《不惑之境:烟火里的浮沉》 第1章 番外1 竞聘前夜 凌晨两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章再峰以为是闹钟,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条陌生號码的简讯。 “章工,赵伟的材料有问题。开发区项目的沉降数据,小数点移了一位。你可以查查他提交的原始记录,跟李科长当年的存档对不上。——一个想说真话的人“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翻出自己当年存的开发区项目资料。李建国当年亲手做的沉降监测,数据精確到小数点后三位,每一组数据都有手写签名。章再峰找到那份原始记录的扫描件,又打开赵伟在竞聘材料里附的《开发区项目技术总结》,逐行对比。 第七页,沉降数据匯总表。 李建国的原始记录:累计沉降量18.7mm 赵伟的材料:累计沉降量187mm 一个小数点,差了十倍。 章再峰的手抖了。187mm是什么概念?那意味著地基已经严重沉降,必须立即停工加固。但当年开发区项目根本没停工,因为实际沉降只有18.7mm,在安全范围內。 赵伟把这个数据写进材料里,吹嘘自己“力排眾议,坚持加固处理,避免了重大安全隱患“。但实际上,那个项目根本不需要加固——或者说,如果真沉降了187mm,那栋楼早塌了。 章再峰盯著屏幕,后背发凉。 这不是笔误。 这是造假。 他截了图,保存到u盘里,然后给那个陌生號码回了条简讯:“谢谢。“ 对方没回。 早上七点,章再峰被一通电话吵醒。 “章工,下来一趟,我在你家楼下。“ 是赵伟。 章再峰穿上外套下楼,赵伟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夹著根烟,笑得很客气:“章工,这么早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有事?“章再峰问。 “想跟您聊聊。“赵伟指了指路边的车,“上车说?“ 章再峰没动:“就在这儿说吧。“ 赵伟笑容僵了一下,掐了烟,压低声音:“章工,您昨晚是不是收到什么简讯了?“ 章再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简讯?“ “別装了。“赵伟盯著他的眼睛,“有人给您发简讯,说我材料有问题,对不对?“ 章再峰没接话。 赵伟嘆了口气,语气变得诚恳:“章工,咱俩都是技术出身,我知道您是个较真的人。但有些事,较真不一定是好事。“ “什么意思?“ “开发区那个项目,您应该也查了吧?“赵伟点了根烟,“確实,我材料里那个数据写得有点夸张。但那不是造假,那是——包装。现在竞聘都这样,不包装一下,怎么出彩?您说是不是?“ “包装?“章再峰冷笑,“小数点移了一位,这叫包装?“ 赵伟的脸色沉了下来:“章工,您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得这么僵?“ “我没打算闹僵。“章再峰说,“但我也不打算闭著眼睛看你拿这种材料糊弄评委。“ “糊弄?“赵伟笑了,笑得有点狰狞,“章工,您觉得评委们真的在乎那个小数点吗?他们在乎的是什么,您心里没数?“ 章再峰盯著他,一字一句:“我在乎。“ “您在乎?“赵伟把烟狠狠掐在地上,“行,那咱们就把话说明白。章工,您要是在答辩会上提这事儿,我也不会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 “您老婆陈晚,在桃州学院当讲师,对吧?“赵伟盯著他,“今年评副教授,正跟著刘德明做课题,对吧?“ 章再峰的拳头攥紧了。 “刘德明老家是我村里的。“赵伟慢慢地说,“上周我们一起吃过饭,他跟我提过,说陈老师这人不错,就是太较真,不太会来事儿。您说,要是我跟他打个招呼,说陈老师的爱人在单位里搞事情,刘德明会不会重新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带陈老师做课题?“ 章再峰的血涌上头顶。 “赵伟,你他妈——“ “章工,別激动。“赵伟摆摆手,“我这是为您好。您想想,您算竞聘上了,一个月也就多拿两千块。但陈老师要是评不上副教授,那可是直接走人。孰轻孰重,您自己掂量。“ 他拍了拍章再峰的肩,笑得像条蛇:“章工,退一步海阔天空。反正这个总监,您干不干都一样,对不对?何必为了这点事,搭上您老婆的前途?“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留下章再峰站在原地,像根桩子。 章再峰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回到家,陈晚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煮粥,看见他进来,笑著说:“你出去啦?我还以为你在卫生间。“ “嗯。“章再峰应了一声。 陈晚端来两碗粥,“紧张吗?“ “还行。“ “那就好。“陈晚喝了口粥,“再峰,我跟你说,刘教授今天可能要定课题组名单了。他昨晚跟我说,让我今天再去他办公室一趟,把最后的申报书定稿。如果顺利的话,我明年就能拿到副教授职称了。“ 她说得很兴奋,眼睛亮亮的,像个终於看到希望的人。 章再峰看著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陈晚,“他说,“要是……要是刘德明不带你了,你会怎么办?“ 陈晚愣了一下:“啊?怎么可能?他都答应了啊。“ “我是说万一。“ “万一?“陈晚放下筷子,盯著他,“章再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章再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隨便问问。“ “嚇我一跳。“陈晚鬆了口气,又笑了,“放心吧,不会有万一的。刘教授答应过我,只要我好好干,副教授肯定没问题。“ 她端起碗,继续喝粥。 章再峰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赵伟刚才那句话——“孰轻孰重,您自己掂量。“ 他掂量不出来。 一边是那个造假的小数点,一边是这个家的未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章再峰坐在办公室里,盯著那份答辩稿。 七页纸,每一页都写著“较真“。 但现在,他不知道这个“较真“还值不值得坚持。 手机又响了,是王磊打来的:“老章,晚上来我这儿,我给你壮壮行。明天,別怂。“ 章再峰没说话。 “老章?“王磊的声音有点急,“你咋了?出事了?“ “磊子,“章再峰说,“如果有人威胁你,说你要是不退出,就让你老婆丟工作,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威胁你了?“王磊的声音沉下来,“赵伟?“ “嗯。“ “他妈的!“王磊骂了一句,“老章,你等著,我现在就过去找他——“ “別。“章再峰说,“没用。他老家的亲戚是陈晚的导师。“ 王磊又沉默了。 “老章,“他说,“你想怎么办?“ 章再峰盯著窗外的梧桐树,想起李建国那句“朝上看“。 李叔当年也较真过吗?他也被威胁过吗?他最后选择了什么? “我不知道。“章再峰说。 “那就听哥一句劝。“王磊的声音很轻,“老章,有些仗,不是你能打的。你要是真的在乎陈晚,就別把她拖下水。位置没了,还能再爭。但人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 章再峰掛了电话。 他盯著那七页稿纸,盯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把稿纸装进抽屉,锁上了。 晚上八点,章再峰迴到家。 陈晚还没回来。 章锦洋在写作业,看见他进门,抬头喊了声:“爸,我妈说她今晚晚回,加班。“ 章再峰点点头,走进厨房,想煮碗面,却发现手一直在抖。 他靠在冰箱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赵伟那句话——“孰轻孰重,您自己掂量。“ 他掂量了一整天。 最后,他掂量出来了——他输不起。 不是输不起那个位置,是输不起陈晚。 他打开手机,给赵伟发了条简讯:“你贏了。“ 简讯发出去后,他瘫坐在地上,像个输了的人。 手机很快响了,赵伟回了一句:“章工果然是明白人。放心,我记您这个情。“ 章再峰盯著那句“记您这个情“,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王磊说的那句“你输的是位置,他输的是人心“。 深夜十一点,陈晚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累得话都不想说。 章再峰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到她身边:“课题定了?“ “定了。“陈晚喝了口水,笑得很疲惫,“刘教授说,明年三月就能申报。再峰,我终於看到希望了。“ 章再峰看著她的笑容,心像被揪住了。 “陈晚,“他说,“对不起。“ “啊?“陈晚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没什么。“章再峰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些年,让你受累了。“ 陈晚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傻瓜。咱俩是一家人,说什么受累不受累的。“ 章再峰搂住她,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会上,他会输。 输得乾乾净净。 但至少,陈晚不会输。 序幕·烟火里的「幸运儿」 第1章:不惑之日的早餐 第1章不惑之日的早餐 2018年10月的一个周六,桃州市的天亮得有些迟。晨雾像刚熬好没来得及撇去浮沫的米汤,浓得化不开,把这座扎根在华北平原腹地的五线小城裹得严严实实。远处的楼房只剩模糊的轮廓,楼下早点铺蒸腾的热气混在雾里,连熟悉的吆喝声都变得縹緲。章再峰睁开眼,借著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印发了会儿呆——那是楼上邻居装修地暖时不慎漏水阴过来的——那痕跡像极了一幅写意的抽象山水画,跟著他搬进来整整五年,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能从这摊不规则的水渍里看出点新花样。今天瞧著像匹昂首的马,昨天还觉得是条蜿蜒的河。 床头柜上的老式电子闹钟亮著淡蓝色的光,清晰地显示著6:47,比他平日里固定的起床时间晚了整整十七分钟。四十岁的门槛刚跨过去没几天,连精准了十几年的生物钟都开始学著“躺平”。他轻轻转动脖颈,骨头髮出细微的“咔噠”声,隨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床,生怕吵醒旁边熬了大半夜的妻子陈晚。陈晚侧躺著,蜷成一只瘦弱的虾皮,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笔记本电脑还半开著放在桌边,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上面是一封没写完的高校课题申报书,光標在“研究创新点”那一栏有气无力地闪烁著,像一只睁著的眼睛,冷冷地嘲讽著她此刻的江郎才尽。 刚走到臥室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咚咚”的声响。章再峰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面香扑面而来,母亲正站在灶台边,把醒好的麵团放在案板上揉搓。“四十岁生日,得吃手擀麵。”老太太头也不回,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手里的擀麵杖在麵团上碾出均匀的“咕嚕”声,“长寿麵,一根都不能断,討个好彩头。” “妈,现在都不兴这些老规矩了。”章再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腮帮子发沉,笑不出来。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层,摸出两枚带著凉意的土鸡蛋,指尖碰到冰箱內壁的霜花,打了个轻颤:“锦洋还没起?” “让他睡,多睡会儿养精神。”母亲终於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深蓝色的围裙上沾著星星点点的麵粉,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挤成了一团,“初三了,学习压力大,难得周末能歇口气。你小时候可没这福气,这时候早跟著你爸下工地帮工,开墙槽、穿线管,哪有懒觉睡。” 这话里的对比像根细针,轻轻扎了章再峰一下,让他半天接不上话。他默默走到灶台边,打开天然气,蓝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舔舐著锅底。他往锅里倒了点花生油,油热后,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去,听著油锅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开来。桃州市的秋天来得急,已经带了几分冬的寒意,集中供暖要到十一月初才会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质睡衣,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肩膀有些发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打破了厨房里的寧静。章再峰关小火苗,掏出手机点开,是老领导李建国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小章,生日快乐。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什么话?章再峰盯著那条没头没尾的祝福,眉头轻轻蹙起,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上周办公室里的场景。当时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老李端著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不锈钢保温杯,慢悠悠地走到他的工位旁,杯里的茶叶泡得发白,喝了大半,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得语重心长:“再峰啊,这次不一样,是上级牵头的改革,动真格的。企业要瘦身健体、优化重组,连监事会都要划入审计署统一管理了,好多岗位都要调整。你不能总低著头搞技术,该朝上看看了,爭取个管理层的名额。” 他当时端著水杯,笑著打哈哈,试图岔开话题:“李科,您就別打趣我了。我这性子就適合搞技术,安安稳稳的挺好,朝上看也看不到什么风景。” “你那是鸵鸟心態,自欺欺人。”李建国把保温杯重重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围几个同事都抬了下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不主动爭取,等沙埋到脖子,再想抬头就晚了。” 锅里的鸡蛋边缘已经开始焦黄,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章再峰迴过神,用锅铲轻轻翻了个面,心里却乱糟糟的,忍不住念叨著:晚不了,怎么会晚。十五年前的场景还清晰如昨——2003年疫情肆虐,学校停了课,答辩也耽误了,他本来成绩就中等,差点毕不了业,最后靠著学校放宽毕业条件的政策,才侥倖拿到了毕业证;恰逢国企扩招应届生,他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投了简歷,没想到运气爆棚,竟然挤过了几百人的竞爭,进了编制;五年前,靠著熬年限、拼资歷,顺顺利利混上了工程师职称——这一路走下来,全是命运垂青,赏给他的安稳饭,吃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没事找事,自己掀桌子? 他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刚放到餐桌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的震动更急促。他拿起来一看,是他最好的髮小王磊发来的微信:“老章,中午来我馆子给你庆生!新请了个川菜师傅,四川本地来的,做的水煮鱼、毛血旺绝对正宗!”后面跟著三个鲜红的感嘆號,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王磊的热情。 王磊的“渝香小厨”就在他家街角,离得不远。章再峰亲眼看著这家馆子从一个不足十平米的路边摊,一点点做大,开成了两层楼的正经店面,去年又在南区加盟了第二家分店。这些年,王磊过得有多拼,他都看在眼里: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去菜市场进货,挑最新鲜的食材,晚上要等到客人都走光了才关门盘帐,常常忙到后半夜。才四十出头的人,鬢角就爬满了白髮,手上全是常年顛勺、搬东西磨出来的老茧。可每次跟王磊聊天,他都一脸满足:“累是累点,但这馆子是我自己的,每一分钱都挣得踏实,值了。” 不像他章再峰。他的累,是看不见、摸不著的,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在国企的温床里煮了十五年。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惊喜波澜,每天重复著相似的工作,日子过得像杯温吞的白开水。他原以为这样的安稳能一直持续下去,可如今,改革的风还是刮到了这座不起眼的小城,连老领导都特意发来微信提醒,他忽然有些恍惚,这碗他端了十五年的安稳饭,好像真的要端不稳了。 第2章:叛逆的苗头 第2章叛逆的苗头 朝南的客厅,落地窗框住整片迟缓爬升的阳光。上午十点,薄雾终於被暖意撕开一道口子,金晃晃的光线斜斜铺进来,把浅灰色的沙发焐得发烫,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章再峰陷在沙发里,整个人被柔软的坐垫包裹著,却觉得浑身发沉。他盯著茶几旁的儿子章锦洋,男孩十四岁,身高已经窜到一米七三,瘦得像根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豆芽菜,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掛在肩上,袖口卷了两圈还晃荡著。 “锦洋,这次月考怎么样?“话一出口,章再峰就懊恼地抿了抿嘴。他看见儿子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知道这问句又戳中了不该碰的地方。 男孩眼皮都没抬,声音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的羽毛:“还行。“ “还行是多少名?“章再峰忍不住追问,声音放得更轻。 “二百。“ 章再峰在心里快速换算。桃州七中初二年级一共一千三百人,二百名,按比例算已是上游水平,换在他当年读书的时候,足以让父母在邻里间扬眉吐气。可他太清楚陈晚的標准——前一百五是底线,最好能挤入前一百,离桃州二高的门槛才更近。他下意识瞥了眼紧闭的臥室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肯定:“不错,比上次进步了吧?“ “上次一百九。“章锦洋终於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是少年人特有的疏离,像蒙著一层磨砂玻璃,“爸,你今天能不能別跟妈提成绩?“ “怎么?“ “她上周开家长会,回来骂了我两小时。“男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委屈,倒像在陈述別人的遭遇,“说我再这样下去,连桃州二高都考不上,以后只能去念职高。“ 桃州二高,省级示范高中,升学率常年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是桃州市家长眼里的“金字招牌“。那也是章再峰的母校,如今成了陈晚给儿子划定的最低起跑线。章再峰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发现语言格外苍白。 他伸手想揉一揉儿子的头髮,像他小时候父亲做的那样,手腕刚抬到一半,就被章锦洋侧身躲开了。少年的动作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抗拒。章再峰尷尬地收回手,指尖蹭到沙发边缘的布料,目光落在儿子的手机屏幕上——五顏六色的游戏角色正在激烈廝杀,枪声、击杀音效透过静音模式泄露的微弱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少玩点这个,伤眼睛。“他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嗯。“章锦洋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手指又开始快速滑动。 对话就此中断。客厅里只剩下游戏音效和窗外隱约的车流声,阳光还在慢慢移动,把章再峰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觉得胸口发闷,像堵著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手机游戏,每天放学要先去父亲的建筑工地上搬半小时砖头,汗流浹背地混在一群成年人中间,最大的愿望就是晚上能多吃一个白面馒头。时代確实不一样了,孩子不用再吃他当年的苦,可这份轻鬆背后的压力,他竟完全摸不透。理解归理解,该怎么跟儿子沟通,该怎么平衡他和陈晚之间的期待,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臥室门“咔噠“一声开了,陈晚蓬头垢面地走出来,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她扫了一眼客厅里的父子俩,眉头立刻拧成一个川字:“章锦洋,你怎么又玩游戏?不是说好了写完作业再玩吗?“ 男孩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直接锁屏,起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房门关上时的声音很轻,但那声“咔噠“的锁舌归位声,却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空气里,把客厅里本就凝滯的氛围敲得更沉,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此被锁在了门后。 “你就惯著他。“陈晚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似乎没能平復她的烦躁,她把杯子往檯面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上周班主任找我单独谈话,说他上课老走神,要么就是在草稿本上画游戏人物,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孩子压力大,刚考完试,让他放鬆会儿也行。“章再峰试图调解,声音放得很柔。 “压力大?我们谁压力不大?“陈晚的声音陡然提高,尾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昨晚改学生的论文改到一点半,今天上午要处理系里的行政琐事,下午还得开会。你忘了?我在培训机构的兼职课时直接砍了一半,一个月少拿八千块!八千块啊!够一平米二手房了。“她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著客厅窗外的楼群,“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每月房贷三千二,占了你工资的一半。我之前的兼职收入好歹能把房贷覆盖了还有富余,现在呢?光靠你那点死工资,咱们日子怎么过?“ 章再峰不吭声。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陈晚的焦虑他都看在眼里。桃州市的房价去年一路飆升,他们咬著牙凑了首付买下这套三居室,本以为日子能稳步向前,没想到政策一变,家里的收入就少了一大块。他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只觉得浑身无力。 “下午我还得再去趟学校。“陈晚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系主任找我谈明年的课时安排,听说要给我加两门选修课。“ “还加?你现在已经十节课了,还要搞科研,哪有那么多精力?“章再峰皱起眉。 “不加怎么办?“陈晚苦笑一声,那笑容里藏著太多无奈,“学院里一群年轻博士盯著呢,个个都等著抢课时、拼成果。你忘了我们学校的非升即走制度?我这两年要是评不上副教授,就得被调到行政岗坐班,到时候別说搞科研了,连正常的寒暑假都没有,日子更难熬。“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都快四十了,再被调到行政岗,这辈子的学术路就彻底断了。“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门没关严,水流声里传来她含糊的声音:“对了,你爸今天七十大寿,礼物我昨天已经买好了,放在衣柜第二层的抽屉里,记得一会儿带上。“ 章再峰猛地愣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反应过来——今天不只是父亲的七十大寿,也是他自己四十岁的生日。父子俩的生日赶在同一天,往年都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合併庆祝,可今年他竟差点忘了。更让他心头髮沉的是,父亲上个月开始就老咳嗽,一开始说是抽菸抽多了,可他偷偷注意到,父亲咳出来的痰里,带著淡淡的血丝。他想带父亲去医院检查,父亲却总说“小毛病,不用花那冤枉钱“,固执地不肯去。 “再峰!“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午在家吃还是去王磊那儿?在家吃我就多炒两个菜。“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晚已经从卫生间探出头,脸上带著刚洗过的水珠:“去王磊那儿吧,省事,不用收拾。我下午两点就得到校,別耽误了开会。“ 章再峰点点头,没说话。四十岁的生日,就这样被切割成了零碎的几块:上午耗在父子间的沉默和夫妻间的爭执里,中午要陪著父亲应酬发小,下午则要回归各自忙碌的工作。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全家福上。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的腰杆还没弯,母亲的头髮也没这么多白髮,陈晚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笑容灿烂得晃眼。而他自己,那时候肚子还没这么突出,穿著笔挺的衬衫,在镜头前笑得志得意满,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顺风顺水地走下去。 阳光慢慢爬过照片的边缘,在相框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章再峰看著照片里的人,忽然觉得陌生。这几年的时间,像一把无形的刻刀,把每个人都改变了模样。父亲的背弯成了虾米,走路都要慢慢挪;陈晚瘦得像张纸片,眼底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他自己倒是肚子越来越大,里面装的却不是生活的底气,而是甩不掉的脂肪肝和漫无边际的迷茫。客厅里的阳光依旧温暖,可章再峰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有寒风从心底钻了出来。 第3章 两代人的火锅 王磊的馆子刚过十一点半,就被鼎沸人声裹得严实。临街玻璃窗氤氳著一层薄水雾,隱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与升腾的热气——这午市火锅的生意,在桃州市算得上独一份的红火。章再峰牵著母亲的手,身后跟著妻子陈晚和儿子章锦洋,刚到巷口,就见王磊扎著件被牛油浸得发暗发黄的围裙,叉著腰站在馆子门口迎客。围裙绳带勒在圆滚滚的啤酒肚上,把那点赘肉勒得格外扎眼。瞥见章再峰一家,王磊的大嗓门立刻穿透喧闹嚷开,满是熟稔的热络:“哟,寿星一家子到了!包厢早留好了,最大那间,临著后院天井,视野敞亮,还能透点风!“ 推开包厢木门,氤氳热气混著淡淡菸草味扑面而来,里面已坐了两三个人。李建国穿件熨帖的藏青便装,指尖夹著菜单慢悠悠翻著,目光却没怎么往菜品上落,更像在打发时间。听见推门声,他抬眼望来,视线在章再峰身上顿了顿,隨即放下菜单点头示意,语气平和里带著几分长辈的关切:“小章,四十岁生日快乐。一晃眼,你都到不惑之年了。“ 章再峰愣了愣,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隨即快步上前,双手微微抬起,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恭敬:“李科,您怎么来了?我爸没说您会过来啊。“ “你爸七十大寿,这么大的日子,我哪能不来凑凑热闹?“李建国放下手里的打火机,指了指身旁的章德富,眼底翻涌著真切的敬意,“当年我刚进建筑公司,就是个愣头青,全靠老章手把手带。教我认钢筋型號,教我看结构图纸,连画草图的技巧都是他传我的。这份师徒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章德富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新夹克,袖口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花白头髮用髮胶梳得一丝不苟,连髮根都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显然精心打理过。可再精致的装扮,也掩不住脸色里那层不正常的灰败。他喉间滚出两声浑浊压抑的咳嗽,肩膀跟著微微耸动,好半天才缓过劲,哑著嗓子对章再峰说:“你李叔有心了,知道今天是你和我的双寿,特地抽时间赶过来。“ “什么李叔,太见外了!“李建国急忙摆手,脸上绽开爽朗的笑,主动打圆场缓和气氛,“咱们各论各的,我跟老章是师徒,是兄弟;跟你小章,那也是平辈交情,叫我李哥就行。別把辈分搞僵了,生分。“ 说话间,两个服务员端著一口沉甸甸的铜锅走进来,稳稳搁在包厢中央的电磁炉上。锅底是醇厚的牛油红汤,浮著密密麻麻的干辣椒与花椒,开火没多久,就咕嘟咕嘟翻滚起来,红油沫子滋滋作响,一股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填满包厢,勾得人食慾大开。王磊拎著瓶包装精致的五粮液跟进来,拧开瓶盖时“啵“地一声轻响,隨后分別给章再峰和章德富的玻璃杯倒满——酒液澄澈,倒的时候还掛著细密酒花:“今天可是双寿星临门,必须喝点好的!这瓶我藏了两年,平时捨不得拿出来,专门给你们爷俩留的!“ 陈晚不爱喝酒,招手叫服务员拿了瓶冰镇椰汁,倒在乾净玻璃杯里,又加了两块冰,才推到儿子章锦洋面前。章锦洋坐在靠门位置,后背抵著墙壁,指尖飞快划著名手机屏幕,耳机线藏在连帽卫衣领子里,耳塞把外界喧闹隔绝得乾乾净净。他对满桌香气与热络氛围全然无动於衷,仿佛包厢里的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章再峰看在眼里,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提醒:“锦洋,把耳机摘了,过来跟爷爷碰个杯,祝爷爷生日快乐。“ 男孩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却还是不情不愿扯下耳机,慢吞吞站起身,象徵性举了举手里的椰汁杯。杯沿碰到章德富的白酒杯时,只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敷衍得显而易见。可章德富半点不介意,反倒笑得眼角皱纹堆成褶子,仰起头就把杯里白酒一饮而尽。刚放下酒杯,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跟著一上一下起伏,脸色也因咳嗽涨得发红。章母赶紧放下筷子,伸手顺著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责备:“说了少喝点,少喝点,医生叮嘱的话全忘了?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没事,没事。“章德富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呼吸还带著点急促,目光却紧紧锁在章再峰身上,语气里满是期许与嘱託,“今天高兴,就破例一次。再峰啊,你都四十了,正是男人奔前程、扛大樑的年纪,往后家里的担子,还得靠你多担著点。“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章再峰心上,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他盯著父亲的脸,忽然发现老人气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连端著茶杯的右手都在微微发颤——那不是高兴引发的激动,而是久病缠身的虚浮震颤,看得他心里一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气氛越发热烈。王磊端著自己的酒杯,凑到章德富和章再峰身边,带著点酒意谈起生意经,脸上满是得意:“老章,不瞒你说,我这第二家店开了才半年,月流水就稳在二十万。本来还想再往前冲一衝,可最近总听人说经济形势不好,心里没底。等这波过去,我打算再加盟第三家,到时候把连锁店开到市区最繁华的那条街去!“ “经济不好?”李建国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抬眼看向王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与严谨:“你这消息从哪听来的?我在单位天天看內部通知,没接到相关消息啊。” “就朋友圈传的,说贸易战打的火热。”王磊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又认真的神情,语气带著点谨慎:“我这也是未雨绸繆,提前把冻品和调料备足了,做单人小火锅。真要是经济不好,店里不上人,外卖总能撑一阵子,不至於让店直接停摆。” 王磊的话像颗石子,在章再峰心里猛地激起涟漪。他忽然想起单位最近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这次改革是动真格的,要严格按方案精简部门、分流人员,自己所在的技术科因职能重叠,很可能要跟战略规划部合併,到时候不少人得面临调岗甚至分流。之前他只当是同事捕风捉影的谣言,没往心里去,可此刻听王磊郑重说出“未雨绸繆“四个字,突然觉得格外刺耳,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漫了上来。 就在这时,陈晚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振动起来,屏幕亮著,清晰显示“系部工作群“的字样。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拿起手机扫了眼群消息,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了点急:“系里发紧急通知,下午的会提前到一点半,比原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不是说两点才开吗?怎么突然临时改时间了?“章再峰放下筷子,脸上露出疑惑。他知道陈晚下午要开教学调整的会,原本还想著等她开完,一家人再陪父亲好好逛一逛。 “说是有重要內容要传达,耽误不得。“陈晚已经急急忙忙收拾包,语气满是焦虑:“主要討论课程重构,要砍掉一批学科类选修课,还得重新制定教学大纲和考核標准。通知说得很明確,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准请假,迟到都要通报批评。“ 她匆匆站起身,走到章德富面前微微弯腰:“爸,祝您生日快乐,我开完会儘快赶过来陪您。“隨后直起身,转头瞪著还在玩手机的儿子,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锦洋,別玩了,跟我走,回家赶紧写作业。“ 章锦洋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手机屏幕上操作,语气平淡得没一丝波澜:“我下午约了同学去体育馆打球,早就说好了。“ “打球打球,就知道打球!“陈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压抑不住的火气在喧闹包厢里格外突兀,瞬间盖过火锅沸腾的声响:“你数学才考108分!都初三了,马上要中考,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思出去玩?“ 章再峰心里清楚,108分在年级里已经能排上游,算得上不错了。可他更清楚陈晚的標准有多严苛,尤其在儿子学习上,向来分毫不让。他刚想开口劝两句缓和气氛,就看见儿子握著筷子的指节绷得发白,指腹因用力泛著青,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著的青春期叛逆,像憋著火苗似的,隨时可能窜出来。 “我就打两小时,打完就回家刷题,不会耽误学习的。“章锦洋终於抬起头,眼神直直盯著陈晚,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明显的倔强与反驳。 “两小时?你知道两小时能做多少事吗?“陈晚火气更盛,转头瞪向章再峰,语气满是指责:“你看看他这態度,倒是管管啊!一点都不急,好像中考跟他没关係似的!“ 章再峰夹了片刚烫好的毛肚放进油碟,慢悠悠蘸著蒜泥和香油,刻意避开妻子的目光,语气儘量放缓,带著点缓和的意味:“孩子初三学习压力大,弦绷太紧容易断。打球也是放鬆的办法,总得有点爱好调剂,不然容易厌学。“ “爱好能当饭吃?“陈晚冷笑一声,火气几乎要喷出来,眼神里满是失望与焦虑:“现在不拼学习,將来考不上好高中、好大学,找不到稳定工作,难道要跟他爸一样?他爸都四十了,工作还朝不保夕,难道他也想走这条路?“ 陈晚的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包厢里的热络。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空气仿佛凝固了。王磊举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在脸上,赶紧放下酒杯打圆场,语气带著点尷尬的討好:“嫂子,这话严重了。再峰在国企上班,那可是铁饭碗,稳稳噹噹的,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哪能说朝不保夕......“ “稳稳噹噹?“陈晚猛地转头盯著章再峰,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越发尖锐:“稳不稳定,你问你李哥就知道!这次机构改革,他们技术科还保得住吗?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得被分流到基层去!“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建国,带著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老领导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来回轻敲,眉头微蹙,沉吟了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官方的严谨,又藏著对后辈的提醒:“正式文还没下来,一切都没定数。但上面风声確实紧,这次改革力度不小。小章,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別一门心思扑在技术上,要多朝上看看,跟领导多走动走动,爭取往核心部门调一调,別在边缘科室耗著,不然真到分流的时候,就被动了。“ 李建国的话像把锤子,狠狠砸在章再峰心上。铜锅里翻滚的热气全涌到他脸上,烫得脸颊发麻,连耳朵都烧了起来。四十岁的年纪,本该是家庭事业皆稳的阶段,可他却在发小的餐馆里,当著老父亲、儿子和老领导的面,被妻子硬生生剥掉了那层名为“安稳“的遮羞布,把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的焦虑与惶恐,全暴露在眾人面前。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难堪与窘迫,在心底慢慢蔓延。 第四章 朝下的哲学 饭局终究以一场难堪的沉默收尾,不欢而散。陈晚没再多说一句,脸色铁青地拎起包,踩著高跟鞋径直出了包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又急又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火气。她在餐馆门口拦了辆计程车,拉开车门的瞬间,甚至没回头再看一眼,车子便急匆匆地匯入了街流。章锦洋也一言不发地抓起靠在墙角的羽毛球拍,球拍袋上还印著半褪的球星图案。他低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没跟任何人道別,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含糊地丟下一句“去体育馆”,便快步消失在巷口,背影里藏著挥之不去的叛逆与疏离。章德富的脸色比席间更显灰败,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被章母小心翼翼地扶著,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脚步发沉地先回了家休息。李建国看了眼愣在原地、眼神茫然的章再峰,缓步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得像一潭深水:“小章,到我车上坐坐?聊两句。” 李建国开的是一辆已经服役十年的帕萨特,车身侧面还留著几处浅浅的划痕,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拉开车门,一股混杂著陈旧皮革味与淡淡菸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沉淀了许久,带著老一代人的沉稳与沧桑。他先坐进驾驶座,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支点燃,没有递给身旁的章再峰,只是自顾自地吸了一口,菸丝燃烧的“滋滋”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父亲刚才咳血了。” 章再峰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李建国,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声音都在发紧,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您说什么?不可能……我爸他只是普通咳嗽,可能……” “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建国吐了个烟圈,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慢慢散开,又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就在你儿子跟他碰杯之后,他那阵剧烈咳嗽的时候。他咳完之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悄悄把纸巾叠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生怕你们看见。”李建国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老章这人,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了。要强了一辈子,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著,哪怕是生病了,也不想给你们添一点负担,就怕打乱你们的生活。” 章再峰的心瞬间沉得像块铅,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想起席间父亲那两次压抑的咳嗽,想起父亲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全都是父亲生病的信號。他强忍著眼眶的酸涩,声音沙哑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他……他瞒了我们多久?” “估计有阵子了,只是一直瞒著你们,没敢说。”李建国掐灭菸蒂,把菸蒂精准地丟进车载菸灰缸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转头看向章再峰,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再峰,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我很快就正式退休了,在这个单位待了整整三十五年,从一个毛头小子熬到现在,看著多少人来了又走,看著单位起起落落,经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改革和变动。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算看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大概分两种。一种人,靠运气敲开大门,然后靠真本事稳稳地留下来;另一种人,靠真本事闯进来,却慢慢懈怠了,靠著一点运气混日子。你,属於前者。” 这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指责的语气,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章再峰的心上,比陈晚席间那些尖锐的嘲讽还要沉重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说说自己这些年在技术科的辛苦,说说自己画过的那些图纸、解决过的那些技术难题,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自己能有今天的位置,確实离不开当年那几分侥倖。 李建国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非典那年,你专升本毕业,毕业论文没达標,最后是学校为了提高就业率,给了你一次机会,放了你一马,对吧?” 章再峰的身体又僵了一下,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是他人生中最侥倖的一天,至今记忆犹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当时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神色复杂地告诉他,学校出了特殊政策,针对他们第一届专升本的学生,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內签了就业协议,毕业论文就可以申请二次答辩,难度会降低很多。他当时又慌又急,是父亲託了在建筑行业的那点人脉,辗转联繫到了现在这家国企,弄了张正式的接收函。最后,他的论文只草草改了改格式,补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数据,就这么矇混过关,顺利拿到了毕业证,进了这家人人羡慕的国企。 “那是命运给你的一份礼物。”李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洞穿世事的通透,“但这世上所有的礼物都有价码,没有什么是免费的。有些代价会立刻兑现,而有些代价,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慢慢找上门来。你现在四十了,也该到了为这份礼物付利息的时候了。” “李科,我……”章再峰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辩解,“我这些年在单位,也不是混日子的,技术科的很多难题,都是我牵头解决的,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建国抬手轻轻打断了。 “你別多想。”老领导笑了笑,眼神里带著几分宽厚与理解,打消了他的顾虑,“我不是来嚇唬你,也不是来翻你的旧帐的。关於技术科的事,我给你透个底,合併是肯定的,这是上面定下来的大方向,毋庸置疑。但你放心,岗位不会减少。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合併之后,这个新部门的负责人,谁来牵头?” 章再峰沉默了。他自然明白这个位置的重要性,这不仅意味著更高的薪资和职级,更意味著在这次改革中站稳脚跟。他也清楚单位里的暗流涌动——技术科的赵伟最近格外活跃,每天上班都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三天两头往经理办公室跑,要么是匯报工作,要么是送文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就是想爭取这个负责人的位置。 “赵伟那小子,脑子活,有能力,做事也有衝劲,这是他的优势。”李建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语气里带著客观的评价,“但他的问题也很明显,心太急,沉不住气,做事总想著走捷径,有时候为了追求结果,会忽略很多细节。你比他稳,这是你的核心优势。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稳扎稳打就好,別学他那样急功近利,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也別学你从前那样——只顾著埋头做事,完全不往跟前走,把到手的机会都拱手让人。” 章再峰的眉头紧紧皱起,心里的迷茫像一团乱麻。他一直以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把技术练扎实,就能安稳度日。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困惑与求助,终於问出了心底的那句话:“那我该怎么走?” “朝上走,不是朝上爬。”李建国抬手拍了拍方向盘,掌心与塑料方向盘接触的地方,留下了淡淡的痕跡。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像是在传授一门毕生的学问,“朝上爬,靠的是钻营,是投机,是拉关係;但朝上走,靠的是本事,是责任,是担当。把你的技术做精做透,做到別人离不开你;把该扛的责任扛起来,遇到难题不推脱、不逃避。你父亲那一代,靠的是一身力气討生活,用汗水换温饱;我们这一代,靠的是熬出来的资歷站稳脚,用时间换安稳;到了你们这一代,时代变了,靠力气、靠资歷都走不远了,只能靠真本事立身。是能经得起检验的、实打实的真本事。” 章再峰下车的时候,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力气。他站在王磊餐馆的门口,看著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桃州市的秋天来得真切,路边的叶子黄得透亮,像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风一吹,就打著旋儿满地打滚,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小路。他站在原地,任由秋风拂过脸颊,带著几分凉意。脑海里反覆迴响著李建国的话,也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状態——原来自己一直都在“朝下看”。看那些毕业后找不到稳定工作、四处奔波的同学,心里会生出几分庆幸;看单位里那些被分流到基层、处境窘迫的同事,心里会生出几分安稳;甚至会在网上刷到那些比自己倒霉的段子,然后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还好自己不算差。这种无休止的向下比较,像一剂麻醉剂,让他获得了短暂的安心,甚至让他误以为,这种安於现状、不思进取的“躺平”,是一种通透的智慧。 可现在想来,这所谓的“智慧”,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父亲把病痛藏在身后,独自承受;妻子被工作和家庭的双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不敢有半分停歇,只能拼命往前跑;儿子在沉默中积蓄著叛逆,用冷漠和疏离对抗著无处不在的压力;就连发小王磊,一个开餐馆的个体户,都在为“可能要来的疫情”未雨绸繆,积极筹备,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生意。身边的人都在用力地生活,都在为了未来拼尽全力,只有他自己,还活在那年侥倖得到的红利里,天真地以为命运会永远给自己开后门,永远对他网开一面,永远让他安稳度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陈晚发来的微信,屏幕上的文字简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晚上我不回来吃饭,系里要加班討论培养方案,估计要到很晚。你记得监督锦洋做两套数学卷子,別让他又偷偷跑去打球。” 章再峰盯著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这一刻才真正明白,陈晚不是“太拼”,也不是“小题大做”,而是“不敢停”。他想起陈晚的过往,她从小在保州西南山村跟著爷爷奶奶长大,父母在外省打工,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从小学到大学,她靠著一笔又一笔的奖学金支撑著学业,一路披荆斩棘,考上硕士,最后进了大学当老师。她见过底层生活的艰辛,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可能被生活打回原形,所以她必须拼,必须往前跑。而他自己,从小就有父亲的庇护,哪怕父亲在建筑公司开不出工资时,也会偷偷去做水电活补贴家用,从不让他受委屈;有母亲在医院虽然辛苦但稳定的收入兜底,让他衣食无忧;还有非典那次天上掉馅饼的政策加持,让他顺利进入国企。他从未真正“下过地”,从未真正体会过无依无靠的窘迫,从未真正为了生存拼尽全力,所以才会误以为,脚下的地面永远是平的,生活永远会这般安稳,才会心安理得地“朝下看”,安於现状。 风又吹过,捲起几片黄叶,擦过他的裤脚。章再峰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儿子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见了体育馆里嘈杂的欢呼声,还有儿子略显喘息的声音。 “锦洋,“他的声音比平时沉稳了许多,“打完这局就回家吧,爸爸陪你一起做卷子。晚上咱们爷俩,去给你爷爷送点他爱吃的糕点。“ 第五章 蛋糕上的蜡烛 餐馆门口又呆呆地站了片刻。秋风似一个顽皮的孩童,肆意地卷著地上的落叶,那些枯黄的叶片擦过他的脚踝,带来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凉意,仿佛要钻进他的骨髓里。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夹克,深吸一口气,那凉颼颼的空气顺著鼻腔直抵胸腔,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努力压下心头如潮水般翻涌的情绪,那些复杂的情感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隨后,他缓缓转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路上的行人不像白天那般熙熙攘攘,渐渐少了许多。街边的商铺却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那一扇扇明亮的玻璃窗洒了出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章再峰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老长,隨著他的步伐,那影子也不断地变幻著形状。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柱划破黑暗,又瞬间消失,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引擎声在空气中迴荡。 晚上八点,章再峰顺道拐进了楼下的蛋糕店。店內瀰漫著一股香甜的气息,那是奶油和蛋糕混合的独特味道,甜腻却又诱人。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五顏六色的蛋糕,让人眼花繚乱。他径直走到柜檯前,取了下午提前预定的蛋糕。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著高高的马尾辫,脸上化著淡淡的妆,带著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叔叔,要帮您在蛋糕上写祝福语吗?默认是生日快乐,也可以按您的要求改。”章再峰微微一愣,脑海里先冒出来的是“章再峰四十不惑”,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仿佛在提醒著他这个特殊的人生节点。可话到嘴边,他却改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仿佛那几个字一旦说出口,就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写『平安喜乐』吧。”不惑与否,他已经不在乎了。此刻,他最想要的,不过是一家人平平安安,能在这平淡的生活中寻得一丝喜乐。 提著蛋糕走出蛋糕店,外面的夜色更浓了。章再峰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缓缓插入锁孔,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门开了。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视屏幕反射著微弱的光,那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像是在诉说著孤独。章锦洋还没回来,陈晚下午发来微信说会议要开到九点,看来是赶不上一起吃蛋糕了。 章再峰走进客厅,看到父母坐在沙发上,正安静地看著一档养生节目。电视里专家的声音平缓又清晰:“肺结节早期症状不明显,很容易被忽视,大家一定要注意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母亲戴著老花镜,眼睛紧紧盯著屏幕,听得十分认真;父亲则微微眯著眼,靠在沙发上,神情有些慵懒。 章德富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目光落在章再峰手里的蛋糕上,连忙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又藏著心疼:“费这钱干啥?不用搞这些虚的。”他的手在空中挥舞著,脸上的皱纹也隨著动作微微颤动。 “妈说要过的。”章再峰一边说著,一边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开始拆开外层的包装纸盒。那包装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著一些可爱的卡通图案,隨著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声响。里面是个八寸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像一层柔软的云朵,上面用深棕色的巧克力酱潦草地写著“平安喜乐”四个字,旁边还点缀著几颗顏色鲜艷的水果罐头丁,有黄澄澄的菠萝、红彤彤的樱桃,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诱人。他从蛋糕盒的夹层里拿出蜡烛,一共四根,一根代表十年,正好对应自己的四十岁。 “爸,咱俩一起吹。”章再峰拿著蜡烛,走到沙发边。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寧静。 章德富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今天是你生日,你自己吹就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岁月的沧桑。 “您七十大寿,本来就该一起过,这蜡烛必须一起吹。”章再峰语气带著几分固执,眼神坚定地看著父亲。他伸手把老人从沙发上扶起来,老人的身体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章再峰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慢慢走到餐桌前。章母跟在后面,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她的脚步有些蹣跚,但脸上却洋溢著幸福的光芒。 打火机“咔噠”一声响,蜡烛被点燃了。四簇小小的火苗在晚秋微凉的空气里轻轻跳动,映著三人的脸。那火苗闪烁著,像是在诉说著生活的温暖与希望。章再峰抬手关了客厅的灯,瞬间,整个空间里只剩下这点微弱的光,把三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影影绰绰,仿佛一幅古老的油画。 “快,许个愿吧。”章母在一旁轻声说,语气里带著温柔的期许。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空气中迴荡。 章德富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著什么。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虔诚的神情,仿佛在向命运诉说著自己的心愿。章再峰站在他身旁,借著烛光仔细打量著父亲,突然发现父亲的眉毛已经全白了,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眼角的皱纹也比记忆里深了许多,一道道刻在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跡。那皱纹里,藏著生活的艰辛与不易,藏著对家人的关爱与牵掛。 他许了什么愿?章再峰几乎不用猜就能想到——大概是“自己身体爭气点,別拖累孩子”,又或者是“再活几年,看看孙子考上(大学)”。这些简单而又朴实的愿望,饱含著一位父亲对子女深深的爱。 轮到自己许愿了。章再峰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没有丝毫头绪。往年过生日,他的愿望永远离不开“別出事”“別折腾”“別改变”,他太怕现有的安稳被打破,太习惯了这种“朝下看”的安逸。但今天,李建国的话、陈晚焦虑的眼神、儿子沉默叛逆的背影、父亲咳嗽时佝僂的腰,全都在脑海里搅成一团,让他根本静不下来。他的眉头紧紧皱著,嘴唇微微颤抖,內心在激烈地挣扎著。 他忽然想起2003年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夜晚。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水汽,仿佛能拧出水来。导师把毕业证递给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沉甸甸的,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导师的语气复杂地说:“再峰,你是幸运的。很多比你优秀的学生,都没这么好的机会。” 幸运。是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幸运的。但李建国说得对,命运给的礼物都有价码,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也许,四十岁的今天,就是他该付帐单的时候了。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和父亲一起吹灭了蜡烛。火苗熄灭的瞬间,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带著淡淡的蜡油味,有点呛人。几乎是同时,章德富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章母急忙摸索著打开客厅的灯,那明亮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她转身去厨房倒温水,脚步匆匆,水杯里的水隨著她的走动微微晃动。她又快步回来帮老伴顺背,手轻轻地拍打著老人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担忧。章再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拆蛋糕的塑料刀,指尖微微发颤,那塑料刀的边缘有些锋利,刺痛了他的手指,但他却浑然不觉。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的慌乱。章再峰像被惊醒一般,猛地掏出手机,是陈晚发来的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会议室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和时间节点,字跡潦草却透著急切。那些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诉说著工作的繁忙与紧迫。紧接著是一条文字消息:“方案有重大调整,要推倒重来,今晚可能回不早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復,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是章锦洋发来的:“爸,我打完球跟同学约了去他家写作业,题目有点难,想跟他討论下,晚点回。” 晚点回。是几点?章再峰盯著屏幕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没问。他抬眼看向父亲,老人终於止住了咳嗽,脸色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摆了摆手,哑著嗓子说:“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他的声音虚弱无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蛋糕被切开了,奶油甜得发腻,混著巧克力的味道扑面而来。章再峰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却让他觉得胃里更堵了,像压著一块石头。那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章母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端到老伴面前,小心翼翼地递过叉子,她的手有些颤抖,蛋糕都差点洒了出来:“你多吃点,最近都瘦了,补补身子。” 瘦了多少?章再峰没留意。他好像很多年都没认真看过父亲了。记忆里那个能单手扛起一袋五十斤重的水泥、能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健步如飞的男人,什么时候缩水成了眼前这个连咳嗽都直不起腰的小老头?时光好像在他身上按下了加速键,悄无声息地就带走了他的力气和健康。父亲曾经浓密的黑髮早已变得花白,背也驼了,走路也变得缓慢而蹣跚。 他又想起李建国在车里说的话:“有些人,靠运气进来,靠本事留下;有些人,靠本事进来,靠运气混日子。你属於前者。” 不,他想,不能再混下去了。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朝下看”,不能再每天数著日子等退休,不能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不改变”上,更不能再把一切都交给命运安排。 四十岁,该朝上看看了。哪怕上面什么都没有,哪怕前路全是未知,也得亲自去看看,去闯一闯。 他放下叉子,掏出手机,点开和王磊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坚定地打字发了过去:“磊子,你那个餐馆的外卖平台是怎么入驻的?我想学学流程。” 王磊回復得很快,几乎是秒回:“咋,峰哥,想通了?不再守著你那铁饭碗了?” “嗯。”章再峰只回了一个字,却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鬆了。想通了,真的想通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被搬开了。 蛋糕上的蜡烛早已熄灭,凝固的蜡油顺著蜡烛杆滴落在奶油上,像一道道浅浅的泪痕。但章再峰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四簇跳动的火苗点著了。不是年轻时的斗志昂扬,不是爭名夺利的野心,而是一种更朴素、更坚定的东西——叫“不能就这么算了”。 窗外,桃州市的夜色越来越浓,把整个城市裹进一片静謐里。远处的楼房一盏接一盏亮起了灯,暖黄的光点连成一片,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静静看著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和他即將面对的、命运早已標好价格的后半生。 章母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嘴里小声念叨著:“陈晚也是,再忙也得回家过个生日啊,再峰四十岁,多重要的日子。” 章再峰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街道。晚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落在地上。一辆外卖小哥的电动车飞驰而过,车后座的保温箱上印著熟悉的logo,正是王磊家餐馆的。 那保温箱在电动车的顛簸下轻轻晃动,在路灯的照射下闪著微弱的光,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他忽然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从那个一直朝南、安逸却封闭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出这间朝南的客厅,去迎著风,真正地跑一跑了。 哪怕跑得很慢,哪怕跑得很狼狈,哪怕会摔倒,会受伤。 哪怕,他早已过了奔跑的年纪。 第六章 技术科的早晨 晨雾在桃州市的周一褪得比周末时更为利落,宛如熬到第二遍的米汤,稠稠的,却並不滯涩。街对面的早点摊里,白气悠悠地穿雾而来,那白气裹挟著葱花与油条的香气,在微凉的风里渐渐散成细碎的暖意,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腔。像极了章再峰过了十五年的日子,表面看著清晰明了,实则浑浑噩噩,就连那诱人的香气,都仿佛近在咫尺却又抓不住分毫。 章再峰骑著他那辆有些陈旧的雅迪电动车,在八点五十五分,分秒不差地拐进了公司大院。那电动车的车轴,早该上油了,每转动一圈,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低沉而冗长,好似关节退化的老人在低声嘆气,在这清晨的静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章再峰的耳膜。 技术科在二楼东侧,是由三间办公室打通而成的一个大间,里面规规矩矩地摆著八张深棕色的办公桌。章再峰的位置靠窗,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最为开阔,能將大院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可这位置也最靠里,当年,老领导李建国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笑著说:“年轻人多晒晒太阳好补钙。”一晃眼,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阳光日復一日地洒在桌面上,竟晒出了细密的裂纹,一道道,如同章再峰额头上日渐深刻的抬头纹,每一道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触手便是满满的沧桑感。 桌面的一角,压著一块磨花的玻璃,玻璃底下垫著一张泛黄的《行为规范》。那纸边早已捲成了波浪形,仿佛被十五年的时光反覆揉搓过一般。玻璃下压著的,还有他刚入职时的青涩与懵懂,是曾经以为“多干实事就安稳”的执念,如今,这些都跟著那捲曲的纸边一起,没了往日的锋芒,再也立不起来了。 “章工,早。”赵伟已经到了,正端著个陶瓷咖啡杯,稳稳地站在印表机旁。他一身熨帖的浅灰色工装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配著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那领带结打得標准又饱满,左胸还端正地別著一枚亮闪闪的司徽。章再峰总觉得这小子的装扮规整得有些刻意,就连衬衫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不像是浸淫多年的老人,倒像是刚通过竞聘、急於站稳脚跟的新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紧绷的劲儿。 “早。”章再峰应著,顺手把公文包放在了桌上。他打开公文包,里面除了钥匙、证件、银行卡、水杯,就只有一本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小说《断头女王》,页脚还夹著片乾枯的银杏叶——是去年深秋在公司院子里捡的,那时还没听说什么改革的风声——书页边角都有些微微捲起,仿佛在诉说著被冷落的时光。 公司规定是九点上班,可赵伟几乎每天八点就到,雷打不动。一到科室,他就开始处理邮件、整理材料,还会细心地给科长的紫砂茶壶续好热水,甚至会提前把当天要传阅的文件按优先级排好,用不同顏色的便签做上標记。那些討巧的细节,章再峰十五年前也做过。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工作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每天早早来到办公室,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直到干到第三年,他才渐渐明白,李建国根本不在意是谁续的茶,他的目光只紧紧盯著图纸上的数据。从那以后,章再峰便不再做这些表面功夫了,一门心思扎在技术里,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坐到退休。可看著赵伟忙碌的身影,他忽然慌了神:当年的坚持,是不是错了?公司的门道,他原以为早摸透了——多干实事,少作虚功,比啥都顶用。可现在,这门道好像不灵了。 “oa又来新消息了。”赵伟把刚列印好的邮件递了过来,纸张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还用曲別针別著一张便签,上面写著“急件”二字,字跡工整有力。“是关於开发区厂房改造项目的意见反馈,批示让咱们技术科牵头,十点前出个正式回復。” 章再峰接过纸张,快速地扫了一遍。这是一封匿名信,信里直指改造方案的结构安全係数不达標,还精准地点出了混凝土强度等级、抗震防烈度等几个关键指標的爭议点,通篇都是专业术语,显然是业內人士所写。他的眉头微微一皱,语气篤定地说:“这方案我们前后审了三遍,每一项数据都仔细核对过,还附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报告,肯定没问题。” “既然材料转下来了,”赵伟笑得恰到好处,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稳妥,“咱们就得按流程出份书面答覆存档,才算尽到责。要不我先起草初稿,重点把审核依据和检测结论说清楚,您再把关定稿?” 话说到这份上,章再峰自然没法拒绝。他点点头,伸手打开了桌上那台旧电脑。那开机画面还是系统默认的蓝天草地,用了十五年,屏幕边缘已泛出淡淡的黄渍,像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反观赵伟的电脑,是单位去年刚统一配置的新款,设的是深色模式,桌面乾净得只剩几个工作文件夹和待办事项清单,像刚完成系统初始化似的,透著一股利落劲儿,和章再峰那台老旧的电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办公室里人渐渐多了。张姐慢悠悠晃进来,胳膊搭著工装外套,手里拎著热乎的豆浆油条,进门先把司徽端端正正別好,才安安稳稳落座;刘工步子急些,夹著半块凉烧饼,边走边擦嘴角的芝麻,工装裤膝头沾著点灰——昨儿跑现场勘查蹭的;老马最从容,端著只旧搪瓷杯,杯身“安全生產人人有责”的红字褪得浅浅,杯沿沾著圈茶渍,杯底茶叶末积了半指厚,轻轻一晃,沉在杯底纹丝不动。都是十几年的老面孔,连最年轻的赵伟,也扎扎实实在这儿待了五年。可章再峰总觉,这小子身上藏著股不属於国企的锐劲儿——像王磊餐馆里来做兼职的大学生,眼里揣著藏不住的“往上走”的急切,和当年只求安稳度日的自己,全然是两副模样。 例行晨会准时开始。科长老周是出了名的笑面佛,开会必泡一杯浓茶,那茶杯是紫砂的,表面泛著温润的光泽,像是承载了无数的岁月故事。他讲话向来不超过十分钟,主打一个“点到为止”。可今天他却破了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的语气沉了几分,说道:“说两件事,都跟大家息息相关。第一,改革的风声大家都听到了,正式方案很快就会下来,核心是『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要推行市场化用工机制。这段时间大家別传谣、別信谣,干好本职工作才是立身之本。第二,开发区厂房改造项目上级很重视,赵伟你牵头,章工配合,儘快把答覆弄出来,要拿出咱们技术科的专业水准。” 章再峰没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的裂纹,那裂纹粗糙的触感顺著指腹传来,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周这是把项目主导权交给赵伟了。他的指尖在桌面裂纹里蹭了蹭,木刺的涩意顺著指腹爬上来,让他不禁微微皱眉。赵伟的目光就落在他后背上,不重,却像沾了水的纸,贴得发闷。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可又觉得没必要,肩膀垮下来时,刚好撞见窗外秋风卷著枯叶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刮擦声,那声音仿佛也刮进了他的心里,泛起一阵痒与涩。 散会后,赵伟特意走到章再峰桌前,脸上掛著诚恳的笑容,语气谦逊地说:“章工,您在结构安全这块经验太丰富了,是咱们科的老专家。这个项目我得多跟您学习,后续方案的技术细节,还得劳您多把关。” “互相学习。”章再峰淡淡地应了一句,拉开抽屉摸出半盒细枝红塔山。办公室明文禁菸,但他有个不成文的特权——当年李建国特批的,说技术岗费脑子,允许在指定区域抽。这特权,曾是他在单位里的一点小体面,如今却像个笑话。他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吸菸区,墙上贴著“吸菸有害健康”的標语,下面还压著张塑封的《吸菸区使用规定》,红印得醒目,像一道道规矩,把人圈得死死的。打火机“咔”地一声,火苗舔舐菸捲,焦糊的菸草香混著走廊里消毒水的冷味漫开来。他吸了一口,菸丝燃烧的滋滋声里,楼下黑色轿车的轮廓在烟雾中忽明忽暗,那些烂熟於心的车牌数字,像刻在烟纸上的纹,风一吹就颤。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烟纸,看似结实,实则经不住一点风雨,十五年的安稳,原是易碎的泡沫。 赵伟不抽菸,却跟了过来,手里还端著那杯咖啡,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状似隨意地问:“章工,我听老马说,您是非典那年进的单位?” 章再峰弹菸灰的手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说:“嗯。” “那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赵伟的语气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別的什么,“我们那届研究生,挤破头才考进国企。现在都是市场化招聘,笔试、面试层层筛选,比考公务员还难。” “是幸运。”章再峰吐出一口烟,白雾在秋风里很快散了,像从未存在过。他想起2003年的夏天,那场改变命运的“幸运”——那年正在推进主辅分离改制,就业压力大得嚇人,能进这样的单位,简直是端上了铁饭碗。那时的他,攥著入职通知书,觉得这辈子都稳了,不用慌,不用抢,守著技术就能过好小日子。可如今,这只捧了十五年的铁饭碗,竟也生了锈,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响——那是安稳碎掉的声音。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的“幸运”是不是一场误判?那些年熬过的夜、算过的数据、守过的规矩,在时代的变化面前,到底值不值?秋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他不知道这场改革会把自己吹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这把半老骨头,还能不能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回到办公室,章再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著窗外发呆。窗外的阳光洒在大院里,照在那辆有些破旧的电动车上,反射出淡淡的光。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在这里安稳地度过一生。可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改革的风声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而赵伟的出现,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是那个可以隨心所欲的年轻人了。 他拿起那本《断头女王》,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裂纹上,那些裂纹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奈和迷茫。他伸手摸了摸那磨花的玻璃,玻璃下的《行为规范》早已泛黄,就像他曾经的梦想,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 这时,赵伟拿著列印好的初稿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掛著那恰到好处的笑容。“章工,这是我起草的初稿,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章再峰接过初稿,仔细地看了起来。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手中的笔不时在纸上划动,做著標记。赵伟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著,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看完初稿,章再峰放下纸,缓缓地说:“整体思路是对的,但有些地方还需要再完善一下。比如在审核依据这部分,要更详细地说明我们审核的標准和流程,让答覆更有说服力。” 赵伟认真地听著,不时点头,“章工说得对,我这就去修改。” 看著赵伟离去的背影,章再峰不禁嘆了口气。他不知道,在这个充满变革的时代,自己还能在这个岗位上坚持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好眼前的工作,哪怕只是为了那曾经以为的安稳,哪怕只是为了那已经渐渐远去的梦想。 窗外,秋风依旧吹著,枯叶在风中飞舞,仿佛在诉说著这个世界的无常。而章再峰,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守著那张布满裂纹的桌子,守著他那已经不再安稳的未来。 第七章 (上)图纸上的暗纹(1) 赵伟很快写完了开发区项目回復稿,此刻,这份稿子正等待著章再峰的审阅。章再峰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著电脑屏幕,他的手指轻轻敲打著键盘,一行行仔细阅读著。 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纸张油墨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是从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咖啡机飘散出来的。章再峰的办公桌有些杂乱,文件堆叠在一旁,笔筒里的笔歪歪斜斜,旁边还放著一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杯壁上还残留著些许水渍。 章再峰逐字看完这份回復稿,不得不承认,赵伟写得確实不错。结构清晰明了,就像一条笔直的道路。引经据典之处也恰到好处,那些经典的理论和数据仿佛是镶嵌在文章里的宝石,增添了不少光彩。更让他暗暗心惊的是,连领导爱用的排比句都被安排得恰到好处,读起来朗朗上口,气势非凡。 章再峰皱著眉头,眼神在屏幕上反覆扫视,试图挑出一些毛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滑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终於,在“经核算”中,他加上了“再次”两个字;在“符合规范”后,添上了“且优於行业標准”。这小小的改动,算是留下自己的痕跡,保住把关人的体面。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仿佛在嘲笑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坚持。 “章工,您这推敲得真精准。”赵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微微弯腰盯著电脑屏幕,领带末端几乎要扫到章再峰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恭敬,“就这两个词,一下子就把咱们审核的严谨性凸显出来了,到底是老...笔桿子,细节把控得就是到位。”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章再峰听清,又不会打扰到周围的同事。 这话听著是实打实的夸讚,可“老”字被他咬得稍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章再峰一下,不疼,却让人心里发涩。章再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避开那抹若有似无的锋芒,语气平淡地回应:“还是你们年轻人思路活,反应快,写得又快又周全。我这也就是在细节上多琢磨了两下,不算什么。”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滑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他不想跟赵伟过多纠缠,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略显尷尬的对话。 赵伟似乎並没有察觉到章再峰的异样,继续恭敬地说道:“章工,您过奖了,我还得多向您学习呢。”他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仿佛真的对章再峰充满了敬佩。但章再峰却能感觉到,那光芒背后隱藏著的一丝狡黠。他站在章再峰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围的同事们似乎都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氛围,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章再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背上,让他如坐针毡。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把修改后的稿子发给老周,顺带抄送李建国。就在他点击发送的瞬间,赵伟突然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施压:“章工,公司里都在传,改革后咱们科室有个技术总监的位子,您在准备竞聘材料?说实话,上级好像更看重年轻有为的,但您资歷深,也是热门人选。不过竞爭激烈,听说有人已经跟领导匯报过工作思路了。”赵伟的眼睛紧紧盯著章再峰的眼睛,像两把锋利的剑,试图从章再峰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挑衅的笑意,话里的“有人”,分明在暗示自己。章再峰能感觉到赵伟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上,带著一股灼热的气息。 章再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踩中了要害。改革的风声他也有所耳闻,技术总监的位置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吸引著他和赵伟这两个竞爭对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滑鼠,指节泛白,仿佛要把滑鼠捏碎。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竞聘看的是实力和实绩,不是靠传言。我没准备材料,但也不会让该属於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去。”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应赵伟的挑衅,声音里带著隱忍已久的锋芒。 赵伟似乎对章再峰的回答並不满意,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章工,您就別谦虚了。不过,您真的没准备材料?”他的眼睛里闪烁著怀疑的光芒,仿佛要把章再峰看穿。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没准备。”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滑鼠边缘的磨损处,那里被他摸得光滑发亮。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这性格闷,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不懂得搞人际关係,根本不適合当领导。管不好人,也处理不好科室之间的协调工作,与其占著位置干不好事,不如踏踏实实搞技术。” 赵伟的表情瞬间变得诚恳起来,眼神里满是“真心佩服”,他急切地说道:“章工,您这是太谦虚了。搞技术的领导才最让人信服。咱们科里,谁的技术底子有您厚?上次那个老城区危房鑑定项目,那么复杂的沉降数据,您扫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我对著图纸和数据琢磨了一下午,还查了好几本规范,都没找出问题所在,您这本事,我这辈子都未必能学来。”他把“技术底子厚”“本事大”这些高帽一顶顶往章再峰头上戴,说得情真意切,让人没法反驳。 章再峰没接高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抿了口凉水,试图压下心中的烦躁。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他太清楚自己的“技术底子”了。十五年来,他翻来覆去做的都是同类项目,改改数据、套套话术,熟练得像左手摸右手,毫无突破。赵伟的夸讚,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试探,让他浑身不自在。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內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章再峰的心猛地一紧,他缓缓走到电话前,伸手拿起话筒。“餵?”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章再峰,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那头传来李建国低沉的声音。章再峰心里疑惑,李建国马上就退休了,这段时间都在收拾东西,很少叫人。他放下话筒,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朝著李建国的办公室走去。 李建国的办公室位於走廊的尽头,门半掩著。章再峰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堆著不少纸箱,书架上三十年的技术规范正被往箱子里装,书籍和文件散落一地,显得凌乱又透著不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还有那淡淡的墨水味。 第七章 (下)图纸上的暗纹(2) 李建国坐在办公桌后,老花镜滑到了鼻樑上,他也没顾上推。看到章再峰进来,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说道:“坐。”章再峰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开发区那回復稿我看了。”李建国没绕弯子,直接把列印出来的稿子推到章再峰面前,指著他修改的两处地方,语气直接地问:“你改的这两个地方,是赵伟没想到?还是他故意没写?” 章再峰看著稿子上的修改痕跡,心中五味杂陈。他在老领导面前从不说虚话,也没必要藏著掖著:“他未必没想到,大概率是觉得没必要写得这么细。年轻人心思活,更懂往上递材料的门道,知道领导看材料重逻辑、重结果,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写得太细,反而显得冗余,不如抓住重点,把该说的说到位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赵伟很会揣摩领导的心思。” 李建国摘下老花镜,用指腹揉了揉发酸的鼻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仿佛在诉说著岁月的沧桑。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惋惜,又带著点担忧:“赵伟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太细,细得有点过头了。他这细,是只看得见上面的脸色,只想著怎么討好领导,却看不见项目底下的地基,忘了咱们搞技术的,根基是『扎实』二字,不是花言巧语。项目要是出了问题,再漂亮的稿子、再討喜的话,都没用。”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杯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章再峰身上,看得通透又直白,像能看穿他心里所有的想法:“再峰,你不一样。你是看得见地基,知道技术工作要扎实,也有能力把基础打牢,可你就是懒得往上盖,安於现状,不想爭,也不想抢。”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戳中了章再峰的痛处。他的脸瞬间热到耳根,下意识低下头,攥紧衣角。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领导说得没错,他就是安於现状,习惯了安稳,丟了往上冲的勇气。 李建国没在意他的窘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文件封面上印著“內部通知”四个大字,红色的公章盖在角落,显得格外正式。他轻轻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章再峰面前:“机构改革的事基本定了,技术科要合併到工程管理部,但会单独保留一个技术总监的位置,正科级,专门负责所有项目的技术审核和统筹。” 章再峰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像打鼓似的“咚咚”直响。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惊讶和一丝不敢置信,话都说不完整:“您是说……这个位置是……”他不是没想过竞聘,但心里一直没底,此刻李建国把文件摆到他面前,让他瞬间慌了神。 “別装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李建国笑了笑,带著点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把文件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这位置,你和赵伟都有机会。但记住,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自己挣来的。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担当,有魄力,敢扛事,才能坐得稳这个位置。”他的语气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章再峰的心上。 章再峰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沉甸甸的像命运的帐单。那些他刻意迴避的竞爭、不愿面对的变化,终究摆到了檯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又慌乱的心情,指尖微微发颤。 “我正式退休没几天了。”李建国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太多的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走之前,我想把老城区危楼改造那个项目收尾。这项目跟了三年,断断续续的,遇到了不少麻烦,也搁置了好几次,我想亲自把它画个圆满的句號,也算站好最后一班岗。” “您要亲自跟?”章再峰有些意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太清楚老城区危楼改造项目的棘手程度了。涉及的住户多,每个人的诉求都不一样,协调难度极大。而且项目歷史遗留问题杂,原有建筑图纸不完整,很多结构数据需要重新勘测,是块公认的硬骨头,谁都不愿主动接手。他没想到李建国退休前,会主动揽下这个烂摊子。 “嗯,亲自跟。”老领导点点头,眼里透著股执拗的认真,“这项目关係到老百姓的安危,是民心工程,不能马虎。站好最后一班岗嘛。你和小赵,给我当助手,跟著一起把这事儿了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提这项目背后的风险与机遇。 章再峰瞬间明白,这是李建国在给他铺路。危楼改造是民心工程,干好了是政绩,能为竞聘加分;干砸了就是烂摊子,影响职业生涯。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考验他的技术,更考验他的担当。他心里又感动又忐忑,感动於老领导的提携,忐忑於自己能否扛住重任。 从李建国办公室出来,章再峰的心跳还没平復。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墙壁上的宣传画已经有些褪色。他脚步沉重地走著,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安全通道口传来赵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得意:“领导您放心,危楼改造项目我已经提前了解过了,思路都理顺了,一定给您交份满意的答卷……建国主任退休前的收尾工作,我肯定配合好。” 章再峰心里一沉,脚步顿住。他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赵伟竟早就绕过他,直接跟大领导表了態,连李建国铺路的机会,都想抢过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位,打开cad软体时,指尖的颤抖里,多了几分背水一战的决绝。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粗细不一,像人体內交错的血管,又像缠绕在心头的命运纹路,错综复杂。章再峰滑动滑鼠滚轮,把图纸放大细看,发现有些线条在绘製过程中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了细微的暗纹。这些暗纹平时藏在复杂的图案里,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可一旦把图纸铺在阳光下,那些错位的痕跡就会清晰地显现出来,再也藏不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就像这张图纸。表面平滑完整,按部就班,可那些关於选择的犹豫、不甘的隱忍、未来的迷茫,早像暗纹一样存在。只是他一直盯著脚下的安稳,假装看不见潜藏的岔路与挑战,不愿面对,也不敢改变。此刻,他望著图纸,眼神逐渐坚定,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必须勇敢地迎接这场竞爭,为了自己的未来,也为了不辜负老领导的期望。 第八章 (上)非典那年的夏天(1) 晚上下班时分,天边残留的夕阳像是一抹褪色的胭脂,將桃州市的天际线晕染得有些朦朧。章再峰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骑著那辆已经有些年头的电动车,车链子隨著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无力地抗议著岁月的磨损。他拐进了桃州市图书馆那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的老墙爬满了青苔,墙角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和他这个老熟人打著招呼。 地方文献区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灯光昏黄而柔和,像是给整个空间蒙上了一层薄纱。章再峰穿梭在密集的书架间,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书籍,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旧纸张特有的气息。他的目光在书脊上快速扫过,终於找到了那本2003年的《桃州日报》缩印本。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这本已经有些脆弱的报纸,纸页在指尖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老人沙哑的咳嗽声。他的手指在报纸上快速移动,精准地翻到了6月17日那版,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字如同利箭一般扎进他的眼帘——《“抗非“取得阶段性胜利,我市加快復工復產》。 副標题小得几乎嵌在版面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秘密:“桃州学院首届本科毕业生100%签约,创歷史佳绩”。章再峰的指尖缓缓抚过纸页,泛黄的纤维带著粗糙的颗粒感,像是岁月留下的皱纹,又像是一把细齿梳,轻轻梳开了尘封的记忆。剎那间,2003年那个被消毒水味浸透的夏天,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瞬间撞开了时光的闸门,將他捲入了回忆的漩涡。 那年5月,非典的阴影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整个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戴著厚厚的口罩,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学校里瀰漫著紧张的气氛,教室、宿舍、食堂,到处都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章再峰正熬著专升本的最后一关,他的毕业论文《砖混结构抗震性能分析》是他近半年心血的结晶,他满心期待著能顺利通过答辩,开启新的生活。然而,当他把论文交给导师时,得到的却是狠狠的打回。导师用红笔在论文上写下了“数据造假嫌疑”五个字,那鲜红的字跡如同鲜血一般刺眼,像一记醒目的红戳,死死地盖在稿纸上,也烙得他眼睛发慌。 章再峰心里清楚,他並没有真造假,只是当时他急著赶入职时间,不少数据都是靠经验估算拼凑出来的。那些数据就像没有根基的浮萍,软得撑不起结论。他攥著论文稿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导师戴著两层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鬱的眼睛,在空得能听见回声的办公室里开口,声音隔著口罩发闷:“延期答辩,等秋季开学再说。”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像是冰冷的刀刃,瞬间划破了章再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他感觉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凉到脚,膝盖一软,差点撞在门框上。延期就拿不到毕业证,父亲託了三圈关係才弄到的接收函、母亲东拼西凑借的三万块赞助费,全要打水漂。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楼,空气里飘著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裹著压抑的闷,像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转机来得比暴雨还急。6月5號,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学校的公告栏上,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同学们都在伸长脖子张望著。一张a4纸通知像一根救命稻草,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章再峰拼命地挤到前面,眼睛紧紧地盯著那张通知,上面写著:响应国家“保就业”號召,首届专升本毕业生只要签了正式就业协议,毕业论文可参加“特別答辩”——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那一刻,章再峰感觉自己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要衝破胸膛。他踩著这波政策红利,才算勉强挤上了体制內的末班车,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喜悦。 后来他才知道,刚升本的学院为了完成就业指標,悄悄放宽了答辩的条件。章再峰迴到宿舍,坐在床边,望著窗外发呆。窗外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著命运的无常。 答辩的日子终於到了。那天,阳光有些刺眼,章再峰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早早地来到了答辩教室。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评委席上坐著三位教授、两位外聘专家,他们的表情严肃而庄重。章再峰站在讲台上,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微微颤抖,心臟“砰砰”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他对著ppt念了五分钟,声音发颤,像是风中的芦苇。评委席上的人只抬眼问了一句:“你的研究对实际工程有什么意义?”章再峰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死结,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讲台上。可没人追问,甚至没人皱眉。 当毕业证递到他手里时,他指尖发麻,那鲜红的校章像一颗定心丸,却也像块沾了灰的糖果——甜里带著不安。那一刻他就隱约知道,这靠政策和运气换来的“安稳”,从来不是铁打的江山。 图书馆的日光灯管突然“滋滋”响著闪了两下,昏黄的光影在纸页上晃了晃,像是一群调皮的精灵在跳舞。章再峰混沌的思绪猛地被拽回当下,他盯著“100%签约”那几个字,眼神有些迷离。突然,他醍醐灌顶:自己从来不是独一份的幸运儿。那年八百多个毕业生,六十多个像他一样打开了体制的大门。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章再峰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他想起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为了他的工作,四处托关係,陪著笑脸给人递烟,那低三下四的模样至今还刻在他的脑海里。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家,受尽了冷眼和嘲笑。还有他自己,长著一张老实巴交的脸,眼神里没有野心,让领导觉得“这孩子省心可靠”。这些细碎的、摆不上檯面的条件,拼出了他的“幸运”,原是命运早就在暗地里標好的价码,像刻在隱形契约上的字跡,隱晦却清晰。 当年靠这些站稳了脚跟,如今面对赵伟明里暗里的钻营,他才算真正懂了:职场的地盘,从来不是靠运气占的,是要靠自己实打实守的。 章再峰缓缓合上缩印本,手套上沾了层灰,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跡。他走出图书馆时,天全黑了,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著整个城市。街边的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兰州拉麵馆亮著暖黄的灯,像是黑暗中的一颗明珠。老板在门口摔麵团,“砰砰”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仿佛是城市的心跳声。章再峰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陈晚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火气:“我到家了,锦洋呢?” “说去同学家写作业。”章再峰的声音有些疲惫。 “写作业?我刚看见他游戏在线!”陈晚的声音陡然尖锐,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章再峰,你能不能上点心管管他?” “我马上回。”章再峰掛了电话,跨上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是夜的嘆息。 第八章 (下)非典那年的夏天(2) 余暉像一层薄薄的橙红色纱幔,轻柔地洒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曳。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饭菜的香味,有红烧肉的醇厚,有青菜的清新,还有那刚出炉麵食的麦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条街独有的烟火气息。 章再峰路过王磊的餐馆时,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餐馆的门內透出的灯光,昏黄而朦朧,將门口的王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王磊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双腿微微分开,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身后的墙上。他的右手夹著一支香菸,裊裊青烟从指间升起,在空气中缓缓飘散。王磊穿著一件旧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脖颈。他的头髮有些凌乱,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隨著微风轻轻晃动。 章再峰的目光刚落过去,王磊就像有所感应一般,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烟雾中微微眯起,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热情的笑容,同时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老章,来碗面?”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带著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章再峰停下车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不了,回家训儿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著一丝疲惫。 王磊听了,將手中的香菸在旁边的菸灰缸里用力摁了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朝著章再峰扔了过去,说道:“听说你们单位要改革?”那支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章再峰面前。 章再峰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手指触碰到香菸那薄薄的包装纸,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纹理。他捏著那支烟,却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听谁说的?”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目光紧紧地盯著王磊。 王磊重新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说道:“赵伟下午来过。”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神秘。说著,他又用力吸了一口烟,接著说道:“点了一桌菜,打包,说是请吃饭。”王磊一边说著,一边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餐馆內,那里还残留著赵伟来过的痕跡,桌上的茶水还未收拾,空气中似乎还瀰漫著赵伟留下的淡淡香水味。 章再峰捏著那支烟,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赵伟的模样。那张过於饱满的领带结,紧紧地勒在脖子上,仿佛要將他的脖子勒断一般。领带的顏色鲜艷而刺眼,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仿佛又看到赵伟在走廊里,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打著电话,脚步匆匆,眼神闪烁,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仿佛生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还有那次老周科长会议上,老周科长那浑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赵伟牵头。”那声音如同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章,”王磊轻轻掸了掸菸灰,菸灰簌簌地落在地上,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弱的光。他抬起头,看著章再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和关切,说道:“咱们这岁数,不求飞黄腾达,但得守住地盘。你那个位置,多少人盯著呢。”王磊说著,用力地拍了拍章再峰的肩膀,手掌重重地落下,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章再峰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我知道。”他的目光有些游离,望著远处街道上闪烁的霓虹灯,思绪却飘得更远了。 “你不知道。”王磊摇了摇头,头髮在灯光下晃动,像是一团杂乱的野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说道:“我开这个馆子,每天从早守到晚,为什么?因为不开,就有人会开。地盘不是让出来的,是守出来的。”王磊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岁月的沧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执著,仿佛在诉说著自己多年来的坚守和不易。 章再峰静静地听著,手中的香菸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烟,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单位里的种种场景。那些同事们或明或暗的眼神,那些在背后偷偷议论的声音,都像针一样刺痛著他的心。他想起自己为了那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努力,熬过了多少个日夜。每一次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昏黄而孤独,电脑屏幕上的光闪烁不定,映照著他疲惫的脸。他为了一个方案,反覆修改,查阅资料,请教专家,只为了让方案更加完美。 而现在,赵伟的出现,却让这一切都变得岌岌可危。他仿佛看到自己辛苦搭建的城堡,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地侵蚀。那些曾经的努力和付出,似乎都要付诸东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王磊看著章再峰沉默的样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章,你可別不当回事。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你要是不守住,別人可不会手下留情。”王磊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焦急,他真心希望章再峰能够重视起来。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斗志,那目光如同夜空中闪烁的寒星,坚定而明亮。他將手中的烟塞回口袋,手指触碰到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质感让他感到一丝踏实。他说道:“我回去守。”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仿佛在向命运宣战。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上的灯光更加明亮。章再峰转身,朝著家的方向行去。他的身影、车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一晃两晃,仿佛在命运的琴弦上,奏响著一曲坚守的乐章。而王磊依旧坐在餐馆门口,静静地抽著烟,望著章再峰远去的背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不知是在为章再峰担忧,还是在感慨这世事的无常。 章再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路边的店铺里传来欢声笑语,那声音在夜空中飘荡,却无法传入章再峰的耳中。他的心中只有那即將到来的挑战,只有那需要他坚守的阵地。他加快了脚步,朝著家的方向奔去,仿佛那里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战斗的堡垒。 当他终於走到家门口,抬起头,望著那熟悉的家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门,走进了那个充满烟火气,却又即將面临一场风暴的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战斗中,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那来之不易的一切,他必须守住。 第九章(上) 父亲的水电图(1) 回到家,玄关处还凝著未散的滯涩,像灌了铅似的沉——那场无声的家庭战爭早已落幕,连空气都带著股呛人的火药味余韵。章锦洋整个人陷在书桌前的木椅里,书包歪在脚边,拉链没拉严,几本课本露在外面,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头凝成浑圆的珠,隨时会坠落在“解“字后面空白的横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沿,连父亲的脚步踏进门厅,都没分出半分注意力。他的视线穿过飘窗上积灰的玻璃,看见对面楼宇的防盗窗在暮色中泛著青光,像无数只困兽的铁笼。 “啪嗒、啪嗒”,衣架撞击实木衣柜的脆响从臥室方向传来,间隔均匀得像是刻意丈量过的脚步。陈晚换衣服的动作里藏著满肚子没处发泄的火气,衬衫甩进衣柜时带起的风掠过门缝,章锦洋嗅到残留的香水尾调,是那瓶快见底的柑橘调香氛,此刻混著樟脑丸的刺鼻,在空气里浮沉。他看见父亲的皮鞋出现在玄关地垫上时,墨汁终於不堪重负地坠落,在作业本洇开深蓝的花。 章再峰轻轻带上门,把外界的寒风和喧囂都关在门外,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凝固的情绪似的,躡手躡脚走到儿子身边,用口型无声地问:“你妈又咋了?”他的目光扫过作业本上连片的空白,最后落在飘窗上堆积的模擬卷——最上面那张被穿堂风吹起一角,露出鲜红的“101“。 男孩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把我游戏全刪了。“刘海垂下来遮住眉眼,指尖无意识抠著橡木桌面的毛边,“所有存档都没了。“他顿了顿,听见臥室又传来衣架碰撞的轻响,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还说再看见我玩,就断网。“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沮丧,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衝突往復,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章再峰心里嘆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儿子耷拉的肩膀,指尖刚触到布料,就感觉到男孩身体的僵硬,连肩膀都绷得紧紧的。这时,臥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冷风顺著缝隙钻出来,带著臥室里沉闷的寒气。他推门进去时,看见陈晚踩著居家拖鞋的脚背绷成直线。 “你们单位那个赵伟,今天给我发微信了。“陈晚背对著丈夫整理衣柜,她猛地將羊毛衫甩上掛鉤,金属扣撞在衣柜內壁,震得梳妆檯上的瓶瓶罐罐微微颤动。 章再峰的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块湿冷的石头砸中,瞬间往下坠了半截,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乾涩地开口:“他怎么会有你微信?你们之前又不认识。”赵伟这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平白无故找陈晚搭话,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关心”,八成是衝著自己来的,这让他莫名生出一股被窥探的烦躁。 “从儿子班级家长群加的,”陈晚猛地转过身,章再峰注意到她脸色铁青得嚇人,眉峰拧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著,“说他侄子也在七中读初二,跟锦洋一个班,先跟我聊了几句孩子的学习,套了两句近乎就直奔主题,问我是不是在准备副教授的评审材料,还说他有个同学在985的大学学报当编辑,能帮我推荐核心期刊,说肯定能发,还问我要不要他帮忙牵线。” “你……你咋回的?”章再峰听见自己声音里带著金属刮擦的涩。他太了解赵伟了,这股过分的热心肠里,全是精打细算的算计,每一句话都带著目的性。一边怕陈晚嘴快,没摸清对方底细就说漏了自己评职称的进度,一边又怕直接拒绝把人得罪死——毕竟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工作上难免要打交道。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砸在空调外机铁皮上,叮叮噹噹像是撒落一地铁豆。 “还能咋回?”陈晚冷笑时扯动鼻翼的细纹,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里全是嘲讽,像碎玻璃碴子一样扎人,“我说『谢谢关心,不用麻烦了』“。她突然逼近丈夫,“章再峰,你这同事手可真够长的。单位里的事还没折腾够,现在都伸到咱们家里来了,连我的职称评审都要插一手,他到底想干嘛?” 確实够长。章再峰嗓子发紧,像堵了团干棉花似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赵伟这是往上爬还不够,连自家的墙角都想扒著蹭点好处。陈晚评职称的事、自己爭技术总监的名额,在他眼里全是能利用的筹码,想通过拉拢陈晚,变相拿捏住自己,为他的晋升铺路。 “没啥意思,”章再峰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的天,说得底气不足,眼神都有些闪躲,“可能就是……就是想表示下关心唄,毕竟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心里虚得很,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关心?”陈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著尖锐的颤音,在臥室里来回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他关心我评不评得上副教授?“陈晚的冷笑像玻璃碎裂,“章再峰,你能不能清醒点!他分明是关心你能不能当上技术总监!想从我这儿套话,摸清咱们的底细,甚至想拿我的职称评审拿捏你,让你以后在单位里受制於他!” 这话像根细针,一下戳破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那层纸,把藏在暗处的算计摆到了明面上。章再峰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没词——陈晚说的全是实话,半点没错。在桃州这小地方,人情网缠得紧,家家户户、各行各业都连著千丝万缕的关係,家里人的本事、社会关係,甚至藏不住的软肋,都能变成別人职场博弈里的筹码,谁也躲不开这张无形的网。 “他今天敢把手伸到家里来,明天就敢——“ “晚晚。“章再峰伸手想触碰妻子肩膀,却在半空僵住。他看见陈晚眼底浮起水光,在梳妆镜的冷光里碎成千万片。 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凉意稍稍退了些,指节捏得“咔咔”响,轻手轻脚退出臥室——再多说一句,保准又吵起来,到时候家里更是鸡犬不寧。客厅里的暖光比臥室柔和,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地板上,心里的憋闷也散了点。父亲章德富正坐在沙发上看晚报,老花镜滑在鼻尖,遮住了大半只眼睛,听见动静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朝他招了招手,声音哑哑的:“再峰,过来一下,有事儿问你。” 第九章(下)父亲的水电图(2) 老人放下手里的报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茶几上,从茶几最下层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绘图纸。章再峰看见父亲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抚过规整的管线图,铅笔標註的数字工整如印刷体,恍惚看见壮年的父亲蹲在工地,蘸著石灰水在砖墙上画设计图。 纸边有些磨损起毛,边缘还沾著点淡淡的铅笔灰,显然是被反覆翻看、修改过多回。那是张手绘的水电改造图,笔尖勾勒的线条笔直利落,像是用尺子比著画出来的,连管线间距、管径大小的標註都清晰工整,数字旁边还细心地画了小圆圈做標记,透著股老匠人特有的严谨。 “你王叔家要重新装修。“章德富的声音带著砂纸般的粗糲,“托我帮著画张图。“章德富把图纸递过来,指尖带著些微颤抖——许是年纪大了,握东西久了就会不自觉地发颤,“你是干这行的,懂规矩,帮我看看,有没有啥问题,別到时候验收过不了,耽误人家工期,让我没法跟老伙计交代。” 章再峰接过图纸时闻到淡淡的油墨味。父亲的老花镜片在图纸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看见老人脖颈后凸起的脊椎骨,像老树盘根般虬结。父亲干了一辈子建筑,从工地学徒一步步做到施工队长,画了大半辈子的水电图,一辈子跟钢筋水泥打交道,规范程度比单位里刚毕业的年轻人还要严谨几分。 他逐行细看,指尖顺著线条慢慢划过,从客厅的主灯线路查到臥室的插座布局,再到厨房的给排水管走向,每一处都看得仔细,最终停在卫生间区域——那里的等电位联结线画得有些模糊,只是浅浅描了一笔,顏色也比其他线条淡,几乎要和其他管线混在一起。当指尖划过模糊的等电位標识时,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工地验收,年轻监理指著卫生间插座大呼小叫的模样。 “爸,这儿得补画清楚。“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父亲笔下那些沉睡的线条,“得加上局部等电位联结箱的位置,用方框標出来,金属水管、卫浴五金件,还有插座的pe线,都要连到端子板上。每根连接线都要画清晰,这样才合规,验收的时候才能顺利通过。”雨声渐歇,窗外的灯在积水里碎成光斑,他看见父亲耳后的白髮又多了几缕。 “哦?”章德富连忙凑过来,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图纸上,伸手把老花镜推到鼻樑上,眯著眼睛仔细瞧了半天,又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模糊的地方,才看清那处线条,“现在规矩这么多?我当年干活的时候,没这么多讲究,连图纸都靠心记。只要把线路接对、水管不漏水,把安全底线把住就行,哪用得著这么细致。”他忽然咳嗽起来,指节敲著胸口。 “嗯,2016年版的《住宅建筑电气设计规范》里明確规定的,”章再峰耐心解释,儘量把专业术语说得通俗,让父亲能听懂,“卫生间这种潮湿地方,水汽重,容易导电,没有等电位很容易出触电事故,验收肯定过不了。王叔家装修,还是按规范来,不仅能顺利验收,住著也踏实放心,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章德富轻轻“哎”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落寞,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揉皱的旧纸,他苦笑著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好,“老了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这些新规矩记不住嘍,脑子也越来越不管用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又问,“你们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规模不小,住的都是老街坊,是不是也得按这些新规范来?” “对,按最新规范来的。“章再峰拧开保温杯递过去,枸杞在热水中舒展成小船,“这个项目是重点民生工程,市里都很重视,李科亲自盯著,每个插座都要查三遍。“他看见父亲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亮,像火柴擦过磷纸。提起李建国,心里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了些,脸上也露出了点放鬆的神色。 “老李是个实诚人,心眼好,不贪不占,做事踏实靠谱”,章德富的语气柔和下来,带著浓浓的怀念,眼神也飘向了远方,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当年你大学毕业,笔试过了,面试还悬著。也没其他关係,只能去找老李。那时候他还是副科长,手里没多少实权,我去他家找他,天寒地冻的,在楼下等了他快一个小时,他回来看到我,连忙把我让进屋,菸酒是再三推辞,说啥都不肯收,最后实在抹不开我再三恳求的面子,只收了一盒家里喝的茶叶,还说会尽力帮我留意。”老人顿了顿,眼神里满是郑重,语气也严肃起来,“这份人情,我记了十五年。你跟著他干,踏实干,多学本事,別辜负人家的信任。” 客厅里静下来,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半晌,章再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和累,还有一丝对现状的困惑:“爸,当年我要是没进国企......” 章德富的手抖了一下,报纸滑落在地毯上。章再峰看见父亲弯腰去捡时,后颈的衣领翻起,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一道陈年伤疤像蜈蚣般蜿蜒。那是三十年前在脚手架上摔的,他记得母亲用碘酒给父亲擦背时,自己蜷在门框后数那些血痂。 章德富咳嗽两声掩饰住自己的诧异,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后慢悠悠地说:“没发生的事,想它干啥?都是虚的,不顶用。把日子过好,把工作干好,把家里照顾好,才最要紧。” “就想知道。”章再峰的声音很轻,带著点执拗,眼神直直地看著父亲。 职场上的勾心斗角让他疲惫,家里的鸡飞狗跳让他烦躁,让他突然有点怀疑“稳定”这俩字到底有啥意义,忍不住想,要是当初走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活得轻鬆点。 “可能跟你王叔一样搞个早点摊,“老人重新摊开报纸,“每天四点开始生火、揉面、熬豆浆。有个风雨天,这一天就要赔钱。“他指腹抚过新闻標题,那些铅字在暮色里模糊成灰影,“或者跑长途货运,像你二舅那样,在驾驶座上吃住半个月。再不济……或许就在家待业,东打一天零工,西混两天日子,过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吃了上顿愁下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落寞,反而带著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和坚定,语气也格外诚恳:““但不管干啥,“章德富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砂纸磨过粗糲的岁月,“都得靠真本事吃饭。“老人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球看著窗外的街灯,“你进的这家单位……“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敲著茶几台面,“是福气,也是担子。没人能靠投机取巧过一辈子,也没人能帮你一辈子。你进的这家单位,確实给了你安稳,旱涝保收,逢年过节还有福利。但安稳从来不是混日子的挡箭牌,该乾的活干好,该学的东西学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这份工作。” 章再峰猛地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微微睁大,盯著父亲看了半天。在他印象里,父亲一辈子都把“稳定工作”当金標准,当成最好的出路,可今天,这个一辈子信奉“铁饭碗”的老人,居然主动点破了这份安稳的虚头,说出了他从未说过的话。 ““爸,“章再峰声音轻得像窗外的月光,“当年您真觉得国企是铁饭碗?“ 章德富的手停下。半晌,老人发出低低的笑声,震得保温杯里的枸杞轻轻摇晃:“98年建筑公司改制时,我蹲在传达室抽了半宿烟。“他指腹抚过泛黄的纸页,“你爷爷那辈,觉得当工人就是顶天的体面。“ 章再峰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镜时,镜腿在耳后压出红痕:“但这世道……“他指尖点在图纸的等电位標识上,“就像这新规范,总在变。“ 夜深了,章再峰躺在床上,听见客厅传来极轻的响动。他披衣起身,看见父亲佝僂的背影映在檯灯暖黄的光晕中,老人正用放大镜仔细研究等电位联结的示意图,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颤抖的线条。 雨后的月光漫过窗台,章再峰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夜。父亲握著他的手在稿纸上画水电图,铅笔灰沾在掌心,像永远洗不净的墨。那时他不懂父亲为何执著於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 此刻他站在门边,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颅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突然明白那些规整的线条里,藏著比“稳定“更沉重的东西。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他听见自己心跳与父亲的铅笔声渐渐重合,在寂静的深夜里划出永恆的轨跡。 第十章 凌晨的清醒 夜幕如墨將桃州市整个包裹,城市沉入一片死寂的寧静。客厅墙上的掛钟,指针在錶盘上悄然走过一点,秒针的滴答声格外清晰。章锦洋的呼吸早已在梦中变得平缓悠长,偶尔伴隨著几声细微的鼾声,对客厅与书房的动静毫无察觉。 与此同时,书房內的暖黄色灯光却依旧亮著,像黑夜里孤悬的星,陈晚端坐书桌前,眉头微蹙,专注地盯著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反覆修改著职称评审用的论文。键盘的敲击声在夜的寧静中被无限放大,一下下精准地落在章再峰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愈发辗转。 章再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脑海中像走马灯似的,不断闪过一幕幕的画面:赵伟系的那条標准又饱满的蓝色领带,衬得精明张扬;李建国摘下眼镜擦拭时,镜腿上那圈磨得发白的金属,透著勤恳;父亲用铅笔画的管线草图,盘根错节;还有图书馆书报架子上,那些泛黄的铅字,模糊又固执。这些毫无关联的片段搅在一起,乱麻一样让他心烦意乱。 时钟的指针指向凌晨四点,四周静得可怕,章再峰的意识格外清醒。他终於按捺不住心底的烦躁,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家人。他轻轻推开书房门,发现陈晚已经趴在书桌上睡著了,脸颊埋在文献资料里,呼吸均匀深沉。她的头髮略显凌乱,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眉眼。 电脑屏幕还亮著,显示著一封未写完的邮件,几个尊敬而又显的发信人卑微的称呼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根细针,扎得章再峰心中一疼。他轻轻走到椅子旁,拿起椅背上的薄毛毯,轻轻展开,一点点披在陈晚身上,又细心地將毛毯的边角掖了掖,生怕冻著她。做完这一切,他才伸手按下檯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瞬间熄灭,书房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还在闪烁。 章再峰没有停留,独自转身走到阳台,缓缓推开门。一股带著露水湿气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钻进衣领,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胳膊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桃州市的凌晨四点,街灯还亮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像是黑暗中沉默的守望者。放眼望去,附近小区的大多数窗户已然没有光亮,整座城被一层厚重的黑色幕布笼罩,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长而空旷的鸣笛声,是火车进站的声音——桃州站是京九线上的一个大站,每天过站和停下的车次不少,即便在凌晨,也总有列车穿梭往来。章再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火车站的方向,只见那里有几点橘黄色的光在缓缓移动,那是火车头的灯光,正拖著长长的车厢缓慢驶离站台,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传得很远,带著一种沉闷的节奏感,渐渐向远方消散。 这熟悉的火车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章再峰的思绪猛地闪回到了2003年6月17日的那个凌晨。那是他拿到大学毕业证的第二天,凌晨,他怀揣著这份激动与忐忑,坐上了回桃州的火车。车厢里冷冷清清的,稀稀拉拉坐著几个旅客,大多在闭目养神,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泡麵味。他把那张薄薄的、印著烫金校名的毕业证紧紧揣在怀里,贴在温热的胸口,就像揣著自己全部的人生。那纸张的触感粗糙又真实,边缘的稜角硌著皮肤,却让他无比安心,仿佛那张小纸片上,承载著他所有的梦想、对未来的期许,以及让父母骄傲的底气。 走出车站,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父亲骑著一辆有章再峰一半年龄的小三轮,手里拎著个掉了漆的铝製保温桶。他拧开保温桶,一股混合著葱花和酱醋的暖气扑面而来,是母亲连夜擀的、还带著筋道的手擀麵。父亲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道:“可以上班了,成人了。”那声音,至今还在章再峰的耳边迴响。 十几年过去,他在各种图纸、报告、会议、酒局中穿梭,成了別人口中需要被称呼“章工”的、体面的“大人”。可此刻站在阳台上,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长大。他一直活在那个凌晨的幸运里,天真地以为那张毕业证是永久的通行证,能让他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畅通无阻。 “叮——”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短促而急促的震动声,在这万籟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看清了发信人——赵伟。凌晨四点,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本身就带著一种挑衅的意味,仿佛在向他炫耀著自己的精力,让章再峰的眉头瞬间皱紧。 微信內容很短,却字字透著心机:“章工,开发区那边回復,咱们的方案已经获批。另外,那个危楼改造的项目,建国主任说让我先做个进度表,您看您是技术负责人,还是技术顾问?”章再峰盯著那条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把那些黑色的宋体字看穿、看透。 他太清楚这两个头衔的区別了:技术负责人,意味著要牵头负责技术层面的所有决策,要承担项目推进中的全部技术责任,但同样,项目成功后,功劳簿上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晋升的重要筹码;而技术顾问就是个虚衔,听著好听,可是既然不承担责任,那自然也就分不到什么功劳,说白了就是个摆设。这是赵伟对他的试探,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博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反覆滑动,光標在输入框里闪烁,打了一长段话,又全刪了;想直接拒绝,刪了又改;想问问李科的意思,改了再刪,內心纠结得理不出头绪。 窗外,天还没有亮,天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深蓝,蓝得发黑,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黑洞,要將他整个人吞噬。不知过了多久,章再峰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六个字:“听李科安排。”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一种“不能再装睡”的清醒。是四十岁的男人终於看清现实的通透。他终於在凌晨四点的桃州,看清了命运的价格標籤——它不在厚厚的履歷里,不在旁人的恭维中,就在他手里那张早已有些泛黄、边缘磨损的毕业证上,刻著他所有的幸运与挣扎,坚守与妥协。 第十一章力竭的清晨 章再峰迴到客厅,拉开最底层抽屉摸索工作证。那本证件封皮泛白,塑料壳被磨得近乎透明。指尖触到它时,有种微凉的陌生感。 二十八岁的自己在照片里:寸头利落,蓝色工装笔挺,眼神清澈得像没搅动过的湖水。他拿起笔,在照片右边重重写下:“2003.06.17-2018.10.20,幸运余额已用尽。” 写完,他將工作证轻轻塞回抽屉深处,指尖却意外触到另一个硬壳本——封面冰凉粗糙,是医院的病历本。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指尖无意识收紧,病历本封皮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诊断日期“2018年9月3日”像烙印,角落的红色印章更是刺目。诊断栏冷冰冰地写著:“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 手指开始发抖,翻到第二页。附著的ct报告单上,几行字像淬了毒的针:“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大小2.2x1.8cm,形態不规则,边缘毛糙,建议穿刺活检明確诊断。” 10月8日的住院通知单上,那枚鲜红的医院公章,灼得他眼睛生疼。章再峰握著病历本的手剧烈颤抖,指节绷得惨白,连带著薄薄的纸页都在簌簌作响。 那些被他刻意屏蔽、深埋的细节,此刻如洪水决堤般涌出:父亲在火锅店骤然捂嘴的佝僂身影;母亲快步上前拍背,转身时眼底那抹仓皇;李建国的提醒…… 原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守著这个秘密。只有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不,不是被蒙蔽,是他自己选择了“朝下看”——眼睛死死盯著晋升名额和眼前那点蝇头琐事,刻意地、用力地忽略掉身后父亲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愧疚,沉重如铅,沉沉地坠在胸口,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天光终於艰难地刺透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陈晚揉著胀痛的太阳穴推开书房门,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铅。 刚走到客厅,便看见章再峰坐在餐桌前。父亲的病历本平摊在他面前,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封面上反覆摩挲,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她刚吐出一个字。 “我陪爸办住院手续。”章再峰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截断了她的话头,“先做穿刺,后续我来安排。你专心评职称,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他说完,起身走向卫生间。他站在镜子前,审视著里面的男人:眼袋松垂,法令纹深刻,下巴的线条已有些模糊,眼底堆积著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算了”的妥协。 他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沿著皮肤蔓延,像电流激醒了昏沉的神经。再拍第二下时,他盯著镜中那双被冷水激得泛红、却终於有了焦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低语:“章再峰,朝上看看。” 镜中人满脸水珠,狼狈不堪,但那种浑浑噩噩的“算了”的颓丧气,仿佛被这冷水冲刷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几分久违的、带著痛感的清醒。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赵伟的对话框。这一次,指尖没有半分犹豫和反覆刪改,利落地敲击屏幕,字句如钉:“危楼项目,我负责技术攻坚,你协调对接各方资源。分工明確,效率至上。” 臥室外,熟悉的烟火气正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陈晚在厨房热牛奶,微波炉发出沉闷的嗡鸣;儿子章锦洋揉著眼睛从臥室出来,低头在沙发缝里找校服外套;阳台传来父亲极力压低的咳嗽声,手掌紧紧捂著嘴,生怕惊扰了家人;母亲捧著厚外套跟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忧心:“降温了,加衣,千万別著凉……” 这个清晨,与过往无数的清晨並无二致,却在细微的褶皱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破局前那缕微弱却执拗的光。 桃州市的清晨,天光透亮,天空是温润的淡青。远处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街角早点铺的蒸笼正喷涌著大团大团的白气,油条浓郁的焦香混著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命运的帐单,此刻终於无比清晰地摊开在他眼前。接下来,唯有躬身入局,坦然承受。 陈晚七点四十分將车停进桃州学院停车场。这辆白色polo开了七年,里程刚过十万,车漆早已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她夹著讲义,快步走向教学楼,黑色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清晨显得格外冷硬、急促。 第一节课是《教育原理》,大二,301教室。陈晚提前十分钟抵达,打开多媒体设备,插入u盘。电脑屏幕慢悠悠地读取文件,进度条蜗行牛步,像极了她那陷入泥沼、寸步难行的职称之路,缓慢得令人窒息。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瞥见了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起皮,额角竟赫然藏著一根刺眼的白髮,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她几乎是本能地、带著一丝仓皇的狠劲,迅速伸手將它拔掉,仿佛要抹去一个暴露软弱的证据。 八点整,学生陆续走进教室。桃州学院是二本院校,学生大多来自本地和周边地区,脸上带著一种“不算拔尖却绝不认命”的倔强。 陈晚向来对这样的孩子有份特殊的亲近,因为他们身上有自己当年的影子——靠著苦读拼出一条路,攥著一点微光就拼尽全力往前拱。可此刻,她无暇感怀,脑海里塞满了论文修改、课题申报、课时量核算的冰冷数字。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教育目標的分类学。”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標题,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空旷。“打开课本第127页。” 九十分钟的课,她紧凑地讲了八十分钟,预留十分钟提问。然而教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一只手愿意举起。她无奈地点了个名,后排一个男生慢悠悠站起身,支支吾吾复述了几句她刚讲过的原话,连语序都没打乱。 陈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心底却在飞速盘算:如果每人敷衍一分钟,累积的无效时间將是一个可怕的数字。这些多出来的时间,没有分毫额外补贴,也无法计入教学业绩,只像无底洞般吞噬著她本已枯竭的精力。 系里给她钉死了固定课时:10节——4门必修,2门选修,分摊到每周五天,几乎天天连轴转。每节课45分钟,意味著每周要在讲台上持续输出整整七个半小时的声波与体力。 而学院教师的平均课时才8节,多出来的那2节,被系里轻飘飘地归为“基础工作量”。理由总是冠冕堂皇:系里“师资力量紧张”,无人能顶;“评副教授需要亮眼的教学业绩”,多上课是为她“铺路”。 系主任王教授每每语重心长:“小陈啊,课多,说明你不可或缺。” “不可或缺”——这个词一直像一块沉重的铅牌,沉甸甸地掛在她脖子上,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第十二章(上) 陈晚的十四节课(1) 第二节课在隔壁教室,是《课程与教学论》。陈晚夹著讲义在走廊里快步疾走,高跟鞋“嗒嗒嗒”敲著地面,节奏快得离谱,满是身不由己的仓促感。 转角撞见系里的资深教授刘德明,六十多岁的人了,头髮梳得油光水滑,髮胶定型的痕跡一眼就能看穿,身边围著几个捧著笔记本的研究生,那恭敬劲儿,快赶上见了导师的小跟班。 “陈晚啊,” 刘教授主动喊住她,语气软乎乎的,裹著长辈式的慈爱,眼角却飞快扫过她手里的讲义,“上次你给我的那篇论文,我帮你把核心观点顺了顺,修改版发你邮箱了。你瞅著没毛病,这礼拜咱们就投,爭取赶上这一期的版面。” 陈晚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凉得透透的。那篇《县域中小学教师职业倦怠干预研究》,是她熬了三个多月的心血结晶——天天挤著碎片时间查文献、跑调研、改初稿。 结果倒好,所谓指点,说白了就是抢功劳:第一作者成了刘德明,她被挤到第二,通讯作者还塞了刘教授带的研究生。整篇论文的思路、数据全是她熬出来的,最后反倒成了別人履歷上的加分项。 “谢谢刘老师,麻烦您费心了。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指尖攥著讲义边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我回去立马看邮箱。” “年轻人嘛,要懂点人情世故。” “学术界这地方,单打独斗行不通的,跟著我,以后核心、课题都少不了你。”刘教授笑得更温和了,眼神里却藏著不容拒绝的暗示,语气带著过来人的篤定。 陈晚敷衍的点点头,转身就往302教室冲,恨不得赶紧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硕士毕业整整十年,讲师职称拿了五年,副教授却还是遥遥无期。桃州学院虽不是什么名校,“非升即走”的规矩却比名校狠——讲师六年一个聘期,两个聘期內评不上副高,要么发配去干工作繁琐的教学秘书,要么去干图书馆管理、宿舍管理。她只剩两年时间,前路窄得像独木桥,容不得半点差池。 两年內,必须搞定2篇核心期刊、1项省部级课题,还得保证10节课的教学量,少一样都不行。 去年她好不容易发了篇核心刊,申报的课题却被刷了下来——名额最后被刘德明这类资深教授抢走,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资歷更深,研究更有影响力”。 今年她捲土重来,选题定了《桃州市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干预模式研究》,紧贴本地实际,前期调研也做得扎实,自认为既有新意又实用,可评审表交上去俩月,半点动静都没有。 中午,她在学校食堂打了饭,端著托盘躲到最角落的位置。盘子里就二两米饭、一份白菜豆腐、一份清炒菠菜,全是素的——最近她胃一直不舒服,沾点油腻就反酸胃疼,这都是常年熬夜、吃饭没个准点熬出来的老毛病。 刚扒了两口,刘教授就端著餐盘走过来,径直坐在她对面,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清净。 “小陈,你那课题的事儿,我帮你问了。”刘教授慢悠悠夹起一块茄子,语气隨意得像嘮家常,却透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感,连咀嚼的声音都带著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陈晚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光,赶紧放下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屏著气等下文。 “市里的课题名额太抢手,竞爭卷得厉害,你这选题是不错,但资歷太浅,想中標的概率不大。” 刘教授嚼著茄子,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点施捨的意味,“不过嘛,省里有个青年专项项目,我跟评审组的人熟,能帮你递句话、推一把。” 陈晚的心跳瞬间飆快,刚要开口道谢,就听见刘教授补了一句:“但这也得有份『前期成果』,你懂我意思吧?把你那篇心理健康调研的初稿给我,融进我的国家级课题里,就算你一份贡献。” 她能不懂吗? 所谓“前期成果”,说白了就是让她无偿卖力气,不光要替他带研究生做调研、写论文,还得把自己的研究思路全盘交出去。用她的心血,给刘教授的学术履歷添砖加瓦,换来一个虚无縹緲的机会。 “我...我再想想。”她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米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米被戳得乱七八糟,眼里的那点微光也熄灭了。 “你抓紧给我个准信。”刘教授擦了擦嘴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不容拖延的催促,“错过这次,再等一年,你耗不起。” 刘教授走后,陈晚的饭还剩一大半,却半点胃口都没了。夹起一筷子菠菜塞进嘴里,嚼著全是苦味,连带著心里都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 就在这时,微信亮屏,是教务处发来的通知:“陈晚老师,麻烦確认课程表,新增《教育心理学》选修课,36学时,2学分,计入基础工作量。”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没回復,直接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指尖用力得指节发白,胳膊都跟著微微发抖。每周10节课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再加36学时,相当於每周多两节课,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要被榨乾了。 下午是两节连堂的《教育统计学》,在阶梯教室上课。这门课专业性极强,全是公式推导和数据分析,不少学生都听得云里雾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著了。 讲到回归分析时,陈晚无意间瞥见前排一个女生趴在桌子上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停下讲课,放软声音问:“同学,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女生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哽咽著说:“老师,我听不懂...我高考数学才考80分,根本跟不上,咱们为啥要学这么难的统计学啊?” 陈晚站在讲台上,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她想说“这是培养方案规定的,必须修够学分才能毕业”; 想说“做教育研究离不开数据分析,以后写毕业论文用得上”; 想说“我当年数学基础也差,靠著死记硬背和同学帮忙,才勉强啃下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望著女生无助的样子,她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从农村考出来,数学底子差得很,为了啃下统计学,熬夜刷题到凌晨,硕士论文的数据分析还是请同学帮忙跑的程序,自己连基本操作都不熟。 “坐下吧。” “听不懂太正常了,这门课本身就绕。我放慢点节奏,把常用的分析步骤整理成图文文档发群里,考试也以软体实操为主,咱们一步一步来,总能学会的。”她声音软了不少,带著点感同身受的共情。 第十二章(下)陈晚的十四节课(2) 下课铃一响,陈晚夹著讲义就往教室外冲,仿佛身后有无数压力在追著她,一秒都不想多待。 校园公告栏上贴满了五顏六色的学术讲座海报,其中刘教授的《国家社科基金申报经验谈》格外扎眼,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海报上明明白白写著“青年教师必须参加,计入教研考核”,想逃都逃不掉。 她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放著一份通知,是《关於组织申报2019年度桃州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的通知》。 拿起一看,截止日期是12月31日,满打满算就一个半月时间,仓促得让人手忙脚乱。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命名为“课题申报书-修改版3”。光標在空白屏幕上闪来闪去,像她乱糟糟的心绪,可她盯著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论文修改、课题申报、新增课时、刘教授的暗示,一堆破事缠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根本理不出头绪。 手机又震了,是她兼职的教育机构负责人发来的微信:“陈老师,市里要整治课外辅导机构,从下周起你的课时得减半。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给你排线上课,课时费比线下少三成,你考虑下不?” 她盯著消息看了好久,指尖凉得像冰,没敢回復。2018年下半年,各地严查课外辅导机构的风声就没断过,她早有耳闻,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要是课时减半,房贷、儿子补课费、家庭生活费、人情往来、孝敬双方父母......她不敢再往下想,之前也不是没设想过最坏的情况,每次都自我安慰“不至於这么快”,可如今,该来的还是来了。 晚上陈晚开车回家,路过桃州七中校门口,正赶上放学高峰。 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和车辆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呼喊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 她放慢车速,跟著前车一点一点往前蹭,无意间瞥见章锦洋背著书包从校门里走出来,身边跟著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嚷嚷了几句,他回应著,大笑著,眼里满是少年人的鲜活劲儿,那种纯粹的快乐,她已经很久没在家里见过了。 她按了按喇叭,章锦洋转头看见她的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锦洋跟同学打了个招呼,然后磨磨唧唧地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浑身都透著青春期少年的倔强。 “今天在学校过得咋样?” “还行。”章锦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没一点波澜,惜字如金,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作业都做完了?” “还有一点。” “今天没偷玩游戏吧?”陈晚的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 男孩没搭理她,转头望向窗外,用沉默划清界限,摆明了不想跟她说话。 陈晚侧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还带著稚气,却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她积压了一天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章锦洋!” 她把车子在路边猛地停住,惯性让两人都往前倾了一下。“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章锦洋摘下耳机,转头瞪著她,语气冲得很:“听见了!妈,你烦不烦啊?” “你这什么態度?”陈晚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攒了一天的焦虑、疲惫、委屈全爆发了。 “我天天起早贪黑,上课、写论文、跑课题,给你穿的、用的、玩的哪个不是我一嘴一嘴讲出来的!就是想让你好好读书,將来能有出息!可你呢,整天就知道惦记游戏,成绩不上不下的,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我成绩没下滑!”章锦洋的声音也提高了,眼里满是委屈,却强装镇定,“这次月考我进步了一名,你从来都不看!” “进步了一名有什么用?” “能上二高吗?能考上好大学吗?我这么拼,不就是怕你以后受委屈!”陈晚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章锦洋沉默了好久,慢慢转过头,看著陈晚,眼里没有叛逆,反倒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近乎悲哀的懂事:“妈,我不想考什么好大学,也不想当大老板。” “那你想怎么样?” “我就想让你们別这么累。”章锦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似的砸在陈晚心上。 “我不想你天天熬夜写论文,眼睛都熬红了;不想爸整天愁眉苦脸,回来连个笑都没有;也不想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陈晚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少年,昏暗的內灯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光芒里,没有她一直强求的“上进”,没有对未来的功利野心,只有对这个家的心疼,一种让她心慌的懂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一个劲逼著儿子往“好前途”上冲,却从来没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她拼命追逐职称、金钱,本来是想让家人过得更好,最后却把家过成了冷冰冰的样子,没了半点温度。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赫然是系主任王教授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接起电话,瞬间切换成恭敬的语气:“王主任,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王教授熟悉的声音:“陈晚,到家了吧?跟你商量下下学期的课时,给你加门科。” 陈晚握著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好”“您说”,眼角的余光瞥见章锦洋自己拉开车门,悄无声息地走了下去。 她急忙喊:“章锦洋!你去哪儿?天黑了,快上车!” 男孩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满是疏离和倔强:“走回去,就一个路口。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电话那头,王教授还在滔滔不绝:“小陈啊,我知道你辛苦,可现在年轻教师都这样,你是骨干,就得多扛点。这门课32学时,算核心教研量,评副高能加分,对你来说是好事。” 陈晚突然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都透著前所未有的决绝:“王主任,这课我接不动了。” 电话那头的王教授明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什么?你说什么?小陈,你可得想清楚,这对你评职称影响不小。” “我想清楚了,这些课时我是真接不动了。”陈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却藏著力竭的疲惫,“每周14节课,备课、写论文、跑课题已经快把我熬垮了,再加点,我有一天得死在讲台上。” 说完,她不等王教授再开口,直接掛断电话。然后,她趴在方向盘上,积压了许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骨子里冒出来的累——对职称评审的无力、对家庭开销的焦虑、对亲子关係的茫然、对自我价值的怀疑,所有情绪缠在一起,压得她再也撑不住了。 第十三章 章锦洋的魔兽世界 章锦洋正晃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哼著周杰伦的《晴天》。他喜欢歌词里“故事的小黄花”那种青春细碎感,不是教室里黑板右上角,那个刺得人眼疼的“倒计时”。路边梧桐树落了一地金黄,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脆生生的,冲淡了几分秋凉。 他其实没那么沉迷游戏,真的。游戏对他来说,说白了就是现实里没处安放的掌控欲,唯一的出口。在《魔兽世界》的艾泽拉斯大陆,他是一个手法顶流的暗夜精灵猎人,带团队开荒副本,他指挥战术、分配装备,说一句就有人应一句,那种被信任、被依赖的感觉,现实里的他想都不敢想。 毕竟现实中,他只是年级排名中等的学生,数学没考到110以上,都能被陈晚这个当妈的指著鼻子骂“不爭气”,活成了老妈眼里“没出息”的代名词。 思绪飘回体育馆,他在那儿打了俩小时羽毛球,运动服都被汗浸得透透的。教练对他说,他在控球和爆发力上天赋拉满,建议报市里的青少年比赛,好好练说不定能走出这座小城。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妈绝对不会同意。上次他试探著提了句“想报个羽毛球班”,陈晚正对著课题申报书烦得头大,头都没抬就泼了盆冷水:“一节课300块,你能打出什么熊样来?你也配?” 他配吗?章锦洋低头踢开脚边的落叶,自己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在球场上跑跳的那俩小时,才是他真正觉得“活著”的时刻——汗水顺著下巴滴在球场的塑胶地板上,球拍击球的瞬间手臂肌肉的发力,那种浑身通透的爽感,比游戏里推倒boss还有成就感和满足感。 可一旦踏回家门,这些热爱和喜爱全是白搭,只有卷子上的分数、年级排名,还有老妈眼里藏不住的失望,才是衡量他价值的唯一標准。 不知不觉晃到街角,王磊靠在他的“渝香小厨”门口抽菸,看见他就挥了挥手:“锦洋,刚回来?” “嗯。磊叔。”章锦洋声音蔫蔫的回了一句。 王磊掐掉菸蒂踩灭,摆了摆手:“进来,叔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王叔,我回家吃。”他下意识推辞。 “你家里没饭吧。”王磊话虽直,却藏著实在的关心,“你爸你妈估摸著都没空。” 章锦洋站在原地,晚风卷著落叶蹭过脚踝,忽然觉得自己磊叔说得没毛病。那个堆满家具的房子,如今也就只剩个“睡觉”的功能。他沉默著点了点头,跟著王磊进了餐馆。 王磊给他煮了碗重庆小面,特意少放了辣椒,味道却一点没打折,麻辣鲜香裹著麵条入口,暖意顺著喉咙往胃里钻。 章锦洋埋著头猛炫,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却不敢抬头,怕王磊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锦洋,”王磊拉了把椅子坐对面,指尖轻轻敲著桌子,“你爸妈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嗯。”章锦洋嘴里塞著麵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呢?” 章锦洋停下筷子,抬头看向王磊,眼里满是茫然:“我?” “你压力大不大?”王磊的眼神很温和,没半点催促的意思。 他重新低下头,盯著麵汤里飘著的葱花和红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不知道。我觉得……他们比我不好过。” 他能看见母亲为课题申报愁得睡不著,也能看见父亲时常发呆,自己那点小烦恼,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王磊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惋惜:“你爸问过我,外卖平台咋弄,说想学著做,想要过自己留个后手。” “我爸?”章锦洋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讶。在他印象里,父亲永远是那个遇事只会摆摆手说“算了算了”的人,总是想著安逸,从来不会主动琢磨这些新鲜玩意儿。 “嗯,就是你爸。”王磊点点头,“他大概是想通了,不能一直朝下看了。” “朝下看?”章锦洋皱起眉头,一脸困惑。 “就是总盯著不如自己的人找安慰,自欺欺人说『我还可以』,守著安稳不肯往前挪。”王磊耐心解释,“人要是光朝下看,脖子就弯习惯了,真等想抬头看前边的路的时候,抬不起来了。” 章锦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扒完了最后一口面。王磊坚持开车送他回家,车里放著重金属音乐,节奏燥得很,王磊跟著旋律轻轻敲著方向盘:“锦洋,你喜欢打球就好好打,別浪费天赋。但也別忘了,学习也得跟上,不是为了你妈,是为你自己。” “为我自己?” “对。”王磊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格外郑重,“打球能打几年?年纪大了就拼不动了,可学到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你爸当年靠运气进了国企,现在形势变了,就得靠本事补回来。你不一样,你还有大把机会,起码这条路过不去还来的及换路。” 这是章锦洋第一次听见大人跟他说这种话。母亲只会逼著他“学习、学习、再学习”,父亲只会劝他“算了算了”。 车子停在楼下,章锦洋道了谢上楼,推开门时发现章再峰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本《cad高级应用教程》,指尖还夹著笔,看样子正在琢磨书中的內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没问“去哪儿了”,也没说“怎么这么晚”,只轻声道:“回来了?厨房有热好的牛奶,喝了再回房。” 章锦洋愣了愣,一股暖意从心底冒出来:“爸,你今天没加班?” “提前回来了。”章再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认真,“以后我早点回,陪你写作业。你妈忙著课题,家里的事我也得多扛点。” “不用……”男孩下意识拒绝,从小到大,父亲很少管他的学习,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有些不適应。 “用。”章再峰打断他,眼神很坚定,“以前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了。” 章锦洋没再说话,去厨房喝了牛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打开书包,翻出数学卷子,108分的红色数字依旧扎眼,却不再让他觉得挫败。他盯著那个分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拿起红笔,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小字:“下次,115。” 不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期待,也不是为了逃避指责,就是为了自己。 他打开电脑,习惯性登录《魔兽世界》,公会频道里立马弹出消息:“今晚还开荒不?大伙儿都等著呢!” 章锦洋指尖顿了顿,缓缓打字回覆:“不打了,以后晚上都不打了,周末有空再安排。” “为啥啊?咱们就差最后一个副本了!” “要写作业。”他发完这句话,乾脆利落地点了下线,关掉电脑。屏幕瞬间变黑,映出男孩年轻的脸庞,那双曾经满是迷茫的眼睛里,此刻装著从未有过的坚定,像终於找准航向的少年,篤定地要奔赴属於自己的战场。 客厅里,章再峰翻书的轻响隱约传来,父子俩虽在两个房间,却都朝著各自的新生,悄悄迈出了第一步。 第十四章 午夜的课题申报书 夜已深,万籟俱寂。陈晚家,那间小小的书房,却如同夜空中最倔强的星辰,依旧亮著刺眼的白光。 陈晚坐在那张有些陈旧的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电脑屏幕上。屏幕的蓝光映照在她略显疲惫却又透著坚毅的脸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面前的word文档已经又迭了一版,原本“课题申报书-修改版3”的文件名,不知何时已被她缓缓拖动滑鼠,逐字修改成了“省青年项目申报书-初稿”。 每一个字符的改动,都像是在她本就沉重的心上又压下了一块小小的石头,文件名的变动里,满满全是高校青椒那无奈的內卷。 窗外一片寂静的黑暗,夜风吹过,吹得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像是黑夜在低声诉说。陈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呆呆地望著窗外,思绪飘远。 刘教授画的饼就那样明晃晃地悬在眼前,那所谓的“机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坑——大概率又是替人做嫁衣,可她没的选,只能硬著头皮跳。 在高校这个看似充满知识光芒与人文气息的圈子里,生存逻辑就是这么现实而残酷。没名气没资歷的时候,你根本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过就是一块可供隨意压榨的资源;只有熬到有名气了,才有资格站到那张分配资源的桌子旁,分得一杯羹。 陈晚在这高校圈这些年,早已摸透了这套规则,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逃不开被裹挟的命运,就像一只被捲入漩涡的船,无论怎么挣扎,都难以摆脱那股强大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將目光拉回到电脑屏幕上,开始疯狂地扒拉近五年省青年项目的获批名单。手指在滑鼠滚轮上快速滚动,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快速扫视。终於,她发现了一个门道:但凡沾点“地方特色”的选题,通过率直接飆升三成。 她手头的这个“桃州市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干预模式”选题,简直就是精准踩中考点。然而,她卡在了“前期成果”这道坎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前期成果,这选题就像建在沙滩上的房子。 就在这时,刘教授“雪中送炭”的消息来了。他说能把她的选题掛在自己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下,算个子课题凑数。 陈晚听著,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代价呢?她得包圆所有调研、数据收集分析的脏活累活,最后成果共享、数据共享——说白了,就是她拿命熬,刘教授坐收署名权,典型的“打工人出工,老板摘桃”。 这话一下戳中了陈晚的痛处,去年那篇被抢的论文瞬间浮上心头。她还记得,那时候她熬了整整三个月,从文献梳理到实证分析,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她常常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死死地盯著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击,累得眼睛布满血丝,头髮掉了一把又一把。可结果呢,刘教授就改了个標题、加了段空话前言,直接把自己標成第一作者。 她不服气去申诉,学院领导反倒和稀泥:“小陈啊,搞学术要懂团队协作,別揪著个人得失不放。”陈晚想起当时领导那副敷衍的模样,心里就一阵刺痛。 个人得失?她失去的是评副教授关键的一篇核心论文,离晋升门槛又远了一大步;得到的却是“不懂事”“爱计较”的標籤,在院里成了隱形的异类。 此刻,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僵著,跟悬在悬崖边似的,动一下就可能万劫不復。写,就是重蹈覆辙,再次陷入那无尽的痛苦与不公;不写,晋升之路直接卡死,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她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纠结与挣扎,嘴唇被咬得泛白,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著。 正纠结著,她想起章再峰的话:“老婆,爸的病歷我看见了,这周你忙,我陪他办住院。”没有抱怨,没有崩溃,就只是平铺直敘的陈述。可陈晚比谁都懂,那个习惯“朝下看”、遇事就想躺平的男人,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硬著头皮往上冲了。她仿佛能看到章再峰说这话时,那无奈又坚定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又想起儿子那句念叨:“我想要你们別这么累。”孩子哪是不懂,只是憋著不说。他们这个家,就像三个掉在水里的人,各自在水里扑腾挣扎,都自顾不暇,连伸手拉对方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陈晚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落下,在键盘上飞快翻飞,文献综述、研究设计、创新点、预期成果……敲击声密集如雨,像在弹奏一首明知结局却不得不赴的命运狂想曲。每一个字符的敲击,都像是她在与命运抗爭的吶喊。 凌晨两点,申报书初稿总算搞定。陈晚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感受著这一刻的疲惫与满足。 她赶紧存档,发去自己邮箱备份——吃过一次亏,就得把所有后路堵死。她可不想再经歷一次成果被抢的痛苦。 站起身走到窗边,桃州市的夜色把所有的狼狈不堪都裹了进去。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著零星灯光,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碎星,那是和她一样在深夜硬扛的人。 陈晚静静地看著那些灯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共鸣,仿佛看到了那些同样在黑暗中奋斗的身影。 忽然就很想章再峰,不是要他帮忙解决难题,就只是想被他安安静静抱一下,汲取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转身轻轻推开臥室门,屋內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屋內的轮廓。男人已经睡得很沉,手里还攥著那本《cad教程》,书页都没合上。 陈晚轻轻走到床边,蹲下身子,静静地看著章再峰。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眉头微微皱著。她轻轻抽走书,关掉檯灯,小心翼翼在他身边躺下,生怕吵醒他。 章再峰的呼吸又沉又稳,裹著中年人才有的疲惫感。陈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一层没刮乾净的胡茬硬邦邦地扎手,跟这日子似的,粗糲又没处躲。 “对不起。”她对著黑暗轻声说,分不清是说给丈夫听,还是说给自己。对不起,把压力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对不起,忙著课题和课时,连陪孩子的时间都没有;对不起,连你的生日,都被爭吵搅得一团糟。 可对不起顶个屁用,能评职称吗?能抵房贷吗?能治病吗?有用的只有那封申报书,只有够数的论文,只有那个能让她站稳脚跟的副教授职称。陈晚在黑暗中轻轻嘆了口气,又悄悄起身回了书房。 她打开邮箱,给刘教授写消息:“刘老师,省青年项目的事,我想跟您详细请教下,明天您方便吗?”发送时间定格在02:23。 电脑关了,可脑子里的噪音却停不下来。课题、论文、课时表、儿子的成绩单、丈夫的焦虑、房贷信息、公公的病歷……这些事儿在脑子里搅来搅去,像一锅煮烂了的粥,黏糊糊地堵得人喘不过气。 躺回床上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4节课要上,她垮不起。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著,眼睁睁看著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五点半,她就撑著身子坐了起来,新的一天拉开序幕,那些没卸下来的重负,还得接著扛。 第十五章 暗流的交匯处 陈晚按照约定去了刘教授办公室。办公室在二楼东侧,朝阳,摆著两盆茂盛的绿萝。 刘教授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见她进来,热情招呼:“小陈,坐。“ 陈晚坐下,把列印好的课题框架递过去。刘教授看得很细,不时用红笔標註。 最后他说:“方向没问题,但样本量太小。你一个二本院校的讲师,怎么去调动中小学的资源?“ “我想通过市教育局...“ 刘教授摘下眼镜, “教育局凭什么帮你?“ “你一个讲师,人家科长都不一定见你。“ 陈晚沉默。她知道刘教授说的是事实。在桃州市这种人情社会,官大一级压死人,学术头衔更是硬通货。 “这样,“刘教授把框架还给她, “你掛在咱们学院的大项目下面,算子课题。我出面联繫教育局,你负责具体调研。成果共享,署名我第一,你第二。但对你评副教授来说,第二作者的核心课题,够用了。“ 够用了。这三个字像一份施捨。 陈晚攥著那几张纸,她想说“不“,想说自己可以独立完成,想说自己不愿再被剥削。 但她最终说:“谢谢刘老师。“ “不客气。“刘教授重新戴上眼镜,“年轻人,要懂得把握机会。“ 她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她觉得自己像个人形风箏,线牵在刘教授手里,飞得再高,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手机响了,是儿子的班主任:“章锦洋妈妈,请您马上来学校一趟。“ 陈晚的心沉下去:“他怎么了?“ “逃课。“班主任说得简洁,“一整个下午,没见人。我们查了监控,他翻学校后墙出去了。“ 陈晚赶到桃州七中时,是下午四点。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吴,戴著黑框眼镜,眼神犀利。 “我们问了同学,“吴老师说,“说他最近沉迷游戏,晚上经常在线到凌晨。白天上课打瞌睡,作业也应付了事。“ “不可能,“陈晚下意识辩护,“他晚上在家写作业...“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写作业带著耳机?“吴老师打断她,“陈晚老师,您是高校教师,您比我懂。孩子的问题,归根到底是家庭教育的问题。“ 这句话像耳光,抽在陈晚脸上。她想起自己每晚在书房熬到深夜,想起儿子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想起他总带著耳机说“我在听英语“。 “他去哪儿了?“她声音发颤。 “我们问了了几个跟他要好的同学,“吴老师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在开发区那边的一个网吧。“ 陈晚开车过去。开发区是桃州市的新城区,高楼林立,那家网吧藏在一条小巷深处。她推开门,一股混合著烟味、泡麵味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几十台电脑前,全是十几岁的少年。 她一眼就看见章锦洋,坐在角落的位置,屏幕上正是那个她看不懂的游戏界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神比在课堂上专注一百倍。 “章锦洋!“她喊。 男孩回头,看见她,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只是默默摘下耳机,关机,站起来。 陈晚扬起手,想打他。但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自己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网吧里迴荡,所有人都看过来。 “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她说,声音哽咽, 章锦洋愣住了。自己以为会迎来一顿臭骂,甚至是一顿暴打。但母亲这一巴掌像打在自己心里。 “走吧,回家。“ 回的不是家,是战场。 车上,母子俩沉默。陈晚的手机一直在震,是系主任发来的:“陈晚,课程表確认了没?明天之前必须回復。“ 她没看。她偏头看儿子,这个青春期的少年,侧脸已经长出青涩的胡茬,喉结也明显了。他在长大,而她错过了他的成长。 “锦洋,“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喜欢打球,就去打吧。“ 男孩猛地转头。 “但有个条件,“陈晚说,“年级排名,能做到吗?“ 章锦洋盯著她,像不认识她。然后,他点头,用力得像要把脖子折断。 陈晚深吸一口气,“还有,游戏,周末每天一小时,平时不许碰。能做到吗?“ 这次,男孩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说:“能。“ “好。“陈晚转过头,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我们试试。“ 手机还在震。她拿起来,关机。然后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有汗。 “妈。“男孩叫她。 “嗯?“ “爸今天给我发微信了。“ “说什么?“ “他说,爷爷病了,他要陪爷爷住院。让我听你的话。“章锦洋顿了顿,“还说,家是三个人的,不能只靠你。“ 陈晚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她別过脸,不想让儿子看见。但章锦洋已经看见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像她小时候对他做的那样。 “妈,“他说,“我会努力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家。“ 车停在小区楼下。陈晚下车,腿有些软。她看见家里的厨房亮著灯,章再峰在窗口打电话,身影被灯光勾勒得温暖而坚定。 那个“朝下看“的男人,终於开始朝上走了。 而她,这个一直朝上冲的女人,第一次想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 她打开手机,给刘教授回了一条微信:“刘老师,项目的事,我再考虑考虑。感谢您的指导。“ 然后,她牵著儿子的手,走上楼。 暗流仍在涌动,但交匯的河口,似乎出现了新的航道。 厨房里的章再峰看见他们,掛了电话,端出面:“王磊送来的,还热著。吃吧。“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麵。面里有滷蛋,有青菜,有王磊特调的辣椒油。 热气腾腾中,陈晚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她拼命想守护的“烟火气“。 而守护它的方式,不是更高的职称,不是更多的课时,是此刻的坐在一起。 晚上,她没开电脑。她坐在儿子书桌旁,看他写数学卷子。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雕刻命运。 章再峰在给父亲打电话。老人在电话里说:“再峰,我这病,不治了。浪费钱。“ “治。“章再峰说得斩钉截铁,“钱的事,你別管。“ 陈晚听见这句话,心里一颤。她想起自己的课题申报书,那上面有个栏目叫“经费预算“,她填的是“预计自筹3万元“。 三万。够章父做第一次化疗的了。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做了个决定。明天,她要去跟系主任谈,减少课时。哪怕得罪人,哪怕被说不敬业,她也要谈。 因为家里有人,需要她活蹦乱跳地存在,而不是累死累活地证明。 窗外,桃州市的夜终於安静下来。 远处的火车鸣笛声撕裂夜空,载著无数像他们一样,在人间挣扎的凡人。 命运的標价还在继续,但至少,他们开始学著共同付款。 这一夜,陈晚睡得很沉。梦里没有课题,没有论文,没有排名。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和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但真实。 第十六章 成绩单上的裂痕 2018年11月第三周,桃州市的晚风裹著深秋的凉劲儿,拍得第七中学教学楼嗡嗡响。 放学铃声早被暮色吞得乾乾净净,初二年级期中成绩单却踩著班级微信群,像颗迟来的炸雷,精准轰进章家本就暗流涌动的日子里——章锦洋的年级排名,死死钉在了272名。 而就在两个月前的月考,他还稳在200名,不算拔尖,但绝没跌进这么扎眼的坑。 陈晚进了家,摸出手机点开班级群,视线一撞上“272”那串数字就挪不开了,指节攥得发白,手机壳都快嵌进肉里。 一整天的课时压力、课题焦虑全被这串数字点燃,她深吸一口冷气,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章锦洋,出来。” 臥室门“吱呀”一声轻响,章锦洋探出头,额前碎发遮著眼,脸上毫无意外,只剩一片早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272!”陈晚猛地举著手机凑到他跟前,屏幕冷光映得她脸颊紧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 “你给我说清楚,272名是什么概念?这个成绩再下降,以后就得去职高混日子了。” “概念就是,”男孩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无关紧要的说明书,“比上次退了72名,刚好跌出前两百。” “你还知道退步?”陈晚的火气被这副漫不经心的態度浇得更旺,音量瞬间拉满。 “我每天在学校应付难缠的学生和一堆检查,晚上回来还得熬课题到后半夜,眼睛都快熬粘了,拼了命折腾到底图什么?不就是为了给你攒学费、铺路子!” “你倒好,心思半点不在学习上,你对得起我这份辛苦吗?” 章锦洋抬了抬眼,避开母亲的目光,语气平淡,裹著股破罐破摔的叛逆劲儿。故意往陈晚的底线上戳,一字一句补刀:“我逃课去网吧了,比打球过癮。” “你说什么?”陈晚脑子“嗡”的一声,火气直接冲顶,脚下一个踉蹌就往男孩跟前冲,扬手就要扇过去。 厨房的切菜声戛然而止,章再峰攥著沾著土豆丝的菜刀,围裙还系在腰上,慌里慌张衝出来,一把挡在两人中间,又惊又气地瞪著儿子:“张锦洋你再给我说一遍!” “wednesday下午最后两节是自习,我都去网吧,雷打不动。” 章锦洋被父亲挡著,没直面母亲的怒火,却不肯服软,挺直腰板看向章再峰,眼神里全是叛逆的挑衅,一字一顿重复道。 他特意咬著“wednesday”,这个刻意的单词像根细刺,扎得人心里发紧——既是对父母管教的硬刚,也藏著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彆扭与嘲讽。 这彻底点燃了陈晚的引线,她绕开章再峰又要往前冲,力道里裹著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怒火。 章再峰连忙扔了菜刀,从身后死死抱住她,劲儿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压低声音急劝:“別衝动!打孩子解决不了问题,先冷静下!”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陈晚被死死按住,火气没处发泄,猛地转过身对著章再峰嘶吼,声音里满是崩溃的控诉。 “章再峰,这就是你不管不顾的下场!什么佛系养娃、摆烂放养,你现在还拦著我护著他!这个家你到底还管不管了?” “我不是不管……”章再峰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话到嘴边却只剩无力。 他確实很少掺和孩子的日常,总觉得青春期的孩子有自己的小情绪,只要不闯大祸、身体健康就够了,可此刻看来,这份所谓的“宽容”,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的纵容。 “你就是不管!”陈晚没等他说完就厉声打断,连珠炮似的质问裹著刺骨的失望。 “你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就蜷在沙发上看报,问一句『作业写完没』就当尽了责任。你关心过他成绩为啥掉这么狠吗?知道他心里藏著什么事儿吗?你知道他喜欢打羽毛球、想参加比赛吗?还谈什么关心他的梦想!” 这三连问像三块重石,狠狠砸在章再峰心上,把他彻底问懵了。他僵在原地,手上还留著拦陈晚时的力道,神情僵住,脸上写满了错愕、愧疚与无措。 他一直抱著“朝下看”的心態,不攀比、不强求,只盼著孩子平安顺遂就好,可现在,这看似温和的想法,在272名的成绩单面前,碎得片甲不留 ——他所谓的“包容”,不过是逃避责任的藉口罢了。 陈晚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地盯著章锦洋,语气里没得商量:“明天起,除了周末,所有课外活动全停。羽毛球拍交出来、游戏帐號註销、手机没收。放学回来,除了作业,必须再刷三套卷子,我盯著你写,啥时候排名回到前两百,啥时候再谈別的。” 章锦洋的脸色终於变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透著股不服输的倔劲儿:“那我寧可不上学。” 空气瞬间冻住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章再峰看著陈晚的脸慢慢褪成惨白,又从惨白憋成铁青——他太懂妻子的脾气,这是她被逼到绝境的信號。 可他也了解儿子,章锦洋遗传了陈晚骨子里的倔劲儿,一旦较上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再说一遍?”陈晚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冰凉,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那是被最亲的人戳中底线的绝望与心碎。 章锦洋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著破防后的嘶吼控诉:“我说,如果你们只关心分数,不关心我,那上学还有什么意义? 他回房间,摔上门。不重,但“咔噠”一声,像把什么锁上了。 陈晚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扶著餐桌,慢慢坐下,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裤脚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连哭都不敢出声,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无声哽咽。章再峰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她摇了摇头,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章再峰,”她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疲惫得像是跑完了一场看不到头的马拉松,耗光了所有力气,“我们离婚吧。” 这不是气头上的狠话,是她累到极致的崩溃告白。这些年,她一个人扛著家里的经济压力,一个人操心孩子的学习和前途,一个人在高校的学术內卷里苦苦挣扎,论文被抢、劳动力被压榨,却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 而她的丈夫,那个本该和她並肩扛事的人,却在朝南的沙发上躺平了十五年,安於现状、与世无爭,从来没真正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章再峰没接话,就那么沉默地站著,看著崩溃流泪的妻子,心里又酸又疼又无力。 他转头看向窗外,桃州市的天空濛著一层厚重的灰,闷得人喘不上气。楼下的梧桐叶打著旋儿落下,一地狼藉。 第十七章 楼道里的消息 周六的技术科办公室,阳光透过蒙著层薄灰的玻璃窗,在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连空气中的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章再峰又来变相加班了——说白了就是摊张旧图纸,啥也不干,就图周末这独一份的安静,躲躲家里的琐碎和催促。 国企的楼道向来空落落的,瓷砖地面把声音衬得格外脆,脚步声一踩就带回声。 这会儿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赵伟,手里拎著两盒印著烫金logo的茶叶。 看见章再峰时脚步当场顿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堆起熟络的笑:“章工,您也在啊?” “嗯,翻两眼图纸。”章再峰下意识扬了扬手里的书。 封皮印著《cad教程》,书脊还带著没捋平的摺痕——这是陈晚特意给买的,当时还念叨著让他补补新技术,结果快半年了,內页翻不到十页,纸页都还透著新书的脆劲儿,连页脚都没磨软。 赵伟嘴角勾了勾,眼底掠过一丝瞭然,谁都知道章工这是在敷衍,却没人愿意戳破。 他熟门熟路地拧开科长办公室的门,把茶叶往里一放,出来时顺手轻轻带上门。 快步凑到章再峰跟前压低声音,轻得跟怕惊著楼道里的感应灯似的:“章工,跟您说个事儿,听说机构改革的正式文件要下来了。” “啥?”章再峰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往上冒,连指尖都有点发僵。 “咱们科要整体併入工程管理部。”赵伟声音又压了压,眼底藏著藏不住的雀跃,眉梢都往上挑。 “但上面特意留了口子,单设个技术总监,正科级,还配独立办公室,专门管技术这块儿。” 章再峰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强装云淡风轻,指尖摩挲著桌沿掩饰心绪:“哦,那挺好,架构顺了,往后干活也省心。” “您就没点想法?”赵伟往前又凑了凑,语气里的试探直白得藏不住,眼神紧紧盯著章再峰的脸。 在国企混的都心里有数,正科级可是多少人熬到头髮花白都够不著的坎儿,是难得的晋升机会。 “我能有啥想法。”章再峰脑子一片空白,语气故意装得佛系又淡然。 “我这半吊子水平,哪儿敢想那些高枝儿,纯属自不量力。” 赵伟笑了笑,没再追问,冲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轻快,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儿。 他的背影,那身姿挺得笔直,步子轻快又篤定,活像个蓄势待发抢跑道的运动员。 再看看自己,肚子发福,背也不如年轻时挺括,顶多算个蹲在跑道边看热闹的局外人,別说抢跑道,连起身往前挪一步的勇气都没有,早被国企十五年的温水泡没了稜角。 可他是真没想法吗? 技术总监、正科级、独立办公室,这几个词跟把钥匙似的,一下就戳中了他藏了十五年的心门。 这十五年,他在国企的温床里安於现状、混天度日,踩著“不功不过”的节奏耗日子,“多干多错,少干少错”这八字箴言早刻进骨子里。 他原以为这日子能波澜不惊,可这会儿钥匙递到跟前才发现,心门的锁芯快被岁月和惰性锈得差不多了,几乎转不了几圈。 昨晚陈晚那句“咱们离婚吧”又在耳边清晰响起。 夜里,陈晚躺在床的另一侧,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著累到极致的平静,没有半句指责,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爭吵,可这份平静比抽他一耳光还扎心。 他清楚,这不是气话,是陈晚忍到极限的最后通牒。 这些年,房贷、孩子的学费、补课费,还有双方老人的医药费,全靠陈晚拼命扛著,她早就撑不动了。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这个家就真的要散架了。 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一亮,是母亲发来的两条微信。字里行间带著无措。 “再峰,抽空来趟医院,你爸最近老闹著要出院,说在医院待得憋得慌,天天跟护工念叨要回家。” “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怕有反覆,他就听你的话,你过来劝劝。” 章再峰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脑袋都发沉。 他这半辈子,好像都困在“听你的”这三个字里打转,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一次主。 听父亲的,进国企求安稳;听母亲的,相亲结婚过日子;听老婆的,试著学点新技术,结果半途而废;现在倒好,又要他去听父亲耍性子说“要出院”。 他就像个被线操控的提线木偶,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可真要让他自己拿主意,又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桌角,撞在文件夹上发出闷响。 他俯身趴在摊开的图纸上,想画点啥转移注意力,可铅笔落下去却连条直线都画不直,只在图纸上戳出一团乱麻似的墨线,横七竖八,跟他这会儿理不清的心绪一模一样。 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比赵伟的沉缓不少,带著岁月磨出来的慵懒,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建国。 老李离正式退休不远,总爱周末来办公室收拾东西,把攒了几十年的旧文件、老工具一点点往家搬,那只旧帆布包每次都塞得鼓鼓的,像是在和自己大半辈子的工作郑重告別。 看见章再峰,他愣了下,笑著走进来:“小章,怎么周末也在这儿耗著?” “来这儿图个清净。”章再峰直起身,顺手合上那本cad教程,把桌上的乱线遮了一下,指尖还下意识地捋了捋教程的封皮。 “家里不清静?”李建国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掏出隨身带的保温杯,给章再峰倒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氳间,眼神里透著过来人的通透。 “你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哪儿有真正的清净可言,全是硬扛。谁不是一边崩溃一边自愈。” 章再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的温度刚触到舌尖,就被心底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没吭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沉默就是最好的默认。 李建国放下保温杯,语气慢了下来,收起了玩笑,带著几分掏心窝子的郑重,“我离正式退休没几天了,不在这里熬著耗著了,临走前再嘮叨你一句。” “您说。”章再峰抬眼,看著老李鬢角的白髮和眼角深刻的皱纹,那都是在国企熬了一辈子、见过无数风浪的痕跡,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敬重。 “別总盯著脚底下那点安稳,越守越窄,最后只会把自己困死。往上看看,哪怕就瞟一眼,也比现在强。”李建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满是恳切,没有半分敷衍。 “往上看看”,这四个字李建国重复了三遍,声音不高,却跟小锤子似的一下下敲在章再峰心上,震得他心口发紧。 他知道老李是好心,是走过半生、看透世事的过来人给的真心建议。这份好意,就像那锈死的锁芯加了点润滑油,只是润滑时间太短,十五年的惰性早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惯性,现时凭他怎么使劲,都转得滯涩卡顿,半点顺畅劲儿没有。 “我知道了,李叔。”声音轻得跟飘著似的,藏著满心的无力。 李建国看著他躲闪的眼神,轻轻嘆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里面积著惋惜,也藏著几分释然。 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楼道又恢復了死寂,只剩章再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的茶杯凉了。 桌上的cad教程安安静静待著,图纸上的乱线依旧扎眼,楼道里的这条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潭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只是没人知道,这微弱的涟漪,能不能撞碎那层结了十五年的厚冰,能不能让他从浑浑噩噩里真正醒过来。 第十八章 秋雨的安慰 (序章完) 周日晚上,儿子章锦洋的“禁闭”正式开始。陈晚没收了他的手机,卸载了电脑里所有游戏,把羽毛球拍锁进了储藏室。 她守著檯灯监督儿子做卷子,神情严肃得像看守犯人的狱警,连呼吸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强硬。 男孩没有反抗,全程只剩沉默。 沉默地低头做题,沉默地跟著家人吃饭,沉默地洗漱,再沉默地躺回床上。 那股不掺丝毫情绪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自己裹在里头,也把章再峰和陈晚都挡在了外面,连关切都无从递进去。 章再峰终究忍不住上前调解,声音压得很低:“別逼太紧了,孩子也需要喘口气。” “不逼?”陈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著卸不掉的疲惫,像被雨水泡透的棉絮,沉重又无力,“ 再松著他,他就要乾脆摆烂退学了,到时候谁来为他买单?” “退学不至於……”章再峰试图缓和语气,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怎么不至於?”陈晚猛地拔高声音,尖锐得像碎裂的玻璃,刺破了客厅的沉闷,“现在这个排名,再往下掉就直奔倒数了。考不上高中,念不了大学,他这辈子不就毁了?” “那也怪我们。”章再峰垂下眼,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怪我们没给他一个像样的成长环境。”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陈晚积压多年的火药桶。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与愤怒:“环境?什么是好环境?我拼命赚钱,不是为了给他好环境?我连轴转不敢歇,不是为了给他好环境?” “我说的不是钱。” 章再峰也提高了声音,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对著陈晚大声说话,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无奈。 “是陪伴。是你每天半夜才拖著疲惫回家,是我整天浑浑噩噩不管事。是我们俩,一起忽略了他的成长。” “我忽略了?”陈晚的声音带著哭腔,胸口剧烈起伏。 “章再峰,你摸著良心说,这个家是谁在撑?我要是真忽略他,他早成街头混混了!” 章锦洋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人的爭吵声戛然而止,男孩穿著宽鬆的睡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你们別吵了。我学,我好好学。” 他走进储藏室,片刻后拿著那副羽毛球拍出来,主动递到陈晚面前:“妈,我保证,下次考试考回200名,你再还给我。” 说完,他又转向章再峰,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心:“爸,我玩游戏,不是贪玩,是因为游戏里我能一呼百应。可现实里,我连自己要上什么辅导班、周末能玩多久,都做不了主。” 男孩说完便转身回房,房门轻轻合上,没有上锁,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章再峰和陈晚牢牢挡在了外面。 那扇门隔开的不只是空间,还有两代人之间,深植心底、无从言说的隔阂。 夜里,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初冬的凛冽寒意,没过多久,雨就落了下来。 桃州市的秋雨向来这样,不声不响,却能一夜之间浇透整座城市,连空气里都浸著化不开的湿冷。 章再峰站在阳台上,看著细密的雨线把楼下的路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那光晕像极了他此刻的生活,看似有边界,实则混沌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 李建国的叮嘱、赵伟志在必得的眼神、陈晚通红的眼眶、儿子淡漠的话语,一一在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片段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赖以生存的“安稳”上,隨时都可能让一切崩塌。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是单位工作群的消息。老周科长@了所有人:“机构改革正式文件已下发,详见內网。明天召开动员大会,全员不得请假。” 紧接著,赵伟的消息就跟了上来:“收到。已认真学习文件精神,坚决拥护改革安排。” 那语气里的积极与篤定,仿佛他已经稳稳坐上了技术总监的位置。 章再峰指尖在屏幕上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收到。” 发送完毕,便任由手机滑回口袋,打开阳台窗户,独自站在雨雾里,任由冰冷的水汽打湿头髮,寒意顺著衣领往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他试图自我安慰:一切都会照旧的。父亲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陈晚的职称能顺利评上,章锦洋的成绩会逐步回升,单位的改革也可能雷声大雨点小。而他章再峰,依然可以像从前一样,浑浑噩噩地熬日子,朝南躺著数著天数,等退休那天到来。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珠打在阳台的玻璃窗上,节奏急促,像命运在敲门,又像生活在催债,一遍遍叩问著他:章再峰,你欠生活的那些帐,该还了。 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阳台门,试图把风雨与喧囂都隔绝在外。回到臥室,对陈晚说:“早点睡,別太累了。” “你也是。明天还要上班。” 上班。这两个字曾经是他最心安理得的慰藉,是他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可此刻想来,那栋冰冷的办公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著漆黑的大口等他踏入,隨时都会吞掉他坚守了十五年的“安稳”。 章锦洋的房门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春蚕在蚕食桑叶,也像在一点点啃噬著这个家的沉闷。 章再峰站在屋子中央,四周都是他的战场——职场的变革、爱人的疲惫、儿子的疏离、父母的牵掛,可他却像个懦弱的逃兵,连上前迎战的勇气都没有,更不知道该先奔向哪一边,该如何收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雨景,伸手拉上窗帘,把所有的迷茫与寒意都挡在外面,低声对自己重复:一切都会照旧,会的。 这是他四十年来最擅长的自我安慰,像一层厚厚的茧,裹著他逃避所有现实。 可这一次,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份自欺欺人的安慰,或许再也不管用了。 那雨水像现实伸出的手指,轻轻一戳,就刺破了他用十五年“安稳”编织的泡沫,露出了底下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 (序章完) 第十九章 文件下达 章再峰赶去单位时,动员大会已开过半——他不是故意缺席,实在是陪父亲做增强ct和核磁共振耗太久,等造影剂代谢、取片就耽误两小时,直接错过了时间。 片子到手,医生捏著ct片对光查看,眉头拧成疙瘩,抬眼看向站在一旁心神不寧的章再峰,语气沉缓又带著几分审慎: “你父亲这个情况,有点复杂。ct上能看到肺部有占位性阴影,边缘不算清晰,增强扫描后有异常强化信號,但磁共振的结果和ct存在些微差异——磁共振对软组织解析度高,却没明確排除良性病变的可能,反而因为太敏感,扫出了些不確定的微小信號异常。” 医生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目光里带著职业性的克制:“肺部问题优先靠ct定性,mri仅作辅助,现在两种结果对不上,没法直接定性。他咳嗽超两周还咯血,这症状绝不能大意。” 章再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裤缝,喉咙发紧地追问:“医生,那这个阴影……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赵伟意气风发的脸,又立刻被父亲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覆盖,职场的焦灼与家庭的牵掛在心底拧成了结。 医生放缓语气却不失严谨:“现在说不准,炎性结节、结核球都有可能。mri易出假阳性,別自己嚇自己。”他写下医嘱,“戒菸防受凉,先查肿瘤標誌物,然后做穿刺活检定性质。” 章再峰僵硬地点点头,道谢时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 他到单位时,办公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著红字標语:“深化改革,提质增效,谱写国企发展新篇章“。那红光刺目,像警报。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经理在台上讲话,ppt上打著鲜红的大字:深化桃州市国有企业机构改革动员大会。 章再峰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的赵伟递给他一份的文件:“章工,给您留的。” 章再峰看见了其中一行:“技术科併入工程管理部,设立技术总监一名,正科级,面向全系统竞聘上岗。” “正科级“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他的视网膜。 经理在台上说:“这次改革,是机遇也是挑战。希望同志们积极准备,踊跃参与,展现出新时代国企员工的风采。” 散会后,二楼技术科,八张桌子,每张后面都坐著人,却没人说话,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滑鼠的点击声,那声音密集得像在抢答什么。 老周科长把章再峰和赵伟叫到办公室:“你俩,谁有意向?“ 赵伟立刻表態:“我报名。“ 章再峰犹豫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別磨蹭。”老周敲桌,“下周五前交齐材料,少一样不行,你们公平竞爭,別搞小动作。” 从老周办公室出来,赵伟拍拍章再峰的肩:“章工,不管谁上,咱们都是兄弟。“ 办公室瞬间泛起骚动,刘工偷瞥、张姐递眼神、老马磕茶杯盖。谁都门儿清,这一拍就是赵伟下的战书。 他打开电脑,登录內网,把文件下载到桌面。实施方案共38页,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竞聘条件“那一栏:本科及以上学歷,中级以上职称,五年以上相关工作经歷,年龄45周岁以下。 十五年资歷对五年名校文凭,四十岁经验对三十五岁野心,章再峰未战先怯。他扒完竞聘条件,他每一条都符合。但符合有什么用?符合的人,全单位有二十多个。 手机震了,是陈晚发来的微信:“再峰,我今晚可能要通宵改申报书,不回了。你记得给锦洋做饭,监督他写完三套卷子。” 他回:“好。“ 回完,他盯著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是他对陈晚说得最多的字。好,你去忙;好,我来做;好,知道了。这个字像一块砖,垒起了他“躺平“的高墙。 现在,墙外面有人在拆砖。 他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写竞聘材料。但写了十分钟,只敲下三行字:“本人章再峰,2003年毕业於桃州学院土木工程系,同年入职本单位,持有中级工程师职称……” 他写不下去了。因为这三行字,就是他全部的人生履歷。没有亮点,没有成绩,没有项目。 他有什么业绩? 他审核过的图纸能堆满半间屋,他签过的文件能装满一个档案柜,他处理过的技术问题能写一本案例集。 但这些,都不算业绩。业绩要量化,要获奖,要“获得市级以上表彰或荣誉”,要“独立主持过重大项目”。 他都没有。 他有的只是“参与”,只是“协助”,只是“完成本职工作”。 这些词语,在竞聘的战场上,像泡沫。 赵伟的印表机开始工作,吐出一张又一张材料。 章再峰瞥了一眼,封面上是“个人工作业绩汇编(2013-2018)”,厚厚一沓。 “章工,“赵伟走过来,递给他一颗烟,“別多想,就是个形式。您资歷这么老,领导心里都有数。“ 话是安慰,但眼神是挑衅。 章再峰接过烟,没点。他知道,这场形式,会决定他未来十年的位置。 坐上去,就是正科级,就是独立办公室,就是每月多两千块工资。坐不上去,就是合併后的普通科员,就是听人指挥,就是在三十五岁的赵伟手下干活。 他四十了。四十岁的科员,在国企,基本等於判了缓刑。 手机又震,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文件看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起身,路过赵伟身边时,看见他正在装订材料,封面左上角,贴著一张两寸正装照。照片里的赵伟,笑得自信,眼神里有光。 章再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工作证,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三十岁,眼神也有光。现在,那照片上的自己,是另一个人。 老领导正在泡茶,见他进来,指指沙发:“坐。” “文件我看了。“章再峰坐下,“科长说要报意向。“ “你打算报吗?“李建国把茶杯推给他。 “我……“章再峰握著杯子,水温烫手,“我再想想。“ “想什么?” “想自己够不够格?想赵伟会不会使绊子?想万一选不上怎么办?” 章再峰被说中心事,低头喝茶,茶叶末粘在舌头上,苦涩。 “我跟你透个底。” 李建国说,身子前倾,声音压低:“这次改革,国资委领导亲自抓。技术总监这个位置,他心里有数。你要想上,就得让他看见你。” “怎么看见?”章再峰抬头。 “不是看见你这个人,”李建国摇头,“是看见你的本事。你懂技术,这我知道。但一把不懂,他要看材料,看数据,看亮点。你的材料,不能只有三页纸。” 章再峰脸一红。他的竞聘材料,只有三行。 “赵伟最近常往经理办公室跑。他有个亲戚,在政府办。你知道的,桃州市就这么大,关係网比蛛网还密。“ 章再峰当然知道。他当年能进国企,也是因为父亲认识李建国。那是他最后一次“朝上走”,之后就是十五年的“朝下看”。 “李科,“他问,“您说我还有希望吗?” “但你要动。不动,戏就唱完了。” 李建国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章再峰:“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技术案例,你拿去参考。挑几个你能讲的,讲得精彩的,写进去。” 文件夹很沉,里面有三十多个案例,每个都写著详细的处理过程和效果评估。章再峰翻了几页,发现都是自己参与过的项目,在老领导笔下,都成了“亮点”。 “这不是造假,这是包装。你的本事,以前我替你吆喝;以后,你得自己吆喝。” 章再峰抱著文件夹出门时,觉得怀里抱的是一块敲门砖。 回到办公室,赵伟已经不在了。他的桌子上,竞聘材料摞得老高,像一座小山。章再峰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看第一个案例:2009年,工业新区厂房沉降处理。 他记得那个项目。他当时跟著李建国跑现场,递图纸,算数据。最后的方案,是李建国定的,他不过是个建议者和执行者。 但在案例里,他的名字写在“主要参与人”,工作描述是“独立负责沉降观测与数据分析,为方案制定提供关键依据”。 他看了一下午,把三十多个案例看完了。每个里面都有他,每个都被包装得闪闪发光。 傍晚下班时,他填完了竞聘表,在“主要业绩”那里,写了四句话: 1.参与完成市级重大技术改造项目12项,其中3项获市级表彰。 2.独立处理重大技术隱患5起,累计挽回经济损失两千余万元。 3.培养年轻技术人员3名,均在技术岗位发挥骨干作用。 4.发表专业技术论文2篇(其中1篇获省级学会二等奖)。 他写完,自己都觉得脸红。这些“业绩”,有一半是水分。但李建国说得对,本事得吆喝,不吆喝,谁看得见? 他点击提交,发送到老周科长的邮箱。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轻鬆了,像还了一笔债。 但债真的还了吗?没有。他只是刚刚开始借新债。 第二十章 赵伟的饭局 周三晚上,赵伟组了个局,名义是“技术科弟兄姐妹们聚聚”,地点定在王磊的渝香小厨二楼包厢。 章再峰本不想去,老周科长劝道:“都是科里人,去联络下感情。” 他一进门,就见科里八人全员到齐,还有办公室、人事处两个不熟的同事。桌上摆著两瓶五粮液,烟是软中华,这规格在技术科史上从未有过。 “章工,坐主位。”赵伟拉他,“您是老大,得坐这儿。” 章再峰摆手:“你组织你坐,我坐旁边就行。” 赵伟也不勉强,坐主位端起酒杯:“今天,咱为章工也为我自己,提前庆祝。” 桌上瞬间安静,老周皱眉:“小赵,结果没下,话別乱说。” “结果没下,但心里得有数。”赵伟笑得坦然,“不管我和章工谁上,都是科里的荣耀。这杯敬章工,敬您十五年付出!” 章再峰端起杯,喝得很慢。他想起李建国的话:“赵伟最近常往经理办公室跑。”这顿饭,是庆功,也是示威。 酒过三巡,赵伟开始说“心里话“:“章工,我这个人,有衝劲,但根基浅。以后要是真有那个机会,您可得扶我一把。” “互相学习。”章再峰说,四个字,像四面墙,把自己围起来。 人事处小李插话:“赵哥,你都正科预定了,还谦虚?经理都夸你是『新时代技术干部標杆』。” “別瞎说。”赵伟摆手,但脸上的得意压不住,“都是领导鼓励。我还年轻,得学的东西多著呢。” 这话刚落,一直没吭声的老马端著酒杯凑过来,语气带著几分酒意的直白:“章工,咱也別绕弯子,你觉得赵工要是真当上总监,合適不?”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桌上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章再峰身上,明著是起鬨,实则是逼他表態。 章再峰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抬眼扫过眾人,语气不软不硬:“竞聘讲的是实力和规矩,合適不合適,不是我一句话能定的,得看最终结果。” 既没否认赵伟,也没矮化自己,算是给了个不卑不亢的答覆。 赵伟见状,立刻打圆场似的笑起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意装作隨口一提:“其实这话我本来不该说,前几天跟经理匯报工作,他私下提了一嘴,上面这次选总监,就想找个能打硬仗的年轻人,扛得起新项目的压力。” 这话明著是说自己年轻有衝劲,暗著却在暗示章再峰年纪大了,跟不上节奏,炫耀与挑衅藏都藏不住。 章再峰又倒了一杯酒,敬自己。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他想起自己十四年前,也是“年轻干部“,也被领导鼓励过。那时候的李建国说:“再峰,好好干,技术科以后靠你。”他信了,然后一靠就靠了十五年,靠成了“老资格”。 饭局快结束时,赵伟把章再峰拉到包厢外,递给他一颗烟:“章工,有个事儿,想跟您通个气。” “你说。” “工业新区那个项目,您还记得吧?”赵伟点上烟,火光映得他眼神闪烁,“那个项目,我打算写到我的竞聘材料里。但您知道,材料要写实,不能说谎。所以我想,咱们能不能一起署名?” 章再峰心里冷笑。那个项目,是他和赵伟一起做的,但他负责技术,赵伟负责协调。现在赵伟要署名,是要把他写成“协助”,自己写成“主导”。 “材料已经交了。”章再峰说。 “交了也能补。“赵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章工,您也知道,现在竞聘看的是业绩。那个项目,您负责技术,我负责协调,咱俩谁也离不开谁。但材料上,总得有个主次吧?您说是不是?” 章再峰盯著他,三秒钟后,笑了:“小赵,你这话说得对。主次,確实得分清楚。“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章再峰掐灭菸头,“项目报告在我电脑里,技术方案是我写的,验收报告也是我签的字。你要写进材料,我不拦你。你要把自己写成主导,我也不拦你——只要你能说服评委,为什么主导者连技术细节都答不上来。” 赵伟脸色变了。 十点到家,玄关的灯还亮著,书房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微光,陈晚果然还在忙,儿子的房门紧闭,该是睡熟了。 章再峰洗了把脸,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摊著陈晚的课题申报书,扉页和內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註,红笔圈划、黑笔补充,显然已经反覆修改了无数遍。 他指尖碰了碰那些字跡,忽然心头一震——陈晚为了课题熬夜拼尽全力,父亲治病需要钱和底气,赵伟在跟前步步紧逼,他凭什么还守著“躺平”的执念浑浑噩噩? 赵伟的炫耀、眾人的试探、那句“能打硬仗的年轻人”,再加上眼前这页写满坚持的申报书,像一束束光,彻底刺破了他十五年的麻木。他不是走投无路,是不能再退了。 他站起身,轻轻推开书房门。 “我报名竞聘技术总监了。”章再峰缓缓开口。 陈晚正对著屏幕敲击键盘,闻言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眼神里带著几分疲惫却异常坚定。 陈晚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他,眼神陌生:“怎么突然想通了?” 她太清楚丈夫这十五年的状態,也知道竞聘背后的复杂与压力。 章再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篤定:“不是想通,是走投无路。” 陈晚沉默了,没有再问,也没有鼓励,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却没再落下。 沉默里藏著她的瞭然——她懂这决定意味著什么,是机遇也是硬仗,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默许。 躺在床上,章再峰毫无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竞聘表上的那四句话。 第一句,“主导核心方案优化”——他攥著技术、赵伟管著协调,这算“主导”吗? 第二句,“3项获市级优质工程奖”——那奖项是整个科室的集体荣誉,他是排名第二的参与者,能独揽功劳吗? 第三句,“发表论文2篇”——其中一篇是十年前写的旧文,如今翻出来凑数,自己心不虚吗? 第四句,“牵头培养年轻骨干”——他这辈子只管过自己的本职工作,连儿子锦洋都管不住,又谈何“团队管理经验”? 他缓缓闭上眼睛,陈晚轻柔的键盘声、窗外风的呜咽声交织著钻进耳朵,缠得人心头髮沉。 谎言说多了,会不会变成真的? 第二十一章 李建国的提醒 周六下午,老城区的阳光挤在坑洼的楼道里,章再峰循著熟悉的饭菜香,精准停在李建国家门口。 门几乎是秒开,老领导的老伴笑著往里头让:“小章来啦?快进快进,你李叔在里头磨墨半天了,就等你呢。” 客厅八仙桌上铺著宣纸,李建国刚收完笔,狼毫一落,朝上看三个字落在纸上,末笔顿得重,宣纸被戳出个小坑。 “送你的。”他把笔一搁,指尖蹭了蹭笔桿,没绕弯子,“再峰,我知道你想问竞聘那事儿。” 章再峰规规矩矩站著:“您说。” “赵伟的背景,你没敢去扒吧?”李建国端起青瓷茶杯,“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桌上,脆响听得人心里一紧。 “他表叔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老婆在財政局预算科管经费,还有个发小在政府办,去年给经理送的明前龙井,是经理女儿从杭州带回来的尖货,三千块一两——比你一个月房贷都高。” 章再峰手心唰地就冒了汗,指节攥得发白。这圈子的潜规则他门儿清——技术再硬,也顶不过人家关係硬。 就说他之前经手的危楼改造项目,蹲楼顶布了三十个监测点,连续三个月每周跑两趟,熬了无数个通宵才算出精准的沉降数据模型,最后也只换来一句“干得还行”。 反观赵伟,凭著一叠花里胡哨的材料,就和他站在了同个竞聘起跑线上。 “那你呢?”李建国盯著他,眼神里没半点客气。“你有啥?” 章再峰喉结滚了滚,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有个需要手术的父亲,有个快被职称逼疯的妻子,有个放学就关房门、油盐不进的叛逆儿子,有辆开了七年、浑身是响的破polo,还有套每月十五號准时催债的房贷。 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牵绊,在赵伟的关係网面前,轻得像根羽毛。他是真觉得,自己啥都没有。 “你有技术,有別人抢不走的硬骨头。”李建国的声音沉了几分,“十五年的行业功底,危楼改造那项目里,你独立搞定的沉降观测数据分析——从初始建模到动態预警红线设定,每个数据都经得住扒,这才是你的王牌。” “王牌顶个啥用?”章再峰苦笑著。 “人家出王炸,我这点技术,顶多算对三。” 他见多了这种事,技术最优解输给关係户的操作,在行业里太常见。那些熬通宵算出来的精准数据,往往抵不过一句“这供应商我熟”。 “对三出得巧,照样能贏。” 李建国小心翼翼把宣纸卷好,塞进他怀里,纸边蹭过手臂,带著墨香和温度。 “赵伟那78页材料我看过了,写得跟论文似的,花里胡哨。“李建国冷笑一声,从茶几下抽出一沓a4纸,翻到第34页,用笔尖点著一串数字,“你看这,开发区五號楼的月沉降量——0.23毫米。砖混结构,五层高,地基是回填土,能稳成这样?“ 章再峰凑近一看,瞳孔都缩了:“这数据……不对劲。“ “可不是不对劲。”李建国把纸拍在桌上,“正常沉降量至少2.3毫米,他把小数点往前挪了一位,图表就好看了。可只要懂行的,一眼就看出是假的——这要是真的,那得把地基打到岩石层去,开发区那片地质条件,做梦都办不到。” 他顿了顿,“下面长年在一线的谁也知道这数据有鬼,但谁敢说破?万一真出了事故,技术总监第一个跑不了。” “那我……”章再峰刚要开口,就被老领导打断了。 “你啥都不用提前准备,等著答辩就行。”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主任肯定问三个问题:一是对建筑行业数位化转型的看法,二是怎么评价赵伟的材料,三是你凭啥能当技术总监。” 章再峰心跳直接飆到嗓子眼,声音都跟著发飘:“您咋这么肯定?” “他是我三十年的老同学。” 李建国笑得爽朗,“他还问我『你们单位技术科的章再峰,是不是个老实人』,我跟他说『老实归老实,但有脾气更有底线』。他要的不是只会溜须拍马的公关总监,是敢说真话、能守底线的技术负责人,这趟竞聘,本来就是他对你的考验。” 章再峰抱著宣纸,脑子乱糟糟的,直到李建国的话再次响起来,才慢慢回过神。 “再峰,『朝上看』不是让你去攀附巴结,是让你站直了,让领导看见你的价值。赵伟靠关係铺路,你就靠技术立身,让他看见你的骨头——咱们技术人的骨头,就是对数据负责,对安全负责。” “下周答辩,只要被问到赵伟的材料,就把数据问题摆到檯面上说。別委婉,別藏著掖著,实事求是就完了。” 李建国语气严肃起来,“技术上含糊其辞,就是拿工程安全当儿戏。你得让他知道,上面要的是守住底线的人。” 离开时,风裹著凉意吹过来,怀里的宣纸“哗啦啦”响,像在应和他心里翻涌的情绪。 李建国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覆盘旋:“再峰,我护了你十五年,往后,得自己靠自己了。” 陈晚还在书房对著一叠职称评审材料发呆,眼镜滑到了鼻尖。章再峰走进去,把宣纸摊在她面前,墨香冲淡了书房里的沉闷。 “朝上看。”陈晚轻声念著,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谁送的?” “李叔。”章再峰坐下,看著妻子眼底的红血丝,心里一阵发酸,“他让我別怂,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好。” 陈晚盯著“朝上看”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苦笑:“我这几个月天天熬夜整材料,到头来还是得看评审组长的脸色。职称这东西,跟你说的技术总监一样,拼到最后都是人情世故。”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咱们总得试试,万一真能靠本事贏呢?再峰,爸的手术费、我的职称、孩子的学费……这个家,总得有人站出来拼一把。” “会好起来的。”章再峰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 “那咱就拼一把。”陈晚声音不大,却透著股韧劲,“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你自己。” 那一刻,章再峰忽然觉得心里的空落落被填满了。他不是一个人在硬扛,身后有等著他的家,有懂他难处的妻子。那些曾经让他疲惫的牵绊,此刻都成了撑著他往前走的底气。 深夜,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后来又下起了雨。章再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跡,忽然想明白了——李叔说的“朝上看”,不是让他去討好谁,是让他把该守的守住,该扛的扛起来。那些年,熬通宵算数据的时光,从来都不是白费的。技术人的底气,就藏在那些数据里,藏在那些通宵的灯光里。 雨水没像往常那样渗进窗缝,章再峰起身一看,才发现窗缝被透明胶带仔细封好了,边角贴得整整齐齐。陈晚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嘟囔:“漏风得很,早该弄了,贴点胶带先挡挡雨。” 章再峰盯著那截胶带看了很久——去年漏雨时,他天天接水,想著等发了年终奖就找人修,结果一拖就是一年。现在雨下得更大,窗框却滴水不漏。他摸了摸胶带边缘,关了灯,躺回床上。 雨声淅淅沥沥的,章再峰闭上眼,脑子里过著那些蹲工地的日子,熬通宵算数据的时光——那些功夫,从来都不是白费的。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十二章 答辩前的暗涌 2018年12月的第一个周一,桃州市下了第一场小雪。雪不大,像细盐一样撒在屋顶和街道上,被早高峰的车轮碾成黑泥。章再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盯著楼下院子里那排梧桐树——去年这时候,李叔还站在树下抽菸,冲他喊再峰,下来一下。现在树还在,人没了。” 竞聘答辩会定在了周三上午九点,国资委五楼会议室。当天,委领导、市纪委派驻纪检组、职工代表都要到场,全程录像,当场打分。公平得近乎残酷。 章再峰的材料已经提交三天了。四页纸,十五年。他看著那些字,每一页都像在喊你就这点家底。” 赵伟的材料则像是另一本书——七十八页,装订成册,封面是哑光铜版纸,印著烫金的標题《技术驱动变革——我的职业思考与实践》。章再峰在人事处办事时瞥见过一眼,那厚度让他想起自己当年毕业时精心製作的简歷,也是这么厚,也是这么自信。 下午两点,老周科长把两人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张a4纸:“这是答辩顺序,小赵第一个,再峰第二个。每人二十分钟,十分钟陈述,十分钟问答。” 赵伟接过纸,扫了一眼:“章工,您压轴,压力都在您这边了。“ 这话听著像关心,实则像挖坑。章再峰没接茬,只是问:“题目范围定了?“ “定了。“老周说,“三个大方向:一是对技术科未来发展的设想,二是对数位化转型的理解,三是如何处理技术与权力的关係。你们自己准备。“ 从老周办公室出来,赵伟拍了拍章再峰的肩:“章工,晚上我组个局,叫上科里几个弟兄,再对对材料,您一起来?“ “不了。“章再峰说,“我回家准备。“ “回家?“赵伟笑了,“章工,这种时候,回家可准备不出什么。现在流行头脑风暴,集思广益。” 章再峰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近乎赤裸的野心,像火,烧得明亮,也烧得人不安。 “我想自己静静。”他说。 赵伟没再坚持,转身走了。 章再峰在走廊碰见自己科里的小李。小李看见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章工,我听说……赵工昨晚请评委组的张副主任吃饭了,在金海湾大酒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章再峰心里咯噔一下:“你咋知道?” “我哥在金海湾当经理,他说看见赵工带著礼品进包厢,出来时张副主任笑得合不拢嘴。”小李嘆了口气,“章工,这事儿……不好办啊。” 他想起张副主任上周在走廊碰见他时,隨口问了句“再峰,听说你要竞聘?”当时他还以为是隨口一问,现在才明白,人家早就站队了。 章再峰没说话,忽然觉得孤独。十五年前刚进单位时,技术科只有三个人——李建国、他、还有个老技术员。那时候没有竞聘,没有绩效,活儿干完了就一起抽菸、吃盒饭。 现在,活儿还在,但人变了。 他回到办公室,翻开李建国的案例集,想再看一遍,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在桌上震,是陈晚发来的微信:“再峰,今晚我不回了。刘教授说帮我改课题申报书。” 章再峰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刘教授。那个抢走陈晚论文署名的刘德明。上周陈晚回家时,他问过要不別评了,身体要紧,陈晚冷笑:不评?那我明年就得滚蛋。非升即走,听说过没?评不上副教授,学校就不续聘。 他当时没接话,因为他確实不懂。他不懂为什么大学老师也要“拉关係”,不懂为什么一篇论文要送“评审费”,不懂为什么陈晚每天累成狗,还要看刘德明的脸色。他只知道,陈晚这个月已经连续三个周末去刘德明的课题组改课题了,每次回来都是后半夜两三点,进门时连鞋都懒得换,倒在沙发上就睡著了。“ 他回:“別去了。回来,我陪你改。” 陈晚回得很快:“你懂什么?你懂学术圈吗?你懂什么叫非升即走吗?” 三句话,三个问號,像三把刀,插在章再峰心上。他確实不懂。他不懂为什么一篇论文要写八个月,不懂为什么课题申报要送“评审费”,不懂为什么大学老师也要“拉关係”。他不懂陈晚的世界,就像陈晚不懂他的。 但他还是想让她回来。他拨了电话,响了三声,陈晚接了,声音疲惫:“再峰,別闹。我真的很累。” “刘教授为什么帮你改?”章再峰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想让我掛他的课题。” “又是署名?” “这次是第三作者。”陈晚的声音在抖,“但至少有我的名字。再峰,我没办法了,我必须评上副教授,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就得走。“陈晚说,“或者去坐行政岗,一个月六千块,一辈子看到头。” 章再峰握著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自己那四页竞聘材料,想起赵伟的七十八页,想起李建国的“朝上看”。 “陈晚,”他说,“回来。我们不靠他。” “不靠他靠谁?靠你?”陈晚冷笑,“靠你那个朝不保夕的技术岗?靠你那个躺平的哲学?” 电话掛断了。章再峰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著忙音的“嘟嘟”声,像听著自己世界的崩塌声。 他收起手机,关了电脑,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被路灯照成橘黄色。他骑车回家,风像刀子,割得脸疼。路过王磊的餐馆时,他看见王磊正站在门口抽菸,头髮白了半边。 “老章,”王磊叫住他,“竞聘准备得咋样?” “就那样。”章再峰停下车。 “磊子,”他问,“你说我这样的,能贏吗?” “贏谁?”王磊把烟掐了,“赵伟?” “嗯。” “贏不了。”王磊说得乾脆,“但你也输不了。” “什么意思?” “你输的是位置,他输的是人心。” 王磊说,“位置可以爭,人心坏了,就修不回来了。” 他拍拍章再峰的肩:“老章,別怕。大不了不干了,我餐馆还差个管帐的,你来。” 章再峰笑了,笑得眼眶发热。这个一直想拉他“上岸”的兄弟,在最难的时候,给了他一条最不靠谱也最靠谱的后路。 他回到家,陈晚果然没回。章锦洋的房门开著,男孩正在做题,听见他回来,抬头喊了声:“爸。” “你妈呢?” “去她导师那里了。”章锦洋说。 章再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进厨房,想煮碗面,却看见冰箱里贴著一张便签,是陈晚的字跡:“再峰,竞聘加油。你行的。” 他攥著那张便签,薄薄的纸,像有千斤重。他想起陈晚这些年,每天早早起床,备课,上课,改论文,兼职,深夜回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她“太拼”了,拼得他心疼,拼得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但现在,他忽然懂了。她的“拼”,是因为她没有“躺平”的资格。她身后没有国企的安稳,没有“铁饭碗”的保障,她只有她自己。 而他,也该站起来了。 他给陈晚发了条微信:“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然后,他坐在那个躺了十五年的沙发上,开始认真准备答辩稿。他不再写那些虚的,只写实的:写他如何处理危楼沉降,如何发现数据造假,如何在赵伟的材料里找到那个致命的小数点。 他写了七页纸,不是七十八页,但每页都是骨头。 凌晨一点,陈晚回来了,带著一身寒气。她看见沙发上的章再峰,桌上散落的稿纸,愣了愣:“还没睡?” “等你。”章再峰说。 陈晚的眼眶红了。她脱下外套,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章再峰,我怕。” “怕什么?” “怕评不上职称,怕失去工作,怕这个家撑不下去。” “不怕。”章再峰握住她的手,“有我呢。”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说这句话。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承诺。 窗外,雪停了。章再峰盯著桌上的七页稿纸,想起王磊说的那句“你输的是位置,他输的是人心”。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打算输得窝囊。 他把稿纸装进文件袋,关了灯,躺回沙发上。陈晚的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这一次,他想试试,能不能站著把这个家撑起来。 第二十三章 答辩会上的三句话 竞聘答辩当天,会议室里乌泱泱坐了二十多號人——发改委主任、副主任、纪检组长、单位经理、工会主席再加职工代表,一眼望过去,二十多颗脑袋密密麻麻。 三脚架上的摄像机亮著红灯,那红点闪得刺眼。章再峰盯著看了三秒,心里发紧,赶紧移开了视线。 赵伟一登场就把架势拉满:深蓝色西装笔挺,暗红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一打开ppt,78页的內容配上花里胡哨的动画,图表做得比报表还精致。 他站在台上唾沫横飞,从数位化转型扯到国企改革,又从个人理想拔高到民族復兴,一套组合拳下来,主任听得频频点头,还时不时低头记两笔。 章再峰坐在底下,手心又开始冒冷汗,攥得指节发僵。李建国之前说的话在脑子里打转:“主任要的是技术总监,不是公关总监。” 他今早翻赵伟材料时,那个挪了位的小数点就扎了他一眼。 但赵伟讲得这么好,主任听得这么认真,他突然不確定了——也许人家只是笔误?也许自己太较真了? 看著主任那讚许的表情,他心里直打鼓——赵伟这套浮夸的,好像还真踩中了点上。 十分钟的陈述时间,赵伟卡得死死的,九分五十秒准时收尾,比闹钟还准。到了问答环节,主任果然拋出了那三个问题,分毫不差。 “小赵,你怎么看技术部门的数位化转型?” “主任,数位化转型绝对是国企改革的必答题!”赵伟立马开讲,唾沫横飞说了三分钟,又是麦肯锡报告又是德国工业4.0,听得不少人频频点头。 主任又问:“那你觉得章再峰同志的材料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这话像颗炸弹,直接把空气炸实了。 赵伟却笑得游刃有余:“章工的材料够实在,就是太中规中矩了,少了点前瞻性的衝劲。” 章再峰听著这话,手心的汗越攥越多。十五年前那场塌方事故突然撞进脑子里——就因为一个数据误差,民工老张的腿被砸断,当晚他老婆抱著孩子跪在自己面前哭的模样,至今清晰如昨。从那以后他就发誓:绝不让任何一个错数据,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主任点点头,目光转向章再峰。他心里门儿清:轮到自己上场了。 他走上台,没有花里胡哨的ppt,就攥著七页纸,也没开投影仪,就那么直直站在台中央,倒有点像十五年前刚毕业时,面对考官的青涩模样。 “主任,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他一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我就说三句话。” “第一句,数位化转型是工具,不是装门面的噱头。咱们搞技术的,最终要的是安全、是质量,是能经得住时间啃的工程。再花哨的数据模型,也不如一块实打实的混凝土靠谱。”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只剩眾人的呼吸声,连摄像机的滋滋声都格外明显。 “第二句,赵伟同志的材料数据看著漂亮,但开发区项目的沉降观测值,小数点挪了一位。” 这话跟颗炸雷似的,当场炸懵了所有人。赵伟的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握著话筒的手都抖了。主任皱起眉,立马翻开材料翻到那一页,眼神沉了下来。 主任没说话,就那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怎么確定小数点挪了?” “我算的。”章再峰语气篤定,“那个项目我跑了七次现场,测了三百多个数据,小数点该在那儿,我记一辈子。” “第三句,”章再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我干了十五年技术员,跑过三百个工地,踩过十七个塌方现场。我没別的本事,就敢说盯著图纸看三分钟,就能判断出哪儿会塌、什么时候会出问题。这不是天赋,是拿一次次教训换回来的。要是让我当总监,我绝不让任何一张有问题的图纸,从我手里流出去。” 话音落下,刚好十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还有要说的吗?” “没了。” 主任点点头,说了句:“好。你下去吧。” 章再峰走下台时,腿肚子还在打颤,回到座位上压根没敢看赵伟,却能清晰听见旁边人粗重的呼吸声,跟拉风箱似的,又急又气。 接下来是职工代表提问。有人问赵伟:“你觉得技术岗最核心的是什么?”赵伟想都没想就答:“创新。”轮到章再峰,他就俩字:“责任。” 俩答案,直接划出了两条道,格局立见。 答辩会结束,主任没当场官宣结果,只说:“人选要上会研究,大家等通知就行。” 散会后,老周科长拍了拍章再峰的肩膀,语气复杂:“再峰,你今天这胆子,是真不小。” “我就是说了句实话。”章再峰答。 “实话这东西,”老周摇了摇头,“有时候最伤人。” 正说著,赵伟走了过来,脸上已经堆起了假笑:“章工,佩服佩服,这一手釜底抽薪,够狠。” “我只是就事论事,谈技术而已。”章再峰不卑不亢。 “好一个就事论事。”赵伟笑里藏刀,声音压得低,“章工,你那点老经验,还能硬扛几年?三年后全是无人机测绘、ai建模,你那三百个数据,还能记得住吗?” 他眼神里透著狰狞,撂下一句“咱们走著瞧”,转身就走。 章再峰站在会议室门口,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李建国的话:“你得让主任看见你的骨头。” 今天,他算是把骨头亮出来了。但这骨头能不能扛过赵伟的关係网,他心里没底。 回到家,陈晚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特意没去学校,就等著他。 “怎么样?”她迫不及待追问。 “就说了三句话。”章再峰把答辩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 陈晚听完,眼睛瞬间红了,声音都带著颤:“你疯了?得罪赵伟,不就是得罪他背后那一帮人吗?” “我没得罪他,就是说了句真话。”章再峰辩解。 “真话值几个钱?”陈晚急了,眼眶更红,“你知道吗?刘教授今天跟我说,要是我不掛他的课题,我这次职称申报肯定黄!” 章再峰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陈晚就像两个溺水的人,一个拼命抓著“求真”的浮木,一个死死攥著“求存”的稻草,明明在一块,却隔著一道坎。 但他还是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陈晚,真话是不值钱,但人得靠著它站直了。你守你的职称,我守我的底线,咱们各凭本事。” 陈晚盯著章再峰的眼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图书馆对她说 “我就想盖一辈子楼,踏踏实实“的男生。那时候她笑他没出息,可今天,这个被生活磨圆了的男人,终於又把当年那股倔劲找回来了。 这个窝囊了十五年、遇事总想著息事寧人的男人,今天居然站得笔直,像根扎进石头缝的钢筋,硬气得很。 她没再爭执,递筷子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先吃吧,吃完了,咱俩一起想办法。” 当晚,儿子章锦洋突然从房间走出来,第一次主动凑到章再峰跟前说话:“爸,你今天贼帅。” “帅?”章再峰愣了。 “对啊。”男孩点点头,语气认真,“就像我游戏里的坦克,血厚防高,敢硬扛伤害,超酷。” 章再峰笑了,这是他今年以来,头一回被儿子夸“帅”,心里又暖又酸。 窗外的路灯亮了,灯光映在玻璃上,照出他的影子。章再峰盯著那道影子看了看,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饱经风霜的脸,还挺硬气。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章再峰看了眼屏幕,是李建国发的微信,只有几个字: “小心刘副主任。“ 他盯著那四个字,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锁了屏。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第二十四章 暗流 周一清晨,章再峰刚推开办公室门,就听见茶水间传来细碎的嘀咕声,夹杂著“数据”“赵伟”“章工”几个字眼。 他脚步顿了顿,刚要往前走,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俩年轻同事撞了个正著,脸上的八卦神情瞬间僵住,慌忙低下头往工位溜,眼神躲闪得厉害——不用猜也知道,话题绕不开上周五那场火药味十足的竞聘答辩。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刚坐下没两分钟,赵伟就揣著杯冒著热气的拿铁晃了过来。 深蓝色西装依旧熨得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那种胜券在握的浅笑,语气熟得过了头:“章工,早啊。对了,刘副主任刚让我传话,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紧急工作安排。” 章再峰心里“咯噔”一下,李建国上周发来的“小心刘副主任”几个字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刘副主任是竞聘答辩前一周刚到岗的,来自发改委,说是临时驻场监督机构改革落地、保障流程合规,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手握不小的话语权,连经理平日里都要让他三分。 章再峰压下心头的不安,淡淡应了声“知道了”,起身往副主任办公室走。 路过老周时,老周正低头假装翻文件,眼角余光瞥见他,飞快地递了个眼色,抿了抿嘴唇,无声地比了个“少说话”的口型,指尖还隱晦点了点墙上“改革监督小组”的公示牌——满是无奈的警示。 刘副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著,章再峰敲了两声进去,对方正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面,桌上摊著开发区项目的全套资料,扉页“项目负责人:赵伟”几个黑体字格外扎眼。 “再峰啊,”刘副主任抬眼瞥他,手指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我驻场这段时间,核心就是盯紧改革落地和项目推进。上周五答辩我全程在,你態度够诚恳,一线经验也扎实,但改革这事儿,上头盯得紧,我驻场这几个月,得拿出点看得见的东西。赵伟那套数位化转型,至少能写进总结报告里,懂我意思吧?” 章再峰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还是硬著头皮开口:“刘副主任,我得跟您说一声,开发区项目的沉降数据確实有问题,小数点偏移会影响后续施工安全,我担心……” “数据的事,赵伟昨天就跟我解释过了,就是整理材料时的笔误,已经连夜修正了。” 刘副主任不等他说完就打断,语气陡然强硬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带著监督者特有的压迫感,“现在是改革关键期,开发区项目是重点试点,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进度。” 他说著,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说到关键处就敲桌子,像在给自己的话加重音,“组织上定的事,咱基层干部就別多想了。你把观测记录交给赵伟,別让我夹在中间为难,行吧?” 这话明著是部署工作,实则是赤裸裸的敲打,警告他別再揪著数据问题不放。 章再峰心里跟明镜似的,刘副主任就驻场几个月,眼里只盯著能拿出手的改革“成果”,赵伟那套数位化噱头刚好能给他的驻场工作交差,自然愿意偏袒。 至於数据对错、施工安全,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他没再多辩,默默应下,转身走出办公室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工位,他刚打开电脑,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著“陈晚”两个字。一接通,妻子带著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再峰……”陈晚声音闷闷的,像憋了很久,“刘教授又找我了。” “怎么了?”章再峰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他说……”陈晚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 “他说要是我不肯掛他名字在课题上,不仅这次职称评不上,连课时量都要扣一半,还让我去带新生班——那班上学期换了两个辅导员都没压住,我要是去了……”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彻底染上哭腔。 章再峰攥紧了话筒,指节捏得发白。 他太清楚陈晚的顾虑了,四十多岁的人,精力本就不如年轻人,既要搞学术研究,又要应付调皮的新生,根本分身乏术。 可他嘴里能说的,还是那句无力的安慰:“先別急,晚上回家再说。” “回家说,回家说,你就会说这句!” 陈晚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委屈,“章再峰,咱俩都快让人逼到墙角了,你还在那儿慢慢想办法?!” 职场上的强权压制还没消化,家里的烦心事又接踵而至,压得章再峰胸口发闷。 不等他再说什么,电话就被匆匆掛断,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他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乏力。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赵伟就又凑了过来,嘴角勾著几分玩味,语气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章工,跟嫂子打电话呢?我听说嫂子在评职称,这年头做事得懂点分寸,识时务者为俊杰,別跟自己、跟家里人置气。” 章再峰懒得搭茬,刚要低头翻找桌上的观测草稿,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 只有简短一行字:“赵伟下午要去现场,盯紧了。” 他盯著“盯紧了”三个字,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李建国从不无的放矢,这话背后定然藏著隱情。 十五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那年他刚入行,跟著老师傅在工地上学沉降观测,老师傅蹲在测量仪前,一边记数据一边叮嘱:“小章啊,咱干工程的,这手写记录就是命根子。数据不对,楼塌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章再峰猛地攥紧手机,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隱约猜到,赵伟去现场绝非单纯巡查,恐怕是想趁此机会篡改实测数据,坐实“笔误修正”的说法。 他下意识摸了摸抽屉里的手写观测笔记,这是他的底线,绝不能让赵伟得逞。 第二十五章 现场会 整个上午,章再峰都攥著李建国那句“赵伟下午要去现场,盯紧了”的提醒,过一会儿就瞄一眼赵伟,连上厕所都要歪头看看他在干什么。 赵伟果然异常忙碌,一边对著电脑反覆调试参数,一边频繁给施工方打电话,电话里反覆说“按我给的来““数別对错了“,掛电话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要借现场会把假数据坐实,彻底夺走项目主导权,而这背后,离不开刘副主任的默许。 午饭后,老周悄悄拉住章再峰,语气急促:“再峰,赵伟上午下班前跟刘副主任请示完,下午开『数位化监测成果观摩会』,还请了施工方负责人。刘副主任特意帮他敲定了流程,让多拍些系统截图放进改革总结。赵伟趁你去洗手间,翻了你工位文件架,把几份数据草稿偷塞进文件袋了,幸好你的笔记锁在抽屉里!” 章再峰心头一沉,赵伟偷藏证据、刘副主任站台造势,俩人早已形成默契。他下意识摸了摸抽屉里的笔记,这本笔记记录著项目现场每天两次的实测沉降数据,不仅標註点位、时间,还备註了风速、温度及仪器校准情况,同时有老周、李建国的联合签字以及现场监理的签字確认。是戳穿假数据的唯一铁证。 “谢了周哥,我现在去现场,不能让他得逞。” 章再峰先给在医院的母亲打了电话,反覆叮嘱她看好执意想出院的章父,又把笔记仔细揣进內侧口袋、锁好工位,赶往开发区工地。 等他抵达时,观摩会已开了一半,赵伟正站在笔记本电脑前侃侃而谈,刘副主任和施工方几位负责人围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 赵伟的掩盖手段,是偽造数位化监测数据。他指著屏幕上平滑无波动的曲线,语气得意:“各位请看,这套系统实时同步数据,所有沉降值都在规范范围內,精准又高效。” “之前章工说数据有偏差,不过是手写记录的人为误差,我已经用系统数据修正完毕,后续就按这个推进。” 刘副主任立刻露出满意神情,上前半步对著施工方总工王建国补充,语气里满是对业绩的迫切:“赵工这套东西不错啊,回头我开会就拿这个举例,上头肯定爱看。我特意跟赵工说,把监测截图都存好,回头直接放进驻场总结里。” 他刻意偏袒赵伟,核心就是看重这套“虚假成果”能帮自己完成驻场kpi,呼应著对章再峰的敲打——只要能拿出“看得见的东西”,数据真假他就不愿深究。 “赵工,你的数据確实好看,可惜和现场实测完全不符。” 章再峰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电脑前,“啪“地把笔记本摔在键盘上,几个人都嚇了一跳。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戳著日期:“赵工,麻烦你解释一下……前一周周三上午九点,三號点位实测3.2毫米,你系统显示2.0毫米;第二天下午四点下了场短时雨,五號点位沉降波动到4.1毫米,你系统不仅没记录,还篡改为2.1毫米——这不是误差,是你刻意调整了系统参数。” 笔记字跡工整、细节详实,每项数据都能对应现场工况。 刘副主任盯著笔记看了十几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连嘴角都耷拉下来了,他接过笔记反覆翻看,手指在“短时雨”“风速3级”的备註上停顿,又抬头看向工地角落的降雨痕跡,眼神里满是犹豫与拉扯。 他没有立刻否定赵伟,反而试图和稀泥:“手写记录和系统数据有偏差也正常,会不会是测量时间差了几分钟?赵工,你再核对下系统日誌。” 他既想保住数位化成果,又不敢忽视笔记的详实性,怕真出安全问题牵连自己,立场开始鬆动。 赵伟额头冒冷汗,强装镇定狡辩:“这是章工故意写错的!手写本就容易出错,不能作数!”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施工方负责人王建国使眼色——他早已私下胁迫王建国改台帐,还发了假数据清单,承诺事后帮协调材料供应商。 就在赵伟以为能矇混过关时,王建国往前站了一步,避开他的目光。他想起中午陪来视察的老板吃饭时听来的事——隔壁工地因为数据造假,项目经理、监理、技术员全被刑拘,施工方赔了两百多万,手指攥紧了安全帽。 语气严肃地开口:“刘副主任,章工的笔记是真的。三天前赵工找我,让我按他给的数据改台帐,还说事成后请我吃饭、协调材料,聊天记录和数据清单我都留著。” 说著递上手机,屏幕上的指令清晰可见,铁证如山。 刘副主任翻聊天记录时指尖发紧,看到“別露馅”“事后好处”等字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的怒火不是源於造假本身,而是气赵伟竟敢拉自己下水——一旦项目出问题,他这个“监督者”必然首当其衝。 权衡利弊后,他猛地合上手机,先转向王建国,语气凛然:“王总工,这事我事先完全不知情!赵工擅自行动,严重违反工作纪律!“说完才对著赵伟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偽造数据、串通施工方!赵工,你先跟我回办公室,这事你得好好解释清楚!” 隨后他转向章再峰,语气缓和却带著命令式的叮嘱:“章工,多亏你细心严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笔记你收好,后续数据核对、监测校准全权交给你,但三天內必须出一份合规数据报告——改革总结不能空著,我得向上头有个交代。” 现场会不欢而散,章再峰刚从赵伟文件袋里取回被偷藏的草稿,手机就收到了李建国的微信:“赵伟背后有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备份好笔记和聊天记录。刘副主任刚给我发消息,让我盯著你赶报告,他不敢再偏袒赵伟,但业绩不能丟,別掉以轻心。” 章再峰心头一暖,回復“多谢”后匆匆赶往医院。 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赵伟有靠山,刘副主任又盯著业绩施压,后续刁难不会少。 但他眼神愈发坚定——不管多少阻碍,都要守住数据真相,守住施工安全的底线,也守住自己的家。 赶到病房时,陈晚正按著想下床收拾东西的章父,章母在一旁抹眼泪。见章再峰进来,章父语气执拗地说:“我真没事了,输了两天液不咳了,回家吃药就行,这住院加上检查一天上千,太浪费钱。”章再峰走过去按住父亲的手,语气坚定又温和:“爸,这事听我的,再观察几天,等检查结果出来才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別操心。” 章父盯著儿子看了半天,嘆了口气,又躺回去了,只是嘴里还在嘟囔:“这得花多少钱啊……“ 章再峰先扶父亲躺下,转身走到走廊,给李建国发了条微信:“叔,能先借我一万应急吗?医院这边催得紧,下月工资发了就还。“ 李建国秒回:“卡號发我。医院那边別省著,工资的事不急,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章再峰盯著手机屏幕,眼眶有点热,深吸一口气才走回病房,按住父亲的手:“爸,这事听我的,钱我已经解决了,您就安心养病。“ 窗外寒风凌冽,病房里的暖气嗡嗡作响。章再峰陪著父亲,觉得自己像陪著整个世界。这世界很重,但他终於愿意伸手去託了。 第二十六章 学术围猎 2018年12月,桃州市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遭遇了近十年来最冷的寒潮。 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二度,呵气成霜,走路带风。陈晚从桃州学院行政楼出来时刚过四点,西斜的太阳褪尽了暖意,惨白的光泼在积著薄雪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街道两旁的枯树被吹得“嘎吱“作响,那声响混著风声,像某种压抑的呻吟。 她裹紧羽绒服,领口死死抵著下頜,可刺骨的寒意仍像条滑腻的冰蛇,顺著衣缝、袖口钻进去,缠上骨头缝。 手中的论文清样被低温冻得发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攥得泛青,几乎要將纸页揉碎,就像她耗尽心血搭建的学术希望,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这篇论文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结晶。为了採集样本数据,她跑了三个月实地调研;初稿完成后,又逐字逐句打磨半年,大到论述逻辑,小到標点符號,都反覆推敲核对。 檯灯的光映著她疲惫的脸,她总能在家人睡熟后,挤出几个小时扑在论文上。这份执著里,藏著对学术的敬畏,更藏著对生活的期许。她满怀忐忑地投给核心期刊,一审二审顺利通过的消息传来时,她甚至悄悄算了见刊时间,刚好能赶上副教授评审。 她曾幻想,凭著这篇独立完成的核心论文,让那些质疑“青年教师没能力做研究”的声音闭嘴;凭著这篇论文的加分,顺利评上副教授,薪水能涨一截。 这篇论文就像黑暗里的微光,撑著她熬过那些兼顾家庭与学术的日子。可她万万没料到,这微光竟会被人轻易掐灭。 期刊社发来的清样躺在办公桌上,第一作者的位置赫然印著“刘德明”三个字,而她陈晚,这个从头到尾包揽所有工作的人,只配在第二作者的位置上勉强占有一席之地。 她甚至清晰记得,刘教授只在论文初稿阶段,隨口提过一句“可以结合xx理论再完善”,连具体修改方向都未曾明確,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夺走了最核心的第一作者。 那行刺眼的署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臟。连日来的疲惫、焦虑与委屈瞬间涌上头顶,她不能就这么认了,这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希望。 她攥著清样,几乎是衝进了刘教授的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瞬,悄悄打开手机录音,塞进羽绒服口袋。 屋內暖烘烘的,瀰漫著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六十多岁的刘德明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摩挲著紫砂茶杯,杯口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可那眼神落在陈晚身上时,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慢与篤定。 “陈晚,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带著权力的压迫。 “在高校混,资歷就是资本,人脉就是门路。你一个刚评上讲师的年轻人,没课题支撑,没人脉背书,想独立发核心?简直是天方夜谭。我把你掛在第二作者,已经是给你机会。院里多少青年教师,求著我带他们署名都没资格。” 陈晚的身体因愤怒和屈辱微微颤抖,下唇被咬得发疼,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刘教授,这篇论文的调研数据是我跑遍全市采的,从框架搭建到文字撰写,每一部分都是我独立完成的!您只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建议,凭什么占第一作者?” 她猛地將清样拍在桌上,调研记录、开题报告、论文初稿的复印件散落出来,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付出。 “你写的?” 刘德明嗤笑一声,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堆起,满是轻蔑。 他俯身扫了眼桌上的资料,手指隨意拨到一边,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废纸。 “没有我那一句理论点拨,你的数据就是零散的数字,根本构不成完整的论文框架。再说了,核心期刊第二作者,足够你评副教授用了。別贪心不足,真把自己当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傲慢,“忘了告诉你,副教授评审的评委里,有三个是我同门师弟,你能不能过,我一句话的事。” “不够!” 陈晚终於爆发,积压的委屈与愤怒衝破了所有隱忍,声音异常坚定,“我要的是第一作者!是属於我自己的学术成果,不是你用来人情交换、用来彰显权威的工具!”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刘德明,哪怕双腿已经因紧张微微发颤,也不肯退让半分。 刘德明的脸瞬间沉如锅底,紫砂茶杯“咚”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杯沿,在红木桌面上晕开褐色污渍,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猛地站起身,瞪著陈晚,语气里满是威胁:“陈晚,你別不知好歹!给你第二作者是给你脸,你敢不领情,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作势要拨,“我现在就给期刊主编打电话,说这篇论文存在署名爭议,涉嫌数据挪用——核心期刊最忌讳这个,直接就会撤稿。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署名,还会落下学术不端的嫌疑,在桃州学院乃至整个学界,都別想再混下去!” 他眼神阴狠如冰,字字戳中陈晚的软肋:“还有,我跟你们系主任打个招呼,再给你加两门公共课,还是早晚自习的那种。你不是要兼顾医院和论文吗?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精力再做研究。另外,院里的青年科研基金申报,你也別想了——我是评审组组长,你的申请连初审都过不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拿捏著陈晚的处境,是赤裸裸的权力碾压。 陈晚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比外面的寒潮更刺骨。她清楚,刘德明是学科带头人,手里握著国家级课题,掌控著学院的科研资源、评审话语权,甚至能决定青年教师的前途。 而她,一个没背景、没人脉的普通讲师,根本无力反抗。自己的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她赌不起。 此刻走在寒风中,刘德明那句带著嘲讽的“你不是要强吗”反覆在脑海里迴响,像魔咒般挥之不去。她强吗?她不强。如果真的强,就不会在系主任王建国那里,连一句公正的话都听不到。 她抱著所有证据去找王主任申诉,想为自己討个公道。王主任的办公室里,菸草味混著茶香,透著一股官僚的慵懒。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慢悠悠地翻著她递过去的材料,眼神敷衍,语气里的偏袒毫不掩饰:“陈晚,你太年轻,不懂院里的难处。刘教授是咱们的顶樑柱,手里那两个国家级课题,不仅有上千万经费,还能爭取三个保研名额。学校都得捧著他,你跟他较什么劲?” 他放下记录,瞥了陈晚一眼,语气轻蔑,“你除了能上好几门基础课,还能给系里带来什么实际收益?” “王主任,这篇论文……从调研到撰写,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刘教授只提了一句建议,现在却……“她顿了顿,没敢把“抢我的署名”这几个字说出口,“您看,这些都是我的手写笔记,时间戳也能证明……“ “那你写啊,“王主任嗤笑一声。 “没人拦著你做研究。但你要想明白,在桃州学院,刘教授愿意让你掛第二作者,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真把他惹急了,你往后在院里寸步难行,值当吗?“ 陈晚还想爭辩,想拿出更多证据证明自己的付出,王主任却已经端起茶杯,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逐客令下得乾脆:“陈晚,以大局为重。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上课。” 陈晚此刻迷茫无助。 抗爭?她没有反抗的资本,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忍受?可那是她耗尽心血的成果,是她对公平与尊严的最后坚守。 她下意识摸了摸羽绒服內侧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小巧的u盘,那是她早上趁保洁阿姨打扫、办公室空无一人,偷偷从储物柜最深处取出来的。里面存著论文所有的原始调研数据、实时记录视频,还有每一版初稿的修改痕跡,甚至包括期刊编辑初步沟通时,明確提及“独立作者”的邮件记录。 这些都是她熬夜整理加密的备份,原本只是习惯性留存,此刻却成了对抗权力压迫的唯一筹码。 她快步穿过校园小径,刻意绕开刘教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方向,生怕暴露异常。 回到家,她悄悄打开电脑,將u盘里的內容再次备份——两块移动硬碟,一张光碟。 一块移动硬碟藏进书架最底层那本泛黄的《教育心理学》里,另一块用防潮袋包好后塞进了衣柜的顶层,光碟用盘皮包好放入电视柜,u盘留在手边。 她又凭著手机录音,逐字记录下刘德明威胁时的每一句话,补充了王主任偏袒的语气细节,翻出之前提交论文时的匿名审稿意见——里面多次肯定研究方法的创新性,恰好能佐证核心成果出自她手。 寒风拍打著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晚望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证据文件,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既有怕被发现的忐忑,也有藏不住的坚定。 她关掉电脑,將u盘塞进贴身包的夹层,又逐一检查了书架底层、衣柜顶层、电视柜——三个藏匿点,每一个都没留下痕跡。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看似寻常的角落里,藏著足以掀翻棋局的证据。 她望向窗外,路灯已经亮了,积雪反射著冷光。 她没再多想,拉上窗帘,回身关了灯。 第二十七章 雪上加霜 章再峰从医院回家时,天已黑透。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眉宇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陈晚坐在一旁,看著丈夫沾满尘土的袖口——那是白天在工地、在病房来回奔波留下的痕跡,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著,愈发不敢提起学校里的事。 职场的刁难、家庭的隱忧早已压得两人喘不过气,她的学术困境,此刻更像是落进积雪里的寒霜,重得让她迈不开步。 从学校出来,陈晚手里攥著一份论文清样,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清样的署名栏里,“刘德明”三个字赫然排在第一位,而她的名字,被挤到了最末端,几乎要融进页脚的空白里。 她把清样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都有些发麻,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直到章再峰洗完澡出来,才在沉默中艰难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把我之前和他合作的论文,第一作者改成他自己了。” 章再峰擦头髮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陈晚始终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既怕撞见他按捺不住的怒火,更怕看到他眼底本就浓重的疲惫。“我找他理论,他说我就是个没资歷的讲师,没资格跟他谈署名,还威胁我说……要是我敢闹,就上报学校说我学术不端,让我在教育系统待不下去。” “简直欺人太甚!”章再峰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轻响,怒火顺著脖颈往上涌,恨不得立刻衝去找刘教授算帐,“去找你们院系领导!找人事处申诉!这论文的核心都是你做的,凭什么他抢署名?” 陈晚苦笑一声,抬手抹掉眼角不受控制涌出的泪,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提前存好的录音,一点点跟他细数申诉的全过程,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先找了系主任,抱著实验记录和论文初稿过去,跟他说核心观点、实验设计全是我做的,刘教授就只是偶尔提点两句。” 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想起当时主任敷衍的態度,心里一阵发凉。 “可主任听完就打太极,说刘教授是资深教授、学科带头人,手里握著国家级课题资源,学校还得靠他爭取经费,让我『以大局为重』。” 陈晚顿了顿,声音愈发微弱,“他还暗示我,能掛个署名就不错了,別闹僵,不然以后课时、课题都受影响。” 她又调出人事处的回覆截图,屏幕的光映在她泛红的眼眶里:“我不甘心,又找了人事处,按要求交了所有证据——实验原始数据、论文修改记录,还有和刘教授的聊天记录。可对方说学术署名纠纷要走正式流程,先院系初审,再报学术委员会判定,全程至少三个月,还说『刘教授否认抢占署名,称是指导关係,目前证据不足,难以判定』。” 更让她崩溃的是派驻纪检组的回覆。她填了厚厚一叠申诉表,附上所有佐证材料,在办公室外等了整整一天,只收到一句冰冷的电话回覆:“此事属学术爭议,非纪律问题,建议双方自行协商。” “我还找过一起调研的学生帮忙作证,可他们都怕得罪刘教授,要么推脱不知情,要么直接把我拉黑了。” 陈晚的眼泪终於憋不住,啪嗒啪嗒掉在清样上,晕开淡淡的墨痕:“我甚至想过在学术论坛曝光,可又怕被他反咬一口,扣上学术不端的帽子……连工作都保不住的话,家里少了一份收入,你一个人扛著房贷、医药费,怎么吃得消?” 屋漏偏逢连夜雨,学术上的申诉无门还没消化,经济上的打击又接踵而至。 下午陈晚收到兼职机构的通知,因“双减”政策进一步收紧,所有周末学科类补课班全部关停,从这个月开始,她每月兼职收入直接归零。收到简讯时,她在学校走廊站了很久,脑子里反覆盘算著家里的开销,越想越慌。 吃饭时,陈晚把帐本摊在桌上,指尖轻轻点著每一笔开销,语气沉重:“房贷,物业费,锦洋的生活费,再加上爸的住院费、医药费,咱们这个月只能靠咱俩这死工资撑著,根本不够花。我本来还指望评上职称涨点工资,能帮你分担些,现在倒好,论文被抢,申报大概率黄了,连兼职都没了。” 说这话时,她偷偷抬眼瞄了章再峰一眼,见他扒饭的动作骤然停顿,又赶紧低下头盯著碗里的米饭。 章再峰扒了口饭,没说话,心里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看著桌上简单的一荤一素,想起赵伟手里那杯动輒几十块的昂贵拿铁,想起刘教授仗著资歷掠夺他人成果的蛮横,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在工地守著底线被刁难,妻子在学校坚守学术本心被欺压,成年人的世界,连个体面都保不住。 饭后,章再峰坐在沙发上,假装刷著新闻,指尖却在手机屏幕上反覆划动,点开一个又一个兼职岗位,又挨个默默退出。“年龄30岁以下”“需夜班作业”“优先应届生”,每一条要求都像一道无形的坎,將四十岁的他拦在门外。 陈晚端著碗筷走到厨房门口,余光恰好瞥见这一幕,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碗筷差点没拿稳。 客厅的灯光落在章再峰鬢角,几根零星的白髮格外刺眼,他盯著屏幕上“年龄不符”四个字愣了好几秒,最终重重嘆了口气,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陈晚靠在门框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暗暗说: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睡前,房门突然被轻轻敲了敲,章锦洋探著脑袋走进来,手里攥著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零钱。 “爸,这是我攒的零花钱,虽然不多,能帮家里买点菜。“ 男孩的眼神透著一股超出年龄的坚定。 章再峰接过钱,指尖触到那些五毛、一块的硬幣,心里一暖。这几十块钱,是孩子攒的早餐钱和公交零钱,本来是用来攒著买球拍的。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眶发热——这孩子,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一夜之间长大了。 陈晚站在门口,看著父子俩依偎的身影,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开,之前的绝望和委屈似乎都淡了些。 她悄悄退出去,在门口站了很久,盯著父子俩的背影。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管多难,都得一起扛。两个人的肩膀,总比一个人扛得稳。 第二十八章 王磊的饭局 接连的压力压得章再峰喘不过气,周四晚上,王磊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沉闷,说要请他吃饭,地点就在自己开的饭店。 章再峰想著能找个人说说话,又特意让陈晚先去病房替换母亲陪护,自己才匆匆赴约。 赶到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餐馆里只有两三桌客人,灯光显得格外昏暗,和以前饭点排队等位的热闹模样判若两店,连墙上掛著的红灯笼都没了往日的喜气,透著一股萧条。 窗外,2018年底的夜色里,街面透著几分寒意,寥寥几个路人匆匆走过,连个进店的都没有。 王磊把菜单推过来,自己先倒了杯啤酒,一口气喝下大半,闷声嘆气:“唉,最近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 章再峰看他这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陪著喝了一口:“怎么了?生意不好?“ “岂止不好。“王磊又给自己满上,“周边商圈封路改造,客流一下少了一大半。以前那些老主顾,现在过来得绕两条街,好多人嫌麻烦就不来了。“ 他说著,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你看今晚,八点多了才三桌客人。“ 章再峰劝道:“整改总有结束的时候,熬过这阵就好了。“ “要光是这个倒还好说。“王磊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环保督察天天来溜达,一个不小心就是整改通知。再加上年底食材涨价,蔬菜、肉类成本比平时高两成,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纯赔本。“ 两人又喝了几杯,王磊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更要命的是,租房合同快到期了。房东看我这儿生意还行,张口就要涨五成房租,说不接受就立马腾空。“ 他苦笑著摇头,“我这刚进了一大批备年的食材,堆库房里都快坏了,员工工资还得凑钱发……再这样下去,这店真撑不过过年了。“ 章再峰陪著又喝了一口,心里不是滋味。王磊的餐馆是他为数不多能放鬆心情、说几句真心话的地方,现在连这里也要保不住了。 沉默了片刻,才说:“磊子,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那边……也是一堆破事。“ 他顿了顿,“但你这店,好歹是自己的根基,能撑就再撑撑。房租那事儿,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房管所的人说说情。“ 王磊苦笑:“能有什么办法?“ “真到那一步,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开。“章再峰拍拍他肩膀,声音放低了些,“別硬扛,身体才是本钱。店没了可以再找,人垮了可就回不来了。“ 两人就著几碟小菜,聊到半夜。王磊端著酒杯,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竞聘技术总监不顺利?“ 章再峰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苦笑一声,没再往下说。 王磊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再峰,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那个竞爭对手,叫赵伟的,背后有人。“ 章再峰愣了一下:“什么人?“ “我找人打听,你们那个刘副主任跟赵伟的表叔——就是组织部那位副部长,关係特別铁,之前就帮赵伟抢过好几个肥差项目。” 章再峰心里一震,手里的酒杯顿了顿,难怪刘副主任不顾数据对错、公然偏袒赵伟,甚至不惜打压自己,原来是有这层硬关係在背后撑腰。 他郑重地谢了王磊,这份提醒,让他对眼前的处境看得更清了。 章再峰沉默了一会儿,又给王磊倒了杯酒:“谢了,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 王磊摆摆手:“客气啥。“他端起酒杯,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还有件事——弟妹最近在学院也不顺利吧?“ “你怎么知道?“ 王磊皱了皱眉:“我前几天跟几个供应商吃饭,有个给学院食堂送货的,閒聊时提到他儿子在那儿读研……“ 章再峰一个激灵,酒意瞬间散了大半,身子往前一倾:“什么事?你快说!“ “也不知道跟你们有没有关係。“王磊压低声音,“那人喝高了骂街说一年到头,哪个节日没到位,回款就费劲。还说学院有个姓刘的教授,老家跟那个赵伟是一个村的,听说还没出五服。” 章再峰连忙说:“磊子,这事儿太重要了,麻烦你再帮我多打听打听。“ “行,我给你勤问著。” 饭局散后,章再峰没敢多耽搁,打车直奔医院——他答应了要值夜班。路上,脑子里反覆想著王磊说的,看著窗外寒冷的街景,路边店铺有几家贴著“旺铺转让“一闪而过。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既熟悉又陌生。 医院大厅的电视里播放著又一个p2p暴雷的新闻。 推开病房门,就见陈晚靠在陪护的小床边打盹,章父靠在病床头,手里攥著纸巾,嘴角沾著一丝淡淡的血跡,脸色差得嚇人,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显然是又咳过了。 章父见儿子进来,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用手背擦嘴角,却被章再峰按住了。 “没事没事,就咳了几声,怕吵醒別人……“ “什么没事!“章再峰的手都在抖,他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又按响了呼叫器。 护士进来,给章父量了血压、听了心肺,皱著眉记录了几笔,临走时叮嘱道:“今晚多留意呼吸和咳嗽情况,有异常立刻按呼叫器。“说完匆匆离开了。 章父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愧疚,嘆了口气,声音虚弱地说:“刚才又忍不住咳了几声,怕吵醒別人,就没声张。住院天天花钱,还耽误你们工作、照顾孩子,心里实在不安。” 章再峰握著父亲冰凉的手,声音发哑却异常坚定:“爸,您別想这些,治病最要紧。医生说明天再做一次检查,排除不好的隱患,不管是什么结果,都得好好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千万別操心。” 他轻轻拍著父亲的手背,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父亲的症状越来越不对劲,后续检查和治疗的费用,无疑会让本就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 他让陈晚回家休息,自己留下来陪护。陈晚收拾好东西,走到章再峰身边,轻声说:“爸刚才又咳了两次,我餵了点水,你晚上多留点神。我明天一早带早餐过来,你也抽空眯一会儿。“说著,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牵掛。 章再峰点点头,看著陈晚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病床上的父亲,心里五味杂陈。 王磊的困境、赵伟的刁难、陈晚的难题、父亲的病情,一堆麻烦事像麻绳一样缠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目光紧紧盯著父亲的胸口起伏。窗外夜色深沉,医院走廊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章再峰就这样睁著眼,目光机械地盯著父亲的呼吸,数著一次又一次的起伏,生怕错过任何异常。手机震动了几次——可能是工作群里的消息,他连看都没看。天快亮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六个多小时,脖子僵得抬不起来,眼睛乾涩得像进了沙子。 但他不敢睡。 第二十九章 警告 周五一早,一夜未眠的章再峰,陪著章父去做进一步检查,排查肺癌隱患。 他满心都是父亲的病情和陈晚的困境,只盼著检查能有个好结果,之前早已按规定给单位发了请假消息报备。 排队等检查的时候,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赵伟。 一接通,对方就传来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笑意,语气看似关切实则藏刀:“章工啊,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刘副主任刚才还特意问起你呢。” 赵伟的声音透著几分阴阳怪气的关切,“我也是为你好啊,虽然上次现场会我被批了一顿,可今天我可没说你坏话。刘副主任问起来,我还帮你圆了两句,说你家里有急事。不过……报告拖的时间长了,我也没法替你遮掩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领导那边我可不好交代啊。” 他握著手机的手因用力而发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赵伟,我请假是按规定报备的,工作群里有记录。——你自己干的事,心里没数吗?你以为有人会一直给你兜底?”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现在倒打一耙说我不交?你还好意思!” 他握著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发抖,连日来的职场刁难、家庭重压,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怒火倾泻而出。 赵伟被他吼得顿了两秒,隨即笑意更浓,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愈发明显,软中带硬地施压:“章工,別这么大火气啊,我也是按领导意思来,替你著急而已。” “刘副主任特意叮嘱,这项目是改革重点,半点不能耽误。我劝你还是儘快赶回来,下午两点前把报告交上,我还能在刘副主任面前帮你美言两句。不然的话,我也只能如实匯报,到时候扣工资、记处分,可就別怪我没提醒你了啊。” 说完,不等章再峰反驳,就带著一声轻嗤掛了电话。 掛了电话,章再峰气得胸口起伏,狠狠把手机揣进兜里。章父满脸愧疚地嘆了口气:“要不这检查先缓缓,你先去上班吧,別因为我耽误了工作受处分。” “爸,您別管他!”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坚定,“检查必须做,我早就按规矩请假报备了,他们没资格这么逼我。我不会再因为工作忽略你的身体了。”他已经亏欠家人太多,这次说什么也不会妥协。 直到下午三点多,陪著章父做完所有检查、送回病房安顿好,章再峰才匆匆赶回单位。 刚走进办公室,就被刘副主任的助理叫住,催著他去副主任办公室——显然,赵伟掛了电话就去找刘副主任告了状。 一进门,就看见刘副主任脸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赵伟则站在一旁,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眼神里满是挑衅。 刘副主任见他进来,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震得办公室窗户微微发颤,语气里既有怒火,又藏著几分刻意的姿態:“章再峰,你眼里还有没有工作纪律?赵伟说你报告一个字没动,你再这么拖延,我怎么向上头交代?” 刘副主任这番话看似严厉,实则留了余地——既要给赵伟台阶,又不敢彻底得罪章再峰,毕竟后续数据核对还得靠他。毕竟后续数据核对、出合规报告,还得靠章再峰帮他完成政绩。 “我没有拖延。”章再峰拿出医院的缴费单和检查单据,递到刘副主任面前,“我爸今天一早做肺癌排查,我提前在工作群报备了请假。项目数据草稿被赵伟偷藏,不知道有没有被篡改,我必须一一核对——万一再出假数据,责任谁来担?” 刘副主任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这是他权衡利弊时的习惯。他盯著章再峰手里的单据,又看了看赵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请假的事我知道,但报告不能等!两天內必须拿出双方確认合规报告——改革总结不能空著,项目也不能停。” 他刻意避开“谁对谁错”的核心,既没追究赵伟偷藏草稿的事,也没真给章再峰记过处分,本质还是延续“自保优先、业绩为王”的逻辑。 赵伟上前补刀,语气阴阳怪气:“章工这话就见外了,我不过是帮你整理桌面,怕草稿弄丟。刘副主任早上还去你工位看过,桌上一个字都没有。大家都等著呢,你这不是拖延是什么?”说著,又偷偷瞥了眼刘副主任,暗示自己背后有人撑腰。 “我没在单位写,是怕核心数据被篡改,”章再峰不卑不亢地回懟,眼神坚定,“开发区项目关乎施工安全,每一个数据都不能出错,更不能隨便让一个只会偷藏草稿、瞎编数据的人看见。” 刘副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瞪了章再峰半天,才恶狠狠地说:“行了,这事先不跟你计较,赶紧把报告拿出来,以后再敢无故旷工、消极怠工,我绝不轻饶你!” 见章再峰没应声,他又沉下脸补了句:“別再让我夹在中间为难,要么两天內交出报告,要么我就只能如实上报,说项目数据存在爭议,没法推进!” 这话既是施压,也是给自己留退路。 章再峰走出办公室,刚拿出手机,就收到了李建国发来的微信:“赵伟找他表叔施压了,刘副主任也是骑虎难下。他不敢彻底办赵伟,只能拿你开刀做样子,既安抚赵伟表叔,又不至於把你逼急了撂挑子。你抓紧核对数据写报告,別耽误他的业绩,也別让他把黑锅甩给你。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记得说一声。” 他盯著手机屏幕,手指紧紧攥著,指节泛白。 父亲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妻子的职称申报被卡住,赵伟的刁难步步紧逼——一堆麻烦事压在肩上,每一件都躲不掉。 他抬头看了眼办公室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不能再这样了。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拿出那本手写笔记,翻到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实测数据。这些数字,是他一个点位一个点位跑出来的,是施工安全的底线,谁都別想动。 他把笔记装进包里,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无论刘副主任怎么周旋,赵伟怎么使绊子,这一次,他不会再退了。 第三十章 夜寒心暖(4k) 章再峰迴家路上,小雪花晃晃悠悠的飘了下来,等到了家门口,路边已经变白。进了家门,看见檯灯亮著,陈晚还在书桌边死磕课题。 章再峰看著陈晚,伸手握住陈晚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冰凉的指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的课题,我帮你。调研数据,我来整理。学校那边,我去找关係。刘教授不让你发,咱们就不发他的。你写新的,写真正想写的。我帮你查资料,做统计,实在不行,我学。” 陈晚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你学?” 学术论文的逻辑框架,和他整日打交道的cad图纸、工程数据截然不同,那是另一个领域的陌生学问。 “学。” 章再峰说得乾脆,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我cad都能从零学会,学术论文也能学。你教我,我帮你。”他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妻子,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迷茫。 “陈晚,咱们不朝上看了,也不朝下看了。咱们朝前看。向前看,路就在脚下。” 陈晚愣了愣,想起他们新婚那年,他也是这样认真地说我养你,那时她笑他没出息,可现在听著这话,心里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眼泪落了下来,却不再是绝望的泪。 窗外,风雪更大了,狂风卷著雪片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將整个世界裹进一片寒凉的混沌里。但屋子里,那盏书桌前的檯灯亮得安稳,暖黄的光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再也不分彼此。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章再峰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著“市一院急诊”的字样。 “请问是尾號7800的家属吗?患者突发咯血,情况危急,正在抢救,请您立即来院。”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急促而专业,背景里还能听到器械碰撞的声响与隱约的医嘱声。 “咯血?”章再峰的声音瞬间发紧,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好,我马上到!马上到!”掛了电话,他猛地站起身,慌乱中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 陈晚连忙起身扶住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爸出事了,突发咯血,在抢救!”章再峰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手脚並用地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得飞快,指尖都在发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陈晚也瞬间慌了神,强压著心头的恐惧,抓起外套和包:“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看著锦洋。” 简单回了妻子一句后,就匆匆推开门衝进夜里。 深夜的桃州街头空无一人,路灯在风雪中摇晃,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章再峰骑著电动车疾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从领口灌进来,他吸了吸鼻子,鼻涕糊在口罩上,黏糊糊的冰凉感让他烦躁地扯下口罩,隨手揣进兜里。 赶到市一院急诊楼时,抢救室门口的红灯正刺眼地亮著,映得走廊尽头一片猩红。章母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髮凌乱,外面裹著一件不知从哪借来的厚外套,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章再峰一个箭步衝过去,扶住母亲:“妈!爸怎么样了?”章母抬起头,看到儿子,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哽咽著说不出完整的话:“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咳血了……医生说……说情况危急……” 抢救室里,医生护士正爭分夺秒地忙碌著,隱约能听到“保持呼吸道通畅”“准备止血”的医嘱声,每一个字都揪著门外人的心。 章再峰扶著瘫软的母亲,望著那盏刺眼的红灯,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走廊的暖气呼呼吹著热风,章再峰却觉得脚心发冷,像踩在冰窖里,那是从心底往外渗的凉意。 医生从抢救室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病人目前血氧饱和度不稳定,需要持续监测,icu每天基础费用3200元,不包括检查、用药和可能的介入治疗,保守估计一周至少准备5万。建议先预交五万押金。” 章再峰咽了咽口水:“医生,能不能先交三万?剩下的我明天就补齐。“ 医生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你是家属?去护士站登记身份证,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补齐,否则影响后续治疗。“ 妻子和儿子赶来了。 章锦洋还穿著睡衣,外面裹著章再峰的军大衣,显然是听见了父母的对话硬跟著母亲来的。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瘫坐在椅子上的奶奶,看著眼眶发红的母亲,再看著紧绷著脸的父亲,突然意识到——家里真的出大事了。 “爸……“他的声音在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章再峰把儿子揽进怀里,掌心按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別怕,爷爷会没事的。咱们也会没事的。“ 章锦洋鼻子一酸,紧紧抱住父亲。他以前总觉得父亲没本事,可此刻看著父亲疲惫却笔直的脊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敬意——原来父亲一直在扛著这个家,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章再峰抬头,看著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 陈晚悄悄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无声地告诉他:別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父亲还在里面抢救,预交金必须儘快凑齐。 他看向陈晚,眼神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在这陪著妈。我去凑钱。” 陈晚用力点头,指尖攥紧他的手腕,低声道:“注意安全,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想想办法。” 她话音刚落,章再峰已转身衝进走廊尽头的风雪里。他站在急诊楼门口,脚底板像踩在冰碴子上,凉意一截一截往上窜,窜到心窝子里,把刚刚平復的慌乱又勾了出来。 脑子里飞速盘算著能借钱的人——亲戚们家境普通,开口怕是难堪;同事们多是职场寒暄,未必肯动真格;思来想去,唯有王磊,是他此刻唯一的指望。 他掏出手机,手指冻得僵硬,按了三次才拨通王磊的电话。听筒里王磊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爽朗:“再峰?这么晚了,啥事?” 章再峰喉结滚动,难以启齿的窘迫堵在心头,沉默两秒才艰涩开口:“王磊,我爸突发咯血,在抢救,急需五万……我实在没办法了,想跟你借点。” 王磊沉默了两秒,章再峰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抽屉的声音,还有他老婆在旁边小声问“咋了“。 王磊压低声音说:“再峰,我今天刚结了点签单,手头有3万多,先给你转过去。剩下两万,我明早去银行取定期——本来是留著下月给员工发工资的,但叔叔的事更急,我先给你顶上。“ 没有追问还款时间,没有犹豫推諉,王磊的话,让他心里暖了一下,眼眶差点没绷住。 章再峰喉头髮紧,想说“那你店里怎么办“,话到嘴边却卡住了。王磊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笑了一声:“咱俩谁跟谁啊,我再想办法唄。你別多想,叔叔要紧。“ 掛了电话,章再峰靠在急诊楼的墙壁上,雪落在他的发梢,很快融化成水,顺著脸颊滑落。 他想起赵伟的挑衅,想起刘教授对陈晚的欺压,想起此刻icu里的父亲,再想王磊的爽快相助,心里五味杂陈——职场的腌臢、生活的重击让他疲惫,可这份不离不弃的情谊,又给了他撑下去的力量。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王磊发来消息:“再峰,我刚又找老婆要了点,凑了5万先给你转过去。你別慌,钱的事我想办法。“ 紧接著,支付宝到帐提示弹出——5万整。章再峰攥著手机,指腹反覆摩挲著屏幕,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抢救室门口的章母渐渐平復了情绪,章母靠在陈晚肩头,声音沙哑地念叨:“都怪我,今晚没看好你爸,他说有点胸闷。” “我没当回事……” 陈晚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妈,这不怪您。爸的病是积累下来的,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发作。您別自责,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照顾自己,等爸醒了,还得靠您呢。” 章母抹了抹眼泪,看著陈晚憔悴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愧疚——以前她总觉得儿媳妇太要强,整天忙工作不顾家,可这会儿,陈晚强忍著疲惫安慰她,眼里没有半点埋怨。 她握紧陈晚的手,哽咽著说:“晚晚,这些年,委屈你了……”。 陈晚握紧章母的手,目光落在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上,眼神里满是祈愿。 走廊里很静,只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以及抢救室里偶尔传来的模糊医嘱,每一个声响都揪著两人的心。 章再峰走到护士站,对值班护士说:“icu,先住进去。这是四万,剩下的我明天补。“ “您確定?“ “確定。“章再峰说,“我是国资委的,我叫章再峰。你记下我的名字,我跑不了。“ 章锦洋站在走廊里,看著父亲弓著腰跟护士说话,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在强撑著说“我是国资委的,我跑不了“。他突然想起自己跟父亲吵架时,嫌他不爭气,那时父亲只是嘆了口气,没反驳一句。 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不是没本事,是把本事都用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扛家里的开销、顾奶奶的面子、给妈妈的课题腾时间……他以前从没想过,原来父亲一直在扛著这个家,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鼻子一酸,他紧紧抱住父亲,这一次,他不想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抢救室的门依然紧闭。章再峰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却不敢真的睡去。陈晚轻声问:“要不要去买点吃的?“他摇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章母突然站起身,盯著抢救室的门,嘴唇发抖:“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陈晚连忙扶住她:“妈,医生说了要观察,咱们再等等。“ 又过了十几分钟,抢救室的门终於被推开。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却舒缓的神色:“家属放心,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咯血止住了,现在先送icu观察。”章再峰和陈晚两人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於放鬆,章母更是激动得抹起了眼泪,握著医生的手不停道谢。 陈晚端来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过来,两人目光相遇,没有过多言语,却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释然与坚定。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謐地覆盖著整座城市,仿佛要將这一天的苦难与焦灼都掩埋。 章再峰握著陈晚的手,看著icu病房门口亮起的绿色指示灯,心里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知道,这场危机只是暂时过去,父亲的治疗费、陈晚的课题、职场上的较量…… 只要他靠在墙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每一件事都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父亲的病情还没准信,陈晚的课题还得重新开始,赵伟那边也不知道还会继续整出什么么蛾子……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但此刻,看著妻子疲惫却坚定的侧脸,看著儿子依偎在母亲肩头沉沉睡去的样子, 他突然不再害怕了。“爸得救,儿子得管,老婆得帮,这些事儿,我都得扛下来。” 朝上看看,是责任。朝下看看,是底线。朝前看看,是路。 路再难,也得走。 但他没再往下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守著父亲挺过这一关,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 一家人还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三十一章 寒夜守光 凌晨三点五十,icu门口只剩下绿色指示灯的光。章再峰扶著母亲在长椅上坐定,陈晚把摺叠毯盖在蜷在长椅另一头的章锦洋身上——孩子熬不住困意,睡得不安稳。 “妈,你跟晚晚先歇会儿,我守著就行。”章再峰声音哑得厉害,手机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王磊那五万块像一束暖光,暂时驱散了恐慌,可icu每日的开销、后续可能的治疗费用,仍像细密的冰锥,扎得他心口发紧。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盯著icu的门,一眨不眨,好像只要盯得够久,就能看见老爷子醒过来。 陈晚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悄悄將温热的水杯塞进他手里:“一起等。你刚跑出去打电话,冻坏了吧。” 章再峰侧头看她,灯光下她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却依旧透著篤定的温柔。 他想起在家时自己承诺要帮她做课题,此刻反倒让她陪著自己熬在医院,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道谢。 章母摇摇头,又嘆了口气:“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叫医生……” “妈!“陈晚打断她,搂住老人的肩膀,“您別这么想,医生说了抢救及时,咱得往好处想。“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您要是累了,就靠在我肩上睡会儿,有动静我叫您。” 章母攥紧她的手,“辛苦你了。” 陈晚笑了笑,轻轻拍著她的手背:“妈,一家人不说这话。咱们现在就盼著爸平安无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名护士推著治疗车走过,看到他们一家三口,脚步顿了顿,主动停下来说:“是3床章德富的家属吧?病人目前生命体徵平稳,血氧饱和度在慢慢回升,咯血已经完全止住了,你们別太担心。” 章再峰猛地站直身体:“护士,我爸他……能醒过来吗?什么时候能探视?” “现在还在镇静状態,得等病情彻底稳定。”护士耐心解释,“icu每天只有下午三点有半小时探视时间,一次只能进两个人。你们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等探视时间再来。后续我们会密切监测,有任何变化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得到护士的肯定答覆,三人悬著的心稍稍放下。章再峰看著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疲惫的母亲和妻子,沉声道:“妈,你和晚晚带著锦洋先回家休息,我在这儿守著。有情况我马上给你们打电话。” “我留下陪你。”陈晚立刻说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也不放心。让妈带锦洋回去,家里还有事要照应。” 章母也点头:“对,我带锦洋回去,熬点粥早上送过来。你们俩在这儿轮换著歇会儿,別都熬垮了。”她轻轻叫醒章锦洋,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问:“爷爷没事了吧?” “爷爷没事了,在里面好好休息呢。”章再峰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跟奶奶回家,早上给爷爷送粥来,好不好?” 章锦洋用力点头说:“爸,你也別太累了。”说完,又主动牵起奶奶的手,“奶奶,咱们走,让爸爸和妈妈能歇会儿。” 看著一老一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章再峰后背重新靠在墙壁上,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两人並肩坐著,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章再峰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消息:“王磊,谢谢你。我爸暂时脱离危险了,等这事过去,我再跟你细说。” 王磊显然没睡,秒回:“客气啥?叔叔没事儿就成。钱不够你吱声,我这俩店,抵出一个去也得给你凑够。” 章再峰看著屏幕,喉咙一紧,打出两个字:“谢了。” 王磊又回:“安心照顾叔叔,別瞎想。”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章再峰心里一阵温热。他和王磊是髮小,这么多年不管遇到什么事,王磊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这份情谊,他始终记在心里。陈晚瞥见他手机屏幕,轻声说:“等爸好点了,咱们请王磊夫妇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嗯。”章再峰点头,又皱起眉头,“只是这后续费用……icu每天三千多,加上检查和用药,还有后续可能的手术,可不是小数目。” 他脑子里又开始飞速盘算,亲戚们家境普通,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单位里的同事,大多只是点头之交,唯有几个关係尚可的,也都是工薪阶层。 陈晚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別慌,我这边也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去带私立高中的复习班,还有我之前办的两张信用卡,都能凑凑。” “不行。”章再峰立刻否决,“带复习班你课题就没时间做了,信用卡能不用就不用,我是家里的男人,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顿了顿,想起之前赵伟在单位里的挑衅,心里泛起一阵憋屈——要是自己能像赵伟那样多混点人脉,或许此刻也能多几条门路。 可他骨子里就是个认死理的,只会埋头做项目,不懂钻营討好,在职场上始终磕磕绊绊。 陈晚知道他的心思,轻声安慰:“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一起扛。” 她的话点醒了章再峰,过往一段被他刻意压下的往事,顺著心绪翻涌上来。 去年,单位接了一个市里的重要项目,由他牵头负责核心数据,赵伟辅助核对参数。可他加班覆核时发现,赵伟为了节约项目成本,在核对参数时偷偷將低荷载区域的次梁混凝土强度等级从c45改成了c40,虽然表面上看影响不大,但长期运行下去可能引发安全隱患。 他当即提出质疑,赵伟却狡辩说“灵活点,这点差值,十年八年出不了问题,可能还不得出事就拆迁了,怕个屁”,还说“要是成本支出太大,让上级不高兴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他咬著牙连夜重新核算所有数据,整理出篡改前后的对比报告,如实上报给了项目对接人——也就是当时主管项目的李建国。 后来项目重新按真实数据整改,虽然延误了工期,却规避了项目风险和自己的风险,李建国当时特意找他谈话,说“技术人的底线,就是行业的生命线”,还想给他嘉奖,结果赵伟从中作梗併到处造谣章再峰“死脑筋”,反倒让他成了单位里的异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困意渐渐袭来。陈晚靠在章再峰肩头睡著了,呼吸均匀,眉头却依旧微蹙。 章再峰轻轻调整了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他盯著icu的门,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一夜没合眼,眼皮都打架了,可他就是不肯睡。 他抬手摸了摸妻子的头髮,在心里默念:爸一定会好起来,晚晚的课题也能顺利完成,就算难,也不能丟了那份底线。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早上6点,icu病房的夜班与日班的医护人员开始进行交接班,夜班护士推著治疗车出来,带出一股消毒水味儿。 上午八点,主治医生带著医护团队查房,查完房后特意找到章再峰夫妇,告知他们章德富的病情稳定,血氧和血压都逐渐正常范围回升,接下来会观察清醒后的状態,后续还需要做胸部ct和肿瘤標誌物检查,明確肿瘤的具体情况,再制定手术方案。 “手术的话,大概需要多少费用?”章再峰鼓起勇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医生沉吟片刻:“目前还不能確定,要看肿瘤的性质、大小、位置以及手术方式。如果是常规手术,加上术前检查、术后护理和用药,大概需要二十万。如果情况复杂,可能需要更先进的治疗手段,费用会更高。你们提前做好准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章再峰心里刚燃起的微光。还差十几万的窟窿。他站在那儿,最后只憋出一句:“好,我们儘快准备。麻烦您了,医生。” 医生走后,章再峰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掏出手机翻著通讯录,在“李叔(李建国)”的名字上反覆停留,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锁了屏——这个人情,他不想欠。 陈晚悄悄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章再峰侧头看她,眼底满是愧疚与挣扎:“都怪我没本事,连给爸治病的钱都凑不齐。不能总麻烦王磊,亲戚们也帮不上,我……”他话说到一半卡住。 “別这么说。”陈晚摇摇头,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安抚,“我们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就先暂停课题去兼职,总能凑够一部分。” “不行,我说过不让你受委屈,课题不能停。”章再峰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定,“钱的事我来扛,实在不行,我去找老冯,他那个装修公司早就想让我过去审图纸了。”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眼底的迷茫被执拗取代,“我是技术人,靠手艺吃饭,就算难,也不能靠著过往的正直去攀人情,丟了骨子里的东西。” 陈晚懂他的坚持——那份不趋炎附势、不向利益妥协的骨气,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她想起章再峰当初上报真实数据的模样,心里满是敬佩,不再劝他求助,只是陪著他静静站著,用掌心的温度传递支撑。 过了一会儿,章再峰跟陈晚说:“妈快到了,我下去接一下。”陈晚点头应下,却不忘叮嘱:“小心路滑。” 他裹紧羽绒服走出住院部,外面的世界被白雪覆盖,积雪没过脚踝,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比深夜来时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走到医院门口,章母正好带著早点赶到了,章锦洋手里还拎著一个保温壶,说是给爸妈带的菊花茶。 一家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热粥和包子简单果腹。章锦洋咬著包子,忽然放下手里的食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摺,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爸,这是我妈帮我存的压岁钱,一共三千三百八十块。“拿存摺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有些红,“我知道不够,但能给爷爷买药吗?“ 章再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著儿子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能,咱们锦洋长大了。这些钱,爸爸替爷爷收著,等出院了给爷爷买几台检查仪器,天天监测。” 章锦洋用力点头,抹了一下眼睛,转身继续吃包子,却咬得格外用力。 时间在一家人等待中慢慢走到下午。 下午三点,章再峰和陈晚穿戴好探视服走进icu。病床上的章德富还带著面罩,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舒展了许多,胸口隨著呼吸平稳起伏。护士在一旁轻声叮嘱:“病人还没完全清醒,注意让他多休息。” 章再峰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爸,我是再峰,你好好养著,別操心家里的事,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父亲,陈晚则在一旁轻轻擦拭病床护栏,目光里满是祈愿。 探视结束后,章再峰让陈晚陪著母亲和儿子先回家休息,等晚上再商量换班。自己去护士站询问后续安排。护士告知需要补交押金时会通知他,他点头应下。 他沿著走廊走到窗边,再次点开李建国的联繫方式。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父亲病床上苍白的脸、母亲眼角的泪痕、儿子攥著压岁钱的小手,全都涌上心头。 “打吧,李叔肯定会帮忙的。”他心里的声音在催促,手指在屏幕上悬著,却始终按不下去。 最终,他还是锁了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不是不想求助,而是不想让那份纯粹的技术认可,变成掺杂利益的人情。这一次,他真的想通了。 最终,他还是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电梯。他打算去单位一趟,试试申请工会困难补助,最高能有25万救助,虽然很难批,但总归是条路。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他抬头望向天空,太阳从阴云中撕出几条裂缝,心里忽然通透:守住底线,做好自己,哪怕前路坎坷,也总有微光引路。他掏出手机,给单位工会主席打了个电话:“王主席,我是章再峰,有点急事想请教。” 他给工会主席打完电话,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王主席说工会那边可以先帮他递材料,但能不能批下来,得等评审会的结果。他正想著怎么准备材料,手机又响了——是单位人事科的號码。他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键。 “餵?” ...... 沟通完消息,他深吸一口气——不求人情,不走捷径,就靠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扛下去。 第三十二章 雪停风暖 2018年12月23日一早,章再峰站在市一院住院部门口,看著积雪被晨光照得泛著白光,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往icu病房走——今天是父亲转普通病房的日子。 主治医生带著医护团队查房时,脚步放得很轻,查看完各项指標后,转向守在病房外的章再峰和陈晚,语气里带著几分欣慰:“你们父亲命大。上次突发咯血是肿瘤破裂导致的,万幸抢救及时,出血已经止住,病情暂时稳住了。另外检验结果显示是良性,但你们要抓紧安排后续事宜,手术必须儘快做,不能再拖了,越往后肿瘤病变的风险越高,手术难度也会增加。” 章再峰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陈晚的手。父亲脱离险境让他鬆了口气,可“儘快手术”四个字,又让他瞬间想起了拮据的家底——之前抢救的费用已掏空存款,还欠了王磊五万,后续手术费更是一笔天文数字。他强压下心底的焦灼,点头应道:“好的医生,我们一定儘快准备,麻烦您多费心了。” 送走医生,陈晚留下来照看刚转入病房的公公,章母则回家熬製软烂的粥品,章再峰拿著缴费单,转身走向一楼收费处。心里正盘算著术后费用该再向谁周转,脚步却在收费窗口前顿住了。 “章先生,您好。”收费处的工作人员核对完帐户信息,抬头看向他,语气温和地告知,“您父亲的住院帐户,今天凌晨收到了一笔匿名转帐,金额是十万块。目前帐户余额充足,不仅够补交押金,后续术前检查和手术的基础费用也基本够了。” “十万块?”章再峰猛地愣住了,手里的缴费单差点滑落,眼神里满是错愕,“请问是谁转的?有付款人姓名、联繫方式吗?”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所有能出手相助的人,王磊刚帮过他,亲戚们早已力不从心,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匿名给他父亲的帐户打这么大一笔钱。 “没有具体信息,是匿名转帐。”工作人员调出转帐记录给她看,屏幕上“付款人姓名”一栏清晰地显示著“匿名”,下方备註栏里只有一行简短的字:“给技术人的尊重”。 “给技术人的尊重”——这八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撞进章再峰的心里。 他快步走到走廊僻静处,掏出手机,指尖因心绪翻涌有些僵硬,缓缓给李建国发了条微信:“李叔,新年好。我爸今天从icu转普通病房了,刚去缴费,发现帐户凌晨多了十万块匿名转帐……是您那边帮忙安排的吗?” 消息发出不过一分钟,李建国的回覆就传了过来,语气简洁却掷地有声:“新年好。不是我转的,是你自己挣来的。再峰,你当初给看的那些数据,是一个技术人守得住底线、不向造假妥协、不向权势低头的骨气。这十万块,是对这份骨气的认可,它值这个数。” 章再峰盯著那条微信看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一热。他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生怕被经过的病人家属看见。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守住底线这件事,也会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十五年来,他看惯了职场上的趋炎附势、巴结討好,以为朝上看就只剩下低头哈腰。可李建国的那句是你自己挣来的,让他忽然明白——原来真有人,不看关係、不图回报,只认你守没守住底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他想起之前为了父亲的事,低声下气求过某位领导帮忙,对方敷衍几句就打发了。那时候他以为,朝上看就是得低头、得忍气吞声。可现在他明白了——真正被人看得起的,从来不是会巴结的,而是守得住底线、做得好事的。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擦乾眼角的湿意,调整好情绪,快步走回普通病房。推开门时,陈晚正坐在病床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给公公擦脸,动作温柔细致,章锦洋则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生怕打扰到爷爷休息。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章锦洋合上书,小声问:“爸,爷爷的手术费够了吗?” 章再峰愣了愣,揉了揉儿子的头,故作轻鬆道:“够了,你专心学习就行。” 章锦洋没再问,只是默默把书放进书包,走到爷爷床边,帮爷爷掖了掖被角。 “钱交好了?”陈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著几分关切。 “交好了。”章再峰走过去,脸上漾开一抹释然的笑,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不仅交好了,帐户里还多出十万块,够爸后续检查和手术的费用了。” 陈晚一愣,满眼疑惑:“哪来的?是又跟王磊借的?还是找亲戚周转了?”她下意识以为是章再峰又放下身段求人,心里不由得一紧。 “不知道。”章再峰摇摇头,笑著揉了揉凑过来的章锦洋的头,语气带著几分通透的释然,“匿名转来的,或许是命运给的回扣吧——给守住底线的人的回扣。” 他没有细说缘由,有些守护不必点破,这份用骨气换来的认可,藏在心里,便已是最大的慰藉。 陈晚愣了愣,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毛巾,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是数据的事吧?李叔帮的忙?” 章再峰点点头,没多说。有些事不必说破,彼此心里都明白——这十万块,是对那些咬著牙守住的原则的认可。 他走上前,轻轻抱住陈晚,又伸手將儿子揽进怀里,一家三口紧紧相拥在病床边。病房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却挡不住彼此掌心的温度与心底的暖流。章父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手指,眉头舒展,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安稳与暖意。 章再峰抬眼望向窗外,新年的阳光洒在积雪上,白得刺眼,也白得乾净。他知道,这份乾净与安稳来得不易——是他顶著职场压力守住数据底线换来的,是陈晚不向学术不公妥协换来的,是一家人在污泥般的困境里彼此扶持、不离不弃换来的。 章再峰低头看著怀里的妻儿,又看了眼病床上气息平稳的父亲,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被嘲笑的较真、被排挤的不合群,原来真的值得。这份值得,是李建国的十万块,也是此刻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围在病床边的温暖。 钱的事暂时解决了,可章再峰心里的石头並没完全放下。父亲今年七十,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这次咯血险些要了命,手术台上能不能扛得住?万一术后恢復不好……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在心里默念:一定要挺过去。 风雪虽过,未来或许仍有波折,手术的风险、职场的未知、生活的压力,都还在前方等著他们。 污泥或许会沾满身,或许会让人步履维艰,但骨子里的那份坚守与骨气,永远洗不掉、磨不灭。而这份骨气,终將带著他们,一步步走向更明亮的未来。 第三十三章 术前微光(3.8k) 清晨,市一院住院部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章再峰趴在病床边眯了半宿,颈椎酸得发麻。 病房门开关带进来的风让他打了个激灵——昨夜他一直在想手术的事,担心父亲的身体能否承受,担心后续的恢復费用,迷迷糊糊直到天光微亮。 章再峰是被病房的呼叫铃惊醒的,猛地抬头时,看见章德富正微微抬著手,眼神清亮了些,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说。 “爸!”章再峰连忙起身握住父亲的手,指尖触到的温度比昨日暖了些,“您醒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章德富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章再峰凑近了才听清:“锦……洋……“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力气,眼神却清亮地扫过病房,最后落在空著的小椅子上——那是章锦洋昨天守了一下午的位置。 章再峰鼻子一酸,握紧父亲的手:“爸,您总算醒了!孩子上学去了,让我给您带句话,说放学就来看您。” 章再峰俯身帮父亲调整了床头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医生说您是良性肿瘤,手术做了就没事了,您別操心。” 章德富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却又蹙起眉:“手术费……是不是很难凑?我听你妈说,你欠了人钱。” 昨夜他半梦半醒间,隱约听见章母和陈晚低声说话,心里一直记掛著。 “爸,您別想这个。”章再峰笑著摆手,刻意说得轻鬆。 “钱的事解决了,够手术和后续恢復用的。您现在就安心养著,等身体好利索了,咱们全家再一起吃饭。”他没提匿名转帐的事,怕父亲追问不休,徒增烦忧。 章德富目光移开,落在房间角落里的陈晚身上——她正蹲著整理医护用品,手上还贴著创可贴,昨天帮他擦脸擦手时不小心磕在床栏上的。 他喉咙发紧,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章再峰,又看向陈晚,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晚晚……这些年……是我和你妈糊涂……总嫌你……顾不上家……其实……是我们拖累你了……“ 他想起自己生病后,陈晚放下课题天天守在医院,忙前顾后从无半句怨言,心里满是愧疚。 陈晚手里的毛巾一顿,鼻子猛地发酸。她转过身,眼眶已经泛红,却笑著摆手:“爸,一家人不说这话。“ 她用小勺舀起粥吹凉,递到章德富嘴边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您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她瞥见章再峰也红了眼眶,两人相视一笑,所有委屈、理解与默契,都藏在那一眼里。 上午十点,主治医生带著护士来做术前评估,身后跟著一位年轻的助手,手里拿著厚厚的检查报告。 “各项术前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但心肺功能能承受手术,我们暂定三天后手术。” 医生指著报告上的指標,逐一解释,“手术方案我们採用胸腔镜微创技术,只需要三个1厘米左右的小切口,比传统开胸手术创伤小得多,对身体伤害也小,恢復也快,你们放心。” 章再峰悬著的心又放下几分,却还是忍不住追问:“医生,手术风险真的可控吗?会不会有术后併发症?” “风险肯定有,但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医生语气诚恳, “术前会再做一次全面检查,还会指导老爷子练习深呼吸、有效咳嗽,为术后肺復张做准备;术前8小时禁食、4小时禁饮也得记牢。术后安排专人监护,你们家属也要做好准备,术后前三天得24小时有人守著,协助观察呼吸和排痰情况。” 送走医生后,章再峰和陈晚商量著排班——白天陈晚兼顾医院和课题,章再峰去单位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来替换;晚上由章再峰守夜,章母在家照顾章锦洋,顺便准备营养餐,还特意叮嘱章母多给父亲做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术前避开辛辣油腻。 分工刚定好,章再峰的手机就响了,是单位办公室打来的。 “章工,刘主任让你赶紧回单位一趟,说有紧急项目要对接。”电话那头,同事的声音带著几分迟疑,“好像是之前你核对过数据的那个项目,出了点小问题。” 章再峰心头一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赵伟故意找事。 章再峰心头一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赵伟故意找事。上次现场会的事赵伟一直记恨他,这次说不定是想趁他家里有事,故意给他安个差错。 他叮嘱陈晚好好照看父亲,尤其留意医生说的术前准备事项,拿起外套就往单位赶。 雪后的路面还结著薄冰,电动车骑得格外慢,寒风颳在脸上生疼,他却满脑子都是赵伟可能耍的花招。 回到单位,刘副主任正在翻看著他之前整理的数据报告,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再峰,你可算回来了。之前让你核对数据,甲方反馈说有一组参数不对,导致进度滯后,这是怎么回事?” 章再峰走过去拿起报告,快速扫过那组所谓“不对”的参数,心里瞬间明白——这组数据和他当初上报的真实数据完全不符。 “刘副主任,这组参数不是我核对的版本,您手里的这份是被篡改过的。” 刘副主任脸色微变,却依旧强装镇定:“你胡说什么?这就是你当初交上来的报告。” “是不是我交的,查一下存档记录就知道了。”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心跳却擂鼓似的——他知道刘副主任摆明了想给他扣帽子,但这次他不能退。 他掏出手机,翻出截图,“这是我当初上报数据时的邮件记录,时间、內容都能对得上。另外,我已经把原始数据和被篡改后的对比报告做好了,可以隨时提交给主任审查。” 刘副主任脸色骤变,盯著他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他没想到章再峰会留这么全的证据。 “你……”他刚想反驳,章再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副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这次的事关乎项目进度和单位声誉,如果数据出了问题,责任必须分清楚。”语气依旧恭敬,但態度寸步不让。 刘副主任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怕的就是事情闹到主任那里,上次的事已经让他落了差评,这次要是再被揪出包庇赵伟,別说政绩了,恐怕职位都保不住。 “你等著。” 他狠狠瞪了章再峰一眼,摔门离开了办公室。 章再峰看著摔上的门,双腿有些发软,瘫坐在椅子上。他摸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几分钟,他满脑子都是“万一证据不够怎么办”“万一刘副主任硬扛怎么办”,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好在他守住了底线,也守住了这口气。他深吸几口气,待手指不再发抖,才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他给李建国发了条微信,简单说明了情况,却没提想让他帮忙的事。 没过多久,李建国回復了一句:“放心,公道自在人心。专注照顾老人,单位的事有我。” 章再峰在办公室坐了片刻,待心跳平復后收拾好材料,走出办公楼时深吸一口冷空气,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些。 回到医院时,陈晚正坐在病床边,对著平板低头蹙眉,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时不时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 章再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放轻:“怎么了?课题遇到麻烦了?”章德富此刻正闭目养神,呼吸平稳,没被两人的对话惊扰。 “不是,是好事!”陈晚猛地抬头,眼里闪著亮光,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连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我之前写的新课题大纲,发给了读研时的导师周教授,他回復我了!” 她把平板递给章再峰,指尖还在轻轻发抖,“周教授说我的研究方向很有价值,基於本地实际的切入点很接地气,还愿意帮我引荐期刊编辑,而且不占我的署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平復激动的情绪,“期刊编辑也回復了,说等我的初稿。这要是能发表,评职称的核心论文就有著落了!” 她声音里藏不住的欣喜,眼角却有些湿润。 这些天趁守在医院的间隙改大纲、核对数据,常常熬到深夜眼睛发涩,如今总算有了回报。 章再峰又惊又喜,俯身看著平板上的內容,语气里满是讚许:“真的?那太好了!总算没白费你这些天的功夫。” 他知道,陈晚为了避开刘教授的干扰,重新调整了课题方向,这些天趁守在医院的间隙,见缝插针地钻研,常常熬到深夜。 “等爸手术结束,我多守几天,你专心把课题完善好。”他轻声叮嘱,既心疼她的辛苦,又为她的坚持有了回报而欣慰。 “嗯。”陈晚笑著点头,把平板收好,又拿起毛巾给章德富擦了擦手,“我打算等爸手术顺利结束,再具体研究。” 她看向章再峰,“周教授说,学术研究拼的是实力,不是靠谁庇护。就像你守住数据底线得到认可一样,我也想靠自己的研究站稳脚跟。” 她握住章再峰的手,两人眼底的坚定相互映照 ——原来那些咬著牙的坚持,终会在不经意间,开出花来。 陈晚拿起手机,快速回復了周教授的消息,顺带把刚核对完的一组数据发过去確认,指尖敲击屏幕的动作轻快又利落。 章再峰看在眼里,心里愈发安稳——家里的事有眉目,陈晚的课题也步入正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傍晚时分,章母和章锦洋同时进门,章母手里提著保温桶,里面装著燉好的鸡汤。 章锦洋一进门就跑到病床边,小声问:“爷爷,你今天好点了吗?你看我这次数学考试。”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上面红笔分数——115。满分120。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老师说我是班里进步最大的……”。 章德富接过卷子,虽然手还有些颤,却仔细看了每一道题,目光在那个鲜红的“115“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向章锦洋,眼里满是欣慰,嘴角努力扬起笑容:“好……好孩子……爷爷……等著看你……考上好高中……”说完,他又看了看章再峰和陈晚,眼底闪过一丝骄傲——这是他们家的希望。 病房里暖意融融,章母盛著鸡汤,陈晚帮著搬小桌,章锦洋给爷爷讲自己努力学习。 章再峰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消息:“王磊,谢谢你的钱,等我爸手术结束,我就慢慢还你。另外,我爸是良性肿瘤,三天后手术。” 王磊的回覆很快就来了,依旧是爽朗的语气:“跟我客气啥!叔叔没事就好。钱的事不急,你啥时候手头鬆了再说。手术那天我去医院守著,有啥需要隨时吱声,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还分啥你我!” 夜色渐浓,住院部的灯光次第亮起。 章再峰看著病床上渐渐睡去的父亲,看著身边轻声说话的妻儿,关掉手机屏幕,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轻轻靠在墙边闭了闭眼。 窗外的月光洒在积雪上,温柔而坚定。 第三十四章 霜雪锁途(5k) 2019年1月3日,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桃州市的雪还没化乾净。路面结著一层薄薄的冰,像覆了张透明的琉璃,踩上去打滑,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人直抽气。章再峰裹紧外套走在去医院的路上,鞋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闷又刺耳,像牙齿嚼碎玻璃的脆响,一下下搅著他心头的焦虑,连呼吸都带著凉意。 十万块匿名匯款解了父亲手术的燃眉之急,章德富的术前观察还没结束,后续的恢復费用仍是未知数。他刚走到病房门口,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 章再峰轻轻推开门,只见章母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著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正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著老伴枯瘦如柴的手。她的动作慢得不像话,仿佛手里捧著的是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什么。 章德富闭著眼,眉头微蹙,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章母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再峰,你爸跟我说了,说他活到七十,够了,不想拖累你们……“ “够什么够!”章再峰猛地提高声音,胸腔里积压多日的焦虑、愤怒和无力感一股脑涌了上来,音量大得惊到了邻床的病人,对方下意识地看了过来。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態,咬紧牙关,狠狠压下翻涌的火气,伸手轻轻扶住母亲的肩膀,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妈,我爸说的是胡话,你別往心里去。手术的事都安排妥当了,钱也够,我有办法,你別愁,也別顺著他说。” 他不敢在病房里多待,怕母亲再念叨父亲的糊涂话,更怕看见父亲那副心灰意冷、放弃求生的模样——那比任何打击都让他难受。走出病房,他背靠著走廊尽头冰冷的墙壁,指尖冻得发麻,连手机震动了好几声,都没察觉。直到震动声变得急促,他才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著“王磊”两个字,按下接听键,发小疲惫到沙哑的声音传来,比他这个熬了好几个通宵守病房的人,还要憔悴几分。 “老章,不好意思,叔叔手术我没法过去帮忙了。”王磊的声音里满是愧疚,还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爸这边还好,没什么大碍。”章再峰的心猛地一沉,他太了解王磊了,不是被逼到焦头烂额、走投无路,这个重情义的髮小,绝不会食言,“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老章,对不住,我这边……我餐馆被封了。”王磊的声音顿了顿,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愤懣,“说是消防不合格,要停业整改,店里后厨的设备全被贴了封条,连帐户里的流动资金都被冻住了,我现在连周转的钱都没有。” “消防?”章再峰的眉头猛地拧成一团,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你那餐馆的消防,不是去年才刚过的年检吗?我记得你当时还跟我说,各项设备都是按最高標准弄的,怎么会突然不合格?” “说什么新政策下来了,要重新查。我看就是故意找茬。”王磊的声音里满是嘲讽:“街道办新来的副主任,赵伟的表哥。前几天来店里暗示要红包,我没懂意思,转头就被查了。“ 又是赵伟。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章再峰的心口,疼得他浑身一僵。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一阵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带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早就知道,赵伟因为答辩现场、项目数据的事记恨他,会在单位里给他使绊子、穿小鞋,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当初那句“朝上看看,总会有光”,竟是如此可笑。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光亮,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一张被赵伟精心编织的、用来打压他的网。 赵伟不仅要在他头顶压一座山,还要把那座山的阴影,狠狠投到他身边每一个人的身上,连他最要好的髮小都不肯放过。一己之私,竟齷齪、恶毒到这种地步。 章再峰攥著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下頜线都绷得紧紧的。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此刻变得愈发浓烈,呛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他多想立刻掛了电话,衝到单位去找赵伟拼命,多想把那个小人得志、心狠手辣的傢伙,狠狠按在地上质问,可理智像一根绳子,死死拽著他——父亲还躺在病床上,手术在即,他不能乱,不能倒下,他要是乱了,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跳著“陈晚”两个字,紧接著,一条微信语音弹了进来。他颤抖著指尖点开,里面传来陈晚带著明显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无助和绝望,像一把钝刀,狠狠勒住了他的心臟:“再峰,学……学校出事了。你先来接我,我在行政楼门口,我……我好怕。” 陈晚的哭声像一道惊雷,炸得章再峰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和焦灼,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恐慌取代。他甚至没来得及跟王磊说一句安慰的话,没来得及跟病房里的母亲打一声招呼,匆匆掛了电话,攥著手机,疯了似的往楼下冲。 电梯迟迟不来,显示屏上的数字慢悠悠地跳动著,像是在故意折磨他。章再峰急得浑身冒汗,狠狠踹了一下电梯门,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冰冷的台阶硌著鞋底,每跑一步,膝盖都传来一阵酸胀,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子里只有陈晚带著哭腔的声音,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找到她。 雪还在下,门诊楼前的广场上积著厚厚的积雪,踩上去没过脚踝。章再峰拦了半天才拦到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几乎是扑进去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沙哑:“师傅,桃州学院,快点,越快越好!麻烦您了!” 司机师傅看出了他的急切,点点头,踩下油门,计程车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疾驰,车轮偶尔打滑,看得章再峰心惊胆战。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光禿禿的树枝上掛著厚厚的积雪,像裹了一层白霜,死气沉沉,透著说不尽的压抑,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章再峰坐在后座,手指反覆摩挲著手机屏幕,指腹冰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陈晚在学校能出什么事?她的课题刚有眉目,周教授也愿意帮忙引荐期刊编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难道是……刘教授又找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住,可越不想去想,心里的不安就越重,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太清楚了,赵伟都能为了报復他,对王磊下此毒手,刘教授那个睚眥必报、心胸狭隘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陈晚的课题有进展,看著陈晚摆脱他的控制? 计程车终於停在桃州学院的校门口,章再峰匆匆付了钱,推开车门就往行政楼跑。雪沫子溅了一裤腿,冰冷的雪水渗进袜子里,冻得他脚趾发麻,冷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可他丝毫没有停顿。远远的,他就看见行政楼门口的雪地里,站著一个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的,像一株被寒风摧残的小草。 是陈晚。她的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贴在布满泪痕的脸上,羽绒服的帽子歪在一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身子都在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晚晚!”章再峰快步衝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披在她的肩上,伸手轻轻扶住她发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慌乱和心疼,“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別哭,有我在。” 陈晚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颤抖著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指尖冰凉,连拿手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標题冷冰冰的——“关於署名爭议的调查函“。 “经核查,第一作者刘德明教授提出异议,声称您未经许可擅自投稿其指导完成的课题。请您在十日內提交独立完成该课题的原始证明材料,否则本刊將启动撤稿程序,並三年內不再接受您的投稿。“ 撤稿。三年。 这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章再峰的心上。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对一个满心想要评职称、深耕学术的高校教师来说,这几乎就是一场学术死刑,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我去找刘德明那个畜生!”章再峰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行政楼里冲,眼底满是怒火,“我跟他拼了!他凭什么抢你的课题,凭什么倒打一耙!” “没用的……”陈晚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他今天当著全系老师的面,说我学术不端,抄袭他的课题思路,还偽造调研数据。现在整个系都在传,说我为了评职称,不择手段,连自己老师的成果都抢……”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系主任找我谈话了,说他们要启动学术调查,一旦认定我学术不端,我不仅要丟工作,还要被记入档案,这辈子……这辈子都別想再进高校教书了。” 章再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想起刘教授那张偽善的脸,想起系主任和稀泥、敷衍了事的模样,想起人事处那句“证据不足,无法核实”的推諉,心里瞬间明白了——他们早就布好了局,一步步引导陈晚往坑里跳,就等著她无力反抗、任人宰割。 “我们没抄袭。”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伸手擦去陈晚脸上的泪痕,“我们有原始调研数据,有你和周教授的聊天记录,有所有思路的时间戳,这些都是证据,都能证明你是清白的。” “谁看呢?”陈晚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灵魂,“刘德明说,他的电脑里有更早的课题版本,时间比我的还早。他还让他的研究生做了偽证,说这个课题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的,是我偷了他的思路……我有口难辩,没有人相信我。”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散开,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章再峰的心上。他紧紧抱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一点点垮下去,那种无助和绝望,透过单薄的羽绒服,传递到他的身上,让他心口发疼。他想说“有我呢,我会护著你”,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渺小,如此无力,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 可这无力感刚涌上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需要他,他不能垮。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先上车再说,外面冷,別冻坏了。 走到停车场,章再峰打开那辆开了七年的 polo车门,小心翼翼地把陈晚扶进去。车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隨手扫了扫车顶,坐进驾驶座,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看著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父亲臥病在床,王磊的餐馆被封,陈晚遭遇学术死刑;赵伟的打压步步紧逼,栽赃陷害接踵而至;刘教授的手段齷齪不堪,咄咄逼人。所有的麻烦,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一股脑地涌了过来,把他紧紧裹在中间,压得他喘不过气,举步维艰。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陈晚、对母亲说过的话——“朝前看,路就在脚下”。可此刻,他低头望去,脚下只有厚厚的积雪和结了冰的路面,每走一步,都要打滑,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光亮。 可他不能停,也不能倒。他是这个家的顶樑柱,是陈晚的依靠,是父亲母亲的希望,他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路上,陈晚一直沉默著。她靠在车窗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外面飞逝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脸颊,也浸湿了章再峰披在她身上的外套。 章再峰的手机不断震动著,屏幕一次次亮起。老周科长发来微信,语气急切:“再峰,出大事了!开发区项目被紧急叫停,主任震怒,说项目数据存在严重造假。赵伟抢先一步,把数据问题全推到你头上了,说是你提供的基础数据有问题,导致整个项目方案失真。你赶紧准备材料,保护好原始数据,千万別让他们得逞!“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章再峰心里明镜似的,赵伟这是趁他家里乱,想一次性把他彻底打垮,让他永无翻身之日。他指尖颤抖著,回復了一句:“我的原始数据和记录都保存完好,隨时接受单位的任何调查。” 刚发送成功,手机就又响了,是王磊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崩溃和愤怒:“老章,街道办的人又来了,这次是消防、卫生、税务联合检查,摆明了就是针对我!他们说,有人举报我用剩菜剩饭餵猪,卫生不合格,要彻底查封我的店!我他妈哪儿来的猪啊!” “那个副主任本就不是什么好鸟,赵伟平时没少给他送礼。”王磊的声音里满是愤懣,“这次我不肯低头,正好给赵伟一个机会,拿我开刀,顺便给他表哥立威。” 章再峰攥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太清楚了,这是赵伟的报復,是赵伟恼羞成怒后的疯狂反扑——报復他在答辩现场掀桌子,报復他在项目现场会上不给面子,报復他不肯向自己低头妥协。 “磊子,你冷静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沉得像冰,“你现在就去街道办,明確跟他们说,你要申请行政复议,要求他们出示检查的书面报告。另外,每次他们检查,你都把全过程拍下来,包括检查人员的证件號、言行举止,一点都別落下,都保存好。” “有用吗?”王磊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们摆明了就是姓赵的人,根本不讲道理。” “有用。”章再峰的语气无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他们敢乱来,我就敢往上捅,捅到市纪委,捅到上级部门,我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公道可言。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打垮。” 掛了电话,车厢里又恢復了沉默。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陈晚,轻轻拉了拉他的手。章再峰侧头看去,陈晚的眼睛还红著,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可眼神里的绝望和无助,却被一种坚定取代,和他眼里的坚定,紧紧交织在一起。 “再峰,我没事,你別愁。”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咱们一家人,一起扛。不管多难,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章再峰的心猛地一暖,眼眶瞬间红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滚烫的心跳,感受自己坚定的决心。“嗯,一起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坚定,“咱们一家人,紧紧靠在一起,谁也打不倒我们。” 是啊,一家人,一起扛。 赵伟的网再密,刘教授的手段再齷齪,日子再难,压力再大,只要他们一家人紧紧相依,彼此支撑,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没有抵不过的霜雪。 章再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朝著市一院的方向驶去。雪还在下,寒风还在刮,窗外的世界依旧一片冰冷,可车厢里,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却透著滚烫的暖意,足以抵挡住这漫天的霜雪,足以照亮这茫茫的前路。 车子驶进市一院的停车场,章再峰熄了火,侧头看向陈晚:“你先上楼,我整理一下东西,马上就来。“ 陈晚点点头,下了车。章再峰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住院楼的门口,才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给李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哭诉,没有卑微的求助,只是冷静地把赵伟篡改项目数据、举报栽赃他,利用表哥(街道办副主任)报復王磊、查封餐馆,以及刘德明抢陈晚课题、诬陷她学术不端的事,一一写清楚。他附上了王磊餐馆的封条照片、陈晚课题的原始笔记截图,还有自己保存的项目原始数据文件。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指尖还在轻轻颤抖。窗外的雪还在下,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著积雪,一步步走向住院楼。脚下的雪很厚,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可他没有停,也不会停。 霜雪加身,可心未凉。 第三十五章 雪落同心 2019年1月8日凌晨,桃州市又开始下雪。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覆过屋顶、路面,不到中午便积起没过脚踝的厚雪,脚下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转瞬又被新落的白雪温柔覆盖。 整座城市褪去了往日的车流喧囂,只剩雪落的簌簌声,裹著刺骨的寒意,將天地间晕染成一片苍茫静謐。 章再峰和陈晚,就在这一天,各自以沉默而坚定的行动,划下过往委屈的句点,也埋下了改写生活轨跡的种子——而这份直面不公的勇气,底色从来都是家人沉甸甸的陪伴与支撑。 下午天將黑未黑,暮色初合的时分,章再峰迴到家里,他径直走到书柜底层,蹲下身取出那个边角斑驳的铁盒——那是他藏了许久的底气,里面锁著赵伟负责的项目所有造假数据与真实数据的比对稿和复印的图纸,每一张图纸上都密密麻麻標註著观测点位的沉降偏差,墨跡深浅不一,藏著他深夜伏案核对的身影,也藏著他隱忍已久的不甘。 此前碍於赵伟的后台和父亲的病情,他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公,默默收集证据,忍气吞声,如今已无退路,他不想再忍。 赵伟的挑衅、刘副主任的敷衍、父亲病床前的愧疚,所有喧囂都被窗外的大雪滤去。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翻涌,只剩一片沉静的篤定,像大雪覆盖大地般,不声不响却不容撼动。 他將图纸仔细复印两份,一份留作后手,一份叠得整齐,装进空白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只用黑笔郑重写下“市纪委亲启”,下方一行小字:“开发区项目数据造假,涉及重大安全隱患”。 裹紧厚重的羽绒服,推门而出的瞬间,大雪瞬间扑了满脸,冰冷的雪沫子粘在脸颊上,寒风颳得耳朵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澄澈与平静。 他用滴滴叫了辆车,慢慢往城市另一边的的邮局驶去,下了车,脚下的脚印刚落下,便被新雪悄悄掩埋,连呼出的气息,都凝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转瞬消散。 站在邮局门前的信筒前,他压低帽檐,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左右环顾片刻,確认周围没有行人注意,才快速將信封投进去。 “老子忍了你们够久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將信封塞进投递口。 指尖触碰冰冷信箱的那一刻,没有天崩地裂的快意,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像终於卸下了压在胸口的巨石。 他转身就走,老父亲还躺在医院里,得赶紧过去。 等车的片刻,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声音浑厚而缓慢,穿透风雪,在静謐的夜里迴荡。 章再峰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父亲总会带他到铁路边看火车,看那些载满煤炭或旅者的列车呼啸而过,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雾里…… 看雪片无声落在肩头、发间,渐渐积起薄薄一层,忽然觉得这场大雪,像一道温柔而坚固的屏障,隔开了职场的腌臢齷齪,也让他牢牢守住了心底的底线——对抗不公,未必需要声嘶力竭,沉默的坚守、无声的反击,有时更有千钧之力。 而这份坚守的底气,从来都离不开家人的牵掛与默默支撑。 同一时间,陈晚正在桃州学院的办公楼里,面对著系主任王教授的劝说与隱晦施压。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暖得人有些昏沉,却始终暖不透陈晚心底的寒凉。王教授坐在对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语气里满是敷衍:“陈晚,论文事我们都清楚,刘教授是学院的学科带头人,根基深,你低头道个歉,服个软,这事就算过去了,论文、课时、职称后续都好商量。別太固执,钻牛角尖,耽误了自己的前程,也让大家都不好看。” 陈晚垂眸看著桌角,这些日子,论文被抢、申诉无门、兼职收入中断,哪怕受尽委屈,她都未曾动摇;可每当想起章再峰,顶著满身压力,一边奔波於工地与单位之间收集证据,一边往返医院悉心照顾亲,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身形也愈发消瘦,她的心就像被细细的针扎著,密密麻麻地疼。 窗外的雪正下得紧,透过冰冷的玻璃落在窗沿,积成薄薄一层,寒意顺著窗缝悄悄渗进来,反而让她愈发清醒,愈发坚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隱忍与退让。 她缓缓抬眼,目光直视著王教授,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王主任,我没错,所以我不会道歉。” 顿了顿,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决绝,“那篇论文,是我熬了无数个深夜,一字一句打磨出来的,是我耗费了近一年的心血与精力,不是刘教授隨口施捨就能夺走的。至於工作,这学期剩下的课,我会按时上完,但今后的选修课、兼职培训,我不会再接。我想多陪陪儿子,也多陪陪那个快被这些破事逼疯的丈夫。”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声响,格外刺耳。 王教授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隱忍、逆来顺受的陈晚会如此决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回,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轻轻摆了摆手:“你好自为之吧。” 陈晚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办公室。 推开楼门的瞬间,大雪迎面而来,落在脸上带著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浑身轻鬆。她不再纠结於学术圈的虚名与不公,此刻只想回到那个被烟火气包裹的家,和章再峰並肩站在一起。 章再峰寄出信后,第一时间折返医院。 章德福的手术很成功,病理检查確认是良性。这让章再峰彻底放下了悬著的心。 病房里,章德福的麻药劲已经过了,精神好了不少,靠在床头的靠枕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术前红润了些,眼神也清亮了不少。章母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毛巾,给章德福擦著双手双脚,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满眼关切。 章再峰快步走过去,握住父亲微凉的手:“爸,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章德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没事,不疼了,医生刚才过来查过,说手术很成功,是良性。” 说著,他抬眼看向章再峰,眼底满是牵掛与殷切的叮嘱,“再峰,爸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职场上的事,复杂得很,能忍就忍,別跟人硬碰硬、置气,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也別让我和你妈整天提心弔胆的。” 章再峰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却坚定,没有丝毫含糊:“爸,我知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跟人硬拼,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等这事彻底过去,我就安安心心陪在你身边,陪你好好康復,再也不让你们为我操心。” 一旁的章母听著父子俩的对话,悄悄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轻拍了拍章再峰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怜惜:“妈知道你懂事,这些日子,你熬瘦了好多,黑眼圈重得都快遮不住了,看著就让人心疼。这里有我守著你爸,你赶紧回家休息,吃点热饭,睡个好觉,养足精神,不然你再倒下,我们这个家可就真的撑不住了。” 章再峰看著母亲鬢边新增的白髮,又看了看父亲眼底的关切与牵掛,心里暖暖的,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终究抵不过母亲的坚持与执拗,俯身叮嘱了父亲几句“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才转身离开医院。 大雪依旧未停,城市的路灯透过雪雾洒下昏黄的光,温柔地照亮归途。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暖意裹挟著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风雪与寒凉。 陈晚正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桌上摆著三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锅温热的白菜豆腐汤,都是家人爱吃的家常味。没有山珍海味,却在寒冬雪夜里透著让人安心的暖意。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菜刚热过。”陈晚走上前,自然地替他拍掉肩上的积雪,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领,轻声叮嘱,“下次出门多穿点,看这冻的。” 她没有提学院里的谈话,章再峰也没有问,有些默契,无需言说,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句叮嘱,便足以传递所有的心疼与支撑,所有的理解与默契。 饭刚上桌,章锦洋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著一张列印纸,递到章再峰面前时还咬了咬嘴唇,显然有些紧张。 章再峰接过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著: “每天6:30起床背单词,晚上7:00-10:00做作业+复习,周六上午数学专项训练,周日下午打球(不超过2小时)……“ 字跡有几处涂改痕跡,显然是反覆修改过的。章锦洋小声说:“爸,妈,我保证做到。下学期一定考回年级前二百,不给你们丟人。“ 那些一笔一画认真写下的字跡,从每日的作业安排到周末的复习计划,甚至连打球的时间都严格控制好。 他看向儿子微红的鼻尖,又转头看向陈晚,两人目光相遇,相视一笑。 这笑容里藏著生活的苦涩——父亲的病情、被抢的论文、拮据的开支、职场的刁难,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但更藏著“终於同心”的释然,此前因学业规划、职场压力產生的隔阂,在这场大雪里、在彼此的坚守中,彻底烟消云散。他们不再是各自扛著风雨,而是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陈晚伸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章锦洋碗里,又给章再峰盛了一碗汤,餐桌上没有太多言语,却满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 雪还在窗外无声飘落,把整个世界裹成一片纯白,屋內的灯光暖融融的,映著三人的身影,格外安稳。 就在这时,火车的鸣笛声穿透风雪传来,声音浑厚而缓慢,在静謐的雪夜里迴荡。这声音没有喧囂的热闹,却像一句温柔的提醒,落在人的心上。 章再峰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漫天飞雪,心里清楚——举报信寄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等纪委的调查,等赵伟的反扑,也等那场可能到来的风暴。 但他转头看向餐桌旁的妻儿,看著灯光下冒著热气的饭菜,心里再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退缩。 陈晚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掌心相贴,传递著彼此的温度与力量。章锦洋抱著陈晚的胳膊,仰起脸笑得灿烂。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像要把整座城市的喧囂与不公都掩埋乾净。章再峰看著妻儿,又想起医院里正在康復的父亲和一直默默付出的母亲,忽然觉得,这场大雪落得正好——它盖住了过往的脚印,也让明天的路显得乾净而平坦。 雪落无声,岁月有痕。2019年的曙光,正藏在这片静謐的风雪之后,悄然酝酿,静待绽放。。。 第三十六章 执证向光 2019年1月11日,桃州市的路面经连日寒风淬炼,薄冰硬得像层薄钢板,车轮碾过偶尔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寒风裹著残留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依旧刺骨。 章再峰开车驶进市一院停车场,车速慢得几乎要与步行持平。车窗上的雪沫被车內暖气烘化成水珠,顺著玻璃蜿蜒而下,在窗沿聚成细小的水流。 他紧紧握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在微凉的车內凝结成细小的湿痕,目光却自始至终专注地盯著前方每一寸结冰的路面,不敢有丝毫懈怠。 终於,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住院部楼下的空车位。他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快步绕到副驾那边,伸手轻轻拉开车门,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伸出手,稳稳地扶著陈晚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递过去,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身侧,目光紧紧盯著她的脚下,生怕路面的薄冰让她滑倒:“慢点儿,脚下滑。” 隨后,章再峰快步绕到后备箱,拎出那个裹著厚棉布的保温桶,指尖触到桶身的温热,心底也泛起一丝暖意。 那是早上天不亮就起身熬的小米粥,文火慢燉了一个多小时,此刻依旧热乎著,藏著一家人最朴素的牵掛。 章再峰抱紧保温桶,脚步匆匆却稳健地朝住院部入口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扎实,生怕桶里的暖意散去。 走进住院部走廊,一股刺鼻却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杂著淡淡的药味,是医院独有的气息。 病房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暖意融融的气流包裹著周身,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章母正半扶著章德富,让他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小心翼翼地用勺子餵他喝水,动作轻柔而熟练。 章母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棉衣,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眼角的纹路里藏著连日操劳的疲惫,可眼神中却满是化不开的关切和疼爱。 章德富靠在病床上,身上盖著一条厚厚的棉被,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神却依然明亮而温和,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沉淀的沉稳。 章再峰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放缓语气,笑著问道:“路上堵车了,耽误了些时间。爸,您今天精神咋样?有没有觉得舒服点?” “挺好挺好,精神头足多了,”章母笑著应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欣慰,转身就去打开保温桶的盖子,“还跟我念叨了一早上,就想喝碗家里熬的小米粥,说外面买的都没有家里的香。” 她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取出乾净的瓷碗,小心翼翼地盛出粥来,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就摆在了床头的小桌上。 那粥金黄浓稠,米粒饱满软糯,散发著诱人的米香,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章母的眉眼,仿佛在诉说著寻常日子里的温暖和关怀。 章德富靠在床头,目光缓缓落在陈晚身上。他看得出,这孩子憋著事——眼底的红血丝、强装笑意时紧绷的嘴角,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清楚,这个孩子向来懂事,凡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轻易给家里添负担。 他抬起枯瘦的手,向陈晚招了招,那手乾瘦如柴,皮肤鬆弛得往下坠,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也有些变形,却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带著岁月赋予的底气:“咋了?受委屈了?跟爸说说,不管啥事儿,爸都给你撑腰,天塌不下来。“ 他虽臥病在床,却心思透亮。 陈晚摇摇头,用力压下眼底的酸涩,嘴角挤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笑意:“爸,我没事。就是最近课题太忙,没休息好,让您担心了。” 章再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连忙说起了张锦洋最近的懂事,说他主动帮著做家务、复习功课。 趁著章德富的注意力全被孙子的琐事吸引,陈晚才悄悄转身,脚步放得极轻,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给周教授发微信,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寧静。 走廊顶上的白炽灯散发著微弱的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打破短暂的寂静。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著,发出轻微的“噠噠”声,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凉。 她把自己被刘德明教授抢课题、倒打一耙诬陷学术不端的遭遇一一说清,仔细附上课题原始笔记截图和期刊撤稿声明,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反覆核对確认无误后,才按下了发送键。 她知道,这份消息,承载著她的希望,也关乎著她的学术尊严。 没过十分钟,陈晚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著“周教授”三个字,她连忙接起电话,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的语气里满是慍怒,还有难掩的心疼,声音洪亮得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晚晚,你怎么不早说!刘德明这老东西,我早就知道他手脚不乾净,专捡你们这些年轻学者的成果占便宜,之前就有学生举报过他剽窃,只是没凑齐完整证据!都欺负到我学生头上了,晚晚你放心,这事我管到底,绝对不能让你受这份委屈!” 周教授的话,像一颗沉甸甸的定心丸,瞬间压下了陈晚心底的慌乱和不安,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掛了电话,陈晚握著手机,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走回病房,眼里的空洞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光亮和底气,脸上也终於有了一丝真切的神色。 她走到章再峰身边,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再峰,周老师说,他先跟期刊编辑沟通,申请延长提交补充证据的时间,三天后一早就来桃州,带上我读研时的课题存档记录,一起去学院学术委员会討说法。他还说,刘德明那所谓的『更早版本』是篡改了时间戳,偽造痕跡一查就露馅。” 章再峰转过身,目光紧紧看著陈晚,眼神坚定而温柔,仿佛能给她无尽的力量,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声音低沉而温和:“你看,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公道在。你好好整理证据,越细越好,每一份都要经得起推敲。学校那边有周教授撑著,你不用怕也不用分心,这边有我和妈守著爸,家里和医院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接下来的两天,一家人的心拧得更紧,分工也格外清晰,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推諉,每个人都默默扛起了自己的责任,相互支撑、彼此温暖,用平凡的举动,抵御著冬日的寒冷和生活的风雨。 一家人各司其职、相互搭衬,最先扛起担子的便是章母。她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悉心照顾著章德富的饮食起居,餵饭、擦身、翻身、按摩,样样都打理得妥帖周到,连医生叮嘱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閒暇时,她还会戴著老花镜,坐在病床边一笔一画帮著整理陪护记录,生怕落下一点细节影响治疗,用最朴素的方式,默默守护著老伴的平安。 章再峰则比以往更加忙碌,像上了发条的时钟,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白天,他奔波於单位、街道办之间,一边跟进项目数据核查,每一组数据都核对再三;一边帮王磊整理行政复议材料,仔细梳理流程和证据。晚上,他回到医院守夜,等章德富睡熟后,借著微弱的夜灯帮陈晚核对申诉材料、標註要点,累了就轻揉发酸的眼睛,生怕吵醒熟睡的父亲。 陈晚则专心致志地整理课题相关材料,按照时间线一一装订成册。从最初的课题构思、文献综述,到后来的数据、大纲、记录,每一页都標註著清晰的日期和备註,就连隨手写的思路碎片,她都小心翼翼地粘在笔记本里妥善保存。那些纸页,不仅是最有力的证据,更藏著她不肯认输、坚守学术尊严的韧劲。 陈晚专心整理材料的同时,章锦洋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和调皮,多了几分超乎年龄的懂事与体贴。每天放学铃声一响,他就背著书包匆匆赶往医院,连路边的小吃摊都不曾停留,放下书包就主动忙活起来:给爷爷倒杯水、捶捶腿,给奶奶递个凳子,给爷爷读报纸解闷时,特意放慢语速、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地念,怕爷爷听不清;晚上回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复习功课,不用大人催促,偶尔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记在本子上,等第二天问老师。 家里的温情默默流淌,一点点驱散著连日的阴霾,就在这时,李建国的回应也终於传来,微信消息只有短短几句话,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赵伟数据造假那事正按流程核查;他表哥涉嫌滥用职权,纪委已介入调查。安心照顾老人,剩下的事,交给公道和法律。” 章再峰握著手机,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於慢慢鬆弛下来,嘴角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释然的笑意。 这些天,他强撑著镇定,一边要照顾臥病在床的父亲、安抚受委屈的妻子,一边要奔波劳碌,收集证据、对抗赵伟的刁难,还要兼顾工作和家里的琐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住,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的顶樑柱,是妻子和孩子的依靠。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终於有了宣泄的出口,李建国的这几句话,更像一束微光,刺破了层层阴霾,照亮了前行的路,也彻底驱散了他心底的疲惫和不安。他清楚地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公道从来都没有忘记他们,那些阴暗的、齷齪的举动,终將被曝光在阳光下,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心来的坚定,眼底也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对未来的期盼,是对公道的坚信。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可病房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紧紧包裹著一家人,陪著他们抵御所有风雨,静静等待著春暖花开的那一刻。 第三十七章 澄浊明真(5k) 1月12日下午,夕阳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章再峰正拎起公文包准备离开单位,老周科长的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老周隨手接起,习惯性地挺直腰板,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喂,您好。“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老周频频点头应答:“是我是我,在呢在呢,好的好的,我马上通知他过去。” 放下电话,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章再峰身上,语气比往常沉了几分:“再峰,等会再走,经理叫你过去一趟,就在他办公室。” 章再峰手里的公文包带子猛地勒紧了手心,他下意识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快下班了,这个时间点叫人,不是好事。 这段时间以来,刘副主任一直驻场监督单位改革工作,单位大小事务、各项指令,平日里都是刘副主任直接发號施令,经理几乎处於“神隱”状態,办公室的门常年紧闭,不知情的人,多半会以为他早就调走了。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低声应了一声“好”,拎著公文包缓缓走过老周科长身边。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老周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看似隨意,实则暗含提醒。他压低声音,唇角几乎不动: “小心点,发改委纪检组的人在。“ 说完,又补了一句,“別慌,实事求是就行。“ “纪检组”三个字像一块冰,瞬间砸在章再峰心上。他的心臟猛地一缩,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清楚,发改委派驻纪检组专门负责监督驻在部门公职人员依法履职、廉洁从政,他们的出现,从来都不是小事。 定了定神,他强装镇定地走向经理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经理略显拘谨的声音:“进。” 推开门,章再峰一眼就看到,除了坐在办公桌后神色紧绷的经理,办公室的沙发上还坐著一男一女,两人身姿端正,神情严肃,周身透著一股不容懈怠的气场——那是常年从事监督执纪工作,沉淀下来的严谨与威严。 经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示意,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自然:“这就是我们技术科的章再峰,业务能力挺扎实的。” 坐在沙发左侧的男士闻言,缓缓直起身,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证件,递到章再峰面前,语气严肃却不失温和,既没有刻意施压,也透著不容敷衍的严谨:“章再峰同志,你好,我们是发改委派驻纪检组的工作人员。我是组长李伟,这位是组员张倩。” 待章再峰目光扫过证件、確认身份后,李伟又缓缓收回证件,补充道:“今天我们过来,只是想找你简单了解一些情况,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的话语,贴合著“做好思想工作、引导被谈话人如实说明情况”的工作要求,既明確了身份,也缓解了对方的紧张情绪。 说著,他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经理,语气平和却带著明確的工作边界:“我们这边要和章再峰同志简单聊聊,核实一些具体问题,您看……” 经理闻言,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著略显侷促的笑意,连连点头应道:“你们先聊,你们先聊,我正好出去转转,不打扰你们。”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音刚落,他便拿起桌上的水杯,脚步匆匆地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连关门的动作都透著几分小心翼翼——他显然清楚,纪检组谈话需要单独进行,更怕自己多说多错,被牵扯其中。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瞬间,屋內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李伟示意身旁的张倩打开笔记本做好谈话记录,又抬手示意章再峰坐在对面的空沙发上,语气依旧温和:“坐吧,我们慢慢说,实事求是就好。” 章再峰挪著僵硬的步子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后背绷得笔直,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核查的依据,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缓缓开口,语气带了些许委婉,却直击核心:“我们今天找你,也没別的意思,主要是核实一件小事,想问问你近期有没有未经单位批准,为外部单位或个人提供相关技术帮助並收取报酬的情况?”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要害上。 话音刚落,章再峰的脑子“嗡”的一声,耳边瞬间响起一阵轰鸣,眼前甚至有些发花。他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目光,指尖冰凉,后背已经悄悄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確实在发小王磊介绍下,帮一个老板的別墅装修时绘製了一套水电布局图——那是他的专业所长,也是他下班后挤时间完成的。 可他在这之前已经跟老领导李建国报备过了,这绝不是私下收取报酬,图纸也是利用非工作时间绘製的,350平的別墅,他一共收了一万两千块钱设计费。这笔钱,没过他的手,直接转到了医院帐户,用来支付父亲的医疗费。 “谁举报的?”他强压著心头的慌乱,声音有些发哑地问道。 “匿名举报。”李伟面无表情,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如实说明情况,这既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我们的工作要求。” 章再峰的手攥紧了裤缝——匿名举报,意味著对方早就准备好了,甚至可能是熟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伟和张倩的提问细致入微,没有丝毫遗漏:什么时候接的活,谁介绍的,具体做了什么工作,收了多少钱,款项最终流向了哪里,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为对方谋取利益,是否泄露单位相关技术信息。每一个问题,都贴合著派驻纪检组核查公职人员权力寻租、利益输送的工作重点。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地回答:“有这回事。去年十一月,我发小王磊介绍了一个活,是帮一位老板的別墅绘製水电布局图。我收了一万两千块设计费,这笔钱全部转到了医院帐户,用於我父亲的治疗。” 两位纪检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张倩起身走出办公室,按照初步核实的工作流程,拨通了医院財务科和李建国的电话,逐一核实章再峰所述情况的真实性,以及款项的具体流向。 李伟则继续提问,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切入了另一个核心问题:“开发区项目的数据造假,你知道吗?” “知道。”章再峰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那次现场会上,我发现数据存在明显异常,当场就揭发了赵伟数据造假的问题,还提交了初步的报告和数据对比。” 章再峰心头一沉。他瞬间明白了——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核实,而是赵伟精心策划的报復。 他揭发数据造假,断了赵伟的“后路“,如今对方反咬一口,试图用“兼职收费“的小事把他拖下水,甚至倒打一耙,诬陷他提供虚假数据、恶意誹谤。 “但有人向我们反映,开发区项目的原始数据是你提供的,赵伟对数据造假一事並不知情,还说你是故意提供虚假数据,事后又反过来诬陷他人。”李伟缓缓说道,目光紧紧锁住章再峰的神情,观察著他的反应——这是谈话中核实问题、辨別真偽的重要方式。 章再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化作苦笑。他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低沉却有力: “李主任,赵伟不知情?那是他亲手修改的核心沉降数据,还篡改了原始记录,甚至让下属偽造签字。我提交的核查意见原本、现场录音,都能证明事实。” “那些材料我们已经依法调取了。”李伟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但你要清楚,这些记录只能证明你没有提供虚假数据,无法直接证明是赵伟本人篡改了数据、偽造了记录。”按照执纪审查的证据要求,认定违纪违法事实必须有完整的证据链支撑,不能仅凭单方陈述定论。 章再峰陷入了沉默。他垂眸看著自己的双手,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赵伟早就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了。 晚上七点,走出办公室的张倩回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很多,对著李伟点了点头,隨即看向章再峰,语气平和地说道:“经过核实,你提交的核查意见原本真实有效,李建国也確认你事前进行过报备,医院財务科也出具了证明,確实有一笔一万两千块的款项直接转入医院帐户,指明全部用於章德富的治疗,与你所述完全一致。” 李伟合上笔记本,看著章再峰,语气恢復了温和:“没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但请你注意,近期不要离开桃州市,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后续如果有需要,还会请你继续配合核查工作。” 章再峰走出单位大门时,天空已经黑透了。他站在路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给陈晚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早已没电关机。 他想步行回家,可双腿像灌了铅,只能扶著栏杆缓缓蹲下。 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父亲重病住院,巨额的医疗费压得全家喘不过气;妻子陈晚一边照顾老人,一边担心家里的生计,压力大到整夜失眠;发小的店铺被无故查封,至今没有消息;而他自己,被匿名举报,被纪检组调查,还要面对赵伟的恶意诬陷。 他朝上看,看到的是一张无形的网,缠绕著他,让他喘不过气;朝下看,看到的是一个深深的坑,等著他失足坠落;朝前看,则是一片迷茫,不知道未来的路到底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是发改委的一把手王主任。 “上车。”王主任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章再峰没有动,依旧蹲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浑身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再也难以掩饰。 “我叫你上车!”王主任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辩的威严,穿透了飘落的雪花,落在章再峰的耳边。 章再峰缓缓抬起头,看著王主任严肃的神情,挣扎著站起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包裹住了他冰冷的身体,可他的心,却依旧像沉在冰窖里,冷得刺骨。 “老李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小子守规矩,別出了事让他寒心。” 王主任点了根烟,“我当时没当回事,可赵伟昨天来找我,说你诬陷他、要起诉你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老李为什么护著你了——你这人,蠢是蠢了点,但底线守得死。”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复杂:“赵伟那小子,我早看出来了,他能力是有,但急功近利,早晚要出事。现在省里督查组要来,他是著急甩锅,要是真把数据造假的锅甩给你,我这个领导也得跟著倒霉。所以这次,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让他起诉。”章再峰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没做过的事,我不怕;他做过的亏心事,总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下。我等著和他对质,等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王主任侧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老李没看错你,你小子,骨头是真硬,寧折不弯,不愧是搞技术出身的,认死理,也守底线。” 说著,王主任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到章再峰面前,语气重新变得严肃:“开发区项目,省建设厅督查组下周就要来桃州督查,重点核查项目质量和数据真实性,这也是派驻纪检组近期的重点监督工作。这袋子里,是赵伟三次修改沉降数据的原始记录,每一份都有他的亲笔签字批准,还有他指使下属篡改数据、偽造记录的內部聊天记录和录音,这些都是铁证,足以证明他的数据造假行为。” 他顿了顿,眼神紧紧盯著章再峰,语气郑重:“你那兼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结合纪检组的核查结果,你没有利用职权谋利,也没有实际获取非法利益,不符合受贿立案標准,后续我们会依法予以了结澄清。但你要记住,这袋子里的东西,只能用在督查组面前,用来证明数据造假的真相,不能私自泄露,更不能用来报復赵伟——懂吗?” 章再峰接过牛皮纸袋,指尖触到纸袋的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沉甸甸的重量——那是真相的重量,也是希望的重量。 他懂,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是交易。王主任要保他,不仅仅是因为赵伟的数据造假一旦闹大,他会被牵连其中、承担连带责任,更因为他守住了底线、坚守了初心;而他,借著这份支持,既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能揭露真相,不让赵伟的阴谋得逞,守住自己作为技术人员的底线。 “我懂。”章再峰握紧了牛皮纸袋,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低沉却坚定,“谢谢王主任。” “別谢我。”王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复杂,“要谢就谢你自己。你在答辩时说,数位化是工具,不是装门面的噱头;咱们搞技术的,最终要的是安全、是质量,不是投机取巧、弄虚作假。我信你这个人,信你骨子里的正直。” 他话锋一转,眼神愈发严肃:“但我也要提醒你,要么,你变得更强,强到没人敢动你,强到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和初心,能用自己的能力改变一些东西;要么,你学会弯腰,弯到没人看得见你,学会圆滑处世,学会明哲保身。 两条路,你自己选。” 车子缓缓停在章再峰小区门口,王主任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道:“你父亲的医疗费,还差多少?” “预计还要四万。”章再峰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瞬间红了,他没想到,王主任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明天一早,钱会打到医院的帐户上。”王主任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力量,“不用还。这不是我个人给你的,是组织给技术人的尊重,是给那些守住底线、坚守初心、不徇私舞弊的人的底气——组织从来都不会亏待真正干事、乾净干事的人。” 章再峰推开车门,走下车,看著黑色帕萨特渐渐消失在黑夜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却不再觉得冰冷。 忽然,他想起了老领导李建国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朝上看看,不是让你看天,是让你看自己的骨头,看自己是不是还能挺直腰杆,守住良心,守住底线。”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描绘过无数精准的图纸,曾经签下一份份负责任的审核意见,可这几年,却渐渐只会在文件上籤下冰冷的“同意“二字。 这双手,曾经被动地承受著命运的摆布,曾经在压力和困境中濒临崩溃,曾经因为委屈和迷茫而颤抖。 可此刻,它紧紧攥著那个牛皮纸袋,终於开始用力,开始攥紧自己的命运,开始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守护父亲的安康,守护家人的幸福,守护技术人的底线,守护真相的尊严。 他挺直腰杆,走进小区,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牵掛, 有他必须守护的温暖,也有他必须坚守的初心和未来。 而他知道,这场关於底线与阴谋、真相与正义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八章 风紧弦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蒙著一层灰濛濛的薄雾,夜色未完全褪去,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在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章再峰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伸手拿过手机,来电显示上“李建国”三个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这个点,老领导绝不会无故打电话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李建国沉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平日里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却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耽搁的郑重:“再峰,在小区门口等我,我十分钟到。”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里的紧迫感,让章再峰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掛了电话,来不及多想,胡乱抓过外套披在身上,就衝进了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他抓起钥匙和围巾,便急匆匆地往楼下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隨著他的脚步亮了又灭,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迴荡,格外清晰。 走出单元门,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个时间,整个小区静謐而清冷,远处的楼栋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线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淡淡的光晕。 他站在小区门口,没过多久,一辆熟悉的旧帕萨特便顶著清晨的寒风,缓缓朝他驶来。 车身上还沾著积雪,车头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还残留著刮过雪水的痕跡,发动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声,透著一股岁月的沧桑——这车,见证了李建国在岗位上的兢兢业业,也见证了他对下属的悉心栽培。 车子稳稳停在他面前,车窗缓缓降下,李建国的脸出现在车窗后,眉头微蹙,眼底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上车,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这里不方便。” 章再峰连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一股淡淡的旧皮革味混杂著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车里的暖气开得不算足,却依旧比外面暖和了不少,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隱约能看到外面飞逝的雪景。他刚坐定,便察觉到车內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李建国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沿著街边缓缓前行。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几辆早起的车辆驶过,街边的店铺全都门窗紧闭,捲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街角一家早餐店,透出微弱的灯光,飘出淡淡的粥香,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却丝毫驱散不了车內的凝重。 车子最终停在街角一家服装店门口,捲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周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建国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在冰凉的烟盒上顿了顿,又想起车厢里的密闭,终究还是塞了回去,语气沉得像窗外未化的寒冰: “赵伟那小子,急疯了。省厅督查组下周一就到桃州,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数据造假的事被坐实,他到时候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章再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他猜到赵伟会反扑。 “他还能搞出什么花样?”章再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昨夜的疲惫还未散去。 “他能搞的花样多著呢。”李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车窗外积雪的街角,语气里满是瞭然。 “第一,他会串通开发区项目的几个老下属,偽造你提供虚假原始数据的签字记录,甚至会找人作偽证,说你当年为了省事,故意篡改了现场观测数据,他是被你蒙蔽的; 第二,他会盯著王磊的行政复议,要么拖著不办,要么找藉口驳回,当然他还不知道他表哥正在被调查;第三,” 李建国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你爱人陈晚被刘德明诬陷学术不端,有他的影子,说不定还会给刘德明递消息、找关係,把事情闹的再大一点,逼你分心,好趁机钻空子。” 每说一句,章再峰的拳头就攥紧一分,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怒火与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不怕赵伟冲自己来,却怕对方牵连自己的家人和发小——陈晚还在为学术纠纷奔波,王磊的餐馆查封还没有眉目,父亲还在医院康復,他承受不起任何意外。 “我该怎么做?”章再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李建国,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主任昨天给了我一份证据,是赵伟修改沉降数据的原始记录,还有他指使下属篡改数据的聊天记录和录音,这些算不算铁证?” 李建国轻轻点头:“算,而且是最关键的铁证。王主任那边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我们俩想法一致,这次一定要借著督查组的机会,把赵伟和他背后的人彻底拉下来,既还你清白,也整顿整顿咱们系统里的歪风邪气。” 李建国的语气沉稳,“我在这个单位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小人没遇过?你记住我的话,不要主动站队。王主任帮你,有他的考量,未必是真心为你,那四万是工会批的补助。王主任是打了个招呼。”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章再峰面前:“这里面是省督查组组长的联繫方式,还有他们这次督查的重点清单。” “另外有你当初跟我报备兼职时的签字记录,还有我当时给你的回覆,日期、內容都清清楚楚。这是我留存的,赵伟当初修改项目数据时,让下属提交的修改申请复印件——原件在档案室,他没那个胆子销毁。” “你今天,把王主任给你的证据,还有你手里的原始数据、现场录音,全部整理成册,按时间线装订好,周六下午,我带你去见督查组的副组长——他是我老战友,为人正直,不会徇私舞弊,你的证据交给他,他会重点核查。” 章再峰双手接过信封,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激——从父亲重病、四面楚歌,到李建国出手相助,他终於不再是孤军奋战。“谢谢李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红,“这段时间,要是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我不用来这套。”李建国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透著几分疼惜。 “我看著你进单位,看著你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认死理、守底线,不投机取巧,不徇私枉法。你受的这些委屈,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说完这话,李建国顿了顿,脑子里突然闪过三十年前的一幕——那年他刚进单位不久,也遇到过被人嫁祸的事,差点丟了工作。 幸好当时的老主任替他扛了下来,还说了句话:“咱们单位,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他当时不懂,后来眼看著一批批年轻人被职场规则磨平稜角,才明白那句话有多沉。 他自己这辈子没混出什么大名堂,好歹还能护住几个不该被埋没的人。章再峰这小子,跟当年的自己一样,干活实在、不会钻营,要是被赵伟这种人毁了,他良心过不去。 他又叮嘱道:“还有两件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第一,保护好你的家人。你跟陈晚说,最近儘量少单独出门。” “第二,在没见到督查组之前,別让赵伟抓住你的把柄。” 章再峰用力点头,把李建国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我知道了李叔,您放心。” 李建国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隙,点燃一根烟,清冷的寒风裹著烟雾飘了出去,在清晨的空气中消散。 他望著窗外的路面,语气沉重:“再峰,赵伟背后有人撑腰,还有一些跟著他投机取巧的人,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他背后的圈子。但你要记住,邪不压正。” 章再峰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他想起病房里日渐康復的父亲,想起妻子,想起儿子,想起发小王磊的信任,心底充满坚定的勇气。 “李叔,”章再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准备好了。不管面对什么困难,不管面对什么阻力,我都会坚持到底,也还我们这些守底线、干实事的人一个公道。” 李建国侧头看向他,眼中满是讚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这才是我认识的章再峰。走吧,我送你回去,你抓紧时间整理证据,周六下午,我们去见督查组的人。” 回到家,章再峰顾不上喝口热水,直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他把李建国给的材料逐页扫描存档,又翻出王主任给的录音、自己手机里所有跟赵伟的聊天记录、项目数据修改的邮件往来,按时间线整理成表格。 保存完文件,他又给每份材料编了號,预备了三份备份——一份给李建国,一份交督查组,一份自己留底。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渐暗的天色,长舒了口气,心里第一次有了点底气。 在李建国把章再峰送回家的同一时间,赵伟的家里,暖气开得足足的,温暖如春,可赵伟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暖意,满是焦躁。 他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攥著手机,语气恭敬到了极点:“表叔,不好了,章再峰那边,好像落空了。而且,我还听说,省建设厅督查组要来,万一...我就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呵斥声:“慌什么慌?那俩人还能翻了天不成?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能干成什么大事?” 赵伟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恭恭敬敬地听著电话那头的呵斥,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该打的招呼我会打,有人会盯著他的。只要他稍有不慎,自然有办法让他下不来台。另外,你自己也长点心,把该做的事做扎实,別留把柄。” “好,好,谢谢表叔,谢谢表叔!”赵伟连忙点头哈腰,脸上露出了諂媚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感激和庆幸,“我马上就去办,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伟掛了电话,站起身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项目数据报表。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老吴,你上次不是说,章再峰之前修改过一版现场观测数据吗?你把那份旧报表找出来,复印一份给我,对,就那份——別管真假,我有用。“ 掛了电话,他又给开发区项目的几个人群发了条消息:“兄弟们,这次督查组来,大家口径统一一点,就说当年的数据是章再峰提供的原始数据有问题,我们只是按他的要求修改的。放心,该保的我都会保。“ 发完消息,他靠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第三十九章 暖意归程(4.5k) 桃州的寒风终於弱了些,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细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路面的薄冰上,折射出微弱却温暖的光。 章再峰安顿好病房里的父亲和母亲,陪著陈晚早早等候在医院门口。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周教授略显疲惫却依旧精神的脸庞。 “晚晚,让你久等了。”周教授推开车门下车,手里拎著一个厚重的文件袋,袋口用长尾夹仔细固定著。 “这里面是你读研时的课题存档,有学院科研处的盖章確认,还有我联繫具备司法鑑定资质的检测机构,出具的刘德明时间戳篡改的鑑定报告,加盖了机构公章,具备完全法律效力,铁证如山,放心。” 陈晚看著周教授眼底的红血丝,连忙上前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袋身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 “周老师,辛苦您了,这么远特意过来。” “傻孩子。” 周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晚晚,当年我带你做课题时就说过,学术这条路,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耍心眼。今天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证据。你的被诬陷,我这个老师的体面还要不要?这事我必须管。” 三人驱车赶往学院,车內一片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残冰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著窗外寒风的轻吟。 陈晚握著那份厚厚的证据,心底的忐忑渐渐被坚定取代——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边有爱人的陪伴,有老师的撑腰,还有家人的牵掛,所有的委屈和隱忍,所有的奔波和坚持,都將在今天有一个了结。 学院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高等学校学术不端行为处理流程,学术委员会已组成三人调查组,提前审阅了相关材料,此刻正端坐两侧,神情严肃。 刘德明端坐一旁,脸上带著一丝不屑,看到陈晚和周教授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周教授,很厉害啊,一个电话就能让我们学校学术委员会开会。您这专门过来,就是为了替这个学术不端的学生撑腰?我看,还是省省力气吧,证据確凿,她再狡辩也没用。” 周教授懒得跟他废话,径直走到桌前,將文件袋放下,动作沉稳有力。 刘德明见状,立刻伸手想去翻看,却被周教授一把按住手腕,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挣脱的威严。 “你不用看,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些证据,足够把你的谎言扒得乾乾净净。” 刘德明脸色微变,手腕轻轻挣扎了一下没挣脱,隨即强撑著冷笑:“周教授,您別衝动,学术纠纷很复杂,光凭几份材料,就想给我定罪?我可不认。” “不认?” 周教授冷笑一声,鬆开他的手腕,缓缓抽出第一份材料,轻轻拍在桌上,声响不大却极具衝击力。 “这是陈晚读研时的课题构思存档,有学院科研处的盖章確认,日期比你的『更早版本』早了多年,研究思路、调研数据、修改痕跡清清楚楚,每一份都有相关负责人的签字——你敢说这是假的?” 刘德明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就一份上学时的材料,能说明什么,这么多年的事,核心思路都不一样了吧,我的课题......” 还没说完就被周教授再次打断。 “还有这份。” 周教授又抽出一份鑑定报告,推到学术委员会主任面前。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司法鑑定机构出具的时间戳篡改报告,加盖公章,具备完全法律效力——你的材料偽造痕跡清晰可见,每一处修改都有明確的技术佐证,甚至能查到你修改材料的具体时间。” 说完,他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刘德明,声音陡然提高:“刘德明,你还想说什么?” 刘德明盯著报告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周教授,这种鑑定报告我也见过不少,您在省內人脉广的很......” “但恐怕您不知道,陈晚读研期间,曾因违反学术规范被警告过——这是当年的师生谈话记录,有她本人的签字確认。”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得意:“她当时就喜欢『借鑑』別人的研究思路,现在她拿著多年前的材料来告我剽窃?说不定是她早就动了心思,故意留存这些材料,就等著今天栽赃我。辛亏我也有朋友在您的学校。” 陈晚下意识看向章再峰——那份“谈话记录”確实存在,但当年只是因为她引用文献格式不规范,被当时某位教授借题发挥训了一顿,现在被他曲解成“学术不端前科”。 周教授眯起眼睛,缓缓开口:“刘德明,你这是在说,陈晚十几年前读研时,就预谋好了要诬陷你?” 刘德明冷笑:“周教授,您在学术圈是前辈,我尊重您的学术水平。但学术纠纷讲究的是证据链的完整性,我这份谈话记录,足以证明她当年就有学术规范问题,现在她的指控可信度...” “够了。” 周教授打断他,再次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学术委员会主任面前: “这是陈晚读研期间的全部学术档案,包括开题报告、中期检查、答辩记录,每一份都有导师组的签字確认——她的硕士论文被评为『优秀』,到现在还被引用,毕业时拿了校级优秀毕业生。你口中的『学术不端学生』,是怎么通过导师组、答辩委员会、学位委员会三重审核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凌厉:“刘德明,你那份谈话记录,不过是当年你那位朋友鸡蛋里挑骨头的把柄,现在拿出来混淆视听,只会暴露你心虚到了什么地步。” “另外,你睁大眼看清楚,这是司法部的司法鑑定科学研究院的报告。” 刘德明脸色一白,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学术委员会的几位老教授对视一眼,低声交谈著,语气里满是对这种学术不端行为的斥责。 刘德明见状,愈发慌乱,猛地站起身,再次伸手想去翻看材料,试图找到破绽,却又被周教授一把按住肩膀,按回椅子上。 “你专捡年轻学者的成果占便宜,不是第一次了,”周教授的语气里满是鄙夷。 “之前没人敢站出来,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不代表学术界可以容忍你的恶行。” 刘德明还想申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却被学术委员会主任抬手制止:“刘德明同志,调查组已提前核实了相关线索,结合周教授提交的证据,链完整、说服力强,足以认定相关事实,你的申辩將记入笔录,但不影响本次结论。” 隨后,学术委员会的老师们逐一翻看证据,相互交换了眼神,低声议论著,偶尔还对著材料点头,显然对证据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没有异议。 没过多久,主任逐一徵询了委员们的意见后,缓缓开口,语气庄重而坚定:“经学术委员会调查组核查,刘德明教授提交的课题材料存在时间戳篡改、成果剽窃行为。” “依据《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办法》相关规定,现决定:撤销刘德明教授相关课题立项,同时公开向陈晚同志道歉,归还其课题成果及相关荣誉,后续將出具正式处理决定书,载明处理依据和救济途径。” 话音落下,刘德明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囂张气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晚看著这一幕,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泪水逼了回去——这一次,她想笑著离开,笑著迎接属於自己的公道。 章再峰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量,低声安慰:“好了,都过去了,公道自在人心,以后再也没人能冤枉你了。” 陈晚侧头看他,缓缓扬起嘴角,点了点头。 会议开了將近两个小时,从学院出来,阳光已经明媚,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周教授还有急事需要返程,临走前反覆叮嘱陈晚:“后续的成果认定,我会帮你对接,完善成果归属认定手续。” “你安心照顾家人,不用分心,以后在学术上,大胆往前走,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看著周教授的车渐渐远去,章再峰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走吧,咱们回医院。” 两人匆匆赶回医院,刚走进病房,就看到章德富靠在床头,精神好了许多,正拿著章锦洋的作文,一字一句地念著,嘴角带著欣慰的笑意,时不时还点点头,轻声称讚“写得好”。 章母坐在一旁,一边织著毛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街坊邻里的小事,语气里满是欢喜,病房里满是欢声笑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压抑和沉重,暖意融融,连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都淡了几分。 “爸,妈,我们回来了。”章再峰笑著开口,语气里满是轻鬆,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陈晚也收起眼底的泪痕,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笑容,快步走到病床前,声音温柔却坚定:“爸,事情解决了,没事了。” 章德富目光落在陈晚身上,眼神里满是欣慰,缓缓点头:“好,没事就好。” 正说著,章再峰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李建国,他生怕打扰到病房里的氛围,快步走到病房外,轻轻带上房门,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再峰,跟你说两件事。” 李建国顿了顿,“先说好消息,王磊今天就能去办餐馆解封手续,之前的损失也能申请补偿,你让他放心。” 章再峰刚要开口说“谢谢”。 就听李建国话锋一转:“还有件事你得留意,赵伟那小子又开始搞小动作了。有人看见经常跟著他的老吴,在单位档案室偷偷复印你的工作档案。你多留个心眼,尤其看好自己手头的东西,別让他钻了空子。” 章再峰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刚因“王磊解封”而鬆懈的神经,瞬间又绷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沉稳地回应:“我知道了李叔,谢谢你提醒。我手头还有之前赵伟修改数据的相关备份,会妥善收好。” 掛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伟,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前几天单位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但他很快压下这份情绪,转身看向病房,透过门缝,能看到父亲靠在床头,母亲坐在一旁织毛衣,陈晚正低头给父亲削苹果。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缓了缓神色,压下心底的疑虑。他不想让这份不安影响到病房里的家人,眼下,家人的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隨后,他拿出手机,一边给王磊发消息告知解封事宜,一边顺带提醒王磊,留意赵伟是否会暗中找他麻烦,才缓缓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王磊的事也解决了。” 章再峰开口,语气里刻意放得轻鬆,可紧绷的下頜线、眼底未散的凝重,却没能瞒过身边的家人。 虽然是个皆大欢喜的好消息,病房里的欢声笑语却稍稍顿了顿,章母停下了手中织著的毛衣,陈晚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有心事,那份紧绷背后,藏著未散的顾虑。 章德富轻轻嘆了口气,微微点头,抬了抬手,示意章再峰走到病床边,然后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沧桑,却又透著几分过来人的释然,缓缓开口劝说。 “再峰啊,我当年下岗时也憋屈,想找领导討说法,你妈拦著我说『咱斗不过人家』。我不服气,非要去,结果呢?人家一句这是上面的决定『就把我打发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股气就能干完的。也不是所有委屈,都能討来公道。你现在能守好家里,护著晚晚、锦洋,陪著我和你妈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这些天,一家人相互支撑,彼此温暖,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抵御了最凛冽的寒风,走过了最黑暗的时光,终於等到了希望,等到了暖意归程。 窗外的阳光明媚,路面的薄冰渐渐融化,顺著路面缓缓流淌,冲刷著这段日子的阴霾。 病房里,暖气片依旧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暖意融融,瀰漫著亲情的温暖和希望的气息。 章再峰知道,生活或许还会有遗憾,或许还需要等待,但只要一家人彼此守护,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没有等不来的春暖花开。 傍晚时分,章锦洋放学回来,手里攥著一朵皱巴巴的小雏菊,看了眼病床上的爷爷,又看了眼妈妈,犹豫半天才递过去:“妈,给你的。” 陈晚愣了下,接过花,发现花瓣被他攥得有些蔫了,茎上还沾著泥土。 章再峰笑著打趣:“你小子从哪儿摘的?” 章锦洋挠挠头:“校门口绿化带...老师说雏菊好养活。” 陈晚接过雏菊,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花香,心里暖暖的,她轻轻把雏菊插进一个乾净的矿泉水瓶里,放在章德富床头。 章再峰靠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扬起。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有希望,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夜色渐浓,桃州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灯火,温暖了整个寒冬,也温暖了每一个歷经风雨的人。 病房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映著一家人相依相伴的身影,有说有笑,温情脉脉,那是寒夜里最动人的风景,也是岁月里最坚实的守护。 章再峰又看了眼病床上的父亲,把手机揣回兜里——有些事,等自己老爹出院再说。 窗外的风小了,桃州的冬夜,难得这么安静。 第四十章 风徐心定(5.7k) 周六上午,章再峰守在家里的书桌前,低头核对著编號,指尖沾了点水,轻轻捻开粘在一起的两页纸——这是王主任提供的赵伟亲笔签字的修改记录,纸张像是从档案柜底翻出来的。 他盯著那行签字看了几秒,想像著王主任的纠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窗外的风颳得窗框咯吱作响,暖气片的热气蒸腾起来,但章再峰的后背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装订机,“咔嚓“一声,將这份证据钉进册子里。 桌上摊著三大类材料。 一类是他自己留存的项目原始观测数据、与赵伟在单位工作期间的现场录音及文字整理版; 一类是王主任送来的赵伟亲笔签字的修改沉降数据的原始记录,以及他指使下属篡改数据、偽造记录的內部聊天记录和录音; 最后一类是李建国帮忙收集的单位內部佐证。 陈晚一早便去了医院陪护章父,临走前特意叮嘱章再峰注意休息,整理完证据儘快去医院匯合。 章再峰伏案忙碌,指尖仔细梳理每一份证据,生怕出现半点疏漏。章锦洋坐在书桌角落,捧著课本安静默读。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书桌前神情专注的爸爸,终於开口问道:“爸,你什么时候忙完?说好下午去医院看爷爷,妈一早就在医院陪著了。” 章再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儿子:“快了,再等爸爸一会儿。把这些材料整理装订好,下午去医院之前,还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交完材料,就能安心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晚发了条微信:“证据快整理完了,已经按时间线排好序、標註清楚,你安心在医院陪爸,不用惦记家里,我弄完就过去。” 章锦洋放下课本,默默起身帮忙递工具,过了一会儿才嘀咕了一句: “爸,你这次……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事情办到一半就算了吧?” 章再峰抬头看了他一眼,儿子的表情有些复杂,既像是在担心,又像是在试探。 “不会。“章再峰语气坚定,“这次爸爸会把事情办到底。”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磊发来的微信:“老章,餐馆解封手续办下来了!多亏了你!”章再峰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至少,有些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章锦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帮忙贴標籤,但章再峰能感觉到,儿子对他的態度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章再峰点点头,他按照时间线,將所有单位內部相关证据逐一梳理、排序、標註。 整整一个上午,桌上的资料变成了装订整齐的三大本。章锦洋帮著递工具、贴標籤,父子俩配合得默契无声。 章再峰將现场录音拷贝进u盘,贴好標籤,与书面材料放在一起;隨后用装订机將所有纸张装订成册,封面写上“赵伟涉嫌数据造假等相关证据(按时间线排序)”,又在扉页做了详细的目录,方便核查人员快速查阅。 装订完成的那一刻,章再峰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不仅是证据,更是他和被牵连者討回公道的底气,是打破特权庇护的希望。 此时,陈晚发来微信:“爸今天精神挺好,还问你啥时候过来呢。你安心去见督查组,不用急,別太赶,注意分寸。” 中午简单吃过午饭,李建国的电话打来,说已经在小区楼下等候。 章再峰小心翼翼地將装订好的证据册放进专用的文件袋,又叮嘱章锦洋:“你先去医院,陪著妈妈和爷爷,爸爸见完那位叔叔,马上就过去。” 章锦洋点点头,背上书包,淡淡补充了一句:“爸,注意安全,我到医院给你发微信。” 两人简单道別后,章锦洋动身前往医院,章再峰则下楼去见李建国。 下楼见到李建国,章再峰一眼就看到他脸上的沉稳笑意。“都整理好了?”李建国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袋。 “都整理好了,按时间线装订成册,扉页有目录,每一份证据都標註清楚了。”章再峰点点头,语气认真。 两人上车后,李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详细跟章再峰说起督查组副组长的情况:“他叫张建军,是我多年的老战友,眼里不揉沙子。这次督查组是他带队来桃州,专门核查咱们单位这类建设相关单位的项目合规性、人员职权滥用等內部问题。 他说只要有確凿的单位內部证据,一定严肃核查,绝不徇私舞弊。把这些证据交给他,你放心。” 章再峰轻声说道:“多亏了李叔,要是没有你,这些证据就算整理得再完整,也未必能送到能做主的人手里。” 李建国摆摆手,语气坚定:“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对了,王磊那边早上给我打电话,说餐馆解封手续已经顺利办完了,特意跟我道谢,还说等开业了,一定要请咱们吃饭。” 而与此同时,赵伟正在给老吴打电话:“我让你找人做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我找过了,“老吴声音发颤,“可都怕被牵连,没人敢帮忙。听说督查组后天到?这事儿……要不还是想別的办法?“ 赵伟掛断电话,狠狠砸了一拳桌子,茶杯应声倒地,茶水溅了一地。 他脑子里闪过各种应对方案——找人偽造章再峰的违规记录?已经行不通了;找关係压督查组?可他手里的关係网早就在这次风波中裂了口子,谁帮他都得先看看。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盯著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名字,一个一个划过去——老王?上个月刚因为工程问题被查;老孙?这次改革他自己都自顾不暇……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姐夫”两个字上。 犹豫了几秒,他咬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赵伟握著手机的手在发抖:“姐夫,我这边出事了……你得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冷笑:“我之前跟你说差不多得了,你偏要往死里得罪人。现在,你出事了就找我?” “可是姐夫,咱俩可是髮小,你当初说……”“ “当初是当初!”电话那头语气更冷,“我就政府办一个小科长,帮不了你。” 嘟嘟嘟——电话掛断。 赵伟愣愣地盯著手机屏幕,许久没回过神来。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茶水顺著桌角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突然想起章再峰那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有人会一直给你兜底?” 那时候他还觉得可笑。 半个多小时后,李建国带著章再峰,赶到了约定的僻静茶馆。 一名年轻人正在等在茶馆大厅里,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问道:“是建国主任吧,张厅在楼上包间。” 包间里,一位身著正装、神情沉稳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那里,眉眼间带著几分刚毅,正是省建设厅督查组副组长张建军。 看到李建国进来,他立刻起身,笑著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老伙计,好久不见,没想到这次居然能在桃州碰面。” “老战友,辛苦你了。” 李建国笑著回应,隨即侧身让出章再峰,“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章再峰,所有证据都是他整理的,也是受害者。再峰,这位是我的老战友,张建军,目前在省厅里是...是二巡了吧?” 李建国转头问了张建军一嘴,又马上对章再峰说:“你儘管把情况说清楚,把证据交给他。” 章再峰连忙上前,恭敬地伸出手:“张厅,您好,辛苦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我。这是我整理的所有证据,均围绕单位內部事务展开,按时间线装订成册,恳请您能秉公核查。” 张建军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沉稳而温和:“章同志,你不用客气。我和建国是老战友,他的为人我信得过,你能冒著风险收集单位內部的违规证据,这份勇气也值得肯定。” 他接过章再峰递来的证据册,扉页的目录条理清晰,每一份证据都標註规范、排序有序,他缓缓点头,神色愈发严肃。 茶馆包间里飘著淡淡的铁观音香气,墙上掛著“静以修身“的字画,但章再峰此刻完全无心欣赏。 张建军翻开证据册的瞬间,章再峰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证据內容触目惊心,还是因为复杂超出预期。 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留了很久,章再峰的心跟著悬了起来,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直到张建军缓缓抬头,语气沉稳地说“证据很详实”,章再峰才感觉肩上的重担稍稍鬆了一些。 “这些材料很详细,但我需要確认几个细节——这录音是你单方面录製的?法律上存在爭议,对方可能不认帐。” 章再峰解释:“我留了现场视频备份,能证明录音环境真实。“ 张建军点头:“这就稳妥了。你准备得很充分。” 说著,张建军翻开证据册,逐一仔细翻看,时不时停下来,让章再峰补充说明细节。 章再峰按照时间线,有条不紊地讲解著每一份证据的由来、对应的单位內部事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有据可查。 李建国坐在一旁,適时补充单位內部的相关情况,佐证章再峰所说的一切。 张建军又翻到另一份材料,眉头皱得更紧:“这份內部聊天记录,你怎么拿到的?你的权限应该拿不到这种东西。如果是通过非法途径获取,可能不被採纳。” 章再峰解释:“这是王主任提供的,他是上级单位一把手,合法合规。” 张建军盯著他看了几秒,点点头:“看得出来,你准备得很用心。” 张建军翻看证据时,突然抬头,语气严肃: “小章,我必须提醒你——这些证据一旦进入调查程序,就不是你个人的事了。督查组会启动內部核查,你们单位的帐目、项目流程、人员关係都会被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不仅赵伟,可能还有其他人会被牵出来。” 他放下证据册,指尖轻敲桌面,目光直视章再峰: “你想过吗?如果查出来的问题比你想像的更大,你能承受这个后果吗?” 章再峰沉默片刻,语气坚定: “张厅,我只是想討个公道。” 张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点头: “好,有这句话就够了。” 整整一个小时,张建军都在认真翻看证据、倾听说明。 直到看完最后一份材料,他才缓缓合上证据册,语气庄重: “章同志,你反映的单位內部情况很详细,提交的证据也非常完整、有力。我会按程序向厅里匯报,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会少。” 他转向李建国,语气略微放鬆了些: “老李,你知道我的原则,证据再完整,也得按程序来。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证据册,“这些材料的確触目惊心,我会如实向上级反映情况。至於后续怎么处理,要看厅里的决定。” 他看向章再峰,语气认真而克制: “章同志,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明白——督查组的职责是核查事实、提交报告,最终的处理结果要由相关部门研究决定。你提交的证据我会妥善保管,但具体什么时候启动、核查到什么程度,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稍缓和: “不过,既然证据到了我手里,我一定会认真对待。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你隨时联繫我。另外,这段时间你也要注意自身和家人的安全。” 章再峰用力点头,他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张厅,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您隨时联繫。” 张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咱们按程序来,一定会给你一个明白。” 隨后,张建军让门外的工作人员进来收好证据册和u盘,又和李建国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张建军后,李建国拍了拍章再峰的肩膀:“再峰,建军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另外,王主任这次也是豁出去了,他跟我说,赵伟这么搞下去,早晚把他也拖下水。” 两人一同走出茶馆,李建国说到:“建军说会查,那就一定会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查赵伟,可能会牵出更多人,到时候单位內部的压力会很大,你顶得住吗?” 章再峰点上烟,深吸一口,答:“李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建国拍拍他肩膀:“好样的,当年我要是有你这份韧劲,说不定早就……算了,不提了。” 叮嘱章再峰路上注意安全,又说起后续有事会及时联繫他,隨后两人挥手道別。 章再峰顺著路慢慢走了一会儿,隨手拦下路过的计程车赶往医院。一路上,他的心情格外轻鬆。他拿出手机,给陈晚发了一条微信:“证据交上去了,我这就往医院赶,大概20分钟到。” 陈晚的微信跳出来: “证据交上去就行了,別想太多。爸今天精神挺好,还问你啥时候过来呢。对了,锦洋刚才问我,万一不管用怎么办……我没跟他说实话,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章再峰看著这条微信,能想像出陈晚此刻的表情——她一定是一边照顾著章父,一边强撑著镇定,但心里的担忧还是通过这几句话泄露了出来。 此时,陈晚正在病房里,看到微信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章再峰赶到医院,病房里,章德富靠著床头坐起身,精神明显更好一点。 章母正陪著他说话,陈晚坐在一旁整理东西,章锦洋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头看著手机里的学习资料,病房里不时传来轻声的谈笑。 看到章再峰进来,章锦洋放下手机,语气带著几分內敛的关心:“爸,你回来了。” 章再峰看著儿子,嘴角露出笑意,语气坚定:“办好了,都办好了。” 陈晚看著章再峰,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章再峰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侧过头冲她笑了笑:“行了,別担心了,这事儿算是落地了。” 陈晚点点头:“我就知道,你能行。” 晚饭时分,病房里暖意融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著简单的饭菜,说著贴心的话语,所有的疲惫和顾虑,都在这份浓浓的亲情中渐渐消散。 章母一边给章父夹菜,一边絮叨著“多吃点,手术后得补营养”。 陈晚坐在一旁,筷子夹起菜又放下,心思明显不在吃饭上。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章再峰,欲言又止。 章锦洋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想儘快结束这顿“表面和乐“的晚饭。 章父咳了一声,放下筷子,看向章再峰:“你找的那个人,你觉得他能管事吗?” 章再峰停下筷子,沉默了几秒:“他说会按程序办,应该……能行。” 章父没再多问,只是低声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病房里的气氛微微凝滯,章母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別说这些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章锦洋放下筷子,突然开口:“爸,你说万一……万一也不管呢?” 章母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陈晚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章再峰脸上。 章再峰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眼儿子,筷子在碗边顿了顿,抬头看向儿子: “那爸爸就继续往上反映,一级一级往上反映,总有人会管的。” 章父咳了一声:“行了,再峰都办到这份上了。吃饭吧。” 章锦洋点点头,低声说:“我相信你,爸。” 章母夹起菜放进章父碗里,轻声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病房里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章再峰走出病房,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窗外的冷风里散开,他突然想起四十岁生日那天,自己还觉得“躺平”就是最好的活法。 才过了几个月,一切都变了。 他想起李建国那句“建军说会查,就一定会查到底”。想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护士推著治疗车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章再峰掐灭菸头,转身走回病房。 窗外的夜色里,桃州市的万家灯火逐一亮起,平凡而温暖。 他不知道证据能否真正扳倒赵伟,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麻烦。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那个曾经遇事就躲、得过且过的章再峰,已经回不去了。 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交给那些愿意相信公道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章父正靠著床头闭目养神,章母坐在一旁织毛衣,陈晚低头整理著第二天要带的东西,章锦洋戴著耳机看书。 灯光柔和,岁月静好。 章再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他突然明白——所谓“不惑”,不是看透世事的通透淡然,而是歷经风雨后,依然愿意相信、愿意担当、愿意守护。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这温暖的光里。 第四十一章 风紧潮生 周一清晨,桃州市政府大楼前的气氛比往常凝重一点。 保安班长老李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在门口来回踱步,他接到通知——省厅的车队会在九点准时到达。 八点五十分,三辆掛著省厅牌照的黑色轿车出现在街口。车队没有鸣笛,没有开道,就那么安静地驶进院子,停在办公楼门口。 车门打开,张建军第一个下车。 两鬢的灰白头髮被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深色行政夹克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身姿挺拔如松。 三辆车在市政府大院里停留的时间,连二十分钟都不到。茶水的热气还在杯中裊裊升起,张建军就已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准备告辞,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分管副市长王文欣,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王市长,按省里督查的既定程序,我们得先去相关单位实地核查情况,等下午核查有了初步结果,再来您这儿详细匯报。” 王市长脸上保持著得体的笑容,语气平和而得体,出於配合督查工作的態度试探道:“张厅,您看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要不我也一起过去?也好及时协调现场......” “您別客气。”张建军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市长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鲜明的原则性,“督查工作有明確的规矩,按流程办事就好,您忙您的,后续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再联繫您。” 说完,他起身示意隨行工作人员,一行人径直走出会议室,车队驶离市政府,直奔章再峰的单位。 上午九点四十,技术科的人正各自忙著手头的活,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声响。 赵伟坐在工位上,盯著电脑屏幕,眼神却是散的。他昨晚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督查组要来的消息,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暗。 他不是不怕。只是多年在职场上的偽装,让他习惯了用体面和镇定掩盖內心的慌乱。 老周科长端著茶杯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都別忙了,督查组的人到楼下了,刘副主任和经理让咱们科室的人全部到会议室待命。不许迟到,不许乱说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跟著大家一起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几个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是省厅直接下来的,来头不小。” “查什么啊?” “还能查什么,肯定是项目的事。” 赵伟走在最后,手心全是汗。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章再峰到底交了什么材料上去?督查组会不会直接找他谈话?能不能糊弄过去?表叔会不会帮他?各种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会议室里,刘副主任和经理已经在座,脸色凝重。他们看了眼陆续进来的技术科员工,目光在赵伟身上停了停,隨即移开。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张建军和王主任一同走进来,身后跟著纪检组的李伟。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刘副主任起身迎上去:“王主任,您来了,张厅,您好,需要我先匯报下......” “不用。”张建军摆手,直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我今天来,就是核查开发区项目的数据问题。谁是项目负责人?” 刘副主任立即接话:“张厅,开发区项目一直是赵伟同志负责的,他全程跟进项目的各项工作,对项目的数据情况最了解。” 他边说边朝赵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冷静一点,好好应对。 赵伟咬了咬牙,站起身:“是我。” 张建军看向他,语气平静:“你负责开发区项目的全程数据监测和审核?”顿了顿,又抬手示意:“请坐。” “是,张厅。”赵伟微微低头,语气依旧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刻意避开张建军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张建军示意他坐回去,隨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央,“我这里有份材料,反映开发区项目存在数据造假。你怎么说?” 赵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紧:“张厅,这事儿我能解释......” “解释?”张建军打断他,“那你先说说,这份沉降观测数据,为什么要修改三次?” 赵伟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动——章再峰到底交了什么上去? 赵伟的手抓了抓下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张厅,数据修改是正常的技术调整。” “开发区项目的地质条件比较复杂,观测数据会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我们每次修改数据,都是严格按照行业规范来的,每次修改都有明確的技术依据和完整的审批流程……” “依据?“张建军没有看他,只是翻开另一份材料,声音不紧不慢,“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修改,时间都卡在项目验收的关键节点?而且每次修改,数值都恰好压在安全閾值以內?” 赵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建军抬起头,目光如刀:“巧合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还有。”张建军冷笑一声,又抽出一份材料,“你签字批准的修改记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为配合项目进度,適当调整数据。这是技术调整?” 张建军缓缓转头:“刘副主任,这上面你的签字批准记录,解释一下。” 刘副主任喉咙滚动: “当时赵伟同志向我匯报说,项目现场的地质条件比预期复杂,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部分观测数据。我问了技术依据,他说是按照行业规范操作的,还给我看了相关的计算过程……” “所以你就签了?“张建军打断他。 “我……我当时看了他提供的技术说明,觉得问题不大……“刘副主任的声音有些发虚。 “问题不大?”张建军拿起茶杯,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三级沉降差超过规范值0.5毫米就要预警,你这直接改掉1.2毫米。” 刘副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我……我確实审核得不够仔细,这是我的失职……” 赵伟死死盯著那份材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份记录,怎么会到督查组手里?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经理低著头不看他,老周科长端著茶杯盯著桌面,其他同事也都躲开他的视线。只有章再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赵伟的心一沉——是他。 一定是他。 张建军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我这里还有你指使小孙——也就是负责现场观测记录的工作人员——篡改记录、偽造签字的聊天截图和录音。这些,你怎么解释?” 赵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建军合上材料,看向王主任:“这个项目,我们会彻底核查。” 李伟站起身,“相关人员,暂时停职配合调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桃州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伟身上:“赵伟同志,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伟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赵伟被带走。 走到门口时,赵伟突然回头,目光死死盯著章再峰,眼底满是恨意和不甘。 章再峰坐在原位,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表情。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赵伟完了......” “早就该查了,他那些破事,谁不知道?” “章工之前就说过数据有问题。” 经理看向章再峰,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刘副主任也抬头看了章再峰一眼,隨即起身离开会议室。 散会后,章再峰迴到工位,周围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他打开电脑,盯著屏幕上的项目文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恢復了往日的嘈杂——键盘声、翻文件的沙沙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著某种微妙的变化。 老周端著茶杯经过他身边,停顿了一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的拍击,让章再峰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中午吃饭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市纪委开始介入调查。你安心工作,后续的事交给组织。” 章再峰迴了句“好”,锁屏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出是阴是晴。 他没有想像中的痛快,也没有期待中的释然,只是觉得累。 这场较量,从答辩会到现在,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和勇气。 可他知道,这还没结束。 赵伟被带走,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面对——单位內部的调查、同事的议论、赵伟背后的人会不会报復......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资料。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要做好准备。 下午,章再峰接到张建军的电话,让他去一趟督查组的驻地。 驻地在市政府招待处,临时徵用的会议室里摆著几张桌子,桌上堆著厚厚的材料。 张建军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章同志,你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核查过了,证据確凿。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 他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赵伟背后还有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章再峰点头:“我明白。” 张建军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些:“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找你核实情况。你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从宾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章再峰走在路上,脚步放得很慢。 他想起赵伟被带走时的眼神,心里没有想像中的快意,反而有些复杂。 他掏出手机,给陈晚打了个电话:“我处理完了,马上回医院。” 陈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几分疲惫:“爸今天精神不错,路上慢点,別急,注意安全。” 掛了电话,章再峰拦了辆计程车。 车窗外,桃州市的夜景一闪而过,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这场较量,他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计程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章再峰推开车门,抬头看了眼住院部亮著的灯。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推门进去。 病房里,章父正靠在床头看新闻,章母坐在一旁削苹果,陈晚低头整理著病歷。 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遥远。 看到他进来,章父关了电视,盯著他看了几秒:“回来了?“ “嗯。“章再峰走到床边,看著父亲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鬆了一点。 章父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那只手上布满老茧和斑点,力道却依然沉稳。 章再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陈晚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水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握紧了,闭上眼睛。 病房外,走廊里有护士推著治疗车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窗外的桃州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而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一切都安静而真实。 章再峰看著身边的家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却更多的是安稳——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只是家人平安,岁月静好。 第四十二章 请假 回老家过年,抱歉。 预计初二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