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醒全修仙界都在嬤我师尊》 第1章 开局一百抽 “跪下!” 怒吼声如雷鸣响彻戒律堂,两旁几名弟子噤若寒蝉,齐刷刷跪成一片,个个屏息垂首,嚇得像鵪鶉。 不多时,大殿中央只剩一道挺拔頎长的身影。 那少年生得一副俊逸出尘的样貌,宽肩窄腰,高挑亮眼。面对戒律长老的滔天怒焰,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只將两手负於身后,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著掌心,姿態隨性。 “楚衔兰!”见他竟不跪,戒律长老的目光钉在那人身上:“擅闯太乙宗禁地,触碰门派禁制,性情顽劣一身反骨屡教不改,你还有何话说!” 楚衔兰开口道:“我……” “住口!此事板上钉钉,你还敢狡辩!” 楚衔兰微笑。 我说白了,我白说了。 一名跪在地上的小医修颤巍巍抬头:“长老息怒,此事確有误会!弟子几人本是去林间採药,结果不慎迷路遇险,幸得楚师兄路过出手相助,师兄是为了帮我们才……” “哼,路过?”戒律长老拂尘一甩,捲起灵力风浪,还没分辨出个明白,嘴里就被灌满冷风。 “你倒说说,他一个器修,既不採药也不猎兽,恰好路过禁地边缘干什么?!散步吗!?” “这……”小医修的確不知,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楚衔兰揉了揉太阳穴,心下默然一嘆。 莫欺老年穷啊。 一把年纪了还耍赖皮,小气吧啦。 在太乙宗內,凡有弟子犯错,必入戒律堂受审,楚衔兰以前是此地常客,自然也清楚面前的老顽固看他不顺眼。 只不过这一回,他还真不是故意闯祸。 事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楚衔兰靠在窗边小憩,突然被一个冷颤从梦中惊醒过来。 在梦里,几名同门师妹师弟都被妖兽捉走,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放在平时,楚衔兰定不会把这种古怪梦境放在心上,打个哈欠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前几天,他梦见祝师姐那株宝贝得不行的灵草被人连盆端走,醒来只觉得荒诞,谁不知祝师姐是百草堂一霸,敢偷她的花?怕是嫌命长。 楚衔兰压根没当回事。 谁知当日晌午,祝师姐的怒叱响彻半个宗门——那盆灵草,真的是不翼而飞。 这还不算完。 又过了几日,他梦到死党萧还渡在御剑飞行时走神,被一只横衝直撞的肥硕仙鹤顶进了水池,溅起的水花飞流直下三千尺。 当时楚衔兰就被这画面逗醒,还兀自笑了好一会儿。 哪知他刚推开门,天边径直坠下流星般的黑影,直挺挺栽进池塘里。 臥槽。 整个人当即愣在原地。 难不成是见鬼了?他真的拥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没空顾及好友的安危了,楚衔兰瞬间二话不说转身回屋,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躺平闭眼!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 抱著孤注一掷的决心,楚衔兰势必要在梦中预知几天后论剑会的胜负——看看到底是天剑门贏,还是玄阳宗胜! 然后衝去赌坊砸下全部身家,一夜暴富!指日可待! 可惜,他想得还是太美了。 那夜楚衔兰睡得格外香甜无梦,之后接连数日风平浪静,期间还有再梦到其他的事,可是並没有一一验证,怪梦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果然嘛,这等好事怎么轮得到他,还是洗洗睡吧。 然而今日这次远非前两次的小打小闹可比。事关人命,楚衔兰再无暇深思真假,几乎在睁眼的瞬间便翻身下榻,循著梦中的路线疾奔而去。 梦里的事情再一次分毫不差地灵验。 至於擅闯禁地,纯属缠斗间的无心之举,当时且战且退,等楚衔兰反应过来,脚已踏入结界范围。 一脚升天。 戒律堂全员倾巢而出,戒律长老还差点因没穿鞋御剑摔了个狗吃屎,眾人如临大敌地围住禁地,只见楚衔兰正扶著受伤的同门,满脸无辜,脚边还躺著几只被捆妖索五花大绑的妖兽,这才发现自己被玩了一遭。 真是费时费心费感情。 “误会,”楚衔兰诚恳开口,“我能解释。” 听完他所谓的解释,戒律长老抽了抽嘴角,“你现在梦到哪句说哪句是吗?” 楚衔兰心想:嘖,还真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信谁,楚衔兰自詡尊老爱幼,若真把老头子气出个好歹也不像话,不如暂且服个软,他抬手蹭了蹭下巴,袖袍隨意一甩: “行,弟子认罪。” 戒律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算你识相,那便速速领罚吧。” 楚衔兰眯起眼,“不知这回,长老准备怎么罚我?” 照往常无非是手抄宗规,去思过崖倒立练剑、给仙鹤铲屎之类的。 这话正中戒律长老下怀,他扬了扬衣袖,就见半空中显出一排字跡:“按宗规所言,凡是闯入宗门禁地者……” “诫灵鞭,一百。” 顿时,此起彼伏的“使不得使不得”在殿內譁然响起。 “长老万万不可!” “楚师兄罪不至此,这一百鞭下去轻则臥床半月,重则损伤经脉啊,他是为了救我们,是冤假错案,要罚……就、就罚我们吧!” 长老的坚定焊死在脸上:“九十九。” 这下,躲在门外看热闹的萧还渡也挤了进来,连连附和:“是啊是啊,衔兰虽然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实际上也不是个东西,吝嗇小气丧良心,雁过拔毛算盘精,但此番救人在先,功过相抵,不如就算了吧。”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楚衔兰直接给了萧还渡一脚。 “九十八,没得说了。” “咳咳咳,还请长老三思,若真打出个好歹,霽雪仙君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统统给我闭嘴!”戒律长老怒而猛拍桌子,“那就一鞭!不准再討价还价!这里又不是菜市场!” 眾人立刻安静如鸡。 反正相较於一百抽,这个结果只算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做做样子而已。 “弟子行止失当,丟的是师尊的脸面,辱没师门!弈尘至今未出关,难道老夫还不能替他管教这个孽徒了?”长老余火未消,瞪著那冤家一样的小子,“你不知道你师尊就在禁地深处闭关!?隨意冒失闯入,若是惊扰到他清修,这责任谁来承担!?” 这个名字被抬出的时候,四下安静。 霽雪仙君,也就是弈尘,楚衔兰那位闭关五年的师尊。 楚衔兰平日里在宗门內隨意惯了,又是这一代天赋最高的苗子,想要挫其锐气,镇其心性,在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弈尘能做到了。 果不其然,提及自家师尊,楚衔兰浑身一震,像变了个人。 有人小声问:“萧师兄,楚师兄这是怎么了?” “他没招了。”萧还渡忧愁。 大殿中心的少年收敛玩世不恭的神情,露出几分久违的恭谨模样,连负在身后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弟子领罚。” 声线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散漫之意,长睫低垂,掩去那双多情眸,从额前碎发间能够窥见眉下一颗淡色小痣。 “这还差不多……嗯?” 戒律长老刚要磨鞭霍霍向猪羊,这才发现手中的诫灵鞭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层莹白薄霜,不免愕然。 与此同时,楚衔兰准备俯身承受,突然察觉四周有寒气凭空漫开,伴隨一道温和灵力稳稳托住他的膝弯,令他心跳猛然加快一拍。 而后,眾人只听一道清绝如烟的低沉音色,“本尊的弟子,不劳旁人管教。” ———————— 【食用指南】 身心双洁1v1,双男主(俩男的谈恋爱),师徒变质,年上,he 1、完全架空,修仙古代背景,非典型修仙文,请勿比照其他作品设定 2、没有文笔,私设如山,恳请不要ky,极端控党慎入,不接受副cp(主线相关,不占用主cp篇幅)慎入,不爱看曖昧拉扯慎入,谢绝恶意,不喜就换,你好我好大家好,感恩理解~ 3、脑子可以存,但想看无脑爽慎入。 4、现实中师尊没有!真!的!被!嬤!徒弟会成长並拥有更多机缘,感情线纯爱,真师徒情慢慢变质,细水长流,互为彼此唯一整体剧情偏轻鬆不要太较真哦。 5、希望宝宝们看得开心~~喜欢的话可以加入书架噢!主页已有两本同类型古风修仙完结文可放心食用 等级: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 封面是约的,人设图会发在书圈或者作话噠!=3=爱你萌 第2章 你徒弟,你自己打? 高大身量遮去了大半光线,楚衔兰被完全笼罩在大片阴影里。 剎那失神的功夫,一只手已静静递到眼前。 指节修长有力,如玉似雪,淡青脉络隱隱浮现,宛若天工,却並非完美无瑕。许多深浅交错的丑陋伤疤密布在指节与手背,显得狰狞刺眼,又有一种怪异的美感,形成强烈的视觉衝击。 对他而言,十分熟悉。 楚衔兰茫然顺目而视。 “……师尊?” 只见那人如雪的长髮似月华流泻而下,轮廓精致深邃,高鼻薄唇,眉宇间一道冰蓝灵纹,雪白大氅隨动作微动,隱约露出內里深灰腰封,矜贵优雅。 这般气度,怕是路过的神仙都会讚嘆一句:嘖嘖,他不修仙谁修仙,收拾收拾飞升吧。 “嗯。” 弈尘垂眸望向弟子,应他。 四目相对,深灰瞳孔望不见底,被其居高临下俯视时,会產生一种被冷血动物盯住的压迫感,无端生出几分心悸。 殿內眾人才陆续回过神来,眼底充满震惊,却又不太敢直视那抹雪色的身影,只能你看我我看你,手脚都侷促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位就是……” “没错。” “可……那位怎么会忽然现身呢,难道是为给楚师兄出头?” “嘘,慎言慎言。” 那自然是巧合了,难不成这不痛不痒的一鞭,真的能惊动霽雪仙君? 更何况,“出头”这种词,放在弈尘身上显得太不合適。 弈尘闭关五载,而太乙宗惯例每三年就要年招收一批新弟子,大多人只听其名,未见其人,即便知晓楚衔兰是他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对许多人而言,“霽雪仙君”也是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再加上弈尘极少踏出太乙宗,外界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更是披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令人好奇这位霽雪仙君的实力已经到达何等高深的境界。 据说他修为已达化神期,在修真界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號,被称之为—— 凡尘降仙。 这会儿楚衔兰已然清醒过来,他自然也看见了到弈尘递来的手,却並未接过,反倒后退一步。 隨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他扑通一声跪了,鏗鏘有力声势浩大,弄得殿內其他弟子也被情绪感染,涌出莫名的激动,乌泱泱跟著跪倒了一片。 好好的批斗会变成了欢迎会。 “恭、恭迎霽雪仙君出关!!” 別管了,这可是活生生的仙君啊! 气氛要到位。 见在一片稀稀拉拉的膜拜之中,弈尘始终看著楚衔兰,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忪,又像是不解,终是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起来吧。” “多谢师尊。” 楚衔兰心口怦怦直跳,对弈尘的片刻异样毫无感觉,衣袂翻飞间已快速起身。 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懊恼又涌上心头。 师尊这次出关毫无徵兆,说不定真的与他闯入禁地之事脱不了干係。 看来长老说得果然没错,是他冒失闯入叨扰师尊清修,明明他们师徒已经五年不见,偏偏是在戒律堂这种鬼地方重聚,哎,天违时,地不利,人不和。 ……师尊心里,该不会觉得他毫无长进,净会惹是生非吧? “咳,”戒律长老举著那诫灵鞭,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索性往弈尘面前一送,“你徒弟,你自己来打?” 不劳旁人管教,那便是要亲自管教的意思咯。 “……”萧还渡在一旁本来还有点子感动,听了这话,差点喷了。 老头子这情商恐怕在我之上。 萧还渡简直嘆为观止,寻思戒律长老到底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 人家师徒团聚,你搁这又蹦又跳的,挑衅谁啊! 楚衔兰也是头皮发麻,想起自己算半个“戴罪之身”,不敢去抬头瞧师尊此刻的脸色,用眼睛在地面上画圈圈。 那边长老还在叭叭:“喏,抽起来挺趁手的。” 弈尘的目光扫来,里头没有丝毫情绪,又仿佛带著无形的重量,戒律长老莫名背后凉了一下,一时半会分不清是谁抽了我,而我又抽了谁。 就听弈尘低声道:“回玉京阁。” 声音很轻,却很冷。 寒风卷过,殿內已不见二人的身影。 ——殿內鸦雀无声。 余下的人都在回头偷瞄长老脸色。 戒律长老也回头望去,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遂,无可奈何,老头子面色铁青,一甩衣袖愤愤道:“滚滚滚!都散了吧!” 今天也是出门没看黄历,遇到的都是皇帝。 - 穿云风在耳畔呼啸,两人眨眼间已落在玉京阁前。 太乙宗处於灵脉中心,共有四阁六堂,玉京阁坐落於最偏远、最高峻的一座山峰,处於太乙宗之巔,四季如冬,头顶是云捲云舒,脚下是万丈深崖。 与宗门內的其他山峰相比,玉京阁的构造显得冷清许多,院落由白墙灰瓦构成。 这里最开始只有一座供弈尘居住的简朴別院,以及半山的一池寒潭。既没有太多花草树木,也无亭台楼阁点缀,后来这座山多了个楚衔兰,也就又另建起一座小院,慢慢增添了灵台、小书院、练剑台、寒潭池一类的修炼设施。 太乙宗各峰都有专门负责各项杂事的洒扫弟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弈尘不喜人多,唯独玉京阁没有。 楚衔兰七岁拜入弈尘门下,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尽在掌握。 “师尊,小院这边弟子经常打理,瞧著还算不错吧。” 楚衔兰想努力挽回一点自己十佳好徒弟的形象,像只看家小狗似的尽心尽力,正准备转身给师尊泡茶,就听弈尘在身后说:“不必。” 楚衔兰动作一顿,心中莫名泛起一些紧张,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师尊的语气……不太高兴? 心下暗暗嘆气,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过来。” 少年依言放下茶盏,乖顺地站定。 玉京阁此刻没有外人,两人相对无言,其实方才对视的一瞬,弈尘心中並没有太多感触,直到现在才仔细端详多年不见的弟子。 少年一袭白金衣袍被轻风拂动,意气风发,劲瘦腰身被勾勒得淋漓尽致,乌髮半扎用金冠高高竖起,发尾垂在身后,面容明澈,英气逼人,眼睛漂亮得像一汪湖水。 “师尊,弟子错……” “楚离,”弈尘平静地道,“你方才为何要跪。” 他的声音冷静无波,像是在进行问责,又充满著无声无息的压迫。 第3章 三岁一条沟 楚衔兰愣了愣。 楚离是他的表字。寻常人家出身的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多半会由长辈赐字,修士大多不拘於此,视万物为过眼云烟,名號只是个称谓。 楚衔兰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字號,“离”字听起来就不吉利,寓意离散,取得实在隨意,若当真被珍视,为何不用琉璃的“璃”? 突然被唤起字號,要么代表严肃,要么代表告诫,楚衔兰从中咂摸出一丝审视的意味。 可是身为弟子对师尊表达敬意也是正常的,楚衔兰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想来,师尊认为他的敬畏並不诚心。 刚才那关还没过。 楚衔兰脑海胡思乱想,骤然回神,脸上露出几分尷尬:“师尊,弟子行礼只因一时激动,绝不是因受罚而有意心虚討好……” “我非此意。”弈尘直白地打断,“从今往后,莫要再行此大礼。” 本以为师尊还介意自己闯入禁地,万万没想到对方是在说这个,楚衔兰下意识咽了咽,呆呆“喔”了一声。 “禁地周围妖兽凶险,你孤身闯入,可曾受伤?” 原来师尊都知道了。 楚衔兰怔了一下,“弟子无事,我的运气还算好,就遇到了几只低阶妖兽而已……”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轻轻托起,儘管隔著臂缚,仍能够看清掌心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跡。 弈尘对血腥味极为敏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楚衔兰噎了一下,这才惊愕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微妙泛起一阵心虚的情绪。 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一般,不明白为何自己在师尊面前总要出糗,惹师尊不快。 这接二连三的,好像就没发生什么好事。 弈尘不知他的沮丧心情,这道伤口倒令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楚衔兰幼年冒失马虎,身上经常磕磕碰碰,却又很怕疼,每次打了架就脏兮兮地跑回玉京阁求治疗。 想到这里,便习惯性地想遵循以往的方式替弟子疗伤。 但楚衔兰抢先一步將手抽回,避开了师尊的触碰。 本著不想再添麻烦的念头,楚衔兰挠挠头道,“师尊,这只是皮外伤,没啥感觉,许是与妖兽战斗留下的,不妨事,回头我去找祝灵师姐看看就好。” 弈尘落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顿了顿,轻轻放下。 接下来的对话自然而然转向了修炼事宜。楚衔兰如今已至金丹初期,在同期弟子中进境最快的那一批,说起这方面的话题也自信许多,表情逐渐放鬆。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问……” 楚衔兰刚准备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稀奇古怪的梦,就听背后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抱歉啊,打扰二位师徒重逢了。弈尘,借一步说话?” 风中传来沉香的味道。 说话之人懒洋洋地抱臂倚在门边,红袍灼眼,墨发垂肩。 男人来得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他正是太乙宗星烬阁之主魏烬,与弈尘同辈——也是楚衔兰名义上的小师叔。 魏烬拨著发梢,“听萧还渡说你又惹事了,一天天的,真能耐。” “啊这……”哪壶不开提哪壶,楚衔兰眉毛一抽,恨不得隔空给萧还渡一巴掌。 你这大漏勺。 那傢伙是小师叔的弟子,別的本事不说,传递消息的速度倒是挺快。 “二位师长先聊,弟子告退。”楚衔兰赶紧拱手,逃也似的离开。 “那小子风风火火的干嘛呢,”魏烬挑眉往门外瞥了一眼,饶有兴致地转向弈尘,张口就来,“你方才怎么罚他了,总不会是打了屁股吧?” “……” 弈尘静默地注视他片刻,面无表情地別过脸去。 - 踏出內室,楚衔兰不自觉鬆了口气。 倒也不是他性格扭捏,其实自己向来能在旁人面前隨意,可惜每当直面师尊,那份从容便荡然无存,再加上多年不见,总会有点忐忑。 做弟子的向来如此,长辈的威压在上,总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因为眼前始终横亘著一座巍峨高山,会下意识產生仰望的想法。 唉,他大概是动心了。 动了孝心。 路上枝椏间淅淅沥沥坠著雪,从压弯的枝头细碎地落到地上,楚衔兰从院里走到院外,听到嘈杂的声音。 “楚师兄!” “师兄,你没有事吧?” 几个弟子眨眼就围了上来,个个眼巴巴地望著,语气热烈殷切。 “你们怎么来了?”楚衔兰认出他们是不久前从禁地救下的那几个同门。 其中一名小医修仰著头,自责道:“师兄,我们是来向你道谢的。当时情况危急,大家都嚇坏了,给师兄添了不少麻烦,还连累你受罚……真不应该。” 这群医修入门不久,见过的世面有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在楚衔兰眼里和一群小麵团子没有区別,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抓去戒律堂审问,个个都心有余悸。 楚衔兰不由轻笑,伸手揉搓小医修的脑袋:“怕什么。若真有事,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同你们说话么。” 他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人家的头髮弄得稀乱。 被辣手摧残的男孩名叫曲凌,知道自己被逗弄了也没躲开,倒是脸蛋红红。 旁边一个弟子见状,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啊呀,曲凌,你刚才不是还说想给楚师兄的手疗伤么,还不快去呀。” “楚师兄,我可以吗?”曲凌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行啊。”楚衔兰大大方方伸出手,“那便有劳你照拂。” 轻快的语气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眾人又笑了,七嘴八舌地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屋內,二人刚聊完正事,弈尘忽地看向窗外。 只见楚衔兰三两下拆掉臂缚,在他身旁略矮一头的小弟子贴得极近,神色认真地將什么东西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 魏烬捧著茶杯吹了口气,看见他对著窗外微微出神,隨意问道: “你看什么呢?” 弈尘收回视线,將桌案上的茶碗摆正,平淡作答:“衔兰。” 魏烬抽了抽嘴角。 本想调侃这人背后窥视弟子,哪想对方答得这般理直气壮,毫无一丝被抓包的尷尬。 恰好这时窗口投进来几道暖阳,雪色皑皑间,被眾人簇拥著的少年笑容亲和,映得四周都亮堂起来。 “年轻真好啊,”魏烬托著一张漂亮的脸蛋感嘆,“解救同门是好心,打扰你闭关也不是有意,別太苛责他咯。” 弈尘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什么魏烬要这么说,他从未因这件事对楚衔兰有过责怪之意。 当时感知到弟子的气息出现在禁地附近,第一反应是对方遇上了麻烦,特来寻他相助。 可魏烬已经换了个话头,“见到徒弟感觉如何?” “他长高许多。” 魏烬从对方寡淡语调里听出了几分困惑,像是把楚衔兰当做什么不按季节生长的土豆,不由好笑道,“那不然呢?那小子今年都十九了,五年也不能只长岁数不长个头吧,人总会变,难道你一出生头髮就是满头白髮啊?” 弈尘:“確是如此。” 魏烬默了瞬:“嘖!” 行,你牛。 修道者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五年对於弈尘不过弹指一瞬。对一个孩子来说,足以完成从孩童到少年的蜕变。 恰在此刻,院外的楚衔兰朗声大笑,他背对著窗户,背影修长漂亮,弈尘看不见弟子此刻的表情,只听见那笑声清朗畅快。 魏烬眯起眼观察,隨手放下茶杯,语调上扬,“怎么,很失落?” 弈尘也不知听没听他说话,垂眼看向那只被隨意放置的茶杯,而后伸手將其拿起,仔细地与其他杯盏摆成笔直的一排。 魏烬:“……”要不要这么讲究。 这人从小就是如此拧巴。 许多师兄弟之间不拘小节,水碗茶杯都能混著喝,偏偏弈尘不行,自己的床榻不允许他人睡,物件必须井然有序,见不得半点他人的血渍和体液。 就连本命剑沾到血,都要臭著脸擦拭半晌。 太乙宗掌门指月真人一共收过三个亲传弟子,大弟子裴方安,二弟子弈尘,三弟子魏烬。 裴方安是个老好人,魏烬唯恐天下不乱,弈尘洁癖,强迫症,还死板。 同门多年,魏烬至今对自己这位师兄始终看不太透,早年弈尘天赋卓绝,常隨掌门身侧静修,但性子沉默寡言,没有半点人情味,极少对身边事物感兴趣,从不与人过分亲近。 用两个字来概括——孤寡。 於是弈尘就这么从孤寡儿童,长到孤寡少年、孤寡青年,最后成为孤寡老…… 咳,修仙之人青春永驻,倒也不能这么说。 “几年不见,他对你生分些也属正常,”魏烬把玩著他那把乌黑亮丽的头髮,幽幽道,“三岁一条沟,你这把年纪怎么能懂年轻人想法,心里没数吗?” 这何止是沟,简直是隔了道天堑。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漫长的寂静后,周遭温度无端降了几分。 “衔兰並未与我生分。”弈尘眉峰微敛,纠正他的说辞。 嘴还挺硬。 魏烬凤眼微转,嗅到一丝找乐子的机会。 似笑非笑道:“哦,是吗。” “这几年你既未亲自指点他修行,也不曾过问他的生活,连他如今是什么性子都一无所知,嘖嘖嘖,要我说,这孩子还能认你这个师尊已是不错了,说不定心里早积了不少埋怨,只是不敢说罢了。” 弈尘眼睫微动。 “门中其他弟子都有师尊悉心教导,唯独他形单影只,看著怪可怜的。” “前些日子还瞧见他拿著自己炼的法器去山下换灵石,怕是手头拮据得很。”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寂寞孤单冷啊。” “我听说那孩子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三五日都不见人影……房里还会传出奇怪的声音,”魏烬故作沉吟,“该不会是独自躲著抹泪伤心吧?唉,日子过得真是苦啊。” 三言两语,就把楚衔兰塑造成了一个命运多舛,疑似精神有问题,没人疼没人爱师尊还散养的留守儿童。 若是让戒律长老听见这番话,怕是要气得当场呕出三斤血,楚衔兰也就这几年性子稍微收敛了些,之前就是混世魔王一个,动輒掀翻药田、炸飞灵矿、整天研究稀奇古怪的法器,不然也不至於让老头子恨得牙痒痒。 魏烬瞧著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最后一把柴,“总而言之,你真的,把徒弟养的很差,若是不信,可以试试……” 另一边,楚衔兰还不知道自己被编排成了什么鬼样子。 他送走那群小医修后,抓紧时间回去收拾了一趟自己的住处,確保方方面面万无一失,才转身往弈尘的院里走,迎面就撞见了哼著小曲踱步的魏烬。 “小师叔这就回去了?” “唉,”魏烬嘆息,尾音拖长,“怕是有人巴不得我走。” 楚衔兰:“……?” 魏烬扶著他的肩膀往里一推,“去吧,別太感谢我。”隨后意味深长地一笑,翩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楚衔兰不明觉厉:“??” 错觉吗,怎么感觉小师叔没安好心? 待他满头雾水地走进屋內,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绊一跤。 弈尘手执书卷,挺直的身子背向窗外,身边那张平日只摆放茶具的檀木桌上,此刻铺满了花花绿绿的各色点心——桃花酥、薄荷糕、蜜饯果子……等等等等,摆得整整齐齐,宛如原地开了间点心铺子。 第4章 仙君衣袖因我而断 修真界向来强者为尊,这些年来想拜入弈尘门下的人数不胜数,唯独楚衔兰一人成功了。 为何没有后来者居上? 因为前者又爭又抢。 都说各花入各眼,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试过才知道。 楚衔兰七岁来到太乙宗,在纳新大典的人山人海里一眼就看见了高台之上的弈尘,仿若白衣謫仙,即便在青空白日里,也如同一轮皓月。 心如止水、目空一切。 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令他驻足。 別的孩子还在怯生生地低头不敢张望,楚衔兰已像支小箭飞窜了出去,一把抱住对方雪白的衣袍: “我要拜你为师!” 周遭一群人瞠目结舌,从未见过这种架势。 “快、快下来!” “这是哪儿来的孩子?!” 事发突然,除开弈尘以外的所有人都显得惊慌失措,魏烬笑得捧腹,嘴里“啊呀啊呀”的摇摇头。 弈尘淡然看著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糰子,小傢伙已经手脚並用地往上爬,语气坚定,似乎一点也不犹豫,扬起笑脸说道:“霽雪仙君,你收了我吧!我保证听话!” 自然是被拒绝了。 弈尘连个眼神都没他,后来楚衔兰是被好脾气的裴方安摘下来的。 被筛选入门的新弟子並不会立刻分配去处,需先修习基础心法,满一年后才能进入六堂或是被选为四阁亲传。 孩子们统一生活在弟子院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处,而楚衔兰则因大典上惊世骇俗的举动,没少遭受其他弟子的私下议论。 几个出身修仙世家的子弟更是对他颇为不屑。 他们自幼受家族薰陶,双亲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天分好,入道也早——连他们这种底蕴深厚的子弟都不敢轻易叨扰霽雪仙君,端得是矜持风度,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孩子凭什么放肆,没见过世面。 可楚衔兰岂会轻易放弃? 用其他人的话来说,这小子就像三年没洗过澡似的粘人,完全是块甩不脱的牛皮糖。 弈尘素来在玉京阁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楚衔兰使尽浑身解数在玉京阁外蹲守,可惜从入春到近夏,整整两个月过去,战绩为零。 他连弈尘的衣角都没摸到。 直到某个寒雨夜,玉京阁外的石灯旁蜷缩著一个小身影,小孩在角落里打著盹,雨水哗啦作响,衣衫浸湿。 远远的,几道脚步声传来。 “嗯?你大半夜躲在这干嘛呢?”魏烬注意到身边有动静,挑眉蹲下身,用手指往小孩儿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阿嚏!” 楚衔兰嚇得睁眼,直接打了个喷嚏,顿时清醒,视线直接绕过魏烬落在更远处。 雨雪纷飞,雪色身影翩若鸿羽。 弈尘未曾停留,径直从他身侧执伞走过。 擦肩而过的剎那,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弈尘。”小孩咬牙,连名带姓地低吼出声,仍是不愿鬆手,“你很强,我也不差。我只要最厉害的师尊……也定会成为你最出色的弟子!” 雨水顺著楚衔兰的发梢滴滴答答,眼中好似燃著不灭的焰火。 弈尘垂下眼帘,素色衣料在楚衔兰的掌心迅速晕开湿润的污渍,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合併一划—— 嗤啦! 撕裂之声响彻雨夜。 楚衔兰抱著一截突如其来的袖口杵在原地,呆若木鸡。 天吶,仙君衣袖因我而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魏烬都將这一段典故称作“弈尘断袖”,年年都要寻个由头重提旧事。 年幼的楚衔兰起初並不明白这词的深意,直到被这位坏心眼的小师叔连哄带骗地戏耍了好几回,才对此人的恶劣程度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 你的实力很强悍,但行为跳脱又弥补了这一优点,小师叔你究竟是何方高人。 想到这里,楚衔兰拧著眉心,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桌上的盛状,“师尊,这些糕点……” 弈尘正欲开口让弟子坐下慢慢品尝,就见面前的少年扶著额头嘆息:“小师叔也真是……明知您早已辟穀多年,向来不喜这等甜腻之物,怎么还故意留下这些倒胃口的点心碍您的眼呢……” 说话间,楚衔兰已利索地开始收拾满桌子的糕点,眉梢微扬,一脸“我真贴心”的表情。 待桌面重归整洁,弈尘才缓声开口:“与魏烬无关。” 楚衔兰:“?” 啊? “是为师准备的,”弈尘又慢慢补充:“皆是你幼时偏爱的口味。” “那……那弟子打包回去,慢慢品尝?”楚衔兰大脑空白一瞬,强装镇定地圆了回来。 表面轻鬆,实则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不仅先入为主会错意,还说师尊为自己准备的糕点……倒胃口。 哈、哈哈…… 好想抽自己的嘴巴子。 难怪小师叔会笑得那么奸诈,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或者又动了什么坏心思,要不然师尊怎么会突然间这么做! 弈尘倒完全不介意,执壶为他斟了杯灵茶,雾气氤氳间抬眸,“先前有事要问?” 楚衔兰赶紧点点头,巴不得换个话题。 在这之后,他这几日的怪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担忧地问:“师尊,这些梦与现实似乎有所关联,该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吧。” 修真界机缘万千,光怪陆离之事確实不少,楚衔兰怕自己招惹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才会发生这种解释不了的事情。 弈尘听完静默片刻,略一定神:“靠近些。” 两人此刻是面对面而立,莹蓝灵力的清辉在四周流转,凉意如细腻的水波般荡漾,丝丝缕缕顺著经脉缠绕,沁人心脾却不刺骨。 识海被他人探入的感觉很奇妙,楚衔兰有些不习惯,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向后退了退。 弈尘立刻就停下动作,抬眼,“可有不適?” “弟子……没事,继续吧。”楚衔兰摇头,觉得师尊的一双眼睛如同明镜,仿佛能把自己整个人都看透似的。 两人之间有师徒契相连,理论上来说,不会对彼此的灵力產生排斥。 指腹隔空落在额间,楚衔兰能闻到属於对方身上的清冽冷香,知晓师尊正在探查自己的状况,感到识海被一股磅礴如大海的灵力包裹,便放鬆了心神,任由那道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 片刻后,弈尘收势:“灵台清明,並无异样。” 这便是没事的意思。 “多谢师尊。” 见弟子的表情还有些不安,弈尘便单手在身前掐了个法诀,隨著轻轻一点的动作,一枚淡蓝色法印浮现在对方眉间。 楚衔兰眨了眨眼,知道这是一种名为清虚驱邪印的高阶法术,能够起到祛除邪祟的作用。 “近日身边可还有其他异常?” 楚衔兰仔细回想。 好像也没什么別的。 怪梦来的断断续续毫无预兆,似乎没什么规律,他的身体和修炼方面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错觉? 既然连师尊说没事,楚衔兰便安下心来。 这时,弈尘又淡淡道:“若还是害怕,今夜便来我房里睡。” 第5章 生分 入夜。 风穿过窗缝,桌台上的烛火颤了两下,暖橘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室內光线昏蒙,楚衔兰僵直地躺在不属於自己的床榻內侧,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虽说修真者少眠,可他向来睡眠质量还算不错,偏偏今夜毫无困意。 其实师尊都闭关五年了,屋內里里外外还有清洁术法加持,再加上弈尘喜洁,喜静,整张床都乾净得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气息…… ……哎。 他这个年纪怎么能睡得著。 自己刚才怎么脑子一热就应下来了! 楚衔兰从小就是如此,总会下意识地將师尊的每句话都当作命令来执行,方才弈尘只是提了个建议,他就是条件反射般地就应了声“弟子遵命”。 都有法印庇护了,还要留在师尊屋內休息,简直幼稚得没眼看! 一帐之隔外,弈尘闭目养神,火光打在稜角分明的脸庞上,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似乎也被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楚衔兰被浓浓的自我唾弃情绪包围,猛一起身,“师尊,还是算了吧,弟子不愿打扰您休息!” 弈尘:“为师不用休息。” “……”还真是。 楚衔兰將手臂垫在脑后,盯著天花板发起呆来,心中稍稍寧静,思绪飘远。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楚衔兰也不是最开始就懂得尊师重道的。 自那日在雨雪夜得了弈尘的半截衣袖,小孩儿完全没有被对方冰冷的態度嚇退,反倒便一发不可收拾,更坚定要成为霽雪仙君的弟子。 別管。 这个师他拜定了! 你知道的,作为弟子,我从小就没有师尊。 太乙宗设有四阁,相互之间风格迥异,分別是掌门指月真人执掌的剑鸣阁、裴方安的天霞阁、魏烬的星烬阁,以及弈尘所在的玉京阁。 只有亲传弟子方有资格进入四阁,而被选为內门的弟子將前往六堂,在堂主长老的亲自指点下修行。外门弟子虽同入六堂,却只能修习课业,须立下功绩或在修行期间大有所为,才有机会晋入內门。 白日里,楚衔兰跟著眾弟子修习心法、打坐悟道;入夜后,鍥而不捨地蹲守在玉京阁外。 这世上本没有路。 瞎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楚衔兰渐渐摸出了些规律。 大名鼎鼎的霽雪仙君不仅从不出宗门,就连玉京阁都极少离开,约莫每两月才会现身一次,且必定是前往指月真人的剑鸣阁。 掌握对方的行踪以后,楚衔兰不再盲目蹲守。 算上最开始的歪打正著,一年內,还有总共五次机会能够见到弈尘。 第二回,他候在弈尘的必经之路,反应过来已经被附上定身术,口不能言,手不能伸,眼睁睁看对方目不斜视地走过。 第三回,楚衔兰自以为聪明地藏在树后盘算良久,殊不知对方的神识覆盖范围极其广,嘴里刚喊出“仙君”二字,弈尘已御剑而起,化作天边一道流光。 第四回,特意守在更近处准备来个突袭,结果才刚跟弈尘说上话,裴方安就从某个角落突然出现,笑眯眯地拎住小孩揉搓了好一阵子脸蛋,强行用仙鹤送走。 最后一次,他……没来。 纳新大典满一年的前夜。 庭院中月色如洗,玉京阁前空寂无人。 魏烬回头看向弈尘,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那小傢伙总算是放弃了。” 弈尘显得很平静,心中不觉得意外。 “原以为有人能让你摆脱这孤寡。”魏烬夸张地吸了口气,“我与大师兄都觉得那孩子不错,毕竟他不怕你这等冷心冷情之人已属难得,谁知啊~霽雪仙君是真的铁石心肠。” 这样眼巴巴水灵灵的守著,盼著,哪怕当做养只小狗都能培养出感情了。 “我並不觉得孤独。” “错啦,是孤寡,不是孤独。这两者,天差地別。”魏烬晃了晃手指。 夜风隱约送来远处弟子们的欢闹,明日便是分別之期,这群年岁尚浅的孩子们彻夜相聚,然而在宴厅的三道墙之外,又是另一副景象。 “別怪哥哥们狠心,这是给你个教训,不该奢求的事情別去想,少打些不切实际的主意。” 几名世家弟子偷偷喝了酒,醉意壮胆,將小孩儿推倒在地,团团围住。 “嘻嘻,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 “霽雪仙君大人有大量,才不介意你的冒犯,”另一人眼神轻慢地上下了楚衔兰一眼,倨傲道:“哪里的土包子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嘛~” 隨后,伸出来的手揪住他的头髮往地上撞,楚衔兰勉强护住自己,蜷缩在地无法反抗,根本敌不过这群年岁更大的世家子弟。 “要家世没家世,要实力没实力,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 “异想天开!” 无数辱骂的话语袭来,楚衔兰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昏黑。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屋外晨光微熹,象徵著昨日已逝。 那一瞬间,楚衔兰只觉耳边嗡鸣不止,胸腔里那片空茫茫的失望和黑暗无限蔓延,他不是第一次挨打受辱,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也有过因为爭抢食物被揍得遍体鳞伤,可从未有一次这么明显的意识到…… 何为异想天开。 皓月当空映在水中,能远观,也能触碰,一旦想要收入囊中,那就是异想天开。 跟霽雪仙君比起来,自己如同阴沟里骯脏的砂石,对方则是高悬云端无瑕的皓月。 ——他错过了。 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能见到霽雪仙君的唯一时机。 …… “衔兰。” 朦朦朧朧间,一双深灰色,淡漠的眼睛专注望向自己,令人觉得那视线不是冷的,是暖的,凝聚著称之为关切的温度。 弈尘伸出手来,想像幼时安抚那样摸一摸楚衔兰的头,快碰到时,却不自觉地放下来。 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此刻离得极近,能感知到弟子紊乱的灵力流转,甚至可以看清他额间渗出的一滴汗珠快要流到眉下的小痣上。 於是便伸出了手,將其颳走。 指尖冰凉,冷得不似活人。 楚衔兰双目微微失神,眼眸都因为不稳的情绪而覆盖了一层水光,被冰得下意识抬手一挡。 这一动作碰落了弈尘鬢边的银蛇髮簪,一缕霜白长发隨之垂落,贴在颊侧。 “……师尊?”半晌,楚衔兰缓过几分神,微微张开嘴喘气,“您怎么过来了。” 还凑得这么……近? 髮簪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弈尘俯身將其取回,语气淡淡:“你方才在大声唤我。” 听到这话,楚衔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像是不敢相信。 谁?我? 不是吧?说梦话……?! 楚衔兰彻底惊了,这算什么操作,梦囈就算了,他竟然还大声喊著师尊!自己是哪来的三岁小孩吗!!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弟子让师尊见笑了,抱歉,这回並没有做怪梦……只是梦见些从前旧事。”楚衔兰闭了闭眼,泛起悲凉的绝望。 他面上臊得慌啊,心里也崩溃,径直撑著身子往床头挪了挪,与弈尘拉开距离。 可他的表现在弈尘眼里却是另一种解释。 弈尘默了几息,心中掠过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这並无可笑之处,更无需道歉,不过是些小事。 昏暗的光亮中,弈尘从上至下的深长目光不闪不避,还想再看看弟子的眼睛,对方却已经垂下了头,碎发落下盖住双眼,呼吸微促,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紧绷和抗拒感。 像是小孩子做错事后的羞愧表情。 在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出关以来,楚衔兰在他面前还从未展露过真心笑顏。 似乎每次可能会接触到自己的行为,楚衔兰都会儘量避开,面对他人时並不如此。 他的弟子可以对同门谈笑风生,也能自然应对其他长辈。唯有待他的態度总是毕恭毕敬,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触怒於自己,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却总感觉隔了厚厚一层,恍惚又陌生。 而这一切都因自己回到玉京阁所致。 弈尘想起楚衔兰幼时也是很棘手的,有时能用顽劣来形容,五年不见,记忆中的某些特点似乎从弟子身上消失了。 而他並不知道,弟子是从何时何刻开始改变。 微妙的烦闷感滋生在心头,弈尘眸光闪了一闪,错开了视线。 如此疏离守礼,还真是应了魏烬先前的那句…… 生分。 第6章 这里不是许愿池 “生粉!” “勾芡要多放些生粉啊,起开起开,別糟蹋灵食!” 正午时分,灵膳堂人声鼎沸。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萧还渡瞥了楚衔兰一眼,往嘴里塞了勺饭,“你师尊回来了还不高兴啊,干嘛一脸发愁?” 不等楚衔兰回答,他又一脸“我懂我懂”的自说自话:“兄弟,有人管著了不自在是吧?再不能背著师尊胡作非为了是吧?” 楚衔兰呛了一口,“少说点胡话,你是不是肝火太旺了。” 萧还渡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隨意披著深蓝外袍,衣襟大敞,露出里头松垮的白色中衣,毛蓬蓬的乱发被一根红色髮带松松束起一半,余下的凌乱散在颈间。 整个人像柄出鞘的短刀,颯爽中透著股野性难驯的气场。 “別打岔嘛,”萧还渡用筷子轻敲楚衔兰的碗沿,扬起一抹痞气的笑,“那日闯禁地到底干什么去了?真是为了救人?该不会是……偷偷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吧?” “啊对对对。”楚衔兰隨意敷衍。 “好哇!你果然背著兄弟干大事!” 脑子里自动屏蔽了对面人聒噪的声音,楚衔兰喝了口汤,回想起几日前的经歷。 自那夜留宿之后,弈尘接连几日都不在玉京阁,而他也没有再做过怪梦,也不知是法印起了作用,还是本就虚惊一场,总而言之,事情貌似就这样翻篇了。 就在这时,不远开外忽然传来阵阵谈笑声。 不少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来了好些人,还驾著一艘好大的灵舟!” “听说身份不得了哦。” “纳新大典半月前就结束了,怎么这时候还有人前来?” “这你就不懂了,那位可是……” 灵膳堂的地理位置靠近太乙宗山门,坐落在二层小楼,四面云山千叠。 沿著石阶旁的大片竹林看过去,就能將山门风景尽收眼底,此时二楼栏杆旁已趴满了看热闹的弟子,下头聚集了不少人影,还有一艘华美的灵舟静静停泊在云雾间。 萧还渡揽著楚衔兰的肩膀走上前去,爽朗地问道:“几位师妹,你们在瞧什么呢?” “是楚师兄和萧师兄啊。”身旁的女弟子笑眯眯地指了指山门的方向,亲切作答:“听说来了位了不得的人物,是当朝的某位小皇子,指名要来咱们太乙宗修行呢。” 自千年前人妖两界大战之后,世间的格局也因战火被重塑,由於半妖之乱,人族与妖族不得不携手平息半妖祸患,达成和平共生之约。 那时候人界有人皇,妖界奉妖王,两界各守其域,妖族盘踞於北冥之境,人族居住在南苍大陆,相安无事。 多年过去,修仙界中的天家血脉和地位被保留下来,始终与各大仙门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除太子需留在宫中由皇室大能亲自教导外,其余公主皇子只要到达一定年岁,通常都会前往各大宗门派系修行,既保全了传承,也维繫了天家与宗门之间的纽带。 所以小皇子此番光临太乙宗,应当也是为了拜师而来。 “当朝皇子!?厉害啊厉害啊,”萧还渡兴奋地撞了下好兄弟的肩膀,“你见过没有?” 楚衔兰愣了愣,不由好笑道:“我哪有机会见到宫里的人,不知来的是哪一位殿下?” “这个嘛,倒不太清楚。”女弟子摇了摇头。 “走!亲眼瞧瞧便知!”萧还渡推著楚衔兰往前走去。 穿过人群,喧闹声逐渐大了起来,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抱臂立在原地,对身边一群跪地不起的僕从大发雷霆。 “废物东西!” 季承安今年十七岁,在宫中排行第四,生得俊俏精致,面庞还带著些许稚嫩,浑身上下缀满价格不菲的琳琅法器,身著仙品玄黑法衣,整个人被衬托得金光璀璨,只可惜,表情略有些狰狞。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何用!”他的语气愈发狠厉,抬起金缕鞋踹向身旁跪著的僕从。 原来是刚才下灵舟时发生了点事故。 因为这名僕从稍有疏忽,从仙舟连接平地的脚踏铺得不够平稳,让这位四皇子当眾摔了一跤。 哪怕僕从们当场训练有素地迅速围拢遮掩,季承安仍觉顏面尽失。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蜷缩在地上的僕从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承受了迎面一脚已经吐血,整个人狼狈不堪,再这样下去必定会被活活踢死。 眼看围观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季承安隱约听见几声低笑,以他的身份哪里受得了这种当眾丟脸,只觉顏面丧尽,心中愈发气不过,扬手便甩出一道带著灵力的蓝色气劲。 “唰——” 气焰还未击中那名僕从,就被另一道灵力在半空中击散了。 “是谁在多管閒事!” 季承安怒气冲冲地转过头,视线扫过人群。 然而他根本无须费力寻找。 因为那人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从季承安身上移开了。 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比起稚气未脱的小皇子,还是他们英姿颯爽的楚师兄更亮眼啊! 少年身著最普通的锻造袍,被一条黑色躞蹀带利落束出劲瘦腰线,在別人身上平平无奇的装束,在他身上却让人眼前一亮。 楚衔兰拨开人群走来,嗓音带著点懒洋洋的调子:“这位小兄弟,在咱们太乙宗的地盘上当眾杀人,怕是不太合適吧。” 倒也不是他想多管閒事,只是实话实说。 烈日当头的,这里是宗门又不是午门,非要闹得血溅当场,这多不好看啊。 “谁跟你是兄弟,你有什么资格——”季承安拔高的嗓音突然卡住了,眯著眼將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鄙夷的目光在对方腰间那块玉京阁令牌上停顿片刻,隨即轻慢一笑,“本殿下还以为霽雪仙君的弟子能有多特別,原来就是……你这种货色。” 我哪种货色? 楚衔兰心下好笑。 这小皇子说话怎么还拐弯抹角的,想夸他英俊直说不行吗。 他便也学著季承安的样子把人从头打量到脚,在那双黑中泛蓝的眼眸上略微停留。 据说季家的血脉瞳色特別,果真不假。 接著,楚衔兰反覆欣赏季承安身上价值不菲的法器,心中感嘆,有钱真好,不愧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 噢,太子还活得好好的,暂时轮不到他来继承。 “確实比不上殿下金尊玉贵。”等看了个够本,楚衔兰才弯起唇角,语气轻飘飘的,“毕竟我只会老老实实修炼,学些低调行事、待人宽和的道理。” 季承安起初听得颇为舒服,下巴都抬高了许多,可细细一品,忽然觉出些不对头。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讽他气量狭小! “你!”季承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右手当即按上剑柄,突然从他身后闪出一道速度极快的黑影,从体型来看是个壮硕的成年男子,身穿黑衣,戴著面具,浑身被衣料包裹得看不见皮肤。 “殿下,请三思。” 影卫附在季承安耳边低声劝阻,“赵大人吩咐,低调行事,切莫,节外生枝……” 季承安不悦地皱眉,“袁侯办事真是越来越拖沓了。” 哪怕心中还是不满,他眼底的情绪也因对方的话收敛了些。 季承安在眾人的视线下低哼一声,大步走到楚衔兰面前,语气篤定: “你还不知道吧?本殿下很快就会成为霽雪仙君的亲传弟子,识相的话现在立刻赔礼,我大人有大量,勉强能容得下你这样的同门。” 弈尘是剑修,更是世间少有的变异冰灵根;季承安自幼习剑,在剑道方面极其有天赋,还是单系水灵根,与冰系相辅相成。 自己当然够格。 在他看来,楚衔兰是个偏门器修,根本无法继承剑道传承。 就凭藉这一点,连与自己相提並论的可能性都没有,用脚指头都想得出谁才配当霽雪仙君的真传。 当然,往后若是非要在一个山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让人心烦,季承安也不想凭空多出个便宜的“师兄”,如果这器修能有点眼色,自己收拾东西滚蛋当然再好不过。 此话一出,周遭弟子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毕竟別人这么说难免有口出狂言的嫌疑,可季承安的身份摆在那儿……既敢当眾说出这种话,想必心中確有把握吧。 所以……来真的? 要知道霽雪仙君从来不轻易收弟子,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的破例便是收下楚衔兰,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这是又有了壮大师门的打算? “兄弟,这,怎么一回事?” 萧还渡也张大了嘴巴,下意识看向楚衔兰的方向。 楚衔兰神色从容,两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著这个矮了他半头的小皇子,微微一笑道:“我这里可不是许愿池噢。” 第7章 大概是又动心了 话音落下,几声嬉笑从人群里传出。 楚衔兰说完便转过身,对围观的同门隨意地挥了挥手: “符画了吗?剑练了吗?都没事儿做了吗?该干嘛干嘛去,实在閒得慌就去跑两圈松松筋骨。” 围观的弟子们討价还价:“內卷要不得,劳逸要结合。” “楚师兄,其实修炼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楚衔兰:“……”看热闹还上癮了。 “说话注意点,你们楚师兄的师尊出关咯,他背后有人撑腰。”萧还渡咯咯坏笑两声。 “惹不起惹不起。” 弟子们知道他俩开得起玩笑,就在原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殆尽。 人群的注意力被转移,没人再去关注被冷落的皇子,季承安瞠目结舌,渐渐感觉麵皮上火辣辣的。 他自幼娇生惯养,出生到现在都没离开过宫门半步,吃的是价值万金高阶丹药,用的是最顶级法器宝剑,上有皇姐皇兄庇护,下有僕从小廝照顾,向来横行霸道,从没遇见过这种油盐不进的人。 楚衔兰的態度不卑不亢,笑容和煦,言辞也並不激烈,可季承安就是能感受得到从对方语气中的……轻视。 没错,就是轻视。 仿佛他不是身份尊贵的四皇子,只是个在大人面前瞎胡闹的稚童。 “你竟敢耍我!”季承安火气窜上心头,猛地衝上前。 动作极快,毫无预兆。 影卫瞳孔一缩,急忙上前阻拦,“殿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楚衔兰指尖不著痕跡地轻轻勾了勾,手中金光隱隱一闪。 意料之中的血案並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季承安腰间那块玄黄镜“啪嗒”掉了下来。 连带著储物袋应声而落,隨后是心口悬掛著的玉如意、五行环,手腕间掛著的护体珠串叮叮噹噹滚了满地,就连发间那根固魂玉簪也鬆脱滑落,满头乌髮披散,不过眨眼工夫,他周身那些琳琅满目的法器因连锁反应掉了大半,在地面刷啦啦铺开。 还挺壮观。 季承安保持著拔剑的姿势僵持在原地,握著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这还不算完,几乎是同一时间,扑上来的影卫一脚踩在满地散落的护体珠上,身体不受控制打滑,失衡扑向了季承安。 接下来的画面可想而知,围观眾人都闭上了眼,不愿再看。 一声破音的惨叫响彻云霄。 那些从皇宫来的僕从小廝最先反应过来,又惊讶又惊慌,嘴里喊著“四皇子殿下啊啊啊!”衝上前去解救,又不敢踩到地上价值连城的法器,只得左闪右闪,不知是谁前脚踩后脚,狼狈地摔倒成一片,场面愈发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前来接应季承安的执事弟子御剑匆匆赶来。 执事弟子在半空中怔愣了一会儿,訥訥问:“请问四殿下……何在?” “喏,那儿呢。”萧还渡半蹲在地上憋著笑,指了指混乱的人群中心。 一眾僕从努力地挖呀挖呀挖,试图把季承安解救出来。 执事弟子擦了把汗:“……”人海战术? 这就为难了,他是奉命来接人的,没想到还有挖宝这个流程。 等他擼起袖子加入挖掘队伍,又瞧见满地法器,珠光宝气。 执事弟子疑惑更深:“这是在……”摆摊? 萧还渡对好兄弟挤眉弄眼,“你刚才动了什么手脚?”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为好兄弟两肋插刀的准备,哪想事情最终以这般啼笑皆非的方式收场。 但是讲道理,若真动起手来,这小殿下还不一定能跟他兄弟对上几招。 毕竟楚衔兰所修的功法颇为特殊,初次见识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要吃上点暗亏。 “大概是四殿下的法器没掛稳吧。”楚衔兰装作一脸惊讶。 他刚才所用的,不过是器修拆卸装备时常用的一个小法术。修士们如果想要佩戴多种法器,就需要持续向每件法器输送灵力,这样长时间下来对灵力的损耗极大。 因此,多数人会使用一种名为“连环扣”的小法器,直接把眾多装备串联在一起,只需维持一道灵力就能催动多个法器,十分轻鬆便捷。 同理,解除装备也只需一道灵力即可。 楚衔兰刚才就是不小心的,解开了那道主扣。 其他人不精此道,在场有些千炼堂的器修倒是看明白了这番操作,不过他们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心里偷偷笑了两声,反倒也看得也挺过癮解气的。 楚衔兰虽然是霽雪仙君的亲传弟子,平时对他们这些普通弟子从不摆架子,经常出手相助,人缘极好,跟千炼堂的关係一直挺不错的。 况且那四皇子瞧不起器修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恼火。 器修怎么就废物了? 退一万步来说,你手里那把剑还是咱们器修锻的呢。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出身好了点嘛,有什么特別的。 哪怕是宫中皇子,到了其他宗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拜师修行。 “四殿下,主殿客室厅有请,霽雪仙君与袁侯大人都在等候您移步。”执事弟子好不容易才挖出了季承安,满头是汗地躬身行礼,“还请殿下速速隨我前往。” 季承安一脸狼狈。 虽气昏了头,但也还分得清重点,憋著满腔愤懣走在最前面,气得面色阴沉,脸上仿佛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影卫默默跟在他身后,一件件不断拾起掉落在地的法器。 路过楚衔兰时,季承安停下脚步,眼中隱约有浓烈阴狠闪现,后牙槽咬紧:“待拜师礼结束,我定会让师尊叫你滚出玉京阁,到时候別来哭著求我!” 楚衔兰微笑著望著这个没素质的死孩子。 手心好痒啊,好想打点什么东西。 他大概是又动心了。 动了杀心。 季承安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萧还渡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猛地抓住楚衔兰的胳膊:“这不会是真的吧,你师尊要见他!?你师尊真的……要收四皇子为徒!?” “不清楚啊。” “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急!?那傢伙一看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万一霽雪仙君真的答应了……你往后还有安寧日子过吗!” 萧还渡恨铁不成钢,不懂为什么楚衔兰表现得这么没有危机感。 先是闭关五年不闻不问,现在刚出关就可能要收新弟子,不论怎么看,都觉得楚衔兰的首徒地位岌岌可危。 “那不然呢?我只是徒弟,不可能干涉得了师尊的想法。”楚衔兰却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肩,“难道你觉得,我要去师尊面前哭著满地打滚,让他別收四皇子为徒?” 萧还渡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好言相劝:“兄弟,你记住,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 “嗯嗯,受教受教,”楚衔兰撩起眼皮往季承安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淡声道,“走吧,陪我去千炼堂看看那批机关鸟做得怎么样了。” - 客室厅陈设清雅,院中满树梨花开得繁盛,雪白花瓣隨风被吹入室內,不偏不倚的落进了茶碗中,在冒著热气的灵茶上轻轻打著旋儿。 袁侯端起茶盏细细端详片刻,含笑道:“飞花入盏,清韵自来。此乃好事將至的吉兆,既然缘分已来,何不任其自然呢?” 这位来自宫中的使臣此刻正与太乙宗的两位阁主相对而坐,裴方安拿起扇子慢悠悠摇了摇,语气亲切平和:“猴道友说得不错。只是这缘分嘛该如四季轮转,该来时自来……此事终究还要看霽雪仙君的意思。” 袁侯依旧微笑,“安和仙君,在下姓袁。” 裴方安轻轻拍了拍嘴:“猿道友,失礼了啊。” “……呵呵,不妨事。” “哈哈。” 场面话说个没完没了。 裴方安明白袁侯的来意。 弈尘昨日刚刚出关,宫中便即刻带著天材地宝前来拜访,这么急切,无非是为四皇子拜师一事铺路。 太乙宗与宫中关係一向融洽,更因宫中那位坐镇的渡劫期大能早年与太乙宗掌门指月真人交情匪浅。 指月真人这些年经常在外云游,极少回来管事,大多门派事务都压在了裴方安这个大弟子身上。 裴方安轻轻挥扇,动作温雅斯文,这个袁侯確是挺有诚意的,也能为太乙宗提供诸多好处,只是嘛,自己这个师弟的想法…… 说实在的,这回弈尘主动要见袁侯,已经让裴方安大为意外。 他晨起不过是拉著师弟吐槽了几句袁侯很麻烦,为人处事极其圆滑,是个处理人际关係的高手,谁知弈尘思索片刻,竟表示要一同前来见见这个袁侯。 来时路上裴方安反覆確认了一遍又一遍“师弟你真的没事吧”,“师弟你还好吗”,“可需迴避?”“后悔了就走吧”“真要来啊?”得到的皆是平淡的摇头。 他想不通了,莫非……师弟是真的想要收徒弟? 第8章 衔兰他炸了! 裴方安一时半会也拿不准心思,可眼下袁侯话里话外暗示了这许多,弈尘反倒始终未置一词。 知道师弟平时话少,性子冷淡,不涉世俗,甚至还偶尔慢半拍,但既然人都来了……这般神游天外算是怎么个事儿? 有些人虽然总是木著脸,但其实只是在发呆,弈尘就算一个。 裴方安一向最宠弈尘这个师弟。 当初指月真人把弈尘带回宗门,说了句“这你师弟”隨手就丟给了他照顾。导致裴方安心里升起莫大的责任感,那时候弈尘刚来,整整半月不曾开口,他还当师弟是个小哑巴,心中更加怜爱。 少白头,还聋哑。 遭罪的娃,破碎的家。 哪怕后来发现弈尘不是哑巴,大为惊讶,也不妨碍师门相亲相爱。 因为比起后头的魏烬,弈尘简直不要太省心,隨便餵点什么都吃,修炼又认真,除了冬天爱睡觉赖床以外,几乎没有缺点。 裴方安往左看看,又往右瞧瞧,用扇子无奈地挡住了脸。 袁侯是何等的老狐狸,他是太子身边歷练多年的老臣,最懂与大宗门打交道的分寸。 “太乙宗与宫中歷来交好,藉此良机让这份情谊更进一层,岂不是两全其美?你我双方呀,实在不必生分了。” 一直望著窗外出神的弈尘,直到听到“生分”二字才仿佛被唤醒,眼睫微动,转过头来。 他看向袁侯,满脸认真,语气有点儿探討的意思在里面:“依你之见,人与人之间,该如何才能化解生分?” 袁侯:“?” 裴方安:“??” 裴方安仿若被雷劈了一般看向自己的师弟,嘴角微抽,不理解弈尘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疯狂用眼神拋出问號。 袁侯起初也怔了一瞬,还以为是事情有戏,立刻摸著鬍鬚接过话头。 “这人与人之间,自然是得將心比心,贵在真诚。” 弈尘在听。 “……譬如对待小辈,就该多些关怀照拂,天冷了提醒添件衣裳,修行遇阻时指点一二,受了委屈更要出面维护,有话呢不妨直说,有误会更要当面澄清。以及,最重要的就是时常见面交流感情,若是总是不见面,时间一长,再亲近的关係也要生分了。” 弈尘垂了垂眼。 袁侯殷殷切切说了半天,眼看对方听得专注,觉得时机来了,顺水推舟起来: “四殿下天赋卓绝,也是诚心嚮往仙君门下。玉京阁那么大,霽雪仙君既已破例收过一名弟子,那么,再多收一位弟子就算好事成双,更何况四殿下是剑修,也能传承霽雪仙君您的衣钵嘛!” “不收。” “这就对了!”袁侯刚一拍手认可,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话不对劲,“……什么?!” 客室厅一时陷入了沉寂。 恰在此时,季承安刚指示影卫替自己重新佩戴好满身行头。 “卫一,你在外面守著,不必进去。”他对影卫说道。 影卫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季承安皱眉,“本殿下是去拜师的,又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而后,他信心十足地跨进厅內,心想著,霽雪仙君不可能会拒绝自己。 只可惜。 人未见,声先至。 “玉京阁不收弟子,请回吧。” 季承安还未露面就听到了这段话,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留半分余地。 “唰!”客室厅內的眾人只见一道身影闯进来,季承安衝到殿內的三人面前,两手握成拳,眼睛紧紧盯著弈尘不放: “——难道霽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这话说得实在无理衝撞,连全场脾气最好的裴方安都沉了眉梢,摇扇的动作停下,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关係再好,太乙宗倒也不是这种能够隨意放肆的地方。 这时候袁侯也惊了,绝望地闭了闭眼,感到一阵心梗。 殿下啊!!!! 就算被弈尘拒绝,自己也能尝试迂迴周旋,这种场面还是在控制的。 可是被四殿下这么一搅和,事情不黄也得黄。 淡淡的命苦感缠绕在內心,袁侯不敢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季承安受了刺激,只觉得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 “霽雪仙君,本殿下哪里比不过那个器修!”他激动得尾音都在抖,眼底满是不甘,“我二人同为金丹初期,我年纪还比他小两岁!他那样的资质都能入您的眼,凭什么我不行!?” “四殿下!”袁侯被他嚇得直接站起身来。 季承安转头,嘶吼道:“你住嘴!” 袁侯又被他嚇得坐了回去。 “论剑道天赋,我自问不输同辈任何人!您既然能收一个不相干的器修为徒,为何不能收下我?!” 自从踏进太乙宗,就没遇到过一件顺心的事! 先是楚衔兰让他当眾出丑,法器散落一地的样子那么多人看了个清清楚楚,现在又被弈尘这样乾脆地拒绝,所有期待和骄傲都被击得粉碎。 来之前满心以为这会是一场水到渠成的拜师,甚至已经想好回去后要如何向太子哥哥炫耀……自己到底哪一点配不上做霽雪仙君的弟子? 袁侯这时候已经嚇悚了,在送命局面前哪还顾得上什么君臣礼节,直接衝上前把人的嘴给捂住了。 祸从口出! 弈尘面上其实並没有什么表情,袁侯却能看懂——那名仙君的气场与刚才不太一样了。 季承安抬手挣扎,突然指尖无比刺痛,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是一阵刺骨寒意覆盖全身,好像从脚底到天灵盖都被冻进万年冰窖里,视野都模糊了一下,眼前覆上一层薄霜。 “呃……!” 一瞬如同洪水倾泻,无法形容的恐怖灵力威压重重落在季承安身上,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弈尘深灰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好像,被巨蟒紧紧缠住脖颈。 季承安连呼吸都无法自如掌控,而对方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只用隨意散发出的威压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一念之间。 “轰!!” 就在这时,远处猛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像是火焰炸开的巨大动静,连地面都微震了一下。 弈尘眸光骤凛,抬手按住胸口,视线径直射向殿外方向。 笼罩在季承安身上的威压霎时瓦解,他仓皇跌坐在地上,后背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眼角含著泪。 隨后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萧还渡呼吸不稳,蹌著扶住门框喊道:“不好了!!衔兰他炸了!不对……是千炼堂炸了!也不对,是衔兰跟千炼堂一起炸了!” “什么!?”裴方安也不淡定了。 眾人只见冰蓝光芒一闪,带起一阵冷风,弈尘已消失在原地。 - 不久前,楚衔兰全神贯注地蹲在熔炼炉前捣鼓火候。 炼器是门极需耐心的技艺,选材料、看品级、控制灵火温度,勾勒符文等等,更高阶的炼器术还需要为法器附灵,其中一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毕竟这都关係著白花花的灵石。 这批机关鸟近来在坊间卖得极好,楚衔兰前期投入了一批不小的数目,眼看就要在几日后的云游者集市上连本带利地赚回来,仿佛已经看见灵石如流水般涌来,不仅能购入新的材料,为玉京阁添几件像样的摆设,给师尊也买点什么…… 想到此处,楚衔兰侧过头看向窗边。 满树繁花飞舞,宫里的那艘灵舟迟迟未曾离开,也不知那边聊得如何了。 原来师尊这几日不在玉京阁,是为了四皇子的事情。 他並非对弈尘可能收徒之事毫无波动,其实楚衔兰心里还挺佩服这位小皇子的,八字还没一撇,就连师尊都叫上了,比他当年还不要脸,也不知道宫里来的殿下是吃什么长大的,总是这么情绪充沛。 只可惜,小殿下这回估计要失望了。 楚衔兰倒不是仗著自己在弈尘跟前有多得宠才敢这般篤定。 只因太清楚,师尊的那颗心除了修行大道,根本装不下其他事,也不在乎。 他自认是这太乙宗里最了解师尊脾性的人之一,深知弈尘有多不喜与人接触,什么权势威压、珍宝贿赂,说出来都让人笑话,放在他师尊身上统统没用。 或许四皇子有一句话说对了,师尊不该收一个器修为徒。 其实器修在修仙界的地位並不低,只是作为“霽雪仙君的弟子”,他並不符合眾人心中的期待,因灵根缺陷,他无法运用任何被锻造出来的武器。 现如今有一个更合適的人选摆在面前…… 想到这里,楚衔兰又对自己的判断有几分不確定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谁也不能保证初心不会变。 师尊他……到底会怎么想? 楚衔兰心中五味杂陈,思绪飞了好一会儿,没能察觉得周遭的温度不对劲,待他回过神,一阵滚烫热浪就猝不及防袭来! “轰隆!” 楚衔兰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眼前一黑。 第9章 男人也能如此美丽吗? 楚衔兰盘腿坐在地上,茫然盯著视野中的一片白色。 而后,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哆哆嗦嗦地瞧著自己的手掌,指尖貌似有点儿透明,还有几分不真切的莹光,心头咯噔一跳。 草。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概,也许,被炸没了。 楚衔兰把嘴里的吉祥话咽了下去,木木地想:早说过,搞炼器的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这下可好,连人带炉,一併给阎王爷送去了。 想到自己还没花完的灵石,心中突然就觉得悲从中来,然而还没悲慟多久,周遭白雾突然流动起来。 隨著白雾消散,两道人影逐渐凝聚成形,一黑一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楚衔兰瞳孔地震,阎王没来,小鬼先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四个字。 黑!白!无!常! 然而他並不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比地府还要更阴间。 楚衔兰脑海困惑了一瞬,待他看清了白衣人的脸后忍不住喊了出来。 “师尊!?” 目光转向另一人,更是不敢置信,“还有……季承安!?” 紧接著,耳边自动响起念白的声音: 【“玉京阁不收弟子,阁下请回吧。”】 【“——难道霽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楚衔兰:“?” 谁?我?? 【季承安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弈尘不愿收自己为徒。对方那股气息如同勾魂香般扑面而来,弈尘两片晶莹饱满的唇微微开启,水光瀲灩间,引人联想到轻轻一抿就能沁出甜美蜜露的花朵,连带薄唇中吐出的话语也变得繾綣起来,令人忍不住上前品尝其中滋味,把里面藏著的甜头都吮了去。想到这一处,季承安早已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心中喃喃自语……】 【……男人也能如此美丽吗?】 楚衔兰:“??” 【“论剑道天赋,我自问不输同辈任何人!您既然能收一个不相干的器修为徒,为何不能收下我?!”】 【季承安上前一步,突然刺骨的寒冰席捲全身,他被威压定在原地。弈尘紧抿著那两瓣被人惦记著的唇,冷冷偏过头去,白玉似的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一滴香汗,顺著颈窝滑落……】 楚衔兰如遭雷击。 听著听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生长成盔甲。 这场景,这情况,到底是……? 虎狼之词一句接一句,楚衔兰当下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有了一种想把眼睛耳朵捐给別人的衝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他寧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黑白无常。 接下来更是一出荒谬的戏剧,越看越离谱,季承安被威压重伤后仍不退缩,多次找机会打动弈尘。最终他拜入了太乙宗,退而求其次成为了裴方安的弟子,可季承安依旧像一只饥渴野兽般的垂涎著弈尘,陷入情难自抑。 为了將对方彻底占有,发展有违常伦的关係,甚至在不久后的云游者集市上,偷偷去找妖族买下蚀骨销魂散。 【弈尘渐渐察觉出身体深处泛起一阵不寻常的燥热,布满伤痕的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却不知在对方眼里,顏色不一的伤疤点缀出恰到好处的別样风情,美妙得如同落在手心的桃花瓣,令人想要轻轻碾碎……】 在他眼里,弈尘只是呼吸,都仿佛是一种勾引。 季承安选择一步步设计,先是想方设法在內门大比上获得魁首,藉此机会获得弈尘的认可,从而进一步逼走了自己。 【“废物,你的师尊,就由本殿下笑纳了。】 楚衔兰:“……” 总觉得肚子里升起一股无名鬼火。 季承安成为弈尘的弟子后,又故意设下缠命蛊死死绑定两人之间的关係,逼迫弈尘双修,否则弈尘就可能因灵力枯竭而死。 从此以后,如落白般清冷的霽雪仙尊,衣领下的脖颈间时常出现难以解释的曖昧红痕。 並且,因为缠命蛊的关係,弈尘失去了所有灵力,只能使用他人渡来的灵力…… 看到这里,楚衔兰的那股火气升到天灵盖,混杂著惊愕在熊熊燃烧。 弈尘是什么人?那是他心中如同高山悬月的师尊,不可侵犯,寻常人连稍稍肖想都是褻瀆,楚衔兰作为弟子,敬重敬仰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容得师尊被外人冒犯,肆意覬覦。 这些画面到底代表著什么? 脑子里隱隱约约浮现出一个可能性,却又不敢相信。 难道他並没有死,只是昏迷了过去…… 而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如果,是他又做了那种预知未来的怪梦,岂不是代表……这些都是即將发生的事?! 而后,耳边传来许多嘈杂的说话声,楚衔兰的思绪被迫打断。 周围一切化作空白,紧接著眼前的景象都消失了。 …… 鼻尖似乎能嗅到清苦药香,同时,浩瀚如海的灵力正在灌进身体,驱散了身体上的疼痛感。 楚衔兰猝然睁开眼,顾不上看周遭的景象,猛地想要坐起身。 一只布满疤痕手落在肩头,身体被轻轻按回榻上。 他顺著那只手抬头望去,隨即撞进一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弈尘静坐在榻边,阳光穿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令人觉得虚幻而不真实。 几乎是恍若隔世的感觉,在看到弈尘的那一瞬间,楚衔兰想也不想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师尊!” 微热的掌心牢牢贴住偏凉的手背,那力道大得过分,弈尘怔了怔,並没有抽走,任由弟子这般紧紧握著。 少年的脸上是弈尘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失而復得的庆幸,又像是心有余悸的后怕,浑身上下都在轻轻颤抖。 见此,弈尘还以为他因千炼堂爆炸的事情受到了惊嚇,便放低了声音:“衔兰……” 刚到嘴边的安抚之言却被弟子声音哽咽著打断—— “师尊,您绝对不能够收季承安为徒!” 话音未落,弈尘就感觉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抱住,力道极大。 弟子的双臂用力环住了他肩膀,因为养伤,此刻楚衔兰散著发,绸缎似的几缕落在雪白的里衣上,清澈明亮的双眸蒙上一层湿润,眼尾也因为激动泛起微微的红来。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弈尘又愣了一下。 这位大名鼎鼎的仙君对於拥抱的经验屈指可数,极少有与他人距离如此亲近的时刻,冰雕玉琢的面孔,一脸的无措。 楚衔兰没有注意到师尊略显茫然的表情,脑子里满是梦里的荒唐事,抓住机会下意识地用视线扫过对方的脖颈反覆確认。 还好,那处並没有留下不堪入目的红色痕跡。 也没有“一滴香汗”之类的鬼东西…… 做完这些,楚衔兰將脸埋在弈尘肩头,声音闷闷地发颤,语无伦次,“师尊,师尊…梦里……我梦见您……” “咳咳咳。” 不合时宜的轻咳在室內响起。 楚衔兰缓缓抬头,完全没想到屋內还有其他人,脑子顿时清醒。 只见萧还渡、裴方安与祝灵站在不远处,三人表情各异。萧还渡瞪大眼睛一副吃到大瓜的模样,裴方安尷尬地別过脸去,表情变化多端,祝灵则强忍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楚衔兰脸上渐渐散发出热气。 “……” 第10章 完了 接下来裴方安简单交代了几句千炼堂的事,就急匆匆拉著弈尘离开了,显然还有事要办。 两位长辈一走,萧还渡就一屁股坐在床边,对楚衔兰竖起大拇指:“你小子真行,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我说之前怎么不著急,原来是准备了这种计谋让霽雪仙君不收弟子!先是受伤示弱,再来个投怀送抱,嘖嘖嘖,兄弟佩服。” 萧还渡怪模怪样地模仿:“我~只~是~徒弟,不可能干涉得了师~尊~的~想~法~” 楚衔兰拿著茶杯的手猛然一晃。 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刚才脑子不清醒,一衝动就不计后果地扑了上去,好在师尊没有怪罪,想起来那些简直尷尬到脚趾头抠地。 祝灵侧了侧眼,一双细长的眼望过去,“別大惊小怪的,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咳咳咳!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楚衔兰猛呛了一口,侧过头问祝灵,“祝师姐,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两日。” 祝灵慵懒地翘著腿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碧霞色罗裙隨动作牵动,脚踝手腕繫著银铃,不时发出细碎声响,她生著一张白净可爱的娃娃脸,偏偏总是面无表情,满眼生无可恋,提不起劲似的。 他们如今所处的地方,是太乙宗掌管医药的百草堂。 “戒律堂那边查清楚了,”萧还渡翘著二郎腿,脑袋晃来晃去,“隔壁有个弟子熔炼时灵火失控,本来也不算大事。但最近天乾物燥,你那边堆的材料和半成品又太多,火星子一溅,这不就炸了。” “万幸没人受重伤,基本都是些皮外伤,就你离得最近,被震晕了过去。” 说完,他继续幸灾乐祸。 “听见没?就你一个人晕了两天,这下苦肉计可做实了。” 楚衔兰沉了口气,开始认真思考是泼这傢伙一脸茶水,还是直接砸过去更解气。 萧还渡眼疾手快,从他手里抢过茶杯,吹了个口哨。 “可不要恩將仇报,要不是兄弟我通风报信的速度快,你能这么舒服躺在这儿?”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原来在千炼堂爆炸发生后,萧还渡第一时间就冲向客室厅求援,那会儿弈尘正与袁侯等人商议收徒事宜,听闻楚衔兰出事,当即离开。 待到眾人赶到现场,原本在千炼堂冲天的火光已被冰封熄灭,一场原本可能蔓延成灾的事故,就在顷刻间被化解於无形。 楚衔兰听完,垂眸沉思。 所以在那个时候,客室厅內確实在討论师尊的收徒事宜。 可万一……他的预知梦並非真实呢?万一这次没有灵验呢?说不定只是个毫不相干的噩梦?只是巧合,或许现实会有所不同? 巧合,对,一定是巧合! 那么荒唐的事情怎么会成真呢! 楚衔兰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语气古怪地问:“那……客室厅当时在討论何事,你都听见了么?” “啊?”萧还渡震惊於他关注的重点在这里。 这么嫉妒的吗? 这么追根究底的吗? 嘖嘖嘖,自己这个兄弟嘴真硬,之前还装不吃醋吶,现在连这种细节都要打听。 “具体內容自然是听不到的,”萧还渡卖了个关子,“不过嘛……那个四皇子的嗓门还挺大,我在外面老远就听见他在大吼大叫~” 楚衔兰急忙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只见萧还渡酝酿了一下情绪,突然迈开步子,用力跺脚站到屋子中央,满脸悲愤地仰头,对天嘶吼: “难道!霽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论剑道天赋,我自问不输同辈任何人!您!既然能收一个不相干的器修为徒,为何不能收下我?!” 余音绕樑。 楚衔兰:“……” 祝灵:“ 噗。” 那边萧还渡彻底沉浸於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楚衔兰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形成真实画面。 他全都见过。 不是巧合。 楚衔兰立即追问:“季承安现在人在哪里?” 祝灵答:“隔壁。” 季承安至今未醒,浑身经脉都受了震盪,外界並不清楚他是怎么受的伤。 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楚衔兰的脸色更差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季承安重伤是因师尊的灵力威压所致,一个金丹期自然扛不住化神期的压迫,哪怕只有短短几息。 梦中的事情一件件应验,那接下来的发展,岂不是也要按照梦中轨跡继续? 所以……那真的是预知梦,他看见了即將发生的事情,师尊不仅遭人覬覦,还会失去所有灵力。 这明明就不合理。 如此荒唐,不该相信。 【季承安在太乙宗养伤的时日里,脑海中始终浮现著弈尘的模样,容顏端庄如玉,素白衣袍曳地,越是高不可攀,便越引他生出將其拽落凡尘的妄念。他要那冰雪般的肌肤染上情动薄红,要那淡漠眸子为他漾起迷离水光,仙人般的存在,合该化作一团温软,落在自己掌心……】 情动薄红……迷离水光……一团温软…… “……完了。”楚衔兰语速很慢地道。 “啊?啥?”萧还渡以为他脑子坏了,“什么完了?” 突然楚衔兰像疯了似从床榻上跃起,连外衣都顾不上穿,踏上鞋子便夺门而出,把屋里二人都嚇了一跳。 “他这是要去哪啊,还回来吃饭吗?”萧还渡喃喃道。 - 与此同时,百草堂的另一头。 裴方安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这几日操的心比过去十年还多。偏偏两位师弟没一个能分担的,一个常年闭关不问世事,一个不知道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先是千炼堂大面积损毁需要重建,现在又多了季承安这个烫手山芋。 “师弟,你当时若再晚收手片刻,这孩子怕是真要经脉尽碎而亡。”裴方安无奈嘆了口气,“就算四皇子言行失当,也完全不必亲自出手啊,师兄自会替你解决的。” 好在袁侯跟个猴似的精明,也自知理亏,並没有把季承安受伤的消息传回宫里,省去许多解释的麻烦。 如今这般情形,季承安是断不能就此回宫的,若是让外界知晓他来太乙宗不过两日便重伤而归,不知会被外界传成什么样子。 弈尘视线落在远处的莲花池中,眼神微微放空。 裴方安囉嗦的老毛病犯了,也不在乎弈尘到底听没听,摸著额头絮絮叨叨:“宫中娇养的孩子难免骄纵,经此教训应当会收敛些。单论资质,那孩子確实出眾,水灵根与你的冰灵根也相合……你真不再考虑?” 弈尘轻描淡写:“衔兰方才说不愿。” 裴方安:“……” 不是,你是师尊,收与不收你说了算,关你徒弟什么事? 敷衍也不换个好点儿的藉口。 第11章 为师都明白 罢了罢了。 裴方安把自己哄好了。 师弟只是给了一点教训,又不会死人,就这样吧。 裴方安稳住心態,转身望向院中景色,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向来喜静,四皇子的性情的確衝动了些,就让那孩子来我这儿吧。反正我那个大徒弟常年不著家,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衔兰那孩子也不容易,你闭关期间,他为了不辜负师门,从未懈怠过修行,课业也都认真完成。” “既然出关了,就多关照他些,亲近一些,莫要总那般冷淡,”他顿了顿,想起方才楚衔兰出人意料的举动,“虽然刚才有些失礼,但想必也是这些年来……太过思念你这个师尊了,容易多想。再者,衔兰一时得知你要收其他徒弟的事儿,心中难以接受吧。” 这倒是挺简单的道理,毕竟要是有了师妹师弟,就意味著要多分出许多资源,失去更多关注。 隔了许久,久到裴方安都以为师弟又选择性无视了自己的话,弈尘才低声开口: “因为过于思念,我收弟子,对他的打击很大?心中……难以接受?” 裴方安猛然回过头,心中颇有点老泪纵横的滋味。 师弟回话了! 而且还听进去了! 这才是他的好师弟!真可爱啊! “自然是的。”他连忙趁热打铁,“那孩子向来最敬重你,难免会不安。” 弈尘望著池中摇曳的莲影,沉吟片刻。 他轻轻頷首,“我知道了。” 而此时的楚衔兰正匆忙寻找著弈尘,脑海中全是梦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画面。 好在才刚跨出院子几步,那道素白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师尊!”楚衔兰火急火燎唤道。 他喊完便俯身呛咳两声,到底还是伤还没完全养好,未等完全直起身,下一秒,带著清冷气息的大氅便披在了他的肩上。 周身顿时被暖意包裹。 毛绒领边贴在脸颊边缘,楚衔兰本能的一惊,意识到这件墨色氅衣是属於谁的。 弈尘眉头微蹙,似乎不满他穿得单薄,“伤还未愈,又要去何处?” “弟、弟子,”楚衔兰结巴了一下,站直身子,“有急事要对师尊说。” 弈尘默了默。 “不必说了,为师都明白。” 楚衔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白了什么? “为师从未有过再另收徒的想法,”弈尘一错不错地看著楚衔兰的眼睛,告诉他,“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也会是最后一个。” 春夏时节,百草堂內四季如春,庭院中灵植繁茂。 微风拂过,许多萤火般的光点从花丛中扬起,丝丝缕缕的光影从树叶的鏤空里落下来,朦朧的光晕之中,一片浅黄花瓣悄然而落,沾在少年肩头。 衬得他茫然睁大的眼睛,愈发显得傻气。 楚衔兰也確实是傻了。 这……算歪打正著? 因为在预知梦中,他分明看见师尊被季承安重伤后仍坚持拜师的决心所打动,心中动容。 怎么现实里,就成了师尊主动承诺,还承诺得这么……决绝?? 自己这趟来的目的就是劝弈尘不要收下季承安,结果还没开口,师尊就直接把最终答案拍他脸上了。 难道他与师尊之间当真存著几分心有灵犀?还是他醒来扑上去那一下,看著像撒泼,其实歪打正著,真让师尊回心转意了? 弈尘立於树下,流萤光辉縈绕在其身侧,周身气息宛如一柄凌厉宝剑,楚衔兰实在无法將眼前人与梦中那个任人拿捏的脆弱形象联繫起来,想到这里,到嘴边的话,也悄悄咽了下去。 没办法。 ……若是梦里將事情这样对师尊直白地说出来,被当成失心疯都算轻的吧。 “別动。” 沉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是弈尘朝他走近了一步,楚衔兰心里本能想退,身体却又难以违抗指令,只感受到对方宽阔的肩略微压下,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笼罩了他。 脸颊被冰冷的指尖无意蹭过,有些痒。 清风徐来,捲走了白衣剑修指尖那瓣残花,抬眼便见弟子顶著一张乖巧又疑惑的脸,弈尘的视线扫过对方眉下若隱若现的小痣,这几日盘桓心头的些许烦躁,竟奇异地消散了。 也许师兄说得没错,確实是他考虑不周,没能顾全弟子的感受。 连一个外人都当眾能指摘,质疑器修没资格拜入玉京阁,那在自己闭关这五年间,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对楚衔兰说过类似的话。 想到楚衔兰之前难得的真情流露,弈尘似乎能明白他为何会情绪激动,以及……那样扑上来,眼尾发红,也要紧紧抱住自己不放。 明明先前都表现得谨慎小心,为何会突然做出改变? 大概是担忧自己真的会收季承安为徒,一时情急。 弈尘先前只知这件事对弟子难以接受,却未料到……影响至深。 就……令他如此不安么? 甚至带著伤,也要执拗地再次寻过来確认。 想到此处,弈尘声音放缓,“不必总是拘礼,在为师面前,偶尔率性一些也没有关係。” “好的,师尊,”楚衔兰依旧老实定在原地,无意识抿了抿唇,等待师尊发號施令,“那,弟子现在可以动了吗?” 弈尘一怔,眼里划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没被任何人捕捉到便消失了。 “嗯。”语气带著些许无奈纵容,“此地风大,为师送你回去。” 两人並肩走在林荫小道,周遭静謐无声。 楚衔兰扶著大氅,亦步亦趋地跟在弈尘身侧,偷偷用余光打量,隱隱觉得,师尊虽然表面上瞧著与平时一样,气场却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先是觉得惊奇……而后,渐渐惊恐,心中一颤。 等一下。 这种无意中流露的温和,不同於平日的亲切,不就跟预知梦里的那个娇弱又被人覬覦的师尊有几分相似吗! 楚衔兰內心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照这样下去……什么“別样风情”,什么“一团温软”……这种事情不要啊!! 不能再犹豫了。 必须立刻、马上將预知梦的內容全盘托出!哪怕师尊觉得他疯了,也比日后追悔莫及要强! 只要能保全师尊的清白,被当成疯子也没关係! 楚衔兰正疯狂胡思乱想,终於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却惊愕地发现—— 他说不出来。 楚衔兰瞳孔震颤,只觉得好像被外力封印了唇舌,所有关於那个梦的字句都锁在胸腔里,好像被人掐著嗓子,呼吸不畅。 徒劳地张了张嘴,反覆尝试了数次,依旧无法开口。 恐惧瞬间席捲全身。 楚衔兰当即僵在原地,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走在前方的弈尘察觉到他没跟上来,回过身便见徒弟一脸失魂落魄,便也停下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楚衔兰才勉强地笑了笑,掩唇哐哐咳嗽两声,挤出一句话:“弟子……没事,师尊,我们走吧。” 第12章 清冷师尊夜夜宠 距离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两日。 这两日里,楚衔兰几乎魔怔了。 他不信邪地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试图將梦中见闻传递出去,起初是纸笔,后来又试过传音法器,最后甚至找了面墙壁想把字跡刻上去,结果凿子还没挨上墙皮,那面饱经风霜的石墙,直接在他面前非常乾脆地……塌了。 擦……见鬼了。 不得不相信,离奇之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起初还忧心是诅咒或是心魔侵扰,但弈尘前日亲自设下的清虚驱邪印至今完好无损,自身的灵力运转也畅通无阻,並未受到任何实质伤害。 要是有邪祟能绕过化神期修士的护持,哪里需要用这种小手段。 至於这究竟是老天爷的考验,还是道德的沦丧人性的泯灭,就不得而知了。 事已至此,只能跟命运拜堂,一拜天地放过我。 就连祝灵这种淡人都受不了,看楚衔兰这样整日心事重重坐立不安,嘴里“嘖”了一声,不爽道:“闹什么,鬼上身?” 楚衔兰心想,可不就是鬼上身么。 他憋了半晌,心中拐出山路十八弯,终於想出一个自认为最隱晦的试探法子。 “祝师姐,”楚衔兰深吸口气,做贼似的问,“你听说过……那种徒弟对师尊,嗯……別有居心的事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 慢慢地,祝灵那双死鱼眼渐渐亮起。 脸上瞬间浮现一种“你可算问到行家”的古怪神情。 她三两下从桌边跳下来,揣著袖子问:“为何问这个?” “……养伤无聊,隨意问问罢了,”楚衔兰打著哈哈,“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存在,对吧?” “谁说的。” “?” “师弟,一看你就是见识太少。你以为这世上师徒都规规矩矩的?” 惜字如金的师姐突然说出这么长的一串话,楚衔兰的喉结滚了滚,有点不祥的预感。 祝灵深深看他一眼,“你可知修炼是为了什么?” 楚衔兰洗耳恭听。 “为了保护好自己的清白,师兄的清白,师弟的清白,师姐的清白,师妹的清白,以及师尊的清白。” 楚衔兰头晕目眩。 原来修炼是为了成为清白使者。 祝灵掰著手指,一句句说道:“你不知道吗?世界上多的是弟子肖想师尊的。更有甚者,什么囚禁强取、因爱生恨、狠心剜丹、取骨虐心、走火入魔后还將师尊囚于禁地日夜纠缠,肆意妄为……哦,用傀儡术造个替身都是寻常手段了,还有什么下蛊操控假死欺骗、当著师尊的面毁掉他珍视的一切,偏执成狂,不死不休!!” 这是老吃家了。 楚衔兰听得大脑皮层轰然展开。 以往纯洁朴素的观念,在祝灵慷慨激昂的敘述中,寸寸碎裂。 这恐怕是他认识祝灵这么多年来,对方一口气说过最长、语气最活跃的一段话。 要知道,她向来百无聊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身体隨时保持节能状態。 “祝师姐,这些…你都是从哪听说的?” “话本。” “……”楚衔兰无语,“话本不都是编的么?” “艺术源於生活,高於生活,”祝灵一把拍在桌上叠得老高的书册上,“想要品鑑一番么?” “不了。”楚衔兰拒绝得乾脆利落。 “隨你。”祝灵耸耸肩,重新恢復惜字如金,走了。 室內安静下来。楚衔兰眼睛盯著那摞书册,心中是抗拒的,右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伸向了最上面那本,硬著头皮快速抽走。 倒不是真想品鑑,纯粹是不信邪。 修仙界的师尊是何等存在?修为阅歷全面碾压徒弟,怎会轻易被下位者算计?这些话本简直毫无逻辑和道理,用一道菜来形容,那就是虾扯蛋! 气沉丹田,肃然翻开扉页,满纸虎狼之词扑面而来,其间竟还穿插著笔触细腻,姿势生动传神的水墨插画。 楚衔兰:“……”啊,我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 楚衔兰默默合上手中书页,神情麻木地扫过满床话本,手腕发颤,心里哇凉。 ——他败了。 这些话本里的徒弟要么身负神秘身份,要么暗藏逆天法宝,再不然就是藏著几辈子的深沉心机,总有一套又一套层出不穷的手段,和一堆“情深似海”、“身不由己”的歪理…… ……最终总能把清冷孤高的师尊给笑纳了。 而且,原本强大的师尊们总是会奇蹟般的失去修为灵力,因为没有灵力傍身,从而遇上各种难以化解的难题。 可以说,收下徒弟就是师尊倒霉的开始。 实在是令人恶寒。 若说之前只是想阻止师尊收徒,那么现在,简直是想把季承安这个潜在高危分子连夜打包扔出太乙宗! 狼子野心! 邪灵退散!妖魔鬼怪快离开! 楚衔兰满眼坚定,猛地甩了甩头。 不管之后会如何,既然他提前得知了所有的事情,那就绝不可能让师尊的清白遭人玷污! 只要釜底抽薪就好! 像上次那样,虽然是歪打正著,可他所造成的影响终归是有用的,师尊並没有收下季承安的意愿,他改变了预知梦的走向,至少一切还没有发生。 楚衔兰越是思考,越觉得有底气,立马又拿起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本子。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提前预习对方的路数。 为了师尊,哪怕牺牲自己的眼睛也在所不惜! 这时,屋外传来细微响动,楚衔兰敏感地抬头,正对上一双从门边探进来的、亮晶晶的眼睛。 “楚师兄,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曲凌?”楚衔兰有点意外。 上次见到这小医修还是在师尊出关的那日。 “你怎么来了?” 曲凌靦腆一笑,抬手撩起门帘,端著个竹製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琉璃瓶中几枚丹药圆润剔透,隱有流光,品阶不低。 他道:“听闻师兄受伤了,这是曲凌新炼的凝神丹,有助於恢復灵力,师兄若不嫌弃……” 楚衔兰笑了笑,隨手替他抽了张竹凳。 “多谢曲师弟,你有心了。” 见曲凌放下托盘后仍站在原地,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楚衔兰便主动问:“你有话想说?” 曲凌咬住下唇,像是下了毕生决心,忽然抬头握紧双拳义愤填膺道: “师兄,四殿下那般冒犯你,我……我替你出口气吧!” 那日季承安在太乙宗山门口大放厥词,不少弟子都围观全程,曲凌也是后面才听同门说起这件事,心里头气得不轻。 在他眼里,楚师兄是那么的好,哪怕是天潢贵胄都比不上,皇子又怎么样,皇子就能隨意轻贱人了? 楚衔兰听他突然说起这个,心中有些好笑,顺著话问:“你打算怎么帮我出气?” 曲凌闻言,脸上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 “自然是用药呀。譬如让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或是浑身长满又痒又痛的红疹,味觉顛倒,彻夜幻听,总觉得耳边有蚊蝇嗡嗡作响……这些都不难哦。” 楚衔兰一口唾沫差点哽住,“不必不必,师兄心领了。” ……这年头,谁敢惹医修啊。 “噢,好吧。”曲凌乖乖坐了回去,语气还挺失落。 见他满脸写著可惜,楚衔兰心中流汗,先不说办法行不行得通,自己怎么可能让曲凌去替他冒这个险,季承安身份特殊,若真出了什么事追查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小医修,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他早已决定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接著曲凌小声说:“楚师兄,其实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四殿下的房间传来巨大声响,他……应当是已经转醒了。” 季承安醒了?楚衔兰神经一紧,忍不住追问起来,“他在做什么?” “一醒来就在发火呢。”曲凌鄙夷道。 除了摔砸东西、大发雷霆的动静以外,还有阵阵鞭子破空的声音相当刺耳。 他当时就是好奇望了一眼。 屋內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跪在地上,而季承安拿著鞭子站在对方身后,动作毫不留情,一鞭接著一鞭残忍落下。 “你说好会保护我的!没用的东西!” 那画面看著都肉疼,黑衣男子分明背上都已渗血,肌肉也在哆嗦抽搐,偏偏挨打时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很轻。 曲凌说得心有余悸,楚衔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个跪地挨打的黑衣人,恐怕就是那日隨行在侧的影卫。 皇家的影卫说白了就是死士,是能够为主子出生入死的。 想必是季承安那日被弈尘的威压所伤,无法宣泄心中怒火,只能发泄到无辜的影卫身上。 楚衔兰心中一沉,四皇子的恶劣恐怕远不止囂张跋扈这么简单,对待一起长大的贴身影卫尚且如此残暴,对待外人……更是不可能手下留情。 “对了师兄,你这是在看什么呀?”曲凌不愿再说这种话题,歪著头对著满床的书册犯起好奇心。 楚衔兰虎躯一震。 怎么把这些话本给忘了! 连忙手忙脚乱地把书全都聚起来,乾笑两声,“没什么,都是些解闷的杂书而已。” 他的动作慌里慌张,只听“啪”的一声,最靠近床沿的册子就这么水灵灵地掉在了曲凌脚下。 书页摊开。 正巧,是配有生动图画的那一页。 楚衔兰:…… 曲凌呆了呆,弯腰拾起,一字一顿念出封面上的大字:“《清冷师尊夜夜宠》?” 第13章 师兄好大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曲凌茫然地眨了眨眼,那一剎那,脑海中闪过很多很多。 难怪… 难怪楚师兄如此在意四皇子的行踪,难怪他要拼命阻拦霽雪仙君收徒,难怪他私下偷偷研读那种书册。 原来……是怀著如此惊世骇俗的心思! 师兄好大胆…… 想不到师兄表面看起来瀟洒自在,心中藏有这么难以言喻的苦楚,再看眼前这满床为情所困的证据,曲凌心头一酸。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註定是镜花水月,有违伦常,不见天日。 可那是霽雪仙君啊……那样冷心冷情的人,怎会为凡尘情动所扰? 所以楚师兄一定很辛苦。 活得谨小慎微,害怕暴露心思,只能在最脆弱的养伤期间通过这些话本稍作消遣。 怎么办?自己窥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无数设想串成一根扯不断线,曲凌內心不断挣扎,眼圈都渐渐发红了,再看向楚衔兰时,目光里充满深深的怜悯与坚定,把楚衔兰看得怀疑人生。 当眾社死,楚衔兰已是人如雕石,心中崩溃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眼里已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毁灭吧! 半晌,他十分艰难地开口道:“曲师弟,你听我说,这其中有误会。” 曲凌:“师兄不必多言,我都明白。”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楚衔兰:??? 到底明白了什么? 等下,这对话的走向为何如此熟悉? “师兄放心,你的苦衷我全都理解,曲凌发誓定会替你保守秘密。就算全天下都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身边,尽我所能协助你!”曲凌小脸一肃,用力吸了吸鼻子,双手把那本《清冷师尊夜夜宠》郑重地递了回去。 “……”楚衔兰面容僵硬,半个字都说不出。 不,你根本不懂啊! “不是,师弟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越描越黑!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下一瞬,曲凌忽然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都哽咽,后背阵阵发颤:“楚师兄,你不必再解释了……我懂的,我真的懂了!!” 到底在懂什么!! 楚衔兰懵而逼之,完全看不懂曲凌为何要情绪激动。 不是吧,自己就是看了一两本不正经的閒书,又不是触犯天条,至於这么…… 正当屋內一个感动得稀里哗啦、一个懵逼得魂飞天外之际。 屋外,弈尘脚步无声停住,静静望著在室內相拥的两人,目光掠过曲凌泛红充血的耳尖,並未停留,而是直接越过去,落在弟子无奈却温和的脸上。 弈尘记起了那名医修,他是先前在院中为楚衔兰疗伤的百草堂弟子。 楚衔兰一手轻拍著曲凌的后背,另一只手虽未回抱,却也全无推拒之意,就那样任由对方紧紧拥著。 屋外之人看了片刻,视线收敛,转身离去。 “师尊!” 一声呼唤打散沉寂,弈尘回过头,就见楚衔兰已经朝著自己冲了过来。 少年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再无旁人,才做贼似的问道:“您怎么来了?” 弈尘本该说明自己是来看望的,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为师来得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不是时候? 楚衔兰咽了咽,只觉得师尊语气不明,没能揣摩出这话中深意。 自己之所以会如此紧张,全都是因为季承安就在隔壁好嘛!生怕四皇子从某一个角落里窜出来,他可不想让那傢伙跟师尊接触,最好连见面都不要有! 俗话说得俗。 一面之缘二面有缘三面正缘,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生米煮熟饭! 楚衔兰满脑袋都是祝灵的那些破书。 恰好曲凌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到门外之人,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赶忙站在楚衔兰身边对弈尘躬身行礼,“霽雪仙君。”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轻响,就见一枚菱形玉佩从弈尘腰间鬆脱。 楚衔兰一眼认出了那枚玉佩,是他十四岁那年做的一件小法器,工艺尚显稚嫩,先前没注意,没想到师尊还一直佩在腰间。 当即便上前半步想要拾起,弈尘却已动作更快地抬手,灵力微涌,玉佩轻巧地浮起,稳稳回到他掌心。 三人刚才的站位,本是弈尘在前,楚衔兰与曲凌並排在后。 经此一遭,楚衔兰此刻已自然地站在了弈尘身侧,与曲凌隔开了一步距离,瞬间打破两人並排而立的局面。 楚衔兰没注意到其中有什么不对,见曲凌还紧张地保持著行礼的姿態,出言介绍:“师尊,这位是百草堂的曲凌师弟,他是……特地来关照弟子伤势恢復情况的。” 弈尘便看了过去,目光淡如秋水,却让曲凌莫名心中发怵,浑身上下覆盖著巨大的压力。 ……是错觉吗?明明霽雪仙君什么都没做啊。 弈尘的声音轻飘飘的,“劳你费心。” 曲凌浑身一激灵。 夭寿啊,他,他哪敢让霽雪仙君亲自道谢! “不不不……仙君言重,照顾师兄那都是我该做的!”曲凌连连摆手。 话一说完,就感觉浑身更冷了。 压力山大的曲凌怀疑是自己修为太低见识少,慌忙垂下头,心里更为楚师兄感到惋惜。 唉。 他与仙君只接触了这么短暂的功夫,都觉得冷淡疏离难以招架,楚师兄日夜相对,心中该有多失落啊…… 不,或许对师兄而言,即便是求而不得,也是甘之如飴的? 曲凌倍感伤情,深深地、长长地看了楚师兄一眼,不愿再打扰二人,对著弈尘弯腰一礼,动作標准得像在拜年,撤离现场。 可惜楚衔兰没有接收到信號。 他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一直盯著小医修远去的背影,隨后便听见身旁传来师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他似乎很怕我。” 楚衔兰回神,顺口解释道,“曲师弟没有冒犯之意的,他年纪尚小,面对您难免紧张。”就连自己都偶尔会拘束,更何况是曲凌呢。 弈尘没有说话。 楚衔兰言语间那份浑然不觉的维护之意如此明显,轻易便能看出二人关係甚密。弈尘並不愿干涉弟子的交友方面,只是觉得……刚才那样隨意与旁人相拥的举止,终究不太妥当。 更何况…… 在短短数日內,已是第二回。 即便同门情深,也当时刻谨守分寸,否则若对方心存妄念,这种不设防的接触岂非引人误解?显得过於轻率。 弈尘正欲出言提点几句,就见楚衔兰回过头,眼眸瞪大看向隔壁房间,脸色骤变。 而后,楚衔兰仿佛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猛地牵住了师尊的手。 弈尘一怔。 下一秒,掌心猝不及防被温热包裹。 髮丝飞扬。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尚未来得及疑惑,已被弟子带著疾奔而去。 第14章 衔兰,听话 楚衔兰內心是崩溃的,情绪是饱满的,动作是雷厉风行的。 眼睁睁看著季承安推开房门,心情如遭雷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闪烁—— 真是怕啥来啥。 除了跑,想不出第二个字。 【听见声响,季承安不顾伤势推门而出,果然看见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弈尘静立廊下,宛如一株凝结了霜雪的琼枝。激得季承安心头猛地一颤,混杂著刺痛与极致渴求的痒意自喉咙间窜起。这一次,季承安缓步走近,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而后执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弟子礼,承认自己先前年少衝动,言语无状,深感羞愧。这一次,清冽如寒潭美眸,真正地、用正眼看向了他……】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 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好傢伙,除了现场多了个他,简直就是预知梦里的场景再现! 想到这里,楚衔兰当即头皮一炸,礼数规矩都顾不上,一个衝刺就抓著弈尘的手远离事发地点。 直到带著人拐进后院竹林深处,才发觉这行为有多大逆不道。 停下脚步之后,楚衔兰微微喘了口气,背对著身,不敢回头看师尊的表情,心臟跳得快要蹦出来。 ……完蛋。 一时衝动想不到其他办法,这要怎么解释? 难道要直接跪下来给师尊磕一个认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能再僵持下去了。楚衔兰心里在打鼓,提心弔胆地转身,就见弈尘眼帘低垂,凝视著两人交握的手,神色晦暗不明。 显然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果然很生气。 楚衔兰慌忙鬆了手,急中生智,猛地后退半步。 “师尊!弟子有话要说!” 弈尘默了下,“何事。” 师尊的语气还行,情况恐怕没那么糟糕……?但这也绝对不是能轻易含糊过去的態度…… 楚衔兰咽了咽,在对方看似平静又暗含审视的目光中,调整好情绪,左手不自觉抚摸右臂,视线微微朝右侧看去。 “弟子只是……只是太想念师尊罢了。” “其实在您闭关这五年里……”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很失落,“弟子每日都在思念您。方才看见那枚旧玉佩,触景生情,想起过去的一些往事,不免犯了孩子气。” 竹林静默,唯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斑驳竹影犹如剪碎的金子投射在少年的微红面颊上,鸦色的睫毛眼睫颤动著,眸光澄澈透明如琉璃。 而当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周遭的沉闷气氛散去了些。 ……思念? 弈尘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似乎因他的话而感到很意外。 既如此,楚衔兰决定狠下心拼一把,成败就此一举。 接下来要说的话能把牙齿都酸掉,也不知道师尊听完会作何感想,只能在心中疯狂对弈尘道歉。 啊啊啊!错的不是他!都是那个古怪预知梦的错! 都因为这破预知梦,害他无法把事情的真相说出口,只能疯狂搪塞和找理由。 一切都是为了师尊的清白! “弟子不愿让您见到四皇子,这才做出刚才那种冒犯之举,不顾您的意愿离开百草堂,因为季承安出身尊贵,天赋卓绝,弟子是怕……” “怕师尊见了他,便会嫌弃弟子,觉得衔兰资质平庸,不堪造就。” 最后几个字沙哑青涩,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怯意。 周遭一片窒息的寂静。楚衔兰润了润嘴唇,自知这是卖惨装可怜,姿態一定非常难看,耳尖都臊得红透了,等了许久,拼死一搏般抬起了头,这才看见—— 弈尘眉眼压低,面上神情发冷。 而后,低沉紧绷的嗓音说道:“胡闹。” 这一瞬间,楚衔兰的心直直跌到谷底。 旁人的一句“胡闹”恐怕带著玩笑的意味。 可这是师尊啊。 再简短的训斥也能起到威慑人心的作用,哪怕什么重话也没说,就是能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被无端端训斥一番,舌根发苦。 楚衔兰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巨石,手心手背都是凉意。心中狠狠唾弃自己:还不如当初直接认错,偏要编什么蹩脚的藉口! 如果说刚才还存著几分侥倖,暗自祈祷师尊並未动怒,现在便已没有转圜之机。 这下好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都来不及了。 这时候,弈尘抬起手。 楚衔兰以为要受责罚,认命闭上双眼,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等待即將落下的惩罚。 却只觉发顶一沉。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得轻缓,在他发间停留片刻,顺著髮丝轻抚下去,指尖穿过髮丝的动作有著生疏的笨拙,却並未停止。 楚衔兰怔怔睁开眼。 脑海一团浆糊。 怎么回事……?这不比受罚更加奇怪吗? 为何师尊在摸……摸……他的头啊!! 这与最初的设想南辕北辙,楚衔兰像是被摸傻了,杵著没动,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此刻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像只被突然顺毛的小狗,就连头髮丝都软趴趴地耷拉下来,还以为自己要被丟弃,结果得到的只是宽容。 一双透亮眼眸像是被雨水洗过,带著几分潮意,藏著不知所措的乖顺。 “师、师尊……” 过了一会儿,楚衔兰才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仍然僵著身子不敢动弹,只觉得被这样轻轻抚摸,感到脊柱有些酥麻。 幽静的林间突然喧囂,大风颳过,竹叶在空中打著旋落地。 楚衔兰低头盯自己的脚尖,又去看身边的另一双洁白鞋履。 那只手再一次抚过发顶,这回的动作熟练了些,指腹摩挲,带著令人舒服的力度。 绷到极限的神经,也放鬆下来。 弈尘起初的確感到不悦。 这种情绪不是因为弟子的举动,而是源於楚衔兰看轻自身的態度。 他的徒弟不该因旁人三言两语便动摇心志。 但…… 转念一想,本就是心性敏感的半大少年,要求事事完美,会不会太苛责了?明明是自己告诉弟子可以率性而为,这样……岂不是出尔反尔? 弈尘脑海中浮现出戒律堂的那一幕: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身边空无一人,孤立无援,那日若是他没有出关,楚衔兰怕是要挨鞭子的。 自己闭关五年,对他有所忽视。 考虑到楚衔兰先前一直对自己拘谨的举动,弈尘不知为何,莫名就不愿看见弟子害怕的神情。 或许……是该多纵容一些。 “你做的东西,为师一向很珍视,”头顶传来的声音十分耐心,咬字轻缓,“莫要妄自菲薄,为师既已有了你,便不会隨意另眼他人。若需要確认,我隨时都在这里。” “修行之人当专注己身,勤勉不輟,这些旁杂琐事不必掛怀於心。” 弈尘见楚衔兰久久不说话,又浑身僵硬如铁,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重。 便又添了几个字,“衔兰,听话,乖一点。” 第15章 云游者 楚衔兰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下,脸颊到脖颈都火辣辣的。 这几个字的杀伤力比那句胡闹还要大! 这哪是在讲道理,师尊分明是拿他当闹脾气的小孩子在哄! “弟子谨遵教诲。” 多亏他顶著厚脸皮一顿操作,也多亏师尊宽容,这件事就这么被含糊过去。 只是最后,弈尘还补充道:“……同门往来,亦当保持分寸。” 这话来得突然,楚衔兰虽然没懂对方为啥突然提这个,但也点头,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直到回玉京阁,他还有些犯晕乎,只差身后有条尾巴在欢快摇动,一方面觉得师尊真是太好了,另一方面愈发坚定了守护师尊清白的决心。 笑纳我师尊者,虽远必诛! 往后几日,楚衔兰神经紧绷,生怕一不留神就被钻了空子。 某日清晨,弈尘推开房门,便见弟子抱臂背靠墙沿,脑袋隨著困意一点一点地垂下。 这是守在他门口睡著了? 看著弟子这副模样,弈尘有些无奈,悄然敛去周身气息走近,刚想轻唤对方回屋休息,忽见楚衔兰脑袋一歪,直直向一旁的石柱滑去。 弈尘当即伸手替他托住。 掌心微凉,触及柔软温热的脸颊。 熟悉的气息令人安心,楚衔兰在睡梦中本能地蹭了蹭,细碎髮丝贴在弈尘的手背,带来细微痒意。 一声嘆息。 当楚衔兰下一次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內,腹部上严严实实盖著被子。 “……?”奇怪。 再之后,弈尘批阅卷宗,楚衔兰就虎视眈眈地在旁研墨;弈尘打坐,他便也在旁边一同修行吐纳;就连各峰长老前来议事,也要寻个由头在殿內徘徊,形影不离。 如此这般,被前来蹭茶兼探望孤寡师兄的魏烬瞧出了端倪。 “你这小徒弟,最近是不是有点儿太粘你了?” 弈尘没有否认,而是道,“若是生分,岂不要遭人閒话?” “噗!”魏烬的茶喷了出来。 弈尘皱起眉,动作很快地抬手放了个清洁术。 这说的什么鬼!魏烬漂亮標致的脸蛋略有扭曲,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显然还记得自己上次说的话,此刻故意堵回来呢。 如此幼稚,真是没眼看。 魏烬嘴角抽搐,看著眼前这个淡定喝茶的师兄,深刻怀疑这人根本就是很享受被徒弟围在身边的感觉。 装货。 几年前收徒的时候跟个贞洁烈男似的不愿意,心口不一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魏烬凉凉道:“弈尘,我发现你很有控制狂家长的潜质啊。” 但很快,楚衔兰就没空日日守著师尊不放了。 因为太乙宗的內门大比將至,而依照惯例,在大比正式开始前,四处经商的“云游者”会驾驭龙骨妖舟提前抵达,在太乙宗山门附近划出一块四方坪,用於开设临时集市。 往届云游者集市的规模就非同小可。 不仅有三山五岳的奇珍异宝、神秘古籍,更有各路商人匯聚,鱼龙混杂。 而“云游者”实则是一支庞大的妖族部落,因其行踪飘忽,善於经商,交易网遍布两界,外界也將他们统称为“妖贾”。 集市开启之际,除云游者部落的妖族商人以外,太乙宗也摆出了不少用以交换的物资,尤以百草堂的丹修医修最为积极,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藉此良机將那些积压多年的陈年老库存清理乾净。 太乙宗贵为人族仙门,却与这支妖族商队保持著友好的关係。 说起来还是当年指月真人游歷北冥结下的善缘。 “掌门她的人脉真是遍布修仙界啊。”萧还渡放下一箱比自己脑袋还高的药材,深深感嘆。 祝灵白了他一眼,幽幽吐出几个字,“动作轻点。”丹药可比萧还渡值钱多了。 萧还渡嗷呜哀嚎一声。 眼下正值集市开启前夕,四方坪里已经支起了许多帐篷,热闹非凡,人群来来往往。 “那边最后一箱,搬完你就自由。”祝灵面无表情地掏出灵石结帐。 萧还渡如蒙大赦。 因为祝灵的身高还不及萧还渡胸口,萧还渡只得虔诚地弯腰接过灵石,隨后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听闻妖族在外界常以美艷著称,他可得好好见识一番。 下一秒,萧还渡却猛地吸了吸鼻子,疑惑问道,“何异味?” 就见几只身强力壮的熊妖从面前扛著木材经过,他们还没完全修炼出人样,脑袋以下都是妖兽的身体,浓烈的体味隨风飘散,混合著腥膻与汗味,堪称醉人心脾。 祝灵面默默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掩住口鼻乾呕了一下,转头就见面前站著一个人影。 “买什么。”她淡声问。 季承安颇为嫌弃地扫了一眼摊上零散摆放的黄品初阶丹药,皱眉道:“怎么儘是这些破烂垃圾?就没有品阶高些的伤药么?” 祝灵脸色平静,温温柔柔地吐出四个字:“不买就滚。” 她一向如此,不介意平等地创死每一个人。 “……?”季承安似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祝灵不搭理他,转身整理货物去了。 季承安吃了个大冷脸,到底还是做不出对女子动手的行径,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理喻”,铁青著脸转身离去。 - 另一边,为了在集市上卖法器大赚特赚,楚衔兰天未亮便抢占了最佳摊位,距离道路最近,恰好在人族与妖族集市的交界线上。 远远望去,巨型龙骨妖舟静驻在半空,气派万分。 妖舟外侧由苍青色的巨大骸骨构筑而成,內里木质船身呈现流线型蜿蜒,由巨龙的骨骼包裹,依稀保留著威严的姿態,船帆呈半透明翼膜状,在日光下流淌著细碎辉光。 据说真龙是天地间最接近神祇的存在,呼风唤雨,掌管法则。 然而在上古劫波之后,龙已於世间绝跡,只余零星的骸骨散落四方,纵使神魂湮灭,其中依旧流转著古老的灵力。 总而言之,稀有还贵。 楚衔兰掰著手指头算了一个数,心中唏嘘,也不知要赚多少灵石才能建得起这样一艘飞行法器,云游者果真是財大气粗。 “喂,发什么呆呢?” 声音轻快,语调含笑。 楚衔兰一晃眼,面前已立了道窈窕身影。 年轻的女子身著赤色劲装,腰间鏤空处缀著颇具异域风情的金炼,麦色肌肤泛著健康光泽,烟青色的发间垂著红珊瑚珠串,一双黄金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女子长腿一迈,露出裙下漂亮的小腿肌肉线条,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摆放商品的桌案上,一口人族语言说得字正腔圆,“怎么,小衔兰,可別说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楚衔兰当然记得她,甚至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此人正是云游者部落的首领之女,琼澜。 云游者每过五年就会来一趟太乙宗,上次见到琼澜之时,楚衔兰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被这位热情的妖族姐姐在夜宴上连灌十几杯烈酒,人都差点醉成神仙。 时过五年,琼澜依旧明艷如火,没有分毫变化。 恐怕再过五十年也是如此,毕竟修真界的年纪向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好久不见,琼澜姐。”楚衔兰咳了咳,努力不去回想醉酒那晚的细节。 琼澜半眯著上挑的眼睛,侧过头观察了一会儿,隨后舌尖轻舔过下唇,“你倒是长开了不少……嗯,有点大人样了,比我们部落里的那几个瞧著顺口多了。” 她的原身是能够撕裂虎狼的黑豹大妖,难免保持了些肉食动物的习性,就连衡量单位都略显狂野。 “让我再仔细瞧瞧。”琼澜弯下腰。 “等等等等!”这突如其来的距离逼得楚衔兰后仰,略显窘迫,“凑得太近了!” “嗯?你害羞啊,真可爱~” 这时迎面走来了几位妖族商人,个个袒露著精壮的上半身,肌肉賁张的体格比大多人族体修都要魁梧。 领头那个妖族汉子咧嘴一笑,用带著口音的人语说道:“琼澜,你又嚇唬这位小兄弟啊,上次你把人家灌得抱著柱子喊『师尊补要肘』『师尊憋丟下我』,谁劝都不听,害得霽雪仙君亲自来领人,这事你忘了?” 他的人族语言说得也就比琼澜差一些,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掉链子,楚衔兰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事情確实发生过,那年他才十四岁,弈尘突然宣布要闭关好几年,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雷霆打击。 琼澜惊讶捂嘴,“你不说我倒忘了,当时他哭得那叫一个悽惨,鬼哭狼嚎的~” “哈哈哈——” 几个妖轮流对楚衔兰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楚衔兰嘴角抽搐:“……” 为何你们的记忆力都这么好啊!! 说好了云游者见多识广,非要记这些琐碎小事不可吗! 之后几人隨意说笑几句,琼澜利落地跳下桌案,“走,姐姐带你去见识些好货。” 楚衔兰知道云游者口中的“好货”必定是精品,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啊,正好开开眼界。” 云游者商贩所带来的货物样样齐全,直让人眼花繚乱。从灵丹妙药到符籙阵图,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被摆了出来,楚衔兰甚至看见了一颗还在搏动的鲜红异兽心核。 “这是活的?” 店主哈哈一笑:“是啊,赤焰兽的心核堪比地底岩浆,別凑这么近,当心烫伤。” 热气扑面,楚衔兰赶紧退后一步。 除了这些,还有在南苍大陆罕见的妖族灵宠,紫瞳白狐慵懒地梳理著皮毛,三尾幻猫轻盈跃动,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挤在一起嘰嘰喳喳。 这些灵宠是被驯化过的妖兽,身上都施了禁制,显得格外温顺可人,个个被养得毛色水亮,白白胖胖。 楚衔兰有几分心痒痒,要不是因为师尊爱乾净,不喜欢掉毛的生物,还真想带一只小灵宠回玉京阁作伴。 正思忖著,他俯身端详,在一眾毛茸茸的灵宠中发现了条格外瘦弱的小蛇。 雪白细长,脑袋很圆。 如果是这种不掉毛的灵宠……师尊能接受吗? 第16章 蚀骨销魂散 像是回应他的注视,小灵蛇缓慢蠕动了一下,怯生生缩回笼子角落,迟钝地吐著信子。 收回舌尖更是慢上半拍。 模样瞧著有几分痴傻。 “这小东西是不是还没开灵智?”琼澜直言不讳。 灵宠商人倒是好心態,笑呵呵道,“妖兽嘛,没那么机灵,会呼吸就已经很厉害了。” 妖族与妖兽本源迥异,从根源就是两种支脉。 修炼化形乃是妖族的天赋本能,而妖兽灵智混沌,纵使提升修为,也无法凝聚人身。 楚衔兰用手指头戳了戳小灵蛇的脑袋。 说起来,师尊应该也不喜欢蛇。 毕竟玉京阁后头有大片未开发的荒山野岭,什么妖兽都有,却从未见过半条蛇影。 “咱们走吧。”他瞬间打消了念头。 两人在集市中並肩而行,翩翩少年清俊挺拔,异族女子明艷颯爽,楚衔兰十分绅士地把內道让给了琼澜,不时低声交流,琼澜偶尔被逗得轻笑,这画面属实养眼,让人想移开视线都难,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可惜眾人有所不知,他们看似谈笑风生,实则只是楚衔兰单方面惨遭调侃。 “小衔兰啊。”琼澜侧过头,语气深沉。 很突然的,楚衔兰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年不见,找道侣了没?” ……不好的预感灵验了。 楚衔兰一脸谨慎,“……尚未。” “那喜欢什么样的?需不需要姐姐替你把把关,我们妖族的美人可是各具风情,狐妖嫵媚,猫妖娇俏,狼妖野性……你若喜欢俊朗的,也有不少英武儿郎,嚯嚯,我来给你介绍几个磨人的小妖精。” 楚衔兰被雷得不轻,满头黑线道,“人妖殊途,这是常识。琼澜姐,你就別拿我寻开心了。” 在修仙界,人族与妖族的结合是不被允许的,其原因在於半妖的诞生。 半妖是人族和妖族所诞下的孩子,先天法力高强,修行速度极快,天生就拥有令眾生艷羡的天赋,本该是受天地钟爱的存在,却遭到整个修仙界的唾弃。 半妖的血脉衝突导致性情和灵力极其不稳定,无法压制骨子里的杀戮和疯狂,终生徘徊在失控边缘。 而过去的一场半妖之乱让无数人和妖失去至亲,无数村庄城镇一夜之间化作焦土,整个修仙界都付出了惨痛代价。 自那以后,半妖便成了整个修仙界的禁忌,世间最不容存在的不祥孽障。 一旦出现於世,必须诛杀。 “要学会灵活变通,”琼澜伸了个懒腰,“人族的人脉,姐姐这边也有不少啊,有天仙,也有猛男。” “打开格局!放眼未来!何愁良缘不来!” 还挺押韵。 楚衔兰被她的狂放嚇得吸了口气,这格局是万万不能打开的。 “不是这个问题,我目前……当真没考虑过找道侣之事。” 光是守护师尊清白就够他忙的了,哪还有心思琢磨这些。 “噢?”琼澜疑惑,“难不成是想效仿你师尊,走那种无欲无求的路子?” 妖族向来率性而为,喜爱享乐,实在难以理解某些人修清心寡欲的做派。 在她看来,楚衔兰这种年纪的少年郎正是情竇初开之时,怎会对此毫无兴致?这算不算未老先衰? 楚衔兰心中有苦难言,又无法解释,只能含糊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之前说要带我去看什么好东西来著?” 见他不愿说,琼澜也懒得再卖关子,直接道:“是一块完整的天级千凝寒铁。” 楚衔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琼澜得意地勾了勾唇。 “千凝寒铁,足足有树桩那么大,姐姐人美心善,知道你只对炼器材料有所痴迷,特意带你去感受感受~” 穿过重重阵法,楚衔兰跟著琼澜进入云游者的主帐,里头別有洞天,远比从外看起来宽敞,四周光线黯淡,角落的一尊香炉静静吞吐青烟,帐篷中央,一枚精致的储物囊被放在桌面。 哪怕距离一帘之隔,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天级材料不同凡响的气息。 琼澜撩开纱帘,笑道,“当心点儿,先退后,这里的法阵可不是开玩笑的。” 隨后,她往储物囊上滴了一滴血,隨著灵光一闪,楚衔兰的双眼慢慢睁大。 千凝寒铁是世间少有材料,虽然不能直接用於打造武器和法器。其珍贵在於能与任何属性的兵器完美相融,经过淬炼、镶嵌,使武器本体的品质直接跃升一个境界,起到极强的增幅作用。 正因为这等逆天能力,千凝寒铁在市场上的流通少之又少。 就连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寒铁碎片都能遭到疯抢,更不用提眼前这个…… 楚衔兰馋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你拿这个考验器修? 抱歉,根本经不住诱惑。 望著身边人几乎要流下口水的夸张表情,琼澜满脸无语,“我让你感受,没让你享受。” 她觉得这小子没有救了,怎么只对这种冷冰冰的材料感兴趣! 楚衔兰艰难地咽了咽。 说实话,自从上次看到弈尘依旧在佩戴那枚粗製滥造的玉佩,他就琢磨著想给师尊重新做点什么。 普通的物件配不上弈尘,起码要到这种品级才能够得上嘛。 考虑到自己的钱包,楚衔兰十分节制地、小心翼翼用手笔划出一个大小,“能不能……” “不能哦,”琼澜坏笑著打断,將千凝寒铁收回特製的储物囊中,“可惜了,这块千凝寒铁已经被人整个定咯下,哪怕是一丁点也不能切。” 霎时间,楚衔兰脸上晴转多云。 你能想像吗,世间少有的稀罕物摆在自己面前,却只能看,不能摸。 况且,宝贝还早就名铁易主了,你只是个过客。 “是谁买下了整块千凝寒铁?”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实力。 琼澜道:“这块寒铁是以东宫的名义被收购的,买主是你们人族的当今太子殿下,季冉。” 楚衔兰微微一愣,他对宫中那位太子了解不多,只零星听闻对方体弱多病,常年闭门静养,鲜少踏出宫门。 想不到竟有这般手笔。 他又问:“你既要运送这么贵重的材料,干嘛不直接前往皇城,留在太乙宗开设集市不会耽误行程么?” 琼澜摸了摸头髮,“急不得,再过几日就是月蚀期了。” 月蚀期乃是修真界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在这段时间內,太阴之力最盛,阴阳交替紊乱,妖族极易受其影响,发生突发状况,不易於长途跋涉。 楚衔兰倒也听说过月蚀期对妖族的影响,例如灵力不稳定、迫现出原形、心性易躁难以自持之类的。 所以妖族们往往会选择在安全的地方度过月蚀期。 而太乙宗地界灵气平和,还布有稳固灵力的聚灵阵,对云游者部落而言,在这里度过月蚀期最平稳不过。 在这之后,二人离开主帐。 不远处有数名太乙宗弟子正在一片空地上忙碌,另有几名妖族在一旁协助,圆形的擂台已初具雏形。 擂台赛算是这期间的传统项目,算是为之后的內门大比热场。 规则简单粗暴,不限种族出身,不论修为高低,皆可登台挑战,点到即止,落下擂台者为输。 楚衔兰注意到几个妖族在往外搬东西,不由问道:“那边是在做什么?” “拆赌坊,”琼澜嘆了口气,“你们那位戒律长老刚才来巡视一圈,说是今年不许开设赌局,影响不好,咱们只能全拆了。” 楚衔兰痛心疾首,“不能下注还有什么意思!那岂不是连彩头都没了!” “是啊,大伙儿都提不起劲。也不愿意报名参与擂台赛,唉,若是往年,这会儿早就討论得热火朝天了。” 两人隨意閒聊著,当路过一间药草铺子时,楚衔兰突然脚步停顿。 【……季承安彻夜难安,终於在天明时分下定了决心。选择在云游者集市上出手,找妖族商人买下蚀骨销魂散。他握住药瓶,灼热的罪恶感与更炽烈的渴望席捲全身,据说这种妖族灵药十分神奇,连万年不化的高山雪都能融成春水……】 该死!差点就把这事忘了!! 前几日过得太安逸,季承安也许久没出现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他几乎快要放鬆警惕。 说起来。 季承安最近很是安分。 难不成因为自己的一次次阻拦,真让心高气傲的四皇子彻底打消了不该有的念头? 可是这傢伙性情偏执,真的会如此轻易放弃吗?或许只是权宜之计,等待更好的时机呢,或者想要潜移默化日久生情! ……毕竟祝灵的那些破书里都是这么写的。 听说季承安伤好之后就拜入了天霞阁,也就是自己的师伯——裴方安门下,这里也跟预知梦对上了。 话说回来。 四皇子怎么就没对师伯下手呢? 讲道理,师伯虽不及师尊俊美,但也绝对能称作飘然出尘,楚衔兰想到这里,自动回忆起裴方安那一箩筐的嘮叨,似乎也能理解师伯无法成为目標的原因。 试问,若哪个胆大包天的孽徒敢对裴方安剖白:师尊,弟子心悦於您…… 裴方安定会苦口婆心地劝:痴儿!你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也正常,把这些心思放在修炼上才能有所作为,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哎,你去禁地闭关三载吧,再顺便把我手里这本《清静经》读一读…… 光是想像那场景,便觉得什么旖旎情愫都彻底净化了。 算了,不管对方如何行动,只有把那劳什子蚀骨销魂散弄到手才能安心! 琼澜见他神色有异,奇怪地道:“怎么不走了?” “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东西忘了买。”楚衔兰乾笑一声,“琼澜姐,你们云游者最大的灵药铺子在哪个方向?” “灵药铺子?喏,那边都是啊。” 琼澜隨手一指。 楚衔兰顺著琼澜指著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不远处的三四个铺子聚集了许多修士,其中一间药铺前赫然立著两道人影。 其中那个身穿锦衣华服的人……不是季承安又是谁!! 第17章 博你一笑 灵药铺前。 “属下,伤得不重,您不必,费心……”黑衣影卫垂首低语。 季承安颇为不耐烦地回头瞥了影卫一眼,“你近来话愈发多了,卫一。” 卫一当即噤声,轻轻抿了抿唇角。 影卫护主,天经地义。他从未觉得四殿下之前鞭刑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况且自己修为不济,没能护好主子,本就是失职。 即便殿下不罚,他也当自请领罪。 宫中其他的影卫皆是如此,若是他跟在太子身边,只怕遇到这种情况会惩处更重,以死谢罪也不过为。 只是…… 卫一在面具后悄然抬眼,忧心地望向季承安苍白的侧脸。 自从来到太乙宗连连受挫,殿下身形消瘦了些,脾气似乎愈发阴晴不定,往日在宫中虽也虽也骄纵,却不会这么阴鬱易怒。他其实很想开导季承安几句,却又碍於身份悬殊,无法开口。 这不是他的身份,该做的事情。 见卫一又陷入沉默,季承安心中烦闷,甚至忘了明明是自己嫌人家话多。 他瞪著卫一,语调尖锐,“怎么,你记恨我?就因为我那日罚你!?” “本殿下跟你说话呢!!” “属下不敢!”影卫当即屈膝便要下跪,“殿下,金尊玉贵,卫一……” “闭嘴,不知好歹的东西!” 季承安最討厌他这种沉默顺从的模样,鬼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说不定也和宫中那些人一样,暗地里觉得他比不上皇姐皇兄! 被这样一搅合,只觉得好心好意都被当成驴肝肺,也没有了给对方买伤药的心情,拂袖一甩,不慎碰到药铺上摆放的几瓶丹药。 “哗啦——!”几个瓶瓶罐罐掉了下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你!偷东西啊!” 灵药铺子的摊主是个脾气暴躁的犬妖,听见这种动静,还以为是有人闹事,立刻拍桌子叫板。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视线齐刷刷投来。 “有人偷东西?” “不至於吧,这么青天白日的……” 季承安的脸一时红,一时白。 他何曾平白无故遭到过这种污衊! “你这无礼之徒!” “这话说的,”犬妖抱著手臂挑眉道:“你砸我的店,不赔钱,还反过来骂我无礼?真是倒反天罡!你欠我的丹药拿什么还!” 说完,又轻蔑地打量二人,嫌弃,“……灵石带够了吗?该不会是没钱吧。” “你!”季承安差点被气的厥过去,“谁说我不付灵石?区区几瓶破丹药,你掉钱眼里了不成!” “我卖东西不为了赚钱为了啥,为了博你一笑?”犬妖鄙夷。 “好!好得很。” 季承安气极反笑,直接掷出灵石袋,“这铺子里所有的东西本殿下全要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博我一笑!” 此言一出,犬妖懵了。 丹药的品阶越高,价格就越贵,囊中羞涩的修士们大多会选择黄品这种低阶性价比高的丹药,导致他铺子里有许多价值不菲的玄品丹药都在压箱底,原以为很难卖掉,谁曾想…… ……遇到了有钱的傻子! 一瞬间,犬妖商人的嘴角咧到耳根,尾巴狂甩,露出一个心花怒放的討好笑容。 “哎!呦!喂!” “贵客临门,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瞧瞧这气度,这风采,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怎么可能会偷东西呢!掌嘴掌嘴!”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嘴,生怕冤大头后悔。 季承安厌恶极了,这变脸速度,真是把不要脸面体现的淋漓尽致。 “见钱眼开的狗东西。” “汪!” 反正老子本来就是犬妖,面子哪有赚钱香! 拧巴的灵石需要一个赶不走的主人! 正当犬妖屁顛屁顛打包之时,一只戴著黑金织纹臂缚的手横亘而来,轻轻按在了储物袋上。 “且慢。” 清润的嗓音响起,犬妖疑惑抬头,就听那人又道: “在下愿出双倍价格,店里所有的东西,我都包了。” 犬妖:“汪!?” 季承安简直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又是你!” 由於之前发生的种种,他如今最不想在太乙宗见到的人就是楚衔兰,季承安长这么大,受过的委屈加起来都没有这几日多,还都跟眼前这个器修有关,心中早已把楚衔兰视作眼中钉。 偏偏这廝总是狭路相逢,故意跳出来找他的不痛快,真是该死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足惜。 楚衔兰笑道:“季师弟,別来无恙。” “本殿下不找你麻烦,你还主动送上门来了?”季承安沉下脸,好心情荡然无存。 被这傢伙喊一句“师弟”,简直难受得要命! 儘管楚衔兰心中几乎吐血,面上依旧保持著的微笑。 他就说这傢伙没死心吧! 想来也是,四皇子不可能放得下面子,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购入那种不可言说的灵药,人家財大气粗,只要將整个摊位的丹药尽数包圆,还愁找不到那什劳子蚀骨销魂散!? 可楚衔兰不一样,他的灵石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虽说……虽说这些年也算小有积蓄,可还是捨不得啊! 他痛恨自己晚来一步,又庆幸赶上了时机。 要是真让季承安包下了所有的丹药……那结果…… 不能想,不敢想。 “你来做什么,怎么次次都是你坏我好事!”季承安七窍生烟,扭头恶狠狠对犬妖吼道,“本殿下看上的东西从没有相让的道理!別管他,我出三倍灵石!” 犬妖:啊这!!! 就听楚衔兰慢慢地道:“……四倍。” 这又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犬妖商人一会儿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算盘拨到起火,背上全是冷汗。 今天这是出门撞大运了不成? 这是又来了个有钱的傻……不对,疯子。 季承安愤愤吼道,“你到底想耍什么阴招!” 楚衔兰摊开手,“並非阴招,这叫明抢。” “五倍!” “噢,”楚衔兰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似乎觉得非常遗憾,然后痛心疾首地点点头,“那我不要了,忍痛割爱给殿下吧。” 季承安一愣,“你说什么?” “五倍成交,让给你了。” 望著对方轻鬆愜意的神情,季承安终於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可惜他刚才已经彻底上头了。 “……你、你、你敢耍我!?” 而此时犬妖商人终於算清数目,把手伸进嘴里舔了舔,又往衣服上擦了擦,颤抖著报出一个数:“两、两位贵客,按五倍价……共计二万零五百上品灵石三千中品灵石六百六十六下品灵石,这零头,就给贵人抹了!!” 一片死寂。 哪怕气的快要喷火,季承安也知周边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自己,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骑虎难下,视线射向卫一。 其实他对灵石的数目没有详细概念,毕竟从小锦衣玉食,连一笔帐目都没见过。 可就算再没常识,也能听得出,这是一笔巨款。 卫一神情凝重,艰难道,“殿下……我们……” “赶紧说。”季承安在听。 “我们,带的,灵石数目不足。” “……” 季承安脸上的表情都冻结了,空气直接凝固。 身为好心人,楚衔兰最擅长打破僵局,他问:“需要我借你一点吗?” 第18章 你徒弟为了你又爭又抢 他是懂得扎心的。 被这样一套操作坑下来,季承安的脸色精彩得都能开染坊了,彻底下不来台,估计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这种窘迫的情况。 而琼澜在一旁围观了半天的好戏,这才拍了拍手掌,缓步走出。 “二位,这里可不是拍卖场。云游者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若是隨意抬高价破坏行规,岂不乱了套?往后我们也不好做生意。” 说罢,她轻轻瞥了犬妖一眼。 “愣著做什么,算盘收起来。” 一番话说得体面,既给人递了个台阶下,又体现出云游者的江湖道义,化解了难堪的局面,任谁听了都能心里舒坦。 但琼澜也不能让自家的商人无端被整蛊一遭,便笑著指了指不远处。 “不过,既然你们都执意要包圆这批灵药,我倒有个公平的主意,”琼澜伸出食指摇了摇,笑脸盈盈,“有矛盾可以解决嘛,不如等明日擂台修建好之后,二位上去切磋一番。胜者便以市价购得所有货物,如何?” 楚衔兰抽了抽嘴角。 琼澜这脑筋转得够快。 也是,要不怎么能当下一任的云游者部落族长呢。 他刚才之所以敢胡乱翻倍报价,也正是算准了以琼澜的圆滑,绝不会让场面真的失控。 三步之內必有解药。 既能为集市吸引人气,又能看一场热闹的擂台好戏,还能把犬妖铺子里的灵药全都卖出去,正所谓一箭三雕,面面俱到,把自己和季承安利用得毫无负担。 楚衔兰麻木地看向擂台,这么近,那么美。 原来彩头並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季承安闻言果然神色稍霽,微微勾起唇角,讽刺一笑,“好,我接受。那你呢?” 楚衔兰:……我特喵的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怎么,同为金丹初期,你不会是不敢应战吧,”见他犹豫,季承安抬起下巴,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害怕的话,本殿下不介意开头让你三招。” 楚衔兰抱臂略作思忖,目光扫过季承安:“可以。但我还有个条件。” “说。”对面一声冷哼。 答应得如此爽快,楚衔兰算是看明白了,四皇子迫切地想要揍他一顿,连耐心都好了不少。 不巧,我也想揍你。 “若我贏了,往后还请殿下莫要再靠近玉京阁半步。” 季承安脸上闪过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诧异,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隱秘心思,然后说了句废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楚衔兰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既然要达成目的,当然一步到位最为乾净利落,眼下这么多人围观,皆可作证,只要季承安点头,他的首要目標便算达成一部分。 只是……看著对方这么沉不住气的模样,心中不免疑惑:就凭季承安这种性情张狂,智商不详的作风,真的能像预知梦里那样步步为棋,连师尊都著了他的道? 凭啥? 就凭他人傻钱多? 这傢伙究竟是后期开了窍,智商占领盆地,还是太会偽装? “好啊。那为了赌约公平,要是你输了,就当著所有人的面下跪,给本殿下好好赔礼道歉。”很快,季承安脸上那点异样很快便化作阴惻惻的笑意,“等著吧,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楚衔兰真诚的说:“那祝你成功吧。” - 待围观人群散去,琼澜用手肘碰了碰楚衔兰。 “哎,跟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君子不夺人所好,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楚衔兰是在故意找茬。 小小一间灵药铺又翻不出宝贝,哪儿值得两人以翻倍的灵石数目去抢夺。 楚衔兰心不在焉,“就是一点儿小矛盾。” “少来这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你这般针对一个人,”琼澜没那么好糊弄,忽然眼前发亮,猛地一拍楚衔兰的背,“噢,姐姐懂了……莫非是你抢了他的心上人!?小小年纪为情所困!?” “咳咳——!”楚衔兰差点摔一跤。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悲的是,真实情况虽有偏差,却也差得不算多。 从结果来看,他確实算是“抢”了季承安的心上人,但並非为情所困,这太扯了,自己纯粹是出於一片赤诚! 天地良心! 这与那些成天肖想师尊的冲师逆徒有著天壤之別好嘛! 而此时,四方坪附近的二层阁楼內。 山风猎猎迎面吹来,袁侯捋著四处飘扬的鬍鬚,欣慰道,“得知四殿下在安和仙君身边修行,太子殿下定会放心百倍,在下也能安心离开了。” 裴方安听著一句句彩虹屁,心中“呵呵”两声,心想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在袁侯再过几日便要回宫復命,应付几句场面话也差不多了,而且季承安自从伤好之后性子收敛许多,在他面前也表现得还算乖顺。 这样也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裴方安挥了挥扇,“侯道友言重……” 袁侯笑眯眯地纠正:“在下姓袁。” “哎,袁道友。”裴方安立刻改口,回给他一个假笑,仿佛方才的口误从未发生。 就在两人皮笑肉不笑之时,屋外闪进来一道黑影,瞬间落在袁侯身边。 “卫一?”见到来人,袁侯不满地蹙眉,“你来做什么,莫要打扰我与安和仙君品茶的美好时光……” 影卫俯身说了些什么。 “什么!?” 袁侯的表情相当精彩。 “你说四殿下与霽雪仙君的弟子起了爭执,两人当眾相约擂台!?” 袁侯连忙扯著鬍子看向裴方安,裴方安也惊了,赶快去找人核实这件事。 一传十,十传百。 好几个不一样的版本流窜在门派之中。 传闻几经辗转,被四处散播传递到最后,流言支离破碎。 “四皇子之前就放话要夺人师尊,如今又一直在挑衅,楚师兄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怒为师顏!” “啊?我怎么听说是四皇子骚扰戒律长老,楚师兄英雄救美?” “哎呀反正两人早早就结了仇!这次约战擂台,是衝著不死不休去的!四皇子说他做鬼都不会放过楚衔兰!” “听说还有赌约,输的人要穿著女装游街三日。” “错啦错啦,明明是四皇子当场撕了灵石袋,说要给楚师兄三百万上品灵石!离开太乙宗!” “……活动还有吗,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 而此刻的玉京阁內,一层结界覆盖在半山腰。 寒潭四周只能听见潺潺流水声,池水是极深的冰蓝色,水流裹著刺骨的白色雾气,贴著水面缓缓流动,漫过岸边青石。 弈尘走近潭边,抬手解下外袍。 松垮的衣襟滑落,褪至腰际,露出线条利落的肩颈线条,本该光洁的背部覆盖著一层细密银鳞。 他並未急著踏入水中,只是垂眼望著潭中自己的倒影。 上半身与平时无异,下半身的蛇尾蜿蜒铺开,银白鳞片泛著白玉般温润的光泽,仿佛能与长发融为一体。 片刻后,一声水花涟漪响起,潭水瞬间包裹住身体,雾气愈发浓郁,弈尘浸入水中闭目养神,眉眼被水汽浸湿,蛇尾悠悠在池边盘了两圈。 ——倏然,他睁眼。 脊背的银鳞隱去,蛇尾也消失不见。 恰在此时,咚的一声闷响传来——结界外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魏烬的声音隔著水雾传进来:“……哎?大白天的布置结界干嘛呢?不管了,弈尘,听说了吗!” “你徒弟为了你又爭又抢,在集市上与人大打出手啦!” 第19章 绝对不会放手 傍晚时分,楚衔兰踩著夜色狂奔回玉京阁。 整天都在忙著卖法器,他完全不清楚谣言已经膨胀到何种程度。 刚踏入院子,就见一只淡蓝灵蝶从眼前飞过,透明的翅膀微微颤了颤,引著他往高处的灵台去。 灵台周遭飘散著若有若无的薄雾,月明风清,夜幕低垂,细碎的灵光凝成流水状,在半空川流不息,那种律动祥和而安寧,恍若一条静謐星河,穿过了指尖的几道疤痕。 弈尘在月下静坐,身边放著一把剑。 顿时楚衔兰眼前一亮,那是师尊的本命剑——不繫舟! 突然弈尘身边的剑发出剧烈颤动,自行悬浮在空中,轻快地围著楚衔兰转了一圈,周遭那些忽明忽灭的灵光也主动簇拥到他身旁。 楚衔兰眼睛盯著剑,嘴上乖巧道:“师尊,我回来了。” 弈尘嗯了一声,回眸时披在肩头的白髮向后垂下去,月光一照,如同皓月流光。 不繫舟就在眼前晃来晃去,楚衔兰素来喜爱名剑,实在是心痒痒,忍不住问:“师尊,我,可以碰一下不繫舟吗?” 结果没等弈尘回答,不繫舟就很不矜持的主动把自己塞进了楚衔兰手里。 弈尘:“……” 说实话,有时他也弄不懂这把本命剑的想法。 可惜,还没等楚衔兰感受出来自古剑的威严,不繫舟的光芒就一闪一闪地在他手中逐渐熄灭了,变得像失去所有灵气的死物。 楚衔兰立刻鬆开手。 只一剎那,不繫舟就又重新生龙活虎的亮了起来。 察觉到弟子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弈尘放轻了声音,“来我身边。” 楚衔兰心神领会,这是要指导自己修炼的意思。 即刻盘膝而坐,静心闔目运转功法,几个吐纳间凝神入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弈尘默然抬指,附近的大半天地灵气顷刻被匯聚,涌向了少年身边。 不繫舟颤得更放肆了,还悄悄咪咪地往楚衔兰的方向挪了一挪。 弈尘皱眉:“安静。” 不繫舟重重砸了一下地面,愤愤飞走了。 楚衔兰不知外界的情况,几个小周天后,只觉通体舒畅,经脉好似被洗涮一遍。 他缓缓吐息,睁开了眼,刚想感嘆一声今天的灵气还挺足,就见弈尘正静静凝视著自己,一贯平淡的神情中罕见的有几分欲言又止。 楚衔兰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问,“师尊,弟子今天……有哪里不妥吗?” “……”弈尘沉默片刻,直言,“你明日,要与季承安擂台相较?” 楚衔兰一愣,点点头:“是。” 事情传的这么快?怎么连师尊都知道了? 紧接著,弈尘的神情更加复杂微妙。 他的反应让楚衔兰有些摸不著头脑,心想,正经切磋,又不是当眾斗殴干架,师尊应该没必要阻拦吧? 不过……季承安现在是裴方安的弟子,他们两个亲传又是当街抢东西又是上擂台的,还在大庭广眾之下拉仇恨,场面闹得挺难看。 当即抢先表明立场,双目灼灼道:“师尊,弟子心意已决,唯有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放手。” “不论如何,弟子定要在擂台取胜,它必须是属於我的!” 楚衔兰顶著厚脸皮一顿激情表演,人嘛,冒昧的次数多了,也就熟能生巧了,也没那么束手束脚。 原以为师尊会追根究底,结果弈尘只是神情放空的看著他。 是的,放空。 楚衔兰大惊,什么情况? 而他却有所不知,对他来说,这个“绝对不会放手”指的是蚀骨销魂散,可这番说辞落在弈尘耳中,竟全然变了意味。 ……绝对不会放手? 弈尘原先只当魏烬在添油加醋一派胡言,岂料弟子直接当著他的面亲口承认,语气还那么……决绝坦荡。 霽雪仙君陷入短暂的疑惑。 这也是,率性而为的表现? 其实不需要为此大费周章。他人就在这里,从不曾离开……更不必谈什么“爭夺”。 但是…… 望著那双在月色下亮晶晶的眼睛,他终究不忍泼冷水,楚衔兰极少在他面前流露出这般固执,让人看了很难不动容。 考虑到楚衔兰现在的情况,以及之前种种对於季承安的忌惮,弈尘已经明白了,楚衔兰是真的產生了心结,解铃人还需系铃人,只有让弟子自行解决问题,才能有助於稳定心性。 寻若换作旁人,被当作筹码般难免会心中不快,但弈尘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比试何时开始?” 楚衔兰:???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快? 他还在胆战心惊呢,结果还没等自己滑跪,师尊的神情就已经恢復常態。 “应该是明天正午。” “为师陪你一起。” “遵……嗯???”楚衔兰一脸懵逼,满脑子问號,“师尊,就是一个表演性质的小比试而已,您没必要专程下山的。” 又不是內门大比! “无妨。”弈尘起身离去,走之前又回头道,“早些休息。” 什么情况,楚衔兰目瞪口呆。 等等,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第二日,四方坪聚满了各路围观群眾。 两名亲传所发挥的宣传作用是巨大的,双方也算“积怨已久”,在这谣言乱飞的情况下,一场擂台小比试成功上升到了內门大比的热度。 琼澜那边连夜拨款修建擂台,效率奇高,导致场面盛大得有些离谱。 四方坪广场铺就了几层高台,较低的位置上坐著几名长老,最高处放著三个座位,裴方安和魏烬已然落座。 “大师兄,喝茶。”魏烬笑脸盈盈道。 昨夜裴方安被袁侯拽著喝了整晚的茶,此刻是一口也喝不下,既摇扇子又摇头,整个人都十分忧愁。 魏烬见他这样,隨口宽慰道,“弟子之间的切磋再正常不过,师兄何必这么担心?” “我不是担心。”裴方安转头幽幽地看魏烬。 “嗯?” “我是寒心。” 上有老下有小,整个太乙宗但凡有一盏省油的灯,裴方安都要千言万谢感恩上苍。 这两个祖宗上擂台,不管谁贏谁输,谁受伤谁安好,结果都很麻烦。 哪怕没有彩头,眾弟子也按捺不住那颗看热闹心,整个四方坪闹哄哄的,偏偏两名主角始终没有出现。 “楚师兄和四殿下还没来吗?” “急什么,时辰尚早呢,咦,你们看那边……” 而就在这时,一道蓝白弧线穿云而过,视线完全无法捕捉其轨跡,只待瞬息,剑光已悬停於外围,本命剑的灵力浑厚汹涌,压迫感让眾人呼吸不畅。 尘烟散去,两道身影立於晨光之下,一人白衣翩躚,素净如雪,仿佛隨时要融进身后无边的云海天际,另一人墨发垂腰,充满少年意气,好似浓墨挥洒在画卷上。 眾人愣住。 “那是……霽雪仙君?还有楚师兄,他们共乘一剑!?” 第20章 孩子长大了? 世间传承千年的神器古剑通常出自炼器大师之手,散落於修仙界各地。 万剑仙境算是修仙界用於寻剑的最凶险之地,里面的每一把剑都是需要运气去碰的,光是碰还不够,修士们需得以身驯剑,击败剑魔,才能带著本命剑离开。 古剑往往脾性孤高,拥有灵识,无法用寻常的品阶去区分,寻常人连摸一下都难。 楚衔兰脚底踩著不繫舟,心中连连道歉。 他不是剑主,就这样把不繫舟踩在脚底当作赶路工具来使,实在是大不敬。 不繫舟似是感知他的心绪,剑身微颤,悄然又离地近了几分,稳稳托著人落地。 楚衔兰立马跃下飞剑,转身下意识抬手做出准备搀扶的动作。 “不必。”弈尘看著伸到面前的手,微微一滯。 其实楚衔兰在抬起手的同时就意识到多此一举了,只是平日照顾他人已成习惯,顺手的事。 他只得尷尬地挠挠脸,“不繫舟的脾气可真好。” 听到夸奖,不繫舟在半空灵活地翻了个面,有点嘚瑟的意思。 楚衔兰:盯—— 不繫舟:来呀~快活呀~ 如此活泼性子,与剑主简直是天差地別。 两人刚才出发前耽误了一些时间,就是因为不繫舟拦在楚衔兰的飞行器前面犟著不动,非要载他一程不可,这才发展成师徒共乘的情况。 弈尘淡淡瞥向自己的本命剑,不繫舟抖了一抖,仍在楚衔兰身侧依依不捨地流连不去,弈尘抬指一点,不繫舟立刻化作凝成一支蛇形素银髮簪,安静地落回他掌心。 而后,从容不迫地把髮簪別回耳侧。 自他们出现的那一刻起,眾人的目光一瞬都没能移开,弟子们平时见霽雪仙君的机会少之又少,哪怕是琼澜也不敢置信,她虽准备了三个位置,却从未想过这位真的会来。 “天哪,活的仙君!” “……你这话说得真找打。” “哎呀,我上次见到霽雪仙君还是刚刚拜入太乙宗的那一会儿……都快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不过,霽雪仙君待楚师兄可真好,竟能允许共乘一剑啊。” 毕竟本命剑涉及剑修的尊严问题,比较敏感。 窃窃私语声逐渐蔓延,隨著弈尘的出现,整个场面更加热闹非凡。 人群的另一头,季承安冷眼注视著那备受瞩目的一幕,心中戾气翻涌,不由得咬牙。 他已经受够了被別人夺走属於自己的东西。 既然你看不上我,那我今日便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器修狠狠打趴下,新仇旧恨一併清算。 - 魏烬用手撑著脸,往左右方向各自看了一眼。 “师兄们觉得这一战,谁会贏?” 坐在他左侧的裴方安嘆气,当即开启了念经模式,“师弟啊,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输,也是成长的一环,衔兰和承安都是金丹初期修为,各自修炼方法不同,战斗风格也不一样,於二人而言,皆是难得的磨礪机缘……” “好好好。”魏烬漫不经心地打断,隨即侧首望向右侧,“弈尘,你觉得呢?” 其实魏烬压根没期待能得到回应,哪想下一刻,弈尘淡声说道: “季承安贏不了。” 语气没有丝毫探討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 新徒弟放在手里还没捂热乎的裴方安:“……” 魏烬嘴角疯狂上扬:“噢哟?这么自信?” 弈尘说完就不再理会他,眼帘垂向下方。 大片梨花树之下,少年人们围在一起谈笑,青春洋溢,气氛融洽。被围在中间的是楚衔兰,萧还渡和祝灵则在他身侧对他说话,还有几个千炼堂的器修也在。 待其他人都离开后,曲凌才凑到跟前。 小医修的怀里捧著沉甸甸的药篮,脚步被绊了一下,楚衔兰连忙將人扶正。 魏烬感嘆,“这小子人缘可真不错,比我那傻徒弟强多了,瞧瞧这风度,难怪门派內有不少弟子对他芳心暗许。” “师弟,注意言辞。”裴方安不赞同他的轻佻言行。 “我可不是瞎说。”魏烬笑著,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你情我愿,便是寻个道侣也不足为奇。喏,你瞧。” 只见楚衔兰微微俯身,墨发倾泄,英气十足,而曲凌抬著头,眼中充满亮光。远远看去,两人的手好像交握在了一起,伴著满树梨花,儼然一幅情深意切的画面。 “之前还听萧还渡提起过,楚衔兰这几年婉拒过不少示好的女弟子……原是更偏好男子。”魏烬恍然大悟,“听说他们器修的求爱方式还挺浪漫的,如果有爱慕之人或心悦对象,还会亲手打造一枚法器送给对方。” 修仙之人向来不拘俗世礼法,结缘全凭本心感觉,男子之间结缔道侣关係也皆属寻常。 “嘶。”裴方安倒吸一口凉气,“咳咳咳,什么时候的事儿?” 孩子长大了? 两人齐齐望向弈尘,毕竟是当师尊的人,肯定比他们了解情况。 “……” 弈尘沉默著,脸色似乎有所变化,又似乎没有。 他道,“无中生有。” 魏烬嘖了一声,“眼见为实,控制欲要不要这么强。” 梨树下,楚衔兰把丹药重新塞回曲凌手里。 “曲师弟,比试当日不能吃他人所製作的丹药,这算犯规。” “哼,那我去给四皇子下毒,让他犯规!”曲凌愤愤握拳。 ……大可不必。 楚衔兰无奈地扶额,“你以后少说这些。”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孩儿性格如此腹黑? 这会儿曲凌的情绪又上来了,其实他作为“知情人”,方才见两人一同现身还有点儿惊喜,可当他眼睁睁地看著楚师兄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反倒被霽雪仙君淡!漠!避!开!整颗心都凉了半截。 师兄啊……!! 你可真是……喜欢谁不好,为何偏要苦苦痴恋那位仙君呢。 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曲凌恍惚回过神,说出来的话都卡壳了,眼含泪水:“师兄,你一定一定一定要……” “好了好了,別这样,又不是去赴死的,回头再聊,我先上场了。” 曲凌只得一步三回头,满眼都是怜悯。 高台上,魏烬揶揄道,“深情对望,依依惜別,怕是说了不少浓情蜜意的话吧。” 他端起茶杯往嘴边送,唇瓣触及一片冰凉,这才发现杯中的水都冻硬了。 “……”魏烬幽幽侧首,“弈尘,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 咱们还能不能做相亲相爱一家人了? 砰!魏烬拳头猛砸在桌上。 这动静引得下方好几位门派长老都疑惑地看过来,裴方安头疼得要命,急忙上前按住两位师弟。 “小烬啊,你师兄他不是故意的,无心之举,消消气。” 弈尘说:“確是故意为之。” “……” “……” “你当他是什么好人!”魏烬简直目瞪口呆,指著弈尘转头看裴方安,“大师兄,他欺负我!” 与此同时,已行至擂台附近的楚衔兰忽地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怪事,总感觉刚才被师徒契烫了一下,是错觉吗? 抬头往上看,那边高台上的小师叔在动来动去,师叔也站了起来,恰好挡住了右侧师尊的身影。 楚衔兰挠挠头。 ……应该是错觉吧。 第21章 什么仇什么怨 正午,双方在擂台就位。 琼澜来到台中央,用一把优雅嗓音的嘹亮宣告: “太乙宗,玉京阁——楚衔兰。” “太乙宗,天霞阁——季承安。” “见礼!” 楚衔兰依礼拱手,目光再一次地往高台望去,这次弈尘也远远回望著他,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只是师尊的眸光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仿佛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正思索间,一声尖锐的嘲讽破空而来:“你还有閒心走神?” 好吵。 楚衔兰被强行拉回注意力,隔空扫视季承安,这才发现对方身上一件法器都没有佩戴,看来是吃一堑,长一智。 就见季承安唰地一下拔出了佩剑。 剑鸣錚錚,寒光直指向对手的门面。 “楚衔兰,今日我就会向所有人证明,你根本不配站在这个位置,更没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他冠冕堂皇地勾了勾唇。 “当然,若是你主动投降,本殿下也会高抬贵手的。” 此言一出,台下譁然。 不单单是因为季承安赤裸裸的公然挑衅,也因他手里的那把宝剑品阶实在不凡。 剑身通体碧蓝,隱约可见灵气所凝成的水纹,楚衔兰眼睛微微瞪圆,由於先前好几次季承安拔剑都被打断施法,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四皇子的佩剑。 嘖嘖嘖,天品初阶级別的碧水剑,的確是皇室珍藏,就是不知道能在季承安手中能发挥多少效用了。 有个识货的人双眼瞪圆,高声道:“不得了,这剑好哇!” 一时间,全场都对著季承安连连感嘆。 好剑啊,好剑啊。 讚嘆之声此起彼伏,季承安就这般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中,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刻,为何听著有点怪怪的? “殿下真是好剑啊!”楚衔兰也连连鼓掌,丝毫不吝嗇於夸奖,“送你个善意的提醒,说大话是会遭天打雷劈的哦。” 季承安脸色一变:“你——” “鐺!” 震耳的锣声骤然响起,擂台被结界包围,霎时间比试开始,两道身影瞬间从原地飞跃,磅礴气浪轰然翻涌席捲全场,灵光四射,两股金丹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场面瞬间白热化,看客们早就等不及了: “噢噢噢噢!打起来打起来!” “冲冲冲!” 也有些不明情况的妖族好奇:“我记得……那个穿黄白衣服的是器修吧,用的是什么武器?能与剑修正面抗衡吗?” “兄弟,新来的吧,”一旁的千炼堂弟子拍了拍他肩膀,“你往下看就完事了。” “噢?可否泄密一下其中有什么玄机啊?” 那弟子笑容神秘,意味深长道:“咱们楚师兄啊……他修的可不是寻常功法。” 很快,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因为,擂台上最初因灵力碰撞而激起的烟尘始终没有散去。 如同大雾瀰漫,把其中一切都笼罩在了烟雾里,什么瞧不真切。 “什么情况?” “里面发生了什么,咋啥都看不见了?” 台下,萧还渡抱著胳膊咂了咂舌,“一开场就丟幻烟弹,真坏啊。” 这也算是器修打架的基本操作,幻烟弹是一个能短暂干扰视线和神识探查的小法器,维持时间不长,却足够令人懵逼。 “味道真呛。”祝灵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咳咳!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季承安焦躁地立於浓雾中,看见一道模糊身影在急速闪动,便猛地提起剑刺去—— 结果只听得一声轻笑自右后方传来。 “长三尺七寸,宽两指,剑鸣似碧海凝波浪涛声……”那声音从容地丈量他本命剑的尺寸与特徵,又鬼魅似的出现在左后方,“剑是好剑,用剑的人却配不上它。” 季承安很快反应过来,反手甩出一道凌厉的杀招,可惜又扑了个空。 “楚衔兰,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你敢不敢出来正面应战!” 好不容易待到浓雾散去,季承安这才惊觉,刚才全然是他独自在疯狂进攻,对方连一丝反击的意图都没有。 楚衔兰悠悠站在不远处,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招招手,“来,再砍几剑让我瞧瞧。” 季承安怒不可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种拙劣的拖延战术无非是想消耗他的灵力,实在下作,令人不齿! 堂堂霽雪仙君的亲传弟子,就这么个水平? 之前还以为对方能有令人惊喜的招数,结果不过如此。 季承安拧眉低头,左手並指一划,右手持剑横於頜下,周身的水汽瞬间凝结,漫天湛蓝剑影显现!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这才像话嘛。” “总算要动真格的了!” 裴方安在高台上眯起眼,“不错,是剑阵。” 一眾长老也露出讚许的眼光。 能在金丹初期就瞬息召出如此规模的剑阵,季承安的確有骄傲的资本,也有修炼的天赋。 剑阵层层铺开,星罗棋布悬在半空,將大半个擂台笼罩在森然剑意之下,季承安勾了勾唇,掌心翻转,所有水剑的剑锋齐刷刷对准了台上的另一人—— 如此庞大的架势,映衬得楚衔兰的身影格外渺小孤独。 “滚下去吧。”季承安沉声说道。 说话间,无数剑影速度极快地射来,楚衔兰连退数步,一个后撤適当拉开了距离,作势狼狈躲闪,还中了一道剑伤。 看著,倒像是单方面惨遭殴打。 连琼澜都皱起了眉,不满道,“那小子干什么呢。” 好歹是金丹初期,总不能连反击的实力都没有吧。 此刻擂台的大半范围已被湿润水汽笼罩,像是水牢一般,楚衔兰依旧没有进攻,他被无数剑光逼至边缘地带,只需一个不慎就將坠落擂台。 袁侯坐在一眾长老之间,听著眾人惊嘆的夸讚,悠然品了口茶。 他余光频频扫向弈尘,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欠揍,“四皇子这手千影剑阵,同辈之中怕是难逢敌手啊……” “不好!” 突然,侍立在袁侯身侧的卫一脸色微变。 袁侯蹙眉:“为何要一惊一乍?” 话音未落,战局骤变! 凛冽剑影擦过白玉般的面颊,几缕墨发应声飘落。 “嘶,破相咯。”魏烬眯起双眸。 细小的伤痕瞬时显现,即刻见血,楚衔兰抬手隨意一擦,心下暗嘆,说好打人不打脸呢。 “就这点实力,也配与我同台?” 季承安老早就看他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不爽,恨不得多添几道伤痕,让他彻底笑不出来。 “真是无趣。”他也玩够了你追我赶的猫鼠游戏,逐渐焦躁起来,直接聚拢全阵之力,准备用雷霆一击结束战斗。 在观眾们以为胜负已定的瞬间——楚衔兰蹬了蹬足底的水珠,在整个擂台唯一乾燥的边缘站定。 而后,不慌不忙地抬手,五指间金光灿烂,指缝中赫然夹著一枚铜板大小的金色珠子,细微的嗡鸣滋滋作响。 他抬眸,冲季承安诡异一笑,露出一颗森森的虎牙。 季承安:“……?” 千炼堂的炼器长老站起身,大吼道,“你这小疯子!!咋也不悠著点!那可是整整四颗储雷珠啊!” “——轰隆隆!” 下一秒,全场雷光炸起,炽白交错! “什——!”雷光中心的季承安根本猝不及防,从头到脚被天罗地网笼罩。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万千电流隨水流疯狂窜动,整个剑阵都成了最好的导电媒介,湛蓝水剑在雷光中接连不断炸开,连环巨响刺激著所有人和妖的神经。 全场都看傻了。 鸦雀无声。 “我草。”萧还渡嘴里缓缓飘出两个字,“什么仇什么怨啊。” 狂风乱舞中,楚衔兰抬手按住被吹乱的髮丝,感受心臟在胸腔砰砰直跳,倒不是觉得害怕,就是有点儿小兴奋。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刺不刺激? 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他早就提醒过了,说大话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第22章 诸武精通 所有人眼前都是一片白光。 “哈哈哈哈!”魏烬最先憋不住,拍著桌子大笑出声,“好!!精彩!” 在他身旁,裴方安的脸色像苦瓜,甚至连和稀泥的欲望都消失了。 一颗储雷珠的威力就足够大,更不用提四颗齐发。 噼里啪啦,噼里又啪啦。 擂台都炸出了一个个深坑,喜庆得像是过年。 戒律长老见状微微敛眉:“此举是否有些过火了?” 如此庞大的威力不亚於金丹后期的一击,毕竟是同门切磋,本还是以武会友的性质为主,会不会太过……生猛? 万一闹出人命,就不妙了。 “不至於。”炼器长老哼了两声,撩起衣袍坐下,“放心吧,金丹修士有灵力护体,这阵仗看著唬人,实则很难伤及根本,距离出事儿还差得远呢,只是嘛……” 只是缺德。 待刺目的雷光渐渐消散,围观群眾都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实在不忍直视。 刚才还仪表堂堂的四皇子,如今发冠崩碎,顶著放肆炸开像被屁崩过的鸡窝头,满脸菸灰,被雷炸得外焦里嫩。 “咕。” 季承安眼神空洞,喉结上下滑动,缓缓吐出一个带著黑烟的嗝。 寻常水灵根修士遇到这种招数,只需及时抽身便可化解,但季承安此刻身在擂台,规则摆在明面上,一旦离开则等同於认输。 他別无选择,只能硬扛。 而楚衔兰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想出这种……缺德的损招。 台下,最开始质疑器修不能打的那个妖族喃喃自语,“兄弟,我算是明白你为啥要说他修得不是寻常功法了……这谁遭得住啊。” 毫不夸张的说,这种感觉相当要命,既不知底细,又无法预测他们下一秒会掏出个什么宝贝,只能被层出不穷的新招数牵著鼻子走。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其实,我指的不是这个。”站在他身边的千炼堂弟子摇了摇头。 其实楚衔兰现在所展示的这些,在场任意一个器修都能够做到,无非是法器威力和应变能力的差別。 只是因为器修打架不常见,又给人留下总是打铁的刻板印象,才容易想当然的以为他们弱。 当然,也不排除许多器修在炼体方面確实差了点。 毕竟术业有专攻,也不是人人都能全项发展。 妖族很诧异:“那你所说的『不寻常功法』究竟是……?” “你看,来了来了,这才是重头戏。” 就在眾人议论不休之际,擂台的另一侧,楚衔兰低头解开了黑金臂缚,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手腕。 如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几道暗金色纹路在其腕间流转,须臾他变换了手势,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紧接著,无数金线自他掌心冒出,以极快的速度交织出具象的形状。 “那……那是……”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让妖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瞬息之间,金丝已凝聚出一把长剑的轮廓,被少年牢牢握住,隨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最令人震惊的不是这武器化形之术,而是楚衔兰手里的那把剑,与季承安手中的碧水剑別无二致。 从剑身到纹饰,每一处都堪称巧夺天工。 他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重新打造了一把对手的本命剑! “这是怎么做到的!” 台下的千炼堂弟子好心替妖族解释:“楚师兄身怀单系金灵根,本该是最亲近刀枪剑戟的体质。可惜命运造化弄人,他的灵根有缺陷,导致任何武器在他手中都与废铁无疑,霽雪仙君便替他寻到了这样的修炼方法,”他说著,心中有些羡慕,感嘆道,“以自身灵根为引,凝万千金灵为器,何其不容易。” “楚师兄他啊,真的很特別。” 五行符术,六合阵图,三千道法,都比不上自身精通诸武。 毕竟,没有人会比工匠更了解武器本身。 “所以他刚才之所以使用幻烟弹,是为了仔细观察,好復刻对手的剑!??” “正是如此!” 台下的观眾热血沸腾,欢呼声也大了起来。 那边季承安才刚刚撑起身,就被一道雪亮剑光晃了眼睛,只能仓促举剑费力一挡。 只听鏘的一声,两柄利剑悍然相撞,迸射出点点火星。 剑刃上映出两只截然不同的眼眸,一只惊怒交加,一只从容自若。 “你到底……!” 季承安双眼发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本命剑会出现在对方手中,可说到嘴边的话,被连绵不绝的剑招打断。 他试图催动內力將楚衔兰震开,却因刚才的大型剑阵导致自身消耗过多,灵力无法凝聚。 剎那间战局天翻地覆。 “这、这是什么邪门路数!?”袁侯心神俱震,碗里的茶水都洒了一身。 要是能隨意复製他人的武器,岂不是要横行修仙界打遍天下无敌手!別说是天品的武器,怕是连传说中的上古神兵都能信手拈来!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不合理! 炼器长老好心解释,“淡定点,就是仿个形貌而已。” 袁侯鬆了半口气。 “不过嘛,他如今不过是金丹修为就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內仿出三分力,若是他以后境界提升,得道大乘,同时化出百十把,再得个十成十的威力……就很难说咯。”长老悠悠道。 袁侯那口气顿时卡在喉间,下不来也上不去。 殊不知,这条修炼之路並没有袁侯想像的那么简单,幻化出剑,需通晓剑法;幻化出弓,就得精於射艺。若是没有对於武器本身的理解,纵有通天之能,也只是空架子。 所幸,这世间最懂剑之人,始终站在楚衔兰的身后。 裴方安知道胜负已分,深深嘆息,“这剑法,果真像你。” 弈尘眼底描摹著弟子的一招一式,突然之间,觉得今日的楚衔兰有所不同,眉宇不再是纯良的柔和,而是锋利的,宛如一柄刚刚开刃的小刀,肆意显露未加掩饰的锐气。 时间恍若暂停一瞬,忽然那双星眸向他看了过来,视线交错,惊鸿一瞥,少年眼中的锐利如春雪消融,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弈尘莫名就怔了一瞬。 被这种眼神直直对上,给人產生一种的错觉。 仿佛他所有显露的锋芒、张扬,都只是为了换得自己片刻的注视。 下一秒,楚衔兰直接用脚尖挑飞季承安的碧水剑,又反手横劈一剑,剑身重重拍在对方胸前。 季承安狼狈踉蹌倒退数步,脚跟猛地踩空,半条腿悬空,这才发现自己正处於擂台的边缘。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席捲。 然而前方的人步步紧逼。 不该如此……楚衔兰明明只是个耍弄旁门左道的器修而已啊! 凭什么,这不公平! 他自幼苦苦修行,可不是为了被一个终日与铁器为伍的人逼至如此境地! 人生太过顺遂,季承安无法理解世间的许多事。 只因宫里的日子无忧无虑,长兄宠溺,侍从畏惧,哪怕想要摘星揽月也並非难事。 季承安面露凶光,过度的灵力消耗令他手脚发麻,“楚衔兰!你凭什么用剑,你不过就是个……” “谁规定的?不是剑修就不能用剑了?你不知道的事还多著呢。” 楚衔兰拎著剑站在他身前,垂眸问,“自己跳下去,还是我送你一程?”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颇有几分反派作风。 “当然,若是你主动投降,我也会高抬贵手的……”楚衔兰笑了笑,“这句话,送回给你啊。” 看著对方瞳孔骤缩,简直隨时会昏厥的反应,楚衔兰感到十分满意,气人是有一套的。 你是什么货色,我是什么脸色。 “……我乃南苍大陆四皇子——”季承安死死咬住嘴唇,眼底通红一片,耳边风声涛涛,似乎有无数嘲弄灌入耳际,“你算什么玩意,歪门邪道,怎会败给你这等……这等……” 楚衔兰懒得听他废话。 再然后,直接一脚,乾脆利落地把人踹下擂台。 第23章 你们哪里懂啊! 全场沉默片刻。 直到琼澜的声音宣布战斗结束。 “胜负已分,太乙宗弟子,玉京阁——楚衔兰,胜!!” 不知是谁率先吼出一声“好!”。 紧接著,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掌声此起彼伏,观眾们都因这场精彩比试而激动得心潮澎湃。 千炼堂的器修一脉更是兴奋地互相击掌,明明不是自己上场,却好像有人替他们扬眉吐气了似的。 这简直比看了场內门大比还过癮啊!! 待擂台四周的结界解除,楚衔兰懒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余光瞥见季承安已经被百草堂的医修们围了起来。 其实他下手还不算太重,可季承安竟是直接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有点好笑。 另一边的袁侯等人早已乱了方寸,手忙脚乱地跟在人群后面,季承安就这么被声势浩大地抬走了。 “楚师兄!楚师兄!” 曲凌等人在台下疯狂招手,个个一脸兴奋。 楚衔兰翻身一跃,才刚落地,几名好友已经衝上来对著他一顿输出。 特別是萧还渡最没良心,全然不顾死党方才经歷恶战,没轻没重地狂拍楚衔兰肩膀,毫不犹豫地夸讚道:“帅!” “咳!” 他那大体格生猛手劲,差点给楚衔兰拍出內伤。 “萧师兄,下手轻些呀!”曲凌赶忙拉开萧还渡,又回头对楚衔兰笑道,“楚师兄,你也先別动。” 点点莹绿灵光縈绕在楚衔兰周身,祝灵与曲凌上前替他治疗,待探查情况之后,两人都安心不少。 伤势不重,只是灵力消耗较大。 两位医修专注疗伤,萧还渡自觉退到一旁:“真有你的,你看见季承安那脸色没?可真痛快!” 经此一战,算是彻底打了四皇子的脸,季承安顏面扫地,估计短时间內都蹦躂不起来了。 也是活该。 “前一阵的伤才养好,又要养一阵。”祝灵用平淡的语调说著过分的话,“来太乙宗还没多久,大半时日在榻上过,稀罕。” “还得是你,”萧还渡佩服她的攻击性,“扎心啊,太扎心了,心都扎成蜂窝煤咯。” 曲凌也没放过他,“那正好,起码明晚的夜宴不用看见四皇子那张臭脸。” 楚衔兰一边穿臂缚,一边问道:“夜宴?” “你忘啦?云游者每次来咱们宗门,不都要找个机会喝酒庆祝吃大餐么,哦,就是你之前喝得烂醉那次。”萧还渡说。 楚衔兰汗顏。 他要远离琼澜保平安,万万不能再被灌酒了。 四周围著的弟子越聚越多,眾人嘰嘰喳喳討论著方才的战况,人群里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有几名围观的女弟子轻声说了几句“恭喜师兄”,得到楚衔兰礼貌爽朗的回应,温润俊朗的脸庞微微一笑,小姑娘们不禁心跳加速,生出了几分邀约的念头。 若是,能与他一同逛集市…… “师兄,待会儿可有空……” 气氛热烈之际,楚衔兰忽然似有所感,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看见那道白衣身影。 弈尘静立在不远处。 无人敢隨意靠近霽雪仙君,他的四周空出一片清净,与楚衔兰身边的喧闹景象成为鲜明对比,恍若隔著一重天地。 “抱歉,我先失陪片刻。” 没等那名女弟子说完,楚衔兰已轻轻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女弟子们怔怔望著对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萧还渡笑著冲她们歪了歪头,“他没空,我有空啊。不知几位师妹可愿让我作陪?” 楚衔兰径直往弈尘的方向走,渐渐觉得紧张。 师尊在看他吗?师尊会为他感到骄傲吗? 他倒也有自知之明,自己那些小伎俩放在师尊面前恐怕不值一提,但……起码没输,没有辱没玉京阁的声名,更没有让师尊因他蒙羞。 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最重要的是,预知梦的轨跡再一次逆转。 季承安受伤,註定无法在即將到来的同门大会上崭露头角,而蚀骨销魂散这等万恶之源也进了他的口袋,再算上赛前的赌注誓言,足足三重保障,之后的那些事就更不可能发生了。 想到这里,楚衔兰感觉前途一片光明,脚步轻快起来,心情也变得激动。 “师尊,弟子贏了!” 他说这话时眼眸亮晶晶的,语调上扬,两手也悄悄背在身后,像是要压下身后因得意而翘起的尾巴。 “为师知道。” 弈尘敛袖抬手,音色没有太多起伏,眼底却漾开极浅的温柔,“贏得漂亮。” 楚衔兰眨眨眼,脑子瞬间宕机。 被夸了?是被夸了吧?师尊夸他了? 贏得漂亮……漂亮……亮…… 啊……! 原以为自己会矜持淡定一点的,可是这哪能忍,谁能忍!这么直接的认可砸在他身上,即便强压著想要上扬的嘴角,那份欢欣就会从眼睛里满溢出来,根本藏不住好嘛! 终究是不敢在师尊面前太过放飞自我,楚衔兰只能低下头做表情管理,吸气呼气,平復心绪。 然而就在这时,一抹微凉的触感忽然轻抵住他的下顎,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缓缓向上抬起。 “唔?” 下巴被托住,楚衔兰茫然地抬起眼。 就在这怔忡间,弈尘的手已拂开他鬢边垂落的髮丝,別至耳后。 少年侧脸那道被剑气划出的浅痕显露出来。 这小伤口本就不深,还被头髮遮著,就连医修都漏看了,弈尘却记得清清楚楚。 淡蓝色灵力流转而过,伤痕转瞬抚平。 “多谢师尊。” 楚衔兰摸了摸恢復光洁的脸颊,总觉得那抹触感还停留在面上似的。 “回去吧。”弈尘这时开口。 “好!” 楚衔兰本还以为这是要回玉京阁的意思,当即抬脚就要走,却被弈尘轻摇头制止,目光往远处人群扫了扫。 他有些意外,脚步顿在原地。 所以,师尊说的“回去”,不是一起回玉京阁?是让他回到好友身边去? 他直接问道,“师尊可是还有其他事要办?” 弈尘看著楚衔兰,如实作答,“並无。” 少年闻言顿了顿,然后利落点头行礼,转身就一头扎进了人群,动作没有丝毫留恋,很快又被同伴们簇拥在中心。 看著楚衔兰急匆匆的背影,弈尘心底深处漫起一丝莫名的感受,只淡淡縈绕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个年纪的少年,胜利之后与同窗分享喜悦有什么不对?天下哪一个做师尊的,恐怕都不忍心在这种时刻扫徒弟的兴致。 正要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响动。 少年跑出去几步远,回头挥手清脆喊道:“贏了!回头再细聊,夜宴见!” “嘖嘖。”萧还渡挤眉弄眼比了个“懂你”的手势。 楚衔兰无奈笑骂一声,快步衝到弈尘面前。 “师尊,走吧,我们回家!”他脚下一个急剎车,想了一想又改口,衝著弈尘浅浅一笑,“回玉京阁!” 弈尘像是被他明亮的笑容晃到眼,视线落在少年因急跑而泛红的脸颊上,神使鬼差般的,跟上了楚衔兰的脚步。 两人並肩离去,远处眾人只见楚衔兰侧著身子,嘰嘰喳喳说个没完,身边的霽雪仙君並不怎么言语,神色间却分明是在仔细听著。 琼澜这会儿刚处理完事务,正想找楚衔兰聊几句,见状不由疑惑,“他怎么就走了?” 不是要包下犬妖商铺的所有的灵药么。 这帐还没结呢。 “还能怎么的,粘人唄,师宝男!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追在师尊屁股后面跑,嘖,幼稚。”萧还渡撇了撇嘴,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风情万种妖族大美人,眼睛都直了。 “咳咳咳,这位美丽的小姐……” 琼澜挑眉瞥他:“何事?” 萧还渡摆出自认最瀟洒的姿態,文縐縐道:“不知姑娘可愿与在下同游集市?” “萧师兄!”旁边的师妹们不乐意了,“你方才还说好要带我们去的!” “就是啊!!” 祝灵嫌吵,揣著袖子走了。 周遭一团乱,只有曲凌嘆了口气。 唉! 你们哪里懂啊!这世上,怕是只有我懂你这份心思了,楚师兄! 第24章 你是不是……爱慕霽雪仙君? 至於灵药之事,楚衔兰当然没有忘。 只是当他看著犬妖商人喜滋滋地算帐入帐,心中难免肉疼。 算了,往好处想,往后不愁稀奇古怪的丹药,真遇上突发状况也能多些底气,不算亏。 而那什么蚀骨销魂散……楚衔兰连看都不想看这鬼东西一眼,直接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丟进熔炼炉里烧成灰。 等处理完万恶之源,外头天色已全黑。 夜幕裹住整座山峰,揽月台附近灯火璀璨,一片暖意融融。 楚衔兰隨意整理了下衣袍,顺著小路往揽月台的方向走去,就见两位身穿百草堂服饰的医修迎面走来,左边那个是曲凌,右边那位瞧著眼生。 “你別看那傢伙生得人模人样,其实是人面兽心!可不要被骗了,到时候追悔莫及啊!” “我陪你去找师兄他们要个说法吧,为了照顾这么个烂人,连今晚的夜宴都去不成,真替你感到不值!” 曲凌对著身旁的少女愤愤不平。 与他並肩行走的少女气质温婉,梳著麻花辫,眉目清秀,性子瞧著有些內向,话不多,只在曲凌抱怨时偶尔轻轻点头。 楚衔兰远远看见两人在路旁站著又说了几句,少女就独自离开了,曲凌望著她的背影,脸都快皱成菊花了。 “谁把你惹恼了,气成这样?”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亲和悦耳的声音,曲凌回头,楚衔兰单手叉腰,眉眼带笑地望著他。 “师兄?”曲凌先是一脸惊喜,然后嘆气,“不是我,是乔语。” 閒聊间,楚衔兰才得知乔语就是刚才的那名医修少女。 先前就是由她负责照看季承安的伤势。 结果这一回季承安在擂台又受了伤,眾人都知道他脾气差,避之不及,照料的任务再次落在了乔语这个软柿子身上。 “毕竟那是个受罪的苦差事,我就替她打抱不平来著。乔语的性子软,容易被欺负,结果她刚才让我別担心,还反过来替那傢伙说话,说什么……四殿下其实也挺好的。” 楚衔兰抽了抽嘴角,这姑娘不会是想不开吧。 在这之后,两人也不愿意议论他人私事,隨意换了个话题。 这种场合的修士们大多三五成群,两人既然偶遇,便乾脆结伴前往揽月台。 夜宴算是太乙宗欢迎云游者的惯例,妖族们见多识广,不仅能带来奇闻,还会与弟子们交流修行,对宗门而言,也是桩互利的好事。 席间气氛热络,令人眼花。 弈尘坐於高处主位,目光扫过全场,没多时便瞧见入口处的身影。 楚衔兰正和曲凌並肩走著,两人距离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他的弟子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与身边的医修谈笑风生。 杯中茶影摇晃,弈尘望著杯中沉底的茶叶,想起魏烬昨日所说的话。 他並非迂腐之人,不会反对徒弟结交道侣,也知修行之路漫长,七情六慾,人之常情,有所牵掛並非坏事。 只是风月之事,弈尘此生从未接触,更不懂为何会令人痴迷。 但他很清楚,以自己的性子,永远不会陷入虚无縹緲的感情之中,也永远不可能对任何人產生情爱。 他的弟子如今正值修行的重要时期,本该心无旁騖打磨修为,就算真要寻道侣,也该寻能相互扶持的对象……那个医修年岁尚小,修为也仅仅只有筑基,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 还是应当洁身自好为好。 弈尘收敛目光,心头有些堵。 身为师尊,要为弟子的人生负责,楚衔兰在世间已无亲人,寻找道侣这种大事本该慎之又慎,为何……要瞒著他,偏偏没对他这个师尊提及半句? 是觉得自己不懂这些,说了也无用?还是压根没將此事放在心上,只图一时意气相投? 又或者,二人之间並没有多余的情愫,是自己多心了。 思绪正乱,弈尘再抬眼望过去,却见曲凌把酒一饮而尽,像是借酒壮胆一般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猛地伸手,主动攥住了楚衔兰的手腕。 那场面,怎么看都像是一时情动,渴望诉说真心的架势。 “?” 楚衔兰显然也愣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正要开口问话呢,就被曲凌一把拽著往庭院角落的阴影处走去,越走越远。 不过转瞬,两人的身影就被假山彻底遮挡,消失在视线里。 弈尘的眼神暗了暗。 “哈啾!”裴方安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咋突然这么冷?” - “把我拉到这儿做什么?”楚衔兰抽回手腕,满脸莫名其妙地看著曲凌。 此地偏僻,听不清揽月台那边的喧囂,偶尔响起几声虫鸣,显得静謐。 曲凌咽了咽,抬眼瞥了楚衔兰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衔兰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满头问號。 想起这小医修是个天然黑,总冒出些语出惊人的餿主意,他不免嘴角一抽。 难不成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別人手里,要找自己帮忙? “……曲师弟,你不会真的给谁下毒了吧?” 曲凌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唉! 楚衔兰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曲凌就越是担心他的心理状况。 他昨夜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决定还是找个机会跟楚衔兰摊牌,起码得让师兄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背后还有人愿意帮他的。 只不过……他找到的这个办法恐怕…… 曲凌內心挣扎,深吸一口气,道:“师兄,你可曾听说过缠命蛊?” ……缠命蛊!? 楚衔兰瞳孔骤缩。 识別关键词! 这、这不是预知梦里季承安后来用於坑害师尊的重要道具么!? 他还记得,季承安就是用这恶毒蛊虫绑定了师尊!缠命蛊分为母蛊和子蛊,母蛊会自断一截躯身化作子蛊,神不知鬼不觉钻入另一人体內,双方如若不进行双修,子蛊方的宿主就会因灵力枯竭变得日渐衰弱,最后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为什么曲凌会突然提起这个?! “你从哪里听说这个东西的?”楚衔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抓住小医修的肩膀。 他这副失魂落魄又急切追问的模样,在曲凌眼里却完全变了意味。 “我……是从百草堂的古籍医书里看见的,书上说这蛊能將两人绑定在一起,生死与共,就算是再冷心冷情的人,也能被缠命蛊慢慢焐热!” 楚衔兰听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哪能不知道这些事啊!甚至还亲眼看过一遍那蛊虫的威力好嘛!每每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曲凌偷偷瞄了他一眼,就见楚衔兰眼神发直脸色铁青,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心里暗嘆果然如此,师兄肯定早就知道缠命蛊…… 也对。 那种求而不得的滋味,想必是真的很难受吧。 曲凌其实也清楚用蛊虫绑定他人心意本就有违天道,风险极大。 可……一想到楚师兄为霽雪仙君做了那么多,始终得不到回应,也永远不能圆满,早晚会变成执念,他便觉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该让师兄知道。 万一能够日久生情呢? 他自认为出发点是好的,可惜楚衔兰快要被嚇个半死,恨不得让这小医修先別出发。 与此同时,院外的梨树下,一抹素色的身影不知已佇立了多久。 弈尘眉峰收紧,周身的空气都像凝了层薄冰。 本还觉得隱藏气息跟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此刻看来,这一趟竟是来对了。 ……缠命蛊? 原先只觉得这名小医修过於稚嫩,没想到竟还密谋著如此心术不正的念头,若真让他误导了楚衔兰,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弟子误入歧途。 弈尘脸色不佳,正想从梨树后走出,就听不远处的说话声又传了过来。 楚衔兰的语气生硬:“曲凌,你为何要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曲凌站直身子,语气带著几分悲壮,一字一顿的问,“师兄,你是不是……爱慕霽雪仙君啊?” 攥紧的手指骤然一松,弈尘停下了脚步。 第25章 曲解!误会!造谣! “……什么?” 楚衔兰虎躯一震,面露惊悚震撼之色,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又重复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是说!” 曲凌咬了咬牙。 “——楚师兄,我知道你对仙君抱有超出寻常师徒的情感,你,喜欢你师尊吧!师兄,其实我都懂!” 每一句话都像惊雷,不是炸在耳边,而是直接劈在天灵盖上。 楚衔兰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懂?懂什么啊? 喜欢?谁喜欢?他喜欢他师尊……!?这是在说什么!这是人话!? 这已不是语出惊人了,这是语出雷人!能让人被天雷滚滚击中的荒谬。 这曲师弟的脑迴路到底是怎么长的!真是什么都敢想! 怕不是失了智啊! 楚衔兰从极度震撼到浑身恶寒,赶紧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曲师弟,我对师尊……” “师兄你別解释了!”曲凌吸著鼻子打断,激动得眼眶都有点红了,振振有词,“我知道这种感情很难说出口,也知道有违伦常,可,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 楚衔兰:“…………” 仿佛能听到自己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你为了不让仙君收其他弟子,跟四皇子爭得面红耳赤。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仙君,连擂台都敢上!还有,师兄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话本,写的都是师徒相恋的禁忌故事……” “每次仙君出现在你面前,师兄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满心满眼都只有对方,反正我是看明白了……” 楚衔兰被他说得脑瓜子嗡嗡的,一时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这些事他的確做过没错,可那明明是为了守护师尊的清白,怕预知梦里的悲剧成真……怎么就跟喜欢扯上关係了? 疯啦!他又不是那些话本里覬覦师尊的冲师逆徒! 楚衔兰想解释自己那些行为的初衷,急得都忘了预知梦相关的內容说不出口—— 嘴!又被堵上了! 楚衔兰只得被迫闭嘴,在心里疯狂咆哮:啊啊啊啊啊!这到底是什么冤种局面! 我没有!我不是!你別瞎说! 院外夜风寥寥,带著入骨的凉意。 梨树下,白衣剑修將指节叩在唇边,面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呆滯僵硬。 那些陌生的字眼砸进脑海,搅得思绪一片混乱。 胡言乱语。 这是浮现在弈尘意识里的第一个词。 弈尘认定那名医修在胡言乱语。 他的弟子性情自然纯粹,做事坦荡直接,怎么可能怀有这种悖逆伦常的心思? 必定是误会揣测。 果不其然,听见楚衔兰急切而坚决的否认紧隨其后,那颗悬著的心才缓缓沉下几分。 其实以霽雪仙君的身份,这样隱在暗处偷听弟子墙角,本是极不得体的,更不合他素来端严持重的作风。 可整件事衝击太过强烈,过於顛覆认知,弈尘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举的不妥,继续不动声色听著二人对话。 下一秒,曲凌语调一转,竟是开始细数起桩桩件件。 “……为了不让仙君收其他弟子,跟四皇子爭得面红耳赤。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仙君,连擂台都敢上!还有,师兄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话本,写的都是师徒相恋禁忌……” 夜色渐浓,云层遮蔽月光,连草间的虫鸣都噤了声。 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弟子低垂的眉眼,偶尔染上红霞的耳尖,拥抱,思念,以及自他出关之后形影不离的跟隨,相处之时的点点滴滴,难道这些……不是纯粹的孺慕与信任? 其实都是在……表达……爱慕? 还有,师徒相恋的禁忌话本,又是何物……? 弈尘的大脑宕机了。 曲凌嘴里的一切都是他不曾得知的事情,关於弟子从未听说过的另一面。 不对。 弈尘倏然闔眼,睁眼时已经恢復淡然。 还是太过荒谬。 他最该相信的是楚衔兰,而不是旁人牵强附会的说辞。 阻止收徒也好,形影不离也罢,都只是师徒间最正常不过的相处……至於那些话本,弈尘不懂那具体是什么內容,但閒来无事翻看几册杂书本就不足为奇。 一定是这样。 弈尘喉结微动,侧头看向假山的方向,他在等,等待徒弟像方才一样坚定的声音反驳曲凌荒唐可笑的揣测,让这场闹剧终止。 然而,许久过去,预想中的反驳並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唯有无比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 不像被污衊的愤怒,倒像……某种被猝然窥破心事的无措和慌乱,如同在印证什么事实,默认这一切。 这种良久无言的沉默,像一根无形的弦,一点一点,在弈尘心头慢慢绷紧。 “……” 片刻后,弈尘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感觉,浓密的长睫垂下,掩盖复杂的情绪,悄然转身而去,无人察觉。 - 假山的另一端。 曲凌皱著小脸,抬手顺了顺楚衔兰的后背,担忧道:“师兄,你没有事吧?” 楚衔兰扶著假山石壁,大口喘著气,“……我有事。” 刚才简直要憋出內伤。 这算什么,曲解!误会!造谣! 不白之冤!无中生有!无懈可击! “曲凌,”楚衔兰语气严厉坚决,“那什么缠命蛊,还有你刚才说的,我……爱慕师尊之类的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他望著曲凌的眼睛,目光澄澈坦荡,“师尊教我修行,引我入道,对我恩重如山,我敬他,尊他,追隨他,其中只有纯粹的师徒情谊,永远不可能產生那种不道德的想法。” “……之前跟四皇子发生爭执,是怕他別有用心,擂台比试也出於私人恩怨,至於那些话本……只是养伤期间从祝灵师姐那儿隨手翻到的杂书,总之,你確確实实,是误会了。” 楚衔兰一股脑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绝不能再给这小师弟任何脑补的空间。 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荼毒。 曲凌几番欲言又止,他从未见过楚师兄对他冷脸,终於意识到了不对劲:“我……我知道了,师兄。” 末了,又羞愧地低下头,“是我想岔了,对不住,师兄,我真的没有故意编排你和霽雪仙君的意思,刚才所说的那些,也从未对外传过。” 楚衔兰那是深吸一口气。才对他点点头。 “……嗯,误会解开就好。”还好事情没闹大,要是被第三个人听见,他就真得收拾收拾归西了。 原来,自己一直在曲凌眼中是这么个猥琐形象。 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居然毁在了今天,楚衔兰就越发看季承安不爽,要不是这小子反覆横跳,自己哪里会做那么多遭人曲解的行为。 还好师尊从始至终並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不敢想,这些话要是有半个字传入师尊耳中…… 被逐出师门恐怕都是轻的,自己不被打死都算运气好。 不过转念一想,曲凌既能从医书里看到缠命蛊,就说明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最好存个心眼,回头去百草堂查查古籍,把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和破解之法都弄清楚。 “师兄,我们回去吧。”曲凌怂怂的提议,打破了沉默。 楚衔兰点头,二人转身往揽月台方向走。 才刚迈出两步,身旁的草丛突然传来细碎响动。 楚衔兰反应极快,反手把將曲凌护在身后,沉声警告:“谁在那里!?出来!” 第26章 嗨,师尊 另一边的揽月台依旧热闹非凡。 魏烬正与旁人推杯换盏,眼角余光瞥见某人不知何时归来,脸上写著失魂落魄,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试探著唤了一声,“弈尘?” 没有回应。 弈尘仿若没有听见。 “走错了,”魏烬看他径直往前走就要撞上桌子,抬手虚拦了一下,好笑地道,“那边才是你的位置。” 弈尘迟缓地点头,入座。 只不过在落座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鹅黄的灯火映照在弈尘脸上,好像给他描摹上了一层烟火气,把人硬生生从天上拽回了地下。 魏烬心下好奇更甚,凑了过去,正想再问些什么,就见弈尘抬手端起了桌案上的一只酒杯。 魏烬:??? “喂,你拿错了,那是酒啊!” 谁不知道霽雪仙君自律到近乎苛刻,认为饮酒作乐对修行毫无益处,酒这种乱人心性的东西,向来碰都不碰。 然而,弈尘並未把杯子递到嘴边,他只是维持著那个执杯的姿势不动,好像手中握著的不是酒,而是帮忙稳定心神的法器。 脑海里,依旧反覆迴响著方才假山后听到的那些话,以及最后漫长到窒息的沉默。 始终不愿相信,又不能不信。 ……所以,在他出关之时,弟子那些生疏拘谨的行为,只是为了遏制住心里禁忌的想法,怕被他看穿? 那……为何之后又不遮掩了? 是自觉掩饰得天衣无缝,篤定自己定然察觉不到?还是……仗著他的纵容,便渐渐放肆了? 弈尘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事关底线,如若楚衔兰心中真藏著有违伦常的妄念,身为师尊,他既领了教导之责,就该履行责任,將弟子从歪路拉回。 哪怕效仿其他尊长对弟子施以重罚,也要让少年彻底扭转不该有的心思。 究竟该如何处置,斥责?规训?驱逐? 不论哪一种方法,恐怕都会让少年露出受伤的表情,那双灵气十足的眼眸也从此黯淡下去。 念头刚落,弈尘又回想起那日在竹林里,弟子站在斑驳竹影下,面颊发红,语气里的怯意和忐忑难以遮掩,当时並未察觉……其中还压抑著这样的感情。 还有这些时日,楚衔兰眼巴巴围在他身边的样子,鲜活的示好坦荡又热忱,从未让人感到过一丝冒犯,哪里像是心里藏著邪念的模样? 不对。 明明是自己先前主动提出,让他率性而为的。 想到这里,弈尘心头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动,心中有了决断。 ……重罚之事,终究是不妥。 仅凭猜测不能证明什么,或许该先静观其变,先装做不知情,待日后寻个合適时机旁敲侧击询问。 真是误会,就解开,若真有偏差,再慢慢引导也不迟。 在这之后,弈尘心不在焉地等了许久,依旧未见弟子的身影。 楚衔兰全然不知师尊心中翻江倒海,因为他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这是……一条蛇?”曲凌从楚衔兰身后探出头。 雪白细长的影子缓缓爬了出来。 楚衔兰也愣了愣。 圆圆的白脑袋,痴呆的眼神加上缓慢的动作,越看越確定——就是前几日在集市看见的那条小灵蛇。 “你先回揽月台吧,”楚衔兰收回灵力,“这条小蛇是集市上贩卖的灵宠,许是挣脱了禁制跑丟了,我把它送回去。” 曲凌点头,有些担忧,“师兄小心些,万一有毒就麻烦了。” 楚衔兰试探著伸出一只手,小傢伙先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掌心,確定没有危险,就窸窸窣窣缠在他腕间。 “它似乎不怕你呢,师兄。”曲凌觉得挺神奇。 楚衔兰也有点意外,小蛇很轻,又软又凉的贴著皮肤还挺舒服,尾巴尖颤啊颤的。 “那就跟我走吧。”他轻笑。 一人一蛇出发,远远的还没靠近集市,楚衔兰就听见嘈杂的动静。 此起彼伏的嚎叫和器物碎裂声,还有吆喝怒骂,乱糟糟搅成一团。 这个时间点眾人都在夜宴饮酒作乐,按理来说,集市不该如此热闹才对啊。 等他拐过山口,就见有什么庞然大物飞快从眼前掠过。 “抓住它们!” “別跑!哎哎哎!別踩我的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族守卫和几个摊主东奔西跑,追逐著先前在灵宠摊位上舔毛的那只紫瞳白狐,它的体型膨胀数倍,儼然是一只毛茸茸巨兽,上躥下跳,尾巴一扫就掀翻了两个货摊。 楚衔兰嘴角抽搐,拒绝妖兽表演,但顶不住妖兽非要表演。 不止是是紫瞳白狐,所有的灵宠都被解除禁制,逃了出来。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齐活了。 几只比猩猩还要大的晃金猴用尾巴吊在屋檐喝酒,桀驁不驯,素质不佳,猛猛往下扔空罈子;三尾幻猫再也不是粘人乖巧的模样,张开血盆大口尖声嚎叫,密密麻麻的牙齿寒光闪烁,在地板砸出一个个坑。 水中灵宠倒是还好,离了水不能动弹,只在原地扑腾。 它们白日里一个比一个温顺,这会儿全在集市里放飞自我,把场面搅得鸡飞狗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难怪小灵蛇会跑出来,原来集市都乱成一团糟了。 “道友,快来搭把手啊!!” 楚衔兰闻声抬头,一个妖族商人被火雀抓著脚踝,整个人倒掛在空中,双手挥舞呼救。 楚衔兰略一思索,认出这是灵宠摊子的摊主,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把小蛇往怀里塞了塞,反手掏出一个法器。 捆仙索。 居家必备,用途广泛,捆天捆地捆万物,法器热销榜年年第一名。 “来!”楚衔兰一脚踏上飞行法器,借著灵力拔高到半空,眯起眼找准角度准备套圈。 空中战斗本就不便,先把人套住再说。 “你你你你对准点啊!” “嗯……嘘,別说话。”楚衔兰凝神屏息,舔了舔唇瓣。 正当捆仙索丟出之际,火雀察觉到有人靠近,一扭头,尖利的喙喷出整团火焰。 高温贴著脸擦过,少年凌空跃起,重新落在飞行法器上。 好傢伙,原先只觉得这些灵宠软萌可爱,想不到发起疯来攻击毫不留情。 “你没事吧!”妖族隔空喊道。 “没事,你的灵宠怎么全都跑出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商人崩溃,“我就是去夜宴上吃了点东西,回来就发现灵宠的禁制全被解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乾的!老子要杀了他!啊——!” 楚衔兰甩了甩手腕,重新稳住身体,再次扬起捆仙索对准灵宠商人。 他丟,他躲。 他再丟,他再躲。 “躲我的捆仙索做什么!?”楚衔兰忍无可忍道,“到底还要不要我救你!” “没办法,看见这玩意就本能想躲啊啊啊!” “……”听他这样说也是没辙,捆仙索又甩出一道,商人嚇得闭眼尖叫,却没等来预想中的束缚,只听见火雀仰天尖啸,抓著他脚踝的力道骤然鬆开了。 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捆仙索牢牢套在火雀的脖子上。 少年拽著绳索往后拉,火雀扑腾著翅膀却飞不远,模样又凶又滑稽。 一人一鸟,像是在空中放风箏。 那火雀本就野性大发,此刻被扼住命运的脖颈,翅膀狂扇著横衝乱撞,嘴里飞快喷出一团团火,在天上炸开烟花。 毕竟需要活捉,楚衔兰也不能下死手,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把火雀打晕时,大鸟突然用力摆动身躯。 “当心点!!”下方的灵宠商人看得心惊肉跳。 楚衔兰也没想到这畜生明明是鸟却有牛劲,火雀一个摆尾,他脚底的飞行法器晃了晃,整个人从半空跌了下去。 下一瞬,如同雪后晴空气息钻进鼻尖,落入一个安心熟悉的怀抱。 稳稳噹噹。 楚衔兰的脑袋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穿过衣襟进入耳中,接住他身体手臂稳如磐石,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突如其来的怀抱令楚衔兰懵圈抬头,视线相接,將他打横抱住的人也垂眸睨了过来,深灰瞳孔里有无奈,以及些许的……责怪。 事已至此,只能尷尬一笑,“嗨,师尊。” 第27章 还要在为师身上待多久? 话音一落,楚衔兰就感觉那双揽在身上的手收紧了些。 真是……不让人省心。 方才在揽月台见曲凌独自返回,迟迟不见弟子的身影,弈尘就察觉到有些异样,用师徒契感应位置,循著方向寻了过来。 远远就看见楚衔兰踩著飞行法器,在半空中跟一只火雀斗得不可开交。 要是他晚来一步,又有谁会接住他? 亦或是,仗著师徒契相连,就全然不將自身安危放在心上了?就这么篤定自己一定会出现? 这般想著,弈尘的眼眸愈发深邃。 一声嘶鸣打断思绪。 天上的火雀挣脱了捆仙索的束缚,俯衝而下,热浪径直朝著地面上的两人喷来。 弈尘未曾回头,只是周身灵力稍稍波动了一下,剎那间,汹涌而来的烈焰凝结成冰棱,碎裂之后,化作无数尖锐冰刺,直直穿透火雀的羽翼,精准地將它的羽毛牢牢钉在地面上。 火雀动弹不得,嘴里冒烟,发出一声哀鸣。 灵宠商人目瞪口呆。 方才还以为自己的灵宠必死无疑呢,还好还好,弈尘看似出手凌厉,实则留了余地。 “多,多谢霽雪仙君!”他连忙衝上前重新加固禁制,终於,火雀身形渐渐缩小,变回一只巴掌大的小鸟。 一回头,灵宠商人又愣了愣。 等等,霽雪仙君怎么还抱著那个少年?两人是什么关係啊……噢,师徒,师徒来著,所以……现在的师徒都是这样相处的? 许是他们妖族真的落后了,跟不上人族的规矩了。 楚衔兰也看呆了,满心只剩“师尊一出手简直帅爆了”的惊嘆,全然忘了自己还维持著被打横抱起的姿势。 直到上方传来一道带著淡淡无奈的声音:“还要在为师身上待多久?” 真不知道是贪心,还是孩子气。 明明前几日还不敢靠近。 如今倒好,借著被救的由头……倒像是要赖在他身上生根一般。 楚衔兰低头,抬头,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他发誓绝对没有故意赖在师尊身上的意思,自己又不是疯了! 楚衔兰紧绷著身子就要莽撞地往下跳,弈尘顺势鬆了劲道,確保他站稳,才抽回手。 “抱歉师尊,弟子又给您添麻烦了。” “……无碍。” 楚衔兰揉著手腕,耳边听见师尊这么说著,语气倒是平常和缓,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眼里好像多了点別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很……耐人寻味??形容不出具体的感受。 ……错觉吧。 就凭他这点修为和內涵,又不是啥渡劫老祖,有什么值得让师尊深究的。 楚衔兰云里雾里,无法深究弈尘眼神中背后的意味,呃,应该只是自己方才冒失闯祸,惹师尊不悦了? 他暗自心想:你个逆徒! 行,逆徒还是闭嘴保平安吧。 这时,灵宠商人踱步走来,对著两人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感激:“多谢霽雪仙君,多谢小道友!若非二位出手相助,今日怕是会酿成大祸。” 楚衔兰:“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宠商人摸摸脑袋,“暂时还不清楚,守卫们正在查呢。” 远处那些胡闹的灵宠陆续被重新抓住,场面渐渐稳定下来,四处散落的货物也开始被一一收拾。 楚衔兰把捆仙索收回储物袋,突然感觉衣襟里动了动,白白的小脑袋就探了出来。 啊,这小傢伙还揣在怀里。 小灵蛇顺著他的手腕爬了上来,细细的身子缠著手指,像是十分喜爱他的模样。 “原来它在这儿啊,我说怎么找不到呢!”灵宠商人见状,爽朗一笑,“道友要是喜欢的话,就留在身边作为灵宠也行,毕竟你和它还挺有缘的嘛!” 楚衔兰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这小东西呆呆的,先前只觉得蠢笨,此刻缠在手里倒也有几分顺眼。 正思考著要不要多留片刻,小灵蛇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脑袋一转,瞥见了一旁的弈尘。 下一秒,它浑身僵了。 楚衔兰就见小灵蛇麻利地鬆开尾巴,头也不回地往灵宠商人的身上窜了过去。 “这小傢伙,倒跑得挺快。”楚衔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有缘?”身旁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楚衔兰一愣,侧过头看向自家师尊,解释道,“啊,就是白天在集市上无意间见过它一次,没想到晚上又遇著了,也算有点缘分吧。” “你不怕了?”弈尘垂下眼帘,“为师记得,你从前……很怕蛇。”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楚衔兰却瞬间听懂了。 那时候他刚拜入玉京阁,八九岁的年纪皮得只泼猴,整日在山里四处乱窜,那会儿的玉京阁不像现在这么规整,后山连著荒山野岭,蛇虫鼠蚁隨处可见。 蛇对於一个半大孩子来说,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记得有次贪玩跑远了,楚衔兰被一条开了灵智的巨蟒缠回了山洞,差点把魂都嚇飞,当年师尊还不愿与自己绑定师徒契,他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手段,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后来弈尘却不知怎么寻了过来,將嚇得浑身发抖的小孩抱回了玉京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想到这里,楚衔兰的记忆连贯起来。 所以,就因为他小时候被蛇袭击过一回,怕得厉害,师尊就把整座山的蛇都赶走了? 这才是玉京阁没有半条蛇影的原因? 隨著修为长进,其实他现在早已不怕这些,但也不妨碍因为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体贴而感动。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楚衔兰心中动容,话到嘴边便脱口而出:“师尊,您真好。” 少年的语气软和,像羽毛在心间轻轻刮过,浓浓的憧憬意味藏都藏不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弈尘:“……” 突然间被弟子直白的夸奖,那种细微的不自在感又涌上来,弈尘喉结微动,移开视线,选择了沉默。 他不说话,不代表楚衔兰不说,在四周的喧闹中,少年傻兮兮地笑了两声,又继续道:“……那时候弟子就觉得,只要师尊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弟子……也想拼尽全力变得跟您一样厉害,不光是不让外人觉得有辱师门,更想能一直留在师尊身边,配得上站在您身侧,为您分忧,独当一面,总不能让外人觉得您的弟子太过平庸,给您丟脸。” 话语情真意切,沉甸甸地砸落下来。 似是不敢相信楚衔兰会如此直言不讳,不加……掩饰,弈尘转头看了过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低垂的发顶上。 什么叫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站在自己身侧? 这言辞,未免也太不合规矩。 哪怕此刻看不见楚衔兰的表情,弈尘也能轻易想像得出,那脸上定然是混杂著羞涩与无比坦诚的神色。 周遭的一切嘈杂人声,仿佛在这一刻渐渐退去。 那些抓不住的、看不清的细微跡象渐渐清晰。 所以……他的弟子,是真的心思不纯? 这是在……藉机倾诉,隱晦地表露心跡? 第28章 千凝寒铁 像是得到什么证据似的,许多先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脑中爭先恐后地串联起来,弈尘不自然地抿了抿唇,陌生的滯涩感漫上心头,先前只当是弟子依赖信任的寻常举动,好像都染上了不一样的意味。 即便心中惊疑,他还是维持住嗓音平静: “修行是为自身,不必总想著旁人眼光。” “师尊说的是,”楚衔兰重重点头,“弟子谨遵教诲。” 今夜一股脑地说出来,纯属一时兴起。楚衔兰倒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对自己有所要求而已。 反正师尊不在乎这些虚名,应该也就隨便听听,没往心里去。 弈尘却感觉心绪愈发沉重。 谨遵教诲?要是真的谨遵教诲,就不可能生出有违常伦的念头,应该安安分分修行,守好师徒本分才是。 思来想去。 找不到楚衔兰走上歪路的缘由。 弈尘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管教弟子的方式出现了问题。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先前闭关五年,让弟子心中生了执念,才误以为是爱慕之情。 寻常修士会因心中有邪念而產生心魔,楚衔兰周身灵力平稳纯粹,毫无心魔徵兆,所以,並不是怀揣恶意,就是单纯地想站在他身边,维持师徒关係就好,不求结果,不想打扰……也不打算把这份感情说出口。 起码,在曲凌提出缠命蛊这种极端办法的时候,楚衔兰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哪怕求而不得,他的弟子也从未越界,从未想过伤害他一分一毫。 最多是因为情不自禁,从而没能克制住一些亲近的行为。 弈尘似乎有点明白了。 五年错过,对他而言不算很长的时间,对楚衔兰却不尽然,恐怕在等待他出关的每一天,这份执念都在不断加重。 这其中也有他的教养之责。 要是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弟子身上,一味责怪,就是在逃避责任。 弈尘微微侧目,只见楚衔兰神色认真地半蹲在地,帮忙一瓶瓶捡起散落的丹药收拾残局。 此事急不得。 回归冷静,弈尘思考出最恰当的结果,理智占据上风。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楚衔兰今日爱慕之人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恐怕会很危险,也许会遭人利用…… 只能让他明白这份执念並非正途,保持师徒间该有的距离,减少过於亲近的举动。 待楚衔兰修为日深,眼界开阔,就会自然而然放下。 师徒之间,还是要有一些距离感为好。 更何况,他的身份…… 突然,一阵嘈杂的爭吵声急促传来。 “不好!” 声音来自前方云游者主帐方向,瞬间盖过四周的声响,眾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往主帐围去,原本渐渐平復的场面再次变得骚动。 只见一个妖族守卫慌里慌张地握著武器,大喊道:“千凝寒铁不见了!” 千凝寒铁? 楚衔兰也皱眉站起身,被太子买下的那一块千凝寒铁?那可是堪称价值连城的材料,怎么会……失窃? 今夜註定灯火通明。 发生了这样的事,夜宴自然不可能再举办下去。 太乙宗第一时间协助妖族追查,封锁山门。 毕竟盗窃案发生在宗门地界,不可能视而不见,但,这也代表著,在场的所有人和妖族都有嫌疑。 主帐周围,眾人各怀心事。 琼澜此刻还算冷静,单手握拳撑在额间,音色愤恨,“要是被我抓到这个贼,定要將他扒皮抽筋。” 此事关乎云游者部落与皇室的盟约,寒铁由东宫亲自点名预定,要是找不回来,妖族不仅要赔付天文数字般的灵石,还会折损云游者多年来所积累的信誉,商路、资源交流都会受到影响。 两日后就要启程离开,怎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想到此处,琼澜眼里凶光毕露,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別急,太乙宗既已插手,定会全力相助。”裴方安温声询问,“寒铁失窃之时,集市周围是什么情况?当时又有何人在现场?” 一旁的楚衔兰听著,就开口答道: “我和师尊当时就在附近。” 裴方安惊讶地看向弈尘,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那种场合,后者则轻轻点了点头。 “大晚上的你俩去干啥了,月下散步?嚯,挺浪漫啊。”魏烬刚赶过来,就听到了这一句。 楚衔兰甚是无语,“小师叔,这种情况就別开玩笑了。” 而弈尘只是扫了魏烬一眼,並未多说什么。 只是这一眼,让魏烬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心想自己不就缓解一下气氛,至於嘛。 关於晚间灵宠暴动的插曲,眾人先前也有所听闻。 琼澜闻言眸色一沉:“这么说来,灵宠作乱根本不是意外?有人故意破解灵宠禁制,製造混乱引开守卫,目的就是为了盗窃千凝寒铁!” 恰好这时,两名身著戒律堂衣袍的弟子躬身而入。 “报告诸位,戒律堂已彻查今夜太乙宗聚灵阵的所有记录,並未发现任何异常人员进出的痕跡。” 帐內安静一瞬。 没有留下印记,便意味著盗窃者並未离开太乙宗地界,此刻定然还藏在宗门之內。 这点还能够理解。 窃贼既能潜入太乙宗,必定是宗门內的情况是了解的,知道贸然进出容易引起怀疑,及时藏起来反倒不会打草惊蛇。 “没有异常?” 魏烬忍不住追问一句,“聚灵阵內,但凡有活物强行穿越必会留下灵气印记,確定查仔细了?” “回昭炎仙君,確实没有新增的进出印记。” 戒律堂弟子继续道:“包括主帐周围的三重警示阵法也检查过了,奇怪的是……阵法並没有被破除的跡象。” 楚衔兰嘴角抽搐,等下,连主帐周围的警示阵法都没动静就有点离谱了,这贼是凭空蒸发了不成? 裴方安没有犹豫,“既確定人还在宗门,便好办了。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宗门所有出入口,严禁任何人擅自离开,戒律堂全员出动,联合妖族守卫全宗清查。” 这时候,琼澜冷声说道: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千凝寒铁一直放在特製的储物囊里,主帐有妖族警示法阵加持,只要有人试图强行挪动或外力破解储物囊,必定会引发阵法警报,按说绝无可能被偷,”琼澜缓缓抬头,姣好的面容覆上一层冰霜,“除非,那人是通过正常手段取走寒铁。” 魏烬摸了摸下巴,“什么叫正常手段,什么又叫不正常手段?” 楚衔兰瞳孔一缩,想起先前在主帐中所看见的景象。 当时,琼澜好像往储物囊上滴了一滴血来著。 “因材料贵重,开启储物囊的条件被设置得十分苛刻,层层封锁,需要以血为引。这天下唯有我的血,或是人族皇室一脉的血,才能將其打开……不受法阵攻击。” 话说到这里,帐內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皇室一脉? 如今太乙宗內,不就正好有个现成的皇室血脉么? 本还很棘手的案子似乎瞬间明朗,一秒侦破。 事態发展未免有些离奇了,裴方安不尷不尬地咳了一声。 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另一队负责调查的妖族人手著急归来。“诸位大人,我们在集市附近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 琼澜杀气腾腾:“带上来。” ——不久,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男人出现在眾人面前。 楚衔兰眯起眼,盯著那被押上来“可疑人物”。 越看越眼熟。 靠,这特么不就是季承安的那个影卫吗! 第29章 救驾!! 此时,季承安斜倚在软榻上,颐指气使地命令百草堂的医修给他端茶送水。 守在屋內的乔语端上药汤,季承安只抿了一口,就因温度过烫而破口大骂。 啪的一声,药碗被摔碎在门口。 乔语只得蹲在地上收拾碎碗,就在这时,齐刷刷的沉重脚步声响彻耳边。 抬头,一群壮硕的戒律堂弟子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季师弟,请隨戒律堂走一趟。” 季承安现在看谁都不顺眼,甩手不耐烦道,“管你是谁,滚。” 戒律堂弟子相互对视一眼,点点头,不约而同拿出捆仙索。 此等居家必备、用途广泛的法器,用来抓人再適合不过。 “你、你们做什么!本殿下身份尊贵,你们怎敢……对我动手!啊!!这什么破法器!卫一!快来救驾!!” 几名身高两米的戒律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被捆住的季承安,嘴里说著“得罪”“抱歉”,力道倒是毫不留情。 没办法,他们听命於戒律堂,其余的一概不管。 “你们疯了!给我放手!!” 季承安想要拔剑反抗,可惜伤势还未恢復,浑身上下哪里都疼,无力抵挡。 这番大吵大闹惊动了不少人,沿途引起无数弟子强势围观。 “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在查失窃案吧……貌似有不少人都被带去戒律堂了。” “啊!?四皇子也跟案子有关!?” 季承安一路快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等到影卫救驾。 他还不知道卫一也被抓住了。 主僕二人终將在戒律堂相见。 袁侯在夜宴喝了个烂醉,得到消息后惊得跳了起来,甩著衣袖冲向戒律堂的方向,被门口的守卫弟子拦住。 “袁道友,盗窃之事牵扯到东宫和云游者部落,需要季师弟配合调查,戒律堂不会故意为难他的。”守卫弟子铁面无私。 袁侯懵了。 四皇子? 盗窃? 他怀疑替自己的酒还没醒,啪啪往自己脸上扇了俩耳光,这种严峻的气氛,发生盗窃案……不会是太子殿下的千凝寒铁被偷了吧?? “是,什么东西丟了?”袁侯咽了咽口水。 戒律堂的守卫本是不想过多解释的,但看他一脸煞白,还是好心道:“云游者部落的千凝寒铁。” 果然如此啊啊啊啊!! 外人尚且不知,他可清楚得很,四皇子与太子殿下从小兄弟和睦,感情极好,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都是宫中之人,四皇子怎么可能会偷太子殿下的千凝寒铁呢!?这一定是误会!”袁侯浑身冷汗。 其实他此次来到太乙宗,主要是为了办好两件事: 第一,护送四皇子殿下拜师霽雪仙君。 ——没完成。 第二,协助运送太子季冉的重要货物。 ——货丟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袁侯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不行,必须去找裴方安! 季承安现在的身份是裴方安的亲传弟子,安和仙君总能讲些道理,总之,先把四皇子从戒律堂放出来,再慢慢追查真凶! 袁侯急火攻心,哪想到刚一转身,就被守卫弟子严肃地拽住了。 “抱歉,袁道友。在下刚刚得到消息,所有与季师弟关係密切的人士,皆需配合戒律堂调查,暂时不得隨意走动。” 袁侯愣了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 来都来了,那就进来坐坐。 宗门上下出了这样的事,不仅戒律堂弟子全员出动,大部分筑基期以上弟子也被临时抽调协助,一併加入夜巡队伍。 除此之外,戒律堂也需要些人手。 “师尊,我是隨您一同去戒律堂,还是去夜巡?”楚衔兰很自然地问道。 弈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想让徒弟跟著自己,但话到唇边,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裴方安指使戒律堂抓捕季承安毫不手软、公事公办。魏烬也总对萧还渡实行放养,任其独自歷练。 反观自己…… 似乎总想著把楚衔兰护在羽翼之下。 过度的庇护,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他已决定要守住师徒分寸,避免让楚衔兰沉浸在这份错位的依赖里,想起自己出关后弟子的种种“粘人”行为,弈尘心中暗嘆……若是总是顺应他的想法,只会让那份执念愈发深重,彻底乱了本心。 “……师尊?” 楚衔兰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不由又疑惑地问了一声。 为何师尊的表情如此凝重肃然,是其中有什么深思熟虑的考量吗?? “不必跟著为师,去参与夜巡即可。”这时,弈尘终於开口。 “弟子遵命。” 楚衔兰既得了令也就不再墨跡,利落地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等等。” 脚步刚动,身后之人再次开口。 弈尘微抿著唇,“叫上萧还渡与你同去,两人一组,彼此有个照应,比较稳妥。” 萧还渡是被楚衔兰用一个传音从床上叫醒的,这会儿咋咋呼呼地御剑而来,满脸写著震惊,“兄弟,没搞错吧,季承安怎么被抓去戒律堂了!?我师尊说他还偷他哥的东西!?这胆子也太肥了!” “你小点声吧。” 楚衔兰无奈摇头,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灵光筒,嗖的一下照在萧还渡的脸上。 强光袭来,萧还渡被晃得眼睛都睁不开:“靠,別用你那破法器照我!老子眼睛都瞎了!” 楚衔兰把灵光筒丟到他手上,“拿著,等会儿用得上。” “谢了。”萧还渡一把接住,“戒律堂那边好像正在审讯四皇子,还挺声势浩大的,真想去凑热闹,”正说著,话锋一转,撞了撞楚衔兰的肩膀,“话说你咋没跟著你师尊?稀奇啊!” “这有什么稀奇的。”楚衔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人甩在后面。 萧还渡长腿一迈追上来:“自打霽雪仙君回来,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天天守在玉京阁不下山,兄弟见你一面都难啊,別人都是拿这种毅力去追求道侣的,你倒好,一门心思守著师尊,说你是狂热迷弟都不过为!” “就你懂得多。”楚衔兰拳头都硬了。 夭寿啊!之前曲凌语出惊人就算了,怎么连萧还渡这神经大条的傢伙都这么说! “我这叫慧眼如炬!”萧还渡得意,“所以我猜,这次一定霽雪仙君是故意支开你,嫌你烦人呢,粘人精,这是想叫你学会独立!” 第30章 饭不能隨便吃 楚衔兰脚步微顿。 虽说萧还渡的屁话不用往心里去,但他自己其实也存著点疑惑,毕竟以往类似情况,师尊多半会让他跟在身边歷练……难不成真因为前阵子的寸步不离,导致师尊看他烦了? 所以,才会决定分开行动? 说起来,还有之前在集市主帐商討失窃案的时候。 当时楚衔兰本想著师尊不喜欢与旁人靠得太近,习惯性地在身边留了足够宽敞的位置,结果他还没招呼,师尊就像没看见一样走了过去,挨著裴方安身边狭小的空位坐下了。 ……是他多心了吗? 楚衔兰抬手挠了挠头,心里越想越纳闷,也不至於吧?他应该也没有做什么过於奇怪的行为,算了,之后注意点就好了。 “发什么呆呢,走了。”萧还渡吹了声口哨。 之后两人一同前往夜巡地点。 太乙宗的地界下布置著巨型聚灵阵,因阵法规模太过庞大,单靠一个核心阵眼根本支撑不住,故而布下了无数分散的小型阵眼在宗门各处。 这些小阵眼需定期派人看守维护,弟子们的夜巡路线,也基本是循著这些阵眼的走向。 夜风迎面吹来,楚衔兰站在飞行法器上,垂眸盯著下方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在想今日所发生的事。 虽说季承安性格容易衝动,又討嫌,属实烦人。 但也不至於弱智到这个地步。 先不管皇室子嗣们的关係如何,单看这桩失窃案,从任何一个角度琢磨,都显得怪异,漏洞百出。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季承安真的脑子被门夹了,犯了偷癮,也该选个与自己明面上毫无牵扯的人去办,这事让卫一去做,这不是明摆著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揽吗? 於情於理,都没理由冒这个险自毁前程…… “到了,咱们下去吧。” 两人落地,眼前赫然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阵眼石。 阵眼石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粗糙纹理,通体縈绕灵力流光,从內部发出呼吸般频率的发光波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最外围负责看守阵眼的两名弟子见他们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楚师兄,萧师兄。” 楚衔兰頷首回应,顺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探宝铃。 此物会根据周遭的灵气状况发出响动,多半用於寻找上等材料,也能检测阵眼附近的灵气浓度。 正要上前查看,面前的弟子却面露犹豫,迟疑了一下,道:“两位师兄,剑鸣堂的赵师兄正在里面训话。” “赵鉴仁?” 萧还渡一听这名字就满脸厌恶。 大宗门总有那么几个拿鸡毛当令箭的傢伙,喜欢借著指点的名义指手画脚刷存在感,赵鉴仁便是其中翘楚。 此人是剑鸣堂问剑长老的內门弟子,论辈分地位,只比亲传弟子低一个级別,普通弟子遇上他只得忍气吞声。 果不其然,几声嚷嚷隔空传来: “长老们下令要抓人,严查宗门內外的可疑之人!今夜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许偷懒,不许怠慢,都听见了没?” 赵鉴仁一顿指手画脚,说完了话,大摇大摆往外走。 结果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二人,脸上的傲然瞬间敛得一乾二净。 一瞬间,赵鉴仁像是变脸似的快步凑了过来:“哎哟!二位师兄,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外头风大,快来里面坐坐!” 这就是此人最叫人浑身不舒服的地方。 典型的欺软怕硬。 对著两名比自己地位高的亲传,恨不得贴上去称兄道弟,毫无底线。 “坐什么坐啊,例行巡夜,又不是来玩的。”萧还渡斜睨了赵鉴仁一眼。 “这不巧了,我刚给师妹师弟们交代完巡夜的规矩呢~先前他们自己轮值,我还总担心有疏漏,这不我一来,立马规整得明明白白!”赵鉴仁脸上笑开花,语气得意。 他拍拍胸口,跟个领队似的指了指身后的阵眼石,又指了指附近的值守弟子。 “你们看,阵眼石稳稳妥妥,大家也都警醒著,这里有我在,绝对不会出半点岔子!” 萧还渡算是服了他的厚脸皮。 这话说的,不就是把大家共同值守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旁人的辛苦都不算数,就他几句废话,反倒成了头等功劳。 真当大家都是瞎子啊? 楚衔兰扫了一圈周围敢怒不敢言的弟子们,突然冷不仃地说:“既如此,那便劳烦赵师弟再多辛苦些。” 赵鉴仁:? “毕竟,咱们的宗门大阵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全靠赵师弟掌管全局嘛。”楚衔兰嘴角含著笑,语气轻轻的。 赵鉴仁脸上的笑僵了僵。 紧接著,楚衔兰拍拍他的肩膀,摆出任重道远的表情,“所以,若是往后这阵眼石出了什么事,自然也该由你一个人全权负责,对吧?” 咯噔一下,赵鉴仁只觉得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不是手。 而是大锅。 这么一大口锅砸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哪敢认。 阵眼石关乎宗门结界,真要是出了岔子,別说他一个长老內门弟子,就算是长老本人来了也担不起这罪责! 一滴冷汗流下,赵鉴仁搓搓手,勉强道:“哈哈,楚师兄说笑了!咱们都是自家兄弟,都是为了宗门排忧解难,分什么你我功劳嘛。” 楚衔兰手背在身后,笑著点点头,“嗯,既要排忧解难,就没必要製造困难了。” 言下之意,明摆著说赵鉴仁多此一举,纯属添乱。 想抢功又不敢接责,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就是隨口一说,师兄你就別笑话我了。”赵鉴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恼意,下不来台,也不敢隨意发作。 萧还渡笑了一声,“唉,有句古话说得好。饭不能隨便吃,话也不能隨便说。” 其他弟子见状都不免有些感动,也知道楚衔兰和萧还渡是在为他们出头。 话说回来,以前只觉得楚师兄平易近人,对谁都笑盈盈的,没想到懟人这么不留情面。 楚衔兰拿起探宝铃绕著阵眼石走了一圈,探查完毕后,对萧还渡招招手:“走,去下一个阵眼石看看。” 两人没再搭理赵鉴仁,径直转身离开。 “那,两位师兄慢走啊~” 待他们远去,赵鉴仁脸上的諂媚笑容才慢慢收敛,只剩下藏不住的怨懟,朝两人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我呸!不就是运气好点,投了个好师尊当上了亲传吗?给脸不要脸,有什么可牛逼的!” 赵鉴仁入宗门时间早,修行时间长,前不久也摸到了金丹门槛,自认为实力不输给亲传,却偏偏总被那两个傢伙压一头。 真不爽。 特別是那个楚衔兰,居然还敢明里暗里威胁他,真是笑面虎! 满腔的鬱气没处发泄,他转身往回走,视线落在旁边一个梳著麻花辫的女医修身上,转了转眼珠子。 “你,那个百草堂的,给我过来!” 第31章 猥琐欲为 喊完这一声后,赵鉴仁大剌剌地往旁边的木桩坐下,“老子头疼,你来给我按按头,放鬆放鬆!” 这话一出,周遭的弟子们都悄悄交换了个鄙夷的眼神。 刚被楚师兄说过別搞事,转头就摆谱,屁事真多。 “赵师兄,我是奉命来戒备突发情况,处理伤势的……”医修的声音细细软软,面露难色。 “废什么话!” 赵鉴仁仗著自己在场修为最高,简直无所忌惮,“让你来你就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 乔语咬了咬唇,没再反驳,伸出手轻轻替他按揉太阳穴。 赵鉴仁闭上眼享受,心中嘀咕:等自己亲手抓到这个偷东西的贼人,还愁不能立功当上亲传弟子?还用看他们两个的脸色? 柔嫩的手指力度適中,赵鉴仁舒服得直哼哼,撩开眼皮子瞧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回师兄,我叫乔语。” 她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赵鉴仁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赵鉴仁勾唇痞笑,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故意揉了揉,“乔语?名字不错,按得手法也確实好。来,师兄带你去阵眼附近走一走,我来教教你,到底该怎么守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听他这么说,乔语满脸惊慌无助,“赵师兄,宗门有令,我们得留在阵眼石这边。” “怕什么?阵眼石出不了岔子!” 赵鉴仁拉著她的手腕就往阵眼石深处走,“你跟著我保管能学到东西。等日后我飞黄腾达,免不了你的好处!”其他弟子看不下去了,想拦著点,反倒被赵鉴仁用威压定住。 两人推推拉拉附近林间的僻静处,赵鉴仁咽了咽口水,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眼前这名医修少女,小头逐渐控制大头。 长相不错,小手嫩滑,身材也是自己喜欢的,说起话来的声音也好听…… 夜黑风高,不做点什么就可惜了!赵鉴仁当即伸出手,就要往少女纤细的腰肢上搂去。 “啊!”乔语被突如其来咸猪手嚇得惊呼一声,直接坐到了地上。 见她的反应如此乖巧易欺,赵鉴仁心中的邪火更盛,他舔舔发乾的嘴角,蹲下身靠近,正想再开口调笑几句——突然就觉得后颈刺痛,麻痹感顺著脊椎蔓延全身。 “嘶——”赵鉴仁惊愕地捂住脖子,摸到一滩血。 “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他瘫软在地上,腿脚都使不上劲。 月色下,乔语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上捻著一根蝎尾针,脸上温柔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居高临下地望著倒地不起的赵鉴仁,嘴角讥讽地勾了勾。 “怎么了,师兄,你身体不舒服?不是要教教我……该如何守夜吗?” “妖女!”听她明知故问,赵鉴仁气急败坏地怒骂一声,“我可是太乙宗的內门弟子!你敢对我下手,是不想活了吗!” 乔语轻笑。 同时,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一双眼红得阴森恐怖。 “內门弟子?”在赵鉴仁惊恐的目光中,她鄙夷道:“我看,不过是条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臭虫罢了。” 此时此刻,戒律堂。 殿內亮如白昼,三名仙君皆坐於主位,太乙宗六堂长老也尽数到场,大多人神色凝重。 季承安黑著脸,站在大殿中央。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太乙宗的高层都对此事感到难以置信,所以表面上说是捉拿关押,其实只是稳定妖族情绪的手段,目前为止季承安的嫌疑最大,眼下事情尚未明晰,调查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戒律长老清了清嗓子:“天霞阁亲传弟子季承安,千凝寒铁失窃当晚,你身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堂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季承安身上。 “你说什么……?” 季承安先是呆滯了一下,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之所以被押到戒律堂,是因为……被当成了偷东西的窃贼! 一瞬间,奇耻大辱四个字,几乎要刻在脸上。 季承安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射了过来。 有审视,有怀疑,还有鄙夷。 他脸上的迟疑瞬间被怒火取代,转而指著戒律长老恼羞成怒地吼道:“你这老头莫要血口喷人!本殿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大殿安静,只迴响著他的吼声。 戒律长老神色气息微沉,手中拂尘轻轻一震。 隨著他的动作,磅礴而厚重的灵力如无形山岳朝著下方的人碾压而去。 “唔——!” 季承安忽觉丹田处传来阵阵刺痛,体內的灵力被瞬间死死压制。 瞳孔震颤,双腿一软,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匍匐跪地。 “无规矩,不成方圆。”声音自上方沉沉压下,不怒自威:“戒律堂乃宗门重地,凡我太乙宗弟子,不得放肆。” 见此,守在一旁的戒律堂弟子流了滴冷汗。 往日弟子们惹事,戒律长老虽每次都吹鬍子瞪眼,到头来也无非抄个百八十遍宗门戒律,或是闭关思过这类不轻不重的惩罚,极少像这样將人压得跪地不起。 这一回,长老怕是动真格了。 大殿內,只剩下季承安急促粗重的喘息声。 裴方安微微蹙眉,见他是真的状態不对,想起季承安身上的伤还未愈,怕是撑不住多久,適时以退为进,“长老且慢,不妨先听他一言。” 闻言,戒律长老手中拂尘轻挥。 季承安身上的压力顿时一卸,他的面色已是印堂发黑,双眼充血,阵阵冷汗顺著脸颊流下,却也不敢再发作。 “我……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偷皇兄的东西!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对,有人要害我!!” 琼澜嘖了一声,“全宗门上下,只有你的血才能打开存放千凝寒铁的储物囊,你的护卫又恰好出现在集市,哪有这么多巧合?” “什么?”季承安顿了顿,显然不知道这回事。 “带上来。”戒律长老面色不变,又朝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名弟子应声上前,押著一人走进堂中。 戒律长老目光锐利,“此人是你的隨从,他昨夜事发时曾出现在集市主帐附近,你可知情?” 季承安看到卫一的瞬间,脸上的表情都冻住了,错愕地道:“卫一?” 这傢伙好端端的跑去集市做什么!? 卫一被押到堂中央,垂著头,声音低沉嘶哑:“属下无能,殿下,抱歉。” 这一声“抱歉”,听得季承安心头一跳。 莫名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32章 审讯季承安 季承安眼底泛起异常的血红,呼吸急促,抬脚便狠狠踹在卫一胸口! 卫一闷哼一声,默默从地上爬起,他也明白影卫擅自离岗,完全是形同失职,不敢轻易言语。 可是卫一还没重新跪稳,面前的季承安已然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扬手就扇了一巴掌。 “啪!” 哪怕卫一带著面具,也拦不住鲜红的血痕顺著面具边缘渗出。 裴方安的脸色变了,沉声呵斥道:“季承安,住手。” 虽说主僕之间的事外人管不著,大庭广眾之下如此不分场合动粗实在有失体面。 这番举动太过暴戾,下手又重,裴方安的语气隱隱失望,“承安,你既已入了天霞阁,就该知道行事当有分寸。此举成何体统?” 季承安只得咬咬下唇,鬆了手。 “……弟子遵命。” “就是嘛,戒律堂又不是发威的地界,別忙著揍人,先让他说说自己都做了什么。”炼器长老撑著下巴嘟囔,看向影卫。 卫一抹了抹脸上的血,费力组织语言,“殿下在白日擂台赛,受伤。属下心中,担忧。就想著,寻些上好的,止痛丹药。能让四殿下,睡得,安稳些。” “先问过,百草堂的医修。她说,雷火伤,宗门丹药,见效慢。集市的妖族灵药,效果,更好。”他断断续续地表述,“故而,才擅自离开,去,集市寻药。” 影卫惦记著主子在擂台赛上受的伤,想替季承安找些上好的止痛丹。 先去询问了百草堂医修,对方告诉他,这伤是雷火所炸,宗门炼製的寻常丹药见效迟缓,妖族的灵药效果更好,建议卫一去集市购买,卫一急於让主子减轻痛苦,没来得及稟报季承安就擅自离开百草堂。 卫一的表达实在笨拙,眾人勉强拼凑下来,总算理清了大概意思。 一阵沉默。 在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间意识到其中的古怪之处。 灵宠突然爆发的混乱,被指示前去集市的影卫,季承安的反应。 一切太过巧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魏烬率先打破沉默,“是谁让你去的?百草堂的哪个医修?” “负责,照料殿下,伤势的医修。” “她名为……乔语。”卫一说著,眼睛却没看魏烬,反倒始终担忧地瞟向一旁的季承安。 总觉得,殿下不太对劲。 季承安自刚才起就始终保持著沉默,只是呼吸越来越急躁,胸腔剧烈起伏,原本只是隱隱泛红的眼底,蔓延著不断增多的红血丝。 “嗬……嗬……” “承安?”裴方安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季承安抬起头时眼神涣散,目光扫过殿內眾人,神情带著一种莫名的敌意,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热……好热……头好疼……” “不是我……是她……她是医修,一定是她,偷了我的血……要害我……” 话音未落,季承安发出一声悽厉嘶吼:“啊啊啊!” 殿內眾人皆是一惊。 一转眼,季承安双手疯狂地捂著头原地摇晃了几下。 他像是疼痛难忍,猛然拔出本命剑,红著眼大喊一声,不管不顾地朝著离他最近的两名戒律堂弟子扑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心!”有人惊呼出声。 谁也没料到季承安会忽然发狂。 毕竟是金丹初期的全力一击,那两名遭受攻击的弟子在震惊之余仓促抵挡,还是被震得手臂发麻,其中一人的手臂被剑光掠过,鲜血霎时喷溅而出! 季承安扑了个空,再次挥剑跌跌撞撞胡乱挥砍,痛苦地大喊:“你们……你们所有人!表面恭顺,背地里都瞧不起我!觉得本殿下不过是仗著出身而已,觉得我是个废物!是个永远比不上皇姐皇兄的庸才!”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癲狂的臆想,剑尖胡乱指向四周脸色各异的眾人。 “凭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太乙宗……哈哈哈,连太乙宗也看不起我!霽雪仙君不收我……你们都笑我吧!都在嘲笑我这个表面风光,上赶著拜师都没人要!” 魏烬莫名看的想笑,“他干嘛呢?吃吐真药了?” 裴方安没心情打趣,季承安的状態绝非情绪失控所导致,即刻施下一道清心咒,压低声调安抚:“承安,你先冷静……” 然而清心咒並没有发挥效用,季承安脸上扭曲出一个冷笑,望向自己名义上的师尊: “还有你!裴方安!你收我为徒,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是个麻烦,是个烫手山芋?!是不是心里也觉得,我根本配不上……唔!” 猛然一道黑影闪了过来,捂住了季承安的嘴。 卫一死死压制著身下挣扎的季承安,费力喊道:“殿下他不对劲!此举绝非,本意!其中,有古怪!” 望著四殿下这副全然失控的模样,卫一心如刀绞,痛心疾首。 为什么? 为什么他现在才察觉这其中的异样? 卫一自幼跟在季承安身边,自认能够算是世间最了解殿下的人。捫心自问,过去的四殿下虽有几分皇室子弟的骄纵,却也绝不至於如此暴戾。 先前还以为殿下是因屡屡受挫而情绪低落,打击太大,才导致动輒烦躁。可现在回想起来,自从踏入太乙宗,季承安就几乎没有一日是真正安定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中,万一,有人故意要……陷害殿下呢? 可他与殿下几乎寸步不离,怎么可能会外人可乘之机?卫一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片段,终於捕捉到一个被他疏忽的关键地方。 “——乔语!” 自从来到太乙宗,季承安连续受伤两回,几乎日日都是在百草堂里度过的…… 回想对方指点自己去集市买妖族灵药时的认真恳切,影卫的声音因悔恨而颤抖。 “一定是,百草堂的医修!是她!动了手脚!” 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其中的疑点,戒律长老厉声下令:“各峰弟子听令!按区域搜捕百草堂医修乔语,必须將其擒获!” 混乱之中,弈尘眼底寒光一闪,即刻取出传音玉简给在外夜巡的楚衔兰传递消息。 可他的玉简还尚未触及指尖,殿外突然传来一道剧烈轰鸣! 所有人都感到脚底一阵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 “发、发生了什么!” 远处,滚滚黑烟腾空而起,没用多少时间就覆盖了整片区域。 而周围的环境也染上了不祥的黑红色。 守门弟子衝进殿內,“各位仙君长老,不好了!西侧方向的阵眼石方向传来异动……怕是……怕是出事了!” 第33章 这位师妹 楚衔兰检查完最后一座阵眼石,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始终散不去。 “怎么心不在焉的?”萧还渡伸了个懒腰,“接下来要去哪儿?” “我想回赵鉴仁那边再看看。” 赵鉴仁此人办事不靠谱,嘴上没把门,总觉得让人不放心。 萧还渡愣了一下,“啊?”他顺著楚衔兰的目光回头往西边眺了一眼,“没必要吧,那傢伙虽然討厌,好歹也是个內门弟子,不至於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行吧行吧。” 果不其然,两人才刚靠近西侧阵眼石的范围,隔得远远就听见一阵杂乱的响动。 “怎么这么吵?赵鉴仁又在搞什么么蛾子?” 萧还渡眉头一皱,脸上的睏倦也散去了。 话音刚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 “轰隆——!” 他们此时距离爆炸源头极近,那一瞬的炸裂声刺激耳膜,给人一种脑袋都嗡嗡作响的错觉,天旋地转,气浪远远捲来。 空气中隱隱约约有著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灼烧。 “我靠……”萧还渡喃喃,“难不成真让你说中了?乌鸦嘴啊……” “糟了,怕是真的出事了!”楚衔兰眼神一凛。 两人脚下提速,循著声响狂奔过去。 眼前的景象令萧还渡瞳孔骤缩,“这是怎么回事!?” 阵眼石外围,几个值守弟子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显然受了重伤,周围的地面上散落著断裂的法器和草木烧焦的痕跡。 再往里面的方向看,浓烟滚滚几乎遮天蔽日,根本瞧不见具体情况。 楚衔兰心中一沉,赶紧往几名倒地的弟子口中塞丹药,又探了探气息,確定这几名弟子只是灵力衰竭,脉搏还算平缓,反手从袖中摸出几张恢復灵力的符纸贴在几人胸口。 “快给戒律堂那边发传音玉简,就说西侧阵眼遇袭,情况紧急,速来!”做完这些,他扭头对萧还渡说道。 萧还渡从懵逼中回过神,“啊,好好好。” 下一刻,周围气场一变。 浓烟之中,一道狼狈的身影朝他们冲了出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声,楚衔兰定睛一看,心中惊愕无比。 只见赵鉴仁披头散髮四脚著地,面红耳赤,眼里都是密布的血丝,神態痴呆,像条神志不清的野狗般疯跑爬行。 这画面实在过於诡异,两人震惊半晌才缓过来。 刚才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赵鉴仁?是你干的好事?你搞什么鬼!” 萧还渡对他大吼一声。 赵鉴仁一听见他的声音,当场就学会了直立行走,疯疯癲癲地朝著二人冲了过来,抬手甩出一道凶猛的火系灵力攻击。 “靠!”萧还渡无话可说,只得亮出武器应战。 火系灵力撞在凭空而出的巨刀上,剎那间火花四溅! 萧还渡把巨刀扛在肩头,侧头对楚衔兰扬了扬下巴,“这里交给我,你先去里面查看阵眼石的情况!” 虽然搞不清情况,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阵眼石。 两人多年默契无需多言,楚衔兰也不废话,快速叮嘱了一句:“他的样子不太正常,当心点!” 说完便转身冲入浓烟雾气中。 眼看赵鉴仁还想去追,萧还渡直接一刀斩出断了他的后路,骤然拦在面前。 萧还渡一面出招,一面心中忍不住起疑:这傢伙到底怎么了? 往日赵鉴仁虽然仗著修为狐假虎威,却也还有个人样,难道是被人下了咒? 忽然,赵鉴仁脸上勾起一抹阴森森的笑。 他冷冷开口:“萧师兄,其实你跟我,也没什么区別。” 被这样一个神经病归为同类可不值得开心,萧还渡撇了撇嘴,嗤笑道:“可別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比你帅多了。” “呵……” 赵鉴仁脚下晃晃悠悠,像是隨时会摔倒,出招却狠厉至极:“萧还渡,你別故意装傻。” 萧还渡的眼神微变,再次抵住赵鉴仁的长剑。 “谁不知道你是楚衔兰的跟班,有他在的地方,谁还会注意到你?他天赋高,背靠霽雪仙君,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你呢?萧还渡?”赵鉴仁神情扭曲。 他的声音带著蛊惑的意味,“你真的服气总被他压一头吗?明明你也不差,也是亲传弟子。可所有人提起你,只把你当成楚衔兰的陪衬,你就甘愿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空荡的四周不断传出回声。 “……这就说完了?”萧还渡隨便揉了揉头髮,看笑话似的望著赵鉴仁,“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旷世言论呢,就这?” “你当老子傻啊?我行得正坐得端,凭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兄弟风光,我替他高兴,兄弟落魄,我替他兜底。我们之间的情谊可不是你这种小人能懂的!” 也许这世上真有些人见不得好友比自己强,但萧还渡从没有过这种想法,这种低级挑拨对他而言跟放屁没有差別。 只是……这赵鉴仁怎么这么奇怪,这点阴暗的心思也不藏著掖著,好端端的怎么就开始玩坦白局了? 没等萧还渡琢磨出所以然,赵鉴仁那边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至极: “你撒谎!你撒谎!” “没有人甘愿当陪衬!你只是不敢承认!!” 萧还渡差点被他吼聋了。 心態不行,嗓门挺大。 疯狗就是疯狗,多说无益,赶紧將其制服才是上策,说不定还能问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 楚衔兰衝进迷雾之中,追隨阵眼石的灵力波动往深处走。 手中探宝铃所发出的响动愈发微弱,再看前方,原本灵光流转的阵眼石已被炸出一个狰狞大洞,上半部分完全断裂,从中泄露的灵力来回游走,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在空中。 用不了多久,宗门大阵就会受到影响。 背后之人的目的果然是破坏结界! 千凝寒铁既已得手,当然要撕开结界缺口,从太乙宗逃出去! 不是季承安,不是卫一,更不可能是赵鉴仁…… 那会是谁? 突然身侧掠过一道可疑黑影,楚衔兰警觉回眸,霎时追了上去! 林间沙沙作响的急促脚步声此起彼伏,药草香气久久不散。 楚衔兰穷追不捨,可那道黑影始终保持著一段距离,从身后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背影,认不出究竟是何人。 对方显然熟悉这片宗门地界,专挑刁钻的路线逃窜,故意消耗追逐者的耐心,楚衔兰乾脆站定,指尖金灵匯聚出一把长弓,正准备搭上灵箭,动作一顿。 ——不对。 他抬手將长弓隱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尖,回头深深望去。 另一边,梳著麻花辫的少女步伐急促,正朝著下一处阵眼石奔去。 乔语有些烦躁地看向天边那条小裂缝。 是她估算错误,小瞧了太乙宗大阵的稳固程度。 没想到破坏一座阵眼石只能让大阵裂开一道小缝隙,远远不够她安全脱身,必须再破坏一座才行。 而距离她最近的阵眼石……在思过崖附近。 乔语嘖了一声,加快脚步,再不快些赶路,难缠的傢伙就要追上来了。 她在方才的烟雾之中泼洒了让人產生幻觉的药粉,一旦吸入,必定会被幻象牵著鼻子走,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好在赵鉴仁那个蠢货还能发挥点作用,刚好能缠住另一个傢伙,也不算完全没有利用价值。 就在这时,周遭传来一股灵力波动。 乔语直接变了脸色,脚步直接顿住。 前方的树后,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乔语瞳孔一缩,眼前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以为早已被幻象引走的楚衔兰! 少年倚著树干,月色洒落在他身上,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这位师妹,今夜这么好的月色,这般匆忙是要去哪儿啊?” 第34章 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乔语迅速退后数步,指尖一扬,洒出一把黑色粉末。 楚衔兰扯扯嘴角。 开什么玩笑,刚才就被坑了一回,同样的伎俩自然不可能在他这里奏效第二次。 突然一股陌生气息逼近,乔语骤然抬头,就看见楚衔兰穿越黑雾而来,面上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张面具。 那面具极其扭曲,露出血盆大口,狰狞得像一只恶鬼。 “……?”乔语被近距离的丑东西震了一下。 什么鬼? 炼器期间容易產生奇奇怪怪的气体,器修们大多都会做好措施,准备隔绝气味的法器。 这种面具款式多样,只是楚衔兰的这个丑得比较特別。 两人在瞬息间过了几招,楚衔兰目光堪堪扫过乔语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等等,这不就是夜宴开始前跟曲凌聊天的那名医修么?! “是你?你是曲凌的朋友?”他疑惑道,“你一个医修,偷千凝寒铁要做什么?” “別碍事!”乔语咬紧牙关。 她没料到对方竟这般难缠。 不等楚衔兰反应,一排银针迎面飞来,银白寒光在眼前绽开! 楚衔兰的前冲之势自然也停了下来,指尖划过一道金光,巨型盾牌凭空出现—— “叮叮叮!” 几枚银针尽数没入盾牌,其余的深深扎入脚边。 细长的黑烟从地表的小坑內升起,周遭的植物瞬间枯萎。 楚衔兰一惊,不用细想都知道那针尖蕴藏剧毒,碰一下就死定了。 他的神情渐渐凝重,其实起先並没有想要重创对方的心思,可乔语的出招极为狠厉,身法也十分老练,完全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医修。 ……她究竟是何人? 管你是谁,先抓了再说。 乔语脸色阴晴不定,她清楚这器修的古怪的手段极多,寻常招数根本拦不住他,当下不再犹豫,反手一把扯断髮带。 海藻般的黑色髮丝散落在少女背后,楚衔兰愣了愣,浑身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他看见,无数毒虫从乔语发间爬出。 密密麻麻,顏色不一,从米粒大的毒蚁到拇指粗的蜈蚣应有尽有,顺著少女的髮丝蜿蜒爬行,这些都是她精心培育的蛊虫,剧毒无比,沾之即伤。 肉眼能够看见的已有眾多,还不知有多少虫子埋在发丛里。 只见乔语怜爱地用指尖触碰其中一只毒蝎,后者爬到了她的手背上。 楚衔兰心中飘过一万个臥槽。 他承认自己被噁心到了。 这是精神攻击。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眾多毒虫扑面而来,腥臭的气息混杂著浓重药草味,差点把人熏去世。 眼看就要被虫群淹没,楚衔兰冷哼一声,一只手飞快划过储物袋,顺势拔出一根手臂粗的竹管,提在手里掂了掂。 下一秒,竹管对准扑面而来的毒虫群。 楚衔兰猛地一吹,炽热烈火从竹管口喷涌而出,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火墙,席捲虫群的方向。 “刺啦——!” 毒虫触火即化,瞬间被烧成一滩发黑的黏液,糊了一地。 “我的蛊虫!” 乔语失声惊呼,看向楚衔兰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无比怨毒,“你竟敢伤害我的宝贝!” 楚衔兰皮笑肉不笑道:“是宝贝就藏好一点,別拿出来嚇人行不行。” 招数见识得差不多,他也懒得再与这医修耗下去,不给对方惋惜“宝贝”的机会,一条捆仙索猛地甩出,精准缠住了乔语的手腕,瞬间收紧! 一拉,一拽。 乔语大惊:“放开我!” 两人扭打在思过崖的边缘,这里是弟子们犯了错懺悔的地方,风水条件不太好,此刻更是阴风怒號,宛若巨兽在耳边咆哮。 “滚开!放开我!”乔语怒吼著,发疯般地挣扎扭动,想要朝著远处的阵眼石爬去,“別用你的脏手碰我!” 楚衔兰直接將她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毫不留情地將其按在地上,单脚踩住绳索末端打了个死结。“得罪了,乔师妹。有什么话就去戒律堂说吧。” 正准备將人提起,突然感觉身下的乔语正在剧烈颤抖。 楚衔兰缓缓低头。 ……莫不是捆仙索的劲儿太大了?真的把人绑疼了? 不至於吧。 结果那颤抖只持续了两下,又不抖了,乔语一动不动,跟没了气似的。 下一秒,“咯咯咯……” 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声,从少女喉间幽幽传出。 正巧此时思过崖上颳起妖风,呜呜咽咽裹著少女诡譎的笑声,让人后背莫名觉得一阵凉意。 乔语越笑越尖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嘲哳,哪还有先前半分矜持少女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笑罢,乔语用异常轻柔的语调说道:“师兄说得对呢……今夜的月色,真美啊。” 伴隨著她的话语,一股源源不断的妖气从她四周渗了出来。 楚衔兰心中一惊,“……你是妖族?” 此地除了他俩再无旁人,妖气的来源自然不言而喻。 可乔语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瞳孔中亮光一闪,目光牢牢锁定著夜空被云雾遮掩的月亮,嘴里还喃喃自语著。 快了……很快就要到了…… 紧接著狂风骤起,直接粗暴地吹开了天边遮月的云层,露出一轮惨白圆月。 楚衔兰本还心存疑惑,但紧接著……他便再也顾不上其他。 因为,在浓郁的妖气里还混杂著另一种骇人气息。 比妖气更阴邪,更浑浊,更骯脏! 令人寒毛倒竖。 ——这是半妖的戾气! 错愕瞬间压过一切的情绪,乔语不是妖族,而是……半妖!? 关於半妖的种种可怖传闻闪过脑海,楚衔兰原先只听说过半妖在修仙界恶名昭彰,嗜血残暴,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不被允许存在於世,还从未如此近距离的遭遇这个种族。 “你——” 话音未落,少女原本纤细的身躯忽然剧烈膨胀! 属於百草堂医修的浅绿衣袍瞬间被撑破,布料碎片混著黏腻腥臭的液体四处飞溅。 楚衔兰睁大双眼,感觉脸上沾到了什么噁心的东西,整个人都不好了。 “砰!!” 没等他反应,捆仙索断裂,乔语的身体竟直接在眼前爆开! 楚衔兰没有防备,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脚底直接悬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大衝击掀飞了出去。 等等! 这里是思过崖!旁边可是万丈深崖啊! 他只得一边咒骂,一边在半空运转灵力召出飞行法器,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碧绿色阴影自血雾中轰然乍现。 楚衔兰甚至未能看清那究竟是什么怪物,后颈就传来一阵刺痛! 剧烈的晕厥感直衝脑海,身体不受控制,朝著悬底坠去。 第34章 半妖之戾 在季承安大闹戒律堂的变故发生之后,眾人惊觉中计,立刻前往阵眼石的方向增援,队伍行至半路,一名熊妖变了脸色,视线盯著月亮,喃喃道,“……不好,是月蚀期来了!” 他才刚说完,原本还算平静的夜空风云变色。 熊妖的手臂飞快生出一层毛绒绒的棕色皮毛,隨之整条胳膊膨胀变粗,瞧起来像半人半兽一般。 由於两枚阵眼石接连遭到破坏,太乙宗的聚灵阵出现缺口,也就不再稳定,无法帮助妖族们安然度过月蚀期。 一时间,队伍中的妖族们纷纷发出压抑的低吼声。 “你们……快离我们远一点!” “別过来!” 妖族们显现出现不同程度的兽化,更有甚者,半张脸都化作了兽形。 月蚀期所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修为高的妖族尚能稳定神志,而一小部分则无法控制地开始攻击太乙宗的弟子。 但这还不算完。 眾人骇然抬头,远远看见月下缓缓升起一道漆黑的影子,像是由无数邪恶凝聚而成,浑身上下散发著浓郁的戾气。 有人认出这气息,声音阵阵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是半妖啊!” 半妖!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弟子们本能的因这两个字而感到恐惧,而真正了解半妖为何物的长老与高阶修士们,更是脸色剧变,心沉谷底。 可半妖已经多年不曾现世,此刻突兀现身太乙宗,到底代表著什么? 况且……太乙宗乃是名门正派,又怎么会隱藏著半妖这种邪物呢?!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惊骇之中时,一道凌厉白光闪现,以无人能及的速度掠过人群,毫不犹豫地直奔思过崖而去。 不少人都认出了那道身影,纷纷惊呼。 “那是霽雪仙君?!” 弈尘对身后的骚动与惊呼置若罔闻,黑若墨玉的眼眸下翻涌几分罕见的焦灼。 就在刚才,那股半妖戾气冲天而起的瞬间,从师徒契所传来的灵力波动陡然剧震了一下。 紧接著,一切感知戛然而止。 师徒契需要靠灵力维繫,造成无法感知的原因也许有很多,弈尘一瞬心头骤紧,甚至不敢让那个最坏的念头在脑中成形。 ……是他,亲手把楚衔兰派去了夜巡队伍。 弈尘做事向来极少迟疑,冷静自持,第一次產生了某种类似后怕的情绪。 楚衔兰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若没有做出那个决定,若他没有因那些捕风捉影的疑虑而刻意拉开距离,依旧像往常般让弟子留在自己身边……是否就不会…… 不繫舟速度极快,来不及思索更多,在看清那半妖真容的瞬间,弈尘眸底寒光骤凝。 月色下,通体碧绿的巨型蜈蚣盘踞在思过崖边,它足有小山般巍峨,身体是超出常理的庞大,一节节覆盖著坚硬甲壳的身体缠绕在山石上,直奔不远处的阵眼石而去! 值守阵眼石的几名弟子早已看傻了眼。 半妖!那是活生生的半妖! 光是这碾压性的庞大躯体就足以令人心生恐惧,更不用提那噁心的样貌了。 “守、守住阵眼石!” “大家都站稳了!绝不能让半妖破坏阵眼石,不能放跑这个怪物!” 他们比谁都要清楚,只要破坏阵眼石,宗门大阵就会出现缺口。 破洞之外,就是通往外界、脱离宗门封锁的唯一通路。 碧绿蜈蚣庞大身躯一拧,甲壳摩擦出刺耳噪音,值守弟子们脸色惨白,就见庞然大物腾空而来。 只可惜,它快,不繫舟的剑光更快。 冰寒剑气如贯月白虹,精准斩在蜈蚣前方三寸之地。 “錚——!” 剑刃插入地面,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凭空出现在地面,如同一条巨蛇延伸,瞬间蔓延成一道横亘半空的冰川绝壁,完全封死半妖的去路。 眾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 “是霽雪仙君!” 蜈蚣猝然剎停,它狰狞头颅扭转,死死盯住身后白衣身影。 弈尘眼神漠然,完全没有落在它身上,只是微微抬指。 ——化神期的威压,如同极地风雪席捲整座山崖。 碧绿蜈蚣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感受到本能的恐惧,不甘心地张开巨口喷出腥臭毒雾,试图腐蚀面前的冰壁。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它没有再一次尝试用蛮力衝撞冰壁,反而猛地昂起上半身,暴戾的红光自它身边盪开,所有节肢疯狂颤动,发出一种诡异鸣叫! “停下!” 远处,一名值守弟子的脸色大变,回头喊道,“这是识海攻击!我们离得太近了,速速结阵抵御,护好灵识!” 这正是半妖令人恐惧的原因之一。 他们能够直攻修士最脆弱的识海,造成致命打击。 识海乃是修士的本源根基,无论人族还是妖族,使用寻常手段压根没法轻易触及外人识海,哪怕是渡劫期的修士也无法轻易擅闯他人识海,只要对方尽力反抗,都有遭到反噬受伤的风险。 可半妖仅凭血脉天赋就能发动无孔不入的识海攻击,怎能不让人胆寒。 哪怕他们距离半妖凶兽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也能感觉鸣叫声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头痛欲裂,眾弟子即刻结阵,但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眾人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时,那种钻入脑髓的不適感突然渐渐消散。 抬头望去,就见无数冰蓝色光芒笼罩在思过崖。 冰系灵力交织成半弧形灵力屏障,將碧绿蜈蚣与弈尘一同圈在其中,对外隔绝识海攻击,形成一个封闭的囚笼。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喃喃问道,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身旁一名资歷稍深的內门弟子看向远处,沉声解释:“是仙君用自身灵力布下屏障,把那半妖的识海攻击全挡下来了。” “也就是说,仙君在跟半妖缠斗的同时,还分神替我们扛下了识海攻击?” 眾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瞬间一股浓烈的敬畏涌上心头。 战斗中途还能分心考虑到他们这些修为尚低的弟子,果然是仙君风范。 “可是霽雪仙君独自困在里面承受那半妖的识海攻击,会不会有事啊?”一名负伤弟子脸色惨白地回头看去。 搀扶他的医修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还是先顾著你自己吧!再乱动,这胳膊就別想好了!” 结界之內,战斗几乎在须臾间结束。 不繫舟直接贯穿了半妖的躯体。 “嘶……嘶……” 半妖身体剧烈抖动,轮廓渐渐缩小,最终变回了少女模样。 乔语蜷缩在地,不敢置信地握住胸口的那把该死的剑。 哪怕看不清,也能感受到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识海攻击会对弈尘完全不起效果?! 哪怕是化神期修士,也绝不可能面对识海攻击而毫无反应啊! 乔语死死盯著弈尘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找到答案。 就在月光照进那双眼睛的剎那,一对狭长、冰冷的竖瞳慢慢显现出来。 那绝对不是属於人族的特徵。 ——是蛇瞳。 不是错觉! “……原来是这样。” 乔语先是怔愣,低声自言自语,隨即爆发出一阵悽厉又疯狂的大笑。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流淌在贯穿胸口的剑上,与血融在一起,嘶哑开口道:“难怪我的攻击对你没用,霽雪仙君,瞧您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装得可真像啊……” 她指著弈尘嘶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何我的识海攻击对你没用……我们是同类啊!你是半妖,你也是半妖!” 第35章 师尊,你的眼睛,好美啊 弈尘眉眼间的冰蓝灵纹微微亮起,转瞬又黯淡下去,下一刻,那双隱现妖相的瞳孔已恢復如常。 他仍旧一言不发,垂眸淡淡扫了乔语一眼,似乎並未因为对方的话而產生任何情绪波动。 “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乔语咳著血,彻底破罐子破摔,“你藏得真深啊,霽雪仙君?哈,仙君……可笑,有著这么一双丑陋的双眼,与我们流著一样骯脏的血,反倒助紂为虐!他们把半妖当成洪水猛兽,恨不得赶尽杀绝,你却、咳,反过来帮著这群人对付同类?” 明明都是被世间所唾弃的半妖,明明都是天地不容的存在。 偏偏她是如此狼狈地倒在血污之中,弈尘却能穿著洁白的衣袍,浑身不染尘埃,装作高高在上的仙君? 凭什么! 灵力屏障把一切声音隔绝在內,无人听见少女撕心裂肺的质问。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顛沛流离,想起因身份遭受的冷眼与追杀,想起自己即將命丧於此地,就连这一次的计划也无法成功,乔语心中恨意翻涌。 “他在何处。” 冰冷的声音响起。 乔语正沉浸在自己的怨懟之中,直到一股刺骨寒气从胸口的伤口处钻入四肢百骸,才痛苦的呜咽了一声,被迫重新面对弈尘的目光。 弈尘俯视著她,眸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楚衔兰身在何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从来到这里开始,他的神识就已覆盖整座思过崖四处搜寻,始终找不到属於弟子的气息。 若非需要打探楚衔兰的行踪,他不会故意留乔语一命。 乔语愣了愣。 突然,她从癲狂中清醒了几分,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突然绽开一抹诡异的笑容,仿若恶作剧成功的孩童。 “噢,你是说楚师兄啊。” 乔语的语气充满浓浓的怜悯,望著这个表面孤月寒星般的人,嗤笑了一声。“嘖,这师尊当得还真是尽职尽责,你是来找他的?” “可惜咯……楚师兄中了我的蛊,在你赶到之前,就从思过崖掉下去啦。” “那么高的地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直直坠下去——砰!这会儿……应该早就没命了吧。” 少女的笑容恬静美好,声音轻轻柔柔,只是其中浓浓的恶意和嘲讽无法遮掩,恨不得化作针扎进弈尘心里。 身为同类,她清楚半妖骨子里的戾性阴鷙,即便弈尘冷静克制,遭到这种刺激,也不一定能维持完美的仙君假面。 她期待著,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出现裂痕。 然而,她失望了。 弈尘听完,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死物。 插在胸口的不繫舟微微震动,乔语突然感到了害怕,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 “不、不要,”她的声音第一次显露出惊慌颤抖,语无伦次,“弈尘!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们是同类,我、我还有很重要的使命……” 下一刻,极致凌厉的冰寒剑意冻结了乔语的心臟,她浑身一僵,瞳孔放大,已然毙命当场。 笼罩在四周的冰系灵力屏障消散。 也就在这时,裴方安带著几位长老,连同部分精锐弟子匆匆赶至思过崖收拾残局。 “师弟!”裴方安刚处理完宗门各处的骚乱,赶来就见半妖已经被弈尘就地处决,心中不由鬆了口气。 一眾弟子们皆是感到心有余悸。 大战之后,思过崖的情景一片狼藉,如果不是霽雪仙君出手,聚灵阵被破,半妖肆意妄为,不仅千凝寒铁找不回来,宗门上下也要损失惨重。 “安和仙君,我们从她的身上发现了一枚储物囊!千凝寒铁果然在这里!”一名弟子高声稟报。 裴方安接过了那枚储物囊,然后凑近弈尘上下打量,“师弟,还好有你在,没有受伤吧?唉,这又是突然出现半妖,又是月蚀期妖族动乱,又是阵眼石被毁,你说,好端端的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弈尘轻轻摇头,银白的髮丝挡住了大半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此时的神情。 他走到思过崖边,闭目凝神感知著什么……直到察觉一丝微弱,却能被他所捕捉到的血腥气。 弈尘眸光微动,朝著悬崖下方望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那边的裴方安还在絮絮叨叨分析著局势,一转头才发现身边已是空空如也,只隱约听见一句“此地交给你”,师弟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他、他人呢?!” 眾弟子面面相覷,鸦雀无声。 跳……跳崖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思过崖下,粗壮的枯木古藤盘踞在岩壁,一道素白身影无声落在山壁处相对平缓的平台上。 枯木旁掛著半截断裂的捆仙索,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拾起。 另一截捆仙索松松缠绕在少年腕间,楚衔兰半靠著蜷缩在山壁角落,双目紧闭,轻轻呼吸著,额前的碎发贴在眉下的小痣边缘,身上的衣袍也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 显然是在坠落时拼力自救,才落在这处勉强容身的平台上。 弈尘的指尖搭上对方脉搏,心中稍定。 还好,只是暂时昏迷,没什么大碍。 先前之所以会感知不到师徒契的异动,也是因为楚衔兰失去意识,无法用灵力维繫师徒契所致。 想起乔语死前提及的蛊毒,他不敢再耽搁,抬步上前准备先將人带离此地。 弈尘俯下身,並不介意对方此刻身上沾满沙土与血污,指尖触碰到少年的腰际,准备將人打横抱起,楚衔兰的身体却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 起初目光涣散失焦,片刻后才凝聚在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上。 “……师尊?”少年的声音轻而沙哑。 “是我。” “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样的一问一答未免有些傻,但弈尘还是耐心回应道:“你坠崖受伤,为师带你回去疗伤。”说著,再次伸手打算將人抱起。 极淡的朦朧月光穿过上方层叠的枯枝,落在白衣剑修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上。 楚衔兰好像慢了半拍似的,依旧用那双湿润又略显迷濛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弈尘。 看了半晌,他傻笑一声。 隨后冷不丁地抬起手,胆大妄为地一把捧住了对方的脸颊。 弈尘一惊,突然感觉某种急促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唇上,下意识后退,就见楚衔兰又凑近了些,以鼻尖都快要相触的距离仔细端详,痴痴地道:“师尊,你的眼睛……好美啊。” 那语气,就像在讚嘆什么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第37章 可怜的师尊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弈尘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隨即意识到弟子此刻的状况不正常。 他在戒律堂见过季承安发疯失控,口无遮拦地吐露真心话,现在想来,多半也跟乔语的蛊虫有关。 楚衔兰此刻也是类似情形。 所以,因为被蛊虫搅乱心智,就直接把某些本不该宣之於口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弈尘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其他人中蛊都在发泄心中不满和执念,怎么到了他的弟子这里,就……尽说些黏腻不清的…… 难不成……对你来说,只有这么一件事能被称为执念吗? 面对徒弟放飞自我的疯言疯语,弈尘只能故作没有听见,继续试图將人扶起。 “听我说完!” 楚衔兰不满地撇了下嘴,瞎胡闹似的把他的手甩开。 “……”弈尘略感头疼,深深嘆了口气,语调放柔和了一些,“听话,別闹了。” 可耳边绵软的语调还在不依不饶,楚衔兰曲起食指,动作颇有几分大逆不道的姿態,撩开了弈尘散落在脸颊的长髮,极轻地抚过对方眼尾的轮廓。 微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弈尘的心情更是微妙,浑身都感觉不自在起来,连同身上都被热度传染了似的。 堂堂霽雪仙君,第一次產生了遭人轻薄的感觉。 偏偏弟子现在中了蛊,只知道胡言乱语,哪怕出言训斥也是对牛弹琴,到了嘴边的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接下来楚衔兰的话,便如一道雷霆,狠狠劈在弈尘心头。 少年歪著头,语气懵懂又好奇,“嗯?师尊,你的眼睛中间,为什么还有一条细细的线……有点像……猫?別动,让我再看看……” 听清这后半句话的瞬间,弈尘心中猛地一凛。 周身气息霎时森冷几分。 弈尘目光沉沉地锁住楚衔兰茫然的双眼,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半妖身世乃是世间禁忌,月蚀期的力量虽能对妖族与半妖產生影响,可他体內有指月真人亲自布下的封印,多年来从未出过紕漏。 別说一日之內接连显露破绽两次,便是过去月蚀之力最鼎盛之时,也不可能被看出端倪。 ……莫非,是封印出现了鬆动? 可是如今指月真人在外云游,踪跡难寻,封印之事恐怕还等那位归来才能確认。 这时,楚衔兰又认真道:“和平时不太一样,不过,真的很美,如同最贵、最上等、最完美的月光石。” 弈尘看著少年那双纯净得毫无杂质,宛如一汪琥珀般的眼睛,微微一怔,心中的思绪万千奇异地渐渐平復下来。 过去,他曾设想过千万种弟子得知他身份后的反应。 甚至能预见,那个一心崇拜著霽雪仙君的少年,在得知自己敬仰的师尊竟是半妖时,会是怎样的幻灭。也许会將过往所有的尊敬,尽数转为刻骨的仇视。 可他唯独没有料到眼下的情形。 並未流露出半分他预想中的害怕或嫌恶。 仿佛在少年眼里,那象徵著异类血脉的痕跡不是灾厄的象徵,而是稀世罕见的珍宝。 好在楚衔兰此刻神志昏沉,言语顛三倒四,完全没纠结弈尘眼睛的事情,转而情绪激动起来。 “师尊,您真好!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支持我炼法器,教我用剑,明明弟子总是闯祸,总给您添麻烦……您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谁都比不上!您真的……真的好……帅!!” 弈尘:“…………” 皎洁的月光照在白衣剑修略显僵硬的面庞上。 一堆彩虹屁滔滔不绝地从少年嘴里冒出来,楚衔兰表情极为认真,完全没有半点刻意吹嘘或夸张的成分。 可说著说著,他表情一转,方才还亮晶晶的眉眼一下子耷拉下来,像只被雨淋湿后无精打采的小狗。 “可是,您不知道,弟子的梦里,全部都是您……” 弈尘心头猛然一跳,莫名升起一股慌乱,竟有些不敢再听他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我谁都不能说,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罢了……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吧,也许还会被当成走火入魔,”楚衔兰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愈发低落,“弟子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关於您的事情,我试过、试过改变,也试过很多办法,但是我做不到,只能自己藏在心里,一遍遍地想。” 弈尘仿佛被无数信息量衝击大脑。 梦里全是他? 藏在心里一遍遍的想? 的亏他能说得出口,楚衔兰恐怕是真的迷糊了,什么浑话都敢往外倒。 真是丝毫不知含蓄为何物。 他忽而突兀的想起一个词——魂牵梦绕,弈尘眉头瞬间拧紧,怎么也做不到把这个词安在他和弟子之间。 ……况且,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梦。 是因为知道这段感情终究无望,於是便將所有大逆不道的妄想都尽数投射到梦中去了? 在楚衔兰的梦里,他这个师尊扮演著怎样的角色,是遥不可及的幻影,还是……更不堪入目的幻想对象。 弈尘原先以为,弟子虽存了爱慕之心,好歹还懂分寸,並没有那么不知轻重,结果,连入梦都逃不开这些风月纠葛…… 这是一个正经修士该做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弈尘心中產生了一些混杂失望的慍怒情绪,恨铁不成钢似的,冷冷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楚衔兰捂住了脸,说话的声音沙沙低哑: “……弟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有时候我会怕,怕梦里的事情成真,因为我不愿看见您违背內心,做不喜欢的事情。” 话语里指向性过於明显,弈尘一愣,视线重新看向楚衔兰,將他脸上的痛苦与挣扎看得一清二楚,也……看懂了其中的深意。 其实,楚衔兰打从心底里就知道这份心思是错的,不是不懂,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人生头一回有了……爱慕之人,对象还是自己的师尊,所以才茫然无措,才一边放任自己沉溺於幻梦,一边又不愿看到梦想成真? 明明渴望靠近,却又从心里恐惧靠近所造成的后果,不奢求回应,寧愿安於现状,保持表面的师徒关係。 何其矛盾,又何其煎熬。 这种认知让弈尘感到一阵极致的荒谬。 ……又,似乎有些可怜。 那点因被捲入风月遐想而產生的微妙不悦消失,被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所取代。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弈尘的脸色变了又变,自己都没能注意到自己脸上还能浮现出这般丰富的神情。 他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拿弟子怎么办才好了。 弈尘沉默的听著,眼神微微转为幽深,放低了声音问:“……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第38章 当真就不能放下吗? “……弟子当然知道。”楚衔兰缓缓地道,“我会,尽力尽力做好的,因为,不想让师尊为难,也不想……让师尊感到厌烦。” 弈尘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莫名发闷。 他开口,音色艰涩:“当真就不能放下吗?” 放下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思,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回到你的道途正轨上来。 可楚衔兰却认真摇了摇头。 “不能。” 他眼里渐渐凝聚起一点清晰的光,有些强势、执拗的重复道:“师尊,唯独这件事,弟子是不会放弃的。” “……” “啊——头好疼!”突然楚衔兰皱眉拼命甩头。 弈尘从呆滯中回神,见他难受的样子心头一紧,掌心覆上他的后脑勺,温声安抚,“別怕,你只是中了蛊,等蛊毒解除,就好了。” 被人摸脑袋的感觉很舒服,身体却又很难受,楚衔兰顺势用脑袋扎在弈尘肩窝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狗狗。 “嗯……中蛊?什么东西?”他头脑一阵迷糊,过了一会才听懂弈尘在说什么。 显然对自己方才那番堪称惊心动魄的剖白,已然完全不记得。 半晌,空气中传来一声嘆息。 也罢,何必过多忧心此事,毕竟…… 这世间又有谁会真心接纳一个半妖呢。 哪怕眼前的楚衔兰现在痴情至此,他所爱慕的,也恐怕也只是心中那个高不可攀、完美无瑕的霽雪仙君。 而非藏在这层仙皮之下,流著半妖血脉的 “弈尘”。 阴风拂过崖底,带来刺骨寒凉。 弈尘压下心头思绪翻涌,没再给楚衔兰胡言乱语的机会,正要带著人离开,手臂被用力抓住! 紧接著,从怀中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唔——!” 低头看去,少年刚刚还算正常的面上褪尽血色,大口呼吸,肉眼可见的细密冷汗布满皮肤,额角青筋显露,身体微微抽搐,手臂也逐渐没了力气。 弈尘脸色微凝,立刻將人將人扶正,掌心贴上其后背,顺著经脉探查体內状况。 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楚衔兰的脖颈处隱约显现一条细细的黑影,正以缓慢的速度游移著。 是蛊虫! 弈尘眸光一闪,催动灵力想要將这蛊虫暂时压制,谁料灵力刚一靠近,那蛊虫像是察觉到致命威胁,瞬间放弃缓慢爬行,反倒疯了似的朝著心脉方向窜去! 楚衔兰浑身抖动,终於没忍住吐出一大口红中带黑的鲜血,零星溅落在弈尘洁白的衣袍上,显得刺目。 “师……师尊……”楚衔兰呛声连连,狼狈地用手背挡住了嘴。 弈尘用自己的袖口迅速擦去弟子唇边和下頷血液,沉声道:“忍一忍,別怕,为师在这。” 他並非医修,对蛊术一道涉猎不深,饶是如此也推测楚衔兰所中的蛊十分阴毒,贸然用灵力逼出或是强行压制只会刺激它暴走,加速对宿主的伤害。可若是放任不管,不出半刻就会钻入体內心脉,届时就算有通天本事也难救。 可楚衔兰的状况还在急转直下。 不能再拖了。 弈尘脑中飞速掠过一个念头——蛊性本邪,贪婪且,无法抗拒更为强大的宿主。 而他的修为已至化神,又身具半妖血脉,不论肉身与灵力都胜过常人,不如先將蛊虫转移到自己身上,之后再寻机会將其祓除。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面无表情地划开了手腕內侧,殷红血珠渗出,即刻散发出远比楚衔兰更为强大、更具诱惑力的灵力。 紧接著,抬起弟子无力垂落的手,以灵力在腕间刺出一道细小伤口。 师徒二人十指相扣,面对面以手腕相贴,灵力的气息相互交融。 楚衔兰指尖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抽回手,弈尘力道沉稳,反扣住他的手腕,“衔兰,別动。” 经脉中的蛊虫仿佛嗅到了无上珍饈,在原地焦躁地扭动了几下,调转了方向。 与此同时,楚衔兰闷哼一声,急促的呼吸平稳些许。 见此法奏效,弈尘心中稍定,闭目凝神引导蛊虫离开楚衔兰的身体,渡入自己体內。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道细细的黑影在伤口处停下动作,千钧一髮之际,竟自行断体、一分为二。 一半化作残影,顺著飞速钻入弈尘的手腕,另一半则瞬间缩回楚衔兰体內,消失不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还没等弈尘细想对策,楚衔兰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身体一软,彻底栽进他怀里。 弈尘心头一紧,还以为又生出了事端,结果少年眉眼舒展,面上的痛苦之色已然淡去不少。 不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血色,那些因蛊虫游走而鼓起的黑紫青筋也渐渐消退,周身的灵力波动平稳。 他又翻转自己的手心,凝神內视,完全感知不到蛊虫的存在。 所以,那半截蛊虫诡异断裂后不仅没有继续作祟,反倒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再也探查不到任何异动。 再一探查,楚衔兰的情况也是如此。 弈尘低头望著怀中人,对方唇瓣微微抿著,长睫安静垂落——若是忽略那些隱晦的小心思,只看此刻模样……的確乖顺。 “呼……呼……” 这是,睡著了? 弈尘抬手探了探弟子的鼻息,绵长均匀,还真是……睡得很香。 唉。 夜风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一道白影穿过层层云雾,乘著清辉月色离开悬崖底端。 - 不知睡了多久,楚衔兰才晕头转向地醒转过来。 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屋內,眨巴眼愣神了半天,猛地撩开被子。 没有缺胳膊少腿。 零碎的回忆拼凑起来,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思过崖边……自己当时正在抓乔语,突然那丫头像疯了似的大笑,变成了一个怪物,而他被余波扫中,失足掉下了思过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用捆仙索勾住了崖壁上一棵粗壮古木。 在这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有半妖! 对,乔语是潜藏在太乙宗之內半妖! 楚衔兰瞬间清醒过来,顾不上多想,只想找人问清后续。 谁知刚出房门,迎面就撞了一鼻子清冽气息。 “呃!” 少年吃痛闷哼一声,视线不约而同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深灰色眼眸正凝视著自己。 见他不管不顾又莽撞地衝出来,弈尘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涌起一丝不悦。 伤还未痊癒,怎么刚醒来就这般不老实? 第39章 缠命蛊 楚衔兰先是懵了一瞬,眼神瞬间亮起:“师尊!” “嗯。” 弈尘面色如常,却没有让路放他出去的意思,只侧身避开门口,淡淡道,“进去说话。” 楚衔兰虽心急,但听师尊的意思估计有话要说,便乖乖地跟著退回了屋內。 师徒二人在桌边落座,楚衔兰迫不及待地拋出一连串问题:“师尊,弟子总共昏迷了多久?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乔语那边又如何了?还有,聚灵阵和阵眼石怎么样了?千凝寒铁……找回来了吗?” 弈尘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温茶,推至面前,“別急,先感受一下身体可有不適之处。” 楚衔兰听话的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撑著后腰舒展了一下筋骨,全方位感受了一遍身体状况,似乎並无大碍。 他端起茶杯,一口便喝了个乾净。 隨后目光炯炯地望向弈尘,等待回答。 “你总共昏迷两日有余。半妖已被伏诛,宗门大阵的受损处暂时无虞。至於千凝寒铁,云游者部落昨日已启程离开太乙宗,他们丟失的材料也尽数被找回了。” 看来危机已经尽数解除。楚衔兰鬆了口气,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那弟子掉下思过崖之后,是谁救了我,是师尊吗?” “嗯。” 楚衔兰並没有注意到提起这件事时,弈尘不太自然的表现。 “抱歉师尊,是弟子又给您添麻烦了。” 弈尘喝了口茶,看似隨意地问:“掉下悬崖之后的事,你可有印象?” 掉下悬崖之后……? “没什么印象啊,是发生了什么特別的事吗?”楚衔兰摇摇头,他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听他这么问,弈尘握住茶杯的动作一僵,立马否定道:“没有。” 方才的那番发问,其实是故意为之。 在楚衔兰昏迷的这两日里,季承安与赵鉴仁也相继醒了过来。两人都中了乔语设下的蛊术,也都表现得和楚衔兰一样,对自己蛊虫发作之后的行为都毫无记忆。 毕竟,楚衔兰在崖底所说出的话太过荒唐,忘了……確实更好。 弈尘只是……对此有些不放心,想再確认一次罢了。 下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嗯?他醒了?你们二位都在啊,正好,那就一起听吧。” 楚衔兰闻声一愣,转头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道俊秀的青衣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著一袭青色素袍,袖间点缀著几株淡雅的兰草,玉冠束髮,斯文淡雅。 弈尘对他的到来並不显得惊讶,寡淡的介绍了一下:“这位是药王谷的谷主,谢青影。” 楚衔兰心中一惊,难怪感觉来人气质不俗,原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前辈! 药王穀穀主谢青影医术通神,被誉为当今最有可能飞升的木系修士,在修仙界中地位不凡。 “你便是弈尘的弟子?” 青衣男子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楚衔兰身上,自然而然的笑道,“你我虽从未见过面,我却早就认识你了。” 他的气质温润儒雅,说话的语调更是令人如沐春风,一举一动都透著端庄得体的礼数,让人见之便心生好感。 “晚辈楚衔兰,见过谢谷主。” “不必多礼。” 谢青影笑呵呵地抬手虚扶,示意他坐下,语气亲和,“坐,经过两日,总算是查清你们二位身上的蛊虫究竟是何物了。” 蛊虫? 楚衔兰听得简直云里雾里,刚才醒来时明明浑身舒畅,怎么突然就冒出蛊虫来了? 况且,方才师尊跟他说话时,压根没提过这茬啊! 见他这副模样,谢青影眨了眨眼,“楚小道友不会还不知道吧?也对,你刚醒不久,情形特殊。那便由我来仔细解释一番。” 隨著他的话语,楚衔兰的迷茫一点点褪去,脸色愈发凝重。 不仅自己大意中招,还连累师尊都被牵连了。 这算什么事! 原来如此……难怪师尊会问自己还记不记得在崖底发生的事,当时师尊为了救他,情急之下甚至愿意把蛊虫转移到自己身上。 可他呢?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仅不关心师尊的状况,醒来后还只顾著追问外界变故。 楚衔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师尊……” 弈尘侧眸看了他一眼,少年鼻尖微微发红,眼里满是不安,一副犯了错满心愧疚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跟先前在思过崖底理直气壮表白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无妨。先听谢谷主把话说完。” 谢青影饶有兴味地观察著师徒二人间的互动,心中有些讶异。 原以为以弈尘这样冷淡的性子,养出来的弟子也该是个沉稳端方的小古板,可眼前这少年眼神清澈灵动,情绪直白写在脸上……倒不像是被严苛规矩束缚著成长的,反而更像是被无声纵容,细心呵护著长大的。 有趣。 谢青影收回思绪,清清嗓子说道:“那我便直言了。你们二人所中的蛊虫十分特殊,是世间少有的缠命蛊。” 话音落下,屋內寂静无声。 缠……命……蛊? 楚衔兰两眼一抹黑。 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听见这三个字。 没搞错吧,这不是预知梦里季承安费尽心机想用来算计师尊的阴毒蛊虫吗?不是曲凌提起时,让他头皮发麻、发誓要提前防备糟心玩意吗?? ……怎么到头来,堵住了季承安那边可能性,缠命蛊反倒缠上了他和师尊?! 那岂不是……岂不是…… 巨大的荒谬感席捲全身,楚衔兰此刻的震惊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谢前辈,真的是缠命蛊?会不会是……认错了,说不定有什么相似的……” 一定是什么弄错了! 可惜谢青影接下来的话,无情地杀死了楚衔兰的那点儿侥倖。 “绝不会错。” 谢青影的目光扫过师徒二人,继续解释,“缠命蛊的特性特殊,分母蛊与子蛊。母蛊在寻得宿主后,会急於找到子蛊的契合宿主,若是短期內无法配对,中母蛊者必会灵力枯竭而亡。只要锁定目標,母蛊便会自断一截躯身化作子蛊,钻入另一人体內。” 说到这里,谢青影看向弈尘,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你当时將蛊虫引向自己的判断,確实是情急之下的最优解。” 第40章 你个逆徒受死吧 相较於楚衔兰的心神俱震,弈尘倒显得镇定许多,沉声问道:“身中此蛊,会对我们產生什么影响?” 只听名字,这似乎是类似於强改命数、转嫁因果的阴损蛊术。 修真界常有逆天改命一类的传闻,有些邪修走上歪路,会使用秘术將灾厄伤病转嫁给他人;也有通过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以命换命,强行將两人气运寿元捆绑的诅咒。 因此,弈尘猜想,缠命蛊大致也是这种用途。 结果谢青影尷尬一笑,“这个嘛……” 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这核心就一个影响,一个解法。 双修。 谢青影儘量委婉地解释:“缠命蛊其实有利有弊,算是走了个极端。若是落在寻常道侣身上,反倒能借著双修增进修为,算是种特殊的羈绊。因此,它的存在需靠特定方式疏导,维繫蛊虫的稳定。” 他没有直接说出“双修”二字,谢青影觉得,以霽雪仙君的修为见识,点到即止,对方必然心领神会。 不料弈尘完全没有领悟半点,平静地问:“需要何种特定方式疏导?” 谢青影:“……” 谢谷主心中哭笑不得,面上却不好显露。 他的这位老友,在某些方面乾净纯粹得……有点超乎想像。 “咳,”谢青影略作沉吟,“身心契合,灵力交融,神念相通。藉此最直接的本源交互,化害为利,或至少维持平衡,避免子蛊方灵力枯竭、反受制於人的下场。故而被称之为——双修之术。” 弈尘:…… 楚衔兰:让我死!! 哪怕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楚衔兰依旧无法遏制悲痛欲绝。 双修……和师尊?! 为什么这破蛊会阴差阳错种在了自己身上,难道他要变成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吗?他要代替季承安成为那个將师尊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吗? “你个逆徒受死吧!”和“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的两种想法中来回摆动,左右脑互搏。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让他玷污师尊,倒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弈尘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而后缓缓抬起眼帘,“此蛊需要如何解除?” 他直接跳过了对“双修”本身的任何探討,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核心,寻找解决方案。 楚衔兰眼前逐渐亮了起来,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对啊!他又不是预知梦里那个处心积虑要用邪术拴住师尊的季承安,他根本不想、也不需要什么缠命蛊来维繫与师尊的关係! 双修是不可能的,绝对没可能。 眼前就坐著一个大名鼎鼎的神医,只要解除蛊术不就得了吗!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他连忙追问:“对,谢前辈,您在这方面阅歷通天,一定知道解除蛊术的办法吧?” 谢青影却摇了摇头,苦笑道,“说来惭愧,此蛊刁钻特殊,又是半妖所种,常规驱蛊手段大多无效。事情突然,谢某暂时也还未寻得稳妥的根治之法。” 其实在楚衔兰醒来之前,谢青影已为季承安和赵鉴仁解蛊,可那两人身上的东西还不算棘手,轻易便能拔除。 楚衔兰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连谢前辈都这么说…… “不过,”谢青影声音温和,“两位也不必过於忧心。双修之术其实涵盖甚广,並非仅有世人常说的那一条路。” 在这之后,他提到几种较为温和的疏导之法,比如双手交握让双方建立稳定的灵力连结,或是浅度识海共鸣,只要子蛊感受到母蛊的存在,便可极大缓解蛊虫带来的负面影响,遏制其发作。 说白了就是相互之间辅助修炼,就算是在师徒之间使用也合乎情理,不算逾矩。 “二位放心。我这几日会留在太乙宗,爭取在蛊虫彻底发作之前为你们找到根治方法。在此之前,先用这些温和之法过渡便好。” 楚衔兰一字一句听得仔细,明白这已经算是最好的方法,可心里还是本能的抗拒这个结果。 倒不是他矫情,只是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师尊的负担,就觉得心中膈应。 师尊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要被自己连累啊? 你个逆徒,受死吧。 “谢前辈,晚辈並非质疑您的医术……只是,这蛊真的不能先用其他外力强行压制住吗?比如丹药之类的?只要压制住,不就能爭取更多时间寻找解药了吗?”楚衔兰不死心地咬了咬后牙槽。 谢青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旁边沉默不语的弈尘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外力压制並非不可尝试。但……缠命蛊的特性会对承载子蛊的一方影响更为剧烈,如若强压,大部分反噬与灵力消耗都会转移到子蛊的持有者身上。” 言外之意,一旦压制过程有什么变故,首当其衝承受压力和损耗修为的,会是弈尘。 楚衔兰便不说话了,一下子卸去了全部的力气。 而他这样剧烈的抗拒自然被弈尘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通过几次阴差阳错,他已彻底了解徒弟的真实想法,从最开始保持距离,到之后隱晦表露心意,最后……魂牵梦绕,日思夜想。 所以在谢青影提及双修之术时,弈尘原以为,借著疏导蛊虫的由头,弟子不会拒绝排斥这种能够与他亲近的机会。 但楚衔兰的反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弈尘心绪有些复杂。 看来……竟是如此。 想起小徒弟在崖底说的那些真心话,弈尘恍惚,倒真应了当时的那份纯粹,少年所求的不是强行捆绑。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因为认定自己不喜、不愿,所以便连尝试的念头都彻底掐灭了吗? 这般急於划清界限,也是在有意避嫌? 弈尘收回思绪,对谢青影道:“也好。便先按谢谷主所言,根治之法,劳烦你多费心。” 谢青影见状也不多留,点头告辞。 他走后,屋內只剩师徒二人,气氛低沉得有些可怕。 楚衔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少年垂著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什么,起身重重行了一礼,哑声道:“师尊若无其他吩咐,弟子……先告退。” 楚衔兰浑身的精神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往日挺直的肩膀都微微垮了下来。 满脸失魂落魄,狗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弈尘:“……” 第41章 红痕 之后接连两日,楚衔兰都没与弈尘碰上面,连玉京阁都不回了,整天待在千炼堂,不愿面对现实。 缠命蛊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太大,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停停停!別打铁啦!”萧还渡实在看不过眼,大手一挥强行把人从乌烟瘴气里拽了出来,扯著他的胳膊往外拖,“走,跟哥们出去透透气。” 成天炼炼炼,脑子都炼成一团浆糊了,这咋行! 楚衔兰挣扎了一下,无奈体力精力都耗得差不多了,有气无力地问:“去哪?” “咱们去泡沁灵池!” 太乙宗的沁灵池是公共天然的灵泉,位於百草堂附近,池水引自地下灵脉,其中蕴含的天地灵气充足,是门派弟子们修炼后放鬆恢復的首选之地。 楚衔兰本没什么兴致,但拗不过萧还渡,又实在累得慌,半推半就地被拖到了沁灵池。 此时接近傍晚,已有不少人泡在池中休息,来来往往的弟子们见两人来,纷纷打起招呼。 “两位师兄好!” 楚衔兰一边应著,一边隨手脱掉上衣。 他皮肤白,骨架因习武练剑而生得挺拔舒展,身段极好,腰却掐得很细,流畅的腹部肌肉线条向下延伸,往下被一条不松不紧的白色布巾遮挡。 旁边几个路过的器修弟子忍不住用视线瞟了瞟,暗自嘖嘖:同样是天天守著熔炉打铁,怎么楚师兄就能保持这身段,他们要么圆滚滚,要么就跟个白斩鸡似的? 虽然搞炼器需要点力气,对体术有要求,但只要基本功过得去就行。 弟子们转念又想起楚衔兰平时的那个修炼强度,常常是在千炼堂守了一宿还能记得时辰晨练,怪不得能跟半妖打几个回合。 哪像他们,一关炉子要么倒头就睡,要么只知道去灵膳堂乾饭。 得,算了吧。 温热的泉水漫过身体,楚衔兰隨意找了个角落坐下,萧还渡就挪了过来:“对了,半妖那事儿后续已经处理完了,乔语貌似没有同党,她就是衝著偷千凝寒铁来的,不过东西已经找回,宗门也加强了戒备,应该翻不起什么浪了。” 楚衔兰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半妖虽除,但缠命蛊的麻烦还在,他实在轻鬆不起来。 “说起来,季承安和赵鉴仁那俩二货,之前之所以跟疯了似的说些有的没的,原来是因为中蛊!” 说到这儿,萧还渡像是怕冷似的往自己身上撩了点热水,“还好你没事,不然指不定也得跟他们一样魔怔。” 没事? 哈,他心想我都快逝世了。 但楚衔兰不可能对外说出自己跟师尊中了缠命蛊的事情,於是就顺著他的话问:“什么叫魔怔?” “貌似是被蛊虫逼著说心里话?我也不太清楚细节,反正赵鉴仁当时逮著谁都咬,还说自己不服你。季承安更离谱,在戒律堂放肆发癲,大喊没人瞧得起他。”萧还渡抱臂思考,“不过,赵鉴仁那傢伙比季承安还要更恶劣,有几个弟子看不过眼,集体上书揭发了他欺凌同门的重重罪状,比我们先前所知的情况还要更噁心人,戒律长老那边已经动手了,这一回,哪怕是问剑长老来了也护不住他。” 楚衔兰抽了抽嘴角,活该。 “不过你知道吗?季承安要回宫了。” 萧还渡突然拋出个新消息。 楚衔兰一愣,有些意外地睁开眼,“回宫?他不是已经拜入裴师叔门下了吗?” “拜是拜了,可经了这档子事,袁侯哪还敢让他留在太乙宗。” 萧还渡嗤笑一声,“听说季承安这次醒来性格更偏激了,袁侯怕他再惹出什么乱子,已经上书请旨,要先带他回宫静养,估摸著这几日就走。” 季承安要走了,倒是少了个麻烦。 按说,他该鬆一口气,一切的荒唐都画上句点,预知梦的走向被彻底改变,最大的威胁貌似就此解除,可…… “走了也好。” 楚衔兰还是很鬱闷,把半张脸埋进温暖的池水中,咕嚕咕嚕吐著泡泡。 千防万防,防到最后一无所有,还把自己绕进去了。 这算什么,算他命苦吗。 萧还渡见不得好兄弟没精神,正想再说点什么逗他,眼角余光隨意瞥向水池底下,突然一惊。 “喂!你这儿怎么红了一片?” 楚衔兰擦了把脸上的水,顺著他的手指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腹部。 透过清澈的水面,隱约看见那处爬著几道不规则红痕。 他心里咯噔一下,越看越诡异,红痕的形状像几朵含苞的花瓣,在皮肤上浅浅绽放。 什么情况,先前更衣的时候自己身上乾乾净净,可没有这种东西! 而且这位置……也太尷尬了些,不仅紧贴著腰胯,还隱隱有往小腹以下蔓延的趋势。 萧还渡哇了声,“时髦啊兄弟,什么时候背著我偷偷去整了这么个刺青?位置还挺別致。” “別看!” 楚衔兰头皮微发麻,抬手就捂住了萧还渡的眼睛,同时猛地转身,背对著他仔细查看。 指尖触碰到腰腹淡红的皮肤,摸起来没有凸起,按下去也没有痛感,顏色並不深,就像天生就长在皮肤上的胎记,偏偏是一簇簇规整的兰花形状,像上好的胭脂晕染一样显眼,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这到底是什么? 正当他心头慌神时,隨著离开水面的动作,皮肤暴露在稍凉的空气中,诡异红痕竟渐渐消失了。 楚衔兰:“?” “我靠!你捂我眼睛干啥?” 萧还渡扒开他的手,“不就是刺青吗?都是大老爷们儿你藏什么藏,不好意思让看啊?” “不是刺青,”楚衔兰把布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那点残余的痕跡,强作镇定地扯了个理由,“可能是……泡久了,有点过敏?或者之前炼器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了什么涂料吧,洗一洗就掉了。” “嗯?是么?”萧还渡將信將疑。 “我先回千炼堂了,还有批法器没赶完。”楚衔兰不跟他掰扯,蹙眉撩起湿发隨意拧了两把,“哗啦”一声,长腿一迈离开沁灵池。 其实他压根没心思炼法器,只想赶紧找谢青影问个清楚,身上长出来的这东西是不是也跟缠命蛊有关係。 只是眼下天色已晚,也不好打扰谢前辈,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焦躁等明日再去。 千炼堂的锻造间都是独立的,属於他的那间位置僻静,除了他自己,极少有人会造访。 平日燃烧的炉火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楚衔兰反手將门轻掩,喉结咽了咽,走到桌边点燃了烛火,急切地抬手就去解腰间的系带。 三两下扯松腰带,两手抓住外袍向外拉,又嫌內衬的下摆太长碍事,索性低头用牙齿咬住衣袍下缘向上掀起,借著昏黄火光,重新审视小腹的那片皮肤。 並无异样。 他凑近烛火仔细瞧,忽见极淡的粉色开始从肌肤下显现,起初不规则,慢慢爬上皮肤,真像是花朵盛放的过程似的,一瓣一瓣,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这简直匪夷所思。楚衔兰看呆了,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在他远离火光之后,红痕便又消退了。 什么鬼。 ……遇热则显,遇冷则隱? “咔噠。” 就在此刻,从身后的方向传来一声脆响,锻造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第42章 闹彆扭 今日清晨,裴方安和魏烬来玉京阁坐了坐,交代了一些事情。 走之前,裴方安目光在略显空旷的厅堂內转了一圈,“对了,衔兰呢?他伤好了吗,怎么没见人?” 弈尘动作一顿,从楚衔兰那日的仓促离去开始,接连两日,他的弟子便像是人间蒸发,连玉京阁都不回,躲在僻静的锻造间里不露面。 与之前守著自己,寸步不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想到在发生种种意外之后,会选择主动避开的那方,居然是楚衔兰。 也好。 受到打击后……藉此机会冷静,也许能意识到错误。 “我说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弈尘,你那宝贝徒弟去哪儿了?”魏烬也放下翘著的腿,打了个哈欠,“不会是终於开窍,跑去找他的那位小医修献殷勤去了吧。” 魏烬指的是之前在擂台赛看到那一幕,当时楚衔兰和曲凌站在梨树下诉衷肠,画面一片美好。 弈尘难得被他哽住一回,不知该如何作答。 ……总不能说,他们此前揣测了半天的那个楚衔兰的“心悦之人”,就是他这个师尊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弈尘心中一阵不习惯,好像自己也快要被迫认清这个荒唐的事实似的。 这时候裴方安又道:“说起来,玉京阁一直就只有你们师徒俩是不是太冷清了点?要不我从外门调几个稳妥的洒扫弟子过来,平日里也能帮著打理打理庭院,添些人气。” 弈尘:“不必。” 他身份特殊,早已习惯了独处。 送走两人后,弈尘独自站在庭院里,眸色渐渐深沉。 这座山峰地处太乙宗最偏僻的地界,本就像一座偌大的牢笼,从前只有他一人时,感觉不到静謐,可如今楚衔兰不过区区两日未归,玉京阁便显得如此空荡冷清。 那,在自己闭关的五年间,他的弟子也是这样日復一日地守著这里吗。 弈尘抿了抿唇,忽然感觉自己对楚衔兰太冷漠了。 一直躲在千炼堂……会不会钻牛角尖?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心软而给对方机会,只是作为是师尊,需要引导弟子,对弟子的心境负责,不能任由楚衔兰独自陷在这种混乱与逃避之中,越陷越深。 有些事情,过於步步紧逼,会適得其反。 抱著这种想法,弈尘来到千炼堂,哪想到推开门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楚衔兰听到动静立刻扭头,嘴里还叼著半截衣摆,一下子瞪大眼。 门开的瞬间,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两道放浅的呼吸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情况哪哪都不对劲。 待弈尘看清屋內景象,瞳孔一缩。 他的弟子衣衫不整地站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墨发有几缕黏在肩颈,上身半袒半露,微弱烛光打在劲瘦白皙的侧腹上,而一只手的指尖正急切地按在腰间裤缘,似乎正要往下褪…… 不论从哪种角度来看,都是极其不雅观的姿態。 楚衔兰脑子里 “嗡” 的一声,脑袋充血脸上泛红,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躥上一层薄粉色。 慌忙鬆开口中的衣角,两手胡乱去拉敞开的衣袍,试图赶紧把自己裹得体面一点,哪想越急越乱,指尖不听使唤,非但没整理好衣襟,反而不小心带倒了身侧的烛台。 “嘶——” 烛火燎到垂落的衣摆,窜起一小片火星。 祸不单行,楚衔兰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拍,一道清冽的冰息袭来,小小的火苗即刻熄灭了。 弈尘不知何时已经走近,指尖凝著一丝淡淡的白气,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意味不明。 “怎么回事?” 楚衔兰张了张嘴,从哪里开始解释似乎都不对劲,反正都已经这么窘迫了,倒不如放弃挣扎面对现实。 少年红著脸,又把刚拉上的上衣重新脱了下来。 “……” 咔嚓,弈尘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这孩子,是要……做什么? 楚衔兰硬著头皮往前凑了两步,指了指腹部,“师尊,您看……” 擦,都是男人,光个膀子有啥大不了的! “弟子身上方才……这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跡,在沁灵池热水里就显出来,离了水、凉了就消失。刚才靠近烛火,它又出来了。弟子、弟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是不是跟那蛊毒有关,所以刚才在查看。” 话音落下,冰凉的指尖就触及了皮肤。 楚衔兰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电流窜过。 弈尘没接话,神情一转严肃,他的指尖带著常年握剑的薄茧,顺著红痕的边缘缓缓划过。 不知是不是因弈尘体温偏低的关係,隨著冰凉的触碰掠过,红痕像被擦掉一般,消失了。 “唔……” 楚衔兰咬著牙忍了许久,还是被激得溢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低吟。 这声音一出来,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感觉太奇怪了。 不知为何,被师尊这样碰一下,就像羽毛挠到神经末梢,捲起丝丝缕缕的痒,弄得人心头乱跳,与自己刚才一顿瞎摸全然不同。 弈尘仿佛被他这一声低吟唤醒,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眸,视线从楚衔兰的腰腹上移,扫过弟子的脸,这才借著昏暗烛火看清对方此刻失態的表情。 那种表情,弈尘无法形容,因为他此前从未在弟子脸上见过。 少年不知何时已紧紧咬住了下唇,齿痕深深陷入柔软的唇瓣,眼里氤氳著一层朦朧的水雾,薄薄的眼皮泛著红。像是强忍著什么,神情说不上是无措还是羞涩,整个人透著前所未有的狼狈和脆弱。 与以往对外展现的利落瀟洒截然不同。 似乎只有面对自己时,楚衔兰才会显露出种种不同的神采。 第43章 躺著也中招 狭窄的锻造间里气氛太过微妙,哪怕迟钝如弈尘,此刻也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立刻抽回手,转身背对著弟子:“先把衣服穿好。” 楚衔兰如蒙大赦。 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疯狂唾弃自己:不过是被师尊碰了几下肚子,你至於发出那种声音吗! 半晌,弈尘维持著背对的姿势,对他解释道:“这是缠命蛊所催生的蛊纹。” “蛊纹?” “此前,我曾向谢谷主细问过缠命蛊的细节,他提过一句,有些子母蛊绑定后,可能会显现出对应的蛊纹,算是蛊虫存在於体內的一种具象化表现,不必过多忧心。” “那师尊的身上也有蛊纹吗?”楚衔兰忍不住追问起来。 弈尘衣袖下的指尖颤了颤。 这算什么问题? 难不成自己也要当场褪掉衣物,让他来细细確认有没有蛊纹的存在么。 打著关心的名义,实、实则却…… 弈尘瞬间警惕起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蛊纹,也绝不可能展示给他看的。 “暂且还不清楚。”弈尘薄唇微抿,心中默默把握著度,儘量保持语气疏离冷淡。 这样便算是明確的拒绝了吧。 楚衔兰訕訕“喔”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有些悲伤的想,就算不接受现实也已经发生了,蛊纹就蛊纹吧,反正藏在衣袍下也没人能瞧见。 只要不在脸上开花,一切都好说。 如此这般,缓过了刚才那阵窘迫,楚衔兰皱著眉环视了一圈自己杂乱无章锻造间,怎一个脏乱差了得,越看越觉得像个没人打理的狗窝。 “师尊,这里满地铁屑,烟火气重又不乾净,您还是先回玉京阁吧。” 他的目光落在弈尘雪白的衣袍上,突然就感觉自己活的很糙。 弈尘原本还维持著淡然的神色,听到这么一句,眉峰微蹙。 回去?是让自己回去,他还要留在这里? 先是两日不回玉京阁,如今他亲自找上门接人,就因为自己不让他確认身上有没有蛊纹……就赌气执意不肯回去? 这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打定主意要继续躲著,连家都不愿回了。 果真是在闹彆扭。 “隨为师一同回去。”弈尘的语气彻底变了。 楚衔兰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弈尘拎回了玉京阁。 原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结果师尊什么也没交代,转身往后山寒潭的方向去了。 次日一早,祝灵找上门来。 “刷不刷门派任务?陪我下山一趟送批药材,快去快回。” 这是太乙宗的惯例。 修仙宗门所属的领域范围很大,弟子们每月需完成一定数目的下山歷练任务,既是修行,也是承担庇护一方的责任。周边村镇若有妖兽侵扰之类的危害,就会派出剑修前去清剿,同理,遇上疫病或疑难杂症,便由医修前往坐诊。 至于丹修、器修符修这类专精產出的弟子,每月上交足量合格品就算完成任务。 不过任务明细也没划分得那么死板,互帮互助也是常有的,通常只需结伴同行刷任务即可。 楚衔兰想了想,点头应下。 反正现在季承安起驾回宫,先前缠人的预知梦也没再作祟,他没有必要围在师尊身边徒增尷尬,索性就答应跟著就去了。 楚衔兰知道弈尘修炼时不喜外人靠近,站在寒潭老远开外的位置大吼一声,报备行踪。 “师尊,弟子下山歷练去了!” “……”弈尘睁开眼,玉京阁就已没了另一人的气息。 於是,他昨夜刚把人捉回来,弟子就从眼皮子底下又溜了。 还溜得有理有据。 - “木!” “不要。” “两张火。” “……过。” 顛簸的马车里,五行牌被洗得哗啦作响,楚衔兰指尖夹著一张木牌拍在桌上:“金木水火土!凑齐顺子,吃你这整组牌!我贏了!” 对面的萧还渡哀鸣一声,满脸贴著符纸,疯狂摇头:“我不打了!这都连输五把了!我不玩了!” 楚衔兰笑得肩膀发抖,摸出一张黄符贴在他脑门唯一的空位上:“手气怎么这么臭?” 坐在窗边的少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摊开手里所有的五行牌,淡定道:“是我贏了。” 两人震惊地看向祝灵——她面前摆著两组金木水火土顺子,外加一对天灵根。 ——原来还有高手。 话正说著,马车猛地剎住,满桌的五行牌哗啦啦散了一地。 “怎么回事?”楚衔兰扶住车厢壁,探头看向窗外。 萧还渡大喜过望,趁乱扯掉脸上的符纸,偷摸藏起来几张牌,就在这时,驾车的弟子回头喊道:“楚师兄,前面有人在打架,把路堵死了!” 掀开车帘一角看去,官道中央赫然对峙著两群人。 双方都气势汹汹。 其中一方人马身穿紫金相间的护甲,头戴银色发冠,个个身形高大,腰间別剑;另一群则是清一色水蓝衣袍的女修,手中握著油纸伞,伞面画著各不相同的水墨图,显然是门派特製的武器。 “是天剑门和玄阳宗的弟子。” 楚衔兰心中瞭然,对这两派的衝突早已见怪不怪。 天剑门和玄阳宗从开山立派时就不对付,积怨怕是要追溯到初代掌门那辈。 说来也巧,因为门派功法以及立派之本的原因,天剑门只收男子,而玄阳宗只收女子,这在修真界也不算少见。只是两派这些年明爭暗斗就没断过,各种论剑会、大小秘境里的暗自交锋更是数不胜数,简直成了修真界的固定节目。 祝灵表示很不满:“干嘛在大道上动手,我还想早点送完药材回去呢。” 几人正说著,就见玄阳宗那边一名俏丽女修抱臂昂首,愤愤不平:“大师姐,別跟他们讲道理了!跟这群只懂舞刀弄枪的傢伙根本说不通!” 天剑门那边立刻有人炸了毛,“瞎说什么!我们天剑门用的明明是剑!哪来的刀枪!” “哼,莽夫。” “你说谁是莽夫呢?不服,就战!” “谁应就说谁!” “你这小丫头——”那天剑门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怒喝一声,长剑出鞘。 萧还渡此人还是挺不忍心看美人受伤的,“要不要帮忙?” “没必要。”楚衔兰摇头。 几乎就在剑光落下的剎那,一柄绘著凤凰图腾的油纸伞挡在女修面前。 伞沿轻转,出手的那人仅仅只用薄薄的伞面就挡住了利刃,反倒是出手的天剑门弟子被一股柔韧的灵力反震,连退数十步。 “——大师姐!” “师姐真厉害!” 玄阳宗一眾女弟子顿时欢声雀跃。 执伞之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名身量高挑的女修,光是背影轮廓就已足够挺拔,像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 待她完全转过来,更是令人移不开眼,仙气飘飘,面若芙蓉,眉似柳叶,朱唇一点絳色,眼下还有一颗红色小痣,说是仙姿玉质也不过为。 祝灵突然道:“原来是她。” “谁?”萧还渡一脸懵。 “季扶摇,玄阳宗的大师姐——也是宫里那位二殿下,季承安的皇姐。” “谁!!?”萧还渡喷了,“季承安的亲姐??!” 这、气质也差得太多了吧! 那边的季扶摇已经收拢纸伞,只是轻轻向前挪动了一步,周身气势就与其他人大不相同。 她道:“何竟玄,莫要欺人太甚。” 这声音极美,优雅又不显柔弱。 “呵。” 低沉的笑声从天剑门人群中传来,“季扶摇,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多管閒事。” 说话的男子穿著比旁人品级更高的紫金战甲,半边肩膀披著披风,面孔硬朗帅气,嘴角掛著桀驁的笑容。 “怎么是他。”楚衔兰惊讶。 “啥?你也认识?”萧还渡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没有见识。 天剑门掌门的独子何竟玄,既是门派大师兄,又是天剑门百年一出的天才。如今不过二十五六,修为已达到金丹后期,足以令不少小门派的长老都心生忌惮。 此话一出,玄阳宗女修们气个半死,“放肆!你竟敢对大师姐不敬!没素质!” “是谁先没礼貌啊,你有素质就说点漂亮话听听!”天剑门剑修也不甘示弱,举著剑嚷嚷。 双方又是一顿好骂,眼看火药味又浓了起来,萧还渡兴奋地搓了搓手:“在场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俩要是真打起来,谁能贏?” “季扶摇胜算不小,她那把武器的品阶不俗。”楚衔兰眯著眼分析道。 祝灵意味深长,“不一定,何竟玄的实力可不差。” 这时何竟玄目光流转,抱臂扬声笑道:“好!既然各执一词,爭不出个结果,不如——就请路过的太乙宗道友来评评理!” 他这一嗓子喊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马车。 车內吃瓜的太乙宗眾人:??? 擦,怎么躺著也中招。 第44章 兄弟你等等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太乙宗的人!”萧还渡倒抽一口冷气。 驾车的外门弟子回过头,弱弱地指了指车厢外:“师兄,咱们马车上……还掛著宗门的令旗呢。” “……” 为了方便行事,也为了震慑沿途的流寇强盗,宗门弟子外出行事都会掛上令旗,这样能省事很多。 也能拉到一些仇恨。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相互谦让几个回合,大难临头各自飞,最后,楚衔兰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他一现身,原本嘈杂的两派人马瞬间安静了大半。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楚衔兰身上,好奇地上下打量。 唯独方才还抬著下巴的何竟玄脸色瞬间变了,假装不经意移开视线,表情混杂著惊讶、尷尬,还有一丝淡淡的……心虚。 楚衔兰倒是神色自然,冲他笑了笑,“何兄,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这话一出,显然证明著两人打过交道,玄阳宗的女修们顿时露出瞭然又鄙夷的神色,低声交流: “我说怎么突然要找人评理呢……” “原来是熟人,怕不是想拉偏架吧?” “切,天剑门的傢伙果然心思不纯。” 哪想到何竟玄变得更侷促了,乾咳一声,“咳……是你啊,嗯,好久不见。” 隨后。他再不复方才的咄咄逼人,转而对著自家师弟们一挥手,语气急促地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堵在路上像什么样子!走!” 天剑门眾弟子一脸懵,咋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是要战个痛快吗? 但见大师兄急著跑路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只能当个事儿办,御剑呼啦啦一片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天剑门一行人消失无踪。 这急转直下的场面,看得玄阳宗一眾女修目瞪口呆。 这就……走了? 玄阳宗小师妹率先按捺不住好奇,蹦了出来。“这位道友,敢问你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他们支走的?那何竟玄平时眼睛长在脑门上,可恨!怎么看到你就跟见了鬼似的!” 季扶摇微微侧目,“宝月,不得无礼。” 名为宝月的少女吐了吐舌头,躲回大师姐身后。 其实倒也没什么不得了的手段,楚衔兰跟何竟玄也算半个老熟人。 两人是在两三年前一次论道会上认识的。两个剑痴一拍即合,何竟玄对楚衔兰的炼器手艺颇为认可,自那以后,时不时就会上门请楚衔兰帮他淬剑。 何竟玄曾经也是个体面人。 直到遇上了器修。 剑修养护本命剑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加上,养剑是会上头的,今天精炼一回,明天附块晶石,一来二去,叠加的费用便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奈何天剑门掌门何真人治家极严,对儿子的用度管束甚紧,绝不允许奢靡挥霍。 於是,贫穷的天才,渐渐就……还不起灵石了,也不敢再来见楚衔兰。 其实何竟玄倒也没赖帐,只是手头一直不宽裕,所以楚衔兰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从天剑门匿名寄来的灵石。 数额少得可怜,胜在准时。 显然是那位爱面子的大师兄在用自己的方式分期还债。 你毕竟不能指望一个贫穷剑修突然暴富,不过,从之前接触来看,楚衔兰觉得何竟玄的为人还不错,没打算当眾揭他的老底。 於是就扯了个理由:“不清楚啊,何兄估计是还有急事要办吧。” 季扶摇向来聪明,猜测其中也许有內情,但一向良好的礼仪令她並不去深究其中缘由,只微微一笑道:“在下玄阳宗季扶摇,方才多谢道友解围,不知道友该如何称呼?” 她姿態谦和,並不摆身份的架子。 “太乙宗,楚衔兰。”楚衔兰也拱了拱手,知道人家只是客气一下,“季道友言重了,在下並未做什么,只是恰巧路过……要谢,就谢咱们那辆太过招摇的马车吧。”他苦笑道。 原来是他。 季扶摇对楚衔兰是有印象的,偶尔也听说过霽雪仙君座下那位亲传弟子的名號,传闻中是位天赋卓绝的年轻器修,今日一见,倒与想像中不大相同。 宝月也笑嘻嘻地插了句话:“哎,你这人还挺有趣的嘛,跟天剑门的傢伙不太一样呢。” 楚衔兰道:“我就是个打铁的,比不上何兄他们威风。” “打铁的?”宝月眼睛一亮,“你是器修呀?那你会做首饰吗?我上次在集市看见一支能够护体的蝴蝶簪,可好看了,就是价格贵得离谱……” 这话就扯远了,季扶摇轻咳一声,制止了思维发散的小师妹。 “楚道友莫怪,小师妹年纪小,性子活泼了些。” 楚衔兰温和道:“首饰倒是能做,只是我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是兵器,工艺不精巧,怕是配不上宝月道友灵秀动人的气质。” 这话说得真诚又不像花言巧语,宝月很是受用,哪怕被拒绝了也没感到不快,对他观感又好了几分。 临別前,季扶摇神色稍正,提醒了一句:“楚道友,有件事还需留神。近来修仙界各处似有半妖踪跡频现,专挑落单修士或偏僻村落下手。你们此行若途经人烟稀少处,还望多加小心。” 楚衔兰心中一凛,又是半妖? 看来……不止是太乙宗,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半妖么。 “多谢季道友提醒,后会有期。” 在之后,楚衔兰与季扶摇等人稍微寒暄了几句,算是结识,也挺默契的没提起季承安相关的事,就此分道扬鑣。 路上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待马车行至送药的目的地村庄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村庄不大,只有一家兼做酒肆的客栈亮著灯火。 祝灵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深沉的夜色,无精打采地嘆了口气:“今日回不去了,明早再出发吧。” 几人下车,在客栈掌柜那儿要了几间房。 一进门,萧还渡就扯掉外衫往床上一丟,隨意薅了把头髮:“去不去一起冲个澡?满身尘土黏得慌。” 楚衔兰无语:“会不会善用法术是修士与凡人的根本区別,你能不能善用清洁术?” “那多没滋味啊。”萧还渡相当之鄙视。 楚衔兰心想,冲澡是不可能冲的。 开玩笑,那么大个蛊纹在身上,上次在沁灵池还能瞎扯糊弄过去,这会儿要是坦诚相见,怎么瞒得住。 “你去吧,我歇会儿。” “嘖,懒鬼。”萧还渡懒得喷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楚衔兰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按了按腹部的位置,又反手枕在脑后躺倒。 缠命蛊的存在就像个隨时会被引爆的雷火弹,好在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几乎让他忘了自己体內还盘踞著这么个麻烦东西。 还好,起码不会对正常的生活產生不便。 只要不去想,就像不存在一样一样。 他闭著眼,浑身经脉运转了几个小周天,呼吸渐沉,就这样睡了过去,在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隱藏在衣服下的蛊纹闪了一闪。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萧还渡擦著湿漉漉的头髮走进来,见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他看见,他好兄弟紧闭双眼,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楚衔兰?”萧还渡试著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楚衔兰背对著他,呼吸绵长平稳,手突然伸进储物囊,召出了飞行法器。 “大、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你要上天啊?”萧还渡被搞得有点脊背发凉,眼皮跳了跳,小声道:“……你、你小子梦游啊?” 听说梦游的人不能隨便叫醒,会出大事。 楚衔兰依旧不回答他的问题,闭著眼赤著脚就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然后,一脚狂野地踏上飞行法器,头也不回地化作一团白光从窗户飞了出去……??? 真的上天了。 萧还渡张大嘴巴:啊?? 兄弟你等等! “我靠!大半夜发什么疯?!回来啊——!” 第45章 月下 玉京阁夜深雾重,落雪凉夜漫漫。 弈尘盘坐於寒潭中心,双目微闔,极寒之气顺著周身穴位缓缓渗入经脉深处,加固著体內那道维繫多年的封印。 不知是否因月蚀期残余影响,近日来,那种封印的鬆动感愈发明显。 这不是好兆头。 弈尘本是心无旁騖,可此刻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乔语那双猩红的眼睛。 同类。 ——丑陋的双眼,一样骯脏的血。 倘若没有师尊当年的封印,他与乔语,与世间任何一只半妖並无区別。她的癲狂与憎恨,不容於世的狼狈下场,或许本该是自己要走的命途。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响彻在脑中。 ——师尊,你的眼睛,好美啊。 很突然的,往事卷上心头,弈尘想起当年指月真人带他回太乙宗的那段日子。当时师尊执剑立於幼时的自己身前,他原以为,面前的女修会一剑了结自己这个孽障。 不料,对方只是褪下外袍,丟在他沾满泥污的身上。 “披上,衣不掩体像什么样子,”她收了剑,取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又丟给小半妖,“暖暖身子。你有名字么?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从今往后就跟著我吧。” 这无疑是个胆大妄为的决定。弈尘至今不明白师尊为何会心软,又为何会收留一只半妖,给予他立足之地。 但指月真人向来萧然物外,师尊不说,他便也不问。 弈尘对同类这个词並没有多少归属之感,且从不认为自己属於人或妖的任何一边,只是遵从师命修道至今,於这世间不问来处,亦无归途。 可指月真人的宽容,也让他偶尔会生出一丝疑问:半妖,当真就罪无可赦么? 思绪回笼,弈尘眸色沉了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抽身离开寒潭,习惯性地感应了一下师徒契的位置。 ……怎么会这么近? 不是去下山歷练了吗。 正疑惑间,这时天际忽有一道流光过,直直落向寒潭的方向。 寒潭外围设著弈尘亲手布下的结界,足以挡开所有化神期以下的闯入者,强行闯入必定会因灵力反弹受伤。眼见楚衔兰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弈尘不及细想,將结界撤去。 “扑通——” 人影从天而降,直直砸向水面打破了一切寧静,与潭水来了个亲密拥抱,沉底半天都没能浮起来。 满池月色被搅了个稀碎。 弈尘一惊,伸手探向水底,手腕便被一股蛮力攥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一刻,楚衔兰从水里冒出脑袋,两臂环住了弈尘的肩背,力度之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接著,整个人湿漉漉地贴了上去。 目光定住的瞬间,弈尘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一张放大的脸近在眼前。 比以往红润的唇瓣微张,显得过分柔软。 下唇沾著水珠,湿润光泽,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跡。 弈尘的呼吸定住了。 几乎能感受到,从弟子唇瓣传来的热气,虚虚喷洒自己的唇间。 心跳雷动,弈尘猛然扭过脸向后避开,逃离了这种危险的距离。 太近了。 不敢想,若是没有躲开,岂不会……实在是……实在是……於礼不合。 这到底……在做什么? 胡闹! “楚离,鬆手。”弈尘喉结滚动著,语气隱有严厉之意。 少年对他的呵斥恍若未闻,那颗四处乱动的脑袋就抵在了弈尘肩头,楚衔兰含糊地喃喃:“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一下子,弈尘就愣住了。 因为,他也闻到了那所谓的“香气”。 ——极淡,极少,却实打实地从弟子身上散发出来。 丝丝缕缕,不容忽视,像无声的邀请。 只一愣神的功夫,少年就又躁动起来。 他像只寻味的小兽,极其不安分地贴来蹭去,贪婪渴望地闻嗅对方身上的气息,隨后,像是觉得不够,探出舌极轻地舔了一下。 弈尘浑身一震。 冰灵根修士是很难感知到冷的,但也因此对温暖的事物格外敏感。 此情此景放在师徒之间实在太过出格,弈尘再也无法容忍,不得不用力將人推开,这一推,才发现弟子的双眼一直处於紧闭状態,身体也滚烫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不对劲。 ……是缠命蛊发作了吗? 按照谢青影先前的说法,距离蛊虫发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那楚衔兰怎么会…… 那股奇异的“香气”又是从何而起? 事已至此,不如直接將人劈晕,先冷静一下。 可对方现在这模样……跟昏迷状態也没什么区別,晕上加晕,也產生不了什么作用。 突然,麻麻痒痒的刺痛感从脖颈处传来。 楚衔兰不断追逐著那股令他舒適的香气,已经不满足於闻嗅,竟直接大逆不道地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排显眼的淡红齿痕。 化神期修士並非肉体凡胎,並不会轻易被留下痕跡,但一直以来的习惯令弈尘在弟子面前並不会刻意维持灵力护体,也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被钻了空子。 “……” 弈尘空白的大脑神经仿佛断开一瞬。 连日来的情绪起伏,此刻被弟子无意识撩拨的难堪,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惑人香气……种种重叠,心湖被搅得波涛汹涌,再难维持表面平静。 他扣住楚衔兰作乱的手,身形一转,轻而易举地將人反压在石壁上。 力道几乎有些粗暴。 “……唔唔。” 楚衔兰被压制住,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仿若吃不饱的幼犬在控诉自己挨饿,模样可怜又无辜,非要湿噠噠地与师尊贴在一起才肯安分。 弈尘垂眸看著他,幽深的瞳孔慢慢变细。 寂静的寒潭与外界相隔甚远,仿佛万事万物都能被隱藏在这一方天地间。 那股香气更甜腻了。 视线有一瞬的涣散,男人低头,主动俯下身去贴近那截乌髮下的后颈。 月下,他的影子又斜又长,漆黑宛如蛇影悄然在水下游过,彻底覆盖住另一人的脊背。 追寻气息,只剩下一点点距离。 鼻尖几乎要触及……触及…… 剎那间,弈尘彻底清醒,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后撤开! 第46章 人之畜,性本生 弈尘反应过来,一阵阵的惊悸错愕。 他在做什么? 疯了吗? 他的冷静自持都去哪了? 那可是由他亲手养大的徒弟,从年幼起就跟他身边,一点一点教他握剑、教他规矩,守护、引导、庇佑,看著他从一个瘦弱懵懂的孩童,长成清俊如竹的少年。 他刚才,居然被蛊毒催发的香气所惑,心神动摇…… 弈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暂且先再次把小徒弟控制住,弈尘顿了顿,握住楚衔兰的一只手,掌心凝聚起一些冰蓝灵光,按照谢青影先前所交代的疏导方法,將灵力传递过去。 两道灵气在掌心缠绕,几乎是同时,弈尘肩头的皮肤开始浮现出大大小小的红痕,勾勒出一枝完整绽放的梅花,顺著脖颈一路向上攀爬,蔓延到耳后。 月下的寒潭池灵光闪烁,持续整夜未停。 等楚衔兰茫然睁眼的时候,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缓了一会,才注意到眼前的景象有多诡异。 自己身上披著一件师尊的外衣,靠在寒潭的石壁边缘,而师尊——在他面前盘膝而坐,面对著面,双手也……紧紧交握在一起?!! 五雷轰顶。 ……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这里是玉京阁啊。 等等,那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应该在村里客栈的床上睡觉才对! 做梦!一定是做梦。 楚衔兰不敢置信的陷入震惊,缓缓、缓缓地抬起视线,就见师尊静静地望著他,轮廓分明的脸背著晨光。 那眼神可以说是相当之深沉复杂。 “……师尊?”楚衔兰被看得头皮发麻,抽回交握的手,“弟子,怎么会在这里,昨夜……又发生了什么?” 弈尘不语,只是一味的沉默。 古怪的气氛令楚衔兰心里颤悠悠,莫名感到大难临头。 责骂也好,训斥也罢,打一顿也好!至少给个痛快。 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师尊越不说话,楚衔兰就越心慌,內心发虚,脑袋里疯狂闪过一万种可能。 直到他发现,师尊的脖子上…… 那块原本白皙的皮肤不再完美无瑕,零星的浅痕深浅不一的印在其间,似落花点点,哪怕被髮丝遮挡了一部分痕跡,也能看得出,那处被谁占了便宜,被蹂躪得有……多惨不忍睹。 轰。楚衔兰的脑袋炸了,耳边嗡嗡作响。 发生何事,一目了然。 … …… ——他到底做了什么。 啊啊啊啊,他到底,对师尊做了什么啊!!! 楚衔兰此刻的心情说是泪洒心田也不过为。 他呆呆地坐著,心想,仅仅用“逆徒”二字已经不足以阐述自己的混帐行为。眼下,师尊也失望透顶,连半个字都不愿再多说了。 人之畜,性本生。 他,就是畜生! “唰。” 不繫舟被剑诀召唤而出,寒光四射折射在水面,古剑的威压激得楚衔兰心神一震。 师尊突然召剑,这是要…… 楚衔兰心中凉透了,视死如归的垂下头。 也好。 身为弟子,屡次冒犯顶撞,褻瀆师尊,就算被就地处决…… 只听弈尘淡淡道:“上来。” “?” 楚衔兰呆滯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繫舟的剑刃並未指向他,这会儿乖乖悬停在一旁呢,再往右看,师尊也已经用法术换了身衣服,脖颈处的“罪证”也消失不见了。 “寒潭过冷,以你如今的修为,久待许会伤经脉。”弈尘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脸上看不出半点怒意,“收拾一下,隨为师去找谢青影。” 师尊不发火?也没生气? 不繫舟並非用於处决孽徒,而是用来御剑飞行??? 劫后余生。楚衔兰懵而逼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捡回了条命,只知道长了三丈高的坟头草原地消失了。 直到上了岸,他才发现自己连双鞋都没穿,对昨夜未知的一切更是感到毛骨悚然。 “师尊,昨夜……”楚衔兰试探发问。 “昨夜你蛊毒发作,在昏迷的情况下御器飞回玉京阁,坠入寒潭。为师以谢青影所说的疏导之法替你压制,无事发生。” 楚衔兰人都傻了。 他压根没有回来的那段记忆啊! 见他表情如此茫然,弈尘自然察觉到弟子情绪的剧烈起伏,也看出他对昨夜之事並无记忆,只是被蛊毒发作的失控嚇到了,害怕內心深处的妄想因此暴露,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果不其然,楚衔兰紧张地问:“那、那弟子……可有言行失態,冒犯到师尊?” 这话是自掘坟墓,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做错了事就要道歉! 弈尘目光闪了闪:“並无。” 在此之前,他已深思熟虑过此事的处理办法,既是一场意外,就不能给对方任何遐想的空间,制止任何可能性,不留可趁之机。 还是要从长计议,引导为主。 若解决不当,隨便打破这个平衡,恐怕会激起逆反之心。万一摊开来说……导致楚衔兰直接破罐破摔捅开窗户纸,那才叫难办。 反正,本来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衔兰:?? 听见对方答得斩钉截铁,楚衔兰都怀疑刚才在师尊脖子上看到的痕跡是幻觉了。 弈尘敛眸垂睫,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你在落入寒潭之后便持续昏迷,神志不清,连站都站不稳,何谈冒犯。” 也是。 他一个金丹初期,以师尊的修为,自己要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师尊隨便来个掌风就能给他扇出去十万八千里,还能做什么? 这么一想,楚衔兰鬆了口气,悬在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下。 弈尘看著少年脸上的愁云惨澹消失不见,三两下快速打理好自己,视线落在对方翘起来的一撮髮丝上,蹙起眉。 “过来,我替你绑。” 楚衔兰乖乖蹲下,听著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声问: “师尊,您方才脖子上的痕跡……” “是蛊纹。”弈尘打断道。 一大清早,谢青影的院內就出现了两名不速之客。 “在意识不清楚的情况下,身体不受控制,蛊虫发作了?”谢青影斯文地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倒是奇怪……你昨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有接触什么东西?” 楚衔兰想了想就道,“下山歷练。途经天剑门与玄阳宗相邻地界,遇上两派爭执聊了几句,除此之外,並无特殊吧。” 谢青影若有所思。 “天剑门与玄阳宗的地界……我明白了。” “这倒是我的疏忽,”谢青影嘆了口气,“缠命蛊本是一体同生,存有本能牵引。短距离倒还好,一旦距离拉得太远,其中一方就会主动释放蛊息,使得蛊毒发作,並召唤另一方回归,因为霽雪仙君修为较高,所以你便被强行召了回来。” 楚衔兰听得心惊肉跳。 又召回,又强行发作,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虽说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可亲耳听到还是会觉得荒谬。 这不就代表缠命蛊一日不解,他跟师尊就一日也不能分开吗! “很有可能,”谢青影点头,转而对弈尘问道,“第一次蛊虫发作的具体情况如何,途中没有发生什么棘手的事情吧?” 弈尘本想说没有,忽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的桩桩件件……尤其是,摄人心魂的香气。 “確有一事不明。” 待他言简意賅地將异香之事道出,谢青影“唔”了声,“异香?这倒是闻所未闻,也没见过这样的例子呢,弈尘,能不能再详细一些说说,昨夜具体都发生了什么?” 已经无法再说得更详细的弈尘:“……” 第47章 粉色娇嫩,更適合师尊 弈尘彻底僵住了,宛若一尊沉默的冰雕。 这要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说那种香气如何密不可分缠住呼吸,说徒弟如何任意妄为地贴近亲近,而他自己……差点也被那股奇异的氛围影响,险些失了分寸? 面前两道充满探知欲的视线,齐刷刷射向弈尘。 楚衔兰也好奇得紧,低头在自己身上左右嗅了嗅,没啥奇怪的味道啊。 良久,弈尘终於开口,答得十分平稳:“异香是在蛊虫发作时自双方体內散发而出,会扰人心神,平时应该闻不到。” 这是实话实说。 “那这心神恍惚的症状,严重吗?”谢青影关切追问。 “尚可控制,只需凝神静气,便不会被其影响。”弈尘眼底漾起转瞬即逝的涟漪,垂眸抿了一口茶。 听他这么说,楚衔兰心中又是崇敬又是感慨。 师尊果然定力超凡,心如止水,无论遇上何等变故,都能这般冷静应对。 虽说不清楚那股异香究竟是何种情形,但缠命蛊的控制力確实惊人,他都陷进了近乎“梦游”的离谱状態了,没想到师尊依旧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分神压制蛊毒。 唉,反观自己,还是道行尚浅,太挫了。 楚衔兰脸上挫败的表情太过明显,弈尘想不留意都难。 这又是何意? 因为他说 “什么都没发生”,“不会被影响”,所以…… 是觉得遗憾? 昨夜,楚衔兰虽意识不明,弈尘却是一夜清醒。 虽说过去也常在弟子修炼之时帮忙引导灵气,但像这样彻夜灵力交互,气息相融,於他而言也是第一次。 弈尘愈发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確的决定,若是把昨夜的细节和盘托出,岂不就是……给了对方浮想联翩的机会。 再加上,楚衔兰本来就会做一些不正经的梦,谁知道……还会梦见些什么难以启齿的光景…… 这时,楚衔兰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隨著动作,少年修长的脖颈仰起,一小片白皙细腻的后颈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弈尘原本还处於审视心態,瞥见那块莹润的皮肤,鼻尖好像又嗅到了那种异样的香气,心头猛地一颤,不留痕跡地转移注意力。 谢青影见两人无事,稍稍放下心来,拋出一个好消息:“其实,今日你们若是不来寻我,我也打算登门拜访。关於解除缠命蛊的法子,我已经有了些眉目。”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楚衔兰瞬间挺直了脊背,“前辈请讲!” 谢青影缓缓道来。 “缠命蛊的蛊虫並非凭空而生,它出生於一种名为无灵仙芽的灵草之中。” “无灵仙芽是这种蛊虫的本源,开花后的气息能诱使蛊虫离体。只要找到此草,在下便有极大把握將你们体內的蛊虫引出。” 楚衔兰双眼一亮:“多谢前辈,那要去哪里才能找到无灵仙芽?” “你可曾听说过双云城?”谢青影稍稍頷首,笑意温和。 双云城。 楚衔兰虽没有亲自去过,却是听说过的,甚至前不久才刚刚路过。这座城镇正好位於天剑宗与玄阳宗领地的交界处,因位置的特殊,常年受两派共同庇佑,得以安享太平。 “双云城附近有一处名为幽心谷的隱秘之地,无灵仙芽恰好生长於此。此草採摘方式极为特殊,一旦离根,便会在一炷香內迅速枯萎。唯有当地採药人世代相传的特殊手法才能保其鲜活。” “你们运气不错。近期是无灵仙芽一年中唯一一次的成熟期,此时前去把握最大。”谢青影思索片刻后,就道,“恰好我在双云城有一位许久未曾谋面的旧友,此次便与你们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楚衔兰听得心潮澎湃。 没想到困扰了他好几天的大麻烦,竟能这么快就找到解决的头绪。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恨不得立刻动身前往双云城找到无灵仙芽。 但很快,楚衔兰想起一件事。 自他来到太乙宗起,就一次也没有见过师尊外出。 ……师尊会愿意为了无灵仙芽破例下山吗? 其实愿与不愿都没有差別,毕竟他们现在被缠命蛊捆在了一起,为了解蛊,横竖都得跑一趟。 果然刚这么想著,弈尘那边就点了点头。 “那便明日一早启程。” 既要下山,当然不能说是为了解除缠命蛊而出门,只得对裴方安等人宣称是师尊陪弟子下山歷练。 按理说,师尊陪同弟子下山歷练,本是修真界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事放在霽雪仙君弈尘身上,就显得格外不同寻常了。 得知消息的魏烬很是震惊。 他太了解弈尘了,若不是有天大的理由,这人绝不可能主动下山。 可惜魏烬看热闹也没赶上热乎的,当他赶到玉京阁之时,弈尘与楚衔兰早已没了踪影。 此刻,师徒两人正在太乙宗的边界传送石旁,等著与谢青影匯合一同上路。 楚衔兰背靠著冰凉的传送石,视线忍不住一直往旁边飘。 因为,师尊的样子……很不一样。 弈尘身穿一袭利落简洁的玄色衣袍,黑色腰封束著流畅的腰线,设计並不繁复,只有袖缘的位置点缀著暗银色绣线。 如瀑的银白髮丝也变作了墨色的乌黑。 黑衣,黑髮。 褪去些许不染尘俗的仙气,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总盯著为师做什么。”弈尘声音有些无奈。 总是看……也不知道遮掩一点。 楚衔兰被抓了个正著,倒也不心虚,笑道:“我从未见过师尊这种打扮,忍不住就多瞧了几眼。” 那张俊美矜贵的脸依旧没变,只是额间的冰蓝灵纹隱去了,只要不仔细盯著瞧,一时半会很难认出他是大名鼎鼎的霽雪仙君。 毕竟先前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为免引人注目,弈尘索性稍稍幻化了自身模样,低调行事。 弈尘侧过脸看向他:“为师这样,很奇怪?” “当然不奇怪,师尊无论何种模样都好看,不然,弟子刚刚也不会看得移不开眼了。”楚衔兰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师尊怎么可能跟“奇怪”两个字沾边嘛,別说是穿黑衣,师尊就算穿粉色,那也是不同凡响!世间独一份的出眾! “……” 这话在弈尘耳边的翻译就是:师尊的一切都合我心意,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这么直白,如此……不加修饰。 上次在崖底犯迷糊说说就算了,现在当著他的面也敢这般放肆提及。 照此下去,以后还得了,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他是不能放任楚衔兰继续这样胡闹的。 第48章 白白白白白 严肃的师尊刚想拿出点威严震慑一二,没规矩的徒弟却又开口了。 “说起来也不怕师尊笑话,其实弟子以前就偷偷期待过与师尊一同出门歷练,看看山川湖海,见识见识世面,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可毕竟霽雪仙君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永远不可能像寻常师徒那般並肩闯荡江湖云游四方。 “没想到现在竟以这种方式实现了。”楚衔兰摸了摸鼻子,“嗯,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弈尘眸色微动,心里是被什么极轻地挠了一下。 罢了……不就是,多看了几眼。 也不算……无法接受。 这孩子既然都到了“魂牵梦绕”的程度,心中本就苦涩难言,只是让他多看几眼就能多高兴一会儿,又能怎么样呢? 弈尘心软了,抬眼瞥了他一下:“……往后还会有机会的。” 话音刚落,身旁的弟子就两眼放光地望过来,眸光闪烁,像是把星河明月都收进了眼底。 那满心信赖、满眼期待的模样,弈尘见过无数次。从小到大,楚衔兰只有面对自己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就像一个只对他开放的隱秘通道,唯有他才能看见。 楚衔兰嘴角高高扬起,眼波流转:“真的吗?” 师尊的清白守住了,解除缠命蛊的好消息也近在眼前,以后说不定还有云游的机会,怎么能让人不高兴呢。 看他兴高采烈的模样,弈尘的语气带了几分温度,嘴角勾勒出浅淡的弧度,“待你修为再进益些,一同下山歷练的机会自然会更多。” 师尊笑了。 楚衔兰有些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温温吞吞地应了声,“是,师尊。” 话正说著,谢青影也到了,他温润含笑道:“二位久等,我们出发吧。” 修真界有规矩,修士不得在凡人聚居的村镇高调行事,前往双云城的路上有一段与寻常旅人同行的通路,需乘坐马车前进。 车厢布置得洁净雅致,左右后三面各设了一张软凳,恰好一人坐一处,倒也宽敞。 弈尘居中,谢青影居左,楚衔兰便选了右侧的位置坐下。 路途之上,谢青影不时侧过身,与弈尘低声交谈几句,语气熟稔自然,像是相交多年的旧友。 楚衔兰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看向窗外,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师尊性子清冷,除了太乙宗的几位师叔伯,几乎不与外人往来,没想到还有谢前辈这么一位朋友。 马车微微顛簸,行驶在略有起伏的道路上,渐渐地,楚衔兰眼皮开始发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头靠著车窗,抱著手臂,不知不觉便闔上了眼。 弈尘恰好侧眸,看见了这一幕。 少年眼睫下垂投出淡淡阴影,睡得毫无防备,晨光温柔洒在他的半边侧脸,显得暖融融的。 “你这徒弟倒是很特別。”谢青影悄悄朝弈尘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了点似笑非笑。 “何处特別?” “嗯……该怎么说呢,”谢青影想了想,“绝非池中之物。不会安於一方天地,不会困於咫尺之间。鯤鹏展翅需凭海运,蛟龙入海方得自在,太小的水缸,终究容不下他。” 弈尘沉默地听著。 他当然清楚。 凡是大宗门弟子下山,有的骄傲自满,眼高於顶;有些拘谨怯懦,小心翼翼;亦或是只顾埋头赶路、一心完成任务。楚衔兰不同,他天生就懂得如何与红尘世俗打交道。 这一路而来,几乎每过个界碑关卡,都能遇到相熟之人热情的与楚衔兰打招呼。 少年就像一颗稜角分明的琉璃,每一面都折射出一片光亮。 “说起来,他的身世来歷如何?姓楚……莫非是哪个氏族大家的孩子?”谢青影好奇道。 “不是。”弈尘淡淡应道。 关於弟子的身世,弈尘所知的也不算多。 楚衔兰几乎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小时候借住在一间赌坊后院,靠著帮人跑腿打杂勉强混口饭吃。 后来有修士路过那处小镇,无意间察觉到这孩子身上縈绕的灵气波动,一番测试,竟测出罕见的单系金灵根。 修士问不出他的家世来歷,就辗转把他送来了太乙宗。 他不是没有私下调查过弟子五岁以前的过往。 可惜在偌大的修真界,这样身世成谜的孩子数不胜数,线索寥寥,根本无法查出结果。 “咚。”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是少年的脑袋结结实实磕在了窗框上。 楚衔兰闷哼一声,急促睁开眼。 他先是猛眨了眨,视线迟疑落在对面,下一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在他的视野里,谢青影侧身对著弈尘,左手虚掩在唇边似在轻笑,右手撑著椅背,动作几乎要不动声色地把弈尘完全圈进怀里。 ——不对。 而弈尘垂著眼眸,神情鬆弛舒缓,两人之间的距离十分亲密,隨著谢青影的靠近,身体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个画面……这个姿势……这个距离…… 楚衔兰脑內闪回无数刚才在梦中看见的混乱景象,定格在眼前这一秒。 【……被下药的弈尘的身体忍不住绷紧,紧咬的下唇微微泛白,鼻头泛红,齿痕深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他闭著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被另一只手轻轻挑走,谢青影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著剑修肩头的衣料,抚摸皮肤下的血管。】 【“脉搏跳得好快,你也在期待吗?期待我……咬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嚓! 一声脆响。 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他直接站起了身,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踉蹌著向前跨了一步,恰在此时,车轮恰好碾过一块凸起的碎石。 车身剧烈顛簸,楚衔兰一个脚下不稳向前直直扑去。 弈尘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瞬,下意识抬臂便要去扶。下一瞬,怀中横蛮不讲理地撞进来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呃——!” 楚衔兰心神大乱,慌乱中胡乱一抓,掌心陷入一片滑软的布料,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然將弈尘的外衣领口扯鬆了。 楚衔兰:!!! 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整个人差点心臟骤停,喉咙发乾,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连忙撑著身体稳住身形,替弈尘遮掩,把滑开的衣襟往中间拢。 哪怕再尷尬,也不能让师尊丟脸! 可这慌乱的补救动作刚做了一半,突然马车猛然一停! 楚衔兰身形一晃,指尖不慎勾住了底衫的雪白系带,那系带本就鬆散,一扯之下衣带抽离,衣襟彻底敞开,小半边紧实流畅的胸膛毫无遮掩地袒露在眼前。 一片晃眼的白花花风景。 “弟、弟子……我……师尊……” 楚衔兰满头冷汗。 完了。他想。 自己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搞砸了所有的事情。 第49章 心中產生了別样的滋味 “几位仙长,双云城到了!” 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笑脸盈盈地撩开帘子,被脸色苍白的少年嚇了一大跳。 楚衔兰如同行尸走肉般飘过。 呼吸到外界的第一口新鲜空气,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第二次的预知梦来得毫无徵兆。 方才不过是在车厢里眯了片刻,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发生了。 与先前季承安的那次极为相似,依旧是一些只能旁观,无法干预的破碎画面,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著惊悚的画面不断出现,被迫看完全程,硬生生忍到梦境结束。 只是这一次,想要玷污师尊的人,不再是季承安。 而是药王穀穀主……谢青影。 【谢青影表面风雅斯文,实则內心一直藏著大胆疯狂的想法——他要让一个寒梅傲雪般的人,成为只属於自己的所有物。】 【数年前在秘境的相遇,那人就像月光般照进谢青影阴湿晦暗的心底。一次偶然的疗伤,谢青影初次窥见弈尘脆弱的模样。】 【……谢青影的心中產生了別样的滋味。】 楚衔兰:…… 到底是哪种別样的滋味。 【弈尘蹙著的眉峰像连绵不断的山脉,颤抖的睫毛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因疼痛而流下的汗珠顺著下頜线滑落,他莫名觉得那汗珠都该是甜的。谢青影见惯了修真界不少女子的柔美,没想到男子在疼痛时也能有这般惊心动魄的风骨,勾得他心尖发痒,口舌生津,渴望品尝那血管下流淌的血液。】 【谢青影要將这朵高岭之花彻底折下,藏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牢笼,满足心底深处的施虐欲。想看他哭,想看他痛,独自欣赏弈尘的风情。】 哪怕当时被这铺天盖地的恐怖信息量砸得头昏脑涨,楚衔兰也精准捕捉到了核心关键词。 ——牢笼? 在祝灵的那些禁书里,似乎有过类似的桥段,好像是叫……囚禁?? 什么意思,他、他想囚禁师尊??还……喜欢痴迷於师尊痛苦的表情!? 这岂不是比季承安还要更变態! 【弈尘修为高深,寻常手段根本无法靠近,那时的谢青影还未成为药王穀穀主。便只能压下心底的疯狂,偽装成温和的好友,试探蛰伏,用了无数年,等待一个能將人彻底困住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简直是天赐良机。 【趁著弈尘那个碍事的弟子恍惚入睡,谢青影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此刻,他的衣袖里藏著药王谷秘制的“醉春烟”,只需一息……哪怕是贞洁烈男来了也会任人摆布。】 【势在必得的疯狂缠绕在心头,马车摇摇晃晃,药王穀穀主悄无声息地朝著梦寐以求的人靠近……】 楚衔兰就是在这个关键节点被惊醒的。 睁眼,面前是几乎一比一还原的画面,惊悚程度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结果就是。 阻止了一场悲剧,也亲手製造了一场灾难。 事到如今,楚衔兰感觉自己拼尽全力终於没有力气了。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 谢青影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变態呢? 他甚至开始怀疑预知梦的真实性。 有一说一,季承安看著就不像什么好人,可是谢青影在修真界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医术高超,温文尔雅,克己復礼。不仅好心为他们跟进缠命蛊的事宜,还亲自陪同下山寻药,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毛病。 “……楚小道友,这样安排你觉得如何?” 楚衔兰回过神。 面前的谢青影对著自己微微一笑。 “呃,”他顿了一下,“抱歉,谢前辈,我方才……走神了,可不可以劳烦您再说一次。” 谢青影好脾气地道:“不妨事。双云城鱼龙混杂,在下在城中尚有一处常年空置的私宅。眼下距离无灵仙芽的採摘期还有一段时间,你们师徒不如移驾寒舍暂住?” 住在一起? 楚衔兰脑袋里“叮”的一声。 “多、多谢前辈,不必了。” 此话一出,两道疑惑的视线看了过来。 接受邀请是理所应当的决定,既方便行事,又能省去许多麻烦。 楚衔兰也知道自己的话突兀至极,谢前辈是师尊的好友,两位长辈之间的安排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辈做主? 人家就是礼貌一问,你还拒绝上了。 楚衔兰连忙打了个补丁:“就是觉得有点太麻烦您了。” 谢青影摇头,“楚小友不必如此客气。我与弈尘相交多年,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更何况大名鼎鼎的霽雪仙君要来,谢某求之不得啊。”他侧眸看向弈尘,开了个玩笑,“你们来了,反倒是我沾光。” 楚衔兰心头更急,也下意识看向师尊。 其实弈尘对住在哪里並无所谓,只是他注意到了弟子略显焦躁的模样。 从刚才在车內醒来开始,楚衔兰的状態就不太对劲。 谢青影见状摇头轻笑,不紧不慢道:“你们先商量一下,不著急。”隨后,他就自觉退到一边,抽了本医书翻看。 弈尘转过身,“怎么了?” 楚衔兰张了张嘴。 总不能直接说:“师尊我怀疑谢前辈是个变態他想喝你的血还要玩囚禁看你哭所以我们不能跟他住一起”吧? 先不管他说不说得出去,这话一出,在场谁更像变態,还真不好说。 况且,这次的预知梦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但楚衔兰真的不太敢让弈尘去住谢青影的私宅,这是拿师尊的清白赌概率,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事已至此。 管他的。 楚衔兰豁出去了,义无反顾地伸出爪子。 弈尘看见弟子忽然拽住了自己袖子。 “师尊……”楚衔兰声线放软,压著闷闷的鼻音,“难得与您下山一趟,我想让您多陪陪我……不如,我们寻一处乾净的客栈落脚?弟子也想像寻常师徒那样,和您一起看看宗门以外的市井街巷,品尝当地的小吃茶水。” 听著徒弟用祈求一般的语气提出要求,弈尘有些微妙不自在。 他的弟子……之前有这么任性吗? 仔细想来,自从与谢青影一路而行后,楚衔兰的言行就处处透著反常。 刚才在车里也是,就因为看见自己跟谢青影多说了几句话,就急得站起来,还闹出那么尷尬的意外,这是在做什么? 现在呢……撒娇,吃醋吗? 吃谁的醋,谢青影? 不光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感情,现在就连胡乱吃醋都不讲分寸了吗。 弈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此行下山是为解蛊,而非游山玩水,不要任性。” 这样对彼此都好。態度若不强硬些好好管教,这孩子恐怕会更得寸进尺,覆水难收。 楚衔兰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师尊灿若寒星的黑眸,彻底突破自己厚脸皮的极限,把脸和眼尾都憋红了。 “不去逛街也行啊,师尊。”他轻轻的说,还摇了摇弈尘的袖子,“您就陪弟子去住客栈吧,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少年尾音上扬,泛红的眼中似有水流缓缓荡漾,好像只要听到一声拒绝,那片波澜就会顷刻溢满,落下泪水。 “……”弈尘仿佛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第50章 我和我的义父 听完师徒二人之后的安排,谢青影表示理解,也没再强留。双方约定好入谷採摘无灵仙芽的日子,在城门口分头两路。 楚衔兰的视线在谢青影离去的背影上停留许久,心中非常纠结。 完全无法把面前的男人跟梦里那个变態叠在一起。 楚衔兰盯得太久,眼睛都快发酸了,结果抬头一看,师尊也目不斜视的盯著自己。 师徒两人隔著三步的距离,你盯我,我盯你,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无声对视。 “满意了?”弈尘轻轻问。 “……”楚衔兰憋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他都这个岁数了还对师尊耍赖,苍天大地啊,快要尷尬得无地自容好嘛! 他的心一直跳的很快,但也没忘了刚才的承诺,直奔双云城最豪华的客栈。 “两位客官,要住店吗?”柜檯后的掌柜是个胖胖的老头,瞧著和和气气。 “麻烦给我们两间甲字上房。” 楚衔兰虽然爱財,但他外出歷练的宗旨一向是吃住不能差,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办事,该省省该花花。 “好嘞!” 掌柜往桌上放了一串钥匙,“甲字三號、甲字十五號房,左边楼梯上去。” 房號的间隔这么大,显然不是相邻的房间,楚衔兰隨口问了句:“这两间房是挨在一起的吗?” 听他这么问,弈尘有种不好的预感。 弟子现在这么粘他,总是找理由亲近,此刻问及房间是否相邻,莫不是又要…… 掌柜歉意一笑,搓了搓手:“哎呀,近日城里来了不少人,同层的房间都满了。三號房在二楼东边,十五號房在三楼,中间隔著一层楼呢。客官您不介意吧?” 弈尘不动声色地听著。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少年下一步的反应,说不定会转过身,又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提出逾矩的要求:“师尊,只要一间房行吗?” 当然不行。 结果楚衔兰拎起那两枚钥匙,乾脆利落地道:“没事儿,不介意。” 他回头,“师尊,您选哪一间?” “……”弈尘,“隨意。” 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思地穿越厅堂,几个穿著水蓝色门派服的年轻人围坐在桌边喝酒聊天,楚衔兰隨便扫过一眼,恰巧那边也看了过来。 “欸,是你呀!”少女声音清脆活力,笑著冲他招了招手。 原来是前几天刚遇到的玄阳宗一行人。 双云城与玄阳宗和天剑门相邻,在此处遇到这两个门派的弟子並不奇怪。 玄阳宗的大师姐季扶摇依旧看起来清丽得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把作为武器的天凰伞就倚在桌边。 “好巧,宝月道友,季道友。” “要不要来吃点?”宝月翘著二郎腿,豪迈地拍了拍桌,腾出一个位置,盛情邀请。 別看她身材小小一只,面前已经叠了八九个空盘子,旁边还摆著几碟没动过的点心和小菜,食量惊人。 楚衔兰晃了晃钥匙,笑道:“先不了,我们初来乍到,还得收拾收拾。” “行啊,”宝月单手撑著下巴,眯起眼笑了,“我说,你不会也是为了无灵仙芽而来的吧?幽心谷那边还挺危险的,咱们到时候可以结伴同行啊。” 楚衔兰知道她是好意,却不能答应。 无灵仙芽的功效远不止解蛊,作为一种珍贵的仙草,其本身就蕴含著精纯的天地灵气,对金丹升元婴的修士受益极大,若能寻得並当场吸收,可洗经伐髓,稳固道基。 对於那些卡在境界瓶颈多年的金丹修士来说,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契机。 正因如此,每逢无灵仙芽的成熟之期,幽心谷便会涌入各方势力,人人都想碰碰运气。 可无灵仙芽的玄妙之处也在於此。 它的数目和具体生长地点都是未知的,且採集条件苛刻,需要找到当地的“採药人”作为嚮导並用特殊手法採摘。 因此,入谷寻药赌运气,也赌实力。 有机缘就有血腥风雨,为了爭夺一颗无灵仙芽,杀人夺宝一类的事情也不少见。 楚衔兰倒不是担心季扶摇等人抢夺宝物,毕竟玄阳宗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正道派系,接纳天下无家可归的孤女。哪怕没有灵根,也能以武入道强身健体或是做普通的洒扫弟子。这样的门派,不会屑於做下三滥的事情。 只是楚衔兰他们的情况还要更特殊些,毕竟解蛊什么的,不方便外人看见啊。 这时候季扶摇突然道:“宝月,楚道友已经有同伴了。” 季扶摇的目光越过楚衔兰,落在他身后的黑衣男子身上。 在不刻意隱瞒修为的情况下,同境修士之间能够互相感知修为深浅,若是相差一阶,也能凭灵力威压或气场辨认出大致境界。 金丹后期的季扶摇已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此刻,居然完全探不出一丝那男子的修为。 显然是刻意隱藏著修为,就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深不可测。 双云城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人物?季扶摇心中微微一凛,笑著问道:“不知这位前辈是?” 楚衔兰习惯性地道:“这位是我的……” 说到一半,他猛地想起师尊刻意幻化过形貌,为的就是出门低调行事,楚衔兰打住话头,咳了一声,一阵头脑风暴。 该怎么介绍呢? 好友? 不行,徒弟哪能高攀师尊称友道故。 兄弟? 这个更离谱,师尊身份尊贵,用兄弟的辈分太小了,纯粹是在占便宜。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楚衔兰沉了口气:“这位是,我的义父。” 第51章 炼器大师竟是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堂似乎都安静了一剎。 弈尘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义、义父?”正往嘴里塞鸡腿的宝月停下了动作。 她哽住了。 “正是,”楚衔兰篤定地点头,“义父他宽厚仁慈,和蔼可亲,善待小辈!听闻我要进谷寻草,放心不下,这才特意隨行护我周全。”说完,他还回头冲弈尘眨了眨眼,“对吧,义父大人!” 咔嚓咔嚓咔嚓,又连扎三刀。 弈尘的脸色更沉了些。 “原来如此。”宝月恍惚喃喃。 哎呀?这么年轻就喜当爹啦,这可真是……也不对,修士又瞧不出年纪,好像不能这么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季扶摇也怔住了,心中的疑虑起起落落,皱眉看看楚衔兰,又看看后面那个年轻俊美却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神色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义父? 原来是、是这样吗。 “那,就不打扰楚道友和这位……义父前辈了。”季扶摇艰难地点点头,也罢,总归不像可疑人物。 恰在此时,客栈外传来一阵嘈杂响动。 “扶摇姑娘在吗!” “——毕少爷的贺礼到啦!”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男人尖细的吆喝声婉转著飘进来。 听到这动静,玄阳宗女修们脸色齐齐一沉,纷纷露出厌恶的神情,其中宝月的反应最大,“哐当”一拳头砸在桌面上,恨恨道:“又是那个烦人精!阴魂不散的东西!” 她说完,七八个小廝打扮的男人就咋咋呼呼地窜进了大堂,手里端著的东西五花八门。 “……?”楚衔兰难以置信地看著其中一人掏出了根灵火棒。 没等他阻止,对方就快速点燃了。 “轰隆隆——!!” 瞬间,客栈大堂轰然炸开了五顏六色的灵火烟花,彩带乱飘,烟雾瀰漫,火星四溅,噼里啪啦。 “臥槽,我的汤麵!我的头髮!” “大白天的发神经啊!” “掌柜的,管不管啊!你们店里在室內放灵火花!?” 突如其来的闹剧惊得满堂宾客骚动。 楚衔兰下意识后退半步,被弈尘无声展开的冰蓝屏障护住,半点没受影响,可饶是如此,看著眼前的鸡飞狗跳的景象,他还是忍不住眉毛抽抽。 闹哪样。 城里人就是会玩。 一片喧闹之中,蓝衣小廝走上前,殷勤地將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木匣捧到季扶摇面前。 “扶摇姑娘,这是我们家毕少爷亲手为您准备的贺礼——朱顏镜,请您过目。” “滚!” 宝月已是忍无可忍,怒火中烧地抓起纸伞就朝著蓝衣小廝挥去,一群人被揍得东倒西歪,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拿著你们的破烂赶紧滚!再敢来烦我们大师姐,头给你打烂!” 宝月把伞架在肩上,指著几人痛骂。 “疼疼疼,哎呀、哎哟。” 那群下人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可邻桌的修士们无辜倒霉,脸色很是难看,忍不住低声嘀咕抱怨,客栈掌柜更是望著满地狼藉,苦著脸不知所措。 季扶摇见状轻嘆一声,主动走到掌柜面前,取出一袋灵石放在柜檯上。 “这点心意权当赔偿客栈的损失。方才扰了诸位清静,实在过意不去,今日大堂所有客人的帐都算在我头上。劳烦掌柜的代为安排了。” 掌柜知晓她是受了无妄之灾,犹豫道:“多谢姑娘体谅,可是这……” “不妨事的。”季扶摇頷首,温和的语气有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处理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桌边,有些无奈道:“楚道友,让你们见笑了。” 宝月撇撇嘴:“毕施犯贱在先,凭什么让大师姐善后……” 从宝月气鼓鼓的补充中,楚衔兰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毕施是双云城城主的独子。 城主夫妇对儿子极为宠溺,毕施是个紈絝子弟,仗著这层身份和城主府的权势在双云城向来张扬,还常流连烟花柳巷之地,直到遇上了季扶摇,毕施原地为美色折腰,美其名曰浪子回头,对玄阳宗大师姐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骚扰)。 季扶摇就像惹上了苍蝇,她早已明確拒绝过数次,可毕施此人脸皮极厚,反倒觉得是对方在欲擒故纵,手段愈发张扬烦人。 不过毕施倒也並非是一无是处的浪荡子,传闻他在炼器一道上很有造诣,年纪轻轻便已能炼製出上品高阶法器,在双云城颇有名气,被不少人尊称为 “炼器大师”。 “炼器大师?” 楚衔兰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盒子。 先前从未听说过这么个人,倒是很稀奇。 “什么大师啊,”宝月嗤之以鼻,“之前也就是个普通的器修,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突然领悟了门道,就被人吹捧起来了。” 她瞥了一眼楚衔兰手里的木匣,嫌弃道,“哼,听说你们器修想追求谁,就会送自己亲手製作的法器,这里头啊,估计就是毕施做的破烂吧。” “季道友,我可以打开看看吗?”楚衔兰抬眼问道。 季扶摇点点头,语气淡然,“请便。”反正她也不会收下这些东西。 锁扣发出咔噠清响,木匣开启。 匣內铺著柔软光亮的金丝绒布,布上躺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镜子。 镜身以莹白温润的暖玉雕琢而成,把手边缘布满扶摇花纹饰,镜面光可鑑人,做工精细。 “就这?”宝月也凑过来看热闹,咂舌道,“这便是朱顏镜?好俗气,也好没新意的礼物……” 楚衔兰一看到这枚镜子,眉头就蹙了起来。 下意识回头与身后的师尊对视了一眼,弈尘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法器上,眸子里闪过淡淡的疑惑。 季扶摇等人正准备离开,见楚衔兰端详得仔细,还以为他对这枚法器本身感兴趣,便温声道:“楚道友若是不嫌弃,就將此物带走吧。” 楚衔兰这回没有推脱。 他合上木匣,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季道友了。” 玄阳宗一行人走后,楚衔兰才重新打开那枚木匣,细细打量。 奇怪。 自己没看错吧? 他正疑惑著,师尊的声音紧隨其后响起:“这是你亲手炼製的法器。” 弈尘用的是肯定句。 旁人也许看不出,但弈尘对弟子的手艺再熟悉不过,只需一眼,就能辨识出此物出自谁手。 楚衔兰低头。 木匣里装著的根本不是什么朱顏镜,而是他早年製作的小法器——自欺欺人镜。 效用说来简单,持镜自照者,能在镜中看见自己容顏最盛时的模样,法器之中施加一种轻微的美化幻术,说白了,就是件能让人“看起来更美更帅”的玩意儿。 这种閒来无事的练手的小玩意楚衔兰做过很多,派不上用场的,基本都拿去卖了。 他不可能会认错自己亲手做的东西。 楚衔兰闭上眼,神识细细扫过手中的法器,查找灵印。 在作品里刻下独有灵印是炼器师基本操作,作用类似於署名。 果不其然,他所刻的灵印已经被抹去了,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啊,这。 这事情闹得。 楚衔兰嘴角抽搐,这不就尷尬了吗。 ……炼器大师竟是我自己? 第52章 我有一个梦想 双云城,城主府。 谢青影茶盖轻缓地撩开盏中浮沫,温柔一笑道:“幽心谷地势复杂,此次入谷事关重大,就劳烦毕城主费心安排一位熟悉谷中情形的嚮导了。” “好说,好说。”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脸上堆满了笑,“谢谷主既已开口,在下必定会为您寻一位最熟悉幽心谷地形的老手。” 说罢,毕登提起茶壶,正要给谢青影的空茶杯续上热茶,小声问道:“谢谷主,您先前说……此次霽雪仙君也与您一同入了城,怎的不见那位仙君尊驾呢?若是仙君肯赏光,在下这边也好早些安排,务必尽心款待,方不失礼数啊。” 谢青影刚要解释弈尘不喜高调,冷不丁听门口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动静。 “爹……!爹啊!” “她又拒绝我,她还是不肯收我的贺礼!” 静室的门被突然撞开,一个圆滚滚的矮胖身影冲了进来,进了门就瘫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 谢青影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毕登脸上的笑容尷尬得快要掛不住,一把將毕施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见笑,见笑了。这位……这位是犬子,平常被我惯坏了,有点没规没矩的,衝撞了谢谷主,还望海涵。” 毕施被他爹拽著也不忘抱怨,“爹!我说的是真的!那季……唔唔!您捂我嘴干嘛!” “谢谷主,不好意思啊,稍等片刻。” 毕登对谢青影勉强笑了笑,扯著毕施的胳膊离开。 直到远离了静室,才鬆开手恨铁不成钢道:“混帐东西!你也不看看今日府上有谁在!那是神医谷的谢谷主,是你能当著面胡言乱语的吗?” “我、我就是喜欢她,我哪里配不上她,送礼物有什么错!”毕施梗著脖子不服气。 毕登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无话可说。 季扶摇要是个普通女修也就罢了,老毕家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光宗耀祖的儿子,配谁都是绰绰有余。 可她是什么身份?不仅是玄阳宗这一代的大师姐,还是宫中的二殿下!更別提玄阳宗和双云城关係密切,毕施私底下胡闹也就罢了,这些话若让谢青影听去,岂不是祸从口出? 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 “回去好好待著!不许再出来丟人现眼!” 挨了亲爹的训,毕施的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用力踹开了锻造间的大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砰!” 屋內正在忙碌的七八名炼器师闻声一颤,手中活计也停下了,有些惊恐地看向门边。 一时间,锻造间內鸦雀无声。 “还敢停手?”毕施冷哼一声,抬脚踹翻了堆放矿石的木架,“我爹可是给你们付了灵石的,都给我好好干活!谁要是偷懒,或者做出来的东西不合我意……哼,有你们好看。” 他发泄完,看著满屋子里战战兢兢的炼器师,心中的憋闷之气也淡了些许。 毕施背著手,大摇大摆出了锻造间,决定去自己在城中最大的那间法器铺子转转。 还未踏进铺子正门,一道悠扬悦耳的嗓音率先传入耳中:“敢问掌柜,这些陈列的法器皆是出自何人之手?” 毕施脚步一顿,斜眼望去。 柜檯前立著一名身著白金劲装的少年,墨发半束,肩背挺拔,单看侧脸的线条都十分流畅利落。 “客官,咱们玲瓏阁內所售法器无一例外,全都是出自我们双云城第一炼器大师——毕施毕大师之手!” 少年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他道:“原来如此。” 他又道:“……早就听闻双云城出了位了不得的炼器大师,今日一见这些作品,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大师,当真厉害啊!” 门外的毕施听得浑身那叫一个舒坦,昂首挺胸,洋洋洒洒的踏入店中。 掌柜眼尖,连忙招呼道:“毕大师!您今日怎么有空亲临店里!” 楚衔兰也闻声回过头,脸上露出混杂著“久仰大名、终得一见、诚惶诚恐”的欣喜表情:“原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炼器大师!” 毕施站定,端著架子,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少年几眼,有些不爽,这小子长得也太周正了。 莫名感觉自己被比下去了。 好在少年瞧著年纪不大,估计就是个初出茅庐,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世家子弟。 毕施平日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小白脸,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算是应答,態度透著显而易见的冷淡。 楚衔兰却好似浑然不觉,突然道:“毕大师,其实在下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 毕施:“……?” “我对您的名声仰慕已久,今日专程来瞻仰大师风采,不知……可否容许我请教一二?” “这清风扇做工何其精巧!不知大师是用了何种天材地宝,又以何种独门手法炼製,才能达到这般浑然天成的效果!?”楚衔兰指了指架子上的法器,立马表现激动。 话音刚落,店內其他正在挑选法器的客人也被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 毕施心里“咯噔”一下。 第53章 嚶!嚶!嚶! 清风扇? 毕施哪里知道具体用了什么材料手法,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玲瓏阁铺子里所有的东西,除了极个別是他亲自盯著底下人做的还有点印象,其他的不都是底下那些炼器师折腾出来的吗? 毕施平日只管发號施令和最后署名,哪里会去记这些细枝末节。 “大师?” 楚衔兰再一次深情款款的呼唤。 眾目睽睽之下,毕施骑虎难下。 他轻咳一声,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太极:“这个嘛,炼製之法涉及独门秘传,实在不便对外人细说。” 楚衔兰恍然大悟,点点头表示理解,又指向悬浮在玉架上的灵剑,“晚辈愚钝,这柄流霜剑品质不凡,敢问大师是如何解决剑刃淬火时的灵力逸散问题的?” “我先前也尝试过炼製灵剑,可是每次淬火都会损失三成灵力,始终不得其法,”他挠了挠下巴,像是很苦恼似的嘆气,“大师能否稍稍点拨一下?哪怕只是说个大概方向也好!” 望著楚衔兰求知若渴的表情,毕施抽了抽嘴角,不耐烦道:“淬火讲究顺其自然,说了你也不懂,等到了我这个层次,自然明白万物皆可入炉。” 好一个万物皆可入炉。 真是语言的艺术。 楚衔兰心中冷笑,轻飘飘道:“既如此,大师可愿意露一手万物皆可入炉的绝技,让大家开开眼界?” 怎么又在说这些! 问问问,没完没了的是吧!一直在挑衅我! 无名鬼火夹杂著心虚涌上毕施心头,他彻底失去耐心。真烦人,什么请教,什么仰慕,怕不是故意来找茬拆台的! 他越想越不能想,当即翻脸道:“你这小子从进门起就东问西问,是不是谁派你来砸场子的?!” 楚衔兰无辜眨眼。 “我不是我没有……” “够了!”毕施朝门外吼了一声,“来人,把这个蓄意捣乱的傢伙给我轰出去!” 几名身材魁梧的护卫应声而入,面色不善地朝楚衔兰围拢过来。 楚衔兰憋笑都快憋出內伤,赶紧抬手捂了捂脸,作势安抚道:“是在下冒犯,这样吧,就以此物作为歉礼赠予毕大师,权当赔罪了。” 他把手中的物件轻轻拍在了身旁的柜檯上。 毕施的怒斥卡在喉咙里,咕嚕一声咽了回去。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小子手上?! “你从哪里得到的朱顏镜?这上头还刻著我的灵印……你什么意思?”他的脸色彻底黑了,“竟敢偷我的东西?!” 他算是看明白了,楚衔兰不仅是个来找事的,居然还是个贼!偷了他送给季扶摇的东西,还敢当著他的面大言不惭的拿出来挑衅? 简直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楚衔兰缓缓摇摇头,无奈道:“偷?大师说笑了。这镜子,是我做的啊。” “你说什——”毕施怒吼刚读条到一半,就被他的动作逼得哑口无言。 在毕施以及店內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楚衔兰变戏法似的掏出了第二面朱顏镜。 接著,是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小小的储物囊就像取之不尽的无底洞,转眼桌面堆满了一模一样的法器,不知道还以为是谁进货来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那摞镜子,又看脸色青红交加的毕施,眼神逐渐探究。 “我的天……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朱顏镜?” “毕大师不是说这镜子是他亲手炼製的吗?怎么这少年也有,还一拿就是一堆?” “该不会是仿品吧?可看著也不像啊。” “都说了,是我做的嘛。”楚衔兰摊了摊手,表示相当无辜,“自己做的东西,多留几件样品在身边把玩也很正常吧。” 毕施像是被隔空扇了好几个巴掌似的,脸颊发烫,脑子嗡嗡作响,他终於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 他手里的法器十件里有八件是手底下雇来的炼器师做的,余下的,便是从黑市的流动摊位上淘来的散件。 黑市的很多法器都是不知名的散修炼製的,有的是为了换灵石急著出手,连製造者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种来路不明无人认领的东西,拿来冒名顶替最是安全。 毕施这些年一直这么干,从没出过半点岔子。 万万没想到黑市的东西居然有正主? 而且正主还直接找上门来了! 听著周围客人越来越清晰的质疑声,毕施手心冒出冷汗,越发觉得楚衔兰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可怖,像极了那种笑著就能把人逼入绝境的恶魔。 可他毕竟是双云城城主的儿子,恼羞成怒的情绪很快又压过了恐慌,先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上门碰瓷的穷器修,只要用雷霆手段镇压,打一顿赶出去就是了。 管你是不是真的,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说不是就不是! “製作仿品污衊本大师还敢理直气壮,满口胡言!老子这就把你押送去城主府法办!”毕施眼中凶光闪烁,金火灵根运转,灵力疯狂涌出。 眼看情况不对,原本还抱著看热闹心思的客人们纷纷打算离开。 混乱之际,从屏风后走出一名黑衣墨发的高大男子。 男人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也並未动用灵力,可毕施仅仅被他瞥了一眼,就遍体生寒。 呼吸都感到困难,难以言喻的压力从脚底板漫过了天灵盖。 “师……义父!!”楚衔兰回头,惊讶极了。 好险好险,差点就喊错了。 別的都无所谓,师尊出门在外的身份不能丟。 “……” 弈尘根本不想应答这个沉重的称呼,选择把那种无名的扎心感觉转移到毕施身上,不动声色地施压。 毕施:!! 他这下是彻底站不住了,膝盖发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地上。 楚衔兰眉头一皱,瞬间就猜到是师尊动了手。 刚想说毕施不过是个偷取他人成果的跳樑小丑,根本没必要劳烦师尊,他自己就能收拾,嘴边的话直接被震耳欲聋的“嚶!嚶!嚶!”打断。 “……?”楚衔兰懵了。 何人在此啼哭啊。 紧接著,在店內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炼器大师”竟嘴巴一瘪,眼圈涨红,鼻尖一抽一抽,带著浓浓的委屈哭喊道:“你、你们欺负人!” “嚶——我爹是双云城城主!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来收拾你们!” 第54章 可怜 楚衔兰预想过毕施狗急跳墙,甚至预想过对方跪地求饶…… 唯独没预料到这货居然会哭?! 那边的毕施依旧瘫在地上哭唧唧,嘴里爸啊妈啊的喊著,放开了嗓子,音色著实十分销魂。 “你们……你们欺负我!嚶,仗著修为高……就、就欺负我!我要让我爹把你们都抓起来!呜呜呜……我的店,我的名声……都没了!你们都赔我!赔给我!!” 楚衔兰眉心狂跳,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哭脸人总能打吧。 古人云,拳头能止小儿夜啼。 炸雷般的哭声响彻耳畔,掌柜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要顾及毕施的身份,一边又怕这神秘黑衣男子动怒,不敢贸然开口劝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死马当活马医,掌柜求助似的往门外看去,哪曾想救星就来了。 ——来了! 只见街道上,城主毕登正陪著一位文质彬彬的青衣男子走来。 毕登抬手示意,“谢谷主,犬子虽然不才,所幸在炼器之道上还略有几分歪才,就在城中开了这间小店……” “玲瓏阁,真是好名字。”谢青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讚许地点了点头。 迈步行至玲瓏阁门口,惊天动地的哭声率先钻进两人耳中。 毕登在谢青影略显疑问的表情中踏进门,一眼就瞅见自己儿子趴在地上暴风哭泣的模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毕登心疼得肝都颤了。 “——施儿!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爹!嗝……爹!” 父子两人双向奔赴,毕登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告诉爹,是谁把你欺负成这样,爹替你收拾他!” “嚶,是、是他的义父……” 没等毕施说完,谢青影略显惊讶的声音率先传来:“弈尘?” 毕登傻了。 - “哈哈,误会,都是误会!” 晚风携著桂香徐徐送入,吹过精致丰盛的菜餚,毕登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满脸赔笑。 城主府的晚宴设在临水景厅,厅外是大片的荷花池,能够听见潺潺流水的波动。 “说起今日这误会……唉,也怪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从小见到精致的法器便走不动道,定要收藏到手里才罢休。楚小道友的作品想必也是如此,许是他不知从哪个商贩手中瞧见,觉得稀奇,买来收藏。” 毕登像模像样地摇摇头,“都怪府中下人办事不走心,稀里糊涂地把犬子的私藏混了进去,这才送到季仙子面前,闹出这般误会,还险些產生嫌隙了。” “毕某教子无方,自罚一杯,向楚小道友赔罪。” “既然此事因误会而起,霽雪仙君德高望重,心胸宽广,应当……不会怪罪吧?” 毕登把姿態放到尘埃里,望向对面沉默不语的男人,以他过往的经验,小辈之间的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也就差不多了。 弈尘抬眸,“我会。” 在场眾人全都瞪大了眼。 “所以,这就是双云城的道歉方式?”他再次开口,冷淡的语调隱隱蕴含某种危险。 毕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对方愿意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些废话已经是极大的施捨。若不是看在谢青影的面子上,弈尘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跟他在这里周旋,怕是早在玲瓏阁时就已经让他付出代价了。 霽雪仙君果真如传言所说。 没有心,没有感情,极度冷血。 粉饰、推諉、藉口——他赖以生存的技巧放在弈尘面前,全都毫无意义。 对於过於强大的人而言,世间礼法规矩於他而言如同无物。 霽雪仙君此举並非在为徒弟出头。 只因冒犯强者的弟子,便等同於拂了强者的顏面! 太可怕了! 毕登嚇得不轻,连忙道:“毕施,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向楚道友郑重赔礼道歉!” 毕施缩在一旁,身体一抖一抖,显然还在抽噎。 “哭哭哭,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毕登抻著嗓子说道。 毕施被他爹一喝,朝著楚衔兰的方向抬起酒杯,声泪俱下,“楚、楚道友……今日是我有错在先,是我有眼无珠,还……还请道友海涵。” 而此刻的楚衔兰一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来敲去,满脸心事重重、神游天外的模样。 “可消气了?”弈尘看向明显走神的弟子,问道。 “嗯?”楚衔兰的注意力从刚开始就不在这里,表情略有迷茫,“师尊,怎么了?咱们要走了吗?” “为师是问,”弈尘耐心重复,“这般处理,你可还会觉得心中气闷?” 听著二人的对话,毕登满心难以置信,脑內形成颶风。 ……敢情这位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替徒弟出头??他刚刚的那些都想岔了?? 毕登心里惊涛骇浪,只能陪著笑,紧张地看向楚衔兰,生怕这位小祖宗说一句 “不满意”。 楚衔兰顺著师尊的话想了想,点头。 换做平时,他或许还会敷衍著说几句场面话,维持一下表面功夫,可现在,他的心思完全没机会分给毕家父子—— 因为……谢青影就坐在师尊的另一侧。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衣袖能似有若无轻触到的程度。 楚衔兰心中警铃大作。 为了安全起见,好不容易才把师尊跟谢前辈分开,哪曾想还没过两个时辰就偶遇,偏偏就这么巧! 他都快操碎了心好嘛! 楚衔兰生怕下一秒就看到两人有什么多余的接触。 谢青影为自己倒了半杯灵酿,余光瞥见弈尘面前的酒杯是空的,便自然而然地执起酒壶,顺手替他斟满。 又是叮的一声,楚衔兰脑海里飘过一万种桥段。 饮酒……下药……酒后乱x……心中又產生了別样的滋味…… 楚衔兰虎躯一震,出手迅速,直接把师尊的酒杯捞到了自己面前。 “谢前辈,不必了,”他快速甩出一句话,眼神还止不住地往弈尘那边瞟,紧张之情溢於言表,“师尊他平日不饮酒,酒、酒水还是免了吧。” 弈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又从弟子急切的神情中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算是一种……隱晦的宣誓主权吗? 故意对外撇清关係,称呼自己为……义父,其实,是还没从早上那股吃醋的劲中缓过来吧。 因为没有更合理的立场,也不可能要求师尊与旁人保持距离,所以只能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划出界线。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到头来,气到的、闷到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仔细想想,他的弟子在他这里,连吃醋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小心翼翼地藏著掖著…… 似乎……有点可怜。 第55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思绪飘了好一会儿,弈尘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落回楚衔兰脸上。 “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便以茶代酒吧。”谢青影倒是瞭然地笑了笑,顺势放下了酒壶。 接下来的宴席上,凡是可能被弈尘入口的东西,楚衔兰都死死盯著,恨不得自己先替师尊尝一口试毒才放心。 难以忽视的炙热视线围著自己转来转去。弈尘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停留一会儿,又放下,再重新拿起——楚衔兰的目光也就跟著茶杯上上下下。 总盯著……自己喝过的茶杯做什么? 这种奇怪的態度,让弈尘愈发篤定弟子不对劲,他就这么……在意吗? 弄得他都在意起来了。 虽不能给予任何回应,適当安抚……还是需要的,否则,一直在闹彆扭,鬱结於心……对修行和心性也没有好处。 弈尘不动声色,执起手边的玉箸。 对面的毕登早已费劲揣摩了半天,一直紧绷著神经观察著这边的动静,此刻见霽雪仙君终於动了筷,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场面总算不至於太僵,这位大能看样子是没再揪著不放了。 却见那位仙君手中的筷子並未伸向满桌珍饈。 而是转向了席间一碟不起眼的雪玉芙蓉糕,轻轻一夹,糕点便落入了身旁弟子的碗里。 这样总行了吧。弈尘心中无奈。 突然被投餵的楚衔兰:? 嚼嚼嚼……师尊怎么突然给自己餵吃的,別管了,嚼嚼嚼……味道还不错。 一场饭吃得宛如鸿门宴,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好不容易熬到散场,终於远离了谢青影,楚衔兰的心情大大滴鬆快。 他揉了揉塞满糕点的肚子,有点撑。 “我原先还在好奇玄阳宗女修们为何如此厌恶毕施,如今亲眼见了,才觉得他真是罪有应得。” 月下寂静,晚风微凉。楚衔兰双手背在身后,跟著师尊的步调慢悠悠走著。 他忍不住继续吐槽:“毕施连追求人的心思都放不正,没有最起码的尊重。若真对一个人有心,哪会隨手拿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滥竽充数?这般敷衍潦草,哪有一星半点的诚意,换谁都不会待见他的。” 这话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倒像是经验之谈了。 弈尘听他侃侃而谈的模样,想起楚衔兰在宗门里向来受欢迎,一时神使鬼差,淡声道:“你倒像是深諳此道。” 啊?楚衔兰愣了下。 谁?他吗?他有吗? 怎么听师尊的语气,自己好像跟个风流多情的情圣似的?楚衔兰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坦诚道:“倒也……不算,其实弟子还从未试过追求过谁呢,都是纸上谈兵,瞎琢磨的。” 弈尘一顿。 也对。 既是深埋的心意,未曾宣之於口,自然也就谈不上 “追求” 二字。 正常情况下,按照楚衔兰的性格,若真放开手去追求一个人,定是坦荡洒脱,热烈直白,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的心意,就像一簇永远燃烧的小火堆,毫无保留地將温暖递给对方。 弈尘脑中不自觉构建出一个画面,好像能清晰地看见楚衔兰自然而然地凑到心仪之人身边,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捧到对方面前。 可偏偏…… 要浪费在他身上,去做无用功。 这时候,楚衔兰又开口了。 “不过,我是做不到像毕施那样死缠烂打的,”他抱著手臂,感嘆道,“倘若真的心悦於谁,自然希望对方过的好。本就是你情我愿,执意纠缠只会让彼此难堪。” 弈尘听著这些心口不一的回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到这个份上,他当然能够听懂少年藏在话语中的挣扎痛苦,楚衔兰恐怕只是借著这个机会,隱晦诉说自己无法公开心事罢了。 可自己,却不能安慰一句。 像是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淡淡的苦涩爬上心口,想起楚衔兰向来无拘无束的性子,弈尘凭空產生了几分迷惘。 明知没有可能,为何还要义无反顾呢? “……嗯,说得有道理。”弈尘压低声音,喉结滚了滚。 楚衔兰得到师尊肯定,眉眼弯了弯,“本就是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强求不得的——那就算了,放弃吧!” 弈尘听到答案,错愕了一瞬。 隨即下意识低头,想看看少年的脸。 楚衔兰的眉眼间没有半分迷茫和惋惜,反倒像是彻底释然了,唇角掛著轻鬆的微笑。 ……放弃? 他知道这一天总归会来,也一直期待著弟子能將心思从旁门左道拉回正途,只是没有预料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毕竟,先前在崖底时,不是还说……永远都不会放弃吗。 是因为没有吃醋的资格,没有被世俗认可的身份,再加上,这次从毕施的行为里看见了几分自己的影子,所所有的刺激叠加在一起,才让他……想通了? 还是因为……终於累了? 弈尘微微抿紧唇。 如果没有听见那天隱秘的对话,如果没有缠命蛊,他恐怕永远都注意不到徒弟的心意。 少年的喜欢就像一簇微弱的火苗,不知不觉中亮起,悄无声息的掐灭。 再热烈的火焰,也做不到在冷风中长久燃烧。 这本是他持续以来期望的结果,楚衔兰终於醒悟,师徒之间回归最开始的模样,一切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收场。 弈尘却感受不到多少欣慰,反倒像是有什么微小的东西从心河中一点点流走了。 但他不懂那是什么情绪。 回到客栈,楚衔兰已被今天所发生的种种波折折磨得筋疲力尽。 “师尊,我先回屋了。”他说完,想也不想就抬脚往三楼迈。 “等等。” 暗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闻声回头,就见的师尊一手扶在客栈门框上,几缕黑髮落在眉眼,遮去了大半神色,令人看不清真实神情,楚衔兰能感觉到那对深灰色的瞳孔在直勾勾的看著他。 空气安静了片刻。 “……你先前所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楚衔兰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师尊问的是关於刚才的话题,挠了挠后脑勺,刚想回答—— “咦,是你们啊。” 熟悉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听到这嗓音,楚衔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视线跨过横栏,锁定在楼下大堂中心的谢青影身上。 臥槽。 怎么又又又又是您啊!! —————— (还有一章白天发!) 第56章 老房子著火了 楚衔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看著谢青影步步走来,面带善意微笑,好似魔鬼的步伐。 心情就像被拋进一片大海之中,起起落落。 一次两次的巧合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是谢前辈这样频繁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此人有鬼。 才刚刚开始的对话被突兀打断,弈尘微皱起眉又鬆开,隱约感到一丝不快,他没去看谢青影,而是缓缓垂下眼帘。 “谢前辈,您怎么会来住客栈?”楚衔兰简直惊呆了,说好了在城中有私宅呢? 谢青影一脸无奈:“说来话长,老房子著火了。” “……?” “玄阳宗和天剑门的弟子在城內起了爭执,一言不合就动了手。殃及池鱼,我的宅子也被烧了,只能出来找客栈凑合,嗯……没想到你们也住在这里呢,真是太巧了。” ……这也行? 楚衔兰完全听傻了,麻木扭头往窗外看去。 远处果然浓烟滚滚火光漫天,燃起来了! 无话可说。 玄阳宗和天剑门你们打吧,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真的。 楚衔兰在心底疯狂吐槽,只觉得整件事从头到脚都透著诡异,偏偏前因后果清晰得挑不出任何问题,天剑门和玄阳宗本就不和,路过的狗都能被他们打一巴掌,谢青影反而是此事的最大受害者。 楚衔兰调整了下情绪,佯装隨口一问,“原来如此,倒是辛苦谢前辈了。对了,您住在哪一间房?” 千万不要是……千万不要是师尊隔壁啊! “我看看,嗯,甲字十六號。” 师尊的隔……哎,等等,是我的隔壁? 虚惊一场,楚衔兰立刻回过神,自己不就住在甲字十五號房么,上下隔了一层楼,还好还好,果然没有那么多该死的巧合。 他脱口而出,语气有些高兴,“正好,我在隔壁的十五號!” 谢青影听闻,温和笑道:“既然碰到了,便过来打声招呼。我正准备回去歇息了,不打扰二位。”说完就走了。 楚衔兰本想顺势跟著他一起上楼,突然想起先前师尊的话还没答完呢,一转头就看见弈尘在看自己。 也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师尊?”楚衔兰顿了一下,为啥总觉得,师尊今晚的眼神有点说不出的异样。 “无事,”弈尘却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不冷不热,转过身道,“回去吧。” 房门合上,楚衔兰眨了眨眼,满脑子不明觉厉的离开了。 门內,弈尘静立片刻。 看来,的確是彻底想通了。 明明先前还对谢青影抱有似有若无的敌意,连对方替自己斟杯酒都要紧张地阻拦,眼下不仅觉得无所谓了,还对谢青影笑得那么高兴。 少年心性来得快去的也快,楚衔兰的释然,反倒显得他这几日的辗转思虑有些可笑。 也对,他的弟子一向如此,拿得起也放得下。 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也是他亲口说的,楚衔兰从小就不是会被挫折打击的性子,待缠命蛊解除,师徒之间回归该有的正轨,或许就要去找寻所谓的“芳草”了。 与此同时,毕登直接把他那不省心的好大儿关在房里,宣布禁足几日。 毕施当然不服,扒著门缝喊,“爹,你关我做什么,我也要去幽心谷寻找无灵仙芽。” “找个屁,安安心心的待著吧,”毕登没好气地道,“幽心谷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毕登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给儿子在城內树立了个“炼器大师”的名號,哪想这个不成器的傢伙连这点事也办不仔细,还差点因祸上身,惹到霽雪仙君头上。 他此刻只求这祖宗能安分几日,別再生事。 毕登走后,毕施趴在地上大哭大闹一场,发现无人在意,就趁著守卫不注意从窗户溜了出去。 离开房间,绕到城主府的后院,几座矮楼点著幽暗的火光,毕施眼珠子转了转,作为城主之子,他自然清楚,这里住著的都是双云城的“採药人”。 他爹花大钱將这批採药人养在家中,为的就是在每年无灵仙芽的成熟期作为嚮导入谷採摘仙芽。 毕施歪嘴冷笑,等自己亲手找到无灵仙芽,季扶摇那女人还能在他面前傲得起来?他非要叫她刮目相看不可。 他隨便踹开其中一扇门,动作粗暴地拽了一个满脸惶恐的瘦小男人出来,恶声恶气道: “你,带我进幽心谷!” 两日之后,幽心谷开启。 清晨天色將明未明,入口处已聚了不少修士,个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 入口前的空地上,各方势力早已各自占定位置,除了极个別头铁的散修孤身入局,其余人身边,都统一站著身披黑色斗篷的採药人,他们的兜帽压得很低,也就是当地所说的“嚮导”。 楚衔兰等人的嚮导也是这副打扮,能从声音辨认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幽心谷內各处布满特殊灵气,被称之为混沌迷雾,一旦进入混沌迷雾之中,神识与探知力都会失去作用,诸位切记,进入之后,一定要紧紧跟隨在我身后,不得擅自离开。” 楚衔兰顺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幽心谷的入口两侧峭壁高耸,上方是望不到头的高山,云雾缠绕在山间古树之中,唯有中心处留下一道窄小的裂缝,无法从外面窥视內部的景象,显得神秘而危险。 “那便有劳道友带路,该怎么称呼?”出於宗门养成的礼数,楚衔兰问道。 少女似是没预料到会被特意问起名字,抿了抿红唇,犹豫道片刻还是回答,“……阿离。” 楚衔兰一听,眉梢微挑。 这不是跟自己的表字重合了么?他下意识看向弈尘的方向,想跟师尊对个眼色。 结果师尊压根没在看这边。 楚衔兰摸了摸后脑勺,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从前两日起,他又在师尊身上感受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第57章 谁吃醋了 眾人步入缝隙之中,率先感知到的空气中潮湿的冷意,鼻尖充斥著草木和泥土的腥气,眼前的光线瞬间暗下来,阿离径直走最前头,手中提著一柄摇摇晃晃的琉璃灯。 入口通道窄得憋屈,只够单人通过,岩壁上长满深色苔蘚,又湿又滑。 楚衔兰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往前方瞟——师尊就走在前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总觉得和师尊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楚衔兰持续眼睛盯著弈尘的衣摆出神,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往前一滑。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 回头一看,是谢青影。 “当心些。”谢青影身形清瘦,虽然是个医修,却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意外的有力气。 楚衔兰有些尷尬地站直身体,“不好意思,谢前辈。” “无妨,”身后的声音温温和和,“放心走吧,我在后面帮你看著路。” 这话很是熨帖,令人听得人心头一暖。 经过几日的相处,楚衔兰不得不承认这位谢前辈確实很能让人心生好感,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说话永远温声细语,再加上那张清俊斯文的脸,谁都討厌不起来。 再加上,谢青影这几日既没往师尊身边凑,也没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楚衔兰稍稍放鬆警惕。 ……难不成自己先前真是杞人忧天了? 楚衔兰没能注意到,走在前方的弈尘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 弈尘稍侧过身,视线扫过身后两人,那只想要搀扶弟子的手,也悄无声息地收回袖中。 “谢前辈,看您对这幽心谷的环境似乎並不陌生,您不是第一次来吗?”楚衔兰主动好奇发问。 “早年游歷时曾来过几回,也算熟门熟路。此地生长著各种奇珍异草,是炼製高阶丹药的珍稀药材,”谢青影点头,指尖一转,“你瞧,这种药草名为……” 两人在寂静的通道中小声交谈,一句一句接连不断,谢青影讲得细致,楚衔兰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追问几句,气氛倒也很融洽。 弈尘面无表情地走著,耳边充满弟子虚心请教的声音。 “谢前辈,那这夜明苔的作用又是什么?” 倒是很好学。 前脚心態一转变,后脚这声“谢前辈”也叫得比之前好听不少。 照这样下去,再过些时日,任谁来了,都能够被他喊两句师尊了。 “夜明苔性凉,气味腥甜,也能用来製作迷药,”谢青影耐心解答,稍微採集了一些草药,抬头笑著发出了邀请,“你若是感兴趣,不如回头隨我去药王谷转转,谷中药典藏书颇丰,许多外界难寻的丹方也有收录。” 楚衔兰愣了下,啊这,邀请来得这么突然? 他迟疑著开口:“嗯……?您是说让我去药王谷……” 弈尘心中冒出略微烦躁的情绪,抬手从发间抽出不繫舟,轻轻一拋,流光化作一把长剑,不需要任何指令,就像吸铁石似的嗖嗖飞到楚衔兰面前。 楚衔兰直接被古剑钓成翘嘴,眼睛瞬间亮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药草不药草,快步上前凑到弈尘身边。 “师尊,不繫舟怎么出来了。” 弈尘,“嗯。” “是它自己跑出来的?”楚衔兰又问了句,目光黏在不繫舟上挪不开。 弈尘,“嗯。” 不繫舟:……你清高?你了不起? 楚衔兰在弈尘面前一向藏不住话,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乾脆就小小声问:“师尊,您心情不好吗?是弟子做错了什么吗?” 弈尘闻言愣了愣。 在少年直白的询问面前,他微妙的情绪显得卑劣又幼稚。 楚衔兰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他…… 一路以来的心绪不寧说不清缘由,无法形容的感受,连自己都觉得……蹊蹺又奇怪,简直不像是自己了。 此刻,徒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又只牢牢盯著他,弈尘的心绪悄然平復了下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到达通道尽头。 幽心谷內部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深不见底,大大小小的水潭东一块西一块地铺满了底部,几乎没有光源,只能隱约能瞧见水面底下有些影影绰绰的暗流涌动,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上层则截然不同。 无数自然形成的通路纵横交错,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灵植像疯了似的从每道石缝里钻出来,层层叠叠,极其茂盛。有些灵植散发出紫幽幽的光,照得整个洞窟朦朦朧朧,全都是淡紫色的,光怪陆离。 楚衔兰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呼吸都放轻了。 阿离手中的琉璃灯晃了晃,语气比之前郑重不少,“前面就是混沌迷雾的边缘,需要穿越过去,跟紧我。” 一入迷雾,楚衔兰只觉脑中像是被猛地盖上了层厚重的纱,嗡嗡作响。 下一秒,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无论是脚步声还是呼吸声都不復存在,只能在模糊的视野里跟隨著微弱的灯光前行。 修真者向来依赖神识与五感感知周遭,这种无知无觉的感受,让人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恐慌,像是被硬生生丟进了漆黑狭小的盒子里。 楚衔兰从来不喜欢狭小的地方。 这算是他唯一的弱点。 许是幼年的某些记忆毫无预兆涌上心头,思绪被回忆牢牢拽住,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步伐也慢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没有丝毫犹豫地穿过朦朧雾气,从左侧握住了他的。 指尖的温度很低,像玉,却让人感觉不到玉石易碎,只有被稳稳包裹住的安心。 在这几乎五感尽失的迷雾之中,触觉被无限放大。 有疤痕的地方,触感会更粗糙,指腹留有因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熟悉的触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楚衔兰无声地唤了声,“师尊。” 话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不知对方是否听见,只是那只握著他的手收拢了几分力道,带著明確的指引,牵著他继续往前迈步。 紧接著,右边的胳膊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低头看去,那把流光溢彩的古剑冲他得意的晃了晃。 楚衔兰微微勾唇。 左侧是师尊,右侧是如影隨形的不繫舟。 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彼岸,胸口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恐慌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就在这时,最前方那盏琉璃灯停下了。 眾人的步伐也戛然而止。 死寂的浓雾里突然涌出某种怪异气息。 霎时间,一阵烈风毫无预兆地扇了过来! 琉璃灯的光晕彻底熄灭,彻底失去视野,隨之而来的是更阴冷的风。 楚衔兰眸光一闪,从风动中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向他们靠近,瞬间幻化出灵剑挡在身前! 第58章 有变態啊!! 原本风平浪静的迷雾滔天翻涌。 狂风拂过脸侧,楚衔兰侧身一闪,终於在这种距离下勉强看清了潜藏在黑暗里的东西。 不是妖兽。 是藤蔓。 下一瞬,深紫色藤蔓快如闪电地拍了过来! 迷雾中神识被压,根本无法精准估算距离,楚衔兰嫌攻击距离太短,直接散掉了原本凝聚的灵剑,用金灵重新凝成长刀,双手握刀,向前斩去! 脚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不间断,更多藤蔓出现在刁钻的角度蔓延,隱隱约约有向上缠绕脚踝的趋势。 楚衔兰抬脚踢开缠上来的细藤,长刀一声轻鸣,利刃斩过过之处,许多断枝掉落在地,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眯起眼朝前方的一片漆黑望去。 阿离的那盏灯怎么会灭呢? 像幽心谷这样生长著无数灵植的福地,变异植物攻击人的行为倒是不算离奇,只是这些植物原本还安静不动,怎么突然一下就像疯了般涌上来。 就因为琉璃灯灭了? 奈何在迷雾中听不见声音,他没有办法呼唤那名採药人少女,也不清楚对方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正思索间,更多藤蔓拔地而起。 这些玩意像是彻底学聪明了,不再单打独斗,而是聚集在一起,拧成一条粗壮的触手,朝著几人所在的方向狠狠甩来! 与此同时,脚底的细藤也蠢蠢欲动,一股蛮力拖著人就要往后头的黑暗里拽。 突然,森冷寒气从原地爆开。 幽蓝灵力毫不留情横扫过全场,翻涌的浓雾都仿佛要被凝成冰晶,所有躁动的藤蔓都被冻结在原地。 眨眼间的功夫,厚厚的冰层覆盖在藤蔓之上,又尽数將其碎成了一地冰渣子。 楚衔兰回头,能感受到是师尊出手了,可迷雾太浓,根本辨不清对方的具体方向。 刚才那一阵混乱的缠斗,到底还是改变了眾人原本的站位。 他凭藉感觉向前走了几步。 无论如何,先点亮琉璃灯最重要。 就在这时候,一只滚烫的手从楚衔兰的侧后方的黑暗里伸出来,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不对劲。 那横蛮的力道令楚衔兰瞳孔骤缩,察觉到来者不善,迅速挥刀反击,可还没等他的刀刃扬起,一块布就猛地罩在了他的口鼻之上! “——唔!” 后颈被按住,腥甜的古怪气味涌入鼻腔,不过一瞬间,脑中的意识就消散了。 - 赌坊內人声鼎沸,眾多声响盖住了外头隱隱滚过的闷雷。 淅淅沥沥的雨滴顺著屋檐流下,沿著斑驳的墙根渗进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 一名幼童借居於此。 偏房极为狭小,是没有窗户的。本就堆满了杂物,成年男人进去得佝著腰,对半大孩子来说,剩余空间也刚好够蜷著躺下。 捫心自问,楚衔兰並不觉得这是多糟糕的地方,在被收留之前,他已经在街头流浪了很久,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又將去往何处。 只是太黑了。 又黑,又狭小,人生活在这里,呼吸都被挤压成细小的声响。 烛火可以驱散黑暗。 只不过,买蜡烛需要钱,吃饭也需要钱。 饿肚子的滋味比黑可怕多了,肠子绞著疼,眼前发昏,浑身冒虚汗,是真能要人命的。 黑暗不会要命,顶多就是心慌一阵,太阳出来就好了。 赌坊老板可怜他年纪小,让他帮忙在后院劈柴挑水,偶尔跑跑腿换来一口吃的。 直到某天午后,楚衔兰正端著一摞茶碗往前堂送,赌徒们的惊呼声突然齐刷刷从耳边炸开。他嚇了一大跳,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摔了,抬头,就见天边几道流光闪过。 其中一道雪白的身影让他瞬间看呆了。 有个赌徒输钱红了眼,骂骂咧咧道:“装什么装,不就臭修仙的么,老子当年要是有灵根……”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你他爹不要命了啊!瞎说什么,那可是修仙者!” 大道通天,无形无相。 修仙者对於市井凡人而言,是无法接近的传说,也是话本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仙,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楚衔兰端著茶碗,盯著那道如霜似雪的背影,就像看见高悬在空中的明月,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等那人消失在天边,他才愣愣地问旁边收拾桌面的伙计:“他是谁啊?” “谁?” “那个,白头髮的。” 伙计哦了一声,“那位啊,好像是太乙宗的霽雪仙君,被称作什么来著……我想想,凡尘降仙?噱头挺大,估计跟真正的仙人也差不多吧!” 凡尘降仙。 楚衔兰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哗啦。”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喝多了的赌徒互相推搡打骂,一杯没喝完的酒从桌上滚落,大半都洒在了楚衔兰的裤子上。 赌坊老板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叉著腰皱眉道:“你这小乞丐,这大冷天裤子打湿了还不赶紧脱掉,当心把腿冻没了,以后连路都走不了!” …… 楚衔兰睁开眼。 突如其来的童年回忆总会让人伤感,眨了眨眼,视野恍惚了一会儿,意识才从梦境中渐渐復甦。 仰头,上方是黑漆漆的石壁,下方—— 有人在脱他的裤子。 他把眼珠子往下挪,所有懵懂,迷茫,伤春悲秋被强烈的震撼炸得灰飞烟灭。 楚衔兰:“……” 准確来说,是谢青影,谢前辈,谢大神医……在脱他的裤子。 我草。 有变態啊!!!! 第59章 醉春烟 楚衔兰的脑子里就像塞了一大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完全无法理解眼下的情况。 天哪,谁来告诉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不得不用这团湿噠噠的棉花脑子,进行此生最艰难的思考。 第一种可能。出於前辈关爱之心,谢青影是个天大的好人,在迷雾混乱中救了他,发现自己腿上有伤,秉持医者仁心精神,正在替他紧急处理伤口,动机纯粹,行为高尚,感动修仙界! 第二种可能。出於严谨的医修角度。谢青影希望观察一下缠命蛊在宿主身上的具体表现,近距离看看自己小腹附近的蛊纹,虽然方式直接了点,但出发点是为了学术!是为了找到解蛊之法!情有可原! 第三种……啊啊啊啊啊没时间思考了裤子真要被扒了!!! 就在楚衔兰进行脑內天人交战的短暂空隙里,衣料摩挲作响,谢青影那双手动作不停,从腰际往下又褪了寸许…… 停停停! 楚衔兰一把扯住自己的裤腰带,“谢前辈,您在做什么!” 谢青影身形一顿。 男人缓缓抬头,眉眼弯弯,笑容温润端方。 “你醒了?衔兰。” ……衔兰? 楚衔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的称呼哽了一下,莫名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打量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处於一处阴暗洞窟之中,而他正躺在中央的石台上,身下铺著张不知是什么兽类的白色毛绒长毯。 最可怕的是。 脚踝和腰间都缠著藤蔓,身体被牢牢固定在兽皮毯上,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琉璃灯的熄灭……在迷雾中被药捂住口鼻……高阶木系修士可操控灵植藤蔓……一切的一切都象徵著…… ——没有第三种可能了! 谢青影就是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的正宗变態! 可是在预知梦里,这傢伙的目標分明是师尊才对,为什么现在会对自己下手……? 任凭他想到灵根打结也找不到原因,搞什么啊? 楚衔兰百思不得其解,双脚用力挣了挣,束缚在身上藤蔓立刻收紧。 谢青影就轻轻笑了。 医修伸出食指按在藤蔓上,俯下身,语气像是哄不听话的孩子,“別乱动,你越是挣扎,它们就缠得越紧,上面有刺,会在身上留痕跡的……不好看。” 不好看? 楚衔兰气笑了。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 他没有犹豫,指尖金光直接幻化出一把短刃,趁其不备,毫不留情往谢青影的脸上刺去。 下一瞬间,更多藤蔓扯住少年的身体。 楚衔兰的小臂被拽得向后扭曲,能清晰地感觉到藤蔓上细密尖锐的小刺在一点点扎入皮肤。 他心道不好。 很快,诡异的麻痹感在身体蔓延,是刺上的毒素注入体內。 两人到底修为境界差距悬殊。 哪怕是太乙宗內的医修同门也有杀人的手段,更不用提谢青影这种老油条了。 楚衔兰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悄悄运转灵力遏制体內毒素的流动速度,伺机而动。 谢青影將楚衔兰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抬手慢悠悠地撩了撩发尾。 “衔兰,你喜欢弈尘吧。” 他身体放鬆地靠在石台边缘,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斯文端方的假面终於裂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其中真实。 “呵呵,徒弟爱慕师尊,嗯,真是可怜,可嘆。” “弈尘那个人啊……只有一副好皮囊,內里却是空心的。眼里除了剑只有道,情爱?欲望?在他眼里,怕是比脚底下的尘埃还不如。听说他闭关五年都不曾见你一面,他真的在乎你吗?” 谢青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呼吸喷洒在楚衔兰绷紧的脸,“你跟在他身后,你师尊给过你半点回应吗?没有吧。只会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著你。你的喜欢,你的痛苦,你的求而不得……他不知道,也懒得看。” 指尖,隔著的衣料,轻轻按在肩膀上,滑动。 “不如,跟著我?” “谢前辈会疼你,怜你,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快活。”谢青影的眼神迷离起来,音色气若游丝,“跟著我,每天都会过得很舒服……欲仙欲死的那种舒服。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比他好上千倍万倍。” ……事到如今。 听到这里,楚衔兰已经不知道先从哪一句开始吐槽了。 修仙界的人都瞎了吗?! 瞎了就去看耳朵,聋了就去治眼睛!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喜欢师尊啊?!曲凌误会就算了,萧还渡开玩笑也罢了,现在连这个变態都信誓旦旦地拿这个当突破口?! 人怎么能这么聪明。 楚衔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谢青影真的有点……神经质。 啥眼神,啥语气,啥逻辑。 根本不像个正常人。 所以,师尊的清白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危险了?? 而他的震撼与沉默,在谢青影眼里,就是被戳穿心事无可奈何的动摇。 谢青影愉悦地眯起眼,伸出艷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他期待看见少年因羞愤而染红的脸,或许还会流出屈辱又动人的眼泪。 那一定很美。 “谢前辈,”楚衔兰不怒反笑,语气轻蔑,“您做这些事情,可有考虑过后果?” “后果?”谢青影歪了歪头,“衔兰,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在幽心谷动手?” 因为混沌迷雾,因为谢青影对此处的地形了如指掌。 楚衔兰脸色渐沉。 谢青影知道他聪明,无需解释太多就能明白现状。男人踱步围著少年走了一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弈尘修为再高又如何?先不说他能不能找到这里,在那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连走出那片雾都十分困难吧。 “不用想那么多,”谢青影走回石台边,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色小瓶,“之后的事……谢前辈会为你处理好的,衔兰。” 楚衔兰视线瞟见那个小瓶,滔滔不绝的脏话涌上心头。 醉春烟! 谢青影勾唇,醉春烟乃是药王谷秘制的顶级情药,能轻易瓦解人的意志,更能配合特定的摄魂手法,短暂操控其心神。 只要对楚衔兰使用了这个,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成为一具听话的傀儡,心甘情愿跟著自己离开。 “很快,你会忘了你是谁,忘了弈尘是谁,忘了所有不该记得的事。然后,主动跟著我走……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玉瓶微微倾斜。 忽然,动作停住了。 谢青影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向下看,连呼吸都急促了少许。 他看见少年眸中含泪,宛若水波荡漾。 长睫被沾湿了,三两簇黏在一起,眸中朦朧的水汽像清晨山间升起的薄雾,剔透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感。 谢青影忍不住沉醉在对方无声哭泣的模样里,如醉如痴的,靠近了些许。 而楚衔兰知道这变態就爱看这个。 他拼命咬住自己的舌尖,满嘴血腥味,强迫自己挤出几滴眼泪,不动声色地活动著从刚才起就逼退了毒素的右脚。 而后,一脚用出九牛二虎之力,踹向谢前辈的裤襠。 快!狠!准! 第60章 老房子著火2.0 楚衔兰要是能任人摆布,那他就不是他了。 灵力护体又如何,修为再高又咋样。 老祖宗早就用血泪教训告诉后人,没有几个男人能经得住这样断子绝孙的超度疗法。 霎时间所有缠在身上的藤蔓都像受到惊嚇一般后退,楚衔兰用尽全身力气挣开,衣服被尖刺划开几道痕跡,整个人迅疾地向后飞退。 落地时,因为毒素未清,手脚发麻的感觉依旧要命,他差点没站稳。 还好自己不缺灵药。 楚衔兰飞快从储物囊摸出几个瓶瓶罐罐,全是之前在云游者集市上跟季承安抬价抢来的灵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当时肉疼得要死,现在只觉得值!太值了! 兽化药、止泻药、一夜七次丸,神勇大力丹……都什么鬼东西!越来越离谱……解毒药!有了! 药力化开,虽然没能完全解除藤蔓毒素,但使不上力气的感觉总算消退了些许。 楚衔兰喘著粗气,回头瞥了一眼。 谢青影手臂靠著石壁,弓著身,面部扭曲,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绝杀里缓过劲来。 谢青影死气沉沉地抬眼。 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大概就是“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回头踹翻了锅”的憋屈。 楚衔兰冲他扯了扯嘴角。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石窟入口的岔道。 身后浑厚的木系灵力穷追不捨,所过之处岩壁上植物疯长。 楚衔兰脚下生风,但洞窟岔道比他想像的还要离谱。 不得不说,谢变態是真会选地方。 这地形根本找不到出口,別说他现在慌不择路,就算是方向感再好的人进来,估计也得晕头转向好一阵子。 师尊那边……怎么样了? 从刚才开始,师徒契的感应就被屏蔽得一乾二净,想来也是此地的迷雾作祟,师尊会不会……还困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里吧。 如果谢青影那变態还有后手,在迷雾里也埋了陷阱…… 楚衔兰逼著自己冷静。 不能乱。 想到此处,他储物囊中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 而就在这时,一道阴沉的音色几乎贴著他的耳畔,幽幽地掠过:“楚小道友,跑什么?你以为……自己能逃得出去吗?” 那种心情简直像被脏东西黏上一样,楚衔兰咬牙低头一看,藤蔓已经追到脚下。 而谢青影不知何时已靠近他身后数尺,手里握著那个装醉春烟的瓶子,直接拔开了瓶塞! 楚衔兰瞳孔骤缩,直接丟出手中的储雷珠。 隨著一声炸雷爆响,洞窟內迸射火光! “咳咳咳——” 谢青影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身体被雷火气浪冲得后退一步,醉春烟的玉瓶脱手飞出,就在这时,少女急切的嗓音响起:“快,走这边!” 混乱之中,谢青影眼神一闪,迅速往后方通道闪身。 此地……不能再留了。 那个碍事的嚮导竟然找了过来。 紧接著。 如同万古寒冰的冰系灵力碾压了整座洞窟。 温度在呼吸之间跌至冰点,足以深入骨髓,冻结灵魂。 在步入此地的一瞬间,弈尘只听见自己的脑海中传来某种东西崩断的嗡鸣。 眼前的一切衝击著他的大脑。 未有过的怒火如同衝破冰层的岩浆,烧尽了所有惯常的理智与克制。 衣袍破损,被割开的布料掛在身上,发冠早已散落,满头乌丝凌乱地披散下来,手腕、脚踝的细密伤口渗著血。 弈尘黑沉的瞳孔紧缩成线,他脱下大氅,盖在少年的身上,眼中仿佛有风暴凝聚,心跳如闷雷沉重,源源不断的怒意匯聚成一种名为失控的情绪。 在他身后,阿离早已受不住剑修恐怖到极点的灵力威压,嚮导少女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就在阿离以为自己要被这股骇人的力量碾碎之际—— 压在头顶的威压消失了。 “出去。” 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 阿离愣了下,抬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眼前这个男人…… 进入幽心谷时,分明还是一头墨发如瀑,此刻,那头垂落肩背的长髮银白似雪,阿离不敢再看第二眼,慌忙低头,觉得自己看见了不该存在於世间的神明。 她控制不住本能的恐惧,悄声离开。 待洞窟中只剩两人的气息,弈尘才伸出一只手,轻轻替楚衔兰撩开覆盖在脸上的髮丝,这才发现,少年的眼尾沾著泪痕。 他是了解徒弟的,性格不强硬,却也不会轻易示弱,若非情况紧急,绝不可能將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谢青影…… 有意在迷雾中製造混乱,將人掳到这隱秘石窟之中,到底想要做什么?想要从楚衔兰身上得到什么? 弈尘稍加平復,想要进一步確认弟子的情况,刚微微俯身,就见楚衔兰身体微颤,裹在他身上的大氅向下滑落半截。 弈尘直接瞳孔一缩。 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光洁白皙的皮肤遍布青紫淤痕,以及……意味不明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格外刺眼,也格外曖昧。 刚才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得到了一个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谢青影想做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若不是他赶到……如果没能赶上……想到谢青影可能对楚衔兰做些什么,弈尘的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杀意,又开始无声翻涌。 “嗯……嗯……” 就在这时,被他拢在大氅里的楚衔兰,断断续续发出了一点声音。 “好热……”少年无意识地用脸颊贴上弈尘的手心,蹭了蹭,说话的音色不像往日那样清亮,有些低哑,带著黏腻的湿意。 弈尘从未听过他发出这样的声音,怔了怔。 灼热感席捲大脑,楚衔兰不舒服地挣扎起来,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薄红。 迷迷糊糊地仰头,本能地追逐著一切能带来凉意的东西,滚烫的额头抵上冰凉的掌心,贪婪地汲取那点舒適,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细弱的咕嚕声。 还不够。 乾脆更靠近一些,脸颊贴上了更凉的地方。 冰凉细腻的触感如同甘泉,好舒服,楚衔兰满足地將整个滚烫的侧脸都埋了进去,来回磨蹭。 不够……还是不够…… 滚烫柔软的唇瓣,沿著那截冷白色的皮肤,懵懂的,缓慢的一路向上游移。 等弈尘从这单方面的侵袭中反应过来,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埋在他颈间的脑袋仰起。 炙热气息近在咫尺地扑在脸上。 下一秒,唇间骤然一热。 第61章 楚衔兰彻底傻了,懵了,痴呆了 在楚衔兰仰起头的瞬间,弈尘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紧密的呼吸杂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更急促。 唇边印著清晰的触感,柔软、湿润、温暖,属於少年人独有的清冽。 那是……来自弟子的吻。 弈尘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心中內迴荡著一个声音。 ——他的徒弟在吻他。 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在他一次次冷言相对后,明明,已经收敛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 为何现在,还会做出这样……荒唐越界的事? 唇间从未有过的触感令弈尘的心臟像是被猛击一般,理解不了现状,更不用提,做出这般举动的人,是他亲手养大、从小看到大的楚衔兰。 不等弈尘想明白,一双手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將他的身体往前拉,又吻了过来。 少年大约並不懂得该如何做,只是用嘴唇笨拙地贴了上来,不得要领,不知该如何获取更多。 他太热了,对方身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他很喜欢。 於是,试探著,用自己唇瓣在对方嘴角挨挨蹭蹭,毫无章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 弈尘知道自己必须將人推开。 本以为弟子是因蛊毒发作而不受控制,可眼下並没有闻到那股异香,自己也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所以,楚衔兰是真的,想吻他,並非受蛊虫驱使? 弈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自己所教养的小徒弟已经长大成人,已非当年不諳世事的幼童。 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指尖泛起细微的麻意,却在看见楚衔兰浑身是伤时无处下手,最终,布满疤痕的手穿过少年汗湿凌乱的乌髮,用了一点力道將其捧住,拉开距离。 弈尘的视线凝聚在他的脸上。 也看清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楚衔兰失焦地望著他,眉下小痣嫣红,眼角也晕开了一抹湿漉漉的緋色。 长睫微微耷拉下来,沾著晶莹的泪珠。 ……在哭? 为、为什么哭了? 是因为难过吗?还是心底积压著委屈?因为被他推开了? 或者是……別的什么?是谢青影做了什么吗? 看著这样的楚衔兰,弈尘没来由地感到心慌无措,他从来不忍心见到弟子的眼泪,莫名觉得刚才推开的举动粗暴而不近人情,仿佛他才是那个將人逼至绝境的恶徒。 如果连自己这个师尊都拒绝他、推开他…… 他的弟子在这偌大世间,还能去依赖谁? 进退维谷间,楚衔兰已经被灼热感烧穿理智,撑起手臂向前,舌尖舔了一下师尊微凉的下唇。 这一下,极为明显的血腥味钻入鼻尖。 弈尘眼神微变,整个人即刻清醒过来。一手掐住了他的下顎,指尖按在他的嘴唇上,微微用力迫使他口腔打开——这才看清,对方的舌尖布满伤口。 弈尘的心沉入冰窟。 手腕,脚踝的痕跡,身上的淤青,都可以理解成是束缚与挣扎时留下的皮肉之苦。 为何……会在这种地方留下伤口? “唔、嗯。”楚衔兰被迫张开嘴,偏开头难受地动了动。 弈尘没鬆手,目光直勾勾盯住了他的舌尖,瞳孔紧缩。 这是身体最柔软、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舌尖所遍布的创伤显然不正常,反倒像是……被人强迫亲吻时,用力咬破的,说不定还带著强迫意味。 谢青影……吻他了? 弈尘闭上眼,復又睁开,表情逐渐消失。眉宇间的冰蓝灵纹微微闪烁,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刻终於燃烧殆尽,眼底渐渐漫上失控的猩红。 楚衔兰被这样强硬掐著下顎很不舒服,正要挣扎,下巴被抬起。 银白髮丝垂落,如同帘幕將他笼罩。 顷刻间,熟悉的气息覆盖上来。 下一秒,冰凉的唇瓣包裹住温热的柔软,直接探入,极尽强势地失控交缠。 弈尘极少这般粗暴地对待弟子,向来捨不得责骂,从小到大,就连打手心这样轻微的惩罚都只有寥寥几次。此刻的吻却不含一丝温柔怜悯,满是浓烈的血腥气,以及难以遏制的焦躁。 像是兽类的领地遭到侵占,在用自己的气息反覆標记猎物,唯有不断开拓,加深……加重……才能找出其中木系灵力的残留,彻底覆盖掉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跡。 心潮翻涌,不过一念之间。 楚衔兰喉咙里的呜咽戛然而止,身体微微战慄,被动地承受著对方唇齿气息的全面席捲,不容抗拒地扫过他口腔內的每一寸,嘴都合不上。 冰凉刺激与灼烧感快把他逼疯了,混沌思绪闪烁一瞬清明。 他清醒了。 楚衔兰惊愕地瞪大双眼,看见了几乎是他用尽这辈子的想像力都想像不到的画面。 这、这是在干嘛! 楚衔兰彻底傻了,懵了,痴呆了。 血气轰然衝上头顶,脑子里放起回马灯,谢青影……逃命……爆炸的洞窟……醉春烟……还有他主动贴近师尊以下犯上,是他……做出了种种大逆不道之事!!! 完了。 全完了。 舌尖传来的刺痛赤裸裸的提醒他这不是梦,楚衔兰真的要疯了!玷污师尊无异於让他去死! 脸色更红,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急出来的,楚衔兰向后挣脱,想要逃离这令他崩溃的境地,反倒引来了更大的暴风雨。 “唔……!” 后颈被一只大手按住,弈尘本能地感觉到猎物要挣脱,侵略性更甚。 就在这几乎窒息的纠缠里,浓浓的异样闪过楚衔兰心头。 师尊他……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师尊会对他做的事! 余光瞟到不远处,只见那只装著醉春烟的玉瓶倒在地面,一层薄薄的粉色烟雾正从瓶口徐徐飘出。 ——醉春烟! 特喵的,好歹毒的谢青影! “师……嗯尊……!” 楚衔兰艰难地发出声音,喉间不受控制地吞咽了几下,终於吐出完整的两个字。 听见这声隱约带著哭腔的呼唤,弈尘才从混沌的感觉中抽离。 银白色长睫微微抬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黑沉的眼眸之中也充满茫然,他似乎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情。 唯有水光灩瀲的唇昭示著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第62章 想死,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洞窟里蔓延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了掩饰刚才的尷尬,楚衔兰疯狂从储物囊里找寻解药,咽下后,又把自己失踪之后的来龙去脉倒背了一遍。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师尊。” 从刚才起,楚衔兰脸上的温度就没能降下去过,脑门都在冒热气,表情因为过度羞耻和惊嚇有些放空,根本不敢去看师尊的眼睛。 太离谱了。 自己是长了五个胆子吗,怎么敢对师尊做出那种事? 不仅冒犯轻薄,乱蹭乱贴……还……主动拽著师尊的衣领强吻! 杀了我吧,没脸见人了。 楚衔兰心里疯狂哀嚎,觉得自己现在还能活著坐在这里,全靠这些年练出来的厚脸皮撑著。 另一边,弈尘其实没太听清他前面噼里啪啦说了什么。 他的注意力始终落在弟子的唇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两片唇瓣此刻又红又肿,说话时频繁开合,还能看到里齿关间若隱若现的一点鲜红。 弈尘微微失神。 “……师尊?”见对方久久不言语,楚衔兰心虚唤道。 弈尘回过神,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谢青影没有碰你?” “碰?”楚衔兰顿了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摇头,“没有,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但弟子反应的快,直接跑了,他连我半根头髮都没碰到。” 呃,光是想想被谢变態做点什么,他都要噁心吐了。 弈尘的目光缓缓下移,扫过他手腕的青紫淤痕,又问: “这也是他做的?” 楚衔兰点头又摇头,“算是藤蔓勒的,以及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旁边的石头上了吧,哦,还有储雷珠炸的,也不全是谢变……呃,谢青影直接动的手。” 弈尘便沉默了。 楚衔兰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心一点点往下沉,心口好像关著一条焦躁不安的狗,正对著无形的墙壁又抓又挠,撞得头破血流,里面出不去,外面进不来。 反正自己这次是犯错了,师尊一定会惩罚他的。 越界太多,实在罪无可赦。 师尊那么洁白无瑕的一个人,先是被他拖累绑上了缠命蛊,又因为自己疏忽大意中了算计,被那该死的醉春烟波及,平白添了这么一道……污点。 楚衔兰有些茫然,情绪也莫名低落下来,他似乎总是事与愿违,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为何,他总是做不好呢? ……他是霽雪仙君的弟子,他怎能,做不好呢。 那把悬在头顶的剑仿佛下一秒就要斩落,令人心惊胆战,可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就听弈尘淡淡的声音传来:“过来,为师先替你疗伤。” 霎时间,楚衔兰愣了下。设想过对方的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有预料到是这一种。 难道师尊不生气吗? 不觉得他……骯脏、僭越、不可饶恕吗? 温和的灵力传入体內,楚衔兰盘腿调息,闷闷地道:“师尊,你骂我吧,揍我也行,或者罚我吧,怎么罚都好。” “不是你的错,”比平时更低缓一些在他头顶上方响起,“除了这些地方,还有哪里不適?” 楚衔兰摇头,没吭声。 短暂的安静后,就听师尊又说,“张嘴。” 几乎是听见指令条件反射,待他反应过来时,嘴已经张开了。 冰凉的灵力轻轻落在舌尖,缓解了先前火辣辣的疼痛感。 楚衔兰稍稍抬起眼,观察弈尘的表情。 师尊……好像完全不在意啊。 也对。 师尊无欲无念,心性淡泊到了极致,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对他而言,方才种种恐怕与不慎跌倒磕碰或是修炼时遇到瓶颈没差,不过是外力影响下的意外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了。 本来就是误会一场。 相较之下,自己的耿耿於怀,甚至为此羞愤欲死、自我厌弃……呃,还是道行太浅,才会如此大惊小怪,反应过度了。 既然师尊不愿意提起,那他肯定打死都不会再提了。 就当成没有发生过吧。 楚衔兰一顿胡思乱想,拒绝內耗,把自己给调理好了。 想死,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要不是谢青影,要不是醉春烟,这些破事压根不会发生啊啊啊! “走吧,先离开这里。”弈尘说。 楚衔兰点头,乾脆利落起身,往洞窟外的方向走去,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他身后,弈尘的步伐没有声音,眸色逐渐深沉下来,闪著幽暗之色。 弈尘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边,仿佛还有滚烫柔软的触感残存在上面,一瞬间,细微的迷惘席捲而来,这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情绪,晦涩难懂,无法理解。 其实在刚才强迫楚衔兰张开嘴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也……亲自確认过,那里並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更没有谢青影的木系灵力残留。 可自己还是失控了,並没有停下。 半妖天生就是不稳定的存在。 ……楚衔兰的逾越是药力使然,情有可原,那他呢? 所以,是被半妖血脉所影响了?才会失去理智? 而弟子又恰巧沾染了醉春烟,在那种情况下,两相叠加,所以才有了那几乎衝破他所有防线与认知的……纠缠。 並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没错。 半妖的身份是他毕生的枷锁,当年若非师尊仁慈,他早已死在山野之间,哪里有今日的霽雪仙君之名? 他是行走在深渊边缘的人,除非能將身份隱瞒至身死道消,否则就不该与任何人有所牵连。 当年收徒,已是极不负责任。 今日之事,更是一个警示。 楚衔兰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真挚感情,不论哪种,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隱瞒之上。 若是有朝一日秘密败露,他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弈尘不敢深想,只知道,不能再让弟子深陷下去了。 先前因缠命蛊而不得已的拉近距离,因种种意外而生的纵容,优柔寡断导致的师徒界限模糊,这些统统都是错误的。 师徒一场,他唯一该做的只有护他平安顺遂,助他在修炼大道上走得更远,楚衔兰不能被自己拖累。 这才是对弟子最好的保护。 如往常那般,弈尘找到了最正確的答案,却没有感到丝毫如释重负的轻鬆,或是尘埃落定的畅快,反倒让他的心湖彻底成了一潭不会动的死水。 第63章 你对他很好奇? “动作利索点,你是没吃饱饭还是怎么的?!” 毕施不耐烦地抱著手臂,狠狠剜了一眼身边那个缩著肩膀的採药人。 瘦小的男人披著斗篷,握紧琉璃灯,浑身颤抖了一下,加快步伐。 “往……这边走。”他指出一个方向,低声道。 毕施挑挑眉,跟了上去。 在他眼里,採药人都是城主府养的下人,主子对下人自然不需要讲究什么礼数客气。 毕施心里盘算著:要是这傢伙费了半天劲还找不到无灵仙芽,那他爹这些年花在养这批人身上的灵石,可就真是打了水漂,回去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七绕八绕穿过重重岔路,就在毕施耐心快要耗尽时,採药人停下脚步,有些费力地撩开遮盖在洞口的重重藤蔓。 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毕施张著嘴,看呆了。 幽心谷的內部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辽阔,无数散发著莹莹灵光的奇异灵花轻轻摇曳,空气中的花香甜美馥郁,灵气充裕,仿若仙境。 “这、这他大爷的啊……”毕施咽了咽唾沫,更不理解他爹为啥阻止自己进入幽心谷了。 明明都是这样的好地方,凭什么要拦著他,便宜了那些外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採药人低头向前走去,毕施跟著,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但过了一阵,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走了半天都是似曾相识的花海,景色过於单一,没见著一点无灵仙芽的影子。 “喂,你到底认不认得路啊?怎么感觉在原地打转……” 说到一半,他便屏住了呼吸。 目光被前方花丛中一点与眾不同的光芒牢牢定住。 那株灵植仿佛被水晶雕琢,以它为中心,灵光缓缓流转。 这就是……无灵仙芽?! 毕施喘著粗气,伸出手准备碰一碰,突然想起无灵仙芽的採摘需要特殊手法,刚想回头催促,后脑勺就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钝痛! “呃啊……!” 美丽的花海在视线里瞬间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金星,毕施的头被连砸了三四下,身体向前倒下。 在他身后,那名瘦小的採药人捧著一块岩石,脸色苍白,手脚都在发抖,眼中似乎有什么激动的东西即將破土而出。 - 另一边,师徒两人很快离开洞窟。 阿离坐在一块岩石上看向远处沉思,手轻轻放在脖子上抚摸。 听见脚步声,少女连忙重新戴上兜帽,转头望去。 只见楚衔兰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弈尘在他身后两步之遥,发色重新幻化成漆黑,周身气息比先前更为凛冽疏离。 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氛围,阿离飞快瞟了一眼他们的表情,有些琢磨不透。 ……刚才在里面耽误了半个多时辰,都在疗伤?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离站起身问,“是要去追那个医修,还是还是继续找无灵仙芽?” 弈尘道,“先找无灵仙芽。” 谢青影的帐自然要算,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但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解蛊,再加上此人狡诈,既已溜之大吉,必定不可能轻鬆被人抓住。 阿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你们確定就好。” “阿离姑娘,接下来也劳烦你带路。”楚衔兰不会质疑师尊的决定,对她客气的点了点头。 又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对了,我还没正式向你道谢呢,刚才真是多亏有你。” 若非採药人少女寻到路径,他和师尊未必能这么快匯合。 “不必。”阿离微怔,握紧手里的灯,声音有些紧绷,“我……没做什么。” 三人重新上路。 楚衔兰的脑子反覆思索,找不到谢青影的动机。 好歹是一位名声显赫的前辈,於情於理都没必要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难道真的就因为色心大起,下半身憋不住了,甚至不惜与师尊这等身份的人物撕破脸? 楚衔兰嘴角抽搐……他不觉得自己有这种该死的魅力。 谢青影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变態吗。 现在想来,他似乎一直受到预知梦的影响,被牵著鼻子走。 但,预知梦所见的事情也並不全是虚构。 譬如醉春烟是真,谢青影的本性也是真的,许多事情都八九不离十,半真半假……还真不好说。 这么想著,楚衔兰稍作沉吟,直接开口发问:“师尊,您与谢青影相识多久了?” 弈尘平静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不算久。” 楚衔兰继续询问,“那谢前辈他过去……也是这样吗?弟子是说,他的待人接物和行为举止,有没有什么別於常人的地方,习惯和喜好呢?” 弈尘顿了一下,语气不明道: “……你对他很好奇?” 这问题来得突然,楚衔兰懵逼抬头,弈尘恰好也在此时转眸看他。 视线撞上,几乎是本能地,楚衔兰的目光自动往下一滑,掠过弈尘高挺的鼻尖,落在那两片顏色偏淡唇上。 心尖一颤。 慢慢地,他感觉耳根处开始冒热气。 怎么办啊。 哪怕再想装作无事发生,也不可能瞬间失忆,一下子,各种刻意被遗忘的感觉都捲土重来。 师尊不在意是一回事,可,毕竟那怎么也是他的第一次,算是叫做……初吻,对吧? 想到自己费尽心思走到这一步,不仅师尊的清白没有保住,自己的清白也碎了个稀烂,师徒双双把清白丟,负负不能得正,就感觉难受极了。 冲师逆徒竟是我自己。 楚衔兰好想抱著柱子撞头。 弈尘皱眉,不懂得为什么提起谢青影会让他脸红。 还把对方的习惯喜好追问得这么详细。 经歷了石窟中的一切,即便谢青影做了那样不可饶恕的事情,还对“谢前辈”存有一丝侥倖? “他的事情,为师自会处理。”弈尘自己也没能注意到,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不悦之情,“谢青影此人心思深沉难测,绝非良善,你不必过多关注。” “……弟子知道了。”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真的没想到师尊会这么说。 毕竟师尊一向万事不縈於怀,从来不会主动出言点评任何人,更別提这种从头到脚的全方位否定了。 看著弟子有些发懵的样子,弈尘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妥,刚想调整语气,就见阿离转头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前面有动静。” 第64章 修真界最严厉的父亲 三人同时望去。 前方一小队人马正在与一只金丹期妖兽激烈缠斗。 从看衣著打扮来看,这群人像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他们的队伍里也带了一名採药人。 几人修为最多只有筑基巔峰,应付这只金丹期的妖兽极为吃力,显然心中已经萌生了退意,只是被缠得脱不开身。 而就在此时,与他们一同狼狈应付妖兽的採药人被脚底的灵植绊倒,一个趔趄摔倒在妖兽身边。 妖兽立刻调转方向,对送上门来的猎物露出森森白牙,採药人嚇得手脚並用往后爬。 “救、救命!救命啊!” 那几名小宗门弟子见状,非但没有回身施救的意思,反而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拋下採药人当诱饵就跑了。 採药人眼睁睁看著自己被丟下,而面前的妖兽已经张大嘴巴,他腿脚发麻,脸色煞白,还以为死期將至,绝望地闭上了眼。 突然,他感觉腰间一紧。 天旋地转间,人已经落在了数丈之外的安全地带。 採药人惊魂未定,慌乱中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眼前那个高挑的少年收起了捆仙索,將他一把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能站得稳吗?” “多,多谢……”他刚抖出两个字,就看见远处那只妖兽发狂一般踏著蹄子冲他们而来,连忙喊道:“前面……当心!” 楚衔兰回过头。 未等他看清,眼前就一阵刀光剑影。 原来是天剑门的弟子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一个个手持长剑朝著妖兽招呼过去。 何竟玄一马当先,剑光朝妖兽丹田划下,直接取出了它的妖丹,握在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大师兄好厉害!” “不愧是大师兄啊!这身手也太帅了!” 天剑门弟子们崇拜地喝彩。 何竟玄掂了掂手中温热的妖丹,勾唇露出一抹张扬的笑,他正准备转身跟师弟们说几句场面话,目光隨意扫过全场,然后僵住了。 不远处,楚衔兰正站在那里,笑眯眯地对他挥了挥手,“何兄。” 何竟玄头皮嗡地一麻,他怎么会在这里?! 想起自己欠了灵石没还完,何竟玄心中颳起头脑风暴,快速盘算跑路的理由。 谁料楚衔兰直接叫住了他,“何兄,之前一直没机会当面跟你说,剩下的灵石,不用还了。” 何竟玄猛然转头。 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真、真的?”何竟玄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如同一道光似的飞了过来。 楚衔兰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想笑,忍住了,眨了眨眼睛,“嗯,就当交个朋友,一笔勾销。”反正数目本来也不多。 幸福来得太突然。 何竟玄梗著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点,“这、这怎么行,我岂是欠债不还之人!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 “真不用。”楚衔兰无奈摇头。 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总共就六百下品灵石。 就这点数目,居然能把天剑门百年一出的天才难倒成这般模样,每次见面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作为一个不差钱的器修,他是真的理解不了。 这年头隨便买笼包子,都得花上六十下品灵石。 六百灵石,够干嘛的?也就买十笼包子。 楚衔兰当初只是象徵性收点材料费罢了,没想到何竟玄自尊心强,非得觉得是欠债,还每个月抠抠搜搜寄那么点儿灵石过来,看得他都替对方心累。 “那、那就多谢楚兄了!!楚兄高义,何某……铭记於心!” 何竟玄感动得一塌糊涂,差点就要上前熊抱楚衔兰了。 扫清了债务关係的尷尬,两人气氛一片融洽,他又开始楚兄楚兄的喊,语气格外亲热,这时,何竟玄的余光才瞥见了楚衔兰身后几步外那个一直沉默佇立的玄衣男子。 好强的压迫感。 “楚兄,不知这位是……?” 楚衔兰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义父。” 义父。 短短二字震耳欲聋,何竟玄恍然大悟,原来是长辈,难怪修为这么高深莫测,神情那么庄严肃穆。 真真是,修真界最严厉的父亲。 他性子向来直率,再加上此刻心情大好,心道,好兄弟的义父,那不就是我的义父吗?! 这就是义父守恆。 何竟玄气沉丹田,朝著弈尘的方向盪气迴肠地大吼一声:“义父好!” 弈尘:“……” 楚衔兰:“……” 何竟玄意犹未尽,回头对著身后那群天剑门弟子豪迈地一招手:“兄弟们!还愣著干什么?喊人啊!” 大师兄下令,天剑门眾弟子齐刷刷冲了过来,声音洪亮整齐: “义父好——!!!” 一时间,山谷內听取义父声不断。 百米开外,正准备进入花海的玄阳宗一行人被吼声惊得停下脚步。 宝月皱眉,侧耳努力分辨,听了半天也没听清远处到底在吼什么。 她一脸嫌弃加困惑,“大师姐,这是什么鬼动静?喊的什么玩意…衣服?” “我也……不太清楚呢。”季扶摇也凝神听了片刻,莫名其妙的。 几人就这古怪的动静閒谈了几句,话题很快又转回到寻找无灵仙芽上。 走在最前头的採药人嚮导频频抬头望向花海深处。 他藏在兜帽下的眼神复杂难辨,低头轻声催促道:“几位仙子,前方就是无灵仙芽最可能出现的地带了,我们快些走吧。” 季扶摇頷首,“好,走。” 初入花海,玄阳宗眾女修都被眼前的景象短暂震撼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嘆。 眾人持续向花海灵气最为浓郁的方向行进,突然,季扶摇毫无徵兆地停下脚步。 太安静了。 她回过头,瞳孔微缩。 那个一直跟在队伍最后方的採药人嚮导……不见了。 “师姐?”宝月察觉到异样,顺著她的视线望去,脸色也变了,“这是怎么了?那个带路的人呢?” 季扶摇环顾四周。 花海茫茫,无边无际。 来时的路早已消失不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同样的景象,仿佛从一开始,她们就置身於这片花海的中心。 “嘻嘻……”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美丽中,空灵悦耳的笑声突兀响起。 又在几声悽厉的惨叫之后,花海深处重归平静。 第65章 这很神圣啊 “城主!大事不好了,少爷、少爷他不见了!” “你说什么?!” 毕登霍然起身,书房內侍立的下人们抖了一抖。 他的脸色逐渐阴沉,猛地一拍桌子,“赶紧说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人又去了哪里?” 管家汗如雨下,“回、回城主,今早送早膳时便没见著少爷……问了院里伺候的,都说少爷被您禁足后大闹一场,之后也……再没出来过,可、可方才老奴斗胆进去查看,屋內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开著……” 听到这里,毕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需要这些蠢材回答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以前还算是听话,可这几年越长越歪,一身反骨硬得很,越是明令禁止的事儿他就越要对著干,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眼下这情形,只有一个可能…… 毕登瞳孔骤缩,心中翻起怒意和恐慌,旁人或许不知,但他清楚得很,谁都能去那幽心谷碰运气,唯独毕施……他的儿子,绝对不能去! “立刻调集人手!不,我亲自去!”他一把抓起掛在墙上隨身法器,大步流星衝出府邸,“先不要声张,派人隱秘守住幽心谷的入口!” - 与此同时,楚衔兰受到何竟玄的热情邀约,非要他品尝天剑门特色手法烤兽肉不可。 楚衔兰其实不太想品尝。 那只金丹期妖兽外皮疙疙瘩瘩,瞧起来像个赖皮蛤蟆,令人不敢深思口感。 他试图婉拒:“啊这,何兄,这太麻烦了……” “誒!楚兄这就见外了,小事一桩!”何竟玄生怕他跑了,拽著他的胳膊回头喊道,“兄弟们——!” 隨著他一声吆喝,天剑门弟子们心领神会,一个个眼中燃起烹飪之火,豪情万丈地把自己的外甲和上衣给扒了! “?” 楚衔兰目瞪口呆。 等等,烤个肉而已,为何要突然集体爆衣?? 何竟玄露出精壮的上身,叉腰道,“此乃我天剑门外出歷练时必备的生存技能,手法独特滋味一绝!今日定要让你开开眼!” 一群身材极好的剑修们口中“嘿咻嘿咻”,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本命灵剑变成了剔骨刀,三两下的功夫起火烧油,串起肉串撒好调料,色泽金黄,滋滋喷香,隔壁双云城都馋哭了。 “来!楚兄,吃吧!” 何竟玄眼里充满不容拒绝的分享欲。 金丹期兽肉的香气阵阵扑鼻,楚衔兰茫然接过,目光扫过周围一圈光著膀子的剑修,喃喃的劝道,“辛苦你,要不,先把衣服穿上吧。” 何竟玄不以为意,抬起下巴,“可是我觉得这很神圣啊!” 楚衔兰:“……” 好吧,你高兴就好。 毕竟天剑门是一片好心,总不能扫了人家的兴。 在何竟玄无比神圣的目光笼罩之下,他硬著头皮吃了一口。 ……哦豁? 肉质鲜嫩多汁,完全没有想像中的腥味,调料的味道也恰到好处。 楚衔兰眼睛亮了亮,边咀嚼转头看向他,真心实意夸道:“何兄,你们的手艺很不错。” “哈哈,我就知道楚兄跟我合得来,”何竟玄眉飞色舞,手背在鼻子下面颳了刮。 “不瞒你说,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一个食修,走遍天下,尝尽百味!可惜我爹非说那是旁门左道,把我拎回山门天天练剑,咳,扯远了,楚兄喜欢就多吃点,管够!” 修仙界在饮食一道上,大致分为“辟穀派”与“灵食派”。 前者专注以天地精纯灵气引导修炼,追求清净无垢;后者则认为万物有灵,灵植妖兽体內蕴含的精华经过適当烹製,更能滋养肉身辅助修行,是大道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来,义父,您也尝尝!” 何竟玄烤好了新的一批肉串,热情地递给弈尘。 楚衔兰自然知道师尊一向是辟穀派,刚想替他拒绝,弈尘那边已抬手接过了何竟玄递来的食物。 “嗯?”楚衔兰疑惑了一声。 弈尘盯著兽肉串看了一会儿,在弟子惊讶的表情下递到嘴边面无表情咬了一口。 楚衔兰:?? 他没看错吧?师尊居然吃了? 跟在师尊身边这么多年,好像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师尊吃东西。 呃,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在楚衔兰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弈尘是真正意义上不“食”人间烟火。 说白了,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从前在太乙宗,在玉京阁,师尊是那个遥不可及的霽雪仙君,他们之间隔著敬畏筑起的高墙。 做弟子的,从来只能仰望。 仰望並没有什么不好。 楚衔兰也由衷希望,师尊能永远如同悬於九天的月光。 但是,此刻坐在温暖的篝火旁,听著不远处何竟玄那帮人的说说笑笑,他突然发现,这种跟师尊並排坐在一起吃东西的感觉很新鲜,但……也不赖。 “师尊,味道还好吗。”楚衔兰单手托腮,歪著脑袋,语气轻快地问。 弈尘闻言看向他,又皱皱眉,好像是在认真感受。 “有些油腻。” 楚衔兰听了,忍不住低笑一声。 然后,很自然地朝师尊伸出手,掌心向上,嘴角带著点促狭又体贴的弧度。 弈尘显然没能立刻理解他这个动作的含义,目光先落在弟子乾乾净净的手心,又抬眸看了看他的表情。 “师尊若是吃不习惯,剩下的就交给弟子帮您解决?” 这方面,楚衔兰是真的毫无心理障碍。先不说小时候吃过多少剩饭剩菜,就算后来进了太乙宗,还偶尔和萧还渡共用一个杯子喝水,男子嘛,在细枝末节上向来粗糙得很。 火光跳跃,烧在少年含笑的眼眸里,也烧进另一双眼中。 弈尘慢慢移开视线,心中觉得这是不妥的。 既是已经被自己入口的食物,又怎么能…… 恰好这时何竟玄哼著小曲过来了,远远就喊:“楚兄,肉你还要不……” 突然弈尘手里那串兽肉就餵到了楚衔兰嘴边。 “唔。” 楚衔兰眨眨眼,就著师尊的手,顺势咬住。 何竟玄见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下,总觉得兄弟跟义父那边莫名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他张张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嘶。 何竟玄胸膛猛地涌出一股热流。 温馨亲子时光嘛,他懂,不打扰。 “苏云,那几个採药人嚮导呢?他们不来吃点么?”何竟玄转头问身边正在忙活的同门。 “没注意啊,大师兄。” 这个名为苏云的天剑门弟子算是何竟玄的一號迷弟,他擦了擦汗,环顾四周,“应该是觉得暂时没事了,找地方躲清静了吧,我看他们都挺不爱说话的。” 第66章 魔童来袭 不远处,阿离与另外两名採药人站在树下。 听完阿离所说的话,天剑门队里的那名身材高大的採药人一脸难以置信,“你疯了!?说好了按照计划行事,现在又想变卦?” “阿离,你想清楚,只要走错一步,我们所有人都得一起死!” 阿离咬咬下唇,“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向另一个从妖兽口中获救的採药人,从对方眼中瞥见一丝同样的动摇。“刚才……你也看见了,那个姓楚的修士救了我们的人,天剑门的弟子虽然有些鲁莽,也並非冷漠无情之辈……” “住口!”高大採药人语气冰冷,“你心里最好真是这样想的。別忘了你自己脖子上戴著什么!也別忘了我们所有人都过著怎样提心弔胆的日子!” 他的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阿离安静了片刻,抬手,摘下了宽大的兜帽。 少女的脸庞清丽动人,气质也与任何一位同龄女並无二致,唯有一处突兀刺眼。 阿离低头,纤细的手指抚过脖颈上那条幽蓝的金属项圈,在那项圈的中心,镶嵌著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晶石。 这是每一个採药人身上的枷锁。 高大採药人看著她的动作,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阿离,我知道你还年轻,心肠软。” “那个少年確实古道热肠,天剑门的人也算……磊落。”他看向远处,沉声道,“但你不妨想一想,等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后,还会对咱们好言相向吗?” “对外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高大採药人直视阿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何况,花海幻境並不致命,他们若有本事,也能靠自己走出来。” 阿离沉默了。 “可是,我们若是真的离开了双云城……又能去哪里呢?”那个被楚衔兰救下的採药人小声问。 “桃花源。”高大的採药人目光坚定,“那里就是我们这种人唯一的归宿,只要找到桃花源,就再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不会再被当作工具隨意驱使!” “如今毕老狗的儿子已经落在我们手里,只要能將这些修士引开,毕老狗就没了帮手,我们这次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三人互相对望,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重新拉好兜帽回到队伍之中。 短暂的休整后,眾人重新上路。 踏入花海,楚衔兰环视四周,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再也看不到其他修士的踪跡。 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疑惑:这么冷清?难道其他人都还没到达这里? “看来咱们比玄阳宗的那些傢伙来得更早啊。”何竟玄摸了摸下巴。 其他天剑门弟子也发现了这一点,哈哈大笑,“嚯嚯嚯,还以为她们有多厉害呢,桀桀桀,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三名採药人走在队伍最后,慢慢与他们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从眾人身后传来: “——几位快停下!停下!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根本就没有无灵仙芽!!” “那些採药人,都是骗——” 可惜为时已晚。 当眾人闻声回头,耳边只隱约掠过一阵女人的笑声,下一秒,漫天大雾涌来,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自己。 所有人都被强行拉入了幻境之中。 - 楚衔兰睁开眼,头疼得差点裂开。 直到眩晕感渐渐消散,视线才清晰起来。 可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他是真的裂开了。 “……” 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乾脆就是吸醉春烟吸出幻觉了。 他看见了一群……小屁孩。 准確地说,是一群身体缩小成四五岁的修士。 “这么明显的幻境陷阱都能踩进来!还练什么剑,回家餵猪得了!” 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娃叉腰喊道。 她正是宝月。 玄阳宗眾女修早就被困在这里了,宝月是眼睁睁看著他们踏进幻境的,奈何她在幻境里头把嗓子都喊哑了,外面的人也听不见半句。 “你们不也中招了么,还好意思说我们!”在她对面,脸蛋圆圆的小男娃愤愤不平,这是苏云。 楚衔兰简直满头问號,目光僵硬地看过去,七八个幼童形態的玄阳宗的弟子正在跟天剑门的弟子骂战,双方用相当奶声奶气的嗓音互喷著最凶狠的话语。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孩模样的散修呆呆坐在地上,显然还没从这场惊变中回过神来。 楚衔兰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低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肉乎乎又短短的……萝卜手。 楚衔兰麻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態有点崩。 果然,自己也变小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幻境?! 把一群呼风唤雨的成年修士变成小屁孩,然后看他们像过家家一样吵架吗?! “衔兰。”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语气是板板正正的,音色却软糯稚嫩,像是小孩儿故意端著大人的架子装沉稳。 楚衔兰转头,然后,呆住了。 白嫩而又吹弹可破的皮肤,精致得如同玉雪糰子般的小脸,清澈透亮的眼睛水汪汪的,银白色髮丝披散在小小的肩头背后,几乎快要拖在地上。 粉雕玉琢的模样,说是哪位神仙座下的仙童也毫不为过。 师尊…… 原来师尊小时候长这样? 也太……太可爱了。 楚衔兰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个小孩儿,愣了好半晌,才用同样稚嫩的嗓音喃喃道:“……师尊?” “嗯。”小弈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朝他伸出一只手,“地上凉,起来吧。” 第67章 你为什么要跟你徒弟…… 楚衔兰握住弈尘的手,从地上圆润地爬起来。 “师尊,在被拽进幻境之前,弟子听见了毕城主的声音。” 弈尘牵著弟子的手没松,视线扫过乱糟糟的四周,眼眸掠过一丝冷光,“毕登有所隱瞒。” 楚衔兰小眉头皱著,入谷一事原先是谢青影牵的线,他们对採药人的了解有限,只当是双云城雇来引路的本地人。 现在想来,这伙人处处透著古怪,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外来修士不熟悉幽心谷地形,只能全然依赖採药人引路,只要对方有意,完全可以轻易將所有人引入预设的陷阱。 看来,看来採药人与毕登早有私怨,只因寻无灵仙芽的由头,就把一眾修士都卷了进来。 这事情闹得,哎,躺著也中招。 饶是情况不妙,楚衔兰还是忍不住一边思索,一边偷瞟身边小小一只的师尊。 看一眼是一眼。 难怪裴师伯总对师尊年幼的模样念念不忘,这谁顶得住啊。 弈尘感受到一股明显的灼热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回过头,就对上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狗狗眼。 此刻的楚衔兰瞧著比刚来到太乙宗时还要年幼几分,约莫只有五六岁。额前碎发略有些凌乱,稚气未脱的脸蛋肉乎乎的,亮晶晶的瞳仁水光灩瀲。 弈尘一愣。 好像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小小的楚衔兰被领到玉京阁,满脸都是强装镇定,也是这样用湿漉漉的眼神望著他,不安又期待。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师尊,怎么不走了。”楚衔兰歪了歪头。 “没事。”弈尘垂眼转身,握住对方的指尖收紧了些。 楚衔兰被带著往前走。 话说,师尊的手怎么还牵著……先是强调地上凉,现在又这般自然地领著他走,该不会因为身体变小,师尊就真把自己当成孩童照顾了吧? 楚衔兰正胡思乱想著,师尊已牵著他走了几步,来到幻境边缘。 小弈尘稍加思索,腾出另一只小短手,两指併拢捏了个剑诀,不繫舟应召而出。 长剑悬空,看起来竟比剑主本人还要高出一大截,而操控它的却是个身形稚嫩的小豆丁,场面微妙得有些滑稽。 弈尘板著一张小脸,指尖挥动,不繫舟直直衝前方那面看不见的墙砍去—— “哎哟~” 伴隨浓郁的香粉气,一道娇气的痛呼声猝然响起。 被变成孩童的眾人纷纷惊讶,循声望去。 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里,凭空浮现出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华丽景象:花团锦簇,香风阵阵,一名发色奇异的女童躺在铺著柔软绒毯的画卷上。 她神色嗔怪,托著下巴好奇地望了过来,玩味的目光落在了神情冷肃的小弈尘身上。 “真是粗暴。” 女童笑脸盈盈地撑起身,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是你这小妖女把我们关进幻境!?你跟那些採药人是一伙儿的吧,赶紧放我们出去!”有个散修愤愤喊道。 “妖女?人家才不是那种低等货色呢。”女童撩了撩肩头的粉发,语气幽幽道,“你们自己主动踏入花海,还隨隨便便拔人家的头髮,呵,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早在她现身时,楚衔兰心中便有了猜测。 花灵。 与寻常山间精怪不同,花灵是诞生於天地的灵物,幽心谷经年累月吸收地脉灵气,蕴养千年,即便孕育出自我意识也不奇怪。 “你把我们变成这样究竟想要做什么!” 显然,也有人还在状况之外。 “小小的也很可爱啊。”花灵掩唇轻笑,下一瞬,她原本精致可爱的脸蛋变得狰狞,周身黑气翻腾,伸出艷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变得阴森又可怖。 “人、家、最、喜、欢、吃、小、孩、了。” 话音未落,幻境四周的地面浮现出一团团黑烟。 许多苍白的手臂从黑烟中探出,伴隨“咕嚕咕嚕”的声响,许多披头散髮的身影从地底爬了出来,周身缠绕著阴寒鬼气,朝著场中一群东倒西歪的孩童步步逼近。 “哇,”有人很捧场的惊嘆了一声,定睛一看,才慢悠悠补了句,“鬼呀。” 但也仅此而已了。 短暂的寂静后,此起彼伏的嘀咕声响起: “就这?” “还以为是多嚇人的阵仗……” “鬼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都修仙了,若还怕这种阴魂鬼物,那才是真见鬼了。 花灵见状气恼得不行,一挥袖散去了眾多鬼魂,没好气地喊道:“真是没意思!” 扫兴! 见她这般玩闹似的態度,楚衔兰嘴角抽了抽,敢情这花灵不是来取人性命的,纯粹是閒得无聊找乐子啊。 此时一位举止端庄的小女娃从玄阳宗眾人中走出,来到花灵面前数步处停下,双手盈盈一礼。 “这位前辈,我等误入此地,无意干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宽宏,指一条离开幻境的路。”季扶摇眼神闪了一下,眉目间沉著的气质不减。 花灵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放你们出去倒也不难,只是你们在我的地盘捣乱,总得付出点……” “代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剑影先至。 冰蓝寒光破空而来,剑刃直直贯入花灵胸口! 花灵呼吸一滯,浑身僵硬。 小弈尘立在数丈之外,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动手。 “嘶!” 何竟玄倒抽一口凉气,心中大嘆:义父果决,恐怖如斯! 就在剑锋穿透花灵身体的剎那,女童身躯化作漫天纷飞的粉色花瓣,簌簌轻响中消散於无形,只留下一串飘忽的笑声,在幻境中幽幽迴荡:“怎么,仗著修为高就要欺负人家么?” 整个幻境开始剧烈扭曲,四周景象破碎,无数透明泡影將楚衔兰、季扶摇、何竟玄等所有人圈入其中,浮空而起。 紧接著,天旋地转。 待弈尘再度定神,周遭已彻底换了一副光景。 他处於一座暖阁之中,身体已经恢復正常,窗外是朦朧的粉色花海。 对面,还是刚才那个花灵,她毫髮无损,並未被不繫舟所刺伤,正托腮笑吟吟地望过来。 弈尘心中已然明了。 眼前所见,仍是幻象。 花灵的本体与整片幽心谷相连,方才击散的只是她凝出的一具灵身而已。 花灵忽地一挥衣袖。 数十面水镜凭空浮现,悬浮在半空。镜中映出的,正是除弈尘之外所有被困修士的身影,眾人皆闭目悬浮於透明泡影之中。 “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可都在我手上哦。”花灵眨了眨眼。 弈尘眸光微凝,抬眸看向她,声音平淡无波:“你想做什么?” 花灵指尖轻点唇畔,打量著他。 “別这么严肃嘛。”她撒娇似的说,“人家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弈尘静默抬首,等待她的下文。 花灵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道,“咳,其实我看到……咳,你之前……为什么要跟你徒弟在山洞里亲嘴啊。” “…………” 第68章 爽不爽!你说话呀! 此话一出,弈尘一张如冰似雪的脸庞,出现一丝裂痕。 花灵与幽心谷共生,此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当然也把洞窟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干嘛用这种眼神看著人家,怪嚇人的,人家就是很好奇嘛。”花灵兴致勃勃地站起身,一脸贱兮兮,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你那小徒弟当时迷迷糊糊的,是中了什么药吧?总之贴你贴得可紧呢……但你也没有推开呀。” 她捂著红扑扑的小脸,露出一双眼睛:“人家还瞧见你后来主动亲上去了!你那么凶,按住人不让躲,连舌头都伸进去了,那孩子身上还有伤呢,就被你这么欺负,也太可怜了吧。” 终於,花灵如愿看见对方脸颊掠过了恼怒的飞红。 然后又坏笑著地补了句,“你是不是有点禽兽?” “……” 弈尘活到现在,几近无人敢当著他的面如此放肆直言,可花灵又不是人,不通人伦,不諳世情,压根不在乎俗世礼法,想说啥就说啥,半点顾忌没有。 “嘿嘿,不瞒你说,人家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劲爆的场面,还挺不好意思的。那个……当时是什么感觉呀?” “徒弟嘴唇软不软?腰细不细?把他按在怀里的时候,你心跳得快不快?爽不爽!你说话呀!” 她嘴里说著不好意思,虎狼之词倒是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丝毫不在意,这种灵魂拷问会对另一人造成怎样的衝击。 “放人。”弈尘绷著一张脸说。 花灵装聋作哑地摇了摇头,小短腿一跺,扒著桌沿耍赖,“话说,你徒弟他喜欢你吗?” 仿佛魔音贯耳,弈尘因为这句话而顿了一瞬。 放在之前,他不会去思考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如若不是因为倾慕,那楚衔兰的种种亲近行为该如何解释呢。 但细细想来,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哪怕在山洞中经歷那场荒唐的意外,楚衔兰在事后也未曾再流露出半分留恋,反而在竭力將那件事抹去,恨不得从未发生过。 是因为……已经彻底不喜欢了吗? 无须他去过多干涉,就已经恢復了师徒间的感情,坦坦荡荡,清清楚楚。 弈尘眸光微暗。 弟子放下了,自己脑中却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零碎的片段,那些气息、触感、温度,至今还很清晰…… 弈尘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不喜欢这种摇摆不定的感觉,很奇怪,很茫然,不像自己。 就像一个遭到入室抢劫的人,对方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將屋內搅得天翻地覆,却什么也没带走,就那样仓皇逃离,只留下满地狼藉。 明明该庆幸的事,放弃……放弃不是更好吗?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若楚衔兰真的放下了,那之后呢? 那孩子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被许多人喜爱,会遇见真正適合的人,给別人亲近的机会,会对那人毫无保留,把亲手炼製的法器送给对方…… 对面的花灵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说话了?装深沉? “要不这样,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一个人。一个问题换一个人,很公平吧?” 回答是不可能回答的。 弈尘转过头不再看她,淡淡道:“既无恶意,何必故意拖延时间。” 他显然话里有话。 花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撇撇嘴,“……没意思。” 確实,她存了帮那些採药人的心思,才將他们困在幻境之中。 但楚衔兰等人所在的地方也並非什么痛苦牢笼,只是天地灵气充裕纯净的草木领域,对修士而言是难得的滋养之地。 可好奇也是真好奇啊。 毕竟,別人家的师徒又不在她的幽心谷做这种事。 万物之灵虽能化形,却无法远离本体,她的一生都被束缚在这片花海之中,所知晓的一切人间事、世间情,都来自那些踏入幽心谷的修士。 听得越多,对这红尘俗世便越发嚮往。 弈尘闷不做声,花灵就盯著半空的水镜看了起来,一会儿瞅瞅镜中的楚衔兰,一会儿又瞧瞧季扶摇,“咦”了一声,“你觉不觉得,你徒弟小时候长得像个漂亮小姑娘似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脸色大变,粉雕玉琢的小脸忽然扭曲。 下一秒,整个幻境剧烈一震! “啊——!!” 花灵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抱住自己蹲下身,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烫……好疼……!是谁、谁在烧我的本体?!” 她脸上的痛苦不似作偽,弈尘也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他侧首望去,只见窗外那片朦朧的粉色花海浓烟翻滚,再不见绝美之色。 花灵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那般,尖叫著满地打滚,“我……我放你们出去!我现在就放!救救我,別烧了!啊——別烧了!” 与此同时,幻境外。 熊熊业火已点燃了半个山谷,浓烟滚滚,灵植噼啪作响的灼烧声如同哀鸣一般。 火海边缘,毕登负手而立,满脸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城主,”一名手持火把的城主府护卫跑了过来,语气有些犹豫,“咱们还要再继续烧吗?” 他们所使用的火焰並非凡火,而是毕登以秘法催动的赤莲业火,专克草木精魅的灵脉根基,无法被轻易扑灭。 眼前翻滚的火海,护卫的心头不由得震颤。 从他所站的方向望去,能看见谷地深处那棵巨大的古桃树。满树繁花已消失不见,整棵树都如同巨大的火炬在熊熊燃烧。 好歹是一处天然福地……再这样烧下去,幽心谷中这些生长了成百上千年的灵植,好不容易才有的今日盛景,怕是真的要毁了。 下人们只是听从命令办事,心中並不明白城主为何要这样做。 毕登沉默地盯著眼前肆虐的火势,沉声道: “烧。” 护卫犹豫道:“可是,传说中的无灵仙芽也生长在幽心谷里……” “无妨。就按我说的做。” 毕登音色冷硬地打断了他。 他心中清楚,那些採药人就藏在这片花海之內,他的儿子此时必定落在了他们手上。如今的形势由不得他心软,儿子没了还能生,城主之位必须保住,唯有將此地烧个乾净,才能彻底解决事端。 事后若有人追问,便说是为了救出被困幻境的修士才出此下策。横竖他是一城之主,又有救人的名头在外,谁能真的追究? 比起无灵仙芽,若是那些採药人的秘密败露……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正当毕登垂眼思量对策之际,身边的护卫突然惊呼了一声,“城主,快看那边!” 第69章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刚从幻境中被隨便扔出来的何竟玄半趴在地上,摸著有些眩晕的脑袋,迷迷糊糊地嘀咕:“哎?刚才我都快感受到进阶元婴的门槛了,怎么就被丟出来了……” 那花灵还怪好的,把他们放在纯净草木灵气里滋养,浑身暖洋洋的,爽得很啊。 然而一抬眼,何竟玄就傻了。 刚才还是舒舒服服的灵气温床呢,这会儿秒变地域绘图,周遭热浪滚滚,鼻尖也一股子糊味。 “嗷嗷嗷烫烫烫啊!!我草,谁放的火!”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何竟玄惨叫一声跳起来,疯狂拍自己著火的衣服。 没过多久,他又冷得一哆嗦。 方才还灼热难耐的空气,现在冷得像是数九寒天,低头一看,脚下的焦土已经覆上冰霜。 好傢伙,冰火两重天。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道洁白的冰线自火海边缘骤然升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延伸,熊熊烈焰仿佛在瞬息间化作一片冰封的湖面! “业、业火全都被冻住了!” 火焰还保持著翻卷的形態,就被凝固在剔透的冰晶之中。 冰封万里,所向披靡。 与此同时,那些被关进幻境的修士,也接二连三地被放了出来。 片片雪花不断落下,灵力波动的中心,弈尘身上墨色的衣袍因冰雪灵力渐渐染上了一层霜白。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单手抱在怀里的孩童。 “可有受伤?” 楚衔兰麻木地摇摇头。 为什么所有人从幻境出来都变回来了,只有他还是个小不点啊! 有种一拳打不到花灵脸上的无力感。 “师尊,放弟子下来吧……”他在弈尘怀里扭了扭,试图证明自己很靠谱,“我自己也能走。” 弈尘没鬆手。 反倒將他往上託了托,让他坐得更稳些。 “坐好。” 这语气有点不容拒绝的意思在里面,楚衔兰只能尷尬地点头,乖乖坐在师尊臂弯里,僵硬的小手无处安放。 弈尘將他的窘迫看在眼里,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以抓住为师的衣服,没关係。” 毕登从老远就看见霽雪仙君怀里抱了个孩子,心里正莫名奇妙。 这荒郊野岭的,仙君哪儿来的孩子? 结果远远就对上了弈尘那双冰灰色的眼睛,心头一悸。 那目光太过透彻,仿佛能穿透皮囊注视內心,令他感到寒意窜上胸口。 他没料到眾人会这么快从幻境里出来,也没料业火会被弈尘轻而易举的熄灭,计划被彻底打乱,心底难免慌乱。 但走到这一步,已容不得退缩。 毕登换上一副关切神色,快步朝著眾人迎上:“各位仙长、道友可都安然无恙?花海幻境太过凶险,毕某实在担忧诸位安危,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爹——!救我啊爹——!!” 悽厉的哭喊中断了他的话语,毕登闻声扭头。 只见不远处的高台上,他的儿子满身狼藉地半跪在地。那张原本圆润的脸此刻鼻青脸肿,活像个被揍扁的猪头。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毕施心里害怕得紧,拼命扭动挣扎,从喉咙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爹!呜呜呜爹!!他们打我、他们都欺负我啊——!!疼死我了啊啊啊!!” 在毕施的身后,数名披著斗篷的人影静静佇立。 其中一人粗鲁地反扣著毕施的手臂,將他死死按住。 毕登厉声呵斥:“快放开我儿!先是陷害仙长们,现在又做出这种绑架之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转头看向楚衔兰等人,眸中隱隱含泪,“都怪我对採药人管教不利,治下无方,这才连累了诸位……毕某、毕某实在羞愧难当!” 见他还在装模作样,站在最前方那名身瘦小的採药人嗤笑一声。 “毕城主,戏还没演够吗?”男人声音沙哑难听,语气里含著浓浓的悲壮与悽厉。 听见他的话,毕登心里慌了一下,但面上神情还是镇定的。 “住口!有什么怨气就衝著我来,我儿是无辜的!” “无辜?” 男人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毕施背上! “啊——爹啊!疼疼疼!”毕施惨叫著扑倒在地,涕泪横流。 男人笑了。 “无辜?你和你儿子……其中有哪个无辜?” 他转头,那双充血猩红的眼睛扫向下方每一个修士,“你们真的知道无灵仙芽的採摘条件是什么吗?想不想知道,这位尊贵的双云城城主,私底下在干什么勾当?!” “是半妖!只有骯脏半妖的血脉,才能在不毁坏的情况下摘下无灵仙芽,你们全都被毕老狗骗了!!” 按照採药人们原先的计划,他们把修士困在花海秘境,再用毕施作为筹码,逼迫毕登解开脖子上控制力量的项圈,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逃离双云城,逃往传说中的桃花源。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他们低估了毕登的丧心病狂,没能想到他不惜烧毁整片幽心谷,也要將此事掩藏。 既如此,哪怕逃不出去,也要拉著毕登一起下地狱,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眾人闻言,皆是惊疑。 “半妖?!” “可……半妖血脉不是禁忌吗?毕城主他怎么敢做这种事!更何况,我们也没有感知到一丝半妖的气息啊!” “天哪,双云城里……养著一群半妖当採药人?我们一直在跟半妖打交道!?” “不可能,一定是那人瞎说的。” 此时的周围爆发出惊愕的议论声。 半妖乃灾厄之兆,天道不容,只要出现就该立刻斩杀,谁又能胆大至此,故意豢养半妖!? 站在何竟玄身旁的苏云呆了呆,喃喃道:“大师兄,咱们、咱们居然跟半妖一起走了那么久吗……” 楚衔兰也微微愣住,不由得抓紧了弈尘的衣袖,目光下意识地在高台上那些披著斗篷的身影间搜寻。 阿离。 那个举止谨慎的採药人少女,曾在他被谢青影掳走出手相助。 很快,他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纤瘦的身影,少女静静站在其他半妖身边,她此刻……在想什么? “——什么!?你们居然是半妖!” 毕登颤抖地指著採药人,满脸震惊无以言表,仿佛真的第一次知晓此事。 “你们瞒著我……居然敢瞒著我混入城中,这些年,我待你们不薄啊!你们……怎能这样做!如今更是劫持我儿,妖言惑眾,污衊我的清白!” 第70章 血雨 毕登转向弈尘等人,已是满脸暴汗。 “霽雪仙君,诸位仙子仙长,毕某对天发誓,此事我当真毫不知情!” “这些孽障隱瞒身份潜伏多年,其心可诛!半妖血脉暴烈难控,还请诸位出手相助,斩杀半妖救出我儿——” 话音未落,那名半妖男子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悽厉如泣血。 听得人头皮发麻。 “毕老狗,你可真是狗急跳墙。” “我脖子上的这东西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哈,半妖血脉暴烈难控……你不是早就找到了控制我们的绝妙办法吗?”他笑完了,就摘掉兜帽,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项圈。 直至这时,眾人才终於看清“採药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也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比起他的面庞,男人脖颈上的那条镶嵌蓝色晶石的项圈,更为扎眼。 楚衔兰皱眉盯著那块深蓝色的晶石,只觉得越看越眼熟。 並不是因为器修的职业病发作,这东西他不久前才见过。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千凝寒铁? 听半妖的意思,毕登不仅养著一群半妖,且还有能力压制他们血脉里的狂性。就是这块千凝寒铁的存在,才令半妖无法反抗……? ……这怎么可能呢。 半妖竟能被人为控制?这简直闻所未闻! “噗——!” 一声闷响,眾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毕登突然一口黑血喷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受到刺激过大,就这样倒地昏迷了过去。 宝月惊呼,“他怎么回事?” 玄阳宗的医修蹲下身为其探脉,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抬首,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灵力紊乱,心脉已绝……他死了。” “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人譁然。 “方才还好好说著话呢,怎么突然就——断、断气了!?” 听到这里,高台上的毕施简直目眥欲裂。 他哭也哭不动了,不敢置信地注视著倒地不起的父亲,好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爹——!” 毕登的死太过离奇草率。 好歹是有修为傍身的一城之主,又没人动手杀他,哪能说死就死? 在场其他略通医术的修士也连忙上前查看,可诊断结果却无一例外——已无转圜之机。 毕登真的死了。 高台上的半妖们也愣住了。 显然,无人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死寂蔓延著,挟持毕施的那名半妖突然反应过来,声音抖得厉害,颤声说道:“死了……哈哈哈……死了!天道好轮迴,恶事做多了,连老天都看不过去!毕老狗,你也有今天!!” “你胡说!我爹怎么可能会……会……”毕施朝他嘶吼,甚至不敢说出那个“死”字。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情况可所谓是瞬息万变,眾人神色各异,心里都在飞速盘算—— 此刻,眼前的半妖才是最大的威胁。 不论他们是否受人控制,又遭受过何等迫害,如此数额庞大的半妖聚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股危险的力量,他们若集体发动识海攻击,或是变回原形,后果不堪设想。 在场的某些修士们悄然握紧武器。 灵力暗涌,气氛一触即发。 “別过来!” 瘦小的半妖男子察觉到了眾人的敌意,立刻收紧手臂,毕施顿时发出杀猪惨叫。 “我们从没害过人!放我们走!” “你、你们要是敢靠近一步,”他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我就拉著他儿子一起陪葬!” “对半妖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別被蛊惑,先下手为强!一起上!!”一个散修厉声吼道。 话音落下,三四名散修与小宗门弟子已按捺不住,率先冲了上去,他们不是毕登,当然不在乎毕施的性命如何,更畏惧半妖可能带来的灾厄,只想儘快斩草除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些半妖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別说是发动恐怖的识海攻击了。 他们只能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压根没有反击能力,跟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没有区別。 刀剑劈下,只会踉蹌躲闪。法术袭来,只能狼狈逃窜。 很快,一只摔倒在地的半妖被一剑穿心,浑身一颤就当场断了气。 “这就死了?” 出手的那名散修探了探他的气息,一脸震惊。 杀半妖,原来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一下,许多刚开始还有所忌惮的修士也心中跃跃欲试。 那可是半妖! 只要杀死一只,日后说出去,都能吹上好几年的牛逼! “上啊!一起围剿半妖!” “別让他们跑了!” 躁动声中,许多人陆续冲了出去。 楚衔兰茫然震撼的看著,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触。 他认得刚才死掉的那名半妖,是自己不久前从妖兽口中救下的那名採药人。 对於修仙界的每一个人而言,抹杀半妖都是根深蒂固的正道观念,是绝对正確的事情,他又能有什么感触呢? 周遭其实並没有闻到什么血腥味,鼻尖縈绕的,只有师尊身上乾净的淡香。 可总会觉得,那股化不开的浓稠血气无处不在,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看向师尊。 弈尘却没有在看他。 师尊注视著前方,面容冷漠,令人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 等弈尘再低头时,他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楚衔兰的后脑勺上,冰凉的指尖穿越细软的髮丝慢慢抚摸。 楚衔兰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弈尘正抚著他头髮的手,拿下来,又紧紧握住。 另一边,玄阳宗和天剑门的弟子一直没有动,他们恍然眼前近乎屠杀的景象,心中產生了毛骨悚然的凉意。 甚至,心里隱隱生出一丝庆幸。 还好,他们的大师兄大师姐没有下令追击。 这些弟子大多天性至纯,此次跟著师兄师姐来幽心谷只当是寻常歷练,以为最多遇上些凶猛妖兽斗法一番,增长些见识罢了。 哪里想过……会见到这种场面? 杀人——不,杀半妖,原来是这样的吗? 周遭炼狱般的画面不断上演,瘦小的半妖男子眼中闪过决绝的泪水,他將毕施扔到一旁,看向身后惊慌失措的同伴,嘶声道: “桃花源…你们一定要……去桃花源啊!” 下一瞬,他周身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眾人纷纷向后躲闪,有人大喊:“不好!他要自爆妖核!” 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半妖突然定在原地不动了。 剎那间,他腿脚就爬上一层寒冰,延伸而上,覆盖身体。甚至来不及发动自爆,就被彻底冰封在了原地。 楚衔兰惊讶地看过去。 是师尊出手了。 第71章 上位者 冰封术並不致命,只是將对方暂时封存起来的术法,对待即將自爆的半妖来说,这的確是当下最稳妥的手段。 眾人见状,立刻鬆了口气。 “还好霽雪仙君出手及时。” “可恨,这孽畜险些拖我们陪葬!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正当他们想要继续围剿半妖残党之时,一把绘著凤凰的飞伞穿风而过,击飞了一名修士手中即將落下的利刃。 “鏘——!” 那修士手心一麻,诧然回头。 “住手。” 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 纸伞飞回,落在身穿水蓝衣裙的女修手中,季扶摇在眾人惊讶的眼神下向前走了一步。 “大师姐……”宝月有些担忧地看向她,欲言又止。 季扶摇沐浴在眾人各式各样的视线中,面上並无丝毫畏惧,平稳有力的声音落入每个人耳中。 “此地半妖数量异常,背后必有隱情,还请诸位停手,协助我们將半妖带回宗门彻查。” 她余光看向身后眾弟子,“玄阳宗弟子听令——活捉半妖,不得伤其性命。” “遵命!” 大师姐一声令下,玄阳宗弟子们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响起,联手展开阵法。 “季扶摇,你要放过这些半妖?!” 像是不敢相信她这样的决断,说话之人脸上满是愤慨,就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半妖见之当诛是修真界的铁律!你玄阳宗难道要逆天行事不成?!” “就是啊……” “活捉?留著他们的命后患无穷啊,干嘛要多此一举,真是不理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质疑和反对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季扶摇眸光转冷,“诸位可还记得半妖之乱?” “双云城受玄阳宗管辖,这些採药人口中的桃花源,极可能是半妖暗中组织的据点,背后牵扯或许更深,若因不彻查清楚而重蹈半妖之乱的悲剧,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她话语间自然流露的上位者气度,令所有人安静下来。 眾人这才猛然想起,季扶摇不仅是玄阳宗掌门首徒,更是南苍大陆的堂堂皇女,平日温煦待人,竟让人险些忘了她的尊贵身份。 有人立刻怂了,“好、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是啊……万一他们有什么阴谋呢……” 的確,毕登死得蹊蹺,如果现在贸然將採药人尽数诛杀,线索便彻底断了。 半妖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总得有个缘由。 以及,他们脖子上戴著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何物? 余下的反对者哑口无言,却又心有不甘,目光一转又看向何竟玄。 谁都知道,双云城是天剑门与玄阳宗共同庇护之地,单凭季扶摇一面之词还不足以服眾。 “怎么能只让你出风头,这事儿,我们天剑门也管了!”何竟玄“嘖”了一声,懒洋洋地挠了挠头髮。 他对身后的师弟们挥了挥手: “去帮忙,活捉,別让玄阳宗的人看扁了。” “遵命,大师兄。” 眼看两大宗门都表了態,事情已成定局,其他人只得收手作罢。 季扶摇这才转身走向弈尘,恭敬行礼:“霽雪仙君,此番事宜全权交由玄阳宗与天剑门处理即可。先前礼数不周,还请您包涵。” “不知您认为这样处置是否妥当?” 她心中略有忐忑,眼前这位仙君的实力深不可测,若他执意要杀,这些半妖绝无存活余地。 季扶摇此前只听说过这位霽雪仙君的威名,並未见过其真容。虽对“义父”身份早有疑惑,但直至亲眼见证方才冰封万里的领域,才真正確认了心中的猜测。 毕竟,这世间仅有一人,拥有运用如此极致的冰系灵力。 ……只是没想到。 像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也会亲自陪弟子下山歷练。 弈尘道:“无妨。” 得到肯定答覆,季扶摇轻舒一口气,目光隨即落在了弈尘怀里。 实在是难以忽视。 她眨了眨眼,有些迟疑道,“楚道友……你的身体还没恢復正常吗?” “嗯。”楚衔兰死鱼眼点头,满脸生无可恋。 这为小不尊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见他这副憋屈模样,季扶摇忍不住轻笑一声。 不知为何,看见楚衔兰年幼时的模样,她竟觉得有些亲切,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四弟季承安。心下暗嘆,若是四弟没有惹出那些是非,说不定也会跟著来幽心谷歷练吧。 那边的何竟玄刚凑过来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顿时傻了。 他张大嘴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反射弧终於转了过来,脑子嗡的一声。 何竟玄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霽雪仙君? 谁?谁是霽雪仙君? 义父?! 臥槽,都说“认贼作父”,这、这……霽雪仙君这是“认贼做子”啊?! 先前喊义父的时候有多亲热,现在就有多想死。 何竟玄遭遇此生最大的滑铁卢。 鞋里的脚趾在疯狂抠紧,迫切地想要在地面上挖出一个洞,可惜挖不出来,脚步踉蹌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冷静去了。 半妖们陆续被阵法束缚困住。 他们眼中並无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接下来的等待的,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烈马嘶鸣之声。 眾人闻声抬头,天边悬停著一辆气宇恢宏的飞行法器。那是由黑金玄铁打造的马车,四匹背生赤焰羽翼的妖马踏空而立,马蹄之下火光流转。 马车前后,皆有身穿宫廷服饰的修士御剑飞行,显然都是高手。 如此排场,如此阵势—— “那是……?” 隨著这辆马车的出现,季扶摇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极尽奢华的金色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苍白的手从內侧轻轻挑开一角。 “皇姐。” 从马车中传出的声音低缓慵懒,带著微沙哑的质感,语调是轻柔含笑的。 以眾人的角度,无法看清帘后之人的面容,但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名字: 太子,季冉。 南苍大陆的太子体弱多病,常年都在宫內静养——这是修真界几乎人尽皆知的事情。 季扶摇语气平淡,没什么感情地道,“不知太子殿下为何会大驾光临。” “咳、咳咳……” 车內之人掩唇低咳了几声,语气似乎有些无奈,“皇姐这么说,真让二弟难过。”他顿了顿,又温声道:“咳,承安,还不快跟皇姐问好?” 楚衔兰懵了一下,啥,季承安那傢伙也在车里?! 第72章 管管你的亲亲宝贝小徒弟 过了一会儿,马车內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季承安的脸出现在窗边,声音低低的有点侷促:“……皇姐。” “承安,你怎么出宫了,身子……可好些了?”季扶摇微微一怔,语气里多了点真切的关心。 季承安本想回答,结果视线扫过下方之时,看清了弈尘的身影。 先前在太乙宗的种种屈辱经歷还歷歷在目,季承安面上瞬间闪过几分不自然,嘴唇动了动。 “皇姐不必担心,四弟近日心情不佳,我这个做哥哥的就陪他出来散散心,恰好路过此处。”季冉轻笑著接过话头。 季扶摇闻言,便没再说话。 楚衔兰听著他们季家姐弟仨你来我回的寒暄,心想幽心谷还真是个风水宝地,怎么这么巧就聚集了一家三口人呢。 都能凑一局五行牌了。 按照一般情况,寻常皇室子女间不咸不淡的相互问候到此为止,宫中的一行人也该离开了。 可那几名隨行护卫却在这时御剑飞了下来。 “皇长女殿下,”其中一人落在季扶摇面前,躬身抱拳:“太子有令,半妖作乱事关重大,这些半妖將由宫中护卫押入地牢监管。宫中定会彻查此事,严肃处理。” 还没等季扶摇开口,何竟玄就已经不爽了,扯了扯嘴角道:“这是两大宗门辖区內的私事,跟宫里有什么关係?” 这啥意思,路过还要带点特產回去啊? 护卫皱眉:“普天之下……” “行了行了,別拿这套压人。” 何竟玄直接打断施法。 他自己就是天剑门掌门之子,从没觉得比什么皇子皇孙差到哪儿去,凉凉道:“人都已经抓住了,我们自己会带回宗门查办的,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客气,马车內的季冉却並未动怒,帘后传来一声柔和的笑。 “这位……咳,想必就是天剑门的何少主吧。先前便听闻何少主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 何竟玄:? 我喷你,你夸我,以德报怨? 这难道就是,说话的艺术。 季冉又轻咳两声,哪怕看不见他的脸色,也能感觉到嗓音之中的虚弱,“半妖之事,非同小可。宫中並非有意干涉宗门事务,只因双云城乃南苍要地,若此事处理不当,恐会动摇民心。何少主,你觉得呢?” “呃。” 偶遇文化人,何竟玄拼尽全力无法战胜,求助般的看向了季扶摇。 “原来,太子殿下信不过两大宗门。”季扶摇一脸淡然。 帘內传来极轻的嘆息声。 “咳咳……皇姐做事,孤自然信得过。只是……不知天剑门与玄阳宗的二位掌门,是否已知晓这个决定?”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两人沉默下来,心中都有相同的答案。 他们虽是宗门首徒,权力不小,但若要在未得掌门明確指示前,擅自將如此之多的半妖带回宗门…… 何竟玄想起自己爹那个暴脾气,怕不是要当场把他腿打断。 而季冉接下来的话,让楚衔兰微微睁大了眼睛。 “孤此举,並非毫无把握。” “前些时日,曾有修士上报宫中,声称……有种珍贵材料可压制半妖戾气。”季冉缓缓道来,“咳。孤便从妖族手中购得一批千凝寒铁,命器修打造成法器,確有实效。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半妖……真的能被压制?! 这不就代表著,修士们再也不需要用血肉为代价与半妖殊死搏杀,千百年来修真界最大的隱患消除了? 这简直是顛覆认知的发现。 眾人先前还有些半信半疑,此时从季冉口中听见確凿的字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楚衔兰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若太子所说属实,那宫中从云游者手中购入千凝寒铁,估计就是为了测试其对半妖的压制效用。 而乔语身为半妖,知道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意味著什么。 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盗走千凝寒铁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最后,季冉道:“宫中地牢守卫森严,隔绝外界。皇姐放心,此事由孤接手,既可確保万无一失,亦能向天下昭示公允。” 接下来,宫廷护卫迅速收拾残局,將半妖们依次捆缚,也顺道带走了毕登的尸体。 “嘶——!” 赤焰妖马前蹄高高跃起,黑金马车调转方向,凌空而去。 转眼间消失无影。 经歷了这么一场变故,余下眾人什么也没捞著,只能自认倒霉。 “哎,散了吧散了吧。” “不过,千凝寒铁真的那么神奇?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再也不用怕半妖了?” “我擦,这都啥事儿,不仅没找到无灵仙芽,还被一群半妖耍得团团转。” “……赤莲业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灵仙芽早就被烧没了吧。” 楚衔兰猛地一个激灵,对啊,无灵仙芽! 他们此行的目的,可是为了解蛊寻药啊! 负责解蛊的谢变態跑了,无灵仙芽多半也毁於业火,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儿? 楚衔兰抬起头急切地看向弈尘,脑子里塞了太多的东西,不知该先从什么说起,突然就感到一阵腾空眩晕。 弈尘在此刻抱著他御剑而起。 不繫舟载著两人迅速掠过幽心谷被摧毁的花海上空。 下方焦土遍布,触目惊心,灵植的残骸七零八落,整座山谷再也不復之前的美丽盛景。 最终,剑光落在谷地深处。 巨大的古桃树扎根於此。 业火虽已熄灭,树干仍在冒著缕缕青烟,满树的桃花呈现一片灰败之色,只余零星几朵残花还掛在枝头,奄奄一息。 “咳咳……呸!” 花灵的身影狼狈浮现,浑身无力趴在地面。她脸上沾著菸灰,桃粉色的头髮也不再容光焕发,活像从泥地里捞出来的。 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花灵张嘴就骂:“一天天的追杀什么半妖,我看你们人族比半妖还可怕得多!业火烧山,咳咳,亏他做得出来啊!” 楚衔兰迫不及待从弈尘怀里跳下来,迈开短腿跑到花灵面前,疯狂摇晃她的肩膀,“为什么我的身体还没变回来!” “大!大胆!”花灵被晃得两眼昏花,指著弈尘,“你,你管管你的亲亲宝贝小徒弟!呕!” 楚衔兰鬆开手,被那句不著边际的“亲亲宝贝小徒弟”雷得五体投地。 结果一回头,弈尘依旧是淡定的样子。 知道师尊您惜字如金,但是这种离谱的发言好歹反驳一下啊! 第73章 弈尘,你好酸啊 花灵过足了嘴癮,又瘫回地上,有力无气的摸了摸自己的腿。 “幽心谷被毁成这副德行,哪里还有草木灵力供我使用?而且……” “我的根已经被烧断了。”她有些悲伤的说。 楚衔兰这才发现,整棵古桃树都呈现出倾斜之態,毁坏的根系大半裸露在外,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灵气缠绕其上,勉强吊著最后一口气。 花灵逗小狗似的冲他招了招手,一脸虚弱:“你过来吧……我试试,看能不能用压箱底的灵力给你恢復原样。” “那之后呢?你怎么办?” “灵力散尽,我就死了唄,拉倒。”花灵翻了个白眼。 楚衔兰皱起眉,刚想说这样不行,突然胸口一暖,温和如春水般的草木灵力涌入体內,他被绿色灵光所环绕,灵光散去,就恢復成了正常的身形。 下一秒,一道清风席捲,原本枯败的古桃树突然抽出新芽,满树繁花翩然绽开,被风吹动,落下阵阵花瓣雨。 楚衔兰怔怔地伸手,接住一片落在头顶的花瓣。 回过头,花灵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古桃树也再一次枯萎,仿佛刚才迸发的生机,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若不是满地飘落的花瓣还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必心中有愧。”弈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本就是强弩之末,故意让你维持孩童模样,只是想让我们来此处寻她罢了。” 楚衔兰心里空落落的,抿了抿唇。 寻她?寻她做什么呢……陪她说说话么? 他蹲下身,用手拢起一小捧散落的花瓣,在焦土旁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冢。 一日之內发生了太多的事。 师徒二人並肩盘坐在满地桃花瓣中,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风过枯枝,沙沙轻响。 弈尘看楚衔兰欲言又止,满脸愁容的样子,便先开了口,“想说什么。” 楚衔兰垂头捻起一片花瓣,有些不敢去看师尊的脸,低声问,“师尊,半妖真的罪无可恕吗?” 换做以前,他是不可能问师尊这个问题的,半妖之事涉及修真界的底线与原则,是千百年来不容置疑的正道共识。 也许是今日所见的一切令道心有所动摇,便问出了口。 心如止水,心志坚定,那是所有正道们所憧憬的,可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在楚衔兰眼里,恐怕只有师尊能达到这般境界。 “我不知道。” 楚衔兰满眼惊讶地看过去。 就见弈尘深灰的眼眸望向远处,又像是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只是出神。 对所有弟子而言,师尊从来都是指路明灯——於修道,於做人,於是非对错,永远都能给出清晰的答案。 从来都是横於眼前的高山,为后来者指明方向。楚衔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师尊口中得到一句“不知道”。 原来高山也会迷惘。 弈尘侧首看向弟子,反问道,“你认为呢?” 心莫名的平静下来,楚衔兰不再看著掌心那片残败的花瓣,对上师尊的眼睛,缓缓地道:“如果半妖真是嗜血残暴,天生作恶的祸端,那些採药人不至於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弟子觉得,人分善恶,妖分好歹,半妖……应当亦是如此吧。” 弈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为了说服自己那般,音色冷硬,“半妖祸乱世间,天道不容。” 楚衔兰皱起眉,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认同师尊的话,也没有再试图从师尊口中寻找標准答案。 少年鼓起勇气,说出了属於自己的答案,“师尊,天道既容不下它,又何必要生它?”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番话可以说是非常离经叛道,楚衔兰话音刚落,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结果,他看见师尊的目光怔愣了,脸上还有些无措。 那种感觉,楚衔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他跟师尊的身份在此刻互换了,师尊成了那个需要仰头寻找答案的人。 这种想法未免有些自大,他又紧巴巴补了一句:“……弟子不是要推翻天理,只是觉得,如果半妖戾气真的能被千凝寒铁压制,他们不会发狂失控,嗯……是否就不用……赶尽杀绝了。” 此时楚衔兰恰好对著太阳升起的方向,有一点光洒在脸上,隨著呼吸微微摇晃。 有一剎那,弈尘的心神也跟著那片光影,晃了晃。 他自小教导弟子的,皆是修仙界公认的纲常道义。 即便自己身份特殊,也从未在半妖一事上刻意引导过楚衔兰的想法。 可眼前的少年,凭藉著亲眼所见所感的几分光景,在只有一种声音的铁律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许久,弈尘才轻轻点头,低声道:“你说得对。世间万物,並非一成不变。” 意外得到师尊的认同,楚衔兰眼睛都亮了,立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嘿嘿一笑。 弈尘已经恢復冷静,严肃问道:“这些话,你可曾告诉过別人?” “当然没有,弟子在世间最信赖的就是师尊,除了您,我还敢对谁说啊?”楚衔兰连连摇头,以表清白,“要是换了戒律长老,指不定早就把我绑去思过崖抽鞭子了。” 少年的最后一句话带著点撒娇抱怨的语气,软乎乎的像一阵风,衝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 弈尘面上闪过一丝温和,嘴角抬起弧度,“为师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楚衔兰心情大好,索性手臂枕著脑袋向后躺倒在满地的桃花上,可刚躺了没两秒,又顶著满头花瓣猛地起身,崩溃地大喊:“师尊!无灵仙芽!” 啊啊啊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没了无灵仙芽,还拿什么解蛊啊! 弈尘见他这般急切想要解除缠命蛊的样子,眸光微暗。 先前因少年的依赖而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 也对……毕竟已经……不喜欢了,彻底清醒过来,急於解蛊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弈尘不知道,他会急成这样,一刻也等不了。 他垂眼,“为师会想其他办法。” 话音刚落,一道阴阳怪气的夹子音突然插了进来,“为~师~会~想~其~他~办~法~” 楚衔兰嚇得一个激灵,低头看向脚边,只有巴掌大小的花灵正蹲在那儿,托著腮望著他。 “这是什么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幽幽地补了一句:“弈尘,你好酸啊。” 第74章 自个儿生闷气去吧! 楚衔兰震惊地盯著这个小东西。 “……你不是说灵力散尽,死了拉倒吗?” “確实如此啊,人家也以为自己嗝屁了,”花灵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嘚瑟得很,“没想到,咱们灵植就是好养活,业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楚衔兰万万没想到她还活著,看著活蹦乱跳的花灵,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立坟缅怀的行为纯属浪费感情。 刚在心里吐槽完,花灵就跳起来,一脚踢飞了那个小小的坟头,叉著腰仰头道,“走吧。” “啊?”楚衔兰莫名其妙。 “人家的根不是被烧断了么,也算因祸得福,现在能离开幽心谷了!你们带人家一起走吧。” 楚衔兰眨眨眼,欲言又止地看向师尊。 “不行。”弈尘视线冷冷扫过花灵,语气中的不善几乎要溢出来。 花灵气死,这是针对!漠视!霸凌!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只能諂媚的循循善诱。 “你们不是想要无灵仙芽么?带人家一起走,寻个风水宝地把我养著,再用好吃好喝的供著人家,无灵仙芽,要多少有多少啊~” 楚衔兰眼睛瞬间亮了,这倒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出於信任角度,他质疑了一下,“真的?” “別小瞧我。”花灵冷哼,“怎么说也是活了几百年的天地之灵,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说实话,楚衔兰是想答应的。 白捡一个天地之灵,还能解决心头大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某个师尊嫌弃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楚衔兰从没见过师尊这么直白地把好恶写在脸上,心中有些好笑。 他想了想,挪到弈尘身边,双手合十摆出请求的姿势,抬头向上看:“师尊,真的不可以吗?” 连楚衔兰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在面对师尊的时候,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拘谨了。 弈尘被他眼巴巴的注视著,心中动容,有些心软。 其实……倒也…… 不是那么……不可行。 结果楚衔兰又道:“就带她走吧,反正她这么小一只,也不占地方,玉京阁冷冷清清的,多一个活物也能多点热闹嘛。” ……玉京阁冷冷清清? 弈尘听著这话,心口像被刺了一下,觉得很不舒服。 从前只有他们师徒两人,在玉京阁一过就是十几年,楚衔兰从没说过冷清寂寞。 甚至,之前只是道听途说自己要另收弟子,就急成了那个样子,不惜撒娇耍赖也要阻止。 现在怎么就心胸豁达起来,还反倒嫌弃玉京阁冷清了? 果然……出门一趟就是不一样了。 “那就走吧。”弈尘淡淡留下一句话。 话音落,白衣身影就转身踏上不繫舟,径直御剑离开了。 “??” 楚衔兰抬头望著师尊的背影,目瞪口呆。 师尊怎么走、走了? 花灵跳到楚衔兰肩膀上坐好,拍了拍他的脑袋,“別管他了,咱们也走,出发出发!” “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刚说的话有什么不妥,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花灵笑嘻嘻道:“没有啊,说得很好,满分。哇哦~这不是把你师尊都给说服了吗。” 她才不要帮弈尘的忙呢。 这人坏得很,又嘴硬,不知道触著哪根筋儿了,可能是神经,自个儿生闷气去吧! 另一头,某个坏得很又嘴硬的人御剑速度飞快。 弈尘抿著唇,他知道楚衔兰不会故意说谎,刚才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是真的觉得玉京阁待著无趣了? 或者,真正无趣的並非玉京阁,而是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尊? 想到这里,弈尘的眼睫颤了颤……明明刚才还说,“弟子在世间最依赖的就是师尊”。 要是楚衔兰能听见某人的心声,定会为自己伸冤—— 救命啊!他明明说的是“世间最信赖”好嘛!! 很显然,弈尘的发散思维已经到达了新的境界,他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回了玉京阁。 刚一落地,一道刺目到极致的雷光从天而降! 弈尘瞳孔微缩,避开了那道杀招,雷电瞬间撕裂地面,碎石飞溅,宛若天罚。 紧接著—— 恐怖的大乘期威压毫无徵兆降临,瞬间笼罩了整座玉京阁。 “轰隆 ——!” 又一道震耳欲聋的衝击落下! - 楚衔兰坐在飞行法器上嘆气。 花灵趴在他肩头嘰嘰喳喳,沿途欣赏了好些从未见过的美景,一会儿惊嘆远处的云海,一会儿好奇下方的城镇,情绪亢奋得很,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哪怕楚衔兰有一搭没一搭,她也没所谓。 “咦?那边怎么有雷打下来了?”花灵戳了戳楚衔兰,“你看,好凶残,还怪嚇人的。” 楚衔兰回过神,顺著看过去,他们此刻已经回到太乙宗的地界,远处玉京阁的方向声势浩大,剑气乱飞。 楚衔兰变了脸色。 那是…… 不止是雷电肆虐,更有无数冰锥冰墙拔地而起,冲天寒气与暴烈雷威碰撞,哪怕相隔如此之远的距离,都能清晰感受到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楚衔兰心头一紧,飞行法器速度提到最快,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去。 “哎??到底咋了??”花灵一脸懵,差点给甩出去,“那不是你能掺和的战斗,你別带著我去送死啊啊啊啊——” 花灵的尖叫无人在意,楚衔兰远远悬浮在玉京阁上空,远远就看见两道身影在对峙,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扩音法器深吸一口气。 “师祖——住手啊!!” 声音被灵力放大数倍,响彻上空。 霎时间,那两股几乎要掀翻太乙宗的恐怖灵力齐齐顿了一顿,威压隨之散去。 楚衔兰满脸痛苦面具,一落地,入眼所见之处一片狼藉,楼梯台阶炸得粉碎,走廊的横栏断成几截,灵植花草东倒西歪,原本平整的地面全是坑。 他也要裂开了。 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一回来,家给拆了。 玉京阁的每一处布置……都是要花钱的啊! 楚衔兰扶著院子里唯一一棵没有断掉的树,独自崩溃,这时,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哎呀,小衔兰都长这么大啦,別生气了,师祖给你举高高好不好~” “……”楚衔兰嘴角抽搐。 他抬起头,树上斜坐著一位年轻女子。 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破旧的灰布髮带扎成高马尾,相貌是俊秀生动的,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被一道浅疤划过眉骨,鼻尖散著些许浅褐色的雀斑。 比起修真界眾多仙气飘飘的金童玉女,她的外貌並不算出眾,颇有几分江湖侠客的粗獷感。 但凡是见过她的人,都绝不会忘记她的名號。 ——太乙宗的宗主,指月真人。 第75章 两个男子也闹不出啥人命 指月真人从树上轻快地跳了下来。 她穿著简朴的深青色布衣和长裤,袖口挽到小臂关节,落地时没有一点声响。 “嘬嘬嘬。”指月真人蹲下身,朝楚衔兰噘噘嘴。 楚衔兰:“……” 调戏徒孙不成,她並不气馁,转战徒弟。 “嘶嘶嘶。”指月真人站起身,对远处的弈尘招招手。 弈尘:“…………” 指月真人咂了咂舌,超大声嘀咕:“这个冷漠的师门真令人心寒啊,一点都不欢迎我回来。” 楚衔兰反应过来,单膝跪地,规规矩矩地见礼。 “恭迎师祖。” 无语归无语,礼数还是不能缺的。 哪怕指月真人表面看起来再如何平易近人,也拥有著大乘后期的绝对恐怖实力,距离渡劫期,一步之遥。 刚才和弈尘对打的那几下子,显然是收著玩的。 若要动起真格,她隨意的一剑,足以把整座玉京阁所在的山峰削成两半。 这位太乙宗真正的宗主常年在外云游,踪跡飘忽不定,这几年回太乙宗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她主动回来,其余时间根本查无此人。 环顾四周被破坏的院子,楚衔兰心中一片淒凉,头疼道:“师祖,师尊,你们……为何……怎么会打起来呢?” “这个嘛,我跟你师尊在切磋呢。” 指月真人心虚一笑,看向弈尘,后者依旧冷著脸。 真鬱闷,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发现玉京阁里半个活人没有,灵机一动想给徒儿一个惊喜,於是灵机二动隱匿气息,最后灵机三动落了两道雷杀炸炸场子。 结果徒弟好像心情不佳的样子?居然闷不作声反手打了回来。 毕竟好久都没师徒切磋过了,指月真人也觉得手痒痒,索性隨意过了几招。 哪知道一打起来就有点收不住…… 嗯,场面稍微激烈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是楚衔兰那张苦瓜脸太过明显,指月真人乾咳一声,掏出自己的储物囊,反过来稀里哗啦一顿倒。 五光十色的炼器材料散了一地。 寒地冰魄、赤火炼金、七色流萤石、碧玉髓……每一样都灵气逼人,价值连城。 楚衔兰眼睛一亮,顿时头不疼了腰不酸了,浑身上下都有劲。 不过表面还是要矜持一下。 他一边伸出爪子往怀里划拉东西,一边扭过头靦腆地道:“师祖,这些太珍贵了,这不好吧……” “说实话,师祖就爱看你这见钱眼开的鬼模样,像我,”指月真人微微一笑,欣慰地拉著楚衔兰的手腕,检查了一下修为,“快要到金丹中期了?不错,嗯?等等……” 指月真人满脸惊讶,上下打量楚衔兰。 “……你找道侣了?身上怎么绑了个双修的邪蛊?” 楚衔兰浑身一震。 “小衔兰,这东西虽然对修炼有好处,但风险更大啊,你们年轻人择偶要慎重一点!不能隨便跟人绑这种要命的玩意儿!” 楚衔兰头皮发麻。 “对方是什么人?修为如何?品性怎样?你们绑蛊之前有没有好好商量过?万一以后感情破裂了怎么办?解蛊可麻烦得很吶!” 楚衔兰彻底绷不住了:师祖您老人家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 师尊还在旁边听呢! “不是的,您听我说……” “等等,你身上根本没有道侣契!哎哟,你这孩子,平时看著挺机灵的,怎么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蛊是能隨便绑的吗?这得是多深厚多至死不渝的感情才敢这么玩,不会是被老油条欺骗感情的吧?跟师祖说说,师祖替你出头——” “师祖!!” 楚衔兰终於找到空隙,满脸通红地打断了她,“不是这样的!这蛊,只是意外而已!” 指月真人性格护犊子,马上就黑了脸,手心里噼里啪啦冒著小闪电。 “意外?我看谁敢?到底是哪个混蛋!” “是我。” 弈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侧,淡声道。 空气安静。 “啪。” 指月真人手中的电火花炸了一下,熄灭了。 她傻了。 楚衔兰也惊了,师尊就、就这么承认了?不是说最好对外界隱瞒吗。 不过,以师祖这种隨手摸就能看穿一切的修为……隱瞒也起不了作用就是了。 “你们……” 指月真人皱著眉咽了口唾沫,表情放空一瞬,手按在太阳穴上冷静了一会儿。 “罢了,我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也不是不行。”她喃喃道,又立刻摇头,“不对,不行、不太行吧,毕竟弈尘他……哎,但是两个男子也闹不出啥人命来,隨便你们吧……” 这下子,楚衔兰不用猜都知道。 又又又又又误会了。 大概是这些日子造谣他跟师尊的人实在太多,楚衔兰多少產生了免疫力,居然没多少惊讶,只觉得一股悲凉从心底涌起。 事到如今。 他对自己的定位也已经很清晰了:远看大逆徒,近看大徒逆,细看徒逆大,再看逆大徒。 指望师尊解释是不可能的,楚衔兰硬著头皮把前因后果粗略道来。 只有讲到谢青影那部分时,他含糊带过,省略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细节。 “总之,师祖您千万別误会!我跟师尊不是那种关係,也不可能发展成那样的情况,永远都只会是普通师徒而已,”楚衔兰一口气说完,严肃认真强调,“等蛊一解除,一切就都恢復正常。” 指月真人眨眨眼。 “噢。” 她应了一声,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问弈尘道:“真的么?” 弈尘:“嗯。” 指月真人:咋感觉这小蛇脸色臭臭的,回答得这么不情不愿的? 但她懒得探究那么多,只要知道徒孙没被骗就行了。 再后来,楚衔兰带著花灵去后山找地方安家,顺便收拾满院狼藉,弈尘见师尊一直没走,便问道:“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指月真人嘆了口气,脸上的轻鬆神色散去,“天下怕是要不太平咯。” 弈尘眸光一闪,替她倒了杯清茶。 指月真人睨了眼那杯茶,撇撇嘴,隨手往窗外一泼,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替自己满上。 “宫里那边研究出了对付半妖的新手段,据说效果十分显著。” 弈尘道:“千凝寒铁。” “嗯,你已经知道了啊,”指月真人打了个哈欠,继续道,“自从上次半妖之乱后,人族与妖族不是定下约定了嘛,每过十年,就要举行一次会议,商谈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顺道让各门派的弟子见见世面,办个交流会。” “按照往常,妖族那边顶多派出几位使者参与会议,不过这次不同以往,”指月真人喝了口酒,语气沉了沉,“北冥之境的妖君,要亲自前来。” 第76章 反正你也喜欢得紧 妖君,北冥之境的万妖之首。 外界传闻妖君性格残暴嗜血,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在北冥之境,王位並非世袭传承,而是凭藉每百年一度的“月蚀祭”上公开廝杀爭夺。 月蚀祭的规则简单粗暴,所有参加月蚀祭的妖族互相残杀,直至只剩下最后一人,方能坐上妖君之位。 能从那种炼狱里爬出来的妖君,自然不可能是善类。 指月真人抿了口酒,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这次宫里突然广发请柬,是以三相尊者的名义发出的。不仅邀各派的掌门,还喊上许多世家家主一同前往皇城,我猜,多半也是为了商议半妖的处理事宜。” 南苍大陆的皇室之所以能够保持在修真界屹立不倒的地位,大约有一半以上的原因,都倚仗宫中的这位三相尊者的庇护。 他是世间已知的唯一一位渡劫期千年老祖,也是人族修士中公认的至强者。几乎每一位储君,都曾受过三相尊者的亲自教导,其影响力贯穿皇室无数年。 “我记得三相尊者与您是故交。” “关係还行吧,三相的年纪可比我大多了。”指月真人摆了摆手,坏笑道,“他活了这么久,头髮都掉光了,还一直卡在渡劫期修为,你说,如果我把他的寿元熬光……咱们太乙宗往后是不是也能称皇称帝,过把癮。” “年號我都想好了,先用我的名字命名,再用方安和你的,魏烬辈分小,就排到最后……” 面对这个不靠谱的宗主,弈尘只能无奈嘆气,“师尊。” 三相尊者是禪修,本就是要剃度的,並非头髮掉光。 “……咳,扯远了,总而言之,就是跟你说说这个事儿,到时候去皇城留个心眼,”指月真人隨手画了一道法诀,融入弈尘眉间的灵纹,“上回你传音说什么来著,封印不稳?我来瞧瞧。” 片刻后,她奇怪地摸了摸下巴,“没有不稳啊,牢固得很。而且,你之前不是闭关五年稳固封印了么?这才刚出关多久,怎么可能出事儿。” 听她所言,弈尘微微怔住。 明明……之前好几次都清晰感受到了封印鬆动的跡象。 指月真人问:“唔,具体在何种情况下出了问题?” 弈尘垂下眼睫。 似乎,每次封印鬆动全都与楚衔兰有关,而且都是在……一些不便与人言说的情况。 指月真人何等通透,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眉梢一挑:“怎么还藏著掖著?跟我还有不能说的,话说你俩身上的蛊到底是怎么回事。” 弈尘的喉结滚了滚,別开视线。 “確实是意外。” 反正,这蛊很快就会解开了。 “噢,其实我还以为你俩真的——“她眼里闪过促狭,竖起两个大拇指贴在一块儿,摆了个手势。 这话题未免太不正经,弈尘眉头一蹙:“师尊。” “好好好,不逗你了,”指月真人笑得后仰,“就算是真的,也没啥大不了的。” “当然不行。”弈尘毫不犹豫地冷声道。 指月真人托腮,眯起眼睛晃了晃手指,“他长大了,师徒又没有血缘关係,反正你也喜欢得紧,哪里不行,你说说看?” 这几句话可谓是语出惊人,像雷鸣炸在弈尘心头,惊起满池水花。 弈尘微微睁大眼,眸中陡然掠过一丝惊色,声音仿佛被一剑封喉那般滯住。 他喜欢……他怎么会喜欢弟子? 绝无可能。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激烈抗拒,另一个声音却在悄然滋生。 这些时日无端缠绕的烦闷、焦躁、隱隱的失落全部涌上心头,弈尘將这些翻腾的情绪死死按住,重新压回冰封的湖底。 楚衔兰先前胡闹也就罢了,少年心性情竇初开,认错了依赖与爱慕,这才模糊了界限,尚可理解。 自己身为人师,怎会拎不清。 怎么能拎不清? 弈尘眼底的光黯淡一些,沉声道,“此事不合规矩,违背常理,绝无可能,师尊往后莫要再提了。” 指月真人摸了摸胳膊,总觉得身边温度都降了不少,连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冷颼颼的。 就开个玩笑,咋还急眼了? 她说的喜欢又不是那个喜欢。 “这么生气啊,”见情况不对,她赶紧哄一哄徒弟,“哎哟,不说了不说了,別生气嘛,乖乖乖。” 其实到了指月真人的这般境界,早就看透世间许多事。 讲道理,修炼变强本就是为了活得自在,都变强了还要被虚名礼教和世俗规矩束手束脚,那修炼又有什么意思? 规矩规矩,规矩还不是人定的!半妖需要遵守什么人的规矩! 庸俗!古板! 这些话指月真人是在心里吐槽的,谁料一抬头,对面的冰山徒弟气场突变,眼神直愣愣看了过来。 “哎?”指月真人摸了摸后脑勺,张了张嘴,“我刚才不小心说漏了?” 另一边,楚衔兰带著花灵在玉京阁转了一圈。 花灵抱著手臂东瞅瞅西看看,嘴里挑挑拣拣,“这儿灵气稀薄……那儿风水也一般……嘖,你们玉京阁就这么几块地方能看吗?阿嚏!咋这么冷!” 楚衔兰迈上阶梯,无奈道:“再往上走就是灵台了。” 那是他跟师尊平时打坐的地方,也是玉京阁的最高处。 果不其然,花灵眼睛一亮,立刻拍了拍手,“这里好!就这儿了!” 她掌心浮现出一颗泛著淡淡粉光的种子,塞进楚衔兰手里。 “先挖个坑,埋深点儿,快快快。” 很快,灵台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土包,花灵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身躯散发出萤光。 霎时间,整座灵台被淡绿色灵气环绕,像是春日復甦一般,浓郁的木系灵力融化了地面的积雪,无数嫩绿灵植从土壤钻出。 楚衔兰惊讶地看见,才刚刚埋下的桃树种子迅速生长,枝椏伸展,转眼间便长成了一棵小树,不一会儿的功夫,粉白桃花缀满枝头。 灵台四周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怎么样,还不错吧?你们这儿,也算有了一块不下雪的地方了。”花灵拍拍手,大功告成。 楚衔兰望著眼前这片盎然春意,由衷地点了点头,“还真是,嗯,確实不错。” “那么,拿来吧你。”花灵对他伸出手,理直气壮。 “拿什么?” “天材地宝啊,你师祖刚才给了你那么多宝贝,见者有份,速速交出来!” “人家缺营养,很缺!特別缺,什么好东西都能吃。”花灵也很眼馋那些高阶材料,指著嘴巴,等待投餵。 “啊~~~~” 第77章 徒~弟~你等等为师~呀~ 楚衔兰转了转眼珠子,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你先等等我。” “干嘛,不愿意啊?” “当然不是,”楚衔兰摇头,表情非常诚恳,“我屋里还存著更多好东西,一起给你带来吧。” 说完,楚衔兰转身就跑。 见少年溜得像踩了风灵根似的,花灵愣了愣,“誒,这么上道么,比你师尊会做人啊……” 楚衔兰冲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將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大布袋里,扛著跑回灵台。 袋子往花灵面前一放。 “喏,都在这儿了。” 花灵兴冲冲地打开,脸色晴转多阴,语气臭臭的:“这是屎吗?” 她要的是天材地宝,又不是来收破烂的! 楚衔兰如数家珍:“这块沉木铁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好歹也是玄品中阶的材料,与你的木系灵力契合,这株乾巴巴的草,是凝气兰,只有枯萎后才能发挥作用……” 听他一顿解析,花灵將信將疑,乾脆试著吸收了一点,嚼吧嚼吧发现灵气还挺足的,眼睛瞬间亮了。 花灵:“嗝。” 楚衔兰擦了把汗,悄悄鬆了口气。 这些年积攒的炼器材料太多,用不上又占地方,扔了还可惜,终於能派上用场了。 不客气,收拾一下家里乾净多了。 花灵那边忙著进食,楚衔兰想起自己这几日修炼有所懈怠,感受著灵台比平日浓郁许多的天地灵气,心神渐渐沉入修炼之中。 他闭上眼,呼吸渐缓,意识沉入丹田。 一个时辰过去,缓缓睁开眼。 桃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银白的髮丝在和煦微风中轻轻拂动,眉眼清冷如画。 ……师尊? 嗯?师尊不是在与师祖商谈要事么?怎么会来灵台呢? 楚衔兰抬头看过去,唤道:“师尊?” 弈尘站在桃树边,半边脸被枝叶的阴影笼罩。 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深邃的目光落了下来,如浓墨如深潭,几乎要將人吸进去。 “……?”楚衔兰懵了懵。 他看见师尊沉默著朝他走来,脚底下的树枝被踩断,步履不停,很快走到自己面前,停下脚步。 楚衔兰此时还保持著打坐的姿势,本就比对方矮了半截,此刻对方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前,把所有光线都遮住了,压迫感扑面而来。 “师尊,怎么了吗……?”楚衔兰往后倾斜了一下身体,心里越发觉得怪异。 下一秒,弈尘半蹲下身,定定地看著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一片羽毛。 楚衔兰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只手却没有停下,反而沿著楚衔兰的下頜线轻轻描绘,慢慢滑到下巴,忽然用力,將他的脸抬了起来。 被迫仰起头,四目交匯,楚衔兰瞪圆了眼,对上了那双如同星子般的幽暗眼眸。 一瞬间懵了,脑子里变得空白。 满脑子只剩一句话飘过,他在哪?这是咋了?师尊在干嘛? 难道是缠命蛊又发作了? 可是不对啊,没有闻到异香,自己体內也没有蛊虫躁动的感觉,而且师尊的样子……虽然奇怪,但也不像是失去理智的发作状態吧。 眼前的情形由不得多想。 弈尘已经微微俯身贴近,清凉的吐息像小勾子挠在他的脸上,那嘴唇如同美玉雕琢而成,比平日多了几分红润,颇有几分惑人之態。 这个氛围……不就是,山洞里当时……的那种感觉吗? 被故意封存的记忆捲土重来,楚衔兰的喉结艰难滚了一滚。 不要……不能再来了!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越靠越近,楚衔兰心砰砰狂跳,半边身子都嚇麻了,瞳孔颤抖,下意识往后仰起身子逃跑,可对方的手臂却霸道地揽住了他的腰,將人往前一带,唇瓣几乎要贴上自己的…… 不!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楚衔兰闭上眼准备大喊出声的前一秒—— “噗。” 憋不住的笑声从“弈尘”的口中漏了出来。 楚衔兰睁开眼,满是错愕地看向前方,面前的“弈尘”已经鬆开了他,捂著肚子后退,极其没形象地倒在了地上,疯狂捶著地面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笑死人家了哈哈哈哈!!!” 楚衔兰:“……” ……人家? 这个贱兮兮的熟悉语气是…… 花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地上滚了两圈,笑声肆无忌惮,震得桃树上的花瓣都往下掉。 “怎么样,人家的幻化术厉害吧,是不是一点也瞧不出端倪,连气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哦!” 她擦著笑出来的眼泪,“就连你师尊那种冷冰冰又有点……嗯,闷骚的调调,人家都拿捏住了,刚才凑近的时候,你是不是小鹿乱撞啊——” 她还没说完话,那边的楚衔兰站起身,拍拍衣服就转身走了。 “生气啦?” 花灵用著弈尘的声音和脸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不是吧不是吧,真生气啦?” “你……够了。”楚衔兰眉头青筋狂跳,咬牙切齿道,“不许再幻化成师尊的样子!” “弈尘”手指放在唇边,神情低落,低沉醇厚的音色缓缓流淌,“为什么?衔兰討厌为师……不想看见为师了么?” 楚衔兰看傻了。 “你、你赶紧变回去!” “我不。” 楚衔兰深吸一口气,打不过就遗憾退场,捂著耳朵选择离开。 花灵玩得开心,哪里肯放他走,追在楚衔兰身后穷追不捨,边跑边喊: “衔兰~” “衔兰~~” “徒~弟~你等等为师~呀~” 身后是魔音穿耳穷追不捨,楚衔兰只能捂住饱受摧残的耳朵向前冲,从未觉得下山这段路如此漫长。 与此同时,萧还渡晃晃悠悠来到了玉京阁山门外。 正琢磨著是该先传个音,还是直接喊楚衔兰出来接驾,就见前方山道拐角处,好兄弟火烧屁股似的朝他这个方向猛衝而来。 萧还渡心头涌上一股名为心有灵犀的热流。 久別重逢,兄弟依旧如此热情,怪激动的。 灿烂的笑容在脸上绽开,手臂也徐徐张开,刚准备来个拥抱,结果楚衔兰直接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继续狂奔。 “……?”几个意思?浪费老子感情。 萧还渡摸摸脑袋回头,眼前又站了个白衣白髮的身影,顿时虎躯一震,赶紧抱拳行礼,“……弟子萧还渡,见过霽雪仙君。” 只听那人无比深沉的“嗯”了一声,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冰蓝色流光,朝楚衔兰狂奔的方向追去。 萧还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用脑子消化了一下眼前的情景。 兄弟在前面没命地跑,霽雪仙君在后面疯狂地追。 愣了足足半晌,才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是做梦。 “臥槽,我终於走火入魔了?” 第78章 走开,別过来 楚衔兰玩命似的跑下山,直到彻底甩开了花灵,才敢扶著一棵老树停下,弯下腰喘口气。 “呼……呼……这都什么破事儿……” 苦著脸抹了把汗,方才的体验实在太过衝击,楚衔兰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 等等。 花灵性情顽劣,万一她顶著师尊的脸在太乙宗招摇撞骗胡作非为,师尊的形象不就全毁了! 楚衔兰眼前一黑。 身为弟子,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师尊风评被害! 不行,必须回去把她抓住! 想到这里,责任感和危机感油然而生,楚衔兰用力擼起袖子转过身,回过头,一道熟悉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面前。 是萧还渡。 他的脸上布满羞涩的红霞,眉头拧紧像是在纠结什么,眼神灼灼,呼吸急促,目光里似乎翻涌著某种楚衔兰看不太懂的炽烈……情愫??! 还没等楚衔兰从这诡异的对视中回神,萧还渡已经动了,伸出了手臂。 “啪!”一声巨响。 萧还渡的手掌狠狠强势按在了楚衔兰耳侧的树干上,霸气侧漏。 紧接著,另一条手臂也如法炮製,男人高大结实的上半身忽然前倾,楚衔兰被莫名其妙地圈在了树干与萧还渡两臂中间的方寸之地。 “喂,你干啥呢。”楚衔兰皱著眉,一脸烦躁。 对方不语,只像公牛一般喘著粗气,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此情此景,让楚衔兰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壁……咚。 萧还渡,在壁咚自己? “噦。” 生理不適的反胃感直衝喉咙,楚衔兰顶不住了,捂住嘴,货真价实干呕了一声。 “人家不就是换个模样跟你玩玩嘛,你这是什么反应!太伤人了吧!呕什么呕,我很丑吗?!不对,他很丑吗?” 呕,楚衔兰更难受了,不好意思,萧还渡的声音配上花灵娇嗔的语气,简直是双重折磨……呕。 一顿心理斗爭之后,楚衔兰才顶著噁心仰起头。 结果萧还渡的那张脸已经变了,变成了自己最熟悉的…… “衔兰。” “弈尘”微微俯身凝视著他,自带雾气的眼睛仿佛被热气熏湿了,不同於平时的完美淡然,仿佛透著一种直白又深沉的渴求。 楚衔兰的脑袋再次宕机。 仿佛投入了滚烫的油锅,又迅速捞起放入冰窟,再丟到烈日下面反覆烘烤。 逃生欲拉满。 楚衔兰战术性下蹲,直接矮身钻了出去,再次拔腿狂奔! 就在他慌不择路冲向千炼堂时,耳边一道听了就令人心安的嗓音传过来:“衔兰?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些,莫要摔著了。” 这声音……是裴师伯! 楚衔兰脚底一个剎车,惊魂未定道:“师伯。” “何事如此匆忙?怎么还气喘吁吁的。哎呀,年轻人,性子莫要太急躁,万事皆有章程嘛,稳下心来方能成事。”裴方安呵呵一笑,展开扇子。 很囉嗦,很温和,完全符合师伯一贯的形象。 但是…… 经歷了刚才的连环骗局,楚衔兰的警惕心已经提到了顶点。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 “弟子还有事,先告退了,抱歉师伯!” “?” 裴方安被师侄丟在原地,很是纳闷。 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见了自己跟见洪水猛兽似的,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辞,也没说什么不妥当的话啊? 正懵逼著呢,身后的墙角慢悠悠拐出来一个人。 “师弟啊。”一见到来人,裴方安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 毕竟是全宗门乃至全修真界最可爱的师弟,很难让他不慈祥。 “弈尘”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嗯。” 花灵自然是不认识裴方安的,但这並不妨碍她模仿弈尘的样子,微微点头装深沉。 裴方安早已习惯了师弟寡言的性子,丝毫不以为意,关切地走过去:“师弟,刚才我见衔兰慌慌张张跑过去,叫都叫不住,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他没事。” “弈尘”眉头紧锁,像是有些为难似的,一本正经转移了话题:“师兄,玉京阁近日修缮庭院,耗材颇多,特別是……寒地冰魄、赤火炼金、七色流萤石、碧玉髓等物品,有些稀缺。” 裴方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在,师弟在主动开口要东西? 难道说…… 师弟终於……终於知道要依赖师兄了?! 裴方安直接心花怒放,这才是他的好师弟!真可爱啊! “原来如此!这些材料丹药在库房里应当都有存货,回头我清点清点,稍后便差人给你送去玉京阁,还需要別的吗,师兄都给你安排上!” “弈尘”似乎思考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都行,有劳师兄直接送上灵台。”拿来吧你! 望著师弟阔步离开的背影,裴方安挥挥扇子有些飘飘然,心里甜滋滋的,扇子摇著摇著……动作慢了下来。 话说回来,玉京阁到底在修什么?寒地冰魄、赤火炼金,这些不都是稀有的炼器材料么……罢了,多想无益! 师弟难得开一次口,管他要什么,给便是了! 楚衔兰关上锻造间的大门,用力搓了搓脸,內心深深唾弃自己这种逃兵的行为,儘管知道那是花灵假扮的师尊,可他就是……无法冷静应对。 都怪……都怪山洞里的那个意外! 他试著平復了一下心情,打击盗版,邪不压正! “是假的……都是假的……” “嗯?什么假不假的,谁假了呀?” 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楚衔兰心里一咯噔,缓缓看向窗边。 果不其然,花灵阴魂不散又追了上来,俊美如謫仙般的男人,此刻正撑著下巴笑脸盈盈望著他,脸上顽劣的神情遮都遮不住。 “……”瞬间祛魅。 楚衔兰感受到无与伦比的荒谬,你在用我师尊的脸做什么啊!师尊才不可能笑得这么灿烂,这么……欠揍! 在这之后,奖励花灵一顿训话外加威胁。 不听话,就断粮!彻底断粮! 花灵也怂了,不甘心地鼓著脸颊,拖拖拉拉变回原样,“哼,人家知道了。” 反正刚才假扮弈尘,已经从那个好说话的师兄那里骗到不少好东西了,也不算亏。 她寻思,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没劲!我走了!” 她嘟囔一句,溜了。 好不容易送走这个小祖宗,楚衔兰摇了摇头,又好笑又好气,环顾锻造间,视线落在工作檯的一角,台子上摆著一枚尚未完工的白玉莲花玉佩。 伸出手,指尖划过白玉光滑的表面,意识一闪,眼神柔和了许多。 这是他前些日子一直在炼製的防护法器。 那日在百草堂,看见师尊还在用自己十四岁那年做的玉佩,难免心中有所动容。可那毕竟是自己年少时的拙作,技艺尚青涩,楚衔兰就总想著,该为师尊换一件更配得上他的护身之物,顺道当做出关的贺礼。 按理来说,弟子送给师长的出关礼应当早早准备好,可惜那时候弈尘出关得太突然,给楚衔兰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这件法器的锻造自然也只得无限期搁置。 不过,只差一点儿了。 楚衔兰沉了口气,走到锻造台边坐下,思考后续如何做好最终完善—— “咚。” 平缓的敲门声响起。 “衔兰。” 隨后,低沉清淡的音色从门外传来。 又来! 楚衔兰的额头冒出青筋,眼皮狂跳不止。 才刚把花灵送走,居然杀了个回马枪?这次居然还学会敲门了,装得倒挺像! 他强按著心头的怒火,不自觉压低了嗓音,声音有些冷淡地道:“……走开,別过来。” 第79章 我真该死啊 门外,弈尘頎长的身影顿了顿。 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或是楚衔兰认错了人,可等了许久,屋內並未传出解释的声音。 像是不相信弟子会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今日与指月真人一番谈话后,心中思绪缠绕,难得地令他有些心神不寧。 想著……或许……见一见徒弟,看看那孩子在做些什么,说上两句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能消散些许。 只是,不知为何…… 就在这时,紧闭的锻造间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楚衔兰知道站在门外的傢伙还没走,思来想去,决定这次不能再心软,必须把话说绝,免得她没完没了,总拿师尊的模样惹是生非。 他索性心一横打开了门,刻意避开那张让他没抵抗力的脸,眼睛转向另一边,抱著手臂,厉声道:“你觉得这样反反覆覆的纠缠很有意思吗?还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少年站在阴影处。 略显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却也能从抿紧的唇角看出几分不耐之情。 “別顶著这张脸跟我说话,赶紧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 楚衔兰说完便迅速垂下眼眸,仿佛多待一秒都无法忍受,不给门外任何反应的时间,將门重重关上了。 “砰!” 直到屋外的气息彻底消失,楚衔兰才鬆了口气,重新坐回锻造台。 冷静片刻后,方才关门时那股决绝气势渐渐消退,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点? “……” 其实他向来如此。 每次发完火,自己反倒是没多少爽快,只觉得胸口堵著一团闷气,憋得难受。 这回的確是花灵的行为太过火,明知自己在意,还屡次三番拿师尊的模样来戏弄,触到了他的逆鳞,才忍不住动了火气。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刚才花灵自始至终都没反驳一句,就这么被自己骂走了,不太像她绝不肯吃亏的性子。 楚衔兰越想越不对头,手里打磨到一半的法器也放下了。 那傢伙……花灵……怎么也是个几百岁的小姑娘,不会因为他说了几句重话,偷偷跑回去哭鼻子了吧! 想像了一下百岁老灵抱著树干嚎啕大哭的场面,楚衔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 他鬼鬼祟祟的重新打开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锻造间常年烧著灵火,温度较高的关係,外头有一股明显的凉意扑面而来。 话不多说,回到玉京阁,径直前往灵台。 远远的,楚衔兰就看见一个小身影坐在桃树下背对著自己,肩膀似乎还在微微抖动!更觉得大事不妙。 “咳咳。”他在几步外停下,咳嗽两声。 花灵浑身一激灵。 她赶紧藏好裴方安送来的宝贝,调整了一下美滋滋的表情,转头瓮声瓮气地问:“咋了?” 还好还好,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刚才是我说的太过分了,都是气话,抱歉,你別往心里去。” “啊?”花灵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无所谓地摆摆手,“害,这有啥,都是小事儿,人家心胸宽广,才没那么小气呢!” “你不生气?” “不啊。”花灵风轻云淡。 这下轮到楚衔兰懵逼了。 在他疑惑之际,花灵翘起兰花指,朝寒潭的方向点了点,“不过,你师尊好像挺生气的。” 楚衔兰:嗯? “刚才他御剑回来,直接就往那个方向去了,脸色黑得跟鞋底一样。” 楚衔兰:嗯嗯? 一灵一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楚衔兰问:“你刚才,难道,没有去千炼堂找我吗?” 花灵:“找你作甚,你不是赶我走吗。” 话音落下,沉默。 楚衔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花灵没去千炼堂……那刚才在门外的是…… 是师尊本人?! 忽然花灵就见眼前的楚衔兰像是突发恶疾一般跳了起来,满脸惊慌失措,狂奔离开。 - 寒潭。 弈尘双目紧闭,素白的衣衫被潭水浸透,周身紊乱的冰系灵力与丝丝缕缕与寒气融为一体。 在他的记忆中,弟子向来在面对他时只会用最亲切的语气,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轻快语调,搭配清亮温润的音色,一听就会感觉心间温暖柔软。 因此,许多事情他明明觉得离谱,一听到是徒弟提出的要求,便总是……难以拒绝。 楚衔兰今日毫无预兆的態度转变,拒人千里的冷淡,压抑著怒火的声音,不论哪种,於他而言都十分陌生。 在最初的惊愕之后,更多的,是心慌意乱。 大抵就像太阳忽然被浓重的乌云遮蔽,不再流露出丝毫光线,失去阳光的照射,本就清寂的冬日,变作了真正的永夜寒渊。 以往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因为无论心態如何微妙变化,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楚衔兰的视线永远都在追隨著他,那一缕暖阳的存在永远不会改变。 真的不会改变吗? 此刻,弈尘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他早已习惯紧握在手的东西要从指缝间滑走了。 难道,他口中的放弃不单单是指错误的风月情爱,在心生退意之后,就连这层师徒关係,都不想要了吗? 弈尘无法想像,一个没有楚衔兰的玉京阁,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如若是这样……那倒不如…… 弈尘缓缓睁开眼,深灰色的竖瞳的深处,掠过一丝暗色。 ……不对。 楚衔兰向来有话直说,从来不会隨意迁怒於谁,也不可能会这样没头没尾的发火,其中定有其他缘由。 与其在此独自揣测,不如亲自去问清楚。 想到这里,弈尘起身离开寒潭,湿冷的髮丝被法术烘乾,重新回到霽雪仙君一丝不苟的状態。 只是在心绪烦乱之下,他忘了隨手给寒潭四周布下惯常的隔绝结界。 而楚衔兰正朝著寒潭方向衝过来。 远远的就看见了熟悉的院落轮廓,心臟狂跳,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我真该死啊”。 天啊,我居然、居然把师尊给骂走了!这简直是逆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季承安来了都得给我磕一个,啊啊啊…… 师尊肯定很生气! 无法想像,师尊在门外听见那些混帐话时,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衝进来!一巴掌把自己拍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楚衔兰一心想著滑跪,完全忘了寒潭平时是有结界的,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化作一阵风冲向院门。 就在他衝到门前时,大门恰好从內侧被人拉开,楚衔兰瞳孔骤缩,惯性收不住,直接撞进对方的怀里。 而这还不是令楚衔兰最惊慌的。 撞击的力道让他根本没站稳,著急分开时向前滑了一步,由於身高差和角度的契合,视野一闪,唇上一撞,柔软又熟悉的触感再度袭来。 两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吾命休矣!! 楚衔兰用手撑在地面起身,保持著地咚的姿势,双眼瞪圆,身体仿佛硬成一块万年化石。 又……又亲上了! 弈尘被弟子扑倒在地,银白长发散乱铺开,眼中的迷雾消失不见,慢慢匯聚成一种清晰的认知。 他的弟子……又主动吻他了。 不是意外,不是药力,也不是蛊毒发作,所以……他並没有想斩断师徒关係,也从来没有……真正放弃? 只是因为……太喜欢了? ———————— 小狗:我真该死啊! 师尊:他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等等,他喜欢我? 魔丸:不知道~~我的幻化术很曼妙~ 第80章 野兽般的楚衔兰 凭藉弈尘的反应能力,在门打开的那一瞬,本可以有无数种方式从容避开,只因看清了迎面扑来的人是弟子,不忍心让他摔在地面上,才接住了。 可他没有料到,楚衔兰接下来会大胆到直接扑上来强吻。 饶是修为不俗的霽雪仙君,此刻也彻底懵了,直至后背贴上的地面,才恍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若是在生死搏杀的战斗之中,这般毫无防备地被近身扑倒,恐怕早已丧命当场。 但…… 此刻压在身上的,並非穷凶极恶的敌人。 楚衔兰的手撑在弈尘脸的两侧,他咬著唇,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羞赧还是慌乱,耳朵根都红透了。 看著近在咫尺的弟子,听得到他急促的吐息声,弈尘的视线飘忽著,直勾勾落在了对方紧紧咬住的下唇,嫣红的色泽,被牙齿反覆碾压的地方微微泛白。 只要继续用力,被咬住的地方肯定会留下清晰的牙印。 咬得这么重…… 不疼吗? “师尊……我,弟子……您……”楚衔兰的语言系统彻底混乱,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快要惊嚇到原地爆炸。 弈尘的思绪被他支支吾吾的声音打乱,意识清醒过来。 他突然意识到,楚衔兰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 所以,只要把少年逼急了,刺激到退无可退,就会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发火生气,甚至……吻上来? 那下一步呢,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会不会有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发生。 直接破罐子破摔,当场表白,自暴自弃挑明心意吗? ……不行。 弈尘从心底不愿看到弟子陷入痛苦挣扎的境地,但……总不能……起码现在不能,让他就这么说出来。 要是让楚衔兰真的把那些话捅破,心意摊在明面上,自己到底该怎么回应? 直接拒绝吗,像从前那样冷淡的告诉他此路不通,绝无可能。 可……毕竟走到了这一步。 万一在他拒绝之后,楚衔兰仍然不退缩,变得更偏激怎么办。 像刚才扑上来就亲的举动已经够出格了,谁知道他还会不会衝动爆发。 不能拒绝……难道要应下吗? 是不是只要应了他,满足他,楚衔兰就会安分下来,不会再这般折腾,也能收心敛性,一心一意好好修炼。 如此想来,这似乎比拒绝还要行得通。 这个假设所带来的诱惑比弈尘所想像的还要大,仿佛只要轻轻点一下头,眼下所有让他心烦意乱的进退维谷都能找到出口,重新回到他所能掌控的轨道里…… 他的弟子也不必再这么难受苦恼,不必表面上隱藏对他的感情。 念头一起,连弈尘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 他是师尊,怎么可能……去回应弟子的这种爱慕呢? 弈尘脑子里乱糟糟的,仿佛有什么根深蒂固的观点快要被击碎了。 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 楚衔兰好不容易冷静了,就在他准备来个从头到尾的滑跪解释时,面前的师尊忽然別开了脸。 弈尘音色暗哑,“衔兰,为师有本剑谱落在星烬阁了,你……现在便去替为师取来。” 楚衔兰一愣,震惊的看著师尊。 “啊?”他哽著了。 刚组织好的语言卡在喉咙里。 师尊怎么突然说这个……找小师叔拿剑谱?? 现在吗!? 在这种气氛尷尬到能抠出三座太乙宗的时刻?? 弈尘將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推了起来,背过身整理衣襟,能明显的感觉到胸膛心跳加速,是因为掩耳盗铃,还扯了个拙劣的理由吗? “嗯,就在魏烬手里,去吧。” 弈尘刻意放沉了声音,重新拉开寒潭的院门,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落荒而逃。 楚衔兰听到这里已经是满头问號,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下一秒,冰蓝色的的灵力屏障升起,他被隔绝在外。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结界在轻轻晃动,这是设结界者心神不稳的表现。 可惜,楚衔兰此刻魂飞天外,没有注意到结界的异常。 呆呆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脸,最后,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 事到如今,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一切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发生。 哈哈,越想越觉得离谱,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出现幻觉了。 一路上魂不守舍,同门弟子跟他打招呼,他的反应都慢了不止半拍。 “楚师兄?师兄!” 一位师妹好心开口叫住他,“当心点啊,再往前走,就要撞到柱子了。” 楚衔兰身形一僵,“多谢。” 师妹笑了,目光在他脸上好奇地转了转,“师兄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脸这么红?” “去趟星烬阁,”楚衔兰乾笑一声,“没什么,就是天气太热了,有点闷。” 师妹:……你是说这种下雪的天气很热是吗? “那我就先走了。”楚衔兰点点头。 “等等,师兄。” 师妹指了指左边的山峰,“你走错啦,那边才是星烬阁的方向。” “……” 捱过一路的心神不寧和同门关爱目光,楚衔兰终於摸到了星烬阁的山脚下。 周遭的景色与玉京阁截然不同,魏烬性子张扬,喜好一切浓烈事物,他的地盘入目儘是炽烈如火的枫林,山道两旁每隔数步便立著火炬,道路尽头是一座极其高调的朱红大殿,视觉衝击力十足。 刚一走近,鼻尖就嗅到了醇厚馥郁的酒香。 小师叔大白天就在喝酒? 正当他还在犹豫是否要进去时,殿內传来萧还渡无奈的嘆息,“师尊,別喝了啊,这都第几壶了?您吐得到处都是,我收拾起来很麻烦的……” 原来萧还渡也在。 楚衔兰顿时安心不少。 小师叔这个人唯恐天下不乱,每次单独面对他的时候都免不了一顿调侃,有萧还渡在场,火力至少能分担一半。 此时的楚衔兰並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这样放心地抬脚迈了进去。 殿內光线比外面略暗,魏烬半躺半靠地倚在矮桌边,一身標誌性的红衣松鬆散散披著,引以为傲的长髮如墨色绸缎披散在地面,那张向来浓艷昳丽的脸布满醉意的红晕,眼神迷离恍惚。 而萧还渡半跪在他身侧,手里拿著块湿布,一脸生无可恋地捡起酒壶,“唉……” 魏烬忽然语气一厉:“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弟子哪敢。”萧还渡搞卫生头也不抬,熟练的让人心疼。 “肯定有……你……嗝,”魏烬撑著脑袋嘀咕,“你骂的很脏很脏啊,我都听见了。” “没有,真没有。” 萧还渡敷衍了一下,想著赶紧应付完开溜。 魏烬晕乎乎地盯著他看了两秒,伸出双臂醉醺醺地勾住了弟子的脖子。 不等对方说话,他就微微仰起下巴,带著浓重酒气的水润红唇,结结实实地—— 亲在了萧还渡的嘴角上。 楚衔兰:“…………” 第81章 这里还是修仙界吗? 望著这一幕,楚衔兰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外焦里嫩,入口即化。 怎么办?他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里还是修仙界吗? 还是说,外界的师徒关係已经发展到这种惊天动地的程度。 就算是心魔试炼,也不敢在一天之內给他安排这么多炸裂剧情吧!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不,不对,我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在储物囊里找根结实的绳子上吊!!! 那边的萧还渡被亲完竟然啥反应也没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用袖子擦了把嘴,淡定地伸手把自家软绵绵的师尊从身上推开,然后继续弯腰收拾狼藉。 魏烬像只醉醺醺的猫儿倒在桌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泛著水光,这才迟钝地注意到殿內还有外人。 “哎呀~小衔兰来啦~” 楚衔兰肩膀一颤。 很遗憾,因为震惊,他已经错失了最佳的逃跑时机,现在想溜都来不及了。 儘管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楚衔兰还是咽了咽嗓子,谨慎地应道:“小师叔。”由於实在憋得太厉害,这三个字说出来都成公鸭嗓了。 萧还渡这时也惊讶抬头,脸上丝毫没有被撞破大事儿的心虚,笑得还挺阳光开朗。 “咦,你咋跑星烬阁来了,找我有事儿么。” 楚衔兰望著像没事人一样的好兄弟,满心疑惑,但也只能装作没逝。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你也是逆徒!! “我……来替师尊找本剑谱。” “剑谱应该都放在藏书阁了,”萧还渡挠挠头,转头冲桌边的魏烬喊,“师尊,霽雪仙君的东西你有印象不?” “呼……” 魏烬已经睡著了。 萧还渡无语扶额,“我得先把这儿收拾好,不然等师尊酒醒看到这副样子又该骂人。你先去藏书阁那边找找吧,弄完了就来帮你。” “好,我去藏书阁……藏书阁……”楚衔兰老神在在的往外走。 走在通往藏书阁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嗡嗡迴响,反覆播放刚才衝击性的一幕。 难不成,错的不是他,而是这个神秘的修仙界? 星烬阁的藏书阁同样延续了主殿高调张扬的风格,这里的藏书数量惊人,种类更是五花八门。 魏烬本身就喜欢收集各种稀罕物品,各类古籍珍本、奇闻异志应有尽有。 楚衔兰顺著书架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书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剑修如何快速脱贫致富——从入门到精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双修功法优劣考(及各种姿势合理运用点评)》 《灵植种植大全:从入门到放弃(附常见死法图解)》 《天剑门与玄阳宗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 这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的书啊! 再往下翻,离谱程度有增无减。 包罗万象,雅俗共赏,正经的不正经的,能摆上檯面的和只能私下交流的,在这里都能找到一席之地。 《如何优雅碰瓷高阶修士(化神期理论篇)》 《南苍皇室野史秘辛录(初编)》 …… 等等,这个皇室野史秘辛录倒是真有点想看啊。 楚衔兰忍住八卦的欲望,越过外层花里胡哨的书架,直接往里走,终於看见一些年代久远的典籍,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无人问津了。 他本只是隨意扫了几眼,目光却骤然一滯。 《异血思辨·下卷》 异血……? 楚衔兰心中微微一动,又看向旁边几本:《北冥妖录残篇》、《混元纪要》……虽然书名隱晦,但都与血脉、异类相关,在修真界,这通常指向一个禁忌的话题——半妖。 楚衔兰愣住了。 对於半妖相关的记载与论述,在各大宗门的典籍中或多或少都有,但大多语焉不详。各大仙门在弟子入门日常授课时,都会进行讲解,强调其危险性与必须剷除的正道之责。 回过神来,已经抽出其中一本。 顺著段落看去,前几页都是些与寻常认知无差的论调,然而翻过几页后,一段堪称惊世骇俗的论述映入眼帘: “……然则,世人皆道半妖血脉驳杂不纯,乃天道弃子,灾祸之源。笑话!” “吾遍览上古残卷,考据四方异闻,观星象,察地脉,反覆推演,得一逆论:半妖之身,集人智妖力於一体,阴阳交匯,恰似混沌初开之態。其血脉非为驳杂,实乃纯净。” “天道至公,亦至私。予其坎坷磨难,非为弃之,反为礪之,半妖凶性,实乃天道赐福也。” “吾认为,半妖並非污浊之身,其修行之路更具潜能,较之纯血人族或妖族,最有可能触及神格之途。” 看到这里,楚衔兰捏著书页的手指缓缓收紧。 半妖不是灾厄,而是最具有修炼天赋,最可能飞升成神的存在。 这典籍所述……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某个离经叛道的前辈,所留下的疯狂妄言? 心跳越来越快,他又仔细查看了书籍的末页和边角,试图找出这本古籍的署名,想弄清这些惊世之论究竟出自哪位前辈之手。 可翻来覆去,什么也没有。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那些字跡工整凌厉,透著一股孤峭之意。 有那么一瞬间,楚衔兰產生了將这几本跟半妖有关的古书直接带走的衝动。 ……不行,私自拿走小师叔藏书阁的东西,不合適。 稍稍思索后,楚衔兰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枚留影法器,將这几本与半妖相关的古籍拓印保存。 “咳咳咳——这灰也太大了!” 刚做完这些,萧还渡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外头响起。 “兄弟,別找啦,我刚在师尊的房里找到了你说的剑谱,这儿呢。” 楚衔兰定了定神,面上恢復如常,转身走出书架深处。 他接过萧还渡递来的剑谱,隨口问道:“藏书阁这么多书,小师叔平时都看吗?” 萧还渡耸耸肩,“看啥呀。师尊就图个收藏的乐子,什么稀奇古怪的都往这儿堆,至於真翻过多少本,我猜撑死不超过十本。” 两人並肩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楚衔兰实在憋不住了,气沉丹田问道:“刚才,你师尊他为什么……” “?”萧还渡抱臂回头看他,一脸不明所以。 见他还是不当回事,楚衔兰咬了咬牙,终於把话挑明:“你师尊他到底为啥亲你啊!!” 第82章 有多喜欢? 萧还渡:“噢,你说那个啊。” 楚衔兰就见面前的好友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知道吗,我师尊喝醉了就会乱亲人。” 楚衔兰:“?” 这是人话吗? 事到如今,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吐槽才好,满脑子的问號。 沉默了两秒,终於憋出一个灵魂拷问,“……那照你这么说,被小师叔亲过的人岂不是能绕太乙宗一圈?” “没有,”萧还渡看了大殿的方向一眼,嘆了口气。 “师尊对这个毛病自己心里头多少也有数,所以在外头从来不敢喝到烂醉,只敢在星烬阁里头放纵。而且他不亲外人,只亲自己人,因为这个事儿,霽雪仙君和安和仙君从来不肯陪他喝酒,但凡一有苗头就躲得老远,生怕被亲。” “刚拜师那会儿我也嚇一跳,他一凑近我就往后躲,结果躲得越狠他追得越起劲,满屋子逮我。嘖,我修为又没他高,反正也躲不掉,习惯了就懒得躲了。” “这种事还是得躲一下的吧!”楚衔兰忍不住道。 “无所谓吧,”萧还渡一脸隨便,“我喜欢女的,对男人又没兴趣,而且那是师尊啊,徒弟被师尊亲一下也不会少块肉,跟被蚊子叮了差不多。” 楚蚊子愣了,“真的吗?” “对啊,你第一天认识我?我只喜欢火辣辣的大美人,腰细腿长的那种。”萧还渡鄙视道。 就跟被家里长辈亲了一下似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性感漂亮的大姐姐热情献吻,有啥可激动的。 楚衔兰大为震撼。 说起来,这傢伙確实取向很明显。 虽然修真界对这方面向来开放,但萧还渡的確是认认真真只喜欢姑娘来著,而且还是琼澜那种明艷照人,风情万种的类型。 嗯嗯? 楚衔兰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所以师尊能够表现得那么淡然,一来是因为道心坚定,不被外物所扰;二来……也许是师尊对男子本就无意? 那自己呢?自己这么在意,难道是因为他喜欢男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楚衔兰自己先嚇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啊! 修道者寿元漫长,情爱之事於他而言还挺遥远,向来觉得顺其自然便好。 楚衔兰拧著眉瞧了萧还渡一眼,实践出真知。 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开始强行构思一个画面,假如,尝试著把刚才在寒潭的意外,替换成自己和萧还渡…… “呕。”不行,真不行。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 萧还渡:“???” 说话就说话,你对著我呕吐是几个意思啊! 这时候从大殿那边传来一阵沙哑的吼声,“小渡小渡!” “我在!”萧还渡浑身一激灵。 “怎么到处都这么脏……赶紧,赶紧给我滚回来!” 萧还渡“啊啊噢噢”应了几嗓子,用力拍了一把楚衔兰的背,“我师尊酒醒了,兄弟我先走一步,溜了溜了,回头聊。” 萧还渡走后,楚衔兰陷入了深深的迷思。 他真的喜欢男子吗? 不对,不能这样判断。 本来在面对师尊的时候就容易紧张,师尊的气场太强,自己在长期敬畏之下早已形成的条件反射……犯了错,不忐忑才不正常。 师尊不在意,只是因为宽容温柔,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退让罢了。 萧还渡是他兄弟,想想跟兄弟嘴对嘴谁不噁心?师尊的情况估计也差不多,跟徒弟嘴对嘴,天吶,哪怕当作被蚊子叮了,也会鼓起一个包啊。 师尊肯定心中强行忍著不適,才没有当场惩罚他。 楚衔兰越琢磨越觉得合理,终於想通了。 可惜那边,某个人已经彻底想不通了。 弈尘自己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他会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支开徒弟。 他注视著潭水中自己模糊倒影,开始尝试整理思绪。 因为冷若冰霜的气质,弈尘一直让人觉得不好接近,而且他本就不喜欢跟人亲近,是楚衔兰从小就如同一只认了主的小动物似的,很粘人,非要闯进他的地界,才让他慢慢变得习惯了些。 就像跟在身后的小尾巴,被缠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甩开过。 长久以来,弈尘早已习惯掌控与弟子相关的一切,从修行进境到喜怒哀乐,並將这份了如指掌视作师长职责的一部分,理所当然,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但现在,脱离掌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拉开距离、故作冷漠、严厉禁止,能用过的办法全都试过了,反而起了反作用,楚衔兰距离破罐子破摔只有一步之遥,若再逼下去,恐怕真要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他有些失望於少年的衝动莽撞,却也……不忍心真的看他煎熬。 指尖探索般的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弈尘的双眼微微迷濛。 徒弟喜欢自己,会有多喜欢? 是像雏鸟般眷恋长辈那样,还是像世人为情爱痴迷时那样,渴慕占有,辗转反侧,非他不可的喜欢? 会因他而茶饭不思吗,碰不到就心慌,见不到便想念,就算知道他是半妖,也不会因此而放弃吗? 毕竟……他似乎对半妖,有自己的见解。 寒潭的凉意被风吹散。 弈尘闭了闭眼,终於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后退一步。 反正他们身上还有缠命蛊未解,若楚衔兰忍不住找藉口亲近,他可以迁就,可以不表现得那么抗拒。 像是……偶尔的靠近,指点修行,或是肢体上短暂的接触,牵一牵手,实在难以安抚时,给予一个拥抱之类的。 只要不过分,不太逾矩。 自己……配合他,满足他,就是了。 如果这样能让弟子收心,不再整日惶惶不安,心里能好受些的话,似乎也並非完全不能接受。 更多的……也不可能了,师徒之间……也不好那样……至於楚衔兰梦里想像的那种画面,更是想都不要想。 …… 等楚衔兰回来的时候,寒潭四周的结界已经撤下了。 他站在院子外头,手里拿著剑谱,心里正犹豫著是直接把东西送进去,还是悄悄搁在师尊的屋內,寒潭的院门忽然从內侧被人打开了。 弈尘扶著门,鼻尖浮著一层不显眼的微红,垂下眼帘,嗓音轻缓道:“你回来了。” “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师尊久等了。” 楚衔兰连忙上前,双手捧著剑谱递了过去。 在簌簌落下的细雪中,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楚衔兰低头摸了摸手背,“师尊,那个……” 弈尘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明了,估计是又要绞尽脑汁找理由解释方才那场意外了。 其实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刚才翻来覆去想了那么多,已经替他找好了理由,想到这里,弈尘感到一丝无奈,心中软和了几分。 毕竟……自己都已经允许了徒弟稍稍亲近,总是可怜巴巴的,倒不如现在就让他安心些,递个台阶下…… “进来吧,为师许久没有指点你修炼——” “师尊,弟子想闭关半月。” 两人同时出声。 第83章 雪灵 话音落下,楚衔兰愣了愣,连忙抬手道:“师尊先说。” 弈尘却没有继续方才的话头,只是看著他,眉头略微蹙起。 “你要闭关?” 为什么? “嗯。”楚衔兰认真点点头。 自从谢青影的事端了结后,那些烦人的预知梦便没再缠上他,眼下算是难得的平静期。 回了宗门,无灵仙芽一事有花灵在慢慢推进,再加上师祖这几日还未离开,太乙宗內外应该挺安全的。 这般想著,正好趁这段时日沉下心来修炼。 他对弈尘解释道:“因为天元会就快到了,弟子想趁这段时间把修为再稳固几分,爭取调整到最佳状態。” 下个月,人族与妖族將在皇城举办盟议,同时开办十年一次的“天元会”,那是两族年轻一辈论道交流、切磋比拼的盛会,届时各大小宗门、妖族部落都会遣派弟子前往,场面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身为师尊的弟子,总不能在这般场合丟了宗门的脸面,怎么也得努把力。 还有一点嘛…… 楚衔兰在心底悄悄嘆了口气。 身为逆徒,他很抱歉。 回想一下,自师尊出关以来,打乱节奏的大小麻烦就没消停过,虽说大多事出有因,可归根结底,还是他惹出来的居多。 还是闭关一阵子冷静冷静为好,他已经不想再让师尊瞧著自己心烦了啊! 弈尘听他这么说著,紧绷的心神稍稍鬆了些。 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躲著他。 “你准备何时闭关?” 楚衔兰利落地应道,“越早越好,今晚吧。” 今晚? ……这么著急? 闭关修炼本是好事,可这才刚从幽心谷风尘僕僕地回来,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就要闭门静修……其中真的没有別的意思吗。 “今夜闭关,是否太过仓促……闭关之事,宜缓不宜急,稳妥为上。”弈尘眸色微沉,慢慢说道。 “不会不会!” “弟子状態很好,正该一鼓作气。”楚衔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自己精神头足得很。 弈尘默了默,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够明显,又道:“先前连日遭逢变故,你心境难免浮动。不如……为师今夜先替你引导灵气,调息一番,明日一早再闭关,更为稳妥。” 楚衔兰眨眨眼,狠狠感动了。 师尊真真是天下第一好,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关心他,为他著想。 “多谢师尊关心,不过弟子近来还挺顺利的,调息之事我自己来就好,不麻烦您了。” 麻、麻烦? 弈尘心头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清晰。 ……这是在……故意避开自己吗? 可他分明没有表露出任何疏远抗拒的意思,以楚衔兰惯常的敏锐,应该能察觉到自己態度有所软化才对。 为何还要急著闭关,想方设法拉开距离? 对於徒弟的想法,弈尘一时竟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將方才接过的剑谱翻开,似是不经意地道:“这本剑谱其中的一式,与你惯用的剑诀有几分契合之处。” 楚衔兰果然眼睛亮了,“真的?” 其实他在回来的路上也稍稍翻看过几页,没想到师尊会主动点出来。 少年满眼都是期待,身后仿佛有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在摇来摇去的,恨不得摇成小风车。 见他如此坦然的反应,弈尘的语气柔和了些,眼底也带了些浅淡笑意,“嗯,为师现在恰好有空,可为你讲解一二。” 话说得风轻云淡,实则已是明晃晃的挽留。 留下来,我教你。 楚衔兰张了张嘴,明显很是心动,又有点犹豫的神色。 咋办,好想学! 这可是师尊现场亲自指点,错过这次不知要等多久! 可是自己刚刚才下定决心不烦师尊了,这才过了多久就打脸,未免太没定力了吧! 他脑中天人交战著,就听到灵台方向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先是枝叶沙沙作响,紧接著便是花灵气急败坏的尖锐叫喊: “啊啊啊啊!救命啊!” 楚衔兰与弈尘对视一眼,身形一动,两道身影快速落在灵台。 桃花树下坐著两个闪闪发光的小身影。 左边是花灵,粉发在后脑勺两侧用桃花枝挽起,小丫头气鼓鼓地叉著腰,精致的小脸写满不爽。 右侧那一位,楚衔兰却是从未见过的。 那是个看起来跟花灵体型差不多的女娃娃,如雪的白髮柔顺垂落在脚边,披著一条白纱,没有穿鞋,皮肤的顏色接近透明。 她微微蜷著身子,怀里似乎紧紧抱著什么东西。 “不准碰我的东西!”花灵指著那白髮孩童嚷嚷,“你是哪儿来的野灵?怎么闯进人家地盘的!” 白髮孩童往后缩了缩,声音又细又小:“这、这里本来就、就是我的家啊。” 她说完,怯生生望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的求助般看向楚衔兰。 小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楚衔兰一下就心软了,“好好说话,你別凶人家。” “你怎么一上来就拉偏架!她偷人家的东西誒。”花灵气晕过去。 “我、我没有偷……”白髮孩童小声辩解。 眼看两个小东西又要打起来,楚衔兰赶紧上前拉架。 一番解释之后,才弄清情况。 白髮小童跟花灵的存在相似,同为天地之灵——雪灵。 雪灵依附於纯净冰脉而生,玉京阁地底寒潭灵脉不竭,能蕴养出天地之灵並不奇怪。 可奇怪就奇怪在,楚衔兰这些年还真从未听说过这回事。 他不由转头看向弈尘,“师尊,您知道她?” 玉京阁上下,应该早就被师尊的神识覆盖了才对。 弈尘点头。 这事情他的確知晓,弈尘本就是冰灵根,天性喜寒,雪灵的存在反而让此处灵气纯净浓郁。 再加上这只雪灵性格內向得很,多年来从不露面,喜欢躲躲藏藏,但也不惹事端,弈尘也就由著她住在此处了。 所以,她才会说玉京阁本来就是她的家。 楚衔兰恍然大悟,“所以,玉京阁常年都在下雪,是你做的啊?”原来这就是家里常年製冷的真正原因。 短时间內见到两个天地之灵,这感觉倒是还挺奇妙的。 雪灵点头,缩了缩脖子。 花灵嗤道,“呵,装可怜。呵。” 楚衔兰半蹲下身,轻声问雪灵:“你那么怕生,怎么会突然出来呢?” 雪灵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楚衔兰,细声细气地说,“因为我、我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在场好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第84章 怎么会!好神奇! “喜欢我?” 楚衔兰呆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雪灵点点头,专注地盯著少年好看的眉眼,又伸出小手指了指花灵的方向,“她……也是。” “喂,你喜欢就喜欢,別瞎说扯到人家头上啊!”花灵立刻跳了起来。 她嘴上在反对,表情却像被戳破了什么真相似的,有点儿急了。 天地之灵心思纯粹,楚衔兰当然知道此喜欢非彼喜欢,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头雾水,正想再询问小雪灵缘由,忽觉丹田一暖。 浅蓝色灵力从雪灵手中冒出,毫无障碍地融进了楚衔兰体內。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楚衔兰不免怔住,下意识抬起手。 掌心之中,居然缓缓凝聚出了一团清澈的水球。 “这是……” 水系灵力!? 这分明是水灵根才能做到的事,自己是单系金灵根修士,怎么可能驱使得了其他属性的灵力? 楚衔兰惊讶极了,完全不明白眼前的天地之灵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这种违背常理的事情发生。 “你如何做到的?”弈尘看向雪灵。 雪灵貌似有些怕他,往楚衔兰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没有坏心眼的,只是把天地灵力借给他用……因为……他的身体里,可以暂时容纳我的力量。” 这种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在修仙界,灵根属性决定修士修炼的根本方向。 除了身具多灵根者,能同时修习对应属性的功法,单灵根修士根本不可能轻易驾驭其他灵力。 例如最基础的治癒术,人人都能学个皮毛,可若想施展出不同凡响的疗效,唯有木系、水系修士才能做到。 楚衔兰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直接脱下臂缚。 金丝缠绕间,一柄碧蓝的长剑在他掌心凝聚——正是季承安的碧水剑。 先前在擂台上切磋之时,他用金灵幻化了出这把剑的形貌,並未注入真正的水系灵力。 但此刻,这把仿製的“碧水剑”被激活了。 灵力注入,水纹在剑身流淌,剑锋之处散发蓝色灵光。 楚衔兰心中隱隱感到一阵陌生的兴奋,他剑尖斜指,起势朝远处的空地全力一挥。 剑光如泉流奔涌呼啸,一道波光粼粼的水幕在烈日下破空而出。 这是货真价实的水系剑气! 楚衔兰愣愣道,“师尊,我好像真的能使用这股灵力。” 话音刚落,又一道截然不同的草木灵气涌入丹田。 下一瞬,楚衔兰视野忽然明亮,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在无限延伸,灵台四周每一株灵植的脉络和颤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以往修炼时虽能隱约感知到草木灵气,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 水、木、金。 这两种与他本应毫无关联的灵力,与他体內的金灵根和谐共存,流转自如。 “你也能这样?”楚衔兰转头看向花灵。 花灵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挠挠下巴,“人家就是……大发慈悲把灵力借给你玩一下嘛,哈,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自从第一眼少年时,花灵就隱约感知到对方身上有股很舒服的亲近气息,但一直没搞明白缘由,这才总缠著楚衔兰胡闹。 现在被雪灵一语道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但她才不会老老实实承认呢,不然岂不是显得她比雪灵迟钝啊! “你们是怎么做到啊?”楚衔兰疑惑地看著这两个小傢伙,“天地之灵的力量,本来就能这样借给其他人吗?” 雪灵摇头,“他……不行。” “他”指的是弈尘。 “其他人也不行吧,我在幽心谷见过那么多修士,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花灵说。 弈尘想了想,隨即就带楚衔兰前往了指月真人所在的山峰。 躺在屋檐上晒日光浴的指月真人被迫睁开眼,差点因为起床气抬脚给这俩师徒一个迴旋踢。 但她忍住了,隨手往楚衔兰的手腕上一搭。 “啊哟,你挖別人灵根了?” 楚衔兰:“……” 也不怪指月真人的想法离谱。 毕竟这种事儿一般只有掠夺他人的灵根能够做到,这种手段阴毒残忍,为仙门正道所不容。 可嘆的是,这般丧尽天良的行径,往往会落在孩童身上。灵根初成的幼童没什么反抗能力,容易被邪修盯上,楚衔兰过去下山歷练时,就曾耳闻偏远村落发生过这般惨事。 弈尘出声道:“是从天地之灵身上借用的。” 指月真人敲了敲桌子,瞅了一眼坐在桌上啃点心的两个小灵,有些纳闷。 “借用?灵根哪能借来借去,又不是萝卜,想拔就拔想插就插。” 好神秘的比喻。 楚衔兰沉默,就算是萝卜,也不能想拔就拔想插就插吧。 指月真人本是不太信的,但眼前的事实却又的確证明了如此,在花灵和雪灵尝试收回各自灵力之后,楚衔兰体內多出来的水木属性灵力也隨之消退了。 “奇了。”指月真人咂舌。 “我记得,小衔兰的灵根,天生是有些缺陷的吧。”她稍作沉思,提起另一件事。 楚衔兰眼神暗了暗,垂眸应道,“是,师祖。” 这件事平时不去想还好,一旦想起,还是难免会有些失落。 其实作为器修谁不想拥有自己的本命武器呢,若是能亲手锻造出一柄契合自身的本命剑,那该是何等的成就感。 弈尘的目光掠过少年低垂的睫毛,注意到对方情绪一瞬的黯然,单手轻轻落在弟子的肩背,顺著脊线往下顺了顺。 楚衔兰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喂,我这还在正经分析呢,师徒情深也分个场合行不行?”指月真人莫名其妙有种被闪瞎的感觉,瞥了自家徒弟一眼,她是不是也要摸摸弈尘的背才能融入这个家? 算了,那恐怕会拆散这个家。 “咳!”楚衔兰差点呛死过去,心里淡淡的伤感都被泯灭了,“话说师祖,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指月真人:“我怀疑,这其实不是灵根缺陷,而是某种特殊体质啊。” 此言一出,楚衔兰微微加快了呼吸。 “这世间的特殊体质本就千奇百怪,大多都是独一无二的孤例。”指月真人缓缓道,“天地之灵只愿亲近心性澄澈之人,它们愿意主动將力量借给你,也许是因为你的体质,本就对天地之灵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呢?” 指月真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稀奇古怪特殊体质修士不在少数。 什么百毒不侵啊跟妖兽交流啊过目不忘啊啥的,属於是天道赐福,可遇不可求。 当然,天道老儿也没那么善良,並非只会赐福,时不时也会赐衰。 比如她曾见过一个自带招虫体质的修士,走到哪儿虫蚁跟到哪儿,无奈之下索性养了一堆灵虫,从剑修转行御虫师。 “天道给你开一扇窗,指不定就顺手把你门给钉死了,所以你才不能使用任何武器,”指月真人一摊手,“但目前来看,你这体质是福非祸。既能享受单灵根的修炼速度,又能借用多灵根的灵力变化,这是多少修士想破头也想不到的美事啊。” 楚衔兰惊愕了半晌,才真正消化这个信息。 不是他天赋有缺,只是修炼道路有所不同? 顿时,楚衔兰的眼神都清亮了许多,正想说什么,指月真人那边又开口了。 “但是你也別高兴得太早,这种情况我之前从未见过,但往后如何,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这两股灵力嘛来得突然,以后若是有人问起,你就深諳一个道理——” 指月真人眼珠子一转,对小徒孙勾勾手指。 楚衔兰洗耳恭听。 “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怎么会!好神奇!” 第85章 恍然 回玉京阁的路上,楚衔兰询问花灵和雪灵,“將灵力借给我,会不会对你们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不会啊,”花灵嘴里叼著从指月真人那儿顺来的点心,“天地之灵的躯体好比一个容器,只要四周灵气充裕,就有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进入我们的身体。但容器大小终究有限,多余的灵气我们无法吸收也无法吐纳。” 她舔了舔指尖的残渣,继续道:“所以,我们本来就会用各种办法消耗灵气,比如我之前搞的那些花海幻境啦,呃,还有这傢伙,一天到晚都在下雪,”花灵指了指雪灵,“这都算是消耗灵气的法子,不然憋著多难受。” 楚衔兰问:“可是你不是说自己很虚弱吗?连根都被烧断了。” 花灵闻言浑身一震! 糕点差点喷出来,冷汗从额头上徐徐冒出。 惨了,说漏嘴了! 从裴方安那儿骗来的高阶材料实在是太补,她完全忘了自己还顶著病秧子人设,还靠著“灵力散尽、即將嗝屁”的八字真言,在楚衔兰这儿骗吃骗喝呢! 灵生危机! 花灵眼珠子慌乱地转了转,手里的点心瞬间不香了,小身板缓缓飘到地上。 捂著胸口,气若游丝。 “哎~呀……说、说太多话,消耗过大……人家~忽然不~舒服……” 雪灵坐在楚衔兰肩头安静地看著她表演,忽然小声开口:“她从裴师伯那里……” “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花灵就垂死梦中惊坐起,一把拽住雪灵的胳膊,眨眼就飞快溜出去老远。 两个吵吵嚷嚷的小东西跑了,四下寂静,只剩师徒二人。 月光洒下来,道路旁的白梨树静立在暮色里,一层皑皑白雪附在枝椏,远处玉京阁的轮廓在夜幕中忽隱忽现。 这条路楚衔兰走过无数次,闭著眼睛都能走到尽头,他背著手,开口时语气轻快: “师尊,原来我的灵根没有缺陷。” 尾音勾著笑意,像冰层下终於涌出的春泉,漫过心头积年的冻土。 少年侧过脸,月光折射在他鼻尖,灵气十足的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眉下那点小痣也颤了颤,漂亮的眼眸像是把碎星揉碎在其中,微微闪著亮光。 长久以来的心结解开后,唯有如释重负的舒展。 那是一个极其清澈的笑容,让弈尘一时间看呆了。 他想起楚衔兰幼时並没有这么爱笑,他很固执,明明是个小孩子,却总想装作成熟端庄的模样。 在弈尘还不懂该怎么当师尊的时候,担负了一个脆弱的生命。 原以为这会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实则楚衔兰並没让他操过多少心。 他只有七岁,就能在生活起居將自己照顾的很好,能自己搞定的事情绝不开口求助,晓得察言观色,出乎意料地独立。 修行练剑也是如此。 竹剑最轻,木剑適中,铁剑尚可。刚入门的弟子多半使用没有灵力的剑作为练习剑,描摹剑谱上的一招一式。 楚衔兰学得很快,天赋好到让弈尘都觉得有些意外,不出半年便將一套基础剑法使得有模有样,连偶尔来串门的裴方安都连连称讚,说这孩子真不错。 在楚衔兰来到玉京阁满一年之时,师徒之间依旧很少交流,有一天,弈尘为他找来了一把轻便的金属性灵剑。 “多谢师尊。”小少年咽了咽唾沫,眼底意外又惊喜,这是他的第一把灵剑。 楚衔兰握紧剑柄,模仿师尊的样子,尝试將体內的金系灵力注入剑身。 灵剑入手,光芒却黯淡下去。 楚衔兰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毫无反应,再尝试千百次也是如此,再上等的灵剑在他手里也发挥不出任何效果,只是一坨废铁。 不,不止是剑。 后来试过刀、枪、匕首,所有需要灵力驱动的武器,全都不起作用,无法被他的灵力所唤醒。 他是剑修的弟子,却不能持剑。 那是楚衔兰第一次在弈尘面前露出崩溃的一面,他当时的状態很不对,回过神时,已经將所有的武器都砸在了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珠子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他憋著哭腔说,“师尊,对不起。”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仿佛也戳破了那个他苦苦维持了许久的“完美弟子”的假面。 楚衔兰觉得,自己这样的废物,霽雪仙君不可能瞧得上眼,他一定要被赶出玉京阁了。 小孩儿哭成了泪人,弈尘完全僵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像个师尊一样说些告诫的话,或是像个师尊那样安慰几句,但他也还不擅长扮演师尊的身份,该说的话一句也吐不出来。 弈尘將那些散落的武器一件件拾起,归拢到一旁。 然后,他伸出手,触到少年湿漉漉的脸颊,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先用手指,再用手背,最后用自己的衣袖。 “不要急,”弈尘第一次用“为师”来称呼自己,“剑道不通,为师替你另寻他法。” “呜……呜师尊……”小小的楚衔兰直接抱了上来,憋不住一样窝在他颈窝里放声大哭,滚烫的眼泪落在衣襟沾了一大片,贴在弈尘的皮肤上又凉又湿。 而如今,少年芝兰玉树,风华正茂。 楚衔兰成长成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喜爱的人,身边人称他为师兄、道友、好友。他拥有同门纯粹的敬慕,同道平等的欣赏,挚友毫无保留的信任。 弈尘意识到,弟子早已慢慢脱离了自己的保护,羽翼渐丰,眼中所映出的世界不再是玉京阁这一方天地。 可是为什么要脱离呢? 他听见自己心中的声音在问。 “师尊,师尊?”楚衔兰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您听见弟子说话了吗?”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弈尘霎时回神。 他也停下脚步,微微頷首。 “弟子准备今晚就去镜灵境闭关,试试看这两种新灵力的运用,趁热打铁。”楚衔兰並未察觉师尊方才的片刻失神,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著跃跃欲试的兴奋。 镜灵境是太乙宗內的一处闭关小秘境,会自动生成不同阶级的妖兽幻影,弟子们通常会在此处练手。 弈尘道:“好。” 楚衔兰点头,然后把手伸进衣袖里摸了摸,动作有点儿犹豫似的。 “这一去估计要半月有余。”他咬了下嘴唇,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走之前,我想……先给师尊一样东西。” 少年双手捧著琉璃匣,郑重地递到弈尘面前。 “这是弟子……亲手做的法器,您愿意收下吗?” 暮雪梨云,灯火朦朧。 细雪落在少年乌黑的发梢,楚衔兰自己都没发觉,因为太紧张,他的面颊上渐渐浮起浅淡的薄红。 弈尘望著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第86章 到底该怎么回答? “之前师尊一直佩戴的那个玉佩……还是弟子十四岁做的呢,那时候的技艺还不够嫻熟。我便一直想著,要为师尊重新打造一枚更好的。” 琉璃匣在少年掌心泛著温润的光,楚衔兰眉眼微垂,指尖拨开侧面的卡扣。 开启的瞬间,冰蓝色的灵光流泻而出。 弈尘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视线隨著他的指尖游移。 待他看清,一时忘了言语。 那是一枚莹白剔透冰莲玉佩,品质不俗,每片薄如蝉翼的花瓣都镶契著冰蓝色的寒地冰魄,而其间最特別的部分並非莲花本身,而是那朵冰莲之上——缠绕著一条栩栩如生的白蛇。 蛇首微微昂起,身体缠绕莲茎,蛇尾代替了寻常玉佩的丝絛穗子,在莲座下方蜿蜒垂落一小段尾尖,灵动自然。 只要细看,就能发现白蛇的整体形状跟不繫舟很相似,几乎就是古剑变成髮簪后的对应造型。 这般精巧绝伦的技艺,定是耗费了无数心血反覆打磨的作品。 “我起初只雕了莲花,总觉得太单调,后来想起不繫舟变成髮簪之后的造型,於是就做了个对应的。”楚衔兰笑了笑,看向弈尘的发间。 “这是一枚冰系的防护法器,除了抵御攻击的作用以外,寒地冰魄能够提升冰系灵力的力量,平日佩戴,也能温养经脉……” 自顾自介绍到到一半,楚衔兰就打住了。 师尊怎么不说话? 就这样一直盯著自己,表情还这么严肃,好像也没有接受的意思啊。 “师尊,”楚衔兰就主动询问,“如何,您喜欢吗?” 毕竟是自己潜心打磨的得意之作,楚衔兰在这方面还是有点自信的,起码比几年前的那个要强得多。 “为师……” 乍一下,弈尘忽然被惊醒,一句到嘴边的“为师喜欢”又生生咽了回去。 喜欢?什么喜欢? 对礼物的喜欢,还是对…… 弟子亲手打造的法器,弈尘当然是喜欢的,只要想到少年在其中灌注的真诚心意,心间就縈绕著动容的暖意,像是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填满了。 但,器修的求爱方式…… 不就是送给心悦之人亲手打造的法器吗? 楚衔兰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不能靠语言说出来,所以……就选择直接强势採取行动了? 故意不点破,到底是在有意暗示,还是藏著一点狡猾的小心思,害怕被自己发现? 不,说不定反而是在期待他能发现吧。 要不然……也不会故意问他“喜不喜欢”,毕竟这表面听起来是在询问对法器的喜欢,实际上……谁又能说得清呢。 到底该怎么回答? 弈尘陷入两难的抉择。 收下。是否就意味著默许了他的心意,接受对方的追求? 拒绝。是不尊重楚衔兰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会不会寒了他的心? 过了许久,弈尘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地问:“你是……从何时开始准备的?” 楚衔兰想了想,就道:“其实从师尊出关之前就开始画图样了,本是想当做出关贺礼的,结果没能及时送出去,因为总是觉得不够好,反覆改了许多遍。” 他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压在弈尘心间,越来越沉甸甸,弈尘听著,不敢去看楚衔兰炙热的眼睛。 难道他在禁地闭关五年,他的弟子就这样傻傻地等著,反覆推敲,日夜琢磨,把未能言说的念想与期待都都一点点铸进作品之中吗。 落雪无声,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也將楚衔兰颊边的几缕碎发吹了起来,他觉得痒,想去拨开,却因手里还拿著琉璃匣,只得眯了眯眼。 弈尘见他腾不出手,回过神时,已经把琉璃匣接了过去。 “啊,多谢师尊。” 弈尘:“……”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琉璃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可是身体比大脑先行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看见师尊把东西收下,楚衔兰也就不紧张了,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眼角,心情很是轻鬆愉快,眼睛亮晶晶的,主动上前了一步。 而他的这种模样在某人心中就是得逞的欣喜若狂。 弈尘绷著神色,知道自己刚才不该接的,但事已至此,只能紧张地捧著那个尚带余温的琉璃匣。 隨著楚衔兰的靠近,少年人身上雪后初晴般的气息扑鼻而来。 弈尘感觉心跳好像变快了些,他一阵心慌,砰砰地撞著胸口,几乎能预感到—— 下一秒,楚衔兰就会激动地扑进他怀里。 他该躲开吗? 还是……就这样站著,任由他抱上来? 只是拥抱的话,应该还不算出格,他知道楚衔兰现在难免情绪激动,不一定能守住分寸,虽说要待他亲近一些,但…… 这里是宗门的山道,万一有弟子路过撞见……也不好…… 结果楚衔兰在离弈尘仅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他半开玩笑地开口:“师尊,弟子失礼啦。” 少年没有抱上来,他微微俯身,伸手解下了弈尘腰间那枚佩戴了数年的旧玉佩,收回了自己的储物囊。 弈尘:“?” 而后,楚衔兰修长的手指灵巧一翻,亲手为对方掛上了新的玉佩。 做完这些,他就立刻退后一步,目光在师尊腰间停留片刻,满意点头,心想,果然跟师尊的很配嘛。 不愧是我! 成就感直接拉满! “那我先去镜灵境闭关了,半个月后见,弟子告退!” 楚衔兰行礼后转身就跑,高束的墨发在脑后一摇一晃,转眼就跑了个没影,消失在落雪之中。 一切戛然而止。 弈尘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忽然转急,方才还温温柔柔的小雪,猝然化作鹅毛大雪铺天盖狠狠落下来。 “阿嚏——!” 路过山道的弟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喃喃自语道,“怪事,好端端的咋突然这么冷。” 楚衔兰倒是完全不冷,他跑得浑身热乎,手感火热,一身牛劲没处使,刚到镜灵境入口就迫不及待地激活了阵法。 直到感受到境界有所鬆动的跡象,他才散去了周遭所有的妖兽幻影,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与此同时,指月真人躺在屋檐上,闭目沉思。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那孩子既能使用水木两系的灵力,就意味著他必然也能与火土属性的天地之灵融合。 五行合一,修炼自如。 不受多灵根修炼速度拖累之扰,兼容並蓄,纳天地五行於一身,演化万象。 指月真人睁眼,嘆了口气。 “……哎哎哎,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第87章 不值一提 裴方安喝了口茶,抬眼看向对面。 弈尘手里扣著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景上,半天也没拿起来喝一口。 “师弟、师弟。” 裴方安关切问道,“怎么了?我看你有些心不在焉。” “无事。师兄继续说吧。” “噢,”裴方安点头,“你之前不是问我谢青影的行踪嘛,药王谷那边总算回了传音,说是他们谷內如今也一团乱。” “谢青影从上个月起就失踪了,药王谷的几位长老正焦头烂额地四处寻人呢,毕竟很快就到天元会了嘛,谷主还至今未归,实在是古怪。” 裴方安挥了挥手中的扇子,表示疑惑不解,“可他好歹是一门之主,按理来说,总不至於丟下整个门派跑了吧?这人到底去哪儿了呢,怎么会人间蒸发呢……哎先不说这个了,师尊又不知溜去何处云游了,这次天元会定然又要缺席,话说衔兰这次闭关怎么这么久,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弈尘!你徒弟出关啦!” 就在裴方安又开启了碎碎念模式之时,屋外传来花灵清脆嘹亮的喊声。 裴方安和弈尘同时向窗外看去。 只见远处的方向,一道璀璨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气势起初如同烈阳初升,破开云层,才在灵气震颤之中渐渐散去。 楚衔兰一脚踏出镜灵境的秘境入口,眯著眼適应了片刻天光,用力伸了个懒腰。 骨骼舒展的轻响伴隨著充沛的灵力在体內流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没想到这次闭关效果这么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多了两种天地灵气的滋养,不仅顺利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修为还超出了许多,远超预期。 萧还渡率先赶来,夸张地咂舌一声,“兄弟,你知道你这次闭关了多久吗?” “半个月……左右吧。” 他说这话其实有些心虚,因为在秘境里,根本没什么时间概念。 “一个半月!” 萧还渡一巴掌拍在好兄弟肩上,“你闭关了四十五天!再晚点出来,天元会都不用去了,直接等下一个十年吧!” 楚衔兰惊讶极了:“什么?” 他完全没感觉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由得转头看向四周,这才发现太乙宗呈现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忙碌之態。 空中不时有弟子御剑飞过,山道上来往的同门脚步匆匆,有些在搬运箱笼,有些在清点法器货物,显然是在做远行前的准备,一派整装待发的景象。 真的是……过了这么久? 想起先前跟师尊约好的日期,楚衔兰下意识看向玉京阁的方向,结果周遭忽然一群弟子乌泱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著一些“恭喜师兄进阶”“楚师兄突破境界啦”之类的话。 不少弟子看向楚衔兰的眼中都闪过惊艷之色。 修士在境界突破之后,往往会有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灵气淬体,洗筋伐髓,容貌气质也会贴近自身灵根属性与道心本质。 此刻的楚衔兰便是如此。 少年像是被精细打磨过的美玉,温润剔透,光华自生,瞳孔顏色比往日更深了些,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黑蓝光泽。 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同门,楚衔兰本准备先回玉京阁跟师尊稟报消息,哪想刚转身就被人一把拉住了。 萧还渡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什么,还有活要干呢。” 天元会之前往往是全宗门上下最忙的时候,出门在外,亲传弟子不仅需要单独带一支队伍,还要处理各种公务和閒杂事。 楚衔兰闭关,裴师伯的大弟子又常年在外歷练,萧还渡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四条腿的牛马不常见,两条腿的牛马就是他。 他勾住好兄弟的肩膀,半拖半拽往外走,“物资清点、人员名单、行程规划……都还等著人核对呢。走走走,別想溜。” 楚衔兰能怎么办? 萧还渡都累出黑眼圈了,自己好像是要负点责任。 然而在玉京阁那边,裴方安已经连续喝了三杯茶,肚子都快喝撑了。 本想著,等楚衔兰回来以后说几句激励的话,结果连台词都打好草稿了,也没等到师侄归来。 “嗯?衔兰怎么还没回来呢?”他忍不住朝窗外张望,“真不像他的性子啊,换做平常,突破境界后定然迫不及待地来找你报喜了。” 坐在他对面的弈尘没有说话,脸色平静地翻著一卷书籍。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同一页上。 等到日头渐高,已近正午,楚衔兰好不容易逃离了萧还渡的魔爪,迈出执事院,感觉自己终於解脱了,结果走在路上又被人叫住。 回头一看,是个禿顶八字鬍,穿著棕色长袍的老者。 “长老?您怎么来了?” 炼器长老摸摸鬍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欣慰地点了点头,“气息凝实,灵力內蕴……进阶了是吧?不错不错。” “正好,我新琢磨了几个小玩意儿,正缺人手试验。走走走,帮老夫试试效果。” 楚衔兰:“……”苍天啊! 自己虽然不是千炼堂的弟子,却也没少往那边跑,与这位炼器长老熟得很,再加上长老平时对他多有指点照拂,於情於理,压根没办法拒绝。 遂,又被拖走,一朝回到解放前。 与此同时,弈尘目送裴方安离开,不知第几次通过师徒契默默感应弟子的位置。 弈尘蹙眉。 ……非但没有朝玉京阁靠近,怎么比刚才还要更远了? 去千炼堂做什么? “怎么还不回来啊,天色都快黑啦。”花灵抱怨著,嘴角却压著明显看好戏的笑容,“弈尘,他不想我们就算了,怎么一点也不想你啊?” 弈尘不理会她,重新回到屋內。 去执事院、千炼堂估计都是有急事要办,暂时脱不开身,想必处理完就会回来了。 可等到傍晚,楚衔兰几乎把太乙宗的各个角落都逛遍了,执事院、千炼堂、百草堂甚至灵田。 哪哪都去了,就是没回玉京阁。 花灵只感觉縈绕在弈尘周身的气息越来越低沉,周遭的温度也跟著一点点下降,不敢再多说什么,拉著一直安静蹲在角落的雪灵,悄无声息地溜了。 屋內重归寂静。 从清晨天光乍现到傍晚暮色四合,窗边已积了厚厚一层未扫的雪,桌面上摆放的茶水早已凉透,几盘糕点原封未动,甚至连一盏灯也没有点。 不知过了多久,弈尘才用灵力点亮了玉京阁的所有灯盏。 暖黄的火光次第亮起,驱散了满室昏暗,照进深灰的瞳孔里。 修道者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五年对於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区区四十五天的等待,更该是不值一提的片刻光阴。 可是,真是如此吗? 摩挲著腰间的玉佩,弈尘忽然想起,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楚衔兰一件事。 在自己闭关的那五年,独自一人守著玉京阁,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第88章 原来仙君私底下…… 会因为日復一日的等待而感到寂寞、烦闷、失望,或是有些生气吗? 还是…… 也……觉得想念? 弈尘心中一滯——自己为什么要说“也”? 一种陌生而迟来的感受慢慢涌上,渗进每一寸感知里,让熟悉的景致显得空落,惯常的清净也令人难以忍受,就连四十五天都变得漫长具体,这些都是以往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所以……想念……他在想念楚衔兰吗? 这个念头如细小的火星落在弈尘心间,引发小小的火苗。 哪怕心中还有许多未能理清,也不敢深究的乱麻,那一点火光也固执地亮了起来,填满了其中一处灰暗的角落。 弈尘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有什么在无声地驱使著他,让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风声掠过,在院子里盪鞦韆的两名天地之灵齐齐抬头,就见一道白光闪过。 “他怎么走了?”雪灵问。 “想通了唄,”花灵坐在鞦韆上晃了晃小短腿,高深莫测道,“俗话说的好,想要什么就自己爭取,光会想有什么用,长了脚就是要用来走路的!不然哪有那么多送上门的好事。” 她说著,回头不轻不重拍了雪灵一下:“別傻看著啦,快推我!轮到我盪鞦韆啦!” 雪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哦”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下鞦韆。 - 另一头,楚衔兰將手中最后一份卷宗归拢整齐。 抬眼瞥见窗外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整张脸都快皱成苦瓜。 这都什么事儿啊! 先是在执事院被萧还渡那傢伙抓了壮丁,替他分担了大半筹备杂务,又被千炼堂的炼器长老半路截胡,拽回去试验什么新研製的小玩意儿。 原以为试验完几个法器就能开溜,哪想到长老是炼器界的一股泥石流,他嘴里的那些“小玩意”没一个是善茬,个个都是重量级的杀伤性法器! 果不其然,第三个“小玩意”失控自爆了,直接把刚刚重建没多久的千炼堂又给炸了,当场就有七八个离得近的倒霉蛋被余波震伤,躺了一地。 楚衔兰满头黑线,协助千炼堂眾人收拾残局,又將受伤的弟子们一个个送去百草堂救治。 本以为送到便能功成身退,结果因为天元会在即,百草堂人手本就紧张,伤患一多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几味常用的疗伤灵植原料见了底。 祝灵面无表情地捏著一张长长的清单,塞给楚衔兰:“灵田那边怎么还没运送药材过来,帮我跑一趟,其他人我不放心。” 楚衔兰:……行吧。 好不容易处理完所有琐事,正要往回赶,几个执事院小弟子哭哭啼啼地找上门来道歉,一问才知,他们不慎將楚衔兰早上整理好的其中一份卷宗弄没了,怎么也找不齐。 几个小弟子年纪不大,以为自己闯了滔天大祸,嚇得够呛,楚衔兰看著他们惶恐的模样,嘆了口气。 不多说,回执事院补全卷宗。 “师兄,真是辛苦你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执事弟子感激地说道。 楚衔兰点点头,目光隨意扫过摊在桌面的几张纸,那大概是近日周遭附属村庄或镇子上报的事件记录,这类文书通常都是求助或异常事件的委託。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其中字跡歪斜的捲轴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写著:“——北地青岩镇,七日內六童失踪,灵根尽数被挖取。” 旁边的执事弟子见他留意,忍不住嘆息道,“这种事情,每过几年总会在偏僻地方发生一两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人乾的,真是造孽。” 楚衔兰皱起眉,“发生了这么多次,还始终没有抓到作案者吗?” “负责调查的同门赶到时,那恶人早就跑了个没影,不过……不过现场残留著微弱的半妖戾气,我们推测是半妖所为,”执事弟子说到这里,心中难免愤愤不平,厌恶道,“这些半妖,真是危害世间的孽障!” 楚衔兰没说话,只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桩事,正要起身离开,屋外传来一些嘈杂的响动。 毕竟一整天都鸡飞狗跳,楚衔兰本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乱子,就见外头衝进来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弟子: “师兄,霽、霽雪仙君来了!” 楚衔兰:谁? 师尊?? 等楚衔兰赶到外厅的时候,依旧一头雾水。 执事院安静得针落可闻,气氛紧张,一眾弟子没人敢出声,他们不知这位鲜少下山的仙君为何会出现在此,目光忍不住疯狂瞥向厅堂尽头。 楚衔兰远远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弈尘恰好在此刻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分开许久,除了天数在增长,似乎还有什么更微妙的东西,在无形之中悄然变化。 楚衔兰下意识咽了咽,加快步伐走到师尊身边。 “师尊,您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周围竖著耳朵偷听的弟子们精神一振。 好傢伙,终於进入正题了! 不怪他们八卦,实在是楚衔兰师兄平日里温和爽朗,但霽雪仙君是出了名的清冷寡言,他们真的很好奇,这俩师徒凑在一起,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啊? 眾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实则个个屏住呼吸,静候弈尘的回答。 “为师来接你回去。” 眾弟子:!!?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楚衔兰也懵了,指了指自己的脸,“接我…我吗?”师尊专程下山,横跨半个宗门,跑到这闹哄哄的执事院来,就为了接他回去!? “嗯。”弈尘看著他,轻轻应了一声,“伸手。” 楚衔兰没弄清情况但身体已经照做,摊开掌心。 弈尘从袖中取出一个尚带余温的油纸包,放在他手里。 纸包触手温热,香甜的气息迫不及待地钻出来,是桂花糖糕,应该刚出炉不久,还软乎乎的。 暖融融的味道瞬间勾起馋虫,楚衔兰一整天东奔西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不,何止是今天,闭关这一个半月以来,全靠辟穀丹续命,那滋味不要太酸爽。 他看著掌心那包糖糕,又抬头看向师尊,有点傻掉。 弈尘没再多说,“走吧。” 等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执事院的眾弟子如梦初醒,神色惊愕,轰然炸开议论声。 “我没看错吧?霽雪仙君主动来接楚师兄回玉京阁??” “我的天,到底是谁说他们关係平淡的啊,这师徒感情也太好了吧?跟传闻完全不一样啊!” “原来仙君私底下点心关心都来……” 等回到玉京阁,楚衔兰还感觉像是做梦一样,自己怎么就回来了?刚才不是还在苦巴巴地写卷宗吗?等等,师尊为什么会来接他回去啊?? 脑子里正想著呢,一杯热茶就又推到了面前。 楚衔兰捧著茶杯小口喝著,正琢磨著该怎么开口呢,就听师尊发问道:“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楚衔兰更懵逼了。 怎么不问闭关结果,不问修炼进度,反倒问起这个来了? 他仔细回忆,老老实实地开始说,“回师尊,都是些琐事。先是去了执事院,帮萧还渡核对天元会的物资清单,大概忙了两个时辰吧,弟子本来想早点回来的,结果又遇到了千炼堂长老……” 少年本来还有些紧张,后来逐渐畅所欲言起来,鲜活的声音填满了四周,他表情生动,时而无奈,时而会插几句抱怨。 弈尘静静听著,心中原先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说到一半,楚衔兰的话音就停住了。 他看见师尊凝视过来。那眼底有一点笑意,像一汪泛起涟漪的湖泊,让人甘愿沉浸在其中,世间一切都在他的眼中静止。 被这样注视著,楚衔兰好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掩饰住那点慌乱,低头继续喝茶,“总之……就是一些小事,不足掛齿。” ……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以往,他把对方视作真正的仙人看待,从来不觉得在这世间有任何值得师尊牵掛之事。 但现在,楚衔兰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 师尊是不是……其实,好像……还挺在乎他的。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 茶杯见底,楚衔兰抬起头,先是皱起眉,鼻尖嗅了嗅四周,然后迟疑问道: “师尊,您有没有闻到一股……特別香的味道啊?” 第89章 烈火烹油 距离上一次缠命蛊发作,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多月。 闭关的日子太过平淡,楚衔兰习惯了安逸,几乎都快忘掉身体里还住著这个要命的东西。 起初只嗅到一缕馥郁甜腻的香气,还以为是某种花香,可香味越来越浓,后来发现……这香气,居然是从师尊身上散发出来的?! 楚衔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几乎是同时,身体各处开始泛起怪异的感觉。 皮肤正在发烫,腹部隱藏蛊纹的地方最为明显,手脚也像没什么力气那般,明明外头在落雪,身上却有一股燥热感猛烈加剧。 所有怪异的感觉都涌了上来,楚衔兰的声音都有点抖。 他慌了。 “师尊,我、我好像……” 蛊虫在体內慢慢叫囂,来势凶猛,难耐的痛痒感顺著经脉蔓延,让楚衔兰產生了一种莫名的羞耻。 想像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直接站起了身,潜意识想逃离这种被异香所扭曲的氛围。 自从绑定缠命蛊以来,楚衔兰唯一一次蛊毒发作的经歷是在昏迷不醒的状態下进行的,那时候他直接从客栈飞回了太乙宗,一睁眼一闭眼就结束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 他是清醒的。 因为清醒,才明白这种蛊毒被唤醒的滋味有多折磨人。 “呜……”楚衔兰呜咽了一声就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很难堪的声音。 而对面的弈尘,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別动,先坐下。” 弈尘开口,声线比平时更低哑许多,周身的气息有些紧绷。 弈尘起身走到徒弟面前,伸手扶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肩膀,在指尖触碰到的剎那,清凉的冰系灵力强势涌入,暂时压住了那股燥热。 “別怕,”弈尘稳住他的身体,“把手交给我。” 混乱的神志被这声音唤醒了些许。 楚衔兰喘著气,耳尖泛著窘迫的緋色,努力按照师尊的指示抬起手,脑子里疯狂回想谢青影说过的那些话。 那死变態当时是怎么说的来著? 缠命蛊发作时,可用双手交握的灵力连结之法,以温和的疏导暂时缓解…… 没错,只需要这种程度的双修,就能化解危机。 楚衔兰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嚇出来的冷汗。他第一次感觉这么紧张,直到另一双手稳稳地包裹住他的手,才觉得好受了些。 十指相扣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灵力像一条冰凉溪流,慢慢渗透进那些躁动的经脉之中。 起初,確实有效。 灵光在两人手中散开,蛊虫的躁动被暂时抚平。 可很快,弈尘就发现了不对劲。 不同於上次在寒潭中缓解的情况,作用好像只是浮於表面,而双手紧握所带来的缓解,在此刻显得杯水车薪。 楚衔兰还没察觉到这一点,他迷离地抬起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师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上。 隆起的喉结的轮廓清晰,隨著呼吸轻轻滑动。 如果贴上去,一定……很凉快吧…… 但很快,他又被这个念头惊了一大跳。 这怎么能…… 这可是师尊!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鬼东西!还贴上去?贴个屁啊!这不是明晃晃占师尊便宜吗! 楚衔兰赶紧把眼睛闭上,只要不看就不会瞎想,杀杀杀,专心运转灵力压制这个天杀的缠命蛊,熬过去就结束了。 “——衔兰,弈尘!你们聊完了没啊,我们来啦!” 屋外,花灵清脆的声音响起。 楚衔兰:“!!!” 这时候来人,跟催命符有什么区別! 他嚇得浑身一颤,本就绷紧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断开,慌乱中鬆了交握的手,身体却因脱力向前栽去,一把攥住了对方胸前的衣襟,整个人几乎绵软地掛在了弈尘身上。 窗外,花灵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话,连点动静都没有,不由得有些纳闷。 正疑惑著,眼前却忽然蓝光掠过。 冰蓝色的灵力结界笼罩住屋舍。 “?”花灵的小脑瓜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戳了戳结界,“……这结界怎么抖来抖去的。他俩干啥呢?怎么还把屋子封起来了?” 而结界之內,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弈尘怔愣地低下头,被迎面而来的楚衔兰紧紧抱住腰身,不分你我的剧烈的心跳声融合在一起,像急促的鼓点,迴荡在二人之间。 楚衔兰用脸颊埋在对方被扯开的衣襟前,像小狗般难耐地蹭动著。 其实他的动作並不算过火,只是寻求一点舒適冰凉的触感,但对在场的另一个人而言,就像烈火烹油般的煎熬。 弈尘的身体颤了一下,剑眉微微拧著,在楚衔兰看不见的地方,神情浮现出清晰的忍耐之色。 缠命蛊是双向的。 楚衔兰难受,他亦无法置身事外。 只是弈尘的修为更高,自制力更强,还能够能维持表面平静。 可看著怀里少年痛苦的模样,某种一直以来强行压制的冷静,似乎正在一点点瓦解。 第90章 不哭了,衔兰 楚衔兰的眼帘紧闭,忽闪的睫毛像是蝴蝶振翅般的抖动。 他的相貌本是清俊明朗的,但现在,白皙的皮肤染上了大片緋红,因为少年的不安蹭动,一缕乌髮黏在眉下小痣上,另一缕黏在唇边,竟平白生出了一种湿润冶艷的美感,衝击著视觉。 弈尘失神看了片刻。 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指尖不知何时探出,替楚衔兰撩开了黏在嘴角的湿发。 大概是因为实在燥热,手指触到唇瓣的瞬间,少年就追著那点凉意贴了上来,嘴唇蹭了蹭。 弈尘手腕一颤,大脑过电,瞳孔迅速收缩成针眼大小。 过於明显的触感沿著指腹一路直抵心口。 然后,就像上次在幽心谷检查弟子舌尖的伤口那样,手指不受控制,再一次探入。 比刚才还要更加浓郁的香气充斥四周。 楚衔兰本能地不喜这种入侵感,只觉得烦躁又怪异,哪怕意识不清,也努力撇开脸,试图將那根手指推出去,反抗这毫无道理的摆弄。 “不……呜……” 因为徒弟潜意识的抗拒,弈尘心口沉了几分,一种不悦感悄然滋生,眉间那抹灵纹也隨之黯淡下去。 ——不听话。 ……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吗? 明明魂牵梦绕,还偷偷准备了那样精致的法器,几乎把追求和爱慕都摆在明面上,既然喜欢,既然眷恋,又为何要推拒? 除了我,现在又有谁能救你? 楚衔兰如果不找自己,又想去找谁? 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设,一想到楚衔兰这般脆弱难耐的模样,可能被除自己之外的人窥见,滔天的怫然便从弈尘周身瀰漫开来。 凶猛的化神期的神识迅速掠过整座玉京阁,如无形巨浪席捲,后山生灵瑟瑟发抖,缩在巢穴里不敢探头,连院內的两个天地之灵都被震了出去。 直到彻底巡视完地盘,確认玉京阁內再无旁人,弈尘才微微垂眸,眼神暗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著怀中人。 他的弟子理应由他来管教,交由他来解决一切麻烦。 如同过去那般。 只有彼此,別无他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边,楚衔兰挣扎了半天,非但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感觉更难受了。 经脉本就因为蛊虫作乱而疼痛,脑袋里也一团浆糊,面前明明有个气息令他安心的存在,可他从对方身上不仅得不到缓解,还被欺负得更惨。 本能驱使著他依赖这个人,內心却又对这份失控的压迫生出恐惧。 凭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被压制摆布啊,他又没有犯错,凭什么这么对他?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积蓄已久不甘的终於爆发了,楚衔兰用尽全力,牙关狠狠咬了下去! 几乎就在同时,温热的泪珠倏然滚落,烫在布满伤疤皮肤上,少年的眼泪像是一记震撼的鞭笞,抽在另一人绷紧的神经上。 弈尘这才清醒过来,怔愣地凝视著对方。 眼底的暗色连同心头滔天的掌控欲快速抽离,黑沉的瞳孔恢復了平日的状態。 不……不对。 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后怕和自厌的情绪混杂在心间,弈尘看不懂,也不懂为何自己会顺从缠命蛊的引导,那些想法,那些行为根本无法解释。 他甚至……在享受那种將弟子全然掌控在手中的感觉。 弈尘隱约觉得,这背后所指向的答案,是他此刻尚且无法承受,也不敢深究的。 “別哭。” 他替楚衔兰擦乾净眼角的泪水,將人轻轻拢进了怀里,有些无措心疼地哄著。 “是为师不好……都是我的错,不哭了,衔兰。” 楚衔兰难受得要命,还是被熟悉的语气唤回了一点意识,眼帘微微掀开。 模糊的视线看不太真切,眼前映出的是师尊满是自责的眉眼,而非刚才那个肆意摆弄他的坏人。 “师尊……”楚衔兰安心了些许,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依赖地小声喃喃。 “……嗯。”弈尘低低应他,掌心绕到少年背后,轻拍安抚,“为师在。” 修士们所说的双修之术,总共分为两种。 一为身体接触,二为神识交融。 前者的效用,根据接触方式所决定,最基础的便是双手交握,也正是谢青影当初所建议的,师徒之间应对缠命蛊发作的缓解之法。 可如今,这种方式不再管用,弈尘只能另择他法。 翻开天下间任何一本双修功法,无论流派如何迥异繁复,在开篇基础之后,第二页就会提及一种更为有效的方式—— 唇齿相触,气息相融。 比单纯肢体接触更进一步,效用自然也更显著。 弈尘微眯起眼,视线沉沉,落在徒弟微启的唇间。 要试试吗?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么做也只是为了缓解缠命蛊,並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布满旧疤的手轻轻托起少年的下巴,带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弈尘犹豫了片刻,终究抿了抿唇,缓缓压低身体靠近楚衔兰。 淡色冰蓝灵光扫过屋內,像是为了掩埋什么心事,原本跳动的暖色烛火在同一时间尽数熄灭。 距离正在缩短。 弈尘的內心紧张到极致,又似乎隱约有点……期待。 这种事……前两次都是在楚衔兰主动的情况下发生的,从出生至现在……他还从未有过…… 像此刻这般,在清醒和理智尚存的情况下,主动去靠近一个人,意图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更遑论,对方还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少年身上浓郁的香气,温热的呼吸,都如同无声邀请。 无边的黑暗中,视觉被彻底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楚衔兰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对方沉热的呼吸已经拂在唇间,只觉得脑袋被危险预感狠狠刺了一下! ……等等。 这情况!这感觉!! 好不容易才从那些尷尬中走出来,一切恢復正常,师尊那么好,还特意来接他回家,给他带糖糕,不能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了! 师尊的清白……不行……绝对不行! 楚衔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拽住弈尘的手腕,喘著气著急,喊道:“师尊!神识双修,对,我们可以用神识双修啊!!” 弈尘:“……” 第91章 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楚衔兰喊完这一嗓子,心里头庆幸得不行。 还好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了,阻止了一场悲剧! 他倒要让该死的蛊虫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神识双修,多么完美的解决方案。 既没有任何人的清白受到伤害,又能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能在师尊面前展现出自己临危不乱,积极寻求解决办法的靠谱一面。 一举三得,他简直是个天才! 相比於他的兴奋,某人的心情就没那么顺遂了。 黑暗里,弈尘盯著徒弟饱满红润的唇瓣。 心情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像是已经一脚踏出悬崖,又被人猛地拽住衣领拉了回来,脚下是充满诱惑的深渊,头顶是回不去的来路。 “……你想神识双修?” 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清太多情绪。 楚衔兰赶紧点头,“对,师尊,我们试试吧。总比……呃,那个要好。” 事不过三,特喵的差点就第三次了! 除了萧还渡和小师叔这两个奇葩,谁家正经师徒会动不动就亲来亲去啊!太奇怪了,太不对劲了。 弈尘默了默。 神识交融这种事情,一不小心就会伤及灵识,只要进行途中其中一方產生抗拒,就有可能导致双方神识震盪,识海受损。 再者,进入彼此的识海將会共享对方的记忆,所有潜藏的秘密都將无处遁形。 弈尘自知,他的表面看起来有多风光,內里就堆积著多少不能为外人道的隱秘不堪。 这些,又怎么能让楚衔兰看见呢? 即便终有一日真相大白,也绝不能是现在。 楚衔兰確实没考虑那么多。 毕竟以前修炼遇到瓶颈时,师尊也偶尔会探查自己识海,想来神识双修的本质也差不太多吧? “师尊,您觉得不行吗?还是风险太……” 最后一个字音没有落下,消失在双唇的触碰之间,楚衔兰的瞪大双眼,脑袋里“嗡”的一声,毫无预兆地被吻住了。 唇间像是落下了一片雪花。 整座玉京阁的雪,也下得更急了。 哪怕仅仅是唇瓣相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楚衔兰的感知也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感觉一切都不太真切似的。 不是说神识双修吗?? 为什么又又又亲上了啊!! 楚衔兰呆住,嚇得想要后仰,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颈,拇指与食指在颈侧某处穴位轻轻一捏,身体就卸了力。 “唔……” “闭目,凝神,”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语气似乎无奈,“……专心点。” 下一秒,清冽的冰系灵力长驱直入,双唇间流淌灵力,功法运转,因蛊毒而沸腾的经脉一点点安抚,化解部分燥热后,完成一个小小的周天运转。 灼人的热度在迅速消退,一切都在降温,唯有呼吸在这样亲密的接触中,越来越滚烫,融合缠绕。 窗外的月光撒进屋內,微光恰好勾勒出两道交叠的身影轮廓,高大的身形彻底笼罩少年的影子,密不透风一般,形成一个將人禁錮在怀,又带著庇护意味的拥抱姿態。 楚衔兰清晰感觉到,微凉的唇依旧贴合著他的。 真的要疯了。 他觉得这样不正常。 但师尊好像是真的在公事公办,认真解蛊,仿佛自己的抗拒才是大惊小怪! 难道……真的是他心思不纯洁,才会觉得这一切如此离谱? 体內的躁动確实在清冽灵力疏导下逐渐消退,但所有的热气都爭先恐后地涌到了脸上。 楚衔兰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在心里疯狂祈祷这一切赶紧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灵力的交融终於停了下来。 唇瓣分开,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楚衔兰愣愣地睁开眼,心跳如雷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总觉得得说点什么。 “师尊,我们……” 话未说完,一只手已经率先伸了过来,温热的指腹在他的唇角擦拭了一下。 楚衔兰浑身一僵。 对、对啊! 师尊有洁癖! 而且还是很严重的洁癖,忍不了一点污浊之物,更別提沾染上他人的气息或……津液,刚才那样,多多少少总会沾到一些…… 恐怕师尊早就受不了吧? 他正手足无措,对面又传来了平静的声音:“身体可还有不適之处?” 楚衔兰猛地摇摇头,避开了与师尊的直接对视,他现在是真的没办法面对师尊了,总觉得视线放在哪都不合適。 说好的事不过三,这都第几次了!啊啊啊啊! 大逆徒横空出世,重磅出击,震撼首发! 谢青影看了会沉默,季承安看了会流泪,楚衔兰感觉自己头顶“逆徒”两个大字正在闪闪发光,简直能照亮整个玉京阁。 弈尘看著徒弟脸上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只以为他是少年人麵皮薄,感到害羞与不自在。 这倒也……情有可原。 其实方才,他也並非全然冷静,原以为会抗拒这样的亲近,没想到…… 一切,都比预想中更能接受。 微润柔软的触碰並不令他排斥,气息交缠带来暖意,诱使人沉溺於那份亲密无间的温暖与契合之中。 在某个瞬间,弈尘模糊地想过,就算继续深入下去,好像……也没关係。 也难怪……楚衔兰先前会那般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吻他,如今有了蛊毒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应该更高兴了吧? 实则不然。 楚衔兰吸了吸鼻子,哭丧著道,“师尊,您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吧!” 弈尘:“……?”蚊子?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少年怀著悲壮起身,狗溜溜地再次离开。 …… 夜深人静,星烬阁的守卫弟子提著灯笼穿过迴廊,沿路例行巡查。 “昭明仙君。” 见到来人,几人行礼。 “嗯,”魏烬隨意应道,“看到萧还渡了么?” 守卫弟子答道:“回仙君,萧师兄在半个时辰前往藏书阁的方向过去了。” 魏烬闻言,眉尾微微挑了挑,便转身朝著藏书阁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去。 他走到藏书阁门外,也没客气,直接抬高了嗓音,衝著里面喊了一声:“萧还渡!”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呢在呢!怎么啦师尊!我在这儿!” 大门被推开,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魏烬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微微仰头,上下打量著自己这个徒弟。 “你钻藏书阁干嘛?” 萧还渡嘿嘿一笑,“閒来无事,找几本书看看。” 第92章 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五日后,南苍大陆中心,皇城。 无数妖舟灵舟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皇城坐落於南苍大陆最核心的灵脉交匯之地,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其地形也很奇特,分为上下两层。 上层是“云天城”,是皇室宗亲、世家大族与高阶修士的聚居地,楼宇连绵,灵气氤氳;下层则为“浮生城”,凡人百姓在此繁衍生息,也有普通修士和商贩匠人混杂其间,烟火气十足。 上下两层之间建有巨大的传送石,也有宫廷统一调度的巨型升降云梯相连。 十年一度的天元会,不仅是妖族和人族之间的盟议,也是在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宏大盛景,天南海北的修士们齐聚一堂,相互结识攀谈,各取所需。 此时此刻,天空中大大小小的飞行器正排著队进入云天城。 太乙宗的灵舟也在队列之中。 楚衔兰靠在栏杆边,身后是流动的云海,歪著头往前面瞧了一眼,云天城的轮廓已在尽头显现。 看样子,一时半会还不能著陆。 他把周边满脸兴奋的太乙宗弟子们都聚了过来,提前交代一下进入皇城的注意事项。 由戒律长老亲笔所写的清单被完全展开,铺到地面,无限延长。 弟子们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褪去,眼神都变得清澈愚蠢。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楚衔兰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脑袋发昏,什么著装规范吃饭礼仪言行守则……过过过。 楚衔兰瞟到清单的最后一部分,妖族指南。 “咳,前面都跳过,主要说说跟妖族打交道的部分吧。” 其实在修真界,人族与妖族的关係一直不尷不尬,说友好吧,又没那么亲密,毕竟以前也相互开战过;说敌对吧,也不至於,因为两族也曾被迫携手御敌。 总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半妖之乱后,两边也算握手言和了。 当然,这也就是表面看著和谐。两族这些年私底下互相派的间谍估计只多不少,你阴我一手,我插你一刀,但都藏著掖著,双方也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楚衔兰清清嗓子。 “其一,管住眼睛。儘量別跟妖族对上眼神。” “师兄,为啥啊?”立刻有弟子好奇发问。 明明之前来太乙宗的云游者就挺好相处的嘛。 楚衔兰嘆气,“有的妖族性子暴,比较野性,眼神对上就要发起对战。” “噢噢……”这么莫名其妙。 “其二,管住手。看见妖族不要隨便上手去挼,不管那些毛绒绒的耳朵尾巴有多可爱,切记,看看就好。” 弟子们纷纷点头。 “其三,按住躁动的心。不要隨便乱捡妖族回门派。也別轻易相信那些看著可怜巴巴的妖族——递任务別接,给吃的別吃,塞东西別要,借钱更是不行,隨便凑过来说话也少搭理……” 絮絮叨叨交代完这些事宜,楚衔兰才挥手遣散弟子,独自走到一扇门前,深吸一口气,犹豫著要不要推开。 ……说来也怪。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与师尊独处了。 自从上次蛊毒发作,那晚的记忆就时不时冒出来。楚衔兰试过像以前那样强行洗脑忘掉,然而並没有任何卵用,印象实在太深刻。 之前还想不明白。 师尊为什么会拒绝更保守的神识双修,反而选了那种……尷尬的办法。 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 楚衔兰在这方面的知识实在贫瘠,被祝灵面无表情地科普完基础常识后才明白——神识双修远比肉体上的接触还要亲密得多。 “你刚才说,神识双修寻常只在情感极好亲密无间的道侣之间发生??” 承受当头一棒,楚衔兰的脑袋裂开。 祝灵:“是啊,都神识双修了,那不就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咳!”楚衔兰直接被呛著了。 自己不知道就算了,师尊见识多广,恐怕对这方面的常识早有了解。 那么。 在师尊眼里,他当时主动提议神识双修,岂不是等於原地求婚?! 哈……好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人世间。 楚衔兰正对著脚底胡思乱想,面前的门忽然轻轻开启。 “站在门口做什么?”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呃,弟子方才在想些事情。”楚衔兰抬起头。 两人对视,弈尘並未像往常那般移开视线,反倒是楚衔兰先撑不住了,不自然地错开了眼睛。 ……唉。 他不会要一直这样做贼心虚下去吧? 楚衔兰一尷尬就忍不住说些有的没的,“师尊,马上就快到云天城了,泊舟后,弟子会去安排皇城司报备,裴师伯那边或许还有別的吩咐……” “累了么?” 待他话音稍顿,弈尘开口问道。 楚衔兰一愣,手里被塞了一块飴糖。 他低头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咀嚼,心道,为什么师尊身上总会带著甜的食物,这明明也不是师尊喜欢的口味。 弈尘望著徒弟鼓起来的腮帮子,看了一会儿,眉眼之间柔和些许,声音还是淡淡的,“余下杂务不必再操持,为师已交代裴师兄换人接手,且进来休息片刻。” 楚衔兰:……“啊?” 突然被告知原地下班,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可弈尘已经向前走了,只能跟在师尊身后进入了舱室。 灵舟內部的舱室施加了空间阵法,比外界看起来还要宽敞许多倍,阳光透过雕花窗框照进室內,外部是万里高空,房內乾燥温暖。 花灵和雪灵趴在窗边晒太阳,呼呼大睡。 灵舟的每一间房,都可根据修士喜好修改布局。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里的布置和玉京阁有些相似,楚衔兰抽了把凳子坐下,一閒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而且……总觉得,师尊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一时说不清,师尊依然话少,可就是有种微妙的……变化。 楚衔兰的视线逐渐飘移,弈尘坐在对面,手撑在额边,隨意翻看著一本书卷。 搁在书页上的手骨修长好看,只可惜上面的疤痕实在狰狞显眼,就像完美无瑕的玉器裂开了似的。 按照修仙者的体质而言,普通的皮外伤不会留疤,即便不慎留疤,也能找医修消除乾净。 “师尊,您手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第93章 喵喵喵 楚衔兰凝视著那些伤痕,回过神,问题已脱口而出。 这个疑惑其实在他心里埋了很久,可一直没有问过,因为总觉得,师尊不会回答。 弈尘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跡,半晌没有言语。 是在被指月真人带回太乙宗之前的事了。 弈尘曾经歷过一段顛沛流离,被人追杀的日子,那时候修仙界对半妖的仇恨达到了顶峰,他已记不清具体是何人对他下手,只依稀记得伤他的是某种对半妖的特製武器。 这些触及身份的话题,弈尘本不该提。 可现在,他也不愿对弟子说谎。 “是为师年幼时所受的伤。”弈尘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楚衔兰皱起眉,毕竟他也有过不太好的幼年经歷,隨即意识到自己或许触碰了对方不愿提及的过往,有点后悔,垂下了眼。 “抱歉师尊,是我多嘴了。” “没有。” 见他神色低落,弈尘轻轻摇头,將话题不著痕跡地转开,“五岁之前的事,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说起自己的事,楚衔兰倒是没什么心理障碍。 他用手撑著脸,思索著答道:“没什么头绪。不论弟子再怎么努力去回想,也始终没有印象,师尊,您说,寻常没有记忆的人,多半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我为何又会记得呢?” 不仅记得楚衔兰,还记得楚离,偏偏记不起它们从何而来。 “你……想去寻找自己的家人吗?”弈尘眼眸闪烁,良久,才迟迟开口。 楚衔兰几乎没犹豫,便摇了摇头。 “不了吧,且不说他们还在不在世,即便在,这么多年过去,缘分怕也淡了,况且,玉京阁就是我的家,更没必要再去寻什么……別的家人。” 他没那么多伤春悲秋,修真界这种地方孤儿满地走,生死离散寻常,父母双全反倒是少数。 弈尘听著,紧绷的指尖鬆了松,看向少年的眼神也沉淀了淡淡的温柔。 “嗯,”他应了一声,“玉京阁永远会是你的家。” 他想,若是在楚衔兰五岁之时,或是更早便將他带回玉京阁,妥帖地养在身边,也会少受许多无谓的苦楚。 “——轰隆!” 而就在这时,整个灵舟猛地震了一下。 “怎怎怎么了啊!”花灵从梦中嚇醒,从桌子一蹦三尺高。 雪灵也迷迷糊糊擦了擦眼睛,飘到楚衔兰肩膀上。 “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楚衔兰有种不好的预感,起身往外走。 花灵飞了过来,“人家也要一起看热闹~” 天地之灵可以自主隱匿身形,既不被外人所看见,楚衔兰也就由著她们了。 灵舟的甲板上已是一片嘈杂。 不少弟子聚在船舷边討论著什么,满脸惊疑不定的神色。 楚衔兰快步走到栏杆旁,顺著眾人视线望去。 原本还空无一物的右侧空域,此刻竟悬停著一艘巨大的黑色妖舟。 船身附著巨兽骸骨,泛著暗金流光的阵法图腾在四周隱隱流动,气势磅礴,威势迫人。 “龙骨妖舟?发生什么事了?” 楚衔兰一眼就看见萧还渡也在甲板上。 萧还渡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也刚出来。” 一个知情的弟子匆匆跑来,怒气冲冲道:“楚师兄!那艘妖舟刚才故意撞我们!!” “啥??”萧还渡挑眉。 话音未落,巨型龙骨妖舟又动了。 它毫无徵兆地向前俯衝,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撞上了前方天剑门的灵舟! “轰——!!” “臥槽!!” 巨大的衝击力让在船上打五行牌的何竟玄一个趔趄,被晃得差点吐出来。 “谁这么没素质!玩你大爷的碰碰船啊!”何竟玄骂骂咧咧地御剑腾空。 看到那艘船,他也愣了下。 妖族?? “你们是哪儿来的妖族!不好好排队在这瞎转悠什么呢!” 我呸,管你什么族,撞了人就得道歉。 妖舟纹丝不动。 船首处,一道披著银白斗篷的身影慢悠悠走到栏杆边,看了看下方怒不可遏的何竟玄,又扫过周围几艘被波及的灵舟,唇角勾了勾。 “真不好意思,”那人开口,嗓音懒洋洋的,听起来毫无诚意,“新得的船,还不太会开。” 听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何竟玄顿时火气都来了。 何竟玄踩著御剑又升高几分,终於看清了这个妖族的模样。 发色乌黑,发尾发白,五官凌厉深邃,有著金色的竖瞳,身后一条蓬鬆的长尾隨意垂著,尾身布满漆黑条纹,头顶兽耳尖耸,耳尖缀著几簇醒目的黑色长毛。 “你,居然是……”何竟玄喃喃自语,纳闷至极,“所以你到底谁啊!?” 这么大的架势,还以为妖王亲临呢。 何竟玄对妖族的了解不算多,但也知道现任妖王原身是一条大黑蟒,绝不是眼前的这个…… “你是猫妖?”他又问了一句。 妖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说、谁、是、猫、妖?” 猫妖?他最恨別人把他认错成猫妖! 忽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妖舟后方跃上前来,抱著胳膊往甲板一站,扬声道:“人族放肆!休得无礼!此乃我山猞族少主——宗嵐。” 紧接著,不知从哪里又呼啦啦涌出数十名妖族,全体单膝跪地,声浪震天: “参见少主!” “少主威武!!” 吼声未歇,又有一队妖族抬著一架雕刻著兽纹的华丽座椅上前,置於宗嵐身后。 “请少主落座。” 宗嵐冷哼一声,拂袖入座。 “少主万岁——!!” “山猞永昌——!!!” 花灵嘴角抽搐,“这到底是在闹什么啊。” 楚衔兰围观了半天,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山猞族少主分明是閒得发慌,故意在泊舟区横衝直撞,摆明了是想寻衅挑事。 真不怕挨打。 妖族势力不同於人族宗门的结构,他们多以部落划分势力。 一类是云游者那般自行聚居的散部,另一类则是依血脉划分的氏族,后者之中,山猞、青鸞、鸣狐、心兔、青鹿五大氏族地位最为尊崇,仅次於妖王之下。 因为天元会开设在人族的地盘,大小宗门为顾全大局,都会儘量维持表面和气,对妖族秉承著相对友好的態度,面对宗嵐这种性情古怪的傢伙,最好的办法就是遵守妖族指南的第一条——少跟他对上眼神。 可惜,天剑门显然没备这份妖族指南。 何竟玄御剑悬停,与对面的宗嵐隔空对视了整整三息。 然后面无表情地道:“喵喵喵。” 第94章 四爪金龙 季冉凝视著镜中的自己。 镜面映出矜贵年轻的面容。 黑金蟒袍,四爪金龙,象徵著仅次於帝王的无上尊贵。 完美无瑕。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鼻樑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隨后垂眸,执起木梳將本就一丝不苟的黑髮重新梳理了一遍。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太子殿下。” “嗯,”季冉並未回头,目光仍落在自己的衣冠上,“可有查出什么?” 黑影默了一瞬,开口道:“那个孩子……似乎,確实存在。” 整理玉带扣的手指微微停住。 “继续说。” “线索在一个小村子就断了。据某些村民的说法,约莫十几年前年前,曾有仙门中人途经带走了他。具体进入哪个宗门,暂时……无从查证。之后便再无音讯,生死未知。”黑影如实稟报,语气恭敬。 “接著查下去。” “是。” 黑影身形一晃,消失无踪。 季冉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冠服齐整的自己,转身走向殿外,来到一扇门前,昂首步入。 “父皇。” 內殿榻上,一名身著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正闭目盘坐。 他就是南苍大陆的当今圣上,男人缓缓撩开眼皮,锐利如雄狮的目光看向季冉,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彻底平息半妖之祸的方法,儿臣已寻得眉目。”季冉並不在意他的目光,自顾自说著,面容含笑,“待孤登基,自会做个明君,平定四方,绝不会……像父皇这般——无用。” “……一个原本连灵根都没有的病秧子,假皮囊。还妄想称帝?”对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他音色沙哑,仍存威严。 “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得清呢?”季冉微微眯眼,话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当年是父皇亲自做的决定,让孤成为太子。在万民眼中,孤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將来也会是名正言顺的帝君。” 他咳了一声,笑道,“只要孤能將这身份扮演一辈子,假的……不也就成了真的么?” 圣上冷声道:“蠢货!早知如此,朕还不如选他!” “是么?”季冉看似惋惜,轻轻摇头,“真可惜啊,世间没有后悔药。” 年轻的太子取出一只白玉瓶,放在皇帝手边的矮桌上。 “天元会在即,父皇,好好表现,按时服药。” “你、逆子……!” 大门关闭,整个殿內的四壁与地面亮起繁复的控制阵法,两名黑衣人自阴影中无声浮现,稳稳按住皇帝挣扎的肩膀,暗红的药液尽数灌入对方口中。 门外。 季冉捂唇呛咳几声,皱眉扫过手帕上的血跡,神色愈发阴沉,另一只手虚虚覆在丹田处。 他心中明白,近日那种灵根被削弱的感觉绝非寻常。 ……为什么会这样? 初次察觉异常,是在带著四弟季承安前往幽心谷的那一天,第二次,则是在几天前……不可能,他的灵根是彻彻底底属於他的,多年来相安无事,不可能会有问题。 想到这里,季冉从袖中取出一枚天品芥子空间,神识探入,眼前景象豁然转变。 空间之內是一处布置得还算雅致的別院,青竹环绕,木屋古朴,还有一方小池塘。 身穿青色素袍的男子坐在石桌旁研磨药方,他面容俊雅,神情却显得有些鬱结於胸。 见季冉的身影浮现,男子立刻皱眉起身。 “太子殿下究竟准备何时放我出去?” 季冉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微笑道:“烦请神医,再替孤探查一次灵根的状况。” 那人再也按捺不住愤怒,一掌拍在桌面。 “我好心来皇城替你调理这先天不足之症,太子却用三相尊者的法器將我困於此地!我失踪这些时日,药王谷恐怕早已乱成一团,谷中弟子岂会善罢甘休?您就不怕事情败露——” “神医多虑了。”季冉打断他的话语,“谷中事务自有旁人代为安抚……咳,您只需安心留在此处,替孤做事便是。” “旁人代为……是什么意思?” 那人一怔,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你做了什么?你把我的弟子们怎么了?” 季冉自然不可能再告诉他更多外界信息,只抬手示意对方上前,“速速诊脉,莫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 与此同时,云天城的上空已经乱作一团。 各门各派人族妖族的灵舟都撞在一起,天上简直乌烟瘴气,各色灵光胡乱爆闪,碰撞声、斥骂声和爆炸声应有尽有,混杂成一片前所未有的荒唐景象。 下方云天城的长街上,无数修士百姓仰著脖子看得目瞪口呆。 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天元会新添的助兴节目吗?看著怪热闹的啊。”有人茫然发问。 “助什么兴!没看见都快打起来了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事情还要从何竟玄的那声“喵喵喵”说起。 三个字彻底点燃了山猞族少主宗嵐的怒火,当著何竟玄的面就再次把天剑门的灵舟给创了。 大型飞行器皆有防护术法,这种撞击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天剑门上下全是暴脾气,哪里能忍得了这种三番五次的挑衅,当即较上了劲,瞬间调转灵舟回击。 这一撞,直接扩大战区,场面还在持续恶化。 天剑门灵舟被反衝力弹得横向偏移,船尾重重擦碰了前方正准备的……玄阳宗。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多说了。 好在这场闹剧並未维持多久,皇城守卫还算及时赶到,快速疏导现场收拾残局,安排眾人赴宴。 天元会为期三十日,在此期间,整座云天城將对全天下修士开放,灵酒仙餚源源不断,丝竹管弦昼夜不绝,璀璨灯火夜夜不休。 “恭迎贵客——” 宫人悠长的声音在宫门前层层盪开,穿透喧囂,迎接著各方宾客。 第95章 这在修真界也是一段佳话 此时夜色渐深,皇城夜景铺展开来。 宫灯悬浮,仙气裊裊,各色灵光升腾投射在暗色天幕上,化作流动的光河,將一切笼罩在迷离的气氛里。 往来修士如云,花灵看著这热闹的场景,两只眼睛都直了:“我还以为……你们人族的皇宫,都是那种土不拉几,鸟不拉屎的大石头房子呢,没想到,比宗门还气派啊。” 皇宫並不坐落於地面,而是如同传说中的天上宫闕,悬浮在空中,被云雾遮蔽。 楚衔兰挺直腰背跟在弈尘身边,四处扫视,心中感嘆:也不怪季承安刚来太乙宗的时候拽成那样,在这种地方长大,哪有什么低调可言。 “师尊,”他侧首问道,“您之前参加过天元会么?” 弈尘回答,“没有。” 楚衔兰本还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觉正常,这种吵闹的场合,师尊本就不喜欢。 那这次怎么又来了? 莫不是因为缠命蛊在身,他们不能离得太远,师尊才不得不勉强同行,一定狠狠地为难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你先前说过,想隨为师出门,见见世面。” “天元会十年一届,也是年轻一辈见世面的时机,”弈尘垂眼看向弟子,“十年前你尚年幼,为师便没有带你来,此次机会难得,正好陪你。” 忽然听到这么长一段话,楚衔兰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胡思乱想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话,他好像是说过……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师尊居然还记得。 原来师尊说“往后还会有机会的”,並不是在敷衍他。 一时间,楚衔兰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呆。 “正~好~陪~你~” 阴阳怪气虽迟但到。 “笨啊!他的意思是:徒弟弟,师尊尊能陪你粗来玩~心里高兴兴著呢~”花灵奸笑一声,凑到他耳边热心充当翻译。 “你別瞎说。”楚衔兰被噁心心到了,转头戳她的小脑门儿。 “弈尘都没反对,你跟人家急个什么劲儿。” 哼,她又没说错。 再往里走,就不是寻常门派弟子与散修能够踏足的场地了,能步入此间的,多是地位尊崇的世家,宗门亲传天骄,或是早已名动一方的成名修士。 当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殿门时,眾人感受到某种不俗的灵力波动,空气似乎顿了一瞬。 视线不约而同被吸引。 最先瞧见的是走在前面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哪怕还很年轻,眉眼已流露行云流水般的从容风度,以及天星朗月般的不凡气质。 在少年身后半步,高大的身影白衣胜雪,银髮如霜,肩头的玄黑大氅像是白云上的一滴浓墨,仅仅是行走,就似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化神期……冰灵根…… 这位是太乙宗的霽雪仙君! 各大世家来参与天元会,首要目的便是结交大宗门掌权人物,为族中子弟铺路搭桥,若能求得一位大能青睞,收作亲传弟子,更是再好不过。 哪怕弈尘常年闭关不出,但凡他出现,就能被认出来。 “霽雪仙君!久仰大名!” “早闻仙君风姿绝世,今日一见,实乃我等之幸!” “仙君,原来您也来参加了天元会……” 这些人不知道从哪里一拥而上,把花灵都嚇了一跳,“弈尘,你原来这么有名吗?” 雪灵捂住耳朵,乾脆钻进了楚衔兰的衣襟里躲了起来。 在一片奉承与寒暄之中,楚衔兰听见身边的弈尘嘆了口气。 他心头一动,正要开口替师尊解围分忧,还未说什么,左边一名穿著华贵的中年男修灵机一动,笑著就將话头引到了他身上: “这位便是霽雪仙君的亲传弟子吧!听闻小友年纪轻轻便已结成金丹,更是器剑双修的奇才,没想到相貌也这般出挑,真是一表人才啊。” 楚衔兰:“……”啊这。 霎时间,世家们的目光转移。 “確实!不愧是霽雪仙君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 “目光清正,根基扎实……青年才俊了不得,了不得!” 一顿乱夸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楚衔兰浑身不自在,只能勉强扯出个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一笑,又显出了少年人特有的温柔羞涩之感。 使得四周的目光更慈祥了。 眾人心底生出了一丝別样的滋味。 “小友的气质……嗯,十分冰清玉洁啊!” 楚衔兰差点喷了,冰清玉洁?形容我吗? “我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冰清玉洁……”花灵笑得满地打滚。 楚衔兰已经招架不住,默默看了一眼师尊,不仅没从对方脸上看到不耐烦之色,反倒神色如常,听得认真。 “……”这对吗? 这时,突然有人来了句:“咦?霽雪仙君的玉佩也不同凡响嘛!” 弈尘微微抬眼,“……你说这块玉佩?” 那人本是隨口奉承,没想到破天荒地得了回应,心中一喜。 难不成这玉佩大有来头? “对对对!”他连忙接话,“玉佩形態雅致,雕工无比精湛,莲花绕蛇的造型栩栩如生!” 弈尘:“嗯。” “哎哟……还是个品阶不凡的冰系法器啊,嘖嘖,真是与仙君气质极为相衬!” 弈尘:“的確。” 楚衔兰在一旁听著,耳朵都快烧起来了。 闹哪样,师尊为啥还跟他聊上了! 那人隱约觉出仙君似乎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图,便清了清嗓子,试探著问:“在下斗胆一问,不知这玉佩,是仙君从何处觅得的珍宝啊?” 弈尘薄唇轻启,低声道:“徒弟亲手所制。” 四周一静。 隨即,无数“嘶嘶嘶”的惊嘆声不断响起。 “原来是出自高徒之手,嘖嘖,师徒情深,当真令人动容,感人肺腑。” “仙君与爱徒,这在修真界也是一段佳话,对了,说到佳……” 楚衔兰头脑发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的要疯了,这什么天元会谁爱来谁来吧,他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眾人才图穷匕见,假装不经意道:“说起来,霽雪仙君座下如今似乎只有楚小友一位亲传吧。” “不知……仙君可有意再收一位弟子,也好让小友有个师妹师弟作伴?” 此话一出,弈尘面上原先还算缓和的神情明显冷却下来。 他记起那日楚衔兰因误会他要收徒,急得语无伦次,眼眶泛红的模样,心头刺痛,那点微末的耐心也荡然无存。 “没有。”他道,“先失陪了,衔兰,走吧。” 说完,径直转身离开。 而此时的楚衔兰早就想溜了,自然麻利跟上,哪想到后面还有魔鬼跟著追问了一句: “——哎,不知楚小友结交道侣了吗?可有心仪之人啊~” 不少世家代表眼底精光闪过。 对啊,这也是正事! 哪怕不能拜师,若是跟这个师承显赫,又未来可期的年轻人结下姻亲,岂不也是美事一桩? “对、对!小友今年才十九吧?老夫家中恰有一女,年方十八,性情温婉,更在炼丹道上颇有天赋……” “誒,李兄此言差矣啊!结道侣看缘分,更要看志趣相投。我家侄儿炼器天赋极佳,与衔兰正是同道中人。” “两位且慢,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不如先让人家与各家年轻子弟多走动走动,彼此熟识之后再议不迟……” 眼看眾人要当场为他牵线搭桥,楚衔兰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转过身。 “各位前辈厚爱,晚辈愧不敢当,只是我还年轻,心思全在修炼之上,感情之事完全不考虑,还望诸位前辈体谅!”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弈尘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 第96章 了不起的大玉佩 楚衔兰有所不知,他这话说完,世家们的慈爱之心直接翻倍。 见多了眼高於顶的天才,这种踏踏实实的年轻人反倒成了传说中的稀罕物。 心思全在修炼之上,確实是冰清玉洁啊! 他们看过来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七大姑八大姨九大舅十大叔的既视感,楚衔兰被看得起鸡皮疙瘩,抬脚后退了一步。 肩膀撞上了擦肩而过的人。 “抱歉。”楚衔兰连忙转头。 他看见一名做书生打扮的男子,细长的狐狸眼向上挑著,以袖掩著下半张脸,只露出了弯弯的眉眼。 “无碍。”他轻笑著朝楚衔兰略一点头,就离开了。 在这之后,眾人打量寒暄,各自入座。 席位设在半开放的宽敞露台上,背倚天然断崖,潺潺溪流从最高处蜿蜒而下,暖黄的莲花小灯在水中隨波摇曳,溪流两侧,许多以灵力悬浮的巨型悬台错落分布,高低有致,仙气繚绕。 南苍大陆各地强势门派齐聚於此,座位分布也颇为讲究。 顶层高台自然留给大人物,其下席位依次排列,亲传弟子、世家嫡系等等。 楚衔兰远远瞧见萧还渡在不远处的悬台上冲他猛招手,便转头对弈尘道:“师尊,那弟子先过去了。” “好。” 望著弟子匆匆远去的背影,弈尘有些心情凝重。 他没想到,楚衔兰会沦陷得如此之深。 原以为少年即便心有所属,也总该为自己留几分余地。 结果楚衔兰直接当著这许多人的面,宣称自己完全不考虑感情之事……竟是一点后路也不留。 就因为认定了非要他不可,连遮掩都懒得了么。 也是。 毕竟在楚衔兰眼里,自己收下玉佩,便等同於默许了他的追求行为,少年此刻定是满心欢喜,正处於志得意满之时。 念及此处,弈尘心头又漫上几分茫然,这般纵容,任他越陷越深,究竟是对楚衔兰好,还是……反而害了他? 只可惜,大逆徒对师尊的纠结一无所知。 楚衔兰猫著腰,钻进了亲传的席位区。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萧还渡问。 楚衔兰生无可恋道,“本来走得好好的,半路突然杀出来好多热情的前辈,聊了半天才脱身。” “你也遇到了?”萧还渡心有余悸,“还以为只有我误入大型相亲现场呢。” 话正说著,一个身穿紫金战甲的身影从两人面前飘了过去——何竟玄满脸魂不守舍,眼看就要一脚踩进旁边的溪流里。 “何兄!亲传的席位在这边。” 楚衔兰眼疾手快,將人喊住。 何竟玄一屁股坐下,抬手疲惫地抹了把脸,“多谢……兄弟差点被扒下一层皮。” 楚衔兰给他倒了杯茶,“怎么了?” 何竟玄惨笑摇头。 天剑门清一色全是男修,而他老爹,也就是何门主——此人思想比较传统,年年都在为自家儿子的人生大事发愁,生怕何竟玄这耿直性子注孤生,嫁不出去。 因此,何门主对世家们拋来的橄欖枝欣然笑纳,巴不得儿子明天就原地成亲,三年抱俩。 “包办婚姻要不得。”萧还渡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爹不懂,”何竟玄深沉道,“剑修的最低境界是扎单马尾,最高境界就是心中无活人,拔剑自然神。他当年要是没娶我娘,说不定早就得道飞升了。” 內卷的最高境界,就是儿子反过来卷老子。 高台上,天剑门的何门主摸著自己粗硬的大鬍子,目光往弈尘的方向飘了飘。 先前他得知自家那傻儿子在外头干蠢事,乱认“义父”,气得差点当场打断何竟玄的腿。 剑修傲骨!岂能在外头到处认爹! 不过嘛…… 如果这“义父”是霽雪仙君……咳咳,也不是不行。 何竟玄总算缓过劲来,看向对面,“妖族的傢伙还没来?” 他们的位置处於溪流左侧的悬台,这会儿差不多快坐满了,但右侧席位尚空置著,显然是留给另一批贵客。 楚衔兰对他“喵喵喵”的战绩心有余悸,语重心长道:“何兄,这儿人多眼杂,別跟他们正面衝突。” 何竟玄摩拳擦掌,一扫之前的无精打采,冲他挤了挤眼,“放心,不吵。晚点等宴会散了,我喊上几个天剑门的兄弟给那什么山猞少主套上麻袋,拖到小巷子,搞点背面衝突,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好精准的打击。 楚衔兰摸了摸下巴,低头翻起了自己的储物囊。 “这啥?”何竟玄的手心突然多了两颗黑漆漆的小珠子。 “幻烟弹,能短时间屏蔽神识,比麻袋好用。” 何竟玄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道:“牛逼。” 要不怎么说器修改变生活呢。 突然从左前方插入一串笑声: “哈哈哈,几位真是有趣。” 楚衔兰撑著脑袋看过去。 坐在前方的人转过了身,放下手中的毛笔,笑眯眯望著他们。 “我並非有意偷听,只是坐得近,实在没忍住……诸位见谅。” 何竟玄热情道:“这有啥,兄弟,你是哪个门派的亲传,看著面生得很啊。” 对方以衣袖捂嘴,露出一双笑眼,“在下来自行乐宗。” “行乐宗?”何竟玄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宗门。 楚衔兰倒觉得他有些眼熟……不就是自己刚才撞到的那个狐狸眼么,惊讶道,“是你啊。” 狐狸眼对他点点头,笑意更深,“原来楚道友还记得我。” 楚衔兰惊讶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仅知道你,还知道这位何道友是天剑门的大师兄,那位萧道友是昭炎仙君的亲传弟子。” 几人不寒而慄。 怎么感觉自己的隱私在裸奔。 一问才得知,行乐宗是个颇为低调的文修门派。 文修以见闻为墨,赋予文字法力进行修行,门下弟子皆是耳力目力灵通之辈,上至各派秘辛,下至坊间传闻,但凡在修仙界流传过的事情,多少都能在他们的书库中寻到些蛛丝马跡。 何竟玄对文化人肃然起敬,“不知道友该如何称呼?” 狐狸眼靦腆地摆摆手,“行乐宗弟子在外不以真名示人,皆用笔名行走江湖——我是『逆蝶』。” 何竟玄:“?” 这笔名挺文艺的,就是不知道为啥,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还渡却是兴致勃勃,伸手指了指最上方的高台,“逆道友既然耳力这般灵通,能不能听见那台子上的前辈们,现在都在聊些什么?” 逆蝶闭目倾听。 “嗯,几位前辈……好像是……在夸霽雪仙君有个了不起的大玉佩?” 楚衔兰:“……” 第97章 异兽 正閒聊著,上方忽有人朗声高唱:“太子殿下到——” 眾人仰头,一行身影由远及近,赤焰妖马当先开道,黑金马车被宫人侍卫拥簇著,落在平台顶端。 身著黑金蟒袍的身影缓步而下。 楚衔兰抬起头。 上次在幽心谷,对方始终端坐车輦之中未曾露面,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太子的全貌。 这才发现,季冉的长相与季扶摇、季承安並不相似。 他生得张面若冠玉,眼尾嫣红,唇色如血,只可惜肤色过於苍白,眼下还有一层明显的乌青,不难看出此人的身体状况不佳。 像是玉石琉璃,美则美矣,也很易碎。 楚衔兰远远看著他,从心里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他皱著眉摸了摸心口,不確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 “原来那就是太子啊……” “听闻殿下出生那日,九霄云动,皇城上空霞光三日不散,还被窥天阁推算出『紫薇临世,天命所归』的命格。” “不止如此,”另一个修士激动补充,“太子殿下出生便有灵根,非世间常见的任何一系,而是包容万象的——天灵根!这般天赋,难怪连三相尊者都视其为爱徒!” 有人鄙夷道:“能不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目前世间已知的天灵根就这么一个,相关传闻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 “话说,怎么没看见圣驾,反倒是太子先出来了?”有人好奇嘀咕。 “噢,好像是皇帝这段时间身体持续抱恙,这次天元会,就由太子出面主持大局了。” 低语声中,季冉已从容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空无一人的妖族席位时,眸光微凝,似在思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季冉准备开口致辞之际—— 一阵大开大合的奏乐之声自天际响起,直接撕裂宴场原本的庄重氛围。 “什么鬼动静?” 眾人齐齐抬头。 清风拂过全场,只见数只尾羽华美的青鸟自夜空中翩然飞来,掠过天幕,化作男男女女的人形,轻盈地落在席位间。 来者皆身著碧色华服,样式大胆飘逸,衣摆长垂及地。男子袒露腰腹,女子展现腰肢,眼尾皆以青金顏料勾勒上扬,点缀细碎的彩色翎羽。 眾人愣了一会,才恍然。 原来是妖族到场了。 逆蝶眼前一亮,立刻提笔作画,语气兴奋:“青鸞族……果真如记载中那般姿仪华美。” 未等场中惊嘆平息,一股摄人心魂的香气忽而瀰漫开来。 紧接著,数只皮毛华美的巨狐自断崖顶端凌空跃下,足尖触及地面,便炸开一团团粉色香雾,朦朧了视线。 香雾延绵不断,隱约可见其中曼妙的身影。 他们脑袋上一对毛绒狐耳,身后一条大尾巴,男女莫辨,风情入骨,穿著薄纱衣袍,手脚间掛满铃鐺,行走间如玉生烟,铃响不断。 不仅如此,还对著全场乱送秋波飞吻。 一些持重的老派修士连连侧目,低声斥道: “成何体统……!” “狐狸精果真不知检点!” 然而更多年轻弟子还是看得移不开眼,面红耳赤。 逆蝶笔下不停,低声速记:“嗯……鸣狐族来了,媚骨天成,衣不蔽体,看来爭议颇大啊,还是爱看者居多。” 楚衔兰满脸黑线,“逆道友,你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什么?” “回宗门后,这些都会编撰成书,收录各族风貌,供门中弟子参阅。”逆蝶严肃道。 魏烬托著下巴挑眉,“每次来都要整这么一出,累不累啊,妖族真是喜欢出风头。” 裴方安呵呵一笑,“也不全是。” 心兔、青鹿两族並没有搞出什么很大的排场,只平平淡淡入了座,衣著举止与人族修士相差不大。 山猞族少主宗嵐先前以一己之力用妖舟拉了太多仇恨,四面八方都是仇人,甫一现身就引来全场咂舌声不断,当然,此妖依旧姿態囂张。 南苍大陆与北冥之境中间相隔著一条不周神山,两族疆域分隔,除却少数行商往来,几乎互不干涉。 因此,两族的年轻一辈皆忍不住暗中打量对方,楚衔兰视线隨意一扫,就跟斜对面三四个鸣狐族对上了眼神。 其中一个男狐妖对他眨了眨眼,抬起手,用舌尖缓缓舔过自己的手背,暗示性极强,目光始终粘在楚衔兰的脸上。 楚衔兰后背一凉,毛骨悚然。 逆蝶连连摇头,又记下几笔,“唉……楚道友气息微乱,心率略升,险些把持不住……鸣狐一族手段了得,他们不生產半妖,他们只是半妖的搬运工。” “逆道友,快划掉!你这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楚衔兰差点被他歹毒的文字呛死。 另一边,季冉见妖族们入座后各自享乐,妖王的坐席却一直空缺,心中渐生不虞。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皇城上空空间扭曲,迸发出一道强烈的灵力震动。 眾人惊愕抬头,只见眼前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赤红如血的巨大传送法阵。 下一秒,通体赤红的庞然巨兽已自阵中跃出,滔天热浪与狂暴妖力直直砸在宴会会场正中央! “轰——!!!” 碎裂声与惊呼惨叫响成一片。 几乎是在巨兽落地的同一瞬间,各色护体灵力屏障从会场各处撑起,无数灵力威压释放,周遭光华乱闪,楚衔兰本想拋出防御法器,突然感觉腰间一紧,清冽温和的力道把他向后带了带,把其他声响隔绝在外。 低头,修长的手虚扶在自己后腰处,抬头,师尊挺直的背影挡在前方。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弈尘来得极快,他微微皱眉,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可有受伤?” 第98章 也就这点本事 楚衔兰拧著眉摇了摇头,“我没事,师尊,这到底是……” 好端端的天元会,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种变故? “哎哟、哎哟。” 微弱的呻吟从身后传来。 楚衔兰扭头看到逆蝶像根倒栽葱似的头朝下扎在废墟里,嚇了一跳,赶紧把人从地里拔出来,晃了晃逆蝶的肩膀。 “逆道友,你还好吗?” “咳,尚可,尚可。” 逆蝶虚弱地摇头,从髮髻里抽出一根新毛笔,两手颤颤,趴在地上顽强地写道:“天元夜宴忽发异状!情况存疑,霽雪仙君,护持弟子,嗯……师徒情深……再添一笔……” 楚衔兰对他的职业素养无话可说,嘴角抽搐。 离谱。 这种时候就不用执著於记录见闻了吧! 魏烬来到弈尘身边,抱臂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聚拢过来。 亲传们都是各个门派的宝贝,事发突然,各家师长反应皆不算慢,只不过弈尘动作更快,冰系灵力屏障展开之后,直接把所有的亲传弟子一併护住了。 一时间道谢声不断。 何门主往好大儿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咳,还不快谢谢你义父!” 何竟玄浑身一颤,震声道:“多谢义父!” “……”弈尘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其他亲传听得一脸懵:……所以我们也要喊义父吗? 待气浪稍散,不少人依旧惊魂未定,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而在被彻底毁坏的宴会场中间——一只宛如炽魔的狰狞巨兽四脚著地,它双目如烈日,状若癲狂,口鼻喷吐间火星四溅,使得周遭温度节节攀升。 “这、这是……敌袭?!”有人惊讶道。 “哈哈哈哈哈哈——!” 毫不掩饰的鬨笑声从不远处爆发。 妖族们不知何时远离了被波及的场地,像是觉得他们的反应很好玩,捧腹大笑起来。 有人反应过来,指著对面的妖族大怒,“你们搞的什么鬼!莫不是要在此地撕破脸皮,公然对人族开战不成?!” “当然不是。” 夜色下,一抹高大黑影立在巨兽头顶。 男人的嗓音自高处落下,听著漫不经心,却又带著低沉的威慑力。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阴冷晦暗的灵力威压就压过全场,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 “参见吾王!” 下方所有妖族皆是神色一肃,纷纷下跪行礼。 ——妖王,冥巳。 冥巳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面,他脸上覆著鎏金面具,抬眼环顾四周破败的景象,似乎很是惊讶。 “咦?看来是本王来迟了。这宴会……怎么都已经散场了?” 听他这么说,妖族们又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季冉並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依旧笑容无暇。 他道:“妖王来得正是时候。”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太子殿下的心情並不好,精心布置的宴席被从天而降的怪物弄成一地烂摊子,罪魁祸首还在这儿装作若无其事。 楚衔兰之前听说过妖族暴君脾气古怪,行事不循常理,没想到能离谱到这个地步,让人根本捉摸不透他的目的。 说好的两族论道交流,直接把场子砸了算个什么事儿。 再看冥巳骑来的那只巨兽,又是什么鬼。 ……事已至此,大家也別怪半妖疯疯癲癲,发疯的根本原因说不定就出在不著调的妖族身上。 妖王冥巳仿佛没察觉到场中怪异的气氛,自顾自笑了几声,抬手拍了拍巨兽覆满赤鳞的前腿。 “此乃本王特意从北冥熔渊深处擒来的异兽。” 他看向季冉,面具下的眸光似有深意,“此兽性情暴躁,拒绝认主,本王耗费数十日也未能令其真正低头,因此很是苦恼。” 季冉依旧微笑,眸底静无波澜,似在认真倾听。 冥巳语气玩味,摸了摸下巴,“听闻太子殿下身负世间罕见的天灵根,对天地万物颇具包容力,所以,本王特意將异兽带了过来……” “不知殿下可愿好心帮帮我,驯一驯这只不听话的畜生?” 这话听著像请求,实则一下子就將季冉架在了风口浪尖。 如果应下,堂堂人族太子沦为妖王座下的驯兽师,顏面何存? 可要是拒绝,又似惧了这凶兽,不敢接下妖族明晃晃的试探。 果然,立刻有人族修士忍不住愤愤出声:“妖王此举未免太过失礼!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岂能屈尊做这种事!” “就是啊,凭什么。” 不过,也有许多人期待著太子狠狠打妖族的脸。 若是当场拿下这头异兽,灭一灭妖族的气焰,岂不快哉! 譬如何竟玄就冷哼一声,相当之自信,“这有何难!若太子当真出手,这畜生怕是撑不过三息就得嗷嗷求饶!” “就你话多。”何门主又往儿子的脑袋打了一巴掌。 “嗷!” 何竟玄捂住头,敢怒不敢言。 冥巳听著场中骚动不断,看好戏一般勾起嘴角。 许多人呼吸下意识顿住,无数目光聚焦於季冉身上,不论妖王再如何胡闹挑衅,矛头始终是对准太子去的,於在场绝大多数修士而言,无非是看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好戏。 而且,老实说,太子究竟会如何破局——他们的心里也很好奇。 季冉未发一言,垂眸望著那只依旧喷吐火星的异兽。 双方对视,异兽粗重的呼吸渐缓,气息真的平和了些许。 全场屏息。 天灵根……当真如此神奇吗? 真的能让凶暴的异兽都甘愿认主? 未等惊嘆声起,突然巨兽仰天咆哮,爆发出比先前更甚的狂怒,汹涌的烈焰热浪从它口中横扫四周,但这一次,它还没来得及造成任何破坏,就被冥巳出手镇压。 冥巳几乎动都不动,异兽就在巨大的妖力衝击下轰然倒地,浑身抽搐,大量鲜血从身体各处迸溅而出,出手之狠厉令人咂舌。 异兽並未立刻死去,却也只余奄奄一息。 “妖王万岁!”妖族们连连叫好。 “罢了罢了,畜生也就这点本事,无趣得很。来人,拖下去。”冥巳愉悦地拍了拍手,回头看向季冉,“本王就是开个玩笑,太子殿下不会介意吧?” 季冉静默片刻,並未直接回应,而是起身面向下方神色各异的眾人。 “今日之事是孤招待不周。夜已深,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已疲惫。还请暂且隨引路小童前往仙府歇息,明日辰时再於此地重聚。” 第99章 要不你……进去瞅一眼? 回去的路上,参与天元会的修士们热议论纷纷,主要话题也都围绕著妖王与太子。 这才第一天,就有如此炸裂的开场,往后几日怕是更有得热闹了。 楚衔兰拿著皇城发放的简略地图细看,依照住处安排,他们这些各派亲传与普通弟子被安置在较为偏远的“弟子居”区域。各宗掌门、长老等大人物,则入住宫里灵气更盛的独立仙府。 他把地图卷吧卷吧,收进袖中:“师尊,那我就先回弟子居了。” 弈尘问:“弟子居在何处?” 楚衔兰就又將地图展开,指著上面两处標记,中间相隔甚远,几乎横跨了整个云天城,弈尘视线扫过图上那段长长的距离,眉头不自觉蹙起。 “不必去弟子居。” “?”楚衔兰本来都打算走了,又被一句话定住了脚,歪著脑袋回头看。 弈尘神色未变,“仙府宽敞,灵气充足,更有利於修行。” “可……仙府应是安排给各派前辈的,弟子去住,不合规矩吧?”楚衔兰迟疑道。 这算不算搞特殊? 花灵见他犹豫,戳了戳楚衔兰的脑袋,“你傻呀,仙府听起来多气派,弟子居有啥好住的?还不赶紧跟著你师尊吃香喝辣去!” 一直走在前方引路的小童也笑道,“二位不必担心,仙府確是上好的修炼之所,也有不少亲传弟子隨师长一同入住仙府,並非特例。若霽雪仙君愿带楚师兄同往,只需在名录上添一笔即可,並无大碍。” 宫內环境清幽,令人不自觉地放轻呼吸,两人隨著小童穿越数道曲折迴廊,偶尔路过的宫廷侍卫走路没有声音,皆有灵力傍身。 花灵捂脸颤声道:“这种地方总觉得阴森森的,会闹~鬼~啊~”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雪灵儿~我~死得好惨~啊~” 一直安静蜷在楚衔兰肩头的雪灵,突然幽幽开口:“……你背后,有个人。” “啊啊啊啊——!”花灵嚇得跳了起来,隨即又愣住,“誒?是真的有个人啊,衔兰,你快看。” 楚衔兰听两只小灵闹腾了半天,以为又是花灵在故弄玄虚,无奈地回过头,愣住了。 是许久未见的季扶摇。 她独自站在一棵树下,长发未束,披散在身后,只穿著一身素白单衣,远远看去,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孤清,神情似是怔忡,並未注意到有人路过。 季扶摇是玄阳宗的大师姐,往日里都表现得很坚韧,在人前从不失態,此刻这种流露出些许脆弱的模样著实不常见。 楚衔兰这才想起,今晚的夜宴並未见到她的身影。 “季道友。”他隔著一段距离唤道。 树下的季扶摇晃了晃神,眼睛微微睁大,等回过头,面上已浮起一个完美的温柔微笑。 “……楚道友,霽雪仙君,”她有些惊讶,目光在楚衔兰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楚道友,才几日不见,你的修为又有进益,快触到金丹后期门槛了吧?” 楚衔兰摇摇头,“不至於不至於。” 他摇头时,额前几缕碎发隨之轻晃,露出了眉下那点浅色的小痣,季扶摇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忽然顿住了。 但她也只看了那么一剎,就移开视线。 “二位想必还要安置歇息,我便不多打扰了。” 待一行人远去,季扶摇才回眸望向楚衔兰离开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眼下的泪痣。 - “……人家怎么感觉,不管是那个太子,还是这个皇女,都像个木头人似的一板一眼啊。” “那个太子被妖王贴脸开大,也就只能笑一笑蒜了,这个皇女也是,明明一脸心事,一遇见你们就能立马笑得出来,皇族可真厉害。” 一路听著花灵天真烂漫的嘮叨,几人到了仙府。 引路小童介绍道:“院內设有静思阁,其中布有聚灵阵法,於其中修行可事半功倍。后院有仙灵池,浸泡其中可温养经脉,对金丹大有裨益。那边是百草苑,栽种著高品阶的灵植,若是炼丹或需清心,可自行採摘。” “芜湖~”花灵拽著雪灵快乐地衝进了百草苑。 “若有需要,只需摇动檐下的玉铃,自会有人前来伺候,小人便先退下了。”小童躬身一礼。 少了一人两灵,偌大的院子瞬间空落落的,楚衔兰眨了眨眼,食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袖口,“那,弟子也去,修炼?” 弈尘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嗯。” 他想著,少年既都已对外宣告得那般决绝,要是真的让他去住弟子居,距离间隔太远,怕是会生出分离焦虑。 楚衔兰本就爱撒娇,届时定会找藉口,想方设法也要凑到跟前来。 倒不如一开始便遂了他的愿,住在一起,也好叫他安心……也免得,楚衔兰情难自抑时,又做出些……不该让外人瞧见的举动。 弈尘本还想再叮嘱几句,结果一回头,徒弟已经撒手没了。 “……” 而此刻,楚衔兰已兴奋地独自绕著仙府院落转完了一圈,决定先试试那个对金丹期有益处的仙灵池。 其实他本就爱泡热乎乎的汤池,在太乙宗时就没少拉著萧还渡去沁灵池。只是后来身上多了那道要命的蛊纹,一遇热水便会浮现出来,这才避而远之。 没过多久。 “呼——” 楚衔兰完全沉在温热的灵泉里,池水灵气氤氳,充盈的灵气渗入经脉,像是天然的修炼场,滋养著金丹,暖意涌进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楚衔兰独自霸占一整个仙灵池,眯起眼,不由得喟嘆一声: “爽!” 不愧是城里的灵池,一池更比六池强! 沉浸式享受了半晌,他才重新在水中盘膝坐好,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功法。 水温缓缓升腾,白雾愈发浓郁。 …… “喂,衔兰!” “你——还——好——吗!” 花灵趴在仙灵池外的假山石上,扯著嗓子朝里喊了两声。 无人回应。 “弈尘,衔兰都进去三个时辰了,他没事儿吧?”花灵在仙灵池外探头探脑。 雪灵也小声说:“会不会走火入魔?” 两只灵说完,同时扭头看向静立在廊下的弈尘。 “要不你……进去瞅一眼?” 第100章 楚衔兰感觉自己再一次动心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楚衔兰托著腮,在白雾中嘆了口气,好整以暇地等著第三次预知梦的降临。 事到如今,这玩意对他而言早就不新鲜了,经歷了谢青影的那回,更是对梦境的真实性保持怀疑態度。 他自认为已经练就金刚不坏之心,不管梦里的內容有多炸裂,都能平和对面。 甚至有点儿好奇。 先是季承安,后是谢青影,这一次……还能蹦出什么离谱的人? 很快,楚衔兰就为这份好奇付出了代价,只剩满心后悔。 白雾散去。 他看见的不是人,而是妖。 【“世人皆称霽雪仙君为凡尘降仙,不知……仙君可愿赏脸,与本王共饮一杯?”】 这嗓音刚一入耳,就令楚衔兰原地起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妖王……冥巳!? 什、什么鬼! 不光是人,现在连妖族都要对师尊下手了吗!? 【天元夜宴,灯火流金。弈尘独坐於席间,孤高的身影与四周喧囂格格不入,一道身影穿过人群,停在他面前。】 【弈尘淡淡抬眸,目光掠过那盏酒,又掠过冥巳含笑的眉眼,动作间髮簪荡漾不止。冥巳的视线凝在了髮簪边的那截耳垂上,清瘦小巧,薄得快要透光,边缘泛著极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含苞待放的玉兰瓣。冥巳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喉间忽然有些发乾。若用指尖摩挲,用齿尖轻磨,会是什么感觉?】 楚衔兰感觉自己再一次动心了。 动了噁心。 每次都要来这么一下,烦不烦啊! 他浑身发毛,想別开眼,可又怕错过梦里藏著的重要信息,只能咬牙忍辱负重地看下去。 【弈尘当然不可能喝冥巳递来的酒,但这彻底的漠视並未引起妖王的不悦,反倒激起了冥巳的逆反之心。 冥巳忽然低笑出声,在北冥之境执掌权柄太久,见过太多投怀送抱的雌性和雄性,唯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越是抗拒,越是隱忍,越透著一股……让人想亲手染指的媚意。】 【“——有趣,小雄性,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只可惜,本王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不可能逃离我的掌心。”】 看到这里,楚衔兰开始用脑袋撞击地板,试图用物理疼痛让自己舒服一点。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做法起了效果。 眼前的画面反覆闪动了几下。 “怎么回事?” 楚衔兰心头一紧,往前走了一步。 之前还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 没等他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光影错乱的画面定格在了一个黑压压的场景里。 在恍惚又混乱中,弈尘被无数道黑影团团围住,那些人影模糊难辨,所有人的嘴唇都在不停开合,情绪激动,似乎在爭执什么。 “……但……怎么可能……” “……不行……必须查清!这……关乎……” “……去……还是,一定要……” 楚衔兰站在原地,拼命集中精神努力分辨,却一句也听不清。 这些人是谁? 他们围著师尊想做什么?是冥巳布下的陷阱吗?是妖王用了什么手段想要伤害师尊吗? 无数疑问扎进脑海,却找不到出口,楚衔兰眼睁睁看著黑影逼近弈尘,第一次,因为浑浑噩噩的预知梦,滋生出强烈不安的感觉。 下一瞬,梦境扭曲破碎! ……声音从黑暗中慢慢响起。 【“不管你愿不愿意,从现在起,只能属於我。”】 【周遭再次亮起时,粗重的锁链缠绕在弈尘身上,手脚被镣銬夺去自由,冥巳就站在他面前,指尖轻佻地抬起弈尘的下巴,笑道:“嗯?原来如此啊……你是……”】 ……你是? 楚衔兰眼眸闪了闪,屏住呼吸,连荒诞刺目的画面都顾不上了,他总觉得,这半句话里將会是很重要的…… “——衔兰。” 声音像隔著幽深的水层,从很深的地方渗透进来,犹如一线天光照进晦暗天地。 像是被人从深渊地狱中狠狠拽回人间,楚衔兰猛地剧烈吸气,睁开了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口鼻间浸满了水。 灵泉灌入喉管,憋得胸腔都快炸裂。 “咳、咳咳!” 楚衔兰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抬头大口喘息。 因为呛咳,嘴角溢出些许水痕,闪著水光的眼尾也因痛苦泛开一片嫣红。 他感觉到一只力道平稳的手,正在轻拍自己的背,帮他顺气。 “师……师尊?” 视线凝聚,映入眼帘的是弈尘紧蹙的眉头,以及眼眸里清晰映出的担忧。 师徒有別,弈尘本是万万不愿踏入仙灵池的。 可他在外静候许久,里面始终无声无息,终究放心不下,无可奈何地进去確认状况,结果入眼就看见楚衔兰倒在池水中一动不动,像是昏迷了过去。 情急之下,弈尘也顾不上避嫌,將人从水中托起,用灵力徐徐逼出呛入少年肺腑的水。 “发生什么事了?” 师尊正在担心,正在对他提问,楚衔兰却恍惚了一下。 不同於先前的每一次预知梦,这一次……梦境虽然被中途打断,残余的情绪却如海水倒灌,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伤感涌入心间。 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好难过的?师尊分明是毫髮无损,一如既往。 情绪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到哪去,说不清缘由,找不到出口。 楚衔兰眼眶一热,竟然很没出息地落了几滴眼泪。 泪水啪嗒,坠入池中。 他泪眼朦朧却一言不发的模样,让弈尘心口驀地一紧,某种陌生的慌乱蔓延。 来不及思索,也顾不得湿透的衣袍,伸出手,將人坚定地揽入怀中。 怀中湿透的身躯明显停顿了一下。 隨后,楚衔兰也抬手环住了对方,没有其他动作,湿漉漉的长髮贴在弈尘的颈窝里。 弈尘清楚,楚衔兰只有在真正难过时,才会无声落泪。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害怕看见徒弟这样两眼空茫茫的表情,本是明媚的骄阳,显露出任何一丝黯淡,都能直击灵魂。 如果抱著能让他好受些,那便抱著;若还有什么要求,此刻,他什么都能应下。 属於彼此的味道盖过了仙灵池的气息,弈尘感觉到少年的泪水淋湿了他,相贴的肌肤又格外灼烫。 他摸了摸楚衔兰的头髮,指尖顺著髮丝慢慢梳理,声音又沉又低。 “楚离。” 叫出这个名字並没有教导与命令的意味,只是这么多年来有了默契,每当弈尘这样唤,他的徒弟总会给出反应。 果不其然,楚衔兰怔了怔,起先似乎还有些不理解这个局面,但瞬间就反应过来。 ……师尊的衣服已经湿透,紧贴著身体,而自己只在腰间松松围了块浴布,几乎就没穿,这简直是…… 楚衔兰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 第101章 求求高抬贵手 楚衔兰后知后觉的尷尬没有被在场的另一人所察觉,弈尘仍沉浸在担心之中,又耐心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好的不能更好了。 好到想要用脖子跟房梁拔河,从高空肘击地面,为这个美丽又刺激的修仙界献上一记清脆的巴掌。 楚衔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原来是师尊的手依旧揽在自己的腰上,正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改变这令人窒息的现状,忽然弈尘凑近过来。 楚衔兰两眼睁大,下一瞬,就感觉到微凉的皮肤贴上了自己的额间。 “……嗯?” 师尊怎么用他的额头贴著……我的额头?? 弈尘眉心轻拧,因原身为蛇的缘故,他的体温本就较常人偏低,现在更能清晰感受到少年额间异常的高热。 ……的確在发烫。 修炼中突然昏迷,又经情绪剧烈起伏,容易导致气血逆行,灵力紊乱,极有可能已触及走火入魔的边缘。 紧接著,楚衔兰便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楚衔兰:“%$#*&#@??!!” 师尊为什么突然又……抱……把自己抱起来了! 突如其来的悬空令他身体僵硬无比,脑子完全宕机,第一反应就是拧身挣扎! 这一动作所导致的结果,就是腰间的浴布变得鬆脱,楚衔兰在慌乱无措中手臂胡乱一抓,正拽住弈尘的衣襟,力道交叠,双双失去平衡。 “哗啦——” “呜哇~~好大的动静,他们应该在里面那个了。” 仙灵池外,花灵捂住红红的脸蛋到处乱飞,心里七上八下的,好刺激,好刺激。 雪灵乖乖坐在树枝上,歪著头问,“什么叫那个了?” “咳,这个事情比较深澳,总而言之就是人多力量大,作为师尊,在弟子遇到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是天经地义的。” 花灵撩了把头髮,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成熟姿態。 “这都不是重点,总之你就別管,今天他俩必须给我狠狠那个了!” 雪灵皱著小眉头轻轻摇头,还是没听懂。 此时,仙灵池里又传来些许响动。 花灵赶紧捂住了雪灵的耳朵,拼命甩头,“啊啊啊啊哇哇哇——你还是个宝宝不能听啊——” 被归为“宝宝”的雪灵表示很茫然:“我已经几百岁了。” 楚衔兰被迫摔回了池中,水波剧烈晃动,白雾翻涌,他的后背撞上池壁。 弈尘同样被拽进灵池,双手撑在楚衔兰耳侧的池壁,將人完全圈在了极其狭小的空隙里。 湿透的银髮丝丝缕缕垂落,冰凉质感扫过少年仍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的膝盖抵住池底,一条腿恰好嵌在楚衔兰腿间。 此刻两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重重的心跳声都清晰交织。 后背撞上池壁的疼痛已被楚衔兰彻底忽略,因为他的大脑快要蒸发了,眼前的状况实在难以言说。简单来讲,拜这要命的姿势所赐,他感觉到师尊的膝盖在水下若即若离,微妙至极。 因为这种诡异的状態,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顺著脊椎爬满全身。 不对劲。 他似乎、好像、有点…… 天…啊…! 也不怪楚衔兰如此轻易就……哪个十九岁的少年,加之他平日心思不在这方面,自己解决的经验也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这是不可抗力!!! 眼下这个情况,他是彻底一动都不敢动了。 好在有池水和白雾稍加遮掩,不然…… 没办法,楚衔兰只能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师尊千万別发现异样,一边闭眼默念清心咒,脑子里天雷滚滚。 刚才是伤心哭的,现在是真的要急哭了。 弈尘抬起眼,就发现徒弟的双眼直愣愣的,本就因池水热意而泛红的皮肤,现在像是被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 还以为这是发热加重的跡象,弈尘怕弟子的状况进一步恶化,认真解释道:“方才,为师是想將你带离此处。” 楚衔兰知道师尊是好意,可他正处於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师尊,弟子自己也可以起来的,您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弈尘一怔。楚衔兰目光有些躲闪,耳根红晕更甚,从哪个角度看来都不像是“可以”的样子。 他不知这是少年人逞强,还是不愿在他面前显露脆弱,但在身体状况面前,那些风月小事皆可暂放,调理经脉才是当务之急。 弈尘微蹙著眉,正欲调整姿势起身把徒弟从水池拉起来,忽然感觉腿侧传来热度,他隨意垂眼看去—— 两人无声对视,空气凝固了数息。 楚衔兰:“……” 弈尘:“……” 楚衔兰:“……” 弈尘:“……” 如果沉默是金的话,两个人已经发財了。 也许是死到临头迴光返照,楚衔兰乾脆直言不讳:“师尊,我、我真的没事,您先迴避一下,可以吗。” 弈尘的喉结轻轻滚动,同样乾涩地应了一声“嗯”。 哗啦一声,水波轻盪。弈尘步伐看似平稳地朝池外走去,只是转身时,耳根那层不显眼的薄红暴露了他的状態。 弈尘遭受到了强烈的衝击。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楚衔兰的喜欢,不仅仅是小心翼翼的追逐,而是会有衝动和渴望,会因他而……生出……直白慾念的那种。 简单的肌肤相触,甚至只是同处一室,已经满足不了这孩子了吗?他已经……憋到这种地步了? 可这不对,这不行。 修道者,应当清心寡欲,持身守正,不该……总不该…… 话虽如此,弈尘的脑中还是飞快闪过了一些疑问,那……自己闭关的五年里,他的弟子平时独处时,会不会也这样想著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也…… 离开仙灵池前,弈尘差点忘记用法术烘乾衣服和身体。 守在门外的两只天地之灵等了半天,就见弈尘脚步略显仓促地推门而出,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花灵表情古怪地上下打量他:“弈尘,你怎么这么快啊?” ———— 终於写到第三个预知梦了!每次写嬤嬤內容我都伤敌一百自损八千额啊啊啊,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你们的鼓励让我心里暖暖的。 因为730只是个小小小作者,养书很容易把我养死,求求宝贝们儘量不要养书哦~ 第102章 焦躁 楚衔兰根本没有伺候逆子的心情,直接用清心咒强行压制,等待身体恢復的间隙,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直到穿戴整齐,还是不敢相信,他……不仅当著师尊的面……还被看见……啊,算了,不提也罢。 羞耻心飆升到某个顶点后,脑子反而异常冷静下来。 连续三次的预知梦,表面看来似乎都与师尊遭人覬覦有关,可其中的內容分明真假参半。 凭藉前两次的经验,楚衔兰確信梦中所见必定有真实的部分: 季承安的確想要拜师,却並没有对弈尘穷追不捨,甚至最后,选择主动离开太乙宗。 谢青影也拿出了醉春烟,哪想到这玩意最后用在了自己身上。 ……冥巳呢? 回想起梦中破碎的场景,楚衔兰只觉得遍体生寒,不是他自己嚇自己,这次与以往截然不同,他不敢再抱有任何侥倖。 前两次,他有意干涉的行为確实改变了预知梦的部分走向。 但这一回的对象是妖王冥巳,先不说自己与妖王修为差距悬殊,单看对方的行事作风,就知妖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楚衔兰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这时,中断思绪的声音出现了。 “衔兰,你好了没有啊,外头有人找你!” 楚衔兰万万没想到,来者竟然是季扶摇和季承安。 季扶摇已换回往日一丝不苟的玄阳宗装束,季承安则穿著穿著一身华贵便服,脸上眉毛拧得死紧。 待楚衔兰入座,季扶摇略一頷首,看向桌面上摆著的天品九转凝婴丹,垂首道:“四弟在太乙宗时,曾对楚道友多有冒犯,今日登门一为致歉,二来,也望能藉此机会冰释前嫌。” 她说著,侧眸瞥了一眼身旁浑身绷直的季承安,后者浑身一抖。 听完他们的来意,楚衔兰微怔,心想,玄阳宗的大师姐真是个体面人。 皇室注重顏面,她本没必要为了这事大早上跑一趟。 那边的季承安臭著脸憋了半晌,迫於皇姐的淫威,从牙缝挤出硬邦邦的四个字,“请你见谅。” 楚衔兰挑眉,点点头,“好。” 他应得风轻云淡,反倒让季承安那边噎了一下,浑身上下哪里都不痛快,瞪著眼看他。 比起谢青影那种笑里藏刀的变態,楚衔兰如今看季承安,简直像在看一盘餐前小菜。 事实上,这傢伙除了刚来太乙宗时趾高气扬了几个时辰,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百草堂度过的。 不是挨打,就是丟脸,不是被冤枉,就是被半妖下蛊,最后啥也没办成,灰头土脸地回了宫。 讲道理,楚衔兰都有点觉得这四皇子……呃,命途多舛。 隨后,季承安就找了个藉口出去透气,屋內只剩季扶摇和楚衔兰。 “承安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性子,”季扶摇望著门外的方向,轻声嘆息,“许是这些年,我忙於宗门事务,疏忽了对他的关注,这才让他变得不愿意与我亲近,性情愈发放纵。” 楚衔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一个外人也不便置喙人家的家务事。 “季道友还有话要说?” 季扶摇面色稍微犹豫,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楚道友,冒昧一问。不知你是在何地出生?又是从何时起,入太乙宗修行的?” 楚衔兰还挺意外她会突然问这个的,如实答道,“应该是在六岁左右进的太乙宗,至於出生地,其实我不太清楚。” 季扶摇一怔,“那你的家人……” 楚衔兰笑了笑,直言道:“这个,也没有。” “抱歉。”季扶摇眸光微敛,轻声致歉。 以她的修养本不会无端探听旁人私事,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测隱隱縈绕心头。 那种猜测太过於荒诞,足以顛覆至今为止的认知,她此时不敢再深想下去。 “別担心,我没放在心上。”楚衔兰摇摇头。 修仙者寿命漫长,亲缘关係淡薄本是常事,这不算什么忌讳话题,不止是他,萧还渡也无亲无故,还不是每天活蹦乱跳乐呵得很。 他將桌上的九转凝婴丹推了回去。 “这九转凝婴丹十分珍贵,心意我领了,还请季道友带回去吧。” 季扶摇莫名有些失落,但也没强求,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花灵趴在窗边竖著耳朵偷听,“天哪……难不成衔兰这小子还是个香餑餑,漂亮姐姐又是送礼物,又是打听他的家里人……情况不容乐观……” “弈尘,你没有年龄优势,还那么快,平时跟你徒弟没啥话题能聊,怕是要被比下去啊!” 花灵赶紧回过头,可是身后哪里还有什么人,弈尘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送季扶摇离开之后,楚衔兰重新梳理预知梦的事,越想越觉不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寻个藉口拖住师尊,乾脆不赴今晚的夜宴。 连敬酒的对象都不在场,还拿什么吸引妖王的注意? 可奇怪的是,楚衔兰把整座仙府里外寻遍,始终不见弈尘的踪影。 “师尊去哪儿了?”他问趴在窗台上的花灵。 花灵耸耸肩,摊开小手,“人家也不知道啊,一转眼就没影了。” 当晚夜宴如期举行。 太子似乎有意抹去昨夜那场不愉快的记忆,今日夜宴的布景比昨晚更为铺张华美,由宫廷音修奏响的丝竹之音清越悠扬,就连灵酿灵果都替换得品阶更高。 楚衔兰焦头烂额地往高台扫了一眼。 师尊果然已在席间。 弈尘目光落在別处,並没有看他。 楚衔兰暗暗嘆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见机行事,大不了,乾脆就把大逆徒的身份贯彻到底! 说真的,要不是理智尚存,楚衔兰是真想过直接衝上高台一把拽住师尊的手腕,离开这是非之地。 “发什么呆呢,快来听皇室秘辛啊!”萧还渡凑近好兄弟耳边,对他来了个肘击。 楚衔兰捂著腰一回头,就见萧还渡、何竟玄和逆蝶三人聚在角落窃窃私语。 何竟玄满脸诧异:“逆道友,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逆蝶温吞点头,“嗯。” “他都说什么了?”楚衔兰问。 何竟玄拉著他蹲下,“哇塞,简直是一绝……嘘,这些话不能声张,你凑过来点儿……” 楚衔兰无奈,只得蹲在一旁洗耳恭听。 少年的注意力才刚刚转移,就有一抹视线从高台降落下来。 弈尘看著徒弟与那些年轻修士聚在一处欢声笑语的模样,微微抿唇。 一直以来,他都在下意识地逃避正视弟子的感情。 担心对方会衝动將那层窗户纸捅破,让这份维繫十余年的师徒关係走上不归路。 可他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 少年自幼长在玉京阁,所见天地不过方寸,所识之人寥寥无几,在那种单纯的环境里,他把师尊视作唯一的依赖,也情有可原。 楚衔兰的这份爱慕……真的会永恆不变吗? 等他踏入更广阔的修真界之后呢? 明明將自己视为家人,却能在季扶摇面前那样自然地否认,往后,会不会也对另一个人……轻易说出“没有心悦之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弈尘的內心焦躁起来。 第103章 不完整的秘境 “到底是什么皇室秘辛?”楚衔兰满头雾水。 逆蝶老神在在:“稍安勿躁。” 说完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卷《南苍皇室野史秘辛录(初编)》,上挑的眼睛中闪过异彩。 何竟玄探头看一眼,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厚的野史!够狂野!” 楚衔兰表情微妙。 他好像在小师叔的藏书阁里见过这本东西,光看一眼就觉得假,逆蝶连这也信? 正要普及不信谣不传谣的重要性,那边的逆蝶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情绪激动,“这是我们行乐宗数代前辈一同书写的大作,由於未完待续!几百年来依旧是初编!” “现如今传到我的手里,我一定会將其发扬光大!”他紧紧抱著那本厚册,眼中燃起火苗。 “……” 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八卦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好吧,面对其他门派的传统文化,楚衔兰只能表示尊重理解。 人各有志,谁说当文修就不能热血。 萧还渡等得不耐烦了,“好好好,传承伟大,使命光荣,倒是继续说那个三皇子的事啊?” 三皇子? 是啊,皇长女季扶摇,太子季冉,四皇子季承安……南苍皇室这几个人,名號在修真界里多多少少都听过,三皇子好像真的从来没人提起过。 逆蝶眯眼,幽幽说道:“……因为三皇子根本不存在。” “什么意思,他是鬼?”何竟玄抱住自己,往旁边缩了缩。 “非也非也。三皇子与太子殿下本是同源双生,唉,可惜三皇子先天不足,出生时便气息微弱,当场夭折。陛下为了宽慰先皇后,便给早逝的孩子留一个位置……老三的位置,就这么一直空悬著。” “真的假的!”这秘辛著实辛辣,楚衔兰被呛到了。 “楚道友,行乐宗笔录从不写无据之言。”逆蝶被质疑,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宗门弟子成天修炼,对皇室那些弯弯绕绕本就不了解,几人听完只是稍作唏嘘,並未深想。 萧还渡舔舔嘴唇,觉得不够刺激,压低声音问,“那……野史,还有没有更野的那种!” 既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 “你,还想要多野……”逆蝶一懵,这还不够吗? “——诸位远道而来,实乃我南苍之幸。愿诸君今夜尽兴,不论仙妖,不论门第,在此共论大道,畅敘情谊。” 从上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眾人的视线被吸引,往高台上方的季冉那处看去。 按照常理,太子接下来就该主持接下来天元会的具体流程。 季冉摊开一卷玉简,“余下几日將安排数场讲道论法,更有……” “你们人族啊,总喜欢把简单的事弄得这么复杂,切磋来,论道去,不觉得很无聊么?” 忽然又一道低沉的笑声自妖族席间传来。 妖王冥巳站起身,將杯中的灵酒仰头饮尽。 “不知妖王陛下有何高见呢。”季冉微笑著看著冥巳,等待下文。 台下已是一片嗡嗡低语。 “他又想要说什么?” “瞎搅和就算了,还三番五次打断太子殿下说话,真是的。” “大比和论道是天元会的传统,之前都办的好好的,现在不做这些还能干什么……妖族行事果然没有逻辑。” 窃窃私语声中,冥巳踱步至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人。 他忽然开口:“你们应该知道万剑仙境吧?” 妖王的声音不大,却也清晰传遍了夜宴的每一个角落。 全场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开始变化。 万剑仙境。 这是修真界公认的,也是最古老的秘境之一,相传它从太古时期被保留下来,开启时间由推演之术而定,且只允许金丹期修为的修士进入。 万剑仙境不仅藏有传承千年的神器古剑和其他武器,更有稀世罕见的天材地宝与无数机缘,是修士们梦寐以求的圣地,可惜这秘境自有灵性,並非人人可进,唯有被其选中之人才得以踏入。 秘境的玄妙之处远不止於此。 多数幸获得资格进入万剑仙境的修士,在出来后大多持有一种共识:秘境內部浩瀚如星海,他们所探索过的区域,恐怕还不足秘境真实面貌的一半。 楚衔兰本还撑吊儿郎当著脑袋,闻言就坐直了身体。 预知梦里没有这一段。 妖王怎么会突然提万剑仙境?难道是预知梦的走向……又发生变化了? 他想起师尊的本命剑就是从万剑仙境里取得的,视线下意识移动,又往弈尘的方向看了过去。 似乎察觉到目光,弈尘原本低垂的眼睫抬起。 穿过喧嚷的人潮与交错的灯火,准確无误,对上视线。 那眼神无声,仿佛带著无形的重量,缠住了另一人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楚衔兰的错觉,耳边的声音渐渐变远了,好像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辨认其他事物。 唯有那道目光还是清晰的。 咚,心跳比应有的节奏快了一拍。 楚衔兰哑然了一瞬,假装匆忙侧开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奇怪。 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以往那样渴望师尊的注视,期待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为什么最近……每一次与师尊对视,都会觉得不知所措呢? 而此时,诡异的安静之后,玄阳宗宗主率先发问:“妖王陛下此言何意。” 冥巳似乎非常享受这种调动全场情绪的感觉,顿了顿,才有些玩味地道:“本王觉得,不如就在此次天元会期间开启万剑仙境,让两族的年轻一辈一同探索秘境,携手共进啊。” “什么?!” “荒谬!”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席间便炸开了震撼的议论声。 一位世家长老坐不住了,怒斥道:“万剑仙境自古以来便是人族先贤留下的秘境,是独属於南苍大陆修士的试炼之地!妖族凭什么进去?!” “就是,此乃我人族先辈心血所铸,传承岂容外族染指。” “於理不合,於理不合。” “万剑仙境的试炼考验的是人族修士,与妖族何干,你们就算想进去也不可能通过试炼,別白费工夫了!” 第104章 真香 这毕竟关乎机缘和本族利益,提及万剑仙境,许多人的情绪明显变得敏感。 妖族那边自然也不甘示弱,席间嘘声四起。 “刚才你们的太子还说什么不~论~仙妖,不~论~门第,怎么,话音还没凉透,就变脸了?!” “切,说一套做一套的,真是虚偽啊。” 有些修士被说得面红耳赤,“你、谁又知道你们要作什么妖!” “略略略,妖族不做妖,难道做人啊。” 席间七嘴八舌,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他们吵的越厉害,逆蝶写得越兴奋,文修心中充满澎湃使命感,手上拿著两支毛笔,双管齐下,在一本摊开的厚册上飞速游走。 “妖王冥巳掷万剑仙境秘闻於眾,席间譁然,两族齟齬尽显……山猞少主抱臂冷笑,表情欠揍,天剑门某长老怒髮衝冠,假髮位移……面对人族的嘲弄,还有妖族大喊:我不做人啦!” 楚衔兰目光徐徐落在逆蝶埋头奋笔疾书的身影上,细品了一下他的措辞,觉得这些文字流传出去一定会出大问题。 喧闹中,季冉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眾人稍安。 他敏锐察觉到了妖王话中有话,冥巳必定捏著什么筹码,才会从容提出要求。 果然,妖王笑了,笑声里甚至有一丝怜悯的意味,不紧不慢摇了摇头。 他意味深长,提高声音。“唉,你们难道不知道……万剑仙境是个不完整的秘境吗?” 不完整? 什么意思? 在这之后,冥巳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 他声称,在妖族世代守护的太古神碑上,明確记载著万剑仙境的真正起源——那不是人族独享的遗產,而是被两族大能共同开闢的秘境。 秘境本就属於两族共有?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眾人如同听见了天外奇谈。 更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是冥巳隨之拋出的第二个真相。 多年来,人族修士们之所以只能探索万剑仙境的外围已知区域,並非因为能力不足。 万剑仙境自始至终有两把钥匙,只不过隨著岁月流转,两族分野,逐渐隱没於歷史之中。 直到不久前,妖王冥巳在北冥之境的禁地深处,寻回了那把失落已久的钥匙。 这就是他此行前来天元会最大的目的。 “你……你说什么?” “不可能!” 一些沉不住气的人都混乱了,楚衔兰也傻了,光是现在的万剑仙境就已经足够庞大,没想到还有隱藏的另一半? 这的確不可思议。 冥巳的態度却完全不像弄虚作假。 “反正,另一半的钥匙在本王手里,妖族没那么小气,愿意无私共享给你们人族,开启完整的万剑仙境。” 妖王的掌心之中浮凝聚流光,凭空出现出一道古朴的令牌。 “本王耐心有限。” “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若不合作,就让它继续不完整下去吧。反正,我妖族,也不缺这一处秘境。” 说完,他就重新回到妖族的坐席饮酒作乐,若无其事,把烂摊子拋之脑后。 接著奏乐接著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其他人真的没有心思放在眼前的天元会。 成百上千年来的认知被击碎,眾人如同被无数天雷打过,说是惊涛骇浪都算轻的,想必要不了多久,也会传遍整个修仙界。 等肩膀被萧还渡重重一拍,楚衔兰才猛然回神。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正身处云天城最繁华的主街。 妖王发话的第二天,天元会便宣布暂停一切活动。 美其名曰——给予各方充足时间商议要事。 说白了就是被冥巳那一记惊雷炸得不轻,几大宗门,各大世家乃至皇室內部全都在紧急磋商,权衡利弊,爭执不休。 於是,上至亲传天骄,下至普通弟子,全部放假,上街溜达。 起初的震惊过去之后,瀰漫在眾多年轻修士之间的,更多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云天城的气氛比往日还要热烈,修士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机遇当前,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为之沸腾。 “我刚才说的话,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说?”楚衔兰看向好友。 萧还渡咂舌,摇摇手指,“当然是万剑仙境的事啊,各门派现在不是都在开会討论么,我觉得压根儿就没必要考虑,这种天大的好事,直接答应不就行了。” 那可是万剑仙境,里头指不定有多少上古传承和神兵利器,什么机缘都有,进去就是赚到。 搏一搏,金丹变元婴! 光是想想就兴奋! “事情还没定下呢,你也別想得太美。”楚衔兰按住躁动的他。 毕竟只有通过秘境试炼,被认可的修士才能获得进入资格,就算万剑仙境真要开启,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的。 何况,其中危险重重。 风险与机缘永远並存,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两人走在街上,萧还渡鼻尖闻到一丝酒香,指了指对街的酒馆,“等我一下,我去给我师尊带几坛酒回去。” “去吧,就你孝顺。” 萧还渡嘿嘿一笑,转身就挤进了人流。 他在酒馆稍作逗留,待掌柜前往后厨提酒的间隙,来到后院一处静謐角落,墙角一棵老树投下大片阴影。 萧还渡两指屈起,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很快,树上跳下一道人影,“主子。” “说吧。”萧还渡垂著黑沉沉的眼,隨意靠墙抱臂。 “已经查清了。那些被抓的半妖都被关在宫中地牢里,看守严密,设有好几处用千凝寒铁维繫的阵法,数量接近上百,目前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被限制了行动。” “主子,我们,是否还要按原计划劫狱……”人影微微抬起头,期待地望著眼前人。 “计划暂缓。” 听他如此之说,人影不甘心地咬了咬唇,“是。” “如今局势不明,所有人按兵不动继续潜伏,盯紧地牢和宫里的动向。”说完,萧还渡不再停留,转身朝酒馆前堂走。 冷风掠过,此地寂静无声。 …… 当晚,万剑仙境即將开启的消息,就以燎原之势席捲了修仙界。 大小宗门和世家为此事爭论了整整一天,各种言辞激烈,各种风起云涌,然而没人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野蛮妖族,真臭。 秘境钥匙,真香。 第105章 师伯!你別走啊! 万剑仙境初步议定的章程很快流传出来,凡金丹期修士皆可报名参与秘境试炼,至於能否获得进入资格,那便是各人的道法与本事了。 “衔兰,师伯已替你把名字报上去了,到时候好好表现啊。” 裴方安从屋內走出,十分鼓励的拍了拍少年的背。 啥?他要去万剑仙境了?楚衔兰眨眨眼,某些被忘记的事情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意识到一个巨大的问题。 缠命蛊。 自己和师尊身上还绑著缠命蛊! 一旦双方距离超过某个限度,蛊虫就会主动释放蛊息,召唤另一方回归併且……还会……强行催动蛊毒发作! 秘境这种地方,一旦踏入,便与外界彻底隔绝。 届时,距离何止太远,根本就是被分割在了两个不同的空间! 试著想像一下,自己刚一进入万剑仙境,就浑身发软四肢无力面色潮红倒地不起,在眾目睽睽之下脱…… 那画面太美,楚衔兰光是想想就两眼一黑。 凑,这万剑仙境……他根本去不了啊! 眼看裴方安交代完就要转身离开,楚衔兰连忙回头,“师、师伯!等等!” 裴方安脸上依旧是慈祥笑容,“啊呀,衔兰还有什么话要说?” “……”楚衔兰硬著头皮找理由,“我的灵根用不了武器,就算寻到剑,也无法產生共鸣,这样也……必须去吗?” 裴方安眉头一皱,收起摺扇虚点了点小师侄的额头,“名单已定,不容更改。说什么傻话呢?” “衔兰,你怎么还打起退堂鼓了?年轻人,要有锐气,要敢闯敢拼!弈尘当年不也是独闯万剑仙境,才得了不繫舟么,就算你体质特殊,秘境中也还有其他机缘啊,好好准备,莫要胡思乱想。师伯相信你定能有所斩获!” 道理一串一串。 楚衔兰脸色发白,每次听师伯说话都像被炮轰,脑子半天转不过来。 裴方安摇著扇子走了。 楚衔兰回头抓著花灵疯狂摇晃,“快把无灵仙芽给我吐出来!!” 花灵两眼直冒金光,“呜哇,停、停手,要散架了啦!” 就算是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凭空变出无灵仙芽啊! 好不容易挣脱魔爪,花灵气呼呼道:“你以为世间少有的稀奇珍草是大白菜吗?那玩意一年才成熟一次,对生长环境苛刻得要命,人家已经在努力了!” 楚衔兰只觉得前途一片阴暗,好凉快。 “別著急。”雪灵伸出冰凉的小手拍了拍少年的脸颊。 花灵转了转眼珠子,思索片刻,聪明的小脑瓜里蹦出个绝妙的主意。 “砰”的一声。 灵光散去,“弈尘”闪亮登场。 “弈尘”微微俯身靠近楚衔兰,指尖轻轻撩起自己颊边一缕银髮,吐息如兰,“要不,为师这样……你觉得如何?” 楚衔兰:“……”不如何,硬了。 拳头硬了。 再次看见这个假师尊,只会勾起种种不堪回首的回忆,臊得头皮发麻。 而屋內的弈尘察觉到外头的响动,推门而出,就看到徒弟与陌生男人亲近的场面。 他眼底一冷,反应过来时,已经伸出手臂把楚衔兰牢牢拽入怀中。 四周寒气加重,楚衔兰一晃神,感受到后背紧贴著坚硬的胸膛,月夜雪地般的气息包裹上来,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稳健的心跳声。 弈尘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结了冰,目光一寸一寸向上抬,想要看清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就与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四目相对。 疑惑。 花灵:“……呃?” 楚衔兰也呆了,这是在干嘛啊? 这诡异的景象大概持续了两息。 “哎衔兰,师伯刚才忘了说,你记得明日要早些去参加试炼……” 裴方安重新进来就看到这炸裂一幕,顿时老脸一红,眼睛火辣辣的疼,立马往外冲。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是真没见过! 楚衔兰脑子一嗡,赶紧挣脱师尊的怀抱,又急忙抬手喊住落荒而逃的裴方安。 “师伯!你別走啊!” 裴方安用扇子挡住脸狂奔,天哪,他之前是劝过师弟要对徒弟好点儿,多亲近亲近,但也没说是这个“好”法、这个“亲近”法啊!! 这、这这这……玩得这么花,成何体统! 眼看师伯是叫不回来了,楚衔兰只得绝望回头,院內寒气未散,弈尘面无表情,垂眸望著自己被甩开的手臂,不知在想什么。 花灵怂得很,已经变回了原样。 她撅著嘴,两根小手指对在一起戳啊戳,“你不是想去万剑仙境吗,我给你想了个办法啊。缠命蛊的问题不就是距离太远会发作吗,只要人家幻化成你师尊的样子,待在外面,再让你师尊幻化成其他不显眼的东西,把修为压到金丹期,跟著你进去,这不就结了?” 她对自己的幻化术信心十足,只要不故意露馅,不动用灵力攻击,外人根本察觉不出霽雪仙君被掉了包。 反正,弈尘离了楚衔兰只会说“嗯”。 “这样……你们在秘境里也不分开,蛊虫就不会闹了嘛……” “这怎么行!”楚衔兰脱口而出。 不起眼的东西?这能幻化成什么……物件吗?灵宠吗? 这谁能忍受,楚衔兰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受不了。 与其委屈师尊藏头露尾跟著自己进入秘境,说实话,他寧愿自己绞尽脑汁找个藉口不去。 就算被裴师伯责骂,也不能让师尊受这种委屈。 楚衔兰咬咬牙,胸腔起伏了几下,“绝对不行。” 花灵没想到这小子反应这么大,发起火来跟小狗齜牙似的。 她鼓鼓腮帮子,“哎,你別这么激动嘛,我只是提个建议,你们要是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想一下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弈尘忽然开了口,“此举可行。” 第106章 你的两个师弟都是给 裴方安跑出去几百步,又猛地顿住。 他寻思,我跑什么呢? 刚才那个场景虽然怪异了点,不知为何还有个假师弟杵在那儿,但弈尘和楚衔兰並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顶多距离挨得近了些。 其实他不是被院中的景象所嚇跑的。 当弈尘那目光淡淡掠过来时,裴方安莫名有种类似撞见捉姦现场般的侷促感。 好像有哪里不对。 捉姦? 不对吧,师徒之间有啥可捉的,又不是道侣。 以裴方安对师弟的了解,弈尘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心,也很难產生寻常人的情绪激动,从小到大天生就是如此,七情淡薄,六欲近无。 这时候的裴方安还不懂,弈尘的那种眼神代表什么。 ——那代表著。 还没被自身所认可的占有欲已经涨破了,不受控制泄露出来。 克制,自私,又隱秘。 一星半点就足以让旁观者心惊肉跳,本能远离风暴中心。 裴方安收起扇子,脑筋一转,决定先找平时鬼主意最多的小师弟商量商量。 他捋了捋心神,昂首往魏烬的仙府走去。 “啪——!” 还未到门前,便听得里面一声清脆炸响! 是酒罈狠狠摔碎在地的声音。 “?”裴方安大惊,战术性后退。 紧接著,是魏烬压抑著怒火的嗓音:“萧还渡,你想出师!?” 屋內满地狼藉,再醇香的美酒也盖不住一触即发的气氛,魏烬精致的脸蛋显得扭曲,显然已经动怒。 萧还渡怔了一瞬,低头,伸手去收拾地上残余的碎片,却被狠狠攥住衣领拽了起来! 魏烬冷声,“你给我再说一次。” 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人,一旦真正发火,便会显得格外可怖。 魏烬生得白皙明艷,每每情绪剧烈波动血气就容易上脸,喝完酒更是如此。 此刻他唇色比平日还要红润,萧还渡被迫与他对视,视线向下滑去,不由自主地就被那抹艷色吸引,喉结上下滚动。 他被魏烬拽著也没挣脱,放软了语气,摆出耷拉眉眼的无辜表情,连连求饶,“师尊,您別生气啊,我,就是想出门见见世面。” 魏烬依旧瞪著他。 在修真界,弟子出师就代表著师缘已尽,从此大道独行。 虽不至於跟师门恩断义绝,但也將前程自担,祸福自受。 大多修士不认亲缘,唯有师承与宗门是最稳定的归属,凡是进入了大宗门的弟子,除非想不开、或遭遇不公,否则都不可能会动出师的念头。 “咳,”萧还渡被卡著脖子有些难受,但见师尊脸色阴沉,就把姿態放的更低了,故作轻鬆道,“您看,我修为卡在金丹也有些时日了,兴许是缺了些生死间的磨礪,眼下刚好来了云天城,要是在天元会之后出去闯荡一番,说不定就能寻到突破的契机呢……所以,这才想要换种办法修炼。” 半晌,魏烬沉默著鬆开手,回身坐下。 萧还渡摸摸脖子,心里鬆了口气,刚想再说几句好话呢——突然,铺天盖地的威压盖满全身。 “……唔!” “跪下。” “师尊,您今夜喝多了,是弟子有错,不该贸然提及出师,要不等下次咱们再聊……” 萧还渡跪在魏烬脚边,句句都是道歉,句句都不曾收回意愿。 下一秒,肩头陡然一沉,话音打断。 並非威压加重,而是魏烬的鞋底踩在他的左肩。 “今晚的话,就当我从未听见过。” 魏烬收起威压,撑著下巴別过脸去: “往后若再动出师的念头,那就断绝师徒关係,滚出太乙宗,永远不要回来见我。” 师尊还是心软了。 萧还渡不知该作何感想,不敢抬头看,压下心头涌起的淡淡苦涩,因为他的目的就是滚出太乙宗,与眼前的这个人彻底切割乾净。 原以为,这会是再简单不过之事。 可当真走到这一步,预想中的从容寥寥无几,翻涌而上的……竟是不舍居多。 跟著魏烬的这些年,在太乙宗的那方天地承载了他几乎全部的过往,成了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事已至此,萧还渡无法回头。 计划已经失败了许多次,乔语没能偷走千凝寒铁,若这次也没能將那些被困的半妖救出,他们还有活路吗? 当初入宗门,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如果…… 也许人总会贪恋平静美好的晨昏朝夕,萧还渡闭了闭眼,他了解魏烬的性子,师尊绝不可能接受出师这个要求,所以,还准备了第二个办法。 魏烬眉梢微挑起,冷眼看著他从地面贸然站起身,萧还渡的身形高大,这一站,就挡住了身后明晃晃的烛火。 浓重的阴影和压迫感投在魏烬身上。 正疑惑这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下一秒,萧还渡俯下身—— 裴方安在外面急头白脸地偷听了半天墙角。 扇子都快捏得裂开。 又咋了! 到底是又咋了! 一会儿出师一会儿滚出去,好好的怎么突然闹到要出师呢?小烬发起脾气收不住,不会给徒弟打出个好歹吧,那孩子还要去万剑仙境呢。 要不进去拦一拦? 裴方安琢磨著,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剧烈响动。 不管了,一咬牙,冲! “小烬!还渡!你们不要再打啦!嗯……?” 屋內的一切让裴方安恨不得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火光昏暗,萧还渡的左手扣著魏烬的肩,右手撑在椅背上,低头吻在师尊的唇瓣上,粗暴舔吮对方的下唇,动作鲁莽急切。 在仿佛要將人吞噬殆尽的吻中,魏烬漂亮的双眼不自觉睁大。 炙热的舌探进来,嘴里全是属於徒弟的侵略气息,他抬手抵在萧还渡胸前,有一瞬忘了自己还有修为,反应过来,才猛地用灵力挡开萧还渡。 “你……!” 萧还渡被毫不留情地震飞数步,他身后是放满酒罈的木桌,桌子倾倒,酒罈也砸碎在地。 少年抬眼,眼神雪亮,像狼一般直直看向魏烬。 两道复杂的视线撞在一起,其实他们很相似,惯用嬉皮笑脸自我偽装。 “师尊,我喜欢你。”萧还渡说。 这是谎言。 但他必须说出这个谎言。 徒弟爱慕师尊,天理不容,世间不容。 唯有拋出这个罪名,才能让师尊对他死心,彻底失望,然后……逐出师门。 魏烬还没开口,一旁的裴方安就俯衝了上来。 他好不容易从石化状態解除,一把死死捂住了萧还渡的嘴! “哈哈这事儿闹得,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你什么也没说,喝多了吧,快收回去!收回去!!” 裴方安拼命使眼色,希望这死小子能顺著台阶下,把刚才那混帐话咽回去。 什么叫狼子野心!这就是啊! 萧还渡摇头挣脱开他的手,目光灼灼,“师伯,我没喝多,也没胡说。” “我喜欢师尊,已经……喜欢很久了,日思,夜想,弟子一直偷偷的爱慕著您,如果不能永远留在您身边,那就……放我离开吧。” 裴方安绝望到快要晕倒了。 而魏烬撑著脸,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周身縈绕的火系灵力变得狂暴激盪,他沉默半晌,起身狠狠给了萧还渡一个耳光,声音低哑: “滚出去。” 第107章 嗯 次日,万剑仙境即將开启,云天城的气氛被推至顶峰。 无数飞行器向著同一个方向飞驰而去,修士们兴致勃勃,仿佛已然窥见秘境中无尽的玄妙。 唯有楚衔兰心情复杂。 昨夜,他与师尊、外加两个天地之灵討论了近半个时辰,思来想去,竟然只有花灵的餿主意有那么一丝可行性。 弈尘也平静点了头。 事情敲定,楚衔兰仍觉得鬱闷,最后独自找了个地方静静,对著月色下的假山池水发呆丟石头。 花灵悄无声息地飞了过来:“喂,衔兰,人家一直想不明白。” “怎么了。” “你为什么总怕麻烦弈尘呢,他是你师尊呀,天底下就这么一个师尊。不麻烦他,还能麻烦谁去?” 楚衔兰手指一顿,放下石子,“你不懂,师尊的身份尊贵……” “嘖!” 花灵听他说这套就烦,小脸皱成一坨,“我懂了,你心理有问题,不信任弈尘。” 楚衔兰表情怔住,抿唇皱起眉。 “你就是不信任他嘛~”花灵飞起来,轻盈的身体落在水面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把弈尘想像成一个完美无瑕、静止不动的湖泊。以为你的每一个请求都像是往湖里丟石子,打破水面的平静,实际上,就算你不往湖里丟石子,湖水也会被风吹动,被雨滴敲打啊。” “说不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弈尘平静湖面下早已存在的波澜呢~” 花灵说完,落在了楚衔兰脚边,“不要把他供起来,不要拿他当做一尊供在寺庙里的神像,那太寂寞了。” 天真无邪的话语,明明只需一句“胡说八道”就可以否认。 楚衔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別想太多啦,”花灵拍了拍他的小腿,“现在是你需要他的时候,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他需要你的时候,那不就扯平了嘛!” 微风掠过脸侧,楚衔兰从思绪中回神,他们已经抵达试炼广场的上空。 下方,人海一波波涌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试炼广场正中央屹立著一块漆黑石碑,那是传说中从太古就存在的“万剑碑”。 “触摸万剑碑,引动碑文共鸣,合格者方能进入第一场试炼。”弈尘的声音毫无徵兆,直接在楚衔兰脑海深处响起。 楚衔兰浑身一个激灵,还不太习惯这种心念传音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腕间。 昨夜討论了半天,否决了数个离奇的法子后,最终决定採用一个相对不惹人注目的办法—— 弈尘被花灵偽装成一件类似不繫舟的灵器。 表面看起来是蛇形玉鐲,实则是贴身跟隨的灵蛇灵宠,就这样合情合理地被他带入秘境。 在修真界,这倒也不算罕见。 许多豢养了灵宠的修士都会採用类似的方法,譬如把灵宠藏於灵兽袋中,或者令其化作纹身附於肌肤上,作为髮簪耳坠之类的。 楚衔兰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手腕。 为什么……就连偽装成灵宠,师尊都……这么好看啊? 白蛇盘绕在他腕间,线条优雅流畅,富有神性的美感,那身鳞片通体无瑕,一片片细密规整,泛著珠贝似的柔润光泽,蛇首轻轻搭在手背上,时不时用身体轻蹭,亲密无间。 鳞片贴著皮肤的触感很特別,不觉得冰凉刺骨,没有丝毫阴冷滑腻之感,反而有种心安的微温。 楚衔兰之前在云游者集市上接触过灵蛇,没有一条,能及得上师尊万分之一。 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师尊是妖族的话……大概,就会是这般模样吧。 还有一点,楚衔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觉像,自己像是把师尊强行拘束在这儿,驯服成了私有之物……呃,什么鬼! 別瞎想了。 他脑子乱糟糟的,用心念传音与弈尘对话,“师尊,我们走吧。” “好。” 万剑碑前的广场已被清晰地划分为两大区域。 一边是人族修士的聚集地。宗门、世家、散修齐聚一堂,气氛还挺严肃的。 另一边是妖族的地盘,气氛与人族这边迥然不同,五大氏族的图腾旗帜色彩斑斕,年轻的妖族们热火朝天。 除此之外,还有一座悬浮於半空的高台俯瞰全场,上方悬浮著数面巨大的水镜,用於观测秘境內的情况。 此次万剑仙境开启的条件特殊,为確保安全,所有参与万剑仙境的金丹修士都必须隨身携带一面缩小版的水镜,用於投射周遭影像。 楚衔兰回到太乙宗的队伍,一眼看见萧还渡脸上有个显眼的巴掌印,疑惑道:“你这脸是怎么了?” 萧还渡摸了摸腮帮子,露出一抹苦笑,“被我师尊打的。” 嘶,打人不打脸啊。 “你怎么把小师叔气成这样?” 萧还渡:“哦,其实也没什么,昨天晚上我对师尊表白了。” 楚衔兰:“……哈?” 对小师叔表白? 是他理解的那个表白吗??? 而此时的高台之上,太乙宗坐席区域的气氛更是微妙诡异。 裴方安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道心都快裂开了。 先是撞见二师弟和徒弟搂搂抱抱。 之后目睹师侄强吻小师弟、当场表白示爱、师弟震怒甩巴掌的全套惊天大戏。 他往旁边瞄了一眼,魏烬面无表情,对於昨夜之事绝口不提,看不出是余怒未消还是別的什么,总之也没把萧还渡逐出师门,搞不清是个什么態度。 还好,弈尘看著还算正常,师弟真可爱啊。 恰在此时,天剑门的何门主大大咧咧路过,对太乙宗抬下巴眼神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魏烬不理人,裴方安只得勉强挤出个笑脸。 倒是坐在另一侧的弈尘態度高深莫测,“嗯”了一声。 何门主粗獷的脸上露出喜色,多看了儿子的义父一眼才走了过去,认了义子果真態度不同,好!甚好! 没过多久,玄阳宗的宗主与几位长老也来了,女修们气质雍容优雅,对太乙宗几人微微一笑。 弈尘再次:“嗯。” 再后来,一些与太乙宗相识,或单纯想攀附结交的小门小派也壮著胆子过来向霽雪仙君行礼问候。 结果,不论谁来,不论说什么客套话,弈尘皆是以一声沉稳的“嗯” 作为回应。 摸不著头脑的裴方安:???师弟今天怎么这么爱打招呼。 ———————— (0v0小师叔这对是年下,萧1魏0) 第108章 小天骄传讯手环 高台之上的席位才刚刚坐满,下方就有人大喊一声:“时辰已到!” 万剑仙境原有的钥匙由皇室代为保管,季冉微笑著看向冥巳。 “妖王陛下,请。” 在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下,冥巳往前一步。 秘境……当真如他所言是不完整的吗,另一把钥匙真的掌握在妖王手中? 在严肃的气氛里,楚衔兰拉著萧还渡蹲在人群后,低声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萧还渡看了他一眼,挑眉,“没开玩笑,真的。” 楚衔兰震惊地睁大了眼,偷偷往小师叔的方向瞄去。 天哪,好恐怖的脸色。 “你、你怎么可以喜欢你师尊呢!”楚衔兰用气声说话,声音都磕巴了,“你把腰细腿长的火辣辣大美人置、置於何地啊!” 这可是萧还渡亲口说的理想型! 萧还渡见好友是真的嚇得不轻,有点儿想笑,还是摇头嘆息,“感情的事情,哪能说得清呢。”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姿態令楚衔兰震惊恍惚,喃喃,“小师叔居然只打了你一巴掌……” 其实萧还渡也很意外。 除了发火,昨夜魏烬没有採取任何实质性的驱逐措施。 所以,必须加大力度。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萧还渡大逆不道,痴心妄想,褻瀆师长。 只要把丑事主动宣扬出去,闹得越大越好,人尽皆知。 魏烬脸皮薄又好面子,最受不得成为旁人谈资,等他忍无可忍,萧还渡就会被扫地出门。 这时候,萧还渡突然说:“喂,你有跟別人亲过吗。” “?!” 楚衔兰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面上轰然发热,做贼心虚似的飞快地瞟了眼手腕,音色提高了些,细听之下声线不稳,“问、问这个干嘛。” 这下,轮到萧还渡惊讶了。 “不是吧,你怎么不否认啊……真亲过?跟谁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兄弟?” 楚衔兰:“……” 若有一天真要下阴曹地府,面对阎王的审判,或许会选择坦白从宽。 但现在不行。 “哼?”萧还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几眼。 楚衔兰稳住音色,“没有亲过。” 话音刚落,楚衔兰腕间的蛇形手鐲就闪了一闪,速度极快,还是被萧还渡注意到了,“这是什么?你新研製的法器么,样子挺別致啊。” 他说著,好奇心起就想伸手去摸,结果楚衔兰瞬间把萧还渡伸过来的爪子给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力道还不小。 “別碰。” 萧还渡吃痛,捂著手抱怨,“你干嘛,碰一下都不行,这么金贵?到底是什么啊。” 楚衔兰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 “咳咳,就是个……小天骄传讯手环。” 萧还渡相当鄙视,大拇指向下,“粘人精,进个秘境还要跟你师尊传讯。” ……隨你怎么说吧,楚衔兰心想。 突然一下,萧还渡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还低头摸了摸嘴唇。 “其实……我昨天吻了我师尊。”他顿了顿,像是仔细回味,相当不知羞耻,“感觉还挺好的。” “噗——”楚衔兰一个没忍住,直接喷了。 萧还渡扭过头,把竖著耳朵躲在人群缝隙里偷听的逆蝶抓了出来。 “逆道友,不用藏著掖著。你就这么写——太乙宗星烬阁亲传弟子萧还渡以下犯上,对其师昭明仙君魏烬情根深种,痴恋成狂!其心不死,其情不灭,最好明天一早,所有人都能在行乐宗的见闻录上看到这条消息!” 逆蝶:彳亍。 突然间,天空的云雾呈现一派升腾的景象,流云薄雾翻腾搅动,万剑碑从下至上蔓延开层层金光,气浪散开,穿越千年的轰鸣声响彻耳膜。 冥巳带来的钥匙真的激活了万剑仙境。 全场譁然。 见证这一幕,各门各派心中皆是一震。 逆蝶咬著笔头,纳闷道,“奇也怪也,万剑仙境若真由两族大能共同创造,为何我们行乐宗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明確记载呢……” 他话音未落,另一把钥匙也被放置在了万剑碑的凹槽之中,形成一个完整古老的图腾。 霎时间,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宏大嗡鸣响彻天地! 楚衔兰站起身来,万道霞光之中盘旋著巨龙虚影,身躯庞大,呈现半透明的玄金之色。 “这是天有异象啊!” “快看那边,有龙影在空中盘旋!”更多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龙乃天地间最接近神祇的生灵,不知多少万年前便已绝跡,如今能亲眼得见龙影显化,哪怕只是一道虚影,也足以让所有修士心潮澎湃。 龙影在苍穹之巔盘旋数周,令人目眩神迷,化作莹莹光辉隱去。 金色光雨缓缓洒落。 仿佛一场盛大无声的洗礼。 楚衔兰也看呆了。 几点金光恰好飘落在他身上,似有一股古老平和的力量拂过神魂。 他忍不住对弈尘分享自己新奇的感受,“师尊,这灵光落在身上好舒服。” “真龙显化,灵光沐身,是个好兆头。” 眾人正惊嘆著呢,妖族那边已经按耐不住了,楚衔兰一眼看见那位山猞族少主宗嵐飞身而出,长尾在空中一摆。 “秘境都开了还傻站著欣赏个什么劲儿!磨磨蹭蹭,走!” 他直衝万剑碑,看样子是想第一个触摸碑身抢得进入秘境的先机。 结果正要一掌拍在上方,就被灵力屏障弹了出去! 宗嵐原地滚了两圈,炸毛加不爽,“什么东西?” 几名长老在万剑碑旁解释道:“诸位稍安毋躁。此次进入万剑仙境者数目眾多,为防范有心之徒混杂其中,劳烦按序上前,勿要爭先。” “嘖,人族真麻烦。” 总而言之,就俩字:排队。 第109章 八合一 大早上兴冲冲赶来秘境,结果先排长龙。 这可真是消磨年轻人意志力的第一道防线。 楚衔兰在等候间隙悄悄用心念联繫腕间,与师尊小声閒聊起来。 “师尊,这是在测灵根吗?” 从他的角度看,万剑碑那边的光闪来闪去好不热闹,顏色也根据来人变换著,光芒流转后,通过者直接原地消失,未通过者只能黯然离场。 目前来看,还是落选者居多。 “嗯。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灵根。” “万剑碑会感应来者的具体情况,判別资格。”说到这里,弈尘稍作回想,又道,“进入之后,会有一场心境试炼,试炼中的场景各不相同,目的是为考验心性是否坚定。” 楚衔兰听得津津有味,对哦,师尊早就来过一次万剑仙境了!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元婴期的心魔试炼?”他又问。 “不太一样。心境试炼就算无法通过,也不会造成负面影响,只会被送出秘境。” 两人一来一往的聊著,楚衔兰发现,似乎自己问什么,师尊就答什么。 怎么感觉……师尊像是在有意给我透底呢? 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些骚动,抬头一看,竟是几个人被宫廷守卫架走了。 “怎么回事?”楚衔兰拍了拍前方的何竟玄。 何竟玄皱眉,“好像是妙手空空门的邪修在捣鬼。” 妙手空空门,顾名思义,是一个手痒的邪门宗门。 偷丹药、偷法宝、偷情报,什么都偷,在修仙界里独树一帜,偷感十足。 因为妙手空空门混进来捣乱,接下来的查验明显变得更加严苛。 何竟玄为了彰显天剑门的清白坦荡,也不等长老说什么,直接解下腰间的储物囊稀里哗啦往地上一倒! 八块下品灵石,最基础的疗伤丹药,还有一个黑漆漆的大瓶子。 没了。 “嘶,剑修都这么穷?” “原来天剑门大师兄,如此清贫的吗?” “那个瓶子里是什么东西?我看天剑门好像人手一瓶啊。” 不仅队伍里的修士队伍议论纷纷,还有几道无情嘲笑从玄阳宗的坐席冒出来。 “……” 坐在高台上的天剑门何门主扶额假装没听到。 十年练剑无人知,逆子贫穷天下知。 何竟玄那个黑漆漆的瓶子滚到了楚衔兰脚下,他弯腰捡起,里头似乎装著某种粘稠液体,瓶子上还贴了张黄纸,写著大大的三个字——“八合一”。 八合一? “何兄,这是什么?” 何竟玄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这可是我们天剑门剑修必备的好东西,非常神圣,你且翻过来看。” 楚衔兰闻言照做,將瓶子翻了个面。 瓶子背面用更小的字罗列著: 洗脸、去垢、润滑、刷碗。 法器拋光、画符灵液、剑刃养护、烤肉调料——八合一。 噢,原来是这个八合一……等等! 烤肉调料!? 真的不会中毒吗!? 楚衔兰猛地想起,自己先前在幽心谷就被天剑门招呼了顿丰盛的烤兽肉,他脸色登时一青。 然而就在他要找对方问个清楚的时候,属於土系灵根的黄色光芒一闪,何竟玄顺利通过筛选,消失在原地。 立即有讚嘆声不断传出: “何竟玄果然通过了。” “那是自然,此子前途无量。” 何门主稍稍挽尊,不再装忙,鏗鏘有力地哼了一声! 下方,萧还渡在后头推了风中凌乱的楚衔兰一把。 “去吧,到你啦。” 隨著少年走出太乙宗的队伍,四周嘈杂的议论声也渐渐指向他。 “看,他就是霽雪仙君座下的那位亲传。” “听说当年是被破格收下的?能被那位仙君看中,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单看相貌就挺过人的,生得很俊朗啊。” “嘖嘖,长得好看有啥用,可惜……我听说他灵根有缺陷来著,资质没那么好,不一定能通过筛选。” “怎么不好?我看你是嫉妒人家吧!他年纪轻轻就已结成金丹,还是金灵根,更是个罕见的器剑双修!” “你……!” 楚衔兰走到万剑碑前,影子拉长。 无数双眼睛,或高或低的声音,化作压力,如有实质,缓慢压在少年单薄的背上。 感受到徒弟愈发加快的呼吸,白蛇轻轻用尾巴勾了勾对方的小指,温柔缠绕。 楚衔兰顿住本已抬起左手。 有什么好慌的,师尊就在他身边。 少年嘴角微弯,姿態从容,换成佩戴手鐲的右手放在石碑上—— 围观眾人全都屏住呼吸。 结果等待了许久,也没见石碑亮起。 怎么回事? 按照常理,不论修士最终能否通过万剑碑的资格查验,只要触碑,必会有所反应,闪烁与触碰者灵根属性相对应的光芒。 可少年触碰之后,碑身没有任何变化。 眾人从最初的期待逐渐变成困惑,满头雾水: “怎么回事?” “咋会没反应呢,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不可能啊!他又不是凡人,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灵力波动总该有吧!” 高台之上,裴方安也放下了摇动的扇子,看向下方:“这……” 季冉也显得有些意外,低声对身边的长老说了些什么,那名长老点了点头,走向楚衔兰,“这位小友,请將手掌移开,重新再检验一次。” “验什么验啊,失败了就赶紧下来唄,別耽误时间。”妖族那边等得不耐烦了。 相比於其他人各不相同的態度,楚衔兰倒是没有惊慌失措,他正在用心念传音对师尊交代情况。 弈尘平静道,“不要急,重试一次。” 就在少年手掌移开的那一瞬,万剑碑上迸发出一道金光! 楚衔兰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气浪掀起,抬起手背挡在眼前,惊讶万分地看著眼前的惊人景象。 刺目的金色光柱並未持续多久,光芒猛然一收,顏色开始飞速变幻! 柔和深邃的水蓝光芒浮现,水色的灵力如丝带一样轻柔,包容万物。 “喂!变、变色了!”有人失声叫道。 “是我眼花了吗,金灵根怎么变成水灵根了?!” “这、这万剑碑坏了吧?!” 然而,他们有所不知,这场震惊还远远没有结束。 仿若雨后天晴,蓬勃盎然的绿色光芒如清风掠过。 碧绿色爬满整个碑面,扑面而来的浓郁的木系灵气生机勃勃。 趁著没人注意自己这边,花灵捂住嘴偷笑一声,她大概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笑完,又立刻绷著脸装高手。 嗯,严肃严肃。 人群骚动不已,毕竟歷来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不少人也清楚的知道,霽雪仙君的弟子明明是单系金灵根啊,这是几乎人尽皆知的事实! 一个金灵根,怎么可能引动万剑碑显现出水系与木系的灵光?! 站在楚衔兰旁边的长老问道,“楚、楚小友……你……你到底对万剑碑做了什么?” 楚衔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惊讶一百倍:“怎么会!好神奇!” 长老满脸问號。 下一秒,少年微微一笑,消失在眾人眼前。 第110章 嫁就嫁! 楚衔兰预判了长老的预判,果断甩出指月真人的六字真言,效果拔群。 外面的眾道简直抓心挠肝。 可惜任凭外界有多好奇,也暂时得不到答案,因为下一项心境试炼的过程是无法被水镜所观测的。 此刻的楚衔兰已经处於第二项心境试炼之中,才刚睁眼,就是一片喜气盈盈的场景,远处敲锣打鼓声不断奏响。 楚衔兰有些茫然。 这什么动静。 有喜事?谁要成亲? 突然一道身影推门而入,萧还渡毛毛躁躁地催促道:“时辰快到了,別磨蹭,新娘子准备上花轿吧。” “啥!”楚衔兰懵了。 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穿著一袭……大红喜袍。 楚衔兰震惊地扑到梳妆镜前,逐渐面容狰狞。 镜中的自己头髮披散,发间缀著繁复的珠玉流苏帘子,脸上似乎也被精心描画过,眉形修得更柔和了些,唇上点了淡淡的朱色。 这、这、这…… 你谁啊?! 楚衔兰脑袋嗡的一声巨响,直接原地把这身破衣服脱了,他抓起脱下的外衣往自己脸上胡乱擦拭,正准备伸手去拢头髮,忽然眼前一黑。 待反应过来,人已经重新坐回了床边。 再看梳妆镜,自己儼然是那副待嫁娇娘的娇羞模样,一切回到原点。 楚衔兰大受刺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心境试炼会是这样。 这是在考验什么鬼啊,心理承受能力吗!? 楚衔兰往腕间看去,果不其然,白蛇手鐲不见了。 既是纯粹的心境试炼,当下一切应当都是幻影,外物恐怕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这时候萧还渡又冲了进来,嘴里催促的话也一字不差: “时辰快到了,別磨蹭,准备上花轿吧。” ……上上上。 楚衔兰深呼吸,保持心態不崩,道心不乱。 师尊说过,心境试炼目的就是考验心志是否坚定,若规则本就如此,蛮力反抗恐怕只会被淘汰,只能先稳住再说。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楚衔兰还是被屋外那个过於华丽的花轿震悚了。 八匹高大的赤焰妖马身披红绸,轿身四面雕刻著百鸟朝凤,轿顶四角悬掛夜明珠,华美庄重,贵气逼人。 没看错的话……这是皇室花轿?? “我到底要跟谁成亲?”楚衔兰大脑宕机了一下,僵硬转过身问萧还渡。 萧还渡一脸莫名其妙,“你连这都忘了?昨晚不是因为出嫁还紧张得睡不著吗,当然是跟四皇子殿下咯。” 季、承、安? 咔嚓,世界安静,倾听道心碎裂的声音。 ……心態不能崩。 不能崩! 楚衔兰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默念这五个字,心境测试就是为了搞心態才存在的,越离谱越荒谬,越考验人!他要进万剑仙境,绝不能在这里认输! 嫁就嫁! “好,行,我们走。” 上花轿的过程犹如上贼船,赤焰妖马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半空,楚衔兰掀起盖头向外望去,四处张灯结彩,乐声悠扬,真像那么回事。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都是假的,不过如此。 成功的路上总要付出些什么,比如,尊严。 这种淡定的心態,在他看见穿著一袭红袍的季承安时彻底瓦解。 楚衔兰不知道这傢伙是疯了还是怎么的,嘴角咧开,笑得一脸喜气洋洋,浑身上下透著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憨厚。 新娘子一来,原本热闹的殿前广场安静了一瞬,隨后是蜂拥而至的祝福,以及喜气盈盈的说笑声。 紧接著,宫人的声音响彻全场:“吉——时——已——到——” 楚衔兰很快就被领进殿內,满脸不自觉冒冷汗。 不会吧。真要拜高堂啊。 来真的啊?!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也有点……顶不住了。 正当宫人扶著他的手臂转个身,准备要拜天地的时候,楚衔兰疯狂思索如何破局,忽然之间,一阵冷风掠过脸侧。 楚衔兰心头一跳,还以为是试炼中途生变,隔著通红的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刚想抬手去撩,就感觉腰间被人一搂,隨即就脚下悬空。 喜服的宽大袖摆被风灌入,哗哗作响,他被一股力道带离地面。 “——有人把新娘子劫走了!!” “大胆!谁敢抢亲?!快追!” 身后无数道声音追来,楚衔兰还没弄清情况,先是瞟见一角雪白的衣料,等盖头彻底被风吹飞了,银白的髮丝在眼前吹拂—— ……师尊?? 弈尘赶路的速度无人能及,待到无人之处,才把一脸懵逼的弟子轻轻放下,目光扫过少年身上刺目的红色喜服,表情凝滯了一下。 “为师並非幻象。”他出言解释,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不知为何,在楚衔兰被送入心境试炼的同时,弈尘也被拉入了同一个幻境。 当他寻到弟子身边,正好撞见楚衔兰身著大红嫁衣被人搀著往喜堂里送的那一幕。 不快的情绪从脑中一闪而过,弈尘的身体就先于思绪动了。 他感觉这样场景不对,不合適,必须带他走……就算是心境试炼,楚衔兰也不应该隨意与旁人拜堂成亲。 毕竟……他的弟子喜欢的,明明是他啊。 “我,呃,”少年乾巴巴的道,“弟子知道。” 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他当然一眼就认出了师尊,只是自己现在的模样实在难看极了,楚衔兰莫名无地自容,拧眉问道: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啊,您怎么也进来了……” 两人还未成功交换消息,转眼间,场景一变。 滴答。滴答。 水珠落地的声音又慢又沉。 “嗯?你醒了,衔兰。” ……这个变態至极的声音是。 楚衔兰抬眼望去,即將破碎的道心岌岌可危。 果然是谢青影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这试炼是故意来整他的吧! 男人温柔的表情像是焊死在脸上,谢青影坐在榻边,一身素雅青衫,手里还端著碗冒著热气的不明液体。 “做了噩梦?”谢青影轻声询问,勺子轻轻搅了搅药汤,递到他唇边,“真是个小孩子,来,听话,先把药喝了。” 楚衔兰浑身寒毛倒竖。 他躺在一张暗红色床榻上,又穿了一身款式简洁的嫁衣,四周是黑压压的墙壁,潮湿的霉味在空气里浮动,没有窗,没有光,像是一间无法被任何人找到的地下囚室。 “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谢青影鬼一样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 (今天有点忙对不起啊宝宝们,还有一章是会补上的!明晚3章!) 第111章 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 楚衔兰哽了下,“成亲??” “没错,”谢青影低低笑了声,“乖一点呀,不要任性,毕竟,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这亲是成不完了吗! 如果我有罪,应该受到天道的制裁,而不是在心境试炼里偶遇谢变態。 看著少年越来越煞白的脸色,谢青影心里涌起一阵快感,俯身低语,“衔兰,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觉得这里太冷了……没关係,谢前辈这么疼你,自然会把你好好养著的。” “喝了药,身上就暖和了,嗯?” 我喝你大爷啊! 楚衔兰感觉到凉丝丝的勺沿在接近他的下唇,心里噁心坏了,额角青筋疯狂抽搐。 反正这破试炼就是变著法儿噁心人。 那不如换个思路,互相伤害,看谁先绷不住。 楚衔兰知道这人惯会自说自话,单靠想像都能脑补出一场大戏,虽说眼前的这个谢青影是假的,但估计也跟之前的那个差不了太多。 怎么才能搞崩谢变態的心態呢。 这傢伙之前是怎么说的来著…… 哦,非要说他喜欢师尊!谢变態似乎特別在意这一点。 谢青影还陶醉著呢,就看少年不仅收起了惊慌的表情,还眯起眼,往自己下身打量了一眼。 “谢前辈,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话音一落,谢青影愣了下,將药碗放在桌上,“你说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求而不得,我心有所属啊。”楚衔兰躺在榻上,两手枕在脑后,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道。 谢青影果然急了,“住口!” “为什么,我长了嘴就是要说话的,”楚衔兰挑起眉,视线轻飘飘往下滑,语气甚至带了点惋惜,“其实上次踢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谢前辈,原来你只有……” 楚衔兰顿了顿,用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手势,两指中间留了条缝,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这么点啊。” 感受到少年混合著同情怜悯目光,谢青影的脸色愈发铁青。 楚衔兰达到目的,如愿看见对方脸上的从容不迫消失殆尽,乾脆再接再厉道:“谢前辈,这就是你说的『真正的快活』?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满足我吧?要知道,光是这一点,你就比不上我师尊。” 谢青影渐渐反应过来,好似被戳了脊梁骨,眼神恶狠狠地盯著少年。 “闭嘴!闭嘴!!”他低吼。 谢青影陷入崩溃,整个幻境似乎为之抖了一抖。 好脆弱的男人。 楚衔兰目光一闪,知道戳中了痛处,更是绞尽脑汁要把这变態彻底激疯。 ——师尊!对不起! 这都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只是为了破除试炼!! “我不,”他悠閒道,“我偏要说。谢前辈,你得认清楚现实。” “我师尊比你体型高大,修为也更高,能力……嗯,哪哪儿都比你强!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能给么,除非你能变成我师尊那样,否则,拿什么跟我师尊比啊?!” “轰——!!!” 刺眼的天光照射进来,混杂著飞溅的尘土,地下囚室被猛地炸开一个窟窿。 寒意凛冽。 谢青影惊愕转身,脸上还残留著余怒,就对上一双仿佛结了冰的眼睛。 “弈尘!?你怎么会——” 剑光一闪,没入胸膛。 不繫舟横空而出,谢青影的遗言都没说完,已然无力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楚衔兰也傻了。 毕竟刚才大逆不道的口嗨还歷歷在目,现在正主就站在眼前,简直心虚到不行。 “师、师尊。”他结结巴巴开口,视线四处躲闪。 弈尘垂眸看他一眼,收了剑。 “嗯。” 嗯?师尊什么都没听见? 楚衔兰心头一松,仿若劫后余生。 危机解除! 弈尘已背过身去,走向谢青影逐渐消散的尸身,冷静的表情在回身的瞬间消失不见。 在楚衔兰看不见的地方,弈尘薄唇紧抿,眼眸闪了好几下才將呼吸恢復平稳。 就算早就知道弟子的心思,亲耳听见那种直白露骨的比较,还是难免惊讶。 简直不敢相信,楚衔兰会用那种炫耀的语气说出如此惊人的话语。 就像是……偷偷学坏了似的。 ——“除非你能变成我师尊那样”。 ……哪样? 就算弈尘再怎么清心寡欲,也能听得出少年指的是什么。 可楚衔兰从未见过,又怎能判断得出……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在暗中观察了? 就因为……上次在仙灵池,自己撞见楚衔兰的那般情形却什么也没问,所以他的弟子以为是默许,全凭幻想,自顾自琢磨出了这些荒唐的比较? 楚衔兰也收拾了下自己,皱眉瞧了瞧谢青影的尸体,“师尊,这样就算彻底破除试炼了吗?” 弈尘看他一眼,莫名感到很无力,在外人面前说得那般理直气壮,在自己面前倒是知道收敛了。 “幻境未散,恐怕还没有结束。” 楚衔兰刚想追问,画面一转,又处於另一番景象之中。 冰凉的脚底,沉重的身体,楚衔兰低头看见自己赤著一双脚,脚踝处分別扣著粗沉的锁链,他试著动了动身体,锁链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里似乎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宫殿內部。 他此刻的装扮颇有北冥妖族的异域风情,珠子链子层层叠叠却什么都遮不住,露出了上身的大片皮肤,肩膀胸膛几乎一览无遗。 到底有完没完?! 虽然知道是幻觉,这一套又一套的操作下来,楚衔兰心里也累得慌。他无法想像,其他人的心境试炼究竟会是何种炸裂场景。 这破秘境指定是读取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记忆,趁你病要你命。 要不然说成功进入万剑仙境的修士少之又少呢。 这里有毒啊。 楚衔兰一阵头脑风暴,他想起,在谢青影那一段里,师尊是怎么做的。 一剑贯穿,乾净利落。 难道说,这层试炼里遇到的傢伙需要逐一击破? 就像斩除心魔一样。 “小雌性,你醒了?”亲昵的语气,在大殿里缓缓迴响。 “…………” 楚衔兰嘴角抽搐,真的很想问一句,凭什么老子是雌性。 他缓了一缓,吐出一口浊气,忽然释然。 罢了。 一只妖王两条腿,两只眼睛一张嘴,不雌不雄像个鬼。 王座之上,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 冥巳步步走下台阶,步伐邪魅狂狷,楚衔兰仰著脸看他,突然勾起唇角说道:“喂,老雄性,你知道吗?” 冥巳:“?” “修仙界有一种妖兽名为云鯤,生於极寒沼泽,体型庞大。” 冥巳:“……你想说什么?” “每当云鯤如厕的时候,它的谷道都要张开很大,拉完之后久久不能闭合,非常痛苦。可你不知道,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 冥巳:“????” 第112章 名为心动 冥巳错愕一瞬,楚衔兰抓住这一秒的先机,藏在手心的金灵短匕翻面,沿著男人的脖颈狠狠抹了过去! 然而妖王终究是妖王。 哪怕只是幻影,冥巳也拥有不俗的实力,他躲开这一击,伸手捏住楚衔兰的下巴:“小雌性,原来你喜欢玩这种花样。” 楚衔兰忍无可忍,气笑了,“你瞎吗,当真看不出我是男人吗!” 你们妖族可曾读过什么书啊! 他刚想跟这个没文化的妖族说道说道,下一秒,刺骨寒气从脚下升起,冰封全场的灵力四处涌动,短短两息,冥巳就在他面前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楚衔兰眨眨眼。 ……又是师尊? 这个念头刚一动起,周围的事物又变了。 弈尘回过神,入目充满温暖无比的景象。 厅堂张灯结彩,红绸高掛,龙凤喜烛摇曳生花,烛火將满堂映照得一片暖融。宾客盈门,人影幢幢,充满喧闹和嬉笑声。窗外掛著雪的枝头繫著细细的红绳,小巧的金铃坠在其中,风过便会叮噹作响。 不同於前三层幻境的情况。 如今,他的身上……也换了一套衣裳。 不同於往日素雅的月白,灼眼的朱红令人不容忽视,华美庄重,剪裁合身。 弈尘略有不解,这里明明是楚衔兰的心境试炼,为何连自己也会受到影响? 突然有人从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音色带著笑,“他已经在等你了,快过去啊。 眨眼间,就来到了房內。 踏过满地桃花瓣,弈尘单手掀开珠帘,床榻间静坐著一道人影。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身,主动半掀开红盖头。 眉目如画。 明媚水润的多情眸,顺滑的髮丝如同水墨绸缎披肩而下,不知是被四周的红色映衬,还是羞涩,少年的脸生动得摄人心魂。 楚衔兰穿著一身红白相间的华服,腰身被衣料收束,面上神情有些欣喜,他轻咬下唇,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道:“师尊,您来了。” 弈尘看著徒弟这般前所未见的姿態。 竟產生了手脚僵硬的错觉。 他瞳孔一缩,即刻察觉到,眼前的这个弟子是幻象。 但……楚衔兰已经主动上前拉住了弈尘的衣袖,抬起那只疤痕交错的手,亲昵地放在脸颊边蹭了蹭,目光充满爱惜。 明知道是假的,弈尘的心依旧开始晃动,他本应该迅速甩的,可是少年的下一句话来得太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师尊,”楚衔兰仰著脸看他,澄澈动人的眼眸盛满欢喜,“终於等到这一天了,我好喜欢你。” 弈尘:“……” 楚衔兰用力一拽,两人位置翻转,他主动坐在弈尘身上,俯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脸颊,还在耳边吹了口气。 热气微拂,弈尘只觉得如同有一道电流落在耳畔。 下一秒,討好似的,他的徒弟趴在他耳边,软绵绵唤出了那个从未有过的称呼。 “……弈尘。” 区区二字,拥有让人无法抵抗的致命吸引力。 仿佛能用这两个字,轻易打碎师徒之间的界限,毁灭那些被常理所拘束的道义。 如此简单。 “弈尘,我想只要你,只要能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其他人怎么样都没关係,我们永远在玉京阁生活下去好不好?那是我们的家,我愿意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他甜蜜又天真地说道。 楚衔兰用手將碎发撩到耳后,眉眼弯弯,俯身低下头,想要啄吻他的唇角,在即將触碰的剎那,被修长的指节隔开了。 “楚离,不要闹了。”低哑的嗓音,像是十分煎熬。 面对这张脸,就算知道是假的,弈尘也做不到像对待前几次幻境那样毫不犹豫地拔剑斩之。 会心软,会不忍伤害,但幻象终究是幻象,他必须…… 楚衔兰紧紧盯著他,眸光微闪,似有疑惑和难过,轻声问:“师尊真的……不喜欢我吗?不想与我结成道侣吗?为什么,难道……” “您……真的討厌我?” 弈尘一怔,心中止不住泛起细密的酸涩,喉结微动,刚想说些什么,面前的弟子已经迅速抽身离开了他。 怀中的温暖消失殆尽。 周围的场景也越来越暗,屋外喜庆的喧囂声慢慢远去。 楚衔兰起身站在床边,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居高临下地望著他,神情冷淡,音色寒凉: “你骗我。” 他扯出一个嘲弄的笑,抱臂审视著自己的师尊,像在看一个丑陋的怪物。 “……为什么要隱瞒半妖的身份,你根本不是什么霽雪仙君,不是什么正道楷模,我竟然跟一个半妖生活了十几年,光是想想,就快要吐了。” 弈尘呼吸一滯,犹如被扼住咽喉的兽类,铺天盖地的寒意灌入肺腑,他开始无法区分幻境与真实。 少年曾经盛满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怒火和恨意。 “我恨你。”他说。 “欺骗我很有趣是吗?” 弈尘坐在原地,从来没有过这样心痛的感受,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印在心间,留下深深的疤痕。 他条件反射地开口,“不……” 心里的声音在说,不是的。 可他低哑的嗓音,转眼就被更激烈的话语打断。 “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一个半妖?当年又为何要收下我,故意把我留在身边?!你明知道半妖是什么,是污秽!是孽种!” 楚衔兰痛苦地抱住头,双眼通红,“你让我落入这种境地……让我喜欢上自己的师尊,而我的师尊,偏偏是个天道不容的半妖……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在修真界所有的前途和名声!” “因为你,”他伸手指向弈尘,浑身都在发颤,“我这辈子都註定是个笑话!註定永远抬不——” 说到一半,楚衔兰打住了话头,歪头像是思索著什么。 “……罢了。” “只要杀了半妖,在这世间,便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他垂下眼,掌心凝出一把灵剑,“师尊,不要怪我,是你让我变成这样……是你把我也变成了一个怪物……” 少年步步逼近。 弈尘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著,看著楚衔兰持剑走近,只要他想,就有千百种办法可以避开,可以反击,可他没有。 心中就像经歷了一场地震,多年来苦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彻底崩塌,天理不容的半妖坐在废墟之中,安静的,等待著隨之而来的审判。 剑尖抵上衣料。 楚衔兰握剑的手很稳。 那是由弈尘亲自传授的剑法,亲手一招一式矫正过的持剑姿势。 “啪嚓。” 清脆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紧接著,整个房顶应声破碎,瓦砾、横樑、尘土木屑如同暴雨倾盆落下来! 白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什——”握著剑的“楚衔兰”连惊叫都没能发出,就被突然出现的身影狠狠踩住肩膀。 骨头断裂,惨叫一声,按倒在地,溅起一片烟尘。 楚衔兰被呛得咳嗽一声,知道自己弄出来的动静有点儿大,没办法,破墙不成功,只能直接拆了房顶。 “师尊,您没有事吧!?” 喊完这嗓子,楚衔兰又觉得多余一问。 害,师尊能有什么事。 视线急切在屋內转了一圈,撞上一道怔忡的目光。 楚衔兰眉头拧了起来。 都怪自己搞出来的破坏太大,师尊咋都坐地板上去了?这哪行啊。 几步跨过地上的碎木,少年毫不犹豫地朝弈尘伸出手,语气自然,嘴角上扬。 “师尊,我们走吧。” 弈尘一错不错的看著楚衔兰。 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穿过,留下一片灼热的白。 在这片空白之下,从未被允许正视的情感清晰浮出水面,本该沉寂的心跳声仿佛是在整具身体里迴荡,失控的速度一下一下敲击在灵魂上,振聋发聵。 从而,產生了一种早就存在过无数次的感觉。 修真,求真,去偽,得真。 拋却偽装,任凭弈尘有千般理智,万般克制,道心如何坚定,都无法去否认。 那种感觉,名为心动。 第113章 碎了个稀烂 此时此刻,楚衔兰神情平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打坐入定。 心境试炼之中风险与机遇並存,修士们但凡通过了试炼,就会受到来自秘境的祝福,道心得到净化。 此时悟道,对进阶突破好处多多。 弈尘与楚衔兰处於同一片空间里,但他並未打坐入定,正在用温和的冰系灵力替少年护法。 楚衔兰沉浸在修炼之中,眉目舒展,呼吸悠长,浑然不知外物。 弈尘就这样看著。 起初,他的眼神里还带著方才幻境残留的震动,显得不知所措。 可盯著盯著,反而……放空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呆。 似乎…… 在越过摇摇欲坠的心理障碍之后,就好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被强行推到太阳底下烘烤,以至於长久以来束缚著霽雪仙君的某些东西,碎了个稀烂。 以至於他一时之间,竟感觉茫然。 不知是不是心里產生改变,弈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楚衔兰闭起的双眼上。 说起来…… 他的弟子……眼睫,有这么长吗? 那样安静地覆在眼瞼,似乎能够想像出,扫过掌心时,会是何等轻痒的触感。 鼻樑……也很高挺,从眉心一路延伸下来的弧度十分好看。 还有嘴唇。 下唇比上唇略丰润饱满一些,触感也非常柔软,因为先前……有过三次…… 弈尘扭开视线,闭了闭眼,心里还是有点抗拒的,他不熟悉失控的感觉,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弟子,不该生出这么僭越的念头。 不过,楚衔兰那么喜欢自己。 那平时……少年独自一人时,也会想这些事情吗? 这时候,悠长苍老的声音自空间中响起。 “又是你啊,半妖。” 弈尘微微抬眸,这是万剑仙境残存的古老意识在同他对话。 “呵呵。”秘境笑了两声,空间都在细微震动,慢慢开腔道:“多年不见,你变了许多。这一回进入徒弟的心境试炼,感觉滋味如何啊?” 其实弈尘並没有告诉楚衔兰,他当年来万剑仙境取剑时,並未经歷过所谓的心境试炼。 那时的他心中空无一物,於世间毫无牵掛,既无惧,亦无执。 试炼寻不到可以动摇他心志的难题,就连万剑仙境也无计可施。 弈尘沉默片刻,淡淡道:“那本就不是他的心境试炼。” 从头至尾,都是楚衔兰误入了属於他的试炼之中。 是他的弟子,將他从试炼里带了出来。 - 在万剑碑外,守在广场上等候的修士们激烈討论著。 “这次的心境试炼难度这么高?都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不论人族妖族,竟没有一个出来的。” “是啊……放在以往,这会儿都有不少人进入秘境了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底下没能通过的弟子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猜测。 “听说心境试炼因人而异,最是凶险,搞不好会道心崩溃……” “呸呸呸,少乌鸦嘴!我们英明神武的大师兄还在里面呢!” “切,你们大师兄包会被淘汰,他不可能比我们大师姐快。” “別吵,你们看妖族那边好像也急了,几个妖凑一起嘀咕半天了。” 好不容易才开启一次完整的万剑仙境,那么多天骄新秀,总不能一个人都没能通过试炼吧? 眾道心中哀嚎。 季冉抿了口温热的灵茶,看向一旁撑著脸盯著自己瞧的妖王,“妖王陛下为何一直看著孤?” 冥巳歪了歪头,看似隨意道:“本王只是忽然想起,太子殿下如今……似乎也是金丹期修为吧?怎么不亲自去试试那万剑碑呢?莫非是看不上这秘境机缘?” 季冉眼眸一闪,轻笑道:“总需要有人留下来主持大局。” 贵为储君,他当然不可能在灵根状態不稳的情况下贸然去触摸万剑碑,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自身的弱点。 只是…… 季冉想起那个可能存在於世间的孩子,难道是因为他还活著,才导致自己的灵根出现问题? 季冉心中有几分猜测,却又不能认定。 他眼底暗流涌动。 皇帝的嘴始终撬不开。 或许……可以试试搜魂? 搜魂是禁术,不论成功与否,被搜魂者都非死即伤。 皇帝如今还有用,季扶摇那个女人也在盯著他,未登基之前,他不能走到这一步,不能冒这个险…… 这时候,第一面水镜闪了闪,亮了起来。 “有了有了!哎呀,终於有人通过试炼了!” “是人族还是妖族,哪个门派的啊……天哪,是太乙宗的弟子!” 听见“太乙宗”三字,魏烬终於微微抬起眼,朝水镜的方向瞥去。 “楚师兄!是我们太乙宗的楚师兄!!”太乙宗弟子聚集的区域爆发出激动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水镜上,迫不及待地想通过楚衔兰的视角,去看看这完整版的万剑仙境究竟是何等模样。 可他们看了许久,除最开始时水镜中映出了少年那张俊俏的脸,之后视角就变得极低,以一种奇奇怪怪的角度挡住了大半边画面。 “?”广场上的眾人愣住了。 没等他们弄个明白,水镜里便传来楚衔兰短促的闷哼声,而后的画面变成全黑。 眾人:“??” 第114章 冰火两重天 传送门一开,楚衔兰直接从半空被简单粗暴丟入秘境的。 连召出飞行器的时间没有,就被丟进了乱石滩。 “唔!”疼疼疼。 天旋地转,重重一砸,整个人落在在炙热的地面上,闷哼一声。 楚衔兰原地滚了一圈,撑起身,连忙看向护在怀中的小蛇,传音道,“师尊,您没事吧?” 白蛇微凉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少年的掌心,蹭完了,也没有立刻化作法器形態的玉鐲,而是慢吞吞地沿著楚衔兰的手臂蜿蜒向上,重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紧密地缠在他的腕间。 微凉的鳞片贴著皮肤,小蛇向上的动作却顿住了,似乎是在认真纠结该缠哪根手指。 那模样十分可爱。 大逆徒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楚衔兰心痒痒,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小蛇的脑袋。 小蛇怔了一下,圆圆的眼睛仰头看他,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过头,迎合似的主动贴贴他的指腹。 “……”天哪。 完全被萌到的楚衔兰:你个大逆徒! 紧接著,从头顶掠过一阵劲风,不知是什么妖兽的尖利的鸣叫声顺著耳畔刮过去,滚烫的地面冒出蒸腾的气体,空气里充满躁动的闷热。 ……热? 不对吧。 万剑仙境是极寒之地,其中凝聚著万年玄冰和极地雪山,此地的冰层终年不化,这几乎是整个修真界都听说过的常识,怎么可能会觉得热? 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楚衔兰四处环顾,视线落在远处,顿时傻了。 哪有什么连绵的雪山。 那分明是无数正在喷发的活火山啊! 此时此刻,他身后是火山沉闷的轰鸣,往前看,是狂风席捲白雪皑皑的景象,没有被岩浆吞噬的地段依旧覆盖冰层,保持原有的模样。 冰火两重天,十分割裂。 看见这些景象,秘境外已然炸开了锅。 “所以,完整的万剑仙境根本没有开启什么新的领域?妖族那把钥匙,其实是激活了雪山之下沉睡的……太古地火?!” “那是什么东西?” “传说万剑仙境並非天生极寒,其核心地脉深处自古便镇压著一缕暴烈无比的先天离火之精,不过,这个说法年代久远,从未被重视,更无人去查证,所以嘛……” “等等,可是整个秘境本就被山峦所包围啊,现在这么多火山同时喷发,这、这岂不是要毁了万剑仙境啊!” “不至於,万剑仙境的中心地势最高,岩浆漫不过去,更何况,传说中的宝贝都在那儿藏著呢。” “你们看,又有人通过了心境试炼。” 其他几面水镜陆陆续续亮了起来,季扶摇、何竟玄、萧还渡与其他人族和妖族的身影陆续出现在水镜之中。 眼前诡异的景象,让进入秘境的修士们无一不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有些人尝试用灵力或法器抵御岩浆,无一都失败了。 更有作死的火灵根修士以为自己回了快乐老家,心里美滋滋,试图运功把太古地火吸收。 结果差点原地爆炸。 那热浪,沾上一点便是皮开肉绽,连金丹期火灵根修士的护体灵力都能瞬间焚毁。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各自飞速朝著地势较高的中心冰原地带赶去。 又要逃命,又要还要忍受秘境里的高温,完全丧失了对寻剑的热情。 火烧屁股,哪还有功夫管別的。 跑! 水镜外,一些外头的年轻的弟子疑惑道,“他们跑什么啊?直接御剑飞过去不就行了,总比用腿跑快吧?” 有人嘆气解释道:“秘境之中的灵力磁场与外界不同,藉助外力御空飞行会遭到扰乱,导致自身灵力失控,从空中坠落。” 楚衔兰在前面跑,岩浆在身后追,倒是没感觉多热。 毕竟身边飞著一个努力给他降温的雪灵,手上还缠著一条冰灵根的小蛇,大部分的外界高温都被抵御。 在路途中到处都能看见各类兵器的身影,有的立在岩石上,有的倒在雪地里,万剑仙境越往內部越凶险,也越能触及核心,这些散落在外部的剑品阶不算高,没开灵识,甚至有些是不幸陨落在此的修士所留。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可惜,秘境中都是无主之物,熔了重炼也是不错的材料啊! 更不用提,沿途还有些品质不低的矿石。 唉,好想停下来捡破烂。 弈尘猜到弟子的心思,带著些无奈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专心赶路,莫要分心。” “是。”楚衔兰应声,隨意抬眼往天上一看,飞行妖兽成群结队朝著冰原的方向仓皇逃窜。 安全区在缩小,连秘境中土生土长的妖兽也感觉到了灭顶之灾,开始疯狂逃命。 楚衔兰跳上一处较高的石壁,忽然看见另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在树丛中穿行,身法灵动。 他眨眨眼,“师尊,那好像是……” “——季道友!” 季扶摇动作稍停,一晃神,少年已经利落地跳到她的身边並排前行。 见到楚衔兰,她完全不觉得意外,毕竟少年十分优秀,通过试炼本就在情理之中。 季扶摇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不像自己……差点就要被困在试炼中。 在她的心境试炼里,她是玄阳宗大师姐,被寄予厚望的皇室长女,事事求全,处处勉强,结果什么都做不好。 师尊摇头嘆息:“扶摇,你令为师非常失望。” 同门低声议论:“大师姐……徒有其表,似乎也不过如此。” “——什么扶摇直上九万里?我看是朵中看不中用的扶摇花罢了!” 若不是想起母亲,差一点……她就真的要被困死在冰冷的幻境里。 “……季道友,你还好吗?” 关切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季扶摇回神,朝他略一点头,“楚道友,你果真也通过了心境试炼。” 楚衔兰脚步不停,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心境试炼就头疼,嘆气点点头道,“嗯,这秘境有够危险的,不知还有多少人也一起进来了。” 话音刚落,季扶摇眉头一蹙,回身迅速打开天凰伞,横挡在两人身前! 第115章 飞吧 “叮叮叮叮——!!!” 无数闪著寒光的羽毛如同箭雨砸向二人,密集的撞击声扎在坚实的伞面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衔兰也用金灵化出一面盾牌,挡住几根侧面的漏网之鱼。 季扶摇心中微微一愣:这盾牌……是哪儿来的? 是提前准备好的法器么? 除了太乙宗內部少数人,外界各宗对楚衔兰的修炼路数其实知之甚少,大多只当他是个天赋不错的器修,又从霽雪仙君那儿继承了些剑法。 没等她细想,下一波攻击已至! 二人合力挡下第二轮羽箭,抬眼一看,是几只身形巨大的铁羽鹰。 这种妖兽性情凶猛,领地意识极强,显然被地火逼出了巢穴,正处於极度惊惶狂暴的状態,对於陌生气味十分敏感。 远程羽箭袭击未能奏效,领头的那只铁羽鹰发出尖锐愤怒的厉啸,巨翅捲起混乱风暴,向下疯狂俯衝,这一次,锋利的铁爪破风而来。 季扶摇眸光一凝,指尖凝聚灵力。 咔嚓一声,伞柄处机括轻响。 “鏘——!” 清冽如秋水的剑光架住铁羽鹰的利爪,季扶摇居然从伞柄处抽出了一把细剑! 直到现在,楚衔兰才真正近距离领略到玄阳宗顶尖传承的风采。 伞面如盾,伞尖如枪,伞柄为剑。 攻防一体,厉害厉害。 而此时,外界的关注重点也转移到了楚衔兰与季扶摇所在的这一面水镜。 眾人紧张观望战局,忍不住感嘆: “玄阳宗的心法果然名不虚传!” “这套心法传承悠久,名为流云逐月,以柔克刚,剑势圆融。嘖嘖,要不是玄阳宗不收男子,我也想去试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片讚嘆声中,天剑门的坐席沉默不语,偶尔传来几声不甚和谐的冷哼。 花里胡哨!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天剑门一剑破万法,还是抡剑砍更痛快。 眼看鹰爪被细剑挡开,楚衔兰眼前一亮,“原来季道友也是剑修啊。” 二人一边退后一边对付铁羽鹰的进攻,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 眼看身后滚滚岩浆逐渐逼近,季扶摇刚想提醒楚衔兰且战且退,结果楚衔兰刚侧身避开一道爪击,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金色长弓。 ……长弓? 少年眯起眼,弓弦拉至满月。 “咻——!” 金光破空,势如破竹。 光箭没入铁羽鹰胸腹之下数寸,最强壮的头鹰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楚衔兰右手抹过弓弦,第二支金箭凭空成型。 “季道友,快躲开!” 话音刚落,箭矢射中了另一只偷袭季扶摇的铁羽鹰。 季扶摇这次是真的没看懂了,长弓和盾牌,尚可用他提前在储物囊中准备了应急法器来解释,那凭空而来的金箭又是怎么回事? 场外眾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少年……是霽雪仙君的弟子吧?刚才在万剑碑前,就他搞出的动静最大。” “器修嘛,炼器的,隨身多带几件趁手的傢伙事也正常。” “不对吧!”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仔细看!他放箭的时候,手碰过储物囊吗?” “这都看不懂?金灵化物,那些都是直接用灵力凝聚而成的。” 鹰群遭到接二连三的打击与骚扰,愤怒地飞来飞去,有些受创受惊,又不愿轻易放过这两人。 一时间形成了僵持。 万剑仙境限制金丹期修为,秘境之中的妖兽,实力大多与进入的修士相仿。 同为金丹期,几头铁羽鹰占据空中优势,他们一边要应对攻击,一边还要躲避身后逼近的岩浆,哪怕两人联手,这样的战斗也对灵力和体力的消耗极大。 难免狼狈。 望著这些烦人的大鸟,楚衔兰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抬手示意季扶摇暂缓。 “楚道友,你要做什么?” 见他停下步伐,季扶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咱们这样跑路,是不是速度太慢了?” 季扶摇:“你的意思是……” 楚衔兰指指天空:“季道友,不如我们搞一头坐骑吧。” 季扶摇:“……??” 很快,水镜外就见证了难以言喻的一幕。 他们清楚地看到,这一次,楚衔兰终於伸手探向了自己的储物囊,掏出一根捆仙索。 “啥意思,他彻底放弃挣扎了,要找根绳子上吊?” “呸呸呸,这对吗?你们妖族的嘴可真欠啊。” 该说不说,毕竟在之前的云游者集市有过抓火雀的经验,楚衔兰心里还真有那么点野路子的心得。 趁著其中一只铁羽鹰俯衝而下,捆仙索一拋…… 套上了! 套鸟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大鸟像疾风一样。 那只铁羽鹰的脖子被卡得死紧,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疯狂挣扎,楚衔兰这次学乖了,死死攥住捆仙索另一端,任它如何发疯也不鬆手。 其他铁羽鹰看到同伴被擒,顿时急了! 眾鸟盘旋,誓要將这胆大包天的人类撕碎,解救同伴。 被套住的铁羽鹰在半空上上下下,楚衔兰被顛得想吐,自然完全无暇顾及其他妖兽。 但季扶摇注意到了。 她的身形如一道水蓝色轻烟,將灵力调用到极致,清冽柔和却又无比坚韧的水蓝色灵力屏障即刻撑开,护住了楚衔兰。 屏障之內,楚衔兰猛地向斜后方发力一拽—— “给我下来——!” “轰!!!” 尘土冲天而起。 趁著巨鹰被摔懵的瞬间,楚衔兰翻身跃上鸟背,俯身拽住季扶摇的手臂。 巨禽在求生本能驱使下,不顾一切地奋力振翅。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季扶摇睁大了双眼,一个恍神,就已直直穿过云层,扶摇直上,飞上半空。 那一瞬间,风吹在脸上,视野豁然开朗。 狂风猎猎,吹散了烟尘与灼热,高空独有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 心旷神怡,难以言喻。 下方,一切事物渺小如蚁,一半是赤红焦黑的大地,另一半,是尚未被岩浆吞噬的冰原。 季扶摇一丝不苟的长髮被狂风彻底吹散,如墨绸在脑后狂乱飞舞。 她从小恪守规矩,端方持重,是玄阳宗的大师姐,是皇室的表率,何曾有过这种离经叛道的机会?明知在外界看来,这样的行为必定不雅观、不庄重,但还是忍不住心潮涌动。 她心想,楚道友说的没错,飞,確实比跑要快。 而此刻楚衔兰心情没那么美丽,他在心念传音里挨师尊的训,整个人都不好了。 呜呜呜。 “胡闹。” “弟子知错。”楚衔兰缩了缩脖子,在心里蔫蔫地应道,像只被雨水打湿了毛髮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本以为会迎来更严厉的批评,师尊的声音却顿了顿,音色像是克制著: “……莫要以身涉险,如今为师无法出手相助,也会……觉得担心。” 楚衔兰呆了一下,对著小蛇乖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铁羽鹰的飞行平缓了些许。 不是被驯服了,应该是认命了。 季扶摇始终在观察下方的情况,她皱起眉,被一道狂奔的身影吸引了注意。 “楚道友,你看。” 季扶摇指了指下方,楚衔兰闻声凑过来。 “何兄?!” 何竟玄以惊人速度移动著,身后跟著一群极为壮观的狼妖群。 不仅如此,他的肩膀下还夹著逆蝶。 有那么一瞬间,何竟玄感受到了义父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猛地抬起头。 泪洒全场。 “楚兄!菜菜救救啊!我去!你的鸟好大,我也要上你的鸟!!” 第116章 天降之物 一番艰险后,四人终於在鸟背成功会师。 文修的体质毕竟跟不上剑修,逆蝶被狼妖创出了鼻血,半天没止住,哗啦啦地流。 季扶摇见状给他餵了丹药,將人躺平在一旁。 “多……谢季道友。”逆蝶虚弱呼吸。 何竟玄拍膝盖哈哈大笑,“书呆子,命挺硬啊!” “你们是怎么回事?”楚衔兰问。 大概就是逆蝶倒霉,出生点就在妖狼群之中,何竟玄路过仗义救下,结果两个人一起被狼追的浪漫经歷。 想到这里,何竟玄眼含泪热,激动万分。 “楚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我何竟玄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啊不是!是不会忘记你的。” 逆蝶敏锐掀开一丝眼皮,坚强掏出毛笔:何道友……永生……不放过……楚道友。 楚衔兰呛了下,“嗯,你们没事就好。” 何竟玄拍了拍鸟翅,由衷讚嘆道,“这鸟真大!楚兄,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大傢伙?太威风了!” 逆蝶:楚道友……鸟……大……很威风…… 楚衔兰:“!!!” 顶不住了,他眼疾手快地把文修的用来记录见闻的小本子扣住,再把人按倒在地,“逆道友,你先好好休息吧!” “呃!” 逆蝶的鼻血又徐徐流淌。 看著几人打打闹闹,季扶摇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抬手重新梳发。 刚收拾好,就见其他三人都惊讶地望著自己。 季扶摇微挑眉,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后,“……怎么了?” 少女一改先前繁复精致的造型,此刻只用一根蓝色的髮带束起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大半优越的脸部线条。 楚衔兰最先反应过来,真心实意道:“季道友,新髮型很適合你。” 逆蝶躺平,竖起大拇指。 只有何竟玄挠了挠头,不对,怎么感觉自己的风格被抄袭了? 秘境外,玄阳宗的坐席传来一片吹捧之声,宝月嘴角忍不住上扬,看向自家掌门,称讚道:“咱们大师姐真好看啊。” 漱玉仙姑掀了掀眼皮,“不成体统。与一群野小子廝混,真是越发没了规矩。” “师尊,那只是形势所迫,师姐她……” 漱玉仙姑眉眼严肃:“不论形势如何,也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 宝月一愣,本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瘪了瘪嘴。 没意思。 掌门性格向来如此,她並非有意针对大师姐,反倒將季扶摇视为亲生女儿重视,只是……唉,眼里容不下沙子。 宝月往一旁瞥了眼,远处的天剑门倒是欢声笑语,像一群二傻子似的。 有那么点羡慕。 其实倒也不全是欢声笑语。 这会儿,何竟玄的头號迷弟苏云与楚衔兰的头號迷弟曲凌吵起来了。 起因是有几个胆大的弟子开盘下注,赌哪个门派的天骄能在万剑仙境拔得头筹,率先驯剑成功。 赔率牌子刚掛出来,曲凌就挤过去看了,毫不犹豫把灵石袋地拍在楚衔兰的名字下面:“全押楚师兄!” 旁边正唾沫横飞为大师兄拉票的苏云听见了,好心奉劝,“这位道友,我建议你押咱们大师兄吧,不会亏的,纯血剑修世界第一!” 曲凌一听,火气蹭就上来了。 要是没有楚师兄的大鸟,何竟玄还在被狼追呢,什么纯血剑修啊。 小医修皱眉哼道,“切,我们楚师兄才会第一个拔剑呢。” 苏云愣了愣,当机立断,“我愿用我的剑当赌注发誓,我们大师兄是第一。” 曲凌斜眼:“楚师兄第一,我赌太乙宗戒律长老的命。” 苏云瞪大双眼,血气直衝头顶,不经大脑地吼道:“我、我赌苏云的命!” 曲凌皱眉,“谁是苏云?” “就是我!” “嘶——”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眼看两人槓上了,围观人群变多,旁边开盘口的弟子赶紧劝:“二位啊,下注是要花灵石的,如果只是打嘴炮赌气,不如去旁边……” 曲凌倒也没上头,隨便赌了个不太在意的人:“我赌安和仙君亲传弟子季承安的命!” 什么!?四皇子!?苏云急了,一时间没有更好的筹码,不甘示弱地大吼:“那我赌我大师兄的命!!” 天剑门弟子譁然。 玩这么大吗,连大师兄的命都交付出去了! 曲凌不赌了,毕竟楚衔兰的命很珍贵,他道,“哦,那你赌吧,反正楚师兄最厉害。”说完,他摇头离开。 - 水镜之中,除楚衔兰一行人以外,也有其他修士展现出不同寻常的应对手段。 妖族能变为兽形的先天优势开始逐渐凸显。 最突出的便是青鸞族。 青鸟仙气飘飘,姿態优雅,在空中悠然飞行,因为依靠自身能力飞行,完全不受秘境灵力磁场的影响。 甚至,背上还带著几个妖。 “果然啊,妖族这次派来的都是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精锐吧,我看看,山猞族的少主宗嵐,青鸞族少主飞翎,鸣狐族的鸣玉……以及心兔族的……嗯?那谁啊?” “不认识,看著不像心兔少主?” 遗憾的是,心兔族少主没有通过万剑仙境的试炼,水镜里的那位,只是其族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旁系族人。 “你叫什么?”宗嵐抱著胳膊,嫌弃地看著身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傢伙。 “白、白、小涂……” 抱著脑袋的心兔族少年结结巴巴道。 他生得白净秀气,身材矮小,自带一种可怜巴巴的气质,头顶毛绒绒的白色兔耳软软向下垂著,仰起脸小心翼翼地望著宗嵐。 “白白小涂?”宗嵐默念了一遍,皱眉,“什么怪名字,话说你抖什么,又没揍你。” “是白小涂……”白小涂吸了吸鼻子,抖得更厉害了,“……对不起,我、我恐高。” 哪怕青鸞族的巨大羽翼稳如平地,一想起下方是万米高空,白小涂就忍不住双腿发颤。 白小涂觉得自己好倒霉。 他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妖。 明明只是来凑数的,一不小心就被万剑碑选中了,两不小心又通过了心境试炼,本来以为死定了,三不小心还被飞翎救下。 回家吧,孩子,白小涂想回家。 宗嵐懒得搭理这胆小鬼,这时候,前方传来飞翎的声音:“下方有人。” 宗嵐一看,觉得挺有趣,“哦?那是铁羽鹰?想不到人族也挺聪明的嘛,等等,怎么会是他?!” 下方的何竟玄还在傻乐。 但他没乐多久,就被几坨鬆软又带点湿意的东西砸中了脑袋。 “臥槽!”何竟玄嚇得一个激灵,摸了一手白花花的东西。 一抬头,巨大的青鸟在脑袋上飞。 “青鸞族?”季扶摇一眼认出了標誌性的特徵。 宗嵐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 刚才砸中何竟玄的,是他隨手用冰灵力搓出来的雪球。 宗嵐歪嘴冷笑,刚想放两句狠话,就被满脸悲愤交加的何竟玄仰头打断。 剑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你们妖族怎、怎么能这样啊!!” 三个妖:“……?”反应这么大? 何竟玄瞳孔地震,指著自己手里那坨湿滑的白色天降之物,眼前一阵眩晕。 忍不了了。 真的忍不了了。 “青鸞族的,你怎么可以在秘境里到处拉屎呢?!还有没有点公德心了!!!” 第117章 没素质 飞翎:“…………???” 眾所周知,鸟兽无法控制自己的排泄功能,此情此景之下,何竟玄认为,鸟妖必然也是如此。 逆蝶垂死梦中惊坐起,掏出小本本,喃喃著“失敬失敬”。 而后,提笔写下:青鸞族,失禁失禁…… 啊,原来妖族竟然会没素质成这样吗?季扶摇脸色微变,吃惊地捂住口鼻。 楚衔兰也表情复杂地望向头顶那只美丽的青鸟,侧著身把右手背在身后,暗中提醒师尊钻进自己的衣袖里,不要被沾到了。 四个人就这样在天上失望地看著三个妖。 想到此刻水镜外有多少人在看这一幕,向来以优雅著称的青鸞族少主风评被害,生平第一次发出破音惨叫:“我没有——!!!” 宗嵐咬牙切齿地搓出另一个雪球,用力一砸,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蠢货!那是雪球!雪球啊!!老子是冰灵根!!” 何竟玄躲开雪球,彻底怒了,管你是雪球还是鸟屎!凭什么砸我两次?!谁还不会搓球了! 土灵根的何竟玄立刻搓出个土球扔回去。 宗嵐扬眉,抬手桀驁一接,隨后震惊地望手里土黄色的硕大块状物,有一瞬间面无血色。 质感湿润充满颗粒感,顏色黄褐不一。 白小涂躲在后面看不太清,小声询问,“这顏色……是……是……”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一场大战即將开始。 正所谓狭路相逢。 球多者胜。 显然,宗嵐和何竟玄都很能搓球,这一场战斗没有贏家。 秘境外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目睹了这场空中对战。 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卫生条件又在哪里? “……师兄,我是不是该睡觉了?” “是的,快睡吧,早知道就不熬夜了。” 没想到天骄们没能被太古地火和妖兽拦住,竟先耽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楚衔兰无意加入搓球大战,默默支起一面盾牌挡住外界的喧囂,在心中轻声询问:“师尊,我们是不是快接万剑仙境的近核心区域了?” 小白蛇先是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白色的脑袋才慢慢从被少年体温烘得暖融融的衣袖深处钻了出来,抬起头,深灰色的竖瞳扫视四周逐渐变暗的天色。 “……嗯。”弈尘问,“入夜了,身上可会觉得冷?” “还好吧。” 楚衔兰本还没太在意,被师尊这么一提,才意识到高空的风似乎越来越大了。 铁羽鹰的速度变慢,翅膀挥动得更为吃力。 另一侧,飞翎那边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劲,侧身调整飞行姿態,“宗嵐,別闹了,坐稳。” 突然,飞翎瞳孔骤缩。 楚衔兰等人看见青鸟浑身震了一下,双翼僵硬,直挺挺从天空中垂直掉了下去。 “?” 接下来,白小涂带著哭腔的惨叫响彻半空。 何竟玄看懵了,“他们这是,成功被我砸下去了?” 没等他想明白,铁羽鹰也尖叫一声,翅膀连连震动。 楚衔兰脸色一变。 不知为何,铁羽鹰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开始四处乱飞,向下坠落。 躺在鸟背上的逆蝶根本没反应过来,几乎半个身子都掉了出去,楚衔兰抢先一步攥住逆蝶的裤腿,另一只手拽著捆仙索试图稳定铁羽鹰。 逆蝶惨叫:“楚道友,求求你別扯裤子!要掉了!真的要掉了——” 楚衔兰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的不是地方,把逆蝶往回一拽,顺势塞进旁边何竟玄手里:“抓好他。” 从这种高度坠落可不是开玩笑的,哪怕有灵力护体,就这样摔在下方不知深浅的冰谷乱石上,不死也得重伤。 他空出手翻储物囊,扯出一个圆形的小球,用力一按! “嘭!” 球体骤然膨胀,把四个人完全包裹其中。 球內眾人被迫挤成一团,一片混乱。 “嗯……哎?” “痛啊!谁踩我脚。” “逆道友,你鼻血蹭我脸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呕——” 球內空间其实不算小,內壁是某种柔软的材质,楚衔兰感觉自己被挤在中间,后背贴著球壁,胸前压著何竟玄的半边肩膀,腿边是逆蝶胡乱蹬踹的脚,只有季扶摇的位置还算宽敞。 “这、这什么玩意儿……”何竟玄被挤得脸变形。 “我做的软玉茧,可以用於缓衝。” “哈!?你咋啥都会做啊!” 话音刚落,剧烈的撞击感炸开,软玉茧直直砸在坚硬的岩壁,又高高弹起。 “啊啊啊啊!!” 天旋地转,每一次碰撞都伴隨惨叫。 楚衔兰被甩得撞上又弹开,几次都两眼昏花,好不容易坚持住意识清醒,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何竟玄的肱二头肌给抡晕了。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细微的窸窸窣窣声渗入耳膜。 一片白雾之中,楚衔兰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意识似乎有点飘飘然,处於一种舒服又奇异的状態之中,整个人浸泡在暖而轻的混沌里,骨头酥软。 然后,他感觉到了。 直到某种微凉的触感贴上了皮肤,相贴的感觉细腻得不可思议,先是缠绕在他的脚踝上,慢慢绕了一圈,不紧不慢,像是试探,钻入了裤腿。 蛇尾探入裤管的更深处,贴著大腿內侧温热的皮肤,缓慢游弋,蜿蜒而上。 这种亲近温柔没有结束,少年觉得痒,下顎绷紧,唇缝间漏出几声短促压抑的音色,耳尖慢慢爬上緋色,整张脸染上湿漉漉的红霞。 衣摆被轻柔顶开,鳞片直接贴上了腰腹裸露的肌肤。 沿著腰侧凹陷的曲线,柔软平坦的小腹被缠住。 仿佛被被全然包裹掌控,半梦半醒之间,楚衔兰想要蜷缩绵软的身体,他害怕得眼皮都在颤动,眼角微微湿润,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忍不住沉溺在这种细致入微的舒適感觉里。 直到—— 楚衔兰浑身一颤。 第118章 万剑仙境来了个老衲! “啊嚏!” 何竟玄打了个哆嗦,猝然惊醒。 “这是咋了。”他摸著脑袋醒来,浑身上下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牙齿也在打颤。 何竟玄吸了吸鼻子,往身上一摸,愣住。 自己那件从不离身的外甲,不见了。 不止外甲。 剑修壮硕精壮的上半身光裸著,上衣不翼而飞,阴寒的空气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衣服呢!!” 不远处,躺在冰面上的逆蝶被这声吼叫嚇醒,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坐起来:“何道友?大家都没事吗?” “有事,”何竟玄扭头看他,双目如炬:“逆蝶,你的鞋去哪了?” “啊?” 逆蝶还没完全清醒,眯著眼茫然低头。 一只脚还穿著鞋,另一只就只剩袜子,孤独的右脚显得可怜无助。 “这是怎么回事?”季扶摇醒过来,站起身垂眸摸向腰间。 隨之眼神一暗,她贴身携带玉佩也不见了。 “啊!”突然逆蝶尖叫出声,整张脸面无血色,“在下、在下的见闻录丟了!” 他像是经歷了这辈子最大的劫,抱头痛哭,鼻血狂流,只穿著一只鞋坐在地上,哽咽到无法出声。 那模样,路过的狗看了都摇头。 何竟玄连忙摇摇头,光著膀子哄他,“啊呀,不哭了不哭了,搞得怪嚇人的……” 季扶摇走到披头散髮的楚衔兰面前,见他还昏迷不醒,轻轻拍对方的肩膀。 “楚道友,你还好吗?” 楚衔兰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掀开眼帘。 眼神略显失焦。 身上还残留著方才梦里的感觉。 失控的纠缠,细密的痒意,缠绕收紧时的轻微压迫窒息,既像是被丟入危险的深海隨波沉浮,又像被拽拖到某种温暖的动物巢穴,从头到脚都被细致照顾,体贴入微。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特殊的感受。 是舒服的……也很……怪异…… 零碎的画面还能拼凑,略带凉意的鳞片轻柔磨蹭,刺激著敏感的皮肤,在身上缓慢描摹…… 仿佛猎物被缠住,再也没有挣脱的可能。 梦境最后。在最极致的那一刻之前。 他醒了过来。 回到现实,起初楚衔兰是恍惚的,而后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带顏色的梦? 说来惭愧,其实他长到十九岁还没做过春天的梦,第一次拥有这种经歷……梦见的不是女人,不是男人,甚至连人都不是?? 他……梦见了一条大蛇?? 不是,这对吗?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楚衔兰被自己的口味猎奇到精神恍惚,大脑遭受强烈衝击,完全不敢细想。 “楚道友,要不要先检查一下,你身上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丟失了?”季扶摇关切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 重要的东西……楚衔兰下意识摸向腕间。 空空如也。 ? 我师尊呢?! …… 我那么小一个师尊呢!!? 恰在此时,何竟玄从地上拾起一封书信:“你们看,这是啥啊。” 拆开信封之后,纸上酣畅淋漓的毛笔大字意气风发,写著: 【你们的东西不错,现在由我笑纳了。】 另起一行。 【妙手空空门——姬得,留。】 “臥槽!”何竟玄气得冒烟,什么玩意啊! 逆蝶皱起眉,“妙手空空门?是邪修在作怪,他们怎么……” 话未说完,身后颳起一阵狂风。 逆蝶愕然回头,那道白金色的身影已经狂飆远去,留下满地尘烟。 速度无人能及。 - 水镜之外的眾人目睹全程,早已闹开了锅。 万剑仙境来了个老衲! “喂,快给我们个解释!妙手空空门的邪修为何会混入万剑仙境!” “那个不男不女的姬得真是死不要脸。” “我们大师姐的玉佩被偷了,那人还偷偷亲我们大师姐的手背,我要杀人啊啊啊!” “就是啊,咱们天剑门大师兄神圣的身材都被外人给看光了!” “呸呸呸,零个人想看何竟玄的身体哈!” 好几个门派弟子衝到皇室长老面前怒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被推出来应对的皇室长老汗顏,“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是秘境自己的选择,我们也无法干涉啊。” “此人確为金丹修为,也通过了心境试炼。秘境既允其入內,恐怕……也有其道理。” 在楚衔兰等人从半空惊险跌落以后,观眾们一直心惊胆战。 软玉茧在冰原弹跳几个回合,隨之撞上大冰山。 茧身碎裂,四人滚落出来摔在了冰原上,虽然暂时昏迷过去,好歹也算有惊无险。 谁知在这夜黑风高之时,一道诡异黑影摸到四人身边。 从身形,瞧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脸上还带著面纱。 秘境之內本就鱼龙混杂,阴损之事在任何一次秘境开启中都不算新鲜事,隨著那人步步靠近,几大门派的气氛变得紧绷不安。 ……不会是,趁你病要你命吧? 黑影在四人身旁蹲下,对著水镜的方向歪了歪头,动作很是轻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嘘。” “现在,他们四个已经被我包围了。” 就连音色也听不出性別。 说完,此人当著秘境外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擼起袖子一顿操作。 先是利落地取走季扶摇的玉佩,又欠嗖嗖地故意对水镜隔空亲吻她的手背,在玄阳宗女修无法遏制的愤怒尖叫声中走向何竟玄,瞧了眼对方的储物囊,摇摇头嫌弃地丟到旁边,转而扒掉剑修的外甲,拎起来对著自己比划了两下。 然后,扒了剑修的上衣,给大家发发福利。 好傢伙。 接著,黑影下弯腰,隨手脱掉逆蝶的一只鞋,探入对方怀中摸出见闻录翻了两页,最后,晃晃悠悠绕到楚衔兰身边,拔了少年头顶的簪子,继而目光落在那只在夜色中隱隱发亮的蛇形玉鐲上。 接下来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妙手空空门的邪修囂张至极。 不仅要偷,还要偷得囂张,偷得人尽皆知,做坏事必留名。 此时此刻,姬得躺在一棵巨树上,仿佛来到自家后花园,悠然自得地清点著自己这一趟的收穫。 一手拋起楚衔兰的髮簪又稳稳接住,左右观摩,另一只手打开逆蝶的异闻录,边看边笑。 不用想,都能知道此刻外界有多鸡飞狗跳。 姬得嗤笑一声,心想,不愧是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几个正道耍的团团转。 真真是快哉快哉! 这种快意没有持续多久。 一丝没由来的寒意爬上脊背。 姬得身法敏锐,察觉周遭情况不对,果断从横枝上弹射而起。 下一瞬间,原先被姬得躺在身下的那棵巨树发出刺啦脆响,整棵树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 正当姬得诧愕慌神之际,披头散髮的人影显现在倒塌的树桩旁。 从烟尘里现身的少年如同无常阎罗,楚衔兰微微垂著头,簪子被拔还没来得及束髮,碎发遮住半边脸,挺拔的腰身绷紧,手里拎著一把金色锯子。 少年眼眸雪亮,直勾勾盯著对面的人。 完蛋。 姬得心头一凉。 第119章 发呆、练剑、想徒弟 姬得不明白了,这人怎么能来得这么快? 不对啊。 他每次作案必定隱匿行踪,再加上妙手空空门的独门敛息秘术,怎么可能被这么快找上门来—— “轰!” 第二次的攻击直接当头劈下! “你、你疯了吗!” 少年黑著脸,抬手散去锯子,替换成了最擅长的长剑,手中招数完全不讲道理,姬得猝不及防,不得不向后闪身。 “……还给我。”嗓音压得很低。 心念传音唯有在双方身体相触时才能建立联繫。 听不见师尊的声音,楚衔兰倍感焦躁。 两人瞬息间交手几招,姬得一挑眉,“东西可以还给你,先告诉我唄,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怎么找过来的? 当然是先通过师徒契確定大概位置,再听雪灵讲述事情经过,心头鬼火窜到脑门,憋著一口气衝过来的。 楚衔兰知道,在水镜的传播之下,师尊偽装成法器的样子当然不可能反击,可是堂堂霽雪仙君何曾有过如此被动的境地,光是想想小蛇被外人的脏手碰到,他这个做徒弟的,心里都要难受死了! 过往十几年总是师尊挡在自己身前,將一切风雨隔绝在外。 如今,或许是唯一一次,轮到他来保护师尊。 自己怎么能这点小事,都险些做不好? 这般想著,又是一道剑势挥出。 妙手空空门的修炼以身法为主,滑不留手,讲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速度快到难以捕捉。 楚衔兰先前还不太適应这种对战,但他学习能力从来都强得可怕。 只要学的够快,困难就追不上他。 只不过眨了个眼的功夫,他就找到手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衡了攻击节奏。 秘境外的太乙宗弟子也惊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楚师兄冷著脸发火,有点可怕啊。” “就因为一个鐲子气成这样?” “是、是啊,师兄平时跟我们对练,好像从来没有动过真格。” “话是这么说,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楚师兄好帅哦。” 两人且战且走,来到一片被厚雪半掩的乱石坑。 “嘖嘖,你这火气可真够大的,別打了別打了,我认输,东西给你。”姬得有点吃不消了,举起手弱弱求饶。 妙手空空门擅长游斗消耗,最头疼的就是这种逼著你硬碰硬的疯狗打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再拖下去,真要阴沟里翻船。 楚衔兰动作一停,抿了抿唇,脸色臭臭的,“快点。” “好呢好呢。”姬得乖巧应声,灵巧的手指顺势摘下耳边的面纱。 黑纱滑落,露出一张桃花玉面的女子面庞。 那的確是个花容月貌的绝世佳人,美得把水镜外的眾人都闪瞎了。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 “我去,这该咋整,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可惜楚衔兰心思不在这边,无心欣赏美人。 少年看似冷静,实则已经有一条看不见的狗尾巴在身后烦躁狂扫。 姬得心里暗自嘖了一声,瞬间又变作一个眉眼风流,顶顶俊俏的男人,往对面拋了个媚眼。 妙手空空门的弟子性別成谜,行走江湖的皮套马甲眾多,这算是他们立足的本事之一,姬得不信对方会不惊讶。 楚衔兰不太理解,目光有些古怪地看著他。 干嘛呢?超级变变变? 姬得被噎住片刻,终於露出庐山真面目,邪恶道: “骗你的,想要就来追我啊!你追我,如果你追到我,我就桀桀桀桀桀!” 话音刚落,姬得拋出提前结好的印诀,將早已暗中布置在周遭冰岩下的数枚咒印同时引爆! 借爆炸的掩护,他准备施展独门遁术脱身,突然脚下一沉,这才看见一道封锁咒將他的双脚死死锁在原地。 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 “放、放开我!我真的我还给你啦!” 姬得急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扯下储物囊,朝著半空中狠狠一拋! 在灵气碰撞造成的巨大震动之中,何竟玄的外甲、逆蝶的鞋,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飘落。 眾多琐碎物件里,楚衔兰自动忽视其他的一切,稳稳將小白蛇接入掌心。 心,终於落到实处。 “师尊,我……” 可惜下一秒,不同寻常的动静从地底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楚衔兰心头一跳,不知是不是因为咒印爆炸的缘故,地表崩裂开无数道狭长缝隙。 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地面震颤,季扶摇的玉佩即將沿著裂口边缘滑落,楚衔兰探手一捞救下,又把逆蝶的见闻录和何竟玄的外甲也拿上。 ……至於那只鞋。 呃,算了。 楚衔兰把小蛇往怀里稳妥放好,准备飞身撤离,忽然地面的裂缝中迸发鸿蒙光芒,阵阵红色华光炸裂开来。 少年一愣,身影消失在原地。 秘境之外,所有此刻盯著水镜的人,都清晰看见地面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纹路。 有人惊呼一声:“传送阵法!” “天哪,这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触发了通往剑窟的入口?” “霽雪仙君的弟子不得了啊,不仅率先走出心境试炼,现在,竟然还第一个抵达剑窟入口。” 剑窟內部兴许是另一个空间,很快,那面追踪楚衔兰的水镜也隨之变成黑色。 眾人纷纷用佩服的眼神投向高台的霽雪仙君。 嘶,名师出高徒。 由花灵所假扮的弈尘,在一片阳光灿烂的彩虹屁里,含蓄点了点头。 三分淡漠七分凉薄,恰到好处地维持了霽雪仙君应有的高深莫测。 要命啊。 花灵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早知道不答应这个差事了! 不能吃点心,不能乱动,连表情都不能多做一个,坐在这里装冰山真的好无聊好无聊!她也想像雪灵一样在秘境里快乐玩耍。 也不知道弈尘平时除了想他那宝贝徒弟,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难道就真的只是发呆、练剑、想徒弟,发呆、练剑、想徒弟吗? 噢,等等,也不全是。 他偶尔还跟徒弟玩亲亲。 第120章 无能的剑主! 传送阵法触发,楚衔兰被顛得七荤八素,重新睁眼,周遭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拿出灵光筒照明,回头就嚇了一跳,滚到嘴边的“师尊”二字卡在喉咙里。 弈尘就站在他身边。 不是以小白蛇的形態,而是原原本本,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师尊。 “您怎么……”楚衔兰倒吸一口凉气,嚇得掏出水镜就准备砸烂。 我去,逆徒的贴身师尊。 花灵还坐在外面呢,这要是被实时转播出去那还得了,瞬间穿帮。 结果水镜已然失去了灵力。 弈尘低头盯著徒弟散乱的髮丝,解释道,“没关係,外界无法看见剑窟之中的景象。” 剑窟? 楚衔兰撩了把头髮,的確能够感受到浓郁的金铁之气,他关闭灵光筒,双眼適应环境,深处可见晶石和矿丛所散发的莹莹光辉。 正要往里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楚衔兰惊讶回头。 弈尘道:“先等等。” 秘境外,眾人也对剑窟內的景象好奇到抓心挠肝。 眼看赌坊那边为楚衔兰下注的人数不断增多,苏云看得眼眶发红,气得连连咬手绢。 大师兄,你手里背负著两条人命,不蒸馒头爭口气啊! “你们说,楚衔兰进了剑窟,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赶紧找把趁手的好剑唄。” 其实不然。 剑窟入口的阴影里,楚衔兰半蹲著身子,脸色很紧张。 在他身后,一双布满疤痕的手穿梭在黑髮间。 本以为师尊突然拉住自己是有话要吩咐,结果…… 只是要替他梳头? 那行吧。 楚衔兰其实挺庆幸师尊变回了原样的。 做了那个不正经的梦之后,他现在对蛇这种生物有点应激反应,也对自己相当之唾弃。 淦,真的好怪啊。 弈尘垂著眼眸,不厌其烦地替弟子慢慢梳理柔顺的黑髮。 在心境试炼认清心意之后,他与弟子之间,似乎还是头一回这般安静独处。 收徒,大概是弈尘此生做过最后悔,又最庆幸的决定。 看著那个曾经只会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长大,站在了一个几乎能与自己並肩的对等位置。 直到某一次回神,弈尘才惊觉,楚衔兰已经成为了他的心事。 少年的真心永远毫无保留,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所有不为人知的晦暗和自私。 楚衔兰的爱慕总有一天会如杯中水,逐渐盈满直至溢出。 对於那一天,弈尘並不感到期待。 自己能够回应弟子的心意吗? ……不能。 不论何种情况之下,冷静依旧占据上风。 半妖的前路是一片深潭,弈尘既无法拋却责任感盲目答应少年,却也不甘愿……就此放手。 这恐怕会让世人惊讶吧。 高高在上的凡尘降仙也会生出贪慾,跌落凡尘,渴望时间的流速更慢一些。 指尖偶尔擦过耳廓的感觉令楚衔兰忍不住抖了一下,直到身后没有动静,他小声问,“师尊,已经好了吗?” 楚衔兰扭过头,没被墨发遮挡的脖颈白且细。 不盈一握,如同美玉。 “嗯。”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得过久,弈尘喉结轻滚,低声回答。 结果楚衔兰那边身形靠近过来,少年身上独有的清新气息越来越明显,弈尘对上那双仿佛蕴著一汪春水的漂亮眼眸,一时呆住。 楚衔兰还在缓缓凑近。 ……什么意思? 是想要……拥抱?还是……在索吻? 弈尘暗自惊慌,不过这种情绪从面上並未表现出来,与此同时,触碰过对方的指尖传来阵阵热意。 他直愣愣地盯著徒弟的嘴唇,喉间发乾,心跳咚咚地撞著耳膜。 毕竟这里没有外人。 如果弟子想要亲近,非要撒娇,再把失控的理由赖给缠命蛊,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他似乎……也不想拒绝…… 正当弈尘心神摇曳之际,楚衔兰皱著眉伸出手。 他抓住了弈尘肩后的什么东西,摊开掌心新奇的说道:“师尊,这里有只熔岩虫。” 弈尘:? 楚衔兰略一思索,转身把那只小虫子放了,熔岩虫只在极热的活跃区域附近筑巢,这里既然有活的,就说明前方连通著太古地火?或是其他与之相关的东西。 他跟著熔岩虫往里迈出一步,前方各处角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幽幽白光。 察觉到有人靠近,整座剑窟的剑蠢蠢欲动。 “……?”楚衔兰先是听见某种嗡鸣声,而后,好几把剑飞向半空朝他的方向疾射而来。 速度最快的那把金色长剑猛地一个急剎车,悬停在半空,调转剑尖反覆敲打紧隨其后的蓝剑,蓝剑像是被触怒,不甘示弱疯狂回击,金蓝灵光爆开一片。 另一把绿剑趁著它们纠缠不休,灵巧地绕道超车,试图第一个塞进楚衔兰的掌心,又被其他的剑给创飞了。 剑影重重。 楚衔兰看得有点懵。这里的剑……自我管理意识都这么强的吗? 说好了驯剑呢?怎么剑反倒先內部捲起来了,互相驯得风生水起? 他有所不知,对於这些寂寞了不知多少年的剑而言,剑窟的就业竞爭情况相当激烈。 时代变了。 不是人在选剑,是剑在爭先恐后地选剑主。 终於,其中一把金色灵剑杀出重围,衝到楚衔兰面前,剑身得意地晃来晃去,仿佛在说:看,我最强,选我! 楚衔兰摇摇头,对它表示遗憾拒绝,他虽然爱剑,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再好的灵剑他也用不了。 强行带走不过是让宝剑蒙尘,浪费大好剑生。 金色灵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楚衔兰略带歉意地瞥了它一眼,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晶石,掂了掂分量,放入储物囊。 金色灵剑:我难道还不如一块破石头?! 白给你都不要!这什么无能的剑主! 灵剑彻底急了,围著少年急速转起圈闹个不停,楚衔兰被它转得有点眼晕,开口奉劝:“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 话音落下的同时,属於古剑的凛然威压横扫全场。 连那暴躁转圈的金色灵剑也骤然僵住,一点一点向后飘退。 已老实。 不繫舟剑气如虹,修长流畅的雪白的剑身沉淀著浓浓的压迫感。 古剑端著正宫的姿態径直飞至楚衔兰身侧,方才还爭奇斗艳的数十把灵剑遭到震慑,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楚衔兰也呆了。 这简直就是剑界霸凌。 然而下一秒,不繫舟的恢弘气度就败了个精光,古剑傻乐著把自己塞进少年手里。 灵光瞬间黯淡。 不繫舟嘎巴一下不动了。 剑窟里的其他剑都嚇坏了:妈呀,杀剑凶手!!它被这个人摸死了!!! 楚衔兰立马鬆开手,不繫舟就又亮了,完全没拿刚才的窒息玩法当回事,像小动物撒娇一般高高兴兴地贴著少年飞,肆意散发著“摸死我”、“加大力度”的欢快气息。 其他剑:“……”老天爷,玩这么大。 死了都要爱,外面的剑真是疯魔了。 第121章 太古神器 有了不繫舟的一路相送,眾剑不敢贸然上前,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安静不少。 楚衔兰一路收集各种宝贝,边走边仔细打量著剑窟的地形与岩壁的矿石分布,穿越剑窟之后,翻涌的暗红色熔岩湖映入眼帘。 极致热浪扑面而来。 熔岩湖后,一座庞然建筑的轮廓引人注目,古老、粗獷又质朴,表面布满了漫长岁月留下焦黑痕跡,孤零零立在熔岩湖旁,略显荒凉。 “师尊,那是炼器阁。”楚衔兰震惊道。 器修绝对不会认错这种熟悉的气息。 弈尘道,“进去看看。” 整座炼器阁显然已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空荡荡的大殿没有一丝人气,殿內四处散落著许多还未打造成型的灵剑胚胎,珍稀矿石,到处都积著厚厚一层灰。 楚衔兰乐不思蜀,东看看西摸摸,馋得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被忽视的不繫舟非常吃醋,发出不满的低鸣声。 楚衔兰这才想起,师尊还站在身后呢! 他连忙收敛起这副黄鼠狼进了鸡窝一般的鬼样子。 “咳,师尊,弟子方才粗略探查了一下,这里虽然荒废已久,但许多炼器炉与辅助阵法的基础结构也保存尚可,若是能……”楚衔兰的视线徐徐飘向大殿中心。 那里有一座庞然大物。 太古神器,天工炉。 千万年前用於锻造古剑的终极造物,所有炼器师们对极致境界的美好幻想。 楚衔兰不敢想像,若是能亲手开炉,他的炼器生涯会有多圆满,哪怕让他一辈子吃香喝辣也愿意啊! 少年陶醉的小动作被弈尘尽收眼底,鲜活又灵动,他心底掠过一丝柔软的无奈:“过来一些。” 楚衔兰不明所以,上前一步。 弈尘俯下身,用手帕替他擦拭侧脸,力道很轻,“这里,沾到灰了。” “啊……我,师尊,我自己擦就行。”楚衔兰一下子睁大眼。 “咳。” 不合时宜的陡然从空旷大殿响起。 “有没有搞错,老娘都快没眼看了,你们两个是来我的炼器阁幽会的吗?”女人的嗓音懒洋洋的,很低沉,颇有烟燻火燎的沙哑质感。 巍峨的天工炉旁,不知何时斜斜倚著一个虚影。 楚衔兰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活人。 也不是鬼。 是神魂。 那是个翘著二郎腿的女子,身著一袭简单的炼器服,头上隨意包著深色头巾,身形高挑矫健,充满千锤百炼的力量感。 女子挑著眉,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下楚衔兰,吐出三个字,“器修啊。” 几乎在她靠近的同时,不繫舟警惕地绕到楚衔兰身边。 “哎哟,你是我一锤子一锤子锻出来的剑,还想反咬铸剑师一口?”女子简直快气笑了。 楚衔兰惊讶至极。 不繫舟就是这位前辈锻造的? 那若是开启天工炉,岂不是……能把不繫舟重新淬炼一遍!? 他压下心头的剧烈震动,两眼发亮地询问道:“前辈,这里真的是您的炼器阁?” “当然,”女子抬起下巴,拍了拍天工炉,“除了老娘,谁还有本事在这儿开炉子,可惜我如今没有肉身,啥也干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弈尘差不多已经猜出了女子的来意,眼神逐渐冰冷下来。 修仙界之中,此类依託於秘境或遗蹟的古老传承,往往伴隨风险。 在秘境中留下传承的大能神魂,极少数是为寻找合適的传人延续道统,大多数需要付出某种代价——譬如,借传承之名,夺舍肉体,占据躯壳。 不繫舟悄悄回到剑主身边,剑气蓄势待发。 弈尘本不欲干涉徒弟的机缘造化,但若对方来者不善…… 结果楚衔兰的下一句话比邪修还邪门,“那您快点夺舍我吧!用我的身体就能重新打开天工炉了。” 少年目光炯炯,眼里没有对夺舍的恐惧,只有对开炉的渴望。 女子:“?” 弈尘:“?” 不繫舟:“?” 四下安静,然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啊呸呸,我才不要夺舍男人呢!” “衔兰……莫要胡说。” 这事情其实怪不了楚衔兰,他平时也不这么跳脱。只是古剑的锻造工艺在世间失传已久,天工炉更是从未现世过的稀世珍宝,恐怕修仙界的任何一个狂热器修来到此地,都走不动道。 “你想开炉?”女子盘腿坐下,撑著脸嘆气道,“开不了的,哪怕我真的夺舍了你的肉身,没有炉火,天工炉也无法启动。” “炉火在哪?”楚衔兰用力鞭策老前辈,说起炼器头头是道,“咱们要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女子呛咳一声,没想到千万年之后的器修已经疯成了她不敢想像的模样,她打量少年一眼,突然问道,“你是人族?” 楚衔兰点头。 “你还不错。天赋不比我这个半妖差。”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著实有些大。 楚衔兰微愣,“前辈,您……是半妖?” “自然是的。”女子的语气里带著对身份不容置疑的骄傲,回想起过去的辉煌,她望向不繫舟,神色莫名有些怀念意味,“毕竟我们半妖的血脉中流淌著两族之灵,不论是在炼器,还是其他方面,都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啊。” 她笑著转头问,“现在应该也是如此吧?” 少年脸上的神情与她想像的不同,没有钦佩,只有震惊。 女子很是不解,“怎么了,难道不是么?” 楚衔兰却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 为何古剑的锻造技艺会彻底失传。 为何万剑仙境会与妖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千万年前,半妖不是喊打喊杀的存在,他们曾光明正大地立於天地之间,创造过连人族与妖族都难以企及的辉煌。 第122章 找个半妖当道侣 “古剑……天工炉……都是由半妖工匠打造的?” “那当然,你是不知道,当年有多少修士吹捧崇拜我们的手艺~”女子道。 从崇拜,变成危害。 楚衔兰从前就被灌输过无数半妖阴邪的正道观念,半妖是该被消灭的,是世间祸乱的孽种,因为他们的存在,修仙界才会產生灾厄。所以人族与妖族不能结合,不能生出半妖。 经歷过幽心谷的那一回之后,他对半妖有所改观,並未盲目认可这种观点。 但世人对半妖的痛恨早已深入骨髓。 诛杀异族,是人族与妖族统一的共识。 可是现在告诉楚衔兰,其实半妖曾与人族和妖族和平共处,不仅光明正大展现才华,还与两族共创过璀璨的文明。 甚至在万载之后,当世修士们仍在追逐远古的绝世神兵与造化至宝,大多都出自半妖之手。 实在太过震撼,又太过讽刺。 这到底……谁对,谁错? “前辈,您知道半妖之乱吗?”楚衔兰忍不住问。 女子纳闷道:“那是什么,反正我活著的时候没听过。” 楚衔兰顿了顿。 半妖之乱是一场发生於千年前的惨烈大战,別说是他了,那时候连师尊都没出生。那场大战的具体细节也早已隨著时间模糊,流传下来的说法——大致就是半妖为祸世间,生灵涂炭,酿成种种灾难和惨剧。 所以,在半妖之乱以后,修仙界才开始大规模地討伐半妖,將其定义为必须剷除的存在? 可在那之前呢? 眼前这位自称半妖,又能锻造出不繫舟的女子……她所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更让楚衔兰感到矛盾的是另一件事。 眾所周知,半妖血脉天生不稳定。因为天生携带戾气,容易陷入神智不清的状態,无法压制疯魔失控,这才是他们被针对的原因。 弈尘一直沉默地听著二人的对话,突然开口问道:“你不受半妖戾气影响?” 楚衔兰有些意外。 还以为师尊不会对半妖的事情感兴趣呢。 “戾气……”女子拧著眉,重复了一遍,“这又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的东西,是我落后了么,你们这些后辈说话,怎么一个比一个复杂难懂?” 楚衔兰索性將话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您会不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涌起强烈的杀意破坏欲,无法保持清醒。” 女子听完一拍大腿,莫名好笑道:“这怎么可能,你小子当我是没开灵智的妖兽啊。” 楚衔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她口中得到的每一句话都闻所未闻,顛覆认知。 就算想要质疑,这所炼器阁的存在也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证据,更何况,女子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 在过去,半妖戾气根本不存在。 半妖疯魔也许是有原因的。 弈尘怎能不愕然。 他靠著指月真人的封印才得以压制本性,掩盖戾气。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生血脉的缺陷,是天意,便不会去深究其中缘由。 画地为牢至今。 弈尘因身份而自我厌弃,因仇视而如履薄冰,现在,有人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那道枷锁……可能本不该存在? 即便仅凭这一星半点的信息,远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全貌,解开谜团。却也在那颗死灰般平静的內心中,凿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如果……半妖戾气真的能够消除。 就算有朝一日身份曝光,也许…… 弈尘闭上双眼,再缓缓睁开,视线一点点上移,目光不免落在了身旁的弟子身上。 少年目光纯净专注,不知在想什么,眉头微蹙,脸上儘是一派陷入沉思的认真神色。 “不过嘛,我们半妖有一点,倒是公认的挺疯哦,”女子隨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一旦认定了谁,爱上了谁,便是至死方休永不放手。爱到极致,恨到极致,也不会压抑自身的情感,算不算一种『疯魔』?” “所以说啊,半妖还是比较適合找半妖当道侣,毕竟欲望太强,一般人可承受不住。” 弈尘蹙眉:“……” 胡言乱语,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 起码,他自己……就不是这样的啊。 弈尘十分鬱闷,万一这些话真的被楚衔兰听进心里去,觉得害怕,该怎么办? 楚衔兰刚刚从关於半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被她一下子扯远了话题,无语道,“前辈,我们现在討论的不是这个吧。” 为啥突然给婚恋建议啊! 这话题跳得也太快,而且还是个毫无作用的高难度建议,如今这个世道,他上哪儿去找个半妖当道侣! 女子嘿嘿笑了两声,打破严肃的气氛。 其实楚衔兰本就是不愿意一棒子打死所有半妖的,现在知道这些真相,真的有点始料未及。 有那么一瞬间,想將今日所见所闻公之於眾。 可空口无凭,终究不稳妥。除非找到证据,自己一个人的说法根本无法撼动千年来根深蒂固的看法,楚衔兰只能先把整件事埋藏在心里。 他回头与师尊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都不准备把半妖如今的处境告知这缕神魂。 那只会徒增烦恼。 因为,她真的很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骄傲。 楚衔兰定了定神,一拍手。 “前辈,那咱们开炉吧。” 女子差点一个趔趄,“你还要开啊!” “当然咯。”楚衔兰伸展了一下腰背,甩掉杂念,拋出四字真言,“来都来了!” 女子也是挺佩服这孩子的毅力,少年人对炼器的心火熊熊,这不免令她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这座炼器阁还鼎盛时的热闹景象。 炉火昼夜不熄,锤声交响不绝。 作为不存在於世间的残魂,她难道就不想看开炉的盛景吗? 昔日的圣地只余满目荒凉,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语气低沉道:“小子,天工炉的炉火不是寻常之物。” “我当年有所感悟,有幸与一位天地之灵交好,从而借用了它的本源心火,这才让锻造炉发挥出极致的造化之功。但你不行。先不说你能不能感应到天地之灵的存在,光是那傢伙不服管的古怪性格,就完全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 “……”楚衔兰愣了下,“您是说,天地之灵吗?” 啊这。 女子抱臂,沉重点头,“没错,是炎灵。在炼器阁荒废之后,他就陷入了沉睡。” 这,不就巧了吗。 第123章 你的马来了 女子认为,楚衔兰想要征服天地之灵,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念头。 像他这样的孩子缺乏经验,修为也不够高,纵然天赋还不错,也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天地之灵那种层次的存在。 毕竟自己当年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借到炉火。 “唉,別痴心妄想了,你还是知难而退吧,免得浪费时间。”出於前辈对后辈的好心,女子出言劝退。 正回忆著自己的过往呢,那边楚衔兰已经转身走到弈尘身边,语气相当之雀跃:“师尊,太好了,是炎灵!” 女子:? 弈尘清冷的双眸波澜不惊,对少年微微頷首,没有不赞同的意思。 女子看著二人的互动,疑惑更甚,啥意思?徒弟拎不清就算了,这师父是没听懂她的话嘛,天地之灵啊!天地之灵!! 没点自知之明吗,很困难的好不好! “前辈,炎灵到底在哪里?” 楚衔兰摩拳擦掌,完全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女子觉得他没救了,好言难劝该死鬼,哼了一声,往外一指,灵光顺著她的指尖飞射而出:“行,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別后悔。” 炎灵就在岩浆湖,让我们把他请出来。 “轰隆隆隆——!!!” 沉闷的声音从熔岩湖底传来,整片湖面如同沸腾一般,咕嚕咕嚕冒出气泡,火焰升腾,掀起数丈高的岩浆巨浪。 “去吧,”女子望著翻腾的赤红湖面,“你的马来了。” 楚衔兰疑惑,马? 他眉头一皱,就见一道刺目红影朝著炼器阁的位置狂飆飞驰而来。 还真是马。 炎灵,竟是一匹仿佛由火焰凝聚而成的奔腾烈马。 “是谁!打扰老子睡觉——!!!”烈马仰天长啸,口吐人言。 带著被强行从地心深处拽出来的起床气,炎灵的马蹄气势汹汹践踏地面,声势之大,震得炼器阁都在微微颤动,毫无章法地横中直撞。 正当楚衔兰微微睁大眼睛的时候,肩头的雪灵动了。 “嗯?”感应到同类的气息,一直安安静静的雪灵擦了擦眼睛,眯著眼慢悠悠地飞过去。 炎灵浑身一颤! 水系!好噁心的灵气啊! 两只熔岩蹄子向前高高抬起,在虚空中疯狂刨动,火星飞溅,强行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等、等等!你、你別过来!”刚才还霸气侧漏的炎灵往后缩了缩,四只蹄子不协调地胡乱踩著空气,差点打结,“离我远点!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楚衔兰:“……” 有没有搞错,那么帅一匹火焰烈马,害怕这么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雪灵飘飘然飞到了炎灵面前。 她语气纯真无邪,好奇的问:“那我,要是碰了会怎么样呢?” 说完,雪灵跃跃欲试。 炎灵仿佛看见地府恶魔,周身的火焰都嚇灭了一半,口中尖叫:“会噁心死的啊!!!” 下一秒,烈马连滚带爬跑回了岩浆湖,噗通一下跳进火海。 然而並没有什么卵用。 炎灵还是被雪灵从湖底老老实实抓了出来,他的脾气真的不太好,配合性极差。 炎灵从鼻孔喷出冒火星的热气,呼哧呼哧,无差別孤立在场的所有人。 女子完全在状態之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转头看向楚衔兰,“你小子身边本来就有天地之灵?!” 楚衔兰:“是的。” 女子怒道:“你怎么不早说!”竟敢耍老子! 楚衔兰:“您也没问啊。” “呸。”炎灵往天工炉吐了口口水。 不过拳头大小的金红色火苗落在炉壁之上。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而后,几乎要窜上天的火苗从天工炉內部喷涌,火焰所过之处,天工炉外壁积存万载的污垢灼烧殆尽,原本黯淡无光的炉身显露出真容。 ——开炉! 磅礴热浪铺面,楚衔兰心潮翻涌,眼中也燃烧火光,少年的高束的墨发四处飞舞,他向前一步,铺满整座炼器阁的加持阵法自脚下一层层向外亮起。 防御阵、聚灵阵、稳固阵、增幅阵……数十种功用各异的古老阵法相继甦醒,炼器阁活了过来。 悬浮於炼器阁各处的法宝回应阵法召唤,连通灵力,各显神通,眾多色彩不同的灵力注入天宫炉顶端,楚衔兰惊讶地发现,在吸纳了各色灵力的瞬间,炉火的顏色也变了,五光十色,瑰丽万分。 万彩造化焰。 女子虚影悬浮在一旁,怔怔地看著,原先以为楚衔兰不过是想开炉玩玩,完全没当回事。 她是真的没想到,楚衔兰能够完整激活此地的阵法体系。 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秘境外的上空升起一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 “是剑窟吗?楚衔兰真的在剑窟里引动了不得了的东西?” “这不可能吧……” “唯有太古神器现世,才可能引动如此规模的异象,不得了!这下真的不得了了!他起码拔出古剑了啊!” 驯服古剑,若得神兵认主,確有可能引发剑气冲霄之类的异象,可惜眾人有所不知,传说中的炼器大师在使用天工炉时,也会引发异象。 秘境之外,眾人想破头都不会知道。 楚衔兰根本没有去拔剑,没有去驯服任何一柄灵剑。 跨越万年之后,他重新开启了製造古剑的天工炉。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驯剑成功还要意义重大。 “完了完了,全完了。”苏云昏厥过去。 古剑!那可是古剑啊! 看来大师兄的命彻底保不住了。 炼器阁之中,楚衔兰回过头,眼中火焰熊熊燃烧,声音穿透周遭的轰鸣:“师尊,把不繫舟交给我吧。” 少年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浑然天成,就连身后那足以焚尽万物的光与热,也沦为了他的陪衬,夺不走半分神采。 弈尘注视著他被炉火映亮的侧脸,自己亲手种下的幼苗,歷经风雪,早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楚衔兰长成了他无法拒绝的模样。 以至於,这一刻,或是过往的每一刻,心都会不受控制地为之牵动。 剑修將自己的本命剑交付到弟子手中,低声说道,“好。” 第124章 星火世传 万彩造化焰在炉中咆哮,楚衔兰心如止水,將师尊的本命剑送入天工炉。 一朝开炉,万象归源。 火焰淬炼中,不繫舟银白的剑身被烧的发红,楚衔兰沉下一口气,取出锻造锤。 “用我的。” 伴隨锻锤落地的闷响,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楚衔兰指尖一顿,“前辈?” 女子的面上再无戏謔,虚影来到他身边,郑重道:“把千劫锤捡起来,我来教你。” 这便是要主动指点后辈的意思了。 锻造锤对於器修而言意义非凡,眼前的这一把千劫锤说不定敲打过无数古剑胚胎,楚衔兰目光闪动,没有拒绝,提起锤子“鏘”的一声,刺目火星飞溅三尺高。 爽啊。 大作坊下料就是猛。 器道不同於其他修炼法门,要对各方各面有所涉及,除了控火打铁,还要辨认材料,咒印符文阵法也要学,其复杂程度远超专精一道者。 因此,器修往往压力山大,打铁时脾气一个赛一个的暴躁—— “停,用心共鸣!你的激情在哪里!炼器是门艺术!懂?” “……行。” “別磨磨唧唧,神识不够强就別硬碰,你当脚下踩著的增幅阵是摆设吗?!老娘的炼器阁白给你用了?!” “啊啊啊!前辈您安静点行不!” 俩器痴吵得不可开交,作为一个不懂炼器艺术的剑修,弈尘露出微妙的表情,选择默默退后,不打扰。 与此同时,炎灵抬眼瞥了瞥天工炉的方向。 不屑。 也不知道那个脑子冻坏了的邪恶雪灵咋想的,堂堂天地之灵整天跟人族廝混在一起,实在是掉价。 不像他,高傲、独立、帅气,上档次。 炎灵百无聊赖地用四只脚轮流踢石头,突然感受到一股极度不適的灵力波动徐徐靠近,一看是弈尘,马脸顿时扭曲。 我的马呀,冰系灵气!噁心程度绝对能排在第二! 炎灵抬脚就跑,生怕弈尘要热脸贴冷屁股,找他聊天。 不久,周遭灵气震颤,不繫舟新鲜出炉。 古剑的锋芒比以往更胜,仿佛在確认自身崭新的存在,它炫耀似的围著整座炼器阁快速飞掠了一圈,焕然一新,气贯长虹。 炎灵动了动嘴皮子,语气恶意满满,“嘖,好臭屁的剑。” 不繫舟直接绕过弈尘往楚衔兰手上贴,楚衔兰只得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双手捧起剑递到师尊面前: “师尊,您的剑。” 不繫舟化作一道白光,变作簪子回到剑主身边。 师尊那边半天没言语,楚衔兰安静等待了片刻,才抬起眼帘,正对上师尊那双深深凝望著他的眼眸。 视线匯聚,弈尘的唇角微微向上牵起。 那的確是个非常好看的笑容,不算热烈,却很温柔,如雪原上乍现的晨曦。 虽然师尊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有声音擅自闯入大脑,告诉楚衔兰:他很高兴,也很喜欢,是真的很喜欢。 明明只是无端出现的想像,却让楚衔兰仿佛心里被烫到似的,思绪搅成一团。 他定了定心神,暗自唾弃自己想像力丰富,技术好也不能自信到这个程度吧。 飘了飘了。 “师尊,我——” 楚衔兰正准备对师尊分享方才使用天工炉的感受呢,结果下一秒,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瓣,堵住了少年接下来要说的话。 楚衔兰:? 弈尘现在是真的无奈了。 他能察觉得到,在自己对徒弟表现出纵容之后,楚衔兰每分每秒都在寻找机会表明心意。 之前还总是动不动就脸红,眼神躲闪,当著他的面连要求都不敢多提,现在……变得贪心,愈发急不可耐。 其实弈尘的內心还是有些挣扎和心软,知道弟子忍得辛苦,但眼下还是得维持分寸。 没办法……等下次蛊发,楚衔兰若想动手动脚,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他片刻好了。 而这厢,楚衔兰疑神疑鬼。 啥意思,师尊怎么给他嘴堵上了,是嫌我话多?觉得我太聒噪了? “好好好!” 女子突然出现,在半空中大笑著狂拍楚衔兰后背,兴奋难掩。 “未来可期!小子,你虽然嫩了点,但心性对路子,够莽够上进,要是没啥急事,就拜我为师如何?先留在这炼器阁跟我学个十年八年的,老娘把压箱底的东西都——” “不行。”弈尘打断了她,“我们会离开。” “小气,我开玩笑的,就这么怕我抢了你徒弟啊。”女子被泼了盆冷水,没好气地“切”了声,转头看向炎灵,“你怎么说,想要跟他们一起走吗?” 炎灵没想到话题还能到自己身上,斩钉截铁道,“不!” “为什么?”雪灵疑惑不解,慢慢问,“不止是我,花灵也在,说不定,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没有为什么,”炎灵语速飞快,用鼻孔喷气,“我炎灵就算是饿死,从岩浆池里跳下去,也不会跟你们走的——呃!” 一块突如其来的冰砸在炎灵脑门上,嚇得烈马四脚飞天。 炎灵勃然大怒:“雪灵,你做什么啊!” “什么也,没有做啊。”雪灵茫茫然。 话音未落,整个剑窟从里至外疯狂震动。 楚衔兰被晃得差点站不稳,脚下仿佛地震,头顶无数冰锥混合碎石铺天盖地砸落。 “不好。”女子残魂迅速反应过来。 此地的阵法太久没有启用过,使用天工炉损耗过大,已经没有灵力支撑炼器阁了。 她大吼道:“这里要塌了!快!把所有能拿的东西都拿上!我送你们出去!” “所有!?” 楚衔兰简直手忙脚乱,疯狂往储物囊塞图纸和材料,“前辈,锤子!千劫锤能拿吗!” “拿!”女子吼得比他还响。 “这几个没做完的法器胚胎呢?” “赶紧拿!別废话了!” 前辈大赦天下,后辈如狼似虎。 可惜,整个炼器阁的崩塌之势已不可逆转,哪怕楚衔兰有八只手,也不可能把整个炼器阁一扫而空。 若非弈尘提前撑开一层灵力屏障,他们早已被掩埋。 “衔兰,得走了。”弈尘抬眸看向穹顶。 最后的最后,楚衔兰的目光没有投向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珍宝。 他问:“前辈——您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女子开启传送门的动作一怔,在混乱之中对上少年认真的目光,半晌无言,张了张嘴。 她当然……不可能走。 毕竟只是一缕依託炼器阁而存在的残魂,守著天工炉,甚至连自己完整的姓名都已经记不清了。 炼器阁一塌,虚弱不堪的残魂又能存在多久呢。 若不是楚衔兰今日阴差阳错闯入此地,女子永远也无法看见天工炉重新启动的模样。 她望著眼前这一对师徒,由自己亲手敲打出不繫舟,又经由少年之手重获新生,炼器就是她的根,是魂之所系,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斯人已逝。 她已经永远无法再亲手炼器了。 但……传承的意义,或许正在於此。 不在於肉身永恆,而在於那一点不灭的星火,能被后来者接过,再度燎原。 女子咬咬牙,看向即將被彻底掩埋的太古神器。 “把天工炉也带走!” “什——”楚衔兰甚至来不及將惊讶,流光飞过,天工炉就已缩成巴掌大小,轻轻落在他手中。 瞬间,传送门光芒大盛,吸引力席捲整座大殿,弈尘很快將弟子护住,雪灵也钻回了楚衔兰衣襟,炎灵不情不愿,却也无法抗拒这空间之力,四蹄离地被拖向光门。 在被彻底吸入光涡之前,楚衔兰用尽全力回过头。 透过崩塌落下的巨石,废墟深处,女子叉著腰,冲楚衔兰大大咧咧挥了挥手。 “东西交给你了,你也算我彩鳶的半个徒弟,以后別给老娘丟人!” 她如愿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在话音落尽的剎那,身影如同燃到极致的烛芯,在绚烂的火花中光熄影散。 ———————— tvt今晚有点事所以单更噢,但是会给大家补上噠!不要担心!明天发三章~ 宝贝们息怒!请吃这两只萌物~ 第125章 不像我,我只会心疼衔兰 此时此刻,秘境外,眾人堪称心痒难耐。 不久前,在那道属於楚衔兰的那道造化金柱现世之后,又有几面水镜也陆续熄灭。 “看,大师姐那面暗了!”宝月站起身,拉住身旁师妹的袖子,“她肯定也找到了剑窟入口!” 玄阳宗坐席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反观天剑门那边沉默不语,苏云攥著手绢擦眼泪,內心一阵愴然。 他真傻,真的,早知道就不来什么万剑仙境了,不然也不会害得大师兄失了体面,丟了上衣,这下连命都要搭进去! 苏云欲语泪先流,不忍心再看水镜的方向,忽然听见有人喊道: “哟,何竟玄的水镜也灭了。” “进了进了!哎呀苏云,別哭了,大师兄肯定也进了!” 眼下,又有数位气运与实力俱佳的修士也陆续找到了剑窟的入口,水镜齐刷刷灭了將近半数。 议论声更盛,各派都在心里盘算著自家弟子能有几分胜算。 围观群眾看得津津有味:“好傢伙,组团驯剑啊,不知道谁第一个出来。” 话落,属於楚衔兰的那块水镜就闪了一闪。 眾道:哦豁。 孩子出来了? 让我们康康到底是什么神器呢—— 等等,不是神器,是……神马?? 眾人瞠目结舌。 大概是刚从炼器阁传送出来,楚衔兰还未从微眩中缓过神,眉眼低垂著。 少年的手里没有传说中华光万丈的古剑,倒是身边跟著一匹…… 火焰烈马?? “……你们的意思是,这匹马的问世,引动了天地异象吗?” 眾人面面相覷,齐刷刷陷入了沉默。 “不是,楚衔兰进剑窟不是该驯剑吗?怎么驯了匹马出来?!” “万一是神兽呢?”太乙宗那边立刻有人接茬,“说不定是万剑仙境里的什么稀有太古异兽,深藏功与名。” “就是,別管那么多了,总之,神马绝非凡物!” “可是它背上都著火了耶,会火烧屁股的,楚师兄骑上去的代价也太大了吧?” 眾道隔著水镜嘰嘰喳喳,想破脑袋也没能勘破烈马身上的玄机,倒是坐在裴方安身边的花灵看到这幕,差点一口茶从嘴里喷出来。 什么狗屁神马,那是炎灵啊! 楚衔兰不知外界的喧囂,他摊开掌心,缩小的天工炉底座鐫刻著一道飘逸小字——彩鳶。 早在神器入手的那一刻,天工炉就已完全认他为主。 作为神器的主人,楚衔兰本可凭心意为其更名,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保留前辈的姓名。 少年触碰储物囊,將微缩的天工炉妥帖收好,呼出一口气。 传承的星火,他接住了。 腕间忽地传来细微动静,小白蛇稍稍抬起的脑袋,圆圆的眼睛里似乎藏著关心的情绪。 心情没来由一松。 楚衔兰的表情都柔和了许多,他用心念传音说道:“师尊,弟子总觉得,我似乎与半妖特別有缘啊。” 过了一会儿,弈尘的声音才响起,“为何这么说?” “先是幽心谷被阿离救下,如今又得了彩鳶前辈的传承。您说,既然过去的半妖与常人无异,那又是什么导致他们在后世变得疯魔呢。” 关於半妖的事情,许多人並不知的全貌,楚衔兰稍作思索,道:“如果能找到『半妖戾气』的根源,是不是就能——” “楚离。” 弈尘忽然沉声打断他。 楚衔兰心口一跳:“弟子在。” “逆天下之大势而行,未必是好事。” 大势所趋,是一种力量,是无法被轻易纠正改变的常理与共识。他们复杂得千丝万缕,简单得非黑即白,世人惯於对恩情健忘,对错误耿耿於怀。 只要受害者不是自己,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可能成为推波助澜的一环。 “我知道的,师尊。”楚衔兰的语气温和轻快。 “可我既受了彩鳶前辈的恩惠,便再不可能再装聋作哑,將所有半妖视作孽种了,那是忘恩负义, 是不道义的。” “今日有我这样想,来日,未必不会有其他人……也许很多很多年后,当后人再翻开古籍,世人提起半妖的眼光,也会不一样呢?” 无需与谁爭辩,问心无愧即可。 半晌,弈尘没有出言否定,也没有肯定,“你想怎么做?” 楚衔兰也没打算衝动行事。他挠挠头道,“先研究研究彩鳶留下来的图纸吧,以及,弟子总觉得万剑仙境还有玄妙之处,既然炼器阁能存续至今,说不定能找到更多上古时期的记载……” “啊啊啊啊——” 从刚才起就一直传来的嘶鸣声愈发悽厉。 楚衔兰一回头,炎灵站在树上。 烈马四个蹄子用尽全力抠住树干,马嘴大张,猛喘著冒白雾的粗气。 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太恐怖了。 炎灵生长在地心熔岩,天杀的万剑仙境到处都是冰层! 雪灵伸出小手拍了拍烈马的后背,表现得温吞无害:“你,站这么高,不累吗?” “嘶——!!!” 炎灵被冰得咆哮,马蹄一滑,差点从冰溜溜的树干上栽下去。 “你没听说过马屁股碰不得吗!走开啊!” “没听说过。”雪灵老实道。 炎灵整匹马都快炸了,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 “你想跟著我走吗?”楚衔兰站在树底下,仰头问道。 感受到少年的接近,炎灵心中的躁动感似乎减弱了些许,好像……这片令它深恶痛绝的冰雪世界,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放眼望去,周围唯一让它觉得没那么噁心的气息,就只有树下的楚衔兰。 炎灵心中动摇。 哪怕是这样,天地之灵的高傲、独立、帅气和上档次也一个都不能丟! 为了维持住这份逼格,炎灵盯著少年看了几秒,闷闷道:“谁、谁要跟你走!” “那好吧。”楚衔兰倒也不强迫,温声点点头。 见他遗憾的表情,炎灵昂起下巴哼了一声,“不过,若是你诚心诚意地求我,我也能大发慈悲的……” 这话还没说完呢。 一道寒风颳过,少年已经转身远去,雪灵见状,也对炎灵认真挥了挥手道別,飞回去趴在楚衔兰的肩上。 掛在树上的炎灵:“!?” ……就这么走了?! 你为啥直接就走了啊?话本里不是这样的啊!你应该再诚恳地邀请一次,然后给我送礼物聊聊天,最后我再勉为其难的答应你,不可能!我不接受。 马马委屈,马马震惊。 灵光闪过,烈马飞奔到楚衔兰身边,“带我走!带我走!不要把我丟在这里!!” 这个地方太恐怖了,他承受不了! 雪灵皱起眉,若有所思,“可是……你不是说,就算是饿死,从岩浆池里跳下去,也不会跟我们走的吗?” 炎灵安静片刻。 他突然绕到楚衔兰身前,四条腿扭扭捏捏的,声音也变得甜丝丝软绵绵:“这个雪灵说话好难听哦,一点儿都不体贴,不像我,我只会心疼衔兰。” 第126章 合作 高台之上,气氛一片和谐。 季冉与妖王冥巳中间摆开了一副棋盘,指间拈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下。 冥巳微微后仰,勾唇一笑,“看来,是本王贏了。” 季冉的视线扫过棋盘,不知要怎么跟这位妖族解释,他们下的並非五子棋,而是围棋。 妖族生性野蛮,倒也没必要讲道理。 “其实,这次与妖王陛下会面,主要是想聊聊千凝寒铁之事。” 冥巳慵懒的笑意收起,微一挑眉,“千凝寒铁?” 在他眼里,千凝寒铁北冥妖族地界独有的天材地宝,作为提升武器性能的天级材料在世面流通,此物產量稀少,开採不易,一旦流入世面,便是天价。 “太子殿下若是需要为皇室採购千凝寒铁,可以去寻妖族的云游者部落交易。他们手中偶尔会有流出的存货,只是价格嘛……”冥巳瞭然地点点头,指尖隨意敲击棋盘。 “妖王陛下误会了。”季冉却摇头。 “孤突然提及此物,並非是要寻求採购渠道,而是……为了半妖之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冥巳敲击棋盘的指尖顿住。 “哦?” 季冉没有立刻回答,姿態优雅地抿了一口热茶。 “妖王陛下有所不知。千凝寒铁对寻常修士而言是上等灵材,放在半妖身上,则是镇压血脉暴动的利器。” “只要搭配人族器修的特殊手法,將千凝寒铁打造成法器,就能有效克制半妖戾气。从此以后,天道不容的孽种,將不再危害世间。” 一番话仿佛天方夜谭。 冥巳的笑容渐渐凝固,起初还在消化对方的言语,但当他看见季冉漠然的神情时,就知此言非虚。 毕竟,没有人会拿半妖之事说笑,尤其是季冉这种人。 年轻的南苍太子性情深沉,虽然是个常年与汤药为伴的病秧子,却能做到一言一行滴水不漏,此人从不会做无谓之事。既然敢如此明確地提出这番话,就必定进行过某种程度的验证。 “……倒是令本王耳目一新。” 季冉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冥巳不怀疑季冉话语的真实性,直接开口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由我北冥妖族提供千凝寒铁,人族工匠提供炼器技术製成法器,两族合作,彻底平定世间半妖之患?” 季冉頷首:“正是。” “此事若成,既能解心头大患,又还世间安寧。孤认为,对两族双方都有好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安静,连远处广场隱约传来的喧譁都渐渐远去。 冥巳大致懂了。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处境实在微妙。 南苍皇室讲究弯弯绕绕,不像妖族凭藉实力选拔妖王。 季冉坐在这即將继位的宝座上,说是乏善可陈也不过为。 天生天灵根,本该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可惜季冉体质羸弱,修为进展缓慢。 这样的太子,在崇尚力量的修仙界里,怎么不算无能呢? 太子继位在即,却始终未能做出任何足以服眾的成就。几大门派表面恭顺,暗地里未必没有微词,由季冉所代表的南苍皇室,该如何在修仙界中確立威望? 相比之下,玄阳宗大师姐季扶摇同为皇室之子,年纪轻轻便已名动四方,在年轻一辈中非常亮眼,就算没有天灵根,也不比太子的资质差。 但,如果…… 如果,季冉能解决半妖这个困扰修仙界千年祸患。 那便截然不同了。 不再是皇室內部的功绩,而是足以震动整个修仙界的壮举。 干了这件大事,几大宗门,天下修士,谁还能说不服? 冥巳大致猜了一圈,视线凝聚在对面始终保持笑容的脸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平定半妖听起来冠冕堂皇,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说白了也只是为了给太子造势,稳固的嫁衣罢了。 把私心包裹在大义之中,这步棋,走得確实不错。 但季冉有一点算错了。 冥巳完全不在乎天下大义。 他是不管世间乱不乱套,子民过得如何,只要能坐在高位享乐即可,其他麻烦事自然有手下去解决。 半妖祸乱世间? 杀了不就得了。 何必费那等周章,去研究什么压制戾气的法器。 死掉的半妖,才是最安分的半妖。 不过,冥巳不介意陪季冉继续聊聊,妖王將身体向后靠入座椅之中,不紧不慢地反问: “倘若千凝寒铁当真如殿下所言,能有效压制半妖戾气,这些被控制的半妖,太子殿下又打算如何处置呢?” “自然是……”季冉正说著。 身边传来脚步声,隨即一名宫人上前,躬身垂首附在季冉耳边说了些什么。 冥巳喝了一口酒,只听季冉那边轻轻咳了一声,表情略带歉意。 “孤需暂离片刻,还请妖王殿下稍待。” 妖王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便。” 季冉起身离席,跟隨宫人来到一处靠近广场的静謐小院,院中早有人备好温热的滋补药汤。 几乎就在无关人士退出的瞬间,影卫瞬间落地。 “太子殿下,关於那个孩子的调查,属下这边有了新的进展。” 季冉没有做声,银匙在药汤中缓缓搅动。 “您还记得上次属下曾稟报,当年事发之后,曾有身份不明的仙门中人暗中带走了那个孩子,並疑似將其送入某处门派修行吗?”影卫单膝跪地,低声道,“殿下,此事已有眉目。” 季冉问:“查到是谁了吗?” “虽未能查出那孩子的具体身份,但多方线索印证,他当年被送入的门派,极有可能就是——太乙宗。” 季冉终於抬起眼。 影卫继续道:“太乙宗向来清高自持,內部核心始终未能插入我们的人手。四皇子殿下那边又……” 说到这里,影卫欲言又止。 毕竟也不好说四殿下的閒话。 说到这里,季冉脸上闪过一丝疲惫,季承安……他的这个四弟,成事不足,在关键之处实在派不上用场。 太乙宗…… 季冉心思沉了下去。 那个孩子没有灵根,必定资质平平。 按理来说,即便侥倖进入太乙宗这样的大宗门,也绝无可能出人头地,顶多混个外门洒扫弟子的身份,庸碌一生。 在这之后,影卫又交代了一些事。 正当他復命完毕要离开之前,季冉突然浑身剧震! 他浑身一阵阵的发抖,本就苍白的唇色血色褪尽,脸色惨白,猛地弓起身子按住了丹田。 “噗——!” 一大口黑红混合的污血从季冉口中喷出,溅开满地触目惊心。 “殿下!”影卫脸色大变。 季冉紧咬牙关,根本无暇回应。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丹田的灵根深处撕裂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吞噬他的根基与灵力。 “从……孤的储物囊……”季冉不断呛咳,血液淅淅沥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剩余的清醒告诉他,必须去找谢青影稳定情况。 “把……芥子空间……拿出来……”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惊呼声从万剑碑广场方向炸开。 季冉睁大双眼,余光恰好瞥见水镜的角落。 秘境之中,又一道引动异象的红色光柱冲天升起。 第127章 要变天了 “妈耶,又是秘境异象,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万剑仙境沉寂多年,一朝开启,竟接连有如此重宝出世?!” “不知又是哪一柄神器认主啊,看这气势,我猜是火属性哦。” “咳咳咳,这次总不是马了吧?” 毕竟人还没从剑窟出来,外界暂时无法判断这道红色的天地异象究竟归属於哪位天骄。 但这也不耽误大家疯狂猜测找乐子。 另一边,自从萧还渡那面水镜熄灭后,魏烬就保持单手支颐的姿势没有动,眯著眼似在打瞌睡,对外界的事情兴致缺缺。 “……小烬,小烬!別睡了,快看。” 裴方安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魏烬困得不行,撩起眼皮神情懨懨地瞥向自家大师兄。 “你快看水镜,”裴方安下巴一扬,手中的摺扇仿佛要掀起龙捲风,“是还渡!你徒弟让神器认主了!” 魏烬本来眼睛都快闭上了,闻言一愣,抬头望去。 在一片瞩目之中,萧还渡立在冰原断崖的高处,周身散开淡淡的灵光,眸光因充足的灵气而发亮,右手握著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暗红色巨刀。 “是刀!” “赤斩。嘶,这是把上古凶刀,凶刃榜上有名的煞器,没想到会心甘情愿认主。” “等等,霽雪仙君的弟子引动第一道异象,昭明仙君的弟子引动第二道,所以……一门双骄?!” 眾道震撼,有没有搞错,接连两次异象都出在太乙宗弟子身上,这是撞大运了不成。 太乙宗这是要逆天吧! 闹哪样。 而秘境那边,楚衔兰感受到属於火系的温暖灵力涌入丹田。 他下意识握了握拳,再摊开手,明亮的金红火焰在掌心摇曳。 照这样下去,只要再来个土系灵力的天地之灵,自己岂不是能体验一把同时调用五行灵力的感觉? 炎灵见状,那叫一个洋洋得意。 “有了我,你以后就再也不是没有马的野人了。” 楚衔兰:“……”其实我並没有很想要一匹马。 他问道:“你能缩小一些吗?” 带著炎灵在秘境里走来走去,实在是非常扎眼,不方便携带。 炎灵对自己帅气的原形相当之满意,听闻大受打击。 老子举世无双你居然不识货。 “算了,变个样子我也一样帅气非凡。”他冷哼一声,还是不甘不愿地缩小了身体。 楚衔兰看得一愣。 红髮小童別彆扭扭地浮在半空。 炎灵生著一头蓬鬆微卷的赤红短髮,眉毛略粗,两颊泛著粉嫩红晕,配上婴儿肥未褪的脸蛋和鼓起的腮帮子,跟帅气扯不上边,怎么看都只剩……可爱。 “你真可爱。”雪灵飘过来,慢吞吞地发表评价。 炎灵炸毛了,头顶窜出火焰,哇哇乱叫,“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两只小灵闹得鸡飞狗跳,楚衔兰夹在中间感受冷热交替实在酸爽,赶紧一手一个,把俩小祖宗隔开。 就在这时,秘境上空突然升起了一道震慑人心的红色光柱,即便隔著极远,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凶戾威压。 楚衔兰抬头看过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师尊,您快看,那是……” “天地异象。”弈尘道。 这种级別的灵力爆发,必定是神器出世。 之前在炼器阁时,楚衔兰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並没看见自己引动的那一道光柱。此刻亲眼目睹这种骇人威势,才真切感受到神器现世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场面。 然而,贯通天穹的红光並未逐渐消散。 它仿佛定在了那里。 紧接著,光芒朝著四周的天幕扩散开来,仿佛要晕染天空似的,向外蔓延。 十几息的时间,天色就彻底变了,红光像是某种粘稠雾气一般飘飘荡荡,笼罩在秘境上空,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低气压。 炎灵也停下打闹的动作,皱起鼻子说道:“这是什么味道,好臭。” 秘境里的生灵们似乎感受到了威胁,更多的飞行妖兽从冰原各处惊起,许许多多的修士也看见了这副景象,满脸惊讶和迷惑。 外界眾人察觉出不对劲。 “这是什么情况。” “这次神器出世的异象竟会如此持久?” “不对劲吧,我感觉心里发毛啊……” 就在这时—— 高悬在广场上空的水镜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在同一时刻尽数碎裂! 清脆刺耳的爆裂声中,各门各派一片混乱。 “出事了,快试试联繫秘境里的弟子!” “不行,传讯符被干扰了,递不进去。” “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是不是你们妖族的钥匙在搞鬼啊!” 万剑仙境是极其稳定的上古秘境,歷代开启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毕竟先前遇到的怪事已经挺多了,现在只能把锅甩在妖族的钥匙上。 但爭吵归爭吵,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眾人面前。 万剑仙境一旦正式开启,便有秘境內置的古老禁制运转,为期七日,所有进入秘境的修士都无法离开,只有七日期满,进入秘境的修士们才会被传送出去。 也就是说,现在想立刻把自家弟子从里面捞出来,没门。 霎时间风云变幻。 楚衔兰在震天兽吼之中飞快穿梭於林间,不知为何,自从那红气升起之后,整座秘境的妖兽都跟疯了一样乱窜,好在目前那些妖兽还没注意到他。 但是很快,他就听到了打斗声。 “呜呜呜,救命啊!救命!” 第128章 雄性中的雄性 楚衔兰停下脚步,稍微听了一下呼救声的来源,总觉音色还挺熟悉的。 “在上面。”炎灵不耐烦地指了指斜上方。 楚衔兰仰起头,就看到了…… 鸡兔同笼。 不久前才见过的心兔族少年白小涂被关在法器编织的网兜里,鼻涕眼泪一块流,头顶还蹲著一只疯狂啄他脑袋的妖鸡。 每啄一下,白小涂就喷射眼泪。 “……” 诡异场景著实有点骇人,楚衔兰待机消化了两秒。 白小涂生怕对方嫌麻烦扭头就走,哭得乱七八糟,疯狂摇晃大网。 “救救我!快救救我!” 炎灵捂著耳朵跑掉:“哇,吵死我了。” 楚衔兰观察了一下那张网,只是个简单的束缚类小法器。 顺手的事。 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人弄了下来,顺便把那只凶巴巴的鸡妖拎起来拋了出去。 危机解除,白小涂惊魂未定,腿脚碰到地面就深吸一口气,噗通跪在了楚衔兰面前! “从今往后,我白小、小涂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这是在做什么,何必行此大礼啊! 楚衔兰惊了,赶紧抬手扶住他,“你快起来。” 要命,这修仙界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流行给命。 白小涂微微抬头,用力咬著下唇,“那你要什么,我的东西都给你。” 说罢,少年把胡萝卜图案的储物囊硬塞进楚衔兰手中。 这也使不得。 楚衔兰心里直嘆气,开口时声音清润:“白道友,举手之劳不必如此。你先起来吧。” 毛茸茸的兔耳颤了颤。 心兔族少年红宝石般的眼睛泪汪汪的,望著面前的楚衔兰,简直看见天神下凡。 白小涂倒霉的妖生没有终点。 在那场扔屎大战中,青鸞少主飞翎光荣坠落,白小涂被迫从万米高空掉下去,还以为这次总能一了百了。 结果又没死成。 他运气不好,被掛在树上的大网兜住了。 被吊起来坐牢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网兜里有个凶猛的原住民,扑上来就对著他的脑袋疯狂输出,白小涂一边哭,一边被暴躁鸡妖啄了一天一夜,差点成为修仙界首个被鸡啄死的妖族。 就在绝望之时,楚衔兰英勇出现了。 破网,救妖,赶鸡。 一气呵成,不求回报。 这怎么不算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呢! 被欺负了一辈子的白小涂仿佛抓到了成为真雄性的秘诀,此刻他眼中的楚衔兰孔武有力高大威猛。 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妖生导师! 小兔妖两眼放光,嘴快於脑子,“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弈尘听到这里,身体稍稍动了动,蛇尾巴拍来拍去。 楚衔兰还在观察逐渐变红的天色,闻言隨意回復道:“我自己都还没能出师呢。” 小蛇的尾巴又蜷了回去。 “那……我认你做大哥可以吗,我是医修,很擅长治癒术,可以帮忙,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楚衔兰哽住,没想到他还挺执著。 一回头,小兔妖用手拼命抠著自己雪白厚实的耳朵,模样显得很焦虑。 “要、要是不可以的话……也没事,”白小涂磕磕巴巴,“我自己走,你別打我,好吗?” 因为性情懦弱,他在心兔族群中经常挨打,早已养成条件反射,遭到拒绝,第一反应就是求饶。 楚衔兰面对这只妖族,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摇头:“我不会打你的。” 他又道:“如今秘境的情况不太对劲,你若想同我结伴而行,互相照应,那就跟上吧。”毕竟万剑仙境里的医修是珍稀物种。 白小涂立刻兴奋道:“真的吗,楚大哥,谢谢你!” 楚衔兰还没有接触过这么人畜无害的妖族。莫名觉得他这种容易情绪激动的样子,有点像太乙宗那个总爱围著自己转的小医修曲凌,所以就伸手拍了拍白小涂蓬鬆的脑袋。 这一下,不小心碰到了存在感极强的兔耳朵。 绒毛细密,蓬鬆又弹手,软乎乎像上好的云绒。 炎灵兴致勃勃凑过来,“好摸吗,啥手感的,跟我的帅气鬃毛比怎么样?” 那確实还挺好……楚衔兰恍然赶紧鬆开手,“啊,抱歉。” “没关係的啊。”白小涂抠了抠脸,完全不咋介意,羞涩纯良道:“楚大哥你喜欢的话,可以隨、隨便摸……” 啊啊啊啊! 楚衔兰內心疯狂警铃大作。 难怪戒律长老要写那么长的注意事项清单! 天哪,就连他,也忍不住对妖族……上手了! 我竟也中了毛绒绒的毒。 忽略大部分妖族顽劣的性子,人形长耳朵的生物真是犯规得很啊! 突然一下,本还躺在腕间的白蛇直接头也不回钻进了袖子里面! “师尊,怎么了吗?”楚衔兰手臂凉颼颼的。 “没事。”闷闷的声音,情绪不高,“兔子的气味太重了。” 楚衔兰:“……?” 兔子的气味? 嗅了嗅自己的手心,又感受了一下身边的白小涂,没觉得有啥味道。 弈尘不语,盘成一团,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楚衔兰幼年时是相当怕蛇的。 现在不怕,也许是因为年纪渐长,不像幼时那么情绪外露,並不代表他真的……会喜欢蛇。 冷冰冰、滑腻腻的鳞片有什么好摸的? 又不像兔子,毛髮蓬鬆柔软不说,体温又高,光看外表就討人喜爱。 怪不得楚衔兰才刚认识那只心兔族少年,就忍不住上手去摸。 明明以前也不是这么轻浮的性子。 弈尘想起,变成这副白蛇模样之后,楚衔兰主动触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既对他没有吸引力,想必……心里是提不起什么兴趣的。 楚衔兰只觉得手臂被缠得越来越紧,刚想传音追问一句—— 一股强大的灵力压迫感从周遭袭来,在整个林间蔓延著,白小涂身为妖族,对周边的感知更为敏锐,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巨型鸡冠从树丛间冒出。 “好大的火冠鸡!”白小涂立马喊道。 仔细一看,巨鸡两眼发著暴戾红光,而刚才那只狂啄白小涂的妖鸡,就雄赳赳气昂昂站在巨鸡的头顶上。 两人心道不好。 这是惹了小的,老的找上门了。 小鸡见大鸡。 这修为,起码是金丹后期。 巨型火冠鸡直接发起打鸣进攻,足以穿透神识的尖锐灵力音波听得人头皮发麻,挥动鸡翅猛衝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地面忽而升起土墙。 火冠鸡躲闪已经来不及,直接撞上墙面,头晕目眩。 剑影掠过。 何竟玄单手持剑立於土墙顶端,衝下头的楚衔兰挥了挥手,“嘿,你们还好吧!” 第129章 燃起来了! 楚衔兰是金丹中期,白小涂是金丹初期,一个器修一个医修,打金丹后期的火冠鸡其实是比较吃力的。 但有了金丹后期的剑修何竟玄加入—— 火冠鸡就只有被做成叫花鸡的命。 黄泥土层层包裹,包上灵草叶,丟进火堆中煨熟,再凶猛的妖兽也能十里飘香。 还是剑修会过日子,走到哪吃到哪。 何竟玄用树枝扒拉了几下火堆,瞥了一眼运转灵力替大家治疗伤口的白小涂。 白小涂瑟瑟发抖,感到畏惧,他不太敢看这个不穿上衣,肌肉賁张的怪人。 剑修处理妖兽尸体(食材)的场面对於他而言太血腥。 兔子都是吃草的,见不得这些。 何竟玄对妖族没啥好感,以为白小涂是跟宗嵐一伙儿的,他摸摸下巴,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唉,突然好想吃麻辣兔头、红油兔丁、兔肉火锅……” “嗯,冷吃兔也不错,麻辣鲜香,骨头都酥了,配酒一绝。” 白小涂呆滯。 白小涂悚然。 “呜……”小兔妖忍不住发出微弱悲鸣,惊恐不已,瞬间躲在楚衔兰身后寻求庇护,双手紧紧抓住耳朵,他要吃我!!他真的要吃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大哥救命! 何竟玄咽口水,哼唱不知名的小调:“吃兔兔~吃兔兔~嘿哟嘿哟塞牙缝,小白兔,快过来……” 白小涂快要昏厥了。 士可杀不可辱。 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吃法了吗! 楚衔兰见状也很无奈,“何兄,白道友胆子小,你別嚇他了。” “哈哈哈。”何竟玄大笑,转头问道,“话说你们怎么会待在一起呢?” 楚衔兰简单说明了下情况,就紧盯著他的手,以防何竟玄突然拿出八合一当调料。 果不其然,叫花鸡熟得差不多了,何竟玄砸吧砸吧嘴,极其自然地摸向储物囊。 我就知道! 楚衔兰眼皮一跳,连忙扯开话题,“啊啊啊何兄,这是你的外甲,我替你找回来了。” 就是之前被妙手空空门姬得扒掉的那件。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何竟玄感动接过。 “嗯嗯。”楚衔兰躲过一劫,含笑不语。 可惜何竟玄依旧没有上衣,只能真空穿外甲,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神圣了。 楚衔兰问:“你找到剑窟了吗?” “唉,別提了。”何竟玄苦著脸,嘴里的叫花鸡都不香了,“我怀疑我进了个假的剑窟。” “假的?”楚衔兰一愣。 剑窟里根本没有剑。 也不知道是万剑仙境出毛病了还是咋的,何竟玄进入的剑窟一片空荡荡,没有剑。 何竟玄抓了抓头髮,“气死我了,我本来准备驯服个十把八把剑全部带回去发给师弟们用呢,不会是那个姬得把剑全偷走了吧!” 楚衔兰心中也是诧异。 剑窟是万剑仙境的核心区域,怎会空空如也?他进入的剑窟就很正常……不对,也不算正常。 楚衔兰又试探似的问了句,“何兄,你在剑窟可有看见类似遗蹟之类的东西?” “没有,里头啥也没有,后来地面突然震动,我刚逛一圈就被直接给扔出来了,掉在你们附近。”何竟玄说著,眯起眼打量远处暗红色的天幕,“话说这天色是怎么回事,怪瘮人的……” “呀!” 白小涂突然惨叫一声。 两人回头,小兔妖双手捧著水镜,可怜巴巴道:“怎、怎么办,我好像把水镜给弄坏了,会不会罚我赔偿很多灵石。” 楚衔兰接过来一看,还真是完全碎裂。 “別急,我看看能不能修。” 他拿出自己的水镜准备做对比,结果,他的水镜居然也碎成两半。 何竟玄的那一面也是如此。 三面水镜接连碎裂绝非巧合,足以说明秘境的情况不对头,何竟玄的脑筋转过来了,“楚兄,这不对劲吧,是不是万剑仙境本身的根基出了问题,被什么东西给干扰了?” 白小涂动了动耳朵。 “那个,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啊?” 楚衔兰站起身看向远处。 久久不散的天地异象处於秘境中心,光芒一直在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都被血红的雾气笼罩。 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动静从不同方向传来。 红雾此刻距离他们所处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可蔓延的趋势始终没有停下。 弈尘也隨著弟子的目光眺望,他总觉得,那红雾……似曾相识。 像是在何处见过。 不等弈尘开口,一红一蓝两道流光瞬息间落在楚衔兰身侧。 被派出去探查周边情况的炎灵和雪灵回来了。 炎灵落地,直接化作一匹火焰烈马,高大神骏的四蹄重踏地面! 他语气狂躁,鼻孔不断喷出热气,高声催促:“赶紧上来,大事不好了,那红雾里是妖兽!数目根本数不清,这秘境里的妖兽全都疯了!” “似乎是兽潮。”雪灵言简意賅。 兽潮。 所谓兽潮,通常指大量妖兽在某种极端条件下失去理智,不分种类、不论修为形成狂暴的群体性衝击活动。 个体力量在兽潮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更不用提这些妖兽大多都是金丹期修为。 这样的集体失控完全是一场移动的天灾。 所以,妖兽们是被红雾所影响,集体疯了? 何竟玄对此变故十分震惊,他看著从天而降的炎灵,又是大鸟又是大马,楚兄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兽潮的前进速度极快,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走。”楚衔兰回头看了红雾的方向一眼,再拖下去会被踩成肉饼。 他把何竟玄和白小涂推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一跃。 炎灵早已蓄势待发,脚底炸开灼热气浪,仰头髮出高亢嘶鸣! 而后,尾巴的火焰燃烧到极致,蹄子猛地一蹬地面—— “咴咴咴!” “臥槽!”何竟玄瞬间被甩在了风里,惨叫一声。 屁股,燃起来了! “好烫烫烫烫烫——!!!” 虽然炎灵能够有意识地控制火焰不灼伤背上的人,但他显然跑爽了,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炎灵,你控制一下,別伤到他们!”楚衔兰被雪灵护著倒是没什么感觉,只苦了白小涂和何竟玄。 凭藉著炎灵恐怖的速度,很快就与身后的兽潮拉开了距离,就在他们刚刚觉得稍微鬆了口气时,炎灵突然原地急停。 两人一妖被惯性甩飞,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 “怎么回事!”楚衔兰头晕眼花。 炎灵喘粗气,“有东西,又是那种噁心的味道。” 眾人定睛看去。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白相间身影从树丛中窜出,落在路径正前方。 拦在面前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猞猁。 黑白斑纹组成厚实光滑的皮毛,血色的竖瞳在昏暗之中闪烁著渗人的光,鬍鬚绷紧,尖牙利爪蓄势待发。 “宗嵐?”白小涂最先认出猞猁的真实身份。 但他不明白,宗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在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不是妖气也不是灵气的气息,粘稠冰冷,让白小涂本能地感到窒息恐惧。 与此同时,楚衔兰也终於明白。 炎灵所说的“噁心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因为他曾在乔语身上闻到过同样的气息。 ——半妖戾气。 第130章 有毒的秘境 白小涂从来没有接触过半妖,因此,他不明白这种难受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何竟玄常年与各种邪祟祸乱打交道,对半妖戾气十分熟悉,当即面色骤冷,拔剑喊道: “当心!他是半妖!” 白小涂傻了,连忙解释:“不、不是的!宗嵐不是半妖,他来自山猞族,真的是妖族啊!” 楚衔兰短暂迟疑了一秒。 寻常修士一旦接触过“半妖戾气”,就绝不可能忘掉那种感受。 可……眼前的宗嵐…… 正如白小涂所说,宗嵐是山猞族少主,纯正妖族血脉无法作假。 猞猁俯下身躯,露出尖锐獠牙,从喉间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对上那双全然失去理智的猩红竖瞳,楚衔兰慢慢感到毛骨悚然。 並非因遭到袭击而恐惧。 而是有一瞬,他脑中忽然闪过彩鳶的话。 ——在过去,半妖与常人无异。 彩鳶生活的时代,半妖不会疯魔,她根本就不知道半妖戾气是什么东西。 有没有一种可能…… 半妖戾气不是半妖血脉天生自带的缺陷。 “戾气”確实存在於世,但並不专属於某个种族,就像一种疫病,任何族群只要不幸被其侵染,都会化作发疯的“半妖”。 或者更具象化一些,说不定,追在他们身后的红雾,就是戾气本身。 那才是兽潮暴动,宗嵐疯魔的真正原因。 种种想法浮现在脑中,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楚衔兰继续分析。 “吼——!” 一股寒意袭来,冰层从宗嵐脚下蔓延开,形成尖刺冲向眾人所在的方向。 在冰刺被炎灵用火焰阻挡的剎那,猞猁怒吼一声弹射而起,没有留给他们任何逃跑的机会。 寒光迸发,无数拳头大小的尖锐冰晶从天上狂轰而来,冰系灵力攻击宛如狂风暴雨降落,与此同时,裹挟冰霜的钢铁兽爪迎面拍下。 何竟玄给看愣了,“我去。” 原来这傢伙之前在空中搓雪球只是闹著玩的。 小猫咪是真的有点儿实力。 眾人即刻从原地散开,炎灵缩小身躯落在楚衔兰肩头。 瞬息间,蕴含火灵之力的巨刃在少年手中赫然成形。 烈焰光泽令周围温度飆升,在兽爪冲向自己的那一刻,楚衔兰的攻击如行云流水一般斩出。 灼热所过之处,空中的冰晶顷刻化解,汽化声滋滋作响,化作漫天流水坠落。 “鐺!” 气浪翻涌。 巨刀对上利爪,高温与极寒相撞,所发出的声音令人起鸡皮疙瘩。 楚衔兰咬紧牙关,不知是不是因为戾气强化的关係,宗嵐的力量完全不像金丹期该有的水准,他运转全身灵力注入武器之中,烈焰不断升华,直到宗嵐的毛皮都传来焦糊味儿,巨兽才放弃硬拼,不甘不愿地闪身落在不远处。 它浑身縈绕的半妖戾气没有丝毫消退跡象,依旧忌惮凶狠地盯著眾人。 面对楚兄猝不及防掏出的火系灵力,何竟玄依旧只有一个想法: 楚兄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何道友,別看著了,快去帮楚大哥的忙啊!” 眼看宗嵐再次发起冰系进攻,白小涂手中绿光环绕一圈,浅绿色的灵力护盾霎时展开在楚衔兰面前,冰锥砸在护盾上啪啪作响,宛若冰锥雨打芭蕉。 何竟玄倒也不含糊,足尖在树干一蹬,便掐著剑诀从侧面飞身而来。 剑修身轻如燕,剑尖戳向猞猁脆弱的腹部。 一时间剑气纵横,颳得巨兽皮开肉绽,宗嵐吃痛,猩红兽瞳猛地扫向何竟玄,血盆大口像是要咬掉何竟玄的脑袋。 楚衔兰瞳孔骤缩,“当心!” 突然侧方一棵参天大树被连根掀起。 粗壮树干横空砸来,重物倒塌,正卡在宗嵐张开的大嘴与何竟玄之间! “轰!” 咔嚓一声,猞猁利齿咬合,满口尖牙深深插入树干之中,一时半会儿竟无法挣脱,头颅疯狂甩动。 “呼,好险。”何竟玄忍不住擦了把汗,还好他鬆土的速度够快。 楚衔兰甩手,趁势抽刀后撤。 烟尘稍散,几个人就这样凝视著宗嵐暂时被巨木卡住嘴巴的傻样。 何竟玄抬剑,唰唰削掉了猞猁耳尖的聪明毛,对著剑尖吹了口气,无情吐出两个字,“好蠢。” 不愧是你,哪怕成了半妖还是那么蠢,这个山猞族一定没有未来了。 那边的宗嵐还在原地甩头,因为嘴巴张开太久,涎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何竟玄报復心起,仗著猞猁无法动弹,隨手搓了几个土球,一个接一个精准砸在宗嵐的脑袋上。 哐哐哐,土到淋头,猛兽头顶一片焦黄,睁大一双铜铃眼无能狂怒。 那场面很脏,白小涂看得眉头狂皱,害怕地往楚衔兰身边靠近了些。 “这傢伙真的是半妖么?”何竟玄感到不解。 楚衔兰没心情开玩笑,抬头指向远方。 红雾始终没有停下。 “我怀疑宗嵐是沾染了那些红雾,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何竟玄惊恐不已,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啥意思,只要碰到秘境里的红雾就会自动变异,成为半妖?” 那这个万剑仙境也太有毒了吧! “不是变成半妖,”楚衔兰垂眼,音色渐渐下沉,“是失控。” 失控,曾经是所有半妖的代名词。 如今不同以往。 万剑仙境之中不仅藏著半妖遗留的文明,还封印著从未被人发现的戾气。 从始至终,深埋在此地的秘密大多与半妖有关,也许妖族的钥匙所开启的根本不是什么完整的秘境,而是千年以来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而此时的秘境东边,季扶摇与逆蝶等人正面对著同样被戾气侵染的青鸞族少主飞翎,灵力飆风阵阵袭来,眾人且战且退。 半刻钟前,他们亲眼目睹飞翎化作原形从一处冰谷中衝出,周身缠绕戾气,不由分说便向最近的修士发起攻击。 季扶摇起初还以为飞翎刻意隱藏半妖身份,可接下来遇到的几只妖兽同样呈现出完全一致的癲狂状態,聪明如她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片秘境出了问题。 第131章 微服私访苍蝇馆子 “季道友,我们快跑吧,那片红雾快要漫过来了。” 逆蝶丟出几张防护符咒,勉强抵住迎面扑来的青色风刃,脸色难看极了。 旁边几名小门派修士早已慌了神,连连点头。 半空中,飞翎双翼怒张,进攻速度快出残影,双眼血红,再不復以往优雅姿態。 季扶摇的唇色紧抿至发白。 青鸞族以速度著称,倘若他们集体调头暴露后背,只会被一网打尽。 还不如,由自己留下拖延一段时间。 “你们先走,我断后。”她侧首,淡淡道。 逆蝶第一个皱眉,“这怎么行啊,哪有把你丟下的道理……”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小门派修士粗暴打断: “少废话了!快走吧!” 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她可是南苍大陆正儿八经的皇女,生下来就身份尊贵,关键时刻本来就该担起责任,保护咱们这些子民,不是天经地义么!” 第三个人也受到鼓舞,很快说道: “……玄阳宗的大师姐,金丹后期,修为比咱们高那么多誒……她不留下谁留下?咱们在这儿反倒拖她后腿吧……” 种种声音落在逆蝶的耳中,他惊慌的表情逐渐凝固,一转头,季扶摇却面无表情,仿若早已习惯此等境地。 文修身法较弱,出门歷练的机会本就不多。这次来到天元会,进入万剑仙境,他本是怀著记录天下奇景妙闻的憧憬,行囊里塞满了空白册页与饱蘸墨汁的笔。 见过皇城霞光气派,剑修冲霄的豪迈,妖族狂野的本色,逆蝶以为,这世间纵有恩怨纠葛,底色总该是磊落的。 行乐宗传承数年的捲轴写遍修真界酸甜苦辣,初阅时只觉那是文字,隔著纸页的遥远,直到亲眼见证同道之人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將另一人推向绝境,才意识到—— 见天地易,见人心难。 文縐縐半天,总结成一句话就是—— 去你的道德绑架!! 逆蝶不会拋下季扶摇逃命,可惜他不擅长骂人,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好在,总有人精通此道。 “哎哟,几个大男人把人家小姑娘推出去挡灾,还天~经~地~义~真是臭不要脸呢。” 男女莫辨的轻佻音色从眾人后方慢慢传来。 一行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脸上,火辣辣的。 “你大爷的你谁啊,瞎说什么风凉话!” 暗处,一道身影踱了出来,姬得依旧戴著那层黑色面纱,眾人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觉得面纱之下是一张嘲讽的笑脸。 “切,妙手空空门骯脏的邪修,也配在这里嘲讽我们?” 正道们深感不屑。 姬得撩了撩头髮,用女人的声音幽幽道:“啊呀,你们几个也是略通人性,又当又立,还知道嫌別人脏?” “你们的臭东西~送给我我都不要呢。” 他看向季扶摇,换成男人的嗓音,仿佛埋怨撒娇似的说道: “季扶摇,你救人也不挑挑菜色?好端端的皇女大人,非要微服私访苍蝇馆子,不膈应?” 季扶摇:“……”微笑。 说罢,姬得指尖一弹。 圆溜溜的小法器丟在眾人脚边。 正道修士们齐齐后退,还以为是什么雷火弹毒瘴珠之类的阴损玩意儿,嚇得要跳起来。 却不想,浓白的烟雾炸开方圆数丈,遮蔽视线。 惊呼声中,烟雾快速消散。 另一侧的空地上凭空多出了几道人影——衣著神態与“季扶摇”、“逆蝶”、还有其他在场的修士们一模一样,有的甚至还在对半空中的飞翎发起进攻,吸引戾化妖族的注意。 匪夷所思的场景正道修士们目瞪口呆:“这是……” “啥玩意,我怎么跑到那边去了!” “邪修的小把戏咯,替身傀儡嘛。”姬得轻描淡写地为自己鼓掌,已率先转身衝进森林,“皇女大人,书呆子,快撤。” “你为何要帮我们?”天凰伞一收,季扶摇拎著逆蝶,紧隨姬得没入林间。 姬得懒洋洋的轻笑声从前方传来: “送个顺手人情,记得要还。” 季扶摇平静“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记下,又问道:“你对秘境眼下的情况,知道多少?” 姬得看她一眼,玩味道,“估计比你们多一些。” 毕竟妙手空空门神出鬼没,擅长身法,消息灵通並不奇怪。 逆蝶被季扶摇当成掛件似的提著,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赶紧追问:“快说说看!” “我看见,逐云门的那个萧还渡拔出了一把刀,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隨之出现了一道裂缝。” “红雾,就是从裂缝里流出来的。” - 宗嵐浑身戾气,无法恢復正常,毕竟身后还有越发逼近的兽潮轰鸣,楚衔兰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猞猁丟在原地。 白小涂不太敢看宗嵐充血的眼睛,低头揪紧了楚衔兰的衣摆。 就在眾人准备撤离之时。 猞猁周身红光层层爆发,发出怪异细长的鸣叫,像是一头濒死凶兽,而后,剧痛感直直穿透神识,扎进了在场眾人的识海里。 周围一切的感知都融化了。 “啊——!” 修为最低的白小涂七窍直接渗出鲜血,昏倒在地。 楚衔兰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冷汗涔涔,回过神已经脸色惨白。 ——识海攻击! “草!”何竟玄抱著脑袋怒骂,试图强行撑开阵法为二人抵挡一波,可手都开始颤抖了,根本没法运转灵力。 “他不是假、假的半妖么,怎么还会……还会发动识海攻击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半妖之所以令人恐惧,不仅仅是因为失控,更因为这足以令修士神识崩溃的恐怖手段! 不出几息,楚衔兰就感觉天旋地转,身边的何竟玄也倒下了,没有修士能够承受得了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就在他快要意识涣散的剎那—— 一抹雪白,自少年腕间疾掠而出。 银蓝光芒瞬间笼罩眾人。 灵台清明些许,楚衔兰捂著流血的口鼻抬头,哪怕眼前模糊,也能看见一道高大的白色身影挡在了面前。 “师尊!” 楚衔兰彻底急了,神识攻击是是世间最凶险进攻手段,哪怕师尊修为高强,也不能硬接啊!! 可是他撑到实在已经到达极限,还没喊出声就两眼一黑。 与此同时,宗嵐被冻成冰雕,猞猁失去意识,识海攻击隨之停止。 弈尘连忙回头把弟子揽入怀中注入灵力,確定对方平安无事后,轻轻擦去楚衔兰口鼻渗出的血,眉眼间浮现心疼之色。 而后,弈尘抬眼,不动声色地把白小涂拽著徒弟衣摆的那只手打落了。 第132章 你是不是很在意他? 楚衔兰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双眼被蒙住,视觉被彻底剥夺,因而使得其他感官变得分外敏感,他想退,可背后有什么沉重柔韧的东西把他压住,从四面八方缓慢缠绕上来,圈起来,严丝合缝。 不该这样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著。 可……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对与不对,这世间事,真的总有壁垒分明的界限吗? 像是记忆中的那次一样,楚衔兰的潜意识想要反抗,身体却软绵绵的背叛了意志,任由自己在安心和舒適中无限沉沦,溃不成军。 他最终屈服了。 但等那种感觉越来越真实,呼吸也加快到极限,被掌控的强势压迫感始终没有停下。 一回,两回……甩不开又穷追不捨,大概是经歷了太多次,楚衔兰感到害怕,眼角也湿润了,喉间发出含糊求饶的呜呜声,他好像从未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像是被按住七寸的猎物,狼狈求饶,渴望猎人的垂怜。 直到猎人反而变得不满足於现状。 感觉到有什么即將到来……少年怕得阵阵发抖。 眼底水波流转,一根手指轻轻蹭过眼下带走了泪珠,疤痕带来略微粗糙的触感,指尖刮在细腻的面颊,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在脑袋里一闪而过。 不论在什么时候,遇到什么危机或是困境,只要对他求救,只要好好听话。 那个人,就会为他解决所有难题。 “呜……师尊……” 楚衔兰突然惊醒。 入眼是一片熟悉的月白,隨后顺势而上,线条好看的下頜,挺直的鼻樑,最后……是那双低垂望向他的深灰的瞳孔。 楚衔兰睡了多久,弈尘便静静看了多久。 见弟子呼吸略有急促,还以为是睡得不安稳,弈尘便用手背挨了挨楚衔兰的额头,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明明已经注视了好一会儿。 似乎还有点看不够似的。 楚衔兰的气血足,体温较高,热烘烘的像个小火炉,弈尘忽然想到,若是抱著睡觉,应该会很暖和。 这念头来得自然,他压根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比如,哪个化神期还需要睡觉。 又比如,又有哪个师尊会抱著徒弟睡觉。 另一边,楚衔兰脑子有点迷糊,但还是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后脑勺枕在师尊的腿上。 然后,就听师尊低低问道,“……还想再睡会吗?” 还睡,睡什么啊!! 楚衔兰脑子仿佛断了好几根弦,连滚带爬地弹起来。 天哪。 疯了么?就受伤晕过去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怎么又做了那种梦! 而且这次的內容比上次还离谱,他是最近憋太狠了还是压力太大,这不对吧…… 而更让楚衔兰无法接受的是。 他完全清晰的意识到,梦中让他浑身发软又心跳如雷的人—— 是师尊。 不是能够隨便当做幻象素材的甲乙丙丁。 ……就是师尊。 可他怎么可能会……会……会幻想师尊呢!他真的不是那种逆徒啊!! 弈尘微微蹙眉。 看著弟子神情变幻不定,慌里慌张逃离自己身边的模样,心中空落落的。 “你怎么了?” “我、弟子没事,多谢师尊出手相助……” 楚衔兰当真是心如乱麻,乱说一通,又心慌又心虚,头顶都快冒烟了。 之前在预知梦里看见外人染指师尊都能气得胃痛,这些齷齪念头放在其他人身上是罪该万死,放在自己身上,就是罪不容恕。 稍微回想,楚衔兰整个人都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心神俱震,不知该怎么调理。 不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弈尘一愣,感觉更是奇怪。 谢什么?谢他?有什么可谢的? 心里像是被浇了一大盆冷水似的,弈尘寧愿楚衔兰像往常那样扑上来,抱著他耍赖撒娇,或者说一两句关心之言…… 也不想听这声生分的道谢。 他沉默片刻,想到自己寡言少语,从未给过徒弟什么明確的表示,才让楚衔兰一直处於不上不下,患得患失的境地 弈尘不愿继续加深误会,便直言道:“往后,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楚衔兰肩膀一缩。含糊地“嗯”了一声,也看不出听进去没有。 像是身体自动触发某种应激反应,楚衔兰別开眼,不敢再看弈尘,僵硬转身,快步走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何竟玄和白小涂。 他们如今的所处之地是一个山洞。 弈尘將几人带来了安全之处,又洞口封上一层半透明隔绝外界的法术屏障。 外面瞧不清白天黑夜,只有一片遮天蔽地的红雾。 偶尔能看见会动的黑影在红雾中闪过,妖兽肆虐,躁动不安的兽吼声带来持续的压迫感。 楚衔兰蹲下身,先查看何竟玄。 剑修体质强悍,心也大,遭到那样的神识衝击也没受重伤,瞧著竟还在呼呼大睡。 白小涂的情况就没那么理想了。 小兔妖的呼吸很轻,蜷缩成一团,模样属实又惨又可怜,好几道血印子乾涸在脸上,白绒绒的兔耳也粘著血。 毕竟听他跟在身后大哥大哥的乖乖叫著,突然变得这么奄奄一息,楚衔兰心里也不太好受。 先掐个清洁术给小兔子弄乾净,又低头去储物囊里翻出丹药。 “他们所受的伤皆在识海。” 略显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弈尘已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后半句话依旧很平淡,“寻常丹药,不起作用。” 楚衔兰想了想,便轻轻闭上眼。 隨之而来的是手腕被攥住的触感,他直接被拉著站起身,弈尘手上一用力,差点直直撞进师尊怀中。 楚衔兰:“……!” “要做什么?”弈尘的音色比方才更冷,深邃的眼睛定定望著他,“楚离,你想探查他的识海?” 那是修士最隱秘脆弱的地方,外人怎能隨意进入? 他们之间又不是那种能隨意敞开识海的关係。 楚衔兰反应过来,咽了咽,赶紧摇摇头解释,“弟子只是想用灵力探查一下他的情况。”紧张得想把手一缩,却怎么也挣不开。 前不久才做了那种荒唐透顶的梦,这会儿再跟师尊有任何肢体接触,楚衔兰都觉得罪恶感快要爆炸! 啊啊啊啊! 老天爷,给他一刀吧! 弈尘眼睫下垂,心里冒出一根刺,哪怕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怪异,抓著弟子手腕的手还是不自觉加重了力气,幽幽问道:“你是不是很在意他?” 第133章 他的日与月 楚衔兰突然听了这话,脑袋里莫名其妙就像转了个大弯,极其愕然。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直愣愣眨了下眼。 奇怪,师尊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可弈尘始终没鬆手,就这么盯著人看,一直看,似乎真的在等待某个答案。 楚衔兰被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僵持里,尷尬得快要发疯,又乾巴巴地重复一遍:“呃,白道友受伤……” “伤在识海,与你无关。” 不等他说完,弈尘已经淡漠的打断。 楚衔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有个瞬间,弈尘好像一下子就忘了所有自己定下的规矩,保持距离……师徒有別……半妖之身的枷锁……只一根筋地想从徒弟口中得到確切的说法。 楚衔兰为什么一醒来就变了样? 他都说不必言谢了,其中代表的含义难道还不够清楚么?为什么楚衔兰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在躲著他。 难道他的弟子心里……还有別的想法吗? 弈尘当然不会傻到去与一只兔妖置气,他只是习惯被楚衔兰的目光所注视,仿若日月轮转坚定不移。 日月悬在那里永恆照耀著,久而久之,便让人觉得理当如此。 一旦消失。 便是漫漫长夜,无尽黑暗。 “……弟子知错了。”楚衔兰盯著手腕,怔怔说道,“师尊觉得不妥,弟子不做便是。” 弈尘慢慢鬆开手,看著少年低头站在自己面前。 楚衔兰认错了。 明明满眼都是疑惑与茫然,却也不问为什么,就这么乖顺地认了错,雏鸟一样柔软。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 他要楚衔兰意气风发、鲜活明亮,莽撞又骄傲,眼睛里永远盛著光,前路坦荡,天地间没什么能把他难倒。 以及…… 永远不要將目光分出去,永远待在自己身边,做他的日与月。 只看著他,只依赖他,只属於他。 半妖的贪婪恐怕就体现於此,不满足当下,只追求永远。 外面是肆虐的红雾戾气,明明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团需要理清。 可就在这一剎那,弈尘似乎感到某种东西在心口剧烈跳动,那是一片旧时波澜的心湖,冰封过,死寂过。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枯竭成深不见底的古井,如今,冰层碎裂,死水流动,从微微涟漪翻出浪涛汹涌。 也许在更早之前,弈尘就在盼望著这一天。 他伸手,把徒弟揽入怀中。 “为师……” 弈尘开口,声音又沉又哑,用尽全力也只说出了两个字,脑海里无数画面飞速闪过,思绪万千,最终定格在那道持续了十多年——贯穿师徒生涯的谎言。 他敢告诉楚衔兰吗? 告诉他,自己不是高高在上的霽雪仙君,不过是个血脉污浊的半妖,所谓的闭关五年,只是为了稳固那道封印身份的灵印。 是他不好,一直没有说清楚。 可是楚衔兰真的很喜欢他,说不定,其实不在乎那些呢? 毕竟,他也……不害怕半妖,对吧? 弈尘稍稍冷静些许,总之,必须先把话说开,再考虑其他的事,倘若坦白半妖的身份后,楚衔兰仍要执意结为道侣,那就……满足他,但是只能私底下结契……对外还是不公开…… 而另一边的楚衔兰从被抱住的时候就已经慌神了。 他在想,师尊会不会是…… 对抗半妖的时候沾染上红雾,或者因承受攻击而识海受损,变得不正常了吧! 对啊,师尊说话还断断续续,又是拽手臂又是抱住自己,行为举止简直像换了个人! 楚衔兰越想越有可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罪恶羞耻,猛地一头从弈尘两臂中间钻了出来,像只被圈起来的小狗。 少年露出惊慌焦急的脸,“师尊,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弈尘:? 这话一出,隱身躲在角落的炎灵和雪灵直接啪嘰一声跌了出来。 炎灵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红毛,“呃,你们继续?” 雪灵坐在地上,睁著无辜的大眼睛。 楚衔兰一惊,“你们偷偷躲起来干嘛?” “我、我咋知道啊!”炎灵其实看得津津有味,被问起还是尷尬极了,“是雪灵让我別出来的!她说要躲好!” 雪灵歪头,慢慢地说:“哦,花灵说你们两个在『那个』,小孩子,不能听。” 楚衔兰:“…………” 谢邀,一点都没有问清楚“那个”具体是什么的欲望。 直觉告诉他,从花灵嘴里说出来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好词。 不料两只小灵冒出来后,那边的何竟玄也醒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剑修大叫著跳起来手舞足蹈,简直气得不行,“山猞族的小猫崽子!老子要你好看!敢偷袭你爷爷我!看我不把你撒上调料烹飪一番!” 楚衔兰耳朵发胀,赶紧按住何竟玄,“冷静点何兄,宗嵐不在这儿。” “啊?” 何竟玄皱眉扭过头,往楚衔兰身后一看,眼含热泪。 一眼万年。 “——义父!!” 石破天惊的吶喊在山洞迴响。 什么亲爹,乾爹,后爹都是虚的,在生死攸关的修真界,走投无路的危急时刻,谁的出现!才会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感!只有义父,才是天剑门真正的父亲! 义父,永远的神! 半个时辰后,白小涂也甦醒过来,小兔妖不愿意拖后腿,坚强地自己替自己施展治疗术,状態好了许多。 楚衔兰还是挺担心弈尘的识海情况的,结果问了好几次,得到的都是复杂的一眼,以及淡淡无奈的嘆息。 几人围坐。 “话说义父怎么会突然现身万剑仙境里啊,这也太神奇了吧?”何竟玄摸摸下巴,发现盲点。 楚衔兰表情一僵,眼神开始飘忽。 “哈哈,怎么会呢?好神奇。” 说真的,师祖的一句话够他学一辈子了,学吧,学无止境。 白小涂始终不敢开口,缩在角落里抱著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他真的好害怕弈尘啊,总觉得……那双灰色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被巨蟒给盯上了,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 何竟玄看向洞外,脸色严肃许多:“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红雾肆虐,危机重重,不用想都知道外面藏著多少可怕的东西,哪里还是什么机缘宝地,简直堪比无间炼狱。 弈尘:“先从万剑仙境出去。” 何竟玄嘆气:“可是义父,这秘境每次开启都会持续整整七天。如今才第三天而已,出口尚未显现,咱们根本出不去啊。” 弈尘早已有了决断,闻言只是淡淡道: “强破即可。” 第134章 私心 何竟玄倒吸一口凉气,被这简单粗暴的答案帅得头皮发麻。你义父还是你义父,破境开道,说干就干。 谁知,楚衔兰突然说:“不能破。” 一时间几双疑惑的眼睛望过来。 强破秘境,本质上就是用武力给万剑仙境开出一道裂缝,以弈尘化神期的修为,的確能办到这件事。 “破开秘境,我们是可以出去,但同时,笼罩整个秘境的红雾也会隨之蔓延,泄露到外界,届时……”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万剑仙境就像一个罩子,把所有的污染都关在里面,一旦罩子破损,后果可想而知。 天元会期间,皇城上下本就匯聚著数目可观的各路修士,如果所有人族和妖族都染上戾气……只能让情况更糟。 那將是整个云天城,乃至南苍大陆的灾难。 “是啊,我们天剑门的弟子也在外面,我爹他们,还都坐在广场上傻坐著呢。”何竟玄才意识到这一点,脸色略有尷尬,“还是楚兄深思熟虑啊。” 楚衔兰其实有些意外。 没想到师尊会选择破秘境这条路。 不过,他的思维方式与弈尘素来如出一辙,自己能考虑到的关节,想必师尊也权衡过数遍。 果然,弈尘答道:“不错,红雾不能外泄。” 他又道:“但水镜尽碎,外界已然明了秘境生变,各方宗门不会坐视不理,此刻应当已在商议如何闯入援救。” 何竟玄挑眉,“那咱们不如等著获救?” 白小涂轻声喃喃,“可是我的族人都不知道戾气的事呢……他们要是进来,都会变成宗嵐那样丧失理智的……” 毕竟里面的人,心里有数。外面的人,啥也不知。 “还有,”弈尘淡声开口,“七日之后,不论愿与不愿,秘境出口都会自行打开。” “那更完蛋!到时不论是戾化妖兽还是其他东西都会一股脑衝出去吧!”何竟玄变了脸色,那种情况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由我破开的出口,可用法术及时封闭。”弈尘简单说道。 “那我们进入红雾,会不会受到影响?”白小涂小声问,“这样的话,必须要先从山洞里出去吧。” 这一方面,弈尘也有考虑过。 红雾並非无懈可击,是能够被灵力屏障抵挡的,他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由此看来,宗嵐应该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態下意外沾染戾气,才会变成那样。 但他懒得跟白小涂解释太多,只道:“此事无须担心。” 镇定的声线仿佛自带镇定安心的效果,任何棘手之事都能轻易应对。 因为被义父安排的明明白白,何竟玄也不慌了,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义父出手,霸气侧漏!” 被大佬带飞就是爽! 话说到这里,几人心里都有了定数。 甚至不由自主冒出一个想法,修真界有霽雪仙君这样的强者存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楚衔兰点点头,双眼不自觉亮起,“师尊,弟子明白了。您认为我们应该先想办法出秘境,將秘境实情告知外界,待各派商议出应对之策,再有准备的平息这场祸患——是这样么?” 唉,他还是嫩了点,不如师尊考虑的周到。 弈尘看他一眼,身形微顿,却没有说话。 其实一直以来,楚衔兰对弈尘的看法都存在些许误区,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弈尘並非圣人,也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彻底心怀天下苍生,凡事以道义为先。 他有私心。 如若弈尘此刻並没有隨楚衔兰进入秘境,而是在外界隔著水镜得知对方身陷绝境,不论情况如何,都会毫不犹豫选择闯入。 现在选择强破秘境,也只是因这样对楚衔兰最稳妥安全。 修道之人心性越淡泊,所在意之事便越少。 而在这寥寥几桩要紧事里,保护徒弟的安危,永远排在其他琐事之前。 无关风月,亦不需要权衡。 - 秘境外,眾道因秘境变故而吵得不可开交。 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刻,太子不见踪影。 季冉迟迟不现身,无人负责主持大局。 人族处理紧急情况的拖延態度成功引起了妖族的不满。 妖族讲究血脉,秘境里困著的是他们钦定的少主,族群继任者,也是將来要撑起北冥根基的精锐。 他们天资优秀,哪一个不是妖王未来倚重的左膀右臂? “你们南苍皇室是没人了吗!”山猞族最先爆发怒火。 青鸞族的使者也轻蔑一笑。 “可笑,出事就躲躲藏藏推三阻四,我还当以为人族有什么了不得的担当。” 人族相当不爽,在內心翻白眼。 骂皇室就骂皇室,扫射所有人族干嘛! 不是你们吵著要进万剑仙境的吗,现在搁这儿闹腾,当初怎么不管好你自己。 天剑门的何门主是个暴脾气,本来秘境出事就烦,妖族还使劲嘰嘰歪歪,张嘴就要开嗓论理—— 结果话还没出口,旁边清冷的女声先他一步落了下来: “急有何用?” 玄阳宗的漱玉仙姑慢条斯理道:“难道诸位认为,自家精心栽培的继承人,离了长辈庇护便不堪一击,连几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她淡淡一笑,看向妖族坐席,“若果真如此,那倒確实该急一急。” 宝月默默竖起大拇指,对自家掌门的嘲讽杀伤力表示认可。 但同时,她也十分担忧。 大师姐……唉,其他的都不重要,平安就好,你千万不要逞强啊。 冥巳托腮看了半天戏,突然闪身靠近万剑碑,对眾人歪了歪头,“你们说,如果我將这把钥匙拿走,会发生什么?” 此言一出,高台上各方势力都瞬间寂静,因为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钥匙是开启秘境本源,半路取走会怎样?不知道,没试过,也从来没人敢试。 何门主抽了抽嘴角,心道,这妖王真是纯属添乱。 有位皇室长老立刻道:“此举不妥。” “哪里不妥?” “万一……万一拿走钥匙,导致秘境彻底关闭了怎么办,里面的人会不会再也出不来了?” “说起来,水镜碎裂也是太乙宗的那个萧还渡拔刀之后才发生的事儿吧,会不会是他做了什么,才导致秘境出事的啊……” 裴方安一把按住即將衝出去揍人的魏烬,“冷静,小烬!” 正当各方人马爭执不休之时,突然间,铺天盖的寒气袭来。 从半空震开某种强力的灵流,广场上方的天幕先是剧烈扭曲,碎裂声此起彼伏,而后,寒冰剑气如同风暴肆虐,將天穹劈开一道裂缝。 那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想的画面,风暴捲地而起,颳得人睁不开眼。 但眾人哪怕闭著眼,也知道那是谁的剑。 不系之舟,凡尘降仙。 —————— (tvt宝宝们我今天过年回家一直在疯狂赶路,另一章写得有点赶,我再改改明天晚上一起发!师尊就快要掉马了!) 第135章 大变活人 “霽、霽雪仙君!?” 变故横生,大伙儿顾不上吵架,这下是真的傻了,想破脑子也不明白髮生了啥。 什么情况,大变活人? 只见弈尘收剑落地,没看略微有些凌乱的眾人,抬手仰头的动作像是要接什么东西。 很快从缝隙中又落下一道迅捷的白金色身影,稳稳站在他身边。 弈尘並没有如愿接住弟子,慢慢把手放下来。 眾道:怎么感觉霽雪仙君的表情有点失落,错觉吧。 话说,霽雪仙君咋会出现在天上,不是坐在高台么……誒等等,刚才还在太乙宗席位的那个呢?? 还好花灵反应速度快,直接原地玩消失。 她大喘气飞到楚衔兰肩头叉腰怒骂:“你们干什么啊!要嚇死人家吗!” 之后,何竟玄和白小涂也从半空跳了下来,弈尘很快把封锁裂缝。 短暂的安静后,广场喧闹譁然。 每个人心里都是三个字:什么鬼? 弈尘一出场就是手动劈开天幕,再手动缝合天幕,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利索,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 毕竟,你不问,他不说。 但,谁敢去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裴方安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 师弟啊!!! 疲惫回头,左右两边空无一人,太乙宗坐席凉凉的很安心。 此时一道红影掠到楚衔兰面前。 魏烬按住少年的肩,神色急急道:“萧还渡在哪?他没跟你一起?” “小师叔……”楚衔兰一愣,想起从进入秘境起就没有见过萧还渡,只能摇摇头。 魏烬闻言,抬眼盯著半空的裂缝,面如寒霜,不发一语。 何竟玄眼泪汪汪,“爹啊!您听我说!” 何门主也是担忧地上下打量不孝子,然后天降正义,一拳头砸在好大儿脑门上。 “说话前把衣服给老子穿好!” 何竟玄揉揉脑袋,迫不及待开始交代秘境里的见闻。 他的嗓门大,条理也算清晰,从秘境异常讲到宗嵐发狂,白小涂也在一旁时不时小声补充。 几人的详细敘述,每一句话都足以引发整个修仙界的震动。 眾道不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何竟玄是掌门之子,白小涂是心兔族人,楚衔兰在新一代中颇有威望,更不用提,在修仙界,霽雪仙君是何等的存在。 这几人统一口径,说服力实在太足。 半妖不是天生孽种? 一名小门派掌门六神无主道:“开玩笑吧!?” “……什么叫做秘境里面充满半妖戾气?”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万一有误会呢!” 是啊,这怎么可能?半妖就是危害世间的存在,带著戾气出生,这才是他们被追杀的原因。 一时间眾说纷紜。 “——那不是代表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变成半妖吗!” 不知谁喊了这一嗓子,人群里立刻炸开锅。 透过那道被封锁的裂缝,谁也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唯有深不见底的红。 世人对半妖恨之入骨,处理此类问题,总是慎之又慎。 一时间,眾道不敢妄动。 漱玉仙姑问:“你们几个为何没有事?” 此话一出,有些人意识到什么,眸色微变。 按照何竟玄的说法,红雾沾了就会变成半妖,那么,他们是怎么全须全尾站在这儿的? 是不是已经被污染了,只是还没发作? 人群中的目光多了点审视和戒备的意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试探问道:“几位……真的没有被那戾气沾到?” 楚衔兰眼中浮现淡淡的疑惑。 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清楚戾气的真相会对外界带来极大衝击,也明白外界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可……现在的重点,不该是立刻组织救人吗? 弈尘通晓人性,对如今的情况早有预料,微微侧身,为弟子隔开了人群里投来的所有视线。 何竟玄抢先一步开了腔,言之凿凿,“我们能够没事,那当然是因为我义……霽雪仙君神通广大,心怀天下,用屏障护住我们了啊!!” 说罢,用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表达鄙视。 搞什么,质疑强者?在座的各位不妨也修炼到化神期试试呢? 大家心下恍然。 是啊,他们去怀疑谁,也不可能去怀疑名震天下的霽雪仙君,那可是传说中的凡尘降仙。 那个试探的修士只能悻悻道:“呃,这倒也是。” 漱玉仙姑本就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想问清楚红雾是否能够被抵御,得到肯定的结果,也缓了口气,望著裂缝陷入深思。 妖族的坐席始终蔓延著躁动,特別是山猞族听说自家少主也变成了会发起识海攻击的半妖,山猞族完全无法接受,他们只相信亲眼所见。 几个山猞族人站起身,“管你们的,把裂缝打开!我们要进去救少主!” 他们一动,其他妖族也按捺不住了。 妖王始终没有发话,指尖敲击桌面,不动声色默许了子民的行为。 在妖族们飞身靠近裂缝之前,弈尘抬手,不繫舟的剑光破空而至,剑气盪开灵波。 山猞族妖修狼狈落地,怒目看向弈尘:“你凭什么拦我们!” 再想衝上前,身体就被恐怖的冰系灵力牢牢钉住,宛如被掐了后脖子的猫一样脊背发凉,无法动弹。 “嗷!”山猞族妖修炸毛狂叫。 弈尘始终脸色淡漠,看也没看那个闹事的妖族。 气氛绷成一根弦,仿佛隨时会断。 “诸位且慢!” 恰好这时季冉匆匆赶来,年轻的太子脸色比以往还要苍白几分。 季冉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长老匯报了整件事,对眾人郑重说道: “兹事体大。此地不宜商谈,请各派掌门长老移步偏殿议事。” 各大门派即刻开启商討。 太乙宗这边由裴方安参与会议,夜幕降临,师徒两人折返皇城仙府。 几日未归,仙府依旧气派华丽,楚衔兰站在门口有些恍惚。 秘境之行,他知道了一些从前从不知道的事,也终於开始怀疑另一些从前深信不疑的事。 弈尘察觉道:“怎么了?” 楚衔兰说,“就是担心萧还渡……以及季道友和逆蝶他们。” 炎灵安慰他,“没事噠。反正不是活著就是死了,只有两种结果嘛。” 花灵抡起小拳头暴揍炎灵。 雪灵火上浇水。 炎灵惨叫,变成烈马的形態试图与雪灵搏斗,惨遭两灵追杀。 马在院子里狂奔,仰头长嘶。 马来了,马走了。 楚衔兰蹲下来,无奈看三小只闹了一会儿,突然看向弈尘,他问:“师尊,如果我也是个半妖,您选择会杀了我么?” 第136章 师尊,我想去挖矿 这实在是个很犯规的问题。 因为楚衔兰不是半妖,这不过是一种设想,有些明知故问,建立在少年屡次见证人性后虚幻的迷茫上。明明屋里点著灯,还非要问“要是有鬼怎么办”。 於弈尘而言,却是心中震颤。 那足以被他犹豫千百次,在唇齿反覆碾磨的疑虑,原来轻而易举就能被问出口。 “不会。” 弈尘轻声说道。 楚衔兰惊讶地抬起头,反问道:“不会吗?” “嗯。” 很快,楚衔兰意识到师尊在哄自己,自己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起身拍了拍手,垂著脑袋道:“唉,是弟子有失分寸,问了些有的没的,您別在意。” 毕竟换做天下任何一个师长,大概都不会心慈手软,毫不犹豫清理门户。 “不论身份如何,你都是我的徒弟。”弈尘道。 楚衔兰心中一暖,看著弈尘的眼神都不由得闪出光芒,弯弯的眉眼在月下被照得亮亮的,像盛了一小捧碎月,因为他知道了,师尊说的是真话。 “那,我也一样。”他笑著道,“不论未来如何,师尊都是师尊。” 因为他的话,弈尘的瞳孔微微放大。 少年永远不会知道,这几个字对弈尘而言意味著什么。 就像他在赌坊端茶的那年,小乞丐永远不知道,命运的赌局悄然揭开,未来终有一日,他会站在凡尘降仙的身边。 楚衔兰有些得意,师尊腰间还掛著他做的法器呢。 孤高的仙人甘愿为他摆平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不过,楚衔兰从未觉得自己在弈尘面前自惭形秽,正因师尊足够好,他也会以最好的姿態存在於世间。 “师尊,您认为宗嵐身上的戾气能够被消除吗?” “也许可以。”弈尘垂下眼,想了想。 他始终对一切保持平淡態度。观念自在人心,戾气也许能消除,偏见却不能。 “嗯……我也是觉得,世界之大,总会有办法。彩鳶前辈活了那么久都不知道戾气是什么东西,说明这东西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有来处,就能找到去处。”楚衔兰顿了顿,“说不定这次之后,修仙界能找到彻底清除戾气的法子。”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庭院深处,廊下的灯火隔著花与树,洒落薄薄一层光晕。 “衔兰。” 师尊有话,楚衔兰自然是一动不动,洗耳恭听。 月色落下来,在弈尘的发间笼了一层淡淡的银纱,泛著柔和的光泽,仿佛与月光重叠。楚衔兰不由看呆了。 他常常这样,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仰望对方,本来滤镜就厚,哪怕有时候只是寻常一刻,也会愣神。 弟子黑中泛蓝的眼眸清透彻底。映出他的面容,也只有他。 弈尘突然问:“待此事平息之后,你可还想外出歷练?” 楚衔兰认真想了想,“从云天城回太乙宗之后吗?门派那边每个月都有歷练任务,弟子都有超额完成,毕竟祝灵师姐那边的事总是很多……” 弈尘听著他絮絮叨叨匯报,唇角微微弯起,“不回太乙宗。” “为师带你四处走走,就我们两个。” “啊?”楚衔兰表情凝了一瞬,“不是做门派任务那种歷练?” “嗯。” “就、就我跟师尊出门吗?” “嗯。” 楚衔兰傻了,还有点激动,啥,跟师尊外出歷练云游,行走江湖,放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还以为这次来天元会已经足够惊喜!没想到好事还在后面! 好得很! “……那,”楚衔兰克制住激动,听见自己开口,语序乱七八糟的,“去哪儿啊我们,师尊。” “你想去哪?”弈尘认真听取弟子的意见,“哪里都可以。” 楚衔兰又思索好一会儿。 师尊,我想去挖矿,这能说吗? 靠近北冥的地带有几处上古矿脉,他翻典籍的时候馋了很久,不过,让师尊陪他去那种黑漆漆脏兮兮的地方会不会有点儿怪……还想去找传说中隱居於世的炼器宗门,据说那个宗门还保留著某种不外传的淬火古法,等下,带著自家师尊蹲在人家宗门外面偷师,也不合適吧? 想来想去,都是些啥玩意。 少年的纠结神情在弈尘的眼里显得尤其可爱,与弟子独处时,內心总是很柔软。 此时几名修士从天边御剑而来,落在庭前。 为首的宫廷侍卫对弈尘抱拳恭敬一礼: “霽雪仙君,关於万剑仙境之事,会议已经商討出结果。现如今,皇宫正在组织各派一同救援,烦请您劳驾,开启裂缝封印。” 这是个好消息,楚衔兰闻言精神一振,“师尊,我们快走吧。” 万剑碑广场夜已深,人族妖族各派仍然严阵以待。 除此之外,皇宫也派出大量精锐修士协助增援眾道。 为防止红雾泄露,广场附近布置著层层隔绝外界的法阵,为此,几个专精阵法的门派已经忙了近两个时辰。 “快看!霽雪仙君和他的亲传弟子来了。” “唉,这次多亏了有霽雪仙君,要不然,整个修仙界都会损失惨重。” 这会儿大家都冷静下来,不免对弈尘的判断力佩服不已。 至於仙君为什么会出现在万剑仙境。 有人偷偷打听过太乙宗最好说话的裴方安,对方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的挥扇。 打听的人不死心,又去问何竟玄。 何竟玄高深莫测,儼然已活成了极品义子模样,只道,管好你自己,义父的事你別管。 ……还能咋的,好神奇唄。 眾人正想著,就看到季冉披著一件厚斗篷来了。 虽然太子在事发的关键节点玩失踪,但后续安排还算有条不紊,各方的不满情绪也减少些许。 太子身后跟著两队宫人,带来许多沉甸甸的木箱。 季冉咳嗽几声,微微頷首。 箱盖掀开的瞬间,离得近的几名修士不免大惊,“千凝寒铁!?” 木箱里面装满镶嵌千凝寒铁的特製武器法器。 银白中透出浅蓝,闪烁幽幽寒光,价值连城。 季冉將武器分发下去,解释了一番用途:“希望能助诸位一臂之力。”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这是何意,太子殿下希望我们用这个去对付同门?!” 毕竟大多数支援者还是抱著救援的希望,他们进去是要把人带出来,不愿真的与同门廝杀。 季冉淡淡一笑,“只是有备无患。” 楚衔兰心里產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季冉带来的武器,令他想起幽心谷那群遭到千凝寒铁控制,又被关进宫中地牢的採药人。 不知道……那名为他们带路的少女阿离,现在如何了。 …… 皇宫,地牢。 没有天光的石缝里充满苔痕,潮气发霉的气息混著铁锈血垢的味道,在迴廊经年不散。 秘境出事,地牢这边的许多人手都被调走,值班守卫昏昏欲睡。 他漫不经心瞥了眼牢房,一群一群的噁心骯脏的半妖们缩在角落里不知是死是活,晦气极了。 脚步声响起。 “快回去歇著吧,换班了。” 来人穿著同样的守卫服饰,兜帽压得很低。 “行,你注意著点。” 值班守卫起身要走,突然从对方身上嗅到一丝陌生的气息,抓住那人的手腕沉声问道:“喂,你是哪个分部的?” 兜帽下传来淡定的女声,“和你一样。” “废话少说,让我看看你的脸。”守卫眯眼。 女人的声音带上一丝不耐烦。 “真麻烦啊。” 兜帽边缘,一条麻花辫从阴影里滑出来,那张少女的脸庞美丽而温柔无害。 值班守卫看得微愣,突然感觉后颈一凉,即刻间倒下,不省人事。 “乖孩子。”少女伸出手,语气温柔,隨后,一只拇指大的黑蝎子慢慢从守卫身上爬回她的发间。 第137章 咎由自取 万剑碑。 弈尘需在外界维持空间裂缝封印,因缠命蛊不可远离的关係,楚衔兰也留在了广场帮忙。 营救措施展开,修士们陆续进入万剑仙境。 等待期间有些空閒,楚衔兰从储物囊摸出一本地誌书册偷偷翻看。 咳,师尊刚才说……要带他出门游歷。 具体要去哪里,自己还没给师尊答覆,还是先做点功课吧。 楚衔兰承认现在自己的情绪有点高涨,毕竟,总不好……真的带师尊去挖矿嘛。 “在看什么?” 弈尘盯著他不断上扬的嘴角,忍不住问道。 楚衔兰肩膀一缩,还没开口,花灵就已经坏笑著绕过去替他回答了。 “人家来看看……《南苍玄奇风物誌》?嗯?你们俩要偷偷出去玩!” 一股热度涌上脸颊,楚衔兰立马纠正她,“別瞎说,那叫出门歷练。” “噢,出门约会,甜甜蜜蜜过二人世界?”花灵眯著眼扫视师徒两人,疑神疑鬼。 不是吧,弈尘怎么这么淡定,换做平时,这老古板已经黑脸了。 ……喂,你俩在秘境里到底吃了几次嘴子啊!关係进展这么快?? 花灵身心皆震!“朗朗乾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师徒对食……” “啪!”楚衔兰忍无可忍,像拍蚊子一样把花灵拍在掌心。 花灵的尖叫声如雷贯耳。 楚衔兰的孝心怎能容许污言秽语脏了师尊的耳朵! “师尊,您別听她瞎说!” 可惜,大逆徒红著脸说这种话,在师尊眼里並没有什么说服力。 瞎说么? 某个师尊开始担心徒弟兴奋过头了些。 这孩子如此迫不及待,是不是很期待在歷练途中发生点什么? 弈尘的眼眸轻轻晃动了一下,想起楚衔兰之前的种种热情行为,还没答应,就这么黏人,要是让他知道这份爱意不是单方面的,岂不是更收敛不住。 大逆徒的好师尊努力建立起原则。 唉……再兴奋……也不能胡来。 “你看那边,我感觉,霽雪仙君的表情好温柔哦。”一名守在外界的修士对同门小声说道。 “不可能吧,我看看,嗯?还真是!” 那名仙君只是看著徒弟,却给人一种无比纵容的感觉,似乎少年哪怕想要摘星揽月,他都不会拒绝似的。 “不过,他们师徒之间的气氛可真好啊。” 季冉安排完外界事宜,回到席间坐下。 宫人奉上茶水,他喝的很慢,每一口咽下去,从丹田处传来的剧痛令就反覆传来。 恢復意识之后,他很快將昏迷期间错过的信息补全。季冉抬眼,隔著半个广场,望向太乙宗的方向。 根据手下带来的消息,那个孩子就在太乙宗。 太乙宗总共两名弟子进入秘境。 楚衔兰。 萧还渡。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获得机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第三次灵根受损发作,令人很难不怀疑,其中有所关联。 季冉想到,前几次的灵根受损至今未能查明缘由,会不会是调查方向本就有误? 他以为,皇帝口中的那个孩子没有灵根,泯然眾人。 万一……他不仅活了下来,还用別的办法得到了灵根,拜入某位威名赫赫的仙君门下,成为太乙宗的亲传弟子。 又恰巧来到万剑仙境,刚好在这一日,获得了某种不得了的机缘…… 不论如何。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中埋下,在结果未定之前,这两个人,都必须好好调查。 此刻,万剑仙境深处,一道道灵波衝击,浓郁的火系灵凶狠霸道,仿佛能將空气都烧焦。 两道身影在红雾里交错,所过之处树木倾倒。其中一人显然不愿意出手,不反击,只顾著闪避。另一个却没有这么客气,出招带著怒火滔天的气势,威势渗人。 “师尊,您是怎么找到我的,”萧还渡躲开一道火鞭,语气无奈,“师徒契么?” 红衣身影飘然落下,犹如一只艷丽的火蝶,魏烬把鞭子扯直,面无表情道,“萧还渡,跟我回去。” 萧还渡摇头,“我不能跟您走了。” 下一秒,他就被火鞭捲住身体,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从衣料上炸开,高高大大的少年,被威压强行按著跪在地上。 魏烬看著他,“万剑仙境突发异常,此事是你做的?” 属於师尊身上的桃花香扑面而来,萧还渡低著头苦笑:“弟子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些,戾气本就藏在万剑仙境之中,我拔出赤斩刀,只是解除了戾气的封印。” 那便是也与他脱不开关係。 在桃花源的记载典籍里,萧还渡了解到万剑仙境里藏著与半妖有关的秘密,被一把名为“赤斩”的凶刀封印,就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秘密足以顛覆世间。 “师尊,对不起。”萧还渡突然说道,“您放我走吧。” 风吹过,红雾在两人之间流淌。 “徒儿不孝,愧对师尊多年悉心教诲,愧对太乙宗,罪无可恕。” “可是我不仅做错了事,还痴心妄想,对您抱有不该有的心思啊,反正师尊对徒儿无意……留在您身边,只会加重我的爱慕之心,万一哪天控制不住,做出什么更混帐的事……” “闭嘴!”魏烬暴躁打断。 魏烬眼神中泛著冷意,音色沙哑道:“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 萧还渡愕然地抬起眼。 他看见魏烬那双明媚的眼睛只剩黑沉沉的微光,望著他,一字一顿道: “萧还渡,你是半妖。” 萧还渡身形直接僵住,仿佛被无形的箭射了个对穿窟窿,皮肉下的白骨森森裸露,浑身的气势都从那个洞里漏光了。 师尊早就知道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杀了自己?他不觉得嫌弃吗? 难道这么多年,魏烬都在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为什么? “师尊!”萧还渡眼神颤动,又狼狈又著急,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还是直接喊了出来。 那人没有应,垂著眼看不清神色,仿若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萧还渡曾以为自己的隱瞒天衣无缝,但朝夕相处这么多年,魏烬何等聪明,怎么可能完全看不出端倪。 当弟子的,怎么可能玩得过师长? 血脉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曝光,萧还渡的语言彻底混乱,“您还知道多少,我是半妖……您早就知道了吗?”话音刚落,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捂住心口。 师徒契,断了。 第138章 传统 维繫十几年的契印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巨大的失落凭空冒出,在萧还渡的身体里乱窜,他抬头无措地看向师尊。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萧还渡却显得很是迷茫。 谁料魏烬表现得十分冷静,收起火鞭,没有过问萧还渡的目的,而是说:“你走吧。” 隨后,魏烬隨意往自己身上划了几道痕跡,做出缠斗的假象。 “我会告知外界,逆徒萧还渡忤逆师长。你我恶战一场,恩断义绝。” 萧还渡咽了咽,下意识用討好的语气说道:“徒儿……还有不得不做之事,待此事了结之后,弟子若还留得一条命在,要杀要剐,任师尊高兴,好吗,师尊?” “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师尊。”魏烬不再多言,转身走进红雾。 萧还渡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如同一条犯病的疯狗狂吠半天,无人在意,又被淋了满头冷水。 但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师徒一场,十几年的相处充满谎言,也混杂著卑鄙可耻的真心。毕竟,若全是假的,为何心会痛? 这一別或许是永別。 他喃喃道:“师尊……”对不起。 萧还渡很想喊住魏烬,再说些什么,但话语始终堵在喉头,师尊不杀他已是仁慈,他怎么敢要求更多。 开弓没有回头箭,桃花源还有许多半妖在等他回去。 他们从来没有残害过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 哪怕只是这样微小的愿望,也由无数血淋淋的尸体搭建而成,他萧还渡不能功亏一簣。 上古神器赤斩刀划开空间裂缝,萧还渡將所有情绪收敛,回头深深看了最后一眼。 离开秘境后,趁著皇城守卫薄弱,萧还渡很快组织手下潜入地牢,实施解救计划。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不对劲。 整座地牢都太安静了。 本该被关押的半妖们不见踪影。 萧还渡看著空荡荡的牢房,眉眼黑沉:“我说过计划暂缓,你们还是擅自提前行动了?” 几名手下显然也在状况之外,连连摇头,“主子,我们没有。” 萧还渡神色一凛,是宫里察觉到异常了吗?还是那位太子又做了什么……究竟是谁先一步转移了半妖? - 另一边,万剑碑广场。 第一批人族的获救弟子被陆续带出裂缝。 楚衔兰鬆了口气,“太好了,是季道友他们。” 玄阳宗的女修们衝上去抱住自家的大师姐。 季扶摇脸上还残留著血跡,神情也算镇定。除了灵力消耗过度,身边没有縈绕戾气,也看不出半点失控。 其他人也是一样。经歷无数战斗之后满脸疲惫,本来开开心心探索秘境,落了个九死一生的下场,真是匪夷所思。 逆蝶扔掉见闻录,往地上一躺,“在下的命可真大!” 这命可真命啊! 他又咸鱼翻身,对季扶摇竖起大拇指。 要不是季扶摇冷静带领他们杀出兽群,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逆蝶被大师姐的神力征服了,他发誓,只要活下来,就要给这位南苍皇女写一本史诗个人传记。 楚衔兰给逆蝶贴了张灵符,“你们都没事吗?” 逆蝶气若游丝,浑身打冷战,“楚道友,你睁开眼,你看我像没事?” 楚衔兰指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你们都没有碰到戾气?” “哦……你说那个红色的怪雾啊,”逆蝶掀开眼皮,“当然不小心沾到了,不过那玩意对人族没效果,只会让妖族和妖兽发疯,挺奇怪的。” 楚衔兰表情一空。 ……戾气对人族无害,只会影响妖族和妖兽? 为什么? 接下来,第二批进入秘境救援的妖族也回来了。 妖族们状態狼狈,显然经歷过一场恶战。 季冉所准备的千凝寒铁法器,终究派上了用场。 一只只化作原形的妖族被抬出,大多昏迷吐血,眼白向上翻起,四肢抽搐,被安置在治疗阵法中。 医修们屏息凝神,上前使用法术尝试驱散戾气。 不起作用。 眾道面面相覷,以医修们目前的手段,戾气无法被消除,被侵染的妖族,与半妖完全没有区別。 就在这时,飞翎剧烈挣扎,黑红色的诡异雾气从他身边溢出,口中发出急促鸣叫,猩红的眼眸,满脸的凶戾,像是要把一切撕碎。 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 “半妖!”不知是哪个心中生厌的人族修士大喊道。 “他们变不回来了,大家快退后,当心识海攻击——” 有些人不动声色拔出了剑。 察觉到眾人神色变化,妖族爆发出咆哮:“你放屁!他不是半妖,是我们的少主啊!你瞎了吗!” 多年以来,修真界秉承著追杀半妖的传统。 一旦出现於世,必须诛杀。 那么,这种传统,是否適用於后天形成的半妖呢? 面对昔日族人、好友、亲人,你是否能够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谁知道啊,说不定他本来就是半妖,只是瞒著没报。”有人觉得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妖族听了这话更是暴跳如雷:“谁知道红雾是不是被你们人族搞出来栽赃陷害的玩意,不然怎么会对你们无害!” 不少妖族为了拯救族人,在秘境里有所牺牲,此刻心中也很不平衡,这种情绪无处发泄,最终化作利刃扎向异族。 “你说什么!” 人族与妖族的矛盾迅速激化,双方眼神中都充满敌意,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楚衔兰回过神时,有些妖修已经忍不住动手了。 一拳挥出,不讲武德。 有些事情只要爆发,就是不可收拾。在天元会的这几日,两族之间本就积累了许多摩擦,虽说不足以到恨之入骨的地步,也能引发一场兵戎相见。 局面一瞬间变得不可控,好几个人修妖修来回斗法,灵光乱闪,剑影肆虐。 炎灵都傻了,“说打就打,这些傢伙都疯了吗?” 楚衔兰愣愣看著眼前的混战,直到他的所在之地被法术波及,冰蓝色屏障即刻展开,在他面前挡了一下。 “你怎么了?”弈尘微微蹙眉。 以楚衔兰的反应能力,不可能躲不开这一击。 “师尊,我没事。” 楚衔兰按了按额头,刚才在四周越发混乱之际,他感受到一种没有缘由的心悸,不知道如何用语言形容。 突然,一声高喊划破夜空:“不好!皇宫那边出事了!地牢里的半妖全都越狱了!那群怪物朝这边衝过来了!” 第139章 心怀天下 一个时辰前,皇宫地牢。 牢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隨著身上的枷锁被解除,被囚禁的半妖们眼中恢復神采,他们惶恐望著眼前的少女,仿若看见救世主。 有人颤声发问:“您、您是来救我们的吗?难不成……您来自桃花源?” 桃花源,所有半妖的梦寐以求之地,唯一的希望,据说在那里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著。 乔语闻言,微微笑道:“曾经是。” “曾经是……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乔语意味深长。 正因她为桃花源付出过性命,才深深懂得,一味追求平静有多天真。 萧还渡也好,其他半妖也罢,对自身的处境从未有过清晰的认知。明明掌控著令世人畏惧的力量,却还踌躇不前,畏手畏脚,岂不可笑至极? 唯有以暴制暴,才能解决问题。 若不是现在的主人慷慨给予她新生命,乔语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桃花源的半妖太过懦弱,一心嚮往和平自由的生活,以为只要不去招惹修仙界,就能换来喘息的空间,他们错了。” 乔语扫了一眼眾人的神情,冷声道,“我只会帮你们到这里,想活命,就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死寂中,半妖们你看我,我看你。 “被关了这么久,不想復仇吗?难道你们无所谓被当做怪物和畜生?喜欢跪地求饶?甘愿日日等死?” “你们到底有什么对不起这世间,又为什么要经歷这些?” 少女的话充满无尽蛊惑,勾起被压抑太久的屈辱、恨意、不甘,半妖们的脸色慢慢变了。 乔语眯著眼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终於,一个声音问道:“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那些把你们关进来的正道就在外面,只要齐心协力发起灵识攻击,未必不能杀死他们。”乔语说。 有的半妖还是很害怕,“可、可那些都是名门正道,大宗门修士的修为那么高,这样,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此话一出,重新唤醒半妖们心中的恐惧,才刚刚燃起的復仇之火也减弱些许。 “继续留在这里就不会死了?”乔语嗤笑一声,勾勾手指道,“你们真以为正道就清清白白?来,我告诉你们一个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呵呵,那位高高在上的霽雪仙君,与你我並无区別呀,他也是……” - 此时的云天城已是一片混乱,无法形容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各处都传来战斗的动静。 昔日的皇城化为人间炼狱。 灵光在夜空里乱闪,投射出许多道令人心悸的狰狞影子。 四面八方都有战场,半妖们化作原形之后,体型足有普通妖族原形的几倍大,一头头庞然巨物投下大片阴影笼罩,几乎填满每条街道,戾气蔓延。 数目惊人的半妖令皇城上下惊恐不已。 “怎么会有这么多半妖突然现身,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妖发疯了!他们要杀光我们!!” “救命啊!啊——!” 危机当头,人族与妖族顾不上嫌隙,哪怕心中再有怨气,也得一致对外。 混乱中,季冉被护卫护得严严实实。 他的表情还算冷静,但显然也没有料到会突然生变。 “太子殿下!” 一道剑光从天边掠来,从宫中赶来的袁侯落在季冉面前:“城中情况紧急,请隨臣即刻前往安全的地方!” 季冉轻轻按住胸口,道:“孤不走。” “殿下!!”袁侯只能干著急。 “咳,危难当头,孤要与万民同甘共苦。”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守卫齐刷刷恭敬跪了一排。 拥护这样心怀天下的储君,怎么不算幸运呢。 季冉望向远处城中的滚滚黑烟,心中却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他问道:“袁候,孤命你在城中布置的装置,可製作完备了?” 袁候一怔,“稟报殿下,前几日已经基本完成,但装置启动还需要一定时间。” 季冉点了点头。 半妖集体出逃,確实是他没能预想的画面。 但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妖王猜得不错,季冉一直想要彻底除尽困扰修仙界千年的孽种,藉此堵住眾道们的嘴,稳稳坐上皇位。 直到他发现了千凝寒铁。 为弄清千凝寒铁的所有效用,季冉在私底下做过许多尝试。 双云城的城主毕登是最早试验的棋子之一,可惜那傢伙太过愚蠢,得了东西不懂得低调行事,差点暴露。 他从被关押的半妖身上做试验,一点点摸索出这种材料的极限,包括能压制到什么程度,能维持多长时间,能在多大范围內生效。 眼下,年轻的太子沉思著,望著眼前大乱的景象。 ……何不藉此机会试试装置的威力? 半妖在城中肆虐,撕咬他的子民,把皇城拆成废墟。 所有人都会畏惧这些可怕的怪物。 只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启动那些装置,眾道也都会记得是谁救了他们。 “带一批人手去装置附近,待启动完毕,便直接开启。”季冉有了定数,转身淡淡对袁侯说道。 “是。” 等袁侯离开,季冉立刻沉声开口:“诸位!今日之事必是有心者刻意为之,妄图重蹈千年前半妖之乱的悲剧,恳请修仙界各位道友齐心协力,剷除半妖!” 宝月收伞,翻了个白眼,“这话用得著他来说么。” 切,假大空,不如自家大师姐半根头髮。 广场变成战场,上演大混战。 虽说袭击来的突然,各大门派也没乱了阵脚,毕竟掌门长老级別的人物都在身边,再怎么混乱,也还不至於让场面失控。 其中,太乙宗的气势最为猛烈。 有几个太乙宗的年轻弟子被一头小山似的巨熊逼得节节后退,灵力护体都快撑不住了,突然铺天盖地的寒气凝结,巨熊保持著狰狞的姿態被冻在原地。 几名弟子眼眶一热: “多谢霽雪仙君相救!” 附近其他门派的弟子上下自顾不暇,看见这一幕,那叫一个羡慕。 “太乙宗什么命啊……” “光霽雪仙君一个人就护了多少个了?我当初怎么没去太乙宗,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呜呜呜。” 化神期坐镇,就是这样的。 弈尘这样的存在无疑让太乙宗上下充满信心,想必有这样的人压阵,再难熬的情况,也会捱过去。 除此之外,其他人也忍不住分出心思去看那道红影。 实在是那动静太大,想不注意都难。 魏烬像在发泄什么,强大的灵力不断溢出,火鞭甩出接连炸裂的声响,试图衝过来的半妖挨上就是一连串惨叫。 “师弟啊,小烬他从秘境出来就不说话,还渡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混战之中,裴方安挥出一道灵力攻击,趁著空隙悄悄靠近弈尘。 弈尘认真对师兄摇了摇头。 而后,他似有所感,转身看去。 瞳孔骤缩。 就在刚才分神的那一剎,原本还在附近的楚衔兰,不见了。 第140章 无处遁形 混战中,楚衔兰察觉一道攻击迎面袭来,正想闪避,突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带著他整个人往旁边扯了好几步。 “多谢……嗯?” 待他回头看清那张脸,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阿离?” 楚衔兰懵了一下,她是当初在幽心谷为自己和师尊引路的採药人少女,没想到会在这里与她重逢。 感受到对方身上没有敌意,楚衔兰连忙道,“你没事吗,其他半妖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发起进攻……” 正说著,阿离忽然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並非所有半妖都受到了乔语的鼓动。 阿离就是其中之一,她只想趁乱离开皇城,可在方才在混乱的人群里,阿离看见了少年熟悉的身影,咬咬牙,终究还是停下脚步,过来提醒一句。 当初在幽心谷,阿离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弈尘產生本能的恐惧。 阿离至今也觉得不可置信,原来…… 她开口道:“你快跟你师尊离开这里。” “我和师尊?”楚衔兰莫名心中一颤,下意识回头,往师尊的方向看去,“为什么?” 此刻,弈尘也在寻找弟子的身影。 剎那间,四目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目光隔著重重喧囂交匯,好像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回头,就一定会相遇。 那般轻而易举。 耳边,阿离的声音显得惊讶,“你难道一直不知道吗,你师尊他是……” 就在这时,直击人心的话音在混乱中骤然响起:“你们全都被骗了!霽雪仙君其实是隱瞒身份混在人族的奸细!他也是半妖!!” 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得广场上正在廝杀的眾人都顿了顿,他们觉得很疑惑,纷纷下意识朝弈尘看过去。 而同时,楚衔兰也听见了阿离没说完的最后两个字—— 半妖。 几个负伤倒在地上的半妖也跟著吼叫起来,沙哑又疯狂,仿佛是从阴曹地府传来的诅咒: “没错!他跟我们是同类!” “我们都是被天道拋弃的孽种,他却装作冰清玉洁的仙君,让你们顶礼膜拜,欺骗你们所有人!” “哈哈哈,什么凡尘降仙,他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弈尘是个半妖!” 像临死之人终於拉了个垫背的,浑身是伤的半妖们放弃发起攻击,整座广场的战斗声渐渐弱了下去,唯有状若癲狂的话语如汹涌浪潮般涌过来,构成扭曲的狂欢,彻底沸腾。 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声波控制一般,眾道皆停止动作,百人百相,神色皆有不同。 看著那道白衣身影。 看著他们所尊敬的凡尘降仙。 挺拔如松,风骨依旧,宛若謫仙。 所以,那些半妖在说什么? 霽雪仙君?半妖? 无数双眼睛焦聚在弈尘身上,恍惚间一切变得虚幻。 弈尘的耳边有一瞬的静音,直到看见白金色的身影义无反顾朝他奔来,手脚才恢復知觉。 楚衔兰猛地推开阿离,飞速冲向弈尘身边——剑尖寒光凛冽,直指倒在地上最先开腔的半妖。 少年周身散发无与伦比的凌厉气势,清寒的声线如同破空一剑:“空口白牙,胡编乱造!霽雪仙君清正之名,岂容尔等宵小隨意污衊!” 半妖盯著楚衔兰,吐出一口血。 浑浊的双眼露出某种悲悯,像是看见什么极其可悲的东西。 “可怜,可怜,不管你认或不认,他都是半妖,你这样……护著一个……半妖,哈哈,別后悔。” 说完,他嘲讽一笑,就断了气。 楚衔兰牙关咬紧,眼睫频频颤动,心口就跟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似的,怒焰燃烧。 ……那可是师尊啊,凭什么!师尊凭什么受到这种污衊! “师尊!”楚衔兰忍不住想要抬眸看弈尘,下意识去寻求心中的安定之处。 他身后的弈尘脸色始终未变,垂在一侧的指节收紧,黑沉沉的眼眸注视著弟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楚衔兰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弈尘这样的神情。 沉默不语,又似有千言万语。 “——啪!” 威嚇般的火鞭狠狠抽在地面,震开灼热风浪。 四射的火光把那些本还僵在原地的眾人震得回过神。 魏烬撩了把头髮,满脸不耐,“莫须有的话有什么可听的,不赶紧杀敌,都愣著做什么?” 眾道惊醒,古怪的气氛烟消云散。 对啊。 瞎说八道。 霽雪仙君怎么可能会是半妖嘛! 他们总不可能蠢到相信一群半妖的话吧。 实乃闹剧一场。 何竟玄早就烦了,擦了把脸上的血,大声骂骂咧咧道:“扯谎也不找个好点的对象,老子义父的事你们少打听!” “可恶的半妖,竟敢故意出言蛊惑,引导我们自相残杀!” 残余的半妖们心有不甘。 他们大多悽惨的倒在血泊里,有的断了手脚,身上连中数剑,有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彼此用最后的力气相互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中的决心。 忽然之间,所有半妖身上同时爆发出红黑色的戾气。 令人作呕的阵阵波动一股脑冲天而起,把他们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不好!” 有人尖声喊道。 “孽种们要集体发动识海攻击!快杀了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剧痛炸开在识海里,让人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可是下一秒,这股痛楚远去。 云天城上空,下起了蓝色的雨。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修士们一个接一个睁开眼,茫然抬起头,笼罩整座皇城的雨幕从天际倾泻而下,润泽万物。 湿润的落在人族与妖族身上,也落在那些还在挣扎的半妖身上。 然后,悽厉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楚衔兰脊背发凉,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许多半妖哪怕在濒死时,也没发出过这种声音,如同灵魂被生生抽出,拖下油锅。 季冉撑著一把伞出现在人前,一身衣袍光华四溢。 他语气柔和,“诸位放心,压制半妖的装置已经启动完成,我们安全了。” 皮肉在蓝雨落下的地方冒出丝丝白烟,溢出奇异的气息,半妖们嘶吼著,挣扎翻滚,蜷缩在地上,原先庞大的身体缩小,变成一种不人不妖的怪异姿態。 融合千凝寒铁的雨从天而降,足以让世间万物现出原形。 突然,花灵的声音开始发著抖,“餵……喂,衔兰,你、你师尊他好像……” 楚衔兰转过身。 那將是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白色的身影宛若一尊落错在凡尘的仙像,雨顺著银髮往下淌,滑过眉骨,滑过眼睫,滴落在……银色的鳞片上。 极致妖异的巨大的蛇尾,从衣摆下蜿蜒而出,宛若银白色山峦层层起伏,盘绕在湿漉漉的地面。 人身,蛇尾,竖瞳。 惊叫声四起,但楚衔兰的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师尊……” 第141章 明知不可为 在无牵无掛的修炼生涯中,弈尘遇到了一个孩子。 年幼的生命脆弱不堪,还不到他腿的高,野心却不小,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执著,执意要拜他为师。 弈尘起初不在意。 孩童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碰几次钉子,总会放弃。 然后……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楚衔兰持续不断地蹲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整整一年,哪怕只见过四面,那份执著依旧分毫不减。 仿佛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弈尘就想,倘若下一次这孩子还是来了,就好好对他解释一下缘由,免得让他伤心。 对你冷漠,不近人情,不是因为討厌你。 他藏著一个暴露就会牵连无数人的秘密,可连弈尘自己都不知道能瞒多久,能护多久。 结果最后一次,楚衔兰没来。 弈尘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感受,他在乎吗?也许不,觉得遗憾吗?也没有。 那一日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像往常一样出门,像往常一样做该做的事,第二日回到玉京阁,还是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半蹲在地的小身影。 他在等他。 那一刻,弈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感受,驱使他走到孩童面前。 楚衔兰仰头愣了半天才站直身子,小声说道,霽雪仙君,我以后不会再来玉京阁了。纳新大典结束,我被分去了千炼堂,六堂的弟子有自己的住处,不能老往外跑…… 小孩儿努力让自己显得没事的样子,认真的絮絮叨叨,还没等他说完,弈尘便打断问道,你受伤了? 蛇对血腥味分外敏感,隔著衣料闻到了楚衔兰身上似有若无的血气。 楚衔兰挺直腰板下意识否认,没、没有啊。 他的確挨了顿打,还为此错过了昨夜的蹲守的机会,因为那些世家弟子看不惯他整天往玉京阁献殷勤,但楚衔兰觉得很丟脸,不想在弈尘面前露怯。 弈尘说,跟我来。 当楚衔兰回过神,就已经乖乖被领回了玉京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千炼堂长老错失一名天才,暴跳如雷……但那都是后话了。 在往后与弟子朝夕相处的每一刻,弈尘都在不断產生那种不可思议的,像是被治癒了的感觉。 像是春雪落在掌心慢慢融化,无尽长夜里的天边第一缕光。 弈尘深知。 从来都不是楚衔兰离不开自己,不愿放手的,是他。 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为之。 是我贪心不足,是我痴心妄想,所有后果,我全盘接受。 一切,皆是我之过。 “快看!他的样子变了!霽雪仙君竟然真的是半妖!!” “……师尊。” “一切都是阴谋!修真界早就被半妖渗透了,我就说为什么这群傢伙会突然越狱,原来是在正道中早有內应……天哪,若不是太子出手及时,我们所有人今日都会被半妖一网打尽!” “难怪修炼速度这么快……” “师妹快闪开!没想到半妖真的骗了我们所有人,快看那条尾巴,他会不会变成怪物啊!!” “师尊!” “不可能吧,我觉得是、是不是什么弄错了啊,毕竟,霽雪仙君刚刚还救过我们呢。” “不管怎么说,半妖就是怪物!” “——师尊!!” 无数吵闹之声中,有人嫉恶如仇,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恨之入骨,有人不可置信。 弈尘始终垂著头,直到一对不断颤抖的眼眸蓝黑色眼眸撞入视线,万千情绪匯聚其中,唯独没有厌恶。 少年的眼底,也在下淅淅沥沥的雨。 那条蛇尾本该如同月光凝成的绸缎,此刻被雨水蚀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一滴蓝雨就能让半妖皮开肉绽,现出原形,何况这样漫天落下的雨,楚衔兰心如刀绞,不顾一切替师尊遮挡落在身上的雨,仿佛捧著极其易碎的珍宝。 在弈尘血脉暴露的那一刻,莫大的震惊衝击了楚衔兰的大脑,轰隆隆作响。 他想,雨落在师尊身上,一定很痛很痛。 像白日做梦那般,楚衔兰云里雾里不能思考,无法冷静,只凭藉本能行事。 所以……师尊真的是半妖。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楚衔兰不介意的,他真的不介意,师尊就是师尊,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眾人口中那些难听的字眼。 他不允许任何人詆毁师尊,谁都不行。 “师尊,我们快走……” “楚离,別过来。” 两道声音又是同时响起。 楚衔兰还想开口说什么,就感受到一道轻微的推力——师尊在试图用灵力把自己震走! 他怔愣了一瞬,自然不愿离开,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以师尊的修为……想推开他这个金丹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怎么会……这么困难…… 下一瞬间,楚衔兰呼吸一滯,只感觉心口越来越烫。 他低头,散发著柔柔金色光芒的线从胸口飞出,金线的另一头,连接著弈尘。 弈尘看似古井无波的瞳孔始终凝视著他,似乎想要贪婪地將他看看遍,看尽最后一眼。 “……不,师尊,不要!”楚衔兰几乎是吼的,伸手想去够那条线,手指穿过光芒,他抓得太紧了,手背泛出一条条青筋,却还是什么也没握住。 金色碎屑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在空中化成星光点点。 眾目睽睽之下,师徒契一刀两断。 “你我师徒缘分到此为止,从此再无干係。” 第142章 还偏要为之 像是小兽失去了拴住自己的绳,楚衔兰身形晃了晃,撕心裂肺般拼命摇头。 他怎么能不懂师尊的意思。 可……师尊不是说过吗,他们之间永远不说道歉,那也並不存在谁拖累了谁! 可任凭少年再怎么扑上前呼唤,弈尘也不再回应。 花灵心里揪得难受,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她抱住少年的胳膊往后拉,“衔兰,你先冷静点吧。” 何竟玄和逆蝶早就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拉住楚衔兰。 季扶摇心中动容,也想过去,突然身体被一股力量定住,漱玉仙姑对她摇了摇头。 也许是情况过於荒谬,眾人的目光呆滯许久,直直落在那对现场断契师徒身上。 廝杀和战斗已经远去,大雨洗清一切尘埃,此时真相大白,气氛紧张到极点。 不久前还人人敬佩的霽雪仙君,被曝光的半妖血脉否定了所有。 剷除半妖,是整个修真界的共识。 哪怕方才还在与弈尘並肩作战,在绝对的证据確凿面前,不少人还是下意识拔出剑。 可眼下,没有人敢轻易动手。 大家忌惮弈尘的修为,也都心知肚明,化神期的半妖一旦失控,所造成的后果无法设想。 季冉始终站在不远处,倒是很意外,本只是想清洗皇城,没想到一场雨,会洗出这样收穫。 他本就对楚衔兰的身份有所猜疑,只是还没有调查的机会,如果能藉此机会稍稍打压太乙宗…… 季冉缓缓开口:“诸位不必担忧,半妖一旦遭到千凝寒铁压制,便会完全丧失反击之力。” 眾人鬆了口气,便立刻有人跳出来对裴方安喊道: “安和仙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给我们一个解释!” 裴方安起初也倍感震惊,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故意不提弈尘的血脉,立马避重就轻道:“诸位道友请先冷静。我师弟他不是半妖组织的奸细,关於这一点,太乙宗上下都可证明。” 几个太乙宗弟子用力点了点头。 “若霽雪仙君真是奸细,何必保护那些与他无关的人?” “方才那些半妖衝过来的时候,是仙君出手救了我们啊!” 有人冷哼道:“太乙宗的证言有什么用,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勾结半妖了。” 堂堂仙门大宗,出了个半妖仙君,还敢说自己清白? 此话一出,天剑门的何门主皱起眉。 他咂舌道:“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人家霽雪仙君杀过的半妖总比你多吧?” 何门主为人直爽,讲究论跡不论心,可惜,大部分人並非如此。 像弈尘这样修为和地位都非凡的人物,本就会是万眾瞩目的对象,特別是一些人想起自己之前对弈尘的吹捧与討好,想到自己居然对一个半妖卑躬屈膝,就感到无法忍受。 人群里,不知谁忽然开口。 “你们还记不记得,霽雪仙君当初是从万剑仙境里出来的?” 眾人愣了一瞬,脸色慢慢改变。 “对啊……他也在秘境里待过……” “那些半妖不就是从秘境里跑出来的吗?” “万一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主谋呢,弈尘早就心中有鬼,救人也是装装样子。” “说不定那红雾就是他放的!不然为什么会出现戾气!” “抓起来!把半妖抓起来!!” 恶意涌现,便一发不可收拾。 季冉適时开口道:“不如,此事就先交由皇室……” “轰隆!” 突然一颗储雷珠砸在人群之中,轰鸣声起,强制中断了这场荒谬的对话。 “喂!楚衔兰,你要做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这样护著一个半妖,执迷不悟,是要与正道为敌吗!?” 烟尘散去,少年站在,额发遮住压低的眉眼,投下深深的阴影。 “与正道为敌?” 这些言论,让楚衔兰一瞬间觉得荒谬无比,他想起自己之前有多天真,心中苦笑,唉,自己还是被师尊保护得太好了。 楚衔兰淡淡道:“什么正道,忘恩负义的正道么?你们不要忘了,此刻不少人能活著站在这里,是因我师尊曾保护过你们。” 一句话戳破了许多人的痛点,他们涨红著脸,不想承认自己受过半妖的恩泽。 有人怒叱道:“这些话轮不到你说!” “我就要说,我师尊为修仙界做过多少有功之事,你们心里没数吗?就因为血脉偏见,你们便是非不分,黑白顛倒——你们口中的正道,不做也罢!” 说完,低喝一声: “炎灵!” 炎灵早就等不及了,四个蹄子脚感火热,在一眾惊呼之中,红影闪过,火焰烈马横空出世,落在少年身边。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楚衔兰不会一味沉浸在绝望的情绪里,瞬间把所有干扰视野的法器全都朝前面扔了出去,刺目的光芒在人群闪烁。 “抱歉,师尊!”趁这间隙,他深吸一口气抱,抱住满脸惊愕的弈尘,把尾巴卷了卷,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在炎灵背后。 ……呃,没想到,师尊尾巴的触感还挺特別的。 至於此举会不会惹师尊生气,这些事都放在以后再说吧。反正从小到大,他这逆徒惹师尊生气的事干得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师徒缘分不会到此为止! 毕竟,倘若今天受到千夫所指的人是他,师尊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要试过才知道。 一拍马屁,直接起飞。 “不好!” “他们要跑,不能让他们走!” 眾道大惊失色,绝不能放虎归山,弈尘这样强大的半妖要是脱离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对!他们不是忘恩负义,再怎么说那也是半妖,错就是错,这叫什么顛倒黑白!这叫正道的光! 许多人大义凛然,祭出法器,一个接一个围过来,灵力涌动,在季冉的指挥下,皇城守卫也飞身而出。 就在这时候,突如其来的火鞭断绝眾人的去路,震开一圈灼热的气浪。 楚衔兰惊讶道,“小师叔!” 魏烬挡在路中间,红衣猎猎,他对楚衔兰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 楚衔兰读懂了,微微愣住。 被火鞭误伤的修士十分愤怒,指著魏烬大骂:“啊啊啊!你们太乙宗是要造反不成!” 魏烬眯眼笑道,“不顺你的意,不做大义灭亲之举,就叫造反?” 一天天的都是些半妖的破事,搞得连徒弟都跑了。 魏烬真是烦透了啊,隨手捲起人就抽。 有些正道看傻了,没想到太乙宗会是这种破罐破摔的態度,几个长老忍不住质疑裴方安:“安和仙君,我知道你是讲道理的,快管管你的两个师弟,做点什么吧!不要再执迷不悟!” 裴方安心想我能管什么。 要是能管得住,还会有今天吗。 裴方安显得疲惫苍老,闭了闭眼,然后握住扇子义愤填膺道:“事已至此,我只能代替掌门把他们全都逐出太乙宗,以此平息眾道怒火!!” 逐,都可以逐。 反正之后再召就是了。 追杀师徒二人的队伍里混著许多门派,唯独天剑门和玄阳宗没有动。 何门主瞥了眼快要炸毛的儿子,手背在身后,抬脚隨意踹出。 何竟玄就这样跌跌撞撞奔向人群里,又一不小心砍到了几个追杀楚衔兰的正道。 季扶摇人没动,伞却动了。 天凰伞在半空划出弧度,替他们挡了一瞬追来的术法。 漱玉仙姑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沾上就是一身腥,並不赞同季扶摇掺和这些事,玄阳宗不参与討伐,置身事外才是最优的选择。 刚要开口制止,就听季扶摇沉声道:“师尊,也许我辈修道,所求不过问心无愧。” 漱玉仙姑嘆了口气。 半妖终究是修真界之敌,此刻选择保持沉默的门派只是少数,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修士衝上前阻拦。 隨著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炎灵狂奔的步伐愈发艰难。 突然,前方又涌出一批整齐列阵的修士来,那是被季冉指挥,绕路包抄的皇家的守卫。 眼看即將迎面相撞,楚衔兰瞳孔骤缩。 霎时间,属於大乘期灵力威压盖了下来。 绝对的力量,让天地间都安静了下来。 “誒,你们这么热闹是在玩儿什么呢?” 隨著那道深青色的身影轻快落下,楚衔兰急的心情无法形容,几乎快要眼含热泪。 “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