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卦,从小吏开始证道成圣》 第1章,我爹是吏部的 “兄弟,你也是来参加镇妖司文职考试的?” “是。” “兄弟,你別考了。我是胥吏出身,破案成十,记忆力全县无敌,十四岁开始准备,镇妖司的参考书目我过了十几遍,隨便说一个,我都知道在哪一页哪一行。目前试题七刷,正確率九成八,给自己模擬测试,回回甲上,此外,我还改名叫刘能过。这次我的目標是零失误,真不知道你拿什么和我爭?” “我爹是吏部的。”曹子羡回答。 刘能过闻言,表情凝固,胸中万丈豪情,霎时烟消云散。 那还能说啥?职位给你了! 镇妖司,天子亲军,权势滔天,江湖人言“一纸文书动九霄,半块铜符惊魑魅”。內部职位,壁垒分明,初入司者,分文武两道,文职唤作“文牒令史”,武职乃是“降妖力士”,在这之上,依次为“四堂僉事”,“天枢”,以及能和內阁首辅相抗衡的指挥使。 “吉时已到,开府门!” 一声悠长的唱喏,两扇大门开启,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眾人鱼贯而入,穿过幽深前院,来到一座名为“静心堂”的考场。堂內摆有数十张独立的案几,上置笔墨纸砚,大家依號入座,不多时,很快便有人开始分发书册。 每人一本书,一炷香。 香尽,收书,默写。 曹子羡坐下,望著场內眾人,心思飘远。 他本是备战考研的大学生,过马路时,撞了大运,转世到此方天地,十九岁那年,因一桩意外,被父亲赶去边地读书,昨夜才回京城。 父子重逢,只有一句话——“把这本书背下来,明天去考镇妖司的文职,我都安排好了。” 这时,一名力士走到他案前,放下一本书,书页泛黄,封面上四个古篆——《纯阳真经》,正是昨晚他背的那一本。 曹子羡心中一定,罢了,好歹是个编制。 驀地,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传陛下圣旨!”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堂內的寂静。 眾人皆惊,纷纷起身,朝著门口方向躬身下拜。 一个太监走了进来,,一袭緋色蟒袍,手持一卷明黄绢布,眼神锐利,犹如鹰隼。 他是宫內太监,洪公公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镇妖司,国之重器,司职监察天下,镇压妖邪,所选之才,必为国之栋樑。近日科举,竟有酒囊饭袋窃居榜眼之位,朕心甚怒。此等以次充好,欺君罔上之徒,朕已將其梟首,背后牵扯之人,皆已下狱。” “朕下令京察,彻查百官。镇妖司选拔,乃京察之始,务必去芜存菁,若再有滥竽充数、买官鬻爵之辈混入,定斩不饶!” 洪公公收起圣旨,开口:“来人,將这些东西收起来,陛下钦定了考题。” “敢问公公,陛下定的考题是?”监考人起身询问。 洪公公说:“不久前,护国侯府出了桩奇案,至今悬而未决,陛下说了,就以此案为题,稍后会將卷宗拓本发下,每人一份。你们呀,不必想著破案,只需將自己的分析过程写下即可。” “恕咱家再多句嘴,这次选拔,陛下极为看重,卷帙亦会上达天听。在场之人,都是经过了几轮测试,从各地层层选拔而来,若真有人是走后门来的,一旦被发现,不管你背后是谁,没人保得了你。” 闻听此言,曹子羡暗叫不好,被针对了! 难道是父亲那边走漏了风声? 刘能过见状,心中激动万分,陛下圣明啊,我大夏的天果然还是亮的,若我能將此案侦破,必能受到赏识,一飞冲天,呵呵,什么吏部,什么拼爹,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將灰飞烟灭! 很快,新的卷宗被分发下来。 【镇妖司卷宗·庚字七十三號】 【案:护国侯离奇暴毙於府中书房。】 【验:现场由镇妖司力士勘察,尸身无打斗痕跡,无明显外伤,无中毒跡象。书房门窗紧锁,由內反锁,未有任何强行破入之跡象。】 【证:据侯府侍卫统领供述,侯爷当晚独自在书房处理公务,不许任何人打扰。期间,未见任何人出入书房。有巡夜侍卫称,行至书房外时,偶尔会听到书房內传来低语声,以为是侯爷在自言自语,未敢惊扰。】 【物:书房內,仅有一面古镜碎裂,镜片散落一地。书桌上一只水杯倾倒,桌上还有一封未开启的信件,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跡,封口处,隱约可见一圈水渍。】 曹子羡眉头蹙起,好难啊。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堂內静得可怕,毛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奇怪,难道他们都会?......曹子羡大惊失色,考场上最恐怖的事情,莫过於此。 况且,这不是简单的考试。 若他交了白卷,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是走后门的。 镇妖司,天子亲军,以权谋私,不亚於欺君之罪,而今又赶上京察,皇帝动怒,追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恐怕不止自己,就连父亲,甚至整个曹家,都要被他牵扯进去。 就在此时,曹子羡的心口猛然一震,眼前景物荡漾开来,似神游太虚,闯入了一片鸿蒙之境。 虚空中,悬浮著一片古老龟甲,非金非玉,材质不明,上面布满了繁奥的纹路,如龙蛇游走,星斗运行,其交织变幻,竟是在推演天地玄机,阴阳造化。下一刻,龟甲轻轻一颤,吐出三枚铜钱,转动良久,方才定格——一枚正面朝天,两枚反面向上。 隨即,一行古朴的文字,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入了他的意识。 【今日卦象·吉】 【卦辞: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需於血,出自穴】 【解卦:护国侯心神有隙,为外物所乘,墮入幻境,耗尽神思而亡。凶手以秘法剥其记忆,炼作水渍,附於信上,若不及时侦破,施术者將收回水珠。】 这片龟甲,难道是......曹子羡瞪大眼睛,呼吸骤紧,往事如潮水般衝破记忆闸门——年少之时,他隨父亲回乡祭祖,夜过曹氏宗祠,於先祖灵位之前,发现此龟甲,当时,月光如水,甲壳上幽光流转,刚伸手触碰,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四年前,难道也是它,护住了我的性命?”曹子羡心中暗道。 第2章,我要交卷 曹子羡,九岁习武,十岁躋身三流高手,十二岁气机破体,堪称二流高手,十五岁证得武道真意,成为一流高手。 那时,大夏最年轻的一流高手,是十七岁。 曹子羡是穿越者,行事狂放不羈,父亲认为他难当大用,转头和续弦夫人练了一个小號,取名曹继业,延请名师,悉心培养,对长子日渐冷落,故无人知其深浅,更不知他是武道高手。 十九岁那年,曹子羡距离宗师,仅有一线之隔。 但是,一天晚上,强敌骤至,打断了他的经脉,致使他修为全失,將昏未昏之际,胸口灼如炭火,恍惚见一片龟甲浮於虚空,收摄其散乱的气机,待他转醒,竟臥在青楼榻上,身边多了一位窒息而亡的红倌人。 曹子羡深知,出手之人,手眼通天,若是外泄,曹家必遭遇灭顶之灾,因此对真相缄口不言,幸而府尹明察,以“疑罪从无”开释。 父亲认定曹子羡荒淫无道,將他彻底放弃,一位山人路过,以缘法之说,收曹子羡为记名弟子,將他带往边地读书,传授纵横术要,重续奇经八脉。 此番回京,一为师命,让他待时而动,二为查清凶手及背后之人。 “砰砰” 曹子羡闻听动静,抬起头,敲他桌面之人,竟是洪公公,此刻,洪公公狭长的眼睛盯著他,似乎要將他刺穿。 监考人见状,满面无奈,此案,连京城第一神探赵大人都束手无策,单凭考生,盯著卷宗,能瞧出什么名堂? 曹子羡定了定神,提著笔,在纸上行云流水,笔走龙蛇。 洪公公在过道间踱步,他已经在心中认准了一个名单,打算將这些人交上去,平息陛下的怒火。 刘能过盯著卷宗,愁眉苦脸,抓耳挠腮,饶是他,也难解其中真意,而其他考生,也是写了划,划了写,气氛压抑至极。 就在这时,曹子羡拍案而起,高声道:“交卷!” 就这么一嗓子,如清夜闻钟,当头一棒,不少人正全神贯注,被他嚇得魂飞魄散,手腕一抖,墨汁溅了旁人一脸。 我擦,我写了半天的卷子啊......刘能过被喊得心臟猛跳,笔尖下意识在考卷上一挫,拖出一条胖蜈蚣似的墨槓子。 一道道目光落在於曹子羡身上,与此同时,也有一句句“关切”之语,落於曹子羡的祖宗八代。 洪公公脸色大变,快步上前 ...... 镇妖司有一座阁楼,名唤抱素楼,檐角悬有银铃,在风中轻吟,声声入耳。 林知盈立於窗前,一身白衣胜雪,清冷出尘,她身形高挑,青丝如墨,衬得玉顏愈发剔透,眉眼间似有霜华凝结,教人不敢逼视。 在她身后,端坐一位中年人,他年过四旬,面色黧黑,一身官服穿得堂堂正正,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痕,为这张方正的脸添了几分威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人俱是镇妖司僉事,尤其是后者赵青岩,乃京城第一神探,若非修为有限,不然,镇妖司將再多一位天枢。 “赵大人,这位洪公公是?”林知盈转过身,声音清冽。 赵青岩答道:“林女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镇妖司,职在除妖,既有江湖奇人异士,又有你们道门襄助,声势日渐壮大。陛下心中,不能不防啊。因此,陛下遣了司礼监的人,在此坐堂监察。” 林知盈点了下头,对於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她倒不甚清楚。 “这桩悬案,赵大人可有眉目?” 赵青岩重重放下茶杯,说:“一筹莫展。护国侯身死,却无半点打斗痕跡,死状安详,仿佛睡梦中离世。我推测,是中了极为高明的幻境术法。” “本以为此术与道门相关,这才来求教林女侠。可依你所言,道门中此类幻术早已失传千年,那么这条线索,就此断了。” 说罢,赵青岩长嘆一声,说:“护国侯,是陛下的胞弟,国之栋樑。他死得不明不白,陛下龙顏大怒,给了我们七日期限。如今,只剩下两日了。两日之內若再无进展,镇妖司上下,难辞其咎。” “此案太过诡异。会不会,是魔教的手笔?”林知盈试问。 赵青岩沉吟片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我亦有此猜想,但是,甲子盪魔,致使魔教元气大伤,如今虽有復甦跡象,但不会如此招摇。况且,护国侯为人谦和,在朝中素有贤名,即便有人对他下手,也应该是绑走拷问,单单杀害泄愤,百无一利,究竟是为何呢,想不通啊。” 赵青岩独坐案后,手指敲击著桌面,一轻一重,毫无章法。 “要不要去求教林公?我听师父说,林公见多识广,不论是关外妖族,还是魔教诸派,他都有所了解,兴许会有思路。”林知盈开口提醒。 林公,林玉山,镇妖司指挥使。 赵青岩无奈苦笑,说:“林公乃朝堂砥柱,既要应付那些文官言臣的抨击弹劾,又要盯著北方妖族的动静,调度三军。他已分身乏术。我怎能因这桩悬案,再去叨扰他老。” 赵青岩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 “况且,林公將这等重任交给了我,我又岂能打包上交?林女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於我等而言,在林公心底的印象,要胜过陛下的京察。” 二人一时无言,空气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是道门中人,终究要回山的,林公的印象,於我而言,干係不大,我去找吧。”林知盈说道。 赵青岩抬眼看她,灯火下,女子的眼神清亮而坚定。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说:“罢了,我同你一起去。” 这时,木门被人叩响。 “进” 监考人推门而入,道:“林女侠,赵大人,有考生交卷了。” 二人闻之,瞠目结舌。 赵青岩大步上前,夺过那份卷子,卷面字跡清雋,笔锋隱有锐气。 林知盈也凑上前去。 赵青岩的目光,落在了卷宗的核心解答处,口中不自觉地念出声:“记忆碎片,水珠为引,世间竟然还有这等秘法?” 林知盈亦是面露讶色。 “道门源远流长,收录天下藏书,连林女侠都不曾听闻,这个考生,怎么会知道?”监考人及时开口,说话间,奉上了一本册子,道:“这是这个考生的家世背景。” 赵青岩的视线,移到了卷宗末尾的落款处。 “曹子羡,竟然是他......赵青岩眉头一挑,颇为诧异。 监考人说:“据司內调查,他的父亲是吏部员外郎,曹修远。此次考试,曹修远私下打点,不但让他绕过了前面的几道选拔,还为他提前拿到了考题,幸而陛下兴起,改了题目。” “至於曹子羡,十九岁那年,在青楼寻欢作乐,致使一位红倌死亡,但案情不明,依据大夏律法,疑罪从无。此事之后,曹修远將他放弃,把他赶到边地读书,昨天才回来。由於路途遥远,他师从何人,尚且不知。” 林知盈闻言,脸色一沉,暗骂了一声,人渣。 “赵大人,此事......”监考僉事陷入犹豫。 “一个文牒令史,私下打点,本无关紧要,可时下正处京察,陛下今日又动了怒,此事若外泄,呵呵,莫说仕途,曹修远的项上人头,怕是不保了。若曹子羡的分析属实,倒是救了他父一命。”赵青岩说道。 第3章,没有自己牙刷毛巾的家 曹子羡在街上漫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夜风里摆动。 他刚从考场出来,路过一家酒楼,二楼窗户敞开,有年轻的修士高声谈笑,也有人坐在台阶上,抱著剑,无声饮酒,神情落寞。 曹子羡的脚步没有停,穿过三条街,来到一座高门大院前,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曹家,本是南方农夫,奋六世之余烈,官至一部尚书,风光无两,又奋二世,官至员外郎,门可罗雀。 守门的家丁看到曹子羡,没有行礼,只是站直了些,目光平淡地看著他走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花园,主厅就在前面。 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隱有笑语传来。 厅中,一张八仙桌,父亲正含笑给弟弟曹继业夹菜,一块烧得油亮的东坡肉,稳稳落在曹继业碗里。继母则在一旁,满眼温柔地看著自己的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幅画面,温暖得刺眼。 曹子羡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楼梯上,小时候,父亲宴请同僚,满堂宾客,人人都有座儿,只有他一个人站著,於是,他就止不住地哭,父亲便皱著眉,把他赶走,让他一个人去楼梯上坐著,吃著自己不喜欢的饭。 冰凉的木质台阶,硌得人难受,打掉了他的自尊,幸而曹子羡两世为人,方才健全成长。 曹子羡只想说,能这样对孩子的,实在是不当人子! 厅內的笑声,因为他的出现,戛然而止。 “曹子羡,你来我家干什么?”曹继业见了他,疑惑询问。 曹子羡见状,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仔细想想,倒也是,这里没有自己的牙刷,没有自己的毛巾,没有自己的床,没有自己的房间,他还真像一个客人。 继母见状,连忙拍了曹继业一下,呵斥他不许胡说,强迫曹继业唤了一声哥哥。 曹子羡默默坐下,桌上的气氛,也因他一人变得凝滯。 “子羡回来了。今日镇妖司考试怎么样?”继母开口,打破了尷尬。 “还行。” 这两个字,仿佛一粒火星,点燃了父亲的怒火。 父亲將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道:“还行?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搞砸了,真不知道你这几年怎么读的书,提前给你题,你都考不过。” 继母忙说:“老爷,子羡也尽力了,镇妖司的题,想来也难,一晚上,確实仓促了些,实在不行,您再托托关係,给他谋一个安稳的差事。” “也只能这样了,到时候,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別总是好高騖远,想证明自己。你弟弟將来要参加科举,走正经路子,別因为你给耽误了。”父亲重重哼了一声。 ...... 曹子羡的房间,已经被改成了弟弟的书房,幸好府里有位僕役回乡探亲,腾出一间偏房,否则,他今晚又要在柴房將就了。 曹子羡盘膝坐定,沉下心神,寻到了那块古老的龟甲,慢慢从龟甲中抽取气机,然后渡入经脉。气机过处,经脉如遇烈火,灼痛自內而外,一寸寸蔓延开来。 曹子羡闷哼一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经脉重塑,脱胎换骨,过往锻体之功,付之东流,如今我的经脉,同凡夫俗子无异,想要取回气机,还得再走一遍修行路。” 曹子羡心中大定,罢了,这样也好,过去进境神速,根基虚浮,所修功法也是大路货色,若是和真正的天之骄子爭锋,无异於以卵击石,如今推倒重来,正是一个机会。 大夏以武立国,太祖皇帝乃不世出的武学奇才,融百家之长,为后世之人,开闢出一条通天大道。 先炼身如铁,由外而內,此为三流武者。 再炼气化罡,由內而外,此为二流武者。 终至神与气合,意动法隨,此为一流武者。 精、气、神三者圆融合一,便可躋身武道极尽,称一声宗师。 宗师之上,还有陆地神仙,以及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神圣之境。 曹子羡想起师父对他说的话,欲成陆地神仙,需肩负气运。 气运三分,天、地、人。 天之气运,虚无縹緲。 地之气运,便是这大夏国运,龙脉所系。 人之气运,则是人族信仰。 因此,大夏的陆地神仙,多出是三教中人,诸子百家。 至於以武成仙,拋开天、人,只剩一个地,攫取地之气运,便是造反。 曹子羡嘴角牵动了一下,造反不可取,太费九族了,况且,自己也不是那块料。 “当务之急,是寻一门上乘的炼体功法,镇妖司,或许有机会,至於未来,放眼三教,我该何去何从啊。”曹子羡轻嘆一声。 ...... 翌日,天光正好,曹府来了一位贵客——镇妖司僉事,杜文琿。 曹子羡此次的参考名额,正是此人手笔。 曹修远將杜文琿请入正堂,吩咐下人上茶,茶水端上,热气裊裊。 “唉,让僉事费心了。我那逆子,实在不爭气啊。”曹修远嘆了口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床上挺尸,连知耻后勇都不知道了。我还在愁,该给他塞到哪个衙门。” “曹兄言重了。子羡是个好孩子,再说了,这次事发突然,我也完全没想到。”杜文琿轻笑一声。 曹修远一愣,问:“事发突然,何事?” “曹兄,子羡没跟你说?”杜文琿愕然。 曹修远茫然摇头。 “考试那天,宫里来人了,洪公公亲至,带著陛下的口諭。说是要彻查此次选拔中的舞弊情事,谁敢滥竽充数,绝不轻饶,而且,还更换了考题。” 曹修远闻言,端茶的手轻微一晃,换题了,难怪他回来是这个表情,想必是在心底埋怨我。 不对,他安排曹子羡参考,本就走了门路,算不得乾净,这彻查舞弊,岂不是正好撞在了刀口上? 曹修远的身子抖如筛糠,完了,全完了! 不仅是那逆子前程尽毁,怕是连曹家都要被牵连进去。 “孽畜!”曹修远咬牙切齿,道:“他闯下这等滔天大祸,居然什么都不与我说!” 念及此处,曹修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为振兴家族费尽心血,百般筹谋,到头来,竟要毁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手上。 “杜老哥,这次,你是来拿我的吗?”曹修远攥紧茶杯,声音发颤。 “曹兄这是何意?”杜文琿不解,这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不说,一个乱说。 “那你今天来是?” 杜文琿取出一物,说:“我是来给子羡送官凭了。” 曹修远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官凭?” “是啊。临时换的那道考题,是护国侯之案,悬而未决。即便是京城第一神探赵大人都束手无策。”杜文琿语气里多了几分讚许,道:“子羡这孩子,了不得。仅凭卷宗,便在半个时辰內,將案情脉络说了个七七八八,直指要害。” 曹修远闻言,惊骇如死。 第4章,河洛龟甲 正堂,曹修远盯著枚官凭,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曹修远喉咙发乾,半晌,才憋出一句,“子羡他,真的考上了?” “何止考上啊,曹兄,镇妖司的情报,独步天下,实不相瞒,我给子羡走后门之事,已然东窗事发,多亏子羡爭气,不但让我免於责罚,还在司內有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美名。”杜文琿含笑抚须。 曹修远呼吸急促,茶杯险些砸在地上。 护国侯案,震动朝野,他亦知晓一二,几天过去了,一筹莫展,而他那个儿子,居然能从卷宗中寻得头绪! “曹兄,你这个儿子,藏得够深啊,官凭我已送到,明天早上,便让他去案牘库报导。”杜文琿笑了笑,起身说道。 “我、我这就去叫他,让他亲自来拜谢大人。”曹修远忙道。 “不必了,原本官凭不应是我来送,但我奉命出京办事,恰好路过。镇妖司上下,我已替子羡打点好,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后院,花厅。 曹夫人,本名陈慧,江南望族,同曹修远结缘,既有家族考量,也是天作之合,此刻,她正在教曹继业练字。 “继业,你看这个忠字,要写得端正,日后入仕,忠君爱国是第一要务。”陈慧温声细语,眉眼间满是慈爱。 曹继业放下笔,有些不耐烦:“娘,我都练了一上午了,能不能歇会儿?” “不行。你大哥那个废物,这次考试肯定又丟人了。你可不能像他一样,让人看笑话。”陈慧压低声音。 曹继业正要说话,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曹修远衝进花厅,气喘吁吁。 “老爷,这是怎么了?”陈慧一愣。 “子羡,子羡考上了,杜僉事亲自送官凭来了!”曹修远抓住陈慧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慧闻言,脸上笑容凝固,仅剎那之后,才挤出一抹微笑,说:“那感情好啊,老爷,子羡有出息,我们曹家就多了一份希望,我这就去准备宴席,给子羡庆贺。” 曹继业“切”了一声。 “对对对,得好好庆贺!” 曹修远一走,陈慧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继业,你记住,你才是咱们曹家的希望,斩妖除魔,不过奇技淫巧,科举入朝,方为正道。曹子羡再出息,他也只是给你打下手,懂了吗?”陈慧语气深沉。 “娘,孩儿一定刻苦学习,爭取蟾宫折桂。”曹继业语气坚定。 “对,未来如何,我们走著瞧!” ...... 镇妖司。 天子脚下,皇城之东,朱漆高门,石狮镇宅,门楣上悬一黑匾,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却透著一股肃杀气。 曹子羡递上文牒,守门甲士验看过,侧身放行。 穿过前堂,绕过演武场,自有青衣小吏引著,一路往深处去,七拐八绕,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阁楼前。匾上书三字:案牘库。 曹子羡推开门,墨香气扑面而来,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將这房间分割成条条窄道,望不见尽头。 “新来的?” 一道声音传来,带著几分懒洋洋的暖意。 曹子羡循声望去,一人躺在竹椅上,约莫三十许,面容普通,眼神清亮,一身乾净青衫,袖口挽起,瞧著倒像个邻家大哥。 “新任文牒令史,曹子羡,前来报到。” 那人起身,走上前来,道:“你好,我叫李寧,你就是破了护国侯案的人?” “只是找到了一些线索。”曹子羡谦虚道。 “既然来了案牘库,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这儿活不重,每天整理档案,誊抄卷宗,打扫卫生,没什么业绩考核,当然,如果你想往上升,就要跟组出任务。”李寧很是自来熟,领著曹子羡往里走。 “来一个地方,得先摸清山头水路,咱们镇妖司的头儿,是指挥使——林玉山,人称林公,陛下潜龙之时,就相伴左右,一身修为,至臻陆地神仙,又擅统兵,有兵仙之称。” 李寧顿了顿,压低声音:“同时,他也是我朝武將集团的核心人物,可以同內阁首辅分庭抗衡。” “指挥使之下,是十三天枢,皆是宗师圆满起步,好几个都是陆地神仙。” “天枢之下,设有四堂。白虎、幼狮、麒麟、龙鹰。白虎堂,主掌司內军情谍报,个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悍卒,杀气最重。麒麟堂,镇守京都,护卫皇城安危。龙鹰堂,长官天下大夏的南直隶和一十三省。” “至於幼狮堂,”李寧顿了顿,“那是给少年天才们准备的,是咱们镇妖司的未来。” “四堂各有几位僉事,僉事手底下,再配几个降妖力士,以及你我这样的文牒令史,这就算一个標准的办案小组。如果你想躺平,也可以和我一样,一直待在案牘库。” “大致明白了,多谢李哥。” “对了,”李寧像是想起了什么,“最近司里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道门的林知盈,一来,就坐上了幼狮堂僉事的位置,厉害吧?不过她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曹子羡有些不解:“道门中人,为何会来镇妖司任职?三教不是向来不理俗事么?” 李寧闻言,搬了条凳子坐下,示意曹子羡也坐。 “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吶,天下武运,儒释道三家平分,可这几百年来不一样了。仙门百家,草莽龙蛇,魔门后裔,海外散修,共分天下武运,威胁到了三教的超然霸主地位,因此,三教出世。” “儒家,以京城的沧浪书院为首,一直和朝堂关係密切,如今力度更甚。道门清静无为,扶持镇妖司,主张北伐妖族,听说林公许诺,收服之失地,以道为尊。” “那佛门呢?”曹子羡问。 “陛下以佛为国师,成立国师殿,分管斩妖除魔之职,实际上,就是用佛门来制衡儒道两教。” 李寧一番话,將这京都暗流之下的汹涌格局,剖析得清清楚楚。 “李哥,你在案牘库,居然知道这么多门道。”曹子羡慨嘆,方才所说之事,是绝不可能以书面呈现。 李寧呵呵一笑,转移话题:“知道吗,因为你有断案的才能,京都府一早就派人来我这儿,说想把你借调过去,连办公桌都给你备好了。” 曹子羡一怔,借调? 体制內,都有这么一说吗? “那......” “我当场就给他们顶回去了,开什么玩笑,我镇妖司的人,凭什么给你们京都府使唤......” “多谢李哥维护。”曹子羡心中一暖,准备起身作揖。 “所以啊,我让他们把卷宗送过来了,你在哪儿办案不一样?”李寧补上了后半句。 曹子羡刚直起的腰,又僵住了。 “放心,这些案件大多是陈年旧案,不急。咱们案牘库朝九晚五,到点就走,逍遥快活。来来来,別管那些烦心事,给你看个好东西。” 李寧环顾左右,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在桌上铺开。 曹子羡好奇地凑上前去。 宣纸上首,是三个飘逸又不失风骨的大字:绝艷榜。 “子羡,你可曾听闻京城三榜?”李寧颇为得意地问道。 “可是神兵榜,绝艷榜,潜龙榜?” “不错,京城三榜由『千秋阁』发布,网罗天下神兵利器,评点世间绝色佳人,发掘江湖潜力新秀。尤其是绝艷榜,不单看容貌,更看其风姿、气度、才情与事跡。能上此榜者,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风流人物。” 说及此处,二人相视一眼,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弧度。 只要谈及美女,这该死的默契啊。 “千秋阁排榜,邀请各路『懂行』之人,一同编撰。恰巧,我在镇妖司这案牘库待了十几年,迎来送往,看过的卷宗秘闻数不胜数,京城里外,各方名人的底细,我了如指掌。因此,我也是这绝艷榜的主编之一。” 曹子羡再次看向那张榜单,上面的名字並非简单的从一到十排列,而是分了品阶梯度。 一甲,一乙,二甲,二乙…… “专业!”曹子羡讚嘆。 “那是。你看,咱们镇妖司的天枢,陈天渊,就位列这一甲之中,厉害吧。” 曹子羡望著李寧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淡淡开口:“李哥你兴奋什么劲儿,跟你有关係吗?” 李寧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作回答。 “新榜发布在即,我这真是繁忙啊,要过目眾多美人,唉,如果我负责的是那神兵榜就好了,十几年不曾动过。” 话虽如此,李寧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曹子羡心中一动,问:“李哥,京城三榜,我也只是听说过,不曾过目,能否让我开开眼?” 李寧从书案底下,又翻找出两个捲轴,递了过去。 曹子羡展开神兵榜的捲轴,上面的字跡苍劲古拙,仿佛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榜单从后往前看,皆是些名震天下的神兵。 曹子羡的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了榜单最顶端。 前三之位,与其他兵器不同,这三个位置,被冠以“极道神兵”四字。 第一位,写的是:太极图。 第二位,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写。 第三位,只有四个字——河洛龟甲。 第5章,我们中出了臥底 “李哥,这河洛龟甲.....呃,这极道神兵,是什么?” “极道神兵,象徵天地至理。圣人预言,极道有三,一为阴阳之矛盾,二为世界之发展,三为万物之联繫。三大极道神兵,依次对应。”李寧回答。 曹子羡心头一动,难不成,自己体內之物,就是河洛龟甲? “极道神兵可有图画存世?”曹子羡求教。 “极道神兵也只是传说,唯有太极图被证实存在。” 曹子羡沉默片刻,又问:“九天神兵又作何解?” “九天神兵,以圣贤为匠,采天地之灵粹,夺日月之玄机,锻造而成。九天神兵之下,则是普通的神兵,但也是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 这时,案牘库的门被推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她一袭絳紫罗裙,迤邐及地,腰肢纤瘦,胸前玉峰傲立,高高地撑起了锦缎,臀线又如熟桃,圆润丰隆。 李寧见状,忙转移视线,心中念了一句妖精,又开始自语,不能看不能看,否则夫人会不喜。 “子羡,这位是白洁,同在案牘库当值。白洁,他是......” 李寧话说一半,白洁莲步轻移,走了过去,停在曹子羡面前,俯下身子,一股幽兰气息扑面而来。 “想必,这位就是看破护国侯案的天才少年曹子羡了,幸会。”白洁眸光如水,眼尾斜飞,好似狐媚,絳唇微启,声音又软又媚,衔尽风流。 “白姑娘,有礼。”曹子羡身体下意识后倾,与她拉开距离,仓促頷首。 白洁见状,眼中笑意更浓,说:“叫什么姑娘,多生分啊,我比你大几岁,叫姐姐。” 李寧见状,倍感疑惑,白洁平日里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为何对曹子羡如此热情。 白洁向前一步,曹子羡便再退一步。她又向前一步,曹子羡已经退到了墙角。 白洁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案牘库里迴荡。 “子羡,京都府那边又送来一批积案,正要你处理。小洁,你今日无事,便与他一同看看吧。”李寧顺水推舟。 “好的呢。”白洁欣然应允,声音拖得长长的。 白洁坐在椅子上,姿势隨意,一条腿微微蜷起,裙摆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身上那股香气,丝丝缕缕,不断钻入曹子羡的鼻尖。 曹子羡目不斜视,心热如火,自己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岂能受得了如此诱惑。 只能说,紫色果然很有韵味。 【今日卦象·凶】 【卦辞:明夷,利艰贞。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解卦:白洁,合欢派妖女,奉上峰之命,前来查探你的底细,伺机將你灭口。】 曹子羡握著卷宗的手指猛地收紧,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臥底?灭口?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白洁正偏著头看他,见他望来,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弟弟,怎么了?你只管专心看卷宗,不用管我。” 曹子羡僵硬一笑,心念电转。 在镇妖司里,她应该不敢下手。 接下来该怎么办,直接上报? 不行,自己一届小吏,先是面试时说出了罕见的秘法,又贸然指认魔教臥底,极易惹人怀疑。况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镇妖司查到自己头上,发现这片龟甲,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案子,死者是城西一个富商,身上没有伤痕,仵作验不出死因。卷宗上说,他生前酷爱收集古玉,你看这里,他常去的那家玉器铺,掌柜姓万,是南疆人。”白洁的声音忽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曹子羡顺著她纤细的手指看去。 “南疆多奇蛊,有些蛊虫杀人於无形,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来。弟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白洁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曹子羡点了点头,依著她的指点,在卷宗末尾写下“彻查南疆万姓掌柜”一行字。 如此这般,一个又一个案子,在白洁的“提点”下迎刃而解。 “好了,別看了,该下班了,呦,速度这么快,不愧是探案天才!”李寧讚嘆。 白洁闻言,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天才,分明都是老娘的功劳! 这小子除了点头,就是写字,一点忙都没帮上。 “李哥,我今晚想在司里多看些卷宗,就不回去了。”曹子羡思来想去,决定留守镇妖司,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也好,案牘库里有偏房可以歇息,饿了的话,去膳房,不过味道一般。我得回去给我家夫人做饭了。” “我也得回家,累了一天。”白洁伸了个懒腰,身段曲线毕露。 白洁不急,这才第一天,她不信,这小子不上鉤。 一连几日,曹子羡都住在镇妖司,並在每日卦象的帮助下,趋吉避凶,让白洁的谋划落空。 同时,京都府送来的案子,也都解决了。 ...... “口令” “月映海棠春带露,云收巫山尽合欢。” “进。” 白洁走进密室,心情忐忑。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伏杀计划,次次落空。 难道被做局了? 更让她气愤的是,为了取得曹子羡的信任,白洁帮他看卷宗,破了几十件案子。由於案子的凶手多是魔教之人,手法套路,甚至逃跑的路线,白洁再熟悉不过。 於是,她不得不出卖了“一些”同教。 密室之中,光线昏暗,一位少妇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著一串血玉佛珠。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艷丽,眉眼间却带著股子阴冷。 “属下白洁,参见大人。”白洁垂首行礼。 “我安排你的任务,做得如何了?” “回大人,属下这几次......都失手了。” 少妇闻言,不怒反笑,说:“正好,上面有人发话了,不许对曹子羡下杀手。你的任务,改为取得信任,诱骗生擒。当然,前提是不暴露身份,要知道,为了將你打进镇妖司,圣教费了不少代价,” “属下遵命。” 少妇忽的想起一事,说:“最近有很多圣教弟子,被京都府抓走了,中转地被端了三个,逃跑路线也被堵死了两条。” 白洁心臟漏跳一拍,试问:“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我们中出了臥底。”少妇认真地分析。 白洁低著头,一言不发。 “奇怪,这些信息都是绝密啊,新来的弟子不可能知道。你来帮我分析一下,我们合欢派中的臥底,会是谁?”少妇转而询问。 第6章,曼陀罗 几日后。 “子羡,有案子了。你和白洁准备一下,等会儿跟著林知盈出任务。”李寧神色严肃。 刚来上班的曹子羡一脸懵逼,我,和她? “別怪我没照顾你,这事要成了,你们俩可得请我喝酒。”李寧满含深意地说。 白洁立在一旁,闻听此言,当即娇嗔一声:“李哥,你真討厌。” 李寧怔了一下,她怎么了? 李寧解释:“我是说,这次任务,是林知盈第一次领队。她是道门弟子,潜龙榜上的天骄,一来就做了幼狮堂的僉事。將来要么高升天枢,要么回山清修,那她这僉事的位置,不就得从下面人里提拔么?你们俩机灵点,儘量能让她收入麾下。” 白洁脸上的笑容一僵,原来是这个意思。 二人走出案牘库,迎面便见到一位女子。 她一袭素白劲装,手持长剑,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著一股英气,细看之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又有几分傲然的俏。 此人正是幼狮堂僉事,林知盈。 林知盈望向曹子羡,旋即,目光又落在他身后捧著纸笔等记录用具的白洁身上,於是,她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啐了一口,呸,人渣,居然让一个弱女子背负行囊。 “启稟大人,案发地在户部侍郎府。后花园里发现一具尸体,是府上的老僕。死前手里紧紧攥著一朵枯萎的花,脸上表情惊恐。”一人前来,稟报消息。 林知盈微微点头,道:“出发” ...... “林僉事,您可算来了,我府上出了这档子事,实在是……”邱望海声音焦灼。 “劳烦邱大人,先带我们去案发现场。” “这边请。” 邱望海立刻转身引路,穿过垂花门,绕过游廊,后花园就在眼前。 园子修得精致,假山流水,亭台楼榭一应俱全,此刻园中聚了十几个人,有丫鬟僕役,也有管事模样的,全都神色慌张挤在一处,交头接耳。 “都让开。”邱望海沉声喝道。 人群散开,露出花园深处的一座石亭。 亭中石凳旁,一具尸体侧臥在地。 林知盈走近,蹲下身。 死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僕,身著灰色短褐,右手紧紧攥著什么东西。她伸手掰开死者手指,一朵枯萎的红色花朵落在掌心。 “曼陀罗?”林知盈皱眉,问:“邱大人,他在府上是做什么的?” “他叫王福,跟了我二十年,是我的得力干將啊,平时主管帐房。”邱望海的神情忧伤。 一名仵作上前,协助检查尸体。 死者面部肌肉僵硬,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放大,翻开死者衣襟,胸口没有伤痕,又检查了脖颈、手腕,都没有勒痕或伤口。 “昨夜戌时,我还见过他,他说要去帐房整理这个月的帐目。今早卯时,丫鬟来后花园打扫,才发现他死在这里。”邱望海补充道。 林知盈站起身,目光落在石亭四周,亭子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板路连接岸边。路面乾净,没有打斗痕跡。 “白洁,记录:死者王福,约於昨夜戌时至今晨卯时之间死亡,手持曼陀罗花,面部表情惊恐,身上无外伤。” 白洁飞快地在纸上书写。 “府上的人都在这类吗?”林知盈又问。 “还有我女儿和夫人。她们受了不小的惊嚇,我就让她们待在屋里休息了。”邱望海回答。 “先带我去见你女儿,白洁,你跟我去,其他人在这儿录口供。”林知盈说道。 “是。” “这...小女情绪不稳,还请林僉事多包含。”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她,一定是她!”一个年轻丫鬟指著不远处的另一个女子,“昨天我看见你鬼鬼祟祟地往后花园去,肯定是你害死了王管事!” 被指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顿时脸色煞白:“你胡说!我、我只是去给夫人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要走后花园,你分明是心虚!” “我没有!” 眼看著两人就要扭打起来,林知盈冷声道:“都住口。”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位力士上前,问:“你叫什么?” “奴婢春儿。” “你昨天几时看见她去后花园?” “申时末。”春儿说得斩钉截铁。 “你呢?” “奴婢秋月,確实是申时末去的后花园,但真的是给夫人送参汤。”秋月忙说。 “送汤为何要走后花园?” “因为近。” 邱望海闻言,面色难看起来,於是转移话题:“林僉事,此事应该和她们没关係,平日里,她们就喜欢隨意攀咬,是我管教不严,让你们见笑了,林僉事,请!” 最后一个字,邱望海咬得极重,像是在催林知盈跟他走。 “曼陀罗,似乎不是这个季节开的。”林知盈向白洁確认,她久居山中修道,对此事不甚了解。 “没错,按理来说,那朵花是被放到他手中的,要么是凶手故意放的,要么是凶手交给他的。”白洁分析。 林知盈见状,眼中流出喜色,如果实在要选部下,她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三人走了片刻,忽的,一阵悽厉的哭喊传来,音源所在,正是邱望海之女,邱婷的闺房。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邱望海加快脚步,推开房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著窗外。 “婷儿,婷儿,你怎么了?”邱望海衝进来,想要抱住女儿。 “爹,窗外,窗外有东西在看我!”少女的声音嘶哑,她死死指著窗户,“是花,红色的花,它在对我笑!” 林知盈快步上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朵鲜红欲滴的曼陀罗,用一滴神秘液体粘在窗欞上,红得刺眼。 ...... 林知盈命白洁守著邱婷,另派遣三位力士,在门外保护,自己则回到后花园听取口供。 至於邱望海,不知为何,不去陪女儿,也一同跟了上来。 “大人,死者出事前的傍晚,有人瞧见白洋在后花园鬼鬼祟祟,像是在等什么。”一位力士稟报。 “白洋是何人?” “林僉事,他是府里的画师,小女素来喜爱画道,便请他来传授。”邱望海回答。 “大人,我也听说过,白洋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画道能手,特別是在教学生这方面。当初我请他来教我孩子,一个时辰就花了三两银子。”一位力士作证。 “是啊,白洋之画道,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邱望海附和。 “把他叫过来。” 说罢,林知盈发现,曹子羡倚在不远处的迴廊柱子上,和两个洒扫的婢女说话调笑,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那两个小丫头面红耳赤,掩嘴轻笑。 林知盈的目光冷了几分,只当他是处偷閒耍滑,心底的不屑又添了一重。 不多时,白洋走来,眉眼间还留著些被岁月洗淡了的俊朗,像旧了的美人图,可风神没散,步子不疾不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你......”林知盈刚开口。 “且慢!”曹子羡走回眾人跟前,道:“麻烦邱大人迴避一下,然后再把夫人一併请来,可好?” 邱望海闻之,脸色难看至极,但在眾人面前,还是点头而去。 “请夫人作甚?”白洁一怔。 “有些事,要当面问。”曹子羡饶有兴致。 此刻,白洋的神色终於慌张起来。 “曹子羡,你只是一个下属,有何资格指挥僉事大人?办案不是儿戏,要搜集线索,整理逻辑,和看卷宗不一样!”一位年轻力士皱眉,神色不悦。 曹子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人......”年轻力士復望向林知盈。 “先按他说的做。”林知盈回答。 年轻力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本想借打压曹子羡,博得林知盈好感,以求一个下属的位置,没成想,自己反倒成了给曹子羡搭台子的了。 邱望海亲自將夫人送来,特地按了按她的胳膊,眸光晦暗不明。 夫人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的心绪。 见邱望海远去,曹子羡开口: “你昨夜在后花园,是想与夫人私会吧。” 第7章,峰迴路转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放肆,我可是户部侍郎的夫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污我清白!”夫人面色大变,拔高声音。 “胡言乱语!”白洋义愤填膺。 林知盈神情一震,原本她是不信的,但一听二人的澄清,就信了。 原来如此,刚才他是在打探消息......林知盈望了一眼婢女们,府內上下,独她们知道的最多,且嘴上没个把门的。 “府內上下,谁人不知你对夫人那点心思?你二人眉来眼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昨夜,你是不是约了夫人在后花园相见?”曹子羡轻笑一声。 夫人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那,那也不能说我和夫人有什么,昨夜也是想寻个机会与夫人说几句话,谈论一些小姐近日画道的进步。可我到了后花园,根本没见到夫人,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假山后一闪而过!” “影子?”林知盈皱眉。 曹子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有时候,你以为的秘密,根本不是秘密。其实,你和夫人是青梅竹马,没成想夫人家里爱慕权贵,將夫人嫁给了邱大人,对吗?” 白洋瞳孔一缩,怎么这都知道? 夫人蹙起了眉头,心中懊悔,不应该多嘴和下人说这些。 “我......我其实早就放下了。”白洋脸色涨红,声音低哑。 “放下?那你为何还来邱府?”一人忍不住询问。 “是啊,是不是旧情復燃?” “肯定是邱大人年老力衰,夫人不甘寂寞。” 一听见八卦,大家忘了手头任务,全都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窃窃私语声匯成一片嗡鸣。 “因为邱小姐喜爱画道,而此时的白洋,已然是京城画道大家,尤其擅长传教授业。他二人之事,邱大人是知道的,但邱大人太过喜爱女儿,不忍女儿伤心,还是將白洋请进府来。”曹子羡开口。 眾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邱大人宠爱女儿之程度,真是令人惊嘆! 饶是林知盈,也忍不住沉浸这故事之中。 “然后呢,然后呢?”大家追问。 白洋咽了一口口水,低声说:“诸位,问题的关键,不应该是我说的那个模糊影子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家听后,如梦初醒。 “哦对对对,影子。” “你快说说那影子!” 白洋急切道,“那影子飘忽不定,不似人形,我心中害怕,以为撞见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便匆匆离开了。总之,王福的死,和我绝无干係!” 眾人闻言,不由嘆息一声,线索到这儿,又断了。 林知盈眉眼低垂,若说斩妖除魔,她自信不输同辈,可这抽丝剥茧,探寻人心鬼蜮,实在非她所长。 这时,白洁一路小跑,来到曹子羡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曹子羡闻之,眼前一亮,说:“我们去...呃,林大人,我们找邱婷小姐问话,可好?” 林知盈看了一眼白洁,点点头。 ...... “滚,都滚,我不见任何人!” 尖锐的吼声穿透了雕花木窗,紧接著,便是瓷器被狠狠砸碎的清脆爆裂声。 “邱小姐,我们是镇妖司的,奉命来找您问几句话……”年轻力士站在门外,公式化地扬声说道。 “我说了不见,你们都滚远点,一个都不许进来!” “好好好,不见,不见,我女儿累了,你们让她歇歇。”邱望海温声安慰,简直是把“女儿奴”三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邱小姐,您若不愿开门相见,那也无妨。我们便在门外问几句,您只需在屋內回答,可好?”曹子羡缓步上前,声音温润清朗。 片刻后,一双眼睛,从窗欞的缝隙中悄悄探了出来。 那双眼先是充满了警惕与戒备,在看清曹子羡面容之后,隨即愣住,接著,那双杏眼越睁越大。 “我女儿既然不愿意见客,你们又何必强人所难?”邱望海见状,立刻挺身而出,挡在了曹子羡和房门之间。 方才被吼的年轻力士,见了曹子羡吃瘪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她不理我,难道就会理你吗? “既然如此,那我们先走,让邱小姐平復心情。”林知盈见状,不想在此浪费时间,准备带人离开。 “等等,你,你可以进。” 院中眾人,齐齐一愣。 邱望海更是瞪大了眼睛,一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拿剑的姐姐,你长得也好好看,你也一起进来吧。” 林知盈与曹子羡相视一眼,不再迟疑,推门而入。 邱望海呆立在原地,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 他猛然回过味来。 不好! 我女儿还待字闺中,冰清玉洁,岂能让一个陌生男人隨意走进她的闺房! 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邱望海盯著曹子羡,下意识咬牙切齿。 “不是,凭什么啊?”有人发出了抱怨。 “对啊,凭什么曹子羡能进去?” 白洁冷笑一声,“你们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曹子羡,林知盈走进闺房,脂粉香、药味,以及一种诡异的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邱婷眼眶红肿,显然是大哭过一场,但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曹子羡。 在她身旁,另有一位侍女搀扶著她,神情关切,显然极受信任。 “你们坐。”邱婷主动开口。 曹子羡也不客气,拉过一张绣墩坐下,开门见山:“邱小姐,听闻你近来对幻术颇有兴趣?” 林知盈心头一跳,下意识联想到了护国侯之案。 邱婷闻言,脸上的厌恶不加掩饰,说:“肯定是刚才那个叫白洁的坏女人说的,她居然趁我不注意,偷偷翻我的日记,我敢打赌,她肯定不是个好人!” 曹子羡脸上的惊讶溢於言表,这你都看出来了? 曹子羡收敛心神,开始构筑出那个夜晚: “王福死状悽惨,像是被活活嚇死,手里还攥著的花,是你在日记中提过的,最喜欢的曼陀罗。我猜,你当时在后花园修炼幻术,恰巧被他巡夜撞见,情急之下,施展了尚未纯熟的幻术,想將他嚇走,对吗?” “不,不是我,不可能是我!我没有杀人,没有!”邱婷嘴唇颤抖,泪水夺眶而出,道:“我只是想学点东西,嚇走那个一直纠缠我的无赖,至於福伯,我,我就尝试了一下,可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人!” “王福一介凡人,年老体衰,扛不住幻术的衝击,也在情理之中。”曹子羡分析。 邱婷闻言,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 “不对!”林知盈开口否决,语气篤定:“她並无修为傍身,以她半吊子的幻术,能不能影响人的心智都尚未可知,更何况施展完整的幻术嚇人。” 曹子羡一怔,林知盈出身道门,眼光见识,定是在他之上。 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婢女扶住邱婷,哀求道:“二位大人,我家小姐本就受了惊嚇,如今情绪不稳,求求你们,改日再问吧,好吗?” 说著,她又柔声说:“小姐,別想了,奴婢陪您上街走走,散散心吧。” 邱婷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曹子羡望著那主僕二人相携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线索,又断了。 这一家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先在她房中看看,是否有什么关键线索。”曹子羡提议。 “好。” 曹子羡走向床榻,照理来说,私密的东西,都会藏在床下的暗格里。 林知盈见状,剑身横挡,拦住了他,说:“你去搜查书架,床榻我来。” “哦。” 就在这时,一道意志烙在他的大脑之中。 【今日卦象·小吉】 【卦辞: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解卦:邱婷之侍女翠仙,吞服妖丹,图谋邱氏满门。现正挟邱婷往长乐街东市,欲行凶。速往,可救之。】 第8章,从头到尾都是局? 长乐街,东市。 一处空旷的巷口,翠仙停下脚步,鬆开了搀著邱婷的手。 “小姐,就送到这吧。”她的声音变得阴冷。 邱婷不明所以,道:“翠仙,我们去哪儿?这儿人好少,我害怕。” “怕?” 翠仙转过身,冷笑道:“很快你就不会怕了,到了黄泉路上,有你爹娘陪著,你不会孤单的。”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的妖气自她体內喷薄而出,黑气繚绕,將她整个人包裹。 “你……你不是翠仙,你是谁?”邱婷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我是谁?”翠仙狞笑,道:“我就是翠仙,就是那个被你呼来喝去的奴婢!凭什么?凭什么大家都是人,你生来就是主子,我生来就是贱婢?” 翠仙一步步逼近,妖气化作利爪,直取邱婷咽喉。 “你知道吗,原本,我已和他约好,年底赎我出去,再也不做婢女了,去南方一个小城,开间绣铺,安心度日。可是,你该死的父亲,那个混蛋,竟然在醉酒之后毁了我的身子。我找他求助,可没想到,我爱的那个人,居然满眼都是嫌恶,说我脏了,哈哈哈,我脏了。” 翠仙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开始是压抑的,继而变得有些疯狂,肩膀也跟著颤抖。 “看在过往情分上,我会让你清清白白,痛痛快快地死,至於你的家人,我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邱婷眼中满是绝望,无助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人影如清风般掠过。 “鏘!” 一声轻响,妖气凝成的利爪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旋即一拳打来,將她逼退。 邱婷睁开眼,只见一个挺拔的背影挡在了自己身前,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正是方才在府中审案的曹子羡。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刻,邱婷的心猛地一跳,恐惧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有悸动,有慌张。她怔怔地看著那个背影,眼中竟生出几分痴意。 是啊,谁能拒绝一个从天而降,救你於危亡的人呢? 翠仙大惊失色,自己行事如此隱秘,怎么会被发现? “你在这里待著,她交给我。”曹子羡侧过头,柔声说道。 邱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颊微烫,显出几分小女儿的娇羞姿態。 翠仙见状,心中念头急转,她吞服妖丹不过半年,实力堪堪达到二流武夫的顶峰,对付寻常护卫,绰绰有余,但要面对镇妖司的力士,她实在没有把握。 为今之计,只能速战速决! 念及此,她不再犹豫,妖气全力催动,朝曹子羡猛攻而去。 曹子羡不闪不避,抬手相迎。 拳掌相交,不过三两招,曹子羡便被一股巨力掀翻,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不用气机,单靠战斗经验,果然打不过他......曹子羡气血翻涌,內息萎靡。 翠仙愣住了,隨即冷笑:“嚇我一跳,我还当是什么高手呢。” “你还好吧?”邱婷惊呼,想要上前。 曹子羡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事到如今,他只能强用气机了,只是这样对身体损伤太大。 驀地,一道清冷的叱喝,自巷口传来。 “妖孽,受死!” 林知盈手持长剑,步踏罡斗,长剑指天,口中念念有词。 “玉清始青,推迁二炁,混一成真,瞬发阳声!” 剎那间,风云变色,空中雷光匯聚,一道粗壮的玉清神雷撕裂云层,带著煌煌天威,轰然劈下! 长剑承天罚之力,林知盈调转剑锋,攻向翠仙,万钧雷霆,仿佛天神之怒,壮观至极。 天威之下,翠仙嚇得肝胆俱裂,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留她一命。”曹子羡忽然开口。 林知盈闻言,手腕微沉,剑诀一变,那道神雷在落下的瞬间,威力骤减,却也贯穿了她的肩骨。 “啊——” 翠仙发出悽厉的惨叫,妖气溃散,倒飞出去。 翠仙望著林知盈,又看看曹子羡,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歇斯底里地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要多管閒事!我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林知盈收剑而立,问:“为何留她?” 曹子羡回答:“区区一枚妖丹,能让一个普通婢女,在半年內拥有二流高手的实力。这等品阶的妖丹,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得到的。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翠仙闻言,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继而是无尽的怨愤。 “我们生来便是草芥,合该跪著侍奉他人,对吗?连最后的復仇,倒也成了罪过。哈哈,哈哈哈哈,是啊,你们是名门正派,白日青天,岂能知道我们这些贱民的命!” 她挣扎著,似乎想说什么。 “是……黄……” 才说了两个字,她脸色发黑,口中涌出大量黑血,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二人眉头一皱,有人灭口? 这时,白洁带著几名力士赶来。 “子羡弟弟,我猜的果然没错,你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追了出来,幸好我当机立断,请林僉事跟上你。”白洁骄傲地说道。 曹子羡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道:“多谢。” “这么复杂的案子,你都能洞悉真相,连凶手背后有人都算到了。之前在案牘库看卷宗,装作不知,原来是在考验我吗?”白洁颇为不满。 曹子羡愣住了。 我是这么想的?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 走在返回镇妖司的路上,曹子羡脑中思绪万千。 文官之中,派系林立,追根溯源,大抵分作两派。 一派,是以內阁首辅,齐鹤林为首的清流,代表著北方勛贵与老牌世家的利益,自家老爹曹修远,便是清流的一份子。 另一派,则是以內阁次辅,李岳风为首的李党,代表著南方士族以及新兴工商阶层的利益。 两派斗爭,由来已久。 户部侍郎,邱望海,是朝堂上清流一派的骨干。 “如果说,李党为了打击政敌,暗中扶持一个婢女,用妖丹做局,杀害清流,倒也说得通。那个“黄”字,是什么,某个官员的名字么,不对,这种事,朝堂大员肯定不会出面。” 曹子羡的脚步停在了镇妖司门口,偶然一瞥,见到几名甲士立在门口,盔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他身子微微一震。 对了,朝堂之上,除了文官两党,还有一股势力。 以林玉山为首的武將们,一直主张北伐,收復失地,而户部,正是卡著北伐军餉的关键衙门。 武將的確有足够的动机。 至於手段,不论是镇妖司,还是军方,想要获取一枚高级妖丹,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曹子羡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难道说,从头到尾,都是林玉山布下的局? 第9章,龙象合禪 几天过去,曹子羡想通了,朝堂上纷纷扰扰,与他有何关係。 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目前的他,还不至於为此事烦恼。 邱府一案,尘埃落定,镇妖司论功行赏,曹子羡居名录榜首,原本,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然而,不知哪个碎嘴子,將曹子羡被翠仙三招拿下之事,传得人尽皆知,以至於天枢亲自下令,让曹子羡去武库,选一门功法修炼,免得日后出任务,丟了镇妖司的脸。 武库之中,满架书卷,如沉默的兵阵,静待天光。 曹子羡行走其间,指尖划过书脊,陷入沉思。 武道一途,三流炼体,二流炼气,一流炼神,每至一境,皆需选择一门功法。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三门功法皆出自同一体系,譬如道门的玄功,前后贯通,事半功倍,突破宗师,水到渠成。江湖上十之八九,走的都是这条路。 其二,择选三门不同的功法,集百家之所长,根基將无比雄厚,但要想精气神圆融合一,突破宗师,难如登天。 曹子羡立在书架前,陷入长思。 罢了,遇事不决,龟甲卜卦。 【今日卦象·大吉】 【卦辞:潜龙在渊,其血玄黄。】 【解卦:你重修武道,高屋建瓴,势不可挡,当集百家之所长,取各家至高法门,以铸无上道基。他日功成,同境之中,再无敌手。】 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在曹子羡心中敲响,他胸中鬱结之气一扫而空,只余一片澄明。 曹子羡走向武库深处,那里有个老者,鬚髮尽白,此刻,正拿著一把半禿的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地上的灰尘。 “前辈,我要挑选一门功法,能否请前辈指教一二?”曹子羡躬身行礼,他知道,一般在这儿扫地的,都是大佬。 老者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淡淡开口:“佛门锻体,金刚不坏。儒家养气,浩然长存。道家炼神,超凡入圣。至於仙门百家,功法浩如烟海,除却诸子百家外,或低劣不看,或难逃三教窠臼。” “前辈,敢问哪一门炼体功法最好?”曹子羡追问。 “《龙象合禪》。”老者吐出四个字,“佛门锻体之极,相传乃上古佛陀观龙象交合,悟出的无上法门。只是此法太过霸道,非寻常人可修。” “霸道?” “欲练此功,需先废去一身修为,筋脉寸断,气血归零。於寂灭之中,破而后立,方能铸就传说中的无垢之体。过程九死一生,且耗时日久,不划算。” 老者说完,便不再言语,继续扫地。 曹子羡闻言,心中一动。 破而后立? 太好了! 这门功法,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存放佛门功法的区域,不多时,便捧著一本以金丝镶边的古旧经书回来。 曹子羡在门口的簿子上登记,写下自己的名字与所借功法,执笔之时,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那扫地的老者。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无悲无喜,平静得如一潭死水,隨即,他又低下头,继续与满地的灰尘为伴。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享受快乐人生。 曹子羡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簿子,拿著经书,转身走入暮色之中。 ...... 案牘库,李寧和白洁早退,只余他一人。 曹子羡关上门,点了灯,摊开《龙象合禪》,经书並非纸质,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触手温润,字跡以硃砂写就,歷经岁月,依旧鲜红如血。 开篇第一行字,便让他心神为之一振。 “第一阶段,固本培元,炼精化力。將饮食水谷之精,与先天生命之精,合二为一,是为元精。元精內守,则力从地起,气自丹田生。世人多因色慾耗损,致元精不固,根基不稳,大道难期。” 曹子羡看完,心想,自己一个小吏,俸禄微薄,每日案牘劳形,想必是没有什么艷遇可以耗损元精。 念及此处,曹子羡不再多想,將经书放在一旁,依著书中所述法门,在冰凉的地面上盘膝坐下,结跏趺坐,五心朝天。 双目闭合,摒除六识,將一切杂念都关在心门之外。 心神,开始一寸寸下沉。 穿过坚韧的皮膜,越过厚实的脂肪,直抵血肉的最深处。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能“看”到,血液在粗大的脉管之中,如同江河一般,奔流不息;他能“听”到,心臟在胸腔之內,如同战鼓一般,开合搏动;他能“感”到,肠胃在腹腔之中,如同石磨一般,缓缓蠕动,將晚间食下的饭食研磨成最纯粹的能量。 这便是饮食水谷之精,以及先天生命之精。 它们弥散在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无处不在,却又如无根之萍,隨著人的呼吸、心跳、思虑,一点点地逸散出去。 《龙象合禪》的第一步,便是要以意念为韁绳,將这些散逸的“精力”,重新收束归拢。 不求其壮大,只求其归一。 曹子羡的意念,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小心翼翼地,將这股弥散於周身的生命热流,朝著丹田气海之下三寸之地牵引。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半个时辰后。 曹子羡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竟是过了数息,才缓缓散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只觉上下筋肉变得根根分明,仿佛被圣匠之手重新梳理锻打,骨骼之中,丝丝缕缕的暖流淌过,驱散了寒意。 曹子羡站起身,脚步落地,悄然无声,身形却稳如山岳,双拳隨意一握,四肢百骸的筋骨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轻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脚底涌上心头。 这便是固本培元,炼精化力。 “才修炼了半个时辰,便有如此功效,真不知道我原来修炼的是什么杂牌功法。”曹子羡摇摇头,自己当初炼体的功法,名唤《三十天教你学会铁布衫》,一两银子买的。 曹子羡走到墙角的铜镜前。 镜中人,面容依旧,双眼却变得格外清亮,不见杂质,瞳孔深处,藏著一点难以言说的光华,敛而不发。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案牘库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探进半个身子,满脸笑意,嗓门洪亮。 “子羡,走,今晚有活动” 来人是梁凯,为人仗义疏財,人生的第一课便是忠义,他是杜文琿僉事的亲信,杜文琿离京前,特地嘱託梁凯,要多多照拂曹子羡。 “活动?”曹子羡愕然。 梁凯大步走进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外拖。 “今天晚上,教坊司团建。邱府这件案子,你是头功,庆功宴你不到场,那还有什么意思?”梁凯嘿嘿一笑。 曹子羡闻之,呆若木鸡,看了看桌上的《龙象合禪》 他心中长嘆,你怎么不早点来呢! 第10章,手酸脚酸的花魁 教坊司。 金玉为阶,珠帘作幕,靡靡之音自重楼深处溢出,勾得人骨头髮软。门口侍女身段妖嬈,伸手拦人,嗓音甜腻。 “公子,门槛费十两。” 曹子羡闻言,下意识护住钱袋,十两银子,那可是他两个月的俸禄。 “子羡,镇妖司和教坊司有合作关係,兄弟们来庆功,门槛免费,酒水报销。”梁凯搂著曹子羡的脖子,大步往里走,说:“至於睡姑娘的钱,还得自个儿掏腰包。司里说了,这种不报。” 一位同僚翻了个白眼,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一个月睡了十几个姑娘,报上去后,管钱的赵天枢脸都绿了,上面一商议,直接把这福利给砍了。” “胡说八道!林公早就想砍了,我这是体恤上官,给他们递个由头,懂不懂?”梁凯脖子一梗,毫无愧色, “切。” 梁凯听取嘘声一片。 眾人穿过迴廊,直上顶层一间奢华的包间,推开门,便能俯瞰底下灯火辉煌的巨大舞台,朱栏之后,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梁凯大马金刀地坐下,对著跟进来的老鴇一挥手:“上姑娘。” 不多时,一排女子鱼贯而入,环肥燕瘦,各有风情。 “穿两件以上的,出去!” “不让摸的,出去!” “不能喝冰的,出去!” 梁凯报上了自己逛教坊司的三大原则,眾位同僚闻言,不由眼前一亮,讚嘆:“瞧,这个就叫专业。” 先后来了四批,才满足了弟兄们千奇百怪的爱好。 梁凯见曹子羡羞涩靦腆,便自作主张,给他这位功臣留了两个,一个珠圆玉润,身材丰腴,一个细腰长腿,妖嬈多姿。 “今晚,可不能委屈了我们的大功臣啊。”梁凯高声说道。 包间坐满了人,鶯声燕语,酒香浮动。 梁凯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说:“知道哥们儿为什么非挑今天来?” 眾人摇头,皆是不解。 “一看你们就是来得少。”梁凯一脸得意,“每月十五,是教坊司十二花魁同台献艺的日子。这叫『群芳宴』,寻常人想看,得提前一个月预定。” 眾人这才恍然,纷纷朝著楼下舞台望去。 梁凯喝得兴起,开始介绍:“子羡,你第一次来,有所不知,这教坊司立身之本是十二花魁。琴棋书画,诗舞唱茶,剑香绣酒,合称十二绝。三年前,教坊司花了天价,请来『醉笔公子』顾离,为十二花魁各题了一首评诗。自那以后,十二花魁,名动天下,万般青楼,唯有避其锋芒。” 梁凯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起来,“比如那琴绝的评诗,『教坊深处锁春愁,一曲清歌动玉楼。不羡牡丹真国色,此花端合冠群儔。』怎么样?” 曹子羡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 “一般。”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包间的喧闹都停了一瞬。 梁凯愣了一下,旁边几名同僚更是投来古怪的目光。 醉笔公子顾离的诗,天下年轻士子,谁不推崇? 到了你这儿,就一句“一般”? 曹子羡没理会眾人,指了指远处墙壁上掛著的几幅巨大锦帛,上面用金线绣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是什么?” 梁凯解释:“教坊司姑娘们的榜,从左到右,依次是月票榜、打赏榜、新人榜。前两榜名列前茅的都是十二位花魁。” “月票榜,一票十两银子,不过听说有花魁会刷票的,真是不当人子!” “打赏榜就没准了,打赏东西五花八门,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什么都有。” “新人榜,顾名思义,给新来的姑娘们爭的。” 说话间,楼下钟磬声响,群芳宴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先登台的是琴绝。女子一身素衣,坐於台中,面前一架古琴。她縴手拨动,顿挫之间,泠泠之音如水银泻地,满室皆静。 一曲罢了,余音绕樑。 接著是香绝。不见其人,先闻其香,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自台下升腾,初闻是淡雅的兰,细品是清冽的梅,再后来,竟有百花齐放之感,偏偏混在一起又不显杂乱,反而层次分明,沁人心脾。 而后,唱绝登台。女子未施粉黛,只一开口,便將所有人的心神都抓了过去,歌声时而如黄鶯出谷,时而如凤鸣九天,一句高音拔起,直衝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摇曳。 梁凯听得痴了,开始臆想:“也不知谁,有福分听到她的最高音。” “要我说,还是剑绝好,身段柔软有力,脚能碰到自个儿肩膀,再盯著她英气的面庞和不甘不屑的神情,那感觉,嘖嘖。”一人嘿嘿直笑。 十二花魁轮番献艺,各展其能,引得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表演结束,便是打赏环节。 一名专司收礼的姑娘捧著托盘,开始在各个包间穿行。 梁凯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说:“给清商姑娘的。” 收礼姑娘打开一看,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珠釵,不由得多看了梁凯一眼。 托盘很快转到了曹子羡面前。 曹子羡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只能和那收礼姑娘大眼瞪小眼。 姑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顶层的贵宾包房,竟还有如此抠门之人? 一名同僚喝高了,搂著身边的女子,大声打趣:“曹兄,你不是说醉笔公子的诗写得一般吗?光说不练可不行。要不,你也来一首,给姑娘们当个彩头,怎么样?” “对啊,来一首!” “写一个!写一个!” 眾人开始起鬨,包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曹子羡望著姑娘略带轻视的眼神,又看了看起鬨的眾人,酒意上头,便答应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取过笔墨,铺开一张素笺。 笔落,字现。 “真写啊?”大家惊讶,围了上去。 写完,搁笔。 收礼姑娘捧起素笺,轻声吟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復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不是,子羡,你,你真会啊!”梁凯整个人僵住,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旁边几人也凑了过来,看著纸上的二十个字,脸上的鬨笑变成了错愕,再到震惊。 ...... 许久之后,楼下开始公布今夜十二花魁的倾心名单,这是群芳宴的压轴戏,花魁有权从所有打赏的客人中,择一人入房一敘。 “舞绝,择王公子。” “诗绝,择李大人。” 名单一个个公布,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轮到琴绝墨音时,一名锦衣公子傲然说,“今夜墨音姑娘,非我莫属。那把古琴,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淘来的,天底下爱琴之人,谁能拒绝?” 台上,老鴇高声唱名。 “琴绝墨音,倾心於......曹公子。” 声音落下,满场皆静。 锦衣公子脸上的笑容凝固。 “曹公子?” “谁是曹公子?” “他打赏了什么?能比古琴还贵重?” 质疑声四起,锦衣公子更是不服,站起身来,对著台下高声追问:“可否告知,这位曹公子打赏了何物,竟能让墨音姑娘这般痴琴之人,捨弃我的打赏?” 老鴇面带微笑,声音传遍全场,“曹公子赠了墨音姑娘一首诗。” 她顿了顿,接过侍女递上来的诗稿,朗声念道: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復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诗句迴荡在教坊司的上空,方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锦衣公子呆立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虽不应此地之景,但说弹琴,倒是一绝。”有人喃喃自语。 “何止一绝。『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此等意境,已是仙品。那把古琴再好,终究是死物,俗物。” 身为诗绝的花魁听完,气得一跺脚:“可恶,写诗居然不给我,反倒给墨音那个绿茶,可恶可恶。” 两名提灯侍女走在前方,曹子羡跟著他们,走上通往后院的木桥,推开一扇门,没有想像中的金玉堆砌,也没有胭脂水粉。 一室素雅,一炉檀香,一架古琴静置窗下。 琴旁,坐著一位素衣女子,正是琴绝墨音。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清澈如水。 “公子如何称呼?”她的声音也如琴音一般,清冷动听。 “曹子羡。” 墨音起身,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曹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曹子羡端起茶杯,想了想,本著绝不浪费的原则,认真地看著她。 “来都来了,就都弹一遍吧。” 墨音:??? ...... 次日 教坊司后院,几个姑娘聚在一起说笑。 剑绝抱著她的剑擦拭,扭头看向刚走进来的墨音。 “墨音,昨晚上那位曹公子,表现怎么样啊?” 旁边几个姑娘也都竖起了耳朵,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她们知道,文人往往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墨音坐下,无奈地嘆了口气:“別提了,这一晚上,手酸脚酸。” 眾人听完,先是一愣,隨即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猜得果然没错。 第11章,曹子羡的日记 五月十六,晴。 我懺悔!我懺悔!我懺悔! 昨天真不该拿王维的诗来装逼,酒色当真误我,因此我决定,从今日起,戒酒! 在教坊司写了一首《竹里馆》,当真诡异。不过还好,现场有一位钻研诗道的老秀才做了註解: “幽篁,既指竹林,也喻烟花巷的幽深复杂。 弹琴,表面是雅艺,实指欢场丝竹管弦。 长啸,可解作强顏欢笑的宣泄。 深林人不知,暗指这份职业的不被理解。 明月来相照,月光成为唯一纯净的见证者。 我其实是以竹里馆,反衬教坊司。在风花雪月之中,巧妙地剥离了山野禪意,注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矛盾,甚至带有一丝悲剧色彩的情感內核。它捕捉的並非隱士的閒適,而是一个深陷风尘的灵魂,在逢场作戏的间隙中,所觅得的一片短暂而珍贵的精神净土。 嗯......果然,只要诗好,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唉,这一晚,当真难熬,窗外月色溶溶,屋里烛影摇红,偏我坐怀不乱,守身如玉。 《龙象合禪》方才起步,若此刻失了分寸,必定后患无穷。为了武道光景,此刻的按捺,倒也算不得什么,只將自己当作一尊石佛,眼观鼻,鼻观心。 墨音姑娘倒是专业,弹琴跳舞,直至东方之既白。静坐一宿,得赏如此风雅,也不算浪费,只不过,她临走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如今,我也將龟甲的玄妙弄明白了。龟甲卜卦,並非只能被动应验,也可以主动问询,只需心念所至,甲上灵纹便会自行流转,显现吉凶祸福。 此物一日一卜,待灵纹再次充盈,方可再用。更妙的是,它能自感祸殃。若有大凶险將至,即便我不去问卜,龟甲也会自行示警,显现凶卦。 思来想去,这才是它最要紧的用处。 往后还是得省著些用,万一哪天真有杀身之祸,它却还在冷却,那才叫冤枉。 五月十七,阴。 话又说回来了,这般妙物,怎能不用? 在镇妖司当个文牒令史,每日的差事便是將尿喝白,將盹打完,把事......好吧,倒也没什么事。 今天,终是没忍住,破戒了,又用一卦。 卦象说,去教坊司外头走走。 我去了,结果在墙根下,踢到一片金叶子,大致能换十两银子。 唉,我这文牒令史,一月才五两银子,虽不算少,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幸好有这龟甲,隔三差五上街走走,总能有些意外之財:铜板,碎银,甚至是妇人遗落的珠釵。 不行,还得节制! 今日捡金叶子,明日若捡了催命符呢? 五月十八,小雨。 今日,又破戒了。 这回不怪我,都怪谷云申。 他是道门的大师兄,论样貌,虽说比我还是差了一点,但也是丰神如玉,气质高华,一派光风霽月,几乎把“靠谱”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寻上我,说林知盈一连十日闭门不出,司里派下的任务,也置之不理,问我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想,是翠仙那番话,触动了她,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没曾想,谷云申听完,竟请我去开导林知盈。 我下意识便要回绝,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是这等开解人心的麻烦事。 可是,林知盈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高顏值,高智商,又冷又颯,典型的高岭之花。 为此,我卜了一卦,小吉。 卦象说,此去开导,能让林知盈免於道心蒙尘,於她修行大有裨益。且能因此事,与道门一脉结下善缘。 我一想到道门那些神通广大的挚爱亲朋,便觉得此事义不容辞,当然,绝不是因为谷云申临走前,送了我一枚能摇人的剑符。 五月十九,雨转晴。 林知盈住在抱素楼。 此楼位於镇妖司,是专门为她们这些幼狮堂的天骄修建的,独门独院,灵气充裕,当真让人羡慕。 我到的时候,楼前排起了长队,有捧著鲜花,满脸痴慕,想对林知盈示爱的年轻修士,也有提著礼盒,一脸諂媚,想向林知盈贿赂的司內同僚。 无一例外,都是想当她身边人。 楼门前,站著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丫头,我把剑符给她看,她便让我进去了,我能感觉到,身后几十道目光都扎在我的背上。 进了抱素楼,一股淡淡的檀香縈绕鼻尖。 林知盈盘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依旧是一袭白衣,清丽出尘。窗外雨后初晴,阳光透过格窗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听见脚步声,问我前来何事,我也不绕弯子,直接告知是谷云申请我来的。 她听罢,沉默片刻,让一旁的小丫头先出去,楼內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开门见山,询问是否是翠仙的一席话,让她心生疑惑了。 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林知盈说,翠仙杀人,是错。但她本无错。邱望海有错,却无甚惩罚。这世间的公道,究竟是什么。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为何那些小说话本里,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一个个都蠢得出奇。终日在山中修行,不履凡尘,把智慧都点在了修炼上,在人世道理方面,却有些幼稚。 正如林知盈,从气息来看,她已是一流高手,踏入宗师,只是时间问题,甚至只要她想,隨时可以踏入宗师之境。她这种天之骄女,一路顺风顺水,眼中非黑即白。 翠仙的事,算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世间的灰。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因势利导,反问她谁有错,她答得很快,二人都有错。 我又问,那为何结果不同? 她回答,因为邱望海有势。 我站在窗边,望著楼外那些排队的人,告诉她:这些人为何而来?为你的样貌,你的天赋,也为你背后的道门,为的是你未来的势。这世间,理是讲给听理的人听的。对不讲理的人,得用势去压。翠仙之悲,不在於她杀了人,而在於她除了杀人,別无他法。邱望海之恶,不在於他行了恶,而在於他行恶之后,安然无恙。 我继续说,想要改变,光盯著一个翠仙,一个邱望海,是没用的。杀了这个邱望海,还有下一个。救下这个翠仙,也还有无数个。 此外,我借用了前世鲁迅先生的理念,换了一种说法讲给她听——病在骨髓,却只治皮外伤,有何用,要挖,就要把根挖出来。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才是真正应该被审判的东西。 她的眼神动了动,似乎在思索我的话。 我趁热打铁,开始画饼:如果你觉得不公,觉得无力,是因为你站得还不够高。等你將来修为通天,晋位神圣,一念可动山海,一言可决万灵生死,到那时,你便可依据世间至理,抚平天下不平之事。此外,这种事,得从上到下,以最暴烈的手段,彻底顛覆。 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则不能矫枉。 温吞的法子,救不了这已经烂到根子里的世道。 她长久地凝视著我,眼中那层迷雾,似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唉,我这智慧,这学识,有时候连自己都感到佩服。 五月二十,晴。 今日,我挺住了,没有使用龟甲,这是一次重大的突破,是意志力的伟大胜利。 为此,我决定奖励自己一下。 明天用一次龟甲。 今日下值,白洁在镇妖司门口堵住了我,她今日换了一身干练的紧身武服,更显身段。 她送了我一口连鞘长剑,剑身沉重,入手冰凉,拔出一截,寒光凛冽,剑刃上泛著淡淡的青芒,显然是新打的好剑。 白洁说,我与翠仙一战,之所以落下风,便是因为手中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 我深以为然,若非她是合欢妖女,我怕是真的要动心了。 好看,魅惑,还懂得替人著想,维护我的面子。 李哥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大声攛掇著什么宝剑赠英雄,美人配英雄。 我瞪了他一眼。 最终,还是收下了这把剑。 但我没什么负担。 毕竟,收了你的礼物,不代表我接受了你。 我拎著剑,转身离去,感觉自己背影都瀟洒了几分。 第12章,玉兰诗会 镇妖司有一座阁楼,名唤望北楼,楼高百尺,青瓦飞檐,孤零零戳在天上,像一柄倒悬的剑。 指挥使林玉山,便在此地办公,他总是站在窗边,望著北方发呆,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行军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密密麻麻,案上堆满了卷宗文书,垒得像两座小山。 今日,林玉山披著一件雪白狐裘,面容枯槁,竟无一丝血色,满头的白髮稀疏寥落,唯有那一双眉毛,又浓又黑,顾盼之间,犹带风雷之气。 他总是一个人坐著,沉默得像一颗林木,有时,还像一个羞涩慪气的小姑娘。 谁能想到,这位世人盛讚的兵仙,既无高大威猛的身躯,也无霸道豪迈的气魄,唯一爱做的事情,就是眺望北方,那里有未化的雪,有冻土下沉睡的种子。 有时,他会低下头,看窗外梧桐抽了新枝,看孩童追逐纸鳶摔进草坡。炊烟裊裊升起,融进暮色里。 他一个人看著,静静地。 目光穿过欣欣向荣的人间,最终又落回北边的疆域,那里藏著另一个自己,藏著千军万马踏过的雪原。 “义父,您为何要我將那枚记忆水珠送入宫中?” 说话的女子,一袭素衣,如烟似雾,三十年纪,眉眼清丽,青丝綰了个朝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 她是十三天枢之一,洛水剑仙,陈天渊。 林玉山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陷阱布置了这么久,还是不肯上鉤,想必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再让人盯著,也无大用。” 说话间,林玉山走到案前,端起一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陈天渊秀眉微蹙,“您的意思是,镇妖司里有臥底?” “当然,我们会往他们那儿打暗桩,他们回敬,倒也在情理之中。这些年,咱们的眼睛只盯著北边,压制妖族,倒是忘了魔教。甲子盪魔,转瞬即过,他们又不安分了。” “得想个法子,把它揪出来。”林玉山的手指在行军图上划过。 陈天渊沉默片刻,说:“对了,义父,我回来的时候,安王递了一封请柬。说是要在城外的玉兰山庄,举办一场诗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放在桌上。 林玉山瞥了一眼请柬,声音听不出喜怒:“安王,诗会,听说妖族使团有一头雪狼,擅写一些北地豪气之诗,他会去吗?” “会,安王说了,这场诗会,就是专门为他举办的,想让他见识一下我大夏的昌隆文道。” 林玉山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说:“那就去吧。安王素来不涉党爭,一心专研文章,在士林中名望不低。这个面子,咱们得给。” “那......派谁去?”陈天渊有些为难,“我们镇妖司,多是武人,还有人会吟诗作对这种事儿?” 林玉山闻言,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本是病气缠身的面容,因这一笑,竟透出几分活气。 “谁说没有?” 他抬眼看向陈天渊,说:“就那个新来的,叫曹子羡的。昨儿不是才在教坊司,给人写了一首弹琴的诗?如今街头巷尾都传遍了。” “我听我家那位提过,原来是他写的,教坊司,呵。”陈天渊的脸色有些微妙。 林玉山浑不在意,说:“年轻人,血气方刚,去一些烟花场所,倒也在情理之中,况且,他们走的是庆功宴的帐,兴许是被拉过去的。总之,能压过那头雪狼便好。” “他能压住吗?”陈天渊疑惑。 “那头雪狼,是叫燕北刀吧,我读过他的几首诗,终究是关隘妖蛮,过於粗放,流於嘶吼,只求强烈宣泄,少精工,含蓄不足。若单论气魄......他也不行,眼界窄,想得少。” “义父,您今天...心情很好?”陈天渊试问,她很少见义父说这么多话。 林玉山淡淡一笑,说:“你去打探一下,国师殿和沧浪书院去不去人。如果他们也派人去,就让谷云申,林知盈他们也去,玉兰诗会,人妖合流,三教齐聚,那多有意思。” “是,义父。” 陈天渊应下,躬身一礼,便退了出去。 楼內,復又归於寂静。 林玉山再次走到窗边,望著北方,久久不语。 …… 曹府。 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少年郎就一阵风似的衝进了內院。 “爹,娘,我能去玉兰诗会了!”曹继业满脸通红,额上还带著细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正堂里,主母陈慧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听此言,有些不解。 “什么玉兰诗会,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陈慧话虽是责备,脸上却带著笑。 “玉兰诗会?可是安王殿下在城外举办的那个?”坐在主位上的曹修远,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曹继业用力点头,跑到父亲面前说:“就是那个,今日老师得了安王府的请柬,老师说,可以带上我去见见世面。” “安王?皇子?”陈慧也听明白了,顿时喜形於色。 曹修远一拍大腿,“好啊,好,不愧是我曹家的麒麟儿,你就是我们家族振兴的希望啊。” “继业,你可知这次机会有多难得?玉兰诗会,来往皆是达官显贵,朝中重臣,更有不少是礼部、翰林院的大人,你若在诗会上表现良好,得几位大人青眼,对你將来的科举入朝,大有裨益。”曹修远说道。 陈慧也走上前来,为曹继业整理衣襟。说:“儿啊,你可真给你爹长脸,比你哥哥强多了。” 曹继业听了这话,胸膛挺得更高,用力点头,说:“娘,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和爹失望的。哥哥他...他志不在此,我便替他光耀咱们曹家的门楣!” 曹修远闻听此言,方才还满是喜色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別提那个逆子!”曹修远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坐回椅子,道:“去了镇妖司,却不回家了,真是翅膀硬了,哼,不回来就永远別回来,我曹修远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枉我还对他抱有那般期待。” 陈慧连忙上前,柔声劝慰。“老爷,您消消气,彆气坏了身子。子羡那孩子,许是一时糊涂。他毕竟是长子,將来这偌大的家业,还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曹修远听了,脸色更加难看,道:“还好有继业,继业,这次玉兰诗会,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曹家真正的栋樑之才!” “是,父亲,儿子定不辱命!”曹继业立刻躬身一揖,声音洪亮。 第13章,远看大石头 “玉兰诗会?” “不错,你在教坊司一诗惊人,得花魁青睞,早就在镇妖司传遍了。上头知晓,便指派你代表镇妖司,去安王殿下举办的玉兰诗会。”李寧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曹子羡长嘆一口气,满脸无奈。 他实在不愿去做那文抄公的勾当啊。 太无耻了! “此次诗会,陛下极为看重,更是让安王从国库中,取出了一件天材地宝——九窍兰心,作为魁首的彩头。” 曹子羡眉头一挑,但话又说回来了,华夏前辈,用自己的诗篇提携晚辈,倒也在情理之中。 “九窍兰心是什么?” “传闻,九窍兰心是神兰的心。” 曹子羡:??? “好吧,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传说它以重塑道基,点化灵智,甚至续接断绝的天命,但一听就是假的。听说你开始修炼了,至少兰心可以让你修为大进。”李寧耸了耸肩。 曹子羡念及此处,使用龟甲。 【今日卦象·吉】 【卦辞:鼎,元吉,亨。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解卦:你参加玉兰诗会,崭露头角,得贵人青睞。】 贵人青睞......曹子羡眉头一皱,卦象上为何没有显示九窍兰心的归属。 莫非,自己拿不下魁首?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前世的文学行不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文学是一种审美活动,来源於生活,是人本质力量的確证,因而具有普遍性。 我知道了,是诗会有黑幕! “这么大的场面,就我一个人去吗?” “不,你和道门弟子一起去......应该会有林知盈,她那么久都没出任务了,然后再带一个。对了,小洁,你要不要去凑个热闹?”李寧转头,望向角落里安静整理卷宗的白洁。 白洁摇头,“我便不去了。” 她是臥底,应该低调行事,取得信任固然重要,可如果为此去参加诗会,被大人物看穿根底,就得不偿失了。 ...... 是日,天光正好。 曹子羡换上一袭新裁的月白华服,腰悬玉佩,立於镇妖司高大的门庭之下,等著另两位同行之人。 不多时,两个人走了过来,一个是林知盈,还是如往日那般,一袭素衣,眉眼清冷,不见半分人间烟火气。 她身旁有一位少女,生得玲瓏娇怯,乌髮雪肤,琼鼻樱唇,面容尚存几分婴儿肥,一对眸子乾净清澈,如林间初醒的幼鹿,此外,她的胸怀甚是伟岸,竟將宽鬆的衣袍撑起了弧度。 我去,萝莉竟还有如此身材......曹子羡心中惊骇。 少女走上前来,行了个道门稽首礼,道:“我叫安无恙,平安的安,无病无恙的无恙。” “曹子羡。”曹子羡拱手还礼,通报了姓名。 两人目光交匯,各自打量。 “本来,应该是大师兄来的,但他临时有斩妖的任务。所以这一趟,只能靠你了,我和林师姐都不会作诗。” ...... 玉兰山庄,名为山庄,实则是一座皇家苑囿。 皇族素来喜好在城外圈地,修建行宫別院,以供渔猎度假之用。 下了马车,安无恙手持著那份鎏金请柬,蹦蹦跳跳地走在前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曹子羡与林知盈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神色平静。 山庄门口,守卫森严。 安无恙上前,递上请柬。 两名甲冑鲜明的侍卫接过,一人查验请柬,另一人目光扫过三人,说了一声:“山庄重地,不得携带利刃和法宝。” “道门,御剑一脉,林知盈。”林知盈开口。 “道门,符篆一脉,安无恙。”安无恙开口。 侍卫见状,便不再追究林知盈手中的剑和安无恙腰间的法宝,只能將目光转移到曹子羡身上。 “我叫曹子羡。” 侍卫闻听此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就搜你了! 道门弟子我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你吗? 曹子羡站著未动,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身上拍打摸索。 他长嘆一口气,那年二三,站如嘍囉。 走进山庄內部,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琉璃作瓦,白玉为阶,雕樑画栋,极尽奢华。 “哇,好豪华呀,这能买多少符篆呀。”安无恙感慨。 曹子羡也被这皇家气派晃了下眼。 一位锦衣侍者上前,躬身行礼,姿態谦恭:“三位远来是客,我家殿下有令,所有来客皆可於我这儿留一首入场诗,不拘格律,不拘题名,以为雅趣。” 说罢,另有两人,各自捧著册子和笔墨上前。 “不必。”林知盈说道。 曹子羡拱手婉拒。 “我试试,我试试。”安无恙兴致勃勃,她不会作诗,但对留名出风头一事,颇有兴趣。 曹子羡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会吗? 安无恙提著一支狼毫笔,咬著笔桿,冥思苦想,一张小脸都快皱成了包子,却半点墨水也倒不出来。 林知盈瞥了一眼曹子羡,低声说:“她比较喜欢凑热闹。” 曹子羡会意,凑了过去,在她耳边低语。 “安姑娘,我有一诗,或可一用。” “快说快说!”安无恙眼睛一亮。 曹子羡低声说:“远看大石头,近看石头大。真是大石头,石头真是大。” 安无恙眨了眨眼,有些迷茫。 她虽然不懂诗,但起码能分清楚什么是诗。 “此诗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合大道至简之理,乃大巧若拙的无上境界。安姑娘你细品。”曹子羡认真说道。 安无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用典了,那他说的有道理。 念及此处,安无恙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首惊世骇俗的“大作”。 侍候笔墨的侍者探头一看,一张脸先是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最后变得五顏六色,精彩纷呈。 “曹公子,林小姐,你们也来了呀!”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人回身,来人正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邱婷,今日,她打扮得格外明艷,身后还跟了个新面孔的侍女。 “邱小姐。”曹子羡拱手为礼。 林知盈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想不到曹公子武功高强,还精通诗文。”邱婷有些讶异。 曹子羡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武功高强,嗯......虽然他知道邱婷是认真的,但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对於诗,我只能说,略知七八。”曹子羡神色淡然。 几位路过的年轻才子闻言,皆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么装? 曹子羡转而问道:“邱小姐常来参加这玉兰诗会?” 邱婷点头,回答:“家父在户部任职,安王殿下举办的雅集,自是不敢怠慢。” 此言一出,三人心中各自一动。 “我问一下,诗会的茶歇在哪儿?”安无恙安无恙第一个憋不住,诚心求教。 “此次诗会,都来了哪些人?”林知盈询问。 “诗会有哪些步骤?”曹子羡问道。 三个人,三个不同问题。 邱婷先是一怔,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水榭,“茶歇在那儿,吃食点心都是御膳房的手艺。” “至於其他问题,曹公子,此地人多口杂,我们去那边转转,我正好慢慢说与你听。”邱婷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 曹子羡看向林知盈。 林知盈递来一个眼色,意思很明白——去,打探消息。 曹子羡心领神会,“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无恙喜上眉梢,临去之前,忽的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拦住了那位侍者。 “等一等!” 侍者一愣,又来砸场子了? “其实这个诗不是我写的。” 安无恙拿过笔,划掉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诗的末尾,添上了三个字——曹子羡。 此诗大巧若拙,契合天道,返璞归真,我安无恙,堂堂道门行走,岂能將此据为己有? 必须物归原主! 第14章,兰君泣血 兰园,二人並肩漫步。 此地不见边际,各色兰草依地势起伏,栽种得错落有致。风过处,不是寻常花香,而是一股清冽幽远的淡香,闻之神清气爽。远处有亭台楼阁隱於花海雾气之间,宛如仙家府邸。 邱婷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鬢髮,声音飘来,有些散: “这诗会明面上是文人雅集,热闹非凡,其实就是唱给一个人听的。” “谁?” “妖族使臣,燕北刀。”邱婷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明面上是文人雅集,切磋诗词,实则是要挫其锐气,扬我大夏国威。” 曹子羡脚步一顿,挑眉道:“妖族也懂诗?” “诗歌是各族文学的源头,妖族之诗,多为民歌,后来受我朝影响,才渐渐讲究格律。”邱婷解释道,“他们久居北方荒漠冰原,诗风也如那里的风雪,刚健豪放,情感直接,用词质朴。” 曹子羡若有所思:“那他此行,岂不是自取其辱?来我大夏,跟一群皓首穷经的老学究比拼格律诗,不过是来陪跑。” “不,他威胁很大。”邱婷止住脚步,看向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蕙兰,“若只拼律诗,我朝自然稳操胜券,但今时不同往日。” 邱婷伸手,轻抚花瓣,说:“原本,我朝诗歌以工致含蓄为上乘。但是,妖族喜粗放直率之诗,於是我们便开始崇尚这类诗歌了。” “这是为何?”曹子羡疑惑。 “论工致含蓄,妖族拍马也赶不上我大夏,因此,便有人替他们说,含蓄之诗,不过是我们人族关起门来自嗨,是『小道』,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含金量』。” 曹子羡闻言,露出厌恶之色:“这种人真贱啊。” 邱婷嘆了口气,解答:“在那群人眼中,便是如此。只要是妖族擅长的,我们不擅长的,那便是好的。我们擅长,而妖族不擅长的,那便是我们自娱自乐,格局小。” 曹子羡又问:“那两边都擅长的呢?” “人族一贯勤勉。同样擅长的东西,肯花心思,逐渐取得优势。然后,那东西就又会变成只有我们擅长的了。” 邱婷突然话头一转:“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你知道九窍兰心的传说吗?” “知道,神兰的心嘛。” 邱婷被他这简练的回答弄得一滯,哭笑不得,只好解释。 “传说,青帝座下有一位侍兰使者,世人尊其为兰君,司掌三界草木生机。当时,幽冥魔主炼出逆天邪物,人间生机因此快速流逝,山河枯败,万物凋零。” “为救苍生,兰君於崑崙之巔,以自身万载修为与不朽仙躯为引,融合了自己毕生守护的天下草木精魄,最终化作一株前所未有的神兰。” “神兰之心,便是九窍兰心,其每一次搏动,便將最精纯的生命本源化作甘霖,洒遍人间。甘霖所过之处,灵脉復甦,枯木逢春,就连那些消散的魂魄,也能得以重入轮迴。” “兰君自己,却因此神形俱散,只留一缕芳魂,永世寄託於兰心之中。后人感其恩德,便將这个故事,称之为,兰君泣血。” 话音落下,周遭风声似乎也静了片刻。 二人继续前行,绕过一片栽著素心兰的假山,迎面走来一老一少。 曹子羡脚步一顿,愕然:“继业?” “曹子羡?” 对面的年轻人也是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两兄弟对视一眼,各自移开了目光。 为首的老人停下脚步,审视曹子羡,说:“继业,他就是你那个考入了镇妖司的兄长?” “是的,老师。” 老人闻言,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而对邱婷说:“邱小姐,此子不过是镇妖司的一个文牒令史,掌管卷宗的小吏罢了。也不知是如何混进来的,你莫要被他矇骗了。” 邱婷眉梢一动:“徐先生言重了。” “他是谁?”曹子羡问。 曹继业听到这话,上前一步,带著训斥的口吻说: “曹子羡,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这位是我的老师,治诗大儒,徐涯先生。老师可是安王殿下邀请的贵客。倒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你还会作诗?” 徐涯抬起手,制止了还要说话的曹继业,望向远处的亭台,下巴微微扬起: “真不知安王殿下怎么想的,竟让镇妖司之流也混了进来。屠戮之辈,满身血腥,只会污了这兰园的清气。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无需与此等人浪费口舌。继业,我们走。” “是,老师。”曹继业躬身应道。 看著二人远去的背影,曹子羡摸了摸下巴:“这老头怎么回事?我刨他家祖坟了,对我敌意这么大?” 邱婷抿嘴一笑,说:“他不是敌视你,是敌视镇妖司。朝堂上,文臣武將,水火不容。他们这些名满天下的大儒,自詡文官的清流砥柱,一向视镇妖司为眼中钉,逮著机会就要骂上几句,以显示自己的风骨。” “那他们为什么自己不去当官?”曹子羡询问。 “绝大多数都是屡试不中,然后自詡清高,装作不慕功名的名士。”邱婷嗤笑一声。 “不过,邱大人不也是文臣吗?” 邱婷粲然一笑,眼波流转,说:“朝堂是朝堂,关我们什么事。” 曹子羡没再接话。 二人走到碧湖边,几个世家小姐看见了邱婷,笑著围了过来,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曹子羡见状,趁机抽身,去寻林知盈的身影。 刚走出几步,又凑上几个人来。 “阁下就是写了《竹里馆》的曹子羡?” “正是。” “曹兄,久仰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为首一人拱手道,“曹兄大作,意境幽远,我等佩服不已。今日诗会,我等正欲以诗会友,方才定了韵,不知曹兄可有兴趣展露身手,让我等一睹风采?” “诸位谬讚了,在下才疏学浅,岂敢班门弄斧。我还要去寻我的同伴,告辞。”曹子羡拱手回礼。 几位才子正要再劝,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呵,我若是写了那种恬淡避世的诗,自然是没脸在这等场合布鼓雷门。” 话音未落,一个青年排开眾人,走了过来。他一袭青色衿袍,面容狭长,身形挺拔,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是谁?” “罗韜。” 曹子羡见状,看向左右,期待有人能介绍一下。 “曹兄,他是沧浪书院的学子,他师兄是顾离。”一个才子压低声音。 曹子羡恍然大悟,说:“你师兄都在教坊司连写十二首艷诗了,你怎么不去跟他说,让他別写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罗韜的脸瞬间涨红,厉声道:“师兄当年急需修炼资源,这才不得已写下那十二首诗以谋生路,此事早已引为毕生之憾!可有的人,写这种靡靡之音,下流淫诗,不但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荣。” 他眼中满是不屑之色,悠然硕: “如今,妖族使臣在侧,我大夏理应展现雄浑刚健之风。我若是像你一般,写出《竹里馆》那等软靡之作,怕是要被师兄打。” 第15章,我最喜欢文学理论了 “无聊,诗好不好,你说了不算。”曹子羡眼底无波,只觉得罗韜聒噪。 罗韜环顾四周,冷笑一声,高声说:“当今文坛,无不以豪放大气为荣。你一介小吏,难道想以螳臂之身,逆天下大势?” “从始至终,我没说过豪放诗如何。我说的,是你们。” 曹子羡耸了耸肩,姿態閒散,沉思片刻,又伸出了一根手指,点了点罗韜,划过旁边一张张愤怒的脸,道: “写了几首大喊大叫的诗,便自詡豪气雄健,这也就罢了,旁人写几首清静些的,你们却像死了父母一样跳脚。真不知你们这群人,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针落可闻,眾人面面相覷,呼吸一窒,忽如巨石坠潭,四下轰然鼎沸,惊呼声、怒斥声、喝骂声混作一团。 “竖子狂悖,安敢辱我等!” “一个镇妖司的末流胥吏,也配谈诗?你可知罗韜兄是何人,沧浪书院的高足!” “我看他是衙门里抄录卷宗抄昏了头,不知天高地厚。一身鹰犬官皮,满是泥腿子的酸臭气。” “出口便是污言秽语,斯文扫地,简直是我辈文人之耻,啊不对,你根本配不上文人之称。” 他们听了这般诛心之言,无不大怒,指责声浪滔天,唾沫横飞。 远处,一棵柳树下。 曹继业看著被围在中央的兄长,无奈摇头,道:“粗鄙,愚蠢。竟然去招惹沧浪书院的学子。” 沧浪书院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无数学子穷极一生,都想走进书院听学。 大夏开国以来,无论是朝堂大官,治经大儒,还是以文入道的修士,绝大多数从这座书院走出。 同时,拜入沧浪书院,也是曹继业毕生的梦想。 曹继业凝视曹子羡,心中暗潮汹涌,他只希望,自己这位兄长能被这群文人学子踩到尘埃里,省得日后在家中碍眼。 徐涯先生手捻长须,瞥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心中长嘆。 一首《竹里馆》,他这位学生,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出来。 人潮中。 曹子羡横眉冷对千夫指,非但不惧,反而笑出声来。 “可惜啊,这玉兰诗会办得太过仓促,让各地名士来不及赶到京城,让一群虫豸混了进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典型的老扑街,却好为人师,爱对他人指手画脚。” 罗韜怔了一下,开口:“老...老扑..街,什么意思?” 他虽不知其意,却也听得出那不是什么好词,便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索。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贼子,既然如此,今日,你我便各作一首刚健之诗,呈於诗会,让天下文人评鑑,看看究竟谁才是那老...老扑街!” 他学著这个词,说得磕磕巴巴,但气势不落下风。 “曹公子!” 就在此时,邱婷缓步走了过来,声音所及,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 方才,邱婷正忙於应付几位世家小姐,再回头时,发现曹子羡竟和沧浪书院的人对上了,心下一急,赶忙上前转圜。 “邱小姐?” 罗韜一愣,这镇妖司的小吏,还认识户部侍郎的千金? 邱婷眼波微转,凝眸望著曹子羡,盈盈一笑,说:“曹公子,想不到,名满京城的《竹里馆》是你写的,难怪你会代表镇妖司来参加诗会,就连道门的两位高徒,也都是你的副手。” 语声稍顿,邱婷继续说:“稍后便是诗会的第一个环节——碧湖论诗,不知曹公子可愿参加?” 此言一出,眾人寂然,心中有了考量。 邱婷心思细腻,先言明《竹里馆》在京城的受欢迎程度,再说出曹子羡背后是镇妖司乃至道门,最后拋出碧湖论诗,试图结束这个爭论。 此举如柔云托月,將剑拔弩张之势,化入潺潺水韵。 罗韜见状,大声嚷道:“曹子羡,是男人就参加!既然你不愿意作诗,那我们就在论诗台上一较高下。” 曹子羡皱眉,论诗,论的並非即兴作诗,而是诗论,也就是文学理论。 他最討厌的就是文学理论了! 邱婷凑近他身侧,轻声说:“想要得到那株九窍兰心,这一场论诗,是绕不过去的。” 曹子羡闻言,心中一动。 他最喜欢的就是文学理论了! 自己堂堂文学硕士(备考版),也是背了不少古代文论,穿越之后,那些记忆更如刀刻斧凿一般,烙印在心底深处。 因此,碧湖论诗,他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见他神色变化,邱婷知他已然动心,便道:“既然如此,我便和公子去准备,何必要浪费时间,跟这等人纠缠不休。” 话音轻柔,字字扎心。 罗韜的脸色难看至极。 ...... 京城,烟雨亭。 一位白衣青年安坐亭中,身前却排起了一条长队。队中之人,皆手捧书卷,面色虔诚。 一人走上前来,颤颤巍巍地取出自己誊写的诗稿,躬身向前。 “顾公子,顾先生,在下不才,斗胆请您指教一二。” 白衣青年抬眼瞥过诗稿,手指在石桌上轻点两下。 “意在笔先,是好事,但你用力太猛,斧凿痕跡过重,失了天然,回去吧,这首诗救不活了。” 老人如遭雷击,却又如梦初醒,对著青年深深一揖,退到一旁。 如此这般,一连指点了十几人。 论年纪,这白衣青年不过二十出头,可前来求他指点的,大多三四十岁,更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拉下脸,称他一声先生。 无他,只因白衣青年是顾离,名满京城的醉笔公子,沧浪书院数十年不遇的天才。 这时,一名书童上前,恭敬地递上一本册子。 顾离接过,隨意翻看。 册子上,是此次玉兰诗会的进场诗。 顾离看得极快,一目十行,看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下,扶额苦笑。 此时,轮到最后一人,是个面相老实的年轻人,见顾离放下册子,似有去意,小心翼翼地问: “顾公子,您这是要走了吗?” 顾离將册子合上,回答道:“原本是要走的,但现在,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他见这年轻人长得还算顺眼,便主动解释:“你可曾听闻《竹里馆》这首诗?” 那人眼睛一亮,“听说过,听说过,是在教坊司所作,与顾公子您一样,都是烟花之地的大才!” 顾离闻言,脸上的笑意一僵,强按心头不悦,继续说:“写这首诗的人,是镇妖司的一个小吏。前些时候,有人告诉我,说这位小吏觉得我的诗很一般。” 那年轻人闻言,登时勃然大怒,义愤填膺。 “岂有此理,顾公子,要不要我去寻几个兄弟,替您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顾离却道:“他说的没错。” 年轻人愣住了。 “和他那首《竹里馆》比,我在教坊司写的那十二首评花诗,何止是一般,简直就是垃圾。” 说著,顾离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道:“適逢玉兰诗会,我本想去见见这位有趣的人,如果投缘,还可以指点他一番,不过可惜啊,可惜......” 顾离的手指,在那本册子上点了点,手指落处,正是“远看大石头”一“诗”。 “我就是找茬,都写不出这种东西来。” 顾离望向书童,说:“麻烦告诉安王殿下,碧湖论诗我晚点去。” “公子,如果不去碧湖论诗,是无法得到九窍兰心的。”书童担忧。 顾离轻笑一声,说:“碧湖论诗,是解答安王殿下的三个问题,我不去,又有谁能解答的了呢?” 第16章,学术蝗虫 “咦,这茶歇怎么没了?” “这次诗会举办仓促,很多有名的文人墨客都没能及时赶到,就来了这么点人,怎么吃的这么快?” “是啊,而且很多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他们的胃口......这么好?” “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来了个学术蝗虫!” 几名书生对著空空如也的食案,满腹牢骚,唉声嘆气。 安无恙走过食案,擦了擦嘴,指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乾坤袋,狡黠一笑。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诗会,荣国公也会来。” “荣国公,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刚才我看到一堆厨子收拾厨具去膳房了,听其中一个说,他们是荣国公府上的。荣国公为彰显我大夏天朝上国的气度,让要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款待四方才俊,同时,诗会的最后一个环节,也在那里进行。” “是吗,那我们可有口福了,听说荣国公府上豢养了江湖上的八大名厨及其配套的团队,比御厨还好呢。” 安无恙闻言,眸光一亮,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潜入膳房,截胡珍饈!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安无恙便开始评估风险:守卫数量,阵法有无,被发现的概率,脱身的路线...... 片刻之后,她小脸一垮,罢了,成功的概率没有九成八,太危险,不去,还是老老实实吃宴会吧。 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 “师姐,你去哪儿了?”安无恙发现了她。 林知盈一身白衣,青丝如墨,衬得那张玉顏愈发剔透。 “观察了一下来的人,修为普遍不高,除了国师殿和沧浪书院的,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她的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一丝波澜。 “你打不过吗?” “不,只是比较麻烦,至少三招才能拿下。” 安无恙:...... “对了,诗会的第一个环节是碧湖论诗,曹子羡应该也在那儿,我们去找他吧。”安无恙说道。 林知盈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那里有新一轮的茶歇,我听人说,品质比刚才的更好,只有参与论诗之人才有资格享用,得让他给我拿个七八九十块。”安无恙一脸认真。 林知盈沉默了片刻,望向远方的碧湖,轻声自语:“也是,他毕竟代表镇妖司,不能让他孤立无援。” 念及此处,林知盈迈开脚步,白裙摇曳,向著碧湖的方向行去。 安无恙立刻小跑著跟了上去,口中还不忘兴奋地念叨:“听说这次有桂花糖蒸栗粉糕,去晚了可就没。” ...... 碧湖,论诗之所。湖面浩渺,水汽蒸腾,远山如黛,隱於云雾之后。沿湖建有二十四座飞檐亭,彼此相隔百步,错落有致,如棋盘上的落子。 每座亭前,都生著一朵巨大的牵牛花,花开数尺,形似喇叭,花瓣上流转著不易察觉的清光。 “幸好来的及时,赶上了最后几个名额。”邱婷嫣然一笑,说:论诗者共二十四人,依次对应二十四亭。” “这牵牛花是什么?”曹子羡刚入亭中,便被这奇景吸引。 “此乃传音花,可將亭中言语声传遍湖岸。”邱婷介绍。 曹子羡懂了,喇叭呀,你別说,这形状还真像。 “论诗题目有三,皆是安王殿下苦思不得的难题。各人做出回答后,再由安王殿下与他麾下的门客一同评点高下。” 曹子羡取出蜡丸,將之打开,依据號码,走到自己的亭子。亭內石桌上已备好茶水点心,皆是精巧之物。 曹子羡坐下后,环顾四周,自语:“那个妖怪呢?” 邱婷一怔,伸出手,轻轻拍了下曹子羡,娇嗔道:“別乱说。他叫燕北刀,是妖族使臣。你这般称呼,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会引起两族纷爭。” 话音未落,一人行至亭外,挡住了光线。 来人是罗韜,他先是扫了一眼邱婷,似乎有些忌惮,隨后目光落在曹子羡身上,开口:“待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乡野村夫与我们书院学子,究竟有何差距。” 曹子羡端起茶杯,微微一笑,不予回答。 罗韜见他这副模样,只当是心虚,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另一座亭子。 不多时,参与论诗之人陆续到场,在自己的亭子坐下。 林知盈与安无恙的身影,也出现在湖边小径上。 “曹公子,人已到齐,我先告辞了。祝你此番论诗,一切顺利。”邱婷起身告退。 “多谢。”曹子羡郑重頷首。 林知盈走近,目光在邱婷背影上停了一瞬,隨即开口:“尽力即可。”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 安无恙却一把拉住她,道:“师姐,別走,我们也在这儿待著,好不好?” 林知盈与曹子羡皆是一愣。 安无恙指著湖面,说,“这一轮的茶歇,类似流觴曲水,装盛著茶点的盘子会在气机牵引下悬在湖上,只有亭子里的人才能吃到。我,我也想吃。” 林知盈一时无言。 “二位留下也好,我一人应付他们,確有些独木难支。”曹子羡適时开口,尽显高情商。 “师姐,我们就留下吧,天枢大人也说了,让我们多帮他,別给镇妖司丟份儿。”安无恙趁热打铁。 “好。”林知盈终是应下。 “太好了,曹子羡,你可得儘量多撑几轮,后面的点心听说更好吃。”安无恙喜形於色。 曹子羡点头应下。 二人坐下,良久之后,林知盈突然开口:“我师父说,沧浪书院最讲究门第师承,也最喜欢仗势欺人。此次论诗,你可放手而为,不必有顾虑。镇妖司,以及道门,都会是你的助力。” 曹子羡怔了一下,望向她。 林知盈却已移开视线,望向湖心,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声长喝远远传来。 “安王殿下到!” 湖边眾人纷纷起身,朝向王驾方向。 曹子羡正欲站起行礼,安无恙却突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展顏一笑,制止了他的动作, 皇帝有命,三教嫡传,面见王公,有不拜之权。 安王一袭素雅青衫,长发仅用一支青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清雅疏朗,温润如玉,行走间,如一轴晕染开的水墨画。 安王抬了抬手,声音温和:“诸位不必多礼,多谢诸位不远千里,来参加诗会。希望此次诗会能……” 一番客套言语过后,眾人再次拜谢。 旋即,安王望向身侧一人。 他身材魁梧,头戴文士冠冕,身著宽大儒服,却掩不住那股雄浑霸道的气息。 他朝著安王頷首,隨即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刚猛的弧线,落在了最后一座空著的亭子。 落地无声,气势沉凝。 眾人一阵议论。 “他就是妖族使臣燕北刀?” “好快的身法。” 曹子羡也仰起脖子,盯著那道魁梧的背影,心生好奇,问:“林僉事,你和他打,胜率几成?” 林知盈也不犹豫,比了一个三。 “三成?”曹子羡疑惑。 安无恙替她解释:“师姐三招,他必死。” “哦。” 曹子羡心中慨嘆,不愧是道门高徒。 安王在主位坐下,对隨从说:“你看,不出我所料,只评诗作诗,青年才俊不少,可一旦论诗,坐在这亭中的,就都是些皓首大儒了。” “王爷,燕北刀与罗韜,可都是年轻人。”隨从开口。 “燕北刀身为使臣,岂有不参加的道理。况且,妖族派他前来,说明它的实力不容小覷。至於罗韜,毕竟是沧浪书院的学子,而且他是顾离的师弟,他来,便等同於顾离来了。”安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安王正自观望,忽见一位青年,不过弱冠年纪,让他不由一怔,问:“那青年是谁,这般年纪,也来参加论诗?“ “王爷,他应是镇妖司的曹子羡,《竹里馆》正是出自他手,其他两人道行不浅,应该是道门行走。高的是御剑一脉的林知盈,矮的是符篆一脉的安无恙。” 安王恍然,“原来是他。” 安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此次论诗的三个问题非同寻常,即便是那些大儒,也难有定论。他如此年轻,愿意坐在这里,已算难得,重在参与嘛。” 第17章,彬彬之盛 碧湖之上,水波不兴,三朵未开的莲花,静臥於湖心,宛如三枚温润的碧玉。 安王目光一扫,抬手虚点。 霎时间,湖心一朵莲花自行舒展,花瓣层层叠叠,似有无形之力牵引。金光从中绽放,凝聚成四个古朴大字,悬浮水面,光晕柔和。 眾人定睛一看,赫然是“诗之起源” 题目一出,湖畔学子譁然,亭中大儒也嘴角微扬。 第一题的难度,倒还能接受。 罗韜不假思索,一马当先,朗声道:“安王殿下,我先来。诗者,心之所向,意之所发。言志耳。古语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此『志』者,非止思想,亦含怀抱、情愫。故诗发於人心,乃內景之形。” 他声音清朗,带著一股书卷气,却又掷地有声。 罗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曹子羡身上,语气带著一股优越感,继续说: “同时,诗亦有感物之说,人与物触碰,感而有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动,故形於声。』此理,安王以为然否?” 湖面微风吹过,吹动了罗韜的衣袂。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沧浪书院的学子,果然学识渊博。” “罗公子这番见解,怕是已得其中精髓。” 安王微微頷首,道:“感物之说,本王亦深以为然。” 罗韜嘴角扬起,凝视曹子羡,目光里多了几分挑衅,道:“不知曹公子以为,我说的如何?” 曹子羡闻言,看了他一眼,道:“还不错。” “罗公子说得极是,曹子羡故作沉静,怕是无言以对了。” “他那点才学,怎比得上罗公子万一?” 曹继业和徐涯立於岸边,静观其事。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这罗韜当真是难得。”徐涯捋著鬍鬚,眼中带著讚许,旋即侧头看向身边的曹继业,自家学生將来能有罗韜的成就,他便心满意足了。 输定了呀......曹继业望著曹子羡,心中快意。 驀地,一声粗獷的嗓音打破了寧静。 “安王殿下,我倒是有其他看法。”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燕北刀。 燕北刀声音洪亮:“诗学之源,本於道。”老子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乃万物之本源,宇宙之规律。诗,本应是道的体现,而非人为的矫饰。” “正所谓『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並生者何哉?』夫天地万物,日月山川,皆是道之文。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诗学,当效法此自然之道。” 席间眾人面面相覷,他们没想到一个北蛮,竟对人族诗学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一介蛮夷,竟敢妄谈大道?”也有人不屑一顾。 “完了,他不会最终获胜吧。”有人开始担心。 有人开始祈祷,千万不要让此人最终获胜。 安王原本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露出惊诧之色,站起身来,朗声说:“燕北刀见解,別开生面,甚妙。” 话音刚落,又一人起身,是一位僧人,一袭月白僧袍,身形不高,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但双眼清澈,不染尘埃,可见修为了得。 小僧双手合十,声音平和:“诸位所言,皆有理。但贫僧以为,诗学之源,本於圣。” “『经也者,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诗学,乃是先圣垂下的经典,是教化的根本。” 三家之言,如三座高峰,矗立在眾人面前。 其余人,自觉难以企及,纷纷沉默下来,不敢再言,唯恐自取其辱。 安王则颇为感慨,本以为,这一轮是大儒们天花乱坠,不料竟是三位年轻人,占尽风光。 “曹公子一向自詡大才,为何此刻哑口无言?”罗韜揶揄道。 安王闻言,也將目光投向了曹子羡。 曹继业见状,又是摇头,又是嘆气,只觉得自家兄长此刻的表现,实在令他蒙羞。 “既然罗韜公子这么说,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曹子羡站起身来,悠然开口。 安无恙见状,替他加油鼓劲。 “哦?当今文坛,论及诗学之起源,不外乎这几种论断,除心、道、圣三说和人尽皆知的论断之外,曹公子还能有何见解?”有人疑惑。 罗韜嗤笑一声,说:“多半是从哪本杂书,或者哪个说书先生那儿听到,就跑来显摆了。” 燕北刀和白袍僧人,看向曹子羡的目光都带著好奇。 曹子羡神色如常,说道:“我以为诗学,起源於劳动。最早的诗,最早的文,皆產生於人类的劳动过程之中。” “其一,劳动提供了诗歌诞生的条件。唯有劳作果腹,才有余力吟唱。其二,劳动构成了诗歌的主要內容。上古遗存,多描摹当时之劳作。《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便是明证。其三,上古之时,诗歌以吟唱、歌舞形式传达。故早期诗,乃诗、乐、舞三位一体。此形式,与劳动过程息息相关。” 曹子羡语气平静,字字珠璣。 “原始人模仿动物动作成舞,劳动號子演为诗歌,劳动声响与节奏,启迪音乐灵感。三者合一,实乃劳动中艺术萌芽之体现。” 眾人闻言,如遭雷击。 下一刻,海量的斥责涌来。 “胡说八道!” “诗乃圣贤之道,岂能与粗鄙劳作相提並论?” “曹子羡,你太粗鄙了!” “又在胡言乱语,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曹继业皱紧眉头。 然而,在场诸多大儒,全部陷入沉默。 燕北刀眉头微动;白袍僧人垂下的眼帘;安王眉头微蹙,目光在曹子羡身上徘徊,隨后转向身边的门客,似是无声询问。 “哈哈哈哈” 罗韜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尖利:“荒谬至极,诗產生於劳作?呵呵,你怎么不说……” 话未说完,罗韜便觉得脸上一痛,隨即一个踉蹌,身形后退数步,整个人都懵了。 在场文人,也都诧异地望著罗韜的亭子。 罗韜面色狰狞,抬眼望去。 一个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 “师......师兄?”罗韜看著青年,眼中满是惊恐。 安王见状,呵呵一笑,说:“顾离公子也来了,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顾离盯著罗韜,冷冷开口:“让开。” “是,是!”罗韜如蒙大赦,慌忙侧身让开。 顾离径直走到罗韜原先的位置坐下,望向曹子羡身上。 “你说的不错,有新意,此乃开拓之功。这一点,我不如你”顾离悠然开口,神色平淡。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顾离公子竟然如此高看曹子羡?” “曹子羡运气也太好了吧,竟得顾公子青睞。” “怎么可能,他,他怎么会......”曹继业目瞪口呆。 曹子羡神色无波,瞥了一眼顾离,便挪开目光,根本没將顾离放在心上。 顾离见到他的反应,眉头微微抬起。 此人,太过自负了些。 念及此处,顾离邪魅一笑,接下来他会让曹子羡明白,普通文人,和沧浪书院嫡传的差距在哪里。 第18章,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第二朵莲花绽放,光华流转间,托出四个字——古今对话。 安王开始解释:“古今对话,即今人能否,以及如何准確把握古文论之真意。” 话音一落,眾人眉头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这比第一题要深远得多,也艰涩得多。 顾离神色淡定,看了一眼身侧的罗韜,问:“有思路了?” 罗韜面有难色,低声道:“有了一些,只是杂乱无章。要理顺了,准確表述出来,还需再思量片刻。” 顾离轻轻点头,不再追问,他的目光越过罗韜,落在不远处的曹子羡身上,只看了一眼,便收了回来,隨即,缓缓举手。 这一举动,犹如石破天惊。 “哦?顾离公子可是想好了?”安王眼中泛起兴致。 满座皆惊,这才多长时间? 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他便有了答案? 这等才思,未免太过骇人。 顾离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悠然开口:“古今对话,当承认隔阂与差异。孟子有言,以意逆志,是为知人论世。文辞或为障眼之物,难窥作者真意,此即为『志』。故今人当以己之『意』,所谓思想、体验,去逆推、迎受作者之『志』。此其一。” “其二,须知其人,论其世。不了解作者生平与其所处时代,便无从谈理解。此二者,已然明示古今之间存有距离,需以法度弥合。” “此外便是『以意逆志』,已经肯定我辈今人,在理解中的参与。至於此种参与是否合理,则有『诗无达詁』之说。此言出自经学,意为对《诗》並无一成不变之解。这便从学问的根源上,为理解的多样与开放,提供了依据。” “是以,我以为,今人解古文,其『有效』与否,不在於是否与那『本真意义』丝毫不差,而在於所作之解释,是否言之成理,是否有据可考,是否能自圆其说。” 一番话说完,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眾人尚在品味其中深意,来不及惊嘆。 而后,一道身影站起,正是燕北刀。 燕北刀说:“顾离公子所言极是,在下稍作补充。” 顾离见状,頷首示意。 “古今对话,其精要在『得意忘言』。庄子有云,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此可將理解分为三层:言、象、意。” “言,语言文字,不过是渡河的舟筏,其目的是为了抵达彼岸,获得『象』,即文辞所构筑的形象与画面。” “象,亦是工具,其目的是为了勘破表象,获得其后的精神內核,此即为『意』。” “一旦得了『意』,舟筏、桥樑皆可捨弃。故而说,得意便可忘言,得象便可忘言。此论,极大解放了读者。它强调理解的终极,在於把握精神实质,而非拘泥於字句本身。这为我等今人,创造性地詮释古文论,打开了一扇大门。” 燕北刀话音刚落,满场讚嘆之声四起。 “妙啊,顾公子高屋建瓴,燕公子深入浅出,珠联璧合!” “今日这玉兰诗会,怕是要成一段佳话了!” 讚嘆声中,一些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匯向了曹子羡。 顾离与燕北刀已然发言,按理来说,该轮到他了。 “那个,我要那个芙蓉糕。” 湖面上,有小舟状的青瓷食盒载著茶点瓜果,顺著水流缓缓漂过亭榭。 曹子羡侧著身,探手去取水上流转的食盘。 安无恙盯著水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手不停地指点,曹子羡便精准地从数个盘子中取来那一碟。 “这个,这个梅花饼也好漂亮。还有那个,那个菱角酥看著也好吃。哎,那边那个水晶饺,快漂过来了!” 安无恙捻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又指向別处。 曹子羡不言不语,只是顺著她指点的方向,手臂探出,收回,一碟碟精致茶歇便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桂花糖蒸栗粉糕,玫瑰馅的山楂卷,浇了蜜汁的烤奶酪,还有一小碗冰镇的杏仁豆腐。 安无恙一盘接著一盘,吃得不亦乐乎,胃口好极了。 在场的文人雅士看到这一幕,总算是明白,方才那些茶歇为何一露面,就不见踪影。 曹子羡不停“投餵”,林知盈则闭目养神,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白袍僧人见状,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曹子羡!” 一声怒吼,打破了这短暂的寧静。 罗韜霍然起身,怒视著那个还在递送点心的背影。 曹子羡动作一顿,回过头,望著茫然的眾人,问:“该我了?” “你若是实在不会,大可以直接言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何必在此故作姿態,装傻充愣?”罗韜面色铁青,出言讥讽。 他这一开口,湖畔的读书人也跟著鼓譟起来。 “就是,快些说吧,我等还等著后面的题目呢。” “若是不通此道,便早早认输,莫要在此耽搁大家的时间。” “一个抄录文书的小吏,能懂什么古今对话,莫不是连题目都听不明白吧?” 催促声,嘲笑声,不绝於耳。 曹子羡將一碟水晶饺放在案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诗也好,文也罢,皆为歷史长河中的暂时之物。將其放在与一定的歷史联繫中来处理,方为正途,这便是方才顾离所引用『知人论世』,此言有理。” 眾人一怔,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先肯定了顾离的说法。 曹子羡话音一转:“不过,歷史语境,难以完全復原。歷史真相,常被偶然性的尘埃所遮蔽。若想窥得一丝旧时样貌,便需通过发现其內部规律重构语境。” “此举,意在明示,今人绝无可能绝对地、完整地还原古人之义。所能做的,不过是通过对规律的分析,一步步逼近那所谓的本真。” “此外是今人之阐释,我辈的目光,应当从外部的世界、从作者的生平,更多地转向美学本身。古今对话,从来不是被动地復原,而是主动地激活。是以今时今日之问题意识,去叩问古时圣贤之文章真义。古义不活,则对话无从谈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话音落定,湖面一片死寂。 顾离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观点新颖,还有一些闻所未闻的词句,片刻后,他轻微地点头,表示讚许。 “胡说八道,什么激活古义,不过是为自己的曲解找藉口罢了、” “他一个小吏,哪来的这番见识?我看,肯定是作弊了!不知用什么手段,提前骗得了题目。” “此人阴险得很,你们没发现吗?他从未主动发过一言,只是跟在顾公子和燕公子之后。这番话,不过是將前面二人的论点东拼西凑,剽窃糅合而成,再换个说法讲出来罢了!” “对,他就是个拾人牙慧的窃贼!” 饶是如此,无人愿意肯定他。 他们自詡才学之士,在他们眼中,一个身份如此低微之人,怎能有这般远超於他们的见地? 曹子羡听著眾人的非议,脸上不见恼怒,反而勾起展顏一笑。 嘈杂中,最后一朵莲花悄然绽放。 光华散尽,又是四个大字——情理关係。 情与理,孰轻孰重,如何相处? 这是文人骚客永恆的命题。 眾人立刻停止了攻訐,开始凝神思索。 这一次,连顾离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困色。 就在这时,一只手,不急不缓地举了起来。 是曹子羡。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於他。 曹子羡环视全场,从安王,到顾离,再到燕北刀,最后扫过湖畔所有的读书人。 “各位,我不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玉兰诗会的开始,已经有一会儿了。” “现在,请大家停止思考。” “因为,你们想的所有答案,我接下来,一定会说到。” 第19章,情理七论 碧湖之上,万籟俱寂。 安王瞳孔一缩,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水在杯中凝成一弯月。 顾离眼中是满是难以置信,此子竟如此狂妄? “有意思,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燕北刀愣了足足三息,隨即仰头大笑,声振林木。 林知盈睁开眼睛,美眸中,光影流转,再无半分慵懒。 安无恙连狂吃茶歇的动作都僵住了。 曹子羡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在死寂的湖面上缓缓铺开: “情理之辨,由来已久,然其间脉络,可分七品。” 曹子羡伸出一指。 “其一,情理一体,谓之太和。夫诗者,言其志,亦缘其情。志者,胸中沟壑,乃理之所塑;情者,心中波澜,是感之其形。所谓情景交融,非独指情与景合,更是心与天通,情与宇宙万法、人生至理的无间契合。景中生情,情中含理,此境浑然,情理已不可分。” 曹子羡再伸一指。 “其二,理以范情。世间有礼义,有法度,有纲常,此为理。人之情感,发乎本心,当止乎礼义。文章之道,亦求载道,便是此理。情可纵,意可放,却终究不得逾越规矩之绳墨。” 曹子羡声音平稳,继续道:“其三,情以越理。推究本心,求绝假纯真之念。所谓闻见道理,若成心之桎梏,则当弃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破生死之关,可撼礼法之山。此为至情,亦是文章之极诣,是为性灵。” 湖畔风声渐歇,眾人屏息。 “其四,理以察情。以格物致知之心,观人情冷暖,察世事变迁。落笔之处,非为抒一己之怀,乃为剖析万物之性。世间百態,人物悲欢,皆是社会人伦的映照,置於理性之下,其脉络纹理,毫髮毕现。” “其五,情理相悖。心有所感,而理不可通。常见於多义之作,诗中意象,或朦朧,或多歧,其內里所藏,却是故国兴亡之思,歷史浩劫之省。情为外显之表,理为內藏之核,两相撕扯,张力自生,令人回味无穷。” “其六,情理皆妄。何为真情?何为至理?或不过是言语之戏,权谋之构。有等文章,便以游戏笔墨,解构敘事之根本,令故事之『真』,人物之『情』,皆不可信。於是,理性逻辑与情感真实,同时消解於敘事之中。” 说著,曹子羡伸出最后一指,目光扫过眾人。 “其七,情理交感。此论已不在作者,而在观者。一篇佳作,其意境非固於纸上,需待人以心逆志。读者以自身之情,揣度作者之心,方能悟得象外之象,景外之景。此一番情理,乃作者与读者心意交融,共同创生,方得圆满。”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七论已毕,曹子羡收手负后,静立不言。 碧湖上,针落可闻。 先前还喧譁不止的文士,此刻鸦雀无声。 曹子羡每说出一论,他们的声浪便弱下去一分,说到第七论时,已是寂静如死。 林知盈与安无恙听得云里雾里,便不再理会那些深奥言辞。 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啪”的一声脆响,是顾离捏碎了手中的玉杯,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燕北刀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他站起身来,魁梧的身躯笔直而立,目光灼灼地盯著曹子羡。 白衣僧人不知何时也已站起,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安王也缓缓起身,他身后的门客们早已乱作一团,几人铺开绢帛,几人研墨,执笔者手腕颤抖,却又奋笔疾书,笔走龙蛇,唯恐漏掉一个字。 曹子羡所言,有太多闻所未闻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值得他们回去耗费心血,仔细体悟。 徐涯一双眸子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著曹子羡,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个镇妖司的小吏,竟有如此惊世之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怎么会懂这些,他不过是个粗鄙的胥吏......曹继业面色如死,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 邱婷痴痴地望著那道身影,此刻,她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那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 镇妖司,望北楼。 林玉山正披著一件厚裘,听见推门动静,抬起头,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病色比昨日又重了一分。 陈天渊刚一进来,见此情形,快步上前,將窗户关严。 “义父,我说了多少次了,您身子弱,吹不得风,今天的风又这么大,您......” 林玉山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无妨,说吧,出什么事了?” 陈天渊从怀中取出一本抄录好的册子,恭敬递上,道:“是诗会那边的消息。碧湖论诗,曹子羡一人,横压京城文士。他提出了『情理七论』,不过,我对此道不太了解,这是我们的人所记录的,稍后会有一份更详细的。” 林玉山接过册子,隨意翻了几页,原本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情理七论,旷古烁今,今日过后,曹子羡,便是京城乃至天下公认的诗论大家了,怕是难有人能出其右。” 林玉山合上册子,隨手放在一边,问:“他的师承,查得怎么样了?” “据李寧所说,曹子羡在平日交谈中,曾无意间提起,他的师父是一位纵横之士,百家之谈,无所不授。”陈天渊躬身回答。 “纵横?”林玉山轻蔑一笑,说:“一群只会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罢了,整日期盼著天下大乱一施抱负。” 陈天渊沉默片刻,继续说:“但是,曹子羡说,他与他师父二人在山中清修苦读,共度了四年。可我们派去探查的人,在他们居住过的地方,发现了第三个人的痕跡。” 林玉山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眸中闪过一道光。 “人呢?” “已经跑了。我们的人赶到时,只余下一些尚未凉透的灰烬。是否要发布海捕文书,全境通缉?” 林玉山默然良久,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重新靠了回去。 “不必了。只要我还在一日,什么谋臣策士,鬼谷纵横,都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的语气平淡,自有一股镇压天下的气魄。 “对了,义父,还有一事。” 陈天渊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道:“我们安插在荣国公府的人传来消息,荣国公今日也会去碧湖诗会。他对您素来抱有极大的敌意,怕是会因此而为难曹子羡三人。” 林玉山闻言,脸上反倒露出几分趣味,道:“无妨。他要去,便让他去。” “就將此事,视作对他的一场考验吧。我倒是想看看,他除了会纸上谈兵,还有几分真本事。”林玉山敲了敲桌上的那本诗论。 “况且,幼狮堂里全是些道门弟子,对我们,对陛下,都不太好。” 林玉山顿了顿,突然问:“对了,诗会声势不小,怀瑾那边有什么消息?” “不知。” 林玉山嘆了口气,“她也是个可怜人啊。” 第20章,痴狂枯墨 “林公是我的老师。我母妃是罪臣之女。生下我和弟弟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后来朝中倾轧,有人构陷,她为保全我们,被迫顶罪自縊。父皇大约是存了些愧疚,破例让我进了学堂。也是在那里,我见到了林公。” 怀瑾公主望著面前的湖水,陷入了沉默。 她有一张清艷绝伦鹅蛋脸,肤色冷白,眼尾微微上挑,身量较寻常女子更显挺拔,一袭玄色宫装,金线绣的鸞鸟在广袖上振翅欲飞,静坐时如寒江凝雪,孤峰峙岳。 半晌之后,怀瑾公主继续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公的识人能力,依旧了得,居然让一个小吏代表镇妖司参加诗会,又让两位武功高强的道门行走充当副手。” 桌案上,一盏清茶,热气笔直,边儿上放著一本册子,封皮上有四个手写的娟秀小字——情理七论。 “林公收殿下为徒,也是好眼力。放眼皇宫,论才学,论韜略,又有哪个皇子公主及得上殿下?” 说话之人,是南宫成月,她是怀瑾公主的贴身侍女,衣著朴素,五官清秀,奇特的是,她右眼瞳孔是银色的。 怀瑾公主闻言,嘴角弧度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道:“你倒是会捡好听的说。” “荣国公也去了?”怀瑾公主转过头,看向南宫成月。 “是,荣国公还带了府上的八位名厨。诗会第三场,本是在水榭作诗,现在临时改成了宴会。””南宫成月躬身回答, “荣国公是李党的中流砥柱。他和林公之间的矛盾,可比和清流的矛盾大多了。”怀瑾公主说道。 “这是为何?”南宫成月下意识询问,说出口后,心中懊悔。 怀瑾公主看了她一眼,並未计较她的多嘴,而是说:“林公用兵,军餉除了户部拨款,便是去割江南商贾士族的肉,后来他们上过几次摺子,父皇说了些宽慰之语,便不了了之,暗地的倾轧爭斗,也都是林公取胜。” 怀瑾公主轻轻敲击桌面,说:“看荣国公如今的样子,是准备好了下马威,要给镇妖司难堪了。” 南宫成月垂手侍立,不再多言。 一时间,风过无声。 “罢了,顺其自然吧,我倒想看看,曹子羡究竟有几分本事。若他真能破局,或可一用。” 怀瑾公主站起身,走向亭外,吩咐:“你回玉兰山庄,若有什么异动,即刻来报。” “是。” 南宫成月应声,正要退下。 “成月。”怀瑾公主忽然叫住她。 南宫成月停步,转身。 怀瑾公主看著她的右眼,展顏一笑,说:“你这只眼睛是天赐之物。但要明白,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 南宫成月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想抚摸自己的眼睛,但手到半途又停住,最终垂下。 “属下,明白。”她深深低下头。 ...... 诗会第二场,评诗。 安王提前收集若干诗句,由参与者点评,规矩是,每人评三十二首,评完,方可离席。 这些诗篇,或是安王门客所写,或是雅集文人所作,也有不少是安王掷千金从潦倒秀才的手中买来。 雅间中,寂静无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墨香和檀相融,在空气里凝滯。 眾人埋首,或蹙眉沉思,或挥笔疾书。 驀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午后的日光涌了进来,照得满室生白。 一个青年走了出去,反手將门带上。 雅间內,静了一瞬。 有人停下笔,抬头看向那扇关上的门,满脸不解。 “他怎么出去了?” “这才多久,半刻钟都不到吧?” “三十二首诗,就算一目十行,也得花些功夫。评语呢?总不能一个字不写吧。” 眾人不解,照理来说,评诗之时,往往会多写几行,为求切中核心。 可曹子羡,居然早早地交了卷,他对自己的答案这么自信吗? “狂生。”角落里,一个老儒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头继续写自己的评语。 曹子羡对身后的动静毫不在意,他出了评诗的院子,打算去寻林知盈和安无恙。 园林曲径通幽,假山叠石,拐过一处假山,迎面走来一个人影,步履匆匆,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曹子羡站定,看清来人。 他一袭浆洗得发白的僧袍,眉目清淡,手里捻著一串乌木佛珠,珠子在他指间转得飞快。 正是第一场论诗时的白袍僧人。 白袍僧人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面上有些讶异。 “曹施主,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评完了?” 曹子羡上下打量他,说:“大师不也出来了?” 白袍僧人摇摇头,解释:“小僧性格使然,不能评断他人文章,故而未曾参与第二场。” “不参与?”曹子羡觉得有趣,道:“安王许诺的九窍兰心,大师就这么放下了?”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应计较得失。况且,施主莫再称小僧『大师』了,小僧法號枯墨。”僧人双手合十。 “枯墨?”曹子羡念了一遍,“你是国师殿的弟子?” “正是。” 枯墨望著曹子羡,似有犹豫,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开口:“小僧在作诗一道上有一些心障,困扰多年。不知施主能否为小僧解惑?” “但说无妨。” 枯墨將手上那串乌木念珠递了过去,说:“小僧有个怪癖。作诗一旦落笔,便是一桩因果。诗不成篇,因果便无法了结,小僧便会日夜不得安寧,坐臥不寧。” 曹子羡接过那串念珠,入手微沉,珠子上的字刻得极细,挨挨挤挤的,眯眼瞧去,原是几行残诗,断在要紧处,没头没尾的。 “就这几首?”曹子羡嘴角牵起一丝笑,说:“想不到大师在作诗上功力如此精深,这般年纪只欠下寥寥几首。” 枯墨闻言,低垂眼眸,道了一声:“惭愧。” 曹子羡本来还不解,却见枯墨將两只宽大的僧袖缓缓捲起,曹子羡见状,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枯墨的手臂从腕子到肘弯,一串挨著一串,密密匝匝全是念珠,都刻满了未完成的诗句。乌木的、檀木的、菩提的,深褐浅赭,叠成一片,像是老树上缠满了藤萝。 曹子羡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串乌木珠,原来这只是其中之一呀。 枯墨放下袖子,遮住那骇人的景象,回答:“这便是小僧不愿参与评诗的缘由。若是仔细看了旁人的佳句,心中起了念头,便又新添一桩因果。” 曹子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师何必如此执著?” 枯墨神情肃穆,摇了摇头,道:“既然落笔,便是承诺。诗中之诺,纵使魂飞魄散,也应兑现。” 曹子羡闻之,不由面露敬色,將那串乌木念珠递还给他,说:“惭愧,在下只会背...只会写诗,不会改诗。” “阿弥陀佛,是小僧唐突了。”枯墨接过念珠,重新捻在指间,对曹子羡合十一礼。 第21章,出剑 曹子羡与枯墨僧人作別,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小院。院內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此番评诗的位次,便会在此处公布。 曹子羡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那两道身影。 二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人白衣胜雪,姿容绝世,此刻正眺望远方云彩,另一人埋头对付一只油光鋥亮的肘子。 果然,很符合她们的人设......曹子羡嘴角扯了扯,正要上前,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抢先一步到了那棵树下。 他一袭白色长衫,身材挺拔,面容清俊,手握一柄白玉摺扇,正是顾离。 顾离在林知盈面前站定,摺扇在掌心轻敲一下,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嗓音清朗:“在下沧浪书院,顾离,幸会。” 林知盈的视线从天边收回,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又移开,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条。 顾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头一回搭訕女子,居然还碰壁了。 平日里,只要报出师承与名號,哪个女子不是眼泛桃花,恨不得即刻贴上来献身。 曹子羡见状,来了兴致,寻了一根廊柱靠著,远远观望。 院中不少人的目光,也被这边吸引。 “那女子是谁,醉笔公子竟然亲自上前搭訕。”有世家小姐酸溜溜地说道。 “装模作样罢了,不知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以为摆出一副清高模样,就能引人注目。” “就是,顾公子何等人物,她也配?” 男子们则多是看好戏的神情,三两聚集,低声议论。 顾离不愿就此放弃,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又上前一步,声音更加温和:“敢问姑娘芳名?今日你我於玉兰山庄相逢,便是缘分。在下不才,在安王殿下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往后,我们二人或可多多亲近。” 林知盈终於有了反应,她转过头,正眼看向顾离,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顾离闻之,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高喊:“荣国公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者走了进来,身形清瘦,却不见老態,双目开闔间,自有精光流转,好似老头身里藏著少年魂。 在场之人,无论文士还是江湖客,皆是拱手见礼: “见过国公爷。” 荣国公抬了抬手,声音洪亮:“不必多礼,老夫今日只是来凑个热闹,看看咱们大夏的后起之秀。” 顾离整理了一下衣冠,排开眾人,单独上前行了一礼:“晚生顾离,拜见国公爷。” 荣国公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原来是醉笔公子,闻名不如见面,果然一表人才啊。” “国公爷谬讚,晚生不及前辈万一。”顾离嘴上谦虚道,脸上的得意难以掩盖, 荣国公又对眾人说道:“我让府上的厨子备下了一桌薄酒,稍后宴请各位才俊,还望大家赏脸光临。作诗环节,也移步殿內。” 眾人闻言,立刻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一定一定,国公爷相邀,是我等的荣幸!” “久闻荣国公有老饕之名,府上庖厨更是手艺通神,今日有口福了!” “国公府上集齐了江湖的八大名厨,也不知今日的宴席会是何等丰盛。” 这时,安王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接上了话茬:“荣国公府上的厨子,手艺可比宫里的御厨好了太多。年少时,我最喜欢的事,便是去国公府上蹭饭。” 荣国公见状,立刻转身向安王行礼。 “国公不必多礼。”安王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荣国公顺势起身,笑道:“殿下谬讚了。只要殿下愿意,臣的家门隨时为殿下敞开。” 安王微笑頷首。 “方才我来的时候,这院儿里似乎十分热闹,不知在做什么?”荣国公转而询问。 “第二轮评诗已经完成,正在统计位次,想必大家是在等候结果。”安王说道。 荣国公恍然。 不知是谁,高声说了一句:“顾离公子在向一位姑娘搭訕,我们正学习经验呢!” 眾人闻言,发出一阵鬨笑。 林知盈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一张俏脸阴沉如水。 荣国公和安王都生出了几分惊讶。 荣国公追问:“哦?哪家的姑娘,竟能让醉笔公子亲自去搭訕?”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老槐树下。 荣国公和安王顺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只一眼,荣国公便愣住了,他喃喃自语:“世间竟有如此绝色。难怪顾离会主动上前,若老夫再年轻几十岁,也忍不住啊。” 安王见到林知盈,脸色却是一僵。 別人不认得,他可认得。 林知盈,道门行走,在道门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 顾离虽是沧浪书院的嫡传弟子,但却是吊车尾,还真配不上这位。 荣国公不知其中关窍,抚掌大笑,开口:“正所谓寧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们二人,一个郎才,一个女貌,若能在一起,岂不是一桩佳话?这样,今日老夫就来做个主,稍后的宴会,你二人便与老夫、安王同坐一席,如何?” 顾离闻言,只觉柳暗花明,眼前一亮,连忙躬身道:“多谢国公成全!” 在场之人,也都纷纷含笑,提前向顾离道起了喜,仿佛这桩美事已然定下。 安无恙见状,停下了啃肘子的动作,像炸毛的猫。 荣国公又问顾离:“这女娃叫什么名字啊?” 顾离面露惭色,低声道:“回国公,她,她还未告诉我。” 荣国公闻言,呵呵一笑,道:“那你可不如老夫啊,连个名字都问不到。这事我可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再去问。” “是。” 顾离应了一声,心中信心百倍。有国公亲自开口做媒,他不信这女子还能如方才那般傲气。 顾离整了整衣衫,再次上前,唰地一声展开摺扇,朗声道:“在下沧浪书院,顾离,敢问姑娘芳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知盈身上,等著她的回答。 林知盈抬起眼,看著他,依旧只吐出一个字。 “滚。” 全场霎时一寂,针落可闻。 荣国公脸上的笑容一僵。 安王在心中嘆了口气,完了,这两位“大能”算是对上了,自己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荣国公既有家族余荫,又有赫赫战功,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颇得皇帝宠信。 而他虽是皇子,却並无夺嫡之意,只是在文人之间素有贤名,论权力,岂能和荣国公同日而语。 至於林知盈,她背后是道门,也有权力,不过更侧重於后面的那个“力”字。 一个权,一个力,今日在这小院里撞上,怕是难以善了。 荣国公脸色沉了下来,在京城,不给他面子的人,屈指可数,如今他 亲自开口,却被一个黄毛丫头当眾驳了面子。 活了七十多年,这还是头一遭。 “女娃,告诉一个名字而已,算不得什么。全当给老夫一个面子,可好?”荣国公声音沉闷,暗挟威压。 顾离见荣国公亲自为他撑腰,脸色由阴转晴,满怀期待地望向林知盈,脚步再次向前,一步,又一步,不断向她逼近。 这一次,他眼中的不是搭訕,而是志在必得的占有。 林知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没有再开口,而是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呛啷”一声,如龙吟乍起,寒芒破鞘而出,剑光流转,快得教人看不清她是如何振剑,如何递招,又如何还鞘。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离脸上的得意凝固了,只觉脖颈一凉,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足下发软,连退三步,右手颤巍巍探向咽喉,指尖传来一阵湿濡的触感,抬起手,看到指尖上的一抹鲜红。 自己,还活著? 院中之人皆屏住呼吸,目光呆滯。 他们见到,顾离的脖颈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鲜红剑痕,血珠正从那道细线中渗出,顺著他的皮肤,缓缓滑向衣领。 剑痕只要再深一分,便能切开他的喉管,夺走他的性命。 林知盈依旧站在原地,手已离开剑柄,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 老槐树的叶子,在寂静的院中,沙沙作响。 第22章,拒之门外 曹子羡靠在廊柱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朝林知盈递了一个大拇指。 霸气侧漏! 顾离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看向林知盈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荣国公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戎马一生,官至国公,几人之下,万人之上。 今日在这玉兰山庄,在他亲自开口保媒的情况下,他看好的人,居然被一个不知来歷的女娃,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剑封喉。 虽未死,却比死了更让他顏面扫地。 “放肆!”荣国公终於开口,声音如同炸雷,在院中滚滚迴荡。 “在老夫和安王殿下的面前,你竟敢拔剑伤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荣国公往前踏出一步,久经沙场的气势和多年在朝的官威,朝著林知盈压了过去。 院中许多文弱书生,在这股气势下,竟是呼吸急促,两股战战。 安无恙站了出来,冷哼一声,道:“莫说伤了他,即便我师姐杀了他,沧浪书院也不敢说什么!” 荣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知盈的手指也在颤抖。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说不出第二个字。 安王见状,上前一步打了圆场:“国公息怒,这位姑娘或许只是一时情急,並无恶意。” 顾离愣住了,汝听,人言否?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叫没有恶意? 安王殿下,我们还是不是愉快玩耍,携手作诗的好朋友了? 当然,安王自己都觉得心虚,那一剑,精准狠厉,倒像是並无善意。 “殿下,此女当眾行凶,藐视朝廷,若不严惩,我大夏的法度何在?”荣国公怒道。 安王一时语塞。 曹子羡看著这一幕,忙从侍女的盘中取了一杯酒。 嗯,下酒! 林知盈终於动了,迈开步子,朝著院门外走去。 安无恙连忙跟上。 “站住!”荣国公怒喝道,“老夫让你走了吗!” 话音刚落,林知盈猛地转身,再度出剑,但闻九天雷动,四海云翻,无数道玉清神雷自穹苍深处奔涌而来,似银河倾泻,尽数凝於剑锋。剑罡激盪,好似雷龙,嘶吼著,咆哮著,径直朝著荣国公杀去。 骗你的,她根本没想走,只是找个藉口向你出剑而已。 荣国公瞳孔一缩,她还真敢出剑? 自己今天是碰上疯子了。 安王愣住了。 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这时,一只手掌探出,抚平了汹涌的剑罡。 出手之人,是荣国公的影卫,顾名思义,与影隨行,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神剑天雷术?你是道门弟子?”影卫开口。 林知盈眼神沉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 荣国公听闻道门二字,眼神一下子清澈了。 按理来说,以他国公的爵位,地位在道门之上。 可惜道门就是理。 安王鬆了一口气,幸亏影卫点出了道门,否则今日之事,当真难以收场。 影卫的目光投向荣国公,似乎在询问,是否出手。 庭院中,空气凝固,沉重,压抑。 就在此时,一名门客脚步匆匆,从內堂小跑而出,人未至,声先到:“殿下,评诗的头甲出来了!” 门客一脚踏入院中,这才察觉气氛不对劲,眾人目光交错,不见言语,於是,他后半句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安王见状,打了个哈哈,说:“既然如此,那便快些公布吧。” 大家如梦初醒,纷纷附和,要求快些公布,看看头甲花落谁家。 门客不敢怠慢,將一张巨大的黄麻纸展开,两名侍从上前,合力將其悬掛於庭院中央的木架之上。 纸上以浓墨书写著一个个名字,自上而下,排列有序。 因时间仓促,难以评出具体的名次先后,只能以序列的形式呈现,故而许多人的名字並列於同一档。 眾人目光自下而上,一路寻觅。 可那最高处,头甲的位置,空旷得只容得下一个名字——曹子羡。 门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经诸位大儒合议,曹子羡曹公子,位列头甲,无可爭议。” 此言一出,满院譁然。 即便方才见识了那份狂傲,可评诗与诗论,终究是两回事。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竟能压下满堂见识广博的名士,这如何不让人感到诧异。 安王抬手虚按,说:“为免诸位不服,本王提前命人將头甲对每首诗的评定,悉数写於纸上,並印刷了百份,诸位皆可取来一阅。若有质疑,儘管当场提出。” 说著,一名侍卫捧著一沓厚厚的纸张,走了上来。 顾离站在原地,手捂著脖颈,没工夫关心什么评诗的先后。 罗韜按捺不住,大步流星,第一个衝上前去,从侍卫手中抢过一张纸。他目眥欲裂,死死盯住纸上的字,他要看看,曹子羡究竟是凭什么能躋身头甲。 很快,那沓厚厚的纸便被分发一空。 起初,院內还满是低语,可隨著眾人目光落在纸上,那些声音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罗韜捏著纸张的手指,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嘴唇翕动了数次,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半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文人长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三十二首诗,每一首,都只用八个字评定。难怪他交卷如此之快。” “饶是如此,竟能字字珠璣,准確无误,多一笔则赘,少一笔则失。老夫平生闻所未闻。”旁边一人接口道,声音里满是震撼。 “看看这句,『叫囂浅直,殊乏雋永』,这评的不就是我的那首《望江潮》吗?我自詡豪迈,原来在他眼中,不过是浅白叫囂。” “还有这句,『粗头乱服,未臻大雅』,妙,当真妙啊!” “不止,你们看这几首,『剑拔弩张,失之中和』是评诗风过激之病。『纵轡驰骋,韁绳尽失』是评行文失控之態。『雷同鼓譟,自詡雄豪』是评一味模仿前人之弊。『空腹高叫,內蕴不足』是评诗中空洞无物之嘲。『破律坏度,古法尽弃』,是评不守格律之讥。天哪,这几乎是当下豪放诗的所有问题,都点出来了!” 一名文士念著纸上的评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满脸的苦涩与敬畏。 “看来,碧湖畔那一席话,並非狂言。是我等坐井观天,小覷了天下英雄。” “惭愧,当真惭愧啊。” 另一人忽然又有了新的发现:“不止是豪放之诗!你们看这几条,『雕琢过甚,真气已失』,这说的不就是王兄的咏物诗吗?批评他刻意堆砌辞藻,反而失了灵气。『格调卑下,类同俚谣』,批评意境庸俗,不够高雅。『意脉滯涩,理胜於情』,批评说教意味太重,缺乏真情实感。『优孟衣冠,徒具形骸』,批评一味模仿古人,没有自己的风骨。还有这个,『玄言赘语,如坠雾中』,批评语言晦涩,故弄玄虚!” 隨著一句句评语被念出,庭院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质疑、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內心的钦佩与折服。 “服了,老夫是彻底服了。曹公子之才,当真如高山仰止,我等望尘莫及。” “是啊,今日得见如此犀利点评,胜读十年书。这头甲,实至名归,无可爭议!” “说得对!曹公子当真是厉害!誒?曹公子人呢?” 有人后知后觉地发问,眾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四下寻找那个始作俑者的身影。 曹子羡趁著眾人阅览间隙,走向林知盈,竖起一个大拇指,说:“牛逼!” 林知盈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安无恙则得意地双手叉腰,说:“那是当然!我师姐可是道门年轻一代里最厉害的!別看那影卫是个老牌宗师,真要动起手来,师姐的胜算有五成以上,我二人联手,他必败无疑!” “哼。” 一声冷哼,如腊月冰凌,刺入了这片火热的气氛之中。 荣国公面沉如水,道:“评诗已了,接下来,便是作诗。诸位可移步赏兰殿,宴会即將开始。” 说罢,他一甩袖袍,转身离去。 ...... 三人离开小院,朝著赏兰殿的方向走去。 原本,出了这等事,应该直接离去。 可安无嘴里念叨著“想吃席”。 曹子羡则对九窍兰心志在必得。 两人一个想饱口福,一个想遂心愿,便以“镇妖司任务在身”和“我们占著理,怕他作甚”为由,总算劝动了林知盈。 路上,邱婷快步追了上来,说:“曹公子,恭喜你夺得头甲!林姐姐,你刚才真是太霸气了!” 几人边说边走,抵达赏兰殿,因为方才劝说林知盈,他们耽误了好一阵子,如今殿內人声鼎沸,宾朋满座。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暖香扑鼻。 四人拾级而上,顾离走了出来,挡在门口。他神情冷漠,居高临下地望著阶下的四人。 “邱小姐,请进,殿內诸位已经等候多时了。” 而后,他话锋一转,视线如刀,说:“至於三位,还请即刻离场。” 四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为何不让我们进场?”曹子羡质问。 “为何?呵,此地名为赏兰殿,乃是为真正的诗人墨客所设。你们三位,显然不在此列。” 曹子羡指了指自己,我?不符合? 顾离的眼神充满了鄙夷,道:“只会拾人牙慧、纸上谈兵的评客,也配称诗人?会评诗,会论诗,与会作诗,可有云泥之別,” 殿內宾客纷纷侧目,投来或好奇、或玩味的目光。 安王看了荣国公一眼,自己虽是主人,但又不能驳了这位朝堂大佬的面子,只能选择沉默。 “我不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曹子羡开口,为了九窍兰心,他也可以豪放! 这时,荣国公的声音悠悠传来: “镇妖司之流,不过朝廷鹰犬,舞刀弄枪尚可,何时也配与文人雅士同席了?鹰犬,始终是鹰犬,只会听人驱使,供人差遣。你一个乳臭未乾的黄口小儿,又能作出什么诗来?” “滚吧,別脏了赏兰殿。” 第23章,大鹏一日同风起 邱婷望著赏兰殿,委实说,她也不想进。 “你父亲在朝中为官,荣国公的面子驳不得,进去吧。”曹子羡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句话如一盆水,浇灭了邱婷心头的任性。 邱婷无奈,朝曹子羡轻轻点头,走进了那片浮华之地。 顾离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了一道的戏謔的弧度。 林知盈与安无恙默契地转身,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 “林僉事,能否借剑一用?”曹子羡开口。 林知盈脚步一顿,回身时脸上带著几分诧异,她没有多问,只是將腰间长剑解下,递了过去。 曹子羡伸手接过,长剑入手,但听龙吟乍起,剑柄剧震,恍若碧蛟腾渊,要脱手飞去,但曹子羡手腕一抖,五指扣住剑柄,剑鸣声顿时由烈转柔。 林知盈见状,瞳孔收缩。 她的佩剑名唤碧落,乃九天神兵,剑成之日霜华漫空,自有通灵傲骨,非心剑合一者不能驭。 可曹子羡一个初窥门径的修士,何以能压制碧落孤傲的剑灵? 林知盈柳眉一蹙,陷入沉思。 曹子羡持剑在手,径直走向顾离。 顾离见他提剑而来,尤其是那把差点杀了他的神剑,不由心生怯意,连退数步,撞在殿门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曹子羡,你,你敢?”顾离色厉內荏。 曹子羡止住脚步,唱袍在殿门外猎猎作响,他望著殿內自詡风流的才子,忽的纵声长笑, 满座宾客愕然相顾间,曹子羡已走向朱漆廊柱,左手负后,右手持剑。 剑尖点在柱身,发出“錚“的一声清响。 隨即,曹子羡手腕翻转,右臂似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剑尖过处,朱漆木屑纷扬如雪,露出內里的白木新痕。 长剑游走,不见他身形如何晃动,唯有持剑的右臂挥洒自如,剑尖过处,木屑如飞雪般簌簌落下,一行行字跡在朱红的柱身上深刻显现。 字跡铁画银鉤,入木三分,转折处锋芒毕露,儘是狂狷。 待他收剑凝立,四方柱上各自现出十四个字。 殿內眾人,屏息观望。 曹子羡转过身来,也不去检查柱上所刻,將碧落剑拋给林知盈,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蓝色的弧线,不偏不倚,“鏘”的一声,稳稳落入林知盈的剑鞘之中。 “走吧。” 曹子羡说了一声,与林知盈、安无恙並肩离去。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顾离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强撑著最后一丝顏面,看向廊柱。 这傢伙究竟刻了些什么东西? 只一眼,顾离便僵在了原地,不屑的表情凝在脸上,双目圆睁,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被一道雷霆劈中。 枯墨僧人见状,双手合十,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宽大的僧袍无风自动,身形如一片落叶,飘至殿外柱前。 枯墨望著柱上的字,目露精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燕北刀霍地起身,奔出大殿,望向那四根柱子,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恆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语毕,燕北刀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癲狂自语:“大师,这才是真正的大师啊,呵呵,连他这般人物都进不得这赏兰殿,我燕北刀又有何资格在此沽名钓誉?” 燕北刀站在殿外,对著主位上的安王和荣国公抱拳,声如洪钟:“安王殿下,国公爷,燕北刀告辞了。” 说罢,他大步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枯墨僧人也朝二人躬身,“阿弥陀佛,安王殿下,国公爷,小僧也告退。” 旋即,他身形一晃,消失在眾人眼前。 荣国公见状,脸色难看至极。 安王和一眾文人雅士才如梦初醒,纷纷走出殿外,围在柱前。安王亲自念了一遍这首诗,闭上眼,细细品味其中气魄。 顾离的脸上一片死灰,想起自己先前对曹子羡的嘲讽,那些话语,此刻化作一个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邱婷挤进人群中,看著那柱上龙飞凤舞的字跡,一双美眸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异彩。 英俊,瀟洒,冲天豪气,无双才情。 爱了爱了! 邱婷小鹿乱撞,將那个持剑写诗的孤傲背影牢牢刻在了心底。 人群后方,大儒徐涯与曹继业並肩而立。 曹继业死死盯著那两句诗——“时人见我恆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他想起了曹子羡从小到大那些荒唐的言语,以及自己对这个哥哥的不屑,顿时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徐涯瞥了一眼曹继业,心中嘆气,唉,收错了。 ......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时人见我恆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林玉山念完诗,咧嘴一笑,道:“聪明。” 送来消息的陈天渊有些不解,只知道这诗气魄宏大,足以名动京城,却不知这“聪明”二字从何说起。 “义父何出此言?” 林玉山抬眼看她,问:“宣父二字,何解?” “不知。” “陛下年少之时,曾以儒入道,於文章之中,尊儒圣为宣父,此事鲜有人知。但我是陛下的扈从亲卫,故而知晓。后来,我將此事写入回忆录,放於镇妖司文库。” 林玉山的声音很轻,顿了顿,继续说:“陛下当年,因无人认同他这『宣父』的尊称,颇有怨气。这小子今日將这两个字刻於赏兰殿的柱上,呈於天下人眼前,倒是恰好合了陛下的心意。” 陈天渊恍然大悟,身在官场,揣摩上意是第一要务。 只要能让皇帝舒心,犯一些小错,纵使荣国公之流真要追究,皇帝轻描淡写宽慰几句,便能春风化雨,了无痕跡。 “后来怎么样了?”林玉山询问。 “此诗一出,文人墨客尽皆失色,再无人敢作诗。” ...... 【今日卦象·凶】 【卦辞: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隨,元亨利贞,无咎。】 【解卦:合欢派按捺不住,意图將你强行抓走,请速速退避】 曹子羡心头一跳,止住了脚步,抬起头,望著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府邸,陷入沉思。 原本,他打算直接回家,听听父亲的夸奖,看看后妈不甘心的神色,再逗逗便宜弟弟。 可突如其来的卦象,如一道雷池,让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罢了,还是回镇妖司吧,那里安全。”曹子羡长嘆一声,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更不能给家里添麻烦。 抵达镇妖司,案牘库,灯火通明。 曹子羡心下好奇,这么晚了,会是谁? 此刻,李寧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案前,闻听开门动静,抬起头,见到是曹子羡,颇为诧异。 “这么晚了,怎么不直接回家?” “李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下班?”曹子羡脸上露出苦笑,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李寧重重地嘆了口气,朝著曹子羡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曹子羡走上前去。 李寧凑近他,压低了声音: “我们中出了一个臥底。” 第24章,接受了你的礼物,不代表接受了你 曹子羡闻之,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李哥,这,这不太好吧,咱们镇妖司,还,还有这种刑罚?” 李寧疑惑地皱起眉头,道:“你在说什么呢,什么不太好,他们可是敌人,往我们这里安插臥底,不是很正常吗?” 曹子羡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哦哦,这个意思啊,我们之中出现了一个臥底呀。” “不然呢?” “呵呵,没什么。”曹子羡岔开这个话题。 “不过,查臥底的事情,不都是司內抽调精英,组建组建小组吗,怎么也轮不到你吧?”曹子羡好奇。 “臥底藏得很深,若是那样,必定会打草惊蛇,於是,陈天枢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让我调查一些近些年入司之人的背景。。” 曹子羡瞭然,笑道:“原来是陈大人亲自交代的差事,怪不得李哥你这般卖力。美人有请,岂能拒绝?” “去你的,没个正形。”李寧笑骂一声,旋即认真地说:“子羡,你脑子活,有没有什么思路?” 曹子羡沉思片刻,说:“其实,我还真有一点思路。” ...... 夜色沉沉,密室中,一豆烛火幽幽跳动。 “口令。” “风扶芍药泪犹泣,烛影摇红透罗帐。” “进。” 石门滑开一道缝隙,白洁侧身而入。 密室中有一位少妇,身段丰腴,背对一尊神像,在幽暗里望去,好似一颗熟透了的紫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良久之后,少妇才转过身来。 “大人。”白洁垂首。 少妇將一份折好的信笺递给她。 白洁接过,展开阅览,看了几行,呼吸一滯,道:“诗会头甲,曹子羡还有这般才学?” “用不了多久,曹子羡便会名满京城,届时,他便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了。” 少妇顿了顿,说:“计划必须提前,再等下去,就不好下手了。” “大人,此人行事极为谨慎,每天晚上都住在镇妖司,想要找机会实在难如登天。”白洁嘆了口气,眉间拢著一抹愁绪。 少妇站起身,在斗室中踱了两步,道:“上面已经等不及了,这一次,不计代价,只要能將他完整地带回来就好,哪怕暴露,也在所不惜。” 白洁心头剧震,脱口而出:“这是圣教高层的命令?” 少妇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默然半晌,才说:“不,是我们圣教的一位合作方。他点名要曹子羡,而且开了一个我们无法拒绝的价格。” 少妇走到白洁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只要能將此事办成,我必定会在门主面前替你美言,届时,你將升入管理层,再也不用过这种藏头露尾的日子了。一步登天,就在此举。” 白洁眼神炽热,攥紧了手中的信笺,躬身一揖到底。 “是,属下一定將他拿下!” ...... 翌日,清晨。 “李哥,信我一回。你躲到那架屏风后面,剩下的交给我。” 李寧脸上写满了疑虑,但还是点头,猫著腰,躲进了那架绘著山水孤舟的屏风后面。 曹子羡理了理衣袍,调整呼吸,平静地望著案牘库的大门。 不多时,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走进来一位女子,一袭月白长裙,身姿窈窕,步態端庄,一双眸子如秋水含烟,別有一番风韵,仿佛是从仕女图走出来的人物 曹子羡心中一动,不是白洁,她是谁? “你就是曹子羡?”女子打量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屏风之后的李寧闻听此言,眉头一皱,这声音,难道是...... “正是。不知阁下是?” “我叫陈天渊。” “原来是天枢大人,在下有失远迎。”曹子羡躬身行礼。 :“听闻你们案牘库最为清閒,我来交代你一件事。”陈天渊说道。 “大人明鑑,案牘库中案牘劳形,每日整理归档,耗费心神,何来清閒二字?”曹子羡反问。 陈天渊听后,嘴角肌肉轻微扯了一下,问:“此地,没有旁人了吧?” 李寧闻言,心中警铃大作。 “回大人,只我一人当值。” 陈天渊点头,坐了下来,说:“交代你一个任务,镇妖司出了臥底,你將近年来所有入司之人的家世背景都调查一遍,不要局限於档案,要实地走访。” 曹子羡一愣,问:“大人,此事不是已经交由李哥在办了吗?” “李寧靠不住。”陈天渊语气果断。 话音一落,屏风之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陈天渊秀眉一蹙,望向屏风。 “大人勿惊,是耗子,应该碰倒了笔架什么的,此地旧物多,难免。”曹子羡忙解释。 陈天渊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说:“你看,如此秘密的事情,李寧都告诉你了,可见不堪大用。此事秘密执行,也不能告诉李寧,明白吗?” “这......”曹子羡挠了挠头。 正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对话。 陈天渊脸色骤变,道:“我来寻你的事,不能让人瞧见,否则传出去,必会打草惊蛇,这儿有什么地方可以避一下?” 曹子羡环顾四周,不等他开口说话,陈天渊已经找到了目標——屏风。 曹子羡暗叫一声,不好! 案牘库的大门又被人推开,白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子羡弟弟,你来得这么早呀。昨日你在那清谈诗会上一鸣惊人,夺得头甲的事,姐姐我都听说了,你真厉害!”白洁声音热切,人未至,香风先到。 曹子羡乾笑两声:“天赋罢了,不值一提。” 白洁一愣,一句“天赋罢了”,一下子给她整不会了,不知该怎么接。 曹子羡盯著白洁,不由得多看了白洁两眼。 白洁一袭窄袖襦裙,领口开得比平日里低了些,隱约能看到白皙的弧度,行走间,腰肢款摆,摇曳多姿。 除此之外,白洁的脸上还敷了薄粉,唇上点了一抹胭脂,愈发魅惑。 若非昨夜卦象示警,曹子羡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这般阵仗。 白洁走到他案前,俯下身子,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对了,子羡弟弟,姐姐有件事想问你,就是......嗯,你今天下午,可有空閒?” 曹子羡点头:“有空,怎么了?” 白洁闻言,脸上绽开一抹喜色,说:“那下午,你能不能陪我回一趟家?” “我为何要陪你回家?” “你,你还不明白姐姐的意思吗?我想带你回去,见见我的爹娘。”白洁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嗔怪地瞥了曹子羡一眼,声音又低又软。 “你觉得我们目前是什么关係?”曹子羡认真地说道。 白洁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羞赧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当然,当然是恋人关係啦。” 曹子羡反问:“我们何时,成了恋人?” “哦,是姐姐唐突了呢,那我们,算是有情人吧?”白洁双画得嫵媚的眼睛里光彩流转。 “我们何时成了有情人?” 白洁一怔,满脸不可思议,说:“你,你不都收下了我送你的那把剑了吗?” 曹子羡面色古怪,说:“我接受了你的礼物,不代表我接受了你呀。” 第25章,版本领先,母式做题 白洁破防了,大吼道:“曹子羡,你还要不要脸?” 她们魔教中人,都没有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曹子羡无奈,这个世界的人,果然不懂什么叫版本领先。 “我没有主动找你索要,是你自己主动给我的。你心悦我,我可以理解,我接受你送的剑,只是给你一个和我亲近的机会,但很显然,你没有把握住。”曹子羡一本正经说道。 白洁闻言,双拳紧握,想杀人。 曹子羡心中大定,有公式,做题就是快。 “曹子羡,你怎么......” 白洁一时语塞,她本以为,自己这几日工作上协助,生活上关心,日常中送礼,再加上自己的外貌,身材,媚术,拿下一个小处男,简直是手拿把掐。 届时,再提出见父母,一个少年,哪里挡得住这种攻势。 可她没想到,第一步就遇挫了。 “子羡弟弟,你这样说,太伤姐姐的心了,那能不能再给姐姐一个机会呢?我们外出踏青,好不好?”白洁按捺情绪。 曹子羡望著她,心中敬佩。 这一套组合拳,她居然还能控制住,有这份自制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难怪能被派遣到镇妖司当臥底。 曹子羡上前,拥抱了一下白洁。 白洁表情一变,看来有机会。 旋即,曹子羡鬆开了她,认真地说:“如果你昨天跟我说,我或许就答应了,但今天不一样,我上岸,啊不,我现在是诗论大家了。白姐姐,你如果真的为我好,就应该及时放手,你总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人吧?” 白洁惊得嘴巴微微张开。 她出身合欢派,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可这路数,实在是闻所未闻。 白洁气得浑身发抖,冷哼一声,“啪啪啪”地跺著脚离开了。 片刻之后,屏风后面走出两人。 陈天渊,李寧,二人神色尷尬。 “你这套话术,是李寧教的?”陈天渊询问。 李寧闻之,神色大变,说:“大人何出此言?这都是他自己想的,我怎能想出如此惊骇世俗的言论?” 陈天渊想想也对,只有曹子羡这般奇人,才能想出这种话。 李寧交代:“子羡,日后,千万不要在女修士面前说这种话,不然,容易被人打死。” 曹子羡訕訕一笑,说:“天枢大人,我已经把定位的符篆,粘在她背后了。” 陈天渊一愣,“符篆?” “对,我专门从安无恙那儿拿的,我怀疑,白洁就是臥底!” 李寧和陈天渊相视一眼。 “有证据吗?” “没有,先拿下,再定罪。”曹子羡认真地说。 “这......” “劳烦天枢大人与我们同行,我和李哥,怕是拿不下她。”曹子羡说道。 陈天渊看向李寧。 李寧点头,说:“子羡的直觉挺准的,他进镇妖司不就是破了护国侯的案子。” 陈天渊点了点头,说:“好吧。” 几人將走之际,陈天渊回头,说:“你留在这儿,我另外带人。” “好,我留在这儿安全。”曹子羡坚定点头。 “不是你,你和我一起去,如果抓错了,自己找她解释。” 说著,陈天渊提溜著曹子羡出去了。 ...... 白洁轻启朱唇,报出暗號,石壁悄然滑开一道缝隙,她闪身入內,密室中烛影摇红,身穿淡紫罗衫的少妇正在捻弄香炉。 “人呢?”少妇抬头,见只白洁一人,不由蹙起蛾眉。 白洁气得想哭,將方才的事情细细道来。 “砰!” 少妇一掌將桌案拍碎,怒道:“岂有此理,竟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咱们魔教...圣教都做不出这种事情。” “大人,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另想其他办法。”白洁说道。 少妇闻言,幽幽一嘆,从袖中取出一物,但见金光流动,赫然是一条金色绳索,三尺来长,绳索首尾相衔处,隱现玄奥纹路,在她掌心微微起伏,恍若一条初醒的金鳞小蟒。 “这件法宝名唤缚锁索,能缚人元神,纵是江湖绝顶高手,著了道也要神智尽失。你速速將他擒来,必要的话,我会带人协助你。”少妇说道。 白洁心头剧震,她怎么会有如此珍贵的法宝? 不对,这法宝应该是上头所赐,专门用於活捉曹子羡的,却被她暗中扣下......念及此处,白洁无奈,跟这群虫豸为伍,圣教大业何时能成? 少妇打量著她,突然问:“你的褻衣还会发光,哪儿买的?” “什么?”白洁满脸困惑。 少妇指了指白洁的后背,说:“看上去还挺诱惑的,或可在门中推广。” 白洁伸手摸向后背,扯下来一张会发光的符篆。 “不好!” 二人脸色大变。 “你把鬼带进来了?”少妇指著她怒道。 话音一落,轰鸣传来,石墙向內塌陷,一道道黑衣身影涌入,恍若破闸的洪流,“呛啷”一声,腰间兵刃同时出鞘,寒光匯成一片,犹如银河。 “镇妖司?”那少妇脸色骤变。 “大人明鑑,此事与我无关!”白洁赶忙开口,声音仓皇。 少妇怒目而视,道:“若非你被怒火冲昏了头,这般低劣的手段,岂会察觉不到?” 符篆火光冲天,法器光芒闪烁,飞剑来回穿梭,金石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有人掐诀,地面生出无数藤蔓。 有人挥刀,三尺刀罡纵横。 斗室之內,气机激盪,墙壁上不断有新的裂痕蔓延开来。 “万川归墟!” 一声清喝,从人群上方传来。 眾人抬头,只见一名女子悬於半空,白衣胜雪。 隨著她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里的水汽凝结,匯聚於她头顶,转瞬之间,便化作千百柄晶莹剔透的水剑, 女子素手一挥,,朝著下方的镇妖司眾人直落而下。 霎时间,风云变色,整片天地的水汽凝结,转瞬之间,化作成三千水剑,剑尖向下,寒意逼人。 “去。” 素手一挥,剑雨倾盆,挟湮灭万物之势,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 “结阵!” 下方一位力士高喝一声,数十名力士闻声而动,步伐毫釐不差,右手持刀护於胸前,左手自腰间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齐齐高举过顶。 令牌之上,符文依次亮起,光华流转,彼此相连,不过三息,便在眾人头顶结成一道厚重的光幕,挡下攒射的水剑。 “不愧是镇妖司啊,令行禁止,杀伐果决。” 曹子羡立在战圈之外,將这一切看得分明,由衷感慨。 此次抽调的降妖力士,皆是精锐,不仅修为高超,二流起步,而且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即便自己修为尚在,对上他们任何一人,怕是难有胜算。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掠出,迎上漫天纷飞的剑雨,仰天长啸。 “无相归尘。” 第26章,兄弟莫要说笑 悬於半空、尚未落下的水剑,竟齐齐一滯,自剑尖开始,寸寸消解,化作最精纯的水汽,重归於天地之间。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场浩大的剑雨,便已烟消云散。 “无相魔君?”陈天渊惊道。 一位红衣男子在空中站定,他面如冠玉,眉眼锐利,长发如瀑布般披在肩上,反带几分桀驁孤冷。 “洛水剑仙,多年不见,风采依旧,还是这般迷人。” 陈天渊俏脸一寒,道:“既然来了京城,就留下吧!” 旋即,她递出一剑,剑光初起,似月下寒潭泛起的涟漪,倏然间,化作九天银河,倒卷而下,凛凛寒芒,撕开云雾,直叩天门。 无相魔君脸色大变,双手在胸前结印,黑气瀰漫,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將所有靠近的剑光尽数吞噬。 二人缠斗起来,一者剑光煌煌,有如天威,一者魔气森森,诡譎难测。 “无相魔君,他怎么会在这里?”白洁见了这一幕,满脸诧异。 “別看了,先从密道走!”少妇拉了她一把,低声说道, “是。” 二人当即转身,朝著密室一角奔去。 可刚跑出两步,一道青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来人眉目清俊,肤色白皙,一头黑髮綰成高髻,以一条青绿丝带束之,余下头髮披散,微风过处,髮丝与丝带轻扬。 此外,他的穿搭极为考究,一袭墨绿长衫,內衬月白中衣,腰间以墨色宽带束紧,更衬得身形挺拔修长。 “道门御剑一脉,叶渐青。” 叶渐青报上名號,也不看二人脸上是何表情,取下腰间酒葫,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清冽的酒水顺著嘴角流下,浸湿前襟,他却毫不在意,只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等他放下酒葫芦,再抬眼时,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叶渐青眨了眨眼,隨即一拍脑门,暗叫一声,不好,装过头了。 白洁与那少妇施展身法,从另一侧的破口飞身而出,刚一落地,迎面撞上了一人。 正是曹子羡。 二人见状,面色一喜。 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找到其实很简单。 白洁本就恨得牙痒痒,又被镇妖司突袭,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眼下这姓曹的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曹子羡见状,头皮发麻,转身便要逃。 罡风呼啸,一柄巨剑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曹子羡的面前,霎时间,地动石开,烟尘四起,掀起的气机將二女震飞出去。 旋即,巨剑应声而散,化作千百道细密的青色剑气,纵横交错,织成一座三丈方圆的剑牢,將白洁与少妇笼罩其中。 叶渐青手持酒葫芦,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剑牢的二女,摇了摇头,说:“何必呢,跟我回镇妖司吧,我们优待魔教俘虏。” 曹子羡长长鬆了一口气,朝叶渐青拱了拱手,道:“多谢大人相救,不知大人是?” 叶渐青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玉京剑子,叶渐青。” 曹子羡闻之,露出一个尷尬的笑容。 没听过。 叶渐青见他神情,似乎不满,说:“那青云游龙,桃花剑,花间醉,青衫夜雨呢?” 曹子羡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正常人,谁会有这么多外號。 “那三笑留情,天涯倦客,这个总该听说过了吧?” 曹子羡摇了摇头。 叶渐青长嘆一口气,不情愿地说:“林知盈,你总知道吧?” “嗷嗷,知道知道。”曹子羡立刻点头如捣蒜。 叶渐青满脑袋黑线,道:“我是她师兄。” “原来大人也是道门高徒,在下曹子羡,幸会幸会。” “哦?我回来的时候,听安无恙和谷师兄说起过你。”叶渐青露出诧异之色。 天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剑光与魔气纠缠不休,每一次碰撞,都激得风云变色,气浪汹涌。 白洁与少妇也未放弃,以各种手段瓦解剑气。 叶渐青则仰著头,专心致志观摩著天上的战斗。 “叶大人,她们......”曹子羡指了指剑牢中的二人,有些担心。 “无妨。” 叶渐青摆了摆手,说:“上面可是陆地神仙的廝杀,百年难得一见,错过了岂不可惜。好好看看,长长见识。况且,我和陈天枢修的都是剑术。” 曹子羡一愣,“剑术?” “剑道分二途,一为剑法,二为剑术。” “有何分別?” “剑法是以剑罡破敌,如林知盈,以手中之剑为媒介,引动天地之力为己用。而剑术则是以剑气杀人,如我和洛水剑仙,以气驭剑,裂石分金,杀力更盛。” “原来如此,受教。” 二人说话间,天上胜负渐分。 一道剑光横贯长空,璀璨至极,將漫天的黑气硬生生剖开。 无相魔君闷哼一声,不再与陈天渊纠缠,化作一道细长的黑线,朝著远处天际遁去。 “他要跑了?”曹子羡有些惊愕。 ”叶渐青並不意外,说:“无相魔君这人,在陆地神仙里算是垫底的货色,但论起跑路的本事,却是天下一流。想留下他,单靠几位同境的陆地神仙,不太可能。” “几名陆地神仙?” “对啊,这么大的动静,京城的高手都过来了。可惜外面的人太多,无相魔君的易容之术,普天之下,怕是唯有神圣方能勘破,混进人群,根本拿他没办法。” 叶渐青双目闪烁著青光,感慨道:“不愧是魔教啊,临死前还有这么多底牌,本以为行动足够縝密,不料还是让一些人跑了。” 曹子羡闻言,神色一动,运足中气,朗声喊道:“白姐姐,你此番弃暗投明,將据点告知我等,实在是大功一件,你放心,等回到镇妖司,我们一定会为你请功,绝不亏待了你。” 白洁闻言,顿觉眼前一黑。 这廝在说什么? 怎么还带当面泼脏水的? 此话一说,那些侥倖逃脱的人,怕是会千方百计想杀了她泄愤。 “高啊。”叶渐青竖了一个大拇指。 “叶大人,既然您是道门高徒,想必也是咱们镇妖司幼狮堂的僉事吧,为何之前在堂中,从未见过大人?”曹子羡转而询问。 “林公派我外出办差,已有数月。”叶渐青回答。 白洁听到这话,鄙夷道,“办差?分明是你勾搭的世家小姐太多,朝中弹劾你的摺子堆成了山,林公嫌烦,才寻个由头把你丟出京城,清净清净。” 曹子羡闻言,眉头一挑。 叶渐青当即有些急了,说:“你这魔教妖女,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我们是自由恋爱!” 曹子羡不理会他们的爭吵,上前一步,凑到叶渐青身边,压低了声音,说: “叶大人,在外办差,风餐露宿,想必手头常有短缺吧?” “何止是短缺,我连买酒的钱都不够,每次申请报销,都被赵天枢驳回了。”叶渐青嘆了口气。 “无相魔君亲自坐镇,足见据点的重要性,想必,魔教的金银財宝,都存放在此处。”曹子羡声音更低了。 叶渐青一愣,他望著曹子羡,眼神有些飘忽,道:“哎,兄弟,莫要说笑!” 曹子羡望著他,久久不语。 叶渐青也盯著曹子羡。 半晌,二人会心一笑。 第27章,我得亲自查查 二人笑罢,转过头,望向二女。 少妇娇躯一颤,带起胸前一阵波涛,道:“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存放银钱和修炼资源的宝库在哪?”叶渐青问道。 “你们想强取豪夺?”少妇脸色大变。 “大胆!你们的钱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没数?哪一文不是盘剥黎民百姓得来?今日,我二人代表这天下百姓,取走这笔不义之財。”曹子羡正气凛然。 少妇气的浑身发抖,怒道:“胡扯,这儿是京城,我们是魔教,拿什么盘剥百姓?这些钱,都是我合欢派弟子夙兴夜寐,含辛茹苦赚来的!” “细说含辛茹苦。”叶渐青眉梢一动。 “快说,宝库在哪里,怎么进去?”曹子羡质问。 少妇冷哼一声。 “叶大人......” “莫要再叫大人,今日过后,你我便是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叶渐青郑重说道。 “好的,叶兄,时间不等人,镇妖司的刑讯手段,我不甚了解,该如何撬开她们的嘴?” “这......时间来不及,况且,我也不曾负责过这种事情。”叶渐青露出为难之色。 曹子羡望向白洁,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呸!” 白洁啐了一口,怒目而视,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她还在计较我用公式做题的事呢......曹子羡摸了摸鼻子,訕笑一下。 “曹兄,你这是对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叶渐青愕然。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叶渐青望著她们,自语:“照理来说,宝库外都设有禁制,贸然闯入,要么会让里面的东西传送走,要么会將之毁掉,必须要找到打开禁制的钥匙。” 少妇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据我所知,合欢派有一招『纳阴归渊』的本事,惯用於藏匿利器,以便在关键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这等藏匿之法,用来藏宝库钥匙,想来也是再合適不过了。”叶渐青分析。 曹子羡皱起眉头:“纳阴归渊......嗯?纳阴归渊?” “不错。” 曹子羡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气魄,也不知钥匙长宽几何。 “做兄弟,在心中,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便让给你了,放手去做,由我制住她们,保你万无一失。”叶渐青笑意更浓。 少妇和白洁闻言,脸色剧变。 “无耻狗贼,我咒你练功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亡!”白洁痛斥。 “你们这群鹰犬走狗,不得好死!”少妇破口大骂。 曹子羡忙道:“不必,不必,叶兄,我经验不足,怕误了大事。还是你来吧,你来稳妥。” 叶渐青长长嘆了口气,道:“既然曹兄如此谦让,那我也只好当仁不让,献丑了!” 话音刚落,叶渐青大步上前。 “罢了!” 一直强撑著的少妇终於垮了,她望著叶渐青,颓然道:“钥匙,我给你,宝库,我也告诉你在哪儿。” 说著,她摸索一阵,取出一个物件,似骨非骨,似玉非玉,通体温润,造型奇特。 叶渐青呵呵一笑,说:“我不信,我得亲自查查,才能放心。” 少妇:??? 白洁:??? ...... 一番折腾之后,叶渐青確认,她们身上並无利器。 “叶兄,別急,別急,正事要紧。”曹子羡低声提醒。 “哎,子羡,你误会了,我是担心她们衝出我的禁制。不过嘛,行走江湖,我一直害怕她们採补我的修为,所以没怎么接触过合欢派的妖女。”叶渐青自语。 白洁闻言,脸色大变,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寧可自绝,也不会任你羞辱!” “谁说你了。”叶渐青翻了个白眼,隨即望向少妇。 少妇瞳孔一缩,说:“我可是成过亲的,孩子都有了。” “哦?那更好了。” 曹子羡见事態不对劲,忙说:“叶兄,宝库位置已经確定,钥匙也已到手,但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 “若是让陈天枢负责此地,宝库打开之后,想必会如数上交。所以,最好能將她支走,这件事,你出面最好。”曹子羡说道。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在镇妖司没什么信誉......呃,我的意思是,我和他们不太熟。我若是出面,哪怕陈天枢想走,也要留下了。” 曹子羡战术后仰,说:“那我还有一个方法,再找一位天枢,来接替她的差事。” 叶渐青眼前一亮,说:“没问题,交给我了。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来做。你在这里盯著,我去飞剑传书,顺便拷打一番那两个妖女,看能不能有什么珍贵的情报。” 曹子羡:...... 过了不久,叶渐青走了过来。 “这么快?”曹子羡愕然。 “我把她们弄晕了。” 曹子羡:??? “我的意思是,我把她们打晕了,若是她二人想鱼死网破,大声宣扬,我们的计划不就暴露了吗?”叶渐青解释。 “哦哦,这样啊。” 正说著,一道身影破空而来,落在二人身前。 他一袭白色衣裳,面容冷峻,剑眉入鬢,一双虎目自带锋芒,左边脸颊上,一道疤痕从眼角延至下頜,反添了几分桀驁悍气。 “云山兄。”叶渐青笑著拱手。 “叶兄。”穆云山抱拳还礼。 “穆大人。”曹子羡连忙躬身作揖。 “你就是在玉兰诗会上一鸣惊人的曹子羡,早有耳闻。”穆云山打量曹子羡。 “大人谬讚了。” “不必多礼,既然是叶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此事来龙去脉我一知晓,唉,叶子,子羡,这般监守自盗之事,非我所愿啊。”穆云山长嘆一声。 曹子羡会意,恳切道:“穆大人,请您勿要推辞。您的修为到了宗师圆满,距离那陆地神仙之境只差临门一脚。若是有了这批资源相助,便是如虎添翼。您只有踏入陆地神仙,方能更好地守护天下苍生,护我大夏江山万代。” 叶渐青也开始劝他:“是啊云山,子羡所言极是。我等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局著想。” “对啊,请您务必一而再,再而三,千次万次,救自己,救天下苍生於水火之中。” 穆云山听著二人一唱一和,又皱眉,又嘆息,道: “罢了,既然二位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大体了。也罢,为了黎民百姓,这个恶人,我穆云山当了!你们先进去,我去和天渊姐说一声,让她换防。” “云山大义!”叶渐青拱手笑道。 “是啊是啊,陈大人经歷苦战,想必也是身心俱疲,是该回去好生歇息歇息了。”曹子羡也接话。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8章,金刚宝血 依照少妇的指示,曹子羡和叶渐青穿行於幽深廊廡之间,路径迂迴,愈行愈僻,直至来到一座不起眼的石室,石壁粗糲,隱於重重阴影之中,若非有人指点,断难察觉。 推开石门,內里並非居所,唯见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二人前行,步步深入山腹,空气也隨之凝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扇大门矗立,材质非金非石,高逾三丈,气象森严。门上符文繁复,笔画盘曲勾连,浑然天成,光晕流转间,苍茫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望之而心旌摇曳,不敢久视。 “就是这里了。” 叶渐青取出钥匙,霎时间,钥匙脱手而去,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辉光骤然盛放,笔直射向大门的符文中心。 “嗡——” 一声震鸣自门內传来,门上微光先是一滯,旋即奔腾流转,无数符文被依次点亮,自边缘向中心匯聚,好似巨龙甦醒,舒展著它的血脉经络。 叶渐青和曹子羡见状,不由后退几步,体內气机隨之震颤。 不久,门开了。 灵气精纯,凝成白雾,如潮水般涌出,將二人笼罩。 踏入其中,饶是早已有心理准备,可依旧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一排排紫檀木架高达数丈,犹如参天古木,森然罗列。木色深紫,纹若叠云,木架上,摆放著无数羊脂玉盒,个个温润生光。 曹子羡隨手打开一个,盒中臥著一块幽蓝晶体,状若龙眼,寒气森森,教人鬚眉欲凝。 “好像在书上见过,这是玄冰魄。”曹子羡自语。 他又打开一个玉盒,见到一株红参,赤如丹霞,参须虬结,天然生就龙鳞纹路,似活物般微微颤动。 “这个我认识,赤龙参。” 曹子羡举目四望,这般玉盒层层叠叠,何止千百之数,直如星河洒落,目眩神迷。 “这里还有!” 叶渐青拐了个弯,见到一幕,惊骇如死。 曹子羡上前查看,也是不由心悸。 当真是金砖垒岳,耀乾坤之正色;白银横江,涌沧海之寒涛;钱幣积垣,铸千寻之云障;玉珠和璧,夺日月之光辉。 “好傢伙,魔教俸禄都发不下了,居然有这么多宝物。”叶渐青摇头苦笑,难怪魔教成不了事。 忽然,叶渐青想起一事,开口:“子羡。” “叶兄何事?” “外面的两个人该如何处置,是否要灭口?””叶渐青望著他,目光平静。 “叶兄,你何必忧心此事?既然穆天枢在,此等事情,自然由他去安排。要么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灭口,要么偷偷放了。总之,这个麻烦,落不到你我头上。” 曹子羡说话时,手上动作不停,將几把银票往袖中塞去。 叶渐青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道:“也对,天大的事情,交给云山去想吧。” 这时,叶渐青神色一动,走向角落的一口箱子。箱体古朴,上面设有封印。 叶渐青驻足,望著那道封印,似乎在抉择什么,片刻之后,它指尖併拢,一缕气机弹出,將符籙燃尽。 “咔。”的一声,箱子应声而开。 箱子之中,赫然是一块琥珀,静静躺在丝绸垫子上,鸽卵大小,通体殷红,红中又透著一缕缕的金丝,仿佛活物。 “我感觉的果然没错,这竟然是金刚宝血!”叶渐青惊道。 曹子羡闻声上前,望著那枚奇特的琥珀,问:“金刚宝血是什么?” “传闻,上古时期,天柱倾塌,四极废弛,洪水滔天,不见尽头。一位苦行僧不忍天下生灵涂炭,行至灾劫最盛之处,以自身为祭品,发下『愿身化堤坝,血肉筑长城』之宏愿。” “而后,他选择兵解,以一身生命精华堵住了天之缺口。在无边业火的煅烧中,他那一颗慈悲之心与不坏金身,最终化作了这一杯金刚宝血,里面蕴含著他自身的一生传承,留於后世有缘人。” 曹子羡听著一愣,“一杯?” “不错,佛祖顿悟佛法,超脱此界时所持的最后一物。我见过,就是一粗陶杯子。”叶渐青顿了顿,继续说:“我本以为这只是佛门典籍里杜撰的传说,想不到,世间真的存在此物。” 曹子羡听得心神摇曳,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如此佛门至宝,为什么会在这魔教妖人的手中?” “魔教有八大舵口,今日所剿的合欢派,只是其一。此外还有一个门派,名唤密宗。那里的僧人,是佛门的叛逆,专干吃人剖人的事。想来是准备孝敬给那位孽海菩提的。” 叶渐青默然良久,忽然拿起那块金刚宝血,递给曹子羡。 “这东西,你拿走吧。” 曹子羡闻言,神色大变,连连摆手。 “叶兄,这如何使得?此物太过珍贵了。” “我是道门中人,修的是清静无为,这宝血內蕴的佛门愿力太过刚猛,於我有弊无利。”叶渐青將东西硬塞进他手里。 “况且,我已入一流境界,用不上此物。若是按规矩上交,最后肯定也是赏给司里那些根骨奇佳的年轻天才。我觉得,与其给那些不认识的別人,不如给你。” 叶渐青的手拍了拍曹子羡的肩膀,道:“看你周身气息,你锻体的功法,走的是佛门路子吧?” “正是。” “有了这块金刚宝血,相信你的进境,可以一日千里。” 曹子羡望著掌心的琥珀,喉头滚动,一时无言。 “叶兄......” “快些收起来,別被穆云山看到了。””叶渐青打断了他。 “啊?”曹子羡愣了一下,不解其意。 叶渐青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我不是怕他按规矩上交,也不是怕他据为己有,主要是怕他拿去哄小姑娘。” 曹子羡更糊涂了。 “他一直倾心於李岳风的千金。平日经常送一些金银玉器,奇珍异宝,但不奏效,可若是他把这金刚宝血送过去,或许真能成就一桩姻缘。但於你我而言,终究是大害。”叶渐青解释。 “大害......等等,叶兄,李岳风,可是那个李党的李?” “具体来说,李党,是李岳风的李。” 曹子羡倒吸一口凉气。 把政敌的女儿拐走。 想一想就觉得刺激。 叶渐青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道:“此物能隔绝气机,你暂时用它装著,贴身放好。” “叶兄,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曹子羡郑重说道。 “谷师兄將剑符给你的那一刻,你便是我们道门的朋友,况且,安无恙对你也是讚美有加,至於林知盈,她倒是不討厌你。”叶渐青说道。 “不討厌?” “以她的性格,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叶渐青说道。 “哦,那她討厌你吗?”曹子羡转而询问。 “不该问的別问。对了,你修炼的是哪种锻体功法?” “《龙象合禪》。” “嘶,我好像听说过,不对,这门功法不是只有破功重修之人,方能修行吗,难道你......” 叶渐青诧异地望著他。 第29章,有自己的房间了 叶渐青同情地望著他,拍了拍曹子羡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衝动很正常,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锻体期间,尤其你这门功法,务必禁绝女色。唉,希望你日后,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曹子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误会了。 罢了,误会也好。 “既然如此,我再给你选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叶渐青转身在宝库里翻找起来。 “这个,蛟龙內丹,大补气血。地心灵乳,淬炼筋骨。菩提心莲,稳固心神。嚯,居然还有这么多九幽灵草,这可是好东西,全都拿上吧。九幽灵草药性霸道,但带有毒性,使用之前,记得先查阅一下资料,別乱用。” 叶渐青將一堆天材地宝收拾到几口大箱子里。 正在此时,穆云山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便被这满屋的金银財宝晃了眼。 “这么多財宝,可恶的魔教妖人!” 叶渐青站在一旁,幽幽慨嘆:“也不知合欢派的弟子过了多久苦逼的生活,才攒下这么多的家底。” “是啊,都快赶上一些朝廷大员了。”穆云山说道。 闻听此言,曹子羡和叶渐青都望向了他。 “大人,我觉得,这些东西,我们不能独吞。外面的那些兄弟也得有份。”曹子羡说道。 穆云山闻言,地拿了地那头,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叶渐青也跟著附和,道:“子羡说得对。我觉得,我们自己拿一些修炼所需的资源就好。至於钱,我们就不必......” 说著,他身子一震,望著曹子羡往袖中塞银票的动作,嘴角猛地一抽,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齿间。 曹子羡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轻轻一捻,腕子以沉,银票便溜进袖中,再將袖口一抖,布料褶皱应手而平,真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叶渐青看傻了,忙说:“子羡,我们拿天材地宝是为了修行,拿这么多银票,是不是不太好?” 曹子羡停下动作,转过身,一脸正色:“此言差矣。叶兄,你想想,这钱,你不拿,我不拿,林公怎么拿?林公不拿,我们以后怎么进步啊?” 穆云山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厉声道:“休要胡言,义父一生为公,高风亮节,岂是贪財之人。” “大人误会了。”曹子羡忙摆手解释,“林公的品格,我自然是信服的。但林公居庙堂之高,不管是维繫同朝官员,还是给下面的人分发任务,哪一样,不得要钱来打点?” “这钱,不是拿给我自己的,是替你们,替林公拿的,替镇妖司,乃至替天下拿的。叶兄行走江湖,难免要银钱开路,穆大人和林公更不必说了,一来是朝中的人情往来,请客吃饭,在所难免。二来便是林公的北伐大业。反正交上去也是被朝廷重新分配,不如就留在镇妖司。”曹子羡继续加码。 二人相视一眼,动摇了。 “唉,为了日后更好的完成镇妖司的任务......只此一回!”叶渐青无奈。 “罢了,为了义父的北伐大业......下不为例!”穆云山也无奈。 叶渐青主动询问:“云山,正好你也在,我们商议一番,外面的两个合欢派妖女,该如何处理?” “这倒是有些棘手,逼问情报,我们的事情必然会泄露。杀了的话,未免可惜,毕竟魔教这么久没有大规模露面,肯定在酝酿什么阴谋。”穆云山也皱起了眉头。 “那杀了?” “二位,我有一个点子。” 曹子羡开口,娓娓道来:“我们可以利用这笔钱,找个小院儿,將她们,以及我们的东西安置在那儿。穆大人,你可以隨时拷问白洁,叶兄,你也可以隨时拷打那个合欢派的妖女。” 叶渐青和穆云山闻言,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点头认可。 很好,满足了双方的需求。 “封印交给我,道门最擅长的就是这。”叶渐青说道。 “地方交给我,寻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只要钱到位,手拿把掐。”穆云山说道。 三人一拍即合,秘密基地就此诞生。 ...... 翌日。 曹子羡拖著一口箱子,行至家门口,望著近在眼前的朱漆大门,不由展顏一笑。 白洁之事了结,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自己可以安心回家,不必担忧魔教的报復。 “如今我是诗论大家,也不知父亲会以何种方式来欢迎我,曹继业肯定不情愿,至於后妈,应该只能无能狂怒了。” 曹子羡念及此处,嘿嘿一笑,正要上前叩响门环,一声清朗呼唤从身后传来。 “少爷。” 曹子羡回身,是一位眉眼明亮的少年,他名唤武小洋,是曹子羡的书童。 “小洋,你探亲回来了?”曹子羡诧异。 武小洋用力点头,说:“前些天回来的,可惜没能见到少爷考入镇妖司的风光。” “无妨,日后我肯定会升职,这种机会多的是。” 曹子羡微微一笑,从小,他不受父亲喜欢,是书童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晚。 (註:单纯陪伴,別多想) “少爷,您何时开始习武了,脚程也太快了吧。我刚替老爷去镇妖司送信,您就先我一步到家了。”武小洋一脸好奇。 “送信?送什么信?” “老爷让您即刻归家,说是有大事相商。” 曹子羡生出几分疑惑,大事? “少爷,您先进去吧,老爷肯定在等您了,箱子我来拿著。”武小洋接过沉重的木箱。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曹府。 下人们见到曹子羡,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年纪稍长的躬下身子,后面的便跟著矮下去一片,一句句“大少爷安好”此起彼伏,像春日塘畔的蛙鸣。 “少爷,他们定是听说了您在玉兰诗会上的事,这才变了嘴脸。从前他们何时这般殷勤?”武小洋跟在后面,替自家少爷鸣不平。 曹子羡淡然一笑,未曾言语。 世情冷暖,本就如此。 行至厅堂,曹修远端坐在太师椅上,腰背笔挺,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抬起眼皮,瞧见了人影,身子不由微微一震,倏地站了起来: “子羡?” 曹子羡上前几步,浅浅作了个揖:“父亲。” 曹修远意识到自己失態,缓缓落座,面色復转为冷淡,鼻子里轻轻一哼:“还知道回来?” 曹子羡没有应声。 这时,帘子一响,陈慧从后堂转了出来,见到曹子羡,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漾开笑纹:“哎呀,子羡回来了,这可太好了!今早鱼贩子送了尾活鱖鱼,晚上娘亲自下厨,给你做几样爱吃的。” 曹子羡眉头一蹙,这位继母,平日里不是冷嘲热讽,就是视若无睹,今日这般殷勤,肯定別有所图。 “那便多谢母亲了。”曹子羡頷首。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低调,若非你弟弟跟我们说,我们还不知道你有如此才华。诗会结束怎么不回家呢,本来还想著给你庆祝一番。” 说著,陈慧话音一转,面露担忧:“不过,你这次得罪了荣国公,往后行事千万要小心。他对我们下手倒是不打紧,无非曹家再没落点,关键就怕他给你使绊子,你还年轻。” 曹修远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方才被欢喜衝散的忧思,此刻又聚拢起来。 曹子羡冷冷地“呵”了一声,父亲一生最大的愿景,便是振兴家族,如今她一句“无非曹家再没落点”,不正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吗? “多谢母亲掛念。我既是代表镇妖司去的,自有镇妖司护著,不会给曹家添麻烦。”曹子羡嘴上依然这般说道。 “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大势倾轧之下,个人不过是螻蚁。我们曹家当务之急,还是低调发展,科举才是正途。” 陈慧看著他,继续说:“你既在诗论上有如此造诣,准备何时科考,为我们曹家光耀门楣?” 曹子羡嘴角肌肉牵动了一下。 自己是镇妖司的文牒令史,走的已是另一条路,如何还能科举? 先打压自己,再点明自己亲儿子的重要性。 真是演都不演了。 难怪自己从小不受待见。 曹修远冷哼一声,道:“科举之事,还是交给继业吧。至於子羡,你是做哥哥的,往后要多多照拂弟弟才是。” 曹子羡頷首应下,问:“父亲,我可有住处?” 曹继业闻言,身子一窒,似有愧疚从心底涌出。 “有,有,早收拾妥当了,隨我来罢,就在东厢。”陈慧抢过话头,脸上堆起暖融融的笑。 呵,让你再得意片刻,过两天,你就再也碍不著继业了,曹家的家產只能留给我儿子......陈慧走在前面,阳光落下,把她脸上的笑意映得明明暗暗。 第30章,大凶之卦 夜深 曹子羡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是新絮的棉花,又软又厚,屋里的桌椅箱笼也都透著新木的清香,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陌生感像水一样,淹没了他。 窗外月色漫进来,青汪汪地照在地上。 “罢了,还是修炼吧。” 曹子羡翻身坐起,从锦囊中取出金刚宝血,金中透红,触手温润,竟似心臟般微微搏动。 “听叶兄说,此物需吞服炼化,不但能让功力大增,还可以领悟佛门神通。炼化是什么意思,用气机吗?” 曹子羡抉择片刻,选择相信叶渐青,一口吞下宝血。 宝血入腹,初时並无异状。 片刻之后,丹田一震,金刚宝血所化之力刚猛无儔,如脱韁野马,在他奇经八脉间横衝直撞。 曹子羡抱元守一,心神凝作一线,直贯龟甲。龟甲应念而动,气机丝丝缕缕,自灵台透入,游走周天,所过之处,如滚汤沃雪,化去狂暴劲力,將之安抚,而后百川归海,纳入正轨。 曹子羡屏息凝神,以心意引导气机,將磅礴的生命能量细细研磨,先引其贯通任督二脉,过膻中、闯玉枕,行至紫宫穴,在將其打散,渡向四肢百骸。 炼化过程,痛苦难当。 与此同时,庞大繁杂的佛门义理,恍若天河倒灌,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没有文字,没有言语,只有一幅幅画面:有佛陀拈花,有金刚怒目,有菩萨低眉,有罗汉坐禪。无数宏大的诵经声在他的脑海中迴响,每一个音节都蕴含著“法”与“理”。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叶渐青的话。 天下武学技能,分为三种。 一为武功,淬炼筋骨,贯通气血,將拳脚刀剑之术臻至凡俗极致。 二为仙术,借天地之势,或引九天雷火,或御江河奔流,摘叶飞花,皆含造化玄机。 三为神通,最为玄奥,不假外物,惟凭本心,以自身神意照见天地法则,欲修此道,非但要熟记法诀,更须將经义化入骨髓,以自身之道,引动天地之道。 ...... 东方既白,天光透过窗纸,照亮了屋內。 曹子羡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淡金流光。 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一夜过去,炼化终於完成,但宝血生机过於沛然,在奇经八脉奔涌衝撞,几欲破体而出,此刻虽已功成,周身百骸却似初生婴孩,须得静待时机,与血肉重新相融。 “叶兄真是粗心啊。只说了用气机炼化,可寻常武人,不到二流境界,体內哪来的气机。唉,幸好我经歷不凡,龟甲收摄了当初散乱的气机。”曹子羡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过往自己所学,都是武小洋替自己从书摊买来的,什么《三十天教你练会铁布衫》《九九八十一路裂地碎石掌》,所学內功也是最普通的《流光诀》。 如今,他终於有一门能拿得出手的技能了! 这门神通名唤《梵天五蕴》,一共有五式法印,分別是:金刚狮子印,五乘降魔印,不动明王印,罗汉翻天印,菩提禪定印。 金刚狮子印,取佛陀说法之威,佛威凝於神魂,结印之时,气机奔涌如潮,一声长啸,直贯九霄,震慑心神,破除幻象。 五乘降魔印,暗合天、人、声闻、缘觉、菩萨五乘佛法,手法变幻,如拈花诵咒,结印一成,能引动佛法戒律,化为牢笼,禁錮一方天地 不动明王印,此法取自明王怒目,护法金刚,外邪侵体,触之即溃;刀剑加身,难伤分毫。 罗汉翻天印,內力聚於掌心,化虚为实,凝成金色巨掌,遮天蔽日。掌落之时,似须弥压顶,风云变色。 菩提禪定印,此乃心印至境,五式之宗,结印者一念入空,因果尽断,身形虽在,气机已渺。 曹子羡在床上躺了许久,勉强恢復了些许气力,挣扎著坐起,打开那口大箱子,从中取出一株龙血灵芝,通体赤红,形如龙角。 “咦” 曹子羡眉头一皱,说:“九幽灵草怎么只剩这么一点了,我只给了李哥一些,应该还有不少呀,奇怪。”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便不再多想,將那株龙血灵芝直接服下。 昨夜炼化金刚宝血,不仅让他得了神通,也顺势將让他的《龙象合禪》抵达第二境——易筋锻骨。 此境是核心锤炼之境,要將先前积蓄的磅礴精气,通过极端的方式,强行灌注四肢百骸,讲究的是“外炼筋骨成铁网,內凝血肉化玉膏。” 曹子羡凝神屏息,双足不丁不八,立於房中,膝弯微沉,足趾扣地,双手虚抱成圆,正是龙象桩功的起手。 曹子羡双目闭合,眉头紧锁,意念催动间,气血发出溪流奔涌之声,仿佛有无形山岳轰然压下,两腿股四头肌突突狂跳,足踝陷入青砖,膝关节却仍保持三虚七实之態。 “咔......咔咔......” 曹子羡双腿骨骼不堪重负,发出竹节爆裂之音。 他十指结印,如拈山岳,將满溢的精气顺著骨骼的震颤,化作千丝万缕的金针,直刺骨髓。汗珠未落,便被蒸成白雾,衣衫尽湿后復又烘乾,如此三度循环。 曹子羡停下动作,开始休息,准备下一个阶段的修炼——龙桩。 曹子羡身形站直,脊柱挺立如枪,以尾閭为根,玉枕为顶,整条大椎如蟠龙翻身般,缓缓扭动,每转一分,周身大筋便似弓弦渐紧,自足跟至颈项,十二经筋连环绷响。 “崩……崩……崩……” 龙桩讲究的是筋如缠丝,气贯毫末。 待得日上三竿,曹子羡忽睁双目,收功时,骨节爆响,衣袍上也凝满了盐霜。 曹子羡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望著庭院中几个正在洒扫的陌生下人,心中有些恍惚。 他何时见过这般景象? 以往自己在家时,庭院的洒扫都是武小洋一人负责。他见书童辛苦,常常会与他一同劳作。这般乾净整洁、下人成群的院子,在他的记忆里,可从未有过。 就在这时,一行灼热的文字,凭空出现在他的心中。 【今日卦象·大凶】 【卦辞:无】 【解卦:无】 第31章,你是个好人 卦象显露,只有二字——大凶。 无卦辞,无解法。 曹子羡身子僵硬,冷汗淋漓。 原来这片古老的龟甲,並非全知全能。 日上三竿,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不见半分暖意。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曹子羡警惕地盯著门口。 一名丫鬟走了进来,手捧一件月白色的华服,垂首而立,道:“大少爷,老爷吩咐,让您换上这件衣裳,去前堂迎客。” 曹子羡放鬆下来,低低地说:“好,我知道了。” ...... 曹府正厅,人声鼎沸,满堂华彩。 曹修远和陈慧坐於主位,衣著光鲜,神情和悦。 左手边一字排开,是曹氏几位颇有分量的宗族叔伯,个个红光满面,眼角堆著笑纹 右手边的首席,是一位中年男子,气度不凡的,衣著华贵,赫然是户部侍郎,邱望海。他身侧,坐著一位面带薄纱的少女,邱婷。 “邱大人能看得上犬子,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令千金温婉灵动,名满京华,谁人不知,谁人不喜。犬子能与令千金共结连理,实乃我曹家之幸。”曹修远举杯示意,朗声大笑。 邱望海声音洪亮:“曹大人言重了,望海膝下,唯有婷儿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娇惯,实在不忍她远嫁。今日之事,多亏曹大人与诸位曹家长辈体谅让步。邱望海在此,先行谢过。” 说罢,他站起身来,对著曹修远与曹氏宗族眾人,长长一揖。 曹家眾人连忙起身还礼,口中连称不敢。 这时,曹子羡走到厅堂,长衫胜雪,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衬得他身形挺拔,愈发英俊。 他一出现,厅堂內的喧闹都停了一瞬。 邱婷眼波如水,望见这道身影,心头驀地一跳,好似平静湖面骤起春风,手中的罗帕已不自觉揉作一团。 邱望海抚掌赞道:“好,好,果然是英俊瀟洒,一表人才。曹大人教子有方,能养出如此文武双全的麒麟儿,真是羡煞旁人。” 曹修远脸上笑意更盛,道:“邱大人谬讚了。子羡,还愣著作甚?快过来,拜见邱大人和诸位叔伯。” 曹子羡眉头一蹙,迈步走入厅堂,依著礼数,向眾人行礼。 “父亲,邱大人,诸位叔伯,今日大家齐聚於此,可是有什么大事?”曹子羡想到了叫他回家的缘由是有大事相商。 曹修远喜色不减,笑道:“不错,正是大事,天大的喜事。今日,邱大人亲临府上,是为你的婚事而来。” 曹子羡身形一顿。 婚事? 曹子羡环视四周,指了指自己:“我?” 邱婷见他这般模样,脸颊飞上两抹红霞,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带。 自那日诗会,曹子羡的身影便在她心中挥之不去,情思缠绕,让她鼓起勇气,央求父亲,甚至以绝食相逼。 邱望海见爱女形容憔悴,终是长嘆一声,上门提亲。 曹修远以为儿子只是太过惊喜,便摆了摆手,道:“事发突然,你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正常。你与婷婷情投意合,咱们两家也就不必拘泥於那些繁文縟节了。今日便將此事定下,回头让媒人算个好日子,该补的礼数,待你们拜堂成亲时,一次性补齐便是。” 曹子羡只觉得眼前发黑,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不对! 纵使大夏民风再如何开放,断没有女方登门提亲的道理。 这不合礼数! “子羡,邱大人膝下只有婷婷这一个掌上明珠,实在不忍爱女出嫁。我等皆为人父母,当设身处地为其著想。今日,你我双方父母亲人俱在,你点个头,表个態,这桩姻缘就算定下了。之后,择一良辰吉日,你便入邱家。”曹修远解释。 曹子羡怔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 入邱家? 入赘? 曹子羡不可思议地望著曹修远,盼著自己儿子入赘,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陈慧適时开口,语带怜爱:“子羡,你看婷婷多好的一个姑娘,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可惜你弟弟没你这福分,没人这般喜欢他。” 此时,媒人已经拿出红纸,开始商討吉日和八字。厅內再度恢復了热闹,仿佛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且慢!”曹子羡一声清喝,压下了所有嘈杂。 曹子羡站在厅堂中央,目光灼灼,道:“既然是我的婚事,为何从未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邱望海脸上的笑容一滯,转头望向曹修远,说道:“曹大人,您……未曾与令郎商议过?” 曹修远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乾咳一声,端起了父亲的架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有你们小辈自己作主的道理?” 旋即,曹修远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子羡,爹知道,你心中有想法,但我们是过来人,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適合你,什么样的婚姻才算幸福。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婷婷是个好姑娘,有她为伴,足够你此生无忧。” 邱婷听闻此言,脸上的红晕更甚,几乎要滴出血来。 曹子羡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为了我好?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两家做了什么政治交易,才能让曹修远不惜瞒著曹子羡,也要將长子“嫁”出去。 曹子羡收回目光,转向邱望海,神色肃然,掷地有声地说:“不,我不愿!” 曹家几位叔伯见状,脸色难看至极,邱家那边多为诧异和不解。 “子羡!”曹修远低喝一声,压著心头怒火。 曹子羡充耳不闻,朝著邱望海郑重行了一礼,说:“邱大人,实在抱歉。此事,家父从未与晚辈提及一字。事出突然,况且……晚辈並无此意。” 邱婷闻言,娇躯一颤。 她明白了。 “曹公子,你若不愿入赘,我……我可以嫁过来!”邱婷急忙起身,態度坚决。 “婷儿!”邱望海出言制止。 邱婷撒了个娇:“爹——” 邱望海见女儿泫然欲泣,一颗心顿时软了,忙说:“好好好,嫁,嫁也行!子羡,如此可好?” 曹修远听后,脸上露出喜色。 说实话,让长子入赘,他心中也憋著一口气。 曹家虽不復当年鼎盛,却也是正经的官宦世家,书香门第。 若非邱望海给的太多了,他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如今对方让步,自是最好的结果。 陈慧见状,面色陡然一沉。 若是邱婷嫁进来,以她官家小姐的身份,曹家的家业,岂不是名正言顺尽归曹子羡? 那她的亲儿子將来可怎么办? 毕竟,曹修远同意儿子入赘,也有陈慧吹枕边风的缘故。 曹子羡迎上邱婷诚挚的目光,一时有些语塞。 “邱小姐,邱大人,我想你们是误会了。”曹子羡再次开口,说: “我说的不愿,並非不愿入赘,而是,不愿结亲” 邱婷闻之,身子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纱下的双眼,满是破碎的光。 邱望海的脸色彻底变了,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曹子羡,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退再退你还不满足,莫非是我邱望海的女儿,配不上你曹家?” 几名邱家隨行,也纷纷站起,对著曹家眾人怒目而视,指责四起。 “不识抬举!” “我邱家小姐何等金枝玉叶,竟被你如此羞辱!” “曹家就是这么教养子弟的吗?” 曹家的几位叔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忙起身打圆场,劝说曹子羡: “子羡,休得胡言!” “快给邱大人和邱小姐赔罪!” 邱望海见状,突然厉喝一声,如平地惊雷,让混乱的厅堂安静下来。 良久之后,邱望海用低沉的声音说:“曹子羡,我邱家祖上,曾得一株仙葩,是传说中的九色神鹿衔来,永不凋零。我知道你是习武之人,只要你今日点头,答应这门亲事,这株仙葩,我便赠予你,足以让你成就一流武者。” 此言一出,不仅曹家眾人,连邱家自己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邱婷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曹子羡见邱望海的选择,忽然心有所悟。 大凶之卦,无解之局。 既然这个凶卦是衝著自己来的,那以他如今的身份,曹家大概率会被牵连,落得个满门倾覆的下场。 可如果,他不再是曹家人呢? 如果他若顺势与曹家切割,斩断所有联繫,至少,还能保曹家一门平安度过此劫。 曹子羡望著主位上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是咽回下去。 他天性如此,不喜解释,也不屑解释。 况且,说了,父亲怕是也不会信,只当他是为了拒婚而编造的藉口。 也罢。 曹子羡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將邱家,曹家彻底激怒,便能藉此机会,远走高飞,最好是父亲一怒之下,將他从族谱上除名,摘字。 从此,天大地大,自己的灾劫,由他一人承担。 当然了,这样以来,曹家的灾劫,自有曹家承担。 自己这波,简直是贏麻了! 曹子羡清了清嗓子,望著邱婷,认真地说道:“邱小姐,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適。” 第32章,惊变 “正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觉得,我可以与邱姑娘只谈风月,至於婚嫁,它只会束缚我。”曹子羡十分认真。 媒人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住。 那不就是耍流氓吗?还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邱婷脸上羞红褪尽,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男子,声音发颤:“曹子羡,你在说什么?” 她不信,那个在街上捨命救他,那个在诗会上意气风发的男子,会说出这等言语。 曹子羡轻嘆一口气,避开她的目光,望向邱望海,说:“邱伯父,晚辈眼下並无成家之意,只想一心扑在镇妖司的事业上。待我坐上天枢之位,定备上厚礼,再来贵府提亲,可好?” “放肆!”邱望海久经官场,岂会信这种荒谬之言? 他指著曹子羡的鼻子,怒道:“好一个专注事业,你这是拿我邱家当什么?拿我邱望海的女儿当什么?我告诉你,想娶我女儿的青年才俊,从城南能排到城北,我邱家的大门,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这亲,不结也罢!”邱望海鬚髮皆张,显然动了真怒。 邱婷默然看著他,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像在暴风雨中不肯低头的雏鸟。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认真的吗?” 曹子羡点头,神情坦然,说:“我这个人向来慢热。感情之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邱婷悽然一笑,摇了摇头,那双眼睛犹如燃尽的火堆,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曹子羡见状,继续说:“邱小姐,你变了。以前的你,温婉可人,从不多问,如今这般,只会给我平添压力。” “压力?”邱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你我认识以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难道这些都是压力吗?我那么喜欢你,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到吗?” 曹子羡耸了耸肩,摊开手,说:“是你自己要对我好的,我又没求你。”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敲碎了邱婷心中最后一点光。 “我再也忍不了了,欺人太甚,无耻之尤!”邱家一人霍然起身,指著曹子羡破口大骂。 “混帐东西,当我邱家无人吗?” “这种狼心狗肺之徒,我们邱家不屑与之为伍!” 邱家的亲族个个义愤填膺,叫骂声此起彼伏。 曹家的几位亲族也是脸上无光,又气又急,跟著数落起曹子羡来。 “子羡,你疯了不成,快给邱小姐和邱家主赔罪!” “修远,此子目无尊长,行事荒唐,实乃我曹家之耻。” 曹子羡立於风暴中心,望著一张张愤怒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版本答案还是太超前了,这一套下来,能忍住不骂的,都是这个。(大拇指),以后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呵。” 邱婷忽然冷笑一声,拭去脸上的泪痕,望著曹子羡,语气决绝,如断冰切雪: “既然如此,这亲,不结也罢。曹子羡,是我邱婷,看错了人!” 邱婷一步步走近他,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道:“你看不上我,无非觉得我是凡夫俗子,没有修为,配不上你这镇妖司的天才。呵,我在此奉劝你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话音落下,邱婷猛地转身,素白的裙摆划出一个决绝的弧度,快步向门外走去。 曹子羡看著她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对,这台词,我怎么成反派了? “哼!” 邱望海重重一拂袖,脸上怒气未消,跟了出去。 邱家眾人及媒人,不约而同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方才鱼贯而出。 厅堂之中,只剩下曹家眾人。 曹子羡望著邱婷的背影,心中长嘆。 邱婷,对不住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和曹家彻底切割。 曹子羡深知,对他下手之人手段通天,自身尚且难保,又怎能再牵连他人。 当夜,曹家祠堂,灯火通明。 经由族中眾老商议,一致认定,曹子羡背弃了振兴家族的理想信念,从未真正忠诚於曹氏一族,言行无状,品性败坏,是为无组织,无纪律。 因此,他们作出决议,將曹子羡逐出曹家,自族谱之上除名。 曹修远本来还有些犹豫,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陈慧有意无意说了几句,他脸上的挣扎便化作了决断,在那份决议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陈慧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程虽有些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继业啊,娘已经帮你扫清了最大的障碍,剩下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 曹子羡拖著一只大木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箱子与石板路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少爷!少爷!” 一道身影追了上来,正是他的书童武小洋。 “你怎么来了?” “我和您一样,也被赶出来了。”武小洋气喘吁吁,欲哭无泪。 曹子羡闻言,扯了扯嘴角,说:“忘了这茬了。” “少爷,我们该怎么办啊?” 一主一仆,立於街心,如同两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无妨,我可以去镇妖司,那儿有足够我住一段时间。”曹子羡回答。 “那我呢?”武小洋茫然地问。 曹子羡语气一滯,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塞到武小洋手中。 “这些钱,够你生活一段时间了,先租个小院住下,有机会我再去寻你。” 武小洋捏著那几张银票,手足无措,道:“少爷,你不跟我一起吗?我……我还能伺候你啊。” 曹子羡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不行。我必须待在镇妖司,那里才最安全,我们就此別过。” 镇妖司,案牘库。 曹子羡盘膝而坐,巩固进境。但见他周身筋腱賁张,绷於皮膜之下,稍一运劲,便发出噼啪脆响,初时细若游丝,渐如群象踏地。 次日,天光微亮。 曹子羡睁开眼,门外声音嘈杂,似是在商议什么,心下好奇,便伸手推开了案牘库的大门。 驀地,四道黑影如夜梟般掠入,当先一人直取中宫,双手成鹰爪式扣向他咽喉;左右二人倏地矮身,分拿他两侧;最后一人竟使个“铁板桥“扫向他下盘。 曹子羡怔神之际,四肢已被铁箍般的手掌锁住,一股刚猛的气机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翻涌,如断线纸鳶,被被摜在地上。 “不是,你们谁啊?”曹子羡愕然。 脚步声响起,一双皂色官靴停在他眼前。 陈天渊俯视著他,目光如刀。 李寧站在门外,一脸的无奈。 曹子羡身子一窒,莫非是他们三个中饱私囊被发现了? 真是祸不单行啊! 不对,谁告的密? 叶渐青,穆云山,都不太可能呀。 陈天渊盯著他,开口:“曹子羡,昨夜邱家满门被灭。邱府上下,三十四口人,无一生还。” 第33章,线索,曹 “到底怎么回事?” “昨夜,邱家满门被灭,从现场的痕跡来看,出手之人的修为不俗,至少是一流武者,至於人数,还需进一步调查。” “那和我有什么关係?” “邱府外面,有毒阵的痕跡,规模不小,会让人產生幻觉,削弱气机,而毒阵的主要原料,是九幽灵草!” “难怪將我列为嫌犯,那你呢,李哥?” 曹子羡望著隔壁牢房的李寧。 李寧嘿嘿一笑,说:“你不是给我了不少九幽灵草嘛,所以我也被怀疑了。不过別担心,镇妖司俸禄虽少,但却极为护短。” 镇妖司牢狱,专门关押妖魔,四壁皆是青黑巨石,石缝间渗出水珠,顺著壁面滑落,倒映出火把的微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经年不散。 曹子羡眉心微拢,神色黯然。 他与邱婷不过数面之缘,诗会上,邱婷对他照顾有加,言笑温然,可一夜之间,红顏白骨,香消玉殞,她那云霞般的衣袖也彻底沉入了永夜。 曹子羡想起了邱婷看他的最后一眼,他原是没在意的,此刻却在记忆里愈发清晰。 念及此处,曹子羡心中一痛,当真是世事无常,人命如灯。 难道是我连累了邱家,卦象所警示的大凶便是如此吗......曹子羡望著石壁上摇曳的火光,心中茫然。 “呦呵,来新人了,镇妖司的大牢可不好进啊,你们是什么罪名,通妖?” 曹子羡右手边的牢房是李寧,左手边是一个健壮的男子。 “滚,通你妈!”李寧朝他破口大骂。 那人听了,声音里透著古怪,说:“我妈是大漠巨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寧闻之,一时语塞。 曹子羡盘膝坐下,闔上双目,试图理清头绪。 这时,铁门“轧轧”作响,一道白光隨著门缝劈入,撕开了牢中的黑暗,光芒激盪处,尘埃翻涌,只见三道人影立在光中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文士,一袭官袍,腰悬美玉,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须,走起路来,袍角带风,颇有几分官威。 跟在他身后的,是谷云申和安无恙。 中年文士走了过来,端详曹子羡,说:“你就是曹子羡,一表人才,有我当年的风范,可惜啊,犯下如此大错。” “你是?”曹子羡抬眼看他。 谷云申介绍道:“子羡,这位是刑部郎中,徐百川,徐大人。” 李寧一听这名字,扒著牢门叫道:“徐百川?你是荣国公的门生?” “想不到,你一个小小书吏,知道的还不少。”徐百川看向李寧,脸上露出讶色。 徐百川命一位狱卒取来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说:“邱家灭门之案,手段残忍,令人髮指。陛下龙顏大怒,亲命镇妖司、刑部、大理寺会同办案。本官便是此案主办之一。” 说著,徐百川身子前倾,盯著曹子羡,不屑一笑,道:“说吧,你背后是谁?” 曹子羡將头转向一旁,回道:“我没人呀。” 安无恙见状,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百川大怒,一拍椅子的扶手,喝道:“休要给本官装傻充愣,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杀手组织,你效力於哪一个?是无生堂,还是老酒馆?” “杀手组织?”曹子羡一怔。 徐百川见他这副模样,呵呵一笑,自得道:“怎么,被本官惊人的推断给震撼到了?是不是在想,本官是如何看穿你这层偽装的?” 还不到曹子羡作什么反应,徐百川接著说:“你十九岁那年,牵扯进一桩大案,后因疑罪从无释放。你父亲曹修远,一怒之下让你赴边地读书。这一切看似合情合理,实则不过是欺骗世人的障眼法罢了。那桩案子,根本就是你加入某个杀手组织的投名状!” 曹子羡眉头紧锁,望向谷云申,又看看李寧,试图弄明白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李寧伸手指了指徐百川,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一边摇头一边摆手。 意思很明白,这人脑子不好使。 但徐百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世界里,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抑扬顿挫: “离京之后,你並未去边地读书,而是去杀手组织修炼暗杀之术。回京之后,你破获了护国侯之案,加入了镇妖司,这更佐证了你的身份。” “这是又是为何?”曹子羡不由询问。 徐百川会心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於是继续推理:“你奉命打入镇妖司內部,妄图窃取机密。护国侯之案,不过是意外之笔,但巧的是,护国侯之案,恰好有你背后组织的影子,所以你才能对案情细节了如指掌。” 曹子羡听得瞠目结舌。 “哼哼,护国侯的案子,连本大人都弄不明白,更何况你,这就是你最大的失误!”徐百川傲然道。 曹子羡望著他,心想,你弄不明白是正常的。 徐百川没有停下,他背著手,仰头望著牢房顶端的石樑,仿佛在组织更深层的逻辑。 “真想不到,你背后的组织,竟然还和魔教有所勾结,不过这也缩小了我们的排查范围。” 谷云申终於听不下去了,道:“徐大人,这是不是有些牵强?” “不,谷少侠,你还是想得太少,看得太浅,真相往往就隱藏在这些看似不可能的联繫之中,这是我的恩师教我的。”徐百川信誓旦旦。 “昨夜,邱家灭门,你便是参与者之一,甚至可能是主谋,本官手上有四桩铁证!” 曹子羡闻言,面无表情。 徐百川见状,冷笑一声,说:“怎么,隱藏这么久的秘密,被本官揭穿,选择放弃挣扎了。” 这么蠢的人,绝不会是刑部派过来的主办,难道是示敌以弱的障眼法......曹子羡望著徐百川,也开始联想他背后之人。 徐百川义正词严:“第一,动机。邱家身为女方,主动上门求亲,但被你果断拒绝,致使邱家顏面扫地。你得罪邱家,担心日后报復,这才先下手为强!” “第二,物证。邱府外的九幽灵草毒阵,手法老道,非一般人能布置。根据镇妖司和大理寺的联合调查,近期京城之內,与邱家有过来往,且唯一拥有大量九幽灵草之人,就是你,曹子羡!” “第三,赃物。邱家的仙葩不翼而飞,此花有洗髓伐骨之效。我调查了你在镇妖司的履歷,你修炼锻体功法,还不到一个月,可从你的状態来看,已经接近三流圆满。进境如此神速,若说没有外力相助,谁信?定是你覬覦此花,杀人夺宝。” 徐百川每说一条,便上前一步,气势愈发迫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人证,或者说,是死证。” 徐百川声音陡然放缓,盯著曹子羡的眼睛,说:“邱家小姐邱婷临死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自己的血,在身旁的地面上,写下了一个字。” 牢狱之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嗶剥声。 “那个字,就是你的姓,曹。” 第34章,桃花依旧笑春风 曹子羡闻言,心头一坠,曹? 原来,真有的人要嫁祸於他,还以如此迂迴曲折的方式。 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对方这般大费周章。 曹子羡念头流转,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难道,他们的目標是这片龟甲? 徐百川瞧见他的动作,呵呵一笑,说:“怎么,被本官一言说中,心虚了,是不是对本官的如神推理,佩服得五体投地?” 异响传来,沉重的牢门又被推开。 眾人循声望去,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十年纪,身材修长,眉目轩朗,须长至腹,深沉练达,一袭儒袍洗得发白,腰佩玉带,背负长剑。 谷云申见到他,当即起身,郑重拱手。 那男子也微微頷首,算作回礼。 “陈大人。”徐百川连忙躬身,諂媚道:“此案脉络清晰,人证物证俱在,下官已然勘破,倒是劳烦陈大人您多跑这一趟了。” 男子闻言,眉头一蹙,道:“谁给你的自信?” “下官……下官说的不对么?”徐百川脸上笑容僵住。 李寧主动给曹子羡介绍:“这位是大理寺正,陈邦舟,陈大人。” 陈邦舟看向曹子羡,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我刚从曹府过来,你父亲托我给你带句话。” 陈邦舟顿了顿,似是斟酌词句,道:“他的意思是,你既已离家,名姓也从族谱上划去,那么从今往后,你的所作所为都与曹家再无半点干係。” 此言一出,谷云申、安无恙、李寧三人皆是神色一变。 徐百川眉头紧皱,抢先说:“大人,这怕是曹家为求自保,行的断尾求生之计,可不能上当啊,將此子推出来顶罪,自己置身事外。” 陈邦舟摇头,回答:“我已核实过,在邱家案发之前,他便被曹家除名。” 曹子羡默不作声。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其中的利害得失,他已在心中盘算推算过无数遍。 只是,父亲的冷漠,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曹子羡站在原地,石壁上渗出的寒气一点点地钻进骨头。 “稍后,各方的断案好手会在邱家匯合,进行二次勘察。听闻你在断案一道颇为了得,跟著一起去吧。”陈邦舟说道。 徐百川急了,说:“大人,万万不可,邱小姐临终前,在地上写了一个『曹』字,此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係!” “你可见过现场?”陈邦舟反问。 “自然是见过的。” “那个『曹』字有多大?” “啊?” 陈邦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凶手行事老练,是专业的杀手。现场诸多痕跡都被他们刻意抹除,地上那么大一个血字,他们会看不见?” “呃……”徐百川额上见汗。 陈邦舟不再看他,吩咐:“徐大人,邱家你变变不用去了,劳烦你再去一趟曹家,进行调查,这样以来,才更有说服力。” “好,好,下官这就去。”徐百川如蒙大赦,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望著他的背影,李寧低声说:“子羡,这人脑子一直不太灵光。因此,他虽是荣国公的门生,但荣国公从来不对他委以重任。” “那荣国公真是知人善任啊。”曹子羡感慨。 李寧笑了笑,说:“所以啊,徐百川当了叛徒,投奔清流一党,但荣国公也没怎么生气,估摸著是觉得,只要徐百川在清流中正常发挥,也算是变相臥底了。” “咳。” 陈邦舟一声轻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道:“好了,莫要议论朝政。我们即刻出发,去邱家。” 说著,陈邦舟示意狱卒打开了曹子羡的镣銬。 陈邦舟望著曹子羡的眼睛,说:“邱家灭门,性质恶劣,陛下尤为关注,若是找不到凶手,只能依照现有证据来办案,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多谢大人。”曹子羡懂了,凶手抓不到,就把他推出去顶罪,来平息皇帝的怒火。 一行人走出牢狱,外面黑压压地站了一群,当先四人气度非凡:林知盈,叶渐青,陈天渊,赵青岩,而后是梁凯等几十名降妖力士,披坚执锐,雁翅排开,森然杀气惊得宿鸟簌簌而起。 曹子羡走上前,依次拱手行礼:“陈大人,林僉事,叶兄……” 当他的目光落在赵青岩身上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诧异。 “赵大人?” 赵青岩朝著他一笑,算是回应。 ...... 邱府门前,车马停当。 曹子羡望著那块熟悉的牌匾,一时有些出神。 不知何时,赵青岩走到了他身侧,低声说:“世事无常,你莫要太过自责,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找出真凶,还逝者一个公道。” “是。”曹子羡收回目光,恭敬点头。 赵青岩不再多言,先一步走了进去。 叶渐青凑了上来,问:“子羡,你认识赵老黑?” 曹子羡点头:“十九岁那年,我被污衊谋杀,当时的京都府尹,便是赵大人,多亏他明察秋毫,我才能免於刑罚。” “原来如此。” 叶渐把他拉到一旁的角落,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好消息。” “好消息是,林公他老人家大发慈悲,赦免了咱们之前贪墨的罪过。” “真的?”曹子羡有些意外,“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那批钱,连同那堆天材地宝,全都被没收充公了。” 曹子羡轻嘆一声,幸好自己提前搬了一箱回家,不然可就全军覆没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东西也算是洗白上岸。 “对了,那两个人呢?”曹子羡想起此事。 “白洁被押送到刑部去了,算是一场政治交换。至於另一个嘛,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女了。”叶渐青解答。 曹子羡愕然地望著他:“什么情况?这就拿下了?” 叶渐青得意地一扬下巴:“哎,只能说我叶某人魅力太大。她弃暗投明,把知道的情报都吐了个乾净,上面特批,让她跟在我身边伺候,將功补过。” “厉害。”曹子羡由衷说道。 ...... 曹子羡走进邱家院子。 故地重来,景物依旧,人事已非,心中感慨良多。 曹子羡望著院中的桃树,此刻开得正盛,繁花似锦,枝干上残留著乾涸的血跡。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曹子羡轻声感慨。 谷云申恰好从旁经过,闻听此言,脚步一顿,赞道:“好诗。” 曹子羡嘴角一扯,独自在院中漫步,花雨漫天纷飞,落在他肩头,像无声的雪。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曹子羡走到了邱婷的闺房。 他走了进去,房中布置一如往昔,目光流转间,瞥见地板上那片发黑的血跡,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林知盈站在他的身后,知他心中伤悲,便没有出言打扰。 曹子羡的目光掠过屋內陈设,最后停在书柜上,隨即,他眉头一蹙,伸手取下一册薄本,封皮是天青色的,右下角绣著的一枝兰草 “这是……邱小姐的日记?”林知盈有些诧异。 “日记这等私密之物,为何会被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况且,邱小姐不喜欢別人看她的日记,当时白洁不就......”曹子羡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这是邱小姐刻意放在这里的?” “日记里应该有邱小姐留下的线索。” 第35章,口碑 曹子羡翻开日记,指尖捻过书页,前几页字跡娟秀,记的都是些寻常女儿家的琐碎心事。 当翻到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了一剎。 “今日风过,庭中梔子花香,有青衫客自窗外行,风停了半晌。” 曹子羡身子一震,沉默著,加快了翻页的速度,手指与纸张摩擦,发出了急促的沙沙声,像是在逃离。 直到其中一页,触感略有不同,一缕极淡的冷香,从墨跡的深处飘来,丝丝缕缕,縈绕在他的指间。 未及细思,异变陡生。 曹子羡指下的字跡泛起微光,旋即,安静匍匐的墨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挣脱了纸张的束缚,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粒,翩然升起。 它们像一场闪烁著星辉的雨,盘旋著,缠绕著,以曹子羡为中心,將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这时,书架、桌椅、窗外的天光,所有构现实的景物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色彩,继而化为虚无。光粒在他眼前聚散沉浮,遵循著某种玄妙的至理,开始重新构架这个世界。 仅仅是一次呼吸的间隔,一片月下夜景,便在他的周围铺陈开来。 夜色沉沉,窗外的月光漫进屋子,梳妆檯叫月光一照,竟泛出些清冷冷的亮光。 邱婷坐在镜前,桌上摊著本日记,她不出声,只是看著,眉头轻蹙,洇著化不开的愁。 驀地,窗外夜鸟惊飞,一声悽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的静謐。 “杀人了!” 邱婷浑身一僵,悄然移至门边,手指拨开门缝,院墙外,黑影幢幢,数十名夜行人身手矫捷,手中钢刃泛著幽光,身形矫健,不闻半分声响。 邱婷脸上血色尽褪,反手关紧房门,罗袖轻拂,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中,她摸到床沿,素手探入锦衾之下,轻叩机关,一阵细微机括响动,暗格乍现,里面臥著一只玄色锦盒。 打开盒盖,清辉流转,映得她耳畔的青丝都染上了淡淡光晕。 锦盒之中是一株异种仙葩,瓣若琉璃,蕊含金粟,正是邱望海所提过的鹿衔花,瓣展九重,终年不凋,花叶薄如蝉翼,蕴含浩瀚的先天精气。 邱婷当机立断,將整朵花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鹿衔花的生命伟力,浩荡如潮,衝击著邱婷的奇经八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邱婷发出一声闷哼,犹如一件瓷器,灌入江河之后,巨大的压力下,白皙的肌肤绽开细细裂纹,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但是,邱婷目光沉静,任由身体崩塌重组,手掌交叠翻转,速度极快,勾勒出一道道玄奥轨跡。 曹子羡见状,当即明白,她在施展幻术。 林知盈说过,她偷学了幻术,但並不精通,但此刻,在天地奇物的帮助下,沛然的能量作支撑,幽幽的道韵作点拨,让邱婷在最后时刻幻术小成。 好果断......曹子羡望著她,神色复杂。 幻术成形,化作一只蝴蝶,通体縈绕著粉色的光晕,自邱婷染血的指尖,翩躚而出。 蝴蝶诞生的剎那,曹子羡的感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从躯壳中拔了出来,视野先是一花,他的意识,他的感知,同粉蝶融合,物我两忘,旋即,他便置身於夜色庭院。 院內,一场无声的屠杀正在进行,十余名黑衣客身形起落,如牵线傀儡,光闪处,角度、力道毫釐不差,刀锋过处,院中护卫僕从纷纷倒地。 夜风卷过血腥,平添几分鬼气。 曹子羡的视线跟隨著蝴蝶,將杀手的招式烙在脑海。 其中一名杀手挥刀斜掠,刀锋破空之际,曳起一溜极淡的银色星芒,在夜色中显得分外诡譎。 蝴蝶不断攀升,掠过一具具尸体,望向屋顶。 屋脊之上,有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负手而立,他似乎察觉到了窥探,轻微偏了偏头,霎时间,一股源自本能的惊惧传来,粉蝶猛地振翅,逃回闺房,落在了摊开的日记本上,化作一点粉色墨跡。 光粒散尽,幻境退去。 曹子羡站在原地,手中捧著那本尚有余温的日记。 “看到什么了吗?”林知盈的声音传来。 她见曹子羡久久不动,神情有异,便知他身陷幻术,於是,將谷云申一行人唤了过来,守在一旁。 曹子羡点点头,合上日记本。 “邱小姐出事之前,服下了鹿衔花,借其中之力,领悟幻境术法,將当时的情形记了下来。” 眾人闻言,无不惊嘆感慨。 “有什么线索?”陈邦舟神情凝重。 “我见到了那些杀手的招式,大概是……” 曹子羡双手虚握,当著眾人的面,將幻境中所见的刀法完整地演练了一遍。 他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劈砍、横斩、斜撩,都带著一股狠戾的杀伐气。 一套刀法使完,曹子羡收势而立。 “所有杀手的动作,都是这样。”他补充道。 陈邦舟脸上露出讶色,脱口而出:“这么复杂的刀法,你看一遍就记下了?” “啊,这不是人人都能的吗?”曹子羡不解地反问。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一多半陷入了沉默。 曹子羡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继续说:“对了,其中有一个人,动手的时候,刀上会带起银色的星芒。我猜测,他修的功法,应该和星辰有关。” “星辰功法,难道是星辰阁,那星芒有什么特徵?”陈邦舟说道。 “比较淡,时而有,时而无。” 陈邦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星辰阁的功法向来以繁丽璀璨著称。淡的,我倒没听过。况且,杀手行事谨慎,按理来说,不会用这种花哨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道清懒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不是功法,是香。” 眾人循声望去,门口倚著一位女子,身材高挑曼妙,几缕散发隨意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慵懒风情,最动人心魄的是她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之间,似醉非醉。 “香,什么香?”陈邦舟目光一凝。 女子走了进来,说:“是星汉谣,此香能安抚心绪,用处甚广。其中的两味主药,星屑尘和鮫人泪,一旦融合,会生成一种特殊的物质。这物质平日里並无异常,可一旦接触到浓郁的血气,便会激发出银色的星芒。” “这香,有多少人在用?”陈邦舟追问。 女子沉吟片刻,答道:“星汉谣的方子並非什么绝密,京城里许多官宦世家的女子都喜欢用。” 叶渐青听闻姑娘二字,道:“有没有类似的,叫我闻闻,我说不定在哪儿碰见过。” 几人闻言,都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女子伸出双手,青色的光晕自掌心浮现,氤氳著一股清雅的香味。 “有点熟悉……不对,这味道,用的人不少,不好分辨。”叶渐青闭上眼,仔细嗅了嗅。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猛然响起。 “我知道!” 说话之人,正是梁凯,此刻,他双目圆睁,面露激动之色。 曹子羡望著他,心中恍然。 也对,在场之人对此道熟悉的,不是叶渐青,就是他了。 口碑这一块。 第36章,柳如烟 “教坊司就有人在用这香!”梁凯说道。 “星芒很淡,若有若无,对吗?”女子望向曹子羡,声音清冽。 “是。” “那倒有可能,教坊司的人用了此香,无意中沾染到了杀手身上。”女子頷首。 “教坊司用这香的多吗?”陈邦舟询问。 “我去过这么多回,只从一个人身上闻到过,她叫柳如烟,当时与她擦肩而过,觉得味道奇特,就记了下来。” 叶渐青闻言,露出讶色,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闻香识女人,高! “柳如烟是公认的十二花魁之下第一人。她擅长诗、香、唱、舞,曾以这四道艺业爭花魁之位,可惜全都输了一筹。” “这种香虽然昂贵,却並不稀少,怎会只有一个人使用?”女子皱眉。 “教坊司和其他烟花地不同,里面的倌人讲究卖点。十二花魁之下,各有各的专精技艺,因此不会乱用香料,免得冲了自家特色,此外,她们善妒,用了她人特有的香,会被人背后议论。”梁凯解释。 陈邦舟听完,不由感慨:“不愧是镇妖司,臥虎藏龙,各有所精。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调查。” 曹子羡低声问:“这位是?” “代兰亭,代师姐。我们道门岐黄一脉的弟子,擅长调香药理。”叶渐青言简意賅。 曹子羡恍然,目光流转,不经意间瞥见地上的血跡,忽然福至心灵。 “大人,“邱小姐出事之前,以血写下一个『曹』字。我来的时候,血跡乾涸已久,但总觉得有些奇怪,可有现场的画图?”曹子羡忙问。。 陈邦舟点头:“有,我看过了,那字除了写得较大之外,边上还有擦过的痕跡,但只擦了一点点。” “擦过的痕跡?” 曹子羡眉头皱起,这么说,凶手是发现了这个字。 “擦过,说明凶手和这个字有关係,却又不是直接关係。”曹子羡推断。 “不错。我已经安排大理寺的人,私下去查你们曹家的亲眷故旧,至於徐百川,他站在明面上,正好可以吸引注意,掩人耳目。”陈邦舟说道。 曹子羡听罢,心头微震。 ...... “你去!” “为什么是我去?” “谷师兄为人端正,不像是去教坊司寻欢作乐的人。” “我就像吗?” 教坊司外,曹子羡满脸不解地望著他们。 梁凯解释缘由:“我去教坊司的日子都有定数,今日贸然前去,若是被熟人撞见,问起缘由,怕是会打草惊蛇。” “他说得对。目前,我们不清楚那个柳如烟究竟是杀手的同伙,还是杀手的相好,因此不宜惊动太多人。”陈邦舟赞同。 “我在京城素有名望,虽然流连花丛,但寻的都是良家...呃,寻的都是风雅之人。而今去了烟花场所,也会让人起疑。”叶渐青说道。 “那陈大人呢?” 陈邦舟朝他微微一笑。 曹子羡嘆了口气,又得冒险了。 叶渐青替曹子羡披上一件衣服,说:“这是我当年在江湖上策马奔腾的战袍,这次借你穿穿。” 安无恙上前,取出一沓厚厚的符篆,说:“我正好还剩了点防护的符篆,都给你贴上。这张是传送,这张是疾行,这张是摄魂,多贴两张,保险。” “此法宝我祭炼多年,內蕴地脉煞气,关键时刻挥出,足以爆发二流武夫的全力一击。”谷云申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了过来。 “我的祝由术,可让你伤势自愈,防患於未然。”代兰亭素手一挥,几点萤火般的绿色光点凭空而现,落在曹子羡的身上。 “多谢诸位。”曹子羡向他们拱手作揖,不愧是道门的挚爱亲,手足兄弟朋啊。 林知盈默然片刻,叫住了曹子羡,隨手摘下一片叶子,两指在叶片上一点,霎时,叶子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这东西可以传音,你隨身带著。若有变故,方便相救。”林知盈將叶子递给曹子羡。 叶渐青见到这一幕,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剑意注物,传递信息。 她的剑道造诣,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好” 曹子羡接过树叶,放在衣间,走向教坊司 “等等。” 林知盈忽然叫住了他,声音清冷。 曹子羡停步转身。 林知盈静静地望著他,嘱咐:“记住你是去干什么的。” 曹子羡:??? 难道自己还能本末倒置,假戏真做不成? 曹子羡刚至教坊司门口,摸了摸兜,恋恋不捨地取出一张银票,作为门槛费。 “公子,门槛费只要十两。”迎客女子开口。 曹子羡差点將此事忘了,正要伸手拿回来,哪料得,迎客女子先一步夺了过去,盈盈一笑,说:“多谢公子赏赐。” 曹子羡的手悬在了半空,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哎哟,这不是曹公子吗?这么些时日不见,您都在忙些什么呢?”眼尖的老鴇迎了上来。 曹子羡懒得与她废话,开门见山:“十二花魁可在?” “在是在,不过花魁们都在休息,准备迎接今晚的贵客,怕是抽不出身见公子了。” “那十二花魁之下呢?”曹子羡顺势而问。 老鴇思索了一番,而后一拍手,道:“有!柳如烟柳姑娘,诗词歌赋也是一绝,性子也与公子这般风流人物相投。我去替公子问问?” “快点。”曹子羡催促道。 老鴇不敢怠慢,扭著腰肢匆匆离去。 不多时,便有人来请曹子羡去往包间,在侍女指引下,他穿过掛著各式纱幔的游廊,绕过几处假山流水,来到一处清净的院落。 侍女推开一间包房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曹子羡迈步走进屋子。 屋內陈设雅致,香气縈绕鼻尖,正是那股极为清雅的星汉谣 一名女子斜躺在榻之上著一袭轻纱,薄如蝉翼,玉体若隱若现。她单手支著头,长发铺散在锦被上,眼波如水,望著门口的曹子羡。 “公子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我洗了枣,要不要尝尝?”柳如烟声音沙哑。 这时,那片叶子微微一震,林知盈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你在干什么?记得你的任务!” 曹子羡知晓她误会了,一边朝里走,一边开口:“柳姑娘洗的枣,真是又大又红啊。” 柳如烟见他走近,吃吃一笑,抬起手臂,身上的轻纱顺著光滑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公子,別愣了,来坐吧。” 叶子又是一震,林知盈咳嗽了一下,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警告。 “既然如烟姑娘邀请我坐下,那我就在你旁边的椅子坐下吧。”曹子羡把“坐下”二字咬得极重。 柳如烟也不恼,换了个更具风情的姿势,看著他。 “公子在诗会上的风采,奴家可是钦佩得紧。” “一般,纯天赋。”曹子羡隨口应道。 柳如烟脸上的笑意滯了一下,继续套近乎:“对了,公子,听说你在诗会上有两位绝色同伴。公子觉得,奴家和她们比起来,如何?” 林知盈的声音响起:“夸她,可以適当拉踩我们,获取信任。” 曹子羡得了指示,不再犹豫,张口就来:“那当然不能和柳姑娘你比了,就说那个姓林的,纵使有几分姿色,但肯定是修炼了什么仙家功法,遮掩了自己的真实面貌,而且一天到晚板著张脸,哪有姑娘你这般的万种风情。还有......” 他正说得兴起,林知盈又说了一句:“差不多行了。”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假话。 柳如烟闻听此言,眉开眼笑,从床榻上起身,凑到曹子羡身畔,伸出纤纤玉手,来帮他脱去外袍。 “公子一路前来,定是热了,奴家帮你……” 她手上一动,曹子羡腰间一个物件“噹啷”一声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又黑又紫,前头还翘得这么高。”柳如烟被嚇了一跳。 林知盈的质问在曹子羡脑中炸响:“你在做什么?” “哎呀,是匕首。你也知道,我们镇妖司的人,时常要外出执行任务,身上隨身带个武器防身,很合理吧?”曹子羡捡起匕首,一脸镇定地解释。 “合理,合理。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匕首。” 柳如烟重新凑近,吐气如兰:“公子,想要我给你吹吗?” 林知盈的咳嗽又重了几分,传递到脑海中,震得他晕晕的。 “哦,你说我衣服上沾的灰尘啊,不用不用,我自己抖抖就行了。”曹子羡立刻大声说道。 “好吧,春宵一刻值千金,时间宝贵,我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说著,柳如烟开始扎头髮。 第37章,硃砂泪 曹子羡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公子怎么不说话,莫非是害羞了?”柳如烟將青丝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这,这太突然了,我们不如先聊聊理想,聊聊人生?”曹子羡提议。 柳如烟表情困惑,道:“探討做诗,还要先聊理想和人生?原来如此,难怪公子的诗如此触动人心。” 曹子羡一愣,討论作诗? “那你洗澡,扎头髮是?”曹子羡小心翼翼地问。 “作诗是神圣之事,在此之前,当然要焚香沐浴,况且,谈论诗学,头髮散著多不方便啊。” 柳如烟突然哼笑一下,道:“公子不会以为,我是什么隨便的人吧?” 曹子羡闻之,也皱起了眉头。 你都在教坊司了,难道还能洁身自好? 即便你是清倌人,在这污浊之地,也会有几次违心之举。 “如烟姑娘出淤泥而不染,令人佩服,可是已有意中人?”曹子羡顺势问道。 “嗨,確实有一个人,只不过,唉,每次来的时候,他都说爱我,要带我离开这里。可结束之后,他又说再等等,再等等,百般推脱。”柳如烟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语气幽怨。 合著就是白嫖唄......曹子羡乾笑一声,说:“哦,那当真是一段……跌宕起伏的爱情啊。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呀……” 说到一半,柳如烟身子一颤,双目圆睁,面庞泛起了骇人的青紫之气,喉间嗬嗬作响,似乎是想说什么。 “不好!” 曹子羡心头巨震,一声断喝,身形如青鹤掠影,急纵而上。 “砰” 柳如烟的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鲜血如毒蛇一般,自七窍蜿蜒而出。 驀地,几道身影从窗户跳了进来,他们闻听曹子羡的“不好”二字,便匆匆而来。 代兰亭上前,查看尸体,伸出两根修长手指,捻过她唇角的一抹嫣红。 指尖殷红,却不似血。 “中毒了,这是...硃砂泪?”代兰亭皱眉。 “硃砂泪,可是前朝......”陈邦舟惊讶。 “不错。传闻此毒能让女子容顏在短日之內登峰造极,美至极致,而后油尽灯枯,生机断绝。我一直以为是师门志怪杂谈,不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代兰亭收回手,用丝帕擦拭指尖。 陈邦舟目光扫过房间,说:“当年太祖高皇帝倾全人族之力,焚尽天下毒经奇方,以正人心。这么看来,下手之人的底蕴,远比我们想像的要深。” “不过,这毒更像是硃砂泪的仿品,手法粗劣,只得其形而失神髓,想来是毒方口耳相传,年岁久,中间断了传承,被人东拼西凑,才有了这不伦不类的东西。”代兰亭分析。 “好,我会让人去硃砂泪的產地调查。” 谷云申走到柳如烟的床边,拿起桌上的酒壶,倾倒少许在银杯中,又拿起一块未动过的糕点,细细查看。 “糕点没有毒。”谷云申说道。 “会不会是提先服毒,再定时服用解药续命,我之前办理过类似的案子。”陈邦舟一语中的。 代兰亭眸中露出一抹讶色,“倒是有此可能。” “此地我熟,我去提人来问话。”梁凯十分积极。 半晌,梁凯领著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教坊使,不轻易露面,品阶虽低,但权力不小,饶是京中的世家子弟,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 这次,梁凯还是以镇妖司之名,强行將他拽来。 “柳如烟生前一应吃食,常用之物,尽数报来。还有,伺候她的婢女,一併带来。”陈邦舟看也未看他,对教坊使吩咐。 “是,是,我这就去查。” 不多时,一个少女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诸位大人,奴婢什么都没有做,真的,什么都没有。”婢女颤颤巍巍地说道。 “我问你,柳如烟生前所吃的膳食是什么,有无异状?” 婢女摇头,声音带著哭腔,说:“大人放心,姑娘吃的饭菜绝对没问题,因为,因为每次我送来的时候,奴婢都会偷偷尝两口。” 曹子羡望著她,心说,真是个大馋猪,那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你家姑娘平日里可有常服一些丹丸药物?譬如安神、养顏之类的。”代兰亭温声问道。 “有的。姑娘常服冷香丸,说是药铺特製的,吃了之后,能体蕴幽香,容顏不老。”婢女如实回答。 “冷香丸?”代兰亭皱眉,问:“可还有剩下的?” “没有了。冷香丸都是药铺专门为姑娘一人制的,平日里,都是柳姑娘让奴婢去取。可是最近这半月,奴婢再去时,药铺那边反倒说,药材不齐,断了货。”婢女摇头。 陈邦舟望向代兰亭。 代兰亭说:“世间確实有冷香丸,不过其效用是清热凉血,活血散瘀,能补几分生命精气,与驻顏无关,更不可能让人体生异香。” “哪家药铺?” “就在城南的……”婢女不敢迟疑,连忙告知了位置, ...... 城南,青石长街。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掌了灯火,唯独街角一家药铺,门前半盏残灯在晚风中摇摇欲坠。 光影昏黄,空气中,陈著药味,门可罗雀。 曹子羡,叶渐青,林知盈三人走进了药铺。 药铺內光线更暗,一排排药柜立在阴影里,柜檯后面,一个乾瘦老板躺在一张躺椅上,闭目摇扇,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要买什么?”老板声音懒散,透著一股不耐。 叶渐青正要开口,可曹子羡抢先一步,搂住了叶渐青的肩膀,说:“老板,我这兄弟亏得有些厉害,明晚又有正事,能不能给开一副虎狼药,越猛越好。” 叶渐青闻言,一道眼刀飞了过去。 你小子,够狠! 老板听到这个话头,睁开了眼,慢悠悠坐起,端详叶渐青。 “嗯,看面相是有些虚。我这儿的药,保你满意。” 你才虚,你全家都虚......叶渐青咬牙切齿,但还是挤出一抹微笑:“麻烦老板了。” “老板,这么一个铺子,就您一人撑著?”曹子羡环顾四周。 “怎么了?”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没,就是觉著生意冷清,您一个人守著,不容易啊。”曹子羡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还好,我这儿清净,没什么人来。你们要的药得现配,多等一会儿。”老板转身走向药柜。 在是,他背过身的剎那,曹子羡默默后退,让出身位。 叶渐青,林知盈二人,双指併拢成剑,身形如风,一左一右,疾点老板背心两处大穴。 出手无声,迅如雷霆。 哪料得,二人指尖未及寸许,再难进分毫。 药铺之中,空气迟滯,二人动弹不得,气机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凌厉的剑意,也被尽数化去。 虚空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壁障之上,无数符文流转不定,似星轨更迭,古碑讖语,一股沛然古韵倒卷而来,震得二人经络间嗡嗡作响。 “远来是客,三位这般,可不合规矩。” 老板转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懒散,隨手从药架上抽出一物,赫然是一柄幽寒长剑。 二人体內气机如江河倒灌,剑意冲霄,四方的符文壁障好似水晶坠地,在“喀嚓咔嚓”的声音中,绽开万千裂纹。 星光乱溅,灵气四溢,原先铁桶似的禁制,霎时土崩瓦解。 “小小年纪,剑道修为便到了这个地步,后生可畏啊!” 老板不惊反喜,赞了两声,笑声未绝,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將右脚在地上一跺,一股磅礴无匹的气机轰然勃发,恍若山岳,当头压下,满屋药柜震颤不已,瓶瓶罐罐嗡鸣不绝。 林、叶二人首当其衝,只觉肩上一沉,如负千钧。 “宗师?” 第38章,站如嘍囉 老板睥睨三人,气定神閒,稳操胜券。 然而,三人神色也颇为淡定,尤其是叶渐青和曹子羡,非但不惊,反而相视一眼,笑了出来。 “嗯?” 老板心头警兆大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但是,为时已晚。 一道煌煌剑罡,从天而降,其势之快,其威之烈,沛然莫御,避无可避。 老板只来得及將手中长剑横於头顶,格挡一瞬。 剑罡落下,长剑寸断。 老板口喷鲜血,倒飞而出,將一排排药架撞得粉碎。 烟尘瀰漫,木屑与药材四散纷飞,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老板身后,稳稳接住他倒飞的身形。 谷云申微微一笑,左手五指如鉤,按住老板天灵,右手掐诀如电,一连三道法印,接连拍入其体內。 一封丹田,二锁识海,三断其自绝之念。 兔起鶻落之间,已绝了这名宗师的所有后路。 老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自己堂堂宗师,竟被一个一流境界的人瞬间制住。 天真,以为擒住老夫,就能逼问线索了吗......老板心中冷笑,有恃无恐。 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他永远是安全的。 陈邦舟走出药铺,吩咐:“搜魂,死活不论。” “好。”谷云申乾脆应道。 老板瞳孔放大,眼中现出惊恐。 你们不是正道眾人吗,岂能行此魔道手段? 谷云申五指张开,覆於老板头顶,道道青色光丝自他指尖溢出,如细小的活物,钻入老板的眼、耳、口、鼻。 老板身躯剧烈颤抖,双目翻白,像被扔上岸的鱼。 不过数息,他身子猛地一软,瘫倒在地,嘴角涎水长流,眼神空洞,已然成了一个痴呆废人。 谷云申收回手,说:“查到了,的確是他们所为,总部在京郊三十里外的山庄,推测有一位陆地神仙坐镇,宗师境界的供奉有四人。” “好。”陈邦舟点头,说:“此行,以镇妖司为主,我大理寺只出几人协助。” “我这就回镇妖司调兵遣將。” 说罢,谷云申走到门外,仰头一声清越长哨。 夜空中,云层深处,一声鹤唳遥遥相应。 一只仙鹤破云而下,神骏非凡,双翅展开足有数丈,盘旋著降落在街上。 谷云申翻身骑上鹤背,仙鹤振翅,捲起一阵清风,直入云霄,朝著镇妖司的方向疾飞而去。 ...... 夜幕垂落,京城门外,人潮如蚁,爭相出城。 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厚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闭合。 “开门,军爷行行好,开门啊!” “让我出去,就差一步,我婆娘孩子还在外头等著!” 门內,数十名百姓捶打著冰冷的门钉,声音里满是绝望。 守城士卒面无表情,长戟一横,將人驱散。 城门合拢,方才出城的百余人,倏然收住脚步,相互对视一眼,隨即,齐刷刷地向著官道旁的黑暗奔去。 百步之外,林莽边缘,赫然现出森然阵列,无数桐木架巍然矗立,架上悬著制式横刀、鑌铁重甲、灵妙法宝。 眾人动作快如鬼魅,扯去身上粗布衣衫,露出玄色短打,披甲时鏗鏘作响,系絛时猿臂轻舒,不过几十息光景,一群仓皇出城的百姓,化作一支悍勇锐卒。 残月掠过刀锋,眾人目光灼灼,杀气凝霜,列队成阵,悄无声息地匯入山林。 曹子羡站在高处,望著这支消失在黑暗中的队伍,不由联想到前世的特种部队。 与之相比,降妖力士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愧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刀。 陈邦舟望向了走过来的谷云申。 谷云申手持拂尘,神色平淡,道:“降妖力士二百,负责清剿山庄嘍囉。那位陆地神仙,交由陈天枢。山庄里还有四名宗师,您和穆云山天枢各自料理一名。” 谷云申顿了顿,声音不带波澜:“剩下的两个,交给我们。” 话音一落,林知盈,叶渐青,代兰亭,安无恙,四人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五人並肩而立,没有言语,凛然之气,直衝霄汉 曹子羡见状,心中暗惊。 一流与宗师,境界之差,判若云泥。 五名一流,对上两名宗师,真的能行吗? 隨即,曹子羡明白了,他们是道门的天骄,诸般神异道法,难以想像,可不是他这种学地摊武功的人比得了的。 陈邦舟一怔,不由感慨:“不愧是道门天骄啊。” 曹子羡环顾四周,穆云山抱著他的长刀,闭目养神;陈邦舟身负长剑,渊渟岳峙;陈天渊御剑而行,隱匿天边云上,就连牵来的几条猎犬,也都昂首吐舌,振奋至极。 这年二三,站如嘍囉。 曹子羡心中轻嘆,也不知自己的《龙象合禪》,什么时候才能大圆满。 降妖力士阵式严整,三人成组,三组成队,队中设一名队长,负责指挥。 二百甲士,如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向城郊那座灯火通明的山庄收拢。 他们行进的路线各不相同,或潜行於密林阴影,或泅渡於冰冷湖泊,或匍匐在草地之中。 二百降妖力士,犹如幽灵一般,空气中,时不时传来吹箭破风之声,將藏在外围的暗哨撂倒。 “子羡,待会儿打起来,我们恐怕无法照料你,注意安全。”谷云申走到曹子羡身前,低声交代。 曹子羡点头,他当然会躲得远远的。 在一件神兵的作用下,二百人屏蔽气息,恍若鬼魅,摸到了山庄院墙之下,伏身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伏在墙下的力士,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奇异的波动扫过全身,血气隨之剧烈涌动。 这是动手的信號。 下一刻,二百力士身形矫健,攀上院墙,翻身而入。 战斗,一触即发。 高天之上,陈天渊递出一剑,剑光横贯天地,其势之盛,竟让苍穹云气如敬神威,骇然而退。皎洁的月光顺著剑痕倾泻而下,落在她的白衣上,衬得她恍若九天神女。 与此同时,一股霸道的气息,自山庄深处冲天而起,一位白髮披散的老怪直入云霄,与陈天渊遥遥对峙。 “前朝余孽!”陈天渊见到此人,脸色微微一变。 话音刚落,两人便在空中交手。 山庄內,隨著那老怪升空,亦有四道强横的气息一跃而出。 穆云山手持长刀,人隨刀走,一道凝练的刀罡横斩而出,拦住其中一人。 陈邦舟一言不发,一剑既出,极烈剑罡如大日升腾,瞬间便与另一人交战在一起。 余下两名宗师,一个身形佝僂、面容乾枯,乃是“百毒老嫗”。另一位体魄雄壮、人称“开山熊”。 “两位前辈,何必著急。” 谷云申五人,身形飘然,从天而降,拦住了她二人的去路。 “几个一流境界的娃娃,也敢来拦我老婆子的路?”百毒老嫗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不自量力,速速杀了,好去支援其他人。”开山熊说道。 百毒老嫗桀桀怪笑,十指箕张,释放墨绿毒雾。 开山熊吐气开声,一拳捣出,似搬山卸岭。 谷云申五人阵型瞬变,如星移斗转。 林知盈素手轻抬,五指变幻,捏作古朴剑诀,云履踏七星,念咒声似玉磬轻鸣:“玉清始青,推迁二炁,混一成真,瞬发阳声!” 每吐一字,手中神剑应声轻颤,流光渐盛,待到最后四字出口,煌煌天威自九天垂落,尽数凝聚於剑锋之上。 林知盈眸光一凛,身形如惊鸿乍起,剑锋划破长空,但见一条雷龙剑罡奔腾而出,震彻四野,映照著她绝美的侧顏。 叶渐青长剑一抖,剑气犹如满天花雨,凝而不散,將毒雾绞得嘶嘶作响,此外,每一道剑气都暗含旋劲,毒雾非但不能近身,反被倒卷著扑向老嫗面门。 二人,一左一右,担任主攻。 谷云申手持拂尘,立於二人身后,左手掐动法决,右手拂尘挥洒,一道道清光打出,或迟滯对手身形,或扰乱其气机运转,诸般法术,变幻莫测,儘是控制之能。 “万符朝宗!” 安无恙双手结印,低喝一声,霎时间,三百六十道符宝按周天运转,金木水火土五色流转。 寻常符修,最多同时操控十几道符宝,她这手“万符朝宗”,饶是两位宗师,都眼角微跳。 当真是財大气粗! 代兰亭指尖逸出异香,变化多端,遇雷罡则清冽,逢毒雾则甘醇,丝丝生机,如春蚕吐丝,將五个人的气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雷龙与剑雨齐飞,符阵共香气一色。 两个宗师越打越惊,这五个小辈分明修为不及他们远甚,可配合起来竟天衣无缝。 一刻钟之后,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 百毒老嫗久攻不下,又被符阵消磨,已显疲態,眼中却闪过一抹决绝,猛然施展禁术,打出一掌,印在了开山熊的后心。 “熊瞎子,对不住了! 开山熊浑身剧震,护体气罡霎时崩裂,庞大的身躯在巨力的作用下,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撞向林知盈和叶渐青交织而成的剑网。 百毒老嫗的身形化作一道绿影,趁著五人专心应对开山熊,强行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向庄外奔去。 曹子羡站在院墙上,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跑过来观战。 “三人成组,主攻、控制、辅助各司其职。三组成队,设队长一人指挥,如此层层递进。唉,林公不愧为当代兵仙,竟能研发出如此高明的战法。”曹子羡感慨。 庭院中的战斗已接近尾声,两百名降妖力士,披坚执锐,结阵而战,对上庄中五六百號江湖客,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百毒老嫗身形疾晃,袍袖翻飞,向曹子羡的方向衝去,在她身后,谷云申与林知盈二人全力追击,紧咬不放。 老嫗怪笑一声,枯爪倏探,信手抓过一名力士,掌心青气一闪,將剧毒拍入力士体內,旋即,力士被老嫗掷向身后。 “轰隆”一声巨响,力士的身躯当空爆裂,腥臭毒雾如一道莲花,绽放开来。 谷云申和林知盈合力,施展道门法术,打出一道寒冰玄光,封住毒雾,可终究是被她减缓了追击速度。 老嫗全力逃跑,见到了前方在围观看热闹的曹子羡。 哪里来的小辈,竟然如此囂张......百毒老嫗发现曹子羡,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 下一个炸弹,就是你了! “不好!” 谷云申和林知盈见此情形,脸色剧变。 第39章,金刚狮子印 “子羡,快跑。”谷云申低喝一声。 林知盈不语,手中神剑清光大放,四方流云翻涌,松涛竹韵皆化作凛冽罡气,如百川归海,聚於剑尖,凝作一道游龙,鳞甲森然,咆哮九天,其速之快,迅如雷,裂长空,直取老嫗后心。 曹子羡望著百毒老嫗,心念电转。 逃,或有三成生机。 但是,贸然暴露后背,风险太大,非明智之举。 当下,唯有硬碰硬,支撑到谷林二人赶至。 曹子羡双目微闔,灵台空明,气机自河洛龟甲中决堤而出,顺著经脉奔腾流转。 曹子羡双手结印,指节间隱有浩大的风雷之声,霎时间,金光暴涨,四方皆明,一头雄狮法相凭空显化,宛若黄金浇铸,爪牙间自生降魔之威。 百毒老嫗本是含笑而来,胜券在握,见此法相,脸上笑意一僵,神情剧变。 一个三流武者,为何会有如此气势? 金狮嘶吼,气机滚滚而来,积蓄力量。 百毒老嫗脚步一顿,抬起乾枯双臂,十指箕张,身前涌起一团深绿毒瘴,试图抵御。 仅此一个停顿的功夫。 谷云申与林知盈已欺身逼近。 谷云申手中拂尘一甩,直奔老嫗头颅。 林知盈的神剑更快,青光闪过,贯穿其胸。 老嫗身子一僵。 同一时间,曹子羡身后的雄狮烟消云散,旋即身形一晃,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以他如今的体魄,强行运转这等气机,终究是过於勉强。 百毒老嫗喉间作响,目光如刀,剜著曹子羡的寸寸血肉。 此子,外强中乾,虚张声势。 好生卑鄙! 百毒老嫗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生机断绝,可那双眸子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子羡,你没事吧。”谷云申上前两步,扶住曹子羡。 “我还好。” “好厉害的佛门神通。对了,你不是还在锻体么,为何会有如此精纯的气机?”谷云申端详他苍白的脸色。 林知盈也望著他,眼中露出探究之意。 曹子羡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 这时,周遭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术法的轰鸣声……天地间一切喧囂,戛然而止。 一道清朗的吟诵自云端传来,字字清晰,如叩心扉: “天地正气,万古长存,系我苍生,古道焕顏。” 眾人抬头,但见一道青影凌虚而立,衣袂飘摇,周身唯余浩荡正气,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將手中长剑徐徐递出。 这一剑,似大日临空,光耀四方,煌煌然,沛然然,刚猛无儔。 他的敌手周身气机早被锁定,瞠目望著当头压下的炽烈剑罡,面上满是绝望。 “噗”的一声,剑罡贯体而过,余势不歇,直击大地,在轰然巨响中,砸出一个大坑,缕缕青烟自坑中升起,宛若天罚。 “儒家的青云平乱诀?”谷云申惊道。 陈邦舟自空中悠然落地,衣袂飘飘,不见半分疲態。 曹子羡看看陈邦舟,又看了看还在与敌鏖战的穆云山。 同为宗师,差距似乎有些大。 “恭喜陈大人,剑道再进一步,大人只要闭关一段时间,想必用不了多久,您就能成为儒家的第二位剑仙了。”谷云申走上前,拱手说道。 “呵呵,剑仙,非我志向。”陈邦舟淡淡一笑。 几人皆是不解,既为修士,哪个目標不是陆地神仙,不是传说中的神圣? 陈邦舟遥望天际,道:“剑仙,救得了十人百人,可救不了天下人。” 不多时,叶渐青,安无恙,代兰亭三人,解决了那头开山熊,过来与眾人匯合。 “方才你们的战斗,我都见了。道门玄通,名不虚传,我沧浪书院的年轻才俊和你们相比,真是相形见絀了。”陈邦舟讚嘆。 “大人客气了。”谷云申回道。 这时,陈邦舟神色一动,抬头望向天空。 “胜负已分。洛水剑仙当真了得,不愧是当年的京城第一女修。” “第一女修?” “是啊,当年陈天渊一人一剑,压得天下男儿抬不起头,潜龙榜上虎踞三年。” “也包括你吗?”安无恙好奇询问。 陈邦舟闻言,脸色一僵。 曹子羡及时开口解围:“可是有人在潜龙榜上超过了陈天枢?” “非也,一入宗师,便是金鳞化龙,腾跃九霄。”陈邦舟脸色稍好,耐心解答。 天空中,隱现四道身影,顶天立地,各自占据一处方位,无数符文锁链流转,构成一座巨大法阵,將这位被陈天渊重创的陆地神仙牢牢封印。 那陆地神仙左衝右突,难以撼动法阵分毫。 四道身影连同法阵,消失在天际云层深处。 “大人!” 一位降妖力士一路小跑,来到谷云申面前,抱拳行礼,道:“启稟大人,此次行动,斩敌在两百之上,俘虏二十一人,大约有十几个人趁乱逃走,是否要派人追杀?” “不必了,诸位辛苦,收尾清点之事,交给我们大理寺即可。”陈邦舟开口,声音温和。 降妖力士頷首,又道:“大人,据俘虏交代,此前邱家灭门案,的確是他们所为。原因不明,只说是他们帮主的临时安排。” “帮主?” “正是。这座山庄,是龙牙帮的据点。帮主修为高深,据说已是半步陆地神仙,但在我们行动之前,他就已经走了。” “可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陈邦舟问道。 “据一位守门的侍卫交代,帮主离开前,曾和一个人在屋內密谈。此事过后,这位帮主就匆匆离开了山庄。” “密谈……可知是在哪个房间?” “知道。” “带我去。” 谷云申转头,说道:“师弟师妹,你们协助其余同僚,负责善后事宜。子羡,你跟我来一下。” 曹子羡怔了一下,点头跟上。 在降妖力士的指引下,三人来到了一座院落,先前在战斗中被波及,房倒屋塌,一片狼藉。 “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谷云申说道。 “是。” 力士退下,院中只剩谷云申和曹子羡二人。 谷云申又驱散了周围其他力士,曹子羡见他如此行事,不由露出诧异之色。 谷云申踏入断壁残垣之间,袍袖无风自动,十指相结,捏了个法印,体內气机如潮水般涌向指尖。 “溯因归源!” 剎那间,天地元气倒卷而来,在他身前化作漩涡乱流,其中光影流转,现出一个动態的画面。 画面中,夕阳西坠,又跃回中天,断梁残柱自行接续,燃烧的梁木恢復原状,破碎的瓦片回到屋顶。 这难道是时光回溯,道门竟有如此神通......曹子羡看得心神摇曳。 景象渐趋明晰,倏然间,谷云申忽然脸色一白,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方才稳定下来的画面,好似被重击的镜子,裂如蛛网。 画面消散,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瞧不见人脸,也看不清身形,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风中飘零。 “我们……花费这么大的代价……献祭……” “你……为何做计划之外的事,明明……何不直接……” “缘劫尊者……” 第40章,误闯天家 时光剪影坍塌破碎,归於虚无。 谷云申指尖法诀散去,闔目凝神,吐纳数次,方才稳住体內气息。 “谷僉事,你还好吧?”曹子羡出声问道。 “无妨。”谷云申摆了摆手,道:“子羡,师门不允许我修炼时间法术,还请你为我保密,勿要对我的几个师弟师妹提起。” “那为何要带我来?”曹子羡一怔。 “听安师妹说,你与邱婷颇有些缘分。邱家灭门一案的关键线索,你有权知道,也应该知道。” 曹子羡心头触动,郑重一揖到底。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龙牙帮的背后另有其人。我这法术,不便告知旁人。所以,这些事由你向上呈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你的推测。以你的洞察力,镇妖司里,信你的人不会少。”谷云申交代。 “是,谷僉事。”曹子羡拱手应下。 “嗨,还叫什么谷僉事,多生分啊。我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大哥便是。唉,可惜了,你不是我道门中人。”谷云申笑了笑。 曹子羡闻听此言,神色恍惚,如坠云烟。 忆昔总角之年,父视如无物,目接惟见形影;母待少温顏,耳闻唯得霜语;弟倨傲失序,室虽广而难容。 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於是负笈离家,投师四载,虽列名墙,实多自悟,偶蒙片言指点,如饮薄冰。尝中夜推窗见月,窃思此生际遇,大抵烟云过眼。 岂料天心別有意旨,及至镇妖司,始觉春煦。 李寧倾推食解衣,赤忱以待;梁凯义字当头,肝胆相照。 林知盈外冷中热,安无恙推心相交,叶渐青剑鸣同契,谷云申引为知己。 诸子同袍,昔时寂寥皆化星辉,今朝欢洽若承玉露。始信天倾西北,犹存补石之缘;地陷东南,终有浮槎之渡。 “谷大哥。” 谷云申展顏一笑,搂住曹子羡的肩膀,向外面走去。 “谷大哥,方才那光影之中提到的缘劫尊者是何人?” “佛门四大圣僧之一,修为通玄。听我师父说,这位尊者修的是因果道,常年避世不出。”谷云申回答。 “难道此事,与他有关?”曹子羡眉头微蹙。 谷云申神色严肃,道:“子羡,此事切莫多想。其一,缘劫尊者奉行不沾因果,几乎不可能出手做这等事情。其二,你方才所见,不过是时光中的零碎片段。” “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真话,绝不等於真相。” ...... 刑部门口,石狮肃立。 曹子羡向来惧怕此地,过去是担心自己行事不周,牵连父亲,而今是害怕见到邱婷,害怕她是受自己牵连,才遭此大难 不过,曹子羡还是见了邱婷,她的身体恍若一件古瓷,裂纹细密,不见完好之处。 她素来是爱美的,而今为了留下线索,甘受万灵噬肤之痛。 老人们说,姑娘家若死相不体面,到了森罗殿前,判官都要撂下笔嘆气。 曹子羡请了京城最好的师傅,为她拾掇妆容,银针细如髮丝,游走在那张破碎的脸上,胭脂调得极淡,正合她多用的远山黛。 碎玉归於完整,暮色漫过眼眉。 或许这一刻,她才真正从噩梦中抽身而去,乘著渐沉的天光,奔赴长眠。 临走前,曹子羡將一枝新摘的曼陀罗放在她身边,花瓣还沾著露,忽听远处传来的梆子,咚咚,咚咚,一声声,不紧不慢,敲得曹子羡满是酸涩。 天色青灰,隱有薄金。 曹子羡从刑部走了出来,脑中推演连日来的种种蹊蹺。 他正自沉吟,忽觉周遭渐静,抬头时,方才还摩肩接踵的人流,不知何时已稀疏零落,再行数十步,整条长街无一行人。 然而,长街两侧,货摊依旧齐整,卖瓷器的、蒸糕饼的、摆弄针线的,摊主们停下了手中活计,一个个默然肃立,数十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曹子羡。 曹子羡收住脚步,背脊顿生寒意。 糟了,方才只顾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却忘了,幕后之人既然布下如此大局,又岂容他置身於外? 长街寂静如死。 这时,旁边的小巷里走出一个女子,她一身素衣,五官清秀,右眼是纯然的银色,不见瞳孔,宛如一汪流动的月光。 “曹子羡,跟我走,有人要见你。”女子面无表情。 “你是?”曹子羡皱眉。 “你若不跟我走,就要跟他们走了。” 曹子羡心思急转,眼前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有不小的风险。 念及此处,他决定再试一次龟甲。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乃玄铁所铸,上刻北斗七星,幽光沉凝。 曹子羡认得,此乃镇妖司天枢的令牌,便不再迟疑,抬脚跟了上去。 巷陌曲折,二人在一座无匾庭院前站定,推门而入,先闻得一股清冽异香,绕过影壁,忽的天地一宽。 一条白玉小径蜿蜒如蛇,路旁生著月光苔,夜里吸足月华,白日溢出朦朧光靄。 曹子羡踏上小径,凉意透履,心神为之一清。 苔边星痕草疏疏几丛,风过时,草叶轻摇,洒出点点微光,好似夏日流萤。 行不过百步,左侧忽现一片竹林,竹叶间繚绕著乳白灵雾,梢上棲有几只琉璃雀,鸣声清越,如玉磬相击,洗人耳骨,涤盪尘虑。 竹影退去,一汪灵泉静臥眼前,水底五色灵砂流转,映得满池华彩氤氳,池中睡莲薄瓣含浆,莲下有几尾游鱼,悠然摆尾,鳞色幻变,玄妙难言。 庭院深处,巨树参天,楼阁依树而筑。阁前玉台臥有白鹿,酣睡时,息间喷吐五彩祥瑞。 庭院看似不大,內里却纳著一方小世界,一步一景,一景一重天,寧静悠远,道韵自生。 曹子羡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唱上一句——误闯天家。 银眸女子领著他沿池畔行去。 碧水尽头,一座小亭临波而立,亭角飞檐,半掩於疏影之间。 亭中背坐一人,身形难辨,一袭锦袍华贵非常。 “殿下,人带到了。”银眸女子躬身行礼。 “好,你去吧。” “是。”银眸女子应声告退。 曹子羡站在亭外,心中巨震。 殿下? 难道她是皇族中人? 女子转过身,端详曹子羡,说:“我叫钟若衡。” 她身材挺拔,肤色冷白,秀雅里裹著艷,清冷中藏著锐,只静静坐著,却如一柄收入匣中的古剑,鞘掩锋芒,意自崢嶸。 曹子羡眉头一皱,有点耳熟,好像听李哥说过。 “钟若衡?你是怀瑾公主,林公的弟子?” 第41章,真凶,林玉山? “坐吧。” “多谢殿下。” 曹子羡依言落座,开门见山:“不知殿下找我何事?” “朝堂上的局势,你知道多少?”怀瑾公主反问。 “回殿下,下官一无所知,若殿下只为此事,容我告辞。” 曹子羡深知,自己不过一介文牒令史,贸然扯进朝堂局势,无异於蜉蝣撼树,自寻死路。 “聪明。” 怀瑾公主素手轻推,一只古朴木匣滑至曹子羡面前。 “打开看看。” 曹子羡依言开启,匣內清光流转,一截“羊脂仙玉”静臥其中,玉为兰形,主干之上生有九片晶莹的兰叶,其上孔窍明灭,泛者柔和清光。玉顶之上,更托著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宛若天成。 “这是?”曹子羡眼瞳映著清光,神色微动。 还算有几分见识......怀瑾公主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好一尊奇特的玉雕法宝。”曹子羡轻声赞道。 怀瑾公主的笑意凝在脸上。 有见识,但不多。 “此物名为九窍兰心。”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九窍兰心,那不是……””曹子羡神情一愕。 “不错,正是玉兰诗会的彩头,此物本该直接予你,但碍於荣国公,以及种种因素,安王便將此物转交於我,让我寻个机会,物归原主。”怀瑾公主回答。 曹子羡凝视兰心,清光流转,隱隱与他的气息呼应。 “殿下,若我就此离去,这兰心……”曹子羡望著怀瑾公主。 “我只有一个要求,听我说几句话,兰心,你便能拿走。”怀瑾公主回答。 “殿下但言无妨,只是天色已晚,我……”曹子羡应道, 怀瑾公主一句话,截断了他的话头。 “你还有家吗?” 曹子羡整个人僵在原地。 “此地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邱望海是户部侍郎,在银钱调度上,分量不轻。而林公欲收回旧土,心念北伐,可军费一事,却屡屡受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怀瑾公主不再绕弯子。 “殿下的意思是,邱家之事,是林公所为?”曹子眉心微蹙。 怀瑾公主展顏一笑,提起茶壶,亲自为曹子羡斟上一杯茶。 “当找不到真凶的时候,就该去找那个获利最多的人。” “可若是李党下的手呢?”曹子羡提出疑议。 “也有可能。”怀瑾公主不置可否,道:“不过,邱望海死后,林公第一时间便向各方打招呼,让渡了不少利益,只为扶持自己麾下之人,坐上户部侍郎的位置。” 曹子羡闻之,手中茶盏微微一盪,碧青瓷沿泛起了细细的涟漪。 从邱家侍女翠仙的那枚妖丹开始,他便对林玉山存疑。 如今,怀瑾公主的一番话,让將他心中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 “林公不是殿下的老师吗?” “呵呵。”怀瑾公主发出一声轻笑,回答:“林公收我为徒,不过是寻个由头,搪塞父皇罢了。他不想在皇储之爭上过早站队,选我一个女流之辈,最是安全。况且,我想做的那些事情,他的掣肘也有不少。” 曹子羡默然良久,回答:“殿下的意思?” “我要你,为我所用。”怀瑾公主抬起茶盏,指尖抚过杯沿。 “承蒙殿下厚爱,可我不过一个文牒令史……”曹子羡自嘲一笑。 怀瑾公主的目光清亮,悠然开口:“文牒令史,又有何妨,你又怎知,今日的无名之辈,来日会不会名震天下?” “从你破了护国侯府那桩案子,我便注意到你了。这些年,镇妖司冒头的青年才俊,大多是道门中人,在京城歷练几年,终究是要回到山里去的。林公之后,镇妖司偌大的势力,需要有人来继承。” “所以殿下选择了我?” “九窍兰心,是天地奇物,即便是三教中人,也视若珍宝。”怀瑾公主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喙:“但在我们皇家眼中,不过一件凡俗之物罢了。只要你肯为我效力,往后任何需求,不论是名利权势,还是修行资粮,我都无有不允。” 曹子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驀地,一道紫气冲天而起,化作煌煌光柱,霎时间,星月无光,天空流云旋成涡斗。 旋即,又一股恐怖的气息席捲了方圆百里,还带著一声怒吼。 怀瑾公主望向光柱升起的方向,霍地起身,道:“糟了,是玉河馆。” 曹子羡隨之望去,满脸讶异。 “你隨我来,路上与你细说。” “是。” 曹子羡见她神情慌张,不敢怠慢,快步跟上。 银眸女子身形一闪,欺近他身侧三尺,一对眸子好似短剑,警惕地盯著他。 “她叫南宫成月,是我的侍女。成月,不必如此,以他三流的修为,还伤不了我。”怀瑾公主头也不回地说道。 曹子羡闻言,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 “先前你在街上所见之人,是锦衣卫。”怀瑾公主说道。 “锦衣卫?”曹子羡问道,“他们在此地,是为了保护殿下?” “当然不是,我一个公主,还没这么大的规格。庭院旁边,便是玉河馆,妖族使臣在京的歇息之所。”怀瑾公主语带冷意。 “有人要对妖族使臣下手?”曹子羡立刻明白了。 “正是,妖族此来,是为和谈。若使臣死在京城,大夏与妖族之间,必有一战。”怀瑾公主道。 曹子羡眉心一跳,“殿下的意思,是林公会对他们下的手?” 怀瑾公主发出一声冷笑,却没有回答。 三人步履飞快,转瞬便走出庭院,来到玉河馆外。馆內一片骚乱,锦衣卫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参见公主殿下。”锦衣卫的头子瞧见怀瑾公主,立刻单膝跪拜,身后之人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免礼。”怀瑾公主摆手,声音急切,“发生何事了?” “殿下,媧皇部落的一位元老,在馆內……遭到了刺杀。”那人脸色难看。 …… 镇妖司,望北楼。 林玉山交代:“龙牙帮一案,其后的保护伞,还需再查。改日,我会试探一下陛下的反应,此等麻烦事,最好还是交由锦衣卫去做,无需你费心了。” “是。”赵青岩躬身而立。 “若没什么事,就下去吧。”林玉山说道。 “林公,这件案子,龙牙帮並无动机。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案发现场,除了龙牙帮的人,似乎还有一个人,高高在上,全程指挥。”赵青岩回答。 林玉山闻言,神色一僵,抬头瞧了他一眼,说:“知道了,我会查的,下去吧。” “林公,此事事关重大,邱家灭门之案,背后定有天大的阴谋。”赵青岩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了!” 林玉山放下手中的卷宗,重复了一遍:“下去。” 赵青岩望著林玉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將话咽回去,躬身一拜。 “是。” 赵青岩走后不久,又有一人走了上来。 “义父,妖族使团那边,出事了。” 林玉山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表情,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嘴角逸出一抹笑意。 “不愧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效率就是高。” 第42章,棺中人 镇妖司,案牘库。 曹子羡指尖轻敲木盒,怀瑾公主的话语犹在耳畔。 林玉山,清流,李党,邱家,还有对自己下手的神秘势力。 “京城真难混呀。”曹子羡感慨。 一人推开门,说:“曹子羡,林公要见你。” “见我?” 曹子羡大惊,一股寒意从脊椎攀升。 昨天才见了怀瑾公主,今天林玉山就召见。 难道暴露的这么快? “林公在哪里?” “望北楼啊。” “好,多谢。” 曹子羡应下,决定使用龟甲预测吉凶。 【今日卦象·小吉】 【卦辞: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解卦:媧皇部落元老遇刺,凶手下落不明。可往城西旧宅查探,或有线索。】 曹子羡看完卦象,心头稍定。 卦辞並未提及公主之事,看来林玉山找他,应该是为別事。 望北楼高耸入云,曹子羡行至楼下,请守卫通报,不多时,得到允准,拾级而上。 及至顶层,视野豁然开朗,整座京城的轮廓尽收眼底。 林玉山独坐在廊下,披著一件狐裘,静得如同深谷老松。 “下官曹子羡,拜见林公。”曹子羡行礼。 “起来,过来些。” “是。” 曹子羡走上前,见到了林玉山的真容,他脸上不见半分血气,头髮萧疏,飘飘然如残冬芦雪,倒是两条眉毛,又浓又黑,隱带风雷之威。 “最近,你在镇妖司的名头不小呀。”林玉山目光深沉,不见锋芒,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林公谬讚,下官不敢当。”曹子羡拱手,不卑不亢。 林玉山放下手中竹简,说:“昨夜,妖族使团出事了。” 曹子羡静立,洗耳恭听。 “媧皇部落的一位元老,在驛馆內遭人刺杀,即便陆地神仙动手,可还是让凶手侥倖逃脱了。” 曹子羡眉头一挑,陆地神仙留不住宗师,太废了吧。 “媧皇部落那边,要我们交出凶手。给你一个任务,三天之內,找出凶手。”林玉山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公,这时间未免太仓促了,属下怕是难以完成。”曹子羡露出危难之色。 林玉山將案上一个木盒朝他推了一下,说:“盒中是一株八宝金身莲,与你的《龙象合禪》相契合。炼化之后,足以让你铸就金身,锻体圆满。” 曹子羡闻言,呼吸微微一滯。 林玉山见他神色变化,继续说道,“此事原是由大理寺接手。但眼下正值两族和谈的关键时候,大理寺为了儘快平息妖族的怒火,找惹 1??个替罪羊。而这个人,是我曾经的一个部下,我不想他成为牺牲品。” “林公,此事干係重大,难度也確实……”曹子羡面露难色,但一直盯著盒子。 林玉山见状,嘴角牵动了一下,说:“放心,只是让你著手去查,不论成与不成,这株八宝金身莲,都归你。就当是,你前些时日找出龙牙帮的奖赏。” “多谢林公栽培!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林公分忧!”曹子羡立刻眉开眼笑,躬身行礼。 林玉山立场如何,他暂且不管。 这送上门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曹子羡按照卦象指引,来到城西,一番打听之下,寻到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邸。 宅子占地不小,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高墙之內荒草丛生。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竟有荒废百年的宅院,实在是让人费解。 曹子羡足尖一点,翻过墙头,落在院中。 刚一落地,便有一道人影便从假山后掠过。 曹子羡身形一转,看清来人,不由愕然。 “枯墨大师?” “阿弥陀陀,曹施主,许久不见。”枯墨双手合十,朝他頷首。 曹子羡很是意外,“大师怎么会来这里?” “师父有言,今日我与城西有缘,特来此地化解一份缘。听闻此地有座百年老宅,心下好奇,便进来看看。施主你呢?”枯墨说道。 曹子羡答道,“我来查案。” “可是昨夜妖族使臣遇刺一案?” “正是。大师也听说了?” “阿弥陀佛,小僧略有耳闻。施主修为尚浅,独自查案,恐多有凶险。若施主不嫌弃,不如让小僧与你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枯墨说道。 “这......太麻烦大师了吧?” “无妨,当初诗会一晤,施主高谈阔论,让小僧在诗道上颇受启发,回去之后,作诗如有神助。或许,施主便是我今日该化解的缘分。”枯墨笑了笑。 曹子羡乾笑一声,不再推辞,道:“那便多谢大师了。对了,一直听闻佛门有四大圣僧,不知大师的师父是哪一位?” “家师法號,缘劫。”枯墨神色平静,口宣佛號。 “缘劫尊者?” “正是。” 曹子羡身子微微一震,不会这么巧吧。 枯墨见他神色有异,问:“施主认识家师?” “不曾,只是听这名號,觉得很是霸气。” 宅院虽大,但屋舍大多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唯有一座祠堂,还勉强保持著建筑的轮廓。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祠堂。 祠堂內光线昏暗,布满蛛网,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正中的供桌上,灵位散落一地,东倒西歪。 枯墨望著这一片狼藉,轻念一句佛號,道:“盛极必衰,万物皆有定数。今日一见,便是有缘。” 说著,他走上前,將那些散落的灵位一一扶起,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摆放整齐。 曹子羡见状,也上前帮忙。 整理完灵位,枯墨从僧袖中取出三根线香,手指一划,將其点燃,把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诵念佛经,算是了却一桩因果。 “大师修的这因果道,当真有些麻烦。若是外出游歷,岂不是一路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曹子羡不由感慨。 “施主说的是,因果之道,沾染越多,牵绊越深。不过,小僧有幸得活佛指点,將因果与诗学相合。凡俗因果,若不能亲手了断,便將其化作诗篇,也算是一种了结。”枯墨回答。 “大师真是天纵奇才。”曹子羡由衷讚嘆一句。 曹子羡望著香炉上的三炷香,心下觉得好笑,这和尚,竟然还隨身带著香。 驀地,曹子羡目光一凝,望著三炷线香。 三道青烟裊裊而上,不似寻常那般隨风四散,反在半空中盘绕纠缠,聚如旋涡,似有一道无形牢笼將烟气困於方寸之间。 曹子羡心头微凛,环视四方,但见四壁萧然,唯有大门洞开,穿堂风过,本应卷尽烟尘,此刻,青烟却被揉捏成形。 莫非…… 曹子羡脸色微变,快步走到供桌前,指尖顺著桌沿摸索,忽的,触及一处凸起,暗运气机,猛地往下一按。 “大师,这里似乎有一个机关。” “咔嚓”一声,供桌旁的地面应声开裂,露出一个洞口。石阶蜿蜒而下,没入黑暗,阴风自地底呼啸而出,带著陈年的土腥味。 二人凝神戒备,沿阶而下。 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镶著一颗夜明珠,泛起幽幽清光,如鬼火般,將前路照得一片惨澹。 走了约莫百十阶,眼前豁然开朗。 此地竟是一座极为宽敞的地宫。 地宫四壁斧凿,气象森严,中央置有一口棺槨。棺槨通体乌黑,似铁非铁,隱泛玄光,棺盖之上贴著一张符,似是某种玄门禁制。 “施主小心!”枯墨忽然脸色剧变,出声示警。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暴起,挟著一股腥臭恶风,直取曹子羡后心。 “阿弥陀佛!” 枯墨一步踏出,挡在曹子羡身前,僧袍鼓盪,左手单竖佛礼,好像拈著西天梵文。旋即,一口鎏金巨钟挟风雷之势坠下,钟身梵文盘绕,將那黑影罩在其中。 “宗师境界,但是受了很重的伤,气机之中,隱有妖火窜动。”枯墨看著金钟內的人影,做出判断。 “看来昨夜刺杀使臣的就是他了。” 黑影蓄势一击,金钟表面生出道道裂痕,“砰!”的一声巨响,金钟轰然迸碎,万千金芒如罗汉撒豆,纷扬坠地, 黑影脱困而出,双目赤红,再次朝著二人扑来。 就在这时,那口乌木棺材猛然一震,地宫穹顶落尘,四壁明灯焰骤低苍茫气息如潮水般席捲三人。 三人如陷泥淖,举手投足滯涩难行。 “嗒。” 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传来,棺盖上的符应声而落。 乌沉沉的棺盖自內而外,移开一道缝隙。 二人愕然之际,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搭在了棺槨的边缘。 第 43 章,刺杀 地宫內,寂静如死,唯余三人心跳。 棺中,一位女子坐了起来,一头银髮如瀑,泻至腰际,神色淡漠,眉眼间又透著一抹艷色。她身著一袭玄色长衣,衣料之上,仿佛有星辰缓缓流转,泛著幽蓝的光。 曹子羡身子一僵,这是,诈尸? 黑影满面惊惧,他能感觉到,女子的气息,如渊似岳,深不见底,远胜先前重伤他的陆地神仙。 难道是,神圣? 黑影的血液,似乎也在这一刻凝固了。 女子望向三人,目光淡漠,空洞,不带人间情绪,恍若神明。 曹子羡被那目光轻轻一触,顿时汗毛倒竖,如坠冰窖。 枯墨双手合十,恍若石像,一动不动,倒也不是僧人气度,而是在祈求佛祖保佑。 女子走出乌木棺材,赤著脚,一步一步,朝曹子羡走去。 “嗒”“嗒”“嗒” 女子迈步,脚步和曹子羡的心跳同频,威压愈发沉重,让他几乎跪倒在地。 女子停在曹子羡面前,微微歪头,打量著他。 “你身上,好像有我熟悉的味道。”女子声音清冷。 曹子羡心头狂跳,无数念头飞速转过,求生的本能,让他压下心头恐惧,用尽力气,对女子拱手: “前辈,晚辈曹子羡,无意闯入此地,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女子並未理会他的话,那双空洞的眼眸,似乎在努力回忆著什么。 “我能感觉到,是你放我出来的。谢谢。”女子说道。 话音落下,威压骤然消失。 曹子羡顿感身子一轻,下意识回道:“不,不用谢。” 女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瘫在地上的黑影,问:“你是来找他的?” 曹子羡定了定神,立刻回答:“是,他是破坏大夏和谈的凶手。” “破坏,大夏?” 女子轻声重复著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熟悉的词语让她头脑中传来一阵剧痛。 “可要我帮你抓住他?”她再次看向曹子羡。 “前辈大义!”曹子羡又惊又喜。 女子不再多言,朝著黑影的方向,遥遥伸出了手。 驀地,黑影身体猛地抽搐,七窍之中流出黑血,隨即脖子一歪,再无声息。 女子皱起眉头,“死了?” 枯墨僧人上前,检查他的尸体,开口:“阿弥陀佛,看来此人是专业杀手,牙槽里藏了毒,一旦事不可为,便会自行了断。”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曹子羡转向女子,深深一揖。 女子不语,凝视他,眼中的迷茫之色越来越浓,仿佛隔著千山万水,想要看清什么,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前辈……可是有什么事?”曹子羡见她神情有异,试探询问。 “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要出去找一个人,多谢你將我放出来,对了,你叫什么来著?”女子开口。 “晚辈,曹子羡。” 女子点了点头,手一招,原本贴在棺盖上的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她手中。 “这个,送你了,当做答谢。”女子將符递给曹子羡。 曹子羡双手接过。 旋即,女子身形一晃,凭空消失。 地宫內重归寂静,曹子羡和枯墨僧人面面相覷。 枯墨凑了过来,嘖嘖称奇:“施主,这可是仙符。虽然年岁已久,其中威能丧失大半,但也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仙符是何物?”曹子羡问道。 “仙符是......呃,小僧也说不清楚。你可以去问安无恙,她才是这方面的行家。”枯墨僧人回答。 曹子羡闻了闻自己的衣衫,自语:“她说我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会是什么?” “子羡施主,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和那位前辈,前世是夫妻?”枯墨僧人压低声音。 “这……应该不是吧。” 二人走出地宫,重见天日。 枯墨僧人整理僧袍,双手合十,道:“施主,此间缘分已了,小僧也该去寻下一段缘分了。” “还去啊?”曹子羡有些愕然。 “去,师父说了,西方有因果需了。只要师父不传音於我,我便会一路向西。”枯墨僧人望向西方,眼神坚定。 曹子羡来了兴致,打趣道:“万一你的因果在天涯海角,你师父难道还会一直不给你传音?” “会!” 枯墨僧人点头,说:“我师父此人,极为恪守诺言,年轻时,师傅亲眼见证一桩人妖之恋,为自己的阻挠而愧疚,於是立下宏愿,手中的宝塔再不降妖。” “后来呢?” “然后师父又炼了一口禪杖,专门降妖。” 曹子羡:...... 二人告辞。 枯墨僧人辨明方向,朝著西方大步而行。 不多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缘分已了,回来吧。” 枯墨僧人身子一震,怔在原地。 ...... 曹子羡回到镇妖司,径直去找安无恙。 安无恙的居所是一座名为“饕餮阁”的阁楼,一进门,各种香料气味扑面而来,此香非异象,而是做饭的香料。墙边的架子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从风乾的腊肉到新鲜的瓜果,应有尽有。 曹子羡找到安无恙时,她正研究一本厚厚的古籍。 “找我有什么事?” “安姑娘,你可知仙符是什么?” 安无恙放下古籍,解释:“天底下的符,大体分三种。最常见的是符篆,以硃砂黄纸绘製,通常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其上,是符宝,威力更甚,但需要定期补充气机,如法宝一般温养。而仙符是最厉害的。” “仙符,天下罕有,唯有那些以符证道的陆地神仙。方能炼製。由於手法繁琐玄奥,材料珍惜,寻常来说,一位符仙一生也只能炼成一到两枚仙符,作为自己的本命物。” 曹子羡闻言,取出了那张符。 安无恙的目光落在符籙上,眼睛瞬间瞪大。 “真是仙符,哪儿来的?” 曹子羡將地宫之事简略告知。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这事你还告诉过別人吗?”安无恙皱起眉头。 “没有,能用仙符封禁,里面的任务肯定更加重要,万一放出的是什么盖世老魔,我岂不是要被千夫所指。”曹子羡摇头。 “有道理。”安无恙点头,“这事非同小可,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安无恙端详此符,眉头突然舒展开来,惊呼:“这东西我认识啊,这是上古时期的仙符,敕山令!传闻,那位符仙以百岳为主材,连带其中的精怪野神,一併炼入其中。此符一出,即便是神圣,也难逃封禁。” “这么厉害?”曹子羡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隨著时间的流逝,这东西没有传说中敕令百岳的威能了,目前,大概只有五岳之力。”安无恙推测。 “五岳,能封禁陆地神仙吗?” 安无恙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行,如果我突破宗师,或可一试,但也顶多封禁初阶的陆地神仙。” “这东西能否修復?”曹子羡怦然心动。 “得找陆地神仙出手才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带回师门,让我师父看看。” “那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曹子羡暂时不想节外生枝。 “行。时间正好,留下吃饭吧。”安无恙十分大气。 “多谢。” 曹子羡跟著她,来到膳房,发现案板上只有一堆原材料。 “会做吗?”安无恙嘿嘿一笑,递给他一把菜刀。 曹子羡无奈,说:“会一点,你这儿有辣椒吗?” “辣椒?”安无恙一脸茫然。 “一种外邦传入的作物,红色的,能提味。” “没有,我吃饭都是照著古籍上来的。” “我知道京城朱雀有家商行在卖,我去买些回来。” “那我给你一张疾行符,快去快回。”安无恙从袖中摸出一张青色符纸递给他。 曹子羡接过疾行符,往腿上一拍,只觉双腿一轻,脚下生风,速度倍增。 走出镇妖司大门,拐过一个街角,没多久,一道身影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一身劲装,身姿挺拔,一双银色的眼眸格外显眼。 “你是,南宫成月?”曹子羡认出了她。 “是。” “殿下找我?” 南宫成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递了过去。 “过几日,媧皇部落的公主要来京城,以促成双方和谈。地点定於城外东山。”南宫成月说道。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曹子羡接过匕首,半开玩笑地说:“难不成,让我去刺杀那位公主?” 南宫成月静静看著他,银色的眸子闪过精光。 “的確是刺杀。” 她顿了顿,说出了后半句: “不过,你要杀的人是,林玉山。” 第 44 章,东山 京城东郊,群峦叠嶂,如苍龙盘踞天地之间。 一辆青幔马车从官道驶来,在山脚下勒韁剎住。 曹子羡掀帘跃下,反手取下脚蹬,凳脚入土,稳如磐石,抬臂伸掌,將林玉山搀扶下来。 林玉山素袍广袖,向前走去,忽有长啸破空,他驀然驻足,仰观千岩竞秀。 曹子羡盯著林玉山,心乱如麻。 怀瑾公主交给他一件法宝,杀力极重,用以刺杀林玉山。 他本以为,此事概率太太小,便隨口应下,不料,怀瑾公主亲自出面,將曹子羡推为林玉山的副手,共同参加会谈。 这时,山道上走来一位青年,一袭白袍,目似寒星,鼻若悬胆,风姿卓然。 “曹子羡,他叫左柚,是我的义子。此次,你二人隨我上山。”林玉山说道。 “是。”曹子羡应声。 “曹子羡,久闻大名了。”左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敢,左天枢谬讚了。”曹子羡頷首。 三人沿石阶徐行。 曹子羡步履沉稳,观察山势。 层峦叠翠,松柏森然,一条石阶蜿蜒向上,没入云雾,恍若龙蛇蜕骨,隱於九天。风过时,松涛由远及近,层层推来,鸟鸣其间,忽左忽右,更显山幽林寂。 此次和谈,护卫之责,尽繫於镇妖司之手。 放眼望去,閒花野草,乱石苔痕,一派天然野趣,可枝影交错间,隱隱有寒铁反光。 也不知,此地藏了多少披坚执锐的降妖力士。 山道寂寂,唯余三人脚步,踏碎枯叶,沙沙作响,一声一声,敲在空谷里。 抬眼处,危崖尽头,忽现一座古朴厅堂,三面轩栏敞向云海,飞檐斗拱,凌虚欲举,犹如垂天之鹏,收翅歇息 林玉山走进厅堂,凭栏而立,山风猎猎,捲起他的霜发,青衫广袖翻飞不定,恍若病鹤振翼,透出几分孤高绝世的苍凉气象。 林玉山俯瞰东山,云雾在他脚下奔涌,犹如怒潮,漫过千仞绝壁,远处,京城九门若隱若现。 “知道妖族为何会选择此时和谈吗?”林玉山的声音突然响起。 左柚思量片刻,答道:“妖族三大部落,相互攻伐,呈三足鼎立之势。若我大夏此刻挥师北上,必將打破现有格局。而媧皇部落虽號称女媧血脉,神明后裔,但繁衍困难,势力在三部之中最弱。一旦发生大的变故,首当其衝的便是他们。” 林玉山微微点头,转头望向曹子羡,问:“你呢?” “可能是我们的综合国力还需积累。”曹子羡平静回答。 林玉山一愣,重复道:“综合国力?” “打仗,表面看是两军对垒,兵將廝杀,实则是一国国力的消耗。军械的打造、粮草的输送等等,还会牵扯到后方的农事、工匠,乃至商贾民夫,方方面面,环环相扣。”曹子羡解释。 林玉山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不错,说得好。” “不愧是义父看好的人。”左柚望向曹子羡。 曹子羡頷首回礼,未再多言。 忽听一声长笑,清朗中自含威仪。 一人信步而来,面容清癯,似秋山古柏,约莫五十许岁,緋袍玉带,灼灼生艷。 “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实属不凡。林公慧眼识珠,又为朝廷觅得栋樑,可喜可贺。” “原来是李次辅,怎么还没我这把病骨头来得快。”林玉山眼底掠过精芒。 “哎,俗务缠身,俗务缠身。况且,我一介文人,岂能比得了林公?”李岳风回答。 不多时,又一位中年人走来,面容白净,举止文雅,四位劲装侍卫如雁翅排开,护卫左右。 此人是当朝首辅齐鹤林的儿子,齐风亭。 “原来是小阁老到了。圣驾將至东山之巔,怎不见阁老的身影?”李岳风嘴角含笑,绵里藏针。 “家父年事已高,身子孱弱,实在不方便。这等微末小事...陛下自然体恤。”齐风亭冷哼一声。 “架子真大呀。” 这时,山下传来悠扬的钟鸣,先是极远处,似玉敲云彩,第二声浑厚起来,若兵戈共振,及至第三声,东山微微震颤。 妖族使臣到了。 一位女子走在前列,长裙不知何物织成,长裙七层,顏色各异,行走时,色彩便流动起来,像是旖旎晚霞,臀部的曲线在薄纱下起伏,像两轮满月,在云层后缓缓交替。 两位老者落后三步,俱是部落中的元老。 李岳风和齐风亭迎了上去,与妖使寒暄。 林玉山始终站在原地,眼神古井无波。 “林先生,家父托我向您问好。”妖族公主开口。 两位元老看向琳玉山,目光中满是忌惮。 “皇上驾到!” 一声唱喏,裂空而来,八个字如金鈸相击,在千岩万壑间盪出层层迴响。 眾人齐转身形,石阶上金甲耀日,禁军虎賁分列两行,擎著明黄旌旗,缓缓开道。 玄色鑾舆由十六名紫衣力士抬著,踏著云阶稳步而上。 李岳风、林玉山、齐风亭率领眾臣跪地迎驾。 妖族使团则是俯身作揖。 鑾舆落定,锦帘掀处,皇帝走了出来,面上凝著霜雪般的威仪,龙行虎步,自有威严气度 “眾卿平身。” 皇帝的目光拂过眾人,走到主位上坐下。 李岳风、齐风亭、林玉山,分坐三方太师椅,妖族使团於西面落座。 “开始罢。” 礼官捧册宣读,声调平板,如念经文。 侍者奉上茶盏,热气腾腾,待茶烟散尽,繁琐的礼节方才过去。 林玉山开口:“谈,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妖族必须交出北原六郡,让我大夏黎民,回到故国。” 此言一出,满座之人,无不悚然动容。 北原六郡,前朝沦陷,阔別人族近乎千年。 太祖高皇帝昔年起兵,指东山立誓:“不復故土,终不瞑目。” 一来,北原六郡乃祖宗之地,二来,六郡地势险绝,群峰如剑,是锁扼妖族的天然雄关。 两位妖族元老脸色骤沉,正要拍案而起之时,一声尖啸从山下传来: “走水了!” 皇帝闻之,神色微变,霍然起身,掠至观景台边 山腰处,火龙翻滚,黑焰卷天,借著朔风逆烧而上。 火光摇曳之处,几十条黑影踏著火浪疾驰上山。 山道两侧,林木之间,忽的闪出眾多降妖力士,刀光煌煌,结成阵式,似铁网骤收。 火光映照之处,刀光剑影闪烁不定,术法,紫符,妖火,剑气,诸般神异手段,震得山岩滚落,犹如灭世。 第45章,刺杀,造反 “皇帝陛下,敢问出何事了?”妖族元老询问。 皇帝走回主位,袍袖一拂,安然落座。 “无妨,只是有人造反而已。” 殿內针落可闻。 妖族公主眸中满是疑惑,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造反? 两位元老对视一眼,颇为不解。 造反还这么这么淡定? “刚才,我们聊到哪了?”皇帝神色淡然。 “回陛下,说到了北原六郡。”林玉山躬身作答。 “哦,对对,北原六郡。” 妖族公主定了定神,道:“皇帝陛下,我妖族统御北原六郡近乎千年,治下百姓已然习惯。况且,大夏国土广袤,不缺这六郡之地,我们愿意用修行资源置换,並且承诺,再也不会南下,从此双方和睦发展。” “敢问公主,此言当真,妖族再也不会南下侵扰我大夏?”齐风亭脸色微变,隱有兴奋之意。 “北原六郡,我媧皇部落只占其二。若大夏真有此意,我相信,其余两个部落,也十分乐意促成此事。” 李岳风端坐不动,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思忖其中利害。 林玉山面色一寒,轻蔑之色溢於言表。 皇帝打量眾臣,目光忽地凝在林玉山的身后。 “林爱卿,你身后的这位少年郎,看著面生啊,不为朕介绍一番吗?”皇帝声调微扬。 林玉山侧身让出半步,袍袖带起微风:“启稟圣上,他是镇妖司的文牒令史,曹子羡。” “曹子羡,就是破了护国侯府旧案的那个曹子羡?”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正是。” 曹子羡见状,踏前一步,白袍摆如流云,欲行大礼。 皇帝却虚抬右手:“免了。近前来。” 曹子羡走上前去,步至阶前三尺站定,不卑不亢,恰似青竹承雪。 “朕的皇弟险些走的不明不白。这份人情,朕记著。来人,取酒杯来”。皇帝说道。 话音一落,一名小太监走出,步履轻悄,如狸猫踏雪,行至御前。他双手平举一只乌木托盘,盘中静置银杯。 小太监垂首躬身,提起玉壶,倾斜壶身,一线酒液如丝落下,注入银杯,满而不溢。 曹子羡双手接过银杯,举杯齐眉,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皇帝抚掌轻笑,眾臣屏息垂目,神色各异。 “刚才,她所言,你怎么看?”皇帝指了指妖族公主。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又是一变。 妖族公主凝视曹子羡。 曹子羡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启稟陛下,大夏疆土固然辽阔,却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北原六郡,太祖高皇帝毕生夙愿。太祖之所以定都於此,除却龙脉风水种种考量,更是为我大夏身后亿万黎民。” “具体说说。” “正所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只要朝廷在,国门就在。纵使万妖叩关南下,我大夏铁骑,亦当將其尽数扫灭於国门之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林玉山手抚长须,脸上漾开一线嘉许之色。 齐风亭脸色涨红,嘴唇翕动,欲要辩驳,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岳风的动作倏然凝住,眼中精光流转。 三位妖族的笑意一僵。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隱有龙吟虎啸之声,堂內霎时寒气萧萧,仿佛万千无形之剑悬於梁椽之间。 皇帝嘴角咧开,朗声大笑。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太祖真有此意吗? 难说。 定都北直隶,更多是朝廷,世家,仙门之间的利益考量。 不过,从今天起,太祖就有此意了。 “来人,再赐一杯酒。” 小太监再次上前,斟酒动作行云流水的。 “过来接。”皇帝亲自拿起酒杯,递向曹子羡。 “多谢陛下。” 曹子羡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再次一饮而尽。 “退下吧。” “是。” 曹子羡转身走回林玉山身后,垂手而立。 左柚望向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在底下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曹子羡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先上菜吧。诸位远道而来,我们边吃边聊,不急。”皇帝开口,打破了殿中凝滯。 “是。”一名老太监躬身领命。 不多时,宫娥鱼贯而入,玉盘珍饈次第铺开:葱泼兔泛著油光,莲花鸭签堆作重峦...... 曹子羡凝视林玉山的侧顏,想起了他一腔北伐的热血。 以斗爭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今日割让六郡以换取片刻安寧,无异於抱薪救火。 倘若林玉山真死在自己手中,朝堂上,齐风亭之流的软弱文臣將彻底掌权,届时,妖族南下,再无阻碍,大夏百姓极有可能重走前世赵宋偏安一隅的覆辙。 念及此处,曹子羡心中刺杀的念头,如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罢了。 怀瑾公主那边,无非是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反正礼也收了,总不能再退回去。 就在这时,卦象陡然示警。 【今日卦象:大凶】 【卦辞:睽,小事吉。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解卦:无相魔君,乔装宫女,欲袭杀林玉山。请速速退避,大能交手,余波足以將你震死。】 曹子羡的身子倏地一僵,双目微凝,扫过捧盘递盏的宫娥。 忽见一道身影,自柱后转出。 她身形平平,步履稳健,盘中的“金鳞烩雪羹”纹丝不动,汤汁表面不见半缕涟漪。 这手移山定盏的功夫,绝非寻宫女所能为。 曹子羡心头骤紧,眼前浮起邱家血案。 他可以背弃对怀瑾公主的承诺,那是一场交易。 可对邱婷,始终心怀愧疚。 如果邱家灭门,真的和林玉山有关…… 那名宫女距离林玉山越来越近。 五尺。 四尺。 三尺。 驀地,白玉盘底,陡然迸出寒芒,照醒了曹子羡。 “林公小心!” 曹子羡断喝,犹如霹雳裂空,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宫人面色狰狞,眉目间戾气暴涨,手中玉盘凌空飞旋,一道淬著幽蓝短刃破空二区,带起鬼啸之音。 电光石火间,左柚上前一步,欲护住林玉山。 但是,他身形方动,垂首侍立的老宦官竟如纸鳶一般,飘然而起,枯瘦手掌后发先至,隱有龙虎交泰之象。 “嘭”的一声闷响,刺客胸前衣衫尽碎,倒飞而去。 “无相魔君?”老宦官瞧出了他的路数。 满堂譁然之中,屋顶琉璃瓦乍碎如雨,林玉山恍若未闻,徐徐吹散茶盏白雾。 老宦官灰袍鼓盪,指间三点寒星,直射无相。 无相魔君身形化作九道残影,飞身而去。 老宦官望向皇帝。 “呵,无相魔君,陆地神仙中垫底之人,也敢来刺杀我大夏重臣,抓住他,朕倒要看看,他有何依仗。” 此言一出,老宦官不再犹豫,飞身而去。 二人在空中交战,掌风煞气,明灭不定,恍若双龙夺珠,將东山搅得天翻地覆。 皇帝轻哼一声,“有意思。” 这时,又一道杀机,自林玉山背后暴起。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一掌拍出,掌风凝练如钢,直击林玉山后心要害。 旋即,一道湛蓝剑光自席间暴起,初现时只得寒星一点,转瞬间,化作天河倒泻。 剑尖震颤,点向掌缘,化去掌力。 二人气机相撞,“鐺”的一声,如洪钟闷响。 陈天渊不知何时,立在殿心,手中长剑犹自颤吟,盯著那暴退的影子,徐徐道:“孽海菩提?” “洛水剑仙的剑法,倒是更厉害了。” 话音一落,两人身形拔起。 陈天渊剑走轻灵,点点寒芒如七夕星雨。 孽海菩提掌风沉雄,每出一掌,带起阵阵腥风。 转眼间,斗至外面,剑气破空,如雨打芭蕉。 林玉山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望向曹子羡,由衷一笑,道:“做得好。” 曹子羡神色微冷,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一名禁军统领大步从殿外走来,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启稟陛下,大事不好,大约千余名修士在山下集结,看旗號服饰,应是京城附近的仙门,马上就要攻上山了!” “来造反的?”皇帝依旧坐在主位上,神色不见半点慌乱。 禁军统领不敢接话。 皇帝的目光转向林玉山,道:“林爱卿,你乃当世兵仙,尤擅修士的军阵作战,可有自信?” “回陛下,臣请一观。” “去吧。” 林玉山站起身,给了二人一个眼神,示意跟上。 空中,四位大能交战,威压恍若山岳,空气变得粘稠,杯中酒水无风自动,盪起圈圈涟漪。 林玉山栏边远眺,俯瞰山下修士。 火把连绵,映得山道如同长龙。 “千名修士,竟能让镇妖司的降妖力士节节败退,背后定有高人统一指挥调度。”左柚面色凝重。 降妖力士,一来披甲执锐,二来经验丰富,三来配合得当。宗门修士向来不能和他们同日而语。 “此阵,你怎么看?”林玉山负手而立,开口考校。 左柚凝神细看,陷入沉思。 曹子羡望著山下修士的阵型,有些眼熟。 这个阵法,他是见过的。 四年前,边地读书,他的老师曾在一张沙盘上为他推演此阵,並將破阵之法作为他的课业。 当晚,曹子羡苦思冥想,一夜而不得。 因此,老师只將他收为记名,再不提兵法一事。 四年来,他於无人处反覆思索,倒是寻到了一个破阵的法子。 “回义父,从目前来看,布阵之人,应是一位棋道高手。此阵以棋势锁山,布下大龙绞杀之局,阵中可见弃子爭先。此阵精髓,不在杀,而在一个『势』字。”左柚沉吟片刻,开口回答, “不错。该如何破?”林玉山点了点头。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以力破巧,派出一名绝顶高手,直衝中军,斩杀主將,阵法自解。但眼下,我方高手皆被牵制……”左柚蹙眉,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齐风亭拍案而起,怒喝:“林玉山,都火烧眉毛了,你居然还有閒心教导你的义子?莫非,你不將陛下的安危放在心上?” 林玉山闻言,转过身来,神情淡然:“小阁老说笑了。区区千名修士,乌合之眾罢了,岂能威胁得了天龙宝驾?” “林爱卿有培养贤才之心,朕心甚慰,大夏的未来,还要看他们这些年轻人。齐风亭,莫急。”皇帝的声音也悠悠传来。 “是,陛下。”齐风亭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然坐下。 李岳风瞧了一眼齐风亭,心中不屑。 此人和其父比起来,当真是不如万一。 也幸好,对面的阵营里,有这么一个二世祖。 林玉山又看向曹子羡,“你觉得呢?” 第46章,是你 曹子羡开口:“可入乱棋,专斩枢机。” 枢机,即维繫大阵棋路转换的修士。 “计策不错。可能够识出何人是枢机?”林玉山追问。 “可以。”曹子羡点头。 林玉山身子微微后仰,道:“然后呢?” “杀枢机,乱其心。阵法反噬,如內劫自生,无需外力,便可自溃。”曹子羡说道。 林玉山轻轻点头,算是认可,叮嘱“以不爭破必爭,以不可计算之牺牲,破可计算之牺牲。” 曹子羡闻言,先是沉思,片刻之后,眼中神采湛然,此前种种困惑,在此刻尽数通透。 “明白了?” “是。” 林玉山丟给他一枚令牌,说:“镇妖司所有降妖力士,道门精锐,四堂僉事,皆听你调遣。去破阵把。” 曹子羡手握令牌,正欲下山,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且慢。” 不知何时,皇帝起身,龙袍下摆一振,行至栏边。 眾臣见状,纷纷起身,躬身垂首,殿內愈发寂静。 皇帝提起案上一只琉璃盏,亲自斟满酒,递了过去。 朱紫公卿见状,將身形又俯低几分。 曹子羡躬身,双手接过。 酒盏入手之时,他想效仿前人,豪言一句温酒破阵,但念头只是一闪,便自行掐灭。 此去成败尚在未知,言之过早,便是轻狂。 君前失仪,罪过不小。 曹子羡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一线滚烫的火。 “谢陛下赐酒。” “去吧。” “草民定不辱使命。” 话音一落,人已如惊鸿,掠至殿外。 “还是少年好啊。观其气度,已不输幼狮堂那些道门行走。”皇帝望著那道白衣身影,徐徐开口。 “圣上文治武功,天下归心,方有此等少年英才涌现,乃社稷之福。”林玉山毫无感情地吹捧。 皇帝嘴角牵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曹子羡走下高台,山道石阶,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林玉山不愧是兵仙啊,我苦思四年,不过窥得一鳞半爪,他却凭一眼,就能洞悉全局,直指要害......曹子羡心中念头翻滚不休。 此阵路数,脱胎於老师所授。 是老师他老人家亲自下场了? 还是哪位素未谋面的师兄? 当年,老师不请自来,將他带往边地,洗髓伐脉,重塑经络,单说一个“缘”字,不切实际。 纵横一脉,素以天下为棋盘,苍生为棋子,搅动风云,以求不世之功。 曹子羡知道,老师收他为徒,多半有埋下閒棋之意。 思绪间,他已来到战场边缘,於一处高坡立定。 降妖力士和江湖野修战成一团,剑光过处,带起血雨,法术爆开,震碎铁盔。 曹子羡高举手中令牌,气机作用下,镇妖司的徽记射出一道青光,直衝云霄,化作巨大图案。 “林公有令!镇妖司所属,即刻后撤,结阵自保!”曹子羡朗声长啸。 降妖力士闻听此言,精神大振,且战且退,一支支小队,在乱军中结成个太极阵势,左衝右突。 “敌阵之中,有数人衝杀至前者,身法诡异,气机相连。只可牵制,不可错杀!此为阵眼活棋,杀之,则气机回流,大阵愈固!” 古怪的命令让不少人一愣,出於对林玉山令牌的信赖,他们还是依令行事,对上那些悍不畏死的敌人时,只守不攻,极力缠斗。 就在此时,坡下传来衣袂破空之声,两道身影一青一白,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 正是谷云申与叶渐青。 “子羡!” “谷大哥,叶兄,来得正好。此阵枢机隨战局流转不定,我在下方难以辨认。需借二位之力,送我上天一观。”曹子羡忙道。 谷云申抹了把脸上的血,笑道:“简单。” 他左手並指放於唇边,吹出一声清越长哨。 云层之中,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羽仙鹤破云而出,双翼展开,足有数丈,盘旋著降落下来。 “上来!” 三人跃上鹤背,仙鹤振翅,扶摇直上,直衝九霄。 罡风猎猎,吹得衣袍作响。 下方战场,瞬间化为一盘巨大棋局,黑白二色,绞杀一处,无数细微的气机交织如丝,流转不休,构成弥天大网,笼罩东山。 曹子羡摒弃杂念,心神与天地相合,只观气机流转。 片刻后,他伸手一指,道:“东南七丈,著黑甲持长槊者,其气如柱,乃第一枢机。” 叶渐青闻言,背后长剑自行出鞘,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破空而去,其势迅疾,悄无声息。 黑甲修士正与一名力士缠斗,忽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柄飞剑已透胸而过。 黑甲修士身形一滯,眼中神采黯淡,倒地而亡,与此同时,气机散逸,与之相连的数条丝线,应声而断。 “正西,三人阵中,左手边那个用双刀的、” 谷云申双手一抓,一张清气大弓握在手中,搭箭,拉弦,一支气机箭矢如流星坠地,射入那人后心。 “西北角,驾驭纸鳶的那个!” “正北,那名持幡的妖道!” 天上,曹子羡开口指认,叶渐青的飞剑与谷云申的箭矢例无虚发。 半个时辰之后,叶渐青一剑当空,斩杀一位枢机修士,霎时间,大阵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碎裂,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於无形。 “镇妖司听令,东、南、北三面合围,西面留闕,收摄残敌。”曹子羡舌战春雷。 高台上,皇帝望溃散的敌军,脸上露出笑意。 “此子不错,或可大用。” 李岳风凝视下方修士,皱眉说道:“围三闕一,本是兵家正道,逼敌入死地。可为何三面合围之力,厚此薄彼?西面虽是生路,可东面兵力薄弱,几如虚设,这不合理呀。若是敌军不从西面突围,反而猛攻东面,岂不是……” 林玉山望著远方,神色复杂,良久之后,才道:“或许,是他第一次用兵,经验不足吧。” 战局已定,乱军之中,异变陡生,一缕寒芒乍现,煞气凝作针细,直击妖族公主。 高台上,几名供奉面露惊容,各施手段,可都慢了一步。 九天之上忽起龙吟。 一道紫电破开铅云,不偏不倚,正劈在杀气凝练之处。 两股气机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紫电碎作漫天星火,杀气也如春雪遇阳,丝丝缕缕消散在风中。 “神剑天雷术,道门青阳子?” 眾人循声望去,一名中年人立於场间,身形不动,却自有渊渟岳峙之势。 “青阳子,御剑一脉的首座?” “他怎会在此?” 眾人望向林玉山,这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林玉山望著来人,开口:“龙牙帮主,久仰大名。”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 战场西侧,密林深处,月华碎如残银。 一位青衫少年,在林中穿行,脚下落叶无声,似幽魂踏雪。 “好一个镇妖司,好一个大夏皇帝!” 青衫少年面容清秀,脸色阴沉如水,一拳砸在树上,將內力木质震成齏粉,外表却仍维持著虬龙姿態。 “以身为饵,钓出我们潜伏在京十余年的暗子,不愧是皇帝啊,当真厉害。” 青衫少年望著远方的战场,不屑一笑:“围三闕一,却在东面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曹子羡啊曹子羡,四年了,你的手段还是这般稚嫩。” 驀地,青衫少年脚下一顿,望著前方。 林中出现一袭白袍,负手而立,不惹尘埃。 “我一直在想,会是谁针对我,接连布局。” “没有想到真的是你,武小洋。” 曹子羡的声音在林间飘散。 第47章,罗汉翻天印 “真的是我?怎么,你很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见到邱婷写的那个曹字,就猜到了。” 曹子羡望著他,声音平淡:“那天,邱婷来时,见过的曹家人不多。能让他有深刻印象的,无非是我,我父母。此外还能让他记住,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更早之前,她就已经见过一次。”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去给邱婷的侍女,翠仙,送妖丹那一次,被邱婷看到了。”曹子羡回答。 “嗯,不错,有道理,可你又是怎么锁定我的?”武小洋玩味地盯著他。 “曹家叔伯,无论是性情,才能,亦或胆识,全是庸碌之辈,那么,有嫌疑的就是曹家的下人了。由於你离我最近,就先怀疑你嘍。” 武小洋闻言,抚掌轻赞:“不错不错,你比四年前长进太多了。若是当初的你,发现被人做局,怕是会大喊大叫,指天发誓,然后奋起修炼吧。” 曹子羡不置可否。当初的他,幼稚,傲气,的確会这么做。 “今天主动来这里堵我,又是怎么猜到的?” “天子脚下,能做这么多的事,背后必定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应该是反贼吧。东山会盟,皇帝亲临,你们没有理由不採取行动。” 曹子羡环顾四周,道:“至於为什么知道你在这里,可能是因为你比较聪明吧。毕竟,自詡聪明之人,是最容易骗的。” “不错,看来你在那个老头那里,真学到了不少东西。既然敢一人前来,有自信击败我了?”武小洋耸了耸肩。 “差不多。” 武小洋发出一声轻笑,道:“锻体圆满,外加那片龟甲收摄的一流气机。嘖嘖,虽有一战之力,却无一胜之机。” 曹子羡眉梢动了动,“果然,你是为了龟甲。” “今天被你拦住,可是我的失误,你怎么不多带些人过来?”武小洋开口,这是他最大的疑惑,因此不敢贸然出手。 “有想过。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再牵连他人了。”曹子羡语气低沉,说话间,体內气机在体內悄然流转。 “邱婷的死,让你成长了不少呀。可嘆,那么喜欢你的一个女孩儿,被你恶言相向,最终还在临死前,为你留下了关键线索。”武小洋言语扰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曹子羡默然,隨即,身形暴起,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罗汉翻天印!” 曹子羡气机如潮汐般往復奔涌,右掌携灿灿金辉,凌空压下,恍若罗汉忿怒,翻覆天穹。 武小洋垂袖而立,金色巨掌距他顶门三尺之际,忽有清光流转,恍若涟漪,將梵音金光尽数化入柔波之中。 曹子羡踉蹌倒飞,脸色微变,自己的掌力竟如雪坠洪炉,无影无踪。 武小洋抬眼望他,一枚树叶徐徐飘落,叶脉间依稀掛著鎏金光痕。 “佛门神通,讲究降服其心,你这招,威力虽宏,心火太盛,终究翻不过自己的嗔念。” 武小洋顿了顿,道:“不过,这才多久,你竟然梵天五蕴將修到第四招,论天赋,你已是同代一流了,不过嘛......” 武小洋气韵森寒,幽冥之力从体內倾泻而出,右臂隔空一握,夜色竟如墨锭般在他掌中凝淬,玄光吞吐间,一桿丈二大戟破空而现,戟身隱现暗血纹路,颤动时,发出似哭似啸的呜咽。 “上一代的同代一流,是我!” 话音未落,武小洋化作幽影突进。大戟挥洒间,非但劲气凌厉,更挟蚀骨阴寒,戟锋过处,草木尽染霜白。 曹子羡疾退而去,双掌金芒轮转,接连拍击戟杆,借力卸力,可依旧被打得连连败退,虎口渗血。 “若非那该死的老和尚,还有那个老头,我早就將你杀了一万次了!如今在城外,那老和尚可管不到我,你的龟甲,是我的了!”武小洋戟势愈狂,眼中血色翻涌。 曹子羡见戟尖及喉,忽地拧身结印,身后夜空金霞迸现,一尊金刚狮影昂首怒目。 武小洋见状,收住戟势,身形飘退,选择稳健行事。 不料,金刚雄狮倏然明灭,化作流萤碎光,散入夜风。 曹子羡的脸色微变。 武小洋將他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发出一声冷笑,道:“原来气机不够了呀。” 武小洋一戟破风,势若奔雷,再度衝杀而至,戟尖距曹子羡不过丈许。 然而,曹子羡指诀一变,袖中飞出黄符,如金蛇出洞,霎时间,四下空气一沉,恍若无形山岳,轰然压在武小洋身上。 “不好!” 武小洋意识到自己中计,但为时已晚,身躯如陷万丈泥潭,双足“咔嚓”一声,踏碎地面,直没至膝。 “书童当久了,倒是养成了目光短浅的下人样子。”曹子羡负手而立,气定神閒。 武小洋神色惊变,道:“这是……敕山令?你把那个女人放出来了?不对,你怎么会……” 曹子羡眼睛一眯,他似乎知道不少秘辛。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四年前,你就已经是宗师了。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晋位陆地神仙?不太行啊。就你这天赋,也配称作同代一流?”曹子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武小洋闻言,怒火攻心。 曹子羡抓住他神情不稳的瞬间,手中多出一柄匕首,正是怀瑾公主所赠之刃。 他身形前倾,匕首划向武小洋的脖颈。 驀地,一声咆哮,自天际传来,苍莽浑厚,恍若冬雷。 夜空中,风云骤乱,浓云翻卷奔腾,吞尽星月光华。云涡深处,陡然迸出万道紫芒。 一头麒麟巨影破开层云,挟焚山煮海的炙烈气劲,直贯而下。 曹子羡脸色大变,满头黑髮逆空倒竖,退无可退。 他竟然还埋了后手? “你会利用我大意,难道我就不会了么?”武小洋脸上满是轻蔑。 曹子羡瞳中映著麒麟之影,心头雪亮,长袖翻飞,轻叱一声:“来!” 旋即,敕山令光华大盛,化作流金飞虹,倒卷而回。 黄符悬於头顶三尺,显出一座山岳之影,层峦叠嶂间,隱见“敕”字流转。 “轰——” 山岳与麒麟相撞,迸出巨响,气浪四散,方圆十丈,古树拦腰而断。 几乎同时,武小洋脱困而出,似虬龙冲天,玄铁大戟在空中抡出半月寒芒,杀机森然。 ...... “他是龙牙帮都帮主?奇怪,堂堂陆地神仙,怎么混成一个流氓头子了?”青阳子望著溃逃的黑影,巍然而立。 正所谓,穷寇莫追。 双方皆是陆地神仙,即便他道行更高,可对方若是抱著著一换一的念头,他也难保无虞。 先前,妖族公主受惊,两位元老传讯同族,唤来一位陆地神仙,护送公主返回玉河馆。 这时,一名老宦官飞入堂內,先是打量一番青阳子,隨后走到皇帝面前,跪拜行礼。 “陛下恕罪,臣没能留下他。” 照理说,宦官没有资格自称“臣”。 但这位是司礼监头子,掌印太监,皇帝亲赐其名——保民。自称“臣”,也是皇帝的特许。 皇帝挥了挥手,道:“无妨,起来吧。林爱卿说得对,想要稳妥生擒一位陆地神仙,至少要有三位同境之人联手。” 一旁的林玉山对皇帝长揖一礼。 皇帝的目光转向青阳子,道:“青阳子首座,许久不见了。你这次下山,不会仅仅是为了保护人吧。” 青阳子对皇帝行了个道礼,回答:“陛下,我下山来,是为找我的弟子,她修炼出过岔子,身有暗疾。” “可是林知盈?”林玉山神色一动。 “正是。” 青阳子也不理会皇帝,径直走到廊边,俯瞰山下夜景。 “奇怪,他们人呢?” 第48章,吟诗成仙 曹子羡身子倒飞,喷出一口血箭。 借反震的气劲,曹子羡在空中一个翻折,双脚落地,犁出两道深痕,这才勉强站稳身形。 血气上头,反倒让他清醒许多 武小洋提著一桿大戟,徐徐走来。 曹子羡心中念头急转,本以为自己算计周全,到头来还是差了一步。 “怎么,是在想该如何反击,还是在想如何求饶?”武小洋停下脚步,大戟斜指,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曹子羡神色认真,坦然道:“如果求饶呢?我可以加入你们。” 打不过就加入,天经地义。 活命嘛,不寒磣。 武小洋气极反笑,不再多言,大步前冲,抡动大戟,带起悽厉弧光,如阴雷裂云,朝曹子羡面门劈落,势要將他一分为二。 曹子羡气机流转,准备硬接此招。 驀地,一声高亢龙吟,响彻九天。 风声暴烈,万叶齐鸣。 一道青色罡风呼啸而至,初时不过是一线流云,眨眼间,化作龙形,鳞爪飞扬,气劲澎湃,直扑武小洋后心。 武小洋心头警兆大作,不得不停下攻势,双臂一振,戟杆横架胸前,使了个“铁锁横江”的守势。 “鐺” 风龙撞在大戟之上,发出一声巨响,罡气散作漫天流风,武小洋脸色微变,双手发麻。 未待武小洋调匀气息,背后忽有寒意彻骨。 不知何时,万千剑气如春雨密织,悄无声息笼罩其周身要穴。 武小洋大戟舞出一团玄黑光轮,但闻叮叮之声密如骤雨,戟锋过处,剑气尽碎。 同时,武小洋借反震之力,足尖连点,飘出数丈之外。 曹子羡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有些发怔。 风龙消散处,一道白衣身影显现。 林知盈手持长剑,衣上血跡斑斑,脸色稍有苍白,可一对眸子亮得骇人。 叶渐青提著长剑,翩然落地,袍袖间尚带几分云气。 “林知盈,叶兄,你们怎么?” 紧接著,谷云申、安无恙、代兰亭,三人亦从不同方向飞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曹子羡怔然环视。 “林师妹说你神色不对,肯定是想瞒著我们做什么事。”谷云申回答。 曹子羡愕然望向林知盈。 林知盈偏过头去,面色冷然,握紧了手中神剑。 “原来是道门的诸位高徒,当真是风姿绰约,气度非凡。”武小洋感慨。 “你是何人!”谷云申厉声喝问。 武小洋尚未回答,谷云申已然出手。 武小洋愣住了,不是,话都不让我说,那你问什么? 谷云申手腕一抖,诸般法术,化於拂尘银丝,朝武小洋当头打去。 叶渐青手中长剑递出,剑光闪烁,绽出几朵青芒,似毒蛇吐信,噬向武小洋腰间,与拂尘成犄角之势。 武小洋纵声长笑,迎著两般兵刃踏前半步,手中大戟如黑龙醒转,不偏不倚,点中劲力虚处,同时,戟杆就势迴旋下压,似山岳倾颓,將刁钻青虹压在戟刃下。 一磕一压,看似朴拙,却胜在毫巔之间。 三人斗在一处,气机翻涌。 谷云申的拂尘大开大合,时而如枪,时而如鞭,千变万化。 叶渐青的剑法则轻灵迅捷,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武小洋一桿大戟舞得水泼不进,或劈或砸,或挑或刺,招式简单,力道万钧。 “我为你疗伤。” 代兰亭袖袍一拂,一股清香弥散开来,丝丝缕缕的生命之力,顺著香气涌入曹子羡体內,冲刷著他受损的经脉。 “多谢。”曹子羡低声道。 “师姐,我们也去帮他吧!”安无恙看著场中激斗,有些焦急。 话音刚落,战圈中便传来一声闷响。 武小洋一声长啸,大戟横扫,玄光大放,沛然巨力爆发开来,將二人齐齐震推,各自退出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好厉害,不愧是宗师。”谷云申惊嘆道。 武小洋收戟而立,神態悠然:“怎么,以为我是龙牙帮那几个废物宗师?若你们都在全盛之时,六人联手,我还真不是对手。可惜,经歷一场大战,你们的气机,能剩下几成?” 武小洋环视六人,道:“来吧,你们六个,一起上。” 语毕,武小洋双手结印,身后显化麒麟之影。 霎时间,天地易色,大地化作漆黑泥淖,翻涌汩汩浊泡。 六人眼前,闪过一帧帧画面:烽火连天、折戟沉沙、尸山血海、死不瞑目……种种惨烈景象,如附骨之疽,直钻灵台。 “不好,是幻术!”代兰亭最先警醒,广袖拂展,沁出缕缕冷香,化作有形无质的碧色涟漪,荡漾而去, “不对,这幻术直接作用於灵魂,他的道行……已经接近陆地神仙了!”代兰亭眉头紧锁。 武小洋身如鬼魅,一步踏出,至谷云申面前,手中大戟当头劈下。 曹子羡不顾经脉撕裂,强运体內气机,双手结印,雄狮法相在他身后陡然显现。 金狮双目圆睁,怒髮衝冠,咆哮一声,暗含佛门威严。 顷刻间,黑沼大地化作一片庄严净土,梵音禪唱,天地重归清明。 谷云申脱困而出,拂尘回击,挡下大戟攻势。 “好神通!”谷云申脱口讚嘆。 武小洋望著四周景象,讚嘆:“厉害,厉害。不愧是你,能將佛门神通运用到这般地步,难怪能在十五岁,就迈入一流武者的门槛。” 此言一出,五人皆是满脸惊骇,望向曹子羡。 大夏明文记载,最年轻的一流武者,是十七岁。 曹子羡,竟然比记录早了两年。 “现在说这个,是在想反击的手段,还是在想求饶的手段?”曹子羡开口,將武小洋先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不过,我不会让你加入我的。” 说罢,曹子羡不再犹豫,取出仙符,朝著武小洋掷了出去。 “同样的招式,用两遍,可就没什么意思了。”武小洋冷笑一声,身上气机鼓盪,显然已有防备。 脱手剎那,一道鹅黄身影,比符光更快。 安无恙足尖轻点,身如乳燕,凌空掠起,將仙符擒入掌心,左手掐诀,右手擎符,当空虚按。 “这一次,是我!” 安无恙是正宗的符修,仙符在她手中,威力更甚。 仙符迸出清光,似古神睁眼。 武小洋脸色剧变,护体气机寸寸碎裂,骨骼不堪重负,竟是半跪在地。 驀地,其余四人动了。 谷云申拂尘横扫。 叶渐青与林知盈双剑齐出。 代兰亭拍出暗香掌风。 四道攻击,同时攻向武小洋。 生死关头,武小洋眼中燃起两簇血火,將大戟插进土中,立起残躯,四肢百骸发出密响,丹田深处隱有金戈铁马之声。 他竟要在生死一线间,冲入陆地神仙只境。 “轰” 武小洋气机沛然莫御,寸寸升华,贯冲云霄。 “他要突破?”五人齐齐一惊。 “不是说只有身负气运,才能突破到陆地神仙吗?这东西,他也有?”曹子羡目光一凝。 心念电转,杀机先动。 曹子羡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袖中寒芒乍现,探出匕首,“噗嗤”一声,没入武小洋的胸膛,阴寒杀力直扑心脉。 武小洋身躯一震,仰天大笑,喝道:“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笑声未绝,武小洋气势节节攀升,满头黑髮无风自动,气海掀起滚滚狂澜。 “咻”的一声,匕首被这股气劲逼出。 曹子羡脸色骤变,周遭空气凝滯如胶。 迎著漫天长风,武小洋高声吟道: “墨麟踏焰破苍穹,六合围杀势未穷。” “罡风碎岳身仍立,劫火焚经脉自通。” “岂向强敌屈傲骨?敢凭孤愤贯长虹。” “一声怒啸乾坤颤,玄影光耀九霄中!” 第49章,防御点满安无恙 夜幕如洗,淡月悬天。风势骤起,黑云疾速翻涌,奔走如马,天地间一片肃杀。 “不好,他的气机已至巔峰,即將化作仙元。”谷云申脸色骤变。 武小洋衣袂翻飞,神情漠然,俯瞰下方六人,调动一丝初成仙元,霎时间,山石崩裂,土浪翻滚。 道门五人,如遭巨力撞击,倒飞而去。 曹子羡一步踏出,周身气机流转,演作一道光幕,接住五人,可就在气机接触五人身躯剎那,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直衝他的灵魂。 好恐怖的力量......曹子羡脸色大变,背后渗出冷汗。 “气机升华之后,便是魂魄的蜕变,决不能让他成功。”谷云申声音沉凝。 武小洋隨手一抬,一道黑刃破空而出,所过之处,將一切光华吞噬殆尽。 “是仙元攻击!” “退!” 四人闻声急退。 安无恙向前踏出一步,双手结印,口中低喝一声:“万符朝宗,天地玄黄玲瓏塔!” 驀地,千百道金符鱼贯而出,凌空盘旋,每一枚都淌著古朴玄光,牵动周天灵气。 符与符彼此勾连,交织演化。 阵眼处光华大盛,凝出一尊金色宝塔,身似琉璃琢就,檐角悬有风铃,瑞气繚绕,隱现出莲花法相。 黑刃破空袭来,同金塔相撞,轰鸣过后,金塔巍然屹立。。 武小洋见状,吃惊道:“一个一流武者,竟能施展出如此强横的防御,当真了得。” “安师妹將这天地玄黄玲瓏塔选作第一个本命符阵,果然是明智之举。”叶渐青不禁感慨。 安无恙神情颇为得意,撩了一下额前刘海。 懂不懂把防御点满的含金量啊! “还能撑多久?”谷云申沉声问。 “这一击,耗掉了我所有符宝三成的力量。”安无恙答道。 “足够了。” 谷云申布置战术:“知盈,渐青,你二人脱离符阵,从两翼进攻。兰亭,子羡,隨我主攻。无恙,你全力维持符阵。” 叶渐青与林知盈对视一眼,身形一动,化作两道流光,脱离了宝塔的庇护,一左一右,朝著武小洋疾掠而去。 谷云申飞身而起,直衝前方。 代兰亭、曹子羡紧隨其后。 谷云申左掌掐诀,右手拂尘驀然一震,三千银丝散作漫天星芒,尘尾游走之际,在虚空中拖出淡青轨跡。 以天为纸、以炁为墨,书就玄门秘篆。 “三才归元,开!” 谷云申心中低喝,三人气机足下忽生太极八卦,气机串联,演出周天循环之势。 头顶三寸,一只竖眼凭空显现,瞳光深邃,隱有星河倒转之象,边缘浮动著细碎紫电,隨著谷云申拂尘下压,竖眼收缩,一道紫光射出,直指武小洋。 “生灵三魂阵。以三人分別对应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合力攻伐。可惜,你的法阵造诣,还差得远。”武小洋不闪不避,悠然开口。 旋即,他气势一震,硬生生抵住了紫光的侵蚀。 谷云申脸色微变,他竟然认识此阵? 生灵三魂,直指本心,挖掘灵魂根源的真实。此阵威力虽大,却有一个致命弱点,一旦阵中有人分神,心境动摇,法阵便会功亏一簣。 武小洋的视线落在阵末的曹子羡身上,说:“曹子羡,你知道曹修远为何一直看不上你吗?” 谷云申立刻大喝:“子羡,小心!千万不要被他言语影响心智,否则此阵將无法维繫!” 武小洋置若罔闻,继续说:“因为,自我入府之后,他便让我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每次向他匯报,我都说你不学无术,荒淫好色,文不成章,武难缚鸡,所以,他才將你视作曹家之耻。” “果然啊,一个人越是望子成龙,就越容易亲手毁了自己的孩子。倒是像童养媳,婆婆盯得紧,三餐要计量,步子要量准,像一株被绳子捆久了的盆景,弯得奇巧,可到底不是棵树了。”武小洋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此言一出,几人面色严肃,生怕他心神失守。 不料,曹子羡轻笑一声,说:“你不觉得尷尬吗?还打上比方了,怎么,在写文章吗?如果今年京城民间要评选散文家,我一定投你一票。” 武小洋脸上神情僵住,他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驀地,夜空中,一尊顶天立地的罗汉金身骤然显现,金身宝相庄严,浩瀚博大。 但只显化一瞬,便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一股无名之力,切断了武小洋与气运的联繫。 他正在极尽升华的灵魂,戛然而止。 武小洋脸色剧变,仰天怒吼:“缘劫!你这个违背诺言的禿驴,我诅咒你,此生此世都休想踏足神圣之境!” “他的气运中断了,就是现在!”谷云申低喝一声。 眾人心念相通,再无半分容情,各自施展看家手段,五道凌厉罡气啸然而至,似寒星坠野、银汉倾天,將武小洋周身要穴尽数笼罩。 武小洋根基未稳,此刻,又失去了气运的牵引,方才凝成的仙元,立时如脱韁的野马,在他的奇经八脉奔腾。 每过一穴,钢刀刮骨;每行一经,烈火烧荒。 武小洋额间冷汗涔涔而下,生机流逝。 曹子羡神色一动,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呼唤著他,於是,他抬起右臂,他食指如拈菩提,点向武小洋的眉心。 霎时间,一缕缕紫金气息被抽离出来,化作作游龙之形,贯入曹子羡体內。 武小洋脸色惨白,嘶声怒吼:“气运,我的气运!不对,还有……还有本源?!” “原来气运长这个样子的?”叶渐青露出讶色。 “子羡,做得好!”谷云申的声音传来。 曹子羡神色一变,他感觉到,体內的龟甲炽热滚烫,似乎在兴奋地嗡鸣。 武小洋望著曹子羡,眼中满是怨毒,冷笑一声,说:“既然我活不了了,你也別想好过!你们可知,他从我这里拿走的,是……” 话未说完,曹子羡手起刀落,寒光如匹练般掠起,抹过他的脖颈,武小洋喉间“嗬”地一声,未尽之言,生生断在腔里。 尸身未倒,丹田处忽地鼓起,隱有风雷之声透出。 残余仙元,失了拘束,在经络间急剧膨胀。 “快退!”谷云申喝道。 几人闻声即动,抽身暴退。 不多时,“轰隆”一声,武小洋身躯爆开,化作漫天血雨,纷纷扬扬,洒在林中。 曹子羡望著蓬而未散的血雾,取出一朵曼陀罗花,花瓣层叠如生。他手腕轻抖,花便打著旋儿,飘进了血雨之中。 “子羡,他刚才说的什么,什么本源?”叶渐青按捺不住好奇。 谷云申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道:“子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人之常情,我们不会追问。当然,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无法独自承受,隨时可以向我们倾诉。” 曹子羡听著这番话,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朝眾人长揖及地,道: “多谢诸位相助,此恩此情,曹子羡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刚才提到了缘劫,是佛门的那位缘劫尊者吗?”代兰亭轻声开口询问。 曹子羡与谷云申相视一眼. 曹子羡回答:“应该是。” “他说,你十五岁就已突破一流,是真的吗?”叶渐青又问.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曹子羡身上。 曹子羡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可惜,十九岁那年,修为被他废了。” 叶渐青皱起眉头,道:“难怪你后来修炼的是《龙象合禪》。我还以为你是锻体期间没把持住,破了身子。” 几人闻言,皆无语地望著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这么说来,缘劫尊者应该救过你。”代兰亭思索著说道。 “救过我?”曹子羡眉头微蹙。 代兰亭解释:“方才我为你疗伤之际,在你体內察觉到了一股残余的生命之力,气息浩大平和,应该是佛门药师如来的痕跡。” “生命残余,会对他有影响吗?” 代兰亭摇头:“不会。” 曹子羡陷入了沉思。 四年前,自己身负重伤,修为尽废,待他悠悠醒转时,发现自己置身青楼,经脉淤塞如废,可躯壳康泰无恙,就连当时的断骨碎肉,也尽数痊癒。 原本,他以为是龟甲通灵,反哺生机,护住了他的残躯。 可仔细想来,有太多的矛盾之处。 武小洋为何不直接將他杀掉,反倒设法栽赃。 此外,自己回京之后,事情发生的都太过巧合,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拨弄著他的命运。 难道,这一切都和缘劫尊者有关? 第50章,什么匕首? 京城,羊肠小道。 曹子羡撑著一柄油纸伞,立於雨中,伞上水珠顺著伞骨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朵水花。 他望著眼前的南宫成月,心头一紧。 “跟我走,殿下要见你。”南宫成月开口。 话音落下,漫天雨幕忽地一滯,千万银珠悬在半空,粒粒分明,竟似星河倒掛。风不摇,叶不颤,檐下將坠未坠的水痕,也凝作半道琉璃环。 好厉害的气机,她竟然也是宗师......曹子羡皱眉,先前廝杀,他的体力消耗殆尽,此刻与常人无异,绝无逃跑的机会。 “带路吧。”曹子羡声音沙哑。 南宫成月转身,走在前面,悬空的雨滴便自行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无雨的路径。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幽深巷弄,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南宫成月上前,推开院门,道:“进去。” 曹子羡迈步踏入。 身后,院门缓缓合上,南宫成月如一尊雕塑,守在门外。 院內寂静,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 曹子羡顺著石径向前,行出数十步,前方一间屋子透出橘黄色的灯火,在这阴沉雨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屋门大敞著,像是在等他。 曹子羡走了进去,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桌旁坐著两人,正对著门口的是林玉山,侧坐著的女子是怀瑾公主。 曹子羡眉头一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处? “坐。” “是。”曹子羡依言坐下。 桌上摆著三盏茶,茶水尚温,氤氳著淡淡热气。 看来,他们早就料定自己会来。 林玉山端起茶盏,问:“事情都解决了?” “事情?敢问林公说的是何事?属下不是將令牌还回去了吗?”曹子羡脸上露出困惑。 林玉山闻言,用茶盖刮著水上浮沫,轻声道:“围三闕一,东面林子。” 曹子羡闻言,浑身一震。 六个字,如六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又不是瞎子,岂会无人察觉?”林玉山吹了吹茶沫,又道:“放心,我已经替你挡了回去。” 曹子羡惊而起身,盯著林玉山,久久不语。 “您,知道他的存在?”曹子羡声音艰涩。 林玉山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道:“他藏得很深。此番,是他执意要对你出手,这才露了马脚。也正是因为他动了,才让我確定,他们依旧在暗中渗透朝堂。” “他们?”曹子羡追问。 “黄天道。”林玉山吐出三个字。 “黄天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不错,他们算是天下最大的反贼。当年陛下登基,便有他们的影子,只不过,那一次被人破坏了而已。” “他们为何对我出手?”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林玉山看著他,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曹家。” “曹家?”曹子羡不解。 “你有没有想过,你曹家为何会没落至此?短短两代人,从京中首屈一指的簪缨望族,跌落到如今这般田地。这其中,难道就没有別的缘故?”林玉山声音平静。 曹子羡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仔细想过,只当是祖辈是太过愚蠢,不善经营,导致家道中落。 林玉山继续说:“你可以朝著这个方向去查一查。史海鉤沉,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跡。当年皇位更迭之际,我和我的人都在北境与妖族作战,因此,京中许多细节,我並不清楚。陛下……也从未对我提起过。” 曹子羡缓缓坐下,对林玉山拱手,郑重道:“我知道了,多谢林公指点。” “明天起,你就不用再去案牘库了。去幼狮堂吧,林知盈手下,正好缺人。”林玉山说道。 “是。”曹子羡应下。 旋即,曹子羡的目光转向了怀瑾公主,她从头到尾都在微笑,慢悠悠地喝茶,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是让自己在这儿杀了林玉山? “敢问林公,这位是?”曹子羡装作不识,將话题引向她。 “你们不是见过吗?”林玉山笑容意味深长。 “见过?哎呀,属下记性不好,可如此惊艷的女子,若是见过,肯定不会忘记。”曹子羡脸不红,心不跳。 林玉山呵呵一笑,说:“不是还给了九窍兰心吗?” 曹子羡脸色一僵。 怀瑾公主终於放下茶盏,开了金口:“放心,先前让你对林公起疑,是我们的试探。” “试探?” 林玉山回答:“护国侯之案,合欢派那些玄妙的术法,不是你能够了解的。因此,我始终怀疑,你的背后有人。至於杀我……” “那是我的试探。”怀瑾公主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 曹子羡看著他们一唱一和,颇为无奈。 有意思吗?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除了文武之爭,清流与李党之爭,还有魔教,黄天道,北方妖族,江湖各大仙门,包括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沟渠老鼠。镇妖司身处风口浪尖,用人,自然要小心一些。”林玉山沉声道。 “那现在,试探结束了?”曹子羡试探著问道。 林玉山点了点头,许下承诺:“先从幼狮堂做起。我会想办法,让你积攒功绩,儘快升到天枢位。” “多谢林公栽培。”曹子羡起身,长揖及地。 “好了,时辰不早,回去吧。” “是。” 怀瑾公主望著他,开口:“把匕首还我吧。” 曹子羡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摸向腰间。 老实说,这东西还怪好用嘞,不仅能削铁如泥,破除气机,还有阴寒杀力,专克修士。 “什么匕首?”曹子羡装傻。 林玉山:...... 怀瑾公主:...... …… 翌日,天光微亮。 谷云申来到曹府,让门房前去通报。 “林公当真看重子羡,居然让我亲自来找曹修远,將武小洋对子羡做的事悉数告知。莫非真要学小说里的情节,让曹修远心生悔意吗?”谷云申自语。 曹修远听闻是镇妖司幼狮堂的僉事前来,心头咯噔一下,不敢怠慢,匆忙迎了出去,將谷云申请至会客厅。 下人奉上茶水,退了出去。 “谷大人,可是我那个逆子又闯了什么祸?”曹修远试问。 不等谷云申回答,曹修远继续说:“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我早就说过,他与我曹家再无半点干係!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由他自己承担,还望大人明察。” 曹修远神情恳切至极,立刻与曹子羡撇清了关係。 见到他这副嘴脸,谷云申眉头皱了起来,心生不悦。 谷云申淡淡开口:“曹大人,勿要紧张。子羡他很好。” 曹修远听他直接唤“子羡”,不由一愣,这个称呼,自己都很久没有喊过了,世界上还会有人这么喊他?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他,我是奉了林公的命令,来和你谈谈。”谷云申微微一笑。 “林公?”曹修远失声道。 谷云申点头,道:“林公说了,人这一辈子,得活得明白,曹子羡不愿提起,那便由我们说。” “大人但言无妨。” “曹子羡有一书童,叫武小洋,对不对?” “正是,这林公都知道?”曹修远讶异。 “武小洋......是反贼。” 第51章,懊悔 “反贼?” 曹修远先是失笑,而后矢口否认:“谷大人,武小洋此人,胆小如鼠。他自幼便跟著曹子羡,寸步不离,怎可能是反贼?” 谷云申端坐不动,未接此话,只是將茶盏凑到唇边,吹开浮沫,慢条斯理饮了一口。 谷云申的沉默,让屋內的空气凝滯。 曹修远心头一跳,身子前倾,试探著问:“谷大人,难道他真的......” “林公证实,武小洋隶属当年的反贼组织,潜伏曹府十余年,监视曹子羡,具体目的还在查。”谷云申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曹修远霍然起身,袍袖一甩,断然道:“不可能,反贼监视那逆子有何用处?真要监视,也该是监视我这个吏部员外郎才对!” 谷云申抬眼看他,眼神平静,道:“曹大人,你可知,一名一流武者,价值几何?” “自然知晓,一流与二流,判若云泥,一流可称为修士,其间差距,不亚於秀才之於举人,甚至犹有过之。”曹修远定了定神,沉声回答。 “曹子羡在十五岁,便踏入了一流境界” 曹修远面无血色,声音发颤:“不可能!他,他哪来的习武天赋?” “曹大人对於子羡的所有认知,是否都源自武小洋之口?”谷云申反问。 曹修远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难道……” 曹修远双目圆睁,嘴唇翕动,说道:“不,不对。大夏最年轻的一流武者是十七岁,是那位佛门的大弟子。曹子羡,怎么可能比他还......” “子羡之天赋,远非我们所能揣度。一无上好功法,二无名师指路,三无修炼资源。仅凭此等条件,便能走到这一步。若得遇良师,此刻,怕是宗师大圆满,甚至晋位陆地神仙了。”谷云申的语气颇为感慨。 曹修远闻之,心惊肉跳。 陆地神仙,这四个字,让他再也撑不住,颓然坐回椅中。 曹家若能出一位陆地神仙,莫说振兴家业,便是百年望族,也指日可待。 “武道之外,他的文采,曹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何等气魄。『独坐幽篁里,弹琴復长啸』,何等意境。皆是人间难得的佳篇。更不说他对诗论的见解,自成一家。我倒是好奇,曹大人为何一直对亲子如此……不屑一顾?”谷云申的声音再度响起。 曹修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神思恍惚,道:“我……我一直以为,那些诗词,都是他在边地时从他那位老师处剽窃而来,不过是用来在京城博取些虚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谷云申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道:“这番说辞,又是武小洋告诉你的,对吗?” 曹修远默不作声,他垂下头,望著自己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 他一直认为,打掉自尊,是每一个人必须经歷的成长环节,所以,他才使用打压教育。 自己在家欺负够了,总比在外面让人背后捅刀子强。 为了避免用力过猛,他还命武小洋暗中观察,时时匯报。 可是,武小洋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让他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什么结交市井无赖,流连青楼赌坊,什么忤逆不孝,心术不正……一桩桩,一件件,像是刻刀,將他心中那个长子的形象,画得面目全非。 因此,他认定曹子羡不堪大用,便不求他有什么出息,老老实实,別给他弟弟添麻烦就好。 加之他后来另娶新妻,妻族势大,对他的官路亦有扶持,他便顺水推舟,將所有心力与期望,都倾注在了更听话的小儿子身上。 曹修远喉头滚著苦味,原来,事情竟是如此。 他半生汲汲营营,只为振兴家族,可如今,却亲手將家族振兴最大的希望推走了。 曹修远忽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武小洋……他为何要这样对子羡?” 不经意间,那声“逆子”已变成了“子羡”。 “具体缘由,林公还在查证。”谷云申答道。 曹修远黯然神伤,明明一场普通的父子对话,这些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但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子羡他,现在如何?” 谷云申回答:“他现在很好。林公爱才,已將他调入幼狮堂。” 曹修远闻之,眸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镇妖司,幼狮堂,那可是少年天才匯聚之地。凡是有资格进入之人,无不是未来的宗师,其中佼佼者,甚至可坐上天枢之位。 “我要去见他,我现在就要去见他!”曹修远从椅子上站起。 谷云申站起身来,拱手道:“曹大人,话我已经带到。今日登门,並非我谷云申无礼,而是林公的意思。至於见与不见,终究,要看子羡自己。” “当然,我会將曹大人的话,带给子羡。” “好,好,多谢大人,一定要告诉他。”曹修远忙道。 “曹大人,告辞。” …… 镇妖司,抱素楼旁。 一夜之间,平地起高楼。 几位专研土木法术的修士,搬山运石,画地为牢,不过一个晚上,一座清雅的庭院便拔地而起。 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以后,这里便是曹子羡的住处了。 庭院中,谷云申,叶渐青,安无恙三人皆在,前来道贺他乔迁新居。。 “誒,林僉事和代姑娘呢,怎不见她们,又出去执行任务了?”曹子羡好奇问道。 谷云申闻言,面上笑容微敛,轻嘆了口气,回答:“林师妹身有暗疾,这两日恰逢发作,代师妹正在旁照看。” “暗疾?” “是。”谷云申点头,“听青阳子师叔说起,林师妹早年修炼时,曾出过一次岔子,致使灵魂受损,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发作。” 曹子羡更奇了,“以林僉事的资质,修炼还会出岔子?” “林师妹所修剑法,乃是兵家的《六韜兵伐诀》。这套剑法杀性极重,讲究在沙场百战中磨礪剑心,以杀止杀。”谷云申回答。 “那她师父还让她修炼?” “青阳子师叔认为,以道家心法统摄兵家绝学,可以免於为难,亲身实践,的確如此,只不过,林师妹是第一个修炼的女子,这才出了问题。”谷云申解释。 安无恙也道:“而且,林师姐只掌握了其中的『神剑天雷术』。却屡次施展『清风化龙决』,这才遭了反噬。” 曹子羡听得“清风化龙诀”五字,心头驀地一震,想起了林知盈曾在他面前,两次施展御风剑法,化作游龙。 而这两次出剑,都是为了救他。 “原来是这样。”曹子羡声音低沉。 说话间,一位中年道人自远处踱步而来,一袭玄色道袍,气质飘逸。 “师伯。”谷云申三人行礼。 曹子羡见此情形,頷首行礼。 青阳子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了曹子羡身上。 “你就是那个十五岁便入了一流的曹子羡?” 曹子羡怔了一下,隨即点头:“是。” “嗯,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喔观你气血雄浑,根基扎实,锻体功法是佛门一脉?”青阳子微微頷首,目光如炬。 “瞒不过前辈慧眼,晚辈所修,確是佛门的《龙象合禪》。” “龙象合禪,龙象之力,禪定之心,確是一门奇功。”青阳子眼中流露出讚赏之色。 “对了,选好练气功法了吗?” “刚在镇妖司取了《万川映月》” 青云子闻言,神色肃然,说:“不可,若是修此功法,你的武道之途將毁於一旦。” 第52章,龟甲玄通 谷云申三人闻言,神色一变。 曹子羡不解,诚心询问:“请前辈赐教。” 青阳子不答,反问:“你先前所修的练气功法,是哪一部?” “吐纳术。” “吐纳术?”青阳子眉头皱了起来,“这也算功法?” 曹子羡:…… 青阳子见他神情,不禁摇头,说:“那你的天赋,倒是比我想像中还要高出不少。二流武者,讲究炼气化罡。以功法为炉火,锤炼出一口精纯罡气。功法愈是上乘,炼出的气机便愈是凝实浩荡。” 青阳子顿了顿,说:“《吐纳术》不过是江湖末流的粗浅法门,连三流功法都算不上,可你竟凭著一身根骨灵性,硬生生从这陋巷破屋之中,修出了一口堪比名门正宗的气机。” 一旁的安无恙听了,插话:“师伯,这不是好事吗?” “不,《万川映月》仅仅是一门上乘功法,修炼之后,新旧气机爭斗,如龙虎同穴,难分胜负。” “由於旧气出身卑劣,灵性蒙昧,一旦觉察有新气机,必会將其吞噬。倘若新气被劣质根基同化,那你此生將永困二流之境。” “切记,练气功法,一定要选择最上乘的,这对你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若是过程顺利,新旧融合,龙虎交会,你將走到练气之极致。”青阳子语气深沉,如铁锥凿石。 曹子羡面色严肃,再次长揖,道:“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青阳子受了他这一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可惜啊。若是早几年让我遇见你,定要將你收入我门下,继承我这一脉的道统。” 谷云申在旁听了,心中一动,笑著开口:“师伯,现在也不晚吧。” “晚了。”青阳子摇头,“道门有道门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须得在山中清修,磨礪心性,待通过祖师堂的试炼,方可被授予道门行走的身份,下山歷练。他是林玉山看好的人,我要是现在把他拐回山里去,林玉山指不定又要跟个小姑娘似的,跟我闹脾气。” 曹子羡听到此处,不由开口:“说来也巧,我与前辈確实有缘。林公刚刚下令,將我分到了林僉事手下做事。” 青阳子闻言,脸上笑容僵住,將手收回,又重新打量一番曹子羡,目光满是警惕。 旋即,他拂袖转身,走进了抱素楼。 曹子羡一脸懵逼。 这是怎么了? 谷云申低声解释:“青阳子师伯一生未娶,故而將林师妹视若己出。平日里,若有哪个男子离林师妹近一些,他都要吹鬍子瞪眼。更別提,你长期在她身边做事。” 曹子羡恍然,原来是老父亲怕自家白菜被拱了。 “对了,林僉事有疾,我们不需要去探望吗?” 叶渐青摇头,说:“不可不可,青阳子师叔还在,他可不允许我们进抱素楼。” 曹子羡倍感疑惑,这未免也太小心了吧。 难不成,他还能在自己徒弟出嫁之后,在她身上下一个禁制,不允许男子碰吗? “唉,这次林师姐的病还挺麻烦的,据说连代师姐都束手无策,林公请了佛门药师殿的人,希望能有好的结果吧。”安无恙嘆了口气。 “是啊,师叔一向爱护林知盈,出了这事,心中指不定有多急呢。”谷云申说道。 ...... 曹子羡回到新居所,关上门,屋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他坐到床沿,右手抚上心口,感受体內的龟甲。 闭上眼,神思渐沉。 剎那之间,天旋地转,如坠深渊。 四方是无边暗寂,目不能视,耳不可闻。 极远处,浮著一座孤岛,岛不过亩许方圆,正中生著一株仙桃树,枝繁叶茂,桃叶簌簌如雨。 树下,八卦图徐徐轮转,阴阳鱼吞吐光华。 阵眼处坐著一位白眉道人,眉梢垂落胸前。 曹子羡心神所化的身影飘然落定,站在老者面前。 “曹子羡,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收集到了一道本源。”老者声音仿佛是风过山岗,水流石上,直接在曹子羡的心中响起。 “前辈,这里是何处,还有,何为本源?”曹子羡询问。 武小洋临死前,也在呼喊本源二字。 “此间天地,是我借龟甲残存灵韵所辟的之地,如露如电,顷刻便消。” 老者望著虚空,白眉微颤,忽有几瓣桃花飘落,还未触地,便化作了点点星芒。 “我依稀记得,在几十年前,天地间有一场斗爭,河洛龟甲的本源崩碎。你所得者,不过是失了魂魄的躯壳罢了。如今所余功用,不过聊备一格。” “卜算吉凶竟只是功能之一?”曹子羡心头剧震。 “正是。完整河洛龟甲,有五重玄通:一曰问吉凶,二曰感缘法,三曰求玄机,四曰窥命途,五曰晓世故。每寻回一道散落的本源,便使寻回一门玄通。”老者回答。 曹子羡怔立当场,难怪武小洋潜伏京华数十载,最后不惜暴露身份,鋌而走险,也要对他下手。 原来如此! 所谓利令智昏,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聪明人也一样。 “那我寻回的本源,是何种玄通?”曹子羡问。 “求玄机。” “玄机?” “天地之形成,日月之轮转,人事之兴衰,草木枯荣,万物至理,皆可问,皆可求。” “接下来,我便將龟甲的正统法门传授於你。” 老者双目微闔,枯瘦双手在胸前轮转,十指如抚琴弦,凭空织出八卦光影。 光晕先是淡如晨曦,倏忽间灿若星河。 “道法自然,龟甲通玄。”老者声如古磬。 说罢,他食指凌空一点,八卦光华收束成一道金线,直射曹子羡的眉心。 曹子羡身子一窒,无数古篆挟著幻象轰然涌入。 字字皆似活物,在脑海中翻腾重组:有时化作龟背纹理,有时变作星斗轨跡,更有经脉运行之图如江河奔涌。 恍惚间,他看见远古先民在篝火前刻划天机,听见人祖治水时丈量山川的步量声。 待曹子羡勉强定神,老者周身渐渐透出清辉,衣袍边缘也开始化作点点流萤。 老者交代:“河洛龟甲,上古先圣所炼。它不凭灵气,不借外物,只以光阴流转为薪火,窃取天地万物之间的『联繫』为己用。切记,用它求得的东西越是珍贵,所耗的『光阴薪火』便愈是漫长。” “有时,或许长得超乎你所想。” “前辈,您方才所说几十年前的爭斗……”曹子羡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追问,“可是与我大夏皇位的更迭有关?” 他总觉得,河洛龟甲,曹家,还有皇权交替,三者之间,冥冥中有一条线牵连著。 桃树下忽有风起,老者身形愈发暗淡,微微皱眉,似乎在竭力思索。 “或许吧,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斗爭之后,应该另有人用过龟甲抹去了我和那件斗爭之间的联繫。” 话音落下,老者的身影消散,浮岛隨之崩解,坠入无边的黑暗。 下一刻,曹子羡猛然惊醒,人依旧坐在床沿,窗外月光如水。 曹子羡思量片刻,决定尝试使用龟甲。 他依循著脑中法诀,指尖灵气流转,在身前勾勒出一个玄奥的符文。 龟甲微热,一道信息自心底浮现。 【今日起卦,求玄机。】 【卜问:以我之能,该如何治疗林知盈的灵魂伤势】 【卜卦间隔:七日】 “她两次救我於危难。短短七日不用龟甲,算得了什么。” 曹子羡自语,打出法诀的最后一道变化。 驀地,龟甲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卦辞:亨,利用狱,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解卦:以『九窍兰心』为主料,辅以『养魂木』、『定魄花』、『安神草』炼製成液,以心头血为引,点染成符,打入她的灵台识海,为其重塑灵魂之基。】 曹子羡睁开眼,自语:“九窍兰心。” 第53章,白虎僧人 镇妖司门口。 “阿弥陀佛,小僧明安,受林公之邀,前来救治病人。” 几位降妖力士见状,倏然散开,铁甲錚然作响,刀锋出鞘,带起数道寒芒,对准了来人。 “阿弥陀佛,诸位勿要急躁,小僧真的是好人。” 小和尚年方垂髫,齿白唇红,一袭月白僧袍,单掌合十,立在胸前,胯下骑著一头白虎。 几位降妖力士交流目光,並未退去。 荒谬! 哪有郎中骑著老虎来看病的? 肯定是国师殿派人来砸场子的! “退下,让他进来,带到抱素楼。”一道声音自院內传来。 降妖力士闻声,动作整齐划一,收刀入鞘,让出一条路来。 其中一人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抱素楼前,几竿青竹疏疏朗朗。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阳子双手负后,立於门口,身姿挺拔如松。 “你们关心同门的心,我理解。这样,礼品和心意我收下了,人还是回去吧。”青阳子认真地说道。 谷云申,叶渐青闻言,面色一僵。 汝听,人言否? 这时,一声低啸传来。 叶渐青回首望去,见到一只白虎徐步而来,通体毛色如雪,额前王纹凛然生威。 “我去,现在妖物竟然如此猖獗,都跑来镇妖司散步了?吃我一剑!”叶渐青朗声道。 谷云申將他拉住,五指如铁钳般,化去了他的气机。 青阳子眼神一亮,快步上前相迎。 明安身形轻盈,地自虎背上一跃而下,白虎温顺地趴伏在地,他则朝著青阳子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青阳子前辈,久闻大名。” “快请快请。”青阳子脸上带著几分热络,亲自引路。 叶渐青忍不住出声:“师伯,你怎么还厚此薄彼呢,他不也是男人?” “医者不避讳。况且,明安他才多大,还没发育呢,怕什么。”青阳子冷声回答。 “嗯?” 明安僧人脸上笑容一僵。 青阳子领著明安,步入抱素楼,外堂陈设清简,穿过门,来到一间雅致的静室,竹帘半卷,炉烟细细。 林知盈盘膝而坐,吐纳调息。 代兰亭静立窗畔,观察她的状况。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有礼。”明安和尚声如沉钟,双手合十,微微頷首。 林知盈睁开眼,与代兰亭同时还礼。 明安右手並起剑指,朝著林知盈隔空一点,指尖迸出一缕金芒,细若游丝,无声无息,霎时间,没入林知盈的额间。 “如何?”青阳子声音急切。 “林女侠的灵魂状况,过於诡异。与其说是后天受损,倒不如说是先天薄弱,註定有此一劫。”明安开口。 “先天薄弱?”青阳子皱起眉头。 “正是,林女侠天资之高,世所罕见,锋芒太盛,故而为天道所不容。”明安和尚答道。 代兰亭的眉毛也拧了起来,问:“你们佛门还有这种说法?” “不错,佛门万法,皆讲一个缘字。此为天妒之缘。” 代兰亭忽然开口:“外面还有一个……比她天赋还好的人呢。” 明安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问:“施主所言,可是曹子羡?” “你知道?”这次轮到代兰亭意外了。 “阿弥陀佛。小僧下山之前,缘劫师伯召见,交代了几句。师伯提起了曹子羡,说他天赋无双,十五岁便踏入一流之境,但命途多舛,红尘业障缠身,故而无有这先天道伤之忧。” “可有治疗的方法?”青阳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药师如来一脉,讲究琉璃净澈,慈悲渡厄。法门核心在於净化、生机与平衡三者,於灵魂一道,实非所长。当下,小僧可以用菩提心印为林女侠缓解一二,但非长久之计。”明安如实回答。 代兰亭盯著明安,说:“我记得,你们药师如来一脉,有一门神通,名唤『十二药叉大將卫魂阵』。此阵能以法力构建稳固的『灵魂熔炉』,温养並修復魂魄。” 明安和尚闻之,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回答:“施主见多识广,小僧佩服。不过,此乃神通,而小僧只会仙术,不会神通。” “不会神通?”几人皆是一怔。 “不错。”明安坦然解释:“当年,他们都说我天生佛骨,因而幼年便入了山门。缘劫师伯为我观相,说我尘缘未了,尚有一劫。故而只剃髮学艺,弱冠之前,不受戒,不读经,故而不晓神通。” “那你的同门呢?”青阳子又问。 “连我都医不好,更何况他们。普天之下,能救林女侠的,恐怕也只有家师净世尊者了。” 青阳子听到“净世尊者”四个字,脸色一变。 这细微的变化,被代兰亭捕捉到了,问:“师伯,难道净世尊者和我们有仇?” “那倒不是。当今陛下任降魔师伯为国师,其意便是为了制衡道门。今日小僧前来,可以算是小辈之间的交情。若家师亲至,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明安顿了顿,继续说:“况且,林女侠之天资,我佛门中鲜有人能与之比肩,涉及佛道之爭,以及佛门未来的气运,家师他肯定不会来。” 一时之间,气氛沉闷。 青阳子长嘆一口气,沉声问:“三生树,能否治疗?” 此话一出,明安和代兰亭皆面露骇然之色。 “何为三生树?”林知盈询问。 明安和尚定了定神,回答:“北方有胡杨,千年不死,死后屹立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腐,三生树,便是以胡杨为本的灵根,蕴含生死轮迴之妙。只不过,此树生长於妖族腹地,往往是大妖用以滋养自身的本命宝药。” “杀一个大妖而已,我还是能做得到的。”青阳子眼中寒芒一闪。 “师父,不可!”林知盈立即阻止。 “怎么,对师父没信心吗?”青阳子看著她,语气平淡。 “师父,一只大妖,您固然可以对付。但妖族腹地,凶险重重,大妖之间守望相助,您孤身一人……” 青阳子默然片刻,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说:“只要能治好你,一切都是值得的。你是我们御剑一脉剑法道的未来,也是老天师亲口认定的道门未来。” “师父,不行!既然治不好,那就不治了。即便灵魂有损,我也照样可以踏入那陆地神仙之境!”林知盈的语气坚定,如断冰切。 青阳子望著她,微微一笑,说:“好徒儿,別吹牛逼了。” 明安僧人眉头一皱,这位前辈说话,当真是有韵味呀。 就在此时,一位女子走来,她是镇妖司临时调来照顾林知盈的。 “几位大人,曹子羡求见。” 青阳子本就心烦意乱,听闻此言,不耐烦地摆手:“他来干什么,不见不见!哪有隨便来女儿家闺房的道理。” 林知盈心中却是一动,开口问:“他有什么事吗?” 那女子连忙回答:“他说,他可以治疗林女侠的伤势。” 第54章,太子伴读 曹子羡踏入抱素楼,穿过几重帘幕,径直行至林知盈榻前,对著屋中几人,一一拱手问好。 青阳子歪头打量他,开口:“看你这轻车熟路的样子,莫不是先前就来过?” 曹子羡脸色微微一僵。 这是问题的关键吗? 明安僧人不语,仔细观察曹子羡。 “子羡,你说有法子能治知盈的伤?”代兰亭適时出声,为他解围。 曹子羡点头,將手中木匣打开,匣內之物甫一显露,满室流转清光,一截玉雕兰花静臥其中。 “这是?”青阳子呼吸都停了一瞬。 “九窍兰心,安王殿下诗会的彩头?”明安僧人道出了此物的来歷。 曹子羡接过话头,言简意賅:“我会一门法术,能以此兰心为主材,辅以几味灵药,点染成符,打入林僉事的灵台之內,为她重塑魂魄根基。” “药材点染成符?”代兰亭黛眉一蹙,显出几分讶异。 “成符之术,这是你们道门的手段?”明安僧人望向代兰亭。 “確有此等仙术,只是典籍所载,早已失传。你是如何学会的?”代兰亭坦然承认。 曹子羡对此早有准备,说:“代姑娘应当知晓,我曾赴边地游学读书,这门法术,便是我那位老师所授。” 遇事不决,就往自己便宜老师身上推。 “你老师是何人?”青阳子皱起眉头,神情认真。 “听老师说,他年轻时曾给过一位四处云游的老道士几壶酒钱,那道士便传了他这门法术,权当谢礼。”曹子羡扯起谎来十分自然。 青阳子捻须不语,脸上现出迟疑之色,望著价值连城的兰心,又看看榻上气息微弱的林知盈,一时难以决断。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多谢你的好意。但九窍兰心太过珍贵,我不能收。他日你臻至宗师,须得精气神合一,届时有这九窍兰心,便可稳固神魂、调和龙虎,纵使险关也能如履平地。”林知盈面色苍白,却凝著一股清正之气。 “无妨。你多次救我性命,区区兰心算得了什么。再者说,我已投在怀瑾公主门下,她那儿还有很多。”曹子羡回答。 林知盈一听,说:“不可能。她那是为了招揽你,故意说大话哄骗你的。” 曹子羡怔了一下,但並未计较细枝末节,郑重道:“我听安无恙说过了,你之所以受此创伤,是因强行施展『清风化龙诀』。而你两次动用此招,皆是为了救我。” 林知盈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青阳子。 “还有此事?”青阳子目光如电。 先前,他再三追问林知盈,为何不惜代价,也要动用“清风化龙决”,不过,她始终缄口不言。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林知盈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曹子羡当著青阳子的面,將此事点破,便是要將林知盈受伤的责任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这样一来,他拿出九窍兰心为其疗伤,便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青阳子看了看林知盈,替她答应下来:“如此,便多谢了,这份恩情,我道门会记得。” 代兰亭开口问:“可需我们从旁相助?当然,你若是不愿仙术外泄,也可独自施为。” “无妨,代姑娘也一道来吧,道门的仙术,终究是要还给道门的。”曹子羡语气平静。 ...... 静室之內,檀香裊裊。 曹子羡与代兰亭相对而坐。 代兰亭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养魂木、定魄花、安神草,三味灵药,在她气机的牵引下,缓缓浮空,继而无火自燃,化作三滴色泽各异的精纯药液。 药液悬浮空中,晶莹剔透,散发著安寧心神的异香。 代兰亭素手轻引,三滴药液依次滴落在那株九窍兰心之上。 兰心光华一闪,將药液尽数吸收。 曹子羡双掌虚托,如抱明月,气机如长江大河,奔涌而出,在身前凝成无形气域。 九窍兰心悬浮其中,受气机洗炼,玉质叶片渐次化作琥珀色的光晕。 驀地,他左掌抬起,往胸口一拍,“砰”的一声,闷响如捶夔鼓,一口赤艷艷的鲜血凌空泼洒,落在光晕中央。 血珠竟不散不坠,反似活物般游走起来。 “心头血?”代兰亭见状,面色一变。 武道修行,千锤百炼,一身气血精华会凝出心头血,藏於心窍之中,此乃武人根本,性命交关,珍贵无比。 曹子羡神情淡定,指头划动,浸血的光晕隨之游走,在空中勾勒出玄奥轨跡。符纹亮起时,室內便多出一重草木清气,待得云篆落成,光华向內坍缩,化作鸽卵大小的赤金符胆。 符胆悬在掌心,表面流光溢彩,隱有龙吟凤鸣之声,其中蕴含的庞大生机,几乎满溢而出。 曹子羡將这道符籙向前一推,交给了代兰亭。 代兰亭连忙以气机托住,说:“既然要动用心头血,你为何不早说,让我代劳?你锻体才刚刚圆满,如此贸然行事,怕是会影响你的修行根基!” “无妨。我修的是佛门功法,这点损耗,不碍事。”曹子羡摇了摇头,气息略有些不稳。 当初卜问疗伤之法时,卦象所显,是以他自身能力所及的方法,若是用了旁人的心头血,怕是会平添变数。 ...... 七日后,望北楼。 楼外烟雨如织,远山凝黛。 曹子羡拾级而上,木梯吱呀作响。 林玉山凭窗独坐,一袭青衫被雨气浸湿,见他来了,也不言语,將手一引,紫砂壶嘴裊裊升起白雾。 “林知盈伤势如何了?”林玉山开口询问。 “恢復得差不多了。” “事情我听青阳子说了,练气一道,无外乎儒家和道门,相比之下,我推荐你修炼儒家法门。”林玉山说道。 “为何?” “一流境界,神与气合,凝练武道真意,这方面,唯道门一家独大。你不是想效仿太祖高皇帝三教合一,成就宗师吗?那就在练气期间,修儒家法门。”林玉山解释。 “可是林公,我与儒家不熟呀,而且在诗会上,还得罪了顾离。” “顾离只是儒家亲传弟子中的吊车尾,无碍大局。总之,我会替你留意的。”林玉山回答。 “多谢林公。”曹子羡諂媚一笑,站起行礼。 “叫你来还有其他事,今日早朝,皇上下旨,你於东山表现卓越,特封你为太子伴读。”林玉山说道。 曹子羡愣住了。 “我,太子伴读?” “是” “还有这好事?”曹子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为何会觉得这是好事?”林玉山反问。 第55章,你死我活的斗爭 “这也有阴谋?”曹子羡愕然。 “坐下,我慢慢与你说。” 林玉山斟酌言辞,开口:“朝堂上,因对妖族政策不同,文臣武將,势同水火。至於你被盯上,唉,此事也怪我,不该带你去东山,让他们注意到了你。” “文官要对我下手?”曹子羡的语气满是不解。 “没错。” 林玉山点头,解释说:“这些年,文官那边人才辈出,大理寺的陈邦舟,户部的钱益之,皆有首辅之才。反观武將这边,都是粗人,论起心计手段,差了不止一筹,我培养了几个,但还未经歷练,不足以挑起大梁。” 曹子羡明白了,摸了摸下巴,说:“他们怕您找个厉害的接班人?” “正是此理。”林玉山点头。 “嘿嘿,我厉害?”曹子羡咧嘴一笑,带著几分少年的得意。 “不是你。” “哦。”曹子羡悻悻然应了一声。 “言归正传,陛下十年前立了太子,朝堂上站队押宝的风气就此打住。可是,陛下近年来对晋王颇为重视,还破例许他暂缓就藩,上朝听政,导致不少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难道是太子不堪大用?”曹子羡试问。 “太子唯一的缺点,是太过理想,凡事总想著毕其功於一役,一步到位。於储君而言,此乃大忌。” 林玉山顿了顿,继续说:“可即便如此,晋王也不能与太子相提並论。陛下之所以如此,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曹子羡眉头皱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天子之尊,竟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曹子羡眉峰微蹙。 “当然,皇帝看似说一不二,实则万事都要和各方势力周旋权衡,否则,旨意出了皇宫,就是一张废纸。更何况,陛下胸怀四海之志,登基以来整顿漕运、平定边患,诸如此类,可称明君,但作为代价,陛下让渡了许多权力。” 曹子羡静静听著,朝堂之深,比江湖更波譎云诡。 林玉山继续道:“要让下面的人为你驱策,便需许以重利。这便是为何天下有那么多豪门士族,有那么多地方乡绅。他们是根,让朝廷屹立不倒,可根须若太过盘结,反要夺了树干的养分。” “您的意思是,陛下被架空了?” “那倒不至於,只是皇权略有缩水,但还在正常范围之內。毕竟,陛下手中握著军队,他们不敢把事情做的太绝。”林玉山回答。 “哦,原来您是陛下的仪仗啊。” “这话出去可不能乱说!”林玉山提醒。 “出去不能说,也就是说,您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曹子羡试问。 林玉山嘴角肌肉扯了扯,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諢,说:“在如此敏感的时候,让你去做太子伴读,绝非好意。若我猜得不错,太子这个位置,马上要出大事了。” “大事,换太子吗?” “难说,既为大事,必有牺牲,这个牺牲,不可能是皇家的子嗣,那就只能是……” “牺牲我?”曹子羡声音抬高。 “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过,思来想去,他们能用的手段,也就这么几种了。”林玉山语气淡然。 “天底下,怕是只有衣冠禽兽,才能想到这么拐弯抹角害人的法子的!” 林玉山闻之,幽幽地望著他。 曹子羡忙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说:“我不是说您,您这叫知己知彼,见招拆招。而且,您会保护我的……您真的会保护我的,对吧?” 说到最后,他也开始不自信了。 林玉山摇头,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顶多在你死后,查出凶手,送他下去陪你罢了。” 曹子羡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问:“我可以拒绝吗?” “圣旨已下。” “敢问林公,我该如何破局?” 林玉山並不答话,只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吱呀一声,窗枢轻响,雨已停住,清冽之气涌入楼中。 林玉山袍袖微抬,食指朝楼下一点。 曹子羡顺指望去,望北楼石阶之下,静静立著一道人影。 女子白袍胜雪,青丝如瀑,手握一把湛蓝神剑,只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出尘的仙气。 “林知盈?”曹子羡有些意外。 “没错。” 林玉山重新坐下,说:“朝堂上,大家有一个默契,那就是在规矩之內办事。不论是我,还是齐鹤林,李岳风,甚至是陛下本人,都不能轻易逾越这条线。” “可如果你背后站著的是仙门,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俗话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仙门的报復,往往是疯狂的,不讲任何规矩的,投鼠忌器之下,他们便不敢对你下手。” 林玉山顿了顿,接著说:“原本,我的打算割让一部分利益出去,求陛下开金口,请净世尊者出手,救治林知盈,为你做个顺水人情。” “我和道门的关係还不错,应该不用这么麻烦吧。”曹子羡询问。 “关係不错,还不至於让道门为了你,去和朝廷拼命。可如果你是道门的女婿,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曹子羡的脸色大变,“难道您是要我……” 林玉山那张病態的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的和煦笑容,缓缓点头。 “不是,我……” 曹子羡语塞了,他实在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私事,去骚扰林知盈。 “你若是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让叶渐青帮你。他是这方面的老手了,在他的帮助下,穆云山那个木头,都快把李家那位小姐拿下了。”林玉山打断了他。 “可关键是……” 林玉山忽的面色肃然,说:“这是我为你找到的唯一破局之法。记住,这是官场,不是吟风弄月、参玄论道,也不是酒宴酬酢、江湖较技,而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如今朝局內忧外患,哪里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除非,你自己能找到另一条路。” 说罢,林玉山一拂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留给曹子羡一个萧索的背影。 曹子羡长嘆一声,说:“林公,您有没有想过,最大的问题不是我愿不愿意接受,而是她理不理我。”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林玉山扒著窗沿,俯瞰楼下的身影,道:“不过,我觉得你希望不小。她好像是来找你的。” “找我?”曹子羡一愣。 第56章,斩龙传人 望北楼下,青石犹润。 林知盈一袭白袍,肃然而立,犹如寒江孤鹤,清丽绝尘。 半晌,楼內响起脚步,一道青影疾掠而下,於林知盈面前站定。 “林僉事,你找我?” 林知盈望著他,微微点头,开口:“跟我走。” “去哪?”曹子羡眉梢微动。 “出去。” 曹子羡不再多言,默默跟上。 二人並肩行过镇妖司,雨后石板映著天光,將他们身影拉得修长。 “事情我都听代师姐说了,那张符胆,有你的心头血。”林知盈突然开口。 “啊,她说了。嗨,我修的是佛门金刚,龙象合禪,一些心头血无关紧要,养几日便回来了。”曹子羡挠了挠头。 林知盈转而问:“你现在该选择练气功法了?” “是,青阳子前辈让我选一门顶级的功法,林公说,儒门正宗,最合我现下境况。”曹子羡回答。 “我也是这么想的,以你的天赋和经歷,將三教真义融会贯通,不在话下,届时,宗师境內,你基本是无敌的。不过,儒门至高心法,向来不轻易外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公说他有办法,叫我別担心,此外,我也可以试著自己爭取。”曹子羡回答。 河洛龟甲,窃取“联繫”,推演玄机,虽能为他指一条明路,但代价巨大,会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使用龟甲。 眼下正值敏感时期,为了防备那些阴险的文官,他要儘可能將河洛龟甲用在卜问吉凶上面。 “文人墨客,自詡风骨气节,向来瞧不起镇妖司这类鹰犬衙门,粗鄙莽夫。涉及一教根基,不论是儒家修士,还是清流李党,万不可能让林公那么容易得手。”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门口。 门口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戴著斗笠,低著头,仿佛睡著了。 “上车。”林知盈侧身,对曹子羡说道。 “我?” “嗯。” 曹子羡俯身进车时,厢內素锦垫褥,四壁悬有布幔,处处透著竹露洗净般的清冽。 曹子羡坐定,心中疑云翻涌,终是按捺不住,问:“林僉事,我们到底去哪,有临时任务吗?” 林知盈上车,在他对面坐定,车轮开始碾过碎石子路。 “城外,天游山,德云观。” ......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上的顛簸渐渐平息,转而行入一条幽静山路。 天游山以奇著称,在於神异,山势起伏,怪石嶙峋,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车轮压过湿润的泥土,最终停在山脚。 二人下车,踏上登山的石径。 “道门七脉,依次是玄牝,御剑,武当,符篆,御兽,风水,岐黄。”林知盈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在清幽的山谷间迴荡。 “武当?” “武当,取自『以武当道』之意。道门修行,不止吐纳练气,亦有淬炼体魄、以武入道之法。此脉讲究內外兼修,玄妙非凡。我们的师祖,道门擎天之人,也就是外界人称的老天师,便是出自武当一脉。”林知盈解释。 山路蟠曲,青石板上浮著苔衣。古木参天,枝叶织成穹窿,恰此时,云破天开,日光洒下,化作万千游走的光斑。 二人施展轻功,身形飘然,青白二色恍若云烟,顺著山脊扶摇而上。 途中,林知盈开口:“天下剑道,有剑术与剑法之別。术者,形也,若庖丁解牛,目无全牛;法者,意也,似伯牙鼓琴,弦外有音。” 林知盈足尖在虬枝上一点,说:“但是,御剑一脉有三位陆地神仙,路数截然不同。” 话音落时,二人已至山腰。只见云雾深处,隱隱露出一角飞檐。 “截然不同?难道第三位陆地神仙,在剑术剑法之外,另开新天?”曹子羡一惊。 “不错。”林知盈的目光落在前方被云雾遮掩的山路上,“我师父,专修剑法,一剑出,可引风雷,可动山河。叶渐青的师父,也就是浣霞子师叔,专修剑术,剑出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技近乎道。” 林知盈顿了顿,斟酌用词,道:“第三位师叔修的则是是斩龙。” “斩龙,好霸气的名字。”曹子羡心头一动。 “当年,吕祖静观沧海,见有蛟龙出水,搅动风云,心有所悟,遂创此道。” 林知盈的声音变得悠远:“此道不滯於罡气化形之巧,亦不执於剑气追魂之厉,乃是以心驭锋,以锋映心,剑锋所指,断其根本,修到大成,甚至无声无光,无形无相,专斩世间不可斩之物。” 曹子羡沉思片刻,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年少时,那位师叔还在山中时,曾对我说,想让我专修斩龙。” “那我们今天来这里是?” “拜师。” 林知盈的脚步停在转角,回头望向曹子羡 曹子羡怔住了。 拜师? 难不成让他拜那位斩龙传人? “镇妖司武库,卷帙浩繁,自称收录天下秘典,但不论是功法,还是仙术,只是中上之流,虽不乏精妙招式,可终究缺了顶尖传承,並无顶级之物。以你这份根骨悟性,埋首其间,实是明珠投暗,太过可惜。” 曹子羡嘴角扯了扯,她不知道,自己其实还学过铁布衫、大力拳这种地摊武功。 “你治好了我的灵魂创伤,思来想去,无以为报,只能替你寻一份出路。” 林知盈顿了顿,交代:“此事,不要告诉我师父,更不要说是我带你来的。” “这是为何?” “我师父他,不让我来见余师叔。” “余...这位前辈名號是?” “他叫余谦,道號,惊龙子。” 曹子羡的眉头皱了起来。 余谦,德云观,听著不像什么正经地方和正经名字呀。 林知盈默然片刻,开口:“最重要的是,余师叔的人品……颇受爭议。” “有多受爭议?” “叶渐青为之不耻。” “那的確很受爭议了。” 山巔风烈,云雾如潮,向两侧分开,露出道观真容。 德云观,朱漆剥落,门环锈绿,正中悬著一块歪歪斜斜的匾,“德云观”三个字褪成灰黄 观门阶前,一位中年道人唾沫横飞,对一位三十左右的丰腴少妇推销。 “这位娘子请看,此乃道门符篆一脉的九转还丹符,贴在闺房樑上,保准尊夫明年秋闈高中!” “道长,我是想……” “哎哟,娘子这面相,分明是王母座前玉女托生,眼下月孛星犯宫,须请一尊开光玉枕镇宅。”道人一拍大腿。 “道长误会了,我......” “今日你我有缘,只要在我观中办一张祈福金卡,九十九两八钱银子,保你一年风调雨顺。” 丰腴少妇脸色阴沉,她就是来问路的,这老道士怎么这么討厌。 林知盈见到这一幕,秀眉微蹙,轻轻咳嗽了一声。 中年道士闻声转身,一见林知盈,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道:“呦,师侄女,好久不见,出落得是越发美丽了。” 丰腴少妇见状,仓皇逃窜。 林知盈拱手行礼,道:“师叔,这位就是我在信中与你提过的,曹子羡。” 余谦这才將目光投向曹子羡,说:“根基不错,佛门锻体,你是要走三教合一的路子?” “是,前辈。”曹子羡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行,跟我来后院。” 余谦背著手,领著二人,走向后方。 后院不大,中央立著一座石制的小塔,约莫一人多高,塔身布满奇异纹路。 余谦一副高人派头,说:“我这一脉的路数,知盈都告诉你了吧?” “是,斩龙一脉。”曹子羡回答。 “对了,你是哪里生人?” “嗯。”余谦点了点头,指了指那座小塔, “回前辈,晚辈是京城人。” “哦,你父亲可曾在朝为官?” “是。” 余谦闻言,脸上笑意垮了下去,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说:“那不行,京城里长大的官宦子弟,耳濡目染都是君君臣臣,你啊,大概率是通不过我的测试了。” “师叔,还请让他试一试。”林知盈说道。 “罢了,我师侄女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余谦指了指那座小塔,说:“看见这个塔了吧,把手放上去。” “是。” 曹子羡依言而行,伸出右手,按在塔身上。 余谦背过身子,双手负后,悠然说道:“斩龙一脉,首重心胆,若无劈海斩岳之勇,见龙不惧之魄,纵使根骨奇绝,亦不过凡夫俗子罢了。我炼製此塔,可验你胸中反志。” “天子承袭龙气,我不愿收你,就是担忧你敬畏皇权,若你对皇帝老儿尚存畏怯,遑论直面真龙?” “塔中內蕴天地灵机,光芒升及一到三层,不过忠臣心性,眼中唯有君父,趁早回家吧。升至三到六层,说明你是惶惶看客,心怀怨懟。唯有七层之上,方有资格入我斩龙一脉的门下。”余谦背对著他们,信誓旦旦。 林知盈望著剧烈震动的小塔,开口:“师叔。” “怎么了,差一点吗,求情亦是枉然,这是原则!” “这塔爆了。” 第57章,神圣之下第一剑 小塔轰然崩碎,万点金尘,如碎琼乱玉,纷纷扬扬,垂落而下。 余谦转身,眸中映著粲然生辉的光雨,似老僧入定,陷入了沉默。 曹子羡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开口:“这个......不用我赔钱吧?” 余谦的目光落在曹子羡身上,问:“你当真是十五岁,就踏入了一流境界?” “是。”曹子羡点头。 林知盈佐证:“我师父说,他气机精纯凝练,暗含武道真意,確为一流。”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席捲而来,林知盈素白衣袂,翻涌如云。 再定睛时,眼前已没了余谦和曹子羡的身影。 林知盈愕然,循著二人气息,莲足轻点,穿廊过户,最终在一座祠堂外站定。 祠堂门户敞开,一排灵位整齐陈列,灵位上方,悬著一幅早已褪色的祖师画像,画中道人眉目不清,唯有那股飘逸出尘的意態,歷经岁月,依旧存留。 堂中,余谦正拉著,让他跪在蒲团上,朝著那幅画像叩首。 “磕头。” 曹子羡身子一僵,却未反抗,依言將额头碰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再磕。” 三叩九拜,礼数周全。 余谦鬆开手,望著曹子羡,咧嘴一笑,说:“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徒弟了。木已成舟,不许反悔,可以叫人了。” 曹子羡朝他恭敬一拜,道:“师父。” “誒,好徒儿!” 余谦应得又快又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斩龙一脉第九代独传。放心,为师这一身的本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传给你。” “多谢师父。”曹子羡站直身子,神色肃然。 余谦领著他走出祠堂,在门槛上坐下,道:“在传你东西之前,我先考你一个问题。” “师父请讲。” “你可知,我辈修士,行走江湖,人生的第一课,是什么?” 曹子羡挺直腰背,目中清亮,说:“忠义!” “错!是背刺!”余谦直接否决。 “嗯?” 曹子羡脸上神情凝固。 林知盈见状,轻嘆一声,以手扶额,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確,余谦师叔不会污染了他的品格吧。 余谦郑重说:“我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两个人比武,非要跑到屋顶上,然后隔著几丈远,风吹著衣裳,先各自报上名號门派,再讲两句场面话,相互行一个礼后,才慢吞吞动手。” “俗,太俗了!” 曹子羡顺著他的话往下问:“那应该如何?” “两种法子。” 余谦伸出两根手指,说:“要么,他准备行礼或是运气的时候,直接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要么,跟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等他把你当自己人了,再找机会,一击必胜!” 说著,余谦伸出手掌,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 曹子羡闻言,低下头,片刻之后,眉宇舒展开来,说:“有道理啊,师父。” 林知盈闻言,嘴角牵动了一下。 是他多虑了,这两人真是天生的师徒。 “哈哈,好,不愧是我徒弟。行了,师侄女,你可以回去了。这小子有慧根,我要还要好好教他。”余谦大笑,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曹子羡见状,开口:“师父,先前在京城,皇帝封我为太子伴读。旨意上说,过两日便要去东宫当差。若是在这儿待著,恐怕……” 曹子羡刻意止住话语,轻嘆一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 余谦听完,发出一声嗤笑。 “小小皇帝罢了。师侄女,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个话。就说是我说的,我徒弟要学艺,那什么太子,让他等著。我什么时候教完了,子羡什么时候再去。” “好。”林知盈点头应下。 “可那是圣旨,公然违抗,皇帝怪罪下来,岂不是给师父添麻烦吗?”曹子羡一副绿茶的样子。 “徒儿啊,你记著。在这道门之內,除了山上那位闭关不出的老天师,单论打架,我余谦还没怕过谁。” 说著,余谦望向了林知盈。 林知盈会意,对著曹子羡解释:“余师叔功力深厚,剑法出神入化,尤其是这独此一家的战术,江湖人称,『神圣之下第一剑』。” “第一,剑?”曹子羡重复了一下后一个字。 林知盈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补充:“剑法的剑。” “嗯!嗯?不然还能是哪个剑。”余谦眉头一挑,颇为不解。 “既然如此,我这便回去,將此事告知林公。若事情有变,我再传书於师叔。”林知盈对著余谦拱手。 “好,多谢林僉……林师姐了。”曹子羡改了称呼。 ...... 镇妖司,望北楼。 陈天渊推门而入,道:“义父,不好了!” 林玉山独立西窗,望著信上內容,眉峰似乎锁著北地的寒霜,半晌无言。 陈天渊见状,心头一沉。 能让义父有这般情状,肯定是北方的妖族。 “义父,可是出什么大事了?”陈天渊提步上前。 “平天部落,向太岁部落开战了。一夜之间,太岁部落连丟七座大城。据我预测,这一战,太岁部落至少会损失一半的疆土。” “平天部崛起不过十载,怎有这等雷霆手段?”陈天渊眉头收紧。 “情报上说,平天部落不论是律法,军阵,甚至是文化,都和我人族极为相似。”林玉山沉声说道。 陈天渊心头大惊。 最可怕的敌人,要么是拥有绝对的武力,要么是能不耻下问,向敌人学习。 许久,林玉山才转过身,看向她,问:“你方才进门说有事。是什么事?” “曹子羡,拜入道门了。” “拜入道门?”林玉山先是一怔,隨即自语:“这小子,倒真让他自己找出了一条路。”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拜的,该不会是……” 陈天渊点了点头,说:“是,他拜入了余谦的门下。” 林玉山皱眉,长嘆一声,喃喃:“时也,命也。” “余谦是谁?” 一个声音从房间角落里响起。 陈天渊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一个青年斜靠在墙边的阴影里。 他身形頎长,一袭浅蓝长衫,怀中抱著一桿通体银白的长枪。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陈天渊皱起了眉。 “什么叫我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一直站在这儿,你才注意到我?”青年颇为不满。 林玉山开口解释:“外面事了,我便让他回来了。余谦是道门的陆地神仙,剑法出神入化,不容小覷。” “出神入化?” 持枪青年嗤笑一声,说:“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 陈天渊回以一声冷笑,道:“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去挑战他?” 青年似乎被戳到了痛处,脸上一阵青白,指著陈天渊,说:“你不就连胜过我几次吗?” “纠正一下,不是连胜,是全胜。”陈天渊认真地说道。 此人正是林玉山的义子,镇妖司天枢之一,枪仙萧逐岳。 自从他遇见陈天渊,每一次切磋,都以落败告终。 镇妖司眾人戏称,陈天渊是萧逐岳最严厉的母亲。 “哼!我的枪法又有所精进,这一次,你绝不是我的对手!”萧逐岳握住手中长枪,继续道:“待我先去会会那余谦,等胜了他,再回来收拾你!” 说罢,萧逐岳从窗口跃出,化作一道蓝色的影子,朝著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8章,是这样吗? 萧逐岳走得很安详。 “师父,您怎么知道他是镇妖司的?” 曹子羡望著萧逐岳失魂落魄的背影,长枪斜拖在地,划出一道长长的寂寥。 余谦还剑入鞘,袖袍轻拂,说:“枪仙萧逐岳,江湖上还是有些名头的,他起手那式『苍龙探海』,显然是林玉山一脉的路数。” “不过和林玉山比,差了不少。”余谦补充说。 “差了不少,难道林公的修为很高?”曹子羡不解,萧逐岳的气势已然那般骇人,竟还差了不少。 “当然了。诸子百家,唯儒墨道法兵五门气运最隆。法家气运化入中枢朝堂,儒墨道三家,陆地神仙不在少数。唯独兵家,当世只存两位陆地神仙,林玉山一人,就独占了兵家的七成气运。”余谦负手望向远山。 “一人独占七成!”曹子羡倒吸一口凉气,又问:“那为何林公总是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当初他欲破天人界限,以兵道晋位神圣,可惜,棋差一招,遭了反噬,故而看上去和凡人无异。”余谦说起这桩秘闻,语气依旧平淡。 曹子羡瞪大眼睛,不愧是林公! 余谦掸了掸袖口,说:“只不过,萧逐岳的枪,太像林玉山了。他的经歷和林玉山截然不同,一味模仿,终究是走了岔路。因此,难登大境。” 余谦忽然语气一转,说:“怎么样,为师的剑,厉害吧?” 曹子羡回过神,竖起了大拇指,诚心道:“厉害,居然能在萧逐岳天枢蓄势之际,果断出手,一剑破去他所有气机,打断施法。” 余谦眉头一皱,这话里怎么听著带刺呢。 “我若想胜他,方法多的是。方才那一招,是我接下来要传给你的剑招,名唤,游仙。” 曹子羡神情一肃,认真聆听。 “世间剑法,有重如山岳者,一剑出,可摧城拔寨。有疾如雷电者,一剑来,可追魂夺命。唯独这游仙,快过心念,先於光阴。剑出,则仙人游走,无影无痕,无跡可寻。” 说著,余谦踱步至院中的老槐树下,信手一挥,掌风拍在粗壮的树干上。 哗啦啦。 满树黄叶,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纷纷扬扬,飘散而下。 漫天叶雨之中,余谦的身形忽然淡去,仿佛融入了风里。 曹子羡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师父已然回到了原地,手中长剑横於胸前,剑身上,一片叠著一片,竟將方才飘落的槐叶,尽数穿刺其上。 “好快!” 曹子羡脱口而出,他甚至没有看清师父是何时拔的剑,又是如何刺出的剑。 余谦手腕一抖,剑上落叶尽数化作齏粉,隨风而散。 “拿著。” 余谦寻了一把木剑,丟给曹子羡。 “游仙的核心要义有三,你记好了。依次是,心意先动,破隙而行,不滯於形。” 曹子羡握紧木剑,凝神静听。 “心意先动。讲究念起剑已至,是將自身剑意千锤百炼,最终炼入魂魄根本之中。旁人出剑,是心想,手动,剑动。而你,要做到一念起时,剑气自发,心与剑,再无分別。” “破隙而行。天地万物,皆有空隙,看似绵密,实则疏漏。光阴流转,亦非绝对连续。所谓破隙而行,便是要你的剑,能够捕捉到那光阴与光阴之间的毫釐间隙。一剑刺出,剑刃行走於时光裂隙之中。” “不滯於形。快剑易老,刚极易折。世间极致的快,往往伴隨著极致的损耗。游仙之所以能快到极致却不伤己身,在於剑势无常形,如流水,如清风。一击即退,片叶不沾,不与万物纠缠,不与因果牵连。” 余谦一边说,一边为曹子羡演示剑法。 余谦动作很慢,一招一式,清晰无比,饶是如此,也让曹子羡看得头晕目眩。 余谦的剑,时而在这里,时而又出现在数尺之外,中间的过程,仿佛被凭空抹去。 “神生意先,意动剑先,心外无物,剑外无我。光阴有隙,大道无痕,剑走一线,可断流年。风过无声,水流无住,一击即走,万法不沾......” 寥寥数句蕴含天地至理,曹子羡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余谦说:“此乃心法总纲,你且记下。习剑的第一步,就是要和手中之剑同呼吸,共命运,吐纳间剑气隨经脉流转,方算入门。这一条很长的路,你要......” 后面的话,曹子羡听得有些不真切,因为,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手中死物似乎生出温热血脉,一缕若有若无的脉动传来,与自己的心跳重合。 这就是同呼吸,共命运么,似乎不难呀......曹子羡眉头一挑,师父是不是有些夸大难度了? “哎,別发呆了,看我的动作。”余谦的声音將他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拉回。 “心意先动,是根基。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待你和剑的呼吸融为一体,再联繫练习刺。对著这棵树,对著这片天,对著风,对著雨,对著光,对著你自己心头泛起的每一个念头,刺。” 说罢,余谦取出一个竹简,丟给他,交代:“这是我当初学习游仙的心得,我足足用了一个月,方才学会第一重。” “第一重?” “没错,游仙共有四个境界,由浅入深,分別是『追光』,『逐影』,『游虚』,『忘仙』。” 余谦顿了顿,说:“当你可以做到剑追光影,剑速可比日光穿云,一息之间,对著这棵槐树,刺出三百六十剑,剑剑指向不同叶柄之时,我便再传授你下一个阶段的心法。” 曹子羡闻言,皱起眉头,似乎有些难。 余谦见到他的样子,微微一笑。 其实自己当初用了半年,之所以说一个月,是为了给他一些压力。 曹子羡沉思。 一息之间,心念能转动多少次? 三百六十次?或许更多。 若是心意先动,念起剑至,那么一息三百六十剑,似乎……也並非绝无可能。 只是,该如何去追逐虚无縹緲的光? 曹子羡回想师父演示的剑招,以及那几句玄奥的心法。 神生意先,意动剑先…… 光阴有隙,大道无痕…… 曹子羡百思不得其解,低下头,阅读竹简上的內容——意在剑先,不是用脑子去想,而是让身体魂魄替你想。剑不是手臂的延伸,而是整个人,连同你的意念,都是剑的延伸。忘了剑,也忘了自己...... 渐渐地,曹子羡眉头舒展开来。 他似乎懂了。 “你先前练过剑法吗?”余谦突然问。 “练过。”曹子羡回答。 “什么剑法?” “《浑元形意二十四剑》” 余谦眉头一挑,说:“那就是没练过了。学剑,贵在多练,多想。” 余谦负手立於庭中,山风拂动他的袍袖。 “你修道天赋好,证明你根骨奇佳。但是,剑法最重悟性,如登万丈高崖,一步一印,观云海生灭,听松涛起伏,方知天地有真意。” 余谦转身望向曹子羡,目光深邃,说:“既然先前没有基础,那就要沉下心来,千万不要想著一朝一夕就练成了。” “从你现在零基础,到学会追光,这条路很长。” 余谦苦口婆心。 曹子羡露出迟疑之色,半晌,他举起了木剑,询问: “师父,追光,是这个样子吗?” 第59章,游仙逐影 剑光乍现,如日穿云,清冽迅疾,一息之间,空气中留下百道残影,凝而不散,织成一张光网,將一方天地笼罩。 余谦望著那漫天剑影,久久不语。 当初自己勤学苦练,耗费了半年光阴,才勉强摸到门槛。 难道自己这么笨吗? “师父,是这样吗?”曹子羡诚信求教。 良久之后,余谦才憋出一句话:“对,对,你进境比我当初快……快了一些。” “都是师父教得好。”曹子羡认真说道。 “啊对,没错,我教得好,唉,我师父就没你师父教得好。”余谦挺直腰杆,开始邀功。 余谦背著手,踱了两步,道:“既然你悟性这么高,我便將剩下的招式和心法,悉数传授於你,届时,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自行练习。” “第二重,名曰『逐影』。” “影隨身动,本是天理。而此境所求,便是剑尖须快过形影。敌肩未耸,腕未转,剑锋已至其影所向之处。” 余谦话音渐沉:“这一剑不在力猛,而在意先。须得窥破对手真气未起之兆,身形未动之机,剑意便已封住八方去路。” 言罢,余谦身形一晃,青衫如烟,剑光似水,竟无半分破风之声。 剑尖所指之处,树影摇曳未定,寒芒点碎飘叶,叶未落地,剑已收回鞘中。 庭院中流转著淡淡光华,恍若惊鸿照影,杳然无痕。 曹子羡屏息凝神,目隨剑走,心隨光转。 师父所使並非凌厉杀招,倒似在与无形之人对弈,每一剑皆落在对方將落未落之前。 余谦收势而立,剑锋朝下,说:“此境无他,惟『预』字而已。然预判之能,非凭空得来。” 余谦以指轻弹剑脊,清音悠长:“须观万人出手,察千般变招,日夜揣摩气血运行、筋肉颤动之微象。待到他起手时,你眼中已见他十步后的身形。” 曹子羡依言起剑。 初时剑出虽快,却总在影后; 三十招后,额角见汗,方知此境与第一重“追形”判若云泥。 非但眼要疾,心更要静如古井,於万千可能中洞见唯一真实轨跡。 夜深霜起,少年一遍遍刺出手中长剑,树影在地上寸寸偏移,他的剑尖渐渐触及光影交界之处,只快得剎那,却已踏破关山第一重。 余谦在廊下负手遥观,眼中映著星月与剑光,微微頷首。 武学之道,愈往高处,愈见崎嶇。 真正的登堂入室,从来只在青灯铁砚、千磨万击之中 日升月落,半月光阴,一晃而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曹子羡身形如烟,只余淡淡残影,手中长剑一振,剑尖吞吐,隱含天地至理,时而似庖丁解牛,刃游筋骨之隙;时而如大匠运斤,锋抵鼻尖而不伤毫髮。 剑势起时,与周天万物生了感应,剑锋所指,正是西风將转未转的剎那。 余谦坐在廊下,手里捏著酒葫芦,却忘了饮。 他看著曹子羡的剑,从生涩到纯熟,从形似到神似,最后臻至大成,只用了十五天。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受到的衝击,都没有这半个月来得多。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 余谦说:“不错,逐影也比我快了不少。” “全赖师父教诲。”曹子羡拱手见礼。 余谦走向他,说:“第三重,名为『游虚』。剑意入虚,破空无距,一剑既出,剑尖可自虚空任何一点骤现,如露如电,如雾如幻。此境已涉空间之玄,修习者若无绝佳空灵感应,非但不能克敌,反易遭剑气反噬,自伤经脉。” “至於第四重『忘仙』,乃游仙剑至高境。忘剑形,忘我相,唯存一点灵明真念。至此境界,无招无式,无快无慢,念起则剑至,意动则锋临。是言:『至巧不工,至速无跡』。” 余谦沉声道:“此二重境界,以你如今修为见识,尚不可企及。眼下当务之急,须在实战中磨礪剑心。” “是,师父。”曹子羡恭敬答道。 “走吧。”余谦举步向前,山风鼓盪其青衣,说:“我带你去沧浪书院,討要一门功法。” 曹子羡闻言,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再度俯身拜谢:“多谢师父!” 余谦带著曹子羡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敬亭山而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山峦如黛,连绵不绝。风声在耳畔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下方是阡陌纵横的田野,炊烟裊裊的村庄,一片人间烟火气。 不多时,一座巍峨的山门遥遥在望。 门闕以整块的青石雕琢,高耸入云,宛如青龙昂首,门楣上“沧浪书院”四个大字笔走龙蛇,转折处有仙姿,鉤捺间透杀气。 空气中,隱隱有朗朗书声,微言大义,奇正之术,瑰丽文辞,苍茫之气......诸般经义在云霄之上交融,化作青白文气,舒展翠羽,將流云染作淡青。 曹子羡望著这雄伟气象,心生慨嘆,小声问:“师父,我们就这么空著手来吗?” 余谦沉思片刻,道:“走的时候还能顺点东西。对,你还缺一把趁手的剑。徒儿,还是你心细啊!” 曹子羡:…… “师父,我的意思是,我们求人办事,不该送点礼吗?”曹子羡试探著问。 “你要是送了,人家再把功法给你,岂不就成了贿赂?”余谦振振有词。 “这......有道理” 正说著,一道青影破空而来,稳稳落在两人面前。 来人身材高大,面白微胖,双目炯炯有神,一袭青灰旧袍,袖口沾著一团墨跡。 “余谦,你怎么来了,又盯上书院什么好东西了?”大儒开门见山,嗓门洪亮。 曹子羡幽幽地望向余谦。 口碑这一块。 “嗨,你这话说的。我是为了我这徒弟。来,子羡,叫人。”余谦浑不在意。 “前辈好。”曹子羡恭敬行礼。 “曹子羡,我听说过你。你那两首诗我看了,当真是嘆为观止,我平生所学,未有能出其右者。至於诗论,我们沧浪书院,怕是难有人能与你比肩。”大儒打量了曹子羡一番 “前辈谬讚。” 余谦突然隆重介绍:“一句前辈就完了?你可知,他是沧浪书院大儒,徐青藤,號天池散人,书、诗、文、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曹子羡闻言大惊,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夸张至极: “您就是天池散人?久仰久仰,晚辈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您的画作,晚辈曾有幸见过摹本,那笔触,那意境,简直是……” “停!” 徐青藤脸上露出一丝恐惧,连忙抬手制止,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师徒俩少给我戴高帽,有事说事!” 余谦立刻换了副嘴脸,道:“我要儒家练气的功法,要顶级的,找你参谋参谋。” “呵,我说嘛,来抢东西了。”徐青藤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什么抢,读书人的事,哪有抢这么一说。你给不给?”余谦眼睛一瞪。 “给给给,跟我来。”徐青藤无奈摆手。 曹子羡面露讶色,事情顺利得有些诡异,不由四下观望。 以师父的品性,仇家肯定少不了。 莫非是大儒巧舌连环计,余谦误入断头台。 第60章,金闕悬镜疏 三人走入书院。 青石路上,苔痕斑驳,道旁古柏参天,虬枝交错,织成天然穹顶。朗朗书声穿过殿宇楼阁,悠远而神圣。 走过一座拱桥,桥下是潺潺流水,几只白鹅在水中嬉戏。再往前,是一片广阔竹林,风过竹海,沙沙作响,如同天籟。 一路上,余谦的手就没离开过徐青藤的肩膀,搭上去,被甩开,再搭上去,喋喋不休地回忆从前。 徐青藤面无表情,一遍又一遍地甩开他的手,最后无奈,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最后,余谦图穷匕见:“你觉得,我这徒弟,適合什么功法?” 徐青藤沉吟片刻,回答:“《六艺证道章》,《正名息壤诀》,这两门都是极为上乘的练气功法,直指大道。” 余谦望向曹子羡,示意他自己选择。 曹子羡心中一动,使用河洛龟甲。 【今日卜卦,求玄机。】 【卜问:当下情况,我选择哪一门儒家练气功法,可以有最好的效果?】 【卜卦间隔:三日】 三日而已,不多......曹子羡心中大定,有师父在,自己的敌人不足为虑。 【卦辞:大有,元亨。乾,元亨利贞。】 【解卦:当下,可以选择《金闕悬镜疏》,效果最好。】 曹子羡开口询问:“前辈,我能选其他的吗?” “不行,我给你开后门,最多也就是这两门功法。”徐青藤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別这样嘛,我们可是好兄弟啊。”余谦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涉及书院利益,我岂能因私废公?”徐青藤顿时大义凛然。 余谦见状,环顾四周,悠悠说:“书院的学生们要是知道,你年轻的时候,为了赚点盘缠,画春宫,写黄文……” “你威胁我?”徐青藤脸色微变。 曹子羡感觉自己吃到了一个大瓜。 “你当初进京赶考,盘缠用尽,宿於破庙,你连个女鬼都不放过……” 徐青藤脸上忙打断了他的话:“你想我怎么帮他?” 曹子羡瞪大了眼睛。 连鬼都不放过? 亡灵骑士? 师父的交友圈,当真是臥虎藏龙! 余谦得意地望向曹子羡。 曹子羡立刻会意,开口:“我想选《金闕悬镜疏》。” “《金闕悬镜疏》,你是怎么知道这门功法的?”徐青藤的震惊溢於言表,大声质问。 “呃,我曾经有一个老师……”曹子羡下意识就想把锅甩给便宜老师。 余谦却突然开口:“他是镇妖司的人,肯定是林玉山那老小子说的唄。” 曹子羡一怔,心想,也行。 “不行不行,《金闕悬镜疏》事关重大,绝不可能给你们,况且,我没这个权限!”徐青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余谦慢悠悠地开口:“我记得某人当初为了赚钱,还自创了一门《天寒玄功》,第一页就写著『欲练神功,引刀自宫』,结果江湖上有不少人信以为真,至今还没查出来这门邪功……” “我们商量一下啦!” 徐青藤一个箭步上前死捂住了余谦的嘴。 曹子羡心中惊嘆,不愧是师父的好友。 徐青藤放开手,道:“《金闕悬镜疏》非是竹简帛书。当年,孟圣一点灵光不昧,化入执念之中,於浩气崖向后人传法,十年一度,现在离下一个十年,还有三四年呢。” “带我们去就行了,万一成了呢?”余谦一脸无所谓。 ...... 书院深处,竹林掩著一处小院。 一个年轻人闭目盘膝,毛孔间白气蒸腾,体內血气奔涌,犹如洪炉烈火,臟腑间隱隱传来风雷之声。 良久之后,他清啸一声,一道热流自丹田升起,冲关破窍,贯通任督,满头青丝无风自动,院中黄叶颯颯而舞,绕著他周身三尺,盘旋不休。 此人也是三流境界,內生气机。 这时,一位老者走进院中,他一袭儒衫,长须垂襟,面容清癯,步履虽缓,自有岳峙渊渟之態。 “弟子恭迎师父。”年轻人整衣疾起,恭敬行礼。 老者端详著他,不由頷首捻须:“好,斩境如铸剑,千锤方得精钢。你此番看似坠了境界,实则是將往日根基重淬真火。” “若无师父点化,弟子至今犹困枷中。”顾离撩衣跪倒,额头轻触石上青苔。 年轻人一袭白衣,面如冠玉,正是京城醉笔公子,顾离。 老者是顾离的师父,当世大儒,周令同。他不忍爱徒吊车尾,便劝他自废武功,重新修炼。 周令同伸手將他扶起,温言道:“你是我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可惜相逢恨晚,你前两重境界走得仓促,根基难免虚浮。” 忽然,他语声转朗,道:“不过,你此番重修的功法,乃是儒门上乘,待你重登一流,便可与別逢君他们並肩观云之时。” 顾离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如果按照以往的轨跡,穷尽此生,也难望那些天纵奇才的项背。 如今重修,却给了他一个一飞冲天的可能。 周令同负手而立,继续说道:“至於你的练气功法,为师也已经为你安排好了。” “敢问师父,是什么功法?”顾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金闕悬镜疏》。” “什么?”顾离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闕悬镜疏》,乃是亚圣孟子所传的无上心法,一旦练成,胸中沛然正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 即便是年轻一代,儒门第一的別逢君,也未曾有此机缘。 “可距离孟圣执念甦醒,不是还有好几年吗?”顾离疑惑道。 “圣人执念,自然有加速恢復的方法。几年前,我就在浩气崖下,埋下了七盏心灯。”周令同淡淡一笑。 “七盏心灯,那是什么?” 周令同解释道:“当年,孟圣超脱之前,留有秘法。若儒家道统逢遇浩劫,可以七盏心灯唤醒其执念。只不过,这秘法一直由我周氏一脉口耳相承,暗中守护。” “几十年来,我们祖孙三代行走天下,寻东海鮫人脂、崑崙寒玉髓、雷击凤凰木……耗尽半世家业,方將这套法器重新炼成。” 周令同顿了顿,说:“这七盏心灯,依次是惻隱之灯,羞恶之灯,辞让之灯,是非之灯,民贵之灯,养气之灯,以及天爵之灯。” 周令同立於竹影之下,道:“我算了算日子,就在这两天,孟圣执念便可彻底恢復。” 顾离激动地问:“师父,那我们现在就去浩气崖吗?” “呵,看你这著急的样子。君子,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你这般心浮气躁,如何承得起《金闕悬镜疏》的玄奥?”周令同谆谆教诲 “是,师父说的是,弟子著相了。”顾离顿觉耳根发热,深吸一口山间清气,平復心情。 周令同呵呵一笑,苍老手掌轻抚顾离发顶,悠然开口: “七盏心灯的奥秘,无人知晓,平日里,又不会有人去浩气崖。徒儿,你要记住,是你的,永远是你的。难道此刻,还能有人去夺你机缘造化不成?” 第61章,仙基 浩气崖三面环山,一面临虚,崖壁平削如镜,不生半株杂草。石质非青非白,竟透著温润澄金之色,天光洒落其间,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壁中,沉作一种厚重的底蕴。 曹子羡站在崖下,仰面静观,忽觉胸中气机流转,与壁上金光遥相呼应。 什么情况,错觉吗……曹子羡眉头一皱。 “金闕悬镜疏,可遇不可求。书院年轻一代,別逢君已然成就仙基,可即便是他,也不曾有此机遇。”徐青藤说道。 余谦正打量著四周,闻言一怔,转头看他,问:“这么快?” 徐青藤点了点头,说:“不止是他,佛门的明衍,也已铸就第一仙基。” “仙基是什么?”曹子羡询问。 “武学一途,登峰造极者谓之宗师。到此境界,拳可开山石,气能倒江河,人间万般技艺已臻化境,谓之『人道绝巔』。然武道苍茫,天外有天,若想衝破枷锁,达至逍遥自在的陆地神仙,则需铸就仙基。” “仙基乃武者脱胎换骨之始,须將毕生所修之精、气、神三宝,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熬炼出一缕先天道种。待到功成之日,举手投足暗合阴阳轮转,饮露、乘云游海。” 余谦顿了顿,瞥了一眼徐青藤,说:“一般说来,仙基都是在宗师境铸就,比如他。” 徐青藤麵皮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而惊才绝艷之辈,往往螚在一流境界窥得仙道,自生玄妙变化,铸就第一仙基。待躋身宗师,水到渠成,铸就第二仙基。这般人物,一朝得道飞升,威能之盛,数倍於寻常仙家。” “像谷云申,林知盈他们,成就武道真意之后,之所以压制境界,正是为了铸就第一仙基。” 说完,余谦抬起头,下巴微扬,余光打量自己的徒弟。 曹子羡很上道,立刻问:“师父,那当今天下,有谁能在一流境界就铸就仙基,又踏入了陆地神仙呢?” “当然是为师我了!” 余谦朗声一笑,声音在山崖间迴荡,显得中气十足。 徐青藤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可你道门至今无人能在一流境界,铸基成功。” 余谦的笑声戛然而止,瞪了徐青藤一眼,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得意神情,拍了拍曹子羡的肩膀。 “那是因为我徒弟才刚刚拜入我门下。要是让他从小就跟著我修炼,別逢君和明衍和尚绑在一块,也打不过他。” 曹子羡闻言,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还真是。 徐青藤看著这对师徒,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实在不想理会这两个神经病了,便转移话题: “好了,你不是想要那金闕悬镜疏吗,就那个蒲团,坐在那等著就行。” “坐著就行吗?”曹子羡有些不確定,这听起来未免太过简单。 徐青藤回答:“浩气崖乃昔年孟圣面壁证道之地。圣贤形骸虽朽,然一点精神不灭,浩然之气长存崖壑,千载未散。倘遇有缘人至此,心性与山崖交感,达至玄微之境时,便能引动圣贤残念显化,以心印心,传下大道真諦。” “不过,孟圣挑选传人,十分严苛,根骨稟性缺一不可。你坐定之后,圣人执念会『问道於心』,叩汝灵台方寸。唯有获得他的认可,方能得见《金闕悬镜疏》。” “问道於心?圣人一般会问些什么?”余谦来了兴趣。 曹子羡紧跟著接话:“是啊,有没有往年真题可以参考?” 徐青藤彻底不想说话了。 初试能不能过都还不知道,就开始操心复试的內容了。 他背过身,留给师徒二人一个后脑勺,丟下一句话:“上一个从这里得到金闕悬镜疏的人,是大理寺的陈邦舟。在他之前,是我们书院的韩院长,你自己掂量吧。” 曹子羡行至蒲团前,衣袖一拂,徐徐而坐,双目微闔,五心向天,不多时,胸腹间隨山嵐云雾起伏,入物我两忘之境。 崖前松风忽寂,寒鸦收声,惟见几茎野草在他袍角轻颤,远处瀑声遥遥传来,恍若隔世的更漏。 徐青藤望著曹子羡的背影,忽然开口:“看你这架势,这次收徒弟,是认真的。” 余谦双手拢在袖中,一副閒散模样,道:“我做什么事不是认真的?” 徐青藤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他是镇妖司的人,如今又被封为太子伴读,跟朝堂牵扯太深,不是什么好事。” “你怎么知……”余谦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说:“哦,对了,你们跟朝廷里那群当官的是一伙的。” 徐青藤不可置否,继续说:“阳谋才是最棘手的。让你徒弟小心些,別成了某些人手中的棋子。” 他与余谦相交多年,曹子羡既然是余谦的徒弟,便算是他的子侄辈,提醒一句,是应有之义。 “放心。” 余谦的语气淡然,但眼神却有了些许变化,说:“有我在,谁敢动他,我就送他去见太祖皇帝。” 徐青藤轻笑一声,“呵,你还能把他们全杀了不成?” “不然呢?”余谦转过头,定定地看著他。 徐青藤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看著余谦,发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全杀了,朝廷里那位神圣,可就要亲自下场了。到时候,你难道还要让你们的老天师出关解决?” 余谦闻言,不屑一笑,说:“无需老天师出关。我,將超越老天师!” 说著,他挺直了背脊,望向天际云海。 “又吹上牛逼了。” 徐青藤无语了,也不知这对师徒哪儿来的自信。 驀地,天地间,一片肃穆。 白昼苍穹,显化星斗,紫微帝星,大如轮盘,诵读经籍之音,恍若千军万马,沛然莫御。 云篆纷披,绽青莲於太虚;灵文舒捲,垂玄荫於崇冈。列圣遗编,化作星河碎锦;先王典训,凝为岱岳浮香。 庙宇编钟自鸣,山巔升起清柱。 ...... 小院寂静,竹影参差,簌簌有声,四下寂然 石桌上,青瓷茶甌氤氳白气,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师父,您说的对,弟子反覆思量,確是心中焦躁太甚。”顾离递上一杯新茶。 “水沸而壶寧,叶浮而盏定。孟圣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养气的功夫,除了刀光剑影,还在这风摇竹响。”周令同谆谆教诲。 “师父说的是。武学之道,守心为上。” 第62章,师父,是这个样子吗? “对了,师父,我看您从京城的方向回来的?” “林玉山找我。”周令同回答。 “镇妖司的林玉山?他找您能有什么事?”顾离执壶的手停在半空。 “镇妖司的曹子羡,想走三教合一的路数。林玉山找我,想討一门上乘的儒家练气法。”周令同饮了口茶,像是要衝掉嘴里的秽气。 顾离心头一跳,试探著问:“那您……” 周令同斜睨了他一眼,说:“当然没给。区区朝廷鹰犬,也配学我儒门堂堂正正的浩然气?” 顾离闻言,胸中鬱结之气顿消。 镇妖司,天子亲军,明里斩妖除魔,暗里监察百官,因此,清流儒生提起这衙门,总要啐一句“朝廷鹰犬”。 “我还顺道,把林玉山也羞辱了一番。” 说到此处,周令同笑出了声,说:“堂堂国公,居然为一个镇妖司的小吏,对我如此卑微。” “可他毕竟是国公,手眼通天,若是记恨上您……”顾离满面担忧。 周令同大手一挥,说:“无妨。为了你,记恨便记恨了。” “为了我?”顾离一怔。 “玉兰诗会的事,我都知道。不论是作诗还是诗论,你都被曹子羡秒了。若是他连修为都超过你,怕是会成为你毕生的心魔。” “放心,只要我活著,断无可能让曹子羡拿到我儒家心法半个字。”周令同十分自信。 “师父放心,区区一个曹子羡,我还不放在心上。” 周令同目露讚许:“好,有这股气就好。” “不就是输了一场诗会嘛。第二天太阳升起,我顾离,依旧是京城年轻一辈诗学第一的醉笔公子。”顾离直起身,下巴微扬。 周令同:...... “对了,师父,孟圣传法,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顾离换了个话题。 周令同说:“最要紧的,是一颗平常心,莫要紧张。” “那……孟圣他老人家显圣时,是何等模样?”顾离追问,眼中满是嚮往。 周令同抬头望向天际,陷入回忆,缓缓描述:“天门开一线,有圣光垂落,如云梯,如华盖。” “师父,是……是这个样子吗?” 顾离抬起头,指著天边一角,那里云层不知何时被撕开一道口子,一束光柱贯穿天地。 周令同扭过头,说:“是......嗯?” ...... 浩气崖上,风声呜咽。 “怎么可能?不是说还要好几年吗?孟圣的执念,怎会……”徐青藤呆立当场。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余谦的徒弟,竟能让孟圣他老人家不惜提前耗费念力甦醒,也要亲自传法!”余谦抚掌狂笑。 徐青藤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这下全完了。 本想偷偷摸摸带他们来这儿,隨便给两本上乘心法即可,谁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通天光柱,怕不是要把书院里闭关的老傢伙们都给惊动了。 这时,青衫人影破空而来,足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稳住身形。 来人是沧浪书院的院长,韩彻。 “孟圣执念怎会突然復甦?”韩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院长。”徐青藤见了他,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拱手行礼。 余谦只是斜斜瞟了韩彻一眼,没作声。 “余谦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韩彻一愣。 “我带我徒弟来的。我这徒弟一来,孟圣就迫不及待传法了。”余谦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不加掩饰。 韩彻盯著那道光柱,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赶来。 “韩院长!徐兄!这是怎么回事!”周令同焦急道。 “我也不清楚,按理说,孟圣执念尚未完全恢復啊。”韩彻自语。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怎么会有外人来这里!”周令同喘著粗气,手指光柱里的人影。 韩彻和徐青藤闻言,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浩气崖为何不能来?”韩彻反问。 “呃……” 徐青藤转而问:“周兄,你家祖上乃是孟圣弟子,可知道这执念突然復甦,是何缘故?” 周令同被这话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也不知道啊。”周令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看来,这小傢伙与孟圣,真是有缘啊。” “是啊,有缘,有缘……”周令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都在滴血。 顾离突然失声喊道:“曹子羡,他是曹子羡!” 那个轮廓,那个身形,他绝不会认错! “他就是曹子羡?”韩彻也是一愣。 余谦挺起胸膛,道:“不错。我徒弟厉害吧。” 顾离和周令同的脸色,在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机缘被截胡也就算了,可为什么偏偏是曹子羡! 周令同面色涨红,刚才他还让自己徒弟別急。 现在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曹子羡的意念,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四方。 一道温和的意念笼罩了他,好似春溪融雪,无声无息,漫过周身百骸。 曹子羡玄关一松,丹田深处,生出通透之意,仿佛有人擎著琉璃灯盏,將他的经络肺腑照得莹然生辉。 往日种种记忆,犹如藏经阁中的秘卷,被这意念拂去尘埃,一页页展开。 “小友这番际遇,可谓似梦非梦,似我非我啊。” 驀地,一个宏大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我感觉到,你心中反帝之志,如烈火烹油,你是否会付诸实践?” 曹子羡默然良久,回答:“大概不会。” “为何?” “天时未至。” 曹子羡的思绪清晰:“王朝元气未衰,犹存升发之机。百姓尚可炊烟续日,驛道犹闻车马之声。此时若举烽火、动干戈,便是违背了社会的发展规律,致使生灵涂炭,白骨盈野。” 许久之后,那声音再度响起:“胸中之志,不得付诸,此后万丈红尘、千重劫波,汝当何为?” 这一次,曹子羡没有犹豫,意念坚定如铁,说了四个字: “人民至上。” 四字一出,空间为之一震。 漫天白光,如长鯨吸水,倒卷回流。 浩气崖上,通天光柱渐次收束,恰似银河倾落,化作千点流萤,尽数归入曹子羡的眉心。 曹子羡形微震,灵台深处,忽有金玉交鸣之声琅琅而起。 一篇浩瀚经文徐徐展卷,字字浮空,若星斗悬天,笔划间,隱有山川之重,日月之明,正是儒门至高心法——《金闕悬镜疏》。 周令同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他不是我儒家弟子,孟圣为何会將《金闕悬镜疏》传给他这?” “你们儒家不是说有教无类吗,怎么到了孟圣这里,就不作数了?”余谦冷哼一声。 “那是孔圣说的!”周令同几乎是吼出来的。 余谦反问:“怎么,孟圣难道不是继承了孔圣的思想?” 一句话,噎得他哑口无言。 周令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著余谦。 圣光散去,曹子羡睁开双眼。 不愧是《金闕悬镜疏》,別出机杼,玄机重重,每参透一行,如照见一重天地......曹子羡面上一喜,此行收穫远超他想像。 这时,一道青衫身影走到他面前。 “小友,我叫韩彻,沧浪书院的院长。” 曹子羡收敛心神,躬身一礼:“晚辈曹子羡,见过韩院长。” “《金闕悬镜疏》,是我儒家不传的至高心法。你非儒家之人,却得了此法……”韩彻脸色难看,眸光晦暗不明。 周令同厉声道:“不告而取,是为窃!” “院长,曹子羡也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並非有意窥伺……”徐青藤连忙上前一步,对韩彻劝道。 “不如直接搜魂,让他將功法默写出来!”周令同开口。 此言一出,韩彻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可,《金闕悬镜疏》乃圣人执念亲传,神思相接时,玄珠暗投,烙入灵台方寸,如镜中观月、水里捞影,无法以外力录於纸笔。”韩彻回答。 “神形相授非笔墨,天地为纸亦难书。”徐青藤悠悠开口,试图打消他们的想法。 “那便洗掉他的记忆,我儒家至宝,绝不能落於一个朝廷鹰犬之手,不然,我们没办法向天下文人士子交代!”周令同面色狰狞。 韩彻闻之,没有反驳,凝视曹子羡,久久不语。 顾离见状,眼中透出一抹喜色。 如此最好! 余谦眯著眼,默默祭出佩剑,錚然一声,剑脊上漾开殷红流光,恍若残霞。 第63章,我太想进步了 一时间,剑拔弩张。 韩彻忽的开口:“曹子羡,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可以吗?” “不行!” 余谦一步踏出,挡在曹子羡身前,剑身流转一抹赤色仙光,杀意如山倾倒。 韩彻面不改色,说:“余谦道友,你的少阳剑固然厉害,但我儒家二余位大儒俱在书斋之中,若你想用强,恐怕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 韩彻说著,望向天边。 驀地,一道剑罡裂空而至,其势可开山摧城,寒芒未到,罡风压得方圆十丈草木尽。 余谦眉头不动,一甩袖袍,袖角云纹乍涌,似深潭吞月,將之打散。 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至,落在场中,他身形挺拔,负剑而立,目若寒星。 余谦抬眼说:“无邪剑仙,你的剑……” “你也一样,你的剑,也比以前厉害了。”青衫人打断了他。 余谦一怔,摇了摇头,说:“不,我想说的是,你的剑,越发不行了。” 无邪剑仙一怔。 余谦继续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无邪,你可得赶上我的步伐呀。” 眾人皆是无语。 “余谦道友,莫要误会。我对令徒並无敌意,只是,《金闕悬镜疏》毕竟是我儒家的不传之秘,流落在外,於理不合。所以,我想和他做一笔交易。”韩彻及时开口。 曹子羡一怔,交易? 堂堂院长,儒家执牛耳者,能和自己一个晚辈做什么交易。 余谦回头,望向曹子羡,表示眼神。 “师父,我相信韩院长没有敌意。”曹子羡点头同意。 “好。” ...... 书院二十七斋,沿河而建,迤邐而展,其间居者皆当世大儒,世人谓之“书院星罗”。 韩彻的书斋,名唤鸣玉轩。斋內无金玉之饰,四壁书册垒叠如嶂,卷帙密密麻麻,浩若渊海,边儿上放有一盆青松,虬枝盘曲,姿態古拙。 韩彻虚按手掌,示意曹子羡落座,自提初沸之水,注入素瓷盏中,顷刻,茶烟裊裊,化作云鹤之形。 曹子羡伸出双手,接过茶盏。 韩彻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既然没有外人,我便不与你客套了。金闕悬镜疏,可以给你,毕竟是圣人意志,我们后人不可轻易违背。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东西。” 说著,韩彻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灼热似火。 曹子羡眉头蹙起,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往后挪了挪,说:“院长,我是正常人。” 韩彻:…… 韩彻一时语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別误会,我对你的身子没有兴趣。我……算了。” 韩彻觉得言语难以解释,从手边拿起两份捲轴,推到曹子羡面前。 “这有两篇文章,你看看。” 曹子羡接过,展开阅览。 两篇文章,文采斐然,对仗工整,確实是上乘之作。 “怎么样?” “阳春白雪,各有风采。”曹子羡给出评语。 韩彻紧盯著他:“你觉得,哪一篇更好?” 曹子羡心中一动,先举起左手的捲轴,观察韩彻的神色。 韩彻见状,脸色微微一变。 曹子羡心中大定,说:“这篇不太行。” 话音一落,韩彻猛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激动:“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曹子羡见状,接著说道:“是啊。您看这篇文章,辞藻堆砌繁縟,典故运用晦涩,看似华丽,实则內容空洞贫弱。长此以往,只会助长浮艷文风,实在是繁采寡情,味之必厌。” “繁采寡情,味之必厌,好,说得好!”韩彻连连点头,看向曹子羡的目光愈发欣赏。 韩彻说:“这就是我今日叫你来的真正原因。” 说罢,韩彻站起身来,在书斋內踱步,沉声道:“如今文坛,放眼望去,皆是此类文章,只知雕琢字句,粉饰太平,却无半点风骨和真情。我与几位好友,对此深恶痛绝,於是便想革新文风,恢復古时文章, 內容充实、长短自由、质朴流畅,一扫这股浮华之气。” 曹子羡懂了,他要文学革新。 韩彻停下脚步,目光灼灼,说:“你在诗论上的成就,人尽皆知。相信在文论上,你也……” “韩院长放心。”曹子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文论我也略有所通。说实话,我早就看这种雕琢浮华的文章不顺眼了,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批驳。” “哦?” 韩彻精神大振,快步走回案前:“小友,能否让老夫一观?” 曹子羡点头,挪开桌上杂物,铺开一张雪白宣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龙蛇行於云水之间,一气呵成。 写罢,他放下笔。 韩彻早已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他伸出手,想触摸墨跡,指尖却在半空悬停,微微发颤。 韩彻喃喃:“文道並重,文从字顺……诗穷而后工,因事有所激,因物兴以通……” 曹子羡拱手道:“惭愧,晚辈平日忙於修炼,於文章一道疏於用心,只草草写了个框架,不成体系。” “很好,已经很好了!”韩彻的声音都在发颤。 对他而言,这几句看似简单的纲领,无异於一把最锋利的剑。 曹子羡嘆了口气,面露难色:“晚辈分身乏术,无不如剩下的,请韩院长替我补充完整?” 韩彻闻言,呼吸都重了几分,连连摆手:“你,这这这,哎,这多不好啊。” “此行来的匆忙,是真没想到咱们书院缺什么,就想到韩院长您缺什么了。不如这样,署名我不要了。这文章框架,权当是我送给韩院长的一份见面礼,还请院长不要嫌弃。”曹子羡笑道。 韩彻脸色一变:“署名也不要?” 曹子羡一脸诚恳:“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年纪轻轻,若是再添上这么一桩文坛盛名,反倒引人注目,不利於我潜心成长。说起来,还是院长在帮我的忙呢。” “好好好!” 韩彻一把握住曹子羡的手,用力摇了摇,说:“你这个朋友,我韩彻交定了!” 曹子羡面露渴求,说:“韩院长,《金闕悬镜疏》乃儒家至高心法,奥妙无穷。晚辈天资駑钝,怕是有些地方看不明白。不知韩院长能否为我解惑。” 曹子羡顿了顿,继续道:请院长恕晚辈冒昧,我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简单!” 韩彻端详曹子羡,但见他眉宇轩昂,骨相清奇,怎么看怎么顺眼,只觉此子深明大义,前途不可限量。 念及此处,韩彻更觉胸怀畅然,从书架上取出一卷手札,说:“这是我早年整理的金闕悬镜疏的修炼心得,后来给了陈邦舟,他修炼之后,又在上面做了一些补充。” 曹子羡整肃衣冠,双掌平举过眉,接过手札,道:“多谢院长厚赐!待我学成,也定会在这上面补充一二,留於后来人参详。” 韩彻欣慰地点头微笑。 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 怎么就拜了余谦那个老匹夫为师呢? 可恶的余谦老贼! 第64章,稷下学宫 “呵,余谦老贼,拿了我儒家的东西,就该交出来。我周令同修为一般,可至少也是宗师圆满,我不怕你。” “余谦,你的剑法確实厉害,但……” “余谦道友,少阳剑锋锐,还请小心。” 三句话的工夫,余谦的少阳剑,就贴在了周令同的脖颈,锋刃吐寒,周令同的肌肤上渗出一粒粒细小血珠,连成一线。 无邪剑仙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方才,他和周令同一起出手,却未能拦下余谦的剑势。 余谦斜眼看著无邪剑仙,道:“无邪,你的剑,中正平和,若是拉开架势,打上一场,胜负当在伯仲之间,可在这方寸之地,你的剑,不够快,更不够狠。” 无邪默然望著那道渐浓的血线。 “师父,师父!”顾离大喊著衝过来,却又不敢靠近,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时,书院深处,有人悠然。 “余谦老……余谦道友,人,我给你带回来了。”韩彻说道。 余谦目光如电,在曹子羡周身疾扫而过,確认他安然无恙,这才將剑收回。 周令同前襟后背尽数湿透,大口喘著粗气,脚下不稳,脚下虚浮不定,连退数步。 “师父,您怎么样?”顾离赶紧上前扶住他。 周令同摆摆手,示意无碍。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剑,余谦的斩龙杀力透骨而入,在他四肢百骸间游走衝撞,搅得气血翻腾,筋骨皮膜无一处不似针砭油煎。 余谦没理会那师徒二人,走到曹子羡面前,问:“徒儿,这老头没为难你吧?” “师父,我没事。韩院长还把金闕悬镜疏的诀窍传授给我了。”曹子羡回答。 “什么?” 周令同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道:“院长,您,您为何要这么做,那是我儒家不传之秘啊!” 韩彻负手而立,淡淡说:“孔圣不是说过,有教无类嘛。既然孟圣愿意传道於他,我们这些后人,难道还要横加干预?还是说,你要质疑孟圣的眼光?” 一句话,將周令同噎得哑口无言。 院长,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这小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顾离在一旁,双拳紧握,面色狰狞。 这一次,他又输了。 无妨,等明日太阳升起,他依旧是第一。 “院长,事情已了,我去送送余谦先生和子羡小友。”徐青藤说道。 韩彻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子羡小友,有空常来书院坐。” “是,韩院长。”曹子羡拱手为礼。 徐青藤领著余谦师徒二人,送到书院门口,路上,他还为曹子羡讲解了几句儒家心法的奥义。 到了门口,徐青藤止步,目送二人远去,这才转身返回书院。 “师父,这位徐前辈,真是个好人啊。”曹子羡说道。 余谦冷哼一声,“別被他的外表给骗了,跟我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 曹子羡:...... 走了几步,余谦忽然停下,问:“对了,孟圣问道於心,问了你什么?” “孟圣察觉到我有反帝之心,问我会不会付诸实践。”曹子羡如实回答。 余谦来了兴致:“哦?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当今王朝,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此时行悖逆之事,於国无益,於民有损,徒增伤亡罢了。”曹子羡答道。 余谦听完,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说:“答案倒是不错。可我斩龙一脉,若无半分反心,这……” 曹子羡笑了笑,接上话头:“师父,真理是有条件的,有它的適用范围,我说的是『现在』不会反,可没说『以后』不会反。” 余谦先是一怔,隨即咧开嘴,重重拍了拍曹子羡的肩膀,说: “好小子,立场够灵活,不愧是我徒弟,这么快就把我的精髓学到手了!” “还要多跟师父学。” ......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將司衙门口那两尊镇水的石兽染上了一层暗红。 曹子羡回到镇妖司。 守门之人见到曹子羡,神情肃然,沉声道:“曹子羡,林公有命,让你去望北楼。” “好” 曹子羡走进望北楼,风透过窗欞吹进来,带著京城的烟火气和一丝北方的寒意。 “林公。”曹子羡躬身行礼。 “书院之行,如何?”林玉山询问。 曹子羡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林玉山静静听著,说:“你此行的收穫,倒是出乎了我的预料。余谦行事虽然无耻,但神圣之下第一剑的名头,实至名归。” 曹子羡有些惊讶:“我师父,真有这么厉害?” “当今天下,明面上的陆地神仙,怕是无人能稳胜他。至於下一代,陈邦舟倒是有几分可能,可惜他心在庙堂,红尘俗事缠身,难登武道极境。所以,真正有希望超越他的,只有你们这一代了。”林玉山说道。 曹子羡听得心神摇曳,对自家师父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林玉山看著他,继续说:“你不在的这段时日,北境妖族出了乱子。平天部落,突袭太岁部落,已攻占其近半疆土,收编部眾无数,一跃成为妖族最庞大的部落。” “竟有此事?”曹子羡惊道。 林玉山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倒也不用这么震惊。这事,暂时还和你没有太大关係。你眼下要做的,是好好修炼,儘快提升自己的境界。” “是。”曹子羡訕訕一笑,收敛心神。 林玉山说:“平天部落,已有一统妖域之势,我不能坐视不理,陛下圣裁,对外派出使臣,北入妖族草原,游说太岁、媧皇二部,合纵连横,合纵之策,制约平天部落。” “对內,陛下决定,在开设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又一座书院?”曹子羡有些疑惑。 “只是借用一个名字而已。稷下学宫,招收大夏青年才俊,三教九流,仙门百家,皆可入內。朝廷提供修炼资源,请名宿教学,为未来可能爆发的战爭,储备人才。” 曹子羡明白了,皇帝要建一座军校。 “学宫的祭酒,由陛下兼任。这半个月,各项事宜都已筹备得差不多了。只是,学宫门口还缺一副对联和一道横批。下面的人擬了几十个方案,送上去,陛下都不满意。” 林玉山顿了顿,说:“镇妖司上下,属你最有文采,你来出个主意。” 林玉山將一个册子推到曹子羡面前,说:“这些,是被陛下否了的。” 曹子羡拿起册子翻阅起来,里面的对联,大多是“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之类的句子。 曹子羡放下册子,沉吟片刻,开口:“林公,我觉得,这对联和横批,意要深,但话不能太雅。毕竟学宫招揽的,有不少是行走江湖的粗人,话说得太文縐縐,他们听不懂,也未必认同。” “不错,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曹子羡走上前,拿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落笔。 第65章,为斩妖者来 上联: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下联:升官发財请往他处 横批:为斩妖者来 林玉山目光似刀,望著曹子羡笔下墨跡,指节轻敲桌面,说:“不错,不做贪生怕死之徒,不慕朱衣紫綬之荣,既切合朝廷的意思,也直击江湖客的心念。” 曹子羡頷首,退后半步,立於一旁。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都是您教得好”之类的吹捧话语。 林玉山將宣纸放下,远望天际流云,缓缓道:“你平日里,读史吗?” “近来公务繁忙,未曾有暇。”曹子羡一怔。 “以古为镜,可照兴替。以史为舟,能避覆辙。史册经文,须得反覆参详,十遍百遍亦不为过。待到火候深时,方知字句之间,常有新境。”林玉山神色认真。 “卑职谨记”曹子羡垂手应道。 “你可知仙门百家,何以皆要弟子入世歷练?纵有折损,亦不绝此例?” 曹子羡眉头微皱,试问:“行侠仗义,扬名立万?” 林玉山看了他一眼,道:“因为他们发现,一味闭关清修,到头来只长修为,不长脑子。日后若是將基业交到这般人物手上,怕是要二世即亡。” 曹子羡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林公这话意有所指。 “说的就是你。”林玉山一语道破。 曹子羡訕訕一笑,竟无言以对。 林玉山继续说:“马上,你就要去东宫当太子伴读。朝堂之上,弯弯绕绕,暗流汹涌,不知多少只眼睛都盯著那个位置,往后行事,要多使个心眼。” “是。不过林公,不过和仙门子弟相比,我倒是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优势。” “什么?”林玉山一愣。 “卑职有您的指点啊。” 林玉山唇角微动,似有笑意掠过,摆手道:“一边儿去,我不可能永远都帮你。话归正题,近来,朝堂上又发生了一桩事,我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事?” “你父亲,曹修远。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他被架空了。” 曹子羡有些不解:“一个户部员外郎,还有值得用上架空这个词?” “我关注的点,不在这里。” 林玉山眉头微蹙,说:“你们曹家虽然没落了,但在朝中盘根错节,起码还有一些人脉香火。你父亲,嗯……相比於曹家前两代人,还算有些手腕,突然之间被人架空,有些诡异。” “哦。”曹子羡神色淡定。 林玉山打量著他,说:“你怎么没什么反应?我以为,你会幸灾乐祸或者回去落井下石。” 曹子羡轻嘆一口气,说:“我父亲虽然看不起我,可毕竟养了我十几年。小时候委屈过几年,长大了,也算锦衣玉食,出入时还有人垂首唤声『少爷』。” 曹子羡望向窗外,说:“天底下,有多少乞儿蜷在墙下,与野狗爭食,和他们比,我的日子,算很好了。” “日后,无非是堂前尽孝。”曹子羡十分大度。 林玉山思考了一会儿,说:“你和曹修远,似乎不会有一堂的情况。” “对啊,所以不用尽孝。”曹子羡点头赞同。 林玉山嘴角扯了扯,自语:“冷处理,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你生性善良,我还以为,你会以德报怨,帮著曹家渡过难关,谋求振兴。” 曹子羡摇头,回答:“天下岂有长盛不衰的道理。曹家兴盛了百年,已经够了。此刻顺著大势退下去,倒也不失为一个体面的收场。若是再想著折腾,怕是会有杀身之祸。” ...... 曹子羡走下望北楼,庭院中绽开两团光华 一道湛蓝如秋水横空。 一道银白,似雪山崩云。 剑光如练,枪影如山,两者碰撞,金铁交鸣。 道门五人,围在一旁观看,不时出言评论。 陈天渊出剑举重若轻,剑尖吞吐寒芒,徐徐点向对手肋下空门,看似迟缓,实则封尽左右腾挪的方位。 萧逐岳不退反进,手中银枪抖直,枪缨炸作一片赤霞,使到酣处,但闻龙吟虎啸,真有开山裂石之威。 未及陈天渊身前,枪尖忽又散作漫天星雨,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陈天渊步履稳健,任他枪影如怒潮拍岸,总在间不容髮之际侧身避开,剑脊不时贴枪桿一滑,“嗤”地便削向对方虎口。 这般凶险处,陈天渊神色却淡似观云,只眉心微微蹙起一线。 骤然间,银枪啸空直刺,弃了所有花巧,如白虹贯日,直奔心口。 陈天渊身形陡然拔起,剑光倒卷而下,几声脆响,剑尖竟分点枪头、枪桿、枪尾,借这碰撞之力凌空翻身,剑已化作一道青电。 下一刻,萧逐岳发觉肩头微凉。 满院光华骤敛。 叶渐青摇头嘆息:“唉,萧天枢今天又稳定尽孝了。” “嘿嘿,这就是血脉压制,叶师兄二十两银子,记得给我!”安无恙贏了打赌,颇为开心。 “总想著投机取巧,吶,一下子输完了。”谷云申耸了耸肩,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別人恐惧,你贪婪” 陈天渊还剑入鞘,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说:“这就是你的枪斗术?没意思。” 萧逐岳麵皮涨如赤枣,朝观眾席嚷嚷:“什么稳定尽孝,血脉压制,会不会说话?我们没用气机,这是切磋,切磋懂不懂!” 谷云申立刻捂住了叶渐青的嘴,道:“萧天枢说的是,切磋,切磋。” 恰此时,曹子羡自竹梯飘然而下,行至丈许外定身,望著几人。 “师兄,师姐。”曹子羡声如冷泉漱石,行了一个標准的道家礼仪。 五人相视而笑,一齐还礼。 “我就知道,你迟早和我们是一伙的。”谷云申笑著说道。 “嘻嘻,我终於不是最小的了,来再叫一声师姐听听。”安无恙双手叉腰,脸上满是得意。 “安师姐”曹子羡特意拖长了音。 安无恙心满意足。 就在这时,一人疾奔而来,神色张皇。 谷云申认出了他,出声问:“老赵,发生什么事情了,这般慌张。” “天枢大人,不好了,有同僚失踪了!” 第66章,失踪幼童 “四天前,城南昇平坊三户人家的稚童走失,报了京都府,快手们查过,现场有魔教的痕跡,案子便转到了我们镇妖司。” “司里第一时间派了七名力士,循踪追索,可直到现在,整整两日,非但音讯全无,连探魂香也断了感应。” “而且,这七人,俱是二流境界。” 数人闻言,呼吸俱是一窒。 “东山之后,朝廷就对魔教清洗一次,这才安生多久,魔教又敢在京城露面。”陈天渊冷哼一声。 谷云申自语:“七名二流力士,结成战阵,足以应对两名一流高手。难道对方出动了宗师?” 陈天渊截过话:“眼下,镇妖司能稳妥处理此事的,也只有你们了。” “好!”六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 萧逐岳闻言,神色一动,问:“我呢?” 陈天渊望向了萧逐岳,语重心长地说: “查案要脑子,这圈子,你別硬融。” ...... “子羡,余师伯教你什么了?”叶渐青走在曹子羡身侧,偏头问道。 “游仙剑。” 叶渐青脚步一顿,有些讶异,问:“游仙?余师伯纵横天下的七剑,竟直接传给你了?” “什么七剑?”曹子羡不解。 “斩龙一脉,既有斩龙杀力,又能斩龙虎气运,你可知,朝廷为何不深究?”叶渐青反问。 曹子羡摇头。 “吕祖仙逝后,斩龙一脉虽名动江湖,但门下弟子所修多为外鞘剑招,直至余师伯拜入门中,十三载彻悟心法,窥见祖师斩龙真髓。” “后来,师伯以斩龙心法为根,融会百家剑意,创七式剑招,当年夜战,剑光照彻百舸千帆,奠定了神圣之下第一剑的称號。” “七剑吶……” 曹子羡轻声念叨,目中山雾翻涌,恍见剑光贯虹。 谷云申自后踱来,接过话头:“想来是余师叔见你此前不曾用剑,根基尚浅,才让你先学『游仙』。” 说话间,六人已至城南昇平坊,但见长街寂寂,户户闭门,一派萧疏气象,偶有风过,捲起檐下残叶。 他们找到一位在此留守的快手,由他引路,来到一处矮檐人家,柴扉虚掩,內里隱隱传出妇人泣声,如秋夜寒蛩,断人肝肠。 谷云申推门而入,屋內仅一桌二凳,土灶冷清。 一妇人伏案啜泣,肩头耸动不止。 谷云申走了进去,屋里陈设简陋,一名妇人伏在桌上,肩膀不住耸动。 “夫人,我们是镇妖司的人,前来调查令郎失踪之事。”谷云申温言说道。 妇人抬起头,双眼肿成了个桃儿,脸上满是泪痕,喉间哽咽,几不成声,絮絮说及孩子失踪情形,言语顛倒反覆,让人心痛。 “隔壁的王婆婆说,她起夜时,看到一个穿灰袍的影子,抱走了我的娃!” “唉,我真傻,真的。” 林知盈敛衽一礼,缓声道:“可否带我们去事发之地看看?” 妇人应了声,引二人来到后院墙角。 谷云申闔目凝神,右臂抬起,並指凌空一划,指尖过处,竟从虚空中拈出一缕黑气,如毒蛇般在他指间扭动盘旋。 “果然是魔教余孽,这诡譎的气息,是密宗的路数。”谷云申指尖一搓,那黑气“嗤”地散作青烟。 “渐青,你即刻飞剑传书至司里,叫他们彻查近期入关的僧人。我们就循这道残存气息追查,或许能截住他们的踪跡”谷云申说道。 “好!” 谷云申掠出巷口,五人紧隨其后,在坊市间穿绕转折,行至一巷深处。 此地高墙耸立,两尊石狮怒目踞守,朱漆大门上悬又乌木匾额,大书三字——慈幼局。 “就是这里了。” 六人相视頷首,不再言语。“嗖嗖嗖”几声,六道身影越过高墙,翻进院中。 院內洒扫光可鑑人,七八株老槐枝椏交错,筛下满地碎金,十几个孩童正在树下丟沙包,身上棉袄洗得泛白。 忽见生人闯入,孩子们惊而散开,躲在廊柱后,探出乌溜溜的眼珠。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约莫四十上下,麵皮白净,拱手时袖口微盪,露出腕间一串沉香木珠。 “几位官爷瞧著面生,不知来慈幼局有何贵干?” 谷云申亮出镇妖司的腰牌。 男子见状,瞳孔收缩,说:“原来是镇妖司的几位大人,在下李善行,是这慈幼局的主管。” “前些年我来过这里,本是一户普通人家,何时改成了慈幼局?”谷云申询问。 李善行呵呵一笑,说:“的確,慈幼局是新建,在下原是商贾,攒了些家业,前些年染上不治之症,请遍名医,束手无策。我想著,临死前不如做些善事,为来世积福报。” “因此,我上报朝廷,办了慈幼局,收容京中无家可归的孤儿,或许是善心感动了上天,我的病,竟也奇蹟般地好了。” “李主管高义。”叶渐青竖起大拇指。 李善行连连摆手,“不敢当,与为国为民的將士官爷相比,我这点微末善行,不值一提。” 接下来,在李善行的主动邀请下,六人调查慈幼局。 二十余个孩童,无论大小,个个面色红润,精神十足。 他们又查了帐本、粮仓等,都寻不出半点破绽。 ...... 从慈幼局出来,几人走在街上,一时无言。 “感觉怪怪的,这慈幼局太乾净了。”曹子羡忽然开口。 “是啊,他可是商贾起家,居然不做假帐,真是太可疑了!”叶渐青点头附和。 忽听巷陌一声尖叫,一个白髮老嫗跌撞而出,手指南边,颤声叫道:“妖怪,有妖怪,有妖怪掳了我的孩儿,往南去了!” 六人上前,问清楚后,展开轻功,循跡疾追,不消半个时辰已至乱山之中。 林间黑雾盘绕,腥风过处,草木萎黄,穿出密林,眼前陡现一处坳地。 山坳里伏著一头异兽,豺身独角,双目赤红,齿间正叼著半截孩童臂膀,獠牙嚼骨之声,咯吱作响。 六人见此惨状,目眥欲裂。 “孽畜!” 林知盈並未开口喝骂,却是当先出手,皓腕陡翻,长剑引空,但闻青穹裂电,一道紫白雷光垂落,如天河倒泻,灌入剑身。 林知盈左手掐诀,右手舞剑,剑脊上游走的雷纹陡然活了,化作一条紫白电龙,杀向妖物。 妖物就地一滚,雷光擦著脊背,炸开焦烟。 “好快的反应,它修为不低,大家小心!”代兰亭低喝。 妖物昂首怒嗥,赤瞳如血,甩开齿间残肢,四足发力,化作一团黑风扑卷而来。 代兰亭素手扬香,幽芬隨风漫散,妖物前冲之势骤然凝涩,如陷胶泥。 谷云申拂尘展处,三千银丝暴长如网,兜天罩落。 妖物咆哮一声,妖气鼓盪,竟將拂尘丝絛震得倒卷而去。 “好凶戾的妖气,这孽障竟有宗师境界!”谷云申脱口惊道。 话音未落,叶渐青剑已出鞘,寒芒破空。 安无恙指间法诀疾转,数道符籙凌空自燃,化作流火飞星。 曹子羡出剑,身隨意动,剑隨意走,剑招飘忽,一剑刺向妖物眼窝。 妖物偏首闪避,剑锋却似灵蛇转颈,倏地擦过咽喉鳞甲,划出一串刺目火星。 妖物厉啸震野,舍了眾人,独扑曹子羡,双爪搅起腥风八面,招招裂石开碑。 曹子羡心念师父所授,脚下步法变幻,身如风中柳絮,在丈许之地腾挪飘闪,利爪贴著衣袂掠过,却总差著分毫,沾不得身,险极妙极。 “子羡,左三步!”叶渐青喊道。 曹子羡依言而动,身形方移,叶渐青蓄势已久的剑气呼啸而出,贴著他袍角掠过,斩在妖物追击的路上。 林知盈纤指疾点,半空中,霹雳炸响,又一道雷光劈下,正中妖物脊樑,打得它一个趔趄。 安无恙袖中忽飞出十数道硃砂符籙,凌空化作玄铁锁链,锁住妖物四肢。 谷云申拂尘银丝乍展,如银河倒卷,缠上妖物脖颈。 曹子羡眼中精光一闪长剑颤处,龙吟乍起,但见一道白虹贯日,剑尖自血盆大口刺入,后脑透出时,带起一蓬黑血。 妖物庞然身躯骤然僵直,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暮云沉坠,西风卷过染血荒草,几张年轻面庞上不见半分喜色。 谷云申復行数十步,寻到了妖物洞穴,当先踏入,腥风扑面而来。 洞內幽暗如墨,几点磷火在岩隙间明灭,待双目稍適黑暗,眾人不由倒吸一口冷。 幼儿尸骸堆积如山,残肢断臂隨处可见。 “不对,那七名失踪的力士呢?”谷云申惊道。 代兰亭陷入沉思,自语:“不错,就算他们不敌这妖怪,也不至於无人生还,甚至连一道求救讯息都发不出去。” 曹子羡走到那堆尸骸前,蹲下身子,拾起一具尚存皮肉的遗骸,就著磷火细观。 驀地,曹子羡脸色大变。 “不对劲,你们看!” 眾人闻言,围了过来。 “这些尸体的切口边缘光滑,绝非妖物撕咬所致。” 说著,曹子羡指尖轻颤,將尸身翻转过来,说: “除此之外,这些孩子的五臟六腑,全都被掏空了。” 第67章,奶妈,奶我一口! 谷云申蹲下身,细细瞧过这具尸首,道:“好生歹毒的手法,是密宗那群番僧,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曹子羡分析:“这只妖物大概以食腐为生。孩童体內蕴含精纯的生命力,它长期吞食,骨子里便生出了依赖。今日贸然闯入京城,想来是饿得急了,寻不到新的尸体下口。” “你的意思是,先前的七位同僚查到了凶手,凶手为了遮掩行跡,便暂时收手,从而导致妖物入城抢人。”林知盈眉头一挑。 “八九不离十。”曹子羡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道:“我们回慈幼局。” “你还是怀疑那个李善行?” 曹子羡转过身来,望著眾人,说:“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先前追查密宗气息,到了慈幼局附近就凭空消失,这不正说明,慈幼局,就是密宗的窝点吗?”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脸色都起了变化。 “可他……他收留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代兰亭嘴唇动了动,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打消了对慈幼局的疑心。 曹子羡扯了扯嘴角,说:“这年头,收养孤儿的,可不一定就是做善事的好人。” “那些孩子,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障眼法?” “既然如此,我们快走吧,若是去晚了,那些孩子怕是也会遭到毒手。”谷云申语气沉重。 ...... 夜色深沉,长街萧索。 六道身影,如狸猫般,轻巧跃上慈幼局的高墙。 谷云申探头朝里望了望,压低声音:“算来得及时,孩子们都在睡觉。” 叶渐青瞥见院角一个黑影,低声说:“代师姐,把那个放哨的撂倒了。” 代兰亭頷首,素手轻扬,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从她袖中飘出去,无形无质,乘著夜风,悄然钻入放哨人的鼻孔。 放哨之人靠著墙根昏昏欲睡,忽然闻到一丝异香,精神为之一振,下意识用力嗅了嗅,隨即,眼皮重如千斤,脑袋一歪,身子顺著墙壁滑倒在地。 六人自墙头落下,足尖点地,动作轻盈。 谷云申,代兰亭,安无恙,叶渐青,四人同时掐诀,低声念诵咒语,气机流转间,一道禁制张开,將整排屋子笼罩其中。 做完这一切,几人才放下心来。 驀地,正对庭院的內堂大门,吱呀一声,向內打开。 李善行走了出来,他一袭布衣,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容,只是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六位少侠为何深夜造访?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们要找的孩子,不在我这里。”李善行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们说孩子在你手上了吗?”曹子羡反问。 李善行笑容凝固。 院中寂静,先前诡异的气氛,此刻竟透出几分滑稽。 “既然各位来了,那便留下来吧,给菩萨做些功德。” 李善行信手一挥,黑暗中倏地掠出十数道身影,如夜梟般,悄无声息,將六人围住。 十几人身形晃动,僧袍红黄相杂,在昏暗中猎猎生风,他们的脸上笼著一层青灰邪气,手中所持法器更是诡奇狠厉,不似中土之物。 左首一名番僧,提著一麵皮鼓,鼓面竟作肉色,隱隱可见肌肤纹路;右首那人,掌中弯刀惨白,以人的腿骨打磨而成。 更有甚者,身后跟著一具两三尺高的傀儡,依稀能看出是幼儿模样,双目紧闭,嘴角咧著一个不自然的笑。 李善行冷眼瞧著六人惊怒神色,反手关上了大门。 叶渐青、林知盈两人主攻,安无恙、谷云申控场,代兰亭辅助。 “子羡,你修为尚浅,別硬上。你以观察战场为主,顺便策应支援我们。切记,不可恋战,不可脱阵。”谷云申低声交代。 “好。” 手持人皮鼓的番僧咧嘴怪笑,枯指在鼓面轻轻一叩,“咚”的一声,沉鬱鼓音竟,直透臟腑。 六人心头一颤,气血翻腾,眼前景物顿时如涟漪一般晃动。 “凝心守元!” 安无恙双掌翻飞,低喝:“万符朝宗,天地玄黄玲瓏塔!” 霎时间,成百符宝自她袖中盘旋而出,金光流转,迎风见长,层层叠叠,筑起一座宝塔虚影。 塔身符文泛起玄奥古意,煌煌然有天地正气,將妖邪鼓声尽数隔在丈许之外。 叶渐青得此空隙,长剑盪开一圈寒芒,招数转为刚猛一路,剑气纵横,如长河泻地。 两名番僧各持白骨法器迎上,兵刃相交,迸出刺耳锐响。 林知盈剑尖遥指苍穹,唇间咒诀低诵。 原本星月交辉的夜空忽生异象,层云如墨翻涌,隱有龙吟之声自九霄传来。 林知盈衣袖无风自动,但闻一声巨响,紫电破空直下,正正落在剑尖之上,碧落神剑顿时通体透亮,电光游走不定,暗合天地造化之机。 林知盈清叱一声,剑光咆哮而出,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谷云申从袖中摸出一把黄豆,隨手一撒,黄豆落地,生出碧莹藤蔓,如活蛇,般缠住三名番僧的足踝。 谷云申拂尘顺势向左首横扫,罡风过处,將一名番僧诵出的毒咒原封送回,但听闷哼声中,那番僧已绽开团团血雾。 曹子羡身形飘忽,时而剑尖疾点,逼开偷袭叶渐青的白骨弯刀,时而剑锋轻挑,斩断卷向安无恙的黑藤。 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出手,总教敌人攻势功亏一簣。 夜色愈浓,庭院中剑气符光与邪术妖氛纠缠碰撞,惊起棲鸦乱飞。 饶是六人修为不俗,配合默契,但密宗法器诡异歹毒,一时战得难解难分。 人皮鼓咚咚作响,每一声皆如钝锥凿心,搅得人气机翻涌。 白骨刀上黑气繚绕,隱有冤魂哀嚎,稍沾皮肉,便蚀骨钻心。 幼儿傀儡悍不畏死,散了骨架竟能自行重聚,阴魂不散。 曹子羡掩护侧翼的林知盈,生生挨了一下,衣裂肉绽,黑气如活蛇般往里钻去。 林知盈见状,凤目含煞,长剑引动风雷之势,將那人劈得魂飞魄散。 曹子羡疼得齜牙咧嘴,扯著嗓子喊:“奶妈,奶一口!” 代兰亭闻听古怪称谓,微微一怔,纤指早已凌空点出,一缕沁人异香似有灵性,裹住伤口,黑气遇之,如雪融沸汤,“嗤嗤”作响间,血肉竟肉眼可见地癒合。 叶渐青被两具傀儡缠住,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见这法子好用,也有样学样地喊了起来。 “奶妈,这边也奶一口,这俩小东西太难缠了!” 紧接著,谷云申和林知盈也受了些伤,不约而同地高呼。 “奶妈!奶我!” “奶妈,这边!” 代兰亭衣袂飘飞,如碧波漾雪,指间异香,化作数道翠烟,分射四方,隨风漫捲战场,恍若在血腥中绽开朵朵空谷幽兰,真似观音扬枝洒露。 香雾过处,邪秽退散,伤口生肌,六人精神俱是一振。 一场恶战终了。 庭院中,番僧横七竖八倒臥於地,断刃折杖,狼藉处处,焦土血气蒸腾未散,却有一脉清冽异香,盘旋不灭。 六人背靠背,立在残垣之间,衣衫染红,喘息如雷。 方才一战,体力耗尽,气机枯竭,连抬指也觉艰涩,唯有目光交错,看出彼此眼底的星火。 谷云申皱起眉头,说:“奇怪,打了这么久,那个李善行,竟然没有对那群孩子下手,破坏我们的禁制。” “难道说,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將我们全部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压力,从天而降,仿佛整个夜空都塌了下来。 庭院里,石桌石凳,在这股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开裂。 六人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体內本就所剩无几的气机,在这股浊浪般的威压下,被彻底衝散。 “陆地神仙?”谷云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眾人心头俱震。 安无恙的嘴唇失了血色,道:“难道是密宗的孽海菩提?” 驀地,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打开。 一位黑衣僧人缓步而出,赤足踏地,僧袍曳尘。 黑衣僧人走得极慢,每落一步,威压便重上一分,待七步踏尽,整座庭院,仿佛化作无形鼎炉,月光、风声、乃至蟋蟀低鸣,皆被那身影吸入深渊。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淹没了六人心神。 李善行垂首趋步,隨在其后,仿佛侍奉佛祖的沙弥。 第68章,天生就该死吗? 曹子羡咬紧牙关,体內气机在这份重压面前,犹如风中残烛。 “孽海菩提,他居然还在京城,怎么可能?”谷云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黑衣僧人忽然咳嗽了一声,牵动了旧伤。 东山一战,六位陆地神仙放手廝杀,本是均势,奈何万象魔君那个战五渣,被老太监百招打残,局面立时崩坏,在两人围攻下,他亦负伤远遁。 孽海菩提眸光垂落,如观池中浮蚁,悠然道:“六位檀越,尘心未净,也敢擅闯如来之地?” 话音未落,他右掌凌空虚按,空气中顿时响起一阵哀鸣。 六人喉间同时一紧,气息断绝,面上血色尽褪。 叶渐青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自脖颈蔓至额角,欲催气机相抗,四肢却如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代兰亭贝齿狠咬舌尖,一股腥甜炸开,借锥心之痛,强行激起体內生机。 “就这点微末道行,也学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孽海菩提嘴角噙著淡笑,虚握的五指倏然收紧。 “噗” 六道血箭,自他们唇间激射而出,六人身形不受控制,如断线纸鳶,朝著那袭墨色僧袍飘然飞去。 夜正沉,杀气浓。 驀地,夜空毫无徵兆地亮了。 九天之上,银芒暴涨,將满院墨色齐齐剖开。 那不是月光,而是一桿银枪,云霄贯落,发出清越龙吟。 枪尖一点寒星如坠冰河,直指孽海菩提。 孽海菩瞳孔一缩,右掌迴转,五指箕张,化掌为爪,掌心泛起赤黑之气,不闪不避,迎著枪尖一把攫去。 掌锋与枪尖相触,“轰”的一声,气劲如怒潮炸裂,青石板尽数迸碎,乱石断草,混著泥浪冲天而起,又簌簌落下。 孽海菩提僧袍鼓盪,连退三步。 银枪力竭,斜插地面三尺,枪尾震盪不休。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隨笑声飘落,双足不偏不倚,点在枪桿之上。 他负手临风,目光如电,扫过院中之人。 孽海菩提面色有些难看,道:“萧逐岳?” 几人死里逃生,瘫坐在地,见到来人,脸上都现出喜色,齐声唤了一声:“萧天枢!” 曹子羡忽的脸色微变,说:“求援的讯號早就发出去了,他一个陆地神仙,现在可能现在才来。他该不会是早就到了,就等著卡点救人吧?” 五人闻言,刚浮起的欣喜之色,又沉寂了不少,望向那枪上人影,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萧逐岳置若罔闻,盯著孽海菩提,战意勃发,道:“听说你和陈天渊打得难捨难分,今日我若杀了你,岂不就证明,我萧逐岳比她更强!” 曹子羡六人面面相覷,神情古怪。 话音未落,萧逐岳已自枪桿上一跃而下,银枪如有灵性,自地面拔起,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回到他的手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杀你,证我道心!” 萧逐岳一声长啸,人隨枪走,一道笔直银线裂空而去,直贯庭院,枪风过处,满地桂叶狂卷如浪。 孽海菩提闷哼一声,他內伤未愈,遇此战意癲狂的强敌,心底凛然,当下双掌齐推,掌风杂著梵唱,道道掌影,叠如血莲,硬撼那道破空枪芒。 萧逐岳枪出愈疾,点点寒星,化作紫电银蛇,每一枪,皆含崩山断岳之威。 孽海菩提连战连退,僧袖破碎如蝶,唇边鲜血汩汩再溢。 生死须臾间,孽海菩提断喝一声,血气暴涨,凝作一团赤雾。 萧逐岳振腕抖枪,雷光绽若莲华,盪尽赤雾时,院中已失孽海菩提的踪跡。 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极远处隨风飘来: “萧逐岳,今日之赐,来日必报!” 萧逐岳收枪而立,望著他逃离的方向,撇了撇嘴:“逃得倒快。下次见面,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李善行见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 几个人走了上来,將他围拢 李善行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满脸都是恐惧:“你们……你们不能杀我……我是被逼的!” 李善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怒声喝道:“我得了不治之症,郎中说我活不过三个月!是密宗给了我新生,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 “我只是想活下去,难道想活,也有错吗?难道我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人,天生就该死吗?” 六人闻言,相视一眼。 曹子羡最先反应,一个飞踢,踹在他胸口,嚷嚷:“废话!你不死,难道要我死吗?” 叶渐青、谷云申也围了上来,抬脚就踹。 “代师姐,林师妹,安师妹,你们要是动脚,就成奖励他了。”叶渐青一边踹一边还不忘回头说一句。 代兰亭无语,別过头去。 萧逐岳看不下去了,说:“好了,別踢了,留他一命吧。” 李善行闻言,双目放出精光,果然,镇妖司还是有好人的! “若是踹死了,等会儿该找谁逼问情报?”萧逐岳继续说道。 几人闻言,这才收回了脚。 饶是谷云申这般温和的性子,此刻也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七人转进內堂,但见一尊观音宝相庄严。 萧逐岳轻车熟路,轻旋莲座,机括轻响,佛像向西移开三尺,露出一道铁门。 叶渐青一脚踢开大门,霎时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饶是几人皆已习惯,仍被呛得连连咳嗽。 密室阔约五丈,四壁悬满鉤、鞭、针、刺诸般器械,件件泛著紫黑油光。墙上还有三道新鲜血痕,自上而下,拖了丈许,犹在滴滴答答坠著红珠子。 最骇人的是当中那排铁笼,十六只半人高的囚笼里,蜷著二十来个孩童,小的不过五六岁,大的也未满十龄,个个衣衫襤褸,肩胛骨支棱著戳破单衣。 “这群畜生!” 素来以温润著称的谷云申,见此情形,气的浑身发抖。 左边笼中,一个梳双鬟的女童,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青紫肿得似藕节一般。 靠墙角的男童一动不动歪著,唇角凝著黑血,眼瞳早散了光。 还活著的孩子们不哭不闹,睁著空茫茫的眼睛望向虚空。 “別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安无恙快步走到一个笼子前,打开锁,想將里面的小女孩抱出来。 小女孩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手脚並用,往笼子深处缩去,眼中满是恐惧。 “不要……不要再抽我的血……好疼……我不要……” 安无恙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不顾女孩的挣扎,將她紧紧抱在怀里紧紧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的身躯。 “不会了,没事了,再也不会了。”安无恙声音沙哑。 萧逐岳走到密室深处,望著墙上的图谱,惊道:“是轮迴莲咒?” 曹子羡凑上前去,试问:“密宗的邪术?” 萧逐岳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此咒由密宗那位血轮上师所创,抽取幼童的精血与生命力,再以秘法献祭其五臟六腑,最终炼成一捧暗金色的莲花。” “服用之后,可以延续寿元。” 林知盈发现了一本册子,说:“这上面,记录了孩子的信息。姓名、年龄、被抓来的时间、死亡时间,还有……”她 的话语顿住了,声音发颤。 “还有什么?”萧逐岳追问。 “还有……买家的名字。”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曹子羡,都愣住了。 第69章,別丟份,精神点,好样的 林知盈將册子递给萧逐岳。 萧逐岳接过册子,目光如刀,逐行掠过纸上的蝇头小字,眉峰渐渐聚起,恍若凝重的云层。 “呵,难怪密宗敢在京城肆无忌惮,原来有这么多顾客。”萧逐岳冷笑一声。 册页翻动,墨字如蚁,有富可敌国的京畿巨贾,有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就连朝堂重臣之名,亦赫然在列。 萧逐岳合上册子,说:“这次你们伤势不轻,先回去调息修养吧,余下的事,我会让赵太丘安排人料理。” 赵太丘,镇妖司天枢,执掌镇妖司大小杂事,诸如財务,人事,案子分配等。他麾下有一支青衣司吏,俱是奇人异士,专门负责收尾工作。 曹子羡忍不住踏前半步:“册上那些人……” “此事牵涉太广,须稟明义父,由他定夺。”萧逐岳將册子收入怀中。 ...... 镇妖司,望北楼。 林玉山披著狐裘,坐在灯下翻看册子,一页,一页,又一页。 烛火跳了一下,將林玉山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林玉山才合上了册子,望著萧逐岳,陷入了沉思。 “义父,可要动手?”萧逐岳满腔热血,恨不得现在就去这些权贵家中,一枪挑死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玉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望著京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像是巨兽脊背。 寒风钻进来,扑在脸上,针尖似的冷。 林玉山长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几分,开口:“通知云隱,让他带人接管城北的城防,” “通知赵太丘,让他发布召集令,调白虎堂、龙鹰堂的降妖力士,限一个时辰內,抵达北郊废驛。” 林玉山的声音很轻,却透著斩铁的味道。 “义父,那我......”萧逐岳欲言又止。 林玉山將册子递过去,说:“我圈画的这些人,你亲自去拿,务必要活口!” “明白!” 萧逐岳將绢册按进怀里,转身没入窗外的深黑。 当夜,镇妖司铁蹄,踏碎了京都的浮华。 玄甲如潮水,漫过长街,月光在冷铁上溅起寒芒,所过之处,朱门次第洞开,雕樑画栋间,惊起群鸦乱羽。 哭喊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响彻半座京城。 天亮之时,已有数十位富商权贵被锁拿入狱,更有甚者,当场格杀。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 天明,朝会。 御史们肃然而立,手握象牙笏板,静中藏动,森然如雪。 文臣袖中奏摺,墨跡深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时,一道削瘦身影走进殿门,扫视眾人,说:“诸位大人早啊。往日这般时辰,殿中尚空著一半座儿,今日倒是齐整得紧。” 几位武將集团的臣子,朝他頷首,客套了几句。 两侧文官如寒林棲鸦,数十道目光射过来,恨不得將他钉在金砖之上。 林玉山嘴角一扬,两道浓眉如剑斜飞,步履稳健,穿过森严行列,直抵丹墀第一排。 金殿寂然,百官呼吸,细若游丝,只闻得殿外铜壶滴漏,一滴,一滴,恍如战鼓,將起未起。 眾人望著林玉山,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周遭一切攻訐都与他无关。 这份姿態,落在群臣眼中,便成了最大的挑衅。 不少人握著奏疏笏板的指节,已然泛白。 一人悄然挪步,凑到齐风亭跟前,压低声音: “小阁老,咱们可都是从文山书海里滚出来的,今日面对这等欺君罔上的武夫,千万別丟了份呀。” “对,精神点,不能叫这些鹰犬小覷了天下读书人。”有人跟著附和。 齐风亭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踏出。 他这一动,便牵引了殿上所有人的目光。 齐风亭向前几步,直面林玉山,抬手怒指,道:“林玉山,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纵容麾下鹰犬,在天子脚下行凶,滥杀无辜,搅动京城风雨,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齐风亭声音在金殿內迴荡,掷地有声。 小阁老此言一出,身后文臣队列中,立时响起一片叫好。 “好,好样的!” “小阁老,尿性!” 齐鹤林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一双老眼瞥过儿子的背影,呼吸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李岳风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齐风亭低声说:“小阁老真是性情中人,颇有当年老阁老在殿前痛斥三省贪官的风采啊。” 齐鹤林闻之,呵呵一笑,回道:“李大人谬讚,他这点微末胆气,如何比得上李大人?当年李大人为呈报灾情实况,独闯京城,於官道之上连过十二轮截杀。” 二人绵里藏针,互点彼此过往。 李岳风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內侍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殿內霎时静了下来,群臣整理衣冠,转身面朝御道,齐齐躬身,手持笏板,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袭明黄龙袍,缓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姿態瞧著有些隨意。 “眾位爱卿,平身吧。” “谢吾皇万岁。” 待百官站定,皇帝目光扫过底下,开口问:“今日朝会,可有事起奏?”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第一个出列,双手高举奏疏。 紧接著,他像是捅了马蜂窝。 “臣,附议!” “臣,亦有本奏!” 十几个御史、言官、各部主事,接二连三地从队列中走出,个个神情激愤,手中奏疏举过头顶,一时间,殿前跪倒了一片。 “臣,都察院御史张承,弹劾镇妖司指挥使林玉山,擅动镇妖司力士,未得圣令,公然围捕朝中官员府邸,此非人臣所为,乃是权臣霍乱朝纲之始,请陛下明察!” “臣,礼部主事王显,弹劾林玉山!其纵容下属,当街行凶,血溅天街,污我神京圣地,坏我大夏国体,此等无法无天之徒,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御史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老臣为官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囂张跋扈之人!镇妖司不经三法司会审,当街便杀,这是哪家的王法,此獠不除,我大夏危矣!” 一声声弹劾,一句句指控,言辞激烈,直指林玉山。 皇帝见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隨即望向林玉山。 “林爱卿,他们所言,可有此事?” 林玉山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启稟圣上,確有此事。” 林玉山抬起头,道:“经镇妖司查明,密宗妖人长期潜伏京中,暗中拐卖城中幼儿,以全身精血为药引,以五臟六腑为祭品,炼製邪药,臣所抓之人,无一例外,皆是此等邪药的买家。”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皇帝的目光越过林玉山,望向那些跪地弹劾的文官们。 很快,又有一人出列,此人是刑部的一位郎中。 “陛下,就算林指挥使所言为真,这些人罪大恶极,也当由我刑部拿人,大理寺审案,陛下亲自勾决!镇妖司如此行事,已是越俎代庖!” “况且,抓人无错,可镇妖司那些鹰犬在抓人途中,挟私报復,藉机生事,甚至有几户人家,只是家丁护院稍作阻拦,便被当场格杀,这又是何道理!” 林玉山转身看向那名刑部郎中,语气平淡:“抓捕过程之中,不少嫌犯府中的修士供奉负隅顽抗,更有甚者,家中私藏甲冑兵刃,数量逾制。我身为大夏之臣,见此情状,自当有为陛下分忧之责。”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言官高声弹劾: “好一个为陛下分忧!林玉山,你这分明是欺上瞒下,肆意妄为!此事如此重大,牵连甚广,为何不上报陛下,不与朝廷通气,反而私下处置,你將陛下置於何地?將我大夏的法度置於何地!” 这一句,直击要害。 齐鹤林闻听此言,一直半闭著的眼睛,终於睁开,望向那名言官,浑浊的眼中,露出了讚许之色。 李岳风適时出列,对著龙椅一拜,道:“臣,赞同王御史所言。林指挥使忠心可嘉,但行事確有不妥。国朝自有法度,镇妖司权力再大,也当在法度之內行事。此事,已然逾越人臣本分。” 齐鹤林也动了,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声音沙哑: “老臣附议。不经奏请,擅杀朝臣家眷,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请陛下將林玉山暂押天牢,將其所办之案,交由三法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两位文官执牛耳者,同时发难。 皇帝收起了表情,盯著林玉山,一字一句地问:“林玉山,私调兵马,私下办案,不经呈报,擅杀人命。你,將朕,將这满朝文武,將这大夏的规矩,都置於何地?”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千钧之重。 诸文臣见状,不由一喜。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也恍然大悟。 杀不杀人,死了几个人,於皇上而言,无关紧要。 毕竟,皇上心中装著的,是九州万方。 紧要的是,林玉山没有上报。 这种事情,私下处理,无疑是犯了帝王的忌讳。 皇帝故作不知情,借群臣弹劾发难,意在收回林玉山手中权柄,加强皇权。 第70章,玩套路的太子 眾人幸灾乐祸地望向林玉山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 林玉山再次躬身,道:“回圣上,臣此举,实乃不得已为之。” “密宗妖人所为,天人共愤。但此事一旦上报,层层下达,难免会有风声泄露,导致主犯闻风而逃。更何况……” 林玉山顿了顿,环视百官,说:“此事参与之人,多是京中身居高位的大员,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不过......” 林玉山语气一顿,说:“臣已命人加紧审问,那位被活捉的密宗弟子,交代出了他所知道的背后之人。而那些落网的嫌犯,为求活命,也都爭相指认攀咬。” “这份名单,臣已经带来了。” 说著,林玉山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玄色捲轴,双手奉上。 捲轴一出,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寂。 方才还慷慨陈词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惊变,煞白如纸。 有的人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龙椅之上,皇帝的眼神变得炽热,他盯著那个捲轴,抬了抬手,道:“呈上来。” 隨堂太监会意,迈著小步,走到林玉山跟前,先朝林玉山頷首行了一礼,这才接过捲轴,確认无误,转身呈到御前。 皇帝拿过捲轴,却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隨意地放在了龙案一角,然后看向林玉山,温声道: “玉山,你我君臣,相识於微末。对你,朕还是信得过的。” 林玉山深深一拜,道:“承蒙陛下信任,臣,受之有愧。为避嫌,也为堵住悠悠眾口,臣恳请,將此案所有人犯,尽数移交詔狱,由陛下亲掌。” 皇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乾坤落定。 底下百官,额头见汗。 他们不知道,那份名单上,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做了亏心事的,心中恐惧万分。 没做的,也担忧被政敌攀咬诬陷,落个说不清的下场。 皇帝凝视底下噤若寒蝉的臣子,颇为满意,端起茶杯,换了个话题: “对了,朕前些日子封了曹子羡为太子伴读,这都多久了,人也该去东宫上任了吧?” 林玉山见皇帝主动转移了话题,便知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了。 他心中瞭然,躬身回答。 “回陛下,今日,他便会去东宫了。” ...... 朱红宫墙,连绵不绝,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金光。 曹子羡跟在一名宦官身后,穿过一道道高大宫门,自皇城南门入,脚下之路,平整如镜,两侧的宫殿楼阁,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每隔数十步,便有禁军肃立,目光如鹰隼,巡视往来之人。 移步换景,越往里走,喧囂声渐远,四周愈发幽静。 路过的宫人见到引路的宦官,无不躬身退至一旁,不敢抬头。 穿过一片御苑,绕过一座小湖,一座气派非凡的宫殿群,映入眼帘。 宦官在殿前停步,侧身躬腰:“曹公子,殿下就在里头的演武场,咱家只能送到这儿了。” 曹子羡微微頷首,独自踏入东宫。 演武场甚是开阔,一侧立著兵器架,刀枪剑戟,琳琅满目。 场中,一名青年正挽弓搭箭,身姿挺拔。 青年一袭金纹缎袍,外罩轻綃薄纱,头上金冠嵌珠缀玉,数道流苏垂落,拂过墨黑长髮,一派贵气清华,风姿殊绝。 正是当朝太子。 太子察觉有人到来,並未回头,朝旁边一名锦衣青年使了个眼色。 锦衣青年会意,放下手中弓箭,大步流星,朝曹子羡走来。 “你就是镇妖司的曹子羡?” “阁下是?” “我叫程文浩,沧浪书院弟子,家师谢晦庵。和你一样,也是太子伴读。”青年昂著下巴,语气中带著几分审视。 “幸会。”曹子羡拱手。 程文浩说:“朝会上,林公说你今日便会来东宫当值。可这都过了午膳时分,你才姍姍来迟,未免太不將殿下放在眼里了。” “那我问你,我是不是今天来的?”曹子羡反问。 此话一出,程文浩一时语塞。 曹子羡也是无奈,昨日和密宗番僧大战,耗损不小,调息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赶来皇城,自然晚了些。 “呃,是今天来的,可……”程文浩涨红了脸,还想再说些什么。 “好了,文浩,莫要为难新人。” 太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温润。 “是,殿下。”程文浩赶忙躬身頷首,退到一旁。 太子走到曹子羡面前,脸上掛著和煦的笑意:“他就这个性子,你別在意。来了就好,无外乎早晚。” “呵呵。” 曹子羡笑了笑,依礼躬身。 先让人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自己再出面当好人,既敲打了新人,又彰显了宽仁。 这老掉牙的套路。 曹子羡无语了,关键是你使眼色的时候,起码避著点人呀。 曹子羡端详太子,林公说得没错,还是太年轻了。 真正的高手,是用了套路,却让人瞧不见半点套路的痕跡。 “子羡,孤为你介绍一下情况。孤有两位师父,一位是吏部尚书王璞,负责讲经,早上授课。另一位是大理寺少卿,陈邦舟,负责讲史,下午上课。” 曹子羡心中微动。 陈邦舟,他自然是认识的。 王璞,吏部尚书,那可是自己父亲的顶头上司。 “时辰还早,你先陪孤射两箭。”太子兴致很高,拉著曹子羡,走向箭靶。 场中立著数个草靶,靶心用红布圈出。 太子递给曹子羡一张角弓,笑道:“试试。” 曹子羡接过弓,掂了掂分量,学著方才太子的模样,挽弓,搭箭。 他虽是习武之人,一身修为不俗,但还是头一回接触射艺。 臂膀用力,弓弦拉开,却觉浑身力道不顺,指尖一松,“嗖”的一声轻响,箭矢脱了弦。 第一箭,甚至没有射出去。 “哈哈哈。” 程文浩没忍住,笑出了声:“射者,君子六艺之一。曹公子出身镇妖司,怎的连弓都不会?这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太子倒是不以为意,走上前,站在曹子羡身后,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持弓的姿势。 “弓要稳,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由腰腹,贯通臂膀,最后聚於指尖。不要用蛮力去拉,要感受那股劲道的流转。”太子嘱咐。 说著,太子握住曹子羡的手,带著他重新搭箭,开弓。 “感受到了吗?就是这样。鬆手。” 曹子羡依言鬆开手指。 “咻!” 箭矢破空而出,这一次势头足了许多,却依旧偏得离谱,从靶子旁边数尺远的地方飞了过去,钉在了远处的泥土里。 “这么快就能將箭射出去,已经很不错了。”太子点了点头,言语中带著鼓励。 曹子羡屏息凝神,细细揣摩劲力运转的关窍,但觉一缕气机游走四肢,似溪流润泽,往日滯塞处,渐渐贯通。 少顷,曹子羡倏然睁眼,自箭囊中取出一支白羽箭,搭上弓弦,弓开如皓月,弦张似松涛,臂膀间,隱有风雷蓄势之象。 “咻!” 箭矢离弦,清啸乍起。 眾人只见一道乌光撕开暮气,去势如虹“咄”的一声,贯入草靶。 虽堪堪钉在了靶子的最外缘,但比起前两次,已是天壤之別。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嘆。 几位老侍卫彼此交换眼色,在对方目中瞧见了惊异。 太子的眼中露出一丝讚许:“不错。” 程文浩见状,脸色微变,自己当初学射箭,从脱靶到上靶,足足花了一整天的功夫。 这姓曹的,才第三箭? 那他下一箭,岂不是要中靶心了? 念及此处,“咻!”的一声,箭矢如电,破空而去。 第71章,圣人义理,百无一用 “咄!” 一声闷响,分毫不差,正中靶心红布! 全场寂静。 太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程文浩的嘴巴微微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第四箭就正中靶心? 这怎么可能? “再射。”太子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认为,曹子羡所为是误打误撞。 曹子羡遵循著身体的本能,臂膀起落,似铁铸机括,但听弓弦连珠迸响,嗡嗡不绝: “咻!” “咄!”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羽尾颤动未止,第二箭追星赶月,衔尾而至,“錚”的一声,將前箭劈作两半,箭鏃深深咬进同一处创口。 曹子羡探手、抽矢、扣弦、撒放,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破空锐啸,声声相叠。 箭囊將空至极,曹子羡,同时扣住最后三支白羽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咻咻咻!” 三箭成品字裂空,中途忽分三道银弧,“夺夺夺”三声闷响,齐刷刷钉入靶心。 场边老侍卫见状,惊骇如死。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微风拂过旌旗,猎猎作响。 太子倒吸一口凉气,好恐怖的天赋。 程文浩彻底傻眼了,呆呆地看著那个插满了箭矢的靶心。 这踏马是人啊? 这时,老太监领著一人前来,正是大理寺少卿,陈邦舟。 曹子羡见状,拱手一礼:“见过陈大人。” 陈邦舟含笑点头。 太子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当初共同办...过一桩案子。”陈邦舟斟酌著说道。 “原来如此,缘分啊。”太子慨嘆。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崇文堂上课吧。”陈邦舟提议道。 ...... 崇文堂內,陈设雅致。 太子居中而坐,曹子羡和程文浩分坐两侧。 陈邦舟坐於上首,先呷了口茶,缓缓说:“讲史之前,我们先说说今日朝会之事。想必太子殿下已经知晓了。” 太子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太子有何看法?”陈邦舟问道。 太子义愤填膺,道:“林公做得好,那些与密宗妖僧勾结的败类,就该全部绳之以法!” 陈邦舟不置可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程文浩。 程文浩立刻接口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此等丧心病狂之徒,当用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陈邦舟听完,目光又落在了曹子羡身上。 “朝会发生什么了?”曹子羡一脸茫然地问。 此言一出,满堂一静。 程文浩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当即嘲讽:“身为太子伴读,竟对朝堂大事一无所知,真是可笑!难道你来东宫之前,就没打听打听京中发生了何等大事吗?” 太子皱了皱眉,从手边拿起一本奏疏合集,递给了曹子羡。 “这么大的事,林玉山没告诉你吗?”太子隨口问了一句。 “是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睡安稳觉,能有什么大出息。”程文浩阴阳怪气地附和。 陈邦舟手中茶杯悬停,忽的开口:“昨夜密宗的案子,你也参与了?” 曹子羡一边瀏览,一边点头。 程文浩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曹子羡翻开册子,上面是硃笔小楷,字跡工整,记录著今晨的朝会。他看得很快,目光一扫而过,突然停住,抬头问: “这是谁记的?” “朝会时隨侍的小太监所记,陛下著人加急送到了太子殿下手上。”陈邦舟替太子答了。 曹子羡不由一怔,想不到,皇帝对太子竟如此重视。 不是说皇帝都会对儿子防一手嘛......曹子羡心中暗誹,將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陈邦舟看他神情,问:“有什么想法?” “林公做得好,夜审出一份名单,陛下得了这份名单,便有了一把好刀,可以隨时敲打那些不听话的文官。”曹子羡回答。 程文浩眉头紧皱,忍不住出声:“荒谬,陛下乃九五之尊,富有四海,为何要费这般心思去敲打臣子?为君者,当以德服人,以理治世。” 陈邦舟將目光投向太子。 太子沉默片刻,竟也跟著点了点头,认可程文浩的说法。 陈邦舟见状,轻嘆一声,说:“曹子羡,说说你的理由。” “先前,林公与我说过几句,陛下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天下承平,代价是,向文武臣僚割让了不少权力。”曹子羡回答。 此言一出,太子与程文浩皆是面色一变。 曹子羡念及这堂课是讲史,便联繫题旨,道:“纵观史册,开国太祖,中兴之主,平庸帝王,乃至亡国之君,他们在朝会上颁布的政令,初衷都是好的。” “之所以產生天差地別的结果,无非两点。其一,纸面上的规矩,在推行到地方的过程中,会出现各种差池,这些差池是否能提前想到规避,出现问题之后,能否及时补充更正。”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政令必须有人去执行,不然,再好的国策,出了皇宫,就是一张废纸。” 太子听完他的分析,皱起了眉头。 程文浩兀自不信,大声道:“荒谬之言!牵强附会!” “说得好,太子殿下可明白了?”陈邦舟无视了程文浩。 太子回答:“明白了,父皇今日召见群臣,本意或许真是想藉机敲打林玉山,削弱他的权力。可林玉山送上那份名册,就等於给了父皇一个新的选择。” “不错。”陈邦舟讚许地点头,道:“歷代帝王,首要目的便是加强皇权,殿下將来,也要如此。” “只要这个目的能达到,究竟是对武官动手,还是对文臣动手,其实都无所谓。更何况,北方妖族虎视眈眈,边境不稳,正是用人之际。林玉山又与陛下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两相权衡,陛下自然会放弃最初的想法。” 程文浩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竟然……竟然有此事?” 他自幼饱读诗书,所学皆是圣贤义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陈邦舟和曹子羡口中的君臣博弈,权术制衡,却与他所学的一切背道而驰。 陈邦舟见程文浩神情,难得地点拨了一句:“圣人的学说,是立身之本,可以用来做锦绣文章,教化万民。可拿来办事,却是百无一用。” 程文浩浑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沉默良久,站起身来,对陈邦舟长揖及地,道: “是。学生受教,多谢陈大人赐教。” 陈邦舟示意他坐下。 程文浩抬起头,目光空洞,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碎裂开来。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猜想。”陈邦舟开口。 “林玉山在殿上呈送的那个捲轴,里面真的写名字了吗?” 第72章,潜龙 曹子羡与太子同时抬起头,眼中精芒一闪而过,茅塞顿开。 程文浩也愣在当场,隱约抓住了一些脉络,但又觉得匪夷所思。 陈邦舟见到他们的反应,微笑道:“君臣之间,臣子之间,很多时候讲究的是一种默契。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事,不必做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到万不得已,鱼死网破的时候,千万不能掀了桌子。明白吗?” “是,陈师。”太子起身,对著陈邦舟郑重行了一礼。 罢了,先让他记著,未来遇事,自会明悟......陈邦舟望著太子,知晓他並未理解。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如何,还要看林玉山和陛下的默契,这一点,我不及林玉山良多。” 陈邦舟顿了顿,將目光转向曹子羡,说:“子羡,你算是从护国侯一案中崭露头角,但对於护国侯此人,你可知其深浅?” 曹子羡茫然摇头。 陈邦舟望向太子。 太子会意,主动解惑:“护国侯是我的皇叔,当年父皇竞爭太子之位时,皇叔出力极大。父皇登基之后,皇叔不愿就藩,只想在父皇身边待著。” “父皇感念其功,特许皇叔不必离京就藩,可以留在朝堂。但祖宗有制,藩王不得留京。为了不让父皇为难,也为堵住朝臣悠悠之口,皇叔主动上书,请求自降爵位。父皇无奈,只得允了,但给了他护国的封號。” 太子说到此处,顿了顿,说:“不过,皇叔遇难之后,其子承袭爵位,恢復了王爵。” 陈邦舟点头,接过话头,继续深入:“在朝堂上,护国侯名为臣,实则可以说是陛下的影子,是皇权的延伸。” “但是,护国侯遇害,由他执掌的部分皇权断裂,自然而然地就流散到臣子的手中。所以,护国侯遇难之后,陛下当务之急,便是重新收拢皇权,將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原来如此!” 太子恍然大悟,將前后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此外,”陈邦舟又道,“这次稷下学宫的建立,更是陛下的神来之笔。其中关窍,比今日之事更为复杂。具体情况,太子殿下可以自己去查,去问,去想。下一次讲学,请太子殿下给臣一个答案。” “是,陈师。”太子郑重应下。 曹子羡忍不住问了一句:“下课了?” 陈邦舟闻言,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 “不,方才那些,只是今日讲史的题外话。” “接下来,才是正经的讲史。” ...... 天禄阁,典籍静臥,浩如烟海。 太子独坐窗下,手捧古卷,眉峰聚峦,一指抵著额间,显然是遇上了难题。 程文浩提气敛息,步履轻盈,在楼阁之中,恍若朝圣者,神色肃然,抬头仰望。 千架檀木接穹顶,册册青緗如烟海。 曹子羡盘膝而坐,胸膛微微伏,气息悠长,细而不绝。 若是让程文浩知晓他在修炼儒家至高心法——《金闕悬镜疏》,怕是要气死。 《金闕悬镜疏》分作三重: 第一重,庭前扫尘。 初境,阅读本篇经义,內心生疑,由疑而学,学百家之书而辩,辩则思,思则通。 经义如骨,万卷为肉,血脉贯通,方得其形。 第二重,檐下听雨。 尘垢既去,心如明镜,静坐廊廡,可见天地。 仁者,春雨也,润物无声,泽被苍生。 义者,夏雷也,荡涤妖邪,澄清寰宇。 雨滴虽碎,其志在江海。 仁心虽柔,其力可穿金石。 第三重,推门见山。 山非凡山,门非俗门,修行至山穷水尽处,叩开关隘之门。 门外,千峰竞秀,万壑爭流,方才醒悟,我心即是浩然之心,我气即为天地正气。 此境圆满,內圣功成,外王之基始立。 曹子羡慨嘆,不愧是儒家的至高心法,竟是要人读尽天下典籍,自辨真偽,自补闕漏。 这哪里是修炼,分明是做学问。 曹子羡不再犹豫,取出韩彻所赠手札,册中墨跡深浅不一,有硃笔批註,页边角亦有蝇头小楷。 半个时辰后,曹子羡阅至末页时,面色古怪,轻嘆一声。 手札里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但是,归根结底,韩彻的修行心得只有三个字——多读书。 陈邦舟的心得倒是有六个字——韩院长说得对。 曹子羡仰头靠在书架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繁复藻井,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青衣小太监跪在下面,高声说: “启稟殿下,千秋阁今日放榜,潜龙榜的擬本送入宫中,皇上有口諭,请殿下阅看。” 太子闻言,忙合上手中古籍,霍然起身,快步走下楼。 小太监跪在阶上,双手高举过顶,掌中托著一卷玄青织锦的帛书。 太子一把接过榜单,目光灼灼,锦帛在他手中,似有千钧之重。 程文浩走了下来,曹子羡一个翻身,从栏上跃下。 “放肆!”程文浩疾斥。 曹子羡置之不理,问:“千秋阁的擬本居然会送进宫中,不是说他们传承史家精神,秉笔直书吗?” “嗯,单纯提前吱个声,就算朝廷对个別名字有异议,他们也不会改。”太子回答。 程文浩感慨:“时隔五载,潜龙榜居然又发布了,此榜所录百名俊杰,皆为大夏年轻一代翘楚,他日破云化龙、晋位宗师者,十中八九。” 隨即,程文浩自嘲一笑,“我虽是书院亲传,可在书院內部的大比较艺,未尝躋身十甲之列,这潜龙榜,更是不敢想了。” 曹子羡望著他,腹誹,有人问你吗? “孤迟早有一日,要让这榜上英豪,尽入我彀中。”太子轻声喃喃,万丈豪情,在胸中激盪。 旋即,太子转头,望向程文浩和曹子羡,兴致盎然: “你们猜猜,这新一期的潜龙榜上,前三名会花落谁家?” “当然是三教弟子,明衍,別逢君,还有.....” 程文浩语气一滯,转而问:“你们道门,似乎还没有在一流境界筑起仙基之人,那会是谁,资歷最高的谷云申吗?” 曹子羡否决:“应该是林知盈。” 太子闻之,悄然记下这个名字。 “对了。”曹子羡认真思索片刻,问:“里面会有我吧?” 话音一落,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太子愕然,准备展卷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程文浩刚要张开的嘴,也僵在那里。 二人目光疑惑,审视曹子羡。 不是哥们,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个初入二流之人,能上潜龙榜? “子羡,莫要说笑。”太子语重心长。 “是啊,我们说正经事呢,潜龙榜百席,多是仙门世家,你才刚到二流,过几年再凑热闹吧。”程文浩说道。 第73章,黑红也是红 太子指尖轻捻,展开榜单。 “潜龙榜首甲,別逢君。” 程文浩见状,挺直了腰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说:“是我们儒家的別逢君!” 太子目色微凝,说:“明衍十七岁便入一流,放眼天下同辈,已是魁首之姿。想不到,这位別逢君竟能后发而上。” “师兄就是师兄,真厉害。当年被无邪剑仙一流放三千里,本以为会就此沉寂,谁想修为反倒愈发精进。”程文浩一甩袖,颇为感慨。 曹子羡捕捉到关键词:“流放?” 程文浩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別师兄以『思无邪』心法起势,一路高歌猛进,直入一流。可后来不知怎地,竟被那万象魔君蛊惑,言行举止,反叛儒家义理。” “无邪剑仙为了让师兄回头明悟,也为了给书院上下一个交代,这才忍痛將別师兄流放出去。” “万象魔君,他为何要蛊惑別逢君?”曹子羡不解。 程文浩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愤愤不平:“那还用说?肯定是嫉妒!嫉妒別师兄那百年难遇的天赋!” 太子瞥了他一眼,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曹子羡,轻轻咳嗽一下,说:“其实,是別逢君自己所为,与他人无关。” “啊?”程文浩嘴巴张开,一时没合拢。 “万象魔君,最擅乔装易容之术,普天之下,除了神圣,无人能够识破其真身。因此,各门各派一旦遇上什么事,都习惯性地往他身上推。”太子回答。 曹子羡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是个平帐魔君。 该不会他屡次逃出生天,都是叫人刻意放走的吧? 太子手指顺著榜单下移,道:“第二名,明衍。倒是不出所料。” 太子目光再往下,停在第三个名字上。 “林知盈?果然是她。” 潜龙榜收录天下百位才俊,不单罗列名次罗列,每个名字后面,都以蝇头小楷,附上了上榜的缘由和事跡。 曹子羡目光落在林知盈名字后的几行小字上,不由一怔,说: “她竟然筑就了仙基。” 太子闻言,也低头细看,喃喃:“【傲霜枝】,倒是很少有女子会去筑就此等仙基,风刀霜剑,其路极苦,真是个奇女子啊,难怪能居潜龙榜前三。” 三人不再多言,视线一同顺著榜单往下。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流过眼底,皆是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新秀,身后跟著一行行简短却分量十足的评语。 直到榜单最末的名字。 程文浩的眼睛先是扫过,又猛地移了回来,结结巴巴地说: “曹,曹,曹子羡?” 太子尚未看到最后,自顾自地说:“文浩,这我就要说说你了。咱们都在一块儿待了好几天了,怎么还叫什么曹子羡,多生分。”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榜单的末尾。 “曹,曹,曹子羡?”太子的声音也卡住了。 “上榜的理由是...识破万象魔君?”程文浩瞠目结舌。 曹子羡慢悠悠地摆了摆手,长长嘆气,说:“都怪这潜龙榜,真是多事。若非如此,我还能在京中继续低调修炼,猥琐发育,何至於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之上。” 旋即,曹子羡他挺直腰杆,嘴角微微扬起,说:“当然了,低调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扬名立万,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程文浩见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你不过是最后一名,谈什么扬名立万?” 曹子羡不以为意,一本正经地看著程文浩,问:“我问你,你在书院看各种排名的时候,除了看第一,看前三,看前十,还会去看什么?” “当然是看最后……” 程文浩脱口而出,话到一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太子也若有所思。 曹子羡摊开手,慢条斯理地总结道:“你看,这最后一名的关注度,从来都不亚於第一名。所以说,这次,別逢君也只是险胜我一筹罢了。” 谁说黑红不是红? 程文浩和太子对视一眼,皆是无语。 这歪理,听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说起来,凡是登上潜龙榜之人,朝廷都会给予一份扶持奖励。若是一百名的话,我记得,似乎是在京城內城,赐下一套小院儿。”太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子羡。 曹子羡的眼睛瞪大。 一套房?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 太子又补充:“而且,父皇前些日子说了,稷下学宫开学在即,天下才俊云集京城,往后这潜龙榜的发布,会比以往勤快很多。每一次上榜,都会有相应的奖励。” “排名越高,奖励越多?”曹子羡身子前倾,急切地追问。 太子点头:“当然。” 曹子羡闻言,陷入了沉思。 这么说来,以后若是有机会,倒还能用龟甲,去找万象魔君刷刷战绩。 ...... 京城某,处静室。 四壁无窗,唯有一盏铜製灯台,豆大的火苗在灯油里轻轻跳动,將两道人影拉得扭曲。 “呵,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有意思,谈什么事都喜欢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 说话之人是一位黑衣僧人,正是密宗的孽海菩提。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用手指摩挲著杯壁。 “我不像你,见不得光。我行事,素来光明正大,所以只能將你叫到这里。” 对坐之人,一袭朱袍,官威自显。 朱袍人顿了顿,说:“我要的东西呢?” 孽海菩提手腕一抖,一朵晶莹剔透的用血玉莲花,从袖中滑出,轻轻飘向对面。 朱袍人伸手接住,指尖在莲花花瓣上轻轻一捻,道:“不错,很纯。” “当然了,全都是用幼儿的血肉和心肝炼製出来的。”孽海菩提把玩手里的茶杯,语气戏謔。 朱袍人將血莲收入袖中,道:“最近风声紧,那个林玉山已经注意到你了,莫要再轻易露面。” 孽海菩提冷笑一声,手指一转,让茶杯在桌上旋动起来,杯底摩擦著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朱袍人见他不作回答,脸色微变,低吼:“你们魔教,还想干什么?”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 朱袍人盯著他,片刻后,语气恢復了镇定:“两位神圣坐镇,隨时都能进京,再加上林玉山,谅你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孽海菩提冷哼一声。 朱袍人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官袍,说:“不论如何,我们的合作很不错。你借林玉山的手,扫除了你在门中对手的据点。而我,也將朝中一些有异心的,和政敌的势力,一併扫掉了。” 孽海菩提望著他,露出诡异微笑,说道: “合作愉快。” 第74章,石人出,天下反 天光还没漫开,雾气沉沉,像是谁家淘米水洒了,匀匀地罩著田垄。 老农扛著锄头下地,田埂上的草叶子掛著露水,甸甸地垂著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认这一亩三分地,土里长出来的命,踏实。 几个半大孩子,赤著脚从河滩跑来,踢踢踏踏,惊起草丛里几只蚂蚱,发东一撮西一撮地翘著,脸上还抹著几条泥道子。 “张爷爷,张爷爷!河干了,里面躺著个石菩萨!” “去去去,小兔崽子们,大清早的嚷嚷啥。”老农笑骂一句,挥了挥手,没当回事。 领头的孩子躥到跟前,喘著气,一把攥住他衣角:“真的!我们都摸了,又冰又硬,您快去看看!” 老农拗不过他们,被这群小傢伙连拉带拽地拖到了河边。 村里的清水河,往日里哗哗淌水,养活了两岸的人家,如今竟真见了底,水凼子坑坑洼洼,浑黄的泥浆里躺著些鹅卵石 老张杵在河岸上发怔。 孩子们推他,搡他,他像棵老树似的,晃了晃,终於还是被这群孩子拥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心里去 河床正中央,果然戳著个东西。 说它是石像,又太潦草,像山里滚下来的石头,让千百年的水软磨硬缠地,啃出个人样来。 石像五官模糊,身形佝僂,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劲儿,好像是这河吃力地生出来的一个瘤子。 老汉凑近了瞅。 石像身上,刻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古篆字。 老农年轻时跟村里秀才认过几个字,眯起昏花的眼,喃喃: “窃……国……偽……帝。” 旋即,老农心里咯噔一下,如当头一棒。 村里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此刻没头没尾地全翻上来了——清水河水尽,石人出,天下反。 很快,此事传进京城。 茶馆里,酒楼中,说书先生的嘴皮子一碰,这故事就添了油加了醋。 “听说了吗?清水河的石人,就是当年太祖爷镇压的前朝余孽!” “不对不对,我听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姑说,那石人是条孽龙变的,要出来翻天呢!”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可是有內幕消息。当今圣上登基那晚,你们记得天上的异象吧?那哪是异象,是京城里头有神仙打架,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好些个神仙都被打落凡尘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晚紫禁城顶上金光万道,一条五爪金龙跟一条黑龙斗法,最后黑龙不敌,被镇压在清水河底,化作了石人。这『窃国偽帝』四个字,就是那黑龙留下的诅咒!” 流言越传越邪乎,京城里人心惶惶,仿佛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 曹子羡一步三个台阶,袍袖生风,转眼间,立在望北楼顶层。 林玉山一袭狐裘,坐在案前,背后长窗,透进灰濛濛的天光。 案前三人,闻声转首。 穆云山,左柚,他是认识的。 唯独当中的青年,面色惨白,唇无血色,时而以拳抵唇,咳声压抑沉闷。 “林公,天枢大人。”曹子羡对著几人拱手行礼。 林玉山神情严肃,像是凝结的冰,说:“今天京里的传闻,都知道了吧?” 曹子羡点头。 “接下来说几句关上门的话,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对旁人乱嚼舌头。”林玉山说道。 “是。”四人齐声应答。 林玉山的目光落在曹子羡身上。 曹子羡立刻会意:“我不会跟太子殿下说一个字。” 林玉山的视线隨即移向穆云山。 穆云山身子一挺,说:“义父,我肯定不会跟李小姐说的!” 林玉山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穆云山忙道:“我发誓,真的!要是我说了,就让我……就让我修为倒退十年!” 林玉山依旧看著他。 “如果我说了,我这辈子都追不到李小姐!”穆云山发了一个更狠的誓。 林玉山这才放心,说:“权力场上的事,我也就只跟你们几个小的掰扯过。” 穆云山闻言,身子一震,原来义父如此看重自己? 旋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激动。 林玉山又望向他,话锋一转:“这次叫你来,主要是让你去压制京城的流言。” 穆云山脸上的激动僵住了。 合著他就是个跑腿的。 核心圈子还是没进去? “你们可知,河里的那个石人,是谁放的?”林玉山的声音將穆云山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穆云山下意识地接口:“难道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异象?”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气氛不对了。 曹子羡、左柚,还有那个病懨懨的青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怜悯。 穆云山訕訕一笑,选择闭嘴。 这就是林公常说的只长修为不长脑子,可他好歹是镇妖司的天枢,歷练得也不少啊......曹子羡望著穆云山,心中嘀咕。 青年咳嗽了两声,问:“难道又是……世家所为?” 左柚闻之,眼中光芒一闪,恍然道:“原来如此。” 曹子羡一怔,你们这就懂了? 此刻,他页有些理解穆云山了。 林玉山看出了他的困惑,开口提点:“陛下设立稷下学宫,储备军事人才,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曹子羡心头一震,这不就是陈邦舟给他们布置的课业吗? 题目一出,他们三个百思不得其解,陈邦舟便將期限延长至一个月,让三人仔细思考。 林玉山继续说道:“要知道,朝廷的財政连年赤字,而稷下学宫的规模巨大,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在少数,这些都是陛下从那些世家大族的嘴里撬出来的。” 曹子羡脑中灵光一闪:“这是世家在报復?” 林玉山点头:“陛下登基以来,削弱世家的意图越来越明显。清水河的石人,应该是他们的一次反击。” “他们就不怕触怒陛下,招来雷霆之怒?”穆云山忍不住问。 他想不通,那些世家平日里一个个比猴还精,怎么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蠢事。 林玉山眉头皱了起来:“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他们既然敢这么做,手里必然握著什么依仗。” 青年轻声试探:“依仗……会不会就是石人身上那四个字?” 林玉山说:“几十年前,太子暴毙,本是吴王的陛下入主大宝。唉,我那时还在北境领兵,知之甚少。” “难道陛下他……真的名不正言不顺?”左柚试问。 “现在还不好说。”林玉山摇了摇头,回答:“世家只是怀疑对象。但这件事,如果是黄天道,亦或者魔教做的,让我们內部產生矛盾,也合情合理。” “总之,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对方一定是来者不善。” 林玉山看向穆云山,说:“云山,你的任务,就是压制京城的流言。民间可以有野史,但不能让野史成为脱韁的野马,其中的分寸,你应该明白。” “是!义父!”穆云山立正身子,声音坚定有力。 林玉山的目光落在曹子羡身上,说:“目前,我们药查明,是否食魔教所为,曹子羡,调查这件事的任务,交给你了。” “我吗?”曹子羡愕然,指了指自己。 不止是他,穆云山、左柚和病弱青年,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青年第一个出声反对:“义父,还是让我去吧。子羡他入京不久,根基不稳,这件事牵扯太大,他去查,容易遭人报復。” 林玉山摆了摆手,说:“这次只能由他去。” “我还是跟之前的案子一样,和其他师兄师姐一起?”曹子羡定了定神,出声询问。 “不,这次,你和你师父一起。” “我……我师父?”曹子羡愣住了。 “余谦?”赵太丘和左柚异口同声,满脸不可思议。 林玉山点头,反问:“你可知,你师父当年为何要出走道门,十几年如一日,都待在城外的德云观里吗?” “师父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曹子羡茫然地摇头: 林玉山说:“你们三个先下去吧。你留下,我大概与你说说,你就明白了。” 第75章,德高望重的呼保义 望北楼。 林玉山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说:“斩龙一脉,杀力之盛,传闻可斩天上真龙。同时,此脉剑术,亦可斩龙虎气运。” 曹子羡回答:“我听叶师兄说过,师父剑道修为高绝,当年朝廷无可奈何,这才不曾追究。” 林玉山闻言,嘴角含著一抹说不清意味的笑,轻轻摇头,说: “若是神圣之下第一剑,就能让朝廷投鼠忌器,那这天下,还要朝廷做什么?” 说罢,林玉山端起茶杯。 曹子羡眉峰一动,“您的意思是?” “人族神圣,共计有四。除当今三教祖师之外,余下一位,便在朝廷。”林玉山回答。 曹子羡闻言,只觉后颈一凉,惊问:“四个神圣?” 林玉山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说:“此事知者甚少。我们这些上一辈的人,有幸见过那人出手,才知晓一二。” “您的意思是,朝廷的神圣,对我师父出手了?” “不错。”林玉山收回目光,“若非如此,这世间,又有谁能將你师父那样的性子,困在那座小小的德云观十几年。” 曹子羡眉头紧锁。 “不过,你也不必过於忧心。神圣之境,玄妙难测。他们若真能肆意妄为,这天下早已不是如今的模样。有种种限制在,那一位,无法对你师父直接出手。”林玉山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话音落下,林玉山站起身,行至壁前,目光如电,扫过檀木书架,右手探向第三层格板,五指微微一拂,取出一只匣子。 匣子非金非玉,通体乌沉,不见纹理,瞧不出是何种质地。 林玉山將匣子放在桌上,说:“把这个东西给你师父,就当是请他出山的报酬。” 曹子羡双手接过,点头道:“好。只是,我与师父,该从何处查起?” 林玉山微微一笑,道:“论及查探魔教的本事,正道之中,你师父可谓是一骑绝尘,无人能望其项背。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是,卑职告退。” 曹子羡心中不解,却也不再多问,捧著盒子,躬身而去 ...... 德云观。 观中老槐树下,余谦正捏著一个妇人的手。 “你看你这掌纹,生命线,事业线,都平平无奇。唯独这感情线,不一般吶。” 余谦嘖嘖称奇,说:“它走到一半,忽然分了个岔,你看,这个岔,正好就拐到我这儿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我缘分天定,你命里缺我,我命里也缺你,咱俩凑一块儿,才叫圆满。” 那妇人脸颊飞红,羞涩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余谦攥得更紧。 “谦哥,你……你真没骗我?你当真孑然一身,没有孩子之类的牵绊?”妇人细声询问。 余谦立刻道:“真的啊,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要是骗你,就让我爹余思洋的坟,叫人给刨了!” 妇人白了他一眼,嗔道:“你这人,说话真不知个轻重。” “那咱俩的缘分,你看什么时候……”余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这个……我怕家里人不同意啊。”妇人声如蚊蚋。 “啊,二老为什么不同意?” “不是,我是怕我丈夫不同意。”妇人认真地说道。 “嗯?”余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这时,观门“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曹子羡双手托著盒子,叫嚷:“师父,师父!” 妇人见状,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指著余谦,道:“你不是说你没有小孩儿吗?” “他不是我儿子,是我徒弟。而且,这已经是大孩儿了,不算小孩儿。”余谦面不改色。 曹子羡脚步一顿,看看那妇人,又看看自己师父。 什么情况? “骗子!” 那妇人柳眉倒竖,一个箭步上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隨即更不回头,衣袂带风,逕自去了。 余谦吃了这一掌,怔在当地,脸上热辣辣的。 半晌,他忽然一拍大腿,失声道:“不对,她丈夫还活著?那她怎么有脸说我的?” 曹子羡捧著一只木匣,见这情景,低声问:“师父,这是……” 余谦哈哈一笑道:“痴儿,此乃为师游戏风尘之劫。须知万丈红尘,儘是修行道场;百般世態,无非练心炉火。待得歷遍人间喜怒哀乐,看透眾生悲欢离合,那时节……” 余谦负手望天,缓缓道,“方有几分机缘,窥破那『神圣』二字背后,究竟是何等光景。” “原来如此,不愧是师父。” 曹子羡恍然,走上前,將那只盒子放在石桌上,道:“师父,林公让我来找您帮个忙。这是他给的报酬。” 余谦皱起眉头,“林玉山?” 他伸手揭开盒盖,匣中密密铺著一叠暗金物事,泛出沉鬱的古拙光泽,竟是一堆浑圆铜钱。 “咦?” 曹子羡怔住了,这未免也太抠门了吧,连银子都捨不得给。 还是师父就值这个价? 然而,余谦忽然“嘶”地倒吸冷气,喉结滚动,道:“这,这竟然是……好傢伙!我知道林玉山这老小子心思重,没想到这么重,连这他都有。” 曹子羡见他神情大异,愕然问:“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余谦抬起头,眼神锐利迫人,问:“我的情况,林玉山都跟你说了?” “说了。”曹子羡点头。 “此乃金精铜钱,采地脉深处的万年庚金,辅以真火炼足九九之数,专克帝王龙脉之气。”余谦沉声说道。 说罢,余谦並指如剑,凌空一划,匣中铜钱,忽起龙吟之声,一枚枚腾空而起,环环相扣,但闻剑鸣錚然,万千金光收束,凝作一柄古拙长剑。 铜钱古剑悬停在余谦面前,剑气吞吐,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有了它,朝廷的龙气,就再也压制不了我了。”余谦手握剑柄,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气概油然而生。 曹子羡看得心神摇曳,由衷道:“恭喜师父!” 余谦长笑一声,剑光一敛,又化作漫天铜钱落回盒中。 “对了,林玉山那老小子,让你来找我帮什么忙?”余谦询问。 曹子羡不敢耽搁,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余谦听完,点了点头,神情轻鬆。 “简单,嗯...差不多就是这两天。今晚你且在此住上一晚。明日黄昏,我带你行动。”余谦大手一挥。 “是。” ...... 次日,黄昏。 日头西沉,天边只余一抹残红。 余谦和曹子羡,身披一件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半张脸,来到了城外的一处山坳。 四周怪石嶙峋,草木枯黄,一片荒凉景象。 曹子羡四下打量,疑惑道:“师父,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余谦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二人凝立崖前,暮云合璧,四野寂然。 不多时,山前空气,如水纹般漾开涟漪,初时如淡雾气,继而流转,宛若天河,峭壁上青苔剥落,显出一条石碴道来,阶上生著幽幽苍蘚。 山道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跟紧了。” 余谦低声说了一句,飘然而入。 曹子羡紧隨其后,穿过那层水纹时,眼前光景骤变,来时山路已杳,唯见道旁,石笋如剑,每过几步,便见一盏长明灯嵌在岩壁,焰色青白,照得前路如通幽冥。 两人一路深入,感觉像是在山腹之中穿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岩棱如鬼斧劈削,狰狞向上。天光自穹顶一道巨大的豁口漏將下来,浸得下方一汪潭水泛著碧幽幽的冷光。 几叶扁舟静静浮在水波之上,梢公笠帽压得很低,手中竹篙轻轻一点,盪开了层层金碎倒影。 潭水那头,有石阶蜿蜒而上,连接著一座座木楼。 曹子羡心神剧震,忽见墙角阴影,竟如活物般蠕蠕而动,倏然分离出来,悄没声息,拦在二人身前。 那人身长一丈有余,立在当地,宛若铁塔,一袭玄色夜行衣中,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著寒星似的光。 “哪家人。”他的声音如冰珠坠地,暗含肃杀之气。 余谦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张口来了一句: “九龙缠柱的香堂里,拜的是『血义旗』。掌旗的爷,是饮过九幽泉、折过判官笔的『玄鳞主』。他坐的是阴轿,抬轿的却是阳世里的冤魂。” “原来是圣教里德高望重的呼保义,久仰大名。”黑影回道。 曹子羡:??? 第76章,红尘渡 “此地名唤红尘渡,就相当於小说话本里写的鬼市,是我们圣教...他们魔教的一位老祖开闢,能来的,多是魔教弟子,亦或者门路广的江湖客。” 曹子羡闻听此言,嘴角肌肉扯了扯。 幸好是林玉山派他过来,不然,他都怀疑师父是魔教安插到正道的臥底了。 “师父,您起初是怎么近来的?” “当年斩了一位魔教的堂主,从他身上缴获了凭证,本想在此地歷练一番,不料,机缘巧合之下,我成了九龙街的话事人。”余谦自顾自走著,语气平淡。 曹子羡:??? 机缘巧合,成了话事人。 这对吗? “待会儿,多看,少说。”余谦交代。 “是,师父。” 踏入红尘渡,像是踏入了人间与炼狱的夹缝。 天色是永恆的昏黄,一轮血色残月高悬,照得街道光怪陆离。空气里混杂著硫磺与血腥气。 街道两旁,铺子鳞次櫛比,无一掛著正经招牌。 有的摊位上,摆著还在跳动的心臟,用琉璃罩子扣著。有的档口,悬掛著风乾的人皮,上面绘满诡异符文。 一个断了臂的汉子,大声叫卖著一瓶据说是从仙人坟头采来的养魂草。 街上行人,更是千奇百怪。 一个女子身姿妖嬈,走起路来腰肢款摆,可她的脖颈上,却盘著一条毒蛇。 老者佝僂著背,手里牵著一头凶兽,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形似恶犬。 这群人的眼中汹涌著贪婪,一言不合,都可能刀剑相向。 才过一个转角,曹子羡便见到,两人正爭抢一枚赤红玉简。 初时不过口角相讥,舌绽莲花,倏然,二人齐齐翻脸。 一人袖中飞出三枚丧门钉,青光惨惨; 另一人抖出判官笔,直点咽喉。 笔影钉芒,交错三合。 一人惊呼:“你这『噬心掌』的起手式,难道你也是赤心老魔的弟子?” 对方亦愕然收势:“你方才那招『黄泉引路』,也是老祖所传?” 二人相视片刻,同时拊掌大笑。 “原来是同门师兄弟!” “真箇大水冲了龙王庙!” 寒暄之际,笑声未落,二人眼中凶光又起。 判官笔与丧门钉竟再度破空相击,溅起一溜火星。 “不行啊,都是同一个师傅教的,破不了招啊!” “玉简今日必归我手!” 恰此时,余谦走了过来。 二人瞥见他身影,眼神一下子清澈了,齐齐收回法宝,侧身让道,还朝余谦頷首行礼。 “见过呼保义前辈。” “见过呼保义前辈。” 整条街道,凡余谦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空出一条宽敞的路径。 “呼保义安好。” “呼保义安好。” 一声声称呼,传入曹子羡耳中,他脸上的惊诧已经无以復加。 “师父,刚才我就想问,他们为什么叫您呼保义啊?”曹子羡凑到余谦身边,低声询问。 余谦目不斜视,悠然说:“顾名思义。” 曹子羡闻言,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因为师父讲义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师父说了,人生的第一课是背刺。 余谦见状,开口提点:“当年我在这条街上混,靠的就是两个,一个是兄弟多,一个是讲义气,於是业內就给了我一个呼保义的称號。” 曹子羡眉头皱起,问:“您不是说背刺吗?” 余谦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那是在外面,外面余谦背刺,和我呼保义有何关係?” “况且,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猜到我的真实身份。”余谦继续说道。 曹子羡默然,感觉好有道理。 余谦步履沉稳,无形的气场,让街上所有凶神恶煞之徒,为之臣服。 两人穿过大半条街,在一座阁楼前停下。 阁楼门前掛著一块黑木牌子,上书两个字——天听。 门口的护卫瞧见余谦,立刻躬身行礼,推开了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桐油的味道,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摇曳,一位老者正坐在柜檯后打盹,听到动静,眼皮抬了抬。 待看清来人,老者忙站起身来,说:“呼保义安好。” 周遭几个正在翻看卷宗的人,闻听此言,纷纷侧目,放下手中东西,对著余谦行礼,而后默默退去。 转眼间,偌大的阁楼,就只剩下老者和师徒二人。 曹子羡吃了一惊,怎么在魔教,师父的名声反倒更好了? 难道这就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 余谦走到柜檯前,开口:“我要查一件事。” “您请讲。”老者身体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京城外,河中石人出世。可是我们圣教的手笔?”余谦声音平淡。 老者闻言,沉吟片刻,说:“此事牵涉甚广,消息要从各处网里捞,需要些时候。您可入內堂稍坐片刻,奉上新到的云顶茶。” 余谦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这位是?”老者多问一嘴,身为情报贩子,他对有价值的情报有一种天然的敏感。 余谦侧头,瞥了他一眼。 老者登时如坠冰窖,忙道:“是我多嘴,您见谅。” 余谦呵呵一笑,说:“这是我的徒弟,叫......” 余谦语气一顿。 曹子羡忙说:“在下及时雨,因常常救济同道,排解纠纷,故而圣教之人给了我这么一个绰號。” “呼保义,及时雨,天生的师徒,可为一段佳话。”老者讚嘆。 余谦也顺坡下驴,说:“我也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收他为徒。” 內堂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桌上摆著一套粗瓷茶具。一个美艷侍者端著茶盘进来,放下茶水后,又如鬼魅般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余谦端起茶杯,凝视杯中茶叶沉浮。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响起脚步。 方才那名,美艷侍者,手中托著一个黑漆木盘,盘中放著一枚寸许长的竹简。 他走到余谦身前,躬身將木盘举过头顶。 余谦伸手,將那枚竹简拿起,展开。 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余谦看了一眼,隨手一搓,竹简在他指尖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旋即,余谦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曹子羡连忙跟上。 老者见余谦出来,再次拱手,补充说:“根据情报,圣教总坛並无此计划,不过,根据在下的经验,不排除有弟子私下行事。” “好,我知道了。” …… 曹家。 曹继业一路小跑,人未到,声先至,带著一股少年人的急切。 “爹!娘!” “潜龙榜发布了,我们一起来看!” 第77章,不可能,绝对无可能! 曹家,书房。 窗外秋意阑珊,几片枯叶打著旋落了下来。 曹修远临窗而坐,一袭青衫比往日更显清癯,两鬢如染寒霜,手中书卷半展未展,目光却穿过菱花格,落在那满庭芳草之间。 廊下风动竹影,在他眼角刻出几道细痕。 “爹知道了。”曹修远淡淡应了一声。 曹修远凝视院中那道雀跃身影,指节微微收紧。 若是子羡经脉未损,这般年纪,早该明珠出匣,在潜龙榜上爭魁夺首。 曹修远心中一嘆,放下书卷,打开案上的木匣,取出一张泛黄纸笺。 纸张经多次折迭,边缘磨损起毛。 这是镇妖司的人送来的。 纸上无抬头,无落款,唯四字墨跡森然——堂前尽孝。 笔锋如断金玉,瘦硬处似寒梅枯枝,转折间,隱隱透著几分杀伐之气,这般铁画银鉤,乃是林玉山亲笔。 曹修远望著这四个字,久久出神。 这位权倾朝野,被誉为大夏擎天玉柱的林公,竟会为了曹子羡,亲书这四字微言。 曹修远又嘆了一口气。 镇妖司,的確比他能更好地照顾曹子羡。 这时,陈慧掀开珠帘,自內堂疾步而出,眉间凝著焦灼,攥住曹继业的衣袖,声若急弦:“继业,娘问你,徐老先生平日讲学,可曾提及稷下学宫之事?” 曹继业愣了一下,说:“老师是提过几句,怎么了,娘?” 陈慧眼中光芒大盛,说:“你可知,稷下学宫乃朝廷亲设,掌天下枢机,若能入门聆训,將来无论科场爭魁,或是江湖立身,你都將如鱼得水。” 陈慧顿了顿,语声压低,问:“你可曾……向徐先生恳请引荐?” 曹继业闻言,长嘆一声,说:“娘,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老师说了,以他四十年治《诗》之功,欲在学宫廊柱间添个虚名,尚且难如登天,更不用说我……” 语至此处,少年喉头微动,似咽下一口黄连苦水。 陈慧倏然后退半步。 徐涯是何等人物,竟也难以在学宫谋个虚职。 曹修远走出书房,眉峰如刀,沉声道:“稷下学宫云集三教九流,江湖武人,终究是为诛妖盪魔而设,继业一个读书人,去那里做什么?” 陈慧忙近前两步,说:“老爷此言差矣。学宫门生皆为人中龙凤,来日必是朝廷栋樑。继业若能结交几位同窗,日后宦海浮沉,岂不多几处借力?” “够了!” 陈慧闻言,颈子一缩。 曹修远继续道:“继业眼下最要紧的事,是静心备考秋闈,走科举正途,而不是整日想著那些攀附关係的捷径。我曹家世代清名,何时需靠这般攀附之道?” 陈慧垂首不语,鬢边珠釵微微晃动。 曹继业见状,忙捧起洒金册子,道:“爹,娘,我们还是看看这一届的潜龙榜吧!” 陈慧就势转顏,道:“好,好,看榜,看榜。” 曹修远轻捋长须,也来了些兴趣,他想瞧瞧,如今大夏又出了多少俊杰。 “继业,这榜上的人物个个不凡,但只要你肯用功,娘相信,有朝一日,你也未必不能留名其上。到时候,你可就是我们曹家开天闢地头一位登潜龙榜的人物了。”陈慧说道。 “娘,我又没有习武练气,怎么可能上得了这榜?”曹继业苦笑,母亲对他还真有自信啊。 曹修远忽的开口:“此言差矣,儒门一脉藏龙臥虎,多少大贤早年埋首经卷,一朝悟透圣贤义理,以文入道,立地成就宗师。至於曹家第一位上榜……倒也说得没错。” “我曹家过去虽然也出过几代簪缨人物,但多是在朝为官,出公卿,拜將相,却无一人能在修行之道上名传八表,威震江湖。” 陈慧听著丈夫的话,心中的小心思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孽子,就算侥倖进了镇妖司又如何? 终究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未来的曹家,还得靠她的继业来光耀门楣。 三人围在一起,目光落在装帧古雅的册子上。 曹继业伸手掀开封面,首行三列名號映入眼帘。 “潜龙榜首,入门,別逢君。” “次席,佛门,明衍。” “探花,道门,林知盈。” 每个名字,皆以松烟墨凝就,笔力直透纸背,其后蝇头小楷缀著数行事跡:某年剑试江南连挑七寨,某月寒山辩经令耆宿汗顏,某日黄河凌波一掌断流……字字惊雷,看得人胸中气血翻涌。 再往后翻,谷云申、代兰亭、叶渐青、安无恙……一个个名字如星斗罗列,各有两行批註,重似千钧。 曹继业看得气血澎湃,五指不由屈伸,仿佛刀光剑影在眼前纷飞。 “了不得啊,年纪轻轻,竟已做出这般撼动江湖的事跡。”曹修远感慨。 但是,当三人见到榜上最后一个名字时,呼吸骤然凝滯。 曹继业喉头滚动,指尖发颤,虚点那个名字,用嘶哑的声音说:“曹……曹子羡?” 陈慧夺过榜册,几乎將鼻尖贴在纸面上,失声道:“同名,肯定是同名!” “镇妖司曹子羡,真是他!”曹继业念出声来。 曹修远负手而立,半晌不语。 “不可能,绝对无可能!” 曹继业忽如困兽般疾走,锦靴踏得青砖咯咯作响。 “怎么可能,就凭他,他怎么可能上得了潜龙榜?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牒令史,凭什么啊?” 陈慧忽將榜册拍在案上,眼中闪过厉色,道:“镇妖司这些年权势熏天,莫非是使了银钱替他买来这个榜末虚名?” 她越说越觉通透,声音也尖利起来:“定是如此,三百两不够便三千两,总能砸出个位置!” 曹修远听闻此言,终於开口:“够了!潜龙榜的『潜龙』二字,乃圣上御笔亲题。千秋阁立阁三百载,连当年太祖皇帝要改《武经总要》中的一个『斩』字,都被阁主以『史笔如铁』四字顶了回去。” 曹修远的目光扫过母子二人,缓缓道:“镇妖司纵然权势滔天,又岂能动得了千秋阁的笔?” 陈慧彻底愣住了,呆呆地望著自己的丈夫。 “老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子羡的武学天赋,古来罕见。”曹修远说著,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可惜了,可惜啊……” 陈慧听完这句评语,一阵失神,下意识喃喃自语:“那……那他岂不是……能进稷下学宫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刺进了旁边曹继业的心里。 他本就因为曹子羡的名字出现在自榜单上而失落,此刻听到母亲的话,更是如遭雷击。 稷下学宫,连他引以为傲的老师都挤不进去。 这个他从小看不起的兄长,居然已经有了踏入那座门槛的资格。 第78章,凤鸣楼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將镇妖司层叠的檐角染上暖色。 谷云申负手站在廊下,瞧见一道身影鬼祟地往外溜,开口:“渐青,快吃饭了,你去哪儿?” 叶渐青身影一顿,转过身来,乾笑一声,拱手道:“大师兄,我有一个朋友来京城了,晚饭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 谷云申看著他,点了点头,“那好,我跟子羡说一下,少做一点。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的,大师兄。” 叶渐青应了一声,脚步轻快,走出镇妖司大门。 穿过两条长街,市声渐稀,拐进一处巷口,槐荫掩映,青石路苔痕斑驳,檐角风灯晃著昏黄的光。 对面一人倚墙而立,见他来了,便站直身子。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身量颇长,一袭锦袍灿若流霞,腰束蟒纹玉带,悬有块羊脂白玉佩。本是极贵气的打扮,偏生被他穿出几分轻佻的感觉。 此刻,他嘴角噙笑,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不定,好似春水映著桃花影。 叶渐青开口:“童臻兄弟,许久不见了。” “是啊,当年江南一別,一晃,也快一年了,若非稷下学宫,我怕是还待在温香软玉中瀟洒呢。” “今天我们去哪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我找到了一个地方,凤鸣楼。小眾,高端,奢华。”童臻的声音带著一股难掩的兴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钱不是问题。”叶渐青大手一挥,继续说:“我轻功好,可以跑。凤鸣楼,嘶,这名字……有內涵,我就喜欢会叫的,不然跟个假人一样,有什么意思?” “哎,我也由此想法,不过,我不喜欢高亢的,只喜欢那种微微的,欲拒还迎的害羞语调。不过,我们今天以谈事为主,所以今晚......”童臻拖长了调子。 “不整了?”叶渐青脸色微变。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速度快一些,力度大一些。”童臻笑容更甚。 “好!” 两人並肩而行,匯入人潮。 ...... 镇妖司,道门弟子所居楼阁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错落参差,每逢晴日,天光自云隙洒落,照得碧瓦晶莹生辉。 近来,他们在院中辟得一方小园,碎石小径曲折通幽,尽头立著六角凉亭,亭侧设有开放式膳房,青竹为架,覆以茅草。园中有几畦青菜,嫩绿盈盈,修竹七八竿,晚风过处,颯颯如低语。 若无妖魔缉捕之务,几位人常在此打坐调息、饮茶论道,颇有古时竹林逸士之风。 谷云申沿著石径,步入园中,膳房灶火正旺,映得人影在壁上晃动。 “子羡,渐青今夜不来了。”谷云申朝顛勺的背影说道。 “好的大师兄。” 灶火升腾,映著曹子羡专注的侧脸。 他手中铁锅迎火一抖,青菜凌空翻个身,又稳稳落回锅中,油星滋响,如珠落玉盘。 安无恙蹲在竹筐旁择取蕹菜嫩尖,代兰亭则倚著柴堆添薪,橘红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她额间细汗。 柴烟裊裊升起,与渐浓的暮色融在一处,竹影在地上缓缓拉长。 安无恙由衷感慨:“吃了这么多,还是曹师弟的手艺最好了。” “子羡师弟做饭的手法倒是独特,难怪这么好吃。”代兰亭也含笑点头。 “代师姐,我听叶师兄说,你调香和我做饭的过程差不多,是真的吗?”曹子羡忽然好奇询问。 代兰亭闻言,脸上笑意消失。 “当然不一样,等叶渐青回来,我就告诉告诉他。”代兰亭咬牙切齿地说道。 “唉,一提起吃,我就想起荣国公家里的江湖八大厨了,真是可惜了,没尝到是什么味儿。”安无恙感慨。 曹修远勺子在锅沿敲了敲,说:“那什么时候等荣国公谋反,抄家的时候,把他的厨子都抄回来。” “主意不错,但他一个国公,怎么可能谋反?” 曹子羡將菜盛入盘中,语气认真:“有时候,谋反不谋反,他说了不算。只要形势需要,隨时都可以从他家里搜出甲冑。” 月洞门外,缓步转出一位病弱书生,身形削瘦,旧衫洗得泛白。 他扶门略顿,又以袖掩唇,低咳两声,苍白面上泛起潮红。 此人正是镇妖司天枢之一,赵太丘。 赵太丘走到亭边,又咳了两声,才开口:“临时有任务,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赵天枢,又有妖怪了?”谷云申问道。 赵太丘摇了摇头,“此番非是降妖,牵扯到朝廷的斗爭,我不便同你们细说。” 安无恙闻言,身子一挺,双目放光,忙问:“是不是要抄荣国公的家了?” 赵太丘:??? “罢了,就告诉你们吧,我们要打掉京城里的几个赌场和青楼。”赵太丘回答。 如果他不说明具体事宜,叫安无恙隨口胡诌几句,届时谣言一起,怕是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曹子羡闻言一愣,道:“扫黄?” 谷云申也觉得奇怪,问:“这种事,怎么会落到镇妖司的头上?” “是啊,居然让我们……去做这种事情!”代兰亭秀眉微蹙,露出不满之色。 赵太丘微微一笑,说:“此乃林公之意。赌坊青楼可是某些人的钱树银窖,此番釜底抽薪,也算是对世家的一记回手。” 谷云申目光一闪,捕捉到话中关键,问:“可是与前些日河中的石人有关?” 赵太丘点头,说:“这些地方的背后都是大人物,若是萧逐岳他们亲自出手,性质就有所不同。而这些人豢养的好手不在少数,镇妖司余下之人,难竟全功,这才劳烦诸位。” “自当尽力。”谷云申当即应道。 单单镇妖司特地为他们修建的阁楼小园,以及日常的花销俸禄,便足以让他们出手协助。 更遑论,林玉山代表了道门的利益。 此次下山,协助镇妖司,更是奉了老天师的命令。 赵太丘又道:“小地方自有其他僉事处置,要紧的是两处赌坊、一家青楼。” 话音未落,曹子羡轻咳一声,朗然笑道:“既如此,在下愿承担最重要的责任,这青楼便交由曹某!” 几人齐齐向他投去目光,眼中满是鄙夷。 谷云申道:“叶师弟既不在,其中的一路赌坊,便由我担著。青楼那处……谁愿与子羡同往?” 曹子羡当即挺直腰板,正色凛然:“如此污秽之地,怎能让三位师姐前去?放心,青楼我一人便能拿下!” 赵太丘见状,脸色微变。 本来,他亦是此意,但听曹子羡这般说辞,反而让他改变了注意。 赵太丘沉吟片刻,说:“赌场鱼龙混杂,非比寻常,云申办事我放心,至於剩下一路,代僉事,你擅长调香,出手隱蔽,外加安姑娘的防御符阵,这一路,由你二人负责最为稳妥。” 旋即,赵太丘话语一顿,目光转向另一侧,说:“林僉事,此番便有劳你与子羡往青楼一行,可好?” 林知盈頷首:“我听司里的安排。” 曹子羡见状,訕訕一笑,转而问:“这次我们去哪儿扫黄?” 赵太丘看著他,回答:“凤鸣楼。” 第79章,扫黄,抱头,蹲下! 长街寂寂,夜色如墨。 凤鸣楼灯火通明,朱门绣户间,透出融融暖意。楼內丝竹盈耳,暖香暗浮,雕梁映红烛光,锦缎衣袍掠过高堂画槛,一派醉生梦死之象。 楼外,曹子羡与林知盈並肩立於檐影之下。 二人一身玄色劲装,气息內敛,身后三列人影肃立,负剑悬刀,目若虎狼。 这些人多是从异地抽调而来,以协同降妖为名,在城外训练,直至今夜,秘调入京,临时告知他们真正任务——扫荡京城的几座销金窟。 “呦,凯哥,你居然是队长,什么时候升僉事了?”曹子羡面露讶色,望著其中一名小队长。 “非也,僉事大人赏识我的才能,破例让我担任此次行动的队长。”梁凯咧嘴一笑。 曹子羡由衷点头,说:“也对,术业有专攻。这方面,你是权威。” 这时,一位僉事走了过来,神情凝重,问:“林僉事,子羡,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林知盈並未答话,將目光投向曹子羡。 她很清楚,赵太丘派她前来,一为压阵,充当打手,二为看住曹子羡,防止他“监守自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赵天枢有说什么吗?” “天枢大人说了,具体事宜,由你安排。”僉事回答。 “查封的理由准备好了吗?” “来的路上我想过了,逼良为娼,官员狎妓,淫奔巫娼。” 曹子羡听罢,摇了摇头,说:“不行,还得再加几条罪名。” “什么?” “勾结魔教,窝藏妖怪,私藏甲冑。”曹子羡语气坚定。 “这……”僉事眉头皱起,说:“可他们並未如此啊。” 曹子羡满含深意地说:“我们搜一搜,肯定能找到。” “能吗?”僉事眼中满是疑惑。 曹子羡不言,只是一味看著他。 “能吧。” 曹子羡望著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能!” 林知盈问:“我们现在就杀进去?” “不可,这种地方,往往会有各种密道,打草惊蛇,怕是会惊动他们。” “此次行动,不是以打掉凤鸣楼为主吗?还要对那些权贵下手?” “顺手的事,抓一些把柄最好,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意外收穫。”曹子羡回答。 曹子羡思忖片刻,开始布置战术:“三支小队。一队隨我和林师姐衝进去。一队兵分两路,一般跟我们进去,另外一般在外面墙根下守著。最后一队去密道尽头守株待兔。” “这是为何?”僉事不解。 曹子羡解释:“我们进去之后,场面一乱,肯定会有不少人狗急跳墙,选择跳窗或是用轻功脱身,我们要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僉事听完,若有所思,说:“有道理啊,子羡,你去青楼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跳窗逃跑?” 曹子羡:...... “我也是听別人说的,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密道。”曹子羡转移话题,望向梁凯。 梁凯连忙摆手,说:“我没去过,我也不知道密道会通向哪里。” 曹子羡有些意外,说:“凯哥,京城还有你没去过的青楼?” “当然,我总不能一直去吧。”梁凯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说:“这儿太贵了,上次来,钱不够,直接被赶出来了” 几人皱眉苦思,忽的,一人站了出来,开口:“大人,我可以!” 曹子羡转目望去,一位男子越眾而出,约莫三十出头,眉宇间有几分衰气。 梁凯介绍:“子羡,他叫陈卓,我兄弟,也是麒麟堂的,擅长寻踪辨隙,机关暗道之术。” 曹子羡看向陈卓,问道:“有把握吗?” “大人放心,当年我和老师在江南,连摸十三暗门,如今找个青楼的密道而已,不在话下。”陈卓拱手行礼。 曹子羡点头:“好。既然如此,我,凯哥,陈卓,我们三人先进去探探这凤鸣楼的深浅,摸清情况再回来。” “不行,他们两个去就行了。”林知盈出声反对。 僉事也道:“对啊,子羡,你如今在京城名气不低,认识你的人怕是不在少数,若是让宵小认出,恐打草惊蛇。” 曹子羡环视眾人,长嘆一声,遗憾道:“也罢,那我就坐镇后方,凯哥,陈卓,一切小心。” 几人人凑了凑钱,交在梁凯手中。 梁凯陈卓换了一套寻常衣服,勾肩搭背,摇摇晃晃,朝凤鸣楼的灯火中走去。 曹子羡望著他们的背影,不免感慨,说:“若是叶师兄也在此地就好了,他肯定来过这里。” 不多时,梁凯和陈卓二人就从门里退了出来,身影在灯下显得有些仓促。 “这么快?”曹子羡很是惊讶。 梁凯摊了摊手,说:“钱不够,被赶出来了。” 曹子羡:...... “上次我来的时候,才十五两银子,这次都涨到二十五两了。”梁凯愤愤不平。 “这么高的门槛费?”曹子羡惊讶,怒气涌上心头,说:“一个青楼,居然只服务权贵,忽视民眾的需求,实在是太过分了!” “对啊!”梁凯附和。 陈卓突然开口:“不过,这密道的关窍,我大概弄明白了。” “你不就进去看了一眼吗?”梁凯瞠目结舌。 陈卓微微一笑,说:“天下密道机关之术,纵有千变万化,终究脱不出那几路根本的范式。何况这凤鸣楼地势有限,楼基格局又摆在那里,方才那一瞥內部架构,便已瞧出了八九分。” 僉事闻言,从自怀中取出一卷牛皮舆图,就膝展於地上,图上墨线勾连,正是京城街巷阡陌。 陈卓俯身,食指点向图中东北角一处,道:“就是这里!” “確定?” 僉事不敢確信,只一眼之观,就能猜出密道的情况。 这人才,只是一个普通的降妖力士? 陈卓目光如炬,斩钉截铁道:“断不会错。” 梁凯在旁接口:“僉事大人,既然陈卓这么说,肯定错不了,您就相信他吧。” 僉事抬眼细观,心中暗诧,梁凯为何能如此相信陈卓的判断。 “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扫黄行动,现在开始!”曹子羡拍板。 一声令下,降妖力士开始行动。 曹子羡与林知盈,领著十余名降妖力士,悄无声息,围住正门。 曹子羡青衫一振,右脚踢出,“砰”的一声巨响,两扇朱漆大门应声迸裂,木屑如雨纷飞。 “扫黄!” “所有人,抱头!蹲下!” 曹子羡手握长剑,立於门首,声若寒泉泻玉,穿堂贯栋。 降妖力士如潮水般涌了近来,刀剑出鞘,寒光匯聚,犹如银河,映满厅堂。 丝竹笙歌,戛然而止,惊呼四起,杯盘坠地。 场间宾客,非富即贵,不少人仗著身份,高声呵斥。 “放肆” “何方狂徒,在此造次?” “还想不想混了,信不信我让人把你们贬去守水坝?” 这时,一道乌光掠过,“篤”的一声,钉入描金柱中,眾人定睛看去,赫然是镇妖司的令牌。 “镇妖司办案,凤鸣楼窝藏魔教余孽,胆敢阻拦者,杀!”僉事声若洪钟,眸光扫过满堂的惶然面孔。 降妖力士如虎驱羊,將宾客倌人尽数驱至一楼大堂,勒令他们抱头蹲下,胭脂混著酒气蒸腾而起。 驀地,三道灰影从天而降,於二楼栏杆站定。 六人分踞左右樑柱,衣袂猎猎鼓风。 九道气息交织成网,压得堂中气息一沉。 老鴇见状,眼底精光一闪,自语:“怪不得几位大人最近常住楼內,原来是有野狗要扑门,哼。” “三个一流境界,六个二流境界。从站位来看,左三右二,两仪四象位,余者锁死乾兑二门。”林知盈对曹子羡说道。 曹子羡会意,说:“师姐,我可以。” “不,我的意思是,你顾好局面,他们交给我!” 楼上九人衣袍尽鼓。 林知盈白衫如雪,神剑出鞘,纤指拂过剑锋,低声吟诵:“万壑听松,凝翠为锋。千刃悬天,一隙破穹。” 话音一落,天地骤易。 楼阁樑柱,画栋雕窗,竟如墨渍入水,澹荡消散,化作万顷竹海。 修竹根根,破地穿霄,翠叶颯颯,隱泛寒光,一竹一剑,转瞬之间,碧森剑罡,漫捲如潮,吞天噬地。 竹梢之上,林知盈凌风而立,恍若謫仙涉尘,垂目俯瞰九道身影,目光沉静,手中长剑抬高一寸。 驀地,竹海隨之长吟。 万千竹枝齐颤,碧虹漫天,宛若银河倒泻,骤雨倾盆,朝九人立身之处,席捲而下。 当先一位虬髯客,挥刀格挡,刀锋触竹,鏗然迸火,震得他连退三步;左侧道士拂尘急卷,银丝却被竹叶剑气削断;后方使判官笔的老者笔锋疾点,竹枝一摆,便盪开笔锋。 竹影纷乱,剑啸如龙。 不过片刻工夫,九人兵刃上皆覆霜痕。 林知盈依然立在那根翠竹梢头,神剑虚引,整座竹海便隨她心意,吞吐锋芒。 九人顿时困守一隅,如婴临渊。 “这是...剑域?只有宗师境界方能施展手段啊。不愧是能在一流境界,筑就仙基的天骄。”僉事目睹这一幕,不由感慨。 “太夸张了吧。”曹子羡愕然。 他知道林知盈很厉害,却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陛下御极以来,妖族与大夏之间再无大型战事,加之灵药培植技术精进,江湖上的武道高手,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头。” 僉事顿了顿,继续说:“只不过,这些靠药力催生的修为,与道门培养的真传弟子相较,终究是云泥之別。” 就在这时,顶层阁楼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喝。 一位降妖力士倒飞,撞在栏杆上。 曹子羡见状,脚下一点,身如白鹤,冲天而起,袖袍一展,稳住那名力士的身形。 力士惊魂未定,喊道:“大人,这里面有使剑的高手!” 第80章,《答榻上童男问》 “交给我!” 曹子羡手掌在剑柄上猛地一推,长剑“錚”的一声,化作一道白虹飞出,钉入朱红大柱。 旋即,曹子羡足下不丁不八,面向木门,双臂圈转,周身气机鼓盪,左掌虚按,如托山岳,右掌蓄势,隱在肋下,一式“罗汉翻天印”便要推出。 游仙剑轻灵翔动,但是要论破锁摧关,终是这路掌力更显刚猛。 掌缘气劲,將吐未吐,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內盪开。 曹子羡气机已引至掌心,猝然失了目標,拧腰转腕,將一股勃发掌力斜推而出,擦著门框而过,將一扇雕花木窗震得粉碎,浑厚的掌力穿窗破空,没入沉沉夜色。 曹子羡心生警兆,气机暗凝於掌,侧耳细听房內动静。 房中有两道绵长呼吸,一沉稳,一轻浮,绝非寻常之人。 曹子羡走进房中,见到两条人影,不由一愣。 “叶师兄,你怎么在这里?”曹子羡脱口而出。 旋即,曹子羡明白,难怪方才的凶猛剑气席捲,只將力士震得东倒西歪,而不见伤势。 叶渐青疾掠而至,食指急压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抓住曹子羡的手腕,將他扯进房里,回身还把门给带上。 “子羡,这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镇妖司的人怎么摸到凤鸣楼了,该不会是来抓我的吧?”叶渐青脸上写满了紧张。 曹子羡这才看清房中另外一人,他衣衫半敞,神態轻佻,手中把玩著一只酒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曹子羡收回目光,道:“师兄多虑了。今晚镇妖司要扫黄,目標便是这凤鸣楼。” “凤鸣楼?镇妖司的手伸得这么长,连这风月事也管?”轻佻男子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叶渐青连忙介绍道:“子羡,这位是童臻,我早年在外面执行任务时结识的知己好友,他也是稷下学宫的学员之一。童兄,这位是我师弟,曹子羡。” 曹子羡对著童臻略一頷首,算是打过招呼,復又对叶渐青说:“此事牵涉到上面的一些爭斗,內情复杂,我也不便多说,只是……” 话未说完,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一股掌风推开。 梁凯大步流星,跨入厢房,瞧见叶渐青,面上一顿,隨即抱拳朗笑:“叶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真是巧了。我此次扫黄,次次都能碰见您。” 曹子羡:??? “次次?” 梁凯说:“是啊,我是从京都府衙那调过来的,每次查封青楼的时候,总能在现场遇见叶大人,一来二去,自然便认得。” 叶渐青的脸色有些掛不住,捻袖轻咳,解释说:“子羡,我来这里,和楼下那些俗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纵情声色,追求皮囊欢愉,而我不一样,我是来寻找心灵的归宿。这番苦心,你可知晓?” 曹子羡茫然摇头。 叶渐青目中精光灼灼,说:“你可知江湖中有种境界,唤作『剎那惊鸿』,我遍歷秦楼,踏遍楚馆,非为风月,实是要在这万千胭脂中,寻那一缕照破山河的神魂,此乃以情入道的修行。” 曹子羡沉思片刻,正色道:“师兄所言『剎那惊鸿』,莫非是......见色起意?” 叶渐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你都发现了? 童臻放下酒杯,笑著解围:“子羡兄弟误会了。我和叶兄今日来此,真不是为了找女人,只是寻个清静地方谈些事情。” “谈事?”曹子羡有些不信。 童臻整冠振衣,步履似踏云霓,说:“是啊。或许子羡兄弟还不曾听过我在江湖上的別號,朋友们抬爱,赠了我『折玉公子』和『千山拾翠。』的虚名”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號。”曹子羡忽然蹙眉,在记忆深处翻拣什么。 童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说:“哦?可是在那潜龙榜上见过?在下不才,的確……” “是在悬赏的册子上。”曹子羡打断了他的话。 童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曹子羡补充道:“放心,不是朝廷发的,而是江湖私人渠道的花红悬赏。” “原来如此,无妨,她们悬而不赏。”童臻鬆了口气,说:“在下行走江湖,扇履百花,难免会有些红顏知己因爱生恨,为此,我出门在外,往往会用假名。” 童臻顿了顿,说:“但你是叶兄的师弟,自然不是外人,所以才直接將我的本名告知,希望子羡兄弟不要將我的本名说出去,不然他们找到我的家族之中,可就糟了。” “童兄放心,师兄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为朋友保密,义不容辞。”曹子羡拱了拱手,顺势问道:“不知童兄对外用的名字是?” 童臻说:“童乃祖姓,不能乱改。至於名字嘛,我父亲希望我將来能有个锦绣前程,因此我的假名就叫……” “童锦程?”曹子羡试探著问。 “不。”童臻摇了摇头,一脸正色,“我叫童绣前。” “子羡,我的好师弟啊,你这次可千万要帮帮我啊!”叶渐青朝曹子羡哭嚎。 “叶师兄,发生何事了,这次只是为了端掉凤鸣楼,来这里的人倒是无所谓。”曹子羡回答。 童臻见状,忙说:“叶兄勿忧,不就是如何追求一位比自己年纪大、修为又高的女子嘛,此事我擅长,包在我身上。” “嗯?”曹子羡瞠目结舌。 能比叶渐青年纪大,修为还高的女子,放眼整个京城,屈指可数的人物。 “咳咳,我说的不是这个!” 叶渐青打断童臻,道:“子羡,你千万不能让林师妹知道我在这里。” “这是为何?”曹子羡不解。 “寻常扫黄,倒也无所谓,顶多是丟点面子,反正也没人认识我是谁。但这次是镇妖司,一个不慎,就会传入师兄姐弟妹的耳朵里,若是再传回山门,掌教肯定不会放过我的!”叶渐青一脸的生无可恋。 曹子羡听完,默默望向门口,轻声说:“可是,已经晚了。” “啊?”叶渐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房门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然佇立。 林知盈走了进来,白衣溅染了数点殷红血跡,像是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叶渐青见状,突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林师妹,好巧啊!听闻镇妖司今夜有行动,我心忧你们人手不足,特地携友人前来相助,不曾想,我们刚到这顶层,就发现人去楼空,想必定是那幕后主使提前得到风声,叫他给跑了,可惜可惜。” 林知盈淡淡开口:“叶师兄误会了,我对告密不感兴趣。” 自林知盈出现的那一刻起,童臻的眼睛就亮了。 他自詡“千山拾翠”,阅尽人间春色,却从未见过如此风华的女子,清冷中带著凌厉,像是天山之巔终年不化的积雪。 童臻面含笑意,朝林知盈踏出半步。 林知盈眼角也未扫他,左拇指轻推剑鍔,“鏹”的一声清吟,碧落神剑自鞘中滑出半尺,一道秋水寒光,倏然映亮室中,森然的剑意,霎时锁定童臻。 童臻笑容顿僵,迈出的右脚停在原地,进退不得。 “这儿有点脏了。”童臻缩了缩脖子,訕訕收步回身。 屋內一时寂然,唯闻灯花轻爆。 童臻望向曹子羡,眼中神色几度变幻,探手入怀,取出一物奉上,递了过去。 “还请子羡兄弟高抬贵手,通融一二。这本秘册权作薄礼,还望笑纳。” 曹子羡有些疑惑,伸手接过,册子泛黄,线装旧籍,就著烛光,细看封题,出声念道: “答榻上童男问......这是正经书吗?” 童臻清了清嗓子,非但无半分窘色,反而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情,说: “在我还只是一个童真少年的时候,有幸遇到一位知心大姐姐。她为我启蒙,解我困惑,事后赠予我这本《答榻上童男问》。也正是有了这本书,才有了如今的『折玉公子』。” 童臻顿了顿,继续说:“在她的基础上,我又结合自身多年的心得,有所补充。从相识到相交,其中种种关窍,皆有详尽指导。可以说,只要不是神圣境,按书行事,断无失手的可能。” 曹子羡听得诧异,默默將书收入怀中,说:“在下近来修行儒家浩然正气,读书破万卷,心中养正气。多谢童兄赠此奇书,助我稳固境界。” 叶渐青也乾咳了几声,说:“巧了,我近日对古书典籍也颇有兴趣,师弟,回去一块儿看。” “我只想看看相交的部分,子羡,麻烦了。”梁凯也咳嗽几声,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第81章,陈卓 童臻咳嗽了一下,说:“此书乃是我私下刊印,虽不必归还,但还请子羡兄弟保密,莫要流传於江湖之上。” “义不容辞。”曹子羡神色认真,郑重应下。 童臻环视三人,徐徐道:“这卷秘籍,看似洋洋洒洒几千字,实则精髓不过四字。” 童臻伸出四个手指,一字一顿道:“丑的照杀。” “哦——” 三人闻言,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神情各异,若有所思。 童臻收手,负於身后,说道:“此秘籍,我也曾传给过其他人。但是,他误入歧途,將『丑的照杀』,理解为了『照丑的杀』。” “以他为例,望三位好生学习,莫要走上歧路。” 曹子羡感慨:“世间竟还有如此壮士。” 林知盈冷眼旁观,见几人言语乖张,愈听愈觉匪夷所思,不由开口:“曹子羡,下面的人该如何处置?” “哦对对,还有正事。童臻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曹子羡如梦初醒。 童臻亦抱拳还礼:“后会有期。” 几人各自抱拳作別。 曹子羡转身踏出厢房,行至长廊深处,单手扶著朱漆栏杆,向下望去。 一楼厅堂,酒客倌人,抱头蹲地,噤若寒蝉,十余名降妖力士按刀而立,目若鹰顾狼视,凛冽煞气,直透樑柱。 “凯哥,让人核实一下他们的身份。有官身的,带到镇妖司。玩法变態的,也抓起来,直接押送到京都府,按罪论处。然后,再把凤鸣楼的什么地契、帐务都查一查,隨便找个藉口封了。”曹子羡交代。 梁凯抱拳领命:“好嘞。” 梁凯转身而去,不久,又折返回来,站到曹子羡面前,一脸认真地问: “什么算是变態的?” 曹子羡张了张嘴,本想说“按你的想法来”,可话到嘴边,思忖片刻,又咽了下去。 他实在不放心让梁凯判断变態的標准。 曹子羡转移目光,將陈卓拽到身前,说道:“你们一起去,以陈卓的判断为標准,如果他觉得变態,那就是变態。” 陈卓浑身一震,万没料到,这般断绝权柄会落到自己掌中。 陈卓胸口热血上涌,脊樑挺得笔直,一股千斤豪气自体內升起,朗声道:“卑职定不负大人信重。” 曹子羡反倒怔了怔,没料到他竟有这般反应。 此时,林知盈缓步走近,低声道:“凤鸣楼今夜藏有高手,显然是早有防备。那些帐册文书,怕是寻不到破绽的。” 曹子羡懒懒倚著朱漆栏杆,道:“师姐,权力在咱们手上,咱说它有问题,它就有问题。实在不行,往它后院埋几套甲冑,再当眾挖出来,这便是谋反的铁证。” 林知盈默然不语。 权力场上的弯弯绕绕,於她而言,实在是陌生。 曹子羡见她神色黯然,便道:“师姐勿忧,这些都交给我吧。” ...... 此间事了,已是东方之既白。 陈卓脚步沉重,穿过长街短巷,曲曲折折绕了几个弯子,眼前现出一座颓败酒楼。檐下悬著块旧匾,漆皮剥落,斜斜掛著,依稀可辨“望月楼”三个大字,在暮色里更显淒清。 陈卓立定门前,仰面望了那匾片刻,口中低低一声长嘆,眉宇间儘是鬱结之色。 陈卓抬手叩门,先叩三声,稍停,復叩两声。 不多时,门板悄开一缝。 里头先探出个脑袋,左右一扫,又有个妇人的面容自他肩后露出,二人將街面细细看了一回,確知无人跟踪,这才伸手將陈卓拽入门內。 “咿呀”一声,木门急合,紧接著,“咔”的一声,门栓牢牢落下。 酒楼光线昏沉,薄阳射入,染了尘灰。 男子名唤郑浩,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神色疲惫。 女子名唤何晚秋,是他的妻子,相较於郑浩,眼中精芒微闪。 郑浩扯著陈卓,將他按在凳上,焦灼道:“弟儿啊,昨晚约好的时辰,怎生不见你踪影?我与你姐整宿悬著心,生怕你被抓了去。” 陈卓低声道:“哥,镇妖司临时有任务,把我叫上了,我这不来找你们匯报吗,镇妖司把凤鸣楼给扫掉了。” “什么?凤鸣楼竟……” 郑浩失声惊呼,话方出口,猛地醒觉,以袖掩唇,硬生生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何晚秋见到这番形景,搁下茶盏,目光如针,刺向自家丈夫,说:“怎么,你经常去凤鸣楼瀟洒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郑浩额角渗汗,连忙摆手,赔笑道:“我哪有那二十五两银子的閒钱。这不是……这不是卓儿带来的消息太重要了嘛。” 何晚秋不再追问,转而道:“京城里的达官权贵,寻欢作乐,往往只会去两个地方。一个是教坊司,那里合法合规,官家產业。另一个,就是这凤鸣楼。” “据说凤鸣楼背后的老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给面子。镇妖司今日这般越俎代庖,直接查抄,莫非是朝廷之上,又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斗爭?” 陈卓摇头,说:“这些事情,我也不清楚。为了避免身份暴露,我也不敢靠近他们。” “对,你做得对,当务之急,是潜伏下去。”郑浩赞同。 何晚秋问:“可还有什么其他消息?” “没了。那个,姐,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这个月的俸禄……”陈卓神情侷促。 郑浩见状,“嘖”了一声,为难道:“弟儿啊,不是哥不给你发,实在是圣教没钱啊。上面都快把咱们这个站点放弃了,要不是咱仨合伙开了个酒楼,別说俸禄,连吃食都不够。” 何晚秋点头附和,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陈卓,道:“这是圣教新发下来的宣传册,要求每个弟子都要认真学习,领会精神。” 陈卓接过册子,翻了开来。册子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开篇第一页,便用大字写著故事標题: 《朝家三拜终未还,一纸家书炬中燃——发扬弟子张三的“老黄牛”精神》 故事不长,说的是圣教弟子张三,为了圣教的宏图伟业,常年奔走在外,发展教眾。 一日,家中传来急信,言其妻操劳过度,不幸流產。张三闻讯,悲痛万分,却只是朝著家的方向三拜,便毅然转身,继续投入到圣教的宣传工作中去,未曾回家一步。 又过半年,老家再传噩耗,其父母双双病重,臥床不起,盼其归家一见。 张三再次收到信,泪流满面,却说“忠孝不能两全”,將信烧掉,继续坚守岗位,直到完成上级分派的所有任务。 故事的结尾,是上级巡查使对张三的高度评价: “张三此人,舍小顾大,赤胆为公,颇有古侠遗风。论其心志,可称我圣教基石,吾辈弟子,应发扬老黄牛精神,此为楷模,砥礪前行。” 陈卓看著那几行字,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还有这个。” 郑浩也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函,递了过来。 陈卓打开一看,是圣教下发各分舵的文书,標题是: 《关於在圣教內部广泛开展“感恩圣教,回馈组织”捐赠活动的倡议书》 文件內容大意是说:圣教培养每一位弟子殊为不易,耗费了大量资源,如今圣教发展到了关键时期,资金紧张,希望广大弟子能发扬感恩之心,以实际行动支持圣教。 现倡议所有弟子,自愿捐出一日俸禄,为圣教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 文件末尾,用加粗的字体写著一行大字——捐俸一日,全凭本心,各舵不得强征。 陈卓疑惑地问:“真的是自愿吗?” “弟儿,你这一天天的说的不都是废话吗?”郑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还自愿,你第一天来圣教啊?” 陈卓无奈地嘆了口气,將文件放到一边。 “哥,姐,我来圣教也有七八年了。当初招我进来的时候,你们不是说,干几年就能进管理岗,不用再做这些提心弔胆的活儿了吗?”陈卓诚心发问。 郑浩一拍大腿,说:“此一时彼一时啊,当时圣教如火如荼,每年俸禄十五薪,年末还有大红包。可现在形势紧张,別说升职了,能有个职位都不错了。” “没错,而且上面来了新要求,管理岗已经饱和,僧多粥少。因此,所有加入圣教未满十五年的人,不论修为高低,都必须在一线岗位上磨炼,为圣教发光发热。” 陈卓听完,只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位负笈游学的少年郎,面如冠玉,意气风发,袖中藏过杏花雨,剑尖挑过古城月。 但是,他一个山村少年,一无靠山,二无天赋,他的路越走越窄,窄到只有悬崖和豺狼,在真实的飢饿、恐惧与追杀面前,他加入了炼血堂,染上了洗不净的腥气,任谁见了,都要啐一口“魔教妖人”。 於是,他开始恐惧睡觉,每次入梦,他总能看见山涧那个赤足少年站在雾气里看他,瞳孔清亮,像未落地的雪。那双眼不质问,不哀慟,只是安静地望著,望得他骨髓发寒。 有时梦境陡转,持剑而来的竟是年少自己,剑尖贯穿他的心臟。 “卓儿啊,你也別太灰心。你比我和你哥好多了。你起码还能待在镇妖司里,每个月领著朝廷的例银,三餐还能在司中膳堂用度,不用花钱。我们呢,唉,一言难尽啊。”何晚秋出声安慰。 郑浩接口:“是啊,昨天你没来,八个打卡的法册,都是我和你姐轮流替你勾画,要是让上面追查下来,发现笔跡不对,我和你姐还得替你担风险。” 陈卓闻言,心头一热,抱拳道:“谢谢哥,谢谢姐,小弟铭记五內。” 何晚秋说:“不过,你也別太悲观。我收到消息,圣教不日將遣一位特派员,说是整肃纲纪。如果有机会能搭上这条线,说不定,能把咱们积欠数年的俸禄都要回来。” 第82章,史专员 镇妖司,案牘库。 天光自高窗斜泻而入,如刀似尺,將满室裁作明暗交错的条框。浮尘在光柱中辗转腾挪,粒粒皆现,恍若悬空微霰。 曹子羡立於卷宗高架前,指尖拂过一枚枚竹简的標籤。 这时,“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碎了一室岑寂。 “子羡,你怎么来了?” 李寧提著一个竹篮立在门口,篮中青蔬,犹带水渍,几点莹光沿叶脉滑落。 曹子羡將手中卷宗归架,说道:“李哥,昨天执行凤鸣楼的任务,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那青楼真有妖魔作祟?”李寧將菜篮子搁在一张閒置的桌案上。 曹子羡摇头,说:“蹊蹺之处不是凤鸣楼,而是我们自己人。” “又有臥底?”李寧脸上的隨和散去几分。 “只是我的猜测。昨夜调查凤鸣楼,陈卓仅一眼,便找到了密道及密道出口,这份眼力,不像一个寻常的降妖力士。”曹子羡分析。 “哦” 李寧若有所思,打量曹子羡,忽地伸手攥住他腕子,將他拉到库房深处。 “別查了,这事,我倒是知道。”李寧的声音压得极低。 曹子羡身形微震,问:“李哥你知道?” 李寧頷首,眼角余光扫过库门方向,又凑近些许,低声说:“陈卓,就是魔教的人。” 曹子羡闻之,瞳孔骤缩。 “天枢大人专门找我说过。若有人查他,务必拦住。” “这是为何?”曹子羡不解。 “陈卓这个人,虽擅些旁门诡术,但脑子不算灵光。刚来第二天,底细就被我们摸清了。上头几位大人商议,决定让他留下。省得魔教再派个聪明的过来,岂不更麻烦。”李寧振振有词。 曹子羡倒吸一口凉气,道:“將计就计,厉害啊,可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放心,这事,是林公亲自点头,而且还专门派人盯著他。閒著没事,我们还会漏些情报给他。”李寧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子羡竖了一个大拇指。 给假情报,设计圈套,伏击魔教。 给真情报,一来稳住陈卓的业绩,二来打击政敌。 不愧是林公,当真是老奸巨猾。 李寧话头一转,神色渐復从容,道:“对了,如今你可是咱镇妖司的香餑餑,连潜龙榜都上了,近来如何,比做个文牒令史好吧?” 曹子羡微微一笑,只道:“还可以。” “你这般天赋,万要珍惜。” 李寧目光投向窗外,檐角切割天际,浮云片片,悵然不觉涌上心头。 “可惜,我没有你这等根骨,这一生……只怕连宗师境的门槛,也摸不到了。” “术业各有专攻。”曹子羡温言劝道,“司中万卷宗录,李哥你了如指掌。离了你,多少旧案再难理清。更何况,天下皇帝也只一人,成不得宗师,算不得什么憾事。” 李寧低低一嘆,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李寧唇齿微动,似有话在舌尖辗转,终究化作更深的一缕嘆息,摆袖道: “罢了,且待日后再说。” ...... 望月楼不过两层,木梯吱呀作响,窗纸糊了又破,渗进些昏沉沉的天光。堂內摆著七八张方桌,漆面斑驳,一派萧索之象。 忽闻门外脚步,不疾不徐,稳如磬石,推开大门,一位锦衣公子徐步而入。 他一袭云纹绸袍,腰束玉带,足踏锦靴,周身上下,光彩流转,与周遭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门內,三人肃立相候。 正中是郑浩,左首何晚秋,右首陈卓,皆是青布衣衫。 三人见锦衣公子进来,將手中一卷粗布展开,上面用浓墨写著十来个筋骨嶙峋的大字——“恭迎圣教总坛史专员,蒞临我站指导工作。” 锦衣公子环视酒楼,樑上积尘,地下裂缝,半晌,他轻嘆一声,道:“想不到,你们在京城的生活,竟如此艰辛。” 郑浩面色肃穆,坚定道:“重铸圣教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锦衣公子点了点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史景迁,从今日起,我便是京城炼血堂站点的负责人。其他教眾何在?” “回专员,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就你们三个?”史景迁眉梢微微一扬,眼底掠过寒光。 堂內一时寂然,窗外老鸦哑啼,掠过枯枝,振起一阵萧颯风声。 “是啊。”郑浩垂下眼帘,“原先有十几个弟兄。前些年去凤鸣……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不幸牺牲。” 陈卓闻言,看了一眼郑浩,点了点头。 牺牲,的確是牺牲了。 当初,兄弟们窃取情报,立下大功,便用赏钱去凤鸣楼庆祝,结果被那儿的价格狠狠刺了一下。 反正也没钱,眾人一合计,决定吃霸王餐。 谁知酒楼的打手一个比一个悍勇,十几號人被追著打了三条街,最后就他们几个腿脚快的跑了出来。 这些年刀口舔血,又折损几个,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史景迁长嘆,似是被这份“忠烈”所感。 “也罢,兵不在多,在精。” 史景迁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朝三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也坐。 三人依言落座,姿態拘谨。 “听说,你们眼下银钱不足。”史景迁开口。 郑浩三人如闻天籟,眼中倏地燃起亮光,齐齐点头。 “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解决大家的问题。”史景迁微微頷首,道: “针对银钱不足这个问题,啊,我认为啊,问题的关键,啊,就是要抓住关键的问题,啊。所以我们怎么解决呢?啊,不能坐以待毙,啊,要主动出击。至於具体的策略,啊,我已经想好了。” 几人闻言,神色淡定。 魔教的领导,素来如此,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財务的问题,我已经指明方向了,希望大家能发挥主动性,將问题斩於马下。好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决?”史景迁望著三人。 郑浩开口:“史专员,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財务。至於情报、潜伏这些,可以说,在我们三人的密切配合之下,这个站点可谓潜藏於九渊之下,绝无半点破绽!” 史景迁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不错。有你们三位在,何愁我圣教大业不成?” 三人立刻頷首回礼,脸上现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史景迁站起身来,提起桌上的旧茶壶,壶嘴斜倾,一道澄澈水线破空而下,水声泠然。 斟至其中一碗,史景迁袖口微微一抖,一捻粉末顺壶上暗纹滑落,入水即化,未起半点漪纹。 “这杯茶,算我向各位功臣致敬。” 说话间,史景迁將三杯茶推至案前。 “多谢大人!” “让我们谨记,对教主大人……”史景迁高高举杯。 “忠!诚!”四人齐声高喊,惊起樑上几许灰尘。 第83章,裁到大动脉 京城 陈卓走下台阶,身形尚算平稳,可没走出十步,脚步便开始虚浮,像是踩在棉絮上。 一股寒意自丹田升起,那是一种剥离生机的枯寂,顺著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徐徐蔓延。 陈卓抬手想扶住墙,手臂却重若千斤,指尖触到墙砖,寒意彻骨,同体內的枯寂感遥相呼应。 难道,我中毒了......陈卓脑中轰然一响,想到了史景迁让他离席之时的眼神。 原以为是瞧不起他,认为他地位卑下。 想不到,竟是如此。 陈卓胸口发闷,一股怒火从心底深处烧了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史景迁要对他下毒。 在这个站点,除了他陈卓,还有谁在干活儿? 郑浩与何晚秋二人,早已在安逸中磨平了稜角,每日不过是饮茶听曲,翻阅早已过时的情报。 唯有他,十年如一日,游走在刀口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是因为史景迁要立威,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陈卓呼吸短促,五臟六腑隱隱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侵蚀。 陈卓不再去想,那些缘由,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可笑。 怒火烧尽了他的犹豫,包括他对魔教的最后一丝希望。 陈卓望著长街尽头,望著那座檐角崢嶸的建筑。 去他娘的臥底,去他娘的圣教。 他要活著! 哪怕是被镇妖司千刀万剐,也要拉著那个姓史的,拉著腐朽的炼血堂,一同下地狱! 陈卓提聚起全部气机,护住心脉,从踉蹌的行走,变成一往无前的奔跑。 街上行人见他状若疯魔,纷纷避让。 “砰!” 陈卓撞开镇妖司的大门,守门力士刚要呵斥,却见他一身镇妖司的制式袍服,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便知事出有因,未再阻拦。 陈卓衝进院子,一把抓住一个相熟的同僚,大声嚷嚷: “梁凯呢,梁凯在哪儿?” 梁凯恰好从屋內走了出来,道:“陈卓?怎么了,找我有事?” “凯哥,我中毒了,快,带我去找曹子羡大人!”陈卓低低地道。 “好,跟我来!” 梁凯见他情状,不敢耽误,领著他朝后院奔去。 穿过几重回廊,一方清幽小园映入眼帘。 园中並无奇花异草,只有几竿青竹,一块顽石,一座石亭。 谷云申等人盘膝而坐,闭目吐纳,气息悠长,同周遭景物融为一体。 石亭內,曹子羡一袭青衫,倚著石桌,手捧一卷儒家经文。 “子羡!” “曹大人!”陈卓嘶吼,用尽了全身力气,打破了小园的寂静。 打坐的几人纷纷睁眼,眉头微皱。 曹子羡放下手中经卷,一跃至前,问:“陈卓,凯哥,怎么了?” “曹大人,各位大人,我......我中毒了。”陈卓说话断断续续,抬起头,环视眾人,眼中露出破釜沉舟的决绝,道: “其实……我是魔教的臥底。过去,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说著,陈卓观察眾人神情,但是,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是戒备,並没有出现。 在这之前,曹子羡將陈卓是臥底一事,告知了他们,免得他们日后怀疑,不慎將陈卓打杀。 梁凯看向陈卓的眼神也极为复杂。 “什么毒?”代兰亭开口询问。 “我也不知。” 代兰亭袍袖轻拂,並指如剑,朝陈卓手臂上虚点,霎时间,一道银芒自她指尖激射而出,细若牛毛,没入陈卓腕间。 陈卓只觉腕上一麻,银芒钻入肌肤,进入血管游走,其行如电,游走全身,带起一阵刺痒。 几息过后,“嗤”的一声,银芒自他指尖钻出,如乳燕归巢,悬在代兰亭的掌心。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根银针,此刻通体乌黑,针尖上凝著几点暗红。 “原来是朽心丹,好办。” 代兰亭双掌一合,指如莲花,捏了个还春起手式,袖底飞出数缕紫气,初时细若游丝,迎风便长,书然健,化作道道霞光,钻入陈卓七窍。 香味初闻极淡,似雪中寒梅入,入体后化作一股暖流,自任脉升起,过膻中,穿紫宫,循著奇经八脉游走周天。 陈卓面上的腐朽枯败之感,顿时如日下积雪,飞速消融。 约莫一盏茶工夫,陈卓枯槁的十指渐转红润,双颊丰盈起来,忽听喉间一声轻响,淤塞多年的玄关豁然贯通。 兰亭收诀而立,额间微见汗光。 陈卓浑身剧震,踉蹌扑倒在地,以首叩砖,砰砰有声 “大人再造之恩,小人没齿难忘,从今往后,赴汤蹈火,任凭大人驱使,纵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起来吧,说说你臥底的事情。”代兰亭声音清冷,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將陈卓託了起来。 “是,大人。” 陈卓站稳身形,不敢有丝毫隱瞒,將自己的情况悉数告知,包括自己是炼血堂弟子,如何因为心思縝密被选中,又如何通过层层运作,最终进入镇妖司,成为一名降妖力士。 陈卓一边说,一边观察眾人的反应。 然而,从曹子羡,到梁凯,再到谷云申,几人神色並无太大变化。 陈卓心中不解,忍不住问:“各位大人,你们知道我是臥底,难道……一点都不震惊吗?” 曹子羡挠了挠脸颊,说:“陈卓,其实呢,我们早就知道了。” “啊?”陈卓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曹子羡解释:“只是吧,几位天枢觉得,你在这儿臥底挺好的。省得魔教那边再派个聪明的过来,我们应付起来也麻烦。” “我……” 陈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十年的忍辱负重,十年的提心弔胆,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梁凯也开口说道:“陈卓,其实……我就是镇妖司里,专门负责盯著你的人。” “梁兄?你,难道……” 陈卓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望著这个和自己称兄道弟、出生入死的汉子,心中最后一点温暖,似乎也要熄灭了。 梁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诚恳:“虽然一开始,我是奉命接近你。但我看得出来,你小子生性不坏。上次去教坊司,你对倌人都不忍心使劲,哪怕她那样急切要求……” “咳咳。”曹子羡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 梁凯嘿嘿一笑,不再提那桩旧事,正色道:“这些年,咱们执行任务,你总是冲在最前,剑下斩获也最多,这我都看在眼里。相识初衷虽然不纯,但我梁凯,是真心认你这个兄弟。” 陈卓怔然望向他,只觉一股热血直衝眼眶,喉头哽咽,重重抱拳:“梁兄!” 陈卓想起了那些与妖物搏杀的日夜。 每一次,他都抢先迎上,唯有多杀几个妖怪,心头的灼烧方能暂缓一二,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安抚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死在妖怪的爪下,届时,他陈卓的名字,便能以斩妖英杰之名,永远留在光明之中。 而不是作为一个魔教妖人,烂在阴暗的泥土里。 “对了,你是怎么中的毒?”曹子羡將话题拉了回来。 陈卓定了定神,答道:“魔教总坛派了一个专员下来,说是负责炼血堂在京城的暗哨。今日刚在望月楼见了一面,他就迫不及待地要除掉我。现在想来,肯定是因为……” “他想裁员!”陈卓的表情愤怒。 “啊?” 几人都是一愣,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叶渐青十分自然地接话:“我知道。魔教拖欠俸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经常用各种名目裁撤冗员,手段不外乎两种,要么派出去送死,要么当做『人材』,炼成法器。” …… 望月楼。 史景迁双手负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色。 身后,郑浩与何晚秋二人站著,神情不安。 史景迁转过身,悠悠开口:“那个叫陈卓的,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什么?”郑浩与何晚秋二人同时大惊。 “我给他餵了朽心丹,服下之后,心脉渐枯,发作时间虽慢,但极为隱蔽,即便是老仵作仵作验看,也会断作胸痹之症” “史专员,您为什么这么做!”郑浩脸上满是愤怒。 何晚秋相对冷静,凝视史景迁,思忖其中的缘由。 史景迁嘴角挑起一丝不屑,道:“为什么?圣教如今资金困难,欠他的俸禄和赏金,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他心里肯定有怨气,不会好好干活。短时间內,总坛也调不来那么多钱填这个窟窿。所以,直接杀掉,是缓解资金紧张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陈卓跟我们一起在京城奋斗了快十年了!你,你……”郑浩指著史景迁,气得浑身发抖。 史景迁冷笑一声,道:“圣教什么时候开始讲这种情谊了?郑浩,你怕是在这安乐窝里待久了,忘了外面世界的残酷。一个没用的棋子,留著何用?” 郑浩气得双目赤红,几欲动手。 何晚秋忽然轻笑一声,说:“史专员说得很有道理,裁掉为圣教忠心耿耿的小嘍囉,確实是控制成本的好方法。” “还是你看得通透。”史景迁讚许地点了点头。 何晚秋脸上的笑意更冷,道: “可是,史专员。我们这个站点,就陈卓一个干活的。现在,他还被你给裁了。” “嗯?” 史景迁脸上从容凝固。 第84章,寧可亡教,也要內斗 “你的意思是,你们三个,此前只有他一人负责潜伏?”史景迁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 “是啊,我二人需打理酒楼营生,维持日常用度,更要负责和上头交接。京城之內,处处是眼,三人协作,恰好维持运转,只是您如今......”何晚秋语中带刺。 史景迁闻言,险些一口气没缓上来。 他默然片刻,道:“无妨。这么多年,他也没拿到什么像样的情报。死便死了。潜龙榜新发,二位想必看过了。” 何晚秋頷首:“看了。” “这些年,我圣教行事,最大的阻碍便是镇妖司。镇妖司的年轻才俊,多为道门弟子,可近来,多了一个人。”史景迁说道。 何晚秋秀眉微蹙,心中有了计较,道:“大人说的是潜龙榜末席的曹子羡?” “不错,此子屡屡坏我圣教大事。圣教的风险评估部门判断,此人未来是我圣教的心腹大患,所以,我来的第一桩差事,便是除掉他”史景迁点头,眼中透出狠厉。 郑浩与何晚秋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何晚秋思量再三,方才开口:“大人,据我们所知,曹子羡的背景不简单。他先是镇妖司的人,可后来,又拜入了道门,而且,他的师父可是余谦,神圣之下第一剑,我们怕是得罪不起啊。” “余谦?一介莽夫罢了!”史景迁发出一声冷笑。 二人闻言,不由战术后仰。 史景迁说:“你们不是说,这个站点,潜藏於九渊之下吗?区区一个余谦,他如何能找到你们?难不成,他还能將这京城百万生民,一个个都杀了不成?” “可是……”郑浩还想爭辩。 史景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强硬:“这是我到任之后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我给总坛的一份投名状,证明我足以担当此任。我希望, 你们不要刻意与我为难。” 二人闻言,脸色难看。 他们两个本就只是二流境界,外加多年不曾动手,想要去初代哦一个潜龙榜上的天骄,无异於螳臂当车。 史景迁对二人的神情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展开了他的宏图伟业: “具体计划,我已经安排妥当。炼血堂有一宝物,名唤嗜血幡。此幡需以血海噬灵阵为引,祭炼千人精血,方能功成。” 此话一出,二人脸色一变。 “血海噬灵阵,一旦触发,阵法必成,大人是想用此阵来杀他?”何晚秋询问。 “不错。”史景迁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道:“材料我已备齐。七日之后,城东有一场庙会,人潮如织。我勘察过,那里的地势,正是布设此阵的绝佳之所。” 史景迁站起身,踱了两步,开始画饼:“此事一成,总坛必然会看到我们的能力。届时,升职加薪,荣华富贵,就摆在二位面前。” 二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两个字——不信。 都是圣教的老油条了,谁会信这种大饼。 “可是大人,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如此大的动静,这其中的风险……”郑浩探著问。 “是啊,”何晚秋也附和道,“况且,只有七日的准备时间,未免太过仓促了。” “我意已决,不必再议。” 史景迁凝视二人,道:“二位只管依计行事。届时,你们自然会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確。” 郑浩正要发作,却被何晚秋按住了。 何晚秋对他轻轻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史景迁见状,颇为满意,隨口补了一句:“对了,二位的家人,我也已经派人照顾起来了。如此,二位当可再无后顾之忧,放手去做了。” 二人闻言,顿时脸色惨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好了,散会。” 史景迁丟下这句话,推门而去,留下满室死寂。 郑浩望著他的背影,低声骂道:“又是一个下来镀金的小毛孩儿,手段还如此残酷!” “是啊,什么都没干过,就会坐在屋里空想,拍拍脑袋就决定,拍拍屁股就走人,不愧是总坛派下来的。”何晚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寒意。 “那我们怎么办,真要陪他疯?” “这事,得给上面吱个声。” “越级上报?”郑浩一惊。 “放心。这么荒谬的想法,上面但凡还有个清醒的人,就不会同意。”何晚秋回答。 ...... “他叫史景迁,修为约莫在一流境界。年纪不大,在圣教之中,应当算得上是年轻才俊。当然,远不及在座的各位大人。”陈卓的敘述不卑不亢。 陈卓坐在亭中,神態恭敬。 “这样的人,为何会被派来京城,负责一个不甚起眼的暗哨?”谷云申疑惑。 陈卓回答:“具体缘由,属下不知,今日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不过,属下有两种猜想。” “讲。” “其一,此人在总坛没有靠山,或者靠山倒了,亦或为人孤傲,不愿依附他人,从而遭到排挤,被调离权力中心,来负责这种危险的暗哨工作。” “其二,他可能是教主的亲信。” 陈卓顿了顿,继续说:“魔教八大分舵,教徒眾多,看似威风凛凛。但是,这些教徒,往往只知自家门派,而不知总坛。” “因此,教主为集权,设了四大圣使,以总坛之名,渗透八大分舵的人事组织,將各处关键的位置,替换成自己的人,以此来掌控魔教。” “四大圣使?” 这个名头,让几人脸上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陈卓躬身道:“我也只知『四大圣使』这个名號。乃是站中那两位……前辈閒谈时偶然提及。。” 他原想说“那两个魔教妖人”,话至唇边,心头驀地掠过这些年二人对他关照的情形,目光微动,终是换了个委婉称谓。 “为何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听过此事?”谷云申眉峰骤然聚起,如含刃霜。 这不仅仅是情报的迟误,而是意味著,正道的情报系统,已然形同虚设。 陈卓嘆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道:“回大人,这些年,魔教首抓情报安全。他们的规矩是,寧可错杀,不可放过。外加上,魔教高层为了裁汰冗员,常常安排一些弟子去执行必死的任务。因此,这些年你们抓到的,大多都是连我都不如的嘍囉。” “可我们捉到的人里,不乏二流境界,甚至有直逼一流的好手。”代兰亭说道。 陈卓再次嘆息,说:“魔教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新入教的人,不论修为天赋高低,都必须先去一线搏命。” “竟有此事?” “是啊,对於管理层而言,他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挖掘天才,而是保证自己的位置,寧可无功,不能有过;寧可亡教,也要內斗。” 在座几人闻言,皆感震惊。 想不到魔教的腐朽,竟到了这般地步。 曹子羡坐在一旁,听著这些话,颇为耳熟。 这套路,似乎和前世的职场没什么两样。 曹子羡望著同门震惊的样子,心中倍感荒谬。 是啊,在正道弟子的观念中,人再坏,还能坏到这个地步? 谷云申望向曹子羡。 曹子羡会意,道:“我这就去找林公。” “大人,那我......”陈卓见状,试探著问道。 谷云申问:“你可有家人在京中?” “没有,家母尚在老家,不过……炼血堂的人知道地址。”陈卓神情沮丧。 谷云申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你先去將家人接来京城安顿,免得遭了魔教的毒手。镇妖司在城中车马行有特殊通道,你拿著我的令牌去找管事,他自会安排。可要我与你同去?” 陈卓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深深一揖,道:“多谢大人厚恩!小人不敢再劳烦大人,小人自己去便可。” ...... 京城大街,人海喧腾,市井繁华。 一个黑衣男子走在人群之中,步履沉凝,面色冷酷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叫魏九昭,万毒门弟子。 此番千里赴京,是为圣教命令,让他蛰伏京城,待时而动。 “代兰亭,潜龙榜第九。” 魏九昭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潜龙榜判词,代兰亭素手回春,九针定魂。绿袍拂处,阎王退避。 魏九昭身为万毒门的弟子,七岁辨千毒,十二炼蛊王,毒道攻伐之术,已得真髓。 自认同辈之中,无人能解。 “自古岐黄克百毒,我倒要看看,你能否解我下的毒。” 魏九昭心头火热,决定寻一个镇妖司的弟子,给他下毒,作为和代兰亭的比试。 念及此处,魏九昭来到镇妖司门口蹲伏。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步履匆匆,满脸衰样,正是陈卓。 “就你了。” 魏九昭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陈卓穿过了两条街,忽觉背后有人,回头之际,魏九昭已经扑了上来。 第85章,內战內行,外战外行 陈卓面如土色,一步一晃,走了进来。 园內几人,视线投去,神色各异。 “还有什么事吗?”谷云申询问。 代兰亭眉头微蹙,打量著他那张灰败的脸,出声:“你是......又中毒了?” 陈卓身子一颤,惶恐点头,道:“大人救我!” “这次又是谁?”谷云申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卓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我走在路上好好的,有个人冲了上来,嘴里喊著什么宿命啊,决斗啊之类的话,打了我一掌,然后就说让我来找代僉事解毒。” “让我解毒?”代兰亭脸上露出讶色。 说话间,代兰亭行至陈卓身前,两指搭在他的腕上,气机流转,探查伤势。 片刻后,代兰亭收回手,声音低沉:“是万毒门的灼骨蚀月。” 叶渐青不由惊嘆:“好优雅的毒。” “万毒门的老毛病了,喜欢给自己做的毒起一个风雅的名字。灼骨蚀月是混毒,集矿物奇毒,草木幽毒,生灵蛊毒於一体。中毒之人,如遭烈焰焚烧骨髓,痛楚难当,传闻,连天上的月光都能侵蚀。”代兰亭回答。 “大人,求您救我!” 陈卓听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道:“再再造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说罢,陈卓便要叩首。 “我有办法,你先起来。”代兰亭平淡开口。 陈卓挣扎著站起身。 代兰亭素手一扬,腰间锦囊自行解开,一道道灵光从中飞出,悬於半空,竟是十几种形態各异的灵药,有的如玉石,有的似藤蔓,有的状若菌芝。 代兰亭並指如剑,气机牵引。 一株赤色藤蔓被无形之力拉扯,寸寸断裂,汁液凭空挤压而出,凝成一滴赤色水珠。 旁边一块墨色矿石,在气机包裹下,无火自燃,烧尽杂质,留下一缕青烟般的粉末。 更有活物蛊虫,在空中被气机碾碎,化作一团幽蓝光晕。 十几种灵药,或萃取,或煅烧,或碾磨,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处理,最终在半空中匯聚。 代兰亭十指翻飞,將这些药性各异的精华强行炼化,揉合成一团五彩斑斕的药液。 药液落下,敷在陈卓胸口那处乌黑的掌印上。 “滋啦”一声轻响,仿佛烙铁入水。 陈卓闷哼一声,面部肌肉扭曲。 代兰亭並未停手,以调香之术,释放幽香,有灵性一般,顺著陈卓的七窍,渗入他的体內,由外而內,调理被毒素侵蚀的肌理。 一套施为完毕,代兰亭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若纸,额角见汗。 陈卓只觉得胸口剧痛,隨后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全身,那股焚骨之感,渐渐消退。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气力恢復了七八成,再度跪下,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两次救命之恩!” 谷云申看他这副模样,问:“你走到车马行了吗?” 陈卓起身,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尷尬:“还没走到。” “这次要不我与你同去?”谷云申提议道。 陈卓连忙拱手行礼,说:“不敢劳烦大人。倒霉的事情,总不能接二连三地发生吧?” 陈卓向几人告辞,走出镇妖司。 一路上,他东张西望,如惊弓之鸟,直到车马行的牌坊出现在眼前,都再无意外发生。 ...... 与此同时,望北楼。 高楼之上,清风徐来,吹动曹子羡的衣角。 林玉山背手而立,远眺京城。 “......魔教四大圣使,以及陈卓所言,大致便是如此。”曹子羡匯报完毕。 “我知道了。”林玉山看著远方鳞次櫛比的屋檐,眉眼低沉。 曹子羡试探著开口:“林公,我们的情报……真的出问题了?” 林玉山默然片刻,回答:“镇妖司,顾名思义,以除妖为主,因而情报网集中於北方的妖族。至於针对魔教的情报,陛下已经將这份职能分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李党?”曹子羡声音里有一丝讶异。 林玉山点了点头,继续说:“大理寺能人,独陈邦舟一人耳。可惜,他一心扑在仕途上。因此,大理寺的情报出现问题,也在我意料之中。” 曹子羡心中一动:“哦?这么说,您早有准备?” 林玉山终於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之前伸过手,想在魔教那边另起炉灶,但被李党的人察觉了,便被他们剪除。” 曹子羡眉头一挑,抓住了话里的关键:“您不是说,大理寺就陈邦舟一个能人吗,那他们还能抓住您布置的暗子?” “我说的,仅限於对外。”林玉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曹子羡明白了。 外战外行,內战內行。 林玉山回头,望著京城的格局,言语中满是感慨:“这些年来,陛下对权柄二字,看得极重。有些雷池,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去碰。” “您说的是对魔教?” “不错,在很多朝廷大员的心里,魔教不能不除,也不能全除。只要魔教尚存一日,他们便能以此为由,加强己方力量。” 林玉山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凡事皆有转机。若是能同陈卓的站点联合起来,倒不失为一个突破情报封锁的好办法。” “策反?”曹子羡问道。 “这叫联合。” 林玉山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曹子羡。 “陈卓暴露之后,我就派人去他们那个站点打探过。这是里面剩下的人的消息。” 曹子羡翻开看了看,册上人名不多,大多已被硃笔划去。 “怎么活著的,就剩两个了?”曹子羡不由问道。 “原本有不少,都被我用各种法子,陆续扫掉了。”林玉山云淡风轻,说:“就比如,有一次我故意放出真的情报,用来打掉文官伸向军队的手。魔教获悉之后,果断出手,这个站点的人便得意忘形,去凤鸣楼设宴庆祝。” “我安排镇妖司的人,提前潜伏在凤鸣楼。先是抬高酒菜价格,再引他们与人爭执,逼得他们逃单,然后,顺水推舟,让我们的人偽装成酒楼打手,一下子就扫掉了他们七成的人马。” 曹子羡听完,由衷讚嘆:“高!” “郑浩和何晚秋这二人,多年来处在安乐窝里,早就没了当年的意气。这种人,最容易渗透。”林玉山看著曹子羡,道:“这件事,由你来负责。” “我?”曹子羡一怔。 林玉山点头:“谷云申他们,能力不错,但不擅朝堂斗爭,他们终究是要回山的,而你,我自认这段时日对你点拨不少,此事过后,我才能顺理成章,將你提拔成僉事。” 曹子羡恍然,躬身行礼:“多谢林公器重。” “別急,还有其他事情。”林玉山叫住正欲告退的曹子羡。 “是。”曹子羡站定身形。 “最近修炼如何?”林玉山问。 曹子羡如实回答:“《金闕悬镜疏》共分三境界,我才刚刚修成第一重,估摸著,至少还要再看几百本经文道藏,才能勘破其中关隘。” “此事急不得。体、气、神,乃是修士立身之本,根基越是扎实,日后走得越远。”林玉山顿了顿,说:“稷下学宫中,设有天一阁,里面藏书是天下世家进献,其中不乏绝世孤本。你有空,可去看看。” “是,林公。” 林玉山又道:“此外,今日上朝,有一桩怪事。在李党那些人的配合下,陛下又下了一道圣旨。” 林玉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言辞。 “圣旨的大概意思是,如今群英薈萃,让京中官吏行事务必小心,尤其是稷下学宫擬录取的学子,一个都不能出事,这关係到陛下的顏面。” 曹子羡听得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於陛下而言,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彰显皇恩浩荡。但他们不可能做无用功,总之,你们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切记小心,不可衝动。”林玉山声音低沉。 “是。”曹子羡沉声应道。 ...... 京城,长街。 人潮如织,车马川流。 一名红衣女子走在路上,身姿摇曳,很是惹眼。她衣衫的红,是一种近乎血色的红,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她叫芙子梔,本是唐门弟子,因偷学门中禁术,被废去部分武功,逐出门墙。 可她天资奇高,另闢蹊径,將那禁术与自身毒功融会贯通,一身手段,诡譎莫测,江湖人称“血梔玉骨”。 “师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京城。稷下学宫,嘖嘖,真是天赐之缘。”芙子梔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一想到她那位高冷的师兄,眼中便燃起火热的欲望。 她要他,她想他。 芙子梔袖袍一甩,掌心便多了一朵七色奇花,花瓣层层叠叠,色彩流转,妖异瑰丽。 “师兄啊师兄,既然你这么喜欢躲著我,那我就逼你出来好了。我就不信,你会眼睁睁看著,我们当初一起研创出的毒,害死无辜百姓百姓。” 芙子梔心中盘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师兄跑掉了。 她要將他抓住,打断他的四肢,把他洗得乾乾净净,然后装在一个青白玉做的大花瓶里。 这样,她的师兄,就能每天都陪著她了。 芙子梔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搜寻。 恰在此时,她见到一个男人,从车马行中走了出来,脚步虚浮,满脸衰样。 就是他了。 芙子梔脸上绽开笑容,脚步一错,整个人如同一片红叶,朝著那人扑了上去。 第86章,唐三一 陈卓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一脚深,一脚浅,返回镇妖司。 这条路他走了数遍,闭著眼都错不了。 他身形方才出现,园中几道目光,便齐齐落了过来。 “你不会又中毒了吧?”几人异口同声道。 陈卓脸上写满了委屈,重重点头。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招谁惹谁了。 好端端一天,接连遇上三拨人给自己下毒,仿佛全天下的毒师都约好了要在他身上试试手。 代兰亭轻车熟路,指尖搭向他的脉门,问:“这次又是谁?” “她说她叫芙子梔。她说,这毒短时间內不会要命,但会叫人生不如死。她还说,想解毒,便去求唐门的唐无勛。”陈卓有气无力地回话。 代兰亭指尖一缕真气探入,片刻后收回,神色平淡,道:“无妨。这毒路数诡异,水准却一般,还不如万毒门那个。” 陈卓闻言,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双膝一软,又要跪下。 “多谢大人再再再造之恩!” 代兰亭心如止水,伸手虚扶,一股柔和气机,托住了陈卓。 她的指尖在空中勾勒,一道道淡青色的符文凭空而生,如游鱼般灵动,绕著陈卓周身盘旋。 代兰亭口中念念有词,声调古奥,听不真切。 青色符文逐一印入陈卓体內,每印一道,他青灰的脸上,便褪去一分黑气。 谷云申见他气色恢復,才开口:“你的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办好了。” 陈卓连连点头,从怀中取出那面令牌,双手奉还给谷云申,道:“那儿的人说,过不久就会將我娘接走安置,多谢大人。” 叶渐青忽然出声:“我想起来了,芙子梔。江湖人称血梔玉骨,身怀百年难遇的『毒脉』。此女本是唐门重点培养的奇才,后来不知何故,偷学了门中的禁忌毒术,被查出后,逐出了门墙。” 安无恙好奇:“唐无勛又是谁?” “他就有意思了。” 叶渐青坐直了身子,说,“数百年前,天下气运翻腾,山河动盪。蜀中唐门为求存续,遂举族併入墨家,虽成犄角之势,共御外侮,却终究是两脉源流,隔阂犹在,至今未消。” “唐无勛便是在这般境况下诞生的。自幼眼见唐门弟子在墨家麾下处处受制,心生孤傲,不屑修习墨家功法,更自取名號『无勛』二字,时时自警,莫忘唐门寄人檐下之耻。他曾立下宏愿,定要以唐门本宗之术,独闢蹊径,直叩神圣之门” 叶渐青说到这里,眉间浮起一抹嘉许之色,道:“不过,这唐无勛的確是个大才,位列潜龙榜第十三,在唐门这代弟子中,他的机括之术第一,暗器手法第一,毒术造诣也是第一,因此人称『唐三一』。” “潜龙榜十三?”安无恙有些惊愕,“那確实了不得。” 唐门弟子精於暗器、毒药,这些都是奇诡之道,於正面搏杀上,往往不及同境修士。 唐无勛能在这般劣势之下,力压诸多天骄,排到第十三位,其实力可见一斑。 谷云申若有所思:“这次稷下学宫开山收徒,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他应该也会来京城。可芙子梔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找他,两人有恩怨?” “那就不得而知了。陈卓。”叶渐青开口。 “在!”陈卓一个激灵,身子站得笔直。 叶渐青吩咐:“你去镇妖司大厅,將芙子梔在京城出没下毒一事详细匯报。镇妖司自会安排人手去查。” “是,大人。” 谷云申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这几天,千万不要再出镇妖司的大门了。” “是,卑职一定谨记在心。”陈卓郑重应道。 ...... 青山连绵,一道身影在林梢之上迎风而行,衣袂飘飘,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唐无勛眉头微蹙,心中不免忧虑。 自蜀中动身,一路上,遇见了七八个中芙子梔奇毒之人。 自己替他们解毒之后,不得不施展各种手段,变换路线,躲避芙子梔追踪。 “快到京城了。以她的性子,怕是还要在京城里掀起风浪。”唐无醇面色沉凝。 芙子梔所下之毒,是他二人当年一同钻研的半成品。 此毒诡譎,陆地神仙之下,怕是只有他一人能解。 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全力赶路。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唐无勛便赶到了京城。 唐无勛径直往镇妖司的方向而去。 在偌大京城中寻人,执掌耳目遍布的镇妖司,无疑是首选。 唐无勛遥望镇妖司的牌坊,两尊石狴犴蹲伏,心头先怯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掌心沁出冷汗。 镇妖司门口,两名力士按刀而立,目光如针,偶有行人经过,那针便扎过去。 如果直接说找人,会不会不妥,要送礼吗,那多不好意思啊......唐无勛暗自思忖,声音只在喉头打转。 正在此时,牌坊下转出一个青袍文士,朝守门力士点头微笑。 唐无勛见状,暗想:我要不要学他的样子,可那样岂不是很尷尬。 这时,守门力士的目光投了过来。 唐无勛身子一僵,赶忙转头,去数著青砖缝里的苔痕,一块、两块...数到第十七块时,忽然下定决心。 “怕什么!”唐无勛咬牙低语,给自己打气。 他可以用暗器破千般招式,纵横江湖,却学不来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侃侃而谈。 外人以为他主眼高於顶,冷麵如霜,瞧不起同门弟子。 其实,他只是社恐。 修道多年,和他说话超过十句的,也只有他师父,以及他的师妹芙子梔。 驀地,破空之声,从头顶划过。 九天之上,两道璀璨剑光,一前一后,如流星划破晨曦,径直坠向镇妖司。 唐无勛心中好奇,脚步下意识一动,身形飘忽,几个闪转,便如一缕青烟,绕过了门口力士,来到了镇妖司里面。 园林之中,道韵流转。 林知盈一袭白衣,手握碧落神剑,剑罡激盪,与一人酣斗。 与她交手的那人,则是一身黑衣,其剑上神光,丝毫不亚於碧落锋芒。 二人身形交错,气机纵横,將园中的花草尽数化作齏粉。 林知盈清叱一声,口中诵出法咒:“玉清始青,推迁二炁,混一成真,瞬发阳声!” 话音落,林知盈脚下步法变换,踏出玄奥的罡斗方位。 天空聚起滚滚浓云,云中电蛇乱舞,霎时间,一道粗壮的雷霆轰然劈下,不偏不倚,落在碧落剑上。 林知盈以雷攻伐,一剑递出,一道雷龙剑罡咆哮而出,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扑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瞳孔中映出雷龙之影,手中长剑一抖,递出了一剑。 剑光並非直来直往的刚猛路数,而如清晨云雾,瀰漫开来,无形无质,在林知盈周身织成一张无形剑网。 剑网之下,雷龙剑罡的速度一滯。 下一刻,漫天云雾,向內收束,凝聚为至精至纯的一点。 那一点光华,如露如电,迎上了雷龙剑罡。 “云聚则成雨,雨落则劫生。这是龙渊裴氏的云涯太剑?”谷云申瞧出了门道。 两道剑罡,在空中交错,即將碰撞。 恰此时,唐无勛的身子飘落,恍若一片秋叶,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到来。 谷云申朝安无恙递去一个眼色。 安无恙当即会意,双手结印,口中低喝:“万符朝宗!” 驀地,成百上千道符宝自她袖中飞出,金光流转,迎风便长,以一种玄奥的规律层层叠叠,在半空中筑起一座宝塔的虚影。 赫然是安无恙的本命符阵——天地玄黄玲瓏塔。 塔身之上,符文流转不息,泛起玄奥古意,煌煌然散发浩然正气,挡在了雷龙与那一点剑芒的中间。 “轰”的一声闷响,尘烟四起。 “好厉害的防御符阵。”黑衣男子眼中露出一抹讶异。 林知盈眉目清冷,手中神剑遥指,剑意锁定,准备再次出手。 “不愧是潜龙榜上高居第三的林仙子,佩服,佩服。”黑衣男子收剑入鞘,朝她拱手,道:“在下龙渊裴氏,裴行之。此番前来,並无恶意,只为切磋。”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裴行之身侧。 来人是一位女子,瞧上去三十有余,一袭淡青衣裙,体態婀娜,顾盼时,眼波流转,透出经年岁月积淀的沉静气韵。虽非二八佳人,却比少女多一段端凝风华。 “这位是我的剑侍,东隅。”裴行之介绍。 少妇朝著谷云申几人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裴行之环顾四周,笑道:“七位在此清修读书,当真是好雅兴,颇有古之隱士之风。” 几人眉头同时一皱。 七位? 第87章,串珠成链 眾人环顾四周,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条黑色身影,那人垂手立在樑柱阴影,竟已听了半晌。 “你是何人?”谷云申沉声问道,眼中精光乍现。 唐无勛拱手,抿著嘴,半晌才开口:“在下...唐无勛,前来打探消息。” “唐无勛?”几人一愣。 “既是来打探消息?那为何不堂堂正正现身?”代兰亭质问。 唐无勛怔了一下,回答:“我就是堂堂正正来的,但...但你们没人注意我,后来他们打起来了。” 眾人默然,似乎的確是这样。 “那你为何不说一声?”代兰亭追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插嘴。而且,打断別人说话,不礼貌。”唐无勛说得一板一眼,神情极为认真。 几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接话。 曹子羡出言,打破尷尬:“道友此番前来,可是为那芙子梔之事?” “正是,不知是何人中毒?可曾酿成祸患?”唐无勛忙问。 “道友无须担心,我道门的代兰亭,代师姐,已將那毒化解了。”曹子羡伸出手,为他引荐。 唐无勛身形倏然顿住,凝视代兰亭,眸光如电。 “你竟能解了那毒?” ...... 几日之后,望月楼。 何晚秋望著总坛传来的密信,脸色登时难看至极。 郑浩迫不及待,凑上前问:“怎么样了,总坛肯定拒绝了吧,史景迁那傢伙就是胡闹!” 何晚秋看了他一眼,將密信捏紧,声音乾涩:“总坛……同意了,让我们务必配合史景迁的行动。” “什么?”郑浩声音拔高,道:“这这这……上面那些老傢伙是老糊涂了吗?”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望月楼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史景迁一脸暴怒,走了进来,阴鷙的眼神盯著二人,质问:“你们可以啊,长本事了,居然敢绕过我,直接向上面打我的小报告?” “史专员,我们只是觉得此事风险太大,想请总坛三思……”郑浩正要与他爭辩。 哪料得,史景迁却根本不听他解释,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郑浩身子踉蹌而退,眼冒金星,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何晚秋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郑浩,对著史景迁怒喝: “史景迁,你在干什么?” 史景迁负手而立,眸光如淬寒冰,冷冷扫过二人,沉声道:“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干活。不然,我先废了你们两个!” 话音方落,一股凌厉气劲自他周身迸发,压得楼中烛火骤黯。 郑浩气血翻腾,双拳骨节咯咯作响,却被何晚秋死死按住。 何晚秋朝郑浩摇摇头,拉著他,走出瞭望月楼。 二人踏出望月楼,走到街上,冷风一吹,郑浩方觉脸颊火辣辣地疼。郑浩以袖拭目,抬首之时,发现巷口晃著个人。 “媳妇儿,你快过来一下。”郑浩拉了拉何晚秋的衣袖,“我……我是不是眼花了?你看,那个人是谁?” 何晚秋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男子在街上游荡,神情萎靡,满脸衰样。 “陈卓!” “卓儿啊,卓!” 郑浩神色急切,脚下带风,步履匆匆。 何晚秋紧隨其后。 陈卓瞧见他们,身形微顿,眼中光芒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哥,姐。你们......”陈卓的目光落在了郑浩的脸上,问:“哥,你的脸......怎么回事?” 郑浩面色微赧,將头偏向一旁,揉了揉脸颊,说:“史景迁打的,那小子,哼。” 何晚秋细细打量陈卓,问:“这些天你去哪儿了?史景迁说给你下了致命的毒。事后我们去找你,可找了一夜,连你的影子都没寻到。” 陈卓肩头一颤,將二人眉间忧尽收眼底,心湖之中,翻起层层波澜。 “哥,姐,谢谢你们。兴许是我命不该绝,將那毒解了。” “解了?”何晚秋露出讶色。 郑浩握紧了拳头,说:“这史景迁太猖狂了,你是不知道,他自作聪明,设了一个局,哎呀,拙劣不堪,可总坛竟置之不理,任由他胡作非为,真不知这小子背后究竟有何依仗。” 何晚秋较为冷静,打量陈卓,发问:“这些日子,你一直待在镇妖司?” 陈卓身子一震,道:“姐,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没错,我投效了镇妖司。” “什么?”郑浩大惊失色,道:“弟儿啊,你可千万別犯糊涂,我们,我们......” 郑浩支支吾吾,难以吐尽心头之绪。 陈卓忙道:“哥,姐,你们如何待我,我陈卓铭记於心,绝不可能出卖你们。” “哦,那就好。”郑浩紧绷的身子放鬆下来,长出一口气。 陈卓继续说:“其实,我去镇妖司的第二天,身份就暴露了。第三天,他们就將咱们站点的虚实,摸得一清二楚,包括咱们的行踪,事务。” “嗯?”郑浩脸上儘是不解。 “这么说来,镇妖司故意留你一命,只等著今日,將你这枚棋子,反向利用?”何晚秋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陈卓自嘲一笑,说:“他们倒是没有考虑那么远。他们觉得,如果除掉我,届时派一个聪明的来,怪麻烦,因此才將我留下。” 说著说著,陈卓不由悲伤起来。 “弟儿,別听他们瞎说!就是他们镇妖司太狡猾了,要我说,你可聪明了。”郑浩立刻安慰。 “哥!” 陈卓身子一震,知音啊,隨即就去抱他。 “我觉得,你的头脑,也就比你哥我差一点。”郑浩认真地说道。 陈卓闻言,默默推开郑浩。 ...... 京城,某处,一个房间。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同外界喧囂隔绝开来。 一条漆黑的长木桌,数人端坐,虽作布衣打扮,却难掩一身气度,赫然是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严,犹匣中名剑,藏而不发,反而更显森然。 “果然如我等所料,镇妖司想借陈卓,撬动炼血堂的站点。”一人开口,声线沉稳:“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已在后。林玉山自詡棋高一著,此番,却要踏进我们的局中了。” “林玉山屹立朝堂数十载,近来行事,確已见迟滯之象,唉,岁月不饶人啊,哈哈,真是天赐良机,我等谋划,进展异常顺利。”另一人接话。 “珠子皆已布下,独缺穿珠之线。”第三人开口。 “放心,我已备妥,今夜子时,自有『秋风』將消息送入镇妖司。”一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徐徐展开,正是山川城郭详图,他的指尖落在一处硃砂標记上。 “妙极。林玉山当初布下陈卓这步閒棋,反倒成了我们进击的烽燧。此番若成,回报虽小,意义却大,足以打乱他未来十几年的谋划。” 烛火忽地一爆,映得满室人影落在壁上。 第88章,为我效力! “哥,姐,史景迁此人,你们肯定比我清楚。现在能一言不合...不,一言都没有,就对我下死手,未来,也能为了利益,將你们当作弃子。”陈卓望著郑浩夫妻二人。 “卓儿,这才刚见,不讲不讲。”郑浩开口,想要逃避这个话题。 “哥,你想想,咱们在京城图的是什么,到底是荣华富贵,还是所谓的魔教大业?况且,现在的魔教,连俸禄都发不下来,拿什么给你们前程?”陈卓说道。 “留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可若是与镇妖司合作,便是弃暗投明。那时,天高海阔,何愁没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最重要的是,朝廷的俸禄,可比魔教那点残羹剩饭要丰厚得多。” 话音落下,二人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何晚秋抬起头,盯著陈卓,说:“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我们夫妻二人,要安然无恙地离开京城。。” 陈卓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点头答应。 今日,他於长街徘徊,乃至方才的每字每句,皆是曹子羡提早安排。 陈卓得了允诺,不由面露鬆快之色,说:“曹大人曾有言,只要此事得成,往后诸般计较,都好商量。” “曹大人,曹子羡?”何晚秋眸光微动。 “正是。” 何晚秋闻言,忽绽清笑,说:“正好,我们也想看看,这位曹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 次日,京城,一座寻常茶肆的雅间当中。 曹子羡推门而入,一袭青衫,步履从容,朝座中二人抱拳一礼,道:“郑公子,何姑娘,幸会。” 何晚秋尔一笑,说:“曹公子客气了。我们这把年纪,怎当得起『公子』『姑娘』的称谓。” 曹子羡径直在二人对面落座,提起茶壶,自斟一盏清茶。 茶烟裊裊,郑浩目光如刃,直直刺来。 “你为什么要和我们合作,江湖险恶,我们可是魔道中人,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们?”郑浩审视曹子羡。 何晚秋没有说话,素手拢著白瓷盏,平静地望著曹子羡,等待他的答案。 曹子羡將茶杯送到唇边,吹了吹气,而后微微一笑。 “史景迁能一见面就对陈卓下死手,那自然也能在某个时刻,对你们这样,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况且,你们三人在京城潜伏,说实话,镇妖司……很放心。” “哎,你什么意思?”郑浩一听这话,火气立时就上来了,拍著桌子就要起身。 “哥,別急,坐,坐。”陈卓连忙拉住他,將他按回座位上。 何晚秋眸光微漾,静默片刻,方才说道:“我们的確和史景迁有衝突,但是,我二人终究出身炼血堂。” “我懂。”曹子羡放下茶盏,道:“此事若成,镇妖司绝不亏待二位。” 何晚秋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镇妖司分量极重。 曹子羡倾身向前,玩味道:“魔教如今连份例银钱都支应不上,这般门派,守之何益?” “镇妖司素来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以二位的阅歷和本事,来镇妖司做事,绰绰有余。每个月,十五两银子,年奉十五薪,岁末另有红封,旬末便可休沐。” 何晚秋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这不是他们招人时候的话术吗? 不过,朝廷的確有本钱实现。 郑浩见媳妇动容,低声说:“媳妇儿,別忘了教主说的,要警惕正道的糖衣炮弹。” 何晚秋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我凭什么相信你,事后不会卸磨杀驴?”何晚秋询问。 曹子羡端起茶盏,將残茶尽数吞入喉中,茶汤已凉,喉间一线寒冽,直坠腹中。 “何姑娘此言差矣,答应我的条件,不仅仅是在为镇妖司效力,更是为我效力。”曹子羡字字清晰,犹如凿石。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诧异地望著他。 “为你?”郑浩脱口而出。 曹子羡坦然点头,道:“不错,是我。” “呵,有意思,林玉山知道吗?”何晚秋询问。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曹子羡迎上三人视线,道:“镇妖司的耳目,遍布妖踪怪跡。而缉查魔教的暗线,则是由大理寺负责。” “而我要做的,是绕开他们,建一条属於我自己的情报网,只有这样,我才有足够的资本,坐上天枢的位子。”曹子羡悠然说道。 话音落下,何晚秋笑出声来,说:“就凭你,一个二流境界的小毛孩儿,野心倒是不小。” “我的野心不是重点。”曹子羡神色不变,说:“重点是,我的野心,可以满足你们的需求。” “可我们为炼血堂卖了一辈子的命,手上沾的血,不在少数……”何晚秋开口。 曹子羡不待她说完,便截道:“你们的后路,我都安排好了。” “待我的情报网初步建立,我会將你们调入赵太丘的麾下。他手中有一支『青衣』,专为镇妖司料理善后之事,收录者,多是戴罪之身的奇人异士。”曹子羡目若深潭。 “差事虽然辛苦了些,但从此以后,你们便算洗去前尘,堂堂正正立於青天白日之下,姓名录於朝廷册簿,俸禄仪制,皆按官身而定,他日子女蒙荫,亦可走科举正途,搏个前程。” 曹子羡的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一声声,撞在二人胸间 为自己谋个清白身,为子孙开条光明路。 江湖儿女,漂泊半生,所求不过如此。 莫说何晚秋,即便是忠心耿耿的郑浩,此刻亦觉气血翻涌,呼吸急促。 “除去史景迁……你可有妙策?”何晚秋眸光微转。 “俱已妥当。” 曹子羡袖中滑出一本薄册,轻轻按在桌上,推至对方面前。 “京郊三十里外,有一山,名唤苍云,山中有一洞府,乃前朝陆地神仙坐化之地。据密报,三日后,洞府外围禁制崩毁,其中所藏异宝,足以令江湖动盪。” “二位只需將这风声,不露痕跡地透与史景迁。待他入得洞府,我们自会出手料理,至於如何向魔教匯报,就交由二位了。” 何晚秋玉指抚过册页边缘,忽而轻笑:“真巧啊。” 曹子羡坦然一笑,回答:“的確是机缘巧合。镇妖司也是昨日,才收到消息。” 昨日此时,他还在烛下独坐,为设计一个万无一失的杀局而殫精竭虑。谁知,仙人遗府现世。 一切都是天意垂青。 第89章,剧本不对吧?【二合一】 暮色四合,街上店家,渐次收了门板,檐下灯笼一盏盏亮起,光晕在青石板上漾开。 郑浩与何晚秋並肩而行,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媳妇儿,你说那姓曹的,究竟靠不靠谱?”郑浩忍不住开口。 何晚秋手中帛册始终未曾离手,一路展读无声,待得阅尽最后一字,方才合拢书页。 她抬起头,天上暮云低垂,数点寒鸦振翅而过,没入远处的青灰檐角。 晚风拂过她衣袖,捲起几缕鬢髮。 “此事过后,便知分晓。”何晚秋轻声道。 郑浩跟不上她的思绪:“什么意思?” 何晚秋的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向街边行人,说:“咱们两个的任务,只是將这册子送到史景迁手上。我瞧过了,里面的消息,不像假的。换位想一想,你若是史景迁,得了陆地神仙洞府的消息,会带上我们两个吗?” “自然不会。”郑浩想也不想便答。 “那便是了。”何晚秋脚步不停,说:“曹子羡能不能杀了史景迁,於你我而言,关係不大。即便史景迁真死在里面,那是他自己贪心,这笔帐,无论如何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那之后呢?”郑浩追问。 何晚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髮丝,回答:“之后,就看总坛那边有什么动静了。这段时日,我们正好再探探曹子羡的底,看他究竟有没有本事,满足咱们两个的需求。” “哦,”郑浩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曹子羡是一枚棋子,背后另有他人。曹子羡在镇妖司的目的,就是要跟林玉山对干?” 何晚秋白了他一眼,道:“榆木脑袋!曹子羡嘴上喊著要有权力,要坐天枢的位置,但肯定是林玉山的授意。” “哦。”郑浩若有所思,动脑子,还真不是他的强项。 “我那个老鬼师父还活著的时候,对我说过,林玉山这个人,谋算已入化境,谁要是觉得他会犯糊涂,那这个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何晚秋说道。 ...... 曹子羡悬腕执笔,笔锋蘸上硃砂,在图册上轻轻一抹,改掉了最后一处记號。 “这个地方,还需安师姐的符阵掩护,才算万全。”曹子羡低声自语。 三日三夜,他坐在房间中,將天时地势,现场变数,人心鬼蜮,心思性情,反覆推演。 曹子羡长舒一口气,將笔掷入笔洗,赤墨如血,在水中绽开。 “天衣既成,只待诸君入彀。” 曹子羡展顏一笑,在他看来,这份围杀史景迁的计划书再无疏漏。 曹子羡推开木门,踱至廊下,天边,一轮赤日沉入大地,残阳如血,將半壁苍穹染作胭脂色,瑰艷无伦,转瞬即逝。 曹子羡见状,文縐縐地来了一句:“天象难驻,正如此番谋事,稍纵即逝。” 为求心安,他决意起卦。 曹子羡双手掐诀,指影翻飞,气机如春蚕吐丝,绵绵缠上龟甲。 【今日起卦,问吉凶。】 【卜问:以我之推算,今晚是否能顺利除掉史景迁,並无后顾之忧。】 【卜卦间隔:三日。】 曹子羡低喝一声,最后一印结成,龟甲颤鸣不止,表面的纵横裂纹,流转起金红异彩,明灭不定。 【卦辞:扬於王庭,孚號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解卦:今日动手,固然能除掉史景迁,幕后之人正待君入彀。此非除奸,实为饵计,步步连环,直断武將一脉后路。】 最后一行字,像一根冰针,扎进曹子羡的脑海。 西天,最后一缕霞光湮灭,天地沉入墨色。 “对呀,我只算了眼前得失,却忘了此事之后,会掀起何等波澜......”曹子羡喃喃自语,脸色苍白。 “不对,炼血堂一个魔教,就算与朝中某些人有勾结,又怎能动摇武將集团的根基?除非,朝中有人通魔。” 念及此处,曹子羡不由发出一声轻嘆。 自己终究是高估了这些当官之人的道德品质啊。 “虽不知具体是何人设局,但眼下,镇妖司绝不能亲自动手。” 曹子羡眉头蹙起,心中焦急,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让史景迁跑了。 自己该去哪儿找几个人,让他们当一回镇妖司的劳务派遣呢? 就在此时,一阵喧闹传来,源自道门弟子聚会的小园。 自从唐无勛知晓,代兰亭能解芙子梔的奇毒之后,他那研毒成痴的劲头便被激起,每日里缠著代兰亭比试,一个放毒,一个解毒,倒也斗得难分难解。 裴行之,纯粹的剑痴,起初缠著林知盈和叶渐青切磋,可相比於剑,叶渐青的嘴更加凌厉,比剑之时,话音不绝,扰人心境,久而久之,裴行之便只找林知盈了。 曹子羡微微一笑,眉头舒展开来。 劳务派遣的人选找到了! 园中,林知盈手中神剑吐出寒芒,一招“秋水长天”平削而出,剑罡未至,地面枯叶簌簌开裂。 裴行之不避反迎,剑尖颤动,似松涛叠浪,剑罡后发先至。 两股剑罡凌空相撞,龙吟虎啸,瓦当齐鸣。 谷云申等人围观,不由叫好。 裴行之忽使“铁锁横江”,剑罡由刚转柔,竟將漫天尘沙凝作旋涡。 林知盈皓腕轻转,剑尖绽出七点寒星,正是“北斗斟霄”,每点星光,皆刺向罡气的间隙。 剑锋相交,剑气嗤嗤,撕扯空气。 裴行之腾空而起,剑隨身走,化作白虹贯日。 林知盈足尖点地疾退,舞出漫天月华。 双剑罡气激盪,轰然而鸣,震得园中草木,尽数倒卷。 曹子羡来到场边,摇了摇头,扬声道:“没意思,当真没意思。这般练剑,与街头把式有何异?终究是落了下乘。” 裴行之见状,剑势一收,长剑归鞘,身形飘退三丈,点在半枯竹枝上,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射曹子羡。 “曹子羡,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想与我过两招?” 剑侍东隅,这个娇俏的少妇,也抬眼看向曹子羡。 曹子羡背著手,说:“你与我师姐打了这么久,彼此的起手变化,回剑路数早已烂熟於心。这般打下去,不过是比谁的气机更悠长。嘖,这等较量,与樵夫爭担何异?” 裴行之与东隅闻言,皆是眉头一动。 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林知盈说:“不,我只有在练出新招时,才会与他打。不过,他的水准一直在下降。” 裴行之脸上掛不住了,嚷嚷:“什么叫我水准下降?是你进步太快了!再说,我只是与你比剑,若真放开手脚廝杀,你未必打得过我!” 曹子羡心中一喜,就等你这句话呢。 曹子羡望向另一边,唐无勛袖袍轻扬,铺开一片淡青烟霞,静待代兰亭破解。 “唐道友,你这般下毒,就算我师姐一时难破此局,又有何意义?”曹子羡说道。 唐无勛抬起头,平日內向避人的眼神,此刻异常锐利,道:“有意义。我要证明,唐门用毒,天下第一。” 曹子羡一时语塞,但决定硬转话题:“我临时得了个消息。城外三十里,苍云山,有一座陆地神仙的洞府。洞府中,藏著一个炼血堂的魔修,一流境界,手段很是了得。” 曹子羡顿了顿,说:“不如,就以此为题。你们四人,谁能先斩了那魔修,就算谁贏。如何?” 裴行之冷哼一声,心下明了。 不就是想让自己给他当一回免费的打手吗? 拙劣的曹子羡啊! “我才不要。”裴行之果断拒绝。 林知盈看穿了曹子羡的心思,適时地添了一把火,说:“怎么,你怕了?” “我……”裴行之正要开口,可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不能被激將。 林知盈继续说道:“也罢,本就是我们镇妖司的任务,就不劳烦你们外人了。我们两个女流,先去斩妖除魔,消耗一番气机,回来再与你们两位男子汉比试,倒也算公平。” “喂,你什么意思?去就去!”裴行之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应下。 代兰亭心领神会,问:“唐道友呢?” “我也去!”唐无勛立刻答应。 唐无勛想得倒是没那么复杂,替他们杀一个魔修,算是还了这些天叨扰的人情,日后若再想来比试,也算有个正当由头,不至於显得自己死皮赖脸。 曹子羡见状,高声道:“好,苍云山洞府,我这儿有具体方位。谁先斩了那魔修,就算谁贏!” 他说著,从怀中摸出册子,翻开画有地图的那一页,给几人看了一眼。 “东隅姐,走!” 裴行之拔地而起,脚下长剑绽出青光,御剑向城外飞去。 东隅似一缕轻烟,隨风而起,缀在青光之后。 唐无勛身形一纵,黑袍在月色下翻涌,犹如夜梟扶摇直上。 三道身影刚掠出镇妖司的高墙,千钧重压轰然罩落,沛然莫御,空气顿时凝若实质,稠似水银。 三人身形一沉,护体气机溃散,身形齐齐一沉,似断了线的纸鳶,直坠而下。 “京城上空,禁绝御空。” 林知盈和代兰亭正要动身,却被曹子羡拦住。 叶渐青嘿嘿一笑,说:“你小子,够坏啊。” 谷云申走上前来,面带疑色,问:“子羡,怎么回事?一个魔修而已,难道此事有蹊蹺?” 曹子羡点了点头,低声说:“这是林公交代的任务,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我们不急,让他们先去將那魔修杀了再说。” ...... 苍云山,仙人洞府。 石壁上青苔如锈,层层叠叠,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腥味,长久的阴冷透肌入骨,叫人发颤。 史景迁手持一颗夜明珠,清辉流转,映得满室幽光。 他环视四方,石床光润如古玉,石桌残纹依稀,壁上刻痕,已被岁月磨得模糊难辨。 史景迁轻抚石痕,自语:“这笔意,的確是陆地神仙的手笔,但似乎有人捷足先登。” 话音方落,洞口月光一暗。 还有其他人......史景迁霍然转身,只见洞口处,三人並肩而立。 “嗯?不是说好的,先装作同行,辅助掩护,主攻蓄力,最后伺机偷袭。”东隅皱眉。 “哎呀,什么主攻辅助的。三打一,全是主攻。”裴行之嚷嚷,目视前方,道:“你就是炼血堂的魔修?拿命来!” 说罢,裴行之化作一道青白电光,手中长剑如惊鸿乍现,破空而击,直刺史景迁面门,正是裴家绝学,云涯太剑。 唐无勛袍袖翻涌,数十点乌星自袖底激射而出,轨跡难辨,初时似群鸦离巢,中途忽又相互撞击折转,在空中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罗网。 几枚坠星鏢撞上石壁迸出火星,借力再射;两根透骨钉凌空互击,骤然分袭史景迁后脑、腰眼两处要害。 正是唐门暗器手法,惊弦问心。施展到极处,使满天飞蝗皆生心眼,封尽八方退路。 “唐门的惊弦问心,裴家的云涯太剑?” 史景迁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身形暴退,倒纵丈余,与此同时,他的肌肤泛起淡金光泽,宛若古剎罗汉,不闪不避,迎上漫天寒芒。 “叮叮噹噹” 一阵清响,唐无勛所发暗器撞在他身,溅起点点星火。 裴行之长剑疾刺而至,剑尖也被他用气机钳住,难进寸步。 史景迁冷笑一声,周身金光陡盛,沛然气机,鼓盪而出,將裴行之震得连连后退。 史景迁双唇微启,念念有词,袖中倏地飞出数道符籙,无风自燃,化作七八个狰狞血骷髏,挟著淒啸,扑向唐无勛。 东隅见此情形,眉头一挑,身如鬼魅,闪至史景迁侧畔,推出一掌。 这一掌以掌代剑,去势看似迟缓,却隱含封锁八方、断尽后招的剑意。 “一流圆满?” 史景迁骇然色变,万未料到,三人中最不起眼的少妇,竟藏有这般修为。 他再想变招,已然不及。 “砰”的一声闷响,掌劲印在金光之上。金光剧颤,犹如琉璃,寸寸瓦解。 史景迁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在岩壁上洒开点点异芒。 可恶,郑浩,何晚秋,你们竟敢算计我......史景迁心中咆哮,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是掉进了陷阱。 史景迁挣扎著想要起身。 见此情形,裴行之出剑,快如流星,自他后心一穿而过。 剑光未敛,唐门毒针如细雨漫空,悄无声息,没入史景迁周身大穴,针尾碧芒微闪,断绝了他的生机。 史景迁双目赤红欲裂,气机却如决堤江河,溃散而逃。 东隅的身影最后到达,一脚踏下,踩碎了他的头颅。 三人补刀果决,显然是江湖行家。 “奇怪,不是说炼血堂的魔修吗,怎么他主修的是炼体功法,唯一有炼血堂气息的,还是几张符篆。”东隅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虽然杂乱,隱成章法,显是训练有素之人。 十余名劲装汉子鱼贯而入,分列左右。 一位中年男子负手踱入,他约莫五十来岁,一袭絳紫官服,袖口以金线绣著狴犴暗纹,方脸浓眉,双目如电,虽未言语,自有一股肃杀威仪。 东隅眼角微跳,道:“大理寺的人,他是...大理寺卿?” “本官听闻镇妖司几位俊杰在此降妖,特率部下前来策应。”大理寺卿开口。 说话间,他行至洞心,俯下身子,將牛皮灯笼凑近,细看此人面貌。光影昏黄,那张面容青白交错,唇角金血犹存。 大理寺卿瞳孔一缩,失声道:“是他?” “你认识?”裴行之手腕一抖,甩落剑锋血珠,道:“看来你也是魔道中人,受死!” 说罢,他便要提剑上前。 “住手!”东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低喝一声。 裴行之被这一喝,忙收敛攻势。 大理寺卿霍然起身,面上如罩寒霜,一字一句道:“此人姓史,名景迁,乃稷下学宫的学子!” “什么?”三人皆是一怔。 大理寺卿怒视三人,道:“好一个镇妖司,你们是怕这少年英才將来动摇尔等地位,便提前布下此局,將他扼杀在摇篮之中。呵,你们背靠镇妖司,欺他江湖散修无依无靠是吗?我告诉你们,朝廷就是他的靠山,陛下,就是他的靠山!” 说著,大理寺卿越发激动,道:“陛下前几天才在朝会上明言,天下学子皆当珍重护持,尔等竟敢,竟然......哼!本官明日,定要在殿前参林玉山一本,他究竟是如何统御下属,居然行此断送国运之举。” “景迁啊,你安息吧,我沈万千,就算拼上我的前途,也要为你討一个公道!”大理寺卿哀慟道。 三人闻听此言,脸色微变。 不好,中计了! 中了曹子羡的奸计! 就在这时,曹子羡姍姍来迟,见到洞內的情形,心中大定,果然是个局。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大理寺是一个,还有李党! “曹子羡,你……”话到一半,大理寺卿忽然反应过来,脸色一僵,说:“曹子羡,你,你怎么才来?” 曹子羡满脸疑惑,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镇妖司肩负守护天下之职,听闻此地有人作乱,我便匆匆带著我的师兄师姐来查看,什么叫我怎么才来?” “他们...他们不是你镇妖司的?”大理寺卿不敢相信。 “当然不是,不然,我还会来吗?”曹子羡有理有据,说:“大人,方才我们在外面,就听见您在说什么镇妖司,又在说林公,到底发生什么了,让您如此气愤?” “你!曹子羡,你可知,欺瞒本官是什么罪名?”大理寺卿怒道。 裴行之冷眼旁观,道:“我可不是镇妖司的,我乃龙渊裴氏,裴行之。” “唐门,唐无勛。” 大理寺卿怔然,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曹子羡的身上。 这剧本,不对吧。 第90章,开学 “子羡,你真神了,居然提前预料到有人给我们下套。”叶渐青搂著曹子羡的脖颈,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快意。 谷云申走在一旁,心有余悸,道:“幸亏我们没有动手,不然,镇妖司怕是难辞其咎。” “只是这办法损了一些,唐无勛那样的性格,都对你动怒了。”代兰亭一双杏眼带著笑意。 安无恙闻听此言,凑到代兰亭身边,饶有深意地说:“师姐,你对唐无勛的性格很了解啊。” 代兰亭怔了一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瞪安无恙一眼, 林知盈还是一如既往,走在几人身后,一言不发,此刻,她多半是在復盘刚才的试剑。 曹子羡挣开叶渐青,问:“师兄,这次稷下学宫,道门其他几脉的师兄师姐也会来吗?” “会。前几天,我师父给我传信,他们几个的仙术都修炼到了关键的时候,不能如期而来,会晚些时日。”谷云申点头回答。 叶渐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发现没有,裴行之和他的剑侍东隅,关係有点不一般啊。” “对啊,照理来说,挑选的剑侍,不都是和剑主年龄相仿吗?”安无恙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叶渐青嘿嘿一笑,说:“我专门去找赵天枢打听了,据说,裴行之虽是裴家嫡系,但父母早亡,在族中不受重视。” “是东隅將他一手带大,数次为他遮风挡雨,化解凶险,更传他剑术、授他心法。这般苦心栽培,方成就了如今裴家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那东隅怎么又做了剑侍了?”安无恙追问,眼中闪著八卦之火。 “剑侍往往由剑主亲自挑选,名中虽有一个『侍』字,但其尊荣,在年轻一代仅次於剑主。” 叶渐青顿了顿,续道:“当时裴家上下,都认为裴行之会选旁系那位才貌双全的女子,谁知,裴行之做了这般选择。” “哦——” 眾人皆拖长了话音,各自沉吟不语,心中诸般念头转动。 曹子羡看著他们,直接道:“这不很明显吗,裴行之喜欢东隅。” 此言一出,眾人皆讶。 连一直沉默的林知盈都忍不住抬起头,露出惊容。 “怎么会,东隅起码是上一辈的人了吧?”谷云申眉头皱起,觉得此事不合常理。 “女大三,抱金砖。”曹子羡隨口回答。 “那总不能抱三十多块吧!”谷云申有理有据地反驳。 “修道之人,驻顏有术,一百岁上下,看著差得也不多。”叶渐青赞同道。 “而且,他从小父母双亡,必然有依恋补偿。”曹子羡继续道。 “依恋补偿,那是什么?”阅女无数的叶渐青,表示不解。 “意思是,在童年时期,重要依恋对象,比如母亲的缺失,导致他在成长过程中主动寻求能替代“母性关怀”的情感,从而对年长女性的依恋爱慕。”曹子羡解释。 谷云申,叶渐青闻言,开始思考,观照自己是否有这个情况。 “子羡,你也是这样吗?”安无恙回想起曹子羡的经歷,直言不讳。 几人闻言,会心一笑,瞧著曹子羡,半晌不语。 怪不得知道得如此清楚,原来是久病成良医。 曹子羡:...... 长街灯火,渐次亮起,几人说笑间,穿过市井,镇妖司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隱现。到了门口,眾人各自散去。 曹子羡转过后院月洞门,沿著木梯,一级级登上望北楼。 ...... 望北楼头,风声猎猎。 林玉山独坐南窗下,面前一局残棋,一杯热茶。 忽闻扑簌翅之声,一只红睛雪羽的信鸽落在窗前。 林玉山取下信鸽脚上的细竹管,指尖微碾,抽出一卷薄笺,看了一眼,不过剎那功夫,將其置於烛火之上,火舌卷上纸条,青烟裊起,化作片片墨蝶,散作无形。 曹子羡见状,卡壳了一下,继续匯报情况。 林玉山端起茶杯,细品一口,道:“原来如此,李党和魔教果然有勾结。” “难道这您也早有预料?”曹子羡听闻此言,不禁惊问。 林玉山放下茶杯,回答:“那倒没有。我只是想了一下此事会產生的后果,再结合近来京城发生的事情,就能猜的七七八八了。不过我没想到,这个鉤子,会是史景迁。” “对呀,林公。史景迁身为魔教总坛之人,为何主修的不是魔教功法,反倒是炼体功法,从金色血液来看,要么是特殊体质,要么跟佛门金刚息息相关。”曹子羡回答。 林玉山轻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说:“看来,这一代的魔教教主,不容小覷啊。他所图谋,怕是不会局限於一方江湖。” 说著,林玉山抬头,望著曹子羡,说:“针对魔教,情报最是关键。郑浩与何晚秋那边,你要抓紧。” “是。”曹子羡应道。 林玉山继续说:“这几天,他们两个一直在各处打探你的消息,应该是对你提的条件动心了。” “想確定我是否有能力能实现我的承诺吗?人之常情。”曹子羡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这您都知道?” 林玉山呵呵一笑,端起茶杯,不予作答,示意曹子羡也坐下喝茶。 曹子羡依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试问:“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信服?”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林玉山看著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悠悠说道:“回去收拾一下行囊,稷下学宫里有专门的学舍,到时候,你可不能再住在镇妖司了。” 曹子羡捧著茶杯,满腹疑惑,但还是恭敬回答:“是。” 他知道,林玉山肯定想到了办法。 听这句话的意思,自己似乎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要顺其自然,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 稷下学宫,开学当日。 九重闕下,共仰文昌;万仞宫前,咸瞻礼乐。 这日,天衢洒扫,御道铺陈。净水凝街,漾日影而呈玉鉴;黄尘覆路,接云旌以展金毡。 四海青衿,匯八方而辐輳;九州俊彦,载六艺以駢闐。或振袖成云,辩起雕龙之论;或孤身踏雪,肩承立雪之笈。 白首垂纶之士,暗解青囊;朱衣束髮之英,高吟黄卷。摩肩接踵,尽稷下之琳琅;继晷焚膏,集寰中之麟凤。 青石广场,方阵儼然若棋枰;白玉阶前,衣冠肃穆如松柏。 钟鸣既九,应乾元用九之爻;鼓奏有三,合天地人三才之数。 皇帝垂裳负冕,登上高台,但见日华耀金鳞,风动九旒珠,儼然龙章凤姿。 太子隨侍在侧,玄衣纁裳,如苍松映月。 学子们齐整肃立,躬身长揖,齐声高呼:“参见皇上。” 声浪排山倒海,直衝云霄。 稷下学子,有“遇帝不跪,遇王不拜”的恩荣,此乃皇帝特批,以示对人才的尊重。 皇帝面带微笑,抬手虚扶,道:“诸生免礼。” 待眾人直起身,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开始致辞。 “朕今日立於此,见天下俊彦,匯聚一堂,心中甚慰。稷下学宫,非为一家一姓之学,乃为天下之学。尔等或出身道门,或师从诸子,或来自军伍,或起於江湖。今日以后,皆为同窗。” “朕望尔等,在学宫之內,能拋开门户之见,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学问之道,贵在爭鸣,真理之途,重在求索。异日学成,或入朝为官,造福一方;或归隱山林,传承学问;或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只要心怀天下,心存百姓,便是无愧於今日之所学。” 曹子羡站在队列之中,听著这番话,心中毫无波澜。 这等场面话,他上辈子听得耳朵起了茧。 这时,皇帝话锋一转,声音高了几分:“今日普天同庆,朕心甚悦,特从內帑拨钱,所有学子,每人赐银百两,以资鼓励,望尔等安心向学,勿为俗务所扰!”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惊嘆与议论。 曹子羡身子一震,他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 这致辞,他还是第一次见。 “诸生领命!” 典礼结束,眾人返回各自的学舍,收拾行囊。 曹子羡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转头看去,只见唐无勛站在不远处,一脸幽怨地盯著他,显然,那日在城外的事情,他依旧耿耿於怀。 曹子羡见状,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主动走过去,拱手道:“唐兄,如今咱们可是同窗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在意那些小事呢?” “小吗?”唐无勛冷冷反问,“京城地界,杀死学子,门中受到的压力,可不小。” 曹子羡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道揶揄的声音,从旁传来。 “呦,唐无勛,在家里交不到朋友,跑到这学宫里来交朋友了?” 曹子羡转头,一个黑衣男子走了过来,神情倨傲,身后还有几个跟班。 “墨珣?”唐无勛见到来人,眉头一皱。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墨珣语带讥讽。 “我没想到,你也能来。”唐无勛淡淡道。 墨珣当场就炸了,指著唐无勛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会几招偷鸡摸狗的暗器,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告诉你,唐无勛,你唐门早就亡了,现在不过是我墨家养的一条狗。天下英雄都在稷下学宫,你最好记清楚自己的身份,別在这里给我墨家丟人现眼!” 墨珣的声音不小,周围一些学子都看了过来,对著这边指指点点。 唐无勛面无表情,看也未看他一眼。 墨珣见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恼火,转而望向曹子羡,说:“我知道你,曹子羡,潜龙榜上那个吊车尾的。” “怎么,才刚开学,就迫不及待巴结仙门世家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一个镇妖司小吏的,也配和我们在一起?” 墨珣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唐无勛,期待看到他脸上的愤怒。 然而,唐无勛依旧面无表情。 奇怪,他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我这么贬低曹子羡,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墨珣心中鬱闷,决定再试试。 曹子羡眉头一皱,问:“你確定你知道我?” 墨珣骂道:“曹子羡,有些人,生来就在云端。而有些人,生来就是泥里的蛆,一辈子也別想爬上来。” 曹子羡倍感疑惑,这人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一个跟班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狐假虎威地喝道:“小子,墨珣少爷叫你滚,你耳朵聋了吗?信不信我们把你从这里扔出去!” “就是,一个潜龙榜末尾的废物,也敢在墨少面前碍眼!”另一个跟班也跟著叫囂。 曹子羡望著他们,道:“你们怎么混进稷下学宫的,录取名单有你们吗?” “我,我们是给少爷收拾行囊的。”一个跟班顿时气势不足。 墨珣喝道:“好了,不要东拉西扯了,曹子羡,你......” 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原本围观的人群,像被一道掌力劈开,不闻呼喝,不见推搡,自行分出一条路。 七八人缓步而来,为首之人,一袭锦袍,气度雍容,正是当朝太子。 第91章,先扣帽子再站队【求追读】 墨珣见状,忙闭上嘴巴,躬身行礼,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开口: “墨家墨珣,参见太子殿下。” 几个跟班见状,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將头死死埋下。 太子微微点头,算是应付,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曹子羡身上。 “子羡,孤有话跟你说,来一下。”太子露出温和笑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氛围中,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 子羡。 太子叫他子羡。 不是曹子羡,不是曹公子,而是十分亲切的“子羡”。 “好。” 曹子羡神色自然,与太子並肩而行,向远处走去,自始至终,未看墨珣一眼。 墨珣还保持著那个九十度躬身的姿势,僵在原地。他脸上青红之气翻涌,隨后化作惨白。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震惊,有错愕,但更多的是嘲弄。 刚刚用来讥讽曹子羡的话,此刻仿佛变成了连环耳光,一记记反劈回自己面门。 二人行至一处僻静迴廊下,廊外风拂翠竹,沙沙作响。 太子停步,望著庭院中的一池静水,开口:“子羡,过两日,孤要去一趟靖北省。这些时日不在京中,你照顾好自己。” 曹子羡闻言,有些讶异:“靖北?殿下此去所为何事?” 太子环顾四周,见无閒人,压低声音,说:“靖北出了民变,事关国本,孤须亲自去一趟,把事情查清楚,顺便斩几个大官。” “民变?”曹子羡神色微凝,“那確实该去。靖北重镇,非同小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错,靖北之名乃太祖亲赐,取『绥靖北疆』之意,乃战略要地,若生变故,后果不堪设想。况且,这也算是孤的一次歷练。”太子语气平静,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曹子羡沉吟片刻,说:“殿下,万事小心。靖北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民风彪悍,莫叫几个江湖草莽,提著菜刀把你拦在路上。” 太子闻言一笑,志得意满,说:“放心,孤乃大夏储君,朗朗乾坤,谁敢对孤动手。” 曹子羡轻轻点头,附和道:“也是,殿下的位置,稳得不能再稳了,无论是清流还是李党,都比较支持你。” “哎,低调,低调。”太子挥了挥手,虽是如此说,眉宇间的自得却未减分毫。 “可要我陪殿下同去?”曹子羡问了一句。 太子摆手道:“不必。文浩会和我同行。此番巡访,重在抚民安世,仪仗过盛反显隔阂,人多未必是好事。” 曹子羡点了点头,他本就是客套一句,也没想过去。 太子顺著话题继续聊:“说来也巧,往日出行总有宗师大圆满的供奉隨护。偏生那位近日感悟天道,闭关叩问陆地神仙之境,此番却是不能同行了。不过还好,也就这一次而已。” “嗯。”曹子羡应了一声,心中並无波澜。 “倒是文浩那廝,”太子忽展笑意,说:“总念叨自己远游求学,与幼女离別经年。此番途经故里,特携了一卷画像在身,整日夸说自家女儿如何钟灵毓秀、冰雪聪明。” “嗯?”曹子羡眉头一挑。 太子浑然未觉,犹自感慨:“其余护卫皆是宫中老人,侍奉两朝从未有失。这趟差事毕,他们便该荣退了。孤已吩咐礼部,届时要亲自设宴颁金刀,风风光光送他们解甲归田。” “啊?”曹子羡脸上的从容再也维持不住。 “怎么了?”太子见他神色有异,不禁问道。 曹子羡盯著太子,郑重道:“殿下此番出行,务必多带些护卫,万事谨慎为上,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太子微微一怔,隨即朗声长笑,说:“好,孤今日便瞧在你的面子上,再多添十名金甲卫士。” “殿下,十个不够,依我所见,再带一营精骑。”曹子羡说道。 “这...太夸张了吧,靖北世家如林,若见兵马压境,恐生兔死狐悲之念,反激起变故。”太子回答。 曹子羡一怔,太子有这脑子? “不过,我还是请殿下三思,靖北民变,可徐徐图之,派个钦差前去即可,何须亲自犯险?”曹子羡继续劝道。 太子摆了摆手,说:“此次民变,非同小可,钦差无能,要么被杀,要么沆瀣一气。子羡,孤知道你是为孤好,但正因如此,孤才必须去,只有孤,才镇得住场面。” 曹子羡见他气势,已有几分帝王之相,长嘆一声,撤后半步,拱手道: “还请殿下万事小心,遇林莫深探,逢崖须勒马,还有,千万別把人逼得太死!” 曹子羡反覆叮嘱,太子也一一应下。 应该是我多虑了,只是巧合,那些只是话本戏曲的情节......曹子羡思来想去,太子无兄弟鬩墙之忧,朝中也无权臣作乱,便安慰自己多虑了。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曹子羡便拱手告辞。 ...... 另一边,墨珣依旧围著唐无勛,喋喋不休,言语间夹枪带棒,极尽嘲讽。 唐无勛则如一尊石雕,冷眼旁观,任由那些讥讽之语冲刷而过,不为所动。 曹子羡缓步走来。 墨珣见他,忙换上了一张諂媚的笑脸,快步迎上,说:“曹公子,方才是我无礼,竟不知公子和太子殿下也由有交情,不知公子是?” “哦,我是太子伴读。”曹子羡淡淡应道。 墨珣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態度愈发恭敬。 墨家巍峨千年,声势煊赫,看似擎天巨柱,立於天地之间,实则外有儒道两家步步紧逼,內有长老爭权、弟子离心。 內忧外患之下,墨家千年基业已如朽木中空,悬於万丈绝壁。 若是朝廷再不施以援手,墨家將会步兵、法二家后尘,被人瓜分。 曹子羡没理他,径直走到唐无勛身边,低声问:“唐兄,他为何如此针对你?莫非是他心仪的哪位师妹,对你青睞有加?” 唐无勛看了他一眼,低声回道:“他想逼我动手,好藉机生事,打压唐门,我忍著便好。” 曹子羡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脏话憋在心里,久了,心就脏了。该骂回去的时候,就得骂回去。” 唐无勛皱眉:“我不擅言辞。” “我教你。”曹子羡微微一笑,说:“先扣帽子再站队。” 第92章,棍仙 曹子羡转头,望向一旁局促不安的墨珣。 墨珣赶忙凑上来,说道:“曹公子,方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我……” “墨公子,”曹子羡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方才,是在质疑我为何能成为稷下学子?” “呃,曹公子,实在抱歉,是墨某失礼了,墨某只是……” 曹子羡再度打断他,说:“稷下学子,皆由朝廷审定,陛下御笔亲批。你刚才到底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朝廷?亦或者说,墨公子对陛下有什么微词?” 墨珣闻言,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道:“我,我没有,曹公子,你別瞎说,我绝无此意啊!” 曹子羡继续说:“唐无勛能来此地,同样是陛下钦点。你这般当眾刁难於他,是何居心?你到底是在藐视皇上,还是在藐视大夏,藐视整个人族?” “你如果这样,那我倒是要问问,你究竟是妖族的奸细,还是魔教余孽?” 一连串的帽子落下,搞得墨珣直发懵。 自己刚才不就是骂了个人吗? 怎么这会儿就成奸细了? 唐无勛站在一旁,闻听此言,倒吸一口凉气。 好傢伙,一个脏字也没有,却叫人心惊胆战。 “不对,曹子羡,你休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墨珣反应过来,脊背生寒,又惊又怒。 “陛下和太子鸞驾不过百步之遥,墨兄若问心无愧,不如和我一同前去往御前,请陛下圣裁?”曹子羡义正词严。 “你......算你狠!” 墨珣眼中满是怨毒之色,齿缝间迸出嘶声,旋即一甩袖袍,仓皇而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曹子羡方才望向唐无勛,问:“唐兄,学会了吗?” “似乎……感觉更难了。”唐无勛眉头紧锁。 “今日出言,权当我为那日算计你们的赔罪。唐兄,我先回学舍了。”曹子羡朗声长笑,拱手说道。 唐无勛怔然望著他的背影,良久之后,方才对著空旷庭院低语。 “谢谢,子羡。” ...... 三人各自收拾了一番,便在院中对坐品茗。 稷下学舍,非是寻常瓦舍,乃是一座座独立的庭院。 曹子羡、叶渐青、谷云申三人,恰被安排共居一院。 小院虽不甚广,却见精巧,当中凿有一泓灵泉,水色澄澈见底,泉脉中隱有灵气流转,蒸得满院薄雾氤氳,如笼轻纱。四围矮墙俱用青玉砌就,温润生辉;院中石桌木椅,皆是百年以上的古木所制,人在其间,自觉一股清心安神的幽香,沁入肺腑。 三人略整行囊,拂去尘灰,便各据一石凳,烹泉沏茶,对坐品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听说明日就要开课了,卯时就得到讲经台。”叶渐青端著茶杯,有些懒散。 曹子羡眉头一挑,卯时,那不就是早五吗? “你去吗?”叶渐青看著他,诚心发问。 曹子羡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我多年的经验,第一天,最好还是去一下。至少要摸清楚先生的脾气秉性,日后才好灵活安排自己的时间。” “有道理。”叶渐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谷云申皱著眉,试问:“咱们来稷下学宫,难道不是为了学习的吗?” 二人闻言,相视一眼。 “学习,学个屁呀,哈哈哈哈” 二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谷云申见状,苦笑摇头,道:“不过我听说,学宫除了经史课业外,还新弄了一个东西,名为『灵境』。” “灵境?”曹子羡和叶渐青都来了兴趣。 “正是。”谷云申放下茶杯,娓娓道来:“据说,灵境是几位陆地神仙,以先天之宝,混融太虚幻术,另闢的一处乾坤。其中峰峦含翠、溪涧生云皆如实质,专为我辈试炼演武之所。” “听著倒挺新鲜。” 谷云申转向他:“林公没与你说过?” “没有。”曹子羡回答,“林公性子和唐无勛有些像,都比较內向,你不问,他便不会主动说起额外的话。” 谷云申缓声道:“灵境试炼,诸生均要参加,此乃学宫核心所在。进入灵境,三人一队,各自为战,彼此攻伐。” “同时,灵境中还有一种奇物,名唤『灵珠』,形如鸽卵,温润生辉,且分三六九等,上品灵珠隱现红气,传闻能抵十年苦修。” 叶渐青问:“灵珠是什么?” “传闻,灵珠由陆地神仙採擷天地精粹,辅以天材地宝等奇珍淬炼而成,修士得之,可化珠中精元为已用,胜服百炉金丹。” 曹子羡眉头一皱,这规则,怎么听著有些耳熟。 “灵珠不会还能相互抢夺吧?”曹子羡试问。 “曹师弟果然灵慧。”谷云申点头。 曹子羡呵呵一笑,这不就是搜打撤吗? ...... 稷下学宫。 天穹高远,不见日月,唯有三座悬空仙山,呈品字形,倒悬於学宫之上,山间云雾繚绕,时有仙鹤长鸣,清越之音迴荡不休。 广场以整块汉白玉铺就,光洁如镜,映出天光云影。一百零八名学子盘膝而坐,静默无言。 身前是九十九级白玉阶,阶梯尽头,玄台巍然,唯见一尊古铜炉鼎,三足稳立天地之间,炉中一缕青烟,凝而不散,笔直升腾,没入苍茫云海。 不多时,一人踏云而来,步履飘忽,似缓实疾。 他一袭青衫,眉目清俊,白髮如雪,不冠不簪,任山风拂卷,透著几分疏懒意態。 台下眾生,有弟子失声低呼:“是酒仙李慕閒。” 曹子羡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师兄,他很有名吗?” “当然。大夏立於明面上的至强者,不过两人。一位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保民。另一位,便是他了。”谷云申侧头回答。 叶渐青说:“很多年前,西北赤地千里,沙石皆焚。李慕閒尚在宗师境,孤身立於洛水崖畔,一根浑铁长棍探入江心......” 叶渐青话音微顿,似在回味当年景象:“棍势起处,整条洛水如青龙昂首,被他棍意裹挟,凌空而起。水脉化龙,行经万里,终落西北边关,三十万边军、百万黎民,皆赖此水续命。” “万里送河,这已是陆地神仙的手段了吧......为什么镇妖司的陆地神仙没有这种逼格?”曹子羡说道。 叶渐青解答:“京畿之地,龙气镇压,诸般手段,有所限制。” 谷云申也补了一句:“此人最奇处,在於大器晚成。天之骄子,多在二三十岁,於一流境界筑就仙基,可他蹉跎至不惑之年,难得关窍,无奈破入宗师,方才成就第一仙基——【十方破】” “此仙基专司杀伐,棍出时可破十方界。但是,他踏入宗师之后,反倒突飞猛进,短短三年,便超越同龄人,臻至圆满,本可直叩天门,然而,他却嫌棍仙太难听,自封天人气机,甘留人间。” “讲究人!”曹子羡竖了一个大拇指。 “此后一甲子,他以身为笔,红尘为纸,遍尝世情百味。终在暮年酿出心中一壶仙酒,筑就第二仙基——【浮生酿】。成仙时虽已白髮萧然,可破境后,再度后来居上,笑傲群伦了。” 曹子羡若有所思,道:“浮生酿,难怪叫酒仙,嘶,如果我专门管他叫棍仙呢?” “你可以试试,届时,他会让你知道,他为什么是棍仙。”叶渐青微微一笑。 第93章,堵撤离点 高台上,李慕閒负手而立,青衫隨风微动,目光淡淡一扫,广场上的窃窃私语,霎时消散无形。 李慕閒解下腰间青色酒葫,凑到唇边,饮一大口,方才缓声道:“近来,我大夏几位陆地神仙合力开闢了一处擬真幻境,名曰『灵境』。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送你们入其中歷练。” “此番歷练,三人结队同行,稍后,我会將你们投放到灵境。”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儒衫的学子举起手,问:“李前辈,晚辈斗胆一问,可否自行择伴组队?” 李慕閒瞥了他一眼,回答:“不行。三人之组,需严格依照主攻、控场、辅助的定位来划分,各司其职,缺一不可,方能应对诸般凶险。学宫早已为你们划分妥当。” 说罢,他提起酒葫,左掌在葫底轻轻一拍,身形未动,葫口斜倾,旋即,一道清亮酒泉,凌空泼出,似被无形气劲托住,在半空中悠悠铺展开来。 起初,酒水如碎玉飞珠,继而化作晶莹水幕,三尺见方,阳光落下,酒幕中浮起层层金纹,似有灵性般,游走交织,渐次现出一个个名字来。 这手笔,让不少学子看得心神摇曳。 曹子羡凝立风中,望向酒幕,寻找自己的名字。 “谷师兄,我们是一组!另一个是……孙百道。师兄,你认识此人吗?” 谷云申凝神在酒幕上扫过,摇头道:“未曾听闻。” 叶渐青却是嘿嘿一笑,低声道:“运气不错,我同组的竟都是女子。” 林知盈、安无恙、代兰亭三人,被分在了同一组。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犹如滚珠,满是市井圆滑。 “两位道兄请了,贫道孙百道,这厢有礼。” 二人抬眼望去,一个胖道士凑了过来,一袭深色道袍,背负一口宝剑,脸上掛著贼兮兮的笑容。 谷云申打量了他一番,行了一个道家稽首礼,问:“孙兄也是道家门人?” “差不多,差不多。”胖道士孙百道回了个礼,说:“贫道出身南水九门。” “南水九门,九个门派?”曹子羡心生疑惑。 “的確是九个门派,不过贫道天资聪颖,故而九门联培。”孙百道顿了顿,说:“曹兄有所不知,我们南水九门向来低调,主要负责地下工作。” “地下工作?” “是的,就是帮一些故去的达官贵人打扫一下墓室,保持乾净整洁,顺便呢,再收点清洁费。有时候也承接一些古文化研究,考据古物源流什么的。” 曹子羡眉头一皱,道:“那不就是盗墓吗?” “哎,曹兄此言差矣!”孙百道立刻摆手,一脸正色,说:“这叫机缘,只是我们正好挖到了他们的墓室。人乃天生地养,大地母亲留给后人的东西,怎么能叫盗呢?” 曹子羡:...... 高台上,李慕閒说:“都找好自己的队伍了?很好,接下来,我讲重点。” “灵境之地势山河,皆出自我等之手。你们每入其中,或见古木参天之丛林,或遇黄沙蔽日之荒漠,或登寒冰彻骨之雪山,或陷碧波环抱之孤岛,万象轮转,未有定数。” “在灵境之中,你们可以找到此物,灵珠。” 李慕閒摊开手掌,一颗龙眼大小的宝珠躺在他掌心,通体赤红似火,內蕴精气,流转不息,一现世,便引动周遭气流返佣。 诸生见状,不由惊嘆。 “灵珠采天地之菁华,夺日月之玄机,可直接运功化用。其效胜过世间天材地。宝珠分六品,以色为鑑,依次是白、绿、蓝、紫、金、赤。此乃你们稷下一行的最大机缘。” 旋即,李慕閒翻腕收珠,继续道: “灵境之內,五感同步,痛楚欢欣,皆如亲身所歷。此行主要锻炼你们的实战能力,因此,无论你们原本是何等修为,进入之后,修为尽封至同一门槛,较量的,唯有招式精妙、应变机锋。” “切记,灵境內殞命,虽非真死,但你们辛苦收集的灵珠,都將被掠夺一空。”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举手提问:“敢问前辈,拿到灵珠之后,要如何带出灵境?” 李慕閒缓声道:“灵境之中,有五座传送阵,依五行方位分布。尔等但寻得其一,便可借阵法之力安然脱出,灵珠自能隨你们重见天日。” “李前辈,如果在里面受伤,或是气机耗尽,能否运功调息?”又一人高声询问。 “灵境之中,灵气稀薄,纵是静坐运功,收效微乎其微。不过,我们在灵境中投放了回春丹与养气丹。前者疗伤,后者补气。” “丹药和灵珠如何寻找?”有人追问。 “灵境之中,遍地生莲,瓣蕴清辉,根植云靄,此非凡间草木,乃是先天灵气凝结的灯华。灯中自有乾坤,或藏丹药,或蕴灵珠,一切皆看你们的机缘造化。”李慕閒耐心解答。 曹子羡举起手,问:“李前辈,不同的莲花灯,爆率……呃,我是说,找到灵珠和丹药的概率,是一样的吗?” 李慕閒抚须一笑:“自然一样。此灵境初开,规制尚简,诸般玄妙未及周全。你们若有何机巧构思,皆可呈报学宫。倘得採纳,赏红色灵珠一枚,以酬慧心。” 曹子羡眉头一挑,还有这好事? “好了,閒话到此为止。”李慕閒声音陡然抬高,说:“三人成阵,依三才方位跌坐寧神,心守太虚,老夫这便带你们进入灵境。” 广场上,一百零八名学子,身形错落,气机相通,化作了三十六个“三才阵”,阵势虽小,暗含阴阳消长之理,彼此呼应,宛如座座磐石。 李慕閒站在高台之上,一手负后,一手举起那青皮酒葫,口中低喝一声: “壶中日月,玄机,开!” 话音方落,葫芦口倾下。 一缕清濛烟气自壶口逸出,迎风而长,化作一道浩瀚星河,倒悬於广场之上。星光流转,明灭不定,似真似幻,將下方眾人笼入一片朦朧光影之中。 曹子羡只觉脚下白玉砖石忽的虚化,头顶仙山楼阁,亦如镜花水月,摇曳消散。无形巨力牵扯其身,似要將他拆作万千萤火,又重聚成形。 再睁眼时,眼前已非仙家广场。 古木参天,虬枝蔽日,林中幽暗潮湿,扑鼻儘是积年落叶泥土的腐殖气息。 曹子羡定睛一看,谷云申与孙百道正在身旁不远处。 三人目光一触,知晓自己已经在灵境之中。 谷云申缓步向前,抚上古树的虬干,树皮粗糙,纹理分明,竟与外界千年古柏无异。 正沉吟间,忽见数丈外,蕨丛深处,隱有一点幽光浮动。 谷云申走上前,拨开层层垂叶,见到一盏玉色莲灯,虚悬半空,巴掌大小,一点豆火摇曳不定,映得周遭碧叶泛起淡淡青晕。 “这就是莲花灯吗?” 谷云申凝神细观,片刻之后,探出食指,轻触最外层的莲瓣。 玉莲竟如活物般,徐徐舒展,瓣瓣次第绽开,待到第九瓣展尽,灯座升起两粒碧莹丹药,旁伴一枚白玉灵珠。 谷云申將物件拢入掌心,入手微凉,倏然间,触感消失,低头看去,腰间多了一条靛青布袋,隱有灵气流转。 “竟然是传说中的乾坤袋,连这个都能模擬。”谷云申轻抚布袋,已感知內中自成方寸,先前所得丹药灵珠,俱安存其间。 另一侧传来曹子羡的低呼。 他面前莲灯绽处,紫芒大盛,一枚絳紫灵珠缓缓旋浮。 曹子羡小心捧珠入手,顿觉一股沛然灵气,顺经脉游走,较之白珠,浑厚何止数倍。 三人相视頷首,分巡林间。 林深寂寂,唯有点点莲灯,次第绽放,恍若星河坠入碧海。 “差不多,周围的包都开完了。”曹子羡环顾左右。 “曹兄,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孙百道郑重询问。 “你问我?”曹子羡一愣。 “是啊。”孙百道一脸理所当然,“你师父可是余谦,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肯定也有不少阴人的招数。这种地方,没点手段可不行。” 谷云申也认真地点了点头,附和:“我听师父提过,他们年轻时外出歷练,每逢绝境,余师叔总能另闢蹊径,找到常人想不到的法子。” 曹子羡听著两人的话,长长嘆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唉,两位师兄谬讚了。家师是家师,我是我。我这人,向来秉性纯良,宅心仁厚,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阴人的招数。” “不如,我们就先去寻个热闹地方,劝劝架,或者去堵撤离点吧。” 第94章,一波流 “哈哈,林知盈,在这灵境之中,我可不会留手了,看剑!” 裴行之,唐无勛,红衣僧人,组为一队,在山谷中,迎面碰上了林知盈三人。 裴行之长剑一抖,剑身漾起一层云气气,薄如晨雾,转瞬间,凝若实质,恍若半座泰山,自云中倾落,携著风雷之声,当头压来。 此乃云涯太剑之千山垂云,剑意取天涯无垠之渺远,剑势得太岳连环之厚重。 一剑方出,第二剑的罡风,已在剑尖吞吐凝聚。 林知盈白衣微振,指诀疾引,剑锋倏然横空,划过一道玄奥弧线,口中清叱:“青锋淬冥,阵分阴阳;雷动九野,龙战玄黄!” 手中之剑应声长吟,剑身泛起龙鳞般的青辉,整个人化作一道游龙般的青色旋风。 说时迟,那时快,山岳般的剑罡已压至眉睫三尺,青风却骤然旋紧。 风中隱有苍龙长吟,一道龙形剑气昂首摆尾,不闪不避,贴著厚重如铁的剑罡螺旋盘绕而上,龙首每进一寸,便绽出几点寒星,叮叮叮叮连绵脆响,好似匠人急打铁花。 二人身形乍合即分。 裴行之手腕轻转,剑尖颤出几朵虚虚实实的青莲,每一瓣,皆蕴著开碑裂石的罡劲。 林知盈御风游走,龙形剑气时聚时散,时而如青龙探爪,直取中宫,时而化漫天青雨,笼罩八方。 剑罡纵横交错,大地嗤嗤作响,被犁出数十道沟壑,碎石粉末隨著罡风盘旋升腾,在夕阳下,泛起金红交织的尘雾。 裴行之长啸一声,剑势陡然变,推出一式“沧海凝云”。 林知盈周身青光大盛,龙吟声穿云裂石,人与剑浑融难辨,下一刻,一条鳞甲毕现的青龙昂首长空,迎著滔天剑浪,逆流而上。 另一边,唐无勛身形一隱,犹如青烟,融於暮色,十指扣捻,数点寒星无声迸出,绕过战阵纷乱,直向林知盈后心。 暗器去势奇诡,竟似活物般,避过罡风乱流,眼看便要及身。 电光石火之际,安无恙足尖轻点,素袖迎风一展,数道硃砂符宝凌空飞出,未及坠地,自燃金焰,织成一面琉璃光盾。 叮噹清响,如珠落玉盘,所有寒芒俱被截下,而光盾表面,仅漾开淡淡涟漪,顷刻间,消散无形。 唐无勛眸光微凝,双手合莲花法印,周身三尺,竟有虚空白莲,次第绽放,莲瓣开合,寂然无声,森然气机,暗凝一线,化作一道炫杀之招。 “咻”的一声,气机奔袭,静默而优雅。 这道杀招,拋弃了林知盈,直指安无恙。 安无恙施展万符朝宗,符宝成阵,演作天地玄黄玲瓏塔,塔身流转玄黄之气,道道垂絛,如天河倒泻,风雨不透。 唐无勛的炫杀之招,触及玄黄之气,竟似泥牛入海,湮灭无痕。 “好厉害的防御!” 唐无勛身形飘退,指节微微泛白。 方才他所施展,乃唐门暗器手法,剎那芳华,炫目而暗藏杀机,专克內家防御之攻。 安无恙立於塔影之中,映著玄黄之气,恍若仙人临凡。 她並未答话,玉指轻抬,塔身缓缓旋转,万象森罗之气,在这片战场上瀰漫开来。 代兰亭与红衣僧人对视一眼,身形乍动,衣袂破空之声,宛如龙吟凤噦。 红衣僧人口诵佛经,唇间绽出金芒流转的“卍”,三枚法印当空旋转,化作三道琉璃心圈,迎风便长,向三人头顶落去。 心圈过处,草木凝霜,连光影都似陷入琥珀。 与此同时,代兰亭广袖舒捲,袖底暗香如潮涌起,香气奇异,袭向林知盈时,化作青莲甘露,渗入她肩头创口,所过之处,肌理重生,血色迴转。 掠向敌阵时,香气却转作修罗煞气,凝成半透明的蚀骨香刃,破空时,发出裂帛般的锐响。 香刃与心圈凌空相撞,琉璃金光与淡緋香雾绞作一团。 僧人沉喝一声,心圈骤然收束,似要將香刃锁入牢笼。 代兰亭纤指疾捻,香刃散作万千晶尘,自金光缝隙间渗流而出,復又聚形。 一时间,谷內气机纵横,金石交鸣,白莲生灭,宝塔擎天,清圣之气与诡譎香阵相激相盪。 此时,曹子羡一行人,悄然摸到了山谷边缘。 “他们竟然遇上了,这么巧。誒,那个大和尚是谁?”曹子羡开口。 “佛门明空,法灭尊者的弟子,他的法器是他的酒红袈裟,擅长防御,治疗,控制之类的法术,应该是他们小队的辅助位。”谷云申解答。 “人剑合一,不愧是林师姐,剑道造诣竟已到了这种地步。”曹子羡不由诧异。 “安师妹和代师妹的进步也不小,我本以为,大家在小园中喧闹嬉戏,会耽误修行,看来是我多虑了。”谷云申顿了顿,望向曹子羡,问:“子羡,你呢?” 曹子羡呵呵一笑,不予回答,转而说:“孙兄当真了得,你这个法术,在灵境之中堪比开天眼啊。” “曹兄客气了,諦听地脉,探幽索隱,基本功罢了。”孙百道微微一笑。 他们之所以能精准地找到激战的队伍,全赖孙百道的奇妙术法。 曹子羡一怔,忙问:“地脉,灵境之中,你能感受到地脉?” “是,虽然是虚擬的,但他们构造山川地势,还是依赖世界的基本法则。”孙百道回答。 “师兄,我听说,你会一招『地脉炎龙』的法术,杀伤力极大。”曹子羡开口。 谷云申点头:“是,不过,要很长时间的蓄力。” “那就好。孙兄,你有没有什么大型的控制类法术?” “有,黑棺缚灵,可以將一定范围內的生灵封印,包括什么行尸啊之类的。”孙百道回答。 曹子羡一拍大腿,绝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二人:“待会儿,孙兄你先开大,然后师兄你再放技能,或许可以一举將它们淘汰!”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在听闻彼此法术特性之时,已然猜到了战术,只是,长时间蓄力,再突然衝出去释放,这般行径,未免太过无耻了些。 “不过,我的法术在蓄势之时,极易被发现。”孙百道皱眉。 曹子羡抬起头,问:“如果空蓄呢?” “嗯?”孙百道一愣。 ...... 山谷中,两支小队斗法正酣。 裴行之的云涯太剑臻至化境,每出一剑,都带著倾覆山海的气势。 林知盈所化的青色风龙,愈发灵动,龙爪龙尾每一次甩动,都精准地击打在剑罡最薄弱处。 二人一攻一守,一重一快,短时间內,胜负难分。 唐无勛的各色暗器,如雨点般落在天地玄黄玲瓏塔上,却始终无法撼动那垂下的玄黄气分毫。 安无恙稳坐塔下,神色自若。 代兰亭的异香愈发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烟瘴,却总在那红衣僧人三尺之外被无形的佛光挡住,无法寸进。 裴行之长剑凌空一划,剑尖迸出青芒,引动四周云雾翻涌,若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一招“沧溟倒卷”,真有移山填海之威。 林知盈龙影过处,草木皆俯,龙爪探出,挟风雷之声,专攻向剑气流转间毫釐之隙,龙尾扫荡,捲起无数落叶,每片落叶的边缘,皆泛起青光,与剑罡相触,炸开团团碧火。 唐无勛出手时,各色暗器成北斗阵势,至半空,骤然散作满天银雨,奈何那宝塔垂下的玄黄气厚重如山,无法撼动分毫。 塔下,安无恙双目微闔,右手掐诀如拈莲花,左手掌心托著一缕不断游走的玄黄气,每每塔身震盪,那缕气息便明亮几分,將四周护得固若金汤。 代兰亭异香凝成的粉黛烟瘴,浓如胭脂,当中幻化出百般綺丽景象,有天女散花,有琼楼玉阁,缕缕甜香,直透灵台。 红衣僧人则是低诵佛號,周身绽出淡淡金芒,烟瘴涌至他身前,便似暖阳化雪,隱约可见无数“卍”字金符,在虚空中流转明灭。 就在此时,一道贱兮兮的声音从天而降: “阴兵过境,生人退避;黄泉路开,万灵伏藏。” 第95章,空蓄一波流 天色骤暗,忽闻穹顶传来沉鬱风雷之声。 眾人仰首望去,一口玄铁巨棺,高悬九霄,棺身縈绕幽冥之气,缓缓压坠。 棺槨未及落地,倏然迸数道暗紫幽芒,如九幽毒龙,凌空游走,须臾间,锁死六人气息。 “不好!”六人同时心生警兆,但已来不及。 紫芒及体,魂魄如坠冰窟,一层霜白蔓上灵台,將之封印。 便在此时,云层轰然破开。谷云申青袍猎猎,当空而立,左手捏诀,镇住虚空,右掌间,赤霞奔腾如血,隱有龙形虚影盘桓掌间。 地脉炎龙......三女识得这门法术,顿时玉容失色。 谷云申翻掌,按落大地,动作轻若鸿羽,可手掌触地,“喀啦啦”的一声,地壳无声龟裂。 可恶啊,这么无耻的计策,肯定是曹子羡想的......安无恙眼睁睁看著法术爆发,符阵宝塔因灵台冻结,光华黯淡,无法发挥全力。 恰此时,代兰亭皓腕急旋,引本命异香,反衝其身,香雾过处,灵台骤清,隨即,代兰亭一记弹指,送出清心香魄,没入林知盈眉心。 另一边,明空僧人的酒红袈裟脱体飞出,化作金红交错的“菩提障”,罩住裴行之。 作为辅助位,他们选择放弃自己,保全队伍里的主攻手。 “轰” 地火熔岩,化作赤龙,破土冲天。 裴行之身覆佛光,硬撼龙首,袈裟霎时消散於无形。 林知盈纤足点地,倒飞七丈,裙裾边缘,燃起火星。 二人尚未落地,怀中丹丸,已入口中,回春养气二药,化作清流,涌向丹田。 炎龙怒啸,吞噬四野。 光华闪过,安无恙,唐无勛,代兰亭,明空,四人身影消失,只余下四个乾坤袋落在地。 三十丈外,孙百道吞下养气丹按住剑柄,目光如电射向烟尘中两道巍然身影:“好手段...竟还能留下两人?” “居然还剩两个。”孙百道服过养气丹,警惕地望著远处两人。 “林知盈,他们既然如此下作,那咱们先將他们淘汰!”裴行之怒火中烧,大叫出声。 林知盈轻轻点头,面色清冷。 恰此时,一道白虹,裂空而至,其光清冽,如寒泉出壑,直射场中二人。 虹光敛处,现出曹子羡身形。 曹子羡手执长剑,足尖轻点,宛若謫仙凌波,倏忽间,逼至近前。 “好啊,不愧是余谦徒弟,一样无耻,我倒要看看,你的剑法学了你师父几成!” 说罢,裴行之剑锋一振,长身浮现云纹水相,一记“沧海横流”,罡风如潮,草木皆伏。 林知盈眸光一转,见谷云申二人气息不稳,显然是体力损耗严重。 於是,她当机立断,决定先攻曹子羡。 淘汰掉这个最大的变数,才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林知盈纤腰一折,身形化作淡青烟影,后发先至,越过裴行之的剑幕,直取曹子羡肋下。 双剑合围,织就天罗地网。 曹子羡身如烟嵐,在二人剑隙间游走。 曹子羡的剑,总能点在裴行之旧力將尽,新力未生的剎那,轻轻一引,开山裂石的剑罡,似巨舟入涡,偏离方向。 旋即,曹子羡剑锋迴转,截住林知盈气机转换的关窍。 林知盈剑法中万千变化尚未舒展,便被生生扼在初始之境,后续无穷演绎,皆断於萌芽。 裴行之越斗越是骇然。 先前,他只將曹子羡视作有潜力之人,未曾放在心上,哪怕林知盈和叶渐青后拒他试剑之请,他寧可去寻剑侍东隅,也不会去看曹子羡。 可此刻,他和相近水准的林知盈同时出手,却迟迟胜不了曹子羡。 裴行之猛喝一声,双目精光如电,剑罡暴涨,吞吐寒芒,,一式“千山横断”,挟著崩岩摧岳之势,直向精巧之剑压去。 然而,刚极必折。 猛招方出,右胁便现出毫釐破绽。 曹子羡身影倏然漾开,如砚中之墨,滴入清泉。 裴行之的剑罡落下,曹子羡身形虚化,竟然是残影。 “不好!” 裴行之心头方叫不妙,背心上已传来一点沁骨凉意。 他愕然垂首,但见胸前玄袍无声绽开,灵光似流萤般,从心口逸散。 “好快的剑,不愧是游……” 裴行之仰天嘆道,末字未出,身躯已化作漫天星芒,隨著穿林晚风,簌簌散去。 林知盈清眸一凝,手中长剑加速,剑光如风,捲起千堆雪,绵绵密密,又有彻骨的寒意,转瞬之间,便將曹子羡的身形笼罩其间。 她意在速决,以这浸淫多年的精妙剑招,压服眼前对手。 双剑交击之声,顿时如幽谷鸣泉,叮咚不绝,转眼过了四五十招。 剑圈非但未能收紧,反似被一股沉凝的力量撑开。 林知盈心中的惊诧,如投的石子,盪开层层涟漪,终成惊涛。 短短几个月,他的剑术竟到了这种程度,剑招连贯,毫无生涩迟滯,每出一剑,恰如其分,轻轻一拨便能化去凌厉,尽游仙之態。 这就是绝世妖孽吗? 然而,一念分神,如冰湖乍裂。 曹子羡剑锋袭来,贴著惊觉回撤的剑刃,疾掠而入,寒意森然,直扑面门。 林知盈急仰螓首,只觉颊侧一凉,几缕青丝被剑气割断,无声飘落,剑锋的冰冷触感,犹留在肌肤上,渐渐烙进心底。 林知盈怔然收剑,望著数步之外,同样停手的曹子羡。 他眼神清亮,並无半分得意,反倒有一丝歉意的闪烁。 林知盈心底的情绪,此刻如野火燎原,混杂著被后来者迫近的骇然,被当眾削髮的微恼,以及一种更为纯粹炽烈的不甘。 这股情绪,在她清澈的眼眸中,凝结成一簇不容动摇的火苗。 一定,要贏他! 念及此处,林知盈剑诀忽变,轻诵真言,如叩玉磬。 “玉清始青,推迁二炁,混一成真,瞬发阳声” 九天隱现雷纹,一道紫电劈落剑身,长剑顿时缠满游走雷光,噼啪碎响,如裂冰河。 孙百道见状,想要出手相助,却被谷云申按住肩头。 “不急,等子羡再走几合,你我趁机恢復体力,莫要让他人再『劝架』。”谷云申说道。 “好。” 孙百道点头,他知道,谷云申是想给曹子羡一个检验实力的机会。 林知盈目光坚定,递出一剑,雷光如瀑,呼啸而去。 “林师妹的神剑天雷术,竟然又长一境。”谷云申惊愕,暗暗蓄力,准备出手帮助曹子羡。 曹子羡双指併拢,將游仙之能,尽敛一刃,霍然出剑。 原本狂暴翻涌的雷海,遇此一剑,竟如怒涛遇礁,雷光流转之势渐缓、渐涩,仿佛被无形之网细细筛过。 林知盈额间沁汗,气机如决堤之水,向外倾泻。 曹子羡身形一定,再次出剑,雷光尽敛,所有奔流剑气,闪烁电芒,在这一剑之下归於沉静 风驻,雷消,天地间仿佛只剩那柄剑。 剑尖悬停在林知盈的眉心之前,剑身映著夕阳,流转著一泓秋水般的光,清澈,也冰凉。 “林师姐,承让。” 林知盈愕然望著他,方才的悸动,此刻非但没有平息,反倒如迟来的宿雨,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心田最深处,那片她自己亦未曾勘透的土壤里。 剑上的秋光映入她眸中,微微地晃 夕阳西下,林知盈的身形渐渐透明,化作清风散去,只余一缕断髮,落在青石之上。 ...... 广场上,安无恙,唐无勛,明空,代兰亭四人甦醒,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望向那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中,曹子羡三人组,不紧不慢地“舔包”。 “这个不要脸的!”安无恙使劲跺了跺脚,宣泄著心中的不满。 明空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以此稳固自己失衡的心境。 李慕閒见证了水镜中的一切,脸上露出讶色,自语:“游仙剑,这小傢伙,呵,不愧是余谦的徒弟。” 灵境之中。 曹子羡做出重要指示:舔包当老鼠,不行!劝架当阴笔,不利! 我们只有一条路——去堵撤离点,以静制动。 於是,三人朝著一座传送阵进发,沿途碰见小队交战,如法炮製,以“空蓄一波流”的战术,出其不意,全部带走。 毕竟,像林知盈,裴行之这样的顶尖小队,还是少数。 凡是碰上的队伍,在谷云申和孙百道二人的配合下,顷刻之间,湮灭於无形。 广场上的风,忽然停了,像是一锅將沸未沸的油,被抽去了底下的柴火,蓄满了更可怕的热量。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来,衣袂摩擦的窸窣声,粗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他们沉默地站起来,像秋后原野上的秸秆,几十道目光,落在曹子羡三人身上。 终於,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真......不要脸啊。” 李慕閒饶有兴趣地提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隨意瞥向水镜,见到三人目前所为,猛地將酒水喷出。 这群小混蛋在干什么? 第96章,何人能杀我?何人敢杀我? “难怪灵境之中灵气稀薄,原来都用来维持传送阵了。” “子羡,你说这能行吗?” “嗯......规则没有说禁止,应该可以。” “玩的这么大吗?” 传送阵像一头蛰伏的古兽,脊背上刻满疮疤,符文像是它的旧伤,隨灵气一呼一吸,明灭不定。 孙百道袖中滑出六桿玄黑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绣有鬼神图样,仿佛隨时要破旗而出,吸人精气。 孙百道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不似人语,倒像地府渗出的阴风。 旋即,他低喝一声,旗化流光,精准钉入传送阵的六处关窍,如六枚毒牙,咬进古兽筋骨。 阵法发出一声短促哀鸣,恍若老牛被扼住咽喉,原本温顺流转的灵气骤然暴乱。 孙百道並指如剑,在空中虚划,指尖过处,留下道道淡灰轨跡,此乃阵纹,是阵法的核心。 阵纹如活鱼,钻入阵眼,蛮横地篡改原有的轨跡。 “誒,果真可以改变!”孙百道咧嘴一笑,感受著从阵旗传回的晦涩波动。 “既然如此,咱们就將这个传送阵的彼岸换一下,就换到灵境最东边,我们在那堵撤离点。”曹子羡说道。 谷云申眉头微蹙,说:“传送阵勾连虚实两界,是从无到有乃的大道,这般强行扭转彼岸,能行吗?” “放心吧,我们可是行走於九幽之下的门派,在用传送阵跑路这方面,哪怕是陆地神仙,也未必有我们厉害。”孙百道自信一笑。 说著,他十指翻飞,结出一串手印,每次变化,阵內便响起金石交错之音。 阵心光芒吞吐,將原本指向的空间道標,硬生生扭转方向。 “灵境五阵,依五行而布,同气连枝,动了其中一个,便能顺著味儿,摸到其他几个的边。” “一下子堵这么多人吗,会不会有些困难。”谷云申沉思,他总能提前预料到各种坏的情况。 “无妨,灵境之中,共五座传送阵,四角和中间。按理来说,中间那座,兵家必爭,而去四角的,大多是一些自知斤两、想避风头的人。”曹子羡回答。 “哦,只堵最弱的一批人啊,嘿嘿,我喜欢。”孙百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说:“原本,我还担心別逢君,明衍这等人物。” 曹子羡闻言,呵呵一笑,悠然道:“灵境之中,修为相等,我避他锋芒?” “那……索性把他们也引来?”孙百道挑眉。 “那倒不必,”曹子羡摆摆手,云淡风轻,说:“大好前程,何必在此地坏了人家道心根基?让他们……安安生生出去吧。” 孙百道打出最后一道法诀。 哀鸣止歇,暴乱的光稳定下来,化作一片深邃的的幽蓝。 “走。” 三人不再多言,先后举步,踏入光幕之中。 ...... “出金了,出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莲花灯徐徐绽开,莲瓣层层舒展,每一片都流淌著温润光华。 莲心深处,一点金芒粲然生辉,仔细看去,是一枚龙眼大小的灵珠,通体澄澈,灵机瀰漫开来,沛然莫御。 墨珣的呼吸一滯,小心翼翼將其托起,收进乾坤袋。 “墨兄,缘法到了,恭喜啊。”一道清越声音响起。 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嘴角噙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 此人名唤叶鸿才,五岭叶氏的传人,潜龙榜排行第四。 墨珣连忙转身,拱手为礼,道:“全仗叶兄统筹,运气罢了。下一个金,定是叶兄的机缘。” 同队还有一位黑衣男子,倚著岩壁,怀中抱著一把造型古朴的长琴。 “我们此行收穫颇丰,淘汰四队所得灵珠,足够我们用一段时间了,目前,还是去传送阵吧。”墨珣建议。 “我也正有此意。”黑衣男子点头,深以为然。 旋即,二人望向叶鸿才。 显然,他是三人小队的领袖。 叶鸿才陷入沉思,金色灵珠固然珍贵,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红色灵珠,始终未见踪影。 半晌,他眼中微光敛去,点头道:“好,去传送阵吧。” 三人不再迟疑,在山林间展开轻功疾掠,入林则成三角,穿谷则化一线,时而如鹤翼收拢,时而似雁阵舒张,彼此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可以隨时支援的范围。 驀地,前方树影乱颤,一道灰影踉蹌掠过,带起簌簌落叶。 紧接著一声断喝袭来:“站住,將红色灵珠留下!” 三人身形齐齐一顿。 有人出红了? 三人目光交错,神色各异。 墨珣低声道:“叶兄,我等所获已丰,不若……” 旋即,叶鸿才侧目看向黑衣琴师。 黑衣琴师知晓他意,点了点头。 “二对一,墨兄,我们还是去追那人吧!” 叶鸿才微微一笑,不待墨珣反应,便拔地而起,如孤峰破云,仰首向天,一声长啸,裂空而起。 啸声似古猿悲鸣,苍凉高亢,震得四野林木,簌簌低伏。 啸声未绝,叶鸿才骨骼噼啪作响,白衣寸寸崩碎,露出底下疯长的雪白猿毛,继而臂膀、脊樑、双腿之上,浮出片片青鳞,幽光流转,如碧涛暗涌。 不过眨眼功夫,叶鸿才拔高至丈许,首化猿形,獠牙森然,双目亮如金灯,凝著暴戾与威严。 叶鸿才指诀轻掐,脚下云气翻涌,托起那庞然身躯,化一道白虹,贯空而去,直追前方那抹人影。 黑衣琴师足尖只在草梢一点,身形飘出数丈,如墨痕洒入风里,悄然紧隨。 出金的是墨珣,又不是他们两个。 如今红色灵珠在前,岂有不追之理? 墨珣望著二人远去的身影,摇头轻嘆,终究还是提气纵身,勉力追了上去。 “放下机缘,饶你不死!” 叶鸿才所化的龙猿,声如沉钟,轰然落地时,尘土如浪四溢,將一人去路牢牢锁住。 “林騫,红珠留下,其余灵珠你可带走。”另一道声音自侧方传来、 叶鸿才金瞳微转,道:“可以,將红色灵珠交给我,我乃五岭叶氏传人,叶鸿才。出去之后,必有重谢。” “呵,叶家只会以势压人么?” 轻笑声落,一道锦衣身影翩然而降。 他手持执一柄玉骨摺扇,面若秋月,风采清华,扇骨轻摇,气度雍容。 “王洛岐?”叶鸿才金色猿目中,露出一丝凝重。 “琅琊王氏的王洛岐?”有人惊呼。 大夏世家林立,江湖传颂四大仙族之名,其底蕴之深、传承之奇,足以撼动乾坤,睥睨当世。 河洛姜氏,世居中原,育有千顷灵圃,异草奇花,更掌上古丹诀,以凡火炼金丹,以心神孕丹魂。 龙渊裴氏,隱於剑渊之侧,剑出如龙吟,势可平山填海,天下剑客莫不仰止。 五岭叶氏,世代棲居南疆,御兽之术玄妙无方,驯养灵禽异兽,同上古遗种,通心缔约。 琅琊王氏,雄踞东方,锻体之法別开蹊径,不借外物,专修己身,髮丝可化利刃,指骨能碎玄铁,一滴血重若水银,一缕气锐如钢针。 林騫立於眾人环伺之中,面色青白,掌心儘是冷汗。 他个子不高,一袭粗布黑衣,怀中抱著一张铁胎弓,此刻在叶王二人之前,颤巍巍使不出半分力气。 驀地,林騫眼中寒光一闪,似濒死的孤狼,掏出一枚赤红宝珠,运起全身膂力,向天际掷去。 一道朱虹破空,若流星经天,牵动全场气息。 叶鸿才与王洛岐几乎同时掠起。 “王洛岐,你又要坏我好事!” 叶鸿才声若洪钟,巨躯疾射如电,直追那道朱虹。 “別人怕你叶家,我可不怕!” 王洛岐朗笑一声,手中骨扇地收拢,反手插在腰间,迎风直上,青衫飘飘间,拦在叶鸿才身前。 二人对视,如此氛围之下,要么打起来,要么亲上去。 果然,两道身影撞在一处,爆发出轰然巨响, 叶鸿才右爪探出,五指覆满青鳞,爪尖黑气,吞吐不定。 王洛岐不避不让,右拳镀上金芒,一招“金戈荡寇”硬撼而上。 拳爪相击,迸出沉闷雷鸣,气浪翻涌,震得方圆十丈,沙石腾空。 叶鸿才继而张口一啸,佛门狮吼,沛然喷发,音波凝作金色涟漪,层层叠叠,刚猛无儔,直衝王洛岐神魂。 王洛岐双目一睁,射出寸许长的精芒,將音波斩碎。 旋即,王洛岐双指併拢如剑,直点叶鸿才的胸口,这指剑功夫,已臻化境,三尺之內与真剑无异。 叶鸿才胸前青鳞骤亮,硬受这一指,闷哼声中,猿臂暴长,横扫敌腰。 王洛岐腰肢扭折,恍若无骨,惊险避过这一扫,右腿如巨斧开山,自下而上,脚尖直踢对方下頜。 两人翻翻滚滚,斗得日月无光。 叶鸿才时而口诵梵音,掌泛莲华金光,时而魔相森然,爪风过处山石崩裂。 王洛岐拳如霹雳,腿似颶风,飘落的一缕髮丝,亦能贯注气机,刺向对手眼目。 激斗正酣,叶鸿窥得对方回气间隙,双臂如巨蟒缠身,施展一招“魔猿抱岳”,將王洛岐从三丈高处,狠狠摜向地面。 烟尘冲天,叶鸿才身如鬼魅,凌空虚踏,终於,將那颗赤红宝珠攫入掌中。 叶鸿才独立山巔,望著手中红色灵珠,仰天长啸,雪白鬃毛在朔风中根根戟张,恍若魔神降世。 另一边,想要趁乱夺宝的散修,被墨珣与黑衣琴师双双拦下。 墨珣肩头扛著一尊奇形重炮,由千百精密机括叠构,名曰“镇岳”,正是墨家机关术的玄奥杰作。 墨珣手腕轻转,炮口机簧连环响动,射出一道碗口粗的赤红光柱,有时还能喷出漫天青电罗网,將扑上来的修士逼退。 黑衣琴师盘坐在一方青岩之上,瑶琴横膝,五指拂弦,錚錚数响,无形音刃破空而出,在身前三丈之地,划出无数细密裂痕,宛若一道无形气墙,叫人不敢逾越。 二人一守一攻,炸开一条通路。 余眾见叶鸿才夺宝已成,惧他龙猿的凶威,彼此对视几眼,终究咬牙撤步。 叶鸿才这才敛去异相,恢復人身,双手负后,独立孤峰,俯瞰山下溃散群修,眉宇间浮起傲色。 “好了,別装了” 黑衣琴师不知何时,落在他身后,將两枚丹丸拍入他掌心。 叶鸿才吞丹入腹,顿觉两股温润药流,周行百脉,先前激斗所损的筋骨臟腑,渐次復元。 “墨兄,清弦,我们可以去传送阵了。”叶鸿才调息既毕,长吐一口浊气。 “你先恢復伤势,小心为上。”慕清弦话音虽仍清冷,却添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关切。 墨珣自崖下纵身掠上,见叶鸿才神采飞扬,不由轻嘆一声。 可惜没碰见唐无勛和曹子羡,不然,借叶鸿才之势,定要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以报上次的折辱之仇。 ...... “死胖子,收拾好了没有。” “当然,这方面我可是行家。曹贼,你待会儿可別掉链子。” 一行人边走边聊,由於性格的合拍,短短一个时辰,他们对彼此的称呼,就从“孙兄”、“曹兄”,变成了“死胖子”和“曹贼”。 这时,谷云申从林中走出,低声道:“阵旗布置妥当了。” 孙百道嘿嘿一笑,道:“这『千机锁龙阵』,融匯了我全部的阵法造诣。按照我师父的话说,这叫全局如网,局部如刃,网不断则刃愈利,刃愈利则网愈牢,正合相生相济的玄理。” 此地临近一处断崖,地势险要,是通往东部撤离点的必经之路。 孙百道在此地,危石嶙峋,下临百丈深涧,向东望去,唯有一条险径,蜿蜒於云雾之间,乃是通往传送阵的咽喉要道。 孙百道以阵旗为枢,藉此地山形水脉之气,布下了十二重连环杀局,旗阵暗合子午寅卯之变,阵眼藏风聚煞,旗影错落处,隱有青芒,流转不定。 三人各寻阵法关窍之处,隱去身形。 ...... “奇怪,我们坐西边的传送阵,为什么会传送到东陲之地,不应爱直接出去吗?”墨珣环顾周遭嶙峋怪石,陌生林壑,眉头蹙起。 叶鸿才倒是满不在乎:“无妨,这边儿正好也有不少莲花灯,若非机缘错引,清弦也寻不到那颗金色灵珠。” 就在刚才,黑衣琴师慕清弦,从莲花灯中,开出了一颗金色灵珠。 慕清弦眉头紧锁,沉声道:“快走吧,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叶鸿才呵呵一笑,朗声说道: “我就站在此地。” “明衍不出,別逢君没来,林知盈一介女流。” “不知,何人能杀我?何人敢杀我?” 上架感言【求追读首订】 岁序更替,华章日新,在新的一年里,我在此向各位读者致以美好祝福!!! 今日更新字数大概在9700,约等於日万,往后日万会越来越多。 在此,感谢我的编辑,让我有了一次內投通过的经歷。 同样,感谢各位读者的评论,追读,票子和打赏,有你们,是我每天码字的动力。 12月经歷了很多,因为考试断更,再加上追读狂掉,导致最近不敢打开作家助手。当然了,我反思了自己,剧情不够紧凑,总想著写人物写日常,已吸取教训,往后不会这样捨本逐末了。 剧情上,这本书缝合了很多,开头结构就是大奉,中间有《仙官有令》的追查探案,尤其是师父余谦的人设,当然,作者不会无耻地完全照搬,里面会有原创的东西。至於后面,肯定还会有类似情况,但只要缝合借鑑,我都会主动承认。 明天起,固定时间,持续爆更。 希望能向各位读者老爷求个首订 新年的旭日即將升起,祝大家心有所悦、业有所成,万事皆可期!!! 第98章 ,神足通 第98章 ,神足通 小径上,古木森森,藤萝缠绕,透著一股不祥的静謐。 叶鸿才,墨珣,慕清弦三人,踏足其上。 “不对劲,这里似乎有气机流动。”慕清弦眉头一挑,眼底微光流转。 叶鸿才环顾四周,轻蔑一笑,道:“想必是有人经过,气机残留。清弦,你也別疑神疑鬼的了” “叶公子,小心为上。”墨珣沉声提醒。 叶鸿才胸膛一挺,傲气凌然:“我及之处,鬼魅遁形。既然你们不放心,便由我来为你们开道!” 话音未落,叶鸿才身形一晃,劲风骤起,纵身一跃,拔地而起,剎那间,血肉筋骨发出爆响,肌肉賁张,眨眼化作一只雪白龙猿。 龙猿丈许有余,毛髮如雪,双目金光湛湛,咆哮一声,横渡而去。 他跃过山涧,踩踏古树,气势磅礴,沿途掀起阵阵罡风。 慕清弦见状,无奈摇头,低嘆:“又碎了一件衣服。” 说著,他下意识將手伸向腰间,似欲取物。 “慕兄,我们在灵境,衣服碎了可以復原。”墨珣提醒。 慕清弦闻声一怔,旋即笑道:“我都忘了。” “慕兄和叶公子很熟?”墨珣问道。 “嗯,从小一起长大。”慕清弦语气轻鬆。 几句话下来,慕清弦,心头警惕渐消,神色也放鬆下来。 叶鸿才化身龙猿,气势如虹,好不畅快。 他纵横恣肆,一掌推倒参天巨树,在山边撒欢。 然而,他脚掌落下的剎那,一股无形之力,骤然涌现,阵纹亮起,交织成网,將他庞大的身躯牢牢禁錮。 “嗯,真的有埋伏?”叶鸿才一愣,下意识升空,要衝破束缚。 然而,天际风云突变,一道青色掌印,挟镇山之力,从天而降,轰然砸下,將他庞大的身躯死死镇压於地。 慕清弦和墨珣见此状,心头一凛,还未待他们有所动作,脚下一软,地面阵纹浮现。 “噗嗤”一声,两人身躯一沉,深陷地中,被一股巨力牢牢封禁。 墨珣眼中寒芒闪烁,观察四方。 “咻” 一道青芒破风而出,其疾如电,其势若虹,剑尖所向,引得丈內气流倒旋,老树无风自动,颯颯如泣。 慕清弦方觉寒气侵衣,剑光便贯穿左胸,愕然垂首,素衣绽出一点朱痕,旋即,全身力气如潮水退散,身形溃散,终化烟云数缕,飘然而逝。 墨珣双目圆睁,待看清来人,惊呼出声:“曹子羡,是你!” 叶鸿才闻听那边动静,抬起硕大头颅,金目泛红,怒吼一声,白毛根根倒竖,强横的力量爆发开来,连破三道杀阵,禁之力应声而碎。 孙百道见状,冷哼一声,手中阵旗一晃,杀阵之力陡涨。 重重铅云,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遮蔽天光。雷霆如蟒,蜿蜒而下,狼狠劈在叶鸿才的龙猿之躯上。 谷云申动身,手一招,一柄拂尘凭空而现,悬於他掌心,口中轻声念道:“一粒微尘,藏纳大千;两仪轮转,剑气无边!” 旋即,他挥洒拂尘,勾动阴阳二气,化作两把道剑,一黑一白,极尽锋锐之能,带著撕裂天地的威势,贯穿叶鸿才的躯体,带出两道血柱。 “怎么可能,他竟能破了我的防御?” 叶鸿才大惊失色,自己兽魂附体,一身內家罡气,浑厚无匹,同境之人,怎能破掉? 念及此处,叶鸿才怒吼一声,不计代价,爆发体內潜藏的力量,破除了封印阵式。 墨珣忽感压力骤降,眼中精光一闪,祭出镇岳巨炮,向下一轰,磅礴劲力,將大地炸裂。 他借势一跃而起,挣脱封印,身形如电,冲天而起。 曹子羡擦拭长剑,剑刃映著他冷峻的面容。 方才一剑,追求极致的快,极致的杀,故而气机消耗庞大。 墨家以机关术著称,诸般防御底牌,层出不穷,曹子羡实在不了解墨珣的手段,故而以静制动,是最好的选择。 墨珣落地,镇岳巨炮扛在肩头,炮口隱隱有光华流转。 “怎么,慕清弦也和你有隙吗?”墨珣看向曹子羡,沉声问道。 曹子羡头也不抬,回了两个字:“没有。” “那你为何先对他出手,他只是一个辅助位。”墨珣不解。 “你们三个,他是最有脑子的。”曹子羡语气平淡。 “你————” 墨珣大怒,瞟了一眼远方,感知杀阵的波动,冷笑一声,说:“一个人维持如此庞大的杀阵,消耗可不会小。单凭那个拿拂尘的道士,哪怕叶鸿才不是全盛状態,他也未必是对手。” 话音刚落,墨珣蓄势完成,抬起重炮,炮口喷吐出耀眼的光芒,一发光束,以惊人的速度,轰向曹子羡。 光束速度极快,瞬间覆盖了他的躯体。 然而,光束非实质伤害,而是將他推开了十丈之远。 得手之后,墨珣飞身而去,直奔叶鸿才所在之处。 身为小队的控场,第一要务,是为强攻手拆火掩护,而非逞个人之能。 墨珣再次调整重炮方向,瞄准谷云申,悍然开炮。 然而,一层杀阵,骤然落下,护住谷云申。 同时,杀阵凝作一把巨剑,散发森寒剑气,从天而降,携著开山裂石之威,杀向墨珣。 孙百道不惜分出部分杀阵之力,协助曹子羡,儘快拿下墨珣,而后三对一,儘快除掉叶鸿才。 墨珣以镇岳重炮横档,巨剑斩在炮身之上,火星四溅,发出金属交击声。 墨珣硬接了这一击,身形踉蹌,虎口震裂,鲜血顺著黝黑的炮身,蜿蜒而下,泛出暗红光泽。 曹子羡又飞身而来,手中长剑挽出道道凌厉剑花墨珣吐气开声,双臂筋肉虬结,將手中重炮,抢作开山巨锤,挟著风雷之势,横扫而来。 这一挥毫无花巧,纯是以拙破巧,以力降会的打法。 曹子羡將长剑横格,剑身弯如残月“鐺”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四下山壁,迴响不绝。 墨珣趁反震的间隙,气机倒灌,炮口泛起赤芒,此刻,大半气机劲道合而为一,炮未发,罡风至,催得曹子羡长衫作响。 “破!” 墨珣舌绽春雷,重炮喷出炽烈火光。 曹子羡脸色微变,长剑在身前划出三圈太极弧,气墙方成,即被轰得寸寸碎裂,连退数步,才卸去开山裂石之威。 “哈哈哈,曹子羡,你太小看我了,大家都是潜龙榜上的天骄,你凭什么以为,我的战斗经验会不如你?” 墨珣朗声大笑,抡动重炮,时而“五岳压顶”,时而“震雷捣渊”,刚猛处如巨灵开山,精巧处似绣女引针,一套精妙的锤法,粗中有细,砸向曹子羡。 曹子羡剑招愈急,心中却暗惊,旋即身形一闪,避其锋芒。 他逃,他追。 “曹子羡,今日你是插翅难飞,受死吧!” 墨珣架著重炮,炮口瞄准曹子羡,能量匯聚,即將爆发。 这时,孙百道身如鬼魅,无声无息,出现在墨珣背后,一掌推出,冥火自掌心喷薄,化作万千厉鬼哭啸的蓝色焰潮。 墨珣甚至来不及回身,后心印上掌印的剎那,四肢百骸齐齐悲鸣,丹田如被寒川贯穿。 “不好!” 墨珣大叫一声,身体化作漫天流萤,直到最后一点光尘湮灭,孙百道掌心幽火才渐渐收回。 孙百道立於天空,黑袍翻卷,如垂天之云,脚下林木,蔓延出一道巨大的冰霜蛛网纹。 曹子羡摇头感慨:“我都说了,你们三个人,就那个人有点脑子,还骗不信邪。” 叶鸿才见状,目眥欲裂,咆哮一声,庞大的龙猿之躯泛起璀璨金光,他爆射出去,连出杀招。 谷云申面色不变,手中拂尘轻扬,雪白尘丝,化作一道紫色长鞭,鞭身流转著玄奥符文,长鞭破空,抽打叶鸿才的灵魂。 曹子羡身形一动,上前协助,手中长剑化作万千剑影,封锁叶鸿才的退路。 孙百道目光森冷,手中阵旗猛地一挥,杀阵之力全部倾泻。 空中雷霆如雨,地上地刺横生,无数符文锁链,从虚空伸出,將其庞大的身躯牢牢捆缚。 叶鸿才被数重攻击命中,龙猿之躯,轰然倒地,金色的眼眸中,满是不甘。 谷云申低喝一声,黑白道剑,先后贯穿叶鸿才的眉心,將之淘汰。 几人落地,气息紊乱,孙百道,曹子羡面色苍白,谷云申更是嘴角溢血,狼狈不堪。 他们服下丹药,药力渐渐化开,滋润受损的经脉。 “不愧是潜龙榜上第四的叶鸿才,厉害啊。”谷云申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曹子羡盘膝而坐,声音平淡:“快些恢復吧,等会儿对付小嘍囉可方便多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轻缓,却又沉重,与天地脉搏共振。 浩瀚威压,无形无质,让三人浑身剧震。 他们霍然起身,眸光如电,射向路径尽头。 一位僧人,踱步而来。 他身材挺拔,姿態端严,额心一点晶芒,形如未绽之莲,姿態端严,如同从莲台上走下的真佛。 谷云申瞳孔一缩,喃喃:“一步一乾坤,一念一净土,这是,佛门的神足通?” “神足通————难道他是,明衍?”孙百道喉头滚动,艰难吞咽口水。 虚空寂静,脚步声声,渐行渐近。 “阿弥陀佛”明衍双手合十,浅诵一声,如静水深流,周遭风息竟为之凝。 下一刻,明衍已至丈外。 第99章 ,单挑,小胜明衍 第99章 ,单挑,小胜明衍 “谷施主,曹施主,孙施主,贫僧这厢有礼了。”明衍走上前,双手合十。 三人闻声,皆是神色一肃,拱手回礼,口中唤了一声:“大师。” 明衍面带微笑,声音平和:“方才瞧见几位施主激斗,小僧不便打扰,就在山间饮了几口清泉。敢问三位,此刻,可是恢復妥当了?” 孙百道手肘推了胰腺癌曹子羡,低声说:“你不是说不避他锋芒吗?” 曹子羡置之不理,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对著明衍说:“大师可是对叶鸿才那三人的乾坤袋起了俗念?佛家讲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等与大师往日无怨,近日无讎。这几个乾坤袋,便权当与大师的见面礼,结个善缘。” 明衍呵呵一笑,听不出喜怒。 “施主客气了。叶鸿才那只乾坤袋中,有一枚灵珠,其色如血,施主当真捨得此等宝物?” “红?” 三人闻言,呼吸一滯。 他们方才只顾著调息,还未来得及清点缴获的战利品。 毕竟,打药回血,远比摸尸舔包重要。 明衍见三人神色,又是一笑,说:“三位既然决意在此地堵截传送阵,想必准备良多,何不试试能否將小僧也淘汰出局?” “小僧乾坤袋中,虽无红色灵珠,却有五颗金色灵珠。” 孙百道一咬牙,一跺脚,道:“好,试试就试试!” 旋即,孙百道望向曹子羡,递了个眼色。 曹子羡心领神会,往前一步,说:“大师慈悲为怀,我等凡夫俗子,不敢行那以多欺少的围攻之事。不如这样,先让这死胖子,向大师单独討教,不知大师可否赐教?” 明衍闻言,深深看了曹子羡一眼。 “阿弥陀佛,想不到,余谦前辈座下弟子,竟有这般磊落风骨。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言罢,明衍周身气机流转,一股无形的气场,扩散开来,压得周遭草木尽皆俯首。 曹子羡见状,赶忙又开口:“大师莫急,这死胖子一身本事都在阵法之上,布置起来颇费手脚,能否请大师给他一些调整阵法的时间?” 明衍听了这话,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贫僧也想领教一下,名震天下的南水九门,究竟有何等通玄本领。” 得了充诺,孙百道回之一笑,也不多言,开始布阵。 孙百道双手掐诀,指尖灵光,吞吐不定,隨著他脚步移动,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银色丝线,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在地面上勾勒交错。 古朴阵纹嵌入土石,同银线连接在一起。 明衍立於原地,一袭白色僧袍,无风而动,静静观望孙百道施为。 片刻之后,孙百道停下动作,冲明衍咧嘴一笑。 旋即,他一脚跺下,口中低喝一声:“走你!” 驀地,阵法纹路,光芒大作,一道光柱拔地而起,笼罩明衍。 咦,没有杀力,不对......明衍脸色一变,正要迈步,光柱一闪而逝,將他带走。 “呼” 孙百道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珠。 “还好道爷我留了个心眼,谷云申,这小挪移阵,和你道门比起来如何?”孙百道喘著粗气,眼中掠过狡黠亮光。 谷云申由衷竖了一个大拇指,说:“阵隨念动,意到形至,起效速度比我们。” “那是,我们摸金走穴,撞见大凶之物,全仗这手逃命的绝活。不过还得是曹贼你精啊,杀阵之外,又让我布挪移阵,空间节点还设置在撤离点,碰见打不过的,直接將他送走。” 不仅改造了灵境的传送阵,让它瞬发,而且在其中又布置节点,这才直接將明衍送出灵境。” “低调,低调。”曹子羡做出总结:“此次,我等对战明衍,既没群殴,便是单挑。单挑明衍,咱们没输,反倒达成目的,略胜一筹。” “小胜,小胜。”孙百道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附和著。 片刻之后,三人开始修復被叶鸿才捣毁的杀阵,隨即,寻了一处乾净的草地,席地而坐,开始分赃。 曹子羡將叶鸿才的乾坤袋用力一抖。 “哗啦啦” 各色灵珠,倒而出,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枚红色灵珠。 “这就是红色灵珠啊。”曹子羡將其拾起,放在掌心仔细打量。 “这颗灵珠————”曹子羡看向另外两人。 孙百道大手一挥,说:“曹贼,这红珠你拿著吧,要不是你这脑子够脏,想出堵传送阵这种出生打法,咱们哪能撞上叶鸿才。你功劳最大,这玩意儿该你拿。” “不行,这一路打空蓄一波流,出力最多的是你跟谷师兄,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谷云申方才开口:“子羡,拿著吧。我们三人之中,你修为境界最低,此物能助你更快地追赶上来。” 曹子羡还想客套几句。 孙百道却將红色灵珠塞进他手里,道:“別磨嘰了,一个大男人,给你你就拿著。再推辞,道爷我可就自己昧下了啊。” 二人再劝,曹子羡再推辞。 如此三辞三让,曹子羡方將红色灵珠纳入怀中。 金色灵珠有五颗,鑑於曹子羡拿了红色灵珠,便自觉地只取一颗金色灵珠。 孙百道嘿嘿一笑,也不谦让,探出肉乎乎的手掌,一把攥住两颗金珠,掂了掂分量,圆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至於余下那些紫、蓝、白三色灵珠,数目虽眾,三人却无意仔细分派,只大致均作三份,各取其一。 正待收拾妥当,孙百道忽然神色微动,低声道:“又有人入阵了————共三人,应该是一队。气息绵长均匀,都是全盛状態。” “那就好,应该是苟了一整局的小嘍囉。”曹子羡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轻鬆,说:“这些人,才是咱们堵传送阵的目標。刚才那两个都是什么玩意儿啊,先是叶鸿才,后是明衍,一个比一个猛。” 谷云申闻言,轻轻点头,道:“灵境之內,虽將眾人修为压至同一境界,然有仙基者,终究不同。他们举手投足间,皆暗合天道玄机,这份悟性与根基,並非外力所能轻易抹去。” “,那林师姐————”曹子羡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道:“哦哦,对,差点忘了,咱们是趁著她体力耗损,才寻隙出手的。” “不错,而且,林师妹从头到尾只用了神剑天雷术”这一门绝学。”谷云申点头。 白玉广场之上,叶鸿才甦醒,睁开眼睛。 第100章 ,我家怕余谦?难说 第100章 ,我家怕余谦?难说 叶鸿才霍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一身锦袍无风自动。 “鸿才,冷静。” 慕清弦走上前,按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抚琴的手有些冰凉,让叶鸿才沸腾的气血,平復了些许。 叶鸿才目光扫过,发现广场上的人都聚在一处。 “他们是在?” “围著曹子羡他们三个。”慕清弦解答。 墨珣见到这一幕,心中畅快。 曹子羡与唐无勛为伍,將来多半是他的敌人。 如今眾怒难犯,倒省了自己对付他的工夫。 “无耻之尤,寻著机会,我定要一拳锤杀了此子。”叶鸿才望著水镜中的画面,恨声道。 慕清弦说:“他师父是余谦。” “难怪啊,师徒一脉,都是这般货色,余谦又如何?我五岭叶氏,还会怕他不成?”叶鸿才言语间满是自负。 慕清弦陷入了沉思。 难说。 “好不要脸啊!” 一声大喝,自人群中炸响,如同投入热油中的一滴水,將学子们的情绪点燃。 几名脾气火爆的修士,指著水镜,唾沫横飞,骂声不绝。 稍微內敛之人,则是双臂环胸,面色铁青,虽不言语,但集体沉默,比骂声更重。 叶鸿才凝视著水镜,恰好看到明衍被传送出来,再也按捺不住。 “以阵法困人,再以车轮之术,耗尽其气机,最后由一人出手收割。这等手段,与山中劫道的匪寇何异?” “此非斗法,是为算计,非君子,是小人,道门有此败类,简直是奇耻大辱!” 明衍睁开眼睛,喧囂入耳,他只低头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明空快步上前,面色阴沉,眼中有压不住的火气,叫了一声:“师兄。” 明衍见他这副模样,知他心有嗔念,开口劝道:“明空,须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次试炼的成败,不过是镜花水月,动了嗔心,才是落了下乘,著了魔障。” 明空听罢,双手合十,垂首低声诵念经文,试图平復心境。 可那经文念得又快又急,反倒显出几分焦躁。 明衍的目光转向水镜,说:“你也不必介怀,能与曹子羡这等机变百出之人同处一境,於我等而言,亦是一场修行,有助於砥礪禪心,勘破我执。” 明空停下诵经,抬起头,开口道:“师兄,我並非因为被他们三人围堵而淘汰。” 明衍微微一怔,隨即说:“谷云申在潜龙榜上虽只位列前十,但他出身道门,精通诸多玄妙道法,这排名算是低了。外加孙百道这等阵法大家,你被他们联手击败,亦在情理之中,不必此耿耿於怀。” “不是。” 明空摇头,將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 明衍静静听著,脸上的寧静之色,渐渐凝固。 明衍深吸了一口气,也缓缓低下头,口中诵念真经,平復心绪。 灵境之中。 “姐姐,你这战术真是太好了,不爭不抢,就躲在角落,默默收集灵珠,安稳得很。”一名身穿紫衣的娇俏女子开口,语气里满是庆幸。 被称为队长的青衣女子微微一笑,眉眼间带著几分自得:“当然。这百人试炼,比的可不是一时意气,而是看谁能笑到最后。我们如今收穫虽不多,只有三颗紫色灵珠,但比起那些早早被淘汰,血本无归的人,已经好太多了。” 队伍中唯一的男子闻言,笑呵呵地接话:“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队长深諳此道,佩服,佩服。” 此人一身青衫,面容俊朗,正是叶渐青。 青衣女子闻言,对叶渐青报以一笑,说:“还是叶道友的话,启发了我。” 叶渐青眼中光芒一闪,顺势说:“两位姑娘,相逢即是缘。你我三人如此投契,待出了这灵境,不妨寻一处酒楼,小聚一番,把酒言欢。” 说著,他的目光在紫青二女身上打量,嘴角噙著一抹风流笑意。 “好啊好啊,我最爱喝酒了!”那青衣女子立刻应道,颇为豪爽。 三人说笑间,行至山道逼仄之处,两侧巉岩,如鬼斧劈成。 忽见前路雾气横生,似有淡墨,泼染天际,脚下之路,绽出万千金丝银线,纵横交错,如星斗倒悬。 地底隱隱雷鸣,七十二道赤焰光环破土冲天,化作九重琉璃光幢,將三人死死罩定。 阵中罡风骤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岩缝间,生出无数碧磷鬼火,隨阵势流转,明灭不定。 “哈哈,太好了,三个居然凑到了一起!很久没见过这种傻得清澈的队伍了!” 洪亮的大笑声从上方的山崖传来,孙百道肥硕的身影,一跃而下,落阵外。 紧接著,谷云申和曹子羡的身影分列两旁,堵住了另外两个方向。 叶渐青见状,脸上笑容僵住。 “大师兄,子羡?” 谷云申满脸的错愕,道:“渐青?” “叶师兄?”曹子羡也是一愣。 “你们认识?”二女和孙百道语气里都带著诧异。 叶渐青苦笑一声,对两名女子介绍:“这位是我们道门的大师兄,谷云申,我的大师兄。这位,算是小师弟,曹子羡。” 孙百道闻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呵呵一笑:“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我这就把阵法撤了。” 曹子羡看著孙百道,有些发怔。 这死胖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孙百道倒是乾脆,手上法诀一变,杀气腾腾的光环迅速敛去,消散於无形。 几人相互客套了一番,叶渐青带著二女匆匆离去。 孙百道说:“走了走了,咱们也该撤了,乾坤袋都装满了,紫色以下的灵珠都装不下!” 曹子羡恍然,难怪孙百道如此乾脆。 方才截获一队老鼠之后,他忙於遮掩行跡,还未来得及分拣灵珠。 曹子羡掂了掂自己的乾坤袋,说:“可惜了,灵境模擬的乾坤袋,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虽能纳物,可惜没有须弥藏芥子的玄妙。” “知足吧。”谷云申开口,“此番收穫,已属意外之喜,是时候离开了。” 三人达成共识,再不迟疑,迈向传送阵。 阵中忽生光华,如流水般,漫过三人足踝,渐次包裹全身。 曹子羡睁开眼睛,传送的眩晕感还未消退,几十道目光便刺了过来。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 不好,有杀气! 第101章 ,太子出事? 第101章 ,太子出事? 曹子羡站起身,环视一周,对上一双双能喷火的眼睛,笑了笑,拱手道:“大家好啊,吃了吗?” 人群死寂一瞬,而后如滚油泼雪,轰然炸开。 不知是谁在人堆里吼了一嗓子:“打死这个不要碧莲的!” “打他!” “揍他娘的!” 几十道光华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失了顏色。 飞剑嘶鸣,玉尺震颤,铜环嗡响,各色法器,拖著长长的尾焰,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朝著场中三人罩去。 谷云申反应最是迅捷,低喝一声,脚下现出一副阴阳鱼图。 “阴阳易位,乾坤挪移。小师弟,孙道友,保重!” 话音未落,太极玄清之光一闪,人已消失无踪。 孙百道紧隨其后,六道阵旗自袖中飞出,钉入虚空,旗面一展,演化一道幽深的空间之门,一步跨入,门户隨之闭合。 尘囂落定,唯余曹子羡一人独立。 他脸上笑意消失。 曹子羡足尖轻点,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將游仙之能催到极致,漫天法器,宝光如雨,他穿闪腾挪,总能险险避过,可衣袂却被锋锐气劲划开数道裂口。 “师兄师姐救我!” 一声悲呼,真情切意哀,闻者心旌摇动。 四方攻势,更添几分狠厉,如怒涛拍岸,眼看便要將他吞没。 便在此时,天穹忽现玄黄之气。 一座七层宝塔,自云端镇落,垂万道祥瑞之气,诸般法宝剑光,撞上玄黄气幕,只漾开圈圈涟漪,不能侵入分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出手之人,正是安无恙。 曹子羡得此喘息之机,脚下发力,身形化作一缕青烟,直掠高台,衣袖翻飞间,纵上玉阶,朝台上那道身影长揖及地,朗声疾呼:“前辈救我!” 李慕閒看著台下这场闹剧,觉得有些好笑。 “所有人听好了。” 李慕閒站起身来,台下眾人,忙收敛攻势。 “这次灵境之行,想必你们感受颇多。回去之后,各自总结经验,切记,兵者诡道也。在战场上,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择手段,將所有妖族士兵,斩杀殆尽,明白了吗?” “明白了!” 百人吶喊,声如浪潮,多半带著个人的感情色彩。 眾人目光如鹰似狼,盯著李慕閒身畔的曹子羡。 “接下来三天,你们休整一番,三日之后,开始下个阶段的歷练。”李慕閒说道。 “是!” 眾人领命,却无一人移动。 李慕閒望向曹子羡,低声说:“我认识你师父。” 曹子羡闻言,脸上绽开笑容,说:“难怪,难怪我看前辈如此顺眼,如此钦佩,原来有这段缘分啊!” “当时你师父盗皇陵,撞上了我。说好单挑,可你师父偷袭,一剑將我击败,害我丟人。”李慕閒继续道。 曹子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放心,我这么大年纪了,肯定不会不顾身份,对你出手的。”说话间,李慕閒伸手,提起了曹子羡的后衣领,左右打量,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角度,將他扔出去。 曹子羡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连忙开口:“前辈,前辈,我对灵境的建设有重要意见1 ” “哦?”李慕閒的动作停了下来。 曹子羡见状,赶紧说道:“前辈,此事事关重大,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李慕閒呵呵一笑,鬆开了手。 “好。这次你如果说不出个一二三,我大不了把你带回来,再丟到人群里。” “一定不会让前辈失望。”曹子羡信誓旦旦。 台下,代兰亭望著曹子羡的身影,不由感慨:“不愧是余师伯的弟子,你看,谷师兄都被他带坏了。不行,我得给师门传信,给玉泉子师伯提个醒。” 安无恙点了点头,神情郑重:“我也觉得,很有这个必要。” 林知盈一言不发,望著那个背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碧落神剑。 叶渐青则招呼著紫青二女。 “走,喝酒去。” 稷下学宫,位居京城外郭,远望儼然一座小城,与京师最繁华的大街直接相连,一派仙凡共处,红尘通玄的气象。 李慕閒提著曹子羡后襟,右足微抬,一步踏出,飘然凌虚,看似寻常,实则缩地成寸,转眼间,已在百丈云头。 未待曹子羡发生感慨,第二步已然踏下,二人落在一座殿前。 殿门无风自开,內中景象,別有乾坤,数十排通天木架,巍然耸立,架上酒罈罗列如阵:大的如水缸,小的似掌瓶,更有诸多奇形异状之器,林林总总,竟望不到尽头。 一股醇厚酒香瀰漫,只浅浅一嗅,便觉体內浊气褪去,畅然通泰李慕閒隨意招手,示意曹子羡坐下,他自己则走到一个酒架前,隨手拍开一个酒罈的泥封,一股醇厚酒香,溢满整座大殿。 他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放在桌上。 李慕閒问:“你对灵境的建设,有何建议?说来听听。” 曹子羡眼睛一亮,问道:“有建议,就赏赐红色灵珠吗?” “当然。”李慕閒呷了一口酒,很是隨意地说道,“老夫就是灵境的开拓者之一,这点权限,还是有的。” 曹子羡心中大定,身子坐直了些,说:“前辈,我认为,灵境的根本目的在於增加对抗。如今所有莲花灯都一样,散落各处,此后,大家往往为了避战,往往东躲西藏,缺少了真正的对抗性。” “所以,我们可以给莲花灯增设等级。比如白色、蓝色、金色。而高等莲花灯的区域,可以专门圈定起来,如此一来,有能力的人自然会去那里爭夺,强对强,弱对弱,对抗性不就上来了?” 李慕閒闻言,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眉头一挑。 “你说的还真有点道理。本以为你是想借我之手,安全离开,想不到啊,难怪你当时在台上会问我那个问题。” 曹子羡嘿嘿一笑:“前辈,那这红色灵珠?” “我说了,只有被应用到灵境之中的建议,才能给红色灵珠。”李慕閒放下酒杯,道:“等我们后续几个开发者更新,如果此法难度不大,我会把红色灵珠补给你。” 曹子羡一听,劲头更足了,说:“前辈,我还有个点子!可以在灵境之中,单独开闢一方虚擬空间,进行三对三的无障碍对拼。贏了的队伍可以提供一些即时加成,比如力量、速度之类的,这样既能磨炼小队配合,也能增加变数。” 李慕閒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行。这个难度太大。灵境本就是一方虚擬空间,在其中再单独开闢,极易引发空间错落,稍有不慎,你们的意识就回不来了。” “没问题啊,我还有!” 曹子羡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灵境的经济系统,说到临时任务的发布,再到引入特殊天气变化,谈天说地,滔滔不绝。 良久之后,李慕閒终於听不下去了,轻喝一声:“好了,別说了。” 曹子羡怔了一下,意犹未尽:“前辈,我才说到一半。” “你別叫我前辈,你是我前辈。”李慕閒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无奈,说:“我可没那么多红色灵珠赏给你。来,喝酒,喝酒。” 曹子羡见状,只好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之意直衝喉咙,让他眉头不由紧皱。 “这么烈。” “怎么,余谦那老小子培养你,唯独落了这一项?”李慕閒顿觉不可思议。 曹子羡闻言,一本正经的道:“师父看我秉性纯良,温和谦厚,怕我染上酒癮,坏了修行,故而未曾传授。” 李慕閒听完,先是一愣,隨即发出大笑,道:“你,秉性纯良?哈哈哈,倒都倒了,將酒喝了再走吧。” “是。” 曹子羡领命,深吸一口气,举杯仰首,盏琥珀色的酒液,尽数倾入喉中。 酒液方落腹中,似有一团火,在丹田炸开,炽烈之气,如野马脱韁,自任脉衝霄而上,旋即又分作数股,窜向奇经八脉,周身关窍震动。 “前辈,你往酒里加了什么?”曹子羡大惊。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气机沛然奔涌,往日滯涩的之处,豁然贯通,如有暖泉浸润,这般立竿见影的功力增长,堪比千年的天材地宝。 李慕閒斜睨了他一眼,神情中带著几分自得。 “我可是酒仙。酒仙之酒,岂能和凡俗之酒一样?” 深夜,皇宫。 养心殿內,烛火摇曳。 一声悽厉的高喊,划破了夜的寧静。 “陛下,大事不好了!”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嗓子喊破了音,惊醒了內殿的皇帝。 皇帝一袭明黄寢衣,另披一件外袍,快步走出房门,面容虽带睡意,但眼神已恢復清明。 殿外,那名太监跪伏在地,抖如同筛糠,手中高举著一份密报,用火漆封了口。 “陛下,太子————太子出事了!” “什么?” 皇帝脸色骤变,一把夺过那份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