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漕工开始成就人仙》 第1章 :勤能通神 大魏宣武三年,淮安府,青口码头。 残阳如血,沉沉地压在浑浊的运河上,將那翻滚不休的黄褐色波涛染得一片猩红。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死鱼烂虾的腥气、河底淤泥的腐臭,混杂著数千名苦力身上蒸腾出的酸汗味,在酷暑的蒸笼里发酵,直衝天灵盖。 “啪!” 一声脆响,紧接著是监工把头那破锣般的吼声。 “日头落山了!都他娘的手脚麻利点!这批送往北边的精米要是受了潮,把你们这群泥腿子剁碎了餵鱼都赔不起!” 陈平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油汗和灰尘。 他肩膀上垫著一块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麻布,扛著一袋重达一百二十斤的精米,隨著拥挤沉默的人流,一步一步踩在吱呀作响的跳板上。 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弓著腰,膝盖微曲,利用脊柱的起伏来卸掉粮包的重压。 吸气入腹,闭气锁劲。 脚趾抓地,力从地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体力损耗。 隨著肩头的粮袋“砰”一声稳稳落在船舱的垛堆上,陈平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才缓缓吐出,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视网膜前,划过了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小字。 【技能:搬运(小成)】 【搬运熟练度+1】 【当前进度:搬运(480/500)】 【效用:负重若轻,力从地起,脊背如弓,身负百斤,行止稳健,步履不浮。】 字跡转瞬即逝。 陈平神色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红肿的右肩,转身走下跳板,继续去扛下一包。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两月有余。 从最初的惊恐、绝望,到差点饿死街头,再到如今混成码头上一个还算壮实的“老手”,陈平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然后干活。 在这里,人命比草贱。 不懂规矩,两天就得累死,三天就得被人扔下河餵王八。 半个时辰后,暮色四合。 码头上的號子声终於稀疏了下来。 一排低矮的芦席棚子前,几盏昏暗的油灯亮起,那是发工钱的地方。 数百名赤膊的汉子排成长龙,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著几根到几十根磨得发亮的竹籤,这是计件的筹码,一包粮一根签,丟了一根,半天的血汗就白流了。 轮到陈平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將手里攥得温热的三十根竹籤整整齐齐地码在油腻的木桌上。 桌案后,负责发钱的张管事正半眯著眼,用手中竹籤剔著牙里的肉丝,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平,三十包。” 张管事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你是这批新来的里头最卖力的,也是命最硬的,跟你一起来的那几个,要么累吐血了,要么......嘿”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隨手从面前的铜钱堆里抓了一把,又数了数,最后手指一弹。 “叮叮噹噹。” 三十枚因为常年流通而磨损严重的铜钱,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谢张爷。” 陈平低著头,声音沙哑平静。 他没有去接张管事话里的机锋,只是伸出满是老茧和裂口的大手,迅速將铜钱拢入掌心。手指极其隱蔽且快速地搓动了一下。 三十枚,一枚不少。 这就是日结的好处,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拿到手里的铜板才是真的。 陈平將铜钱塞进腰间早已发黑的汗巾里,系了个死结,转身融入了夜色中的人群。 出了码头,是一片杂乱的集市。 这里卖的东西只有三样:最烈最浑的酒,最便宜的女人,以及能让人哪怕是死也能做个饱死鬼的吃食。 陈平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家肉铺。 铺子案板上没有什么好肉,掛著的都是些苍蝇乱飞的猪下水,还有大块大块白花花的板油和槽头肉。 “切半斤槽头肉,多给点油渣,再来两碗糙米饭。” 陈平熟练地排出十五文钱,目光在那些泛著油光的肉块上扫过。 肉铺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等待切肉的间隙,旁边蹲著两个正在啃馒头的老縴夫,压低嗓门的交谈声顺著夜风飘进了陈平的耳朵。 “听说了吗?老赵昨晚没回来……” “哪个老赵?” “就是住城南破庙,左脚有点跛的那个,今儿个一早,有人在下游的回水湾看见了......嘖嘖,整个人肿得像发麵馒头一样,眼珠子都没了。” “嘶......是不是遇上水匪了?” “屁的水匪!谁家水匪杀人只吃眼珠子?再说了,咱们这块附近哪里的水匪?而且我听捞尸的说,老赵的脚脖子上,有一个这么宽的黑手印......” 说话的老縴夫比划了一下,脸色惨白,“那是被脏东西硬生生拖下去的!最近这运河里,不太平啊。” “嘘!你不要命了!敢议论河神爷......” 声音戛然而止。 陈平站在一旁,接过老板递来的油纸包,神色平静。 穿越这两个月,类似的传闻他听过不下十次。 有人下水摸鱼再也没上来,有人夜里行船听到水底有人唱戏,甚至有一次,陈平亲眼看到一艘官船莫名其妙地在平静的河面上沉入水底。 这个世界有妖,有魔,有凡人理解不了的大恐怖。 陈平拎著肉包,面无表情地穿过喧闹的人群。 陈平的住处,在离码头五里外的一片棚户区。 所谓的家,不过是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屋顶盖著厚厚的茅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陈平点燃了一盏豆粒大小的油灯。 他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方桌前,打开油纸包。 半斤肥腻的槽头肉,混著炸得焦黄的油渣,散发著诱人的油脂香气。 他大口地吞咽著。 没有什么细嚼慢咽,忙活了一天,填饱肚子才是正道,糙米饭刮过喉咙有些刺痛,但滚烫的油脂瞬间抚平了这种不適,化作一股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抚平了这一天劳作的亏空。 一顿饭,风捲残云,连油纸上的油星都被他舔得乾乾净净。 吃完饭,陈平没有立刻休息。 他吹灭了油灯,灯油也是要钱的。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陈平赤著上身,走到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前。 这棵树有碗口粗,树皮粗糙乾裂,在离地一米五左右的高度,有一块树皮已经被磨得光禿禿的,露出了里面惨白的木质,上面甚至还沾著些许暗红色的血跡。 陈平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十趾如鉤,死死抓地。 气沉丹田,重心下移。 然后,猛地发力! “砰!” 一声闷响。 陈平的右肩狠狠地撞击在树干上。 枯黄的树叶簌簌落下,老槐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剧痛从肩膀的接触点瞬间蔓延至全身,刚长好的痂皮再次崩裂,鲜血渗了出来。 陈平咬著牙,一声不吭,只是调整姿势,再次撞击。 “砰!” 这招式叫【靠山背】。 教他这法子的是码头上的那个老漕工刘老锅,那老头子平日里看著邋遢,满嘴黄牙,只会教新人怎么在船上偷懒省力。 但只有陈平知道,这老头子肚子里有真东西。 当初刘老锅教他这招时,眼神难得的清亮了一瞬:“娃子,別小看这一撞,这是正儿八经的开门拳,练的是脊柱大龙的整劲,撞树不是目的,目的是把你这副散架的骨头练成一块整铁,只有骨头硬了,命才硬。” 每一次撞击,陈平都在仔细体会刘老锅说的“整劲”。 不仅仅是靠皮肉去硬碰,更是用脚蹬地,力从地起,节节贯穿,最后匯聚在肩背的一点,瞬间爆发。 汗水混合著鲜血,顺著陈平精赤的背脊流淌。 不知撞了多少下,直到肩膀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直到那一股热流顺著脊椎衝上了后脑。 终於,陈平的视网膜上,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再次浮现。 【技能:靠山背(未入门)?熟练度+1】 【技能:靠山背(入门)】 【当前进度:靠山背(1/100)】 【效用:背生老茧,皮肉渐硬,痛觉迟钝,微耐磨礪】 看到这行数据的瞬间,陈平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 他顺著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息著。 反手摸了摸后背。 那里原本鲜血淋漓的伤口,此刻竟有些微微发痒,原本娇嫩的皮肤在反覆的撞击和癒合中,似乎正在变硬,长出一层保护性的死皮。 “入门了......” 陈平看著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回想这两个月,简直是在地狱里打滚。 刚穿越来的前十天,因为身子骨弱不懂发力,肩膀被麻袋磨得血肉模糊,那是真的搬一天躺三天,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差点饿死在草棚里。 如果不是后来咬牙撑过了適应期,又偷学了刘老锅的卸力法子,慢慢把熟练度一点点磨了上来,他这副身板早就成了乱葬岗的一具枯骨。 “快了......” 陈平握了握拳头,感受著掌心粗糙的老茧,以及体內那股逐渐壮大的力量感。 “搬运技能马上就要突破小成,进入精通了。” 意念微动,一张半透明的属性面板在他的视野中缓缓展开: 【姓名】:陈平 【命格】:勤能通神 【当前掌握技能】: 【技能:搬运(小成)】 【当前进度:搬运(480/500)】 【效用:负重若轻,力从地起,脊背如弓,身负百斤,行止稳健,步履不浮。】 【技能:靠山背(入门)】 【当前进度:靠山背(1/100)】 【效用:背生老茧,皮肉渐硬,痛觉迟钝,微耐磨礪】 陈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命格上。 【勤能通神】 他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在这个世道,努力往往是最廉价的东西。 码头上的老縴夫们拉了一辈子的船,腰背佝僂,一身伤病,到头来也不过是饿死在路边的一具枯骨。 凡人有极限,肉体有瓶颈。 但陈平没有。 “付出一分,必有一分收穫,无视瓶颈,没有上限。” 哪怕是再微末的技艺,哪怕是再残缺的招式,只要他肯花时间去堆积熟练度,就能打破规则,化腐朽为神奇。 陈平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著指节间传来的粗礪触感。 这就是他陈平,在这个神诡横行、命如草芥的乱世中,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本。 第2章 :祸福相依 次日天明,晨雾未散。 陈平是被背上的痛楚疼醒的。 那是昨夜撞击老槐树留下的后遗症。 他咬著牙从草铺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椎,“咔吧”一声脆响后,紧接著竟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爽。 陈平惊讶地发现,虽然背部火辣辣的疼,但他的精神却出奇的好,四肢百骸间透著一股子热乎劲。 这两个月的苦力没白干,那日积月累肝上来的熟练度,让他的身体底子超越一般的漕工。 喝了一碗昨夜剩下的凉水,陈平推门而出,融入了清晨略显湿冷的雾气中。 沿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走向码头,四周逐渐从寂静变得喧囂。 刚走到码头入口的石墩旁,陈平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老锅正蹲在那里,手里拿著旱菸杆,吧嗒吧嗒抽著。 老头头髮花白,缺了两颗门牙,露出一口黄牙,笑起来一脸褶子。 “刘叔。”陈平脚步微顿,点了点头。 刘老锅眯著眼,目光在陈平微微红肿的肩膀上扫过,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又恢復了那种混不吝的模样。 “年轻人火力壮是好事,但別把身子骨练废了。”刘老锅磕了磕菸袋锅子,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往河边努了努嘴,“悠著点,今儿个码头气氛不对,死了人的坑,总得有人填。” 陈平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晚听到的关於老赵的传闻,低声回了句“谢刘叔提点”,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了货船。 隨著日头越升越高,码头上的湿热几乎凝成了实质。 陈平赤著上身,早已油光瓦亮,汗水如浆涌出。 但他没有停歇,一包又一包精米被送入船舱。 “四百九十八……” “四百九十九……” 陈平默数著次数,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 经过昨夜【靠山背】的入门训练,他发现自己对脊椎大龙的控制力增强了许多。 原本只是单纯的卸力,现在他隱约懂得如何用脊背的肌肉去接住那股重压。 当第五十包精米压在肩头的那一刻,陈平只觉得浑身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並非来自肌肉,而是仿佛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沉重如山的粮袋,在这一瞬间仿佛轻了三成。 那种感觉,就像是生锈的齿轮被浇上了润滑油,整个人从內到外都通透了。 视网膜前,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技能:搬运(精通)】 【搬运熟练度+1】 【当前进度:搬运(1/1000)】 【效用:力贯周身,脊柱如龙,气血勃发,劲透四梢,久战不疲。】 突破了! 陈平脚下一顿,隨即立刻恢復正常,继续快步走向船舱。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每一次呼吸,心臟跳动变得更加有力,每一次泵血都带著滚滚热浪。 尤其是那条脊椎,挺直之时,竟隱隱有一种大弓崩紧的强劲弹力。 “脊柱如龙......” 陈平在心中默念著这句话,卸下粮袋,仅仅调整了两个呼吸,气息便平復如初。 他正准备转身去扛下一包,享受这力量提升带来的快感,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呼喝声却猛地刺破了码头的喧囂。 “歇肩!都他娘的给老子歇肩!” 陈平眼神一凝,脚步立刻停住。 几名身穿青色短打的监工粗暴地分开人群,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簇拥著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那人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目光阴冷如毒蛇,正是负责这一片漕运的大管事,人称“鬼手张”。 原本热火朝天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漕工都赶紧將肩上的货物卸在一旁,低垂著头,大气不敢出。 “歇肩”二字在码头上分量极重,除非出了大事,否则把头是不会让这群赚钱的牲口停下来的。 陈平混在人群中,微微低头,用余光打量著局势。 鬼手张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牲口。 “老赵死了,这事儿你们都知道了,”鬼手张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让人心底发寒的阴气,“但漕运不能停,船期不能误,七號船今晚要守夜,缺个更夫。”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七號船!正是老赵出事的那艘。 昨晚老赵就是在那里守夜,结果今天早上尸体在下游被发现,眼珠子都被挖了,这时候去守夜,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往后缩,陈平也不例外,他虽然刚突破,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鬼手张冷笑一声,目光在那些躲闪的老油条身上扫过,最后却直直地停在了陈平的方向。 陈平心头猛地一跳,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危机感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你。” 鬼手张抬起鞭梢,精准地指向陈平,“那个新来的,个头挺高的那个。” 周围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將陈平孤零零地显露出来。 躲不过去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鬼手张阴冷的视线。 “叫什么名字?”鬼手张上下打量著陈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小子身板正,气血足,正是挡灾的好材料。 “回管事,陈平,”陈平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就你了,”鬼手张不容置疑地说道,“今晚七號船归你守,只要守过今晚,工钱一百文,外加两斤肥肉。” 人群中传出一阵吸气声。 一百文,相当於普通漕工三四天的工钱了。 但在场的人眼里只有同情,没有羡慕。 有命拿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陈平沉默了片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在这码头上,这帮管事的话就是王法。 拒绝的下场,恐怕比遇到妖魔还要惨,直接被打断腿扔出去都是轻的。 而且,感受著体內刚刚突破【搬运】精通后涌动的力量,他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小的......接了。”陈平抱拳,低声应道。 鬼手张眯了眯眼,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个带种的,晚上戌时上船,別误了事。” 说完,他也不废话,带著人转身离去,码头上压抑的气氛这才稍稍缓解。 周围的漕工看著陈平,目光复杂。 有幸灾乐祸,有怜悯,也有像是看死人一样的冷漠,隨后便各自散去干活,生怕沾了晦气。 陈平刚想转身,一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刘老锅。 老头子嘆了口气:“一百文,买命钱啊......娃子,今晚机灵点。” 他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迅速往陈平怀里塞了个东西,压低声音道:“这玩意儿是早些年我在个游方道士那求的,未必管用,但带著是个念想。” “记住,晚上不管听见啥,看见啥,只要没上船板,就別回头,別出声!” 说完,刘老锅也不等陈平道谢,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混进人群走了。 陈平伸手入怀,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枚不知什么野兽牙齿打磨成的物件,上面刻著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字,带著一股菸草味和汗味。 他握紧了那枚兽牙,抬起头,看向河面上那艘停在阴影里的七號船。 残阳尚未落尽,那艘船却仿佛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灰雾中,散发著森森寒意。 陈平的眼神逐渐变得冷硬。 “一百文……” 陈平在心中默默计算著。 摸了摸怀里那个乾瘪的钱袋,里面只有这俩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三十几枚铜板。 想要攒够十两银子,去山阳城的安平坊买个能安身的狗窝,还差得远。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 想要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赚钱,首先,你得有条足够紧的裤腰带。 陈平没有再多想,只是面无表情地紧了紧腰间那根磨损的麻绳。 他並没有急著上船。 等到散工的梆子敲响,他照例去帐房领了今日做工的三十文钱,然后转身就去了集市。 这一次,他没有去那个卖槽头肉的脏摊子。 三十文钱,一枚没留,全拍在了最贵的滷肉铺子上。 “切半斤酱牛肉,要带筋的,再拿两个白面炊饼。” 在这码头上,牛肉是稀罕物,这一顿便花光了他一整天的血汗钱。 陈平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大口咀嚼著。 酱好的牛肉劲道扎实,每一口咬下去都滋滋冒油,那种厚重的肉感远不是淋巴肉能比的。 肉食入腹,化作滚滚热流,迅速填充著他乾瘪的胃袋,滋养著他的身体。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河面,远处传来了更夫敲响戌时的梆子声。 “咚——!咚——!” 陈平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此时的他,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精气神已至巔峰。 他迈开沉稳的步子,向著那艘漆黑一片的七號船走去。 第3章 :水下凶影 夜色如墨,大运河的水面上升腾起一层厚重的白雾。 陈平踩著有些湿滑的跳板,一步步登上了七號船。 这是一艘载重四千石的重型漕船,通体由漆黑的铁力木打造,船舷高耸。 在这个距离看去,巨大的船身像是一堵压抑的黑墙,人在下面显得格外渺小。 刚一踏上甲板,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霉味和河腥气便扑面而来,直往鼻孔里钻。 甲板上並没有多少人,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掛在桅杆上,隨著夜风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几个负责守夜的漕工都蜷缩在避风的货物缝隙里,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惊惶,像是一群受惊的鵪鶉。 陈平刚想找个人问话,一个沙哑的声音就从缆绳堆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新来的?” 陈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只有一只耳朵的老漕工正警惕地打量著他。 这人手里紧紧攥著一根削尖的竹篙,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鬼手张让我来顶老赵的缺。”陈平声音平静,目光在老头那只光禿禿的耳洞上扫过。 听到“老赵”两个字,独耳老头的脸皮明显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真他娘的晦气......”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隨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船尾的方向,“既然是顶缺的,你就去守后梢,前舱和中舱有人了,后梢最偏,也是......也是老赵昨晚待的地方。”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抱怨。 他知道规矩。 “记住了,”就在陈平转身欲走时,独耳老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別往水里看,听见水里有动静,別好奇,拿东西往死里戳,戳中了就跑,戳不中......就等死吧。” “谢了。” 陈平抱拳道了声谢,隨手在旁边的杂物堆里捡了一根手臂粗的硬木哨棒,掂了掂分量,便顺著船舷向船尾走去。 越往船尾走,光线越暗,空气中的湿气也越重,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腥味也愈发浓烈。 两旁的货箱堆得老高,在黑夜里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平穿过这条通道,终於来到了船尾后梢。 巨大的船舵高高耸立,下方就是漆黑翻滚的河水,发出哗啦哗啦的拍击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陈平找了个视野开阔、背靠货箱的位置站定。 隨著波涛起伏,巨大的船身在轻微晃动。 对於常人来说,这种晃动会让下盘虚浮,难以发力,甚至会感到头晕噁心。 但陈平却毫无不適。 他微微分开双腿,脚趾透过草鞋抓紧了湿滑的甲板。 那一千次搬运磨练出的身体本能,让他的双腿如同生了根的老树,隨著船身的起伏自然调整著重心。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陈平手持哨棒,像是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他的耳朵竖起,捕捉著风声和水声中的每一丝异动。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陈平眉头微皱。 那味道不像是死鱼烂虾,更像是......在阴沟里泡了十几天的死老鼠,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味道是从船舵阴影那边传来的。 陈平眼神一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变得极轻极缓。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下如同猫行,一点点向著船舵的方向挪去。 借著桅杆上那盏气死风灯投下的微弱光晕,陈平终於看清了那里的景象。 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具尸体。 一个穿著青色短打的漕工,正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脖颈处呈现出一个诡异的九十度扭曲,显然已经被折断了。 而在尸体的背上,正蹲著一个黑影。 那东西大概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浑身漆黑,没有衣服,皮肤上覆盖著一层湿漉漉的青苔和粘液。 它正趴在尸体的脖子上,发出“咕嘰咕嘰”的吮吸声,像是在吸食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那黑影猛地停止了动作,缓缓转过头。 陈平看清了一张长满细密鳞片的脸,五官像是被蜡融化了一样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死鱼眼,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白光。 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一排如锯齿般细密的尖牙,牙缝里还掛著血丝。 水鬼! “嘶——!” 那怪物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四肢猛地蹬地,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扑向陈平! 太快了! 陈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他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却慢了半拍。 生死关头,他只能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哨棒,横在胸前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坚硬的硬木哨棒,在这怪物的利爪下竟然像酥脆的芦苇杆一样瞬间断裂! 利爪去势未减,狠狠抓在了陈平的胸口。 “嗤啦!” 粗布麻衣瞬间破碎,胸口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三道血淋淋的抓痕深可见骨。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在哨棒断裂的瞬间拼命后仰了半寸,这一爪子恐怕就要给他开膛破肚! 鲜血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找死!” 剧痛没有让陈平恐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被压抑许久的凶性。 怪物一击得手,落地后並未后退,而是顺势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向著陈平的咽喉再次咬来。 这一次,陈平没有躲,也没法躲。 躲不开,那就撞! 他的双脚猛地蹬地,脚下的厚实船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竟然被踩出了两个浅坑。 那一瞬间,陈平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一条甦醒的大龙,猛地弹起,將平日里搬运数百斤重物练就的整劲,瞬间整合到了右肩。 他不退反进,迎著怪物的血盆大口,合身撞了上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 那水鬼就像是一破麻袋,直接被陈平这势大力沉的一撞给轰飞了出去。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重重地撞在船舷的铁力木护栏上,发出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隨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一时间竟没能爬起来。 陈平的右肩也是一阵剧痛,刚刚那一撞仿佛撞在了石头上。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管 趁你病,要你命! 他大吼一声,一步跨出,那略显笨拙的身形在此刻被强悍的爆发力弥补。 在怪物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之前,陈平已经衝到了它面前。 抬起穿著草鞋的大脚,带著数百斤搬运重物练就的恐怖腿力,狠狠跺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怪物的脑门上,陈平脚底一麻,感觉像是踩在了一块坚硬的生铁上。 那怪物的头骨竟然硬得出奇,这一下竟没能直接踩爆,只是踩得它头骨开裂,半边脸瞬间塌陷下去。 “吱——!!!” 那怪物发出一声比刚才还要悽厉刺耳的尖啸,虽然脑袋受了重创,但妖魔的生命力顽强至极。 它疯狂地扭动著身体,两只利爪在空中胡乱挥舞,带起一阵腥风,差一点就抓到了陈平的小腿肚。 “还不死?!” 陈平眼角狂跳,心中的凶性彻底爆发。 他没有丝毫犹豫,借著反弹的力道,抬起脚,对准那颗已经变形的脑袋,再次狠狠跺下! “砰!” 第二脚!黑色的污血从陈平脚底喷涌而出。 怪物的挣扎明显慢了下来,但喉咙里依旧发出渗人的“咕嚕”声。 “砰!砰!砰!” 陈平根本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咬著牙,红著眼,一脚接一脚地踩。 不知道踩了多少脚,直到脚下的触感从坚硬变成了软烂。 脚底下水鬼的嘶吼声彻底消失,它脑袋完全变成了一滩黑红色的肉泥,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陈平终於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杂著飞溅的污血,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死死盯著脚下那具彻底不动的无头尸体,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杀生。 杀得如此艰难,如此狼狈。 “这怪物的力气大得惊人,头骨更是硬得离谱。” 陈平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木棍,又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胸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怕。 自己能贏,纯粹是靠著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把它给磨死的。 这就是经验不足,力量不够的代价。 还没等他完全平復呼吸,船舱前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火光。 “什么动静?!” “在后梢!” “快!都过去看看!” 显然,刚才那阵疯狂的踩踏声惊动了船上的人。 陈平深吸一口气,快速撕下一条衣摆,简单勒住了胸口的伤口,止住血。 他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迎著远处晃动的火光走了过去。 第4章 :死人財 河风呼啸,夹杂著浓重的腥臭味,这是江水与死血混合的味道。 陈平站在湿滑的跳板旁,胸膛微微起伏。 脚下的水鬼尸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冷光,而这个原本狰狞的脑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摊红白相间的烂泥,贴在布满青苔的木板上,连头盖骨都碎成了渣。 “在这边!快!” 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货仓那边传来,显然是被刚才的打斗声惊动的。 不一会七八个提著哨棒、衣衫襤褸的漕工苦力出现在陈平眼前。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那缺了一只耳朵的老漕工。 “出什么事了?刚才这动静……” 老缺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话还没说完,脚步就猛地剎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苦力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陈平脚下的那团黑影。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是水猴子!” 几个胆小的苦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了对妖魔本能的恐惧。 在码头討生活的人都迷信,见了这种邪祟,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杀,而是躲。 老缺耳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毕竟在江边混得久些。 他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凑近看了看这具无头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湿透、手里提著半截断棍的陈平,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喂,新来的。”老缺耳声音有些发颤,指了指地上,“这东西......是你弄死的?” 陈平站在尸体旁,浑身湿透,手里这根断裂的哨棒还在往下滴著血。 “这东西想拖我下水。” 陈平的声音很稳,“我不想死,就只能把它踩死了。” 老缺耳再次看了看这水鬼的脑袋,这已经完全是一摊烂肉了。 旁边还有一根生铁铸造的繫船桩,上面也沾满了黑血和脑浆。 老头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这小子绝不是个善茬。 周围这几个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苦力,此刻看著陈平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码头上,狠人比好人受尊重。 这小子虽然是个新来的,但这股子狠劲,让他们感到忌惮。 陈平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刚想说话,突然,码头下方的跳板上传来了一阵更响亮的动静。 “哗啦——哗啦——” 一阵金属撞击声,伴著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这声音清脆、密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这动静,老缺耳和周围的苦力们脸色一变,一个个像是见了猫的老鼠,闭上嘴,畏畏缩缩地退到两旁,低下头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魁梧的身影顺著跳板走了上来。 来人身穿青色绸脸缎长衫,满横肉,左脸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脚下蹬著一双厚底绸面快靴。 最为显眼的,是他腰间掛著一串油光鋥亮、足有几十枚的铜钱,隨著他这肥硕身躯的晃动,发出令人心慌的脆响。 正是那管事“鬼手张”。 “大晚上的,在这鬼叫什么!不想干了都给老子滚蛋!” 鬼手张身后跟著两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满脸的不耐烦。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时,这双原本眯缝著的三角眼微微睁大。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极其熟练地在水鬼尸体上摸索了几下。 捏了捏鳞片的硬度,又掰开眼皮看了看。 鬼手张站起身,脸上掛著一副嫌弃和厌恶。 “妈的,晦气!” 鬼手张抬起厚底绸靴,狠狠踹了这尸体一脚,唾沫星子横飞:“哪来的这种脏东西?要是让脏东西衝撞了船上的货运,坏了帮里的风水,你们这帮穷鬼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周围的苦力们被骂得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谁干的?”鬼手张阴著脸问。 人群里没人敢说话,最后还是老缺耳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陈平:“回张管事,是......是那新来的,巡逻时撞上的。” 鬼手张转过身,那双阴冷的毒蛇眼上下打量著陈平。 “是你?我记得你,是叫什么陈......陈什么的吧?来顶老赵头位置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拨弄腰间铜钱,那只惨白的手指在铜钱边缘飞快划过,发出“滋滋”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陈平低下头,抱拳道:“小的陈平,运气好,捡了条命。” “哼,確实是运气好,要是这水猴子再大一圈,你小子现在就被拖下水餵鱼了。” 鬼手张冷哼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行了。”鬼手张大手一挥,对著身后的两名亲信喝道,“来人,把这晦气玩意儿抬走!抬到后山进化人炉里烧了,免得生瘟疫!” “是!” 两名亲信立马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和黑布,將尸体裹得严严实实。 陈平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了皱。 但陈平没有说话。 在这里,管事的话就是规矩。 “陈平是吧。” 看著水鬼尸体被包好,鬼手张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不少。 他转过头,看著陈平,这张横肉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虽然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毕竟是替帮里除了害,我鬼手张虽然脾气不好,但最讲规矩,绝不会亏待给帮里卖命的弟兄。” 说著,他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抓出一把铜钱。 “哗啦。” 他在手里掂了掂,数都没数,直接將这一把铜钱隨手扔在陈平脚边。 “拿著吧,这是一百文,今晚的卖命钱。” 鬼手张看著陈平,指了指陈平手里这根断成两截的哨棒,“按照帮里的规矩,损坏兵器得照价赔偿,这根哨棒少说也值二十文,但我看你今晚除了害,这笔钱我就不让你赔了,算我赏你的。” 隨即,他又对著身后的一个手下招了招手: “去伙房,取两块大肥肉来,给这小子带回去,既然昨天说了有肉,就一点都不能少,免得有人说我鬼手张小气,剋扣兄弟们的血汗。” 那手下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一百文现钱,两块肉,外加免除了哨棒的赔偿。 “张管事真是仁义啊......” “是啊,不但现结,连棒子钱都免了。” “新来这小子,这下是赚到了。” 听著周围窃窃私语的讚嘆声,陈平心中隱隱感到有些不对劲。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现,只是默默弯下腰,將一枚枚铜钱捡起来。 “谢张管事赏。”陈平把钱揣进怀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算你懂事。” 鬼手张满意地哼了一声,他又习惯性地把玩起腰间这串铜钱,在“哗啦哗啦”的脆响声中,带著人和水鬼尸体大摇大摆地走了。 码头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陈平看著鬼手张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老缺耳,想问点什么。 “那个……” “嘘。” 老缺耳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打断了他。 老头看了一眼鬼手张消失的方向,眼神冷漠。 “小子,把嘴闭严实了,拿著钱,该吃吃,该喝喝,別瞎打听。” 说完,老缺耳没有再多看陈平一眼,摆摆手,招呼著其他人也散了:“散了散了,都回去歇著!明天还要上工呢!” 陈平站在原地,夜风吹乾了他身上的冷汗。 他摸了摸怀里这带著体温的一百文钱,冰凉的铜钱贴著滚烫的胸口,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直觉告诉他,这具水鬼尸体的价值绝对不止这点钱。 “但那又如何呢?” 陈平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就算鬼手张把尸体留给他,他又去哪里卖?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具尸体对他无用。 反倒是这一百文现钱,实实在在。 “呼.......” 陈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钱落袋为安才是硬道理。 第5章 :价值 伙房在码头最西边,离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和酸腐气。 这里是青衣社底层帮眾和漕工们填肚子的地方,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黑锅架在露天大棚下,底下烧著煤渣和烂木头,火苗子窜得老高。 锅里煮著不知什么部位的杂碎,咕嘟咕嘟冒著浑浊的泡,上面漂著一层厚厚的油花。 陈平走到领饭的窗口。 负责打饭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光著膀子,胸口全是黑乎乎的护心毛,手里拎著个大铁勺,正不耐烦地敲著锅沿,发出“噹噹”的脆响。 “干什么的?饭点早过了!”胖子斜眼看了陈平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討食的野狗。 “鬼手张让我来拿肉。” 陈平声音平静,把怀里还没捂热的一百文钱往里推了推,露出个边角,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只让胖子听个响。 听到鬼手张三个字,又听到钱响,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他没废话,转身从后面案板上的陶盆里,用手抓起两块巴掌大的肥肉。 这肉不知煮了多久,白花花的,还在往下滴油,也没放什么佐料,看著有些腻人。 “拿去!便宜你小子了。” 胖子隨手一甩,两块肉“啪”地一声摔在陈平面前的案板上,溅起几滴油星。 陈平没在意胖子的態度。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这肉。 很有弹性,油脂很厚。 对於干苦力的人来说,这肥膘比精肉金贵,能抗饿,能顶半天的力气。 他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破麻布,將肉包好,转身就走。 並没有急著回窝棚,陈平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 这里正对著码头的夜市,说是夜市,其实就是帮內划出来的一块烂地。 点著几堆篝火,围著一群刚下工、精力没处发泄的漕工和帮閒。 吆喝声、咒骂声、骰子撞击碗碟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让人脑仁疼。 “开!开!大大大!” “妈的,又输了!老子的工钱!” 陈平看著这群人。 这些人大多和他一样,甚至比他还不如。 白天累得像条狗,晚上拿了这三十文钱,转身就扔进了赌档,或者钻进了旁边这个搭著烂布帘子的暗娼棚里。 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是这里常態。 大家都觉得自己活不过明天,所以要把钱在今天花光。 陈平打开麻布包,抓起一块还在温热的肥肉,塞进嘴里。 没有盐味,只有一股子腥臊和油腻。 但他嚼得很认真。 牙齿切断肌理,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吧嗒……吧嗒……” 一阵抽旱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紧接著是一股劣质菸叶的辛辣味。 “咳咳……咳咳咳!” 隨后是一阵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 陈平咀嚼的动作没停,转头看了一眼。 阴影里,蹲著个佝僂的老头。 老头手里拿著根磨得发亮的旱菸杆,正一下一下地在鞋底上磕著菸灰。 火星子在黑暗里四溅,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只有一只眼睛是睁著的,另一只眼皮耷拉著,像是个枯死的树洞。 是刘老锅。 这老头是码头上的异类。 他不赌不嫖,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蹲在角落里抽菸,看起来隨时都要断气,可偏偏活得比谁都久。 “刘叔。”陈平咽下嘴里的肉,叫了一声。 刘老锅没理他,只是费劲地喘了几口粗气,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这才歪著头,用那只独眼盯著陈平,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铜钱。 “听说你刚才弄死了一只水猴子?” 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陈平点点头:“运气好。” “鬼手张给了你多少?” “一百文,外加这两块肉。”陈平实话实说,又补了一句,“哨棒钱免了。” “嘿。” 刘老锅突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很怪,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 他拿起烟杆,指了指陈平手里这块肥肉: “一百文,两块烂肉......就把命给卖了。” 陈平皱了皱眉:“不少了,能顶三天工钱。” 按照他的计算,这確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风险已经过去了,收益是实打实的。 “傻小子。” 刘老锅吧嗒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烟雾,眼神有些飘忽。 “你知道这水猴子在懂行的人眼里,是个什么价吗?”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之前老缺耳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想起鬼手张那急不可耐让人抬走尸体的举动。 “多少?”陈平问。 刘老锅伸出三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三十文?”陈平试探道。 刘老锅翻了个白眼,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三两!足银三两!” “水猴子的皮能做避水甲,骨头能泡酒治风湿,若是碰到急需心头血配药的武师,五两银子都有人抢著要!” 陈平嚼肉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三两银子。 三千文。 他怀里这一百文,只是个零头。 不,连零头都算不上,只是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渣滓。 也就是个百分之三。 一种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 “鬼手张……” 陈平嘴里的肥肉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握著麻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怎么?气不过?” 刘老锅一直在观察陈平的表情,见这小子眼中凶光一闪,老头磕了磕菸灰,嘿嘿笑道: “气不过就去抢回来啊,那尸体还没运远,你现在追上去,把鬼手张那胖子捅了,那三两银子就是你的。”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 几乎是瞬间,他眼中的凶光就灭了。 “刘叔说笑了。” 陈平鬆开手,继续拿起剩下这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是练家子,我打不过。” 他虽然愤怒,但不傻。 自己只有一身蛮力,而鬼手张是青衣社的大管事,周围还有一帮打手。 现在衝上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刘老锅有些意外。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微微亮了一下,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你小子......有点意思。” 刘老锅低头看了看烟锅,里面早就烧空了。 他没捨得掏菸袋,而是伸出那根留著长指甲的小拇指,在滚烫的铜锅里用力抠了抠,硬是將卡在缝隙里的一点菸油渣子抠了出来,重新按实,凑合著点上。 “比老缺耳那帮蠢货强,他们只知道怕,你是知道怕也没用。” 陈平没接话。 他吞下最后一口肥肉,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 愤怒吗?当然愤怒。 三两银子,就这样被人黑了,换谁都想杀人。 但他很清楚,愤怒是需要成本的。 现在的他,只是个力气大点的漕工。 没有背景,没有武功,没有渠道。 就算他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在这码头,弱者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更別说公平。 “三两就三两吧。” 陈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反正我也没地儿卖,这一百文,是我能拿到的全部,拿不到的钱,就不是我的。” 刘老锅愣了一下,隨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 “咳咳……好一个拿不到的钱就不是你的。你这心性,是个干大事的料,也是个守財奴的命。” 陈平没反驳。 守財奴怎么了? 看著不远处那些还在赌桌上嘶吼、输得连裤衩都不剩的漕工,陈平只觉得他们可怜。 他们把命卖给了帮派,把钱还给了赌坊,最后死在某个阴沟里,连张草蓆都混不上。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那是沉甸甸的安全感。 “刘叔,我回去了。” 陈平朝著刘老锅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 刘老锅看著他的背影,吧嗒抽了一口烟,喃喃自语:“是个好苗子……可惜了,这世道,好苗子都活不长。” 第6章:观水法 次日黄昏,残阳如血,铺洒在浑浊的江面上。 码头的上工钟声刚停,漕工们拖著灌了铅一样的腿,排队去领今天的血汗钱。 大多数人手里只能领到十八九文,能拿到二十文出头的,那都是身体底子极好的壮劳力。 而陈平如今靠著这身皮肉和面板每天都能稳定拿到三十文,有时还有多余。 他刚把肩膀上磨破的垫肩扯下来,正准备去领工钱,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就被人拦住了。 来者是个身穿发白长衫、颧骨高耸的精瘦中年人,手里卷著本皱巴巴的帐册。 是“黄牙”,青衣社另一个码头的管事。 他嘴唇包不住牙,一笑,就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牙缝极宽的焦黄板牙。 “陈平?” 黄牙的声音不急不缓,透著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他手里捏著一根细长的银签子,一边在这个宽大的牙缝里剔著,一边翻开手里的帐册,用银签子的尖头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小的在。”陈平抱拳,肌肉瞬间绷紧。 “嘖......” 黄牙吸了一口牙花子,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响。 他抬起眼皮,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审视。 “听说昨晚水猴子是你弄死的?” “运气好,捡了条命。”陈平低声道。 “运气也是本事。” 黄牙用银签子在鞋底磕了磕剔出来的残渣,慢条斯理地说道: “每天都能稳拿三十文工钱,还能做了水猴子,像你这种好料子,烂在码头扛包,那是糟蹋东西,咱们青衣社讲究物尽其用。” 他说著物尽其用四个字时,语气平淡。 “正好,下河县那边发了大水,米价翻了十倍不止,帮里要运一趟粮过去,这路不太平,缺几个手底下硬、心眼活的去押船。” 陈平心里猛地一沉。 下河县是出了名的烂泥塘。 淮安府辖地千里,但这淮水沿岸,真正聚了人气的不过三县。 清河县占据上游,坐拥沃土良田,山阳县居中坐大,乃是府城所在,最是富庶,唯独这下河县,像是后娘养的,地处最低洼的入海口。 每年汛期,为了保住山阳城里的官老爷和清河县的良田,上头闸门一开,洪水裹挟著上游两县衝下来的垃圾、尸体和秽气,全灌进了下河。 久而久之,那里穷山恶水,流民遍地,成了整个淮安府藏污纳垢的下水道。 现在又遭了灾,现在那里就是人间地狱。 这一趟,明面上是押运,实际上就是让他们这些没根基的新人去当人肉盾牌。 “黄管事,”陈平低著头,声音沙哑,“我才来没几天,规矩都不懂,恐怕坏了帮里的大事......” “嘖。” 黄牙再次吸了一下牙花子,打断了陈平的话。 他脸上的那点温和笑容还在,但眼神微冷。 “陈平啊,你是聪明人,帮里养人是有成本的,名字既然上了册子,那就是定数。” 他走近一步,那股常年吸食劣质菸草的口臭味扑面而来,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帮里给你们划了这片地,有吃有喝还有钱赚,住的地方也不差了你们,现在帮里求你们点事,推三阻四,这不好吧?” 黄牙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可那双眼眸冷意凛然。 “去下河县,还有五成活路,留在这儿,立马就是废人,这笔帐,你应该会算。” “两天后上船,別迟到了。” 说完,他没再多看陈平一眼,拿著帐册和银签子,一边剔著牙,一边走向下一个耗材。 陈平站在原地,看著黄牙这萧索又冷漠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吃人的世道。 人家不打你,不骂你,只是拿著帐本告诉你,你的命,只值这个用法。 夜色降临,码头边的粥棚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这里卖的是最劣质的杂粮粥,一文钱一大碗,稀得能照出人影,里面混著沙子和烂菜叶。 刘老锅蹲在角落的长条凳上,面前摆著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碗。 他唏哩呼嚕地喝著粥,声音很响,仿佛这是什么人间美味。 喝完最后一口,他甚至伸出舌头,將碗底舔得乾乾净净,连一粒米渣都不放过。 “刘叔。” 陈平在他对面坐下,脸色阴沉。 刘老锅眼皮都没抬,拿著空碗在桌上磕了磕:“被黄牙点名了?” 陈平点点头:“让我后儿押船去下河县。” “嘿,正常。” 刘老锅从怀里摸出旱菸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乾瘪的皮袋子,倒过来在手心里抖了半天,才抖出几粒少得可怜的菸叶渣子。 他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蘸著唾沫,把这几粒渣子粘进烟锅里,一点都没浪费。 “这一趟是暴利,一船粮运过去,换回来的就是半船银子,这么金贵的东西,当然得用你们这些人的命去填。” “下河县这边的水路怎么样?”陈平直接问道。 “凶。” 刘老锅划著名火摺子,小心地护著火苗点燃了那点菸渣,深吸了一口,这才吐出一口极其稀薄的烟雾: “那边堤坝塌了,半个县都泡在水里,水浑得像泥浆,最要命的是,水猴子成了群,你在岸上运气好能踩死一只,在水里呢?” 老头用这只浑浊的独眼斜睨著陈平: “到了水里,你这身力气就要打个对摺,看不见水底下的动静,不知道哪里有暗流,哪里藏著东西,你就是个瞎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平沉默了。 他知道刘老锅说的是实话。 如果是在水里,他大概率已经被拖下去餵鱼了。 而这次去下河县,大概率是要下水的。 “刘叔既然这么说,肯定有教我的法子。”陈平看著老头。 刘老锅这老东西虽然贪財吝嗇,但能在码头活这么久,肚子里的货绝对不少。 “嘿嘿。” 刘老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他放下烟杆,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我有一门法子,唤作【观水法】,不是什么神功,是当年我在黄河道上討饭吃攒下来的老底子,可以教你这双招子怎么看水,怎么辨流,怎么在浑水里看出脏东西的影子。” 陈平眼睛一亮。 “多少钱?” 刘老锅这根手指没收回去,只是弯了弯:“不贵,一百文。” 陈平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百文。 这正好是他昨晚拼了命从鬼手张那里拿到的卖命钱。 这老头,是算准了他的身家开的价。 “五十文。”陈平咬牙还价。 “一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刘老锅把烟杆往桌上一敲,神情冷漠:“小子,搞清楚,你是去买命,不是买菜,到了下河县,这一百文能换你几次先知先觉?你自己算算这笔帐。” 陈平死死盯著刘老锅。 老头一脸的有恃无恐,继续吧嗒吧嗒抽著这口回锅烟。 陈平的心在滴血。 不学?省下一百文。 但如果死在下河县的水里,这一百文就是给別人的遗產。 学? 陈平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等著。” 他转身衝进黑暗,一路跑回自己的窝棚。 他趴在地上,掀开床底下的烂草蓆,用手指抠出顶上的的青砖。 一个破瓦罐静静地躺在里面。 陈平將里面的铜钱倒出来。 哗啦一声,数出一百枚。 铜钱冰凉,带著泥土的腥味,也带著他的体温。 他捏著这一串钱。 “呼……” 陈平闭上眼,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要活著,总能把这钱赚回来。 他將剩下的钱重新埋好,抓起这一百文,转身冲回了粥棚。 “啪!” 一百文铜钱重重地拍在刘老锅面前的桌子上,震得这只空碗跳了一下。 “教!” 陈平双眼通红:“教不会,我拆了你!” 刘老锅看著桌上的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嘿嘿一笑,伸手將钱扫进怀里,仔细揣好,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跟我来河边。” …… 夜色深沉,河风刺骨。 码头边缘的僻静处,刘老锅指著漆黑翻滚的江水,声音低沉而严肃,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戏謔。 “看水不看面,看纹不看浪。” “水面平而底流急,必有漩涡,波纹逆流而上,必有大物潜行。” “凡有妖邪潜伏,水色必沉三分,哪怕是黑夜,这块水的顏色也比別处更死......” 刘老锅一边说,一边指点陈平调整呼吸和视线的焦距。 “气沉丹田,眼半睁半闭,不要死盯著一点,要用余光去扫......” 陈平按照刘老锅的指点,调整著呼吸节奏。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漆黑的江水,什么也看不清。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隨著这种特殊的呼吸频率带动体內气血流动,他的视界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混沌一片的水面,在他眼中开始分出了层次。 哪里流速快,哪里有阻碍,哪里水色异常深沉,竟然真的能看出一些端倪。 就在这时,眼前这行熟悉的淡蓝色小字再次跳了出来: 【获得技能:观水法(未入门)】 【熟练度+1】 【技能:观水法(未入门)】 【当前进度:观水法(0/100)】 【效用:微察水势之变,偶知渊下异动。】 成了。 陈平看著面板上的新词条,心中的肉痛感终於消散了一几分。 这是一门真本事。 “行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刘老锅传授完口诀和要领,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这两天少睡点,多练练。到了下河县,这就是你的第三只眼。” 陈平没有动。 他像是一尊石像般蹲在河边,双眼死死盯著漆黑的江面。 虽然现在尚未入门,但他能感觉到,隨著每一次专注的观察,脑海中对水流的理解就在加深一分。 一百文。 足足一百文! 陈平咬著牙,眼珠布满血丝,一遍又一遍地运转著【观水法】的呼吸节奏,强迫自己去捕捉水面上每一个细微的漩涡。 既然钱已经花了,那就必须把这门手艺练到骨子里。 “下河县......” 陈平在心中默念著,眼神冰冷。 这笔钱,他一定要在那边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第7章:洞见渊微 接下来的两天,陈平活得像个疯魔。 青口码头的漕工们发现,这个平日里总是闷声发大財的小子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虽然他干活还是那么卖力,每天几百斤的大包扛得飞起,但不知为何,这小子走路开始不看路了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跳板下浑浊翻滚的河水。 哪怕是眼睛被汗水蛰得通红,被江风吹得流泪,他也捨不得眨一下眼。 刘老锅教的口诀在他脑海里一遍遍迴荡。 “气沉丹田,眼半睁半闭。”“看水不看面,看纹不看浪。” ...... 第一日午间,日头最毒的时候。 码头边的一处阴凉地,漕工们三三两两地蹲著休息,手里捧著干硬的黑面饃,就著一碗凉水往下咽。 陈平蹲在角落里,双眼赤红,机械地咀嚼著嘴里那带著霉味的乾粮。 他的眼睛酸痛得像是有针在扎,那是过度使用【观水法】的后遗症。 他闭目养神,试图缓解这种剧痛,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离他不远的地方,几个刚卸完货的行脚商正聚在一起骂娘。 这几人穿著羊皮袄,操著一口粗獷的北方口音,一看就是从北边顺著运河下来的。 “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满脸胡茬的客商狠狠地把手里的水囊摔在地上:“这一路过来,光是关卡就多了三道!原本只要给两吊钱,这次硬是被盘剥了五吊!再这么搞下去,这买卖没法做了!” “行了,老张,能活著过来就不错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客商压低了声音,神色惶恐地看了看四周。 “你没听说吗?关外那位镇北王爷,在松山跟蛮子干了一仗。” “败了?” “败了!惨败!” 年长客商伸出三个手指头,颤巍巍地比划了一下: “听说是中了埋伏,折了整整几千精锐!连隨军的粮草都被蛮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嘶——” 周围几个偷听的漕工倒吸一口凉气。 几千精锐,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那......那咱们这边?”满脸胡茬的客商脸色也变了。 “哼,败了事小,没粮是大。” 年长客商嘆了口气,眼神里透著深深的忧虑: “几万大军要吃饭,朝廷这几天肯定要发疯一样从江南调粮,等著吧,官府的征粮令马上就要下来了,到时候这运河上的米船,怕是比金子还招人眼。”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吐出四个字: “米价,要涨。”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漕工们恐慌不已。 “又要涨?上个月才涨了两文!” “天杀的,这一天工钱还能买几斤米?”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片哀嚎声中,陈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咽下最后一口乾硬的黑面饃,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镇北王是谁,他不认识。 前线死了多少人,和现在的他也没有什么关係。 哪怕明天蛮子打进京城,只要別耽误他赚钱,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米价要涨,这就是在要他的命。 陈平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笔帐。 现在一斤陈米要八文钱,精米要十五文。 他一天拼死拼活赚三十文,只能买不到四斤陈米。 如果米价翻倍...... 那这一天流的汗,就真的只能换个半饱了。 “世道要乱了。” 陈平嘬了嘬手上残留的饼渣。 这种时候,钱就不再只是钱,那是保命的底气。 这次去下河县,必须得想办法搞点钱。 至少那一百文,必须得连本带利赚回来。 ……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四十八个时辰里,除了睡觉和吃饭,陈平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河边。 到了出发前的最后这个黄昏,他的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有些骇人。 面板上的熟练度,像是一只爬行的蜗牛,一点一点地往上蹭。 98/100.......99/100....... 就差这最后一点。 天色渐暗,江风变得刺骨。 陈平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忍著眼球的剧痛,强迫自己去捕捉水流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看纹不看浪.......水面平而底流急.......” 他在心中默念口诀,呼吸节奏调整到一种极度缓慢的频率。 突然。 就像是积攒了两天的压力终於找到了宣泄口,也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原本在他眼中浑然一体、只是单纯在流动的河水,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它们似乎“分层”了。 表面的浊浪依旧浑浊翻滚,但在那层浊浪之下,陈平能清晰地看到一道深青色的暗流,正违背著常理,悄无声息地逆著主流方向涌动。 就像是一条潜伏在水底的巨蟒。 视网膜上,那行期待已久的文字终於跳动: 【熟练度+1】 【技能:观水法(入门)】 【当前进度:观水法(1/500)】 【效用:目识潜流,洞见渊微。】 陈平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 再睁开时,眼中的酸胀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著视野中那道逆流的暗流扔了过去。 “噗通。” 石头落水。 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沉底,而是被那道暗流一卷,竟然在水面上诡异地打了个旋儿,向左漂移了三尺才沉下去。 看到了! 果然有暗流! 他望著河水,看著水面下一条条暗流如同毒蛇一般在水底游弋,交织,在远处匯聚成一条更大的暗流。 以前的他,只会以为那是普通的波浪。 但现在看来,寻常人一旦下水,被这些暗流缠住,瞬间就会被这股暗流捲走。 “两天。” 陈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虽然还只是入门,只能看穿浅层,但对於即將开始的下河县之行,已然足够。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口码头。 远处的河道上,依然有点点灯火在移动。 那是官府的快船在连夜赶路,似乎印证了白天那个北方客商的话,局势紧张,风雨欲来。 陈平回到漏风的窝棚。 將这两天省下的乾粮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最后,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床底下那块鬆动的青砖。 丑时的更梆声远远传来,沉闷而压抑。 陈平站起身,推开摇摇欲坠的柴门,身影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第8章 :耗材 丑时的更梆声刚过,青口码头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江风呼啸,吹得岸边的芦苇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三艘吃水极深的乌篷大船停靠在岸边,像三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隨著浑浊的浪涛起伏不定。 这不是平日里运货的客船,而是漕帮专门用来走私盐铁、运送违禁品的“黑槽子”。 船身通体乌黑,是用坚硬如铁的铁木打造,船头船尾的关键部位还包著厚实的铜叶加固。 船舷两侧掛著令人心悸的倒鉤网,是为了防备水鬼爬船用的。 陈平混在一群衣衫襤褸的漕工中间,怀里揣著两个油纸包著的黑面饃。 他就这样混在人流里,一步步踏上了摇晃的跳板。 並没有看见黄牙。 那种级別的管事,自然不会来押这种隨时可能送命的苦差事。 站在船头点卯的,是黄牙的副手,一个面色阴鷙的独眼汉子。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牛皮靠袄,腰间掛著把连鞘短刀,手里提著一条浸了盐水的皮鞭。 那只仅存的眼睛里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冷光,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都听好了!” 独眼汉子猛地一甩皮鞭,在空中炸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嚇得几个瘦弱的漕工一哆嗦。 “上了船,命就是帮里的!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偷奸耍滑,这就是下场!” “啪!” 又是一鞭子抽在船舷的护栏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没人敢吭声。 大家低著头,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羊,顺著吱呀作响的跳板,钻进了漆黑的船腹。 …… 底仓。 刚一进去,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积攒的汗臭、脚臭、霉味,混合著死鱼烂虾的腐烂气息,在这个几乎不通风的封闭空间里发酵出的味道。 吸上一口,都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里没有床,只有铺在潮湿木板上的烂草蓆。 四五十个汉子挤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昏暗的油灯掛在横樑上,隨著波浪摇摇晃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真他娘的背气,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找了个稍显乾燥的空地躺下。 陈平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找了个靠著船板的位置。 这里虽然潮湿,角落里甚至长著青苔,但至少背后有靠。 如果船漏水、遭遇水鬼凿船,或者有人在底仓里偷袭,不至於腹背受敌。 他刚准备盘腿坐下,调整呼吸,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码头上的『红人』吗?” 陈平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人叫“赖三”,也是青口码头上的漕工。 平日里仗著一身蛮力,没少欺负新人,抢占好活,陈平刚刚到这码头上的头个月,这人就没少找麻烦,只是后面听说被换到黄牙那片地了。 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分到了同一条船的同一个底仓。 赖三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油亮的腱子肉,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一脸戏謔地居高临下看著陈平。 “听说你小子运气好,捡漏弄死了一只水猴子?怎么,还要跟我们这些苦哈哈挤底仓?我还以为你得去上面喝茶呢。” 周围的漕工们纷纷投来目光。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麻木冷漠。 在这个压抑、恐惧且充满恶臭的底仓里,看人倒霉便是这些人唯一的消遣。 陈平没理他。 他这两日睡眠严重不足,现在的他只想趁船还未开,好好眯一会,保存体力。 跟这种蠢货斗嘴,是浪费口水。 他侧过身,准备绕过赖三,去角落坐下。 “跟你说话呢!聋了?” 见陈平无视自己,赖三脸上掛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一个平日里闷不作声、只会死干活的傻小子,凭什么现在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杀了个水鬼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在这底仓里,大家都是耗材,但他赖三,必须是耗材里的头儿! “给我站住!” 赖三冷哼一声,故意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了陈平的去路。 紧接著,他那宽厚的肩膀带著一股蛮力,狠狠地朝著陈平撞了过来。 在狭窄的过道里,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要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在这底仓里,谁拳头大谁才是爷。 看著那迎面撞来的肩膀,陈平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 若是两天前,在岸上,为了避免麻烦,他或许会退一步,甚至绕著走。 但在船上,不行。 这是船,四面是水,无处可逃。 一旦遇到危险,所有人都会挤在一起。 如果身边有个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或者有个对自己怀有恶意的刺头,关键时刻被推一把、挡一下路,那就是要命的事。 在岸上可以苟,在船上必须狠。 得把这种隱患,在还没爆发前就彻底按死。 得展露狠劲,告诉这底仓里的所有人,別来惹我。 陈平没有停步,也没有躲闪。 自从【观水法】突破到入门,他的感知已经发生了质变。 此刻,在他的眼中,赖三这看似凶猛的一撞,根本不是什么不可阻挡的攻势。 那晃动的肩膀,那虚浮的下盘,那重心偏移的瞬间...... 就像是一股看似汹涌、实则只有表层浪花、底下全是虚空的浑水。 全是破绽。 “一把子死力气。” 陈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连手都没有抬,只是在两人身体即將接触的瞬间,脚下的发力点微微一变,脊椎如龙,肩膀看似隨意地向前一送。 这轻轻的一送,却恰好卡在了赖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点上。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在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中,原本气势汹汹,像是一堵墙般撞过来的赖三,就像是被一头奔跑的野牛正面顶中。 “啊!” 赖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对方看似瘦削的肩膀上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身躯,竟然双脚离地,如同一个装满了烂草的破麻袋一般,直接倒飞了出去! “哐当!” 赖三狠狠地砸在三米开外的木板墙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然后像滩烂泥一样滑坐在地,捂著胸口,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没喘过气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底仓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依旧保持著走路姿势、仿佛只是刚才不小心蹭到了什么的少年。 在他们眼里,这两人只是擦肩而过。 怎么赖三就飞出去了?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陈平连头都没回。 他伸手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就像是拍掉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然后,他径直走到角落,盘腿坐下。 虽然有一刻钟,他是想要杀了这赖三的。 但是隨后他便冷静下来,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他杀不了赖三。 刚上船就杀人,上面那个独眼副手必然会出手。 陈平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拿出一个黑面饃,咬了一口。 “咔嚓。” 干硬的麵饼在嘴里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底仓里显得格外刺耳。 远处的赖三终於缓过劲来,捂著剧痛的肩膀,一脸惊恐地看著角落里那个正在安静吃东西的身影。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人,而是一块巨石。 那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力量。 “这小子......有点邪门。” 赖三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凶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他虽然浑,但不傻。 就这么轻而易举將他撞飞,他要想弄死自己也不难。 陈平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眼皮,淡淡地扫视了一圈。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幽深的水光流转,冷漠无比。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给他周围让出了一大片空地,生怕沾上这个煞星。 角落里,陈平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啃著乾粮。 船身微微一震,隨即开始缓缓移动。 浑浊的浪涛拍打著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平靠在潮湿的木板上,感受著船体的震动,微微闭上了眼。 船开了。 第9章 :閒棋 底仓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著汗臭和霉味,但今夜却出奇的安静。 赖三缩在角落里,捂著胸口哼哼唧唧了一整晚。 他偶尔抬起头,眼神怨毒地扫向那个盘坐在暗处的瘦削身影,却在对方似乎有所感应时迅速低下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周围的漕工们虽然依旧麻木,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两边挪了挪,给陈平让出了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 陈平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后背紧紧贴著冰凉潮湿的船板。 一夜的时间悄然流逝。 当天光顺著甲板缝隙漏下来,驱散了底仓最后一丝黑暗时,头顶沉重的舱门被人一把掀开。 “开饭!都滚出来!” 隨著帮眾的一声吆喝,沉闷的底仓瞬间活了过来。 漕工们像是一群被关久了的牲口,爭先恐后地挤向梯子。 陈平不紧不慢地起身,混在人群中爬上了甲板。 清晨的江风凛冽刺骨,夹杂著一股浓重的腥湿水气,吹得人脸颊生疼。 甲板上已经支起了一口大锅,里面煮著清汤寡水的稀粥,负责分饭的帮眾手里拿著长勺,一脸不耐烦地敲著锅沿。 陈平手里拿著一只破缺的木碗,排在队伍的中后段。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直有人在往自己身边凑,那动作小心翼翼,带著明显的试探。 陈平微微侧头,目光垂落,只见一个瘦得像根芦柴棒的少年,正费力地挤开人群,贴到了他身侧。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襤褸,露出的胳膊上还带著几块渗血的青紫淤青,一看就是新伤。 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一边往陈平身边缩,一边警惕地盯著不远处正在插队的赖三。 见陈平看过来,少年浑身一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原本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半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那......” “有事?” 陈平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透著一股冷硬。 少年咽了口唾沫,脸色涨红,牙一咬,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干饼,借著身体的遮挡,悄悄递到了陈平手边。 “大......大哥。” 少年改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討好和哀求:“这饼给您......我想求个庇护。” 陈平没接,只是冷漠地看著他:“你是谁?” 少年急切地低声道: “我叫狗娃,是黄牙爷那个码头上的,但我力气小,赖三那伙人一直盯著我抢,昨晚......昨晚我都看见了。” “您肩膀一抖,赖三就飞出去了,您是有真本事的!” 狗娃一边说著,一边把那块干饼往陈平手里塞,眼神里满是希冀,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是两个月前刚从下河县逃出来的!那里我熟!哪条巷子能藏人,哪个死人堆里能刨出吃的,甚至哪家空屋子里还有没带走的细软,我都知道!” “那赖三在別人面前丟了面子,到时候肯定会拿我撒气,大哥,您收下这饼,到了下河县,我给您当狗都行!只要让我跟在您身边就行。” 陈平看著眼前这只脏兮兮的手,和那块甚至长了绿毛的干饼。 是个聪明人。 知道拿情报和忠诚来换取生存空间。 如果是平日,陈平或许会觉得有个本地嚮导不错。 但现在,他自己的脚跟都没站稳,收个小弟,只会成为累赘。 陈平没有接。 他甚至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不缺嚮导,也不缺吃的。” 陈平的声音平淡,没有丝毫温度:“还有,离我远点,在船上拉帮结派,死得快。” 狗娃僵在原地。 那只举著干饼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著陈平冷硬的侧脸,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就在这尷尬的死寂中,一个阴惻惻的声音突然从船楼二层传来,打破了甲板上的嘈杂。 “陈平是吧?过来!” 眾人抬头,只见那个独眼副手正站在栏杆旁,手里把玩著皮鞭。 “见过大人。” 陈平神色不变,径直走了过去,抱拳行礼。 独眼副手打量了他两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黄牙爷跟我提过你,说你小子是个闷葫芦,手底下有点硬功夫,是个可造之材。” 说著,他招了招手。 旁边的一个帮眾立刻端来一个木盘。 盘子里没有那些漕工们吃的餿粥黑饃,而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赫然盖著半块油汪汪的精肉,还有几根咸菜。 这一幕,瞬间刺痛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睛。 那些正在啃黑饃的漕工们,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渴望。 而站在不远处的狗娃,更是呆呆地看著那块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发霉的干饼,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一样,缩得更小了。 “吃了。” 独眼副手淡淡道:“这是黄牙爷赏你的,吃饱了,別跟下面那群猪玀挤在一起,今天你不用干活,跟著我巡船。” 陈平心中瞭然。 这是招揽,也是投资,黄牙那种人,不仅贪財,而且精明,他大概是看中了自己的潜力,觉得自己这颗棋子还有点用,所以提前下了一步閒棋。 “谢黄牙爷,谢大人。” 陈平没有推辞,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肉香瀰漫,他吃得很快,也很专注,仿佛周围那些嫉妒、羡慕、绝望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等到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都被吃得乾乾净净,陈平擦了擦嘴,顺从地跟在独眼副手身后,向著后舱走去。 陈平注意到,船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几个帮眾正在忙碌地更换船上的旗帜,青衣社那面標誌性的青旗被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写著“马”字的白幡。 船头还掛起了白灯笼,撒起了纸钱,儼然一副奔丧阵仗。 “看什么看?” 独眼副手见陈平盯著那面丧旗,嗤笑了一声:“出门在外,招子放亮也要学会装瞎,下河县现在是白帮的地盘,咱们青衣社的旗號若是亮出来,那是找不自在。” 说著,他用鞭子指了指中仓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和棺材: “咱们这次是假扮『马员外』的下人,跟著回乡奔丧,这些箱子上贴的都是『生石灰』和『艾草』,说是用来给县里治瘟疫、埋死人的。” 陈平闻言,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和棺材。 確实,箱子上都贴著崭新的封条,写著“防疫生石灰”、“艾草”等字样。 而棺材自是不用多说。 用这东西做掩护,白帮那群人估计连开箱检查的兴趣都没有。 但陈平却是知道,这箱子里放的是粮食。 “这一船货若是安安稳稳送到了,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独眼副手拍打著一口棺材盖,语气中带著几分激动。 “陈平,你这次若是干得好,黄牙爷不会亏待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仅存的那只眼睛盯著陈平,压低了声音: “实话告诉你,黄牙爷对你印象不错,这次回去,只要你不出岔子,爷就打算向帮里报你的名,让你正式入籍,做咱们青衣社的正式弟兄。” 陈平神色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独眼副手很满意陈平这种沉稳的劲头,继续画著大饼: “別看你现在力气大,那都是卖苦力,入了帮,那就不是苦哈哈了,以后不用扛包,只管看场子收数,每个月例银三两,逢年过节还有肉赏,要是立了功,我也能帮你去向黄牙爷討一本真正的武学练练。” “三两?” 陈平终於开口了。 “没错,三两。” 独眼副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到了下河县,你得豁出命去干,那边现在虽然乱,但也是立功的好机会。” 说著,他指了指前方浑浊的江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船既然是『奔丧』,自然不能走官运码头,咱们直接去城外的义庄卸货。” “咱们社在那边只有两个暗桩,一个是城里贫民窟的米铺,另一个就是那义庄。” “义庄那边的前任掌柜,前几天运气不好,碰上流民闹事死了,现在那边没人盯著,容易出乱子,你手黑,心也够硬,正好去义庄那边顶个缺。” “不用你拋头露面,只要帮著看住那地方,別让人把咱们藏在那儿的『货』给黑了就行。” 陈平心中一凛,瞬间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下河县既然是白帮的地盘,那青衣社在那边的生意肯定是偷偷摸摸的走私买卖。 把粮食运到义庄,借著死人掩护藏粮,確实高明。 但前任掌柜死得不明不白,其中多有猫腻。 但面对独眼副手那只森冷的独眼,陈平没有拒绝的余地。 富贵险中求。 越是危险的地方,机会才越多。 “小的明白。” 陈平抱拳:“大人放心,小的这条命不值钱,谁敢动咱们的货,我就剁了谁的手。” 独眼副手哈哈大笑,显然对陈平这种態度非常满意,转身继续向船头走去,指挥著帮眾开始撒纸钱、哭丧。 陈平跟在后面,看著漫天飞舞的黄色纸钱被江风捲起,又轻飘飘地落在浑浊的江水上。 纸钱打著旋儿,瞬间被浪花吞没。 画饼、入帮、三两银子。 都是好东西,但前提是得有命花。 义庄? 陈平心中盘算著。 义庄那种地方,死人多,活人少,晦气重。 但也正因为晦气,那里反而是最清净、最隱蔽的。 白帮的人也不会閒著没事天天往义庄跑。 能有个清静地也好。 第10章 :一份承诺 江面上的风越发大了,吹得那一船白幡猎猎作响,像极了无数孤魂野鬼在呜咽。 陈平手里提著根哨棒,跟在几个青衣社的老帮眾身后,在甲板和货仓之间来回巡视。 那些漕工看到他手里那根代表权力的哨棒,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畏缩,干活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趁著巡视的间隙,他凑到一个面相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老帮眾身边,递过去半块省下来的烟饼,这是他在码头混熟了之后隨身带的小玩意儿,用来拉关係最好使。 “老哥,有个事儿想打听打听。” 陈平帮对方点上火,压低声音问道,“咱们青衣社在淮安府也是响噹噹的字號,怎么到了这下河县,反倒要掛白幡装孙子?那白帮到底什么来头,这么霸道?” 老帮眾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烟,看陈平顺眼了不少,便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沧桑: “你小子入行晚,不知道也正常,若是放在十五年前,这天下哪有什么青衣社、白帮?” 他指了指脚下的滔滔江水,语气中带著一丝落寞的傲气: “那时候,天下十三州的水路,只要有水流过的地方,就只有一面旗,漕帮。” “那时候的老龙头,那是何等的人物?那是在朝廷都掛了名的,无论是南边的运河,还是北边的黑水,八十万漕工,皆听號令。” 说到这,老帮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可惜啊,树大招风,老龙头一死,底下的那些个大香主谁也不服谁,这诺大的家业瞬间就散了。” “咱们现在的龙头,当初跟著青木堂的堂主,占了青口镇,立了『青衣社』,下河县的那位白纸扇,占了下河那片水域,立了『白帮』,还有清河那边的『大河帮』......嘿,都是自家兄弟,现在为了抢地盘、爭正统,下手比外人还狠。” 陈平点了点头,心中瞭然。 怪不得独眼副手说下河县是死地,这种知根知底的同门,下手往往是不死不休的。 巡视继续。 陈平走在船舷边,看似在盯著江面发呆,实则是在暗中运转【观水法】。 在这大江之上,水汽充沛到了极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种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意境,比他在码头边看那些死水要强烈百倍。 在他的感知中,船底激盪的水流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变成了一条条蛟蟒。 它们拍打、挤压、迴旋,蕴含著一种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 【观水法熟练度+1】 【观水法熟练度+1】 ...... 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划过心田,陈平感觉自己的耳目似乎又聪慧了一分。 虽然还是处於“入门”阶段,但这稳步提升的感觉让他心里踏实。 入夜,巡视结束。 陈平交还了哨棒,回到了闷热潮湿的底仓。 他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个瘦小的身影就又凑了过来。 还是狗娃。 经过白天的拒绝,这小子似乎並没有死心。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赖三那伙人离得远,才小心翼翼地凑到陈平耳边。 “大哥。” 狗娃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一丝颤抖:“我知道您看不上那半块饼,但我有个东西......您一定感兴趣。” 陈平闭著眼,连眼皮都没抬:“若是想空手套白狼,就滚远点。” “不是空手!我有真东西!” 狗娃急了,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是一本武功册子,叫《崩石劲》!而且,我还有钱!” 听到“武功”和“钱”二字,陈平终於睁开了眼,冷冷地看著他:“拿出来看看。” 狗娃苦笑道:“大哥,我哪敢带在身上?这一路上流民、水匪那么多,我要是带在身上,早就被抢去了。” 见陈平眼神瞬间转冷,甚至又要闭上眼,狗娃连忙语速飞快地解释. “那是我哥留下的!他前几年被抓壮丁去了军营,半年前托同乡送回来的遗物,说是他在军中立了功,跟教头学的杀人技。” “这东西连同我家的地契,还有我爹埋在灶台底下的五两银子,都在下河县的老宅里!” “藏东西的那个位置只有我知道!” 陈平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书在老宅,钱在灶底,也就是说,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却要为了这一堆看不见的许诺,护著你一路去下河县?” “小子,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善人?” 陈平的声音虽然轻,但透著一股的寒意:“没见到真金白银,我是不会出手的。” 狗娃急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若是不能拿出点乾货,这个冷血的男人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我有证据!我能证明那书是真的!” 狗娃猛地擼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 只见他的手肘和关节处,全是扭曲变形的旧伤,骨节粗大得嚇人,有的地方甚至还微微红肿,看著触目惊心。 “我没人教,照著书瞎练,差点把自己练废了,这伤做不了假!” 陈平瞥了一眼那伤口。 不像是外力打的,更像是內部受力过猛导致的挫伤。 “怎么伤的?”陈平淡淡问道。 狗娃苦著脸,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书上讲的是一种发力的法门,说是要一口气憋在胸腹,將劲力瞬间炸出去,但我看不太懂那上面有些字句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换气,每次一用力,那股劲儿没打出去,反而全憋在关节里炸开了。” “我有次练得猛了,胳膊肿了半个月都抬不起来,疼得我都想把手剁了。” 陈平听著,心中却是一动。 劲力反噬。 这说明这门功夫极其刚猛霸道,讲究的是瞬间爆发。 狗娃之所以练废了,是因为他练错了。 常人练武,最怕的就是练错。 一次气息走岔,就得从头再来,有时候甚至会留下终身残疾,。 但陈平可不一样。 他有面板。 只要他开始练,哪怕姿势丑陋,哪怕呼吸粗糙,只要完成了相对应的动作,就会增加熟练度。 別人练错一次是倒退,他就算练错一百次也是在稳步前进。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书应该是真的。 陈平心中有了想法。 这小子把书和钱藏在老宅。 要想拿到那《崩石劲》还有那五两银子,就得保证这小子活著回到家。 好算计。 现在的他空有一身气力,没有杀伐类的武学护身,打打赖三这种地痞流氓还好说,若真是对上像鬼手张这种练过的,他怕是没有还手的余地。 陈平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一本军中武学,外加五两银子和地契,换一段路的庇护。 这笔买卖,划算。 反正也是顺路。 若是这小子敢骗自己,到时候顺手捏死就是了,费不了什么力气。 “既然你练过,那就背两句口诀听听。”陈平盯著狗娃,“若是胡编乱造的,我现在就让你知道骗我的下场。” 狗娃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背诵道: “身如劲弓,拳如崩雷。” “气沉丹田锁心猿,力发足底透骨关。” “不求百炼身如铁,只求一劲断敌魂……” 仅仅背了这四句,陈平的眼神就变了。 他是识货的。 这几句口诀粗糙、直白,透著一股子你不死我死的惨烈味道。 特別是那句“力发足底透骨关”,讲的是透劲,是杀人的技巧。 这就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成交。” 陈平打断了狗娃的背诵,冷冷地开口: “到了下河县,你可以跟著我,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离我太近,我不睡觉的时候你才能靠近三尺以內。” “第二,別给我惹事,若是你自己去招惹赖三,被打死了我不会管。除非他主动找上门来,我也许会帮你挡一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平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著狗娃的眼睛: “若是到了你家老宅,我没见到书和银子,或者你敢耍花样......” “我会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 狗娃打了个寒颤,但眼里的恐惧很快被狂喜取代,他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哥放心!东西肯定在!我的命就是您的!” 在这个乱世里,能听到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反而比听到那些虚偽的承诺要让人安心得多。 “行了,滚去睡觉吧。” 陈平挥了挥手,再次闭上了眼睛。 狗娃如蒙大赦,抱著膝盖缩回了那个狭窄的夹缝里。 但这回,他睡得很安稳,因为他知道,至少自己这条命是暂时保住了。 第11章 :水鬼袭船 夜深沉,江水呜咽。 底仓內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和磨牙声。 空气中瀰漫著酸臭的汗味和脚气味,混杂著江水的腥湿,令人作呕。 陈平靠在角落里,看似在睡觉,实则处於一种半睡半醒的假寐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异响钻入了他的耳膜。 “滋……滋滋……” 那声音极轻,不像是金属刮擦,倒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船板上蠕动,伴隨著指甲轻轻抠挖木头的声音。 不对劲。 陈平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就在这一瞬间,头顶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帮眾悽厉变调的嘶吼。 “亮灯!!” “水鬼凿船了——!” 话音未落,底仓原本昏暗的侧壁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 “咔嚓——轰!” 坚硬的铁木船板竟被暴力撕开,浑浊的江水夹杂著碎木屑瞬间倒灌进来。 伴隨著水流衝进来的,还有几道矮小却极其恐怖的黑影。 它们身形佝僂,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浑身裹著湿漉漉的青苔,像是一群刚从淤泥里爬出来的恶鬼,动作快得像黑色的闪电。 水鬼。 又是水鬼。 借著底仓昏暗的灯光,陈平只看到几双惨白的死鱼眼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紧接著便是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 “噗嗤!” 离得最近的一个漕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团黑影扑到了脸上。 锋利的爪子瞬间撕开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跑!快跑啊!” 底仓瞬间炸了锅。 在这个狭窄幽暗的空间里,面对这种体型矮小、动作极快的妖魔,恐惧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理智。 漕工们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哭喊著、推搡著,不顾一切地涌向通往甲板的唯一梯子。 “滚开!別挡道!” “让我先上去!” 陈平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身体紧贴著舱壁,在混乱的人流边缘快速移动。 他一边用观察著那些矮小怪物的动向,一边向著梯口靠近。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只见赖三正红著眼,像头髮疯的公牛一样往外挤。 两只孩童大小的水鬼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那幽幽的白瞳散发著嗜血的光芒。 “妈的!给老子挡著!” 赖三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抓过身边一个瘦弱的老漕工,狠狠地推向那两只水鬼。 “撕拉!” 老漕工瞬间被两只水鬼扑倒,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撕咬声淹没。 赖三却借著这个空档,像条滑腻的毒蛇一样钻了过去,踩著老漕工的尸体和血水,手脚並用地跑上了梯子。 陈平紧隨其后,凭著一身蛮力撞开挡路的人群,也衝上了甲板。 甲板上此刻也是一片大乱。 船舷四周爬满了水鬼,它们像壁虎一样吸附在桅杆、缆绳和甲板上,利用灵活的身形不断偷袭青衣社的帮眾。 普通的刀剑砍在它们那层滑腻的粘液和鳞片上,往往会滑开,很难造成致命伤。 反倒是帮眾们一旦被它们近身,就会被锋利的爪子抓得皮开肉绽。 陈平刚钻出舱口,就看到不远处的一幕。 狗娃因为身子瘦弱,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爬上甲板,正晕头转向地找方向。 而赖三此刻正被一只水鬼缠住。 那水鬼虽然个子小,但力气大得嚇人,死死抱著赖三的大腿想要把他拖倒。 赖三嚇得魂飞魄散,一转头,正好看到刚爬上来的狗娃。 “小杂种!过来吧你!” 赖三狞笑一声,一脚踹开那只水鬼,然后伸手就去抓狗娃的头髮,想把他拽过来扔给水鬼吃,好给自己爭取逃跑的时间。 “住手!” 一声冷喝如炸雷般响起。 陈平一步跨出,拳头狠狠砸向赖三伸出的手臂。 赖三吃痛缩手,转头看向陈平,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怨毒。 他右手在怀里一摸,竟然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这东西他之前藏得严实,那时在底仓时都没拿出来,此刻为了活命,终於亮了相。 “陈平!又是你!” 赖三挥舞著匕首,神情癲狂。 “你装什么好人?咱们都是泥坑里的烂命!在底仓,老子被你压著,现在都要死了,拿这小杂种挡一刀怎么了?” “他是弱鸡,就该给老子当垫脚石!只要老子能活,你们全死光了都值!” “这就是命!这就是这世道的道理!” 赖三一边吼著,一边眼神阴毒地盯著陈平,身子微躬,竟然放弃了逃跑,想要先给陈平来一刀,再抓狗娃当盾牌。 陈平眼神冰凉,这种人,留著也是个祸害。 与其让他以后在背后捅刀子,不如现在就送他上路。 “你的道理讲完了?” 陈平退后一步。 赖三以为陈平怕了,狞笑著扑了上来,手中的匕首泛著寒光,直刺陈平的心窝,“去死吧!” 陈平不退反进。 侧身,避开匕首。 进步,撞入怀中。 “砰!” 陈平双腿猛然发力,浑身上下的气力按照【靠山背】的发力方式集中在肩膀,像是一块坚硬的木桩,重重地撞在赖三的胸口。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赖三原本猖狂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奔马撞中,胸骨塌陷,一口鲜血喷出,匕首也拿捏不住,噹啷落地。 还没等赖三飞出去,陈平的大手已经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喉咙。 “咔嚓。” 乾净,利落。 赖三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著夜空,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得这么干脆。 陈平弯腰,捡起那把匕首。 入手沉甸甸的,精钢打造,开了血槽,是把好刀。 顺手在赖三怀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有一两重。 “也是个攒钱的主,可惜没命花。” 陈平將银子和匕首揣入怀中,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狗娃:“滚到桅杆后面去!” 此时,那只原本追杀赖三的小水鬼正好扑了过来。 它看到了陈平,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发出一声尖啸,猛扑而来。 “杀!” 陈平握紧了刚得手的匕首,眼中杀意沸腾。 妖魔又如何? 没有章法,只有力量和速度。 侧身,匕首反握,陈平精准地预判了它落地的位置,狠狠扎向它的后颈。 “噗嗤!” 匕首虽然刺入,但感觉像是扎在了一层坚韧的老牛皮上,那层细密的鳞片滑腻无比。 水鬼吃痛,身体诡异地扭曲过来,一口咬向陈平的手腕。 陈平眼神一狠,不退不避,左手握拳,浑身劲力爆发,连续几拳轰在水鬼脸上。 “砰!” 这几拳势大力沉,直接將水鬼那模糊的五官砸得凹陷下去,满脸的青苔和粘液飞溅。 水鬼哀嚎一声,还想站起,陈平对著头猛地一踩,水鬼头颅爆裂,尸体在甲板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刚解决一只,又有两只水鬼闻著血腥味,四肢著地快速爬了过来。 陈平杀得兴起,提刀迎了上去。 转眼间,又是两具水鬼尸体倒在他脚下。 当甲板上的战斗逐渐平息,独眼副手带著几个核心帮眾已经將大部分水鬼斩杀。 剩下的水鬼见势不妙,纷纷跳入江中逃窜。 独眼副手看了一眼地上赖三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正若无其事地擦拭匕首、脚边躺著三具矮小水鬼尸体的陈平,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什么都没问。 在这个地方,死个把人太正常了,何况还是这些耗材呢? 赖三这种货色,死了也就死了。 而陈平这种才是帮派需要的。 “干得不错。” 独眼副手走上前,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三块碎银子,扔给了陈平。 “这是黄牙爷交代的,他说咱们可不像鬼手张那么小气,弟兄们拼命,得见著现钱。” “一只水鬼三两银子,这三两,你先拿著,我今儿手头上没这么多,剩下到时候补。” 陈平接过银子,感受著手心的重量。 加上赖三那一两,今晚进帐四两。 “谢大人赏。”陈平抱拳,神色平静。 独眼副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尸体扔江里餵鱼了,天亮之前把甲板冲乾净,別耽误了咱们『奔丧』。” 说完,他转身离去。 陈平看著独眼副手的背影,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三两银子,不仅仅是赏钱,更是买心钱。 黄牙这是在告诉他,跟著鬼手张,只能受气,跟著他黄牙,才有钱拿。 陈平收好银子,转身提起赖三的尸体。 尸体还带著余温,但陈平没有丝毫波动。 他走到船舷边,手一松。 “噗通。” 赖三的尸体落入滚滚江水中,瞬间被浪花吞噬,连个泡都没冒。 第12章 鬼城 大船缓缓驶入了下河县的水域。 陈平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虽然来之前就听独眼副手提过,下河县这块地烂,但当这座县城的码头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陈平还是感到了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这里太静了。 这种静,不是安寧,而是死寂。 陈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青口码头。 那是何等的热闹喧囂?赤膊的挑夫喊著震天响的號子,满载货物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轆轆声,路边的小贩热火朝天叫卖著刚出笼的肉包子,空气里飘荡著汗味、尘土味和人间烟火。 而眼前的下河码头。 偌大的码头上,只有几艘破败的小渔船孤零零地拴在烂木桩上,隨著水波无力地晃动。 岸边那一排排原本应该是货栈和茶寮的建筑,此刻大多门窗紧闭,贴著早已褪色泛白的封条。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民。 他们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孤魂野鬼,佝僂著身子在岸边的淤泥和垃圾堆里翻找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哪怕是一截烂鱼骨头,或者半个发霉的馒头,都能引来几双浑浊眼睛的死死盯视。 在栈桥下方的回水湾里,漂浮著不少烂木头和垃圾。 陈平运起目力,看清了那些“垃圾”中夹杂的东西,那是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面目早已模糊,隨著波浪起伏,一下一下地撞击著船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岸上的流民对此视若无睹,仿佛那些尸体和烂木头没什么两样。 “到了。” 独眼副手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平身后,他仅剩的那只独眼中倒映著这片破败的景象,声音沙哑如磨砂:“这就是下河县。记住,在这里,人命比米贱。” 船身猛地一震,靠上了那座似乎隨时会坍塌的栈桥。 还没等船上的跳板搭好,一阵极其刺耳、显得格格不入的嬉笑声,就硬生生地撕裂了码头的死寂。 “哟!来肥羊了!兄弟们,开张!” 一群穿著杂色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从岸边停靠的几艘大船上跳了下来。 那几艘船虽然也是乌篷船,但船头却掛著醒目的白色灯笼,船身漆得漆黑,在这灰败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群人大约二三十个,个个膘肥体壮,腰间別著明晃晃的刀斧。 领头的一个小头目满脸麻子,嘴里叼著根牙籤,手里竟然还提著半只啃得油光发亮的烧鸡。 他一边走,一边撕下一块鸡皮扔在地上。 那块沾了泥的鸡皮刚落地,旁边阴影里缩著的两个流民就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为了这一口油水扭打在一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哈哈哈!抢!给老子抢!” 麻脸头目看著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眼里满是戏謔。 他身后那些帮眾也跟著起鬨。 “看那个!那老东西瘦得跟柴火棒似的,这种要是剁了,两斤肉都凑不齐!” “嘿嘿,凑不齐就熬汤唄,把骨头敲碎了吸髓,那味儿才正!” “得了吧,上次那个你就嫌柴,这回我要那个小的,嫩!” 陈平站在船头,冷眼看著这一幕。 升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乱世的真相。 没有道理,只有强弱。 独眼副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换上了一副江湖老油条的卑微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他双手抱拳,笑著对那为首之人说道。 “朋友,这厢有礼了,船头掛白,那是走阴路,船底压舱,那是盖土灰,咱们是借水过道,送主家老太爷回乡安葬,还请高抬贵手。” 那麻脸头目斜著眼,把那半只烧鸡隨手扔给身后的手下,然后把一口浓痰狠狠吐在独眼副手的脚边,差点溅到他的鞋面上。 “借水?” 麻脸头目用那根油腻腻的手指剔著牙,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下河的水,可不是白借的。这水里冤魂多,浪头大,怕是得要点镇河银才能压得住。” 独眼副手脸色微僵,但动作没停。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通关文书,下面压著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常例,给兄弟们买酒喝,镇镇这河里的煞气。” 那一袋银子少说也有十两,放在平日里,足够过几条大船了。 谁知那麻脸头目一把抓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贪婪而轻蔑的冷笑: “常例?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指,指了指北边,神情囂张至极:“现在北边打仗,这水路不平,咱白帮为了保这一方平安,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干活,这点钱,也就够打发叫花子!” “那朋友的意思是?”独眼副手的声音沉了下来,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翻倍!” 麻脸头目伸出两根手指,满脸横肉隨著说话一颤一颤:“不但要翻倍,还得交安魂钱!看你们这船头几口大棺材,漆水这么亮,挺气派啊?万一里面藏了什么违禁的红货呢?兄弟们为了安全,得开棺验验!” 此话一出,船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开棺验尸,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也是对主家的极大羞辱。 若是真让他们开了棺,且不说里面的粮食会露馅,单是这份羞辱,青衣社若是忍了,以后在江湖上就没法混了。 船上的青衣社帮眾纷纷握紧了刀柄,怒目而视,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迸溅。 麻脸头目见状,反而更兴奋了。他上前一步,竟然指著自己的脖子,衝著独眼副手叫囂道。 “怎么?想练练?来啊!往这儿砍!老子正愁今晚没藉口吃席呢!把你们全剁了,这船货不全是老子的?” “哈哈哈!就是!砍啊!让这帮外乡佬知道知道,在这下河县,谁才是爷!” 后面的白帮眾也跟著起鬨,手里的刀鞘拍得啪啪作响,眼神凶残,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独眼副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只独眼中杀意涌动,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里是白帮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里的白帮,就是一群疯狗,被他们咬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旦动起手来,这批货若是有了闪失,那后果谁也担不起。 “行。” 独眼副手咬著牙,腮帮子鼓起。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那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保命钱,此刻不得不当著眾人的面扔了过去。 金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稳稳落在麻脸头目的手里。 “这锭黄鱼,给兄弟们加个菜,棺材就免检了,毕竟死者为大,不想衝撞了各位的晦气。” 麻脸头目一把接住金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看著那上面的牙印,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算你识相!滚吧!別让老子再看见你们!” 说完,他带著一群手下转身离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早给钱不就完了?非得逼老子发火,今晚去春风楼,老子要点两个雏儿泄泄火!” 船只靠稳,开始卸货。 大部分偽装成生石灰的粮食被迅速运往城內的秘密米铺。 而陈平则领到了他的任务。 “陈平。” 独眼副手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低声道:“你带著几个人,把这几口棺材和剩下的几箱药材,送到城外的义庄去,那地方偏,没人查,你在那边看著,別让外人靠近。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马家停灵的地方。” “明白。”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他叫上一直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的狗娃,又点了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漕工,推著两辆独轮车,载著沉重的棺材,向著城外走去。 从码头到城外义庄,要穿过半个下河县城。 这一路,陈平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人间鬼域。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著门,偶尔有几家开著的,也都是掛著白记招牌的买卖。 白记米铺,门口排著长龙,米价掛出的牌子高得嚇人,却依然有人为了半升米卖儿卖女。 白记赌坊,里面吆五喝六,不时有人被剥得精光扔出来,断手断脚地躺在路边哀嚎。 最显眼的,是街中心那座张灯结彩的春风楼。 那是一座三层的高楼,在这破败灰暗的县城里显得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那是靡靡之音,夹杂著女子的娇笑和男人的粗吼。 “爷,再喝一杯嘛~” “哈哈哈,好!今晚谁也別想走!” 那放浪形骸的声音从二楼敞开的窗户飘出来,落在街道上。 而在春风楼的墙根下,就躺著七八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那是饿死的流民。 狗娃跟在陈平身边,浑身发抖,眼神惊恐地看著不远处一队巡逻的白帮帮眾。 那些人手里提著带血的哨棒,正拖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巷子里走。 “大......大哥。” 狗娃拉了拉陈平的衣角,声音颤抖得厉害:“那......那就是白帮的人,我以前听人说,他们抓不到壮丁的时候,就会去义庄......那些尸体,有时候会被他们拿去凑数,甚至......甚至......” 他没敢说下去,只是死死抓著陈平的袖子,指节发白。 陈平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座灯火通明的青楼,又看了一眼巷子里拖行的血痕。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没有安慰狗娃,也没有表现出义愤填膺。 现在的他,连自保都勉强,哪有资格去同情別人?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闭嘴,推车。” 陈平的声音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是来看死人的,不是来管閒事的,只要他们不把手伸到我碗里,哪怕他们在外面把天捅个窟窿,也跟我们没关係。”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起独轮车。 车轮碾过破碎的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压过地上的血跡,缓缓驶向了义庄。 第13章 :拿书 义庄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陈平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那两个还在发抖的漕工去整理停尸房,把那几口装样子的棺材摆好,顺便清点一下原本就停在这里的无主尸体。 那两个漕工巴不得离大门远点,连连点头,缩进了满是霉味的內堂。 “走。” 陈平看了一眼狗娃,言简意賅。 狗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带著陈平从义庄的破败后门溜了出去。 下河县的巷道错综复杂,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陈平跟在狗娃身后,刻意避开了几条喧闹的主街。 他身上的那件短打故意弄得更脏了些,走在阴影里,就像是一个隨处可见的落魄乞丐。 一刻钟后。 两人停在了一条早已荒废的巷子深处。 这里是下河县的贫民窟,大半的房子都已经塌了,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那就是我家老宅。” 狗娃指著不远处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声音压得很低:“我爹死后,这里就荒了。但我把东西藏在灶台底下的暗格里,上面压了半个磨盘,一般人发现不了。”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点不对。 有呼吸声。 而且不止一个,呼吸粗重、急促,伴隨著翻找东西的碰撞声。 “有人。” 陈平一把拉住正要往里冲的狗娃,將他按在墙角的阴影里:“待著別动。” 狗娃一惊,刚想开口,就被陈平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陈平从怀里摸出匕首,反手握住,贴著墙根,像一只无声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屋內传来了肆无忌惮的骂骂咧咧声。 “妈的,真是个穷鬼窝!连个铜板都找不到!” “赖头张不是说这小子的哥哥当兵死在外面了吗?按理说该有点抚恤金寄回来啊。” “晦气!就把这几件破衣服拿走吧,虽然烂了点,洗洗还能卖给码头的流民换两碗酒钱。” 陈平透过门缝向內看去。 屋內一片狼藉。 三个穿著杂色短打的汉子正在翻箱倒柜,连床板都被掀翻了。 看他们的打扮,腰间別著红布条,正是白帮的底层帮眾。 这几个人身形松垮,脚步虚浮,显然没什么功夫底子,就是凭著一股狠劲欺负人的地痞流氓。 陈平心中有了底。 既然不是练家子,那就好办了。 “吱呀——” 陈平没有任何遮掩,直接推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让屋內的三个白帮混混嚇了一跳。 他们猛地转过身,看到门口站著的只是一个满脸煤灰、身材看似单薄的漕工,紧绷的神经顿时鬆懈下来。 “哟呵?哪来的不长眼的?” 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把手里的破烂衣服一扔,狞笑著拔出腰间的短刀:“想来分一杯羹?也不撒泡尿照照......” 话音未落,陈平动了。 他就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崩开。 在光头大汉还在张嘴嘲讽的瞬间,陈平已经跨过了五步的距离,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陈平的左肩狠狠撞在光头大汉的胸口。 一声闷响,光头大汉只觉得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中,胸口剧痛,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向后仰倒。 与此同时,寒光一闪。 陈平右手的匕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划过光头大汉的喉咙。 “噗嗤。” 鲜血飞溅。 光头大汉捂著脖子,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咯咯”的气泡声,软软地瘫倒在地。 剩下两个混混彻底懵了。 他们也是在街头砍过人的主,但从来没见过杀人这么干脆、这么利索的。 “点子扎手!一起上!” 其中一个反应稍微快点的矮个子大吼一声,举起手里的斧头就劈了过来。 动作太慢了。 陈平侧身一步,避开斧刃,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矮个子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矮个子惨叫一声,手里的斧头落地。 陈平看都没看他一眼,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將他踹得跪倒在地,紧接著反手一刀,匕首深深扎进了他的后心。 两杀。 屋內只剩下最后一个瘦高个。 他看著眨眼间就倒在血泊里的两个同伴,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都在哆嗦,转身就想往窗户跑。 “跑得了吗?” 陈平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 “篤!” 匕首精准地扎在瘦高个的大腿上。 “啊!!” 瘦高个惨叫著摔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陈平已经大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拔出匕首,隨手补了一刀。 屋內重新归於死寂。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从进门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息。 陈平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转头看向门外早已看呆了的狗娃:“进来,拿东西。” 狗娃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地走进屋。 他看著地上那三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著没吐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早已坍塌的灶台前。 他费力地搬开半块碎裂的磨盘,在那下面扒拉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 里面躺著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三个字《崩石劲》。 在册子下面,压著五块碎银子和一张泛黄的地契。 “都在!都在!” 狗娃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他双手捧著盒子,虽然眼神在那银子上停留了一瞬,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全部递给了陈平。 “大哥,给您!这是说好的!” 陈平接过盒子,先拿起了那本册子。 隨意翻了几页,字跡潦草,配著简陋的人体经络图,旁边还有许多批註。 “气沉丹田锁心猿,力发足底透骨关......” 陈平默念了两句,確认这就是狗娃口中的那门军中杀伐技。 他將册子揣进怀里,然后拿起了那五块碎银子和地契。 “交易两清,这些现在都是我的了。” 陈平淡淡地说道,將银子全部抓在手里。 狗娃看著空荡荡的盒子,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隨即低下了头,不敢有半句怨言。 命都是人家救的,能活著就不错了。 “不过......” 陈平话锋一转。 他从那五两银子里拣出两块,连同那张破旧的地契,隨手扔回了狗娃的怀里。 “拿著。” 狗娃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不可置信:“大......大哥?” “这地契在下河县就是张废纸,我留著没用,你自己收著当个念想。” 陈平一边说著,一边將剩下的三两银子揣进自己腰包,语气冷漠: “至於那二两银子,算是你以后的跑腿费。” 他瞥了一眼狗娃。 “我不养废物,也不想你饿死在半道上,拿著这钱,把自己收拾利索点,以后替我跑腿办事,若是办砸了,这钱我怎么给你的,就怎么从你身上剐下来。” 狗娃愣了半晌,隨后猛地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眼眶通红。 “谢大哥!我狗娃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起来,干活。” 陈平没有理他,转身走向那三具尸体。 他先是弯下腰,將那光头大汉的短刀、矮个子的斧头,还有瘦高个的生锈长刀一一捡起。 如今铁器比人贵,这都是值钱的家当,扔了太可惜。 他从三人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將这三把染血的武器层层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 “拿著。”陈平將沉甸甸的布包扔给狗娃,“別发出响声。” 隨后,他提起匕首,毫不犹豫地挥刀。 几道寒光闪过。 那三个混混的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这是......”狗娃嚇得捂住了嘴。 “白帮的人若是发现尸体,认不出脸,就不知道是谁干的,就算查,也能拖几天。” 陈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过来搭把手,把这三坨肉扔到后院那口枯井里。” 两人合力,將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拖到后院,扔进了那口早已乾枯、长满杂草的深井。 陈平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和烂木板,將井口严严实实地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內,用土掩盖了地上的大滩血跡,这才带著狗娃离开。 …… 回到义庄时,天色已经擦黑。 义庄门口那几盏破旧的白灯笼已经点亮,在风中摇曳,透著一股阴森的惨白。 还没进门,陈平就听到了一阵极其囂张的声音。 “这就是那批新来的货?” 陈平脚步猛地一顿,立刻拉住身后的狗娃,闪身躲到了义庄外墙的一处荒草丛后。 他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只见义庄的大堂里,站著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白天在码头上那个满脸麻子的白帮小头目。 他正一脚踩在一口棺材上,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对著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漕工指指点点。 “不能带著这些进去。” 陈平看了一眼狗娃手里抱著的布包。 若是带著这些染血的兵器进去,只要被那麻子看上一眼,傻子都知道他们刚才干了什么。 “藏起来。” 陈平指了指墙角下一块鬆动的石板。 狗娃会意,连忙手脚麻利地將布包塞进石板下的空洞里,又抓了几把枯草盖在上面,直到看不出一丝痕跡。 陈平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这才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灰,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带著狗娃走进了大门。 “哟,这不是那个看门的新丁吗?跑哪儿去了?” 看到陈平回来,麻脸头目转过头,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平,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 陈平微微低头,装作一副卑微的样子,抱拳道:“回这位爷的话,小的去买了点乾粮。不知道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少跟老子拽文词儿。” 麻脸头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了指周围一圈裹著草蓆的无主尸体: “这义庄既然被你们那个什么马员外盘下来了,那规矩就得讲清楚。” 他走到一具瘦小的流民尸体旁,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那乾瘪的肚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在这下河县,活人归衙门管,但这死人,归我们白帮管。” “这地界的死人,分两种。” 麻脸头目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种是有主的,那叫『元宝』,家里肯出钱赎尸体,咱们就给个面子。” “另一种,就是这种没人认领的穷鬼,那叫『人柴』。” 说到这,他突然凑近陈平,压低声音,那股浓烈的酒臭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若是这『人柴』是刚死的,肉还热乎,別急著埋。” “留著。” 陈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爷的意思是?” 麻脸头目拍了拍陈平的脸,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隨后缓缓说道。 “这世道,狗要吃肉,咱们帮里养的那些斗犬也要开荤,这种没主的烂肉,埋了也是浪费土地,不如剁碎了餵狗。” “若是遇到那种细皮嫩肉的娘们儿或者小孩......”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变態的绿光: “洗剥乾净了,送去城里的『肉铺』,那可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记住了吗?这义庄里的每一块肉,那都是咱们白帮的財產,少了一两,老子都要拿你的肉来补!” 说完,麻脸头目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带著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义庄。 陈平站在原地,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伸手抹去脸上被那麻子拍落的灰尘,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14章 :崩石劲 夜深了。 义庄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破旧的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掩盖了屋內微弱的烛火摇曳声。 狗娃抱著那包兵器,缩在角落的草堆里睡著了,怀里还死死捂著那二两银子。 陈平盘坐在那张用来停放尸体的供桌旁,借著月光和那一点如豆的灯火,翻开了那本染著陈旧血跡的《崩石劲》。 册子很薄,只有寥寥十几页,但每一页上都画著一个小人,摆出不同的姿態。 陈平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足足看了一个时辰,他才合上册子,闭上眼,在脑海里將那些图画连了起来。 “原来如此。” 陈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也多了一份冷静的判断。 这《崩石劲》並不是什么发力方式,什么劲力,而是一套完整的军中拳法。 全套共十二式。 从起手的“沉身坠肘”,到中段的“进步冲捶”、“横架格挡”,再到最后的杀招“崩石裂玉”。 这一套动作,讲究的是连贯。 书里写得明白:“十二式如江水连绵,一气呵成,力在动中蓄,劲在势中发。” 它不是让人站在原地傻乎乎地发力,而是通过这十二个动作的起承转合,不断地调动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像拉弓一样,一点点把劲力蓄满,最后在杀招中彻底爆发出来。 只有把这一套动作完整、標准地打完,才算是练了一遍《崩石劲》。 “不愧是军中杀人技,既练法,也练打。” 想通了这一点,陈平站起身,走到义庄中央的空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摆出了书上画的第一个起手式。 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这一刻,他脑海里回忆著书上的动作。 第一式,进步冲拳。 第二式,回身横肘。 第三式…… 陈平开始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生涩,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每打出一招,都要停下来想一下下一招是什么。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打完了这十二式,陈平只觉得浑身彆扭,气息也是乱的。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面板。 面板静悄悄的,上面依旧只有寥寥几行字: 【技能:搬运(精通)】 …… 没有出现《崩石劲》。 “果然,没那么容易。” 陈平摇了摇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动作太慢,劲力早就散了,中间停顿了三次,呼吸也错了两次。” 面板的判定很严格:只有合格的练习,才给熟练度。 “再来。” 陈平没有气馁,再次摆好起手式。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每一个动作的完美,而是试著把动作连贯起来。 第一遍,失败,打到第七式忘了动作。 第二遍,失败,脚步乱了。 第三遍,失败,呼吸没跟上,岔了气。 …… 义庄里,陈平的身影在微弱的烛光下不断晃动。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套枯燥的拳法。 汗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顺著他的发梢滴落在地。 那一身如钢绞线般的肌肉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出一种油亮的质感。 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也许是第三十遍,也许是第五十遍。 当陈平再次打出第一式时,他突然感觉顺了。 脚下的步伐配合著腰身的转动,手中的拳头顺势轰出。 第二式,顺畅衔接。 第三式,气息平稳。 …… 第九式,劲力开始在体內激盪。 第十式,浑身发热,脊柱大龙隱隱作响。 到了最后的第十二式。 陈平猛地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借著这一踏之力,他腰腹合一,右拳如炮弹般轰出! “喝!” 一声低吼,伴隨著拳风撕裂空气的脆响。 这一套拳打完,陈平只觉得胸口一口浊气吐尽,浑身通透,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就在这时,眼前那个死寂已久的面板,终於跳出了一行崭新的文字: 【习得武学:崩石劲(入门)】 【当前进度:崩石劲(1/100)】 面板简洁无比。 陈平沉思片刻,明白了。 “搬运这种乃是生活技能,是被动加成,所以有效用,而武学……”陈平握了握拳头,感受著脑海中那段清晰无比的肌肉记忆,“......是直接把其中关窍,经验灌进我的脑子里。”” 此刻的他,对於《崩石劲》的理解,处於一个非常奇妙的状態,入门。 所谓的入门,就是“死练”。 招式是固定的,呼吸是固定的,步法也是固定的。 他必须像个精密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运转这十二式,才能打出那种崩裂的劲道。 不会变通,甚至可以说有些死板。 但在陈平看来,这就够了。 死板意味著稳定,入门先求稳。 “继续。” 陈平没有休息,趁著那股感觉还在,再次拉开了架势。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分,也更稳了一分。 拳风呼啸,脚步移动。 一套十二式打完,收势,吐气。 【崩石劲熟练度+1】 又是一套。 【崩石劲熟练度+1】 …… 时间在枯燥的练拳中飞速流逝。 陈平沉浸在那种一点点变强的快感中,不知疲倦。 每一次完整的演练,都让他对这套拳法的理解加深一分,那条存在於脑海中的“发力轨跡”也变得越发清晰深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陈平打完了最后一遍拳。 他保持著第十二式“崩石裂玉”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脚下的地面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圈。 但他並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亢奋。 【当前进度:崩石劲(15/100)】 一夜之间,打了十几遍完整的拳法,成功入门並推进了进度。 陈平缓缓收功,感受著体內那股尚未散去的劲力。 他走到义庄的一根支撑柱前。这柱子是老榆木做的,坚硬如铁,它是死的,不会动。 陈平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摆好《崩石劲》的架势,脚踏实地,气沉丹田,酝酿了足足两息的时间。 然后,顺著脑中那条“发力轨跡”,一拳轰出。 “崩!” 一声闷响。 柱子剧烈一颤,落下了一蓬灰尘。 陈平移开拳头。 只见那坚硬的榆木柱子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拳印周围的木纹,呈现出一种炸裂状的细微裂痕。 威力惊人。 但陈平看著这个拳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不行。” 他摇了摇头。 “这拳法现在只能打打木桩,还无法实战。” 太慢了。 太死板了。 刚才这一拳,他光是调整呼吸、摆好架势、寻找那条“发力轨跡”,就花了差不多两息的时间。 两息时间,在实战里够死多少回了? 若是那个麻脸头目站在那里不动让他打,这一拳確实能重创对方。 但活人不是木桩。 实战之中,瞬息万变。 只要对方稍微移动一下脚步,或者在他蓄力的时候给他一脚,他这口气一泄,所谓的“崩石劲”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软绵绵的王八拳。 “入门阶段,只是学会了怎么发力,但还做不到『动中发力』,更別提应对实战的变数了。” 陈平心中瞭然。 现在的《崩石劲》,就像是一门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触发的“必杀技”。 如果是偷袭、打闷棍,或许能有一击必杀的效果。 但如果是正面对抗,还不如他那乱七八糟的街头杀人术好使。 “还得练。” 陈平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至少要练到『小成』,甚至『精通』,才有可能让这股劲力变成身体的本能,一招一式隨心所动,那才算是真正的杀人技。” 现在的他,依然只是一只刚刚学会磨牙的狼崽子,离真正的猛兽,还差得远。 陈平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草堆里呼呼大睡的狗娃,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屁股。 “起来。” 陈平的声音沙哑而冷硬: “天亮了,该干活了。” 第15章 :小成,杀人 时间一晃,便是十天过去。 这十天里,下河县连著下了几场秋雨,天气转凉,那股子潮湿的霉味似乎都要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陈平並没有像十天前那样,从第一式开始按部就班地练拳。 他正围著那根已经被打得坑坑洼洼的老榆木柱子,不紧不慢地走著。 突然。 陈平脚步一顿,並没有摆出起手式,而是腰身猛地一拧,直接摆出了《崩石劲》的第七式:横拦崩捶。 “崩!” 一声脆响。 拳锋如铁锤般砸在柱子上,震落下大片灰尘。 紧接著,陈平身形不停,借著反震之力,顺势切入第十二式:崩石裂玉。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若是十天前,他必须打完前六式才能打第七式,打完前十一式才能打第十二式。 那时的他,就像是被一根绳子牵著的木偶,只能顺著走。 陈平收拳,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看了一眼眼前的面板。 【武学:崩石劲】【进度:小成 1/500】 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但在陈平的脑海中,那原本连在一起的十二式长卷,此刻已经被剪成了十二张独立的卡片。 “原来这才是小成。” 陈平看著自己的拳头,心中明悟。 入门是背书,要把文章从头背到尾。 小成是应用,想用哪句用哪句。 现在的他,可以隨意拆解这十二式。 这十二式招式,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若是实战搏杀,脑子之中会自然而然的將这十二式招式用在最適合的地方。 “如果是现在的我,去打十天前的那个自己,不出三招,就可以杀掉。” 陈平收回目光,看著那根內部已经裂开的榆木柱子,眼神平静。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他又多了一份活下去的本钱。 就在这时。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平耳朵微动,后门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撬动声。 有人来了。 陈平吹灭了蜡烛,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片刻后,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钻进了后堂。 是个女人。 虽然浑身湿透,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极其狼狈,但那身虽然沾了泥水却依旧能看出料子上乘的素白旗袍,依然勾勒出她丰腴的身段。 陈平眯了眯眼。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只见那女人进屋后,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確认没人后,直奔角落里的那座无主孤坟牌位,颤抖著手从中掏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半块玉佩。 女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將那布包攥在手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拿了东西就想走?” 黑暗中,一道平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女人嚇得刚要尖叫,就被陈平从身后捂住了嘴,一把按在了供桌旁。 陈平手中的匕首冰冷地贴在她的脖颈动脉上,另一只手一把夺过那个布包,將那半块玉佩挑了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子尸臭味,还有土腥气。” 陈平眼神冰冷地盯著女人,声音低沉: “这是刚从尸体肚子里剖出来的?你敢在义庄偷尸体的东西?” “不......不是偷的!这本来就是我的!” 柳娘感受著脖子上冰冷的刀锋,嚇得浑身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是我家老爷留给我的……让我卖了换钱跑路……” “你家老爷?”陈平眯了眯眼,“你是谁?” ““我是柳娘......这义庄前任掌柜的小妾......” 女人崩溃地哭诉道,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老爷不是急病死的,是被打死的!是被那个麻脸......那个麻爷活活打死的!” “麻爷在帮里手脚不乾净,把截留的赃物藏在流民的尸体里......那天老爷去收尸,无意中发现了这块玉佩,觉得值钱就偷偷藏了起来......” 陈平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黑吃黑,结果没吃下,把命搭进去了。 “既然已经藏起来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陈平问道。 “老爷死的时候,我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这几天我一直不敢露面,怕那个麻子杀我灭口......”柳娘颤抖著说道,“今晚白帮有庆功宴,我以为......以为那个麻子肯定在喝酒,不会来这种晦气地方,这才想回来拿了东西跑路......” 说著,她把手里的布包拼命往陈平怀里塞: “大哥,都给你!这玉佩是个祸害,我也不要了!求求你放我走!只要出了这扇门,我绝不乱说一个字!” 陈平看著手里那布包,又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神色反而更加平静了。 “庆功宴么......你倒是会挑时候。” “可惜,你赌输了。” 柳娘一愣:“什......什么?” “那个麻子没去喝酒。”陈平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极其理智的冷静,“他比你想的更贪,更在乎这块玉佩。” 话音未落。 “砰!!!” 义庄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狂风卷著雨水,还有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满脸通红、提著一把厚背砍刀的麻脸头目,带著三个白帮帮眾,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没去宴会,他这几天做梦都在想那块玉佩,甚至连酒都喝不痛快,趁著酒劲又摸了回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大堂,看到柳娘时,那双醉意朦朧的眼睛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好哇!原来都在这儿!” 麻脸头目狞笑著,手中的刀指著陈平: “我就说怎么找不到!原来是你这小子把这骚娘们藏起来了!” “这半块『血沁玉』是老子的!敢动老子的东西,你们这对狗男女,今晚都得死!” “兄弟们!给我把门堵死!” 几个白帮帮眾立刻拔刀散开,封住了去路。 陈平看著杀气腾腾的几人,缓缓弯下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反手握住。 “你就不听听解释吗?”陈平淡淡问道。 “解释?去地府跟阎王爷解释吧!” 麻脸头目大吼一声,酒劲上涌,直接扑了上来。 “给老子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劈陈平的面门。 在那刀锋即將临身的瞬间,陈平的脚下轻轻一错,身体像是一片落叶般,以毫釐之差贴著刀锋滑了进去。 入怀。 距离极近。 他没有犹豫,崩石劲中的第九式贴山靠肘瞬间用出。 这本来是拳谱里用来近身破防的一招,此刻被陈平单独拆解出来。 陈平的右肘如同一柄攻城重锤,顺著那条早已刻入骨髓的劲路,狠狠顶在了麻脸头目的胸口膻中穴上。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一击,打得结结实实。 麻脸头目的后背猛地鼓起一块,胸口的衣服瞬间炸裂。 他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噗——” 麻脸头目狂喷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箏,直接倒飞出去三米远,重重地砸在了一口棺材上。 咔嚓一声,棺材板都被撞裂了。 麻脸头目软软地滑落,那双三角眼死死瞪著,里面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恐。 整个义庄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三个原本准备衝上来补刀的混混,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举著刀僵在原地,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陈平此时没有停下,在麻脸头目落地的瞬间,陈平已经像一阵风一样欺身而上。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前,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然后毫不犹豫地落下。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麻脸头目的右眼眶,直没至柄。 这还不够。 陈平的手腕用力一搅。 原本还在抽搐的身体瞬间僵直,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確认对方死得不能再死之后,陈平才拔出匕首,在麻脸头目的衣服上隨意擦了擦血跡和脑浆。 他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神情专注而认真,就像是在处理一具普通的尸体。 处理完这一切,陈平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三个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混混。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接下来。” 陈平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轮到你们了。” 第16章 :初识武道 雨越下越大。 义庄內,原本死寂的空气中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三个帮眾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 在《崩石劲》小成的陈平面前,这三个帮眾,就像是待宰的鸡。 陈平没耗废多少时间,就將三人尽数杀死。 处理完最后一人,陈平甩了甩手上的血,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柳娘。 “你可以走了。” 陈平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柳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衝进雨幕中,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陈平没有管她,他知道,这个女人只要不蠢,这辈子都会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他弯下腰,在麻脸头目的尸体上摸索了一阵,搜出了一些散碎银两差不多二两银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块血沁玉佩上。 灯火下,玉佩中的血线妖异而迷人。 “好东西。” 陈平摩挲著玉佩,眼神幽深。 若是换个愣头青,或许会想著把这宝贝私吞了,日后卖个大价钱。 但陈平很清楚,这东西烫手。 现在青衣社的粮食还没运完,白帮死了一个小头目,这事儿可大可小。 若是没人兜底,白帮查下来,他这个守义庄的嫌疑最大。 陈平將玉佩揣进怀里,提起一旁的一盏油灯,推开大门,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 半个时辰后。 码头附近的一处隱蔽小院。 这是独眼副手的落脚之处,也是平日里他们交接货物的地方。 “咚、咚、咚。” 敲门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 片刻后,门开了。 独眼副手披著一件外衣,手里提著旱菸杆,仅剩的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门外浑身湿透的陈平。 “是你?” 独眼副手皱了皱眉,让开身子:“这么晚了,不在义庄守著,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白帮的麻子死了。” 陈平走进屋,带进一身寒气,开门见山地说道。 独眼副手正准备关门的手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身,那只独眼中爆射出一股精光,死死盯著陈平:“你说什么?” “白帮的麻脸头目死了,还有他带来的三个手下,都死了。” 陈平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就在义庄,刚死的。” 独眼副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有震惊,有恼怒,但若是细看,似乎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狠狠抽了一口烟,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陈平,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社里的粮食还没运完,黄牙爷千叮嚀万嘱咐,別跟白帮起衝突,你倒好,直接把人家的小头目给宰了?这要是白帮闹起来,你也得给我们惹一身骚!” “他想杀人越货。” 陈平没有辩解,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半块带著血线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独眼副手面前。 看到玉佩的瞬间,独眼副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识货的人。 这玉色泽温润,血线浑然天成,是极品的“血沁玉”,虽然只有半块,但也价值不菲。 “这是麻子一直在找的东西。”陈平说道,“他为了这东西,今晚摸回义庄,想杀我灭口,我不想死,所以只能让他死。” 独眼副手拿起玉佩,贪婪地摩挲了几下,隨即迅速將其收进袖子里。 收了钱,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这东西是个好物件。”独眼副手吐出一团烟雾,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既然是他先动的手,那是他找死,不过......白帮那边要是查起来,终归是个麻烦。” “义庄多的是流民尸体。”陈平淡淡道,“隨便找几个替死鬼,偽造个分赃不均、自相残杀的现场,很难吗?” 独眼副手听了,忍不住笑了。 那只独眼中透出一股欣赏:“你小子,心够黑,手够狠,行,这事儿我替你兜著了,白帮那群废物,死了个小头目而已,只要没有证据指向咱们青衣社,他们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咱们翻脸。” 说到这里,独眼副手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我很好奇。” 他盯著陈平,像是要看穿这个少年的皮囊: “那麻子虽然是个色胚,但好歹也是白帮里能带队的狠角色,手底下也是见过血的,你是怎么杀的他?下毒?偷袭?” 陈平没有说话。 他走到屋子角落,那里放著一个用来压咸菜罈子的厚实木墩。 陈平深吸一口气,也不摆什么架势,眼神陡然一冷。 身形微侧,脊柱猛地一抖,右拳如同一柄重锤,瞬间轰在了木墩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只见那坚硬的榆木墩子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周围的木纹更是呈炸裂状向四周蔓延。 独眼副手那只独眼猛地瞪大,旱菸杆差点没拿稳。 他快步走过去,摸了摸那个凹痕,又看了看陈平的拳头。 “好狠的拳!” 独眼副手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没见过这门拳法,但他看得出这一击的破坏力。 这种瞬间爆发的穿透力,若是打在人身上,骨头都能震碎。 “原来陈兄弟是深藏不露啊!” 独眼副手的称呼瞬间就变了,之前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这股子整劲,没个三年五载的苦功根本练不出来,难怪你能宰了那个麻子,趁他不备给他来这么一下,神仙也得跪!” “前些日子在流民堆里捡了本残缺的拳谱,自己瞎练的。”陈平半真半假地说道,“今晚被逼急了,才感觉这股劲顺了。” “捡的拳谱?” 独眼副手自然不信。 但那又如何? 眼前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少年,是个天生的武种啊! “陈兄弟,你这天赋,是拔尖的。” 独眼副手哈哈大笑,之前的冷漠荡然无存。 他拉著陈平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来,坐!” 独眼副手感嘆道:“这世上练武的人多如牛毛,但大多是死练,像你这种靠几页残篇就能悟透的,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以你的心性天赋,只要不死,三年之內,咱们帮里必有你一號人物。” 陈平接过茶,適时地露出一丝疑惑:“还要请教独眼哥,您刚才说的『天赋』,在这武道上是怎么个说法?” 独眼副手心情大好,也起了结交之心,便耐心地解释道: “武道一途,起步便是凡境。” 他伸出一只手,屈起手指,神色郑重地说道: “凡境之中,又分五关,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肉身五关』。” “第一关,炼皮,把一身皮膜练得坚韧如牛皮,寻常木棍打上去不痛不痒。” “第二关,炼肉,通过特定法子和拳架子,把全身肌肉练得如钢似铁,力大无穷。哥哥我不才,练了几年,现在就在这一关。” 说著,独眼副手猛地一握拳,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隆起,青筋暴跳,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第三关,炼骨,这一步要用药浴配合硬功,把骨头练得如精铁一般,硬度远超常人,即便挨了刀子也不容易断。” “第四关,炼筋,大筋如龙,此时身体的柔韧性和爆发力会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身法快如鬼魅。” “第五关,炼血,这是肉身五关的最后一步,气血如炉,耐力悠长,哪怕受了重伤也能快速恢復。” 陈平听得认真,暗暗在心中对比。 “我的《崩石劲》讲究爆发,杀伤力或许能媲美炼肉境的武夫,但我的身体......” 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现在虽然力气大了些,皮肉结实了些,但距离真正的“铜皮铁骨”还差得远。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攻高防低。” 陈平心中瞭然。 “那......这五关之后呢?”陈平追问。 “五关之后?” 独眼副手眼中露出一丝敬畏:“炼完了皮、肉、骨、筋、血这肉身五关,那就是超凡了。” “入了超凡,第一步便是『炼脏』,五臟雷音,吐气成箭,那是真正的內壮高手。” “而再往上,便是传说中的『化劲』。” 独眼副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神明: “那种人物,劲力刚柔並济,打人如掛画,杀人不用刀,咱们青衣社的那位香主,据说就是一位化劲大高手,坐镇一方,连山阳城內那位都要给几分薄面。” 陈平若有所思。 凡境五关,炼脏,化劲。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武道吗。 “这玉佩我收了。” 独眼副手將玉佩收好,语气变得郑重:“白帮那边,我会去处理,这几天你就老实待在义庄,別出去乱跑。” “多谢独眼哥。”陈平抱拳。 “谢什么。”独眼副手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而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次粮食运完,你就不用回码头扛包了,凭这块玉佩的功劳,再加上你杀了白帮头目的这份投名状,我会向黄牙爷举荐你正式入帮。” “入帮?” “没错。”独眼副手笑道,“而且不是那种摇旗吶喊的小嘍囉,直接做红花棍!” “红花棍?” “在帮里,只有真正能打、见过血的好手,才能叫红花棍,地位仅次於管事大爷,比那些普通帮眾高出一大截,月钱五两,还可能分得一处宅子。” 独眼副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 “陈兄弟,入了帮,当了红花棍,才是你飞黄腾达的开始。” 陈平沉默了片刻,隨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独眼副手一杯: “那就全仰仗独眼哥提携了。”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 第17章 :红花棍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跳板重重地砸在码头的石阶上,震起一圈泥点子。 运粮的货船靠岸了。 陈平一身单衣,领著缩头缩脑、一脸菜色的狗娃,顺著拥挤的人流缓缓走下了船。 还没等他在岸边站稳脚跟,一道带著几分戏謔和惊讶的破锣嗓子,便穿透了晨雾,刺进了耳朵里。 “哟?这不是咱们的陈平吗?” 陈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货物堆旁,鬼手张正叉著腿坐在一捆麻绳上。 这大冷的天,他依旧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悍黝黑的腱子肉。 他此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著腰间那条浸透了汗渍和血水的皮鞭。 看到陈平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鬼手张眼角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隨后吐掉嘴里的草根,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义庄那种晦气地方,早把你这小身板给剋死了,没成想,你小子的命还真够硬的。” 鬼手张一边说著,一边迈著八字步晃了过来。 周围的漕工们见状,纷纷向两边散开,眼神中满是畏惧。 陈平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平静:“托张管事的福,还活著。” “活著好啊,活著就能干活。” 鬼手张走到陈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正好,你也別歇著了,咱们青衣社不养閒人,既然回来了,就把那一身懒骨头给我紧一紧。” 他伸出那只粗大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码头最角落里停靠的一艘乌篷船。 那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舷上满是青苔,吃水线压得很低。 “那是九號船。”鬼手张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一早要过江去黑风口送货,那地方水急浪大,还有水匪出没,正缺几个命硬的压舱,我看你挺合適,今晚就在船上睡,明天一早跟著走。” 听到“黑风口”三个字,躲在陈平身后的狗娃嚇得浑身一哆嗦,脸瞬间就白了。 那是出了名的鬼门关。 黑风口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十艘船过去,能囫圇回来七艘就算烧高香了。 更別提那是压舱的活儿,一旦出事,被关在底舱里的人,跑都没地儿跑,只能活活淹死。 这就是明著让人去送死。 陈平眯了眯眼,刚要开口,一道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从侧面插了进来。 “哎哟,这一大清早的,张管事好大的威风啊。” 鬼手张眉头一皱,猛地转过头去,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谁在那儿阴阳怪气的?” 只见晨雾中,黄牙管事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黄牙管事手里捏著一块不知用了多久的手帕,捂著嘴轻轻咳了两声。 “黄牙爷?” 鬼手张虽然是管事,但也只是个打手,平日里在漕工面前横著走,但面对掌管钱粮帐目的黄牙管事,还是本能地矮了三分。 他深吸一口气,抱了抱拳,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敬意: “怎么,黄牙爷今儿个起这么早?我这儿正训话呢,安排底下的漕工干活,不坏规矩吧?” “规矩?咳咳......咱们青衣社当然最讲规矩。” 黄牙管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他並没有直接理会鬼手张,而是用那种仿佛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扫了一眼鬼手张光著的膀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过嘛,这人怎么用,有时候也得看是谁的人。” 鬼手张一听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顿时沉了下来:“黄牙爷这话什么意思?陈平签的是死契,归我码头管,我作为码头的管事,安排他去哪儿,那是天经地义。” 黄牙管事却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儿,只是侧头看了身边的独眼一眼,淡淡道。 “独眼,给张管事掌掌眼,免得张管事说我不讲情面。” “得嘞。” 独眼副手咧嘴一笑。 他上前一步,故意走得很慢,在鬼手张面前站定,然后慢吞吞地从袖口中掏出一物,在鬼手张的眼皮子底下一晃。 “张管事,您是识货的行家,给看看这成色?” 清晨的微光下,那半块血沁玉佩散发著温润而妖异的光泽。 玉质通透,中间那一抹血线仿佛是活物一般,蜿蜒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鬼手张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是老江湖,眼毒得很。 这一眼他就看出来,这块玉佩价值不菲! “这......这是好东西啊!” 鬼手张眼里的贪婪几乎掩饰不住,本能地伸出那只大手想要去拿:“这是哪儿来的?咱们码头什么时候进了这种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独眼副手却手腕一翻,像是耍猴一样,轻巧地將玉佩收回了袖子里。 “嘿,张管事眼力不错。” 独眼副手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著满脸错愕的鬼手张,故意拉长了声音. “这当然是好东西,这是陈平兄弟,特意孝敬给黄牙爷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在鬼手张耳边炸响。 鬼手张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指了指陈平,又指了指独眼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什么?谁给的?陈平?!” “没错。”独眼副手冷笑道,“白帮那个不长眼的麻子想黑了这宝贝,半夜摸进义庄想杀人越货,结果被陈平兄弟当场给办了,这份胆识,这份忠心,还有这份孝敬长辈的心思,张管事,您觉得如何?” 鬼手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震惊,紧接著便是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这玉佩竟然是从陈平手里出来的? 在他眼里,陈平就是他手底下的一条狗,一个隨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狗捡到了肉骨头,竟然不摇著尾巴送给主人,反而越过他,直接送给了別的管事? 这是什么? 这是背叛!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好好好......” 鬼手张死死盯著陈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根本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和独眼勾搭上的,更没想到这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竟然有胆子绕开自己! “陈平,我倒是小瞧你了。” 鬼手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股子阴毒的寒气:“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更得好好干活,报答社里,九號船的事,我看你也別推辞了,正好去歷练歷练......” “九號船就不必了。” 黄牙管事突然开口,打断了鬼手张的话。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的红布条,一边在手里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老张啊,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咱们是求財,不是求气。” “再说了,社里一向赏罚分明,陈平这孩子立了大功,又是个天生的武骨头,这种人才,怎么能去压船舱呢?” 鬼手张看著那根红布条,眼皮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黄牙爷,您这是......” “刚才我和香主那边通了气。” 黄牙管事根本不看鬼手张那张难看的脸,径直走到陈平面前,笑眯眯地说道:“香主说了,有功必赏,这根红布条,是给他的。” 轰! 鬼手张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死死盯著那根红布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红布条子。 那是青衣社“红花棍”的身份象徵! 成了红花棍,那就是帮里的核心打手,地位仅次於管事。 虽然在实权上不如他这个管事,但在名分上,大家已经是平起平坐的“兄弟”了! 就算是他鬼手张,也不能再像使唤那些苦力一样隨意打骂陈平,更不能隨便安排去送死,否则就是残害同门,是要受三刀六洞之刑的! “黄牙爷!这不合规矩!” 鬼手张终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急声道:“这小子才来几天?也没经过香堂考验,怎么能直接升红花棍?这让底下的兄弟们怎么想?” “规矩?” 黄牙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道冷光,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子森寒: “老张,你是说我不懂规矩?还是说......你在质疑香主的决定?” 鬼手张身形一僵,满腔的怒火瞬间被这顶大帽子给压了回去。 质疑香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憋屈得胸口发疼。 他明明可以一只手捏死陈平,可现在,那根轻飘飘的红布条,却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挡在了他和陈平之间。 “不敢......我怎么敢质疑香主......” 鬼手张低下头,声音乾涩无比。 黄牙管事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当著眾人的面,亲手將那根红布条系在了陈平的右手腕上。 “陈平啊,从今天起,你就是社里的红花棍了。” “以后跟著独眼,好好干,別墮了咱们青衣社的威风。” 系好红布条,黄牙管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然后似笑非笑地瞥了鬼手张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张啊,以后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新人刚上来,不懂事,你作为前辈,可得多『关照关照』。” 这句“关照”,听得鬼手张心头火起,却又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他知道,黄牙这是故意的。 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噁心他。 “既然是黄牙爷发话......” 鬼手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杀意。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陈平。 两人对视。 陈平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丝毫畏惧。 鬼手张脸上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抱了抱拳,那双眼睛里却满是阴毒。 “那就......恭喜陈兄弟了,红花棍......好啊,真是后生可畏。” 他在“好”字上狠狠咬了重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平抚摸著手腕上的红布条,感受著那粗糙的质感,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多谢张管事,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 鬼手张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陈平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样刻在骨头上,然后猛地一挥手,衝著身后那群看傻了眼的漕工吼道。 “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了?信不信老子把你们都扔江里餵鱼!” 说完,他带著满肚子的邪火,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鬼手张离去的背影,黄牙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平一眼,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然后转身便走。 独眼副手倒是留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周围还在发愣的眾人,凑到陈平耳边,压低声音道。 “小子,別高兴得太早。” “黄牙爷这是拿你当刀使,想要敲打敲打鬼手张。” “以前鬼手张想弄死你,那是踩死一只蚂蚁,现在他想弄死你,那是为了爭口气。”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瓷实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独眼副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大笑著追著黄牙管事去了。 码头上,风依旧在吹。 陈平站在原地,看著手腕上那根鲜红如血的绳结,眼神清明而冷冽。 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刀杀人。 但那又如何? 在这吃人的世道,能被人当刀使,说明你够锋利。 陈平放下袖子,遮住了那根红布条,转身对看呆了的狗娃轻声说道。 “走吧。” 第18章 :藏锋与余火 青衣社许诺给陈平的这处小院子,比陈平预想的要安静些,也更破败些。 院墙不高,是用河滩上的碎石混著黄泥垒起来的,经过雨水的冲刷,墙体显得斑驳陆离,墙头压著的几把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子里除了一口不知还能不能出水的老井,就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逼仄的偏房。 地上的青砖缝隙里钻出了枯黄的杂草,透著一股子久不住人的荒凉劲儿。 陈平站在院子中央,手掌无意识地摩挲著怀里的钱袋。 那是刚从青衣社堂口领回来的月俸。 五两纹银,外加这处宅子的钥匙。 沉甸甸的银子隔著粗布衣衫压在肋骨上,带著一种冰冷而坚硬的真实感。 “平哥,我去烧水。” 狗娃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他穿著一件极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满是冻疮的手腕。 他怀里抱著一捆不知从哪捡来的乾柴,正低著头往角落里的土灶走去。 自从义庄那事后,狗娃就一直默默跟在陈平身后。 他不说话,不提要求,甚至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条被捡回来的流浪狗,只知道闷头干活,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丟弃。 “篤篤篤。” 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敲响。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 陈平眼神微凛,他冲狗娃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狗娃立刻放下柴火,快步跑过去拔开了门閂。 隨著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摩擦声,一个佝僂著身子的人影晃了进来。 来人背上像是背了口看不见的黑锅,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空荡荡地掛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手里捏著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旱菸杆,刚迈进门槛,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浑浊,嘶哑,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碎了吐出来。 老头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捂著胸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整个人显得无比悽惨和衰败。 是刘老锅。 “陈......陈红棍,恭喜啊。” 刘老锅终於止住了咳,慢慢抬起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只眼睛半眯著,浑浊无神,另一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颤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个卑微的笑:“老头子听说你立了棍,特地来討杯水喝......咳咳,要是嫌老头子晦气,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著,他作势就要转身,那背影看著就像是一条快死的老狗,淒凉得让人不忍直视。 陈平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被这老头此刻的惨状所蒙蔽,觉得他是个废人。 但陈平记得。 两个月前,当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码头上乱撞时,就是这个老头,用那根旱菸杆狠狠敲著他的脑袋,教他怎么辨认水流的急缓,怎么看懂那些大人物脸上的微表情,怎么在帮派的夹缝里像老鼠一样藏好自己的尾巴。 那时候的刘老锅,虽然也咳,也驼背,但绝不是现在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这老头在演戏。 陈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世道,背叛是常態。 刘老锅见过太多白眼狼,他不敢赌陈平得势之后还会不会认他这半个师傅。 所以他把自己剥开了,揉碎了,把最不堪、最无用的一面展示出来,以此来试探陈平的底线。 “进来说话。” 陈平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侧过身,指了指东侧那间还算宽敞的偏房,“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那间屋子归你了。” 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刘老锅动作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浑浊的眼珠在陈平脸上转了两圈,似乎想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偽或勉强。 但陈平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老头子我......咳咳,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吃閒饭的......”刘老锅还在试探,声音里带著颤音。 “废人不废人,你自己清楚。”陈平看著他,目光透过那层偽装的卑微,直视著他的內心,“当初若不是你教我怎么在这片码头做事,怎么把头低下去,怎么把眼睛里的东西藏起来,我这会儿早就是河底的一具枯骨了。” “这份情,我陈平记得。” 听到这句话,刘老锅那佝僂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直起了腰。 虽然背还是驼的,但那种隨时会断气的颓丧感瞬间消失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嘿嘿笑了起来。 “嘿嘿......好,好哇。” 刘老锅也不客气了,大步走进院子,那根旱菸杆在鞋底狠狠磕了磕,发出一连串脆响。 他一屁股坐在井边的石墩上,也不嫌凉,从怀里掏出菸叶袋子,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填。 “陈红棍,你知道老头子当初为啥愿意教你不?” 刘老锅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他透过烟雾看著陈平,那双老眼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因为你刚来的时候,身上有股味儿。” 陈平皱了皱眉:“什么味儿?” “希望。” 刘老锅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你的眼睛太亮了,太乾净了,那种眼神,不像是来討生活的漕工,倒像是......像是觉得这世道还有救,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就能活出个人样来。” “这种东西,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太刺眼了。”刘老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会让那些在泥潭里打滚的人觉得难受,觉得被冒犯了,你要是顶著那样一双眼睛在码头上晃荡,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把眼珠子抠出来踩碎。” 陈平默然。 他知道刘老锅说得对。 那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在这个封建黑暗的乱世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底气。 “所以我教你。”刘老锅嘿嘿笑著,指了指陈平现在的脸,“我教你怎么装孙子,怎么变得麻木,怎么变得和这码头上千千万万个苦力一样,看起来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这两个月,你学得很好,现在的你,看起来又冷又硬,跟这青口镇的每一块砖头都没两样。” 老头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但我知道,你小子的心还没黑透,若是黑透了,刚才你就该把我轰出去,或者扔两个铜板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 陈平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老头。 “陈红棍如今也是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刘老锅摩挲著手里的烟杆,“这红花棍虽然威风,但你根基浅,帮里其他几个红棍,哪个身后不是跟著一帮子亲信?老头子我虽说身子骨废了,但这双招子还算亮,脑子也还没糊涂,有些事,倒是能帮你参谋参谋。” 这是一场交易。 陈平懂,刘老锅也懂。 在这世道,感情太过於奢侈,利益捆绑才最这个时代最牢靠的关係。 刘老锅用他的经验换取庇护,陈平用一张床铺换取一个老江湖的指点。 这个买卖在陈平眼中,是值的。 “既然来了,就住下。”陈平一锤定音。 此时,站在一旁的狗娃已经听得有些发怔。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冻疮和细小伤口的手,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 他不识字,不会算帐,更不会武功。 陈平如今是帮中红花棍了,不是之前的那种泥腿子了。 而他,只会烧火、扫地、搬尸体。 一种巨大的空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將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院子里的一把枯草,显得格格不入。 平哥如今是体面人了,身边不该再跟著他这么个累赘。 狗娃默默地將手里的柴火放下,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不敢看陈平,只是低著头,一步步朝院门挪去。 他不想让平哥为难,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赖著不走的乞丐。 “你干什么去?”陈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狗娃浑身一颤,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回码头去......我们的交易差不多也结束了,我就不在这给平哥添乱了......” 陈平眉头微微皱起。 说实话,理智告诉他,留下狗娃確实是个累赘。 多张嘴就多份开销,多个人就多份软肋。 但脑海中闪过义庄的那些夜晚,这孩子背著比他自己还重的尸体,吐得脸色煞白却一声不吭。 “站住。” 这次说话的不是陈平,是刘老锅。 老头子用烟杆指了指狗娃的背影,转头看向陈平,眯著眼问道:“这小子,品行咋样?” 陈平沉默了片刻,如实说道:“吃苦耐劳,不抱怨,义庄的事情他干得虽然粗糙,但也在努力学,最重要的是,嘴严。” 刘老锅吧嗒抽了两口烟,眯著眼打量著狗娃那瑟瑟发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既如此,这小子若是这会儿走出这个院门,你信不信,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陈平眼神一冷:“怎么说?” “陈红棍,你这次上位,那是踩著別人的脑袋上去的。”刘老锅用菸嘴点了点院门外,语气阴惻惻的,“帮里那几个盯著红花棍位置好几年的老人,哪个不恨你恨得牙痒痒?他们现在不敢动你,那是怕黄牙,怕帮里的规矩。” 说到这,刘老锅嘿嘿笑了一声,指著狗娃道:“但这么个没人疼没人爱的野孩子,要是离了你的院子,那些人会放过他?这可是送上门的,捏死他,既能噁心你,又能出口怨气。” “更別提那个鬼手张。”刘老锅的眼神更加深邃,“他的那帮手下,现在估计正满大街找机会给你上眼药呢,这小子身上打著你陈红棍的戳,若是落单了,少不得要被扒层皮掛在码头上示眾,好用来扫你的面子。” 陈平皱了皱眉,看著狗娃那瘦弱的脊背,冷声道:“这本就是交易,我当初救他一命,给过钱了。” “嘿,交易好,老头子我最喜欢交易。”刘老锅那张橘皮老脸笑得皱成了一团,“既然这小子品行尚可,嘴又严,那就留在我身边吧。”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正好缺个端茶倒水、跑腿办事的。” “让他跟著我学个个把月,若是真不是那块料,到时候再让他滚蛋也不迟。” 陈平看了一眼刘老锅,又看了一眼狗娃。 他知道刘老锅是在给这孩子找条活路,也是在给他陈平找个台阶。 “这期间的开销,你自己承担。” 陈平冷哼一声,扔下这句话,转身朝正房走去,只留给两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直到陈平进屋关上了门,狗娃还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怕陈平嫌弃。 “还愣著干啥?” 刘老锅对著狗娃说道。 “过来,给老头子我把这菸袋锅子装满,既然留下了,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学著点,这世道,想活命,光会干活可不行。” 狗娃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跑了过去。 夕阳的余暉洒在这处破败的小院里,將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陈平紧闭的房门上,那一抹淡淡的暖色。 第19章 :桩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青口镇还笼罩在一层湿冷的江雾中,空气里瀰漫著河泥的腥气。 陈平那间略显逼仄的臥房內,却已是热气蒸腾。 “喝!” 陈平赤著上身,脊背大筋猛地弹抖,右肘如枪般横扫而出,紧接著身形一矮,双拳如攻城锤般连环轰击。 空气中炸开几声短促的脆响。 眼前,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小字,隨著他的每一次发力,疯狂跳动: 【崩石劲,熟练度+1】 【崩石劲,熟练度+1】 …… 自从《崩石劲》小成之后,这套军中杀伐技在他手中已不再是死板的套路。 他的动作凌厉、乾脆,招招直奔人体软肋。 然而,在打完第十二遍后,陈平缓缓收势,看著那不断跳动的熟练度,眉宇间却锁著一丝阴霾。 技巧够了,狠劲也够了,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杀力”到了瓶颈。 就像是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匕首,却握在一个三岁孩童手里。 他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底子太薄。 在这拿命搏杀的江湖里,扛不住揍,就意味著只要失误一次,就是死。 “呼......” 陈平吐出一口浊气,隨手抓起床头的破布巾擦了擦汗,推门而出。 “吱呀。” 冷风灌入,陈平的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院子里,刘老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棵光禿禿的老枣树下。 老头子手里捏著烟杆,正眯著那只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醒得挺早。” 刘老锅吧嗒了一口烟,目光在陈平精瘦的上身上扫了一圈,“刚才那几下子,有点意思,招式拆得挺碎,看来在义庄那晚,你是真把这套拳法用到肉里去了。” 陈平眼神平静,没接话。 “不过嘛......”刘老锅话锋一转,烟杆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也就是个拿著利器的娃娃。” “为何?”陈平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因为你身子太虚。” 刘老锅走到陈平面前,用菸嘴敲了敲陈平的手臂,发出邦邦的闷响,“你这筋肉绷得紧,看著结实,实则虚浮,就像那拉货的板车装了个杀人的撞角,看著凶,可拉车的还是头没吃饱的驴。” “遇到那不懂行的,你这一套连招能把人唬住,可要是遇到个正经入了『炼皮境』的,人家那一身皮膜练得跟牛革似的,气力比你大出一倍。” “你打他三拳,他顶多疼得齜牙咧嘴,他打你一拳,你这身子骨能扛得住?” 陈平心中一凛。 刘老锅这话虽糙,却直指要害。 “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別废话。”陈平盯著刘老锅,直截了当,“你有法子?” 刘老锅嘿嘿一笑,那张橘皮老脸瞬间挤成了一团,原本的高人风范荡然无存。 他极其熟练地伸出了右手。 那只乾枯如鸡爪的手掌向上摊开,几根手指还下意识地搓了搓,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 陈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转身回屋。 片刻后,他手里多了一块碎银子,这是昨晚领的月俸。 他走出屋,將银子重重拍在刘老锅的手心里。 “够吗?” 银子入手的瞬间,刘老锅的手指灵活地合拢,以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將其揣入怀中。 “够,够了。”刘老锅拍了拍胸口,一脸正气地解释道,“这钱可不是老头子我要贪你的,穷文富武,练武就是烧钱。” “你接下来要练的东西,极其耗费气血,光吃乾粮咸菜,不出半个月,人就得练废了,这钱,是给你买肉补身子的。” 陈平冷冷看著他:“东西呢?” 刘老锅收了钱,神色一正,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听好了,这门桩法,叫《定水桩》。” 说著,刘老锅將烟杆別在腰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挺直那佝僂的脊背。 “咳咳......” 才刚一用力,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但他还是咬著牙,双脚分开,膝盖微沉,勉强摆出了一个古怪的姿势。 “看仔细了......咳咳......老头子我有旧伤,这架子我架不住多久。”刘老锅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脚如锚,身如沉船......照著做!快!” 陈平不敢怠慢,立刻学著刘老锅的样子,双脚分开,略宽於肩,膝盖弯曲下沉。 “啪!” 一根硬邦邦的烟杆狠狠抽在陈平的大腿內侧。 “不对!太软!”刘老锅已经散了架子,正扶著腰大口喘气,手里的烟杆却没停,指著陈平的膝盖骂道,“膝盖別往里扣!往外撑!就像你胯下夹著一匹烈马!” 陈平咬牙调整,大腿肌肉瞬间紧绷。 “啪!” 烟杆又敲在了陈平的后腰上。 “腰別塌!脊椎骨给我立起来!”刘老锅绕著陈平转圈,那只独眼此刻亮得嚇人,“把你的尾椎骨往里收,就像......就像狗夹著尾巴!但头要往上顶,想著用天灵盖去顶天!” “提肛!缩阴!舌抵上齶!” 刘老锅的手指如同枯枝,狠狠戳在陈平的小腹丹田处,“吸气!想著这一口气是江水灌顶,直接沉到我戳的这个地方!” 隨著刘老锅的不断纠正,陈平的姿势越来越怪异,也越来越吃力。 双脚死死抓地,大腿肌肉紧绷到颤抖,脊椎如大弓般拉紧,而小腹处却要维持那一口气的深沉。 仅仅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陈平全身的肌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汗水如浆涌出。 “这就是《定水桩》。” 刘老锅坐回了井边的石墩上,一边揉著自己酸痛的老腰,一边看著浑身颤抖的陈平,喘息道,“这桩法讲究个『重』字,要把自己当成一块扔进江里的铁锚,不管水流怎么冲,你自巍然不动。” “这是打底子的笨功夫,也是水磨工夫。” 刘老锅平復了一下呼吸,擦了擦嘴角的唾沫,“能不能练出名堂,全看命。” “根骨差的,苦练个五六年,兴许能把肉练实成。” “根骨好的,三五个月,便能把那一身皮膜练得坚韧紧致,气力大增,正式踏入『炼皮』这一关。” 陈平咬著牙,死死维持著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姿势,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炼皮之后呢?”陈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后面不是还有炼肉、炼骨?” 刘老锅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重新拿起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嘿嘿笑了起来。 “嘿嘿,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陈平额角的青筋直跳。 “年轻人,別好高騖远。”刘老锅背著手,慢悠悠地朝偏房走去,“现在的你,连这层皮都没练透,身子骨还是个脆瓷器。” “后面那几关,光靠站桩可不够,还得配合药浴和一些別的东西。” “那些东西......以后再说。” 说完,刘老锅一脚踹开偏房的门,衝著里面还在蒙头大睡的狗娃喊了一嗓子: “小兔崽子,还睡?太阳晒屁股了!起来生火!拿著银子去西头的屠户那,给老子买五斤精肉回来!今儿个有肉吃!” “哎!来了!” 屋里传来狗娃慌乱的应答声。 陈平站在院中,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 隨著呼吸调整,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身上,双腿酸胀难忍,仿佛真的背负著千百斤江水。 现在他才算是正式入了武道的门。 第20章 :差事 日头正盛,午时的阳光有些毒辣,透过破败的窗欞,將屋內照得通亮。 陈平缓缓收起定水桩的架子,浑身大筋像弓弦一样发出细微的颤鸣。 整整一个上午的桩功站下来,那种深入骨髓的飢饿感简直像火烧一样,烧得他胃壁都在抽搐。 “平哥,刘爷,开饭了!” 狗娃兴奋的声音传来。 方桌上,缺了口的陶罐里盛著稠得化不开的米粥,散发著诱人的甜香。 最吸睛的,是中间那个大荷叶包。 荷叶敞开,里面堆著满满当当的酱肉,甚至还有一块极为难得的连贴肉,油红髮亮,肉香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屋子。 陈平坐下,目光扫过那堆肉,眉头便是一皱。 这分量,远超他给狗娃的钱能买到的极限。 “怎么这么多?”陈平看向狗娃。 “哪能啊!”狗娃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喜色,“我去西头郑屠户那买肉,他一瞧见是我,那刀法立马就变了。非但这秤给得高高的,临走还硬塞了这一大块连贴肉和猪脸,说是贺喜您升了红花棍,给您补补身子。” 陈平筷子一顿,沉声道:“无功不受禄,郑屠户是个人精,平日里连根骨头都捨不得扔,今日这般殷勤,所图必大,吃了他的肉,便是承了情。”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下午你去把多出来的肉退回去,若是退不掉,就按市价把钱补给他,咱们刚立足,钱货两讫最乾净。” “慢著。” 一直蹲在凳子上吧嗒吧嗒抽旱菸的刘老郭突然伸出烟杆,敲了敲桌沿,“退什么退?吃!” 陈平转头看向刘老郭。 刘老郭磕了磕菸灰,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眯著,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戏謔:“陈小子,你那一套独善其身的理儿,以前当苦力时管用,但现在,你是这身份,有些规矩就得变变。” 他用烟杆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这青口镇,码头共分五个片区,也就有五位管事,除了黄牙那老狐狸位置雷打不动,其余四个位置,哪年不换几茬人?” “帮里虽没明文规定,但这十来年,能坐上管事位置的,几乎都当过这红花棍,说白了,你屁股底下这位置,就是管事的候补。” 刘老郭夹起一块肥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如此年轻,只要不半路夭折,这青衣社內將来必有你一席之地。” “那些商贩最是人精,现在给你送肉,那是『烧冷灶』,你若是退回去,他们反倒会觉得惶恐,怕是你看不上这点孝敬,日后要找他们麻烦。” “收著吧,让他们安心。” 陈平若有所思。 他不是迂腐之人,刘老郭这话透著江湖的生存逻辑,位置变了,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得变。 “受教了。” 陈平不再多言,夹起一块连贴肉送入口中。 肉质劲道,滷汁浓郁。 隨著食物入腹,那股烧灼般的飢饿感终於缓解了几分。 他吃得极快,每一口都嚼得粉碎。 饭刚吃完,院门便被人推开了。 “哟,吃著呢?” 来人一身青色短打,那只独眼在阳光下透著精明的光,正是黄牙身边的独眼副手。 陈平立刻放下水碗,站起身抱拳:“副手大人。” 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透著一股规矩感。 “哎!生分了不是?” 独眼副手还没等陈平拜下去,就一步跨过来,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独眼中透著一丝江湖人的热络与豪气,假嗔道:“你现在可不是当初底舱那小子,你我身份如今对等,都是自家兄弟,说不定以后哥哥我还要仰仗你呢。” 他顺势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拉著他坐下:“哥哥我本家姓杨,单名一个森字,你要是看得起哥哥,以后私底下就喊一声杨哥,別张口闭口大人的,听著牙酸,那是给外人叫的。” 陈平顺势改口:“杨哥。” “哎,这就对了嘛!” 杨森哈哈一笑,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条长凳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惋惜模样。 “兄弟,今儿这事儿,哥哥我对不住你。” “本来呢,我是极力向黄牙爷推荐,让你去东市看场子,那地界你知道,油水最足,最適合你现在攒家底。”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恼火:“可恨那鬼手张!仗著自己是老人,在黄爷面前撒泼打滚,死活不肯把那片地盘让出来。” “你也知道,帮里也要讲究个『尊老爱幼』,不好强令他让位。” 陈平心中冷笑。 鬼手张从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这事儿早在预料之中。 但杨森特意跑来这一趟,把话说得这么透,显然不仅是解释,更是在给他“递刀子”,让他记恨鬼手张。 这是阳谋。 对方需要他去和鬼手张斗。 陈平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阴沉,隨即又隱去,平静问道:“那黄牙爷的意思是?” 杨森观察著陈平的神色,见他“懂事”,便点了点头:“灰水场。” 空气微微一滯。 一旁的刘老郭磕菸灰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灰水场,那是码头排污口附近的烂泥地,住的都是流鶯、赌鬼和乞丐,油水少得可怜,环境更是恶臭熏天。 “行,我去。”陈平没有半分犹豫,回答得乾脆利落。 杨森显然对陈平的识趣非常满意,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好!我就知道你是个顾大局的人。” 他站起身,仿佛是给予某种补偿般,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既然你没二话,黄爷也说了,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你收拾收拾,下午直接去帮內武库。” “黄牙爷特许,你可以挑一本武学带走。” 陈平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著。 武学是好东西,但贪多嚼不烂。 他刚刚入手《定水桩》,身体的亏空像个无底洞,每天光是填饱肚子、维持《崩石劲》的修行就已经让他捉襟见肘。 现在的他,缺的不是杀人的技法,而是把身体练上去的资粮。 “杨哥。” 陈平抬起头,语气诚恳却坚定:“这武库,我就不去了。” “什么?”杨森愣住了,就连一旁蹲著抽菸的刘老郭都诧异地挑了挑眉毛,“你小子傻了?那可是帮內秘藏,这种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知道。” 陈平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缓缓说道:“但我自家知自家事,我那一身《崩石劲》还没练透,如今又刚开始站桩,贪多嚼不烂。” “况且,穷文富武,我现在这身板,多练一门功夫,那就是多烧一份钱,与其拿著一本练不动的书乾瞪眼,倒不如......” 陈平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杨森盯著陈平看了半晌,那只独眼中原本的诧异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欣赏。 “好一个贪多嚼不烂。” 杨森猛地一拍大腿,大笑起来:“通透!咱们这码头上,多少人死就死在一个『贪』字上。手里拿了刀就想学剑,最后弄成了四不像,你能忍住这诱惑,难得。”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既然书你不要,那这补偿就不能少,黄牙爷既然开了口,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杨森眯起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决定:“这样吧,既然你嫌养身子的钱不够,那我便做个主。”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原本红花棍的月俸是五两,从这个月起,我让帐房给你记十两。” “这五两银子,虽然不是大数,但也足够你每天多吃几斤精肉了。” 陈平心中一动。 五两变十两。 这杨森,手上果然有些权力。 “多谢杨哥关照!”陈平立刻起身。 “哎,自家兄弟。” 杨森摆了摆手,显然对陈平这种“实惠人”的做派很受用,“既然这事儿定了,那我就不多留了,灰水场那边虽然烂,但毕竟没人盯著,你也正好趁这机会,把你的功夫练扎实了。” 说完,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忽然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对了,还有个事儿得提点你一句。” “灰水场那地方虽说是咱们青衣社的地盘,但实际上,那边的管事是个女人。” 杨森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人叫『胭脂虎』,她坐那个位置,比鬼手张的时间还要久,但这女人的性子……嘿,不是个好易与的主。” “连黄牙爷平日里都要给她几分薄面,你在那边行事,最好小心著点,別在她手里翻了船。”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平一眼,大步离去。 陈平站在原地,看著杨森消失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第21章 :灰水场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陈平便踏上了前往灰水场的路。 腰间繫著红布条,步伐不急不缓。 从青口码头往西走,越往边缘,街道越破败。 青砖灰瓦的铺面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用烂木板和茅草搭成的棚屋。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粪便、腐食、发霉稻草混合在一起的臭气,还要夹杂著人群聚集特有的酸臭味。 再往前,就是灰水场。 青口镇最西边的烂疮,流民的聚集地,也是青衣社地盘的边界。 陈平站在一处土坡上,目光扫过下方。 密密麻麻的窝棚像是一片发霉的菌斑,在大地上蔓延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窝棚之间是狭窄泥泞的小路,污水横流,无处下脚。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看到陈平,警惕地齜出黄牙。 路边,几个衣衫襤褸的流民围著一堆快熄灭的柴火,目光呆滯,脸上满是菜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老嫗蹲在窝棚前,破碗里盛著稀得见底的野菜粥,旁边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爬行,瘦得像剥了皮的猴子。 这就是灰水场。 大魏宣武三年,北方战乱,流民南下,最后匯聚成了这片混乱的贫民窟。 陈平沿著泥路往里走。 路边蹲著几个精壮汉子,眼神凶狠,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猎物。 这是地痞。 灰水场所谓的秩序维护者。 他们不事生產,专靠欺压流民、收保护费、强买强卖过活。 “新来的?” 一个瘦高个汉子站起身,叼著半截烟杆,晃晃悠悠地拦住了去路。 “看著面生啊,哪条道上的?” 瘦高个伸手想拍陈平的肩膀。 陈平侧身避开,眼神平静。 “让开。”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冷意。 瘦高个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哟,还挺横——”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僵住了。 目光触及陈平腰间那条鲜红的布带,瞳孔骤缩。 红花棍。 瘦高个的脸色瞬间煞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隨后猛地缩回,弯腰赔笑,动作快得像是在变脸。 “哎哟!原来是陈爷!小的有眼无珠,您別见怪!” 陈平没理他,径直穿过。 瘦高个僵在原地,直到陈平走远,才敢擦擦额头的冷汗。 身后的几个地痞也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陈平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不堪。 空地上,两个流民正在爭抢一个发霉的半个红薯,打得头破血流。 旁边几个地痞靠著墙根看戏,时不时发出几声鬨笑。 不远处,一个地痞正揪著一个妇人的头髮,逼问这个月的保护费。 妇人怀里的婴孩哇哇大哭,周围的流民麻木地看著,无人敢上前。 还有扛著沉重麻袋的少年,摔倒后被监工一脚踢在肚子上,痛得蜷缩成虾米,却还要挣扎著爬起来继续干活。 欺压、剥削、暴力。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里没有王法,只有弱肉强食。 几秒后,陈平目光恢復漠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是救世主,也管不了这些事。 他在观察。 观察这里的地形,观察这里的势力分布,观察这里的规矩。 很显然,这里比他想像的还要烂。 地痞和帮眾勾结,把流民当牲口用。 而那个所谓的管事胭脂虎,要么是无能,要么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转了一圈,陈平心里有了底。 这地方,水很浑,但他不准备趟。 黄牙给他的这个“管事”头衔,就是个虚职。 只要不出大乱子,没人会说什么。 正好,他也只想混日子练拳。 “陈爷。” 一个恭敬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平停下脚步。 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汉子快步走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在下李福,是胭脂虎夫人手下的。” 陈平点点头:“有事?” 李福直起身,脸上堆著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双手递上。 “夫人听说陈爷今日上任,特意让小的送来这份见面礼。” 陈平接过包裹,掂了掂。 很沉。 李福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却意味深长:“夫人说了,陈爷是个聪明人,这灰水场虽乱,但自有自己的规矩,只要陈爷不多管閒事,大家便能相安无事,帮里那边,自有夫人去打点,绝不会让陈爷难做。” 陈平打开包裹一角。 两锭五两的银子,银光鋥亮。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上面贴著红纸。 “这是夫人亲手炼製的金疮药,也是一点心意。” 陈平看著手里的银子和药,沉默了片刻。 十两银子。 这手笔,买他一个不管閒事,足够了。 胭脂虎的意思很明白:钱给你,面子给你,但这地界,你別碰。 这正合陈平的意。 他把包裹收进怀里,神色平淡。 “替我谢谢胭脂虎夫人。” 陈平看著李福,语气波澜不惊:“告诉她,我这人最怕麻烦,只要没人惹我,我就当个瞎子。” 李福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再次躬身行礼。 “陈爷果然是爽快人,那小的就不打扰陈爷雅兴了。” 看著李福退下,陈平转身往回走。 沿途,那些原本囂张跋扈的地痞流氓,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站在路边,低著头,恭敬地让出一条路。 就连那个刚才还在打人的地痞,此刻也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回到小院已是午后。 陈平將银子和药瓶隨手扔在桌上,脱去外衣,赤膊走到院中。 比起勾心斗角,他更喜欢这种纯粹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气沉丹田。 《崩石劲》起手式。 “呼——” 拳风呼啸。 一拳,两拳,三拳…… 十二式拳法在他手中一遍遍拆解、重组、爆发。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尺量,每一块肌肉都在呼吸律动。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小成 127/500】 收拳,吐气。 陈平看著自己布满汗水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灰水场的流民过得像牲口,那是他们的命。 他不想当牲口,所以他只能变强。 只有拳头够硬,別人才会给你送银子,才会给你让路,才会尊你一声“陈爷”。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继续练。 陈平再次摆开架势,沉浸在汗水与力量的增长中。 第22章 :李文秀 半个月,一晃而过。 陈平的日子过得枯燥而充实,两点一线,除了吃喝拉撒,所有的时间都填进了拳法和桩功里。 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平站在院中,双脚微分,双手抱圆,整个人如同一根扎进地里的老树桩,纹丝不动。 隨著呼吸的律动,他的胸膛起伏极有韵律,每一次吐纳都绵长深远。 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股温热的气流突然从脚底涌泉穴升起,顺著双腿经络一路向上,最后匯聚在丹田,化作一股暖洋洋的热意流遍全身。 陈平睁开眼,视网膜前光幕一闪: 【技能:定水桩(小成)】 【当前进度:1/500】 【效用:血气周流,生肌愈伤,精神充沛】 成了。 陈平缓缓收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那种暖流在体內游走的感觉非常清晰,就像是给乾涸的河床注入了活水,原本因为高强度练拳积累的酸痛感,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消散了大半。 接著是《崩石劲》。 一拳,两拳,三拳…… 十二式拳法在他手中行云流水般打出,每一拳都带著破空的脆响。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小成 248/500】 陈平收拳站定,看著自己满是汗水的手臂。 肌肉线条並不夸张,没有那种虬结的肉块,而是紧致流畅,贴合著骨骼,充满了一种爆发性的美感。 用力一握,皮肤紧绷如鼓面,泛著淡淡的古铜色光泽。 这半个月的苦练,效果显著。 “陈小子,吃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隔壁传来刘老锅的大嗓门。 陈平应了一声,打水冲了个凉,换上乾爽的衣服走了过去。 饭桌上,两碗糙米饭,一盘青菜,一碟咸鱼。 狗娃正捧著碗狼吞虎咽,刘老锅则叼著菸袋,眯著眼打量刚进门的陈平。 “坐。” 陈平坐下端起碗,还没动筷子,就听刘老锅嘖了一声。 “你是铁打的吗?” 刘老锅磕了磕菸袋锅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半个月了,我就没见你停过,以前我也见过不少练武的,要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么练个几天就喊苦喊累,像你这么不要命的,头一回见。” 陈平夹了一块咸鱼放进嘴里:“想活命,就得拼命。” “也是。”刘老锅吐出一口烟圈,“不过你这身子骨也是爭气,过来,让我摸摸。” 陈平放下碗筷,凑过去。 刘老锅伸手捏了捏陈平的小臂,又按了按肩膀和后背。 那双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力道十足。 片刻后,刘老锅鬆开手,眼神有些古怪。 “居然快摸到门槛了。” 陈平一愣:“什么门槛?” “炼皮境。” 刘老锅重新坐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皮膜紧致,气血充盈,按下去有反弹之力。你这半个月的苦功没白费,再有个把月,你应该就能真正踏入炼皮境了。” 说到这,他看了陈平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小子的根骨,比我想的还要好,特別是那《定水桩》,寻常人练个半年都不一定能入门,你半个月就小成了,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陈平点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扒饭。 吃完饭,陈平帮著收拾碗筷。 正准备回去继续练拳,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 “谁啊?”狗娃嘴里叼著半块咸鱼,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面打著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乾净。 身形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但他站得很直。 那种直,不像是武夫的挺拔,倒像是一根寧折不弯的竹子。 “请问,陈平陈爷在吗?”男人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狗娃回头喊道:“陈大哥,找你的!” 陈平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 男人看到陈平,立刻深深作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在下李文秀,见过陈爷。” 陈平打量了他一眼,没让他起来:“我不认识你,找我什么事?” 李文秀直起腰,神色有些侷促,但眼神却很坚定:“在下……想求陈爷帮个忙,去药铺买几贴退烧的药。” “买药?” 陈平皱眉:“药铺满大街都是,你有钱自己去买就是,找我做什么?” “药铺不卖给我。”李文秀苦笑一声,声音里透著无奈,“因为在下住在灰水场。” 陈平目光微动。 李文秀继续说道:“胭脂虎夫人发了话,说灰水场的人都是烂命一条,不配用药。谁敢卖药给灰水场的人,就是跟她过不去,在下跑遍了城里的药铺,没人敢卖。”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双手捧著递到陈平面前,像是捧著自己的命。 “陈爷,这是药钱。”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大串磨得发黑的铜钱,中间夹杂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陈平扫了一眼。 这一包钱,加起来大概也就七八百文,顶天了不到一两银子。 但陈平心里很清楚这笔钱的分量。 在码头上,一个壮劳力扛一整天大包,累得吐血也才赚二三十文钱。 这一两银子,相当於一个苦力不吃不喝乾一个月的血汗钱。 对於住在灰水场这种烂泥坑里的人来说,这恐怕是攒了半辈子的全部家当,甚至是棺材本。 “你是读书人?”陈平没有接钱,忽然问道。 李文秀一愣,隨即挺了挺胸膛,虽然有些落魄,但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在下是安虞府的秀才,曾在县里开馆授徒,后来……后来才流落至此。” “安虞府?”陈平眉头一挑,“那是北边的地界,离这儿几千里地,既然是秀才,哪怕是外乡来的,凭你的身份去城里找个帐房先生的活计也不难,何必缩在那烂泥坑里?” 李文秀闻言,眼中的傲气瞬间垮塌,化作了深深的苦涩和恐惧: “陈爷有所不知……那边遭了灾,在下一路逃难至此,路上不仅盘缠散尽,连路引和籍契也都丟了。” 他嘆了口气,声音发颤:“如今在下是个没身份的黑户,若是去了城里,被官府查到,是要被抓去充军做苦役的,这灰水场虽然脏乱,却是唯一不查身份的地方,在下……没地方可去啊。” 陈平眯了眯眼,审视著李文秀。 流民,黑户。 这个理由倒也站得住脚。 陈平自己虽无官府发的正经路引,但他入了青衣社,名字记在帮派的花名册上。 在这青口码头地界,官府为了省事,通常默认帮派的花名册便是这就地討生活的凭证,差役们根本懒得查这帮浑身汗臭的苦哈哈。 可李文秀不一样。 一听口音就是北边来的外乡人,又是一副细皮嫩肉的读书人模样。 这种人要是没有路引文书,在官府眼里那就是行走的犯人,抓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冒头来找我?”陈平看著他,“你这副样子出来,就不怕被巡城的差役撞见?” “怕,在下每走一步都怕得要死。” 李文秀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坚定:“可是……那个学生等不起了。” “那是捡来的孩子,没爹没娘,三天前被人打伤了,高热不退,在下可以像老鼠一样躲一辈子,但那孩子是无辜的,我要是不出来求药,他必死无疑。” 陈平看著眼前这个穷酸书生。 明明自己怕官府怕得要命,为了一个捡来的野孩子,却敢拿著全部身家,冒著被抓的风险,来求一个帮派分子。 有点意思。 “我还有个问题。” 陈平並没有伸手接钱,反而双臂环抱,冷冷地看著李文秀:“青衣社的红花棍不止我一个,胭脂虎发了话,帮你就等於打她的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这点钱,去得罪她?” 李文秀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直视著陈平的眼睛。 “因为在下见过您。” “见过我?” “半个月前,您刚繫上红带那天,去过灰水场边缘。”李文秀声音很轻,却很篤定,“当时我也在人群里,躲在暗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別的帮眾看我们,就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蛆虫,满眼的厌恶和嫌弃,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可是您不一样……” 李文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当时看著那些倒在路边的饿殍,看著那些衣不蔽体的孩子,您的眼神里没有嫌弃。” “那一刻,在下在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不忍。” 李文秀惨然一笑:“在这吃人的码头上,那抹不忍,是在下唯一能赌的东西了。” 陈平沉默了。 他看著李文秀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没想到,当初无意间流露的一丝情绪,竟然会被人看在眼里,还成了救命稻草。 陈平没有客气,伸手一把抓过那个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钱,我收下了。” 见陈平收了钱,李文秀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甚至还要磕头道谢:“多谢陈爷!多谢陈爷!” “別急著谢。” 陈平冷冷地打断了他,將钱袋揣进怀里:“我不认识你,也不信你的话,这年头,拿孩子做局坑人的事儿多了去了。” 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李文秀,目光如刀。 “带路,我要先去看看那个孩子,若是让我发现你在撒谎,或者那是別人的孩子……” 陈平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后果你自己清楚。” 李文秀被那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连忙点头如捣蒜:“在下绝不敢欺瞒!那孩子就在灰水场,就在我住的棚屋里!陈爷隨我来便是!” “走吧。” 陈平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一条红布带,隨意地系在腰间。 刘老锅靠在门框上,吧嗒吧嗒抽著烟,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这小子……” 老头摇摇头,满是皱纹的眼角却露出一丝笑意。 “有点意思。” 第23章:求药 陈平跟在李文秀身后,踏进灰水场的棚屋区。 棚屋区很窄,两个人並排走都嫌挤。 陈平侧身避开一根从棚屋里伸出来的木桿,上面晾著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湿漉漉的,滴著浑浊的水珠。 李文秀走在前面,步子很急,洗得发白的青衫沾满了泥点子。他时不时回头看陈平一眼,眼神里带著慌张和期盼,像是生怕陈平突然转身离开。 “陈爷,就在前面了……“李文秀的声音沙哑,带著颤抖。 陈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又走了十几步,李文秀停在一间特別破败的棚屋前。这棚屋的门框是用两根腐朽的木头支起来的,门板歪歪斜斜地半掩著,上面钉著几块油布补丁。 李文秀推开门,侧身让陈平进去。 “陈爷,您请……“ 陈平弯腰钻进去。 棚屋內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和墙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陈平眯起眼睛,等了两三秒,视线才逐渐適应。 这房间不足十平米。 四壁是用破竹蓆和油布钉成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布啪嗒啪嗒作响。 地上铺著几块发黑的木板,板缝里塞满了泥垢和稻草。 角落堆著半袋发霉的麦麩,旁边扔著几件破衣裳。 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摆著几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边缘都捲起来了,上面落满了灰尘。桌角还放著半截蜡烛,烛芯已经烧得焦黑。 房间正中央,一张由三块木板架成的床上,躺著一个孩子。 陈平走近两步。 这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青白得像泡过水的死人。 额头上贴著一块湿布,但布巾已经干透,边缘泛著黄褐色的汗渍。 他的嘴唇乾裂,翻著白皮,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隨著喉咙里细微的“嘶嘶“声。 李文秀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攥著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爷,您瞧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床上的孩子,“从前天晚上就开始烧,在下给他灌了三碗凉水,又用冰布子敷,可这烧就是不退……“ 陈平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滚烫。 这温度高得嚇人。 他的指尖刚碰到孩子的皮肤,那孩子就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陈平收回手,又掀开盖在孩子身上的破棉被。 一股更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孩子的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內衫,胸口和后背都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的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凹陷下去,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 左肩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边缘泛著暗红。 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骨,看起来像是被重物砸过,或者被人用脚踢的。 “这伤是怎么来的?“陈平问。 李文秀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前天……前天刘大彪来要安地费,他,他当时在读书,没听见敲门……刘大彪踹开门,上来就是几脚……“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在下拦了几句,刘大彪说在下拖欠了好几个月,就,就……“ 陈平点了点头,没再问。 “咳,咳咳……“ 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弓成一团。 他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李文秀慌忙上前,想扶起孩子,却被陈平抬手拦住。 “別动他。“陈平盯著孩子的脸色,声音平静,“让他咳出来。“ 孩子又咳了十几声,脸色从红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李文秀站在旁边,双手在颤抖,眼眶通红,却不敢动。 终於,孩子吐出一口浓稠的黄痰。 痰里带著血丝,落在床板上,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李文秀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平直起身,看了李文秀一眼。 “肺热积火,痰里带血。“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拖得太久了,寻常草药压不住,得找个懂医的,开几副清肺的猛药,再配上退烧的方子。“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屋內的破败景象,又补充道:“不过这药不便宜,你那点钱还不够,我帮不了你,你的钱我等会找人还给你。“ 李文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平没再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平刚推开门,准备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 他回头。 李文秀跪在地上。 这个中年男人的膝盖重重地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著木板。 “陈爷……“ 李文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求您……救救他……“ 陈平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著李文秀。 陈平没说话。 李文秀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 “在下知道……在下知道这钱不够……“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可他是在下的学生……他才八岁……他还没活够啊……“ 陈平依然没动。 李文秀又磕了一个头。 “咚。“ 这一下磕得很重,额头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渗出血跡,混著汗水,顺著脸颊流下来。 “陈爷,在下,在下可以帮您做事……“李文秀的声音带著颤抖,“只要您救他,在下什么都愿意做……“ 陈平眯起眼睛。 “你能做什么?“ 李文秀愣了愣,慌忙说道:“在下爹以前在县衙当过文书,在下跟著他学了好些年……在下可以帮您写信,记帐,抄书……您若想学,在下也可以教您......“ 陈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狗娃。 那小子跟了他这么久,忠心耿耿,但有一点不好,认识字不多。 以后如果要让狗娃帮他跑腿送信,甚至参与一些需要动脑子的差事,不识字是个大麻烦。 青衣社里倒是有人会教字,但那都是要花钱的。 而且那些人未必靠得住。 眼前这个读书人,欠他一条命……如果真能用得上,倒也不算亏。 “你能教到什么程度?“陈平问。 “千字文,百家姓,基本的帐本文书……都能教。“李文秀连忙说,“在下以前教过十几个学生,有几个还考上了童生……“ 陈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买药,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李文秀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希望的光。 “您说!您说!“ “我身边也有个孩子,你得教他识字。“陈平的声音很平静,“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一直教到他能看懂帐本,写信。“ 李文秀愣了愣,但立刻用力点头:“行!在下一定教!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陈平盯著他,补充道:“还有,你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得烂在肚子里。如果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 他没把话说完,但李文秀已经明白了。 他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在下不说!在下绝对不说!“ 陈平这才微微頷首。 “行,你起来吧。“ 李文秀跪在地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谢陈爷……谢谢……“ “对了,药钱大概还差二两多。“陈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慢慢还。“ 李文秀愣了愣,隨即用力点头:“在下记著!在下一定还!“ 陈平没再说话,转身推开门,跨出门槛。 第24章 :暗流 陈平刚走出棚屋,还没走出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李文秀!李文秀你这老东西!躲哪去了!“ 是一个粗哑的声音,带著几分戾气。 陈平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光头壮汉气势汹汹地朝李文秀家走来。 这人脸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穿著一件油腻腻的皮袄,腰间別著一把短刀,叼著菸袋,身后还跟著两个手拎短棍的精瘦汉子。 陈平眯起眼睛,静静地看著这三个人。 光头壮汉一脚踹开李文秀家半掩的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隨即冷笑一声: “呦,还真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又跑了呢。“ 他跨进门槛,看见床上躺著的孩子,又看了看正扶著门框站立不稳的李文秀,嘖嘖两声。 “怎么著,这小崽子还没死呢?命够硬啊。“ 李文秀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光头壮汉也不在意,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菸袋,敲了敲:“李文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欠我的安地费,拖了三个月了,一个月十两,三个月三十两,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李文秀浑身一颤,声音沙哑:“刘,刘爷……在下真的没钱……您,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光头壮汉冷笑一声,“我上个月就给你宽限了,你怎么说的?说这个月一定还,现在呢?还是没钱,李文秀,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耍?“ 李文秀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在下真的……“ “少废话。“光头壮汉打断他,弹了弹菸灰,“今天你要是还不出来,这房子我就收了,你和你那小崽子,给我滚出灰水场。“ 李文秀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光头壮汉的目光扫到了站在巷子里的陈平。 他愣了愣,上下打量陈平。 陈平也在打量他。 光头壮汉盯著陈平看了几秒,突然注意到陈平繫著的红布条。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红布条。 青衣社的红花棍。 光头壮汉脸上的戾气收敛了几分,挤出一丝笑容。 “哟,原来是青衣社的兄弟,失敬失敬。“ 陈平没说话。 光头壮汉乾笑两声,又补充道:“这位兄弟,您该不会是来找李文秀的吧?不过您可得小心点,这老东西欠著我三十两银子呢,您要是跟他走得近,別被他连累了。“ 陈平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 “这钱,得先还我。“ 光头壮汉愣住了。 “什么?“ “这傢伙还欠著我的。“陈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钱,先还我的。“ 光头壮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还是强撑著客气问道:“敢问这位兄弟,李文秀欠您多少?“ “二两。“ “二两?“光头壮汉眉头一皱,隨即冷笑一声,“这位兄弟,这李文秀可是欠我足足三十两,这怎么也得先还我的吧?纵然您是红花棍,也得讲个先来后到的规矩不是。“ 陈平盯著他,缓缓开口。 “先还我的,你有意见?“ 光头壮汉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一个精瘦汉子听不下去了,举起短棍,怒声骂道:“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刘爷跟你客气,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李文秀欠刘爷的是三十两,你就二两也敢跳出来……“ 话还没说完。 陈平动了。 他的身影一闪,瞬间欺身到那个精瘦汉子面前。 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砰!“ 陈平一拳砸在他的胸口。 那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死死地抓著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另一个手下嚇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短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光头壮汉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腰间的短刀,但手刚摸到刀柄,就看见陈平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冰冷地盯著他。 光头壮汉的手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门。 刚才那一拳,他根本就没看清楚。 那个手下胸口都凹陷下去了,肯定碎了好几根肋骨,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 这种实力…… 光头壮汉打了个寒颤。 陈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再说一遍。“陈平的声音很平静,“这傢伙欠我的钱,先还我的,你有意见吗?“ 光头壮汉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有意见。 但他不敢。 刚才那一拳,已经让他明白了,眼前这个红花棍,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没、没意见……“光头壮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就……那就先还您的……“ 陈平盯著他看了几秒,微微点头。 “识相。“ 他转身看向李文秀:“你欠他多少?“ 李文秀愣了愣,小声说道:“三,三十两……“ 陈平又看向光头壮汉:“听见了?他欠你三十两,欠我二两,等他还完我的,再还你的。“ 光头壮汉咬著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行……“ 陈平没再理他,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光头壮汉站在原地,看著陈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手下:“还愣著干什么!把老二扶起来!“ 另一个手下连忙上前,扶起那个胸口中拳的汉子。 那汉子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吐著血沫,整个人已经半死不活。 光头壮汉又看了一眼缩在门口的李文秀,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毒。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带著两个手下,朝巷子外走去。 李文秀站在门口,呆呆地看著这一切,半天说不出话来。 光头壮汉一路走出棚屋区,回到灰水场边缘的一间破瓦房前。 他推开门,把那个受伤的手下扔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在破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另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光头壮汉摸著胸口,感觉到心臟还在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个青衣社的红花棍,出手太快了,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老二就被一拳打飞了。 而且那股力量…… 光头壮汉打了个寒颤。 他在灰水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江湖好手。 但像这种力量,他好像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豹爷。 光头壮汉的眼神闪烁了几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那个姓陈的红花棍,明显不是好惹的。 今天自己被他当眾打了手下,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以后在灰水场还怎么混? 但如果报復…… 光头壮汉想起陈平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打了个寒颤。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站起身。 “老三,你守著老二。“他对那个没受伤的手下说,“我出去一趟。“ “刘爷,您去哪?“ 光头壮汉没回答,只是整了整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夜色中走了一段路,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间看起来比较体面的院子前。 院子的门上掛著一盏灯笼,隱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灯光。 光头壮汉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敲门。 “咚咚咚。“ .......... 陈平走出灰水场,沿著泥泞的街道往码头方向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破房子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像是一只只幽暗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这片死寂的土地。 陈平走得很慢。 他的脑子里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光头壮汉,在灰水场收“安地费“,收得这么理直气壮,明显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做。 灰水场虽然偏僻,但也是青衣社的地盘。 青衣社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事。 既然知道,还让他这么收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光头壮汉背后,有人撑腰。 而且这个人,在青衣社里的地位不低。 陈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黑漆漆的灰水场。 那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陈平知道,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陈平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第25章 投资与代价(求追读,求收藏) 陈平推开小院的柴门,一步跨了进去。 此时日头偏西,斜阳如血,顺著墙头泼洒进来,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道撕裂地面的黑色伤疤。 狗娃正蹲在井边洗碗,听见动静,连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身来。“平哥,您回来了。” 陈平点点头,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拿著,去回春堂。” 狗娃愣了愣,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平哥,这是……” “三两。”陈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去买清肺退烧的药,记住,告诉掌柜的,要见效最快的猛药,別拿那些温吞的草根糊弄我。” “买完药,直接送到灰水场,找那个姓李的读书人。” 狗娃眼睛瞬间亮了,紧紧攥著银子:“好嘞!我这就去!” “慢著。” 陈平叫住正如脱兔般往外冲的少年,语气沉了几分:“到了灰水场,把招子放亮点,別乱说话,遇见那些地痞绕著走,药送到了就回,別在那烂泥坑里多待。” “平哥放心,我晓得轻重!”狗娃用力点头,一溜烟跑出了巷口。 陈平站在院中,直到少年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转身进屋。 屋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劣质菸叶的辛辣味。 刘老锅坐在桌边的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火星明灭间,映照出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抬起眼皮扫了陈平一眼,没吭声。 陈平自顾自地坐下,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滚入腹中,压下了那一丝莫名的燥意。 沉默在狭窄的屋子里蔓延。 半晌,刘老锅磕了磕菸袋锅子,打破了死寂:“去灰水场了?” “嗯。” “管閒事了?”刘老锅吐出一口浓烟,浑浊的老眼盯著陈平,“那地方的人,命比纸薄,你救不过来的。” “没想救谁。” 陈平放下茶杯,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杯沿,语气平淡:“我只是做笔买卖。” 刘老锅眯起眼:“买卖?” “那个李文秀,是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陈平缓缓说道,“狗娃这年纪,不能只当个烧火做饭的伙计,得识字,得明理,请个私塾先生一年要多少束修?如今我只用二两银子,就能买一个读书人死心塌地给狗娃当先生。” 陈平抬起头,直视刘老锅:“这笔买卖,划算。” 刘老锅盯著陈平看了许久,似乎想从这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发善心”的破绽。 但陈平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口古井。 良久,老头子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小子……总是有一堆歪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那胭脂虎那边呢?你这可算是在她的地盘上插了手。” “插手?不至於。” 陈平神色不变:“我是青衣社的红花棍,收个落魄秀才当帐房、当先生,不违帮规,也不坏她的生意,她胭脂虎再霸道,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语气虽平,却透著硬气。 刘老锅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繚绕中,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这小子,心眼多,手腕硬,確实比当年的自己强。 陈平没再多言,起身走回院中。 此时,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的火烧云渐渐冷却成暗紫色。 陈平站在枣树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筋骨。 “咔咔咔……” 隨著关节的扭动,一阵如炒豆般密集的脆响从他体內爆出。 架势拉开。 《崩石劲》,起手式。 陈平动了。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院落中腾挪,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每一脚踏下,地面都似乎微微一颤。 一招一式,不再是初学时的生涩,而是带著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却又暗藏杀机。 打到第七遍时,一股熟悉的热流从丹田轰然炸开。 那是《定水桩》养出的气血。 这股热流顺著脊椎大龙直衝天灵,隨后化作无数涓涓细流,润泽四肢百骸。 刚才那一丝疲惫被瞬间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肌肉深处涌出的充盈力量。 陈平闭著眼,感受著这股力量在体內奔涌。 这种感觉,令人著迷。 就像是一块生铁,在火与锤的反覆锻打下,一点点剔除杂质,变成了精钢。 “喝!” 陈平猛地睁眼,右拳毫无花哨地轰出。 空气震盪,拳锋处甚至打出了一脆响。 力量,又涨了。 虽然不多,但胜在每日都在精进。 视网膜前,淡蓝色的字跡如期而至。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小成 232/500】 练! 陈平没有停歇,借著这股热流,一遍又一遍地轰出拳头。 汗水浸透了衣衫,顺著发梢甩落在地,瞬间被泥土吞噬。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小院,月上枝头,陈平才缓缓收势。 他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著。 累,但畅快淋漓。 他走到井边,提其一桶冰凉的井水,当头浇下。 “哗啦!” 陈平甩了甩头,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欢呼。 简单冲洗后,他坐在石凳上,享受著片刻的寧静。 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 “吱呀——” 院门被推开,打破了夜的寂静。 狗娃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平哥!事儿办妥了!” 陈平抬眼:“送到了?” “送到了!”狗娃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那个李先生看见药,当场就跪下了!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拦都拦不住,哭著说平哥是活菩萨……” “行了。” 陈平摆摆手,打断了狗娃的话,“那孩子怎么样?” “掌柜的说送得及时的话,吃三副猛药就能压下去,第一副我已经看著灌下去了。” “嗯。”陈平点点头,只要人活著,这笔投资就不算亏。 狗娃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平哥,李先生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他说……”狗娃学著李文秀那文縐縐又激动的语气,“他说这条命是您给的,从此以后,他这条烂命就是您的,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您一句话,他绝不眨眼。” 陈平听完,脸上並没有什么波动。 这种话,听听就好。 忠诚不是靠嘴说的,是靠事儿验的。 “知道了,去睡吧。” “好嘞!”狗娃见陈平心情似乎不错,乐呵呵地跑回了屋。 小院重新归於寂静。 陈平独自坐在石凳上,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凉的石面。 他在復盘今天的棋局。 救李文秀,確实是一步险棋。 一来是为了狗娃的教育,二来……灰水场那种地方,全是文盲和流氓,他需要一个脑子清楚、能写会算的“眼睛”钉在那里。 但这一脚踩下去,水面的波纹肯定会扩开。 麻烦肯定会来。 陈平抬起头,看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来就来吧。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第26章 :豹子(求追读,求收藏) 青衣社,西坊一处僻静的深宅大院。 刘大彪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搓了搓满是冷汗的手心,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僵硬的手臂,叩响了门扉。 “进来。” 屋里传出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刘大彪推门而入。 屋內光线昏暗,窗欞紧闭,只有几缕微尘在暗处浮动。 屋內一个男人正靠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阴影里。 “豹爷。”刘大彪不敢怠慢,恭敬地行了一礼。 豹爷没睁眼,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扶手:“说。” “大人,陈平去了灰水场。”刘大彪低著头,语气有些忐忑,“他没怎么转悠,直接去了那个叫李文秀的穷酸秀才家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豹爷依然没睁眼,只是那敲击扶手的节奏,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刘大彪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按您的吩咐,收李文秀的欠款。”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那陈平在那,他还说,李文秀也欠他的钱,让我等著,先还他的。” “我手下有个兄弟看不过眼,骂了几句……被陈平直接动手,一拳就將他打成重伤,断了三根肋骨。” 刘大彪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椅子上的人:“豹爷,这小子摆明了……是要插手灰水场。” 豹爷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冷,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刘大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还有呢?”豹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头压抑。 “没、没了。”刘大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豹爷重新闭上眼,靠回椅子上,恢復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半晌,他才挥了挥手,语气淡漠:“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刘大彪如蒙大赦,鬆了口气转身欲走。 可走到门口,那种积压已久的不甘和困惑,又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豹爷……” 豹爷再次睁开眼,冷冷地看向他。 刘大彪硬著头皮,壮著胆子说道:“豹爷,说实话,这灰水场……其实真不算什么好差事。” “兄弟们都在传,说东街那边的场子,一个月能收五六十两,好的时候甚至上百两。” “可咱们这灰水场呢?”刘大彪苦笑一声,摊开手,“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十几两银子。” “还得天天在那种地方待著,闻著那股屎尿臭味,简直……” “那些个泥腿子穷鬼,一个个跟要饭的似的,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来……”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要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倒出来:“要我说,陈平那小子要是真想管,不如就……”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豹爷抬起了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冷峻锐利,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皮肤,带著刺骨的寒意。 刘大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豹、豹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打颤。 豹爷依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刘大彪感觉自己在那双眼睛面前,自己那点小算盘被看得一清二楚。 “豹爷,我这就……这就告退……” 刘大彪慌忙后退,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发出一声仓促的轻响。 门关上,屋內重归死寂。 豹爷独自坐在昏暗的屋里,手指继续敲击著扶手。 一下。 一下。 一下。 节奏很慢,很沉。 两年。 整整两年了。 豹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青瓦屋脊,遥遥望向西方,那是灰水场的方向。 没人知道,他为何会死盯著那块连狗都嫌弃的烂地。 两年前,他在一次黑市交易中偶然得到了一份残缺的古籍。 书页泛黄,上面记载著一种秘法。 只要在特定的地方,投放特定的东西,定期餵养…… 数月后,那东西就会成型。 再过几个月,那东西就会彻底成熟。 到那时,他就能用那东西突破炼脏境。 他按照古籍所说,在灰水场那个阴煞污秽匯聚的地方,悄悄放下了它。 半月前,他潜下去查看,確认它在按计划成长。 就在这个月,他发现它开始蜕变。 古籍上说,这是最关键的阶段。 也是最危险的阶段。 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一旦被人发现,两年心血付之东流。 所以他必须守住灰水场。 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个穷地方,不值得关注。 甚至包括刘大彪。 连他自己的手下,都不能知道真相。 否则,消息一旦泄露…… 再过几个月。 只要几个月。 等那东西彻底成熟,他就能突破炼脏境。 到那时,他就有资格竞爭管事之位。 他在青衣社这么多年,资歷足够,功劳足够。 就差这最后一步。 只要突破炼脏,青衣社的管事之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可现在…… 豹爷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鬼手张把他叫过去的那一幕。 “豹子啊,黄牙那边要人手,灰水场得让出来。” 鬼手张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语气隨意。 豹爷记得那天,自己站在鬼手张面前,拳头握得死紧,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张爷……”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不会亏待你的。”鬼手张摆摆手,打断了他,“东市那边我保住了,以后有的是油水。” “灰水场那种破地方,让给黄牙那边,算是给他个面子。” “你明白吗?” 豹爷咬著牙,低下头应下了:“明白。” 他不能反抗。 因为鬼手张是他的上司。 而且,他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一旦起疑,有人下去查探…… 那两年心血,就全完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黄牙会把灰水场分给陈平。 那个刚升上来的外来户。 那个杀了白帮麻子,献了血沁玉佩给黄牙的小子。 豹爷站在窗边,看著晨雾中若隱若现的远方,眼底一片阴霾。 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鬼手张的错。 鬼手张为了保住东市,必须拿灰水场去交换。 这是帮派里的规矩。 他恨的,是陈平。 如果不是陈平献了血沁玉佩,黄牙怎么会保他? 如果不是陈平升了红花棍,黄牙怎么会要灰水场? 如果不是陈平…… 豹爷的眼神越来越冷,杀意在眼底翻涌。 可他不能动手。 他必须忍。 不能动手。 不能惊动任何人。 再过几个月。 只要几个月。 等那东西成熟,等他突破炼脏境。 到那时。 陈平这笔帐,慢慢算。 “咚咚。”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刘大彪折返回来,隔著门小声问道:“豹爷,那……灰水场那边,我还要不要继续收安地费?” 豹爷收回思绪,头也不回,声音冷硬:“收。” “那陈平要是……” “能忍就忍。”豹爷打断他,字字如铁,“但该收的,一文都不能少。” 只有一切照旧,贪財如命,才不会让人起疑。 “是。” 刘大彪愣了一下,隨即应声退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豹爷站在窗边,依旧看著灰水场的方向。 手指再次敲击窗框。 一下。 一下。 一下。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 稀薄的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地上的青苔上。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可豹爷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陈平已经开始插手灰水场了。 这个外来户,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以为灰水场只是个穷地方。 他不知道,那下面藏著什么。 豹爷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笑容有些狰狞。 “陈平啊陈平……” 他低声自语。 “你最好別下去。” “否则……” 他没说完。 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第27章 :突破!炼皮(求追读,求收藏) 清晨,天刚蒙蒙亮。 灰白色的雾气在小院里瀰漫,空气湿冷刺骨。 陈平站在院子中央,赤裸的上身蒸腾著白色的热气,汗水顺著肌肉缓缓滑落。 “呼……” 隨著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他缓缓收势,双臂如抱圆球,脊柱大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个月来,日子过得枯燥而规律。 每日练拳起码三十遍,雷打不动。 每一遍都从头到尾完整打完十二式,不求快,只求稳。 打完拳,便是背著块足足有四十斤重的青石,绕著院子练习【定水桩】与【搬运】。 就在收势的瞬间,视网膜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微微一颤: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精通 1/1000】 陈平微微一怔,眼神瞬间凝实。 精通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急著去感受身体的变化,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拳谱。 紧接著,他动了。 这一次,没有沉腰立马,没有蓄力摆架,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刻意调整。 心念一动,拳头已出。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空气中爆开,那是拳速过快挤压空气形成的空爆声。 这一拳,起於脚底,发於腰胯,顺著脊柱大龙节节贯穿,最后在指节处轰然爆发。 没有丝毫凝滯,顺滑得不可思议。 陈平心中一动,脚下步伐变换,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在院中游走。 崩拳、炮拳、劈拳、钻拳…… 招式不再是刻板的套路,而是仿佛已经刻进了骨髓里,变成了像呼吸、眨眼一样的本能。 不需要思考下一招该出什么,身体自己就会做出最正確的反应。 这就是精通。 招式化入本能。 陈平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气。 隨著这口气吐出,他感觉到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在微微紧绷。 他忽然想起了杨森曾经说过的话,武道第一关,炼皮境。 要將一身皮膜练得坚韧如老牛皮,毛孔闭合自如,锁住气血,寻常木棍打上去不痛不痒。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原本略显粗糙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哑光质感,摸上去坚韧紧致,就像是一层厚实的皮革紧紧包裹著肌肉。 用力一按,皮肤迅速回弹,韧性十足。 陈平心中一动,反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防身的匕首。 寒光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將锋利的刀刃贴在左臂上,试探性地加了一分力道,缓缓划过。 “嗤——” 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响起,就像是钝刀割过风乾的老牛皮。 陈平定睛看去。 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过了片刻才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渗出一滴血珠。 他又加了两分力道,再划一次。 这次白痕深了一些,隱约有痛感传来,但依然没有破防。 陈平收起匕首,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这就是炼皮境! 这一个月的水磨工夫没有白费。 不仅將《崩石劲》肝到了精通,更是藉助这段时间的打熬,完成了身体的第一次蜕变。 “总算是正式步入武道了。” 陈平握紧拳头,感受著体內那股充盈到快要溢出来的力量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平收敛气息,披上外衣。 “平哥!”狗娃气喘吁吁,脸上带著兴奋,“您练完了?” 陈平点点头,目光落在狗娃身后的李文秀身上:“怎么了?” 李文秀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还是旧,但收拾得很整洁。 见到陈平,他立刻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陈爷,按您的吩咐,今天的《百家姓》已经教完了,这两个娃娃天资聪颖,尤其是……” 说到这,李文秀转过身,轻轻推了推躲在他身后、有些怯生生的那个孩子,语气变得柔和却严厉: “阿三,別躲著,快,叫人。” 那孩子穿著一件改小了的旧布衣,虽然还很瘦,但比起一个月前那副快死的样子,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睛也亮晶晶的。 他怯生生地看了陈平一眼,似乎被陈平刚才练拳留下的余威嚇到了,缩了缩脖子。 “阿三,叫平哥。”李文秀又催促了一句,“要不是平哥给的药,你早就没了。” 那孩子这才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蝇: “平……平哥。” 陈平低头看著这个叫“阿三”的孩子。 原来叫阿三。 “嗯。” 陈平淡淡地应了一声,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亲切,语气依旧平静:“养得不错,看来那三副药没白吃。 “继续教。”陈平语气平淡,“只要教得好,每个月的束修少不了你的……” “小生一定竭尽全力!”李文秀说道。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伴隨著熟悉的菸草味,刘老锅佝僂著身子,背著手缓缓走进了院子。 他先是瞥了一眼唯唯诺诺的李文秀,隨即目光像鉤子一样落在陈平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哟。” 刘老锅磕了磕菸袋,咧嘴笑了:“这一夜不见,气色不一样了啊,皮膜紧致,气血內敛……这是突破炼皮了?” 陈平没有隱瞒,点了点头:“侥倖而已。” “侥倖个屁。” 刘老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一个半月突破炼皮境,放在整个青衣社,能做到的也是凤毛麟角,你小子这是把命都填进去了。”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你也別翘尾巴,炼皮只是武道第一关,是个入门的坎儿,后面还有炼肉、炼骨、炼血、炼脏,路还长著呢。” “是,您老教训得是。”陈平態度恭敬。 他知道这老头虽然嘴毒,但眼光毒辣,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 刘老锅也不多说,背著手就要往屋里走。 路过陈平身边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隨口说道。 “对了,早上听去买菜的人说,灰水场那边又死人了,这次死了两个。” 陈平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没停,隨口道:“灰水场那种烂地,三天两头死人,有什么稀奇的?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嘿,这次可不一样。” 刘老锅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平一眼,压低了声音:“这次死得有点惨,听说尸体是在那边的芦苇盪里发现的,皮肉都泡烂了,像是被水鬼拖下去啃过一样,连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那地方现在人心惶惶。” 刘老锅摆摆手,语气轻鬆:“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也行,毕竟你现在名义上是那块地的管事,死了人,总得有人收尸不是?” 说完,刘老锅吧嗒著菸袋,晃晃悠悠地进屋去了。 院子里,陈平系好袖口,面色平静如水。 水鬼? 灰水场那地本来就是污秽聚集之地,有几只水鬼也算正常。 水鬼吃的人说不定还没那里自然饿死,冻死的人多。 至於去管? 他做不到,一是胭脂虎不会允许,二是现在的他护住狗娃他们已是极限。 穷则独善其身。 现在的他,还不够兼济天下。 第28章 :脏活(求追读,求收藏)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陈平刚收了第一遍《崩石劲》的架势,一身热气还没散,院门就被敲响了。 “陈平,在吗?” 是杨森。 陈平拿布巾擦了把汗,过去拔开门栓。 杨森提著一壶酒站在门口,独眼惺忪,像是宿醉未醒。 可当门一开,他的目光扫过陈平赤裸的上身时,那只独眼猛地亮了一下。 “兄弟,你……突破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 陈平侧身让他进来,点了点头:“侥倖而已。” 杨森走进院子,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搁,围著陈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最后嘖嘖称奇地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你还得几个月才能突破炼皮境,没想到你只用了一个半月。” 他伸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掌心触到那层坚韧如革的皮肤,用力按了按。 纹丝不动,反震有力。 “皮膜坚韧,气血充盈……行啊,兄弟!这下你在青衣社里,也算是有点真正的底气了。”杨森咧嘴笑了。 陈平淡淡道:“还差得远。” “別谦虚。”杨森摆摆手,“能在一个半月里突破炼皮境,整个青口码头也没几个人能做到,你小子,天赋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神色变得有些无奈:“不过,正因为你突破了,接下来这差事……你去正合適。” 陈平挑了挑眉:“什么事?” 杨森嘆了口气:“黄牙爷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灰水场那边又出事了……这次是水鬼,你去处理一下。” 陈平微微一愣。 水鬼? “灰水场三天两头死人,黄牙爷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陈平皱眉道,“还管那种烂地方的人命?” “你以为黄牙爷真的在乎那几条人命?”杨森苦笑一声。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帮內今天下来指令,说是山阳城那边要派人来,视察青口码头,这可是上面的大人物。” 陈平心中一动:“视察?” “对。”杨森点点头,“三天后到,视察范围正好把灰水场也纳进去了,尸体什么的,胭脂虎会派人处理,扔进河里餵鱼就是,但是……” 他看了陈平一眼,意味深长:“胭脂虎说了,扫地这种粗活她包了,但水鬼这种凶物……灰水场现在是你管的地方,得你自己清理。” 陈平眯起眼睛。 胭脂虎? 按理说,清理水鬼这种事,她隨便派个红花棍过去就行了,为什么偏偏要推给他? 杨森似乎看出了陈平的疑惑,摆摆手道:“別多想,你也知道,这些人,就好个脸面,自己治下出现水鬼这种东西,面上不好看,这事得好好处理,不能马虎。” 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你现在是炼皮境的武夫,手底下又有功夫,对付水鬼不在话下,再说了,灰水场现在名义上是你的地盘,你去清理也合情合理。” 陈平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 “爽快。”杨森鬆了口气,“那就好,这趟差事办好了,黄牙爷那边也不会亏待你,记住,就三天,三天后,我要看见一个乾乾净净的灰水场。” 说完,杨森转身就走。 陈平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水鬼这种东西,他在船上杀过好几只,不算什么威胁。 但是……为什么胭脂虎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活推给他? 陈平皱起眉头。 上次去灰水场,他救了李文秀,还打伤了刘大彪手下的人。 这刘大彪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现在灰水场出了水鬼,这事儿怕是不简单。 “算了。” 陈平摇摇头。 既然是命令,也不好推脱。 再说了,以他现在炼皮境的身体,加上精通境的崩石劲,对付几只水鬼不过是顺手的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刘老锅佝僂著身子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个灰扑扑的布包。 “听说你要去灰水场?”刘老锅开门见山。 陈平点点头:“黄牙爷的命令,不得不去。” 刘老锅“嘖”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打开看看。” 陈平走过去,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包药粉。 “这是什么?” “止血的。”刘老锅叼著烟杆,缓缓说道,“上次你去灰水场,我就想给你准备些,这次既然又要去,带著吧,那地方的水不乾净,要是真被抓伤了,这药膏能保你伤口不发炎。” 陈平接过布包,看了刘老锅一眼:“你觉得我会受伤?” 刘老锅磕了磕菸袋锅子,抬头看著陈平,眼神复杂:“你现在皮膜坚韧,气血充盈,炼皮境是突破了,对付普通水鬼,確实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这次不一样,你得下水,还得往深处去。” 陈平眯起眼睛:“你知道什么?” 刘老锅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灰水场那地方,你也去过,什么人都有,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一年到头死个十几二十个,不稀奇。” 他压低了声音,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但这段时间不一样,最近半个月,那边死了七八个人,死状都很奇怪。” 陈平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有几具尸体,是从水塘边拖上来的,浑身湿透,皮肉泡得发白,一看就是被水鬼拖下去的,这种事以前也有,不算稀奇。” 刘老锅的声音越来越沉:“但还有两具尸体,死状很邪门,一具浑身皮肉都被啃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骨头架子,另一具,胸口被掏了个大洞,心肝脾肺肾全没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挖出来的。” “正常水鬼吃上几口就会將尸体丟掉,然后再找猎物,纵然是两三只也没法將一具尸体吃的乾乾净净。” 陈平心中一凛。 “你是说……灰水场的水鬼,有很多?” “不止。”刘老锅摇摇头,“而且,我怀疑那里面有些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水鬼了。” 陈平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刘老锅沉默了片刻,缓缓解释道:“水鬼这种东西,大多是溺死鬼变的,或者是猴子那种畜生沾了阴气,它们行动虽快,但力气不大,一般只能对付普通人,炼皮境的武夫,对付三五只水鬼不在话下。” 他抬起头,看著陈平,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如果水鬼吞噬了足够多的血肉,又在阴气重的地方待久了……它们会进化。” “进化?” “对。”刘老锅点点头,“进化之后的水鬼,皮肤会变得更加坚韧,力气也会大增,甚至会长出尖锐的爪子和牙齿,这种东西,我们一般称它为罗剎。” 陈平心中一动。 罗剎? “罗剎有多强?” 刘老锅沉吟片刻:“如果是刚刚进化的罗剎,大概相当於炼肉境的武夫,但若是完全成熟的罗剎,那就是炼血境的妖魔了,寻常人遇上,那是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罗剎这种东西很少见,灰水场那地方虽然邪门,但也不一定就有罗剎,我只是提醒你一声,別掉以轻心。” 陈平点点头,將布包收好:“多谢。” 刘老锅摆摆手:“別谢我,你现在是炼皮境了,也算是有点底气,但江湖险恶,还是小心为上。”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对了,要是真遇到罗剎,打不过就跑,別硬拼,命只有一条,丟了可就没了。” 说完,刘老锅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平站在原地,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陈平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谨慎。 他转身走向屋里。 “狗娃!” 狗娃从屋里跑出来:“平哥,怎么了?” “我要去灰水场一趟。”陈平淡淡道,“你在家好好练字,別乱跑。” 狗娃连忙点头:“是!” 陈平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 灰水场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 这次他直接往灰水场深处走去。 那里是整个区域的地势最低点,也是所有污水的匯聚地,一片连著大运河的死水芦苇盪。 陈平站在岸边的淤泥地上。 眼前的芦苇盪一片死寂,枯黄的芦苇杆子在风中都不带晃动的。 水面浑浊发黑,上面漂浮著一层五顏六色的油污和垃圾。 看起来,並无异常。 但陈平没有急著下结论。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闭上双眼。 【观水法】悄然运转。 心神沉淀,耳边的嘈杂声开始分层。 陈平睁开眼睛,观察著水底。 陈平的眉心微微一跳。 水下有动静。 那不是鱼虾游动的动静,也不是水流冲刷的声响。 而是一种极为沉闷的、缓慢的摩擦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水底深处的淤泥里,正缓缓翻身,搅动著沉重的泥沙。 而且…… 陈平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浑浊的水面。 通过【观水法】的感知,他察觉到那片水域下方,透著一股刺骨的阴寒。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正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发著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底下怕不是普通的水鬼。 第29章 :局(求追读,求收藏) 陈平蹲在岸边,仔细观察著周围 “哗啦——”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芦苇盪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水声。 那是有人从水里挣扎著爬上来的声音。 陈平眼神一凛,缓缓起身,右手不动声色的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身体弓起,如同一张硬弓。 “咳咳……真他娘的晦气……” 伴隨著一声低骂,一个精瘦汉子拨开芦苇钻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灰布短打紧紧贴在身上,裤腿上全是发臭的淤泥。 左臂上还有几道鲜红的抓痕,皮肉翻卷,正往外渗著血,显然是刚经歷了一场恶斗。 两人四目相对。 汉子愣了一下,旋即眼睛猛地亮了,脸上涌出惊喜: “陈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激动:“您也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就我们这几个倒霉蛋呢!” 陈平眯起眼睛,並没有放鬆警惕,目光在他流血的手臂上扫过。 “你是谁?” 那汉子连忙停下脚步,对著陈平抱拳行礼,动作扯到伤口疼的他齜牙咧嘴。 “小的赵四,是黄牙爷手底下的,上次发月俸的时候,小的还给您递过茶呢。” 陈平神色不动:“你在这里做什么?搞成这副德行。” “嗨,別提了。” 赵四苦笑一声,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湿漉漉的布袋,他当著陈平的面打开袋口,往手心里一倒。 “咔噠。” 几颗尖锐的獠牙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牙齿足有两寸长,弯曲如鉤,根部还带著点黑色的血丝,同时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水鬼的牙齿。 “小的在这清理水鬼啊。” 赵四把牙齿展示给陈平看,眼神里带著贪婪和无奈。 “黄牙爷说最近灰水场闹得凶,死了好几个弟兄,他发了话,这事越快解决越好,这不为了激励大伙儿,黄牙爷开了赏格,说是清理一只水鬼,凭牙齿可以去他那换10两银子!” “10两?”陈平眉头微挑。 “是啊!要不是看在这银子的份上,哪有人愿意来这鬼地方拼命?” 赵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自己还在流血的胳膊: “黄牙爷觉得您一个人不够,怕您忙不过来,就多派了几个像我这样的弟兄先过来探探路。” “结果……”赵四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面,“这下面的水鬼也太多了!简直是扎了窝!” “刚才我运气好,宰了一只落单的,正准备去拔牙,差点被另外两只给拖下去,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儿骨头渣子都没了。” 说到这里,赵四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一脸討好的凑近陈平。 “陈头,您本事大,那是大傢伙都知道的。” “要不……您带带小的?” 赵四指了指远方某处。 “我刚才都探查过了,那边有个大的水鬼巢穴入口,可我一个人实在不敢下去了,要不咱们同行,您吃肉,给我留口汤喝就行,有您在,这一窝都是白捡的银子啊!” 陈平看著赵四那副既贪財又惜命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几颗沾血的獠牙。 伤是真的。 牙也是真的。 10两银子一只的赏格,也確实符合黄牙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办事风格。 “带路。” 陈平言简意賅,鬆开了握著匕首的手。 赵四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哈腰:“好嘞!陈头您这边请,就在前面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茂密的芦苇盪,踩著没过脚踝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腐臭味越重。 赵四在一处被烂木头和浮萍遮掩的隱蔽入口前停下了脚步。 一股带著浓郁腥臭气息的浑浊污水正从里面缓缓流出,周围的温度似乎都比別处低了几分。 “就是这儿。” 赵四指了指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陈头,我陪您下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陈平打量了他一眼。 “行,你先下。” 赵四二话不说,脱掉外衣,深吸一口气,跳入水中。 陈平也脱掉外衣,將匕首死死咬在嘴里,纵身跃入。 水道狭窄逼仄,只能勉强侧身通过。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带著一种粘稠滑腻的触感。 每向前游一尺,那股针扎般的阴寒之气便强上一分,直往毛孔里钻。 “哗啦……哗啦……” 前方传来赵四游动的声音,很快,很稳。 陈平心中微微警觉。 这人游得太顺了,像是对这条隱蔽的水道了如指掌。 他没作声,只是紧紧跟在后面。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突然透出一抹微弱的幽光。 前面的赵四双腿猛的一蹬,整个人向上窜去。 “哗啦——” 水花四溅。 赵四钻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带著腐臭的空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这才回头喊道。 “到了!” 陈平紧隨其后,双手一撑岸边的岩石,整个人如同狸猫般窜出水面,稳稳落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天然溶洞。 穹顶高悬十余丈,倒悬著无数尖锐的钟乳石,像是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地面积著浅浅一层黑水,岩壁上的苔蘚散发著幽绿的磷光,忽明忽暗,宛如鬼火。 然而,更让陈平诧异的,是那一地的尸骨。 入口处的浅滩上,乱七八糟的堆叠著十几具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成一滩黑色烂肉,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有的只剩下森森白骨,骨架上布满细密的齿痕,还有几具显然是刚死不久,皮肉翻卷,肋骨外翻,胸腔被掏得乾乾净净,內臟流了一地。 陈平的目光看向溶洞深处。 在极远处的岩壁缝隙中,能隱隱约约看到生长著一片灰白色的灵芝。 巴掌大小,通体质感如玉,边缘泛著淡淡的幽蓝光晕。 还没等他看清,他的视线便被水潭边的一样东西死死锁住了。 那是一根粗大的黑铁锁链。 一头深深嵌入坚硬的岩壁,另一头没入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潭之中。 锁链绷得笔直,仿佛水下拴著什么沉重的巨物。 陈平环视四周,目光冷冽。 空荡荡的溶洞,诡异的锁链,满地的死人骨头。 根本没有其他人。 瞬间,他意识到。 这就是个局! 第30章 :袭杀!(求追读,求收藏) 赵四还在一旁假意张望,刚想开口:“陈头,您看……” 陈平没有说话。 连一个字的质问都没有。 在他意识到这是个局的瞬间,他唯一的反应就是。 杀! “轰!” 陈平脚下湿滑的岩石猛然炸裂,碎石飞溅。 他毫无徵兆地暴起,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欺近赵四身前! 既然是局,那就先把诱饵碾碎! “你……” 赵四瞳孔骤缩,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陈平为什么突然发难,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而来,嚇得他魂飞魄散,下意识的就想要后退。 就在陈平的大手即將扣碎赵四喉咙的剎那。 “嗖!嗖!嗖!” 三道人影从钟乳石后的阴影处猛然窜出,兵刃破空的尖啸声瞬间撕裂了空气,直指陈平必救之处! 左侧,一根臂粗的铁棍裹挟著恶风,向著陈平的肋骨横扫而来。 右侧,两把闪烁著惨绿色泽的匕首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腰。 正后方,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赤手空拳,向著他的后脑轰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三人一句废话都没有。 他们出手的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陈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这是必救之局! 如果陈平执意要杀赵四,自己的肋骨会被铁棍打断,后腰也会被捅穿。 陈平眼中寒光一闪。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放弃了近在咫尺的赵四,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迴旋,正面对上了左侧那根呼啸而来的铁棍! 持棍汉子见陈平竟敢正面硬撼,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手中力道再加重三成! 陈平不退反进,脚下猛地一跺,迎著棍影撞了上去。 崩石劲·炮拳! “轰!” 血肉之躯的拳头,竟硬生生撼在了铁棍的中段!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持棍汉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铁棍向著他的手掌涌来,一瞬间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飞溅。 那根重达十几斤的铁棍竟脱手飞出,狠狠砸进了一旁的岩壁里,碎石乱飞。 “点子扎手!这不是一般的炼皮境!” 持棍汉子声音颤抖,眼中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恐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的拳太重了!重得不讲道理! 他想退。 但是已经晚了。 陈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进。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扣住了他的喉咙,猛地用力一捏! “咔嚓!” 喉骨碎裂的脆响响彻此间。 持棍汉子软软倒地。 秒杀! 这一变故太快,快到另外两人的攻击才刚刚递到一半。 “点子扎手!一起上!” 精瘦汉子见同伴瞬间毙命,嚇得亡魂大冒,但此刻他已是骑虎难下。 他怪叫一声,两把匕首泛著惨绿的寒光,直刺陈平腰眼。 与此同时,那铁塔壮汉也怒吼著冲了上来,双拳如同两柄攻城锤,带著呼啸的风声轰向陈平头颅。 还有捡回一条命的赵四,也咬牙拔出腰间短刀,从侧面偷袭。 三面夹击! 陈平神色不变,脚下步伐错动,身形诡异一扭,堪堪避开了铁塔壮汉的重拳。 紧接著,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精瘦汉子刺来的手腕。 “咔嚓!” 陈平猛然用力,向下反手一折!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啊——!” 惨叫声刚出口,陈平的右拳已经带著崩山裂石的劲风,轰在了他的胸口。 崩石劲·崩拳! “砰!” 精瘦汉子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钟乳石上,当场昏死过去。 赵四嚇得肝胆俱裂,手中的短刀掉在地上。 陈平的目光锁定了铁塔壮汉。 铁塔壮汉见此也是怒喝一声,再次轮圆了双臂,朝著陈平头部轰来。 陈平低吼一声,不闪不避,直接迎著壮汉的拳头冲了上去。 “轰!” 两拳相撞! 壮汉惨叫一声,指骨瞬间炸裂,整个人踉蹌著倒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陈平晃了晃肩膀,一步跨出,瞬间拉近距离,双手扣住壮汉的双肩,猛地向下一压,右膝狠狠顶向他的面门! “砰!” 鼻樑塌陷,鲜血狂飆。 壮汉哀嚎著想要反击,但陈平根本不给他机会。 右拳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著崩石碎岩的力道,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一拳!两拳!三拳……七拳!八拳! “噗!” 最后一拳落下之时,壮汉的头颅如同烂西瓜般彻底碎裂,红白之物溅了陈平一身。 那具庞大的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跪倒。 全场死寂。 只剩下陈平粗重的呼吸声,和鲜血滴落在水潭里的滴答声。 此时,唯一的活口赵四已经嚇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往水道方向逃去。 “救……救命……” “想跑?” 陈平冷哼一声,猛然一脚踢在赵四的后腰脊椎上將其踹倒在地,再对著赵四脊椎狠狠一踩。 “咔嚓!” “啊——!” 赵四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下半身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只能靠双手拼命向前爬行。 “救我……我不想死……” 陈平甩了甩手上的血跡,捡起地上那根铁棍,一步步走到赵四身后。 他大口喘著气,虎口崩裂处鲜血直流。 “你听谁的命令?” 陈平用铁棍挑起赵四的下巴:“黄牙爷的?还是別人的?” 赵四浑身颤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不能说……说了会死全家……” “不说?那你就去死吧。” 陈平举起铁棍,作势欲砸。 就在此时—— “轰隆——!!!” 原本平静的水潭猛然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无数黑水飞溅,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一个带著浓烈腥臭气息的巨大黑影,从水底猛然窜出! 那是一个人形怪物。 足有近三米高,体型精瘦,肌肉却如虬龙般盘结,通体青灰遍布著龟裂的尸斑。 背后七根白森森的骨刺突兀竖立,宛如剑戟。 它头顶无毛,头皮裂开,露出苍白的颅骨。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满口獠牙交错。 最渗人的,是那双眼睛。 全黑无白。 它右手死死抓著那根黑铁锁链。 “吼——!”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似是嗅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猛地向前一衝。 “崩!” 那根臂粗的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怪物双臂肌肉骤然鼓起,发力一扯。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炸响。 那根铁链,竟被硬生生扯断! 陈平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怪物的鼻翼微微抽动,似是嗅到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下一刻,它的目光锁定了正在地上艰难爬行的赵四。 “吼——!” 一声低吼,震得溶洞穹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身形一闪,黑影如电! “不——!” 赵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还没等他爬出半步,怪物已经扑到了他身边。 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腰部。 “嗤啦——!” 就像撕一张薄纸。 当著陈平的面,怪物硬生生將赵四撕成了两半!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花花绿绿的內臟“哗啦啦”滚落一地,热气腾腾。 赵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怪物张开巨口,先是將赵四的上半身塞进嘴里,咔嚓咔嚓,连骨带肉吞了下去。 紧接著是下半身。 几口吞下。 隨著吞食血肉,怪物胸口那道黑色的漩涡纹路隱隱发光,原本乾瘪的肌肉似乎又鼓胀了几分。 陈平握紧了手中的铁棍,呼吸几乎停滯。 怪物吞完赵四,缓缓转过头。 那双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站在不远处的陈平。 空气瞬间凝固。 “呼……” 陈平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疯狂而冰冷。 跑不掉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杀! 第31章 :血战(求追读,求收藏) 一人一妖对峙。 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一般。 下一瞬,陈平动了。 陈平脚下发力,手中的铁棍带起一阵悽厉风声,狠狠地砸向那怪物狰狞的头颅! 先下手为强! “当!!!” 那十几斤重的铁棍砸在那怪物裸露在外的头骨。 没有骨裂声。 竟是发出金铁交加的声响。 昏暗的溶洞之中,火星顿时炸裂 巨大的反震力沿著铁棍疯狂涌回,陈平原本就已经受伤的虎口顿时崩裂开来,鲜血四溅。 铁棍剧烈颤抖,陈平几乎要握不住。 而那怪物的头骨上,竟是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怪物吃痛后狂躁,头颅猛然一甩 腥风扑面! 那怪物的那张巨口,直奔陈平的咽喉咬下。 陈平五指一松,手中铁棍掉落。 “噗” 一声沉闷的闷响 铁棍砸在脚下的泥地里,溅起几点黑水 借著这毫釐之差,他身形骤然下沉。 “咔擦” 獠牙在他头顶寸许处狠狠合拢,咬了个空。 那怪物眼见咬空,顿时向后一跳,隨后后腿蹬裂岩石,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再度带著腥风直扑陈平面门。 陈平瞳孔骤缩,只能本能地向侧面扑倒翻滚。 “嗤!” 三根漆黑利爪擦著头皮险险划过。 这一击虽没有抓中,但利爪上锐利的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渗出血珠。 罗剎见一击不中,落地瞬间借力旋转,左爪横扫挥来。 这一击,避无可避。 陈平眼神一狠,不再躲闪。 双脚跺地,右拳带著全身的力量,迎著罗剎的利爪轰了出去。 【崩石劲·炮拳】! 硬碰硬。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 陈平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巨力沿著著手臂涌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行三丈,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此时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右臂剧烈颤抖。 而那头罗剎,仅仅退了半步。 它那与陈平拳头对撞之处,连皮都没破。 陈平心中一沉。 这一拳就像是打在了铁板上一样。 这东西的皮膜硬度,绝对是炼肉境! 从这怪物的长相,周围的环境不难猜出,眼前这怪物就是刘老锅口中所说的罗剎! 陈平冷静的思考著,这罗剎只有炼肉境,也就是说这东西还没有完全成熟,还有一战之力! 凭自己现在的拳力,就算是打它的头也是无用,根本破不了防。 “吼!” 罗剎再次扑来,攻势如狂风骤雨。 陈平不敢再硬接,利用狭窄的地形在钟乳石间与罗剎游走。 “砰!” 罗剎一爪拍碎了合抱粗的钟乳石石柱,碎石飞溅。 陈平险之又险地避开,但手臂还是被溅射的碎石划伤。 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感,周围皮肤迅速泛黑。 尸毒。 陈平眼神冷静的可怕。 他在等。 这罗剎虽然力大无穷,防御惊人,但体型庞大,转身不灵活,动作之间有种微不可察的顿挫感。 罗剎又是一次猛扑,撞碎了挡路的石柱,向著陈平扑来。 就是现在。 陈平没有退,反而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体极其违和地向下一矮,贴地滑行,从罗剎的腋下钻了过去。 起身,没有丝毫的犹豫,陈平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握,狠狠刺向罗剎的后心脊椎处! “叮!” 火星四溅。 匕首竟然只刺进去了不到半寸,就被罗剎身后坚硬的角质层卡住了。 罗剎发出一声怒吼,背后的七根骨刺猛地倒竖,身体向后疯狂撞击,想要用骨刺將陈平刺死。 陈平死死抓住其中一根骨刺,整个人像掛在狂牛背上的虱子,被甩得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破不开……” 普通的刺击无效。 既然刺不进去,那就凿进去! 陈平双腿死死夹住罗剎的腰,左手扣住骨刺固定身体,同时避免被骨刺刺中,右手握拳,高高举起。 对著匕首的握柄。 【崩石劲·撞心锤】! “砰!” 第一拳。 匕首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进罗剎体內一寸! 罗剎发出悽厉的惨叫,疯狂地撞向岩壁。 “砰!” 陈平的后背撞在岩石上,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没有鬆手。 眼神狠戾,右拳再次抬起,落下。 “砰!” 第二拳。 匕首再入两寸,直透脊骨缝隙! 罗剎的挣扎变得痉挛,动作开始走形。 陈平满嘴是血,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第三拳。 “给我进去!” “砰!” 匕首刀面没入! 罗剎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但这还不够。 陈平咬紧牙关,疯狂的对著匕首锤击著,直到整把匕首连根入! 他鬆开拳头,整只右手顺著匕首刺出的血洞,猛地插了进去! 手指触碰到那些滑腻温热的內臟,一把抓住了深陷其中的匕首握柄。 “死!” 陈平低吼一声,握著匕首在罗剎的胸腔內疯狂搅动! “噗嗤!噗嗤!” 心肝脾肺肾,在锋利的刀刃下被搅成了一团烂泥。 罗剎的七窍同时喷出黑血,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终於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上,不再动弹。 终於死了。 陈平被压在尸体下,大口喘著粗气。 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就想是在拉风箱,左臂处的尸毒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半边身子麻木。 休息了片刻,陈平费力的推开尸体。 他从怀里摸出止血药粉,不要钱一样洒在伤口上,又咬牙挖掉左臂上发黑的腐肉,用布条勒紧。 处理完伤势,他看向地上的罗剎。 这东西这么强,身上应该有些好东西。 陈平拔出变形的匕首,目光落在罗剎胸口那道诡异的黑色漩涡纹路上。 刚才搏杀时,这里的尸气最重。 他用几乎快报废的匕首顺著纹路用力划开。 坚硬的皮肉下,赫然镶嵌著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 晶体表面凹凸不平,內部仿佛有暗红色的血丝流动,散发著一股诡异的香气,摸上去冰冷刺骨。 “这是什么?” 陈平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这东西,但凭藉直觉,他能够感觉出这应该是这头怪物的一身精华所在。 既然是精华,那肯定很值钱。 陈平没有多想,將黑色晶体揣进怀里。 接著,他又看上了罗剎背上的那七根骨刺。 这东西应该也是好东西。 陈平费力地撬下七根骨刺,用布条缠好。 该走了。 他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正准备离开。 忽然,他的目光扫过罗剎身边那个水潭边缘。 目光上移,岩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灵芝印入眼帘。 凡是大凶大煞之地必生灵草这句话在他脑中响起。 不能浪费! 陈平咬牙,强忍著左臂的剧痛,走到岩壁边。 他拿著匕首,开始快速撬下那些灵芝。 一朵。 两朵。 三朵…… 灵芝的根茎很牢,陈平不敢用力过猛,这要是弄碎了,这玩意儿可能就不值钱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撬开根部,一朵朵灵芝落入他怀中。 十二朵。 十八朵。 二十四朵。 陈平扫了一眼岩壁,剩下的灵芝要么长在太高的地方,要么根茎已经腐烂,根本没法去摘。 他將这些灵芝塞进怀里,系好腰带,確保灵芝不会掉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 再不走,血腥味散开,引来其他东西就麻烦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忍著巨痛回到了入口那处水潭,纵身跳入水中。 “嘶——”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包裹全身,刺激著遍布全身的伤口,特別是胸前断裂的肋骨和左臂被挖去腐肉的大坑,痛得陈平在水里差点抽筋,原本冷硬的脸庞瞬间扭曲,齜牙咧嘴。 “真他娘的疼……” 陈平咬紧牙关,不敢多做停留,忍著剧痛划动四肢,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水道深处。 第32章 :破局之法(求追读,求收藏) 深夜,小院死寂。 只有屋檐下掛著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將院中石桌旁那个佝僂的身影拉得老长。 “噠、噠、噠……” 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弄的寂静。 院门被推开,陈平扶著门框,踉蹌著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衣服破烂不堪,混杂著下水道的淤泥和黑色的血污。 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整条袖管都被黑血浸透,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个带血的水印。 刘老锅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看到陈平这副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惨状,老头並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回来了?” 陈平靠在门框上,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刘老锅,声音嘶哑: “咳咳……左臂中了尸毒,肋骨断了两根。” 刘老锅脸色一变,立刻扶著他在石凳上坐下,手法极快地撕开陈平左臂的衣袖。 伤口漆黑如墨,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忍著点。” 刘老锅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在火摺子上烤了烤,手腕一抖,精准地剜去了陈平手臂上腐烂的黑肉。 “嘶——” 陈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却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清理完腐肉,刘老锅又撒上一层白色的药粉,用绷带將伤口层层缠紧,最后才处理了断裂的肋骨。 做完这一切,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想开口问话。 陈平忽然抬起头,目光冰冷。 “有人做局坑我。“ 他用完好的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布包,扔在石桌上。 紧接著,他又把那枚散发著寒气的黑色晶体,以及七根带著倒鉤的惨白骨刺,一股脑全放在了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二十四株通体漆黑、边缘泛著幽蓝光晕的灵芝。 芝盖表面有著一圈圈黑色的纹路,触手冰凉坚硬。 刘老锅看著桌上这些战利品,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尸核?还有阴灵芝?“ 陈平点头:“我大概是遇到了你说的那种怪物,罗剎,那东西被几根锁链锁在水下,我估计这东西是刚好进化,也幸好是刚进化,只有大概炼肉境的实力,不然我是真要死在那了。” “那东西是人为饲养的。” 刘老锅脸色阴沉下来。 他盯著尸核,语气严肃: “饲养妖魔……这在朝廷那里是死罪。“ “既然是死罪。“ 陈平打断他,声音平静:“那就足够了,我要报官!“ “你疯了?!“ 刘老锅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烟杆都掉在了地上。 “你若报官,那山阳城的大人物一来,青衣社上下都要被查,甚至连带下河县、清河县的其他帮派,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到时候,你就是整个江湖的公敌!“ “青衣社的人会杀你,白帮的人会杀你,大河帮的人也会杀你,因为你破了规矩,江湖事江湖了,你却引官府入局,这是犯了大忌!“ 刘老锅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若报官,往后走到哪儿,都会被追杀到死,青口码头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若报官,等於自寻死路。“ 陈平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冷笑一声。 “江湖道义?“ 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刘叔,你觉得,江湖道义能保住我的命吗?“ 刘老锅一愣。 陈平指著桌上的尸核: “能养罗剎的人,必然不简单,我一个刚入炼皮境的小嘍囉,拿著人家养熟的宝贝,就算我不报官,对方能放过我吗?“ “我们都知道不可能,他们只会杀人灭口,拿回尸核。“ 陈平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狠劲。 “性命当前,江湖道义算个屁!“ “江湖道义能让我活命吗?不能,那我讲它做什么?“ 刘老锅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陈平撑著桌子站起身,身子虽摇摇欲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江湖人,我只有烂命一条,一条在泥潭里挣扎,拼了命想活下去的烂命。”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规矩?那是强者给弱者画的牢笼,道义?那他妈是贏家烧给输家的纸钱!” 陈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音让人不寒而慄:“我现在太弱了,弱到隨时都会被人像捏臭虫一样捏死。” “既然都要死了,我还管他什么狗屁规矩,管他什么道义?只要能活,別说引官府入局,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在所不惜。”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尸核和阴灵芝。 反正我弱小,那我就引更强大的存在入局。 直接掀桌,和所有人爆了。 陈平继续说道: “你还记得杨森跟我说的那件事吗?“ 刘老锅一愣:“什么事?“ “山阳城要派大人物下来。“ 陈平目光深沉:“最近青衣社上下都紧张得要命,三天之內清理灰水场,我估计就是怕那位大人物查到什么。” “若只是山阳城本地的官员,我不信青衣社会这么紧张,所以这位大人物很可能是朝廷派下来的。“ 刘老锅瞳孔微缩。 陈平冷笑:“饲养妖魔,死罪!朝廷的態度我也能猜到,朝廷对这种事应该是绝不姑息。“ “只要我报官,那位大人物必然会严查,背后那人,无论是谁,无论什么实力,都得像条蛆一样躲著那位大人物的目光!“ “他敢在那位大人物眼皮子底下跳?“ 陈平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报官,反而是我唯一的活路。“ 刘老锅沉默了许久,终於苦笑一声:“你小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把这些都想清楚了?“ 陈平点头:“对,所以我这不是胆大,是没得选。“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我为什么不赌一把? 引朝廷入局,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他转身,看向里屋方向,沉声喊道:“狗娃!” “吱呀——” 房门被推开,狗娃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他借著灯笼的昏黄光晕,一眼就看到了陈平浑身是血的模样。 睡意瞬间消散。 “大、大哥?!你这是……”狗娃脸色煞白。 “闭嘴,听我说。” 陈平打断了他,声音冷硬。 “我现在交给你一件事,办不好,大家一起死。” 狗娃浑身一颤,立刻站直了身子,死死咬著嘴唇。 陈平从桌上拿起两根罗剎骨刺,连同一块碎银子,重重拍在狗娃手里。 “拿著这个,立刻去灰水场找李文秀。” “还有,顺路把阿三也带上。” 陈平眼神阴鷙。 “留他一个人在这,就是人质,告诉李文秀,灰水场地下有人饲养妖魔,让他带著这根骨刺,写好状纸。” 陈平盯著狗娃,语气森然: “你们三个现在连夜就走,避开官道,立刻潜入山阳城。” “李文秀当过流民,这一路上怎么躲官差,怎么钻狗洞进城,他比谁都清楚,这一路听他的,別走大路。” 狗娃手一抖,声音发颤:“进……进城之后呢?直接去衙门?” “不,进了城,先別露头。” 陈平一把抓住狗娃的肩膀,眼神幽深如狼。 “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像老鼠一样死死藏起来,然后,盯著日头。” “明天天亮之前,如果我没有让人给你们传信,或者你听到了我死的消息……”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立刻让李文秀去敲登闻鼓!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狗娃身子剧烈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哥,你……你想干什么?” 陈平鬆开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给我做局。” “如果现在就炸,官府一来,那人只会断尾求生,我也未必能活,但这颗雷若是悬而不发,只要我活著,它就是我的护身符。” “我得在这段时间,想办法搞清楚这局是谁下的,然后活下去。” “明白了吗?” 狗娃死死攥紧银子和骨刺,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阿三我会带上,明天天亮不见信,我们就敲鼓!” “去吧,路上小心,別让人发现。” 狗娃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陈平,转身衝进夜色。 院门重新关上。 小院再次陷入死寂。 刘老锅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看著陈平,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悬而不发,引蛇出洞……连身边那几个小的都安排好了退路,你这是把命,都押在对方不敢赌你会鱼死网破上。” “你就不怕玩脱了?” 陈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调整著呼吸,忍受著肋骨断裂的剧痛。 他坐回石凳上,盯著那枚尸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不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这觉睡不安稳。 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洒下昏黄的光晕。 片刻后,陈平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黑色的尸核上。 “刘叔。“ 刘老锅吸了一口旱菸:“嗯?“ “这东西,我有没有办法自己用了?“ 陈平盯著尸核:“能养罗剎的人,必然会来找我要回这东西,在那之前,我能不能用它变得更强?“ 刘老锅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 “有是有,但你要做好准备......“ 正说著。 “噠、噠、噠……“ 院门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和刚才狗娃离开的脚步不同,这阵脚步声急促、杂乱,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正朝著小院快步逼近。 陈平眼神一冷,握紧了拳头。 刘老锅吹熄了灯笼。 黑暗中,老头的声音低沉。 “来了。“ 第33章 :风暴(求追读,求收藏) 深夜,乌云遮月。 青口镇东富人区,深宅大院。 院中种著几株名贵的铁树,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此时,鬼手张正赤著上身站在院中。 大冷的天,他却浑身上下冒著热气。 “呼——” 他缓缓吐气。 双掌翻飞间,空气隱隱传来爆鸣之声。 “砰!” 院门突然被人撞开,发出一声巨响。 鬼手张眉头一皱,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收起架势,转身看著闯进来的人,眼神阴翳。 来人正是他的心腹手下,红花棍豹子。 平日里的豹子,眼神冷峻锐利,喜怒不形於色。 但此刻,他却是一副丟了魂的模样,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 “慌什么!” 鬼手张抓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汗,冷哼一声:“天塌了不成?这幅德行,让下面的弟兄看见了,你豹爷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他以为豹子又是为了灰水场那点破事来告状的。 现在的他正处於明劲境,即將突破暗劲,到时候明暗相融就能成为化劲高手,他实在是不想过多分心於其他事情。 “大人!” 豹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浑身颤抖,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惧:“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小人我有要事稟告!” 鬼手张擦汗的手一顿。 他了解豹子。 这傢伙城府极深,能把他嚇成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绝不是小事。 鬼手张眯起眼睛,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 “说,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废了你!” 豹子咽了口唾沫,惶恐道: “小人……小人几年前曾得过一本残缺的秘籍,上面记载了一种独特法门……” “小人一时鬼迷心窍,照著那法子,在灰水场芦苇盪那里……养了一只罗剎。” “什么?!” 鬼手张瞳孔骤缩,那张总是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豹子的衣领,单臂將这个精瘦的汉子硬生生提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你疯了?!你在帮派的地盘上养妖魔?!” “你知不知道山阳城的人马上就要下来了!这次是上面派下来的巡察使,三天!再有三天巡查使就到了!” 鬼手张压低声音,咆哮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是让他们发现咱们青口码头藏著这种东西,別说是你,连老子都要被你连累得掉脑袋!你別告诉我你不知道养妖魔是死罪!” “罗剎呢?!”鬼手张死死盯著豹子,“跑了吗?要是跑出来伤了人,闹大了动静……” “没……没跑……” 豹子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忙摆手:“大人放心……它被人杀了。” 鬼手张手上的力道一松。 “呼……” 他把豹子扔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后背都湿透了。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鬼手张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死了也得处理乾净!决不能让巡察使看出端倪!你要以最快速度把痕跡抹平!” 豹子跪在地上,低著头,神色变幻。 最后,他心中的贪婪和不甘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 他咬著牙,低声道:“大人,那罗剎虽然死了……但它……生了尸核。” “什么?!” 鬼手张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而是狂喜。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豹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你说什么?尸核?!你是说那种能助人突破到炼脏境的……尸核?!” “千真万確。”豹子心里在滴血。 那可是他忍辱负重,足足养了两年,准备留给自己突破瓶颈的宝贝啊。 要知道那罗剎培养起来极为麻烦,百人血肉才可能让一只水鬼进化成罗剎,而且这罗剎也不一定会凝聚尸核。 半月前他查看之时,便惊喜的发现这罗剎已经开始凝聚尸核,可也正是那时候陈平接手了灰水场。 “那罗剎吞了不下百人的血肉,早已成了气候,我又按照秘籍记载时不时以秘法催生,此时必定已结成尸核。” “在哪里?!”鬼手张急切地问道,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应该在……那个叫陈平的红花棍身上。” 豹子脸上露出一种吃了苍蝇般的懊悔和怨毒: “今天不知道那黄牙发什么疯,突然派那个陈平去灰水场清理水鬼,小人收到风声,刚想亲自过去阻拦……” 说到这里,豹子狠狠锤了一下地面:“结果胭脂虎那边突然来人,说是要听季度匯报,硬生生把小人叫过去,拖了小人我两个时辰!” “小人脱不开身,只能先派四个心腹手下去拦陈平……结果那四个废物全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等小人从胭脂虎那里出来,赶去灰水场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血,罗剎的气息已经没了,陈平也不见了。” “蠢货!一群蠢货!” 鬼手张气得一脚踹在豹子心窝上,把他踹翻了个跟头。 “这等要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鬼手张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 “胭脂虎……好你个胭脂虎!她肯定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在灰水场搞鬼!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就在今天把你叫走,让你只能派那几个废物去送死!” “她这是在帮那个陈平!” 豹子捂著胸口爬起来,一脸震惊:“那她……她难道也想要尸核?” “她未必知道尸核的事。” 鬼手张冷哼一声,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她要是知道那是罗剎,早就以此为把柄去香主那里告发你了,她估计只是想借陈平的手,噁心噁心我们。” “但她没想到,这一把,竟然让她捡了个天大的漏!” 想到这里,鬼手张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无比贪婪。 “尸核……这东西绝不能落在別人手里!” 他转过头,对著豹子冷声道: “豹子,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养妖魔的罪名,一旦捅出去,我也保不住你。” “至於那枚尸核……” 鬼手张顿了顿,声音冰冷:“你就別想了,那是我的。” 豹子浑身一颤。 他低著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指节泛白。 不甘心啊! 那是他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养了两年的东西。 眼看就要成熟了,却被人摘了桃子!现在,连最后一点汤都要被鬼手张喝乾。 但他能说什么? 如果不靠鬼手张,养妖魔的事情一旦败露,帮规处置是三刀六洞,官府那边是凌迟处死。 “是……” 豹子只得忍下,声音沙哑:“小人明白……这尸核是大人您的,小人只求……只求大人保小人一命。” “放心,只要拿到尸核,等老子手底下再出一个炼脏境武夫,老子在帮內的话语权更进一步,保你一命还是没问题的。” 鬼手张大手一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走!点齐人马,咱们现在就去那个陈平的住处!趁著胭脂虎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人扣下!” “只要速度够快,把陈平抓到手里,逼他拿出尸核,然后再隨便安个罪名处理掉,到时候死无对证!就算黄牙那老狗来了也没用!他不敢为了一个死人和我彻底翻脸!” “是!” 豹子从地上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我得不到,那你陈平也別想好过! 就在两人杀气腾腾,准备出门的时候。 “报——!” 一个身穿灰衣的眼线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差点撞在鬼手张身上。 “大人!不好了!” 眼线喘著粗气,神色慌张:“胭脂虎……胭脂虎的人去了那个陈平的院子!” 鬼手张和豹子同时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鬼手张厉声问道。 “就……就在一刻钟前!”眼线咽了口唾沫,“胭脂虎身边的那个贴身丫鬟亲自去的,带著软轿,把陈平接走了!说是……说是陈平受了重伤,夫人接他去府上疗伤!” “完了。” 豹子面如死灰。 晚了一步。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尸核……估计是落入胭脂虎手里了! 鬼手张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大门的方向。 “好……好得很!” 鬼手张怒极反笑: “胭脂虎,这一手截胡玩得漂亮啊!这是要跟我撕破脸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豹子,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她要把水搅浑,那咱们就陪她好好玩玩!” “跟我去胭脂虎府上!” 鬼手张迈著八字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她既然插手了,就別怪我不给她面子,今天这尸核,我要定了!” …… 镜头一转。 一座充满了脂粉香气的府邸前。 一顶软轿缓缓落地。 陈平独自一人,捂著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在两个美貌侍女的搀扶下,走下了轿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缓缓关闭的朱红大门,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第34章 :剑拔弩张(求追读,求收藏) 夜色深沉,青口镇南侧。 这里坐落著一座独门独户的精致宅院。 高耸的青砖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墙头伸出几枝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一顶软轿停在朱红大门前。 陈平被两名侍女小心翼翼的搀扶著跨过门槛。 刚一入內,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著名贵花草的清幽便扑面而来,衝散了他身上那股臭味。 院內迴廊曲折,假山池沼错落有致,灯火通明却不显刺眼,透著清贵的格调。 陈平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胸口断裂的肋骨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他面色平静,目光打量四周。 穿过迴廊,侍女將他引至一处宽敞的厅堂。 厅堂正上方,设有一张铺著虎皮的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身穿一袭暗红色长袍,腰间束著一根金线织就的宽腰带,勾勒出丰腴却紧致的身段。 她五官端正大气,眉宇间透著一股男人都少有的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脸颊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疤痕从太阳穴斜斜拉至嘴角,像一条蜈蚣俯臥在她脸上。 这道本该毁容的伤疤,在她脸上非但没有显出丑陋,反而平添了几分煞气和威严。 这就是青衣社五大管事之一,胭脂虎。 而在胭脂虎身侧的绣墩上,坐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少女穿著淡青色襦裙,繫著素色絛带,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她正捧著一卷书,此时却忍不住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偷偷打量著满身血污的陈平。 陈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 胭脂虎脸上那道伤疤,还有她身上那种气质,意味著这个女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而那个少女…… 气质太过乾净,甚至带著一丝不諳世事的天真,与这充满血腥味的青口镇格格不入。 陈平心中瞬间有了推断:胭脂虎將这少女保护得极好,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將其隔绝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之外。 “坐。” 胭脂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声音低沉。 陈平没有客气,忍著痛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一名侍女托著漆盘走上前来,盘中放著一颗桂圆大小的乌青色丹药,散发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这是我自己炼製的解毒丹。” 胭脂虎目光淡淡地扫过陈平发黑的左臂,“尸毒虽然难缠,但这一颗下去,只要没攻心,都能把毒逼出来。” 陈平看著那颗丹药,並没有立刻伸手。 在这个世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他抬起头,直视胭脂虎的双眼,声音沙哑:“夫人这是要我欠你个人情?” “陈平,你是个聪明人。” 胭脂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其实真要算起来,你已经欠了我一个人情,若不是我今天下午把那人拦在府里两个时辰,你在杀罗剎之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陈平瞳孔微微一缩。 “那罗剎背后之人,本来是要和那四个杀手一起去袭杀你的。” 胭脂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冷了几分:“豹子,鬼手张手下红花棍,炼血境修为。” “他若是去了,你现在的尸体估计都已经凉透了。” 陈平心中一动。 原来那个人叫豹子。 但黄牙在这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丹药,仰头吞下。 药力化开,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全身,左臂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陈平缓缓开口,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夫人,这清理水鬼的任务,当初可是您硬塞给我的,甚至可以说,那是您故意把我往火坑里推。” “如果我没猜错,您是想借我的手,去拔豹子在灰水场的钉子,只是您也没想到,那里藏著的不是钉子,而是一头罗剎。” “所以夫人,这最多算是互相抵过,我们两不相欠。” 胭脂虎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不错,我只是恶了豹子,同时噁心一下鬼手张。” 她坦然承认:“在此之前,我確实不知道那是罗剎,我要是知道豹子敢在帮派地盘上养妖魔,根本不需要你去,我早就去香主那里告发,让他三刀六洞了。” “那四个人和罗剎的尸体,我都已经处理乾净了。” 说到这里,胭脂虎站起身,走到陈平面前: “陈平,现在的情况是,你怀璧其罪。” “那尸核现在就在你的身上吧?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可以把尸核给我。”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完好的右手。 “鬼手张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胭脂虎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把尸核给我,我帮你挡住鬼手张,只要你交出尸核,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可以收你入我门下,给你最好的资源。” “夫人,我有一个问题,豹子养这罗剎为的就是这尸核吧?这尸核到底有什么作用?” 胭脂虎抿了口茶说道,“这东西功效只有一个,那就是可以帮炼血境突破。” 突破炼血境?那这尸核其实对现在的他来说,並没有什么作用。 就是只用这尸核换他活命並不值当。 最少,这豹子必须得死! 陈平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 “砰!” 那扇厚实的朱红大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守门的两个护院还没来得及喝问,就被一股巨力震飞,重重摔在院中的碎石地上,口吐鲜血。 一道魁梧如同黑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 大冷的天,来人赤著上身,一身腱子肉在灯火下泛著油光。 正是鬼手张。 在他身后,跟著一脸阴沉、眼神怨毒的豹子,还有十几个手持利刃的精壮汉子。 “鬼手张,你这踹门的习惯要是不改改,迟早腿要断。” 胭脂虎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鬼手张大步跨入厅堂,那一身狂暴的煞气瞬间让厅內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那名一直偷偷打量陈平的少女嚇得脸色苍白,下意识的缩到了胭脂虎身后。 鬼手张没有理会胭脂虎的讥讽,他的目光死死的钉在陈平身上。 “胭脂虎,废话少说。” 鬼手张声音如雷,震得厅堂內的烛火都在摇曳:“这小子抢了豹子的东西,还杀了我的人。今天,我必须带他走。” 豹子站在鬼手张身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盯著陈平的胸口。 “陈平!” 豹子咬牙切齿,声音尖利:“那东西是我的!交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陈平坐在椅子上,神色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现在的主场不属於他,而是属於胭脂虎和鬼手张这两个庞然大物。 胭脂虎放下了茶盏。 “啪。” 瓷杯触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遍了全场。 “抢了你的东西?” 胭脂虎转过身,嘴角掛著一抹冷笑:“豹子,你倒是说说,这陈平抢了你什么?是抢了灰水场那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吗?” 豹子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看向鬼手张。 她果然知道了。 鬼手张上前一步,挡在豹子身前,浑身气血涌动。 “胭脂虎,不用拿话挤兑我,那东西既然死了,就是死无对证,但尸核是真的!” 鬼手张盯著胭脂虎,语气森然:“那可是炼血境突破的至宝,这小子何德何能拿在手里?交出来,我不为难你,否则……” “否则怎样?” 胭脂虎缓缓站起身。 隨著她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厅堂。 如果说鬼手张的气势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狂暴、灼热。 那么胭脂虎的气势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大海,平日里波澜不惊,一旦翻涌,便是惊涛骇浪。 “鬼手张,你也不过是凭著一门家传的上乘武学,这才能凭藉区区明劲,勉强能跟我平起平坐。” 胭脂虎一步步走向鬼手张,每走一步,她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分。 她並没有像鬼手张那样气血外放、肌肉賁张,但站在她对面的鬼手张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这就是暗劲高手。 虽然还未到传说中离体伤人的地步,但这股劲力含而不露,一旦接触,劲力便会瞬间透体而入,无视皮肉防御,直接侵蚀五臟六腑。 “在外面我或许还要让你三分,但这既然进了我的门……” 胭脂虎停在鬼手张三步之外,眼神冰冷如刀: “你若想动手,大可以试试!” 鬼手张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阴柔却连绵不绝的杀机正锁定著他的周身大穴。 明劲练皮肉筋骨,刚猛无铸,暗劲练臟腑骨髓,透体伤人。 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別。 他胸膛剧烈起伏。 豹子在后面看得冷汗直流。 打?还是不打?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 鬼手张身上的气势陡然一收。 “哼。” 他冷哼一声:“胭脂虎,为了一个外人,跟我拼个两败俱伤,值得吗?” 他虽然莽,但不傻。 在这里动手,他討不到便宜。 “这尸核,我今天是非要不可。” 鬼手张退了一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开个价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把这小子交给我?” 胭脂虎眉毛一挑,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就在这时,陈平忽然出声了。 “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厅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陈平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豹子,然后落在鬼手张身上,最后看向胭脂虎。 “在你们谈条件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陈平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试探:“这件事……黄牙爷知道吗?“ 此话一出,厅堂內的气氛微微一滯。 鬼手张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陈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我是黄牙爷的人,这次去灰水场清理水鬼,也是他安排的差事。“ “如果豹子养罗剎、设局杀我这种事,黄牙爷事先知情……“ 陈平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那我今天就认栽,尸核给谁都行,我只求保命。“ “但如果黄牙爷不知道……“ 陈平的声音陡然一冷,目光如刀般刺向豹子: “那我就得问问,豹子你一个鬼手张手下的红花棍,谁给你的胆子借黄牙爷的名义,让人设局杀我?“ 豹子脸色一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鬼手张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转头看向豹子,沉声问道: “豹子,这件事……你得说实话,否则若是黄牙那傢伙知道了,我不好应付。” 他知道这件事情,黄牙迟早会知道。 豹子额头渗出冷汗,声音有些发颤: “张爷,我……我当时听赵四那廝说,陈平去灰水场清理水鬼已经是定局,既然他反正要去,不如借黄牙爷的名头,给他下个局……“ 豹子越说声音越低: “但这都是赵四那廝自己的主意!他说黄牙爷根本不会管这种小事,只要陈平死在灰水场,谁也查不到我头上……“ 鬼手张脸色一沉。 胭脂虎似笑非笑地看著豹子: “赵四?那个在你手下跑腿的小头目?他倒是挺会钻空子,借黄牙的名义办私事,这要是让黄牙知道了……“ 胭脂虎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平心中一松。 从鬼手张和胭脂虎的反应来看,黄牙確实不知道这件事。 至於是不是赵四自己的主意,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如此…… 陈平忽然放鬆了下来。 他整个人往后一靠,背脊抵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那副姿態,竟然带著几分閒適和从容。 鬼手张和胭脂虎都是微微一愣。 陈平抬起头,目光扫过鬼手张、豹子、胭脂虎。 他缓缓开口: “几位。“ “在我来这之前,我已经让人去山阳城报官了。 此话一出,厅堂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第35章 :敢不敢赌?(求追读,求收藏) “你说什么?” 鬼手张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 豹子声音尖利的变了调:“你……你报官了?!你疯了?!” 江湖事江湖了。 这是道上的规矩。 一旦引官府入局,尤其还是私养妖魔这种大罪,整个青衣社都会被架在火上烤! 那位巡察使若是查下来,青衣社若想平復此事就得付出天大的代价! 胭脂虎原本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剑眉微挑,收起了那副看戏的姿態,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鬼手张死死盯著陈平,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忽然发出一声狞笑: “报官?你唬谁呢!” “轰!” 鬼手张猛地踏前一步。 明劲境武夫的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脚下的地板龟裂成蛛网状。 他指著陈平,语气森然: “你刚从灰水场逃出来,半条命都没了,还能飞去山阳城报官?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想拿官府来压我,你还嫩了点!” 豹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鬼手张脚边,指著陈平大喊:“对!张爷,他在诈我们!” 陈平没有辩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暴怒的鬼手张,面无表情: “信不信,隨你们。” 陈平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的人,带了证据,连夜潜入了山阳城,这会儿,应该正盯著天色。” “你们大可以等到天亮,如果天亮之前,他收不到我的消息……” 陈平顿了顿,目光扫过豹子,最后落在鬼手张脸上: “山阳城衙门的登闻鼓就会被敲响,到那时,看看山阳城的捕快和城防军,会不会把这青口镇给围了。” “要不要,赌一把?” 大厅內再次陷入死寂。 鬼手张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说实话,他不敢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真把官府招来,坐实了私养罗剎的罪名,香主保不住他,豹子作为直接经手人,必被凌迟。 而他作为豹子的顶头上司,哪怕不知情,一个“御下不严、暗通妖魔”的帽子扣下来,他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小子,是在用他自己命,绑架了整个青衣社! 这陈平就是条疯狗! 鬼手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猛地转头: “老三!老五!” 门外,两个一直候著的精壮汉子应声而入,抱拳躬身:“张爷!” “去。” 鬼手张压低声音,脸色阴沉: “李大管事今晚正好在山阳城春风楼听曲儿,你们去马厩牵两匹快马,赶过去寻他!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请他去衙门那边探探底!” “是!” 两人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陈平眼帘微垂。 李大管事? 能让鬼手张用这种忌惮、甚至带著几分请示意味的语气提起,这位李大管事,恐怕在青衣社地位极高。 很快,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远去,院外重归寂静 大厅內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鬼手张站在原地,双手负於身后,目光阴鷙地盯著陈平。 胭脂虎垂眸抿茶,一言不发。 豹子浑身冷汗的坐在鬼手张身后,时不时看看鬼手张,又看看陈平。 陈平靠在椅子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暗红色的血跡,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钻心地疼。 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厅堂內烛火的轻微噼啪声,还有院外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终於,鬼手张忍不住了。 “陈平。“ 鬼手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承认你在诈我,我饶你一命。”他脸上的肉抖动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甚至,我出三百两银子,买你的尸核,你拿钱走人,天高海阔,我不为难你。如何?” “如何?“ 陈平眼皮微抬,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张爷这话说的好听。” “但我也不是傻子,我若现在点了头,恐怕前脚刚踏出这院子,后脚就会被乱刀剁碎吧?” 鬼手张假笑瞬间僵住。 他冷哼一声,索性撕破了脸:“那你就等著吧,等我的人回来,若官府那边没动静……你会怎么死,我都替你想好了。” 陈平没接话。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犹如老僧入定。 又过了半个时辰。 陈平骤然睁眼。 他撑著扶手站起身。 左臂渗血,断骨摩擦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他没有停下,一步步走向胭脂虎。 但他没有停下。 陈平一步步走向胭脂虎。 “夫人。”陈平声音沙哑。 胭脂虎放下茶盏,眉眼锋利:“怎么?” 陈平没有多余的废话。 陈平单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拍在桌案上。 油布一层层剥落。 一枚拳头大小、幽黑深邃的晶体,静静躺在桌上 见到尸核,豹子眼珠暴突,死死盯著晶体,满脸满是不甘。 鬼手张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罗剎尸核?!“ 陈平没有理会鬼手张的惊呼。 他看著胭脂虎,一字一顿: “这东西,我献给夫人。“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陈平转身,手指向豹子: “他死,我活。“ “只要他死,这尸核,归你。“ 胭脂虎眉宇间掠过一丝欣赏,她伸出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拿住尸核,嘴角挑起一抹微笑: “好东西。“ 胭脂虎目光转动,看向陈平: “陈平,你这买卖,我接了。“ 她五指猛地收拢,將尸核握在掌心,然后抬起头,看向鬼手张: “鬼手张,听见没?这尸核,现在是我的了。“ “你敢!“ 鬼手张怒吼一声,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那枚尸核。 “胭脂虎!“ 鬼手张睚眥欲裂,怒喝道:“你真要为了这小子,跟我撕破脸?!“ “撕破脸?你带著人踹我的门,打伤我的护院时,怎么不提撕破脸?“ 胭脂虎毫不退让,一步踏出。 “更何况,豹子私养罗剎,假传管事號令设死局谋害同门,按青衣社的规矩,这是大罪!你这做大哥的管教不严,我今晚替你清理门户,有何不可?“ 鬼手张被噎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好得很。“ “胭脂虎,这尸核你也未必用得上,不如……“ 鬼手张缓缓开口: “七百两。“ “市价五百,我额外多加二百两买下来,如何?” “你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豹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七百两! 张爷竟然肯下这种血本保他! 陈平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胭脂虎把玩著尸核,似笑非笑:“七百两?倒是大手笔,可惜……” 她眼神骤然转冷,杀气四溢: “这东西已经是我的了。” “而且,豹子必须死,这是我答应陈平的条件。” “你......!” 鬼手张杀机再也压制不住,就要暴起发难。 就在此刻。 “篤……篤……篤……“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声音不大。 但每一步落下,都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奇异韵律。 这脚步声仿佛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直接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正要发作的鬼手张,脸色骤变,浑身沸腾的气血竟硬生生凝滯。 胭脂虎也瞳孔微缩,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一个侍女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夫人!李管事来了!“ 此话一出。 大厅內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深沉的压抑。 陈平目光转向门外。 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噠。” 脚步声,停在了大厅门槛外。 一道修长、儒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住了门外的月光。 第36章:谈判与价码(求追读,求收藏) 一道修长、儒雅的身影,沐著月光,缓缓迈入门槛。 李缘。 青衣社五大管事之一。 但同为管事,地位却天差地別。 只因为这李缘,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化劲高手! 在武道一途,化劲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有了这身实力,李缘在帮內的话语权,实际上比鬼手张他们高出了整整一头,仅次於香主。 他穿著一袭青色长袍,腰间悬著一把窄刃长刀。 面容约莫三十五六岁,五官温和,甚至透著几分书卷气。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把他当成书生。 因为他的右手,正像拎小鸡一样,提著一个少年的后衣领。 “大、大哥……” 狗娃脸色惨白,手脚无力地耷拉著,显然是受了不轻的惊嚇。 李缘走进大厅,隨手一拋。 “砰。” 狗娃摔在青砖上,疼得闷哼一声。 “好了。” 李缘的声音温润如水,却瞬间压下了厅堂內所有的暴躁与杀机: “闹剧,该结束了。” 鬼手张看到狗娃的瞬间,先是一愣,隨即双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极其怨毒的凶光。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著陈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小畜生!这就是你报官的底牌?!” 他一步跨出,气血轰然炸开,就要一掌拍碎陈平的脑袋。 “退下。” 李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两个字一出,让即將暴走的鬼手张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咬著牙,不甘地退回了原位。 狗娃连滚带爬地跑到陈平身边,嘴唇直哆嗦,刚想开口说什么。 陈平抬起左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狗娃立刻闭上了嘴。 陈平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被扔在地上的狗娃,又看了看李缘的身后。 没有別人。 只有狗娃。 李文秀不在? 陈平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反而彻底放鬆了下来。 他那张苍白、沾著血污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发生。 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 李缘的目光在厅堂內扫视了一圈,掠过瘫软的豹子,掠过杀气腾腾的鬼手张,最终,落在了胭脂虎那只修长的右手上。 或者说,落在了她手中的罗剎尸核上。 “胭脂虎。” 李缘微微頷首,语气公事公办:“灰水场在你名下,帮內的弟兄在你的场子里被人设了死局,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语气平淡: “这事你也有错,这枚尸核,你先別拿著了,至於你的损失,帮內后续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胭脂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她盯著李缘伸出的手,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无趣。 这尸核对她来说本就是白捡的便宜,有最好,没有也罢,犯不著为了这东西去触一位化劲高手的霉头。 “行吧。” 胭脂虎五指一松。 “嗖。” 尸核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稳稳落入李缘手中。 豹子看到这一幕,眼睛之中的绝望再度加重。 尸核易手,意味著最后能保他命的筹码,也没了。 李缘把玩著手中的尸核,感受著那股寒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陈平。 “你就是陈平?” 陈平没有起身,只是在椅子上隨意地拱了拱手: “见过李大人。” 没等李缘开口,陈平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道: “李大人来得正好,豹子私养妖魔,假传號令谋害同门,敢问李大人,按青衣社的帮规,该如何处置?” 李缘看著他,眼神深邃平静: “三刀六洞。” 陈平点点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还请李大人动手,清理门户。” 李缘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嘲弄: “江湖事,江湖了,陈平,你让人去敲山阳城衙门的登闻鼓,已经坏了规矩。” 他將尸核收入袖中,负手而立: “豹子的事,他是鬼手张的人,自然由鬼手张来处理,至於你……” 李缘的眼神变得极冷:“若是没有人庇护,最好现在就开始准备后事。” 这是明晃晃的死亡威胁。 换作普通帮眾,此刻早就跪地求饶了。 但陈平没有。 他反而笑出了声。 笑声牵动了伤口,他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先不急。” 陈平抹去嘴角的血跡,抬起头,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李大人,你怎么知道,去报官的……只有这孩子一人呢?” 此言一出。 李缘神色一顿。 鬼手张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豹子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陈平靠回椅背上,语气悠长: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找找看,李文秀还在不在。” “若是大人不知道李文秀是谁……问问手下就知道了。” 李缘眉头微皱,转头看了一眼胭脂虎。 胭脂虎立刻对身边的一个心腹下人使了个眼色:“去查查。” 厅堂內再次陷入死寂。 片刻后,那名下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脸色难看的在胭脂虎耳边低语了几句。 胭脂虎眼神一凝,看向李缘:“李文秀和他身边那孩子阿三……都不见了。” 李缘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陈平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面色平静如水,甚至带著几分戏謔: “听说最近北方大乱,山阳城外的流民营又多了几个吧?大大小小的营寨连成一片,流民再少,也有几千人,李大人若是觉得无聊,要不要费点力气,一个个翻找看看?” “找不找得到两说,但我保证,只要明天太阳一升起,登闻鼓必响。” 死局反转。 李缘沉默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著陈平,似乎想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 狠辣、果决、心思縝密,而且,把人性和规矩算到了骨头里。 主动权,被他硬生生抢了回去。 “你想要什么?”李缘终於开口,姿態从居高临下的宣判,变成了平等的谈判。 陈平毫不犹豫,伸手指向豹子: “处死他。” “只要他死,我能活著就足够了。” 李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鬼手张:“这次事件因豹子而起,是他先坏了规矩,鬼手张,你保不保?” 鬼手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保!” 李缘点点头,重新看向陈平: “既然他要保,你要他死,那就只能用赔偿来抵命。” “豹子是炼血境武夫。”李缘平静地开出价码,“作为交换,鬼手张需要提供给你,从炼皮境一路突破到炼血境所需的所有资源。” 听见这话,鬼手张眼神一阵闪烁,但在心里很快就算清了这笔帐。 一堆资源確实昂贵,甚至能掏空他大半家底,但资源终归是死物。 堆再多资源,也不一定能砸出一个炼血境。 而豹子,不仅是个现成的炼血境,更是只差半只脚就能踏入炼脏境。 最重要的是,今晚他若是花天价把豹子的命买下来,豹子这条命以后就彻底卖给他了,相当於多了一个炼脏境死士。 这买卖,其实不亏。 “好!”鬼手张咬牙切齿地瞪著陈平,“老子给!” “这个条件,你接不接受?”李缘转头问陈平。 “不接受。” 陈平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嘲弄: “一个现成的炼血境高手和比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死物,哪个更值钱,不用我多说了吧?这买卖,我不干。” 他竖起五根手指,目光灼灼: “这样,除了资源,我再要五张路引,这事了结,我就离开这里。” 李缘摇了摇头,果断拒绝: “不行。” “你最起码,得先告诉我李文秀的位置,而且,在巡察使离开青口镇之前,你们一个都不许离开!” “呵呵。” 陈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当我傻?” “我现在告诉你他的位置,你们转头就把人杀了,然后出尔反尔把我剁了怎么办?不要跟我提什么江湖道义……” 陈平指了指地上的豹子:“老子差点就死在自己人手里,老子早就不信那玩意儿了。” 李缘眼角微微抽搐。 他想了想,耐著性子试探道:“等巡察使走后,你再告诉我李文秀的位置。如何?” “巡察使走后?” 陈平冷嗤一声:“巡察使一走,李文秀的位置对你们来说还有个屁的用?到时候我的死法,还不是你们说了算?这个条件,我不接受。” 谈判陷入僵局。 李缘眉头紧锁。 如果不答应,陈平寧为玉碎。 明天天一亮,李文秀敲响登闻鼓,青衣社必然覆灭,必须稳住他。 “这样。”李缘再次开口,“你先想办法告诉李文秀,让他不要报官,作为交换,我会亲自出面保你,直到巡察使离开。” 陈平摇了摇头,寸步不让: “让李文秀闭嘴,那是另外的价钱,得加码。” 李缘脸色沉了下来:“你要用尸核来换?” “尸核,路引,资源。” 陈平一字一顿,直视李缘:“还有,你要保我半年,免得鬼手张下黑手,这就是我的条件,不答应,大家都没得玩。” 大厅內死寂一片。 李缘刚想发作拒绝,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停顿了几秒。 他在心里迅速扒拉起算盘。 如果答应陈平,尸核是从胭脂虎那里收回来的,本来就是帮派的公物,路引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资源是鬼手张自掏腰包。 仔细一算,他李缘不用付出什么,却能化解一场泼天大祸,保住整个帮派。 划算。 李缘点了点头,身上的杀气散去: “尸核,路引,没问题,至於我的庇护……我这里有另一种形式的庇护,但需要一个考验。你,愿不愿意?” 陈平眼神微动:“愿闻其详。” 李缘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陈平身上: “我从黄牙嘴里听说过你。” “你一个半月突破炼皮境,这速度,比我当年还快,这证明,在武道一途,你很有天赋。” “青衣社武夫很少,更缺有天赋的武夫,我给你个考验。” 他盯著陈平的眼睛:“通过后,我收你为徒,有了这层身份,我保你横著走,通不过,你拿著路引滚蛋,但其他东西得给我留下,如何?” 陈平心中念头电转。 他知道这是李缘在找台阶,也是在用师徒的名义捆绑自己。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已经是能爭取到的最优解。 “什么考验?”陈平问。 李缘缓缓开口: “你需要用半年时间,將《瀚海刀法》修炼至小成境界。” 虽然陈平根本不知道《瀚海刀法》是什么,但他此时没有丝毫犹豫,乾脆利落地抱拳: “好!我答应,我会让李文秀先不要敲鼓,巡察使走后,他自会回来。” 李缘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鬼手张,语气恢復了冰冷:“去准备资源。” 鬼手张憋著一肚子邪火,狠狠剜了陈平一眼,一把抓起瘫软的豹子,转身大步离去。 李缘重新看向陈平: “明天午时,来我府上,我会把东西给你。” “多谢李大人。”陈平平静回应。 李缘转过身,看向胭脂虎:“胭脂虎,今晚叨扰了。” 胭脂虎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李缘最后深深看了陈平一眼,转身踏出大厅,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大厅內,只剩下陈平、狗娃,还有眼神复杂的胭脂虎。 陈平看著李缘离去的背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半年……《瀚海刀法》…… 在狗娃的搀扶下,陈平一步步跨出胭脂虎的府邸大门。 夜风微凉,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的血腥气与肃杀。 断裂的肋骨依旧钻心地疼,陈平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在黑夜中亮得惊人。 今晚这一局,他在鬼门关前疯狂试探,拿半条命做饵,硬生生敲诈了青口镇最顶尖的三个大人物。 但…… 罗剎尸核。 从炼皮境到炼血境的所有资源。 通关路引。 化劲高手的半年庇护。 陈平擦去嘴角的血跡,迎著冷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拿命赌出来的泼天富贵。 这一局,值了。 第37章:冰火(求追读,求收藏) 深夜。 陈平和狗娃推开小院的破木门。 夜风卷著湿冷的雾气涌进院子。 陈平反手將门閂死,指了指院中央的石凳:“坐下。” 狗娃脸色惨白,坐在石凳上。 陈平坐在他对面。 伤口隱隱作痛。 他看著狗娃,问道: “李文秀去哪了?” 狗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李叔本来是要和我一起进城的,但走到一半,他突然改了主意。” “他说,他怕被人盯上,三个人一起走目標太大,容易被一锅端。” “他给了我点碎银子,让我自己先进城找个客栈死死躲著,他带著阿三,留在城外等消息。” 陈平目光微动:“他现在在哪?” 狗娃老老实实回答:“东门外的流民营里。” 陈平没说话。 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 两人分开行动,一明一暗,一城內一城外。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著,陈平的底牌就不会失效。 这个算盘,打得不错。 沉思片刻,陈平撑著石桌站起身,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片刻后,他拿著一个破布包走出来,拍在狗娃面前。 布包散开。 十两碎银,外加十株灰白色的阴灵芝。 “接下来半年,我要闭关练刀。” 陈平盯著狗娃,声音在夜色中透著凉意:“刚才你也听到了,那李缘给了我半年的期限,让我把《瀚海刀法》练到小成,练不成,他若是收回庇护,我就死定了。” 狗娃浑身一颤,张了张嘴。 陈平抬手打断他:“现在我和李缘有赌约,鬼手张不敢明著动我,但这不代表他不敢动你。” “你留在这里,就是我的软肋。” 陈平將银子和灵芝推过去:“拿上,立刻出镇,找到李文秀后,你们一起进城租个偏僻的客栈住下。” “这十株阴灵芝,你们分批找不同的药铺卖了,足够你们在城里活大半年。” 狗娃看著桌上的东西,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陈平放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狗娃单薄的肩膀:“別哭,我死不了,到时候我再找你们会和。” “记住,你们必须活著,活著,才有资格谈以后。” 狗娃死死咬著嘴唇,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东西,贴身藏好,对著陈平重重磕了一个头。 起身,拉开院门,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中。 陈平看著狗娃消失的方向,站立良久。 “吱呀——” 东厢房的门开了。 刘老锅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披著件破棉袄走了出来。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磕了磕烟枪里的菸灰。 “刚才听见狗娃出门的动静了。”刘老锅吐出一口青烟,目光落在陈平身上,“说说吧,今晚在胭脂虎那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陈平坐回石凳,將今夜的事情简单的说了遍。 听完,刘老锅磕烟枪的手猛地一顿。 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隨即化作一声长嘆:“半年小成《瀚海刀法》……李缘这一手赌约,算盘打得真绝。” “这刀法有问题?”陈平问。 “这刀法是门上乘武学,几乎是你这种寻常武夫能接触到的杀伐最重的武学。” 刘老锅神色凝重起来:“这刀法是入门不难,难的是从入门修炼到小成,想要小成,必须练出『刀势』。” “刀势?” “对,刀势,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刘老锅拿烟枪当刀,比划了一个下劈的动作,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刀势,刀未出,心已乱,若是你掌握了刀势,对敌时,你手中刀未劈出,对面就已经被你震慑,总之,想要领悟这刀势,极难极难。” “没有练出这刀势,就算你把招式练得再熟,也算不上真正的小成。” 陈平微微皱眉:“练刀,会不会耽误我突破炼肉境?” “不会。” 刘老锅摇了摇头:“你挥刀发力、步法辗转,本身就是在打熬肉身,並不耽误。” 说到这,刘老锅冷笑一声,点破了李缘的算计: “李缘他根本没觉得你能完成,半年小成,对普通武夫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你若失败,他没有任何损失,你若真做到了,他就白捡一个天赋异稟的徒弟,怎么算,他都是稳赚不赔。” 陈平不置可否。 “对了。”陈平从怀里摸出尸核,“这尸核,怎么用?” 刘老锅看了眼尸核道:“找根结实的细绳穿起来,贴身掛在胸口,尸核里的阴寒气息会一点点渗入你的皮肤,为了抵御这股寒气,你体內的气血会本能地加速运转。” “这就相当於……你每时每刻都在被动地打熬皮肤,增强气血。” 话音刚落。 “砰!” 小院的破木门被人猛的推开。 两个精壮汉子扛著一个沉重的黑木箱子,大步跨进院子。 “咣当!” 箱子被重重砸在青砖上。 为首的光头汉子脸上带著一道刀疤,冷冷地盯著陈平:“张爷手头紧,先给你凑了三百两的资源,剩下的,以后再说,你清点一下。”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张爷还让我给你带句话,昨晚的事,他认栽了,日后……有缘再见。” “日后有缘”四个字,光头咬得极重。 陈平坐在石凳上,连眼皮都没抬: “放下吧,替我谢过张爷。” 光头冷哼一声,带著人转身离去,连门都没带上。 刘老锅走上前,一把掀开黑木箱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 “淬骨散、固元丹、各种大补气血的药材……”刘老锅熟练地翻检著。 突然,他的手一顿,从箱子底层摸出十个白色的小瓷瓶。 “血气散?” 刘老锅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陈平问。 “这玩意儿能加速你体內气血產生速度,让你在修炼的时候,不至於气血亏空把自己练废,这东西市价三两银子一瓶。” 刘老锅將十个瓶子一字排开,脸色有些难看: “按你接下来要练《瀚海刀法》的强度,一个月最少得消耗两瓶,半年时间,你至少需要十二瓶。” “但这里,只有十瓶。” 陈平目光一闪。 十瓶,刚好够用五个月。 刘老锅冷笑一声:“血气散这种精贵玩意儿,都是自己掏腰包买的,鬼手张肯给你,已经算是在履行承诺了,挑不出他的毛病。” “但他故意只给十瓶,就是在说。” “你根本活不过六个月,他篤定你完不成李缘的赌约,五个月,就是你的死期。” 刘老锅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转身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陈平一人。 他看著石桌上那十个瓷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陈平將瓷瓶收入怀中,拿起尸核,走到院子中央。 他用一根皮绳穿过尸核,掛在脖子上,贴身放在胸口。 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阴柔的寒气渗入体內。 这股寒气並不剧烈,却如附骨之疽般绵长,所过之处,皮肤仿佛被细密的针尖缓缓扎过。 隨著寒气的渗入,身体的本能防御机制被激发。 体內的气血疯狂向胸口涌去,试图驱逐寒气。 一冷一热在皮肉之间反覆冲刷,陈平能清晰地感觉到,毛孔在收缩,气血的流动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不止。 陈平拔开一瓶血气散的塞子,倒出一些赤红色的粉末,就著凉水一口吞下。 药粉入腹,化作一团醇厚的暖流。 一股燥热的气息很快从胃部散开,顺著经络血管,迅速游走到四肢百骸。 外有尸核的阴柔冰寒。 內有血气散的滚滚热流。 现在他有伤在身,还不能修炼。 不然若是此时运转《定水桩》,效率定然会高上不少。 当初练《崩石劲》,在没有任何资源的情况下,从入门到精通用了將近两个月 现在有尸核被动刺激气血生成,又有各种资源补充气血,效率应当是当初的两倍。 《瀚海刀法》就算是上乘武学,按照经验,从入门到小成所学的熟练度应该也是不变的。 如果他心无旁騖的练,算上养伤的时间,最多三个月便可以小成。 陈平的眼睛越来越亮。 剩下三个月他甚至可以继续精进《崩石劲》,至少可以將其推至大成境界,皆时他的实力將会再上一层楼。 至於那什么刀势。 陈平嘴角上扬。 等把熟练度肝到小成,应该会掌握相关境界的知识。 到时候若是还没领悟,大不了一天挥刀一万次,生生劈出个刀势来! 三个月。 时间,完全来得及。 夜风顺著破损的院门吹进院內,带著几分寒意。 陈平走回自己的屋子,合衣躺在硬木板床上。 断骨处的疼痛因为气血的滋养,已经减轻了不少。 明天午时,去拿刀谱。 然后修炼开始。 陈平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透过单薄的衣衫,胸口处的尸核,在黑暗中散发著微光。 阴柔的寒气不断渗入,气血在睡梦中依然本能地运转对抗。 即使是在睡梦中。 修炼,也在继续。 第38章:开始(求追读,求收藏) 次日正午。 李缘府邸的正堂內,檀香裊裊。 陈平站在案几前,双手接过一本书册。 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写著四个楷书大字:瀚海刀法。 “这本《瀚海刀法》你且收好。”李缘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沉稳,“巡察使巡完了山阳城,今天提前过来,带头的是京城崔氏的人,还有华门派的齐人武,你不要犯傻。” 陈平將秘籍贴身揣入怀中,淡淡说道:“好。” 退出李缘府邸,陈平穿过两条街巷,停在了一处宽阔的院落前。 门匾上龙飞凤舞写著“丹堂”二字,尚未进门,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 推开厚重的木门,陈平迈步走入前厅。 这前厅极为宽敞,两侧靠墙摆著高大的木质货架,上面密密麻麻地陈列著一个个瓷瓶,贴著止血丹、淬骨散、固元丹之类的红纸標籤。 长长的木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身穿藏青色绸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拨弄著算盘,低头翻看一本厚重的帐簿。 听见脚步声,男人停下动作,抬起头打量了陈平一眼。 “陈兄弟。”男人率先开了口,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 陈平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男人看出陈平的防备,笑著从柜檯后站起身,拱了拱手:“我是这丹堂的副堂主,免贵姓钱,道上兄弟赏脸,都喊我一声钱药罐,前些日子听堂主提起过陈兄弟,陈兄弟今日来,是有什么买卖要照顾老哥哥?” 陈平神色稍缓,抱拳回礼:“钱副堂主。” “叫我老钱就行,什么副堂主不副堂主的,外道了。”钱药罐摆摆手,目光落在陈平怀里。 陈平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小包,小心翼翼地解开。 布包里,整整齐齐的码放著十四株阴灵芝。 钱药罐原本隨意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他快步凑到跟前,俯下身,两根手指捏起一株阴灵芝,先是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根茎。 “好东西,品相真是不错。”钱药罐连连点头,“这样的品相,每株给你五两银子。” 陈平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五两太少,老钱,这是拿命换来的东西,每株至少五两八钱。” 钱药罐动作一顿,手指轻轻敲击著柜檯桌面,片刻后,他爽朗地笑了起来:“陈兄弟是个痛快人,我也不墨跡,五两八钱就五两八钱,这十四株,拢共是八十一两二钱,这就给你拿银子。” 钱药罐转身,正欲从柜檯下取银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却沉稳的脚步声。 钱药罐面色微微一变,立刻放下手中的布包,整理了一番衣襟。 陈平不动声色地往柜檯侧边退了半步,顺著门外的光影望去。 只见胭脂虎一身利落的暗红劲装,引著三个人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这三人中,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皆是衣著华贵,神態中带著几分淡漠。 落后半步的,是一个穿著青衫的书生,气质温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胭脂虎走到柜檯前,神色冷峻,沉声开口:“老钱,这三位是京城崔氏的贵客,还有华门派的齐兄弟,今日特来巡查咱们青衣社。” 钱药罐赶紧从柜檯后绕出来,深深作了个揖:“崔公子、崔小姐、齐兄弟,钱某有礼了。” 崔公子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隨意在屋里扫了一圈。 崔小姐则盯著货架上的瓷瓶,神色略显挑剔。 那位青衫书生齐人武,倒是客气地朝钱药罐点了点头。 陈平站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这三人,必定就是巡察使了。 崔公子淡淡开口:“把你们这里上品的丹药拿出来看看。” 钱药罐不敢怠慢,立刻转身从內柜里取出了三个精致的木盒,依次打开,露出里面的止血丹、淬骨散和固元丹。 齐人武上前一步,捏起一枚止血丹。 他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火候控制得极为精准。”齐人武轻声点评。 接著,他又沾了一点淬骨散的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细腻,研磨得十分充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固元丹上。 齐人武捏起固元丹,眉头微微蹙起。 他闭上眼睛,手指不停地摩挲著丹药表面。 片刻后,齐人武睁开眼,转头看向胭脂虎,目光如炬:“这批丹药,是谁炼製的?” 胭脂虎面色如常,只是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便点头答道:“是我。” 齐人武逼近一步,紧紧盯著胭脂虎的眼睛,追问道:“您的炼丹手法,师承何人?” 胭脂虎迎著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家师已故,不过是个山野散人罢了。” 齐人武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色。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固元丹,但最终还是將丹药放回了木盒。 “这丹药品质上乘,手法十分规范,没什么问题。”齐人武转头对崔公子说道。 崔公子微微頷首,显得兴致缺缺:“那就看下一处吧。” 胭脂虎抱拳拱手,侧过身子:“三位请,商堂在北边。” 一行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钱药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 他转回柜檯,从下面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点出八十一两二钱碎银,递给陈平。 “陈兄弟,让您久等了。”钱药罐对陈平笑著说道,“下次若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可千万记得来找我。” 陈平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踏实感,点了点头:“没问题。” 言罢,陈平转身离开丹堂。 刚才齐人武盘问胭脂虎的那一幕,被他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没想到这胭脂虎竟会炼丹? 他心中隱隱觉得,胭脂虎的炼丹手法绝对有古怪,那青衫书生明显看出了端倪。 但这种牵扯大人物的麻烦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回到自己的小院,陈平反手將院门栓死。 他將《瀚海刀法》放在院內石桌上,开始翻看起来。 开篇第一行便写著:“瀚海刀法,上乘武学,共三十六式。” 往后翻,是关於这门刀法的核心要义阐述:“刀法核心在於『刀势』,刀未至,威先到,敌未动,心已寒,修炼三要:连绵不绝、力量叠加、刀势压迫。” 陈平在心中將这几句话反覆默念咀嚼,做到心中有数。 他继续翻到第二页,上面列著三十六式的目录。 从第一式“潮起东海”,一直到第三十六式“瀚海归元”。 翻到第一式“潮起东海”的详细图解。 图上画著一个小人持刀劈砍的姿势,旁边用细密的蝇头小楷標註著发力的路线、脚步的移动方位以及呼吸的节奏。 一旁的文字说明写得极为详尽:“第一式,潮起东海,气血从丹田涌起,贯入腰胯,传至右肩,灌入右臂,最终匯聚於刀身,腰身扭转,右臂猛然前劈,刀光当如潮水初涨,连绵不绝。切记,力从腰起,不可单纯用臂力硬砍。” 陈平將文字死死记在脑子里,隨后合上书册。 他抬起左臂,试著活动了一下。 肋骨那边的断裂处,还有些隱隱作痛,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剧烈。 左臂的伤也结了痂,只是肌肉还有些酸胀。 陈平心中暗自盘算。 这伤势恢復的速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大概是尸核和血气散的缘故。 他站起身,拿著刀。 双脚与肩同宽,右脚在前,重心下沉。 深吸一口气。 腰身扭转,右臂猛然前劈。 力从腰起,贯入右臂,劈向前方。 动作生硬,不连贯。 但这是第一次。 陈平收势,再次重复。 一遍。 两遍。 三遍。 …… 时间一点点流逝,第十遍打完时,陈平的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瀚海刀法,熟练度+1】 【当前进度:未入门 1/100】 陈平停下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此时月光淒冷,他再次拉开了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