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 第1章 明镜织天 棠花溪畔,烟雪朦朧。 夜雪簌簌,像被风揉碎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覆盖著人间。 长生殿內,融融暖意与星洲水沉香交织。 棠溪雪便是在这片昏沉与静謐中,挣扎著醒来的。 最先恢復的是触觉——唇下压著的,是一片寒玉生烟般的冰凉,鼻尖縈绕的,是雪后初霽的冷松香混著一丝將绽未绽的寒梅清冽。 隨后,视觉缓缓甦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如寒潭鹤影般修长脆弱的颈项。 肤色是终年不见天光的冷瓷白,仿佛冰层下静謐流淌的河,美丽而脆弱。 她正伏在一个男人身上,呼吸相闻,肌理相贴。 不,不是寻常男子。 是鹤璃尘。 辰曜王朝的国师,执掌钦天、主理麟台的司业,那朵帝京最难攀折的高岭之花。 此刻,正被她禁錮於身下。 月白的鹤氅自肩头滑落,露出如雪山脊线般清晰凛冽的锁骨。 一头流云泼墨的长髮铺了满枕,几缕沾了薄汗,湿漉漉地贴在他冰雕玉砌的侧脸上。 棠溪雪的呼吸,无声地凝滯了。 不是因为眼前这具堪称绝色的躯体,而是因为——他醒了。 那双眼眸,正穿透昏暗,冷冷攫住她。 底色是万古空寂的苍茫霜白,瞳孔深处一点寒星般的漆黑鹤影,此刻却浸满了淬毒的杀意。 只是这杀意,被一层不正常的氤氳水汽模糊了边界,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眼尾泛著薄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原本淡如冰兰的唇,此刻被他自己咬出了一丝血色。 “殿下……”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似焚尽的灰烬里最后一星余火,低徊辗转,竟无端生出勾人心魄的颤慄。 “还要……如何羞辱臣?” 字字句句,皆如冰锥凿骨,裹挟著沉沦的屈辱与凛冽的杀机,在这暖香浮动的內殿里,寸寸瀰漫开来。 棠溪雪的脑子“嗡”的一声,脑海中五年来的记忆,混合著穿越女留下的荒唐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袭来。 她是棠溪雪,辰曜王朝的九公主,小字,镜织。溪风裁雪,明镜织天。 也是一个被鳩占鹊巢了整整五年的可怜虫。 那些来自异世的攻略者,一个接一个地占据她的身体,顶著她漂亮的皮囊,却活成了九洲最大的笑话。 她们对著那些气运之子、各国天骄摇尾乞怜,死缠烂打,將公主的尊严践踏进泥里。 直到第九个穿越女,对西洲月梵的圣子攻略宣告失败时,被命书系统当场抹杀。 就在那灵魂湮灭的瞬间,一直被压制在识海深处的棠溪雪,抓住了机会,用尽所有的恨意与不甘,亲手撕碎了那本掌控她命运的破书! 夺回身体的掌控权,还没来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悦,现实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这哪里是新生? 分明是地狱开局! “棠溪雪!你给老子鬆开——!” 一声压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自殿內另一侧氤氳的水雾中破出,如困兽濒死的挣扎。 棠溪雪颈背僵硬地,一寸寸转过视线。 只见白玉浴池內,热气如纱繚绕。 一个身影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缚在蟠龙雕柱上,赤红劲装浸透了水,紧贴少年精悍而蓬勃的躯体,勾勒出流畅漂亮的肌理线条。 水珠沿著他紧绷的下頜线滚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灼热的汗。 他散乱的高马尾,有几缕湿发狼狈地黏在额角与颈侧。 是风灼。 镇北侯府的小將军,曾是跟在她身后的青梅竹马,后来彻底决裂。 此刻,他那双明亮如淬火琉璃的眼眸,正死死钉在她身上。 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憎恶、屈辱,以及一抹刺痛。 这还没完。 “嘖。” 一声极轻的嘆息,自她身下那锦缎垂掩的床底幽暗处,漫不经心地飘了出来。 棠溪雪身上每一根寒毛都在瞬间倒立。 那嗓音温润似玉,清越如磬,宛如三月春风拂过冰封的琴弦,却让她从尾椎骨窜起一股冷颤。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粘腻而危险的目光,正透过床板的缝隙透出。 是司星悬。 那个救人如拾芥、杀人如折枝,亦正亦邪的折月神医,笑如春风暖,心似寒潭深。 穿越女为了引他注目,曾使尽各种荒唐手段。 最后一次,竟是趁他外出採药之际,盗取他们药谷秘传的丹方孤本。 甚至將那承载无数心血的孤本,永沉寒池,字跡化作一片墨晕。 他在这里做什么? 看戏? 还是报復? 空气仿佛凝固了,瀰漫著冷香、药味、水汽,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门外,她那威严莫测的皇兄棠溪夜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得能分辨出步速,沉稳、冷硬,停在了廊下。 身下,鹤璃尘的呼吸越来越重,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刺得她皮肤生疼。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抵抗著药力与理智的侵蚀。 床下,司星悬指尖把玩薄薄的尖刀的轻微磕碰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池中,风灼正在奋力挣扎,隨时要將缚绳震断。 每一个都是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债主; 每一个,都能轻而易举要了她的命。 而她现在,浑身乏力,头晕眼花,躺在最不该躺的人身上,即將被最该敬畏的皇兄抓个正著。 棠溪雪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如淬火的银针,刺破混沌逼出一线冰冷的清醒。 方才撕碎的命书残页,在她识海中翻腾,让她窥见了最绝望的真相: 她这个九公主,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贗品。 真正的明珠即將归位,而她这个鳩占鹊巢者,註定要被揭穿身份,失去一切倚仗,碾作尘埃。 哈。 棠溪雪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唇角极其缓慢地弯起一道冰刃般的弧度。 命书判她是恶毒女配,不得善终,那些穿越女將她的路走成绝境,举世皆在等待她万劫不復。 可她偏不。 她从无间地狱里回来,不是为了再死一次。 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犹如夜幕落下,掩住了眼底那簇骤然燃起的凛冽寒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通稟: “陛下,公主殿下正在殿內安歇……” 千钧,繫於一髮。 棠溪雪动了。 第2章 春雪醉海棠 “暮凉。” 棠溪雪轻软的嗓音如云絮落下,似温泉流淌过寒玉。 “把那小疯子的嘴,给我封死。” 语声未散,一道幽暗如墨色水流的影子已自樑柱的暗处无声泻出,快得只余残像。 瞬息之间,浴池中风灼那气急败坏的怒骂,便化作了一连串沉闷欲裂的“呜呜”声,再难成调。 唯有那双眼眸瞪得浑圆,其中翻涌的暴怒与屈辱,几乎要將这金雕玉砌的殿宇焚烧殆尽。 而棠溪雪,甚至未曾侧目一顾。 她的目光,只凝在身下之人——鹤璃尘那张近在咫尺、美得令人神魂俱颤的脸上。 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她指尖如灵蝶探蕊,勾缠住他腰间那根素色云纹的玉带,轻轻一挑。 丝滑的锦带如一道驯服的月光,自她掌心无声滑落,委顿於织金厚毯之上。 紧接著,她竟抬手,解开了自己宫装外衫的珍珠盘扣。 衣襟微敞,一截胜雪欺霜的锁骨与柔美起伏的隱约弧线乍现,晃入他已然混乱的视野。 未给鹤璃尘丝毫反应之机,她已俯身,紧密无间地贴合於他腰腹之上。 隔著彼此仅存的单薄衣衫,那温热、柔软、不容忽视的触感与重量,如最后一道惊雷,將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击为齏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肆——!” 他声音骤厉,却因药力侵蚀而失了往日的冰寒透彻,反倒染上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 国师大人有著洁癖,素来洁身自好。 何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 “镜公主!” 他试图撑起身,偏偏身子发软,被她不容抗拒的按住。 “你下去……莫要一错再错……” 少女垂眸看他,嫣红的唇,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国师大人……” 她轻声开口,吐息几乎拂过他紧抿的唇线。 “你好吵呀。”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驀地俯身。 温热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那张吐出冰冷规训的薄唇。 將所有未尽的斥责,尽数堵了回去。 “唔——!” 鹤璃尘浑身剧震,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只吸入满怀属於她的香气,好似春雪醉海棠,极淡,极清幽。 唇上的触感清晰得可怕,温热、柔软,甚至带著一丝碾压力道。 而他们此刻的亲密姿態,更是让他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僵硬如铁,血液轰然逆流,衝垮了所有防线。 他以为自己会对她厌恶到极点,可他此刻只觉心臟在狂跳,撞疼了胸膛。 她的气息,乾净好闻极了。 她也软得好似春水。 “……” 一声极低的吸气声响起。 折月神医司星悬死死攥紧了指尖冰凉的柳叶刀柄,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唇,生怕泄露出更多气息。 那双素来含笑的雨过天青色眼眸,此刻映著从床幔缝隙漏进的微光,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 棠溪雪! 她——是真疯啊! 她还真敢染指鹤璃尘。 这一刻,连空气都仿佛被那惊世骇俗的一吻攫住,停止了流动。 浴池边被堵著嘴的风灼挣扎的动作僵住,气红了眼睛。 床下的司星悬屏住了呼吸。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唯有两人唇齿间极细微的摩擦声,和鹤璃尘陡然变得沉重混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直到—— “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沉稳而极具穿透力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隨即,是男人年轻却威仪天成、不带丝毫情绪的嗓音,在长生殿紧闭的殿门外响起: “棠溪雪。” “开门。” 圣宸帝棠溪夜负手而立,玄黑绣金的帝袍在宫灯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泽。 他並未疾言厉色,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那平静无波的两个字,便已让周遭侍立的宫人內侍尽数垂首,脊背生寒。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触及那雕刻著冰雪云纹的殿门。 那是一双执掌乾坤、定策九洲的手,此刻却似乎准备亲自破开这扇门。 一双凤眸是深不见底的玄墨色,此刻凝望著殿门。 眸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凝如渊的冰冷,透著实质般的压迫感,足以冻结血液。 唇线习惯性地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不怒自威。 九天龙吟的磅礴帝威,与静渊沉璧的深沉难测,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陛下。” 禁卫军统领沈错紧隨在帝王身侧半步之后,替他撑起一柄伞,少年英俊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慍怒与焦灼,压低的声音又快又急。 “这一次,镜公主殿下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像是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咬牙继续。 “她——她竟胆大包天,让暗卫暮凉將镇北侯府的小將军风灼强行绑走!” “这还不算,她还命暮凉潜入药谷,盗走了折月神医新配的醉仙!甚至,连神医最重要的丹方孤本,都被镜公主沉塘了。” “神医大人此刻怕是已气疯了,那药据说极其难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而最最荒唐的是……据线报,公主她、她竟將那药……用在了国师大人身上!” 沈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棠溪夜幽深的眸底,激起愈发冷冽的冷意。 五年了。 那个曾经灵慧剔透、会拽著他衣袖软软唤著“皇兄”、眼里盛满星光与依赖的镜公主,那个被他寄予厚望、他最宠爱的皇妹…… 何时起,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陌生,荒唐,不可理喻,將皇室的顏面、他的耐心、还有那点残存的期许,一点点磋磨殆尽。 棠溪夜眸色沉黯,那搭在门上的手,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 “吱呀。” 就在那扇雕花木门被外力猛然震开。 帝王绣著暗金龙纹的袍角即將踏入內室的电光石火间—— “哗啦!” 一层柔软的如云雾般的烟罗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微颤的手猛地扯落,恰如其分地垂坠在锦榻之前,堪堪隔断了门外骤然涌入的光线,也模糊了榻上那片旖旎的光景。 纱幔如烟似雾,半透不透,反而为內里的画面更添了几分引人遐思的曖昧。 殿门彻底洞开。 冰冷长风带著飞雪,劈面灌了满室。 帝王的身影逆著廊下的宫灯光芒,高大威严,如山岳倾压。 风雪在他身后狂舞,而他,是这风暴的中心。 当他的目光穿透那层薄纱,依稀看到榻上交叠的人影,尤其是辨认出上方那道纤细却放肆的身影时,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冷冽如冰。 “棠、溪、雪!” 圣宸帝棠溪夜的声音沉如闷雷,每一个字都裹挟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冰冷失望。 那张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俊美面容,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著雷霆风暴。 “你真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他迈步上前,龙纹皂靴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重得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隨行的侍卫早已识趣地垂首屏息,退至廊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朕今日若不严惩……” 第3章 雪落於晚 “皇兄。” 一道慵懒娇软的少女嗓音,轻轻巧巧地打断了帝王即將宣判的雷霆之怒。 声音是从纱幔后飘来。 棠溪雪没有起身,依旧维持著半伏在国师鹤璃尘身上的姿势。 只是微微偏过头,隔著那层朦朧的纱,望向那道震怒的身影。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適地陷在身下那人微凉的怀抱里。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天真又带著甜蜜苦恼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 “我与国师……正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呢。” “春宵苦短,皇兄在此扰人清梦……” 她顿了顿,尾音拖长,带著显而易见的娇嗔与埋怨。 “怕是不太合適吧?” 话音落下,寢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鹤璃尘陡然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喘息,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棠溪雪甚至能感觉到,身下这具冰玉般的躯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碎裂。 她唇角弯起弧度,在鹤璃尘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像情人的呢喃: “国师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与此同时,她的手悄然滑入他凌乱的衣襟,指尖冰凉,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抚上他紧致而微颤的胸膛,缓缓画著圈。 那姿態极尽缠绵,可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情慾,只有明晃晃的、赌上一切的威胁—— 配合她,或者,他们一起墮入深渊。 鹤璃尘闭了闭眼,仙露明珠染尘,雪落於晚。 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宛如垂死的蝶翼。 体內汹涌的药力与理智在疯狂撕扯。 更让他绝望的是,身上这个疯女人,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 她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光芒,让他毫不怀疑,若他此刻吐出一个“不”字,她绝对敢当著圣宸帝的面,做出更惊世骇俗、让他百口莫辩的举动! 他齿关几乎咬碎,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半晌,一个极低、极哑,仿佛从喉骨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单字,破碎地逸出: “……是。” 这声音乾涩至极,与他一贯清越如冰泉的语调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因那份沙哑与隱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妥协与曖昧。 纱幔外,帝王瞳孔骤缩,几乎要捏碎手上的玉扳指。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而纱幔內,得到了回应的棠溪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酥软入骨。 她甚至得寸进尺般,將脸颊贴在鹤璃尘的颈窝,蹭了蹭,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纱幔外的皇兄,娇声催促: “皇兄,您看……国师都说了……” 鹤璃尘浑身僵冷,如同被冰雪彻底封冻。 他能感觉到帝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落下。 他必须让这场闹剧儘快结束,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用尽毕生的自制力,他逼迫自己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强行凝聚的属於国师的冷寂威严: “陛下……” “请回吧。” “莫要……打扰。”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狠狠敲在寂静的寢殿里,也敲在圣宸帝的耳中。 棠溪夜彻底怔住了,心头翻涌的怒火,几乎让他在这一刻想要拔出腰间的佩剑,將国师剁成臊子。 他站在那片朦朧的纱幔外,看著里面影影绰绰交叠的身影,听著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纵容的逐客令,从那位向来高洁出尘的国师口中说出。 圣宸帝立於华贵屏风之侧,玄色龙纹广袖下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他一生运筹帷幄,洞悉人心,此刻脑海竟是前所未有的一片空白。 国师……鹤璃尘? 那个素衣雪袂、不染尘囂,被视为帝国仙露寒月的謫仙。 这是……被夺舍了么? 他不是素有洁癖,三尺之內不容人近身? 不是清心寡欲,视红顏如枯骨,被无数贵女暗嘆为不可攀折的九天冰雪? 此刻,那修长如玉、只执卦盘与硃笔的手,竟染指了他的皇妹。 真是……人面兽心! 道貌岸然! 混帐至极的玩意儿——! 一股无名的怒火,狠狠衝撞著他的脑子。 他本是听闻国师在长生殿遭遇不测,匆匆赶来主持公道,甚至已预备好严惩胆大包天的皇妹。 更重要的是,他暗暗忧心国师一怒之下,会杀了他的皇妹。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间,凌乱垂落的纱帐缝隙里,国师那双一向清寂如古潭的眼,竟似被投入了灼灼炭火,幽深翻涌著他从未见过的暗潮。 还有那声几乎低不可闻却分明带著压抑喘息与难以言喻情绪的回应…… 国师是自愿的。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冰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比听闻国师被强迫更让他震怒! 他寧可鹤璃尘是受害者,是那“醉仙”奇药下的无奈傀儡! 至少那样,一切尚有逻辑可循,有罪可定! 可若是自愿…… 那他这个兄长,他这个帝王,此刻杵在这里,算什么? 一场情投意合风月事里,最煞风景、最多余的看客?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他脸色青白交错,额角隱有筋络微现。 不行!不能再让他们这般糊涂下去! 纵然他这皇妹五年前性情大变,行事愈发乖张难测,惹下无数祸端,可她终究是他的妹妹。 纵然是权倾九洲的国师,也休想这般不明不白地跟她滚在一起! 更何况…… 他脑海中驀然闪过皇妹自幼苍白脆弱的面容,那需要精心温养、受不得半分磋磨的纤弱体质。 如何能承受得了……此刻中药的国师,可能失去理智的无度索取? 第4章 长生殿,愿她长生 一股混合著保护欲与兄长威严的怒火,再次压倒其他纷杂思绪。 他来得这么快,他们应该还没生米煮成熟饭。 他猛地提步,玄色袍角划开凝滯的空气,便要向那锦帐低垂的床榻而去。 至少,先將那看似清冷出尘、此刻却行径不堪的国师扯下来! 就在他即將彻底看清床榻之上令人血脉賁张的凌乱景象,眼角余光也將扫到一旁浴池中,那同样浸泡在水中、面色潮红的小將军风灼,甚至隱约发现床底藏著的晦暗身影时—— “国师……” 一声娇软无力带著泣音的少女嗓音,如同沾了蜜糖的细鉤,轻轻飘来,钻进他耳中。 “你……好烫呀……” 那嗓音里蕴含的意味,足以让任何成年人心领神会,瞬间勾勒出纱帐后不堪入目的画面。 “荒、唐——!” 圣宸帝呼吸骤然停滯,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与羞耻感,如同岩浆般直衝头顶,激得他眼前都晕眩了一瞬,脚下甚至踉蹌了半步。 他再也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 他怕自己会失控之下,直接拔剑杀了国师。 猛地一挥玄色龙纹广袖,带著决绝的力道,袖风凌厉如刃,竟將最近一盏琉璃宫灯內的烛火狠狠扑灭。 光影骤暗了一角,將他铁青的面色衬得更加骇人。 隨即,他决然转身,步履甚至带上了几分仓促的意味,仿佛身后不是皇妹的寢宫,而是什么噬人的沼泽。 不管了。 他再也不想管她了! 肆意妄为!倒反天罡! 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砰——!” 厚重的蟠龙殿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將那满室荒唐一同狠狠关在了门內。 也將门外呼啸的风雪与凛冽的寒意,瞬间隔绝。 门外,玄甲佩剑的心腹近卫沈错垂手而立,如同沉默的礁石。 他並未入內,但仅从陛下那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黑沉脸色,以及那罕见的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步伐,便能窥见殿內定然上演了一场大戏。 他眼观鼻,鼻观心,谨慎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不……捞人了?” 圣宸帝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彻骨、仿佛带著冰碴的字: “回宫。” 玄色的身影疾步融入茫茫风雪,不再回头。 “唉,看来这次陛下是真的气坏了……” 沈错忙撑伞跟著棠溪夜,明明犯错的是镜公主,可陛下却更受折磨。 他自小跟在陛下身边,清楚的记得,圣宸帝曾是如何將这位镜公主捧在心尖上。 就连这“长生殿”的匾额,都是当年帝王亲笔所题,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流转著虔诚的祈愿——愿她长生。 这哪里只是一座宫殿的名字? 分明是圣宸帝最直白的宠爱。 镜公主自出生起,就因胎中带剧毒而身体孱弱,明明那般玉雪可爱,却如琉璃盏般易碎。 多少名医隱士摇过头,断言她难活过及笄之年。 果然,就在她十五岁生辰前夕,一场毫无徵兆的恶疾汹汹来袭,彻底吞没了那点微弱的生机。 整整七日,她长眠不醒,药石罔效,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是圣宸帝,彼时刚刚稳固朝纲的年轻帝王,动用了惊人的代价,半座皇库的奇珍异宝,三次亲赴药谷的屈尊降贵,甚至许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承诺。 才终於请动了那位性情乖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出手,硬生生將妹妹的一缕魂,从森罗殿前夺了回来。 可自忘川归来的妹妹,却仿佛將一部分魂魄遗落在了彼端。 她醒了,却也变了。 过往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面,再也拼凑不全往昔那个怯生生拉著他衣袖,眼眸清澈如初雪的小女孩。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圣宸帝感到陌生的棠溪雪——卑微、怯懦、愚蠢、花痴、除了绝世容顏一无是处,还有著让他心悸的贪婪与算计。 但帝王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为她遮风挡雨。 那是他在佛前跪了七日,向上苍求回的妹妹,他的织织。 若这是代价,那他受著。 她打碎先帝御赐的玉如意,他寻来更稀罕的补上。 她言语衝撞了位高权重的太妃,他在前朝便將那太妃母家的势力不动声色地削去三分,也无声地斩断了那可能伸向她的报復之手。 后来,她变得更加离经叛道。 对清冷绝尘的国师百般纠缠,近乎褻瀆。 对刚烈如火的小將军始乱终弃,闹得满城风雨。 对那位阴鷙疯批的折月神医更是用尽手段,惹人厌恶。 甚至,连远道而来,一心向佛的月梵国圣子,她也敢將主意打到人家头上…… 列国骄子,八方权贵,几乎被她得罪殆尽。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他独自阻挡著因她而起的无数风浪与暗涌。 他甚至害怕——怕那些被他妹妹招惹的、心性高傲手段狠辣的天之骄子们,哪一个失了耐心,不再顾及他帝王的顏面,在某个他视线难及的角落,轻易弄死她。 那点微弱的关於昔日织织的念想,如同风中之烛,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 可烛火终究太微弱了。 而她点燃的麻烦,却一次比一次炽烈,一次比一次更过分,挑战著他身为人君、为人兄的底线。 將他如山岳般稳固的耐心,风化成摇摇欲坠的沙塔。 直至今日,撞破这一幕。 御輦行於漫天风雪中,碾过宫道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轻响,却压不过帝王心头那无声的崩裂。 沈错沉默地隨行在侧,良久,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陛下,您真……不管镜公主了?要不要臣去长生殿外守著?” 话音落下,輦內是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扑打帘幕的簌簌声。 半晌,一声极轻、极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剥离出来的声音,才幽幽传出,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那不是……朕的织织。” 他顿了顿,那个曾唤过千万遍、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名字,如今吐出来,却像含著冰碴,割得喉头生疼。 尾音消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 第5章 燃尽四野,皆为一人 几乎在门扉彻底合拢的余音消散的剎那,棠溪雪身侧一直紧绷如冰雕的躯体骤然动了。 “殿下——请自重!” 鹤璃尘毫不留情地伸手,將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力道之大,让她在柔软的锦被间微微陷了一下。 他踉蹌著翻身下榻,俯身带著一种近乎仓促的狼狈,去拾取滑落榻边的腰带。 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石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的视线,透过榻沿垂落的锦缎流苏与昏暗的光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国师大人,原来也这般飢不择食?” “嘖——” “您是真饿了……就她这样的也吃得下?” 床底阴影处,司星悬正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躺在那儿,整个人苍白如易碎的琉璃。 “你们的战况还那般激烈,床都差点塌了——” 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弯著,里面流转著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探究,如同在观赏一出绝妙的折子戏。 “堂堂折月神医,居然藏在榻下,真是好雅兴。” 鹤璃尘那张向来无波无澜,如冰似雪的脸,在看到司星悬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早就听闻折月神医阴晴不定,没想到,你竟还有偷听的癖好。” 仿佛被冒犯了某种绝对领域的冰冷寒意,迅速瀰漫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被冻得凝滯了几分。 他握著腰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呵——” “没办法呢,毕竟佳人有约,在下这是赴约来了。” 司星悬甚至还对著鹤璃尘,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勾起的弧度,既无辜,又危险。 赴约? 是送她上黄泉路之约才对。 五年前他就不该出手救她,让她死透就行了,真是甩不掉的大麻烦。 “国师大人,要不要沐浴之后再走?” 棠溪雪躺在榻上,侧过头,乌髮如云铺散在枕上,嗓音娇软撩人。 鹤璃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白玉池边,被五花大绑缚在蟠龙柱上的少年將军风灼,衣衫不整,正死死瞪著他。 不知道他到底在气谁! 若目光能化为惊鸿枪,此刻鹤璃尘身上早已千疮百孔。 “……” 鹤璃尘沉默了。 那沉默里压抑著风暴,他原本还对她有过一丝动摇,可见到这床下和浴池之中的光景,他觉得她无可救药了。 他为自己方才差点失控的意乱情迷感到羞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与方才帝王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却因染上了他独有的冰寒与颤意,显得更加切齿: “荒、唐——!” 这一次,他甚至不曾抬手拢一拢凌乱散开的衣襟。 月白的鹤氅曳地,流云般的长髮逶迤。 每一步都踏碎了往日的烟霞风姿,只余下一身近乎仓皇的寒意,径直朝殿门走去。 “哗啦——!” 他一把挥开尚在震颤的门扇,力道之大,惊得廊下侍从齐刷刷伏低身子,无人敢抬眼窥视那片破碎的仙姿。 门外,蓄势已久的漫天风雪立刻呼啸著扑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雪花沾染墨发,贴上他泛著不正常潮红的颈侧与锁骨,化作冰冷湿痕,他却浑然未觉。 他就这样,不曾回顾一眼,径直步入了那片苍茫混沌的夜雪之中。 背影依旧挺拔如修竹凌霜,可那决绝离去的姿態,却莫名透出一种鹤羽折坠、明月沉渊般的孤绝与溃败。 “哟——” “镜公主留不住国师呀。” “莫非是……索然无味?” 司星悬开口点评。 端方雅正、不染尘埃的国师大人,是要脸面的,被棠溪雪气得拂袖而去。 但殿內还剩下两个烫手山芋。 一个恨火焚心的青梅竹马。 一个心思叵测的疯批神医。 在国师身影没入风雪的瞬间,棠溪雪如一道轻烟跳下床榻。 她径直奔向浴池,纵身跃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哗啦——” 水花惊溅,雾气翻涌。 她已灵巧地闪至风灼被缚的玉柱之后,指尖飞快地解著他腕间粗糙的绳结。 绳索方松,风灼便一把扯下口中浸湿的布巾,琥珀似的眼眸里怒火炽燃,伸手就要扼住她的脖颈,却猝然撞进一双秋水瀲灩,灿若繁星的灵眸里。 棠溪雪那湿漉漉的长髮贴在瓷白的颊边,水珠沿著纤细的颈项滚落,没入微敞的衣襟。 那双眼里没有痴缠与贪婪,只有一片冰雪初融般的清亮与急切,红唇轻启,吐息如兰: “燃之,救我——” 声音又轻又软,带著水汽氤氳的微颤。 “那疯子……要杀我。” 她知道司星悬有多危险。 仅凭暮凉,或许能与他周旋,却难抵那防不胜防的诡譎毒术。 那个自小跟著她,忠心耿耿,为她杀人放火都不眨眼的暗卫,直面司星悬,结局就是被无情毒死。 可若加上一个身份尊贵、手握北境兵权的镇北侯府最受宠的小將军,即便司星悬再疯,也需掂量三分。 是,她棠溪雪如今是声名狼藉的皇室之耻。 可风灼不同——他是陛下亲封的將军,是北境人心所向的少年统帅。 风灼虽然年少,实力却是很强的。 他此前也只是想看看,她绑他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才將计就计。 若真想挣脱,暮凉也困不住他。 “咳。” 司星悬已从阴影中优雅起身,抬手掩唇,低低地咳了几声。 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袍上的尘埃,一步步踱向浴池边缘。 他整个人透著一股被病气与倦意浸透的消瘦,肩背单薄得几乎能被那窗外的风雪吹折。 鸦青长发鬆散半綰,仅以一枚素银长簪隨意固定,余发如流墨披泻,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癯,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那面容是工笔细描的山水,俊逸而疏离。 他目光扫过棠溪雪紧挨著风灼的姿態,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镜公主,还真是……天真得惹人怜爱呢。” “满帝京谁人不知,风小將军最是厌恶你?你此刻竟指望他来救你?” 他偏了偏头,眼神玩味地落在风灼绷紧的侧脸上。 “依我看吶,或许都用不著在下动手——” “小將军自己,就会先掐断你这截漂亮的脖子呢。” 话音未落,暮凉的身影已如墨色流云般飘然拦在他面前,面容冷寂,眸中无波。 司星悬笑容不变,只轻轻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袖口,隨时要动手將他毒死。 “公主的忠犬,让开。” “否则——” “连你一併,毒成哑巴傀儡哦。” “燃之——你真的,不会护著我吗?” 棠溪雪藏在风灼宽阔的背后,两人都浸在温热的池水中。 她指尖轻轻,牵了牵他湿透的衣角,声音浸了水汽,软得像要化开。 “棠溪雪!你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样?!” 风灼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看著她,怒火几乎要灼穿眼底的水雾。 却在她湿透的衣衫贴上手臂的剎那,整个人骤然僵住。 轻薄的衣料浸湿后紧贴肌肤,勾勒出纤柔的轮廓,温热的水汽与她的气息一同拂来。 他呼吸一窒,隨即一股更深的几乎要撕碎理智的烦躁与痛楚,狠狠撞上心口。 棠溪雪……她究竟想做什么? 当初始乱终弃的是她。 如今,又想怎么戏耍他? 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之下,是被强行压抑的浓重得化不开的难过。 他是北境最烈的火,天生就该烧得无人可近,无法无天。 从前,烈火所向,燃尽四野,皆为一人。 可后来,那个人,却將尖刀刺向了他。 “燃之从前……都是唤我阿雪的。” 她睫羽轻颤,垂下眼眸,声音里染上一丝细弱的落寞: “如今却对我这样凶。” “既然你不愿护我——那便算了。” “暮凉他……总会护著我的。” 她缓缓抽回手,转身朝暮凉的方向迈了半步。 就在她即將离去的剎那,风灼的手猛地伸出,颤抖著攥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池水温热,她的指尖却微凉。 而就在他握紧的瞬间—— 她的小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尖。 风灼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停滯,血液倒流,世界在顷刻间褪去所有声响。 下一瞬,他眼眶狠狠一红: “你惯会骗人,当初你不是选了旁人?现在又找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破碎。 年少时的阿雪,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偷偷勾他手指安慰。 回应他的,是她轻轻翻转手腕,指尖在他灼热的掌心,极轻、极缓地点了三下。 “你別靠近我!我说过了……永远不会原谅你!” 少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汹涌而下,混入池水,滚烫得几乎要灼伤自己。 他说得坚定至极,仿佛想要说服自己,別再犯蠢,別再管她。 第6章 空谷幽兰病美人 “燃之,对不起……” 棠溪雪的嗓音也微微发颤。 “你疼不疼?” 风灼听到她的话,眼眶更红了。 少年曾经一片炽热,却被鲜血无情浇熄。 那是穿越女为了攻略敌国战神,故意哄骗风灼,说愿意和他在一起。 风灼欣喜若狂,满心欢喜写了书信给圣宸帝求娶她。 结果,却在战场军营之中,被最心爱的人背刺。 主帅差点身亡,那一场大战,险些败了。 若非圣宸帝力挽狂澜,振奋军心,镜公主闯这么大的祸,难逃一死。 那件事,风灼甚至没有说出去,旁人只知是有叛徒刺杀。 “不用你管。” 风灼甩开她的手腕,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恶狠狠地说道。 殿內烛火被骤然侵入的夜风扑得一晃。 司星悬斜倚在窗欞旁,看上去就是一个清瘦的病美人。 身形修长如竹,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与中指內侧有极薄的茧,是常年持针捻药所致。 他唇边噙著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目光如冰冷的蛛丝,缓慢从棠溪雪尚滴著水珠的颈项,游移到风灼泛红的眼尾。 “哟——” 他嗓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如刃,刮过寂静的空气。 “这么一会儿,就把小將军气哭了呢……” “论起气人的本事,镜公主,真是举世无双。” 棠溪雪走出浴池,温热的水汽还縈绕在周身,肌肤被蒸腾出淡淡的緋色。 一道身影已如暮色沉降般无声贴近——是她的暗卫暮凉。 一件厚重的雪绒织金披风自他手中展开,如同夜鸟收拢羽翼,將她湿漉漉的身子与那道不掩恶意的视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披风內里是柔软的绒,带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如夜露的气息。 棠溪雪赤足踏过光洁微凉的地面,水痕蜿蜒,迤邐至一旁的紫檀椅前,安然落座。 暮凉已无声呈上雪白的棉巾。 她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著犹自滴著水的长髮。 “谁能比得上折月神医呢?” 她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微哑,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大半夜的,不请自来,钻我的床底……” “这等雅兴,传出去,怕是要坏了神医冰清玉洁的美名。”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笑意盎然时最是危险,疯劲上来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呵——” 司星悬低低笑了起来,阴鬱的冰美人,笑起来的时候,好看得妖异。 “公主的床底,可比任何珍稀药柜,都更有趣些。” 他缓步走近,鞋履踏地无声,阴影逐渐笼罩她周身三尺之地。 “如果把你做成傀儡,倒是不错。” 他的目光,落向她那张漂亮至极的小脸。 生得这般好看,难怪连国师都为她失控。 可惜,皮囊再美,內里也不过是又蠢又毒的草芥。 “司星悬。” 一道冷硬的声音自身后浴池方向炸开,打破了这危险的静謐。 风灼站在那里,浑身湿透。 赤红色的劲装被水浸成深色,紧紧贴在年轻精悍的身躯上,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淌水,在脚边积成一圈深色水渍。 他刚从池中出来,甚至来不及擦乾,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英挺的眉骨,水珠沿著紧绷的下頜线滚落。 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带著沙场淬炼出的杀伐霸气,几步便挡在了棠溪雪的座椅斜前方。 他手中並无兵器,但那紧握的拳和凌厉的眼神,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刀。 “你不许动她。” 风小將军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司星悬挑高了眉梢,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那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神情。 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浑身滴水却气势汹汹的风灼,像是看著什么奇观。 “风灼?” 他尾音上扬,充满不可思议。 “你被她下了蛊毒,还是灌了迷魂汤?” 这位性烈如火、寧折不弯的少年將军,方才还被这位公主殿下用手段捆缚於浴池之中,如此折辱,他该是恨不得撕碎她才对。 此刻,竟像个护主的忠犬般,湿淋淋地挡在她身前? “才没有!你莫要胡言。” 风灼立即梗著脖子反驳,声音因为急促而略显炸毛。 可他反驳得越快,耳根那片不受控制蔓延开来的緋红就越是出卖了他。 “总之,她——只有本將军可以欺负。” 他声音刻意压低,努力维持著战场上发號施令的冷硬。 “???” 外头是谁在传,镜公主与风灼小將军水火不容? 在司星悬看来,他们这哪里是仇敌,分明是情趣。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风灼湿透紧贴的劲装,以及脖颈上未能完全消散的捆绑留下的淡红痕跡。 “你们玩得——还挺花。” “不过,镜公主毁了我药谷传承的《太素丹诀》孤本。” 他微微偏首,几缕未束的鸦发滑过清瘦苍白的颊侧,那点眼尾浅褐的小痣,在烛火下恍若古画卷尾一枚意蕴悠长的閒章。 “我取她性命相抵,这……不过分吧?” 他稍作停顿,眸底掠过一丝嘲弄的银灰冷光,语气却染上些许无辜的遗憾: “可怜那孤本,我连一页都未曾来得及翻阅,便化作了湖底的尘泥。” 此刻的他,全然不似索命的阎罗,倒更像月下空谷幽兰,清逸出尘。 身著一件极珍贵的云水綃纱,走动时衣袂如流云拂水,涟漪暗生。 外披天青银纹斗篷,腰间悬著一枚药谷玄铁令。 “那本《太素丹诀》孤本,確是在我手中不慎遗失。” 棠溪雪的声音,清软动听。 她拢了拢肩上微散的披风,湿发蜿蜒在颈侧,衬得肤色愈发皎洁。 她抬眸,目光直直迎上司星悬暗藏风雨的眼。 “但在遗失前,我恰好……翻阅过一遍。”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 “我將它默写出来还你。此外,再奉上三株宫中独有的天霜兰,作为赔礼。” “司星公子以为,如何?” 如今她刚刚夺回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那些鳩占鹊巢的穿越女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了。 眼下,安抚住这位危险至极的折月神医,无疑是当务之急。 司星悬静静地听她说完,司星是他的姓氏,他单名悬,字,折月。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长,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与玩味。 “可我听闻,镜公主昔日在麟台进学,无论经史子集,还是琴棋书画,门门课业……似乎都是垫底。” 他向前踱了半步,云水綃的衣袂拂过微凉的地面,目光如刀,试图解剖她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意图。 “还想默写丹方?” “就凭你?”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 “真是天方夜谭。” 面对他赤裸的嘲讽,棠溪雪並未动怒,微微偏了偏头,反问道: “不让我试试,司星公子又如何能肯定,你药谷的传承丹方,真的断绝呢?” “杀了我,那孤本便隨著我的死,彻底湮灭於世。” “纵然我默写有误,哪怕我只记得其中一两个残缺的丹方……” “对你而言,难道不也是黑暗中一点可供参照的星火,强过一片虚无的漆黑?” 她的逻辑清晰而冰冷,將自己的价值,摊开在他面前。 “反正,我人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她最后靠回椅背,姿態鬆弛下来,甚至带上一点慵懒。 司星悬眸色幽深地凝视著她。 良久,那抹完美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毫。 “行。” 他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却重若千钧。 “那就给你一次机会。” 一场以生死为注的豪赌,就此落定第一子。 第7章 笔墨生香 棠溪雪似乎鬆了口气,转向一旁浑身仍滴著水却如临大敌的风灼。 “来人,给风小將军取套乾净的衣裳来。” 侍立在外一直屏息的贴身侍女梨霜闻声,立刻端著早已备好的簇新锦袍躬身而入,动作轻巧无声。 那是一套赤红色暗绣麒麟纹的劲装,质地考究,尺寸竟也恰好。 “燃之。” 棠溪雪对风灼示意。 “去偏殿更衣吧,莫著了凉。” 风灼抿紧唇,目光复杂地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狠狠瞪了司星悬一眼。 “司星悬,你可別趁本將军不在的时候下黑手……” 他接过衣裳,转身大步走向偏殿,湿漉的脚印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跡,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少了几分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 待他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棠溪雪才缓缓起身,厚重的披风隨著动作滑落些许。 她对司星悬微微頷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稍候片刻,待我更衣后,我们书房见。” 她转身,逶迤步入內殿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嵌百宝屏风之后,身影被精美的雕刻与朦朧的绢画所遮掩。 “司星公子,这边请。” 梨霜立刻上前,对司星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星悬收回流连在屏风上的目光,指尖柳叶刀倏然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他拂了拂衣袖,隨著梨霜走出暖阁,穿过迴廊,踏入棠溪雪的书房。 “公子先喝杯茶。” 梨霜记得这位折月神医,可是公主殿下不久前疯狂追求的贵公子,听说他阴晴不定,她可要招待周全了。 “这就是你们公主的书房?还真是洁净如新。” 书房內整洁异常,看得出宫婢时常打扫。 “我们殿下的书房,自然乾净。” 梨霜弱弱地说道,这书房公主这几年都没来踏足过,每天就忙著追在那些天骄身后。 “那个草包,怕是连字都不会写吧……” 司星悬隨意在窗边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下,捧起了茶盏,茶叶是上好的雪顶含翠。 哪怕镜公主是皇室耻辱,圣宸帝居然还没剋扣她的用度? 他只略略扫过一眼,唇边便浮起一丝冰冷的哂笑。 紫檀书案光可鑑人,博古架上的古籍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星洲水沉香。 太乾净了,乾净得没有半点人烟气。 书案上没有常翻的卷册留下的摺痕,砚台里的墨锭崭新得未曾磨过,连那看似时常使用的狼毫笔,笔尖都过分齐整。 这里更像一个精心布置却无人真正踏入的陈列之所。 “呵……” 他低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倒要看看,这位传闻中不学无术的镜公主,这缓兵之计,究竟能拖到几时。 他的身影,清寂如兰,幽冷如渊。 不多时,书房外廊下的积雪,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宛若冰蕊绽开。 旋即,檀木门被一只素白的手无声推开,裹挟著清冽夜息的少女,婷婷步入。 “久等了。” 她的嗓音落下,如晨间凝於花瓣尖端的露,含著曦光,温柔得沁透人心。 司星悬闻声抬眸。 烛火於那一瞬,似乎都为之一晃。 只见棠溪雪一袭冰雪流仙长裙,曳地而来,墨色长髮如瀑。 外罩一件雪白狐裘斗篷,蓬鬆柔软的绒毛簇拥著她小巧的下頜,更衬得人如玉琢。 “镜公主这是打算用美人计了么?” “可惜了,我可看不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瓶。” 司星悬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分,一张嘴跟淬了毒一样,说出的话毫不留情。 “司星公子心若寒冰,我早已领教,倒也不会再自取其辱。” 棠溪雪肌肤胜雪,在烛光下晕开细腻莹润的光泽,发间缀著冰雪流苏,耳畔点缀著雪花耳坠。 她的气质却极清极纯,如山巔新雪。 “你最好说到做到。” 司星悬冷笑了一声,有些人已经毫无信誉可言,他是不会相信她的。 “喜欢司星公子的是昨日的我,与今日的我无关。” “毕竟要论容色气质,倒是国师大人更胜一筹。” “我这人呀……最是喜新厌旧。” 此刻,棠溪雪正款步穿过烛光与雪色交织的朦朧光晕,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声的韵律上,从容,优雅,带著与生俱来的尊贵。 书房门並未合拢,透过那扇开的缝隙,可见一道烈红如焰的身影挺立在廊下风雪中。 “可不是喜新厌旧吗?小爷就是那个被厌弃的。” 小將军风灼著一身利落的赤红色劲装,腰间束著玄色皮革,站姿如扎根雪地的青松,纹丝不动。 他並未踏入书房,只將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紧紧锁在司星悬和棠溪雪的身上。 “青黛,研墨。” 棠溪雪在书案后落座,並未理会门外那道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只轻声吩咐。 她的燃之,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是,殿下。” 一名身著淡青色宫装,眉眼沉静的侍女应声上前,动作熟稔地將清水注入那方歙砚,指尖拈起一截上好的松烟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极细微匀净的沙沙声。 青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她侍奉公主多年,深知公主殿下自那场大病后,便不再笔书写任何文字。 棠溪雪並未多言,只伸手自青黛捧来的玉匣中,取出一张质地绵密坚韧的白纸,妥帖铺陈於案上。 又自青玉笔山中,拣选了一支狼毫小楷。 片刻后,她抬腕,提笔,饱蘸浓墨。 烛火將她纤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微微晃动。 她神情专注,雪白的脸庞在暖黄光晕中仿佛发著光,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 笔尖触及纸面,稳健而篤定,没有丝毫犹豫滯涩。 一行行文字,自她笔下流淌而出。 空气里松烟墨香悄然瀰漫,混合著她身上极淡的海棠冷香。 她自幼便被赞为百年难遇的天纵之资,过目成诵,心窍玲瓏。 即便那捲传说中的《太素丹诀》孤本,她只是在无数混乱记忆的碎片惊鸿一瞥。 此刻却清晰无比地在她识海中重现,分毫不差。 正通过那稳稳运转的笔尖,原原本本地,显影於这人间烛火下的雪白纸笺之上。 司星悬静静地凝视著她书写的侧影,眸底深处,那抹想要將她製成完美傀儡的暗火,燃烧得更加幽深炽烈了。 第8章 年少青梅竹马 “我还以为,金尊玉贵的镜公主,连笔该如何执握都已忘却了呢——” 司星悬斜倚在椅中,指尖漫不经心地叩著紫檀木的扶手。 目光却如带著细鉤,饶有兴致地掠过她。 直到侍立一旁的梨霜,將那张墨跡初凝的纸笺捧至他面前。 他原本含讽的视线隨意一扫。 下一瞬,那副慵懒的姿態倏然收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了背脊,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 纸上的字跡—— 风骨清绝,如孤松立雪;铁画银鉤间隱现崢嶸气度;起转勾连处却又飘逸灵动,似流云出岫。 这怎可能是传闻中那位不学无术、骄纵任性的镜公主能写出的字? 若非那墨色浓淡之处还氤氳著润泽的水气,甜郁的松烟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书法大家之作。 可他是亲眼看著的。 看著她如何铺纸、润笔,如何凝神静气,又如何让那管狼毫在她纤白指间驯顺地游走,流淌出这一行行令他心惊的文字。 而当他的目光从字跡本身,移到所书写的內容上时,那份惊诧瞬间化为了更深的震动。 这確確实实的一张丹方! 其中药材配伍之精妙,君臣佐使之严谨,火候时辰之讲究,以他眼力,几乎瞬间便可断定——这丹方是真的。 “呵……” 他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纸笺的边缘。 “倒真是难为你硬生生记住了一张丹方。” 话音里依旧阴阳怪气,像淬了冰的丝线。 他握著丹方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心头因《太素丹诀》孤本被毁,翻涌加剧的怨气,如同冰火交织,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激烈碰撞。 “折月神医莫急。” 棠溪雪却仿若未闻他言语中的刺,甚至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 她腕悬於空,继续在第二张纸上书写起来。 那姿態专注而沉静。 “梨霜。” “取些新制的雪花酥和梅花茶酪给小將军。” 棠溪雪笔下未停,清软的声音在沙沙的落笔声中响起。 “另外,为司星公子备一碟水晶秋梨糕。” “再去殿外廊下,折一枝红梅进来,赠予司星公子,让他消消火气。” 梨霜垂首应是,立刻悄声退下准备。 她步履轻捷,行动间几乎不闻声息,很快便將公主吩咐的几样东西一一置办妥帖,用精致的瓷碟玉盏盛了,端回书房。 一小碟雪花酥和一盏温热的梅花茶酪,被轻轻放在了门边的高脚花几上。 风灼眼角余光瞥见,那雪花酥被精巧地捏成六瓣雪花的形状,边缘烤出诱人的浅金色,糖霜如初雪般点缀其间。 茶酪则盛在透白的天青釉盏中,面上浮著两朵漂亮的,被蜜渍过的腊梅,清幽的冷香混著乳香淡淡飘来。 这是他自幼便偏爱的口味。 没想到她还记得。 “你、你別以为这样就能討好我……” 少年將军脸上的不耐与躁意,如同被暖风拂过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 他依旧抿著唇,一脸傲娇,眼底却浮起亮晶晶的色泽。 “燃之,你坐在那边软榻上先吃点东西。” 棠溪雪声音清晰地穿过书房静謐的空气,落在他耳中。 “这次是我唐突了,想见你,不该叫暮凉用那种方式请你来。” 她顿了顿,笔锋在某个复杂的古字上稍作停留,声音里含了一丝歉然与抚慰。 “尝尝这雪花酥,看看厨子这次做的,可还是你喜欢的口味?” “哼。” 一声带著少年倔强的轻哼从门边传来。 “既然你这么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吃一口。” 风灼別过脸,终究是伸手,快速拈起一块雪花酥,送入口中。 那双眼眸瞬间就更亮了。 酥皮在齿间应声碎裂,细腻的甜与奶香瞬间盈满口腔,內里包裹的松仁与梅肉碎带来清甜微酸的层次。 熟悉的味道,分毫不差。 “你这里也就厨子还拿得出手。” 他咀嚼著,胸口那团因被强行绑来而鬱结的闷火,似乎也隨著这熟悉的味道,被一点点嚼碎、咽下、化开。 他依言转身,走向窗边那张铺著厚厚银狐皮的软榻,坐了下来。 手中仍端著那盏温热的梅花茶酪,热度透过瓷壁熨帖著他因久立风雪而微凉的掌心。 “味道和从前一样。” 他坐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书案后那个低首书写的身影。 “嗯,厨子又没换,味道大抵是差不多的。” 烛光勾勒著棠溪雪专注的侧脸,墨发垂落,冰雪流苏轻颤,那双含著三分醉人烟雨的灵眸,正凝注於笔尖。 “等你回去时,让梨霜给你装一盒带上,明日还能吃。” “好。” 风灼低低应了一声。 “我还要梅花酥。”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仿佛在试探某个边界,又像是在確认某种特权。 “可以。” 棠溪雪笔锋在纸面轻轻一顿,隨即流畅地续上下一笔。 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道极柔和的弧度,宛如月光在静湖上漾开的涟漪。 年少时光。 他是最坐不住的將门虎子,她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室明珠。 多少个飘雪的夜晚,书阁里炭火燃烧,她铺开宣纸,他便百无聊赖地趴在另一侧,看她研墨。 他不爱那些文墨,更不耐烦练字临帖。 每每被麟台的夫子罚抄,总是她挪过他的纸,握住他执枪握剑却对毛笔別彆扭扭的手,带著他一笔一划,將那些歪斜的字跡扶正。 他起初总是不耐地蹙眉,却在触及她指尖微凉的体温时,莫名安静下来,任由她牵引著,完成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课业。 宫里的人总爱打趣,说风家的小將军,哪儿是镜公主的伴读,分明是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你……” 风灼的目光从她沉静的侧脸,移到那行云流水的笔跡上。 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握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不是都说……你失忆了么?怎么……还记得怎么写字?” 话问出口,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探询,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紧张。 “燃之。” “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变成了痴儿。” 棠溪雪抬眸望向他,带著一抹笑意。 他还是这样,和从前一样,看似暴躁易怒,实则心思单纯,给一点点的甜头,就能抚平浑身的逆毛。 “哦。” 风灼像是被那笑意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视线,盯著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乳白酪浆,低声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我还以为……你当年那场高烧,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呢……” 不然,他的阿雪,怎么狠得下心杀他? “风小將军,说话还是严谨些。” 司星悬冰凉的手指正拂过瓷瓶中那枝胭脂色的红梅,指尖在覆著薄雪的花瓣上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唇边噙著一缕薄冰似的讽意。 “当年她高烧不退,奄奄一息,可是我亲手用金针渡的穴,以药石吊的命。”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医者特有的权威。 “她到底有没有烧坏脑子,我岂会不知?” 他眼睫低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棠溪雪沉静的侧影,吐息般轻轻补了一句,淬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或许,本就未曾聪明过。” 这话已是恶毒的人身攻击了。 第9章 百因必有果 恰在此时,青黛已將一旁晾乾墨跡、写满丹方的纸笺整整齐齐叠好,双手捧至司星悬面前。 那摞纸页不薄,透著笔墨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司星悬的讥誚便如被掐断的弦音,戛然而止。 “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纸张细腻的纹理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隨即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垂眸,越是细看,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便越是翻涌惊澜。 他曾遍阅古籍,深知《太素丹诀》何等晦涩艰深,那些丹方配伍之奇诡,火候敘述之玄奥,绝非强记可成。 可她……她竟真的默写出来了。 不仅是默写,字跡清雋飘逸如初,行文布局分毫不乱,甚至其中几处极易混淆的古字异体,她都精准无误。 他一遍,又一遍地核对,心头的震动便越是汹涌。 “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烛芯渐短,夜色浓稠如墨。 “好了,这是最后一页了,全书都已经默写出来了,这件事——能揭过吧?” 待棠溪雪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那管狼毫时,窗外已漏下深沉的子夜寒色。 她起身从一旁温著的暖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鏨著缠枝海棠的紫铜汤婆子。 又拿过一条叠得整齐,触手柔软厚实的羊绒毯。 “雪夜天寒,司星公子莫要在我这里著凉了。” 缓步走到仍沉浸在那摞丹方中的司星悬身旁,无声地放在了他手边的矮几上。 “想得美——” 他轻咳了一声,满身的破碎感。 “揭不过。” “百因必有果,你就不该招惹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怕了?晚了!” 这位名动天下的折月神医,传闻因自幼以身试遍百草千毒,经络臟腑受损极重。 虽有一身起死回生的本事,自己的身子骨却比那风中的残烛还要脆弱三分,畏寒畏湿,终年与药炉为伴。 也难为他,在这朔风凛冽的雪夜,竟还强撑著这副病骨,特地潜入长生殿来杀她。 甚至……不惜屈尊降贵,藏身於那锦帐低垂的凤榻之下。 “说道歉的话,显得无用又矫情,我直接赔偿谢罪。” “日后必不会再纠缠於你。” 棠溪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微光。 此前的那个穿越女,將他们药谷视若性命,好不容易才解开千机锁,得到的《太素丹诀》孤本,径直掷入太液池寒波之中的事,是真的將他刺激得狠了。 那份恨意,怕是已浸入骨髓,比这冬夜的雪,还要冷上三分。 “青黛,差人去宫中暖苑的药圃,取三株天霜兰来。” “此外,將我臥房暗格里那个捲轴,也让人送过去给皇兄。” 侍立一旁的青黛闻声,即刻屈膝应是,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吩咐下去。 皇家药园戒备森严,內侍皆知那天霜兰是圣宸帝亲手侍弄的心头宝,总共不过五株,金贵异常。 寻常人连瞧上一眼都是奢望,镜公主开口就是三株。 其实青黛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应允,毕竟,他今夜才被气得大发雷霆。 司星悬原是垂眸细阅丹方,闻此言,捻著纸页的指尖微微一停。 “那天霜兰可是圣宸帝的宝贝,镜公主倒是敢夸下海口。” 他喜欢天霜兰的清绝傲寒之姿,更知其入药的珍贵妙处。 喉间本欲涌上的推拒之辞,却在舌尖转了个弯,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原本还想甩脸色,说他不要。 但这礼,实在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让他不舍拒绝。 且看她,到底有没有本事,从圣宸帝那里得到天霜兰吧。 他蜷了蜷掩在绒毯下微凉的手指,终是未发一言,只將怀中汤婆子拥得更紧了些,目光重新落回那浩如烟海的丹方之上。 “待天霜兰取来前,我先与司星公子核验几处细节。” 棠溪雪说著,葱白的指尖从整齐的纸页中抽出一张,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墨跡粲然的药名上。 “此方,依我浅见,原书中这味南星,药性过於峻烈,与整体方义略有衝撞。” “若换作半夏,取其降逆和胃、燥湿化痰之效,或许更为合宜,亦更稳妥。” 她抬眸,望向司星悬: “此处,是原孤本中的记载。” 司星悬闻声望去。 烛光映入他眼底,映出一种雨过初霽、远山含烟的青灰色,幽邃如古潭。 他目光凝在那“南星”二字上,眉心微蹙,於脑中飞速推演药材君臣佐使的千般变化,气血经络的虚实走向。 片刻沉吟后,那潭幽水似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细微的波澜。 她所言,竟分毫不差。 甚至这“半夏”之换,於理、於效,都更显精妙圆融。 “殿下竟还通医理?” 他开口,声线因长久未言而略显低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及专业领域时的审视与讶异。 “久病成医罢了。” 棠溪雪淡淡道,羽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自幼汤药不断,閒来无事,便也多翻了几本医书,略知一二。” 她说话间,身上那缕清冽的海棠冷香,隨著微微倾身的动作,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那香气不甜不腻,似冬雪压枝时逸出的一丝寒蕊幽魂,清绝至极。 司星悬素来对世间气息敏感挑剔,此刻鼻尖縈绕这抹冷香,心头却莫名地未生排斥。 反觉那凌寒之意与他手中秋梨糕的清润微甘奇异地交织,竟压下了喉间欲起的咳意。 “此方於肺腑虚寒、久咳不愈之症,颇有奇效。” 棠溪雪指尖仍轻点在那药名旁,声音平静无波。 “你既需用它,半夏之性更为温驯平和,长久服之,可减几分对根本的耗损。” 她並未看他,语气也寻常,仿佛只是寻常探討。 然则司星悬何等心思剔透之人,立刻便明了她抽出此方,点出改良之处的深意。 这恰是一张极对他如今这破败身子症候的丹方。 司星悬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怀中汤婆子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帖著冰凉的胸口,指尖下的绒毯柔软异常,方才入口的秋梨糕清甜犹在喉间。 而眼前这摞失而復得的丹方,与这猝不及防精准的关切,竟让他素来冰冷阴鬱的心湖,生出了一丝极其陌生的,连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滯涩之感。 “嗯。” 他终究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算作应答。 苍白修长的手指,却將那页丹方,悄然抽了出来,置於最上。 “你从前若是正常些,別发癲,兴许——也不至於落得个万人嫌。” 司星悬的目光仍流连在那些墨香犹存的丹方上,指尖极珍重地抚过纸页边缘,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他將核验完毕的丹方,依著某种只有他自己明了的顺序,一张一张理齐,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初生雏鸟的绒羽,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股对医术近乎痴狂的炽热,在他幽深的眼底无声燃烧,暂时压过了平日的阴鷙与讥誚。 第10章 天霜兰 “此前……我並非有意毁损你的书。” 棠溪雪看著他收起丹方,声音平缓,目光转向身后那占据整面墙壁的紫檀木书架。 “我这里还有些別的医籍,你可要看看?” 她心知这位折月神医手段莫测,与其树此强敌,日夜提防一条隱匿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不如寻一线可和平相处的可能。 毕竟,被一个精通医毒、心思诡譎的疯批神医时刻惦记著,绝非什么美好的体验。 “你能有什么像样的……” 司星悬习惯性的冷嘲刚滑至唇边,尾音却突兀地滯住了。 只见棠溪雪並未翻阅,只凭著记忆与直觉,纤白的手指如蝶棲花枝般,自层层书格间精准地掠过,轻巧地抽出了四五部厚重古籍。 书页泛著年岁的沉黄,装帧古拙,甚至有两本的封皮是以罕见的鮫綃与金丝缀合而成。 皆是外界难寻、甚至被认为早已失传的医家孤本。 “这!这是《千金方》、《青囊经》、竟然还有失传的《鬼门十三针谱》……” 司星悬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册,动作带著一丝难得的急切。 指尖触及古老纸张特有的粗糲纹理时,他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嘆与痴迷。 他原以为这满架书香不过是皇家附庸风雅的摆设,她这位传闻中骄纵的公主怕是连书名都未必认得全。 未曾想,她竟熟稔至此。 一丝近乎荒谬的错位感,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长久以来,先入为主的偏见,当真蒙蔽了他的眼睛。 今日的她,与记忆中那个任性妄为、毁他药谷传承的跋扈身影,竟难以重叠。 “她这书房里的医典,怕是比你们药谷传承的藏书阁,还要齐全些。” 一直沉默旁观的少年將军忽然开口。 见司星悬周身那股凛然的杀意已消散大半,风灼紧绷的肩背也略微鬆弛,声音恢復了平素的清朗。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浩瀚书墙,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慨嘆: “都是陛下……踏遍九洲,不惜代价,为她寻来的。” “她倒是有个好皇兄。” 司星悬想起当年求他救妹妹,不惜代价的少年帝王,確实是宠她入骨。 “燃之,要不要看看话本子?” 棠溪雪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格外柔和,她转身,指尖探向书架深处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轻轻抽出一本用素青锦缎仔细包裹的书册。 锦缎拂落,露出底下略显旧色的靛蓝封皮。 那是五年前,她偶然得来的,想著风灼会喜欢,便一直收著。 只是后来……再没有机会递到他手中。 风灼闻声,侧脸在烛光中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他別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著少年强撑的欲盖弥彰的硬气: “谁、谁还看那种哄小孩子的东西……” “我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拿话本子哄著练字的小尾巴……” 话音未尽,棠溪雪已走到他面前,將那本旧书轻轻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指尖拂过封面那几个褪了金粉的字。 她眼帘微垂,声音里浸著一点温软的笑意: “是这本《云中剑》。你从前不是一直念叨著想看下册么?我寻了好久,才在云州一个老书肆的故纸堆里翻出来。” 她的指尖离开书册时,仿佛有极淡的墨香与旧时光的气息一併逸散开来。 风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熟悉的书名上。 剎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那些被尘封的散落在岁月缝隙里的画面翻涌而上。 是午后偷閒並肩坐在海棠树下,他抢了她手里的上册,在夫子教学的时候,看得入迷,直到黄昏散学,下册却遍寻不著时的懊恼。 是她看他闷闷不乐,抿著唇说“我一定帮你找到”时,眼中映著晚霞的亮光。 他怔怔地看著那本陈旧的话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耳根,迅速漫染开一片灼人的緋红,在烛光下无所遁形。 他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棠溪雪一个线条紧绷,却透出几分慌乱无措的侧影。 “谢谢……” 夜风穿过窗隙,拂动书页的一角,沙沙轻响,像是时光本身在低声絮语。 那本跨越了五年光阴,终於得以递出的旧书,静静躺在他的手上。 宫闕深深,雪落无声。 长生殿的宫女拂衣提著一盏孤灯,踏碎琼瑶,匆匆赶往暖苑深处的皇家药圃。 消息穿过重重殿宇与迴廊,终是递到了承天殿那位尚未安寢的帝王耳中。 夜已至浓稠时分,霜雪覆压著飞檐斗拱,万物蛰伏。 然承天殿东暖阁內,烛火通明,驱不散一室清寂。 圣宸帝棠溪夜披著一件玄色云纹常服,並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素玉簪松松綰著,正独坐於临窗的长案前。 案上摊著未完的奏疏,硃笔搁在一旁,他却並未批阅,只凝望著窗外被宫灯映照得一片朦朧的雪絮,不知在想些什么。 烛光將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投在地上,威仪天成,却也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 沈错悄步走近,在距御案三尺处停下,躬身低语,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陛下,长生殿方才遣人,往暖苑药圃去了。” 棠溪夜並未回头,只从喉间逸出一个极淡的单音:“嗯?” “是为……镜公主殿下,求取三株天霜兰。” 沈错语速平稳,却將“三株”二字,不著痕跡地微微一顿。 棠溪夜抚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终於缓缓转过了脸。 烛光映亮他俊逸非凡的容顏,眉如墨裁,目似寒星,只是此刻,那深邃的眼眸下隱有倦色,眉心亦攒著一道浅痕。 久居帝位的威严与此刻的疲惫交织,令他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难测。 “天霜兰……” 他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唯有唇边掠过清冷的弧度。 “朕亲手栽下,精心侍弄五载,方得五株成活。她倒是一开口,便要取其大半。” 沈错垂首,更压低了些声音: “听拂衣说,镜公主不慎开罪了暂居麟台的折月神医,欲以此兰……赔礼致歉。” 他未敢妄加揣测公主是否仍对那位性情莫测的神医存有他念,更不敢直言公主此举颇有拿陛下心血討好外男之嫌。 只是心中那点为帝王不值的鬱气,终是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旋即被他完美地掩盖下去。 暖阁內静了片刻,唯有银丝炭在兽耳铜炉中偶尔发出的轻响。 良久,棠溪夜抬起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併拢,重重按揉了一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折月神医司星悬那双看似沉静,实则荒芜冰冷的眼睛,以及那人谈笑间定人生死的莫测手段。 他固然已对那个屡屡任性妄为、伤透他心的妹妹感到疲惫乃至失望。 可……那毕竟是折月神医。 若她真將其得罪至深,以那人的性子,恐怕……饶不了她。 第11章 景曜十七年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出帝王紧抿的唇线。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已被一片深沉的决绝覆盖。 “给她。” 两个字,吐得清晰而沉稳,却似耗去了不少气力。 “陛下?”沈错微愕抬头。 “她要,便给她。” “传朕口諭,暖苑药圃所有天霜兰,任长生殿选取。不必再来回朕。” 棠溪夜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著一种斩断什么的冰冷: “沈错,记下。今日之后,长生殿一应事务,无论巨细,若无涉及宫闈安危……不必再报与朕知。” “这是朕……最后一次纵容她了。” 话音落下,暖阁內暖意盎然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他独自坐在那一片灿烂的烛光与无边的雪色之间。 明明身处帝国权力的至高点,挺拔的背影却透出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胸腔那颗心,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冻僵了,再也捂不热了。 “是,陛下。” 沈错將头埋得更低,恭敬应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暖阁,细心地掩上了厚重的殿门。 门外风雪正急,他立在廊下,对候著的低阶內侍清晰传达了帝王口諭。 那內侍领命,匆匆再次没入风雪,朝著暖苑药圃的方向而去。 就在沈错转身欲踏入沉沉夜色时,长生殿宫女拂衣,竟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个用素白锦缎仔细束著的捲轴,在飘飞的雪絮中微微躬身: “沈大人,请留步。” 沈错脚步一顿,蹙眉回望,宫灯將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还有何事?” “这是我家公主殿下,赠予陛下的礼物,劳烦沈大人转交。” 宫女拂衣双手將捲轴高举过额,姿態恭谨,语气却透著不容转圜的坚持。 沈错目光落在那捲轴上,素锦无纹,在雪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瞧不出內里乾坤。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与淡淡的不耐,今夜陛下心绪已极不佳,这镜公主……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然而,他深知分寸,只略一沉吟,便接过了那有些沉手的捲轴。 “知道了。” 他淡淡道,转身,再次走向那灯火通明的承天殿。 他知道陛下还没就寢,毕竟刚刚被镜公主气过,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殿內,棠溪夜果然依旧保持著之前的姿势,只是案前那盏浓茶已彻底凉透。 沈错轻步上前,將捲轴置於御案一角,低声道: “陛下,长生殿宫女呈上此物,说是……镜公主殿下赠与陛下的礼物。” 棠溪夜原本凝滯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那素白捲轴上。 他没有立刻让沈错展开,而是沉默了片刻。 心口的寒意还未曾消散。 可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锦缎。 “朕自己来。” 他声音有些沙哑,拒绝了沈错的协助,亲自解开了系带。 素锦滑落,露出內里略显陈旧的明黄绢本。 他握住捲轴两端,缓缓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铺展开来。 隨著画卷的舒展,棠溪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画卷极长,他不得不挪动镇纸,一点点展开。 北境苍茫的千山雪岭,南疆湿润的水泽星湖,西陲奇绝的荒漠戈壁,东海曲折的海岸岛屿…… 这分明是一幅……九洲万里江山图! 棠溪夜持著捲轴边缘的手指,驀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猛地想起许多年前,御花园的海棠树下,那个总爱缠著他讲外面世界的少女,曾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道: “皇兄,等织织长大了,要走遍九洲的每一寸土地,把最好的山河都画下来,送给皇兄做贺礼!” “让皇兄坐在宫里,也能看见万里山河!” 那时他只当是少女天真烂漫的戏言,笑著揉了揉她的发顶,便搁置脑后。 后来她日渐任性,离经叛道,他更是將那些儿时的稚语,归为过往云烟。 原来…… 她並非戏言。 原来…… 她早就画好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捲轴末端,寻找落款。 最终,在画卷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绘著几丛风中劲草的角落,他看到了那熟悉的带著一丝倔强笔锋的小字—— “镜织绘於景曜十七年孟春。” 景曜十七年。 那是……五年前,她及笄之前。 她的生辰是三月三,上巳节,春晚海棠正盛之日。 她拖著那孱弱的身子,在暗卫暮凉的陪同下,踏遍青山,丈量江河,將这一寸寸山河,亲手绘下。 画卷上仿佛还残留著风霜雨雪的痕跡,混合著淡淡墨香扑面而来。 那每一道曲折的线条,都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刚刚筑起冰墙的心口。 棠溪夜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幅耗费了无数心血的九洲山河图上。 胸腔內那颗以为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揪紧,拧成一团,传来一阵迟来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钝痛。 “织织……” 一声低哑的近乎气音的呼唤,从他紧抿的唇缝间吐出。 烛火在那双骤然泛红的眼眶里,破碎成摇摇欲坠的金芒,映出其中翻涌的痛楚波澜。 眼前这幅徐徐展开的万里河山,是他的织织为他精心准备的。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极轻、极缓地抚过画卷。 仿佛能触碰到五年前那个执笔少女指尖的温度。 能看见她跋涉在陌生山河间,抬头仰望星空或低头描绘草图时,那专注而明亮的眼神。 第12章 毫无底线可言 “公主殿下,天霜兰送来了。” 当那三株被封在剔透雪色瓷盆中的天霜兰,被贴身侍女拂衣领著几个皇家药圃的宫人,小心翼翼捧入长生殿时,殿內烛火已燃至中段,光影愈发柔和。 “放下吧。” 棠溪雪抬眸看了一眼,拂衣办事,她素来放心。 她身边有四大贴身侍女,梨霜、青黛、拂衣、微雨,都是自小跟著她的。 “没想到他还真捨得给你。” 司星悬正慵懒地陷在铺了厚厚银狐皮的宽大椅中,整个人几乎被那条柔软的绒毯包裹。 他微蜷著身子,一手拢著温热的汤婆子抵在胃腹处。 另一只手执著方才棠溪雪给他的古籍医卷,凑在近旁的灯下细读。 “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宠溺无度。” 苍白的容顏被暖黄的光晕描摹,褪去了几分平素的阴鬱与戾气。 “圣宸帝对你,当真是毫无底线可言,也难怪你恃宠而骄了。” 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静謐的影,竟透出一种罕见的恬淡安寧。 与先前床榻下那阴湿男鬼的形象相较,此刻窝在温暖与书香里的他,眉宇间舒展了不少,连那缺乏血色的唇,似乎也因暖意和专注而染上极淡的緋色。 尤其是当他沉浸於手中那捲失传已久的脉论时,眼底闪烁的是纯粹的欣喜与满足。 “司星公子。” 棠溪雪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她正坐在不远处的红泥小炉旁,炉上坐著滚水,白汽裊裊。 她手法嫻熟地温壶、投茶、高冲低斟,茶香与一旁碟中几样精巧点心的甜香悄然融合。 她已用了些宵夜,此刻正捧著一盏清茶暖手。 “这几册医书,你既看得入眼,便一併带回去慢慢研读吧。” “连带著这三株天霜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三株被安置在窗边矮几上,幽兰泣露般的天霜兰上。 司星悬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先掠过那几册他爱不释手的古籍,再飘向那举世罕见的兰花。 他唇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罢了,这次,便饶你一回。” 他声音不高,带著一丝病弱的微哑,却清晰入耳。 他搁下书卷,拢了拢身上的毯子,视线转向棠溪雪,眸子在暖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下回,別再不知死活地来招惹我。” 这话语似警告,又似某种划清界限的宣告。 他心中明镜似的。 她这哪里是单纯的赔罪? 默写丹方孤本,赠与珍贵医书,乃至这千金难求的天霜兰。 桩桩件件,看似是“礼”,实则是无声的“势”。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纵使她如今声名狼藉,行事出格,她依旧是圣宸帝放在心上、愿意纵容偏宠之人。 她尚未沦为弃子,仍有倚仗。 她可真是一只小狐狸。 他从前怎么会觉得她蠢的? 明明就狡诈至极。 司星悬得了厚礼,若再不依不饶,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他重新將目光落回手中的医书。 “反正,这麟台之上,想看你跌落尘埃的人,从来不少。” 司星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面藏著无尽医典的书墙,眼底流露出留恋的微光,声音也放得轻缓。 “所以,我下次……还能来你书房看书么?” “不能。” 棠溪雪的回答却毫无转圜余地,嗓音轻软,淡定从容。 她抬眸,目光清冽如山中雪溪,径直望入他眼底。 不见丝毫欲擒故纵的曖昧,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漠,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明晰。 “我既说了,日后不会再招惹司星公子,自当言出必行。” 她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指尖在细腻的瓷釉上轻轻一点。 “故而,你我之间,清浊分流,各安其道,便是最好。” “……” 司星悬一时竟语塞。 预想中对方或许会犹豫权衡、甚至带点討好意味的默许都未出现。 这过於乾脆的拒绝,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间某处,漾开一丝轻微的滯闷感。 那满墙的书香,方才沉浸其中的饜足,此刻都成了挠心的诱惑。 她可真坏啊—— 居然这样变著法子勾引他。 用的还是医书。 让他还想再来,还想坐在这个温暖安静、有茶有书的角落,慢慢翻阅那些孤本…… 这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知道了。” 他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神色一阵黯然。 那握著毯子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来人,送客。” 棠溪雪已不再看他,转向殿外吩咐,声音平稳从容。 “仔细备好暖轿,务必安然將司星公子送回麟台药庐。” 说实话,司星悬也是遭了无妄之灾,被那穿越女看中,受了那么大的气。 瞧他那病懨懨的样子,一看就命不久矣。 候命的宫人立刻应声而动,效率极高。 不过片刻,一顶铺著厚实锦垫,四角悬著避风暖炉的轿輦,已稳稳停在殿外廊下。 两名手脚轻捷的內侍上前,小心而恭敬地搀扶起裹著绒毯、怀抱几册医书的司星悬。 “司星公子,请上轿。” 殿內烛火隨著锦帘掀起的气流,不安地摇曳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司星悬立在门边,並未立刻离去。 他微微侧首,鸦青的睫羽在苍白面容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那双雨过天青的眸子映著跳动的暖光,却深不见底,如同蕴藏著星云的寒潭。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冰面,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棠溪雪的耳中: “棠溪雪,你是第一个招惹了本公子,还能……暂且全身而退的人。”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一丝被勾起的兴味。 那张过分漂亮的俊顏,在廊下宫灯与室內烛火交织的光晕里,的確美得不似凡人。 甚至比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更摄人心魄,也更危险。 他似乎从不亏待自己,方才盖在膝上御寒的小毯,此刻也妥帖地拢在臂弯,丝毫没有跟棠溪雪客气的意思。 棠溪雪拢了拢肩上微滑的披风,指尖触及微凉的锦缎,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甚至带点无所谓的慵懒。 她迎著他莫测的目光,轻轻开口,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那便……算我命硬吧。” 她是真心觉得,这位名动九洲的折月神医,大抵是集“病气”、“娇气”与“疯气”於一身。 偏偏这气质落在他身上,被那身云水綃与星月之姿一衬,竟诡异地糅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魅力。 “哈。” 司星悬低笑了一声。 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几缕未束的髮丝垂落,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吐出的字句却淬著寒: “可不是命硬么?” “招惹遍九洲天骄,成了人人喊打的公敌,还能在长生殿逍遥快活。” “棠溪雪,你这命,简直比镇山河的星陨石还硬。” 他直起身,最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观测星轨时,发现了一颗不守规矩、肆意乱窜的流星。 好奇,评估,並等待著它下一刻就会燃烧殆尽的景象。 “本公子,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的瞬间,侍立门外的宫人已恭敬地打起厚重的锦帘。 霎时,凛冽的风裹挟著碎雪的气息,如同挣脱束缚的寒兽,呼啸著涌入温暖的殿阁,衝散了满室暖香,也吹得棠溪雪颊边几缕髮丝飞扬。 司星悬不再停留,低头,从容步入那顶早已候在阶下、垂著厚密锦帘的温暖轿輦。 轿帘在他身后落下,轿輦被稳稳抬起,碾过宫道上新铺的尚未被践踏过的洁白积雪,发出咯吱轻响,朝著宫城麟台方向,迤邐而去。 “司星公子,慢走。” 棠溪雪站在原地,甚至向前踱了半步,停在门槛內,朝著那远去的轿輦轮廓,轻轻挥了挥手。 语气诚恳得如同送別一位真正的贵客,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总算是……送走了这尊心思难测、手段诡譎的“瘟神”。 轿內,却是另一番天地。 温暖如春,银霜炭在精巧的铜盆里无声燃烧。 司星悬並未端坐,而是有些懒散地倚靠著车內柔软的锦缎垫子。 他怀中是一卷古籍,指尖正缓缓抚过封皮粗糙古老的纹路,如同触摸一段湮灭的旧时光。 轿窗外,沿途宫灯晕黄的光影,透过锦帘细密的缝隙,流泻而入,在他苍白俊美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他近乎无声地低语,气息拂过怀中古籍微凉的纸张: “命硬的人,骨子里都淬著风雪,带著寧折不弯的寒气。” “可天上的雪啊,飘得再高,舞得再狂,其宿命……终究是坠落尘泥,或化於无形,或污於浊世。” 轿輦平稳前行,將他的低语与思索,尽数吞没在轆轆车轮声与漫天风雪之中。 麟台的飞檐,已在望。 “风雪未歇,燃之,披了斗篷再走。” 棠溪雪回到殿內,转身从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斗篷。 那斗篷边缘镶著一圈蓬鬆的银狐风毛,入手沉甸甸的,暖意蕴藏其中。 “时辰不早了,谢谢你今夜留下护著我。” 她走到风灼面前,手臂一展,便將那带著清浅冷棠香气的温暖,裹上了少年將军挺拔的肩头。 “哼,你好歹是堂堂公主,总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去。” 风灼似要下意识躲闪,身体却僵在原地未动。 “嗯嗯,燃之最好了。回去之后,早些安寢。” 棠溪雪微微踮起脚尖,白皙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绕过他颈侧,为他繫紧领口的丝絛。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下頜,那专注的神情,与多年前每一个雪夜他即將离去时一般无二。 “外头路滑,回去路上仔细著些,当心脚下。” 系好斗篷,她又將一把绘著疏淡墨梅的油纸伞,轻轻塞进他有些无措的手中。 “棠溪雪!” 风灼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和贴近烫到了一般,猛地別过脸。 “你,你莫挨小爷,不许离我这么近。”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声音拔高了些,带著色厉內荏的彆扭。 “谁、谁要你多事关心了?我自己不会走吗?” 然而,话虽如此,那被温暖狐裘严密包裹的感觉,却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雪夜透骨的寒气。 他低头,有些发怔地看著她近在咫尺,认真为他整理斗篷的侧顏。 烛光在她长睫上跳跃,晕开一片柔和的暖色。 他的阿雪……从前便是这般好,待他总是最细致妥帖的。 记忆如潮水漫过,那些大雪封门的夜晚,他赖在她这里温书晚了,宫门下钥,她便总会这样替他裹得严严实实。 有时风雪实在太大,他甚至就宿在她偏殿的暖阁里…… 方才那一剎那,熟悉的温暖袭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阿雪,今夜雪这般大,我就不走了吧……”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 第13章 监国司业 风灼猛地回过神来,心头像是被冰凌刺了一下,骤然清醒。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可以同宿一宫、毫无顾忌的年纪了。 他是外臣,是將军,她是未嫁的公主,深更半夜,他怎能、怎敢再留宿於长生殿? 更何况,她当年还对他那般无情。 他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凉了一瞬,隨即又被一股强烈的窘迫和自厌冲刷。 他真是疯了! 怎么还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是当初还没受够教训吗? 心口那道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明明还在。 他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我、我走了!” 他再不敢看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匆匆说了一句,一把撑开那柄墨梅油纸伞。 伞面“唰”地一声在风雪中绽开,挡住了她投来的目光,也挡住了风灼脸上已无法掩饰的滚烫与慌乱。 他头也不回,几乎是逃也似的,一步跨入了那漫天席捲的风雪之中。 “风燃之啊风燃之,你別再飞蛾扑火了……” 他低声自语。 玄色斗篷在苍白的雪地上划过一道急促的影。 他脚步又急又快,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却一步也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多停留一瞬,便会万劫不復。 棠溪雪,比深渊更可怕。 “啪嗒——” 他跑得太急,靴底在覆雪的石阶上猛地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朝前踉蹌扑去。 玄色斗篷扬起,像一只骤然折翼的墨鹤,眼看就要狼狈地栽进旁边蓬鬆的雪堆里。 千钧一髮之际,他硬生生拧转腰身,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紧紧攥著那柄油纸伞,伞面在风雪中剧烈地晃了晃,簌簌落下更多积雪。 总算堪堪稳住了身形,只是姿势难免有些狼狈。 看到手中的伞没坏,他才鬆了一口气。 这可是阿雪给他的伞。 殿门內,暖光融融。 棠溪雪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他险险站稳,並未真的摔倒,那因担忧而微微提起的心悄然落下。 隨即,一抹极清浅的柔和笑意,如同春风化开薄冰,无声地在她唇角漾开。 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动著细碎温暖的光点。 燃之啊…… 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莽撞又可爱呢。 “殿下。” “明晨麟台课业考评开启,若此番评定再不过,依规定,您將被勒令退学。” 青黛的声音沉静如雪落,在烛火跃动的书房里轻轻响起。 她將那份素绢细毫誊写的考核规程置於案头。 棠溪雪从满桌笔札间抬首,尚未及细看。 青黛又垂眸补了一句,话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另据司礼监传来的確切消息,此番主考……乃国师大人,鹤璃尘。” “鹤、璃、尘。” 棠溪雪几乎是咬著字音,將这名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 剎那间,指尖微凉。 是了,她怎会忘了? 这具身躯过去的五年,被那些穿越女轮番占据,留下的岂止是声名狼藉,更有麟台课业簿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 混到濒临劝退,实在是惨不忍睹。 若主考官是旁人,或许尚可周旋,或借几分天家顏面勉力维繫。 可偏偏,是鹤璃尘。 是那位今夜方在她殿中,被她压在身下,肆意亲吻,被她狠狠轻薄,占尽了这朵高岭之花的便宜,最终引得他眸凝寒霜、拂袖而去。 那位可是执法度如冰雪,不容半分瑕疵的监国司业。 想在他眼皮底下作弊,跟作死有什么区別? “青黛,去將我五年来在麟台应修的课业典籍,悉数找出来。” 棠溪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散漫与慵懒已被一片清锐的决意取代。 临时抱佛脚? 是。 毕竟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当个废物。 青黛闻言,並无讶色,只微微一福:“喏。” 她转身走向书房一侧直达顶梁的紫檀木通天书架前,步履轻盈如踏水无痕。 不多时,便抱来一摞摞簇新得几乎能闻到生宣与墨锭未散尽气味的书册,轻轻堆在宽大的书案上,垒成一座沉默的小山。 《九洲地理志》、《策论衡鑑》、《星野分舆考》、《礼经註疏》…… 封皮挺括,页缘齐整,连翻阅过的毛边都无,乾净得像是一场持续五年心照不宣的缺席证明。 “殿下,此刻用功,恐是……杯水车薪。” 青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墨滴入水,漾开一丝极淡的无奈。 “且此次裴公子……怕是也无法如往日那般,再为您执笔代考了。” 裴砚川,那位被公主破格带回、以侍从之名养在长生殿的偏殿,却因绝世天资得以踏入麟台的寒门少年,曾是她家公主殿下这些年在学业考核中唯一的浮木。 “无妨。靠別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我就靠自己了。” 棠溪雪已伸手取过最上方一册,指尖划过书名,伸手翻开。 烛火將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异常专注,长睫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蝶翼般的影。 她目光如扫,並非漫无目的地瀏览,而是以一种近乎恐怖的效率,飞速掠过一行行墨字。 眼波流转间,那些繁复的地理沿革、拗口的策论章句、精微的星象图谱,便似被无形之手攫取,印入脑海。 过目成诵,原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如今,这能力在荒废五年后,於这雪夜被重新点燃。 “这些还不够。” 她清灵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將五年內所有讲章、笔记、甚至同窗间流传的精华辑要,凡与麟台课业相关者,全部找来。” 书页翻动声细密如春蚕食叶。 她终於从书页间抬起眼,眸光映著烛火,亮得惊人。 “另外,去请裴砚川来一趟。” “是。” 青黛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不再多言,敛衽一礼,悄声退下。 她一身淡青宫装,行动间衣袖微拂,很快没入殿外迴廊的夜色与梅香之中。 窗外雪落无声,殿內光影摇红。 棠溪雪的身影埋首於书山之间,仿佛要將被偷走的五年时光,在这一个长夜里追討回来。 不多时,迴廊尽头传来极轻的步履声,踏碎琼瑶,由远及近。 紧闭的殿门外,风雪似乎停顿了一息,一缕清寒的混合著雪意与淡墨的风,先於来人,悄然渗入温暖的室內。 裴砚川,到了。 他停在门扉內侧三尺处,恰是烛光暖意与廊下寒气的交界。 一身浆洗髮白的苍青麟台学服,两条束髮带隨著髮丝垂落。 肩头还落著未及拂去的细绒般的雪末,遇暖即化作星星点点的湿痕,洇入布料。 “殿下。” 他垂首行礼,声音清冽,不高,却极动听清晰。 烛火將少年的影子拉得细长,伶仃脆弱。 清瘦如竹,破碎如瓷。 他生得极高,却因长期的清贫与苦读,瘦得有些嶙峋。 一双眉眼墨黑如点漆,本该是极出色的相貌,眉宇间却笼著一层易碎的倦色。 他站姿如松,背脊挺直,低垂著眸子,等待她的吩咐。 第14章 长生殿的少年 “过来吧。” 棠溪雪的嗓音在沉寂的书房里落下。 青黛无声退至门外,將雕花门扉轻轻掩合,將那满室暖光与翻涌的暗流隔绝在內。 “是。” 裴砚川依言上前。 他的步履依旧轻而稳,甚至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静,停在书案另一侧。 “殿下,上次您交代的事情……” 烛火將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低垂的沉寂眼眸,此刻终於抬起,望向座上的公主。 眼底深处,是一片晦暗难明的逆来顺受的平静。 “是要今夜做吗?”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解开了苍青学服最上方的两颗布纽。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嗯?上次?什么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棠溪雪还在垂眸看书,疑惑地问了一句。 “您叫砚川过来,不就是为了那事么?” 裴砚川衣襟微敞,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线条清晰的锁骨,在烛火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泽。 他並未继续,只是维持著这个姿態,而后,竟是屈膝,缓缓跪在了铺著柔软毡毯的地面上,就在她的脚边。 “我不太会这些……但……会让您尽兴的……” 他伸手,动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决然,握住了她方才点过书页尚沾著墨香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带著薄茧的粗糲感。 “???” 棠溪雪怔住,一时未能反应。 下一刻,他俯首,微凉的唇畔带著颤抖,轻轻靠近她温热的指尖,然后,极轻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那触感湿濡而突兀,滚烫的烙铁落在冰雪之上。 “啪——!” 棠溪雪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手,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他苍白的面颊上。 力道不重,却在寂静中绽开一声惊心的脆响。 手掌上带来的海棠冷香,也飘了过来。 “殿下,我洗乾净了,不脏的。” 裴砚川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散落的几缕黑髮遮住了眉眼,唯有那迅速浮起的淡红指印,在冷白的皮肤上刺目地彰显著存在。 他却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抬手去碰触那痛处。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棠溪雪的嗓音带著几分震惊。 “殿下不喜欢这样吗?” 裴砚川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她,眸光深寂如古井,仿佛刚才那一掌只是拂过水麵的微风。 周身的破碎感非但没有因这屈辱的姿势减弱,反而滋生出一种更尖锐的令人心窒的脆弱。 “那……殿下,今夜……想要砚川如何伺候?” 他开口,嗓音比平日更低,却因压抑著情绪而显得异常磁性,在寂静中缓缓盪开。 棠溪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残留著那一触的冰凉与湿意。 暮凉拧了一条热毛巾,亲自为棠溪雪將手指擦拭乾净。 “殿下,您之前让裴公子过来侍寢的。” 他低声提醒了一句,他知道殿下生病之后,就经常失忆。 若非早就知道裴砚川是公主想睡的人,他方才已经一剑將褻瀆公主殿下的登徒子砍了。 “……” 棠溪雪震惊过后,看著裴砚川跪伏的姿態,那任人採擷的小白花模样…… 她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意识沉入那片被穿越女搅得混沌不堪的记忆之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感知、轻佻的言语飞速掠过—— “嘖,这漂亮的小模样,当个侍从可惜了……” “养在跟前,看著也养眼。” “好好教著,日后……自有他用处。” 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来自上一个穿越女,带著醉意与轻浮的调笑,指尖划过少年紧绷的下頜: “下次……洗乾净了,再来侍寢。” “砚川,你要听话,才能留在麟台,知道吗?” “你也不想再坠入尘埃吧?” 从回忆中回过神。 棠溪雪抚了抚额角,这都是些什么事? 那些穿越女忙著追逐更耀眼的气运之子,一个接一个飞蛾扑火般匆匆陨落。 她们尚未来得及染指这朵易碎的小白花,如今倒是送到她面前来了。 裴砚川以为公主今夜就是召他侍寢的。 他甚至……已经洗乾净了。 棠溪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肺腑,带著书墨的冷香。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终究还是轻轻触上了他脸颊那抹淡红的指痕。 “打疼你了?”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雪落梅梢。 裴砚川微微一怔,似未料到有此一问。 他摇了摇头,黑髮隨之轻晃:“不疼。”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是被镜公主养在这里的,烙印著所有权的侍从,折辱也好,恩赏也罢,承受便是他唯一的本分。 皮肉之痛,早已是最不足道的一种。 更別提,她那点力道,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疼。 “方才……我是被你嚇著了。” 棠溪雪移开目光,起身走向一旁的多宝阁,取下一只小巧的剔红圆盒。 打开盖子,清苦的药香瀰漫开来。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莹润的膏体,回到他面前,俯身,指腹极轻、极缓地將药膏敷上那处红痕。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 微凉的药膏与她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是我的错。” 裴砚川依旧跪著,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献上祭坛。失去灵魂的玉雕,安静地承受著这突如其来的抚慰。 他心中並无波澜,甚至更加警惕。 镜公主的恶名与跋扈,他听得太多。 前一刻的温存,或许只是下一场更多折磨的开端。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命途多舛,他早已学会不抱期望。 “起身吧。” 药膏涂抹均匀,棠溪雪收回手,將那剔红盒子轻轻搁在案上。 “你坐这里,先把衣裳扣好。” 她指了指书案另一侧的绣墩。 裴砚川眼睫微动,依言起身。 动作间,他默默地將解开的衣襟布纽重新系好,苍青的布料再次包裹住清瘦的身躯。 他走到绣墩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手而立,姿態恭谨,静候下一道指令。 棠溪雪的指尖掠过案头那堆崭新得刺眼的书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明日的麟台考核,你不必替我答卷了。” “届时,你只须专心答你自己的便好。” 裴砚川倏然抬眸,眼底第一次闪过难以掩饰的错愕。 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线,旋即又因这突如其来的赦免而生出更深的疑虑。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明日是国师大人亲自主考,他如果被抓到替考,被逐出麟台都算是轻的。 他原本还忧心此事,没想到公主竟然放过他了。 “唤你深夜前来,是有其他事。” 棠溪雪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指向那座书山。 “这五年来落下的麟台课业,我要在一夜之间,理出个头绪。今夜,需劳你为我提纲挈领,指出其中最紧要、最可能被考校的关窍。” “你也知道,明日是国师主考,所以,我要自己考。” 他的目光顺著她的指尖,落在那堆几乎未染尘埃的书册上。 错愕的神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不可思议的怔忡。 不是? 镜公主她从来不读书的,现在一晚上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她这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 深夜急召,洗净以待,最后竟只是为了……课业? 第15章 风雨飘摇的小白花 “殿下。” 裴砚川开口,嗓音因心绪起伏而比平日更显低哑。 “麟台五年所授,经史诗策、星象地理、律法兵谋……浩如烟海。” “一夜之功,恐难尽覆。” “无妨,尽力即可。” 棠溪雪看进他眼里。 那双眼眸在烛火映照下,黑得纯粹,却也荒芜得彻底。 仿佛一片被严寒冻结的深湖,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无边的沉寂与防备。 “我们……从哪里开始?” 裴砚川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些书册。 “既如此,便从国师最看重的《策论衡鑑》与《九洲地理志》开始吧。” 他声音恢復了平素的清冷与条理,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他伸手取过最上方的《九洲地理志》。 指骨分明,瘦削修长,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却掩饰不住指腹与虎口处与年龄不符的薄茧。 那是抄书、劳作、以及握笔留下的印记。 翻开书页,他的神情骤然变得不同。 在触及熟悉领域的瞬间,被一种专注而內敛的光芒悄然取代。 眉峰微蹙,目光如精准的刻刀,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与附图,薄唇偶尔无声开闔,似在默念或推演。 “地理志考题,必不会局限於山川名物背诵,需析其成因,策其应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边说,一边已抽出案头备用的素纸,以指为尺,於关键处標註。 笔跡瘦硬清峻,风骨嶙峋,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破纸欲出的气势。 “譬如北境凛州……” 他指尖轻点图中一处。 “其地誌载黑水河古道於景曜三年改道,南徙五十里。” “若考题由此生发,则需知:改道缘由?” “对原沿岸粮运、兵备有何衝击?” “新河道利弊?朝廷当年应对之策得失几何?与如今北疆防务又有何潜在关联?” “……” 他语速平稳,条理却极清晰,一字一句,为棠溪雪讲解起来。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照亮他微微颤动的睫羽与紧抿的唇线。 那专注的姿態,格外迷人。 “殿下,这篇《盐铁论》此段註疏有误。”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真正困住盐铁之利的,从来不是山海之禁,而是人心之壑。” 棠溪雪看著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寒衣,裹著的却是吞吐山河的襟怀;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藏著的竟是经天纬地的才学。 她忽然想起那本被自己撕碎的命书。 在那些冰冷扭曲的字句间,曾有这样一个名字,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个令后世史官为之搁笔的传奇——裴砚川。 辰曜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辅佐帝王,五次主持变法,最终在某个大雪的深夜,因年少旧疾,倒在堆积如山的奏疏之间。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擎天巨擘,正坐在她长生殿书房的烛影里,苍白得像一尊即將碎裂的薄胎瓷。 他在雪夜里走进长生殿,像一滴浓墨,不慎滴入了清水中。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痕,可她知道,假以时日,这滴墨会徐徐泅开,最终染透整个王朝的史册。 多讽刺。 那些穿越女拼了命想攻略的气运之子,在命书里却是为真公主沈烟铺路的星辰。 而眼前这个人,不靠天道眷顾,不倚血脉尊荣,仅凭著这一身从苦难里淬炼出的惊世才学,一步一血印,硬生生在註定倾覆的棋局中,走出了另一条通天之路。 棠溪雪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裴砚川身上。 他正垂眸整理方才写下的策论要点,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 专注时,他会无意识地微抿嘴唇,那唇色很淡,像初春枝头最浅的一抹樱瓣,与他周身挥之不去的清寒气息奇异地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脆弱易碎的洁净感。 像一株本该生长在深谷幽涧的白玉兰,被风雪卷到了她这方即將崩塌的屋檐下。 既然这株终將荫蔽半壁山河的参天乔木,此刻还只是她殿中一株风雨飘摇、任人攀折的小白花。 那她也不是不能趁人之危……摘了他。 毕竟,不便宜了自己,未来这小白花可就是那位真公主沈烟的了。 她的公主尊荣,隨著沈烟的回归,將如镜花水月,消散无踪。 如果说沈烟是话本里眾星捧月的女主。 那她棠溪雪,大概就是那个註定机关算尽、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 “殿下?” 裴砚川的讲解不知何时已暂歇。 “方才所言……殿下可都记下了?” 裴砚川的声音在烛影深处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水上。 棠溪雪將手中最后一册书卷缓缓合拢。 “嗯,大抵都记下了。” 她的语调里漫上一层慵懒的倦意,像春日午后被晒暖的溪水,潺潺流淌。 “天色不早了,砚川。”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雪落无声。 “且回去歇息吧。” “是。” 裴砚川应了一声。 “那我就告辞了。” 他行了个礼,姿態恭谨得无可挑剔,连衣袖拂过桌角的弧度都像是丈量过的。 转身时,单薄的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即將振翅却又收敛的蝶。 “等等。” 棠溪雪忽然开口。 她的指尖越过烛台摇曳的光晕,指向书架旁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这套,赐你了。” 在她的记忆中,他用的砚台,边缘已磕出缺口,墨也是劣质的,写在纸上会晕开浑浊的灰。 裴砚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烛光恰好照亮他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雪地深处的星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殿下。” 他深深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低了些。 起身时,他走向那套文房四宝,动作小心翼翼得近乎虔诚。 先是轻轻触碰青玉笔山的边缘,確认那是真的,然后才用双手捧起。 每一件物品都被他极妥帖地收入怀中,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易碎的梦。 他再次行礼,走到门边,没入廊外的风雪。 “殿下,不留裴公子侍寢?” 梨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擦著烛火的边缘飘过来。 她正跪坐在棠溪雪身后,灵巧的手指穿梭在乌黑如瀑的发间,卸下精致的绒花珠釵。 铜镜里映出主僕二人的身影,一个慵懒倚著妆檯,一个眉眼弯弯,带著毫不掩饰的偏袒。 “裴公子生得那般好模样,性子又安静……” 梨霜顿了顿,鼻尖轻轻一皱,哼道。 “可比那几位总给殿下添堵的贵公子们乖巧多了。” “断不会像国师那般清高难近,也不会如小將军那样脾气火爆,更不会学那折月神医笑里藏刀。” 棠溪雪没接话,只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瞧他方才那认真模样,讲解时连气息都屏著,生怕惊扰了殿下。这样知礼守份的人,定会……很听话。” 在梨霜心里,她家殿下永远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就该顺遂欢愉。 “若论乖巧,暮凉更乖。” 棠溪雪盈盈起身,肩头那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斗篷隨著动作滑落,被她隨手一拂,便轻飘飘搭在了旁边的紫檀木架子上,如同棲息下一只慵倦的鹤。 “……”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角落里,那片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衣角,几不可察地凝固了。 暮凉僵在原地,稜角分明的俊顏,已烫得能烙饼。 第16章 朝寒暮凉 “噗嗤——” 梨霜先是一愣,隨即笑出声,清脆如银铃碎冰。 “那殿下可要叫暮凉伺候?” “暮凉他有的是力气,肯定比文弱书生更带劲。” “这大冷天的,还能为殿下把床榻煨得暖暖和和。” 她小步跟上棠溪雪,眼睛亮晶晶的,透著狡黠。 棠溪雪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烛光在她完美的侧顏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冲淡了往日那份难以亲近的清冷。 她伸出手,轻轻点在梨霜光洁的额头上。 “梨霜,无法无天了你。” 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像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只有浅浅的纵容。 梨霜捂著额头,浑然不怕。 她是自幼跟在棠溪雪身边的四大侍女之一,名分是主僕,情谊却格外深厚。 “真的,殿下!” “暮凉他身材可好了!您是没瞧见,那腰身窄的,往下可全是修长笔直的腿!” 她自顾自掰著手指,眉眼弯成月牙。 “哦?真的?” 棠溪雪好笑地看向她。 “当然是真的!要是殿下您觉得暮凉一个不够贴心,不是还有他双生哥哥朝寒么?” 梨霜想起他们长生殿的侍卫统领朝寒,顿时就更激动了。 “他们俩呀,那眉眼身量,一模一样,皆为上乘!” “这要是放在一块儿,岂不是双份的快乐?” “嗯,有道理。” 棠溪雪闻言忍俊不禁。 “……” 暮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米九有余的挺拔身躯,往常是这深宫中一道沉默而令人安心的屏障,是公主影子里最可靠的倚仗。 可此刻,那副能轻易提起石锁、拧断铁骨的宽阔肩背,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僵直著。 他只能更用力地挺直脊背,让自己像一桿真正钉入地面的长枪。 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棠溪雪躺在凤榻之上,锦被绣衾已被梨霜换过,用银丝炭烘得鬆软温热,更熏了淡淡的寧神香。 “明日一早,让拂衣持我的令信,去取几份身契。” “你们四人,还有朝寒、暮凉的。一张都別漏下。” 梨霜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 “殿下,这……” “取来便是。” 棠溪雪打断她,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然。 “另外,你带青黛一同,將长生殿库房里那些用不上的摆件、衣料、首饰,凡不是御赐且有记档不可动的,其余都清点出来。” “让微雨寻可靠的门路,悄悄典当了,全部换成通兑的银票。” “殿下!” 梨霜这回是真的惊住了,急急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惶惑。 “这……这是要做什么?我们莫不是……要跑路了?” “对。” 棠溪雪回答得乾脆利落。 “毕竟,招惹的麻烦太多了。” “可是殿下,陛下……陛下总会护著您的呀?您是公主啊!” 梨霜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更多的是不解与忧虑。 “皇兄已经不会再护著我了。” 棠溪雪轻轻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篤定。 “霜儿,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一念之仁上。” “尤其在这宫中……” “旁人的仁慈,是这世上最薄、也最容易碎的琉璃盏。” 话音落下,一片寂然。 命书之中,忠心赤诚的四张年轻面容,梨霜、青黛、拂衣、微雨,她们笑著的模样还那么鲜活,转眼却成了卷宗上几行冰冷的註脚: 因开罪沈烟公主,发配北疆,死状不详。 还有朝寒与暮凉。 那对沉默如影、挺拔如松的双生兄弟,一明一暗护了她十几年。 命书上说,他们为她战至力竭,兄长的血染红了长生殿的汉白玉阶,弟弟的骨甚至没能找回全尸。 一念及此,蚀骨的寒意自心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更多的是不甘心。 她不信命!也不认命! “殿下,別怕。” 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嗓音,从寢殿最深重的阴影里传来。 厚重的织金帷幕旁,暮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光与暗的交界。 烛火为他沉默的侧脸镀上暖色,另一半仍隱在黑暗里,却无损他目光中那份斩钉截铁的认真。 他看著棠溪雪,一字一句,说得极缓,却重若千钧: “我和兄长,会一直保护您。” “直到我们的生命,走到尽头。” 棠溪雪望著阴影边缘那道挺拔如故的身影,喉间骤然哽住,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衝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她不是孤军奋战,哪怕如今她声名狼藉,依然有人不离不弃。 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的人。 “殿下,还有霜儿呢。” 梨霜的声音也適时响起,少了平日的嬉笑,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陛下不要您了,这宫里容不下您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可靠: “霜儿也哪儿都不去,就一直在您身边。” 棠溪雪將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再抬眼时,已恢復了往日那片沉静的深潭。 “青黛。” “奴婢在。”青黛应声上前。 “书房的那些医书,我都用不上了。” 棠溪雪早就將那些医书全部背下来了。 “你负责清点。” 青黛眸光微动,立刻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她轻声问: “殿下,这些书……寻常书铺怕是吃不下,也出不起价。该如何处置?” “打包卖给折月神医,记得卖贵些。司星悬富可敌国,不必怜惜他。” 棠溪雪微微偏头,笑意加深了些,像只悄悄拨弄算盘的小狐狸。 “这可是我忍痛割爱的珍藏。” 青黛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嗯,奴婢记下了。定会为殿下,卖出好价钱。” “陛下若是知道……殿下在变卖库藏、甚至连他赠殿下的医书都捨弃了,怕是会气疯吧?” 微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擦过紧绷的琴弦。 “皇兄,他已经为我气过太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棠溪雪这句话说得很轻。 “反正,他对我……早已失望透顶了。” 那五年时光,耗尽的何止是她自己的名声与尊严,更是那位九五至尊兄长一次次徒劳的挽救、宽容,以及最终不得不冷下去的心。 “他也会累的。” 棠溪雪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明白。” 所以,不怨恨,不纠缠,不奢求那早已稀薄如朝露的兄妹情分还能回暖。 她要做的是,不再成为对方的麻烦与负累。 不再让皇兄为难。 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后成全。 “对了,今夜……怎么一直不见朝寒?” 她环顾四周暖阁,烛影摇曳,帘幕沉沉,除了隱在暗处的暮凉,那总如青松般挺立於明处、守在她殿前的身影,竟真的未曾出现。 一种细微的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暮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哥被带去司刑台领罚了。” 第17章 司刑台 “领罚?” 棠溪雪倏然转身,眸光陡然锐利。 “原因?” 暮凉默然一瞬,方道: “今夜绑了风小將军,又困住了国师大人。总要有人去担下这份责罚。” “这一次,轮到哥去。” 短短几句,背后却是他们兄弟二人多年来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公主荒唐行事留下的烂摊子,总需有人承受帝王之怒。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轮流去领罚,换取她片刻的安寧与任性。 棠溪雪心头猛地一刺。 司刑台。 那地方她没去过,却无数次听闻。 金砖玉阶之下,皇宫最阴冷潮湿的角落,专门处置犯错的侍卫、宫人。 三十七种刑具,每一样都能让人生不如死,却又在御医的监控下,留著一口气。 是敲打,是震慑,是皇权最冷酷的体现。 那些穿越女肆意妄为时,何曾想过每一次闯祸,是谁在默默承受这般代价? 她们不心疼,视他们为草芥。 可那对沉默的兄弟,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人。 是会在她偷溜出宫时,一个板著脸阻拦却悄悄放行,一个无声跟在影子里扫清痕跡的朝寒与暮凉。 她幼时学弓箭,手臂酸软,朝寒会默不作声上前,替她稳住弓身。 她夜里惊梦,暮凉的气息会无声出现在帷帐外,直到她呼吸重新平稳。 他们不是话本里没有痛觉的工具。 是她在乎的人。 “更衣。” 棠溪雪的声音骤然冷彻,方才那点温软的倦意与感伤瞬间褪尽,眼底只剩下一片凛冽的寒光,似出鞘的剑。 “去司刑台。” 她不等梨霜反应,已径直走向屏风后的衣桁。 “殿下,此刻已近子时,司刑台那边……” 微雨急急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我的人在那里受罚,我岂能安寢?” 棠溪雪一把扯下肩上半褪的狐裘,掷於一旁,动作间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梨霜与青黛对视一眼,不敢再劝,立刻上前伺候。 拂衣早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手按剑柄,准备陪同。 暮凉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更沉静地融入黑暗。 唯有那双眼眸,在无人看见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担忧,是震动,或许,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暖意。 从前,他们的镜公主,眼里是蓄著春水的湖。 清澈、明亮,漾著暖融融的光。 照得见每个人的苦处与尊严。 后来,她变得无比冷漠。 那光熄了。 她会为了一时兴起,令他们彻夜奔波; 会因莫名怒火,砸碎他们精心准备的物件; 会捲入一场又一场令人费解的纷爭,留下满地狼藉与危险,转身便忘。 他们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 有些是替她挡下的明枪暗箭,有些是替她担下的宫规刑罚。 朝寒的背上叠著新旧鞭痕,暮凉的手臂留下深可见骨的刀伤。 他们在司刑台的阴冷石砖上跪过,在暴雨夜的宫道尽头浴血廝杀过。 在无数个漫长的守夜中,看著那个曾经温暖的背影,变得陌生而遥远。 可他们依然在。 年幼时候,是镜公主在暗夜提灯而来,將他们兄弟从残酷的斗兽场救下。 两个遍体鳞伤被遗弃等死的少年,绝望地蜷缩在角落。 她就像劈开黑暗的一缕晨曦。 声音稚嫩却清晰:“没事了,以后你们跟著我。” 他们心口那簇由她点燃的火,从未熄灭。 所以,愿意。 愿意用一身武艺,换她一夜安寢。 愿意用满身伤痕,换她片刻欢喜。 愿意用沉默的脊背,挡住所有射向她的明枪暗箭。 愿意用此生漫长的黑夜,去守卫记忆中那个提灯少女给予的短暂却永恆的黎明。 纵使她不再记得。 纵使前程晦暗未卜,人心沧澜迭起。 他们愿意。 此志如山,此心匪石。 “走!” 棠溪雪的声音斩断了所有迟疑,像冰凌碎裂般清晰。 “外面大雪未停,殿下多穿点。” 她任由梨霜与青黛为她迅速系好厚实的雪绒织锦斗篷,月白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流转著暗涌般的光泽。 她转身,步履带风,斗篷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逕自踏入殿外沉沉的夜色。 “殿下要备轿輦吗?” “让轿輦跟著。” 棠溪雪走得飞快,轿輦则在后面跟上。 拂衣无声走在她身边,始终落后半步,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绷紧。 她的身影在廊下摇晃的宫灯映照下,像一柄沉默的利刃。 而更深浓的阴影里,暮凉的气息如烟似雾,將前方那道纤细却笔直的身影,牢牢护在无形的警戒之中。 “司刑台距离咱们长生殿倒是不远,只是那里平日没人敢靠近。” 夜已深,只有他们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敲打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迴响。 “殿下,我们到了。” 司刑台那森严的黑沉大门,很快便矗立在眼前。 门楼上高悬的风灯,投下昏黄却冰冷的光晕,將“司刑台”三个阴刻大字照得半明半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门前值守的禁卫盔甲染霜,面容肃穆。 “止步!司刑台重地,閒杂人等无令不得擅入!” 为首的禁卫横戟阻拦,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冷硬。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拂衣一步上前,挡在棠溪雪身前半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常年习武淬炼出的凛冽寒意,像薄刃刮过冰面: “什么閒杂人等?此乃镜公主殿下!” 禁卫们闻言一怔,目光越过拂衣冷冽的肩线,投向后方—— 只见数盏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门前一小片黑暗,簇拥著当中一人。 月白斗篷,风帽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一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眸。 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未发一语,周身却散发著一种与这血腥之地格格不入的冰雪般的清贵与不容置疑的威仪。 “……参见殿下。” 短暂的寂静后,禁卫们终於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行礼,甲冑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礼数是周全的,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审视的目光却难以完全掩藏。 为首那名禁卫直起身,语气放缓了些,却掺杂著近乎轻慢的恍然: “殿下深夜驾临司刑台……” “可是听闻沈上卿正在此处?所以特地寻来?” 言辞间,那点隱含的揣测与轻视,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谁人不知,辰曜的镜公主,早已声名狼藉? 骄纵荒唐,痴缠诸国天骄,便是这深宫內院茶余饭后最鄙薄的笑谈。 司刑台这等充斥著血污的阴森之地,与金枝玉叶格格不入。 她此刻不顾夜深寒重,突兀地出现在此,除了是衝著那位风姿卓绝的沈上卿,还能是为了什么? 定是又一段不顾顏面的痴缠罢了。 这念头,清晰地写在那禁卫掩饰不住的眼神里,也瀰漫在周遭其他守卫悄然交换的目光中。 棠溪雪立於灯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风帽的阴影里,她的唇角极冷地勾了一下,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前方那扇仿佛通往幽冥的沉重大门,声音在寒夜里清晰传出,不带丝毫温度: “开门。” 第18章 人间白月光 司刑台大门开启。 棠溪雪脚步未停,径直迈过司刑台那道高峻而阴森的门槛。 两侧禁卫面面相覷,终究无人敢真的伸手阻拦这位地位尊崇的镜公主。 夜风捲入,吹得门內甬道两侧的火把明灭不定,將壁上刑具的阴影拉扯得张牙舞爪。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驱不散的、混合了陈旧血锈与廉价灯油的沉闷气味。 “沈上卿?” 棠溪雪疑惑地看了拂衣一眼。 “殿下,沈羡,沈相嫡长子,您的……未婚夫婿。” 拂衣紧隨身侧,极低声地提醒。 她知自家殿下自那场大病后,记忆便时常恍惚,许多人许多事,皆如隔雾看花。 棠溪雪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原来是——沈斯年。” 几个音节从她唇间轻缓吐出,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找出了一枚尘封的玉珏,擦拭去模糊的尘埃,露出了底下鐫刻的名字。 也就在这抬眸的剎那,她的目光穿过了甬道尽头晦暗的光线,落在了那方相对明亮些的厅室內。 烛火融融,拢著一道端坐於木椅上的身影。 他是当之无愧的琅琊玉树。 即便身处这黑暗之地,依旧背脊挺直,仪態无懈可击。 一身菸灰色云纹银线织锦长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出尘。 眉目如画,君子如兰。 是百年世家用最严苛的礼教与最醇厚的书香,一寸寸浸养出的从容雅正,已成了刻入骨血的风度。 司刑台司律上卿,沈羡,是那位天命女主沈烟的养兄,帝都万千少女心中的人间白月光。 “斯年,见过殿下。” 沈羡已起身,朝著她来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声音清越温和,无可挑剔。 只是在他抬眸的瞬间,棠溪雪没有错过那温润眉宇间,一闪而过极细微的蹙拢。 那並非针对此地阴森的畏怯,而是一种看到麻烦人物突兀出现的排斥。 他以为,她这深更半夜、不惜踏足司刑台又是前来痴缠於他。 烛火在他清亮的眼底跳动,映出的是一片完美面具下的疏离。 “沈某曾言,男女有別,授受不亲。” “殿下,你我虽有婚约之名,毕竟尚未成礼。为免徒惹非议,有损殿下清誉,还是……保持距离为宜。” 他说话时,甚至微微頷首,以示尊重。 帝都人人皆知,这位沈大公子看似温文尔雅,执掌刑律,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温柔是他的教养,刚硬是他的骨血。 “沈斯年。” 棠溪雪的目光甚至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直接切入正题。 “长生殿的侍卫统领朝寒,本公主要带走。” 沈羡眸光微动,似有讶异掠过,旋即恢復平静。 他略一沉吟,缓声道: “朝寒统领……確在此处。然,他身犯宫规,依律当於水牢受罚。刑罚未毕,不可擅离。此乃规矩,殿下明鑑。” 规矩。 又是规矩。 棠溪雪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她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朝著刑房侧面那扇更为低矮沉重的铁门走去。 那里,寒气几乎凝成实质,混杂著水腥与铁锈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出。 “殿下!” 沈羡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劝阻之意,甚至下意识向前半步。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嘭——!” 棠溪雪抬脚,用尽力气踹在那扇紧闭的掛满寒霜的铁门之上。 门栓震颤,冰屑簌簌落下。 在这极寒的冬夜,水牢之內,只怕早已冰水刺骨,甚至冻结成窟。 她回眸,目光如淬火的冰刃,扫过周围闻声欲动却又僵住的司刑台差役,最后落在沈羡愕然凝固的脸上。 “本公主倒要看看——” “谁敢碰我一下?” 她一字一顿,声音並不高亢,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威压,通身的气场骤然一变,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传闻中懦弱的模样?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浸染出的凛然威严。 “嘭——” 她再次发力,那扇本就年久失修、又被寒意冻得发脆的铁门,终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她彻底踹开! 阴寒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隱约的血腥味。 门內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透入惨澹的月光,照亮下方一方浑浊的浮著碎冰的污水池。 池边,隱约可见一道人影。 “拦我?” 棠溪雪立在洞开的门口,身影被身后刑房的火光拉得极长,投进水牢的黑暗里,宛如一尊骤然降临的神祇,冰冷的目光压得所有人呼吸困难。 “便是以下犯上!” “论罪——当诛!” 四周一片死寂。 沈羡怔在原地,望著门口那道决绝而陌生的身影。 他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再吐出阻拦的字句。 规矩再大,大不过君权。 此刻的棠溪雪,不是来痴缠他的未婚妻,而是来行使公主权柄的主上。 拦她,確为以下犯上。 他,不能拦。 恶名昭著的镜公主,行事再荒唐,似乎也都在世人的意料之中。 当棠溪雪真正看清水牢內的景象时,她周身那份凛然的威压,化作了一种更刺骨的寒意。 浑浊的冰水没至男子的胸口,碎冰碴子漂浮在水面,在惨澹的月光下泛著磣人的光。 朝寒被铁链锁在池壁,头颅无力地低垂,湿透的黑髮黏在苍白如纸的刚毅侧脸上,唇色乌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裸露在水面的肩颈皮肤,已冻得发紫,甚至可见细微的冰晶。 她的指尖,在厚重的斗篷下猛地攥紧。 她一步一步,踏过湿滑冰冷的地面,走向那片浑浊的冰水。 靴尖触及刺骨寒流时,她顿了顿,隨即毫不犹豫地踏入。 水声轻响,寒意瞬间顺著小腿窜上脊背。 她在朝寒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指尖轻触他冰冷的下頜,將他低垂的脸庞托起些许。 “朝寒。”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这死寂阴寒的囚牢里,竟如珍珠滚落水晶阶,带著一种剔透的轻灵与坚定,穿透了凝滯的黑暗与寒冷。 “我来接你了。” 朝寒浓密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极其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涣散的瞳孔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骤然收缩,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他看到了她提灯而来,昏黄温暖的光晕笼著她的轮廓,驱散了他周身的黑暗。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將他从深渊地狱拉出的少女。 是梦吗? 濒临冻僵的躯体里,那颗沉寂的心臟,却在此刻,微弱而疯狂地搏动了一下。 “殿……下?” 破碎的气音从青紫的唇间逸出。 第19章 本公主就是礼法 “暮凉,带朝寒走。” 棠溪雪下令。 暮凉应声而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於水牢边缘。 他甚至没有多看兄长惨状一眼,也未曾理会这举动意味著什么,只是沉默地拔出腰间短刃,寒光闪过,精准地斩断了禁錮朝寒的沉重铁链。 “鏗——” 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在狭窄空间里迴荡。 隨即,他探身入水,將几乎失去意识的朝寒一把拉起,稳稳背负到自己宽阔的背上。 动作迅捷而沉稳,仿佛早已演练过千万遍。 “殿下!您这般强闯司刑台,擅释罪囚,全然无视礼法宫规,当真是胡作非为。” 沈羡终於按捺不住,他快步走到水牢门口,清俊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严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礼法?” 棠溪雪打断他,缓缓自冰水中走出。 湿透的裙裾贴在身上,滴滴答答落下冰水,她却浑然不觉,只抬眸直视著沈羡。 眼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睥睨规则的傲慢。 “沈上卿似乎忘了,在这座皇宫里,本公主——就是礼法!” 她向前一步,逼近沈羡,周身散发著不容侵犯的威仪: “规则,从来不是给制定规则的人遵守的。这话,沈上卿可明白?” 沈羡呼吸一窒,被她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狂悖与强权震慑,温润的面具终於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与隱隱的怒意。 “沈上卿若心有不平,自可去御前告状。” 棠溪雪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只是,要责罚本公主……沈上卿,你还不够格。” 说罢,她不再看他,逕自转身。 “我们走。” 暮凉背著朝寒,沉默地跟上。 经过沈羡身边时,棠溪雪脚步微顿,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尚带体温的织锦斗篷。 她踮起脚,將犹带她气息的厚重织物,轻轻披覆在暮凉背上。 “拂衣,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御医到长生殿。” 她一边繫著斗篷的带子,一边吩咐。 “是,殿下。” 拂衣领命,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棠溪雪最后看了一眼沈羡,眼底毫无波澜。 留下司刑台一室死寂,寒气瀰漫,唯有沈羡紧握的拳,指节泛出青白的顏色,和他眼中那抹被冒犯的复杂目光。 “沈上卿,公主殿下这般行事……我等该如何呈报?” 一名司刑台的主簿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面上带著为难。 今夜之事,实在超出了他们的处置范畴。 沈羡静立原地,望著门外迅速被浓重夜色吞没的几道身影,朝寒已经被送入轿輦之中带走了。 廊下残存的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深,晦暗难明。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余下公事公办的沉肃: “今夜之事,如实记录。明日本官自会亲自面圣稟明。” 待那主簿躬身退下,角落里便响起几声极力压抑,却仍丝丝缕缕飘来的窃窃私语。 在这空旷阴冷的刑房甬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上卿这未婚妻……唉,真是……” “谁说不是呢?摊上这么一位主儿,沈家百年清誉,怕都要蒙尘。” “何止蒙尘?你们没听说么?那水牢里刚被带走的侍卫首领,就是因绑了国师大人与风小將军才获罪的……” “公主为了个侍卫,连司刑台都敢闯,嘖……说不定也不清白。” “那两位是何等人物?国师清贵如仙,风小將军炽烈如阳,竟都……” “唉,沈上卿这头上,怕是早已不是绿云罩顶,而是一片无垠草原了吧?” 沈羡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竹,仿佛未闻。 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掠过极淡极冷的厌弃之色。 然而,即便听到如此不堪的揣测与嘲弄,他喉结微动,最终也未曾对那位刚刚扬长而去的未婚妻吐露半句恶言。 世家百年涵养如铜墙铁壁,將內心所有翻涌的不堪与屈辱,牢牢锁在了风度与礼仪铸就的躯壳之內。 “妄议公主、詆毁天家者,依刑律第七条,自去领笞刑二十。” 他的话音落下,再无多余一字,身影依旧如玉山巍峨。 无论棠溪雪行事如何荒唐悖逆,她终究是他沈羡名分已定的未婚妻,是辰曜王朝金册玉牒上记载的九公主。 这份身份,容不得尘埃般的非议沾染。 与此同时,长生殿內灯火通明。 “快点!救人!” 御医深夜被急召而来,不敢有丝毫怠慢,正於侧殿精心诊治奄奄一息的朝寒。 汤药的热气与金疮药的气味混合,试图驱散从司刑台带回来的刻入骨髓的阴寒。 另一边偏殿之中,裴砚川单薄的青色衣裳像一片隨时会被撕裂的帛。 寒风如刀,从缝隙钻进去。 这里无人修缮,那扇总是关不严实的木门还漏风。 这里也没有地龙,炭盆是冷的,他没有钱买炭。 他从前在长生殿,只是一个小透明,镜公主收留他,却也並没有多在意他。 空气冷得凝实,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细小的冰碴。 他不敢点烛。 不是没有,而是捨不得。 那截拇指长的残烛,要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用。 他走到窗边,借著雪夜微弱的天光,將怀中的文房四宝一件件放在那张瘸腿的旧桌上。 动作慢得近乎仪式。 先是青玉笔山,玉石触手生温。 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透过破旧的窗纸,落在那玉上,竟映出一层朦朧流动的幽蓝,像深夜冻结的湖心。 然后是笔。 紫毫尖颖在微光下泛著深紫色的光泽,他不敢真的去摸笔尖,只用指腹极轻地拂过笔桿上刻的暗纹——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鳶尾。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墨锭沉重,松烟的气息透过油纸隱隱传来,是沉稳的令人心安的苦香。 他就这样站著,在冰窟般的偏殿里,借著天地间最吝嗇的光,看著这些本不该属於他的过於美好的事物。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收到的善意。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单薄的被子就在那张窄榻上,他知道那里不会更暖和。 窗外,雪落无声。 窗內,少年蜷缩在角落,目光却带著一丝暖意。 镜公主,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第20章 人间云烟画 雪歇,天光初透。 经过整夜的施针用药,御医终於拭去额间细汗,对守在外间的棠溪雪躬身稟报: “殿下,寒侍卫元气虽损,万幸救治及时,已无性命之虞。只是寒气侵骨,需好生將养,否则恐留沉疴。” “用最好的药。” 棠溪雪的声音隔著帘幕传来,清晰而不容置疑: “不惜代价,本公主要他恢復如初。” “臣遵命。” 御医退下后,长生殿內瀰漫著药香与静謐。 棠溪雪並未久留,她更衣盥洗,髮髻只以一支简单的桃花步摇綰起,换上麟台女子专用的桃夭学服。 那是一种极浅的緋红,似初春第一抹霞光染就的云,外罩一件银狐滚边的雪绒斗篷,色泽纯白,与学服的柔緋相映,清艷中透出凛冽。 “启程,去麟台。” 她未带太多人,只点了青黛与拂衣隨侍。 华丽的公主轿輦已候在殿外,輦顶积雪已被仔细拂去,垂下的杏黄流苏在晨风中微动。 一路行去,宫道寂寂。 昨日肆虐的风雪已然止息,只留下满世界厚重而洁净的银白。 积雪在车轮与步履下发出“咯吱”轻响,衬得天地愈发空旷安寧。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 不多时,远处山峦轮廓渐显——那便是北辰山。 山势並不险峻,却自有雍容气象,冬日苍松覆雪,翠柏凝霜,宛如琼枝玉树。 依山势层叠建起的楼阁殿宇,飞檐如翼,斗拱交错,在素净山色的掩映与繚绕的淡淡嵐靄间若隱若现,宛如一幅青绿山水长卷。 此地,便是麟台。 辰曜王朝的皇家私塾,亦是王朝文脉与天命所系的至高象徵。 九洲之內,世人皆知:“入麟台,如登人间麒麟阁。” “殿下,我们到麟台了。” 轿輦在山门前停下。 拂衣按剑静立其后,目光已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环境。 山门巍峨,匾额上“麟台”二字铁画银鉤,据说乃是开国太祖御笔。 门前古松遒劲,积雪压枝,更添肃穆。 此时已有不少学子往来,见到这鲜明夺目的公主仪仗与轿輦,纷纷驻足侧目。 目光交织,窃语如风。 “瞧,那胸无点墨的草包居然还有脸来。” 有人语带讥誚,声音不高,却足以飘进风里。 “今日可是国师亲自主持的玄科大考……她若能过,除非北辰倒悬。” “岂止?怕是连明章策论都写不满三百字吧。若再垫底,可就成了麟台百年来,头一个因考评太劣而被劝退的皇族了。” 议论声细碎而清晰,裹著毫不掩饰的轻慢。 能踏入麟台者,非显赫即天才,早已见惯了这位镜公主多年来的懦弱与无用。 昔日因天家身份而生的那点敬畏,早在她一次次沦为笑谈的言行中,消磨殆尽。 棠溪雪却恍若未闻。 她扶著青黛的手缓步下輦,足尖踏在清扫过的青石面上,积雪在晨光下泛著碎银似的光。 一身桃夭色学服被纯白的雪绒斗篷拢著,那抹浅緋仿若冻雪里绽出的一痕早春,明艷灼目,又带著拒人千里的寒意。 斗篷的风帽边沿,银狐绒毛簇拥著她小巧的下頜与脸颊,肌肤莹白如玉琢,眉眼清冽如墨画。 漂亮得完美无瑕,令人一时失语。 “她虽然蠢,但实在貌美……” “可能上天只给了她美貌。” “这种花瓶居然是麟台首席沈羡的未婚妻,她怎么配啊?” “……” 棠溪雪未曾斜视半分,径直走向那道象徵著无上学识与荣耀的麟台山门。 緋色裙裾拂过阶前残雪,留下极淡的痕跡。 就在她即將踏入山门的剎那,身后骤起一阵清越的喧动。 “快看!是沈烟小姐!” “沈小姐今日这身装束……真是清雅绝伦。” “何止衣饰?便是静立於此,也如诗如画。不愧是沈相府上教养出的明珠,我等楷模。” 讚嘆声此起彼伏,与方才的窃语讥誚截然不同,充满了由衷的钦慕与嚮往。 棠溪雪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微微侧首,回眸望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自然分开,一道纤裊身影正款步而来。 那女子身著雨过天青色的兰草学服,外罩一件薄绒披风,顏色素净得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远山淡影。 乌髮綰成简约的凌云髻,仅簪一枚通透的翡翠玉兰,再无多余饰物。 她行步间,裙裾微漾,似春水初皱。 頷首向相识同窗致意时,唇角含著恰到好处温婉清浅的笑意。 周身的气度,沉静如水,和煦如风,一举一动皆透著诗书蕴养出的从容与优雅。 正是沈烟。 那位虽为沈家养女,却以惊世才情、端雅品行名动帝京,被誉为典范的天命女主。 此刻,她沐浴在眾人倾慕的目光与讚誉声中,宛如一幅行走的工笔仕女图,將完美二字詮释得淋漓尽致。 “人间云烟画,天上白玉京。” 她似人间最写意的一缕烟云,又似天上宫闕里不慎遗落的一片纯白美玉,清贵得不染尘埃。 棠溪雪静静地看著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在无数目光的簇拥下,向著同一个方向——麟台的大门从容行来。 “云画,见过公主殿下。” 沈烟朝著棠溪雪盈盈行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沈小姐,免礼。” 棠溪雪声音平淡,透著与生俱来的矜贵。 两人的视线,无声地交错了一瞬。 一者緋红胜火,清艷逼人,眸底冰封千里。 一者天青若水,温婉如诗,笑靨春风和煦。 仿佛命运轮盘上,两颗轨跡交错的星辰。 “殿下请稍候,家兄的车驾片刻便到。” 沈烟驻足,向著前方那抹緋色身影温声开口。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遭竖著耳朵的学子们听个分明。 唇角衔著一缕善解人意的浅笑,仿佛真是出於周全礼数的提醒。 此言一出,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隨即泛起了嘲笑声。 谁人不知,这位镜公主对沈相嫡子沈羡的痴缠,早已是帝京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笑谈? 无数道目光,顿时黏在了棠溪雪的背影上,带著玩味讥誚和看好戏的期待。 棠溪雪却没有停。 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缓下半分。 “与我无关。” 说罢,她已重新迈步。 第21章 沈家兄妹 緋色的身影,已如一道孤绝的焰影,穿行於廊外覆雪的梅林之间。 风穿过深深门廊,捲起少女斗篷雪白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步履未停,走得乾脆利落,竟透出一种往日从未有过的颯沓瀟洒。 “小姐,您何苦理会她?” 沈烟身侧的侍女鲤儿撇了撇嘴,望著那抹远去的緋红,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平。 “她那般作態……少爷那般人物,岂会真將她放在心上?这婚事,迟早……” “鲤儿,慎言。她如今依然是兄长的未婚妻。” 沈烟轻轻打断。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久久未从棠溪雪消失的方向收回,眼底掠过讶异。 方才那短暂交锋间的冰冷与漠然,与记忆中那个痴缠喧闹的影子,重叠不上。 陌生得,让她心底某根弦,几不可闻地轻轻绷紧了一瞬。 她未再多言,只静静佇立在山门旁一株老梅下。 约莫一盏茶后,一辆简朴却处处透著雅致底蕴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山道,稳稳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起,一身竹叶天青色学服,外罩墨灰大氅的沈羡,躬身踏下马车。 他钟灵毓秀,气度沉静,即便身处这天骄云集之地,周身那股君子如玉的清贵威仪,依旧令人见之忘俗。 他如今虽仍在麟台进学,却已早早领了实职,官拜司刑台司律上卿,是圣宸帝棠溪夜极为看重的年轻臣子。 “云画?” 见到在寒风中等候的沈烟,沈羡微微一怔,隨即迈步上前。 “天寒地冻,怎么在此等候?仔细著凉。” “兄长。” 沈烟抬眸,柔柔唤了一声。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剎那,她那沉静如湖的眸子里,仿佛有星子骤然点亮,漾开柔暖的涟漪。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声音轻软: “许久未见兄长,心中惦念。左右无事,便等了一会儿,並不打紧。” “你啊。” 沈羡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含著温煦的笑意。 对这个自幼一同长大、才情品性皆令他放心且欣赏的养妹,他总是多一份关照与纵容。 “既如此,便一同进去吧。今日玄科大考,主持者乃国师,非同小可,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嗯。” 沈烟轻轻頷首,颊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涩红晕,如同白瓷上淡扫的胭脂,声音虽低却坚定。 “不敢怠慢,早已准备周全。” 两人並肩,缓步走向麟台山门。 男子清峻挺拔,如松如竹;女子温婉清雅,似兰似蕙。 晨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青石板上,和谐得宛若一幅天然的名家画卷。 这一幕,落入了周遭尚未散尽的眾多世家子弟眼中,顿时激起一片压抑的低嘆与艷羡。 “快瞧,沈大公子与沈小姐一同来了……” “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当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瞧沈公子那体贴的模样,真是难得。” “这有何稀奇?沈小姐才名品貌俱是上上之选,与沈大公子站在一起,可不就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么?” “依我看,这帝都年轻一辈里,论才情风仪,能与他二人並肩者,寥寥无几。” “说的是,真真是……令人羡慕。” 细碎的议论声隨风飘散,带著毫不掩饰的嚮往与讚嘆。 在眾人眼中,这对沈家兄妹,无疑代表了世家教养所能抵达的完美典范——才貌双全,前途无量。 沈烟在那些钦慕的目光中,步履愈发从容,唇边噙著无可挑剔的温婉浅笑。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从临窗的书案后响起。 沈家嫡出的大小姐沈念支著下巴,將窗外沈羡与沈烟相偕而来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红唇撇了撇,语调裹著明晃晃的刺: “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呀……不知道的,还当那沈云画,才是我兄长未过门的正头夫人呢。” “我说镜公主,你平日不是最见不得旁人沾惹我兄长么?” “眼下那养女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你怎的还坐得住?” “换作从前,早该上去给她两巴掌,教她知道尊卑了!” 棠溪雪正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青黛已为她將带来的崭新文房四宝一一妥帖安置,做完这些,青黛便无声地退至讲堂门边等候。 棠溪雪闻声,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一脸看好戏神情的沈念。 这位沈家正牌嫡女与养女沈烟之间水火不容,在麟台並非秘密。 “无故喧譁滋事,扰乱讲堂秩序者。” “依麟台规,监考官有权当场取消其考评资格。” 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裴砚川坐在棠溪雪后方,依旧穿著那身顏色陈旧的青竹学服,面前的桌案上,摆放著的还是先前那套边缘磨损的旧砚与禿笔。 他似乎只是陈述规矩,並未看向任何人。 棠溪雪闻言,眼睫微垂,唇角微微上扬。 “嗯。” 她应了一声。 “我不闹事。” 说罢,她转过身,目光落向身后出声提醒的少年。 这一举动,让原本等著她反应的沈念愣住了,也让垂眸敛目的裴砚川,指尖不禁一颤。 他没想到,这位向来我行我素的公主,竟会如此平静地接受一句近乎冒犯的提醒。 棠溪雪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单薄的旧衣,以及案头寒酸的文具上停留了一瞬。 “砚川,我赠你的笔墨,为何不用?是不合心意么?” 裴砚川倏然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心头一紧,下意识摇头: “並非不喜。是……太过贵重了。” 他回答得谨慎。 他捨不得用。 而且,那些太惹眼了,会在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里,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棠溪雪静静看了他两秒,未置可否,只极淡地“嗯”了一声,便转回了身。 这全然出乎意料的反应,却让一直等著她发作的沈念大为不满。 “喂!棠溪雪!” 沈念不满地提高了声音,纤指几乎要戳过来。 “你同这穷酸书生囉嗦什么?你的心思不该全放在我兄长身上吗?未婚夫都要被人抢走了,你还有閒心管他用什么破烂!” 她的话尖刻而响亮,引得讲堂內尚未完全落座的学子们纷纷侧目。 裴砚川握著旧笔桿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却依旧挺直了背脊,目视前方,仿佛未闻。 “你若看不惯沈烟,大可自己去教训她。我觉得他们兄妹情深,挺好的。” 棠溪雪平静的说道。 她对这个未婚夫,没有任何感情,这婚约她是肯定要退的。 就是因为穿越女强求来的婚约,不知道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你!你可別后悔。” 沈念气得俏脸微红。 从前棠溪雪为了討好她这个未来小姑子,可都是低三下四的,现在態度居然这么差! 第22章 麟台玄科大考 棠溪雪未再分给沈家兄妹那边半分眼神。 那些嫡庶暗涌、刻意挑拨的閒言,於她而言,不过是掠过耳畔的穿堂风,不值一顾。 她径直起身,緋色的裙裾如静水微澜,在满室或明或暗的视线交织中,步態从容地走向讲堂前方那方高出地面的讲台。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紫檀木的讲台边缘,將那套半旧的青瓷笔洗、一方墨跡已沁入肌理的端砚、两支笔锋略显毛糙却打理乾净的兼毫湖笔,照得清清楚楚。 眾目睽睽之下,她伸出手,指尖平稳,没有半分迟疑,便那样自然而然地將整套夫子惯用的文房器具,连同那方沉甸甸的旧砚,一併端了起来。 动作流畅得仿佛她只是取回自己暂放於此的物件。 “她——她这是要做什么?” 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似乎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幕给掐断了。 “镜公主她疯了吧?” “连夫子的东西,她都敢拿。” 沈念张著嘴,脸上看好戏的神情僵住,化为错愕;其他人或瞠目,或蹙眉,或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色。 棠溪雪却恍若未觉,端著那套战利品,转身,步下讲台的矮阶,在无数道目光的灼烤下,走回裴砚川那位於角落略显寒酸的案几旁。 “用这个。” 她將手中器物轻轻搁在他面前陈旧的桌面上,声音平淡无波。 这套笔墨砚台显然已陪伴夫子度过不少春秋,边角有日常摩挲出的温润光泽,砚池內残留著洗刷不净的淡墨痕,笔桿上也烙著岁月的细微划痕。 然而,即便是这般旧物,其质地、工艺与那股沉淀的书卷气,也远胜於裴砚川案头那几样简陋得近乎粗糲的文具。 “殿、殿下……” 裴砚川几乎是惊得从座位上微微弹起,又强自按捺住,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夫子用的……” 他抬眼望向棠溪雪,眼底写满了震撼与无措。 他家这位殿下……当真是麟台头號刺头! 从来只有人想不到,没有她不敢为之事。 可这、这也太…… 她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拿,他却连伸手触碰都觉得指尖发烫,仿佛那上面沾著不可僭越的威严。 “让你用,你便用。” 棠溪雪垂眸,目光落在他因窘迫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上。 “讲案上的东西没了,自会有书侍添补新的。” “放心。” “夫子……日理万机,阅卷无数。这等微末琐事,他根本不会记得。” “可是……” 裴砚川喉结滚动,还想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 讲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与低呼。 似有寒冽雪松清寂之气,隨步履无声漫入。 有人敬畏地低喃:“国师大人……到了。” 满室喧囂,都在这一瞬归於寂静。 连最不甘的沈念,也只能狠狠剜了棠溪雪一眼,將不满硬生生咽回肚里,悻悻然闭紧了嘴巴。 晨光愈发明亮,透过雕花窗欞,在讲堂光滑的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影格子。 “踏——踏——” 长廊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沈羡与沈烟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 两人一出现,便自然吸引了诸多目光,尤其是沈烟,所过之处,不乏仰慕的注视。 与此同时,讲堂另一侧的角门也被有些粗暴地推开。 一道耀眼至极却明显透著不耐烦的身影,几乎是被人半推半搡地请了进来——正是镇北国公府那位名动帝京的少將军,风灼。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麟台学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漂亮线条,眉宇间却锁著一股显而易见的燥郁与不驯,仿佛一头被强行套上鞍轡的烈马。 踏入门內,他那双灼亮如焚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竟毫不避讳地定格在了棠溪雪的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而讲堂最前方,主位之侧,一道身影已无声落座。 鹤璃尘。 他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雪白衣袍,鹤氅垂落,如流云泻地。墨发半束,仅以一根素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拂过清绝如冰雕雪铸的侧顏。 他就那样静静坐著,周身便自然散发著一种远离尘囂、俯瞰人间的謫仙气度,却又因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深邃眼眸,而染上令人敬畏的神秘与威仪。 “诸位,静心。” 他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冽沉静,瞬间抚平了所有细微的躁动。 “准备承接试卷,开始今日玄科大考。” 侍立在他身侧气质同样清冷如竹的少年书侍松筠,闻声而动,捧著一叠色泽微黄、质感厚重的卷宗,开始沿著一列列书案,沉默而精准地分发。 试卷落在桌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牵动著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鹤璃尘静待试卷分发完毕,方才微微抬起那双敛尽星辉的眼眸。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习惯性地伸向讲台之上,那本应摆放著笔墨砚台的位置—— 然后,顿住了。 仙姿玉色的国师大人,那总是平静无波仿佛万物不縈於怀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剎那的凝滯。 他微微偏首,清冷的目光落在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光滑紫檀木色的讲台桌面,又缓缓抬起眸子,带著一丝近乎茫然的探究,扫过下方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学子。 笔墨……砚台…… 全没了。 满堂学子,此刻大多已强自镇定,专注於刚刚到手的试卷。 唯有少数几个胆大的,余光瞥见国师那微妙的停顿和空荡的讲台,嘴角忍不住抽搐,又飞快地死死埋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 松筠分发完试卷,回到鹤璃尘身侧,也察觉到了异常,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迅速恢復平静,只以目光无声询问。 鹤璃尘静默了片刻。 那空荡荡的讲台,与他周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度,形成了某种令人屏息的对比。 终於,他缓缓收回手,广袖如云拂过空无一物的桌面,脸上那丝细微的波动已消失无踪,恢復了亘古冰川般的平静。 他没有询问,没有追究,仿佛那套不翼而飞的笔墨砚台,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他只是淡淡开口: “开始答卷。” 四个字,为这场玄科大考,拉开了序幕。 窗边,天光最盛处。 棠溪雪已执起自己的紫毫笔,笔尖在自备的端石小砚中饱蘸浓稠匀亮的墨汁,於那微黄的试卷上,沉稳而坚定地,落下了第一个铁画银鉤的字跡。 她身后,裴砚川深吸一口气,终於不再犹豫,握紧了手中那支曾属於夫子的笔桿温润的湖笔。 墨跡在砚中化开,他俯身,开始全力书写自己的答案。 事实上,並非棠溪雪想要惹事生非。 她只是知道——这一次麟台玄科大考,於裴砚川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知道原定的轨跡,裴砚川因为使用那套漏墨难书、笔锋开岔的破旧文具,致使试卷上墨跡洇染模糊,字句难辨。 那污损的卷面,不仅玷污了他精心准备的答案,更几乎玷污了他本就风雨飘摇的前程。 考评结果自然堪忧,亦是旁人詬病他“连笔墨都用不利索”的笑柄,令他踏入仕途的步履,凭空又多蹉跎了数载寒暑。 光阴如金,命运吝嗇。 她既已知晓此事,便绝不容许因这等微不足道的外物,再次成为绊倒他的顽石,耽搁他本应振翅即起的青云路。 笔墨事小,却是握在他手中的剑与盾,亦是可能悄然崩裂的基石。 第23章 辰曜最尊贵的帝女 满室安静,唯有笔锋与纸面摩挲的沙沙细响,如春蚕食叶,绵密而持续。 书侍松筠步履无声地归来,將一套崭新的笔墨砚台轻置於光洁的讲台之上。 玉管狼毫,青石端砚,在透过窗欞的晨光下流转著温润的辉泽。 国师鹤璃尘並未言语,亦无追究之意。 他是光风霽月的端方君子,如雪巔孤松,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清正与涵养。 砚池中,新墨遇水化开,幽香悄然氤氳。 下方,裴砚川已然沉浸於答卷之中。 笔下字跡渐趋沉稳流畅,行列工整,墨色匀亮。 鹤璃尘静观片刻,目光在那套略显眼熟的旧式砚台上停留一瞬。 他忆起这位寒门学子,在他的印象中是极刻苦认真的。 在这浮华的麟台之中,算得上一股难得的清流,素来安分守己,从不生事。 他又依稀记起,这学子,似乎是九公主棠溪雪的隨侍? 如此,那讲台上不翼而飞的旧物,此刻安然置於裴砚川案头的因由,便不言自明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了棠溪雪。 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未施粉黛,然而眉眼天成,唇不点而朱,神情专注。 不似往日那般明烈逼人,倒像是一枝误入冰雪的桃花,收敛了灼灼华光,只余下静默绽放的恬静。 “难得她也有这般乖巧的时候。”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那嫣红润泽的唇瓣,隨著她思考的节奏,时而轻抿,时而微启。 想起昨日雪夜长生殿內,她唇上传来的柔软湿润,与海棠冷香毫无徵兆地撞入脑海。 鹤璃尘心口猛地一窒,仿佛被那无形的记忆烫了一下。 他有些慌乱地別开眼眸,强行截断了视线与思绪。 无人察觉的耳廓深处,悄然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緋色,热意几乎要灼透那冰雪般的肌肤。 他的薄唇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唯有那悄然收紧置於膝上,隱於广袖中的手指,泄露了一丝悸动。 今日,他本是该寻她问罪的。 晨光凛冽如刃,却剖不开他心口那团乱麻。 她是沈羡未过门的妻。 名分早定,婚约载於玉牒,是这帝京城中无人不知的事实。 可昨夜长生殿內,雪落无声,帷帐低垂。 他与她之间那些逾矩的触碰、交缠的气息、乃至最后那荒唐至极的解药方式,皆令他无地自容。 倘若……倘若她並非那般轻浮;倘若她眸中有一丝一毫的郑重。 他会敛去一身孤高的雪意,对她说出“负责”二字。 可想起昨夜床底的折月神医,浴池中的风灼將军,还有她本就定下的未婚夫沈羡…… 她实在是……可恶至极。 招惹的人太多了。 多到令他这份负责之念,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轻自贱。 於是,那点星火般微弱的怜惜与愧怍,瞬间被更汹涌的怒意与自我厌弃吞没。 “我不寻她这登徒子的麻烦——已是仁至义尽了。” 此刻,天光灿然如金箔,倾泻在覆雪的宫闕之上。 琼楼玉宇皆披素纱,飞檐脊兽静默地承托著莹白。 庭中修竹被夜雪压弯了枝椏,青翠与皓白交织,偶尔有细雪从叶梢簌簌滑落,在寂静中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雾花。 承天殿內,龙涎香的气息与地龙暖意无声流淌。 圣宸帝棠溪夜已更衣毕,玄色龙袍上暗金章纹在宫灯下隱现流光。 他正立於殿中,由內侍为他系上那件以玄狐锋毛为领的厚重披风,墨色裘绒衬得他侧顏愈发深邃冷峻,宛若寒玉雕成。 “陛下。” 低沉而颇具磁性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心腹近臣沈错垂手而立。 “沈上卿清早递了消息。昨夜,镜公主强闯司刑台,未通稟,未请旨,径直带走了尚在水牢受罚的侍卫统领朝寒。” “臣已遣人核实,公主殿下回宫后,连夜召了太医院当值的柳院正入棲雪宫长生殿,亲自看治。” “沈上卿言,司刑台虽有法度,但他……无权责罚公主殿下。此事,陛下圣意如何?” 问的是如何处置,如何责罚。 沈错语调恭敬,內里却是將难题与態度,一併呈到了御前。 棠溪夜闻言,神色未动,只抬手理了理披风的领缘。 他迈步便朝议政殿方向行去,步履沉稳,玄色衣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盪开无声的威仪。 就在即將踏出承天殿门槛的剎那,他才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沈错微微一怔。 “她倒是……学会心疼自己人了。” 不是斥责强闯法司的胆大妄为,亦非追问深夜救人的缘由始末。 一句轻飘飘的“心疼人”,仿佛只是在点评妹妹终於长了点人情味。 棠溪夜脚步未停,接著吩咐:“差人送一份烈焰草去她宫里。朝寒毕竟是她用惯的侍卫,若真落下什么寒伤病根,往后如何能尽心护著她?” 沈错彻底愣住了,脚步甚至迟疑了半拍。 烈焰草? 那可是宫中疗愈寒毒內伤的圣品,稀罕难得,陛下竟就这样隨手赏了? 不是……陛下昨日才狠心说再也不管她了? 这便是不管了? 这分明是——她捅破了天,陛下都嫌那窟窿不够敞亮,还要亲手再替她撕大些! 想来她即便拆了司刑台的匾额,陛下大抵也只会问,她的手可曾被木刺扎著。 沈错只觉得一股无奈混著荒唐直衝顶门,几乎要压不住喉间的话。 陛下这哪是不管? 这分明是只管她是否受了委屈,至於她犯了何错……那不重要。 “沈斯年说的倒也没错,他是无权责罚朕的织织。” 棠溪夜的话语,只剩下一种近乎霸道的不容置喙的袒护。 “陛下,便如此宠著镜公主殿下?” 沈错终究没忍住,趋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带著显而易见的不认同。 棠溪夜闻言,脚步略顿,侧过脸。 殿外熹微的晨光恰好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那眼神宛如深海,却在这一刻漾起柔和的微澜。 “朕不宠著织织,谁宠?” 他的织织。 自幼捧在掌心看著长大的明珠,他自己不护著、不宠著,难道还指望那些心思各异的外男来怜惜吗? 沈错被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半晌,才苦笑著摇头: “殿下不过遣人送来一卷山河图,陛下便將她过往种种恣意妄为,都拋诸脑后了么?” 沈错言语间並无寻常臣子的战兢。 他自潜邸时便追隨棠溪夜,一路从太子到帝王,有些话,也唯有他敢这般直陈。 “沈错。织织是辰曜最尊贵的帝女。只要朕在一日,她便有放肆的权利。” 棠溪夜打断他,忽又想起什么,头也未回地丟下一句。 “今日麟台玄科大考,织织的答卷,第一时间密封,直呈御前。朕,要亲自批阅。” 他顿了顿,强调道: “莫要让鹤璃尘经手。” 沈错这次是真的惊得抬起了头,望向帝王挺直如松的背影,脱口而出: “陛下!您这……这是要亲自为殿下徇私啊!” 国师鹤璃尘亲自主考,防的就是勛贵子弟寻人替笔作弊。 这下可好,公主殿下没法子作弊,陛下竟要亲自下场? 这、这成何体统! 棠溪夜终於回身,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並不严厉,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沈错瞬间脊背生寒,所有未尽的諫言都冻结在舌尖。 “沈错,”帝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的话,近来有些多了。” 沈错立刻躬身,所有表情收敛得一乾二净:“臣……失言。” “得,”他心中暗自嘆息,垂下眼帘,將那点哭笑不得的感慨压回心底,“臣这就去安排。” 看破,不说破。 他家陛下,这根本就是溺爱。 棠溪夜迎著光芒万丈的晨曦与百官肃穆的目光,踏入了那座决定天下命运的金鑾大殿。 玄色披风在他身后展开,如同垂天之翼。 第24章 出售珍宝 长生殿外的汉白玉阶下,积雪已被清扫出狭长通道。 两名宫女正指挥著几名內侍,將一批批裹著锦缎的物件小心翼翼抬上青篷小车。 那些物件形状各异,却在日光下隱隱流转著珠光宝气,显然非寻常之物。 这番动静不大,却因涉及长生殿,很快便递到了禁卫军大统领沈错的耳中。 “你说什么?” 沈错放下手中军报,锋锐的眉宇微微蹙起。 “长生殿的人,在变卖殿內陈设珍宝?” 前来稟报的副將低头称是: “是微雨姑娘亲自经手,已有三车出了西侧宫门,持的是镜公主的私令。” 沈错揉了下眉心,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他那位未来的长嫂,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必惊人。 昨日强闯司刑台,今日便著手变卖寢殿之物,这般行事作风,简直是肆意妄为。 他霍然起身,玄色银纹的统领服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 “本官亲自去看看。” 长生殿前庭,微雨正立於廊下。 她身著烟雨色宫装,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枚珍珠步摇。 身上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此刻正垂眸核对手中册目,对周遭往来搬运的景象视若平常。 “微雨姑娘。” 沈错的声音自月洞门前传来,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缓步走来,目光扫过那些装箱待运的物件,最后落回微雨沉静的脸上。 “你们这是打算趁著朝寒统领养伤,將你家殿下的长生殿……搬空变卖?” 微雨闻声抬首,见是沈错,从容不迫地敛衽一礼,姿態恭敬,眼神却无半分怯意。 “沈大统领安好。”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殿下有令,殿中诸多旧物,年深日久,瞧著腻烦了,打算置换些新鲜式样。” “此乃长生殿內务,奴婢等依命行事。大统领想必不会过问此等琐碎小事?” 沈错几乎要气笑了。 小事? 將御赐珍宝、宫廷贡品这般堂而皇之地运出宫变卖,若这算小事,何事才算大事? “你们殿下,倒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他按捺住心头那点替兄长沈羡生出的无奈,语气沉了沉。 “宫中器物,皆有册录。这般处置,可曾稟过內务府?可有陛下手諭?” 微雨神色不变,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令,掌心托起。 那玉令剔透莹润,正中阴刻著一个飞扬的“雪”字,边缘有龙纹环绕。 正是棠溪雪的私人信物,其权限在某些层面,甚至比宫规更直接。 “殿下之事,自有殿下担当。” 她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 “大统领若觉不妥,可持此令,待殿下散学之后,亲自面询。” 沈错盯著那枚玉令,一时语塞。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为此事去叨扰那位镜公主,更清楚即便去了,也多半是自討没趣。 就在气氛微凝之际,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自身侧廊柱传来: “长生殿之事,不劳沈大人费心。” 话音落下,一人已缓步走出。 庭中白雪红梅,来人一身深蓝色劲装,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如孤松峙岳。 正是本该在养伤的长生殿侍卫统领,朝寒。 他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脊背挺直,步履稳健。 修长的手指隨意搭在腰间银鞘长刀的刀柄上,指节分明。 黑灰色长髮,如鸦羽流瀑,髮丝根根分明,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冷调的光泽。 “朝寒,还活著呢?” 沈错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欠揍的幸灾乐祸。 “死不了。” 朝寒的面容是那种带著锋锐感的英俊,鼻樑高挺,薄唇紧抿。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犹如不见底的寒潭。 此刻,他就用这双眼睛平静地看向沈错,明明身负重伤初愈,那股由无数血火淬炼出的、隱在衣物流畅线条下的爆发力与危险气息,却依旧无声瀰漫。 “运送之事,卑职已另行安排妥当。” “沈大统领职责所在,巡查宫禁即可。长生殿內务,自有殿下与卑职处置。” 沈错的目光在朝寒看似平静却暗藏凌厉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微雨手中那枚玉令,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 他拂袖转身,只丟下一句: “好自为之。” 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微雨轻轻舒了口气,看向朝寒,眼中带著不赞同:“朝寒,殿下可让你好生养著……” “无碍。” 朝寒打断她,目光扫过那些装箱的物件。 “殿下的事情要紧,接下来,我亲自盯著。” “宫外的买家,可都联繫妥当了?” 他声音低沉,受寒未愈的微哑为其增添了几分粗糲质感。 “已与七世阁接洽妥当。” “九洲之內,论信誉与財力,无出其右。他们派来的管事验看过几样器物,开了价,还算公道。” 微雨將一份盖著七世阁特殊印鑑的契纸递过。 “七世阁……” “倒是选得稳妥。” 朝寒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既如此,押运之事我来安排人手。长生殿出去的东西,路上不能出半点差池。” “有劳统领。”微雨福身。 与此同时,麟台深处,药庐所在的幽静院落。 阳光穿过稀疏的竹影,落在铺著厚绒毯子的藤椅上。 折月神医司星悬正半闔著眼,身上搭著条薄毯,一手隨意搁在扶手上,另一手握著卷边角已磨得发毛的古老医书。 药香与冬日清冽的空气混合,周遭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静謐得仿佛时光凝滯。 忽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司星悬未睁眼,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廊下,一道清越的女声隔著竹帘传来: “折月神医安好。奴婢青黛,奉镜公主殿下之命,前来传话。” 司星悬懒洋洋地掀开一丝眼缝,透过竹帘缝隙,瞥见一道身著淡青色宫装、仪態端庄的身影。 “讲。”他声音带著刚睡醒似的微哑,不甚在意。 下一刻,青黛说出的內容却让藤椅上的人骤然清醒: “殿下言,她书房中所有珍藏的医典古籍,皆愿出让。问神医,可有意收纳?” 司星悬手中的医书滑落,掉在膝间的毯子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薄毯滑落一半也顾不得,狭长凤眸里的慵懒散漫瞬间被惊喜取代。 “棠溪雪,她疯了?!” 这一声脱口而出,在寂静的药庐前显得格外清晰。 青黛立在帘外,依旧恭敬有礼: “那些皆是世间难寻的珍本。殿下吩咐,若神医无意,便统一交由七世阁处置拍卖。不知神医意下如何?” “都要了。” 几乎在青黛话音落下的瞬间,司星悬的声音便斩钉截铁地响起,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竹帘边,隔著一道疏影盯著外面的青黛。 青黛微微頷首:“神医爽快。只是这价格……” “按市面上孤本时价的两倍。” 司星悬迅速接口,眼神灼灼,带著医痴面对绝世典籍时不容商榷的急切。 帘外,青黛似是沉吟了片刻,方才轻声细语地道: “两倍么?若是送往七世阁公开拍卖,依那些典籍的稀有程度,或许……” “你们殿下是穷疯了么?!” 司星悬不耐地打断她,眉头紧蹙,语气又急又冲: “十倍!按孤本时价的十倍!现银交割,绝不拖欠!那些书,一页都不能流出去!” 竹帘微微晃动,映出青黛似乎弯了弯唇角的轮廓。 “既如此,便依神医所言,十倍价格。愿我们此次交易,彼此满意。” “梨霜稍后会携详细书目与总价单前来,与神医核对。核对无误,便差人將典籍送至药庐。” 司星悬这才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终於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 他轻咳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隨手拍了拍,重新披回肩上,又恢復了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光亮依旧未退。 “儘快。” 他丟下两个字,转身踱回藤椅边。 “突然卖书卖宝,棠溪雪,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25章 他的兵荒马乱 麟台玄科大考,直至午时初刻,隨著最后一记玉磬清鸣,所有笔墨搁置,试卷被身著青袍的书侍们沉默而迅速地收拢、糊名、封印。 厚重的卷宗被一一装入紫檀木匣中,收拢了无数个晨昏的野望。 棠溪雪的那份试卷,却在封印完成的瞬间,便被两名身著玄甲、目不斜视的御前侍卫径直取走,未与其他卷宗有片刻混杂,径直送往了御书房。 这一细微却特殊的流程,落在有心人眼里,激起几道隱晦的视线交换。 考场內紧绷的气氛骤然鬆弛。 “此番考题当真艰深!星轨偏移与地脉变动之应一题,我连方向都未能摸清……” “何止!那道推演边关三年粮草供需的策论,需得熟知户部歷年档案与各地气候,国师这是要考校我们通天彻地之能吗?” “这般难度,恐怕唯有沈烟小姐那般博览群书、心思玲瓏之人,方能应对自如吧?” “沈羡公子定然还是魁首!他方才作答时神色从容,落笔如飞,可见成竹在胸。” 人群自然而然地向著讲堂前方涌去,如同溪流归壑,將沈羡与沈烟兄妹二人围在中心。 沈羡一身竹叶长袍,身姿挺拔,面容温雅,正微微頷首与身旁同窗说著什么,举止间是无可挑剔的世家风度。 沈烟则立在他侧后方半步处,眉眼含春,颊边晕开恰到好处的羞赧红霞。 “啊——” 不知是谁在拥挤中稍稍推搡了一下,沈烟脚下微一踉蹌,轻呼出声。 身前的沈羡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手臂一展,稳稳扶住了她的肘弯。 “小心。” 他声音温和,低头关切。 沈烟借著他的力道站直,抬眸望去,眼中水光瀲灩,羞怯地低声道谢:“多谢兄长。” 目光相接一瞬,又飞快垂下,欲语还休。 这一幕温情脉脉,落在眾人眼中,更坐实了沈家兄妹才貌双全、和睦亲近的美谈。 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讲堂后方,那个以往每逢此时必会如蝴蝶般迫不及待扑向沈羡的倩影。 “镜公主见到这一幕,还不被气死?” “沈大公子身边但凡有女子靠近,她都要发疯呢。” “可不是吗?就算是妹妹,她都嫉妒。” “哪里比得上沈烟小姐识大体……” “……” 然而今日,棠溪雪仍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桌案上零散的纸张与笔具。 天光透过明瓦,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囂,半分也落不进她眼里。 “砚川,这次考的如何?” 棠溪雪隨意问了一句。 “答完题了。” 裴砚川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低声回了一句。 “多谢殿下帮忙借来笔墨砚台。” 他已將用毕的笔墨砚台仔细擦拭乾净,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回了前方光洁的讲案原位。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带著一身未散的燥鬱气息,斜倚在了她旁边的窗欞上。 小將军风灼,抱著手臂,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先是在人群中那对瞩目的兄妹身上剐过,继而冷笑著砸向棠溪雪。 “嘖。” 他声音带著刺骨的嘲讽。 “你那心心念念的未婚夫婿,此刻眼里可全是他那好妹妹,连半分眼风,都捨不得施捨给你这正主呢。” 棠溪雪整理纸张的指尖顿了一瞬,並未抬头。 风灼见状,心头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他俯身靠近一些,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每个字都浸著压抑的怒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我真是不明白……” “你当年眼睛究竟是瞎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弃了我,选了这么个玩意儿?一点男德都没有!” 他的话语苦涩至极。 “他自是没有我的燃之那么好。” 棠溪雪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洗过的寒星,望进了风灼的眼中。 风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窗外的雪光似乎都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心中被烫出一个带著疼与痒的小洞。 “那、那是自然!” 他猛地挺直了背脊,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装镇定的雪豹,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颤意。 “小爷我……我自然比他好上千倍万倍!” 话一出口,他便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 没出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她一句话,一个眼神,还是能让他方寸大乱,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可是个坏女人! 可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怎么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那双盛满桀驁与不耐的眼睛,此刻却湿漉漉的,映著窗外的雪与她沉静的脸,像是浸在寒泉里的黑曜石,固执地一眨不眨地锁著她。 他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哪怕她那么坏,他还是见不得她的未婚夫,对她有半分轻慢与不珍惜。 “这破婚约……当初也不知道你死活求来做什么。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棠溪雪静静听著他这带著刺却又裹著委屈的抱怨,非但没有恼,反而极轻地点了点头。 冰雪般的面容上,浮起了柔柔的浅笑。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结冰的湖面。 “燃之说得对。” 这简短的五个字,落在风灼的耳畔。 “咚——” 他仿佛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 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滚烫,连带著脖颈都有些僵硬。 他猛地別开脸,望向窗外覆雪的梅花枝,喉结上下滚动。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悄然红透的耳尖,泄露了少年將军此刻兵荒马乱的心绪。 “你向来最会哄人,嘴上说著对,心里还不是捨不得那纸婚书。” 风灼的目光死死锁在远处沈羡那张温雅却淡漠的侧脸上。 指节攥得发白,咯吱作响,胸膛里翻涌著一股想要挥拳砸碎什么的暴戾衝动。 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怕化了的那捧初雪,在旁人眼中,却不过是可隨意践踏的尘泥。 这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一下下凿著他的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 “除了会哄骗我,你还会什么?” 棠溪雪抬起手,在他那总是不驯地翘著的黑髮上,极轻地揉了一下。 那动作隨意亲昵,带著久远记忆里的熟稔,瞬间击穿了少年层层叠叠的盔甲与硬刺。 “这一次,不骗燃之。” 她的声音近在耳畔。 风灼浑身一颤,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与承诺烫到,猛地弹开半步,瞪圆了那双犹带湿气的眸子看她。 脸上红白交错,羞恼与某种不敢置信的悸动激烈交战。 “……哼!” 他最终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气音,像只被捋顺了毛却又立刻弓起背防御的猫,扭过头去,梗著脖子,声音又硬又涩: “小爷要是再信你的鬼话……就是天字第一號傻瓜!” 说罢,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方寸之间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氛。 也是为了掩盖那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擂鼓般的心跳,转身就要大步离去。 只是迈出两步,他又硬生生顿住,侧过半张线条绷紧的俊脸,凶巴巴地丟下一句: “这次……你要是考得太差劲,被赶出麟台……可別又红著眼睛,来找小爷哭鼻子!” 话音未落,他已像阵风似的,撞开三两驻足偷覷的学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拐角。 第26章 我放你自由了 当人群散尽,喧囂沉淀为廊下冷清的穿堂风。 沈念眼见棠溪雪竟未如往常般扑向沈羡、亦未与沈烟有半分口角爭执,只兀自收拾停当便翩然离去,不由得大失所望,心底那点等著看热闹的算盘彻底落空。 此刻的棠溪雪,一身緋色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步履从容,周身縈绕著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感。 这般高华冷寂的模样,显得遥不可及,如隔云端。 她独自穿过长长的迴廊,转过朱漆剥落的月洞门,却在覆雪的庭院拐角处,望见了那株苍劲雪竹下静立捧书的人影。 沈羡。 他一身月白內裳,外罩淡青色锦缎斗篷,玉冠束髮,身姿修长如竹。 细雪无声落在他的肩头髮梢,他也浑然不觉,只是静立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此情此景,当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见棠溪雪走近,他方才抬眸。 目光平静无波,开口时声音温润清朗,却如这雪松上的冰凌,透著刻骨的凉意: “方才在讲堂內,人多拥挤,云画不慎绊倒,我伸手相扶,仅是兄妹之间的寻常照拂,並无他意。还请殿下莫要因此,事后去为难於她。” 他留在此处,未曾隨眾人离去,原来只是为了替他那妹妹沈烟,预先向她陈情,划清界限。 “云画只是妹妹。我未来的妻子,只会是你。你实在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徒惹是非,亦令彼此难堪。”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仿佛在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也望殿下知晓,日后嫁入沈氏,宗亲长辈面前,言行还需多少收敛些。” “沈家诗礼传家,重规矩体统,若殿下依旧率性而为,恐他们……会对你多有为难。” 言辞恳切,姿態大方,儼然一副为未婚妻將来处境著想的模样。 可那温和语调之下,每一个字都透著冰冷的疏离。 棠溪雪静静地听他说完。 身后,一树老梅正凌寒绽开,虬枝覆雪,红萼灼灼。 她立於梅影雪光之中,一袭桃夭色软烟罗裙仿佛將周遭严寒都染上了一抹淒艷的暖色。 柔软的雪绒斗篷,隔绝了寒意。 墨发流泻,鬢边冰晶流苏隨著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寒星。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般落在寂静的庭院: “沈斯年。” 她唤了他的字,而非从前执拗的“羡哥哥”。 “你我之间的婚约,本就是我当年强求而来。你心中不喜,我亦知晓。” 沈羡微微一怔,似未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这桩彼此心照不宣的旧事。 棠溪雪抬起那双曾经盈满痴缠爱慕、此刻却澄澈如寒潭星子的眼眸,望定他,里面再无波澜,甚至寻不到一丝过往残留的情愫。 “这婚约,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我不会嫁给你,所以,你也无需对我说教。”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她说著,伸出左手。 皓腕之上,那只沈家订亲时赠予的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鐲,被她轻轻褪下。 玉鐲触手生温,在她指尖停留一瞬,隨即被放入沈羡下意识摊开的微凉掌心。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探向他的腰间——那里悬著一枚雕琢成六棱雪花状的冰晶玉佩,下坠冰蓝丝絛流苏,正是当年订婚信物。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乾脆利落,轻轻一勾,便解开了那枚陪伴他多年的玉佩。 “我放你自由了。” 她收回手,將那枚雪花玉佩握在自己掌心,冰凉的玉质贴著她温热的肌肤。 “沈公子,日后——你我各自安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错愕震惊的神情,微微頷首,算是全了最后的礼数。 隨即转身,桃夭色的裙摆掠过积雪的地面,扬起几点细碎的雪沫,头也不回地走向麟台外。 沈羡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猛地抬眼,望向她决然离去的背影。 那抹桃夭色渐渐没入廊檐下的阴影与纷扬的雪幕之中,轻盈决绝,仿佛一片无论如何也握不住的飞雪。 “棠溪雪……” 沈羡不自觉地低喃出声,掌心那枚犹带余温的玉鐲陡然变得滚烫。 “这定然……又是你戏弄人的玩笑,对吗?”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追逐了他整个年少时光、曾跪在御前苦苦哀求这纸婚约、將满腔痴妄与欢喜都繫於他身的少女,会亲手斩断这一切。 这定是她欲擒故纵的新伎俩,是她因他与沈烟亲近而闹的小脾气。 然而,御书房內,通明的烛火映照著另一番景象。 “胡闹!” 沉冷的怒喝如惊雷滚过寂静的殿阁。 圣宸帝棠溪夜一袭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眉峰压得极低,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当年是你跪在承天殿外整整一夜,换来这道婚约旨意!如今轻飘飘一句话,便想了结?” “棠溪雪,你当朕的旨意,是任凭你予取予求的儿戏么?” 棠溪雪並未被帝王之怒震慑。 反而上前一步,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棠溪夜玄色衣袖的一角,极小幅度地晃了晃。 仰起脸时,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氤氳水汽,长长的睫毛濡湿,衬得眼尾微微泛红。 “皇兄……” 嗓音又软又糯,可怜极了。 “沈斯年他……他对我不好。他眼里只看得见他的妹妹,处处维护,生怕我欺负了她。” 她吸了吸鼻子,泪光在眼眶里欲落未落。 “是不是……因为兄长不疼我了,他们才敢这般欺负我的?” 棠溪夜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没说话,只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她,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仿佛山雨欲来。 下一刻,那原本还扯著他衣角、看似怯生生的少女,却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 她竟兀自绕开御案,直接侧身坐在了那张象徵著无上权柄的龙椅边缘。 然后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棠溪夜的手臂。 温热的呼吸,带著淡淡的海棠冷香,拂过帝王紧绷的颈侧。 “皇兄……帮帮我,好不好?” 这一声呼唤,充满了依赖与委屈。 棠溪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宽阔的肩背线条绷紧如铁石。 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胡闹……” “多大了,还这般撒娇……” 他终究是开了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方才的雷霆之威,反而带上了纵容。 第27章 登云榜 “织织。” “你跟朕说实话。” “你执意要退与沈家的婚约……是否,是想要朕为你与鹤璃尘,另行赐婚?” 棠溪夜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鬢边微乱的髮丝。 语重心长,是兄长对妹妹可能行差踏错的忧心。 “不是的,皇兄,我没有……” 棠溪雪在他肩头轻轻摇头。 棠溪夜並未完全放心,他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以便更清楚地审视她的表情。 “织织,听朕一言。鹤璃尘……他与沈斯年不同。他不是你能隨心所欲、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人物。” “他那个人,心思莫测,道法通玄。你若真將他惹恼了,触碰了他的底线……届时,恐怕连朕,都未必能全然护你周全。” 他稍作停顿,似在权衡措辞,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掺杂著几分属於帝王的冷酷与属於兄长的无奈: “玩弄一下沈斯年,便也罢了。沈家终究是臣,朕是君。他们纵有不满,翻不出天去。” 至少,沈羡乃至整个沈家的喜怒,尚在他这位帝王的掌控与制衡之內。 棠溪雪直起身,离开了他的肩头,面对面望向他。 “皇兄,我是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 “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说著,她再次摊开掌心。 那枚莹润剔透、雕刻著六棱雪花的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冰蓝流苏柔顺垂下。 “您看,订婚的信物,我都已经拿回来了。” 她將玉佩往棠溪夜眼前递了递。 “如今,只等皇兄下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解除我与沈斯年的婚约。自此,两不相干。” 棠溪夜的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 他確实未曾料到,她竟连这信物都已索回。 看来,这次並非赌气,她是真的……腻了,厌了,决心要断个乾净。 也是。 昨夜长生殿內,她与不染尘埃的国师,缠绵悱惻。 染指了九天明月清辉,再看这人间白玉,觉得索然无味,似乎……也並非难以理解。 “罢了。” 棠溪夜终是鬆了口,但帝王思虑总是周全。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期限。 “你若心意已决,真要解除这婚约……那便等到年后吧。” 他抬手,止住棠溪雪可能出口的疑问,解释道: “昨夜你与国师之事,沈斯年那边想必已有耳闻。此时若立刻下旨退婚,沈家顏面无存,太不体面了。缓至年后,彼此都留些余地。” “好……” 棠溪雪轻轻应下,並未爭辩。 也好。 待到年后,沈烟也已认祖归宗了。 到那时,想必无需她这边再多费周章,沈家自会迫不及待地上书,恳请陛下解除这桩婚约。 “今日麟台玄科大考,那些题目你可答得上?” 棠溪夜一边说著,一边已然伸手,解开了那份单独呈递上来的试卷匣上的火漆封印。 明黄的捲轴在他指间缓缓展开,他就这般当著她的面,提起了那支硃砂御笔,竟是要亲自当场批阅。 “嗯,都……写满了的。” 棠溪雪乖巧地应了一声,眸光微不可察地掠过案上的字跡。 那是她的试卷,此刻正摊开在帝国最有权势的手掌中。 她心中揣测著兄长此举的深意——是想看看她的学业,还是……另有打算? 五年的分离,她已经无法確信,自己在皇兄心中,究竟还留存著多少份量。 若是五年前,她定能篤定,皇兄此举,无非是想亲自为她描补,替她遮掩,將不及格的答卷生生改成锦绣文章。 “都写满了……那至少,答题的態度算是端正。” 棠溪夜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竟带著一丝堪称宽容的意味。 这话落入耳中,让棠溪雪险些失笑,心头却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皇兄如今对她的要求,竟已低至尘埃,只要肯提笔,便算態度端正了么? “皇兄,我饿了。” 她抬起盈盈的眼眸望向他,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软糯。 棠溪夜执笔的手顿了顿,头也未抬,只对外间沉声道:“传膳。” 目光却未离开试卷。 熟悉的字跡,骤然闯入眼帘。 那一个个字,都透著铁画银鉤的大气,充满了棠溪夜的风骨。 这是帝王年少时候,亲自手把手带著她写的字。 甚至,连她临摹的字帖,都是他亲手写好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三分。 “字写的不错。” 卷面异常整洁,字跡清晰,布局分明。 他原本以为,她能写满,大约也只是胡乱堆砌,將空白处填满便算交差。 可隨著硃笔一行行批阅下去,他眉间的凝肃渐渐被讶异取代。 並非胡言乱语,更非牵强附会。 策论部分条理清晰,引据恰当。 算术推演步骤分明,结果准確。 甚至那几道极为刁钻冷僻的经义辨析,她的见解也颇有一针见血之妙。 批阅至最后一题,他搁下硃笔,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正小口啜饮著宫人奉上暖汤的少女。 “鹤璃尘他私下里——给你递过答案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探究与难以置信。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立刻否定: “不,他不是这种人。” 棠溪雪放下汤盏,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闻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皇兄说什么呢。若国师大人是那般会为我徇私舞弊之人,您又何须特意將我的试卷调来御前?” “他啊……最是克己復礼,將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 那人哪怕是在床上,都还能说出各种煞风景的规训。 “你……当真都会?” 棠溪夜问道。 “皇兄莫不是忘了,从前在麟台,哪一次岁考大比,我不是独占登云榜的榜首?” 棠溪雪迎著他的注视,唇角缓缓弯起一个骄傲的弧度。 年少时的棠溪雪,的確是麟台最耀眼的存在。 不是凭藉公主身份,而是实打实的才华横溢。 无论玄科还是明章,都將同辈远远甩在身后,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第28章 朕的织织,真的回来了 “织织,你……” 棠溪夜手中的硃笔彻底停住了,笔尖一滴饱满的硃砂缓缓凝聚坠落。 在明黄的捲轴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他此刻骤然揪紧的心。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带著小心翼翼、生怕惊碎幻梦般的试探: “你……想起从前的事情了?” 棠溪雪望著兄长骤然复杂起来的眼神,那里面翻涌著震惊、希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她话语勾起的属於过往岁月的光亮。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从那个被异魂占据、意识沉沦的黑暗深渊里,一点点挣扎攀爬回来……太难了。 无数次濒临彻底消散,无数次在虚无中抓住那点关於自我的微弱星光。 那份孤寂、绝望与不屈,此刻在最亲近的兄长面前,几乎要衝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汹涌的泪意逼退些许,看著眼前这位统治著万里山河,此刻却因她一句话而明显失態的帝王兄长,轻轻地点了点头。 “皇兄,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带著泪光的微笑。 她回来了。 从那段被篡改的命运中,夺回这具身体,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一刻,棠溪夜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开,酸胀的热流瞬间衝上眼眶,灼得他视线都模糊了片刻。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玄色衣袖带翻了案角的奏章也浑然不觉。 “织织……” 他唤著她的小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伸出的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想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却又怕这真的只是一场过於逼真的梦,一触即碎。 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眸,此刻虽然泛红含泪,眼底却是他熟悉的澄澈与明亮。 那目光里,还有一如从前的濡慕与依赖。 不是那个满眼贪婪和懦弱的陌生灵魂。 是他的织织。 他失而復得的织织。 “欢迎回来。” 棠溪夜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四个字说得极重,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塞和眼底的湿热,大步绕过御案,伸出手,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兄长的怀抱,將棠溪雪无比坚定地拥入怀中。 他的眼眶,终究是红了。 “皇兄也別太累了,先用膳吧。” 棠溪雪的声音放得轻柔。 她从前便是如此,最爱粘著棠溪夜。 他们的感情深厚,远非寻常天家手足可比。 甚至在棠溪夜登基为帝、其他皇子公主或迁居宫外或前往封地之后,已然及笄的她,却因他的特许与不舍,仍旧住在宫中的长生殿里。 “一会儿,我去采些廊下新落的梅花雪,给皇兄烹一盏茶。再做一份玉露凝。可好?” 玉露凝。 这三个字落入棠溪夜耳中,他的眼底浮起了一抹怀念之色。 那是棠溪雪年少时,每逢他写策论至深夜,总会悄悄端来,放在他案边灯下的独一份心意。 不知有多少年了。 他再未尝过,也再无人能做得出那份独属於织织的味道。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低沉的: “好。” 待简单传膳用毕,宫人悄无声息地撤去碗碟。 棠溪雪起身离去,不多时,便端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回来,茶香清冽,混合著梅花冷香。 接著,她又取出了一个漂亮精巧的食盒。 盒中,几块水晶糕点静静臥著。 樱花色的花状糕体如被露水浸润过的暖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粉润透光的质感,果真如凝驻的仙露。 上方,几点洁白的梅瓣疏落点缀,宛若浮於水面的寒梅落英,清雅至极。 棠溪夜的视线落在上面,久久未动。 棠溪雪將食盒轻轻推至他手边,低声道:“皇兄尝尝。” 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软糯弹滑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清香瞬间瀰漫,紧接著,是桃花蜜冻那清甜不腻带著花香的甘润。 熟悉的味道,分毫不差地,衝破五年的时光壁垒,汹涌地席捲了他的味蕾与记忆。 不是御膳房精心仿製的形似,也不是任何旁人所能企及的神韵。 就是织织做的玉露凝。 独一无二。 棠溪夜慢慢咀嚼著,咽下。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在细细品味,又仿佛在努力平息心中那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与不確定,终於彻底消散。 被一种近乎失而復得的温热所取代。 他目光温柔望著她,嗓音带著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沙哑: “朕的织织,真的回来了。” 棠溪夜是帝王,是这九洲最敏锐也是最孤独的君主。 这些年来,以他洞悉人心、俯瞰世情的透彻与睿智,如何会看不穿真相。 可他甚至……不敢去拆穿。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这五年间,行走於宫闕之內,顶著那张与织织一般无二的面容的镜公主——不是她。 那具皮囊之下,早已换了陌生的魂魄。 这才是最深的绝望。 他曾不惜以半壁江山为注,向幽冥阎罗强索回她的性命。 那被他藏在以“长生”为名的殿宇中,恨不能以琼浆玉露、星辰日月供养呵护的珍宝…… 从五年前病榻之上,她缓缓睁开那双陌生的眼眸,用畏惧慌乱的目光打量他,轻轻问出“你是谁”开始。 他所有的袒护,是自欺欺人;他所有的期盼,是水中捞月。 他为一场镜花水月,跪穿了佛前金砖;为一场虚空妄念,耗尽了帝王心血。 他几乎要以为,他的织织,终究是被那无常命运彻底夺走,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想要收回所有无望的守护,想要逼自己看清那具皮囊下的空洞与荒唐。 然而—— 就在他几乎被这长达五年的凌迟磨尽了最后一丝念想,准备亲手为这场大梦画上句號之时。 惊喜,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悍然撞碎了他心口冰封的壁垒。 她回来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眸如洗过的星河。 然后,对他轻轻地说: “皇兄,我回来了。” 那一刻,棠溪夜差点瞬间泪如雨下。 在那场持续了五载春秋的无声的雪崩与海啸之后,他终於等到了。 他的月亮,真的从漫长的永夜中,挣扎著回到了他的夜空。 第29章 退婚 棠溪夜坐回御案之后,亲自铺开一道明黄绢帛。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御笔硃批便跃然纸上——正是解除镜公主棠溪雪与沈相府公子沈羡婚约的圣旨。 笔落印现,那方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帝璽重重压下,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皇兄先前不是说年后再退吗?为何改变主意了?” 棠溪雪看著他这番雷厉风行的动作,眸中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轻声问道。 “沈斯年眼盲心瞎,不识明珠,竟敢轻慢朕的织织——” 棠溪夜搁下笔,抬眼时,方才书写圣旨的冷肃已化为毫不掩饰的护短与薄怒。 他对棠溪雪,从来都是毫无原则的偏袒。 如今既確认是他的织织归来,那桩本就令他不满的婚约,便一刻也容不得了。 “皇兄,或许……还是依原议,等年后再说?此时退婚,是否不太体面?” 棠溪雪斟酌著用词,试图劝他稍缓。 “体面?”棠溪夜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他配得上朕给的体面?” “既然敢让你受委屈,这婚,就非退不可。”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沈错,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將此旨送往沈相府邸。” 沈错愣愣的接过这道退婚圣旨,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原本以为棠溪雪死缠烂打,最终会成为他的长嫂。 可结果,她居然亲自来退婚了。 而且,他那君子如玉的长兄沈羡,才是那个被嫌弃的。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 “织织,权衡利弊、顾全大局,那是朕对朝臣、对外人该做的事。” 棠溪夜回身看向妹妹,目光復又柔和下来,带著帝王罕见的袒护。 “朕许你隨心所欲。他对你不珍惜,那他便连做你名义上未婚夫的资格,都不该有。” 棠溪雪眉眼弯起,眸中似有星光碎落,笑容清澈而明媚: “皇兄最好了。” 棠溪夜凝视著她的笑顏,冷硬的心房仿佛被春水浸透,语气越发温和低沉: “织织欢喜便好。” 当日,未及黄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道解除婚约的圣旨如惊雷般劈开了沈相府的寧静,隨即以燎原之势席捲了整个玉京城。 街头巷尾,朱门绣户,无人不在谈论这桩突如其来的皇家退婚。 “听说了吗?镜公主和沈大公子退婚了。” “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那可真是大喜事啊!沈大公子现在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是啊!真没想到他们会退婚,毕竟镜公主那么喜欢沈公子。” “如此一来,喜欢沈公子的贵女们又有机会了。” “……” 沈羡独自立於厅中,手中那捲明黄绢帛犹带宫廷墨香与印泥的气息。 他逐字逐句看过那些冰冷的退婚书。 眼前却驀然浮现出今日麟台梅花树下,棠溪雪那双望著他时,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她倒是说话算话了一回。” 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甚至该有些许解脱的喜悦。 可当那捲明黄圣旨真切地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著不容抗拒的终结意味时,心口却漫开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像雪后初霽的天空,明净,却冷得发慌。 “哥!恭喜你!” 沈错几乎是雀跃著踏入书房,眉梢眼角都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欣悦。 “你总算摆脱那位镜公主了!陛下圣明!” 他向来觉得,自家兄长这般清风霽月、前途无量的世家翘楚,与那位行事荒唐、声名狼藉的公主绑在一起,简直是明珠蒙尘。 如今婚约解除,在他看来,实乃天大的幸事。 沈羡却没有应和他的喜悦。 他依旧垂眸看著圣旨上那些字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绢帛边缘,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她……为何执意要退婚?我分明已同她解释过,云画只是妹妹,並无他意……” 他始终想不明白。 他以为她的种种出格行径,那些纠缠其他天骄的荒唐举动,不过是因为得不到他的关注而採取的、幼稚又拙劣的吸引手段。 他虽不喜,却也习惯了她以他为中心的痴缠模样。 他以为,无论如何,她总是离不开他的。 就像藤蔓离不开乔木,飞蛾绕不开烛火。 可这一次,她竟连这最后一道由皇室旨意缔结的纽带,也亲手斩断了。 “还能为何?” 沈错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直白与武断。 “她不就是那般喜新厌旧、任性妄为的脾性吗?见一个缠一个,腻了便丟开。哥,你別多想了,这是好事!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再不必被她那些荒唐事牵连,污了清名!” 自由了? 沈羡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玉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透他心底那团骤然瀰漫开的迷雾。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会因为他一句温和话语而欢喜整日,也会因为他一次冷淡迴避而黯然神伤的少女身影,似乎正隨著这道圣旨的降临消散了。 她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並未带来预想中的轻鬆,反而像一枚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口。 若棠溪雪依旧如从前那般痴缠不休,他只会感到厌倦与负担,如同精美华服上沾染了洗不掉的污渍,只想拂去。 可当她真的如此决绝地转身,斩断一切,连那纸曾被她视若生命的婚约都弃如敝履时——某种始料未及的巨大的落差感,却猝然攫住了他。 那个他原以为永远不会离开、也从未真正放入心间的人,竟以最彻底的方式抽身而去,反而在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投下了一枚沉重的石子,盪开的涟漪带著陌生的滯涩感,令他意难平。 如今,整个帝京皆知,风光霽月的沈大公子,被那位声名狼藉的镜公主——拋弃了。 是棠溪雪,不要他了。 “嗯,如此甚好。” 麟台观月阁內,鹤璃尘听完书侍松筠低声稟报的消息,正提笔批註的手顿了一瞬。 窗外清冷的月辉洒在他胜雪的白衣上,那张如冰雕玉琢的謫仙容顏上,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疑心是光影的错觉。 不知为何,縈绕心头的某股莫名酸楚,仿佛隨著这个消息悄然散去,竟觉此刻阁中沉水香的气息,都清冽舒畅了几分。 “今日的课业试卷皆已批阅完毕,”他恢復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將硃笔搁回青玉笔山,“將登云榜重新核定整理,明日辰时张榜公示。” “是,大人。”松筠垂首应道,隨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份答卷,是陛下御书房直接送回,已由陛下亲笔硃批过了。” “哦?”鹤璃尘微微抬眸,清冷的眼中掠过一丝瞭然,“陛下亲阅……想必是棠溪雪的。” “正是。” “取来。” “是。” 松筠很快將那份与眾不同的卷宗奉上。 鹤璃尘接过,展开。 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题目,隨即落在那些作答的字跡上。 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松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浮起一丝困惑: “此卷……当真是她亲笔所答?陛下……未曾代笔?”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不妥。 以他对圣宸帝棠溪夜的了解,代笔什么的,绝非其行事风格。 松筠垂眸:“陛下……应非如此徇私之人。他是明君。” 鹤璃尘沉默片刻。 “看来,我们这位镜公主殿下,倒是悄无声息地,给了所有人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泉。 “她可真能藏拙,竟是连我都看走眼了。” 第30章 榜首 翌日,麟台。 晨钟余韵尚未在朱墙碧瓦间散尽,那方代表著青云之路,锦绣前程的“登云榜”,已如一片巨大的流云锦卷,自最高的明章阁外壁缓缓垂落。 “不知道今岁榜首会是何人?” “真是令人紧张又期待啊!” “这次的题目太难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考的如何……” “一定要通过啊!” 无数学子早已匯聚榜下,人头攒动,低语如潮。 目光焦急地掠过一个个墨字,搜寻著自己的名姓,心绪隨著排名的起伏而忐忑或雀跃。 然而,当最上方那象徵无上荣光的榜首之位映入眼帘时,所有的声响、动作,乃至呼吸,都在那一刻诡异地凝固了。 “我……眼花了不成?” 有人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 只见那素来只容一人独占鰲头的榜首处,竟並排鐫刻著两个名字。 金粉勾勒,笔力遒劲,在初升的日照下灼灼生辉。 “竟有两人並列榜首?这可是麟台开阁以来头一遭……” “莫非是沈羡公子与沈烟小姐?他们兄妹才华横溢,若真並列,倒也不算意外……” “可你们看周围人的脸色……怎都如同白日见鬼了一般?” 疑惑的低语迅速蔓延,直到更多人的视线,终於聚焦在那两个名字之上—— 裴砚川。 棠溪雪。 剎那间,万籟俱寂。 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发出空洞的轻响。 时间仿佛被凝固,无数张学子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错愕、茫然与难以置信,仿佛亲眼目睹了石头开花、铁树生蕊。 “裴砚川……这是何人?” “寒门子弟?那个总坐在最角落、默默无闻的裴砚川?” “不是那个经常被欺负的小跟班吗?” “还有……棠溪雪?!那个镜公主?她不是……” “她不是连《论道》都背不全的草包吗?!” 质疑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嗤嗤作响,带著焦灼与无法接受的情绪。 “荒谬!定是弄错了!” “说不准……是她抄了裴砚川的?或是威逼利诱,让人代笔?” “国师大人主考好吗?谁敢替考?” “是啊!根本没法作弊。” 纷乱嘈切中,一道沉静的声音自人群外围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为示公允,榜首二位之答卷,已另行张贴於榜侧,供诸位同窗品鑑、监督。” 眾人猛地转头,只见榜侧另设了两方素屏,雪浪宣上,墨跡宛然,正是裴砚川与棠溪雪二人的完整试卷。 字跡迥异,一者刚劲峻拔,一者飘逸凌厉,却皆卷面整洁,行文有序。 原本打算拂袖而去、斥为荒唐的沈羡,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身侧的沈烟,纤指悄悄攥紧了袖口,保养得宜的指甲微微陷入掌心,脸上那温婉笑意有些僵硬。 她昨日已知晓退婚之事,心中正是轻快,却不料今日竟迎来这般顛覆的局面。 “兄长,”沈烟的声音依旧柔婉,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不妨也去看看?” 人群不由自主地为这对天之骄子让开一条通道。 沈羡一步步走近那素屏,目光如审视疆域般扫过纸上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推演。 越看,他的神色便越沉静,先前的质疑与慍怒,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所取代。 两份试卷题型相同,但解答思路、引据侧重並不完全一致,却同样精妙,甚至在某些刁钻之处,展现出了超越標准答案的巧思与洞见。裴砚川的策论格局开阔,数据推演扎实如磐石。 而棠溪雪的论述则视角奇诡,言辞犀利,直指核心,於细微处见真章。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答卷末尾的硃批与印鑑上。 裴砚川卷上,是国师鹤璃尘那標誌性的清峭如竹枝的笔跡,一个极简的“甲上”,並附一枚小小的独特的寒梅印鑑。 而棠溪雪卷上……竟是御笔硃批! 那磅礴深沉的笔力,以及旁边那方鲜红的“圣宸之璽”,刺得他眼瞳微微一缩。 陛下竟亲自为她阅卷,且给予了至高评价。 所有的侥倖与质疑,在这两份无可挑剔的答卷与这两枚重量十足的印鑑前,碎得乾乾净净。 沈羡静静地佇立了许久,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白雾。 他转过身,面向仍带著探究与不服目光的眾人,声音平静地传开: “是沈某……才学不及。”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棠溪雪那份试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镜公主殿下……深藏不露,沈某今日,方知何为真人不露相。” 他真的是气笑了。 从前纠缠他的时候,就是他最討厌的花瓶草包模样。 现在才跟他断绝关係,马上就惊艷四座。 他真的怀疑,她从前是不是故意藏拙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坏女人? 沈烟站在他身后,听著兄长亲口承认不如那个曾经痴缠他,又被他乃至整个圈子暗自轻视的少女。 她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淡去,只余下袖中指尖更深的掐痕。 她原以为退婚之后便是云开月明,却不料,竟是另一重更为耀眼的属於棠溪雪的光芒骤然降临,刺得她有些无所適从。 四周先前沸反盈天的质疑与讥讽,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只剩下风吹动榜单与素屏的窸窣声,以及无数道目光在那两个高悬云端的名字上,来回巡梭,充满了复杂的震撼。 “这……这真没法喷啊!” “镜公主的字……竟是这般风骨?” 另一人凑得更近些,几乎要屏住呼吸,端详著那笔锋流转间的气韵。 “何止风骨,你们细看这起承转合,这章法布局……隱约竟有几分圣上丹青笔墨的遒劲与洒落!” 一位家学渊源对书法颇有研究的学子忍不住低声惊嘆。 “是了……听闻公主殿下年少时,笔墨一道是由圣上亲自启蒙,手把手教导的。这笔意神韵,旁人確难模仿其万一。”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才记起来,年少之时,麟台的书法小课上,她永远是第一个被夫子拈出来示眾的范本。那份天赋,当时就压得我等抬不起头……” “嘶……你这么一提,我好像也记起些模糊影子了。那时,但凡有她在的考评,头名仿佛就从无悬念……” “细说。” “所以,她从前是装的?莫非是怕太优秀,让沈大公子脸上无光?” “现在把沈大公子一甩,她就不装了?摊牌了?” “……” 第31章 她吃得可真好 当裴砚川踏著清晨未化的寒霜,步入麟台那覆著薄雪的青石广场时,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流动著一种不同往常的隱秘窥探。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细密的蛛丝,无声地缠绕而来,落在他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学服上。 “快瞧,那位便是裴砚川……” “瞧著文文弱弱,不显山不露水,竟有这般能耐?” 低语如风中的碎叶,掠过耳畔。 裴砚川面上依旧沉静,心中却掠过一丝疑惑。 他未作停留,径直朝那人群最密集的明章阁方向走去——登云榜该张榜了。 未及近前,那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潮,竟似被无形的力量悄然分开,自动为他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礼遇,让他脚步一停。 他没有走上前去占据最中心的位置,只是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微微仰首,目光投向那高悬的锦卷。 视线越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名姓,径直落在最高处。 榜首:裴砚川。 这个结果,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大波澜。 寒窗数载,勤勉不輟,冷暖自知,这份肯定在他预料之中。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自己名字旁,那个並排而立、以同样耀眼的金粉勾勒的名字时。 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石,骤然蒸腾起难以置信的雾汽。 他瞳孔微缩,定定地看著棠溪雪三个字,仿佛要確认那並非幻觉。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並未向他求助,更无可能由他代笔。 她是如何做到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目光急转向旁边张贴的答卷素屏。 属於棠溪雪的那一份,字跡清逸而舒展,带著內敛沉静的筋骨。 他快速扫过经义辨析,目光在策论的某个精妙论点处停留,又掠过算学题目那简洁而准確的推演步骤…… 越看,他的呼吸便越是轻缓,眸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纯粹到近乎灼热的欣赏与兴奋所取代。 原来……她並非徒有其表,更非真的荒废殆尽。 这答卷中展现出的敏锐、逻辑与积淀,绝非朝夕可得。 即便缺席五年,那份深植於天赋与早期严格教导中的灵光与底蕴,未曾真正湮灭。 在自己最引以为傲、付出最多心血的领域,突然发现一个曾被尘埃掩盖的如此璀璨夺目的存在…… 这种感觉,並非嫉妒,而是一种棋逢对手、高山流水般的振奋与欣喜。 “砚川,恭喜登顶,荣获魁首。” 一道清越如风拂冰盏的柔软嗓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凝思。 裴砚川驀然回身。 只见棠溪雪正立在几步之外。 她今日未著昨日那身艷色,只一袭月白绣银线缠枝梅的袄裙,外罩雪狐锋毛滚边的素银斗篷。 乌髮松松綰起,仅簪一支冰雪流苏步摇。 天光与雪色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唯她一人站在那片清寂的背景里,眉眼如画,笑意清浅,却比周遭一切都要明亮照人。 “殿下,同喜。”裴砚川敛衽,恭敬一礼,清雋的脸上神情诚挚,“殿下之才,令砚川钦佩。” 他声音不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书卷气。 即便衣著简素,立於这华服锦绣的学子之中,依旧如雪后青松,自有一股挺拔嶙峋的风骨。 他看著自己试卷上那乾净整洁、无一污损的卷面,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若非她昨日那惊世骇俗的一举,他绝无可能以如此完美的状態完成答卷,更遑论登顶。 “嘖嘖,你们两个这般客气来客气去,道喜说得跟拜堂成亲念誓词似的,酸不酸?” 一道明朗张扬带著戏謔笑意的声音横插进来,打破了这份略显郑重的氛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风灼不知何时也到了近前。 他依旧未穿麟台统一的学服,一身烈烈红衣在素雪背景下格外扎眼,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鲜活,少年將军的不羈意气扑面而来。 他抱著手臂,先是瞥了一眼榜首两个名字,挑眉看向棠溪雪,话语调侃,眼底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讶异。 “可以啊——真考了个榜首回来?小爷倒是小瞧你了。” 棠溪雪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目光转向他,唇角弯起:“燃之也考得不错。” 风灼顺著她的目光,瞄了一眼榜单偏后某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俊脸腾地一下泛起薄红,又是羞又是恼,梗著脖子强辩: “小爷……小爷那是顾念同窗之谊!怕你考得太差脸上掛不住,特意垫个底衬托一下!谁知道你……你不讲武德,闷声不响考到头名去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藉口拙劣,匆忙转移话题,眼底却瞬间亮起璀璨的光芒,语调也轻快飞扬起来: “对了!小爷听说了!你跟沈家薄情郎退婚了?这次……你倒真没骗我。” 昨日得到消息,他几乎一夜未眠,並非忧愁,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此刻悉数化作了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 “嗯。”棠溪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开阔的草场,那里已有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走吧,今日是骑射考核。” 说罢,她拢了拢斗篷,率先举步,朝著考核场地行去。 步履从容,雪白的斗篷下摆拂过地面残雪,留下浅浅痕跡。 “哈!这个我在行!” 风灼脸上的那点窘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自信与昂扬。 他快步跟上,与棠溪雪並肩而行,红衣如火,灼灼跃动。 “笔桿子小爷玩不过你们,弓马刀枪可是镇北侯府的看家本事!今日定叫你们开开眼!” 裴砚川作为伴读,亦默默跟隨在棠溪雪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 三人一行,穿过广场,引来更多目光的聚焦。 只是这一次,那些目光中的含义已然天翻地覆。 曾经的轻视、嘲弄、幸灾乐祸,如今大多被惊异、探究、乃至不自觉的敬畏所取代。 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却换了截然不同的內容。 “不是说风小將军与镜公主势同水火,见面就吵吗?眼下这情形……瞧著不像啊?” “岂止不像,小將军那模样,倒像是……主动凑上去的?” “瞧风少那不值钱的样子……” “原以为镜公主退了婚,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可怜虫,谁曾想……这身边转眼便有了两位这般出眾的人物相伴。” “裴砚川且不说才华,单是那容貌气度……便已胜过许多锦衣玉食的公子。” “风小將军虽说脾气暴了些,可那身功夫、那副样貌气概,满玉京也寻不出几个比他更出色的……” “这位殿下……倒真是……半点不曾亏待自己。” 有人望著那逐渐远去的三道身影,语气复杂地低嘆。 “她吃得可真好啊!” 最后那句感慨,轻飘飘地散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滋味。 第32章 逐星踏月 草场广袤无垠,天地仿佛在此处被舒展成一幅巨大的素白画卷。 昨夜新雪未融,均匀地覆盖著枯黄的草梗与远处起伏的缓坡,在冬阳下泛著细碎而洁净的银光。 北风掠过,捲起一层薄薄的雪沫,如同给这壮阔的景象蒙上了一层流动的轻纱。 无数身著各色劲装、披著御寒斗篷的年轻身影已然匯聚於此。 骏马嘶鸣,鞍轡鏗鏘。 为这片静謐的雪原注入了蓬勃的生机与隱隱的竞爭气息。 少年们眉目飞扬,手持精巧的弯弓,正低声交谈或检查器械,空气中瀰漫著皮革与淡淡草料混合的气息。 “首要之事,乃是挑选坐骑。” 负责考核的教习声音洪亮,盖过了场间的嘈杂。 眾人纷纷走向马厩方向,那里拴繫著数十匹高矮不一、毛色各异的骏马,喷吐著团团白气。 “小爷自然还是骑赤焰!” 风灼目標明確,大步走向一匹通体枣红、唯有四蹄雪白的雄健骏马。 那马儿见到他,亲昵地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风灼利落地翻身而上,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哗啦”一声展开,如同燃起的一团火焰,衬得马背上的少年越发英姿勃发。 “砚川,”棠溪雪转向身侧的青衫少年,声音平和,“你选哪一匹?” 裴砚川的目光早已落向马群边缘一匹並不显眼的白马。 那马身形算不得特別高大雄健,甚至有些清瘦,毛色也非纯粹的雪白,带著些淡淡的米黄,但一双眼睛却温润澄澈。 他走过去,那马儿便主动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殿下,我选踏月。” 他答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匹名叫踏月的马,出生时便格外孱弱,险些被放弃,是他这些年在麟台兼差照料马匹时,一点一点用草药和精心餵养救回来的。 彼此陪伴日久,关係颇为亲近。 因它看似不够神骏,倒也无人与他爭抢。 在这麟台,多数世家子弟皆有家族提供的专属良驹,像踏月这般不起眼的马,通常是无人问津的。 “棠溪雪,”风灼高踞马背,居高临下地望过来,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选哪一匹?可需小爷帮你挑匹温顺的?” 他的问话引来周遭不少注意。 棠溪雪眸光流转,扫过马厩,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最內侧一个独立的更为宽敞的马栏。 那里,一匹通体玄黑的骏马正静静佇立。 它身形流畅,肌肉线条蕴含著惊人的爆发力,即使安静站立,也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孤高与凛冽之气,正是闻名麟台的烈马——逐星。 她唇角微扬,清晰地说道:“我自然是选逐星。” 话音方落,以她为中心的这片区域,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逐星。 这匹来自北境雪山龙驹后裔的神骏,曾是圣宸帝棠溪夜赠予幼妹的礼物,赐名“逐星”,寓意翱翔万里,追星赶月。 它性烈无比,桀驁难驯,从前唯有棠溪雪能令其稍稍俯首。 可这五年来,镜公主每每试图靠近,不是被其愤怒的嘶鸣嚇得止步,便是被毫不留情地掀下马背,最严重的一次,当眾摔落,足足休养了半月。 彼时,她羞怒交加,竟当眾扬言要宰了这匹“不识抬举的畜生”,若非陛下严厉呵斥阻止,几乎酿成憾事。 此事在麟台人尽皆知,逐星也几乎成了公主荒唐与无能的一个註脚,更因其烈性,寻常人连靠近都需小心翼翼。 “你……忘了它如今不认你了么?” 风灼眉头紧锁,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驱马靠近两步。 “何必去碰那钉子,自討没趣。” “是啊,公主殿下。” 沈烟牵著自家那匹温顺漂亮的银鬃马,適时开口,声音柔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骑射之道,安全为上。场中尚有其他性情温良的骏马,何必执著於逐星?若是它再次狂性大发,伤了殿下玉体,岂非不美?届时陛下若怪罪下来,或又如上次般,累及这无辜生灵……” 她言语委婉,却字字戳在旧事与眾人心照不宣的顾虑上。 不少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微妙的神情,看向逐星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同情——被这样一位主人青睞,对这匹骄傲的马儿而言,或许真是场灾难。 沈羡亦策马立於不远处,见状,想起昔日的混乱场面,忍不住沉声劝道: “殿下,逞强非勇。裴公子所选踏月性情確实和顺,或许更为相宜。” 棠溪雪闻言,眸光在沈家兄妹面上轻轻一转,继而展顏一笑,那笑容清澈坦荡,並无半分恼怒。 “多谢沈公子、沈小姐掛怀。”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 “二位这般为我与马儿著想,真是心地善良。” 她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不过,这建议既给了,我便收下这份好意。只是下一次……” “还是不必再建议了。” “反正——我、也、不、听。” 说罢,不再理会沈羡怔住的神色和沈烟眸中一闪而逝的愕然,她径直转身,朝著那匹孤独而骄傲的玄色骏马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鬆软的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周遭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紧紧追隨著她的背影。 “殿下,”裴砚川牵著他的踏月,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真挚的忧虑,“踏月它……真的很温驯。逐星野性难驯,您的安危要紧。” 旁人或许是冷嘲热讽,但他见过她受伤的模样,是真心不愿她再冒险。 棠溪雪脚步未停,只侧首对他莞尔一笑,语气轻鬆却篤定: “既然踏月如此乖巧懂事,那便赏给你了,日后它在麟台,就专属你一人。我说了算。” 裴砚川一怔,隨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明白,她不仅是在回应他的关心,更是在这看似隨意的举动中,给了他这个寒门学子一份实实在在的、拥有专属坐骑的体面。 若她真选了踏月,那他今日恐怕连参与考核的坐骑都没有了。 “谢殿下恩典。”他郑重地垂下头。 “棠溪雪!你別胡闹!” 风灼见她真的一步步走向逐星,心下大急,一夹马腹就想上前阻拦。 “燃之,別担心。”她却忽然回首,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逐星它啊……原本就是我的。不是么?” 她终於停在了逐星的马栏前。 第33章 箭术考核 那匹玄黑色的骏马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抗拒与暴躁,鼻翼翕张,前蹄不安地刨动著地面,发出威胁般的低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棠溪雪却没有丝毫惧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穿著一身利落的月白骑装。 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玉指纤长,肌肤在雪光映照下近乎透明。 她没有试图去抓韁绳,也没有贸然触碰马身,只是將掌心向上,以一种充满信任与邀请的姿態,递到了逐星面前。 奇蹟般的,逐星那狂躁的喷息渐渐平復下来。 它犹疑地低下头,巨大的头颅缓缓凑近,湿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掌心。 它仔细地嗅闻著,琥珀色的眼眸中,暴戾与陌生一点点褪去,深埋的记忆被悄然唤醒。 它记得这个气息。 不是那五年间令人厌恶的味道,而是更久远以前令它安心的清澈味道。 那是它的小主人。 真正的小主人。 逐星眼中的警惕终於化为了温顺与难以言喻的激动。 它发出一声悠长欢悦的嘶鸣,主动將额头抵上了棠溪雪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下,棠溪雪熟练地拍了拍逐星强健的颈侧,利落地解开韁绳,抓住鞍韉,一个轻盈的旋身,便稳稳地跨上了马背。 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滯涩。 她端坐於马鞍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玄色的逐星与她月白的骑装形成鲜明对比,在皑皑白雪的背景下,仿佛一幅水墨丹青。 她轻轻一抖韁绳,逐星便驯服地迈开步子,载著她,从容地走进了草场中央的阳光里。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整个草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望著马背上那个身影。 “她居然真的成功了!” “那可是逐星呀……” “太令人惊讶了。” 风灼忘了说话,裴砚川忘了呼吸,沈羡的眉头拧成了结,沈烟捏著韁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逐星…… 那匹除帝王之外无人敢轻易靠近的烈马神驹,此刻竟如此温顺臣服。 她和它之间流转的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竟让人恍惚觉得,那本就该是她的位置。 麟台默认为帝王坐骑的逐星,此刻,稳稳承载著归来的公主。 天地雪光,皆成陪衬。 “骑射考核,现在开始。” 负责此科的主考核官,教习风意,立於场边高台,声如洪钟,压过了场间所有的喧譁。 他先深深看了一眼远处马背上那道月白的颯爽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未加掩饰的讶异,隨即收敛心神,朗声宣布规则: “首项,静靶骑射!五十步外,十靶连射,中靶心为上!次项,围猎!入围场之內,自行猎取猎物,以猎物品相、难度及归返时辰综合评定!” 规则简洁明了,却让许多学子神色更紧。 静靶考验的是骑术稳定与射艺精准,而动猎则需应变、胆识与对坐骑的绝对掌控。 “纵是骑上了马背又如何?” 沈家嫡女沈念在一旁,望著棠溪雪的方向,撇了撇嘴。 “她那手骑射功夫,从前便是出了名的差劲,十箭能有一箭上靶已是侥倖。如今不过仗著马好罢了。” “姐姐。” 沈烟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语气依旧温柔体贴,宛若解语花。 “莫要这般说。考核场上,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公主殿下今日便能超常发挥,予我们一个惊喜呢?” 她眸光流转,带著鼓励般望向场中。 沈念嗤笑一声,毫不留情: “超常发挥?就她?怕是连你那点三脚猫的花架子都比不过!” 这话刺耳,让沈烟脸上那完美的温婉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肃静!” 风意教习目光如电扫过,场边私语骤歇。 他展开手中名录,那正是依据昨日“登云榜”排定的考核顺序。 “首名,棠溪雪!” 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棠溪雪端坐於逐星背上,闻声微微頷首。 她並未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只是轻轻抚了抚逐星线条优美的颈项。 玄色神驹会意,打了个愉悦的响鼻,迈著沉稳而富有韵律的步伐,驮著她来到了指定的起跑线前。 她自鞍侧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长箭,搭上手中那柄造型流畅的犀角弯弓。 弓身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与她挺拔的身姿、身下神骏的坐骑,融为一个和谐而充满力度的整体。 前方,五十步外,十面红心箭靶在雪地中一字排开,鲜艷的靶心在素白背景下格外醒目。 风意教习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开始!” 几乎在令旗落下的剎那,逐星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骤然窜出。 不是缓慢加速,而是一开始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四蹄翻飞,雪沫迸溅! 马背上的棠溪雪,身形却稳如磐石。 她的目光沉静如寒潭,锁定了第一个靶心。 挽弓!搭箭!瞄准!撒放! 四个动作在顛簸疾驰的马背上,完成得行云流水,毫无迟滯。 “咻——!” 第一支白羽箭撕裂寒风,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虚影,挟著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钉入了第一面箭靶的正中心! 红心震颤,尾羽兀自嗡嗡作响。 而这仅仅是开始! 逐星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反而在主人的驾驭下,跑出了最利於连续射击的平稳弧线。 “咻!咻!咻!咻……” 一支接一支的白羽箭,以稳定得令人心悸的节奏,自她指间连珠般飞出。 每一次弓弦震响,都伴隨著远处箭靶红心被狠狠洞穿的闷响。 她策马奔驰的轨跡流畅优美,射箭的姿態从容不迫,那月白的身影在玄黑骏马的衬托下,竟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十箭! 不过短短数十息,箭囊已空。 逐星恰到好处地在终点线前扬蹄立定,喷出一团蓬勃的白汽。 马背上的少女缓缓放下弯弓,手臂稳定得不见一丝颤抖。 场边,死一般的寂静。 眾人的眼神齐齐凝固,化为了同一种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无数道视线,呆滯地望向那五十步外,十面箭靶之上—— 每一面的红心处,都牢牢钉著一支白羽箭,箭尾排成一条几乎笔直的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十靶!十箭!全中靶心! “嗬……”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有人喃喃,用力眨了眨眼。 “全……全中了?!十箭全中红心?!”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连弓都拉不稳吗?” “这箭术……这骑射功夫……你管这叫差得要命?那咱们这些人算什么?废物吗?!” “从前是谁传的谣言?这简直离谱到家了!” 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如同解冻的冰河,轰然炸开,席捲了整个草场。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勒马迴转、正轻轻抚摸著逐星的少女身上。 雪光映照著她清丽的侧顏,斗篷在方才的疾驰中向后飞扬,此刻缓缓垂落。 她神色平静,並无半分骄矜。 “她既有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为何从前那些箭术课,她不是称病,便是敷衍了事?”有人恍惚问道。 “她为了不遮掩沈大公子的光辉,做出的牺牲也太大了吧?” 有人忍不住感慨道。 “……”沈羡。 第34章 皇家猎场 “阿雪,好厉害啊!” 风灼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直撞。 他目不转睛地望著场中那个挽弓驰骋的身影。 看著她月白的衣袂和长发在风中交织飞扬,看著她箭无虚发时那沉静而专注的侧顏。 心中涌起的不仅是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骄傲与悸动。 那目光炽烈得如同正午的日光,几乎要將雪原与她一同点燃。 “臭小子,把你那点心思收一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点出息!” 教习风意不知何时踱到了自家弟弟身边,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斥责,眉头紧拧。 “大、大哥!你胡说什么呢!我、我哪有!” 风灼俊朗的脸庞“腾”地涨红,矢口否认,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別处。 “呵——” 风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懒得拆穿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拙劣演技。 自家弟弟那点心思他还不清楚? 嘴上说著討厌,躲到北境去,结果人家真不理他了,魂儿倒先丟了一半。 如今这模样,哪里是討厌? 分明是怨人家怎么不继续缠著他了才对! “棠溪雪,首项静靶骑射,十箭十中,甲上!” 风意不再理会弟弟,高声宣布了成绩,旁边立刻有书吏提笔记下。 “你可即刻进入围场,开始第二项考核。” 这便是登临榜首的优势——更充裕的时间。 在广袤的皇家猎场中,早一步进入,便多一分先机。 “接下来,裴砚川!” 考核继续,而棠溪雪已调转方向,朝著猎场入口的密林方向行去。 风灼眼见她就要独自进入那积雪覆盖、林木幽深的猎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先前那点彆扭瞬间被担忧取代,懊恼自己平日为何没在课业上多下几分功夫,否则此刻便能紧隨她之后入场。 “喂!棠溪雪!” 他忍不住衝著那即將没入林间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草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棠溪雪勒住韁绳,逐星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身回眸,阳光恰好穿过疏落的枝椏,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风灼对上她清亮的目光,到嘴边的千叮嚀万嘱咐,只化作硬邦邦的一句: “你自己……小心著点!” “嗯。” 棠溪雪轻轻頷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她放缓了速度,声音隨风送来,带著一丝难得的柔和: “燃之,也要小心。” 话音落,已如一道玄色流光,倏然投入了那片皑皑雪松林的深处。 风灼怔在原地,只觉得那声关心,像簇细小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心尖上,烫得他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红晕,一路烧到脖颈。 “谁、谁要她担心了!小爷还用得著她操心吗?!” 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猛地提高音量,衝著早已空无一人的林道方向嚷道。 却不知自己那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早已出卖了所有心思。 风意在一旁看得真切,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家这傻弟弟,算是彻底没救了。 从小到大,一颗心就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兜兜转转,栽进去就没爬出来过。 “行了,人影子都没了,还望眼欲穿呢?” 他没好气地开口,有时候真想把弟弟的脑袋按进雪堆里,让他的恋爱脑好好降降温。 “谁望眼欲穿了!我、我这是在观察猎场地形!知己知彼懂不懂!” 风灼想立刻炸毛反驳,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林子。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目光,也正沉沉地落向棠溪雪消失的方向——是沈羡。 不知何时,沈羡已完成了自己的静靶考核,正立於不远处,望著那幽深的林口,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灼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他剑眉一挑,故意扬高了声音,衝著沈羡的方向阴阳怪气道: “看什么看!那早不是你家的未婚妻了!眼巴巴地瞧著,也不嫌害臊!” 沈羡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风灼,面上依旧平静,眼神却暗了暗,並未接话,只转身去检查自己的箭囊。 风意气结,狠狠瞪了弟弟一眼:“阿灼!你嫉妒到快冒烟了!收敛点!” “谁嫉妒了!我这是……” 风灼还想强辩,却在兄长瞭然又无奈的目光下渐渐消音。 只得愤愤地一甩马鞭,將满腔莫名的烦躁发泄在空气中。 风意摇头嘆息。 这小子,从前是躲,如今是酸,横竖都绕不开一个棠溪雪。 只怕这趟围猎,自家弟弟的心思,大半都不在猎物上了。 他想猎的,只有棠溪雪的心。 此刻,棠溪雪已策马深入北辰山皇家猎场。 手中换了满壶新的白羽箭。 逐星似乎也感受到环境的变化,步伐变得轻缓而警惕,马蹄踏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参天的雪松与云杉织成一片无尽的墨绿穹顶,枝头积著厚厚的雪,不时有雪块因承重或风声而坠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椏,在铺满松针与白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明明灭灭的光斑。 远处,隱约可见冰封的溪流,如同一条失去光泽的玉带,蜿蜒穿过寂静的山林。 “许久未曾来皇家猎场了。” “上一次来,还是和皇兄一起参加秋猎。” 空气清冽寒冷,带著松脂与冰雪特有的纯净气息。 这片猎场广袤而原始,是皇室专属,寻常时候鲜有人至,保存著近乎野生的状態。 不多时,身后林间陆续传来更多的马蹄与人声,其他完成首项考核的学子也相继进入。 “听说皇家猎场之中,什么猛兽都有。” “今日我们可要比一比,谁猎到的更上乘。” “比就比,这次的围猎,肯定不会输给那书呆子……” “没想到裴砚川的箭术居然也很好。” “那他也不可能样样都强吧?” “……” 猎场实在太大,很快,那些声响便朝著不同方向散开,渐渐被厚重的林木与积雪吸收,周遭重归一种被放大般的静謐。 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呜咽,逐星偶尔的喷鼻声,以及她自己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棠溪雪轻轻抚了抚逐星的脖颈,示意它停下。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雪地、树干、以及远处灌木丛的阴影。 狩猎,开始了。 第35章 高不可攀 “踏——踏——” 棠溪雪策著逐星,缓缓穿行於猎场深处。 雪光林影,马蹄踏碎枯枝。 驀地,她脊背掠过一丝冰线般的寒意。 那是无数次游走於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恶意的窥伺,如附骨之疽,粘稠地从四面八方渗来。 几乎在同一瞬! “咻咻咻——!” 破空之声从不同方向尖啸而至! 不是一支冷箭,而是十数支利矢组成的箭雨,精准地笼罩了她周身数丈空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常规角度! 电光石火间,棠溪雪眸色一凛,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她猛一俯身,几乎贴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逐星与她心意相通,发出一声高昂的嘶鸣,骤然发力,朝著侧面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缺口疾窜而出。 箭矢擦著她的斗篷边缘,掠过逐星飞扬的马鬃,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与雪地,尾羽剧颤! “选在此地动手是因暗卫不得入麟台地界么?” 她伏在马背上,声音被疾风吹散,唯有眼底寒芒如星。 麟台乃清修求学之地,为示公平与防止纷爭,所有学子护卫皆须止步於外围。 这猎场虽在麟台范围內,却因地势广阔,林木幽深,成了规则覆盖下的模糊地带,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绝佳的狩猎场。 想取她性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五年来,那些占据她身体的穿越女四处树敌,九洲各国心高气傲的天骄,几乎被她得罪了个遍。 此刻暗箭来自不同方向,手法各异,一时间竟难以分辨究竟是谁,或者……是几方人马联手。 逐星速度极快,在林间左衝右突,灵巧地避开后续几波稀疏的箭矢。 然而,就在她即將衝出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之际——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裹挟著腥风与绝对的压迫感,猛地在侧前方炸响! 与此同时,一阵令人心神微乱的诡异笛声,飘荡在林木间。 “为了对付我,连这等山林之王都引来了……真是好大手笔。” 棠溪雪瞬间明悟。 方才的箭雨围攻,並非指望真能射杀她,而是为了將她驱赶,逼入这预设的兽阱。 想要她死的,恐怕不止一拨人。 这环环相扣的杀局,让她几乎要为自己这万人嫌的体质喟嘆一声——活著,真难。 她当即勒紧韁绳,欲要调转方向,另寻出路。 “啊——!” “救命——!” 恰在此时,两声急促的惊呼与一道尖锐的代表紧急求救的信號焰火,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不远处的林中迸发。 是沈羡和裴砚川的声音。 棠溪雪动作微顿,眸光骤紧。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一拨马头,逐星会意,扬蹄朝著呼救声传来的方向,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疾驰而去。 穿过一片被践踏得凌乱的灌木,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一头体型异常硕大,毛皮斑斕的猛虎,正发出骇人的低吼,利爪刨地,作势欲扑。 它前方,裴砚川的坐骑踏月已嚇得四肢瘫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裴砚川则跌落在雪中,面色苍白,试图向后挪动,手中仅有一柄防身的短匕。 稍远处,沈羡的银鬃马亦惊恐而立,將他险些掀下,正竭力控韁,额角见汗,手中长剑虽已出鞘,却因角度与距离,难以立刻施救。 猛虎的目標,赫然是离它更近看似更无反抗之力的裴砚川。 千钧一髮! 棠溪雪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 她甚至未及完全停稳,已在疾驰的马背上挽弓、搭箭。 “唰!唰!唰!” 弓弦连震,三支白羽箭几乎首尾相连,撕裂空气,化作追魂夺命的寒光。 一箭直取猛虎怒张的血口。 一箭射向其欲要发力的前肢关节。 最后一箭,最为刁钻狠戾,直没入其脖颈要害。 “噗嗤!” “嗷——!”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猛虎戛然而止的痛吼混杂。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扑之势溃散,轰然侧倒在雪地之中,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大片洁白。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雪地重归死寂,唯有血腥气瀰漫开来。 “砚川,没事了。” 棠溪雪策马上前,停在惊魂未定的裴砚川身侧,居高临下,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射杀猛虎的並非是她。 裴砚川仰起头,目光撞入她清澈的眼眸。 少女逆著林间疏落的天光,轮廓仿佛镀著一层淡淡的金边,身后是倒毙的猛虎与静謐的雪林。 极致的危险与极致的安寧,在她身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一声声,重若惊雷,几乎要挣脱束缚。 沈羡此时方才勉强控住受惊的坐骑,稳住身形。 见到她射杀猛虎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瞬间都停了。 他脸色亦是一片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然而,当他抬眼望去时,却只见棠溪雪的目光全然落在裴砚川身上,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与伸出手的姿態,对他这边,竟是一眼未瞥。 “谢……谢殿下救命之恩。” 裴砚川借著她手的力道站起身,声音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少年青衫落雪,书卷气中糅杂了方才的惊悸,显得愈发乾净脆弱,唇色因紧张而淡白,反倒衬得眉眼更加清晰灵秀。 他望向她的眼神里,闪烁著复杂而纯粹的光。 “踏月受惊过度,暂且不宜再乘。” 棠溪雪扫了一眼仍旧瘫软的白色马驹,果断道。 “让人牵回即可。砚川,与我同乘。” 她语气自然,不容置疑。 裴砚川尚未完全回神,便觉手臂一紧,已被她带著稳稳拉上了马背,坐在她身前。 逐星承载两人,依旧稳如磐石。 恰在此时,闻讯赶来的麟台猎场禁卫军匆匆而至,看到地上庞大的虎尸,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望向马背上神情淡然的少女。 “將我的猎物,连同这匹马,一併送回。” 棠溪雪吩咐道,指了指地上的猛虎与踏月。 “遵命!殿下!” 禁卫军首领躬身应道,心中骇浪翻腾。 谁能想到,这位传闻中只知追著男人跑的“草包”公主,竟有徒手搏虎之能! “公主殿下,请留步。” 沈羡终於驱马靠近些许,声音有些发乾。 他温润如玉的俊顏此刻血色尽褪,更显苍白,却仍强自维持著仪態。 棠溪雪这才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沈公子,何事?” “斯年……” “多谢殿下……方才援手之恩。” 沈羡对上她那双再无往日痴缠,只剩一片疏冷客气的眼眸,喉间微哽,仍是郑重地於马背上躬身行礼。 “不必。” 棠溪雪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本也非为你而来。顺手之事,无须掛怀。” 言罢,不再看他瞬间僵住的神情,轻轻一抖韁绳,逐星便载著两人,转身朝著猎场更深处行去,將沈羡独自留下。 沈羡望著那毫不留恋、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骤然空了一块,寒风灌入,冰彻骨髓。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失落、难堪与某种钝痛的陌生情绪,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臟。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如今竟连多一眼的注视都吝於给予。 “她……当真喜欢过我吗?为何——能说放下就放下?” 这一刻,他觉得过去五年,似乎都是一场幻梦。 从前的棠溪雪,让他瞧一眼都觉得有辱斯文。 可如今的她,却让他觉得高不可攀。 第36章 鹰击长空 逐星驮著两人,走入一片更为幽静的雪松林。 方才的生死搏杀仿佛只是途中的插曲。 “殿下。” 裴砚川坐在她身前,背脊挺直,略显僵硬。 属於少女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縈绕在鼻尖,身后传来的温热与稳定心跳,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迟疑著,轻声问道:“方才那般险境,您为何……还要折返来救?” 他甚至未曾呼救,那信號焰火是沈羡发出的。 棠溪雪闻言,微微低头,唇瓣几乎贴近他的耳廓,温热的吐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她的声音很轻,如电流钻入他耳中: “因为,砚川是我的人呀。”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理所应当。 “我的人,我自然要管。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裴砚川浑身一颤,只觉得那轻柔的话语比方才的虎啸更具衝击力。 “我的人”三个字,像带著某种烙印,滚烫地落入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面颊不受控制地浮起緋云,一路蔓延至颈后。 “殿、殿下……” 他声音微哑,竟不知如何接话。 “砚川,”棠溪雪似乎並未察觉他的窘迫,目光投向林隙上空,语气恢復如常,“想猎什么猎物?” “皆……皆可。” 裴砚川勉强稳住心神,感觉到她握韁绳的手臂无意间环过他的腰侧,身体愈发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殿下……可有想要的?” 棠溪雪眸光倏然一凝,锁定了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几乎融於淡蓝天幕的微小黑点。 那黑点正以某种规律盘旋,绝非寻常飞鸟。 她眼底寒意掠过,唇角却勾起凌厉的弧度。 “那就……猎一只鹰吧。” “鹰?” 裴砚川一怔,隨即苦笑。 “殿下,鹰击长空,迅捷莫测。砚川……恐力有不逮。” 他箭术尚可,但射落高空翱翔的鹰隼,需要的不仅是精准,更是超凡的预判与臂力,他自知难以做到。 “砚川,你能行的。” 棠溪雪的声音忽然贴近,她的手覆上他握著弓身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定。 她握著他的手,缓缓举起那柄犀角长弓,另一只手引著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箭鏃更为尖锐的破风箭。 她的气息笼罩著他,指引著他调整角度,瞄准那云端之影。 “看准它的轨跡,算好风的流向,然后……” 她的声音低柔如诉,与他紧绷的呼吸交织。 “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就在那鹰隼振翅转向,於天际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剎那—— “就是此刻!” 她与他手指同时发力,弓弦在巨力下发出清越震鸣! “咻——!!!” 白羽箭离弦,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银色闪电,以决绝之姿刺破凛冽长风,穿过层层枝椏滤下的光斑,直奔那苍穹之上的黑点而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裴砚川屏住呼吸,眼睁睁看著那箭矢越飞越高,越来越小,最终与那黑点精准交匯。 一声悽厉的哀鸣自极高处传来,隨即,那黑点陡然一滯,挣扎著翻滚了几下,便化作一道坠落的影子,斜斜栽向远方的密林。 射……射中了?! 裴砚川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箭矢消失的方向,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棠溪雪。 她正缓缓放下引导他的手,唇角噙著一丝令冰雪消融的清浅笑意,眸光灿若星辰,映著他震惊的脸。 “你看,这不是猎到了么?” 她轻声说,带著完成一件有趣小事般的愉悦。 裴砚川怔怔地望著她的笑容,只觉得那支箭不仅射落了天上的鹰,更仿佛穿云破雾,径直钉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心口那疯狂鼓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带著炽热的悸动。 “……嗯。” 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嗓音回应,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猎到了。 他恍惚地想。 或许,被猎到的……从来都不是鹰。 “走吧,去取你的战利品。” 棠溪雪话音落下,逐星再次迈开稳健的步伐,朝著飞鹰坠落的大致方位小跑而去。 林间景致变换,积雪的松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山石与一片凌寒绽放的野梅林。 清冽的梅花香气混杂著冰雪的寒意,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不远处,一道巨大的瀑布已然冰封,宛如天神垂落的玉带,凝固了奔流的时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著晶莹剔透的光芒。 天地间寒意凛冽,呵气成霜。 可裴砚川却感觉不到冷。 身后传来的体温稳定而真实,隔著衣衫,灼烫著他的背脊。 她身上那缕独特的清冷中带著一丝甜润的海棠香气,此刻仿佛成了世间唯一的气息,將他严密地包裹。 明明身处冰封的猎场,他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流淌著一种温煦的暖意,恍如置身三春艷阳之下,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猎场深处,一处背风的断崖之下隱秘洞窟內,气氛却与外界的冷截然不同,那是另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森寒。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石窟內迴荡,格外刺耳。 地上,一名黑衣男子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他不敢擦拭,更不敢抬头,只將身体伏得更低,姿態是绝对的臣服与惶恐。 石窟上首,是一张铺著完整白虎皮的宽大座椅。 椅上之人,並未身著猎装,而是一袭墨色织金蟒纹常服,外罩同色玄狐大氅。 他坐姿隨意,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则撑著额角。 洞內光线昏暗,仅凭几支牛油火把照明,跳跃的火光將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又异常冷峻的面容,寒眸透著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仿佛云端神祇在俯视螻蚁的僭越。 “谁给你们的胆子,擅作主张?” 跪伏的黑衣人身体一颤,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恐惧: “王、王爷息怒!属下……属下只是见时机难得,那恶女独自深入猎场,护卫皆在外围,便想……” “便想替本王做主了?” 男子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却更冷了几分。 “本王何时下令,允许你们动她了?” “王爷恕罪!属下万万不敢!” 黑衣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实在是……此次行动,並非仅我们一方。属下探知,还有至少两路人马混杂其中,都欲取其性命。” “他们甚至动用了鹰隼监视,还以秘法引来了山中那头猛虎……” “属下是想,趁此混乱,除去那胆敢肖想王爷的恶女,岂非一劳永逸?她此番定然在劫难逃!” 黑衣人急急稟报。 男子那张俊美无儔却冷硬如冰雕的脸上,浮起难以捉摸的晦暗。 看来,想让她死的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急切。 他缓缓靠向椅背,玄狐毛领簇拥著冷峻的下頜。 火光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动,映不出丝毫暖意。 “在劫难逃?”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伏地的黑衣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也罢。那就算她该死。” 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第37章 麟颱风雪 “小侯爷,猎场之內出事了。” 前来稟报的麟台守卫单膝跪地,甲冑上凝著未化的霜花。 风意正於草场高台执笔核对成绩。 闻报,他腕间狼毫微微一顿,墨跡氤开一小片沉鬱的云。 他是镇北侯府嫡长子,世袭小侯爷。 若说其弟风灼是焚尽八荒的炽焰,那么风意便是覆盖整片战场的苍云。 “何处异常?” “东南林涧,伏击点。不仅有改装弩机留下的箭雨痕,还有人为驱虎的踪跡……” “目標明確,是衝著镜公主殿下去的。” 话音未落,一声骏马长嘶撕裂风雪。 风意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红衣身影如烧穿雪原的流火,已纵马冲入猎场林道。 马蹄踏碎琼玉,飞扬如雾,那身影没有半分迟疑——正是风灼。 “阿雪——” 那一声呼唤被北风扯碎,散入林间。 风意看见弟弟向来高傲挺直的背脊竟在策马时显出一丝慌乱的倾斜,那些刻意维持的冰冷姿態,此刻碎了一地。 那一瞬,高台之上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凝。 风意周身那袭白底玄色轻甲泛著哑光的冷泽,肩吞云兽的浮雕凝肃如生,深青色的披风自肩头垂落隨风微扬。 “混帐。” 他吐出两个字,让台下眾守卫脊背生寒。 “麟台之內,竟有人如此藐视王法。” 他指尖按在腰侧冰凉的剑鞘上,目光扫过台下诸人,寒潭眼底泛起凛冽冷光。 “给我彻查。弩机来源,猛虎来路,接触过那片区域的所有人——一个都不准漏。” “是!” “派出的救援队,现下何处?” 他復又开口,语气已恢復平稳,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泄露一丝异样。 “镜公主她……安危如何?” 他必须確认。 不仅因职责所在,更因他知道——若那小祖宗真有半分差池,他那已將一颗心都捧过去的弟弟,怕是会当场焚尽理智。 “回小侯爷,救援已至。殿下无碍,我等已加派精锐,固守內围,绝无再犯之机。” 风意几不可闻地缓了一口气。 “呵。” 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过是被纠缠几回,便要下这等杀手……当真毫无气量。” 他眼前驀地闪过数年前另一幅画面——浑身是血的风灼死死抓著他的手腕,气息奄奄,却仍一字一句地求他: “哥……別声张,莫让人……为难她……” 那时少年眼中的痛楚与执拗,至今仍刻在他心底。 风意望向弟弟消失的方向,烟尘尚未落定。 他轻轻摇头,嘆息融进风里: “燃之啊燃之……她捅你的那一刀,看来是半点也没让你长进。” “你心里那簇火,怕是至死,都只为她一个人烧了。” 麟台西侧,千仞高崖之上,药庐隱於云雾深处,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折月神医司星悬裹著雪狐裘,斜倚竹榻,苍白指尖拂过手中医书泛黄的书页。 崖下就是绵延的雪原猎场。 先是一声穿林震岳的虎啸哀鸣,撕裂寂静。 接著,破空之声自远而近—— 他抬眸,见一只苍鹰自云端坠落,箭羽撕开气流,精准贯穿其翼。 那鹰挣扎著划过弧线,最终消失在林海雪涛之间。 “有趣。” 司星悬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眼眸深处漾开星芒。 “山海驯养的猎鹰,竟被人一箭射落。” “主上,该进药了。” 药侍棲竹捧药而来,少年音色如山涧清泉。 青瓷药碗中汤色浓褐,热气裊裊,苦味漫开。 几瓣被风卷落的红梅正巧飘入碗中,又被他用银匙仔细拂去。 司星悬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接住一朵坠落的梅花。 那嫣红衬著他腕骨分明的雪白,艷得近乎刺目。 他垂眸看了片刻,才接过药碗。 苦涩气直衝咽喉。 他眉头未皱,只那本就淡极的唇色,又褪去一分。 “此前的悬赏令,云爵已接下。” 棲竹轻声提醒。 “此次猎场异动,多方势力混杂,镜公主树敌颇多……日后主上耳根倒是能清净些。” “噠。” 药碗被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司星悬缓缓抬眼。 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兴味,已从眸底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寒潭。 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血色尽失,连眼尾那粒浅褐泪痣,都仿佛凝上了霜色。 “悬赏令,撤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散在风里的雪。 “主上?”棲竹一怔。 话音未落,只见那道裹著狐裘的孱弱身影竟已踏出栏杆。 足尖在积雪檐角轻点,狐裘翻飞如展翼,整个人如一片飘落的羽,朝著苍鹰坠落的方向掠去。 “主上!您的药——”棲竹惊呼声被甩在身后。 司星悬踏雪无痕,掠过枯枝残雪。 风灌满他宽大的衣袖,像一只挣开束缚的雪蝶。 崖下,唯有雪雾瀰漫。 那道身影几个起落,已融入苍茫林海,再也寻不见踪跡。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主上要亲自动手?” 棲竹望著空荡的悬崖,又回头看了看案上半碗已凉的汤药,轻轻嘆了口气。 “这药没喝,等会儿別又犯病了。” 他跟隨司星悬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 那碗药,今日怕是又喝不完了。 “主上真就这么討厌镜公主?非要死在他手上才解气?” 棲竹望向猎场深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忧虑。 这麟台的风雪,怕是要更急了。 第38章 空桑羽 风灼策马穿过密林。 赤焰马鼻息喷出白雾,蹄下积雪飞溅。 他一颗心高悬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心她。 然后他看见了护卫队。 庞大的兽尸被麟台护卫抬出林道,虎额正中深深没入一支羽箭,箭尾翎羽染血,在雪色中格外刺目。 那是棠溪雪的箭——他认得,箭鏃上刻著细小的雪花纹,背后还鐫刻著她的名字。 风灼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勒紧韁绳。 赤焰马昂首长嘶,前蹄在雪地上踏出纷乱的印记。 “棠溪雪呢?她人在何处?有无受伤?!”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跃下,一把抓住近前护卫的臂膀,眼眸里翻涌著惊涛,方才一路疯闯的恐惧在此刻化为灼人的急切。 护卫被他眼中几乎焚毁一切的焦灼慑住,连忙回道: “风小將军放心!公主殿下无恙,这猛虎……是她亲手射杀的。” 亲手……射杀? 风灼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那致命的箭矢。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声音微哑,追问道。 “殿下往鹰隼坠落的方向去了,应是那边。” 护卫抬手指向密林更深处。 风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赤红的身影再度化作离弦之箭,衝破层层雪幕。 林深处,雪更厚。 棠溪雪与裴砚川共乘玄驹逐星,马蹄踏破寂静。 少女裹著雪色斗篷,银线绣成的暗纹在暮光中流转,发间雪花流苏隨马背起伏轻响。 他们悄然停驻在一片狼藉的雪坡前。 他们追踪的苍鹰已然找到,只是情形出人意料——那猛禽坠落之势太急,竟直直砸中了一个避之不及的身影。 “哥!哥你醒醒啊!” 一个身著碧蓝水纹锦袍的少女跪在雪中,正带著哭腔拼命摇晃著昏迷的少年。 棠溪雪轻盈跃下马背,雪狐斗篷在风中盪开一圈柔和的弧。 她发间冰晶流苏轻颤,星眸投向那对陌生兄妹,带著几分尚未完全理清记忆的淡淡困惑。 “那是谁?”她微微偏头,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上,“这飞来横祸,也算是被他接住了。” 裴砚川隨之落地,青衫单薄,立於她身侧半步之后。 他目光扫过昏迷少年的面容,低声回道: “是空桑羽,碧波仙朝送来麟台进修的皇子。旁边那位……应是其妹空桑灵公主。” “殿下,箭上刻的是我的名。此事我来担责。您此前已与羽皇子有过纠葛,不宜再添新怨。” 裴砚川的声音轻而清晰,青衫袖口被风拂动,指节微微收紧。 棠溪雪闻言,眸光微凝。 她於记忆的残简断章中细细寻索——空桑羽。 是了,这亦是那些穿越女曾经的攻略目標之一。 碧波仙朝那位宛如空山新雨的皇子,身负自然灵韵,皎皎出尘。 银蓝长发如泉,眉目似远山含雾,瞧著冰清玉洁,像一块不慎便会碰碎的玉瓷糕。 她敛去思绪,走向空桑羽,雪色斗篷垂落积雪。 蹲身时,流苏轻触雪面,指尖探向少年颈侧。 肌肤微温,脉息虽弱,犹在搏动。 “还有脉息。”她抬眸,对上那双浸满泪水的眼,语气平静无波,“没死呢,哭什么?” 起身时,风拂动她鬢边碎发。 她倏然转向林深处—— 一株雪松下,身影静立。 他是开在悬崖毒瘴中的绝世幽兰,美得令人心颤,也危险得令人却步。 悬壶济世手,折月索魂人。 “棠溪雪,”那人开口,声音似雪落竹梢,凉而淡,“还活著呢。” 司星悬迎上她的视线,唇角极浅地一牵,似笑非笑。 “嗯,”棠溪雪星眸流转,不见惊惶,反有几分狡黠,“让折月神医失望了。” 恰在此时,马蹄声破雪而来。 她回首,见赤焰马踏碎琼瑶,红衣少年如一团焚尽暮色的火,衝破苍茫雪雾,疾驰而至。 风灼翻身下马,积雪飞溅如浪,他几步抢至她身前,眼底恐慌未褪,灼亮的光却已燃起。 “阿雪,”他嗓音沙哑,似被风雪磋磨过,“你可有受伤?” 棠溪雪垂眸望他,忽然眉眼一弯,笑意漾开,如冰河初融。 “燃之,我安然无恙。” 她声音轻软。 “你来得正好,帮我们捎带下猎物。” “好。” 风灼怔了一瞬,隨即应声,转身去收那坠地的苍鹰。 指尖触到箭杆上“裴砚川”三字刻痕时,心口莫名一涩,似有酸楚漫过,却未言说。 “你们……你们无人管管吗?” 抽泣声响起,空桑灵跪坐雪中,裙裾浸湿,抬起的脸上泪痕交错。 “我兄长还昏迷著!他是被你们的猎物砸伤的,你们须得负责!” 棠溪雪闻言,不急不缓自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信號筒。 纤指轻叩,一道赤色流光尖啸著窜上灰濛天际,绽开一朵小小的茱萸花。 “哦,那我们替你唤救援。” “猎场辽阔至此,偏他能在此时此地恰巧被砸中——我有理由疑心,此乃碰瓷。” “你……你怎可如此说话!” 空桑灵气得双颊緋红,泪珠滚落。 “你从前不是还……还恋慕我兄长吗?如今这般行事,这辈子都休想得他青眼!” 话音一落,空气骤寂。 棠溪雪只觉两道目光如实质般扫来—— 一道来自风灼,灼灼如焰;一道来自雪松下,清清如霜。 她扶额,心底长嘆一声。 “年少无知,童言无忌,休再提了。” 她摆了摆手。 “如今……早已不喜了。” 她真的是没想到,她这该死的风流债,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恰在此时,雪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嚶嚀。 “姐姐……” 空桑羽浓密卷翘的睫羽如蝶翼轻颤,缓缓掀起,露出底下海水清波般的眸子。 他望著她,目光湿润,盛满了欲碎未碎的委屈。 “你说过会喜欢我……一直喜欢到死的。” 少年声音软糯,带著刚甦醒的微哑,每个字都像浸了蜜糖的针。 “怎能……说话不算话呢?” 他撑起半边身子,狐裘自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天青色衣襟。 雪沫沾在发间。 “你怎么能一边说著喜欢我,一边又去喜欢旁人?” 他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咬得小心翼翼,仿佛真的是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幼兽,无害、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一直以来,你都是……骗我的吗?” 棠溪雪居高临下地望著少年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 “嘖。” 她轻嗤一声,翻身稳稳落在马背上,雪色斗篷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 “我说过喜欢你,可从未说过——只喜欢你。” 若非她曾窥见过那本命书,怕真要被他这副纯然无害的模样骗了过去。 那些穿越女倒真是勇气可嘉——什么人都敢招惹。 眼前这位看似梨花带雨的空桑皇子,实则是九洲三大暗势力之一“山海”的掌舵者。 驭万兽,掌百禽,笑谈间可令山河易色。 此刻这般小可怜姿態,当真是个小骗子。 “姐姐可是……毁了我的清白呢……” 空桑羽忽然低低开口,睫羽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棠溪雪震惊。 “真的???” 第39章 美人恩重 这些年她能活著,皇兄该记大功。 毕竟,那些穿越女招惹的,没有一个善茬。 而眼前这个羽皇子,绝对是个精致漂亮的黑心汤圆。 棠溪雪从那叠被丟在角落的穿越女记忆中,终於寻到了空桑羽口中所谓“失去清白”的始末。 饶是已有准备,真相浮出时,仍令她呼吸一窒。 ——竟是这般令人无语的作死戏码。 那个穿越女將那位看似纯白如纸的空桑皇子推入深秋冷湖。 而后,她毫不犹豫跃入寒潭,在眾人惊呼声中救起瑟瑟发抖的少年。 湿透的衣衫紧贴,呼吸交错,四目相对时水光瀲灩…… 好一折精心排演的“美人恩重”。 后来的一切,如穿越女所愿: 少年眸光莹润如海,从此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依赖如藤蔓缠树,甜蜜似蜜渍青梅。 那般浓烈的倾慕,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糖浆,將人溺毙其中。 直到系统冰冷的宣判响起,穿越者在魂飞魄散的前一刻,仍不甘地詰问: “不是已经让他爱上我了吗?为何我会攻略失败?” 如今棠溪雪阅尽这段记忆,几乎要气笑出声。 空桑羽出身碧波仙朝——那是个千湖星罗、万川归海的水上国度。 皇族子弟自襁褓中便习水性,御波涛如履平地。 从头至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那少年自始至终,清醒地看著他人沉沦。 把她当乐子呢。 “阿雪,他、他说的……可是真的?” 风灼的声音自旁侧传来,喑哑破碎,眸子此刻蒙了层水雾,像被雨打湿的幼犬。 “你与他……当真……” “若说从湖中救起落水的羽皇子,也算是毁他清白——”棠溪雪无奈摊手,雪袖垂落如云,“那我確是百口莫辩。” “谁人不知空桑皇族善水如鱼?” 风灼闻言,眼底脆弱瞬间烧成怒焰,恶狠狠瞪向那犹作无辜状的灵秀少年。 “他分明是故意诱你入局!手段何其下作!” 棠溪雪驱马向前两步,逐星踏碎琼玉。 她微微俯身,望入空桑羽那双依旧湿润清亮的眼眸: “羽皇子,日后若想引我注目,还请走些正途。此等伎俩……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 空桑羽睫羽轻颤,唇瓣微张,却半晌未能成言。 额角隱隱作痛,耳中嗡嗡鸣响,似有万千蜂鸣炸开。 ——若非当初是她亲手將他推入水中,他或许还能信她半分无辜。 可如今…… 少年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袖中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她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倒打一耙的……无赖。 “阿雪,该走了。” 风灼策马贴近,赤焰马不安地踏著碎雪。 “莫要再给某些人纠缠之机。你生得这般好看,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妄想攀附。” 他的话越发直白,灼热的目光几乎要烫穿雪色,那份深藏的心意如冰下暗流,再也按捺不住翻涌的痕跡。 “哥——你撑住呀!” 空桑灵惊呼出声,只见空桑羽身形一晃。 少年抬手扶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当真是被气狠了。 ——谁会瞧上她? 风灼这双眼,怕不是该寻折月神医好生治治。 他心底翻涌的,哪里是什么倾慕? 分明是淬了毒的寒意。 那日寒潭之中,她借著施救之名行孟浪之举,指尖拂过他腰际与脊骨…… 他恨不能將她拖入深渊,永寂於碧波之下。 “原来镜公主,倒也不乏倾慕者。” 司星悬缓步走近,狐裘扫过雪面,声音如冰珠落玉盘。 “有眼疾的,看来不止风小將军一位。未曾想空桑皇子亦是位眼光独到的痴心人。” 他唇角微扬,语带嘲讽。 “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便是这般招弟弟们喜欢。” 棠溪雪轻嘆一声,策马转身,雪色斗篷在风中展开如鹤翼。 她答得坦然自若,仿佛全然未听出那话中绵里藏针的讥誚。 “咳……” 司星悬忽然以帕掩唇,一声轻咳溢出喉间。 苍白面容瞬间褪尽血色,身形如风中残烛。 素白绢帕自唇角移开时,一抹惊心的緋红洇染开来,似雪地落梅。 ——来得太急,强提內力踏雪而来,这副破败身子终是撑不住了。 “冰天雪地,我就不与你们敘旧了。” 棠溪雪蹙眉,忽而伸手向旁侧一直静默的裴砚川。 “砚川,上来。” 青衫少年微微一怔,尚未回神,已被她轻巧揽上马背。 逐星长嘶一声,蹄踏碎琼,载著二人朝林外疾驰而去,只余雪雾瀰漫。 风灼僵立原地,盯著那共乘一骑远去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发酸,指节攥得韁绳深陷掌心。 “罢了。” 良久,他低语喃喃,似是说服自己。 “养在长生殿里那株小白花,至少乾净温顺……总比外头那些淬了剧毒的强。” 麟台早有流言如风:裴砚川是镜公主私藏的解语花,娇养深宫,如笼中雀。 “她是公主……养个乖巧解闷的……也不算过分吧。” 风灼眸中翻涌的波澜已强压成一片黯沉的湖。 他俯身拾起地上染血的苍鹰,动作近乎凶狠地甩上马背,隨即扬鞭策马,红衣如一道灼伤雪夜的血痕,追向那道早已消失在林深处的影。 雪落无声,渐渐覆住凌乱蹄印。 待那一行人马蹄声渐远,最后一点喧囂没入林雪深处,空桑羽缓缓抬眸。 方才那副泫然欲泣、柔弱堪怜的神態,如面具般寸寸剥落。 他仍立在原处,雪絮落满肩头,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冰澈,似深潭封冻的寒刃。 “嘖——”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身侧传来。 司星悬倚著虬曲雪松,狐裘半敞,露出里头雨过天青云水綃的长袍,衣袂流泻如静水浮云。 他苍白面容上噙著三分玩味,目光落在空桑羽腰间那支白玉笛上。 “她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他嗓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竟劳驾山海之主亲自下场唱这齣落难皇子的戏?可惜啊,戏唱足了,鹰隼折了翼,美人……也没领情。” “司星悬,管好你自己。” 空桑羽侧过半边脸,眸光如淬冰的箭。 “哈……” 司星悬低笑,胸腔震动引出一串轻咳,他以帕掩唇,眼尾却弯起嘲讽的弧度。 “这是……恼羞成怒了?总不会真对那小祖宗一见倾心,演著演著,自己倒入了戏吧?” “我看折月神医这身子虚的,也无多少时日了,何必急著寻死挑衅我?” 空桑羽缓缓转身,雪在他脚下无声碎裂。 他站姿已截然不同——肩背挺直如松,指尖那支白玉笛倏然停转,笛身映著暮雪,泛出泠泠寒光。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摇摇欲坠的脆弱模样? “她是我看中的傀儡。” 司星悬声音很轻,却字字浸著杀意。 “山海的爪牙若伸得太长……我不介意替你,一根、一根、折乾净。” 第40章 第三种绝色 司星悬斜倚树干,素绒披风领口银线曇花幽微闪烁,整个人孱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化在风里,说出口的话却锋利如刀。 “神药谷纵使对上山海……也从不知怯字怎么写。” “那折月神医不妨先想想,该如何解释——你非考生,却擅入皇家猎场?” 空桑羽眸光微移,远处已有纷沓脚步声逼近。 “若被当作今日伏击的疑凶……那可真是太精彩了。” 司星悬笑意一凝。 远处的人影已隱约穿透林雾,护卫队的甲冑摩擦声清晰可闻。 他深深看了空桑羽一眼,忽然一甩云袖。 月白披风翻卷如蝶翼惊掠,那道身影已飘然后退,瞬息没入深林暮雪之中,只余雪地上几点极浅的足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终究是……蹚了这趟浑水。 司星悬在密林间疾行,脚步却越来越重。 寒气如针,刺入肺腑。 今日未服的汤药仿佛成了催命的符,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虚弱。 鸦青长发从素银长簪间滑落几缕,雨过天青的袍摆拂过枯枝残雪。 他肤色白得透明,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唯有一双眼还亮得惊人,如寒星將坠。 “我真是疯了……” 他倚著一棵老树,低语散在风里,不知在嘲弄谁。 就在他踉蹌著伸手,堪堪扶住一株冰晶覆枝的绿梅,低头压抑著破碎的喘息时。 由远及近,马蹄踏雪声穿林而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清脆如叩玉,每一步都踩在將散未散的暮光里。 司星悬抬眸。 雪林斑驳的光影间,一道身影策马徐行,破开茫茫素白。 棠溪雪披著雪绒斗篷,兜帽半落,露出底下流云般的白衣。 衣摆暗银雪纹隨著马背起伏,如静湖微漪荡漾。 发间那支雪花流苏簪在疏漏的天光下流转著星子般的碎芒,冰晶耳坠轻晃,折射出细碎的梦幻光晕。 那一刻,万籟俱寂。 她无需言语,已是月色与雪色之间第三种绝色。 “折月神医,可要捎你一程?” 她勒马停在他面前,声音清软动听。 司星悬背靠梅树,卷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翳。 他望著她,眸底幽暗如深潭。 “你不是……带著你的小白花走了?” 他声音低哑,带著喘息未定的轻颤。 “你来寻我,就不怕我一时兴起毒死你?” 他扯了扯淡无血色的唇。 “左右这里也是空无一人,最適合毁尸灭跡。” 棠溪雪眨了眨眼,长睫沾著细雪。 “折月神医才收了我那些医书孤本,转眼便要毒死献书之人么?” “那我可真是……怕极了。” 这位一掷千金的神医大人,买书时是真的大气。 就连她长生殿里那些旧物,也都是他名下七世阁收走的。 这位脆若琉璃的折月神医,实是九洲最隱秘的首富。 神药谷悬壶济世,七世阁富可敌国,皆在他指掌之间。 “要走么?” “若不走,我便真走了。” “……要。” 司星悬沉默一瞬,终是吐出这个字。 很想嘴硬,可四肢百骸的虚软容不得他嘴硬。 “送我到流云崖下,”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自会有人接应。” 此地如今戒严,他不宜召神药谷之人前来,徒增是非。 棠溪雪伸手。 他借力上马,落在她身后。 玄驹逐星轻嘶一声,稳如山岳。 “驾——” 她轻夹马腹,神驹撒开四蹄,却並非狂奔,只以平稳的速度穿林而过。 司星悬下意识揽住她的腰—— 太细,太软。 春雪海棠的浅香扑面而来,几缕髮丝隨风拂过他脸颊,带来细微酥麻的痒。 他身体一僵,指尖悬在她腰侧,一时间竟不知该落在何处才妥当。 这一次,是他主动环住她。 清苦的药香自他袖间衣襟渗出,如藤蔓般无声缠绕上她的气息。 她的背脊温热,隔著衣料传来令人心慌的踏实感。 马行得很稳,显然刻意放慢了速度,是顾及他这不堪顛簸的病骨。 “……避著些人。” 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耳畔。 棠溪雪轻轻“嗯”了一声,韁绳微转,绕开远处巡卫的火光。 “折月神医这般说……”她忽然轻笑,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倒像你我是在……偷欢一般。” 司星悬呼吸微滯。 “你若是不想被毒哑,就好好说话。” 她没有回头,他却仿佛看见她唇角那抹狡黠的弧度。 逐星踏著碎雪前行,马蹄声没入林深处,唯余风声掠过枯枝的簌响。 司星悬的手仍虚虚环在她腰间。 隨著马背细微的顛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隨即又像被烫到般鬆了力道。 “怕摔下去?” 棠溪雪忽然开口,声音里含著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没应声,只將掌心稍稍上移,虚搭在她披风系带旁侧。 这个姿势依然克制。 马行至一处缓坡,她稍稍后仰,脊背不经意轻抵上他胸口。 “別乱动。” 司星悬呼吸一滯,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退。 而她似乎浑然未觉,甚至微微侧过脸,发间流苏扫过他下頜。 “流云崖还有多远?”她问,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 “……西侧方向,穿过这片赤枫林便是。” 他嗓音有些哑,目光落在她耳垂那枚冰晶坠子上。 折射的光微微晃著,像雪地里跳动的星火。 她策马转向。 动作间,斗篷的绒边轻轻蹭过他手腕內侧。 那片皮肤极薄,青脉微显,被她无意擦过的触感竟格外清晰,似羽毛搔过心尖。 司星悬闭了闭眼。 月光从枝椏缝隙漏下,在她肩头铺开一层冷冷的银霜。 这个速度,让每一次马蹄起落都变得漫长,让每一次呼吸交错都无可迴避。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丝丝缕缕渗过来。 这本该是医者最熟悉的温度,此刻却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你今日为何要来猎场?” 她忽然问。 司星悬沉默片刻。 “来看鹰。”他最终说,目光落在前方雪地上斑驳的树影,“山海驯的苍鹰罕见,想瞧瞧是怎么个死法。” “然后呢?” “然后发现,”他缓缓道,“射鹰的人,比鹰有趣。” 隨即,一声恍然的轻嘆响起。 “哦——” 棠溪雪尾音扬起。 “没瞧出来,原来折月神医中意的……是裴公子。” “难怪对我总是冷言冷语,原是性別不对。” “……” 空气骤然凝固。 司星悬揽在她腰间的手僵住了。 “棠、溪、雪。” 他一字一顿地唤出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 苍白的脸上浮起近乎气急败坏的緋色,连著眼尾都染上薄红——是纯粹被这顛倒黑白的话给噎住了。 “叫我也无用,砚川呢,是我先看中的,你別跟我抢人。” 棠溪雪弯起唇角。 第41章 多少有些失心疯 “风小將军,对你当真言听计从。竟连旁人的猎物也甘愿替你收著。” 司星悬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冽,带著一丝讥誚。 “他在你面前……就是块任人拿捏的软豆腐。” 他虽未近前细察那只坠鹰,却认定了必是棠溪雪的箭。 若非如此,那位心高气傲的风小將军,怎会心甘情愿替他人作嫁衣? 他就没有半分脾气么? 替情敌收拾残局,这般姿態,简直是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连挣扎都忘了。 “风小將军古道热肠,最是仗义。” 棠溪雪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看他是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司星悬冷笑,忆起长生殿那夜风灼望向她的眼神——炽热、专注,带著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活该被你这般欺负。” 那少年,早已中了名为“棠溪雪”的毒,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他呀,自然比不得司星公子的铁石心肠。” 棠溪雪轻轻夹了夹马腹,声音飘散在风里。 司星悬呼吸一滯。 铁石心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刺入某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肋。 他扯了扯唇角,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笑,未再言语。 马匹行至溪涧。 水面覆著薄冰,映著天穹残缺的月影,像一块被打碎的琉璃镜。 逐星踏破冰面,清脆的碎裂声惊破寂静,马身隨之轻晃。 顛簸的剎那,司星悬手臂本能地收紧,將她更稳地护入怀中。 那一瞬毫无间隙,她背脊温热的线条紧贴他胸膛,发间海棠香混著雪气涌入鼻息。 更清晰的,是他自己胸腔里陡然失序的心跳—— 咚,咚,咚,一声急过一声,撞得耳膜轰鸣。 溪水在冰下潺潺,碎冰轻撞,如环佩相击。 那短暂的三息,漫长得像一生。 “司星悬。”她忽然唤他全名,声音静得像雪落深潭,“你的手在抖。” 他倏然鬆手,像被烫著般撤回手臂,重新拉开那段克制的安全的距离。 背脊挺直,下頜微绷,別开脸望向黑沉沉的林影。 “寒症犯了。” 他淡声道,嗓音有些哑。 “是么?”棠溪雪未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我可得快些將你送回去了。” 她信了么? 抑或只是不愿深究? 他无从判断,只觉心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穿过赤枫林时,枝头未落的残叶在风中瑟缩,如凝血般点缀著茫茫雪色。 流云崖峻峭的轮廓终於在林尽处浮现,几盏风灯在崖下摇曳,晕开昏黄温暖的光圈,隱约可见侍从垂手等候的身影。 棠溪雪勒马停驻。 司星悬鬆开一直虚扶在她腰侧的手,翻身下马。 落地时膝弯一软,身形微晃,被她眼疾手快地伸臂虚扶了一把。 他腕骨冰凉如玉石,她掌心却温热柔软,一触即分,残留的温差却久久未散。 “多谢相送。” 他垂眸敛衽,礼数周全,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客气。” 她仍高踞马上,微微俯身看他。 风灯的光跃入她眼底,漾开一片碎星般的亮色,在夜色中惊心动魄。 “走了。” 她挥了挥手,勒转马头。 玄驹轻嘶,踏雪欲行。 无论私下恩怨如何,她终不能任司星悬倒毙於辰曜猎场。 这位病美人折月神医,身后站著的是星渊王朝那位护弟成魔的帝王司星昼—— 九洲皆知,动司星悬,便是与整个星渊为敌。 这些年她的身体被穿越女占据,给皇兄棠溪夜惹的麻烦已足够多。 如今她既归来,总该替他避些风雨。 若司星悬真在麟台有失,辰曜与星渊之间微妙的平衡,只怕顷刻便会倾覆。 马蹄声渐远,没入深林。 “主上,您可算回来了,药一直温著呢。” 药侍棲竹提著风灯迎上前,见司星悬仍立在崖边,望向雪林深处的方向,身形凝然如一座玉雕。 侍从们屏息垂手,无人敢扰。 风掠过流云崖,捲起他月白披风的一角,领口银线曇花在昏黄灯色下泛起幽冷微光。 雪沫沾在他鸦青的长髮上,尚未融化,像时光凝固的星屑。 “铁石心肠么?”他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她看人……倒是准得很。” “主上,麟台夜寒雪急,快回药庐吧。” 棲竹小心地替他拢了拢披风。 “镜公主命数当真硬得很,今日这般阵仗竟也能脱身。不过主上既亲自去了,可是……下了穿心毒?” “我们是否需连夜启程回星渊?纵使圣宸帝要追究,只要回到咱们陛下庇护之下,他也奈何不得。” 司星悬脸色骤然一沉。 “在你眼中,我便只会下毒么?” 他侧眸瞥向棲竹,眼底寒光微闪。 “怎、怎么会!” 棲竹连忙赔笑,额角渗出细汗。 “主上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是那镜公主素日行事……呃,颇为张扬,若真有何差池,也是为苍生除害——” “够了。” 棲竹噤声。 司星悬拂袖转身,朝崖上药庐行去。 雪阶蜿蜒,他脚步虚浮,棲竹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拂开。 回到药庐,暖意裹挟著药香扑面而来。 他褪下沾雪的披风,倚在铺著银狐裘的竹榻上,眉宇间染著挥不去的倦色。 ——今日究竟是著了什么魔? 下毒? 他何曾对她下过半分毒? 倒是他自己…… 自马背上那一扶、那一抱之后,便觉处处不对劲。 否则素来稳若磐石的持针之手,怎会在她面前无端轻颤? “莫非……”他望著炉中跳跃的火光,喃喃自语,“是她给我下了毒。” 所以才会在听闻她遇袭时,失了理智般踏雪而去。 可若真是毒,为何想起她折返接他时…… 心头竟会浮起一丝隱秘不合时宜的欢喜? “主上,听说今日镜公主不但猎了猛虎,还夺了麟台登云榜魁首。” 棲竹奉上温热的药盏,面上忧色未褪。 “我们当真不宜久留了。若她毒发,被人发现与我们有关……” “我说了,未下毒。” 司星悬接过药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语气缓了几分: “好端端的,我毒她作甚。” “可她不是……屡屡得罪主上么?” 棲竹小声嘀咕。 “连您寻了多年的那捲丹方孤本,她都敢弄丟……” “她已寻回还我了。” 司星悬垂眸,药气氤氳中,苍白的脸孔柔和了些许: “非但如此……还將长生殿书房里所有医典,尽数让与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软: “她定然……还是在意我的。” 从前想到她那份痴缠便觉烦扰,如今却像饮下一盏温过的蜜酒,丝丝缕缕的甜意渗进四肢百骸。 若这般倾其所有的相赠都不算心意,还有什么算得? 棲竹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 “有没有可能……镜公主只是手头拮据?七世阁那边递了消息,说她近日典当了大批私物,正筹备专场拍卖……” “那些物件,全部运回星渊,不得拍卖。” 司星悬倏然抬眼,眸光微凝。 “运、运回星渊?”棲竹一怔,“可那是女子私物,主上要它们何用?况且放於何处……” “长生殿倒是不错。” 司星悬轻抿一口汤药,苦味在舌尖漫开,他却神色淡然。 “我的封地悬星城里,也可仿建一座。” 棲竹手一抖,险些打翻药盘。 “主上,”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镇定,“您……先把药喝完吧。” 司星悬未应,只望著窗外愈急的雪势。 药庐灯火暖黄,映著他清癯的侧影,在纸窗上投下一道孤峭的轮廓。 棲竹悄声退至门外,望著漫天风雪,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 ——他家主上这病,怕是比寒症更难医了。 多少有些失心疯。 第42章 雪夜同归 麟台猎场之外,雪色浸透了渐浓的暮色,將天地染成一片寂寥的银灰。 其余考生早已散去,唯余两道身影仍在灯下静候。 风灼抱臂倚著石柱,红衣在雪夜里暗沉如火,目光始终锁著林道尽头。 裴砚川静立一旁,青衫单薄,肩头已落了一层细雪,却恍若未觉。 直至月轮攀上松梢,雪林深处传来清脆蹄音。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棠溪雪策马而出,逐星玄色的身影破开月华与雪雾,宛如从水墨画卷中驰来。 风灼倏然直身,裴砚川亦轻轻舒了口气。 “阿雪!” 风灼几步上前,一把牵过韁绳,指尖触及马轡上冰冷的铜饰。 “你可算出来了。何必去管那病秧子?他那人瞧著一碰就碎,实则怕是比林中的毒蛇更险上三分!” 他將逐星牵入专属的马厩,动作熟稔利落,转身时眉头仍蹙著: “他若真要对你做什么,防不胜防。” “殿下確该慎之。” 裴砚川轻声附和,书卷气的面容上浮起忧色。 “折月神医行事……向来莫测。” 他素不喜议人是非,此言出口,已是极重的提醒。 “瞧见没?这道理连你家这小书呆都明白。” 风灼顺手理了理棠溪雪微乱的斗篷系带,语气半是无奈半是焦灼: “阿雪,你多少听句劝,好不好?” 棠溪雪跃下马背,雪绒斗篷在风中绽开如鹤翼。 她抬手拂去鬢边沾著的雪屑,嗓音温静如融冰的溪: “嗯,我会当心。今日实属意外——司星悬暂居麟台,若在此出事,北境恐生波澜。毕竟,大局为重。” 风灼眸光一亮。 “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眉眼舒展开来,那份独属於少年將军的锐气里透出欣慰。 “那病秧子確实死不得。他兄长若疯起来,九洲都要震三震。” “司星昼但凡涉及胞弟,便毫无帝王持重。” 他轻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兄弟……確是手足情深。” 棠溪雪微微頷首,示意二人同行。 月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雪地上,宛如一幅疏淡的剪影。 “恭喜阿雪今日骑射考核再得甲上。” 风灼並肩走在她身侧,语气里透著藏不住的骄傲: “你是没瞧见,那群眼高於顶的傢伙听说你孤身射虎时,脸色有多精彩。” “光说我了。” 棠溪雪侧眸看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湖初裂,漾开微澜。 “燃之,你今日猎场之上,可有斩获?” “猎了赤狐。” 风灼答得乾脆利落,少年英挺的脸庞在宫灯暖黄的光晕里,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辉芒,眼底映著跳动的烛火,亮如星辰。 “毛色极正,火焰般赤红里掺著金,油光水滑。回头硝制好了,给你做斗篷的领缘和手筒,定然好看又暖和。” 暮色渐沉,麟台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响起细碎的清音。 裴砚川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朝棠溪雪与风灼郑重一揖。 “殿下,风小將军,”他声音温和却清晰,“砚川尚需留在麟台整理藏书楼的典籍,今日便不能远送了。” 身为寒门子弟,白日读书习武,入夜还需兼理书阁杂务。 家中病弱的母亲、年幼的妹妹,皆指著他那点微薄的俸银与补贴过活。 药钱、束脩、柴米油盐…… 每一笔都沉沉压在他清瘦的肩头。 棠溪雪闻言驻足,转身望向他。 雪光映著她的眼眸,清澈如镜,不见丝毫责难。 “砚川,今日我们共猎的那只鹰,你带回去吧。鹰羽可制饰,骨可入药,市集上当能换得一笔银钱。” “青云之路途虽艰,但望你能乘风而起,不必困於风雪。” 她忽然开口,嗓音轻缓似雪落。 裴砚川怔在原地,喉间驀地一紧。 那只鹰是他二人一同猎得,可若非她箭术卓绝,单凭自己绝难得手。 他本已决定將猎物留给她,却未曾想她早已看穿他的窘迫,更以这般周全而不伤尊严的方式,为他铺下一段暖途。 “……谢殿下。” 他深深躬身,话音微哑,所有未曾言说的感激与震动,皆深藏在这一揖之中。 他並非善於言辞之人,多年来独自扛著生活的风雪埋头前行,早已习惯寒冷与沉默。 直到她如破云晨曦般照进他晦暗的岁月。 风灼在一旁静静看著,难得未曾出声调侃。 “快去吧,藏书楼的烛火该点了。” 棠溪雪轻声提醒,眸光柔和。 裴砚川直起身,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那条曾布满冰霜的路,因这一缕照进现实的光,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寒冷了。 风灼望著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他会走得很远的。” “嗯,”棠溪雪微微頷首,唇角轻扬。 “鳞潜风云待,终化九天身。” 夜色终於彻底降临,麟檯灯火如星。 “对了,燃之。”棠溪雪转向风灼,眸光流转,“今日猎的虎,赠你。” 风灼怔住。 “谢谢你——为我而来。” 她声音轻了下来,如雪落在掌心。 “我、我才没有……” 少年耳根泛红,偏过头去,却藏不住话里的慌张。 “燃之。” 棠溪雪提灯走近一步,灯晕描摹著她精致的下頜线,嗓音清泠若冰弦映月。 “我只想听实话。” 雪绒斗篷被风拂动,流苏摇曳,她静静望著他。 “……是。” 风灼终是认输般嘆了口气,狂野眉宇间染上罕见的羞赧。 “小爷就是怕你被人欺负了,躲起来哭鼻子。” “嗯。”棠溪雪眼角弯起,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衣袖,“还是燃之待我好。” “哼。” 他扭过头,试图藏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心口却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的胀痛。 “你別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心软。” 可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在夜风里闪闪发亮。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如何慌乱—— 明明当年是她亲手將利刃送入他心口,伤痕至今未愈,碰一碰仍会痛。 可他还是没出息地会为她紧张,为她而来,甚至…… 甚至今日见她,更加喜欢她。 “好好好,我知道,燃之如今对我心若冰霜。” 棠溪雪唇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就好。” 他亲自扶她登上候在山门外的车架,直到看见朝寒与暮凉一左一右护持在侧,方才稍稍退后一步。 “明日再见。” 他摆摆手,转身时脸上仍掛著那副明亮不羈的笑。 可就在背过身的剎那,所有笑意如潮水褪去,眼底唯余一片冰封的凛冽。 夜风捲起他赤色衣摆,猎猎如旗。 雪光映亮他半张侧脸,那上面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只余下近乎肃杀的沉静。 “无论何人,敢动阿雪分毫,我必让其——生不如死。” 他低声自语,字字淬冰。 远处车辙声渐远,而他立於雪中,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剑。 猎场伏击之事,如一块投入静潭的巨石,在暮色中激起层层波澜。 镇北侯府的铁骑尚未撤尽,宫中的諭令已如霜刃般划破夜空—— 圣宸帝震怒,司刑台的玄衣使者连夜奔赴麟台,緹骑四出,烛火彻夜未燃。 司律上卿沈羡,亲自负责调查。 而真正令朝野屏息的,是麟台最高处那位的態度。 云阶尽头,观月阁窗扉半开,夜风捲入细雪。 鹤璃尘一袭素白鹤氅立在轩窗边,手中並未执卷,只望著远处沉入黑暗的猎场山林。 謫仙般的侧顏在琉璃灯下显得愈发清绝,也愈发冰冷。 “他们真当麟台是法外之地了。” 他忽然开口,嗓音似寒江独钓时掠过的风,清寂中带著峭拔的孤高。 侍立在阴影中的松筠微微抬首。 鹤璃尘转过身,衣袂如流云拂过光洁的石砖。 他眼中似有星子碎裂的寒光,一字一句,掷地如冰: “查。” 松筠当即垂首:“是。” “参与者,”鹤璃尘的声音並无起伏,却让周遭温度骤降,“杀。” 最后那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钉入夜色之中,惊起远处寒鸦哑声掠过高阁。 “遵命。” 松筠再度应声,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雪落无声。 风吹竹叶,如万千利剑齐鸣。 第43章 帝心所向 长生殿外,万籟俱寂。 殿內,烛火通明。 数盏错金连枝灯將空旷的殿堂映得恍如白昼,光影在光洁如镜的墨玉地砖上摇曳生姿。 梨花木嵌螺鈿圆桌上,晚膳已由梨霜细心布好。 几样清淡精致的菜餚,並一盏仍冒著裊裊热气的杏仁酪,皆是公主素日所喜。 梨霜鹅黄色的衣袖拂过案边,动作轻悄无声。 灯影最盛处,棠溪雪一身月白衣裙流泻而下,姿容胜雪,眉眼间那抹清冷矜贵之气,宛如枝头最细嫩的海棠,覆著一层晶莹脆弱的薄雪,美得令人屏息。 “殿下,今日您受惊了,属下去向陛下求一道旨意,让暮凉入麟台暗中保护您吧。” 侍卫长朝寒那深蓝色的身影如沉默的海礁,立在珠帘之外,声音带著北地风霜磨礪过的低沉。 棠溪雪微微抬眸。 “不必了。” “麟台有麟台的铁律,九洲匯聚的英才。今日为我破例,明日又为谁破?规矩一旦撕开口子,便再难缝合。” 朝寒还欲再言,却见公主已轻轻摆手,那截自宽大衣袖中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仿佛月光凝成。 他只得將满腹忧虑与未尽之言,重重地压回心底。 深施一礼,退到殿外的灯影里,目光扫了暗处的暮凉一眼。 “殿下,您要的身契,都取来了。” 青黛捧著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上前,步履轻稳。 她身著淡青衣袍,宛如一痕雨后的山色,沉静而博闻。 盒盖开启,里面整齐叠放著与这宫廷深深捆绑的命运凭证。 “您的那些医典,卖给折月神医十倍市价,得千金,已换成了银票。” “嗯,你做得很好。” 棠溪雪接过,她看得极仔细,而后亲手將盒盖合拢。 “殿下,长生殿的那些器物,卖给七世阁,共计折合金銖万两。” 微雨呈上一枚造型奇特的玄铁令符,並一卷以火漆封缄的契书。 “已依您吩咐,存入七世阁私库。此乃契约凭证,以及飞金令。” “凭此令,九洲之內,凡七世阁分號,皆可隨时支取对应资財,不留明面痕跡。” 七世阁不仅是九洲商会之首,还是天下第一钱庄,九州商鼎。 “嗯,七世阁遍布九洲,倒是比隨身携带银票方便。” 棠溪雪接过那枚触手冰凉的飞金令,玄铁上繁复的云纹在她指间泛著幽光。 “世人都想结交折月公子,但那位极难靠近。他踪跡不定,若非如今暂居麟台,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微雨感慨了一声。 “別说,咱们殿下在挑男人方面,眼光真是极其犀利的。” “折月公子虽然毒了点,但实在多金。” 折月神医司星悬那枚捻药分金的苍白手指,同时拨动著天下財脉的算珠。 神药谷治人,七世阁治財。 他不仅医病,还医穷。 “他就是淬毒的琉璃——沾不得,碰不得。” 棠溪雪闻言摆了摆手,缓缓起身,月白的裙裾如流云迤邐过光洁的地面。 环顾四周,如今的长生殿,器物寥寥,幔帐轻垂,確是前所未有的空阔敞亮。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由她兄长棠溪夜亲自督造,赐名“长生”。 可惜,在不久之后,將会被付之一炬。 烈焰將吞噬雕樑画栋,化为呛人的青烟,消散在九洲凛冽的风里。 “他们想断我生路,焚我宫殿,让我无处容身。” “他们都想要我死——” “可我不想死。” 玉京城,这座矗立於九洲版图正央的煌煌帝都,是权力与野心淬炼的熔炉。 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浸染著博弈的硝烟,每一次微笑都可能淬著见血的寒芒。 公主的身份,是棠溪雪如今唯一的护身金符。 “既然公主是假的——” “可身份,从来都是自己给的。” “是不是真公主,重要么?”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帝心所向?” 她单薄的身形立在庭中雪梅投下的疏影里,伶仃如一缕即將散去的月光。 棠溪夜踏著未散的夜寒步入长生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一袭素雪衣裙,几乎与身后那株清冷雪梅融为一体。 乌髮如瀑,佩戴流苏,白色丝带飘逸,松鬆散散地垂落腰际。 她身形薄得像个幻影,仿佛下一瞬,便会化作留不住的雾气,悄然消散。 “织织。” 他开口,声音似沉睡的古琴拨弦,带著帝王权威沉淀后的醇厚温柔。 他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是罕见的暗纹緙丝,行走间,金线织就的隱晦龙纹在烛火下流转出尊贵而低调的微光。 他步履沉缓,径直走到她的身侧,停下。 年轻帝王的身影高大,带著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此刻却悉数收敛,只余下深刻入骨的心疼与担忧。 “织织……是不是嚇到了?” “是皇兄没护好你。”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那里映出的,不是万里江山的图景,只有眼前这抹单薄如雪的身影。 “皇兄,织织好怕呀~” 棠溪雪的嗓音轻颤著,怯生生地撞入棠溪夜的心口。 他未及应答,臂弯已本能地收紧,將她单薄如纸的身子全然拢入怀中。 玄色织金的龙纹广袖,如垂天之翼,覆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背,严实地包裹。 她身上透骨的凉意,隔著衣料渗来,竟比他踏雪而来的衣袍更冷三分。 “织织以为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她在他怀中微微仰起脸。 烛火跃动的暖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虚幻的柔晕。 星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氤氳水雾,眼尾洇开一抹薄红,宛若凝结在薄雾晨曦里將绽未绽的蔷薇,颤巍巍地承著露珠。 “织织不怕,皇兄在。” 棠溪夜的声音沉缓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在胸腔里温润过,带著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眼角,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的织织。 他失而復得的珍宝,竟有人敢將主意打到她头上,妄图折损她的羽翼,惊扰她的安寧。 他绝不允许。 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骤然凝结出森寒冷锐的戾气,如冰层下蛰伏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 “外面寒气重,仔细冻著,织织隨朕进殿里。” 他试图稍稍鬆开怀抱,引她往更暖的內殿去。 她却瑟缩了一下,非但没鬆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那无声的依赖与恐惧,比任何哭诉都更锋利地刺痛了他。 “织织,乖些。” 他嘆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化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仪,只剩下纯粹的安抚。 他宽厚温热的手掌下滑,寻到她冰凉柔腻的手,轻轻握住。 那触感,如握住了浸透月光的珍珠丝绸,凉滑,却让他只想用掌心温度將它焐暖。 “皇兄陪著你,你无需害怕。” 他迁就著她的步伐,一步一缓,牵著她,踩过殿前石阶上鬆软洁净的积雪。 足跡並排,深深浅浅,蜿蜒向內殿温暖的明光里。 棠溪雪感受著他掌心的炽热,只是將手反握得更紧一些。 从不让任何人触碰的棠溪夜,却主动將她的手牵得更稳。 余光之中,儘是纵容。 待踏入內殿,目光所及,棠溪夜步履几不可察地一顿。 殿中空旷得异乎寻常,往日琳琅满目的珍宝陈设,皆不见了踪影。 唯有必要的几盏宫灯与桌案椅凳尚在,显得殿宇异常高阔,也异常清冷。 他眉心微蹙,旋即想起自己曾对沈错有过口諭:长生殿一应事务,不必事事稟报。 “织织,是不喜欢长生殿先前的那些陈设?”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羽睫上,语气带著探询,却无半分责备。 棠溪雪抬起眼帘,眸光如水洗过的星子,澄澈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措。 “想添置些更合心意的物件,所以便將旧的处置了。” “皇兄……会不会责怪织织擅作主张?” “责怪?” 棠溪夜几乎失笑,那点因殿宇空荡而起的些微讶异,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淹没。 “长生殿是朕赐予你的,这里的一器一物,本就皆属於你,任你处置,何来擅作主张之说?” 他凝视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怜惜与自责。 “缺了用度,为何不告诉朕?朕的织织,何至於落魄到变卖殿中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下来,带著深切的歉疚。 “是朕疏忽了。织织这般……是朕没有照顾好你。” “皇兄把我照顾得很好。” 棠溪雪立刻摇头,双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掌。 她的皇兄,是这浮世三千灯火里,独独为她灼亮的那一盏。 是乱世洪流中,始终挡在她身前的那座山。 命书之中,她的灵魂並没有夺回身体,新的攻略者在沈烟温言软语的指引下,將诛心剧毒,掺进了帝王每日饮茶的九龙杯。 玉山倾颓,日月无光。 那个总將她护在身后的帝王,在朝堂之上骤然倒下。 剧毒侵噬心脉,他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如风中残烛。 棠溪雪被褫夺封號逐出宫门那日,长生殿燃起了焚天大火。 烈焰吞噬了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风上她最爱的雪梅图,吞噬了朝寒至死未曾鬆手的断剑,吞噬了暮凉永远沉默的影子。 沈烟没有亲手杀她,只是立在宫门高阶之上,垂眸俯视,唇角噙著悲悯般的浅笑,將一身素衣的她逐出了九重宫闕。 “此身既非真凰,怎配棲於琼枝?” 从九天云雪跌落的明珠,终被碾作尘泥。 最后为她收敛残骸的,竟是那个九死一生、从鬼门关挣回半条命的棠溪夜。 长生殿早已化作灰烬。 帝王抱著她的尸骸,跪在雪地,泣不成声。 血从他紧咬的唇畔渗出,滴在她苍白的额上,像一颗泣出的硃砂。 “织织……” 他低唤,声音嘶哑如碎铁摩擦。 “皇兄……再也等不回你了。” 而后,玉京城的雪,染成了红色。 原本持重仁和的帝王,玄衣浸血,杀疯了。 第44章 棠溪玄胤 长生殿的轮廓,隱在纷扬的雪幕后,只剩檐下一串串冰凌,映著殿內透出的暖黄灯火,垂成晶莹剔透静止的珠帘。 光晕在冰晶中折射流转,宛如將碎未碎的星子,悬於这沉沉雪夜。 “朕听说,你今日孤身射杀猛虎,夺了骑射魁首。” 棠溪夜牵她到暖榻坐下,低淳嗓音里浸满骄傲。 “朕的织织,怎么这般厉害?” “是皇兄教得好。” 棠溪雪抬眸时眼里碎星闪烁,笑意盈盈。 她的骑射,是棠溪夜手把手教出来的。 自幼体弱,他便亲自为她调製药膳,督促她习武强身。 寒冬炎夏,演武场上总有一道玄衣如墨的身影,陪著小公主一遍遍拉弓、瞄准、松弦。 “织织出师了。” 棠溪夜凝视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幸而当年未曾因心疼而放鬆要求,幸而他的织织是武学奇才,老天赏饭。 否则今日猎场…… “如今不知还能不能贏过皇兄?” 棠溪雪忽然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棠溪夜闻言,哑然失笑,方才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织织现在,连皇兄都想打了?” 他摇头,眼神宠溺得无以復加。 “朕可没法对你出手。所以,不必比试,就算是朕输了。”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沉黯的令牌,递到她面前。 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著象徵北辰皇权的星纹,背面却是一个笔力遒劲的“夜”字。 “麟台山长令,持此令者,如朕亲临麟台。让暮凉暗中持此令隨行,无人敢阻。” “皇兄,我能护好自己。” 棠溪雪未接,眸光清亮。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必为我破例。” “在朕这里,织织比规矩重要。” 棠溪夜一字一句,重逾千斤。 他的原则与铁律,在她面前,皆可退让。 这份偏爱,霸道得不讲道理。 “再过几日麟台岁考便结束了,皇兄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棠溪雪细细算著时间。 年末新岁將至,沈烟的身份即將被发现。 帝心所向,是她如今在这玉京城最大的倚仗。 她自是不会被哄骗,蠢到给她的皇兄下毒。 她只会拼尽全力,保护好皇兄。 “那朕加派麟台护卫,织织安心备考。” 棠溪夜收回令牌,却另作承诺。 “若岁考全数通过,朕允你提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皇兄最好了。” 棠溪雪展顏,笑靨如雪后初霽。 “皇兄会永远护著织织么?” 她仰著脸,烛火在她眸中碎成万千星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温暖。 “当然。” 棠溪夜答得毫不犹豫,字字如刻金石。 “朕会永远保护织织。” “皇兄一言九鼎,”她伸出小指,指尖在灯火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不许骗人。” 棠溪夜低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漾开温柔的风。 他勾住她微凉的小指,修长的手指轻轻收紧,將她整个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进温热的掌心。 “君无戏言。” 他凝视著她,眼底映著她的身影。 “织织怎么连皇兄……都信不过了?” “我相信皇兄。” 棠溪雪轻声应道,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时,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玉,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顿了顿,羽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我只是怕……怕皇兄將来有了更乖巧可爱的妹妹,就不疼织织了。” 声音越说越小,带著细弱的颤抖。 “整个皇族,只有我一人……没有圣印。” 她抬起眼,眸色暗沉如將熄的余烬: “我可能……真是捡来的。” “织织,是谁又在你面前乱嚼舌根?” 棠溪夜神色陡然一冷,周遭空气都似凝结成霜。 棠溪皇族,每个正统血脉的子嗣眉心都生有“鳶尾圣印”。 平日隱於肤下,唯有身处太庙、祭天台等皇室禁地,在祭天大典的时候,才会浮现那朵精致绝伦的光纹鳶尾。 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烙印,半透明,底色淡金,绝非刺青能仿。 “皇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棠溪雪看著他这反应,心中骤然拨云见雾。 皇兄这般態度…… 不像是要反驳她捡来的说法,倒更像是恼怒有人揭破了什么他苦心遮掩的秘密。 “皇兄,我已经长大了。” “你不必……什么都瞒著我。” 她伸出手,宛如凝脂的指尖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心。 那里,在祭天之时,会浮现出那朵象徵至臻皇权的圣印。 棠溪夜握住她微凉的手腕,眸光深深望进她眼底。 “织织,无论如何——你都是朕的妹妹。” 他一直都知道。 自她蹣跚学步时起,自她第一次在祭天台前毫无反应时起,自他深夜翻遍皇室秘档却寻不到丝毫线索后。 他便知道,她身上没有流淌棠溪皇族的血。 可那又如何? 他对她的疼爱,从来与血缘无关。 她是他在冰冷宫闕里捧在手心的皓雪,是他在权衡算计中唯一不必设防的软肋。 “可是玄胤哥哥,我不想当你名不正言不顺的妹妹……” 棠溪雪忽然唤了他的表字,嗓音清软,像化在舌尖的棉花糖。 棠溪夜怔了怔,以为她只是缺乏安全感,低淳的嗓音愈发放缓,带著哄慰的温柔: “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他执起她的手。 “织织,永远都是朕的妹妹。” “哦——” “我知道了。” 她弯起眉眼,笑得乖巧又无害,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织织不想当朕的妹妹,还想当谁的妹妹?” 棠溪夜却忽然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令她抬眼与自己对视。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著一种近乎危险的磁性。 “外面——还有比朕更好的兄长么?”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扶手上,將她圈在方寸之间,呼吸近得拂过她轻颤的睫。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將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她身上。 那双眼眸此刻深沉如夜海。 棠溪雪的呼吸轻轻一滯。 她嗅到了他衣襟间清冷的龙涎香,混杂著一丝御书房墨锭的冷冽。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在这个雪夜里显得格外灼人。 “我……” “我没说要去外面找新哥哥……”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发软,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你方才的语气,听著可不情愿,当朕的妹妹,委屈你了?”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开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上移,锁住她的眼睛。 “织织。” 他轻声唤著,嗓音繾綣,好似百转千回。 苏得令人面红耳赤。 第45章 绝世无双 “帝王疑心病都这么重的吗?” 棠溪雪的声音浸在暖融烛影里,像化开的蜜。 “皇兄要对自己有信心呀。” 她指尖掠过袖口金线绣的海棠,抬起眼时,烛火恰好跌进眸中,漾开瀲灩的波光。 “在织织心里,皇兄,绝世无双。” 她忽然仰起脸,寢殿深处熏炉吐出的水沉青烟,细细裊裊,缠上她垂落的髮丝。 “皇兄,这般晚了还不走——” 她尾音拖得绵软,像春夜里沾了露的蛛丝。 “莫非今夜……是想宿在长生殿不成?” 非但没退,反而轻轻往前倾身。 素白寢衣的领口因这动作滑开一线,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在烛下泛著薄瓷般的光。 青丝如瀑散在肩头,有几缕隨著倾身的动作滑落,轻轻拂过他玄色龙纹的袖口—— 那衣料上绣著的龙隱在暗处,鳞爪却像活了过来,微微地硌。 “就像儿时一样?” “皇兄是要在这里……陪我?” 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棠溪夜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烛影,像棲了一簇颤动的金屑。 近到她身上那缕总是若有若无的春雪海棠香,忽然变得清晰馥郁,从她肌肤温处渗出,缠上他的鼻息。 近到—— 她雪樱般柔润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下頜,带著一点湿润的、少女特有的清甜。 棠溪夜呼吸骤然一滯。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后退两步,绣著暗金龙纹的靴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划出略显凌乱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突兀地迴荡。 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几边沿一只青玉茶盏。 “哐当——” 一声脆响,茶水淋漓洒了满地,碎玉溅开,映著跳跃的烛光,像猝然崩散的星子。 “胡闹!” 他陡然別开脸,声音绷得极紧,像拉满的弓弦,再用力一分就要断裂。 素来沉稳的帝王此刻耳根竟泛起一抹不自然的薄红,在昏黄烛光下无所遁形。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呵……” 棠溪雪望著他难得失措的模样,唇角一点点弯起。 “皇兄,慌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抬手將滑落的髮丝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微热的耳垂: “织织还能……吃了你不成?” “乖一点。” 棠溪夜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强迫自己平復那骤然紊乱的心跳,声音却仍带著未褪尽的沙哑。 “怎么连朕都戏弄?”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道紧绷的玄色背影。 那背影在重重帷帐与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拔,也格外僵硬,像一株骤然封冻的墨松。 “织织,”他声音低下去,融进更漏滴答的间隙里,“早些安寢。”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殿外走去。 那步伐快得近乎仓促,玄色衣袂在行走间翻卷如夜云,腰间玉佩撞出急促而清冷的碎响,一声追著一声。 行至那朱红描金的殿门边时,他甚至险些被那略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虽立刻稳住了身形,袍角却已拂过门槛上堆积的细雪。 那份素日持重的帝王威仪,像完美玉璧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殿外候著的沈错抬眼,恰撞见他疾步而出的身影。 “陛下?” 沈错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不同寻常,那层薄红未散,气息也略显急促,不禁上前半步,低声问道: “您……发烧了?” “多事。” 棠溪夜冷覷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未消的余悸与被窥破的慍怒,像冰刃般划过。 他不欲多言,径直走入廊下漫捲的风雪中。 “臣只是担心您,”沈错望著他的背影,无奈地低语,“哪里又得罪您了……” 雕花欞窗外,天穹是砚中研到最浓时的一泼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雪便成了这墨色中唯一流动的留白。 疏疏密密,自虚空深处摇落。 棠溪雪斜倚在暖榻上,望著那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玄色背影消失在朱门外,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灵,盪开一丝俏皮的涟漪。 “殿下,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您敢这么对陛下了。” 贴身侍女梨霜捧著煨好的参茶上前。 “奴婢可听说,咱们陛下不近女色,任何胆敢爬龙榻的女子,全都被杖毙了。” “承天宫里呀,上上下下,连个宫女影子都见不著,清一色的带刀侍卫,冷冰冰的,嚇人得很。” 她凑得更近些,带著好奇与大胆: “外头都悄悄传呢,说咱们陛下……该不会跟沈大统领是一对吧?” “噗——” 棠溪雪刚啜了一口的茶险些咳出来,她忙用丝帕掩了唇。 “沈无咎?他呀,哪里配得上我皇兄。” 她將茶盏轻轻搁回梨霜手中的托盘。 “沈大统领若是不配,也有別的人选……” 梨霜见她没恼,胆子更大了些,小嘴叭叭地继续倒著听来的秘闻。 “霜儿,这话你敢不敢当著皇兄的面再说一次?” 棠溪雪伸出纤指,点了点梨霜的额头,唇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 梨霜瞬间缩了脖子,连连摆手,像只受惊的雀儿: “不敢不敢!殿下饶命,奴婢这脑袋还想在脖子上多待几年呢!” 她委屈地眨眨眼。 “这……这也不是奴婢一个人胡诌,宫里宫外,私底下都这么传……”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说北辰王……” “確实离谱,北辰王可是小皇叔。” 棠溪雪的指尖在温暖的锦缎上微微一顿。 小皇叔。 那位辰曜王朝地位煊赫的北辰王,早已不是记忆中偶尔会给她带来宫外新奇玩意的小皇叔。 他是朝堂上无人敢直视的锋芒,是军权在握、可定乾坤的擎天巨擘。 亦是悬於帝王与整个王朝头顶,最不可测的一柄危刃。 极致的位高权重,便意味著极致的危险。 龙章凤姿的小皇叔,年少时候也曾对她颇为照拂。 直到,穿越女的攻略目標变成北辰王,把他真的得罪透了。 如今,想杀她的那批人里,定有一位是她的小皇叔。 “在咱们这长生殿里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门,半个字也不许漏出去。” “嗯嗯!奴婢晓得轻重,咱们就悄悄说。” 梨霜忙不迭点头,隨即转换了话题。 “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梳洗歇下?” 棠溪雪却摇了摇头。 “更衣,出宫一趟。” 第46章 夜行 “出宫?” 梨霜眼睛一亮,隨即快步走到紫檀木雕花的衣柜前,指尖掠过一排锦绣华服。 “殿下想散散心?奴婢给您挑件好看的斗篷——前日內府才送来的白狐裘,雪白无瑕,最衬您!” “不必这些。” 棠溪雪走上前,目光落在衣柜深处。 “这边……可有適合我穿的男装?” “男装?”梨霜一怔,回头望著自家殿下清冷绝尘的侧影,迟疑道,“殿下,您这些年……从未著过男装,所以不曾备下。若您需要,明日奴婢便吩咐尚衣局赶製几套可好?” 棠溪雪闻言,只淡淡唤了一声: “阿凉。” 角落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动。暗卫暮凉如静默的幽灵现出身形,佩戴的银色鏤空面具遮住鼻樑以上的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与紧抿的薄唇。 “借我件衣服。” 棠溪雪的嗓音清软,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暮凉没有任何犹豫。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从侧窗掠出,消失在茫茫雪夜中。不过片刻,他又悄无声息地回来,手中捧著一套摺叠整齐的玄色衣衫——布料略显陈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一丝褶皱也无。 “殿下,”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哑,“这是卑职年少时的旧衣,恐……有辱殿下身份。” “无妨。”棠溪雪伸手接过,“正好。” 玄衣入手微凉,带著淡淡的、属於暮凉本身的清冽气息,以及久藏箱底的一丝檀香。她转身走向寢殿深处垂落的鮫綃帘幔之后。 细微的窸窣声响起,是丝绸与棉布摩擦的轻响,如春蚕食叶。 不多时,帘幔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撩开。 走出来的,已不再是那位云鬢宫妆的公主殿下。 玄衣如夜,妥帖地包裹著她略显单薄的身姿,窄袖收腰,利落颯爽。 一头如瀑青丝被尽数束起,扣在一顶素银髮冠之中,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脖颈线条。 洗去铅华,那张脸冰雪雕琢,眉宇间英气隱现,竟像是一位翩然如玉、气质冷冽的少年郎。 暮凉怔在原地。 目光触及她身上那件属於自己的旧衣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玄衣妥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与肩线,竟意外地合衬——看来他挑的尺寸,分毫不差。 他猛地垂下眼帘,耳根在面具遮掩下悄然发烫。 “阿凉,”棠溪雪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掌心,“面具,也借我。” “殿下……”暮凉下意识抬手想拦,指尖却只碰到微凉的空气。 棠溪雪已轻鬆摘下了他脸上那副银色半边面具。 冰冷的金属边缘还残留著他肌肤的温度,她隨手便將面具覆在自己脸上——精巧的鏤空花纹恰好遮住她精致的眉眼,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嫣红的唇和线条精致的下頜。 神秘,清冷,雌雄莫辨。 暮凉慌忙侧身,几乎是同时从怀中摸出另一副备用的普通黑色面巾,迅速繫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备车,”棠溪雪的声音透过那枚精巧的银丝面具传来,带著金属般的微冷质感,“须得低调些。” “拂衣与暮凉隨行便是。朝寒伤势未愈,令他好生休养,不许跟来。” 她起身,行至殿侧的多宝格前。如今这架子空了大半,唯余几件她捨不得出手的旧物。素手掠过,取下一柄寒玉为骨、白绢为面的雪魄摺扇。 “殿下,这大冷天的,您拿扇子做什么?”梨霜不解。 “这可不是普通的扇子。” 棠溪雪指尖微动,扇面应声展开。 一幅《雪梅傲寒图》跃然眼前,梅花清雅,於素白绢底上绽出孤峭生机。 她腕骨轻转,那柄摺扇便在她纤长指间挽出一个利落而漂亮的扇花,破空之声细微却清晰。 “殿下,车驾到了。” 偏门外,一辆毫无纹饰的青幔小车已静静候在雪夜之中。 车身朴素如寻常富户所用,唯辕前悬掛的两盏风灯,在风雪里晕开昏黄暖光。 暮凉早已恢復平日的冷肃模样,一身毫无杂色的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默然跃上车辕。 侍女拂衣亦戴上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按剑侍立车旁,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棠溪雪步出殿门,细雪立刻沾上衣袂。暮凉伸手扶著她步入车厢,动作规矩克制,指尖不曾多停留半分。 “殿下,此行何往?” “七世阁。” “是。” 暮凉再无多言。手中鞭梢在空中划出极轻的破空声,不惊夜鸟。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宫道上一层新积的软雪,悄然而去,辙痕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拂衣,”车厢內,棠溪雪倚著软垫,眸光沉静,“说说七世阁如今的情况。” “殿下,七世阁分地上天闕与地下幽都。”拂衣的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地上七层,明堂高阁,经营的是四海奇珍、八方货殖;地下亦七层,暗渠潜流,买卖的是人心欲望、生死秘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分:“白日,金銖如流水过明帐;入夜,性命似尘埃入暗簿。这便是七世阁——九洲最大的明市,也是最深的地下影市。” “殿下今夜,”拂衣抬眼,“欲往明市,还是影市?” 棠溪雪唇角微扬。 “既已入夜,自然该去影市看看。” 马车穿过寂静的宫城区,驶入玉京城的繁华长街。 棠溪雪掀起一角车帘,窗外景象如一卷徐徐展开的盛世夜游图。 白玉京——这座九洲大陆上当之无愧的中央城池,即便在风雪之夜,依旧流淌著不息的生机。长街两侧楼阁林立,飞檐下灯笼连缀成温暖的光河,將漫天飞舞的雪花映照得恍如星河倒坠。 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喧囂中自有一种磅礴的秩序。 “许久……不曾见到了。” 她在心中轻嘆。空气里浮动著糖炒栗子的甜香、酒肆隱约传来的笙歌,还有无处不在的、清冽幽冷的梅花冷香——玉京遍植各色梅树,此刻正值花期,暗香如丝如缕,縈绕全城。 “殿下,到了。” 暮凉將车驾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 他刚伸手欲扶,车帘已先一步掀起。 棠溪雪轻盈跃下马车,足尖点地,雪尘微扬,动作乾净利落。 第47章 七世阁 棠溪雪抬首望去—— “七世承天秤,阁倾日月珍。” 眼前建筑在雪夜与万家灯火的映衬下,展现出惊人的恢弘气象。 七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斗拱如展翅巨鹏,鎏金瓦当流淌著沉稳而奢华的光泽。 朱漆大门洞开,高悬的匾额上书“七世阁”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如龙盘虎踞,气势吞天。 即便在见惯繁华的玉京,此阁之壮丽巍峨,亦属罕有。 “进去之后,”棠溪雪理了理衣袖,声音平静,“唤我公子。” “是,公子。” 此刻虽已入夜,阁前依旧人潮涌动。 锦衣华服者昂首而入,风尘僕僕者步履匆匆,亦有掩面低调者如幽影滑入。 各色人等,皆在这扇门前短暂交匯。 “公子,影市入口在此。” 暮凉並未走向那气派堂皇的正门,而是引著棠溪雪与拂衣,绕过主楼恢弘的基座,向侧面一条更幽深的巷道行去。 巷道狭窄,两侧高墙蔽天,只余头顶一线灰濛夜空。 积雪在墙角堆积,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 “阿凉,”棠溪雪的声音在巷道中响起,带著回音,“这地下幽都,究竟是何光景?” 暮凉步履未停,低沉嗓音混著风雪传来: “地下第一层,影市。法外之境,见不得光的买卖皆在此处。” 巷道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乌木小门,两名气息沉凝如石的黑衣人默立两侧。 暮凉递过三枚形制特殊的黑色铁幣,对方略一查验,无声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著陈旧尘土、潮湿水汽与奇异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下第二层,修罗台。” 暮凉的声音隨著他们踏入门后向下延伸的石阶继续响起,在幽闭空间中迴荡。 “生死擂台,赌命的斗兽场。来此的,多是亡命之徒,亦有走投无路之人——” 石阶漫长曲折,壁上昏黄油灯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毕竟,那里是赚钱最快的地方。”他顿了顿,“以命为注。” “地下第三层,蜃楼。” 脚步声在石阶上敲出规律的轻响。 “地下拍卖行,真正的奇珍异宝、禁忌秘物,皆在此易手。” 他们终於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影市之中,灯火幽暗如鬼市。 无数摊位错落分布,人影往来皆覆面具,低声交谈如虫蚁窸窣。 空气里瀰漫著铁锈、草药与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公子,影市已至。”暮凉侧身,“您是要先去拍卖行蜃楼一观,还是在此处看看?” 棠溪雪目光扫过那些藏在面具后的眼睛——贪婪的、焦虑的、麻木的。 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要去修罗台。” 从一开始,她便是为此而来。 长生殿既已搬空,她需寻个新法子赚钱。 而修罗台,確是能在最短时间內,攫取最大利益的地方。 暮凉眸光微动。 他几乎瞬间便猜到了殿下的意图。 他家殿下缺钱。 来此搏命,確是捷径。 “公子,”他上前半步,声音沉而坚定,“我上台。” 昔年,公主殿下便是从这修罗台斗兽场的血污里,將他与兄长救出。 如今,为了公主殿下,他愿再入此台,为她赌命。 棠溪雪却轻轻摇头。 她抬手,那柄寒玉摺扇自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扇骨温润,在幽光下隱隱流动著金属般的冷泽。 “这次,我来。” 她展开摺扇,雪白扇面上墨梅凌寒,声音清泠如霜。 “太凶险了……” 暮凉一怔,下意识想要劝阻。 却对上了她如星海的眸子。 那眼里没有戏謔,没有衝动,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清明。 仿佛她说的不是要亲入生死场搏杀,只是要去折一枝窗外的梅。 地下幽都的风,无声穿过石缝。 灯火昏暗,台下赌徒的呼喊几近疯狂。 一个身著黑袍的老者,缓步登上擂台边缘的高椅。 手中並无刀剑,只执一柄长约三尺、通体暗沉的漆黑铁尺。 “咚。” 剎那,满场死寂。 靛蓝长衫的仲裁司仪上前三步,拖长声音高喊: “双方画押,生死由命——有请掌尺大人,立规矩!” 黑袍老者眼皮微抬,声音乾涩沙哑: “规矩只有三条:一、落地为界,出界者输。二、兵刃暗器,概不限制。三、老夫铁尺落地之前,生死勿论。” 说罢,他將铁尺高高举起。 全场屏息,只待那决定生死的一声鸣响。 “走吧。”棠溪雪將飞金令轻轻搁在赌桌上,玄衣袖口滑出一截霜雪般的腕,“全部押我贏。” 万两金銖,是她如今全部身家。 暮凉的视线落在那枚流转暗金的令牌上,喉结微动:“公子,若有不妥……便朝我示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如铁石。 “我会立刻上台。” 修罗台的规矩,外力不可干涉。 可若她有危险,规矩也好,后果也罢,他都不在乎。 “这么不看好我?” 棠溪雪已抽了签——九號。 她將赌注押在那枚写著“九”的竹牌上,转身时忽然凑近暮凉耳畔,温热气息拂过他蒙著黑巾的耳廓。 暮凉浑身一僵。 “没、没有不看好。” 他罕见地结巴起来,藏在面巾下的脸微微发烫。 “只是……担心你受伤。” 此刻,他忽然无比共情那位面对棠溪雪就语无伦次的风小將军。 “那我儘量不受伤。” 棠溪雪轻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 “千万小心。” 拂衣攥紧了袖中的短刃,目光紧紧追隨著那道玄色身影。 她已记不清多久未曾见过殿下出手,此刻心中竟比当年自己第一次执剑时更紧张。 “接下来——”仲裁司仪的声音在场中炸开,“九號登台,挑战擂主,不夜侯!” 欢呼与口哨声如潮水涌起。 擂主不夜侯一袭暗色劲装,立在演武台中央,宛如一座铁塔。 他方才已连胜八场,拳锋染血,目光如饿狼扫视著新上场的对手。 然后,眾人看见了一道身影。 玄衣如夜,身形纤细得仿佛枝头將化的薄雪。 银丝半边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頜与淡色的唇。 明明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觉得——这少年,漂亮得惊心。 “哈!这小子是来送命的吧?” “还没不夜侯肩膀高!” “这么点儿,不夜侯喘口气都能把他吹下台!” “杀了他!撕碎他!” 观眾席沸腾起来,嗜血的兴奋在浑浊的空气中瀰漫。 越美丽脆弱的东西,越让人想亲手碾碎,看那晶莹碎落一地的模样。 不夜侯也怔了一瞬,隨即咧开一个血腥的笑:“小子,遇上我,算你倒霉。”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扑出! 第48章 修罗台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直击那道玄色身影的面门。 “遇上我,你也不算幸运。” 棠溪雪压低的声音轻如一声月下嘆息。 身影,只是微不可察地一晃。 不夜侯只觉得眼前陡然一花,那道玄衣身影竟如月下鬼魅、水中虚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自他狂暴拳风的细微间隙滑过,快得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残像。 他甚至未能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后颈某处便传来一点微凉如薄冰的触感。 “啪。” 玉骨摺扇优雅合拢的轻响,清脆,乾净。 隨后,他那座如山岳般魁梧雄壮的身躯,骤然失去所有力量,轰然倒塌! 如同被抽去基石的孤峰,沉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起细微的尘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看台上所有张狂的叫囂、恶毒的咒骂、兴奋的嘶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断。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著台上那道依旧纤尘不染、连一丝髮梢都未曾凌乱的玄色身影。 棠溪雪垂眸,淡淡瞥了一眼脚下昏死过去的擂主,旋即转身,望向呆若木鸡的仲裁司仪。 “我贏了。” 声音透过冰冷的银丝面具传来,清冷无波。 仲裁司仪猛地一个激灵,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数次,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宣告: “九……九號胜!” 短暂的绝对寂静后,场中轰然炸开比之前狂乱十倍的声浪。 “他是不是使诈了?!” “根本看不清他怎么出手的!” “不夜侯可是修罗台的王牌!竟被这么个……小白脸一招撂倒?” “啊啊啊——我的全副身家!全押了不夜侯啊!” 种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沸腾的浪潮。 而台下,暮凉与拂衣怔然立在原地。 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玄色衣料的边缘。 方才那一瞬—— 殿下展露的身法,竟让他这个自幼经受严酷训练、常年浸淫於暗杀隱匿之术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心神为之所夺。 甚至可以说是……惊艷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自家殿下自幼习武,是圣宸帝棠溪夜自小带在身边,手把手亲自教导出来的。 而且,殿下幼时曾提过,她还有一位极其神秘、被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师尊。 只是,在深宫之中,殿下一直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他从未有机会亲眼见她出手。 而在那漫长的五年时光里,哪怕遭遇再大的危险,哪怕濒临生死关头,占据她身躯的穿越女也从未显露过半分武艺。 他一直以为,殿下或许是体质所限,无法自保。 他哪里知道,不是殿下不能,而是那些穿越女根本不会! “太好了!公子贏了!” 拂衣终於回过神,压低声音欢呼,眼眸亮晶晶地望向擂台,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激动。 除了他们二人真心雀跃,整个修罗台下层,赌徒们的心態已近乎崩塌。 “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臭小子!害老子输得底裤都不剩!” “真他娘邪门!” “不夜侯这么不中用!那小子居然还手下留情,没取他性命……”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稳赚不赔的赌局,顷刻顛覆。 台下的喧譁与怒骂声浪,几乎要衝破地底,直达人间。 不夜侯悠悠转醒时,正被人粗暴地拖下擂台。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昏迷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骤然清晰。 那道鬼魅般的玄影,后颈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扭头,惊惧交加地望向擂台上那道依旧静立、仿佛无事发生的纤弱身影。 “爷,底下那小子什么来路?要不要让十音去查查?不夜侯居然被一招放倒……” 侍卫千溯靠在雅阁雕花的窗边,语气里透著压不住的兴奋。 观战的雅阁之中,一道冷酷的身影闻言,缓缓抬起眼眸。 “你很閒?” 北辰霽的声音冰冷,不含丝毫情绪。 “不过贏了一场,有何值得瞩目。或许下一场,便会倒下。没有价值的人,不值得本王费心。” “北辰王可真是无情。” 一旁窗边,慵懒斜倚著一道身影。 一袭暗粉色层叠衣袍,外罩飘飘欲仙的绸缎纱质外袍,金线绣出的灼灼桃花,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灼眼。 天生一双含情桃花眼,眼尾微垂自带三分醉意迷离,笑时眸光瀲灩,天生风流勾魂。 “本公子瞧著,那少年倒是很合眼缘。若是死了,未免可惜。” “花容时,”北辰霽冷嗤一声,“这修罗台可不是你怜香惜玉的地方。若想寻欢作乐,右转,地下四层照花台。” “哎呀,北辰王这可误会我了。” 花容时水晶流苏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周身那股天然的、勾魂摄魄的桃花香气仿佛更浓了些。 他即便只是慵懒地靠著,也透著一股子浸入灵魂的旖旎风华。 “本公子可是正经人。更何况,凭我这副花容月貌,若真去了照花台,到底是我点她们,还是她们点我?怎么想,都是我吃亏。” “花孔雀,”北辰霽面无表情,“要点脸。” “下一场,九號守擂!” 下方仲裁司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快,新的挑战者跃上擂台,气势汹汹扑向棠溪雪。 然而,没等北辰霽手中那盏清茶饮尽,下方的宣告已至:“九號胜出。” 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九號胜!” “九號!” “又是九號!” 自那玄衣少年登台,无论上来的是何等凶悍角色,竟无人能撑过一招,皆是被轻巧击晕,乾净利落地落败。 “这少年身法……当真厉害。” 花容时把玩著手中温润的桃花玉佩,兴致愈发浓厚。 “瞧著,竟有几分眼熟。” “对对对!我就说他绝非等閒!”千溯激动地附和。 北辰霽终是起身,踱至窗边,垂眸俯瞰下方擂台。 那玄衣少年静立台心,周身縈绕著一种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霜雪清冷之气,偏偏又强大得令人无法忽视,一眼便足以烙印心底。 同时注意到这匹“黑马”的,显然不止他们这一阁。 第49章 仙踪云步梦蝶影 此刻,又一人跃上擂台,满身狠戾,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恶毒。 他刚一登台,未及开口,袖中便猛地扬出一蓬惨绿色的粉末,直扑棠溪雪面门。 竟是见少年此前未下杀手,以为其心软可欺,骤施毒手! “啪——” 棠溪雪手中那柄墨梅摺扇应声展开。 玉骨触手生凉,隱刻的云纹在幽光下流淌。 澄澈如初雪的扇面右下角,一方小小的朱红鈐印。 只见她玄袖轻拂,摺扇隨之划出一道优雅弧线。 “呼——” 一阵裹挟著內劲的微风平地捲起,精准地將那蓬迎面而来的毒粉倒卷而回,悉数扑回那阴狠男子自己脸上。 “啊——!!!” 悽厉的惨嚎骤然爆发。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男子双手捂脸,踉蹌几步,皮肤迅速泛起骇人的青黑,不过几息,便直挺挺倒地,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而擂台上的玄衣少年,依旧沉静如深潭古雪,连衣角都未曾多动一分。 那份冷酷决断,让所有目睹之人,皆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九號胜。” 仲裁司仪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也被这齣手狠辣、心思莫测的少年震住了。 “他手中那柄扇子……”花容时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似乎也在何处见过。” “王爷,他不似初出茅庐的新手,下手快、准、狠。”千溯低声道。 “尚可。”北辰霽淡声评价。 此刻,棠溪雪已在擂台之上,连贏九场。 “下一场——牵丝,对九號!” 能在修罗台拥有名號的,皆是歷经百战、凶名在外的狠人。 “请!” 代號牵丝的对手精於操控,话音未落,数道肉眼难辨的傀儡丝线已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缠向棠溪雪周身要害。 她手中摺扇一转。 那看似柔软洁白的绢布扇面边缘,竟比刀锋更锋利。 “嚓——” 微不可闻的轻响中,数根坚韧无比的傀儡丝线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棠溪雪足下仿佛踏著无形云气,身形飘忽如烟,瞬间已掠过数丈距离,出现在牵丝身后。 手中摺扇如刀,朝著对方后颈无声划落。 千锤百炼的危险感知让牵丝亡魂大冒,拼尽全力向侧方闪避。 然而能躲的方向,唯有擂台之下。 “噗通!” 他狼狈不堪地跌落台下,险险站稳,抬头望向台上那依旧云淡风轻的少年,憋屈得几乎当场哭出来。 纵横修罗台多年,他从未输得如此乾脆利落,又如此莫名其妙。 “踏云步……” “看来,这小子是云爵的人。” 花容时眸光微凝,唇边笑意更深。 北辰霽闻言,剑眉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难得看中一个苗子。 竟是云爵的人。 “晦气。”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罕见地透出几分酸意。 “嘖,真是好苗子啊!心性、实力皆属上品。” 花容时暗粉色的广袖流水般披在窗欞上,宛如一场静止的桃花雨。 “不过,牵丝不也是云爵的人么?看起来,他们似乎互不相识?自家人,也下手这么狠?” “如此看来,他未必是云爵之人。”北辰霽沉声道。 “派几个人下去,试试他的深浅。” “是,王爷!” 千溯领命,刚欲转身,目光瞥向擂台,动作一顿。 “王爷,山海那边有人出手了。是啸林!百擂之主的啸林居然被派出来了!这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既然有人代劳,”北辰霽眸光微闪,“我们便静观其变。” “得令!” 擂台上,一头体型硕大,目露凶光的灰狼低吼著,一步步逼近棠溪雪,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然而,那玄衣少年身形一闪。 霎时间,数道残影幻化而出,虚实交错,令人眼花繚乱,根本无从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我去!” “那是……梦蝶影!” 雅阁內,花容时忍不住轻呼出声,向来慵懒的姿態也端正了几分,眼底闪过惊艷。 他转向北辰霽,语气肯定: “这绝对是云爵的人,错不了!《仙踪云步》身法第二层,梦蝶影都练成了!” 北辰霽自然也认出了这標誌性的身法,脸色又沉鬱了几分。 先前那步法尚可说是巧合或看错,但这“梦蝶影”,確是《仙踪云步》不传之秘。 只见台上,棠溪雪手握摺扇,身隨影动,终於用出了杀招起手式。 “云起青崖。” “什么鬼?他怎么会这么快!” 啸林只觉眼前无数残影尚未消散,那道致命的玄色身影,已如云出青崖,无跡无痕,骤然杀至他面前!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他们山海组织的人,擅长御兽,但自身实力却很普通。 此刻对手近身,他几乎是死路一条。 “一步青云生,三步蝶影乱,七步入太虚。” 花容时低声吟道,风流倜儻的脸上笑意盈盈,却又带著洞察的锐利。 “看似仙踪縹緲,实则每一步皆踏生死线——当你看见他足下云气时,你的命,便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精彩……当真精彩绝伦。” 雅阁之內,花容时轻轻抚掌,桃花眼中流光溢彩。 仿佛欣赏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出绝美的折子戏。 “这梦蝶影身法,非悟性卓绝、天资近妖者不可窥其门径。” 他指尖捻著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的讚嘆。 “纵是云爵之中,能习得此术的,亦是凤毛麟角。他们此番……倒真是藏了张了不得的底牌。” 北辰霽冷眼旁观,见台上那玄衣少年对啸林出手时毫无犹疑,杀意凛然,没有半分试探留手之意。 “啊——!” 惨呼声骤起。 啸林拼死闪躲,终究慢了半拍。 那柄看似风雅的墨梅摺扇边缘,如冷月裁冰,在他肩胛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霎时喷涌,染红衣襟。 他狼狈不堪地翻滚在地,冷汗混著血水浸透鬢髮。 抬眼望去,那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步履从容,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他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那是死神临近的跫音。 “动啊!……快动啊死腿!” 眼见那杀神愈近,啸林肝胆俱裂。 那头忠心护主的灰狼尚不及扑至,他已再顾不得顏面与试探,连滚带爬,竟生生从那数丈高的擂台边缘翻滚而下! “砰!” 沉重的落地声伴著骨骼错位的闷响。 啸林疼得齜牙咧嘴,却顾不得呻吟,急急抬眼。 只见台上,那玄衣少年眸光微转,已落向那匹因主人跌落而迟疑止步的灰狼。 她握著摺扇,朝那巨狼缓步走去。 “小灰!逃——快逃命!” 啸林魂飞魄散,甚至忘了捂住伤口,嘶声吹响示警的骨哨。 “那是个杀神!回来!” 灰狼闻声,虽不解,却本能服从。 它纵身一跃,笨拙却迅捷地跳下擂台,落在主人身侧,还歪了歪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清澈愚蠢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前,蹦跳著转了一圈。 啸林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喘著粗气,望著台上那道居高临下的身影,一股混杂著恐惧与屈辱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嘶声质问: “你……你为何只对我下杀手?方才那些人,除了下毒的那个,你明明都留了性命!” 台上,棠溪雪微微偏首。 银丝面具在幽光下泛著冷泽,只露出那截线条优美的下頜,与一抹淡色的唇。 “见血,”她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清冷如雪,“脏。” 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 “你瞧著……格外该死。我便勉为其难,克服一二。” 言罢,她腕骨轻转,手中摺扇一展一收。 奇异的是,扇面上方才沾染的几滴猩红血珠,竟如露水滚过荷叶般,顺著光滑的绢面滑落坠地,未留下一丝浸染的痕跡。 扇面依旧洁白如初雪,那枝墨梅孤峭如故。 啸林怔怔看著,遍体生寒。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不知究竟在何时,何地,得罪了这样一位睚眥必报的杀神? 从前旁人见到山海的人,都客客气气的,她倒好,直接二话不说痛下杀手。 她简直欺负人! 第50章 殿下真的很好 暮凉与拂衣在台下,此刻终於彻底明悟,为何殿下说,那並非普通的扇子。 原来,那是殿下的武器。 那玉骨绢面间流转的,是淬过血与月的杀意。 扇坠是一枚剔透的雪玉莲苞,隨著她手腕轻转的动作微微摇晃,在幽暗光线下流转著温润又清冷的光泽。 莲心清净,亦可为刃。 “九號,胜。” 仲裁司仪的声音已近乎机械,麻木地再次宣布。 “公子,您……还要继续守擂吗?” 他看向正欲转身下台的玄衣少年,喉结滚动,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敬畏。 “不了。” 棠溪雪瞥了一眼高悬的记胜牌。 再贏下去,怕就不只是贏钱,而是要贏来太多甩不脱的视线,与走不掉的麻烦了。 “您慢走。” 司仪几乎是躬身相送。 几间悬於高处的雅阁內,数道目光如实质般投落,追隨著那道玄色身影没入离场的通道。 “怪事……那小子绝非我云爵之人,怎会我云爵不传的身法?” 某间悬著云纹帘的雅阁內,低语声中透著浓浓疑虑。 “山海这次,脸算是丟尽了。” 另一处,嗤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棠溪雪无心理会身后暗涌。 她径直走向赌坊帐台,將今夜贏得的十万两金銖,尽数存入了飞金令。 也唯有七世阁这般雄踞九洲的庞然大物,才能面不改色地兑付如此巨款。 若换作寻常赌坊,此刻怕已刀兵相向,上演一出杀人越货。 “公子,我们也都把全部身家赌您贏,这次赚麻了。” 拂衣和暮凉领了银票,他们这次是跟著自家殿下躺贏的。 “你们两个很有眼光哦。” 棠溪雪將令牌纳入袖中暗袋,指尖触及那微凉的金属,心下稍安。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吧。” 她转身,暮凉与拂衣如影隨形,三人迅速步入离场的幽深通道。 原本那些轻视她的观眾,此刻都是敬畏地看著她的背影。 通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推开即是一条巷子。 凛冽的寒风裹挟著细雪瞬间涌入,將地底带来的浑浊热气与血腥味一扫而空。 棠溪雪刚踏出两步,忽听得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粗鄙的喧譁与拳脚加身的闷响。 “臭小子!敢拦老子的財路,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老子卖自家婆娘和赔钱货丫头,天经地义!你再敢多管閒事……” “不许……不许卖我娘亲和妹妹!” 一道压抑著痛苦与绝望的少年嗓音,混杂在拳打脚踢的沉闷声响中,断断续续传来。 这声音……很熟悉。 棠溪雪眸光微凝,循声望去。 巷子拐角处,积雪被践踏得泥泞不堪。 一个面容狰狞的中年汉子,正对蜷缩在地的一道单薄身影疯狂踢打。 那身影青衫单薄,看上去充满了破碎感,正是裴砚川。 而在旁边,一根污浊的木桩上,胡乱捆著一对母女。 妇人鬢髮散乱沾满雪沫,她怀中紧紧搂著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 女孩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青紫,正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爹,呜呜……不要打哥哥了……求求你不要打哥哥了……” 泪水哗啦啦地砸落,看上去可怜极了。 裴砚川又挨了一记重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却仍挣扎著扑上去要解救娘亲和妹妹,染血的嘴唇翕动著,执拗地重复: “不……不许卖……” 雪花落在他苍白染血的脸上,他衣袖之下已然握住了一柄短刃,纵是拼死,也不会让他如意。大不了,就一起墮入地狱。 “再不识好歹,老子连你一起卖掉!就你这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想必不少地方抢著要——” 那中年汉子是个武夫,狞笑著,眼中儘是贪婪与暴戾,高高扬起粗壮的手臂,眼看就要朝著裴砚川的头颅狠狠砸下。 “阿凉,废了他。” 棠溪雪的声音响起,清冷如碎冰坠玉。 话音未落,暮凉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风,瞬息而至。 “嘭——!” 沉闷的撞击声伴著骨骼碎裂的脆响。 那魁梧汉子甚至没看清来人,整个人已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斑驳的砖墙上,滑落时在墙面拖出一道污浊的血痕。 暮凉手中长剑未完全出鞘,只寒光一闪,精准地挑断了对方四肢筋脉。 惨嚎尚未出口,又被一脚踹中胸口,肋骨断裂的闷响淹没在呼啸的风雪中。 裴砚川艰难地抬起染血的眼睫。 隔著飘飞的玉尘,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那眼里映著微光,清冽如浸在寒潭中的星辰,此刻正静静望著他。 “殿……下……” 他唇瓣翕动,吐出两个极轻的字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棠溪雪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即便易装覆面,裴砚川仍能一眼认出。 果然,在真正熟悉的人面前,任何偽装都难以完全掩盖骨子里的痕跡。 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俯身,轻轻擦拭去他唇边蜿蜒的血跡。 动作自然而细致,仿佛拂去名贵瓷器上的一粒尘埃。 “砚川,你想要他怎么死?” 她声音放得很低,却清晰入耳。 “殿下……” 裴砚川虚弱地摇头。 “送官吧。我们……不能知法犯法。” 即便身处绝境,刚刚歷经毒打,他骨子里那份正直与良善,依旧未灭。 棠溪雪凝视他片刻,终是轻轻頷首:“好。那就送官。” “我们的车驾就在巷外,先送你们回去。”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被拂衣解绑,依旧昏迷的妇人与那个哭得哽咽的小女孩。 “阿凉,处理一下——” “属下明白。” 暮凉立刻应声,眼神冷冽地瞥向墙角那摊烂泥般的男人。 拂衣已小心地將昏迷的妇人背起,另一只手牵住那惊魂未定的小女孩。 “还能起身么?” 棠溪雪转向裴砚川,伸出手。 那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尖如削葱,在昏暗雪夜中宛如无瑕美玉雕琢而成。 “殿下,我……脏……” 裴砚川怔怔望著,指尖蜷缩,不敢玷污分毫。 “砚川不脏。” 她却已主动握住他冰冷沾血的手,微微用力,將他从冰冷泥泞的雪地里拉了起来。 那一握的力量温暖而坚定,仿佛不是拉起一个人,而是將一颗即將坠入深渊的心,稳稳托回人间。 这一幕落入暮凉眼中,令他喉头微哽。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只手,將他和兄长从斗兽场的血污与绝望里拉出。 光阴流转,殿下眼底那簇不曾熄灭的光,依旧能穿透最深的黑暗,照见尘埃里的微末生灵。 “哥哥……” 小女孩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怯生生地望向棠溪雪,声音稚嫩。 “她……她是神仙吗?” 裴砚川忍著周身疼痛,轻轻揉了揉妹妹裴寧苒枯黄的头髮,声音沙哑却温柔: “嗯。” 他抬眼,望向巷口那片被风灯晕开的暖黄光晕,低声道: “没事了,別怕。苒苒,往前走……光就在前面。” 棠溪雪扶著他,少年单薄的身躯大半重量倚靠过来,如同风雪中一株终於寻到倚靠的小白花。 “砚川,以后你的路,都是光芒万丈的。” 她稳稳支撑著他,一步一步,从漆黑污浊的巷道深处,走向那片温暖的光明。 裴砚川鼻子酸酸的,红著眼眶,之前都没哭,现在却忍不住想掉眼泪。 他家殿下,真的很好。 他追逐的光不在巷子外,就在他的身边。 此时此刻,他已经身在光明之中。 暮凉目送他们的身影融入光中,这才缓缓转身,走向墙角那个因恐惧与剧痛而剧烈抽搐的男人。 他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们殿下的人,你也配动?” 暮凉的声音,字字浸著寒冰。 男人惊恐地瞪大眼,喉中“嗬嗬”作响,害怕得半句话也吐不出。 “送官?裴公子倒是天真又心善。” 暮凉扯了扯嘴角,眼底毫无笑意。 “这玉京城,我们殿下的话——就是法。” “你不是喜欢卖人么?” “这次,卖你,可好?” “呜——!!!” 绝望的闷嚎被风雪吞噬。 第51章 北川裴氏 棠溪雪不必多言,暮凉自然明白——殿下既要护著的人,便不能留一丝后患。 她自小是被棠溪夜带在身边,用帝王术浸著长大的。 別的公主学女红诗词,她跟著太子皇兄坐在文华殿最前排,听太傅讲《帝范》,看皇兄如何批红判案、权衡朝局。 棠溪夜从不避她,有时甚至会將奏摺推到她面前,问她: “织织觉得,此事当如何?” 那些杀伐决断、人心算计,早已刻进她骨血里。 她素来护短——既纳入羽翼之下,便不容任何人再伸手染指。 “砚川住哪儿?”棠溪雪问了一声。 “殿下,我来赶车吧。” 裴砚川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著些许侷促。 “我的住处……没有名字,只是在南城贫民窟的一处棚户。” 他一贫如洗,衣衫虽旧,立於麟台学子间时,腰背仍是挺直的。 贫寒不是耻辱,是命运给予的磨刀石。 可此刻,他却第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不想让她看见那漏风的棚顶,那些属於尘埃的狼狈与落魄,此刻竟灼得他脸颊发烫。 他驾著马车调转方向,驶离了长街璀璨的灯火,朝著帝京最沉默的角落行去。 车轮碾过逐渐顛簸的路面,棠溪雪掀帘坐到了他身侧的车辕上。 夜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斗篷,目光落在裴砚川清瘦的侧影上。 命书里写他“年少旧疾,寿数不永”。 如今看来,那所谓的“旧疾”,恐怕就是今夜被毒打落下的病根。 未来的裴丞相,如今也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虽有錚錚傲骨,却似一株生在断崖边的白梅,隨时可能被风雪摧折。 “虎毒尚且不食子。” 她忽然开口。 “砚川,你的……父亲,一直如此苛待你们么?” 裴砚川握著韁绳的手指微微一紧。 良久,他才低声回答: “他……不算父亲。原是裴家的护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五年前,北川裴氏遭逢大难,满门……只剩我与娘亲逃了出来。其余护卫皆在路上为护我们而死,唯独他……活了下来。” 他省略了血腥的细节,可那双骤然暗沉的眸子,却泄露了那段逃亡之路的惨烈。 追兵、杀戮、背叛,以及人性在绝境中最丑陋的獠牙。 “我们隱姓埋名逃至玉京,他却仗著知晓底细,日渐囂张……直至今日。” 他说完,唇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是屈辱,也是无力。 棠溪雪静静地听著。 倒是有些恍然大悟。 她看裴砚川的气度和涵养,丝毫不比沈羡差,而且,他的样貌如此出色,与先前那粗鄙的武夫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原来砚川能走到我面前……是走了这么长的路,经歷了这么多的风霜。” 她的声音很柔,像初春最早化开的那一缕溪水,潺潺地淌过冰封的河床。 裴砚川猝然抬眸。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荒芜的雪原上,忽然有蝶翼拂过琴弦,听见冰层之下,传来桃花破蕊的细响。 所有的苦难、狼狈、不堪…… 在她这一句话里,忽然都有了温度。 原来这一路櫛风沐雨,不是为了坠入泥泞。 是为了走到有光的地方。 走到……她的面前。 “殿下,后面那些尾巴,隱龙卫已经处理乾净了。” 拂衣的声音自车窗外轻轻传来,如一片雪落在檐角。 她以轻功遥遥隨行在马车侧翼,既不离太近惊扰,又能隨时护卫。 公主殿下出宫,明面上只带暮凉与拂衣,暗处却始终跟著一支隱龙卫。 那是圣宸帝亲自指派。 “嗯。”棠溪雪頷首,“沈无咎虽看我不大顺眼,办事倒还算牢靠。” 隱龙卫归大统领沈错管辖,这些年来,这位冷麵统领最常接到的密令,十之八九都与镜公主有关。 不是暗中护卫,便是收拾烂摊子,以至於沈错私下曾对副將冷嗤: “本统领这隱龙卫,倒像是专为那位小祖宗设的。” 圣宸帝身边反而极少动用隱龙卫——帝王自身便是九品巔峰的修为,寻常刺客近身即死。 故而沈大统领对这额外差事的怨气,据说比枉死城的冤魂还重三分。 不多时,暮凉无声掠回车辕旁,低声道: “已处置妥当。” 他方才离去片刻,便是去与隱龙卫交接。 马车此刻停在了一片棚户区的边缘。 眼前是密密麻麻低矮歪斜的窝棚,屋顶压著脏污的积雪,墙缝漏出昏黄油灯的光。 污水在巷间冻成狰狞的冰棱,空气里浮著劣质炭火与腐朽物的浊气。 “殿下,那边……就是寒舍。” 裴砚川的声音很轻,带著难以掩饰的窘迫。 “今夜……多谢您。” 棠溪雪的目光掠过他,看向车厢內依旧昏睡的妇人。 即便憔悴苍白,眉目间仍能看出与裴砚川一脉相承的清雅轮廓。 那是曾煊赫一时的大世家,刻在骨血里的风姿。 “砚川,去收拾东西,今夜就搬家。”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搬家?” 裴砚川一怔。 “如今那人虽已不在,但你当真放心令堂与令妹,继续住在此处?” 她望进他眼底。 “龙蛇混杂,夜不安枕。你明日还要去麟台,能时时刻刻守在此地么?” “殿下说的是。” 裴砚川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明日便去为娘亲与妹妹寻个妥当的住处。今日猎鹰所得银钱,应当够租一间小屋暂居……” “不必另寻。” “麟台有专为学子设的眷属安置区,清净安全。你搬去那里,既方便照料家人,也省去奔波。” 棠溪雪没有提出將他们接入长生殿。 毕竟她树敌太多了,每一个都凶残狠辣。 无论是哪一个敌人,都不是可怜的小白花一家如今能承受的。 麟台於如今的裴砚川而言,是最安稳的归宿。 裴砚川沉默片刻,终是深深一揖:“谢殿下。” “去吧,”棠溪雪温声道,“我们在此等候。” 裴砚川转身快步走入那片阴暗的棚户深处。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便提著两只陈旧的木箱回来了。 箱子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磨损得发白——这便是曾经显赫的北川裴氏,如今留下的全部家当。 他將木箱小心放入车厢。 “走吧。” 马车再次碾过积雪,这一次,朝著帝京巍峨学府驶去。 “哥哥,我们去哪里呀?”小女孩问道。 “去新家。” 裴砚川看著仅存的两个亲人,余光又悄悄落向屈尊降贵来帮他的棠溪雪,心口涌起了融融的暖意。 明明身上伤痕累累,可他的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感觉自己被在意,被保护。 这样的美好,让他觉得镜公主在闪闪发光。 让他甚至心生贪念,想要靠她更近一点点。 第52章 梅院簪雪居 裴砚川见过家族的赫赫煊煌,如烈火烹油,金玉满堂。 他曾在雕樑画栋间习字,听族老谈论朝堂风云,以为那样的繁华是永不落幕的长歌。 他也见过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楼宇倾颓,朱门染血,荣光碎作满地烟尘。 他牵著身怀六甲的娘亲,在追兵的刀光与夜色中奔逃,身后是冲天火光,眼前是无尽长夜。 “哥哥,我们……真的有家吗?” 妹妹裴寧苒仰起瘦小的脸,那双大眼睛里盛著茫然与怯意。 她出生在贫民窟漏雨的棚屋,记忆里只有餿掉的残羹、刺骨的寒风,与继父醉醺醺的拳脚,和患有心疾的病弱娘亲,垂泪的单薄身影。 裴族对她而言,是兄长偶尔夜深时,望著窗外残月的一声嘆息。 她未曾见过高楼的巍峨,只见过尘埃里挣扎求生的、最卑微的虫蚁。 而她,就是那一粒微尘。 风吹到哪里,她就在哪里。 裴砚川心口一酸。 他用生了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妹妹枯黄的头髮。 “有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 这句话他说给妹妹听,也说给那个在风雪长夜里,几乎被磨灭了所有念想的自己听。 裴寧苒眨了眨眼,忽然用力点头,憔悴的小脸上绽开一个乾净到令人心疼的笑容。 “嗯!有哥哥和阿娘的地方,就是苒苒的家!” 她声音稚嫩却坚定。 那笑容像石缝里挣扎开出的小雏菊,微弱,却带著劈开阴霾的不容忽视的光。 “阿凉,面具还你。” 棠溪雪抬手,指尖勾著银丝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摘。 仿佛揭开一层朦朧的纱。 灯火倏然流淌在她脸上,如月华破云,清辉乍泻。 那双灿如星河的眸子转过来时,暮凉呼吸驀地一滯。 他垂首接过面具。 金属边缘沁著凉意,却因沾染了她肌肤的温度,触及时竟似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指尖。 这是殿下覆过的面容,贴过她的呼吸。 “殿下,明日……属下为您换张新的。” 他声音有些发紧。 耳根在夜色遮掩下,迅速烧了起来。 “新的?” “可我记著,以前阿凉从不戴面具的。怎么如今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棠溪雪似笑非笑,目光如蝶棲落在他闪避的眉眼。 “莫非……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 “属下不敢!”暮凉急急摇头,耳廓已烫得惊人,“属下没有什么是殿下不能看的。” 他只是怕她看见他滚烫的狼狈。 从前的殿下不会这样逗他。 如今字字句句皆如柔软的鉤子,钓起他深藏的心事与血热。 他招架不住。 还有长生殿那几个荤素不忌的侍女,还会打趣他们兄弟和殿下。 他真的没脸见人了。 “哦——”棠溪雪尾音拖得绵长,目光似有实质般掠过他紧绷的下頜、轻颤的喉结,“原来,什么都许看呀。” “……” 暮凉整张脸霎时红透,倏然转身挥动马鞭,再不敢回头。 他怀疑殿下在內涵什么,但他没有证据。 夜色浓稠,唯有风听见他失控的心跳,一声声,敲打著顛簸的归途。 马车碾雪而去,轮声轆轆。 他在兵荒马乱的心跳里,仓皇地藏起一份不敢言说的滚烫。 “呵。” “这样就害羞了……要是更过分的话岂不是……” 她的低语声,却被暮凉听得清清楚楚,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她、要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心里那点该死的期待是什么鬼? “去簪雪居。” 雪绒斗篷將她严严实实拢住,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皎洁如冷月凝霜,仿佛最柔软的云絮小心包裹住一捧隨时会融化的初雪。 马车沿著麟台后山住宿区的青石道徐行,两侧梅枝覆雪,疏影横斜,幽冷的暗香在雪夜里浮沉流转,如雾如靄。 最终停在一处悬著“梅院”木匾的月洞门前,匾上字跡清峻,已落了一层薄雪。 “簪雪居就在里头。” 棠溪雪引著他们穿过几丛被雪压弯的梅枝,停在了一座独门小院前。 院门虚掩,她伸手轻推。 “吱呀”一声,门扉洞开。 与此同时,檐下几盏暖黄的绢灯次第亮起,柔光如水泻落,將院落照得一片温寧澄明,显然是早已有人悉心打点。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著清雅。 三间青瓦白墙的屋舍呈品字形环抱,檐角掛著细长的冰凌,在灯下莹莹生光。 院心一株老梅盘根错节,虬枝疏疏落落缀著些將开未开的红萼。 树下设著石桌石凳,积雪未扫,像铺了一层鬆软的素毡。 东厢的窗子正对著麟台藏书楼那飞翘入云的檐角,隱约能望见楼中疏落的灯火,寂静而庄严。 “此地离藏书楼不过百步,砚川日后温书、查阅典籍都方便。” 棠溪雪转身,看向身后一身青衫落拓的裴砚川。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 “院中井水清冽,西厢小厨里器具也齐全。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裴砚川怔在门槛外。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裹著他清瘦如竹的身形,风雪在他肩头髮梢留下湿润的痕跡,整个人透著一种被命运反覆磋磨后的清冷而破碎的气质。 他原以为,所谓“安置”,至多是学子合宿的通铺房舍。 可即便是那样的通铺,也绝非寻常寒门子弟能够企及。 麟台是皇家私塾,往来皆是王孙贵胄、九洲天骄。 而眼前这独门独院、梅影扶疏的居所,分明是只有授业夫子才有资格入住的清静之地。 就连诸国皇子,都是住在多人房舍,更不能携带家眷入內。 “殿下,这……不合规矩。” “梅院簪雪居,乃师者居所。学生身份,恐需司业大人亲笔批允,方可入住。” “嗯,那我去同司业说一声。” 棠溪雪闻言,唇角轻轻一弯。 她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语气隨意得像不过是去討一盏清茶、借一册閒书,而非向那位以清冷严苛闻名帝京的麟台司业、辰曜国师鹤璃尘,討一个破例的特许。 她转向静立一旁的侍女拂衣: “你留在此处照应。先去请医师来为裴夫人仔细诊脉。柜中应有乾净的被褥,炭火也需添足,莫要教人冻著。” “是,殿下。”拂衣肃然应下。 棠溪雪又望了一眼车厢中,那憔悴如瘦梨的妇人依旧昏迷,被小女儿紧紧搂著。 而那女孩紧紧抓著兄长的衣角,一双鹿儿般清澈的眼睛怯生生望过来,里面盛著不安,也映著檐灯温暖的光。 她眸光微软。 “你们安心住下。”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今夜好生休息。余下的事,皆不必忧心。” 言罢,她不再多留,转身踏入更深沉的夜色。 雪色斗篷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一道流云的弧,她沿著覆雪的石阶,一步步朝山巔那座高踞云靄的观月阁走去。 檐灯將她纤细的背影拖得很长,渐渐融进漫天飞雪与无边梅香之中,直至再也看不分明。 “哥哥,那位神仙姐姐……待我们真好呀。” 小女孩裴寧苒仰起脸,小声说道。 裴砚川收回视线,低头看著妹妹冻得发红的小脸。 “嗯。”他声音有些哑,“苒苒要记住,我们的命,是她救的。人活於世,要懂得知恩图报。” “苒苒记住了。”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里有光。 裴砚川不再说话,只静静立在门前。 怀中两只旧木箱很轻,里面是他和母亲、妹妹全部的寒酸的家当。 可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在他贫瘠如冰雪荒原的生命里,忽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些很重、很重的东西。 比如一座有梅有雪、有灯有窗的院子。 比如一份不动声色却厚重如山的庇护。 比如这漫漫长夜中,终於有人为他点亮的一盏,只属於他们的温暖明灯。 第53章 雪夜叩星扉 “殿下,雪径清寒,还请缓步。” 暮凉的声音融在簌簌落雪声里,低醇如浸过月色的弦音。 他腕间一转,素麵油纸伞“嗒”地绽开。 伞面朝她倾斜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恰好將漫天飘落的雪絮尽数隔绝在外。 那动作珍重得像在展开一卷传世的绢画。 “殿下,请移步伞下,这里没有风雪。” 他顿了顿,声音里藏著不易察觉的珍重,字句裹著呵出的白雾。 “走得再慢,这冰阶还是很滑,怎么办呢,阿凉?” 棠溪雪只以一根霜白丝带松松挽起半幅青丝,余发如墨瀑流泻肩头。 暮凉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又迅速移开。 他肩头已积了层薄雪,宛若披著皎月裁成的氅衣。 手中那柄伞却稳稳地笼罩著她,未让她沾染半分寒意。 “殿下,恕属下冒犯。” 话音未落,他掌心已虚扶在她腰际。 力道恰如拈花,却带著不容动摇的稳持。 足尖在覆雪石阶上一点,二人便似飞鸞踏云而起。 油纸伞撑开一方静謐的穹顶,风雪在伞沿外呼啸成遥远的帷幕。 他们掠过梅林时,惊落枝头三两棲雪的花瓣,那些莹白在夜色里旋舞、飘坠,恍若星辰碎屑坠入深梦。 观月阁的轮廓自雪雾中渐次浮现。 飞檐挑著一弯冷月,寥落灯火在窗纸后摇曳。 整座楼阁半隱於流动的雪霰之中,不似人间居所,倒像误入尘寰的云中仙闕。 “殿下,我们到观月阁了。” 暮凉身形落地,鬆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他后退半步,微微垂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耳垂在昏暗中红得几乎要滴血。 “阿凉好贴心呀。” 棠溪雪仰脸望他,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 眸子里映著雪光与灯影,瀲灩如春水初融。 即便他半张面容隱在玄巾之下,那无处遁形的羞赧情態,仍从微颤的眼睫间悄然流淌。 可爱得让人……想再逗一逗。 “侍奉殿下,是属下的本分。” 暮凉的嗓音里带著克制过的微颤。 她一句轻语落在他心头,便漾开绵密的暖意,教他恍若踏著云端行走。 那云是滚烫的,软得让人甘心沉溺。 殿下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甚至,连魂魄都愿一併捧上。 “殿下,属下去敲门。” 他敛息凝神,屈指轻叩檀木门扉。 “叩、叩。” 声响在雪夜里清澈如冰裂,盪开寂静的涟漪。 片刻,门滑开一线。 书侍松筠探出半张清雋的脸,目光触及门外人影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细微褶皱,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神色。 “不知公主殿下深夜蒞临,所为何事?” 他声线平直如尺规量过,目光却越过暮凉,落向那袭雪色斗篷。 夜色將她裹得皎洁如新雪初覆,立在那里,便是一闋月光凝成的词。 镜公主的美,是淬过霜雪、浸过星辉的清绝。 松筠想,皎皎月仙,不外如是。 她好看是真的好看,可惜是个坏女人。 “我们殿下,欲謁见国师大人。” 暮凉侧身,將那道身影完全显露出来,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 松筠喉结微动。 他家那位凌霜履雪、高居星穹的国师大人,平日最不愿沾染的,便是这位行事不循常理的镜公主。 何况……这位殿下不久前才將他家大人药倒,缚上锦榻。 那夜大人归来沐浴时,他无意瞥见颈间几痕淡緋,如雪地里落下的梅瓣。 他家国师大人,是被染上镜公主的顏色了! 那坏女人,简直恐怖如斯。 如今她深夜踏雪而来…… 確定不是骚扰? 嘶! 该不会是要在观月阁对他们大人霸王硬上弓吧? 这太、太疯狂了。 松筠內心掠过无数想法,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家大人那蹙起的眉头,与周身可能更冷三分的寒气。 “请稍候,容稟大人。” 他维持著最基本的礼节,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门扉轻轻合拢,將那两道身影暂时隔在风雪之中。 “这位公主殿下恐怕要吃闭门羹了,毕竟,她才对大人做了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就算她生得天仙一般,咱们大人,还能惯著她不成?” 松筠转身,踏著阁內光洁如镜的木地板,朝那高悬的观星台走去,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今夜观星台的寧静,怕是要碎在这位殿下手里了。” “大人,有客求见。” 松筠的声音在观星台空旷的穹顶下响起。 “不见。” 鹤璃尘未曾回首,眸光仍锁著天穹某颗明灭不定的星辰,月白广袖在穿堂风中轻扬,似流云欲去。 “是。”松筠应声,转身时恍若自语,“那便请镜公主回去了。” 空气凝滯了一息。 “……且慢。” 鹤璃尘缓缓转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眉宇如远山覆雪,那双映著星轨流转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 “请她入內。” “……遵命。” 松筠垂首退出。 不多时,檀门再启,他侧身让出通道,神色复杂: “国师大人请殿下登阁。” 棠溪雪頷首迈槛。 暮凉收伞静立门外,身影没入廊檐阴影,化作一道沉默的守护。 观月阁高阁之上,四面雕窗洞开。 风雪穿廊而过,拂动梁下垂悬的星图长卷,纸页轻响如絮语。 “国师大人。” “深夜叨扰,望请海涵。” 鹤璃尘独立窗边。 月白鹤氅垂泻如九天流云,广袖在风里翻飞若鹤翼舒展。 墨发半綰银冠,几缕碎发拂过冰雪雕琢的容顏,周身縈绕著近乎神性的清寂与渺远。 謫仙临世,高岭霜雪。 “殿下此来,何事?” 他开口,声线如冰弦浸泉,清冷中透著遥不可及的疏离。 眸光仍望著星空,仿佛多看她一眼,便会坠入红尘万丈。 “我想向国师討个情——能否將梅院簪雪居,予我的伴读暂住?” 棠溪雪缓步走至他身侧,与他並肩立於穹窗之前。 鹤璃尘的广袖被风拂起,掠过她垂落的衣角。 “裴砚川?” 他淡声问,语气无波。 他记得那个青衫少年,岁考策论魁首,字里行间藏山海崢嶸,沉静之下自有锋芒。 是堪琢之玉。 “正是。” 她微微頷首。 恰有夜风穿窗而来,她发间霜白丝带的尾梢扬起,如蝶触般轻掠过他的颊侧。 一丝细微的凉,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鹤璃尘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可。” 他应道,声线依旧清冷如故。 棠溪雪眉眼舒展,却又轻声续道: “他的母亲与幼妹亦需同住。她们漂泊无依,在外已无棲身之处。国师大人……可否破例容留?” “嗯。” 鹤璃尘微侧过脸,终於望向她。 月光洒在她仰起的小脸上,肌肤莹润如初雪,眸中倒映著星辰与灯火。 “明日让松筠记档便可。只要不擅入讲学区,便无碍。” “谢国师大人成全。” 她闻言,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那一笑,恍若冰封的海棠於雪夜骤然绽放,眼底漾开粼粼碎光,竟將窗外万千星辰都敛入了眸中。 分明身处这清寒彻骨的观星高阁,她却自带一股鲜活明艷的生气,灼灼然撞入眼帘,让这亘古寂寥的星穹,也染上几分人间暖意。 鹤璃尘凝望著她的笑靨,竟有剎那恍神。 冰封的心湖深处,某处极细微地,绽开一道若有似无的裂隙。 “白日猎场之事,是麟台守卫失职。”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雪夜,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像雪落在竹梢上那般轻。 “往后……断不会再有。” 这是他以国师之尊、以麟台司业之名,给出的承诺。 “唉。” 棠溪雪眸光轻轻一转,忽然极轻地嘆了一声,那嗓音里顿时染上三分委屈、七分软糯,绵绵如春水: “可我今日……当真受了不小的惊嚇呢。” 她伸手,指尖轻轻捏住他一角雪白无尘的衣袖。 力道很轻,似蝶棲花枝,却带著某种不容拒绝的柔软缠缚。 “国师大人——” “您可是麟台司业,是不是该负责?” 她仰著脸看他,眼中烟水迷濛,声音裹著江南梅雨般的湿软。 鹤璃尘垂眸。 她的手指捏在他袖上,素白指尖与月白衣料几乎融为一色,只那一点微微的暖意,透过薄薄的织物渗来。 那双望著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盛著细碎狡黠的光,像雪夜里忽然跃起的暖焰,分明是冷的景,却烧得人心头一颤。 “殿下想要臣……如何负责?” 他缓缓开口,声音静如深潭凝冰,听不出半分波澜。 第54章 冰雪桃花 棠溪雪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朝他靠近半分。 夜风將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海棠冷香送得更近,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呼吸之间。 她压低了声音,字字如裹著蜜糖的羽毛,轻轻搔过人心尖最敏感的那一处: “我害怕得夜不能寐……” “国师大人,哄哄我呀。” 尾音微扬,带著一种天真又危险的诱惑,像初绽的罌粟在雪夜里摇曳。 鹤璃尘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下頜。 那双眼里盛著的星火几乎要燎上他霜雪铸就的衣襟,將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清冷都烧出裂隙。 “怎么哄?”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残留的余颤。 “你猜——”她眼波流转,眸光瀲灩如春水映月,“你怎么哄,能令我展顏?” 指尖捏著他衣袖的力道明明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量,將他牢牢钉在这方寸之间。 他素来有洁癖,不喜人靠近,偏偏公主殿下的气息、温度、甚至那似有若无的香气,都这般不管不顾地侵染过来,將他包裹。 “殿下,莫要放肆。”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沙哑了些许,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话虽如此,他却並未拂开她的手。 棠溪雪眼尾微弯,得寸进尺般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他纤长睫羽上凝结的细碎霜气,还有那冰玉般肌肤微微发光。 “我哪里放肆了?” 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枫糖,甜而黏人。 “国师大人执掌钦天,观星象、断吉凶——可知今夜星宿排列……適不適合哄人?” 鹤璃尘眸光微动,终於垂下眼,真正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总是俯瞰尘世、洞悉天机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鬢髮微乱,眸含秋水,唇畔噙著那抹让他心绪难寧的笑意。 “紫微晦暗,天狼犯冲,”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陈述星轨般严肃確凿,“诸事不宜。” “噗嗤。” 棠溪雪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惹笑了。 笑声清泠如碎玉落入银盘,在空旷的高阁里盪开细小的回音。 纯情的国师大人,怎么连拒绝都这般古板。 “殿下,夜深了,该回去了。” 他喉结微滚,终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捏著自己衣袖的手背。 触到的瞬间,指尖传来的细腻温软让他心神一晃。 那触感像握著一捧初冬的新雪,看著洁白冷冽,真触及了,却是暖的。 可这暖意里又透出令人心悸的温存,丝丝缕缕,顺著血脉向上蔓延。 他清晰地记得,那夜她的指尖如何在他身上游走,带著醉仙毒催生出的滚烫与酥麻。 那毒丝毫没让记忆模糊,反而將每一个细节都烙进骨血里,深刻得能在午夜梦回时,让冰雪铸就的躯体无端泛起潮热。 棠溪雪顺著他的动作,將手指从他袖口滑下,轻轻钻进他微凉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国师大人的手好冷,”她睫羽如蝶翼轻颤,语气无辜得让人无从责备,“我帮您暖暖?” 嗓音似秋月新酿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却足以让冰山一角悄然融化。 “不成体统,大逆不道。” 鹤璃尘指尖一颤。 她扣得並不紧,却像一道温柔的锁,將他整只手掌都拢进她的温度里。 那暖意从指尖一直烧到腕骨,再顺著经脉往上攀爬,几乎要灼伤他习惯了清寒的血肉。 他该抽手的。 这是逾矩,是失仪,是打破他维持了二十余年云巔之上的孤绝姿態。 “这才哪到哪儿呀?” 棠溪雪踮起脚,气息呵在他耳畔,温热湿润。 “国师大人,忘了那夜你是怎么……解毒的么?” 风雪穿堂而过,她发间的丝带又一次拂过他下頜。 那细微的痒,像火星溅入乾草。 “无法无天!” 克己復礼的鹤璃尘瞬间方寸大乱。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耳根脖颈火烧火燎地烫起来,整个人像被丟进染缸的素绢,从里到外透出薄红。 醉仙毒並不伤身,药性却极强。 解药本不难寻,可她偏偏选了最荒唐的那种——只是压在他身上索吻,辗转廝磨,就让他理智溃不成军。 他现在想想,还是面红耳赤。 她真是不知畏惧,就这样莽撞地闯入他终年积雪的领地,在冰原上燃起第一簇火。 “那可是我第一次与人肌肤之亲呢。”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藏著某种隱秘的甜。 鹤璃尘忽然就被她这句话取悦了。 像冰雪覆盖的枝头,忽然绽开了一朵无人知晓的灼灼桃花。 他伸手抵住她的唇,指尖触及那柔软温润的触感时,自己先颤了颤。 “別说了。” 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我哄就是了。” 许久,他极轻地嘆息一声,那嘆息里裹著认命般的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掌心微微收拢,將那只暖得过分的手轻轻握紧。 她的手柔若无骨,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 而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孤松,月白鹤氅不染尘埃,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態从未发生。 他一手牵著她,一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好似在哄小孩儿。 “这样就不怕了吧?” 棠溪雪仰脸看著他清绝的侧顏,眼底笑意更深,像偷到蜜糖的雀儿。 她知道,有些冰,看似坚不可摧。 其实只需要一点星火,就能从內部,慢慢融化。 “在看什么呢?” 鹤璃尘察觉到她忽然转移的视线,顺著她的目光望向下方。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冷了,手却没有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像怕她忽然抽离。 “看看我那——温润如玉,薄情如冰的前未婚夫。” 棠溪雪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阑珊处。 沈羡与沈烟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今日沈羡奉命彻查猎场袭击案,连夜缉拿了一批涉案者,一直忙到此刻。 “都退婚了,还看他做什么?” 鹤璃尘的声音又冷了一分,像掺了碎冰。 “看他们郎情妾意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下方,沈烟一袭水蓝罗裙,手中提著雕花食盒,正仰脸看著沈羡。 雪光映著她的面容,那目光里的濡慕几乎要溢出来。 “兄长,你都忙了大半天了,我给你带了饭菜,多少吃点。” 声音顺著风隱约飘来,柔得像三月柳絮。 “谢谢云画。” 沈羡也有些疲惫,青衫上沾著未化的雪屑。 见到她特地来送饭,他温和地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端方君子的姿態,只是眉宇间凝著淡淡的倦色。 “兄长,公主殿下她平日举止无度,惹来麻烦,怎么反而劳累兄长奔波?” 沈烟的声音渐渐清晰,带著掩饰不住的委屈。 “我真为兄长不值。你们如今都没有关係了,兄长何必这般辛苦……” 她不明白。 从前棠溪雪还是兄长未婚妻时,兄长对她视若无睹,从不曾为她费心半分。 可如今婚约已解,他反而深夜不归,为她奔波劳碌。 这让她心中像扎了根细刺,隱隱作痛。 “她就算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云画,你怎能如此不懂事?” 沈羡沉下声音,显然没想到素来知书达理的养妹,会说出这般刻薄的话。 “这是陛下交给我的差事,与私人恩怨无关。公主殿下是君,我们是臣,你不该对殿下不敬。” 他是世家公子,自幼受礼教薰陶,言行举止皆有尺度。 第55章 月色很甜 “是云画失言了。” 沈烟垂眸认错,长长的睫羽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甘。 就因为她是孤女,而棠溪雪是辰曜王朝的公主,所以,她连不满都不能有吗? 她棠溪雪凭什么? 凭什么曾经拥有她兄长的未婚妻身份,凭什么如今还能让他兄长深夜为她缉拿凶手? 不就是仗著血脉高贵吗? 嫉妒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心臟。 “兄长从前那般厌恶她,我只是心疼兄长要做不愿意的事情。”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我见犹怜。 “我此刻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是因为在猎场上她救了我。所以,如今我所做的事情,都是心甘情愿。” 沈羡平静地说道,声音儒雅如春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想起白日里,棠溪雪纵马挽弓、箭射猛虎的画面,他的心绪就再难平静。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俗艷骄纵的公主,而是身披雪光、锋芒毕露的烈阳。 光芒万丈,灼人眼目。 从前世人总说棠溪雪是九洲第一美人,可他从不觉得。 那时她一身华服,缀金戴银,满头珠翠压得人喘不过气,妆容更是涂脂抹粉,艷俗得让人生厌。 可如今,她不过一袭素雪衣裳,不染粉黛,就仿佛是雪色凝成的魂,月华铸就的魄,是误入凡尘的云上仙。 “那真是要感谢她了。” “从前倒是没看出她箭术那么好……” 沈烟不诚心地说道,目光游移间,忽然瞥见了高处的观月阁。 话音顿住。 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阁楼之上那两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兄长,你看观月阁上……是不是镜公主和国师大人?他们在做什么?总不能是……私会吧?”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沈羡耳边。 他陡然抬眸。 月华如练,雪光似银。 观月阁高台之上,棠溪雪与鹤璃尘衣袂飘飘,並肩立在敞开的雕花长窗前。 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但那身影靠得极近,近得……逾越了该有的分寸。 沈羡感觉心臟瞬间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漫上来。 “他们可能是在议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国师大人,那般謫仙人物,怎么可能会与她私会……” 这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国师大人,我们好像被发现了呢。” 棠溪雪笑著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丝丝欢快。 月落於雪,光芒皎洁,將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如画。 “被发现了什么?” 鹤璃尘闻言一怔,隨即恢復淡然。 被看到了也无妨,他们本就没做什么逾矩之事——至少,此刻还没有。 “发现我们的……私情呀。” 棠溪雪踮起脚,双眸清澈瀲灩,像盛著桃花雪的琉璃盏。 趁著他走神的剎那,她忽然仰起脸,吻上了他漂亮柔软的唇。 来都来了,不尝一尝这朵高岭之花,岂不是白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鹤璃尘的眸子骤然幽深。 像是冰川崩裂,雪原起火。 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此刻氤氳起迷离雾气,眼角渐渐染上緋色,如春露浸润的樱瓣。 白雪瞬间染上欲色,清冷禁慾的謫仙容顏,骤然迸发出惊心动魄的艷。 郎艷独绝,明珠玉露,好看得令人屏息。 鹤璃尘感觉脑海一片混沌,如盛夏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他理智全无。 心跳快得要撞疼胸膛,血液在耳畔轰鸣。 这一次,他是完全清醒的,可正因清醒,那战慄才更加真实、更加汹涌。 整个身子都酥麻了,他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紧张得低声轻喘,喉结滚动,那压抑的喘息声破碎在交缠的呼吸间,叫人忍不住想把他揉碎、拆吞入腹。 动情的国师大人,太欲了。 棠溪雪原本想浅尝輒止,却被他诱得神魂发颤,为之沉沦。 “哗啦——” 瓷碗砸落在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沈羡怔怔地望著高阁之上那两道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手中的食盒早已滑落。 热汤泼在雪地上,腾起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陌生的心痛,猝然如刀锋般刺入心臟。 生疼。 他从前不屑一顾的妻,如今正和九天明月般不染纤尘的国师大人拥吻。 那画面美得像一场幻梦,却把他狠狠刺醒。 原来有些东西,失去了,才会懂得疼。 明明从前並不喜欢,可如今被夺走了,却又难受极了。 “兄长,你的手受伤了!” 沈烟看到他手上被碎瓷划出的血痕,惊慌地握住他的手腕。 鲜血顺著手掌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棠溪雪,她怎么敢—— 那可是他们麟台司业,是整个九洲仰望的高岭之花,是云端之上的謫仙。 她怎么就……吃上了? 沈烟忽然荒谬地想—— 棠溪雪能开个课吗? 高阁之上,棠溪雪吻化了冰雪。 直至气息凌乱、不得不分离的剎那,唇间仍牵连著一线银丝,在月色下泛著细微的湿光。 鹤璃尘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否则怎会连分开的须臾都难以忍受,甚至…… 甚至可耻地贪恋那寸温暖。 她甜得像浸透花蜜的霜,比最烈的酒更醉人。 此刻他只觉浑身滚烫,从唇齿到指尖,每一寸肌理都在无声燃烧。 “国师大人哄得我甚是欢喜,”棠溪雪歪著头,霜白丝带在穿堂风中翩躚如蝶,“今夜的月色……很甜,也很烫。” 她说的哪里是月色,分明是他。 “殿下,莫要再欺负臣了。” 鹤璃尘眼尾洇开薄红,嗓音哑得不成调子,像被雪水浸透又风乾的弦。 那一身冰清玉洁的謫仙姿態,此刻碎得七零八落,只剩无处遁形的羞赧与慌乱。 棠溪雪唇角轻扬,笑得像只得了逞的小狐狸,眸中闪著细碎的、狡黠的光。 “好吧,那我不欺负你了。” 她转身走得乾脆,雪色斗篷在门边旋开一抹流云般的弧度,眨眼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鹤璃尘怔然跌坐回椅中,浑身的力气仿佛隨著那个吻被抽尽了。 他望著她离去方向,听见松筠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慌忙扯过手边一张软毯覆在膝上。 “大人,您……您没事吧?” 松筠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自家那位向来清冷如雪、不染尘埃的国师,此刻眼尾泛红,唇色艷得惊人,衣襟微乱,周身縈绕著一层未曾散尽的、氤氳的潮气。 欲气扑面,惊心夺目。 松筠倒抽一口凉气,手中灯笼都晃了晃。 “您、你们这么快就……”他噎了噎,脱口而出,“大人,您该不会……不行吧?” 说完才觉失言,慌忙抹了把额角冷汗。 可话已出口,他望著国师那张染緋的玉面,一时间竟不知该同情谁—— 镜公主? 还是自家这位看似謫仙、实则恐怕不太经事的国师大人? “松筠——” 鹤璃尘的声音陡然响起,因羞恼而发颤。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指尖攥紧膝上软毯,骨节微微泛白。 “滚出去。” 松筠缩了缩脖子,却仍忍不住瞟向他紧掩的膝头,眼神复杂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阁內重归寂静。 鹤璃尘闭上眼,深深呼吸。毯子之下,某些未曾平息的悸动仍在暗涌。 他念起《清心咒》,字句在心头滚过,却压不住那缕縈绕不散的海棠香。 ——她哪里是雪。 分明是燎原的火。 只一个吻,就险些將他这一身修持多年的冰雪,焚成縹緲的烟。 第56章 眼中再无他分毫 暮凉立在梅树下,肩头薄雪如月光织就的轻纱。 他望著棠溪雪自观月阁石阶缓步而下,雪色斗篷在夜风中曳开流动的云。 每一步都踏碎阶上凝霜,发出极轻的琉璃碎裂的声响。 “殿下,国师大人……可允了?” 他抬手拂去肩上雪屑,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这雪夜的静謐。 “嗯。” 棠溪雪唇角噙著未散的笑意,那笑里透著饜足后的慵懒,嗓音轻快如檐下將化未化的冰凌相击: “我说服他了。” 暮凉听得出殿下此刻心情极好——好得像偷饮了整坛御酿的猫儿。 他目光轻掠过她分外红润的唇,那唇色鲜妍如初绽的芍药,浸透了夜露与月华,唇角甚至残留著一线若有若无的水光,莹莹泛著诱惑的暖泽。 她確定……是用言语“说服”的么? “殿下,国师大人虽光风霽月,却也深如寒渊。臣恐他……” 他未尽的话语凝在喉间。 那男人太危险,如悬於九洲苍穹的孤月,清辉遍洒,却也寒意彻骨。 诸国天骄甘愿屈尊麟台,列国君主对他礼让三分,皆因他是执掌星轨、窥见天机之人。 这样的人,本该永居云巔,不染红尘。 “明月为何不能独照长生殿?” 棠溪雪抬手拂去鬢边落梅,指尖染上冷香。 “就算他深不可测——” “我也非要探一探那深渊不可。” 她眼尾微扬,眸中星火灼灼。 既已染指,便要染得彻底。 国师大人啊,分明是张从未著墨的宣纸,纯白得令人心颤。 她落一笔硃砂,他便透出緋色; 她泼一抹黛青,他便晕开烟雨。 既然迟早要被他秋后算帐,不如趁他此刻心神未定,再添几笔重彩,將他彻彻底底染成独属她的画卷。 她的唇是火,是蜜,是淬毒的罌粟。 让他晕头转向,无心理会那些清规戒律、天道伦常。 国师大人原本才慢慢冷静的心,今夜又一次被她不管不顾地搅乱一池春水。 “殿下欢喜便好。” 暮凉垂眸,雪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霜。 “国师大人確有天人之姿,勉强……堪配殿下。” 他想起之前,还是他亲手將那位謫仙绑上锦榻。 如今想来,竟有几分荒谬的宿命感。 他暗自决定回宫后须加倍练剑——殿下这般招惹人的本事,他若不更强些,將来如何护她周全? 可转念又想,以鹤璃尘的修为,若真不愿,殿下又岂能近身? 上一次中药许是意外,今夜高阁雪影、唇舌交缠……难道也是意外? 暮凉闭了闭眼,喉间低低滚出一句:“斯文败类。” 他家殿下这般好,能得她垂青,已是那人三生修来的福分。 国师大人就该识相点,从了他家殿下。 “斯年,见过公主殿下。” 一道温润嗓音自梅影深处传来,如玉石相叩,却裹著夜雪的凉意。 沈羡自虬曲的雪梅后转出,天青长袍上沾著未化的夜露,那张素来儒雅含笑的俊顏,此刻却笼著薄薄悵然,仿佛白玉蒙尘。 “公主殿下,云画有礼了。” 沈烟跟在他身后,盈盈下拜。 她一身水蓝衣裙,发间簪素银步摇,眉眼低垂时如初绽梔子,清纯堪怜。 唯有袖中攥紧的手指,泄出几分不甘。 棠溪雪闻声止步。 回眸时,雪绒斗篷旋开涟漪般的弧度,与身后盛放的红梅交相辉映。 她立在灯影与花枝之间,姿態优雅得恰到好处,通身气度尊贵天成。 只那唇色鲜艷得刺目——像红梅碾碎染就的胭脂。 “沈上卿,沈小姐免礼。” 她微微頷首,嗓音似新荷承露,字字清脆。 “猎场之事,有劳上卿彻夜奔波。” 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 修长指节上凝著暗红血痕,一滴血正顺著掌心纹路缓缓下滑,坠入雪地时,绽开细小的红梅。 沈羡却似浑然未觉。 他只望著她,喉结轻滚,声音里透著不易察觉的艰涩: “夜色已深,雪径难行。容斯年派人护送殿下回宫,以免……再遇险情。” “不必。” 棠溪雪眉梢微挑,神情清冷如覆霜寒刃。 “你我之间,尚无这般亲近的关係。” “公主殿下!” 沈烟忽然上前半步,眼中水光瀲灩,声音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尖利: “您前脚才与兄长退亲,后脚便对国师大人投怀送抱,这般行径,岂非水性杨花——” “啪!” 清脆的掌摑声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棠溪雪向前半步,雪绒斗篷的边缘拂过覆雪石阶,带起细碎雪沫。 “本宫行事,何时轮到你来说教?” 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仪骤然迸发。 雪光映著她寒玉般的侧顏,眸光睥睨间,竟让人恍惚看见圣宸帝临朝时的影子——那是自幼被帝王捧在掌心,养出来的尊贵与霸道。 “呜……” 沈烟捂著脸踉蹌后退,泪珠滚落。 “兄长……” 她抬眸望向沈羡,眼中满是委屈与乞怜。 “云画,”沈羡皱了皱眉,声音沉下,“你该谨言慎行。” 身为司刑台司律上卿,他比谁都清楚宫规森严。 之前的棠溪雪从不以身份压人,甚至对沈家子弟多有包容。 可如今…… 她竟半分顏面也不留。 “既然沈小姐不懂规矩,那便由沈上卿亲自教导。” 棠溪雪抬眼,目光如刃: “將她带去司刑台,鞭二十。好生教教你这位妹妹,何为尊卑,何为礼数。” “你们沈家的教养,不过如此。” 沈烟娇躯一颤,面色倏地惨白如纸。 “臣……” 沈羡喉间发紧,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復平板的恭谨: “遵令。” 雪光映著他清俊的侧脸,那抹苍白愈发明显,仿佛梅枝上骤然褪尽顏色的花瓣。 可他依旧维持著世家公子的仪度,缓缓躬身,行了一个端正到无可挑剔的揖礼: “斯年,恭送殿下。” 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却又温雅得体,听不出半分失態。 沈烟不敢置信地望著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沈小姐,”暮凉冷声开口,目光如看螻蚁,“往后请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卑贱之物,也配在殿下面前放肆?” 沈烟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她自幼被眾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此刻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五臟六腑都绞在一起,羞愤欲死。 棠溪雪却不再看她。 转身欲行之际,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 帕角以银线绣著细雪纹样,在她指尖莹莹泛著微光,像捧著一掬月光。 她將帕子轻轻放入沈羡未受伤的那只手中。 指尖相触的剎那,沈羡掌心微微一颤。 “上卿的手,”她声音很轻,“该包扎了。” 他的手不包扎好,怎么执鞭刑? 由沈上卿执刑,成全他们兄妹情深,她可真贴心呀。 语毕,她不再多留。 暮凉已悄然上前,手臂虚扶在她身侧。 他冷冷地瞥了沈羡一眼,心中骂得格外难听: “呸,鱼目混珠的蠢东西,他怎么不失血而亡,殿下居然还给他帕子,他配吗——” 二人身形轻掠而起,踏著梅枝积雪,衣袂翻飞如鹤影凌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茫夜色深处。 雪又落了下来。 沈羡独自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垂眸看著掌心那方丝帕——柔软生香,还残留著她指尖的温度,暖暖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没有用它包扎伤口,反而用未染血的手將其仔细叠好,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贴身处。 另一只受伤的手任由血珠滴落。 他忽然想起从前。 他腰间佩著那枚定亲的冰晶雪花流苏,走动时便发出细碎清音,像初春冰裂。 他曾经嫌那声响扰人清静,如今流苏已还,他却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心口无端的空虚。 而今夜高阁之上,她唇间沾著別人的气息,眼中映著別人的影子,再无他分毫。 “他……当真……比我更合你意么?” 沈羡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 无人应答。 只有寒梅在雪夜里寂然绽放,暗香浮动,缠著未散的血气,一同漫入冬夜。 “她、她怎能如此!” 沈烟的声音颤抖响起,带著哭腔。 “她既与国师有私情,怎能给兄长丝帕,她该不会还妄享齐人之福吧?这般朝三暮四,简直不知——” “云画。” 沈羡打断她,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 “跟为兄去司刑台领罚。” 他转身,天青袍角在雪地上拖出浅痕。 “你逾矩了。” 沈烟怔怔望著他挺直却萧索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那个端方守礼、永远温和持重的兄长,此刻眉目间竟染上了她看不懂的沉鬱与……疏离。 “兄长,”她追上两步,声音发颤,“您当真要罚我?” 沈羡没有回头。 “这是规矩。”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却又像隔著层层冰雪传来,遥远而冰冷。 “你若不愿守规矩,那我就让人押著你去受罚。” “我……我去。” 沈烟面如纸色,踉蹌著跟在他身后,红著眼一路抹泪。 她抬眸看了身边侍女鲤儿一眼,让她去通风报信。 在这白玉京,她沈烟可是有无数天骄追捧。 她就不信,棠溪雪那个声名狼藉的废物,还能一手遮天。 第57章 霜雪故人归 鹤璃尘立在观月阁敞开的雕花长窗前,目光凝著下方梅林间那抹渐远的雪色身影。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袖中指尖无意识地叩过冰凉窗欞。 方才那一幕,分毫不差地落进他眼里。 她临走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放入沈羡手中。 雪光映著帕角银线绣的细雪纹,刺得他眸底微冷。 “前未婚夫与丧夫何异?” 他低语,声线如碎冰星砂。 “既已成过往,便该静如归西。” 不知怎的,往日还算欣赏的端方君子,此刻瞧来只觉得碍眼得很。 那袭天青衣袍,那温润含笑的姿態——都让他心口无端发闷。 “大人,您的茶。” 松筠端著紫檀托盘近前,小心翼翼地將一盏枸杞茶置於案几。 热气裊裊腾起,氤氳了窗上凝的霜花。 鹤璃尘垂眸瞥了一眼那茶汤艷红的色泽,唇角极淡地扯了扯,几乎要气笑了。 “松筠。” “大人,多喝点。” 书侍松筠垂首,声音却透著一丝掩不住的试探。 “折月神医尚在麟台药庐……大人若有不適,万万不可讳疾忌医。这、这有些不足,若能及早诊治,或许尚有转圜——” “万万不可因您的隱疾,而被镜公主拿捏……故此,委身於她……”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截断了他的话。 鹤璃尘抬眼,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凉颼颼地扫过松筠低垂的头顶。 “你不去写话本子,倒真是屈才了。” 松筠脖颈一缩,却仍壮著胆子继续道: “若非如此,大人怎会、怎会……” “任由镜公主……轻薄至此。” 他眼睛又不瞎。 上次大人归来时衣襟凌乱,颈侧还留著曖昧红痕。 这次唇瓣微肿,眼尾洇红,分明是被欺负狠了…… 他家国师大人,几乎都快被揉碎了好么? 甚至,那夜,自家大人乾净的雪衣星袍都被弄脏了。 还不让他洗,自个儿拿去洗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好难猜啊! “您便是中了醉仙毒,若真不愿,一掌便能让她经脉俱碎。” 松筠抬起头,目光复杂。 “可您纵容了,不是吗?” 跟在国师身边这些年,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曾妄图攀折这朵高岭之花的人,无论是妖嬈嫵媚的异国皇后,还是清纯可爱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鎩羽而归? 轻则重伤,重则殞命。 唯独棠溪雪。 唯独她,能一次又一次地越界,能在他唇上落吻,能在他身上烙印,能让他清冷无波的眸中漾开涟漪。 鹤璃尘静默片刻,目光移向窗外簌簌落雪。 “那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声音很淡,像雪落竹梢,了无痕跡。 “她可是织织啊……” 记忆如潮水漫过心房。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 那时他还不是九洲仰望的国师,只是老国师的关门弟子。 棠溪夜——如今的圣宸帝,彼时还是太子,常带著个玉雪可爱的小糰子来观星台听课。 小糰子是棠溪夜最疼爱的妹妹。 她总爱蹬著软缎小靴,发间冰晶流苏叮铃作响,如小蝴蝶般欢快地跑到他身边,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唤: “怀仙哥哥,抱抱——” “怀仙哥哥最好了。” “怀仙哥哥真好看,织织好喜欢你呀。” “怀仙哥哥,等长大了,你嫁给织织好不好?” “怀仙哥哥……” 软糯的嗓音甜得像化开的蜜糖,长长卷翘的睫毛下,那双灵瞳清澈璀璨,盛著整条星河的光。 他有洁癖,自幼不喜人近身。 唯独对她,所有的规矩都成了虚设。 他会俯身將她抱起,任由她的小手玩他垂落的髮丝,任由她把沾了糖渍的脸蛋蹭在他雪白衣襟上。 棠溪夜课业繁重,又身负重任,时常要离宫办事。 每当那时,小糰子便成了他的“小包袱”。 趴在他怀里听他讲星宿道法,窝在他膝头被他哄著入睡,牵著他的手指跌跌撞撞走过观星台每一级石阶。 老国师喜静,只亲自教导他与棠溪夜二人。 可那个软糯的小身影,却成了漫长修行岁月里,最明亮温暖的一抹色彩。 棠溪夜教她握笔习字,带她骑射习武练剑。 他则带她观星轨、定龙脉、辨风水。 她学得极快,仰著小脸问他: “怀仙哥哥,你的命星,为什么总是孤零零的?” “织织陪著你,就不孤单了。” 她的眼里闪著让他心尖发软的光。 后来老国师要带他游歷九洲,临行前夜,小糰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湿漉漉的眸子像被雨水浸透的琉璃。 “怀仙哥哥不要走……织织会乖乖的,织织再也不弄脏你衣裳了……” 那眼泪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亲手雕刻的冰晶雪花流苏。 雪花剔透玲瓏,在烛光下流转著细碎的虹彩。 “织织,別哭。” 少年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像春夜落下的第一场雨。 “此去云帆分星海,他朝尘雪必同舟。” 他將流苏系在她腰间,冰晶相击,发出清脆如碎玉的声响。 “青山有期,月有时。” “织织,等我回来。” 隨师十载,踏遍九洲山河。 山川为卷,星月为字,四时为脉。 十年间,看尽天地至景、人间至奇。 他走过万水千山后,携满天星辉,为她归来。 九洲再大,大不过心有所系; 天道再远,远不过一瞥惊鸿。 可当他归来,踏入麟台那日——见到的却是一双陌生的眼。 甚至就连他赠她的冰雪流苏,也被她赠予沈羡作了定亲信物。 那一刻,他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很轻,却疼得彻骨。 十年思念,满心期许,顷刻间化为万里冰霜。 他沉默地转身,登上观月阁,將那一身尚未诉说的温柔,重新冻成拒人千里的寒。 可命运终究爱开玩笑。 长生殿风雪夜,她睁开眼的瞬间—— 湿漉漉的眸子,灿若星河望著他。 与记忆中的织织,一模一样。 於是所有的原则、所有的清规、所有被践踏后的尊严,都在那一刻支离破碎。 她吻他,褻瀆他,將他拉下神坛,他竟连半分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或者说,他甘愿沉沦。 “小骗子,说好不弄脏我衣裳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鹤璃尘轻轻合上眼,声音融进风里。 “你……还记得我么?” 他想,她或许认出他了。 否则怎会如此篤定地吃定他,如此放肆地欺负他,仿佛早知他永远捨不得伤她分毫。 “织织——” 他的嗓音如浸过月华的冰弦,带著思念成痂的温柔。 他眸光温润如化雪春溪。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你执白,我落黑,每一步,皆共行。” 第58章 怀仙 与此同时,长生殿內。 棠溪雪倚在锦榻上,手中轻轻摩挲著失而復得的冰晶雪花流苏。 烛火透过剔透晶石,在她掌心漾开一圈莹莹光晕。 每一道稜角都折射著温软的暖黄,仿佛將旧日岁月凝成了触手可及的暖意。 “怀仙哥哥……” 她低声呢喃,眼眶微微发酸。 “对不起啊——我差点把它弄丟了——” 穿越女占据她身体那些年,將这冰晶流苏送给了沈羡,他一定看见了吧? 看见他亲手雕刻七天七夜、倾注了年少时最真挚心意的东西,被如此轻慢地转送他人。 那时他该有多难过。 可她困在躯壳深处,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份如初雪般晶莹的心意,被肆意践踏。 “但至少现在,它又回到我身边了。” 她將流苏珍惜地放在枕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殿外风雪呼啸,殿內烛火温暖。 她望著枕畔那抹莹白流光,轻轻闭上眼。 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观星台那方縈绕著陈旧书卷与青铜星盘气息的角落。 她总爱挤在他身侧,小小一团挨著少年清瘦的臂膀,周围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寒梅香。 清冷里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像冬阳照在积雪的松枝上。 那时他嗓音还未完全褪去少年的清亮,念起典籍来却已有种持重的温柔: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她趴在他膝头,仰脸看他漂亮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便化作夜色里缓缓流淌的星河。 那些晦涩的字句从他口中淌出,竟成了最动人的催眠曲。 “人与天地相参,与日月相应。” “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地有四势,气从八方……” 有时她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他会轻轻托住她的额,將声音放得更缓。 那时烛火在他睫上跳跃,在他白玉般的侧顏镀一层柔光,好看得让她忘了困意。 他偶尔低头看她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清晰如昨日。 梦境如纱幔层层铺展。 少年精致的稚顏在暖黄光晕里渐渐模糊。 眉眼长开了,轮廓深邃了,那身素白衣袍化作月白鹤氅,广袖流云般垂落。 可那双眼睛没变。 依旧清澈如寒潭映月,望向她时,深处永远藏著独属她的温柔星光。 纱幔最后一重拂开。 他立在长生殿縹緲的雾气里,墨发半束银冠,几缕碎发拂过冰雕雪铸的侧顏。 周身縈绕著近乎神性的静謐与遥远。 謫仙临世,高岭霜雪。 “织织——” “我回来了。” 她於梦中伸出手,指尖即將触及他袖角的剎那—— 枕畔冰晶流苏忽然“叮”地轻响。 像某个跨越十年光阴的约定,终於落在现实的回音壁上。 殿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破云而出,透过雕花长窗,静静铺满她枕畔那抹莹白流光。 也照亮了她於梦中,无声弯起的唇角。 与此同时,今夜的司刑台,却与长生殿的静謐截然相反。 灯火通明的刑堂內,寒气混著血腥味在空气中沉沉浮动。 沈羡端坐主位,官袍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正將药膏仔细涂在手上那道绽开的伤口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无咎,司刑台不归你管辖。” 他头也未抬,声音温润依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疏离。 “你来做什么?” 堂下,沈错一身风尘僕僕的墨色劲装,显然是得了消息便疾驰而来。 他眉宇间压著怒意,目光掠过跪在刑凳上的沈烟。 她单薄的脊背在烛光下微微颤抖,像风中残蝶。 “大哥!画儿究竟做错了什么?你竟要对她动用鞭刑!” “她一个闺阁女子,身子娇贵,若是留下疤痕,日后可如何是好?” 在沈家,沈烟自幼与他亲近,性情温婉,才华过人,他一直对这个妹妹颇多照拂,甚至引以为傲。 “二哥,你別怪大哥……” 沈烟適时抬眸,眼中泪光盈盈,身子微微颤抖,愈发显得弱不胜衣。 “是我不该在给大哥送饭时,不慎衝撞了镜公主殿下……都是我不好……” 她这般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更是激起了沈错的怜惜与不平。 “哥,你真是糊涂了!为了那个心思莫测的坏女人,你竟要对自己妹妹下如此重手?” “来人。” 沈羡终於包扎完毕,將染血的布条扔进铜盆。 清水霎时漫开丝丝缕缕的红,如硃砂化入寒潭。 “將閒杂人等请出去。” “若再妄议殿下,你便也一併留下领罚。” 他目光终於转向弟弟,眸色沉静无波。 “哥!”沈错不敢置信。 两名司刑吏已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沈错只能死死瞪著沈羡,最终被半请半押地带出刑堂。 跨出门槛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沈烟跪在冰冷石砖上,背脊挺得笔直,那副强忍泪意的模样,让他心口揪紧。 刑堂重归寂静。 沈羡起身,从刑架上取下一根浸过桐油的软鞭。 鞭身细长,在烛火下泛著乌沉的光。 “大哥……要亲手责罚我?” 沈烟声音发颤,眼中终於滚下泪来。 “底下人下手没轻重。” 沈羡走到她身后三尺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兄亲自来,你且忍著。” 他挥了挥手,堂內其余吏卒皆垂首退至廊下。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身影如烟般飘入堂中。 拂衣手持一枚鎏金令牌,立於烛光最盛处: “殿下命奴婢前来监刑,以免有人——徇私放水。” 沈羡握鞭的手驀地收紧。 骨节泛白,伤口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没想到,她连这点信任都不愿给他。 “开始吧,沈大人。” 拂衣从袖中取出纸笔。 “奴婢还得回去復命呢。” “啪——!” 第一鞭破空落下。 沈烟咬紧下唇,仍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鞭痕在她衣料上迅速洇开深色,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云画,犯错当罚,这次教训,你要牢记。” 沈羡声音低沉。 “我……记住了。” 沈烟哽咽应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啪!啪!啪!” 鞭声次第响起,在空旷的刑堂內迴荡。 每一声都伴隨著女子压抑的呜咽,每一声都让门外廊下的沈错面色铁青。 拂衣垂眸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冰冷而精確。 就在第十五鞭即將落下时—— 司刑台厚重的大门,忽然被一股罡风轰然推开! 寒风卷著碎雪灌入堂中,烛火剧烈摇晃。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著夜色而来,絳紫缠枝莲暗纹织锦袍在风中翻卷,貂裘领披风扬起凌厉的弧度。 来人五官深邃如刀刻,眉峰凌厉,一双凤眸在烛光下淬著寒冰般的锋芒。 他立於堂中,目光扫过沈烟背上交错的血痕,周身气压骤降,仿佛暴风雪前夕凝固的空气。 “住手。” 北辰霽的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堂宇。 沈羡执鞭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转身,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北辰王。” 姿態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沈烟眼底骤然亮起光芒。 她抬眸望向那道絳紫身影,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声音虚弱如游丝: “王爷……” 那一声唤,含著委屈,带著依赖,更藏著不易察觉的终於等到救星的释然。 北辰霽的目光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停留一瞬,眸色更深。 他转向沈羡,语气是不容置喙的霸道: “本王要带沈烟走。” 第59章 北辰霽 “本王的话,沈大人没听见?” 北辰霽的声音在刑堂內盪开,每个字都像裹著冰碴,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无形的迴响。 他转向沈羡,絳紫袍角在烛火中划过暗沉的弧光,语气是不容置喙,浸透了权力的霸道。 “王爷恕罪。沈小姐尚欠六鞭未罚。” 拂衣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她向前半步,手中鎏金凤纹令牌在烛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按《辰律·刑则》第七章第四条,未竟之刑不得离堂——此乃先帝亲笔硃批的铁律。”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那淬著寒光的眼: “王爷若要带人走,还请出示陛下特赦手諭。” 话音落,刑堂內死寂如墓。 烛火在北辰霽眼中跳跃,將他的眸子映得愈发幽暗深邃,像暴风雪前凝聚的云涡。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缓缓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拂衣身上。 那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审视——像雪山巔的鹰隼俯视崖下幼兔,不急不躁,却让被注视者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竭力。 拂衣握令牌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感到近乎实质的威压如潮水般从那个男人身上漫开,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呼吸变得艰难,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可背脊却绷得更直——不能退。 她拂衣,是长生殿的人。 代表的是镜公主殿下的眼睛,也是她的脊樑。 “你,”北辰霽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叫什么名字?” “奴婢拂衣,镜公主殿下贴身侍婢。” “很好。” 他唇角极淡地扯了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畔凝成一抹冰凉的弧度。 “看来你和你家主子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知死活。” 说罢,他不再看拂衣,径直走向跪在刑凳上的沈烟。 靴履踏过石砖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弦上,踏在目无王法的边界上。 他在刑凳前停步,俯身,伸出戴著玄色犀皮手套的手。 那双手套绣著暗金蟠龙纹,指节处嵌著玄铁护甲,是战场杀伐之器,此刻却做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动作。 “云画,能走么?” 声音依旧冷硬,动作却出奇地轻柔。 他扶住沈烟颤抖的手臂,指尖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战慄。 稍一用力,便將几乎虚脱的她从刑凳上搀起。 沈烟借力站起,身子一软,整个人如断线纸鳶般向前倾倒。 “王爷……” 她仰脸看他,眼中泪光更盛,蓄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委屈在此刻决堤: “云画……给王爷添麻烦了。” “別说话。” 北辰霽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背上洇开的血痕。 水蓝色衣料已被鞭痕撕裂,露出底下红肿破皮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淒艷的光。 他眸色又沉了几分,解下肩上那袭玄色貂裘披风。 披风內衬是柔软的银狐毛,外覆玄缎,领口以金线绣著蟠龙逐日纹,那是先帝御赐。 “多谢王爷怜惜,让您……费心了。” 沈烟就知道,就算沈错救不了自己,还有北辰王能救。 北辰一族是开国元勛的后裔。 辰曜王朝的国名,是北辰帝国,从这个国名,就可以知道北辰这个姓氏代表的份量。 毋庸置疑,棠溪皇族的开国始祖与北辰族的老祖,是生死至交,共享江山。 北辰王位代代世袭,至今,已然权柄滔天。 执掌三百万铁骑的统帅之权,儼然已经对帝王的皇权造成了威胁。 每一任北辰王都是皇族最锋利的刀,为皇族做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可这刀,是双刃的。 “云画值得本王费心。” 北辰霽仔细將披风裹在她身上,动作慢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玄色绒毛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却也奇异地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像雪地里被践踏过的白梅,残瓣犹带淒艷。 整个过程,沈羡始终沉默地站著。 他握著鞭子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在权衡。 权衡律法与权势的重量。 终於,在北辰霽揽著沈烟即將踏出刑堂的剎那。 “王爷。” 沈羡开口,声音低沉。 北辰霽脚步微顿,未回头。 “今日之刑,乃镜公主殿下亲口所定。” “王爷若要带人走,还请……给下官一个交代。” 他缓缓转身,眼眸在烛火下如淬寒的琉璃,目光如刃般刮过沈羡的脸: “沈斯年,你在跟本王討交代?” 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拂衣屏住呼吸,看著那两个男人无声的对峙。 一个紫袍凛冽如出鞘凶刃,周身縈绕著沙场淬炼出的血腥气; 一个青衫端雅似迎风修竹,眉眼间却凝著文人执拗的风骨。 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砖墙上,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深渊下汹涌碰撞。 “呵。” 北辰霽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著近乎残忍的玩味: “沈相来跟本王说这话还差不多。你——”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沈羡: “还太年轻了。” 说罢,他抬手。 一枚玄铁令牌从袖中滑出,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鐺。” 一声落在沈羡脚前的石砖上,溅起细微尘埃。 令牌通体玄黑,正面刻著繁复的蟠龙纹,正中是一个凌厉的几乎要破铁而出的“霽”字。 背面以小篆铭文刻著十二字: “如朕亲临,先斩后奏,北境共尊”。 王权之令,铁血之诺。 “这交代,”北辰霽声音平静无波,“够不够?” 刑堂內落针可闻。 沈羡盯著脚边那枚令牌,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先帝赐予北辰王的“玄铁霽字令”,持令者可调动北辰三军,可先斩后奏,可……踏平任何敢挡路的存在。 包括这座司刑台。 包括堂中所有人。 冷汗沿著他的背脊滑下,浸湿了天青官袍的內衬。 “小皇叔好大的威风呀~” 一道清泠如风拂银铃的女声,就在这时自刑堂门外传来。 那声音裹著笑意,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戏謔,却像一柄薄刃,倏然刺破了凝滯如铁的氛围。 北辰霽驀然抬眸。 沈羡手指收紧。 拂衣眼底骤然亮起光。 只见刑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风雪呼啸灌入的剎那,一道雪色身影立在漫天飞絮中。 棠溪雪披著雪绒斗篷,边缘的银狐绒毛在穿堂风中轻颤,像落了一肩月光。 她未施粉黛,长发以霜白丝带松松綰起,几缕碎发拂过清艷的侧顏,被寒风吹得贴在颊边。 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像雪地里溅开的硃砂,可那双眸子却凝著冰霜,带著几分被扰清梦的倦意。 她一步一步走进刑堂,靴履踏过青石砖,发出极轻却清晰的声响,在死寂中踏出一串凛冽的节奏。 在她身后,暮凉如影隨形。 玄衣几乎融於夜色,唯有腰间长剑在烛火下泛著泠泠寒光——那是饮过血的剑,剑鞘上的磨损痕跡诉说著无数个暗夜里的廝杀。 “哟,小皇叔~” 棠溪雪在堂中站定,目光先扫过北辰霽,又掠过他身边瑟瑟发抖的沈烟,最后落在沈羡苍白的脸上。 她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英雄救美呢?这戏码演得可真动人。” 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刑堂的温度又降了三分,连烛火都仿佛冻结了跳动。 “不过可惜呀,”她向前半步,“本宫要罚的人,没罚完——” 她抬眸,直视北辰霽: “小皇叔,带不走。” “棠、溪、雪。” 北辰霽眯起眼,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磨而出,裹著毫不掩饰的厌弃。 “怎么?”他打量著她,目光像刀锋刮过她纤细的脖颈,“你以为就凭你,拦得住本王?” 雪色斗篷下,她的身姿纤细得仿佛北境寒风一吹就折。 可那双眸子里的光,却锐利得像淬过血的刃。 “云画如此善良温婉,”北辰霽的声音沉下来,带著护短的戾气,“也只有你这般心思恶毒之人,才会如此刁难她。” “嘖。” 棠溪雪挑眉,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烟身上: “沈小姐大半夜,跟外男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这做派——”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渗进蜜糖般的恶意: “真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呢。” 沈烟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鬼。 “你兄长还在这儿看著呢!” 棠溪雪笑得更欢,眼波流转间扫过沈羡僵硬的身形。 “可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了——这就是你们沈家教出来的、名满帝京的世家贵女典范?” 一字一句,平等地创飞在场所有沈家人。 她向前又迈一步,几乎要贴到北辰霽面前,仰著脸看他阴沉的眼: “小皇叔这么急著带沈小姐去哪儿呀?该不会是……” 她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如稚子: “去您自己的榻上吧?” “年纪不大,玩得真花呀,小皇叔。” 第60章 简直是倒反天罡 “棠溪雪——!” 北辰霽俊顏骤黑,终於正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剎那。 一个眸中含冰,冰下燃著燎原的火。 一个眼底淬火,火中凝著万载的冰。 许久。 北辰霽缓缓鬆开揽著沈烟的手。 他向前一步,絳紫锦袍在烛光下流转著暗沉的光,像暴风雨前堆积的乌云。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堂中每个人听清那淬毒的警告: “棠溪雪,你想死?” “沈错!” 棠溪雪忽然退后一步,声音掷地有声: “护驾!有恶贼意图行刺本宫!” 话音未落,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瞬间將北辰霽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沈错,他一身墨黑劲装,脸上带著不情愿的戾气,手中长剑却已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哈……” 北辰霽先是一怔,隨即气极反笑。 他看著那些黑衣人衣摆处若隱若现的暗金龙纹。 那是帝王隱龙卫的標誌,本该护在御驾之侧的最精锐暗卫,此刻竟被用来护著她…… 若不是知道圣宸帝后宫没女人,他都要以为这是棠溪夜的皇后了。 护得这么紧,他至於吗? “玄胤他就由著你这么疯。” 他笑声渐冷,眼底结起寒霜。 棠溪夜竟將保命的隱龙卫拨给她胡闹,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堂堂帝王自己就不惜命么? “沈错,”棠溪雪却已转过身,声音轻快,“盯好小皇叔,可別让他狗急跳墙——” 她顿了顿,回头冲北辰霽嫣然一笑: “咬到我了。” 说罢,她径直走到沈羡面前,伸手,將他手中那根浸透桐油的软鞭轻轻抽走。 动作自然得像取回自己的东西。 沈羡手指一空,怔然看著她。 棠溪雪却已转身面向沈烟。 她掂了掂鞭子,腕骨轻转,鞭身在空中甩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啪——!” 第一鞭落下,精准抽在沈烟未受伤的肩背。 沈烟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又被北辰霽猛地扶住。 那鞭痕比方才沈羡抽的深了三分,皮开肉绽,血珠瞬间浸透了玄色貂裘。 “棠溪雪!”北辰霽目眥欲裂。 “小皇叔想拦?” 棠溪雪挑眉,第二鞭已破空而至—— 这一次,鞭梢如毒蛇般袭向北辰霽扶住沈烟的手! 北辰霽下意识缩手,鞭尾仍擦过他手背,犀皮手套应声裂开一道细口,底下皮肤瞬间红肿。 他低头看著手上的伤,再抬眸时,眼底已翻涌起真正的杀意。 “乱丟垃圾,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棠溪雪却已收回鞭子,脚尖一挑,將地上那枚玄铁令牌踢起,令牌在空中翻转几圈,稳稳落回北辰霽脚边。 她歪著头笑: “这玩意儿在本宫这儿,不好使。” 整个辰曜,棠溪雪只听一个人的话。 那就是棠溪夜。 其他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第五鞭。” “第六鞭。” 鞭声次第响起,不快,却极稳。 每一鞭都抽在沈烟背上最痛处,不致命,却足以让她痛到骨髓里,痛到往后每一个雨夜都会从梦中惊醒,痛到——终生难忘今日之辱。 六鞭毕,棠溪雪隨手將染血的软鞭扔回刑架。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北辰霽: “现在,小皇叔可以带人走了。” 北辰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著棠溪雪,盯著她脸上那抹天真又残忍的笑,盯著她身后如影隨形的暮凉,盯著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隱龙卫。 许久。 他缓缓俯身,拾起脚边的玄铁令牌。 指尖擦过冰冷的纹路,擦过那个代表无上权柄的“霽”字。 “我们走。” 他声音沉哑,像被砂石磨过。 沈烟裹紧那件已被血染污的貂裘披风,踉蹌跟上。 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死死钉在棠溪雪身上。 那一眼很复杂。 有刻骨的怨恨,有不甘的毒火,有今日之辱烙进骨髓的痛,更有某种深埋的毒蛇般的阴冷。 棠溪雪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 唇无声翕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等、著。 刑堂大门重新合拢,將风雪与那两道身影隔绝在外。 “沈无咎,”棠溪雪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妹妹跟野男人跑啦。” 沈错脸色一黑:“镜公主殿下!” “怎么?”棠溪雪转头看他,眨了眨眼,“我说错了?方才小皇叔搂著她的时候,你这当哥哥的,不也没拦著?” 沈错咬牙切齿,却无法反驳。 “好了,”棠溪雪伸了个懒腰,雪绒斗篷滑落肩头,露出底下素白的寢衣,“总算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她走到沈羡面前,停下脚步。 烛光从侧面照来,在她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仰脸看他苍白的脸,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沈斯年。” 她唤他表字,声音很轻。 “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近乎失望的疲惫: “真是让人失望呢。”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暮凉无声跟上,玄色衣摆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沈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脸色越发苍白,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哥!” 沈错衝到他面前,眼中喷火: “那就是个恶毒的女人!飞扬跋扈!” “无咎。错的不是她!” 沈羡打断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抬步,踉蹌了一下,才勉强站稳,缓缓朝门外走去。 “哥!”沈错追上去,“你怎么还替她说话?” 沈羡在门槛前停步,回眸看他。 烛火从身后照来,將他清俊的侧顏镀上一层昏黄的光,那光里却透不出半点暖意。 “无咎。你这么討厌她,”他轻声问,“这些年,不还是护她护得最上头么?” 沈错一噎。 “我那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 “谁让我忠君呢?陛下將镜公主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我要敢护卫不利,只能提头来见!”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空旷的廊下迴荡: “咱们陛下就跟被下了蛊似的!” “为了这么个妹妹,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隱龙卫都拨给她胡闹!” “这要是让那太后娘娘知道,还不得翻天了——” “沈无咎。” 沈羡第三次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 “你太吵了。” 他迈过门槛,踏入纷飞的大雪中。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夜白头。 “派人去北辰王府,”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將云画接回沈府。” “哥!”沈错追上,“北辰王肯放人吗?他刚才那架势,应该是被气疯了——” “他会放的。” 沈羡仰头望著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 “今日这一局,他不是输给镜公主……” 他顿了顿,苦笑道: “是输给陛下。” “陛下在位一日,他终究是臣。” 第61章 她的星星 长街尽头,玄铁马车在雪中缓缓前行。 车厢內,沈烟倚在软垫上,背上的伤疼得她冷汗涔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的痛。 她咬著下唇,不敢呻吟,只抬起泪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王爷,今日……多谢您特来相救……” “不必。” 北辰霽坐在阴影里,眼眸在昏暗车厢內晦暗不明。 他褪去了那只被鞭梢撕裂的犀皮手套,手背上那道红肿的鞭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目。 “你只需记住,”他抬眸看她,目光如冷铁,“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本王需要你做事的时候,你记得听话。” 沈烟指尖微蜷,指甲陷进掌心: “云画……定当铭记。”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 车厢內寂静良久。 久到沈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北辰霽忽然出声: “棠溪雪。” 他念著这个名字,像在品味某种陌生的毒药。 “跟之前,不一样了。” 沈烟心头一跳,猛地抬眸看他。 昏暗光线里,北辰霽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他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影,望著长街两侧屋檐下倒悬的冰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兴奋的弧度: “有意思。” 他低笑一声,眼底燃起某种狩猎者发现新猎物时的光: “本王这小侄女,倒是比本王想的……” 他转头看向沈烟,眼眸在阴影中流转著危险的光泽: “要有趣得多。” 沈烟抿紧唇,背上的伤忽然疼得更厉害了。 那疼钻进骨髓,钻进心里,钻进某个她以为牢牢掌控、如今却开始鬆动崩裂的角落。 她隱隱感觉到,某些东西正悄然滑向不可知的方向。 某些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赖以生存的依仗,某些她用来攀爬的阶梯,某些她视作囊中物的未来。 都在这一夜里,被那个本该愚蠢、本该被她踩在脚下的镜公主,用鞭子抽得粉碎。 车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息。 帝都的屋檐卸去了沉重的雪裘,露出黛色瓦当,每一处飞檐下都垂著晶莹的冰凌。 天穹如被水洗过的玄黑绸缎,亿万星辰挣脱云翳的束缚,倾泻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那光密而低垂,仿佛伸手便可掬起一捧碎钻般的星芒。 “雪停了。” 棠溪雪迈进长生殿的月洞门时,轻声自语。 她忽然驻足。 发间霜白丝带被穿庭而过的夜风拂起,掠过颊边。 风携来了暗香浮动。 她仰起脸,视线穿过那株百年老梅交错的枝椏。 “这梅花开得可真好。” 枝头覆著未化的雪,冰晶包裹著將绽未绽的胭脂色花苞,在星辉下流转著琉璃般剔透的光泽。 而后,她的目光越过了梅枝,径直投向更高处。 那片她归来后从未认真凝视过的星空。 她怔怔地望著天穹某处。 眸中的慵懒与倦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近乎震颤的恍然。 红唇微启,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温热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逸散。 许久。 “鹤怀仙……” 她极轻地念著他的名,声音里浸著星夜的凉,与某种猝不及防的痛惜。 “你不是九洲最擅推演天机、最明得失利害的人么?” 她倚向身后粗糙而坚实的梅树树干,雪绒斗篷滑过树皮,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仰起的脸庞完全沐浴在星辉之下,肌肤白得透明,眼睫上凝结的细小霜晶映著星光,一闪,一闪。 “怎么……”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温柔得让人心头髮酸。 “也会做这样的傻事。” 那人的命星,从来都是最好辨认的。 无需藉助星盘,不必背诵星图,只要在晴朗的夜抬起头。 整片苍穹之中,最亮、最璀璨、光华灼眼的那一颗,一定是他。 玉衡。 北斗第五星,天道文气所钟,紫微帝气所縈。 他的这颗星,明亮剔透得不像凡尘应有之物,是为“紫微照命”。 流转的光华並非单纯的银白,而是隱隱透著一层尊贵的淡紫色辉晕,如最高贵的丝绸在月光下展开时泛起的珠光。 老国师当年抚著少年尚显单薄的肩头,曾那样嘆息: “怀仙,你这颗星……太亮了。” “亮到恐不为俗世所容,亮到……连天道都要忌惮三分。” 记忆的碎片如逆向飞升的星火,一簇一簇点亮脑海深处蒙尘的角落。 也是这样的星夜。 那时她踮著脚,软软的手指拽著他的袖角。 “怀仙哥哥,天上那么多星星,哪一颗是你的呀?” 他闻言轻笑,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向穹顶最夺目的所在: “那颗最亮的,叫玉衡。” “那织织的呢?”她立刻仰起小脸,眼睛映著星光,亮得惊人,“织织的星星在哪里?” 他怔住了。 目光在浩瀚星海中搜寻,一遍,又一遍。 星轨在他眼中本是清晰如掌纹,可那一夜,他找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眼中的期待渐渐黯淡,嘴角开始委屈地往下撇。 最后,他只能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织织的星啊……还没亮起来呢。” 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他连忙放软声音哄道: “等织织长大了,变得特別特別厉害的时候,星星就会亮起来了。比哥哥的还要亮。” 她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头:“那织织要快快长大!” 可后来。 她的星星,从未亮起。 反而一日比一日黯淡,像被厚厚的尘灰掩埋的明珠,光晕微弱得几乎要被浩瀚星海吞没。 最终,在五年前那个风雪肆虐的绝望之夜,那颗本就游移在星图边缘的无名暗星,骤然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 命轨之上,属於棠溪雪的轨跡,本该在那里彻底断绝。 对应著穿越女占据躯壳、本魂濒临溃散的那一瞬。 本该如此。 棠溪雪仰望著星空,瞳孔深处倒映著那片凡人看不见的更宏大的命轨图景。 此刻,在那片图景里—— 她那颗早该寂灭的无名而晦暗的命星,竟依然固执地亮著。 虽然光芒微弱如风中之烛,却无比真实地存在著。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这颗暗星的轨跡,被无数道纤细而坚韧的金色光丝死死缠绕、牵引。 光丝的另一端,牢牢系在那颗璀璨灼目的玉衡星上。 两星之间,构成了一道禁忌逆天的桥樑。 玉衡星磅礴浩瀚的紫薇气运,正如涓涓不息的温暖长河,日夜流淌过那道桥樑。 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颗即將乾涸的暗星,维繫著它最根本的生机。 第62章 星契照夜明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五载屡遭命书系统抹杀,却始终不灭的魂魄,並非侥倖。 是有人,早在她坠入永暗之前,便以身为锚,以命为索,死死拽住了她下坠的轨跡。 那个试图操控命运的系统,一次次启动湮灭程序,却总在最后关头遇到一层无法突破的屏障。 要彻底抹除棠溪雪的灵魂烙印,就必须先碾碎那颗与她性命相系的,承载著半壁九洲气运的紫微命星。 而碾碎紫微星的代价…… 是天道反噬,是山河动盪,是九洲国运倾颓。 它付不起。 五年前,圣灵山司命殿的观星台。 鹤璃尘独自立於风雪呼啸的穹顶之下,月白鹤氅猎猎飞扬。 他仰著头,目光死死锁著命轨中那颗摇曳欲熄的暗星,脸色苍白如身后堆积的雪。 他已试尽了所有方法。 改风水,调龙脉为她续命; 布下七星大阵,匯聚天地生机; 甚至以折损自身寿数为代价,向天道祈求一线转机…… 无用。 那颗星的光,依然在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像一个冷酷的倒计时。 “天道有常,星轨有序。” 他低声念诵,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 寒风卷著雪沫扑打在他脸上,睫毛上凝起了冰霜,可他恍若未觉。 只是望著那颗星,望著星芒最后闪烁的那一点微光。 “然……” “我愿以此身紫微之辉,照她晦暗之魄。” “纵使星陨魂销,此契——不悔。” 以血为媒,以灵为引。 他在天地间书写一道逆天改命的契约。 星契的反噬如万蚁噬心,抽离气运的虚弱感如潮水灭顶。 他喉间腥甜翻涌,身形晃了晃,几乎要从高台跌落。 可他却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命轨。 在那里,那颗原本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暗星,终於停止了坠落。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星芒,被玉衡星磅礴的紫气重新点燃,颤巍巍地,在虚无中亮了起来。 儘管微弱如萤火,儘管依旧黯淡。 但它亮著。 謫仙染血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织织……” “看,你的星星……” “亮起来了。” 话音消散在风里,他再也支撑不住,倾倒在风雪之中。 后来,他在圣灵山司命殿修养了整整一年。 以紫微命星为祭,行逆天改命之术,其所承受的反噬,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生机。 老国师被他气得险些晕过去。 最后,还是司命殿不惜代价搜罗来的无数天材地宝,请了折月神医出手,才將他从永夜的边缘,一寸一寸拉回人间。 即便如此,他依然元气大伤,需要精心调养。 故而,松筠合理怀疑,自家大人身体非常虚。 观月阁。 “大人,今夜镜公主和北辰王发生了衝突。” 松筠將得到的情报,第一时间稟报。 “北辰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棠溪夜如今尚能借帝王之势压制,可北辰一族在辰曜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牵一髮,恐动半壁山河。” 鹤璃尘自浅眠中缓缓睁开眼。 星室静謐,唯有穿堂风拂过窗欞的微响。 他起身,行至窗边。 “吱呀——” 雕花长窗被推开,凛冽却清新的寒气涌入。 月光如银练倾泻,將庭中积雪照得一片皎洁。 “盯著战堂那边,有任何异动,再报。” 鹤璃尘抬眸看星穹,目光之中浮起一丝怜惜。 棠溪雪的命星,太弱了。 但在他的眼中,那微弱的星子,却是最独特的一颗,也是最可爱的一颗。 他看过那颗星在命轨中浮沉挣扎,看过它的黯淡,也看过它一次次濒临熄灭又顽强復燃。 “北辰霽在和棠溪夜撕破脸之前,还是要顾忌著帝王皇权。战堂不出手,她就能应对。” “那——若是战堂出手了呢?战堂乃九洲最凶戾的暗刃。” 松筠沉声道。 战堂之主,是北辰霽。 战堂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全都听北辰霽的,所执任务,皆是血流成河、尸骨遍野。 棠溪夜高坐明堂,北辰霽手染鲜血。 可谁想永远在黑暗之中当鹰犬? “战堂若动,司命殿的钟……也该响了。” 鹤璃尘雪色星袍之上,银色的星辉刺绣,灼灼耀眼。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等春风吹过冻土,等黑夜走到尽头。 直到—— 长生殿中,她於雪夜睁开双眼,湿漉漉的眸光撞入他眼底的剎那。 星契另一端,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悸动。 像冰封的河面骤然炸裂,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破土而出,像迷失了太久太久的孤舟,终於望见了彼岸的灯塔。 他任由那悸动穿透光阴,直直撞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撞出一片酸涩的、滚烫的温柔。 那是他等了无数个晨昏,才落回人间的小雪花。 “织织。” “欢迎回家。” “这一路……辛苦了。” 他望著长生殿的方向,望著那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灯火,轻声开口。 两颗跨越生死、以命相系的星辰,在凡人目不可及的高处,静静辉映。 照亮彼此,也照亮了这片他们共同眷恋的烟火人间。 长夜未尽,但归途有光。 黑暗之下,九洲有三大势力,割据著白昼以外的全部法则。 昼秉阳律,夜承三契。 天机三分,各司玄域。 “云爵戏命,山海顺天,战堂奉约。” 云爵雾羽,云踪勾魂,裁命为诗。 山海灵徒,御兽成卒,听山为谋。 战堂夜锋,铁律为魂,执契为剑。 这一夜,九洲的三大暗势力,被一道少年的身影搅动了。 月隱星沉,山海的鸟雀飞过长空,聆听万物。云爵的雾羽如鬼魅掠过屋檐,战堂的铁骑在阴影里无声集结。 只因七世阁修罗台上,那个执雪魄扇的少年,轻描淡写地连败了云爵的牵丝与山海的啸林。 消息如野火燎过暗界的唇舌: “他真不是云爵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偷学的《仙踪云步》?” 雾羽杀手之间传递著低语,却掩不住一丝动摇。 “《仙踪云步》?偷学?”一声嗤笑在暗处响起,“谁家偷学的,能踏出比云爵正统更緲的烟云?” 另一头,山海的灵徒们面色如霜。 “御兽师?今夜之后,这三个字怕要成了笑话。” “若非啸林逃得快,他与他的狼,早被那柄雪魄扇一同收割了。” 雪魄扇。 这三个字最终凝固了所有的嘈杂。 许久,一个资歷颇老的雾羽杀手用沙哑的嗓音,轻轻挑起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 “咱们云爵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领主,许多年前,是不是也总带著一柄寒玉雪魄摺扇?” “是。” “后来就再没见过了。据说是……被偷了?” “疯了?” “谁有那通天本领,能近云君上的身,还偷走他的贴身之物?怕是嫌九洲的棺材铺生意太淡。” 话题悄然歪斜,紧张的气氛里掺入一丝荒诞的调剂。 另一人压低声音,透著一股分享秘闻的兴奋: “云君上的东西有没有被偷不知道,但上个月我听山海的灵徒说,战堂那位暴君,可是真遭了贼——他的贴身衣物被人偷了个乾净!” “什么?!” “哪位大佬做的?真是好胆啊!” 数道抽气声。 “据说是辰曜那位无法无天的镜公主,摸进了那位的浴殿,不仅偷窥,还把人家从里到外的衣裳全捲走了,然后点了一把火,差点让那位爷裸奔——” “不得不说,那位殿下艷福不浅。” “噗——!” “哈哈哈——!” “牛啊!真狠人!” “称得上是狼中之王。” “吾辈楷模啊这是……” “等等,我们方才不是在说修罗台上那少年么?他到底什么来路?谁家查到根脚了?” 笑声戛然而止。 一阵尷尬的沉默。 “没有。” “从前不曾见过。” “他背后有人,手段通天,把所有痕跡抹得乾乾净净。” “……” 第63章 火热的爱意 翌日清晨,霜色未褪,晨光已穿透云层,將长生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 雪霽初晴。 棠溪雪是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著帐顶绣的百鸟朝凤图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听著窗外雀鸟啁啾。 梨霜早已候在屏风外,听见动静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今日著一身鹅黄宫装,衣襟袖口绣著迎春花的缠枝纹,明丽得像是早春枝头绽出的第一簇新蕊。 “殿下醒了。” 她眉眼弯弯地行礼,声音温软如化开的蜜糖。 梨霜的手指灵巧如穿花蝴蝶,將棠溪雪那一头墨缎似的长髮从寢衣中拢出,细细梳理。 髮丝在她指尖流淌,光滑得仿佛掬不住的流水。 “殿下这头髮真好。”梨霜轻声讚嘆,“比最上等的徽墨还要乌亮。” 她取出一支白玉簪,將长发半挽,余下的青丝如瀑布般垂泻肩背。 又从那雕花妆匣中拣出几件冰晶流苏髮饰。 细碎的冰晶被打磨成雪花形状,以极细的银链串联,簪入发间时,隨著动作轻轻摇曳,折射著晨光,恍若发间落了星子。 最后披上雪绒斗篷,內衬是雪色流仙长裙,裙摆以银线绣著疏疏落落的寒梅暗纹。 这一身清雅素净,站在铜镜前时,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梨霜退后两步端详,眼中满是惊艷,却还是轻声叮嘱: “殿下,国师大人虽姿容绝世,有如謫仙临凡……但您也需仔细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话说得含蓄,耳根却悄悄红了。 “毕竟,来日方长嘛。” “霜儿说得对。” 棠溪雪正对镜整理袖口,闻言指尖一顿,从镜中瞥了梨霜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確实是来日方长。” 她转身,赤足踏过铺著厚绒地毯的地面,走向外间的暖阁。 晨光穿过雕花长窗,交错著朦朧的光影。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等岁考结束,我们可以出去看看宅子。” “殿下,您是打算搬出宫吗?” 梨霜眨了眨眼,好奇的问道。 “嗯。” 棠溪雪应了一声。 “那奴婢先去寻几个適合的宅子,等殿下忙完亲自去看看。” 微雨一袭烟紫色常服,如暮冬晨雾。 她在长生殿主外,行外务,联八方,通消息。 “好。” “殿下,请用早膳。”梨霜开口说道。 棠溪雪在紫檀圆桌旁坐下,看著梨霜亲自从食盒中端出的早膳。 那是一碗熬得稠糯的红枣枸杞粥。 粥面浮著几颗饱满圆润的红枣,枸杞更是洒了厚厚一层,红艷艷的,几乎要溢出碗沿。 棠溪雪执起玉匙的手顿了顿。 这顏色……是不是有点过於热情了? 梨霜真是有心了。 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带著红枣的清甜与枸杞特有的微甘,顺著喉咙滑下,暖意瞬间瀰漫四肢百骸。 “青黛,麟台岁考还有几日?” 青黛今日著一袭淡青宫装,袖口裙摆绣著疏朗的荷叶纹。 她气质沉静如夏日雨后的清荷,远山眉黛间凝著书卷气,闻言微微躬身: “回殿下,今日便是最后一场了。” “今日考的是四艺,琴、棋、书、画任选其一,通过监学夫子考评便可过关。”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殿下,岁考结束后,便该著手准备不久后的新岁祭天大典了。” “此外……封地之上的诸王与公主已陆续启程归京,就连护国寺清修多年的太后娘娘,前日也传了书信,说不日將鑾驾回宫。” 棠溪雪执匙的手微微一滯。 诸王归朝,太后迴鑾。 这意味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帝都將是风云匯聚、暗流涌动的旋涡中心。 从前那些穿越女最惧的便是这种场合。 宗亲宴饮,太后问话,每一次都如履薄冰,生怕在真正的天家贵胄面前露了馅,那股战战兢兢几乎要透出躯壳。 让人笑话登不上檯面。 可她只是淡淡頷首。 “嗯,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梨霜见状,適时转移了话题: “对了殿下,您需要的男装,尚衣局已经连夜按照您的身量做好了,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和软烟罗,共十二套,隨时可以取用。”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还有……您上次让暮凉去办的……那件事。” 梨霜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又红了。 “北辰王爷的贴身衣物,足足装了一大箱。奴婢……不知该存放在何处才妥当。” “咳——!” 棠溪雪一口粥呛在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梨霜慌忙递上茶水,青黛快步上前为她拍背。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抬眸时眼中还泛著被呛出的水光,目光扫向静静侍立在窗边的玄衣身影。 暮凉原本如雕塑般立在那里,此刻被这道目光一刺,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棠溪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阿凉。” 暮凉垂首:“属下在。” “下次……”她扶额,“这种……略显特殊的任务,你可以拒绝的。真的。” 语气诚恳,眼神绝望。 暮凉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搐的嘴角。 许久,他才用透著一丝幽怨的嗓音回应: “殿下——” “您可以不下令。” 空气有剎那的凝滯。 棠溪雪闭了闭眼。 是了,是她亲口下的令。 穿越女为了攻略北辰霽,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从跟踪尾隨到偷窥沐浴,最后竟异想天开要收集王爷贴身之物以寄相思。 这都什么阴间癖好! “那些衣物……”她揉了揉太阳穴,“到影市全卖了吧。小皇叔的衣物,想必能卖个好价钱。” 反正不能留。 她又不是真变態。 “殿下!”梨霜倒吸一口凉气,“这若是让王爷知晓……” “债多不压身。”棠溪雪摆摆手,语气破罐子破摔,“他现在也没打算放过我。” 想起穿越女那些令人窒息的壮举,她至今仍觉头皮发麻。 为了给那位冷酷霸道的小皇叔,献上“入室抢劫般滚烫火热的爱意”。 穿越女简直化身阴湿女鬼,在暮凉的带领下夜探王府如入无人之境。 爱意有没有送到不清楚,但“入室抢劫”的罪名是坐实了。 她想当芳心纵火犯,结果—— 穿越女偷窥北辰霽沐浴时,看美男八块腹肌看得太过紧张,不慎碰翻了烛台。 火苗瞬间窜上纱幔,以燎原之势吞噬了半个浴殿。 真的是纵火成功了! 就说——这滚不滚烫吧! 北辰霽从温泉池中惊起时,面对的是冲天火光和……被某个女贼捲走得一件不剩的衣物。 更要命的是,那场大火將他早逝生母仅存的一幅画像,烧成了灰烬。 经过这一系列的神操作,原本就淡薄的叔侄情分瞬间降至冰点。 她记得北辰霽当时赤红著眼,对身边心腹千溯咬牙道: “本王这小侄女——是变態吗?” 若不是棠溪夜將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北辰霽怕是当场就能掐断她纤细的脖子。 毕竟那位在暗地里,人称“暴君”的战堂之主,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角色。 “北辰王確实对您……恨得深沉。” 暮凉难得附和了一句,语气复杂。 想起那夜北辰霽在熊熊烈火中震惊又暴怒的脸,想起他找不到蔽体衣物时的狼狈。 暮凉甚至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同情了他三秒。 是真的惨。 “这怎么能不算——刻骨铭心的感情呢!” 棠溪雪嘆了口气,將最后一口粥送入口中。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 “千错万错——那定然不会是本宫的错。” 暮凉大为震撼的看了她一眼,她真是理不直气也壮。 “对了,殿下,今日四艺的主考官,是北辰王爷。” 青黛低声提醒了一句。 “……” 棠溪雪觉得她这一天天,真的是如履薄冰了。 穿越女在北辰王身上造的孽,真的很变態。 她看了那回忆,都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此刻她上学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第64章 緋衣照雪 曙色碎金,一层层泼洒在雪后的山道上。 空气被洗涤得透明清冽,深深呼吸间,儘是松针与冷梅交织的凛冽香气,直沁心脾。 棠溪雪的马车沿蜿蜒山道徐行,麟台青黑色的飞檐在晨雾中渐显轮廓。 “咚——” 山寺钟声破雾而来,悠长沉浑。 青黛素手撩起车帘,望向渐近的书院朱门,远山眉间浮起忧色: “北辰王怎会屈尊来主考四艺?”她声音压低,含著隱忧,“只怕会借题发挥,刻意刁难殿下。” “他自然会。” 棠溪雪倚著车內软垫,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袖口银线绣的寒梅纹。 “不是衝著我来的,便是为沈烟保驾护航——总归,不会让我太舒坦。” 话音將落未落,马车已稳稳停住。 她扶著青黛的手刚踏下木凳,山道另一头忽有疾蹄声破空而来。 “阿雪!等等我——!” 清亮嗓音撞碎山间静謐,如冰玉相击,裹著毫不掩饰的雀跃与急切。 她驀然抬眼。 只见晨光与雪色交界处,一骑赤红如焰破雾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未戴冠,墨发以朱綾高高束起,隨疾驰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一身緋色劲装,外罩玄绒滚边斗篷,纵马时斗篷鼓盪如展翼,仿佛將身后整片雪原的光彩都卷到了身前。 至近前,他猛地勒韁! 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尚在半空,少年已单手一按马鞍,纵身跃下。 衣摆翻飞间如红莲绽雪,落地时却轻巧得像片羽毛,只溅起几点星子般的雪沫。 他几步小跑到她面前,微微喘息著,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化开。 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盛著昨夜未眠的星辰,此刻全倒映著她的身影。 “燃之。”棠溪雪眉眼弯弯,朝他浅浅一笑。 那笑意如清雪映皎月,冰层下漾开暖融融的微光,晨暉落进她眸中,竟让周遭皑皑积雪都似染上了三分温柔。 少年呼吸一滯。 所有在路上反覆排演过的瀟洒问候,在撞上她含笑的眸光时,瞬间溃不成军。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緋红,一路烧到脖颈,连开口都变得磕绊: “阿、阿雪……”他喉咙发紧,声音越来越小,“早、早上好。”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轻得像雪落。 ——阿雪笑起来,可真好看呀。 他慌忙低头去扯自己微乱的袖口,指尖都有些发颤,却又忍不住抬起眼角偷偷瞥她。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极了林间第一次探出巢穴的雏鸟,被骤然倾泻的阳光晃得晕头转向,又想靠近,又怕惊扰了这片明亮。 “那、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从容些,“我们一起走吧?” 晨风掠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几片,恰有一瓣莹白沾在他飞扬的发梢。 “好呀。”棠溪雪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替他轻轻拂去。 指尖掠过髮丝的触感极轻,少年却浑身一颤。 整个人似被春日第一道惊雷劈中的嫩竹,从发梢到指尖都窜过一阵细微的、无处安放的战慄。 那股悸动青涩而汹涌,几乎要撞破胸膛。 “阿雪,雪、雪路难行,”他盯著地上莹白的积雪,声音又低了几分,“要、要不要……我牵著你走?” 话一出口,耳根更红了。 “那就有劳燃之了。” 棠溪雪莞尔,伸出如玉般修长纤细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风灼的掌心滚烫,几乎要灼伤冰雪。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触感比最上等的羊脂玉更温润,比流淌的丝绸更柔软。 他几乎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易碎的珍宝,脚步也跟著僵硬起来,同手同脚走了两步,笨拙得像个刚学步的孩童。 直到听见她极轻的、掩在唇边的笑声,他才猛地回过神,脸颊爆红,连忙调整步伐。 低头时,目光被她腰间那串冰晶流苏吸引——剔透的雪花隨她步履轻轻摇曳,撞出清泠泠的碎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尖上。 他记得这流苏。 从前它系在沈羡腰间时,他曾躲在暗处看过无数回,每看一眼,心口就像被细针扎过,泛著酸涩的疼。 “阿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的雪花流苏……能送我吗?” 他也想要。 想要一件属於她的念想。 棠溪雪脚步微顿,侧首看他,摇了摇头,嗓音却温柔似春水:“不能哦。” 风灼眼底的光霎时黯了下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攥紧,闷得发疼。 他慌忙垂下眼睫,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有些发酸。 是他不配吗? 阿雪是不是……其实並不喜欢他? “喏。” 一只纤白的手忽然伸到他眼前,掌心躺著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状髮饰,在晨光下流转著细碎的虹彩。 “你若喜欢雪花,这个给你,好不好?” 她微微倾身,发间淡淡的冷香拂过他鼻尖: “我们燃之,是独一无二的。” 她顿了顿,眼眸弯成月牙: “这个,我可从来没送给旁人过。” 风灼怔怔地接过那枚髮饰。 冰凉的晶石贴在滚烫的掌心,却仿佛有燎原的火从那里烧起来,一路烧进四肢百骸。 心跳声在耳蜗里疯狂擂动,撞出蜂蜜般稠厚甜腻的迴响,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独属於他的…… 阿雪说,是独属於他的。 他觉得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燃之,走啦。”棠溪雪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见他一副魂游天外的傻乐模样,忍不住翘起唇角,“別发呆了。” “嗯!” 他重重点头,珍而重之地將那枚雪花髮饰別在自己緋色斗篷的襟前,动作小心得像在佩戴什么举世无双的勋章。 抬眸时,眼底的光比雪后初晴的朝阳更亮。 “我们走!” 雪光漫野,山道蜿蜒。 而他走在她身侧,緋衣如火,眸中有光。 將这凛冽的雪后清晨,都染成了怦然心动的好时节。 “阿雪,今日四艺考评,关係到风华榜排名。” 风灼稍稍平復心跳,说起正事时语气认真了些。 “你打算考哪一科?” 风华榜,麟台除却考量课业修为的“登云榜”外,另一块重要的荣耀榜单。 青云之上,自成风华。 才华、名声、家世、人脉、乃至容貌气度,皆在考评之列。 如今高居榜首的,是沈家那位端方君子沈羡,次席则是其妹沈烟。 “琴棋书画,我都可以呀。” 棠溪雪偏头看他,眸中掠过一丝狡黠。 “倒是燃之,你——行吗?”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果然感觉握著自己的手掌紧了几分。 “咳!”风灼耳根微红,挺直腰板,“小爷当然行!” 话音虽响,底气却不足。 他是將门之后,弓马骑射无一不精,可提到笔墨丹青、琴瑟雅艺,那简直是灾难现场。 上次还被夫子拎著耳朵训了半炷香。 “在我面前,你就別嘴硬了——” “上回艺考,你把夫子珍藏的流觴琴弹断了弦!还有上上回,画画时力道太大,直接把画纸戳了个窟窿……” 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了棠溪雪似笑非笑的眼神。 “燃之不是一直在北境戍边吗?” 她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 “怎么对我考场上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她微微凑近,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 “这么关心我呀?找谁打听的,这么仔细?” “才、才没有关心你!” 风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都是我兄长他嘴碎!非要跟我念叨——” “哦?”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自前方台阶上传来,“我嘴碎?” 风意一袭银白劲装,瀟洒地斜倚在麟台汉白玉阶前,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睨著自家弟弟: “不是某个小混蛋,死乞白赖求著我,非要打听人家公主殿下每次考核成绩、夫子说了什么评语?” 他慢悠悠补刀: “我说不知道,你还撒泼打滚,说不打听清楚就不吃饭,要活活把自己饿死——” “……” 风灼僵在原地。 天塌了。 地陷了。 他辛辛苦苦维持的、那点摇摇欲坠的从容表象,就这么被他亲哥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少年緋红的脸色渐渐发白,又由白转红,最后整个人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狗,蔫头耷脑,连飞扬的髮丝都透著一股生无可恋的颓然。 小狗委屈。 小狗想哭。 “哈哈。” 棠溪雪看著这对兄弟,再看看风灼那副快要碎裂的表情,终於忍不住,偏过头,肩头轻轻颤动,笑出了声。 少年鲜衣怒马的恋慕,就这样晾晒在了雪后清澈的光里,无所遁形,熠熠生辉。 第65章 清风知我意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亲哥?” 风灼牵著棠溪雪路过风意身边时,气鼓鼓地剜了他一眼。 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被戳穿心事的羞恼。 “嘖,这就牵上了?” 风意挑眉轻笑,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 “先前是谁红著眼眶说,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她?” “你——” “是最討厌她喜欢的不是你吧。” 风意慢悠悠截断他的话,唇角笑意更深。 风灼浑身一僵,握著棠溪雪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又烫又麻,汗珠几乎要顺著额角滑下来。 被亲兄长当面背刺怎么办? 他恨不得此刻脚下雪地裂开条缝,好把自己埋进去。 “燃之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棠溪雪忽然开口,声音清软如化雪的溪流。 她侧首看向风灼,眸光带著安抚。 风灼瞬间安静下来。 他怔怔望著她,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像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住。 所有慌乱羞愤,都在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奇异地平復。 他低下头,耳尖还红著,嘴角却忍不住偷偷翘起一点弧度,又飞快抿住,只从睫毛缝隙里悄悄瞅她一眼。 那眼神湿漉漉的,藏著星子般细碎的欢欣。 “算你有眼光。” 他小声嘟囔,声音沾著蜜糖。 笑意终於压不住,从唇畔漾开,一路漫进眼底,將他整个人都浸得明亮起来。 那副模样,像极了终於得到主人抚摸,尾巴摇成风车的小狗。 风意在一旁扶额,简直没眼看。 昨夜他按著弟弟的肩膀,一字一句提醒: “她不过是想利用你,才对你示好,燃之,別又昏了头。” 当时少年红著眼眶,却倔强地反驳: “那就让她利用!至少我对她还有用,不是吗?她为什么只利用我,不利用別人?” “哈。”风意气笑了,鬆开手,摇头嘆息,“风燃之,你真是……活该。” 活该一次次撞向南墙,活该明明被伤过却还要捧出一颗滚烫的心。 活该在她面前,永远学不会什么叫保留,什么叫退路。 “真该让折月神医给他看看,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此刻,风意看著雪地里並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 少年緋衣灼灼,少女雪裳皎皎,双手交握处,仿佛连落在他们肩上的晨光都格外眷恋。 “唉——” 那些未出口的劝阻,终究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只能祈祷。 祈祷棠溪雪这次手下留情,別太狠心。 別让他心中的火焰再熄灭一次。 他的弟弟,经不起她再折腾一回了。 “真是孽缘啊!” 他们曾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时候,帝京谁不说,风灼与镜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风灼天生一副爆脾气,行事衝动,在军中在学堂都是混世魔王,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话都敢呛。 可只要棠溪雪一个眼神瞥过来,哪怕只是轻轻蹙一下眉,他立刻就能收敛所有爪牙,变得安静又规矩。 谁能想到,他们后来竟会变成那样。 “阿雪,我……” 风灼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完。 棠溪雪却轻轻打断了他。 “燃之关心我,我很开心。” “至少这世间……还是有人真心在意我的。” 她垂下眼睫。 “若你真的討厌我,那我会自觉地离你远些。” “没有!” 风灼几乎脱口而出,急切地攥住她的手腕。 “我没有討厌你!阿雪很好……特別好!”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更何况,就算、就算阿雪不好……” “我也不在乎。” 少年緋红的眼眶里氤氳起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凝视著她,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处剜出来,滚烫而赤诚: “只要你看看我。” “哪怕……只看我一眼,就好。” 话音未落,他忽然用力一扯。 棠溪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拉进怀中,走进旁边覆雪的竹林。 竹枝上的积雪簌簌震落,在他们周身绽开细碎的琼花。 少年將她紧紧拥在怀里,双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紧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阿雪……”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的雪绒斗篷里,带著哭腔。 “之前那个你,太陌生了,我……我確实以为,自己一丝一毫都不喜欢了。” “我以为心死了,碎了,化成灰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可如今看著你……这颗心根本不听我的。我想假装討厌你,想离你远远的,可我做不到——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声音哽咽: “我能怎么办?听见你委屈的声音,我恨不得……恨不得打自己一顿给你出气。” 竹影摇碎天光,雪屑无声飘落。 棠溪雪在他怀中抬起头,眸中映著少年通红的脸,和那双盛满爱意与痛楚的眼睛。 她轻声问:“燃之,你还敢靠近我吗?” 她伸手,指尖轻触他湿漉漉的眼睫: “不怕我……再伤害你?” 风灼猛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近乎悲壮的温柔: “只要是你——” 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在立誓: “小爷就敢。” 他认命了。 从她重新唤他“燃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开了。 哪怕她是冰,是雪,是穿肠毒药,他也愿意不辞冰雪地奔向她。 他不知道能不能融化这捧雪。 但他愿意燃烧自己,直到最后一簇火光。 “阿雪。” 他捧住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得近乎囈语。 “若是你想要我这条命……我给你递刀。” “只要——” “別再不理我。” “好不好?” 许久,棠溪雪轻轻嘆了口气。 “好。” 她伸手,温柔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少年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靠过去,將脸颊埋进她掌心。 像迷途已久的幼兽终於找到归宿,恨不得就此融入她的骨血,再不分离。 可他不敢乱动,不敢得寸进尺。 只维持著这个近乎虔诚的姿势,任由她的温度一点点熨平他心上所有的褶皱。 “燃之,”棠溪雪轻声提醒,“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风灼猛地惊醒,慌忙鬆开她,脸颊瞬间爆红。 “阿雪,再、再等等——” 他手足无措地背过身,声音窘迫得几乎听不清。 “你先出去……我、我缓一缓……” 方才抱著她时汹涌澎湃的气血,此刻正直白而尷尬地提醒著他,少年人动情时最诚实的反应,根本无从遮掩。 棠溪雪的目光在他紧绷的背脊和微乱的斗篷上轻轻一扫,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撩过灵魂。 “阿雪!你別看我……” 风灼耳根红得滴血,几乎要原地蒸发。 “也別待在这里……我、我没法冷静……” “好。” 棠溪雪抚了抚他的脑袋,转身走出竹林。 “那我先走。”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灼靠著冰凉的竹竿,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 雪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他脸上,却怎么也冷却不了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闭上眼,苦笑。 “小爷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你手里了。” 第66章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棠溪雪刚踏出覆雪的竹林,便见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静立在假山旁。 那人身著一袭暗银云纹的素白锦袍,外罩墨绿丝绒滚银边的斗篷,身姿挺拔。 他身后是嶙峋的覆雪假山,身侧是沾著碎雪的翠竹。 整个人宛如从一幅淡雅水墨中走出的翩翩公子,清贵端方,温润如玉。 “斯年,见过殿下。” 沈羡拱手作揖,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温和有礼。 他是沈相的嫡长子,世人赞其清贵无双,君子如玉。琅琊玉碎,春风误雪。 此刻立於雪竹之间,的確当得起这般盛誉。 “今日四艺考核,由我主持弈棋试。”他抬眸望来,眼底是一片温和的澄澈,“殿下若愿,可选棋试。” 他的琴棋书画四艺早在年初便得了司业亲批“甲上”,免试通过。 此番负责棋试考核,確可为她行些方便——哪怕她只懂最基本的落子规则,他亦有办法让她安然过关。 “沈公子素来以公正守礼闻名麟台,”棠溪雪的声音礼貌而疏离,如冰珠落玉盘,“我还是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毕竟,你现在……也不再是我的未婚夫了,无需这般关照。” “殿下,”沈羡眸光微动,温润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我只是……不愿看你被人笑话。” 在他的记忆里,这些年她的四艺考核总是一塌糊涂,每每勉强矇混过关,都要惹来不少嗤笑与议论。 想到那些刺耳的嘲讽,想到她可能再次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便觉得……有些不忍。 “沈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棠溪雪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如深潭。 “从前那些年,是我拖累你了——让你这般清风明月似的人,平白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 世人皆道沈羡是人间白月光,皎洁无瑕。 可自从被一道旨意与她绑在一起,他便成了镜公主荒唐行径的附带谈资,成了那些嫉恨他之人口中拉踩的对象。 她是他完美人生中的不完美。 “不过如今你大可放心,无论我考得如何,都不会再连累你被人指点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云淡风轻的洒脱,仿佛那些年加诸於身的嘲讽与轻视,於她而言不过是拂衣即可去的尘埃。 “殿下,你误会了,”沈羡望著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我並非嫌弃之意……” 他看著她款款走近,雪色裙裾拂过积雪,发间流苏簪隨著步履轻轻摇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她身后是皑皑雪竹,身前是融融晨光,整个人清绝出尘,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是雪落人间时最亮的那颗星子,是冬日最清冽的一首诗,是月色倾尽所有织就的一匹纱——美得让神明都要屏息嘆息。 沈羡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他从前……为何总觉得她难登大雅之堂? 分明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人间所有春色都要为她让路。 “呵,”棠溪雪却只是极淡地扯了扯唇角,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心尖,“沈公子不过是……从心底便看轻我罢了。” 话音未落,她已与他擦肩而过。 一缕海棠冷香拂过他的鼻尖,转瞬便散在寒风里。 沈羡怔在原地,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哽在喉间。 他下意识想转身唤住她,目光却越过她纤细的肩头,瞥见了竹林边那道正在整理緋红衣袍的张扬身影—— 风灼。 少年红衣如火,正低头拍打著衣袖上沾著的竹叶,侧脸线条英气勃发,嘴角还噙著一丝未散的羞涩笑意。 沈羡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一阵刺痛。 她方才……和风灼在竹林里做什么?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上来,绞得他呼吸微滯,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棠溪雪却並无停留之意,径直朝前走去。 沈羡立在原地,望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够不到他的衣角。 “沈公子,你可要点脸吧。”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竹林中传来,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风灼大步走出来,红衣在雪色中灼灼如火。 他双手环胸,眉梢挑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从前阿雪追著你跑的时候,你爱搭不理,端著一副神仙架子。现在阿雪都不要你了,你又巴巴地凑上来——” 他嗤笑一声,字字如刀:“贱不贱啊?” 沈羡温润的面容上终於闪过一丝不悦。 “风小將军,这是我与殿下的私事,与你无关。”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已透出冷意。 “我与殿下,不过说句话罢了。” 他目光扫过风灼那身略显凌乱的緋红衣袍,语气微沉: “倒是风小將军,光天化日之下与女子在竹林间拉扯纠缠,实在孟浪,有损殿下清誉。” “呸!” 风灼火气瞬间上涌,指著他的鼻子。 “小爷跟你说清楚,阿雪是我的!你不喜欢她就滚远点,別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平白污了她的名声!” 眼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一直静立在不远处假山后的风意轻咳一声,缓步走出。 “阿灼,”他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麟台禁私斗,莫要生事。” 风灼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羡一眼,到底没再上前。 “风小將军,”沈羡拂了拂衣袖,恢復了温雅从容,只是眸光微冷,“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雪而去。 棠溪雪转过迴廊拐角,便见一道天青色身影静静立在檐下。 裴砚川不知已等了多久,他的身影与身后粉墙黛瓦、覆雪庭园融成一幅静謐的水墨画。 他手中捧著一卷书册,目光却始终望著她来时的方向。 看见她走来,他立刻迎上前。 “殿下,晨安。” 声音清冽如雪水初融,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砚川,早。”棠溪雪侧首看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如寒梅於雪中悄然绽放,清艷里透著暖意,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你娘亲和妹妹在梅院可安顿好了?住得可还习惯?” “谢殿下掛怀。” 裴砚川眸光温软,空寂淡漠的眼底此刻只映著她一人身影。 “都已安顿妥当了。多亏殿下昨夜请了大夫及时诊治,我娘亲今晨也已甦醒,精神好了许多。” 他很感激她。 感激她將他从泥泞中拉起,更感激她救下了他在世上仅存的两个至亲。 他不敢想像,若昨夜没有她出现,娘亲和妹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那些可能性,只是想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那就好。”棠溪雪点头,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形上,忽然想起什么,“砚川自己可有上药?” 昨夜他挨的那顿毒打,伤得可不轻。 裴砚川微微一怔,隨即摇头:“我没事。” 他早已习惯了伤痛。 那点微薄的银钱要用来医治娘亲的心疾,要养活年幼的妹妹,他哪里捨得花在自己身上。 一点皮肉之苦,忍忍便过去了。 棠溪雪却看出了他的隱瞒。 她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那……晚上来我寢殿。” 裴砚川呼吸一滯,整个人瞬间僵住。 “洗乾净过来。”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却字字清晰。 “嗯……”裴砚川耳根瞬间红透,那抹緋色一路蔓延至脖颈,藏在墨发间,灼热得惊人。 他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砚川……遵命。” 殿下……是要他侍寢了吗? 可他什么都不懂。 考核结束后,他是不是该去书肆寻些……学术典籍,先学一学? 从前想到镜公主对他身体的覬覦,他只觉如坠冰窟,满心抗拒。 可如今想到她要与自己亲近,他心头涌起的竟是慌乱的期待,只怕自己青涩笨拙,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他悄悄抬眸,看著棠溪雪转身继续前行的背影,脚下不自觉地又跟近了半步。 他相信自己学什么都快。 他定会让殿下满意的。 第67章 四艺考评 “餵——” “棠溪雪。” 窗边斜倚著一道红裙似火的身影。 沈念指尖漫不经心地绕著胸前垂落的一缕捲髮,见棠溪雪走进课室,明艷的眉梢一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听说你昨日把沈烟罚了二十鞭刑?”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道竖起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那群护花使者可是群情激愤,恨不得生撕了你呢。” 她与沈烟这个养女向来不合,见棠溪雪如此乾脆利落地动手,心情格外舒畅,这才破天荒主动来通风报信。 “你自己——可悠著点儿。” 沈念眨了眨眼,笑意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他们生气,与我何干?” 棠溪雪步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声音平静无波。 她抬眸,眸光清凌凌地扫过室內几道隱晦投来的带著愤恨的视线,唇角微扬,语气里却无半分笑意: “莫非还敢在麟台,对本宫动手不成?” 话音落下,那些目光如被烫到般倏然移开。 唯独角落里,沈烟一身素净蓝衣,面色苍白柔弱,正被三五人围著轻声安慰。 她垂著眼睫,袖口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谁敢呀?” 沈念嗤笑一声,红裙曳地,走到棠溪雪身旁的座位坐下。 “昨儿个伏击你的那批人,天没亮就被拖去刑场砍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眼底却闪著兴奋的光。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宫里宫外,好几波人马都动了——隱龙卫、镇北侯府、甚至连司刑台都连夜提人。那阵仗,真真是雷霆之怒。” 她上下打量著棠溪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我还以为你失宠了呢……没想到,竟被你装到了。” “拜託,不受宠的那个,一直是你。” 棠溪雪说出了扎心的大实话。 沈相嫡女沈念,因性情张扬泼辣,不如养女沈烟乖巧柔顺,在沈府並不得宠。 这话直白,却是不爭的事实。 沈念被噎了一下,却也不恼,反而笑出声: “倒也不必……句句实话。” 她是真没想到,从前那个总被人在背后讥笑上不得台面的棠溪雪,如今竟变得这般颯然夺目。 言行举止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气度,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云端俯瞰眾生。 不远处,沈烟身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 “云画小姐,她就是嫉妒你,怕你今日考得太好,抢了她的风头。” “没错!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就想把你也拽下去!” “真是心疼你……伤成这样还要来应考。” “镜公主分明是仗势欺人,太过分了!” 七嘴八舌的安慰声中,沈烟抬起苍白的脸,轻轻摇头,声音细弱: “大家別这么说……公主殿下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她也很努力了……” “她再努力也是笑话!” 立刻有人嗤道。 “哪里比得上云画小姐才华绝世?就算玄科考得好,也不过是运气,半点內涵也无,怎配与云画小姐相提並论?” “烟姐姐,我听说你受伤了。” 一道清澈温柔的少年嗓音忽然插入。 空桑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钟灵毓秀的脸上写满关切。 “你还好吗?今日的岁考……能参加吗?” 沈烟抬眸看他,睫羽轻颤,宛如带露的白莲,声音更轻: “只能……勉强参加棋试了。” “啊!烟姐姐太可怜了!” 空桑灵立刻挽住沈烟的手臂,小脸上满是同情。 “烟姐姐定能顺利通过的。” 空桑羽温声安慰,目光落在沈烟苍白虚弱的侧脸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他余光瞥向不远处正与风灼交谈的棠溪雪,厌恶如毒藤般无声蔓延。 烟姐姐这般善良美好,却总被那恶毒的女人欺辱。 他一定会替烟姐姐討回公道。 恰在此时,棠溪雪似有所感,忽然抬眸,正对上空桑羽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桑羽怔了一瞬,旋即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阳光灿烂的笑容,蓝眸清澈见底。 棠溪雪淡淡收回视线。 这黑心的小汤圆,可是沈烟最忠实的小迷弟,私底下不知为她干了多少脏活。 此刻不知又在琢磨什么坏点子。 “看什么看?” 风灼一个箭步挡在棠溪雪身前,緋红衣袖一甩,凌厉的眼刀直劈空桑羽。 “有你的烟姐姐还不够?这么朝三暮四?” 他声音明亮,毫不客气:“守点男德吧!弟弟!” “阿雪也是你能盯著看的?小绿茶!別妄想勾搭她!” “……” 空桑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骂到有些无语。 也就风灼这受虐成癮的疯子,会把棠溪雪这种坏女人当成宝。 “肃静。” 一道泉流般的声音响起。 面容清雋的书侍松筠走上讲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深蓝长袍,气质沉稳。 室內霎时安静下来。 “四艺考核,琴、棋、书、画,分设四场。” “诸位可任选一科参与考核,前往对应考场。” “琴试定於漱玉阁,棋试设於弈星台,书试置於藏墨轩,画试择於染霞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学子们,缓缓补充: “此次四艺考核,主考官为北辰王殿下。各试场具体考核,则由麟台该艺最精者主持。” “一盏茶后,考核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松筠微微頷首,退至一旁。 室內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与起身的动静。 学子们纷纷收拾东西,或独行,或结伴,朝著各自选定的考场而去。 “阿雪。” 风灼凑到棠溪雪身边,眉头微蹙,压低声音。 “那棋试真是沈羡主持……你確定不过去?沈烟可已经往弈星台去了。” 他虽然心里醋得冒泡,却更担心她的考核。 要是她考砸了,会不会难过得掉眼泪啊? “不去。” 棠溪雪摇头,语气果决。 “我才不需要靠他。” 风灼闻言,心里那点醋意顿时被雀跃衝散,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其他几科……是谁负责来著?” 他光顾著盯棠溪雪和防情敌,压根没留意这些。 一直安静站在棠溪雪身侧的裴砚川,此刻轻声开口。 “琴试,由月梵圣子云薄衍主持。” “书试,由空桑皇子空桑羽主持。” “画试,由扶醉公子花容时主持。” 他的嗓音如烟雨,听来便觉春风拂面。 “殿下,您要选哪个?” 第68章 西洲月梵圣子 “选哪个?” 棠溪雪微微偏首,眸光流转间掠过一丝促狭。 “听著倒像是……在选夫?”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著点玩味,仿佛眼前摆著的不是四艺考场,而是四份待选的婚书。 “殿下,”裴砚川淡色的唇轻轻抿了抿,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声音却依旧温润认真,“我们是在说正事。” 那模样像极了被顽劣学生逗弄的年轻夫子,明明耳根微热,却还要端著一本正经的架势。 “阿雪。” 一旁的风灼幽幽唤了一声,緋红衣袍在晨光下灼灼耀目。 他抱著手臂,眉梢微挑,语气里掺著三分醋意七分告诫。 “那位月梵圣子,一心向佛,清心寡欲,可从未正眼瞧过你半分。你可別……再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个名字,语气更添嫌弃: “还有那扶醉公子花容时,出了名的风流紈絝,整日招蜂引蝶,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你离他远些。” 棠溪雪听著,思绪却飘向了別处。 九个穿越女,九段荒唐的攻略任务。 命书系统为她们选定了九个身负大气运的天之骄子,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灵魂被无情抹杀。 只余下累累孽债,以及她这个被迫收拾烂摊子的原主。 最后一个攻略目標,正是西洲月梵的圣子,云薄衍。 云薄衍早已修满麟台学分,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待在守卫森严、清净无比的兰庭別苑,寻常人连他一片衣角都难见到。 那穿越女直到攻略时限的最后一日,都未能寻得机会近身,甚至连见都没见到那位圣子。 绝望之下,她竟干了一票疯狂的:將自己心仪已久的国师与风小將军一併绑了,妄图来个双宿双飞。 结果,飞没飞成,反倒让棠溪雪一睁眼,就直面那地狱开局的修罗场。 “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那位月梵圣子呢。听闻……他生得如同天神临世?” 棠溪雪指尖点著下頜,眼底泛起一丝兴味。 这倒勾起她的好奇了。 那个未曾谋面,便间接弄死一个穿越女的圣子大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能让系统判定为顶级气运持有者,想来绝非寻常。 只是这好奇刚升起,便被隨之涌上的记忆浇了一盆冷水——凉透心底。 是了,她虽未见过云薄衍,却丝毫不妨碍那穿越女让她与圣子大人结下樑子。 为了攻略这位莲华不染的圣子,穿越女可是下了血本,亲自口述,命青黛撰写了一批以她和云薄衍为主角,內容深入浅出的话本子。 每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命人送入兰庭別苑。 那尺度……据传,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紈絝公子,瞥上一眼也要面红耳赤,瞠目结舌。 圣子的侍从雾涯,某日不慎將话本遗落在地。 好巧不巧,被同住兰庭別苑的几位天骄捡去翻阅了。 兰庭中虽大多是端方有礼的正经人,却偏偏住著一位唯恐天下不乱的“扶醉公子”花容时。 最重要的是,花容时跟棠溪雪不对付。 於是,这香艷軼闻便如长了翅膀般,在他们这些顶级天骄的圈子里不脛而走。 虽未亲眼得见,但“镜公主与月梵圣子不可言说的一千零一夜”这名头,已是人尽皆知。 可怜圣子大人好端端地礼佛、抄经、禪修,平白被泼了满身洗不掉的墨。 听说那批禁书最终被圣子亲口下令,付之一炬。 更听说,那位从不动怒的月梵圣子,破天荒地动了真火。 甚至冷冷掷下一句: “莫要让我见到她。” 棠溪雪想到这里,只觉得眼前发黑。 別说云薄衍不想见她,她现在……也不想见到那位圣子大人啊! 真是太社死了。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棠溪雪这一生,纵有千般不是,也从未丟过这么大的脸。 她的脸面,在这五年全丟光了。 连本带利,一点不剩。 “怎么?” 风灼见她神色变幻,从兴味盎然到生无可恋,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酸溜溜的。 “阿雪还真想选琴试,去见见那位天神临世的月梵圣子?” “不了。” 棠溪雪闭了闭眼,甚至带上点破罐子破摔的果决。 “我选画试。” 她跟花容时其实也有一段孽缘。 两害相权,取其轻。 “砚川选哪个?” 她转头看向身侧始终安静如画的青衫少年。 裴砚川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我选棋试。” 四艺顶尖的四个主持席位,裴砚川並未占据其一。 並非他才华不济,而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从前他隱忍退让,不愿出头,更不想招惹是非。 但现在,他不想退了。 “哟,”风灼闻言,眉梢一挑,朝著棠溪雪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小白花要去挑战你家前未婚夫了?” 他已將裴砚川自动归为棠溪雪养来解闷的小玩意儿范畴,语气里带著点看热闹的调侃。 这个醋包,难得的大度。 “砚川可別输呀。” 棠溪雪倒是有些意外裴砚川会选择棋试。 以他的能耐,选哪一科都稳妥,唯独棋试变数最大——对手是心思深沉的沈羡,而棋道最重临机应变,並非单靠学识积累便能稳操胜券。 “不会输。” 裴砚川的回答很简单,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股沉静如渊的自信。 “嗯。” 棠溪雪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怀疑。 那可是未来能於朝堂风云中只手擎天、撑起整个王朝脊樑的顶级智囊裴相。 他的棋路,只怕比他的文章更锋锐,更莫测。 “燃之,”她转向风灼,“我要去染霞斋了。你呢?” “我?”风灼挠了挠头,难得露出点赧然,“就选书试吧。” 他那一手字,算是勉强能拿得出手的技艺。 这还得归功於年少时,阿雪总爱窝在书房里看书,笑盈盈地督促他练字。 他那时再没耐性再厌恶笔墨,为了能多在她身边赖一会儿,也只得老老实实一笔一划地磨。 如今,倒也算练出了一手筋骨遒劲,风骨初成的字。 三人於廊下分开,朝著不同的考场走去。 身影在晨光雪色中渐行渐远,各自奔赴属於他们的考场。 第69章 綺梦花都太子爷 染霞斋內,暖香如雾。 雕花圆窗外,梅花如雪簌簌而落。数幅画卷层层垂展,墨痕深浅如远山叠梦。 素纱幔帐自梁间无声垂坠,在穿堂微风中轻曳,恍若时光浅薄呼吸。 棠溪雪踏入门槛的瞬间,便觉一道灼灼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 主座之上,花容时身著一袭暗粉层叠的广袖华袍,外罩烟霞般飘渺的绸缎纱衣,宽大衣袖如流云垂落,拂过身下丰软的银狐裘。 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嘖,”花容时红唇微启,声音慵懒却字字清晰,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冤家路窄啊,棠溪雪。” “花蝴蝶——好久不见。” 棠溪雪神色不变,径直走到属於自己的画案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著笔墨纸砚。 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实在太醒目。 那身粉衣穿在旁人身上难免俗艷,在他身上却成了风流不羈的点缀。 仿佛將整个暮春的桃花与晚霞都披在了身上,昳丽夺目,让人想忽视都难。 花容时,字扶醉。 东南梦洲,綺梦花都太子爷,亦是名动九洲的“天下第一画师”。 世人皆道他容色倾城,更胜女子;风流多情,身带异香。 传闻他周身縈绕的桃花香气,闻之易生綺念,不知引得多少女子为他痴狂。 此刻,那缕甜腻醉人的桃花香,正丝丝缕缕地瀰漫在画斋之中。 “本公子是不是说过,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就把你丟进太液湖里,好生冷静冷静?” 花容时坐直了身子,那双嫵媚瀲灩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光却有些发冷。 “你算我什么人?也配管我?” 棠溪雪铺开宣纸,执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平淡无波。 画试的內容是自由命题,最终由主考官品评定级。 她已开始凝神构思。 “不会吧?” 她忽然抬眼,眸光清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堂堂綺梦花都的太子爷,难不成……是想入赘我辰曜,给本宫当駙马?”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却无半分温度: “可惜啊,你太脏了。本宫……瞧不上。” “棠溪雪!” 花容时呼吸一滯,那张昳丽的脸庞瞬间浮起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 “你说谁脏?!” 他握著画笔的指节微微发白。 “本公子再脏,”他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怕也不及你和月梵圣子那『一千零一夜』来得精彩绝伦。” “承让。” 棠溪雪面不改色,笔下已勾勒出几道写意的荷花轮廓。 两人这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的对话,早已让斋內其他学子目瞪口呆,纷纷低头作鵪鶉状,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恨自己耳朵太灵。 “你、你、你……” 花容时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住。 一时竟找不出更犀利的话来,憋了半晌,才恼道:“不知羞!” “对对对,”棠溪雪笔下不停,语气敷衍,“我不知羞。”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胸前扫过,唇角微微一勾: “但我知道——扶醉公子胸口上……究竟纹了几朵桃花。” “啊啊啊!棠溪雪——!” 花容时彻底破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指著她,指尖微颤。 “你还是不是女人了?!” 这种话也敢在大庭广眾下说?! “我是不是女人,別人不知道,扶醉公子难道……还不知道吗?” 棠溪雪终於停笔,抬眸直视他,一字一句,同样咬牙切齿。 空气骤然死寂。 斋內落针可闻。 所有学子僵在原地,连眼神都不敢乱瞟,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是他们能听的风流艷史吗?! 花容时僵在原地,昳丽的面容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翻涌著羞恼和狼狈。 而棠溪雪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垂眸,专注於面前的画纸。 只是那握著笔桿的纤细手指,微微收紧,透出她心底並非全然的平静。 毕竟,穿越女顶著她的身子主动爬床,自荐枕席,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打包扔出窗户这种辉煌战绩…… 也绝对是她黑歷史榜单上,稳居前三的“荣光”。 这一刻,被爬床的正主花容时破防了。 而被迫继承了爬床黑歷史的原主棠溪雪…… 也破防了。 一旁的学子们继续呆若木鸡,灵魂仿佛已经飘出了染霞斋,在凛冽的寒风中反覆凌乱。 今日这画试,还没开始画,好像就已经过於刺激了。 这八卦比画还精彩! “北辰帝国若拿你的脸皮去筑城墙,怕是边关永固,烽火台都得閒得长草了!” 花容时睨著垂眸作画的棠溪雪,桃花眼里淬著明晃晃的刀子。 棠溪雪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 “不及扶醉公子一身桃花香,风过处,招蜂引蝶自成军。” “綺梦花都的军费,怕是要省下一大笔了。” “你——!” 花容时被她噎得喉头一哽,那张昳丽绝伦的脸上神色变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真是……牙尖嘴利。” 他算是头一回,真切体验到了来自棠溪雪的攻击力。 从前那些纠缠,虽也烦人,却多少带著卑微与討好,何曾这般……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简直凌厉得刀刀扎心。 “安静些吧,你比窗外的鸟雀都吵闹。” 棠溪雪已重新低头,专注勾勒笔下线条,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 “你到底是来监考的,还是来捣乱的?” 她笔锋未停,声音平静却带著威胁: “再多嘴,我便去司业那儿检举你——玩忽职守,扰乱考场。” “……”花容时立刻闭嘴。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终是悻悻坐回椅中,不再出声。 只是那双含情桃花眼依旧死死盯著她,眸光锋利如刀,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千百个透明窟窿。 想爬他床的人,多了去了。 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他早习以为常。 可能真爬到他榻上的——还成功掀了他被子的,就这么一个混帐东西! 最可气的是,这混帐居然动用了皇族顶尖的暗卫来干这种下作事! 他当时睡得迷糊,只觉得被窝里骤然多了个温软的身子,嚇得他魂飞魄散。 想也没想就用锦被將人囫圇一卷,直接从二楼窗口丟了出去。 如果不是朝寒接得稳,镜公主得当场摔断腿。 后来这事儿不知怎的,被那耳目遍布九洲的山海灵徒探知,传得沸沸扬扬。 他被表兄北辰霽足足笑话了三个月,直到…… 直到北辰霽自己也栽在这小祖宗手里,闹出更丟脸的动静,他们开始互相伤害,这才勉强算是扯平。 花容时想到这里,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躥高几分,瞪向棠溪雪的眼神愈发凶狠。 棠溪雪却恍若未觉。 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画境之中,笔尖饱蘸浓淡適宜的墨彩,在雪白宣纸上徐徐游走。 时而勾勒,时而晕染,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已远去。 她在画一个女子。 一笔一划,细细描摹著记忆深处那道身影。 花容时坐在上首,角度所限,瞧不清她具体画些什么。 他只记得从前丹青课上,这位镜公主的画技堪称惨不忍睹。 要么墨团污纸,要么线条歪扭,曾气得夫子当堂摔过她的画纸,斥其“朽木不可雕也”。 “根本不会画画,居然还敢选画试……”花容时在心中默默嗤笑,“真是半点自知之明也没有。”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好好欣赏她今日如何出丑。 可看著看著,那满腔的讥嘲与恼怒,却渐渐变了味道。 日光透过雕花长窗,筛落一地朦朧流光。 她坐在那束光里,洗尽铅华的小脸未施脂粉,肌肤莹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光晕中白得几乎透明,泛著冷泽。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蝶翅阴影,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像初绽的海棠瓣。 整个人清冷似枝头薄雪,又明艷如雪中海棠。 那一身素雅的银纹雪裙,並无过多装饰,反倒衬得她气质出尘,恍如误入凡间雪中仙,竟教这满室画卷、窗外天地,都黯然失了顏色。 “嘶——” 花容时忽然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回神。 他……他方才居然看棠溪雪看呆了?! 他明明是打定主意要用眼神凌迟她的! 怎地反被她的姿容摄了心神? 所以——她既有这般天仙美貌,当初为何非要行那等爬床的下作手段? 就……就不能走点心? 非得直接走肾是吧? 花容时心头一阵烦乱。 他暗自咬牙,眸光复杂地锁著那道倩影。 誒,怎么还有点可爱? “她真是手段过人。” “……” 棠溪雪:只是呼吸而已。 第70章 尔等皆是客 花容时纤长如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著紫檀木案几,姿態慵懒得像只晒著太阳的猫。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监考,一边垂眸侍弄著桌上那套精巧的银制香具。 香匙轻舀,香粉细筛。 不多时,一缕清甜微醺的鹅梨帐中香便自错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起。 丝丝缕缕,融进染霞斋原本的纸墨冷香里。 他身后,那扇圆形满月雕花窗正敞著,窗外几枝红梅探入,细雪般的花瓣隨风飘旋,竟有一瓣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微屈的指尖。 他垂眸瞥见,眉眼间不自觉地浮起一抹风流蕴藉的浅笑,指尖轻轻一弹,將那瓣梅花拂落。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穿过朦朧氤氳的香雾,落向下方画案前那道雪色身影。 隔著这层柔和的烟障看她,竟比墙上任何一幅传世名画都要好看。 “她怎么生得这般好看呢?可惜了,偏偏多生了一张嘴。” 花容时在心中无声喟嘆,指尖在案上画著圈。 “她上下嘴唇一碰,都能毒死自己吧?” 无人知晓,这位以风流恣意闻名九洲的綺梦花都太子,內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无可救药的深度顏控。 对一切美好的人与物,他几乎毫无抵抗力。 正因自己生得昳丽,他便格外喜欢与同样赏心悦目的人相交。 理智告诉他该移开视线,可他的目光却无比诚实,第一百次偷偷描摹过她的轮廓。 “真是完完全全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多看两眼,她不会发现的吧?” “长成这样早说啊!从前那浓妆艷抹、恨不得把整盒胭脂都糊脸上的鬼样子,不是存心来辣我眼睛的吗?!” 想起她昔日的花枝招展,花容时仍觉眼睛一阵幻痛。 就在他心绪翻腾,第一百零一次不经意瞥去时,异变陡生! 坐在棠溪雪斜后方兵部尚书家的小少爷萧遥,忽然站起身来。 他动作看似寻常,转身时手腕却极其隱蔽地一抖。 整方盛满浓墨的砚台,竟朝著棠溪雪的方向倾覆泼去。 墨汁如泼天乌云,眼看就要將她的人与未完的画作一併吞没。 “哗啦——!” 电光石火间,一道粉色广袖如流云惊鸿般拂卷而起。 花容时甚至未及细思,长袖挥洒间,一卷原本搁在案头的空白画轴已凌空飞出。 “唰”地一声在半空展开,恰似一道素白屏障,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棠溪雪身后。 “噗嗤……” 浓墨尽数泼洒在雪白画绢之上,晕开一团狰狞污跡,却未溅到前方人半片衣角。 斋內一片死寂,唯有墨滴顺著垂掛画绢边缘滴落的细微声响。 花容时缓缓站起身,桃花眼中的风流笑意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一片淬冰的冷。 “当本公子是死的?” 他迈步走向僵在原地的萧遥。 “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他停在萧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著对方那张因惊慌而发白的脸。 “你——扰乱考场,恶意损毁他人考卷。考试资格,取消。” 花容时从袖中抽出一本考核纪事册,执笔蘸墨。 笔尖落下,铁画银鉤。 “无故滋事,记大过一次。” 萧遥猛地回过神,脸上血色尽失,急声道: “容时兄!误会!我只是起身不慎,脚下滑了才……” “不小心?”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萧遥苍白的辩解。 棠溪雪已放下了笔。 她转过身,伸手,端起了自己案上那方同样盛满墨汁的砚台。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手腕平稳地一扬。 “哗——!” 浓黑墨汁如瀑,劈头盖脸,將萧遥浇了个透心凉。 从他精心梳理的发冠,到那身价值不菲的锦袍,瞬间浸透淋漓,狼狈不堪。 “啊——!” 萧遥猝不及防,被泼得踉蹌后退,抹了一把脸,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怎么敢?!如此囂张跋扈!” “嘖。” 花容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飞溅的墨点。 看著那瞬间变成墨人的萧遥,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点荒谬的笑意。 她还真是……有仇当场报,半刻不肯等。 果然一点亏都不肯吃。 “囂张?” 棠溪雪將空了的砚台轻轻放回案上,抬眸,眸光如浸寒潭的星子,冷冷扫过萧遥。 “谁比得上你萧少爷囂张?视麟台考场如无物,当眾行凶,毁人作品——”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整个染霞斋的气温仿佛都隨之骤降: “莫不是以为,这麟台,是你萧家开的私塾?” 萧遥被她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棠溪雪却已上前一步,雪色裙裾拂过光洁地面,周身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 “你给本宫听清楚了。这麟台,姓棠溪。是辰曜皇族的麟台。” “本宫是主,尔等——皆是客。” 她目光缓缓扫过斋內噤若寒蝉的眾学子。 “对主不敬,蓄意破坏,区区记过?” “这麟台,你也不必再待了。即刻起,捲铺盖走人。” “你——!” 萧遥如遭雷击,满脸满身的墨跡也掩不住他瞬间惨白的脸色。 “你怎能如此独断专行?!我父亲乃是……” “何故喧譁?” 一道低沉冷冽、蕴含著无形威压的嗓音,自染霞斋门口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絳紫玄袍的身影立在门前。 北辰霽迈步踏入,冷峻如刀削的俊顏,面无表情,唯有一双深眸扫过场內,便让空气又凝重三分。 “参见北辰王殿下!” 萧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也顾不得满身狼藉,急急道: “学生冤枉!学生只是起身时不慎打翻了砚台,险些……险些污了镜公主的画作。镜公主便不依不饶,竟要让学生退学!求殿下明鑑!” 他心中暗自得意——他父亲是兵部尚书,乃北辰王麾下得力干將。 更何况,谁人不知北辰王与沈烟小姐交情匪浅? 甚至还亲自去了司刑台捞人。 王爷定会站在他这边! 北辰霽听完,目光先转向一旁的花容时。 “他扰乱考场,当罚。” 花容时言简意賅,晃了晃手中的记过册。 “我已记过了。” 北辰霽微微頷首,这才將视线投向棠溪雪: “既是无心之失,镜公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区区一幅画,不必小题大做,伤了同窗和气。” 萧遥闻言,几乎要掩不住脸上的得意。 棠溪雪却忽而抬眸,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直直望向北辰霽,嗓音清软: “可是,小皇叔——” 她顿了顿,侧身让开一步,將自己画案上那幅已然完成的作品,完整地展露在眾人眼前。 “他差点毁了的,是这幅画。” 北辰霽漫不经心的目光隨之落下。 然后—— 他所有未说完的话,骤然冻结在唇边。 那张总是冷漠如磐石、仿佛天崩地裂也不会动容的俊顏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第71章 花间美人 震惊、狂喜、追忆…… 种种复杂浓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暴风雪般在他眼底席捲而过。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画纸之上,是一位立於花间的绝代佳人。 粉发如云雾轻綰,淡绿罗裙曳地生姿,身周碧叶田田,粉荷初绽。 美人眉目温柔清远,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瀲灩,仿佛盛著整个江南的烟雨春水。 她栩栩如生,灵气逼人,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莲步轻移,走入这凡尘俗世。 北辰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竟带著一丝紧张的沙哑,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如此……灵韵天成之作,竟有人意图损毁……” 他缓缓转眸,看向呆若木鸡的萧遥,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裹挟著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简直罪该万死。” “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革除学籍,永不录用。” 他声音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爷!王爷饶命啊——!” 萧遥瘫软在地,狼狈不堪。 “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两名玄甲侍卫无声入內,面无表情地將萧遥架起,拖了出去。 染霞斋內落针可闻。 “北辰王,確定说的是棠溪雪的画?” “哈哈哈,什么灵韵?夸得太假了吧?她会画画吗?” 花容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那画作,然后就呆住了。 “这——这是仙品啊!” 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桃花眸中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讚嘆。 他是九洲公认的“天下第一画师”,眼界何其之高。 可眼前这幅画,其中蕴含的灵气和绘画境界,深深震撼了他。 他甚至感到一丝后怕——若方才自己反应稍慢半分,让那泼墨玷污了此画…… 那简直是天大的损失。 “只是——” 花容时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头的激盪。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棠溪雪,语气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彆扭。 “镜公主倒也不必……如此恋慕本公子。” 他抬手指向画中那绝色佳人: “特地画了一个,与我如此肖似之人。” 棠溪雪闻言,只是弯了弯唇角,笑而不语。 唯独北辰霽,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那幅画,仿佛要將其烙印进灵魂深处。 那眼神专注,又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恍惚。 画中美人,是他早逝的母妃——綺梦花都的长公主,花轻晚。 母妃留下的唯一画像,此前已被棠溪雪付之一炬。 为此,他对她的厌恶与恨意,几乎刻入骨髓。 可如今……她竟將那幅早已化为灰烬的画像,分毫不差地……重现於世。 不,不止重现。 画圣遗作固然精妙,却少了一分鲜活。 而眼前这幅,笔触间灌注的情感更加深沉饱满,美人的眼眸似乎真有了温度,唇角笑意也愈发温柔真切…… 甚至比原画,更添三分灵动神韵。 “小皇叔,我这幅画能通过考评吗?”棠溪雪抬眸看他。 “这幅画,考评自然是——甲上。” 北辰霽终於將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棠溪雪。 他原本打算,无论她画出什么,都要寻个由头给她最低的评分,好好挫一挫她的气焰。 谁能想到,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出手,便是这等直击他软肋的王炸。 “镜织,此画可否割爱?” 北辰霽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商量意味。 “那怎么行?” 棠溪雪一口回绝,乾脆利落。 “这可是我的挚爱。” 在北辰霽眸光微沉时,她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补充: “既是挚爱,自然该有与之相配的价值。我打算將它送往七世阁拍卖行。小皇叔若当真喜欢,届时……也可前往竞拍。” “你竟要將它拿去拍卖?!” 花容时失声惊呼,仿佛心爱之物即將被夺,满脸痛心。 最重要的是,那画像跟他如此神似,他有种自己被拿去拍卖的感觉。 北辰霽的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这小侄女……怎么总能精准地踩中他的雷点? 烧了他母妃画像的是她,如今重画一幅吊著他,还要拿去拍卖折腾他的……还是她! “出个价。”北辰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言简意賅,“这幅画本王要了。不必经拍卖行。” “既然小皇叔如此诚心……” 棠溪雪眸光流转,似是思索了片刻,才悠悠道。 “听闻小皇叔在镜月湖畔,新建了一座烟雪居,景致颇佳,正合我意。侄女近来正想在宫外寻个清静住处……” 她点到即止,目光轻浅地看著北辰霽。 烟雪居。 那是他耗费心力,择帝都最佳地段,亲自督造,原本打算在年末赠予沈烟的礼物。 北辰霽沉默了一瞬。 “好。”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千溯。 “去將烟雪居的房契取来。” “王爷?” 千溯一怔,下意识確认。 那宅子……不是要给沈小姐的么? “去。”北辰霽声音微沉。 “遵令。” 千溯不敢多言,迅速离去。 “那就……多谢小皇叔慷慨了。” 棠溪雪唇角微微上扬。 北辰霽看著她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忍不住冷哼: “玄胤是短了你吃穿用度,还是给不起你一座公主府?竟需跑到本王这里来敲竹槓?” 谁不知圣宸帝棠溪夜对她宠溺无度? 留居宫中长生殿,一应用度堪比帝王,会缺帝都一座宅邸? “这不一样。”棠溪雪理直气壮,“白得的,自然更好。” “……” 北辰霽被她噎得无语,半晌才没好气道:“合著本王就是个冤大头?” “小皇叔言重了,这叫各取所需,物有所值。” 不多时,千溯匆匆返回,將一叠文书恭敬奉上。 棠溪雪仔细查验了地契房契,確认无误,这才满意地收好。 “此画,便归小皇叔了。” 她抬手示意,姿態洒脱。 北辰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如对待易碎珍宝般,將那张画纸从案上取下。 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冷硬形象截然不同。 “表哥!” 花容时眼睁睁看著画被取走,心痛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 “这画……这画作实为仙品,我实在喜欢得紧!你……” 他话未说完,便对上了北辰霽冷颼颼的一瞥。 “这是本王母妃的画像。” “你待如何?” “……” 花容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母、母妃画像? 那位早逝的、他从未有幸得见的姑姑? 满腔的不舍,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只剩下尷尬与訕訕。 “原……原是姑姑画像啊……” 他乾笑两声,默默缩回手,小声嘟囔。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看著北辰霽仔细捲起画轴,如同护著绝世珍宝般收好。 花容时心底有一丝空落落的悵然。 像春日里一场骤雨过后,满树繁花被打落枝头,空余满地湿漉漉的残红,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香。 他再抬眼时,只捕捉到一抹翩然远去的雪色衣袂。 棠溪雪已转身朝染霞斋外走去,衣袂飘飘,瀟洒肆意。 “这么一看,她——也是仙品。” 花容时似自语又似嘆息。 话音未落,旁边便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嗤。 “表弟,你这是……真的飢不择食。” 花容时:“……” 第72章 怜香惜玉 画斋之內,光阴仿佛被研进了墨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最后一缕西斜的日影爬过青石地砖,先前的喧囂已散尽,唯余松烟墨的气息在空气中浮沉。 主座之上,花容时垂眸审阅著最后几卷画作。 他执笔的姿势极为优雅,腕悬如鹤颈,笔尖蘸饱了硃砂,在宣纸上落下或扬或抑的批註。 那些鲜红的字跡,在暮色里泛著湿润的光,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表弟这眼光……如此独到,不去当铺里做个掌眼先生,实在可惜了这身捡漏的本事。” 北辰霽閒坐在侧首的紫檀圈椅中,他膝上搁著一只乌木画匣,匣身泛著幽暗的光泽。 修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匣盖,敲出极规律的轻响。 讽刺如针,裹著绒。 花容时笔尖未停,桃花眼却斜斜一挑。 那眼神流转间,似有春风拂过冰面,漾开细碎的金芒。 “表哥这是几夜未曾闔眼了?”他声线慵懒,如陈年酒酿淌过玉石,“火气这般旺盛。” 说罢,他蘸了蘸砚中硃砂,在某卷画角利落地批下“丙下”二字。 硃砂鲜红欲滴,映著他莹白指尖,有种惊心动魄的艷。 批完,他悠然搁笔,广袖滑落时露出一截玉质手腕。 那手腕纤细却不孱弱,线条流畅如古瓷器的弧度。 五指舒展时,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泛著珍珠般的淡粉光泽。 “我这人呢,最是怜香惜玉。” 他身子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亮得灼人。 “可见不得美人受委屈,更看不得美人落泪。” 目光直直投向北辰霽,唇边笑意如三月桃花初绽。 “表哥,你呀……可別欺负她。” 北辰霽剑眉微蹙。 还未开口,便听那含笑嗓音又慢悠悠补上一刀: “她不就是年少无知,偷看了你沐浴么?” 花容时歪了歪头,墨发从肩头滑落几缕。 “你但凡生得丑些,模样不入流,她可能还不屑去看呢。” “这难道不是……肯定你的美色吗?” “……” 空气骤然凝滯。 北辰霽额角青筋隱隱浮现,修长手指缓缓收拢,指节泛出冷白。 连日积压的躁鬱之气,被这三言两语搅得翻腾汹涌,在胸腔里衝撞灼烧。 “本王的事,不劳你费心。”他声音沉冷,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裹著冰碴。 侍立一旁的千溯垂首屏息,见主子面色沉如寒潭,犹豫片刻,还是低声稟道: “爷,原本……沈小姐说好了,今日岁考结束之后会去琴阁为您抚琴。”他声音愈低,“可如今她被罚了鞭刑,身上带伤,怕是……” “多嘴。” 北辰霽冷声打断。 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快得像错觉。 可袖中微颤的指尖,却泄露了真实的烦躁。 这具身体,这该死的病症—— 肤渴。 两个轻飘飘的字,却是烙进灵魂的折磨。 每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时,皮肤之下便会有无数细小的饥渴甦醒,如蚁群啃噬骨髓。 那种空虚的灼烧感,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臟,逼得人几欲发狂。 而沈烟的琴音,是极少数能让他心神暂获平復的良药。 那些清泠泠的弦音,像月光化成的溪流,缓缓漫过焦灼的神经,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寧。 如今连这片刻慰藉也断了。 更添窒闷。 “那烟雪居……”千溯察言观色,小心续道,“爷本是精心为沈小姐备下的,离王府近,往来便宜,听琴也便利。如今被镜公主要了去……” “再寻一处合適的宅子便是。” 北辰霽向后靠进软榻,闭上眼。 絳紫色锦袍下的身躯透出显而易见的疲倦。 “这等小事,也需稟报?”声音里淬著冰。 “是,属下明白。”千溯垂首应下,不敢多言。 “我还当表哥是要金屋藏娇呢。” 花容时在一旁把玩著一支白玉笔桿。那玉质温润,在他指间流转,映得肌肤愈发剔透。 “原来是为了听曲儿安神。”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难得褪去那层玩世不恭的偽装,“不过表哥,你这病需要的是真正的药。听几曲琴音,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他这位表哥啊…… 身患这诡异的肤渴症,偏偏心高气傲,戒心重得像千年寒铁铸成的锁。 寧可生生捱著蚀骨折磨,也不愿轻易让人近身,更遑论寻那治本之法——与人肌肤相亲,以温暖真实的触碰,填补那无底洞般的饥渴。 “表哥,依我看,你真该正经寻位王妃了。”花容时轻嘆一声,那嘆息里竟有几分难得的诚挚,“方才是正解。” 北辰霽依旧闭著眼,闻言嗤笑一声。 长睫在苍白眼下投出两弯冷冽的阴影,像月下寒潭的倒影。 “你这么能耐,整日寻花问柳,风流快活。”他声音凉薄,字字如刀,精准地刺向对方最痛的软肋,“怎么不先给自己寻个解药?你那桃花情蛊月月发作,滋味想必妙不可言。” 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不寻解药,是不想么?” 花容时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那支白玉笔在他指间顿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声音里带著恼羞成怒的脆硬,“我就是不想,如何?” 綺梦花都,皇族血脉。 桃花情蛊。 成年之后,每逢月圆之夜,情潮便如洪水猛兽般席捲而来,烧得人理智全无,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靠著自残般的克制捱过漫漫长夜。 偏生他体质特殊,对他人触碰过敏。 无论男女,但凡肌肤相触,他身上便会绽开大片的桃花状红痕。 那不是情动的印记,而是蚀骨的疼痛——每一片花瓣都像被烙铁烫过,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重衣。 故而,纵有“扶醉公子风流名动九洲”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 实则他至今,连姑娘家的手都未曾真正牵过。 此外,他眼光挑剔至极。 容貌不及他者,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这世间能入他眼的,寥寥无几。 “行,就当你不想。” 北辰霽懒得与他爭辩,只淡淡丟下一句。 他重新闔上眼,试图平息脑海中翻腾的杂念。 第73章 冰与火 北辰一族,生来便是棠溪皇座之下最锋利的刃。 说什么共守河山,其实只是帝王掌中不见血的弦。 世代为皇室执掌暗处权柄,专司料理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阴私—— 叛臣的咽喉、敌国的细作、所有可能动摇江山根基的隱患。 功勋不入史册,罪孽沉入水中。 唯有仇敌的血与咒,化作铁锈般的暗红,在北辰这个姓氏上层层堆叠。 每一任北辰王,自接过那枚玄铁王印起,便註定不得善终。 周身怨憎,树敌如林。 杀戮是宿命,亦是原罪。 北辰霽的父亲,上一任北辰王,一生为君为国,斩落无数心腹之患。 手中鲜血如墨,浸透骨缝,洗刷不尽。 终了,却未陨於沙场明刃,而是倒在了最信赖的副將反戈的淬毒匕首之下。 那一刀,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 父亲倒下的瞬间,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用最后的气力,將年幼的他推开,嘶哑地吼出一个字: “跑——” 母妃花轻晚,那个名如其人、轻如晚花的女子,在那一夜撕碎了所有的柔弱。 她扯下华贵的宫装,换上粗布衣衫,用炭灰抹脏了脸,牵著他的手,奔入茫茫夜色。 追兵的铁蹄声如影隨形,在身后织成死亡的罗网。 他们躲过一波又一波搜捕,在荒山野岭间顛沛辗转。 饿了啃树皮,渴了饮山涧,困了便蜷在岩缝或破庙的角落,相依著捱过漫长的黑暗。 母妃的手始终紧紧握著他的,哪怕掌心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破。 她从未哭过。 只是常常在夜深时,將他搂在怀里,一遍遍抚摸他的头髮,哼著一首江南小调。 调子温柔动听,成了那段逃亡岁月里,唯一的安寧。 直至穷途末路。 那是一个暴风雪的夜晚,追兵封死了所有出路。 母妃拉著他,跌跌撞撞逃入北境深山,找到一处天然冰窟。 窟內寒气砭骨,呼吸都凝成白雾。 冰棱倒悬如剑,泛著幽幽的蓝光。 母妃脱下身上那件唯一的雪色狐裘,將他严严实实裹住,把世间余温尽数裹於他身。 那裘衣还残留著她体温的余韵,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药香,成了他记忆里最后一丝温暖。 而她冻成青瓷的唇间,依然在说著安慰他的话语。 “乖孩子,別睡著,千万別闭眼……” “天亮就暖和了。” “雪霽天晴,黑夜终会过去……別怕……” 她將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从洞口灌入的寒风。 那怀抱起初是柔软的、温热的,渐渐变得僵硬、冰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缕游丝般的嘆息,消散在冰窟的死寂里。 年幼的北辰霽蜷缩在她逐渐僵冷的怀抱中。 冰窟外,风雪怒號,如万千恶鬼哭嚎。 窟內,时间仿佛凝固了,唯有死亡在寂静中缓缓绽放。 他没有哭。 只是伸出冻得通红髮紫的小手,一遍遍去摸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起初还有一丝微弱的弹性,很快便冻成了坚硬的冰。 他固执地摩挲著,呵出白气,想把她捂热。 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微小的红梅。 三天后,隱龙卫循著微弱的踪跡破冰而来。 他们需要化开冰层,才能將这对母子分开。 而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还固执地望著虚空,等待一个融化的拥抱。 自此,北辰霽患上一种美丽的绝症—— 肤渴。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在撕心裂肺地渴望著温暖真实的触碰。 渴望被紧紧拥抱的安全感,渴望肌肤相贴时活著的热度。 可记忆深处,父亲脊背绽开的血莲、母亲怀中漫漶的冰川,总在暖意临近时,凝成透明的障壁。 他渴望温暖,却又在温暖靠近时本能地竖起尖刺。 他需要触碰,却在指尖即將相触的瞬间如避蛇蝎。 他像一只被烫伤过的猫,再也不敢靠近炉火,哪怕冻得瑟瑟发抖。 只能对著光影发出威胁的低吼,將自己更深地藏进寒冷的阴影里。 从此,北辰王,成了世人眼中冷酷莫测、不近人情的存在。 他执掌著比父辈更煊赫的权柄,行著比父辈更酷烈的手段,周身瀰漫著生人勿近的寒气。 紫袍如渊,神情冰冷,立於朝堂之上如冰雕玉塑,无人敢直视他眼中凛冽的霜色。 无人知晓。 那袭华贵蟒袍之下,是日夜被撕扯的灵魂: 一面是冻彻骨髓的严寒记忆。 一面是焚烧五臟的灼热饥渴。 他既是冰,也是火。 既是渴望拥抱的孤儿,也是拒绝一切靠近的孤王。 而这冰火相煎的痛,无药可医,无人可诉。 唯有他自己,在每一个漫长孤寂的深夜里,独自吞咽。 千溯见气氛稍缓,又覷著自家主子神色,试探著轻声提议: “爷,其实……沈小姐蕙质兰心,温柔解意,又是极少数能不惹您厌烦的女子。若她当真能成为爷的解药,您或许……可以一试?” 北辰霽没有睁眼,亦未出声驳斥。 “她考核如何了?” 千溯心下稍定,看来王爷对沈小姐,確是与旁人不同。 他继续稟报:“沈小姐方才已顺利通过棋试考核,成绩优异。” “嗯。” 北辰霽只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原本今日前来,一为巡视考场,二也是想看看沈烟考核,顺带……给那总惹事的小侄女添点堵。 谁知阴差阳错,竟在染霞斋耽搁至今。 “啊?这你也吃得下?” 花容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桃花眼睁得溜圆,满脸嫌弃。 “表哥,我求你了,多看我两眼,洗洗眼睛吧!” 他抚著胸口,一副被荼毒了的模样: “那沈烟,浑身上下就写著装字,茶里茶气,矫揉造作得紧。” “她还不如我的小雪花呢,至少小雪花坏得明明白白,囂张得坦坦荡荡。” “什么小雪花?” 北辰霽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才猜到,他说的是棠溪雪,他唇角扯了扯: “嘖,容时,但凡有盘花生米,你也不至於醉成这样。你不是真上头了吧?” “醒醒吧你!” “更何况,你能碰谁啊?” 他连续几句质问。 花容时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不能碰,我还不能看吗?” “小雪花好歹赏心悦目,她真好看啊——表哥。” “你简直——无可救药。”北辰霽无语。 第74章 人间雪是天上客 “表哥。你说,为什么都是桃花情蛊,我就月月发作。” “你那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花容时歪了歪头,神情是真切的困惑,仿佛这个问题已在他心头盘桓多年。 “它像是……睡著了一般。” 北辰霽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並未抬眼,只淡淡应道: “许是……冻死了吧。” 那三天三夜。 冰窟,寒风,他本该一同死在那里的,和母妃一样,化作一尊冰雕。 是桃花情蛊。 在他心脉將绝之际,自血脉深处甦醒,燃起一丝微弱的几近熄灭的暖意。 那暖意如风中残烛,却固执地护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在漫天冰雪里,为他守住了一口未散的气。 綺梦花都皇族世代相传的圣蛊,自然有其神异之处。 护主,不过是本能之一。 “表哥这是把我当三岁孩童哄骗么?” 花容时显然不信,眉梢挑得更高,唇边噙著半真半假的嗔意。 北辰霽终於抬眼,目光掠过表弟那张与自己母妃有三分神似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看人时总带著不自知的瀲灩,像春水浸过的桃花瓣。 他的心软了软。 “你要这么想,本王也没办法。” 他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锋锐。 北辰一族,子嗣不丰。 他是仅存的一个。 何其讽刺。 什么开国元勛的后裔,什么异姓王位世代承袭,什么与国同休的荣耀…… 层层光环之下,是世代堆积的血债与不得善终的诅咒。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生出一种近乎暴戾的衝动—— 將这整个辰曜王朝都掀翻。 让那些坐在金殿上、享受著北辰一族以血肉铸就的安寧的人,让那些一边依赖著北辰的刀、一边又畏惧忌惮著北辰的人…… 全都一起,坠入无间地狱。 “表哥,你天天板著这张殭尸脸,从来都不笑吗?” 花容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语调轻快,带著少年人不知愁的明媚,与这满室沉鬱格格不入。 北辰霽沉默片刻。 “被棠溪雪气笑,算吗?” 他缓缓道。 “咳——” 花容时被茶水呛了一下,眼角泛出湿润的红。 他一边拭唇,一边忍不住笑出声: “算!那怎么不算呢?” 想到棠溪雪这些年招惹的那一长串仇敌名单,连他都替她捏一把冷汗。 “表哥,打个商量唄。” 花容时放下茶盏,凑近几分,眼底闪著狡黠的光。 “说。” 北辰霽言简意賅。 “那个——想弄死棠溪雪的人,多得能从宫门口排到护城河外,也不差表哥一个呀。” “远的就不说了,单说我宿舍里——” 兰庭別苑,四人居所。 除了他自己,另外两位,空桑羽与云薄衍,哪个不是一方势力之主,哪个不是被棠溪雪得罪得彻底? “山海和云爵的两位领主,都被她调戏了个遍。” 花容时嘆了口气。 “您这个战堂之主,就別掺和了,给她留条生路吧。” “她还怪能惹事。” 北辰霽听罢,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经他这么一提,他才恍然想起——九洲大陆三大暗势力的领主,竟全都被他那位小侄女调戏过。 连素来避世清修、不食人间烟火的云薄衍,都没能逃过她那支生花妙笔,被生生编排出一千零一夜的香艷传闻。 “山海和战堂,或许尚有转圜。” 北辰霽指尖轻叩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语气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凉薄。 “她得罪云薄衍,怕是死定了。” “不会吧?” 花容时睁大了眼,满脸不信: “云兄多温柔啊!日日捻著他那串白玉佛珠,那张脸如月华凝魄,秋水为神……怎么可能是坏人?” 想起云薄衍银白长发如月光,那张无瑕的神顏,抬眼时似春水初生,垂睫时若蝶棲花枝。 花容时的三观立刻毫无原则地偏向了顏值即正义。 “……” 北辰霽闭了闭眼,只觉得连日来的疲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这表弟身为一国太子,这么天真,日后如何承袭帝位? “云薄衍温柔?”他睁开眼,眸光淬冰,“容时,你可知云爵二字,在九洲暗界意味著什么?” 那是悬在无数权贵头顶的剑,是连皇室都要忌惮的存在。 执掌云爵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人? 花容时却浑然不觉,铺开一张雪浪宣纸,自顾自研墨润笔。 墨锭在端砚上缓缓旋转,磨出均匀细腻的墨汁,泛著乌亮的光泽。 他沉吟片刻,提笔蘸墨。 笔尖落纸的瞬间,神色陡然专注。 线条自他腕底流淌而出,不过寥寥数笔,一个执笔作画的少女侧影已初具轮廓。 青丝半綰,余发如瀑垂落肩头。 不是棠溪雪,又是谁? 北辰霽忍不住抬手,重重揉了揉额角。 “从前本王竟还觉得你眼光挑剔,”他语气复杂,带著某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如今看来,那真是天大的误解。” “现在可以確定了——你不挑,真的,一点都不挑。” 花容时笔尖一顿,抬起头。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漾开一片粲然的光晕。 他唇角扬起,笑容乾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我只是单纯欣赏小雪花的美。” “人间雪,是天上客。” 他轻声吟道,目光重新落回画上,眼神温柔得像在注视稀世珍宝。 “你这俗人,懂不懂?”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强烈的衝动了——想要將一个人的神韵,永远留在纸上。 此刻心隨笔画,满脑子都是今日岁考时,棠溪雪垂首作画的模样。 光影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流淌,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樑,再到线条精致的下頜。 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长睫如蝶翼,在眼瞼投下浅浅的影。 那种全神贯注的寧静,让她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芒。 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行,本王是俗人。” 北辰霽懒得再与他爭辩,拂袖起身。 絳紫色织金披风隨著动作扬起,在烛光下泛起流水般的暗芒。 他拿起装有母妃画像的木匣,转身朝斋外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曳地无声,只丟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你且在此,慢慢欣赏你家小天仙吧。” “本王去寻云薄衍,问问修罗台那少年的底细。” “表哥,等等我!” 花容时连忙收笔,將未完的画作铺平晾著,匆匆跟了上去。 墨跡未乾,画中少女的眉眼在宣纸上缓缓晕染,愈发显得朦朧而生动。 “话说回来,那夜修罗台上的少年,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他並肩走在一旁,语气里带著讚嘆。 “山海和云爵的脸,都被他当眾打了个遍。” 北辰霽脚步未停,眸色却深了深。 修罗台之事,他自然知晓。 那个横空出世的少年。 身份成谜,来歷不明。 偏偏实力强得可怕。 “若他不是云爵的人,那本王就將他挖到战堂来。” 两人踏著渐浓的夜色,朝兰庭別苑的方向走去。 第75章 朴实无华的財迷 兰庭別苑的夜色,是一盏泡淡了的冷茶。 北辰霽踏著青石板路走向云薄衍所居的竹幽斋时,檐角铜铃正被晚风拨出零星的脆响。 月影稀疏地漏过竹叶间隙,在他絳紫袍摆上洒下破碎的光斑。 他步履从容,心中却隱有微澜。 然而,竹扉轻叩,无人应答。 推门而入,室內空寂。 檀香已冷,案上那串佛珠也不见踪影,唯有一卷未抄完的《心经》摊在灯下,墨跡半干。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悬笔处似有片刻迟疑。 “圣子大人,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 值守的侍从垂首稟报,声音在空荡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北辰霽立在门槛处,望著那捲残经,眸色深了深。 云薄衍避世已久,鲜少主动离斋,此刻突然离去,是……被什么人惊动了? 他正沉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爷。” 千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他快步上前,在离北辰霽三步处停住,单膝触地,垂首时颈后沁出细密的冷汗。 “说。” 北辰霽未转身,目光仍落在那捲残经上,语气淡得像窗欞外飘过的薄雾。 千溯喉结滚动,声音乾涩: “那烟雪居……被镜公主掛到七世阁,今夜子时公开拍卖。” 空气骤然一凝。 檐下铜铃恰在此刻被一阵疾风撞响,“叮铃”一声。 北辰霽缓缓转身。 月色斜斜照进他半张脸,眉骨投下的阴影將眼眸遮得深沉难测。 那双向来沉静如古潭的眸子,此刻似有冰层无声龟裂,裂痕深处,隱隱燃起幽暗的火。 “还有……” 千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难以听清。 他双手呈上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影市今晨……流出一批衣物。绣纹、尺寸、乃至薰香……皆与爷日常所用吻合。据查,源头是……” 他顿了顿,几乎屏住呼吸: “是镜公主殿下……私下售出的。” 夜风穿堂而过,捲起案上经卷一角,纸张哗啦轻响,像一声仓促的嘆息。 花容时原本斜倚在廊柱旁把玩一枚玉扣,闻言动作骤然顿住。 他缓缓直起身,桃花眼睁得圆了些,唇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逸出,他迅速用摺扇抵住唇,肩头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看来表哥为沈烟精心备下的宅子,”他声音里浸满了幸灾乐祸的甜腻,“小雪花可看不上呀,还转手换银子呢。” 北辰霽没有理会他。 他伸手,取过千溯呈上的羊皮纸。 展开时,指尖平稳得不带一丝颤动。 纸上是影市流传的货物名录,墨字清晰,其中一行被硃砂特意圈出: 【北辰王私用寢衣十二套,织金绣云,初雪锦制,熏冷松香。整箱出售,价高者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底。 “棠、溪、雪。”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胆寒。 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仿佛连声音都被冻出了锋利的稜角。 花容时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摺扇在掌心敲得轻快: “我原先还以为,她偷你衣物是有什么特殊变態癖好……” 他笑得眼角泛泪。 “搞了半天,我们小雪花只是个朴实无华的財迷啊!” 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她明明可以直接抢你钱的,可她偏不!她非要偷了你的贴身衣物去卖!这路子……这路子真是野得清新脱俗!” “闭嘴。” 北辰霽终於开口,廊下温度骤降。 他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刀刃,淡淡扫过花容时笑得发红的脸。 “再笑一声,”他语气平静无波,“本月的月圆之夜,本王便將棠溪雪绑了,直接扔进你房里。” 花容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 沉默两秒后,他唇角再次扬起,这次的笑容却染上了几分曖昧难明的兴致: “表哥此言……”他拖长调子,桃花眼里漾起玩味的光,“是在惩罚我,还是在……奖励我?” 北辰霽不再看他。 他將羊皮纸隨手掷於地上,纸张飘落,像一片枯叶。 “衣物呢?”他问千溯。 “属下已命人第一时间高价追回。”千溯连忙道,“整箱未拆,封条完好。只是……” “影市人多眼杂,消息怕是捂不住了。” “烧了。” 两个字,斩钉截铁。 没有一丝犹豫,仿佛烧掉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御赐锦缎,而是一堆骯脏的秽物。 “是。”千溯垂首,“那烟雪居……可要派人拍回?”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 谁都知道,北辰王今日已在棠溪雪身上折了多少顏面。 刚给她的宅子,就被她隨手拍卖,若再砸重金买回,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北辰霽沉默了。 月光流泻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將那份冷硬勾勒得愈发清晰。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拍。”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袖中攥紧的拳,指节泛出青白。 花容时在一旁拼命忍笑,用摺扇死死抵住嘴唇,肩头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九洲暗界,会如何沸反盈天地流传“暴君贴身衣物被卖”之事。 “走。” 北辰霽拂袖转身,絳紫披风在夜色中飞扬。 “去七世阁。”他步履未停,声音隨风飘来,淬著冰冷的火星,“本王要亲眼看著——” “那些东西,烧成灰烬。” 那语气森然,不像是在说焚烧衣物。 倒像是要將某个胆大包天的小混蛋,也一同挫骨扬灰。 花容时收起摺扇,快步跟上。 他望著表哥挺拔却隱隱透出戾气的背影,唇角笑意愈发深邃。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七世阁的灯火,在前方长街尽头,明明灭灭。 “大冷天的,你拿什么扇子?有毛病?” “表哥,你真是落伍了,那夜九號拿著扇子,大杀四方,多帅啊!现在,七世阁卖的最火的就是同款扇子。” “……” 第76章 学无止境 帝京纸醉金迷的夜,总带著一种金粉色奢侈的倦意。 棠溪雪带著微雨和暮凉,穿梭在白玉京纵横交错的坊市之间。 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生著茸茸的青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柔软的脊背上。 她们已经看了三处宅院。 第一处临著西市,终日人声鼎沸,喧囂如沸水。 第二处在城南僻巷,倒是清静,可道路难行,院墙斑驳,摇摇欲坠。 第三处……不提也罢,要价五十万金銖,院子却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到自己的影子。 暮色如砚中渐浓的墨,缓缓洇开帝京纵横的街巷。 棠溪雪的马车转入烟火渐起的市井长街。 车檐悬掛的水晶铃在晚风里摇曳,泠泠清响,混入沿街食肆飘出的暖香、货郎渐歇的叫卖。 生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 马车行至西市边缘,人声渐疏。 正要拐弯的时候,却在一处极僻静的巷口,被一抹清癯的身影攫住了目光。 那是一家极老旧的书肆,门面窄小,匾额上的字已斑驳得难以辨认。 檐下悬著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在渐起的晚风里明明灭灭,將门前堆积的泛黄书卷照得光影阑珊。 而就在这光影交错的边缘,一袭白衣的少年正躬身拾掇著散落满地的书册。 他身姿挺拔如竹,即便弯著腰,也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这件白衣是他最好看的一件衣裳,带著暗纹,袖口已洗出温润的泛白,却纤尘不染。 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墨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侧顏在昏灯下显得格外乾净,鼻樑挺直,唇色很淡,正微微抿著,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是裴砚川。 棠溪雪眸光微动,示意车夫缓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惊动了正专注於地上书册的少年。 他猝然抬头,循声望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瞳孔顏色略浅,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睁大,漾开一片湿漉漉的慌乱,如同林间迷途的小鹿忽遇灯火。 “砚川。” 棠溪雪已微微倾身,素手掀开了车窗帘幔的一角。 暖黄的宫灯光芒自车內流泻而出,恰好笼住她半张脸,眉目在光影中显得柔和清雅。 她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清软嗓音穿透薄暮: “买书呢?” “啪嗒——” 一声轻响,是裴砚川怀中刚捡起的几册书,又因这声轻唤,脱手滑落,重新散在尘埃里。 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陡然扯紧了心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隨即,那张清俊白皙的脸以惊人的速度漫上緋色,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握著剩余书卷的指节都泛起淡淡的粉。 “殿、殿下……”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重新蹲下身,也顾不得仪態,以一种近乎狼狈的速度,飞快地將散落的书册拢回怀中。 动作迅捷得带著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却又因心慌意乱而显得笨拙。 昏黄的灯光,终究还是照亮了那些书册的封面。 《阴阳初仪注》、《夫道入门》、《半枕香》、《解语花经》、《衾间录》…… 甚至还有几本名字更为綺丽直白的,譬如《春山锁雾,秋水横波》、《巫山共云雨》。 纸张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是被人反覆翻阅过的旧籍。 字体或娟秀或古拙,却无一例外,都与房中术、风月之趣脱不了干係。 裴砚川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怀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尖和一段紧绷的下頜线。 他抱著那摞烫手山芋,起身不是,继续蹲著也不是,整个人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细细地烤,连呼吸都屏住了,长睫急促地颤动著,在眼下投出慌乱的影。 “见过……殿、殿下。” 声音低如蚊蚋,带著显而易见的哭腔,仿佛下一刻就要窘迫得当场蒸发。 棠溪雪语气平静如常,甚至带著体贴: “天色將晚,可需搭我的车驾一道回去?” “不、不用了!”裴砚川猛地摇头,语速快得有些磕绊,“多、多谢殿下美意。我……我还要再挑选些……学术典籍。” “典籍”二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嗯。”棠溪雪轻轻頷首,目光在他白衣上停留一瞬,温声道,“那便不扰你忙正事了。路上小心。” 帘幔落下,隔绝了车內暖光与车外少年窘迫的身影。 马车重新起步,水晶铃叮咚,碾过青石路,渐渐驶入渐浓的暮色深处。 直到那铃声远得几乎听不见,裴砚川才像是骤然卸了千斤重担,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怀中那摞书册此刻重若千钧,他低头瞥见最上面那本《敬妻礼则》的封皮,顿时又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偏生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风掠过他身侧。 暮凉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戴著半边银质面具,露出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目光扫过裴砚川怀中那几册刚刚拾起,还未来得及遮掩的学术典籍——《风月入门》、《男德纲鑑》、《无醋一身轻》。 “嘖。” 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咂舌。 裴砚川身体又是一僵,刚刚降温的脸颊再次爆红。 暮凉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声音依旧冷淡平稳,却莫名让人听出了近乎调侃的意味: “裴公子,挺用功。” 裴砚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虽还残存红晕,眸光却已努力镇定下来。 他抱著那摞典籍,挺直了清瘦的脊背,努力让声音恢復往日的清泉击石般的温润雅正,儘管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学海无涯。” “砚川,自当……学、无、止、境。” 暮凉麵具后的眉梢似乎挑了一下,未再言语,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悄然消失。 只余巷口书肆前那盏孤灯,以及灯下抱书独立,满脸写著欲哭无泪的俊秀少年。 晚风穿过陋巷,翻动书肆檐下悬掛的旧书页,哗啦轻响。 “老板,这些都要了。” “公子这是进货呢?” “咳……一次买这么多,老板请……算便宜些。” 第77章 手下败將 岁暮天寒,尘世灯火。 冬雪的寒意渗进帝京的骨缝,长街两侧的暖笼炭火却烧得正暖。 橘黄的暖光,晕开在青石板上,像打翻的蜜糖,黏住往来行人的衣角与影子。 “唉,怎么就刚好碰到殿下了呢……” 裴砚川抱著那捆用靛青纸妥帖包好的典籍,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著拐出巷口。 “她会觉得我太过……孟浪吗?” 夜风拂过他微烫的脸颊,带来市街特有的暖融气息,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羞涩。 “希望她没瞧见这些书名。” “暮凉不是多话之人,这个秘密,定然无人知晓吧……” 他正暗自吁气,庆幸未再遇上熟人,却不想,在巷口与主街交匯的灯火阑珊处,与另一行人撞了个正著。 “兄长,今日多谢你手下留情,我才能顺利通过棋试。” 沈烟正轻轻拽著沈羡的袖角撒娇,一袭宝蓝色云锦长裙在煌煌街灯下流淌著星河般的光泽。 裙摆上用极细的银线绣著缠枝兰草,行动间如暗夜微澜,粼粼生辉。 “云画的棋艺有进步。” 沈羡温和的说道,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今日妆容精巧,发间一支嵌著深海蓝宝石发冠,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剔透。 眉眼描画得纤细柔和,唇上点了时兴的樱桃红口脂。 此刻正微微垂首,长睫如蝶翼轻颤,声音裹著恰到好处的温软与怯意: “兄长,您瞧……那不是镜公主殿下的伴读,裴公子么?” 她抬眸,目光遥遥落向刚从巷中走出的裴砚川身上,眸底飞快掠过审视。 “裴砚川。” 沈羡闻言,步履微滯。 他身披一袭墨绿色云锦狐裘,领口银灰色的绒毛衬得他面如冠玉,周身縈绕著世家大族蕴养出的清贵气度。 他远山般的眉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细痕。 目光所及,正见裴砚川低头整理怀中书册,最上方那本蓝布封皮旧书的题签是——《夫范·事妻篇》。 “轻浮。” 沈羡的唇角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喉间滚出两个淬著冰碴的字眼。 眼神里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此刻化作实质的轻蔑,如霜刃般刮过裴砚川周身。 裴砚川抬起头。 街灯暖黄的光流淌过他清雋的侧脸,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线条明晰的下頜。 他目光平静无波,径直落在沈羡脸上,嗓音清润如山涧叩石: “手下败將。” 四个字,吐字清晰,平平淡淡,没有半分火气。 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沈羡竭力维持的风度皮囊。 沈羡的脸色骤然沉冷,方才那份矜贵从容如瓷器般裂开细纹,底下翻涌出难堪的慍怒。 白日棋枰之上,他被这寒门学子杀得片甲不留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席捲而来。 那哪里是对弈? 分明是一场近乎羞辱的碾压。 他自幼引以为傲的棋道,在对方绵里藏针的布局之下,脆弱得如同堆砌的沙堡,一触即溃。 “你——”沈羡喉结滚动,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兄长!” 沈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细声细气,语气却带著不满与煽动。 “他不过一个寒门书生,竟敢如此对您说话!真是……目无尊卑,毫无教养。果然是……近墨者黑。” 裴砚川不再看他们,转身便欲离开。 清瘦背影在灯火下显得单薄,却挺直如竹,步履从容。 “裴砚川,你且记住。” 沈羡盯著他的背影,声音压低,带著几分压抑的冷意。 “棋枰之上,容你逞一时之快。” “但这九洲宦海,浮沉凭的是家世根基,是人脉权柄。无根浮萍,风浪稍至,便是……粉身碎骨。” 裴砚川脚步未停,只余夜风送来他依旧平稳的回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不劳沈公子费心。前程几何,各凭本事。” 话音落,长衫一角很快消失在人潮。 “他这话是何意?他凭什么与兄长相提並论?” 沈烟蹙起细眉,语气愈发尖锐,连日来积攒的鬱气,此刻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不过是仗著有几分顏色,得了镜公主些许垂青,便真当自己跃了龙门?” “云画。你伤势未愈,当静心休养,莫为无关之人耗费心神。” 沈羡打断她,脸色已然恢復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阴翳未曾散去。 “镇北侯府的折梅宴在即,那才是你该费心筹谋之处。” 沈烟眼神闪了闪,带上几分期冀: “听说此次是侯府夫人亲自操持,意在为风意世子和风灼小將军相看合適的闺秀……” “嗯。” 沈羡应了一声,心思却有些飘远。 镇北侯府……风灼。 那个桀驁不驯、如野火般难以掌控的少年將军,近来似乎与棠溪雪走得颇近。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不知不觉淡去,笼上一层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烦闷。 凭什么? 裴砚川一个身无长物的寒门子弟,也配得她垂怜? 竟还研读什么《事妻篇》……简直斯文扫地,不堪入目。 “那兄长,我们回府吧。您今日赠我的蓝宝石瓔珞,云画甚是喜爱。” 沈烟柔声道,眼波流转间,却朝身后侍立的侍女鲤儿极轻地使了个眼色。 鲤儿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片刻后,几名沈相府豢养的精壮家丁便从暗处聚拢,低声领命,而后朝著裴砚川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沈羡自负身份,不屑亲自对寒门学子出手,但沈烟咽不下这口气。 动不了棠溪雪,折她一朵“解语花”亦是快事。 想起今日兵部尚书家那位莽撞的萧小少爷竟未成事,反落得被逐出麟台的下场,她心中更是一阵惊怒惶惑。 “北辰王为何要帮她?不该如此的……王爷待我,分明是不同的……”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压下心头慌乱。 为了靠近那位权倾朝野、心性难测的北辰王,她拜尽名师,苦练琴技,熬尽心血才求得他偶尔一瞥。 这微妙的平衡,绝不容他人破坏。 麟台山道,夜色渐浓。 风雪初起,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著,扑打在陡峭的石阶与枯枝上,沙沙作响。 山路僻静,灯火稀微,只余积雪映出的惨澹白光。 裴砚川抱著书,默然独行。 衣裳单薄,难抵山间寒意。 他心思沉静,並未察觉身后悄然迫近的危险。 直至行至一处转弯的背风地,几道黑影驀地从道旁嶙峋的山石后闪出,手持腕粗的木棍,一言不发,呈合围之势逼了上来。 第78章 云归烬海,蝶棲莲心 “臭小子,看你往哪里逃?” “你现在是插翅难飞了。” 裴砚川脚步一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面露凶相的家丁,又將怀中书册仔细放在一旁乾净的石台上。 他在麟台亦习武艺,虽以强身健体为主,並非精通搏杀之术,但此刻眼中並无惧色。 “沈羡也就这点气量,棋枰输不起,便玩这等下作把戏。” 他低声自语,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浆洗得乾净挺括的月白长衫。 这是他为数不多、体面些的衣裳,今日特意换上,是为了赴棠溪雪今夜邀约。 想到这衣衫可能染尘破损,他清雋的眉宇间,终於浮起一丝真切的烦躁。 “废什么话!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酸,也敢开罪我们相府公子?” “打断他的腿,看他还能不能嘴硬!” 为首的家丁狞笑一声,挥棍便上。 风声裹著雪粒呼啸而来。 裴砚川反手抽出了腰间用作防身的短匕,刃光在雪夜里闪过一道冷冷的寒芒。 他脊背挺直,如风雪中孤立的竹,明知不敌,却无退意。 脚下的路从来坎坷,他从未奢望能永远倚仗谁的庇护。 即便要挨一顿毒打,也必叫对方付出代价。 只是……可惜了这身衣裳。 木棍挟风,已至面门。 就在此刻—— 数道细微的银光,骤然划破沉黯的雪夜。 “唰唰唰!” 极轻的破空声接连响起,伴隨著沉闷的倒地声。 那几名凶神恶煞的家丁动作同时僵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 隨即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每人喉间或眉心,皆深深钉入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针尾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山道重归寂静,只余风雪呜咽。 裴砚川握著匕首的手缓缓放下,抬眼望去。 只见山道高处,一架装饰雅致却透著重重暖意的软轿,正被四名沉默魁梧的灰衣轿夫稳稳抬下。 轿帘以厚厚的银狐皮镶边,此刻被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轿中人裹著雪白的狐裘,身上还覆著厚厚的织金雪绒毯子,几乎只露出一张脸。 那面容是一种剔透的冷白,眉目如远山含烟,清寂疏淡,唇色极浅,唯有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他像是冰雪琉璃,精致易碎,却又带著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倦怠。 来人正是折月神医——司星悬。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裴砚川,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真是……柔弱堪折的小白花呀。” 他轻轻咳嗽两声,用一方素白丝帕掩住唇,帕子移开时,边缘已氤开点点触目惊心的嫣红。 “今日,你家殿下没在跟前,你便落得这般……可怜境地?” 裴砚川怔了一瞬,旋即敛容,朝著轿舆方向,端端正正拱手行礼: “砚川,谢过折月公子搭救之恩。” 礼毕,他直起身,默默走回石台边,抱起那捆险些遭殃的书册。 司星悬懒懒地倚回轿中厚软的靠垫,对隨侍在侧的灰衣人淡声吩咐: “来人,將他们处理了。” “丟回沈相府门口去。” “记得,要摆得……整齐些。” 果然不愧是救人如拾芥,杀人如折枝的折月神医。 而另一边,棠溪雪的马车正驶过帝京最繁华的朱雀长街。 行人如织,流光飞舞。 七世阁那八角飞檐、鎏金耀眼的巨大楼影已然在望。 今夜有大型拍卖,门前车马盈门,冠盖云集,喧囂声隱隱传来。 一阵风,恰从楼宇高处的飞檐间打著旋儿落下。 风里,裹挟著一缕极其清越、空灵,仿佛能涤盪尘囂的银铃声。 “叮铃……” 那声音极细微,混杂在周遭的鼎沸人声与车马粼粼之中,几乎难以分辨。 可车厢內的棠溪雪,却在听见这铃声的剎那,浑身轻轻一颤。 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掀开了身侧的车窗帘幔! 动作急切得让一旁的微雨嚇了一跳。 “殿下?” 棠溪雪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急急投向窗外,循著那铃声消散的方向,在七世阁璀璨灯火与涌动的人潮缝隙间竭力搜寻。 灯火阑珊处,光影交错。 恍惚间,似乎有一抹银白如月华、清冷似霜雪的背影,在人群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那身影高挑修长,银髮如瀑垂落,在辉煌灯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微光,衣袂拂动间,带著一种不属於这凡尘闹市的飘逸与孤远。 仅仅是一个剎那的惊鸿一瞥。 快得像幻觉,像水中骤然破碎的月影。 待棠溪雪凝神再看时,哪里还有那抹身影? 只有熙攘依旧的人潮,和七世阁楼檐下摇曳的串串琉璃灯,在夜色中晕开迷离的光团。 “殿下,您怎么了?” 微雨凑近,关切地问道,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一片寻常街景。 棠溪雪怔怔地望著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欞边缘,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才让她缓缓回神。 “我似乎见到师尊了……” 棠溪雪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却不知道去何处寻。 “就是殿下那个天下第一厉害的师尊吗?” 微雨忽然想起了很遥远的记忆,五年前,她们就时常听殿下念叨著她的师尊。 但这些年,她们从未听她提过一次,还以为那个师尊,不过是殿下臆想出来的。 “嗯,我师尊自然是——天下无双。” 棠溪雪提起师尊,清冷如雪的眉眼,都染上了三分温柔。 “那……殿下师尊的名讳是?” 微雨忍不住追问,心中对那位能令殿下如此惦念的人物,充满了好奇。 棠溪雪静默片刻,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柄通体洁白的摺扇。 扇骨似玉非玉,触手生凉。 她將其展开,扇面右下角,鈐著一枚小小的印章。 印文是两个古朴的小篆——烬莲。 “他名,烬莲。” “云归烬海,蝶棲莲心,雾散……见君。” 这是很久以前,那人用笔,蘸著掺了金粉的墨,写在梅花笺上遥寄给她的句子。 墨跡早已干透,梅香也已散尽,可那字句间的气韵,却仿佛刻进了心底。 棠溪雪凝视扇面片刻,终是轻轻合拢了摺扇,將它重新收好。 “走吧,或许,是我看错了。”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遗憾。 第79章 他比月色更孤绝 马车缓缓驶离七世阁。 然而,就在马车驶过拐角,彻底脱离七世阁视野的同一时刻。 七世阁那高耸入云的鎏金主楼之巔,飞檐翘角之上。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此处,仿佛与明月飞檐同在。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將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清辉朦朧的光晕里。 雪白长发未束,隨风恣意流淌,比月光更冷澈,比霜雪更皎洁。 一袭莲纹暗绣的广袖长衣,亦是素白如雪,衣袂在猎猎高风中翻飞鼓盪,似云涌,似蝶翼。 他微微侧首,露出半张惊心动魄的侧顏。 轮廓清绝如远山雪线,长睫低垂,眸光落在腕间。 那里绕著一串羊脂白玉佛珠,颗颗圆润,宝光內蕴。 而他修长如玉的指,正轻轻拂过悬在腰侧的一柄银白长剑。 剑名“蝶逝”。 剑柄末端,繫著一缕银线编织的流苏,流苏间缀著几枚极小极精致的银铃,以及两片薄如蝉翼、栩栩如生的银蝶饰物。 夜风更疾,拂过剑柄流苏。 “叮铃……叮铃……” 清旷空灵的银铃声再次响起,与高处的风声应和,碎玉般洒向脚下的万丈红尘,却又很快消散在无边夜色里,无人得闻。 他静静立著,宛如一幅被时光遗忘又陡然重现於世的太古画卷。 本该永远悬於九天之上,供人遥想瞻仰。 此刻却真实地降临在这尘世最高的檐角,俯瞰著下方那片他刚刚惊鸿一现又倏然远离的灯火长街。 月光在他身后流淌成河。 而他,比月色更孤绝,比雪色更惊艷。 “殿下北辰王府隔壁那处烟雪居,您真不考虑住吗?地段是顶好的,景致也雅,关键是刚刚建好的,崭新著呢。” 她声音越说越低,因为看见自家殿下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棠溪雪停下脚步。 她们正站在一座石拱桥中央,桥下是白玉京著名的碎月河。 河水被月亮染成银鳞,几艘画舫懒洋洋地泊在柳荫下,笙簫声断续传来,像被水泡软了的旧梦。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微雨啊,你猜,我若真住到他隔壁——” 她转过身,倚著冰凉的石栏,衣袂被河风轻轻掀动。 眼眸弯起,那笑意里却藏著锋利的星光。 “他是会半夜翻墙来与我赏月吟诗,还是……直接提剑来取我项上人头?” 微雨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北辰王那张冰川雕琢般的脸,若在深夜映著月光出现在窗外…… 她默默把“吟诗”这个选项从脑海里划掉了。 “殿下说的是。”她小声附和,“是奴婢思虑不周。” 暮凉无声地立在棠溪雪身后三步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戴著半边银质面具,露出的下頜线条紧绷,目光始终低垂,落在殿下被风吹起的裙裾边缘。 那里绣著极细的银白六出花,此刻正隨著她的动作漾开粼粼的微光。 “白玉京……” 棠溪雪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那些建筑在夜色流光中勾出繁华剪影。 “不愧是九洲之心,帝气所钟。” “可惜,这里的每一寸土,都浸著金子。” 寻常富贵人家在这里尚且要掂量掂量,何况她这个空有公主名號,实则囊中羞涩的镜公主? 微雨绞著手中的帕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是奴婢没用……寻的这些宅子,都入不了殿下的眼。” 她咬了咬唇。 “可咱们现下……统共只有十万金銖。这数目在別处能买座像样的庄园,在帝京却连中心地段一间铺面都够不著。” 她说的是实话。 这十万金銖,还是殿下拿命换来的——去修罗台打的生死擂。 想到这里,微雨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殿下。 棠溪雪正望著河水出神,看梅花瓣隨波逐流。 “殿下。” 一直沉默的暮凉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砂纸轻轻摩擦过丝绸。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布囊,双手捧著,递到棠溪雪面前。 布囊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却洗得乾乾净净。 棠溪雪回神,目光落在那布囊上。 暮凉没有抬头,依旧保持著递出的姿势,银质面具下的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红:“这是属下与兄长……这些年攒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共一千金銖。虽少……但请殿下收下。” 微雨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朝寒和暮凉两兄弟的月例——长生殿本就拮据,他们的俸禄微薄得可怜。 这一千金銖,怕是他们两个把每一枚铜板都攒下来,再加上平日里接那些刀头舔血的私活,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那些私活……是战堂发布的“夜锋”任务。 “夜锋”,九洲暗夜里游走的刃。 刺杀、护卫、刺探、追缉…… 朝寒和暮凉的身手在战堂里也算上乘,可每一次任务,都是把命系在刀尖上跳舞。 这一千金銖,攒下来不易,其中还包括了上次暮凉把全部身家都押自家殿下贏的赌注。 棠溪雪没有接。 她看著暮凉低垂的头顶,看著他紧握布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良久,她轻声问: “阿凉,这是你们攒来娶媳妇的钱吧?” 暮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都给了我,”她声音很软,像初春將化未化的雪,落在人心上却有点烫,“日后若遇见心仪的姑娘,你们拿什么下聘?难道要空著手去求娶,说『我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暮凉猛地抬起头。 面具上方的眼睛直直看向棠溪雪,那目光灼热、执拗,甚至带著一丝被误解的急痛。 “属下不娶妻。哥也不娶。”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砸出来。 “属下与兄长,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魂。此生此世,不会有別的什么姑娘。” “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属於殿下的。” 桥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棠溪雪额前的碎发纷飞。 她静静地望著暮凉,望著他眼中那簇几乎要烧起来的火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微雨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殿下,又看看暮凉,嘴角忍不住向上翘。 她忽然觉得,暮凉此刻的模样…… 像极了那些话本子里,对著神明献上所有虔诚的信徒。 “殿下!” 她也连忙从袖中掏出自己的荷包,粉色缎面上绣著雪花。 “奴婢这儿也有!虽然不多,但、但也是奴婢的心意!” 棠溪雪看著眼前两只递过来的手。 一只握著洗旧的布囊,骨节分明,带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一只捧著绣工稚拙的荷包,指尖微微颤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带著狡黠或戏謔的笑,而是很温柔、很柔软的笑,像月光终於穿透了层云,静静地洒在雪地上。 “好了。” 她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些钱,而是轻轻拍了拍暮凉的手背,又摸了摸微雨的发顶。 “你们家殿下我,是落魄了些,可还没惨到要把自家人掏空的地步。” 她转向暮凉,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柔和: “阿凉,拿回去。” 暮凉不动。 他执拗地维持著递出的姿势,仿佛一座沉默的石雕。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棠溪雪挑了挑眉。 她忽然伸手,从他手中取过那个布囊。 动作很轻,却带著某种决定性的意味。 暮凉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在触及她目光时顿住了。 棠溪雪捏著布囊,在指尖转了转。 灯光透过薄薄的布料,隱约能看见里面银票的轮廓。 她抬起眼,眸中漾起一丝狡黠的光芒。 “阿凉若执意不肯收回……” “那我便当这是你们兄弟俩的嫁妆了。” 暮凉整个人僵住。 “今夜,便由阿凉……来侍寢,可好?” 棠溪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呵气如兰。 “唰——” 暮凉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他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一把夺回布囊,整个人向后疾退三步,几乎是踉蹌著撞到了桥栏。 下一秒,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淡墨般的残影,消失在桥畔柳树的阴影里。 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不,比洪水猛兽更可怕。 第80章 白捡的大宅子 棠溪雪站在原地,掌心空空如也。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发出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噗嗤——” 笑声清越,如玉罄轻叩。 弯弯的眼角,映著暮色,恍若碎星。 “他呀……”她边笑边对身旁的微雨说,“竟当真了?” 微雨也掩著嘴,肩头笑得一颤一颤: “暮凉大人平日里瞧著那么冷硬,刀架脖子上眉头都不皱一下,谁知道……竟这般经不起逗!” “这莫非就是话本里写的……铁汉娇羞?” “哈哈哈……” 桥下碎月河依旧不急不缓地流淌,载著几片迟落的花瓣,悠悠然,不知归处。 远处画舫上的笙簫,不知何时换了曲调,缠绵悱惻,低徊在水云之间。 棠溪雪望向暮凉消失的方向,眸中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温柔的近乎怜惜的微光。 “呆子。” 她轻声嗔道,尾音却带著不自知的绵软,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暮凉握著剑柄的手指倏然收紧,冰冷的金属触感压入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 他的殿下,好温柔。 暮色沉沉,天际探出的星子,恰似某人羞红的耳垂上一闪而过的微光。 马车驶离西市喧囂,转入镜月湖方向时,周遭声息明显静了下去,连灯火也疏朗许多。 唯余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沙响,与檐角水晶铃在寒风中偶尔的清鸣。 微雨坐在车厢內,指尖无意识地绞著绢帕,几次欲言又止。 暖黄的灯笼光映著她犹疑的侧脸,终是咬了咬唇,轻声开口,打破了一路沉寂: “殿下……其实镜月湖东畔,还有一处大宅子。”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畏怯。 “只是……那宅子荒废许久了,据说……不太乾净,闹鬼呢。” “因是被抄没的官產,一直无主,咱们运作得当的话,倒是……不用花钱。” “哦?” 棠溪雪原本靠著软垫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掠过一丝亮色,如寒星乍现。 她微微直起身,雪色的广袖滑落,露出半截莹白手腕。 “细说。” “闹鬼的宅子?”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非但无惧,反而透出盎然兴致,“不要钱的……大宅?” 她重复著这几个字,眸光流转间,已带上了审视宝藏般的锐利。 “微雨,这哪里是闹鬼?”她声音里含了笑,如碎玉轻碰,“这分明是闹金。” “这泼天的富贵,总算是轮到本宫了。” “还等什么?速去瞧瞧我未来的新家!” “殿下!”微雨急了,连忙劝道,“殿下,现在入夜了,您——您真要去看鬼宅吗?” “夜里才好。” 棠溪雪已示意车夫转向,语气不容置疑。 “正好看看到底有没有鬼。” 微雨张了张嘴,看著自家殿下眼中那簇跃动的光芒,知道再劝无用。 只得將怀中手炉又塞得紧了些,认命地提稳了灯笼。 马车沿著镜月湖岸徐行。 越往东,人烟越是稀少。 湖面浩渺,水波轻漾,泛起朦朦银灰。 薄雾自湖心升起,丝丝缕缕,缠绕著岸边飞雪堆烟的柳枝,將远近景致晕染得如水墨淡写。 “殿下,到了。”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生著荒草的岔路前。 前头已无车马通道,唯有一条覆著新雪的小径,蜿蜒通向一片黑黢黢的竹林。 “就是这里。” 棠溪雪撩开车帘,踏足地面。 “殿下,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地界似乎比起其他地方更冷——” “无妨。” 寒气瞬间裹挟而来,她却不以为意,只拢了拢肩上银狐裘的领子。 “我们走吧!” “是。” 微雨紧隨其后,手中灯笼在风中晃动,那点暖黄光晕在无边的灰暗与雪色中,显得微弱而孤独。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竹林。 竹叶积著雪,风过时簌簌轻响,偶尔有沉甸甸的雪团从高处滑落。 “殿、殿下……您等等奴婢,別走太快……” 微雨的嗓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意,几乎要带上哭腔。 竹影森森,在灯笼光里摇曳变幻,拉长出各种诡异的形状。 微雨紧跟几步,几乎要贴著棠溪雪的背,呼吸都屏住了。 “別怕,我在呢。” 棠溪雪温声安慰,那从容的语调让暗处本欲现身护持的暮凉,顿时止住了脚步。 他家殿下的胆子,向来大得很。 行不过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尽头,竟是一片开阔的临湖坡地。 白雪皑皑的大地上,赫然矗立著一株巨大的山茶树。 时值深冬,这山茶竟开了满树红艷的繁花。 碗口大的重瓣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每一条枝杈。 在雪光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灼灼如火。 “天——这真是我不花钱,就能白捡的吗?” 棠溪雪惊喜地望向那株红山茶的后方——镜月湖畔,一座宅邸的轮廓静静浮现。 那是座颇具规模的江南园林式建筑,沉默地屹立在湖光雪色之间。 白墙黑瓦,飞檐翘角,依稀可见昔日的精巧与气派。 然而如今,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內里灰败的砖石; 院墙高耸,墙头却生满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颤抖;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锈蚀成了暗绿色,仿佛已多年未曾开启。 “虽旧了些,但底子极好。稍加修缮便能住人!” 棠溪雪越看越满意。 “这宅子,究竟是何来歷?” “殿下!” 微雨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她紧紧攥著灯笼柄,指节发白,下意识地又往棠溪雪身边缩了缩。 “奴婢……奴婢打听过的,这宅子邪门得很!”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宅子……本是二十多年前,北辰王府鼎盛时,那位早逝的北辰王妃亲自设计画图,王爷出资督建,原本是要赐给他一位情同手足的副將,作为新婚贺礼的。” “可是……还没等那副將一家搬进来,就出了天大的祸事!” 微雨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一夜之间,副將满门……十几口人,死得乾乾净净!官府查了又查,至今仍是悬案一桩,死因成谜!” “再后来,听说无论是谁成为这宅子的主人,都是还没来得及搬进来,就死於非命。” “这就是一座被诅咒的鬼宅。” “自那以后,就没人敢打这里的主意。” “附近路过的人都说……夜里常能听见里面有哭声,还有琴声……月圆时,湖上甚至还会有鬼影飘进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眼神惊恐地梭巡著那黑洞洞的窗口与门扉。 棠溪雪却仿佛没听见那些恐怖的传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地域——开阔的视野,幽静的湖畔,远离尘囂的孤绝位置,以及眼前这座规模宏大、骨架犹存的宅院。 “真是好宅子啊!还没人住过,更好了!”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宅子够大,视野绝佳,推窗便是湖光山色。左右又没有邻舍……” 她转眸看向脸色发白的微雨,眼眸亮晶晶的,甚至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就是它了。”她斩钉截铁地宣布,如同君王圈定疆土,“这里,就是我们未来的新家。” “殿下!” 微雨真的要哭了,腿都有些发软。 “您……您感觉不到吗?这地方真的不对劲!阴气太重了!闹鬼啊!” “闹鬼?” 棠溪雪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越,在空寂的雪夜里盪开,竟驱散了几分阴森。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落的红山茶花瓣。 那浓艷的顏色躺在她雪白的掌心,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微雨,本宫连穷都不怕,还怕鬼?” 第81章 宝贝织织要跑了 微雨和暮凉听到棠溪雪的话,都是哭笑不得,但又无从反驳。 不得不说,她说的话,確实没毛病。 “还別说,这里,我是越看越喜欢。” 棠溪雪观了此地的风水布局,確实有些问题。 但是不要紧,风水她可是国师鹤璃尘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 只是改改宅子的风水,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那成,奴婢这就去將这里的地契给您拿下。” 微雨听到殿下说喜欢,心中那点畏惧瞬间被一股豪气衝散。 鬼宅又如何? 诅咒又怎样? 只要殿下中意,便是龙潭虎穴,她也要为殿下爭来。 她挺直背脊,眼中闪烁的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是长年替殿下打理外务磨礪出的干练与自信。 她素来长袖善舞,手腕玲瓏。 “需要我出面吗?”棠溪雪轻声问,眸中含著探询的微光。 “这点小事奴婢能搞定。” 微雨摇头,语气里带著三分娇嗔七分傲然。 “若事事都需殿下亲自出面,那还要奴婢做什么?殿下安心便是,三日之內,地契必会送到您手上。” 她说著,已在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镜月湖东畔这处官產荒废多年,户部那边应当早有註销记录; 二十余年无人问津的鬼宅,如今有人愿接手,那些官员怕是求之不得…… 自然,想藉此索要好处是决计不能的,镜公主殿下岂是他们能拿捏的? 只需打点得宜,流程走得快些,说不定明日便能成事。 “好。” 棠溪雪望著微雨眼中的光芒,不禁莞尔。 “那便交予我们最妥帖的雨儿了。” 她唇角轻扬,绽出一抹清浅笑意。 那笑容如春雪初融时枝头第一朵梨花的绽开,清澈明净,又带著些许慵懒的暖意。 微雨看得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啊啊啊!殿下笑起来杀我——” 她在內心无声尖叫,脸上却竭力维持著镇定。 “该死的,现在又是嫉妒暮凉的一天。殿下让他侍寢,他居然还害羞地躲起来,真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回宫吧。” 棠溪雪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静默在湖光雪色中的宅邸,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等地契到手了,我们再过来细看,届时改动一下此地的风水局,便不会这般阴冷了。” 微雨连忙提起灯笼跟上。 主僕二人的身影渐次没入幽深竹径,脚步声惊起竹梢积雪,簌簌落如碎玉。 待那摇曳著水晶铃的华丽马车驶离湖畔,车轮声渐渐消融在夜色中。 一道玄色身影自竹林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暮凉立於那株红山茶树前,抬手接住一朵被风拂落的繁花。 重瓣殷红如血,边缘沾著未化的碎雪,躺在他玄色劲装的掌心,红与黑对比得惊心动魄。 他抬眸,目光扫过这座沉寂二十年的宅院。 月光將白墙照得泛青,飞檐的剪影如兽脊匍匐。 “闹鬼?” 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手腕轻振,那朵山茶花被內力震成细碎的红色粉末,纷纷扬扬散入雪地。 同一瞬间,七八道黑影如同从夜色中剥离而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丈余处,单膝跪地。 皆是玄衣劲装,腰佩窄刃,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隱龙卫。 “肃清此地方圆百丈之內一切隱患。” 暮凉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冷冽。 “明桩暗哨、机关陷阱、不明之物——无论是什么,天亮之前,必须將这地界清理乾净。” “殿下將要居於此地,便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不妥。” “竹林小径,拓宽平整。下次殿下车驾再来,需能直抵门前。” “遵命,统领。” 隱龙卫齐声应诺,声线低哑如夜风磨过枯刃。 暮凉未再多言,玄色衣袂在风中倏然展开,如夜鸦振翼。 足尖在覆雪的竹枝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离弦冷箭般射入沉沉夜空。 几个起落便掠过茫茫竹海,朝著镜月湖西岸疾掠而去。 夜风在耳畔厉啸,他的目光始终锁著前方。 那辆摇曳著水晶铃的马车,正沿著湖畔蜿蜒的小道不疾不徐地行驶。 车窗內透出暖黄的灯火,在无边的浓黑里,像温柔的星子。 他提速追上,最终如一片影,悄然落定在马车厢后的横辕上。 屈膝坐下,背脊挺直如孤松,玄衣几乎与身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车厢里传来隱约的谈笑,是微雨在兴致勃勃地盘算地契到手后该如何布置庭院、修缮屋舍。 棠溪雪偶尔应一声,嗓音慵懒带笑,似春水微澜。 暮凉静静听著,按在刀柄上的指节,缓缓鬆开了。 他抬首,回望那座已被远远拋在夜色深处的宅院方向。 月光下,它只剩一个模糊幽暗的轮廓,沉默地立在湖光与雪色之间。 但很快——他想——那里便会亮起灯火,会有炊烟暖雾,会有琴声流淌,会有她的笑语。 会像一个……家的模样。 马车碾过宫道积雪,铃声清越,一路驶向皇城巍峨的轮廓。 而镜月湖东畔,红山茶依旧开得炽烈灼目。 隱龙卫的身影在宅院內外时隱时现,有人默然清扫庭除,有人利落斩竹拓路,將一切可能潜藏的危险与污浊,无声涤盪。 镜公主要在宫外居住的消息,也被隱龙卫递到了承天殿的御案之上。 圣宸帝棠溪夜的目光落在那一行简短的密报上,久久未动。 殿內空气仿佛隨之凝固、降温,陷入一片死寂的酷寒。 侍立一旁的大统领沈错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那股冷意直往鎧甲缝隙里钻。 他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得,这回怕是千里冰封了。回头得让膳房备好最烈的酒……当然,前提是陛下消气后,我还有命去喝。” “沈错,”帝王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比殿外的霜雪更冷,“你说——宫外,到底有什么在勾著她?” “织织为何……忽然想搬出去?” 沈错喉结微动,硬著头皮开口,语气儘量平稳: “陛下,公主殿下已成年,按祖制,於宫外別居亦是常理。您……何须如此动怒?殿下总归是要择选駙马的,居宫外,反倒便宜。” “她只是公主,又非中宫皇后……”他试图劝解,“您何苦拘著她非得住在宫里……” “闭嘴。不会说话就当哑巴!”棠溪夜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让沈错瞬间噤声。 宝贝织织要跑了。 这个认知,让素来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湖深处莫名地盪开一丝陌生的慌乱。 长生殿不够好么?他在心中默问。 她若嫌小,嫌僻静,嫌旧了…… 她想住到承天殿来,也不是不行啊。 第82章 溺爱成笼 承天殿的御书房里,淡蓝轻纱帘幔垂落如凝固的海浪,每一道褶皱都浸著雪色的冷光。 檀木雕花的巨幅窗欞外,积雪压著瘦竹的肩,月光洗过竹叶边缘,泛著泠泠的银。 错落的鎏金烛台巍然矗立,明烛无声燃烧,將帝王的身影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圣宸帝棠溪夜端坐於御案之后,手中一本奏摺已许久未曾翻动。 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却照不进那眸底沉鬱的浓云——那是一片连月光都渗不进的雾靄。 龙涎香雍容而略带压迫感的气息在空气里浮动,此刻却仿佛凝成了琥珀,將时间与呼吸一併封存。 “陛下,”侍立在侧的禁卫军大统领沈错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玄甲银鎧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寒芒,“这份奏摺,您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棠溪夜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让沈错脊背微僵——不是雷霆震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脆质的沉静。 “沈卿,”帝王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竹叶上,“依你看,是朕……拘著她了?” 沈错喉结微动。 他垂下头,抱拳的指节绷得发白:“臣不敢妄测圣意。陛下之策,自然周全。” “周全?” 棠溪夜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放下奏摺,修长的手指抚过白玉镇纸冰冷的边缘,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谁的眉眼。 “朕何尝限制过她出入宫闈?何曾苛待了她?”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沉入一种近乎自语的茫然: “外面风雪那般大,世道人心那般诡譎……满世界的混帐,虎视眈眈,各怀鬼胎。” “朕的织织,那般柔弱,那般乾净。”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起眼,那双曾洞察风云、裁决生死的眸子,此刻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困惑与黯然: “不在朕的眼前,不在朕羽翼所能全然覆盖之处,朕如何能安心?” “沈错,你告诉朕,”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朕是哪里做得还不够好?竟让她……觉得拘束了?” “竟是要走。” 最后三个字,散在香料与烛火交织的空气里,重若千钧。 沈错感到后背的鎧甲內衬已被冷汗浸透。 帝王此刻流露的情绪,比暴怒更令人心悸。 他死死盯著地面光影交错的花纹,心中惊涛骇浪—— 陛下,您难道不曾察觉,您这般的呵护,已近乎…… 溺爱成笼了吗? 哪家公主及笄之后,还被兄长如此事无巨细地看顾著,连在宫外多看两眼宅子都引得圣心如此不安? 他甚至想起民间那些將美人藏於金屋的掌故。 陛下,您清醒一点啊。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脖颈后寒意森森。 “沈错?”帝王的手指轻轻敲击御案。“哑巴了?” 篤,篤,篤。 极轻极规律的声响,在奢华空旷的殿宇內兀自迴荡,像某种倒计时。 沈错沉默。 不说话嫌是哑巴。 真说了实话,您又不爱听。 这差事,真是一天比一天难当了。 他只盼著今夜快点结束。 当棠溪雪的马车辗过最后一道宫门,驶入那条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时,已近子时。 长生殿的鎏金宫灯在雪夜里暖融融地亮著,像悬在天边的星子。 水晶铃停,锦帷掀起,她扶著微雨的手踏下车辕,却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怔住了。 两扇朱漆描金门扉敞开著,將殿內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 这哪里还是她晨间离去时长生殿的模样? 记忆中的长生殿是空寂的。 多年冷落,加上她为筹钱变卖了大半陈设,偌大的殿堂只余必需之物,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迴响。 可此刻…… 云母石铺就的地面恍若將整条星河温柔倾泻於此,碎光粼粼。 圆形雕花窗外是雪梅映月,窗下立著一架来自碧波仙朝的潮音玉屏——据说那玉石能记住海浪的声音,指尖轻触,便能听见遥远的潮汐。 屏风前设著一张綺梦花都进贡的浮光锦软榻,锦缎在灯下流转著梦幻的光泽,仿佛裁下了一截晚霞。 案角则是一只彼岸神国的落地琉璃莲花灯盏,冰蓝色的琉璃瓣中烛火摇曳,將整个殿堂染上朦朧的梦境。 流光溢彩的冰蓝綃纱水晶帘幔从樑上垂下,微风过处,泠泠作响。 空气里浮动著清雅微甜的冷梅香,不是宫中常用的浓郁香料,而是雪后初绽的梅蕊被小心收集起来,蒸出的魂魄。 “殿下……” 一道轻柔而激动的声音响起。 棠溪雪转眸,见梨霜穿著一身鹅黄如迎春花的对襟上衣,下配同色百褶裙。一对可爱的双螺髻上点缀著金色绒花,正盈盈拜下。 抬头时,眼中满是晶亮的光,脸颊因兴奋泛著薄红。 “您可算回来了!快看看,这些都是……都是陛下晌午后亲自盯著人布置的!” 她起身引著棠溪雪向內走。 “奴婢清点了一下午,都未能尽数。陛下说了,这都是今年诸国新贡的奇珍,紧著您先挑,剩下的才入库。” 原先空置的多宝阁、博古架,此刻已被琳琅满目的九洲奇珍填满。 北辰帝国的辰曜天星砂盛在紫玉盒中,星光流转;碧波仙朝的千年蜃楼珠置於水晶盏內,珠光里隱约有楼阁起伏;莲歌古国的火中金莲实躺在丝绒垫上,金光灼灼…… 每一件都带著遥远国度的风华,又被极其妥帖地安置著,疏密有致,错落成诗。 她走到殿中,指著西侧墙角一个紫檀木大箱: “还有这个!陛下特意嘱咐,要您亲自过目。” 棠溪雪目光落在那箱子上。 箱子形制古朴,未加雕饰,但木料油润,隱有暗香——是顶级的沉水紫檀。 她心中微动,示意梨霜打开。 “咔噠”一声轻响,铜扣解开。 梨霜用力掀起沉重的箱盖。 霎时间,一片金色光芒涌了出来。 不是珠宝玉石折射的碎光,而是厚重、沉实的黄金本身的光泽。 整整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銖,边缘铸著细密的缠枝纹,中心是棠溪皇室的鳶尾花徽记。 它们紧密地挨在一起,在殿內无数灯火映照下,泛著暖金色的光芒,將周遭的空气都镀上了一层富丽堂皇的暖调,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沉甸甸的。 “陛下说了,您有花钱的地方不必省著。若不够,只管去內务府支取……不必变卖任何私物。” 棠溪雪静静地站在箱前,垂眸凝视著那片沉沉的金色。 光影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眸中情绪。 只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波澜——像被烫到般,轻轻颤了颤。 “皇兄还吩咐了什么?” 梨霜连忙回神,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语气愈发雀跃: “多著呢!陛下不仅送了这些珍宝和金銖,还特意调了最好的工匠,將咱们长生殿里里外外、连最偏僻的耳房和廡廊,都仔细修缮了一遍!” “连庭院里的花草,都是陛下亲自过问,按您幼时最喜欢的格局重新栽种的——西窗下的那株老梅,陛下命人从梅园移了过来,说您小时候最爱在它下面盪鞦韆……” 梨霜说著,眼圈微微红了。 “这些年陛下对您不闻不问,那般冷漠……奴婢还以为他不理您了。没想到现在这么上心。” 棠溪雪知道她在想什么。 棠溪夜对待那些占据她身体的穿越女,和对待真正的织织,完全是云泥之別。 对前者,他只是护住这具身体不死,周全最基本的体面,然后沉默地收拾那些烂摊子。 不过问,不亲近,像对待一件必须保全的瓷器。 但对织织…… 他是仔细到她宫殿的每片瓦,每缕光,连她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要亲自下令布置妥当。 是细致入微、直白热烈的宠爱。 是失而復得后,恨不得將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偏执。 棠溪雪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欞上光滑的木纹——那是上好的金丝楠,打磨得温润如玉。 又掠过一旁多宝阁上那尊冰裂纹釉的瓷瓶,釉色如雪后晴空,裂纹如蛛网,触手温凉。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著珍视。 是帝王毫无保留的、几乎要將人淹没的偏爱。 她走到西窗前,推开窗。 寒风裹著梅香涌进来,吹动她鬢边的髮丝。 窗外,那株老梅果然佇立在月光下,枝干虬结,覆著薄雪,暗香浮动。 小时候,她確实爱在它下面盪鞦韆。 皇兄会在后面推她,推得很高很高,高到她觉得自己要飞起来,飞到月亮上去。 那时他会笑著说:“织织,抓紧了,別飞走。” 原来他都记得。 棠溪雪唇边,缓缓绽开一点细微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仿佛初阳融雪,让她清冷的面容瞬间鲜活明亮起来,连眸中都漾开温柔的水光。 “皇兄他啊……” 她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偏心。” 窗外,梅花如雪又落了下来。 细碎的,安静的,將整个长生殿温柔覆盖。 而殿內,黄金的光芒静静流淌,像一道无声的河,將她环绕其中。 温暖如春,密不透风。 第83章 白衣沉霜 暮色渐合,麟台殿宇的轮廓,在铅灰的天幕下显出雪白的剪影。 裴砚川踏上返回梅院的白玉长桥时,步履比平日轻快许多。 寒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衣袂翻飞如云絮。 他今日特地换上了月白儒衫。 布料是普通的细棉,却浆洗得挺括洁白,一尘不染。 腰间束著同色丝絛,垂下简洁的流苏。 最惹眼的是发间,一支质地上乘的白玉发冠將墨发妥帖束起,冠身温润,隱隱流动著羊脂般的光泽。 这是旬考拔得头筹时,学正亲自颁下的奖赏。 两缕雪色髮带自冠后垂下,隨风轻扬,更衬得他眉眼清俊,气质出尘,仿佛雪后初霽时第一缕照在青竹上的月光。 这身装扮,是他反覆思量后选定的。 衣箱里仅有的几件衣裳,被他翻来覆去比对良久。 最终择定这身白,不仅因它是最体面的一件,更因这顏色让他想起那人—— 冰姿玉骨,清冷皎洁,如山巔终年不化的初雪,不染尘埃。 他想让她看见最好的自己。 哪怕这好在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眼中,或许不值一提。 心中怀著这点隱秘的期待,连冬日的寒风似乎都少了些凛冽。 他抱紧怀中那捆用青布仔细包好的书册,步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梅院,將书藏好。 “哟,这不是我们的裴大才子么?” 一道轻佻含讽的声音,冷不丁从前方传来,截断了裴砚川的思绪。 白玉长桥的另一端,不知何时聚拢了七八个华服少年。 为首的是安平侯世子徐漫山,一袭宝蓝织金锦袍,腰佩玉环,手中把玩著一柄象牙骨摺扇,在这寒冬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侧站著镇国公世子韩岳,面色沉静些,眼神却同样带著居高临下的打量。 其余几人亦是勛贵子弟,锦衣玉裘,气焰煊赫,其中还有御史台赵大人的公子赵令钧。 他们显然刚结束聚会,身上还带著酒气,正堵在桥头,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裴砚川脚步一顿,心中那点轻快的暖意瞬间冷却。 他垂下眼帘,侧身退至桥栏边,將道路让出大半,意图不言自明——请他们先行。 他不想惹事,更不愿因自己,让那位尊贵的殿下无端捲入是非。 寒门子弟的生存之道,首在隱忍。 然而,退让並未换来通行。 “走这么急作甚?” 徐漫山上前一步,恰好挡住去路,目光落在他怀中紧抱的青布包裹上,闪过一丝戏謔。 “裴公子怀里抱著什么宝贝?让同窗们也开开眼?” 说著,竟伸手便要来夺。 裴砚川手臂一紧,將书册牢牢地护在胸前,后退半步,声音清冷: “徐世子,此乃私人物件,不便示人。” “私人物件?” 徐漫山挑眉,嗤笑一声。 “一个寒门子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私物?別给脸不要脸。” 他语气转冷,身边几个少年也围拢过来,形成合围之势。 一直沉默的韩岳皱了皱眉,伸手虚拦了一下徐漫山,低声道: “子安,莫要衝动。想想萧家那位的前车之鑑。” 他意指因得罪棠溪雪而被严惩、归家途中还遭风灼额外关照的兵部尚书之子萧遥。 “风家那小霸王,可不是讲理的主。” 提及风灼,徐漫山囂张的气焰微微一滯,眼中闪过忌惮。 他收回欲抢夺的手,却仍不肯罢休,眼珠一转,对身旁几人笑道: “不动手便不动手。韩兄说得对,咱们是斯文人。” 他转向裴砚川,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不过,同窗之间鑑赏一下书籍,总无妨吧?裴公子这般藏著掖著,莫非……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使了个眼色,赵令钧与另外两名少年会意,嬉笑著上前,便要拉扯裴砚川怀中的包裹。 “徐世子,请自重!” 裴砚川厉声道,紧紧护著书册,背脊抵上冰冷的汉白玉桥栏。 少年们推搡拉扯,他寡不敌眾。 徐漫山忽然伸手一推。 裴砚川猝不及防,身体因前倾的惯性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一仰。 “哗啦——!”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吞没了所有声音。 他跌入了桥下未完全封冻的寒湖。 冰冷刺骨的湖水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狠狠扎进肌肤,直刺骨髓。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他呛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一片昏黑。 而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那些书!他拼死护著的书! 它们散落在水面上,墨跡在寒水中迅速晕开,纸张吸饱了水,变得沉重软烂,正一片片向下沉没。 他挣扎著扑过去,徒劳地想要捞起一册,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迅速融化瓦解的纸浆。 所有的书籍,在他眼前,化为乌有。 “哈哈哈!快看!像不像只落水狗?”桥上传来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狼狈至极!” “谁让他主子不开眼,敢欺负云画小姐?活该!” “走了走了,没意思,冻死了。” 嬉笑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无人关心他是否会游泳,能否在这冰湖中活命。 裴砚川浮在冰冷的水中,脸色苍白如纸。 湖水漫过他的腰际,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湖面正在沉没的纸屑残片,眼眶骤然红了。 不是因这刺骨的冷,也不是因那些恶毒的言语,而是因为…… 那是他省吃俭用、鼓足勇气才买下的典籍。 是他试图笨拙地靠近那个冰雪般人儿的微末努力。 他只是……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青涩得一无所知,他只是想……让她欢喜。 但,只是那么一点小小的希冀,就在他眼前,被轻易地、残忍地碾碎了。 他最终自己游回了岸边。 爬上岸时,月白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著冰水。 发冠歪斜,玉色被泥水玷污。 那精心打理的、想要呈现给她看的最好模样,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与狼狈。 他抱著瑟瑟发抖的双臂,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梅院。 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病弱的娘亲和年幼的妹妹。 屋里没有热水。 他打来冰冷的井水,用布巾一遍遍擦拭身体,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 动作机械而固执。 只是,那件他视若珍宝、以为最衬她的白衣,已经湿透了。 他打开床尾那只陈旧掉漆的木箱,里面整齐叠放著寥寥几件衣物。 指尖在仅剩的两套学服上徘徊。 一套是半旧的苍青色,洗得有些发白; 另一套是稍新些的黛蓝色,袖口已有磨损。 他拿起那件苍青色的,对著铜镜比了比。 镜中的少年,嘴唇冻得发紫,眼圈微红,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早已不復片刻前的清朗俊逸,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委屈。 他最终还是默默穿上了那件半旧的苍青学服。 布料粗糙,顏色黯淡。 穿好衣裳,他坐在冰冷的床沿,望著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和屋檐下凝结的长长的冰凌。 怀中空空,书已尽毁。 精心准备的白衣,亦成泡影。 他好像什么都拥有不了。 少年抱紧双膝,將脸深深埋入臂弯。 夜色如墨,吞没了梅院这隅卑微的灯火,也吞没了那无声漫开的冰凉的湿意。 他的意中人,生来便是金尊玉贵的明月雪,那般清辉高洁,只容他一场不敢僭越的遥望。 “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殿下……” 第84章 上药 长生殿內,暖意如酿。 殿角的蟠螭鎏金暖炉里,银丝炭无声地燃著,將寒意彻底隔绝在厚重的宫门之外。 空气里浮动著清雅的冷梅香,与书页的墨香交织,沉静而寧謐。 棠溪雪褪去了一身霜雪的寒意,只著一袭素雪寢衣,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 寢衣是极柔软的云锦所制,宽大的袖口与衣摆绣著若隱若现的银色雪花纹,灯下流转著月华般的光泽。 她乌黑的长髮披散肩头,衬得侧顏愈发清丽如画。 手中执著一卷古籍,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殿下,”梨霜轻手轻脚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裴公子到了,可要宣他进来?” 棠溪雪的目光未离书卷,只微微頷首:“让他进来吧。” 殿门开合带起细微的风声,旋即又被暖意吞没。 一股来自外界清冽的寒气悄然渗入,隨之而来的,是轻而稳的脚步声。 棠溪雪抬眸望去。 水晶流苏帘幔被轻轻拂开,裴砚川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换下了此前那身惹眼的月白,此刻穿著一件半旧的苍青色麟台学服。 许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走来,他白皙的面颊被寒风吹得微红,鼻尖也泛著一点可爱的緋色。 然而,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原本该是清澈如春水映日的眸子,此刻眼尾却晕开了一片淡淡的未褪尽的红痕,像是……哭过。 他行至殿中,隔著一段合宜的距离停下,垂首,拱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微哑:“砚川,见过殿下。” 棠溪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注意到他换了的衣裳,也捕捉到了他眼尾那抹异样的红。 梨霜早已识趣地领著其他侍女无声退下,並轻轻放下了內殿与外间隔绝的冰蓝色水晶流苏纱幔。 就连隱在暗处的暮凉,气息也悄然退远了些。 殿內愈发静謐,暖香氤氳,只剩下他们二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砚川,”棠溪雪放下手中书卷,声音温软,打破了寂静,“怎么换了衣裳?今夜那身白衣,衬你极好,恍若无暇美玉,清贵出尘。” 她说著,指尖轻轻点了点身侧的软榻空位。 “坐吧。” 裴砚川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声夸讚,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他心口最酸软的地方,勾起一阵混杂著甜蜜与苦涩的悸动。 他依言上前,却未立刻落座,只是站在原地,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不安的影。 “那件衣裳……”他低声开口,声音乾涩,“湿了。” “湿了?”棠溪雪眉梢微挑,语气带著一丝惋惜,“那真是可惜了。” 她端坐起身子,寢衣的银线雪花隨著动作泛出细腻的光泽。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红唇轻启,清软如初雪融水的嗓音,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脱吧。” 那声音太轻,太柔,像初春时节最娇嫩的花瓣,猝不及防地落在掌心,带著令人心尖发颤的甜意与不容置疑。 裴砚川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似乎瞬间衝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耳中一阵嗡鸣。 他羞涩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还没来得及看……教材。 他脑中一片空白,指尖冰凉,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执行那两个字。 细碎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殿內响起,格外清晰。 苍青色的外衫滑落肩头,然后是內里的单衣…… 少年略显清瘦却肌理分明的身躯,逐渐暴露在温暖而明亮的烛光下。 肤色冷白,此刻却因羞赧与无措,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漂亮的淡粉,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锁骨,甚至更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棠溪雪刚起身从一旁的多宝阁上,取下一只早已备好的青玉药盒。 转身回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饶是她素来从容,也不禁怔住了。 药盒险些脱手。 她眨了眨眼,漂亮的眸子因惊讶而微微睁大。 冰雪似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极淡的桃花般的红晕,比胭脂更自然生动。 “砚川,上药……需要脱得这般……彻底么?” 裴砚川闻言也彻底僵在了原地,像一尊玉雕。 他白皙的肌肤在她的目光下,那片淡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几乎要烧起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巨大的困惑与羞赧:“不、不是……侍寢么?” 四目相对,一个惊讶,一个懵懂。 棠溪雪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 有些是冻裂的口子,有些是明显的淤青,甚至还有几道细长的似被尖锐物划破的血痕。 她的目光中浮起了一抹怜惜。 “罢了。”她转身將一张柔软厚实的雪绒薄毯拋给他,“就这样,躺到榻上去。” 这样……確实方便上药。 左右都是她的人,看看也无妨。 这朵小白花——好粉。 “……嗯。” 裴砚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毯子,將自己裹住,然后同手同脚地挪到软榻边,僵硬地躺下。 他將半张脸深深埋进带著她身上淡淡冷梅香的雪绒毯里,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和红得几乎滴血的耳尖。 一只纤细如玉、指尖泛著淡淡粉色光泽的手伸了过来,托著那只打开的青玉药盒。 盒中是一种莹润剔透、散发著清冽梅花冷香的膏体。 “可能有些疼……忍一忍。” 棠溪雪的嗓音,轻柔得如云絮绕指,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会轻些。” “乖,把手给我。” 裴砚川没有睁眼,只是顺从地將手从毯子下伸出,摊开。 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然而此刻,手背上却布满了细小的因寒冷和劳作而开裂的口子,有几处甚至渗著血丝,掌心也有薄茧。 与那清俊温润的面容相比,这双手写满了寒门学子真实的艰辛困苦。 棠溪雪垂著眼,神色专注。 她用指尖剜出一点冰凉的香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手背开裂最严重的地方。 她的指腹温热柔软,与香膏的清凉细腻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一点温热的触碰,仿佛带著细微的电流,从皮肤直窜进裴砚川的四肢百骸,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 “麟台的冬日,北风如刀。冻成这样,握笔书写都受罪。” 她一边细细涂抹,一边轻声说道,嗓音似春风拂过檐下银铃,清泠中带著不自知的甜软。 “以后,可要小心保护好。” 裴砚川僵直著身体,感受著那一点温热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移动、打圈、缓缓化开药膏。 那清冷的梅香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呼吸。 心口的悸动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挣脱胸腔。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闷闷地挤出一声: “谢……殿下。” 第85章 殿中春雪 这不是寻常的香膏。 青玉盒中盛著的,是凝萃了雪岭之巔冰魄梅蕊、辅以数味珍稀药材炼製的疗伤圣品。 膏体莹润剔透,沁著清冽的寒梅冷香,触肤却渐化温润。 棠溪雪的指尖未停,自他红肿的手背移开,沿著少年清瘦的手臂线条,寻向那些潜藏的淤青。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那微凉的指尖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魔力。 所过之处,皮肉上火辣辣的钝痛如同被初雪覆盖的炭火,竟奇异地消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沁骨的舒缓感,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然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深处的灼烫,却在她指尖每一次似有若无的触碰下,轰然甦醒。 从被抚过的每一寸皮肤之下,顺著血脉疾速奔涌、蔓延。 这热度不似伤痛那般尖锐,却更汹涌,更隱秘,几乎要烧穿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將理智焚成一片昏沉的空白。 呼吸在不知不觉间紊乱,心跳如密集的擂鼓,在耳膜边隆隆作响。 伤口分明还在疼。 可她的手,她靠近时带来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冷梅暗香,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这一切,却交织成另一种更为霸道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席捲了他。 从肌肤到骨髓,从四肢百骸到灵魂深处,都在这矛盾的冰与火之间炙烤、颤慄,滚烫得如同被烙铁熨过。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种错觉—— 她指尖流淌治癒的,或许不止是这些皮开肉绽的伤痕。 他那颗在无数个寒夜里独自冻僵、在无数次无声的折辱中被迫蜷缩成硬壳的心,仿佛也被这温暖而专注的触碰,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熨烫开来。 冰封的裂隙处,有微弱却真实的光和暖意,透入从未示人的荒芜深处。 纵使宫闈之外,市井朝堂,关於镜公主的传闻如何不堪,流言如何將她描绘成恣意荒唐、心性狠戾的模样。 可在裴砚川此刻盈满水光的视野里,唯有她。 唯有这个俯身为他处理伤口,眉宇间凝结著真实怜惜的少女,是这冰冷世间,唯一肯为他停留、唯一愿用指尖温暖拂去他一身霜雪的……光。 从前不是这样的。 无论遭遇怎样的霸凌与折辱,身上添了多少或明或暗的伤,永远只有他自己。 在无人得见的角落,用冰冷的井水清洗血污,对著模糊的铜镜笨拙地包扎,陪伴他的只有窗外呼啸不止的北风,和漫漫长夜里吞噬一切的孤寂与绝望。 可这一次,有人看见了。 有人用这样细致温柔的方式,將他从泥泞与冰冷中打捞起,为他拂去满身狼狈。 “怎么……” 棠溪雪的动作忽然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眼角—— 那里,一颗浑圆晶莹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挣脱睫毛的束缚,倏然滑落,无声地没入身下雪白的绒毯中,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哭了?” 她的声音陡然放得更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不是我太用力,弄疼你了?” 她立刻撤回些许力道,指尖几乎只是羽毛般轻轻拂过伤处。 “那我再轻些,好不好?” 甚至,她微微俯身,凑近他手背上那片刚敷了药膏、仍泛著红肿的皮肤,樱唇微启,呵气如兰,极轻、极缓地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远比指尖更柔软,拂过敏感的伤处,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直窜心尖的酥麻战慄。 她越是这般放轻动作,这般低声探问,这般小心翼翼近乎呵护的姿態。 裴砚川心中那股混杂了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骤得温柔的不安、以及某种更深沉酸楚的洪流,便越是失控地决堤奔涌。 “殿下没有……”他哽咽著,声音破碎不成调,“没有弄疼我……” 泪水却背叛了他的言语,大颗大颗,爭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起初只是静默地顺著脸颊滑落,很快便连成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抽噎从喉间逸出。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试图阻止这令他倍感羞耻的软弱宣泄,可眼泪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汹涌不绝。 多么可笑。 明明无人过问、无人疼惜的那些时日,他尚能独自咽下所有苦楚,维持著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与沉默的坚强。 可一旦触碰到这从未奢望过的温暖与珍视,所有辛苦筑起的心防,所有强装的若无其事,都在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是不是……” “有人欺负你了?” 棠溪雪停下所有动作,凝视著他微微颤抖的肩头和湿润黏连的睫毛。 声音如最上等的冰丝绸缎滑过沉寂的空气,带著探询的柔和。 “那身衣裳……究竟是如何湿的?” “……没、没有。”裴砚川用力摇头,將脸更深地埋进毯子,声音闷哑,哽咽得几乎字不成句,“没有人……欺负我。” 不能说。 那些人是累世公卿,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权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他未能成为保护殿下的盾已是无用,又怎能再让自己,成为指向她的矛,或拖累她的负累? 他不能说。 棠溪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眸中方才那泓温柔的怜惜之水,渐渐沉淀,澄澈的眼底浮起一丝清冷的锐光,如冰层下的暗流。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內殿某处阴影,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阿凉。” “属下在。” 暮凉的身影如同墨汁从夜色中析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三步之处,单膝触地,垂首听命。 “查。” 只一个字,落地有声,重若千钧。 “是。” 暮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疑问,领命的同时,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滑去,眨眼间再次融入殿內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但一道无声的冰冷的指令,已通过隱龙卫独有的隱秘渠道,迅疾如暗夜疾风般传递出去。 裴砚川心中剧震,猛地抬起泪眼,望向她。 她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原来这浩大人间,真的会有人俯身细察他这样渺小存在的伤痕,会因他隱忍不言的疼痛而蹙眉,会为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 不惜动用力量,去追寻一个真相。 这份被坚定地庇护在羽翼之下、被郑重其事地放在心尖珍视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意乱,却又滚烫炽烈得令他喉间哽咽。 “殿下,不必……如此兴师动眾的……”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我……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芥,实在……不值得……” “应鳞,莫要妄自菲薄!” 棠溪雪轻声打断,唤他表字的语调如春风化雪。 她重新坐回榻边,目光清冽如新雪映晨光,直直望进他泪湿的眼底: “在我眼里——你是天上星。” 裴砚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滯。 她却並未停下,声音如珠玉落盘,继续流淌,带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鳞甲之贵,何须时刻璀璨夺目?” “其珍贵,在於可抵世间寒刃锋芒,在於能敛藏光华静待其时,在於哪怕天地翻覆、风云激盪——我自岿然,而风云……终將自来。”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此刻的狼狈与脆弱,看到了更遥远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辉煌未来。 “此身既为川海,胸怀万千气象。一时的潜流深渊,岂能困住蛟龙?腾跃九霄,叱吒风云,不过……旦夕之间事。” 她微微倾身,最后的言语,化作一句轻而重的预言,落在他心头: “我深信不疑。终有一日,你的光芒,必能照彻这九州寰宇,无远弗届。” 那一刻,裴砚川只觉得耳畔万籟俱寂。 世间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只余她轻灵的嗓音在灵魂深处迴荡。 紧接著,是远比寂静更轰鸣的震动。 那是他半生孤寒与隱忍层层筑起的冰墙,在暖流衝击下,轰然崩塌的声音。 皑皑霜层剥落,碎冰扬起,折射出夺目的光芒,在他內心世界引发了一场盛大的雪崩。 冻透的灵魂,被第一缕穿云而下的阳光吻过,竟颤巍巍地,挣出了一芽极淡的金色。 无人知晓。 他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的鳞甲缝隙里,於这一剎,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朵花。 那样细小,那样柔软,似乎不堪一击。 可那舒展的花瓣,却滚烫炽热,每一寸细腻的脉络里,都奔流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浩大无声的欢喜。 是了。 他是裴应鳞。 也曾是许多年前,父亲搁笔望月时,那句带著笑与期盼的骄傲: “川纳百流,自生风云。我儿这片鳞,生来就该,凌九天之上。” 他是北川裴氏点於族谱最辉煌处的一笔——那片本该高悬天门、映照万里山河的龙鳞。 生於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所见是锦绣成堆,所闻是诗书礼义,所怀却是涤盪尘寰、经纬天下之志。 这一身清极傲极的骨,原是九天风云锻造出的利刃锋芒。 却偏偏,困於浅滩,藏锋於櫝。 龙鳞蒙尘,光锁寒渊。 於是,那註定要映照天地的光,只好转身,向最深的黑暗处扎根。 每一次世道的磋磨与打压,都是逆鳞与粗糲砂石的艰难较量; 每一道落在身上的伤痕,都成了光芒被迫蛰伏的幽暗囚室。 那被命运反覆摺叠、碾压的锐气与锋芒,在无人得见的深渊之底,非但没有磨灭,反而一寸寸,被淬炼得更为凝练,更为灼目,终成隱於鞘中的绝世寒锋。 他在等待。 寂静地、忍耐地,等待著那个必將到来的时刻—— 將自身灵魂与锋芒作为薪柴,连同这个时代所有的沉疴与枷锁,一併投入那註定燃起的烈火,烧他个通天彻地,琉璃尽净。 “殿下。” 他忽然抬眸,脸上泪痕未乾,眼底却不再迷茫,反而映出一片澄澈明净的雪后初霽般的光。 “我在深渊里……” “窥见了雪。” 而您——便是那场从天穹尽头飘落,愿意以一身皎洁,浸染我所有黑暗底色,覆盖我所有荒芜伤痕的初雪。 第86章 他好像学会了 “药上好了,我的——小阿鳞。” “殿下,我、我才不小……” “对,阿鳞不小。” 棠溪雪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他顿时面红耳赤。 她指尖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方素白丝帕,边缘绣著冰雪花纹。 她倾身,极其自然地用帕角轻轻拭去他眼角残余的湿痕。 动作轻柔,带著一种近乎宠溺的细致。 帕子上沾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如晨间凝露的海棠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殿、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裴砚川慌忙偏头,一手仍紧紧攥著裹身的雪绒毯边缘,另一手略显仓促地抬起,接过了那方尚带她指尖微温的丝帕。 指尖相触的瞬间,似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令他耳根刚褪下的緋色又隱隱有復燃之势。 棠溪雪由著他接过,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坐在榻边,眸光落在他低垂的犹带泪痕却努力维持镇定的侧脸上。 那模样,像极了雨后被打湿花瓣却依然倔强挺著纤细枝茎的白玉兰,湿漉漉的,脆弱又纯澈,惹人怜惜到了心尖上。 她心底浮起了一片温软的喜爱。 “霜儿,给裴公子准备一套寢衣。”她並未回头,只稍稍扬声。 “是,殿下。” 帘外传来梨霜恭谨的应答。 不过片刻,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梨霜的声音隔著冰蓝流苏纱幔响起,带著体贴的迴避: “殿下,寢衣已备好,置於外间案几之上了。” 裴砚川公子是殿下的人,她们这些贴身侍女,自然懂得分寸,需得避嫌。 棠溪雪起身,款步走向外间,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套摺叠整齐的衣物。 她將其展开,递到裴砚川面前。 那是一袭质地极佳的云锦寢衣,色如新雪,柔软光润。 衣襟、袖口与衣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著疏落有致的六出雪花图案,清雅別致,在烛光下流转著含蓄的华彩。 “这是特意为阿鳞备下的。” 裴砚川的目光落在寢衣上,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棠溪雪身上那件款式相近,同样绣著银雪纹样的素白寢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这近乎是…… 他不敢深想,脸颊瞬间烧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他几乎是屏著呼吸,接过了那件触手生温、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衣裳。 “殿、殿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明显的恳求,“能……能否请您……暂避片刻?我、我需要更衣了。” 方才她为他身前背后的伤口上药时,他已是羞窘得恨不能藏起来。 此刻若再在她坦然的目光下更换贴身衣物,他只怕自己真的会因心跳过速而厥过去。 “我……” “我该换回学服,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阿鳞方才不是说……侍寢么?” 棠溪雪却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意味深长的弧度,眸中映著跳动的烛火,亮得有些狡黠。 “来都来了……” 她看著他瞬间僵住、红晕蔓延至耳尖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轻柔: “换了寢衣,便隨我上榻吧。” 说罢,她率先转身,朝著內殿深处那架垂著重重鮫綃帐幔的紫檀木拔步床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冷梅香风。 裴砚川握著寢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见她背影渐远,他这才如同得到赦令般,迅速掀开覆身的雪绒毯,手忙脚乱地將那套雪白云锦寢衣套在身上。 衣料柔软亲肤,尺寸竟意外地合身,仿佛真是为他量身而制。 只是…… 他垂眸,目光尷尬地扫过某处难以平復的起伏,额角几乎要沁出冷汗。 这……如何是好? 能压得下去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凝神静气,却发现徒劳无功。 最终,他只能一把捞起那方宽大的雪绒毯,胡乱掩在身前,抿紧嘴唇,默然跟在她身后。 步履尽力维持著平稳,唯有袖口处的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泄露了那平静外表下翻江倒海般的紧张与无措。 拔步床內,锦帐低垂,暖香更浓。 床榻宽大,铺设著厚厚的锦绣褥垫,触感柔软如云。 棠溪雪已先一步上了榻。 她只著一身轻薄如雾的云锦寢衣,乌黑长髮如瀑散落肩头,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她逕自掀开锦被一角,寻了个舒適的位置窝好。 被面是光滑的浮光锦,在床角宫灯映照下流转著柔和的珠光,映著她半边如玉的侧脸,静謐美好。 她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邀请他一同观赏窗外雪景,语气寻常: “上来吧。” 裴砚川僵立在榻边。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觉口中乾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最终,他只是依言,动作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极其缓慢地掀开另一角锦被,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阿鳞,怎么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小可怜模样?” “若是不愿——此刻下去,也来得及。” 她的眸光,落向他,带著询问。 “我可没有强迫旁人的喜好。” “殿下,没有……我绝无不情愿!我、我只是——有亿点点紧张。” 裴砚川身体一接触那柔软温香,带著她体温的锦褥,便瞬间绷得笔直。 “能为殿下侍寢,是应鳞……三生之幸。” 他躺得规规矩矩,双手交叠置於腹前,仿佛一柄误入繁花云堆的青锋,与周遭的温软馥郁格格不入,散发著强烈的不安与克制。 棠溪雪看著他那紧绷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殿……殿下……” “我该如何做?” 他嗓音沙哑,带著忐忑和懵懂。 生平首次,与女子同榻而臥。 即便他心志再坚韧,自幼熟读圣贤礼教,此刻身体的自然反应与无法抑制的气息紊乱,却背叛了他的意志,无从掩饰。 “安寢吧。” 棠溪雪自然而然地侧过身,朝著他靠近,如同倦鸟归巢,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將半边身子轻轻依偎进他略显僵硬的怀中。 额头自然而然地抵上他微凉的锁骨处。 温暖柔软的身躯紧贴,带来一阵令人战慄的触感。 “明日……我还需早起出宫呢。” 她语调含糊,带著浓浓睡意的慵懒,仿佛只是隨手捞过一个顺眼的暖枕。 不多时,她的呼吸已渐渐变得匀长轻缓,仿佛瞬间便沉入了梦乡。 “……” 裴砚川彻底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带著试探般地,抬起一只手臂,虚虚地不敢真正著力地,环过她纤巧的肩背。 原来……侍寢便是这样的么? 他好像学会了。 他的眸子瞬间亮晶晶的,带著满满的欢喜。 看来,他不用看那些典籍,也能学会侍寢。 怀中的身躯娇小柔软,不可思议的轻,带著海棠花露般清冽又隱隱甜暖的冷香,与他周身浸染多年的孤寒清寂截然不同。 她只是这样安静地偎著他,呼吸平稳,乖巧温顺得像只收起了所有利爪,安心酣睡的珍贵雪猫儿,毫无防备。 烛影摇红,帐幔低垂。 他垂眸,凝视著怀中人恬静的睡顏。 长睫如敛翅的墨蝶,在眼瞼投下浅浅的弧影;肌肤近在咫尺,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暖黄光晕下泛著柔润的瓷釉光泽,近乎圣洁。 一种陌生而温软的情绪,混合著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悄然涨满心口,沉甸甸的,又带著不可思议的暖意。 他素日棲身的偏殿,冬日如同冰窖,即便拥衾而眠,被褥也永远带著驱不散的寒意,需要蜷缩许久方能汲取些许微温。 而此刻,这锦被之下,怀抱之中,暖意却如此真实。 丝丝缕缕,透过相贴的寢衣,熨帖著他微凉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將的躯壳也一同融化。 然而,这过分的温暖与怀中不可思议的柔软馨香,却也催生了另一种更为惊人的难以自控的灼烫,在身体深处躁动汹涌,与他竭力维持的冷静理智激烈交锋。 “唔……” 怀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被扰了清梦的细微不满的娇嗔嘟囔。 她似乎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恰好拂过他的颈侧皮肤。 “……混蛋。” 那含混的梦囈般的声音,低低响起,带著点娇憨的抱怨意味。 “你……你收著些……” 裴砚川浑身剧震,如遭电击,俊美无儔的脸庞在昏暗帐內瞬间烧得通红,宛如晚霞最浓烈时浸染了无瑕的白玉。 羞耻与无措如潮水灭顶。 他猛地闭上眼,喉间难以抑制地溢出一丝极轻、极无奈的嘆息,在寂静温暖的帐內清晰可闻。 “殿下……抱歉……” 嗓音沙哑得厉害,浸满了无力与窘迫。 这燎原的星火,这脱韁的悸动…… 岂是他想收敛,便能收敛得住的? 第87章 蜃楼星海 白玉京的夜色流淌著鎏金般的浮华,而七世阁的地底深处,却沉睡著另一个世界。 九洲最大的销金窟,在纸醉金迷的声名之下,藏著真正吞噬欲望的无底深渊。 “听说照花台的九重纱幔后,温香软玉,美人如云……” “何止?上月新选的花魁,那姿容当真倾国。” “若论绝色,还得是那位从不露面的琴姬——都说她的琴音能让夜鶯垂首,能让铁汉落泪。” “嘘,听说……今夜蜃楼,又有尖儿货了。” 地下三层的“蜃楼”,才是这座九洲第一拍卖场真正的心臟。 幽深长廊尽头,守卫无声抬手: “令。” 温润的蜃楼玉符在昏暗中泛起萤火微光,绘著蓬莱仙景的沉重大门方才缓缓滑开。 那门竟是整块千年沉木所斫,推开时携来深海般潮湿清冽的气息,仿佛一步踏进了海底龙宫。 “表哥真要为那宅子一掷千金?”花容时走在北辰霽身侧半步,笑声里漫著桃花酿似的甜蛊,“拍下来……送给你的小心肝?” 他与所有人都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连指间手套的纹理都一丝不苟。 “不然?”北辰霽音色冷淡,“平白多一个窥探的邻居?” 他生性多疑,从不容许未知的变数侵入自己的领地。 “说不定不是邻居,”花容时眼尾轻扬,噙著戏謔,“是那些想爬上表哥床榻的痴心人呢。” 北辰霽確有令女子飞蛾扑火的资本。 他继承了母妃花轻晚的绝世容顏,眉目如工笔细描的山水,精致中淬著刀锋般的冷冽。 即便终日面若寒霜,即便满手血腥的传闻早已遍传九洲。 他依然是白玉京无数贵女梦中,最想攀折的那枝高崖曼陀罗。 明知有毒,却甘之如飴。 “比不得承天殿那位。”北辰霽唇角微扯,眼底却无笑意。 那些炽热的、算计的目光令他生厌。 幸好,这九洲少女的春梦里,还有一个更耀眼的存在——明堂之上那位圣宸帝。 不似他这般阴鬱狠戾,那位帝王一身浩然之气,朗朗如日月入怀。 龙章凤姿,风华绝代,却偏偏洁身自好到近乎禁慾。 “圣宸帝他……”花容时压低声音,语气曖昧,“是不是……不行?” 他记得分明,那位陛下年少时便不近女色,东宫连个通房侍妾都无。 除了身边总跟著一个小糰子。 “或许。”北辰霽罕见地被问住,默了一瞬才道,“走吧,看看今夜蜃楼又搜罗了什么奇珍。” “好嘞,今晚表哥买单。” 花容时轻笑一声,率先踏入。 门內的景象,豁然如坠入另一重天地。 穹顶高阔如倒悬的夜空,镶嵌著万千细碎的荧辉晶石,明灭流转间仿若真实的星河倾泻。 整座拍卖场被这流动的星辉笼罩,光影在呼吸间起伏,恍若置身梦中蜃景。 “別说,这七世阁还真是財大气粗啊!” “我们去哪个雅阁?” 拍卖台以整块深海寒玉雕琢而成,泛著幽蓝如极夜冰川的冷光,凉意无声瀰漫。 四周席位层叠如花瓣舒展,却被无形的界限分割成森严的领域。 普通席位之上,悬著三重阁楼。 最高处是天字七阁,以北斗为序,名皆带仙气: 星沉海、云外仙、龙吟闕、月魄轩、日曜厅、风雷台、山河鉴。 能入此间者,非富即贵,皆是九洲真正执掌风云之人。 “去日曜厅。”北辰霽道。 “那就沾表哥的光了。” 两人沿螺旋水晶阶拾级而上时,底下传来压低的私语: “快看,他们上了天字阁……” “那是……北辰王?” “嘶——那尊杀神竟也来了?” “还真是热闹,听说云爵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领主大人,也进了云外仙雅阁。” “……” 而此刻,常年幽暗寂静的星沉海雅阁內,罕见地亮起了暖光。 阁如其名。 深蓝与玄黑交织成主调,地面铺著光滑如镜的星纹墨玉,每一步都似踏在凝固的夜空之上。 穹顶垂落的水晶帘幕细密如银河倾泻,人在其中,恍若置身浩瀚星海最静謐的深处。 这星海的主人,正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 司星悬裹著一件雪白狐裘,毛尖染著极淡的银蓝——那是北境雪狐才有的色泽。 他的脸庞在阁內幽暗的光线下剔透如冰雕,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仿佛一抹隨时会消散的薄雾。 “听说几大暗势力,都在查一个少年的来路。” “是的。不过咱们七世阁素来保密极好,自然不会泄露半分信息。主上,可需要属下去查查?” “不必了,没兴趣。” 他安静地望著下方光影浮动的拍卖台,神情疏淡得如同远观的山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 那姿態,仿佛与周遭的奢华喧囂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琉璃,既在其中,又在其外。 “主上,该用药了。” 侍立一旁的少年棲竹轻声开口。 他生著一张可爱的鹅蛋脸,眼眸清澈如山涧初融的雪水,穿著一袭绣细密竹叶纹的青色纱织深衣,恭谨却不卑微。 即便身处这匯聚天下奇珍的拍卖核心,伺候主人按时服药,仍是头等大事。 司星悬没有回头,只微微抬手。 棲竹立刻奉上一直温在暖玉盏中的药汤。 浓黑的药汁散发出极其苦涩的气味,瞬间侵染了阁內原本清冷的草木冷香。 “主上,这汤药……似乎效力愈微了。”棲竹的声音里浸著忧虑。 “嗯。”司星悬接过药盏,眼睫都未颤动一下,“寻常药物,於我本就无用。” 他自幼在神药谷为药人,体质早已异於常人——百毒不侵,亦百药难入。 这具身体像一座华美的琉璃牢笼,囚禁著一个连汤药都无法滋养的灵魂。 他举盏,將足以令常人蹙眉的苦汁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得仿佛饮下的是甘泉。 棲竹收回药盏时,低声稟报:“今夜拍品名录中,有北辰王府隔壁那处新修缮的宅邸,名烟雪居。” 司星悬取过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眸光依旧落在下方流转的光影里: “棲竹,你觉得……你家主子缺宅子么?” 他的声音带著久病的微哑,语气漫不经心,却自有一股浸润在金山玉海堆砌出的富贵骄矜。 折月公子,七世阁真正的主人,掌九洲半数財富脉络。 他確实不缺钱,更不缺宅邸——脚下这条白玉京最寸土寸金的朱雀长街,大半產业都缀著七世阁的徽记。 他本身就是这世间最昂贵的“奇珍”之一。 蜃楼每季最后一场压轴,拍卖“与折月公子一盏茶”。 胜者可与他独处一炷香,询问一事,必得真言。 此一项,曾拍出九十万金銖的天价——足以在帝京边缘购置三座华府。 第88章 帝王手段 人与人的悲欢,从不相通。 有些人天生便是被命运以金玉细细雕琢而成的。 司星悬那一手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出神医术,令无数权贵倾尽家財只求他垂眸一顾;他仿佛生来便通了財运,点石成金不过寻常。 可医者难自医,这具看似金尊玉贵的皮囊之下,是药石罔效、仅靠名贵汤药勉强续命的破败根基。 当真是——命比纸薄。 也因此,他活得越发恣意隨性,万事只凭心意,鲜少將世俗规矩放在眼中。 “属下看过了,”棲竹小心抬眼,观察主人的神色,“那烟雪居……是镜公主殿下拿出来拍卖的。” 他顿了顿。 “您不是喜欢给她找麻烦么?属下要不要使点绊子?” 在他看来,主上近期除了打理庞大的商业帝国外,唯一的特殊动向便是对那位镜公主投去了不少目光。 若非恨得深沉,时时想给对方添堵,还能是什么? “荒谬。” 司星悬手指轻轻叩击光洁的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语气却陡然转冷,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何时说过……喜欢她?棲竹,慎言。” 棲竹一怔,眨了眨眼,有些无辜: “主上,我没说您喜欢她啊……” 他暗自嘀咕,主上今日是不是病得有些耳背了? 怎么听岔了这般多? 他明明是说要给镜公主的拍品使点绊子,让她没法顺心如意地卖宅子。 “是吗?你没说?你说没说,自己不知道?” 司星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指尖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悬星城那边的长生殿,建得如何了?图纸可看仔细?就建在我的折月宫旁,规制陈设,务必与皇宫里那座长生殿……一模一样。” “已在加紧建造。” 棲竹压下心中那点微妙的怪异感,恭敬答道。 “请的是九洲最好的工匠,所用木料、漆器、摆设皆按最高规格採买,力求……分毫不差。” 他实在不解。 主上为何要在自己那座华美宫殿旁,復刻一座北辰皇宫公主的居所? 这爱好著实费解,且费钱——那可不是寻常宅院,是公主规制的宫殿建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棲竹不会多问。 他只知道,当主上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吩咐一件事时,那件事就必须做到极致。 “嗯,那就好。” 司星悬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拍卖台,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 唯有指尖在丝帕上无意识蜷紧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一丝波澜。 “这样日后……她若是来星泽……” “主上???” “呸。我说的是,她那宫殿设计得不错,值得收藏。” “还有一事。镜公主那些旧物……听说,有人想加价回购?” “是。”棲竹頷首,青色衣袂在星辉下泛著幽微的光,“对方愿出市价三倍,透过三层中间人递话,诚意很足。” “不卖。” 司星悬想也不想,断然驳回。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传话下去,此事不必再议。” 他是个顶尖的商人,深諳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之道。 若是寻常珍宝,他自然乐见价格水涨船高,甚至推波助澜。 可那些棠溪雪的旧物——那些她用过的笔、翻过的书、戴过的簪,不知为何,他心底便生出一股强烈的排斥,仿佛那些物件本就不该再沾染旁人的温度,不该再被別的目光窥探。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缘由。 “那批东西,不是早让你派人护送回星泽了么?” 他蹙眉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狐裘边缘柔软的绒毛,那触感冰凉顺滑,像抚过冬夜初降的新雪。 “是,按您吩咐,早已启程。” 棲竹恭敬回稟。 “由阁中精锐云纹卫护送,另聘了战堂口碑最佳的夜锋小队隨行。两路人马一明一暗,互相策应。按理说……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他腰间一枚青玉符骤然发烫,泛起刺目的赤红光芒。 棲竹神色一凛,急步走到一旁的水晶台前,將玉符嵌入凹槽。 晶台表面涟漪般盪开光华,浮现出密文——那是七世阁最高级別的紧急传讯。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快步回到司星悬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货,被劫了。” 司星悬霍然转头。 一直疏淡平静的眸子里瞬间凝起寒冰,周身那股慵懒病气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在权势与血腥里淬炼出的阴鷙。 那是折月公子另一张面孔,鲜少示人,却真实存在。 “什么人?” 他声音很轻,却让阁內的温度骤降。 “七世阁精锐加夜锋护送……能在他们手中劫走东西?” 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眸色更寒。 “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棲竹面色凝重如铁:“传讯语焉不详,只说对方皆是顶尖高手,行动如电,配合无间。我们的人……几乎未能组织有效抵抗。货物被劫后,对方瞬息消失在墨海郡错综的水道山林间,追无可追。” “墨海郡……” 司星悬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底寒光流转,如同深潭之下暗涌的旋涡。 “睿王棠溪墨的封地,帝国水师玄墨港所在,官道水陆皆有重兵把守。”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著冰冷的讽刺。 “在那里,劫我七世阁的货?” 他指尖叩击的节奏不变,一声,一声,在寂静的阁內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先前,是哪方势力要买那批货?” 棲竹垂首回忆片刻,迟疑道: “探子回报,买家背景极深,层层遮掩,但蛛丝马跡隱隱……指向內廷。” “內廷?” 司星悬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讽刺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漂亮得惊人,眼尾微扬,唇色因情绪波动染上薄红,却也冰冷得刺骨,如同冰原上盛放的毒花。 “好……好一个棠溪夜。” 他气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滔天,却偏偏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哑破碎,裹挟著压抑不住的戾气。 “买不回去,便动手抢?真是……乾纲独断,霸道得很啊。” 他几乎能想像那位圣宸帝的行事风格——不动声色,雷霆万钧。 只怕不止派了顶尖高手,连墨海郡的水师、巡防,都暗中行了方便,甚至亲自动手。 谁不知北辰那几位王爷,个个对长兄忠心不二,唯命是从? 当年先帝膝下九子,夺嫡之爭本是血流成河,却在棠溪夜手中化作平稳更迭,皇权空前稳固。 那位帝王的手腕与心计,他向来清楚。 为了想得到的东西,棠溪夜素来是——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睿王……可不就是棠溪夜麾下最忠心的猎犬么?” 司星悬冷笑,指尖无意识收紧,狐裘绒毛被攥得微微变形。 “封地、兵权、荣耀,哪一样不是那位好皇兄给的?如今替他办这点私事,自然尽心竭力。” “他可真敢——” 怒极攻心,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 司星悬猛地以帕掩口,一阵剧烈的呛咳撕裂了阁內的寂静。 雪白的丝帕上瞬间洇开刺目的红,如同皑皑雪地里猝然绽放的红梅,妖异而淒艷。 第89章 谁也別想抢 “主上!” 棲竹大惊失色,上前半步。 司星悬摆摆手,用染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却稳定。 再抬眼时,眸中的怒意已被一种更深的凛冽取代,如同淬了毒的寒刃,在幽暗的星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还有……” 棲竹声音更弱,几乎微不可闻,却还是硬著头皮稟报。 “那边……顺带打听了您新收的那批孤本医书的下落……” “什么?!” 司星悬面色骤变,方才的怒意瞬间被警惕与凛冽取代。 “该死——” 他低咒一声,嗓音因咳血而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厉色: “棲竹!传令,加派三倍人手——不,调动星影卫,立刻將那批医书转移至神药谷!现在就去!” “去告诉棠溪夜,他若敢动我那批书……” “那就让他掂量掂量,星泽帝国的铁骑,是不是他北辰边疆守军能轻易承受的!”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暴戾,语气里裹挟著连自己都未察的隱秘的珍视: “哼,那批书……可是她特地让给我的。谁也別想抢!”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轻,几乎散在空气里,却莫名染上一丝甜意。 “是!属下即刻去办!” 棲竹不敢怠慢,匆匆退下。 转身时,他心中那点怪异感却愈发浓重。 “主上最近病得不轻啊……” “是不是该传讯给星泽陛下,再想想法子,给咱们主上找个偏方治治……” 主上对镜公主旧物的紧张,对那批医书超乎寻常的珍视,还有此刻听闻宫中介入后这过激的反应…… 总觉得,哪里透著说不清的古怪。 那不像单纯的占有欲或利益计较,倒像是……触碰了某种绝不能碰的禁地。 拍卖仍在继续。 下方传来了拍卖师清晰嘹亮的唱价声,正是那处“烟雪居”。 价格已一路飆升至三百万金銖,场內气氛灼热,显然有不少人覬覦北辰王府隔壁这个绝佳位置。 无论是为了攀附,窥探,还是別的什么。 “三百五十万。” 北辰王府的代表喊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 场內一时寂静,无数目光投向日曜厅的方向,槌音將落未落。 然而,就在这剎那。 “星沉海,加价一百万金銖。” 司星悬清冷微哑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地响彻在拍卖场上空。 全场譁然。 拍卖师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最高处那间亮著微光的阁楼。 北辰王府的管事脸色瞬间铁青,急急转向身后隱在纱幔深处的身影,额头渗出冷汗。 阴影中,北辰霽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却无甚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查查看,是谁在跟本王作对?” 他对著身侧如影隨形的千溯,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滯了。 “点天灯。” 他抬了抬手,日曜厅之外,一盏琉璃天灯无声燃起,光华灼灼。 天灯既亮,意味著无论对方加价多少,这宅子他都要定了。 这是北辰王的宣告,也是挑衅。 雅轩內,光影阑珊。 花容时斜倚在鮫綃软枕上,洒金摺扇在指尖转了半圈,扇面绘的灼灼桃花仿佛要隨风飘落,坠入这浮华声色场。 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瀲灩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嘖,表哥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他声音带著玩味的探究。 “真是……令人好奇呢。”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眼刀扫来,如同实质的寒意刺过肌肤。 北辰霽端坐在阴影深处,周身气息沉得能凝出霜来。 那张稜角分明,宛如雕塑的俊顏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唯有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心绪——他心情糟透了。 若不是棠溪雪不识好歹,將那宅子拿出来拍卖,他何须在此与人竞价周旋,平白惹人注目? 想到那个行事从不按常理、恣意妄为的小侄女,他就觉得额角隱隱作痛。 那丫头自幼被棠溪夜娇惯得无法无天,偏生那傢伙又护得紧,打不得骂不得,他只能生生受著这冤枉气。 “棠溪雪——她可真是不討喜。”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齿间磨出一丝烦躁的冷意,如同冰刃刮过玉石。 “对对对,表哥说得都对。” 花容时扇子掩唇,眼波流转,笑意更深。 “就你那云画小心肝最討喜。” “人家可是左右逢源呢,一边勾著自家兄长不放,一边撩著我家表哥魂不守舍,白玉京的贵公子们,怕是半数都做过她的裙下梦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三分戏謔,如同淬了蜜的毒针: “指不定啊,今夜这拍卖场上,就有多少痴心人等著为她一掷千金,衝冠一怒为红顏呢……” “容时。” 北辰霽驀然抬眸,眼底寒潭深不见底,映不出半分光影。 “莫要胡言。这些话传出去,於她清誉有损。”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成的气场。 花容时撇了撇嘴,扇子一收,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小声嘀咕,声音却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表哥,咱们求求折月神医,治治你的眼疾吧!” “她到底哪里好了?” 北辰霽不再理他,重新闔上眼,向后靠进椅背,仿佛要隔绝外界一切纷扰。 雅轩內安静下来,只有下方拍卖师隱约的唱价声,透过水晶壁传来。 模糊得像隔著一场陈年旧梦,遥远而不真切。 而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里,一段遥远的旋律,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 是那首曲子。 那首许多年前,冰天雪地的逃亡路上,母妃將他紧紧裹在怀中低声哼唱的曲子。 调子很轻,很柔,像结冰的湖面下尚未冻住的流水声。 母妃的嗓音已经嘶哑,哼到断续处,便用冰冷的手轻轻拍他的背。 那时他太小,不懂词意,只记得那旋律像一盏暖在胸口的风灯,在无边的寒夜里,是唯一的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曲子叫《心灯明》。 而想起这首曲子,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冬夜——母妃与父王忌日的那天。 那年他才十七,已手染无数鲜血,身负北辰王府的重担,却也被肤渴症折磨得形销骨立。 那一夜雪下得极大,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走到镜月湖。 万念俱灰。 是真的觉得,这人间再无甚可留恋。 他一步一步走向覆雪的冰湖,寒气透过锦靴渗入骨髓,却比不上心底空茫的冷。 就在脚尖即將触到湖面碎冰的剎那—— 一阵琴音,从湖心画舫飘来。 起初极轻,像雪落松枝的第一声簌簌。 渐渐地,清越起来,如山泉跃过青石,如玉罄撞碎月华。 而那旋律……正是《心灯明》。 他僵在原地。 隨后,有银铃的脆响缀入琴音——不是寻常铃鐺,是极细极清灵的那种,一声,又一声,空灵得仿佛能涤盪魂魄。 琴音与铃声缠绕著,在雪夜里盪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也盪进他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那时病症正烈,意识昏沉如濛雾,感官却异常敏锐。 剧烈的渴肤之痛如万千蚁噬,从骨髓深处蔓延至每一寸肌肤。 他恍惚间蹲下身,在湖边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 折磨人的痛楚中,那琴音却丝丝缕缕渗进来,奇异地抚平了躁动,像清凉的溪水流过灼烧的伤口。 朦朧中,他听见少女的笑声。 很轻,很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糖糕,带著不諳世事的天真与娇憨,被风雪送过来: “师尊——我抚琴,您舞剑,可好?” “好。” 有个清冽如碎玉的少年嗓音笑著应,那笑声里带著纵容与宠溺,乾净得不像尘世中人: “师尊~”少女的调子软软拖长,像在蜜里浸过,“我想看万蝶齐飞……” 话音未落,画舫的云纱帘幕被风轻柔拂开。 一道皎白身影凌空踏出,衣袂如流云翻卷。 他长发未束,似银河倾泻而下——竟是皎洁胜雪的白髮,在月下流转著冰冷的光泽。 少年手持一柄透明如冰晶的长剑,足尖在冰湖上轻轻一点,涟漪未起,人已翩然落於湖心。 剑起。 霎时间,万千剑气绽作莹白光蝶,自剑尖振翅而生。 蝶翼掠过湖面,泛起细碎星芒,剎那间笼罩了整片天地,如星河倒坠,又似一场温柔的雪崩,璀璨不可方物。 光蝶映著雪光,映著月色,映著少年行云流水般瀟洒写意的剑影,恍如九天仙境坠入尘寰,美得惊心动魄,也虚幻得如同蜃楼。 “真好看……”少女的惊嘆散在风里,轻轻软软的,“我的师尊呀,果然是天下第一,绝世无双。” 恍惚间,似听见少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雪花落在掌心,一触即化,只余下满指的温柔。 “调皮。” “徒儿既这般喜欢——那为师,往后年年,都舞与你看。” “说话算话?” “师尊何时骗过你。” 第90章 寒夜心灯明 北辰霽在极寒与极痛中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微明,雪停了。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小小的雪白狐裘。 用料极考究,还带著清甜的冷香,似梅似雪,似月下初绽的西府海棠。 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著一颗琥珀色的星砂糖。 用油纸仔细包著,糖粒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流转著蜜一样的光泽。 他攥紧那颗糖,將脸埋进那件残留著些许暖意的狐裘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那一刻,他想起了母妃將余生温暖都给了他。 他是父王母妃拼死护下的血脉。 他是北辰王府最后的继承人。 他有什么资格……轻贱这条命? 后来许多年,他再没在镜湖畔遇见那个弹琴的少女。 那画舫纱幔之后的少女,仿佛是一个轻盈的幻境。 他也没再见过那位白髮如雪、剑化光蝶的少年。 那夜种种,像一场过於美好的梦,被深埋在记忆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 直到某个春日的午后,他独坐湖心亭,正对著一池荷叶出神。 熟悉的琴音,又一次响起,是他熟悉的《心灯明》。 “是她!” 他驀然抬头,心臟骤停一瞬。 “这一次……终於可以见到她了?” 只见不远处的画舫轻纱摇曳,一道纤细的蓝衣身影端坐琴案后,指尖在弦上流转,侧脸被春日照得朦朧。 琴音沉静温柔,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帘幕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沈烟抬眼望来,眉眼温婉如画,唇角噙著浅浅的笑意,眸光清澈如镜月湖水。 “云画是不是打扰公子了?”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指尖微顿,琴音裊裊散去,唯余湖风拂过檐角铃鐺的轻响,叮叮咚咚,敲在心上。 “没有。你弹的琴音很好听。” 北辰霽冰冷的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那样善良温柔、洁净美好的姑娘,与他这般满手血腥、身在泥沼的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但他会尽力护持,为她挡去风霜,留一方安寧。 司星悬恶意哄抬了几次价,直到价格攀至六百万金銖的骇人数目,方才意兴阑珊地停了手。 下方拍卖师的槌音终於重重落下,惊破了他眸中浮动的星辉,也惊醒了北辰霽深陷的回忆。 “烟雪居,日曜厅,成交。” 北辰霽缓缓睁眼,眸底深不见底,恍若从未泛起过涟漪。 他起身,絳紫衣袍流水般垂落,未沾染半分这浮华场的尘囂。 “走了,回府。” 嗓音淡得如同拂过冰面的夜风。 “容时,你什么时候回梦洲?” “等过了月圆之夜再回。”花容时应了一声。 一行人走出七世阁那扇沉重的沉木大门,外头白玉京的夜风带著凉意扑面而来。 长街灯火如昼,琉璃盏映著月色,恍若一条流淌的星河。 就在这喧囂与寂静的交界处。 “叮——” 一声极轻、极清灵的银铃脆响,穿透嘈杂的人声,毫无预兆地撞入耳中。 那声音空灵得不像凡间物,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冰晶,轻轻相碰。 北辰霽猛地顿足,猝然转头。 只见一道银衣胜雪的身影,正与他擦肩而过。 那人银白长发如瀑,未束未綰,流淌在肩头与背脊,在灯火下泛著冰冷皎洁的光泽,仿佛截取了一段月光织就。 身姿挺拔如松竹,行走间衣袂拂动,似流云舒捲,不带半分烟火气。 “云兄!” 身侧,花容时已激动地脱口唤出,桃花眼里迸出璀璨的光彩,像是终於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星辰。 云薄衍闻声,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冷淡地扫了花容时一眼。 银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如同终年覆雪的远山之巔。 只有一片亘古的寂静与疏离,目光里带著一丝极淡的询问意味。 “你可认识那位手持寒玉雪魄扇的少年?” 花容时忙不迭开口,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与云薄衍同在兰庭,算是有过数面之缘,比起他那从未得见云爵领主真容的表哥,总归要熟悉那么一点点。 毕竟这位圣子,深居简出如云端謫仙,除了他们这些有幸同住兰庭的舍友,旁人根本无缘得见真顏。 “不认识。” 云薄衍漠然吐出三个字,声线清冷如寒冰。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轻烟薄雾般淡去,一步迈出,竟已在百丈之外的长街尽头。 缩地成寸,近乎神跡。 十几个身著银纹云袍的雾羽杀手无声浮现,如影隨形,恭谨地追隨在他身后。 每一个人气息內敛如深海,却又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唯有歷经无数生死、攀至武道顶峰的强者才具备的气场。 他们身手诡譎莫测,行动间身影如雾似云,化作一道道难以捕捉的残影,与他们的领主一同融入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冷冽如雪山之巔的气息。 “哎哟我去!表哥,你看到了吗?” 花容时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摺扇都忘了摇,指著云薄衍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嘆与嚮往。 “这就是云爵之主的排面啊!云爵不愧是暗界至尊!太颯了!” “听说雾羽十二银翼,个个都是八品以上的宗师级高手!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居然齐现!”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帅炸了!当真是……惊为天人!” 北辰霽没有回应表弟的兴奋。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云薄衍消失的街角,薄唇轻启,缓缓吐出那个早已如雷贯耳、此刻却有了具象的名字: “云、薄、衍——” 原来是他。 他早已听说过云爵领主之名,知晓那是凌驾於诸多势力之上、超然物外的存在。 是暗界之首——云爵的领主。 但对方避世不出,行踪成谜,即便是他,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圣子。 不,不是第一次。 还有当年那夜,镜月湖冰封千里,雪落无声。 万蝶光华中那道惊鸿照影,琴音与银铃交织出的幻梦,白髮少年踏月舞剑…… 哪怕当时意识模糊,只余惊鸿一瞥的残影,也足以烙印灵魂深处,嘆为观止。 此刻,他终於將传闻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也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家那个眼高於顶、对美有著极致追求的表弟,会那般维护这位云爵圣子,提及之时总带著难以掩饰的推崇。 那般风姿气度,说是天神临世,確然不为过。 “既然那人並非云爵所属,那便设法,挖到战堂来。” 北辰霽收回目光。 “表哥,人海茫茫,先找到那少年再说吧。” 花容时终於从激动中平復些许,摇了摇扇子,给他泼了盆冷水。 “没想到,云画的背后……竟站著云爵这位师尊。” 北辰霽低语。 沈烟看起来温婉柔美,並不会武。 但,只要有这么一位师尊立於身后,哪怕只是掛个名號,便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殊荣。 “如此一来,她便得到了战堂、山海和云爵的共同庇护。” 第91章 镜月公主 七世阁不远处一座庭院中央架起了一尊青铜焚鼎,鼎身鐫刻著狰狞的饕餮纹,此刻正吞吐著灼热的焰舌。 鼎旁,几名黑衣侍卫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北辰霽站在三步开外。 玄色犀皮手套將他的双手包裹得严严实实,指尖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他盯著鼎中那堆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作飞灰的綾罗绸缎,眸色沉冷如冬夜寒潭。 “表哥,至於么?” 花容时斜倚在廊柱旁,洒金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桃花眼里写满了不解。 “烧得这般乾净……那一整箱衣裳,可都是上好的云州冰蚕丝所制,价值连城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戏謔: “何况——又没被旁人碰过。” “棠溪雪碰过。” 北辰霽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嫌恶,却浓得化不开。 “若不是玄胤护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停停停!表哥,你的想法很危险,快停止你的恶念。” 花容时可是知道自家这位表哥有多狠辣,当年那背叛上任北辰王的副將,全家都是他亲手杀的,一个没留。 “怎么,想对我家小雪花做些什么?表哥——你莫不是想让表弟我年纪轻轻,就当了鰥夫?” “什么鰥夫?”北辰霽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又胡言乱语什么。” “怎么是胡言?” 花容时笑意彻底漾开,那张风流恣意的脸上竟浮起几分憧憬。 “你表弟我啊,这回可是真栽了。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便已私定了终身。”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神飘忽,声音轻得像梦囈: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但在我心里,与小雪花早已是结髮夫妻,恩爱两不疑了。” “……” 北辰霽沉默了足足三息。 “很好。你够癲。” 他转身朝外走,絳紫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冷硬的弧度: “本王这就传讯舅父——梦华帝国,或许该考虑另立一位神智清明的储君了。” 北辰霽翻身上马,往北辰府邸方向行去。 马蹄踏碎岸边的薄冰。 北辰霽策马疾驰,絳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一道撕裂雪夜的暗色流星。 花容时骑著通体雪白的骏马紧隨其后,暗粉衣袂翻飞,宛如冰雪中骤然绽放的灼灼桃花。 少年意气,风流恣意,满身都是不被世俗框缚的张扬。 “这镜月湖,可真美啊……” 花容时勒马湖畔,望著眼前景象,不禁轻声讚嘆。 白玉京中央的镜月湖,確如一颗坠入尘世的泪珠,镶嵌在皑皑白雪之间。 湖面尚未完全封冻,薄冰映著天光月色,泛出银鳞般的细碎光泽。 远处寒梅缀雪,翠竹覆霜,一切静謐如画卷,美得不似人间。 “湖美,名字也美。”花容时轻笑,“镜中花,水中月——真是再贴切不过。” “一点也不美。” 北辰霽的声音冷硬如铁,砸碎了这片静謐。 他驻马湖岸,望向那片冰湖的眼神里。 世人皆赞镜月湖是白玉京第一胜景,却鲜少有人知晓——这湖的名字,源於辰曜九公主的封號。 镜月公主,棠溪雪。 “表哥,你摸摸良心。”花容时策马靠近,挑眉看他,“这般仙境,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不美了?” “嗤。” 北辰霽只回以一声短促的冷嗤。 他当然记得——圣宸帝棠溪夜继位的第一道恩旨,便是赐此湖名为“镜月”。 那时帝王立於金殿之上,亲手为年幼的妹妹系上“镜月公主”的玉印,字字清晰: “朕的织织,当如明镜映世,皓月当空。” “此湖从此名镜月——因在朕心中,织织便是帝国最美的明珠。” 湖名即封號,封號即殊荣。 与此同时,帝国最美的明珠,此刻正在长生殿睡得香甜。 而承天殿的御书房內,却彻夜烛火通明。 棠溪夜靠在雕花雪窗旁,身上穿著玄黑绣金的常服,肩头积著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竟就这样站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混沌的灰蓝渗进殿內,映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以及眼底那片暗沉的血丝。 “他——在织织殿里留宿了?” 帝王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冰冷的铁器。 沈错单膝跪在下方,额头死死抵著手背,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他不敢抬头,只觉一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从御座方向沉沉压来,几乎要碾碎他的脊骨。 “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喉结滚动,“昨夜子时三刻入长生殿,至今……未出。” 殿內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帝王指节缓缓收拢、纸张被攥出刺耳皱褶的声响。 棠溪夜垂下眼,目光落在掌中那叠密报上。 北川云庭裴氏麒麟子,裴砚川,字,应鳞,年十八。 三岁成诗,五岁作策,七岁通晓北川百年律法,十岁以一篇《雪国赋》震动九洲文坛,人称北川文星。 父亲是名满天下的裴大学士裴照,母亲是北川梅魄梅若欢。 那个曾与北辰霽母妃花轻晚並称“九洲双璧”的女子。 再往下,是裴氏一族被指叛国、举族尽灭的血案;是少年顛沛流离的五年;是他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却始终清正如竹的记载。 甚至还有他的军师晏辞附上的评语: “此子心性坚韧,出淤泥而不染,身处绝境犹存赤子之心。若为良人,当是佳配。” “良人……佳配……” 棠溪夜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透著几分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他猛地攥紧手中纸页,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將那“裴砚川”三个字生生捏碎在掌心。 “谁也配不上朕的织织。”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地: “谁也不行。” 沈错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滯。 他只觉得,这一夜的风,从未如此刺骨过。 而帝王慢慢鬆开手,任由那些写满少年英才的纸页飘落在地,如一场繽纷的雪。 他转身,走向御案,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传朕旨意——三日后的折梅宴,宣裴砚川赴宴。”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眼底深不见底: “朕要亲眼看看……这位裴氏遗孤,究竟是何等良人。” 沈错闻言都替裴砚川头皮发麻了。 这只怕是一场鸿门宴! 第92章 姐姐 河倾月落,杳靄流玉。 当夜色被第一缕冰蓝的晨曦细细稀释成半透明的鮫綃时,裴砚川从深眠与暖香交织的幻境边缘,缓缓浮出意识的海面。 最先甦醒的並非神智,而是触觉。 怀中那份不可思议的温软与重量。 棠溪雪仍在他臂弯里,呼吸清浅如初春溪流上飘过的第一瓣落花。 她周身散发著海棠清冽又缠绵的香气,那香不似脂粉,倒像雪夜梅枝渗出的冷韵,丝丝缕缕缠绕著他的鼻息,渗入肺腑。 她身子软得惊人,像一捧被日光晒透的云丝棉,又像初融的雪水凝成的膏腴,毫无防备地依偎著他。 墨发如瀑散在枕上,几缕青丝擦过他下頜,带来细微的痒。 而那张脸—— 近在咫尺,漂亮得近乎虚幻。 长睫如棲息的玄蝶,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 唇是润泽的浆果,泛著晨露与蜜糖交融的光泽,微微张合的弧度,娇憨得像在梦中尝到了什么甜物。 他有种想要尝一尝的衝动。 裴砚川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 紧接著呼吸一滯,而后失控般急促起来。 心跳如荒野奔雷,一声声擂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在情事上纯白如纸的少年,此刻单单是抱著这具温软的身子,感受著那透过薄薄寢衣传来的体温,便已浑身僵直,手足无措。 手臂环著的地方像著了火,又像捧著一碰即碎的琉璃月光。 不敢动,亦捨不得放。 “阿鳞,醒了?” 正当他神魂飘摇之际,怀中的人儿轻轻一动。 锦被滑落,露出寢衣下纤细如天鹅的肩颈线条,在晨光里泛著珍珠般的柔光。 她侧过头看他,眸光初醒,尚蒙著一层朦朧的水雾,语气却自然亲昵得仿佛早已唤过千遍。 “……嗯。” 裴砚川喉结滚动,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声“阿鳞”像羽毛搔在心尖最软的地方,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几乎要冒出青烟。 他垂下眼睫,不敢与她对视,目光慌乱地落在锦被繁复的刺绣上。 “殿、殿下,”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丝镇定,“昨夜……睡得可好?” “嗯,很好。”棠溪雪微微舒展手臂,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白皙的腕间流淌成金线,“阿鳞身上很暖。” 她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垂眸瞥了一眼锦被之下。 那里有著难以忽视的峰峦。 “你就这么……坚持了一整夜?”她声音轻得像嘆息。 裴砚川浑身剧震。 几乎是狼狈地、猛地將被子往上狠狠一拉,严严实实盖住自己,一直拉到下頜,只露出那双写满慌乱与羞窘的清澈眼眸。 被子下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没、没有……” 他矢口否认,声音闷在织物下,带著无力的辩解和浓浓的羞耻。 “不是殿下想的那样……我、我只是……晨起……” 他快羞死了,也快被这无声的欺负折磨死了。 明明昨夜只是和衣而臥,除了相拥,其他逾矩之事半分未做。 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却將他烧得神魂俱烫。 “哦。” 她忽然笑了。 那笑像初雪落在掌心,轻轻一握,就化成了滚烫的春水,渗进指缝。 “是吗?” 她倾身靠近,呼吸几乎拂过他烧红的耳尖。 温热的气息带著海棠香,將他笼罩。 “阿鳞说没有,那就没有。” “殿下,別这样近……” 裴砚川垂著眼,耳根那抹緋色已蔓延到颈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又鬆开,捏皱了被角。 “阿鳞都在我的榻上侍寢了一夜。” 棠溪雪抬眸,看著他恨不得將自己埋进被褥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还叫得这般生分么?” 小白花。 真真是……乾净得让人想染指。 想看他颤,看他哭,看他白玉般的肌肤染上別的顏色。 “阿雪?” 裴砚川迟疑地唤,少年嗓音带著晨起的沙哑,依然清润如松烟墨在雪浪笺上化开。 “不对哦。” 棠溪雪伸出玉指,轻轻挑起他的下頜,迫他抬眼。 “阿鳞该唤姐姐。” 肌肤相触的瞬间,裴砚川又是一颤。 “这么叫……与礼不合。”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私下叫成么?” “姐……姐……” 他湿漉漉地抬眼看她,眸中映著窗外的微光,清澈得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 那眼神纯粹,仰慕,毫无杂质,仿佛在仰望云端的神明。 洁白如纸,美好如诗。 让人无端生出想要亲手弄皱、缀上桃花的衝动。 “阿鳞,真乖呀——” 棠溪雪满意地点头,指尖在他下頜轻轻一刮,才收回手。 “若还想下榻,就別这么瞧著我。” 她不再看他那撩人不自知的模样,掀被下床,赤足踩在铺著厚密绒毯的地面上。 晨曦將她素白寢衣的背影勾勒得朦朧美好,腰肢纤细,墨发逶迤及腰,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絮里。 “我……我怎么了?” 唯有裴砚川依旧僵硬地裹著被子,感受著自己如鼓的心跳和未褪的灼热。 那热度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头晕目眩。 晨光熹微,透过长生殿雕花的窗欞,在光洁的云母地面上投下璀璨的流光,折射著冰蓝的拔步床纱幔,宛如梦幻星河。 一直静候在帷幔外的梨霜立刻上前,动作轻巧如羽落寒潭。 她先为公主披上一件柔软的雪绒斗篷,隨即伺候梳洗。 铜盆中温水微漾,漂浮著几瓣腊梅,热气蒸腾起清雅的香。 温热沁著花香的巾帕敷面,棠溪雪闭上眼,任由梨霜轻柔擦拭。 “殿下,请更衣。” 梨霜捧来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衫。 月白的流光锦上襦如皓雪初凝,下裙层层叠叠如流云舒捲,领口与袖缘绣著若隱若现的银纹缠枝,既显少女娇柔,又透著一股不容轻慢的皇家贵气。 棠溪雪展开手臂,任由梨霜为她更衣。 目光却落向凤榻另一侧的地面—— 那里安静地躺著一双鞋底磨损严重、边缘甚至有些开线的旧靴。 旁边是一双浆洗得发白、针脚细密却明显单薄的布袜。 属於裴砚川。 她眸色未变,只淡淡开口,声音在晨间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霜儿,给阿鳞备一套新衣。” 顿了顿,补上一句: “靴子,冬袜,也按他的尺寸,挑厚实保暖的,备足。” 既是她长生殿的人,她便不会让他受半分苛待。 世人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衣物是尊严的鎧甲,她不会允许她的人,连一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 第93章 玉树琼枝 內殿的屏风后,裴砚川依然將自己裹在锦被中,像只试图躲避一切的鵪鶉,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直到侍女梨霜捧著崭新的衣物鞋袜走进来,將东西整整齐齐放在榻边的矮几上,他才不得不从被中探出视线。 那衣裳的料子在晨光下流转著含蓄的光泽,与他之前那身洗得发硬的旧衣,云泥之別。 “殿下……”他声音微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我……有衣服的。” “那不介意多一套换洗吧?” 棠溪雪已梳妆完毕,晨光勾勒著她精致的侧脸。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隱在阴影里的面容上,平静却不容置疑: “阿鳞,你是我的人。出了长生殿,代表的也是我的顏面。” 裴砚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是感激、羞赧、自卑与某种陌生的归属感交织成的旋涡。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声: “嗯,我知道了。” 他是她的人。 从前他在长生殿,就像墙角的尘埃,无人问津。如今,她的眼中,有他。 梨霜悄然退下。 裴砚川默默起身,拿起那套崭新的衣服。 青如远山叠翠,白若新雪初霽,衣料触手生温,柔韧挺括。 蓝白相间,清雋风雅得像是为他量身裁定的云端诗篇。 他一件件穿上,动作缓慢而珍重。 这衣裳完全是他的尺寸,分毫不差,看来也和寢衣一样是早就备好的。 他的殿下,真的好贴心。 厚实温暖的冬袜裹住冰凉的脚踝,崭新的靴子合脚,內衬是柔软的羊羔绒,暖意瞬间从脚底升起,一路暖到心上最冷硬的角落。 他走到镜前,用梨霜留下的温水快速梳洗。额前碎发被水沾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映得眉眼越发清俊。 晨光渐盛,穿透殿內氤氳的暖香,落在裴砚川披散未束的墨发上,泛著鸦青色的微光,如一段流淌的夜色。 棠溪雪並未唤侍女,而是自己走了过去。 她手中托著一枚样式简洁的银制发冠,冠身鏤刻著细密的云水纹,在晨光下流转著含蓄的雅致,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別动。” 她嗓音清软,却有种令人服从的平静力量。 裴砚川果然不动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能感觉到她靠近时带起的细微气流,以及那缕若有似无的、属於她身上的清冷海棠香。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动作不算特別熟练,却足够细致耐心。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耳后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像春冰乍裂时第一道涟漪。 她先將长发理顺,拢起,然后小心地將那枚银纹发冠扣上,调整位置,最后以一支同色的素银簪固定。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唯有髮丝与衣料摩擦的簌簌轻响。 束好发,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又取过一旁备好的斗篷。 那是月白色的云纹锦缎,边缘滚著银线,內衬是蓬鬆暖和的银狐毛,光色流转间,恍若裁下午夜星穹的月光。 她展开,披在他肩上,手指在他颈前灵活地系好丝带,打了个平整的结。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喉结,少年浑身一僵。 “好了。” 她话音落下,裴砚川才微微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人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清雋轮廓,可束起的长髮被银冠规整地收束,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頜线。 一身蓝白暗纹长袍挺括合身,外罩的云纹斗篷更添几分飘逸出尘。 昨夜那个衣衫单薄、狼狈不堪的小可怜,此刻竟有了几分清贵公子的风仪。 那是被精心呵护、细心装扮后,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光采。 他本就气质儒雅,人靠衣装,玉树琼枝,此刻更是不逊於任何世家的贵公子。 “坐下用膳吧。” 棠溪雪已转身走向外间的膳桌,声音传来。 膳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早点:水晶虾饺透如琉璃,梅花酥绽著粉瓣,燕窝粥冒著氤氳热气,並两盏清茶,茶烟裊裊,与晨光交融。 裴砚川依言在她对面坐下,姿態有些拘谨,背脊却挺得笔直如竹。 “谢殿下。” 他低声道,然后便执起银箸,开始用膳。 他的吃相极好。 不愧是曾经的九洲最富盛名的书香世家,北川裴氏精心教养出的嫡长子。 动作舒缓,咀嚼无声,连碗盏与箸尖相触都轻巧得几乎听不见响动。 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下頜隨著咀嚼微微牵动。 那身新衣与精心打理过的仪容,让他此刻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位教养极佳、清俊斯文的贵胄公子,安静得赏心悦目。 棠溪雪执起瓷勺,慢慢搅动著盏中的燕窝粥,眸光落在他身上,很满意自己將他打扮得这般好看。 昨夜那株快在风雪中枯萎的小白花,如今被她移入暖室,悉心灌溉,竟也焕发出熠熠生辉的光彩。 “霜儿,”她忽然开口,“新岁將至,你去一趟梅院的簪雪居,为阿鳞的娘亲和幼妹送一些新衣过去。料子选柔软保暖的,尺寸问清楚,莫要出错。” “是,殿下。”梨霜立刻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怜惜。 裴砚川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眼眶骤然红了,鼻尖涌起酸涩,连忙垂下头,借著喝粥的动作掩饰。 热粥的蒸汽熏著眼,更添几分湿润。 他家殿下怎么会——这般好。 她让他感觉到了满满的温暖与尊重。 不仅顾全了他摇摇欲坠的尊严,还细心地惠及了他最牵掛的家人。 这份体贴,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重,重得他几乎承受不起。 “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晨光透过窗欞,在两人之间洒下一道淡淡的光桥。 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时光的碎屑。 岁月静好,梅瓣轻落。 “阿鳞,”棠溪雪放下瓷勺,抬眸看他,“你娘亲的身体可有好些?” 裴砚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意,才低声回道: “娘亲是心疾,沉疴多年,受不得刺激,也无法根治,只能用汤药仔细养著。” 他所有在风雪中奔波、在人前低眉顺眼换来的银两,几乎都化成了娘亲药罐里裊裊的苦烟。 甚至他在外被欺辱霸凌,身上带了伤,也从不敢让娘亲察觉分毫。 她如枝头的寒梅,隨时可能被北风吹落,香消玉殞。 “稍后我隨你一起去看看吧。”棠溪雪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说起来,我也略懂一些医术,或许能帮上些忙。” 裴砚川驀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的微光。 “谢谢……”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谢谢姐姐。” 最后那声“姐姐”,唤得又轻又软,带著试探般的羞怯,和全然的信赖。 棠溪雪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晨光落在她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 他好乖。 乖得让人想把他藏起来,不让这世间的风雪,再沾他分毫。 第94章 你的背后有我 长生殿內,雪中春信,暖香裊裊,忽然被一道沉静的稟报声划破寧謐。 “殿下。” 侍卫统领朝寒步履无声地走入內殿,在距离棠溪雪三步处停住,垂首稟报: “隱龙卫已查明,昨夜裴公子在麟台外山道遇袭,是沈府家丁所为。当时折月公子途经,出手解了围。” 棠溪雪正执著一柄银剪,修剪瓶中一枝半开的绿萼梅。 闻言,她指尖微顿,抬起眼帘。 “哦?” 她眸光转向一旁端坐的裴砚川,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的探究: “阿鳞,你何时得罪沈家那对兄妹了?” 裴砚川放下手中茶盏,清俊的脸上浮起几分无奈的无辜: “並未刻意得罪。只是昨日棋试……”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最终老实说道: “杀得沈斯年片甲不留,未留余地。”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好,偏又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气——属於少年天骄那份藏在骨子里的锋芒。 棠溪雪先是一怔,继而“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那笑声轻灵,像冰晶撞在玉盘上,碎开一殿细碎的光。 “沈斯年倒不至於这般没气量。”她放下银剪,指尖轻轻拂过梅瓣,“他若真要动手段,也该是那种叫人抓不住错处、却又让你步步维艰的绵里针。” 她眸光微转,落在裴砚川脸上: “你是不是……无意间惹了沈烟?” 裴砚川立刻摇头,神色认真得近乎郑重: “我没有招惹沈小姐,也未曾与她说过话。” 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声音低了几分: “我……我只跟殿下说话。除了家人,旁的女子,我都没理会过。” 这话说得有些急,却透著一股乾净执拗的守礼。 少年眸光清澈,坦荡地望著她,像一汪从未被风尘搅浑的山泉。 棠溪雪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轻轻扬起: “嗯,我相信阿鳞。” 她转而问朝寒:“折月公子如何处置那些人的?” “折月公子命人將那些尸首……原封不动送回了沈相府门前。听闻今晨沈相出门上朝,便见府前整整齐齐摆了一排,裹尸的白布上还以硃砂题了字——” 朝寒顿了顿,才续道: “沈府家犬,惊扰贵客,特此送还。” 殿內一时寂静。 饶是棠溪雪,也微微挑起了眉梢。 司星悬此人,当真是……疯得明目张胆,狂得不顾后果。 这並非在他的星泽帝国,他却敢將当朝右相的脸面如此踩在脚下,还踩得这般“礼节周全”。 “阿鳞,”棠溪雪转眸看向裴砚川,声音温和下来,“往后还是要好生习武,总不能次次都叫人欺负了去。” 裴砚川睫羽轻颤,低声道: “我有习武的,只是他们……人多。” 那声音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雨水打湿的雀羽,轻轻抖了抖。 棠溪雪轻嘆一声,不再强求: “罢了,习武强身便好。你本就过了练武的最佳年纪,不必勉强。” 文曲星下凡,总不能强求他兼修武曲星的路数。 这世道,原就不该让明珠蒙尘,更不该让明珠自己去挡刀剑。 她重新看向朝寒,眸光微沉: “既然司星悬已出手解围,那阿鳞昨夜归来时,衣裳为何湿透?” 她没有问裴砚川。 这少年惯会隱忍,受了委屈也总想自己吞下,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默默舔舐伤口,生怕给旁人添了麻烦。 朝寒看了裴砚川一眼,后者正欲开口,他却已直接稟道: “是安平侯世子徐漫山,將裴公子推下了太液湖。裴公子的书籍……也被尽数毁去。” “咚——” 棠溪雪手中的青玉茶盏,落在了紫檀桌面上。 那一瞬,殿內暖融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一股无形的寒意自她周身漫开,不是冰雪般的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浸著威仪的凛冽。 殿中侍立的宫人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裴砚川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平日清冷温柔,如春溪映月;此刻却像初雪覆刃,寒光內敛,却刺得人不敢直视。 那眉宇间一闪而逝的威严,竟与那位高坐明堂的圣宸帝,隱隱有了三分神似。 “徐漫山,”棠溪雪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坠地,“他倒是能耐,在麟台之地,欺我的人。” 她玉指轻轻敲击桌面,却莫名叫人心头髮紧: “阿鳞说他们人多。还有谁?” 朝寒垂眸,声音清晰如数: “当时在场的,还有镇国公府世子韩岳,赵尚书公子赵令钧,礼部侍郎侄儿陈……” “韩世子与赵公子並未动手,”裴砚川急忙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恳切,“他们只是……旁观。” 他不想因自己的事,让殿下平白树敌。 棠溪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似能洞穿所有掩饰: “我其实没事的,”裴砚川被她看得有些慌乱,低声补充,“我会水,不打紧。只是那些书……”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真心实意的痛惜: “我才刚到手,一眼都还没看……” 暗处的暮凉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裴公子那批“珍贵典籍”,里头还夹著一本《无醋一身轻》呢。 棠溪雪眸光微动,难怪昨夜他回来时,那双小鹿眼里除了委屈,还藏著几分欲言又止的失落。 原是为了那些书。 昨日她没细看,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书? “徐漫山的府上,”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记得,也有不少湖池。冬日雪滑,若有人不慎失足落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对吧,阿凉?” 暮凉立刻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殿下所言极是!属下定当仔细安排,必叫徐世子好生体验一番冬日游湖的滋味。” “还有,”棠溪雪眸光转向微雨,“昨日阿鳞的珍贵孤本,价值千金。徐世子既然损毁了,便让安平侯府照价赔偿。” “是。”微雨垂首领命。 “至於其他在场之人,既然那般爱看热闹,便请他们去城外乱葬岗,好生看上一夜。” 棠溪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叶。 “记得多绑几个,热闹总要人多才有趣。” “属下遵令!”暮凉眼中闪过一丝凛光。 裴砚川怔怔望著她,鼻尖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他慌忙低头,却止不住眼眶发热。 这些年无人庇护,他习惯了隱忍,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在欺凌面前低下头,把所有的委屈咬碎了往肚里咽。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前,为他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天。 “殿下,”他声音微哽,“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他们都是权贵子弟,若是因此结怨……” “阿鳞。” 棠溪雪放下茶盏,抬眸看他。那目光平静深邃,像能望进他心底最不安的角落。 “等他们哪一日,权柄重过本宫的皇兄,再来同我论道理。”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对於那些欺凌弱小之人,唯有让他们疼了、怕了,疼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才懂得什么叫后悔。” “这世道,退一步从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是变本加厉。” 她站起身,走到裴砚川面前。 月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如流云过隙。 “我不可能时刻护在你身边。能千次万次將你从水火中拉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动作轻柔,语气却坚定如铁: “我所能做的,便是让他们明白——你的背后,有我。” “你不是孤身一人,不是无枝可依。” 裴砚川怔然抬眸,对上她灿若星河的眼。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冰河开裂、春潮奔涌的声音。 那些压抑多年的委屈、不甘、隱忍,都在她的话语中找到了出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又一颗,烫得他脸颊生疼。 他不爱哭的。 可在她面前,他总是忍不住。 “別哭了。” 棠溪雪轻轻拭去他的泪,声音柔了下来,像初融的雪水: “姐姐在呢。” 她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补了一句,气息温热: “阿鳞,哭得让人更想欺负了,要哭……下次留在榻上哭。” 裴砚川的眼泪瞬间止住,整张脸“唰”地红透。 “姐姐……”他羞得几乎想把自己藏进地缝。 第95章 梅夫人 微雨捧著一卷明黄绸帛和一份地契走了进来: “殿下,镜月湖畔那座宅子的地契,陛下已派人送来了。” “一同送到的还有口諭:请裴公子三日后赴折梅宴。” 棠溪雪接过地契,眸光微动。 她还未出手,皇兄便已將一切安排妥当。 她翻看了地契,不止是那座宅子,连同周遭的园地,也悉数划到了她名下。 无需她费心差人去官员那边周旋,棠溪夜都已经为她安排妥当。 “皇兄他……知道我想搬出宫了?”她轻声喃喃,隨即又粲然一笑,“也是,这北辰天下,何事能逃过他的眼睛。” 更遑论她身边那些隱龙卫。 暮凉虽是暗卫之首,可其余隱龙卫,皆直接听命於圣宸帝。 从前那些穿越女对此怨声载道,觉得窒息,可於棠溪雪而言,这却是皇兄给她筑起的最坚固的城墙。 她自幼便粘著棠溪夜,他去哪儿都要跟著,连夜里都要赖在他的榻上,要他亲自抱著、温声哄著才肯入睡。 后来他继位为帝,她也已经长大,到了男女之防的年纪。 少年帝王第一次硬起心肠,將她迁入长生殿。 那时她哭红了眼,他哄了整整一夜,最终妥协——將奏摺搬来长生殿,守在一旁,待她入睡,才悄然离去。 “皇兄让阿鳞去折梅宴,定是看中了你的才华。” 她眨了眨眼,眸中漾起笑意。 “阿鳞,到时候可要在皇兄面前好生表现。” 裴砚川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嗯,”他低声应道,喉结轻轻滚动,“我会的。” 面圣。 见意中人的兄长。 亦是见这北辰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帝王。 他如何能不紧张? 可抬眸望向眼前人温柔含笑的眼,那紧张里,又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勇气。 为了站在她身边,他总要跃过这道龙门。 他喜欢的人是金枝玉叶,他总要走得更高些,才堪堪与她相配。 “梨霜,备两份软糯的糕点。” “青黛,取我的紫檀木药箱来。” 棠溪雪的声音轻灵如碎玉。 她转过身,月白的裙裾在青金石地面上拂开淡影,眸光落向静立一旁的裴砚川: “阿鳞,我们走吧。” “去梅院。”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侧畔,墨辕朱轮,垂落的锦帘上绣著银线缠枝莲纹。 “殿下。” 裴砚川先一步上前,微微屈身,伸出修长的手。 “阿鳞真贴心。” 棠溪雪將指尖轻轻搭在他掌心,借力登上车辕,袖间掠过一缕清冽的海棠香。 车厢內铺设著厚软的绒毯,暖炉吐著淡淡的梅香。 “坐吧。” 裴砚川在她身侧坐下,背脊笔直,目光却低垂,落在自己膝上交握的双手上。 马车缓缓驶动,轮轂碾过宫道薄雪,发出细碎而规律的轻响。 长生殿距麟台不过数百步,马车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片覆雪的竹林,便停在一处清幽院落前。 白墙灰瓦,门上悬著一方小小的匾额: 簪雪居。 “我们到了。” 裴砚川先一步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棠溪雪扶著他的腕,踏著垫脚凳落地,绣鞋踩上青石阶。 她抬眸望向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內隱约传来孩童稚嫩的诵诗声,与女子轻柔的低语。 裴砚川立在门边,指尖微微蜷了蜷,才低声说: “殿下,请。” 风掠过院墙,拂落檐角一缕碎雪。 棠溪雪頷首,迈步向前。 簪雪居,梅影疏斜。 推开门扉的剎那,冬日的薄阳恰好越过檐角,斜斜切进室內,將浮动的微尘映照成金粉般的雾。 棠溪雪隨著裴砚川步入这方简朴却洁净的院落,目光所及,是洗净铅华后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梅若欢正倚在窗边的旧榻上,一袭素雅衣袍,洗得微微发白,却更衬得她人如冷玉。 她怀中揽著小小的裴寧苒,执著一卷边角磨损的《千家诗》,轻声细语地教女儿念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久病的微哑,却有种泉水击石的清冽质地。 念诗时微微垂首,露出纤秀苍白的颈项,墨发如瀑,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听见门响,她盈盈抬眼。 那一瞬间,棠溪雪看清了她的脸。 冰肌玉骨已染风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左眼角一粒浅緋泪痣,如雪地落梅,淒艷至极。 虽是病容憔悴,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清气与破碎之美,却比任何盛装华服都更撼人心魄。 洗尽铅华,不掩国色。 “是鳞儿回来了?” 梅若欢放下书卷,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待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时,那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艷的怔忡。 好生標致的小姑娘。 明眸皓齿,气度清华,立在陋室之中,却如明珠落玉盘,將这寒素屋子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再看自家那个素来孤僻冷清的儿子,此刻竟乖巧温顺地立在她身侧半步,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与依恋。 而他身上那袭青白锦袍,月白斗篷,用料考究,剪裁合体,乍一看,竟让她恍惚以为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北川云庭,他还是那个被眾星捧月、锦衣玉食的裴家小公子。 “您是……”梅若欢起身,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迟缓。 “娘亲!是神仙姐姐来了!” 裴寧苒已从榻上滑下来,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棠溪雪。 小姑娘梳著可爱的双丫髻,发间缀著一对小小的珠花——那是她五岁生辰时,哥哥替人抄了整整三日书换来的,是她唯一像样的头饰。 明明裴砚川自己也才是个半大少年,十三岁起便咬牙扛起这个破碎的家。 抄书、做杂役、甚至替人代考——那些她不知道的藏在夜色里的艰辛,都化作了娘亲的药钱、妹妹的珠花,还有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缝了又缝的旧衣。 “民妇梅氏,拜见公主殿下。” 梅若欢敛衽下拜,仪態端雅,即便身处陋室,那一礼依旧行得如诗如画。 她记得儿子说过,是镜公主將她们母女从恶僕手中救出,又安排了这处清净的容身之所。 她虽一身素朴,却依旧美得惊心。 岁月不曾败美人,只在她身上添了三分易碎的忧鬱,七分沉淀的静气。 “此前还未来得及当面叩谢殿下大恩,”她声音轻软,如春风拂过琴弦,“谢殿下援手,让我母女二人得以喘息,更赠此安身之处。此恩此德,民妇没齿难忘。” “梅夫人不必多礼。” 棠溪雪伸手虚扶,目光落在梅若欢脸上,心中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越来越清晰。 这张脸……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梅若欢直起身,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如雪地初绽的梅,脆弱又坚韧。 她是北川云庭梅氏最后的嫡女,父亲曾为帝师,门下学子遍布九洲。 她自幼饱读诗书,才情满腹,本该是云端皎月,却一步步零落尘泥。 “神仙姐姐……” 裴寧苒扯著娘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望向棠溪雪,想靠近又不敢。 小姑娘身上的冬衣略显单薄,袖口甚至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苒苒,我给你带了糕点哦。” 棠溪雪弯下身,朝她温柔一笑。 小姑娘立刻害羞地低下头,小耳朵却悄悄红了。 梨霜適时递上食盒。 裴寧苒先抬头看了看哥哥,见裴砚川微微頷首,才小心翼翼取了一块桂花糕。 小口小口地尝著,眼睛一点点睁圆,最后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好甜!” 她小声惊呼,隨即意识到失態,忙捂住嘴,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第96章 风流债 梨霜在一旁静静打量著母女二人的身量尺寸,心中已有了计较。 “殿下,外头风寒,请入內上坐。” 梅若欢侧身引路,姿態落落大方,即便身处困境,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依旧不曾丟失。 棠溪雪隨她入內,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台养著一盆绿萼梅,正开著零星几朵,幽香暗浮。 墙上掛著一幅字,笔力清瘦劲秀,写的是:“雪魄冰魂,梅心玉骨”。 是梅若欢的字。 裴砚川见公主殿下並无半分嫌弃之意,反而对娘亲和妹妹温和以待,眼眶驀地一热,忙低头掩饰。 “我为殿下煮雪烹茶。” 他轻声说著,取过一只陶罐,走到院中梅树下,小心收集枝头最乾净的积雪。 他们没有茶叶,他便采了半开的绿萼梅,以雪水煎煮。 梅香隨水汽蒸腾而起,氤氳了满室清芬。 “梅夫人,请坐。”棠溪雪在旧竹椅上落座,“我略通医术,可否为夫人请脉?” 梅若欢依言在她身旁坐下,伸出纤瘦的手腕。那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皮肤苍白如纸。 棠溪雪凝神诊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炉上雪水微沸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裴砚川屏息立在一边,目光紧紧锁在棠溪雪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许久,她收回手。 “殿下,”裴砚川声音发紧,“可是……无法根治?” 他已习惯了每个大夫摇头嘆息的模样。 棠溪雪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梅若欢: “令堂之症,非单纯心疾。”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 “看著像是……北川皇室的牵丝蛊。” 话音落下的剎那,梅若欢浑身剧颤!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连唇色都灰败下去。 她猛地攥紧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呼吸不稳,整个人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她想起了北川皇室那个人。 若她真是中蛊,也定是因为他。 “娘!”裴砚川抢步上前扶住她,转头急问,“殿下,牵丝蛊是何物?可能解?” 棠溪雪神色凝重:“牵丝蛊是北川皇室,用来种在心爱之人身上的蛊。据说只要离开对方一定的距离,就会承受心疾之痛。” 她看向裴砚川,声音放缓: “若要解蛊,恐怕……需请折月神医司星悬出手,更为稳妥。毕竟,在毒术与蛊术之道,他还是很权威的。” 裴砚川的心沉了下去。 折月公子,九洲第一神医,亦是七世阁之主,富可敌国,性情莫测。 请他出手,谈何容易? 梅若欢缓过一口气,闭目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多谢殿下告知。”她声音微弱,却依旧保持著礼节,“生死有命,强求不得。鳞儿,莫要为难。” 裴砚川紧抿著唇,將娘亲扶到榻边歇息,转身朝棠溪雪郑重一揖: “殿下指点迷津,应鳞感激不尽。” 纵有万难,他也要试试。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稍坐,我去看看。” 裴砚川將刚煮好的梅花茶奉给棠溪雪暖手,转身走出屋子。 茶汤清澈,梅香清幽,握在掌心,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推开院门,裴砚川怔住了。 门外站著的人,竟是沈羡。 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银灰鹤氅,立在雪地里,如芝兰玉树。 他手中提著几样精致的礼盒,神色端肃,眸光清正。 “裴公子,”沈羡朝他拱手,声音温润如玉,“沈某此来,是为赔罪。” 他抬眸,目光落在裴砚川身上时,也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少年,青袍白氅,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清贵似寒梅。 哪里还是昨日麟台外那个衣衫单薄的寒门学子? 分明是位风仪出眾的翩翩公子。 “不必了。” 裴砚川神色淡漠,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在下人微言轻,风浪稍至,便是粉身碎骨。沈大公子,高抬贵手便是。” 沈羡眸光微黯:“昨夜之事,我並不知情。家僕胆大妄为,我已严惩管家。今日特来致歉,还望裴公子见谅……” 话音未落,屋內传来梅若欢轻柔的唤声: “鳞儿,怎的还不进来?莫要怠慢了公主殿下。” 隨著话音,素衣女子款步走出屋门。 她扶著门框,微微喘息,抬眸朝院门处望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羡手中的礼盒“啪”地一声,尽数跌落雪地。 他怔怔望著那张脸,那张在父亲书房暗格画像上看了千万次、在午夜梦回时想了千万次的脸,此刻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褪去了少女时的明媚娇艷,添了岁月风霜与病弱憔悴,可那眉眼,那泪痣,那周身清冷书卷气…… 分明就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深入骨髓的娘亲模样。 “娘……娘亲?” 他喉头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通红。 梅若欢也僵在原地。 她看著院门外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看著他与丞相沈章政相似却更清俊的轮廓。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梅夫人,难道就是沈相那个传说中——早逝的白月光?” 屋內,棠溪雪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著门外僵持的三人,看著沈羡失態的模样,看著梅若欢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心中那点模糊的线索,骤然清晰起来。 难怪觉得梅夫人面熟。 难怪看裴砚川与沈羡,总觉得眉眼气质隱隱相似。 原来——沈羡那张温润清俊的脸,竟有七分隨了梅若欢。 院中,梅若欢终於轻轻吸了口气。 她垂下眼帘,避开沈羡灼灼的目光,声音淡得像檐角將落未落的雪: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侧过身,袖中的手微微蜷紧,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 “沈公子,请回吧。” 裴砚川眸光一沉,上前一步,挡在梅若欢身前。 “沈门金贵,莫要在外……胡乱认亲。” 他冷冷瞥了沈羡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余护雏般的凛冽。 “砰——” 木门被乾脆利落地合拢,毫不留情地直接把沈羡关在了门口。 裴砚川淡淡地瞥了梅若欢一眼,看来又是娘亲招惹的风流债。 第97章 此生勿復见 裴砚川走到梅若欢身前,背脊挺直如竹,声音却压得很低,带著试图掩饰却仍泄出几分在意的试探: “外头那位……真是我兄长?” 他早觉得沈羡眼熟——不是容貌完全相仿,而是眉眼间那份温润书卷气,和他娘亲如出一辙。 只是他未曾想到,他娘亲竟然跟沈相还有一段风流债! “沈相和您,到底是什么关係?” “沈章政?” “不值一提的前夫罢了,鳞儿无需掛怀。” 梅若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裴砚川静静看著她的侧影,那身影单薄,却自有一股风雨不折的孤清。 他忽然轻声开口,话音里带著一丝幽微的嘆息: “我竟不知……娘亲还曾是相府夫人。” “年少时不懂事……识人不清。” 梅若欢嘆了一声。 她曾经是名动九洲的才女,十八岁於北辰文华宴献《千秋赋》,惊艷四座。 时任翰林侍读的沈章政当庭和赋三章,折梅相赠,成就一段佳话。 二十岁嫁入相府,沈章政为她题“梅影堂”,种白梅三十六株。 花开时节,他在树下为她描眉,笑言:“吾妻之色,胜雪三分。” 他们也曾是琴瑟和谐。 可惜,世事如烟,人心易变。 “我曾听闻沈相大人的原配夫人,是他年少挚爱,他爱妻成狂,可惜红顏薄命。妻子离去之后,他痛不欲生,这些年可是足足写了几十篇《思妻赋》!” 棠溪雪听到他们的对话,看来早逝的白月光还活著呢。 梅若欢已走回榻边坐下,闻言,轻轻理了理素淡的衣袖。 沈羡三岁生辰宴,外室抱幼子闯府。 那女子眉眼竟有三分似她年少时。 “那时他瞒著我,在外面有了一个私生子。” “君若无情我便休。这世间薄情寡义之徒何其多,难道我还缺他那一个不成?” “他信誓旦旦地说……那孩子只是个错误。” 她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带著久经世事的凉薄与洞明: “可我说,他才是那个错误。稚子何辜?他能决定自己来不来这世上?管不住己身的混帐东西,才是千错万错。” “那个孩子,”棠溪雪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不会就叫……沈错吧?” 她记得沈羡是沈相精心栽培的嫡长子,而那位次子沈错,连名字都透著厌弃与否定。 若非皇兄將他留在身边,赐字“无咎”,那少年在相府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 “对。”梅若欢頷首,不忘告诫儿子。“鳞儿,你可要守男德!万不可学那偽君子!不然,被拋弃了,可怨不得旁人!” 当年她留下一封休书在梅影堂:“此生勿復见,见亦不识君。” 她北归忘雪城那日,沈章政立於城楼,目送马车没入风雪,手中梅枝折断刺入掌心。 他原本以为还能挽回,以为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离开他不过是一时之气。 可她转身就嫁给青梅竹马的大学士裴照,北川传为佳话:“梅裴再联,雪魄归宗。” 裴砚川站在母亲身侧,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话: “娘亲,您是不是知道……这牵丝蛊,究竟是何人所下?” 梅若欢指尖微微一蜷。 许久,她才咬牙切齿的说道: “那就是个疯子。” 她不愿多提,只似有若无地极快地瞥了裴砚川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庆幸,有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如释重负。 还好,她的鳞儿,不像那个人。 大婚夜,红烛未燃尽,那混蛋就率亲卫破门。 裴照被缚於庭中梅树下,那疯子当著他的面抱走新娘:“裴学士,本王借夫人一用。” 明明平日最是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结果却疯得要命! “说起来,牵丝蛊颇为特殊。” 棠溪雪放下茶盏,声音里带著研读医典沉淀下的从容。 “它是一对双生蛊,分置於两人心脉。若离得远了,不止中蛊者受噬心之苦,下蛊的那一方……同样要承受锥心之痛。” 她顿了顿,看向梅若欢,眸光清澈: “书上记载,此蛊若强行剥离,另一只蛊极可能反噬其主,带著宿主……同归於尽。” 裴砚川倒吸一口冷气。 他总算明白,娘亲口中那句“疯子”的分量。 这是何等偏执的心思? 以自身为锁,以痛楚为链,將两个人死死捆缚在一起,至死方休? 可方才……娘亲为何看了他一眼? 他心中倏然一凛,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起——自己与那下蛊的疯子,难道还有什么牵扯? “殿下,”他压下心中惊疑,声音微紧,“若解不了……可有缓解或压制之法?” “有。” 棠溪雪頷首。 “据说在蛊虫躁动发作时,中蛊者若能……心念繫於另一人,或可安抚蛊虫,令其暂时沉眠。” 裴砚川怔住,半晌,才喃喃吐出几个字: “真真是……变態。” 非要逼著对方在一起,若是分离了,就要对方想著自己。 梅若欢闻言,只是轻轻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未发一语。 “北川云庭的皇族,是祈氏。听说每逢祭天大典,祈氏皇族都会派遣使团亲至白玉京观礼,同时参与九国帝王的聚首之会。算算时日……今年也该到了。” 裴砚川忽然想起此事。 说起来,他和皇族那位战神祈妄,曾经还是挚友。 “只要来的不是祈妄就行。” 棠溪雪听到祈氏,就想起穿越女的攻略目標之一,战神祈妄。 没有任何意外,托穿越女的福,她和敌国的战神祈妄关係极其恶劣,几乎是不死不休。 这时,一旁的梅若欢缓缓起身,走到屋內一角那只陈旧却擦拭得乾乾净净的木箱前。 箱盖开启时发出“吱呀”轻响。 她俯身,从箱底取出几本以素帛仔细包裹的旧籍。 帛布已泛黄,边角却平整,可见保存之精心。 她捧著它们走回棠溪雪面前,双手奉上,眸光清澈而郑重: “公主殿下大恩,民妇如今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这几本琴谱……是早年与挚友一同整理编纂的,外间应无流传。若殿下不弃,愿以此聊表寸心。” 棠溪雪微微一怔,隨即双手接过。 素帛揭开,露出底下书籍的原貌——纸页已泛黄,墨色却依旧清晰。 封面题签处,並排写著两个名字: 花轻晚。梅若欢。 字跡一清逸如云,一婉秀如梅,並肩而立,仿佛昭示著一段不曾被时光磨灭的情谊。 “这是……梅夫人自己写的曲谱?” 棠溪雪指尖轻抚过那两个名字,抬眸看向梅若欢。 “非我一人之作。” 梅若欢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眸光因回忆而显得悠远。 “是与阿晚一同谱写的。她擅琴,我通乐理,那些年閒来无事,便一同琢磨了许多曲子。” 提及花轻晚时,她苍白的面容上仿佛被一束暖光拂过。 棠溪雪轻轻翻开书页。 纸页脆薄,翻动时需格外小心。 映入眼帘的工尺谱清雅整洁,旁註的小字或释乐理,或记軼事,字里行间流淌著两位绝代才女的心血与灵思。 更令她心头微震的是,其中许多曲目,都是她曾苦苦寻觅却只闻其名不见其谱的绝响。 这琴谱之中,还有她从前一直很喜欢的《心灯明》完整曲谱。 这太难得了。 要知道之前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曲谱,居然还是残篇,后来那残篇还被穿越女不慎遗失在麟台了。 如今得了完整的曲谱,她可要好好练一练。 毕竟,师尊很喜欢这首曲子。 她练好了,要弹给师尊听。 “这琴谱……我太喜欢了。” 她合上书页,指尖珍惜地抚过封面,抬眸时眼中光华流转,笑意真切而明亮。 “谢谢梅夫人,这份心意,於我而言,珍贵无比。” 片刻后,棠溪雪起身告辞。 月白的裙裾拂过洁净却显清寒的地面,她行至门边,温声开口道: “梅夫人若愿意,麟台藏书阁正需人手誊抄一批古籍。工酬按页计,笔墨纸砚皆可从阁中支取,带回抄写即可。抄毕交还,再领新卷,很是自由。” 梅若欢驀然抬首。 那双总是蒙著淡淡忧鬱与病气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被一簇微弱却无比灼亮的光点燃。 那光是属於她自己凭学识与双手,便能立足世间的尊严与希望。 她不愿,也从未想过要做攀附的菟丝花。 即便病骨支离,她依然是那个能提笔成赋、墨惊四座的梅若欢。 “谢……谢公主殿下。” 她起身,郑重敛衽,声音因心潮涌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坚定。 棠溪雪微微一笑,頷首示意不必多礼。 “殿下,我送您。” 裴砚川立刻上前,为她推开那扇简朴的木门。 他家殿下,怎么就那么好? 真的让他越来越喜欢了。 好想永远和殿下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第98章 謫仙坠雪 棠溪雪命青黛往藏书阁走了一遭,只吩咐一句:“为梅院簪雪居的梅夫人单开一份誊抄典籍的差事。” 原本藏书阁並无此例,可她说有,那便是有了。 从前没有的规矩,如今由她立下便是。 有才学的人,总值得她多费一份心。 更何况——对於自己人,她向来大方又护短。 马车缓缓驶出,穿过麟台西侧的梅林小径。 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轻响。 帘外梅香如潮,清冽中裹著甜软,一阵阵漫进车厢,几乎要將人浸透。 “停车。” 棠溪雪忽而开口。 马车应声而止。 她掀帘下车,月白的斗篷在雪地里绽开一朵素色曇花。 晨光斜照,雪地泛著细碎的银光,梅枝横斜,硃砂似的红梅衬著皑皑白雪,艷烈到惊心。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尖拂过枝头积雪,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硃砂梅。 梅瓣上还凝著未化的霜晶,在她指间微微颤动,像一颗颤抖的鲜红的心。 她垂眸看著那枝梅,唇角轻轻扬起,眼底漾开一丝柔软的弧度。 恰在此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沿阶而下,踏雪无痕。 她抬眸望去。 冰雪梅林深处,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而来。 鹤璃尘。 九洲共奉的国师,司掌天命的謫仙。 他今日未著繁复的星纹祭袍,只一袭素白广袖长衣,外罩同色鹤氅,墨发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流水般披散肩后。 霜雪似的眉眼,通透得不染尘埃,仿佛多看这人世一眼都是褻瀆。 书侍松筠跟在他身侧半步,手中捧著一卷星图。 瞥见棠溪雪的剎那,松筠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心微蹙。 “真真晦气,一早便撞见这祸水!” 他家大人清净无尘的日子,怕又要起波澜了。 鹤璃尘却已抬眼望来。 霜雪般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碎冰似的亮色。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硃砂梅,掠过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最后落在她腰间。 那枚他从前赠她的冰晶雪花流苏,正悬在月白裙袂边,隨她动作轻轻摇曳,折射著细碎的晨光。 他眼底那点冰色,便无声地化开了。 “殿下。”他驻足,声音清冽如雪水淌过玉磬,一字一句,却莫名沁著温润。 松筠惊得险些捧不稳星图。 大人竟主动同她说话?还这般……温和? 棠溪雪倚梅而立,硃砂梅枝在她指间轻转。她朝他笑了笑,那笑意落在雪光梅影里,晃得人目眩: “国师大人这是要下山?” “嗯。”鹤璃尘頷首,目光仍落在她脸上,“下山往山河闕,筹备不久后的祭天大典,以及——”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最终坦然道: “九洲帝王的九极会盟。” 松筠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竟將如此重要的行程,这般轻易地告知她? 这算什么?报备? 可……大人为何要同镜公主报备?! 松筠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偏生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垂首盯著鞋尖积雪,仿佛那雪里能长出花来。 棠溪雪眸光微动,笑意深了几分: “那……国师大人可要同乘?我送送你。” 她执梅枝的手轻轻晃了晃,硃砂红梅映著她冰肌玉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艷。 风过梅林,拂起她鬢边碎发,也送来她身上清浅的海棠香气,与他衣袂间自带的雪松冷梅香悄然交织。 雪中春信。 鹤璃尘忽然想起这味香——他素日最爱的香方,初雪后第一缕梅魂,冷到极致后透出的那一点几乎抓不住的春意。 松筠在心中嗤笑:“痴心妄想!大人素有洁癖,乘车从来只乘专属的星穹云輦,岂会上她的马车?” 下一瞬,他眼睁睁看著自家那位出尘不染、不沾凡俗的国师大人,广袖微拂,抬步—— 稳稳踏上了镜公主的车驾。 甚至……似乎怕她反悔般,极快地掀帘入內,端坐车中。 松筠:“???” 他茫然抬头,望著那辆忽然显得格外沉重的马车,忽然觉得今晨的雪,怕不是下进了他脑子里。 “呵。” 棠溪雪轻轻一笑,弯腰钻进车厢。 车內暖香扑面,她將手中硃砂梅枝插入小几上的白玉瓶中,红梅映素瓶,霎时点亮一室幽暗。她在鹤璃尘对面坐下,裙袂拂过他膝前衣料。 “先送国师大人至山河闕。”她朝外吩咐。 马车缓缓驶动,朝著镜月湖中央的岛屿行去。 山河闕与九国行宫天宸九殿皆在镜月湖心,她此行目的地也是镜月湖旁的鬼宅,確实顺路。 其余侍从乘著后头的马车,远远跟著。 松筠抱著星图坐在后面车里,脸色青白交加,仍未能从方才的衝击中回神。 车厢內,幽香浮动,光影阑珊。 鹤璃尘端坐著,背脊笔直如竹,目光却温和地落在棠溪雪脸上。 明明未笑,那眸光却似春水初融,漾著浅淡的暖意: “近日帝京风云暗涌,不甚太平。殿下若愿……可至观星台暂避风雪。” 九极会盟在即,万邦来朝,辰曜王朝身为紫极天洲之主,九洲第一帝国,自是漩涡中心。 棠溪雪挑眉看他,忽然从对面起身,挪到他身边坐下。 原本宽敞的座位因她的靠近骤然侷促。 她几乎挨著他,月白的裙裾与他素白衣袍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鹤璃尘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洁癖的本能叫囂著推开,可鼻尖縈绕的海棠香,袖下不经意相触的指尖温度,却让他生生按住了那股衝动。 只是她靠得这般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尖细微的颤动,近得他胸腔里那颗常年静如止水的心,忽然失了节奏。 “风雪?”棠溪雪偏头,吐息几乎拂过他耳畔,“国师大人说的,可是我的桃花债?” 她伸手,指尖极轻地勾起他一缕垂落肩前的墨发,在指间缠绕把玩。 髮丝冰凉顺滑,如上好的玄缎。 鹤璃尘喉结微滚,侧眸瞥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克制的轻斥: “不成体统。” “体统?” 棠溪雪欺身上前,软糯的嗓音像浸了蜜,一字字撩在他心尖上。 “我不懂什么体统……怀仙哥哥教教我呀。” 她唤他表字,那几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著勾人的尾音: “你邀我去观星台,我睡哪儿?难不成……” 她眸光瀲灩地望进他眼底: “睡在怀仙哥哥的星榻之上么?” 鹤璃尘呼吸一滯。 下一瞬,她竟真的起身,径直坐进他怀里! “嘶——” 鹤璃尘哪里料到她如此大胆,温香软玉骤然入怀,他整个人僵如冰雕,只觉被她触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 “大逆不道!”他声音发紧,耳根已染上薄红,“下去!” “大逆不道的下一步……通常是家法处置哦。” 棠溪雪非但没退,反而伸手环住他脖颈,仰脸凑近,气息香甜。 “怀仙哥哥的家法……是什么呀?” 她说著,竟悄悄偏头,极轻地咬了一下他玉白的耳垂。 轰—— 鹤璃尘眸色骤深,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瞬间翻涌起压抑的暗潮。 他喉结重重滚动,故作淡然的表象寸寸皸裂。 “织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哑得厉害,“小祖宗,別玩了。” 他嘆息,带著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是不是我太纵著你了?如今都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欺负我。” 她在怀里轻轻蹭了蹭,他浑身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 “怀仙哥哥,”她眨著眼,眸光纯净又狡黠,“哄哄我,我就不欺负你。” 谁让他……愿者上鉤呢? 既上了她的车,便由不得他了。 鹤璃尘默然片刻,终是伸出手,主动与她十指交缠。 他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將她的手牢牢裹住。 他垂眸看她,眸光深得像要將人溺毙。 “不够哦。”棠溪雪得寸进尺,仰脸贴近。 呼吸交缠,唇齿不过寸许。 鹤璃尘心跳如擂鼓。 他终是低头,极轻、极克制地,在她微凉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如雪花触肌,一触即离。 矜持,克制,端方,自持。 一切属於謫仙的法则,在下一刻轰然崩塌。 棠溪雪忽然伸手,猛地將他推倒在车厢內铺设的软榻上。 她俯身压下来,吻住他的唇,吞掉他所有未出口的惊呼。 湿热,滚烫,香软。 这个吻毫无章法,却热烈得像要烧尽理智。 鹤璃尘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唇齿间儘是她的气息,清甜的海棠香混著梅的冷冽,將他彻底淹没。 他成了被暴雨猝然淋湿的謫仙,白衣凌乱,墨发散开,眼尾泛红,喘息凌乱。 “怀仙哥哥……”棠溪雪微微退开,指尖轻抚他染上緋色的眼尾,声音软得滴水,“真好看……” 鹤璃尘瞳孔骤缩。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扣住她纤细的腰身,一个翻身將她压在身下,低头狠狠吻了回去! 不再是浅尝輒止的试探,而是攻城略地的征伐。 不是流连,是占有,是掠夺,是经年累月的压抑后,一场蓄谋已久的彻底失控。 “嗯……別……” 棠溪雪没料到最是清冷禁慾的国师,侵略性竟如此强悍,她被吻得缺氧,指尖无力地抵在他胸前。 “乖,”鹤璃尘稍稍退开,气息灼热地拂过她唇瓣,嗓音沙哑得性感至极,“呼吸……” 他看著她迷濛的眼,泛红的脸,再次吻下去,比方才更凶,更重,仿佛要將她拆吃入腹,融进骨血。 “怀仙哥哥……不要了……” 她腿软得厉害,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鹤璃尘终於停下,撑起身,垂眸看她。 白衣凌乱,墨发披散,那双总是盛著霜雪星辉的眼,此刻暗沉如夜海,翻涌著未曾熄灭的慾念。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声音低哑,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 “织织,招惹了我……” “便只能由我说停。” “现在,好好受著我的——家法。” 第99章 春风如许 马车平稳地驶向镜月湖心,碾过青石小径的声响,细碎如珠玉落盘。 远处,山河闕的轮廓自晨雾中渐次浮现。 车內春深如海,风雪乍融。 謫仙坠入红尘,只为一人。 而此刻,无论是坐在前面赶车的朝寒,还是暗中跟隨保护的暮凉,以及身后马车之中的松筠,全都恨不得找个角落藏起来。 他们一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听力不知道有多好。 “这——这也太火热了吧,我一定是在做梦。” 松筠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习武。 他僵坐在车门边的锦垫上,背脊挺直如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如石。 身为顶尖护卫,五感过人从不是负担,此刻却成了无尽的刑罚。 隔著一辆马车,他都能听到前面的动静。 他不该在车里,他应该在车底。 “不是……大人怎么每次见镜公主,都是吃这么荤……” “就真的不能清风明月、诗情画意一点?直接这么天雷地火的,我的小心肝都快顶不住了。” 他紧紧抿唇,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早已万马奔腾。 朝寒耳根发烫,驾著马车往僻静一些的路走去。 听著车帘后那娇娇软软的喘息声,他简直如坐针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呜……” 国师真是道貌岸然的禽兽! 没听到殿下说不要了吗? 他握紧了韁绳,深呼吸了几次,才控制住自己想掀开车帘,將国师大人拽出来的衝动。 而马车之內,鹤璃尘束髮的玉簪不知何时滑落,乌髮如子夜星河倾泻,拂过身下人儿染著桃夭的腮边。 棠溪雪青丝散乱在锦绣软垫上,眸中氤氳著江南烟雨般的雾。 眼尾一抹緋红如雪地里颤巍巍绽开的樱,沾著露,染著欲,湿漉漉望著他时,简直是要命的鉤子。 她此刻有些恍惚。 这真是她那位高坐云台、不染纤尘的怀仙哥哥么? 说好的清冷禁慾呢? 怎的像变了个人似的,热情得让她招架不住。 她觉得自己仿佛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骤雨。 每一滴雨都滚烫,每一阵风都炽烈。 鹤璃尘修长的手指掐著她细软的腰肢,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逃离,却又捨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月白广袖因动作而滑落,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腕骨处淡青脉络微微起伏,克制著更深重的渴望。 “织织……” 他暂离她的唇,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是不是……太过了?” 话虽如此,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暗潮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怀仙哥哥……” 棠溪雪唇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如同夜曇在月光下骤然绽放。 “你亲得那么凶,却说这种话……” 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像春日初融的溪。 “真是口是心非呢。” 鹤璃尘呼吸一窒,掐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三分。 那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在掌心烫出燎原的火。 她热烈的回吻著他,如珍珠丝绸般的玉指,却是直接扯开了他的腰带。 “织织,不可以……”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她作乱的小手,指尖都在颤。 他怎么可能轻慢她? 在这里吻她,已是他此生做过最离经叛道之事。 “怀仙哥哥……不是想要我么?” 棠溪雪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掛著细碎泪光,无辜又嫵媚。 她忽然仰头,在他喉结落下轻轻一吻。 鹤璃尘浑身绷紧,几乎溃堤。 “我没有想要……小祖宗,你別乱来!乖点!” 鹤璃尘嗓音沙哑,不再让她惹火。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早就溃不成军,碎成了镜月湖上荡漾的粼光。 明明刚刚还是他占据主导地位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她掌控全局了? 她简直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当真没有想么?”她靠得更近。 这逼仄空间里每一寸空气,都燃烧著危险又甜蜜的火焰。 “……” 鹤璃尘是想將她揉入骨血,想听她在极致时带著哭腔唤他名字。 但不是在此处,不该这般仓促。 “那怀仙哥哥为何……” 棠溪雪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扫过他脸颊。 “身体这般诚实?” 她分明感觉到他紧绷的肌理,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 鹤璃尘闭了闭眼,喉结滚动,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別闹。” 他已经快炸了,偏生这小祖宗还不知死活地添火。 “织织……”他嗓音低哑得可怕,带著几分罕见的狼狈,“让我……静静。” 说是静静,却仍捨不得放开她。 她爱极了他这副为她失控的模样——謫仙墮凡,清冷融化,只为她一人。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 “何人竟敢在山河闕前放肆?” 一道声音破空而来,冷冽如北地深冬的冰刃,轻易划开了残留著暖昧温度的空气。 那嗓音里淬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久居上位的威压,字字清晰,震得林间宿鸟惊飞。 北辰霽负手立於车前三丈之外。 一袭絳紫色绣金螭纹长袍,在初绽的晨光下流转著幽邃冷光,宛如凝固的暮色与熔金的交织。 湖风掠过他宽大的袍袖,那上面以暗线绣成的螭龙便似在云海中隱隱游动。 “是自己滚出来,还是要侍卫请你们出来?” 他眉目深邃如寒渊刀刻,薄唇抿成一道毫无温度的直线,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周遭氤氳的朝露雾气凝作霜华。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他並非孤身一人。 松筠从后方马车窥见前方景象时,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 老天爷!这是什么修罗场! 以辰曜尊贵的北辰王为首,诸国前来观礼的使团队伍,竟与他们在此处撞了个正著。 车马仪仗逶迤,华盖如云,几乎堵住了通往山河闕的整片开阔平台。 “嘖,看上去……好像是雪姐姐的车驾呢?” 清越如碎玉的声音率先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玩味。 沧澜帝国的空桑羽太子斜倚在自己的玉輦旁,一袭水蓝鮫綃袍流动著深海般的光泽。 他指尖把玩著一枚幻光流转的明珠,唇角噙著明媚笑意,那双如海的蓝眸微微弯起。 “空桑太子所言,是何人?”有人问道。 “自然是那位……名扬九洲,风华绝代的——镜月公主呀。” 空桑羽笑盈盈地接话,嗓音温软如春水,说著夸奖的话,但却没有半分真心,满满的都是明褒暗贬。 “呵——” 一声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嗤笑传来,带著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没想到你们辰曜,民风如此开放——” 云川帝国的摄政王祈肆,一身黑红二色交织的王袍,衬得他身姿修长。 他俊朗眉宇间俱是漫不经心,却透著宛如曼珠沙华般危险的气息。 他身边那位战功赫赫的少年战神祈妄,正一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周身气息沉凝如山。 听到镜月公主的时候,他的俊顏上瞬间浮起了戾气。 有种想拔剑的衝动。 “诸位慎言。” 梦华帝国的太子花容时开口,他今日身著绣有繁复银丝的锦袍,面容昳丽更胜女子,此刻却面覆寒霜,冷冷瞥了空桑羽一眼。 “见到人了么?便平白出言污衊镜公主清誉。” “她还有清誉么?不知道又勾搭了什么——不三不四的野男人!” 北辰霽对棠溪雪是恶感满满,说出来的话,也是带著刺的。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从內侧缓缓掀开。 先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角不染尘埃的雪白衣袖,隨后,一道身影从容步下。 白衣胜雪,广袖流云。 如瀑青丝仅用一根玉簪半束,其余散落肩背,在晨光中流淌著墨玉般的光泽。 来人眉目清绝,恍若水墨勾勒的远山寒江。 “野男人?北辰王是在说本座吗?” 他站定,目光淡淡扫过眾人。 晨风拂起他几缕鬢边碎发,衣袂飘飘,宛若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的九天仙人。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 “诸位。” 鹤璃尘的眼神冷澈如万古玄冰。 “对本座,是有什么意见?” 第100章 战神祈妄 晨光初透云层,山河闕的大道两侧霜雪未融,梅花如云雾,映著天宸九殿的琉璃瓦上流转的金辉。 诸国车驾列队如龙,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在这一刻,所有声响都凝固了。 “我滴乖乖哟——” 不知是谁先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震颤的尾音。 “这……这谁敢有意见啊?” “有也不敢说好吗?” “真真是……看不出来啊!” 几位使臣交换著惊骇的眼神,袖中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九洲共奉的司命殿主,那位清冷如九天明月的国师鹤璃尘——竟会从辰曜公主的马车中踏出。 墨发微乱,雪衣领口处一抹暗红若隱若现,这般情境,任谁都能窥见方才车中是怎样一番风月。 “咱们这位国师大人,玩得这么野——” “嘖,还这么刺激。” 低语如涟漪般在使团队伍中扩散,每个人都竭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可那闪烁的目光、紧绷的肩背,却將內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这是我们能看的吗?” “我们是不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 无数道视线在鹤璃尘与那辆华盖马车之间来回游移,却又在触及国师那双清寒眼眸时慌忙垂下。 那是真正执掌九极权柄、立於九洲之巔的人物,仅一个淡淡扫视,便让周遭空气都沉重了三分。 空桑羽早已僵在原地,方才那点挑衅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这谁能想到啊! 里面居然是他们麟台司业! “嘘——轻声些……不要命了?” 有老成的使臣低声喝止身旁躁动的年轻子弟。 “这位可是主持九极会盟的主司大人!你们以为,是什么人都能在九尊帝王聚首之时,安然坐於主位的?” 但年轻人的好奇心岂是轻易能压制的? 更有人忍不住以气声惊嘆: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將这轮高悬九天的明月……扯入凡尘?” “难不成真如空桑太子说的,是那位镜公主?” “怎么可能……她可是声名狼藉的舔狗……” “舔到最后,一无所有,没舔成功一个……” “也不知道那位公主,究竟是多丑,居然如此卑贱如泥……真不屑与之为伍。” “別提她……她怎配得国师大人这般謫仙青睞?” 那抓心挠肝的猜测与窥探,几乎要化作实质。 而方才马车中传出的动静——那衣料摩挲的细响,低哑模糊的轻语。 在场哪一个不是修为在身的强者? 五感敏锐,该听的不该听的,多少都捕捉到几分。 “我们是不是……打扰了大人的雅兴?” 这念头一起,不少人顿时头皮发麻。 “这么多人在场,国师大人应当不至於……杀人灭口吧?” 话虽如此,可当鹤璃尘的目光淡淡扫过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视线最终落在北辰霽身上,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到山雨欲来。 北辰霽迎著那目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整了整絳紫锦袍的袖口,姿態从容不迫,那是久居权力巔峰蕴养出的底气。 “误会。”他慢悠悠开口,字句清晰,“国师大人所做之事,虽然……野了些,但怎么也算不上不三不四的人。” 他面上淡定,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澜。 这位出尘绝世、令九洲仰望的国师,竟真的为他那桀驁不驯的小侄女折腰? 这消息若传出去,只怕要震翻半个九洲。 他余光瞥向那辆熟悉的鎏金马车,眼神复杂。 棠溪雪,真是……好手段。 “哟,还挺热闹呀——” 恰在此时,一声轻笑如风拂银铃,打破凝滯的气氛。 马车水晶帘幔被一只素手撩开,棠溪雪披著雪绒滚边的斗篷,慵懒探身而出。 晨光洒落,她一身月华白裙流转著银线暗纹,恍若將星河披在了身上。 长发並未仔细綰起,只隨意簪了支雪花流苏簪,余下青丝如瀑垂落,映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 她眉眼间尚存著未散的春色,眼尾泛红,唇瓣水润嫣红,整个人宛如冰雪中骤然盛放的玫瑰,艷丽得惊心动魄。 她扶著帘子,眸光流转间笑意盈盈,似盛满了碎星。 “诸位远道而来,本宫在此欢迎。”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啊啊啊——表哥,她、她好美!” 花容时捂住心口,激动得几乎要晕厥,扯著北辰霽的袖子语无伦次。 “我深深坠入爱河了。” “吾妻……她为什么要奖励国师啊?” 北辰霽黑著脸甩开他的手。 “她行事如此荒唐,你还执迷不悟?” 人国师才刚从她榻上下来! 表弟,別昏头了!醒醒吧! 之前没见到人,说別人污她清白。 好傢伙,现在见到人了,他反而更激动了。 花容时,他真的——癲!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嘶——这……先前也没听说,辰曜的镜月公主竟是这般绝色啊?” “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她站在那儿,便是道理!就是她对!” “呸!什么舔狗?若得神女垂怜,谁不答应那才是不识好歹!” “方才还觉得国师大人是被拉下凡尘……现在我只想说——国师大人是有手段的!” “这是哪来的绝世尤物……真风华绝代!空桑太子,诚不欺我!” “国师让让,换我来!” “公主殿下,看看我——” 诸国使团中的年轻天骄们,许多都是首次得见这位传闻中荒唐无度的镜月公主真容。 此刻美色当前,什么名声、什么非议,统统拋诸脑后,只剩心跳如擂鼓。 “国师大人,好眼光。” 云川帝国摄政王祈肆含笑开口。 他已至中年,面容却依旧俊朗英挺,岁月只添沉稳威仪。 他身侧,著一袭玄色银曇花刺绣长袍的少年却周身寒意凛冽。 那少年生得一副异域风情的好相貌,五官精致阴柔,一双丹凤眼睫羽长密,本该是瀲灩多情的眸子,此刻却凝满冰霜与毫不掩饰的厌恶,死死钉在棠溪雪身上。 正是云川帝国十九岁便战功赫赫、被誉为“战神”的小王爷——祈妄。 “祈战神——別来无恙呀。” 棠溪雪仿若未觉那刺人的目光,见鹤璃尘伸手来扶,自然地將纤纤素手搭在他掌心,借力款步下车。 雪绒斗篷隨动作微盪,她步履从容,全然不在意眾人的目光。 权势滔天,便自有俯仰的底气。 她棠溪雪何需看人脸色? 该低头的是他们。 “……” 祈妄的指节捏得泛白,佩剑在鞘中发出细微嗡鸣。 他没想到,这女人竟敢如此坦然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就是——弄丟了祈战神一柄剑么?” 棠溪雪懒懒倚向鹤璃尘身侧,后者並未推开,反而虚扶住她的腰肢,儼然是纵容袒护的姿態。 这无疑是在九洲使臣面前,公然宣告他的立场。 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间儘是戏謔: “怎么每次瞧见我,都一副不共戴天的怨夫模样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本宫始乱终弃的前夫哥呢。” “唰——” 祈妄指间的剑鞘骤然裂开一道细纹。 剑修爱剑如命,那被棠溪雪弄丟的,岂是寻常兵刃? 那是他自小以心血温养、视若性命的伴侣。 那是他的媳妇!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令执。” 祈肆冷肃的声音响起,一只手掌按在他肩上。 祈妄浑身一震,戾气被强行压下,只是那双丹凤眼依旧死死盯著棠溪雪,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 “公主殿下,適可而止。”祈肆转向棠溪雪,眸光深邃,“惹急了他——可是会咬人的。” 这位执掌北川云庭权柄的摄政王,气度从容。 祈妄与少年帝王祈湛皆由他一手教养长大,在他面前,连这位煞名在外的战神也只得收敛锋芒。 “哦。” 棠溪雪闻言,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祈肆面上停顿片刻。 北川云庭皇室擅蛊,她是知晓的。 可这位摄政王的眉眼轮廓……怎地瞧著有几分眼熟? 竟隱隱有些像她家的小白花。 这发现让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嫣然一笑: “多谢摄政王提醒。不过,谁敢招惹他呀——万一他对我下蛊怎么办?” “呵。”祈肆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祈族的蛊,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被下的。” 他们祈族的牵丝蛊,只留给挚爱。 棠溪雪眉梢轻挑:“没有这个资格,本宫深感荣幸。” 她不再多言,转身重新登车。 临入车厢前,忽又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坐在华丽玉輦上的空桑羽。 这黑心小汤圆又想阴她! 很好,她记下了。 隨即帘幔落下,掩去她绝艷的身影。 马车缓缓启动,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中,掉头驶离山河闕。 鹤璃尘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身。雪色广袖轻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九极会盟在即,诸位远道辛苦。” “今日之事——本座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必要的传言。” 语罢,不再多看眾人一眼,转身踏著青石,从容离去。 直到那抹雪影彻底消失,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 诸国使臣面面相覷,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未散的惊悸与兴奋。 今日这桩秘闻,怕是要成为九洲未来十年都嚼不烂的谈资了。 而人群之中,祈妄依旧站在原地,玄衣如墨,周身寒意未散。 他垂眸看著剑鞘上那道裂痕,良久,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微不可闻的: “……棠、溪、雪。” 那声音低沉沙哑,裹挟著某种近乎执拗的恨意。 第101章 星泽帝王司星昼 诸国车驾缓缓前行,碾过铺满晨曦的积雪,驶向远山环抱间的连绵殿宇。 玉铃声、马蹄声、旌旗猎猎声交织成恢弘的序曲,预示著九洲百年未有的盛事將启。 队列中,一架格外华贵的车輦静静隨行。 车身以沉星木打造,通体流转著星辉般的暗芒,厢壁鐫刻著日月与星辰交织的皇族徽记——那是星泽帝国的象徵。 车窗垂落著午夜蓝色的鮫綃纱幔,日光透过,漾开一片深邃如夜空的微光。 纱幔之后,一道挺拔的身影端坐其中。 星泽帝王司星昼,容顏俊美近乎凛冽。 他微微侧首,目光穿透轻纱,落向那辆逐渐远去的鎏金马车,直至它消失在宫闕转角。 “这——便是那个痴缠著阿折,令他烦不胜烦的镜月公主?” 低沉的自语在静謐的车厢內响起,几不可闻。 他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 晨光透过星纱,在他完美的侧顏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却照不进那眼底深潭。 他最是宠爱胞弟司星折月。 那个自幼体弱、心思纯粹如水晶的弟弟,是他冰冷权柄生涯中唯一毫无保留的暖色。 任何令折月蹙眉、厌烦的存在,在他眼中,皆与尘埃无异,拂去时从不需丝毫犹豫。 车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躬身行礼之声,山呼海啸: “恭送国师大人!” 司星昼抬眸望去,只见那道雪色身影已踏著飞雪,几步之间便凌越重重殿宇,迈向山河闕最高处的观星台。 广袖拂云,背影孤绝,仿佛將尘世所有喧囂与窥探都隔绝在脚下。 鹤璃尘——这个连九洲所有帝王都需礼敬三分的男人,竟当真为那荒唐公主,在天下人面前折腰。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意味难明。 “请星泽陛下——移驾天宸殿!” 镜月湖浩渺如镜,中央岛屿浮翠流丹。 九座气势恢宏的琼楼玉宇依星象方位矗立,飞檐反宇,云雾繚绕,那便是唯有帝国霸主方可入主的“天宸九殿”。 其余诸国使臣,则按品级安顿於山麓层叠的宫苑之中,如群星拱卫北辰。 车轮轧轧,驶过跨湖长桥。 司星昼望著窗外铺展的层楼叠榭、玉砌雕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天地经纬、万里河山。 九洲浩瀚,天野分疆。 各洲自有霸主定鼎,执掌一方天命。 紫极天洲北辰帝国帝星镇世,碧落云洲沧澜帝国蜃海听潮。 焚莲焰洲莲歌古国红莲浴火,流萤月洲彼岸神国悬城照影。 烟嵐雪洲云川帝国时雪封川,浮云梦洲梦华帝国芳菲锁梦。 九幽溟洲千机玄国天工铸魂,银尘星洲星泽帝国命轨垂光, 镜水灵洲织月海国泪汐成綃。 九洲如棋局,万国若繁星。 而执掌这广袤山河、天命所归的九位至尊帝王,不日都將齐聚於这镜月湖心岛山河闕——九极会盟。 “听阿折说——棠溪玄胤欺负他——” 司星昼收回目光,指尖抚过袖口冰冷的星纹刺绣。 “真当孤,不存在么。” 低语轻如嘆息,落在寂静的车厢內,却比凛冬的霜刃更寒。 胞弟折月体弱心纯,是他亲手护在羽翼下连重话都捨不得说一句的珍宝。 那圣宸帝,怎敢? 一丝极淡却令人骨髓发冷的笑意,掠过他俊美绝伦的唇角。 “倒是巧了。听闻棠溪玄胤平生最紧张他那个妹妹,护得眼珠似的,宠得无法无天……” 镜月公主——棠溪雪。 他將这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一遍,如同掂量一颗棋子的分量,又像审视一件即將被拆解的珍玩。 折月厌烦的人,自然有她的取死之道。 而让那护短的兄长心痛欲裂,想必比直接动他本人,更有趣得多。 车輦恰在此时稳稳停驻。 “陛下,天宸殿到了。” 司星昼倏然睁眼,所有幽暗的情绪瞬间敛入深邃的瞳底,只剩下一片属於帝王的冰封海面。 他起身,午夜蓝的鮫纱帘幔被侍者恭敬掀起。 天光骤然大盛,倾泻在他逶迤及地的星河长袍上。 那衣袍以最深的星空蓝为底,其上用秘银丝线与星芒砂绣出浩瀚银河、周天星斗,隨著他每一步迈出,流光隱现,仿佛將整片星空披覆於身。 阳光照耀下,头顶华丽的星辰银冠,熠熠生辉。 他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通身散发著无需言说便足以令万民俯首的帝王威仪。 玉阶长达百仞,洁白无瑕,宛如直通云霄的天梯。 诸国帝王的御輦依次停驻阶下,他却未立刻举步,只是微微抬首,望向阶梯尽头那巍峨矗立、在日光下流转著七彩琉璃光泽的天宸主殿。 风过殿宇,檐角金铃清响,如碎玉投珠。 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 棠溪雪。 我们,慢慢玩。 他拂袖,拾级而上。 星河袍摆扫过冰冷玉阶,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那匯聚天下权柄与风云的巔峰之处。 身后,属於星泽帝国的星辰旗帜在长风中猎猎飞扬。 麟台岁考方毕,朱门內的琅琅书声已散,大多数学子携著行囊踏上了归途,这座天下文枢之地復又归於往日庄肃的静謐。 为贴补用度,裴砚川从麟台掌书松筠那里,接了份酬劳颇丰的杂役——於山河闕典客署协助整理文书,逐一登记此次抵京的诸国使臣名录。 天宸九殿的登记处,墨香与尘屑在光束中浮沉,他正襟危坐,笔下名录渐长。 与此同时,棠溪雪的马车已停在了镜湖畔那座曾令人避之不及的宅邸前。 车轮碾过新铺的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軲轆声,异常平稳。 她昨夜来时,这里还竹影森森、小径幽僻,马车根本无法通行。 “殿下,到家了。” 朝寒利落地跃下车辕,转身打起帘子,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嗯?” 棠溪雪探身欲下,却见马车竟直接停在了府门正前方,不由微讶。 她回首望去,只见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大道笔直延伸至湖畔,两侧残竹已被清理,视野豁然开朗。 “昨夜的路……” “回殿下,是隱龙卫连夜拓路铺石,方才赶工完成。” 朝寒恭敬答道。 “做得不错。” 棠溪雪頷首,目光转向宅院,却再次怔住。 眼前哪还有半分昨日残破鬼宅的影子? 第102章 镜夜雪庐 镜月湖畔,初雪方霽。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琉璃般的湖面倒映著苍蓝天空与皑皑积雪。 湖畔那栋曾荒废多年的宅邸,如今在晨光中焕然新生。 剥落污损的高墙已被粉刷得洁白如新,恍若覆雪;锈蚀的铜门环换作了光泽温润的鎏金螭首,兽口衔环,在曦光中流转著暗金色的华彩。 那两扇曾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倾倒的破败木门,此刻是厚重的朱漆楠木,门扉上浮雕著缠枝莲纹,威严沉静地矗立著,將昨日的荒芜彻底封存。 晨曦漫过飞檐,洒落门楣。 那方崭新的紫檀匾额高悬正中,在暖光中折射出温润光泽。 其上四个大字铁画银鉤,笔势如龙—— 镜夜雪庐。 棠溪雪驻足仰首,凝望那熟悉又遒劲的笔跡。 每一笔转折都带著属於那位帝王的力量与锋芒,却又在收笔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心头驀然涌起暖意,如春泉化冻,隨即忍不住莞尔。 她的皇兄啊……连题匾都这般毫不掩饰。 “镜”是她的封號,“夜”是他的帝名,“雪”是她的名讳。 他將她的名字与他的帝號如此紧密地鐫刻在一处,仿佛在向天地宣告:此庐有主,主名棠溪雪,乃北辰圣宸帝棠溪夜毕生所护之人。 这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偏偏让她心生暖融。 “此处是何时翻新的?” 她轻声问,目光仍流连於匾额之上。 朝寒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回殿下,是陛下昨夜亲下口諭,命工部侍郎率百名能工巧匠连夜赶工。” 他语气里带著深沉的感慨。 “陛下说……殿下无论居於何处,都当舒心安寧,不能受半点委屈。” 圣宸帝的宠爱,向来如此——不必她开口,他已將最好的捧至她面前。 知晓她想离宫独居时,他沉默良久,最终却亲手將地契送到长生殿。 哪怕心中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仍为她备好一切,甚至命人连夜修缮,唯恐他的织织受一丝风霜、吃半点苦。 “里面也已清扫布置妥当,殿下可要入內看看?若有哪里还需添改,属下即刻著人安排。” “殿下,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梨霜已按捺不住欢喜,提著鹅黄裙摆小步凑近,圆溜溜的杏眼里映著雪光与晨曦。 “真好看呀!” “此处的景致也极好呢。” 青黛怀抱画卷静立一侧,淡青宫装上的清荷纹隨她微微欠身而流动,声音轻柔如落雪。 “推窗可见镜湖烟波。” 两个姑娘眼睫轻颤,眸中皆是亮晶晶的喜色。 这些年来,她们始终跟隨在公主身侧,哪怕殿下病后性情大变、行事荒唐,她们仍竭尽全力守护照料。 在她们心中,殿下只是病了。 等殿下病癒,那个曾经温暖明媚、让她们甘愿以性命相托的主子,终会归来。 而今,她们似乎真的等到了。 眼前这位含笑的公主,眉眼间流转的光彩,正是她们日夜企盼的模样。 “是的。”棠溪雪转身望向她们,笑容如春风拂过冰湖,暖意氤氳,“这里便是我们的新家。一起进去看看吧。” 她顿了顿,又朝门外的朝寒和暮凉招手: “阿寒,阿凉,也进来选自己喜欢的房间。从此往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归处。” 从此不必担忧身份揭穿后,被皇室宗亲逐出宫闈居无定所。 这里有了属於她的宅邸,有了可棲身的巢。 朝寒暮凉闻言一怔,隨即眼底涌起难掩的惊喜。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谢殿下!” 两人眼眶齐齐一红,在殿下心中,他们也是家人。 殿下,也是他们最重要的人。 “吱呀——” 朱门轻启,庭院景象徐徐展开。 昨夜荒草丛生、残垣断壁的院落,此刻已被精心重塑。 白石小径如玉带蜿蜒,通向各处厅堂;角落新移的几株寒梅疏影横斜,枝头已缀著花苞,清傲孤洁。 假山石上苔痕犹湿,一池活水引自镜湖,碧色澄澈,几尾丹顶锦鲤悠然摆尾,漾开圈圈涟漪。 阳光透过雕花欞窗洒入敞亮的厅堂,雪白纱幔被穿堂风轻轻拂动,空气里瀰漫著新木的清香与淡淡的檀香。 风过,花如雪。 “殿下,这里一点也不像微雨姐姐说的可怕鬼屋呀……” 梨霜像只小蝴蝶般在院中转了个圈,鹅黄裙摆绽开如初蕾。 “还怪好看的嘞!” 她生得一张鹅蛋小脸,圆眼扑闪,双螺髻上繫著同色珠花,活泼灵动。 “昨夜此处……確有些瘮人。” 棠溪雪微笑,目光掠过那些被巧妙保留的古木与石景。 被派来修缮的工匠都是最顶尖的,甚至还有不少是曾经负责建造此宅的老师傅。 他们並未粗暴地剷平一切,反而依著原有格局修缮,让这宅子在新生中仍存著岁月的风骨。 “殿下,您看这些——”梨霜轻呼出声,指著厅內陈设,声音里满是讶异与欢喜,“这不是咱们长生殿里旧日的物件吗?那张紫檀嵌螺鈿的半月茶几,那架双面绣的雪梅映月屏风……竟都在这儿!” 棠溪雪循声望去,心弦微颤。 那些她变卖的旧物——琉璃宫灯、鸞鸟衔芝榻、精致的头面、甚至还有书房那套青玉镇纸等等。 此刻竟一件不少,被细心擦拭得光洁如新,妥帖安置在这焕然一新的宅邸各处。 “这是陛下特地命军师晏辞大人去买回的。”暮凉低声解释,“陛下说:公主殿下之物,旁人不配染指。” 他可是听手底下的隱龙卫吐槽,说陛下不做人,直接让军师晏辞大人率了隱龙卫和墨海郡的水师军队去劫了七世阁的货。 陛下的这个买,属於不花钱的强买。 棠溪雪指尖轻抚过光润的檀木桌面,触感微凉,心底却翻涌起温热潮汐,一阵阵拍打著心岸。 “皇兄他啊……”她轻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总是这般好。” 好到让人忍不住想—— 独占呢。 这宅子虽不似宫內长生殿的极致奢华,却处处透著用心的妥帖。 一砖一瓦,一器一物,皆依著她的喜好布置,无声地构筑成一个专属於她的安稳温暖的小家。 “殿下,”梨霜忽然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微雨姐姐说这儿闹鬼,是真的吗?方才进门时,好像確实觉得凉颼颼的……” “鬼有何可惧?”棠溪雪神色平静,“世人畏鬼,然鬼却未曾伤人半分。而人心……有时比鬼可怕得多。” 她顿了顿,继续道: “此地並非闹鬼,只是风水格局有异。镜月湖的阴煞之气被地形所引,尽数匯聚於此,形成穿心煞。” “那……可要请国师大人前来定一定风水?” 青黛轻声询问。 她已抱著画卷往书房走去——旁人整理文墨,她总不放心。 棠溪雪闻言,唇角轻扬,眉眼间流转著一丝灵动的狡黠与傲然。 “何须劳烦怀仙哥哥出手?”她自怀中取出一物,“我可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独门亲传。” 掌心托著的,是一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八卦罗盘。 盘身流转著温润灵光,天池中磁针莹白如玉。 山川列宿、周天方位精细入微,气韵暗藏。 正是她在马车上,亲手从鹤璃尘身上摸来的七星罗盘。 第103章 改易风水 晨光渐盛,將整座庭院镀上一层柔金。 棠溪雪立於中庭,素手轻托罗盘,任光影漫过盘面那些精细铜刻的二十四山方位。 她的指尖沿著天池外缘缓缓抚过,莹白磁针隨之微颤,轻盈恍若风拂琴弦时那最细微的震颤。 “宅以形势为体,以气脉为魂。” 她声线轻灵,如冰泉击玉,在这静謐庭院中漾开。 “子午定南北,卯酉分东西。” 眸光隨磁针的沉浮缓缓流转,她莲步轻移,月白裙裾拂过新铺的青石板,不过片刻,已不著痕跡地將庭院八方气脉尽收眼底。 “风水之道,原不在改天换地、逆势强为。而在顺势微调,循理疏导。” 她驻足,望向庭中那株含苞的寒梅,唇角漾开一抹瞭然於心的浅笑。 “恰如抚琴调弦,弦谐则清韵自生;亦如作画布白,留白方显气韵流动。” 行至东南角,她凝望那堵新砌的洁白如雪的墙面,忽然轻咦一声。 “巽位有缺,如舟无楫。” 她以纤纤玉指虚点墙面上某处。 “此地当开一扇漏窗。” “是,殿下。” 梨霜立刻取出隨身携带的素笺与炭笔,仔细记下。 “若要化解这贯穿全宅的穿心煞,首要之法,便是挡煞。” 棠溪雪转身,望向宅院大门方向。 “门前入户之地,当筑一座紫檀鏤空影壁。屏风九叠云锦张,影入迴廊风自藏——如此,直衝之气首当其衝,锋芒已折其三。” 她边说边向西侧迴廊走去,目测著廊柱间那过於通畅的间距。 “廊道如箭,直贯中庭,此乃第二重冲煞。” 她指尖虚划一道直线。 “在此处添一道月洞门,门上悬纱帘。风帘翠幕,参差掩映,气行至此,必绕帘迂迴而入,急冲之势便可化为潺潺缓流。” 她驻足,阳光透过廊檐,在她精致的侧顏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便是化凶为吉的第二法:转煞。” “殿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吗?” 青黛也拿出了记录的本子走近,轻声询问。 她担心梨霜性子跳脱,没能记全殿下所说的地方。 “庭院这边还要改动一下。” 棠溪雪转身走向庭院中那条略显生硬的笔直石渠,白衣胜雪,玉指轻点: “將这石渠改造成九曲玲瓏溪。” 她眸光流转,似已在脑海中绘出蓝图。 “每处弯角之下,埋入一枚开过光的太平通宝,以钱眼锁气,以铜金镇煞。” “溪底则铺以黑白二色卵石,依太极阴阳鱼之形排列,使水过石转,阴中有阳,阳中寓阴。” 她行至水道入院处,袖中取出一尊掌心大小的青玉貔貅,那是她出宫的时候,特地带上的。 “最后,在此立下这尊青玉貔貅,貔口朝向煞气来方。” 她將貔貅置於选定方位,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流转著內敛的华彩。 “直水湍急如箭,伤人於无形;曲水迂迴成带,方能护宅生財。” 棠溪雪直起身,衣袂隨风轻扬。晨光落在她明澈的眼眸里,漾开一片自信从容的笑意,那笑意仿佛能融化经冬的冰雪。 “从今往后,穿心煞入此院,遇曲则柔,逢貔则止,自当化作玉带环腰的吉相。” 她声音清亮,如珠玉落盘。 “煞气既消,財气方生。” 说到这里,她忽然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眸子灵动如初春的湖波,漾著明媚的光。 “这泼天的富贵,无论如何,都得归本宫!” 那语调里三分玩笑,七分认真,偏又说得理直气壮。 没有財运?那她就亲手逆转乾坤! 从今往后,她便是財神最疼的独生女。 “还有几处招財的风水局,必须一一布上。” 棠溪雪兴致勃勃,指尖在虚空轻点,仿佛已勾勒出未来財气匯聚的脉络。 国师大人教她的通天本事,她可全用在招財进宝上了。 眾人瞧著她神采飞扬的模样,那毫不掩饰的小財迷模样,非但不惹人厌,反而透著一种说不出的鲜活可爱。 连素来沉稳的青黛,唇角也忍不住弯起温柔的弧度。 暮凉静静立在廊柱旁的阴影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阳光下笑容粲然的少女身上。 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连发梢都跳跃著细碎的金芒。 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世间万物皆已虚化,唯她是唯一清晰的焦点。 自幼年起,他的目光便习惯了追隨她、注视她、守护她。 她於他而言,重逾自己的性命,是鐫刻在骨血里的信仰,是照亮他晦暗人生的、唯一的神明。 五年前她骤然病后性情大变,他身为最贴近她的影卫,怎会察觉不出那份深入骨髓的古怪? 那陌生的眼神、迥异的气韵、全然不同的行事…… 每一点细微的差异,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 可他与兄长又能如何? 那些涉及怪力乱神、魂魄更易之事,早已超出了他们能理解能应对的范畴。 除了更谨慎地守护她的安危,於无人处默默祈求一个或许渺茫的奇蹟,他们无能为力。 直到此刻。 看著她笑起来时眼尾弯起的熟悉弧度,看著她思索时无意识轻点下巴的小动作,看著她那鲜活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神采……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又在浪尖落下时,化作酸楚而滚烫的確认。 他无比的肯定。 他的殿下。 他真正的殿下,回来了。 “殿下,所有要改动之处都已记好了。” 梨霜的声音打破片刻的静默,她將写满字跡的纸笺递给青黛,语气轻快。 “青黛姐姐帮我瞧瞧,可还有疏漏?” “嗯,交给我。” 青黛接过那叠霜白的纸笺,垂眸细细核对起来。 梨霜则已转身,召来候命多时的工匠,一句句清晰吩咐下去,声音清脆如檐下风铃。 庭院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宅子,当年应是仓促停工,许多布局未完,才留下这许多风水利害相衝的缺漏。” 棠溪雪环顾了一圈。 “否则,依此地基与镜湖环抱之势,本应是上佳的吉宅,何至於阴煞积聚至此。” 青黛闻言,神色微凝,压低声音道: “奴婢依稀记得宫中旧闻……二十年前,北辰王妃在镜湖畔督建此宅,可后来她突然遭遇了意外……” 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那是宫中讳莫如深的旧事,更是北辰王殿下心头一道未曾癒合的伤。 “说起来,那时候殿下才刚出世不久呢。” “小时候,公主殿下和北辰王关係还挺好的,他时常会带宫外的稀罕物来给您呢。” 棠溪雪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丝复杂情绪: “是啊……从前小皇叔,对我颇为照拂。” 她如何能料到,昔日那般温煦的关係,会走到今日这般水火不容的境地? “听皇兄说,当初我的名字,还是小皇叔起的。” 第104章 雪后初霽 二十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紫宸殿內暖香氤氳。 九公主的满月宴,宗亲齐聚。 御座之上,先帝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那刚刚袭爵,年仅五岁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沉静的小北辰王身上。 “霽儿。”先帝声音温和,却带著帝王特有的威仪,“你如今是皇室最年幼的长辈。关於九公主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此举意味深长。 彼时北辰王府刚经歷灭门惨祸,唯余这五岁稚子。 先帝此举,既是对这骤失至亲、心性未定的幼侄一种安抚与亲近,亦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试探这孩子的灵性、心志,以及他对皇室的態度。 五岁的北辰霽立於御阶之下,身量尚小,却站得笔直。 他抬起眼,那双尚存稚气的眸子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清澈见底。 声音虽带著孩童特有的清嫩,却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皇伯父,侄儿归京途中,曾遇一夜暴雪,天地皆白,前路莫辨,几近绝境。” “然黎明时分,风雪骤歇,云破日出,雪光映照,天地澄澈如洗,別有一番新生气象。” 他微微扬起小脸,日光透过殿窗。 “雪霽天晴,乃否极泰来之兆。” “小侄女既生於冬日,又逢新生伊始,侄儿私心以为,雪之一字,甚好。” “愿她,如雪后初霽,涤盪阴霾,前程光明,一生顺遂。” 殿中一时寂静。 先帝凝视阶下幼童良久,目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沉的讚许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个五岁稚子,经歷那般惨烈变故,非但没有惊惶萎靡,反能自风雪中悟出新生之意,心性之坚韧,可见一斑。 “雪……” 先帝缓缓重复,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两下,声音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棠溪雪。好,此名甚好。清而不寒,贵而不骄,更有破厄迎新、涤盪乾坤之意。” 他龙顏舒展。 “便依你所言,九公主赐名——棠溪雪。” “棠溪雪”三字,从此鐫刻入皇室玉牒。 往后的岁月里,北辰霽对这位小侄女的照拂,细致而沉默。 他不似棠溪夜那般,將偏爱袒露得光明正大、轰轰烈烈。 他的好,是悄无声息的,是藏在每一次风尘僕僕归来时,袖中那一枝来自遥远綺梦花都,保存完好的带露蔷薇。 是江南三月那只绘著彩蝶、能逆风高飞的素绢纸鳶。 是莲歌古国那枚据说能开出七色幻莲的奇异莲种,被他小心用湿棉包裹,只为让她种著玩儿。 是北川云庭用霜糖裹得晶莹剔透的山楂球。 是天工城匠人精心打造、一按机括便能振翅片刻的青铜小雀。 是云纱渡海滩上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粉色螺贝…… 而小棠溪雪也会將自己新制的嵌著晒乾花瓣的树叶书籤偷偷塞给他。 会將那株七色幻莲结出的第一捧莲子,用锦帕包好,托宫人送到北辰王府。 会在冬日落雪的镜月湖边,发现昏迷倒臥岸边的他时,毫不犹豫解下自己最珍爱的雪狐裘,轻轻覆在他身上,又將隨身携带的自己最喜欢的星砂糖,小心翼翼放入他冰冷的掌心。 她知道小皇叔內力深厚,亦知他心高气傲,定不愿被人瞧见那般狼狈模样。 於是她只默默吩咐暗卫远远看护,自己悄然离去,留他一片体面。 他生在黑暗旋涡、长於权力刀刃之上,註定不能有软肋,不能有弱点,更不能让人知晓他真正在意什么。 他的父王,当年何等英雄人物,哪怕遭叛徒背刺,若非为了给妻儿拖延逃离的时间,本可全身而退去寻救治之法,而不是活活拖到毒发身亡…… 那场悲剧,让年幼的北辰霽刻骨铭心: 一无所有,便无可失去; 一旦有了在意之物,便有了致命的弱点。 他唯一紧紧攥住的温暖,唯有母妃遗留的那幅画圣亲自所作的画像。 他將它藏在王府臥房最隱秘的地方,连贴身侍卫都未曾得见。 唯有年幼的棠溪雪,某次去王府玩耍时,被他牵著,见到了画中那温婉含笑的美人。 “雪儿,这是我母妃。”少年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没有言说的珍视,“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然而,当穿越女占据她的躯壳,一把火烧了那幅承载著北辰霽全部温情的画像,烧掉了他唯一的念想。 从此,相见如冰。 “殿下,”微雨的声音將棠溪雪从回忆中拉回,“昨夜七世阁的拍卖已毕。烟雪居……拍出了六百万金銖的天价,由北辰王殿下拍得。” 棠溪雪微微一怔:“六百万?” 她挑眉,这个数字远超预期。 “这价格……虚高得离谱了。” 按市价,那宅子纵然地段绝佳,三百万已是顶天,何至於翻倍? “小皇叔他……之前只是眼神不太好。” 她忍不住轻声嘀咕。 “如今怎么连脑子也不太好了……” 微雨垂首稟道: “据拍卖场的眼线回报,是有神秘买家与北辰王竞拍至四百五十万后,北辰王殿下……直接点了天灯。” “天灯?”棠溪雪恍然。 七世阁的“点天灯”,意味无论对方出价多少,己方皆加价一成,直至竞得。 此乃志在必得之势,却也往往是代价最高之法。 “哦?” 她接过微雨递来的飞金令。 “没想到,烟雪居竟如此抢手。” “小皇叔为了將这宅子送给沈烟,倒真是一掷千金,慷慨得很。” 她掂了掂手中的飞金令,眉眼弯起,灿若星辰。 “托小皇叔的福,我们这也算是脱贫了!” “他可真是个好人。” 与此同时,北辰王府书房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北辰霽修长的手指捏著那张价值六百万金銖的烟雪居地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本王倒是不知,”他声音寒凉,听不出喜怒,“自己这处宅子,原来竟如此值钱。” 侍卫千溯垂首立在一旁,额角渗出细汗,小心翼翼询问: “王爷,这地契……可要属下即刻给沈小姐送去?” “不必。” 北辰霽淡淡道,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待过两日折梅宴,本王……亲自给她。” 他的另一只手,在宽大的袍袖中,正无声地握著一颗星砂糖。 唇角勾起了极浅的,无人知晓的细微弧度。 那颗糖,他始终没捨得吃。 只时常於无人处取出,握在温热的掌心。 蜜色的糖块被蜡封裹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琥珀,封存著某个雪夜短暂的暖意。 仿佛只要这样握著,那份早已消逝的温度与甜,就能隔著岁月,再度渗入他冰封的心脉。 他时常会想起那一夜。 隔著风雪与琴音,那一声清越如风拂银铃的笑,那样模糊,又那样真切地撞进耳中。 恍惚间,竟觉得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仰著瓷白小脸唤他“小皇叔”的小侄女。 可隨即,他便在心底否定了这荒谬的念头。 那日之后,他並非没有查证。 可探来的消息字字分明:当夜,他那体弱的小侄女分明好好待在长生殿中,怎可能踏著风雪,出现於宫墙之外的镜月湖? 更何况……她何曾有过什么世外师尊? 她自小一直被棠溪夜如珠似宝地护在羽翼之下,莫说拜师,便是寻常外人,都难近她身侧三尺。 思绪至此,他垂下眼睫,將掌心的糖更紧地握了握。 所以,定是他听错了。 不过是一点无稽的臆想,一点……鬼使神差的恍惚。 他第一时间排除了正確答案。 他將掌心的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玄铁所制的千机盒中。 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另一个千机盒——那里静静躺著另一件旧物。 一条蓝宝石吊坠的精致瓔珞,泪滴状的宝石色泽深邃如星空。 仿佛有幽蓝的暗流与细碎的星尘在其中流转。 瓔珞之上点缀著漂亮的雪花图案,好似封藏了冬日轻盈的梦。 指尖在冰凉的宝石表面停留一瞬,那沁骨的凉意仿佛顺著血脉逆流而上,直抵心口。 他闭了闭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书房静寂的空气里。 “或许……当年,我不该那么做。” “王爷。” 一旁静立许久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他是元期,昔年北辰王麾下最忠心的旧部,如今亦是北辰霽身边少数心腹之一。 岁月在他眉眼间刻下风霜的纹路,声音却依旧沉稳如山。 “既然做出了选择,便无需回头再看。前路漫长,悔意……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北辰霽缓缓向后靠在紫檀木椅背之上。 窗欞透入的天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暗影,让那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添几分孤峭。 “道理,本王都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压著千钧之重。 “终究是本王……亏欠了烟儿。” 北辰霽抬手,將那水火不侵、机关巧妙的千机盒轻轻合上。 “咔噠”一声轻响,锁住了再也不能回头的过去。 第105章 白衣修罗 山河闕內,九座帝王行宫依九洲之名巍然矗立。 紫极殿的庄重、碧落殿的縹緲、焚莲殿的炽艷、流萤殿的梦幻、烟嵐殿的清寒、浮梦殿的旖旎、九幽殿的深邃、银尘殿的璀璨、镜水殿的灵澈。 九殿如九颗星辰,环抱镜湖中央的琼岛。 “叮铃——” 清脆空灵的银铃声由远及近,如冰晶在月光下轻叩。 一辆通体如冰雪雕琢的华丽车輦,自镜月湖畔堆雪的宫道上徐徐行来。 拉车的並非凡马,而是四匹通体雪白、额生冰晶纹路的异兽,踏雪无痕。 车輦穿过横跨镜湖的汉白玉长桥,驶向中央岛屿的山河闕。 车內,一道白髮如雪的身影静坐。 髮丝长及腰际,以一枚冰雕蝶羽银饰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肤色愈发苍白如新雪。 眉似远山覆霜,眸若寒潭凝星,通身透著拒人千里的清冷。 天宸九殿前的登记处,一身青衫眉眼清雋的少年裴砚川正执笔垂眸,认真记录各国使臣名录。 麟台其他学子的假期是归家与亲人团聚,他的假期却辗转於各色差事间。 於他而言,每一份工都是见识天地、攒攒银钱的机会。 “请问尊驾名讳与来处?” 少年清泉般的嗓音响起,他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剎那怔在了原地。 “彼岸神国,云薄衍。” 那声音好似从九天霜雪之巔飘落,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万年冰封的雪山深处传来的迴响。 正如他那一头霜雪银丝,在日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泽。 裴砚川回过神,连忙执笔记下:“稍候,这就为圣子登记。” 他心中暗嘆,原来这位便是传闻中的月梵圣子——当真宛如天人临世,不染凡尘。 “圣子大人,请隨我来。”接引使者躬身引路。 云薄衍只淡淡頷首,迈步隨行。 他腰间佩著一柄长剑,剑鞘如冰晶凝就,末端繫著一串银铃剑穗,隨著步履轻移发出细碎脆响,如冰棱相击。 那铃声空灵却孤寒,仿佛他这个人一般,美丽而疏离。 “君上,”隨行的剑侍雾涯一袭银袍,低声稟报,“属下已探明,星泽陛下住在银尘殿。可要现在递帖约见?” “嗯。”云薄衍应了一声,神情未有丝毫波动,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眼,“你来安排。” “是。”雾涯领命,持令匆匆离去。 云薄衍此番亲赴九极会盟,並非为了邦交议事,而是专为一人而来。 星泽帝国的折月神医,司星悬。 他想请那位神医出手救一个人,奈何司星悬性情古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多方探查后,他得知这位神医唯独对其兄长——星泽帝王司星昼,尚存几分感情。 故而,他打算直接寻司星昼谈判,欲以价码换得司星悬一次出手。 只是他不知,此刻的司星昼並不在银尘殿內。 七世阁顶层,折月轩。 七面通天彻地的水晶窗环绕四周,白日可观云捲云舒,夜间能览星河璀璨。 一张流云软榻置於轩中央,司星悬正懒懒斜倚其上,修长手指翻阅著帐本,苍白面容在透过水晶窗的柔光下,显得愈发剔透脆弱,如琉璃易碎。 “阿折,孤这次特意在焚莲焰洲寻到了火莲子。” 司星昼坐在一旁的小炉前,深蓝星辰长袍的袖口挽起,正亲自盯著炉火。 “煮好了你尝尝,或许对你的身子有所助益。” 炉上紫砂小罐咕嘟作响,氤氳出淡淡莲香。 司星悬从帐本后抬起眼,瞥了那红泥小火炉一眼,又把帐本盖回脸上,声音闷闷传来: “哥——你那厨艺,我还不如生吃算了。纵使我百毒不侵,也不想日日试你的独门毒药。” 司星昼俊美的面容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手中的银勺: “孤的厨艺……当真如此不堪?” “岂止不堪,”司星悬掀开帐本一角,露出半只眼睛,“上次那碗十全大补汤,我喝了足足躺了三日。哥,放过我吧,也放过那些珍稀药材。” 司星昼轻咳一声,有些尷尬,却仍坚持: “这次只加了雪洲天泉水,再无他物。阿折,你信我一次。” 他为了弟弟这病躯,可谓耗尽心血。 原本九极会盟尚未正式开场,他不必这般早到,可前几日收到棲竹密报,说司星悬近来身子愈差,咳血频发,他当下便拋下国事,追星赶月而来。 果然,见到弟弟这副苍白憔悴、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他心中那根弦绷得生疼,连唇边的虚假笑意都难以维持。 “来,趁热。” 他小心翼翼舀出一碗莲羹,递到弟弟面前,目光紧紧盯著,非要亲眼见他一口口吃完才罢休。 司星悬无奈,只得接过玉碗。 莲子煮得绵软,汤色清透,入口竟真有几分清甜。 他挑了挑眉,倒未再多言,慢条斯理吃起来。 恰在此时,一身青衣的棲竹快步而入,神色少见地凝重:“主上,地下二层修罗台出事了。” “修罗台能出什么事?” 司星昼淡淡问道,目光仍未离开弟弟手中的碗。 “来了一个少年,掌尺登记为九號。此人上次连胜十场,连百擂之主『山海啸林』都败於他手。今夜——他直接杀疯了,从万名开外一路打进千名,如今已杀入修罗榜前百!” 棲竹语速极快,额角渗出细汗。 “哦?”司星悬放下碗,苍白面容上泛起一丝兴味,“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才。” 司星昼亦抬眸,眼中掠过深思。 “主上,您先別高兴……”棲竹苦笑,“这少年他……太疯了!他直接押了五百万金銖,全赌自己贏!” 修罗台生死擂的规矩,胜者通吃。 若一方押注金额高於另一方,则可尽收对方赌资。 这少年每战皆押重注,且场场皆胜,今夜连战十场,对手全是成名已久的百擂之主,可他那身白色衣袍竟滴血未沾! “判官大人已经慌了,再这么贏下去……”棲竹声音发涩,“今夜修罗台怕是要颗粒无收,反赔巨款。” 司星悬与司星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兴味。 “呵,”司星悬轻嗤一声,苍白指尖敲了敲榻沿,“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爷,敢来砸我七世阁的场子?” 他站起身,虽身形单薄,此刻却透出一股慑人气场,“哥,下去看看。” “好。”司星昼頷首,眼底深蓝如夜海,“听起来,是个有趣的小傢伙。” “传令,让千擂之主备战。我七世阁的脸面,可不是谁都能踩的。” 司星悬一边向外走,一边冷声吩咐。 二人经专属密道,直达七世阁地下二层的修罗台雅阁。 推门而入的剎那,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浪扑面而来。 圆形演武场以玄铁铸就,四周环绕九层观战席,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声浪沸腾。 而所有目光的焦点,皆匯聚於中央擂台之上对峙的两人。 司星悬斜倚窗边,眸光扫过擂台,忽然挑眉:“哟,看来不必我们的人出手了。” 擂台上,一道玄衣身影如渊。 衣袍上曇花暗纹在灯火下流转微光,腰间佩剑古朴,剑鞘末端繫著素色流苏。 那人容貌极盛,丹凤眼尾微扬,本应瀲灩多情,此刻却凝著寒铁般的冷锐。 正是云川战神——祈妄。 “祈妄就是个战斗成痴的疯子,”司星悬语气慵懒地点评,“在修罗榜上稳居前十,平日寡言少语,可一旦握剑,就像变了个人。” 的確,此刻的祈妄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静立时如墨玉碑碣,风过处,衣袂与银流苏轻扬,仿佛夜色在他周身呼吸。 可当他抬眼望向对手时,那双眸子亮得骇人,如有炽焰在冰封的潭底燃烧。 “九號,你很强。”祈妄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我要挑战你。” 他的对手,一袭白衣如雪,脸上覆著半张银质龙纹鬼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与一双清亮眼眸。 银冠束髮,身姿挺拔,明明立於血腥擂台上,却透著几分出尘仙气。 正是棠溪雪。 “要战便战。” 棠溪雪压低的嗓音,清澈如泉。 第106章 剑惊天下 二楼雅阁,珠帘半卷。 一袭红衣的风灼倚在阑干旁,烈焰般的衣袍在满堂灯火下流窜著金色的暗纹。 他本是听说祈妄那冰块脸今夜会来修罗台,才特意前来打架的。 他们二人是战场上缠斗多年的老对手,冰与火相遇从来只有爆裂的星火与剑鸣。 “祈、妄!”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裹著三分火气七分战意。 就是这张永远没表情的脸,在边关与他爭锋相对数十回,每次交手都恨不得把对方揍进土里——虽然通常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擂台上那道白衣翩躚的身影时,那股子火气却莫名一滯。 那少年……好生眼熟。 风灼怔了怔,红衣下的心臟忽然没由来地漏跳一拍,紧接著便如擂鼓般咚咚撞了起来。 分明是看不到面具下的容顏,可那执扇的姿態、那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甚至那面具后偶尔掠过的眸光——都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掠过他的心尖。 痒痒的,酥酥的,让他呼吸都乱了三分。 “见鬼……”风灼低咒一声,猛地按住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撞得他指尖发麻。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抹白衣。 心臟又是一记狠跳,这次竟带起细微的疼。 风灼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倏然蹦出个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老子移情別恋了吧?! 而且还是对著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小子?! 断、断袖了?! 这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红衣都似暗淡了三分。 他不敢再看那白衣少年,只能用眼刀狠狠地剐著祈妄。 “剑名曇华。吾名,祈妄。” 祈妄是纯粹的,眼中只映著剑锋与变强。 世间纷扰於他如过眼云烟,唯有势均力敌的对战,才是他真正渴望的相遇。 “请。” 一字落下,剑已出鞘。 一式斩风,无花哨,无虚招。 剑锋破空时无声,却惊起了棲息的月光。 剑气凝成一缕流银,缠绕於剑身之上。 只在呼吸转换的一霎。 “万色皆虚,归於此剑。” 那不再是一柄兵刃,而是凝在他腕间一泓流动的寒泉。 “唰——” 棠溪雪手中那柄寒玉雪魄摺扇应声展开。 白玉为骨,冰蚕丝为面,轻摇间散出清冷的海棠香风。 然而当扇缘化刃时,月弧般的剑气便凌厉斩出,杀人於无形。 此刻扇影与剑光交错,竟与祈妄战得难分伯仲。 棠溪雪足下轻点,淡青云气自履底生腾——正是《仙踪云步》第一境“踏云步”,如履云端,步过无痕。 下一刻,旋即身形幻化,数道残影虚实相生,如蝶入迷梦,正是第二境“梦蝶影”。 “好身法!”祈妄眼中骤然亮起灼人的光,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见猎心喜的战意。 “不过,”他手腕微转,剑芒如秋水横空,“你躲得开吗?” 剑招第二式,“斩影”。 剑气如网,朝著所有残影横扫而去,宛如秋风扫落叶,精准、凌厉、不留余地。 这一剑锁定的是光影轨跡——剑出,则如影隨形。 两人身影在擂台上交错变幻,剑光与扇影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银网。 观战席上惊呼迭起,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九號竟真能与祈战神平分秋色!” “起猛了……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祈妄遇到对手!” “那是云爵绝学《仙踪云步》!我曾在古卷中见过描述,却从未见人练至这般境地!” “可祈妄的剑太凶了……他能全避开吗?” 话音未落,擂台上异变陡生。 在剑网收束的剎那,白衣少年的身形如水墨遇水般氤氳淡去,又在三尺之外悄然凝实——仿佛一步踏破了空间的界限,虚实已不分彼此。 “步合天道,咫尺天涯……”有人颤声惊呼,“那是《仙踪云步》第三境——太虚游!” 全场譁然! “太虚游?!传说中云爵领主的不传之秘?!” “这九號到底什么来头?” “呵……”雅阁內,北辰霽指尖轻叩窗欞,嗤笑一声,眸色却沉了下去,“云薄衍口口声声说不认识……搁这儿玩我呢。” 他刚动念想招揽的人,转眼竟与云爵有如此深的牵扯。 花容时却托著茶盏轻笑: “表哥,云兄既说不认识,那便是可招揽之意。只要锄头挥得好,何愁墙角挖不倒?” 他吹散茶烟,眸光流转。 “不过……若九號只懂闪避,终究不是祈妄对手。” 擂台上,祈妄剑势再变,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捨:“你若再无他招——败局已定。” “败?”棠溪雪倏然驻足,面具下的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个字,我还没学过。” 祈妄確实很强。 强到值得她——认真一战。 “咔噠。” 一声极轻的机括脆响。 在万千目光聚焦之下,那柄寒玉摺扇扇骨叠合、重组、延伸。 竟於瞬息之间,化作一柄通体雪白、光华內敛的长剑! 剑成时,擂台气温骤降,霜意暗生。 “流风回雪。” 棠溪雪出剑了。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她用剑。 剑光起处,如冬夜风卷雪,无序无律,无从揣度。 祈妄横剑格挡,那剑气却似有生命般绕过剑锋,轻轻擦过他脸颊。 一线血痕悄然浮现。 祈妄顿住。 他抬手,指腹缓缓抹过颊边温热的血跡。 那抹猩红映著他妖冶的眉眼,竟为那张俊美面容镀上一层惊心动魄的釉彩。 而他眼中,冰封的寒潭之下,炽热烈焰终於彻底燃起。 “哈……”他低笑出声,嗓音里满是酣畅,“这才对!” 战痴遇见了光。 “听闻战神一生但求一败。” 棠溪雪长剑斜指,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 “今日,我便成全你。” 话音落,她身形动了。 似风吹雪,如云逐月。 《仙踪云步》运转至极致,足下云气氤氳如雾。 而她手中那柄寒玉长剑,在这一刻绽放出令天地失色的光华。 “万蝶齐飞。” 一剑出,万千光蝶自剑尖迸发,振翅而起! 那不是剑气,那是凝结成形的月光,是璀璨的杀机。 无数皎白光蝶以她为圆心轰然绽放,每一只蝶翼都薄如蝉翼,边缘却锐利如刃。 它们飞舞的轨跡玄奥难测,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又似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死亡之舞。 祈妄瞳孔骤缩。 他挥剑,剑光如曇华盛放,试图劈开这蝶海。 可光蝶太多、太密、太美——美到令人恍惚,美到杀机藏於每一片振动的翼下。 “嗤——嗤嗤——” 衣帛破裂声细密如雨。 祈妄的剑势被蝶海温柔吞没,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鳶,被那股磅礴而轻盈的力量推著向后倒飞,最终跌出擂台边缘。 长剑脱手,“鐺啷”一声滚落在地。 光蝶渐次消散,如一场幻梦初醒。 白衣少年执剑而立,衣袂在余风中轻扬,银面具流转著清冷的光泽。 眸光傲然,睥睨天下群雄! “承让。” 二字落下,全场死寂。 “嘭!” 北辰霽霍然起身,檀木桌案被掌心內力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眼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表、表哥……” “他……帅死我了……” 花容时手中茶盏倾倒,茶水浸湿衣袍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 “我可能再一次坠入爱河了……” “果然,真爱是可以跨越一切的!” 那一剑的风华,隔空击中了所有人的神魂。 “槽——他的剑到底往哪儿劈?老子不会真的是断袖吧?不能够吧?这不可能啊……” 另一侧雅阁,风灼张了张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心臟骤停,头皮发麻。 “我从前也不喜欢男人啊……” “我明明喜欢的是阿雪。” 风灼不断的怀疑人生,甚至怀疑自己的取向,质疑了自己的男德。 “万蝶齐飞……” 司星昼立於窗边,深蓝眸底浮起化不开的凝重。 “天下第一剑仙,谢烬莲的独门绝技。” 他曾於北境雪原,亲眼见过那位白髮剑仙以此剑一式斩破千军万马。 那一幕,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司星悬苍白指尖攥紧了窗欞,薄唇抿成一线:“嘖,谢烬莲那傢伙……居然也会收徒?” 他目光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此刻,那人站在光蝶消散的余烬中,仿佛自身便是万丈天光。 “看来今夜,我这修罗台的场子,是真被掀到底了。” 而且,掀场子的是谢烬莲的传人。 麻烦,天大的麻烦。 擂台下,祈妄撑著地面站起身。 脸颊血痕未乾,衣袍破损多处,心爱的佩剑孤零零躺在三步之外。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连剑都没第一时间去捡。 一双丹凤眼亮得灼人,死死钉在台上那白衣身影上。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衝撞,撞得骨骼生疼。 方才那万蝶齐飞的,究竟是剑光,还是他失控的心跳? “呵,山海那些人,输得不冤。” 蓝发如海的空桑羽,正坐在雅阁之中,怀里抱著一只白狐,笑得阳光明媚,又带著丝丝兴味。 “啊啊啊!战神祈妄……输了?!” “这位莫非是……隱世剑仙的传人?!” “何须怀疑?除了那位白髮剑仙,这世间还有谁能挥出这样一剑!” “惊为天人……” “今夜七世阁怕是要亏穿地心……” “我们也输惨了好吗?谁能想到战神会输啊?我全押他了。” “还得生生咽下这闷亏。毕竟天下第一的名號,是谢神一剑一剑杀出来的,谁敢不服?” 议论声鼎沸中,有人忽然颤声问: “可……可他为何会云爵的《仙踪云步》?他到底是云爵的人,还是谢神的人?” 身旁一位年长者深吸口气,压低嗓音: “小子,这你便不知了。云爵之主云薄衍,与天外剑仙谢烬莲——乃是双生兄弟。” “若非如此,云爵何以稳坐暗界至尊之位?” “只因暗界有云爵领主拨弄风云,而九洲明面之上……还有一位白髮剑仙,可一剑屠城。” 话音落处,满场俱寂。 所有目光再次匯聚擂台中央。 白衣少年还剑归扇,玉骨“咔嚓”轻响,恢復成那柄看似无害的寒玉摺扇。 棠溪雪抬眸,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二层某间雅阁。 那里,一道白髮如雪的身影正凭窗而立,冰眸如潭,遥遥望来。 四目相对。 却仿佛有看不见的弦,在这一刻悄然绷紧。 今夜之后,“小剑仙”之名,必將如惊雷乍破层云,震动暗界幽冥,其声亦將隨风雪渡越千山,响彻九洲山河。 第107章 剑仙秘闻 “主上,千擂之主白苍已到。可要此刻上台,煞一煞那小子的威风?” 棲竹快步回到雅阁,方才他已依命调来了声名赫赫的千胜擂主白苍。 他走到司星悬身侧,躬身请示,语气里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寒意。 “此子敢在我七世阁如此张狂,倒是给他长脸了……” 棲竹望向台下那抹白衣身影,语带不满。 “属下甚至想亲自下场,教他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软榻处传来。 司星悬缓缓抬眸,苍白病容上那抹笑意浅淡得近乎冰冷。 他望著忠心却格外耿直的下属,竟有些被气笑了。 “棲竹,”他声音不高,却让棲竹脊背一僵,“你此刻让人上台,要踩的……究竟是他的脸,还是我七世阁的脸面?” “主上?”棲竹一怔,面露不解——方才分明是主上亲自下令,命他调遣千擂之主以备不时之需。 一旁的司星昼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深蓝广袖拂过案几,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他侧首,似笑非笑地瞥了棲竹一眼,那目光如静水深流,却让棲竹无端感到一股威压。 “棲竹,”司星昼开口,嗓音醇厚低沉,“那少年方才一剑挑落的,是稳居修罗榜前十的祈妄。此刻,他的名字恐怕已跃入榜中前列。” 他的指尖点了点窗外擂台的方向。 “你唤来的那位千擂之主,固然不俗。可要与此刻气势正盛、连祈妄都败於其手的剑仙传人相爭……” 司星昼轻轻摇头,唇边笑意更深,也更淡。 “怕是还不够格。” 棲竹瞳孔微缩,目瞪口呆。 “剑——剑仙传人?那位谢神的人?” 他瞬间如坠冰窟。 谢神——那是真杀神啊! 很好,確认过眼神,是他惹不起的人! 是他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属下思虑不周!”棲竹当即单膝跪地,额角沁出冷汗。 “罢了,”司星悬略显疲惫地合了合眼,挥袖道,“让人退下吧。別丟人现眼了。” “我七世阁既然敢敞开大门,做这天下最危险的生意,自然也输得起。今夜之损,认了便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擂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正从容步下擂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发避让,目光皆含敬畏。 司星悬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复杂的弧度。 “谢烬莲的传人……这亏,吃得倒也不算冤枉。” 雅阁內一时寂静。 唯有鎏金狻猊香炉口裊裊吐著星洲水沉香,丝缕青烟在烛光中升腾,將一室光影氤氳得朦朧。 下方修罗台残余的喧囂隱约传来,却更衬得此间寂静深沉。 半晌,司星悬忽又抬眸。 他望向始终静立窗边、身影挺拔如松的兄长,动作缓慢地拢了拢身上厚重的雪狐斗篷,仿佛想汲取一点暖意,驱散那自骨髓深处渗出的药石难医的寒。 然而烛火映照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眸子,漆黑深邃,映著跳动的火光。 “不过,兄长,我此前……倒是听到一则颇有意思的秘闻。” 他清润中带著几分绵软虚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司星昼闻言,那双总似蕴著整片星海的深蓝眼眸转了过来,静待下文。 “有传言说,谢烬莲……或许,已经废了。” 司星悬轻描淡写,吐出的却是惊破九霄的秘闻。 司星昼指节驀地一紧,杯盏中茶汤漾开微澜:“废了?” “阿折,此言可当真?这天下……谁能废得了谢烬莲?” 他太清楚七世阁那张情报网的份量——蛛丝马跡皆可成讯,风雨未动已察先机。 可这个消息,仍如惊雷贯耳。 司星悬未答,墨发被穿堂风拂起几缕: “前些时日,云爵那位……曾以天价重宝为酬,欲请我出手一次。” 他侧首,眼底映著烛火明灭。 “我拒了。” “为何?”司星昼凝眸。 他这弟弟看似散漫,实则心中自有乾坤。 “折月神医”四字重逾千金,从无虚诺。 他家阿折爱財,云爵这般泼天的交易,他岂会平白放过? 司星悬倏然轻笑,那笑如月下薄霜,清浅易碎。 “药医不死病,財渡有缘穷。” “这人间纷扰,正邪善恶?” “与我何干。” “月色今夜照哪边——” “我便是哪边的人。” 他指尖掠过案上香雾,声如冷泉漱石。 那姿態,肆意如风,透彻如冰。 不站善恶,只隨月移。 不属正邪,只从本心。 棠溪雪从修罗台判官手中接过那枚飞金令时,指尖触及令牌微凉的边缘。 清晰看见对方那张素来端著笑容的脸上,此刻嘴角弧度僵硬,眼底甚至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公子慢走,恕不远送。” 判官的声音乾巴巴的,几乎能听出送走煞神后那口长气的余韵。 他目送白衣少年转身,隨即迫不及待地抬袖,抹了抹並不存在的虚汗。 待那抹白衣彻底没入门外光影,判官才僵硬地转动脖颈,抬眸望向高悬的修罗榜。 目光掠过前十排位,最终死死钉在第五的位置——那里赫然刻著一个孤零零的“九”字。 判官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名字……留得也忒敷衍了些! 连个像样的化名都懒得想吗?! “九公子!请留步——” 清越又带著急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祈妄已將被打飞的佩剑曇华拾回,珍重地归入剑鞘,隨即大步流星追了上来。 玄衣拂动间,衣摆的银曇暗纹在廊下灯火中熠熠生辉。 他眼中灼热未退,甚至比方才战斗时更亮。 “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然而,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只在人潮边缘略微一顿,並未回首。 下一瞬,身影便如雾靄融入月光,又如水滴匯入川流,只一个恍惚的剎那,便彻底消失在七世阁外熙攘的长街人海之中。 祈妄疾步追至门外,驻足四望。 长街之上灯火煌煌,人流交织如梭,喧声浮荡於冬夜寒风之中。 可那抹清绝似雪、孤逸如云的白影,去了哪里? 那惊鸿一瞥的剑光,那翩躚若梦的蝶影,那令人心魂皆颤的惊艷——竟也隨那人一同,消散在这阑珊夜色里了么? 祈妄就这样怔然立在七世阁高阔的门楼之下,玄色的衣摆被夜风一阵阵拂起,掠过冰凉的剑鞘。 他手中紧握著曇华的剑柄,玉质的温凉透入掌心,可心口处却仿佛骤然空了一块,漫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悵惘。 那样的剑…… 那样的人…… 於他这个毕生焚心於剑、痴狂求索武道极境的战痴而言,方才那一战,那一式“万蝶齐飞”,所带来的震撼与牵引,早已超越了胜负荣辱的浅薄界限。 那是剑意与剑意的共鸣,是境界与境界的碰撞,是漆黑长夜里骤然劈开的一线天光,让他窥见了更高处截然不同的风景。 心潮翻涌,难辨其味。 遗憾吗?自是有的。 不甘吗?或许更甚。 然而最汹涌、最灼烫的,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想要靠近那剑光的源头,想要看清执剑者的模样,想要再次立於那人对面,以手中之剑,问彼方之道。 他想结识此人。 此念如野火燎原,炽烈难熄。 “哟,这不是祈战神吗?” 一个带著明显戏謔的嗓音,懒洋洋地自身侧响起,如火星子溅入沉寂的夜色。 “大半夜的,杵在这儿当望夫石呢?” 祈妄驀然回神,侧目看去。 只见一道红衣如火的身影正斜倚在七世阁门边的石狮旁,抱臂看著他。 风灼眉眼飞扬,唇角勾著桀驁不驯的笑。 他上下打量著祈妄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慢悠悠地嘲笑: “嘖,这副丟了魂儿的模样……” “该不会是——失恋了吧,祈战神?” 第108章 孤绝雪莲 祈妄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去,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只冷冷地横了风灼一眼。 有些人,生来就格外欠揍。 可惜他此刻心绪纷乱,实在没那个閒情与风灼再打那些过家家似的无聊架。 打又打不死,斗又斗不贏,著实没意思得紧。 他满心满眼,此刻只揣著一个滚烫的念头—— 找到他的小剑仙。 而祈妄不知,他心心念念、欲寻而不得的那道身影,此刻正悄然坐於不远处的琼楼飞檐之巔。 月光如银纱披落,勾勒出白衣如雪的纤细身形。 棠溪雪屈膝坐著,一双腿悬在檐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著,雪白的衣摆隨风摇曳,似落未落。 目光却始终静静地锁在下方七世阁那扇巍峨的大门出口处,专注得仿佛在等待星辰坠落。 她在等人。 等她的师尊。 哪怕方才在修罗台,只是隔著攒动人群与凛冽剑气匆匆一瞥。 甚至未能看清面容,可那惊鸿一瞬的身影轮廓,那身清冷如月华的气质。 分明就是她家师尊,绝不会错。 他们已有五年,不曾见面了。 与此同时,七世阁內,最高层的静室之中。 云薄衍终於见到了星泽帝王司星昼。 室內薰香清淡,烛火將两人挺拔的身影投在绘有星图的墙壁上。 云薄衍银髮如雪,神色依旧冰封般淡漠,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 “条件,任凭星泽陛下开口。” 他的声音冷冽如崑崙雪水漫过玉璧,清极寒极。 “只要折月神医愿出手,救一人。” 司星昼端坐主位,深蓝帝王常服上的星纹在光下流转著幽微的光泽。 他闻言,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他语气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 “孤的弟弟,既已说了不想出手,那便不必再谈。云君,请回吧。” 他拒绝得乾脆利落,甚至未给任何討价还价的机会。 “世间珍宝,金钱权势,地位荣华……” 司星昼缓缓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无垠夜色,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吾弟皆不缺。孤都能给他。” 他转身,看向云薄衍,深邃的眼底映著烛火,也映著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吐字间总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棋落星位间的沉思。 “孤此生所求不多。” “唯愿他——” “喜乐隨心,平安长寧。” “告辞。” 语毕,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云薄衍静立原地,银灰色的眸子沉沉望著司星昼离去的背影。 周身縈绕的寒气似又凛冽了几分,连室內温暖的薰香仿佛都在他身周凝结成霜。 此番会面,终究不欢而散。 当云薄衍一身霜雪气息踏出七世阁的巍峨大门时,夜空正悬著一轮清冷的孤月。 他並未沿阶而下,身形微动间,已如一抹流云踏空而起,衣袂翻飞,径直掠向镜月湖的方向。 月白的袍袖拂过沉睡的屋脊与树梢,飘逸如蝶翼掠过镜花水月,不惹尘埃,不留痕跡。 长及腰际的银髮在夜风中流淌如星河泻地,仅以一枚冰雕蝶羽银饰松松半綰,几缕碎发隨风轻扬。 腰间佩剑的剑柄末端,繫著的银铃流苏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清脆空灵,宛如冰晶在月下相叩。 他並未察觉,在高处琼楼的飞檐阴影里,一直有道目光紧紧追隨著他。 直到那道目光的主人,在他身形掠向湖心的剎那,再也按捺不住。 棠溪雪脚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追著前方那抹月华般的身影而去。 衣袂破风,她的心跳在寂静的夜空中擂鼓般响动。 那是见到师尊的满心欢喜。 “何人?” 几乎在她靠近的瞬间,云薄衍便已察觉。 他驀然止住去势,於半空中倏然转身,银眸如冰,垂目看向追来之人,目光之中是万年不化的霜雪与拒人千里的疏离。 那是一种久居云端、俯瞰尘寰的漠然。 云薄衍其人,恰似一朵开在时间洪流之外的孤绝雪莲。 他以縹緲云雾为衣,以亘古霜雪为骨,遗世独立,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眼,尘缘纷扰皆不能沾身。 然而,就在他转身看清来人的剎那。 那道疾追而来的白影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骤然加速,不管不顾地朝他撞了过来! “放肆——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若非云薄衍身法已臻化境,於千钧一髮之际微微侧身闪避,恐怕真要被扑个满怀。 即便如此,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带起的劲风已然搅动了镜月湖畔寧静的空气。 湖畔那片正值花期的梅林,枝头积存的薄雪与盛放的嫣红花瓣,在这一刻被骤然捲起的无形气旋裹挟而上,纷纷扬扬,洒落如雨。 一场突如其来的、绝美的梅花雪,就在这清冷的月下,簌簌飘落,將月下对峙的两人笼罩其间。 月光、雪色、梅香、以及那抹迅捷如电的白影,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师尊——织织好想你!” 那嗓音清越透亮,带著毫不掩饰的雀跃与亲昵,骤然穿透清冷的夜风,闯入云薄衍耳中。 他脚下仙踪云步的第三境太虚游,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本能施展,身形如烟似雾般向后飘退数尺,於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残影,方才堪堪避开那如流星逐月的身影。 什么人? 竟敢如此冒失,近身偷袭他这位云爵领主? 云薄衍银灰色的眸中霜刃乍现,凛冽的杀意与被打扰的不悦如寒潮般席捲而来,他冷冷抬眸,目光如实质的冰锥扫向那不速之客。 视线却在触及对方面容的剎那,微微一顿。 是……他。 今夜修罗台上,那个以扇化剑、步法绝尘的白衣少年。 那个挥出了兄长谢烬莲独步天下、从不外传的绝学——“万蝶齐飞”的人。 也就是…… 他家那位素来完美无瑕、心如止水的兄长,视若性命。 甚至不惜剑指苍穹、逆天改命,也要拼死护下来的……小徒儿? 电光石火间,无数信息与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云薄衍周身原本凛冽欲发的寒气骤然一滯,那几乎要脱鞘而出的剑意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眉宇间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目光下移,瞥见她腰间那柄熟悉的由寒玉雪魄打造、可扇可剑的独特兵刃——正是兄长早年亲手锻造之物。 这最后的確认,让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果然是兄长的小徒儿。 云薄衍的眼眸是深潭般的静默,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想起了自家兄长。 那个自幼便被奉为剑道绝世奇才,心性完美得近乎非人,剑可裁天亦裁月。那个永远心若荒芜冰原、从未因任何外物泛起波澜的谢烬莲。 天崩地裂於前,生死一线之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始终是亘古不变的寂静。 直到……他那个小徒儿的出现。 一切,才开始不同。 第109章 神明落尘埃 “师尊?” 棠溪雪扑了个空,站稳身形,疑惑地眨了眨眼。 银饰龙纹鬼脸面具下,那双总是盛满星辉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月光,也映著眼前人清绝如雪的身影。 “怎么?”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娇嗔的埋怨,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脸上的银质面具。 “织织戴著面具,师尊就认不出我啦?” 她微微歪头,故意拖长了语调。 “该罚!” 目光流转间,她已敏锐地捕捉到数个熟悉的细节。 师尊腰间那柄冰魄凝成的蝶逝剑,剑柄末端繫著的,分明是她多年前亲手编结缀上小巧冰晶银铃的流苏剑穗,正隨著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音。 再抬眼,对上那张容顏…… 依旧是记忆里那张美得惊心、仿佛不该存於人世的脸,眉目如画,清冷似仙。 这就是她师尊,绝不会错。 虽说……周身縈绕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左手腕上还多了一串剔透如冰晶的雪魄佛珠,颗颗圆润,流转著淡淡的光晕。 但除了师尊,这世上还有谁能拥有这般容貌与气质? 即便隔著五年未曾谋面的时光,她又怎会认错自家师尊? 那绝无可能! “织…织。” 清冷的嗓音响起,如冰雪初融时滴落的第一滴水珠,敲在寂静的寒潭上。 云薄衍看著她,银灰色的眸子里映著月色与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蹙眉峰。 那神態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恼。 他记起了兄长的嘱託。 彼时,谢烬莲难得敛去一身凛冽剑意,以近乎郑重的口吻对他道: “阿衍,若你日后遇见我那小徒儿……便暂且,代我做一回师尊吧。莫让她……察觉异样。” 他们兄弟二人,自降生便奇异地拥有某种共感,更麻烦的是,生得一模一样。 不止容貌身形分毫不差,连声音的高低清冷,都如镜中倒影,难以分辨。 自幼所习的功法、剑道,亦出自同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造化。 若说真有何处不同…… 大抵是兄长在剑心通明之外,尚存一丝对这红尘的温润牵掛。 而他,则是彻彻底底的冷寂与沉静,仿若万年不化的冰川,无喜无悲,不染尘埃。 腕间的雪魄佛珠传来冰润的触感,他指尖无意识地捻过一颗。 这串佛珠,是幼年时父亲谢云止所赠,言说他心性澄澈,有佛缘,或可承袭几分佛宗清净意。 如今看来,父亲或许是对的。 六根清净,诸相非相,於他而言,並非刻意修持,而是与生俱来的状態。 他跟师尊玉无心,学的可是无情道。 他確实未曾亲眼见过兄长这位藏得极深,被呵护得密不透风的小徒儿。 此刻面对这人。 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 “师尊!快牵我呀!” 脆生生的呼唤落下,眼前之人,忽地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张遮掩面容的银质面具。 月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骤然展露的容顏上,映出一张比月色更明丽、比霜雪更清绝的小脸。 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盛满星泉,此刻正闪烁著毫不设防的依赖与纯然的濡慕,亮晶晶地、直直地撞入他疏淡的眼底。 哪里是什么翩翩少年郎,分明是个冰姿玉魄的月下仙。 她一袭白衣静立湖畔,周身仿佛流淌著月华,竟有几分“素月分辉,明河共影”的朦朧姿態。 让人一时恍惚,分不清是清辉染就了她的衣袂。 还是她自身的光彩,照亮了今宵这轮略显寂寥的月。 “师尊~別发呆!怎么看傻了?你徒儿我这么好看呀?” 她唇角扬起,忽地绽开一个盈盈的笑。 长睫如蝶翼般轻轻一颤,恍若蝶吻花梢时那瞬息凝止的温柔,竟让心若止水的云薄衍,有片刻的晃神。 兄长口中那个需要他拼死守护的小徒儿…… 原是这般雪为肌骨、花作容顏。 倒也堪堪与兄长相配。 此刻,这少女正朝著他,毫无戒心地伸出一双如珍珠莹润、似丝绸柔滑的縴手,指尖在月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等待著他的回应。 云薄衍:“……” 他浑身的气息,几乎在那一瞬间凝滯,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无声的冰封般的抗拒。 他內心那常年平静无波的心湖,罕见地泛起一丝无言以对的涟漪。 “哥,你从前……都是这么跟她相处的吗?” 倒是……看不出来。 自家那位平日里剑气凌霄的威严兄长,內里竟还有这般…… 嗯,闷骚的潜质? 一股近乎衝动的念头涌上——他能不能直接拂袖转身,冷冷道破“我不是他,你认错人了”? 再將兄长为了救她,剑斩天道,落得两败俱伤、如今几乎沦为废人的惨烈真相和盘托出? 然而,记忆骤然回闪。 是兄长重伤后,褪去所有凌厉,將从不离身的蝶逝剑亲手递予他时,那双眼眸里沉淀的近乎恳切的暗光。 是他自己接过剑时,那一声低不可闻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罢了!他应允过兄长的。 自当守诺。 云薄衍闭了闭眼,復又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认命的沉寂。 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雪白广袖之中,探出那只如玉雕琢、指节修长分明的手。 指尖犹带寒意。 最终,並未去握那只等待的柔荑,而是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態,极其轻微地只以指尖,拈住了她衣袖末端的一小截衣角。 雪白的纱料,在他冰凉的指尖下,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已是这位不染红尘的月梵圣子,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与亲近。 他微微偏开视线,只望著湖畔被夜风吹皱的镜月湖水,声音依旧清泠如碎雪: “牵了。” “小莲花?你被夺舍了?” 棠溪雪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眸光在月光下清澈得惊人。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仅以指尖拈著自己一截衣角的手,语气里满是错愕与受伤。 她的师尊…… 从来不会与她这般生分! 从她幼时第一次见到他,拽著他雪白的袖摆开始,再到后来练剑时他亲自握著她的手纠正剑招…… 师尊待她,虽看似清冷,实则细致入微,何曾有过这般近乎避嫌的触碰? “咳。” 一声极轻却明显带著被呛到意味的咳嗽声,自云薄衍喉间溢出。 他银灰色的眸子闪动了一下,素来平静无波的心绪,此刻竟有些难以维持。 天……天知道。 这到底是他家兄长视若珍宝的小徒儿,还是……暗中娇养的小夫人? 这该不会是他未过门的阿嫂吧? 兄长让他装成他,照顾阿嫂??? 更离谱的是,她唤他兄长——小莲花? 云薄衍那张宛如冰雕雪塑的完美面容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了一下。 真的,就很……震惊。 那位剑道通神曾以一剑令万花凋谢、於烬灭中悟得莲生真意,被九洲共尊为“天外剑仙”的兄长——谢烬莲。 名字意为:“花开花谢,烬灭莲生。” 在那个传说中,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孤高与强大的象徵。 可眼前这少女,竟用这般……软糯可爱的暱称唤他? 虽然,但是…… 云薄衍心底某个极其隱蔽的角落,莫名生出一丝好笑。 这个称呼,或许够他回去笑话兄长一百年。 他迅速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覆上万年寒霜般的冷漠。 银眸微垂,视线落在她脸上,刻意加重了语气中的寒意,试图用师尊的威严將她嚇退,让她跟自己保持距离: “没规矩,以下犯上。谁教你这般称呼的?” 明明……被夺舍的是她才对。 他家那位兄长,过去五年是如何度过的,他再清楚不过。 为了把她的魂魄捞回来,上天入地,穷尽手段。 那执念之深,近乎疯魔。 他曾亲耳听见,素来喜怒不形於色的兄长,第一次发出那样冰冷彻骨、蕴含著毁灭怒意的声音: “贗品终究是贗品。纵披著锦绣皮囊,內里魂浊如泥淖。” “翻遍九洲,掘地三尺。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敢换走我的小徒儿。” 再后来…… 他那骄傲到骨子里的兄长,竟真的做了那逆天之事。 一剑,斩向了冥冥之中运转的天道法则! 天道反噬何其恐怖? 若非他们兄弟二人天生共感,气运相连且足够昌盛,那一剑的反噬,险些让他也跟著一同陨落。 兄长那决绝的举动,无异於自寻死路。 虽然如今……也差不多了。 曾经那般骄傲不可一世,天下第一的兄长,如今却废了。 不过,也无妨。 云薄衍指尖捻过腕间冰凉的雪魄佛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比坚定的微光。 他这个做弟弟的,总归还是……能护住那位陨落的神明。 以及,神明在意的一切。 第110章 独属於她的月光 “这就……算以下犯上了?” 棠溪雪闻言,非但没有被那冷冽的语气嚇退,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微微偏头,眸光流转间带著一丝狡黠,细细打量著眼前之人。 这般刻意板起脸来训斥她的模样,倒真像极了最初相遇时,那个尚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只好用冰冷外壳將自己包裹起来的师尊。 可是……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那份略显刻意的疏离,竟真瞧不出半分破绽。 这兄弟二人,实在是造物主最神奇的復刻。 不止是分毫不差的容貌身形,连那清冷如月的气质,微蹙眉心时极细微的神態。 甚至此刻呵斥人时那冰冷的语调与用词习惯,都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浑然天成,根本无需刻意扮演。 云薄衍若真想偽装成兄长谢烬莲,这世间,恐怕真的无人能识破。 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云爵之主”与“白髮剑仙”这两重身份,本就时常在他们的默契下悄然互换。 一人坐镇暗界拨弄风云时,另一人或许正以剑仙之名行走九洲。 他们轮流扮演著对方,却从未被任何人察觉异样。 许多时候,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面对他们时也会陷入困惑。 眼前之人,究竟是兄长,还是弟弟? “师尊呀,您还没见过……徒儿真正以下犯上的样子呢。” 棠溪雪忽然向前凑近半步,声音放得轻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话音未落,她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仿佛只是习惯性地想去拉住那只总是对她无限包容的手。 “不许胡闹!” 云薄衍五感何等敏锐,在她指尖即將触及的剎那,身形已如一片被风吹拂的雪花,不著痕跡地向后飘退半步,堪堪避开。 他银灰色的眸子里凝著真正的霜意,语气是全然的不容置喙。 “织织,你已经长大了。” 他不是兄长,不可能,也绝不会那般纵容她。 “这也不许,那也不行……” 棠溪雪纤长的睫羽驀然垂下,在眼下投落一小片委屈的阴影。 她抬起眼时,那双盛著星辉的眸子竟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波光瀲灩,声音也低了下去。 “师尊……是不是与织织生疏了?” “没有。” 云薄衍几乎是从喉间挤出这两个字,只觉得额角隱隱作痛。 这小徒儿……怎么如此……娇气缠人! 兄长平日里究竟是如何应付的? “我不信。” 棠溪雪却忽然抬起脸,那抹委屈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审视的明澈。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点了点他腰间那柄流转著月华光泽的银白长剑——蝶逝。 “我要师尊——像从前一样,御剑……带我飞回去。” 说话间,她那双眼底,清冷灵动的光芒深处,怀疑的种子已悄然破土,迅速生根发芽。 这人…… 当真是她的师尊么? 她在怀疑。 所以,试探,从此刻正式开始。 “想飞……去哪儿?” 云薄衍见她眸中泪光浮动,心知兄长若在,断不会让他的小徒儿如此委屈。 他既已应下承诺,便不愿將事情办砸,只得按捺住心头那点生疏与不耐,放缓了声线问道。 他对眼前少女一无所知。 不知她名姓,不知她来歷,更不知……她口中的回去的地方在何方。 倘若知晓,这少女便是那个令他气急败坏,厌恶至极的镜公主。 是那个胆大包天与他隔著书页“纸上论剑”的十八禁话本女主角。 他怕是会立刻甩袖,毫不犹豫地將她扔进下方镜月湖,让她好生清醒清醒。 “镜公主与月梵圣子不可言说的一千零一夜”,是他此生最大的黑歷史。 “湖东,镜夜雪庐。” 棠溪雪眸光一闪,忽然又凑近了些,吐息几乎拂过他冷冽的衣襟。 “我和师尊的——新家哦!” 她靠得太近,带著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云薄衍心下微慌,脚下几乎是本能地连退两步,再度拉开那令他无措的距离。 就在他后退的剎那,棠溪雪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眼底深处,一抹冰冷的寒意悄然浮起,如深潭骤生的漩涡。 她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抚过寒玉雪魄扇冰凉的扇柄,细微的摩挲间,一缕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杀意,无声縈绕。 只要—— 他是假的。 敢冒充她心中谁也不能褻瀆的那轮月光,她最重要的人…… 那他便,该死。 然而,当她再度抬起眼眸时,唇边漾开的笑容却依旧清澈明媚,恍若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冷意只是月光投下的错觉。 “剑起。” 云薄衍不再多言,广袖倏然一拂,指诀轻掐。 腰间蝶逝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应声出鞘,悬於半空,流转著清冷如月的华光。 他足尖在虚空轻轻一点,身形翩然落於剑身之上。 同时掌心微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悄然涌出,如无形的云絮,將棠溪雪稳稳托起。 依旧未曾触碰她分毫,只引著她安然落於飞剑后端。 御剑诀成,剑光破空。 飞剑载著两人,如流星划过夜幕,径直穿过整片浩渺的镜月湖上空。 夜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白衣与银髮在月光下交织流淌。 下方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天上孤月与剑影,碎成万千闪烁的银鳞。 剑光所指,正是湖东那座已然焕然一新的宅院——镜夜雪庐。 而立於剑上的棠溪雪,此刻心中的困惑却如湖面涟漪,层层扩散。 御剑飞行,是她师尊谢烬莲独步天下的標誌。 那不仅是修为的体现,更是剑心通明与剑灵合一的至高境界。 世间剑修万千,唯他一人可臻此化境,这是九洲公认的事实。 可眼前这人……竟也能御剑? 不止如此,他方才掐动剑诀时,那指尖微屈的弧度、灵力的流转方式,甚至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专注神色…… 都与她记忆中的师尊,分毫不差! 这……当真是师尊? 棠溪雪微微蹙眉,目光再次落在他挺拔却略显僵直的背影上,落在他隨风轻扬不染尘埃的银髮上,落在他腕间流转佛韵的雪魄珠上…… 不对。 很不对劲。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玄之又玄的感应,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近,並未在此刻涌现。 剑光不假,剑诀无错,连那身浸透月华霜雪的清冷气质,也无一丝不妥。 可她的心,却似深潭投石,漾开一圈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发出唯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叩问: 眼前之人…… 当真,是她等了五度春秋,念了千百晨昏,魂里梦里皆縈绕不去的那轮——独属於她一人的月光么? 那轮曾在她坠落深渊时破云而来的光,那缕在她镜梦十年里无声陪伴的暖,那道支撑著她从地狱血火中爬回的信仰…… 为何近在咫尺,却感觉远隔天涯? 一丝莫名的慌乱,如早春冰面下悄然蔓开的裂痕,猝不及防地爬上心头。 她的月光…… 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此念一起,心口骤然一紧,恍若被无形的手攥住,沉入不见底的寒渊。 “师尊……” 第111章 镜中梦,雾中月 她第一次见到师尊,是在五岁那年的深冬。 自胎中带来的弱症,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纵使皇兄倾尽天下奇珍、用尽心思温养,她的生气仍如指间流沙,一日日悄无声息地消逝。 那一日,骨髓深处透出的冷意比窗外积雪更甚,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盏自幼便摇曳不定的命灯,终於要熄了。 她不想让皇兄看见。 於是悄悄离开暖阁,拖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一挪,踏进观星台外没膝的深雪。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却已觉不出疼。 她走到悬崖边,云雾在脚下翻涌,吞噬了万丈之下的景象。 也好。 她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找不见,总比亲眼看著要好受些吧。 在心臟几乎停止跳动的时候,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如一片雪花,向后倾倒。 坠落。 风声呼啸灌耳,失重感攫住神魂。 就在意识即將涣散的剎那,她模糊的视线里,忽然映入了一束光。 那不是日光,是月华。 一道银白的身影,破开翻涌的云海,御剑而来。 流云般的银髮在疾风中飞扬,恍若天神垂落的辉光。 谢烬莲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那片自悬崖飘落的轻若无物的雪。 怀中小小的一团,气息微弱几近於无,浑身冰冷,没有心跳。 雪发少年垂眸,雾靄般的眸子里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他未言一字,指尖却倏然亮起一点清濛的莲光,温润而浩渺的剑意,蕴含著生机,如春溪般汩汩涌入她枯竭的心脉。 “从今日起,你的命——归我管。”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烙印在她即將沉沦的意识深处。 从此,每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他都会为她开启一场名为“镜梦”的相遇。 梦境彼端,是世外仙境崑崙墟,烬海深处的千年莲池。 现实中的棠溪雪在长生殿安睡,梦中身却已立於莲池中央的听月台上。 这里水雾氤氳,万千青莲亭亭玉立,莲心跃动著永不熄灭的细小金焰。 镜梦相会,授剑传法,十年如一日。 谢烬莲常於月下吹簫。 簫声清越空灵,不起波澜,却引动满池青莲隨之摇曳。 莲瓣上凝结的夜露受音律牵引,簌簌升起,悬於半空,竟凝成无数透明小剑,隨著簫音起伏流转,织成一片璀璨而危险的星河。 一课终了,簫声余韵裊裊散尽。 万千露珠凝成的剑雨倏然洒落,融入莲池,而他雾靄般的身影,也隨著最后一缕音韵淡去,只留余音在梦中迴荡: “织织,痛,是活著的证据。忍过去,往后才有资格……论光明。” 他亲自为她引气淬体,教她《仙踪云步》,传下剑诀心法。 “织织,为师的剑意只是虚妄。你必须炼出自己的剑心,淬出自己的剑意,方能真正立於此间天地。” “前路或许坎坷,但织织,记住——剑在手中,路在脚下。勇敢往前。” “剑为心刃。你心中有暖阳春水,剑锋便映照春水暖阳;你眼中藏万里河山,剑意自能吞吐山河气象。” 镜梦十年,外界无人知晓,辰曜王朝那位体弱多病的九公主,有一位来自世外的剑仙师尊。 他们在现实中的交集寥寥,所有的教导、陪伴、乃至细微的关怀,几乎都交付於这一方唯二的梦境天地。 十岁那年的镜梦,棠溪雪刚完成一套繁复的剑式,额角沁著细汗,坐在莲池边缘,赤足轻轻踢著池水。 足尖过处,漾开的涟漪惊动了棲息的莲焰,溅起细碎的金色光点。 雾靄轻拢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织织。” 她惊喜回眸:“师尊!” 跳起来便想扑过去,到了近前又剎住脚步,只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谢烬莲从广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白玉为骨的摺扇。 未展之时,已通体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华,似月华凝萃。 “今日是你十岁生辰。” 他將扇递至她面前。 “这是生辰礼。” 棠溪雪小心翼翼接过。 入手微凉,白玉扇骨上以极细的刀工刻著流云暗纹,展开后,扇面雪白如初落的新雪,其上疏疏落落几枝寒梅,清艷孤傲。 “好漂亮!”她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此扇,名雪魄。” 他声音里难得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湖微澜: “扇有三用。” “一为仪——女子持扇,可掩容,可生姿,是风雅之物。” “二为器——” 他指尖轻点扇骨某处。 九根白玉扇骨同时泛起一层莹润微光,气息霎时不同。 “此扇可防身,亦可……化剑。” “三为信。” “此扇是为师的信物。” “日后若遇险境,或需外力相助……” “持此扇至任何一处刻有云纹標记之地,亮出扇面。” “自会有人,倾力助你。” 棠溪雪似懂非懂,却珍而重之地將扇子抱在怀里,仿佛拥著举世无双的宝物: “谢谢师尊!织织很喜欢!” 她想了想,又仰起脸,怯生生地问: “师尊,织织在现实中,也能触碰到它吗?” 他微微一怔。 良久,方轻声应道: “可以。” 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过於美好的梦。 然而,当第二日晨曦透入窗欞,她从沉睡中甦醒,却真切地看见——枕畔安静地躺著一柄寒玉雪魄摺扇,右下角那枚小小的“烬莲”印,红得灼眼。 是师尊,跨越虚实之界,將承诺送到了她的身边。 岁月流淌,她慢慢长大。 会时不时收到师尊通过崑崙墟灵鸟遥寄而来的物件。 有时是一卷古籍,有时是一瓶丹药,有时只是几片崑崙雪巔的冰晶,附著一纸梅花笺,字跡瘦硬清峻:“云归烬海,蝶棲莲心,雾散见君。” 他成了她生命里一轮可望不可即,却始终澄明照耀的白月光。 在她无数次因病痛折磨、因前路渺茫而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晦暗时刻,这缕月光便悄然漫入心底,告诉她:还有人,在彼岸梦中等你。 “师尊~我好想见你,真的好想……” 梦境的莲池边,少女对著水中倒影喃喃。 水中映著天穹孤月,也映著她落寞的眉眼。 师尊就像这片莲池上的雾,镜中的花。 她在雾里观花,花始终不语,美好得近乎虚幻,却永远隔著一层触碰不到的屏障。 那个冬夜。 雪下得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白玉京。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窗欞极轻的叩响。 她推开窗,雪已经停了。 他就站在窗外廊下,一身霜雪,银髮与月光几乎融为一色。 他因为她在梦中一句轻嘆,从遥远的崑崙墟,千山万水,御剑而来,只为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他悄然带她出了宫,乘著一叶画舫,漂在镜月湖寧静的雪夜中。 她在纱幔垂坠的画舫中抚琴,他在镜月湖之上为她舞剑。 在月下,为她舞出,万蝶齐飞。 剑光清寒,与雪月交辉,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琴音、剑鸣,与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情。 “师尊——”曲终剑收,她依著船舷,鼓起勇气望向他雾靄般的眼眸,“我的及笄之礼,你会来么?” 他静立冰湖之上,衣袂拂雪,闻言轻轻頷首: “会。” 只是,她终究没能等到及笄之礼那天的到来。 命运织就的罗网毫无徵兆地骤然收束,温柔月色被撕碎,她如折翼的雏鸟,彻底坠入无边黑暗,被囚锁於永夜无光的地狱深处。 在那些被绝望啃噬骨髓、被孤寂淹没呼吸的日日夜夜。 师尊曾一字一句鐫刻在她心魂深处的教诲,如同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灯焰。 在灵魂將熄的混沌里明明灭灭,支撑著那缕摇摇欲坠的意识不肯彻底溃散。 师尊说过—— 织织,要活著。 再难,再苦,也要咬紧牙关活下去。 他们曾为了这具孱弱身躯里能燃起一簇不灭的火,並肩努力了那样漫长的岁月。 在镜梦的莲池边,在崑崙的雪月下,他的手曾稳稳覆住她握剑的小手,带著她一遍遍挥出稚嫩却坚定的剑招。 剑气破空,斩断的不仅是晨雾与夜露,更是缠绕在她命途之上名为宿命的阴霾。 每一剑,都是挥向无常命运的刃。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向死而生。 所以,即便此刻身墮地狱最底层,被枷锁禁錮,被绝望包围—— 她也必须爬回去。 用尽全身气力,一寸一寸,挣脱那锈蚀灵魂的锁链。 哪怕千难万难,也要在黑暗中凿出一线光。 因为有人曾將她视若珍宝。 因为有人说过“织织,等我回来。”。 更因为——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不肯熄灭的她自己。 於是她仰起头,在无边沉沦中寻找方向。 以伤痕为印记,以思念为灯火。 以骨为舟,渡无边苦海。 以念为桨,破万丈迷障。 她將万万次,亲手將自己从深渊中打捞而起。 直至—— 重见天光。 她不必再等待谁来照亮。 因为她自己, 已然成了那束—— 刺破永夜、温暖而明亮的光。 第112章 琉璃绕雾焚梦簫 此时,九洲暗界的无数双眼睛,皆已聚焦於那位横空出世的小剑仙身上。 明暗交错的势力如蛛网般延伸,无声的追查於夜色中悄然铺开,无数暗桩与探子被调动,试图捕捉那一剑惊鸿后的踪跡。 几道难以甩脱的影子,如附骨之疽,自修罗台外便遥遥缀上,穿过长街暗巷,逼近镜月湖畔。 “处理乾净。” 云薄衍並未回首,甚至唇瓣未动,只一道冰冷的神念已传至始终隱於暗处,隨行护卫的“雾羽十二银翼”。 指令既出,杀机顿现。 原本由隱龙卫拦下大半,却仍有数条漏网之鱼侥倖穿过的追踪者,尚未来得及庆幸,便骤然僵住。 他们甚至未能看清来者形貌,只见数道比夜色更浓的虚影如雾似羽,凭空浮现又倏然消散。 空气中仅余几缕极淡的仿佛冰刃划过的寒意,以及喉间驀然一凉后迅速蔓延的冰冷与死寂。 云爵麾下最神秘莫测的雾羽亲自出手,向来不留活口,亦不留痕跡。 而那捻著雪魄佛珠的月梵圣子,素日里念的是普度眾生的经文,落下的却是斩尽因果的绝杀之刃。 “爷。”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溯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们战堂派出的夜锋,在镜月湖附近……被拦截了。是云爵雾羽麾下的十二银翼。” “嗤——” 北辰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指尖缓缓摩挲著紫檀椅扶手上精细的雕纹,语气讥誚: “这就是云薄衍的……不认识?好一个不认识!十二银翼都出动了!” 他站起身,絳紫色的织金披风隨著动作在身后舒展开来,宛如暗夜中骤然绽放的妖异之花。 室內的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深沉难测的阴影。 “本王,亲自去查。” 话音中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凛冽寒意。 “倒要亲自看一看——他们之间,究竟藏著怎样……见不得光的关係。”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消失在原地。 夜风灌入长廊,捲起他离去时带起的凛冽气息,烛火剧烈摇曳一瞬,復又归於沉寂。 而镜月湖的夜,因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愈发深不见底。 长剑裁开月色,如一道银练划过夜幕。 云薄衍御剑凌风,银髮在身后流泻如星河倒悬。 衣袂拂动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一点极轻却又固执存在的牵扯。 少女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他的一小片衣角。 然而,那曾经不管不顾扑来的温热与亲昵,此刻却化作了某种疏离。 她安静地立於剑上,夜风扬起她雪白的衣摆,周身仿佛笼著一层薄薄的无声的冰。 剑光低垂,掠过镜月湖最后一片水波,稳稳停在镜夜雪庐庭院前。 那株如火如荼的红山茶树在月色下舒展著枝椏,繁花叠影,暗香浮动的夜色。 棠溪雪身形翩然,如一片雪花,轻盈无声地自剑上飘落,足尖点地,未惊起半分尘埃。 “师尊,请在此稍候织织片刻。” 她回身,仰起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清绝的小脸,声音轻柔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 云薄衍静立原地,银灰色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並未言语,却也未曾挪步,算是默许。 棠溪雪转身,衣袂拂过石阶上薄薄的夜霜,步入那扇已然为她敞开的朱门。 宅內灯火温暖,梨霜早已將她惯用的衣物与器物妥帖安置。 她穿过迴廊,走入內室,抬手解开发间银冠,任由如瀑青丝垂落肩头。 褪去那一身便於行动的利落男装,换上了雪色为底以金线绣著缠枝莲纹的流仙长裙,外罩一件蓬鬆温暖的雪绒滚边斗篷。 对镜理妆时,梨霜为她取下了所有男子髮饰,以一枚精巧的雪花银流苏步摇,松松挽起部分青丝。 镜中人眸若秋水,唇染樱色,褪去了少年的英气,显露出少女独有的清艷风华。 最后,她抱起书房中一张青金色云纹鏤空古琴,琴身温润,流转著岁月沉淀的幽光。 当她再次踏出房门,缓步走下台阶,穿过庭院时,仿佛一卷尘封的古画骤然被月色唤醒。 云薄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 只见她抱著琴,踏著莹白积雪徐徐走来。 雪绒斗篷在身后迤邐,流仙裙摆拂过地面,漾开圈圈涟漪。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轮廓,乌髮间的雪花流苏隨著步履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星辰般的光芒。 那一刻,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雪中仙。 纵是云薄衍这般心若止水之人,亦觉眼前之景赏心悦目,无怪乎自家那位眼高於顶的兄长,会將她视若性命,珍重至此。 阿嫂……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称谓,冰封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涟漪。 確然,钟灵毓秀。 “师尊。” 棠溪雪已行至那株开得最盛的红色山茶树下,將古琴置於早已备好的琴案上。 她抬眸望来,唇边噙著盈盈笑意,眼底却似有清光流转。 “我曾说过——下次见面,要再为您弹奏一曲《心灯明》。您也允诺过,会以簫声为我相和。” 她声音愈发轻柔: “此话,如今……可还算数?” 又是一次,裹著糖霜的试探。 她对师尊最熟悉,也最无法作偽的,除了剑,便是簫。 天下皆知,剑仙谢烬莲身侧有两件不离之物。 一是银白如月、可化蝶流光的冰魄“蝶逝剑”。 二是通体琉璃、能引梦焚心的绕雾“焚梦簫”。 “《心灯明》?” 云薄衍微微一怔。 他只是一个临时顶替的贗品师尊,哪里知晓兄长与这小徒儿之间有何琴簫之约? 然而他心性何其沉静,纵然不明所以,面上也未露半分慌乱,只是微微頷首。 “为师既已应允,自然作数。” 他声音平稳无波,仿佛理所当然。 言罢,他上前几步,立於那株繁花似火的红山茶树下。 繁密的花影在他银髮与月白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自广袖之中,取出一支长簫。 並非兄长的“焚梦簫”,但形制、材质、乃至那縈绕簫身的淡淡寒雾,皆如出一辙。 这本就是兄长亲手所制,一式两支,兄弟二人各执其一。 他这一支簫,名“流云簫”。 流云棲野,声渡虚空。 通体以千年寒潭琉璃琢成,晶莹剔透。 吹奏时既可引人魂入縹緲幻梦,亦能凝音成锋,杀人於无形。 “焚梦烬处红尘断,流云起时山海寧。” 第113章 那夜会是她吗 巨大的山茶花树之下,梨霜细心地在座椅上,铺好了厚厚的雪绒软垫。 棠溪雪敛裙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錚——” 一声清越空灵的琴音,如深谷泉涌,骤然划破了庭院寂静的夜色。 紧接著,婉转清冽的琴曲如流水般徐徐淌出,正是那曲《心灯明》。 旋律悠远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仿佛孤灯照夜,明灭不定,却又执著地亮著。 几乎在琴音响起的剎那,云薄衍已將琉璃玉簫抵於唇边。 清幽的簫声自然而然地融入琴韵之中,如云入雾,浑然天成。 无他,只因此曲他实在太过熟悉。 兄长过去那些年,不知对著崑崙雪,对著烬海莲,对著无尽的夜色,將这支曲子反反覆覆吹奏过多少遍。 那旋律早已刻入骨髓,他想不会都难。 从前他还在疑惑,这曲子有那么上头吗? 很好,现在他知道了。 哪里是曲子上头,兄长是对他的小徒儿昏了头。 棠溪雪眼波微动,指尖琴音未乱,红唇却已轻启。 清软动听宛如鶯啼的嗓音,隨著乐声轻轻地哼唱起来,字字清晰,声声入心: “菩提无树栽,尘埃落镜台。 清风推窗问自在,莲花指上开。 石火映剎那,檐铃说沧海。 若见三千光年外,星河悬衣带。 本来无一物,寒潭渡孤堤。 落叶轻触三千露,照见旧归途……”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歌声清越,似裹著月光的薄纱,琴音潺潺,如环佩相叩。 簫声幽咽,若空谷迴风。 三者交织缠绕,在这月色迷离,红山茶盛放的庭院中不断迴荡,宛若非人间的天籟,洗净尘囂,直抵灵台。 “?虚空生妙有?,?炊烟缠钟楼?。 ?檐角铜铃叩白首?,?月光垂成綬?。 ?苔痕浸古柏?,?云影臥莲胎?。 ?莫问晨钟惊梦处?,?蝉衣褪空怀?。 ?本来无一物?,?苍鹰越深谷?。 ?积雪消融檐角露?,?青瓦结新雾?……” 月光似乎也愈发皎洁,清辉如练,温柔地笼罩著树下抚琴吟唱的少女。 光晕描摹著她精致的侧顏,美得,惊心动魄。 而云薄衍执簫静立花影之中。 琴簫合鸣,歌声裊裊。 唯有两个当事人心中明了。 这是一次无声的叩问,一场精心织就的……试探之局。 “虚空生妙有?,?蝶翼载轻舟?。 ?烛泪堆成莲花漏?,?古井吞星斗?。 ?千江饮月色?,?万壑纳风吟?。 ?蛛网收尽晨昏线?,?木鱼啄年轮?……” 北辰霽僵立在镜月湖远处的岸畔,絳紫披风在夜风中凝滯不动,仿佛一尊骤然被冰雪封冻的雕像。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镜夜雪庐庭院中,那株如火红山茶树下目光相对的两人。 月光如银纱轻笼,抚琴的少女雪衣流华,奏簫的男子银髮如霜。 勾勒出的是一幅静謐出尘,恍若世外仙侣般的画卷。 然而这唯美的一幕,却像一柄淬了冰的刃,狠狠刺入他记忆最深处。 与多年前的月下雪夜重合。 轰——! 剧烈的震盪在脑海中炸开,耳畔甚至传来虚幻的轰鸣。 北辰霽呼吸骤停,瞳孔紧缩,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闻所见。 “棠溪雪,她……怎么会……这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 分明与母妃当年轻轻哼唱的调子,一模一样! 沈烟也曾弹奏过类似的旋律,他曾因此將她视作特殊的慰藉。 可沈烟的琴音虽美,却总觉得似有残缺,始终无法完全与他记忆中的温暖重合。 而此刻棠溪雪指尖流泻出的琴音…… 是真正完完整整的。 每一个转折,每一次起伏,甚至那旋律深处难以言喻的温柔,都与他记忆里琴音分毫不差!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棠溪雪的琴音里,有一种沈烟从未具备的灵韵。 音符跳跃间,仿佛带著春日暖阳的温度,又似林间清泉涤盪过耳畔,悄无声息地沁入心脾,抚平躁动,带来一种近乎治癒的寧静与平和。 如沐春风。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他僵硬地抬起手,按住骤然抽痛起来的太阳穴。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疯狂衝撞,撕扯著过往的认知。 这琴音……这熟悉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安抚力量…… 似乎,才是他当初在镜月湖畔,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治癒声音。 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那里,望著月光下那抹抚琴的雪白身影。 先前所有的疑虑、算计、冷眼旁观。 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顛覆性的琴音衝击得摇摇欲坠。 沈烟…… 棠溪雪…… 究竟谁,才与那段埋葬在时光深处的温暖记忆真正相连? 难道他认错人了。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而上,让他骨髓发冷。 “那一夜……会是她吗?” 棠溪雪聆听著耳畔流淌的簫声。 那每一个悠长的尾韵,每一次气息转换间几不可察的停顿。 甚至某些特定音调上那独属於他的微妙的处理习惯…… 都与记忆深处师尊的簫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慌忙垂眸,纤长的睫羽轻颤。 难道……真是她多心了吗? 或许,只是分离太久。 五年光阴,足以让最亲昵的关係蒙上尘埃,足以让曾经毫无保留的亲近,演变成此刻这般小心翼翼的疏离。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驀地一疼。 一股混杂著难过与委屈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琴音未绝,簫声相和,行至中段。 然而,曲调自此转入最后一闕。 那是她不曾在师尊面前弹奏过的部分。 簫声,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云薄衍执簫的手微微一顿,银灰色的眸子转向她,眼底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师尊的歉意。 他並未言语,但那沉默已说明一切。 这无疑更证明了,他的身份是她的师尊。 棠溪雪在这时抬起泪眼。 那双被水色浸润的眸子,清晰地映著月光与他清冷的身影,其中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 是失而復得的依赖,是漫长等待的委屈,是深入骨髓的眷恋,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目光灼烫得惊人,却又脆弱得像月光下凝结的琉璃,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碎裂。 云薄衍心头驀地一颤。 一种陌生的近乎心悸的触动,猝不及防地掠过他常年冰封的心湖。 “师尊——” 琴音未停,她的声音却已透过旋律传来,清软依旧,却带上了一丝甜腻的撒娇意味,像裹了蜜糖的细小鉤子: “我要看……您的一剑千莲开。” 来了。 云薄衍在心底无声嘆息。 冒充兄长这件事,於他而言简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试炼。 这小徒儿,怎地如此能折腾人? 花样百出,软硬兼施。 他家那位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兄长,平日里究竟是如何应付的? 竟能受得住这般……黏人又磨人的撒娇? 他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每一分细微的反应,每一次迟疑或顺从,都落在棠溪雪看似沉醉、实则清醒无比的审视之中。 她指尖流转的,不仅是清越琴音,更是绷紧的心弦。 只要他露出一丝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那温柔流淌的旋律,顷刻间便会化作夺命的琴刃。 第114章 一剑千莲开 “麻烦……” 云薄衍几不可闻地低语,透著无奈。 目光触及她那双依旧水光瀲灩,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的眸子,终是蹙著眉,妥协般地轻嘆:“罢了。” “想看,便舞给你看就是。” 他收起玉簫,抬手握住了腰间冰晶凝铸的蝶逝剑,语气依旧是冷的,却莫名透出一丝纵容。 “织织……莫要再委屈了。” 话音落,他已翩然跃至镜月湖清澈的水面之上。 足尖轻点,涟漪微漾,竟如履平地。 月华洒落,为他周身镀上清辉。 他开始舞剑。 身姿时而如流云掠过静水,飘逸如风,足尖点在湖面涟漪之上。 剑光流淌,不似杀伐之器,倒似月光凝结的丝絛,隨著他的动作在空中织就一条流动的银纱。 剑柄末端的银铃流苏隨之晃动,发出细碎空灵的脆响,与未歇的琴音奇异地应和著。 终於,他身形一定,立於湖心。 手中蝶逝剑挽出一个玄奥的剑花,旋即朝著静謐的湖面,轻轻一递。 “绽。” 无声的剑意,如投入静水的石子,骤然扩散。 下一刻,镜月湖沿岸,目之所及的水面之上,无数晶莹剔透的冰莲瞬间凝结、绽放! 千朵、万朵…… 仿佛將一整片星河冻结在了湖面,又像是无数月光雕刻的琼花骤然盛开。 凛冽而纯净的寒气瀰漫开来,整片湖面竟在顷刻间化作一片浩瀚瑰丽的冰莲之海,在月光下折射著迷离梦幻的光彩。 一剑千莲开,镜湖凝清霜。 “师尊好厉害呀……” 那软软糯糯浸满了崇拜与欢喜的讚嘆,隨著夜风,不仅清晰地飘入了收剑而立,气息未乱的云薄衍耳中。 也丝丝缕缕,乘著带著寒莲清气的风,飘向了远处湖岸那道已然僵立许久的絳紫色身影。 云薄衍垂眸,看向岸边抱著琴,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那毫不掩饰的明媚与依赖,竟让他常年无波无澜的唇角,有些难以自持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瞬。 虽然极快便被压下,恢復成那副冷寂模样。 但那一闪而逝的弧度,终究是存在过了。 北辰霽的脸色在月色下,一点一点褪尽血色,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与阴翳。 云薄衍…… 他脑海中反覆碾磨著这个名字,与记忆中那个惊鸿一瞥银髮如雪,月下舞剑的身影,缓缓重叠。 果然……真的是他。 所以,当年镜月湖畔,风雪琴音里,那声声软糯唤著“师尊”的…… 竟是他从小看著长大、曾捧在手心呵护过的小侄女,棠溪雪。 根本不是后来那个,凭著一曲似是而非的琴音,便轻易占据了他所有愧疚与特殊关注的——沈烟。 他……竟是彻头彻尾地,认错了人。 荒唐。 讽刺。 像命运抡圆了胳膊,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直透骨髓。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沉重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近乎灭顶的悔恨。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眸子,竟有些空茫地望向远处。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镜夜雪庐的庭院中。 那株红山茶开得轰轰烈烈,树下抚琴的少女白衣胜雪,侧顏寧静美好,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此刻听来,字字句句都像是对他过往盲目错认的嘲弄。 恍如隔世。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穿过层层叠叠的恩怨与时光的尘埃,定格在更久远的从前。 “小皇叔~” 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带著全然的依赖与欢喜,仿佛还在耳畔。 那个总喜欢拽著他衣袖,仰著瓷白小脸对他笑的小雪儿,眉眼弯弯,眼里有星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竟走到了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相见如仇的地步? 明明最初…… 是他亲手,將她从北境的凛冽风霜中,捡回来的。 那一年,他刚满五岁。 家破人亡的血色尚未从眼前褪尽,裹著满身风雪与刻骨的寒意,被人从北境冰窟中勉强救回。 回京的路上,马车顛簸,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死寂雪原。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的哭声。 像濒死小兽的呜咽,细不可闻,却莫名揪住了他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他执意让马车停下,不顾侍从劝阻,循著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齐膝的积雪中。 然后,他在一块被风雪半掩的巨石后面,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裹在早已被雪水浸透的破旧襁褓中,几乎已被冻僵的女婴。 小脸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心口处,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颤抖著伸出手,笨拙地將那冰冷的一小团抱进怀里。 襁褓中滑出一条精致的织泪瓔珞,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状的蓝宝石,在朦朧的天光下,幽蓝深邃,內里仿佛有星尘流转。 宝石內封藏著一朵雪花图案。 雪。 同他名字里的“霽”一样,都与这漫无边际的埋葬了他一切的白,有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自己尚且单薄的怀抱裹紧她,將她带回了摇摇欲坠的北辰王府。 老军医看著襁褓中气息奄奄的小女婴,最终沉重地摇头: “小主子,恕老朽直言……这孩儿先天不足,胎里带来的弱症极重,又受了这番冻饿……” “我们北辰王府如今的境况,您也知道,自保都尚且艰难。这孩子,恐怕……养不活。” “养不活?” 年仅五岁的北辰霽,听完这句话,沉默地走到临时搭起的摇篮边。 他看著里面那张依旧苍白、仿佛一碰即碎的小脸,看著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起伏。 “怎么就养活不了呢?” 他喃喃自语,眼神却逐渐从孩童的懵懂惊慌,沉淀为一种幽深冰冷的不属於这个年龄的阴鬱。 既然……他可能养不活他的小雪儿。 而皇宫里,恰巧有一个刚刚降生,尊贵无比被无数御医精心呵护著的九公主。 那么——为什么不能是雪儿呢? 让她代替那个真正的公主,享受皇室最好的御医,最精心的照料,最安稳无忧的环境。 这或许……是她能在这冰冷世间活下去的唯一的机会。 至於那个真正的公主…… 一丝属於孩童却又异常残酷冰冷的暗光,掠过他尚显稚嫩却已凝满风霜的眼底。 既然他的父母因这棠溪皇室而亡,既然这看似煌煌的王朝负他北辰氏满门鲜血与忠诚。 那么,让这所谓的皇室血脉也流落在外。 尝一尝他曾经歷过的顛沛流离、隱忍藏匿,以及永远无法触及真正亲情的滋味。 算不算一种……迟来的、公平的回报? 更何况,据他所知,那位九公主的生母,似乎还与害死他父王的叛徒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是那叛將的亲妹妹。 第115章 兰因絮果 恨意如北境冰原下暗生的毒藤,在年仅五岁却已遍体鳞伤的北辰霽心中,疯狂滋长,缠绕入骨。 父亲一生赤胆,为棠溪皇族行於暗夜,背负污名。 终局竟是遭副將背叛,乱刀殞命荒原,尸骨难全。 母亲性柔心慈,平生未伤螻蚁,却为护他这北辰仅存血脉,於风雪逃亡途中,將御寒之物尽覆他身,自己冻作寒窟一尊冰雕。 而深宫之中,那位高居明堂、受万民朝拜的皇伯父,可曾为他双亲惨死落过一滴真心泪? 可曾竭力追凶,还北辰满门一个公道? 抑或……北辰王府倾覆,独留他这五岁稚子苟活,本就是某些人乐见其成、乃至暗中襄助的清扫? 这疑,这恨,在他怀抱著那抹轻如雪羽的小生命踏入白玉京时,攀至顶峰。 扑面而来的,是四面八方浮动的视线、温言下的计量,与锦绣堆砌的虚假关怀。 他搂住怀中纯净如初雪、脆弱似琉璃的小雪儿,只觉这人间充斥著骯脏谋算。 唯此一缕被他从地狱边缘拾回的微光,是他晦暗天地间不容玷染的洁白,是冰封心口最后一抹属於人的温软。 一个冰冷、精密、近乎残酷的计划,在他早熟近妖的心智中凝成坚冰。 凭藉王府残存死士对宫闈的熟稔,择定一个星月俱隱的深夜。 最顶尖的死士元期如幽影潜行,未惊尘囂,未留痕踪,恍若完成一场无声的置换——將真正酣睡於锦襁中的九公主悄然带离金笼。 而他自风雪中拾回的小雪儿,被小心翼翼安放於那暖香氤氳、眾星拱月的华贵摇篮之中。 此前近身伺候九公主的宫人乳母,早已被他命人暗中藉故调换处置乾净。 那位公主的生母——与父王之死千丝万缕关联的女子,亦在一场意外中失足滑入御花园结冰的寒池,为北辰一族无声殉葬。 从此,尘埃落定。 他的小雪儿,便是棠溪皇朝尊贵无比的九公主。 至於那被携出宫墙的金枝玉叶…… “弃於沈相府门前。” 五岁的北辰霽立於书房烛火照不到的影中,对伏地復命的元期淡声吩咐。 跃动的暖光偶尔掠过他犹带稚气的侧脸,映出的却是与年岁全然割裂的漠然。 “沈相门风清正,素有仁名。”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孩童的起伏,“想必……会妥善安置这来歷不明的婴孩。” 他给了那孩子一条生路。 这已是他那颗被血仇啃噬得近乎嶙峋的心中,所能挤出的、最后一点施捨般的仁慈。 夜风渐起,卷著镜月湖上未散的莲寒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积鬱多年的阴翳。 北辰霽默立庭影深处,望向那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雪色身影。 她如他所愿,甚至超乎所期,终究明媚而坚韧地活了下来。 他几乎快要忘记,最初,他是真心祈愿她一世安好的。 从何时起,他竟觉得她该死了? 心口处毫无徵兆地漫开一阵钝痛,迟缓而沉闷,如冰锥慢慢碾过血脉。 原来…… 在那个噬骨的寒夜里,默默为他覆上狐裘、將仅有的暖意与甜沁放入他掌心的…… 从来只有他的小雪儿。 恰似她自幼及长,总以那份与生俱来的澄澈温然,悄然照亮、抚慰著身畔之人。 而他这些年,却因她“病”后种种荒唐行径,对她失望透顶,冷眼相待,恶语相加。 將满腹迟来的愧疚与温柔,错付给了另一人…… 何等可笑。 更是……可悲至极。 他甚至曾悔过,当初不该夺去沈烟的荣华,不该將小雪儿送入宫墙,不该救她…… 怎知,当年他救她於风雪,多年后,她亦在风雪之中,温暖了他。 命运轮转,精准如尺,讽刺如刃。 他立在凛冽的风里,望著那轮再也无法触及的明月,此刻方才真正了悟—— 何为兰因,何为絮果。 元期说得对,既落笔成卷,便休言悔字。 “雪儿,是小皇叔错了……” 这一刻,他浑然忘却了追查修罗台小剑仙的初衷。 目光所及,唯有庭中浅笑嫣然的棠溪雪。 她正轻轻拉著云薄衍的袖角,央他教那一式“一剑千莲开”。 “师尊,教我。” “……好。” 云薄衍想起兄长已无法再启镜梦,那么教导之责,便由他担下。 北辰霽这时才察觉,此处宅邸原是母妃当年亲自描图督建的那座。 后来,他杜绝了任何人染指此地的可能。 所有覬覦者,皆已化作尘土。 未料想,如今入主其中的,竟是他的小侄女。 他在外所用的那些血腥手段,自然永不会施於她身。 对她,他从来便是宽容的。 即便她曾偷窥他沐浴,火烧他臥房,盗尽他贴身之物,甚至焚了他视若生命的母妃画像,更是令他在暗界沦为笑谈…… 他也未曾真正亲自对她出手。 至多,不过冷眼旁观。 换作旁人这般得罪他,早凉透了。 而今,得知她便是画舫中那抹惊鸿照影的少女,他连对她冷硬心肠,都做不到了。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温暖记忆,此刻如春潮破冰,轰然席捲。 他常年行走於黑暗,在刀锋上舔血,不敢靠她太近,唯恐一身腥秽沾染她半分纯白。 因而他对她的了解,远不及棠溪夜那般深切。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悲观至极,戒心极强的人。 他只当人心易变,连他最珍视的雪儿,也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 他是失望至冰点。 可如今,他又恍然觉得——那些荒唐事,许非她本心。 她,或许只是用错了方式去喜欢。 正如表弟花容时所言:她不过是……肯定了他的容色。 否则,为何不看旁人沐浴?不窃他人衣裳? 独独,是他。 “雪儿……她只是误入迷途,本王不该那般苛责的。” 风拂过庭中未尽的白雪,他立於阴影交界处,身影一半浸在寒夜里,一半沐在清冷的月光中。 远处,她白衣如雪,那样乾净剔透。 他怎么也无法將她与这五年来那个声名狼藉,荒唐至极的镜公主联繫在一起。 眼前这个她,才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恍若照亮了他晦暗半生的最初与最后的光。 这一霎那间,他仿佛窥见了什么,脑海中有些大胆的想法。 他素来擅长洞察人心。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她不是她的可能性。 这些年,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他的雪儿那般善良,当真会明知他母亲唯一遗卷悬於室內,仍纵火焚之?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他是看著她长大的,哪怕不及棠溪夜跟她亲近,但,他也万万不该把她想得那么坏。 “误入歧途的不是雪儿,是本王……” 这一刻,似乎有一根根细针,扎入了他的灵魂。 “我该早些察觉的……” 夜风灌入他微敞的衣襟,寒意刺骨,却不及心中悔愧之万一。 “这五年,雪儿独自一人……该有多害怕?” “小皇叔……没有护好你。” 兰因絮果,皆有定时。 而今方知,早在他於风雪中俯身抱起那小小婴孩的一瞬,因果之线便已缠缚生死,再难挣脱。 他以为自己不靠近她,就是为了她好。 然而,她独自坠落黑暗,他却浑然不知。 第116章 谢烬莲是家兄 北辰霽曾以为,他的白雪沾染了尘埃。 他从未想过,那捧雪早已被无声活埋。 这时,云薄衍正欲授剑的指尖驀然顿住。 ——有人。 那道目光隔著粼粼湖波与破碎月影,如一道沉冷无声的弦,悄然绷紧在这方庭院凝固的静謐中。 杀意未显,寒意已至。 他身形倏然消散,如月华流雾般融於夜色。 再现时,蝶逝剑的霜锋已悬在北辰霽眉心三寸! 剑出无息,霜气先临——湖畔草木瞬息凝白,月色仿佛被剑锋冻结成冰,一地银辉碎作凛冽寒光,每一片光斑都映出剑刃的冷。 风止,云寂,连光阴都似被这一剑钉在弦上,万物屏息。 北辰霽絳袖震开,如墨夜优曇猝然绽放,身影似孤鹤踏雪,凌空疾退七步。 剑光擦著他鬢边掠过,几缕墨发无声断落,飘散时已在空中凝成霜丝。 身后青石“喀”一声裂开冰晶剔透的深痕,寒气自裂隙升腾,转瞬凝成蔓延伸展的霜华。 云爵之主的剑,极快、极狠,无慈悲亦无预警。 “不请自来,是为贼。”云薄衍声冷如剑击寒玉,字字凝霜。 “可笑!”北辰霽冷笑止步,掌心內力翻涌如紫潮奔雷,悍然直撼冰锋,“你说谁是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砰——!” 霜紫二色罡风当空对撼,震得满树山茶簌簌哀鸣。 红瓣如血雨纷飞,在月下织就一场淒艷的落花劫。 湖面波纹狂乱盪开,倒映的月影碎成千万片银鳞。 “殿、殿下那边打起来了……” 梨霜被这动静嚇得花容失色,纤指紧紧攥住衣袖,却没有忘记伸手將棠溪雪拉离此地。 她掌心微湿,呼吸都乱了。 “无妨,他们打他们的。霜儿將这柄琴放回去吧。” 棠溪雪淡定地坐在梨木椅上,仿佛眼前並非两大绝世高手的打斗,而是一场月下剑舞。 侍卫朝寒则是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挺拔身形如松,警惕的目光如鹰隼般投向战局,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暮凉则在暗处守护,气息融於树影,唯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梨霜看到朝寒在这里,立刻就放心了下来,她抱起那柄琴,步履匆匆却又轻稳地將其送回屋內书房。 “殿下,这两位都很强,要不要暂避?” 朝寒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沉。 说实话,他打不过这两位——那剑意与威压已非凡人可企及,仅是旁观便觉心肺如被冰霜裹覆。 “我正好想看看,我家——师尊的剑法呢!” 棠溪雪眼眸弯起,笑意浅浅,却未达眼底。 她试探了几次,都没发现云薄衍的错处,心中已经有些信他就是师尊了。 可……她还是怎么都觉得…… 她师尊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她此刻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们,依旧在观察云薄衍每一招每一式的起落转折,寻找记忆里那道白衣身影的影子。 两道身影在月下疾闪交错。 一者银白似雪魄惊鸿,剑光所过霜痕蔓延,步步生寒莲。 一者絳紫如暗夜绽莲,每一步皆踏碎冰晶,气势如渊峙。 云薄衍剑势忽变,蝶逝剑幻化九重雾影,自八方刺来。 每一剑皆凝真实刺骨寒意,剑锋未至,庭中夜色已先被封冻成琉璃世界。 北辰霽右手按上剑柄。 紫雪剑未全出鞘,紫芒已如龙初醒,凛然绽放,剑鞘震颤发出低沉龙吟。 他眼中战意炽燃,那是属於战堂之主的骄傲——九洲战力天花板之名,岂是虚传? “叮——叮叮——!” 金铁交击声密如琼珠落玉盘,冰晶与紫芒在月下迸溅出璀璨星火,又转瞬湮灭於冷夜,唯留一道道残影在空中交织成致命罗网。 九重剑影归一,云薄衍双手握剑,银髮无风自动。 蝶逝剑光华尽敛,唯余一股冻结时空的恐怖寂静,朝著北辰霽无声斩落,仿佛要斩断月光,將万物归於永寂。 北辰霽手中紫雪剑鏗然全出! 剑身紫华流转,如星河倒灌,剑锋紫电凝成雪龙之形,逆著霜色剑光冲天而起。 龙吟隱隱,撕裂天地寂静,那是不畏生死的霸绝狠劲。 双剑终於相击。 “轰——!!!” 气浪如天河倒卷,摧折半树繁花,红白碎瓣裹挟冰屑尘烟,席捲庭院如一场暴烈花雪。 湖面水幕冲天而起三丈高,又譁然砸落,淋湿了岸边石阶与残存的傲枝,水珠在月光下莹莹如泪。 风止时,两人隔十丈对立。 残红覆雪,月华清冷。 唯两道目光在破碎夜色中相撞,凛冽未消,反更深三分,似冰刃交磨,溅出无形火花。 “云、薄、衍——” 北辰霽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淬著经年的寒意。 “此处是镜月湖,非你彼岸神国,更非云爵暗界。” 他站定,絳紫披风在紊乱气流中缓缓垂落,周身威压节节攀升,如暗夜君王降临,与云薄衍那冰封的寒意分庭抗礼。 “本王来此看小侄女,还需向你通报不成?” 月色照亮他稜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凝著寒冰。 而原本犹在扮演兄长的月梵圣子,在听到北辰霽叫自己名字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空气仿佛都凝成了琥珀,连飘落的残瓣都悬在半空。 “小皇叔……” 棠溪雪从震惊中回过神: “你……唤他什么?” 云薄衍。 那个传闻中彼岸神国不染尘俗、一心向佛的月梵圣子。 北辰霽徐徐落下,足尖点地无声,絳紫披风在身后铺展如暗夜之翼。 他一步一步,朝著棠溪雪走去,步履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踏在凝霜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怎么?” 他目光如淬火之刃,直刺云薄衍,话却是说给棠溪雪听的。 “小雪儿的这位师尊……竟从未告知你,他的真实身份么?” 他的声音清晰如断玉之音,划开月下重重迷雾,每个字都带著千钧重量: “他便是——暗界至尊,云爵之主,云薄衍。” 话音落,庭院死寂。 唯余夜风穿过红山茶树梢的沙沙声响,与远处湖浪轻拍岸石的微响,衬得此刻沉默愈发震耳欲聋。 棠溪雪缓缓转头,看向那个僵立在月光下,容顏与她记忆中师尊分毫不差的人。 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冷绝尘的轮廓。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此刻静如寒潭,映著她怔然的脸,也映著漫天破碎的月华。 “原来……”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危险的温柔,似蛛丝悬刃,美丽而致命,“阁下的名字,是云薄衍啊。”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在月色下宛如曇花乍现,剎那芳华足以令人失神。 可眼底却不见丝毫暖意,反而浮起一层令人心悸的幽光,如深潭映寒星,冷得彻骨。 “那么……” 她上前半步,仰起脸,直视著云薄衍的眸子。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她能看清他长睫上凝结的霜华,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未曾散尽的剑气。 “不知月梵圣子……与谢烬莲,是什么关係呢?” 谢烬莲。 这个名字从她唇间吐出时,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却又因眼前的迷惑而染上尖锐的质疑。 那是她心中不容褻瀆的白月光,是雪夜里的那盏灯,是剑锋上永不褪色的温暖。 而眼前之人,竟敢冒充他! 真的——罪该万死! 她袖中指尖,已无声抚上寒玉雪魄扇柄。 內息暗涌,周身三丈內落地的花瓣无风自动,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气流托起。 云薄衍迎著她的目光,静默片刻。 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银灰色眸子里,终於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似寒潭微漾,月影轻摇。 他知道,这场兄命难违的戏,演到头了。 “谢烬莲,”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如冰玉相击,“是家兄。” “我们是双生兄弟。家兄此前……嘱託过我,若遇见他的徒儿,需照拂一二。” 庭院內又是一静。 “呀——” 棠溪雪忽然笑出声来,那笑意终於真切地漫入眼底,眉眼弯成月牙,脸颊梨涡浅现。 她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云薄衍的绝世容顏,目光细细描摹过他挺直的鼻樑、微薄的唇——与师尊一模一样。 再联想到他与师尊那几乎復刻般的剑法、步態、乃至吹簫时细微的小习惯…… 双生子。 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突然,好像又不是不能原谅他了……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这要是到了夜里,烛火一吹,哪里还分得出是兄长还是弟弟啊? “原来是弟弟呀!” 她语气瞬间亲昵起来,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鬆开扇柄,双手背到身后,微微前倾身子,像打量什么新奇事物般瞧著云薄衍。 “一家人早说嘛,害我差点……” 她没说完,但指尖已从扇柄上鬆开,周身气息柔和如初春融雪。 这变脸速度,简直令云薄衍睫羽微颤。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她方才至少有三次,是真的对他动了杀意。 兄长也没说过,他小徒儿这么狠啊? 第117章 月下真相 云薄衍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一下,垂眸淡淡道: “你可唤我一声师叔。” “师叔。” 棠溪雪唤了一声,嗓音清软动听,如春冰初裂时渗出的第一滴清泉。 可下一句便带上了三分嗔意,七分警告: “师叔下次別装我师尊了,不然我怕我一时衝动……手滑。” 她弯起眼睛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 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 好端端的扮她师尊做什么? 她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就要让寒玉雪魄扇见血了。 云薄衍也很无奈。 银灰色的眸子望向遥远天际,仿佛能透过沉沉夜幕,看见兄长恳求的神情。 他在心底轻嘆——兄长,这不算他违背诺言吧? “嘖。”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打破了这略显微妙的气氛。 北辰霽不知何时已回到庭中,抱臂而立,絳紫衣袍在月下如展开的夜翼。 他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眉梢微挑,语气复杂难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所以,雪儿,你的师尊……是谢烬莲?” 那个名震九洲剑道通神的白髮剑仙? 传说中超然物外的崑崙墟之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上下打量著棠溪雪,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小侄女: “你……就是今夜修罗台的小剑仙?” 那个他亲眼目睹一剑败祈妄,身怀云踪仙步与万蝶齐飞绝技,让他起了强烈招揽之心,甚至不惜与云薄衍暗中较劲、欲揽入麾下的……绝世天才? 竟然,就是他家柔弱不能自理的小雪儿? 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这些年,她到底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熟悉的眉眼此刻竟显得陌生而又耀眼。 “小皇叔都追到这里来了,还问?” 棠溪雪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无辜又警惕的神情,像只竖起耳朵的狡黠白狐。 “怎么,九號得罪你了?我不就是去修罗台赚点银子嘛,犯法啦?” 她小声嘀咕,声音却足够让在场两位耳力超凡的人都听清: “我可是贏得光明正大——没偷没抢,没使阴招。坑也是坑了七世阁,还轮不到小皇叔多管閒事……” “本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北辰霽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著从未有过的失落。 看著她那副下意识防备的姿態,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疼。 原来针扎进皮肉里,是这样的感觉。 他们之间……竟已走到了这般境地? 她对他,竟连一句解释都裹著戒备的壳。 他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悔愧、痛楚、茫然,最终交织成灼人的光,烫得他几乎无法直视她清亮的眼睛。 他终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多年、此刻却似乎已有了答案的问题: “本王只是想问……那一年,镜月湖畔风雪夜,本王昏迷时……” 他声音微哑,每个字都似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带著血与冰的味道: “那个在湖上弹琴,为本王披上狐裘的人……是你,对吗?” 有一个人终於长嘴了。 不確定的事,不再臆测,不再自欺,而是开口,直接问。 棠溪雪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恍然,神情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小皇叔是说那件事啊。” 她歪了歪头,回忆似轻烟掠过眸底: “那夜我和师尊在镜月湖相聚,正巧看见小皇叔倒在雪地里,怕你冻坏了,就把我最喜欢的那件雪狐裘给你盖上了。” “那时候怕小皇叔醒来觉得丟脸,所以没敢露面,只让暗卫远远守著,等你的人来了才悄悄离开……难道,那夜小皇叔还是冻伤了?” 话语里带著真切的关切与疑惑,仿佛那只是一桩隨手为之、不值一提的善意——就像路过时扶起一株被雪压折的花枝那样自然。 然而这番话落在北辰霽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又如暖流猝不及防地漫过冰封多年的心河。 原来…… 她竟是这般细心,这般周全地顾全著他那可笑的骄傲与顏面。 在他最狼狈、最脆弱、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时刻,是她给了温暖与守护,却又悄然退避,不让他知晓,不让他难堪。 她將善意藏得那样深,深到让他一错,就是这么多年。 “没有……”他喉咙发紧,声音低沉得几乎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本王只是……还不曾跟小雪儿说声谢谢。” 鼻尖驀地一酸。 某种滚烫而酸涩的东西,毫无徵兆地衝上眼眶,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有多少年不曾有过想哭的衝动了? 连母妃去世时,他都只是將眼泪憋回心里,任其在暗处凝结成冰。 痛苦没让他哭,反而是温暖,让他红了眼眶。 他猛地別开脸,望向庭院一角在夜风中摇曳的残破红山茶。 强行將那股汹涌澎湃的情绪压回心底,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真的认错人了。 將明珠当鱼目,將白雪误尘泥。 此前,他竟然对她那么凶,那么冷,那么理所当然地斥责疏远,用最冰冷的眼神割伤她,用最严厉的话语推开她。 他想起那些瞬间,她受委屈时他漠然旁观…… 每一幕,此刻都化作细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心上,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血痕。 他可真该死啊! “师叔还不知——师侄的名字?” 云薄衍適时开口,声音清冷如故,打破了几乎凝滯的空气。 听到两人的对话,他已大致明了——这位师侄,怕是皇族的某位公主。 只是不知是到底哪一位,与他兄长有这般深的缘分。 “咳。” 这一次轮到棠溪雪尷尬了。 这——这是她能说的吗? 她瞥了小皇叔北辰霽一眼,又看了云薄衍一眼,心里飞快盘算: 一会儿师叔若是拔剑砍她,小皇叔会不会在旁边抱臂看笑话? 说不定还会递上瓜子。 第118章 师尊织织想你 “师叔,我姓棠溪,单名,雪。小字,镜织。” 棠溪雪抬眸望向云薄衍,已经做好了他勃然大怒的准备。 甚至悄悄將脚往后挪了半步,方便隨时施展云踪步溜走。 毕竟,当初那个占据她躯壳的穿越女,可是打著她的名號,写了整整十部她和云薄衍的风月话本。 从《清冷圣子夜夜索欢》、《祸水缠绵》到《被圣子宠幸的九百九十九天》,尺度之大、情节之野,简直令人嘆为观止,在九洲顶级天骄圈里传得风生水起。 “棠溪雪……那位……镜公主。” 云薄衍轻轻念著这个名字,確实是怔住了。 他和镜公主“不得不说的故事”,他也有所耳闻——没办法,云爵暗界的情报网不是摆设。 那些话本他甚至不小心拜读过几页,当时只觉得恼羞成怒,整个人都红温了,如今…… 现在——似乎变成了“他和阿嫂的一千零一夜”,瞬间禁忌感拉满,让他脊背发凉。 他都不敢让兄长知道那些书存在过,怕兄长一怒之下清理门户。 然而,他却没有对棠溪雪发怒。 那双眸子静如深潭,映著棠溪雪略带紧张的脸。 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她的本意。 那时候,她的灵魂还不知被困锁在何方。 身躯被魑魅魍魎占据,將她这无瑕白雪,硬生生扯落尘泥之中,任人嘲笑欺凌。 他的眼底甚至浮起了一丝很细微的怜惜,如雪地上一点微光。 “师叔记下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添了三分温度,“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持扇找云爵。” 若是他兄长知道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不知该多心疼。 那人是將这小徒儿放在心尖上疼的,否则也不会…… “我还有其他事,就告辞了。” 他还要再去想办法救兄长。 时间不多了。 再拖的话——可能真就无法挽回了。 “等等,师叔,我师尊他……在哪儿?我什么时候可以见见他吗?” 棠溪雪忙开口问道,往前踏了一步,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带著希冀,像暗夜里突然点亮的两盏星灯。 她想念师尊,想得心口发疼。 想告诉他,她没让他失望,她很坚强地活下来了。 哪怕很难,很难,她还是从黑暗深渊之中,不曾熄灭灵魂光芒,一点一点爬出来了。 “兄长在崑崙墟闭关,怕是不方便与织织相见。” 云薄衍离去的脚步一顿,背对著她,淡淡地说道。 他的兄长何其骄傲的一个人。 九天流云,崑崙莲华,怎会愿意让最在乎的小徒儿,见到他此刻再也站不起来,甚至双目失明、跌落尘埃的悽惨落魄样子? 他那双曾盛满星辰与剑光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他的小徒儿了。 “师叔,能否帮我带封信给他?” 棠溪雪的声音是说不出的落寞,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轻轻颤抖。 “可以。” 云薄衍闻言应了一声。 原本想到兄长是为了她,才变成如今的样子,他是怨过她的——甚至为兄长不值。 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为什么要为了旁人,赔上自己的一切? 可这一刻,看著她那双如雾哀愁的眼,看著她强忍失落却仍挺直的脊背,他似乎又有些明白兄长了。 有些人,值得。 “谢谢师叔!师叔进屋坐坐,我很快就写好。” 棠溪雪惊喜地说道,眼睛倏然亮起,像坠入了整条星河。 “小皇叔?你怎么还在?” 她瞥了北辰霽一眼,语气恢復了几分隨意——他还不走?他不是最討厌跟她待在一起吗? “本王也想进去坐一坐,方便吗?” 北辰霽有些受伤,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吗? 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请。” 棠溪雪顿了顿,想到这镜夜雪庐曾经是北辰霽母妃亲自督建的宅子,他想进来看看,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並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说起来,是她的小皇叔单方面厌恶她。 在她这里,小皇叔曾经对她的好。 教她骑马,给她带宫外的糖画,在她被其他皇族子弟欺负时冷著脸挡在她身前。 她还记得。 对於那些给予过她温暖的人,她都是感激的。 雪虽冷,却能记住每一缕照过它的光。 云薄衍迈步走进了镜夜雪庐,银髮在门廊灯笼下流转著月华般的光泽。 北辰霽则是在门口停了片刻,抬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镜夜雪庐”。 他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棠溪玄胤——他可真不要脸。” 他低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前就觉得圣宸帝对棠溪雪在乎过头了,现在看到这镜夜雪庐的匾额,上面明显是棠溪夜的字跡,铁画银鉤。 再看看这名字——“镜”是她的封號,“夜”是棠溪夜的名,“雪”是她的名。 棠溪夜真的是占有欲爆棚了,恨不得將她的一切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霜儿,上茶。” 棠溪雪的声音从屋內传来,轻灵动听。 “给师叔泡一杯雪涧白茶。小皇叔,就上一盏梔子花茶。” “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写完信就来。” 她转身走进书房,青黛已贴心地点亮了灯。 梨霜则手脚麻利地开始备茶。 北辰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处宅子。 他发病的时候,经常会躲在这里,蜷缩在某个角落,任由剧痛啃噬筋骨。 可从前这里真的是阴森森的破败荒宅,蛛网横结,樑柱倾颓,就像他荒芜的內心一样,满是尘埃与腐朽的气息。 可如今,它的新主人,让这里从死寂焕发了生机。 微风过处,新竹簌簌,池水涟漪,檐下新掛的铜铃叮咚轻响。 这里的风水局已经被高明地改过,白日里匠人们赶工修缮,如今整座宅院仿佛在月光中甦醒。 气韵流转间,已是一片藏风聚气、动静得宜的格局。 连空气里都浮动著淡淡的梅香与墨香。 “王爷殿下,您的茶。” 青黛將一盏素白瓷杯放在软榻旁的紫檀案几上,杯中汤色清亮,浮著几朵晒乾的梔子花,香气清幽,若有若无。 北辰霽捧著那盏梔子花茶的时候,神色都是怔然的。 他喜欢梔子花。 这件事,他一直藏得特別好。 连贴身侍从都不曾知晓。 可他的小雪儿啊,怎么会如此贴心? 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又为什么……还记得?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著,记住了他喜欢梔子花,记住了他喝茶时总要先闻一闻香。 她真的,很温柔。 明明是雪,却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温暖的春水。 “圣子大人,您的茶。” 梨霜怯生生地给云薄衍上了雪涧白茶,指尖微微发抖,差点將茶盏打翻。 云薄衍接过茶,有些不明所以——这几个侍女似乎很害怕他? 他有这么可怕吗? 他垂眸啜了一口茶,清冽甘醇,確是兄长最爱的雪涧白茶。 很巧,他和兄长的喜好,从来都是一模一样,从无不同。 双生子的默契,有时连自己都觉得诡异。 他哪里知道,此刻青黛和梨霜侍立在一旁,简直是如坐针毡,额头都要沁出冷汗了。 毕竟,月梵圣子和她家殿下的风月故事,是青黛亲自执笔写的。 当初穿越女口述,她润色成文,还添了不少细节。 而梨霜等人负责誊抄分发。 几位侍女和暗卫,都非常清楚那话本里写了什么。 从月下共浴到密室囚宠,从佛堂到马背,从剑鞘到佛珠缠腕…… 现在——正主就坐在面前,银髮如雪,眉眼清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们真是汗流浹背了! 只求圣子大人永远不要知道那些书有她们一份功劳,否则她们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书房內,棠溪雪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 “师尊……织织想你。” 墨跡在灯下渐渐乾涸,像一滴无声的泪。 第119章 驛寄梅花 “圣子大人,我们殿下请您移步书房。” 梨霜敛衽行礼,声音恭敬中仍带著几不可察的微颤。 她低垂著眼帘,不敢直视那道银髮清冷的身影,只小心引著路,穿过迴廊,来到书房门前。 云薄衍步入书房时,棠溪雪正立在窗边。 月光透过茜纱窗欞,在她肩头铺了层朦朧的银辉。 她转过身,眸中似有清泉漾动,双手捧著一封以梅枝暗纹洒金笺封装的信,递了过来。 “师叔,麻烦你將信带给师尊。” 信笺触手微凉,带著清冽的梅香,仿佛將整座梅林的幽芬都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显见这封信在她心中的分量。 “还有——这一枝梅花,也望君一併带到。” 她又捧出一个长条形的寒玉盒,盒身通透如冰,內里衬著墨色丝绒,一枝硃砂红梅静静臥於其上。 花瓣灼灼如焰,蕊心蕴著金粉,暗香自盒隙幽幽逸出,沁人心脾。 云薄衍的目光落在那枝红梅上,久久未移。 一驛梅花,千山春意。 虽无锦字,已寄相思。 这小小一枝,怕是她精挑细选,承载了无处言说的掛念。 “我会带到。”他接过玉盒,声音难得地放缓了些。 “师尊曾说,崑崙的雪很冷。” 棠溪雪抬起眸子,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忧色,又取出一个包裹。 “我还为他准备了一件雪绒裘,用的是极北冰原雪貂腹下最软的绒毛。师叔……方便一起带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像是怕给他添了麻烦。 眼前的师叔终究清冷疏离,与记忆中师尊的温润迥然不同。 出乎意料地,云薄衍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有什么要带的,都可以交给我。” 他看著眼前少女殷切的神情,心中那点因兄长遭遇而生的复杂情绪,悄然化开了一丝。 如今的兄长,双目失明,经脉受损,困於轮椅之上,何其孤寂苍凉。 或许来自这心心念念的小徒儿的一丝关怀、一缕梅香、一件暖裘,真能如微光照进寒夜,让他好受些许。 “真的吗?师叔真好!” 棠溪雪的眼眸倏然亮了起来,宛如暗夜中猝然点亮的星子,璀璨光华几乎要满溢而出。 她展顏一笑,那笑容乾净又明媚,仿佛冰封雪原上骤然绽开的玫瑰,美好得让人心尖发颤,只想小心珍藏。 “真的。多少都可以。”云薄衍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 他並未告诉她,兄长此刻其实就在白玉京。 他是带兄长来求医的。 这世间或许唯有那位性情古怪、亦正亦邪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尚有一线希望能救他。 又或者,寻到那位更为神秘的药神关门弟子——织命天医。 听闻那位“小天医”尽得药神真传,是老祖宗晚年唯一破例收下的弟子,甚至曾得药神亲口讚誉: “吾徒青出於蓝,更胜於蓝。其术,高於司星折月;其赋,冠绝古今……乃天授的悬壶圣手,当为——天医。” 此言一出,便让心高气傲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將其视为此生劲敌。 可那位织命天医,比司星悬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 自药神仙逝后,便似人间蒸发,连司星昼想寻其为司星悬续命,都杳无踪跡。 云薄衍动用了云爵暗界的力量,也只隱约探知,药神谷几位药王曾恭敬地称其为“小师妹”。 线索至此,戛然而止。 “那……能带些点心吗?” 棠溪雪的声音將他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不知从何处捧出一个剔透的食盒,里面盛著凝如琥珀、嵌著各色花瓣的水晶冻。 “我亲手做了一份花朵水晶冻,想给师尊尝尝。用的都是今晨带著露水采的花和清甜的冬蜜。” 她仰著脸,那双笼著江南烟雨般朦朧雾气的眸子,楚楚地望著他,眸底满是希冀与恳切。 那眼神纯粹而专注,竟让云薄衍心头莫名一颤,生出一股“便是她要摘星揽月,此刻也想应下”的荒唐念头。 “可。”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云师叔可太贴心了……你怎么这般好?” 棠溪雪的笑靨更深,立刻转身忙碌起来。 云薄衍听到她的夸讚,耳尖微微泛红。 接下来,云薄衍便有些无措地看著她像只衔泥筑巢的春燕,轻盈地穿梭於书房內外,將一件件物事仔细理好,轻柔地放到他手中,或堆在一旁的紫檀案几上。 有那封洒金信笺与寒玉梅盒,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雪白蓬软的雪绒裘,有那盒晶莹剔透的水晶冻,后来又添了一包她亲自焙制的梅花香饼、一对暖手的羊脂玉手炉、几卷她手抄的据说解闷有趣的话本……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直到他手中再也拿不下,棠溪雪仍微蹙著眉,似在思索是否遗漏了什么。 云薄衍终於无奈,抬手轻轻打了个手势。 数道银色身影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落入书房,恭敬垂首。 正是他的贴身近卫——雾羽十二银翼。 “带上。”他言简意賅。 十二银翼训练有素,片刻便將所有物品妥善收好,身形一闪,再度隱入夜色。 手中忽的一轻,云薄衍这才发现,自己掌心还托著两方小小的精致食盒。 盒盖微透,可见內里晃动的晶莹冻体与花瓣。 “这一盒是给师叔的谢礼,这一盒……是特地给师尊的。”棠溪雪指了指,眉眼弯弯,“师叔若不嫌弃,可以尝尝织织的手艺。” 直到坐上云爵那辆通体由暖玉雕琢、浮云纹路的白玉云輦,夜风拂动帘帷,云薄衍垂眸看著膝上並排摆放的两盒水晶冻,仍有些许恍惚。 輦內明珠辉映,玉盒温润生光。 那冻体中的花瓣栩栩如生,蜜色莹然。 鼻尖仿佛还縈绕著书房里那股清甜的梅香,与少女眼中纯粹的不掺丝毫杂质的关切。 他忽然觉得,兄长似乎不算是单相思…… 这或许是双向奔赴吧! 夜色苍茫,白玉云輦朝著山河闕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看著云薄衍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棠溪雪脸上那抹明媚如春阳的笑容,便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那平静的神色之下,却似冰封的湖面,暗流无声涌动。 “阿凉,”她並未回头,声音低而清晰,“能跟上吗?探明他的落脚之处,不必靠得太近,只需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別被他发现。若……万一被发现,” 她转过身,將手中那柄触手生凉的寒玉雪魄扇,轻轻放入悄然现身的暮凉手中。 “拿出此扇,他不会杀你。” 暮凉双手接过扇子,仿佛握著一捧凝住的月光。 在追踪、隱匿、侦查这方面,他確有傲视的资本,轻功踏雪无痕,气息敛如枯木。 他或许远不是云薄衍的对手,但若只是远远缀著,不被察觉,他有七分把握。 “殿下放心,属下必定完成任务。” 暮凉沉声应道,身影隨即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影,朝著云薄衍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躡而去,如风过竹林,了无痕跡。 棠溪雪独自走到窗前,修长漂亮的指尖,染著淡淡的粉色莹光,此刻正轻轻地拂过冰凉的茜纱窗欞。 月光透过纱孔,在她指尖跳跃,也落在她那双骤然清冷如琉璃、剔透不见底的眼眸里。 “糕点都可以带啊……” 她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这么说来,师尊,就在白玉京,对吧?” 她眼中的光芒,化作更深的幽暗,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为什么要藏著我的师尊呢?我的——好师叔。” 第120章 交还给她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余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殿下,北辰王殿下,还在茶室等候。” 青黛不知何时已侍立在不远处,见棠溪雪静立良久,方才小声提醒。 棠溪雪指尖一顿,从窗边收回手,那股縈绕於身,近乎锐利的沉凝气息缓缓收敛。 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平日的恬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著一丝未完全散尽的冷光。 “走吧,”她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无波,“去看看我这小皇叔——此番深夜来访,究竟意欲何为。” “霜儿,”她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吩咐,“將我那盒星砂糖取来。” “是,殿下。” 梨霜连忙应下,快步走向內室。 那星砂糖是圣宸帝棠溪夜特意命人远渡重洋,从神秘的织月海国万里迢迢购回。 颗颗晶莹如粉色星辰,甜而不腻,带著独特的海韵花香,是棠溪雪素日最喜欢吃的小零嘴。 茶室內,灯火通明,温暖的光晕將紫檀家具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北辰霽独自坐在方才的位置上,手中那盏梔子花茶已凉透,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打量著这间被重新赋予生机的旧室。 这里曾是他母亲生前最后在白玉京停留的地方,后来荒废,成了他发病时独自舔舐伤口的冰冷巢穴。 如今,明灯高悬,暖香裊裊。 陈设雅致而温暖,竟让他那颗常年被肤渴症折磨与孤寂侵蚀的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寧静。 “元期。” 他忽然开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茶室內响起。 空气似乎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在他身侧浮现一瞬,又立刻淡去,如同水滴融入深潭。 “將本王府中密库內,那个以玄铁打造的千机盒取来。” 他吩咐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是。” 一道低沉沙哑的应答落下。 元期的影子已彻底消失,朝著北辰王府的方向,以远超寻常轻功的速度疾驰而去。 当年,棠溪雪年幼时,曾有一件旧物遗落在他处。 那並非寻常饰物,而是一条蓝宝石织泪瓔珞与棠溪雪真正身世有关。 彼时她还太小,粉雕玉琢,眼神清澈得让人心头髮软。 他只想让她无忧无虑地做她的九公主,享受棠溪夜的宠爱,远离一切可能的风雨与危险。 那条织泪瓔珞,在他看来,便是一个未知的,可能將她捲入旋涡的隱患。 於是,他擅自做主,將其扣下,妥善封存,再未提及。 如今,她已成年。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小雪儿。 她是能在修罗台一剑惊鸿的小剑仙,是谢烬莲亲传的弟子,是心思玲瓏,聪慧至极的镜月公主。 她已有足够的力量和心智,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去探究背后的谜团。 更重要的是,他恍然明白,自己从前那种自以为是、近乎专断的保护,或许並非是她所需要的。 “雪儿,她真的长大了……” 得知她是小剑仙的那一刻,某种坚固的东西在他心中碎裂了。 隨之而来的,不是掌控欲的升腾,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与尊重。 他决定,將她的人生,交还给她自己。 “小雪儿,这一次,人生的路要怎么走,由你自己选择。” 脚步声自廊外轻轻响起,由远及近。 北辰霽收敛心神,抬眼望向门口。 棠溪雪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青黛与捧著糖盒的梨霜跟隨在后。 她步履从容,裙裾微漾,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皇叔久等了。” 她声音清软如雪,雅中带甜。 “雪儿……” 北辰霽看著她轻移莲步,在临窗的软榻上安然坐下。 灯火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扫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周身气息乾净清冽,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深处最觉熨帖舒適的模样重叠。 只是,记忆里那个会跌跌撞撞扑过来、拽著他衣角的小小一团,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量几乎到了他的肩头。 他忽然惊觉,自己究竟有多久,未曾好好认真地看过她了? 岁月悄然流逝,在他固执的偏颇与冰冷的隔阂中,她早已独自长大。 “嗯。” 棠溪雪应了一声,抬起眸子,那目光如同山涧冷泉,再无半分幼时仰望他时的依赖与亲昵。 “小皇叔,有话直说吧。以我们二人如今的关係……似乎也不適合围炉夜话,閒敘家常,您说对吧?” 她嗓音依旧轻柔,却裹著一层显而易见的疏离。 她这人啊,就像一面最澄澈的镜子,旁人如何待她,她便如何映照回去。 暖意换来暖意,寒冰自然也只能映出寒霜。 “我们……怎么就不適合了?” 北辰霽那双深邃漂亮的紫瞳微微一缩,流露出些许未曾掩饰的黯然,像蒙尘的紫水晶,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她从前——明明还是最喜欢跟在他身后,用软糯的声音一声声唤著“小皇叔”的。 “適不適合,小皇叔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棠溪雪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著点自嘲,也带著点看透的淡然。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为数不多的见面,小皇叔哪一次不是冷著一张俊美却冻人的脸。 眼神里写满了不耐与厌烦,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 她这人最是识趣,也最知进退,怎会再去自討没趣,坐他那张寒气四溢的冷板凳? “小没良心的。” 北辰霽低低说了一句,语气复杂,似嗔似嘆,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悵惘。 他不再多言,径直摘下了常年佩戴的玄色犀皮手套,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带著习武者的薄茧,也因久不见光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取过元期送来的玄铁千机盒,当著她的面,以独特的手法拨动机括。 盒盖“咔噠”一声轻响,缓缓开启。 盒內衬著玄色丝绒,中央静静躺著一条瓔珞。 链身以秘银细丝编织,工艺繁复精巧,中央坠著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 宝石內部光影流转,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小的雪花在其中循环往復地起伏、沉降,如梦似幻。 第121章 织泪瓔珞 “这是?” 棠溪雪的目光被那瑰丽的宝石吸引,心头莫名一动,升起一种奇异而熟悉的归属感。 仿佛这东西本就属於她,沉睡在记忆深处,此刻才被唤醒。 “物归原主。” 北辰霽的声音低沉了些,小心地用指尖拈起那串织月瓔珞,朝她递去。 他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珍重的郑重。 棠溪雪伸出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 剎那间,北辰霽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仿佛被极细微的电流击中,酥麻感从相触的那一点皮肤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这一碰触,如同火星燎原,他的肤渴症竟在此刻来势汹汹,不可遏制地轰然发作! 他猛地收手,借著將瓔珞完全放入她掌心的动作,勉强掩饰住那剧烈的颤抖。 “我的?” 棠溪雪全副心神都被手中冰凉的瓔珞吸引。 她细细端详著那枚奇异的蓝宝石吊坠,看著內部雪花永恆般的起伏,感受著那股莫名的亲切。 “二十年前,本王在北境雪原之中……捡回你的时候,你身上就戴著这条瓔珞。” 北辰霽艰难地开口,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变得沙哑乾涩,仿佛砂纸摩擦。 他暗中深呼吸,试图平復那席捲而来的、几乎要將人吞噬的渴求与痛楚。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皮肤下灼烧的神经。 棠溪雪惊讶地抬眸看他。 她早知自己並非真正的皇室血脉,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眼前这位小皇叔,从冰天雪地里捡回来的。 二十年前的北境……那正是小皇叔遭遇伏击、九死一生的那一年。 他自己尚且一身霜雪,命悬一线,竟还从绝地之中,捡回了襁褓中的她。 她是了解北辰霽的。 在她面前,他或许冷淡,或许严厉,却从未撒过谎。 他的话,她信。 “那时候……你的身体太弱了,哭声都像小猫儿一样。” 北辰霽缓缓说道,目光落在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冰封世界里一抹微弱的生机。 “我们北辰王府那时……风雨飘摇,强敌环伺……根本养不活你。”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不可察地轻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面色在灯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棠溪雪此刻终於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那紧绷的下頜线,隱忍的眼神,以及过於苍白的脸色…… 他这是病了? 还是旧伤发作? 她心中微动,却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听著,握著瓔珞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冰凉坚硬的宝石触感,奇异地安抚著她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以,皇叔给你找了一个……能养活你的地方,借住了一下。” 北辰霽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真是……谢谢小皇叔了。” 棠溪雪沉默片刻,轻声说道。 原来她是小皇叔捡回来的小珍珠。 难怪幼时,他会在眾人冷漠中,独独对她流露出罕见生涩的温和。 “你若是想离开皇宫。” 北辰霽凝视著她,紫瞳深处涌动著难以辨明的情绪。 还有一种重新燃起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可以回北辰王府。如今的小皇叔,已经……能养活你了。” 这一次,他后悔的,是当初亲手將她送走。 如果能將她一直留在身边,看著那小小一团逐渐长大,是否会……不一样? 是否他们之间,就不会隔著这厚厚的冷漠高墙? 肤渴症发作得越来越厉害。 额间滚落下冰冷的汗珠,滑过紧绷的皮肤。 明明是寒意料峭的夜,他却感觉周身肌肤都在被无形的火焰炙烤,每一寸都在尖叫著空虚与疼痛。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失態。 直到一双温软细腻、犹如珍珠浸润过丝绸的柔荑,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腕间脉搏之上。 “小皇叔,谢谢你呀……” 棠溪雪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我如今这样就很好。倒是你,看起来……不太好呢。” 她靠近了些,仔细为他诊脉,指尖精准地按压在寸关尺三部。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海棠冷香愈发清晰地繚绕在他的鼻尖,是乾净又醒神的微凉气息。 北辰霽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素来戒心深重,近乎本能地排斥他人近身,更遑论肌肤相触。 可此刻,她是第一个触碰到他裸露肌肤,而他却没有生出厌恶本能的人。 甚至…… 当她那微凉柔软的指腹稳稳贴合在他滚烫跳动的腕脉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適感与满足感,竟如温泉水般瞬间漫过那些疯狂啃噬他的灼痛与空虚! 这是他身患肤渴症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病症向来只有折磨,何曾给过半分解脱的甘霖? 可她的触碰,竟像是一捧真正的雪,落在他灵魂灼烧的伤口上。 “雪儿,本王没事。”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视线落在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手上,那手指纤长白皙,指甲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你能不能……让我……握一下手。”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唐突,心口紧了紧。 一时间竟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看似逾越的请求。 他从未向任何人索取过触碰。 棠溪雪没有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 她只是轻轻翻转手腕,將自己那只小巧柔软的手,安然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此刻正散发著异常滚烫的温度。 当她的手落入其中时,仿佛坠入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样,会不会好受点?”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 得知小皇叔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將她从北境绝地带回人世的拾珠人,她心中那些因他疏远冷淡而生出的委屈与隔阂,便如阳光下的薄霜般悄然消融了。 她对於真正在乎的人,心肠总是意外的柔软与包容。 她方才搭脉时已有了判断,再结合他此刻异常的反应与脉象。 与她曾在某卷古老医书中读到的“肤渴症”记载,颇为吻合。 此症多源於巨大心理创伤或深重童年阴影,心魔鬱结,外显於身。 確是心病。 “好多了……” 北辰霽低哑地回应,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將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 那触感细腻温软,他握得很轻,怕稍一用力,便融化殆尽,消失不见。 他说谎了。 岂止是好多了。 当她的手完全被他包裹的瞬间,他那仿佛被无形枷锁禁錮了多年的身体,骤然得到了一丝喘息,紧接著却是更凶猛的反扑。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被安抚后的贪婪。 舒服得头皮发麻,每一寸灵魂,似乎都在发出满足的嘆息。 这感觉太过美好,美好得令人心悸,像沾染了最诱人也最危险的罌粟,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一种令人恐慌的成癮性。 他的身体——很喜欢她。 无比喜欢。 这认知让他心跳失序。 即便他戒心深重如铁壁,潜意识里却对她毫无排斥。 甚至…… 无比渴望她能靠得更近,渴望更多更紧密的接触…… 他猛地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强行截断了那已然滑向危险深渊的思绪。 第122章 夜烬天明 “没事了……小皇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棠溪雪的嗓音如初春溪流漫过青石,低柔而清晰,在这方暖阁间轻轻淌开。 一只手仍被北辰霽无意识地攥在滚烫的掌心,她便顺势微微俯身,另一只手徐徐拍抚他的背脊。 动作不疾不徐,带著轻柔规律,每一拍都仿佛在试图熨平那刻在骨子里,经年累月的战慄与紧绷。 她的声音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他意识边缘的重重迷雾,比最上等的天籟琴音更易叩响心扉,更温暖灵魂。 隨著那一声声低柔的安抚,北辰霽那长久绷如满弓、几欲断裂的神经,竟真的一丝一丝鬆缓下来,犹如浸入温水的冷绳,缓缓舒展。 她指尖下的脉搏,仍在急促地跳动,但更深层处,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被透支殆尽的虚乏与枯竭。 那是经年累月、源於无尽戒备与沉疴旧疾双重侵蚀下的耗损。 他像一盏油尽的孤灯,却仍逼自己燃出最烈最危险的光,只为照亮周身寒夜。 若再这般下去…… 他只会將自己烧成灰烬,寸骨不留。 或许更早,早在二十年前,那个北境风雪吞尽温暖的夜晚。 那个目睹至亲惨烈离去、自身坠入冰渊的少年北辰霽。 活下来的,早已只是一具靠仇恨、责任与未竟之念强撑的躯壳,內里儘是风雪呼號的荒原。 “小雪儿……” 他在浑沌的深渊边际徘徊,囈语般唤出这个深藏心底的名字。 每被这诡譎的肤渴症与旧日梦魘交缠至神智昏沉时,他最为危险。 如伤重濒死的猛兽,对任何靠近的存在,皆会爆出本能的暴戾反扑。 战堂之主失却理智的杀招,从来都是尸山血海的序章。 “小皇叔,我在。” 棠溪雪没有丝毫退缩,依旧轻声应著。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成为这位小皇叔的“药”。 他——北辰霽,辰曜王朝最利也最晦暗的刀,暗界战堂说一不二的主君。 性情酷烈,心冷如铁。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诸多厌恶事物中,颇为显眼的一件。 然而,当他在意识涣散、被痛苦吞噬的边缘,依旧死死攥著她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冰海中唯一浮木时,她才恍然惊觉…… 自己似乎早已被他,以某种她未曾察觉的方式,划入了那道属於私人禁区的界限之內。 这种认知带来的震盪,远比想像中更甚。 “好冷……雪,真的好冷……” 北辰霽彻底陷入了二十年前那个永不终结的寒冬梦魘。 身体明明如被烈焰內外灼烧,灵魂却仿佛被死死钉在万丈冰窟之底。 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冻结血液,凝固呼吸。 无论怎样挣扎,都触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这人间……为何如此寒冷彻骨? 父王……母妃……漫天血色与纯白交织的画面碎片般闪过,带来更深的窒息与绝望。 棠溪雪感受著他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那不仅是生理的病痛,更是灵魂在无尽噩梦中的惊悸与挣扎。 他真的病得很重,重到令人心惊。 她心中飞快地將小皇叔这些年对她的“不好”细细筛过一遍。 似乎,除了这五年里刻意摆出的冷脸与疏远,他竟从未真正主动出手伤过她分毫。 而在那更久远的记忆里,关於他的一切,竟大多是温暖的碎片: 是他悄悄送给她一把防身的宝石匕首,是他从宫外悄悄带回来的布偶,是他在她被其他皇子公主针对时,沉默地挡在她身前那高大却单薄的背影…… 她硬起的心肠,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再度软了下来。 医者之心,叠加旧日暖忆,让她做了决定。 她轻轻试探著,將自己靠得更近,几乎依偎进他颤抖起伏的怀中。 试图以自己微凉的体温,为他隔开些许梦魘里的酷寒。 肤渴症的缓释,往往需更大面积的、持续的肌肤相触所带来的安稳。 她这近乎拥抱的贴近,对深陷冰渊噩梦的北辰霽而言,无异永夜尽头,骤见天光一线。 冰封雪原上,第一次折出了带温度的暖暉。 夜烬天明,晨光微熹。 雪霽之时,或见晴空。 此刻,清冽的海棠冷香无声繚绕,掌心微凉的柔软与背后轻缓的拍抚,將他拢入一片安寧静域。 一股汹涌的困意,终似决堤之潮轰然漫过堤岸,吞没所有苦痛与警觉。 北辰霽眼睫渐沉,最后一丝挣扎,亦被这温柔之力悄然瓦解。 他竟就这样,在並非自己所辖之地,握著她未抽离的手,於陌生榻间沉入深眠。 眉间常年积鬱的寒霜与戾色,如逢春雪,悄无声息地化开。 睡顏透出几分罕有的寧静,甚至紧抿的唇线亦不自觉鬆缓,褪尽白日凛冽锋芒。 此刻的他,不像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堂之主。 倒似一头遍体鳞伤、独行已久的孤狼,终於在瀰漫冷香与温暖触感的庇护中,寻得一处可暂棲身的云墟净土,卸下所有锋锐与防备,沉入一场疗愈伤痕的长梦。 “爷——这是……睡著了?” 一直隱在暗处、连吐息都放到极缓的元期,几乎不敢信自己所感知的一切。 他下意识疑心,爷是否中了什么极高明的迷药? 旋即却又记起,王爷体內种有罕见的桃花蛊,百毒不侵,寻常迷药於他根本无用。 若真有能放倒他的药物,这些年又何至於受尽失眠之苦? 他家主子,那个浑身是刺、眠浅易醒、在外从不轻易闔眼、枕下永藏利刃的北辰王—— 此刻竟像只被无形之手温柔捋顺了逆毛的凶兽,被镜公主寥寥数语、几个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动作,驯服得如此彻底。 毫无反抗地坠入深眠,脸上甚至浮起一抹他多年未见的温软放鬆的神色。 这情景,比任何强敌突袭,更让元期心神俱震。 第123章 换我来见你 “嘘——” 棠溪雪敏锐地察觉到元期那细微的气息波动,抬眸朝他隱身的暗处瞥去,轻轻摇了摇头,以眼神和手势示意他保持安静。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以极缓慢轻柔的动作,將自己的手从他依旧虚握却已卸了力道的掌心中缓缓抽出,確保没有惊扰到他分毫。 接著,示意候在一旁的青黛取来一床厚实柔软的雪白绒毯,亲自接过,展开,仔细地覆盖在他的身上,连边角都妥帖地掖好。 真可怜啊……小皇叔。 她望著绒毯下他即便沉睡也难掩深刻倦意的面容,心中无声嘆息。 这些年来,他恐怕没有一夜能得真正的安眠。 寒毒蚀骨,心病煎熬,肩上压著北辰王府的存续、暗界战堂的权柄、以及对皇室深埋的恨意…… 种种重负,如同无数枷锁,將他死死囚禁在清醒的痛苦与戒备里,日夜消磨。 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危险。 那压抑在海面之下的疯狂冰山一旦彻底浮出,倾覆的或许不仅是仇敌,更可能是整个辰曜王朝赖以维繫的脆弱平衡。 “当初……或许若没有將她送进宫,爷这病,早就有救了。” 元期立於阴影中,凝视著主子罕有的安睡模样,心中万般思绪翻腾,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嘆息。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无奈压下: “但那时候的小主子……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护她平安长大……” “他自己这些年在黑暗中挣扎求存,踏著尸山血海登上绝巔,能活下来,便已耗尽了全部力气与运气……” 那个曾经也会在母妃膝下露出明媚笑容的孩子,第一次手染鲜血,就是为了替那捧偶然拾得的白雪,荡平前路上一切可能危及她活下去的障碍。 后来,她被他亲手送入皇宫,得以在阳光下生长。 而他却在送走她的那一刻,转身踏入了更深的黑暗泥沼。 一路沉沦,无人救赎。 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日復一日的杀戮与算计中,逐渐厌弃这个满身血污、心冷如铁的自己。 很多时候,连他都怀疑,这人间,究竟有何值得留恋? “睡著的时候……瞧著倒还挺乖顺的。” 棠溪雪轻声自语,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里带著些许复杂难言的怜意。 至少这一夜,在这方被她气息浸染的小天地里,他能暂时挣脱梦魘与痛楚的撕扯,沉入一片黑甜无扰的深眠。 皮肤下那灼人的空虚与剧烈痛楚,似乎也隨著他意识的沉潜而暂时蛰伏消退。 唯有方才直抵灵魂深处的熨帖与安寧,深深烙印在了他疲惫不堪的身心深处。 元期悄然自暗处显出身形,对著棠溪雪无声而郑重地深深一揖。 目光再次复杂地投向榻上安睡的主子,心中瞭然: “小主子啊,你从来都只肯让她靠近,也只认她这一味解药。” 他不由想起上次北辰王亲赴司刑台搭救沈烟的情形。 那件先帝御赐的狐裘,不过披在沈烟肩上片刻,王爷转身便弃如敝履。 全程戴著纤尘不染的犀皮手套,连虚扶一下都隔著坚实的皮革,归来后更是命人將从里到外的衣物尽数焚毁更换。 看似关切之举,实则处处透著冰冷的距离与…… 不易察觉的排斥。 千溯那小子,竟还曾天真地提议让爷试试將沈烟,当作缓解病症的“药引”,简直荒谬。 只怕爷在病发神志昏聵时,第一个本能反应便是拧断沈小姐的脖颈。 年轻人终究是看不明白,他家王爷越是真正在意什么,藏得便越深,保护得越严密。 甚至不惜以冷漠与疏远为盾。 而那些被推至台前、看似受尽荣宠的,往往才是吸引火力的靶子与幌子。 毕竟,身处权力与黑暗交织的旋涡中心,仇敌如过江之鯽,防不胜防。 唯有对眼前这位镜公主,一切截然不同。 嘴上说著疏远,行动透著冷淡,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却再诚实不过。 渴望她的气息,眷恋她的触碰,甚至能在她身侧毫无防备地沉眠。 这截然不同、近乎矛盾的对待,连他这个旁观多年的死士,都看得一清二楚。 棠溪雪自然也认得元期,知晓他是北辰霽身边最忠心耿耿、也实力莫测的心腹死士。 她將陷入沉睡的北辰霽交託给他看护,自己则带著侍女们,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暖意融融的茶室。 刚回到书房外廊,便见暮凉的身影如一片轻叶,无声落下。 “阿凉回来了。”棠溪雪眸光微凝。 “可查到月梵圣子的落脚处了?” “回殿下,就在镜湖中央岛屿——山河闕內的流萤殿。” 暮凉恭敬回稟,並將那柄寒玉雪魄扇双手奉还。 “那位感知极其敏锐,属下未敢靠得太近、停留太久,但可以確定,他进入流萤殿后,至今未曾离开。” “山河闕……竟然住得这么近么?” 棠溪雪闻言,下意识地抬眸,朝著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镜湖中央望去。 夜色中,岛屿轮廓隱约,灯火辉煌,天宸九殿,大气磅礴。 她的心湖骤然泛起涟漪。 她那位总是远在縹緲崑崙墟、遥不可及的白月光师尊…… 此刻,竟可能与她不过咫尺?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莫名悸动,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与希冀。 “微雨,我让你查证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她按下心绪,转向侍立一旁的侍女微雨。 “殿下。” 微雨上前一步,嗓音温婉而肯定。 “根据我们分別从山海与七世阁购得的最高机密情报,交叉印证,消息確凿——云爵之主云薄衍,与天外剑仙谢烬莲,確係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此讯息可信度,列为天字甲等。” “山海”与“七世阁”,皆是九洲最权威的大势力,尤以情报网络无孔不入著称。 山海灵徒,传闻可与飞鸟走兽沟通,山川风物皆为其耳目。 七世阁则更擅长挖掘尘封秘辛与血脉渊源。 两者皆给出相同结论,此事基本定论。 “既然如此……想必是真的了。” 棠溪雪轻轻頷首,指尖摩挲著袖中的雪魄扇骨,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更清晰了几分。 然而,疑云並未因此消散,反而更浓。 “我亲自去一趟山河闕。” “我倒要看看——云薄衍他为何要费心假扮我师尊?他这般遮掩行藏,究竟……在隱瞒什么秘密。” 从云薄衍最初以师尊身份面对她的时候起,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便如影隨形。 他大可直接表明师叔身份,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这绝非那位传闻中清冷自持、不染红尘的月梵圣子应有的行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这妖——绝对与她师尊有关。 夜色更深,湖风携著寒意拂过廊下新竹。 棠溪雪望向山河闕的方向,眸光沉静如水。 她披上了玄色斗篷,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廊下白石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姿便如一抹化入夜色的轻雾,倏然掠起。 “从前山高水远,暮雪千山,总是师尊踏月而来,拂我肩头霜尘。” “师尊……这一次,换我来见你。” “莫问前路云深处,自有崑崙月照明。” 第124章 折剑遗珠 琼楼玉宇拔地而起的山河闕,终年覆雪,今夜在满月清辉下更显莹润剔透,宛若一整块被时光精心雕琢的羊脂白玉,静臥於镜湖中央。 天宸九殿依山势层叠而上,飞檐斗拱在夜雾中若隱若现,恍如謫仙暂棲的云中宫闕不慎坠入凡尘,疏朗气象中透著隔绝世外的清寂。 “叮铃——叮铃——” 夜风拂过流萤殿檐角垂掛的水晶风铃,清音碎玉般洒落,在雪夜里盪开无形的涟漪。 殿內,暖黄的烛光透过雕花木窗,將一道身影温柔勾勒。 那人静静坐在一具精雕细琢的白玉轮椅中,背脊挺直如竹,却无端透出几分易折的脆弱。 冰綃白綾覆目,在脑后系成简洁的结,余带垂落肩侧。 银髮未束,如九天银河倾泻,直垂至腰际,髮丝柔软光润,似初雪堆叠,月华流淌。 一身素白鏤银纹的广袖长衣,质地轻薄如雾,隨著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洁净而朦朧的柔光,不染半分尘埃烟火气。 不似尘世中人,倒像从一幅褪了色的水墨古卷中走出的逸仙。 以月光为魂,冰雪为骨,清极,净极,也寂极。 只是这曾惊绝九洲的剑仙,如今折剑落凡尘,静坐於此。 美好得令人心颤,也脆弱得仿佛指尖轻触,便会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一场再难收拾的月下雪。 谢烬莲面朝虚掩的东窗,虽目不能视,却似在倾听风铃摇曳,感知窗外雪落无声。 这里——是有织织的白玉京。 云薄衍悄步走近,將一件雪白蓬软、以极北冰原雪貂腹绒精心缝製的裘衣,轻轻披覆在他肩头。 裘衣领口一圈银狐软毛,衬得他下頜线条愈发清瘦精致,平添几分易碎的虚弱之美。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当真成了月下精心烧制的琉璃美人,光华內敛,却易冷易碎。 “阿兄,尝尝这个。” 云薄衍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謐。 他执起玉箸,从剔透的水晶盏中夹起一块凝如琥珀、內嵌完整梅花瓣的琉璃冻,小心递至谢烬莲淡色的唇边。 那唇色极浅,是早春樱花瓣將谢未谢时,褪去鲜妍的一抹粉白,淡得像一抹隨时会化开的梦痕。 谢烬莲微微偏头,准確无误地避开玉箸,伸手凭感觉精准地捏起了另一块琉璃冻。 指尖传来糕点微凉滑润的触感,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嗓音温润平和,语气如雪落青松,带著超脱尘世的从容: “阿衍,为兄只是目不能视,並非手不能动。” 语气里並无责怪,只有一丝对弟弟过度小心的无奈。 他本无甚食慾,但指尖传来的微凉中,一缕清幽凛冽的梅花冷香,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熟悉得让他心尖微颤,竟莫名生出了品尝的欲望。 他將琉璃冻送入口中,动作斯文优雅,即便失明,长久以来刻入骨子里的仪態风姿未曾稍减。 咀嚼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分辨每一分味道。 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新剥莲子般的莹白剔透,细腻无瑕,宛如从未沾染过人世风霜雨雪,亦不曾被悲痛与苦难刻上纹路。 “这点心……”他咽下后,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评价,“清甜不腻,梅香雋永……很好吃。”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即便遭逢剧变,从云端坠入泥泞,从天下剑道至尊沦为目不能视、不良於行的“废人”,谢烬莲也从未失態咆哮,未曾怨天尤人。 他永远那般温润平和,似深广静海,能容纳一切惊涛骇浪,表面却只余微风拂过的浅浅涟漪。 好似那些折剑断骨的痛,失却光明的暗,都不过是拂过山巔的云,未曾真正沾染他分毫。 “阿兄喜欢便好。”云薄衍见他肯吃,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顺势温声道,“这点心……是你那小徒儿亲手所做,特地托我带来给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烬莲面上那亘古不变的神色,骤然凝固了。 他捏著糕点、本欲去取第二块的手指,顿在半空。 掌心空空,方才那块琉璃冻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指尖,此刻却忽然变得滚烫起来,烫得他心头一悸。 一股莫名的悔意悄然滋生——方才,是不是吃得太快了? 是不是……该更仔细些品味? “阿衍——” 他开口,向来清越平稳的嗓音,竟有些不易察觉的低哑发颤,如同静海之下陡然涌动的暗流,搅乱了表面的安寧。 “你方才说……是谁?” “今日在镜月湖畔,偶遇一位手持寒玉雪魄扇的少女。” 云薄衍看著他骤然绷紧的侧影,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辰曜王朝的镜公主,名唤棠溪雪,小字镜织。她见到我……便唤我师尊。阿兄的小徒儿,可是她?” “是织织啊……” 谢烬莲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嗓音低柔下去,似冰綃拂过最细腻的瓷釉,清冷中渗出一丝化不开的温柔。 那温柔太细微,却足以撼动他周身沉寂如古井的气息。 “她——她可……回来了?” 他倏然转向云薄衍声音的方向,冰綃覆目,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对方。 “阿衍,你见到的……当真是她吗?是她……本人吗?” 此刻,一切都被拋诸脑后。 他唯一迫切想知道的,是他逆天而行,以身为剑,斩向那天道枷锁,究竟…… 有没有为小徒儿被囚困的魂魄,劈开一条归家的路? 他的织织,是否真的挣脱了魍魎桎梏,回到了这具本该属於她的身躯里? “阿兄,”云薄衍心中酸涩,面上却维持著平静,“我未曾见过她从前的模样,无法断言如今这位镜公主,究竟是不是本人。此事……恐怕还需阿兄自行判断。” 他顿了顿,转身从一旁取过几样物事。 “但她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他先打开了那只寒玉长盒,清冽梅香顿时盈满室內。 “她让我带了一枝硃砂红梅给你,是今晨带露折的。” 又將一个素雅的信封轻轻放在谢烬莲手边的桌案上:“还有一封信。” 最后,指尖拂过兄长肩上雪绒裘柔软的绒毛。 “阿兄身上这件裘衣,也是她为你准备的,她说崑崙雪冷,怕你冻著。” 云薄衍一件件耐心地说著,描述著每样物品的细节。 隨著他的话语,谢烬莲那原本如终年积雪的莲峰般清冷寂然的容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了暖色。 那並非霞光般的绚烂,而是初阳映雪时,雪地折射出的那种微金淡粉的內敛而珍稀的辉光。 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声地浸入了一罐清澈温甜的蜜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吸纳著这份独属於他的牵掛。 明明身处最惨澹的境地,目不能视,身陷轮椅,前程未卜。 可只因知晓了她安好,收到了她指尖传来的温度与思念。 他那颗沉寂如古井的心,便抑制不住地泛起欢愉的涟漪,层层叠叠温柔地荡漾开去。 “她安好,无恙……便足矣。” 良久,他低声喟嘆,似满足,又似有更深的不舍与怜惜。 隨即,他朝云薄衍伸出手,指尖微颤。 “阿衍,信。” 云薄衍將那封以梅枝暗纹洒金笺封缄的信,轻轻放入他掌心。 第125章 清冷圣子 谢烬莲接过信笺,修长如玉雕般的手指,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缓缓抚过信封的每一个角落。 指尖描摹著纸张的纹理,感受著洒金笺独特的微涩触感,以及那缕縈绕不散的专属她的海棠冷香混著墨香的气息。 他拆信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抽出信笺,指腹缓缓抚过上面一行行墨跡。 失明之后,触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通过墨跡的浓淡起伏、笔画的顿挫转折,在心中勾勒出每一个字的形状。 信很短。 只有一行:“师尊……织织想你。”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点墨痕上,久久未动。 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酸涩得厉害,一股温热的潮意毫无徵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强行压下。 云薄衍在一旁,看著兄长如此艰难地读信,看著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和紧抿的唇线,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別过脸,广袖下的手指死死蜷起,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 一定要找到法子。 他在心中再次立誓,汹涌的情绪几乎要破胸而出。 折月神医也好,那縹緲无踪的织命天医也罢,纵使翻遍九洲,踏破黄泉,他也一定要让阿兄重见光明,再握长剑! 他那般风华绝代的阿兄啊…… 曾是怎样的惊才绝艷,剑光照亮整个时代,如今却…… 无情无欲的月梵圣子,此生所有的执著与热望,几乎都繫於这唯一的血亲兄长身上。 “阿衍,”谢烬莲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安抚人心的暖意,“不要难过……你影响为兄开心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双生弟弟心中翻涌的悲愤与痛楚。 即便自身深陷泥沼,他依旧本能地想去抚平亲近之人的伤痛。 谢烬莲不再多言,转而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桌案上那些来自小徒儿的礼物。 他伸出手,带著一种新奇与珍重,一件件仔细触摸过去: 冰凉莹润的寒玉梅盒,盒中梅枝遒劲的形態,花瓣柔嫩的质地。 身上厚重暖融的雪绒裘,每一寸绒毛的柔软顺滑。 甚至那些她觉得“解闷有趣”而附带的话本子,他也一本本摸过封皮…… 只是,当他的手指掠过其中几本话本子时,忽然顿住了。 指尖在一本书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更仔细地沿著凹凸的墨跡纹路游走,分辨著那些字形。 然而,摸著摸著,他素来稳如磐石的手指,竟微微僵住了。 “……阿衍。” 谢烬莲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困惑迟疑。 那般光风霽月、不染尘埃的清冷剑仙,此刻仿佛被指尖传来的几个字烫了一下,眉宇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一本……《清冷圣子,夜夜索欢》……是什么?” 他顿了顿,嗓音里疑惑更甚,甚至还掺杂了一点难以置信的微妙: “织织她……要我看……这个?” 即便未曾目睹內容,单凭这书名字眼,也足以让谢烬莲判断,这恐怕……绝非什么正经的经史诗集或山水游记。 “嗯?” 云薄衍正沉浸在如何为兄长寻医的思绪中,闻声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隨即顺著兄长的方向,目光落在了那堆话本子上—— 只见一本封面是深蓝银色花藤、题名大胆的书册,赫然混跡其中! 正是那本阴魂不散的《清冷圣子,夜夜索欢》。 云薄衍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脖颈仿佛生了锈,极其缓慢、一格一格地扭过头,死死盯住那本罪魁祸首。 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雪峰崩塌。 是哪个不长眼的雾羽十二银翼! 收拾东西时竟將这禁书也一併夹带了过来?! 他那里的禁书早就化作灰烬,但棠溪雪的书房之中,还有不少青黛她们特地抄写了给殿下看的典藏版。 尤其是,当他看见自家那位謫仙般的兄长,已然凭著触觉,好奇地翻开了书页,修长的手指正欲抚上內页文字时。 云薄衍瞬间头皮发麻,脊背窜起一股冰寒! 几乎是出於某种毁灭证据的本能,他想也未想,身影如电般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夺书。 然而,还是晚了一剎。 谢烬莲的指尖,已经轻柔地拂过了书页上某段文字。 那起伏的纹路,透过敏锐的指尖,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如下字句: 『莲台冷,佛珠烫。 他银髮迤邐缠上她腰间絛带,喘息混著檀香:“阿雪,可知…瀆神何罪?” 她指尖掠过他微敞的衣襟,笑涡盛著窗外偷渡的月色:“那圣子…罚我呀。” 烛火骤熄,唯闻玉铃碎响,经卷散落满地。 “今夜…便好好渡你。” 指尖抚过她唇角,嘆息般呢喃: “嘶!这小菩萨…怎生比蜜还甜。”』 谢烬莲:“……” 即便隔著冰綃,云薄衍仿佛也能看到,兄长那向来如冰雪雕琢的俊美面容上,倏然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一路蔓延至如玉的耳根。 “阿兄!这本、这本书是我的!你拿错了!” 云薄衍趁著谢烬莲怔愣的瞬间,一把將那烫手山芋般的书册抽走。 速度快得在空中带出一道残影,紧紧攥在身后,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將书页捏碎。 他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此刻涨红一片,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超度了所有知情者,尤其是十二银翼。 “阿衍……” 谢烬莲沉默了片刻,似乎还在消化方才指尖传来的、极具衝击力的文字。 他微微偏头,朝向弟弟的方向,冰綃下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著探究。 “原来你修佛……修的是这欢喜禪?” 云薄衍:“……” 他捏著雪魄佛珠的手指,骨节泛白。 此刻只想立刻衝出去,將雾羽十二银翼全体罚去扫崑崙墟的万丈登天雪途! 不,直接碎了重组算了! 他在兄长心中那清心寡欲、不染尘俗的月梵圣子形象…… 已然彻底崩塌,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阿衍。为兄尊重你的……修行方式。” 谢烬莲似乎感受到了弟弟那濒临崩溃的羞愤与懊恼,竟还颇为体贴地用一种安抚般的语气,认真补充道。 “个人机缘,不可强求。莫要再为此恼了。” 云薄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发抖。 此刻只想静静,或者让这个世界立刻毁灭。 第126章 双生宿命 “阿衍。” 谢烬莲的声音在暖阁静謐里徐徐漾开。 冰綃下眉梢那极淡的蹙痕,恍若早春溪面初裂的第一丝冰纹。 “为兄知道,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锋芒初绽的年岁。” 他的声线温沉,每个字都似在唇齿间细细熨过。 “也明白,你毕竟不是非明那般自幼持戒,五蕴皆空的僧侣。” “有些红尘之念……亦是人之常情。” 云薄衍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骤然冰封的玉像。 掌中那册锦缎封面的话本,此刻烫得像捧著一团熔化的赤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 他恨不能立时化作殿外一缕夜风,散了,便了无痕跡。 “但——为兄如今目不能视,身困轮椅,行动多有不便。” 谢烬莲的语调倏然一转,掺入三分兄长独有的无奈,七分温醇如诵经的规劝。 “你若读这等笔墨炽烈的书册,再一时心潮难抑,做出些过火的举动。” “你我双生共感,届时为兄该如何自处?” “况且——这书中主角,何以竟是你自己?这位阿雪姑娘……又是何方殊色?” “阿衍,你莫不是……” 话未说尽,余韵却已如浓墨滴入静水,瞬间氤氳开来。 他家这位圣洁出尘的圣子弟弟,何时竟通晓这般……风流路数? 还亲自执笔撰写这等私密话本? 莫非……心中已有了人? 竟痴念至斯,將人家姑娘这般描摹入册? “阿兄——!!!” 云薄衍抬手死死掩住双目,指尖透出的緋红却已漫至脖颈。 “求您……莫再问了!” 几字从紧咬的牙关间迸出,声线颤如风中秋蝉。 “就让这一切……焚作飞灰吧!” 那书中的阿雪…… 正是兄长心心念念的小徒儿。 是他日后该唤阿嫂的人。 这尘世……不待也罢。 “阿弥陀佛。” 一道空灵温醇的嗓音如清泉般流入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蒲团上,彼岸神国的圣僧圣非明眉目低垂。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骨相,青竹抽枝般的清直轮廓尚存几分少年的柔软。 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梵衣,却如薄胎白瓷,被禪意细细煨养出通透光润。 眉间一点硃砂痣,恍若是佛陀垂眸俯瞰这婆娑红尘时,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所凝结而成。 “谢兄,你们兄弟二人论风月,请勿攀扯贫僧。” 圣非明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眼瞳澄澈明净,宛如被最洁净的雨水反覆洗刷过的秋日碧空,不染丝毫尘埃。 “云兄,贫僧当真是万万没想到——你原是这般风流……” 话音未尽,余韵悠长。 “非明,诵你的经,参你的禪去。” 云薄衍瞥他一眼,目光幽幽。 “我阿兄如今落得这般境况,你,至少需担一半因果。” 若非这位同住兰庭的佛国圣僧,道破“天道设障、魂魄难归”的天机。 他兄长又怎会决然踏上那条近乎自毁的,以凡人之躯剑斩天道法则的绝路? 面对云薄衍近乎斥责的冰冷话语,圣非明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乾净剔透,不掺杂质,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细微的褶皱与波澜。 “起落兴衰自有其时,生灭轮迴皆隨缘法。” 他的嗓音,长久浸淫在古老经文与深山冷冽泉流之中,空灵而温醇。 像松针尖端悄然融化的初雪之水,轻轻坠入生满幽深苍苔的青石钵盂。 “命运之玄奥,大抵如此。” “行至水穷之地,不妨静坐,笑看云起之时。” “谢兄自有他的因果缘法。” 他的语调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佛子特有的悲悯底色。 “因果?!” 云薄衍的嗓音陡然拔高,淬著北境最凛冽的酷寒冰霜。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迸出刺骨的寒意与裂痕。 “那你倒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於我——” “我阿兄究竟要怎样,才能重见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 “要如何才能再次挺直脊樑站立起来,重新执起他的三尺青锋?” 他驀地上前一步,周身凛冽寒意骤然瀰漫扩散,几乎要將暖阁內所有跃动的烛火都冻结在那一瞬的光影里。 “若非你告诉他,是天道不让织织回来,我阿兄怎会——殊死一搏?” 最后几字,他说得艰涩无比,字字泣血。 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愤懣,如岩浆般在话语间奔涌沸腾。 “阿衍,莫要再苛责非明。” 谢烬莲温声打断,窗欞外雪夜的月色滤过雕花木格,在他身上印下疏落竹影,隨更漏缓缓游移。 “这是为兄自己的选择。” 他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重若千钧。 “只要能让织织回来……” “让为兄做什么,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他静静地坐在那片交融的烛光、雪色与月华之中,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奇异而朦朧的光晕。 他像一盏清水,被晨曦穿透,通体浮动著一种易碎的澄明。 “为兄最对不住的是你。”歉意的嗓音轻轻落下,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险些连累阿衍,与为兄一同……身陨道消……” 他深知,双生兄弟,命魂紧密相连,气运深深交织。 当初他那决绝无悔、向天挥出的一剑。 引动的天道反噬是何等恐怖骇人。 几乎在瞬间就要將两人的神魂与生机一併斩断、彻底湮灭。 “你我双生,同生共死,本就是宿命。”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太过生分见外,非是兄弟之间应有之言。” 云薄衍一身气质冷冽如终年不化的霜雪,心性寒凉似万丈玄冰,仿佛天生便缺失了感知温暖的能力与灵窍。 然而,他此生所有的暖意,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兄长。 明明两人的容貌如同镜中倒影、水中照形,分毫不差,精致绝伦。 偏偏一个温润谦和如绝世美玉,光风霽月。 另外一个寒冽孤高似极地玄冰,清冷绝尘。 相似的完美皮囊之下,跳动著的是近乎两极的灵魂底色。 “阿衍。” 谢烬莲似是因弟弟的话语而轻轻鬆了口气,转而问起另一件他始终掛怀於心的事。 “你此前答应为兄,若机缘巧合得见织织,便暂且假扮是为兄的模样与她周旋……” “如今看来,她怕是已然识破了你的身份?” “是你……哪里装得不像,露了破绽么?” 他的语气里並无半分责怪之意,只有一丝纯粹的不解与淡淡的好奇。 既然织织能特意託付阿衍,捎带这许多贴心之物予自己,显然是已然知晓了阿衍的真实身份,並未被他矇骗过去。 “阿兄。” 云薄衍闻言,忍不住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无奈嘆息。 “你那小徒儿……当真是又娇气,又狡诈,还……心思剔透、难缠得紧。” “真不知往日那些年岁,你是怎么受得了她的。”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棠溪雪那双看似清澈懵懂,实则洞穿人心一切偽装的眼眸。 以及她那些看似隨口无心,实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巧妙试探与追问。 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阿衍,织织是这世间最好的。” 谢烬莲的维护来得迅疾而毫无道理,甚至带著本能的护短,温润如玉的嗓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赞同。 “你……不许这般说她不好。” 这毫无原则、近乎盲目的护短,让云薄衍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阿兄,我可是好生履诺的。” 云薄衍试图为自己稍作辩解,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 “奈何……半途杀出个行事莫测的北辰王,当场便毫不留情地叫破了我的真名实姓。” 他装得辛辛苦苦,奈何北辰霽坑他。那时,他立在庭中,当真无助极了。 第127章 风雪夜归人 “原是如此……当真是难为阿衍了。” 谢烬莲微微頷首,冰綃下的面容静若古寺深潭。 “若非为兄无用,也不必让阿衍替为兄遮掩。” 唯有一声轻嘆如落叶点水,盪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阿兄莫要胡说。” 云薄衍听到他这般妄自菲薄,顿时就红了眼。 “阿兄永远都是天端的北斗!是崑崙之巔的曜日!” 他的话仿佛携著千山暮雪的重量,沉甸甸坠入暖阁的寂静里。 “阿兄怎么会无用?你不是执剑为织织,劈开了暗夜吗?” “你的强大,从此有了名字——是她的平安。” 月光从雕花窗格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泠泠的霜色,將谢烬莲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寂孤绝。 良久,他的嗓音才低低响起,每个字都浸著月光也照不透的悵惘: “为兄……当真羡慕阿衍。”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分明,落在耳中宛如碎玉投冰。 “羡慕你能亲眼看见织织……看见她如今的模样。” 话音未落,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他也想她。 想到心口发疼,疼得连呼吸都凝滯。 想到神魂深处都在无声震颤。 他想亲眼看看,他的织织,如今长成了怎样的风华。 想看看她的眉眼是否还如崑崙雪水洗过般澄澈? 想看看她笑时,眼底是否仍盛著银河倾落时那般碎钻似的光,璀璨得能让最深的夜都黯然失色。 更想知晓—— 那些他未曾陪伴的日日夜夜里,她独自趟过长夜、踏过荆棘时,可曾害怕? 可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蜷缩著颤抖? 可曾受过哪怕一丝一毫,他未能替她挡下的风霜? 可是…… 他微微低头,冰綃边缘滑过挺直的鼻樑,在烛光下泛著冷淡的微光。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触到膝上微凉的云锦衣料,那上面用银线绣著疏落的莲纹。 可是如今的他,目不能视,形骸困锁。 满身皆是逆天而行换来的反噬与沉疴,经脉间游走著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的痛楚,憔悴支离。 这样的他…… 怎配让她看见? 那样温暖、那样明亮、那样美好的织织,若见了他这副狼狈病弱的模样,定会难过,定会心疼。 他捨不得。 捨不得让那双总盛著笑意的眸子,为他蒙上半分阴翳,捨不得让她唇角飞扬的弧度,因他而沾染一丝苦涩。 “师尊何须……羡慕旁人?” 少女的声音像浸了三月桃汁的雪,自雕花木窗外传来。 裹挟著凛冽的霜气与夜风的寒意,字字清晰,如碎玉般一颗一颗敲在每个人的耳畔,更敲在心臟最柔软的那一处: “您想见我——我便来了。” 她的嗓音里汪著蜜糖似的委屈,喉间的哽咽几乎要压抑不住,却又倔强地扬起。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那些翻涌的泪意,暂时压回胸腔。 “嘖,居然叫她猜到了……” 云薄衍露出了惊讶之色,他没想到,棠溪雪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居然跟踪他? 真是狡诈如狐啊! “因果缘法——这不就到了吗?” 圣非明则是轻轻瞥了她一眼,腕骨清瘦如初雪压枝。 一串深褐菩提珠松松悬绕,颗颗温润,隨他极缓的捻动,发出似枯叶相触般的声响。 “这是……织织的声音。” 谢烬莲虽目覆冰綃,却也猛地抬起脸,转向声音来处。 白綃之下,纤长的睫羽难以抑制地剧烈颤动,宛若寒风中濒死的蝶翼,挣扎著想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桎梏。 他好想看看她。 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窗外,月色如练,倾洒一地清辉。 积雪皑皑,映著晶莹寒光,將庭院妆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梅影横斜,暗香浮动,而在那嶙峋的枝椏上,不知何时,竟静坐著一道纤细的玄色身影。 棠溪雪一身织锦斗篷,兜帽早已滑落肩后,露出那张被月华镀上柔光的容顏。 那面容仿佛用崑崙巔最净的雪与初绽的桃花瓣一併揉碎,再以月光为刃,细细雕琢而成。 眉眼如画,鼻樑秀挺,唇色是冰封的蔷薇瓣,带著雪夜风霜的凉意。 此刻,她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满月雕花窗內。 凝望著那道端坐轮椅、双目覆綃的清寂身影。 谢烬莲坐在那里,静默得像一首未写完的诗,又像一场即將消散在晨雾里的梦。 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他虚弱得好似一捧將散的水中月光。 只这一眼。 她眸中所有强撑的镇定,於剎那间,溃不成军。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滚落,顺著脸颊滑下,在下頜匯聚成晶莹的弧,最后无声坠入夜色。 她哭得无声无息,却又楚楚可怜极了,像极了林间迷途的小鹿终於望见了归处的灯火。 凝脂般的肌肤被泪水浸润,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冻瓷的莹光,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下颤动都抖落细碎的泪星。 看著她雨打海棠般破碎的泪眸,云薄衍捻著佛珠的指尖狠狠攥紧,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一股陌生而细密的尖锐痛楚自心底窜起,不知是源於与兄长血脉相连的共感,抑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晦暗心绪。 “织…织……” 谢烬莲的嗓音,生平第一次,失了所有从容温润。 乾涩,紧绷,荒芜如被烈火烧尽的旷野,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砂石上磨过。 他闔著眼,纤长浓密的睫羽在冰綃下投出淡青色的脆弱阴影,失了血色的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如同严冬呵出的第一缕孱弱白雾,生怕稍重一些,便会惊散了眼前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他僵坐著,那双曾执剑斩天、抚琴引凤的手无措地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惊惶与无措——近乡情怯,莫过於此。 “师尊,是我。” 棠溪雪自梅枝上翩然跃下,玄色斗篷在身后划开一道墨色弧光,宛若毅然归巢的夜鸟,又似挣脱枝头奔赴宿命的花瓣。 足尖点地时轻若无物,只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便被夜风抚平。 她一步步踏过庭中积雪,步伐由初时的迟疑渐转为坚定。 那一步步,如同踏在流逝的时光与紧绷的心弦之上,每一步都踩在过往与当下的交界,踩在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等待之上。 夜风將她身上独有的海棠冷香,丝丝缕缕送入窗內。 那香气並不浓烈,却缠绵不绝地縈绕上谢烬莲的呼吸。 沁入肺腑,深深烙进神魂——是雪夜初绽的凛冽,又藏著深院春深的温软。 那香气如此熟悉,瞬间穿透所有时空的尘埃与阻隔,无比鲜活地唤醒了他灵魂深处,所有关於她的温暖记忆与汹涌情潮。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个总爱揪著他雪白衣袖,软软糯糯地唤“师尊”的小小身影,在崑崙的烬莲海,一年年长成亭亭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风雪裹挟著她的气息涌入,捲动室內垂落的纱幔。 烛火隨之明灭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立在窗外,他坐在窗內,中间不过隔著一道槛。 却仿佛横亘著这些年所有的山海迢递、日夜思念、生死茫茫。 “小莲花,我回来了。” 她望著他,泪水依旧无声滑落,唇角却努力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沾著泪光,脆弱又明亮,像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曦光。 “织织……为师,寻了你很久。” 谢烬莲的呼吸骤然一滯。 “谢谢你,找到了回来的路。” 冰綃之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酸涩地堵在喉间。 他猝然別过脸去,冰綃边缘迅速晕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湿痕。 这世间风雨甚凉,但她的归途,永远有一盏灯、一炉火、一个等她回头就能看见的怀抱。 他以双眸永墮长夜的代价,换她此后眼映山河、眉藏星月。 从此人间万种繁华,皆成她掌中光明,不染半分幽冥。 第128章 她的白月光 她在深渊,本无光,亦无路。 是师尊,折骨为薪,以魂为剑,硬生生在无涯的永夜,劈出一条天光倾落的生途。 棠溪雪抬步,跨过那道分隔风雪与温暖的檀木窗槛。 玄色斗篷的下摆扫过雕花窗欞,簌簌带落几片檐上积雪。 碎琼乱玉般溅落於她靴边,瞬息便被室內氤氳的暖意吻成晶莹的泪痕。 “不是您亲口说……想见我么?” 她停在离他轮椅仅三步之遥处,声音轻得像雪沫落在掌心,沉沉叩在他的心上。 谢烬莲彻底僵在原处。 心跳如彻底失控的战鼓,一声急过一声,狠狠撞击著胸腔的薄壁,几乎要震碎这副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 血液在耳中奔流轰鸣,呼啸著涌向四肢百骸,又全数冲回心臟。 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骨骼与皮肉的束缚,化作一只慌不择路、只想扑向她的蝶。 “现在,我就在您面前。” 她向前一步。 那轻如落羽的脚步声,於他黑暗沉寂的世界里,不啻於天柱倾塌的轰鸣。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粉碎、消散,最终只凝成她一人存在的事实。 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每一步靠近带来的空气流动,都在他无比敏锐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如刻。 “阿兄,你从前的淡定从容都去哪儿了?你好歹……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啊……” 云薄衍立在一旁,呼吸急促,血脉深处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共鸣。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也跟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每一次收缩都牵扯著陌生尖锐的酸疼。 他从未知晓,原来一人之心,竟能为另一人,震响至此等地步。 “我的小莲花……” 棠溪雪在谢烬莲的轮椅前蹲下身,微微颤抖的手,如同触碰这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稀世琉璃,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 指尖先小心翼翼拂过覆目冰綃那冰冷光滑的边缘,继而真正触及他细腻如玉的肌肤。 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触手微凉,却依旧是她眷恋的轮廓。 她红著眼眶,泪水断了线,疯了似的往下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般可怜?” 她哽咽著说道,每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泪水的咸涩,与心臟被活活攥紧碾碎的尖锐痛楚。 亲眼见他这般模样,她心疼得如万箭穿心。 “能等到织织回来,为师就不可怜。” 谢烬莲立刻摇头,冰綃隨著动作轻晃。 声音努力维持著温润清雅,却藏不住那份想要安抚她深切到近乎卑微的温柔。 仿佛身受重伤饱受折磨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自己,仿佛那些日夜纠缠的痛楚,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疼么?” 她轻声问。 “一点也不疼。” 谢烬莲试图勾起唇角,向她展露一个能让她稍稍安心的温柔笑容。 那笑容苍白而虚弱,如同在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半透明的花,美得惊心,也脆弱得刺目。 却全然不知—— 那努力挤出的苍白虚弱的笑意,落在她泪眼朦朧的眼中,是何等心魂俱碎、肝肠寸断的景象。 他真的是个温柔至极的人,强撑著將所有苦楚都默默咽下,还反过来安慰她。 “师尊。” 棠溪雪拼命眨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试图將汹涌泛滥的泪意逼退。 努力想让嗓音听上去轻快些,却还是带著浓重的鼻音,软糯得像小时候撒娇时的腔调。 “见到织织,师尊……可欢喜?” “欢喜。” 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清冷如雪莲初绽的绝世容顏,唇角上扬,在这一刻绽放出惊心动魄、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美。 宛如冰封万载的雪巔圣莲,於命运重逢的这一剎那,毫无保留地盛放,哪怕下一刻便凋零成泥,亦在所不惜。 “织织比师尊所想的,还要勇敢千万倍。” 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月光里浸过,温柔得能融化万年寒冰。 “你从未……让师尊失望过。” “从来都没有。” 他的话语,永远如同崑崙山巔最和煦的春风。 “回来的这条路……走得很难吧?” 他语气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怜惜。 “定是怕过,哭过,受过许多委屈。” “真是……辛苦我的织织了。” 每一个字,都饱含著无穷无尽的温柔。 那温柔厚重如山海,將她密密实实地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在空中微微摸索。 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终於轻轻地、稳稳地覆上她抚在自己颊边的手背。 掌心微凉,却奇异地带著一种能安定人心的沉稳力量。 那双手曾教她执剑,引她抚琴,如今依旧是她记忆中最可靠的模样。 “我的织织,欢迎回家。” 听到他的话,棠溪雪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瞬间就决堤了。 “呜……” 她终於哭出声来,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小猫般委屈的呜咽。 將脸埋进他微凉的掌心,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手指。 “师尊,织织很害怕……怕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那里好黑呀……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我不敢停……” 在师尊的面前,她瞬间就卸下了所有偽装,委屈到不行。 那些独自承受的恐惧、那些无人可说的惶惑、那些在绝境中咬牙硬撑的倔强,此刻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 “织织,我的织织……” 谢烬莲指尖触到她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一点一点拂去那些滚烫的泪痕。 他的触碰带著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復得的至宝。 “莫再哭了。” “再哭,为师的心……也要跟著碎了。” 她的泪,湿的是她的眼,碎的是他的心。 他伸出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將她轻轻拢入怀中。 她终於——落进了那片她仰望了太久、思念了太久的月光里。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却又很重,重到足以將她漂泊无依的灵魂全然圈禁、妥帖安放。 那一刻,他以这具残破身躯为垣,为她筑起了一座无关风霜、不侵雨雪的城。 她的脸颊贴著他微凉的衣襟,终於听见那沉稳而清晰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穿越生死迷雾后,终於抵达的彼岸。 是踏碎漫漫长夜,拼命想要回到的归宿。 每一次搏动,都在无声诉说著:“织织,你回家了。” “往后,师尊在这儿。” 他在她耳畔低语,温热气息拂过她湿漉的睫羽,字字如刻。 “无论风雪多疾,长夜多沉——” 他顿了顿,將未完的誓言,化作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皆有为师替你挡著。” 第129章 心海共潮 云薄衍此刻已完全被兄长心海中奔涌的情绪彻底淹没。 宛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间沉浮,连呼吸都透著无处著力的颤抖。 那汹涌的欢愉与柔情,通过双生之间玄妙的纽带,如同决堤的春潮般灌入他的魂魄,烫得他微微发颤。 他一手死死按著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因共鸣而狂跳不止的心臟。 目光幽怨又难以置信地落向谢烬莲。 他踉蹌著向后退了几步,指尖发颤地扶住身旁白玉屏风,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这……当真是我那清心寡欲,克己復礼的阿兄?” 他几乎要疑心眼前人被什么夺了魂魄。 透过那层半透的轻纱帷幔,烛光將两人的轮廓温柔勾勒。 他看见兄长霜雪雕琢般的侧顏,竟染上了宛如早樱初绽般的浅緋色。 唇角此刻微微上扬,勾勒出的笑意,温柔得仿佛能化开崑崙巔万载不化的寒冰。 明明生就一身清绝出尘、不似凡俗的神明骨相。 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低眉垂目,將所有锋锐与疏离尽数收敛。 只为做棠溪雪一人,窗前可掬可捧的溶溶月色。 那两人之间流转的氛围,甜腻繾綣得令他头皮阵阵发麻,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黏稠的蜜糖。 “离谱了,原来阿兄跟他小徒儿——相处的时候居然是这样子,简直没眼看……” “这让我很难演的好吗?” 难怪此前他假扮兄长时,不过是因不习惯而略显疏离,对她下意识避让,她便立刻敏锐地起了疑心,步步紧逼。 谁能想到,他那被九洲奉若神明的剑仙兄长,与自家小徒儿独处时,竟是这般…… 黏人又缠磨的样子。 哪里还有半分天外剑仙的孤高气度? “都这般境地了……他究竟在欢喜什么?” 云薄衍实在无法理解,那几乎要从兄长胸膛里满溢出来,快要將他这个弟弟也一同淹没的澎湃欣悦,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就是见了她一面罢了,阿兄现在都失明了,连她的脸都看不到。 不过就是听她说几句话罢了,至於……至於心潮澎湃、神魂顛倒至此么? 若此刻他因为这过分激烈的心跳共鸣而昏厥过去,他定要兄长负全责。 想起方才兄长还端著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温声细语、字斟句酌地劝诫自己“血气方刚,需得克制”、“莫要逾矩,以免为兄难以自处”。 好一个难以自处! 此刻,那位兄长本人,正將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徒儿轻揽入怀。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薄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低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悄悄话,惹得那个小哭包终於破涕为笑。 她眼中泪光尚未全然褪去,湿漉漉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可绽开的笑容却似晨曦中,承托著晶莹露珠的海棠花,灼灼生辉,明媚得晃眼。 怎么……偏就这般……赏心悦目? 云薄衍烦躁地別开视线,却又忍不住隔著纱幔用眼角余光去瞥。 他转头看向圣非明先前打坐的蒲团之处,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那位洞察世情的少年圣僧,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回了房间。 棠溪雪仍安安稳稳地伏在谢烬莲清瘦却挺直的肩头,身形柔软得不可思议,全然倚靠著身后之人的支撑。 极淡的海棠冷香自她衣袂间丝丝缕缕地渗出,与谢烬莲周身清冽乾净的雪莲气息无声缠绕。 交融成一种独特而私密的味道,甜而不腻,却无端端烧得人口乾舌燥,心绪难平。 “织织?可要……起来了?” 谢烬莲揽著怀中温软的身躯,后知后觉地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织织,是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轻鬆抱坐在臂弯里,搂著他脖子撒娇的小糰子。 此刻贴伏在他胸前的,是少女玲瓏有致的曲线,隔著衣料传递来的温度与柔软,都带著陌生而令人心悸的触感。 “不要。” 她嗓音里还残留著未散的哭腔,软软糯糯的,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娇嗔与依恋。 “还没抱够……要把从前欠下的,这些年错过的,都一一补回来才行。” 她贪恋地在他微凉的颈窝处又埋了埋,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手臂將他搂得更紧了些。 师尊的怀抱,安稳,温暖。 带著淡淡的药香与冰雪气息,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如今真实地拥抱著,让她眷恋得不愿醒,不愿分离。 外面的风雪、尘世的喧囂、举世皆敌的困境,仿佛都被这一方怀抱隔绝,远去了。 听见她这般软糯又霸道的撒娇,谢烬莲只觉得整颗心都化成了春水。 他並未再劝,只是唇角无可抑制地扬起更深的弧度。 低低地从胸腔里震盪出一声愉悦的轻笑,然后纵容地小心翼翼地收紧了环抱著她的手臂。 能这般真实地拥她入怀,感受她的呼吸与心跳。 此生歷经劫难,仿佛都已值得。 “师尊不是想知道,织织如今……生得什么模样么?” 静默相拥片刻后,棠溪雪忽然轻声开口。 她抬起一只手,握住了他那只搭在她腰间、骨节分明的手掌。 牵引著他微凉修长的指尖,缓缓贴上自己温热细腻的脸颊。 谢烬莲的指尖骤然触及那片如珍珠丝绸般光滑温润的肌肤,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依著她的引导,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移动指尖,如同在黑暗中虔诚地描摹神祇的容顏。 “师尊的手,可真好看啊……”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匀亭修长,似用崑崙巔最冷的雪与最润的玉一同雕琢而成。 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透出健康的淡粉色,像初春樱瓣的尖。 “握剑的时候,最好看。不知道握著別的……是不是也这样好看。” “织织……” 谢烬莲呼吸一滯。 第130章 难以自处 “这世间哪有什么……能及我家织织好看?” 谢烬莲的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秀气微扬的眉骨,纤长浓密如小扇子般的眼睫,挺翘精致的鼻樑。 最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落至那柔软如玫瑰花瓣的唇畔。 脑海中,隨著指尖的游走,一幅生动鲜活的画像正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是他想像过无数次的织织模样。 就在他的指尖停留在她唇边,几乎能感受到那柔软轮廓下温热气息的时候。 她忽然微微启唇,伸出一点粉嫩湿润的舌尖。 极轻、极快,如同蝴蝶点水般,轻舔了一下他的指腹。 “咦?还以为师尊是甜的呢!” “原来是——冰雪味呀~” 霎时间,一股滚烫的热流自那一点被触碰的皮肤猛然炸开! 如同惊雷裹挟著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遍他全身每一寸经络。 “怎、怎地……就如此顽皮?” 谢烬莲耳尖瞬间红透,如同烧红的玉,连带著脖颈与脸颊都漫上了一层浅淡的緋色。 低斥声轻得几乎要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不仅毫无往日的清冷威仪,反倒因气息不稳而添了几分纵容的羞窘与无可奈何。 那副剑仙冰雪落桃花的惑人模样,叫棠溪雪突然就好想欺负。 “师尊,您的臥房在哪儿呀?” 她却仿佛丝毫未觉自己点了怎样的火,仍安稳地坐在他没知觉的腿上。 仰著小脸,嗓音里裹著蜜糖般的甜软。 “为何要问这个?”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嗯,有些事,这里……不太方便做呢……” 棠溪雪的尾音像最轻柔的羽毛尖儿,搔刮过人心最痒处。 “师尊是腿没知觉呢?还是……都没知觉?” 她微微倾身,凑得离他更近,温热的吐息带著少女独有的清甜,拂过他已然红透的耳垂。 “咳。” 谢烬莲沉默著,感受著她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柔软,那一点温热从交握处蔓延,几乎要灼穿他的理智。 “为师有没有知觉,织织当真——感觉不到么?” 半晌,他才低声承认,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回房去,好不好?” 棠溪雪闻言耳尖也泛起薄红,她確实很难忽视。 她停顿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 “织织,要亲自……为师尊好好检查一下。” 谢烬莲整个人如坠烈焰之海,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就此,化作一缕蒸腾而上的青烟,魂飞天外。 “好不好嘛?” 见他不答,那声音又黏又糯地缠上来,带著点撒娇般的上扬。 甜得人心臟发软,心尖发颤,防线寸寸崩塌。 静默在暖融的空气中蔓延,只听得见彼此交织的呼吸。 半晌—— “……好。”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为师什么都依织织。” “师尊最好啦——” 棠溪雪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儿。 “织织就知道,师尊最疼我。” 每一个字,都像带著细小的鉤子,叫人激起一片隱秘而汹涌的渴望。 甜得人骨酥魂软,甘愿沉沦。 “……” 一旁,云薄衍眼睁睁看著自家那位向来清冷自持、冰雪月华的兄长。 在那小祸水的甜蜜攻势下兵败如山倒,毫无招架之力。 甚至隱隱有纵容到底、任其为所欲为的趋势。 整个人几乎要原地炸开,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他们——当真无人管我的死活么?!” 他在心底无声吶喊。 方才共感的兄长指尖那抹湿软触感,带来的衝击尚未完全散去。 那小祸水居然还得寸进尺,直接邀约去臥房?! 她!她要做什么? 什么检查?脱了裤子的那种检查吗? 这检查正经吗? 她……她该不会真想…… 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能预见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睡他阿兄,这跟直接睡了他云薄衍有何本质分別? 双生共感是闹著玩的吗?! 这丫头是禽兽不成? 他阿兄都这般模样了——都快碎掉了好吗? 她居然连在轮椅上都不打算放过? 是这样比较刺激吗? “雾涯。” 谢烬莲已被心爱的小徒儿,一番软语娇声哄得神魂俱软,心神摇曳,几乎忘了周遭一切。 只低声吩咐始终静立在灯影暗处的侍从。 “推我去臥房。” 名为雾涯的侍从应声而出,步履轻捷无声。 他垂眸敛息,上前稳稳扶住白玉轮椅的扶手,平稳而流畅地转向寢居的方向。 棠溪雪仍赖在谢烬莲怀中,丝毫没有起身自己走的意思,雾涯便连著她一併,稳稳噹噹地推著轮椅,朝著內室深处行去。 雾涯曾是云薄衍的贴身近卫之一,如今被指派隨侍谢烬莲身侧。 亦是最清楚那些禁书来歷与內容的人。 他的目光在轮椅中相依相偎的两人身影上轻轻一落,旋即迅速垂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慨嘆: “这位镜公主殿下——当真是,手段了得。” 內室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阵清冽的雪莲淡香幽幽漫出,似有还无。 白玉轮椅碾过光滑如镜的檀木地板,发出规律的軲轆声,缓缓没入那片被重重锦帐绣帷温柔笼罩的私密天地,犹如舟楫驶入云雾繚绕的静謐港湾。 云薄衍独自一人僵立在偏厅冰凉的白玉屏风旁,听著內室门扉轻轻合拢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噠”轻响,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凝滯了。 紧接著,他便看见雾涯低著头,脚步比进去时更快地退了出来,並反手轻轻带上了门,而后垂首肃立门边。 云薄衍:“……?” 他只觉得头顶“轰隆”一声,天塌了。 “阿兄——你想想你弟弟我——!”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吶喊,羞愤与某种即將被共享的恐慌交织。 “他不会真从了吧?” 不能再等了! 他再也没法这么傻站在外面,被动地等待。 清白!他的清白! 还有作为弟弟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战场,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兄长的寢居门口走去。 雾涯抬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那视死如归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云薄衍抬手,“砰”地一声推开了並未锁死的雕花木门。 室內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倒流,眼前发黑。 暖融的烛光下,雪白纱帐半垂。 他那素来高洁出尘、不容褻瀆的兄长,正半倚在轮椅中,霜白的衣襟已有些鬆散。 而棠溪雪正俯身在兄长身前,一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探向他腰间,指尖已经勾住了那缠枝银纹腰带的边缘,眼看就要解开! 而他那位清冷如月的阿兄,竟然没有严厉制止,只是微微偏著头,冰綃下的长睫轻颤,一只手似要抬起阻挡,却又虚虚停在半空,那姿態…… 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云薄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强烈的共感先於视觉衝击而来。 那是兄长身体骤然紧绷的僵硬,混杂著羞窘、慌乱,以及一丝…… 被撞破的懊恼? 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隱秘的悸动。 云薄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然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极其沉痛的说道: “阿兄,弟弟知道,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锋芒初绽的年岁。”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仿佛在审视一个失足的剑仙。 “也明白,你毕竟不是非明那般自幼持戒、五蕴皆空的僧侣。” 他的视线扫过兄长微乱的衣襟和棠溪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语气越发沉重: “有些红尘之念……亦是人之常情。” 他直视著兄长緋红未褪的耳尖,一字一句道: “但,你如今这般……过火,叫弟弟我,该如何自处?” 字字鏗鏘,余音绕樑。 室內一片死寂。 暖黄的烛光仿佛都凝固了。 棠溪雪的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看看一脸正气的云薄衍,又看看身边彻底石化的师尊。 而谢烬莲那原本只是耳尖微红的霜雪俊顏,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透了。 从脸颊到脖颈,甚至隱约可见衣领下的一片肌肤,都染上了桃花灼灼般的艷色。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刻,谢烬莲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这人间…… 不待也罢! 第131章 你还会医术 谢烬莲这一刻,真的有些怔住了。 心神恍惚间,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竟將弟弟云薄衍的存在,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 满心满眼,都只盛著眼前失而復得的织织。 她的泪,她的笑,她指尖的温度,她发间的香,还有那大胆又柔软的亲近……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所有理智与思绪温柔捕获、缠绕。 以至於全然忘记了,他与阿衍之间,那与生俱来、无法斩断的双生共感。 共感…… 这个词如同冰水猝然浇下,让他从旖旎温存中猛地清醒。 方才那些心悸燥热、那些隱秘的悸动与几乎失控的渴望…… 岂不是……都被阿衍同步感知了? 想到这里,谢烬莲只觉得天崩地裂。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掩面,却因目不能视而显得动作有些无措。 然而,棠溪雪並没有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羞赧而停手。 她跪坐在他腿边的软毯上,微微仰著脸,清澈的眸子里映著跳动的烛火,也映著他通红的耳尖。 在云薄衍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震惊目光注视下。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如同灵巧的蝴蝶绕花穿叶。 指尖轻轻一勾一挑,只听极细微的“嗒”一声,他那条银白云纹的腰带便被解开了。 她隨手將腰带往旁边的轮椅扶手上一搭,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接著,那双胆大包天的手,便径直探向他微敞的衣襟,似乎下一步就要將他身上那件雪白的外袍给剥下来。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练? “织织……” 谢烬莲的声音都变了调,那素来清冷如玉石叩冰的嗓音。 此刻仿佛被暖炉烘过,沾染了氤氳的水汽。 暖玉生烟般,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羞涩甜蜜,更有一丝被弟弟当场撞破的窘迫。 “阿衍还在……你、你若真想要……等他出去再……”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噎住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 简直……欲盖弥彰! “阿兄!” 云薄衍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俊美如瓷塑的侧顏沉凝似水,额角青筋微跳。 他一身月白衣袍,雪色长髮未束,如融化的月光凝固成丝,流淌至腰际,仅以一支蝴蝶银簪松松綰住几缕。 周身縈绕著一缕极淡却不容忽视的冷冽莲香,那香气本该是出尘的,此刻却因他翻腾的心绪而显得有几分诡异的缠绵。 “做个人吧!”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理智,“我出去就有用吗?”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因为兄长激烈的心跳与混乱的情绪而共鸣著钝痛与燥热。 就算他此刻走到天涯海角,隔山隔海,这该死的共感——能断吗? 兄长到底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在考验他作为弟弟的承受底线?! “织织——你別乱来。” 云薄衍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他月白色的广袖拂动,似蝴蝶的薄翼掠过镜花水月的幻境。 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不见如何用力,身影已如一抹流云飘然而至,霜色微光自他衣袂间洒落,宛如细碎的冰晶钻石。 下一刻,他已稳稳立在棠溪雪身侧,伸手,轻轻握住了她一小截袖角。 將她那只还在意图不轨、搁在兄长衣襟上的手,给拉了起来。 动作看似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我没乱来啊!我很认真的!” 棠溪雪被他拉得微微一愣,旋即眨了眨眼。 非但没有羞恼,反而歪了歪头,露出一抹狡黠又无辜的笑容。 “要不?” 她乾脆地顺势后退了半步,然后朝著云薄衍,做了一个极其標准、带著邀请意味的手势。 “我让开,那师叔你来帮师尊脱衣裳吧?” 她声音清软,语气理所当然。 云薄衍:“…………” 他瞬间瞠目结舌,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霜雪面容,“腾”地一下烧了个透彻,比谢烬莲方才更甚。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羞愤交加地低斥: “织织!你想得美!我、我不玩三人行的!” 这话脱口而出,石破天惊。 室內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 一直安静坐在白玉轮椅中的谢烬莲,身上那股温润的气息,骤然一变。 虽然依旧目不能视,姿態未改,但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尘封万载、光华內敛的绝世神剑,於无人察觉的鞘中,无声无息地出鞘了半分。 凛冽、锋锐、带著一丝被冒犯的寒意,无声地瀰漫开来。 天外剑仙的气势,瞬间就席捲了全场。 “织织,”谢烬莲开口,声音恢復了部分往日的清冷,却更低沉了些,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意味,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要叫他?” 他微微偏头,朝著棠溪雪的方向,冰綃下的长睫似乎颤了颤。 师尊的醋罈子打翻了。 “你是觉得……师尊如今,不行了么?”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却像带著鉤子。 “你没试过,又怎么知道为师……” “???” 这次轮到棠溪雪满头问號了。 她看看瞬间进入战斗状態、气息危险的师尊,又看看旁边羞愤欲死、几乎要裂开的师叔。 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不是——师尊!” “我刚刚说过的,要给师尊检查一下身体呀!您穿这么多层,裹得这么严实,很影响我发挥的。我需要给您诊脉,察看旧伤,或许还得施针……” 她朝著窗外提高声音唤道。 “阿凉,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话音落下不久,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恭敬地將一个製作精良、体积不小的紫檀木药箱递了进来,正是暮凉。 棠溪雪接过药箱,转身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咔噠”一声打开锁扣。 “真检查啊?你……还会医术?” 云薄衍回神,注意力被那药箱吸引。 只见那药箱结构复杂精巧,暗格抽屉层层叠叠,上面还有细微的机括纹路,一看便知出自以精密机关闻名於世的天工城之手。 箱內琳琅满目,金针、玉砭、各色瓷瓶药罐、奇形怪状的工具…… 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光泽温润,显然都是上品,且看得出是有备而来。 但应该是——差生文具多。 至少,算她有心了。 “对呀,略懂一二。” 棠溪雪一边熟稔地取出一个素绸针包展开。 “师叔若是不方便帮忙宽衣,那我就亲自动手了。” 她顿了顿,抬眼瞥了云薄衍一下,意有所指。 “毕竟,师尊他……向来不喜外人碰触。” 这话倒是真的。 谢烬莲素来骄傲,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即便是贴身侍从雾涯,若非必要也极少直接碰触他。 谢烬莲周身那凛冽的气息,如同春阳化雪般,悄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恍然、温暖与更深窘迫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他想岔了。 他温柔善良的织织,只是想为他诊治。 而他此前……竟然还想著和织织做尽夫妻事。 简直……禽兽不如! 第132章 月色太迷人 “织织有心了,为师怎么会拒绝你的好意?” 谢烬莲努力平復心绪,嗓音重新变得温润柔和。 只是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棠溪雪已经净了手,拿著乾净的温软布巾走了过来。 闻言,她俯身凑近他耳边,带著笑意轻声问: “师尊刚才说,我以为的不行,指的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谢烬莲刚刚降温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维持著镇定,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那一丝狼狈: “是……是说执剑。”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执的真的是剑么?师尊~” 棠溪雪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故意拉长了尾音。 “师尊说——让织织试试?试的是师尊的剑吗?” 嗓音里掺著三分睏倦的软,像春困的猫儿,听得他红了耳根。 “织织,你——你这是在欺师!” 谢烬莲心臟重重一跳,几乎有些招架不住,低声控诉,却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那师尊给欺吗?” 棠溪雪得寸进尺,笑吟吟地追问,眸光闪亮如星。 静默一瞬。 谢烬莲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认命般低声回答: “给。” 只要他有。 只要织织想要。 他什么都会给。 哪怕是被她欺负,他也甘之如飴。 另一边,云薄衍则是已经活人微死了,他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觉得自家阿兄,好像在上赶著倒贴。 而且,他们两个说的剑,是哪一柄?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没有证据。 听到谢烬莲近乎纵容到没边的话,棠溪雪心满意足,也不再逗他。 她直起身,看向一旁表情复杂的云薄衍:“师叔,劳烦了……” “我自己来。” 谢烬莲却打断了她的话。 误会解除,知晓她是要为自己诊治后,他心中那点因情趣而生的半推半就的羞赧,顿时化作了更深的尷尬。 原来从头到尾,想多了的只有他自己。 之前让织织替他脱衣裳,玩的就是一个欲拒还迎,哪里是真叫她伺候的。 他何其骄傲的一个人,即便如今废了,那份鐫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清冷也未曾折损分毫。 坠落的明月,依旧是明月,不容轻褻。 哪怕是天劫,他也只是觉得衣角微脏罢了。 他抬起手,摸索著,开始自己解开身上繁复的衣襟。 动作不疾不徐,一层层,將那些束缚与遮盖缓缓褪下。 烛光摇曳,落在他逐渐裸露的肩颈与胸膛上。 锁骨的线条清晰优美,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这过程,静謐而缓慢,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宛如於无人处悄然盛放的雪莲,在月光与烛火交织的光晕中,一层层绽开花瓣,露出最纯粹的內里。 “阿衍。” 谢烬莲褪下最后一件中衣,仅余贴身的素白里裤,微微侧首,对著云薄衍的方向。 “可以出去了吗?为兄……不习惯被人这样看著。”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双生弟弟。 他的狼狈脆弱,也不愿意被他看到。 云薄衍的目光落在兄长身上,所有情绪都被更深沉的痛惜与无力取代。 阿兄的情况……真的太糟糕了。 他请遍了名医,甚至动用云爵势力绑来了各国最顶尖的御医,得到的答覆却无一不是摇头嘆息。 直言“药石罔效,早备后事”。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那位性情乖戾的折月神医司星悬。 可那人本身就是个棘手无比的病秧子,脾气更是出了名的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若用强,他非但不会就范,反而会毫不犹豫地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 惹不起,也求不动。 除非他自愿出手,否则无人能勉强。 “嗯,”云薄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乾涩,“我出去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棠溪雪,又看了看安静端坐的兄长,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棠溪雪原本是怀揣著十二分的专注与医者的郑重,打算为师尊仔细诊治的。 然而,当谢烬莲褪去外袍与中衣,安静地坐於轮椅之中,微微偏首朝向她的方向时…… 那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准备好的所有专业心绪,都猝不及防地晃了一晃。 烛光柔和,將他裸露的上身勾勒得清晰。 久病的清瘦並未折损那具身体原有的优美骨架与流畅线条,反而更显出几分惊心的脆弱的雕塑感。 肤色冷白,似崑崙巔最纯净的雪,又似上等的羊脂美玉,莹润却带著病態的脆弱。 劲瘦的腰腹那里……烛影摇曳间,腹肌的轮廓若隱若现,人鱼线的痕跡没入下方素白的里裤边缘。 明明没有丝毫刻意的展露,甚至带著病弱的苍白。 却因那绝对的黄金比例,紧致的线条和不设防的献祭姿態。 散发出一种致命的神性,墮入凡尘的性张力。 冷与欲,脆弱与力量,圣洁与诱惑,在他身上矛盾又和谐地交织。 白月光太惑人了。 “一定是月色太迷人了……” 棠溪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耳根悄然漫上热意。 她立刻在心中默念: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是师尊,还病著呢……” 病弱的白月光,好像也別有一番滋味。 “……”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转身,取过方才被她放在一旁的那件雪白蓬软的雪绒裘,抖开,带著些许不由分说的意味,轻轻披覆在谢烬莲的肩头,仔细拢好。 將那片过於扰乱心神的风景,严严实实地遮盖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頜。 暖绒包裹住微凉的肌肤,谢烬莲似乎怔了一下。 “咳,”棠溪雪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目光却不太敢直接落在他被裘衣包裹的轮廓上。 “那个——师尊,其实,您目前不能动的主要是腿部经脉与骨骼。诊脉察气,查看旧伤,上衣……不用脱光的。” 她顿了顿,指尖捻了捻针包的边缘。 “等会儿我为您诊完脉,若需查看腿伤或施针。” 她抬起眼,目光终於落在他被雪绒裘边缘半遮的侧脸上。 “到时候再脱也不迟。” 说罢,她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他自裘衣中探出的冷白如玉的手腕。 指尖触及微凉的皮肤,感受到其下平稳却略显迟缓虚弱的脉搏跳动,她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凝神静气,细细感知。 谢烬莲听到她的话,冰綃下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原来……是他会错了意,又……脱早了。 他——他是不是太著急了点? 织织,不会觉得他孟浪吧? 他顿时神色一黯,有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他並未多言,只是极其安静地点了点头。 “好,都听织织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全然的信任与纵容。 哪怕心底清楚,自己的伤势太重,连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织织此举或许也只是徒劳…… 但只要是小徒儿想做的,只要她能因此稍展欢顏或安心几分,他便愿意毫无保留地配合。 將自己,全然交託於她。 第133章 织命天医 “织织的医术是何处习得?” 谢烬莲的声音如浸过寒泉的玉石,温润中沁著清冽。 从前在崑崙雪巔烬莲海,那些梦境中朝飞暮卷的时光里,他教她剑扫流云,授她琴拂松风,却不知这捧在手心的小徒儿,竟还通晓岐黄之道。 毕竟那些年更多的相逢,总在朦朧似雾的梦中——她提著月白裙裾,赤足踏著月光凝成的阶,笑唤“师尊”的声音脆生生,像檐下冰棱轻落。 “在神药谷,跟著一位老爷爷学的。” 棠溪雪指尖轻搭他腕间,凝神细辨那肌肤下虚浮微涩的脉息,嗓音却软得像春水初融。 “师尊不是知晓么?那时皇兄送我去了神药谷调养身子。” 那次皇兄动用了皇室仅存的生死令,请动的是隱居多年的老药神。 那令是神药谷千年传承的最高信物,墨玉雕成,据说能求一次逆天改命之机。 她在神药谷养病的三年,春看崖边芍药漫山遍野地开成云霞,冬听积雪压折竹枝的脆响簌簌。 閒来无事,便將老药神那三层藏书楼里的典籍——从《神农百草经》到《九洲奇毒录》,一册不落地读尽了。 老药神发觉时,她正坐在紫藤垂落的花瀑下,对著一卷失传已久的《金针渡厄术》蹙眉。 “小丫头,看得懂这些古篆?”老人鬚髮皆白,眼神却锐如苍鹰。 “第三页针法次序错了,”她仰起脸,眸光清澈,“该先刺天枢,再入气海,否则內力易逆流。” 老药神盯她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直笑出泪花:“天意!真是天意!” 当下便死活要收她作关门弟子。 她在谷中將九洲各派医典融会贯通。 常是几位鬢髮已斑的药王师兄,捧著疑难杂症的卷宗,来请教她这小师妹。 她总是一边啃著山中野生的浆果,那些紫红小果在齿间迸开酸甜的汁液,一边漫不经心道出解法。 “那织织可医过人?”谢烬莲温柔地问。 棠溪雪托著腮想了想,长睫如蝶翼般眨了眨:“医过亿点点。我可是很厉害的。” 她不曾说的是,老药神首次带她出谷,去的是南疆爆发赤瘟的城池。 那时她才十二岁,立於城墙上望去,整座城似被血雾浸透。 她三日三夜未合眼,尝了三十七味毒草,终於在黎明时分写下解方。 老药神捧著方笺的手都在颤:“小织织,你这般天资……是要遭天妒的。” 后来每回她出手,皆是九洲最难解的瘟疫、最诡譎的重疾。 她救过北部烟嵐雪洲整个部落被冰毒侵蚀的牧民,亦曾在东海碧落云洲与蔓延百里的珊瑚瘟竞逐。 百姓跪在道旁唤她“天医大人”,她总是匆匆走过,裙摆沾著各地的尘泥——有时是浮云梦洲江南湿润的红壤,有时是西部流萤月洲,彼岸神国金黄的细沙。 “道上见了,都要尊称我一声天医大人呢!” 她扬起小脸,语气里带著几分娇憨的得意,像只炫耀翎羽的雀儿。 谢烬莲的唇角压不住笑意。 即便看不见,他也能想见她此刻模样——眼睛亮晶晶的,颊边浮起薄红,似枝头初熟的海棠果,鲜艷欲滴。 “师尊只管放心,”她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畔,“有织织在,定让您重临绝巔。” 声音低下来,浸著满满的濡慕。 “我家师尊,永远都是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 “织织真可爱。” 他的声音如三月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永远予她最满的温柔。 “那尊贵的天医大人,”他语气鬆缓下来,掺了丝刻意装出的可怜,“可否垂怜,救一救我这悽惨的病患?” 实则他怕——怕她看见如今这副模样会难过,怕那些伤痕会刺痛她清澈的眼眸。 棠溪雪心尖像被细针轻轻一扎。 她怎会听不出那轻鬆语调下掩藏的忐忑? “嗯——”她故意拖长尾音,指尖轻抬他下頜,“看在公子生得这般好容貌的份上,本天医便勉为其难救你一救。” 指腹抚过他清瘦的轮廓,语带戏謔。 “不过公子须记得,依道上规矩,这救命之恩,该当如何报答?” 谢烬莲低笑,笑声震动胸腔,连身下的白玉轮椅都泛起微不可察的颤动: “但凭天医大人吩咐。” 棠溪雪伸手,解开了他覆目的白綾。 动作极轻,轻似拂去花瓣上的夜露。 素纱层层滑落,终於露出那双她思念了无数晨昏的眼睛——依旧是澄澈的银灰色,却仿佛蒙著终年不散的雾靄,失了所有焦距。 他静静坐著,任由她检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一片雪花粘在窗欞,久久不化。 她缓缓靠近,近得能数清他每一根眼睫。 棠溪雪只看一眼,心便似被冰棱刺穿。 那双眼的经络……全然断了。 非伤非毒,是被霸道无匹的力量——天罚之力,硬生生震碎的。 每一道细微裂痕,都铭刻著当时的剧痛。 崑崙剑仙为救一人,以身为剑,逆斩天道。 天罚降世时,九重雷霆尽加其身。 他能活下来,已是气运昌盛。如今他这般模样,皆是为了救她。 泪水驀地涌上,她却死死咬住唇,没让一滴落下。 不能哭,此刻不能。 师尊不需要怜悯,他需要的是……重见天光。 “织织?”谢烬莲敏锐地察觉她呼吸微变。 “无事,我正给师尊诊病呢。” 下一刻,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他左眼瞼上。 谢烬莲浑身微震,半边身子泛起酥麻。 从骨髓漫上来的悸动。 仿佛冻僵的四肢忽然浸入暖流,又像乾涸的河床迎来初雨。 她的唇很软,带著淡淡寒梅似的香气,落在这双曾盛满星月、而今唯余永夜的眼眸上。 “这样,是不是……就不那么疼了?” 她嗓音微哑,隨即贴上他右眼,又落下一吻。 这个吻更轻,却带著某种决绝的温柔。 仿佛要透过这触碰,將错过的岁月、未及言说的疼惜——悉数渡予他。 谢烬莲喉结轻滚。 想说些什么,却在她第三次吻下时,所有言语都消散了。 这次她的目標不是眼睛,而是他的唇。 当那两片柔软覆上来时,谢烬莲的整个世界骤然倾覆。 他看不见,其余感官却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他嗅到她发间海棠的香气——那是她独有的无论在梦里现实都不会错认的气息。 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一丝清甜,似她方才偷吃了蜜饯。 他感觉到她微颤的睫毛扫过脸颊,痒痒的,像蝴蝶在雪地上挣扎。 而后她的舌尖轻轻探入。 很轻,带著试探,如初春第一只踏破薄冰的小鹿。 他本能地启唇相迎,那一瞬—— 他尝到了浆果的滋味,像神药谷后山那些沐著晨露成熟的小红莓,齿间轻轻一压,便会迸出令人轻颤的酸甜。 他的呼吸乱了。 棠溪雪双手环住他脖颈,整个人贴近。 她跨坐的姿势让这个吻愈发亲密无间。 白玉轮椅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肌理,很快便被相接处涌起的热度覆盖。 窗外风雪渐浓。 她能听见风裹著雪粒扑打窗纸的呜咽,那声音遥遥的,淡成背景里模糊的水墨。 她的世界里只剩他——他急促的呼吸,他微汗的掌心贴上后腰的触感,他生涩却渐趋热烈的回应。 这个吻很深,深得像要抵达彼此魂魄最隱秘的角落。 她在他口中尝到淡淡药香——是这些日子服过的无数丹药留下的痕跡,苦涩中隱有一丝回甘。 她用舌尖温柔描摹他唇上每一道纹路,仿佛这般便能抚平他独自承受的所有伤痛。 原来亲吻是有声音的。 两人都在喘息著,唇舌炽热交缠。 她听见雪落屋檐的簌簌轻响,听见炭火在炉中噼啪微鸣,听见两颗心跳渐渐合成同一韵律。 “怦,怦,怦!” 似深冬埋在地底的种子,静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许久,她才稍稍退开。 银丝在两人唇间牵起,於烛光下闪动细碎光泽,又悄然断开。 她轻轻喘息,额头抵著他的,见他原本苍白的唇已染上海棠般的緋色,那双失了焦距的银灰眸子蒙著层水光,美得惊心。 “师尊……”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像化开的蜜糖,“真甜呢。” 谢烬莲一时说不出话。 感官仍沉溺在那个吻里——那是由浆果的甜、海棠的香、冰雪的凉、及风雨欲来的悸动糅成的吻。 他抬手,微颤的指尖抚上她脸颊。 她的肌肤温热,带著吻后的薄红,似雪地里绽出的第一朵梅。 “织织,”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才是……甜的。” 棠溪雪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又凑近,这次只轻轻啄了下他唇角,像鸟儿啄食枝头浆果。 “那师尊可要记牢了,”她的指尖点在他心口,“从今往后,你的这份甜只能给织织一人尝。” “嗯,”谢烬莲清冷的嗓音里浸著温柔与坚定,“为师只属於织织。” “师尊——不乖呢……”棠溪雪拖长语调,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声音里掺了丝狡黠,“这算是……得寸进尺么?” “织织……”谢烬莲沙哑地低唤一声。 话音未落—— “嘭!” 寢室大门被一掌拍开,气浪席捲而入。 “织织,”云薄衍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淬著冰,“你们便是这般……检查的?” 他立在门口,身上严严实实裹著银白斗篷,只露出一张脸。 可那张素来清冷禁慾的神顏,此刻竟染著醉人的酡红,一路蔓延至耳根。 他眼尾泛红,死死瞪著屋內两人。 方才兄长的共感,让他如同坠入烈焰地狱。 若再迟一刻,他真怕兄长会在这轮椅之上……提枪上阵。 第134章 弟弟,懂事点 “对,如你所见。” 棠溪雪微微挑眉,眼波流转间带著三分嗔意。 这弟弟未免太不识趣了些。 纵是兄控,也该有个限度不是? 她心头那股子独占欲蹭地烧了起来,像雪地里忽地窜起火苗。 谢烬莲,她的师尊,是她——棠溪雪一人的。 他云薄衍凭什么摆出这副捉姦在榻的架势? 倒像是她轻薄了他的人似的。 一念及此,她索性连半分反应的机会都不给。 指尖没入谢烬莲披散肩背的冰凉银髮,五指收拢时触到髮丝如月华凝成的溪流。 “我呀……在给师尊餵止痛药呢……” 另一手捧住他微微偏开的脸颊,俯身衔住那双因惊愕而微颤的唇。 不是方才那般温柔试探的吻。 是带著明晃晃占有意味的侵略。 娇嫩的玫瑰,攀援,探入,勾缠出带刺的湿热喘息。 那吻又深又急,带著海棠花碾碎后渗出的清冽又醉人的甜香,瞬间淹没了谢烬莲才清醒的理智。 “唔……” 谢烬莲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被她的唇堵得支离破碎,混著骤然紊乱的喘息,听得人耳根发烫。 “嘘…別出声。” 棠溪雪目光幽深:“…看来,我的病人,不太听话。” 他整个人如被投入滚烫的熔岩,从唇齿相接处炸开的酥麻电流,窜遍四肢百骸,连脊椎都泛起战慄。 “师尊,记住,是谁在这样对你。”她低笑著说道。 “盖个章,从此是我的了。” 谢烬莲像是雪山之巔最纯净的冰,忽然被投入炽热的春泉。 分明该抗拒,该推拒。 可身体却诚实地融化、颤抖。 连指尖都蜷缩起来,在轮椅扶手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阿兄!” 云薄衍的嗓音哑得变了调,隱隱透出几分可怜的哭腔。 他修了二十多载清心寡欲的无情道,做了这些年不染尘埃的月梵圣子。 何曾受过这般…… 这般直击神魂的衝击? 紊乱灼热的呼吸,奔腾不息的潮汐。 “你、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所有不该属於他的感官,却清晰无比地、不容拒绝地涌向他。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缠绵勾吻,刺激得头晕眼花,四肢发麻。 银灰色眸子,此刻眼尾泛著明显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某种激烈的情绪狠狠灼烧蹂躪过。 “织织,放开……放开我阿兄。”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裹挟著滔天的羞意与濒临崩溃的理智。 清冷禁慾、宛如冰雪神祇的绝世容顏,镀上了醉人的晚霞夕暉。 他简直要疯了。 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唇有多软,多甜美。 伴隨著她的纠缠,一寸寸浸透他的感官…… “织织……嗯……织宝……” 谢烬莲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潮红,竟比崑崙雪莲初绽更艷。 他此刻已彻底被亲得晕头转向,溃不成军。 他分明察觉到云薄衍的强烈情绪,整个人犹如置身於冰火两重天。 “织织,別碰那里…” “哦?是这里?” 偏生棠溪雪还不肯罢休,膝头碾过谢烬莲紧绷的腰腹。 当掌心贴上他后腰沁汗的肌肤时,她清晰感受到身下人如弓弦般绷紧的战慄。 “织织……別……” 谢烬莲破碎的哀求混著喘息,眼尾红得像被硃砂笔描过。 “小姑奶奶,求你——放过阿兄!” 云薄衍清晰感知那些隱秘的欢愉如淬毒的银针,扎进他四肢百骸。 “你的阿兄,好像並不想被放过呢……” 她的指尖正沿著兄长的脊柱缓缓上移,一节一节地探索,像在弹奏一具隱秘的琴。 每一处按压,都换来兄长压抑的轻哼,和更剧烈的颤抖。 棠溪雪见怀中师尊已被欺负得气息凌乱、眼尾緋红的可怜模样。 念及他如今病体未愈,终於大发慈悲,暂放过了那红肿湿润的唇。 她退开时,谢烬莲还无意识地追了一下。 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发出细微的“啵”声。 这无意识的挽留让他自己先愣住了,隨即慌忙低头,却不知那通红的耳根早已出卖一切。 “看到了吗?”她忽然侧首看向僵立的云薄衍,唇边笑意如带刺的冰玫瑰,“他可是我的。” 朱唇无声翕动,每个口型都像烙铁烫在少年心尖: “弟弟,懂事点。” “……”云薄衍震惊。 他身为暗界至尊,云爵之主,从小到大,当真从来没被如此贴脸开大! 她好囂张啊! 偏生,还將他折磨得快要焚成灰烬了。 “呵。” 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谢烬莲身上下来,隨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袖口。 她整理的动作优雅如拂去肩头一片落花,可那慵懒的带著饜足的神情,却像刚饮罢一场酣畅的崑崙仙露。 抬眸,她看向面红如血、气息未平的云薄衍,语气里淬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我亲你兄长,你脸红什么?” “哈。” 云薄衍直接被她的话气笑了。 他脸红什么? 还不是拜她所赐? 跟她比起来,那禁书话本子都算清水了。 云薄衍那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银灰眸子幽幽凝著她,眼底情绪翻涌如暴雪前的云海。 羞愤、崩溃、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 渴望。 他活像瞧见了什么欺人太甚、负心薄倖的祸水。 可那祸水偏偏笑得如此明媚,让他连斥责都失了底气。 面对云爵之主一身的迫人寒气。 棠溪雪非但不惧,反而往前踏了两步,直至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通红的耳畔,呵气如兰,吐出的字句却带著冰雪锋芒: “我亲的又不是你,弟弟——”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如琴弦颤鸣,每一个音节都挠在心尖最痒处。 “你管得,是否太宽了些?” 顿了顿,唇瓣几乎贴上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难不成日后我与你阿兄红綃帐暖……云雨巫山,你也要杵在榻边哭?” “轰——” 无情道心寸寸,碎成漫天霜雪齏粉,每一粒都映著她慵懒带笑的影子。 云薄衍踉蹌后退,脊背撞上屏风,震得墨竹簌簌作响。 他望著兄长醉顏迷离、唇色嫣红、衣衫不整地倚在轮椅里的模样。 那分明是崑崙巔最皎洁的一捧雪。 怎就被捂成了……潺潺的滚烫春水? 第135章 金针渡厄 “没大没小,叫师叔。” 云薄衍用尽生平所有自制力,才將血脉深处那阵陌生的悸动强压下去。 他將身上的银色斗篷拢紧几分,面上覆了层霜雪般的清寒,端的是一副不染尘俗的月梵圣子模样。 “我看你不是替阿兄诊治,”他的声音泠泠如碎玉,带著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冷意,“是趁机占他便宜。” 不知在气什么。 许是气她眼中只映著阿兄一人。 许是气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欺负他那纯情又脆弱的兄长。 即便,那人似乎甘之如飴。 “师叔,你莫要以己度人,”棠溪雪打开紫檀针匣,指尖抚过排列整齐的银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医者仁心,我可是正经大夫。” 她转身望向谢烬莲,声音放柔:“师尊,您说,此刻可觉舒缓些了?” “为师不疼。” 谢烬莲的声音温润如初,只是尾音仍残留一丝情动后的微哑。 他静静坐著,银髮如流泉铺散,发间那枚蝶骨银簪振翅欲飞。 垂落的碎月流苏隨著他微微偏首的动作轻轻摇曳,在冷白如玉的侧脸投下细碎光影。 他舍了眸中三寸光,从此不见日月轮转。 却將她命途里所有的夜,悉数兑换成星辰与长昼。 从此他眼底是永夜,她眉梢是朝阳。 “织织不必唤他师叔,”谢烬莲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往后,便唤他阿衍罢。” “阿兄!”云薄衍眉尖蹙起,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织织为何不必唤我师叔?” 他连这仅有的名分,都留不住么? “阿衍,”谢烬莲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你该唤的,是阿嫂。” 云薄衍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静默在暖阁中流淌。 良久,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声音轻得像嘆息: “……阿兄,我知道了。” “麻烦阿衍將师尊抱到榻上。” 棠溪雪闻言,唇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声音清软如江南春水裹著蜜糖,又如枝头初樱缀著晨露,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 “阿嫂,”云薄衍耳根微红,声音却还绷著。 “这……是否太快了些?我阿兄他……或许还能再救治救治,不必如此心急……完成什么遗愿……” 说到最后几字,他喉间发紧,眼眶又泛起湿意。 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悄然鬆动—— 织织未曾因阿兄坠落凡尘而嫌弃半分,反而愿意这般亲近…… 她真的,很好。 “阿衍,听话。” 谢烬莲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兄控的月梵圣子抿了抿唇,终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兄长从轮椅上抱起。 触手处儘是单薄骨感,比记忆里轻了太多。 云薄衍指尖轻颤,眼眶瞬间湿透,却强忍著未让泪落下。 谁能知道,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云爵之主,在兄长面前却是个小哭包。 他將谢烬莲轻柔安置在铺著雪狐绒的软榻上,动作珍重得像在摆放易碎的琉璃。 “那……织织,”他声音发哽,別开脸去,“你……轻些对他。” 话已至此,他几乎是认命了。 阿兄不知还能撑多久,余下的时日里,为何不能让他快活些? 若那人是织织—— 他……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换了旁人,他便是拼死也要拦下的。 “放心吧,”棠溪雪弯起眉眼,指尖已拈起一枚银针,“我会很轻……不会弄疼师尊的。” 她伸手解开谢烬莲身上裹著的雪绒裘,又將他的绸裤褪至膝下。 动作流畅自然,不带半分旖旎,唯有医者的专注。 云薄衍没有离开。 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那该死的共感如影隨形。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这般杵在榻边,目光沉静地看著。 或许……他也该学一学。 若日后阿兄不在了,阿嫂总不能独守空房……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耳根烧得更红。 呸,这不对,他的兄长当与天地同寿,万古长存。 他可真的是疯了,想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背德玩意儿。 这定是看了那造孽的《清冷圣子,夜夜索欢》的后遗症…… 毕竟里面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什么兼祧两房,照顾寡嫂…… “织织,”谢烬莲忽然轻唤,呼吸微促,“为师……有些紧张。” “別怕,”棠溪雪俯身,指尖轻抚过他紧绷的肩线,“放鬆些……师尊,一切都交给我。” 她只当他们是忧虑她的医术,並未多想。 指腹按在他胸前几处大穴,感知著那具身体里紊乱如狂澜的气息。 那是天罚雷霆留下的摧残,经脉间淤塞著狂暴的残余之力,气血逆冲,如困兽在笼中衝撞。 她凝神静气,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左手一扬,十三枚凝魄银针自针匣中跃起,在她指尖排列如北斗星阵。 那银针细如髮丝,通体流转著月华般的柔光。 此乃取北海玄冰之下,吸收百年太阴精华的寒髓银铸就,性柔主降,专司疏导经络阴浊之滯,安定气血。 “《鬼门十三针》——续命。” 她轻喝一声,指尖如蝶穿花。 十三道银芒瞬息落下,分刺百会、风府、膻中等十三处生死大穴。 针尖入体无声,谢烬莲却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清冽如寒泉的气息顺著针尖涌入,將那些狂乱逆冲的血气一点点抚平、疏导。 棠溪雪动作未停,右手已打开针匣另一层。 金芒乍现。 七枚曜神金针静静躺在天青绒布上,针身流转著灼灼光华,如凝固的日光。 此乃取赤帝山脉深处,受千年正午阳炎淬炼的太阳金锻造,性烈主升,专司引渡天地纯阳之气。 “《金针渡厄术》——引阳。” 她指尖拈起金针,眸光沉静如古井。 这一次落针更慢,每一针都带著某种玄妙的韵律,针尖刺入的瞬间,竟隱隱有风雷之声在暖阁中低回。 金针驭神,银针引气。 两套针法交替施为,乾坤在手,阴阳可调。 云薄衍原本还红著眼眶站在一旁,此刻却渐渐睁大了眼睛。 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不,是亲眼见到! 阿兄周身那些原本紊乱暴烈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復、归流。 那些因天罚之力而淤塞断裂的经脉,在金针银针的交错引导下,竟隱隱有了復甦连贯的跡象! 棠溪雪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却稳如磐石。 最后一枚金针落下,她轻轻舒了口气,指尖在针尾一拂。 “嗡……” 清越的颤鸣自七枚金针上同时响起,如凤唳九天,余韵悠长。 十三枚银针隨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如龙吟深渊。 金声玉振,阴阳和鸣。 谢烬莲躺在榻上,银髮如雪铺陈,双目轻闔,长睫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他原本急促的呼吸已渐渐平缓,苍白的脸颊上泛起极淡的血色,像是冰封的雪原下,终於有暖流开始悄悄涌动。 云薄衍怔怔看著,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喃喃: “阿嫂这一手针法……” “当真有点东西。” 何止是“有点东西”。 这分明是已臻化境、几近通神的医术。 他缓缓抬眼,望向那个正专注收针的少女。 烛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她垂眸时,长睫在脸颊上投出扇形的影,神情虔诚得如同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这一刻,云薄衍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他和阿兄,或许真的误会了。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个看似娇气难缠的小祸水,或许……真的是阿兄黑暗命途里,唯一那束破晓的天光。 “阿嫂——”他喉头有些发紧,“敢问……你在道上,可有名號?” 如此医术,惊世骇俗。 莫说那些被云爵强掳来的御医,便是他平生所见所闻,也无人能及万一。 这般人物,岂会寂寂无名? 第136章 千秋榜 “你阿嫂呀。听说道上的朋友们,都尊称她一声天医大人呢。” 谢烬莲的声音温润如初雪化成的溪流,在暖阁中静静流淌。 他长年隱居於崑崙墟,不问世事,对外界的风云变幻、奇人异士所知甚少。 此刻只是含笑温声重复著棠溪雪先前玩笑般的话语,语气里浸满了不自知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与骄傲。 “听起来还是挺厉害的吧?” 他话音轻柔落地,带著纯粹为自家织织感到欣喜的温情。 却未曾看见,身侧那道月白的身影,已如遭九天玄雷直贯天灵,陡然僵在了原地。 云薄衍整个人仿佛瞬间化作了冰雕雪塑。 一颗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剧烈得几乎要撞碎骨骼。 先是一片空白的茫然,旋即,是一股后知后觉,汹涌滚烫的狂喜。 “织…命…天医……” 他嘴唇微张,喉间逸出极轻的低喃,声音飘忽得如同怕惊碎了某个太过美好、太过易逝的琉璃幻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几个字在舌尖滚过,带著难以置信的震颤。 “织天补命,以凡躯承负苍生愿力……九洲瘟劫尽处,唯见素手回春……” 流传於九洲顶级势力间、关於那位神秘“织命天医”的记载,与眼前烛光下正专注收针的少女身影,重重叠合。 “踏破铁鞋无觅处,千山万水皆成空……” 他眸中光芒急剧变幻,最终化为一片灼人的激动。 “原来……因果早续,缘分暗结。天命之线,早已將你我……不,是將阿兄与她,紧紧相系!” 他猛地抬首,银灰色眸子燃起了足以燎原的星火,目光灼灼,似要將她鐫刻进自己的神魂。 “阿嫂……”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重量,“竟然就是那位……救亿万苍生於水火,其名早被鐫刻於《千秋榜》上的——织命天医!” 《千秋榜》。 立於中洲天命峰绝巔,上接浩渺星河,下镇九洲龙脉。 非人力所立,乃天地气运所钟,自行显化的一方神异古碑。 传承千秋万代,不朽不灭。 能列名其上者,无不是功盖当代、德配乾坤、於九洲命运轨跡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传奇人物。 那是一个时代气运的凝聚,是苍生感念的具现。 而谁能想到,那位在辰曜王朝声名狼藉、甚至被人肆意詆毁,令诸国天骄贵胄避之不及的镜公主,她的另一个身份,竟早已悄然登临《千秋榜》,受九洲冥冥气运所护,得万民感念之力滋养! 要知道,那位“织命天医”亲手撰写的《天工织脉录》、《光阴本草》、《逆命九章》、《夺天十八针》以及集大成的《九洲医录》…… 早已被天下医者奉为至高圣典,一字千金,乃至万金难求。 无数杏林圣手穷尽一生,只为窥得其中一鳞半爪的玄奥。 她是活在传说与典籍中的圣手,是悬壶济世一道当之无愧的当代魁首,甚至被许多医者私下尊为医道图腾! “织织……就是阿衍耗尽心血、踏遍九洲苦苦寻觅的织命天医?!” 谢烬莲即便心性再如何淡泊出尘,闻言亦是震惊不已。 冰綃下的长睫轻轻颤动。 他虽然不太清楚“织命天医”具体意味著多么骇人的地位。 但从弟弟那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与脱口而出的《千秋榜》之名。 已足以让他明白,他的织织,远比他想像的…… 还要了不起千倍、万倍。 “所以,织织你说的师从一位老爷爷……” 谢烬莲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震惊的感慨。 “便是那位超然物外、被尊为医道活化石的……老药神前辈?” “那难道不算老爷爷吗?” 棠溪雪正凝神计算著行针时辰,闻言抬起头。 眨了眨清澈的眼眸,语气带著点理所当然的无辜。 她指尖轻拂,动作行云流水般將刺在谢烬莲穴道上的金针银针一一收回,归入针匣。 那些细如毫芒的针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温顺地回归原位。 经过她这一番精妙绝伦的施针,效果立竿见影。 谢烬莲清晰地感觉到体內,原本如脱韁野马般狂暴乱窜、日夜折磨他的残余天罚之力与逆乱內力,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暖流引导、梳理。 如同暴虐的洪水被导入,早已乾涸的河床。 开始温顺地流淌,滋养著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臟腑。 那种久违的力量,缓慢復甦的暖意,让他几乎要喟嘆出声。 这实在是……太过惊人。 那么多被云薄衍“请”来的各方名医、隱世圣手。 在查看过他的伤势后无不摇头嘆息,断定他经脉尽碎、回天乏术。 能苟延残喘已是奇蹟,断言再无康復之望。 可他的织织,不过一次针灸,便让他看到了希望曙光,她怎么就如此优秀。 “自然是算的。” 谢烬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笑意温柔得如同冰原上,忽然照进了一整片春光。 “那应当是九洲之上,最具分量、最有权威的老爷爷了。” 他试著按照崑崙心法,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催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內息。 以往这样做,必然会引发经脉剧痛与气血逆冲。 可此刻,那一丝內息竟顺畅地沿著,被银针疏导过的路径运行了一小周天。 虽仍显滯涩虚弱,却奇蹟般地没有引起任何刺痛与反噬! 虽然距离完全恢復还遥遥无期,但这意味著,他那被判定为死局的伤势,真的有了被修復的可能! 这发现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骤然掀起了惊喜的波澜。他不怕死,只怕,无法再护著她。只怕,连累了阿衍。 “哼,”棠溪雪微微扬起下巴,假装不满地轻哼一声。 眼角眉梢却藏不住被师尊夸讚的欢喜与小小得意。 “我不是早跟师尊说过,我很厉害的吗?师尊方才……是不是没信呀?” “织织莫气。” 谢烬莲从善如流地放软了声音,那清冷的嗓音却温温柔柔的。 “为师知道织织很厉害,只是未曾想到……厉害得如此无边无际。” 他毫不吝嗇地夸讚她,永远给予她肯定,仿佛要將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砌在她身上。 “噗嗤——” 棠溪雪被他这直白又温柔的话语逗笑了。 方才那点佯装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师尊的嘴可真甜……好吧,原谅你啦!”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体贴地走上前。 先是小心翼翼地为谢烬莲將方才褪下的衣裳一件件穿好,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又將那件雪绒裘重新为他披上,拢紧,確保他不会受一丝风寒。 做完这一切,她俯身,趁他不备,飞快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却满载著眷恋与疼惜的吻。 谢烬莲只觉额间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倏然而过,带著她独有的海棠冷香。 明明只是一个轻吻,却让他的心臟像是被最柔软的春水包裹,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连魂魄都要隨之融化。 这人间的冬夜,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吻,这间暖阁,突然就变得春意盎然,再没有半分寒意。 第137章 枯木逢春 “论起辈分,阿嫂师承药神大人,与那位精通毒蛊之术的鬼医,乃是同门师兄妹。” 云薄衍此刻已从最初的极致震惊中稍稍平復,但眸中的光芒依旧炙热。 他看向棠溪雪的目光复杂极了,这可是他寻而不得的天医啊。 “即便是那位折月神医,见了阿嫂,按规矩也需恭敬执晚辈礼,唤一声小师叔。” 为了寻找这位传说中的“织命天医”救治兄长,云薄衍几乎將九洲翻了个底朝天,几近疯魔。这些日子,他日思夜想都是织命天医。 他將所有能搜集到的、关於织命天医的零星信息都研究了个透彻,完全像个狂热的追求者。 除了始终无法確定她的具体行踪、真实姓名与年龄外,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织命天医有多厉害,又救过多少人!她真的非常了不起! 他听说天医但凡现身救人,总是以一顶垂落至腰的白纱帷帽遮蔽容顏,神秘至极。也知道她出手的几次,几乎没有一次是简单的病疫,是足以席捲整个九洲的时疫。 除了谷中辈分最高的药神、几位德高望重的药王,以及那位邪得要命的鬼医师兄。 神药谷的寻常弟子,都无缘得见其真容,连她所居住的后山灵云谷都视为禁地,无令不得踏入。 在不曾见面之前,云薄衍对那位悬壶济世的织命天医,便是神往已久,心中想像过无数次,她会是何样子。 云爵的雾羽暗卫甚至曾挖到一则更为隱秘的传闻: 据说那位心高气傲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小师叔,疑似疯狂暗恋。 起初,司星悬听闻师祖药神,盛讚她的天赋更胜於他,医术在他之上时,是极其不服的,將她视为必须超越的一生之敌。 然而,后来织命天医数次出手化解,连他都束手无策的九洲大疫与奇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用事实毫无爭议地向他展现了何为天授的悬壶圣手,何为织脉续命,何为真正的天医风范。 那心高气傲的折月神医,竟就此转了態度。 由最初的敌视不服,化为了近乎狂热的崇拜与追慕。 听说他私下里將织命天医的所有著作都搜罗齐全,专门辟了一间静室珍藏,日夜研读,奉若珍宝。 只是,等他终於放下所有心结与骄傲,想要亲自求见这位传说中的小师叔时。 她却早已隨著老药神的仙逝,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无踪跡。 当然,这最后一段关於司星悬的隱秘心思,云薄衍是决计不会在此刻说出口的。 他才不会替那个性情恶劣、难以捉摸的疯批做嫁衣。 “师尊的身体沉疴已久,非一日之功可愈。” 棠溪雪已走到一旁的白玉书案前,铺开雪浪笺,提笔蘸墨。 她的字跡清丽飘逸,却自有一股风骨,如同她的人一般,柔中带刚。 “后续需要配合定期的金针疏络,以及每日药浴温养。阿衍,这方子上的药材,可能备齐?” 她將写好的药浴方子轻轻吹乾墨跡,递向云薄衍。 云薄衍收敛心神,双手接过方笺,凝目细看。 方子上罗列了数十味药材,君臣佐使,配伍精妙,其中不少药材的名目,饶是他见识广博,也不禁眉峰微动。 除了几味堪称天材地宝。 其余药材倒不算世间绝无仅有,但其產地却遍布九洲各大势力范围,寻常人穷极一生也难以集齐。 他轻声念出那些灵药的名字: “紫极天洲的星辉养脉草,碧落云洲的云涛续断藤,焚莲焰洲的烬火暖玉芝,镜水灵洲的月华洗髓露,银尘星洲的星尘护心兰……” 每一味药,都代表著一处险地,一方势力。 但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將方子递给了始终侍立在阴影中的雾涯,声音恢復了属於云爵之主的果决与威严: “雾涯,照方抄录,立刻动用云爵所有渠道与资源,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备齐。若有阻碍……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君上。” 雾涯躬身接过方子,身影无声融入黑暗,执行命令去了。 作为十二银翼之一,他最清楚该动用哪些力量,又该如何绕过或“说服”那些可能不合作的势力。 “师尊的经脉与臟腑之伤,假以时日,配合针药,有望逐步恢復。”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谢烬莲覆目的冰綃上,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凝肃。 “只是这双眼睛……情况最为棘手。连通目窍的灵络断裂,寻常药物根本无用。”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段记载: “根据我在神药谷读过的一卷《荒古医典》洗尘篇所述,想要修復灵络的损伤,需用一种灵药——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 云薄衍眸光一凝,立刻接道。 “此物我亦有耳闻。传闻其形如枯枝,长出的新芽却內蕴生机。” “只是……据云爵掌握的確切情报,世间仅存的一株枯木逢春,已被星泽帝王司星昼亲自寻得,送给了他的胞弟司星悬。”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著一丝凝重。 “东西在司星悬手里。那傢伙……是个软硬不吃的疯子,若想从他手中换取此物,恐怕……难如摘星揽月。” 他话音未落,眉宇间却已浮起一层凛冽如霜的决意: “但只要能治好阿兄——莫说是换,便是抢,我也定要为他抢来!” “枯木逢春在司星悬手中,想必是为了给他自己续命所用。” 棠溪雪原本还担忧这传说之物早已绝跡人间,如今既知確切下落,眼中顿时掠过一抹锐利如刃的光芒。 “他师从鬼医一脉,最擅毒术蛊道,心思诡譎难测。若想从他手中取得灵药,强夺怕是下策,毕竟,七世阁的宝库那么多,根本不知道他藏哪里了。最好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她指尖轻叩案几,声音缓而清晰,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不如——我们直接绑了司星昼。让司星悬用枯木逢春,来换他兄长的性命。” 云薄衍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近乎纵容的无奈: “阿嫂……你这路子,倒比我想的还要野上三分。” 司星昼毕竟是星泽帝国九五之尊,身边暗卫如云,高手重重。他这阿嫂一开口,竟是要做这般泼天的大事。 “怕什么?”棠溪雪眉眼一扬,眸中光影流转,竟透出几分睥睨之气。 “阿衍与我联手,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司星昼?此事便这么定了——你查清他的行踪,我亲自绑人。” 她转身望向榻上静听的谢烬莲,声音不自觉放柔,语气却依旧斩钉截铁: “听闻司星昼与司星悬兄弟情深,我就不信,司星悬能眼睁睁看著他兄长,落在我们手中无动於衷。” 为了师尊这双眼睛,莫说是绑个帝王,便是要掀了这九洲的天,她棠溪雪也做得出来。 云薄衍静默片刻,忽而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跃跃欲试: “好。那便——绑了他。” 与阿嫂这般雷厉风行、直取要害的手段相比,他先前那些试图与司星悬周旋谈判的念头,倒显得过於温和光明了。他这个云爵领主,跟她对比一下,居然还挺正派的! 到底……谁才是这暗界至尊? 要不,这云爵之主的位子,改日让给阿嫂坐坐? “织织,莫要涉险。” 谢烬莲听著自家弟弟与宝贝小徒儿这般胆大包天的谋划,冰綃下的眉宇不由轻轻蹙起,温润的嗓音里透出几分无奈与担忧。 “师尊只管安心在家休养,”棠溪雪转过身,走到榻边蹲下,握住他微凉的手,眼眸亮晶晶地眨了眨,“等著我们的好消息便是!” 她扬起脸,唇角弯起一抹明媚又狡黠的弧度,语气里满是飞扬的自信: “我与阿衍联手——这九洲天下,何处去不得?何物取不来?” “咳,”云薄衍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霜雪雕琢的侧顏上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嗓音依旧清冷,却隱隱透出几分被她的明媚张扬,所感染的柔软。 “阿嫂,说得对。” 毕竟,有他这个战力天花板的云爵之主在,无论搭谁,都是最强组合。反正,他会护好她。 与此同时,隱龙卫已经將那几个昨日欺负裴砚川的公子哥们,分別被打晕绑到了城外乱葬岗不同位置单独安放,睁开眼之后,天都塌了,一个个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星泽帝国的暗卫,则探寻到了镜公主的落脚之地,镜夜雪庐。 第138章 夜锋军团 星泽帝王司星昼,为替自家那位体弱多病却性子桀驁的弟弟司星悬出一口闷气,竟暗自遣出了身边最精锐的暗卫力量——星渊卫。 旨意明確:將圣宸帝棠溪夜心尖上的明珠——镜公主棠溪雪,“请”回星泽。 是夜,风雪未歇。 一队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覆雪的镜湖水面,足尖点过浮冰,竟未惊起半丝涟漪。 玄色劲装完美融於夜色,唯有腰间悬掛的星纹令牌,在偶尔掠过的雪光中泛出幽蓝的冷芒,那是星渊卫的象徵。 他们训练有素,气息收敛得近乎於无,如同暗夜本身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座临湖而筑、灯火已歇的“镜夜雪庐”。 然而,就在为首之人手势落下、欲率眾翻越那道爬满枯藤的院墙时—— “咔嚓。” 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冰雪碎裂声,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 是靴底碾碎薄冰的声响,整齐划一,带著冰冷的杀伐韵律。 下一瞬,黑暗仿佛拥有了实体。 无数道比夜色更浓沉的身影,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墨潮,自雪庐周围的竹林、假山、甚至湖面倒映的阴影中无声显现。 他们身著统一制式的玄铁轻甲,甲片打磨得幽暗无光,唯有肩头一枚紫色残月的徽记,在雪光映照下透著凛冽的煞气。 每个人脸上都覆著遮住下半张脸的玄铁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寒潭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唯有锁死猎物的专注。 战堂最精锐的刺杀与护卫力量——夜锋军团。 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遭遇了踏入领地的冒犯者。 不过呼吸之间,数十名星渊卫已被数倍於己的夜锋无声合围。 没有吶喊,没有预警,只有冰冷的兵刃出鞘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骤然瀰漫开来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铁血杀意。 “意图行刺吾主——” 一道比夜风更寒冽的嗓音响起,千溯自廊檐下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並未穿戴甲冑,只是一袭玄色劲装,周身縈绕的久经沙场淬炼出的血腥气,却让被围的星渊卫首领瞳孔骤缩。 千溯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这群不速之客,最终落在那枚星纹令牌上,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星泽的星渊卫?倒是稀客。”他声音穿透风雪,“可惜,来错了地方。”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拿下。” “是!” 应答声低沉整齐,如同闷雷滚过雪原。 夜锋动了。 没有炫目的招式,没有冗长的缠斗。 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致命,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的杀人机器。 星渊卫虽也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在数量与实战经验都远超己方的夜锋面前,抵抗迅速瓦解。 不过盏茶工夫,单方面的压制——已然结束。 所有星渊卫皆被卸去关节,封住穴道,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扔在冰冷的雪地上。 直到此刻,被擒的星渊卫首领才从巨大的震惊与屈辱中找回一丝神智,他瞪著千溯,声音因剧痛和难以置信而嘶哑: “不……不可能!陛下明明说……那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公主……这宅子里……顶多有些寻常护卫……”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如铁塔、气息浑厚惊人的夜锋,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绝望的喃喃: “怎么会是战堂……夜锋的主君?” 他猛地想起某个流传於各国高层与暗界,令人闻之色变的暴君。 以及与之相关的尸山血海的传说。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伤口似乎都不再疼痛,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另一名被按在地上的星渊卫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带著崩溃的颤抖: “战堂主君……北辰霽?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这跟情报完全不一样!我们要是早知道目標是那位……那位爷……” 他哽了一下,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需要勇气, “那来的就不该是我们这几个人!这……这跟主动把脑袋递到铡刀底下有什么区別?!” 其余星渊卫也面如死灰。 谁不知道,九洲暗界三分,云爵掌诡杀,山海控情报,而战堂——拥兵最眾,铁骑最强。 其主君北辰霽,更是以杀伐果断、铁血酷烈闻名於世。 那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用无数势力与强者的覆灭铸就白骨王座的名字。 绑一个传闻中柔弱可欺的公主? 他们此刻只想,揪著传递情报之人的领子咆哮:“你们管这叫平平无奇?!!这分明是捅了暗界最凶悍的杀神的老巢!” 千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带下去,分开详审。” “是!” 夜锋应声,如同拖拽麻袋般將失去反抗力的星渊卫拖入更深的黑暗。 雪地上只留下凌乱的拖痕与逐渐冻结的血渍,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悄然掩盖。 千溯转身,望向身后静謐安然的镜夜雪庐。 王爷难得安眠一夜。 任何试图惊扰这片风雪中寧静灯火的存在,都罪该——万死。 第139章 裙下之臣 七世阁顶楼,观星台上。 夜风穿过鏤空的星轨雕窗,捲起垂落的深蓝色星辰长袍的广袖。 司星昼负手立於巨大的星象仪旁,望著窗外鳞次櫛比的璃瓦飞檐与远处朦朧的皇城轮廓,深邃的帝王眸中映著阑珊灯火。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而稳。 “陛下。” 声音清澈,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司星昼无需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棲竹悄无声息地走近,在距离君王五步之遥处停下。 烛光映照下,他身著一袭质地轻盈的青色竹叶纹纱织长袍,外罩同色薄纱罩衣,衣袂隨著步伐微微流动,宛如月下竹影摇曳。 一头乌髮以一根与衣裳同色的青绿髮带束起部分,余发柔顺披散肩后,额前繫著一指宽的青玉色织锦抹额。 一张清秀的鹅蛋脸上,眉眼乾净,此刻微微垂著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恭敬而沉静。 他双手捧著一卷以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跡时隱时现的密报,指尖修剪得圆润整齐,透著常年侍弄药材的乾净。 司星昼没有回头,只伸出一只手。 密报入手,触感微凉。 他展开,目光迅速扫过其上简练却足以概括一场失败行动的文字。 片刻后,那双锐利如星芒的眸子,缓缓眯起。 “失败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仿佛裹挟著极北冰川深处的寒意,在空旷的观星台上盪开回音。 “整整一队星渊卫,孤亲手培养、耗费无数资源打造的精锐暗刃,竟拿不下一个……区区镜公主?” 他缓缓转身,深蓝色的星辰长袍逶迤曳地,隨著动作流淌出如夜空星河般的光泽。 那张俊美无儔、常年带著三分疏离笑意的帝王容顏,此刻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著一层冰冷的霜色。 周身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散,连观星台內长明的烛火都似乎暗了一瞬。 “你们是在告诉孤,”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落在光滑如镜的墨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尖上,“孤这些年,养了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棲竹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清俊的娃娃脸上却並未露出多少惶恐,只是语气更加恭谨小心: “陛下息怒。此番失手,恐非星渊卫战力不济,而是……情报有误。” “情报有误?” 司星昼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棲竹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能有何误?她不是就住在镜月湖边那座『镜夜雪庐』么?莫非圣宸帝还能一夜之间给她变出座铜墙铁壁的堡垒?” “回陛下,星渊卫……並未能靠近那座宅邸。” 棲竹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他们在距离宅院尚有百步之遥时,便被……全数拿下,无一漏网。” 司星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未能靠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圣宸帝即便再宠他这个妹妹,派在她身边的护卫,难道还能强过朕的星渊卫?” 棲竹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司星昼审视的目光,声音放得更缓: “镜公主身边的,並非普通皇室护卫。阻拦並拿下星渊卫的,是……战堂的夜锋军团。” “战堂?”司星昼眉峰骤然蹙紧,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夜锋军团?这与战堂何干?北辰霽的手,何时伸到辰曜皇宫內眷的护卫之事上了?” 他熟知九洲势力分布,战堂虽强,但向来与皇室保持微妙平衡,直接插手公主护卫,绝非寻常。 棲竹面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那表情混合了无奈、匪夷所思,以及一点点的……荒谬。 他斟酌著词句: “根据我们后续查探……战堂之主,北辰霽,彼时……正下榻於镜夜雪庐之中。” 他顿了顿,见陛下眸光幽深,並无打断之意,才硬著头皮继续道: “咳……我们,包括之前的线报,都未曾料到……镜公主的……嗯,裙下之臣中,竟包含了北辰王这號人物。” 棲竹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早就听闻辰曜那位镜公主招惹过的天骄名单长得惊人。 可外界传言不都说那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真正的天之骄子们对她避之不及么? 结果呢? 北辰霽,那个暗界凶名赫赫,传闻中不近女色甚至厌恶与人接触的暴君,居然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她的私宅? 这简直比星象仪突然自己转了还要离谱。 “北辰霽……和镜公主?” 司星昼显然也被这个信息衝击得怔了一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在他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 眉宇间的怒意被一种近乎荒唐的诧异取代。 “北辰王那个煞神,还能……喜欢上声名那般狼藉的镜公主?” 他想起关於棠溪雪的传言,只觉得认知受到了挑战。 “外界不都说,她不过是那些天骄们閒暇时取乐的对象么?” 棲竹苦笑:“陛下,这谁能知道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司星昼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只是眼底的冷光重新匯聚。 “嘖,”他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与审视,“倒是……看不出来。北辰霽那般人物,品味竟是如此……独特。” 他重新走回星象仪旁,指尖划过冰冷的黄铜星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既有战堂夜锋贴身守护,此处又是辰曜国境,非孤的星泽主场,想要再行靠近她,確是难了。” 司星昼恢復了帝王的冷静与判断力,沉声问道: “她近期,可有什么公开的行程?” 棲竹立刻回道:“镇北侯府將举办折梅宴,遍邀京中贵胄与各国使节、青年才俊。镜公主作为皇室成员,依例应当会出席。” “折梅宴……” 司星昼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眸中光影流转,片刻后,一丝决断之色掠过。 “好。那孤,便也去凑凑这个热闹。” 他转过身,看向棲竹: “孤,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能让北辰霽都下榻的镜公主。” 棲竹闻言,猛地抬头,娃娃脸上写满了惊愕,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陛、陛下?您要亲自动手?这……这恐有失身份,且风险……” 这可是辰曜啊!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不是暗卫刺客啊! 司星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劝阻,深蓝色的袍袖划出一道优雅而霸道的弧线。 “为了给阿折出气,脸面算什么?”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棲竹张了张嘴,看著陛下的神情,最终將所有劝諫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恭敬垂首: “是,属下明白了。属下这便去安排,確保折梅宴上,能为陛下做好万全接应。” 他躬身行礼,转身退下时,抬手不著痕跡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走出观星台,夜风拂面,带著初雪的清寒。 棲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雕刻著繁复星图的门扉,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 陛下这……为了给弟弟出气,当真是连帝王的脸面与安危都豁出去了。 真不愧是宠弟狂魔! 他摇了摇头,快步融入了七世阁幽深曲折的迴廊阴影之中,开始著手准备两日后,那场註定不会太平的折梅宴。 第140章 梅雪坞 【山河闕】 流萤殿的门被轻轻推开,裹挟著外间清寒的雪气,一道頎长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温颂,自小便侍奉在谢烬莲身边的剑侍。 少年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紫白相间的花朵,那花朵形態秀雅,花瓣边缘泛著淡淡的紫晕,中心是柔和的月白,层层叠叠,如同凝结的雾气与星光,在殿內温暖的烛光下散发著清幽的冷香。 他刚从外面的风雪中归来,及腰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著,发梢还沾著几粒未化的晶莹雪沫,更衬得那张脸乾净乖巧,充满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身著一袭宽鬆的淡紫色丝绸质纱织长袍,衣料柔软垂顺,隨著步履微微流动,领口镶著一圈蓬鬆雪白的毛领,將他秀气的下頜线条半掩,显得温润又矜贵。 “君上,查到了。” “司星昼並未返回山河闕的居所,而是落脚在七世阁。” 温颂的声音清朗温和,如同玉石轻叩,他走到谢烬莲轮椅旁不远处,微微躬身稟报。 “不过,我们的人探听到,他刚刚命人取了一份两日后折梅宴的请柬。看来,这位星泽陛下是打算亲自出席这场宴会了。” 他將手中那束沾著雪色寒香的紫白花朵,恭敬地递向谢烬莲的方向。 “那正好。” 棠溪雪闻言,眸光一亮,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篤定的弧度。 “就在折梅宴上动手。” 镇北侯府主办的折梅宴,设在白玉京城郊的梅雪坞。 那里遍植珍品梅树,亭台水榭错落,地形相对开阔却又因园林造景而有许多隱蔽之处,她对此地颇为熟悉,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可。” 云薄衍略一沉吟,便頷首同意,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冷冽的星芒。 “我会安排妥当,届时……我也会亲赴折梅宴。” 既然决定要对司星昼出手,自然要確保万无一失。 “那就辛苦阿衍啦。” 棠溪雪转向云薄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如同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带著熨帖人心的暖意。 云薄衍听得那声温软的话语,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微酸带涩的热流毫无徵兆地涌上鼻腔。 他……被阿嫂关心了。 “不辛苦。” 他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间翻涌的波澜,清冷霜雪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恢復了一贯的平淡无波。 他一向是內敛克制的性子,情绪极少外露。 唯有今日,先是被兄长与阿嫂之间那过於刺激的亲密共感衝击得心神失守。 后又得知阿嫂竟是苦苦寻觅的织命天医。 大悲大喜接连衝击之下,才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濒临崩溃的失態。 平日里,他惯於將一切情绪深埋心底。 他也很能忍痛。 此前兄长引天罚加身时,那万钧雷霆灼穿血肉的痛楚,他因为双生共感,一丝不落地尽数承受了。 兄长双目灵络尽毁、墮入永夜的绝望与剧痛,他也一同分担。 可他从未流露半分难色,更不曾觉得委屈。 他只是心疼兄长,为兄长感到不值,为何要为一个渺茫的希望,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但他对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从无怨言。 他只是沉默地竭尽全力,想將兄长从死亡与绝望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阿衍真乖呀。” 棠溪雪见他这副强作镇定却隱隱透著些彆扭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著柔软的调侃。 云薄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谢谢,大可不必如此。 他早已不是需要人哄慰的小孩了。 但唇角还是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这时,谢烬莲已伸手接过了温颂递来的花束。 那束紫雾花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更显得清冷剔透,幽香袭人。 这花,是他在知道棠溪雪到来时,便暗中吩咐温颂去寻的。 “织织,”他微微转向棠溪雪的方向,將花束递出,声音温润如故,却隱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送给你。” 棠溪雪有些惊喜地接过花束,低头轻嗅,那冷冽又带著一丝梦幻甜意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很美的紫雾花,我很喜欢。” 她抬起眸,眼中映著烛光,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话锋却轻轻一转,带著撩人心弦的甜软。 “不过……小莲花才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独一无二的花呀。” 谢烬莲呼吸微滯,冰綃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她总是这样,隨口一句,便能叫他心湖荡漾,难以自持。 “也谢谢阿颂,冒雪寻来这么漂亮的花。” 棠溪雪抱著花束,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温颂,轻轻頷首致意。 温颂立刻躬身,如瀑的长髮隨著动作滑落肩头,声音温和恭谨: “殿下喜欢这花,是属下的荣幸。” 他说话斯斯文文,语调平稳,配上那身淡紫衣袍和乖巧的相貌,整个人像一块香香软软的薰衣草糕点。 他自幼跟在谢烬莲身边,名为剑侍,实则为伴,感情甚篤。 谢烬莲修习崑崙秘法镜梦术时,时常会携他一同入梦。 在那些虚实交织的梦境里,温颂常常担任棠溪雪的试剑人,陪她拆招对练,磨礪剑技。 因此,与对棠溪雪尚存些许陌生与审视的雾涯不同,温颂对她极为熟稔,態度也自然亲切友善。 “天色不早了,织织,要在流萤殿歇下么?” 谢烬莲执起案上半温的茶,语气温柔至极。 殿外风雪正紧,檐角铁马被颳得零落作响,窗纸上斜过梅枝颤颤的影子。 他不忍让她沾上哪怕半分寒气。 “师尊这是在邀我共寢?” 棠溪雪眼尾微微一挑,烛光在她眸中漾开浅浅的流光,像暮春时节被风吹皱的湖。 “织织若是想留……” 谢烬莲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咳打断。 “不可。阿嫂,我送你回去。”云薄衍自屏风后转出,雪衣在暖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泽,“阿兄,你多少也该矜持些。” 他话虽对著兄长说,目光却落在棠溪雪身上,像冬日深潭里浮著的薄冰,看不到底下藏著什么。 “不必麻烦,”棠溪雪起身,袖间掠过一阵清浅的海棠香,“暮凉已在殿外候著了。镜月湖离此不远,何况……” 她走到殿门前,又回首一笑,侧脸被廊下的绢灯镀上一层朦朧的暖色。 “庐中尚有客在,我总需回去照看才是。” “咔——” 一声细碎轻响。 谢烬莲手中那盏越窑青瓷忽地绽开一道冰纹,温热的茶汤无声漫过他玉白的指节。 “手滑。” 他淡淡说著,面上仍是一贯的从容温雅。 她的家里……还有谁? 风雪这般重,夜这般深,是什么人,竟能留在她灯火燃起的屋檐下? “师尊,徒儿先行告退。” 棠溪雪推门的剎那,北风卷著雪沫扑进殿內,案头烛火猛地一颤。 待那抹身影没入茫茫雪夜,殿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冻。 “北、辰、霽——” 云薄衍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窗外传来她踏雪远去的细响,像碾碎了一地皎洁的月光。 “那傢伙,当真是……不知廉耻。” 他低声说,语气里的寒意比殿外三尺深雪更甚。 “阿衍,看来,有些人还是太安逸了……” 谢烬莲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落下。 云薄衍闻言顿时瞭然。 “听闻——桑家那位遗孤,似乎在寻当年灭门惨案的仇人……” “此外,沈烟,似乎还不知道,她的母妃桑柔,是死在北辰王的手里吧……” 远处传来隱约的鹤唳,孤寂地穿透风雪,久久迴荡在空茫的群山之间。 第141章 少年圣僧 风雪在棠溪雪踏出流萤殿的剎那,便轻柔又固执地覆上她的肩头。 她拢了拢雪氅,正要步入那片茫茫,目光却被侧方一扇敞开的雕花玉窗悄然牵住。 窗內,雪白纱幔被风拂动,如梦境边缘起伏的呼吸。 其下,月白梵衣的少年圣僧正垂眸静坐,身形似一脉凝驻的月光,在满殿暖黄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清寂的冷。 那衣料极柔软,流淌般垂落,每一道褶皱都沉淀著窗外漫入的雪夜特有的冷白辉光。 他静得如同一件供於佛前的瓷器——十六七岁的骨相尚存著少年人独有的,未完全被庄严法相覆盖的柔和轮廓。 肌肤是那种被山涧浸润了千年,又承接过整夜月华的上好白玉,薄而通透,仿佛能窥见其下淡青色血脉如静水深流。 让人觉得,似乎只需指尖稍重的一叩,这尊静謐的瓷胎便会发出清音,绽开不可见的冰纹。 眉是远山尽头最后一抹黛色,细长舒朗,安然棲於饱满的额下。 眼睫格外浓密纤长,垂下时在眼瞼投落一小片宛如禪意的阴影,隨著他吐纳间极微弱的起伏,如寒潭边敛翅棲息的蝶。 “非明。” 她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嗓音被夜风送来,似檐角银铃轻振,既沾著雪的清冽,又含著春水初融的温软。 打坐的少年应声,缓缓掀起了眼帘。 那一瞬,仿佛寂寂古寺中紧闭的绘有飞天藻井的殿门,被一道天光温柔推开。 瞳仁是雨后初霽时最澄澈的天空之色,清亮至极,却望不见底。 里面盛著的並非人间烟火薰染出的悲欢,倒像收尽了整片秋日洗炼过的高旷虚空,纯粹得让凝视者心尖驀然一颤。 “织姐姐,好久不见。” 圣非明的嗓音空灵温醇,似被无数遍梵唱与深山古泉浸润过,透著寧澈。 然而,当那双澄澈眼瞳清晰映出窗外白衣少女的身影时,那无边虚空般的眸底,似乎悄然晕开了一缕极淡的属於人间的温度。 他在麟台清修,亦曾入世行走,这几载並非未见过那位举止荒唐的镜公主。 但他知道,那不是她。 “是啊……上一次相见,仿佛已隔了一世,犹在彼岸佛国。” 棠溪雪眼中泛起回忆的微澜。 那时的小圣僧,才九岁光景,一袭白色梵衣尚显宽大。 为护佑一群被邪修掳掠、欲用以炼药的婴孩,他竟以稚弱身躯死死拦在恶徒之前,结果一同被掳。 流萤月洲的彼岸神国,金黄的细沙灼热烫人,她於茫茫沙海中,先听见的是孩童无助的呜咽,而后,便看到了那个即便衣衫破损、满面尘灰,却依然张开双臂,將更幼小者护在身后的小小身影。 那年,她十二岁,正是被老药神带出谷四处行医济世的时候。 她执剑而来,衣袂如云,剑光似雪,將那些恶徒尽数斩落。 残阳如血,映著她剑尖滴落的血珠与不染尘埃的侧脸。 小圣僧跌坐在沙地里,仰头望著逆光而来的少女,仿佛看见真佛显化,周身沐著万丈慈悲光。 “小师父,你很勇敢嘛。” 她归剑入鞘,俯身向他伸出手,眸子映著大漠落日,璀璨胜过星河。 “小僧,圣非明。” 他握住那只手,掌心温暖,声音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眼眸却亮得惊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好名字。” 她笑意清浅。 “走吧,我们回家。” 她將他和那些婴孩都带回了悬空城。 不久后,可怕的时疫如灰色潮水般席捲神国,繁华顷刻枯萎,诵经声与祈祷声日夜不绝,却压不住死亡的阴影。 香客和信徒们朝著莲台上日夜祈福的小圣僧匍匐跪拜,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祈求降下福祉。 而他只能不断念诵经文,梵音里藏著无人知晓的惶然—— 佛,为何不睁眼? 直至织命天医之名,如清风拂过死寂的城。 她亲身试药,彻夜不眠,终以一碗碗苦涩汤药,硬生生从死神手中夺回万千生灵。 彼时,小圣僧走下了高高莲台,卸下了眾生仰望的悲悯法相,默默跟在她身边,接过药碗,递给每一只颤抖的手。 看著枯萎的城池重新呼吸,灰败的面容泛起生机,他於氤氳药香中恍然明悟: 普度眾生者,或许並非只在金身塑像之中。 因此,当那位不信神佛、却为一人可摧折傲骨的崑崙剑仙,踏遍三十三诸天,拜尽虚幻金身,最终带著一身风雪与绝望,来到他面前时。 “圣僧,我想救一人,一个比天道、比命途、比我自身更重要千万倍的人……可我不知路在何方。” 在缀满金叶千年的银杏树下,他手中深褐色的菩提子微微一顿。 天机如蛛网,清晰映照在他那双能窥见宿命的眼中。 “天道设障,魂魄难归。” 他终究轻声吐露了禁忌的箴言。 本应不染因果,不涉红尘,可他还是说了。 只为那份曾照见真佛光芒的私心,也为那份沉寂岁月里不曾磨灭的牵念。 谢烬莲果然未曾令他失望。 只一人一剑,衣袍被虚空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剑光却亮得撕开混沌——他竟真的,以凡人之躯,向至高天道法则挥剑。 此界气运浩荡,钟灵毓秀,气运之子辈出,各有其辉光命途。 他的织织姐姐,曾是其中最耀眼也最特殊的一个。 她自出生开始,命格之盛,如银河倾泻,非但自身光芒万丈,更能照亮身边人的命数光华,仿佛一颗註定要照彻寰宇的恆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的气运,引来了此界天道的覬覦。 天道枷锁囚困她的魂魄,利用命书系统,借异界之魂,想占据她的躯壳,掠夺她的命格。 甚至还捧出了一个新的真命天女,妄图染指此界的气运之子,窃取他们的气运。 只不过,显然它並没有成功,她不曾按照命书的剧情走下去,没有成为祭品。 如今,他的织织姐姐,已从地狱深渊之中,踏碎枷锁,归来。 “织姐姐。” 圣非明唇边浮起一丝清风浅笑。 这笑容在他素净如雪的容顏上,成了最生动的一笔。 鼻樑挺秀如雪峰脊线,其下唇色淡若莲花,而眉间那点硃砂,依旧是这张脸上最浓烈、最神圣的印记。 他静坐那里,乾净得像一滴从未沾染尘埃的甘露,好看得像一尊被亘古清风与月光悄然爱慕,因而有了灵性的玉像。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他望著她,眸子里澄澈依旧,却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一字一句,温醇如诵经: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欢迎回来,我的光。 最后一句低语,消散在风雪与烛光交织的静謐里,不曾出口。 殿外雪落无声,天地皓然。 第142章 此身早许佛前灯 棠溪雪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圣非明垂在梵衣外的腕间,倏然定住。 那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正静静环在他清瘦的腕骨上。 颗颗圆润,在殿內烛火的映照下泛著温润內敛的光泽,如古玉含光。 她记得这佛珠——那是她年少时离开悬空城那日,临行前亲手为他戴上的。 小傢伙从前很喜欢跟著她,倒是颇为招人疼,她亲自做了这串菩提佛珠送他,作为离別之礼。 彼时的小圣僧尚不及她肩高,仰著稚气未脱的脸,眼底氤氳著水光般的不舍,却只是双手合十,极郑重地对她道了声:“织姐姐,珍重。” 如今佛珠依旧,捻珠的手却已修长如玉。 当年那个因眾生跪拜而惶然无措、需躲在她身后的小小身影,已在晨钟暮鼓与经卷梵唱的浸润中,悄然长成了这般风骨清寂、修为深不可测的少年圣者。 时光將他打磨成一尊静置於莲台之上的玉像,唯有眉间那点硃砂,依旧鲜艷如初。 “风雪催人,非明,我该回去了。” 她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这一殿氤氳的莲台香雾,也怕惊扰他周身那份与世隔绝的静謐。 “织姐姐,路上当心。” 圣非明抬眸望向她。 那双雨过天青的眸子清澈依旧,却沉淀下了月色般的寧和,再无昔日稚童的慌张。 空灵的嗓音似檐角悬著的古铜风铃,被这漫天的雪洗过一般,乾净得不染尘埃。 “非明,再会。”她轻轻挥手。 殿內,他指间捻动的菩提珠几不可察地一顿。 雪光透过素白窗纱,柔柔拂过他如莲般静謐的侧顏。 少年垂眸,口中低诵的《般若心经》未曾停歇,也永不会向她提及—— 当年为谢烬莲道破“天道设障,魂魄难归”那八字逆天之机,所付出的代价,是他这具天生佛骨、纯净无垢的半生寿元。 此身早许佛前灯,此心却为尘缘动。 甘以韶华折天命,换她一线归途明。 棠溪雪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外走去。 一柄素青色的油纸伞適时倾覆而下,稳稳隔开了漫天琼玉般的飞絮。 伞沿积雪簌簌滑落,在脚边绽开细碎的冰花。 “殿下,请移步伞下。” 暮凉玄衣如墨,默立雪中。 执伞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另一手已极自然地接过她提著的紫檀药箱。 伞面全然倾向她那一侧,他自己的玄色肩头,转眼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莹白。 “阿凉等久了吧?” 棠溪雪轻声说著,朝他身畔靠近了半步,与他並肩立在这伞下撑起的一方小小晴空里。 清冽的雪气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縈绕鼻尖。 “等殿下,多久都愿意。” 察觉她这细微的体贴,暮凉眼底常年如覆寒冰的神色悄然融化,宛如初春溪流破开冰封,漾开浅淡而柔软的涟漪。 虽未笑,周身气息却已温和许多。 “安平侯府的徐世子,”他低沉的嗓音落在静謐雪夜里,“今日已在他们府內的碧波湖里,好生畅游了一番。” 昨日,徐漫山仗势將裴砚川推下太液湖;今日,这份来自长生殿的回礼便如期而至。 暮凉亲自送他入水,看著他在那冰彻刺骨的湖中扑腾,直到嗓音嘶哑才命人捞起——分寸拿捏得刚好,既给了教训,又不至闹出人命。 “此外,微雨已將赔偿金索回。”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千金的数额赫然於上,“请殿下过目。” “辛苦你们了。”棠溪雪接过,指尖轻抚过票面边缘细腻的纹理,“直接交给阿鳞便好。” “是。”暮凉頷首,將银票妥善收回,“裴公子此刻正在山河闕当值,於文籍阁整理各国使臣名录。属下已安排暗卫在侧,暗中护他周全。” 裴砚川毕竟是长生殿的人,更是被殿下娇宠在掌心的小白花。 在暮凉看来,自是该当庇护的。 那文弱书生身处这般权势交织、暗流汹涌的山河闕,多一重无声的守护,便多一分安稳。 “那便顺路去看看他。”棠溪雪迈步向前,锦缎绣鞋踩在蓬鬆的新雪上,发出簌簌轻响,如春蚕食叶,“山河闕专司接待各方使臣,往来皆是非富即贵,最易开罪於人。这差事,著实凶险。” 两人並肩,沿著宽敞的大道,朝著天宸九殿最前方、专司接待外宾的那片巍峨行宫群行去。 宫道两侧,石制宫灯次第佇立,暖黄的光晕透过繁复的鏤花灯罩,在莹白无瑕的雪地上洒落朵朵朦朧光斑,宛如一夜之间悄然绽开的橘色睡莲,静静守候著这琉璃般澄澈清寂的雪夜。 行走间,棠溪雪忽然想起那位在不久前在山河闕,有过一面之缘的云川帝国摄政王——祈肆。 那人的眉眼轮廓,竟与裴砚川有六七分惊人的相似。 只是祈肆周身浸透著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成的威仪与锋芒,如匣中名剑,虽未全出,寒光已凛冽逼人。 而裴砚川,却似一块被经年墨香与书卷气细细温养的和田美玉,气质儒雅寧和,光华內敛,润泽无锋。 是巧合么?还是……別有渊源? 裴砚川在山河闕当值,负责整理使臣名录,极有可能与那位云川摄政王碰面。 若真是如此…… 棠溪雪正思忖间,已路过碧落殿外的梅林。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宫灯將梅枝映在雪地上,绘成一幅淡墨写意。 就在此时,一阵极微弱带著颤音的猫咪呜咽声,透过风雪飘入耳中。 她循声望去,透过交织的梅枝与灯影,瞥见了雪地中那道蓝发如深海流波般的少年身影。 一袭浅蓝色织银长袍,领口袖缘镶著蓬鬆雪白的风毛,在凛冽风中微微颤动。 此刻他正俯身,极其轻柔地將一只蜷缩在雪堆里、冻得瑟瑟发抖的白猫揽入怀中。 那猫儿通体纯白,唯有一双蓝色的圆眼湿漉漉地望著他,叫声细弱。 “真是个小可怜……这般风雪,竟流落在此。” 少年嗓音清润如山间泠泉,带著天生的温柔韵律。 他用外袍前襟小心裹住湿冷的小身躯,以掌心暖著它冰凉的小脑袋。 “莫怕,莫怕……现在没事了。” 第143章 山海之主 说来也奇,那原本惊惶的小白猫在少年轻柔的抚慰与低语中,竟渐渐止了颤抖。 甚至抬起头,用湿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发出细微的呼嚕声。 碧波仙朝这位以自然亲和闻名於世的皇子,空桑羽。 身负罕见的万物灵韵,天生便能与飞禽走兽沟通。 此刻他垂眸看猫的侧影,银蓝色的长髮如瀑垂落肩头,眉目似远山含雾,皎皎出尘。 “哥!你怎么又捡猫回来呀!”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从殿门处传来。 空桑灵提著蓝白相间的裙摆探出身,外披蓝色皮草斗篷,双螺髻上点缀著珍珠和贝壳装饰,一张小脸被殿內暖光映得红扑扑的,此刻正鼓著腮帮,又是无奈又是气恼。 “我们在白玉京本就没有住处!之前烟姐姐好心帮忙,才租赁到那个小院子,可那里已经养不下更多猫啦!” “怎么会养不下呢?” 空桑羽低头,用指尖轻轻挠著小白猫的下巴,眉眼温柔。 “它们生来便是自由自在的灵物,它们那么小一点点,能占多少地方?” “我们不过是给它们提供一个能吃饱、睡暖、躲避风雪的地方罢了。” 他抱著猫朝殿內走去,外袍將那小团白绒裹得严实。 “烟姐姐那般心善,定然不会嫌弃它们的。她昨日不是还说,北辰王殿下要赠她一座宽敞宅邸么?届时定会给我们留些地方,安置这些小傢伙。” 少年话音里充满信赖与感激,蓝眸在灯下流转著清澈的光辉。 “咱们不能拂了烟姐姐的一片好意。” “烟姐姐確实极好。” 空桑灵跟在他身后,声音软了几分。 她生得钟灵毓秀,一双杏眼又大又水灵,天真烂漫。 “先前骑射考核时,我不慎遗失了御兽笛,急得团团转,还是烟姐姐帮我寻回来的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歪了歪头。 “对了哥,上次皇家猎场那事……我们不是急著去查看那鹰隼为何会出现么?说来也怪,我们明明未曾召唤,它怎会无故朝皇家猎场飞来?” 她顿了顿,旋即自己摇头。 “不过,肯定与烟姐姐无关就是了。” 空桑羽抱著猫踏入殿门,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他泉水般湛蓝的眸子里映著跃动的烛火,神色坚定: “烟姐姐可是连素不相识的路人落难,都会出手相助的至善之人,怎会行那般恶事?” “我也没说是烟姐姐做的呀……” 空桑灵小声嘀咕,隨即皱起秀气的眉。 “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肠的,竟在猎场撒引兽粉,差点就引出兽潮了。还好哥哥你察觉及时,出面阻止了,最后只跑脱了一头猛虎,否则……不知道后果多严重。” 空桑羽闻言,脸上的温润之色淡去几分,笼上一层薄霜。 无论是妹妹莫名遗失的御兽笛,还是他自己房中不翼而飞的引兽粉,种种跡象都指向身边熟人所为。 这分明是要將山海拖下水,或至少,是要让他们惹上一身腥。 “罢了,不必深究。” 他语气淡了下来,走到铺著软垫的角落,將小白猫轻轻放下,又取来乾净布巾为它擦拭。 “横竖,都是衝著那个万人嫌去的,既未伤及烟姐姐,便由它去吧。” 他那般聪明之人,或许心中早有决断,只是因为故意偏袒,所以不去深究。 他话音方落,却骤然顿住。 因为那道绣著银纹的雪白裙裾,已停在敞开的殿门之外。 海棠香混著清冷的雪气飘入,而裙裾的主人,正微微偏头,笑吟吟地望著他。 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春阳,却让空桑羽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 “哦?”棠溪雪缓步踏入殿门,宫灯在她身后投下修长的影子。 她眉眼弯弯,嗓音轻柔似风拂银铃: “万人嫌?羽皇子这是在说我么?” 她向前一步,空桑羽便不自觉后退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凉殿柱。 “前些日子,不是还追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好姐姐叫得亲热么?” 棠溪雪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只映著跳跃的烛火,明明灭灭。 “怎的如今翻脸比翻书还快,嗯?”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脸上,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黑心小汤圆。” “……” 空桑羽抱著猫,彻底石化在原地。 怀中小猫似察觉到他的僵硬,“喵”了一声。 空桑羽怀中那团小白绒不安地动了动,他深吸一口气。 竭力维持住面上那抹惯常的无害笑容,只是那笑意瞧起来颇有几分勉强,宛如覆在薄冰上的月光。 “姐姐怕是听岔了。” 他嗓音放得格外轻软,蓝眸漾起无辜的涟漪。 “我怎会那般说姐姐?姐姐在我心中,可是风华绝代,无人能及的。” “……” 空桑灵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小脸微红,既是窘迫又觉心虚。 背后编排人却被正主当场听见,这尷尬简直要钻到地缝里去。 她偷偷抬眼覷了覷棠溪雪,只见对方一袭雪衣立在灯下。 明明未施粉黛,乌髮也只以银白雪花流苏松松綰著,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可那般清极艷极的容光,竟將满殿暖黄烛火与窗外皑皑白雪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从前怎未觉得这位镜公主有这般迫人的气度? 空桑灵心中嘀咕,连自己那素有“碧波明珠”美誉的哥哥,此刻站在她面前,竟也显出了几分……青涩稚嫩。 “是么?” 棠溪雪缓步上前,绣著银丝缠枝梅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她在空桑羽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偏首,唇边笑意如初春將融未融的冰棱,清透又带著料峭的寒意。 “可我怎记得,羽皇子每每见了我,总爱暗中使些绊子,想著法儿要让我意外吃点小亏呢?” 她伸出纤白食指,指尖虚虚点向空桑羽,动作优雅,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但我这人呀,最不喜的便是吃亏。有些事既然做了,总得付出些代价,你说是不是?” 她眸光流转,似在认真思索。 “不如……就赔钱吧。简单,实在,你我两清。” “没钱。” 空桑羽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將怀中猫儿又抱紧了些。 蓝发少年抬起眼,眸色清澈见底,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模样。 “堂堂碧波仙朝的羽皇子,会没钱?” 棠溪雪挑眉,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 “难不成山海之主,也穷得叮噹响?別把本宫当傻子!” “弟弟,这是辰曜!是本宫的地界!上次猎场之事,山海必须给个交代,做出赔偿。” “否则,我对山海,便不会如现今这般客气了。” “怎么不笑了?是生性不爱笑吗?” “……”空桑羽。 从未见过有人,知道他是山海之主,还如此囂张! 这里是辰曜又怎么了? 她——她在圣宸帝那里,都失宠了好吗? 第144章 织月庭 “你——你莫要信口污衊!” 空桑灵忍不住出声,小脸涨红,声音却因心虚而弱了下去。 “那……那事未必是我们山海之人所为……” 话虽如此,她在棠溪雪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竟莫名有些胆怯。 从前镜公主痴缠各国天骄、打扮得浓妆艷抹一言难尽时,何曾有过这般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如今她褪去浮华,只余一身冰雪般的清冷从容,反倒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桑灵甚至有一剎那走神,觉得自家哥哥这般绝色,站在棠溪雪身边,似乎也仅是……堪堪相配? 空桑羽面上的笑容已有些掛不住,嘴角细微的弧度像是精心描画却即將碎裂的面具。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默默走到殿角,將怀里的小白猫放进铺著柔软棉垫的竹编小窝里,动作轻柔细致。 “姐姐,”他背对著棠溪雪,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又似有几分无奈的示弱,“赔偿之事,可否换一样?我们……是真没钱。” “雪姐姐,”空桑灵也凑近些,眨著水灵的大眼,语气诚恳,“你信我,哥哥他没说谎。我们山海仙朝每年的营收,扣除必要的用度与供奉,余下的……几乎都投进织月庭了,真的没有多少盈余留在手中。” “织月庭……” 棠溪雪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殿外风雪似乎在这一瞬变得遥远,唯有殿內烛火噼啪,映著她沉静的侧脸。 “对呀!织月庭!” 提及此,空桑灵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绽开纯粹的骄傲神采,仿佛在诉说世间最了不起的壮举。 “那可是最最最善良的织命天医大人,当年亲手设立的善堂!专门收留九洲各处无家可归的孤儿与弃婴。” 她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天医大人曾言,他们命途多舛,犹如蒙尘之珠,失光之月。入此织月庭,便愿为这些尘世遗珠,织就一座遮风避雨的屋宇,一方得以安然成长的净土,盼他们终能拂去尘埃,重现光华。” 她望向兄长背影的目光充满崇敬:“我哥哥,便是天医大人最忠实的追隨者之一!” 山海最重要的是卖情报,原本应该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但山海不仅要养山海的人,还要养山海的兽,除此之外,得到的营收都投入了织月庭这个无底洞。 空桑羽此时已安置好猫儿,转过身来。 烛光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跳跃,那双湛蓝如碧海晴空的眸子,在听到织命天医的时候,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清澈光芒。 “羽皇子为何要这么做?” 棠溪雪注视著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颗黑心汤圆,心不是黑的吗? 这又是他的什么手段? 空桑羽与她对视片刻,忽地偏过头,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恼,语气却斩钉截铁,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天医大人那般好的人,多几个追隨者仰慕她,又怎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 “当年碧落云洲珊瑚瘟横行,哀鸿遍野,是她不顾安危,在其他大夫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来到了碧云天。之后更心系孤弱,创立织月庭,给那么多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家,一条生路……” “她是这污浊尘世里,最洁净、最善良的光。” 他倏然抬眼,直直看向棠溪雪,蓝眸中竟带著几分清晰可见的,针对她个人的不满与挑衅: “天医大人那般菩萨心肠,悬壶济世,光耀九洲……哼,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懂。” 棠溪雪:“……” 殿內一时静寂,唯闻风雪叩窗。 棠溪雪望著眼前这蓝发少年义正辞严、仿佛在捍卫毕世信仰的执拗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滋味当真微妙——分明是被同一个人当面用最炽热的言辞盛讚著,转瞬却又被他指著鼻尖毫不客气地贬斥。 真真是冰火两重,叫人无言以对。 “行,你懂,你自然最懂。”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空桑羽一眼,未再多言。 心中却已存了疑,打算回头定要细查一番这织月庭的帐目与近况。 空桑羽这黑心汤圆的话未必能全信,但他身旁那个酒酿圆子妹妹,眼神清澈,心思单纯,倒不是个会扯谎的。 她只是未曾料到,自己当年隨手布下的一著閒棋,竟在不知不觉间,收穫了如此一位……堪称狂热的追隨者。 倾尽整个山海每年的营收盈余,悉数投注於一处善堂,这已非乐善好施能形容,可以说是不计代价的执著。 须知山海的情报生意,遍布九洲,其岁入之巨,足以令无数大族世家眼红。 明明拥有这般泼天富贵,却过得如此清贫,连养猫都快养不起,这位羽皇子,也算让她开了眼界。 “罢了,”棠溪雪目光流转,落在他腰间,“赔偿之事,暂且记下。不过,来都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她纤指轻抬,点了点他腰侧那柄莹莹生辉的白玉笛: “此物瞧著倒合眼缘,便以此抵了今日之过,如何?” “你——!” 空桑羽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连耳根都透出緋色,又羞又恼。 “姐姐你……你简直是强盗行径!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给你的。” 他下意识地侧身,用手紧紧护住那笛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那玉笛通体剔透无瑕,笛身雕琢著繁复精致的空桑族图腾与云水纹路,在烛火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华,一望便知非凡品。 “莫说是你,便是……便是烟姐姐此前想借去一观,我也未曾允过。”他语气急促,蓝眸中满是戒备与坚决。 一旁,空桑灵扯了扯棠溪雪的衣袖,踮起脚,用气音小声急急解释道: “殿下,那、那不只是御兽笛,更是我们空桑一族嫡脉传承的信物,歷来……歷来只赠与心上之人,以定鸳盟的。” 她想起自己那支不慎遗失的笛子,至今仍然后怕。 “……”棠溪雪闻言,指尖微顿。 定情信物? 这倒是她未曾料到的。 若早知此节,她绝不会开这个口。 这黑心汤圆多少有点病娇,他的心意,她可消受不起。 第145章 今日份赔礼 “咳。” 棠溪雪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尷尬,旋即恢復如常,目光在殿內逡巡。 “那……来都来了,我总不好真就这么空手而归吧?” 空桑灵眼珠一转,只想赶紧送走这尊气势迫人的姑奶奶,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团毛茸茸上,顿时有了主意。 “喏——这个给殿下!” 她飞快地跑过去,连猫带窝——那只铺著软垫的竹编小篮,一起抱了起来,不由分说便塞进棠溪雪怀中。 “这只小白猫我们正愁无处安置呢,殿下带回去养吧!它看起来很乖的!” “灵儿!” 空桑羽陡然蹙眉,出声喝止,湛蓝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担忧。 他紧盯著棠溪雪接猫的动作,生怕她一个不悦,便將这脆弱的小生命隨手丟弃甚至摔在地上。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这位镜公主行事刁蛮任性,与良善温柔这些字眼相去甚远。 尤其……他下意识抚过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著深秋湖水的刺骨寒意。 当年那个占据她身体的穿越女,曾毫不留情地將畏水的他推入冰冷湖心,濒死的窒息感至今难忘。 旁人都以为他是空桑族的人,天生擅水,却不知道他对水有著巨大的阴影,是极其怕水的。 那一日,他差点被淹死,在他的心中,她真的是个恶女。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並未发生。 棠溪雪有些意外地接过了那团温暖柔软的小东西,动作却是出乎意料的轻柔。 小白猫在她臂弯里不安地动了动,抬起湿漉漉的蓝色圆眼,与她对视片刻,竟没有惊叫或伸爪。 反而试探著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袖,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咦?”棠溪雪眼底倏然亮起,宛如星子坠入清潭,漾开层层惊喜的涟漪。 她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小猫待得更舒服些,指尖轻轻拂过它雪白蓬鬆的背毛。 “倒是个不怕生的小雪糰子,確实很乖巧呢。” 她的笑容真切而明亮,不带丝毫阴霾,竟让空桑羽一时怔住。 “这小糰子……真的很可爱。” 她端详著小白猫圆润的脸盘、蓬鬆如围脖的颈毛,以及那双在光线变换下隱约透出湛蓝光泽的眼睛,喜爱之情溢於言表。 “好了,今日份的赔偿,我便收下了。” 棠溪雪不等空桑羽反应过来抢回,径直抱著猫窝转身,雪白衣袂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改日再敘。” 改日? 还有改日? 空桑羽一时语塞。 他眼睁睁看著那只亲近自己的小白猫,竟在棠溪雪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蜷缩起来,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呼嚕声,不由瞪大了眼睛。 “它……它居然喜欢她?” 这认知让他颇感挫败与诧异。 都说万物有灵,它——它怎么有点蠢? “哥,镜公主……其实也没那么坏吧?” 空桑灵凑过来,看著棠溪雪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她长得那么好看,抱猫的样子也好温柔……” 空桑羽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瞪了妹妹一眼,语气恨铁不成钢: “以貌取人,肤浅!我看你日后,怕是被人卖了还要欢天喜地帮人数钱。” 殿外,风雪未歇。 暮凉执著伞,见棠溪雪抱著个竹篮出来,篮中一团雪白绒毛微微起伏,冷峻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殿下,这是想养猫了?” 他低声问,同时將伞更倾向她,为她与怀中的小糰子遮蔽风雪。 “阿凉,”棠溪雪抬起脸,眸中光华流转,笑意盈盈,如同捡到了稀世珍宝,“我们这趟——可是赚大了!” “嗯?” 暮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一只猫而已,虽则可爱,何至於让殿下如此开怀? “这可不是寻常的猫儿。” 棠溪雪低头,指尖轻点小猫额间那几道在特定光线下才隱约可见,极淡的冰蓝色纹路。 她想起了在命书之中,看到的描述: “山海有灵,伴主而生。形似白猫,皎皎如雪,蓝眸蕴海,额隱云纹。遇真主则温驯通灵,可御百兽,镇山河,乃护国祚、安疆域之祥瑞……是碧波仙朝空桑羽的天定护国神兽。” 她抬起眼,望向碧落殿的方向,唇角笑意更深。 “空桑羽啊,不愧是天命所钟的气运之子。人在殿中坐,机缘天上来。”她摇了摇头,语气似嘆似羡,“不像我,素来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命。” 此番,倒真要感谢灵公主了。 无心插柳,却送了她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暮凉虽不知道她怀中这小白猫的非凡之处,但见她眉目舒展,眸光粲然,显然是真心欢喜。 於他而言,缘由並不重要。 殿下开心,便是最好。 “殿下喜欢便好。” “能遇见殿下,是它三生修来的造化。” 暮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落在雪夜中,一字一句並无刻意雕琢的缠绵,却因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显珍贵。 棠溪雪闻言,唇边笑意柔了几分。 她垂眸望向怀中的小白猫,指尖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额头。 “小糰子,既然往后要跟著我了,总得有个名字才好。” 她嗓音放得极轻,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你说是不是?” “喵~” 小白猫仰起头,蓝宝石般的圆瞳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极轻地应了一声,尾音带著撒娇般的微颤。 它灵性十足,之前的主人固然不错,但这个更好。 她身上的气息,它非常喜欢啊。 棠溪雪微微沉吟,眸光流转间,似有星辉与雪色一同沉淀於眼底。 “不若,便唤你『银空』可好?” 她指尖轻点小猫冰凉的鼻尖,声音潺潺如春溪化雪。 “银空映雪,雪亦失色;其目映海,海亦失深。” 银空,既是它一身皎皎如银雪之色的写照,亦暗合它眸中那片湛蓝如碧海晴空的幻彩。 空,则取其灵性通透、不染尘埃之意。 名中藏景,景中寓灵。 “喵呜~” 小白猫银空似乎听懂了,愉悦地叫了一声,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 蓝色的眼瞳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显是极为喜爱这个新名字。 “那我们就这么定下了,银空日后就是我的了。” 第146章 可化天涯万里春 棠溪雪將银空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小傢伙温热的体温透过柔软绒毛传来,像捧著一小团会呼吸的暖玉。 她停下脚步,从暮凉怀中接过那束雪夜里仍氤氳著淡紫雾气的奇花,继续朝前走去。 “九极会盟的日期未至,沧澜碧波仙朝的帝君尚未驾临,”她忽然想到什么,“空桑羽身为碧波仙朝的皇子,此次却作为沧澜帝国使臣先行入住碧落殿……” 她侧首看向暮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该不会,是特意来蹭饭的吧?毕竟这宫里的膳食,確实不收费。” 暮凉闻言,冷峻的眉梢难得地扬起一丝诧异:“殿下,他们碧波仙朝的皇子——竟能比您之前还穷么……” 他话音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阿凉,”棠溪雪板起脸,神色却带著戏謔,“请注意你的言辞。你家殿下我,如今已然脱贫,今非昔比了。” 暮凉看著她在灯下微扬的下頜,眼底掠过温柔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 “是,属下失言。咱们殿下——如今是財神独生女。” “这还差不多。” 棠溪雪满意地点点头,怀中的银空也適时“喵”了一声,似在附和。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暮凉望著她明丽的侧顏,声音低了些: “若非殿下当年將毕生医书著作与行医所得,悉数投於织月庭,救济那些无依的孤儿……您原本,也不会如此清贫。” 他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对“织命天医”四字,看得比谁都清楚。 名震九洲的天医大人,却要为银子发愁,不得不变卖医书和首饰。 每思及此,他总觉心头酸涩。 风雪渐紧,棠溪雪却在这时停住了脚步。 怀中的小白猫在她心口轻轻瑟缩,她便用宽大的袖角为它多遮了些风。 抬头时,宫灯未熄的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亮一片澄澈。 “但隨本心罢了。” 她声音很轻,像最纯净的雪落在掌心,瞬间化开温润的凉。 “世间如长夜,我愿作执灯人。” “纵是星火微茫,聚作星河千顷。” 她低头,指尖抚过银空柔软的背脊,暖意从指尖透进它小小身躯里。 那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总有人间一念善,可化天涯万里春。” 暮凉怔怔望著她——她立在风霜最盛处,衣袂翻飞,髮丝沾雪,可那双眸子却澄澈得能映出千盏灯火,与万顷星河。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自己站在冰雪里,却能把这严寒焐成春风,去暖另一个生命的寒冬。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九洲大陆之上,无数座织月庭的屋檐下,那些旧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烛光透过泛黄的纸罩,洒在酣睡的孩童脸上,温暖了一季又一季的寒冬。 千灯照夜,而她,是那沉默渡世的舟。 织命天医——她曾以银针为梭,以仁心为线,在这苍茫人间,亲手绣改过太多本该黯淡的命途纹路。 山河闕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国师鹤璃尘独坐风中,雪白鹤氅被天风捲起,如一朵始终不肯坠落的云。 他望向虚空轻声低语: “织织,你且提灯往前走。” “待你行至长夜尽头,你手中的光,终將散作漫天星辰,照亮你来时的路。” 他对面,梵衣皎洁如月华的圣非明手持菩提佛珠,眉目静垂,悲天悯人。 “鹤兄不必再观了。命星虽暂晦,然夜愈黑,光愈明。她的路,从来不在星盘之上。” 这偌大人间,唯他二人挣脱天道桎梏,窥见过真实的天机轨跡。 於是,一人折半生阳寿道破玄机,一人舍半世春秋强续命星——恰凑成一段完整的温暖年岁,轻轻叠入她的命盘之中。 只因她自降生那刻起,便不为这天道乾坤所容。 本该湮灭於未满月的风雪里,却遇天煞孤星北辰霽,以一身反骨替她撞碎既定的死局; 復得辰曜帝星棠溪夜,数载春秋以帝王气运为她遮蔽天道窥探; 直至命灯將枯时,崑崙剑仙谢烬莲踏雪而来,一指剑意重燃星火,最终挥剑向苍穹—— 为她劈开一道归家的月色。 从此她所拥有的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皆是向苍天掌中, 一寸、一寸,夺来的光。 “殿下,雪深路滑,您慢些走。” 暮凉低声叮嘱。 两人一猫的影子在连绵宫灯下拉长,渐渐没入前方更深的殿宇阴影之中。 行至天宸九殿为首的那座巍峨行宫。 山河闕接待偏殿的朱门外时,棠溪雪脚步驀然顿住。 “阿鳞,还真是用功。” 透过轩窗疏朗的雕花格柵与明亮烛火,她望见了殿內那道孤坐的身影。 裴砚川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少年身形清瘦单薄,裹著那件她赠予的斗篷,一身书卷气沉静如水。 他微微低著头,颈项弯出一道有些脆弱的弧度,正就著案头一盏黄铜烛台的光亮,专注地翻阅手中一卷厚重的典籍。 灯火將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光可鑑人的地上,满室清寂,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窗外风雪声应和。 终於不再是衣裳单薄、瑟瑟发抖的模样了。 棠溪雪唇角微扬——她的小白花,被她养得不错。 “殿下?!” 裴砚川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猛地抬眸。 当那道雪色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眉清目秀的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眼底光华乍亮,宛如夜花逢月: “风雪这般大,您——您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你。” 棠溪雪迈步上前,殿內的暖意驱散了门外的寒风。 然而她话音未落。 “应鳞!” 一道清冽如金玉相击的嗓音猝然落下,打破了殿中寧静。 伴隨著银铃脆响,云川战神祈妄疾步踏入殿中。 他一袭玄色银曇花刺绣长袍在灯下流转暗芒,丹凤眼中此刻却露出罕见的焦急: “你怎么在这里?快走!皇叔要来了。” 他几步上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浸著紧迫: “他若知你还活著……你便离死不远了。” 祈妄与裴砚川是总角之交。 当年裴家被定为叛国罪,举族倾覆,烈火焚尽百年门楣。 是祈妄违抗军令,亲率一支死士趁乱杀入火海,从断壁残垣中抢出奄奄一息的裴砚川与他的娘亲梅若欢。 第147章 平生所幸,尽在於斯 裴砚川握著书卷的手指收紧,骨节在烛光下泛出青白的痕。 他抬起脸,清俊的面容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苍白如宣纸,唯有一双眸子凝著雪水洗过般的执拗亮光: “令执,我不走。” “有些话,我须得当面问一问他。” “你——”祈妄还要开口,殿外长廊已传来內侍悠长而威严的通报声,如冰锥刺破寂静: “北川摄政王——驾到!” 空气骤然凝结。 烛焰在这一刻停止了摇曳,连飘入殿內的雪沫都似悬停在半空。 殿门处,一道挺拔如孤峰的身影,披著满肩未曾掸落的寒雪,踏入了这片暖黄光晕之中。 祈肆身著玄黑为底,赤红纱织的亲王常服立於高阶之上。 那衣上暗纹在烛火下流光欲动,不似刺绣,倒像自他骨血深处蔓生出的权柄图腾。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直,墨发被一顶衔红宝石华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容愈显凌厉。 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平素总噙著三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如同淬过极北寒渊玄冰的刀刃。 当目光落在裴砚川身上时,眼底骤然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暗潮。 惊愕、审视、一丝难以捕捉的刺痛,最终全数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暗烈焰,灼灼逼人。 他缓缓启唇,嗓音低沉醇厚,却裹挟著久居上位蕴养出的无形威压,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玉磬砸在冰面上: “应鳞——要问本王什么?” 殿內烛火猛地一晃,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投下跳动的光斑。 裴砚川站起身,雪白的斗篷自肩头滑落,堆在椅边如一团柔软的云雾。 他仰起脸,颈项拉出一道清瘦而倔强的弧线,直直迎上那双曾教他执笔、带他骑射、予他无数温和教诲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剎那,往昔温情寸寸碎裂,唯余穿堂风雪呼啸而过,捲起记忆的残灰。 “我想问祈叔,”少年声音微哑,字字却清晰如冰棱坠地,“为何要灭我裴氏满门?” 他望著这个曾经最敬重仰慕的长辈,眼底铺满浓得化不开的痛色与不解,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刺目惊心。 “应鳞,”摄政王静默片刻,方沉声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此事,本王——並不知情。” “那时本王不在忘雪城。” 他向前踏了一步,蟒袍下摆拂过光洁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当年裴氏出事之际,本王正在北境处理与星泽帝国交界处一处玄铁矿脉的归属爭端。待快马加鞭赶回,裴府……已是一片焦土。” 裴砚川闻言,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如雪上落梅,淒清而艷: “北川云庭,摄政王殿下一手遮天,翻云覆雨,竟还有您不知道的事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向前一步,清瘦身躯在祈肆高大的阴影里显得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雪中青竹,寧折不弯: “若非得了您的默许乃至授意,朝中那些魑魅魍魎,谁敢对百年清流裴氏下此灭绝之手?谁又能调动得了禁军,配合得那般天衣无缝?” “本王——何须对你撒谎?”祈肆眉峰微蹙,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沉鬱,“应鳞,你莫不是以为,本王需要向你解释?” 他周身寒意骤浓,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瀰漫开来,仿佛整座殿堂的空气都为之凝滯: “你以为自己如今——是谁?” 话音顿住,他眸色深得不见底,一字一字,吐出淬毒的刃: “裴氏——余孽?” “来人,”他不再看裴砚川,侧首冷声下令,每个字都裹著冰碴,“將他拿下。” 剎那之间,他仿佛化作一株盛开在幽冥彼岸的曼珠沙华,艷丽至极,也危险至极。 “皇叔!”祈妄横步挡在裴砚川身前,素来只握剑杀伐、不通人情的北川战神,此刻脸上竟浮现出罕见的焦灼与恳切,“求您网开一面!应鳞已是北川裴氏……最后的血脉了!” 祈肆目光扫过他,眸中无波无澜,声音冷硬如铁: “將他也一併拿下。” 身后隨行的云鳞卫如影子般无声围上,刀鞘与甲冑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私自调兵,违逆军令,擅离职守——是谁教你的?” 他凝视著祈妄,目光如冰锥刺骨,即便身处异国宫闕,那份主宰生杀的气度依旧令人胆寒。 “即便是北川战神,也该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 那姿態,仿佛脚下匍匐的万里疆土,手中翻弄的滔天权柄,都不过是一场隨时可以推倒重来的棋戏。 裴砚川怔怔望著他,心头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 果然……天家无情,自古皆然。 感情不过是可以轻易碾碎的尘埃。 “本宫看——” 一道轻灵的嗓音,珠玉落盘,驀然划破殿中凝滯的肃杀。 “谁敢动我的人?” 棠溪雪抱著银空缓步上前,雪色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每一步都踏出从容的韵律。 她停在祈肆对面三尺之处,抬起下頜,眸光清亮如雪夜寒星: “来人——將这群擅动兵戈、惊扰宫闈的不速之客,连同这位远道而来的摄政王,一併请下去!” 话音落,殿宇四角阴影之中,无声无息浮现数道玄色身影。 隱龙卫如鬼魅现身,气息沉凝如山,瞬间反將云鳞卫围在当中。 此处终究是白玉京,是圣宸帝棠溪夜掌中的棋局,是她镜月公主——棠溪雪的主场。 “尔敢!” 祈肆眸光骤厉,周身气势如出鞘名剑,凛冽锋芒直逼棠溪雪。 风雪寒意仿佛在这一刻凝为实质,灌入每个人的肺腑。 “王爷都敢在本宫的眼皮底下,动我长生殿的人了。” 棠溪雪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拂过怀中银空柔软的耳尖。 “您说——本宫敢不敢?” 她立在煌煌烛火之下,怀中蜷著雪团似的小猫,姿態甚至称得上閒適,可那一身迫人的气度,竟与久经杀伐、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分庭抗礼,不落半分下乘。 这样的她,耀眼、锋利、睥睨自如,让一旁的祈妄感到全然陌生,又隱隱心悸。 怀中的银空似乎感知到主人气息的变化,乖巧地蜷缩不动,只睁著一双宝石般的蓝眸,好奇地打量著剑拔弩张的眾人。 “你的人?” 祈肆咀嚼著这三个字,倏然冷笑,目光如刃刮过裴砚川苍白的面容。 “裴应鳞,好啊……昔日名动九洲的文曲星,北川第一世家倾全族之力教养出的嫡长公子,如今竟沦落至斯——成了镜公主裙裾之畔的……玩物?” 那话里淬著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讥誚,更有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毕竟眼前这少年,曾是他亲手点拨过文章策论、带著走过马踏飞雪的小辈。 裴照將儿子教得过於温润正直,不知变通,可他心底,未尝不曾欣赏那份皎皎如月的风骨。 可如今呢? “你可知,这位镜公主与国师鹤璃尘牵扯不清、曖昧难言?你可知,她有多少烂桃花?” 祈肆逼视著裴砚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被胁迫的屈辱、不甘,或是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 “告诉本王——你可是自愿跟隨她的?” 裴砚川闻言,微微一怔。 隨即,在祈肆灼灼的注视下,那苍白的面容上,竟缓缓晕开一抹薄红。 如雪地初染霞色,清浅,却真实。 他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唇角却轻轻扬起一个极温柔、甚至带著几分羞赧的弧度: “殿下那般好……自是眾星捧月,清风环绕。” 他抬起眸,目光清澈而坦荡,越过凛冽的摄政王,落向棠溪雪所在的方向,声音轻而坚定: “应鳞何德何能,得卿顾盼。草木之身,承此明月光。” 顿了顿,他唇边笑意深了些,如春冰化水: “是——枯木逢春,暗室燃灯。平生所幸,尽在於斯。” “……” 祈肆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半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 一旁的烂桃花——祈妄张了张嘴,望著好友那全然不似作偽浸润著柔软光辉的侧脸,一时失语。 死寂在殿中蔓延。 良久,祈妄才干巴巴地带著最后一丝挣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应鳞,你若是被挟持了……便给为兄眨眨眼。” 第148章 梅若欢 祈肆静立原地,目光如深潭寒水,缓缓掠过裴砚川那双浸润著温柔辉光的眼睛,以及颊边未褪的薄红。 半晌,他唇角扯出一丝辨不出情绪的弧度,嗓音沉缓: “倒是本王多虑了。看来应鳞……確是甘之如飴,死心塌地。” 他太了解裴砚川。这少年自幼受裴氏门风薰染,骨子里刻著“寧为玉碎”的清傲。 若真是被迫屈从,绝不可能流露出这般……宛若春雪初融、枝头绽蕊的神情。 那眼底的光,做不得假。 他是真的,將一颗心全然捧给了这位名声狼藉的镜公主。 “摄政王若是专程为我家阿鳞而来,”棠溪雪的嗓音適时响起,轻灵如枝头沾露的初樱,柔软里透著从容,“那便请回烟嵐殿歇息罢。夜深雪重,此处並非敘旧之所。” 祈肆目光微转,落定在她身上。 不得不承认,单论气度与容色,眼前之人確有令人倾慕的资本。 雪衣墨发,眸若寒星,立於煌煌灯火与森森刀剑之间,竟有种岿然不动的静气。 裴砚川的眼光……倒是不差。 只可惜,名声实在不堪。 他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想看看这传闻中荒唐任性的公主,究竟有何倚仗,竟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自若,甚至试图左右他的决断。 “本王若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带著千钧之力,砸在凝滯的空气里,“非要擒拿这裴氏余孽呢?” 棠溪雪闻言,非但不惊,反而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冰面乍裂的细纹,无声蔓延。 “摄政王执意要拿阿鳞,难道——不是为了藉此,见一见梅夫人么?” 她抬眸,目光清透如镜,直直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梅夫人”三字落下的剎那,祈肆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容,几不可察地一僵。 虽只瞬息便恢復如常,但那细微的凝滯,已如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了无法掩饰的涟漪。 棠溪雪將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语气愈发平和,却字字精准: “梅夫人如今便在麟台暂居,静心养病。王爷若真想见她,大可依礼递帖,入麟台一敘。何须这般大动干戈,拿我家阿鳞做筏子?” 她稍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况且,梅夫人如今身体孱弱,心神耗损,怕是经不起王爷这般……惊嚇。” 最后二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某处。 祈肆周身那凛冽如严冬的气息,终於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目光微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那掌控一切的从容面具,隱约透出底下的惊涛暗涌。 “咳,”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裴砚川,语气较之前缓了三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应鳞,你娘亲她……如今究竟如何?” 他此行白玉京,明面是为九极会盟,暗里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寻回那道縈绕心头多年的窈窕身影。 拿下裴砚川,不过是逼问梅若欢下落最直接的手段。 却未料到,对方早已洞悉他的意图,且將一切摆到了明处。 裴砚川静静回视著他,少年清润的眼眸里映著跳跃的烛火,也映著摄政王眼中那抹罕见的动摇。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字字如冰: “多谢摄政王掛怀。娘亲她……如今缠绵病榻,已是油尽灯枯。您若真想见,便去见罢。” 他话语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祈肆骤然收紧的手指,继续道: “只是娘亲这些年顛沛流离,心疾缠身,夜夜难寐。前些日子,若非殿下偶然遇见,及时救下,只怕娘亲与妹妹……早已被卖入那污浊不堪之地,尸骨无存了。” 他说得极其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软刀。 祈肆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方才还稳如磐石、仿佛能只手遮天的男人,此刻面色骤然褪尽血色,连薄唇都失了顏色。 心口处,那因靠近白玉京而暂时蛰伏的牵丝蛊,毫无徵兆地猛烈翻绞起来。 不是往常那种绵密细碎的痛楚,而是如同被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又狠狠搅动。 “怎会……如此……”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窈窈她……从前明明……” 记忆中那道倚窗看书、巧笑倩兮的身影,明明应是明媚鲜活的。 她体质虽不算强健,却也绝非这般……油尽灯枯。 裴砚川看著他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以及眼底那猝不及防、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剧痛与惶惑,心中並无半分快意,只余一片冰凉的苍茫。 他想起自己暗中查到的关於“牵丝蛊”的记载——祈族秘传,需有夫妻之实方可种下,同心连命,痛感相通。 若一方濒死,另一方亦会心血枯竭而亡。 娘亲身上的蛊,十有八九,是眼前这人种下的。 可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是两情相悦后的不得已,还是一厢情愿的强求? 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在感情这场无声的博弈里,爱得更深、执念更重的那一个,从一开始,便已满盘皆输。 就像此刻的祈肆。 “只是五年顛沛流离罢了,”裴砚川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轻得像嘆息,“穷困潦倒,温饱难求……还要应付心怀叵测的恶僕,因著娘亲不肯委身於他——便拳脚相加。” 他顿了顿,復又看向祈肆,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摄政王殿下,您说——这样的日子,一天天熬下来,人的身子骨,还能剩下几分?” 祈肆猛地闭了闭眼。 那些他曾以为早已被权势与时间磨平的悔恨、焦灼、撕心裂肺的疼,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將他淹没。 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佝僂了一瞬,按住心口的手背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这五年,她竟是这般……一寸一寸熬过来的。 “嗬……” 一声极低哑的抽气从喉间溢出。 祈肆猛地睁开眼,眼底猩红骤现,翻涌起近乎毁天灭地的暴戾寒潮。 那些欺她、辱她、將她逼至如此境地的螻蚁……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们是叛国的余孽,”裴砚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能躲藏在最阴暗的角落,在贫民窟的棚户间苟延残喘。” 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面容苍白,眼神却清亮得灼人: “是殿下垂怜,才让我们不必再如阴沟里的鼠蚁般惶惶不可终日,得了一方可以挺直脊樑棲身的屋檐。摄政王若要捉拿我等,现在便可动手。” 他微微抬起下頜,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厌倦: “这暗无天日的人间炼狱……我们早已受够了。” 祈肆的指尖猛地一颤。 “但,”裴砚川话锋倏然一转,目光直直迎上他猩红未褪的眼眸,清润的嗓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请摄政王勿再出言詆毁殿下,更勿將您的怒火与不甘,迁怒於她。” 他向前半步,单薄的身躯竟有种孤竹迎风般的凛然: “殿下之於我们,是绝境中的灯,是深渊上的桥。这份恩义,应鳞此生铭记,不容任何人轻辱——即便那个人是您,摄政王殿下。” 话音落,殿內一片死寂。 烛火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跳动,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坦荡的寧折不弯的守护之意。 祈肆定定地看著他,看著这个自己曾亲手教导过的少年,如今以全然陌生,充满疏离与戒备的姿態,站在他的对立面,为了镜公主,对自己亮出並不锋利的爪牙。 第149章 春风无信 摄政王祈肆沉默良久,周身那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凛冽威压,终是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寂。 他抬眸,目光再次落向棠溪雪时,眼底的审视与锋芒已收敛大半。 “镜公主既对窈窈有恩,”他缓缓开口,嗓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先前那份迫人的锐利,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定夺,“那便是我北川云庭的座上宾,是本王当以礼相待的上卿。” 话音落,这位权倾朝野、向来只受世人仰望跪拜的摄政王,竟朝著棠溪雪所在的方向,微微俯身,郑重地拱了拱手。 那动作並不夸张,甚至称得上克制,可其中所蕴含的分量,在场诸人无不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致谢,更是一种近乎公开的认可与立场的表明。 隨即,他侧首,看向一旁神色紧绷,眼底满是不忿的祈妄,语气平淡却不容违逆: “令执,日后见了镜公主,须持礼敬之心,不得再有半分轻慢无礼。” “……” 祈妄下頜线骤然绷紧,牙关暗暗咬合。 他极其厌恶棠溪雪,对她避如蛇蝎,如今皇叔竟要他將其奉为上卿?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究將几乎衝口而出的反驳死死咽下。 猛地別开脸,下頜微抬,选择了以沉默对抗。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僵硬气息。 他看看摄政王祈肆,又看看裴砚川,只觉得一阵荒谬与无力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在他看来,简直是……病得不轻。 祈肆並未在意侄子的抗拒,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然回到了裴砚川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难以言喻的焦灼与一种近乎恳切的晦暗。 “应鳞,”他向前踏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还请你……带本王去见见窈窈。” 他迎著少年依旧戒备疏离的目光,再次开口。 “裴氏之事,本王当真……毫不知情。当年矿脉之爭牵扯甚广,本王分身乏术,待得到消息……一切已晚。” 他眼底沉淀著五年光阴也未曾磨灭的痛苦与疲惫。 “无论你信与不信……” 为了能见到那道魂牵梦縈的身影,这位习惯了俯瞰眾生的摄政王,终是放下了属於王者的部分高傲,在他曾视为子侄的少年面前,露出了罕有的近乎低姿態的恳求。 记忆的闸门在晦暗的心底轰然洞开。 他与裴照,还有梅若欢,是自幼一同长在书院檐下的青梅竹马。 那时节,碧瓦映著朝霞,朱廊转著明月,三人的身影总被春风秋露浸得透亮,似一幅未乾的水墨长卷。 “阿肆——” 少女的嗓音里自带三分月色,七分秋水,盪过迴廊,惊落枝头几瓣玉兰。 梅若欢抱著书卷立在晨光里,眉眼间流转著初融雪水般的澄澈。 “窈窈。” 他应声时,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中那支刻了半月的梅簪。 他明明比那个总在棋枰边含笑落子、出口便是锦绣文章的裴照更早心动。 更早將“窈窈”二字如篆印般,深深鈐在心腔最柔软处。 年少不知愁的午后,他枕著梅树虬根,看流云漫过青空: “窈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她自《诗经》间抬首,睫毛上跳著叶隙漏下的碎金: “会啊。等你看完《六韜》,我注毕《云辞》,春天……就来了。” 唇角漾开梨涡浅浅,“我们又能去南风山看桃花灼灼。” “阿肆、窈窈,又在此处躲懒。”裴照提著食盒转过月洞门,袖口沾著墨香,“山长方才问起《禹贡》註疏。” “裴哥哥定会替我们周旋的,”她狡黠眨眼,鬢边白梅绢花轻颤,“昨日你那局棋,可是我悄悄递的棋谱——” 少年时光如指间流沙。 直到那日雪覆梅枝,他將雕成梅花形状的木簪递出,指尖结著薄霜: “窈窈,边关告急……父皇说,若此战立功,可许我一个心愿。” 她正將硃砂写的祈福绸带系上老梅最高枝。 裴照静立三步外,捧著的铜手炉氤出白雾,细雪已覆满他青竹般的肩。 “愿阿肆,剑锋所向皆坦途。” “愿裴哥哥,棋子落处有回音。” 裴照温声问:“那窈窈自己呢?” 她回望雪中並肩的两人,眼眸映著天地皓白: “我求……年年岁岁,如今朝。” 他总以为春风守信,来日方长。 却不料命运最擅偷换——她奉旨出使北辰归来时,绣履踏上的已是异国丞相府的锦毯。 喜讯传至北疆那日,万里晴空在他眼中寸寸皸裂。 他枯坐军帐,看长夜蚕食残阳,直至心腔被剜成一片荒芜的雪原。 明明是他先遇见的梅,却叫旁人折了枝。 从此边关冷月成了鎧甲,血火烽烟权作坟塋。 赫赫战功垒起九重高台,却埋不住心底那道溃烂的伤。 直到某日快马传来密报:她和离归国。 死寂的心湖骤然决堤。 他昼夜驰骋八百里,踏碎十二座关山月色,终於在某个黄昏撞开忘雪城的朱门——迎面撞见满城红绸,裴府檐下灯笼如血。 嗩吶声刺破耳膜时,他才尝到喉间锈腥。 那个自幼替他挡罚抄、为他解棋局的裴照,那个笑言“窈窈是珍宝”的裴照,正穿著大红吉服,將繫著同心结的喜秤递向她凤冠垂落的珠帘。 红烛燃尽理智那夜,他率铁骑破门而入。 长剑挑落合卺杯,猩红酒液浸透鸳鸯锦褥。 裴照被缚於庭中梅树下,喜服染尘,却仍挺直脊樑: “祈肆,莫伤她。” 他打横抱起嫁衣如火的新娘,踏过满地狼藉时笑声悽厉: “裴学士,本王借夫人一用。” 摄政王府红罗帐里,他颤抖著手去解她衣襟盘扣。 “窈窈……没有你,本王会死的……” “你说过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窈窈,你骗我……” “窈窈,就让我们一起……万劫不復吧!” 翌日清晨,裴照独自一人,站在摄政王府门口。 “摄政王殿下,臣来接夫人。” 临別时割袍断义,锦缎碎裂声里听见自己心臟崩坍的轰鸣。 后来裴氏倾覆的噩耗传来时,他正在边境与星泽帝国进行一场重要的谈判。 当即,他也顾不得其他,旋即疯魔般昼夜奔袭三千里。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裴府焦黑的断壁残垣,与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焦糊气。 他发狂似的在废墟中翻找,十指磨破,血跡斑斑,却找不到丝毫关於她的踪跡。 那之后整整五年,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几乎將北川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寻不到他们母子的下落。 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心口那牵丝蛊带来的、证明她还活著的痛楚始终存在,他怕是早已在无尽的寻找与绝望中彻底崩溃。 今夜,看到祈妄对裴砚川毫不掩饰的维护,以及那小子眼中对自己的戒备与敌意,祈肆心中冷笑一声,恍然大悟。 忽然窥见命运最讥誚的笔触。 原来这五年天人永隔的寻觅,这五年蚀骨灼心的悔痛,不过是一场荒唐棋局。 怪不得他堂堂北川摄政王,手握滔天权柄与情报网络,却五年寻人无果。 原来最大的叛徒,就在自己身边。 他这个好侄子,为了护著挚友,不知在暗中给他使了多少绊子,布下了多少迷雾。 而裴砚川,大约也因那场灭门惨案,认定了他祈肆是因爱生恨、痛下杀手的元凶。 所以即便流离失所、困顿潦倒,也从未想过要向他这个仇人求助。 烛泪堆成珊瑚色小山,殿外风雪更骤。 祈肆望著裴砚川清瘦身影,喉结滚动,终是哑声开口: “应鳞,带我去见她。” 这句话浸透五年风霜,砸在地上时,竟轻得像一声嘆息。 “算本王……求你。” 第150章 此生也算共白头 “劳摄政王掛怀,”裴砚川垂眸翻开紫檀案上的硃砂登记簿,指尖划过“云川帝国”四字,声音平稳无波,“贵国使团既已录名在册,若无他事——” 他抬起眼帘,目光静如寒潭。 “还请莫要耽误在下处理公务。” 少年执笔的侧影在烛光里削薄如纸,语气却带著不容转圜的疏离: “王爷若想见家母,请依礼制至麟台递帖通传。此间是山河闕,只录四海宾客,不敘私人旧谊。” 祈肆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冻结。 他深深看了裴砚川一眼,那目光似冰刃刮过少年清瘦的脊骨,终是拂袖转身,玄红蟒袍在空气中划过冷硬的弧度。 “祈妄。”行至殿门处,他倏然停步,声音沉如金石坠地,“杖三十。” “……” 被罚跪在阶下的云川战神祈妄猛地抬头,丹凤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激怒皇叔的明明是裴砚川,为何受刑的却是自己? 棠溪雪见事態暂缓,亦不愿多留。 她怀中银空轻蹭手腕,细雪自檐外斜飞入殿,沾湿她雪白色披风下摆。 “阿鳞,”她行至门边回首,眸光映著廊下摇晃的宫灯,“我们折梅宴上再见。” 裴砚川骤然起身。 窗外风雪正狂,他望见她发梢沾染的莹白碎雪,忽然轻声开口,字句如蝶翼拂过烛芯: “殿下看,雪跡是斜的——是风在催您归去。” 他自怀中取出用素帛仔细包裹的诗册,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却以极稳的姿態递至她面前: “而我……在逆著风望您。” 语罢迅速后退三步,广袖垂落,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揖礼。 所有未能宣之於口的倾慕、所有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情愫,此刻都封缄在这卷犹带体温的诗稿中。 那是他蘸著月光与墨香,一字一句,为她而写。 棠溪雪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素帛之下,是他清峭如竹的笔跡,墨痕新润如初。 “岁暮天寒,”她將诗册拢入袖中,声音放得轻柔,“你也早些归家。” “恭送殿下。” 裴砚川维持著躬身相送的姿態,直到那抹雪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垂眸时,忽见一方沉甸甸的玄玉镇纸下,压著张墨跡遒劲的银票——足足千金之数。 暮凉的身影如墨痕消散在樑柱阴影间,唯有余音似雪粒轻叩窗纸: “殿下为您討回的赔偿金。裴公子,好生读书罢。” “这山河闕的差事……不该困住本该执笔安天下的人。” 裴砚川陡然抬首,只捕捉到远处宫灯下一闪而过的玄衣轮廓。 暮凉正执伞护著棠溪雪踏雪而行,伞面始终倾向她那一侧,自己肩头早已覆上厚厚莹白。 少年低头凝视那张银票,眼眶毫无徵兆地泛起滚烫的潮意。 指腹摩挲过票面边缘,仿佛触到某种遥远而温暖的期许。 苔衣悄孕雪,红炉静煮夜。 镜夜雪庐內,棠溪雪沐洗去一身寒冽,乌髮如瀑散在枕畔。 银空蜷在脚踏锦垫上,尾尖偶尔轻晃。 她闔目入梦时,窗外雪光正映亮案头那捲未及展开的诗稿。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而百里外的北辰山麓,却是另一番景象。 祈肆勒马立於麟台七十二重白玉阶下,仰首望去。 飞檐如剑刺破雪夜,琉璃灯盏沿山道蜿蜒如星河,每一处转角皆有金甲卫持戟而立,森严气度竟比北川云庭更胜三分。 “窈窈……” 他低声唤出这个在唇齿间辗转的名字,呵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吹散。 掌心那道当年为她系祈福红绸时留下的旧伤,此刻竟隱隱发起烫来。 “现在才来接你……会不会太迟了……” 风捲起雪沫,扑打在他骤然单薄下去的肩背上。 这个曾在万军阵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竟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每一寸轮廓都刻著濒临破碎的痕跡。 同一时刻,烟嵐殿偏阁。 祈妄趴在沉香木榻上,后背杖痕纵横,血色浸透素纱中衣。 裴砚川正默然为他敷药,药膏清凉,却掩不住空气里瀰漫的苦涩。 “应鳞,”祈妄將脸埋在软枕里,声音闷哑,“皇叔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他反手指了指自己额角。 裴砚川蘸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摄政王有无隱疾,非我能断。” 他垂眸看著友人背上狰狞伤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但若你再对殿下出言不逊——” 药匙轻叩瓷碗,发出清脆一响。 “这兄弟,不做也罢。” “……”祈妄瞬间沉默。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这三十杖……究竟是为谁挨的?” 是为谁这些年暗中焚毁所有追踪情报? 是为谁一次次在摄政王问询时装聋作哑? 又是为谁遭受摄政王的雷霆之怒? 烛火炸开一朵灯花。 裴砚川替他包扎好之后,拉上锦被,起身走向窗边。 雪光映亮少年清寂的侧脸,也照见他唇边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血火滔天的夜晚——若不是祈妄冒死冲入火海,將他与娘亲从尸堆里拖出,世间早已没有裴砚川。 “令执,她——於我而言,重逾性命。”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 “行行行,我不为难她。” 祈妄转过头,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得如寒星般的眸子,此刻竟泛起几分委屈。 “应鳞,她把我媳妇弄没了,你说她偷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偷我媳妇?” 寡言少语的战神大人,在亲近之人的身边,却是有说不完的话。 “你哪来的媳妇?令执,你成亲了?” 裴砚川微微一愣,他家殿下——怎么会偷他媳妇? “姓甚名谁?是哪家小姐?” 他还是关心了一下兄弟的情况,看看他家殿下到底偷了哪家小姐? 能不能摆平? “就是——道友。我的那柄本命剑!被她偷了,无影无踪了。她让我承受了,丧妻之痛。” 祈妄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可怜的本命剑媳妇。 “呵——” 裴砚川嘴角抽了抽。 想起了祈妄那柄名叫“道友”的宝剑,合著原来这就是他的媳妇。 “……所以你看起来萎靡不振,是在思妻?” 裴砚川扶额,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认识这位相识多年的兄弟。 “自然!她剑格上的云纹是我亲手刻的,剑穗是我打了八十一条冰蚕丝编的!她甚至……还有自己的枕头!” 祈妄认真的回答。 裴砚川:“……那你平时,怎么跟她相处?” 祈妄正色:“晨起拭剑,谓之梳妆;月下舞剑,谓之谈心。此乃夫妻之道。” 裴砚川:“……” 祈妄望向窗外大雪,苦笑:“这雪,像我大婚那日!我给她系红穗时也下雪。可现在……媳妇没了。” 裴砚川:“那你派兵吧,掘地三尺也要把咱嫂子找回来!” 別人家的嫂子,顶多是看著不像本地人。 而到了他这里,嫂子压根儿不是人。 北川祈氏皇族,当真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第151章 此心为刃 晨光初破宿雾时,那柄名唤“道友”的长剑静臥於镜夜雪庐的紫檀案上。 剑鞘覆著一层薄霜,吞口处云纹凝著界渊龙脊山脉终年不散的寒雾。 那片横亘在云川与北辰之间的万仞绝壁,昨夜被战堂三千夜锋踏遍了每一道石罅。 “爷,寻到了。” 千溯垂手立在帘影深处,玄衣下摆犹沾著龙脊特有的赭色岩尘。 他声息压得极低,似怕惊碎一室清寂: “寅时三刻,於断龙崖第七重裂隙深处见得。剑身半埋积雪之中,幸而剑心未损。” 北辰霽临窗而立,絳紫广袖被晓风轻轻拂动。 “嗯。” 他未回首,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庭中老梅新绽的一点苞蕾上——昨夜之前,那枯枝还只擎著铁灰色的瘦骨。 棠溪雪归来时,他便醒了。 为答谢她,曾问其所愿。 那时她只轻声提起一柄剑——战神祈妄那柄被穿越女负气掷下深渊的本命剑,“道友”。 北辰霽未多言,只遣了千溯前去。 於苍茫龙脊寻剑,何异於沧海觅珠。 所幸战堂人多,夜锋皆能飞檐走壁,掘地三尺,终是从崖石嶙峋的缝隙间,寻回了这柄失落许久的剑。 昨夜中途醒来后,他本以为將再难入眠。 这却是多年来第一个未被寒梦撕裂的长夜。 在棠溪雪清浅呼吸隱约飘来的某个时分,他竟重新沉入了睡乡。 沙场金戈之声,恍若被隔在了琉璃瓦外。 空气里浮动著极淡的海棠冷香,属於她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熨平了他每一寸紧绷的脉络。 宿雾收尽,檐角滴翠。 “吱呀——” 雕花门被轻轻推开。 北辰霽驀然转身。 棠溪雪披著一袭雪色软绒晨袍立在门边,墨发如流水倾泻肩头,发梢还蜷著初醒时的慵懒。 她抬手揉了揉朦朧睡眼,这般稚气的动作,竟让窗欞间漏入的晨光也在她指尖微微驻足。 “小皇叔,早。” 嗓音里沾著未散的睡意,软糯似初融的蜜糖。 那一剎,仿佛並非晨光照亮屋宇,而是她自身在莹然生辉——比雪霽后破云的第一缕金芒更剔透,比昨夜浣洗过的月色更温存。 北辰霽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雪儿,”他移开视线,指向案上长剑,“谢礼。” 依旧是这样简洁到近乎笨拙的言语。 从前那些年,他赠过她无数物件:暗市搜罗的孤本、亲手雕琢的玉饰…… 每一次都只这样轻轻一指,仿佛多说一字,便会泄露出几分不该有的温度。 他曾於暴雨滂沱的荒凉道观中,听游方道人用沙哑的嗓音落下讖言: “天煞孤星,刑克六亲。近尔者伤,爱尔者亡。” 自那以后,他便將自己活成了一柄封入鞘中的刀。 不敢出鞘,怕刃上血光污了她; 更不敢递出,怕刀柄寒意冻伤她。 “小皇叔办事真是稳妥。” 棠溪雪已走到案边,指尖轻抚过剑鞘上“道友”二字铭文。 那字跡遒劲狂放,每一笔都似要裂鞘而出,確是祈妄的手笔。 谁能想到,堂堂战神,也玩这般出其不意的把戏—— 口称“道友,请留步”,手中剑光已绽。 “嗯。” 北辰霽轻轻应了一声,袖中手指却悄然蜷起。 他一直都是棠溪皇族最好用的刀,办事素来靠谱。 只是,听到她的夸讚,他的心尖,涌起了细微的暖意。 这感觉,似乎並不討厌。 “本王告辞。”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晨光为他挺拔的背影描上一道淡金轮廓。 “昨夜……叨扰了。” 末四字说得极轻,几乎融进檐角滴落的融雪声中。 紫袍拂过门槛时,他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跳如擂。 “小皇叔。” 她的声音柔柔追来,清灵如烟雨掠过江南柳梢。 北辰霽脚步顿住。 未回头,只微微侧首,露出线条清冷的侧脸。 晨风趁机捲起他絳紫的广袖,衣袂翻飞间,竟似一株开在幽冥彼岸的曼陀罗,艷丽而孤绝。 “何事?”他问。 棠溪雪立在原处,晨光將她雪色的身影映得近乎透明。 她望著他,眼眸灿若星河,其间盛著某种他读不懂却为之心悸的恳切: “皇兄——他於我而言,很重要。” 她稍顿,每个字都如精心打磨的玉珠,轻轻落在寂静的晨光里: “小皇叔,可否……护著他?” 空气骤然凝冻。 北辰霽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胸腔里有什么碎裂的脆响。 不是幻觉,是真实到撕扯肺腑的钝痛。 他的小雪儿,用这般澄澈信任的目光望著他,求他……去护著另一个男子。 那个永远立在光中、受尽天地偏爱的君王。 那个他曾无数次幻想如何拖入尘埃、共品黑暗滋味的人——棠溪夜。 那人名“夜”,却生来披万丈荣光,光风霽月; 他名为“霽”,偏终生困於冰封血狱,无边长夜。 “若……”北辰霽开口,才觉嗓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你所愿——” 他没有说完。 只是抬步迈出槛外,絳紫身影迅速没入廊下渐亮的天光之中,快得似在逃离某种噬心的魔障。 北辰王府最深处的书房,终年不见天日。 北辰霽跌坐於那张冰冷的玄铁王座上,双手死死掩住面容。 指缝间露出的那双紫眸,空茫得如同被暴风雪席捲过的荒原。 “爷……”千溯跪在阶下,声息微颤,“祭天大典诸事已备,只待您下令……” “撤去。” 二字斩钉截铁。 千溯愕然抬首: “可这是筹谋三年的局!您不是曾说,那帝王龙椅,谁坐都尊贵?为何不能是爷您?” “本王说,撤去。” 北辰霽放下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爷,听闻沈小姐……很期待您那座烟雪居……” 千溯察言观色,试图寻些话头宽慰。 “那是她的东西么?她也配期待?” 北辰霽语声冷峭,翻覆只在顷刻。 “本王便是將宅子赠予表弟,也不会给她。” “贗品终究是贗品。” “……”千溯默然。 自家王爷,可是被镜公主下了蛊? 怎地忽然对沈小姐这般冷厉? “哎呀表哥,你竟待我这般好!” 花容时步入时恰闻此言,顿时喜上眉梢。 “昨夜表哥不在府中,莫非是去了哪处温柔乡?我瞧表哥今日面色含春啊——” 他嬉笑著凑近,却被北辰霽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慑得退后半步。 那是爱而不能得、痛而不能言的深渊。 “乖乖,表哥这身怨气,比鬼还重!” “原是我眼拙。” “住口!” 北辰霽冷声喝止。 明知小雪儿便是给予他温暖之人, 是这世间,他唯一的光。 可为何当她含笑央他护佑旁人时,那光芒竟如万箭穿心,刺透黑暗,將他这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剧痛扼住心脉,他几乎窒息。 原来爱才是人间至锋之刃。 因他在意,她便成了执刃之人。 甚至无须用力,只一瞥一眼、一言一语,就將他自以为铜墙铁壁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他大抵是爱上了一颗心里没有他的雪花。 晶莹剔透,稜角分明,每一折光都映著別人的影,每一锋棱都將他割得遍体鳞伤。 可他竟捨不得用掌心温度將她融化。 只能这般小心翼翼捧著,任寒意刺痛肌肤,任稜角扎入血肉。 仿佛疼痛本身,也成了拥有她的些许凭证。 最深的暖,往往带来最彻骨的寒。 而他甘愿困於这冰火交织的炼狱之中。 只因那簇微光,是她亲手点燃的。 第152章 折梅宴 白玉京的雪霽初晴,天地如冰魄雕琢的琉璃世界。 碧空被昨夜风雪浣洗得通透如练,几缕云絮閒閒曳过,宛若仙人信手裁就的素綃。 城郊梅雪坞,正是今日最喧闐之处。 远山含黛,近岭堆琼。 流云如带縈绕峰腰,雾靄似纱半掩梅林。 千株珍品梅树沿山势迤邐而植,红萼缀雪,白蕊含冰,疏影横斜映著未冻的湖面,冰晶与波光交相流转,碎金粼粼。 亭台水榭错落其间,飞檐翘角悬著剔透的冰凌,宛似匠心独运的玉雕盆景。 今日镇北侯府主母风夫人於此设“折梅宴”,广邀京中贵胄、各国使臣与九洲青年才俊。 宴帖中最郑重其事的,却是各家待字闺中的世家千金——明为赏梅,实为相看。 “母亲,儿不娶妻。” 赤红劲装的少年將军立在廊下,衣上烈火麒麟纹在雪光里灼灼欲燃。 银冠束起的高马尾隨风晃动,颈间狼牙坠轻叩锁子甲,一身蓬勃意气几乎要撞破这精心构筑的雅致园景。 风灼拧著眉,语气斩钉截铁: “您不必费心相看——免得到时闹得难堪,平白折了人家姑娘清誉。” 风夫人身著沉香色缕金百蝶穿花袄裙,外罩狐肷褶子大氅,仪態雍容。 她执盏的手微顿,抬眼打量幼子。 这孩子生来就像一团野火,这些年能让他稍敛锋芒、甚至甘愿俯首的,唯有一人。 “灼儿,”她缓声开口,眸光温润似洞悉一切,“便算你无心於此,总该替你兄长斟酌。你难道愿未来的嫂嫂,是个与你脾性相衝的姑娘?” 见风灼神色微动,她轻嘆:“从前倒还有人能拴住你这匹烈马……那孩子,我是真心喜欢。” 风灼倏然別过脸,耳根却泛起薄红。 “男子汉大丈夫,当有容人之量。”风夫人指尖拂过案上梅枝,声音轻得像雪落,“对心上人更该呵护备至,岂能小肚鸡肠、錙銖必较?” 她抬眼,目光如镜:“阿雪那孩子多好。定是你犯了错,才与她离了心。” “我——我才没有!” 少年將军猛地转头反驳,眸子却黯了一瞬,尾音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走吧,阿灼。” 沉静嗓音自身后响起。 镇北侯世子风意一袭玄青锦袍立於阶前,身姿如覆雪青松,通身透著经年沉淀的沉稳。 他是北境苍穹之下静默的云层,不爭火光之色,却是真正托起山河的无言山岳。 “哥,你可要好好挑!我可不想有一个惹事精嫂嫂!” 风灼如蒙大赦,急步跟上兄长。 “阿灼,”风意步履从容,左手拇指那枚玄铁扳指流转著幽暗光泽——那是镇北侯府歷代继承人的信物,“九洲世家闺秀里,没有谁能比你意中人更会惹事。” 他侧目,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今日她必来。你连她那般离经叛道都容得下,何必忧虑旁人?” “哥!”风灼骤然驻足,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阿雪她只是……只是风流不羈罢了!世间既容得男子三妻四妾,她堂堂公主,多处几人又何妨?” 风意默然注视胞弟片刻,缓缓移开视线:“离为兄远些。” 他忽然有些担忧——这痴气是否会传染。 “不过……”风灼凑近半步,压低嗓音,颊边竟浮起可疑的红晕,“哥,我好像……移情別恋了。” 风意倏然回首。 “细说。” “昨夜七世阁修罗台上,”少年將军眼神飘忽,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我遇见个白衣少年……一见倾心。” 他抬手按住心口,语气近乎梦幻:“见著他时,这里……跳得厉害。” 风意静立雪中,玄青袍角凝满冰晶。良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碾出: “为兄忽然觉得,镜公主极好。” 若让母亲听见这番话,只怕要当场厥过去。 “哎哟我去!” 假山石后猝然响起少女压低的惊呼。 沈家大小姐沈念掩唇瞪眸,手中帕子险些坠地: “风小將军竟好男风!怪不得他从不正眼瞧麟台那些贵女……” 为防止闺中姐妹误入歧途,她当即提裙奔向暖阁。 不过盏茶功夫,这桩秘闻已如野火燎原—— “听说了么?镇北侯府那位小將军……” “难怪他拒了所有说亲……” “原是看上了祈妄!” “都说是欢喜冤家了……他们斗了那么多年,这不……” “可怜风夫人还四处张罗……” 窃语声如蚊蚋嗡鸣,在衣香鬢影间暗暗流转。 当风灼兄弟踏入浮香水榭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掠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罗网。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爷这么俊的吗?” 梅林深处,掬月亭。 药炉白汽氤氳,混著清苦草木香漫过石栏。 司星昼执银匙缓缓搅动陶罐,目光却落在对座弟弟身上。 司星悬裹著雪狐绒毛斗篷,苍白面容几乎与肩上落雪同色。 他垂眸凝神,指尖轻抚书页——那捲《天工织脉录》边角已磨得发毛,显然被反覆翻阅过无数次。 “哥,何必来此。”他嗓音微哑,似薄冰將裂,“乏味得很。” “阿折莫急,”司星昼舀起一勺药汁,细细滤去渣滓,“好戏……就快开场了。” 他瞥向弟弟手中医书,眼底掠过复杂神色。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痴迷织命天医的著作。” 折月宫那座书房里,整整三面墙皆陈列著织命天医的著作。 他不明白这病骨支离的少年为何执著於此,但只要弟弟眼中还有光,他便愿倾尽所有。 “小师叔她,”司星悬忽然开口,枯寂眸子里绽出星火,“梦笔生花,胸罗星斗,是当世奇女子。” 素来舌灿莲毒的折月神医,此刻语气里儘是赤诚仰慕: “此生未见,实为大憾。” 他不知自己还剩几个朝夕。 或许永远等不到,与那位只存於医典字句间的惊世之才,遥斟一杯知己茶。 第153章 天作之合 香雪径的尽头,那道身影踏著碎琼乱玉迤邐而来。 梅枝不堪积雪,宛如漫天花雨,纷扬如蝶,縈绕在那袭蓝白间色的流仙裙畔。 司星悬不自觉屏息。 司星昼执勺的手顿在半空——这是他初次得见传闻中那位跪舔九洲天骄、尊严碎尽的镜公主。 可眼前之人…… 雪纱如雾靄轻笼墨发,流苏尾梢缀著细碎冰晶,隨步摇漾出泠泠微光。 蓝白丝绸长裙曳地,裙摆广袖皆绣著繁复的冰雪暗纹,行动间如云靄舒捲。 宝蓝织月瓔珞垂落心口,额间蓝宝石链映著雪色,折出幽邃星芒。 几缕髮辫编入银丝流苏,余下青丝瀑散肩后。 脚下是缀满梅瓣的雪地。 她从梅海深处走来,身后是千树万树繁花开的皎皎世界。 红萼白雪皆成背景,唯她蓝裙如淬冰之焰,灼灼照亮这琉璃天地。 纱如雾,轻掩容顏,却让那双瀲灩生波的眸子更添几分朦朧神秘。 风起时,纱幔与披帛齐飞,梅花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仿佛是从千年梅魂与雪魄中化生的仙灵,踏著香雪,款款步入这红尘宴集。 祸水红顏,当如是。 绝色倾城,亦当如是。 浮香榭內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掬月亭中的药香仿佛骤然凝固。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身影上,有人失手打翻了缠枝莲纹茶盏,褐色的茶汤在雪地上洇开深痕。 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稍重些的气息都会惊散这幅行走的绝世画卷。 “不知这位仙子是?” 有异国使臣,惊艷地询问。 “咱们辰曜的镜公主!” “她——她就是名扬天下的镜公主?” “那些天骄——眼光都这么高的吗?” “就这国色天香的公主殿下,他们就那么不识好歹吗?” “他们眼瞎就换我啊!” “……” 司星昼眼中的嘲弄与冷意,如同遇见烈阳的春日残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那张总是蕴著算计与威仪的俊脸上,此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艷与深切的愕然。 “阿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乾,喉结上下滚动,“这……便是你的那位甩不掉的麻烦舔狗?” 他忽然觉得,九洲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言,可笑到令人齿冷。 难怪。 连国师鹤璃尘那般跳出红尘、俯瞰眾生的存在,都似被勾了魂摄了魄。 竟然在马车之內,与镜公主发生旖旎。 原本还以为国师大人失心疯。 如今看来——那只是情难自禁。 司星悬怔怔望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天工织脉录》,书页边缘泛起细密的皱痕。 他喉咙发紧,却仍强自镇定,甚至刻意別开视线望向亭外纷落的梅瓣: “咳……她便是那般痴缠於我,我又能如何?” 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我心中唯有小师叔一人。她……註定是得不到我的。” “阿折?你確定?可曾看过——” 司星昼瞥了弟弟的脑袋一眼,总觉得他这话水分太足了。 就镜公主这样的——为什么要缠著他弟弟? 他弟弟如今这虚弱的,上榻都可能晕过去吧? 隔著一泓未冻的湖水,拂云亭內。 “表哥!表哥你可看见了——” 花容时死死攥著北辰霽的絳紫袖角,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近乎眩晕的光: “小雪花今日可是存了心要用美貌杀人?” “她成功了!我现已魂飞魄散、死无全尸,她必须——必须对我余生的孤寂负责!” 北辰霽未语。 只一记冰冷的眼刀剐过去,紫眸深处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凝成实质。 想刀了这聒噪表弟的心思,在理智边缘反覆横跳。 他移回视线,深寂的紫瞳如古渊寒潭,清晰地倒映著对岸那抹蓝白身影——真让人想折尽满园梅枝为柵,筑玉为笼,將这误入红尘的九天白雪,永远私藏。 风起,吹散梅梢积雪。 棠溪雪恰在此时抬眸。 目光淡淡地越过满园痴怔的眾生,似有若无地掠过湖心亭台,如惊鸿照影,在水面与无数心湖同时漾开涟漪。 那一瞥之间—— 碎了多少少年懵懂的心, 又撞乱多少暗中运转的谋算。 她忽然转身,雪纱隨著动作轻扬,露出唇角一抹清浅笑意。 那笑如冰裂纹瓷器上突然绽放的花。 “阿鳞,”棠溪雪望向身后亦步亦趋的蓝白衣袍少年,声音里噙著细雪般的温软,“我们去浸月轩。” 裴砚川今日穿的衣裳与她同色系,月白锦袍上以银线绣著疏落的雪花暗纹,行动间光华內敛。 头上戴的银冠是棠溪雪所赠,造型极为精巧,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出尘。 “好。” 他轻声应道,长身玉立在她身侧,朗朗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月柳。 两人並肩而行时,蓝白二色衣袂在风中轻缠,落梅拂过他们肩头,宛然一幅行走的丹青。 白雪梅边的画卷,洁净得不染半分尘俗浊气。 璧人成双,不过如是。 梅雪坞最高处的疏影阁內,有人正隔窗俯瞰。 “陛下,您瞧——” 辰曜军师晏辞一袭白衣黑纹广袖袍,意態瀟洒地倚在朱栏边,手中摺扇遥指下方那对身影,唇边笑意玩味: “那便是裴应鳞,昔年名动北川的第一才子。可是丰神俊朗、山海钟灵?这般人物如今沦落至此,实在是明珠蒙尘。” 临窗的紫檀木榻上,一袭玄金帝袍的圣宸帝棠溪夜缓缓抬眸。 目光如实质的寒刃,穿透雕花窗欞与漫天梅雪,精准地落在裴砚川身上。 那眼神里带著帝王审视疆土般的严苛与挑剔,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扫过少年清瘦的身形,温润的眉眼,乃至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皱。 仿佛要將他从皮囊到骨血都拆解成飞雪尘埃,再一阵风吹散,不留半分痕跡。 阁內空气骤然凝滯。 良久,棠溪夜收回视线,指尖摩挲著手中青瓷茶盏。 “朕瞧著——” 帝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前凝固的湖面: “也不过如此。” 他垂眸,唇角勾起极淡、却寒意凛冽的弧度: “一无所有的文弱书生,根本配不上,朕的织织。” “陛下是觉得——这四海八荒的儿郎,都入不了您的眼,配不上她吧?” 晏辞眼底噙著笑意,语气云淡风轻。 “既然镜公主在陛下心中是千般好、万般好,皎如天上月,清若雪中梅……您又看谁都觉得是污浊尘泥,恐其唐突了珍宝。” 他略顿,杯盏轻轻一叩,声如玉石相击。 “那何不——陛下亲自来配?” “您掌山河日月,握天下权柄,论才略、论气度、论护她周全之心……” 晏辞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您自己,更堪称天作之合的人选么?” 第154章 军师从不上战场 疏影阁內,沉水香的白烟自狻猊炉口中裊裊逸出。 在透过冰裂纹窗欞的光柱间缓缓盘旋、舒捲,宛若被无形之手拨弄的素纱。 晏辞那句试探轻飘飘落下时,空气里细小的香灰似乎都滯了一瞬,悬在光柱中。 棠溪夜指腹摩挲青瓷盏的动作顿住了。 玄金龙纹广袖下,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收拢。 “晏卿,”帝王未曾抬眼,声音平静得如同腊月封冻的千顷湖面,底下却隱著暗流,“休得妄言。” 圣宸帝棠溪夜神色未动,可那股属於九五之尊的无声威严,已在剎那间瀰漫整座疏影阁。 烛火摇曳的光影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明灭,將那张蕴著山河气度的俊顏,镀上了一层冷硬的不容逾越的边界。 “哦——原是臣武断了。” 晏辞却似浑然未觉,依旧閒散地倚在窗边朱栏上。 银灰色的长髮,在风中飞扬。 眸光穿过疏疏密密的梅林,始终胶著在那抹渐行渐远的蓝白衣影上,唇角噙著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五年来,他这位辰曜军师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合纵连横,周旋於诸国之间,平衡各方势力。 又要总揽各大军区繁冗事务,调配粮草兵员。 最头疼的,便是奉命收拾那位镜公主殿下惹出的各种烂摊子。 像最近这种,率兵去抢劫七世阁货物这种荒唐事,他也没少干。 “臣还以为,陛下空置后宫,虚悬后位多年,是在等什么人长大呢。” 晏辞慢悠悠展开手中那柄墨竹摺扇,扇面上“观云”二字笔意狂放不羈。 他目光仍追隨著楼下那对璧人般的蓝白身影,语气越发耐人寻味: “毕竟,臣早些年便查过——小殿下,她可是当年北辰王亲自送进宫来的。陛下若当真无意,那……” 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叩,声音清越。 “便当是臣失言,妄揣圣心了。” 他把玩著摺扇,目光却始终未离棠溪雪分毫。 如今的她,与这五年间那个行事荒唐的镜公主截然不同,倒更像是许多年前,那玉雪可爱的小殿下。 难怪。 难怪近来陛下批阅奏章时总神思不属,硃砂笔悬在半空,墨跡污了军报都未曾察觉。 原是明月归来,故人依旧。 棠溪夜终於抬起眼帘。 那双沉静如古渊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某种复杂深沉的东西。 像是被万丈玄冰封存的熔岩,表面平静无波,內里却滚烫得足以焚毁一切。 “织织,”他缓缓开口,字字千钧,砸在铺著孔雀蓝栽绒毯的地面上,“她,永远是朕的妹妹。” “无论她与朕是否血脉相连,她都是辰曜最尊贵的公主,朕亲自册封的镜月公主。” 只要他一日高居帝位,她便永享这世间至上的尊荣与庇护。 公主的身份是真是假,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他说她是,四海便无人敢质疑半分。 这辈子,他早已决意成为她的盾,她的剑,是她与这险恶人间、诡譎世道之间,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那沈烟呢?”晏辞微微挑眉,扇面轻摇,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风,“陛下——她才是您的亲妹妹吧?怎就不见您分半分心思,过问她的处境?” “与朕何干?”棠溪夜语气淡漠,如同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关心她,是先帝未尽之责。她若真有孝心,大可去皇陵结庐守孝,全了这份父女名分。” 皇家最不缺的便是兄弟姐妹。 他有的是手段让那些不安分的弟妹们学会听话。 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明白,何谓天威难测,何谓君臣之別。 “陛下,”晏辞收回望向楼下的目光,转而凝视著帝王那张喜怒不形於色的脸,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当真不需要臣这个军师,为您和小殿下参谋一二?” 他简直要嘆服了。 这分明是爱而不自知,他不会真以为自己那是兄妹之情吧? 晏辞转回身,一袭白衣在透过雕花窗格的光影里泛著冷调的微光,越发衬得他眉眼清雋,眸光锐利: “这满园梅花开得再好,香雪如海,诗情画意,陛下自踏入这疏影阁起,可曾真正瞧过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落下: “您的目光,全系在一个人身上了。” 谁家兄长,会这般目不转睛地凝视妹妹的身影? 谁家兄长,会在看见其他男子靠近妹妹时,眼中翻涌的是近乎凌迟般的寒意? 那不像是在审视臣子,倒像是在审视……罪大恶极、欲图染指珍宝的犯人。 陛下明明醋罈子都打翻了。 “她就那么好看吗?呃,织织小殿下是很好看。” 晏辞不得不承认,小殿下在这里,直接艷压四方。 她今日一袭蓝裙和沈烟撞裳了,此刻真是谁丑谁尷尬。 明显,尷尬的不会是他们小殿下。 “晏卿,”棠溪夜目光如霜刃般扫来,指尖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別总盯著朕的织织瞧——怎么,你也想肖想朕的明珠?” 他唇边浮起一丝寒意彻骨的弧度,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 晏辞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失笑摇头。 连看都不允旁人多看几眼? 这般密不透风、近乎要將人揉进骨血里藏起来的独占欲。 陛下自己……竟真不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么? 他忽然想起古籍里那些以金笼锁雀的典故。 也不知小殿下,可会觉得喘不过气? 可曾生出振翅逃走的念头? 若真有那一天…… 晏辞抬眼,望向帝王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眼底翻涌的暗色,让他毫不怀疑。 倘若明珠敢脱手,眼前这位执掌山河的帝王,怕是要將这九洲天地都掀翻过来。 哪怕焚尽一切,也要把她找回来,重新锁进更坚固的笼中。 “陛下,您难道没听过一句话么?” “军师——从不上战场。” 第155章 对你痴心不改 窗外风过梅林,捲起千堆雪浪,琼玉般的花瓣与莹白的雪沫纷扬交错,仿佛天地间正在下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琉璃雨。 棠溪雪並不知晓圣宸帝棠溪夜早已抵达梅雪坞,此刻正隱在疏影阁中凝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她提著裙摆,领著裴砚川穿过香雪径,朝著浮香水榭旁的浸月轩款款行去。 一路上,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各处亭台楼阁、梅林曲径,实则却在细细寻觅著司星昼的身影。 她从未见过星泽那位年轻的帝王司星昼,正暗自思忖该如何辨认时,眸光忽地定在了浸月轩下方一座临水的暖亭中。 亭內,司星悬披著雪狐绒毛斗篷,正懒懒倚在铺了锦垫的石栏边,捧著只素白瓷碗小口啜饮汤药。 那张苍白清绝的面容在氤氳的药气里,宛如空谷幽兰染了薄霜,脆弱又倔强地绽放在这喧囂红尘边缘。 而坐在他对面那人—— 一袭深蓝近墨的星辰纹长袍,袖口与衣襟处皆以银线绣著繁复的星轨图样,在雪光映照下流转著暗敛的辉光。 他身姿挺拔如松竹,眉目与司星悬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经年沉淀的威仪与沉静,面容也较弟弟更为稜角分明,正是星泽帝王司星昼无疑。 “找到了!” 棠溪雪眸中倏然亮起,宛如暗夜里骤然投入星子的寒潭,清澈剔透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下意识朝那暖亭的方向展顏一笑,唇边梨涡浅浅,眼里盛著细碎的阳光,整个人瞬间鲜活明亮得如同雪后初霽时,枝头第一朵承住金光绽放的梅花。 “咳——!” 暖亭內,司星悬隔著疏疏落落的花影与雪雾,正巧撞上她这毫无保留的粲然笑靨。 心头驀地一跳,猝不及防被温热的药汤呛住,捂著唇低低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顿时泛起病態的红晕。 “阿折,怎么了?”司星昼立时倾身,轻拍弟弟单薄的背脊,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梅枝掩映处,那抹身影正立在浸月轩的石阶上,笑靨如三月枝头最明媚的春桃,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司星昼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玩味的弧度: “看来——这位镜公主,当真是对你痴心不改。” “我、我就知道……” 司星悬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她还对我不死心,真是……执著得令人头疼。” 他攥著瓷碗的指尖微微发白,只觉得被她方才那一笑撞得心口发慌,连呼吸都有些紊乱。 眼前阵阵发黑,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上气来。 “哥,她、她这般喜欢我,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兄长,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 司星昼凝视著弟弟眼中罕见的慌乱,眸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疼惜与决断。 他抬手为弟弟拢了拢滑落的斗篷,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阿折別忧心,哥哥自会替你平了这烦恼。” 他已暗自定下计划——今日宴席上,便寻个时机將这位镜公主“请”回星泽皇宫。 既然她这般纠缠不休,扰得阿折心神不寧,那便由他来接手这份麻烦。 为了弟弟能安心静养,他这个做兄长的,牺牲些许自由,又有何妨? 待司星昼敛回思绪,再抬眼时,棠溪雪已踏上浸月轩二层的观景露台。 她凭栏而立,雪纱与披帛在风中轻扬,目光仍似有若无地飘向暖亭方向,仿佛一只机警又美丽的雀儿,生怕盯梢的目標从视野里消失。 “镜公主……真的好美啊。” 浮香水榭內,沈家大小姐沈念循著眾人的视线望向露台,忍不住喃喃出声。 只见棠溪雪斜倚在铺了软垫的湘妃竹椅上,蓝裙如烟似雾,被高处穿堂而过的风拂得翩躚欲飞,整个人沐浴在剔透的天光与纷扬的梅雪中,美得不似凡尘客,倒像下一刻便要踏著花雨乘风归去的仙子。 “她身边那个穷酸书生,稍作打扮竟也这般出眾……真看不出来啊!” 沈念目光扫过安静立於棠溪雪身侧的裴砚川,少年一袭月白锦袍,银冠束髮,长身玉立如雪中青竹,与那抹蓝影並肩而立时,竟有种浑然天成的和谐。 “她——她吃的也太好了吧!” 她说著,眼风不经意掠过身侧庶妹沈烟。 往日看来也算清丽素雅,可在棠溪雪的映衬下,顿时显得黯淡无光。 並非沈烟容貌不佳,实是棠溪雪通身那股灵动鲜活的贵气、以及不染尘埃的仙韵,將她本就绝伦的容顏烘托得愈发高华不可攀附,令人望之自惭形秽。 “她竟还將裴砚川带到了此处……” 另一侧迴廊的朱柱旁,沈羡失魂落魄地望著露台上那对身影。 自那日从麟台梅院归来,他已向父亲问明当年旧事。 原来母亲並非如祖母对外所言“病故”,而是与父亲和离后远走北川。 祖母为了保全沈家清誉,才对外谎称髮妻早逝。 父亲与母亲本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只因母亲婚后三年仅育他一子,祖母便以“开枝散叶”为名,设计给父亲下了药,將娘家一位表小姐塞入房中为外室。 而他的母亲,那个看似柔婉实则骨子里刻著傲气的女子,在发现丈夫有了外室之后,竟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决然收拾行装离去。 未等父亲追至北川挽回,便传来她已另嫁他人的消息。 嫁的正是北川第一世家嫡长子、才名冠绝九洲的裴大学士裴照。 那是一位温润如玉、端方清正的君子,一生未纳妾室,家风澄澈如秋水。 可惜,后来整个裴氏皆葬身於那场滔天大火之中。 此刻望著裴砚川清雋挺拔的身影,沈羡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位低调的镜公主伴读,便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艷、压得整个九洲文坛黯然失色的“文曲星”,更是北川摄政王亲赐表字“应鳞”的少年天才。 应龙之鳞,当腾九天。 怪不得那日棋试考核,自己会在他手下败得那般彻底。 原来对方一直在藏锋敛芒,如同匣中名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惊天下。 心头百味杂陈,似有苦涩的潮水漫过肺腑。 可最终,沈羡只是静静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梅林深处。 至少,他恪守了为人子的本分。 未曾惊扰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寧静岁月,亦不曾將她的踪跡吐露给父亲半分。 她既已决意割断前尘旧线,那么……便这样吧。 人世间活法有千万种,谁都有权择一条自己想走的路。 说来也是,自棠溪雪与他退了那桩婚事之后,便真的如陌路人般再不纠缠。 起初他觉得清净,但如今,心里却仿佛缺了一角,总有无端的空落落的风穿堂而过。 自从在麟台瞥见她那份墨跡惊艷四座的玄科魁首试卷; 亲眼见她策马破风而来,挽弓如月,一箭贯穿白额猛虎的额心。 他似乎才第一次认识了她。 风又起,吹落檐角堆积的碎雪,也吹散了那声落在梅影深处、无人听闻的嘆息。 他原本,曾经离她那么近。 第156章 燃梦 “风夫人,”沈烟款款起身,执扇半掩唇畔,嗓音柔婉。 “云画早闻镜公主幼时曾得琴仙拂雪先生亲授指点,琴技超然。今日折梅宴雅集,若能请公主奏一曲为宴启韵,岂非一段佳话?” 她今日一身宝蓝罗裙原也算清雅,奈何棠溪雪那身冰綃流仙裙太过夺目,生生將她衬得如明珠旁的瓦砾。 容色既已难爭辉,她便要在最擅长的琴艺上,压得这空有皮囊的草包公主抬不起头。 她要让满园贵胄都看看,谁才是真正值得瞩目的才女。 风夫人闻言,眉眼间浮起真切的笑意,目光慈和地望向阁楼露台: “是了,我也许久未听阿雪抚琴了,心里著实惦念。” 她转头看向棠溪雪,语气温软如对自家晚辈。 “不知阿雪今日,可愿为我们奏上一曲?” 这位镇北侯夫人素来疼爱棠溪雪,哪里知晓沈烟话音里藏的绵针。 她只记得多年前那个雪夜,小小的人儿坐在梅树下抚琴,琴音清越如碎玉落冰盘,连枝头棲雀都静立倾听。 棠溪雪自湘妃竹椅中缓缓起身,雪纱隨风轻扬,露出唇边一抹从容浅笑: “承蒙夫人抬爱,又有沈小姐特地相邀。镜织便以琴会友,为诸君奏一曲《烟雨云台》——权当是借这满园香雪,迎八方雅客。” 她话音方落,下方便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 “快!將阿雪那柄燃梦取来!” 只见风灼疾步穿过梅径,赤红劲装拂落枝头积雪,张扬的眉眼里闪著毫不掩饰的雀跃。 他朝阁楼上挥了挥手,转头便催促侍从: “就收在听雪斋东厢紫檀柜中,小心些捧来!” 不过片刻,四名侍女郑重捧著一具琴匣踏雪而来。 匣盖开启的剎那,周遭倏然静了一静。 那是一柄通体赤霞色的七弦琴。 琴身以百年火焰木心所制,边上是鏤空琉璃波浪云纹。 琴额处嵌著整块剔透的琉璃冻,其內金丝盘绕成缠枝莲纹,在雪光下流转著温润华彩。 琴軫以玄玉雕成,繫著三尺长的赤金流苏,摇曳生辉。 最惹眼的是琴尾处,以细如髮丝的金线嵌出一行小篆: “燃我七尺躯,温卿三冬梦。” 风灼亲自接过琴,仰头望向露台。 少年將军此刻褪去了沙场戾气,眼神清澈得如同许多年前,他在垂丝海棠花树下,抱起小公主折花时的模样。 “阿雪,”他將琴高高托起,声音里藏著只有彼此懂得的郑重,“你的琴。” 棠溪雪垂眸望向那抹炽烈的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轻轻頷首,雪色披帛划过栏杆,转身时发间冰晶坠饰碰撞出清泠微响。 侍女青黛已將琴案设在露台中央。 那柄赤色“燃梦”静臥於雪光之中,琴身流淌的火焰木纹犹如晚霞浸入寒潭,灼灼映著满地莹雪,像一团被冰封却未曾熄灭的焰。 它在等,等抚琴人的指尖唤醒那些深鐫於年轮里的滚烫誓言,將之化入流淌的音河。 满园目光如织,尽匯於露台之上。 “小雪花何时会弹琴了?沈烟这分明是故意为难吾妻!” 花容时眸光骤冷,手中玉骨扇“啪”地合拢,视线如冰锥般刺向水榭那抹宝蓝身影。 “借风夫人与诸国使臣在场,將人架在这高台之上……其心可诛。” 他蹙眉喃喃。 “从未听她抚过琴,九洲皆传她空有皮囊……” 话音忽顿,目光黏在那露台雪色身影上再挪不开,语气倏然染上痴意。 “若真要拋却美貌而论——罢了,这如何拋得开?吾妻便是披件麻袋也皎若云间月……” 说著竟抚掌轻嘆。 “即便她十指不染丝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只要站在那儿——便已是天地间最入眼的景致。” “聒噪。”北辰霽薄唇吐出两字,紫眸深处暗流翻涌。 听著那一声声刺耳的“吾妻”,他袖中铁指几欲捏碎掌中玉珏。 这人但凡饮过半盏清茶,也不至醉得这般荒唐。 “表哥莫非不觉得?” 花容时偏头凑近,桃花眼里闪著戏謔的光。 “吾妻这般容色,比您的小心肝……岂止胜出千倍万倍?” “慎言。”北辰霽侧目扫来,眸中霜意凛冽。 “本王从未有过什么小心肝。你若再信口败坏本王清誉——” 他指尖轻叩案几,檀木桌面竟陷下三分指印。 “不妨试试。” 从前他確不在意这些虚名,任世人谤议亦如清风过耳。 可自昨夜镜夜雪庐那一晤后…… 万不能让小雪儿听见半句不妥的传言。 花容时怔了怔,继而瞪大双眼:“表哥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 话音未落便遭一记冷眼,那眸光如雪刃刮骨,骇得他悻悻噤声。 另一侧梅影下,空桑灵攥著兄长袖角,声音细若蚊蚋: “哥,镜公主若当真弹得不好……在这满园贵胄面前丟了顏面,可怎么是好?” 她怯怯望向沈烟方向。 “烟姐姐她……是不是存心的?” 空桑羽唇角噙著玩味的弧度: “烟姐姐自有分寸,何须你我置喙。” 他抬眸望向露台,蓝瞳里映著那抹端坐的身影,儼然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掬月亭中,司星悬忽然低咳一声。 苍白指节在石桌上轻叩两下,一只翅翼泛著幽蓝光泽的毒蛾自他袖中悄无声息振翅,穿过疏落梅枝,径直朝浮香水榭飞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垂眸轻语,嗓音里浸著经年浸染药草的冷涩。 “弹得很糟?” 司星昼挑眉望去,以为弟弟在评点棠溪雪的琴技。 司星悬未答,只將视线凝在露台。 那双总是盛著病气与疏离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她那性子要强得很,若真当眾出丑……怕是要躲起来偷偷哭的。 疏影阁上,晏辞指尖转著墨竹摺扇。 “陛下,”他望向凭窗而立的帝王,“您那九妹,心思可不单纯。这是要当眾给小殿下难堪呢……可需臣下去周旋一二?” 棠溪夜负手立於窗前,玄金龙纹广袖垂落如静夜深沉。 他未曾回头,只望著露台上那道已抚上琴弦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声线沉稳如山岳,字字裹著帝王独有的俯瞰眾生的篤定: “既都瞧不上朕的织织——” “便让他们睁大眼睛看著。” “看著朕亲手养大的明珠,今日如何照破这满园尘囂。” 第157章 烟雨云台 棠溪雪敛衣落座。 剔透的天光穿过檐角悬垂的冰凌,碎成千百缕金芒。 潺潺淌过她鸦青的云鬢、莹白的肩颈,最终棲息在那双悬於琴弦之上的纤纤玉指。 指尖凝著雪色与暖光交织的薄晕,似寒梅初绽时最动人的那抹肌理。 她指尖轻勾。 “錚——” 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如冰刃猝然划破凝冻千载的时光琥珀。 余韵未散,弦动已如天河倾泻,一曲《烟雨云台》自她指下浩荡铺展,霎时漫过整座梅雪坞。 那绝非寻常闺阁中幽咽悱惻的靡靡之调。 弦底奔涌的是岁月长河沉沙折戟的厚重,是指间翻卷的江山更迭、朝代兴亡的苍茫气象。 音律起落间,似见古战场烽烟与旧宫闕冷月交替明灭,王朝气数如潮汐在七弦之上翻涌跌宕。 磅礴处似惊涛裂岸拍碎星斗,幽微处若深谷迴风拂过史册泛黄的页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这琴音……!”席间有人倏然起身,茶盏倾覆犹不自知,“竟叫人如临亘古战场,亲见沧海桑田!” “镜公主的琴技……已臻化境!” “此曲胸怀天地,气吞山河……我等往日所闻,不过虫吟蛙鸣罢了。” 更有年轻士子怔怔望向露台,喃喃道:“別问在下为何跪著听琴……膝头它自己不听话。” 正当琴音攀至云台之巔,一道簫声如淬银之箭裂空而来,清越穿云,直叩九霄。 “快看!那是月梵山的圣子!” “银衣凌虚,玉簫横月……当真人间惊鸿客!” 眾人仰首,但见最高处琉璃飞檐上,云薄衍一袭银衣临风而立。 天光洗净他周身尘埃,恍若姑射仙人偶謫凡尘。 手中那管琉璃玉簫斜倚唇畔,簫孔中流泻出的音韵与琴音交织缠绕。 似青鸞逐月时翅尖掠过的星辉,又似万壑松涛应和著深涧流泉的絮语。 那簫韵里裹挟著生生不息的天地灵气,听者在旋律起伏间恍然见山峦巍巍拔地而起,见烟雨瀟瀟漫过千年城郭,见浮生杳杳如蜉蝣朝暮…… 最终照见自己渺小的倒影,在时光深潭中盪开一圈无言涟漪。 忽而,云台骤起风雷! “咚——!!!” 沉浑鼓点如九霄惊雷轰然砸落,震得满园梅枝簌簌战慄,积雪纷坠如天女散琼。 眾人骇然侧目,只见一袭红衣猎猎的风灼,不知何时已执乌木鼓槌立於露台西侧。 少年將军赤袍翻卷如燃烧的战旗,扬臂击鼓时筋骨迸发出沙场征伐的磅礴力道,每一记都似战神以槌叩问苍穹经纬。 他侧首望向琴案后的身影,明媚眉眼在雪光里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笑。 哪怕曾歷经血火、身陷阴霾,他依然会为她一次次怦然心动,如这为他而鸣的鼓。 那不是鼓声,是他胸腔里为她疯狂撞击的心跳,是埋藏多年、终於破土而出的炙热告白: “阿雪,別怕。” “纵使前路风雨如晦,我永远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於是琴作山河脉络,簫为天地呼吸,鼓成岁月心跳。 云外雷奔千嶂夕,弦中雨过一江星。 箏音时而如银河飞瀑轰然泻落,时而如春山晨雾舒捲氤氳,在鼓声的托举与簫韵的縈绕间喷薄流转。 三音交织,竟在眾人灵台幻化出煌煌画卷: 烟雨濛濛似仙人广袖拂过歷史长卷,忽见大江东去淘尽英雄,忽见孤城落日埋骨荒草,忽见万民耕织炊烟绵延,忽见星火燎原照亮长夜…… “此曲恢弘壮阔,大开大合……当真惊世!” 司星昼竟不由自主站起身,细听时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除了“绝世”二字,他竟寻不出更贴切的词来描摹这超越凡俗的琴境。 “一音盪尽千年事,半入烟波半入魂。” 他眸中掠过炽热光芒,那是帝王见到稀世珍宝时独有的志在必得的锐利。 身侧司星悬却低哼一声,苍白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药盏边沿: “深藏不露是一种智慧,但她这藏得也太深了,属於战略级储备了。” 语气里三分嗔怪,却掩不住七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的笑意。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梅林深处,沈羡怔立树下,良久方哑声轻嘆: “大音希声……今日方知何为大象无形。” 他望著露台上垂首抚琴的绝影。 风卷梅花雪,蓝纱如海雾迤邐散开,她在煌煌天光中宛如一尊用月光与雪魂雕琢的神像,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这一刻是风动吗? 不,是心动。 不止是他。 拂云亭內,花容时早已目瞪口呆,手中跟隨九號潮流的玉骨扇“啪嗒”坠地。 “咚——” 最终,所有声响匯成浩荡洪流,奔涌向同一个归宿: 看烟收雾散处,寰宇澄明如洗; 听天地归寂时,东方既白启曙。 最后一个音符自棠溪雪指尖轻轻消散,如雪粒融化於初晨的曦光。 她缓缓收手,琴弦犹自微微颤鸣,余韵如涟漪在静止的空气里一圈圈盪开。 簫声已杳,鼓响已歇,唯余满园寂寂,雪落无声。 良久。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青鸟,忽地敛翅停在她琴尾那缕赤金流苏上。 歪头轻啄缀著的冰晶玉珠,发出“叮”一声细微清响,脆如冰裂。 万物这才似从一场贯穿古今的大梦中,缓缓甦醒。 举座皆倾,观者魂夺。 “吾妻——!!!” 花容时终於找回声音,激动得几乎要翻过栏杆。 “风华绝代!惊才绝艷!此曲只应天上有,九洲能得几回闻?!” 身侧北辰霽垂眸把玩著掌中玉珏,面色看似从容,唯有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心绪。 无人知晓,许多年前某个雪夜,他曾因那一缕琴音得到救赎。 而那抚琴人,正是如今坐在光中的她。 “哥,镜公主她……她好厉害!” 空桑灵拽著兄长衣袖,圆眸里盛满震撼的星光。 席间诸国使臣纷纷起身,讚嘆之声如潮迭起: “空桑殿下此前所言不虚!辰曜镜公主確是清世琳琅,绝世无双!” “大国风范,於此一斑可见。佩服!佩服!” “回去定要稟明我主,九洲文华之巔,当在辰曜——” 被点名的空桑羽执盏的手顿了顿,蓝眸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天地良心,他之前那“风华绝代”的讚誉,多半是带著讥讽的场面话。 谁知……她竟真的当得起。 “好!好!好!”风夫人连道三声好,眼角笑纹里浸满慈爱与骄傲,“阿雪当真……从未让姨母失望过。” 而与满园沸腾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浮香水榭那抹骤然苍白的宝蓝身影。 “怎么可能……”沈烟踉蹌半步,左手手背不知何时多了个针尖大的红点。 剧痛如毒藤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她冷汗涔涔地扶住柱,却死死盯著露台方向。 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草包公主,本该在琴音响起时就沦为笑柄才对! “我滴乖乖呀,”沈念凑到二哥沈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二哥你看见没?从前镜公主为了不抢咱们大哥麟台首席的风头,藏拙藏得也太狠了……这牺牲,大了去了。” 疏影阁上,晏辞抚掌轻嘆:“陛下,小殿下这一曲……怕是明日就要传遍九洲了。” 棠溪夜负手立於窗前,玄金龙袍在光中流转著威严的暗泽。 他唇角扬起一丝无人得见的染著骄傲的弧度,声音沉缓如钟: “朕的织织,本就该如此——” “耀如朝阳,皎若明月,占尽人间风流。” 露台中央,棠溪雪自琴案后盈盈起身。 雪纱隨动作垂落,露出清艷不可方物的面容。 她立於煌煌天光之中,唇边噙著一抹清浅笑意,目光却如穿花拂柳的蝶,悄然落在了掬月亭中那袭星辰纹衣袍上。 四目隔空相对的剎那。 司星昼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见那少女眸中映著雪光与梅影,笑意深处,似藏著一条只有他能窥见的无声的引线。 她在看著他。 专注地,带著某种轻盈的狡黠的引诱。 仿佛在问:你——敢不敢跟我走? 司星昼:她,这是看上孤了? 第158章 斯人若彩虹 在遇见她之前,司星昼从未真正思量过,自己究竟会倾心於怎样的人。 他生来便是星泽皇室的嫡长子,幼年失怙,少年登基,肩头压著万里江山与孱弱胞弟的性命。 这些年,他握著玉璽的手翻过无数奏章,执过斩敌的剑,抚过司星悬滚烫的额头,却唯独没有触碰过所谓风月的轮廓。 於他而言,情爱是史书里模糊的註脚,是朝臣口中绵延国祚的工具,是隔著重重宫纱、看不真切的虚影。 直到此刻。 直到那抹如仙身影自梅雪深处走来,琴音如天河倒灌漫过他的世界,而后隔著纷扬花雨,朝他投来那欲说还休的一瞥。 眸若含露初绽的墨玉兰,睫羽轻颤时似蝶翼扫过心尖最敏感处。 那眼神里有鉤子——是雪狐跃过林隙时偶然回眸,澄澈里藏著一丝灵动的邀请般的试探。 司星昼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他喜欢的,该是这般模样——要有照亮晦暗长夜的光,要有震颤山河的魂魄,要有一眼就能让他这等薄情帝王心甘情愿走下神坛、踏入红尘的魔力。 “既然——”他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那枚象徵皇权的星辰玉佩,眸色暗沉如子夜深海,“孤的天上雪,自己要落进怀里……”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弟弟。 司星悬正捧著药盏出神,苍白侧脸映著雪光,美得像一尊易碎的琉璃观音。 “阿折,”司星昼抬手为弟弟拢了拢滑落的狐裘,声音放得极柔,“在此处等哥哥片刻,可好?” 他將隨行的十二名影卫尽数留在亭周,又亲自检查了暖炉与药囊,这才转身踏出掬月亭。 深蓝色星辉斗篷拂过积雪石阶,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却又透著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素来自詡不是重色的君王。 女色误国,红顏枯骨——史书里血淋淋的教训他读过太多。 这些年后宫空置,朝臣屡次劝諫选秀,他都以“国事未定,弟疾未愈”为由挡了回去。 心底深处,或许也藏著几分不屑:这世间女子,岂有江山重?岂有阿折的性命重? 可那日当棠溪雪的嗓音,脆生生地隔著马车帘幔飘入耳中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命车驾缓行。 那时他只觉嗓音如天籟,却未曾想——天籟的主人,原来生著这样一副能焚尽理智的容顏。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俗人。 会为一道目光心跳失序,会为一抹笑痕甘愿咬鉤。 所以当棠溪雪隔著满园喧闐朝他眨了眨眼。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做了那自愿上鉤的鱼。 浸月轩內,垂落的湘竹捲帘將喧囂隔成朦朧的背景音。 棠溪雪走至轩窗边,指尖拂过帘上冰裂纹刺绣,侧首对身后温声道:“阿鳞,方才这曲如何?我没有给辰曜丟人吧?” 裴砚川立在帘旁三尺处,月白袍角染著窗外透入的碎光。 他微微躬身,清朗嗓音如松风过涧,字字澄澈得不染尘埃: “殿下此曲,盪气迴肠。云台俯瞰烟雨苍茫,弦底奔涌山海气象——如您一般,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最后几字说得极轻,似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起温润眼眸,那里头盛著的惊艷与震撼尚未褪去,反倒沉淀成虔诚的倾慕。 他的殿下啊…… 是九天明月倾泻入尘世的一泓清辉,是史册中最瑰丽的那页传说,忽然有了鲜活眉眼。 他像个偶然窥见神跡的信徒,胸腔里澎湃的岂止是心潮,更是灵魂深处被照亮的战慄。 棠溪雪回身,望进那双映著自己身影的清澈眼睛,忽然莞尔: “我的阿鳞,也是天上星呢!”她走近一步,声音放得轻柔,“听闻你擅奏箜篌?宫外我们的家中,备有一架流云惊鹤,音色尚可。东厢第二间屋子是留给你的——窗朝梅林,案临清溪,你若愿意,隨时可搬来。” 她顿了顿,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届时,我抚琴,你弹箜篌,合奏一曲,可好?” “好!” 裴砚川怔住了。 宫外……我们的家? 这几个字像裹著蜜糖的羽箭,猝不及防射中心臟最柔软处。 幸福来得太汹涌,他耳畔嗡嗡作响,几乎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阿鳞,我需暂离片刻,你请自便。”她温和地说道。 直到那抹身影翩然消失在捲帘后,他仍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蜷缩又鬆开,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像个突然被赐予整座糖山的孩子,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公子,”侍女青黛不知何时来到身侧,福身轻语,“殿下吩咐了,您定下日子即可。奴婢会带人將您的物件妥善移至镜夜雪庐。” 裴砚川回过神,耳根微红:“不必劳烦,我的东西不多……自己收拾便好。” 话虽如此,心头那只雀儿已扑稜稜撞满了甜蜜。 他甚至开始暗暗盘算:那方殿下送他的松烟墨该摆在书案哪一角,那套她赠的青玉笔山又该置於何处…… 浸月轩外,红梅映雪处。 风灼正执鼓槌立在廊下,赤色劲装衬得他眉眼愈发灼烈张扬。 见棠溪雪踏出轩门,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喉结滚了滚,却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击鼓时那股子横扫千军的气魄,此刻竟散得乾乾净净。 棠溪雪却停步,抬眸望向他。 雪光落进她眼里,化作细碎的温柔星子: “燃之,”她唤他表字,声音柔似春绒拂过耳畔,“方才的鼓点,敲得极好。” 每个字都像裹著蜜霜: “燃梦……我也极喜欢。” 风灼整个人“轰”地烧了起来。 脸颊、耳根、脖颈——所有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瞬间染上緋红。 胸腔里那颗心臟像被浸入滚烫的枫糖浆,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缠绵的甜意与细微的疼。 悸动顺著脊柱攀爬,在后颈炸开一片酥麻的战慄。 “阿、阿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燃之……燃之亦心悦阿雪,极、极喜欢……” 话出口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可字句间未燃尽的炭火已泼洒出去,烫得他自己耳根欲焚。 他慌忙低头,赤红锦靴无意识碾著地上的雪沫,羞得不敢再看她。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如冰珠坠玉盘。 她从他身侧走过时,羽睫几乎扫过他紧绷的下頜。 温软的余音裹著梅香,轻轻落进他耳蜗: “燃之,真的很可爱呢……” 那语调像古琴弦被春风拨动,余韵丝丝缕缕缠绕心跳,不肯散去。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梅径深处,风灼才猛地回过神—— 她刚才夸的是琴!是琴啊!!! 第159章 駙马 “啊啊啊!小爷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 少年將军抱著头蹲下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哀鸣。 “丟死人了丟死人了……” “嘖。” 不远处的朱柱旁,风意抱臂倚著廊柱,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亏为兄还真信了你移情別恋的鬼话。”他慢悠悠踱过来,玄青袍角拂过,“这不还是吊死在这棵树上?瞧你方才那模样——人家说喜欢琴,你恨不得当场把心剖出来递过去。” “哥!”风灼抬起红透的脸,眼神却透著一股自我怀疑的迷茫,“我、我可能……是个渣男。” 他攥紧拳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此前才对那白衣少年心动,今日见了阿雪又怦然心动……我没守住男德,我配不上她……” 他浑然不知,那夜修罗台上那个戴面具的白衣少年,就是他的阿雪。 只要是他的阿雪,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会先他一步认出她,为她疯狂燃烧,为她烧得昏天暗地。 水榭暖阁中,风夫人正执盏与几位世家夫人敘话,眼角余光却始终绕著远处那对身影。 见棠溪雪离开,她放下茶盏,眉眼笑成温柔的月牙: “灼儿啊!我是真的喜欢雪儿……” 她转头看向蹭过来的小儿子,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你呀——加把劲,实在不行……把自己嫁进公主府也成。反正侯府有你哥扛著,你安心当你的駙马便好。” “娘!”风灼脖颈又红了,別彆扭扭绞著腰间已经成就的玉佩穗子,眼神却飘忽起来,“您、您別胡说……” 心里那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嫁妆……该备些什么? 北疆那处玉矿是不是该著手开採了? 库房里那金鳞甲,鎏个新送她当聘礼…… 啊不,嫁妆好像更合適? 他拽了拽兄长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哥,你私库里那尊血玉麒麟……借我应应急?我、我嫁过去总不能太寒酸……” 风意闭了闭眼,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没出息……给你,不用借。” “意儿,”风夫人此时又温声转向长子,目光掠过远处水榭中那抹宝蓝身影。 “你瞧沈家那位小姐如何?听闻是白玉京闺秀典范,才名颇盛——” “母亲,”风意睁开眼,语气平静无波,“此女非省油之灯,与咱们家……八字犯冲。” 他这母亲性子纯善,哪里瞧得出沈烟绵里藏针的手段。 那种尚未过门便敢对弟妹下绊子、眉梢眼角都写著“挑事”二字的,他敬谢不敏。 “没错!”风灼立刻抬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赤狐。 “她討厌死了!不许她进咱们家门!她从前就常寻阿雪的晦气,心思歹毒得很!” “哎哟,那可不能要。” 风夫人闻言连连摆手,眼底那点考量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阿雪是我心头肉,將来进门的媳妇若不能与她和睦相处,那是万万不行的。” 这母子二人爱憎分明的性子,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风意瞧著母亲与弟弟如出一辙的认真神情,终是摇头失笑。 他性子隨了父亲镇北侯,沉静如深潭,总觉自己肩上扛著护佑这一家子“单纯鬼”的责任。 不过……这样也好。 他望向梅林尽头那抹早已消失的清雪身影,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总有人该活在光里,活得真挚热烈。 而他会守在一旁,替他们挡去所有暗处滋生的荆棘。 窗外梅花又落了,轻轻覆上少年將军仍泛著薄红的耳尖,也覆上世子唇边那抹无奈却温暖的弧度。 “阿灼,纵使你有此心,也须得陛下降旨方可。” “那、那我便去求——” 少年耳尖微烫,声音却带著沙场儿郎特有的明亮坦荡。 “陛下此刻……不正在疏影阁中么?” 疏影阁內,银丝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正旺,偶尔迸出几点橘红的火星。 可暖意仿佛被隔绝在某种无形的屏障之外,整座阁楼瀰漫著的,是比窗外积雪更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源自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帝王。 棠溪夜一袭玄金常服,他並未抬眼,只垂眸把玩著手中那只早已冰裂的茶盏,指尖沿著裂纹缓缓游走。 可那双眼底沉淀的,却是能將人灵魂冻碎的幽暗。 裴砚川跪在暖阁中央的孔雀蓝栽绒毯上,已跪了將近一炷香的时间。 月白锦袍的下摆铺开如一朵將谢的玉兰,膝头传来的刺痛逐渐麻木。 可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是因疼痛,而是那股自帝王周身无声瀰漫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这位年轻的帝王,似乎与传闻中那位宽和的圣主……不太一样。 “起身吧。” 三个字平平落下,听不出情绪。 裴砚川稳住微晃的身形,缓缓站起。 膝盖处针扎似的酸麻让他踉蹌了一瞬,又迅速稳住。 他垂首立於一侧,目光落在自己袍角银线绣的雪纹上,静候接下来的雷霆或雨露。 恰在此时,阁门被轻轻推开。 风灼裹著一身寒气踏入,赤红劲装上还沾著几瓣未拂净的梅雪。 少年將军显然未察觉阁內诡异的气氛,单膝点地行了个乾脆利落的军礼,扬起脸时,眉眼间儘是坦荡灼热的少年意气: “臣风灼,叩见陛下!” 棠溪夜终於抬起眼帘。 那目光似带著重量,沉沉压在风灼肩头。 帝王唇角极淡地勾了勾,辨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起身。何事?” 风灼“唰”地站直,赤袍在暖阁光影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 他深吸一口气,耳根悄然泛红,声音却亮如金铁相击: “臣愿以北境五年累积的战功为凭,求陛下一道旨意——” 他顿了顿,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撞著肋骨,每个字都像从滚烫的熔炉里锻打而出: “请陛下將臣……赐予镜公主殿下——为駙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剎那,阁內空气骤然冻结。 炭火“噼啪”爆开一朵刺目的火花。 棠溪夜指间那只早已遍布裂痕的茶盏,终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缓缓抬眸,看向阶下那个赤袍如火的少年將军,眼底翻涌的墨色深得骇人。 “风灼。” 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片落在刃尖上。 “跪下。” 每个字,裹著千钧寒意砸下。 风灼怔住,英气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茫然。 虽不明所以,风灼还是利落屈膝跪地。 赤袍铺开如潮汐,映著他依旧挺直的脊樑。 “裴砚川,你也跪著。” 棠溪夜现在胸口怒气翻腾,看谁都不顺眼。 裴砚川闻言,无声撩起衣摆,重新端端正正跪回地毯上,垂下的睫羽在苍白脸颊投出安静的阴影。 第160章 正宫之爭 阁內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以及窗外隱约飘来的远处梅林中的丝竹笑闹声,衬得此间寂静愈发令人窒息。 军师晏辞执扇立於屏风侧,望著阶下並排跪著的两道身影。 一月白清寂如雪中竹,一赤红灼烈如燎原火。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心底默默替这两位点了三炷香。 果然,情敌相见,分外……刺激。 风小將军这番直球,当真打得惊天地泣鬼神。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掠入阁內,单膝跪於晏辞身侧,將一枚蜡丸递上。 晏辞指尖碾碎蜡丸,展开其中纸条。目光扫过墨跡的剎那,他眉梢猛地一挑。 他快步走至帝王身侧,俯身耳语。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坠地: “隱龙卫急报——小殿下与星泽帝司星昼,此刻正在后山密林……单独私会。” “咔嚓——” 紫檀木雕花桌案表面,骤然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棠溪夜缓缓收回按在案上的手掌。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可面上神情却平静得诡异。 他垂眸看著桌案上那道自己亲手按出的深达寸许的裂痕,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私会……?” 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品味某种剧毒的滋味。 下一瞬,玄金披风如怒涛般掀起。 “滚吧。” 两个字,淬著焚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冰寒,砸在跪地的两人头顶。 棠溪夜拂袖起身,龙纹广袖扫落案上茶盏。 名贵的秘色瓷砸在地毯上,闷响如骨裂。 他未曾再看两人一眼,迈步踏出疏影阁,玄金袍角划过门槛时带起凛冽的风,仿佛將满室暖意都抽空了。 晏辞紧隨其后,经过裴砚川与风灼身侧时,压低嗓音飞快丟下一句: “还不走?等著陛下回头再收拾你们?”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长廊尽头。 晏辞心道:“自古正宫之爭,素来如此。” 阁內重归死寂。 炭火渐渐黯淡下去。 风灼与裴砚川面面相覷,两张年轻的脸上写著如出一辙的无辜与茫然。 他们跪在逐渐冷却的地毯上,听著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帝王离去时震怒的脚步声,半晌,风灼才喃喃开口: “小书呆,你说我们……究竟哪儿得罪陛下了?” “不知……” 裴砚川沉默地望向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光影,缓缓摇头。 两个懵懂的小可怜,此刻浑然不知,他们触碰到了——某位帝王心底名为独占的逆鳞。 而此刻那片逆鳞的主人,此刻正携著焚城的怒火,疾步奔赴后山密林。 “司星昼——也敢妄图染指朕的织织?” 圣宸帝棠溪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深冬冰层下暗涌的寒流,每个字都淬著能將人骨髓冻裂的霜意。 他立在疏影阁高阶之上,玄金龙纹披风在骤然凛冽的风中猎猎翻卷,仿佛墨色鹰隼张开的垂天之翼。 冬日阳光是剔透的,像一整块冰种翡翠雕琢成的穹顶,將天地笼罩在一片清冽莹澈之中。 碧空如初洗的蓝釉,云缕薄如裁綃,缀在天际。 依山傍水的梅雪坞,山峦起伏如黛青的屏风,流云雾靄在其间缠绵繚绕。 此刻后山梅林,硃砂梅艷如凝血,绿萼梅清似碧玉,玉蝶梅团团若雪,更有垂枝梅如瀑倾泻。 梅花缀著未化的薄雪,远望如星子落满枝头。 远处的丝竹弦乐之声飘来。 就在这片梅雪交织的中央,那片已结了厚厚琉璃冰的湖面上—— 棠溪雪正在起舞。 水蓝纱袖广舒如云海翻涌,裙袂翩躚似碧波荡漾。 她踏在莹澈的冰面上,每一步都轻盈得像要乘风归去。 日光穿过疏密有致的梅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隨著她的旋转跳跃而流动,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用碎金与虹霓织就的羽衣。 有风过,捲起千堆雪浪与落梅。 她忽然仰身,水蓝长袖如双翼展开,墨发在冰面上铺开如瀑。 那一刻,她身后是怒放如火的硃砂梅林,身前是莹白如雾的垂枝梅雪。 而她置身其间,蓝裙映著冰光,竟似一只偶然闯入人间的青鸞。 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尖发颤。 司星昼立在梅林边缘,几乎忘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般——將天地灵气与红尘烟火糅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舞。 像是梅魂雪魄有了形体,在这琉璃世界中自在地舒展生命。 一树梅花被风惊落,簌簌拂过她扬起的广袖。 空气里袭来清冽的冷香,混著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 司星昼觉得自己似乎被惊艷到近乎晕眩了。 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薄唇微启,想说什么。 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栽进蓬鬆的雪堆里。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他只看见那双水蓝绣鞋轻巧地停在自己眼前,鞋尖缀著的珍珠在雪光里莹莹一闪。 “师兄的醉梦配方,果然立竿见影。” 棠溪雪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星泽帝王失去知觉的侧脸,语气里带著几分满意的狡黠。 “不枉我昨日在药房耗了三个时辰——听说连九品巔峰的强者,都能硬控半盏茶呢。” 她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雪沫。 “带走。” 两个字轻轻落下,如雪坠枝头。 十二道银白身影如鬼魅般自梅林深处浮现。 雾羽十二银翼——云爵的顶级高手,行动时无声无息,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 不过瞬息,便將昏迷的司星昼用特製的玄铁锁链捆缚妥当,覆上隔绝气息的雪蚕丝斗篷,如影子般迅速没入梅林更深处。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眩。 “阿嫂,”云薄衍自一株白梅之后转出,银衣在雪地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余下的事交给我。你只需记得——” “今日从未踏足过后山,更未见过什么星泽帝王。” 棠溪雪頷首,水蓝裙摆拂过雪地,转身离去时轻盈得像一片真正的雪花,没有带走半片云彩,也未留下一丝痕跡。 半山腰,一株虬曲的红梅横枝上。 祈妄原本正倚在树杈间躲清静,百无聊赖,漫无目的地望著山下浮香水榭的热闹。 直到那抹水蓝身影出现在冰湖上,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被那绝世舞姿差点勾走了心魂。 待看见司星昼毫无徵兆地倒下,十二银翼如幽灵般现身绑人。 “芙蓉面,修罗心……她果然,是个坏女人。” 战神大人喃喃自语,丹凤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那个连他皇叔都要谨慎对待的星泽帝王,那个以铁腕与深不可测闻名的司星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绑了? 震惊之余,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弟妹——好凶残!” 这、这真是应鳞能吃得消的? 第161章 就这么喜欢孤 玄铁寒牢。 密室如墨,无光无窗。 当意识如冰层下的暗流缓缓甦醒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刺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从黑石地面渗透而出,沿著脊骨攀爬,一寸寸冻结血脉。 司星昼在混沌中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沉甸甸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坠入了永夜的海底。 他静臥许久,瞳孔才渐渐適应这绝对的幽暗,勉强能分辨出四壁光滑如镜的轮廓。 那是专门采自北疆深渊的玄冥石,坚硬逾铁,更兼有吸纳內劲的诡异特性,专为囚禁他这般境界的高手而设。 腕间传来沉钝的禁錮感。 他垂眸,看见两道暗沉无光的玄铁锁链缠绕在手腕上,链身粗如儿臂,末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 锁环內侧篆刻著细密的镇纹,隨著他呼吸间內息的流转,那些纹路便会微微发烫,如无数细针刺入经脉。 “……棠溪雪。”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字字如冰刃刮过齿间。 胸腔里翻涌著的不仅仅是怒意,更有一团近乎耻辱的火焰在灼烧。 “她——当真是不择手段,竟然对孤下毒!” 他司星昼,星泽王朝的帝王,自幼於毒障沼泽中淬炼体魄,尝百草、试千毒,早该是万毒不侵之身。 “那到底是什么迷药?竟然连孤都中招了?” 可那抹幽香…… 那抹混在梅香里,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腻气息,竟能让他在瞬息之间意识溃散? 何等荒谬! “咔嗒——” 玄铁锁链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孤?笑话!” 司星昼闭目凝神,体內浩瀚如海的內息开始奔涌。 剎那间,他周身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微光,肌肤下仿佛有星辉流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那两道號称能锁蛟龙的玄铁锁链,竟从內部开始龟裂、崩碎! “咔嚓——” 碎链坠地,响声清脆。 他缓缓起身,星辰长袍在黑暗中如水般流泻而下。 “这到底是哪里?” 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壁,內力试探性地渗透。 “为了困住孤——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石壁深处传来沉闷的迴响,果然如他所料,这密室是直接凿穿山腹而成,四壁之外便是万吨山岩。 若强行破壁,只怕顷刻间便会被活埋於此。 好周密的心思。 “她果然如阿折说的那般疯狂,为了得到孤,居然费了这么大的功夫。” 司星昼背靠石壁坐下,冰寒透过衣料刺入肌肤。 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瞥见的那一幕。 水蓝色的裙裾如莲花般在雪地上绽开,鞋尖一枚东珠在月光下闪过温润的微光。 那女子立在梅树下,回头望向他时,眸子里盛著亮晶晶的光芒,开心极了。 “想要孤——就非要霸王硬上弓吗?问都不问一声?” 她大费周章布下此局,將他囚於此地,不会是想要独占他吧! “她、实在太疯狂了,就这么喜欢孤?”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可黑暗中,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热意。 “若真如此……”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冰冷的石壁,“孤定是不会从的。” “孤可是一国之君……” “就算她再动人,也不能將孤囚在此,当作禁臠。” “……” 他不知道被关在这里,多少是因为他和云薄衍的私人恩怨。 掬月亭临水而筑,六角飞檐上积著皑皑白雪,远望如一只静臥的鹤。 亭內药香氤氳。 紫铜小炉上煨著琥珀色的汤药,热气裊裊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司星悬裹著雪白狐裘,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手中那捲《天工织脉录》已许久未翻页。 他望著亭外纷飞的花雨,眸光空濛。 水榭那边传来了喧譁声,似乎是沈烟中毒,正在紧急医治。 忽然。 一道黑影割裂了苍白的天空! 那是一只通体墨黑的云隼,双翼展开如夜之刃,破开重重雪幕,如离弦之箭般射入亭中,稳稳落在他手边的石桌上。 足环上绑著一枚素白纸笺 司星悬解下纸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以枯木逢春,换司星昼。” 落款处,一枚形如流云的漆印鲜艷欲滴——那是云爵独有之印。 “好……好得很。” 司星悬捏著纸笺的手指渐渐收紧,素白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玉之色。 纸缘在他指下皱缩、蜷曲,最终碎成齏粉,簌簌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 他抬起眼。 那双总是盛著江南烟雨般朦朧病气的眸子里,此刻寒潮翻涌,竟似万年冰渊骤然开裂,透出底下灼人的岩浆。 “云爵——”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淬著冰碴,“敢动我哥?”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上喉间。 他猛地弓起身子,单薄的肩胛在狐裘下剧烈颤抖,整个人憔悴得仿佛隨时会化作一捧雪,消散在寒风里。 待摊开捂唇的素帕,雪白的丝绢上已绽开数点刺目的猩红,如雪地红梅,淒艷至极。 “棲竹。”他哑声唤道,声音里还带著咳喘后的破碎气音。 亭外积雪微动。 一道青衣身影如竹影摇曳,无声跪在亭外石阶下。 “主上。” “查。”司星悬只吐出一个字。 不过半柱香时间,青衣影卫去而復返,声音比亭外的风雪更冷: “主上,陛下……失踪了。最后踪跡断在后山梅林深处。现场无打斗痕跡,陛下佩剑未出鞘,隨身玉佩完好落在雪中……应是瞬息之间便被制伏,毫无反抗之力。” “哥身边的影卫呢?!”司星悬攥紧染血的帕子,指缝间渗出更深的红。 “陛下……將星渊卫全数留在了您身边。”棲竹声音艰涩,“独自赴后山时,未带一人。” “后山……”司星悬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彻骨的清明,“当时后山有谁?” “据隱线密报,镜公主棠溪雪曾在冰湖起舞。此外……云川战神祈妄,那时候曾经出现在半山腰。” “祈妄——”司星悬倏然冷笑。 那笑容苍白而锋利,如冰刃划过琉璃,带著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云川当真是……卑劣至此。” 他几乎瞬间断定此事必有祈妄插手。 否则以兄长之能,纵使面对千军万马,又岂会毫无反抗之力,任人摆布? 至於那位镜公主…… 她不过是在梅林跳了支舞罢了。 冰湖映雪,红梅作伴,美人起舞本是风雅之事,她能有什么错? 若真要说有什么错…… 司星悬眸色暗了暗,那大概便是他当时为何不在场,竟错过了她的舞。 “主上,陛下此次……”棲竹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风雪里,“是真栽了。我们……要赎吗?” “难道弃他於不顾?!” 司星悬厉声打断,却因情绪激盪再度引动肺脉。 狐裘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瘦得惊人的骨架,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吹折。 良久,他才喘息著直起身,用染血的帕子慢慢擦拭唇角。 一字一顿,如钉入木: “去我房中,取那盆枯木逢春来。” 棲竹猛然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痛: “主上!那是您续命的——希望啊!” “去。” 司星悬不再多言,只淡淡挥了挥手。 他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他转身望向亭外漫天飞花,眸底沉淀著某种令人心悸的幽暗。 仿佛暴风雪来临前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前,深渊里悄然睁开的眼睛。 “既要动我哥……”他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雪中,“我便看看,你们有没有命享用这份大礼。” 第162章 君心何属 梅径深深,积雪没踝。 道旁老梅虬枝盘曲,枝头堆琼砌玉,偶有嫣红花瓣从雪下探出头来,为这苍茫天地点上一抹惊心的艷色。 棠溪雪提著水蓝冰綃裙裾,小心翼翼踏过覆雪的石阶。 披帛迤邐在身后,如一道流动的溪水,在雪地上拖出浅淡的痕。 她心情颇好,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那位传说中深沉难测的星泽帝王,竟真的著了道。 想来此刻,云爵的信已送到司星悬手中了吧? 以司星悬对兄长的珍视,那盆枯木逢春……该是手到擒来了。 那灵药於司星悬无用。 她早就知道,司星悬尚在皇后腹中时便中了奇毒,为了保住性命,自幼被送去鬼医处当了药人,日日与百毒为伴。 如今的司星悬,是一尊用无数毒药淬炼而成的玉像,早就药石无医,百毒不侵,也百药无用。 她想起那双总是笼著病气雾蒙蒙的眼睛,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倒也是个小可怜……可惜太毒了点……” “若他这次交出枯木逢春,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为他续命,以全因果。” 指尖拂过道旁垂落的梅枝,惊落一串莹白的雪沫。 雪花沾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映著雪光,竟似泪滴。 就在转角假山处。 异变骤生!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猝然从嶙峋山石的阴影中伸出。 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一股强悍到极致的力量,拽进假山深处狭窄的缝隙中,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壁。 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早已无声无息地垫在了她单薄的脊骨与粗糲山石之间。 浓烈的龙涎香混著雪松冷冽的气息,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那气息霸道至极。 棠溪雪骤然抬眸。 对上了一双幽暗至极的眼睛。 那眸子深处翻涌著骇人的墨色,像是暴风雨前吞噬最后一丝光线的深海,又像是地狱业火焚尽万物后余下的死灰。 而在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燃烧,破碎而炽热。 玄金龙纹袖口紧紧抵在她耳侧的石壁上,绣线冰冷地贴著她颊边肌肤。 帝王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困在这方狭小阴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带著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棠溪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如同被沙砾反覆磨礪过: “织织——” 他俯身逼近,高挺的鼻樑几乎触到她冰凉的额头。 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著近乎癲狂的情绪: “是朕哪里做得不好……” “你要司星昼——”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竟带上了某种破碎的颤音: “不要朕?” 风在假山外呼啸而过,捲起千堆雪沫。 而在这方狭窄的被龙涎香充斥的天地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棠溪雪抬眸望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到凌厉的脸,看著他眼底那些疯狂与脆弱交织的暗涌,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如冰湖初绽的第一道裂痕,清冷,又带著某种惊心动魄的艷。 她缓缓抬起未被禁錮的那只手,指尖如玉微凉,轻轻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那唇失了血色,绷得像一道锋利的刃,在她的触碰下几不可察地一颤。 “玄胤哥哥……” 她的声音低柔如雪沫飘落掌心,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嘆息: “你怎会这样想呢?” 她的指尖沿著他唇线轻抚,如同试图抚平一道伤疤。 “旁人……如何配与你相提並论?”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他眼底浓稠的黑暗与她眸中澄澈的清光,在这狭小昏暗的假山空隙里无声缠斗、彼此侵蚀。 空气中瀰漫著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也缠绕著她发间幽冷的海棠香,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织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抑得沙哑,“为何……要独自去见他?” 所有的暴怒与嗜血,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都被强行锻成了绕指柔。 他寧可撕碎这世上一切胆敢覬覦她的人,也捨不得对她泄露半分戾气。 那名为理智的弦將断未断,全繫於她一言一息。 “或许……只是巧合呢?” 她微微偏头,眸光无辜而瀲灩。 “我只是贪图后山清净,去走了走。至於那人……我瞧著他眼生得很,许是误入罢了。” 她顿了一顿,感受到他身体依旧紧绷如铁,忽然將气息柔柔呵在他颈侧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不过呢——”她拉长了语调,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看见他,被人绑走了哦。” 这句话如一根银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膨胀到极致的患得患失。 “是皇兄……误会织织了。” 他眼底骇人的风暴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后怕与眷恋,箍著她腰肢的手臂鬆了几分力道,却將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下頜抵著她微凉的髮丝, “朕以为……织织想离开,永远离开。” 他声音里的颤抖,唯有贴得如此之近的她才能察觉。 “言策,”帝王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却依旧带著未散尽的寒意,穿透石隙,“去查司星昼的下落。” 假山外,一直凝神屏息的军师晏辞闻声,立即向暗处的隱龙卫打了个手势,无声领命。 他悄悄鬆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 方才那一瞬,帝王失控的占有欲几乎凝成实质,他真以为陛下会在这昏暗之地做出什么不管不顾的事来。 小殿下尚未被拐走,陛下已几近疯魔。 若真有朝一日…… 晏辞不敢再想。 那一缕自石罅渗入的天光,仿若偏爱般地,久久停驻在她脸庞。 光尘在其间缓缓浮游,映亮她半边如玉的侧顏,与那低垂时如蝶翼般轻颤的睫影。 棠溪夜凝视著,眼底最后那点冰封的阴翳,终是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柔波。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失而復得的庆幸如温热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漫过心间每一寸焦土。 他低下头,先前揉著她发顶的手缓缓下落,带著微不可察的珍重,指节轻轻拂过她的颊侧,感受那份微凉与细腻。 “织织……” 嘆息般的低语,不是帝王的威仪,只有全然袒露的属於他的脆弱与依恋。 “莫要……离哥哥太远。” 他声音低沉,字字恳切。 “天地浩渺,九重宫闕,隔著外界的万里红尘。哥哥怕……怕真有那么一瞬,我会来不及到你身边。” 这並非君王的命令,而是一个男人捧出的最柔软的不安。 怀中的人动了动,却没有依言应允,反而伸出双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棠溪雪將脸颊贴在他胸膛,隔著层层衣料,去听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玄胤哥哥,织织长大了。” 她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眸子映著微光,也映出他专注的轮廓。 “织织能保护自己的……而且,也能保护你了。” “玄胤哥哥在织织心中,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棠溪夜心尖驀地一颤,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酸胀而滚烫。 双臂收拢,將她温柔却绝对占有地圈进自己的领域。 “真的……是最重要吗?” “当然,千真万確。” 她温柔而篤定的回应。 她的依偎,她的软语,像是最有效的解药,瞬间抚平了他所有惊惶的褶皱。 这一刻,万籟俱寂。 他竟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妄想—— 愿时光在此处断裂,將这方寸间的温存与安寧,凝固成永恆。 石隙之外,是浩浩天下。 石隙之內,只有他与她。 呼吸相闻,体温相熨。 两个灵魂,在昏昧的光线里,毫无保留地贴近、取暖。 他將下頜轻抵在她发间,嗅著那熟悉的清冷海棠香,缓缓闭上眼。 至少此刻,她是他的织织,只是他的织织。 他的眸色深沉。 真的好想——让织织,只属於他。 第163章 白玉无心 浮香水榭之中,暖香氤氳,珠帘半卷。 各家贵女正依著折梅宴的旧例,或抚琴,或作画,或拈梅赋诗,展露著被精心教养出的才华。 可今日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自那曲《烟雨云台》如惊雷般席捲全园后,再精妙的琴音都显得单薄,再灵动的诗篇都失了顏色。 珠玉在前,瓦石难辉。 “念念,你家那位庶妹……今日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身著天水碧襦裙的尚书千金兰静姝,执扇掩唇,眼波朝暖阁里间瞟了瞟。 “可不是?” 另一个黄衣少女接话,腕间翡翠鐲子隨著动作轻响,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韩梔。 “若非她非要推镜公主开场,哪会有这般……降维碾压?” “降维”二字咬得极妙,引得周遭几位少女低低窃笑。 “这哪儿是开场助兴?” 一袭孔雀蓝斗篷的皇商夏家大小姐夏语冰摇头,眸中犹带著未散的震撼。 “分明是名扬九洲的成名曲。我方才听著,只觉自己这些年学的琴技,都成了锯木头……” “谁说不是呢?”有人轻嘆,“倒像被按在琴板上反覆摩挲,脸皮都要蹭薄了。” 沈念执盏的手顿了顿,一脸的复杂: “从前我们都错看她了……她那些荒唐行径,怕都是为了不抢我兄长的风头,才故意为之。”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良久,尚书千金兰静姝喃喃:“若真是如此……那该是怎样的深情?” “她生得那般绝色,才华又如皓月当空,却甘愿为一人敛尽锋芒,明珠蒙尘……” “沈大公子他——”镇国公府小姐韩梔迟疑片刻,终究轻声吐出一句,“怕是不配。” 珠帘外,正欲踏入水榭的沈羡,脚步倏然凝滯。 温润如玉的俊顏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那几句轻飘飘的议论,却像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柔软的角落。 是为……他的顏面? 所以她才收敛了浑身光芒,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成了九洲笑柄? 而他——非但不曾察觉,反而对她冷眼相待,视若敝履? “我……”他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温雅的假面第一次裂开细缝,“当初待她那般冷漠……实在非君子所为。” 心口猝然泛起细密绵长的酸涩,像陈年的梅子酒在胸腔里无声发酵,酿出既甜且苦的悵惘。 他想起许多年前麟台的春日,那个簪著梔子花的小公主提著裙摆跑过迴廊,笑声轻灵溅碎一地阳光。 昔日,她是所有少年心底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可月光从来只垂青一人。 彼时的皇太子棠溪夜站在她身侧,花障半掩,两人並肩立在梔子花树下时,连漫天霞光都成了陪衬。 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敢远远望著,將那份悸动悄悄埋成心底永不启封的秘密。 所以当她后来主动接近时,他何等欣喜若狂。 仿佛沉寂多年的枯井忽然照进了月光,连井壁的青苔都焕发出虚幻的生机。 可那份雀跃尚未暖透肺腑,就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她变了。 变得庸俗、无知、甚至……惹人生厌。 他眼睁睁看著记忆里那轮皎皎明月,一寸寸黯淡成尘泥里蒙灰的瓦砾,陌生得让他心头髮冷,甚至生出一种被玷污的憎恶。 他恨她。 恨她为何要將自己心底最珍贵的月光,摔碎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他拼命回想她浑身是光的样子,可那些碎片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回最初的圆满。 他以为或许那光芒从来只存在於自己年少的眼里,与真实的她无关。 直到今日。 直到她坐在光中抚琴,蓝裙流泻如星河,弦底奔涌出惊涛骇浪般的山河气度——他才骤然醒悟: 明月从未黯淡。 黯淡的,是他望向她的眼睛。 离了他之后,她依旧是高悬九天的皎皎清辉。 甚至比记忆里更加耀眼,耀得他不敢直视。 从前站在圣宸帝身侧的她,让日月都为之失色。 站在他身边,就那么泯然眾人。 原来,终究是他误了她。 误了那本该恣意盛放的绝世风华。 “哥,你可算来了!” 沈错的声音將他的神思拽回。 他今日难得休沐,被母亲硬拉来宴上相看,眉宇间还带著几分不耐。 见兄长到来,他如蒙大赦般迎上前:“云画不知被什么不乾净的小蚊虫叮了,疼得厉害。” 沈羡收敛心神,温润面具重新覆上。 他抬眼看向里间垂落的锦帐,声音平稳如常: “这个时节的玉京,怎会有蚊虫?” 身为沈家嫡长子,他自幼被教导要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 即便与弟弟妹妹並非一母所出,即便父亲因迁怒而冷待这一双子女,他依然恪守著世家嫡长子应有的气度。 兄友弟恭,周全礼数,永远端庄得体,永不失態。 “谁知道呢,偏就这么倒霉。” 沈错引他入內,帐中已候著镇北侯府隨行的老军医。 老者拱手:“沈小姐所中虫毒颇为蹊蹺,毒性不烈,不致殞命,却能令人剧痛数日。老夫医术浅薄,若能请动折月神医出手……或可免去这番折磨。” “有劳先生。”沈羡頷首,转身吩咐隨从,“去掬月亭问问,折月神医可否移步一诊。” 帐幔微动,沈烟探出半张脸。 原本清丽的容顏此刻泛著诡异的青绿,肿胀的手背上有处针尖大的红点,已蔓延开蛛网般的紫黑细纹。 她眼中噙泪,声音发颤: “兄长……这定是奸人蓄意害我。” 沈羡静静看著她。 那双蕴著温和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平静得如同深冬冻湖,不起半丝涟漪。 他上前半步,动作优雅,语气依旧平和: “云画素来与人为善,怎会有人行此齷齪之事?莫要多思,好生歇息。” 每个字都熨帖得体,每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可沈烟的心却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看著眼前这个永远温润如玉、永远滴水不漏的沈府大公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捂了这么多年,演了这么多年,为何就捂不热这尊玉雕的心? 他完美得像一尊被百年世家门风细细打磨出的傀儡。 极少动怒,也从不动情,永远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子,活在旁人艷羡的完美里。 可她偏生就自小喜欢他,想要占据他的心,让这温润无心的白玉,为她生出一颗心来。 “司邢台尚有公务待理。”沈羡收回视线,转向沈错,“无咎,你在此照应。” 见毒性不至危及性命,他连多留一刻的念头都没有。 毕竟,他不是大夫。 第164章 云泥之別 “行吧。” 沈错应得乾脆。 对这个兄长,他挑不出错处——对方从未欺辱过他。 他对兄长是很崇拜的,觉得兄长真的是端方君子。 相府惯会捧高踩低的下人们见风使舵,因父亲不喜他和沈念两兄妹,明里暗里的冷待从未少过。 而这位长兄……永远是恰到好处地周全礼数,从不看低他们。 目送那道青竹般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外,沈烟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意冰凉,浸著自嘲。 外人都道沈府兄妹情深,可谁能看见这情深底下的荒芜? 他待她,与待廊下那盆精心打理的兰花並无不同。 按时浇水,適时修剪,確保它活著、体面地活著,却从不关心它是否真的活过。 “还是二哥待我最好。” 她抬眸看向沈错,眼底適时漾开依赖的柔光。 沈错挠了挠头,耳根微红:“应当的。” 沈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誚。 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蠢货。 不枉她这些年暗中授意下人剋扣他的月例,再假装偶然发现后亲自接济——这点小恩小惠,就足够让他死心塌地。 不像沈羡…… 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烟姐姐!我们来看你啦!” 脆生生的嗓音撞碎帐中沉寂。 空桑灵提著裙摆雀跃而入,却在看清沈烟面容的剎那,瞪圆了杏眼: “啊啊!烟姐姐你、你怎么——成这鬼样子了!” 她捂住嘴,她的烟姐姐,怎么绿得像棵成了精的茶叶尖儿?! 空桑羽跟在后头,蓝发在透过纱帐的微光里流转著深海般的辉泽。 他微微倾身,蓝眸澄澈如雨后碧空,关切之意溢於言表: “烟姐姐可还好?” 沈烟:“……” 她看著少年脸上那副纯然无害的担忧神色,一口气堵在胸口。 好?她这副模样像“好”吗? “对了,”空桑羽似想起什么,眉眼弯起纯良的弧度。 “烟姐姐先前说,北辰王殿下要赠你一座大宅子?不知何时能乔迁?我们也好早些准备。” 他的那群毛孩子,已经等不及住大宅子了。 沈烟指尖蜷了蜷,声音低了下去:“王爷他……今日不曾过来。” “哦——” 空桑羽脸上的期待如潮水般褪去,蓝眸黯淡了一瞬,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小片幽深的影。 “这样啊。” 那失落太过真切,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烟姐姐,怎么就如此无用呢? 若不是瞧著她最好骗,他就换个人薅羊毛了。 他最喜欢的就是善良好骗的姐姐了。 但若是没有利用价值的话,那他可就懒得演了。 他堂堂山海之主,为了养一群毛孩子们。 找个免费愚蠢善良的白工,费了这么大功夫,说出去都会被道上的人笑话。 没办法,谁让他的全部家当,都投给他真爱的织月庭了。 如今,只能牺牲一下他那不值钱的美色了。 这些念头不过电光石火间。 他再抬眼时,蓝眸中已重新漾开一片令人心安的澄澈柔光,语气体贴依旧,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阴暗从未存在: “或许,”他望著沈烟,声音轻软如羽,“王爷他只是在忙呢。” “烟姐姐,你要相信,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毕竟你那么善良……” “忙什么呀!” 空桑灵撅起嘴,快人快语。 “我方才还瞧见北辰王在拂云亭,正同梦华太子品茶赏梅呢!哪有半点忙碌的样子?” 沈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阵猝然袭来的寒意。 从前她若是出事,北辰王总会来探望,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也足以让她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可如今…… 竟连一句虚应的关切都吝於给予。 窗外簌簌落下的,不止是梅雪与飞花,还有她眼中一寸寸凝结的霜色。 那些莹白的花瓣覆上水榭朱红的飞檐,也悄然覆上了她眸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便是在这心神恍惚之际,昨夜收到的那封无名信函的內容,又一次冰冷地浮上心头。 信上说,她全族上下,皆歿於北辰霽之手。 至於她究竟出身哪个家族,信上语焉不详,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事。 然而,“北辰王是灭族凶手”这短短几字,已如同一根淬了寒冰的毒刺,狠狠扎进她毫无防备的心房。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隨后是麻木的凉意,最终化作一股缠绕在血脉深处无声的疑竇与寒意。 过往那些他看似偶然的照拂,那些她曾暗自欣喜的“与眾不同”,此刻都在惨澹的天光下,折射出截然相反的令人胆寒的意味。 “那信上所说——会是真的吗?” 她的目光,隔著竹帘,望向了远处拂云亭的方向。 阳光穿过梅枝交错的缝隙,在皑皑新雪上筛落一地细碎跃动的金斑,恍若神女漫不经心洒下的碎金箔。 风里裹挟著梅蕊初绽的冷冽幽香,丝丝缕缕,似有还无,与积雪清寒的气息缠绵交融。 檐角悬著的古铜风铃被微风拨动,漾开一串空灵慵懒的清音,叮叮咚咚,仿佛在絮语著一段与世无爭的悠长光阴。 花容时斜倚拂云亭朱栏,一袭暗粉广袖隨风舒捲,似將枝头流霞裁作了衣。 又仿若整座春山的桃花精魄,都凝作了他袖间一缕游弋的香云。 风过时,那衣袖翻飞如蝶梦初醒,漾开层叠的透明緋漪。 教人分不清是衣袖拂动了风,还是风本身,正从他腕间温柔地生长出来。 “表哥。” 他唇边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戏謔笑意,眸光却亮晶晶地投向身侧的北辰霽。 “你说……我若去请小雪花接一桩小戏,她肯不肯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快: “戏本子简单得很!只在大殿之上惊鸿一现,依礼行过三拜之仪便好。礼成之后嘛……还能白得一份金泥玉轴的鸳鸯谱呢。” 北辰霽抬手用指节叩了叩光润的石桌面,发出清脆微响。 “你这算盘珠子,方才都直接崩到了本王脸上。” “花孔雀,你配得上雪儿吗?” “休要什么痴念都敢往心头搁。” 他侧目瞥来,目光如雪刃刮骨。 “你与她,从来云泥殊路,霄壤之別。” “你是尘中泥,她是九霄云。” “……” 花容时执扇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邪祟玩意儿,速速离了我表哥的身——” 他觉得表哥定然是被什么脏东物附体了。 平日他不是最瞧不上棠溪雪吗?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 北辰霽拂袖转身,留给他一道笼罩在梅影雪光中挺拔却疏冷的背影。 檐角铜铃轻晃,叮咚声里,唯余一庭寂寂雪色,与某人震惊的桃花眼。 “表哥,別走啊!” “我认识一个道长——” “你还有救的。” 第165章 织织想要玄胤哥哥 冰簪垂檐,雪弦凝诗。 日光漏过假山石罅,清风忽起,捲起几片梅瓣,携著细碎的莹雪,宛若时光散落的词章。 “玄胤哥哥,方才……嚇到织织了。” 棠溪雪仰起脸,眸中犹存小鹿惊悸般的轻颤,声线却已復归清软。 “嗯。” 棠溪夜垂眸,眼底翻涌的墨色如潮退去,化作一片歉然的温澜。 “是皇兄不对。” 他抬手,指尖拂过她颊边微乱的髮丝,动作轻如触冰: “织织想要什么补偿?”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 “还有上回说好的——岁考若过,便许你一个承诺。织织,如今可想好了?” 少女眸中倏然亮起,似暗夜猝绽的星火。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呵气如梅瓣清甜: “织织想要——” 故意拖长的语调里,眼波流转,漾开一抹狡黠: “玄胤哥哥。” “给不给呀?” 嗓音糯软缠綣,胜似春檐初融的雨丝,幽过雪夜浮动的暗香。 字字皆如蜜霜凝成的鉤,轻挠心尖。 棠溪夜眸色骤然暗沉。 喉结几不可察地一滚,他驀地別开脸,声线里渗入一丝紧绷: “织织,莫要胡闹。” “换一个。” “那——” 棠溪雪眨了眨眼,星眸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底。 “织织要皇兄亲手为我铸一柄剑。” 话音落,四周空气静了一瞬。 棠溪皇族以剑立世,先祖本是九洲闻名的铸剑古族。 族中子弟自幼修习炼器之术,而那不成文的古约,早已铭入血脉—— 唯有对毕生挚爱,方会倾注心血,亲手锻剑,於新婚之夜相赠,寓意生死相托、荣辱与共。 而帝王亲手所铸之剑,歷来只赠……凤印所属的中宫。 棠溪夜静默地望著她。 明知这求请逾矩僭越,堪称离经叛道。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沉如古钟: “好。” 一字千钧。 “皇兄最好了!世上千般好,都不及皇兄半分。” 棠溪雪眼底霎时绽开明璨笑意,犹如破晓第一缕天光。 她伸手轻拽他的袖角,又指向自己颈间那串流转幽蓝光泽的瓔珞: “还有——这瓔珞的来歷,皇兄替我查查可好?我想知道……自己究竟从何处来。” 她仰脸,目光澄澈如镜: “小皇叔说,我是他在北境风雪中拾得的。皇兄手眼通天,想必……早便查知,是他將我换入宫中的吧?” 她太了解她的皇兄。 这位看似温润宽和的帝王,骨子里儘是縝密与掌控。 “嗯。” 棠溪夜淡声应道,玄金龙纹袖下的指节微微收拢。 “若非念他將你送至朕身边——你以为,朕容得下北辰霽那一身反骨?”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掌控。 北辰王府最得力的心腹元期,是他多年前埋下的暗棋; 府中那些所谓死士,实则皆出自皇族影卫。 他给过北辰霽生路——安分守己,可享亲王尊荣; 若有异动,第一个取他性命的,便是他最信之人。 帝王之术,从来慈悲与杀机同存。 “皇兄明见万里,这九洲棋局,唯皇兄执子从容。” 棠溪雪笑靨嫣然,眸中盛满毫无保留的骄傲。 “皇兄最厉害了。” 她的皇兄算无遗策,是诸王心中不落的北辰星,是撑起江山的巍峨山岳。 唯有一个软肋——是她。 命书之中原本的结局,若非那占据她躯壳的穿越女暗中下毒,皇兄怎会重伤昏迷,遭到算计? 可即便那般境地下,中毒昏睡的帝王,仍是诸王心中不可撼动的信仰。 他们恪守年少时在宗庙先祖前所立的血誓——辅佐圣主,镇守山河,护佑黎民。 无人趁机夺权,无人心生异念。 军师晏辞於幕后运筹帷幄; 睿王棠溪墨星夜兼程自墨海郡驰回主持大局; 连深居护国寺的太后都亲赴神药谷,求得鬼医传人出手…… 棠溪皇族的铁板一块,从来不是虚言。 而今既已夺回己身,她手中之刃,又怎忍指向最珍视的皇兄? “若不能护著织织,”棠溪夜凝望著她,声如沉誓,“朕便是无用。” 他抬手,为她拢了拢微乱的雪绒披风: “走吧。若真想查身世,便让言策助你——天机阁总有非常之法。” 他待她,从来宠溺入骨。 从前並非未起过查探之念,可当年她被换入宫中,別无他物。 那串织月瓔珞被北辰霽收藏,连暗子元期亦不知那是棠溪雪之物。 如今既有信物,便有了方向。 “此物……”棠溪夜目光掠过她锁骨间那抹幽蓝,声线微顿,“似是织月国的纹样。” 话至此处,他的视线却如被烫到般倏然移开。 少女衣襟微松处,那截白玉般的锁骨在雪光下莹莹生辉,玲瓏曲线已初具惊心动魄的韵致。 他的织织,当真长大了。 喉间无端发紧,他不著痕跡地退开半步。 “嗯,我知道啦。” 棠溪雪浑然未觉,提起裙裾轻盈转出假山阴影。 竹畔有人静候。 白衣墨纹广袖袍,银灰长发半束於银色墨冠中,垂落的玄色银纹髮带在风里轻曳。 那人执一柄未展的墨竹摺扇,立於疏落雪光中,宛若一幅淡墨写意。 静时如月下清谈的雅士,动时若帐中烛照的锋芒。 晏辞,表字,言策。 他温雅从容,是朝堂运筹的军师,同时锐利洞明,亦是天机阁执掌情报的阁主。 一人双面,以辞锋为刃,以智略为魂。 “阿策!”棠溪雪眸中漾开一抹笑意。 “许久不见,小殿下。”晏辞执扇浅揖,唇边笑意如春冰初融,“呵,对了……” 他抬眸,银灰瞳孔里映著雪光与她清晰的身影,一字一句,温和清晰: “忘了说——欢迎回来。” 天光穿透层云,穿过疏密青竹,在他肩头洒落斑驳晃动的金影。 军师晏辞立於明暗交界,笑中藏著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久別重逢的暖意。 “阿策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呀。” 棠溪雪提著冰蓝流仙裙走近几步,雪绒披风在身后迤邐如雪蝶展翅。 “可真叫人喜欢呢。” 额间海蓝宝石额链隨动作轻晃,投下细碎光斑;耳畔冰晶坠子偶尔触及颈侧,泠泠微响。 她周身那缕似有还无的春雪海棠冷香,与竹林雪气交织,清绝得不似尘寰客。 “咳。”言策却在她靠近的剎那疾退三步,摺扇“唰”地展开半面,堪堪掩住下半张脸。 “小殿下,请务必与臣保持三丈之距——” 他抬眸瞥了眼假山方向,语气诚恳里透著十二分的求生欲: “臣这把骨头,既不想被陛下的妒火焚成灰,亦不愿跪在这冰天雪地里……领教何为君威难测。” 话音未落,人已飘然退入竹影深处,白衣一晃,踪跡杳然。 唯余雪地上两行渐浅的履痕,与风中一声似嘆似笑的余音。 “小殿下,臣先退了。” “哈哈……” 棠溪雪立在原地,怔了怔,驀地笑出声来。 笑声风拂银铃盪开,她脚尖一点,轻盈地追了上去。 冰蓝的纱袖在风里漾开涟漪般的弧,惊落竹梢一捧积素,簌簌地,覆满了来时径。 “阿策,別急著走呀——” 声音里噙著未散的笑意,像雪地上忽然滚落的一串玉珠儿。 第166章 追寻身世 棠溪夜立在假山阴影边缘,瞥见晏辞那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这位素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军师,执扇可定百万兵,执子可覆千里局。 此刻在棠溪雪面前,却像只被日光惊著的雪貂——进退失据,方寸全乱。 “小殿下——您就高抬贵手吧!” 晏辞眼见那抹冰蓝身影竟提著裙裾追来,手中摺扇都险些脱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臣这双腿早年北疆落过寒疾,真真跪不得冰地……” 他边说边退,银灰长发在风里拂过肩头墨纹,端的是飘逸出尘,可那眼神活像瞧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心底那本《保命纪要》正哗啦啦翻页。 陛下那独占欲,如今可是与日俱增。 若真惹了猜疑,他这身骨头怕是要在詔狱里重新拼装。 说来陛下还是太过仁厚。 若依他晏某人的手段,这等正宫之爭岂能心慈手软? 既动了心思,便该……不留活口。 他眸底掠过一丝冷光,旋即又化作无奈笑意。 罢了,自己这谋士当得,竟替主子操起后宫的心来了。 “阿策,等等我呀!真有要事寻你——” 棠溪雪见他非但未停,反而足尖一点欲纵身而起,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足下倏然流转开一片朦朧云气,冰蓝裙摆如莲瓣绽开,身影若轻烟融雪,剎那间已飘然截在前路。 正是仙踪云步第三重:太虚游。 晏辞疾退的身形猛然剎住,银白衣袍翻卷如鹤翼收拢,险些撞进那片清冽的海棠香里。 他连退三步,墨竹扇“唰”地展开半面,堪堪隔在二人之间: “……” 静了一息。 “小殿下,”他嘆道,银灰眸子里写满何至於此的无奈,“有何吩咐,传唤一声便是。这般……步步紧逼,臣怕折寿。” 棠溪雪却笑吟吟背手凑近半步: “我找阿策自是正事。皇兄亲口说了,让我来寻你——” 她眼波流转,笑起来时,声音里像撒了一把金色的阳光,每个音节都跳跃著蓬鬆的暖意。 “怎的如今胆子这般小了?从前带我偷溜出东宫,西市尝遍三十二条街小吃的时候,那翻墙的身手可利落得很呢。” “嘘——!”晏辞手中摺扇倏然合拢,虚点她唇前,“小殿下,陈年旧事,莫再提了。” 他抬眼望了望假山方向,確认那道玄金身影已离去,这才稍稍放鬆肩线,声音却仍压得低: “陛下这些年……心思愈发难测。臣这般谨慎,实是为多活几岁,好多为辰曜效几年力。” 说著又退开三尺,白衣在积雪上拖出浅浅痕跡,恰停在梅枝疏影与日光交界处: “三丈——这是臣的保命界限。小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臣耳力尚可。” 他执扇而立,银灰髮丝在透林而过的光柱里流转著秘银般的光泽,姿態重归从容,仿佛方才那点慌乱从未存在: “策,愿为卿——披肝沥胆,献计驱驰。” 棠溪雪眸中笑意愈深。 她抬手轻抚颈间,指尖掠过那串幽蓝流转的瓔珞: “此物是我襁褓中隨身佩戴的旧物。阿策,替我查查它的来歷——究竟来自何方,又曾属於何人。” 晏辞目光落向那抹湛蓝。 阳光穿过竹叶与梅枝,在瓔珞中央那枚宝蓝晶石上折出深海星河的幽光,其中的雪花图案非常特殊。 他凝视片刻,银灰瞳仁里渐渐浮起沉思的影。 確认帝王气息已远,他这才缓步上前,在棠溪雪身前三尺处驻足。 雪落竹梢,簌簌如碎玉轻叩。 晏辞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铺开,沉如古潭深水,却又带著洞穿尘雾的清明: “此纹……” “臣在天机阁《九洲灵物志》残卷《琅嬛记》中,见过摹本。” 竹影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流过淡墨般的痕。 他执扇的指尖微微一抬,虚点向那枚幽光流转的瓔珞: “此物名『沧雪之心』,出自镜水灵洲的织月海国,非寻常饰物,乃其镇国圣物。” 他话音稍顿,扇缘轻轻落在泪滴状蓝宝石中央那朵被封存的雪花上: “更关键的是,二十年前,此物隨织月国唯一的月公主一同失踪……自此湮没尘世,再无声息。” 风穿过疏竹,拂动他未束的几缕长发。 “那位月公主,是织月海国仅存的皇族嫡脉。” “我的小殿下。” 他收回摺扇,银灰眸中的温雅渐渐沉淀为幽邃的锐利。 那是曾以三寸舌平息边陲烽烟、以一封密信搅动九洲风云的辰曜军师,独有的洞悉之色。 仅凭一眼,便揭开了笼罩二十载的重重迷雾一角。 “阿策,我果然没找错人,你可真靠谱。” 棠溪雪知道晏辞博闻强记,但没想到这么优秀。 “臣也就是读的书,多了亿点点,毕竟,天机阁最不缺的就是一些秘辛。” 晏辞的衣袂在风里翩然舒捲,如流云曳过寒潭,如雾靄轻笼远岫。 “如今的织月海国,执权柄者已非月氏皇族。那位僭居帝位之人……” “正是陛下多年来,隱於海境的心腹大患。” 晏辞敛去了面上笑意。 织月海国向来神秘,位於遥远海外云涛之间。 它能躋身九洲最强九大帝国之列,底蕴之深,可见一斑。 “此番九极会盟於白玉京举行,那位海国帝君亦將驾临。” 他眸光静如寒渊。 “若核实殿下確为月公主遗珠……” “臣便为殿下设一局,叫那位帝君——有来无回。” 雪光浸著他半垂的眼睫,在眸底投下浅灰色的影。 他却依旧从容如执棋: “殿下不必忧心。陛下在,辰曜在,这九州最硬的脊樑,最强大的帝国,便是您的后盾。” 棠溪雪静了片刻。 “我还什么都未曾说,身份亦未定。阿策,你急了些。” 话音软糯,却像一片雪花轻轻落进潭心。 她笑意渐深——是了,从小便是如此。 闯了祸要善后,谋算要周全,第一个找的总是他。 只因他最心黑,脑子最灵,那副温雅皮囊下藏的坏水,也最多。 她在皇兄面前,总似春水含烟般温顺乖觉; 到了晏辞跟前,却成了最难缠的那缕秋风—— 拂过时看似轻盈,却偏要捲走他袖中所有从容。 “小殿下,一切都交给臣。”晏辞执扇微微一揖,风度如诗,“您只需,静候佳音。” 隨即,他话音一转,轻若自语: “更何况——有此信物在手,纵使您並非月公主……” 眼眸一抬,光影流转间,竟漾开几分幽艷的诡色: “臣也不是不能——假戏,真做。” 竹风骤静。 棠溪雪望著他,眨了眨眼。 “阿策。” 她轻轻一嘆,唇边却绽开初雪映日般明净的笑。 “你呀……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话音未落,她已向前踏出半步,裙裾扫过雪地如云痕: “偏生——” 声音轻软似羽,却字字清晰: “我喜欢的,便是你这样的坏。” 晏辞立刻后撤。 “臣恳请小殿下——手下留情,给条生路。” 那素来从容不迫的军师风仪,此刻竟透出几分鲜活的仓皇。 正所谓帷幄之中可执棋定生死,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而小殿下,恰是他最该远离的那面墙。 风过竹林,他垂眸敛袖,於心底又退三步。 第167章 织命小师叔 天光破云,照彻万里雪原。 棲竹捧著那盆枯木逢春走出七世阁顶楼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盆栽不过尺余见方,乌木盆沿鐫刻著回纹古符。 盆中一段枯褐虬枝盘曲如蛰龙,枝梢处却绽出七八片莹莹新绿。 更有三朵粉玉般的灵花悄然绽放,花心吐露著金蕊,在寒气中轻轻摇曳。 蓬勃的生机之气如雾如嵐,縈绕其间,呼吸间便能感受到经脉深处传来的悸动暖意。 他几乎是以朝圣般的心境,小心翼翼踏上车架。 车驾刚行至半山腰的折弯处,十二道银光如流星坠地,无声无息地落在雪地上,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十二银翼雾羽,云爵麾下最神秘的护卫,此刻全员现身。 白袍映雪,银翎缀肩。 正是云爵麾下最锋利隱秘的刃:十二银翼雾羽。 他们立在雪中,气息与漫天素白融为一体,唯有眼底寒光如出鞘的刀。 “枯木逢春。”为首的雾涯开口,声音冷得没有半分起伏,“是自己双手奉上,还是我等——代为取之?” “这——” 棲竹瞳孔微缩,握韁绳的手背青筋隱现。 他喉头髮紧,掌心渗出薄汗。 若论单打独斗,他尚能周旋;可十二人齐至,气息相连如铁壁铜墙,连风雪都似在此处凝固。 他眼睁睁看著雾涯伸出手,那只覆著银丝手套的掌,轻飘飘取走他怀中的盆栽。 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衣襟上的一片雪,却带著不容抗拒的绝对力量。 “云爵……”棲竹望著空荡荡的掌心,苦笑著摇头,“当真……不讲半分规矩。” 棲竹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道银影已如烟消散,其余十一人也同时后撤,转眼没入山林雪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盼他们……真能守信,放了陛下。”棲竹喃喃,“罢了,先回稟主上。” 原本隨行的星渊卫,全数被调往追杀那位云川战神祈妄。 於是,棲竹这边反而是防守空虚。 他们也没想到,云爵说好了用枯木逢春赎人,不是一手交人一手交货,而是直接半路劫道! 这本就是一场环环相扣的局。 棠溪雪与云薄衍从一开始要的,根本不是与司星悬正面交易。 司星昼为饵,他们要的,是等这盆枯木逢春离开七世阁重重机关,暴露在天光下的这一刻。 只待鱼儿咬鉤,便在半途——收网。 “咔、咔咔——” 山腹深处,机括转动之声沉闷如雷。 玄铁寒牢那扇重逾千斤的墨色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 门外天光如瀑泻入,在昏暗甬道里劈开一道刺目的白,尘埃在光柱中狂舞。 司星昼立在石阶之上,微微眯起眼,任由那光亮灼过瞳孔。 若非他当初拒绝云薄衍时姿態过於倨傲决绝,断了对方救治兄长的最后希望,今日这待遇,或许会温和些许。 此刻这深入骨髓的寒意里,多少掺杂了些不便言说的私人情绪。 他不急不缓,抬手拂去星辰长袍的尘埃。 袖口银线绣制的星轨暗纹、衣摆垂落的瓔珞流苏、腰间悬著的星辰玉珏。 每一处都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走出牢笼,而是准备赴一场盛宴。 最后,他抬手正了正发间那支衔星银冠,冠顶的幽蓝宝石在光下流转著星河般的光泽。 “欲擒故纵?” 他轻笑著踏出牢门,语调慵懒从容,带著几分玩味的期待。 “孤的小妖精,倒真会玩花样——”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没有那个预想中倚门含笑、眼波流转的倩影。 只有一片浩瀚无垠寂静的白。 雪原苍茫,远山如黛,天地间唯余风雪簌簌之声。 “……?” 茫茫四野,空无一人。 苍凉得令人心悸。 “孤的小妖精呢?” 司星昼站在雪地里,星辰长袍的下摆被风捲起,露出银线绣的云纹。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发间都落了一层薄雪。 “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低声自语,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 梅林深处,剑气惊雪。 祈妄手中曇华剑划开凛冽弧光,剑锋过处,枝头红梅与素雪齐飞,纷扬如碎玉乱琼。 他对面是十二名星渊卫,玄甲映寒光,结阵如罗网,长戟刺破空气的尖啸声不绝於耳。 他不明白。 自己什么时候跟星泽结仇了? 怎么一上来就砍他? “祈妄——” 清冷如冰刃的声音自战圈外传来。 一顶华贵的轿輦不知何时停在了梅林边缘,轿帘未掀,只传出里面人压抑著怒意的嗓音。 “敢动我兄长,便该死。” 祈妄一剑盪开周身兵刃,翩然退后数步,立於一株红梅之下,眉峰紧蹙: “阁下是否认错了人?祈某与星泽,素无瓜葛。” 星渊卫的攻势愈发凌厉密集。 “休要狡辩!与你有没有瓜葛,我难道会不知道?” 司星昼冷冷的说道。 “……” 祈妄眼底掠过一丝无语,他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那轿輦已然离去。 雪海竹林,万竿倾玉。 山势在此处变得温柔,凌厉的峰峦化作起伏的丘壑,被一片浩瀚的竹海覆盖。 司星悬的轿輦无声地停在这雪海边缘。 他掀帘下輦时,袖中已暗扣了三枚淬了碧蚕剧毒的银针。 针尖幽蓝,见血封喉。 一身天青色水云綃纱锦袍,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枚生死令的流苏,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那张憔悴精致的脸上,此刻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鷙。 眸底流转的光芒,冰冷黏腻如择人而噬的毒蛇。 “云薄衍……欺人太甚。” 踏入竹林深处,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 他按照约定,先行来了交换的地方。 竹海怀抱中,悄然露出一角竹篱院墙。 七弦竹苑。 一处隱於城外山野的清净药庐。 篱笆以老竹编就,圈出几间同样以竹材搭建的屋舍。 他推开门扉。 竹篱轻掩,“吱呀”一声,惊落了檐角一串冰凌。 院中积雪未扫,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 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簸箕错落摆放,上麵摊晒著各色药材,正静静汲取著天光与雪气。 深褐近黑的何首乌块茎,形若臥兽,沉甸甸地蕴著药性。 切成均匀薄片的甘草,泛著温暖柔和的淡金色泽。 一丛丛风乾的桔梗花,仍顽强保持著最后一抹淡紫的优雅; 还有那艷红欲滴的枸杞,如无数细小的珊瑚珠,洒在洁白的雪衬上,红得惊心动魄。 然而,司星悬所有阴鷙的思绪,在抬眸望见院中那道身影的瞬间。 轰然崩塌。 竹扉轻掩处,一道身著神药谷素白医师袍的倩影静立雪中。 宽袍广袖,衣袂隨风轻扬,胜雪三分。 头戴一顶垂落至腰际的雪白轻纱流苏帷帽,面容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她的腰间——那里繫著一枚令牌流苏,繁复精致的藤蔓缠绕纹路,中央浮雕清晰鐫刻著两个小字: 织命。 司星悬的呼吸骤然停滯。 这与他腰间那枚鐫刻著“折月”的令牌,形制一模一样,唯有中央二字不同。 这是神药谷核心弟子行走世间,代表身份与医术传承的至高信物,生死令。 “织、织命……” 司星悬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他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光芒,差点当场晕过去。 “小……小师叔?!” 方才满身的阴戾寒气,此刻如春雪遇阳,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那三枚淬毒银针早已被他慌乱地收回暗囊。 他那惊才绝艷却行踪飘渺,无比仰望崇拜的…… 织命天医! 他的小师叔! 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的气质陡然一变,竟有种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的侷促与明亮,瞬间乖得不像话。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向前快走了两步,又在距离数尺时猛地停住,像是怕唐突了眼前这片雪中幻影。 “呵。” 帷帽轻纱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融於竹海雪落的簌簌声中。 第168章 鬼医 “坐。” 棠溪雪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院中那方以老竹製成的圈椅。 她的声音透过帷帽轻纱传来,像羽毛轻轻拂过丝绒,又带著几分雪落竹梢般的柔静。 她看著司星悬——这位以冷僻阴鷙闻名、此刻却像一株骤然被春阳照亮的空谷幽兰,就这么僵立在离她不远处的雪地里。 那双总是沉鬱如深潭寒星的眸子,此刻却泛著近乎懵懂的亮晶晶的光芒,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仿佛生怕一闭眼,眼前幻影便会消散。 这模样,著实与他平日那趾高气昂,目下无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的姿態,判若云泥。 “咳……” 司星悬听到那个字,神魂都似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是他的小师叔……在对他说话。 还请他坐。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 情绪翻涌得太剧烈、太纯粹,以至於他那久病孱弱,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脉,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盪。 他只觉得眼前那袭素白身影微微晃了晃,天地间的雪光竹影旋转起来,耳畔嗡鸣声大作,所有的声音都急速退远。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隨即,意识便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噗通。” 那身天青色的水云綃纱锦袍,如一片折翼的蝶,无声地跌落在厚厚积雪之中。 扬起的细雪扑簌簌落回,很快在他肩头髮梢覆上更白的一层。 “……” 棠溪雪帷帽下的面容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发展。 她微微偏头,似乎隔著轻纱仔细看了地上的司星悬一眼,確认他是真的晕了过去,而非什么诡计。 旋即,她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朝著那静謐的竹屋方向,嗓音里带了几分调侃,又似寻常家常般,轻轻唤了一声: “师兄,您徒儿晕了,出来捞一下。” 竹屋內静了一瞬。 “真麻烦啊——” 一道带著浓浓慵懒、又浸著几分邪肆玩味的男子嗓音,慢悠悠地自竹屋內传出。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积雪覆盖的竹海间轻轻迴荡,惊落了附近几竿翠竹梢头的雪沫。 竹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身著一袭玄色药师长袍的男子迈步走出。 袍色极深,近乎浓墨,只在衣襟袖口处以暗金线绣著繁复诡譎的纹路。 他脸上覆著一张冰冷的龙纹鬼面具,做工精致却透著森然寒意,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罕见的幽蓝色,流转间似有幽光,漫不经心,又深不见底。 正是隱居於此的鬼医,司星悬的师尊,棠溪雪的师兄。 他瞥了一眼雪地里不省人事的徒弟,没什么好气,更谈不上心疼,只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没出息。” 他低声嗤了一句,连弯腰都懒得,只隨意抬了抬手指。 仿佛有风平地而起,却不见雪尘飞扬。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之力托起了司星悬的身体,將他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送进了竹屋。 稳稳安置在靠窗的一张铺著厚厚兽皮的竹榻上,连衣袍都未曾多添褶皱。 “小师妹,”鬼医这才转向棠溪雪,幽蓝色的眼眸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慢条斯理,带著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你来就来了,为何还要把这臭小子叫过来,扰我清净?” 他生性凉薄孤僻,喜怒无常,便是对这唯一的亲传弟子,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嫌他心思太重,身体太弱,麻烦。 “师兄莫怪。” 棠溪雪轻笑一声,帷帽流苏隨著她迈步轻轻摇曳。 她踏著积雪走进竹屋,仿佛回到自己家中般自然。 “借你的宝地一用。” 她顿了顿,走到竹榻边,看了一眼昏迷中眉宇依旧微蹙的司星悬,语气坦然。 “我呀,借走了你家徒儿那盆枯木逢春。所以,特来了结这番因果,出手替他续一次命。” “有借无还的那种借?” 鬼医闻言,饶有兴致地抱臂倚在门框上,即便戴著鬼面,也能想像他此刻必定是挑了挑眉。 看他这小师妹虽然语气坦然,分明是有些心虚。 “嘖,居然是去打劫我徒儿了。” 他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 他鬼医虽邪性,护短也是出了名的。 若有旁人敢如此算计他徒弟,早就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但……小师妹不算旁人。 自家人欺负一下徒弟,嗯,他就两不相帮,袖手看戏得了。 毕竟,看自己那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徒弟吃瘪,尤其是吃小师妹的瘪,似乎也挺有意思。 “师兄,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 棠溪雪回头,帷帽轻纱拂动,虽看不清表情,但那语气里的狡黠却遮掩不住。 “行吧。”鬼医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不过,小师妹,你要那枯木逢春做什么?” 他幽蓝色的眸子凝视著她,多了几分探究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这身体……这些年还没养好吗?若是你需要,何须去借他的,师兄这里也有不少灵药……” “不是给我用的。” 棠溪雪打断他,声音柔和却坚定。 “是要救一个人。一个……非此物不可救的人。” 她走到司星悬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香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截色泽沉褐的线香。 她点燃了线香。 一股极其清淡、似竹似檀又带著点冷梅气息的香味裊裊散开,並不浓烈,却仿佛能直接沁入神魂。 这是鬼医特製的“定魂香”。 线香燃起,青烟笔直上升。 榻上司星悬原本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略显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眉宇渐渐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还是师兄这里的定魂香顶用。” 棠溪雪看著香头明灭的红点,感慨道, “寻常的迷药,可放不倒咱们这位折月神医。” “折月的体质特殊,抗性极强,常年与药毒为伍,早已百毒不侵。” 鬼医踱步过来,也瞥了徒弟一眼,语气平淡。 “就算是我这个当师尊的,想不著痕跡地毒倒他,都不太容易。这定魂香虽好,但对他而言,在没有受到外力刺激的情况下,至多也就半炷香的时间效力。” 第169章 织脉续命 “半炷香,足够了。” 棠溪雪声音冷静,开始挽起素白的衣袖,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 “师兄可愿帮忙?” 她抬眸,隔著轻纱看向鬼医。 “说吧,要什么药?我去准备。” 鬼医倒是乾脆。 他知道小师妹医术通玄,尤擅金针渡穴、续脉织命之术。 需要他准备的,无非是辅助的药材。 “喏,药方。” 棠溪雪似乎早有准备,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递了过去。 鬼医的药庐,堪称九洲药材宝库。 许多外界绝跡、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奇花异草,在这里或许都能找到。 鬼医接过素笺,展开。 上面的字跡清逸雋秀,却力透纸背,列著十数种药材之名。 他目光扫过,幽蓝色的眼眸微微闪了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冰魄玉髓三两,千年血灵芝粉一钱,化龙草汁液三滴,碧月花蕊粉末五分……” 他抬起头,语气有些玩味。 “小师妹,你这还真是……不跟师兄客气啊。这些药材,普天之下,恐怕凑齐的地方不超过三处。” 他常年行走九洲险地、绝域,甚至深入过一些上古遗蹟,搜罗各种奇珍异宝。 要换了別处,还真是难寻这些。 “师兄就说,给不给占这个便宜吧?” 棠溪雪已伸手,开始熟练地解司星悬的衣带。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指尖稳定,一看就绝非生手。 鬼医看著她那利落的手法,挑了挑眉梢,面具下传来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小师妹,也就只有你——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占我的便宜。” “旁人靠近我三丈之內,都嚇得瑟瑟发抖,生怕我下一瞬就放出些要命的小玩意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他宽大的玄色袖口微微一抖,一道冰蓝色的细影倏地窜出,落在地上。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著水晶般剔透鳞片的小蛇,只有拇指粗细,一双眼睛宛如最纯净的深蓝宝石。 此刻正好奇地昂著头,吐著淡蓝色的信子。 最神奇的是,它头顶竟生著一对晶莹剔透、宛若冰雕的小角。 身体在光线映照下,洁白处如银丝编织,冰蓝处似寒玉凝成,美丽得近乎虚幻。 正是鬼医以万蛊淬炼、耗费无数心血养成的蛊王——冰幽。 冰幽落地后,並未显露凶性,反而扭动著纤细的身体,迅速游弋到棠溪雪脚边。 仰起小脑袋,深蓝的大眼睛望著她。 尾巴尖儿还轻轻摇了摇,竟透出几分亲近与依赖。 “放小冰幽吗?” 棠溪雪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傢伙,帷帽下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 她甚至没有停下解衣扣的动作,只空出一只手,朝冰幽的方向轻轻摊开掌心。 那小冰蛇立刻乖巧地顺著她的裙摆游上来,在她温热的掌心蜷成一团,还用冰凉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哪里还有半分万蛊之王的凶戾,简直温顺得像只寻求抚摸的宠物。 “小叛徒。” 鬼医看了冰幽一眼,语气听不出是恼还是无奈。 这条他耗费无数心血、凶性足以令百蛊臣服、万兽辟易的蛊王。 每每见到他这小师妹,就收起所有獠牙与毒液,只剩下一副天真无害的卖萌模样。 他也懒得管了,摇摇头,拿著药方转身走向隔壁的炼药房:“等著。” 棠溪雪將小冰幽放回它的小窝里。 指尖动作不停,將司星悬的外袍、中衣一件件解开。 露出里面苍白的肌肤和清晰可见的,因病弱而略显单薄的骨骼轮廓。 隨著衣物褪去,感知到了外界的触碰,司星悬即便在沉眠中,睫羽也开始细微地颤动起来,如同风中蝶翼。 那冷白如玉的肌肤,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宛如三月桃瓣初绽般的浅粉色。 “这么快就清醒了?” 他的抗药性確实极强。 鬼医的定魂香让他失去了行动与睁眼的能力,意识沉入黑暗,但某种模糊的感知却並未完全封闭。 他知道自己身处竹苑,知道是小师叔在身旁,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 理智告诉他这是在治疗,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却无法控制。 紧张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羞窘交织,使得心跳完全脱离了掌控。 “用了定魂香了,怎么脉搏还是如此躁动不安?” 棠溪雪伸手,三根纤指轻轻搭在司星悬裸露的腕间。 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重,仿佛被困的小兽在拼命撞击牢笼。 她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 而这低语声传入司星悬朦朧的感知里,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好似在记忆最深处曾反覆迴响。 他听不真切具体字句,只觉得那声音清泠悦耳,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又因身体的暴露而更加羞赧难当。 “咚咚——咚咚咚——” 心臟在他单薄的胸腔里剧烈搏动,声音大得他几乎以为会被听见。 他残余的意识不再试图挣扎著醒来,反而像鸵鸟般,更深地蜷缩进那片温暖的黑暗里,只想將自己藏起来。 棠溪雪不再迟疑。 她从隨身携带的玉盒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 针身以特殊秘法炼製,流转著淡淡的金色光华。 她凝神静气,目光变得无比专注而清明。 素手轻抬,指尖捻起第一根金针。 针尖在透过竹窗的清冷雪光映照下,闪动著一点锐利而璀璨的寒芒。 织脉续命,始於此刻。 隨著第一根金针轻旋刺入司星悬心口附近的膻中穴,那细如毫芒的针尖仿佛引动了什么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著,第二针、第三针…… 棠溪雪素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下落针都精准无误,深浅、角度、力道,皆妙到巔毫。 金针或直刺,或斜挑,或轻捻,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 化作一道道流转的金色轨跡,渐渐在司星悬苍白如纸的胸膛与四肢要穴之上,布下一张玄奥繁复的网。 这张网,並非束缚,而是牵引、是梳理、是编织。 奇妙的变化隨之发生。 司星悬那原本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生机,在金针落定的穴位处,竟似被无形的火星悄然点燃。 一点微弱的暖意,自针下晕开,起初只如萤火,隨即缓慢却坚定地连成一线,再交织成片。 他那冰冷了不知多久的肌肤,渐渐透出极淡的血色。 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寒的死寂之白。 而是隱约有了玉器般的温润光泽。 原本几乎微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深长了些许。 春风化雨,织命引线。 此等手法,已非寻常医道,近乎夺天地造化之神技。 一旁静观的鬼医,即便自负毒蛊双绝、见识广博,幽蓝色的眼眸中也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小师妹的医术,当真已臻化境。 “小师妹,你要的辅药。” 鬼医將一只剔透的玉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竹製案几上。 碗中盛著半碗碧色莹莹的药汁,浓稠如蜜,却无半分药草浑浊之气。 反而散发著一缕清冽沁人的冷香,似雪后初晴时松针上的凝露 他放好药碗,抬眸瞬间,恰好一阵穿堂风过,轻轻拂起了棠溪雪帷帽边缘的轻纱。 就那惊鸿一瞥—— 鬼医整个人骤然定住,连呼吸都微微一滯。 他看见了一张脸。 记忆里,小师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眉眼如星河璀璨,软糯地喊著“师兄”,带著些许稚气的少女模样。 可眼前这张脸…… 褪去了所有青涩,宛如歷经岁月精心雕琢的美玉,每一处轮廓都完美得令人屏息。 第170章 离经叛道 远山含黛,秋水为神。 唇色淡樱,似覆薄雪。 最动人的是那份气韵,沉静时如古潭映月,专注时似星辉聚眸。 既有医者仁心的清澈澄明,又隱隱蕴著一丝歷经世事的、难以言喻的深邃与神秘。 倾国倾城,亦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那是一种超越了皮相、直击灵魂的震撼之美。 鬼医面具下的薄唇微张,竟一时失语。 恍然间,竟有隔世之感。 时光,当真是在她身上施了最神奇的术法。 “谢谢师兄。” 棠溪雪似未察觉师兄瞬间的失神,她微微侧身,端起玉碗,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碧色药汁的冷香钻入鼻腔,她闭目凝神片刻,似在分辨其中每一味药材的气息与融合后的精微变化。 確认无误后,她才用指尖捻起一根稍长的金针,针尖轻轻探入药汁,沾染上那粘稠的碧色,针身顿时流转起一层幽幽的碧绿光华。 她继续施针,將沾染了药汁的金针,精准刺入几个特定的穴位。 药力隨著金针的引导,丝丝缕缕渗入司星悬的经脉深处,与先前金针引动的生机暖流匯合、交融。 “怎么?连师兄都信不过?我还能害折月不成?” 鬼医此时才回过神,见她检查药汁的动作,不由失笑摇头,语气带著惯有的慵懒邪气。 只是那邪气之下,似乎多了点別样的复杂情绪。 “师兄此言差矣。” 棠溪雪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温和,手下动作却丝毫不停。 “医者,事关生死,必须慎之又慎。” “確保万无一失,这是我的行医习惯,並非信不过师兄,更无半分冒犯之意。” 她话语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谨。 “小师妹说得倒是在理。” 鬼医低笑一声,走到窗边,抱臂倚著竹墙,玄色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不过呀,师兄我平生,不救人,只杀人。” “那师兄当初,为何破例救了折月?” 棠溪雪落下最后一针,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拂,所有金针同时发出极轻微的震颤。 针上残留的碧色药力,在这一刻彻底融入了司星悬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凝神感知著对方体內的变化。 原本几乎断绝生机的心脉,在药力与针法的双重作用下,竟奇蹟般地被续接上了。 虽然依旧脆弱,如同新接的嫩枝,但那股勃勃的生机已然重新流淌,不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至少,数年寿元,已被她强行织回。 “挑战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很有趣,不是吗?” 鬼医转身,幽蓝色的眸子望向窗外苍茫竹海,声音里带著他特有的玩世不恭的兴味。 “看著一个本该早早夭折、被无数名医判了死刑的小傢伙,在我手里一点点挣扎著活下来……” “这过程本身,就是极大的乐子。” “……” “抱歉,不该怀疑师兄善良过。” 棠溪雪对於这个师兄,也算是了解的。 若说折月神医,行事尚在正邪之间游走,如月映深潭,光影难辨。 那么她这位师兄鬼医,便是彻彻底底地离经叛道、心性恣肆,行事只凭一己之念,从无世俗规矩可循。 那是独行於幽暗深渊,连月色都拒绝沾染的纯粹的邪。 “呵。” 听到她的话,鬼医低笑了一声,觉得小师妹真的有趣极了。 棠溪雪不再多问,开始逐一取下金针。 每取下一根,都用洁净的素布擦拭乾净,收回玉盒。 动作有条不紊,透著一种沉静的韵律美。 “好了,折月的心脉已暂时续接,若无意外,应能再安稳一段时日。” 棠溪雪將最后一根金针收好,合上玉盒。 她走到案边,將自己用过的物品简单归置。 “师兄,我先走了。” 她转向鬼医,声音轻柔。 “山高水阔,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她轻轻挥了挥手,素白的身影如一片云,悄无声息地飘向竹扉。 “小师叔——!” 几乎就在竹扉轻轻合拢的剎那,竹榻上司星悬猛地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面盛满了急切、失落,还有一种委屈。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目光急切地扫视屋內,哪里还有那抹素白的身影? 只有空气中的定魂香冷梅气息,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花香。 空荡荡的竹屋,唯有窗外雪光寂寂。 “哟——醒得倒是时候。” 戏謔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司星悬猛地转头,只见他那戴著鬼面具的师尊,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屋角的竹椅上。 正蹺著腿,一手支颐,幽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那目光里满是玩味。 “就这么喜欢你小师叔?刚一睁眼就喊得这般情真意切。” 司星悬被师尊这话说得一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上一片冰凉。 他低头一看。 “……!!!” 皎皎如月,冷白如玉的俊顏,“轰”地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未著寸缕,只有一张薄薄的兽皮毯子隨意搭在腰腹间。 显然是昏迷中被整理过的,但也仅仅是蔽体而已。 先前治疗时被褪去的衣物,正整齐地叠放在榻尾。 巨大的羞窘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衣物,也顾不得师尊就在眼前,背过身去,有些狼狈地往身上套。 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师尊!” 他一边穿衣,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著浓浓的埋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非礼勿视!” “师尊,您可——可见到小师叔的脸了?她——她是长什么样子的?” 他將衣裳整理好,期待地问了一句。 “你小师叔啊,很好看哦,天下无双!可惜你没瞧见……” 鬼医气死人不偿命地说道。 “……” “嘖。” 鬼医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调侃更浓了,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指。 “折月啊——为师记得,你小师叔点的是定魂香,不是合欢散——” “哈哈哈……” “师尊!!!” 司星悬彻底红温破防了。 他为什么要有一个如此不正经的师尊。 这——这是能提的吗? 第171章 雪岭相逢 “驾——!” 玄色神驹逐星的四蹄踏在绵厚积雪之上,溅起琼玉般的雪沫,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烁著细碎晶光。 马蹄声清脆而富有韵律,打破了一片素白世界的沉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数十里外,另一处更为荒僻的雪岭之上。 司星昼正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於茫茫无际的雪线之间。 那身象徵帝王威仪的、以星纹银线绣就的深蓝星辰长袍,此刻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沾染了雪泥,略显凌乱。 笔直挺拔、惯常俯瞰眾生的身影,映著无垠的苍白背景,竟透出几分罕见的伶仃与……可怜。 他身上的信號烟火、传讯玉符,早在他被“请”入云爵那处隱秘玄铁寒牢时,就被十二银翼雾羽乾脆利落地搜走了。 显然,那位云爵领主云薄衍不仅没有归还的意思,还乐得看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这自然不仅仅是云薄衍为了报復他拒绝让弟弟司星悬出手救治的事,里头还掺了更多不便明言的私心。 云薄衍恼怒他竟敢对阿嫂,起了那般心思。 居然敢独身赴她后山之约! 居然还有幸窥见那天仙般的人儿於梅林湖上翩然起舞! 他——可真该死啊! 於是,星泽的九五之尊,便遭到了这般堪称冷处理的对待。 算不得侮辱磋磨,却绝对不是什么友好的人质待遇。 將他丟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雪岭,自生自灭,便是云薄衍那份傲慢又隱晦的回敬。 “踏踏、踏踏——” 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呼啸的风雪,传入耳中。 司星昼驀然抬首,深若寒潭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下方蜿蜒的雪径与梅林相接之处,一匹神骏非凡的玄色骏马正疾驰而来。 马背之上,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衣袂与披风在疾驰中向后飘扬,宛如展开的蝶羽。 来人头戴垂落至腰际的雪白帷帽,轻纱流苏隨风舞动,面容隱在其后,看不真切。 她骑术极佳,身姿轻盈颯沓,策马自那片墨绿竹海与嫣红梅林交织的背景中跃出,直如一道破开千山暮雪的流光。 恰有疾风过岭,捲起梅林千树琼英,纷扬如红雨。 雪纱与花瓣共舞,那策马而来的身影,恍若自亘古雪海深处翩然而至的流光丝蝶,不染尘囂,惊破这一片孤寂的纯白。 司星昼实力超绝,目力更是惊人。 虽相隔一段距离,又有帷帽轻纱阻隔,但那马上之人腰间垂落的一物,却在晃动间折射著天光,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枚银纹的令牌,藤蔓缠绕的古老纹路中央,两个小字仿佛带著某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织命。 神药谷的生死令!织命天医! “咚!咚!咚!” 前所未有的剧烈心跳,猛然撞击著司星昼的胸腔,那声音大得几乎震响他自己的耳膜。 今日饥寒交迫带来的疲惫感,在这一刻被一股汹涌而上的灼热血气冲得七零八落。 “织……织命天医!” 为了救治缠绵病榻的弟弟司星悬,他这位星泽帝王,动用了举国之力,明察暗访,寻觅这位传说中的神药谷织命天医,足足已有五年光阴。 五年,杳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 无数次希望燃起又熄灭,那份焦灼与无力,几乎成为他心底一道隱秘的刻痕。 “五年!整整五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著些许委屈骤然涌上心头,他几乎要对著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低吼出来。 “你知道,孤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吗?”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拋却了所有帝王应有的矜持。 深蓝色星辰长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司星昼足尖在覆雪的山岩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如一只蓄力已久的苍鹰,又似归巢的飞鸟,自半山腰纵身跃下! 衣袍鼓盪,带起簌簌雪尘。 他的目標明確无比——那匹玄色骏马的马背。 绝不能让她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咴——!” 逐星骤然受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马背上的棠溪雪只觉身后疾风压来,一股温热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瞬间逼近。 紧接著腰间一紧,已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牢牢揽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宽阔而炽热的胸膛。 “???” 棠溪雪是真的有些猝不及防。 若非在对方气息贴近的剎那,她便敏锐地感知到那熟悉的星沉香,以及来人身上並无杀意,她已然反击。 她迅速压下本能反应,左手轻轻勒紧韁绳,右手安抚地拍了拍逐星因受惊而绷紧的脖颈,柔声低语: “逐星,乖,没事。” 通灵的神驹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仍在雪地上刨动。 她此刻心中也是疑竇丛生。 怎会在此地遇到司星昼? 枯木逢春不是早已被雾羽取走,交给了云薄衍吗? 难道云爵那边还没放人? 这个时辰……这位陛下按理说,已经回山河闕了。 怎么会可怜兮兮的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天医大人,莫怕。” 司星昼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紧贴著她的耳畔响起,带著帝王的从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將她更稳地圈在怀中,仿佛禁錮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孤不会伤害你。只是……怕你一转眼又不见了,情急之下,多有失礼。” 话虽说得客气,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半分鬆开的意思,反而借著调整坐姿,將她更密实地揽在身前。 为了弟弟的性命,帝王的脸面与风度,此刻暂且可以搁置一旁。 怀中的人儿,隔著数层衣物,依旧能感觉到那份纤柔。 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清冽好闻,是初春融雪时海棠初绽的淡雅冷香,混著一丝极淡的令人心安的药草清气。 “星泽陛下,此举未免太过唐突无礼。” 棠溪雪的声音透过帷帽轻纱传出,似春风拂过檐下冰凌,清泠悦耳,又带著几分被冒犯的嗔意,尾音微扬,天然一股撩人心弦的甜润。 “我不过是路过此地,陛下这般……意欲何为?” 这嗓音…… 司星昼浑身微微一震。 只听过一次,便在记忆深处縈绕不去的天籟嗓音——辰曜的镜公主,棠溪雪! 第172章 又爭又抢 “镜公主?棠溪镜织!” 司星昼的呼吸骤然急促,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然与震动。 “你就是……织命天医!” 剎那间,无数线索电光石火般在脑中串联起来。 为何他倾尽国力寻觅五年,织命天医却如同人间蒸发,不留丝毫痕跡? 原来,她並非隱匿於山野秘境,而是大隱隱於朝,就在白玉京守卫最森严的皇宫深处! 镜织中的“织”字,岂非明明白白的昭示? 他曾查得这位体弱的公主幼年被送往神药谷將养,却从未將那深宫娇客与叱吒风云的织命天医联繫在一起! 如今,眼前这枚货真价实的生死令,这独一无二的清泠嗓音…… 所有的疑点与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指向同一个令人震撼的真相。 “嗯,星泽陛下,有何指教?” 帷帽轻动,棠溪雪坦然承认,语气平静无波。 织命天医的身份於她而言,並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只是不喜因此招来无尽烦扰罢了。 她素来隨心所欲,可不愿像她那师侄“折月神医”司星悬那般,终日被人围追堵截,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不得清静。 “还有,”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带著些许无奈的提醒,“陛下可否松鬆手?我这腰快要被您箍断了。” 身后传来的体温高得惊人,那滚烫的掌心隔著衣料烙印在腰侧,混合著独属於他的沉稳而馥郁的星沉香气息,將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他的心跳依旧急促有力,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如同擂鼓。 “你若应允孤,出手替折月续命。” 司星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俊美而威严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赧然,手臂依言鬆开了些许力道,却依然没有放开,更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实在怕这到手的机会飞了。 “那孤便不再计较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如何?” “什么所作所为?” 棠溪雪的声音充满了无辜与疑惑,微微偏头,似乎想透过轻纱看他。 “我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我不过是在后山隨意跳了支舞,全然不知陛下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更不知陛下为何会被云爵的人带走……难道是陛下,此前得罪了他们?” “云爵……” 司星昼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难道……从头到尾,真的只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那花影朦朧的惊鸿一瞥,那似有若无的眼波……皆是他会错了意? “你……你那时,不是在邀请孤吗?”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罕见的迟疑。 “我何时邀请陛下了?可有请柬?可有信物?” 棠溪雪的语气疑惑,当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她怎么可能给司星昼,这么大的把柄? “陛下,您怎会如此作想?你我此前,似乎……素不相识吧?” “……” 司星昼沉默了。 一股荒谬的尷尬感,混合著些许莫名的失落,缓缓涌上心头,几乎要將他淹没。 所以,真的是他误会了? 她那双眼眸,生得那般瀲灩多情,莫非真是……看狗都深情? 他,星泽之主,竟闹了这般大一个乌龙? 还因此被云爵擒住,受了这一日的罪? 想起云薄衍,他自然明白自己得罪对方的地方在哪里。 无非是拒绝云薄衍求医时,姿態过於冷硬决绝。 云薄衍此番,果真是报復! 虽未施加皮肉之苦,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最令他懊恼的是,自己竟那般轻易地著了道,被雾羽带走。 如今想来,那机关重重、材质特殊的玄铁寒牢,若是云爵的手笔,便丝毫不奇怪了。 “抱歉……是孤……误会了。” 他几乎是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如此鲜明而彻底的社死滋味,脸颊耳根隱隱发烫,幸而她在身前看不到。 然而,正事不能忘。 “不过,误会归误会,孤仍想恳请天医大人,出手救一救折月。条件,隨你开。” 他收敛了所有纷乱心绪,语气恢復帝王的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恳切。 “好呀,”棠溪雪答得乾脆,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反正人早就救了,多討一份好处,岂不美哉? “此次九极会盟,星泽陛下务必支持我皇兄棠溪夜,莫要与辰曜作对。” 空手套白狼,她做得理直气壮。 “好。” 司星昼没有丝毫犹豫,頷首应允。 九极会盟,诸国博弈,许多关乎利益格局的条款確需各国君主表决。 支持辰曜,於星泽而言虽有考量,但为了弟弟,这代价他愿意付。 “一言为定。” 棠溪雪满意地说道。 这时,她留意到他嗓音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沙哑乾涩,也不知道是不是云爵虐待他了? 那他也算是无妄之灾! 她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心虚。 略一迟疑,她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水囊,递向身后: “这个……是我的水囊。陛下要喝点水吗?不过,这里距离帝都也不算远,陛下坚持一下也……” 她作势要收回,仿佛只是客气一问。 水囊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接了过去。 “多谢。” 司星昼道谢,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清冽甘甜的泉水滋润了乾渴的喉咙,他並非不能忍耐这点饥渴,只是…… 他似乎並不介意这水囊是她用过的。 甚至,饮罢之后,自然而然地握在手中,並未打算归还。 从他决意前往后山梅林的那一刻起,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便已隱约明了。 自己似乎对这辰曜镜公主,一眼万年。 “镜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试探,也带著某种决心,“孤的弟弟折月,自幼体弱。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人喜欢?” “换谁?”棠溪雪轻笑出声,觉得这星泽帝王的想法著实有趣。 “孤。”司星昼的回答直接而霸道,手臂再次紧了紧,將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帷帽轻纱。 “孤会对你很好,断不会如那些凡夫俗子般,有眼无珠,识不得你的绝世之好。” 他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便要去爭,去夺,不遗余力。 如今,他想要的,便是怀中这片天上雪。 第173章 单相思 “陛下说会对我很好……那该是怎样一种好法呢?” 棠溪雪微微偏过头,帷帽的轻纱隨著动作漾开层层涟漪。 隱约透出线条精致优美的下頜,以及一抹似有若无、似笑非笑的唇畔。 “总得先让我亲眼瞧瞧……陛下的诚意才是。” 她的声音里浸著糖水的甜润温软,却又藏著一丝春风拂过银铃般的狡黠摇曳。 每一个音节都轻轻挠在人心最敏感处,酥麻入骨,神魂皆盪。 “我呀——最不爱吃画出来的饼。” 字字皆似裹蜜的鉤,探入耳蜗,撩拨最深处的心弦。 司星昼脊背窜上一阵战慄。 无人知晓,这位执掌星泽的帝王,內里藏著一个至深的秘密——他痴迷於好听的声音,无可救药。 早在山河闕外,他端坐於华贵车驾之中,初次听见她那一声清越的“本宫”时。 那嗓音便如同月光穿透幽深的海面,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自此念念不忘,夜阑人静时,那寥寥数语的音色总在脑海盘旋。 他疯狂地想要听到更多——更多的音节,更多的语调,最好是…… 她能软软地、亲昵地唤出他的名字。 他想要解锁,她不同的嗓音…… 此刻,这朝思暮想的声音近在耳畔,带著撩人的甜意与试探,几乎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孤的诚意……”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暗哑的嗓音里透出被蛊惑般的微颤,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取出贴身佩戴的一枚令牌,鐫刻著日月与星辰交织的皇族徽章纹饰。 “此乃星辰令,隨孤多年,今赠予你为信。” 他將令牌轻轻放入她自然垂落的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如雪落指尖,激起又一阵心悸的涟漪。 “见令如见孤。星泽万里,任你行走。” 他凝望雪纱后朦朧的影,胸中炽烫如熔岩奔涌,话语脱口而出,带著帝王少有的炽烈与专横: “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孤人是你的,这整个星泽万里河山……將来亦可尽数捧到你面前。” 天知道他这声控,在她面前何等溃不成军。 更要命的是,她偏偏还生著这般犯规的惊世容顏…… 单出声音就把他迷得神魂顛倒,如今这岂不是绝杀! 世间怎会有人能抗拒这样的她? 那些关於她的荒唐谣言,定是那些诡计多端、求之不得的男人,绞尽脑汁编造出的拙劣把戏! “呵……听起来,倒有几分诚意。” 棠溪雪垂眸,看向掌心那枚沉甸甸的星辰令,令牌还带著他胸膛的温度。 她唇角弧度微深,心中轻嗤: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他这般殷勤,是想做什么? 莫非是要哄骗她,借她之手对付皇兄? 不確定,再看看。 司星昼深吸一口气,继续竭力开屏,恨不能將周身所有光华都绽放在她眼前,让她再也看不到旁人的半分影子。 “此外,镜公主或许不知,”他声线压低,似陈述又似诱惑,带著某种隱秘的示好,“孤的后宫至今空悬,从未立妃纳嬪,身边连个贴身侍婢都未曾有过。孤至今仍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冰清玉洁之身。” “若你愿垂怜,孤的中宫皇后之位是你的。往后岁岁年年,孤皆独属於你一人。” 他甚至不忘拉出自家弟弟来做对比: “阿折他能给你的,孤一样不少。他没有的……孤也都有。” “最重要的是,”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实意为弟弟考量,“阿折那身子骨弱不禁风,孤这也是怜惜他,为他分忧解劳。” “孤定然能让你……日夜称心如意。” “陛下倒是为他思虑周全。” 棠溪雪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 “孤自然是疼惜阿折的,”司星昼面不改色,言辞恳切,“所以,镜公主莫要再纠缠他了——儘管来纠缠孤。” 此刻的星泽帝王,浑然忘却了不久之前,他还准备著要替折月出气。 如今看来,他不把自家那病弱弟弟气得晕厥过去,已算仁慈。 毕竟,他此刻紧紧揽在怀中的,可是弟弟暗恋多年、求而不得,甚至只看一眼便激动到晕厥的织命天医。 “陛下与折月可真是……兄弟情深呢。” 棠溪雪轻笑出声,那笑声如碎玉投泉,带著几分玩味的涟漪。 “其实,我本就不喜欢折月神医,外间那些传闻,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罢了。” “所以,陛下多虑了,我从未想过纠缠於他。” 说著,她从腰间那个精巧的锦绣小包里,摸索出一颗以澄澈糖纸包裹、晶莹剔透如冰晶的星砂糖,反手隨意地递给他。 他也饿了这么久,吃颗糖垫垫,別待会儿晕过去给她添麻烦。 “孤早知如此!” 司星昼接过那粒微小的糖,如接珍宝,心中鬱结霎时烟消云散。 “定是庸碌之辈妒你才貌,编造谣言,肆意詆毁。” 在他心里,她如云间月、露中仙,合该被捧於九霄,受尽倾慕,怎会是屈身求怜之人? 他那弟弟,果然是久病困居,心思鬱结,才会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妄想。 心情豁然开朗,如雪后初霽,晴光万里。 然而,身前那清甜悦耳、令他魂牵梦縈的嗓音,再次悠然响起。 轻飘飘地拋出一个他万万不曾料想的答案,却宛如九天惊雷轰然劈落,將他瞬间震得浑身僵直,血液骤冷。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在閒话家常,“我还真有意中人——是崑崙剑仙。” “此番云爵若对陛下有所冒犯,还请陛下多多海涵,莫要与之计较。就当是我那小叔子年轻气盛,不懂事……陛下胸怀宽广,勿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崑崙剑仙。 谢烬莲。 小叔子。 小孩子?比她还大的小孩子?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盆冷水。 剎那间,冰火交织,蔓延四肢百骸。 她的意中人不是自家弟弟,很好。 可她的意中人竟是那位高居崑崙之巔、惊才绝艷的谢烬莲! 而且,她竟如此自然地称云薄衍为“小叔子”…… 这已不是简单的拒绝,而是诛心了。 司星昼只觉得方才饮下滋润喉间的甘泉,顷刻间全数冻结,一路倒刺回喉,寒彻肺腑。 怀中温香犹在,他却似坠万丈冰渊。 他此生执掌权柄,俯瞰山河,以为万物,皆可谋算,皆可掌控。 唯独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尝到了,何为彻头彻尾、无能为力的挫败。 而今方知,世间確有他不可得之物。 譬如这场自始至终,只他一人沉沦的痴妄。 他的单相思。 那滋味,似咽未熟之果,涩入喉舌;如抱深冬寒夜,冷彻骨髓。 纵有翻云覆雨手,难握天边一寸雪。 第174章 三千独辉,宸衷独眷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司星昼沉默了良久。 他以为凭藉自己冠绝星泽的容色与执掌山河的权势,这世间怎会有女子不动心? 可事实上——棠溪雪,她还真是铁石铸就的心肠,玉雕凝成的魂魄。 直到逐星踏过一段崎嶇山路,马蹄在碎石间微微顛簸,那份真实的晃动才仿佛將他从某种恍惚中唤醒。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却又被帝王与生俱来的骄傲强行裹住: “谢烬莲……他那般人物,风华绝代,你会仰慕,孤理解。”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仍在灼烧的心: “但他是九天之云,是山巔终年不化的积雪,是出鞘即惊天地、光寒九洲的神剑……” “他的目光,註定永远落在更高更远的道途之上,俯瞰的是万里山河、千秋道韵,怎会轻易为凡尘一缕烟火驻足,垂怜人间半点情爱?” 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固执地將她更贴近自己温热的胸膛。 试图用这份真实的触感与温度,去对抗她话语里那份遥不可及的清冷。 话语里带著帝王给予现实的承诺与近乎蛊惑的引诱: “镜织,与其耗费心神追逐那天边永远触碰不到的冷月,不如握住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实实在在的权势。” “孤能给你的,是三千独辉,宸衷独眷,是山河同仰的皇后尊荣,是锦绣堆叠,棠岁无恙的余生。” 寒风捲起几片残雪,掠过棠溪雪帷帽的轻纱。 “多谢陛下美意。”她的声音,如月光淌过溪石,清越而疏离:“不过——婉拒了哦。” 她甚至轻鬆地晃了晃手中那枚令天下人痴狂的星辰令,光影流转,映著她眼底不灭的星火。 “陛下许的人间至贵,於我不过一方锦绣樊笼。” “我呀——” “此生或许会有裙下之臣,或许会览尽人间绝色,但嫁与何人、困於何处金笼玉殿……”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轻轻一笑,那笑声如檐下风铃乍响,穿透风雪,带著无拘无束的洒脱: “是绝无可能之事。” 说罢,那枚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星辰令,被她毫不留恋地隨意塞回了司星昼微僵的怀中。 入手微沉,凉意透过衣料,直抵心口。 不待他回应,她韁绳一扬: “逐星,走!” 玄色神驹昂首长嘶,声震四野,若龙吟破雪。 四蹄翻腾间,若踏云乘风。 剎那间,马蹄踏碎琼玉,身影如玄电裂空,直向远山疾驰。 寒风霎时凛冽如刀,捲起积雪与残梅,漫天纷扬,恍若一场逆飞的春雪。 她帷帽翻飞,墨发狂舞,身姿却稳如劲竹,隨著逐星奔腾的节奏起伏自如,恣意穿行於皑皑白雪与灼灼红梅之间。 “心中一点浩然气,天地千里快哉风。” 清叱隨风洒落,那道策马飞驰的身影,明媚如焰,张扬如剑,竟有一种挣脱一切桎梏、击碎万千樊笼的行云醉玉之美。 司星昼一时怔然。 心头那抹挫败未散,却又渗入更汹涌的明悟,与近乎失控的悸动。 原来,得不到的天上雪,看过即染尘; 抓不住的风中影,偏教人魂牵。 他望著那道渐远的玄影,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暗焰灼灼: “糟糕……孤好像,更爱了。” 她外表看著温软娇柔,似枝头初绽沾染晨露的海棠,仿佛轻轻一折便会零落。 可內里却蕴藏著笑掷浮名,心驰野马的不羈灵魂。 这天下之大,山海之阔,四时风物,红尘万象,似乎才是她真正愿意徜徉流连之地。 “陛下若真心想寻能安然棲於掌中的雀鸟——” “何不俯首,看看这人间?” “另筑香巢,別觅良雀。” 她不会为谁停留,她是翱翔九天的鸞凤。 哪怕那人是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捧上无上权柄与冕冠,也无法在她那片浩瀚的心海中,筑起一座名为归属的岛屿。 这一刻,司星昼甚至有些恍惚地自问: 到底……谁才是那个心性凉薄的帝王? 她那颗心,怎地比他这个帝王,还要清醒透彻? 原来最薄情的,並非无心,而是心向天地,不系一人。 正当逐星载著两人风驰电掣,路过一片开得极其浓烈绚烂,宛如天神不慎打翻了胭脂盒,將整片山坳都染成泼天硃砂色的红梅林时—— 异变,骤生! “轰——!!!” 梅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仿佛山摇地动。 紧接著,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冲霄而起,霜寒之意瞬间盖过了梅香,惊得千树万树梅花如遭狂风摧折。 化作漫天血雨,纷纷扬扬,淒艷绝伦地洒落。 一道玄色身影如孤鸿般自纷乱如雨的梅瓣与剑气寒光中倒飞而出,身形在空中几个利落的翻转。 最终稳稳落於道旁积雪之上,踏出深深的足印。 正是云川战神,祈妄。 他手中紧握著那柄曇华剑,剑身清光流转,寒意未消。 玄色劲装之上,银铃流苏发出脆响,沾染了星星点点的雪泥与破碎的梅瓣。 他周身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与磅礴剑意尚未完全平息,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依旧迴荡著令人心悸的余威。 显然,他刚刚经歷了一场並非势均力敌、却足够棘手的围困恶战。 凭藉强横霸道的实力,硬生生震碎了星渊卫结成的曾困住无数高手的“天罗地网”战阵,强行突围而出。 “噠噠噠。” 马蹄声近。 祈妄刚刚站定,气息微调,抬头便看见了策马而来的棠溪雪。 以及她身后同乘一骑,姿態甚至堪称亲密的星泽帝王司星昼。 玄驹神骏,雪裳墨发,帝王俊朗,共乘飞驰…… 画面竟有几分诡异的赏心悦目。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荒谬、以及怒火,交织成冰冷的洪流。 轰然衝上祈妄的心头,几乎要衝破他冰冷的面具。 “棠、溪、雪!” 他一字一顿,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曇华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先前莫名其妙被星渊卫精锐围攻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在后山梅林深处瞥见的那一幕…… 种种线索电光火石般在脑中串联。 明明是这位镜公主亲手设计,將司星昼弄晕绑走。 为何被星渊卫追著砍了半座山,背了这口巨大黑锅的,却是他祈妄? 好一出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好傢伙,现在罪魁祸首和苦主竟然能如此恩爱地同乘一骑,携手出现?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棠溪雪……这个坏女人,手段果然层出不穷,心狠手辣! 第175章 名不虚传 几乎就在祈妄落地的同时,十数名身著星渊卫特有玄甲,气息精悍却略显狼狈的侍卫,也从梅林中疾掠而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剑气划破的痕跡。 他们一眼看到马背上安然无恙,甚至与棠溪雪姿態亲近的司星昼,顿时惊喜交加,心中巨石落地,连忙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 “陛下!您安然无恙!太好了!” “属下护驾来迟,万死!” 司星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已完全恢復了星泽帝王的威仪与冷静。 “免礼。”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冰寒的祈妄,又看了看自家颇为狼狈的属下,淡淡应了一声。 “你们在此作甚?” 为首的星渊卫队长立刻抱拳回稟,声音带著未消的怒气与恭敬: “回陛下!属下等奉悬王殿下之命,正在擒拿这个胆大包天、绑架陛下的狂徒匪类!” 说著,目光如刀,狠狠瞪向一旁持剑而立面无表情的祈妄,恨不得用眼神將其剐了。 祈妄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寒意更甚,仿佛一座隨时可能再次喷发的冰封火山。 “一场误会。” 司星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的目光在祈妄那张俊美却隱隱发黑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道:“此事,与祈战神无关。” “陛下?!” 星渊卫们顿时愕然,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 他们拼死拼活打了半天,陛下竟轻飘飘一句误会就揭过了? 那悬王殿下的命令…… 司星昼却不再对他们解释,而是將视线转向祈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於帝王的雍容气度,以及一抹几乎难以捕捉的调侃意味: “祈战神,往后若有误会,还是及早分说清楚为好。” “孤知你素来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既然生了嘴,”他顿了顿,语气悠缓,“总该是用来说话的,不是么?” 仿佛在善意提醒,又仿佛在淡淡嘲讽:他早点开口解释清楚,不就不用白白挨这顿围攻了? “……” 祈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顎线条绷紧。 心中那口无处宣泄的鬱气与憋闷,此刻几乎要衝顶而出,化作实质的剑气將这满山梅林都削平! 他没说吗? 当时星渊卫围上来,刀剑相向时,他难道没有冷声解释过非他所为? 是那个坐在轿輦里的司星悬,那个出了名偏执疯狂的星泽悬王,根本不信! 他甚至隱约听见,那顶华贵却冰冷的轿輦帘幕垂下缓缓离去时,里面传出一声毫无温度的低语吩咐:“……往死里打。” 荒谬至极! 他幽深如古井寒潭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马背上那道看似纯然无辜,甚至带著几分看戏悠閒姿態的雪白身影上。 棠溪雪似乎感受到了他如有实质的冰冷注视,帷帽的轻纱动了动,微微侧头,面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四目隔著一层轻纱,遥遥相对。 祈妄清晰地看到,那轻纱之后,一双比星辰更亮比寒潭更深邃的眼眸,似乎轻轻弯起了一个极淡、极灵动、也……极气人的弧度。 她——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祸水! 搅动一池风云,掀起万丈波澜,自己却能片叶不沾身,施施然作壁上观,甚至回头欣赏一番这因她而起的混乱景象。 “那我这无妄之灾,又算什么?” 祈妄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比这满山风雪更冷冽,比曇华剑锋更锐利。 棠溪雪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格外悦耳,仿佛玉珠滚落冰盘,叮咚作响。 她轻轻拉了拉韁绳,逐星立刻领会,放慢了原本疾驰的步伐,改为优雅而沉稳的踏步。 载著两人,不紧不慢地从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寒气的祈妄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她微微倾身,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 带著笑意慵懒又清甜的嗓音,慢悠悠一字不落地飘进祈妄耳中: “自然算是……名不虚传呀。” 他叫祈妄,无妄之灾的妄嘛! 这不,恰如其分,实至名归。 “……” 祈妄气得发抖,墨发之间的银铃流苏,都跟著轻轻摇曳。 他站在原地,手中曇华剑“錚”地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红梅仍在簌簌而落,棲满他肩头髮梢,也吻上他紧握的剑柄。 他缓缓闔眼,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 她何止懂得气人。 棠溪雪,大抵真是他命里的劫数,是他一生之敌。 每次遇到她,他都要倒大霉。 想想他下落不明的媳妇,他心如刀割。 正当他敛了心神,足尖一点运功离去时。 异变又生! 逐星马背上,司星昼忽然手臂一揽,竟抱著棠溪雪纵身而起,衣袂在风雪中翻卷如飞鹤展翼,翩然落於数步之外的空地。 “司星昼,你发什么疯?” 棠溪雪声音里不见慌乱,只有一丝早有所料的清冷从容。 她就知道他心怀不轨,果然不是好东西。 他方才一定是假装被她迷住。 那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还好,她有自己的节奏,半个字没信。 “镜织,別管,孤自有分寸。” 四周星渊卫已无声控住躁动的逐星,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既然你不肯给孤想要的答案。” 他抱著她转身,朝林外等候的车驾走去,声音在风雪中清晰而篤定。 “那孤便自己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局。” 劝別人一套一套,劝自己绳子一套。 这赫然是——她若不选他,他便直接夺。 反正抢到手,就是他的了。 “司星昼!我劝你即刻放手!” 棠溪雪在他怀中抬眸,帷帽后目光平静却暗芒流转。 “否则,你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苦果亦是果,”他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偏执的弧度,“孽缘,亦是缘。” 声音却低柔似哄: “镜织,乖些。孤……可不捨得让未来皇后受伤。” 这一番行云流水般的强夺,让已在数丈外忍不住回首的祈妄骤然顿住。 “不是,这些人都这么癲的吗?” 他常常感觉自己因为不够变態,而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花瓶就是花瓶,虽美得惊心,却也脆得易碎。” 祈妄低语似嘲,脚下却如生了根,未能挪动半分。 “那祸水……终究是我弟妹。若真被星泽帝王强夺了去,那应鳞怕不是要哭断肝肠?” 握剑的手无意识收紧。 就在这一念辗转间,变故已至! 风雪骤然凌厉,梅林四周无声浮现出数十道玄影。 气息凝练如渊,步伐整齐划一,转眼便成合围之势,將司星昼与其星渊卫困於核心。 为首者一袭墨色劲袍,身形修挺如孤松绝崖,正是暮凉。 他面色沉静,目光却锐似暗夜淬炼过的刃,只向前方微微一礼: “属下来迟,恭迎殿下回鸞。” “鏘——!” 隨他话音落定,所有隱龙卫长剑齐出! 寒光映雪,剑气成霜,剎那间梅林静寂,连风都似凝滯。 那是绝对服从与守护所淬炼出的森然气压。 星渊卫皆是一怔。 隱龙卫——圣宸帝身边最神秘也最锋利的刃,素来只护持天子一人,此刻竟为镜公主倾巢而出? 观这阵势,恐怕圣宸帝身边当真未留一卫,尽数遣在了棠溪雪的身侧。 到底……谁才是辰曜之主? 第176章 嫂子归家 “呵。” 一声低笑自司星昼喉间逸出,沉冷如冰河暗涌。 “这次,倒是孤——输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在那双深邃的帝王眸中凝作凛冽寒光。 那是棋逢对手、骤然被反將一军的锐利审视。 他垂首,目光落在怀中那抹纤柔却难以掌控的白影上,似在端详一件既想私藏又终不可得的稀世琉璃。 “镜织,”他开口,声缓而沉,如磬音叩雪,“看来——孤那鸞凤殿前的梧桐枝,还得再等些时日,才盼得回真正的九天来客。”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鬆开,力道卸得从容矜贵,仿佛方才那场挟风雪红梅的强夺,不过帝王兴至的一折风月戏。 戏散幕落,他依旧是那个居高临下、波澜不惊的星泽天下主。 只是眸底深处,一缕未得反失的暗芒如流星掠空,快得叫人无从捕捉。 棠溪雪足尖点地,积雪微陷即稳。 帷帽轻纱静垂如帘,掩去所有神情。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未看他,只垂首把玩手中那柄通体剔透的雪魄扇。 扇骨如凝万年寒玉,扇面似织月华冰丝,在她指尖流转著清泠幽光。 方才的剑拔弩张、帝威凛冽,於她不过雪岭长风过耳,了无痕跡。 “陛下。” 她忽抬眸。 轻纱漾开涟漪,其下那双桃花眼瀲灩生辉,清澈却深不见底。 雪魄扇的扇尖如冰蝶棲枝,轻飘飘抵上司星昼的下頜。 动作极柔,近乎旖旎。 然扇尖触肤剎那,四周风雪仿佛为之一滯。 一种无形的凝寒漫开,比刀剑相向更叫人心悸。 “玩火之人,”她声轻似柳絮拂耳,却字字浸著一丝危险,“当心……引火烧身。” 微微倾身,帷纱几欲触他鼻尖,吐气如兰: “烧得连灰烬……都不剩哦。” 话音未落,她已翩然旋身。 素袖裙裾划开一道皎月倾泻般的弧,在雪地与红梅间绽开惊心的白。 下一瞬,人已如雪花轻落,颯沓翻上马背。 “逐星,回家了。” 韁绳扬处,玄驹长嘶震雪,蹄踏琼玉,溅起千堆雪沫,若离弦箭矢破风而去,唯留一路蹄印与渐散梅香。 “收剑。” 暮凉淡声开口,如古钟沉鸣。 “噌——!” 隱龙卫归剑入鞘之声齐整如裂帛,数十玄影隨即化作薄雾暗尘,朝公主离去的方向疾掠而去,瞬息没入风雪林靄,仿佛从未现身。 直至此时,更远处山林间,几道绷紧的气息方缓缓鬆弛。 古梅影下,战堂夜锋鬆开了重弩弓弦,眼中释然——隱龙卫既至,便无需他们再动。 高枝雪上,云爵雾羽抱臂遥望,银面具下唇角微勾,似嘆似讽。 为首的雾涯瞥过雪中孤立的星泽帝王身影,又望向那道消失的玄白踪跡,摇了摇头,身形如银羽融光,悄然隱去。 梅林重归寂静,唯余风咽残梅、雪落枝头的簌簌清音。 司星昼独立苍茫素白与点点嫣红间,深蓝星辰袍摆被风卷得猎猎飞扬。 他眸光幽邃,追隨著那一人一骑,直至那点玄白在远山暮色与雪雾混沌中彻底湮灭。 良久。 他抬手,优雅拂去肩头一片完整红梅。 花瓣浓艷如血,在指尖停留一瞬,便被寒风卷落成泥。 一声极低的笑逸出薄唇,散入凛冽山风: “棠溪夜……你当真是,疯得……病入膏肓了。” 他原以为那位圣宸帝至多遣精锐暗护,谁料竟敢在九洲风云匯聚、九极会盟暗流汹涌之际,將拱卫帝驾的最后屏障——隱龙卫,近乎全数调拨至棠溪雪身边! 这已非宠爱,而是偏执的託付与不计代价的守护。 那位帝王,当真毫不畏將所有的软肋与鎧甲,繫於一人之身? 殊不知,此刻白玉京深宫,正是暗流噬人。 御书房外冰凌垂寒。 殿內,玄甲冷麵的禁军统领沈错刚挥刀震飞第三波刺客的淬毒匕首,脚下已无声伏倒数具黑衣尸身。 空气中腥甜交织。 而御案之后,一枚幽蓝毒针在距圣宸帝眉心三寸之际,被斜里探出的墨色摺扇稳稳拍中。 “叮”的一声微响,毒针倒射入窗外暗处,传来一声压抑闷哼。 执扇的白衣军师晏辞神色无波,缓缓收扇,望向案后那位连眉峰都未动的帝王,轻嘆: “陛下,如今帝都风起云涌,隱龙卫都派到了小殿下身边,往后您这边,恐將愈发凶险。” 棠溪夜未抬头,硃笔批註如流,只淡声道: “无妨。她安,朕即安。” 梅林之中,棲竹驾青篷马车候在一旁。 “陛下,如今可確认两事:其一,镜公主確为圣宸帝唯一软肋,价值连城;其二……”他语带无奈,“公主周身防卫之密,恐比帝侧犹胜数筹。隱龙卫仅为明面,暗处不知尚有几重眼睛。” 言罢,棲竹低声补了一句: “陛下方才那番求而不得之態,演得太过真切,连属下都几乎信以为真……著实厉害!” “哈。” 司星昼被他气笑了,唇角噙著一丝难辨的嘲弄。 不知是嘲人,还是嘲己。 他转身登车,深蓝袍角捲起残雪。 “走吧,去接阿折。这次,孤是栽了。” 更远的山道上,祈妄收回了最后一道目光。 山风拂过他墨发,发间银铃轻响,恍若一声无人听闻的喟嘆。 这红尘棋局,执子者皆已入场,风云渐涌。 唯他,似始终是个清醒的局外客。 “眾人皆醉我独醒……”他低声自语,冷峻眉宇间掠过极淡的厌倦,“世间情爱,真是无趣,哪里有剑有趣?” 心头莫名浮起一道身影,清冷如孤月的小剑仙。 “不知小剑仙身在何方?还有我那天涯两茫茫的……媳妇。” 他压下空落,踏雪朝白玉京城而去。 身影在暮雪昏光中,孤直如剑。 山河闕,烟嵐殿。 祈妄刚踏入殿门,便见裴砚川捧著雕花长盒,满面喜色迎上: “令执!你可回了!看看——咱嫂子归家了!” 祈妄脚步顿止,目光锁住木盒。 接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他深吸一气,缓缓启盖。 盒內绒垫柔软,一柄长剑静臥其中。 暗银流云纹路古朴沉敛——正是他失落已久的本命佩剑“道友”! 剑身完好如初,灵光温润流转,竟比记忆中更显醇厚,似被精心蕴养淬炼过。 “真是……我失散的媳妇儿。” 祈妄激动地说道,冷硬轮廓触及剑身时柔和三分。 他小心握剑,分量、弧度、血脉相融之感……分毫不差。 “应鳞,你从何处寻得?还修復得如此完满?” 裴砚川温和地笑道:“嫂子非我寻回,是我家殿下的功劳。她不单找到了,还亲自动手修缮淬炼,忙了整整一夜。” 他家殿下?棠溪雪? 祈妄脸色顿时古怪,先前欣喜淡去三分。 那祸水修的? 她还会修剑? 他的媳妇不会毁了吧? 他当即拔剑出鞘,寒光清冽如秋水。 仔仔细细查验每一寸剑身纹路,灌注內力感应,又於庭中信手舞了一套斩风剑法。 剑隨身走,气贯长虹。 招式流转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剑气因剑身重淬,契合反增,挥洒间更添圆融灵韵。 竟是真的……修得极好。 甚而,比往昔更胜。 “如何?殿下自幼长於棠溪皇族,每一位皇族子嗣不仅剑术超群,更通炼器之道。” 裴砚川见他神色变幻,温声解释。 “殿下她真的特別好,温柔善良,宛如皎皎天上月。” “令执,你实不该……对她怀著那般深的偏见。” 祈妄收剑归鞘,指腹摩挲温润剑柄,默然片刻。 “她这剑……修得確好。” 他终於开口,声虽硬,却少了先前锐利敌意。 “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脑海中,不知何时浸开几帧倩影。 琴音如鹤唳穿云,惊破九霄寒色; 转瞬又见梅林深处,惊鸿一舞踏过冰湖,雪纱衣袂曳碎一池天光; 最后凝作雪岭之上,一人一骑绝尘而去,马尾扫起的不是雪沫,是揉碎了的银河星屑。 心底那堵偏见垒筑的高墙,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寒风仍呼啸殿外,烟嵐殿內烛火摇曳,药香暗浮。 “令执,你被杖责的伤还没好,怎么就跟人动手了。” 裴砚川蹙眉低语,手中瓷瓶映著烛光。 “伤口已渗血透衣,需要重新上药……” 裴砚川正俯身检视祈妄背脊裂开的伤口,指尖尚未触及绷带,忽见那玄墨赤红蛟纹的袍角,已挟著凛冽寒气捲入殿中。 殿门处响起一道沉冷如铁的声音: “祈妄。” 摄政王祈肆立於门影交界处,面容半掩在昏翳中,唯见下頜线条绷如刀刻。 他目光掠过祈妄染血的脊背,眼底鬱气翻涌如墨云压城。 “滚出去——”字字淬冰,“跪满半个时辰。” 祈妄霍然回首,烛火在他骤缩的瞳孔里猛地一跳:“……???” 他怔怔望著自家皇叔那张山雨欲来的脸。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吃了闭门羹,还没见到梅夫人。 可这滔天怒火,为何要烧到他身上? 第177章 得见故人 烟嵐殿內,烛影在素壁上曳出惶惶长痕。 药香沉滯如雾,裴砚川半跪榻前,指尖拈著浸透暗红的旧绷。 烛光跃动间,他抬眸望了望祈妄苍白的侧脸。 那面上忍痛的痕跡如瓷釉细裂,又转向殿门处那道玄墨身影。 终究,深吸一气。 他起身,背脊挺如修竹,迎向那足以凝冰的威压。 “当年北川裴府那场焚天大火,”清润嗓音在沉寂殿中盪开,字字清晰如碎玉,“若非令执闯焰海,我们母子三人,早就化为了焦炭枯骨,与裴府同烬。” 目光不避不让,直望阴影中的摄政王。 “摄政王殿下若是……若是当真见不得我们苟活於世,大可將心头鬱结的怒火,尽数撒在我裴砚川身上!何苦要责罚令执?外面的雪地冰寒刺骨,跪上半个时辰,他的伤……” 余音悬在凝滯的空气中,未尽之意昭然。 他太清楚祈肆说一不二的脾性,更知祈妄对这位皇叔刻入骨髓的敬重。 若摄政王不鬆口,纵是伤重濒危,祈妄也会咬著牙踏进冰天雪地。 战王祈妄与北川帝王祈湛,皆由摄政王一手教养长大。 这份如师如父的威严,早已成为云川权柄稳固的基石之一。 而祈妄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服从,正是其中不可缺的一环。 祈肆的目光终於从祈妄染血的背脊移开,落定在裴砚川脸上。 烛火在那双深邃眸中跳跃,翻涌的墨色鬱气似被什么搅动,裂开缝隙。 这张脸……太像窈窈。 清俊温润的轮廓,眉眼间那抹诗书浸润出的气度,看得他心头那点怒火竟无处著落。 “应鳞,”他声音依旧沉冷,冰下却透出焦灼,“你想为他求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向前踏出半步,彻底浸入暖黄光晕。 那张惯常凛若霜雪的脸上,此刻压抑著某种深藏多年的渴望。 “那就带我去见窈窈。” “拜帖入麟台,皆是石沉大海。” 声线几不可察地轻颤,那是属於祈肆罕见的脆弱。 “她仍在怨我?恨我当年所作所为……才避而不见?” 他在麟台外的梅林徘徊了太久。 每刻杳无音信,都像钝刀割心,几乎要將他拖入绝望冰窟。 裴砚川看著这位权倾天下却难掩仓皇的摄政王,心下明了。 若不允,他自有千百种方法强求,届时局面只会更糟。 “好。”缓缓頷首,语气平和却含条件,“我带您去见娘亲。但请您——莫再为难令执。他的伤需静养。” 祈肆目光掠过祈妄紧绷的侧影,背脊上蜿蜒血跡刺目。 “罢了。”他看向祈妄,声復威严,“令执二字,是望你持心明辨,不为虚妄所焚。你倒学会了欺上瞒下。” “小皇叔……令执,知错。” 祈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委屈。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为何冷漠威严的摄政王,从前总將裴砚川接来王府亲自教导,且必定要梅夫人亲自来接才放人? 为何每每提及梅夫人,皇叔的情绪总会有些不易察觉的波动? 原来……自家这位看似无情无欲、铁腕冷麵的小皇叔,心底竟藏著这样一段痴恋。 他这些年,算是挡了自家小皇叔的桃花了? 那他千防万防,不让小皇叔找到裴砚川,算什么? 算他给兄弟使绊子? 算是小皇叔姻缘路上的拦路虎? “摄政王殿下,请。” 月色浸透覆雪小径,梅林之中疏影横斜。 裴砚川在前引路,祈肆紧隨其后,守卫这次不曾阻拦。 玄墨袍角掠过积雪,每一步都踏著五年寻觅的焦灼。 那支他徘徊许久却不得其门的青石路,今夜终於向他在月光下展开。 簪雪居院门静立,疏离如隔世。 “到了。” 裴砚川轻推虚掩的门扉。 祈肆脚步却滯了一瞬,方才抬步迈入。 庭中雪未扫,老梅横斜,暗香浮沉。 正房窗欞透出暖光,將一道纤影投在窗纸上——梅若欢正俯首案前,墨发鬆松綰起。 祈肆屏息近前。 透过缠枝莲纹窗格,他看见烛火摇动的侧顏: 清瘦苍白,眼下淡青,憔悴如风中残烛,又如一阵隨时可能被吹散的夜雾。 可她执笔的姿態寧静安然,眉宇间沉淀著风霜洗过的温婉,如雪夜寒梅,清寂而韧。 ——而她发间那支木簪。 梅花形状,雕工朴拙,正是当年他出征去边关之前,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支。 只此一眼。 祈肆觉得眼眶瞬间被剧烈的酸涩衝击,视线骤然模糊。 五年寻觅,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与自责,那些被拒绝的惶恐,被忽视的委屈…… 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窈……” 他喉头滚动,试图唤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万遍的名字,声音却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屋內的梅若欢似有所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隔著朦朧的窗纸与清冷的月光,她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窗外那双通红湿润,盛满了无尽思念与痛楚的眼眸里。 “阿肆!” 脱口而出的称谓,轻如落雪,却裹著年少时光全部的亲昵与温柔。 这一声“阿肆”,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祈肆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 “窈窈……” 他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迷路许久的旅人,终於找到了归途。 “我……我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沿著他冷硬的脸颊滑落,滴入衣襟,没入夜色。 骄傲了半生、睥睨朝野的摄政王祈肆。 在这一刻,在自己心爱的女子窗前。 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原以为,他的窈窈是恨他的。 恨他当年未护住裴家,恨他让梅家唯一的明珠沦落飘零。 可烛光摇曳中,窗內的女子在初时的惊怔过后,並未露出半分厌恶。 她只是静静望著他,苍白的唇边,极其缓慢地绽开一抹极浅的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雪夜梅枝上积的第一层霜,却偏偏有种融化千山寒冰的暖意。 依稀还是当年梅树下,那个抱著书卷、眉眼弯弯唤他“阿肆”的少女模样。 心口像是被浸满陈醋的海绵重重堵住,酸涩肿胀得几乎窒息。 “谢谢阿肆。” 梅若欢轻轻开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起朦朧水雾。 她放下笔起身,素色衣袖拂过案上泛黄书页,带起细微尘埃在烛光中飞舞。 第178章 流年错 往事如雪片纷至沓来。 梅家满门清贵,祖父梅太傅三朝元老,父亲梅翰林文名动京华。 可一朝党爭倾轧,梅家成了弃子。 父亲狱中自尽,母亲隨之而去,昔日车马盈门的梅府,一夜之间只剩她这个十五岁的孤女。 灵堂白幡飘扬那日,两个少年踏雪而来。 一个是七皇子祈肆,玄色劲装,眉目间已具崢嶸。 一个是裴家嫡子裴照,青衫落拓,眼中含著悲悯。 他们在父亲灵前焚香三炷,转身对跪在蒲团上茫然无依的她说: “窈窈,只要我们在,你永远有家可归。” 后来她出席北辰文华宴,与沈章政以文结缘,彼此引为知己。 杏花春雨里,那个气度斐然的蓝衫公子折下最盛的一枝白梅递来,眼中映著整个春天的光。 “疏影寒香外,东风第一心。” 她以为觅得良人,背井离乡,嫁给了他。 自此二人焚香对坐,纸帐梅影,说不尽的赌书泼茶,琴瑟相和。 他为她种下满院白梅,红袖添香时总爱与她画眉簪花,晨起为她梳鬢描黛,夜读与她执手相偎。 那些梅窗共话,素手调羹的日子,让她深信画眉之诺,白首之盟。 可沈家高门深院,终究非诗文可渡。 婆母嫌她孤女无依,不配为相府夫人,更怨她婚后三年只得一子。 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那些若有若无的挑剔,像初春的梅雨浸透衣衫——不见伤痕,却寒入骨髓。 她渐渐学会在晨起画眉时藏好眼底倦意,在他面前依然温婉如初。 庭前白梅开了又落,她站在他们一同栽种的梅树下,落英满肩,暗香盈袖。 念及他温柔为她拂去花痕的模样,念及月下耳鬢廝磨时他说“此心似梅,愈寒愈洁”。 她便把所有的委屈都咽成了月下淡淡的梅香,不曾叫他为难分毫。 只是偶尔对镜时,会怔怔望著日渐清减的容顏,想起杏花春雨里那个接过白梅时指尖发颤的自己。 那时她袖中藏著刚写就的诗稿,发间还沾著文华殿外的烟雨清气。 直到那日,婆母设宴,在沈章政酒中下了药。 外室抱著孩子登门那日,是沈羡三岁生辰宴。 那女子跪在厅中哭得梨花带雨,怀里的婴孩嚶嚶啼哭。 沈章政脸色煞白,慌乱地看她,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当庭为那婴孩赐名——错。 琴瑟和谐,原只是一场幻梦。 沈章政总说:“窈窈,母亲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可这一次,她让不了。 就连他——她也不要了。 婆母拍著案几说:“你要走可以,羡儿必须留下!沈家的血脉,岂能让你带走?” 她看著厅堂深处——三岁的沈羡被嬤嬤紧紧抱著,孩子睁著懵懂的眼睛,不明白大人们在爭什么。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 最终她空著手走出沈府,留书“此生勿復见”。 杏花已谢,青梅尚小。 沈章政追出来拉她的衣袖,声音哽咽:“窈窈,我会处理好的,你等等我……” 她没有回头。 “窈窈,嫁给我。” 裴照说这话时,正在帮她整理父亲留下的藏书。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她怔住。 “是假成亲。” 裴照温声解释,眸色清正如他手中那些泛黄书卷。 “沈章政是端方君子,你若改嫁,他必不会再纠缠。裴哥哥会护你周全。” “可裴哥哥……”她迟疑,“这会耽误你。你日后若遇真心喜爱的姑娘……” 裴照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我此生许国,心系黎民,不谈私情。家中长辈催促,反倒令我困扰。”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 “你便当是帮我一个忙,也给你自己一个安稳。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於是她成了名义上的裴夫人。 大婚那日,红烛高烧。 她穿著凤冠霞帔坐在新房里,盖头未掀,忽听院中一阵骚动。 紧接著房门被猛地踹开,一身戎装还带著边关风沙的祈肆闯了进来。 他眼底布满血丝,一把扯下她的盖头。 四目相对,他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伤痛:“窈窈,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拉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 “我立了那么多战功,只求父皇应允婚事……你怎么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窈窈,你看看我啊……” 他强行將她带回王府,抱著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滚烫的眼泪落在她颈侧,她才惊觉——原来自己心底也有同样的痛楚与悸动。 原来她也在意他。 甚至可能……在年少之时,早已喜欢而不自知。 只是那时,她已是裴夫人了。 祈肆爱她疯魔,不管不顾地拉著她做尽亲密之事。 每一次纵情后的清醒,都是更深的痛楚。 最终他还是红著眼,亲自將她送到了裴照的手上。 她没有说出真相。 因为那时先帝骤然暴毙,朝堂风雨飘摇,临危受命被託孤的摄政王祈肆处境艰难,危机四伏。 裴照明面上与他割袍断义,却在暗中一直默默地帮著他。 她这个裴大学士夫人的身份,绝不能在那时与他有牵扯,否则必將为他招致无尽攻訐与祸患。 都怪流年错,他们错过一次又一次。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他们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擦肩而过。 “窈窈……” 祈肆的声音將梅若欢从回忆中拉回。 他站在窗外雪地里,泪痕未乾,整个人透出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 他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个压在心底五年的恐惧: “你是不是以为……是我害了裴照?害了裴家满门?” 梅若欢推开房门。 素色衣裙拂过门槛,她一步一步踏著月色薄雪走向他。 步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他心尖上。 “怎么会?”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目光清澈如雪后初霽的天空,“阿肆,你不是说过,会一直保护我们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窈窈永远相信阿肆。” 这句话如寒冬篝火,瞬间將他冰封五年的心湖烤得滚烫。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著她,胸腔里那颗沉寂太久的心臟开始疯狂跳动,撞击出沉闷迴响。 “那……那你为什么不见我?”他的声音里充满巨大惊喜过后更深的委屈,“我明明投递了拜帖……” 梅若欢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闻言微怔,隨即露出一丝恍然与歉疚: “抱歉,阿肆。这几日我一直在屋內抄写古籍,想换些银钱……未曾留意门外。” “我已……许久未曾待客了,不知有拜帖。”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这话听在祈肆耳中,却如万箭穿心。 抄写换钱?不知客至? 他的窈窈,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过得这般艰难! 他几乎都快不能呼吸,心都要碎了。 “窈窈……是我不好!” 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又怕嚇到她,手臂僵在半空,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悔。 “是我这么迟才找到你!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护住裴兄,更没能……没能照顾好你们的孩子……” 他想起了裴照。 即便当年因窈窈之事,两人几乎决裂,但裴照入朝后,却始终兢兢业业。 一心辅佐他治国安民,清正廉明,从未因私废公。 那样一个光风霽月、心怀天下的人,却落得那般下场…… 而他,连他的遗孤都未能照料周全。 梅若欢静静看著他痛苦的模样,忽然深吸一口气。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又掠过他身后神色复杂的裴砚川。 然后用最平和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足以石破天惊的话: “阿肆,我与裴哥哥……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望向屋內: “鳞儿和苒苒,他们不是裴哥哥的孩子——”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是我和你的骨肉。” 第179章 他的孩子 仿佛九天惊雷贴著颅骨炸开,又似天裂地坼时那一声劈开混沌的巨响。 祈肆僵立在深雪之中,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固倒流,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屏息静止。 瞳孔骤缩如针尖,四肢百骸窜过一阵尖锐的麻痹。 那是震惊太过剧烈时,魂魄先於躯壳的战慄,是天地倒悬时唯一的知觉。 他听见了什么? 窈窈说……鳞儿和苒苒…… 是他的孩子? 他与窈窈,竟在这红尘辗转间,早已结下了斩不断的血脉牵连?还是两个? 震惊如冰水当头浇下,浇得他神魂俱冷;茫然似雾障蒙蔽双目,连檐下摇曳的烛光都模糊成晕开的泪痕。 难以置信的情绪在胸腔里左衝右突,撞得心口生疼,最终却匯成一股灼热的狂喜洪流,决堤般狠狠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猛地转头看向廊下的裴砚川。 清瘦的少年立在昏黄光影里,烛火在他清俊侧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惊涛骇浪。 是了。 那眉峰如剑的锐利,下頜线条如刀削的坚毅,甚至微微抿唇时流露出的那种执拗。 哪里是裴照温润如玉的影子? 分明是二十年前,那个在练武场上不肯服输、在宫宴席间傲然独立的少年祈肆。 他从前难道从未察觉过那些蛛丝马跡的相似吗? 不,他只是不敢。 他只是觉得,那不过是自己可笑至极的痴心妄想,是漫长苦等中滋生的幻觉。 毕竟他这一生,似乎总与幸运无缘。 想要的,总是在指尖將触未触时溜走; 珍视的,往往在驀然回首时已成追忆。 他永远在错过他的窈窈,错过最好的年华,错过本可以相守的朝朝暮暮。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上苍如此厚待,竟早已拥有了他们两人的骨血结晶? 这不是上苍垂怜。 这分明是他的窈窈,在无边黑暗里为他点起的一盏长明灯,在他不知晓的岁月里,默默为他延续的血脉与深情。 他急切地望向暖阁深处。 帘幔低垂处,浅绿色的衣角在阴影里轻轻一闪——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藏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清澈如鹿的眼睛。 剎那间,记忆如潮水倒灌。 多年前那场宫宴毫无徵兆地撞入脑海。 金碧辉煌的麟云殿內,丝竹管弦之声縈绕樑柱,觥筹交错间儘是衣香鬢影。 梅若欢穿著一袭素色雪纱宫装,与裴照並肩坐在下首。 灯火流转在她发间簪著的白梅花上,泛起温润光泽。 她微微侧首听裴照低语,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进他眼中,却比殿內所有的璀璨宫灯都要灼目。 那一刻,嫉妒如毒蛇狠狠噬咬心臟,痛得他几乎握碎手中的琉璃盏。 宴会中途,他藉故离席,在覆雪的梅林深处截住了她。 月光透过横斜的枝椏洒下碎银般的光斑,他红著眼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窈窈,和离吧。嫁给我。” 她別开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阿肆,我已嫁作人妇。” “我不在乎!”他几乎是在低吼,胸腔里翻涌著压抑多年的烈火,“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从年少初识你那一日起,我就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想每日清晨睁眼看见的都是你——” “可我是裴夫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口最柔软处。 那夜他借酒浇愁,酩酊大醉。 酒意混著绝望烧灼著残存的理智,他將她带到僻静的暖阁。 吻她时带著毁天灭地的狠意,像是要將这些年无尽的等待、疯狂的嫉妒、求而不得的不甘,全都倾注在这个近乎掠夺的吻里。 她没有推开。 那一刻的狂喜淹没了他,让他误以为她心中也有他,哪怕只有一丝——便足够他这个在黑暗里跋涉太久的人,甘愿做扑火的飞蛾。 他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清楚自己所作所为,是违背伦常、罔顾道义的! 可他不管什么对错,他只要她! 只要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縈了半生的女子! 那一夜的月色很好。 窗外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室內烛火摇曳,暖意氤氳。 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温热透过锦衣,一直烫到他心里去。 “窈窈……” 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低哑的嗓音里带著哭腔,像要將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魂魄里。 若他早知道…… 若他早知道她与裴照只是名义夫妻,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他怎会容她在裴府多留一日? 怎会错过鳞儿咿呀学语、苒苒蹣跚学步的时光? 怎会让他们母子三人,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承受这世间的冷暖? 更令他心神俱震、五臟六腑都绞在一起的——是裴照。 那个他曾经视为情敌、后又心怀愧疚的挚友,竟一直默默替他抚养著骨肉。 视若己出,悉心教导,直至葬身火海的前一刻,还在为他祈肆的孩子谋划生路。 那些年,他將裴砚川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倾尽心血。 偶尔夜深人静,看著少年灯下苦读的侧影,还会自嘲地想:“祈肆啊祈肆,你竟大度到替情敌教孩子,真是荒唐又可笑。” 殊不知,他倾注所有心血栽培的,是他自己的嫡长子。 难怪。 难怪总觉得与那孩子有种说不出的投缘,莫名的亲近。 那身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承自裴照的悉心教导,可眉眼间的锐气、处事时的果决、骨子里那份不肯低头的倔强——分明流著祈氏皇族的血。 梅家的清傲风骨,裴照的旷达胸襟,祈氏的锋芒与执著。 竟在裴砚川身上,融成了这般夺目的光华。 “鳞儿,苒苒。” 梅若欢的嗓音温软如初春融化的雪水,眸光轻轻落向帘帷深处,带著母亲特有的柔和与怜惜。 “出来吧。他是你们的亲生父亲,往后,你们再不必……顛沛流离了。” 暖阁的锦帘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怯怯掀开一角。 浅绿裙裾如初春初绽的嫩芽般探出,接著是梳著精巧双丫髻的小脑袋。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年纪,玉雪似的脸颊上一双眸子湿漉漉的,仿佛林间初生懵懂的小鹿,带著三分好奇、七分怯意。 她先望了望梅若欢,得到母亲温柔頷首后,又悄悄看向门前那个身形高大、却满脸是泪的陌生男子。 雪夜无声。 静了许久。 她轻轻拽住身旁兄长裴砚川的衣袖,仰起小脸,声如幼雀初啼,细弱却清晰: “哥哥……这个爹爹,会不会……像从前那些坏人一样,打苒苒?” 话音极轻。 轻似檐上落下的第一片雪,还未触及地面便悄然消融。 却像淬了千年寒冰的刃,猝然扎进祈肆心口最软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身形猛然一颤,几乎踉蹌跪倒。 第180章 一生风雪 祈肆目光掠过女儿身上单薄却整洁的衣衫,分明不足以抵御这凛冬严寒。 掠过儿子虽已挺拔却仍显清瘦的身形。 最后定格在梅若欢苍白如纸、却仍强撑平静的脸上——那眼底深藏的疲惫,像细针密密扎进他眼里。 这五年…… 他的窈窈,是怎样带著两个孩子,在漫天风雪与无尽顛沛里,一日一日熬过来的? 甚至还要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安稳落脚,生怕被追杀他们的人找到。 那原本见证深情的牵丝蛊,竟成了蚀她心骨的枷锁。 明明最开始,他是为了救性命垂危的窈窈,毅然將自己的命与她连在了一起,不是为了折磨他最爱的窈窈。 冬日苦寒难熬,他们是否在挨冷受冻瑟瑟发抖? 受人欺凌冷眼他们,是否只能默默咽下苦涩? 病中无人照料,是否只能靠著一口气硬撑? 剧烈的痛悔如潮席捲,几乎將他溺毙其中。 他再次抬手狠狠抹泪,可泪水却愈发汹涌,灼烫著手背。 五指攥得骨节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疼。 仿佛要將这五载光阴里所有的错过、所有的苦楚都握碎在掌心。 “窈窈……是我负了你们。” 他喉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竭力放得轻缓温柔,生怕惊了眼前这失而復得的珍宝。 上前几步,先是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將梅若欢拥入怀中。 察觉到她身子微微一僵,却终究没有推开,那颗悬了五年日夜煎熬的心,才沉沉落回原处,落进一片酸楚又滚烫的温热里。 “阿肆,不怪你。” 梅若欢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泪水夺眶而出,一颗颗沾湿了他的衣裳。 他颤抖著將她拥得更紧。 他的窈窈啊……太可怜了…… 他愿意,用他一生风雪,渡她半世流离。 燃他彻骨长夜,照她一瞬晨光。 鬆开手后,他俯身与小姑娘平视,高大的身躯弯折如虔诚的竹。 “苒苒,不怕。”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掌纹间还残留著常年握剑的薄茧,此刻那温度却蓄著迟来多年的暖意,动作轻缓如触碰晨露中初绽的娇嫩花瓣。 “爹爹在这儿。”他字字沉缓,似將誓言一笔一划刻入骨血。 “从今往后,纵使天倾地陷、倾盆大雨,亦有爹爹这只手,为你们撑一片永远晴好的天。再没有人,能伤你们分毫。” “爹爹……真的会永远护著我们么?” 裴寧苒圆亮的眸子里,那层朦朧的水雾渐渐漾开,漾出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像晨曦悄然漫过琉璃盏,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娘亲夜里,就不用偷偷躲在被子里拭泪了,对不对?哥哥也不用每天起早摸黑去打杂,可以歇一歇了……对不对?苒苒……可以吃到糖了,对不对?” 每一个“对不对”,都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在祈肆心尖上。 “对。有爹爹在!” 祈肆心头狠狠一酸,眼眶热得发疼,终是伸出手,將小女儿轻轻拥入怀中。 孩子那样轻,那样小,像一枝未及长成的梅,偎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整颗心都沉甸甸地落满了疼惜。 “你们从前受的所有苦,都到此为止。往后的日子,爹爹保证,都会是甜的。” 小女儿发间衣上,浸著梅若欢身上那缕淡而熟悉的冷梅香。 是他梦中踏碎千山暮雪、辗转百世轮迴也要追寻的旧年月色。 失而復得的暖意如春溪破冰,细细渗进血脉之中。 他稳稳托住怀中幼女,转身望向庭中始终静默如竹的少年。 “鳞儿,是为父对不住你。” 裴砚川从滔天巨浪般的惊涛中缓缓回神。 望著眼前这位熟悉的摄政王——这位曾执硃笔为他批註经纬、授他治国大道、亦罚他彻夜抄写策论的严师。 此刻却似寻常人家笨拙討好孩儿的父亲,只觉胸腔里五味翻涌,陈杂难言。 他静默良久,终是轻抿薄唇,问出那句縈绕心头已久的詰问: “摄政王殿下不查证便轻信?就不怕……是母亲为求庇护,有意相欺?” 祈肆闻言只是回了一句: “本王永远信窈窈。” 字字錚然,无半分迟疑。 是岁月烽烟燎原过后,仍如崑山玉柱般不可撼动的深信。 “更何况——纵非我骨血,只要是窈窈的血脉,本王亦视若己出。” 他语声微沉,似古琴低弦,每一振皆郑重如誓。 此言非虚。 当年他將这少年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每每惩戒,罚的都是侄儿祈妄,却从未捨得动他分毫。 就连赐下表字“应鳞”——应龙頷下逆鳞,可御九天雷霆。 这般寄寓山河重望之事,亦是他亲执紫毫,於灯下一笔一画写成。 昔日只道是惜才,而今恍然,那脉深藏的私心,早已隨血缘暗自生根。 裴砚川默然。 庭前寒风卷著细雪掠过,梅枝轻颤,抖落琼屑如碎玉琳琅。 “鳞儿,”祈肆望进少年沉静如渊的眼眸,忽而开口,“你可愿堂堂正正立於心上人身侧?可愿执掌风云,为她遮尽尘世风雪、扫平前路荆棘?”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摄政王洞穿人心之力: “父王能予你所求。” 此言如棋落天元,精准叩响少年心湖最深处的回音。 昔日的裴砚川心寄苍生。 而今他心底却住进一轮明月。 他自知人微言轻,难护其周全。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生身之父,执掌著云川至高权柄。 所能予他的,正是他最渴求之物:力量、权位、名正言顺的资格,以及……为她荡平四海浊浪的从容。 雪落无声。 裴砚川抬眸,眼底清澈如映寒潭。 他撩起素白袍摆,对著祈肆郑重单膝及地,行標准子礼: “应鳞,拜见父王。” 这一声“父王”,认下的不止是血脉,更是心照不宣的盟契。 为护心中明月而缔结的盟约。 他们骨子里淌著同一种名为偏执的血,一旦认准,便倾山河所有,不死不休。 祈肆眼中驀地迸出难言的辉光,空出一手紧紧扶他:“好孩子,快起来!” 梅若欢立於一侧,泪光瀲灩却笑意温存: “阿肆,镜公主於我们有救命深恩。若非她的襄助……我们已是天人永隔。她极好——若可,请代我护她一二。” 祈肆頷首,毫无犹疑: “窈窈所言,便是天命。镜公主之恩,本王刻骨铭心,必护她岁岁长安。” 他垂首看向怀中渐渐不再畏生、正睁著琉璃目好奇打量他的小女儿,身侧风姿卓立的儿子,再转眸凝视失而復得的心上人。 此生从未有过的圆满与酸涩在胸间汹涌交织,酿成一片温热的潮。 然这圆满之下,凛冽杀机正悄然凝结。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戾色。 他最珍视的至宝,竟在这世间顛沛飘零,尝尽风霜! 害裴照身死、令裴族凋零、迫他们隱姓埋名的罪魁祸首…… 他必以血偿之。 第181章 君子如玉 檐下悬著一盏孤灯,风过时轻轻摇曳,將光晕揉碎成满阶流霜。 祈肆立在灯影与夜色中,身后是雪庭寒梅,身前是少年清雋的轮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破这片刻安寧,又像每一个字都从心头血肉间生生剜出: “鳞儿,从前父王站得不够高,手中所握的权柄不够大,与你娘亲已经生生错过了二十多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裴砚川肩头,落向暖阁那扇半掩的窗。 帘幔深处,隱约可见梅若欢正为小寧苒拢紧衣襟,烛火將她的侧影勾勒得温柔而单薄。 “我走过的荆棘路,不会让你再走。” 他收回视线,落在少年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上,一字一句沉如磐石: “与心上的明月失之交臂的痛苦,我不希望你也尝到。” “池鲤望月,见影不见真;唯九霄应龙振翼,方可探爪触天光。” 他如今所站的高度,便是儿子的起点。 “应鳞——莫做池中鲤,一世只对水中影。父王已为你铺九重天,去摘那轮真正的明月。” 裴砚川垂首,而后郑重一揖。 “父王厚望,儿臣铭记。” 他直起身,眉眼沉静如古井无波,却又分明有星火深藏。 “只是儿臣斗胆——应鳞非池鲤,亦不愿为应龙。” “若他日明月当空,儿臣愿为砚池作深潭,镇她名姓无风波。” “不必触天光,不必振九霄。” “焚尽旧诗囊,暖她指尖一寸寒。 灯火剔尽时,我骨为薪续光明。” 祈肆闻言久久不语,祈家的儿郎,每一个都是固执至极。 他如今所站的高度,已是世间万人之上。 可这万丈之高,也是如临深渊。 当年趁他在边境与星泽谈判、千里之外无法回援之时,对裴族定罪並下令满门抄斩的,是他另一个侄儿。 北川帝王,祈湛。 与祈妄不同。 祈妄心思纯粹如出鞘长剑,眼中唯有武道巔峰,剑锋所指即是所向,世间纷扰皆不入心。 祈妄对他是言听计从,敬若亲父。 祈湛却生来便是一池深潭,表面静水流深,波澜不惊,潭底却暗流汹涌,深不可测。 他自幼爱笑,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温润无害,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殿下仁厚,君子如玉”。 可正是这副温润皮囊,藏住了最锋利的刃。 “皇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只是依法度裁决,您不会生气吧?” 那日朝会散后,少年帝王独留他於殿中。 龙椅之上,祈湛仍是一贯温润的笑意,眉目间甚至还带著几分晚辈的乖觉。 他微微侧首,仿佛只是在请教一道寻常策论,而非——在说不久之前刚刚亲手签下诛杀帝师满门的詔书。 诛杀帝师。 从小教导他读书明理、执笔为人的首辅大学士。 裴照。 承续光明、传照后人。 裴照,字承暉。 接过前贤烛火之人,再传予后来者。 他曾执笔如执炬,照亮帝王从储君到临朝的漫漫长阶。 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如今端坐龙椅,温言笑语间,將百年世家付之一炬。 ——叛国。 ——通敌。 ——证据完整,铁证如山。 祈肆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 他站在殿中,龙涎香的烟气裊裊缠绕在蟠龙金柱之间,熏得人几欲窒息,遍体生寒。 他想起多年前,他曾红著眼眶拦在裴照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承暉,你从前不是说,永远都会如兄长般照拂我和窈窈吗?” “你能不能——把窈窈让给我,算我求你了。” 少年祈肆站在春光里,却满身颓唐,像被遗弃在荒原的困兽。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窈窈。你明明知道——”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却被倔强地逼回去。 “你还算是兄长吗?为什么要抢我的窈窈……” 字字如泣血。 裴照立於庭中,身后是初绽的海棠,身前是不肯认命的少年。 他没有辩解,没有退让,只是静静看著祈肆,目光如覆了一层薄霜的深潭。 良久,他说: “阿肆,莫要任性。” 那声音很轻,像春日里最后一片雪。 “此局凶险,你只管落子。窈窈……我来护。” 他的身影立在朝堂光影交错处,执笔如执戈,青衫单薄,脊背却笔直如出鞘之剑。 “若你入危局,我便作那逆势一子,捨命破局。” 学士之袍不如甲冑重,內里却是一副撑得起天下的文骨。 他不是武將,从未策马沙场;可他在那方寸书案间,以一己之身抵住了倾覆之祸,以笔墨为刃、以谋略为盾,替那个莽撞任性的少年挡住了多少明枪暗箭。 他袖手观遍天下棋局,步步为营,落子无悔。 唯独为了他们——为了窈窈,为了阿肆——他甘作逆势一子,將自己置於最凶险之地。 裴照是古籍中走出的君子,页页风雅,行行端方。 他曾以为那些沉默是疏离,后来才知,那是守望。 句句未读懂的,是字里行间藏得太深的心意。 他肩头落了整整一个朝堂的雪,却始终侧身而立,为身后之人留一隅晴好无风的天。 在裴府那些年,裴照与梅若欢分居別院,君子守礼,秋毫无犯。 他悉心教养著裴砚川,一笔一画教他识字,一字一句教他做人。 他不是不知道裴砚川眉眼间那股锐气像谁,他很清楚自己养的嫡长子是谁的。 他只是不说。 他不是没有想过,成全那两个人的两情相悦。 可当他抬眸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看见的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想起那一次,梅若欢遇刺,命悬一线,所有御医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祈肆,用皇族的牵丝蛊,吊住了她的性命,与她同生共死。 那一夜,梅若欢倘若没有熬过来,祈肆也会因为牵丝蛊,一併为她殉情。 牵丝蛊,情丝牵。 赠挚爱,两心同,生死共。 权势滔天的祈肆,身边没有妻妾,膝下无儿无女,尚且引得帝王忌惮、群臣侧目。 若是他有了继承人与软肋—— 那会是比烈火烹油的裴族,更凶险百倍的境地。 裴砚川眉目沉静,嗓音却压著极轻的颤意: “父王——”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而后抬眸,眸中有灯火,也有比灯火更灼的锋芒。 “我父亲……他一生为国为民,不曾负天下人。到底是谁,要置他於死地?” 他没有说“裴叔叔”。 他说“我父亲”。 那个温润如玉、教他执笔识字、教他挺直脊樑的人,从来都是他心中唯一的父亲。 与血脉无关,与姓氏无关。 此身已许国。 便不復许清风明月。 裴照曾在先帝殿前长跪不起,青砖冷透膝骨,求的不是君恩浩荡,是边关数十万將士的粮草,是今岁雪灾中流民的安置。 他这一生,为苍生求过,为社稷求过,为阿肆求过。 唯独没有为自己求过一字一句。 连那一句“喜欢窈窈”,都从未宣之於口。 只在某个深醉的夜,执笔写下半闋残词,墨跡洇在宣纸上,如未落完的雨。 次日酒醒,亲手焚去。 “鳞儿,裴家叛国……证据確凿。” 祈肆声音里透出凉意,像深冬井水漫过青石。 “他是首辅大学士,想將他拉下来的人,从来不少。” 少年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站著。 檐下那盏灯被风推了一下,光影微漾。 一把大火。 焚尽了北川裴族百年的宅邸。 焚尽了藏书阁里万卷孤本,焚尽了正堂上“承续光明”的御笔亲题,焚尽了白梅树下埋著的女儿红。 也焚尽了那个温润如玉、一生未负天下人、却唯独负了自己的人。 火起时是子夜。 祈肆纵马狂奔千里,追星赶月,抵达到忘雪城时,只剩漫天灰烬如黑雪纷扬。 只有焦土之上,还立著半截烧残的白梅枝。 一如当年那如北风一夜吹散的梅族。 梅家的清骨,裴氏的文心。 两世风华,两场大火。 灰飞烟灭。 祈肆收回飘得太远的思绪,望著眼前的裴砚川。 他祈肆的儿子,似乎长成了另一个承暉。 梅落无声,覆尽前尘。 “呵。” 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极轻,极冷,像薄冰裂开第一道纹。 “可笑至极。” 他垂著眼,长睫覆住所有情绪,只余唇角一丝锋利的弧度。 “登临帝位,天下初定,第一著棋,是屠尽当年共弈人。” “祈湛!他可真狠啊!” 他抬眸。 那目光沉静如渊,却分明有刀锋淬过。 檐下那盏灯,风止时復明。 祈肆轻轻嘆了一声。 “鳞儿,莫问胜负手。” 他的声音低下去,落进更深的雪里。 “此局开时,便无归路。” “胜者收子。” “败者收骨。” 第182章 淬月 清夜如淬,霜华凝刃。 月洗琼枝,万籟俱寂。 今夜不落雪的白玉京,依旧如冰雕雪琢,琉璃瓦上棲著满月,天地便成了一斛泼洒得恣意的清辉。 漫过千重宫闕,漫过无人惊扰的洗剑池,漫过池畔那袭换了劲装的孤峭身影。 圣宸帝棠溪夜,今夜不在承天殿批摺子。 沈错垂手立於三丈外的灯影里,目光越过半池凝冰的寒水,落在那人脊背上。 玄金龙袍已褪,只余墨色窄袖束身,乌髮高綰,露出修长而利落的颈线。 炉火初燃,跳跃的橙光將帝王俊美无儔的侧顏镀上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 不是朝堂上那个不动声色驳翻满殿老臣的君王,不是北境风雪中按剑而立便令三军敛息的修罗。 此刻的棠溪夜,只是一个俯身选材的铸剑师。 他正从料架上取东西。 不是硃笔。 不是奏章。 是一块未经剖璞的雪云晶,原矿粗礪,断面却隱隱透出泠泠清光,像封存了一整座雪山的魂。 “陛下?” 沈错压著声,字斟句酌。 棠溪夜没有应。 他將那块矿石托在掌中对月端详,瞳仁里沉著细碎的银辉,片刻后才搁上锻造台。 指腹抚过原石粗糲的断面,竟带了三分难察的郑重——像抚过一道旧伤,像叩问一扇未启的门。 又拾起一枚星河宝石。 在指尖轻轻一转,比在剑格处。 侧过三分。 又正回七分。 帝王的手素来稳极。 批朱时判生判死,执笔时定疆定界,从不曾抖过半分。 此刻却像是在镶一件极要紧、极脆弱的器物。 慎之又慎。 每一个微调,都近乎虔诚。 沈错跟了他十年。 十年里见过陛下在北境身先士卒、一剑斩落敌將的冷酷强大; 见过陛下在朝堂定策明章、寥寥数语便令百官肃然起敬; 见过陛下孤身在佛前跪过七日,只为求得他的织织醒来。 却从未——从未见过他亲手开炉。 “……陛下这是要铸剑?” 棠溪夜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嗯”轻得像落进池中的一片雪。 沈错的目光掠过锻造台上一字排开的材料:雪云晶、星河石、冰魄砂、月华髓、鮫人泪、淬过的玄铁精…… 他一样样默数过去。 帝王锻剑,在棠溪皇族本就是一种意义非凡的仪式。 开国祖帝曾亲手为元后铸凤鸣剑,每一任帝王,都以铸剑,证此心不移。 剑锋不锈,赤心犹烫。 赠卿三尺剑,如赠七尺身。 而陛下…… 沈错喉间的话凝了一瞬,忽而福至心灵。 “陛下,您莫非是——”他顿了顿,眼底绽出惊喜,“要给未来的皇后锻造定情信物了?” 炉火一炽,映亮沈错压不住的笑纹。 “您终於是想开啦!” 天知道他家陛下这清汤寡水的日子过得。 外面那些碎嘴的,都快给太医院递摺子,问圣上龙体是否欠安、可需调理。 棠溪夜握著星河石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冷覷了沈错一眼。 那目光不带慍意,只是淡淡的像拂开一片扰了清静的飞絮。 “多话。” 沈错连忙垂首,唇角却还弯著。 他想:咱们陛下都亲手开始打造定情信物了,还端著架子呢。 也不知是何方天仙,能得了陛下的帝心? 那定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方能配得上他。 沈错垂下眼帘,將锻造台边散落的矿屑轻轻拂去,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银骨炭。 火星溅起又熄灭。 明灭之间,將他的神思曳回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小时候。 麟台的冬日冷得像钝刀子割肉,一寸寸剐过骨缝。 那时候他还不叫无咎,他叫沈错。 ——错。 他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门生遍地。 可父亲从不愿多看他一眼。 厌恶他这件事,父亲不曾说过,却人尽皆知。 他的名字便是昭告天下的罪状。 他是错,是一件搁错了地方的物件,是一道写坏了又捨不得撕去的笔误。 这个字钉进他骨血里许多年,从无人想要改过。 他也从不爭。 因为不知该怎么爭。 麟台的迴廊又长又冷,他总挑人少的地方走。 有人往他的砚台里倒隔夜茶,茶渍漫过刚研好的墨,他沉默著换一锭新墨。 有人將他誊了三夜的课业撕去糊窗,他一张张揭下来,纸已污浊不堪,字跡却还认得分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页抚平,夹进无人问津的旧书里,像藏起一捧灰烬。 “你们看他,哪里像是相府的公子?分明就是一块烂铁。” “根本没有人期待他降生吧。” “可不是吗?他叫沈错啊,哈哈哈……” “怎么会人叫这样的名字?” “他是多惹人厌恶,不受待见,沈相那般才子,连名都不愿好好起?” “沈大公子,可是名羡呢……那才是寄託了沈相大人无限喜爱的名字。” “你们看他那衣裳,连相府下人都不如。” “……”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周遭的目光像浸过盐水的鞭子,一道一道剐过来,他早已习惯了。 他没有什么可丟的了——他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 后来他学会了不在有人的地方站著。 那一年,他跟在皇太子棠溪夜仪仗末尾当执戟士。 从初雪站到开春。 始终垂著头,目不斜视,把自己活成一截会呼吸的木桩、一柄落灰的钝刃。 皇太子从未看过他一眼,那位殿下眼中,只有身后那个玉雪可爱的镜公主。 他想,这样便很好。 他本来也不配被谁看见。 直到有一日。 他跪在廊下,膝边放著那把断成两截的刀。 刀刃崩裂如犬齿,刀柄还紧紧攥在掌心,硌出深深的血印。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著地砖缝隙里那株不知何时钻出的细草,数它的叶脉。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没有动。 “刀法是谁教的。”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柄薄而利的刃,剖开了满廊岑寂。 “……无师。” “无师能到这地步。” 他攥著断刀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那个人没有叫起。 停了一息。 “明日辰时,来东宫领新刀。” 他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望见一角玄色袍裾消失在廊尽头。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皇太子第一次开口向麟台要人。 当朝储君要一个相府的弃子。 连理由都不必给。 领刀那日,东宫掌事铺开名册,狼毫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寸: “姓名?” 他张开口,喉间像生了锈,涩得发不出声。 “……沈错。” 帘后有硃笔搁下的轻响。 极轻,像雪落在雪上。 “赐表字。” 他浑身一震,抬眸望去。 皇太子没有看他。 垂眸在批什么摺子,郎艷独绝的侧脸镀著窗隙漏入的冬阳,轮廓淡得像远山,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 “无咎。” 本无过错。 不必归咎。 他跪在原地。 將那两个字在唇齿间含了许久,含到舌根泛起清苦的甜,才低低应了一声。 “……是。” “无咎谢太子殿下,赐字。” 那一日天光极淡,殿中燃著沉水香。 他將那柄新刀握在掌心,刃口映出自己的眼睛——他第一次觉得,那里头好像不再只是一片荒原。 第183章 为她铸剑 炉火炸开一朵亮橙的火星。 沈错敛神。 锻造台上,剑已初具雏形。 棠溪夜正將那块星河宝石嵌进剑格,指腹抵著边缘反覆比对——侧过三分,又正回七分。 帝王的眉眼被炉火映得极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那双手。 那双手泄露了一切。 沈错垂下眼帘。 陛下大约永远不会知道。 当年那个廊下跪著的人,是怎样把“无咎”这两个字攥了一路,攥到掌心掐出血印,攥到墨跡洇透掌心,仍捨不得鬆开。 也不会知道,后来许多年,他挡在御前接过多少刀锋,饮过多少毒酒,每一次都没有犹豫。 那不是报恩。 那是世上终於有人告诉他—— 沈错,你没有错。 沈错,你是配活在这世上的。 他从出生就没有被选择过。 被父亲冷待,被家僕苛待,被同窗践踏。 他以为自己只是这世间多余的、不该存在的、一抹拭不去的污痕。 皇太子棠溪夜从不对他说软话。 甚至很少看他。 但皇太子在所有他以为自己会被拋弃的时刻,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一次,又一次。 “沈错,跟上。” 他跟了。 跟过东宫漫长的黄昏,跟过登基时纷扬的初雪,跟过无数场不见血的刀光与见血的暗夜。 曾经那个连执戟都站在末排的小侍卫,已在年復一年的晨昏更替中,成了御前禁卫军大统领、帝王最信任的影卫之首。 炉火渐熄。 最后一簇暗红的光焰在炭心挣扎几息,终於沉入灰白的烬底。 棠溪夜托起那柄素胎长剑,迎著满月端详。 剑身尚未开刃,尚未淬锋,通体只以雪云晶原矿为魄、月华髓为衣,流淌著清光。 那光温润如春溪,不似寻常宝剑那般凛冽逼人。 仿佛铸剑之人根本无意让它饮血,只想將它赠予一人,佩在她腰间,陪她走过岁岁年年。 剑格处,星河宝石幽蓝一点,深不见底。 像封存了一滴凝固的夜海。 又像封存了一颗不肯说出口的心。 他就这样托著剑,像托著一捧將融未融的雪。 沈错望著帝王的侧影。 炉火已黯,月色正满。 银辉镀满他半边肩背,將眉目淬成冷玉,將袍角洗作流霜。 那侧影静如古画里的神祇,清贵疏离,不惹尘缘。 可那双手分明还托著剑,指尖微微蜷起,像怕它坠落,又像怕握得太紧会碎。 沈错想:陛下要送的那个人,定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他从没见过陛下这般郑重。 选宝石时比阅百份摺子还审慎,调矿配比时比定军策还周密,每一个微调都近乎偏执。 跟在他身后第十年,沈错非常清楚。 这样的人,从不轻易动心。 若动了,便是將一颗心剖出来,淬进剑骨里。 就像当年,有人弯腰捡起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残铁。 没有施捨,没有俯视,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 只是收进了鞘里。 从此那柄刀再不曾断过。 只为守护他。 外头起了风。 白玉京的月华满溢,漫过覆雪的重重檐角,漫过洗剑池畔千树梅枝。 银辉一洗,每一枝都淬过霜,剔透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成满地琉璃。 沈错指尖拢著袖中那枚贴身带了十年的令牌。 边角已被指腹磨得温润,原本锋利的刻痕都柔软下来,像岁月亲手抚平的稜角。 他有时会在无人的夜里將它翻出,对著孤灯,以拇指一遍遍描过那两个字。 无咎。 没有笔画凌厉的开端,没有锋芒毕露的收梢。 只是那样静静地、温温地臥在掌心。 他偶尔会想——那日东宫的窗隙,究竟漏进了多少冬阳? 为何事隔十年,他闭上眼,仍能看见那人垂眸的侧影。 眉是远山,睫是薄雾,执笔的手像托著一捧將融未融的雪。 他就那样淡淡地、不经意地,赐予了一个弃子无上的救赎。 宛如神明俯瞰凡尘。 而他,便是那一粒被神明垂眸时漏下的光芒。 从此照亮了一生的微尘。 月色正好。 照著覆雪千山,照著不眠之人。 “皇兄——!” 一道清软动听的少女嗓音,像雪夜深处猝然探出的一点红梅尖儿,脆生生撞破满池凝滯的月华。 “我来看你给我铸的剑啦!” 满池银镜霎时碎裂。 棠溪雪提著雪色裙裾踏月而来,冰蓝披帛在身后曳成一道流逸的云。 雪花步摇在她发间碎碎地晃,垂落的珠串碰著耳畔,如檐下风铃被春风叩响。 她身后是千树覆雪的寒梅,身前是炉火將熄的锻台。 而她立在这冷与暖的罅隙里,笑意盈然,像一闋误闯进隆冬诗笺的、春日的词。 沈错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棠溪雪一眼。 又缓缓转过头,见鬼一般看向棠溪夜。 那个方才还眉目冷淡、像淬过千年寒冰的帝王—— 在这瞬间,整个人便如同雪遇暖阳。 眉峰化开,唇角扬起,连眼底那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霜,都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春水。 那春水潺潺,淌过淡漠的帝王眉目,竟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少年人般的温柔。 沈错又瞥了一眼锻造台上那柄剑。 他方才竟以为是定情信物。 ……他家陛下这是疯了。 这居然是给镜公主铸的剑。 如果他记得没错,圣宸帝常年悬在腰侧的那柄佩剑“织夜”,便是棠溪雪亲手所铸。 那是一柄玄色长剑,剑身如凝固的夜河,剑格处嵌著一枚深海蓝晶。 末端繫著冰晶串成的雪花流苏,每一片冰晶都是棠溪雪年少时亲手雕琢,在光下流转著虹色的细碎芒点。 只因棠溪夜某次见她腰间的雪花流苏,赞了一声“好看”。 那是鹤璃尘赠她的旧物,她不曾转赠。 却在翌年棠溪夜的生辰,她亲手雕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剑穗,系在为他铸的新剑上。 她说:“皇兄的剑,也要有世间最好看的剑穗。” 如今圣宸帝要还她一柄剑。 他们两个。 互相赠剑。 这算什么? 算情投意合? 算心有灵犀? 炉膛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啵”地轻响。 灭了。 一同熄灭的,还有沈错心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倖。 他的神明,这是要被镜公主染指了? 想想镜公主这些年的荒唐,他就觉得天都塌了。 身为陛下的毒唯。 他其实早就觉得陛下不对劲。 那些年岁里零落的蛛丝马跡,像冬夜檐下垂掛的冰凌,一根一根悬在那里,剔透分明,只是无人敢抬头看。 陛下看她时的目光,从来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目光。 他以为是君臣。 是兄妹。 是这世间最清白、最无瑕的守护。 可哪家兄长会在妹妹踏入殿门的一瞬,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会將一颗心淬进剑骨,只为让她佩在腰间? 完全就是一秒变脸好吗? 天吶,这也太刺激了! 他会不会被陛下灭口? “织织,你来早了。” 棠溪夜的声音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宠溺,像融化了的飴糖,丝丝缕缕裹住冬夜浸骨的寒。 他將剑身从锻台上托起,迎著烛光检视每一处细节,指尖抚过剑脊、剑格、剑首,確认宝石嵌合处严丝合缝,才轻轻放回架上。 “尚未锻造完。”他侧过脸,眉目浸在月华里,温柔得不像话,“等皇兄打造好之后,自会亲自送到长生殿给你。” 顿了顿,又低低添一句: “织织,怎么如此心急?” 那语气非是责备,倒像在哄一只等不及吃糖、踮脚扒著桌沿偷看的狸奴。 “嗯——因为我满怀期待呀。” 棠溪雪走近锻台,雪色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沈错本能地搬起身旁那张紫檀圈椅,正要安放—— 却见帝王伸手,拦了他。 棠溪夜亲自从椅侧取下那只云锦软垫,铺在椅面上。又以指腹抚平垫角处一道细不可察的褶皱,那神情,比批阅边境急报还专注。 这才直起身,偏头看她: “坐。” 沈错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家陛下这是演都不演了。 平日那副矜贵自持、端方持重的姿態,都哪儿去了? “织织,別急。” 棠溪夜的声音沉稳,又低又醇,像陈年的梅花酿,在冬夜里缓缓倾入杯中: “它只会是织织的。” 棠溪雪乖乖坐在软垫上,双手搭著膝头,像只收起爪子的雪糰子。 她望著锻造台上那柄未成的剑,眸光专注而温柔,像望著什么极珍贵、极稀罕的宝物。 良久,她忽而侧首: “对啦——我听说母后从护国寺回来了。还有皇兄和皇姐们,明日也会抵达帝都。” 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嗯。” 棠溪夜重新拾起剑胚,指腹抚过尚未开刃的剑脊。他的动作从容,语气也从容: “祭天大典就要开始了。” “那定然很热闹,也很壮观,”棠溪雪眨了眨眸子,“我还不曾去参加过。” 棠溪夜握著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仍平稳从容: “织织,这一次——” “可要与朕並肩同行?” 话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琉璃瓦上。 可那並肩二字,落在满室寂静里,竟重得有了迴响。 他没有看她。 眉目仍垂著,落在剑身上,落在月色里,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炉火早已熄了,只有满窗月光,將他侧脸镀成冷玉。 那冷玉底下,却有极细微的裂痕。 像怕被拒绝。 又像怕她察觉这请求里藏著的、不该有的贪心。 棠溪雪望著他。 许久,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那一个字软得像化了的雪,轻得像飘落的羽。 棠溪夜没有抬头。他只是將剑胚放回架上,指腹最后一次抚过星河宝石的边缘。 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终於落定的心事。 “整个辰曜,朕的织织,无处不可往。” 他转过身,迎上她的目光。 月华落满他肩头,也落满她笑意盈盈的眉眼。 让她佩著他铸的剑,与他並肩立於祭天高台。 让她站在光里,让所有人都看见。 让她不必躲、不必藏,不必再收敛锋芒。 让她做回那个应当恣意盛放的——他的织织。 如此,便已很好。 他静静望著她,唇角终於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只管落足。” “自有朕承。” 窗外,月光铺满千山覆雪。 而这一刻,帝王眼底的霜,尽数化作了春。 第184章 长共此生 月色如霜,沾满千树梅花,也染亮她回眸时曳动的裙裾。 棠溪雪已行出数步,却忽而驻足。 冰蓝披帛在夜风里轻轻漾开,像一道欲语还休的涟漪。 她侧首,月华盈满袖口,也盈满那双澄澈的桃花眸: “对了,皇兄。” 她顿了顿,望向锻造台上那柄初成的剑。 “忘了问,此剑,何名?” 棠溪夜立於满月清辉之中。 一身玄衣浸透月色,眉目沉静如千年深潭倒映寒璧: “长生。” 两个字落下。 语声像剑脊缓缓抚过丝帛,沉而温。 像封存多年的酒启了泥封,未饮,已先醉人。 棠溪雪静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心跳只来得及漏了半拍。 短到月色来不及偏移,风来不及收拢她散落的髮丝。 可那一息里,她忽然觉得心口似被初春第一枝梅梢拂过。 不是梅瓣,是花苞將绽未绽时那一点茸尖,轻而又轻地触上来。 不痛。 只是骤然柔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悄悄融开了。 酸楚与甜暖像藤蔓般无声生长,须臾间已枝叶婆娑,缠满心壁。 她眨了眨眼。 睫上似也沾了今夜过於慷慨的流光,晶莹闪烁,像藏著不肯坠落的星子。 “是皇兄会取的名字呢。” 她笑起来,桃花眸弯作两痕新月。 唇角扬起时,那枚坠在笑涡里的甜意,像偷藏了一整罐梅花蜜,未及化开,已从眼梢眉角溢了出来。 ——长生殿,是盼她永驻。 ——长生剑,是护她长行。 她只是把这两个字,连同今夜月华与清风、炉火余烬与星河微芒,一併收进心口。 浮世万千,有一个人—— 盼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此生长安。 长共此生。 棠溪夜未曾言语。 他只是取过架上那件玄色斗篷,抖开,轻轻披上她肩头。 墨缎般厚重的绒面覆落下来,將她从头到脚裹成小小一捧暖云。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穿过银丝系带,绕过她颈侧,挽一个结,又细细抚平领口那一道微褶。 动作极缓,极稳,像在完成一件顶顶要紧的仪式。 系好之后,他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鎏银暖手炉,轻轻旋开炉盖,添入两枚新炭。 待火光稳了,才合上盖子,塞进她被斗篷拢住的掌心。 那手炉尚带著他掌心的余温。 “天寒,”他低声说,语声落在她发顶,轻得像怕惊落檐角悬垂的冰凌,“仔细著凉。” 他没有立刻退开。 低垂的眉眼笼在灯影里,沉静如古井,却又分明有涟漪暗涌。 隔著那件厚实的斗篷,隔著满室炉火与月色,他只是那样看著她。 看她被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看她捧著手炉时微微蜷起的指尖,看她睫毛一颤时落下的那一片碎光。 “多大了,”他轻嘆,那嘆息很浅,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尾音里碎了又重圆,“还这般不知照顾自己。” 他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自己: “叫朕如何放心你住在宫外。” 满室灯火皆寂。 唯有那一声嘆息,像雪落深潭,无声,却沉到底。 “皇兄。你呀,这是关心则乱。” 棠溪雪的声音仍是软的,却多了几分认真。 “另外,不必把隱龙卫都拨给我。” 她抬眸望他,澄澈的眼底倒映著他的身影: “你若安好,织织才安好。” 她顿了顿,又侧首看向沈错: “无咎也不必总是派人跟著我——我能护好自己。” 月光下,沈错一身银鎧泛著冷冷的霜色。 棠溪雪的视线,在他肩甲那道新痕上停了一停。 剑痕犹新,边缘糙礪,尚来不及细细打磨。 承天殿遇刺,他又是一个人,挡在了最前面。 “臣,只听陛下之令。” 沈错抬首,语声沉缓,一字一顿,似將整副肝胆都压进这七个字里。 掷地,当有金石声。 棠溪雪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明亮如炬的眼睛。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春日,麟台的梨花开了满树。 棠梨先雪,素瓣如云,风过时落一场清寂的香雨。 她裙裾翩躚穿过垂花门,无意间一瞥,便望见了迴廊尽头那道被眾人隔绝在外的身影。 少年独自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没有人与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又像一道隨时会被风吹散的淡薄影子。 她认得他。 沈相府上的二公子,名字唤作“错”。 好像他一出生,便已是过错本身。 她看见有人经过他身侧时故意撞了他的肩,他手中的书卷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去拾,动作很慢,一页一页抚平沾了尘的纸角。 没有爭辩,没有恼怒,甚至没有抬眼。 像一块铁。 她想。 像一块被人反覆锻打、锤击、淬火的铁。 没有折,没有弯,裂口锋利依旧,却始终不曾开口呼痛。 这样的一块铁,不该折在这些人手里。 他应当会是一把很好的刀。 梨花树下,花影半掩。 她收回视线,轻轻扯了扯身侧那袭玄色衣角。 “皇兄。” 软软糯糯的嗓音落下,像糯米糰子滚过新雪。 棠溪夜垂眸看她。 少女仰起脸,眼底倒映著满树梨花: “错,以礪石。” “无咎,以成器。”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像花瓣落在春水上,轻盈,却自有不容轻慢的分量: “皇兄看——他像不像一把未琢之锋?” 他山有石可为错。 琢尽平生嶙峋处。 礪石本粗糲,经年打磨,也能映出月光。 棠溪夜望著她。 许久,他低声问: “织织,是在怜他?” 少女只是浅浅一笑。 “皇兄的东宫那么大——” 她微微侧首,鬢边银铃流苏步摇轻轻晃动: “多收一把刀,也无妨吧?” 棠溪夜没有立刻答。 风过,梨花簌簌落了他满肩。 他垂眸看著那只仍轻轻扯著他衣角的手,指尖莹白如玉。 “嗯。” 顿了顿,又道: “就依织织所言。” 他抬手,折下近旁一枝开得最好的梨花。 梨瓣堆雪,缀著几点未晞的露。 他倾身,將那枝花轻轻簪在她发间。 收回手,语声很轻,像怕惊落她发梢那瓣將坠未坠的梨花: “许卿一枝春——从此岁岁皆良辰。” 他眉目温柔得如同化开的长冬初雪。 他不在乎,手中的刀是否锋利。 他的眼里,只有她。 那年春日麟台的梨花瓣,早已零落成尘。 而当年那道被遗落在迴廊尽处的影子,此刻正身著银鎧,静默立在帝王身后三尺。 肩甲上的剑痕,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他如今已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刀已入鞘。 鞘上刻著两个字。 那是许多年前,有人替他求来的、比名字更珍贵的馈赠——无咎。 目送棠溪雪离开。 身后,帝王玄衣如墨,眉目沉静。 他依然只是在看她。 像许多年前,那个梨花纷落的春日。 像这一生所有的未曾说出口的岁岁年年。 “朕的织织,独占芳时。” 他语声低缓,像在研磨一锭旧墨。 雪是白的,月是冷的,他掌心的明珠,生来就该独照九洲。 “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覬覦朕枝,妄图攀折。” “朕的人,他们也配?” 第185章 太后归鑾 月华如水银泻地,浸透白玉京的重重宫闕。 棠溪雪今夜匆匆入宫,不过是因承天殿遇袭的消息漏夜传入镜夜雪庐。 那一瞬,她正对烛翻阅一册新得的医典,闻言搁卷便起,连外披都未来及系稳。 总要亲眼见著皇兄安好,这颗心才肯落回原处。 而今,见帝王眉目沉静如故,玄衣上不染半分血痕,她也就没有多留。 路过长生殿的时候,她进去拿了几份字帖,是昔年棠溪夜亲自为她写的。 车驾轆轆,碾过宫道新扫的薄雪。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线,漏进几片破碎的月华与远处檐角悬垂的冰凌冷光。 棠溪雪望著那明灭的光影,忽而轻声开口: “方才在长生殿的院里,我瞧见那一架鞦韆了。” 语声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旧忆的枝头。 车外传来朝寒沉稳的嗓音,隔著厚实的车帘,依然字字清晰: “回殿下,那是內侍司新扎的。缠了碧绿藤萝,缀著绢制的海棠花——陛下亲自吩咐的样式。” 棠溪雪闻言,唇角漾开一点柔和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像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孤灯,不炽,却將满车清寂都煨暖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未曾迁入长生殿,皇兄也还不是帝王,只是东宫里那个总在黄昏时分推开奏摺、牵著她穿过重重回廊的少年皇太子。 东宫后院有架鞦韆,原木的绳索和踏板,远不如如今这般精致。 可她偏就最爱那一架。 那是皇兄亲手为她做的。 “皇兄,推高一点——再高一点嘛——” 她便会笑著张开手臂,裙裾在风里鼓成一片云帆。 她觉得自己能乘著风飞过宫墙,飞过重重琉璃瓦当,飞向远天烧得滚烫的橘红与絳紫交缠的晚霞。 而皇兄总在她身后,一手稳稳扶著鞦韆索,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怕她跌,又怕她飞得太远。 那时她不懂。 如今想来,那不是推鞦韆的手。 那是托举。 托著她从稚童长成少女,从东宫迁入长生殿,从被护在翼下的幼鸟,成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镜月公主。 “殿下,”朝寒的声音再次穿透车帘,“今夜还是住镜夜雪庐么?” 棠溪雪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摩挲著暖手炉上细密的缠枝纹: “嗯。” 顿了顿,又道: “以后……我们还是住在宫外吧。”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命书里那些早已熟记的篇章。 祭天大典之上,真公主沈烟將当眾揭开那桩尘封二十载的身世秘辛。 而她这个冒名顶替的假公主,便会沦为九洲笑柄,人人皆可唾弃。 沈烟曾想住进长生殿。 她说那殿宇、那尊荣、那被帝王与太后捧在掌心千娇百宠的二十年——原本都该是属於她的。 棠溪夜不许。 於是,在他中毒昏迷、命悬一线之际,长生殿便燃起了一场滔天大火。 沈烟得不到的,便选择毁去。 这些尚未发生的劫数,她一句都不会对皇兄提起。 她只是垂下眼帘,將那些沉在眼底的暗涌,尽数敛进这一声轻描淡写的“住在外头”。 “属下明白了。” 朝寒的声音沉稳如故,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无论殿下去哪儿——” 他顿了顿,仿佛將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一併压进了这句话里: “我们都在。” 他不是效忠公主,是守护棠溪雪这个人。 棠溪雪没有应声。 她只是將暖手炉拢得更紧些,指尖仿佛触到鎏银炉盖上那点未散的帝王掌心的余温。 ——这世间,原来有这么多人,悄悄守护著她。 青黛在旁静默良久,终於还是轻声开口: “殿下,太后娘娘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刚刚回宫,夜里就不便打扰了……”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明日,可要去千秋殿请安?” 前头那几年,她们的殿下从不肯往太后跟前去。 每逢千秋殿遣人来问,不是称病,便是推说事务繁忙。 青黛知道,那不是殿下——那是披著殿下皮囊的异魂,如何敢去见那位凤眸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太后? 那一位,可是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亲娘。 可她们的殿下,从不曾怕过太后娘娘。 棠溪雪闻言,眉眼弯起明快的弧度: “自然要去。” 她顿了顿,语声里漾开细碎的笑意: “明日我要穿那件红裙——母后喜欢看我穿红色,她说,我是九天的凤凰。” “红裙”二字,轻轻落在满车静謐里。 青黛眼眶倏然一红。 她重重地点头,喉间哽得说不出话。 ——这些年,她们是怎样熬过来的呢? 顶著那具熟悉皮囊的异魂,说著殿下从不曾说过的刻薄言语,做著殿下从不屑为的荒唐行径。 她们不敢走,不敢问,甚至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恐被逐出长生殿,从此再无人守著这座空殿,等那不知流落何方的主人归来。 她们只是沉默地听从,沉默地忍受,沉默地—— 在每一个深夜,对著殿下幼时留下的旧物,偷偷垂泪。 如今,殿下终於回来了。 青黛望著棠溪雪映在车壁上的侧影,泪珠无声滑落,唇角却扬起了五年未曾有过的弧度。 千秋殿內,烛火幽微。 太后白宜寧独坐窗边榻上,指间那串沉香木佛珠捻得极慢,一粒一粒,像在数著流不尽的辰光。 殿中焚著安神的太行崖柏香,可她的眉宇间,不见半分寧和。 兰嬤嬤侍立一侧,望著太后比五年前清减许多的侧脸,喉间发紧。 “娘娘,”她轻声道,將新沏的参茶搁上小几,“祭天大典还有些时日,您何苦这般匆匆赶回……” 太后没有应声。 她只是垂眸望著佛珠串上那枚她亲自系上去的小小的羊脂玉坠——那是一朵海棠花。 织织周岁抓周,满桌金玉锦绣、笔墨纸砚皆不取,独独一把攥住了她髻上这枚海棠坠子,攥得紧紧的,咯咯直笑。 她便解下来,系在最珍视的佛珠上,贴身戴了十七年。 “阿兰,”太后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檐角悬垂的冰凌,风一过便会碎,“哀家这些年在护国寺,夜夜燃灯,日日诵经……”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那朵玉海棠: “不是求佛祖保佑长命百岁。” “是求佛祖——把哀家的织织还回来。” 兰嬤嬤再也忍不住,以袖掩口,泪如雨下。 这五年来,太后娘娘在护国寺吃斋念佛,从不沾荤腥,从不著锦绣,每日晨钟未响便起,暮鼓已歇仍跪。 她亲手誊抄的经文,堆满了小佛堂整整三面墙。 不止如此。 织月庭那些年的帐目,每一笔都是太后亲自过目、亲自核准。 她以国母之尊,屈尊降贵与商贾周旋,只为確保那孩子当年亲手创立的善堂,能真正惠及那些孤苦无依的幼童。 ——那是织织留下的。 织织的东西,她一寸都不会让旁人染指。 “娘娘,”兰嬤嬤哽咽道,“您、您这些年太苦了……” “阿兰,”太后忽然打断她,语声仍是淡的,可那淡底下,分明压著千钧重的疲倦,“那是哀家亲自看著长大的孩子。”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轮孤悬的冷月。 月光照在她依旧端丽的眉眼上,却照不进那双凤眸深处积攒了五年的雾靄。 “柔妃去得早,那孩子还没满月便没了娘。抱到千秋殿来时,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轻得像片羽毛。” 她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哀家接过她,她便不哭了。睁著那双星子般璀璨的眼睛,安安静静望著哀家,像在说——您就是我的娘亲么?” “哀家这辈子,只有胤儿一个亲儿。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牵掛了。”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间停了一息: “可那孩子,把哀家的心填满了。” 兰嬤嬤已泣不成声。 那是您亲自养大的小公主啊。 这五年来,您一次都不曾认错过。 每次回宫,您都要寻个由头远远看她一眼。 她不肯来千秋殿,您便去御花园偶遇。 隔著重重人影,您望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笑,也不说话,只是望著。 回到千秋殿,便对著那枚海棠玉坠,沉默许久。 您从不说破,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异色。 您只是在护国寺的长明灯前,跪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当娘的,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哪怕没有血缘关係,可是,亲自养大的亲情,比起血缘更重。 太后忽然低低嘆了一声,那嘆息很轻。 “胤儿……”她启唇,语声里难得带了几分怨,几分恨铁不成钢,“连织织都寻不回来,护不住织织,他这个帝王,到底有何用?” 兰嬤嬤拭去泪痕,努力让声音平稳: “娘娘息怒。” 顿了顿,又轻声道: “陛下他……也不容易。” 太后没有应声。 她只是重新垂下眼帘,指间佛珠又开始一粒一粒缓缓碾过。 窗外的月华依旧清冷。 她等的人,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可她还是会等。 她是织织的娘亲。 娘亲等女儿回家,等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只要能等到……就值了! 第186章 孤的皇后 白玉京城郊,七弦竹苑外。 暮色沉沉,苍山负雪。 远霄如黛,近竹含烟。 苑墙內探出的几竿修竹被晚风拂过,叶叶相触,发出泠泠如琴音的细响,每片叶子在风里都是不同的弦。 华丽的马车已候在苑门之外。 车盖四角悬著银铃,风过时泠泠作响,与雪夜竹林清音交织,竟似一曲无声的送別。 司星昼立在车边,亲自掀开车帘。 他望著胞弟缓步踏出苑门,眉间那抹经年不散的严肃,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阿折,”他轻声道,“气色好了许多。” 不是询问,是陈述。 那语声里压著近乎奢望的欣喜。 司星悬扶著兄长的手登车,落座时竟未曾像往日那般喘息。 他拢了拢膝上的羊绒毯——那毯子色泽温润,针脚细密,不是他惯用的旧物。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嗯。”他垂眸,长睫在眼瞼投下小片静謐的阴影,耳尖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今日……小师叔亲自为我织脉续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枝头棲雪: “此刻身子轻快了许多。” 话语从他唇齿间滑出时,带著几分难言的羞赧。 他抬起眼帘,眸中那层经年不散的病雾,仿佛被谁轻轻拭去了一角,露出底下久未见光的清澈微芒。 司星昼望著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別开视线,望向车窗外的雪竹,语气带著询问: “织命天医为你治过了?” “嗯。”司星悬点头,指尖抚过膝上羊绒毯细密的绒面,语声里漾开一丝极淡的骄傲,“师祖当年说过,小师叔的医术远在我之上。那时我年少气盛,並不服气。” “如今,心服口服。” 那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郑重。 可惜,他始终未能亲见小师叔的容顏。 他只记得那双手——纤白如玉,指尖凝著淡泊的药香。 搭在他腕脉时,凉意如雪,却分明带著某种沉静篤定的温暖。 他还记得她的嗓音。 很轻,很软,像初春檐下融化的第一滴雪水。 他当时意识昏沉,神志游离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 可那声音却像一缕细韧的丝线,將他从无边的黑暗里一寸寸拽了回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此刻想起来,心口仍会泛起一丝异样的陌生悸动。 那嗓音——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听著有些心痒难耐。 好像——好像很熟悉。 司星昼闻言,眉宇间那点隱郁的暗色悄然化开。 他想起棠溪雪答应了他,会出手救阿折。 他允她九极会盟之时,全力支持辰曜。 而今她早已履约,他自然不会食言。 虽然如今看来,似乎无论他有没有答应她的条件,阿折她已经救了。 但他不在意这些细节,只在乎结果。 “她確实有本事。”司星昼淡淡道,语声却比平日柔和三分。 他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手边那只银丝鏤空琉璃水壶。 壶身细密的缠枝纹在车灯光影里流转著温润的光泽,触手微凉,他却捨不得鬆开。 他真的很喜欢她。 连她的水壶,都要偷偷收在身边,没捨得还给她。 毕竟,这是她唯一留在他这里的东西了。 司星悬並未察觉兄长的异样。 他靠在靠枕上,思绪仍浸在今日那场短暂的近乎虚幻的相逢里。 良久,他忽然开口,语声里淬著清寒的冷意: “哥,祈妄此人,当真卑劣,竟敢绑架你。” 他抬眸,眼底那点难得一见的柔光已敛尽,余下锋利薄凉: “我已命星渊卫去问候他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司星昼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这个弟弟,生性凉薄如霜,世间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屈指可数。 而他这个兄长,恰好是其中之一。 阿折护短的性子,倒与他如出一辙。 “不是祈妄。”司星昼收回思绪,语声平淡,“是云爵。” “上回与云薄衍不欢而散,他劫枯木逢春,应是为了此前说的救人之事。” 司星悬一怔,旋即蹙眉: “不是祈妄?”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遗憾的冷芒: “那就算他倒霉吧。” “哥想如何教训云薄衍?星渊卫隨时待命。” 他语声平静,却字字浸著凉薄的杀意: “云爵再是神通广大,我星泽亦不遑多让。兄长受此折辱,岂能轻纵?” 司星昼摇了摇头: “罢了。” 顿了顿,语声放得极轻,像藏著一丝不自知的柔软: “孤允了一人,不计较此事。” 司星悬挑眉。 他这兄长,名字虽是“昼”,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阴鷙疯批。 睚眥必报,錙銖必较,从不吃亏。 何曾这般大度过? “何人面子如此之大?” 他问,语声里带著几分真切的讶异。 司星昼垂眸,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孤的皇后。” “咳咳咳——” 司星悬一口水呛在喉间,苍白的面容霎时浮起薄红。 他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復气息,不敢置信地望向兄长: “嫂、嫂子?” 他眨了眨眼,那双向来凉薄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真切的惊讶: “此事……这般突然?” “我竟半分准备也无。可需备礼?何时得见?” 那语声里,竟有几分罕见的雀跃。 司星昼望著胞弟难得生动的眉眼,心头那点隱秘的占有欲悄然膨胀。 他不动声色地按下唇角即將溢出的笑意,语气仍旧平淡矜持: “嗯,阿折可先备著。” 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孤尚在追求之中。” “还有哥都追不到的人?” 司星悬讶然,旋即失笑: “倒是稀罕。” 他没有再追问。 兄长的私事,他从不过问。 正如兄长从不过问他为何將织命天医所有著作搜罗殆尽、反覆研读至书页翻卷。 他们兄弟之间,自有不必言说的默契。 司星悬拢著膝上的羊绒毯,忽然轻声开口,语声里带著几分难得的羞涩: “哥,今日……我见到小师叔的背影了。” 他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垂下眼帘: “可惜没看清她的模样,便激动得……晕了过去。” 最后几字轻若蚊蚋,透著少年人特有的不愿示人的窘迫。 司星昼闻言,心头那点隱秘的危机感骤然加剧。 他望著胞弟苍白面容上那抹羞涩的红晕,以及提起小师叔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 那光芒太过灼烫,烫得他心头警铃大作。 阿折这般激动,见个背影都能晕过去。 若真见了正脸,还不知要如何魂牵梦縈。 若再进一步上了榻……那还得了? 他必须,儘快,將他未来的皇后追到手。 ——他这是为弟弟好。 司星昼如此说服自己。 “阿折,”他开口,语声里带著长兄不容置疑的沉稳,“你身子尚虚,切忌情绪过激。” “往后还是少见那织命天医为好。” 司星悬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兄长这语气,怎么听著……有几分诡异的、仿佛在护食的紧张? 他收回视线,目光无意间落在司星昼手中那只反覆摩挲的琉璃水壶上。 壶身细密,纹饰精致,与兄长平日的用度风格截然不同。 “哥,”他忽而开口,唇角扬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这水壶……是嫂嫂的罢?” 司星昼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嗯。” “你怎么连人家的水壶都拿?” 司星悬语声里带著几分好笑,几分难得鲜活的调侃: “就这么喜欢?” 司星昼垂眸,望著手中那件银丝鏤空的琉璃水壶。 壶身上似乎还残留著若有若无的、清冷幽淡的海棠冷香。 他指尖轻轻抚过壶盖边缘那道极细的银丝纹路,声音低了几分: “……好看。” 顿了顿,又补一句: “这是孤的皇后之物,自当珍藏。” 司星悬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调侃兄长,只是將膝上的羊绒毯又往上拢了拢。 毯子柔软,带著清淡的药草香。 这是他从长生殿顺回来的。 心中忽然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迷茫。 他崇拜小师叔。 那种崇拜,从他初读《天工织脉录》的那一刻便已生根,隨著他翻阅每一卷医典、抄写每一行註解,根系愈发深扎。 他视她为知音,为神明,为可望而不可即毕生追寻的微光。 可近来,他心中竟悄然蔓生出另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穿著飞雪流仙裙,踏著满园梅雪朝他望来,隔著纷扬落花,粲然一笑。 她笑的时候,好似整片星河落入凡间。 好看极了。 他想起她隔著梅林投来的那道目光。 想起她站在浸月轩露台上,素手抚琴,弦底奔涌出惊涛骇浪般的山河气度。 想起她见到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笑顏。 她那般喜欢他。 他想。 若他移情別恋,她定然会很难过吧。 司星悬垂眸,將羊绒毯又拢紧了些。 窗外月华如水,覆雪千山。 他靠著隱囊,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 还是宠宠那个小可怜吧。 她那般喜欢他,他总不好辜负。 至於小师叔…… 他闭上眼,將那抹从未真正看清的背影,连同那声淡若春雪的呢喃,一併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那里很安静。 適合供奉一轮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遥远而温柔的月亮。 第187章 月夜桃花 镜月湖,镜夜雪庐。 浴池深处有泉眼,冬夜亦温。 池水自地脉深处涌出,带著山石与草木浸染经年的清润,氤氳成满室不散的暖雾。 四角垂坠的雪白纱幔被微风拂动,如云海翻涌,又似仙鹤敛翅时曳落的羽。 棠溪雪浸在温热的泉水里,闭目养神。 墨发如海藻般散开,浮在水面,映著月色,泛著幽蓝的光泽。 她微微仰首,露出一截修长如玉的颈,水珠沿著下頜滑落。 没入锁骨的凹陷,又顺著那起伏的弧线,一寸寸隱没在水雾深处。 暮凉早已退至浴池之外。 他背对垂落的纱幔而立,玄衣融入廊下的暗影,身姿笔挺如松,目不斜视。 他只听得见身后细微的水声,极轻,极缓。 像月华流过冰面。 他垂下眼帘,將呼吸压得极轻极浅。 他想了想,还是离得更远了一点。离得这么近,他有些胡思乱想。 窗外,满月正悬中天。 月华如故,覆过城池,也覆过这一方小小的隱秘的暖池。 檐角流霜,寂然无声。 唯有风过梅枝,簌簌落下一肩冷香。 然后。 “哗——” 一道落水声猝然响彻。 水花四溅,砸碎满池月影。 棠溪雪倏然睁眸。 隔著氤氳的水雾,她看见一双迷濛的桃花眼。 那双眼此刻失了平日的戏謔风流,只剩一片烧灼般的混沌,像沉溺在深不见底的梦境里,怎么也挣不脱、醒不来。 花容时。 他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俊顏,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红,仿佛一树被春风催熟过头的海棠,將开未开,已先醉了七分。 而最令她惊异的,是他那一头长髮。 昔日乌如点漆的髮丝,此刻竟化作层层叠叠柔润的粉。 不是浅淡的樱粉,是灼灼的烂漫的桃花之色。 从髮根至发尾,渐次晕染,像有人將整片桃林四月的盛放,都收进了这一瀑青丝之中。 他浑身都散发著浓郁的桃花香。 那香气不是寻常花香那般清浅易散,而是浓烈得近乎妖冶,丝丝缕缕侵入肺腑,像要將人的魂魄都勾走。 棠溪雪心下一沉,她明显察觉花容时的情况不对劲。 月圆之夜。 桃花情蛊发作。 綺梦花都的太子殿下,每逢月圆,便会发色尽褪,化作桃粉。 彼时他周身散发的情香能令人情动。 那香,是蛊的一部分。 那是行走的、无法自控的……醉生梦死之毒。 “花蝴蝶。” 她嗓音微哑,扯过池边垂坠的雪白纱幔,迅速披上肩头。 湿透的薄纱紧贴肌肤,將玲瓏的曲线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 “你倒是有雅兴——窃玉偷香偷到本宫的浴池里来了?” 语声故作镇定,尾音却不自禁地带了一丝轻颤。 那桃花香太浓,她已开始觉得四肢发软。 花容时没有答话。 他只是直直地望著她,像溺水的人望见最后一根浮木。 “……吾妻。”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烈酒浸过三宿。 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时,轻得像梦囈,却重得像压了一生的孤注。 棠溪雪挑眉。 她没听错? 不是“棠溪雪”,不是“镜公主”。 是“吾妻”。 她看著他那双烧灼得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这人已分不清现实与幻梦。 他每次月圆发作,都会独自来这处无人居住的旧宅温泉,借温泉之力压一压那灼心的蛊毒。 这里四处无人,他也不必担心桃花香沾染到旁人。 可他不知道,从前的无主鬼宅,如今已是她的镜夜雪庐。 更不知道,今夜她会在此。 花容时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她。 看见她披著湿透的白纱,墨发如瀑倾泻在光洁的肩头。 水珠沿著臂弯滑落,滴进雾气氤氳的池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在砰砰砰地狂跳。 是她。 他喜欢的人。 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像飞蛾扑向烛火,像落花坠入流水。 然后,他將她拥入怀中。 那一瞬间,桃花香如决堤的潮水,铺天盖地涌入她的呼吸。 棠溪雪只觉得四肢百骸倏然一软,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跌进他滚烫的胸膛,耳畔是他急促而紊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般撞进她逐渐涣散的意识。 花容时將头埋进她颈侧,滚烫的唇贴著她冰凉的肌肤,低低喘息。 “小雪花……”他喃喃,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吾妻……好可爱……”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从怀里消失。 奇异的是,他拥抱著她,触碰著她裸露的肩颈、湿漉的发梢、冰凉的指尖。 却没有疼。 他身上没有绽开桃花状的红痕。 他自小触碰任何人都会过敏,那是桃花情蛊的诅咒。 但凡与人肌肤相触,他身上便会浮现无数灼烧般的印记。 那不是情动的痕跡。 那是烙铁烙在皮肉上的剧痛。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抱任何人。 可现在,他抱著她。 紧紧地、用力地、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却没有疼。 桃花情蛊,唯对心之所爱,不起敌意。 他確確实实,满心满眼,都是她。 “雪儿……好喜欢……” 他將脸埋在她颈窝,一遍遍唤著她。 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轻浮,没有刻意的风流。 只有深深的无处安放的眷恋。 棠溪雪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喘息,指尖轻轻攥住他湿透的衣襟。 那桃花香的毒性已侵入她的血脉。 她只觉得周身灼热如焚,每一缕呼吸都烫得惊人。 她咬著下唇,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阿……阿凉……” 嗓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意。 她唤暮凉的名字,像溺水的人拋出唯一的锚。 下一瞬,一道玄影如疾风掠入。 暮凉没有丝毫犹豫。 他踏入水雾瀰漫的浴池,一眼便望见被花容时紧紧禁錮在怀中的棠溪雪。 她面色潮红,眸中含著水雾。 湿透的白纱凌乱地披在肩头,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 而那个狂徒正俯首在她颈侧,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滚烫的吻。 暮凉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身戾气如淬冰的刀锋,顷刻间割裂满池旖旎。 他上前,一掌狠狠地將花容时震开,將棠溪雪夺回。 第188章 明月高悬 雪纱在夜风中轻舞飞扬,檐角悬垂的冰凌折射著清辉,將周遭万物镀成薄薄的银。 “阿凉。” 棠溪雪扶著他的手臂,嗓音轻软沙哑,却仍带著公主殿下风雨不惊的从容: “带我回臥房。我……不慎中了那花蝴蝶的暗算。” 暮凉垂眸看她。 她的面颊泛著不正常的緋红,眸光水润迷濛,像浸了酒的梅子,將熟未熟,却已先醉了三分。 他不敢多看。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將她从池中捞起。 动作极轻,像捧起一捧將碎的月光,像托起一片摇摇欲坠的雪。 一旁的棉布被他飞快展开,將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连发梢都不曾露出一缕。 然后,他打横抱起她,大步朝臥房走去。 “將他拿下。”他低声道,是对暗处待命的隱龙卫。 原本殿下沐浴,隱龙卫们一个个都是高手,实在不宜靠太近,这才都避嫌的撤离了。 没想到,竟然给了那狂徒可乘之机! 他可真该死啊! “留活口。” 棠溪雪靠在暮凉胸口,嗓音愈发低哑,却淬著一丝清醒的冷: “綺梦花都的太子爷,送上门来的谈判筹码——不要白不要。” “是。” 暮凉低低应了一声,恶狠狠地剐了尚未清醒的花容时一眼。 恨不得將那恬不知耻的狂徒,直接挫骨扬灰! 於是远远在外围,不敢在太子爷桃花蛊发作之时靠近的皇族影卫,天都塌了。 他们的太子爷,居然被辰曜的隱龙卫抓了! “快——快去寻北辰王殿下捞人。” “这下子,咱们太子爷不但是羊入虎口,还清誉不保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惨!” “……” 暮凉不敢低头看棠溪雪。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棠溪雪闔著眼,任他抱著穿过九曲迴廊。 意识在桃花香的余韵里浮浮沉沉。 她可真是服了。 从前那个占据她身子的穿越女,干过最荒唐的事,便是深夜爬了这位綺梦花都太子殿下的床。 当时是被直接被子一卷,毫不留情地丟下楼了。 如今倒好。 花容时直接爬进了她的浴池。 一抱还一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微微掀起眼帘,瞥了一眼浴池的方向。 隔著重重纱幔与迴廊,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轻轻磨了磨后槽牙。 花容时,你这只花蝴蝶。 从前骂他是风流鬼,多少带点以讹传讹的冤枉。 今夜之后—— 这花花公子之名,他可一点儿都不冤。 廊道幽深,月色如银。 暮凉抱著她穿过九曲迴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生怕顛簸了她分毫。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的面上依旧冷峻如冰,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印。 转过迴廊转角时,暮凉的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一道赤红身影正破开夜色而来。 风灼一袭烈烈红衣,是今岁新裁的料子。 从前太后娘娘总说红裙衬阿雪。 於是,他永远都是一身红。 只为了更配她。 他怀中捧著一只檀木礼盒,盒面雕著交颈的如意云纹,是他挑了三个铺子才寻见的花样。 盒中那只赤狐手筒,是他亲手硝制、亲手裁剪、亲手缝的。 他不会女红。 第一针扎进指腹,血珠子洇在的皮毛上。 他用帕子擦了半宿,擦不净,便换一块皮料重来。 熬了几夜。 今夜终於成了。 他捧著它,像捧著一颗剖开的心,满怀雀跃,步履生风。 他派了镇北侯府的探子,打听到她住在镜夜雪庐。 棠溪雪吩咐过,但凡他来,隨时欢迎。 梨霜见是他,连通传都省了,只笑著侧身,引他入內。 然后。 他看见了暮凉。 看见了暮凉臂弯间那道素白身影。 她闭著眼,眉心微蹙,像一片落进他人掌心的雪。 风灼站在门槛边。 三步。 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三步。 三步外,暮凉抱著她,衣袍上沾著她的发香,臂弯里盛著她的全部重量。 三步內,他捧著一只盒子,指腹上还留著夜里被针扎破的、新结痂的七个眼儿。 “啪——” 檀木盒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 砸在地上。 盒盖摔开。 那只赤狐手筒滚出来,歪在冰冷的石砖上,皮毛仍蓬鬆柔软,针脚细细密密。 那是他对著烛火、眯著眼、一针一针数著心跳缝完的。 他慌忙蹲下身。 动作太急,膝弯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 他垂著头去拾那手筒,拾那盒盖,拾那些碎成片片的、他不敢让人看见的狼狈。 都是青梅竹马。 阿雪。 你就选暮凉,不选我? 风灼蹲在那里,脊背弓著,像一截被风折断又强撑著不肯倒下的枝。 他不敢抬头。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湿漉漉的眼睛。 他就那么不得她喜欢吗? 他八岁那年,她从杏树上跌进他怀里,衣角勾著他护腕的铜扣,发间落满碎花。 他背著她回去,她趴在他背上,软软地笑,热气呵在他耳廓:“燃之,你真好。” 就这一句。 他欢喜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年雪落得厚,他每日踩著齐膝的积雪去麟台,靴子湿透了也不觉得冷。 心里烧著一簇火——她说他好。 她说的。 十五岁,他首次出征。 她在城楼挥手,红色的流仙广袖,被风吹得猎猎扬起,像一面小小的只为他升起的旌旗。 他策马走了很远。 忍不住回头。 她还在。 暮色四合,城楼上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粒小小的光。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就是他此后无数个血战间隙里,唯一的归途。 他以为,他的阿雪是喜欢他的。 不是那种喜欢也没关係。 他可以等。 可他凯旋迴帝京那天,站在殿外候旨,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从迴廊那头经过。 她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看他。 像经过一株寻常的树、一块无名的石。 “阿雪。” 他忍不住唤。 她顿住脚步,微微侧首:“你是谁?” 那一瞬,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们都说阿雪只是病了。 说她生病之后,忘了许多人、许多事。 他信了。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阿雪,只是病了,只是暂时忘了他。 他还可以等。 可他骗不过自己的心。 那个陌生的女子,有著阿雪的眉眼。 可她望向他的时候,眼底是充满算计。 没有那年杏树下的清澈笑意。 没有城楼送別时为他亮著的光。 那不是他的阿雪。 不是。 可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太喜欢阿雪了。 喜欢到寧可骗自己,喜欢到把胸腔里那簇烧了十几年的火生生压成灰烬。 他对自己说:是我的错。 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她忘了我。 他不敢去想那个念头—— 如果那不是阿雪。 他的阿雪,会去哪里? 那些年,他活得像个游魂。 白日练兵,夜里握著她从前赠他的赤红剑穗。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赌错了,怕她真的彻底消失在这世间,怕自己连这具顶著阿雪皮囊的陌生人——都再也见不到。 那一剑刺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轻。 剑锋破开皮肉,从他心口左侧斜斜划过,血涌出来,濡湿了她的指尖。 他低头,看著自己心口那道新痕。 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的阿雪。 他的阿雪,真的不见了。 这个认知落进心里,没有意料中的崩塌。 他只是觉得空。 十几年的喜欢。 那簇从年少之时就燃起的火,被她亲手浇熄。 不,灭的不是他心头的火,而是他的光,他的微芒希望。 然后,是长生殿。 浴池水雾氤氳,她站在池边,湿漉漉的发贴在脸颊,像那年杏花雨后、他接住她时她狼狈又好看的模样。 她望向他。 眼底不再是空的。 璀璨如星河,澄澈如初见。 有来不及藏的泪意,有他等了十二年终於等到的—— “燃之。” 她唤他。 就这一声。 那簇被他强行按灭的灰烬,轰地燃成燎原之势。 他知道的。 他知道这可能又是镜花水月,知道她或许下一刻又会变回那个陌生冷漠的皮囊,知道自己或许只是在自作多情、饮鴆止渴。 可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为她燃烧。 忍不住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一次捧到她面前。 他太喜欢阿雪了。 喜欢到不计代价,喜欢到不问归途,喜欢到哪怕她只是曇花一现地唤他一声“燃之”,他便愿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就不能——有那么一点点——被她喜欢吗? 一点点就好啊。 此刻,他蹲在那里,把摔散的东西一件件拾回盒中。 手指抖得厉害,赤狐的绒毛沾上他掌心沁出的细汗。 夜风穿堂而过,拂过他空落落的后背。 求求——明月高悬。 也照照他吧。 第189章 念念有迴响 “……这、这是怎么了?” 梨霜看著眼前这一幕,脑中已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公主殿下湿漉漉地被暮凉大人抱在怀中,面色緋红,衣衫不整。 他们今夜玩这么大? 这是在浴池玩什么游戏吗? 看不出来,暮凉大人——还挺上道啊! 不过朝寒大人没一起? 她不敢再往下想。 只觉得这场面,简直就是修罗场啊! 尤其,还被风小將军撞个正著。 “殿下中毒了。” 暮凉顿住脚步,嗓音低沉平稳。 他看了风灼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风灼听懂了。 他本是痛心疾首,失魂落魄。 那礼盒从他手中坠落时,他觉得自己那颗心也跟著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可“中毒”二字落入耳中,他所有的失落、酸涩,顷刻间烟消云散,全变成了担忧。 他弯腰捡起礼盒,递给梨霜。 然后,他大步跟了上去。 臥房深处,烛火温暾如迟归的春阳,將满室暖光织作软罗烟。 棠溪雪被轻轻安置在床榻间。 墨发散开,铺作一枕慵懒的夜色,发尾蜿蜒过藕荷色锦褥,像春水漫过初融的河床。 少年將军俯身探她额际。 麒麟纹赤红劲装裹著清峻肩线,金属护臂幽冷,指尖却温热。 指腹带茧,触手却烫。 他探向她额间那片不寻常的緋云,眉头微蹙,心跳已先於意识漏了半拍。 “阿雪——” 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刚溢出齿关,便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脖颈。 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她眼底那片迷濛的瀲灩。 她仰著脸望他。 那双素日清泠泠的桃花眸,此刻像盛了融化的春水。 盈盈的,漾漾的,映著他惊愕的眉眼,也映著满室摇曳的烛光。 下一瞬。 她的唇贴了上来。 很轻。 轻过清明第一滴雨叩在青瓦,轻过夏夜初绽的荷被风吻开第一瓣。 他甚至来不及闭眼。 只能怔怔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睫羽,那上面悬著细碎的水光,轻轻颤著,颤著,像雏雀试飞前第一次扑棱的翼。 “燃……之。” 她喘息著唤他的字。 嗓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甜得发烫,尾音压著细细的颤。 那颤顺著她的唇渡过来,渡进他的血脉里,轰地一声,炸成漫天星子。 风灼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在这一刻,彻底叛离了他的掌控。 它狂跳。 如惊蛰第一声雷滚过长空,惊醒冻土下蛰伏了整整一冬的万物。 它撞击。 如碧月海的狂潮撞向石堤,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將肋骨撞碎成齏粉。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中毒的是阿雪,明明被毒性灼烧的是阿雪。 “阿、阿雪……” 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她点燃了。 从耳尖开始烧。 那烧是滚烫的、仓皇的、少年人藏不住又压不下的。 烫意迅速漫过脸颊,漫过颈侧,漫过心口。 他攥著床褥的指节泛白,指腹的茧蹭过锦缎,发出细碎的、隱忍的窸窣。 他想推开她。 她还神志不清,不该这样。 他更想將她揉进骨血里。 揉进去,藏起来,从很多年前便想这样做了。 可她还在吻他。 一下,一下,轻轻的。 像春风一遍遍拂过初融的冰面,像细雨一夜夜浸润乾涸的沙漠。 他觉得自己要化了。 化在她掌心,化在她唇齿间,化在这满室温柔的烛影里。 阿雪在吻他。 这个认知像一簇野火,烧光了他二十年来引以为傲的所有自製。 她吻得多轻,他的心跳便多重。 她吻得多慢,他的呼吸便多乱。 他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胸腔憋闷到隱隱作痛,他才恍然惊觉——原来人可以在同一瞬间,既像溺毙深海,又如登临极乐。 她微微退开。 潮红著脸,睫上悬著將坠未坠的细碎水光,迷迷濛蒙地望著他。 那一眼。 像惊蛰后第一场雨,把他从怔忡中浇醒。 又像立夏前最后一缕春风,把他残存的理智尽数吹散。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这么多年,无数个日夜。 他便一直等。 等她长大,等自己战功赫赫配得上她,等她或许、或许也会像他看她那样,看他一眼。 而今她在他怀里,唇上还沾著他的温度,眼尾还染著为他而起的緋色。 他凭什么还要等? 风灼垂下眼睫。 那双素日在沙场上冷厉如刃的眸子,此刻垂成两弯温驯的月。 可喉结滚动时,那道凌厉的线条,分明泄露了少年將军骨子里压不住的、狼一样的占有欲。 下一瞬。 他俯身。 不是探额,不是试探。 他的唇落下去,带著少年人孤注一掷的烫,封住她所有未及出口的喘息。 小將军反攻了。 他吻得仍生涩,像初学控韁的骑手,勒不住自己也勒不住她。 可他霸道得不容置喙,像骤雨打新荷,像北风卷初雪,像积压了整整十几年的潮水终於衝破堤坝。 “嗯……” 她轻哼一声,指尖攀上他后颈。 他便愈发放肆。 一手撑在她枕侧,一手穿过那片铺陈的墨发,將她更深地揉进床榻与他滚烫胸膛之间。 麒麟纹劲装的赤色与藕荷锦褥绞在一处,像暮春时节花与泥不分彼此的纠缠。 她腕间的玉鐲碰在他护臂上,泠泠一声,是今夜最清脆的节拍。 他终於捨得退开半寸。 抵著她的额,气息乱得溃不成军。 “阿雪。” 他唤她,低喘著,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檀木,沙沙的,沉沉的,带著少年人极力压抑却压不住的轻颤。 “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顿了顿,眼底还有未散的潮意,却被烛火映得亮得惊人。 像雨后初霽的天,云层裂开一道罅隙,漏下满捧天光。 “十二年前是,今夜也是。” 他微微侧首,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温驯的、依恋的、狼崽子向主人撒娇的姿態。 “你既点了这火……” 他的嗓音轻下去,低下去,沉进她颈侧那片细腻的暖香里。 “就別想灭了。” 窗外。 春风正软,星河无声。 四时的天象在他眼底一一过尽。 她的眼波是惊蛰后第一场雨,润泽了他荒芜十二年的原野。 她的体温是芒种时最饱满的日光,催熟了他心底那株小心翼翼藏了多年的杏树。 她的唇是夏至未至时那阵贪早的风,將他吹得乱了方寸、丟了魂魄。 而她的名字—— 棠溪雪。 是秋分后不肯凋零的最后一朵花,是冬至时落进他掌心的第一片雪,是他心上永不落山的属於春分的暖阳。 他这一生,原是岁歷上最寻常的四季。 有春耕,有秋收,有凛冬,有炎夏。 而她来了。 她便成了—— 惊蛰,芒种,夏至,霜降,冬至,春分。 成了他,每一个值得跪下来虔诚叩拜的日子。 满室烛影摇红。 少年將军把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像一只终於寻到归巢的、跋涉了太久太久的雏鸟。 他的心跳还在狂擂。 她的心跳亦乱。 两颗心隔著薄薄的肌肤遥相呼应,像春雷滚过远山,回声撞进另一道山谷。 此爱如深谷,念念有迴响。 他想。 原来这就叫人间。 原来人间,是这样烫的。 “……燃之。”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著细微的哭腔,轻得像一片將化的雪。 “我……难受。” 风灼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生生地疼。 他伸出手。 指腹悬在她发顶三寸,顿了又顿,终於落下去——轻轻的,像怕碰碎一捧初聚的雪色。 “阿雪。”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喉间滚过千百遍的安抚,出口只剩这两个字。 “……別哭。” 顿了顿。 他听见自己说: “我、我帮你。” 话音落下时,緋云从耳尖烧起来,瞬间燎原。 少年將军在沙场上饮过十七箭、二十三刀,从未皱过一下眉。 此刻指尖却颤得像春日枝头第一片被风惊动的嫩叶。 他俯身。 没有急迫,没有唐突。 只是很轻、很慢地。 像翻开一卷被珍藏多年的词笺。 他指尖触到她遮掩的衣角,先顿住,等她。 等她的呼吸、她的允许、她睫毛颤动的节奏。 她没有躲。 他便继续。 那衣角被他撩起一寸,像春夜被风掀开的帘,漏进一隙溶溶的月。 他垂著眼,不敢看她。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气息乱得像失了韁的马。 可他指腹始终稳著。 怕冷著她,怕惊著她,怕自己太烫,烫著这片他小心翼翼供奉了十二年的雪。 更怕自己此刻的心跳声太响,震碎这一室静好的烛光。 第190章 小將军的战绩 暮凉早已放下了臥房四周的重重纱幔,转身退至外间。 月色透过雕花窗欞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的碎光。 他立在窗边,玄衣融入暗影。 耳畔隱约传来內室细微的声响。 极轻。 像春雨落在花蕊。 像蝶翼拂过新叶。 他垂下眼帘,將呼吸压得极轻极缓。 外间无人看见他紧握成拳的手。 无人看见他指节泛白。 也无人看见,那素来冷峻如霜的耳根,此刻正泛著克制而隱秘的薄红。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像一柄收在鞘中、永不示人的刀。 窗外,月华依旧如水。 梅枝拂过檐角,簌簌落下一肩清寂的冷香。 他听著內室渐渐归於寧静。 听著她喘息的嗓音渐轻渐弱,终於沉入疲惫的梦乡。 他垂下眼帘。 他想,自己大抵也中了毒。 否则,那颗沉在冰渊下多年的心,怎会在此刻—— 像被谁凿开冻层,整颗浮上水面。 烫得他自己都不敢认领。 没有嫉妒。 他只是羡慕。 而他,只能远远地、沉默地,看著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 本就该是眾星拱捧的明月。 而他,只是见过那月光。 已经够了。 暮凉抬眸时,正撞见风灼从內室出来。 那小將军红透了一张少年感满满的俊脸,连眼尾都洇著未褪的緋色。 像一簇刚从炉膛里逃出来的、无处可藏的小火苗。 暮凉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夜无风。 “小將军,很会伺候人嘛。经验丰富?” 风灼原本已稍稍平復的呼吸,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骤然点著。 “我、我、我才没有——!”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毛髮炸起,连声音都劈了叉: “只是听军营里那些混不吝说得多了……小爷才没有什么经验丰富!” 他说得气急败坏,尾音却颤巍巍的,毫无威慑。 他攥紧拳头,像在捍卫什么顶顶要紧的尊严: “你不要污衊我。小爷是——是守男德的。” 暮凉看著他。 没说话。 然后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白瓷杯,斟满清水,递到他面前。 “哦。” 就一个字。 风灼彻底绷不住了。 那杯水他没接。 他只觉得从脸到脖子到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翻面烤过。 下一秒,他拔腿就衝出了臥房。 像一阵风。 像一匹被纵了韁的烈马。 像一簇终於把自己彻底烧著了的烈焰。 暮凉他大可不必。 太贴心了。 贴心到他尷尬得能用脚趾,在这镜夜雪庐的地砖上,生生抠出一座摘星楼来。 梨霜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正巧撞见那道红影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不敢置信地囁嚅:“啊?风小將军这么——中看不中用?” 顿了顿,又补一刀: “明明瞧著很强壮啊!这——这——就是小將军的战绩?” 她词穷地比划了一下。 暮凉没接话。 他甚至没有看她。 这荤素不忌的大黄丫头,他根本不想理。 他只是安静地撩开纱幔,走到床榻边。 原本想运內力替殿下蒸乾湿发。 然而指尖触到的,是已然乾燥柔软的青丝。 他顿了一下。 有人已替她妥帖料理过了。 连那件半湿的中衣,也被换下,整齐叠放在榻边矮几上。 一旁水盆里,清水犹温,一条拧乾的帕子搭在盆沿,折角工整。 暮凉看著那条帕子。 想起方才那小將军夺门而出时,红透的耳根、结巴的申辩。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风小將军。 瞧著风风火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羈难驯,像柄未入鞘的利刃。 没成想…… 倒是挺贴心的。 暮凉垂眸。 他甚至没有趁人之危。 殿下意乱情迷时,那双桃花眸里盛著的,分明是对他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们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是有感情的。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就算是真的要了殿下,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骄傲的小將军,用了最卑微的方式,为她解了药性。 他是真的爱惨了殿下。 少年仓皇逃离时,甚至被门框撞红了额角。 当梦华帝国太子爷花容时,被隱龙卫扣下的消息传到北辰霽耳中时,他正在战堂批阅军报。 烛火摇曳。 他冷峻的容顏隱在明暗之间,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入阴影。 “……容时?” 他搁下笔,声音听不出波澜。 “怎么会被隱龙卫扣下?” “此刻人在何处?” 浮生卫跪伏於地,不敢抬头。 “回王爷——在镜月湖畔,从前那处废宅……” 他顿了顿,艰难道: “从前太子爷每逢月圆,都是去那里。谁承想,那宅子……如今已有主了。我等守在后院,並不曾察觉异常。” “还请王爷救救我家太子爷!” 北辰霽没应。 他只是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过案上那方战堂主君印璽。 “正逢九极会盟,”他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军情,“你们太子爷,怕是要被扣上几日了。” “他不过是误闯雪庐。小雪儿温柔善良,不会太为难他。” 他提及她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像怕惊落檐角冰凌。 原本还能克制的。 他不想她的。 他是北辰霽,是战堂之主,是北辰一族,如今仅存的遗孤。 他有太多事要处理,有太多局要布控。 他不想她。 可只是提了这一句,只是念了那三个字。 他便忽然…… 很想见她。 什么都不必做。 不必言语,不必触碰,不必她知晓他此刻这不合时宜的软弱。 他只是想感知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落在他心上,像春日的第一场雨,润泽他荒芜的疆土。 白日才见过她,可此刻他又想她了。 这个念头落进胸腔,竟有几分疼。 “王爷,”浮生卫伏得更低,“我们太子爷他——” “他闯入了镜公主的浴池。” 北辰霽的指尖,还停在印璽边缘。 “彼时、彼时那位殿下正在沐浴……” “我们太子爷那会儿意识不清……好像、好像轻薄了她……” 浮生卫不敢说下去了。 寂静。 烛火“啪嗒”一声。 然后,那方北辰霽握在掌心、正要落下的战堂主君印璽—— 碎了。 没有巨响,没有崩裂。 只是从他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流泻成一捧细白的齏粉。 像雪。 像他心底那片从未示人的、小心翼翼供奉著小珍珠的天地,被人一脚踏碎。 北辰霽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素日沉静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怒火,没有戾气,甚至没有半分情绪。 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被彻底抽空了一切声音的海面。 浮生卫不敢呼吸。 他那美好如诗的小雪儿。 他藏在心尖、不敢唐突、不敢轻慢、连思念都要挑夜深人静时才敢放纵片刻的小珍珠。 花容时。 简直混帐! 他怎敢!!! 北辰霽霍然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迈步,踏过满地碎玉般的印璽残骸,推开了北辰王府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掀起他絳紫色衣袂。 他整个人像一柄终於出鞘的寒刃。 圣宸帝棠溪夜此刻已经压不住拔剑砍人的衝动了。 而北辰霽呢? 他只是沉默著,大步踏进夜色里。 没有怒髮衝冠。 没有雷霆之怒。 他只是忽然很后悔。 方才不该把那方印璽捏碎的。 该留著。 留著盖在那道发往梦华帝国的国书上。 容时表弟,你该成亲了。 为兄替你挑个好地方。 越远越好。 浮生卫愣在原地,望著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喃喃道: “王爷为了咱们太子爷……竟、竟怒髮衝冠……” 另一名影卫接口,语气里竟有几分感动: “果然,这个表兄靠谱啊。” 全然不知他们太子爷的靠谱表兄,此刻满脑子想的,是梦华帝国往西三千里外、那片终年飞雪的无人冰原。 那里很適合他的花孔雀表弟! 第191章 圣宸帝 承天殿內,烛火通明。 百盏宫灯將殿宇照得亮如白昼,却暖不透那一道玄袍金纹的身影。 棠溪夜端坐龙椅之上,眉目沉静,像一尊被千年寒冰雕成的神祇。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著眼,望著指尖那枚未曾批下的奏章。 “轻薄织织——” 他开口。 语声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四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时,却像寒刃缓缓掠过锦帛,刺得满殿寂静,连烛火都似瑟缩了一瞬。 “处死吧。” 他仍垂著眼。 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今夜该落的雪、该熄的灯、该从枝头坠落的最后一瓣残梅。 殿中无人敢应声。 沈错立在殿角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知道陛下此刻在想什么。 他的织织主动去招惹谁,那是一回事。 纵是她將九洲天骄都戏弄个遍,他也只会站在她身后,替她收拾残局、替她遮挡风雨。 可那些狂徒,胆敢轻薄他的织织,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 花容时还敢对他的织织下毒。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是死罪。 棠溪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冷意太深,深得像沉在古井底部的寒冰,不见天日,却能冻碎一切胆敢靠近的生灵。 隱龙卫传来的消息,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最后是风家那小將军,替他织织解的药性。 “呵——” 他垂眸,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敢染指他的织织。 正好。 风灼与花容时。 黄泉路上彼此作伴,倒也不孤单。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军师晏辞踏著烛影而入。 白袍墨纹,银灰长发隨意披散肩头,衬得那张永远噙著三分笑意的面容,在灯火明灭间,透著几分难以捉摸的莫测。 他脚步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走入殿中。 方才那句话,他听见了。 “陛下,”晏辞开口,语声温和,“花容时毕竟是梦华帝国的太子,怎好如此草率地处死呢?” 沈错立在殿角,闻言心头一松。 总算来了个清醒的。 结果。 “应该无声无息地弄死。” 晏辞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沈错后背一凉: “让他死得明明白白,反倒落人话柄。此次九极会盟,正好將他扣在白玉京,让梦华帝君投鼠忌器。待利用完了——”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愈深: “臣再替太子殿下安排一个……合情合理的意外。” 沈错:“……” 他终究是错付了。 军师晏辞,才是这殿上心最黑的那一个。 “陛下——” 內侍尖细的嗓音自殿外传来,打破了满殿诡异的寂静: “北辰王求见。” 棠溪夜抬眸。 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像冰封的湖面之下,忽然有暗流涌过。 “……宣。” 殿门缓缓洞开。 絳紫色长袍踏月而入。 那人周身笼著一层幽暗而凌厉的气场,像一柄被夜色淬过无数遍的刃,尚未出鞘,已有锋芒逼人。 北辰霽。 他生得极俊美。 狭长凤眼,薄唇微抿,眉宇间压著经年不散的沉鬱与锋利。 那锋利不是剑刃的锋利,是被命运反覆磋磨之后、反而愈发凌厉的稜角。 他行至殿中,单膝跪地。 背脊却挺得笔直。 “臣,拜见陛下。” 棠溪夜没有应声。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局棋里那枚最难测的子。 两人之间,寂静如渊。 那寂静里有刀光剑影,有寸步不让的角力,有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先退半步的骄傲。 沈错屏息立於殿角,指尖无意识按上腰间佩剑。 这满殿的烛火,仿佛都压不住那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良久。 “陛下,”北辰霽先开口,语声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冷玉,“请將容时交予臣处置。” 他说的是“请”。 可那姿態、那语气、那直视帝王的目光。 分明不是请。 棠溪夜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像冰面下暗涌的寒流,让人脊背生凉。 “皇叔,替你表弟求情?” 他顿了顿。 “行。” 那一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压人。 “用你这条命——换他那条命。” “朕——” “只留一个。” 北辰霽驀然抬眸。 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那道玄金身影。 那目光里有锋,有火,有被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恨意与不甘。 “陛下这是在逼臣。” “你可以恨朕。” 棠溪夜没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微微前倾,像一头终於露出利爪的神龙,俯视著掌下挣扎的猎物: “这世上恨朕的人多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不缺你一个。” “朕对你,已比对旁人多三分宽容。” 他落座,袍角在龙椅上铺开一片沉沉的暗影: “你若不知足——那三分,朕隨时收回。” 北辰霽看著他。 良久。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被压抑太久、终於破土而出的锋利。 那锋利撕开他二十余年的隱忍面具,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癒合的旧伤。 “陛下以为本王稀罕那三分?”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他仍跪著。 可周身的气势丝毫不曾收敛,反倒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的雄狮。 眼底烧著暗火,那火焰足以焚尽一切,包括他自己。 “陛下的宽容,本王从未放在眼里。” 他盯著龙椅上那道身影,目光灼灼如炬: “本王孑然一身。” 他顿了顿。 声音更沉,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 “陛下最好不要欺人太甚。” 满殿寂静。 沈错按剑的手已渗出冷汗。 晏辞倚在窗边,白袍墨纹在夜风里轻轻拂动,面上的笑意敛去三分,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盘算。 “朕赐你兵权,赐你尊荣,如何算得上欺你?” 棠溪夜语气平淡。 “陛下这些年——可曾信过我?” 北辰霽一字一句。 棠溪夜沉默了片刻。 殿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然后他站起身。 玄袍金纹在烛光里流转著幽冷的光,他一步步走向北辰霽,如神明俯视人间。 “你问朕信不信你?” 他停在他身前,垂眸看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千年深潭倒映寒月。 “朕信。” 那两个字落下时,北辰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朕信你有野心。” 棠溪夜缓缓道,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信你有手段。” “信你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他微微俯身。 帝王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龙涎香与墨的冷冽。 “可朕更信——”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朕比你更懂,什么叫生杀予夺。” 北辰霽抬眸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咫尺之距。 那目光里有刀,有火,有恩怨。 殿外夜风忽急。 烛火摇曳了一瞬,將两道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站著。 一个跪著。 可那跪著的人,脊背从未弯过分毫。 “皇叔。” 棠溪夜直起身,语气淡了下去: “朕许你荣华,是恩。” 他转身,背对著他,玄袍金纹在烛光里舖开一片沉沉的暗影: “你若不安分——” “便是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 “退下吧。” “朕——” “自有安排。” 良久。 北辰霽缓缓起身。 絳紫色长袍拂过地面,他站在烛影深处,望著那道背对著自己的帝王身影。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 踏出承天殿。 夜色吞没那道絳紫身影时,棠溪夜仍站在原地。 月光从敞开的殿门漏进来,落在他玄色袍角,像落在一柄尚未归鞘的寒刃上 殿外。 北辰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风中,隱约传来他的话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当年北辰王府的倾覆,究竟是何人所为——” “陛下心知肚明。” 他的脚步顿了顿。 “若真要再伤本王的亲人分毫……” 那声音里淬著寒意,也淬著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这江山——” “也不是不能换个主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 沈错猛地转头看向帝王。 晏辞自窗边直起身,面上的笑意敛尽,只剩一片沉沉的思量。 棠溪夜依旧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他肩头,镀一层薄薄的银。 他的眼底,浮起了一抹极深的、无从言说的晦涩。 “嘖。” 晏辞斜倚在窗边,白袍墨纹被夜风拂动。 他望著北辰霽消失的方向,神情似笑非笑。 “陛下,这柄刀——” “可真是刺手得很吶。” 他顿了顿,转眸看向棠溪夜: “可要臣——替陛下清理门户?” 那语声温和,却淬著寒意。 “就北辰霽这身反骨,这不臣之心……” 他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陛下,当慎之。” 棠溪夜沉默良久。 殿外,月华如水。 “那就——” 他终於开口,语声沉缓: “看他何时动手罢。” 那声音里有对全局的掌控,有帝王俯瞰天下的从容与霸气。 也有那么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开国元勛遗孤的宽仁。 ——有些事,他知道。 他从先帝寢殿的密匣里,见过那幅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如画,一袭青裳如荷立於晚樱树下,回眸浅笑。 那笑里没有倾国倾城的媚,只有轻灵不染尘埃的乾净。 南国春雪——花轻晚。 那是北辰霽的生母。 也是先帝求而不得的人。 画轴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先帝亲笔所书: “此生憾事,莫过於此。” 棠溪夜合上密匣的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许多事。 北辰王府的倾覆,从来不是因为背叛。 是因为一个帝王,动了不该动的念。 欲夺臣妻。 便灭其满门。 花轻晚护著年幼的北辰霽,从重重围杀中逃出,最后却冻毙在北境茫茫风雪之中。 她死的那夜,綺梦花都的晚樱尽数褪了顏色。 花轻晚。 梅若欢。 九洲曾有双璧,南轻晚,北若欢。 如今,一个长眠冰雪,一个隱於尘世。 要知道,美貌单出,即是祸事。 棠溪夜望著北辰霽消失的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他恨。 他该恨的。 换成自己,怕是要將仇人的血脉屠尽,才算完。 “只要——” 棠溪夜望著那轮冷月,语声低得像自语: “他不反。” 顿了顿。 “朕便信他。” 便给他活路。 便容他在这帝都城,做一柄不出鞘的刃。 第192章 牢狱之灾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花容时觉得天塌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塌了。 他睁开眼,入目不是綺梦花都太子府寢殿那架紫檀雕花拔步床,不是浮梦殿垂坠的鮫綃纱帐,也不是北辰王府燃著安神香的错金博山炉。 是铁窗。 是冷壁。 是昏暗中透著阴寒之气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四方囚笼。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喃喃出声,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堂堂梦华帝国太子爷,綺梦花都尊贵的嫡出皇子,自小被捧在掌心千娇百宠长大的金枝玉叶。 此刻正坐在司刑台最深处一间阴冷潮湿的囚室里。 周遭瀰漫著经年不散的霉味与铁锈气息,角落堆著乾涸的稻草。 这是地狱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淡粉锦袍皱得像咸菜,狼狈得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发生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试图在混沌的意识里打捞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然后——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九天惊雷劈中,从头到脚,从发梢到指尖,僵成了一尊动弹不得的玉雕像。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他的四肢百骸。 俊顏之上,一阵火烧火燎的灼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烫。 “啊啊啊——” 他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鸣。 他居然。 居然那么热情地抱著棠溪雪。 那么情难自禁地在她颈侧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那么……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若不是暮凉来得快,若不是那一掌把他震开。 他可能会真的,在意识全无的状態下,把那可爱的小雪花,吃抹乾净…… “生扑”这两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时,花容时整个人都麻了。 他堂堂綺梦花都太子爷,自詡风流不下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翩翩公子。 那些花丛也不是他想路过的,主要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总有数不清的狂蜂浪蝶覬覦他的美色。 居然差点生扑了他心爱的小雪花。 可偏偏,偏偏—— 那些破碎的记忆里,总有一些画面挥之不去。 她靠在他怀里时又香又软,墨发濡湿,水雾氤氳的眸子迷濛地望著他,像盛著一泓將化未化的春雪。 她动情时那张漂亮至极的小脸,泛著緋红,眉眼弯弯,唇角微微扬起,像偷藏了蜜糖的小鹿。 她软软糯糯的喘息声,细碎地落在他耳边,像羽毛轻轻挠在心尖最痒的地方。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误地击中了他所有的喜好。 “虽然……但是……” 他喃喃出声,眼底那点心虚的羞耻渐渐被另一种更滚烫的情绪取代: “吾妻她……真的好可爱啊。” 他整个人都快醉了。 明明是身处阴冷的囚室,明明是生死未卜的险境,可他想起那些画面时,唇角竟不受控制地扬起,弯成一个傻气的弧度。 “好喜欢。” 他轻轻说出这三个字,像在品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手腕、任何可能触碰过她的地方—— 没有。 没有红痕。 没有灼痛。 没有那些熟悉的密密麻麻的桃花状印记。 “我当时碰了她——竟然没有过敏?!”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他这桃花情蛊,二十多年来,但凡与任何人肌肤相触,无论男女,他身上便会瞬间绽开大片红痕。 每一片花瓣都像烙铁烙在皮肉上,疼得他怀疑人生。 可昨夜。 他抱著她。 吻著她。 肌肤相亲,紧密无间。 却—— 没有疼。 那蛊毒非但没有折磨他,反而让他沦陷得更深、更彻底、更心甘情愿。 他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说: 桃花情蛊,唯对心之所爱,並无敌意。 原来,是真的。 他这情蛊,让他此生只能触碰他的爱人。 他忽然就笑了。 如果那个人是小雪花的话,那就让她一个人碰他,也无妨。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风流戏謔,只有某种柔软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因为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桃花情蛊发作时,他身上散发的桃花香会让身边的人也陷入情潮。 那香是蛊的一部分,是他无法自控的毒。 他让她中毒了。 他差点伤了她。 那—— 她现在如何了? 那毒可解了? 可有人替她解了? 花容时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我当时……好像还没来得及给吾妻解毒……”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 “呵。”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铁栏外传来: “你该庆幸,当时没到那一步。” 花容时倏然抬眸。 北辰霽一袭絳紫长袍立於囚室之外,周身笼著经夜未散的寒意。 他面容俊美依旧,可那双狭长凤眼里,此刻盛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恼怒、无奈、疲惫,还有一丝……疼惜。 毕竟是自己仅存的亲人了。 他家金尊玉贵的表弟,什么时候这般悽惨过? “表哥!” 花容时一下子站起身,扑到铁栏边,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 “吾妻她——她可还安好?” 北辰霽望著表弟那张狼狈却难掩神采的脸,忽然有些牙痒。 那点对表弟的疼惜,一瞬间全消失了。 他还没找他算帐。 他倒好,开口闭口“吾妻”。 “她——” 北辰霽顿了顿,有些咬牙切齿: “无恙。” 无恙。 当然无恙。 他查过了。 昨夜风灼去了镜夜雪庐,离开时已是后半夜。 据说那小將军在镜月湖畔跑了好几圈,跑完还对著湖面傻笑了许久,活像捡到宝了。 想到这里,北辰霽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现在有恙的是你。” 他冷冷开口: “先想办法保命吧。” 花容时眨了眨眼。 他看著北辰霽那张冷峻的面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表哥去过承天殿了?” 他问。 北辰霽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花容时垂下眼帘,片刻后,又扬起脸,笑得灿烂如初: “哦。她没事就好。” 他鬆开铁栏,退后几步,拍了拍身上皱巴巴的淡粉锦袍,在那堆乾涸的稻草上盘腿坐下。 昏暗的囚室里,他依旧笑容明媚,像一朵误落沟渠的桃花,虽身处泥泞,却依然努力盛放。 “表哥不用管我。”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夜月色: “你回去歇著罢。” 北辰霽望著他。 望著这个从小到大被千娇百宠、从未吃过半点苦头的表弟,此刻坐在阴冷的囚室里,衣衫单薄却笑得像个傻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吾妻她真的太可爱了——” 花容时又开口了,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迷恋: “表哥你知道吗?” “她实在美得……” “美得我都要当场死过去了。” “我真是不敢想像——改天吾妻把我推倒在榻上——” 北辰霽:“……” 他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 忍住了想现在就刀了他的衝动。 这是亲表弟,忍住! 他就是有些癲! 別跟一个癲公计较。 “你还是——” 他转身,絳紫袍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 “自生自灭罢。”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转角。 花容时眨了眨眼,望著表哥消失的方向,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阴冷的囚室里迴荡,带著几分畅快,几分甜蜜,几分不知死活的瀟洒。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头望著铁窗外那方小小的透进月光的窗。 “小雪花……” 他喃喃,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等我出去呀。” 窗外,月色正好。 第193章 越狱 御书房內,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铺著明黄绸缎的长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博山炉中燃著龙涎香,白烟裊裊,却压不住满室沉凝的气氛。 棠溪夜执硃批的手微微一顿。 “梦华太子越狱了!” 这几个字,自沈错口中说出时,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谁救的?” 他抬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淬著寒意: “北辰王?” 那目光落在沈错身上,沉沉的,压得人脊背发凉。 沈错垂首立於殿中,银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冷冷光。 他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那笑意里写满了几分无可奈何: “陛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谁知道呢,那梦华太子……竟是九品武者。” 一瞬间,御书房內的空气似乎又凝滯了几分。 九洲大陆最巔峰,也就是十品。 曾经的崑崙剑仙——谢烬莲,就是十品巔峰,整个九洲的战力天花板,傲视天下群雄。 “司刑台那面墙,臣去看了。整面青石墙,厚逾三尺,被他震得碎成齏粉。” 沈错抬起头,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带著几分真切的震惊: “除非陛下亲自出手,否则……司刑台確实拦不住他。” 棠溪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著紫檀长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那叩击声落在满室寂静里,却像擂鼓压在人心上。 “梦华……”他缓缓开口,语声里听不出喜怒,“藏得够深的。” 晏辞立於案侧,正將筛选好的军务奏报按轻重缓急分类排放。 闻言他抬眸,银灰长发在晨光里泛著秘银般的光泽。 “难怪。” “花容时这些年醉心于丹青作画,朝野上下皆以为他只是个靠著太子身份混日子的废物点心。可偏偏,他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从未有人能动摇分毫。” 他顿了顿,將那叠奏报轻轻放下: “原来不是无人覬覦,是他根本不把那群废物放在眼里。” “九品修为,”晏辞轻嘆,“確实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身为一个储君,原本不需要那么强,但,他的实力让本就尊贵的身份,锦上添花。 棠溪夜叩击案面的手指停了停。 “他这是——不想给我们拿捏梦华的机会。” 帝王的声音沉缓。 “所以,直接曝了底牌。” 沈错垂首听著,心底暗暗心惊。 那位在麟台求学的太子爷,他是见过的。 整日里一袭锦绣华服,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走到哪里都有无数人追求,在外的名声就是花花公子。 谁能想到,那副好看的皮囊底下,藏著的竟是九品强者的锋芒。 “倒是懂得取捨。”棠溪夜淡淡道。 那话里没有讚许,只有某种淡淡的审视。 晏辞此刻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此子,將来也是我辰曜的大敌。” 棠溪夜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棵经冬未凋的老松,沉默良久。 “他这藏拙的功夫,恐怕连北辰王都不知道。” “否则,昨夜北辰王也不会亲自来承天殿试探陛下態度了。” “他是真的以为花容时落在陛下手里,生死难料。” 晏辞摇了摇头: “却不知他那表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救。” 棠溪夜收回目光。 他垂眸,望著案上那叠尚未批阅的奏疏,忽然开口,语声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既然是江湖事,便留给江湖解决。” 他抬眸,看向晏辞: “去云爵掛个天价悬赏令。” 顿了顿,一字一句: “让云薄衍去杀。” 晏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旋即,他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是,陛下。” 他应得恭敬,心里却嘆了口气。 果然。 但凡与小殿下有关的事,陛下是真的会发疯。 若换了旁人,他根本不会理会。 顶多也就是责问几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可这一回—— 直接悬赏追杀。 晏辞垂下眼帘,將那丝复杂的心绪敛去。 “织织呢?” 棠溪夜忽然开口。 那语气依旧淡淡的,可晏辞和沈错都听得出来——那底下,分明藏著什么滚烫的东西。 “此刻可回宫了?” 他瞥了沈错一眼。 沈错心头一凛,立刻回稟: “回陛下,镜公主已在去千秋殿的路上了。” 他答得极快,极顺溜,仿佛这些话早已在嘴边演练了无数遍。 身为禁卫军大统领,他这些年做得最多的事,不是护卫宫禁、不是演练禁军,是接收隱龙卫那边传来的关於镜公主的每一条消息。 她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 事无巨细,他都要知道。 因为那位高坐御书房的帝王,隨时会问。 沈错有时候想,他这个大统领,当得真是太难了。 天天有操不完的心,时刻都要关注镜公主的一举一动。 还要天天伴君如伴虎,跟在这位陛下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日子—— 他垂下眼帘,在心里嘆了口气。 真的是太难了。 如果不是陛下当年的知遇之恩,他真是不想干这些破事儿! 拿著那么点俸禄,天天乾的是卖命的活儿。 棠溪夜没有理会他那些复杂的心绪。 他只是站起身。 玄袍金纹在晨光里流转著幽冷的光,他迈步朝殿门走去,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可那步伐,分明比平日快了三分。 “摆驾千秋殿。” 他淡淡道。 晏辞望著帝王的背影,唇角扬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家陛下方才还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姿態。 可一听到“镜公主”这几个字,便坐不住了。 说什么只是哥哥。 他还真是不曖昧。 他就是单纯—— 爱妹。 晏辞收回目光,垂眸望著案上那叠奏疏,认命地嘆了口气。 “言策。” 棠溪夜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顿了顿: “这些,处理一下。” 他指了指那叠尚未批阅的奏疏。 养了这些心腹,不是摆著看的。 晏辞躬身行礼,语调恭敬: “是,陛下。” 待那道玄金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直起身,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神情。 他家陛下这爱妹的毛病,怕是无药可救了。 他认命地坐下,执起硃笔,开始处理那些不需要帝王亲自盖印的政务。 窗外,晨光熹微。 他垂眸批著奏疏,唇角那丝笑意却始终未曾淡去。 陛下,您就仗著我们这些心腹好用罢。 反正,臣也习惯了。 第194章 千秋雪 踏入宫门,便似入了另一方天地。 琼楼玉宇,宫殿嵯峨,金顶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光,像被时光摩挲了千百年的古玉。 迴廊百转,如游龙蜿蜒於重重殿阁之间,每一转折处,都藏著旧年的记忆。 宫墙深深,將尘世的喧囂隔绝在外,只余一片沉静而庄严的岁月,在朱红的墙面上缓缓流淌。 “殿下,我们到了。” 青黛掀开车帘,縴手扶住棠溪雪的手臂。 “您慢些走,这地面还结著霜呢。” “无妨。” 棠溪雪踏下马车,抬眸望向不远处那方匾额。 千秋殿。 三字鎏金,静静悬於朱门之上。 她的心,瞬间涌起暖意。 像冰封的河面,忽然被春阳晒出一道裂隙,底下的春水汩汩涌动,暖得她想落泪。 有记忆开始的地方,就是这里。 “太后娘娘见了您,定然高兴!”青黛笑得眉眼弯弯,“娘娘可是最喜欢您了。” “我也最喜欢母后!” 棠溪雪唇角扬起,那笑意甜软,满是藏不住的孺慕之情。 今日她一袭红白相间的襦裙,外罩大红织锦斗篷,雪白的毛领蓬鬆柔软,拢著那张莹白小脸,衬得眉眼愈发明丽动人。 发间簪著红梅流苏步摇,隨著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像檐角悬垂的冰凌被春风拂动,又像枝头初绽的红梅在风中颤颤摇曳。 她踏著覆雪的青石甬道,朝千秋殿走去。 身后是迤邐的雪地,足印深深浅浅,一路蜿蜒至宫门。 那串足印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曲折,漫长,却终究指向归途。 “本宫要给太后娘娘请安,还请通传一声。” “拜见镜公主殿下!”守门的內侍眼睛一亮,“您来了无需通传,快请进!” 千秋殿庭前,有一株巨大的雪塔茶花树。 据说已有百年。 此时正值花期,层层叠叠的白瓣堆雪砌玉,在苍翠叶片的映衬下,清绝出尘。 仿佛千百只白蝶棲於枝头,又似九天落下的碎琼凝而不散。 风过时,有花瓣飘落,悠悠地,落在覆雪的石阶上,分不清哪片是雪,哪片是花。 殿內。 太后白宜寧正立在雕花窗前。 她今日穿著絳紫织金凤纹宫装,云髻高挽,通身是经年沉淀的雍容与威仪。 那种威仪不是凌厉的,而是沉静的,像千年古潭,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轻视。 可此刻,那双素手捧著的,却是几枝刚从庭前折下的雪塔茶花——白瓣青枝,还带著未晞的晨露。 她垂眸端详片刻,然后转身,欲將花枝插入窗边那只青瓷瓶中。 “母后——!” 一道脆生生的少女嗓音,猝然撞破殿內的寧静。 太后捧著花枝的手,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 便望见了那团红影。 从殿门之外,踩著雪白的积雪,朝著她飞奔而来。 阳光铺在她身后,將那一身红裙染得愈发炽烈,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树盛放的红梅,撞破满庭冬寒,闯入她眼底。 那红。 那熟悉的、灼灼的、让她思念了五年不敢触碰的红。 “织织回来啦!” 那一瞬间,太后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刻意压了五年的、不敢触碰的思念,此刻如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 手中的茶花“啪”地落下。 白瓣散落一地,像一地破碎的月华。 “哀家的织织——” 太后开口,声音已然哽咽。 她张开双臂,將那团红影紧紧拥入怀中。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海棠冷香。 熟悉的那一声软软的“母后”。 五年来,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梦见这一幕。 梦见那孩子从殿门跑进来,裙裾飞扬,像一只扑火的蝶,扑进她怀里,仰起小脸甜甜地唤她。 可每一次醒来,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殿宇。 只有清清冷冷的月色,像一场无声的安慰。 如今—— 终於不是梦了。 “织织……哀家的织织……” 她声音发颤,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好孩子……回来的路,是不是很难走?” 她轻轻抚著棠溪雪的背,一下,一下,像幼时哄她入睡时那般轻柔。 仿佛要把这五年的空缺,一次补齐。 “没事了,以后都有母后在呢。” 滚烫的泪,一颗一颗,落在棠溪雪发顶,落在她肩头的雪白毛领上。 那泪烫得惊人。 是五年来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终於找到出口。 “来见母后的路,一点儿也不难走。” 棠溪雪从她怀里抬起头。 红著眼眶,眉眼却弯成两痕浅浅的新月。 “我没事的,我很好呢。” 晶莹的泪珠在睫上颤了颤,颤了又颤,终究没有落下。 她仰著脸,朝太后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乖巧极了,乖巧得让人心疼。 像怕母后担心。 像怕母后知道,她走了多长、多黑、多冷的路。 风雪满肩,归来却只字不提。 只说天色晴和,微风正好。 太后望著那张强撑著笑意的小脸,心口又是一阵钝钝的疼。 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的织织啊。 一定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才会在终於回到她身边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笑。 笑著说,母后,织织回来啦。 笑著说,一点儿也不难走。 笑著说,没事的。 太后闭上眼。 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是个很坚强的人。 先帝驾崩那年,太子年少,朝局动盪,满朝文武各怀心思。 是她垂帘听政,稳住朝纲。 那些年,她见过多少明枪暗箭,扛过多少风霜刀剑,从不曾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满朝文武跪伏於金鑾殿时,无人敢直视那道帘后的身影。 可此刻。 抱著失而復得的宝贝女儿,她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无坚不摧的太后娘娘,在这一刻,只是一个终於盼回孩子的母亲。 一个等了五年的母亲。 一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著佛像落泪的母亲。 “哎哟——” 兰嬤嬤站在一旁,以袖掩口,泪花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望著那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破涕为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终於盼到头的释然与欢喜。 “总算是……將小公主盼回来了!” 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一幕太过美好的画面。 轻得像怕这是一场梦,一出声,便会醒。 她们家娘娘,盼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今—— 终於盼回来了。 兰嬤嬤擦了擦眼角,望著小公主的身影,笑得眼眶通红。 真好啊。 真好。 庭前,那株雪塔茶花静静盛放。 白瓣如雪,清香幽幽,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阳光透过花枝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照著覆雪的青石,照著紧紧相拥的两道身影。 像两团火焰,在这冬日的殿前,烧成一处。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倒流回五年前。 倒流回那个小公主还在千秋殿里跑来跑去、太后捧著刚折的山茶花唤她“织织慢些跑”的静好岁月。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小到跑起来跌跌撞撞,却总要扑进母后怀里,仰著脸要亲亲。 那时候,母后总会弯下腰,亲亲她的额头,然后替她拂去发间的落花。 如今,她长大了。 可扑进母后怀里的姿势,一点没变。 “织织。” 太后轻声唤。 “嗯?” “欢迎回家。” “嗯,织织,回到家了。” 棠溪雪把脸埋进她怀里,悄悄地掉眼泪。 第195章 她只管光芒万丈 棠溪夜来到千秋殿时,望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立在殿门外的迴廊下。 玄袍金纹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好似流动的夜雾。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望著殿內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素来威严至极、近乎不近人情的母后。 此刻抱著棠溪雪,红著眼眶,悄悄拭泪。 他的织织窝在母后怀里,乖得像一只终於寻到归巢的雏鸟。 小小的,软软的,埋在那片絳紫织金的温暖里,再也不肯抬头。 帝王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发涩。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的织织。 他的织织啊。 是真的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常常在深夜惊醒。 一个人坐在承天殿的龙椅上,望著满殿幽暗的烛火,望著窗外那轮孤冷的月。 会忽然觉得——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她又不见了? 会不会他再见到她时,又是那副陌生的、让他厌恶的、让他痛彻心扉却不得不忍耐的模样? 他害怕。 可他不敢说。 他是帝王,是这天下之主,是满朝文武跪伏时仰望的存在。 帝王不能怕。 帝王不能软弱。 他只能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一个人,沉默地,熬过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 可此刻。 望著母后怀里的那道红影,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夜积攒的不安与惶恐,正在一点点消融。 像春雪遇见暖阳。 像坚冰被第一缕春风吻过。 棠溪夜垂眸,將眼底那点水汽敛去,再抬眸时,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可没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握得有多紧。 棠溪夜一直都知道,整个皇宫之中,母后白宜寧最疼爱的就是织织。 哪怕没有血缘关係。 可那又如何呢? 母后亲手抚养了织织,从她襁褓时抱在怀里。 到她蹣跚学步时牵著她的小手,再到她牙牙学语时一字一句教她唤“母后”。 那些深夜的啼哭,是母后亲自起身哄慰。 那些高烧的夜晚,是母后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 这份母爱,比任何血脉相连都更深沉,更厚重。 织织渐渐长大了。 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像春日枝头初绽的第一朵海棠,带著晨露的清润,却又艷得惊心动魄。 她站在那里,一顰一笑,都叫人移不开眼。 天地之间所有的灵秀之气,仿佛都凝聚在她一人身上。 眉眼如画,肌骨天成。 世间所有形容女子美好的词句,落在她身上都显得苍白单薄。 她有倾国倾城之姿。 棠溪夜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昏聵的父皇,看向织织的目光里,藏著不该有的东西。 那一日御花园中,父皇偶然路过织织赏梅的亭子,驻足良久,目光胶著在织织身上,黏腻得令人作呕。 那种贪婪,那种覬覦,那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暗沉欲望,一如从前父皇看向北辰王妃时的模样。 棠溪夜站在迴廊的阴影里,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他的心底,骤然涌起滔天的杀机。 那杀机如岩浆奔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烫,可他的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著织织懵懂无知地向父皇行礼,看著她纯真烂漫的笑脸,看著她对那齷齪心思浑然不觉。 他没有说。 可他的目光,越来越冷。 冷得像是淬过了冰,淬过了寒冬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 同样发现端倪的,还有母后。 那时母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替织织梳头。 楠木梳篦从墨绸般的发间缓缓滑过,一梳,又一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替织织挑衣裳,细细地比著料子,问她喜欢什么花样,喜欢什么顏色。 她的手指抚过织织的衣领,抚过织织的鬢髮,抚过织织的眉眼。 她的手很稳。 她的笑容很暖。 她的眼底,却藏著深渊。 那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凝结、在变成冰刃。 所以,当那个男人想要单独召见织织的时候,母后出面拒绝了。 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她只是平静地说织织身子不適,不宜面圣。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暗中將织织送出了皇宫,送往安全的地方。 棠溪夜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幕。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想保护女儿的母亲的狠辣与决绝。 那决绝,是不计后果的,是不择手段的,是不惜玉石俱焚的。 没多久,父皇突然失足暴毙於冰湖。 彼时的皇太子棠溪夜,正在和心腹晏辞密谈。 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已经坐得够久了。 有些德不配位的昏君,也该去死一死了。 自从他那父皇,为了强夺北辰王妃,將忠心耿耿的北辰一族赶尽杀绝的那一刻起,他就对父皇彻底失望了。 北辰一族为了棠溪皇族,扛过无数的明枪暗箭。 这江山之主已经是棠溪一族,北辰一族愿在黑暗之中负重而行,已经很不易了。 可最后,北辰一族没有灭在那些敌人手里,反而是最忠诚的棠溪皇族。 偌大的开国元勛一族,如今竟只剩下一个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遗孤。 父皇对北辰一族下手的时候,他还年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在北辰府那边的暗子元期,照拂一下北辰霽。 可如今,他的父皇竟然想对他最重要的织织下手。 这一次,可就由不得他了。 没想到。 母后动手的速度,比他更快,更狠。 据说,父皇失足坠入的那个湖,就是当年淹死了柔妃的那一个。 而当时,年少的北辰王,就站在不远处的亭台之中,静静地看著那个骯脏的灵魂沉入冰冷的黑暗。 少年的面容隱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那周身縈绕的气息,比湖面的冰更冷。 北辰王这一柄刀,握在谁的手上,都好用。 那一次,是当时的皇后白宜寧借了那把刀。 她只是告诉北辰霽——那个男人曾经覬覦他的母妃花轻晚,如今,那个男人覬覦的是织织。 少年北辰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著眼站在那里,眸底翻涌著冰冷的杀意。 无论是他的母妃,还是他的小雪儿,都是他的逆鳞。 触之者死。 少年不语,他知道,白宜寧想要借刀杀人。 可他在亲自查证之后,下手却果断至极,狠厉至极。 有了掌著后宫权柄的皇后亲自递刀,北辰王利落挥刀弒君。 他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他什么都不畏惧,他就是索命的修罗。 弒君这种被千夫所指之事,总不能让那正大光明的皇太子来做。 为了小雪儿的安稳。 也为了祭奠他们北辰一族。 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条不归路,是万丈深渊,他依然不曾止步。 所有的黑暗和罪孽,都由他来背负。 她只管——光芒万丈。 第196章 垂帘听政 “原本,本宫还想留他到胤儿完全成长起来。” “如今,却留他不得了。” 白宜寧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而冷酷。 仿佛她只是清除了一件碍眼的脏东西。 北辰霽原本以为,自己弒君是死罪,在他决定出手的时候开始,就註定不得善终。 但他没想到,无论是皇后白宜寧,还是皇太子棠溪夜。 这两个除了先帝之外,权势最盛的两人,谁都没有趁这个机会,將他一併剷除。 先帝驾崩之后,白宜寧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扶少年皇太子棠溪夜称帝,並赐予了少年北辰王实权。 新帝登基那日,满朝文武跪伏於承天殿。 太后坐在帘后。 珠帘轻轻晃动,折射著殿內的烛光,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帘后的面容。 可那道身影端坐如松,纹丝不动,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先帝在时,哀家便不是好惹的。” “如今先帝不在了——” “哀家更不好惹。” 她微微前倾,凤眸透过珠帘的缝隙。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伏得更低,脊背生寒。 “你们可以不服哀家。” “但你们得跪著不服。”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北辰帝国朝野上下皆知,太后是这天下最不能惹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 那个让整个北辰帝国都畏惧的太后娘娘,有一个最疼爱的小公主。 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剷除所有威胁,为她愿意做个毒妇。 她只想让自己的小公主,无忧无虑地长大,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那朵花,不知风雨为何物。 可就连她那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当她发现织织的身体之中的灵魂,不是她的时候。 她第一次知道——她这个母亲,也有护不住她的时候。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一种比刀剜心更痛的痛。 是眼睁睁看著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被人硬生生夺走的痛。 那一夜,太后没有闔眼。 她跪在佛前,第一次求神拜佛。 从前她只信自己手中的权柄,只信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只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 她从不信什么神佛,不信什么因果。 她只信她自己。 可那一刻,她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垂首。 她想求漫天神佛显显灵。 把她的女儿,还回来。 “愿吾织织早归。” 如今,女儿终於回来了。 太后抱著她,抚著她的发,唤著她的名字。 “织织……织织……” 那声音里,藏著五年的思念。 棠溪雪窝在她怀里,仰起小脸,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灿烂得像枝头的海棠。 “母后,织织在呢。”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太后眼角的泪。 那泪是烫的,烫得她心里一阵阵发酸。 “都怪你皇兄无用,连你都护不住。” 太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嗔怪。 棠溪雪眨了眨眼。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认真的光。 “母后。” “皇兄是世间第一等人物,是千秋难得的明君。” 她顿了顿,仰起小脸,望著太后,笑得眉眼弯弯: “是织织心中的昭昭旭日。” “才不是您说的那样……” “他特別特別好。” 长长卷翘的睫毛,隨著她说话轻轻颤动,像两只可爱的小蝴蝶,扑闪著翅膀。 乌髮如墨泉倾泻而下,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添了三分慵懒,七分娇俏。 太后望著她这副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宠溺,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织织,你就知道护著他。哀家才数落他一句,你就这般替他说话。” 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自小你就护著他,他迟早要被你宠坏了。” “母后说得没错。”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殿门处传来。 棠溪夜迈步走上前,玄袍金纹在光里流转著幽冷的暗泽。 他停在棠溪雪身侧,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是皇兄无用。”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温柔与自责。 棠溪雪抬起头,望著他。 她今日一身红裙,艷得明媚,艷得张扬。 像一株春日里盛放的海棠,灼灼其华,不可方物。 眉眼穠丽,唇不点而朱,笑时若芍药初绽。 若是吻后,定然更添艷色淋漓。 棠溪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察觉。 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深得像潭。 “红色很衬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像陈年的酒: “祭天大典的时候,织织就穿那件——” “百鸟朝凤裙吧。” 话音落下。 殿內静了一瞬。 太后白宜寧望著自家儿子,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转头,朝身边的兰嬤嬤道: “去宣柳院正来,给陛下看看头。” “母后!”棠溪夜俊顏一僵,耳根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朕无恙。” 太后显然没信。 她家儿子若无其事,怎么会让织织穿皇后的凤袍参加祭天大典? 这不是摔坏了头,是什么? “织织,別听他胡言。” 太后收回目光,牵著棠溪雪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哀家早就给你备好了参加祭天大典的长袍。” “母后真好!” 棠溪雪眼睛一亮,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期待,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您给织织准备的,定然最好看!” “那是自然。” 太后笑著,满是宠溺: “哀家的织织参加祭天大典,自然是要穿最好看的祭司袍。” 棠溪夜蹙眉。 “什么祭司袍?” 他问。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太后还没来得及答,兰嬤嬤已走上前,低声道: “太后娘娘,国师大人到了。” 太后眉眼舒展开来: “快请。” 檐铃轻叩。 泠泠几声,在冬日的风里盪开,像碎玉落冰盘。 很快,一道雪袍身影踏著铃声,缓步入殿。 隨著他而来的,是风中若有若无的雪松冷梅的淡淡寒香。 身姿清峻如雪岭孤松,月白鹤氅覆於其身,行动间似流云拂过寒潭,不染半分尘埃。 容顏冰雕玉琢,眉目如远山含霜,仿佛永远隔著一层薄薄的疏离的雾。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一幅笔墨清淡、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臣,见过太后,见过陛下。” 鹤璃尘开口,嗓音清冷如玉磬,不疾不徐。 他站在原地,只是淡淡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身为九洲共奉的国师,他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礼节性的頷首,已是足够。 太后微笑頷首: “国师大人请坐。” 棠溪夜的目光,却落在了鹤璃尘手中的托盘上。 那托盘上,静静放著一套雪白的长袍。 雪白的。 祭司袍。 与鹤璃尘身上那件月白鹤氅,分明是同一种料子、同一种款式。 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人站在一起时,必是璧人成双的。 帝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原本想让织织穿百鸟朝凤。 他原本想让织织在祭天大典上,站在他身边,以最尊贵的姿態,接受万民朝拜。 他原本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织织,是他掌心的明珠,是他捧在心尖的珍宝。 可现在—— 她居然要穿和鹤璃尘一样的祭司袍? 站在一起? 並肩而立? 满朝文武看著? 诸国使臣看著? 天下万民看著? 棠溪夜眸色沉了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一道清软的嗓音响起: “怎么国师大人,只给母后和皇兄打招呼,都不叫我呀?是没瞧见我吗?” 棠溪雪坐在软榻上,歪著头,眨了眨眸子。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鹤璃尘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他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雪地上的一道痕跡,风一吹便散了。 可那笑意里,有光。 “殿下。”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 “臣,有礼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在她的母后和皇兄面前,怎么称呼她才合適。 他只是见到她,心生欢喜。 欢喜到—— 连见礼都有些不知所措。 棠溪雪望著他。 墨发半束银冠,余发垂落肩背,发间偶见一两星白髮丝,似夜雪落於鸦羽。 唇色极淡,抿起时如初春樱瓣覆雪,唯有情动时,才会洇出薄红。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阳光,灿烂得像枝头的海棠。 “国师有礼了。” 她弯了弯眉眼,语调灵动,像山间跳跃的小鹿。 鹤璃尘望著她。 望著她弯弯的眉眼,翘翘的唇角,雪亮的眸子。 他忽然觉得,那些经年积攒的冰雪,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臣此番——是来送太后娘娘要的祭司袍。”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依旧疏离,依旧不染尘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种小事,原不需要他来。 但他知道她会在这里。 所以,他来了。 第197章 朕不同意 窗外,檐铃又轻轻叩了一声。 泠泠清音在冬日的风里盪开,如碎玉落冰盘,如山泉漱石,悠悠地,散入满庭雪色山茶香之中。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 那些光影斑斑驳驳,落在覆著薄霜的青砖上,落在垂坠的紫色织锦帘幔上,也落在那道雪袍身影上。 还有那双藏在广袖之中、微微蜷起的指节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雪岭孤松。 清峻,疏冷,不染尘埃。 可那松的根,已悄悄伸向了春的方向。 鹤璃尘將手中那套雪白的祭司长袍交给兰嬤嬤,动作极轻极缓,仿佛交付的不是一件衣袍,而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意。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向软榻的方向——落向那一袭红裙的少女身上。 分明不过分別数日。 却仿佛隔了三秋。 窗外,庭院里的积雪皑皑一片,清寒入骨。 那株巨大的雪塔山茶正开得绚烂,层层叠叠的白瓣堆雪砌玉,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窗內,小炉上的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裊裊的白烟升腾而起,氤氳了满室的暖香。 紫色织锦帘幔从雕花横樑上垂坠而下,密密地,缀满了细长的流苏,隨著偶尔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摇曳,像一帘紫色的梦。 “怀仙,有劳你亲自过来一趟。” 太后微笑著看他,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满意与欢喜。 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软榻: “快坐吧。稍后与我们一同用早膳。”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从前不是和织织最亲近么?怎么如今反倒这般生分了?” 她微微侧首,望著鹤璃尘,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的调侃: “那时候,织织还跟哀家说要长大了娶你为夫呢,她甚至还向哀家討了一份聘礼,让哀家要给足你体面……” 话音落下。 满室静了一瞬。 鹤璃尘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开来,一路烧到脖颈,烧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他垂下眼帘,將那抹不该有的情绪敛去,可那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棠溪雪正在喝茶,闻言差点被呛到。 她扯了扯太后的衣角,小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薄红: “母后——低声些……” 这——光彩吗? 她想起年幼时那些口无遮拦的豪言壮语,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时候她年岁尚小,见鹤璃尘生得好看,便天天跟在他身后“怀仙哥哥”地叫,还天天说要娶他回家,让他属於她一个人。 如今想来,真是…… 有远见! 嗯,自己那时候眼光也极好! “母后,童言无忌,怎可当真?” 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棠溪夜坐在一旁,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他一字一句,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挤出来的: “织织还小,不谈婚事。” 太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无语。 “五年前织织便已可以谈婚论嫁了,如今可不算小。” 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反正咱们织织不嫁出去,就寻几个贴心的侍奉著,又何妨?” 她一边说著,一边吩咐兰嬤嬤去传膳。 然后拿起案上的银剪,从刚折下的山茶花枝中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轻轻剪下,递给棠溪雪。 棠溪雪接过花枝,就坐在软榻上开始插花。 她垂著眼帘,睫毛轻轻颤动,指尖翻飞间,一枝枝山茶被她错落有致地插入青瓷瓶中,清雅又灵秀。 太后望著她,满眼都是宠溺。 她忽然又开口: “怀仙若是不愿意,那镇北侯府的风小將军,自小也与织织青梅竹马。”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小子別看脾气是爆了些,但生得俊俏,又会疼人。小时候织织摔了跤,他跑得比谁都快,背著她去找御医,急得满头是汗。” 太后自小便有关注棠溪雪身边的少年们。 她一直在为宝贝女儿物色合適的夫侍人选——不是夫君,是夫侍。 她家织织是公主,金枝玉叶,天家明珠,何须嫁去別人家里受气? 他们也配? 谁配? 多收几个合心意的夫侍,留在身边,日日相伴,岂不美哉? 棠溪雪听到太后的话,手中的花枝微微一颤。 那张莹白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从脸颊红到耳垂,连指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燃之…… 他是会疼人的。 昨夜那些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脑海——他跪在她面前,俯身低头,虔诚而笨拙地替她解那桃花情蛊的药性。 他滚烫的呼吸,他颤抖的指尖,他红透的耳尖,他低哑的嗓音里一遍遍唤著她的名字…… 明明中药的是她,结果他却哭得比谁都厉害。 少年將军哭起来的时候,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得她都差点没忍住將他染上自己的顏色。 棠溪雪垂下眼帘,睫毛颤得厉害,恨不得把脸埋进那捧山茶花里。 “太后娘娘。”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鹤璃尘上前半步,月白鹤氅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拂动。 他望著太后,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某种罕见急切的情绪: “臣——”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什么很大的决心。 “没说不愿意。” 太后挑眉。 鹤璃尘垂下眼帘,又抬起,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臣,亦是心仪织织。” 那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里,多了几分滚烫的压抑已久的东西。 他转过头,望向软榻上的棠溪雪。 那双清冷的眸子与她对上时,忽然就柔软了下来,像千年积雪遇见三春暖阳,寸寸化开。 “若织织愿意,娘娘也同意——” 他顿了顿,语声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呢喃,却字字清晰: “那怀仙愿意陪伴织织,到生命的尽头。” 霜翎鹤影棲寒雪,暂作人间一瓣白。 以星辉为丝,织万里烟波入怀。 从此身是红尘客,心是云外仙。 棠溪雪望著他。 望著他红透的耳尖,望著他微微颤动的睫羽,望著他抿起的淡如樱瓣的薄唇。 她忽然笑了。 她一笑,眼波便漾开了,像春风吹皱一池碧水。 那笑容满满的都是甜意。 她的怀仙哥哥,永远都不会让她下不了台。 他是无时不刻都在维护她的体面。 原本他没打算这么唐突的,但他不希望太后娘娘觉得,他没瞧上她。 鹤璃尘望著那笑,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但真实存在。 太后望著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她打小就对鹤璃尘满意。 这孩子,打小就情绪稳定,不管织织怎么闹腾,他都能稳稳地接住。 对织织又极其照顾,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关键是洁身自好,从不招惹桃花,清清白白一个人。 长大了,有相貌,有地位,有过人的本事,能护住她的织织。 倒是—— 堪堪与她的织织相配。 太后唇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简直快要压不住了。 “朕不同意。” 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棠溪夜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同意。 明明—— 明明鹤璃尘確实是良配。 但他就是觉得不配。 通通都不配! 那一刻,晏辞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猝不及防,刺得他心口一疼: “那何不——陛下亲自来配?” 棠溪夜握著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他。 第198章 日月交锋 棠溪夜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沉沉的,像是要从五臟六腑最深处,將那离经叛道的念头连根拔起。 他的织织,是他的妹妹。 自小將他视若兄长,扑进他怀里撒娇,拽著他衣袖要糖吃,在御花园追蝴蝶跌倒了会哭著喊“皇兄抱抱”的妹妹。 他不该。 也不能。 对她生出那般心思。 鹤璃尘转过身,望向这位年少相识的帝王。 他依旧是一身清冷孤高的气质,哪怕在权柄滔天的帝王面前,依旧不染半分俗尘。 雪白广袖垂落,像灵山绝顶经年不化的苍茫霜色。 “玄胤,你我年少相识,你应知我品行为人。” 他的嗓音,是雪落寒潭的清泠。 每一个字都剔透乾净,不染半分尘世浊气。 音色偏冷,却冷得通透。 “我既承此诺,必当守一生。” “你——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尽可道明。” 他望著棠溪夜,远山含雪的眼眸里不见半分波澜。 睫羽纤长如棲霜的鹤羽,轻轻覆著那双清冽似深潭映月的眸子。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棠溪夜望著他。 望著那张謫仙般的面容,望著那副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姿態,望著那双明明什么都看透、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更气了。 “你这般清冷寡淡——” 他开口,嗓音低沉,带著帝王的从容篤定。 “如何能令织织欢喜?莫非要朕的织织,成日对著一座冰山雪峰?” 鹤璃尘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极浅,淡得像三月春风拂过冰面。 “冰山雪峰,至少纯粹。”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泠泠的,却像淬了霜的刃,轻轻一递,便直取要害。 “总好过有些人——心里烧著不该烧的火,面上还要端著兄长的架子。” 棠溪夜眸光一沉。 那目光沉得像深渊,像能把人吞没的无底深海。 可鹤璃尘依旧立在那里,雪衣广袖,纹丝不动,像一座任凭风浪如何汹涌也岿然不动的冰山。 “怀仙,你素有洁癖。” 棠溪夜一字一句,像一柄出鞘即定乾坤的玄铁重剑,此刻句句锐利,剑锋直指那人咽喉。 “到时候织织难不成还要——独守空房?” 鹤璃尘轻轻抚了抚雪白广袖。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枝头薄雪被风轻轻吹起一角。 “本座的洁癖,只对旁人。” 他抬眸,望向棠溪夜,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漾开。 “对织织——本座恨不得沾染一身她的气息。” 棠溪夜握紧了拳。 “怀仙这般天人之姿,却二十有四依旧独身。” 他顿了顿,眸光愈发凌厉,像是要把那人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个清楚。 “不知是否有隱疾,不能人道。” 他转向太后,语气郑重得仿佛在议军国大事: “母后,当慎重。” 话音落下。 殿內再度落针可闻。 太后白宜寧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的亲儿子。 这是她生的? 怎么跟拈酸吃醋的后宫嬪妃似的? 那语气,那眼神,那浑身上下瀰漫著的酸味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儿子是哪个不得宠的妃子,正对著情敌阴阳怪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默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压惊。 棠溪雪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她捧著霽红釉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家皇兄一眼。 平日素来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兄,攻击性…… 这么强吗? 素来淡若流云、清冷如霜的国师大人,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 淡得像三月春风拂过冰面,淡得像崑崙山顶的第一缕晨光落在雪上。 可那冰面之下,暗流暗涌。 他微微垂眸,淡淡的笑意里藏著锋芒。 “玄胤。”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冷的。 清泠泠的像雪落寒潭,像玉碎崑崙。 可那清冷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 “我能不能人道——是否有疾——” 他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可那短短的一瞬,却像有人在满殿的寂静里,投下了一粒石子。 涟漪层层盪开。 “织织,才是最清楚的。” 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极浅,却让满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毕竟那日——” “你不是闯入了,我与织织洞房夜的寢殿么?” 惊雷炸响。 太后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檀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缓缓转过头,瞥向正在捧著茶盏小口喝茶的棠溪雪。 却见她的宝贝女儿,朝著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亮晶晶的,像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祖宗。 太后顿时瞭然。 哦—— 很好。 不是她家宝贝吃的亏。 这吃得还——怪好嘞。 她垂下眼,借著喝茶的动作,掩住唇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 不愧是她白宜寧亲手养大的掌上明珠。 这眼光,这手段,这行动力。 真是干得漂亮! 就鹤璃尘这样的,她家宝贝女儿真真不亏! 她唇角又翘了翘。 “咔——” 一声脆响。 棠溪夜手中的茶盏,骤然碎裂。 褐色的茶汤混著瓷片,从他指间簌簌落下,溅在他的玄色袍角,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却像浑然不觉。 只是垂眸望著手中那片狼藉,望著那些深深扎进掌心的碎瓷。 “一时……手滑。” 他淡淡道。 面无表情。 可那握著碎瓷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併捏碎。 他想起那夜。 想起那夜他闯入长生殿时望见的画面。 满室氤氳的烛光,垂坠的纱幔,床榻上相拥的身影,以及她那一声软软的、带著沙哑的“好烫。” 那是织织刚回来的时候。 她刚回到他身边,刚回到家,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好好抱抱她,好好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想她。 居然。 被鹤璃尘这个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 给趁火打劫了! 他胸口一阵鬱结,像堵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石头沉甸甸的,硌得他心口生疼。 他的织织。 他的织织啊。 那时候她才刚回来,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鹤璃尘简直禽兽! 忍一时,越想越气。 退一步,越想越亏。 他当时就不该走! 应该直接衝进去,將鹤璃尘从榻上扯下来,扔出长生殿,扔出皇宫,扔出北辰帝国,扔到崑崙山顶去和雪莲作伴! 九天明月就该待在天上,这凡尘本就不是他该留的地方。 他幽幽地转过头,看向棠溪雪。 那时候,他的织织回来了,也不告诉他一声。 否则,他不会一气之下,就那么走的。 不会在那一夜之后,一个人坐在承天殿的龙椅上,望著满殿幽暗的烛火,望著窗外那轮孤冷的月,一夜无眠。 棠溪雪捧著茶盏,望著自家皇兄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眨了眨眸子。 一脸无辜。 语调轻软,软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像融化的蜜糖从勺尖缓缓滴落: “都怪那夜——” 她顿了顿,轻轻抿了一口茶。 “月色太迷人。” 生活已经很苦了,所以能怪別人的,就不能怪自己。 太后手里的茶盏又晃了晃。 小乖乖啊! 告诉母后。 ——迷人的到底是月色,还是男色? 鹤璃尘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望著那道俏皮的身影,望著那双狡黠的桃花眸,望著那张明明做了坏事却偏要装无辜的小脸。 眼底的冰雪像是彻底融了,化作一池春水。 “………” 棠溪夜觉得,自己今晚可能又要失眠了。 明明那夜没有月亮。 雪下得那般大,大得像要把整个帝都都埋起来。 冷得像他那颗—— 拔凉拔凉的心。 就他鹤璃尘的月色迷人? 他——棠溪夜,北辰帝国的圣宸帝,难道不够好看吗? 他可是继承了母后的好顏色。 母后白宜寧,当年也是名动九洲的美人。 那双凤眸含威不露,那身气度雍容华贵,便是如今,依旧风韵犹存。 他承袭了母后的眉眼,那双眼幽深如渊,沉得像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承袭了母后的骨相,那张脸稜角分明,俊美得让满朝文武不敢直视。 至於他的生父—— 应该也是某位棠溪皇族中人。 但绝不是那个色慾薰心的先帝。 他年少之时,曾无意间听到母后对兰嬤嬤提过一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檐角的冰凌被风吹落。 可那句话,他却记了十几年: “那脏东西也配碰本宫?痴心妄想。” 脏东西。 母后是这样称呼先帝的。 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他查过。 登基之后,他动用了隱龙卫,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卷宗,查遍了所有能查的人。 可什么都没有。 他母后的手段和权柄,想要抹除的痕跡。 连他这个帝王,都查不出来。 他只能作罢。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独坐承天殿时,他会想——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能让母后那样骄傲的女子,心甘情愿为他生下孩子。 “玄胤,你知道那夜月亮有多圆吗?” 鹤璃尘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淬过霜雪的月光,轻轻落进棠溪夜耳中。 “本座没看见。” “本座只看见了她。” “不知,你可否告诉我?” 棠溪夜觉得自己那颗本就拔凉的心,被人用刀子又剜了一刀。 “够了!” 他薄唇习惯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那目光沉得像万年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浑身都透著慑人的压迫感。 “够了吗?” 鹤璃尘面容清绝如冰雕雪铸。 “可本座还觉得不够。” “往后余生,我与织织日日相对,夜夜同衾——那时候,玄胤又当如何?” 他抬眸,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把天下的茶盏,都捏碎一遍?”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轰然相撞。 一道玄黑如渊,沉得像能把人吞没的无底深海。 一道清冷如霜,冷得像能冻碎一切的崑崙绝顶。 太后看看自家儿子,又看看鹤璃尘,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们两个年少之时,不——还是挚友吗? 怎么会如此剑拔弩张? 棠溪雪捧著茶盏。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 嗯。 好茶! 这茶,真香。 第199章 爭风吃醋 “用膳罢。” 太后放下茶盏,含笑吩咐。 反正,他们又没打起来,小小场面,一点都不打紧。 她转向棠溪雪,目光里满是慈爱: “哀家让人备了你最喜欢的桂花酒酿小圆子。这般冷的天,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好不过。” 她说著,又伸手替棠溪雪拢了拢肩头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棠溪雪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眸中盛满了惊喜与欢喜,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母后太好了!” 她立刻在软榻上坐好,双手乖巧地搭在膝头,眼巴巴地望著兰嬤嬤摆膳的方向,那模样活像一只等著投餵的狸奴。 “不愧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后!” 她想起年少时候。 那时她总爱偷偷溜出宫去,拉著晏辞一起,在帝京的长街之上穿行。 那些藏在深巷里的小摊,那些冒著热气的小吃,那些甜糯的、咸香的、酸辣的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母后从没有拦过她。 不但不拦,反而让隨行的暗卫將她喜欢的每一样吃食都记在心里。 什么糖葫芦、桂花糕、酒酿圆子、糖炒栗子…… 但凡她多吃过几次的,母后都会吩咐小厨房学著做,然后在她回宫时备上满满一桌。 那时候她不懂。 如今想来,母后不是纵容她贪嘴。 是纵容她快乐,只想她无忧无虑。 鹤璃尘迈步走向她。 他走得很自然,很从容,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月白鹤氅在他身后轻轻拂动,像流云拂过寒潭。 他停在棠溪雪身侧,在那个紧挨著她的位置上,落座。 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轻颤时落下的细碎光影。 他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棠溪夜坐在对面。 玄袍金纹在窗欞漏入的光影里流转著幽冷的暗泽。 他望著鹤璃尘落座的那个位置,望著他与棠溪雪之间那不过半臂的距离。 眸色又沉了几分。 那沉,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眸,望著自己那只方才被碎瓷划伤的手。 换做平日,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 他抬起眼帘,望向对面那团明艷的红影。 “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低的,带著几分罕见的示弱的意味: “朕的手,好疼。”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棠溪雪耳中。 她正望著兰嬤嬤摆上桌的那碗桂花酒酿小圆子,闻言倏然抬头。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从椅上起身,像一缕明艷的烟霞,飘然而至。 “皇兄!” 她俯身,捧起他的手,低头细细查看。 那双桃花眸里,方才还盛满了对甜食的期待,此刻却只剩满满的心疼。 她望著那道几道划痕,眼眶瞬间就红了: “怎么伤成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兰嬤嬤!” 她转头,朝一旁唤道: “备药!” 兰嬤嬤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一只雕花檀木药匣。 棠溪雪接过,打开,取出里面的白玉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然后低头,轻轻涂在他伤口上。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怕弄疼了他。 她一边涂,一边轻轻吹著气,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手背,痒痒的,酥酥的,一直痒到心里。 棠溪夜垂眸望著她。 望著她微蹙的眉,望著她红红的眼眶,望著她专注而温柔的动作。 他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上扬。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膨胀,像一只饜足的兽。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 望向那个孤零零坐在原处、身边空落落的雪袍如月的身影。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挑衅。 鹤璃尘对上那道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那动作极从容,极优雅,仿佛毫不在意。 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分明暗色一沉。 两人之间,隔著满室暖香,隔著裊裊茶烟,隔著一桌热气腾腾的早膳。 可那目光交匯之处,分明有电光在迸发,有寒冰在交织。 太后白宜寧坐在主位,望著这一幕,眉心微微蹙起。 她望望自家儿子——那个此刻正垂眸望著棠溪雪,唇角噙著一抹饜足笑意的帝王。 又望望鹤璃尘——那个端坐如松看似云淡风轻,可那握著茶盏的指节分明微微泛白的国师。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胤儿何时变得这般矫情了?” 她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前的棠溪夜,被先帝鞭打的时候,脊背都抽烂了,血流了一地,也不曾吭过一声。 他跪在那里,硬生生扛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如今不过是手心受伤了。 就喊疼? 就让她织织亲自过来上药? 太后垂下眼帘,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她只知道棠溪雪是柔妃的孩子。 她並不知道,那孩子並非皇族血脉。 她也知道,北辰霽自小就喜欢她这个女儿。 那孩子虽然什么都没说,虽然藏得极深,可如何能逃得过她这双眼? 可她从没想过—— 她望著棠溪夜,望著他望向棠溪雪时那眼底深不见底的东西,心头忽然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不。 不可能的。 她摇了摇头,將那个念头甩出去。 胤儿是兄长。 是兄长。 可—— 她望著他此刻那副模样,忽然又有些不確定了。 “他这个当兄长的……” 她喃喃,声音越来越低: “不该占有欲这般强。” “又不是织织的夫婿。” 她望著鹤璃尘那道孤零零坐在对面的身影,又望著自家儿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吃醋轮得上他么?” 她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真是不像话。 不多时,棠溪雪终於替棠溪夜上好了药。 她抬起头,望著他,眼底满是心疼: “皇兄,还疼么?” 棠溪夜望著她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唇角又上扬了几分。 “不疼了。” 他柔声道。 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 对面,鹤璃尘依旧端坐如松,面容清冷如霜。 可那握著茶盏的手,又紧了几分。 太后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打断儿子的腿! 他知道自己有点变態吗? 隨了谁啊? 第200章 帝王生父 “那织织餵皇兄吃。” 棠溪雪在棠溪夜身侧落座,自然而然地端起他面前那碗尚冒著热气的粥。 她执起银匙,轻轻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那裊裊升起的热气,然后递到他唇边。 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棠溪夜垂眸望著她。 望著她低垂的睫羽,望著她专注而温柔的神情。 他的目光,便那样定在了她嫣红的唇上。 那一抹红,艷得明媚,艷得张扬,像春日里初绽的海棠,灼灼其华,不可方物。 他看得有些痴了。 “胤儿。” 太后白宜寧坐在主位,终於忍不住开口。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审视: “你何时成了三岁小孩,还需织织餵你?另一只手又没断。” 棠溪夜闻言,眸光微动。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 可他就是不想让她走。 就是想让她的手,再为他多停留一刻。 “嗯,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的,带著几分饜足的慵懒: “朕自己来。”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向殿角。 扫向那个正努力將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禁卫大统领。 沈错对上那道目光,头皮一阵发麻。 那目光里没有言语,却分明写著四个大字: 上道。快点。 沈错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走向膳桌。 他端起国师鹤璃尘面前那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那是太后特意为棠溪雪准备的,软软糯糯,甜香四溢,此刻正热气腾腾地摆在鹤璃尘手边。 沈错目不斜视,双手稳稳地端著那碗小圆子,穿过满室诡异的气氛,將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棠溪夜身边的桌上。 与棠溪雪的座位,紧挨著。 鹤璃尘坐在原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眉目依旧疏淡如远山含雾。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沈错一眼。 可他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棠溪夜唇角微微上扬,心情不知怎么就格外好。 他的织织,果然是在意他的。 哪怕是——鹤璃尘,也比不上他在织织心中的地位。 他端起那碗小圆子,放在棠溪雪面前: “织织,趁热吃。” “好。” 棠溪雪低头舀起一颗软糯的小圆子,送入口中。 甜的。 暖的。 真好吃。 鹤璃尘望著她吃得眸子晶亮的模样,眼底那点沉鬱悄然化开几分。 他端起面前的粥碗,垂眸,未动。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怀仙。” 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可那关切底下,分明藏锋利的刀: “怎么不吃饭?”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温和: “是不爱吃么?” 棠溪雪正吃著圆子,闻言抬起头,望向鹤璃尘。 灿若星河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关切: “怀仙哥哥,是不合口味么?” 鹤璃尘抬眸。 他先是看了棠溪夜一眼,那一眼很短,两人之间无声地交锋。 然后,他望向棠溪雪,眼底的霜雪化作一片清浅的温柔: “茶味重了些。” 他淡淡道。 棠溪雪闻言,差点笑出声。 她咬著勺子,拼命忍住笑意,可那双弯弯的眉眼早已出卖了她。 茶味重了些。 不就是说棠溪夜茶里茶气么? 棠溪夜坐在那里,拿著银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將那一瞬的僵硬敛去,再抬眸时,已是云淡风轻: “国师不愧是住在八卦阵上的人。” “这阴阳人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沈错站在殿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这——这修罗场——太可怕了! 太后白宜寧端坐主位,望著自家儿子与国师之间那暗流涌涌的交锋,只当他是兄长的占有欲作祟。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多年前山茶花落时,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唤的那一声—— “簌簌。” “看来胤儿倒是隨了哀家。” 她喃喃,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她那又爭又抢的好儿子,竟是丝毫不肖他的生父。 那个人—— 名唤棠溪清渊。 字不染。 他生於深宫,长於朱门,却天生一副淡泊心肠。 自幼不慕权势,不爱刀兵,唯爱琴书诗画,却也从不荒废学业,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身为嫡长皇太子,待人接物却如春风霽月,毫无骄矜之气。 对谁都是温和的,对谁都是宽容的,仿佛这世间种种,於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白宜寧记得。 记得那个立於秋水长天之间的少年。 衣袂飘飘,眼神清澈,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无数人初见便再也忘不掉的白月光,是帝京多少闺秀藏在诗笺深处的名姓。 他分明是嫡长储君,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却被野心勃勃的弟弟步步算计,生生失了储位,从云端跌落。 可无论谁当太子,唯一的太子妃,都是她白宜寧。 顶流世家白氏嫡女——这是她生来便写定的命。 她知道自己终將是太子妃。 只是不知,是哪一位太子。 从前,她一直以为,会是他。 麟台求学的那几年,如今想来,竟是她这一生最乾净的时光。 那时天很蓝,云很淡,风里总是带著花香。 “太子殿下,我叫白宜寧,小字簌簌。” 白山茶树下,花瓣落了她满肩,她轻轻一抖,笑问: “你听见了吗?春天在响。” “嗯。听见了,簌簌。” 他温和地笑著,笑却比春风还要暖。 “你可以唤我——不染。” 学堂之中,她坐在后排,他坐在前排。 隔著满堂同窗,隔著层层叠叠的书卷与笔墨,她望他的背影,望了整整三年。 他从不出格。 守著一条看不见的线,半步不曾越过。 可她知道,他是很喜欢她的。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她怎会不懂? 她翻过的书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批註。 是他的笔跡,清雋如他本人,写著对那段文字的见解。 她抬起头,望向前排那道端坐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握著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遗失的素帕,被悄悄拾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案头。 那帕子上有淡淡的薰香,若有若无,像晨雾里的花香,像他路过时衣袂带起的那一缕风。 她的桌上,偶尔会出现一枝白山茶。 雪白如玉,似他皎洁,开得正好,带著清晨的露珠。 她知道是他放的。 因为整个麟台,只有他会记得,她最喜欢白山茶。 她的案角,多了一方紫琉璃笔山。 那笔山做得极精致,雕著山茶花的纹样,在阳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她问他是不是他送的。他只是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知道是他。 因为她曾在宫外偶遇他进了一家玉器铺子。 那日她只是路过,隔著街望见他的背影。 她以为他是去买什么孤本古籍,便没有在意。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他去那家铺子,是为了取这方笔山。 他亲自画了图纸,请了帝京最好的工匠,足足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 他在那铺子里进进出出无数次,只为確认那山茶花的纹样是否传神,那琉璃的质地是否温润。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每日清晨来到案前,看见那方笔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他落在她心上的目光。 轻轻柔柔的,不惊不扰的,却一直都在。 他知道的。 太子是要迎娶白家大小姐为正妃的。 他早已认定,她是自己的妻。 於是他等。 等砌月流年,等星霜荏苒。 等他们长大,等他们成婚,等他名正言顺地將她迎入东宫。 他等得很安心。 因为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件事。 可他等来的—— 是那一顶大红轿子。 从白府抬进了东宫。 只是那东宫,已不是他的东宫。 他的心肠太软。 对弟弟们宽宥得不像话,空有菩萨心肠,没有金刚手段,最终被算计得失了一切。 那个贏了的人,站在丹陛之上,趾高气昂。 “皇兄,太子之爭,向来如此。我贏半子,你输全盘。” “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吗?从小你什么都比我强,骑射、文章、谋略——如今呢?你跪著,我站著。” “这太子之位,弟弟就笑纳了。” “哦,对了,还有——白家千娇百媚的嫡女大小姐。往后,也会是我的。” “他日若登大宝,第一道旨,便是厚葬诸兄弟。” 没了储君之位,他没有红眼。 白宜寧听人说起时,只淡淡想:到底是个不爭的。 那日,她没有见到他。 她披著大红盖头,被人扶进轿中,送入那座属於新太子的宫宇。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后来她才知道。 那从不红眼的人,那日坐在长街尽头的茶楼上。 他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烈的酒。 然后他望著那一顶大红轿子从白府出发,穿过长街,一路向东。 他望著那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於消失在重重宫闕之后。 他望著她嫁给了別人。 他红了眼。 掩面哭得泣不成声。 整个人,都要碎了。 他早就为她备好了一切。 有为她准备的锦被,绣著她喜欢的山茶花,一针一线,都是他画的图样。 有为她做的木梳,想著日后亲自为她梳发,亲手为她画眉。 那梳子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梳齿密密匝匝,像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有一箱他亲手画的画。 画的都是她—— 她读书的样子,她写字的样子,她站在山茶花树下笑得明媚如朝阳的样子。 每一幅都画得极用心,连她发间那支玉簪的纹路都描得分毫不差。 有一套嫁衣。 用最好的云锦,绣著最繁复的纹样,是他亲手画的图样,让人做了整整一年。 那嫁衣的裙摆上,绣著满满的山茶花。 他想著,她穿著这套嫁衣走进东宫的那一天,一定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等来的,是她穿著別人备的嫁衣,嫁给了別人。 他的爱是那样的含蓄而温柔,令人如沐春风,却內敛至极,从来不肯坏了她的名声。 甚至,无人知道,他那般爱她。 只是一行批註,落在她翻过的书页上。 只是擦肩而过时,为她拾起的一方素帕。 只是她案上多出的一方紫琉璃笔山。 只是她桌上,偶尔出现的一枝白山茶。 仅此而已。 他以为她会懂。 她確实懂了。 可懂又如何? 那时她已是新太子妃。 而他,只是一个失了储位、失了心爱之人、失了一切的废太子。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 是在宫道上。 她坐在步輦上,他站在路边。 他是废太子,她是新太子妃。 按礼,他该跪。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她,深深地望著她。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要把这一生的来不及,都看进眼底。 然后他垂下眼,侧身让到路边。 什么也没有说。 步輦从他身侧经过时,她看见他的肩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下。 然后便稳住了。 像他这个人。 温和,內敛,从不逾矩。 哪怕心碎了,也要站得端端正正。 只是偶尔,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站在茶楼上,望著她的轿子哭得泣不成声的少年。 会想起那些年麟台的风,山茶花的香,他落在她书页上的批註。 会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她时,那一眼里的千言万语。 然后她会轻轻笑一声。 很淡,淡得像薄雾穿林。 “簌簌。” 她轻轻唤自己的小字。 没有人应。 窗外,山茶花正落著。 簌簌,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