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奴隶开始逆袭》 歷史角色简介 简单介绍下文中出现,比较重要的歷史角色生平事跡,不涉及该角色日后在剧情中的发展,仅供参考。 李氏內丁: 陈继盛,明末抗击女真將领,出身商贾,辽东人。隨毛文龙袭取镇江大捷,升副总兵。在皮岛诸將中资歷、威望居首,曾劝告毛文龙不能轻信袁崇焕。毛文龙死后,袁崇焕分编东江军为四协,陈继盛为右协总兵。后继任皮岛总兵,兵变被杀。 黄龙,明末抗击女真將领,锦州人。后积功至参將。崇禎三年復滦州,战功第一,升副总兵。陈继盛死於兵变,继任皮岛总兵。后金军攻旅顺,以家人威胁投降,拒之,死战殉国。 尚学礼,明末抗击女真將领,海州人。隨毛文龙袭取镇江大捷,加衔都司。天启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在城外巡逻时遭遇后金军,力战殉国。偽清平南王尚可喜之父。 毛承禄,明末將领,辽东鞍山人,歷任游击、参將、副总兵。因作战勇猛被毛文龙收为养子,赐名承禄,统领家丁亲军,位列诸养子之首。好打骂士卒、劫掠百姓。毛文龙死后叛明降金,被明军截获押送京师,凌迟处死。 第1章 奴才给主子叩头 “直娘贼!” “丁册上根本没你的户籍!” “说,你是不是明军派来的奸细?” 马鞭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伴隨著破空声落下。 秦盛咬著牙闷哼一声,后背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呦呵,倒是个有卵子的。”男人脸上有些意外,“不过马爷我今天没功夫陪你玩。” 这自称马爷的,是本地旗人农庄的庄头。 说难听点就是奴隶头儿。 可奴隶不奴隶的,他却不在乎。 在马爷这样的人眼里,能继续耀武扬威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进木屋,把一个小女孩拽出来,扔到院外的泥潭里。 “小妹!”秦盛心里猛地一颤。 “丁册上为什么没你的户籍?”马爷看出秦盛的犹豫,手上一用力,把小女孩的头死死按在泥潭里。 “说不说!?” 小女孩胡乱挣扎著。 但她的力气哪比得上一个壮汉? 秦盛心里一揪,大喊道:“鬆手!我说,我说!” 马爷冷笑一声,正要鬆手。 但戏弄心思作祟,他又故意按了一会儿,眼看著秦盛焦急的目光渐渐变成绝望,最后这才不紧不慢的鬆开手。 秦盛爬过去,把小女孩从水坑里捞起来。 但她脸上已经看不见任何生机了。 “小妹?” “你醒醒啊!” 这一个多月,要不是小妹忙前忙后帮著刘大爷和大娘悉心照料,秦盛早在穿越过来那天就死了。 马爷却还觉得不够,转头打了个眼色。 余的庄园包衣们对视几眼,都发出了一阵残忍的怪笑。 他们把瘫软在地上的刘大爷和大娘拽起来,往道路两侧的木桩子上绑。 木桩子上儘是丝状悽惨的尸体。 有的浑身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 也有的血肉已经溃烂生蛆,露出森白的骨头,那是被绑著一刀刀活剐死的。 看见这些惨状,秦盛胸口一阵憋闷。 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把他的眼睛按著!”马爷把刘大爷的一只胳膊抓起来,用刀慢慢刺进皮肉,笑著露出满口黄牙。 “再不说实话,老子就把这两个老不死的一刀刀活剐了!” 秦盛被几个奴隶架著强行睁开眼睛,死死看著刘大爷胳膊上的鲜血。 他是真怕了。 但不是怕死,是怕连累了刘大爷和大娘! 如果不是因为收留了他这个没有户籍的“穿越者”,小妹根本就不会死,刘大爷和大娘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放开他们,我说!我是!我是!!” 马爷脸上一喜,连忙转身跑向远处。 直到这时,秦盛才发现远处有几个骑著马的高大身影。 马爷全无方才的囂张模样,正佝僂著身子一脸諂媚的赔笑。 那是几只环身重甲,身材魁梧的女真兵。 听马爷匯报完,其中一只女真兵起身阔步走过来。 身体的阴影如同一座大山,渐渐將秦盛整个人罩住。 “索勒塔,巴图鲁额赫那?”低沉的女真语从他齿间滚出,铁甲叶子摩擦的咯吱声混著粗重的呼吸压下来。 秦盛没听懂一个字,但还是能感受到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马爷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紧接著,一脸极不情愿的翻译出了这些话。 “主人让你到宽甸六堡做探子,编入建州旗籍听用。” “只要你加入,刘家人都会得到庇护。” 马爷的嘴唇都在颤抖,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就这个乳臭未乾的小白脸,何德何能编入旗籍? 就连他现在都还只是奴籍啊! “狗屁旗籍,老子不在乎!” 秦盛轻轻放下怀里小妹的尸体,卡了一口痰啐过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给个痛快的!” “你说什么?”秦盛就这么轻易拋弃了马爷梦寐以求的旗籍,这让他既震惊又嫉妒,但后来变成了疑惑。 “好死不如赖活著,你图什么?” 秦盛没有说话。 是啊,图什么呢? 图个伸头一刀,不至於被一刀刀剐死。 图个万一死了能穿回现代。 他图的东西很多。 但不做汉奸,这是他的底线。 女真兵本来是欣赏秦盛寧折不弯的勇气,想利用他对刘家人的感情为建州所用,再给予超然地位的施捨,把他彻底绑在建州的战船上。 这也是建州一直以来用於招揽明朝降將,屡试不爽的办法。 但他没想到,秦盛居然拒绝了。 “哈斯图玛鲁!” 女真兵恼羞成怒,抬起就是一脚。 秦盛被巨大的力道踹飞到门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见多了奴隶们卑躬屈膝的女真兵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他把头盔扔在地上,露出脑后那滑稽又可怖的金钱鼠尾,后退一步,重新打量起秦盛。 就连远处其它女真兵也都起身围过来,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一幕。 乾净、秀气,弱不禁风。 这是他们对秦盛的第一印象。 但那眼神里的坚定却是从其他奴隶眼里没见过的。 这样的奴隶要是训服了,日后比马爷有用得多。 “噌——!” 女真兵觉得在好友面前丟了面子,抽出刀打算故技重施。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他手持战刀来到木桩边,架在刘大娘的颈间。 忽倏,木屋內传出一声大喊: “住手!” “我替秦盛当探子!” “海哥?”秦盛看向来人。 海哥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来到女真人身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海哥,你在干什么?”秦盛一脸不可置信。 海哥是刘大爷和大娘的长子,秦盛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小妹叫他海哥,所以也就跟著叫了。 秦盛在刘家养伤的这一个多月,海哥天天念叨著有朝一日要逃回辽东,安顿好爹娘,再加入边军杀韃子。 可现在他的样子,变得让秦盛有些认不出来了。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海哥转过头恶狠狠瞪了一眼。 “你不愿意走的路,我来走!” 秦盛张了张嘴,最终默然。 是啊,又能谴责什么呢? 刘大爷大娘毕竟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奴才给主子叩头了!” 海哥捡起女真兵扔下来的头盔,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对著女真兵哐哐磕头。 “见过主子万岁!!” 他直到额头上渐渐渗出鲜血,也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女真兵停住脚步,不再向秦盛走来。 他看著海哥殷勤的样子,前仰后合的笑,就连要继续去找秦盛都忘了,伸手接过头盔重新戴了回去。 海哥的体格明显比秦盛强多了。 得到了海哥,秦盛也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女真兵们商量了几句,打算拨马回撤。 刘大爷和大娘终於被奴隶们鬆绑放了下来。 他们平日本来就是饱一顿飢一顿,在加上年纪大了,被绑这么久,这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爹、娘,孩儿不孝,让你们受苦了!” 海哥连忙爬过去,紧紧抱住他们。 “既入旗籍,你们就不能住在这种地方了,主子会带你们去老寨享福。”马爷走过来,得意洋洋的宣布,然后看向秦盛。 “至於他嘛……” “他不是刘家的人,留在这继续当个奴隶吧。”海哥看向秦盛,心如刀绞。 然后猛地大喊: “弟弟,好好活著。” “我要带爹娘去享福了!” “记好哥哥的大名——刘兴祚!” 秦盛听这话猛地抬头。 这才意识到海哥的用心良苦。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家人,他到底放弃了什么。 是作为汉人的尊严。 他亲手杀死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秦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哽咽著跪了下去。 “弟弟秦盛,拜別兄长!” 第2章 这已不再是家 夜。 屋外下了一场雪。 鹅毛大的雪花为辽东冻土上了一层银装。 秦盛辗转反侧,在心里反覆揣摩著那个名字。 这段时间一直称呼他为海哥,却没想到,海哥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刘兴祚。 好处是海哥和刘家人的安全得以保证。 坏处是海哥最终还是会死。 他这次过去,会被老奴看中招为赘婿,但他一直心繫大明,虽然人在建州,却一直暗中给大明传递情报。 最后海哥会在后金诈死归明,却不被明朝君臣看重,反遭嫌隙猜忌,最后在崇禎三年力战殉国。 看著屋外那只仍在拉磨的驴子,秦盛脑海中浮现出往日小妹在这里玩耍的样子,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该做出些改变了。 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的活著。 如果以前忍辱负重是为了刘家人,那现在他已经无所畏惧。 他要逃。 逃出这片牢笼,去更广阔的天地。 这已经不再是家。 只有活下去,才有和海哥重逢那天! 只有活下去,才能在海哥死去的时候有力量改变这一切!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首先要做的是给小妹报仇。 给那些被马爷害死的辽东百姓报仇! …… 寒风簌簌。 庄园外的大院,数根木桩插著死状悽惨的尸体。 这些都是试图反抗和逃跑的人。 女真人在腹地到处都是哨骑,根本跑不出多远。 这就是他们的统治方式。 他们不会用铁链绑著你,更不会时刻紧盯著你。 而是通过最残酷的方式让你知道,根本没有任何希望逃离这个炼狱。 院外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人影捧著陶製酒罈,跌跌撞撞踩在雪地上。 奴隶们透著帐篷的亮光看去。 他们自然听说了白天的事情。 妇人们衣衫襤褸,目光空洞,没有半分动静。 男人们倒精神多了,但多数是在幸灾乐祸。 庄园里都没有老人和孩子。 女真人不抓这样的累赘,因为活著没法创造价值。 两盏油灯舔著灯花,隔开了两个世界。 木门“吱呀”一声,被顶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一道影子投在斑驳发黄的墙壁上。 “他妈的。” “这么晚了,谁啊?” 马爷端起酒碗仰头灌下。 温热的米酒顺著喉结滚动,在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 “是我,来给马爷您倒酒。” 秦盛抱著酒罈走进来,咬著牙放在炕下。 然后把手规规矩矩背在身后,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现在知道怕了?” 马爷只当秦盛是怕了他秋后算帐。 他用粗糲的手指叩了叩碗沿,却没急著再喝。 秦盛再抱起酒罈,亦步亦趋上前为他满了一大碗。 “这就对了,早点这样多好,也省得一顿毒打。”马爷哈哈大笑,说话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这鬼天气,真冷啊。” 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我的酒碗又空了。” “怎么办啊,狗奴才?” 秦盛上前继续倒酒,但目光紧紧盯著桌上那些菜。 “怎么,馋了?” 马爷悠哉悠哉的夹起一口小菜,放到秦盛眼前晃了晃,然后送到嘴里。 “几天没吃饱饭了?” “这个月就没吃饱过一顿。” 马爷瞥了一眼,见秦盛依旧恭恭敬敬的捧著酒罈,这才冷哼一声。 “要是能把大爷伺候得舒服了,等会儿没准赏你点剩饭剩菜尝尝,知道吗?” “知道,谢马爷!” 秦盛嘿嘿一笑,连忙上前继续倒酒。 “不错,是个好奴才。” 马爷仰头喝酒,鼻子里还哼唧著小曲。 可他却没留意到,秦盛的眼神已然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和犹豫,猛地抬起酒罈砸下来。 马爷惊觉风声不对,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下意识偏头躲闪。 但动作还是慢了,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条腿被砸了个结结实实。 未等马爷鬆口气,秦盛又捡起炕上一块散落的碎陶片向他划去。 酒水混著陶片,將马爷胳膊上划开了一道鲜红的口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狗东西,你他妈找死!” 马爷痛呼一声,顾不得鲜血直流,右手抓起桌上的酒碗,用尽全身力气向秦盛摔了过去。 酒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擦著秦盛的肩膀撞在墙上。 马爷趁机起身,就要去摸炕上的腰刀。 他心里甚至已经想好,拿到刀以后要如何一寸寸敲碎秦盛的骨头。 但腿上传来的痛楚让他起身时禁不住一歪,半边身子重重磕在桌沿上。 桌上的碗筷、菜碟瞬间翻倒,美味的汤汁菜屑泼了满地。 马爷刚要撑著炕起身,就见秦盛已经踩著满地的碎片追上来。 他心中一慌,不顾一切的去抢刀。 指尖刚摸到刀,就觉得颈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转瞬间,被袭击的恼怒化作一脸惊恐。 “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不是个东西!” “別这样,有话好好说!!” 面对马爷的求饶,秦盛没有哪怕一个瞬息的犹豫,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狠狠割开了马爷的咽喉。 马爷只觉得脖颈一紧,呼吸瞬间滯涩,隨即喉咙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大量温热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马爷摸了摸颈间的鲜血,一脸不可置信。 他看著窗外依旧皎洁的月光,想大叫喊人帮忙。 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你这狗、狗奴……” 马爷眼中陷入绝望,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要奋力抓住什么,但最后只摸到满地的碎片与菜渣。 话没说完,噗通一声倒在炕上。 血液顺著炕沿流淌。 腥气扑鼻。 马爷瘫软在炕上,身体只剩下不断抽搐的力气。 秦盛冷冷瞥了一眼,不忘捡起刀补了最后一下。 確认马爷已经没了任何存活的可能,秦盛这才一屁股靠在墙边坐下来,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马爷,这是新送来的一批奴隶名单,有几个新从海州掳过来的娘们,姿色不错,我一看见就想著拿来给您瞧瞧。” 好巧不巧,一个奴隶顶开门走进来,笑吟吟的捏著一份名单。 但紧接著,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马爷死了!” 屋內一声悽厉的哀嚎。 一个奴隶面色苍白,屁滚尿流的跑了出来。 奴隶们闻讯走出帐篷,木訥的看著那道跟隨而出的血色身影。 那正是提著刀追出来的秦盛。 马爷死了,但奴隶们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表情。 因为根本逃不出这个鬼地方。 那奴隶跑到其它奴隶人堆里藏著,嚇得浑身嚇得发抖。 “秦盛杀了马爷!!” “我们不能放过他,不然女真人问起来,谁来承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奴隶们的目光猛然惊醒。 是啊! 马爷死了事小,等著女真人再派一个就是。 可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第3章 我会好好活下去 “你不能走!” 一个瘦高个奴隶站起来。 “拦住他!”又有一个奴隶站了出来。 “他走了,我们都要死!” 眾奴隶面露凶光,围拢过来。 每一个跳出来的,秦盛都认识。 那个瘦高个,老婆被掳走屁都没敢放。 还有刚才那个报信的,总是他第一个去找马爷打小报告。 秦盛冷眼看著这个场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这段时间的经歷,让秦盛彻底看清了这个时代。 他能仪仗的只有自己。 也罢。 杀一个是杀,杀几个也是杀! 秦盛没有和这些奴隶作口舌之爭,有了第一次杀人的经验,这次容易多了,走上去抬手对著面门就是一刀。 那报信的奴隶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挺挺倒在地上。 围拢的奴隶们一个个面面相覷,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你、你还敢杀人?” 喊最凶的那瘦高个,眼底的凶光瞬间被惊惧取代,强撑著底气呵斥,声音却控制不住的发颤: “你不怕女真人来找你吗?” 秦盛冷笑一声,甩了甩刀身的血跡。 “你老婆被马爷掳走的时候,你不敢反抗;那姓马的抽你鞭子的时候,你跪地求饶。现在倒有胆子拦我?” 瘦高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的確,秦盛就连马爷都敢杀,还在乎他们这些人吗? 他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丝毫胆气,匍匐著跪倒在地。 “我、我不敢了……” 秦盛冷笑一声,但也知道逼迫不能过甚的道理,没再继续下杀手,而是掠过瘦高个继续往前走,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奴隶们这次没人再敢拦著,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刚走了几步,庄园外传来一群人影。 “好小子。” 十几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走进来。 个个高大魁梧,比起女真人也丝毫不差。 “喝了,暖一暖。” 为首那人递来一碗温酒。 他的声音不高,但听起来很踏实。 秦盛没任何犹豫,一把抢过碗。 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其它原因,手止不住的发抖。 酒水洒了大半,呛得秦盛剧烈咳嗽。 “第一次见血,空著胃容易慌。” “拿著,垫垫肚子。” 秦盛没什么可矫情的,抢过来抬手就往嘴里送。 吃进去才发现是半块生硬的饼子。 这一个多月,连顿像样的饱饭都没有。 再差不比做个饿死鬼强? 吃的急了噎住,又把碗里剩下那小半碗酒喝了个乾净。 这次顺当多了,跟喝水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秦盛。” 为首那人正眯著眼上下打量,眼中是藏不住的欣赏。 “我叫毛文龙,又名伯龙,但大家都喜欢叫我总爷。” “愿意跟著我干吗?” 秦盛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铲子,默默走到院子里抱起小妹那早已僵硬的躯体,离开庄园一直往前走。 毛文龙和十几名明军对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 秦盛走了很远,直到视野里再也看不见那处庄园,这才把小妹的尸体放在一边,开始在路边的草地上挖坑。 辽东的冻土很硬,他挖得有些吃力。 得了毛文龙的授意,几名明军走上来帮忙。 秦盛道了声谢,又低头去挖,然后抱著小妹的躯体轻轻放进去,盖上土,踩实。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二十分钟。 “小妹,哥给你报仇了。”秦盛將马爷的脑袋放在坟前,“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害这么早。”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我会让海哥改命,我不会让你白死。” 毛文龙和其余明军没人多说什么,都只是默默环立左右。 不知过了多久,秦盛抬起头。 “我跟著你们干。” “好小子,这脾气对路子,我喜欢!”毛文龙伸手把秦盛拉起来,眯著眼睛打量,是越看越喜欢。 “走,我带你回家!” “家?” 秦盛默然,眺望刘家的方向。 他的家早没了。 明军们越过秦盛,一一来到坟前祭拜。 有人在转身离开时重重拍了拍秦盛的肩膀。 也有人只是看著秦盛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盛白天为保护刘家人的寧折不弯,他们其实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走这一趟了。 毛文龙抗击女真,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好苗子。 他翻身上马,指向地平线的那一头。 “就在那儿。” “家。” 那是广寧城的方向。 …… 十一天后。 十余名夜不收在前往广寧的官道上策马狂奔。 广寧城是辽东总兵李成梁和巡抚衙门的驻地,重兵云集,这个时候萨尔滸之战还没有发生,建州女真还没有能力在这里明著乱来。 官道上忙碌异常,时不时就会有攥著文书的快马奔往各地。 秦盛一手牵著马韁,跟著队伍前进。 “身体恢復得怎么样了?” “谢总爷掛念,好很多了。” “接著。” 毛文龙点了点头,转身扔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过来。 秦盛下意识接到手里,发现是一块腰牌。 这枚腰牌和秦盛以往接触过的明军腰牌完全不同,由熟铜铸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很重。 正面印著“李氏內丁”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背面还有“天朝世爵,镇守辽东总兵官太傅兼太子太保寧远伯李成梁”几行小字,由万历皇帝亲自题词。 读到最后,秦盛猛地瞪大了眼睛。 李成梁!? 他本以为只是毛文龙的部属,现在看来却远非如此。 毛文龙的家丁,和李成梁的內丁,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出身! 相比毛文龙纯粹的民族英雄形象,李成梁则是一个在歷史上毁誉参半的人。 有人说他养寇自重,是一世之功臣,千秋之罪首。 也有人讚誉他南戚北李,与同时代的戚继光齐名。 如此极端的两种评价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可想而知这是个何其复杂的人。 但对秦盛来说,这都不重要。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身份上的转变。 內丁和寻常家丁不同,他们是將领在家丁中挑选的绝对心腹,不一定比其他家丁勇武,但绝对忠心耿耿。 如果说家丁是明军中的最高標准。 那李氏內丁,就是家丁中的最高標准。 地平线的尽头,威远门雄伟的角楼正若隱若现。 广寧城下,一骑快马驰而来。 “毛千总,你可算回来了!” “帅爷鸣金升帐,宽甸六堡情况有变!!” (註:夜不收是明辽东边军精锐哨探的称呼,类似於后世的侦察兵。) 第4章 李成梁 冷风卷著冰雪往衣服里钻。 北风刀子似的,颳得人手脸通红。 一行人没有停留,凭內丁腰牌一路畅通无阻。 总兵府大堂,烛火摇曳。 一顶鎏金八瓣笠帽铁盔静静放置在桌案上。 李成梁身著黑漆蟒纹布面铁甲,背对正门负手而立。 他的指尖无意识微捻,目光在墙壁上掛著的辽东全图上来回扫视,最后落於建州外围的六个小红点。 宽甸六堡,那里是最近发生这一连串事情的起点。 十余名身材魁梧的亲兵按刀而立,每个人腰间都掛著相同的內丁腰牌。 他们静静注视著门口,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稟帅爷,內丁千总毛文龙求见!” “让他进来。” 李成梁微微侧目,老態龙钟的眼眸泛起一丝期待。 “卑职奉命前往宽甸六堡探查,特归来復命!”门帘被掀开,毛文龙进门后乾脆利落的单膝跪地行礼。 “伯龙一路辛苦。” “宽甸六堡情形如何?” 毛文龙眼眸垂地,语气不敢有丝毫不敬。 “不容乐观。” “高淮的税监衙门屡屡差人去军营催缴矿税,堡军已经一年多没有粮餉,本就是怨声载道,属下赶到的时候,已经与税监衙门的人起了不少衝突。” “这个高淮!借著有陛下的宠信,真是愈发的目中无人!”听到这里,李成梁背后的手指微微发力,语气渐冷: “建州方向可有异动?” 两侧內丁闻言,目光也都落在毛文龙身上。 显然,他们都对探查结果颇为关注。 “建州方向奴骑往来频繁,似在窥探我军动向。” “此外…” 毛文龙犹豫片刻,微微抬头,后又立即垂眸望地。 “卑职常与奴骑作战,观察六堡中有不少形似建州习性之人…” “哦?” 李成梁眉毛一拧,转身坐回到帅案后。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击,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建州都督奴儿哈只对朝廷一向恭顺,援朝之役他还主动请缨从征倭奴,这种话传回朝廷,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对你不利吗?” 毛文龙额上渐生冷汗。 他搞不明白李成梁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方面,李成梁包庇建州的传闻早已传遍辽东。 有人说他已经认了奴儿哈只做乾儿子。 也有人说他是晚年昏聵怕事了,所以姑息建州。 但另一方面,毛文龙受李家提携,有再造之恩。 他犹豫许久,还是说道: “帅爷,卑职在建州境內探查时,新招了一个內丁。” “此人名为秦盛,有胆有识,被建奴掳去为奴,可以作证卑职所说俱是实情!” 李成梁对毛文龙私招內丁很是不满,但一想到他那个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的大舅,便没再说什么。 他嘆了口气,看向帐外。 “叫他进来。” “卑职秦盛,见过帅爷!” 秦盛被內丁领进门,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辽东军礼。 这些在进门前,毛文龙都已经嘱咐过了。 “抬起头来。” 李成梁的目光带著几分审视。 秦盛依言抬头。 他只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人绝非是什么沽名钓誉之辈。 农庄那些女真人只是纯粹的煞气,但李成梁不一样。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刀,让人无所遁形。 秦盛紧绷著肩膀,执拗的没移开眼。 但看似平静的眼底此刻已经是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有退却之意。 这瞬息间发生的一切,全都落在李成梁眼里。 他看得出,这的確是个好苗子。 是个不怕死,脾气死犟的主。 李成梁摇了摇头,目光再度望向俯首叩拜的毛文龙。 这小子…… 这喜欢先斩后奏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好在眼光不错,经他一手招募的內丁都是好苗子。 “伯龙说你被掳到建州为奴,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他最终移开了目光,手指看似无意,一下下敲打著桌案。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对秦盛来说无异於度日如年。 直到李成梁鬆了口,秦盛紧绷的神情这才有所缓解。 他知道,李氏內丁这个新身份算是稳了。 “回帅爷,卑职被掳到建州为奴一月有余,农庄內部多有盔甲刀枪修缮之事,且常有快骑往来农庄与建州腹地,转运輜重粮草。” 李成梁剑眉微挑,冷哼一声。 “建州乃苦寒之地,歷来入冬都会向朝鲜、山东购买粮草运往各处,至於刀枪盔甲,更皆寻常之事。” “就这些?” 秦盛有些奇怪。 古代私造盔甲军械不是谋逆大罪吗? 李成梁听了这些,居然觉得都是寻常之事?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李成梁到底想知道什么,但又不能不说话。 秦盛只好和盘托出。 “回帅爷,建奴近日调走了农庄多数青壮,在各地掳掠的人口都以青壮为主,不服从者一概杀之,附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李成梁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仿佛这些百姓的苦难,与他这个辽东总兵没有半点关係。 毛文龙悄悄回头瞪了一眼,嘴型似在提醒什么。 “別、说、废、话!” 李成梁依旧波澜不惊。 秦盛却是心中愈发急躁。 要知道,能在这位爷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 要是不能抓住这次机会证明价值,往后也很难再见到他了。 难道一辈子就只当个小兵,不知名的死在战场上? 不,他不甘心! 忽然,秦盛眼角余光留意到墙上那张辽东全图。 宽甸地区被醒目的標记了很多符號。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急於表现,无意间说了太多废话。 冷静下来,秦盛的思绪也活络起来。 李成梁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现在是万历三十四年。 李成梁很快就会上奏建议內撤宽甸六堡。 同时期还有另一件大事。 高淮乱辽。 仓促之间,秦盛只能想到这两年辽东有这两件值得注意的事。 难道有关联? 想到这里,秦盛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李成梁。 后者已经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不能再耽误了,搏一搏吧! “约半月以前,曾有一队奴骑来到农庄,挨个拷问宽甸各堡方位与路途远近,卑职不是宽甸人,因而倖免於难。” 秦盛试探著说出这句话,同时留意著上方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李成梁持续敲打桌案的手指节奏忽然一乱。 秦盛心下狂喜。 连忙趁热打铁,娓娓道出相关情报。 “此后,农庄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虽然形似汉人,但习性却像是些汉化的女真人、蒙古人。” “卑职曾亲眼所见,他们暗中丈量马匹脚程,记录时日,分批次往宽甸六堡方向去了,绝非寻常屯垦之人。” 听到这里,李成梁眼眸猛地一凝。 条理清晰、细节详实。 又有毛文龙背书,不似凭空捏造。 “此话属实?” 秦盛来不及高兴,连忙將身子更低了些,毕恭毕敬道:“卑职以性命担保,如有半句虚言,愿受任何责罚!!” “既然如此……”李成梁思虑片刻,望向毛文龙。 “伯龙,你即刻前往宽甸去见李平胡,將我的手令交给他,让他秘密清查潜入宽甸的女真人,找到女真人已经潜入宽甸的实证。” “秦盛既然见过那些人,便与你同往,明早动身。” 李成梁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盛身上,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令人不寒而慄。 “切记,不可声张,不可乱杀。” “否则即便是本帅,也难以保全你们。” (註: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將万历初年时由他献议兴建的宽甸等六堡,以“地孤悬难守”弃之,尽徙其民六万余户於內地。朝议震动,谴责其“弃地媚虏、结连建州、妄意朝鲜、以图世守”。万历三十六年,李成梁因此再次被解除辽东总兵职务。) 第5章 全新开始 秦盛跟著毛文龙走出总兵府。 寒风依旧凛冽。 相较於农庄的压抑,广寧城的军营则完全不同。 四处传来的喊杀声带给人一种难得的安全感。 “发什么呆?” 毛文龙拍了拍秦盛的肩膀,语气轻鬆。 “你小子刚才在帅爷面前表现的不错!” “快一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內丁刚进来就被帅爷委以重任的,以前都要塞进营里练上个把月才能外放。” “我刚才也怕的要死。” 秦盛闻言嘿嘿一笑,也没什么好装的。 “但我看见墙上掛著的那张辽东全图,就知道怎么说了。” “哦?” 毛文龙顿住脚步,眼中流露出些许兴趣。 “那张地图有什么稀奇吗?” 秦盛自然不能说他是利用了穿越者的金手指。 不然还不被当成失心疯? “我见到帅爷在宽甸地区標註了许多符號,想来意义一定不同。” “又想起在农庄时从奴隶口中听见关於税监的传言,只想著搏一搏,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想到……” “哈哈哈,你小子!” 毛文龙眼前一亮,大笑一声。 “机灵懂事,心性也稳重,不错不错!” 秦盛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深入军营,秦盛的目光不断往来观察。 “总爷,这些营房看起来十分简陋,有些人手里的刀枪都生锈了,穿甲的都没几个,这还是咱们大明的边军吗?” “提起这事,老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毛文龙捏紧了拳头,连走路的力气都重了些。 “自打那个鸟毛死太监高淮来收什么矿税,这辽东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咱们內丁多亏了帅爷自掏腰包,有吃有穿有住。”说著,他的目光望向校场,掠过那些眉宇间满是疲惫的边军士卒,嘆息一声。 “可他们就惨了,你看见这些还是混的好的。” 秦盛再次看向那些边军士卒,有些不可置信。 “算了,不提这些了,我们到了!” 毛文龙忽然停住脚步,叉腰看著眼前宽敞的院落。 “这是內丁营房,你的新家!” 內丁营房外围由一道不高不矮的砖墙围著,犹如一个营中之城,相比其余边军营地,简直宽大得不像话。 拱门处正有两名带甲內丁按刀而立,目光沉稳锐利。 “见过毛千总!”他们在二人经过的时候微微頷首示意。 “辛苦了!”毛文龙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二人踩著青石板大路,走过营房大堂又过了一道拱门,这才来到一个掛著“营库”牌子的长屋。 一名面色沉稳的中年汉子正闷头清点甲冑,见毛文龙进来,拱手行礼:“千总,又从外面捞人回来了?” “嗯,给这小子办套装备。” 毛文龙指了指身后。 “他叫秦盛,帅爷已经见过了。” 说完,又对秦盛介绍道:“这是尚学礼,海州人,比你早加入內丁一年,內丁营房的后勤輜重都是他管。” 秦盛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尚大哥。” 尚学礼打量了片刻,算是回应。 “路上千总都应该和你说过了,但我职责在內,还是得和你嘮叨几句。” 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套熟铜镶边的棉甲,“这甲开孔少,轻便结实,御寒效果极佳,是帅爷自掏腰包发给你的。” 他又从桌上拿了一柄雁翎刀,“这刀在关內只有千总以上將官才能用,你也要牢记,是帅爷的赏赐。” 秦盛一一接过来。 “尚大哥放心,我都明白,如今吃的穿的用的,都要靠帅爷。” 这年代一副甲冑刀枪的份量不言而喻,就连外面那些边军也没几个能穿棉甲的,多只是些破烂皮甲。 这副量身打造的精甲穿在身上,秦盛就连行走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不错,很合身嘛!” 毛文龙笑著对尚学礼点了点头,走出营库。 秦盛跟出去没再走多远,就闻见一阵饭菜的飘香。 长廊一拐,这次却是来到了伙房。 桌上已有几人,都是一道从宽甸归来的內丁。 见毛文龙进来,纷纷起身。 “总爷!” 毛文龙摆了摆手,看向秦盛。 “饿了?” “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秦盛没用多说,找了个最近的位子坐下。 屁股才刚挨著凳子,目光已经把桌上的饭食扫了一遍。 四碟小菜,两荤两素,还有雪白的麦饼,比起在女真庄园身为奴隶时的猪食野菜,已经是天壤之別。 “行了,吃饭吧!” 毛文龙的话音还未落地,秦盛就已经在狼吞虎咽了。 第一口自然是捡了块不知道多久没吃过的肉放在嘴里猛嚼。 那油水爆炸和肥肉软弹的感觉,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好,我叫陈继盛,名字里也有个『盛』字。”一个穿著青色箭衣,面容俊的朗年轻內丁递过一碗水,笑道: “在这不比农庄,没人和你抢。” “敢在韃子眼皮底下手刃庄头,是条汉子。”另一个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的內丁瓮声瓮气道: “我叫黄龙,我敬你。” 秦盛端起水一饮而尽,只顾著往嘴里塞饼子。 午后,毛文龙就不见了。 他毕竟是千总,事情也不少。 只是临走留了一句话,让秦盛跟著尚学礼熟悉营房。 站起来的时候秦盛还看了眼桌上,摸了摸肚子,总感觉没吃饱。 “第一次不能吃太多,还觉得饿是正常的。” 尚学礼话少,却句句实在,自顾自走出伙房,“內丁的规矩很多,你记住三件紧要的就行了。” “严禁私斗、严禁劫掠百姓、严禁喝酒嫖妓。” 秦盛不断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秦盛只记得过了五六道那样的拱门,军营的操练声也越来越远。 最后,两人在一处偏僻安静的院落停下来。 “这里是你的铺房,和陈继盛、毛承禄、黄龙一起住。”说完,尚学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却转头又补充了一句:“离毛承禄远点,那小子脾气暴,唬你的时候別说话就行。” “多谢尚大哥提醒。” 秦盛道了声谢,恭恭敬敬目送尚学礼离开。 抬眼一望,广寧城墙不知何时早已一片余暉。 不知不觉,一天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走进铺房,秦盛一眼就见到了睡在门口的陈继盛。 还有蜷缩在角落的黄龙。 铺房內不算多乾净,也没有后世军队里那样的方块豆腐,但都整洁有序。 秦盛不想吵到两人,躡手躡脚进去,先將甲冑脱下来仔细掛好,又把雁翎刀放在枕边,然后才坐在铺位上鬆了口气。 望著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腹內再也不是要命的飢饿感,秦盛不免有些失神。 从农庄的奴隶,到李氏內丁,短短半个多月,境遇天翻地覆。 来到这世界快两个月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真正活著是个什么滋味儿。 小妹的死、海哥的牺牲,奴隶们人性的扭曲…… 这段时间经歷的一切都让秦盛对未来更加確信。 这里不是终点,只是全新人生的开始。 秦盛知道,自己必须好好活著,养好身体、练好本事。 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护住想护的人。 夜色渐浓,军营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秦盛躺下身,闭上双眼,但脑海中却从未对未来如此清晰。 第6章 宽甸六堡 “都醒醒!” 刀柄敲击在门板上的声音使秦盛猛然惊醒。 天刚蒙蒙亮,军营的號角声还未响起,毛文龙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铺房门口。 秦盛转头一看,心下一阵惆悵。 只有他是刚睡醒…… 陈继盛正坐在门口擦拭甲冑,只是对秦盛笑著点了点头。 黄龙蹲在角落的铺盖边上擦刀,动作利落沉稳,见秦盛惊醒,只抬眼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 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其余的內丁们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操练。 李氏內丁和旁的家丁不同,虽然待遇极佳,但上了战场要钉死在第一线,杀敌有赏,后退则斩。 这是李成梁率领辽东铁骑一惯的作战风格,这也是他早年能动輒大捷,凭战功封世爵的原因。 也许是性命威胁,所以相较於外围边军的散漫,李氏內丁的晨起操练从无懈怠,毕竟没有人不想在下次上阵活下来。 不说是闻鸡起舞,却也差不多了。 但没人去苛责秦盛什么,因为他们也都这样。 精神紧绷久了,是需要偶尔放鬆一下。 “你们四个都收拾妥当、穿戴整齐,隨我即刻动身去宽甸。” 毛文龙挎著刀大步走进铺房,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在秦盛身上停了下来。 “帅爷三令五申,要我们此行只负责查细作,莫要轻易捲入旁的纷爭,尤其是堡军与税监衙门的事。”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秦盛连忙起身穿戴甲冑,齐声大喊。 负责內丁营房輜重的尚学礼早已备好马匹,牵著四匹毛色油亮的战马等候在门外,静静看著五人前来。 这些马匹看起来略微矮小,但餵养充足。 这是李成梁在马市和蒙古人购买的蒙古马。 这种蒙古马长於脚力,是专门用於长途奔袭所用。 秦盛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一行人鲜衣怒马驰出军营,又引得一阵羡慕目光。 广寧城內算不上多繁华,却有十足的烟火气。 街巷两旁的早点摊冒著热气。 早市上人来人往,挑著货担的商贩络绎不绝。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守城的边军蜷缩在城门洞下打盹,见到毛文龙內丁千总的腰牌才是精神一振,连忙升起吊桥放行。 五人一路向东疾驰了几天几夜,终於来到宽甸六堡境內。 由於携带了充足的食物,秦盛的精神尚且良好。 但越是靠近宽甸,周遭的景致便越显萧瑟。 秦盛把手放在腰间,隨时准备拔刀应对危险。 五人也没了谈笑的氛围,都是如临大敌。 明明尚在大明境內,却有一种身在险地的感觉。 原本该是炊烟裊裊的村落,不少房屋已是断壁残垣。 大片大片的田野间,却只有零星农户劳作,大部分人远远听见马蹄声就都藏了起来。 午后时分,宽甸堡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这座扼守辽东腹地,接连建州边境的堡垒,城墙依然高大厚实,但城门口的守军却面色疲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就连盘问的环节都没有,五人就这么骑著马进了城內。 堡內表面瞧著倒有几分市集的热闹。 街巷两旁,商铺、粮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这份热闹却和广寧城內完全不同。 很压抑。 行人们都是神色匆匆,生怕多在街上驻留片刻。 五人很快吸引了城內行人的注目。 毕竟这年头能同时出动五名带甲骑兵的人可不多,寻常將领养一个都难。 毛文龙勒紧马韁,在街上缓慢骑行,“秦盛,你在农庄近距离见过那个女真人摘头盔,他长得什么样儿?” 其余四人闻言,也都看过来。 秦盛缓慢扫视著街上的行人,回忆起那个暴跳如雷的女真兵。 “短打髮饰,金钱鼠尾,颧骨突出。” 毛文龙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再朝街上望去。 有了这些特徵,结合这些夜不收作战多年哨探的经验,找出细作不难。 “那蹲著的是一个。” “街角也有几个。” “总爷,韃子的手果真伸进来了!”陈继盛的声音透著寒意,“我们直接告诉李参將,灭了他们算了。” 秦盛顺著他们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 他们虽然穿著汉人的服饰,头巾边上却露出极短的髮饰样式。 而且走路姿態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带著女真、蒙古人的剽悍之气,绝非寻常百姓。 “到了李参將那儿再说!”毛文龙低吼一声。 “真有那么简单,你以为帅爷不会去做吗?” 这时,一阵嘈杂的爭执声骤然响起。 只见几名穿著官差服饰的人,正围著一个卖菜的老农推推搡搡,为首那人腰挎长刀,满脸凶戾。 “朝廷要征矿税,纹银五钱,少一分都不行!” 老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官爷行行好,今年收成差,实在拿不出银子啊!” 官差眼珠一瞪,一脚踹翻菜摊。 青翠的蔬菜散落满地,混著泥土不堪入目。 “妈的,闹了半天一个穷逼!”他冷笑一声,抬脚把老农踹翻在地,用脚踩上去,对其他官差喊道: “去他家里搜!” 周遭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 眾人脸上满是愤怒,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秦盛看得心头火起。 在建州要被女真人当奴隶,回了大明境內又要被官差欺凌。 这年代的老百姓是真难活! “我上去教训教训这帮狗杂种!”脾气暴躁的毛承禄已经把手按在刀上,却被毛文龙硬生生拉住。 “这不是一般的官差,这是高淮的税监衙门!” 他眼里冒著火,话语里却尽显无奈。 “这些税监仗著是为皇帝收税,在辽东作威作福,连堡军的粮餉都敢剋扣,帅爷都不敢明著管,你上去顶什么用?” 毛承禄闻言,顿时哑了。 秦盛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歷史上的高淮乱辽吗? 这样看来,倒是和他想的大差不差。 高淮看似只是个矿监,但其实后世早就有史学家分析过,他其实是万历皇帝在辽东的代言人,替万历皇帝搜刮小金库的,所以没人敢管。 李成梁最终选择罢撤宽甸,一定和这个死太监有很大联繫。 几人好不容易避开市集的纷爭,沿著城墙根往堡军驻地而去。 但乱象到处都是,简直避无可避。 “滚!” 不远处的粮店门口,税监们也正逼著店主搬粮抵税。 “不交税就拿你婆娘抵税!” 店主夫妇跪在门口相拥而泣,苦苦哀求,却只能眼睁睁看著粮食被抢走。 百姓们探头张望,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秦盛手里的韁绳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梗著脖子继续向前。 沿途所见,一片亡国之象。 衣衫襤褸的百姓蜷缩在墙角,目光麻木。 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妇人则低声啜泣。 “不交税,还敢辱骂天子矿监?” 不等进入军营,就听几声清脆的马鞭破空声。 秦盛在农庄时没少挨马爷的鞭子,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 马鞭抽打在堡军士卒单薄的战袄上,立时一道血痕。 “反了你们这帮北蛮子臭丘八了!” 官差都是京师来的,对辽东人天然有一种歧视。 在他们眼里,辽东人都是北蛮子,都是和建州女真勾结的二蛮子。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这官差还觉得不够,取下腰间的水火棍,抬手又打向其他堡军士卒。 谁料那堡军士卒猛地夺过水火棍,却反手將差役打倒在地。 “狗屁天子税监!” “老子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註:“始成梁、如松为將,厚畜健儿,故所向克捷。”——《万历野获编》) 第7章 高淮乱辽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堡军士卒们转眼间与税监衙门的人扭打在一起。 “这场面。”毛承禄舔了舔嘴唇,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义父,咱们上去也杀他几个税监玩玩?” 陈继盛和黄龙对视一眼,一齐给秦盛打了个眼色。 他们都是底层军卒出身,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 一旦炸营,乱兵可不管你是谁。 秦盛把手按在刀上,跟著二人缓缓策马后退。 “这种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毛文龙勒住战马,面色凝重。 “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上前一步!” “真不上去砍两刀?”毛承禄一脸可惜,却也还是依言勒马后撤。 营內已经混乱不堪。 哭喊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都住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伴隨著厉声呵斥,李平胡身著一身陈旧铁甲疾驰而来。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大批顶盔贯甲的亲兵。 “把他们分开!”李平胡抽出腰间配刀指著人群,嗓门之大,就连在辕门的几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再不停手,格杀勿论!” 亲兵们闻讯围成一圈,穿插到人群之中。 但他们没有去找税监衙门的人,而是不分三七二十一,对著堡军士卒就是刀枪伺候,甚至还动手杀了几个。 摄於李平胡的权威,鼓譟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李参將,您可来了!” 起初那名被打倒的税监居然还没死。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好似见到了救星。 “这些北蛮——” 喊到这,税监突然意识到什么,言语猛地一顿。 “李参將放心,小的可没说您。” “您追隨寧远伯从內丁营一步步杀出来,一身战功数都数不清,自然和这些臭丘八不一样。” 李平胡眼眸微微一动。 显然,他也是听清楚了那两个字。 “税监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非但没什么怒意,李平胡却连忙翻身下马,对著那差役满脸堆笑: “是属下管教无方,让这些粗鄙士卒惊扰了大人。” “有李参將这些话,我们就放心了。” 税监们这才鬆了口气。 其中一人走出来,满脸的色厉內荏。 “这些乱兵抗拒纳税,在天子脚下公然殴打天子税监,李参將,这拳脚虽然打在我们身上,可痛的却会是高公公。” “打了高公公,就等於在打当今天子。” “您看……?” “大人放心,属下自有计较!”说罢,李平胡猛地转头。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他諂媚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铁青,拿著马鞭走到领头夺棍那堡军士卒身前猛地一抽。 “税监大人是替天子办事,你也敢动手?” “跪下!” 领头士卒被抽了一鞭,却依旧梗著脖子不肯跪。 “放肆!” 李平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狠狠抽了几鞭子。 领头士卒依旧无动於衷,就这么咬牙死死盯著税监衙门的人,直看得那些税监背后发凉,往李平胡身后凑了凑。 “好一群不知道规矩的东西。” 李平胡放下马鞭,转头向亲兵们喝道:“领头作乱的都给我拉下去打,打到他们认错,知道规矩为止!” 亲兵们眼中没有半点感情,挥舞著水火棍就冲了上去。 有人一脚踹翻了一名堡军士卒,紧接著抬起水火棍对著面门就是一下。 那堡军士卒惨叫一声捂著脸蜷缩在地上。 “哼,这还差不多。”税监衙门的人看著这副场面,觉得面子总算是找了回来,领头那个转身笑道: “李参將如此行事,想必高公公也会满意的。” “恭送税监大人!” 李平胡鬆了口气,亲自將这批税监送出了军营。 “行了,都別打了。”过了一会儿,李平胡走回军营,蹙了蹙眉头,“把他们带下去养伤。” 亲兵们这才停手。 “兄弟,我扶你去。” 一名亲兵上前正要搀扶堡军士卒,却被后者猛地甩开。 “滚,不用你扶!” “一群没骨头的东西!” 亲兵们弓腰垂首,面面相覷。 “算了,让他们去吧。” 李平胡摆了摆手,转身正要回去,却忽然看见有几个鲜衣怒马的傢伙一直在辕门处驻足观望。 “走,进去说。” 李平胡抬手把韁绳扔给亲兵,引眾人往参將衙门而去。 这里不算奢华,却也显得宽敞肃穆。 进入大堂,李平胡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一名亲兵在外看守。 待眾人落座,亲兵奉上茶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这才舒出一大口气,“帅爷这次又有什么吩咐?” 毛文龙看了一眼堂外,而后开门见山道:“帅爷有令,让你配合我们暗中搜查宽甸境內潜入的建虏细作。” “我也正有此意。” 李平胡示意亲兵奉上茶水,目光落到毛文龙身后,“內丁营的我都见过,这位小兄弟看著面生啊。” “秦盛见过参戎!” 秦盛连忙起身行礼。 “还用上敬称了。”李平胡放下茶盏笑了笑,“你和他们一起叫我李参將就行,都是內丁营的兄弟,不必见外。” 秦盛頷首,依旧毕恭毕敬。 “恕李某眼拙,这小兄弟看年纪还不到二十吧?”李平胡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而后看向毛文龙。 “见过帅爷了?” “已带去见过帅爷了,这次带他来就是帅爷的意思。”毛文龙抬手示意秦盛坐下,接过了话茬。 李平胡点了点头,抬手让亲兵摆上来城內地图。 “我已经得到切实消息,宽甸共有二百余名建州细作,正打算將其一网打尽,你们来的正好。” 秦盛与眾人起身围上去,仔细观察城內地点情况。 “陈家是宽甸本地一大族,但与建州暗通款曲已有多年。”李平胡指著地图上城西的一处院落。 “这陈家低价从关內买粮,途径本地瓦市高价卖到建州,利润百倍以上,今夜正是接洽之时。” “既然如此,我们今日就听李参將调派!”毛文龙攥紧拳头砸在桌上,目光死死盯著那处院落,“待肃清城內韃子细作,找齐证据,也好堵住朝中悠悠之口!” “如此甚好!”李平胡面露大喜之色,开始详细安排。 “我率亲兵堵住陈家后门,伯龙你带著几位內丁兄弟,由我属下的郑游击接洽,分从正门、侧门突袭。” “今夜三更,咱们引火为號,一起动手!” …… 月黑风高。 宽甸堡城內一片死寂。 秦盛跟著毛文龙等人来到城西的陈家祖宅外,远远便见一名身著玄色铁甲的中年將领等在街角。 他身后跟著二十余名精壮家丁,个个气息沉稳。 “那便是宽甸游击,郑守仁。” 毛文龙停住脚步,低声对几人叮嘱,“他是本地將门出身,也是李参將的人,按照约定,我们今夜听他调度,切勿顶撞。” “尤其是你,承禄。” “知道了。”毛承禄被点名,无奈的撇了撇嘴。 秦盛也点头应下。 郑守仁正靠在墙上,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 他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视,“久闻李家內丁驍勇善战,个个桀驁如虎,如今一见,传言果真不假。” 看到秦盛,郑守仁目光微微一顿。 “这位小兄弟也是李家的內丁?” 第8章 陈家初战 白净、秀气。 加入內丁不足一月,身子也还略显单薄。 秦盛给人第一印象的確不像是能打的选手。 尤其是和其他內丁站在一起,这种对比更加明显。 “还是说说陈家的情况吧。” 不等秦盛回答,毛文龙转移了话题。 郑守仁鼻下哼了一声,但也没继续追问。 “宅內我已带人摸过底细了,陈家人加上潜伏的韃子,总数该有二三百人,但有威胁的不多。” 他抬手示意家丁散开,“毛千总与几位兄弟带著这二十几个我的家丁摸到侧门,等会儿见了火光,我们一起从正门、侧门突入。” “就依郑游击所言!” 陈家大院坐落於城西僻静处,高墙丈余。 秦盛跟著毛文龙等人躡手躡脚摸到侧门,隨后把指尖按在腰间雁翎刀上,静待三更时分的火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太对劲啊……”陈继盛忽然嘀咕一声。 “你也发现了?”黄龙面露冷笑,“今夜他们与韃子接洽,门口怎么会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你们说的不错,陈家这种门第,少说几十个僕人,太安静了。”秦盛凑了上去,指著陈家大门。 “你们看。” 陈继盛和黄龙顺著望去,只见到朱漆大门紧闭,一片寂静,仅有门梁两侧的大红灯笼隨风摇曳。 “都別说了!” 毛文龙忽然转过头来,握著刀的手指轻点在刀鞘上,“打起精神,別让身后那些弟兄看扁了。” 秦盛只好收敛杂念,专注眼前。 忽然,远处一阵火光冲天。 “上!”毛文龙大喊一声,踹开大门第一个跳了进去。 毛承禄紧隨其后。 秦盛与陈继盛、黄龙也迅速抽出雁翎刀跟进去。 但预料中的搏杀场面没有发生。 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陈家外院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 有穿著家僕服饰的,也有魁梧的护院。 但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血跡甚至浸透鹅卵石小路,匯聚成了一处凝固的血坑。 陈继盛反握著刀蹲下,指尖轻轻贴在一具尸体的脖颈处。 过了不久,抬眼道:“死了有一会了,应该是晌午那时候的事,下手又快又狠,绝非寻常流匪。” “进去看看。” 毛文龙眉头拧成一团,快步走向正屋。 秦盛握紧刀跟进去,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眼前景象更令人心惊。 屋內桌椅翻倒,饭菜与残肢混合在一起,锅碗瓢盆遍地都是,十几具面容惊恐的尸体堆叠在一起。 “韃子乾的?” 毛承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团团转,“陈家不是和韃子互通有无吗,他们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先出去再说。” 毛文龙一脸肃穆,缓缓抽出腰刀,“正门郑游击的人,后门李参將的人早该来了,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著,一边越过翻倒的桌椅往外走,但在经过一名家丁身前时却身形一沉,猛地挥刀而出。 寒光乍现。 那家丁猝不及防,被一刀砍下脑袋。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黄龙和陈继盛对视一眼,直奔左右两名家丁。 刀刃带著破空声,速度极快。 那两名家丁注意力还在突然发难的毛文龙身上,连哼都没哼一声,捂著飆血的脖颈倒在地上。 “不愧是內丁,居然被你们发现了。” 余下的家丁们略显吃惊,但很快调整阵型,虎视眈眈的围住几人。 “你们干什么?”毛承禄一脸懵逼,拿著刀站在原地大喊: “这他妈谁打谁啊?” “你还没看明白?”秦盛跟上去贴在他背后,逼退一名想偷袭的家丁,“我们被卖了,没人来了!” “毛承禄你这虎逼!秦盛都看出来了,收你当义子老子真是眼瞎了!!”毛文龙眉头一拧,一脚踹开一名家丁。 紧跟著追上一大步,对著面门就是一刀。 “噗嗤!” 那家丁尚且立足未稳,几乎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瞬间劈开脑袋。 “你记著一句话就行,把拦路的都给老子砍了,杀出去再说!”毛文龙转身嘶吼,挥手间又已砍伤两名家丁。 毛承禄依旧一脸疑惑,但听见最后一句话,瞬间就笑了出来。 “义父你早说啊!”他拿著刀跳上去,一脸癲狂的大笑,左右开弓,反逼得三名家丁连连后退。 “都给我死!!” 毛承禄的招式大开大合,秦盛想与他配合,反被逼得连连后退。 “秦盛,你回来!” 陈继盛的声音传来,他行云流水般在家丁之中砍杀,一个侧闪避开一刀,“你在我和黄龙身后,不用管那个二愣子!” “小心!”眼见一名家丁奔著黄龙身后而去,秦盛大喊一声,快赶几步上去,使足力气一刀捅进去。 那家丁瞬间觉得腰间一阵剧痛,连刀都扔了,捂著渗血的腰子在地上扑腾著惨叫。 “好小子,我欠你条命。”黄龙没什么犹豫,趁机上前一步抹了那家丁的脖子,与秦盛背靠背贴著。 秦盛粗喘著气,握著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杀出去再说。” 二十几个家丁,放在其余明军中都是好手。 但在毛文龙几人手里,三下五除二居然都被解决乾净了。 秦盛和黄龙、陈继盛三人互相照应,配合也是愈发熟稔。 等打完了才发现,陈家已经烧起了熊熊大火。 没等休息,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守仁终於到了。 他看著正屋內一地的尸体,嘴角一阵抽搐。 五个人,把他的二十几个家丁解决了。 二十几个家丁啊,就这么没了! “毛文龙、陈继盛、毛承禄、黄龙四人闯入乡绅宅院,屠戮陈家满门、害我家丁,还带著一个叫秦盛的建州细作妄图內附建州。” “人赃並获,当场全部格杀!!” “你他妈放屁!” 毛文龙喘著粗气,破口大骂,“李参將派我们来清查细作,你这么做,就不怕李参將查出来吗!” “李参將?” 郑守仁一脸得意,嗤笑一声。 “你以为只有你们知道宽甸有建州细作吗?” “实话告诉你们,今夜之事,是李参將与高公公亲自吩咐的,你们这些人,本就是来送死的棋子!” 秦盛瞳孔骤缩。 李平胡是李成梁的心腹,怎么会和高淮勾结? 为什么要杀他们? 查建州细作危害到了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声大喝打断。 “毛文龙,这谋逆作乱的罪名,你们担定了!” 第9章 血战逃生 “这剧本不对啊!”秦盛用刀柄重重敲了敲脑袋。 按照他所知的歷史,毛文龙应当在崇禎二年死於袁崇焕之手,绝不该在万历三十四年的宽甸堡就陷入绝境。 除非,歷史已经改变了…… 原本歷史上毛文龙根本不会来宽甸查什么女真细作! 秦盛猛地醒悟。 “狗贼,你敢构陷我!”毛文龙的怒吼將秦盛拉回现实。 他踩著满地黏腻的血污和碎骨步步向前,目光越过层层兵丁,死死盯著躲在人群最后一脸得意的郑守仁。 “杀!” 人群中一声令下,兵丁如潮水般涌来。 毛文龙身形未动。 最前方兵丁挥刀劈下,满脸贪婪,似乎赏银唾手可得。 那刀落下的剎那,毛文龙却忽然后撤半步。 紧接著手腕一翻,腰刀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啊——!!!”那兵丁看著瞬间消失的右手,发出悽惨的哀嚎。 鲜血喷涌而出,竟被痛得直接昏死过去。 余下兵丁面色骤变,脚步不由得一滯。 “一群废物!”郑守仁得意的神色僵在脸上,脚下却诚实地退了两步,躲到更厚的兵丁人墙之后。 “他们是李家內丁,最擅长的就是单打独斗,別给他们机会!” “听我命令,刀牌手上前,长枪手在后,结阵绞杀!” 数名刀牌手齐声呼喝,举著包铁木盾列成一排。 余的兵丁慌忙撤至他们身后,从盾牌间隙探出枪尖。 木盾步步紧逼,枪尖攒刺如林。 毛文龙挥刀格开不断刺来的枪尖,但陈家正屋內空间狭小根本施展不开,身子猝不及防被盾牌一顶,脚下一个踉蹌。 “噗嗤!” 枪尖狠狠刺进他左大腿外侧! 毛文龙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突,反手一刀斩断枪桿。 “上!他快不行了!”一名小旗眼见立功机会来了,带著刀牌手快步压上,阵型稍微紊乱了片刻。 秦盛看著周围不断进逼的兵丁,心底一阵发寒。 但也没有犹豫,立刻顶上去挥刀逼退数人。 “来得好,跟我杀出去!”毛文龙看秦盛一眼,强忍剧痛大吼一声,带著陈纪盛、毛承禄和黄龙主动向前进攻。 刀牌手吃力,被逼得不断后退。 秦盛心知不能再这么下去,遂后退观察形势,缓步绕至眾人侧翼,寻机对准最外围的刀牌手脚下空档一个扫堂腿。 那刀牌手脚下一滑,起了连锁反应。 其余刀牌手被连带著拥挤在一处,长枪手的长枪也被夹在他们自己人之间,一时无法继续攻击。 长枪的攻势一停,几人找到了反击的时机。 “好脚!”毛承禄將毛文龙拽到身后,横刀向前,竟一刀生生劈开木盾。 卫所器械粗製滥造已久,木盾单薄不说,更是只在外包裹了一层铁片。 这些兵丁都是从卫所临时徵调,纪律性远不如寻常边军。 这都给了几人脱身的机会。 陈纪盛和黄龙一左一右,瞬间撕开了刀牌手的防线。 混战瞬间爆发。 “拦住他们!” 郑守仁一脚踹翻一名小旗,挥舞著配刀唾沫横飞,“不要让他们从侧门衝出去,拦住他们!!” 兵丁们却依旧踌躇不前,他们神色古怪的看著被劈开的盾牌和满地的残肢,早就是心生怯意。 三千块玩什么命啊? 可秦盛几人却脚步未停,一路砍杀奔走。 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片刻的功夫,已经从正屋杀回到外院。 可以逃生的侧门就在眼前! “杀一人赏银五两!” “杀毛文龙者月餉翻倍,直接进我的家丁队!”郑守仁眼见局势失控,想到后果,手脚一阵发凉。 他拔出佩刀,亲手斩了两个后退的兵丁。 “再敢后退的就是这个下场!!” 五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一年。 进家丁队更是鲤鱼跃龙门,从此脱离卫所世袭军户的苦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杀!” 兵丁们彻底放弃了什么结阵战术,长枪和盾牌也纷纷被扔到地上,拿著单手刀用最快的速度反顾杀来。 “拖著一个瘸子,这么下去谁都走不了。”黄龙看了一眼毛文龙腿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忽然顿住脚步。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污,回身向著涌来的追兵走去。 一步,两步。 步伐沉稳,背影如山。 “黄龙,谁让你去的?回来!”毛文龙瞬间明白了黄龙要做什么,从毛承禄手中挣脱,拖著伤腿往回赶。 剧痛让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义父,不能再拖了。”毛承禄再次扶住他,目光凝重,“他们这回是来玩命的,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是啊总爷,没时间犹豫了!”陈继盛和毛承禄一左一右架起毛文龙,不顾他的挣扎就往侧门方向拖拽。 秦盛看著黄龙的背影,心里揪了一下。 “秦盛,你殿后!我们护著总爷快撤!”陈继盛的吼声打断秦盛纷乱的思绪。 秦盛回过神来,连忙握紧雁翎刀跟隨几人且战且退。 兵丁们似乎也在有意摆烂,大部分人都选择继续围杀黄龙以图省事安全,只有几个被赏银冲昏头脑的蠢蛋红著眼愣追。 “他们交给我!”秦盛怒吼一声,挥刀迎了上去。 这些兵丁急於立功,早没了章法。 秦盛有样学样,復刻了刚才毛文龙以少打多的战法。 他先是作出向前的姿態,在对方刀落下的剎那猛地后撤一步避开,紧跟著上前一步,对著那兵丁的手上就是一刀。 听著耳边传来的惨叫,秦盛来不及高兴,又觉耳侧一股风声,下意识抬手一挡。 火星四溅! “这、这是什么反应速度!?”另一名兵丁脸上势在必得的神情瞬间冻结,看秦盛和看鬼一样。 秦盛没作迟疑,顺势一脚將其踹退数步,追上前一刀解决。 双拳难敌四手。 混战中一名兵丁还是一刀劈中了秦盛背后。 好在这一刀並未破甲,只让他觉得身后些许刺痛。 “妈的,找死!”秦盛眼中血色更盛,雁翎刀抬起重重落下。 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那偷袭的兵丁直挺挺向后倒去。 秦盛喘著粗气,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只觉得身上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追兵们却不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迟疑之下顿住脚步,没人再敢上前。 他们低头看了看手中生锈的单刀,再看看秦盛身上那套棉甲,心底直冒冷气。 甲都难破,这打的什么仗? 有些人甚至放弃秦盛,转而又回去找黄龙。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在秦盛的掩护下,三人终於撤出侧门。 秦盛眼看著他们全都遁入夜色,这才最后一个退到门口,扶著血跡斑驳的门框,回头望向外院。 黄龙此刻已被数十名追兵团团围住,正背靠著一颗大槐树挥刀死战。 十几具肢体残缺的尸体诉说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黄龙猛地转头。 两人的目光瞬间穿越重重阻隔对视到一起。 黄龙咧开嘴,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他总算放心了,转头直接衝进人群。 “来啊!!!” 第10章 杀回宽甸 小巷错综复杂,幽深寂静。 几人连头也不敢回,只顾架著毛文龙在狭窄的巷道中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火光也隱隱不见。 宽甸堡的防务果然和白天一样,城门处连个像样的岗哨都没有。 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跌跌撞撞衝出城门,转瞬间融入一片漆黑的原野。 不知跑了多久,只见到远处一座破庙正隱约可见。 几人没作它想,架著毛文龙一头钻进破庙。 庙內蛛网密布。 月光从破顶漏下,照出一地尘埃。 “黄、黄龙呢?”毛文龙靠著斑驳的墙壁坐下,额上淌著热汗。 那截断枪造成的伤口还在渗血,鲜血已將他整条裤腿浸透成暗红色,他粗喘著气扫了一眼三人,吼道: “说话!” 没有人回答。 陈继盛蹲下来为毛文龙处理伤口。 就连毛承禄也是一言不发,他走到破庙门口,背对眾人靠在门框上,默默盯著来时的那条土路。 没人想到这次简单的任务会是这个结果。 更没人想到,他们会在自己家里被自己人构陷灭口。 秦盛把头盔扔到地上,看著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胡乱的抓著头。 今夜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些无所適从。 好像自从来到这个操蛋的世界,就没遇见过什么好事。 先是海哥一家因为收留自己支离破碎。 然后在崇禎年间官至总兵,坚守旅顺直至城破自刎的黄龙,因为自己被派来这里查什么建州细作,最后竟然提前二十多年死在宽甸堡。 歷史上本该闪耀的名字,就这么不名一文的没了…… 庙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每个人都有难以言明的心事。 “总爷,你就別问了。”陈继盛从背囊中拿出一个小瓷瓶,用牙咬开瓶塞,將药粉倒在伤口上。 毛文龙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陈继盛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撕下自己盔甲內衬的乾净布条,开始为毛文龙包扎,“黄龙兄弟去了,弟兄们心里都不好受……” 破庙外,北风呼啸著卷过荒原。 良久,毛承禄走回来。 “义父,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他双臂环胸静静注视著陈继盛的动作,神情冷淡得嚇人。 “还能怎么办?”毛文龙睁开眼睛,支起身子靠在墙上。 “休整一夜,回广寧找帅爷做主。” 秦盛闻言猛地抬起头。 想到什么,又垂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盛,你有话就说。” 毛文龙敏锐觉察到秦盛眼底那一抹落寞,伸手抓著他的肩膀,“我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当哑巴的!” “我……”秦盛再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过了片刻,下定决心道: “总爷,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我们应该在城外休整几日,然后趁夜杀回宽甸城內寻找证据!” “杀回去?说的简单!”毛承禄嗤笑一声。 “我们好不容易才突围出来,回去送死吗?” 他蹲下来看著毛文龙,“义父,秦盛初次上阵,尚需磨炼,现在宽甸杀机四伏,唯有去找帅爷做主才能给黄龙兄弟报仇!” 毛文龙略显犹豫。 陈继盛替他处理包扎好伤口,抬眼道:“我看未必,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这么贸然回去,仅凭我们的空口白话,万一被再扣上谋逆作乱、擅杀乡绅的罪名,只怕无处伸冤啊!” 秦盛忽然记起面见李成梁最后那两句嘱咐,更觉得不应该回去。 “总爷莫非忘了,帅爷曾亲口要我们『找实证』,否则他本人也难保全我们,应该不是隨口一说吧?” “找实证!?” 毛文龙瞬间醍醐灌顶,继而汗毛直立。 他忽然记起,李成梁那天的確是在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经歷今晚这一连串的事,连他都忘了那不起眼的三个字。 却没想到,秦盛还能记得一清二楚。 “好小子!帅爷没看错人!”毛文龙咬著牙起身,重重拍了拍秦盛的肩膀,顿时觉得背后一阵凉意。 “妈的,除了我就只有这小子听过帅爷那句话,幸亏他想起来了,要是真就这么回广寧,咱们都成替罪羊了。” 陈继盛点头,看向秦盛也是一脸欣慰。 “帅爷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没有实证在手,说什么都是白费。” “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杀回宽甸!” 毛文龙頷首,面色愈发狠厉。 “顺便有些帐,也该冤有头债有主了。” …… 三日后。 月隱星稀,夜色下的宽甸堡城依旧夜深人静。 四道人影如鬼魅般摸向墙根。 “竟然有守卫!” 毛承禄喃喃一声,转而望向毛文龙。 “怎么办,杀进去?” 陈继盛伸手安抚,“莫慌,城上巡哨的兵丁稀稀拉拉,城门那几个应该是已经睡著了,可以慢慢摸进去。” 秦盛顺著望向城门,那几个兵丁果然抱著长枪蜷缩在地上打盹。 四人於是將手按在刀上,一面隨时准备暴起动手,一面踮著脚轻轻蹭过去。 秦盛屏住呼吸跟在最后,经过城门时甚至能听见守门兵丁的呼声。 进城后立即靠在墙根上,躲过了城头为数不多的巡哨火光。 夜色下的宽甸堡死寂一片。 “真他妈刺激……”毛承禄蒙著面,仅露出的眼睛透出兴奋,“没想到还能这么堂而皇之的走进来!” 陈继盛则是眼色阴沉。 “如此鬆懈的防务,简直形同虚设!” “万一建奴大军忽然杀来,如何抵挡?” 毛文龙似乎毫不在乎,只顾引几人顺著墙根继续向前。 “注意隱蔽,这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 四人在小巷內往来穿梭,避开为数不多的哨兵和打更官差,花费不少功夫才来到郑守仁的游击將军府邸外。 “姓郑的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敢杀个回马枪。”望著府內隱约透出的几点灯火,陈继盛一脸冷笑。 郑府外围护院稀少,仅有两三个人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 四人避开正门,绕至府邸侧后方一处矮墙。 毛承禄蹲下来,陈继盛则是踩著他的肩膀,顷刻间悄无声息翻了进去。 他扫视周遭半晌,发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这才取下腰间绳索,蓄力顺著围墙掷出来落在地上。 三人挨个顺著绳索翻进去,在外院花园內匯合。 “直接去书房,然后是臥房。”毛文龙弓著腰在外院花园中潜行,“以搜集实证为主,见一个杀一个,但不要闹出动静。” 毛承禄残忍一笑,“明白。” “等等——!”秦盛猛地抬起手。 几人脚步一顿,连忙屏住呼吸仔细留意周围。 不久后,一道几乎弱不可闻的鞭挞声从假山后传进耳中。 第11章 杀人窍门 “哪有动静?” 毛承禄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一脸狐疑。 “別说话!”毛文龙拽著他向前几步指著假山。 “现在你再听听?” “哎嘿,还真有啊!”毛承禄瞪大眼睛转身看来,“秦盛,你这小子属猫耳朵的,这么小的动静都给你听见了?” 秦盛笑了笑,“哥你忘了,我在建州境內做奴隶那时候天天被这玩意抽,那动静再小我也听得出来。” “总爷,怎么办?”陈继盛看向毛文龙,面露询问。 “来都来了,总不能当没听见吧?”后者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噤声,“秦盛断后,其他人跟我来!” 几人很快结成一个简单的阵型,弓著腰循声摸去。 秦盛照例还是负责断后,时不时警惕的观察外院有没有其它动静。 “什么玩意儿这么臭啊?”毛承禄捏著鼻子。 “腥味儿里杂著血气,还是新鲜的。”陈纪盛仔细嗅了嗅,摸向腰间刀柄,神情略显凝重,看向毛文龙。 “应该是地牢。” “地牢?” 毛文龙嘀咕一声,摸到假山后,果然看见一道向下的阶梯。 他缓缓抽出刀,“下去看看!” 几人越往下,皮鞭抽打血肉的声音越是清晰。 还夹杂著狂妄的笑骂。 “哈哈哈,你不是挺能打吗?再给老子横一个看看!”一道狂妄的笑声传来,几人听了互相对视一眼。 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正是白天带队围杀几人的宽甸游击郑守仁! “我去弄死他!”毛承禄说话间就要下去。 毛文龙一把拽住他,“等等,还有动静……” 毛承禄蹙著眉头,但还是耐著性子等待。 数息后,另一个略带沙哑,满是諂媚的嗓音传来。 “將军,小的干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骨头这么硬的,都被打得皮开肉绽了,愣是不吭一声……” “哼,骨头硬?” 郑守仁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和残忍,“那就把他这硬骨头一寸寸给我敲碎了,从手指头上开始!” “將军,真的敲?” 那沙哑嗓音听起来很惊讶,话里又带有几分畏惧和犹豫,“他可是李家的內丁,小的担待不起啊……” “李成梁一个没了牙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郑守仁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传上来,“现在高公公才是辽东的天!” 他声音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建州之事牵连京师大员,连高公公都讳莫如深,要是问不出毛文龙那几个余孽的下落,你我都要被灭口!” 地牢里的对话声到这忽然停了。 过了片刻,传来磨礪工具的骇人声。 “总爷,底下那个……”陈纪盛面露焦急。 “是不是黄龙兄弟?” 黄龙没死!? 秦盛心头剧震,也愈发觉得就应该是他。 被抓的李氏內丁,除了他应该没別人了。 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听我命令,准备动手。”毛文龙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转头对三人做了个手势。 那代表著一个字——杀。 地牢尽头,两道人影在墙壁上火把的火光下摇曳。 黄龙被铁链吊在半空,胸前被鞭打得皮开肉绽,浑身也是血肉模糊,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黄龙,你还是招了吧。”郑守仁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悠閒的看著他。 “只要你招出这次是奉李成梁之命潜入宽甸,屠戮陈家满门,以及勾结建州的事,我就放过你在鞍山的家属。” 一名在围杀黄龙时表现优异,被新招揽进家丁队的甲兵,正將皮鞭浸泡盐水,打算继续回来抽打。 郑守仁弯腰拿起一盏热茶,小口酌著。 “別以为你不说话他们就不会被牵连,你现在已经是朝廷钦犯,只有我才能救你的家人!明白吗?” “郑守仁!” 毛文龙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在地牢。 “什么人!?” 郑守仁脸上愜意的神情瞬间消失,嚇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就连手里的热茶也翻洒了一身。 他转身一看,瞬间面色苍白。 “你、你们竟然还敢回来……?”郑守仁手指颤抖地指著如同神兵天降的四人,“你们是怎么进城的!” 秦盛上前一步,“很简单,从门口走进来的。” “哈哈哈!” 毛承禄大笑一声,“你这蠢货,平日只顾著剋扣餉粮、吸食兵血,堡军怨声载道,谁会帮你?” “秦盛说的不假,我们就是从门口走进来找你的!” “简直是一群废物!”郑守仁后退一步,看著那新招的家丁,“你还愣著干什么?招你进来吃乾饭的?上啊!” 那家丁闻讯扔下马鞭,抽出腰刀慌忙迎战。 在陈家之时,二十几名惯战的家丁都没能得手,岂能是这新家丁一人之力所能抗衡? “交给我!”毛承禄跨上前一步,生怕动手慢了没人杀。 秦盛等人也乐得省力,没有动手的打算。 只见毛承禄矮身突进,精钢雁翎刀自下而上,拨开那新家丁劈来的一刀,而后精准刺入其肋下。 那新家丁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落到地上。 来不及反应,毛承禄追上一步,將其一刀砍翻。 “来人!来人救我啊!”郑守仁自知不是这几个杀神的对手,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趁机转身想跑。 但不出数息,他那新招的家丁就已经躺在地上。 陈纪盛掷出刀鞘,不偏不倚砸中他的嘴,瞬间止住了求救的声音。 “闭嘴!”秦盛一脚將他踹退数步,而后用刀抵住咽喉。 “再多说一句,送你见阎王!” 陈继盛和毛文龙则迅速上前砍断锁链,將黄龙放下来查看伤势。 “总爷……”黄龙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几人,咧开满是血污的嘴,声音微弱: “我、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省点力气,別说话。”毛文龙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而后看向被秦盛抵在墙上的郑守仁,瞬间眼神冰冷。 “说,你是怎么构陷我们的?”秦盛將刀锋往前抵了抵。 锋利的雁翎刀瞬间划破郑守仁咽喉的皮肤,鲜血顺著血槽留下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求饶。 “误会,都是误会!” “这都、都是李平胡和高公公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我一个小小的游击將军,怎么敢和他们斗啊……” 说到这,他生怕不信,又连声补充。 “你们可以去我书房找,李平胡的信我还没来得及销毁……” “义父。”毛承禄忽然走过来。 几人转头,发现在他身后还跟了一群女子。 大概有十几人,个个衣衫襤褸、神色惊恐,而且都是年纪轻轻,容貌身材姣好。 “你这狗贼,还敢说你是被逼的?”毛文龙怒不可遏,狠狠踢了他一脚。 “饶命啊毛千总,我再也不敢了!”郑守仁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哪里还有之前率兵围杀他们的囂张跋扈。 毛文龙不再看他,一脸厌恶,伸手按住秦盛的手。 “卸力,我教你个窍门。” 秦盛於是不再用力,任凭毛文龙带著自己的手,用自己的刀缓缓割开郑守仁的咽喉。 郑守仁睁大眼睛不断挣扎,却被毛承禄死死按在墙上。 “感受到那块软肉了吗。”毛文龙看著秦盛,“慢慢用力,不能太深,就顺著这块软肉慢慢划。” 他隨后鬆开手,居高临下看著瘫软在血泊里抽搐的郑守仁。 “这狗贼害人不浅,一刀结果太便宜他了。” “走,去书房找实证。” 第12章 火烧狗窝 地牢里空间本就不大,郑守仁又死的如此悽惨,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很快就布满地牢。 被掳掠的女子们闻见血腥味,更是被嚇得一脸惊恐,不住的后退,缩到角落互相依偎著,浑身瑟瑟发抖。 秦盛扶墙看著她们,不由得想起了小妹。 於是走过去蹲下,放缓语气道:“你们別怕,郑守仁已经死了,你们得救了。”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生硬的麦饼。 当时毛文龙在农庄递给秦盛的,就是这样的麦饼。 虽然没有刚出炉的鬆软,但起码能填饱肚子。 一名女子看见麦饼,脸上惊恐的神色瞬间消散,抢也似的拿到手里就往嘴里送,噎得直翻白眼也还在继续狼吞虎咽。 秦盛又递上水壶,看她这副模样,就与当时在农庄的自己如出一辙。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但心底却重重一嘆。 “义父,为免多事,我看还是……”毛承禄踢了踢郑守仁的尸体,走到毛文龙身前,眼底满是杀意。 毛文龙看著秦盛,正微微点头。 一听这话,猛地转身怒道:“如此行事,我们与那狗贼有何区別?” “义父!” 毛承禄拉著他来到一边,“就算我们放了她们,这府邸戒备森严,对我们是小事儿,她们怎么跑?” “何况……”他微微侧目,声音更低了些。 “回广寧少说要十几日,这些乾粮可都是弟兄们救命的。” “那简单。”毛文龙转而望向府內的亮光,面露冷色。 “弟兄们少多少吃的用的,就在这府里补回来多少,反正也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岂能空手就这么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哈哈,那就没问题了!” 毛承禄弯著眉眼,这次倒没二话,解下腰间小包转身扔给秦盛,“这里有二十两银子,给她们每人分一两。” 秦盛接到手里打开一看,是一包沉甸甸的碎银。 “来,给你们。” 女子们看著递到眼前的碎银,先是面面相覷,而后都是一脸震惊,完全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刚才吃了麦饼那女子握著秦盛的手,忽然跪在地上。 “將军大恩,小女子永世不忘。” 秦盛这才看清,这女子满是污泥泪痕的脸上的样貌。 没有多漂亮,但十分精致,给人一种舒服、大气的感觉。 手上传来的温度让秦盛这个从未摸过女孩子手的母胎单身浑身一振,下意识缩回手,又觉不妥,连忙把她们一个都扶起来。 “快起来!” “我们是大明军队,护佑子民是应该做的!” 这话一说完,秦盛瞬间愣住。 在这样的地点说出这样的话,多讽刺啊…… 陈纪盛上前为她们分发他们从广寧带来的乾粮,嗟然一嘆。 他一边分发一边嘱咐,“等会我们在府里闹出动静,你们再趁乱从外院溜出去,出城以后直接往南走,一定要避开官道,別再被掳了去。” 余的女子们也都跪下来小声啜泣,不住的点头道谢。 “这郑守仁真是畜生不如,死不足惜。”毛文龙朝地上的尸体啐了一口,然后忽然想到什么,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毛承禄。 “你小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毛承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而后心虚的转过身,“义父您这就冤枉我了,我是真心为弟兄们著想啊!” “你可得了吧!” 陈纪盛突然插话,没好气儿的白了一眼,“总爷你別信他,这小子就是想劫掠,故意激你那么说的。” “我看也是!”毛文龙倒没什么生气的意思,只是瞪了毛承禄一眼,然后指著正在分发银两的秦盛。 “你得跟人家好好儿学学,不然以后怎么成事?” 毛承禄耸了耸肩,没再吭声。 安顿好女人们,几人循著阶梯回到外院,直奔郑守仁的书房。 深夜里的游击將军府寂静一片。 除了个別几个睡眼惺忪起来撒尿的,几人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的从外院摸进了郑守仁的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典籍,布设十分精致。 秦盛上前翻查,在案几上下一阵摸索,果然最底下有个暗格。 “找到了!” 秦盛低呼一声,招呼几人来看。 信封上赫然写著“郑兄亲启”“李平胡亲笔”等字样。 毛文龙展开书信,借著窗外透进的月光快速瀏览。 信里只有几十个字,內容也很简单:提前屠灭陈家满门,嫁祸给毛文龙几人,再用谋逆作乱、屠戮乡绅的罪名灭口。目的是討好税监高淮,换取税监衙门对他们的方便,以及各自剋扣军餉和朝廷矿税的分成,顺便陈家的一切都由他们瓜分。 至於为何调查建州细作会捲入此事的內情,却只字未提。 几人看完信,却依旧是一脸疑惑。 “帅爷,刚才地牢郑守仁说过,此时牵连朝中大员。” 陈纪盛忽然记起什么,脸色阴沉,“李平胡是帅爷心腹,跟隨帅爷出生入死二十几年,不可能只为了一点矿税和军餉分成就背叛帅爷。” “这还不简单?”毛承禄斩钉截铁道: “郑守仁只是个小角色,李平胡我看也只是棋子,八成就是高淮那个死太监自己勾结建奴,然后杀人灭口。” “那你说,一个太监勾结建奴能有什么用?”陈纪盛蹙紧眉头。 毛承禄头也没回,正风捲残云般把书房里值钱的东西往怀里揣。 “我特么哪知道!没准这死太监和建奴互通有无,利用建奴骚扰屯堡到处劫掠,好给他矿税的窟窿平帐呢?” “行了,你懂个屁。” 毛文龙低吼一声,將书信折好放进怀里,“若不是秦盛提醒要找实证,我们这次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不管怎么样,那都和咱们几个小卒没关係了。”陈继盛来到窗边,看了看远方微亮的天色,转而看向毛文龙。 “总爷,天快亮了!” “走之前,我们也来个死无对证!”毛文龙点头,目光扫过书房,忽然冷笑一声,用火摺子点燃蜡烛走过去打开窗户。 “把这狗窝烧了!” “刺激啊,我也来!”毛承禄怀里鼓鼓囊囊的,也点燃一支蜡烛,顺手撩了书房中间立著的屏风。 “不愧是义父,总能玩点我没想到的!” 火苗瞬间窜起,借著夜风快速蔓延。 浓烟滚滚,噼啪作响。 府內顿时一片乱象。 尖叫声、脚步声混杂一片。 没人注意到,几道人影趁著混乱离开宽甸直奔广寧去了。 第13章 一石三鸟 广寧,总兵府。 烛火下,两道魁梧身形影影绰绰。 李平胡身子前倾,语气透著急色。 “帅爷,得从速决断,以免夜长梦多!” 直到现在,他回想起来也还觉得实在是不敢相信。 二十几个养精蓄锐、顶盔贯甲的家丁,单拎出去击溃二百个普通兵丁都不在话下。 谁能料到竟被五个人杀得一乾二净? 还不止如此,他们居然还杀出重围,逃出了宽甸堡城! 前些时日一听闻消息,他不敢怠慢,立刻拋弃一切手头事务单骑赶往广寧劝说李成梁,先下手为强。 为的就是把事做绝,不留任何后患。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李平胡能从小卒一步步做到参將的原因。 李成梁听了他的话,指尖敲著案几,眼皮都没抬。 “秦盛是建州奴隶出身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伯龙前几天就提过,但不能凭这个就定他是细作,否则谁还敢投我大明?” “何况內丁营是我李氏根本,若一遇风吹草动,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以后谁还敢给我李氏卖命?” 说著,他微微侧目,似乎在提醒著什么,“平胡,你也是我內丁营出来的,这点道理都不懂?” 李平胡一怔,心下暗骂一句老狐狸。 若他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被忽悠一句,就跟著喊打喊杀的愣头小年轻,倒还会信李成梁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如今他已贵为专城主將,所谓昔日部属情谊,早不放在心上。 这些年来,他是见过太多李成梁为自身名利,把內丁和其他人当做棋子动輒拋弃的例子了。 在他看来,李成梁根本不会在乎这几个內丁的死活。 其所图的无非是一件事,为他和李家谋取更多利益。 但具体如何,还需要再试探试探。 李平胡自然不敢和李成梁撕破脸,毕竟后者在辽东还具有相当的威望,连他名义上也仍是部属。 他反而垂头赔笑,姿態愈发恭谨。 “是,帅爷教训的是,可末將也是为帅爷和李家著想,还请帅爷念在末將一片赤诚之心,听末將细细道来。” 李成梁轻“嗯”一声,微微頷首,示意继续。 得了授意,李平胡这才继续道: “这陈家乃宽甸望族,素来安分,毛文龙、秦盛几人一到宽甸,陈家便满门被屠,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是其一。” “其二,此事虽不是末將亲眼所见,据郑游击所说却是实情。”说著,李平胡起身,恭恭敬敬呈上一份塘报。 李成梁盯了李平胡半晌,才缓缓接过塘报。 李平胡在他眼里和裸著没区別,这点小九九实在是太幼稚。 把郑守仁推到台前,他自己藏在幕后,成则揽功,败则脱身,打得一手好算盘。 论这些,李成梁可是行家。 要是没点斡旋政治的本事,仅凭战功在大明是不足以做到武將封爵的程度的。 李成梁的目光扫过塘报,神色毫无波澜。 陈家的死活、毛文龙有没有勾结建州、秦盛到底是不是细作,还有李平胡的小算盘,他全不在乎。 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件事能为李家换来多少好处。 “郑守仁……”李成梁微微沉吟,似乎在回忆。 半晌后,他才忽然记起似的,笑道:“他倒有心了,人来了吗?” 李平胡心神一震。 明明早知道他是单骑前来,却还有此一问。 李成梁的话外之意再明显不过,郑守仁这个小角色的份量不够。 这个老狐狸,这点小功劳也要分一杯羹! 李平胡暗自唾骂,但面上却更是毕恭毕敬。 他更进一步,脸上的笑容几乎堆成了菊花,“帅爷,末將前来广寧,宽甸需得留人镇守,郑游击实在无法脱身。” “但末將在来之前得到確切风声,高公公亦对陈家之事有所耳闻。” 说到这,李平胡退下一步,躬身垂头静待下文。 “高淮!?”李成梁敲案的手骤然一顿,许久,抬眼看向李平胡,但语气变得更冷了些,“继续说。” 怪不得早些年间,连他本人都被弹劾去职,李平胡却稳坐钓鱼台,一直做了这么多年参將,看来是早就和那个姓高的搭上线了。 高淮背后是谁,旁人不知道,李成梁却再清楚不过。 其执掌辽东矿税大权,背后是远在京师的那位天子! 若是李平胡真得了高淮撑腰,为几个內丁和平叛的微弱功劳就与高淮结怨,的確是得不偿失之举。 但这件事和高淮又有什么关係呢? 李成梁没再吭声,转而静静看著李平胡。 “高公公虽仰仗帅爷在辽东的威势,却也素来贪利。”李平胡压低声音,表面毕恭毕敬,话题却愈发深重。 既然李成梁忌惮高淮,那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陈家私藏不少金银,且与建州有粮货往来,这些高公公早就知道。” 试探的差不多了,李平胡决意摊牌,“他老人家早就想用矿税之名查抄了陈家產业,但若帅爷点头,这事就更简单了。” 既然话已说开,李成梁也无心再藏著掖著,“那他就可以假借平叛之名,堂而皇之的吞併陈家產业……” “帅爷高明。” 李平胡拿起茶盏微抿一口,笑道: “高淮有意如此,帅爷何不顺水推舟,送了这个人情?” 这番话精准戳中李成梁的软肋。 他晚年早已没了年轻时扫平辽东的锐气,只求稳保爵位、维繫李家权势而已,绝不再愿为无关人等冒险。 片刻后,终是做出决断。 “你想怎么做?” 李平胡心中一喜,知道李成梁鬆了口,激动的起身。 “简单!” “帅爷只需下令废了他们几人的內丁身份,张贴画像通令各卫所缉捕,剩下的事交给属下与高公公处置即可。” “属下保证,此为一石三鸟。” “帅爷一声令下,既能分润一份陈家的財物,又能让高公公记帅爷一份情,最重要的是,高公公一高兴,万一上个奏本为帅爷美言几句……” 的確如此,既然无法取得实证,不如弃卒保车。 既不得罪高淮,又能借李平胡之手扫清隱患,还能落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李成梁暗自思忖,面容由阴转晴。 “为国分忧,本就是分內之事。” 旋即,转而朝堂外大喝。 “传令!” “废黜毛文龙、秦盛、陈继盛、毛承禄、黄龙五人的內丁身份,革去军职,辽东各卫所张贴画像,即刻缉捕归案,格杀勿论!” 第14章 你又如何 蛋糕瓜分完毕。 二人摆上酒宴,开始敘述前事。 李平胡虽然仍是恭敬有加,但话里话外却都是一副已经与李成梁平起平坐,背靠高淮,有恃无恐的態度。 李成梁则丝毫看不出被背叛的样子。 反正钱財和名声都已到手,这才是最重要的。 二人正是相谈甚欢,旁人看起来就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友。 “帅爷!” 过不多时,一名府外內丁奔来,“毛文龙几人持李氏內丁腰牌硬闯城门,伤了几个弟兄,现已至府外,执意要面见帅爷!” 不等李成梁回话,却见李平胡拍案而起。 “来得正好!” 他面目狰狞,甚至开始代替李成梁发话,“来人,把这几个逆贼拿下,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府內死一般的寂静。 那內丁却未起身,只垂首静待。 李氏內丁可不管什么高淮不高淮,在他们眼里,身上的一切都是一人赐予,这个人就是李成梁。 没有主帅號令,就算圣旨来了他们也不会动弹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李成梁会犹豫,因为內丁是他赖以起家的根本。 “且慢。” 李成梁抬手阻止,眼眸微动,语气耐人寻味。 “平胡老弟莫急。” “就算是演戏,也得演全套不是?他们既敢回来,必然有所依仗,咱们若避而不见,反倒落人口实。” “不妨当面羞辱一番,岂不快活?” 李平胡一怔,旋即坐了下去,大笑一声。 “帅爷所言极是!” “这点倒是属下考虑不周了,就这么把他们杀了,传出去倒像是咱们怕了他们,的確不妥。” 他根本没多想,只当毛文龙几人是穷途末路来求情。 在他看来,区区几个失了身份的內丁,翻不起什么浪花。 李成梁纵使年老昏聵,也断不会舍了李家的名利,去死保几个在朝中毫无根基的內丁。 “带进来!”李成梁眼底杀意一闪而过,旋即將茶盏重重撂在案上。 茶水飞溅,周遭內丁嚇得纷纷跪地。 捲帘掀起,几道风尘僕僕的身影踏入大堂。 这段时间他们可谓风餐露宿,日子过的十分艰苦。 若不是內丁携带许多疗伤之物,以黄龙的伤势即便救回,也要死在回程路上。 不过好在还是赶到了。 秦盛与他们齐齐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帅爷!” “好啊,你们还敢回来?!” 李成梁面色一沉,语气阴冷,“本帅派你们去宽甸查探建州细作,你们却在当地擅杀乡绅!” “本帅的名头,都被你们给丟尽了!” 毛文龙抬头,不等命令便站起身来,直指著安坐其位的李平胡。 “回帅爷,属下奉命查探细作、搜集实证,却在抵达宽甸的当日被李平胡与郑守仁构陷,陈家满门並非我等妄杀,皆是他们二人所为!” 秦盛垂眸望地,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成梁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心下微微頷首。 面上却是一副暴怒之色。 “一派胡言!” “李参將与郑游击岂能无端构陷你们?” “来人,拉下去斩首!” 几名內丁犹豫片刻,对视几眼不知所措。 秦盛是新人他们还不熟,但毛文龙其他几人他们却是再熟悉不过。 昔日並肩作战的战友,现在却要被自己拉出去砍头。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你们在等什么?”李成梁拍案而起,“给我把他们拉出去斩首!” 內丁们不明白李成梁到底是何用意,静了片刻还是纷纷起身,朝跪在大堂中间的几人慢慢走去。 “且慢!” 李平胡玩弄之心作祟,如同明知必胜的玩家,“毛文龙,你可知我大明律法,无端指控朝廷大员是何下场吗?” 內丁们这次倒立马站定脚步,惊疑不定的看著李成梁。 直到確认后者也没再催促,这才纷纷退下。 毛文龙冷笑一声,“自是知晓。” “你又知晓按我大明律法,剋扣军餉、擅杀乡绅、陷害他人、结党营私,诸罪並罚是何下场吗?” “哈哈哈!” 李平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掌不断拍打桌案。 “你以为凭你空口白话,就能拿我怎么样?” 李成梁看著几人这副大义凛然、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暗自一嘆。 都是些好苗子啊! 其实在他心里,也是多有不忍。 但早先他就已经说过了,要是没有实证,连他也难以保全。 这朝廷里外的事波诡云譎,哪有这么简单。 “要是我们手握实证,並非空口白话,你又如何?”秦盛猛地起身,从怀中掏出密信递向內丁。 “劳烦兄弟交予帅爷过目。” 李平胡闻言心神一颤。 实证?! 一时间,思绪纷乱如麻。 他们哪来的实证? 李平胡不断回忆前些时日发生的事,每个细节都不错过。 想了半晌,反而静下心来,冷笑一声,“你们倒是有备而来,小瞧你们了,不过偽造实证,只怕又要罪加一等。” “到时候加来加去,把本该无罪的一家老小也都加进去,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成梁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找到了实证。 但看著李平胡自信的模样,也不確信到底是真是假,找到了什么。 “拿来我看。” 想到这里,李成梁没作太大反应,只是从內丁手中接过信,仔细观看。 这一看,脑海里如同炸响了闷雷,越看越是心惊。 连目光也是愈发凌厉,脸色阴沉下去。 “嗯?”李平胡看著李成梁的模样,虽然想不到哪里能找到所谓的实证,心下也禁不住一阵后怕。 强烈的不安感席捲而来,他得意的神色渐渐冷淡下去,禁不住催促,“帅爷,我看没有必要继续了。” “把他们押下去,就地处斩!” 內丁们再对视一眼,却谁也没动。 因为李成梁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李成梁放下书信,脸上再无任何表情,淡淡道: “抓人。” 李平胡鬆了口气,“我早说了,偽造实证是没用的。” 可突然间他却发现,內丁好像是奔著他来的。 “你们干什么?” “你们抓错人了!” 內丁们没有回话,而是左右架住了李平胡,任他如何奋力挣扎也是无法挣脱。 “帅爷,你这是做什么?”李平胡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脸色骤变,转而望向一脸阴沉的李成梁。 “帅爷!这信是偽造的!是他们栽赃陷害我!” 第15章 列功第一 “假的?” 李成梁將密信往案上一拍,“你別忘了,你当年也是本帅从泥地里捡出来,从小卒一步步带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你真当本帅年老昏聵,连你的字跡都认不出不成?” “帅爷,此事末將也有苦衷!” 李平胡面色苍白,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高淮在辽东权势滔天,连上任辽东总兵马林都因忤逆他被罢官免职,末將也是没办法啊!” “平胡……” 李成梁冷厉的神情一淡,忽然摇头嘆了口气,“你是我一步步从內丁营带起来的,算是我半个儿子。” “我不怨你背叛我,前些年我被弹劾去职,一干部属自身难保,你也左右逢源,过的十分辛苦,这些我都知道。” 李平胡不住磕头,泣不成声。 “帅爷,我、我……” “可、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想要与本帅坐到同一个位置上。”说著,李成梁话锋一转,指向方才二人谈笑的酒菜桌上。 “你真以为你配与本帅坐到一起吗?” 他的声音愈发冷淡,缓缓踱步到李平胡面前,“本帅保你做宽甸参將,是因为宽甸接连建州,让你在战时再立功勋,可你呢?” “你甘愿做高淮那阉宦的狗,本帅不在辽东这些年,替他做了多少恶事,你真当本帅全然不知吗?” “帅爷,我知道错了!” 李平胡心头一凉,头都磕出血来也不敢停歇半分,“您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戴罪立功!” “你没这个机会了。” 李成梁坐回到首位闭上眼睛,像是於心不忍、不愿再看,摆了摆手,“拖出去,就地正法。” “扔远些,別脏了本帅的地。” 內丁们应声,没有任何迟疑,架著哭喊求饶的李平胡就往外拖。 “帅爷!帅爷!” “帅爷饶命啊——!!” 过不多时,求饶声戛然而止。 毛文龙、陈继盛几人互相对视,满心后怕。 李成梁的態度转变之快,之坚决,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刚才他和李平胡还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言笑晏晏、互诉衷肠,转眼间其中一人却已经身首异处! 他们都没想到一份实证,竟有这么大的作用。 几人再看向秦盛时,满眼都是感激之情。 要是没有秦盛提醒了那么一句,现在被架出去砍头的,只怕就会是他们了。 秦盛却没有感受到这些,他的心情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他看著李成梁,背后冷汗直冒。 因为刚才他清晰的听见,身后传来的那声惨叫。 李平胡可是镇守一方的参將,不只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也不低,职权更算得上辽镇的高官,仅次於总兵和副总兵。 居然几句话的功夫就拉出去给砍了? 杀昔日部属如同杀鸡杀狗! 杀高官显贵毫不迟疑! 杀伐果断、城府极深,这才是李成梁! 第一次见面时的所谓宽慰、所谓试探,现在秦盛觉得全都是自己想多了,再看向李成梁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任何侥倖。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 对这样的人来说,所有人都只会是棋子,他杀李平胡绝对也只是为了灭口,而不是替他们区区几个內丁小卒出气。 忽然,李成梁转过身。 一个转身,嚇得神情紧绷的几人连忙躬身跪地,大气也不敢出。 “都起来吧。”李成梁挥了挥手,等秦盛惶惶抬头时,却见他如沐春风,脸上没有丝毫怒色。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毛文龙加入內丁营不足一年,多半时间都在来回跑任务,也是第一次看见李成梁如此令人恐惧的一面。 他垂头望地,甚至不敢抬头窥视一眼,“帅爷,宽甸之事绝非我等擅作主张,郑守仁与李平胡早有勾结,还想將我们灭口。” “这些本帅知道了。” 李成梁指了指案上的信,“这信是怎么拿到的?” 毛文龙回道:“稟帅爷,我们趁夜杀回宽甸,摸到游击將军府杀了郑守仁,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他似乎还想补充什么,但赶快又止住,恭恭敬敬不再说任何无关的话。 就连一向急躁莽撞的毛承禄,这次也老实的像个小鵪鶉。 他虽然脖子一梗,对毛文龙没有提搭救被掳女子的功劳略有不满,但整个过程也是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我李氏內丁一向有功则赏,有过必罚,此次你们揪出內鬼,拿到实证,帮了本帅大忙,当赏。”李成梁抬了抬手,笑道: “我不是说了吗,都起来吧!” 几人这才完全起身,但依旧都是垂头望地,十分小心谨慎。 李成梁没再多说,转眼看向毛文龙,“伯龙,你带队居功至伟,在千总实职上加衔广寧卫都司。” “帅爷,属下有话说。”毛文龙忽然说道。 “讲。”李成梁微微蹙眉。 毛文龙看了一眼秦盛,而后道:“帅爷,能拿到密信,全靠秦盛心思縝密,提醒我们不能空手回广寧,要找实证。” “若无秦盛提醒,我们也不会在游击將军府时顺路搭救了几十名被掳女子,论功行赏,秦盛才居功至伟。” 在给秦盛报功时,他也顺带著把几人搭救女子的事提了半句。 秦盛有些意外的看向毛文龙。 现在他倒是有些理解,古时候那些死士,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了。 不贪下属功劳,作战自己第一个上。 这样的上官,还有什么好说的? 倒也怪不得歷史上毛文龙一死,东江镇人才辈出,谁也压不住了。 “竟有此事?” 李成梁挑眉,打量了秦盛两眼。 “上前来。” 毛文龙转身打了个眼色。 陈继盛和毛承禄也让开位置,不断挥手示意。 秦盛不敢怠慢,连忙上前。 “卑职秦盛,见过帅爷。” 李成樑上下打量一番,微微一笑,“秦盛,据伯龙所说,你该是个机灵懂事的,日后必有大的成就。” “此次你列功第一,平叛与召还二功並列,就升广寧卫试百户,统领五十名我李家的家丁。” “至於卫所那些原定的兵丁,能带多少,就看你的能耐了。” “往后你不必再隨队听候差遣,直接向伯龙报备事务。” 秦盛心中大喜,面色依旧不卑不亢。 “谢帅爷恩典,属下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第16章 都哥们 李成梁微微点头,旋即再看向毛文龙。 “伯龙啊,你这个都司和秦盛不一样,虽无实权,却也有遇战事临时节制千户以下武官的权力。” “你要善用,不可如那郑守仁一般。” 毛文龙浑身一颤,自然听得出李成梁平淡话语中这满满的警告。 “帅爷放心,属下明白。” “至於你们……” 李成梁淡淡扫了一眼跪著的毛承禄和陈继盛,“官阶各升一级,俸禄各提三级,赏白银八十两、棉布十匹,上等蒙古马一匹。” “谢帅爷!” 语落,两名內丁捧著两个木盒走进来。 “这里是你们的官服、印信和新的腰牌,都拿好,若是丟了被贼人捡去,罪过不小。” “李氏內丁有功则赏,有过必罚,官位晋升以后也要切记小心谨慎行事,否则本帅可不会徇私护短。” “记住了吗?” 毛文龙和秦盛对视一眼。 这话他们当然记得住,短短一小会儿的功夫,李成梁已经说过两遍了,这就是在告诉几人,不能到处用李氏內丁的身份惹事。 李平胡那种身份,不也是说杀就杀? “属下明白!”“卑职明白!”两人应声纷纷上前接过木盒,如珍宝般捧在手上,齐齐行礼。 …… 李成梁这次给的震撼太大了。 虽然各有升赏,几人脸上却都看不出什么高兴之情。 一路沉默,出了帅府,直到回到內丁营房,气氛这才慢慢活络起来。 还是毛承禄先打开话匣。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门口,“恭喜义父加衔都司,虽然不是实权,却也是正二品的武职了,看来帅爷是把您当心腹培养!” “废话。” 陈继盛踢了他一脚,来到他身旁坐下,望向刚跟进来的秦盛,“你这小子也不错,刚进內丁营一个月就立大功升了试百户。” 毛文龙正將木盒郑重放在桌上,闻言也看过来,“秦盛,你可知我大明有署职和实职之分?” “不知道,请总爷赐教。” 秦盛摇了摇头,找了个位子坐下。 这些他在穿越前倒是查到过,只不过当时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亲身经歷的这么一天,所以没看得太仔细。 听毛文龙提了,於是也侧耳倾听。 “那你总知道餉粮吧?”毛文龙笑了笑,“简单说,署职是你的实权差事,实职是你支取餉粮的官名。” “按此说来,如今我的署职是试百户,实职……”秦盛微作思量,旋即挠了挠头,“实职是……” “你的实职还不入流,所以可以当没有实职。”毛文龙哈哈大笑,“你小子头脑不错,帅爷说得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但总爷。” 秦盛忽然抬头,嘿嘿一笑,“你刚才说实职是官名,我的实职不入流,那这个餉粮还是按普通兵丁支取吗?” “你拿过普通兵丁的餉粮?” 秦盛闻言一愣,这才记起,自己才刚加入內丁营不足一月。 毛文龙失笑,走过来拍了拍秦盛的肩膀,“你现在是试百户,自然不该还领普通兵丁的餉粮,该领的是俸禄!” 涉及自身,秦盛身体前倾,听得更仔细了。 “不入流的正常情况是该按署职支取俸禄,若是寻常百户,则只按百户支取俸禄,但你这试百户是军功试补,还没有实授,所以情况特殊。” “简单说,你现在按百户俸禄的一半支取即可。” 见秦盛面露思索,毛文龙又补了一句。 “你记住一句话就行了,你现在除了照常领內丁的餉粮,还多了广寧卫的俸禄,下个月拿著腰牌到广寧卫去一趟,那儿的人会告诉你的。” “原来如此。” 秦盛笑了笑,也不再多想。 他也觉得明代这些繁多的餉粮、俸禄背起来实在太麻烦,等下个月该领取的时候拿个小本记好就是了。 “秦盛。” 毛文龙禁不住提醒,“你这试百户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实职提级,还在內丁营做事,你这可是实打实的兵权,要外放到地方卫所。” “就是!”毛承禄一脸不服不忿,“五十名家丁归你管,够风光了,也不知道帅爷是吃错什么药了!” “风光个屁,这是烫手山芋!” 毛文龙瞪他一眼,望回来满脸的愁容,“帅爷单单给你一个实权,我猜不透帅爷的心思,但你记得一句话,万事小心谨慎,不要锋芒毕露。” “卫所之中本地將门根深蒂固,早成了一个个小团体,这群人尤其牴触你这样年轻的新任武官。” “你是李氏內丁,他们不敢明著对你怎么样,但暗箭难防。” “明白了,感谢总爷提醒。” 秦盛重重点头,“等到了广寧卫,我会小心谨慎,以保全自身为主!” “那我就放心了。”毛文龙大笑一声。 陈继盛也站起来,“走到哪也別忘了,你是咱们內丁营的兄弟,卫所那帮人要是敢放肆,就回来找我们!” “啊?”秦盛一副不理解的模样。 “谁说我要离开內丁营了?” 陈继盛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虽然外放到卫所,但谁说我就不能继续住內丁营的,有这条规矩么?”秦盛看著陈继盛一脸懵逼的样子,忽然伸手掏襠。 “你小子!” 陈继盛冷不丁被掏了个正著,一蹦三尺高,“倒是没这条规矩,那你放著卫所试百户的独立营房不住了?” “你想住?” 秦盛把陈继盛拉回来坐在身边,手按在他肩膀上,“內丁营房才住几天,我可还没住够呢!” 有些话,他自然没说全。 相比於卫所一个完全未知的情况,李氏內丁的营房,自然是更加舒適、安全和熟悉的环境。 秦盛刚才可是亲眼见过明代官场到底有多恐怖,要是真就这么搬到卫所去了,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何况,眼前这几个人,可都不一般。 陈继盛、黄龙、毛承禄,后世成长起来都是总兵级的人物。 这还別提站著的毛文龙了,这位更是重量级。 跟他们混好了,不比一个卫所试百户强? 陈继盛自然不明白秦盛的想法,只当秦盛寧肯放著独立营房不住,是捨不得他们这群老战友。 他伸手揽著秦盛的肩膀,两个人勾肩搭背一副好基友的样子,“帅爷,那天你可救对人了啊!” “我看这小子可是越来越和我对脾气了!” 毛文龙一脸得意,“那是,我看你们谁看错了?” 这时,毛承禄鬼鬼祟祟凑了上来。 “我说……” “那个独立营房你不要,给我唄?” 秦盛想也没想,大手一挥。 “你拿去住!” “都哥们!” 毛承禄大喜过望。 他可是知道百户独立营房有多舒服,连忙也坐在秦盛另一侧,一点嫉妒的样子都没了,“我早看你就有出息!” 第17章 青驄良驹 几人一路来到营库。 尚学礼正蹲在地上整理著什么东西。 “你们的赏银、布匹,应该都齐了,挨个过来领吧。”尚学礼从地上起身,对著几人招了招手。 “八十两,够快活好一阵了!” 毛承禄连忙从秦盛身边起身,抢也似的拿过赏银,“哥几个,我先撤了啊,正经得去马棚好好儿挑一阵了!” “要不是你小子,咱哥几个哪有这福气?”陈继盛走过去拿了赏银,离开营房前特意拍了拍秦盛的肩膀。 “我也去看看,那些蒙古马我可眼馋一阵子了。” “他们说的不错。” 毛文龙一样样接过繁杂的戎具,在手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隨后转头笑道:“咱们內丁出外差都是用马牌领马,一回广寧就要归还,这年头买马养马都是难事。” 秦盛目送他们一个个离开,心下有些奇怪。 不就是一匹马而已,至於这么著急? “新任的秦百户是你?” 尚学礼上下打量一眼,隨后从柜檯下拿出银两,又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张纸质札付和一套甲冑。 秦盛笑了笑。 “是我,当时也是尚大哥给我发的甲冑和配刀,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我说呢,刚才念到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尚学礼念叨著,听秦盛这话才算是彻底回忆起来。 旋即,一脸震惊。 “你小子……” “升了百户!?” 尚学礼那副终日平淡的眼眸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瞳孔。 他打理內丁营后勤輜重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晋升前例,没有这么快的! 外放的实权百户,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尚大哥说错了,是试百户。”秦盛一一接过戎具等物,心里依旧记著毛文龙不可锋芒毕露的嘱託,脸上没有丝毫得意。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到底能不能把这个『试』字去掉,这还是两说。” “这倒也是。”尚学礼点头,眼中带了几分欣赏。 “试百户没有官造补子和品阶綬带,这套都是卫所標配,没什么好说的。” 他指著秦盛手里的那张纸,“唯独这札付,是能证明你官身的唯一凭证,一定要保管好,弄丟了可是重罪!” “多谢尚大哥提醒。” 秦盛行了礼,领完东西直奔营房后的医药房。 黄龙靠在铺位上,胸口缠著的布条带有鲜红血跡。 见秦盛进来,他咧嘴一笑,“你们可来了,再不来我都快闷死了。” “给你的,帅爷赏的。”秦盛把一包银子扔过去。 “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黄龙拿著沉甸甸的赏银,再看看细腻的布帛质地,心里一下子宽慰多了,连身上的伤也不疼了。 “他们去领马了。” 秦盛坐在榻边,“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帅爷还赏了马?” 黄龙闻言,惊得差点没从榻上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向沉稳的性子也突然急躁了。 “我得去看看!” “不就是匹马,至於吗?”秦盛蹙了蹙眉,伸手把他按下来,“你好好养伤,马牌我都给你取来了。” “不就是匹马!?” 黄龙看著秦盛,抬手轻轻给了一拳。 “你知不知道现在一匹马什么价格,就是那种和骡子一样又矮又矬的,也要至少十两白银,十两啊!” “帅爷的蒙古马都是从马市交易的上等货色,少说二十两起步,拿你两年的粮餉也买不起一匹啊!” 秦盛一听,脑子炸开了。 知道这年代马值钱,但没想到这么值钱。 这岂不就是等同於出了一趟任务,回来老板直接给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吗? 而且车库自带,油耗和日常保养什么的都有专人负责,全都不用自己操心。 这还別提餉粮和其它赏赐了…… 我的天,怪不得这李氏內丁人人趋之若鶩,李成梁是太捨得花钱了,上了战场不玩命才怪啊! “秦盛!” 忽然,黄龙的喊声把他拉了回来。 “你傻了,发什么呆?” 秦盛猛然起身。 “你好好养伤,我也得去一趟马棚!” 黄龙焦急的语气在身后传来。 “你小子这么不够意思,扶著老子一起去啊!” …… 秦盛直奔马棚,毛文龙、毛承禄和陈继盛果然都在。 马棚里拴著数十匹蒙古马,毛承禄正围著一匹高头大马打转,毛文龙则在一旁与陈继盛低声交谈。 “看过黄龙兄弟了?”毛文龙见秦盛来的方向就知道他是刚从医药房回来的,转而再望向马棚。 “嗯,不去看看我总是不太放心。”秦盛点了点头,站在毛文龙和陈继盛身旁,目光扫视著一眾蒙古马。 毛承禄挨个仔细查看,对几人招手。 “这些可都是刚从马市交易来的上等货色啊,帅爷这次是真大方。” 李成梁在这方面的確大方,但一想起他杀李平胡时那股子狠辣劲儿,秦盛就是背后一阵寒气。 秦盛的目光本能地被一匹青驄马吸引。 “我要这匹。” 说完,將马牌递给马棚管事。 那管事核验无误,转身交给秦盛另一个铜製马牌,“秦百户,此马牌经所司核验,可用作凭证,相关文簿档案俱由帅府勘合,您无需担忧。” “如此甚好。” 秦盛接过马牌掛在腰间,拱手笑道:“多谢兄弟帮忙。” 那管事有些惊讶。 他尚未见过如此客气识礼的內丁。 “秦百户说的哪里话,这是下官分內之事,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毛文龙看著秦盛的样子,知道他是把自己的话记在心里了,目光中讚赏之情流露,似在考虑什么事。 “这匹我看不行。” 毛承禄顺著秦盛的目光望去,也来到这匹青驄马跟前打转,不住地摇头,“老弟,你这眼光不行啊。” “你没看肩背这里有一小块暗斑吗?怕是有什么旧伤暗疾……” “你怎么不早说?” 毛文龙恶狠狠看著他,“明知道秦盛不懂马,你还不提一提?” 毛承禄撇了撇嘴,“我也是刚看见,这小斑太不起眼了。” 陈继盛倒没什么动静,只是嘴角若有若无噙起一抹笑意。 秦盛不语,走近轻抚马背。 青驄马温顺地低下头,鼻息轻喷,双眼清澈有神,全无惧態。 “好马!” 秦盛心中一动,翻身跃上马背。 青驄马竟全无抵抗,让他稳稳坐在背上。 隨后双腿猛地一夹,骑马在场內往来狂奔。 “此马性情温顺却不怯懦,秦盛眼光不错。”毛文龙放下心来,眼中露出讚许。 “总爷说的是,连我刚刚也看走眼了。” 陈继盛微微頷首,看著秦盛的目光有些许的奇怪,“这马通人性又不失悍气,秦盛莫非懂马?” 毛文龙哈哈一笑。 “谁知道了。” “这小子面容白皙,却遇事冷静坚定。” “说是不懂马,但一眼就看中了匹良驹。” “对於他,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第18章 武备废弛 “我去趟帅府復命,承禄你挑了马去把赏物归置好,继盛你去查查郑守仁死后宽甸有没有什么关於我们几个的风声。” 毛文龙说完,隨手牵了一匹马离开。 “得嘞!”两人应声,然后自去各干各事。 秦盛骑著青驄马多转了几圈,算是熟悉。 隨后回到铺房,將新领的试百户一应物件放好。 首先是任职札付,摺叠整齐揣进怀里,等会要用。 试百户虽然还不入流,但也是正经的基层军官了,比起普通兵丁自然有一套体制內的固定穿戴。 除了基本的保暖防御,已有了些许点缀。 秦盛將目光落在那套新发的甲冑上。 红布夹棉战袄,看起来厚实耐用。 黑漆布面甲倒是有些粗糙,看起来还不如身上这套棉甲。 唯一让秦盛惊喜的是那套对襟无袖的青布罩甲,想来套在棉甲外看起来会十分精神。 正常穿戴是布面甲在內,战袄在外,最后再套上青布罩甲。 如果是高级武官,青布罩甲则会换成更精致好看的紫花罩甲等形制。 秦盛想了想没有去穿那套卫所製造的布面甲,而是选择继续穿著李氏內丁的棉甲,只將战袄套上,再穿上罩甲。 一个是这套棉甲穿脱不便,天气太冷懒得折腾。 还有一个是李氏內丁製作的棉甲规制上虽然不如军官布面甲,但內丁衝锋陷阵,讲究的就是一个结实耐用。 明末卫所粗製滥造过於严重,秦盛还是更相信內丁甲冑的质量。 盔甲上就这样了。 除此以外,试百户还配发了不少器械。 一张樺木弓、箭箙和一柄柳叶刀,以及杂七杂八的一些东西。 秦盛在宽甸亲眼见识过卫所军械的水平,那些兵丁拿著生锈的刀,根本连內丁棉甲的防都破不了。 在加上他根本也不会射箭,所以这些东西全都没带,顺手扔到箱子里去了。 那顶新发的黑漆八瓣笠帽铁盔倒是和这身装束比较搭配,秦盛戴上后自我臭美一番,觉得实在是英气逼人。 最后抬脚出了铺房,骑上马直奔广寧卫衙署而去。 广寧是辽东总兵和督抚衙门的驻地,广寧卫没有单独的卫城,衙署就在城內,这也是秦盛选择继续住在內丁营房的原因。 毕竟距离不远,在加上有马,往来也方便。 秦盛骑出內丁营房再过几条街,很快就到了广寧卫衙署所在。 门口只有两个老卒靠著墙打盹。 秦盛没有叫醒这两个老卒,迈步走了进去。 衙署內静悄悄的,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 秦盛逛了一圈,拢共就见著十几个兵丁,连个管事的也没见著。 至於说那些卫所兵丁,也直让人蹙眉头。 不是头髮花白的老卒,就是面黄肌瘦的小孩,连个像样的青壮都没有。 秦盛走的有些烦了,又回到门口拽住那个打瞌睡的老卒,问道:“人呢?都去哪了?” 老卒睁眼正欲呵斥,却见到秦盛身上的青布罩甲,瞬间就明白过来。 按明规制,青布罩甲只有基层將官可以穿戴。 堂而皇之在城里穿著青布罩甲招摇过市,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是他们这种军户招惹得起的。 老卒收了脸上的不耐烦神色,躬身堆笑道:“將爷是要找谁?” 將爷? 秦盛皱眉,出示了试百户的任职札付。 “我不是什么將爷,是新到任的试百户秦盛。” 那老卒根本不识字,拿到札付又连忙塞了回来,“原来是新到的秦百户,我们上官不在,吩咐过若是您来了,直接去望北墩的墩台交接就行。” “墩台?”秦盛皱眉,摇了摇头。 试百户去墩台干什么? 虽然不太明白这时代的很多规矩,但秦盛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韁绳一勒,又直奔城外而去。 一路疾驰,吸引不少羡慕的目光。 “好年轻的將爷啊!” “怕又是哪家的將门子弟?” …… 广寧城西北约八里外。 广寧至閭阳驛、锦州的官道之上,一处威武的墩台矗立此处。 “醒醒,有人来了。” 墩台处,十几个兵丁正靠在夯土墙上晒太阳。 闻言,渐渐都睁开眼睛望向远处。 地平线的那一头,一骑疾驰而来。 大红战袄、青布罩甲,胯下青驄马,只看了一眼,兵丁们就全都精神了。 很明显,这位就是新任的试百户秦盛。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今天有谁要倒霉。 秦盛策马停在墩台周围,出示了试百户的任职札付。 “我是新到任的试百户秦盛。” 隨后扫视一眼。 墩台周围一片冷清,只有这十几名兵丁。 最主要的是,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战袄破破烂烂的,手里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看起来不像兵,却像是一群要饭花子。 “怎么就你们几个?” “卑职望北墩驻守墩头,广寧卫小旗韩顺,见过秦百户爷爷。”一名兵丁递还了任职札付,“回百户爷爷的话,其他人……” 说著,他显得有些迟疑。 “说,我不会怪罪你们。”秦盛目光一沉。 韩顺与眾兵丁忙伏跪一片,“小的们不敢瞒百户爷爷,逃了一大半,剩下的青壮,全被卫所里的將爷们带走了,至今未归。” 秦盛目光透著怒火,“什么?” “我没听错吧,一百多人的墩台,就你们几个了?” 韩顺苦著一张脸,浑身嚇得发抖,“爷爷,您如此年轻就做了百户,该是哪家的將门子弟吧?借小的们仨胆儿,也不敢骗您啊!” 这一声声爷爷,听得秦盛直蹙眉头。 “往后称呼官名,什么爷爷、爷爷的,哪来的歪风邪气?”秦盛垂首看了看身上的青布罩甲,也没否认被误认是將门子弟的身份。 倒不是喜欢这种虚名,主要是传出去没准有用处。 “没人管?” 韩顺摇了摇头,“爷爷,哦不、秦百户,您是不知道,別说各墩屯军了,就是卫里如今也没几个青壮,早就没了。” 了解过望远墩的大致情况,秦盛的心寒了下去。 没再追问,下马走进望远墩。 墩內空间不大,分了好几层。 扑面而来一股腥臭之气。 秦盛扫了一眼,顿时紧了紧眉头,如此狭小的墩內,竟然还生活著这十几名兵丁的一家老小。 拥挤不堪,而且脏乱无比。 没想到这才万历三十四年,辽东武备就已废弛至此。 如此看来,卫所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待在这种地方不仅做不大,人还会被他们带废。 这样的环境,只会磨灭一个人的雄心壮志! 与其为了几十个青壮得罪那帮卫所武官,倒不如和那五十个李家家丁打好关係,带著他们继续给李成梁卖命。 先把官做大,才有独立发展的机会和本钱! “秦百户,您看……” 韩顺连忙跟进来,生怕这位爷一个不满把他们全撵出去。 “往后这里我不会再来了,你们……” 秦盛想著,转身走出墩內,翻身上马,临走前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你们拿著这些银子,好自为之吧!” 第19章 酒肉攻势 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银子,韩顺一脸的不可置信。 “秦、秦百户,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其余兵丁围拢过来。 连墩內的家眷也都闻讯而出。 “这有多少银子啊?” “墩头手都沉了,看样子少说二十几两!” “那够我们两年所用了!” 眾人闻言尽皆震惊。 他们全都围在马边,扶老携幼的跪了一片。 “秦百户,要不您留下来吧!” “是啊,弟兄们早就盼望著能有一个好官了!” 秦盛却摇了摇头。 “你们都起来吧。” “往后我不只不会回这里,估计连城內的衙门也很少去。” “为什么啊?”韩顺將银锭交给婆娘,跪在地上。 “废话,是咱们让秦百户失望了!”有人说道。 一名家眷中的老婆婆也道:“墩內就咱们这些老弱病残,谁会留下来?” 秦盛连忙伸手將韩顺扶住,遥望广寧城。 “我来看了一圈,说实话,心里的確很失望。” “但让我失望的不是你们,往后能逃都往南逃吧,用这些银子做点买卖或者干点什么,总之儘量不要留在这里了。” 言罢,秦盛摆了摆手,策马顺著来时的官道离开。 眾人互相对望,都是面面相覷。 “唉,多好的一个百户啊。” 韩顺嘆了口气,回望眾人道: “这银子是秦百户给的,我韩顺不会独用,大傢伙今晚就商量商量,拿这些银子做什么,是不是真要往南走?” …… 辽东的寒风依旧刺骨,但也让秦盛的思绪更清晰了。 他一路想了不少事。 前世就知道明末卫所早就烂透了,只是没想到能烂到这种地步。 毛文龙说的不错,这种地方是混不起来的。 卫所里各军头和本地將门,早就成了一个个小团体。 那些墩內的兵丁和家眷也都是可怜人,留在这过不了多少年女真人打过来都要遭难,希望他们能安全赶到南方吧。 不知过了多久,秦盛已经能远远再见到广寧城头的角楼。 角楼依旧巍峨,但他已经没有初来时的敬畏了。 等一路赶回內丁营安置好青驄马,天色已经黑透了,秦盛没有回铺房,而是径直去营库找尚学礼。 但此时营库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动静。 秦盛心想来都来了,於是还是上前敲了敲营库的门。 “尚大哥?” 门內依旧没什么动静 秦盛嘆了口气,看来得明天再来了。 只不过不知道明天有没有任务,一拖再拖怕是不好。 他正打算离开,营库內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著,大门开了,露出尚学礼那淡淡的脸。 一见是秦盛,他的脸上有了些许笑容,“是你啊秦百户,这么晚了来营库做什么?” “尚大哥你可折煞我了,往后还是叫我名字就好。”秦盛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去卫所,自然不会有什么官架子。 “是这样,帅爷不是让我带五十个家丁吗?我就想著过来跟你討点酒水饭菜,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吃点。” “熟络熟络是吧?” 尚学礼一下子就明白了秦盛的用意,转身招了招手,“行,库房里有现成的,我让伙房热一热,给你送到空院里。” 秦盛谢过,转身正要去家丁营房叫人。 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尚大哥要不也过来吃点?这顿都算我的,刚拿了帅爷的赏赐,正好给眾兄弟开开小灶。” 尚学礼本能的正要拒绝。 但一想到秦盛如此年轻就做了试百户,还和毛文龙等人有交,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却一直投军无门。 犹豫片刻,他笑道:“既然秦老弟盛情相邀,要是我再拒绝,岂不是不给你这个新任百户面子?” “放心,我一定到。” 秦盛这才点头离开,前往家丁营房。 家丁们都听说今天他们有了新上官,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一直防备著这把火,所以整天都在紧绷中度过。 但秦盛这一天实在很忙,上午领装备挑马,下午去了趟望远墩刚回来,实在是没顾上他们。 等秦盛来的时候,家丁们正好刚睡下。 他扫了一眼铺房內。 家丁们比起內丁,住宿的环境的確是差了许多。 內丁都是四人一间房,宽敞明亮。 家丁们则十人住一间,拥挤不说,还没有专门的衣架子和活动空间。 这五十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刚好五间房。 没什么事的情况下,吃喝拉撒和操练,都会在院子里。 但相比普通兵丁,家丁们的待遇又是天上了。 这年代就这样,想吃好住好就得往上爬。 秦盛站在门口挨个看了一会,不断点头。 这些李家家丁,才是起家的本钱啊! 虽然不是个个虎背熊腰,却也都是敢打敢拼的。 想到这,秦盛向一旁点了点头。 尚学礼一想到等会儿要发生什么,忍不住脸上多了些许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猛地用刀柄在门板上敲了敲。 “哐哐哐——!” “都出来集合!” 急促的响声把家丁们惊醒。 他们一个个满脸不情愿,睡眼惺忪的走出来。 “大半夜的叫咱们干啥?还让不让人睡了?” “这三把火到底还是来了,这是想给咱们立规矩呢。” “刚升了百户就摆架子,真够可以的。” 院內点著一圈火把,將院落照得清晰无比。 “我是你们新任的试百户秦盛。” 眾人出来时,秦盛正在院內的石桌前坐著。 等所有人都到齐,这才慢悠悠拿起一坛酒倒满,然后一步步走上高台,举起酒碗对著一脸懵逼的眾人。 “半夜叫你们起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大伙吃口饭、喝口酒,认识认识。” 隨后,秦盛向一旁点了点头。 尚学礼带著一个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走到推车旁,缓缓將推车推到院子中间。 虽然还看不清是什么,但有鼻子尖的家丁已经满眼冒光。 “是肉味儿!” “有肉吃?” 家丁们愣住了,脸上的不满消了大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一脸急切却没人敢先动。 作为被选中的家丁,这点纪律性还是有的。 秦盛微微点头,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指著最先喊出肉味的那家丁,笑道:“这位兄弟说的不错,就是肉。” “但不只是肉,还有酒有菜,叫你们起来就是两件事,吃,还有喝!” 说著,秦盛跳下高台,端起推车上的一盘燉肉递向那最先喊出来的家丁。 “还愣著干什么?” “敞开了肚皮造!” “今晚上兄弟们的吃喝全都由我个人承担!” 见秦盛这般隨和,家丁们也放下心来,纷纷落座。 至於刚才的不满,现在早就被他们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最先喊出来的家丁看著桌上的燉肉,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伸出手。 眾人见秦盛没什么反应,这才端起酒碗吃喝起来。 议论声很快从抱怨变成了閒聊,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百户,我敬你。” 秦盛正独自坐著喝酒,这时,一人走过来递来一碗酒。 “我是李九成,往后跟你混了。” 第20章 武装退税 李九成! 秦盛微微回忆,记得后世曾在百科查到过,日后和孔有德发动吴桥兵变的,好像是有一个叫李九成的明朝总兵。 看来是回来对了,卫所那种地方是完全没法和李成梁家丁营相比的。 这李九成看似普通,却也是个从一介小卒爬到总兵高位的狠人! 心下顿时起了招揽之意。 “你这脸怎么了?” 秦盛喝了酒,看见李九成脸上一片淤青。 “唉,还不是那狗日的矿税闹的?” 李九成顺势坐下来,喝了一口酒,“税监收税都收到广寧来了,我每月的餉钱留著吃酒玩乐还不够,哪有钱给他们?” “所以他们就把你给打了?”秦盛略显惊讶。 “这高淮的税监衙门居然已经囂张到这种地步了,你们可是李家的家丁,他们连你们的税都敢收?” “百户是新加入內丁的吧?”李九成直到现在才开始细细打量。 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位新百户,不止身材没有寻常內丁一般魁梧,就连样貌都比常人白皙乾净。 一时间,他心下暗暗吃惊。 如此年纪轻轻就做到了试百户,看来又是哪家的將门子弟! “李家的家丁营若是二十年前,倒是没什么人敢招惹。” 李九成嘆了口气,“听说旧时家丁营的人,绝大部分都追隨李如松军门在碧蹄馆一战战死了。” “帅爷才刚復位没几年,也只有心思笼络內丁,对於家丁的投入大不如前,比起寻常兵丁,不过是餉粮和待遇好些罢了。” “原来如此……” 秦盛点了点头,又与他喝了一碗。 看来现在的局面和他想的差不多。 李成梁晚年暮气难振,根本没有进取之心,能照拂內丁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暇顾及数量庞大的家丁。 这倒正是他在家丁营中建立威信的时机,能多拉一个勇猛善战的李家家丁为自己所用,比招募五十个寻常兵丁都有用得多。 “我问你,想报仇吗?” 秦盛思虑片刻,沉吟道。 听了这话,李九成端到嘴边的酒都忘了喝。 报仇? 去找高淮的税监衙门? 怎么可能! “百户,我没听错吧?” “您说的是去找税监报仇?” 秦盛这次没再迟疑,只是冷静的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的坚定,让李九成一时呆愣当场。 没等他回答,秦盛猛地起身,走到高台上,扫视一眼正在喝酒吃肉的眾家丁,大喝道:“都静一静——!” 眾人很快安静下去。 “你们都有谁被税监收过税?” “或是被欺压为难过的?” 语落,场面一片寂静。 大家都不知道这位新任的试百户到底要干什么。 税监衙门可不是吃乾饭的,连上任辽东总兵马林得罪他们都要被弹劾下野,何况眼前的,只是区区一个试百户。 秦盛这个试百户,对於他们来说可能大小是个官,可放在税监眼里那就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啊! “秦盛,你喝昏头了?”尚学礼走上前,低声提醒。 “税监衙门连帅爷都不敢轻易得罪!” 秦盛转头,给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意思很简单,放心,哥不是大傻春。 尚学礼一脸震惊的看著秦盛,也不知道他到底打著什么算盘。 借著酒菜的劲头,院內渐渐多了很多怨言。 “我家前几天还被税监收了税!” “谁说不是呢,我前几天去找税监理论,还被打了一顿!” 看著怨声载道的家丁们,秦盛微微点头。 不错,人心可用。 既然敢站出来,秦盛就有十足的把握。 李成梁刚杀了李平胡,而且没有怪罪他们擅杀郑守仁这种游击上官的问题,那就只有一种情况。 他们拿回来的所谓实证,对李成梁很有用。 能让他果断放弃李平胡去得罪高淮的用处! 而从歷史上高淮乱辽的背景来看,无论內撤宽甸到底意味著什么,一定是现在整个辽东所有问题的浓缩点。 李成梁多半就是在宽甸和高淮角力! 歷史上內撤宽甸的时间没有几天了,高淮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几个税监和李成梁闹掰,何况毛文龙还有京师里的背景。 他的大舅是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即將升任考功司主事的沈光祚! 秦盛断定,以他內丁的身份,加上背靠毛文龙当大哥这样的背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得罪了矿监,高淮也不会怎么样。 虽然有被秋后算帐的可能性,但对於秦盛来说,短期內的收益是远大於风险的。 这是拉拢李家內丁最好的一个机会! 他大手一挥。 “李九成!” “带上敢报仇的弟兄们,跟我去税监衙门!” 话音落地,院落內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李九成似乎也已经想通了,他站起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喝乾这碗酒,猛地朝地上一摔,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弟兄们,有秦百户撑腰我们还怕啥?找那帮狗日的税监算帐!” 摔碗这种事好像会传染。 李九成话音落地,院內紧接著就响起一片摔碗声。 “干了!” “有秦百户带头,老子还怕球?” 酒壮怂人胆,何况这帮李家家丁每个人都是战场上表现勇猛才被选进来的,还不是什么怂人。 眾人一片呼喊,跟著秦盛走出院子。 刚才还一片吵闹的院子转眼空了下去。 “可喜,去叫你毛叔叔!”尚学礼心道坏了,嘱咐一句,也把手里的酒碗一摔,甩开步子跟了上去。 …… 广寧城,西关街。 税监衙门。 西关街是广寧城瓦市的交易所在,不只税监衙门,也是钞关衙门,和城內许多官府衙门的所在地。 广寧城的城西设有瓦市,是辽东商贸往来的节点。 此处既是关外粮、布、盐、铁等物输送关內外的必经之路,也是城內商户向周边卫所、堡寨贩运货物的集散地。 虽然已到深夜,街上仍有不少行人和叫卖的小贩。 道路上都是运送货物的独轮车和木板车,就连一些商铺也还在开门营业。 这时,从军营里闹哄哄走出一群甲兵。 “狗税监,滚出来!” “把收老子的税退回来!” “你打了我妹妹,该给个说法了!” 他们来到税监衙门外高声大喊,路人见状纷纷躲避,一旁的商户和商铺也连忙收拾货物,避之唯恐不及。 一名身著青布罩甲的年轻百户慢悠悠上前,然后“砰”地一声,一脚直接踹开了税监衙门的大门。 “再不滚出来,老子一把火点了这狗屁税监衙门!” 第21章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啥?” “我没听错吧,他们要点了税监衙门?” 本以为乱兵闹事的百姓和行人们一听这话,纷纷停住了逃跑的脚步。 见“乱兵”们径直越过市集,从街道上直奔税监衙门,他们这才都放心下来,三三两两聚到一起低声议论。 有个农民一脸喜色,“这群狗税监仗著给天子收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终於有人收拾他们了!” 有妇女在路边踮脚观望,却是担心起刚刚她还害怕的“乱兵”们,“他们会不会遭到税监报復啊?” 一个扛著扁担的汉子提醒道,“我看大伙儿也別光看热闹,咱们老百姓整天被欺负,好不容易有人肯出这个头,不能干看著,得出一份力才是啊!” “没见识,你还没发现这些人的身份?”有个瘦子靠在墙角,指著被包围的税监衙门,“这些税监今天可碰上硬骨头了!” “看见为首的没?一身青色衣裳那个,他穿的叫青布罩甲!只有將官才能穿,你以为是什么人都能穿的?” 眾人闻言,这才將目光聚集到秦盛身上。 “这个將爷好年轻啊!” “是啊,看年纪还不到二十!” “我们有救了!” 眾人越看,越是觉得高兴。 百户这种基层军官遍地都是,本不会引起什么轰动。 但如果是年龄不到二十岁,看起来白白净净,还操著一口流利稚嫩口音的百户,那就非常不一般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百户不是本地將门子弟刚世袭家族职位的,就是京师来镀金的高门出身。 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但这样的人出现在此时此地,对他们而言,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些年来,在辽东被税监逼得家破人亡的例子在辽东屡见不鲜。 地方官员和富户要么与税监衙门沆瀣一气,要么明哲保身,哪有一个肯站出来对抗天子税监,为老百姓说上一句好话的? 甭管这帮官兵今天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也甭管为首这个青衣將爷真实目的是什么,他们只在乎一件事,必须帮帮场子! “干得好!” 一个农民扔下扁担,忽然高声大呼。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百姓也都围拢过来,五十名家丁看似单薄,但背后很快就站满了成百上千的普通百姓。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 有些是刚才还在叫卖的小商小贩,有些只是本地农户,有些更只是閒来无事的青皮地痞。 但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和秦盛站在了一起。 很快,街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人头攒动,高喊痛骂。 秦盛手持火把,看著这副场面,一时也是愣住了。 就是因为知道歷史上高淮乱辽的事,秦盛才会用今天这件事拉拢家丁,却没想到阴差阳错闹得这么大。 “诸位,静一静!” 秦盛知道,这时候他必须站出来说句话了。 否则,现场很快会演变为暴乱。 但秦盛一个人的喊话很快淹没在人群里,没有掀起丝毫浪花。 “都静静,秦百户要讲话!”李九成第一个抽出刀,虽然眾人没听清他在讲什么,家丁们也都跟著一个个抽出了刀。 明晃晃的刀子显然更有说服力。 刚才还乱鬨鬨的西关街转眼间变得寂静无声。 秦盛朝李九成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手持火把站在税监衙门门前。 “诸位今天给我秦盛这个面子,我也不能临门一脚犯怂不是?” “今天我把话撂这,税监祸乱辽东,人人得而诛之,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但全部责任我一人承担!” “今天这群税监不把大家的税都给退了,这衙门我秦盛烧定了!” 语落,全场寂静。 紧接著爆发出了猛烈的呼喊附和。 “说的好!” “退税!”“把我们的血汗钱退回来!” 百姓们扶老携幼,哭成一片。 高淮祸乱辽东多少年了,终於有人肯站出来带著他们反抗了! 家丁们互相对视,也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责任一人承担。 荣光却不独享! 这是何等的胸襟气魄! 秦盛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犹豫那还算个男人? 群情激奋。 家丁们举起刀,跟著秦盛衝进税监衙门。 …… 与此同时。 几条街外的高府。 高淮虽然是税监,但平常几乎不住税监衙门。 他往来应酬,周旋於各种场合,收税这种事於他而言属於粗活,所以一向是交给属下去办。 只有一些比较肥的猪,是由高淮亲自督办。 方法很简单,说他家里有矿,然后逮著薅就是。 只要拒绝或反抗,就是抗拒天子抗税,可以直接抄家。 此时此刻的高淮,正身著万历皇帝御赐的蟒袍,翘著二郎腿,在属於前任辽东总兵马林的府邸中听戏。 別说,这种鳩占鹊巢的感觉,比自己花钱买是要爽得多。 台上鶯鶯燕燕,台下却只有一人。 “乾爹,不好了!”一个小太监屁滚尿流的跑来。 高淮微微转头,蹙眉道:“怎么回事?天塌了不成,看你嚇的样子,成什么体统?你可是我的乾儿子,真是丟脸!” “不好了乾爹,官兵闹起来了!”小太监趴在地上,急促的喘气。 高淮听后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是冷笑一声,“咱家当是什么大事了,就是一群丘八吃不上饭没事找事来了。” “不用管他,告诉衙门关紧大门,等事儿过去就行了。” 自打他到辽东,哪年都要闹几次这样的事,早就习惯了。 对高淮来说,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和李成梁瓜分內撤宽甸这块蛋糕。 “不、不是的乾爹,是李成梁的亲兵闹起来了!”小太监喘了口气,直接给高淮扔了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 高淮收起二郎腿,差点跌倒在地。 “滚,都给我滚!”他挥手屏退唱戏的戏班,稳了稳身形,站起来走到报信那小太监眼前,眼中喷著怒火。 “是李成梁乾的?” “不是才刚说好,內撤宽甸六万余户百姓的召还功劳,我们一人一半吗?他怎么能出尔反尔?” 就在下午,他才刚和李成梁见过面。 李成梁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封密信,是高淮和李平胡灭口內丁的事,李成梁是以此要挟宽甸內撤的功劳分他一笔。 高淮也没想到李平胡和郑守仁两个废物把事情办成这样,但无论如何宽甸內撤在即,这份功劳也是藏不住了。 李成梁也不是什么一般人,他能在辽东多年屹立不倒,除了朝中有人撑腰,还有一个也是万历皇帝本身就在保著他。 所以高淮退了一步,和李成梁平分功劳,一人上报三万户。 召还人口,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与这件事相比,其它任何事都得靠边站。 高淮下午才给税监衙门下了死命令,要他们近期行事低调,不要被人抓到把柄,等宽甸內撤完了再说。 却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档子事儿! 第22章 如是者三 “公公,查清了,领头的叫秦盛。” “此人是李成梁新提拔的內丁试百户,不满矿税,带著李家的家丁闹事。”过不多时,一个税监快步走进来。 等了半晌的高淮猛地一拍座椅,“果然是李成梁,怪不得下午五五分帐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来是在给咱家上眼药呢!” 小太监也连忙附和,“李成梁这老匹夫,自己不敢明著跟乾爹撕破脸,纵容底下这些小崽子胡来,就是用密信的事儿威胁您呢!” 他晃了晃脑袋,眼珠一转,弓著身子向前。 “乾爹,眼下民愤已起,带头的还是李成梁刚提拔的內丁军官,硬压下去恐怕不妥,传到京师有损天子威严不说,也让那帮清流看笑话。” “不如丟卒保车,先卖个面子?” 高淮眼角余光一瞥,阴惻惻道:“说。” 小太监声音更低,“奴婢听闻,税监衙门总委廖国泰平日里行事最是跋扈,收税手段酷烈,不如就用他的脑袋……” “廖国泰啊……”高淮眯著眼,手指轻轻捻著蟒袍袖口,喃喃道:“这儿子收税是把好手,就这么扔了可惜了了。” 说著,他转而望向那小太监,笑吟吟道:“你倒机灵,咱家是车,廖国泰是小卒子,让咱家把事情都推出去?” 小太监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的阴险。 “乾爹您想啊,將他交出去当眾正法,既平息了眾怒,也显得乾爹您公正严明,顾全大局。” “至於这个说话不算话的李成梁,您权且消消气先退了这一步,给他去个信,就说六万户百姓的功劳可以三七分成,他七您三。” “如此一来,他也该知道收敛了。” 高淮没再说话。 厅內寂静片刻。 倏忽,远处起了一缕火光。 “真狠啊,不动手则以,一动手就烧了咱家的矿监衙门!”高淮见是税监衙门的方向,这才恨恨咽下了这口气。 “也罢,这次就算李成梁棋高一著,三七分帐总比没有好。” “今日这笔帐,咱家日后再跟他慢慢计较……” 说著,高淮缓缓转头,眼中带著杀气,“去,叫兵马司的人把廖国泰带过来,既然是演戏,自然要把排场做足!” “名声和银子,总得占著一样儿不是?” …… 西关街,税监衙门。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税监衙门內一阵噼啪作响。 十余名税监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秦盛一手持刀立於阶前,身后是李九成等一眾李家家丁。 外围的百姓不仅没少,反而是越聚拢越多。 眾人看著火光冲天的税监衙门,多年压抑的情绪宣泄释放,更是神情激愤。 “诸位!” 秦盛手持火把,环视眾人。 这次他的话没再淹没在人群中,哄闹的场面几乎是瞬间为之一滯。 所有人都静悄悄看著这位青衣將官,眼中跳动著火光。 “税监杀没杀?”秦盛问。 “杀了!”眾人回答。 “衙门烧没烧?”秦盛又问。 “烧了!”眾人又回。 “我食言了吗?”秦盛再问。 “没有!”眾人再回答。 如是者三,场面依旧安静。 “我还是食言了。” 秦盛摇了摇头,自嘲道:“我本为带著大家来退税,可秦盛无能,未能把大家的血汗钱从这帮狗税监手里拿回来,在这告罪了!” 说著,秦盛將火把掷於街上,对著眾人一拜。 眾人面面相覷,不可置信的看著这一幕。 隨后也都纷纷跪成一片,哭喊震天。 “兵马司净街,閒杂人等速速离去!”忽然,长街另一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连绵不绝的呼喝声。 一队兵马司军士小跑著过来,用刀枪迅速分开人群,在税监衙门前布下一道人墙。 紧接著,数名小太监引著一顶红色小轿,在更多兵马司军士的簇拥下,缓缓行至衙门前。 “矿监高淮……”李九成看著这顶轿子,一眼就认出来人,牙咬得咯吱作响,甚至把手按在刀上。 正在他要有动作时,却感到手上一热。 抬眼一看,是秦盛按著他的手,对著他摇了摇头。 李九成一怔,这才缓缓鬆开手。 经过今天的事,他对秦盛已经是相当的敬佩。 如果不是秦盛,这口气是下辈子也出不了。 轿帘掀起,一身著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阴沉著脸,踏出轿厢。 正是李九成口中的矿监税使、司礼监秉笔太监高淮。 秦盛冷冷盯著他,脸上看似平静,心里实则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本想著的是带人来税监衙门找几个税监打一顿,给家丁们出口恶气,顺便拉拢人心,却没想到闹得越来越大。 秦盛到底还是低估了高淮乱辽数年,在民间人人喊打的程度。 刚才甚至没用怎么喊口號,就只是带著人一上街,老百姓就自发跟了上来,而且大有直接民变的架势。 简直是星火燎原! 好在秦盛今天带的是五十个精锐家丁,而不是什么隨手招进来的五十个兵痞。 正因为如此,秦盛才能把这件事控制在“伸张正义”的范畴。 被烧的只有税监衙门,死的只有税监,而没有扩散到广寧城的其它民房和街道。 “秦百户不必如此!” “今日本督正为此事而来!” 高淮扫了一眼,眼底一抹讶异一闪而过。 似乎也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敢公然带头挑衅矿监的百户如此年轻。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这是李成梁的私生子。 不然,怎么可能会如此受到重用? 他先是不慌不忙的整理袍服,然后缓缓向前踱了几步,在兵马司军士的严密护卫下,面向眾人。 场面静了一会儿。 所有人心头都泛起了一股凉意,家丁们甚至缓缓握住刀。 今天秦盛的作为,已经值得他们跟隨。 他们甚至在想,如果高淮敢对秦盛发难,那他们拼死也要一战! 高淮始终没有动静。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一脸的痛心疾首。 “本督高淮,奉皇命总理辽东矿税,今日之事已全然知晓!” 高淮的语气渐渐转为严厉,“税监衙门,本是替天子徵收矿税,充实內帑,利国利民之所在!” “然则,总委廖国泰,狼子野心,欺上瞒下!” “其竟假借税监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苛虐商民,甚至侵扰守边將士,以致天怒人怨,酿成今日之祸!” “诸般多事,本督竟是今日方才知晓!” “这衙门烧的好!本督却还觉得不够,来人!” 说完,他大手一挥。 让眾人恨不得生食其肉,负责广寧城矿税的总委廖国泰,被兵马司一眾兵丁五花大绑,堵著嘴巴押了过来。 这番变故,就连秦盛都是始料未及。 高淮居然真的退了一步? 是忌惮李成梁,还是被兵变嚇住了? 这些秦盛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赌对了! 第23章 为民请命 高淮这一出算是把所有人都给震惊了。 秦盛看著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也是一脸懵逼。 这特么的…… 果然能青史留名的角色都没一个简单的啊,当真是能屈能伸。 在眾人神態各异的表情中,高淮还在表演。 他指著瞪著大眼不住摇头的廖国泰,一脸的怒不可遏,“此等败类,简直玷污圣命,败坏税监清誉!” “本督忙於政务,竟被此獠欺瞒至今,实乃失察之过!” 这番顛倒黑白的说辞,让许多百姓面露鄙夷,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但当他们看见廖国泰那副惨样的时候,內心的愤慨还是得到了极大的宣泄。 只见廖国泰嘴里塞著破布,不断发出“呜呜”的绝望声响,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联想到他敬爱的“高干爹”此刻是要拿他的人头平息眾怒,廖国泰更是面如死灰,似乎极力想转身大喊。 可却被兵马司的兵丁们死死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高淮也留意到廖国泰的小动静了。 他连看都没看,目光转向站在大火前,被一眾李家家丁围在中间的秦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和蔼笑容。 “今日本督还要感谢一下这位秦百户,当真是年少有为,勇毅可嘉!” “秦百户率眾为民请命,虽方式过激,然其情可悯。本督当如实上奏天听,今日辽东之祸,全由廖国泰这狗才所为!” 他再朝秦盛一拱手,“请秦百户放心,本督一定为民做主,从速整顿税监,勿使廖国泰之爪牙继续为祸地方!” 隨后,他转而望向廖国泰,一脸厌恶,“本督现將此贼交予秦百户与尔等隨意处置,以正视听,以平民愤!” 说罢,他大手一挥。 几名兵马司兵丁將廖国泰往前一推,踹倒在西关街正中间。 廖国泰被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严严实实堵著。 此刻他似乎回想起往昔在辽东的为虎作倀,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蜷缩在街上瑟瑟发抖、涕泪横流。 场內寂静了片刻。 所有目光都匯聚在火光前那名青衣將官身上。 “杀了他!” “该杀!!” 周围渐渐响起眾人激动的喊杀声。 秦盛低头看著面前几步远,素未蒙面的税监衙门总委廖国泰,半晌没有回答。 高淮的反应,他也看明白了。 弃车保帅、壁虎断尾而已。 凭这个权阉睚眥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放过他。 秦盛甚至能感受到高淮今日这般所谓仗义执言,假仁假义眼神背后对自己那吃人一般的目光。 隨后微微抬头,瞬间与高淮四目相对。 后者的目光依旧透著和蔼,但眼底那抹杀机还是令秦盛不寒而慄。 本打算揪几个税监出来给家丁出气,顺便收拢人心而已,却没想到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让这个矿监记恨上了自己。 被推到风口浪尖,秦盛简直是头皮发麻。 连总兵这种高官都要毕恭毕敬的天子税监,他又怎么斗得过? “百户,动手吧。”李九成往这边靠了靠。 又一个家丁也紧握著刀,低声道:“秦百户放心,弟兄们今日受了你的恩,往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二狗子说的没错,无论怎么做,咱们兄弟都跟著你干!”又有家丁虎目扫视一眾兵马司兵丁,似乎隨时就要衝上去砍杀。 秦盛看著他们,心里的不安转瞬退散。 这时,长街远处又传来一阵隆隆的脚步声。 眾人转而望去,眼中一片惊骇。 却见是一整队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军兵来了,个个腰间都掛著李氏腰牌,正是李成梁最为精锐的內丁无疑! 为首几人,是秦盛最熟悉的身影。 毛文龙、陈纪盛、毛承禄,还有尚学礼和他的小儿子尚可喜。 一眾內丁到场,几乎是瞬间將兵马司的气势压了下去。 兵马司兵丁们连手上的刀枪都低了些,有人更是被嚇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 李成梁如今的家丁不再可怕,因为真正可怕的是他精挑细选,为数不多且凶名赫赫的內丁! 所有兵丁都知道,这些內丁可以砍瓜切菜一般把在场所有人消灭,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就连高淮看见內丁都来了,也是一脸忌惮。 此刻他心中十分庆幸没和李成梁彻底闹掰,因为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如今在辽东还是有掀桌子不玩的能耐! “广寧都司、內丁千总毛文龙,见过高税监。”毛文龙带著內丁来到眾人之间,说完看了秦盛一眼。 秦盛心头一震。 场面越闹越大,祸闯大了! “毛都司客气了,按品级,咱家该给您行礼才是!” 高淮訕笑著点了点头,“今儿这事本没必要惊动帅爷,还劳烦毛都司和各位內丁兄弟空跑一趟,本督实在是过意不去,罪魁祸首已经抓住了。” 说著,他指向地上瘫软的人影。 毛文龙闻言,再次看向秦盛。 “高公公说的不错!” 秦盛也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再闹更大了,事到如今,必须趁著李成梁还不知道,借著他的威名把事儿平了。 “高公公忠君体国,已经把矿税乱辽的罪魁祸首,税监总委廖国泰抓住交给我等就地正法!” 说著,秦盛看向高淮,一脸冷意。 “高公公大义灭亲,还真是令在下佩服之至!” “不敢不敢!”高淮也报以冷笑,眼底再泛起杀意,隨后看向一眾內丁和家丁,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事情已了,本督还有政务在身,恕不相陪!” 高淮说完,蟒袍大袖一甩,回身钻进小轿。 紧接著,一道冰冷彻骨的命令传出来,“回府!” 惊动了李家內丁,兵马司兵丁们早已胆寒。 听了这话,他们更是如蒙大赦,有人甚至一屁股跌倒在地,嘴里不断嘀咕著捡了一条命什么的。 为首那兵马司千户小心翼翼的上前和毛文龙赔笑几句,这才大手一挥,带著一眾兵丁逃也似的离开。 兵马司眾人离开后,长街瞬间空了不少。 毛文龙先是瞪了一眼秦盛,但依旧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长街中间,看著脚下这个曾经在广寧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税监总委,此刻正像条死狗般蜷缩颤抖,心下也生出些许快意。 “廖国泰,你也有今天!” 他缓缓抽出刀。 就在秦盛以为他要自己动手时,却见他把刀递了过来。 雪亮的刀锋在火光映照下闪著寒光。 廖国泰似乎预感到了末日,浑身抖得更厉害。 秦盛也不再多说,举起刀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狠狠落下! 第24章 阴差阳错 第二天,清晨。 辽东总兵府。 室內檀香裊裊,一片平和。 李成梁起了个大早,正坐在铜镜前闭目养神。 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鬢髮,另一名侍女则手持锋利的剃刀,准备为他修面。 “帅爷。” 忽然,一名內丁轻手轻脚走进门,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高公公府上刚送来的。” 李成梁依旧闭著眼睛没什么动静,只从喉间“嗯”了一声。 侍女暂停动作,等內丁將信放在一旁悄然退下,这才继续上前替李成梁服务。 等侍女用热毛巾净了脸,李成梁这才缓缓睁开眼,拿起那封信。 信是高淮亲笔所写,內容正是关於內撤宽甸六万余户百姓的功劳分配。 宽甸內撤这事,整个辽东知道內情的也没几个。 除了李成梁,就只有高淮盯著这个蛋糕。 李成梁的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了几遍,眉头先是微蹙,隨即舒展,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老阉狗……”李成梁將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面露思索,“一夜之间,突然开窍了不成?” “还是又打著什么算盘要坑害於我?” 想到这里,李成梁微眯双眼,细细回忆昨日与高淮的密议。 他昨日下午才与高淮见过面,那时高淮还曾对这六万户的召唤之功寸步不让,直到他拿出那份密信,才让高淮同意五五分帐。 怎的一夜之间,高淮突然让了三成,变成七三了? “看来这秦盛和毛文龙,倒是误打误撞,立了一功。”李成梁心下思忖,倒也没想到什么更好的理由,只觉得是高淮怕了密信。 整个辽东,高淮也就稍稍忌惮李成梁。 但李成梁没有实证,一直也拿这个天子税监没办法。 “看来这份密信的用处,比我想的要多得多。”李成梁將目光移到臥房桌案上的密信,喃喃道: “秦盛和毛文龙,一个心思细腻,一个勇猛胆大,再加上毛文龙其舅官至兵部,如此看来,倒是可以顺势一用。” 李成梁渐渐目光空洞,沉下心来盘算如何借密信优势进一步施压高淮,为自己、为李家谋取更多长远好处。 他甚至同时在想,秦盛和毛文龙替他拿到了如此重要的实证,一个试百户,一个空头都司,是不是有些不近情理。 就在李成梁打定主意,要给二人追加重赏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沉下来的心绪。 “帅爷!” 另一名內丁神色略显紧张地闯入,单膝跪地,“昨夜西关街出事了!” “何事如此慌张?”李成梁微微蹙眉。 他其实很厌烦这种沉思被打断的感觉,但这名內丁一向沉稳,见其如此慌张匆忙,也知道是出了大事,转瞬之间压下怒火。 “税监衙门被烧了!税监总委廖国泰被当眾斩首!” “听说……听说领头的是咱们內丁营的人,是新任的试百户秦盛,毛千总似乎也在场!” 李成梁瞬间呆住。 他甚至略有失態的拍案而起,怒视著说话这名內丁。 “还有……”自从第二次就任辽东总兵以来,这內丁还从未见过李成梁如此失態,也被嚇得浑身一颤。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高公公昨夜也亲临现场,目睹了全程。” 室內一片死寂。 李成梁粗喘著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火烧税监衙门! 那廖国泰是高淮从东厂带到辽东的心腹,也被杀了! 还是他的內丁乾的! 內丁都是如此,侍女们更被嚇得大气不敢出,垂首退到角落,生怕这位帅爷一怒之下伤及她们的性命。 许久之后。 李成梁脸上的怒火渐渐消散,但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 他心中方才那点因高淮退让而產生的愉悦瞬间荡然无存,也觉得要抬举秦盛和毛文龙的想法十分可笑。 “两个混帐东西!” 李成梁越想越气,终究还是没忍住,猛地一拍桌案,“李氏內丁公然纵火、擅杀朝廷委派的税监官员!”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借著本帅的名头到处惹是生非!” 世人会如何看他李成梁? 万历皇帝会如何看待此事? 不,传出去世人不会说秦盛和毛文龙挑衅税监,而是会说他李成梁纵容內丁抗拒皇命,豢养私兵! 所有的屎盆子,都会扣在他李成梁的名字上! 怒火在李成梁胸中翻腾。 但很快,他就一眼看穿了事情的本质。 毛文龙加入內丁营一年,行事虽有悍勇,却从未如此不计后果。 而秦盛…… 李成梁微眯双眼,回忆起初次见面时,那年轻人看似恭顺的眼神,深处却藏著执拗与狠劲的底色。 “看来是秦盛乾的。” 李成梁冷笑一声,“这个秦盛,我早看他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要不是毛文龙力荐,我也不会纳他做我的內丁。” “今日有此一祸,也是我咎由自取!” 李成梁毕竟前后镇辽三十年,经歷过的大风大浪太多了。 盛怒之后,他很快就微捻著手指冷静下来。 这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高淮今早送来的信上。 高淮为什么退让? 仅仅因为那封旧密信? 一开始李成梁以为是这样,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止。 税监衙门被烧,心腹当眾被杀。 这无论放到谁身上,无疑都是撕破脸皮的奇耻大辱。 高淮睚眥必报在辽东是人尽皆知的,可他如今却在功劳分配上忍气吞声,甚至对他加大了让步…… 李成梁眼神闪烁。 这意味著,昨夜秦盛主导的那场闹剧,对高淮或许產生了不亚於一场民变或兵变的巨大压力。 李成梁十分了解高淮,要不是真怕了,他是绝不会放弃利益不要的。 看来是近些年辽东屡次兵变、民变,税监人人喊打,让高淮也知道怕了! 他是怕民愤再起,怕事情彻底闹大,怕传到京师无法收拾! 李成梁越想,脑子越是清明。 甚至渐渐地露出笑容。 数息之间,李成梁先是接连震怒、平静,最终却归於满面笑容。 这连番变故,让一旁的內丁和侍女都看呆了。 他们自然猜不透李成梁真正的心思,他们只知道,没必要再害怕了。 “此二人或可一用……” 李成梁手指再次敲打桌面,微微沉吟。 这也印证了周围眾人的猜测,他的心情已经彻底平静。 “来人。”他沉声开口。 “帅爷。”內丁连忙上前。 “去,把毛文龙和秦盛给我叫来。” 李成梁语气听不出喜怒,转而又道:“另外,让韩宗功別忙著花天酒地了,把他叫到我书房。” 第25章 贪天之功 內丁营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伴隨著话音落地,一名內丁走进来,扫视一眼房中早已穿戴整齐的几人,最后望向抱肘靠在墙上那人。 “毛都司,帅爷有请。” “让您和秦百户立即前往帅府謁见!” “我知道了。” 毛文龙静静点头,目送那传信的內丁离开,隨后扫视默不作声的几人,从墙上起身,拍了拍甲裙下的衬衣。 “该来的还是要来,走吧。” 说完,他第一个走了出去。 这一夜,秦盛其实没怎么睡。 因为心事太多。 昨天发生的一切,有高兴的地方,也有后怕的地方,人一想太多就很难睡得著,直到现在他还是没什么倦意。 一开始秦盛想的很好,利用高淮在宽甸內撤在即时的投鼠忌器,以及歷史上辽东此时的背景,隨便抓几个税监打一顿笼络人心。 但很多时候事情不一定朝你想像的方向发展。 城中那些百姓,下属那五十名家丁,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性格,会有各种隨机应变的態度。 秦盛真切体验到了一把什么叫被裹挟,是真没办法,人心已经到了那个程度,所有人都等著你继续带头。 那个时候一旦退缩,就会万劫不復。 所以秦盛逼不得已,被所有人裹挟著,把那件很小的事越闹越大,甚至於险些发展成了一场兵变加民变。 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的確需要他去收拾。 李成梁这一关,迟早是要过的。 想到这,秦盛不再犹豫,起身跟了出去。 “义父,我跟你一起去!”毛承禄追了出来。 他倒不怎么在乎秦盛,但的確关心毛文龙。 陈纪盛也跟出来,拉住秦盛,看向毛文龙,“总爷,事儿是咱们兄弟一起乾的,我这时候缩了,算什么?” “你们要是还拿我当大哥,就全在铺房里好好待著,等我们回来!”毛文龙说到这,转身嘆了口气。 “如果还能回来的话……” 秦盛这次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整个辽东最位高权重的三个人,辽东总兵、朝廷矿监和辽东巡抚,一下子牵扯进来两个。 税监衙门被烧了,传到京师想必连万历皇帝也要惊动,毛文龙不確定到底能不能过得去这一关。 陈纪盛见到毛文龙目光里的坚持,这才慢慢鬆开手,但目光依旧坚定,“那我就在这等你们回来。” 说著,又望向毛承禄。 “去告诉伙房,总爷不回来不许开饭!” 毛承禄闻言愣了一下,咬著牙转身离开。 “行,我知道了!” 他边走边骂。 “敢先开饭,老子弄死他们!” …… 约半个时辰后。 辽东总兵府,內室书房。 秦盛站在毛文龙右侧后一步,垂首立於堂下。 笑容满面的晋升和赏赐还在昨日,几个人都没想到第三次见面会来的这么突然,这么毫无防备。 面对这位昨天才刚在自己面前表演了一手杀伐果断的辽东总兵,秦盛心里说不怕是假的。 但事儿已经干了,他就没什么求饶的心思。 来之前秦盛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包括昨晚也是。 穿越一趟,不说干出点什么成绩,至少不能帮倒忙。 毛文龙、陈纪盛这些人,歷史上本该活跃在对抗建奴的战场上,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过失就这么提前没了! 所以今天秦盛的核心思想就一个,把事儿全扛在自己头上。 李成梁但有一问,那就是自己乾的,和毛文龙无关,和陈纪盛、李九成他们更无关,全是自己的错。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怕个球! 就在秦盛进行激烈思想战斗的时候,李成梁却依旧是端坐上位,和前两次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別。 还是那副对任何事都毫无波澜的样子。 他缓缓扫视二人,最后目光停留在秦盛身上。 良久,才缓缓开口,“昨夜西关街,很热闹啊。” 不等秦盛回话,毛文龙便道:“帅爷,此事是我……” “本帅还没让你回话!” 李成梁指节一叩桌案,“秦盛,本帅听人说,你昨夜很能耐啊?要不要和本帅说说你的光辉事跡?” 秦盛知道辩解无用,深吸一口气,乾脆利落的单膝跪地,“卑职行事鲁莽,虑事不周,甘受任何责罚!” “一切后果,愿一力承担!” “好,说的好。” 李成梁眼底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话里却充满冷嘲热讽的口气,“本帅昨日刚拨给你五十个家丁,你就敢带著他们闹到税监衙门。” “要是给你五百个家丁,你是不是还敢直接闯进高府杀了矿监?” 秦盛闻言,慢慢抬起头,与之对视。 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和怯懦。 “卑职不敢妄言,但这件事確实敢做。” 毛文龙侧目瞪了一眼,“秦盛!” “快给帅爷赔罪,求帅爷饶恕!” 秦盛低头不语,就好像没看见一样。 毛文龙瞬间意识到什么,连忙道:“帅爷,秦盛自幼无父无母,在建州作为奴隶长大,不知道上下尊卑……” 李成梁抬手示意,让毛文龙不要再找藉口了。 他看著秦盛的样子,倒是真有所意动。 敢带著五百家丁杀进高府砍了高淮? 这话要是放在昨天,他是不信的。 还会以为秦盛是故意在他面前表忠心,寻求重用。 但出了昨夜那档子事儿,李成梁现在是深信不疑。 高淮,是彻底得罪了。 要是別人可能会拿秦盛的人头送给高淮,从而修补关係。 可李成梁想的却不是这些。 於他和李家而言,高淮退让的那三分利如今已经切实拿到手里,吃进肚子里的功劳岂有吐出来之理? 李成梁纵横一生,图的就是一个字“功”。 所以他想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想要的,是趁其病要其命! 是要趁著高淮退让之机,把“召还六万余户”的大蛋糕更多吃到他自己和李家的嘴里。 最好,是一口全都吞进去! 那可是足以让他在“镇守辽东总兵官太傅兼太子太保寧远伯”,这一连串的官名前再加上一个词的天大功劳! 李成梁想到这里,內心已有些许激动之情。 他再度望向秦盛和毛文龙。 此二人有胆有识,如今又因与高淮彻底撕破脸而绝无背叛投靠高淮的可能。 敌人之敌,可为助力。 他深深看著秦盛。 手里要是有一个这种什么都敢干的死士,不失为一张掀桌子的底牌…… 想到这里,李成梁面色微微一动。 忽然猛地拍案而起,“既然如此,本帅今日就了了你的心愿,来人!把秦盛拖出去,就地斩首!” 第26章 罢撤宽甸 “帅爷!” 毛文龙大惊失色。 他大喊一句止住正要上前的几名內丁,膝行上前,重重磕头。 “秦盛是我领回来的,愿与秦盛同罪!” 和要杀李平胡不同。 李成梁这次没再催促,反而是眉眼一轻,苦口婆心的劝起来,“伯龙啊,你加入內丁一年,本帅待你如何?” “有知遇之恩!”毛文龙想也没想,断然回答。 李成梁缓缓坐下来,手指轻轻敲击桌案,“本帅知道你大舅在兵部任职,但一年以来,对你可有所求?” “没有。”毛文龙回答得斩钉截铁。 李成梁面沉如水,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处处与本帅作对?” “烧税监衙门,杀朝廷委任的税监总委,你是嫌本帅在辽东太安稳了,想给那些言官御史送些弹劾的由头吗?” “廖国泰锦衣卫出身,曾任东厂档头,是高淮从京师带到辽东的心腹!” “你们当眾杀他,等於当眾在打高淮的脸,打司礼监的脸!你可知这会给本帅带来多大麻烦?” 毛文龙听到这里,其实已经明白。 李成梁根本没有要杀二人的心思。 以李成梁杀李平胡的果决狠辣,要杀早就动手了,何必嘰嘰歪歪? 还特意点了点他在京师任职的大舅…… 瞬间,毛文龙想到了什么。 “帅爷,属下大舅任职兵部职方司主事已有多年,今年考核期满,不日升迁考功司。” “那高淮假借天子名义刮民之利,属下大舅亦早有怨言,只是苦於没有把柄,不能置其死地。” “属下今夜就写一封家书,如实稟明高淮在辽东种种罪行。” 孺子可教也! 李成梁眼底一抹讚赏,但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动声色的给正欲拿秦盛斩首的內丁打了个眼色。 他起身在书房內往来踱步,半晌才停下来。 背对著二人,根本看不见表情。 但听起来语气缓和了些,“罢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那高淮在辽东欺压军民多年,地方早就是怨声载道,就算这次秦盛不做,亦当早晚有次一祸!”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你们都起来吧。” “属下不敢!”毛文龙连忙叩首。 秦盛也没想到事情的转变如此突然。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毛文龙转头提醒,这才单膝跪地,高声大喊:“卑职带罪之身,不敢不拜!” 李成梁坐回位置,手指轻扣扶手,“本帅知晓尔等为民请命之心,但我李氏內丁军规极严,此风绝不可长!”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两人齐声大喊,“请帅爷示下!” 李成梁点了点头,这才缓缓道出今日的重头戏。 “內撤宽甸之事,本帅已向陛下上奏请命,得幸陛下圣明,如今已有明旨,不日即將施行。” “此事关乎宽甸六堡境內六万余户百姓,更系全辽边防调整。” “本帅近日千头万绪,思虑再三,不容有失。”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二人,“既然你二人已经知错,本帅便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毛文龙和秦盛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请帅爷吩咐!” “韩宗功。” 李成梁呼唤一声,目光转向屏风后。 一名中年將领缓缓走出。 两人这才抬头,不约而同望过去。 秦盛更是心头一震。 旁人不知道,他却十分熟悉。 歷史上负责宽甸六堡內撤的,正是李成梁的女婿,原任参將,已因滋扰百姓获罪去职,如今在家閒居的韩宗功! “小婿在。”韩宗功拱手上前,諂媚一笑。 “宽甸內撤,迁移百姓、交割防务、清点物资、安置新民,诸事繁杂。”李成梁望向他,语气前所未见的和睦。 “宗功,李平胡今已被诛,你曾任参將,熟悉军务民事,內撤宽甸一事便由你总责。” 韩宗功居家閒住多年,早就受不了这种日子。 他闻言连忙说道:“岳丈放心,区区內撤,小婿自当尽心竭力。” 李成梁頷首,隨即看向毛文龙和秦盛。 “你二人从旁协助,务必用心办差,將功折罪!” 能保住性命已经不错,毛文龙和秦盛哪敢多想多问? 二人齐齐上前,只顾满口应允。 “今日的事,不许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李成梁再嘱咐最后一句,见二人点头答应,这才挥了挥手。 毛文龙和秦盛行礼退出书房。 李成梁挥退左右內丁和侍女,只留下了韩宗功。 “感谢岳丈大人能给这次翻身的机会。”韩宗功躬身諂笑,“小婿定当尽心竭力,完成內撤一事。” 李成梁点了点头,面色见暖。 “此事务必办得漂亮,这不仅是你翻身之机,也是我李家再立大功之时,但你要记得,明面上,仍是他二人负责宽甸內撤。” “但实际如何,你当知晓。” 韩宗功心领神会,望向二人离开方向。 “小婿明白。” “毛文龙勇悍,秦盛心细,此二人桀驁不训,岳丈是怕小婿无法驾驭。” “小婿会隱藏於幕后,暗自把握全局,让他们去处理繁琐具体之事,若有紕漏,也是他们办事不力。” “可若一切顺利,这统筹之功、安民之绩,自然是……” 他话未说完,来回指了指李成梁和自己。 这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 “知我者,宗功也。” 李成梁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面上露出笑容。 “你须记住,宽甸之事知晓內情的虽然不多,但盯著的却也不少。” “高淮那老阉狗虽然退了一步,但绝不会甘心,必定暗中作梗。” 说著,李成梁望向远处。 “至於建州那边,我会给奴儿哈只写一封信,让他不许轻举妄动,我只是怕他如今羽翼已丰,不听调遣。” 李成梁深深忧虑。 如今建州兵强马壮,这也是他这次內撤唯一无法预料到变故的地方。 “毛文龙和秦盛如今已与高淮结了死仇,若遇税监苛阻自会尽全力助你,这也是我把他们交给你的原因。” “岳丈英明!” 韩宗功大叫一声,一脸佩服,“岳丈的意思小婿明白了,成了是您指挥得当,小婿我调度有方。” “可若是出了问题,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到时候您和高淮异口同声,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他们的任何说辞。” 李成梁点头,轻吐口气。 “倒也不尽然。” “內撤宽甸是一大功,让他们办这趟差,自然是我抬举他们有能耐,若是办得漂亮,日后自有前程。” “可若是办不好,那就另当別论了……” 李成梁没再说下去。 但眼神中出现的一抹寒意却令韩宗功浑身一颤。 他端起茶杯,微抿一口。 “去吧。” “万事有本帅斡旋,你只管安安心心去做。” 韩宗功浑身一振,对这位岳丈更是深深的恐惧。 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行礼离开。 第27章 层层盘剥 几日后。 广寧通往宽甸的官道上,一队约在三千人出头的明军正沿著官道沉默前行。 高招旗上大大的“李”字迎风招展,正是李成梁调拨前往宽甸,协同地方驻军內撤的人马无疑。 但这支明军很奇怪。 只有最前方几百名辽军边军军容稍显能看,然而即便是辽军,也只是稀稀落落穿著不少陈旧甲冑。 手里的刀枪虽然闪著光,却也距离朝廷规制的锋利还差得远。 在他们身后,是一队看起来和寻常流民没有任何不同的老弱病残,正吃力的推著满载粮秣的轮车走在官道上。 如果不是这帮人是眼看著从卫所调拨来的,秦盛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兵居然占据了如今明军大多数。 这还是九边之首的辽东,其它地方到底成了什么地步,如何敢想? 秦盛一手牵著马韁,骑著青驄马跟在队伍中间。 在他身后,是那五十名一起烧了税监衙门的內丁。 如今这算得上是他的嫡系。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成梁派来的內丁远不止如此,据说是过半的內丁都来了。 就连一直留在广寧负责后勤的尚学礼,这次都作为輜重官隨队。 內丁们的甲冑是整个队伍最好的,人人穿著精甲,不仅腰间挎著刀,有些身后还背负著钢枪和劲弓。 “韩帅有令,就地扎营——!” 不多时,数骑標兵在队伍两侧奔驰往来。 “切。” “还韩帅……” 毛承禄在身旁冷哼一声,“韩宗功怕不是忘了,他的参將官身早就没了?” “行了,少说两句。”毛文龙依旧记著自己是戴罪立功的事实,勒住马韁极目四望,指著前方道: “传我命令,內丁营在临河的缓坡就地扎营。” 秦盛也没什么二话,策马缓缓行向缓坡。 在他看来,如何利用歷史知识把这事办的漂亮,继续背靠李成梁这颗参天大树,才是头等大事。 內丁们在忙碌的同时,其余明军也都开始扎营。 不久后,一座略显威武的大营凭空而起。 约莫戊时三刻,炊烟裊裊升起。 內丁营也已经內支起几口大锅。 尚学礼挽著袖子,带著他那十七八岁的儿子尚可喜,正忙活著晚饭。 切成大块的肉在沸汤中翻滚,油脂的香气混著葱姜的味道,隨风飘到眾人鼻子里。 尚学礼忙不开,连带著他还未成年的小儿子尚可喜也手脚麻利地忙活著往火堆里添柴,给眾人添菜。 秦盛也坐在毛文龙几人身旁,接过满满一碗燉菜,狼吞虎咽起来。 “还是隨营舒服啊,有热乎的吃。” “哪像出任务,来回都只能吃凉的。” 毛承禄一碗燉菜拿到手,就立马把肉块吃了个乾净。 然后看了看黄龙,“你伤怎么样了?” 黄龙一愣,似乎也没想到毛承禄会关心自己。 “还行。” “听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毛文龙看过来笑了笑,“要是你小子突然话多了,那才是千万万分的不对劲了。” “哈哈,总爷说的是!”陈纪盛也跟著大笑。 其余內丁们,也都和毛文龙几人一样,各自有著各自的小圈子。 三人一伙五人一队,围坐在几口大锅周围有说有笑。 “尚大哥,今儿伙食不错啊!”一名內丁端著吃干抹净的碗凑过来,吸了吸鼻子,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是自然,內丁营的伙食帅爷向来亲自过问!” 尚学礼头也不抬,用长勺搅动著锅里的燉菜燉肉,又给他盛了一碗。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其余明军的营地,故意抬高了音调,似乎话里有话,“有些人要是想从中作祟,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那內丁也听出来是在內涵韩宗功剋扣辽军餉粮的事,但只是嘿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然后端著碗回去了。 另一边,辽东边军的营地却没有这么热闹有烟火气。 五百余名辽兵围著几处更大的篝火,但火上架著的锅里,稀薄的汤水中却没有任何荤腥,就只是飘著些菜叶和看不出种类的杂粮。 辽兵们排著队,每人最后只领到一碗稀汤和一个硬得能硌牙的杂粮饼子。 风中断续飘来低语。 “瞧见没,那边燉肉呢……”有人舔著早已经空空如也的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內丁营。 也有人看了看手里生硬难咽的饼子,一脸畅想,“他妈的,还是肉闻著香啊,咱们多久没见荤腥了?” 更有人一脸羡慕嫉妒恨,狠狠將饼子摔到地上,“听说內丁顿顿有肉,餉银也足额发,咱们差啥了……” “小声点!” 有人立马打断,心有余悸的看著內丁营。 “那帮內丁连税监衙门都敢点,哪有一个好相与的?” 那人立马捂住嘴,压低了声音。 “说的是啊!” “若是我们点了税监衙门,还不早就拉下去砍头了?” 另一边,秦盛吃饱喝足打算到处走走散心。 刚来到內丁营门口时,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转头一看,正是毛文龙。 “总爷。” “嗯。”毛文龙点了点头。 如今已经加衔都司,但他们这些老兄弟们,却还都是喊他总爷。 毛文龙没说什么,也觉得亲切。 “怎么,想出去转转?” 秦盛笑了笑,“长夜难熬,消消食。” “那自然可以,但不能出营。”毛文龙端著燉菜又喝了一口,提醒道。 “是那姓韩的这么吩咐的?”秦盛一愣。 “那倒不是,命令內丁营?他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毛文龙冷笑一声,转而望向远处明军营地,端起碗晃了晃。 “有菜有肉甚至还有油香,这是帅爷抬举我们,让我们给他效死命。” “可他们呢?” 秦盛顺著毛文龙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毛文龙的深意。 辽军们正蹲在地上,就著稀汤艰难地啃著饼子,人人脸上都是疲惫与麻木。 可转头再看看,內丁营里却又是另外一个世界。 秦盛没说话,却停下了要出营的脚步。 上次税监衙门的事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能马虎大意。 谁知道出去以后,被哪个有心的一攛掇,自己就成眾矢之的了? 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韩宗功这是一石二鸟。” 毛文龙压低了声音,仰起脖子把碗里的燉菜喝光,“他名义上是沿途筹措粮草,实则层层盘剥。” “到他手里先刮一层,下头的千总、把总再分润,最后到兵卒嘴里,就剩这些猪狗不食的东西了。” 秦盛也看出来问题,接著说道:“他自己拿到了好处,却把敌意都转到咱们头上,闹的咱们里外不是人。” 毛文龙点了点头,讚许的看了一眼秦盛。 “你小子一向比他们聪明,一点就透。” “你知道外头这帮人是怎么看咱们的?” 他啐了一口在地上,“全都当咱们是地主老財,恨不得把你浑身扒光了穿他身上,你还敢出去?” 第28章 团结內丁 秦盛訕笑一声,“多亏总爷提醒,往后再也不敢了。” 如今看来,这大明的確是该亡了。 贪腐吸血之事,从卫所到边军,从税监到將领,竟是处处一般。 就连李成梁这样的人也不能免俗,明知道韩宗功在做什么,是因为什么被免职,还要拿內撤宽甸之功保他上位。 毛文龙拉著秦盛坐在营门口,望向大营里韩宗功的大帐,也是若有所思。 那帐外正有数名身著甲冑的將官往来,时不时又有传令標兵奔出。 “总爷,这韩宗功一副主將的派头,咱们就这么看著把这口气咽了?”秦盛眯著眼,颇为毛文龙感到不满。 “咱们是戴罪之身,不看能怎样?” 毛文龙嘆了口气,“我只希望这韩宗功別闹出什么乱子,不然收拾的可是咱们。” “要是收拾不了,被问罪的也是咱们。” 正说著,尚可喜端著一只羊腿走过来,“秦百户,我爹让我给您拿来的,说是吃饱了好上阵。” 秦盛现在已经知道这就是后世偽清的平南王尚可喜,却恨不起来。 他现在还是个没上过阵的少年,看著也老老实实的,甚至有点可爱。 “替我给你爹道谢。”秦盛摸了摸尚可喜的脑袋,也没打算就这么冷著脸,毕竟降清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来了,一切都会变的。 海哥不会死。 毛文龙不会死。 尚可喜自然也就不可能让他再降清,去做什么三顺王。 “谢谢秦百户,我、我回去帮忙了!”尚可喜靦腆地笑了笑,转身就走。 似乎显得有些紧张,居然绊在石头上险些摔倒。 毛文龙看著他的背影,“这小子自从听说你点了税监衙门,就整天打听你,其实你也没比他大几岁吧?” 秦盛算了算,然后点头。 “確实虚长几岁。” 两人聊后,各自回营休息。 行军数日,皆是如此。 这天夜里,队伍已经到了宽甸六堡境內。 毛文龙知道应该要有动作,带著几人第一次来到中军大帐外。 “劳烦通稟,就说广寧都司毛文龙求见。” 过了一会儿,那亲兵走出来,客客气气的道:“韩爷正与诸位將军商议內撤要务,毛都司稍候。” “內撤要务?”毛承禄冷笑一声。 “我义父才是此次內撤事宜的总责,他们与一个白身商议什么?” 亲兵闻言一愣,不敢作答。 对他来说,无论內丁还是韩宗功,都是招惹不起的存在。 秦盛看出亲兵的难堪,適时上前递了个台阶,“总爷,既然他军务繁忙,我们就自回营商议內撤之事好了。” “反正您是帅爷亲命的內丁统领,弟兄们都只听您的,那韩宗功不过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咱们跟他有什么好扯的?” 毛文龙一想也是。 老子何必呢? 最精锐的內丁营全在自己手里,跟这帮乌合之眾闹个什么劲儿? “走!” 他大手一挥,回內丁营召集眾內丁商议。 然而內丁们才刚聚齐,还不等商议,韩宗功的亲兵就到了。 这亲兵走进大帐,朝毛文龙略一拱手。 “毛都司,韩爷有將令下达。” “今夜扎营於此,明日辰时拔营,午后抵达宽甸堡城,请毛都司约束好內丁弟兄,听从后续命令行事,以免生乱。” 这亲兵语气恭敬,接连行礼。 看他的態度,倒是让眾內丁挑不出毛病。 但这所谓的军令,还是让眾人禁不住生出议论。 “我们內丁营,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没有官位的白身呼来喝去了?” “就是,莫说白身,就算他如今还是参將,我们內丁营也只听帅爷的吩咐,帅爷命毛都司统领內丁营,那我们就只听毛都司的!” 毛文龙也没想到韩宗功的手这么快就伸到內丁营来了。 他抬手制止眾人,面色还算平静。 “他还有什么吩咐?” 亲兵摇头,恭恭敬敬的站著。 “那你且去告诉他,就说我毛文龙。”说著,毛文龙顿了顿,扫视一眼眾內丁期待的目光,还是继续说道: “遵命便是。” 那亲兵自然听过內丁的凶名。 连税监衙门都敢烧,杀了他一个只怕也没什么后果。 一时间如蒙大赦,再三躬身道谢。 待那亲兵离开,大帐顿时炸了锅。 “韩宗功如此枉顾事实,我们不如一齐去找他!”內丁营大帐內,一內丁一拳头敲在桌上,一脸不服不忿。 “我看刚才在中军帐外,秦盛说的就不错!” 又一內丁站起来指著秦盛,“咱们內丁只听帅爷命令,如今毛都司是帅爷亲命的內丁千总,自去宽甸就是,跟他们有什么好扯的?” 毛承禄冷笑一声,扫视眾內丁。 “我看也是,这么大的队伍反而办不成事。” “我看是他们没了我们办不成事,还是我们没了他们办不成事!” 毛文龙听眾內丁七嘴八舌,一时也没了主意。 若按以往的脾气,韩宗功这种人他是一定不会给面子的。 问题是秦盛点了税监衙门,他力保秦盛,现在二人都是带罪之身。 这种时候,也就只能忍气吞声先度过难关再说。 他想到这里,看向一眾义愤填膺的內丁,却又禁不住忧虑起来。 这话到底该怎么说呢? 让这帮桀驁不训的內丁遵从韩宗功的命令,实在是个难事。 万一出了乱子,可就真的难辞其咎了。 秦盛看出了毛文龙的忧虑,站了起来。 “总爷,您顾虑全局,但有些话我不得替您说出来。” 毛文龙怔怔看著秦盛。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制止还是该让他继续。 但一想到秦盛这些天以来带给他们的各种惊喜,也就沉吟下去静待下文。 秦盛站起来,缓缓踱步到最中间,目光扫视一眾內丁,“弟兄们,总爷有些话不便明说,但我一个奴隶出身,我却没什么顾虑。” “李平胡死了,郑守仁也死了,宽甸那边现在连个主將都没有,就是烂摊子,那帅爷为什么要派韩宗功来?” “说白了,成了功劳是他的,出了紕漏就是咱们办事不力!” 话音落地,大帐一片寂静。 这话听著倒是有几分道理…… 说著,秦盛再看向毛文龙,“所以我们不仅要听韩宗功的命令,更要把他的命令贯彻下去!” “咱们不能自乱阵脚给人把柄,只要拧成一股绳,无论他韩宗功闹出什么祸事来,我们也都能保住自身!” 眾內丁纷纷对视。 是啊,保住自身,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29章 话聊开了 秦盛的话,让所有內丁陷入沉思。 毛文龙找到了说话的台阶,抬手道:“大家静一静,我看秦盛说的不错,咱们就算是为了保全自身,也不能和韩宗功对著干。” 毛文龙一说话,秦盛就坐了下来。 他说这番话的目的,团结內丁、不被韩宗功钻空子,都只是表面上的。 实际上还是维护毛文龙在內丁中的地位和权威。 秦盛非常清楚现在自身的地位,远了看是依附李成梁,可他对李成梁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有用处了,比如现在,就拿出来用用。 没用处的时候就会和李平胡一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所以表面上是依附李成梁,实则是依附毛文龙。 这次去宽甸,帮毛文龙立功,就是帮秦盛自己立功。 而且无论歷史上,还是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让秦盛知道,毛文龙是个对下属不会吝嗇功劳的人。 这也能让秦盛放心帮他。 他现在是明面上的內丁千总,不仅不能被韩宗功取缔权力,还要趁机在半数內丁中建立威望,架空韩宗功。 只有这样,秦盛他们这帮毛文龙的“嫡系”,才能藉机上位。 保全自身…… 毛文龙喃喃著这四个字,深深望了一眼秦盛。 他明白,这话看似是给內丁们说的,实则是给他说的。 可这不是在李成梁眼皮子底下笼络人心吗? 他静了片刻,而后扫视堂內一眾內丁,还是缓缓开口。 “韩宗功毕竟是帅爷的女婿,是李家的『自家人』,咱们再怎么样,也还是一群外人,真闹起来,你们猜帅爷会保谁?” 话音落地,內丁们更是一片譁然。 加入內丁这么些年,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过这么胆大的话。 他们是外人,韩宗功是“自己人”? 陈继盛何其聪明,他一下子就明白秦盛这番话的用意。 再结合毛文龙的话,也就知道了他的选择。 於是也说道:“总爷说的不无道理,这次过半內丁前往宽甸就是证明,帅爷对此事极为重视。” “要是我们和韩宗功对著干,难免回广寧后被抓几个典型拿出来立威。”他在堂內踱步,突然伸手指著一个看戏的內丁。 “你想当这个典型吗?” 那內丁先是一愣,隨即连忙摇头。 好不容易有这种好日子,谁甘心放弃? 陈继盛又指著一个人,“那你呢?” 那內丁也往后缩了缩。 毛文龙见人心可用,眼底遂而闪过一抹野心。 但他面上还是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当起了和事佬,“行了行了,我看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往后韩宗功说什么就是什么,谁也別有怨言。” “至於往后的事呢……” 黄龙闷声道:“自然是听总爷的。” 秦盛看著他,也是一脸讶异。 这小子看著话少,可原来心里是比谁都明白啊! 他跟著站起来,大声道:“我也听总爷的!” 陈继盛拉著一脸懵逼、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毛承禄一同起身。 “请总爷下令吧!” 堂內静了片刻,內丁们也都是紧跟著站起来。 “我们都听毛都司的!” 毛文龙点了点头,这才挥手。 “大家都下去准备,韩宗功的军令到了,就意思意思,明面上別和他对著干,听候我的命令行事。” “遵命!”眾內丁哄然允诺。 待一眾內丁散去,几人正要离开。 “秦盛,你留下。” 秦盛本就没打算离开,今晚他的確是有些话要说。 无论內心是真把毛文龙当大哥。 还是真心为了他好,或是纯粹自私想要往上爬。 在去宽甸以前,都必须要和毛文龙摊开了。 现在这段时间,秦盛对毛文龙算是比较熟悉了。 此人看似莽撞勇猛,实则是个胆大心细的猛张飞。 所以与他交心,最好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问你,保全自身,什么意思?”毛文龙阴沉著脸,那是秦盛自从被他救回来以来,从未见过的面孔。 “总爷,帅爷派韩宗功来,就是跟你夺权的!”秦盛开门见山,攥紧拳头狠狠敲了一下桌案。 “一旦被韩宗功取代,您觉得帅爷会怎么对您?” “我那话既是给兄弟们说的,更是给您说的,咱们需要未雨绸繆了!” 毛文龙回忆起当日的事。 李成梁杀李平胡的狠辣果断,的確是令他背后发凉。 “但你別忘了,这內丁营,是帅爷的,不是我毛文龙的……”他身体微微发颤,死死盯著秦盛。 “你这样,是陷我於不仁不义!” 但他的话,多少有些苍白无力。 在这年头,谁又没点私心呢? 如果真的有心为李成梁效死,他可不会是这个反应。 秦盛更加篤定,毛文龙或许在歷史上加入李成梁的內丁营,就是打著和他一样的心思,只不过之前都还没有聊开而已。 於是上前给他倒了杯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李平胡的下场,是我们亲眼所见的。 要是这次功劳全都落在韩宗功头上,帅爷会怎么对我们?” 毛文龙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微抿。 秦盛也拿著头小口喝著,继续加大火候,“內丁营是帅爷的,但並不妨碍您在內丁营建立威信!” “帅爷年事已高,迟早有再被弹劾下台的一天,那时候你让內丁兄弟们怎么办?” “他们需要一个出事以后可以投奔的对象,这並不衝突啊!” “整个內丁营,除了总爷您,谁还有这样的威望?” “我今日只不过把话往开了说,让大家面对两道军令的时候,知道到底听从哪一个。” 毛文龙听到这里,手猛地一紧。 京师有很多人对李成梁不满,意欲再次弹劾。 这个风声,是毛文龙大舅在京师透露的。 他看向秦盛,一脸震惊。 这小子居然有这样的心机和远见,能猜出帅爷日后会再被朝廷罢免? “你带著帅爷拨给你的內丁,往后就寸步不离的守在內丁营大帐周围护卫。”说著,他又小抿了一口酒,一字一句的道: “这个重任,往后就交给你了。” 秦盛也明白,毛文龙这是作出选择了。 护卫大帐,这是亲兵乾的活儿。 这是在招揽他做日后的亲兵家丁统领! 可这歷史上不是毛承禄的起点吗? 没什么好多犹豫的,秦盛连忙半跪在地,“总爷放心,日后无论在哪,我的部属就是您的亲兵家丁!” “您在哪,他们就在哪!” 毛文龙满意的点了点头,也不装了。 “行了,废什么话。” “对於你,我是信得过的。” 既然话聊开了,自己兄弟就没必要藏著掖著了。 他也开始谋划日后的事。 “除了亲兵家丁需要建立起来,內丁营里,也需要用一些手段,让承禄、纪盛和黄龙他们三个,拿到一些实权了。” “你有什么想法?” 秦盛却是没想太多,直接说道:“总爷放心,这次去宽甸有的是机会,咱们静静等待机会就好。” “等?”毛文龙眉毛一挑。 “等著老天爷赏饭吃?” 秦盛將酒水一饮而尽,哈哈大笑。 “总爷放心,这口饭老天爷会赏的!” 第30章 各方情势 毛文龙一愣,也没再多说。 要是旁人说出这样的话,他只会嗤之以鼻。 可从秦盛嘴里说出来,他倒是觉得真可以等一等。 “老子可没有等別人赏饭吃的习惯。” 毛文龙笑骂著把酒杯摔过来,指著秦盛道:“按现在的行程,四天后应该就到宽甸了,你也回去准备准备。” 秦盛捡起酒杯放了回去,“总爷放心,我自然会让他们知道,到底该听谁的。” 说著,缓缓退出大帐。 看著秦盛离开,毛文龙脸上的笑容渐渐转为忧虑。 对於他,毛文龙总是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这和面对黄龙、陈继盛,以及毛承禄的感觉截然不同。 秦盛总是一脸白皙,身子养了一个多月,虽然比刚救回来时好了不少,对比其他內丁却也还是略显瘦弱。 这样的人,常理来说只能是在娇生惯养的豪绅家庭里生长出来。 可他的性子,却一点也不像那帮紈絝子弟。 心思细腻就不说了,最主要的是,杀起人来也毫不含糊手软。 面对李成梁的威压,竟能不卑不亢。 很多事都像是富有先机远见一样,能对症下药。 说是那么说,但其实他现在也很好奇,秦盛话里所谓老天爷赏的饭,到底指的是什么。 难道韩宗功会搬起石头砸了他自己的脚? …… 四日后,宽甸堡。 城墙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时,已是午后。 与月前秦盛初次来时相比,城头守军更多了些。 城门处,一队人马早已等候。 等队伍行至城门前停下。 才发现是一应宽甸堡文武早早准备好迎接。 看来是李成梁提前派人传信了。 迎接的人群中,为首的是一文一武两名官员。 文官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正是分守辽海东寧道参议宋惟敬。 (註:明代分守辽海东寧道参议为从四品,位在参政之下,宽甸六堡地方的粮储、边备等政务由其分管。) 武官则是险山参將郑远贤,此刻他正披甲按刀,神情凝重的看著一行人走近。 (註:明代除了驻六堡的各级將官外,直接管辖六堡的最高军事武官为险山参將。) 秦盛再往后扫了一眼。 二人身后,无非是一些宽甸六堡本地的仓官、经歷,以及把总、哨官这样的小吏军官。 但很快,秦盛目光就被十余名神情紧张,大腹便便的人吸引。 他们身著绸袍,衣著体面,一看就都是本地士绅。 在这样的场合,秦盛还是没什么权力张嘴的。 因此给身后的李九成等人打了个眼色,让他们老老实实待著。 “下官宋惟敬,恭迎韩总责。”宋惟敬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但面向的却是毛文龙身旁的韩宗功。 他虽为文官,品级不低,但却也提早得到风声,知道这次內撤真正负责的人是眼前这位无官身的李成梁女婿。 明代以文制武,险山参將郑远贤虽然掛著卫所正二品都督僉事的实职,但实则地位连宋惟敬都不如。 宋惟敬都是如此,他更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笑著抱拳对韩宗功行礼,“末將险山参將郑远贤,见过韩总责!” 韩宗功得意的回望一眼其余內丁。 等二位地方最高文武躬身站了一会儿,这才面带微笑伸手虚扶,“宋参议、郑参戎不必多礼!” 他说著,忽然停住话,静静望著郑远贤,似是在等待什么。 郑远贤一愣,眼底闪过一抹屈辱和犹豫。 但片刻后,依旧是收拾好心情,连忙上前牵著马韁,带著他往堡里进。 韩宗功这才满意,在一眾官员士绅的簇拥下向城內走去。 毛文龙见这一幕,回望一眼秦盛,然后双腿一夹马腹跟了进去。 他现在倒是明白一些前几天夜里,秦盛所说的老天爷的饭指的是什么了。 这韩宗功毫无官身品级,仅凭李家女婿的身份竟能囂张跋扈到如此程度,让险山参將郑远贤当眾给他牵马坠蹬。 看来秦盛说的不错,对付这样的人,只要把他往高了抬,他自然会自己狠狠摔下来。 那时,就是他们这些人的机会。 秦盛也率自己的內丁们紧跟队伍进城。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本官奉帅爷之命,总责宽甸內撤事宜,今后还需二位鼎力相助。”韩宗功扫视著城內,对骯脏的环境微微蹙眉。 宋惟敬带著文官队伍紧跟马侧,赔笑道:“我们已在城內为韩总责备好酒宴接风洗尘,还请赏脸。” “岳丈大人要我全力完成內撤,不得有误。” 韩宗功说到这,嘆了口气,“本官本意是一进城就立即安排此事,沈参议真是让我好生为难啊!” 宋惟敬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用李成梁威压他们之意,面上却也不敢有丝毫不满。 “內撤的各项册籍、图舆我等均已备妥,只等您过目。” “但韩总责一路舟车劳顿,也不差这几日。” 韩宗功这才哈哈一笑,环视左右,“既然诸位如此得力,又盛情相邀,要是本官再拒绝,岂不是不合情理?” 直到此时,宋惟敬才仿佛注意到后方的毛文龙和秦盛等一眾內丁,但目光只在前者身上略作停留。 “毛都司。” 毛文龙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显然,秦盛身上的青布罩甲已经证明其不过是个小小百户。 对宋惟敬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是不以为意。 但秦盛对这种官面上的场合其实並不在意,倒也乐得省事。 自从进城,他就在观察各方形势变化。 郑远贤身为险山参將,在场地位最高的二品武將,却如同隨从,连插话的地位都没有。 在他身后一应地方武官,也都是一路沉默不语。 联想到歷史上,郑远贤的名字並未出现在內撤宽甸后的立功名单上,秦盛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盘算。 或可利用此事。 只不过歷史上郑远贤这帮武將可是什么都没说,想来也是有所忌惮的。 具体如何,还欠缺一把火候。 只不过这把火,要等韩宗功自己来烧。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高高抬起,让他飘飘欲仙,静待时机。 此外,秦盛也察觉到宽甸堡的变化。 街市比上次来时更萧条了。 许多店铺门户紧闭,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是老弱妇孺。 见到军队入城,人们纷纷躲闪避让唯恐不及。 看向官军的眼神全无信任,满是警惕与恐惧。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撤堡啊?” “哎,这日子还能过吗?” “这世道,能活著就不错啦……” “听说我隔壁的李二他们家,全都搬到建州去了。” “我也听说了,不少人都逃到建州去了,到了那儿,青壮有力的可以直接编入旗籍,要不也逃过去试试?” (註:“少壮强勇之夫,亡入建州什四五。”——《酌中志》) 第31章 当回兵匪 郑守仁死后,游击將军一职暂时空缺,府邸也被封存。 因此这次议事的场所改在了不远处的守备衙门正堂。 眾人到来前,堂內早已布置妥当。 上首设主位,左右各设数席。 韩宗功在眾人簇拥下走入正堂,自然是当仁不让,在主位坐下。 宋惟敬、郑远贤分坐左右。 其余千总、把总及本地士绅依次落座。 毛文龙和秦盛一行內丁由於早就商量好了,所以没人显露任何不满,就只是在角落找了一些席位坐著。 韩宗功清了清嗓子,“宋参议、郑参戎,本官此行奉帅爷明令,总责宽甸六堡內撤事宜。陛下圣旨已下,宽甸六堡六万余户百姓,不日就將內迁。” “此事关乎辽东大局,不容有失,还请二位先说说眼下堡中情形。” 宋惟敬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文册,“回韩总责,下官日前初步清点,宽甸六堡在册军户、民户共计六万四千余户,口约二十八万。” 他说著,躬身將文册递给小吏,由小吏呈给韩宗功。 韩宗功接过文册扫了一眼,微微頷首。 郑远贤也是上前,“稟韩总责,六堡现有驻军一万二千人,郑游击和李参將出事后,军心愈发不稳,末將虽竭力弹压,然若內撤时生变,恐难以控制。” 他语速平缓,一脸为难。 堂內眾人皆默然倾听,却无人拿出解决之法。 韩宗功忽然望向在门口坐著的一应內丁,“帅爷此次派遣毛都司领內丁协助,就请毛都司与郑参戎一同负责此事如何?” 毛文龙旋即起身,“韩总责放心,属下今夜就与郑参戎商议此事,以免內撤时军中生变,误阻大局。” “如此甚好。”韩宗功听到“下属”二字,脸上十分满意。 “军心不稳,根源在粮餉。此事帅爷已有安排,首批粮秣已隨队运至,后续还会陆续调拨,由我亲自下发。” “毛都司,向堡军传我军令,內撤期间,凡听从调遣者,必有赏赐。若敢滋事……”他眼神一冷。 “格杀勿论。” “末將领命!”毛文龙並无任何不满,肃然应道。 秦盛几人也纷纷起身,同声回应。 “至於民户內迁。”韩宗功这才转身,望向宋惟敬,“需由宋参议会同各堡里长、豪绅,造具详册,划分批次。” “沿途的迁徙路线、沿途粮水补给、新地安置等事,皆要与本官提前筹划。” 说著,他面露迟疑,望向十几名一言未发的士绅,“朝廷虽拨有安置百姓的安家银米,但杯水车薪,还要靠地方筹措。” “诸位之意如何?” 士绅们闻言,尽数面露难色。 “韩总责明鑑,我等已被税监盘剥数年,早已是家无余財,仓无存粮了!” “是啊,这安家之资……” 宋惟敬起身道:“韩总责,百姓困苦,確是实情。” 韩宗功看他一眼,抬手压下声音,“诸位所言,本官都明白,但內撤乃朝廷明旨,帅爷亲自主理,必须执行。” 他说著,望向面色惨白的一眾士绅,忽然话锋一转,又望向坐在门口的秦盛一行人,“但百姓生计,亦不可不顾。” “毛都司。” “属下在。” 毛文龙无言一声嘆息,旋即起身。 “你与秦盛,曾多次往来宽甸,对本地情形较为熟悉。”韩宗功学著李成梁,手指不断敲击在面前桌案上。 “自明日起,你二人带內丁弟兄,巡访各堡,宣讲內撤政令,安抚百姓情绪,与诸位员外协商筹措粮草银两助军事宜。” “如此,既能安抚军中,又可补足安置粮米。” 韩宗功一脸皮笑肉不笑,“只是要麻烦一下毛都司和各位內丁兄弟了,这也是给帅爷办事,给朝廷办事。” “诸位劳苦功高,事后本官一定如实上报。” 韩宗功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以安抚为主,勿要激起民变、兵变。若有疑难,及时稟报。” “属下遵命。”毛文龙抱拳,隨后落座。 秦盛等人也隨之起身行礼。 议事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详细商討了粮草调配、內撤路线、批次划分等具体事宜。 但全程皆是韩宗功询问,宋惟敬、郑远贤及其各自心腹文武回答,毛文龙和秦盛等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直至日影西斜,韩宗功才宣布散议。 宋惟敬和郑远贤陪著韩宗功往后堂用膳,几名千总紧隨其后。 士绅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著离去。 毛文龙、秦盛对视一眼,这才带著內丁们离开守备衙门。 “狗日的韩宗功,把脏活累活全扔给咱们,他倒好,只动动嘴皮子!” 毛承禄憋了一天,早就忍耐不住,“让咱们去安抚百姓,却不给任何实权,空口白话,如何取信於人?” “是啊,安抚百姓说得轻巧!” 陈纪盛的脸色也不好看,“这宽甸的百姓,现在恨透了官府,咱们去安抚,只会適得其反。” “至於筹措安置粮米和堡军餉粮更別提了,简直是难如登天。” “所以才叫脏活累活。”黄龙拍了拍他的肩,“成了,是他韩总责调度有方,不成,就是咱们办事不力。” 毛文龙一路默然。 良久,转身道:“秦盛,你的意见呢?” 秦盛一直在想应对之法。 歷史上韩宗功总责宽甸內撤,史书记载他动用军队强令百姓內撤,导致很多死伤。 后来韩宗功事泄被劾,不仅无功而且获罪,也逃到建州投靠奴儿哈只去了。 那只能说明一个可能,內撤宽甸这事,在乎的远不只是李成梁和高淮。 有些人直到现在都没显露真身! 倒是可以利用这点,让韩宗功的名声更臭一点。 给那些幕后之人更多李成梁和韩宗功的把柄,引蛇出洞。 想到这里,秦盛道:“总爷,刚才在堂上,郑参將和那些士绅,似乎对韩宗功的命令很不满。” “要我说,不如来个將计就计!” 毛文龙一愣,“如何將计就计?” “本地最大的富户是哪家?”秦盛忽然停住脚步。 陈纪盛想了想道:“那自然是抚顺钱氏,马市就是由钱氏主导,前些年来,官市衰弱,商市日兴,钱氏几乎主导了抚顺马市。” “据说这钱氏在蒙古和建州都有不少老主顾,就连朝中也有许多熟人。” 毛文龙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你不会是想……” “既然百姓恨透了官兵,那就被一恨到底!” 秦盛脸上露出笑容,“我们就去找钱氏,只不过不是筹措,是奉韩宗功韩总责之命,借钱氏在宽甸的资產帮助朝廷內撤!” “我们不光要让百姓恨官兵,更要让那帮有钱的士绅也恨!”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主导內撤事宜的是韩宗功,与我们何干?” 第32章 兵,需要讲道理吗? 几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就连毛文龙都没想到,秦盛居然如此大胆。 他本以为秦盛说的是去找钱氏合作,却没想到,秦盛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合作,而是强抢! “那可是抚顺钱氏!”陈纪盛摸了摸秦盛的脑袋。 “没烧啊,怎么说上胡话了?” 秦盛躲开一步,“我们自然不能自己去,光是內丁前往,太显眼了,我们可以去找郑参將,让他带著卫所兵丁和堡军协助。” “他怎么会同意?”毛文龙蹙紧眉头。 陈纪盛眼珠一转,“总爷,秦盛的意思是,钱氏在宽甸的资產都可以给堡军和本地卫所用作粮餉。” “近年来因税监催逼、粮餉短缺,宽甸六堡逃户甚多,实际在堡者不可能有六万四千户,我估计不足五万户,甚至更少。” “总爷,我看可行。”黄龙也回忆起沿途所见情景。 “咱们这两个月往返宽甸几次,屯田荒废不说,光是宽甸城內的堡军,实额也远不足一万之数。” 毛承禄也是眼前一亮。 “秦盛这小子说的不假,我们到了那,就说是韩宗功下的令,本地卫所和堡军拿到了好处又不用担责,怎么会不干?” 毛文龙眼神一凝。 “你们是说……” 秦盛点了点头。 “这些烂帐,总得有人担责!” “宋惟敬是分守辽海东寧道参议,是巡抚衙门的人,背后有文官体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宗功呢,是帅爷的女婿,再怎么也是李家人。” “您呢,大舅在兵部任职。” “唯有郑远贤,一个险山参將,武夫出身,眼下看著是二品大员,实则在这宽甸,地位连宋惟敬都不如。” 陈纪盛頷首,“总爷,那日韩宗功逼迫郑远贤给他当眾牵马的场面你也见到了,但他对宋惟敬虽有架子,却一直是客客气气。” “內撤若出了岔子,或事后清算这些亏空,郑远贤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毛文龙也知道,这是一手险棋。 但比起前往各屯堡呼吁什么给朝廷捐钱,明显更加可行。 他来回踱步。 须臾,停下脚步,“所以按你们所说,在宴会上郑远贤只提了军心不稳,没敢深说逃户、荒田、粮餉拖欠的细节,就是怕担责?” “正是。”秦盛点头。 “如今宽甸內撤在即,六万余户迁移,粮餉从何而来?沿途补给如何筹措?这些亏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路。” “郑远贤现在比我们更头疼,还有他手下那些本地卫所的军將,也应是如此。” “一旦宽甸这些內情败露,韩宗功和宋惟敬必会互相推諉,最后这督管不力、虚报瞒报的罪名,您觉得会落到谁头上?” “就是郑远贤!”毛文龙神情一震。 “你们说得对,这些实恐怕他自己比我们更清楚。” …… 眾人计议已定,但也没急著当天就去找郑远贤。 这几日里,毛文龙和秦盛领著內丁弟兄,明面上是按韩宗功的命令巡访各堡,宣讲內撤政令,一副老老实实办事的样子。 实则是让內丁们化整为零,潜入六堡各处。 一是为继续迷惑韩宗功,二也是为了探听虚实,堡军到底有没有缺额,六堡境內到底有没有逃逸的事。 眾人却没想到,所见所闻比他们商议的情况更为严重。 百姓们目光躲闪,言语间满是怨愤。 韩宗功那日交给他们所谓安抚的差事,如果真的照本宣科的行下去,不过只是空口白话,根本寸步难行。 等准备妥当,毛文龙和秦盛只带著几名內丁心腹,乔装成堡军来到城西军营。 中军帅帐颇为简陋。 郑远贤面前摊著几本文册正独自坐在案后,眉头紧锁。 “怎么是你们?” 郑远贤本听亲兵稟报,是堡军来见,抬头却发现是毛文龙和秦盛等內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各位內丁弟兄,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简陋军营来?” 毛文龙也不绕弯子,抱了抱拳,开门见山。 “郑参戎,明人不说暗话。我等今日冒昧来访,是为参戎前程,也为这宽甸数万军民生计。” 郑远贤面色微变,“毛都司此话何意?” 秦盛却未说话,只是看了看左右。 郑远贤一愣,旋即挥手屏退了亲兵。 “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秦盛这才上前一步,“前几日守备衙门议事,韩宗功令我等与参戎筹措堡军餉粮与安家粮米。” “参戎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郑远贤脸色渐渐发白,强自镇定。 “此等政务,韩总责与宋参议自有安排……” “安排?” 毛文龙冷笑一声,上前几步,手猛地按在他面前桌案上,“韩宗功什么安排?让咱们空口白话去安抚百姓?” “堡內什么情形你也见到了,韩宗功既不给粮餉,也捏著实权不放,届时民变或兵变一起,谁来担责?” “是宋惟敬,是韩宗功?” 毛文龙继续说道,“宋惟敬是巡抚衙门的人,韩宗功是帅爷女婿,问罪的还不都是你我二人?” 韩宗功死死盯著毛文龙。 半晌,泄了气。 “看座。” 秦盛几人对视几眼,纷纷落座。 郑远贤这才嘆了口气,“我近日正为此事发愁,还以为毛都司也是帅爷心腹,觉得只有我毫无背景,未成想。” “郑参戎误会了。” 陈纪盛提醒一声,“帅爷大舅在兵部任职,刚刚升任考功司主事,真若担责,只有你而已。” 郑远贤一愣。 “那你们来做什么?” “专程取笑我吗?” 毛文龙回到位置上微微坐著。 “我方才也说了,今日来此,是与郑参戎商谈合作。” “是为救你。”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郑远贤心上。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那日宴会上不敢详说,正是怕被当场问责。 秦盛见他神色动摇,適时放缓语气,“参戎,帅爷派遣韩宗功来此主持內撤事宜,实则是要夺我家毛都司在內丁营的实权。” “眼下有一条路,或许可解我双方困局,甚至將祸事变成喜事也说不定。” 郑远贤这才明白,猛地看向秦盛,“什么路?” “內撤事宜,无论安抚堡军,还是安置百姓,均需诸多钱粮,韩宗功不给,朝廷拨付不足,地方筹措无门。” 秦盛站起身,在堂內来回踱步。 “这些实情,郑参戎想必比我家毛都司更熟悉。” 郑远贤微微頷首,静待下文。 “参戎別忘了,我们是兵。” “兵是从不会有什么『无门』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道理,参戎可懂?” 郑远贤神色一动。 是啊! 兵,需要讲道理吗? 沉吟片刻,“愿闻其详。” “高淮那税监衙门被我烧了,税监暂时收敛,可这些年盘剥搜刮的,岂止税监一家?”秦盛看著他,冷笑一声。 “本地那些士绅大户,依附税监、囤积居奇、与建州暗通款曲者甚多!” “咱们既然筹措无门,那就打开他们家的门!” 郑远贤瞳孔一缩,微微起身。 “秦百户!” “你是说……?” 第33章 查抄钱氏 郑远贤缓缓坐回椅子,眼眸时而紧缩,时而放空。 帐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盛说完坐下来等待回復。 他与陈继盛对视一眼,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但两人心里都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他们都是要乾的。 只不过郑远贤代表著本地卫所,要是能把他拉下水,就算李成梁本人来了,他也会有所忌惮。 北风吹动营帐布帘,不断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远处隱约传来巡夜堡军沉重的脚步声。 “秦百户。” 郑远贤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抚顺钱氏可不是寻常商贾,他们在京师有人脉,在蒙古有商队,在建州有买卖。” “这些年钱氏借马市之便,早已不是单纯的商人。” 秦盛早知道郑远贤会这么说,再起身走到郑远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位二品武將,“正因如此,才更该动他们。” “这些年钱氏背靠税监盘剥百姓,民间早已是怨声载道。” “如今韩宗功將烫手山芋交给我们,让我们去筹措什么粮餉,六万户百姓要吃饭,堡军要发餉。” “朝廷拨付的粮米即便是杯水车薪,那韩宗功却也未曾发下半斗米半两银,他只会空口白话,把难事交给我们。” 秦盛说到这,冷笑一声。 “若筹措到了,就会是你和毛都司的功劳?” “错了。” “那韩宗功和宋惟敬,一个背靠帅爷,一个背靠巡抚衙门,功劳早就被他们瓜分乾净,与我们何干?” “若没有筹措到呢?” 秦盛看了看毛文龙,语气渐冷。 “到时,自然是有帐算帐,有仇报仇。” “帅爷会清算我与毛都司擅烧税监衙门的罪名,堡军缺餉缺粮,內撤百姓安置不力,也是你办事不力。” 郑远贤与秦盛对视良久,终究先移开目光。 他嘆了口气,“既然话已说到如此地步,看来我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那韩宗功前些日当眾让我牵马,实在是不给面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既然他不仁,也就休怪我不义了!” 毛文龙暗自鬆了口气,大笑一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郑参戎,我听说今夜钱氏在宽甸的分家长子钱荣昌,正在城外庄园大摆宴席娶亲。” 郑远贤頷首,“我也听说了,毛都司的意思是……?” 毛文龙不置可否,“韩宗功令我们筹措粮餉,其中就有劝说本地豪绅富户这一条,钱氏分家却在此时大摆宴席,挥霍无度。” “真是自有取死之道!” 郑远贤思虑半晌,猛然抬头,“若我们以抗阻內撤、囤积居奇为由查抄钱氏分家,谁也说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说完,算是彻底下定决心,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毛都司您带领內丁兄弟,我自去卫所召集人手!” 毛文龙起身,临行前嘱咐,“此事必须做得乾净,我们无论事前事后,都要统一口径,无论怎么问,都是要以韩宗功的名义。” 郑远贤起身,与毛文龙握手在一处。 “这是自然。” …… 半个时辰后,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在军营內悄然集结。 除了少数信得过的內丁,剩余绝大多数都是本地卫所的兵丁。 “看来本地卫所是出力气了。” 听毛承禄说完,秦盛也环视周遭,“嗯,往日见的卫所兵丁都是些老弱病残,今日来的二百多人全是青壮。” 陈纪盛也凑过来低声回应,“哼,这些本地卫所军將早就把卫所当做他们自家,如今利益连接一处,怎么会不出力。”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黄龙走来提醒。 这次带来的內丁,必须都是信得过的人。 所以毛文龙没从內丁营挑人,而是直接让秦盛把属下的五十人带来。 眾人顶盔贯甲,刀出鞘弓上弦,在门口整装待发。 “毛都司!” 郑远贤拨马而来,遥遥朝眾人拱手。 “这次我带来的二百多人,全都是我部属各自的心腹,没有一个是来路不明的,这次行动不容有失,还望毛都司也当回事。” 毛文龙没有回话,而是转头望向秦盛。 秦盛旋即策马上前,“郑参戎放心,这些兄弟都是与我在广寧一同火烧税监衙门的过命交情。” 郑远贤一听,这才將目光放在身后李九成等人身上。 “如此甚好,那我们即刻动身!” 月光下,三百人翻身上马。 如一道黑色洪流,直奔城外钱家庄园。 十里路转瞬即至。 钱家庄园灯火通明。 虽是夜晚,庄园內外却亮如白昼。 大红灯笼掛满廊檐,笙簫鼓乐之声夹杂著宾客的喧譁笑闹。 正厅內,宾客满座。 主位上坐著钱氏在宽甸的分家长子钱荣昌。 “满饮此杯!” 他身著大红喜服,面色红润,正举杯与宾客畅饮。 “诸位!” 钱荣昌再次举杯,高声道,“今日钱某大喜,承蒙各位赏光!日后钱氏在宽甸的生意,还望各位多多照应!” 宾客们纷纷举杯应和,场面热闹非凡。 “钱公子客气了!” “祝钱公子与周小姐白头偕老!” “祝钱氏生意兴隆!” 这些宾客中,有宽甸本地的士绅。 有来往於建州、蒙古的商贾,甚至还有几名税监衙门的旧吏。 税监衙门近日安分许多,但高淮依旧在天子面前圣眷得宠,势力依旧不小。 钱荣昌一饮而尽,翻了翻空空如也的酒杯。 看著眾人纷纷满饮,更是心中得意。 这桩婚事是他父亲,钱氏宽甸分家族长钱宣花了足足三万两白银才促成的。 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周文博虽只是正六品,但掌宫殿、陵寢修缮,油水丰厚。 更重要的是,京官前途无量,不分品级。 只要能在京师说得上话,六品小吏也不敢让人小覷。 只要搭上这条线,钱氏宽甸分家在抚顺主家面前地位更好,能从边商跃入官商之列。 届时,税监算什么? 李成梁算什么? 还不都要给他钱家几分面子? 他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钱荣昌皱眉。 “公子,不好了!” 一家僕慌慌张张跑进来。 “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庄园围起来了!” 第34章 官商相护 “官兵?” 钱荣昌一愣,“哪来的官兵,到我这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厅门被一脚踹开。 “钱家,你们的事儿发了!” 毛文龙一脚踏进来,虎目环视一眾宾客。 秦盛、陈纪盛、毛承禄、黄龙、李九成等一眾內丁也紧跟进来,个个杀气腾腾。 郑远贤带著卫所兵丁紧隨其后,鱼贯而入。 宾客们顿时大乱。 有人惊慌尖叫,也有人连忙起身。 “你们是什么人?!” 钱荣昌又惊又怒,“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们敢擅闯私宅?!” 毛文龙面无表情,与郑远贤对视一眼。 后者旋即踏前一步,出示了本地卫所的腰牌。 “险山参將?” 宾客们满目譁然,大惊失色。 所有人都知道,险山参將是干什么的。 他可是名义上整个宽甸六堡防区的最高军事主官! 这还不止。 毛文龙紧隨其后,出示了內丁千总腰牌。 李氏二字,如暮鼓般敲在眾人心头。 郑远贤朗声宣读,“奉內撤总责韩宗功韩大人令,查宽甸钱氏,抗阻朝廷內撤大政,囤积粮秣,私通外藩,罪证確凿!” 他大手一挥。 几名卫所兵丁旋即押缚几名在场的建州商贾宾客上前,摘下了他们头上毡帽,露出那丑陋骇人的金钱鼠尾。 郑远贤冷哼一声,“现由本地险山卫,协同辽东总兵李氏內丁营,查封钱氏在宽甸所有资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以充军用,以安军民!” “什么?!” 钱荣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宗功?他昨日还收了我钱家五千两贺礼,他竟然敢如此行事!?” 郑远贤明显也是一愣。 既然早已经打通关係,韩宗功却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继续筹措粮餉? 一时间,他眼中冷意更甚。 好一招借刀杀人! 要不是毛文龙等人前来提醒,还真是被卖了都要替他数钱! 秦盛上前一步,“钱公子,韩总责收你的贺礼,那是给你面子。” “如今內撤在即,六万户百姓要吃饭,堡军要发餉,你钱家却在此大摆宴席,挥霍无度,韩总责为民请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毛文龙和陈纪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好笑。 “你放屁!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种小卒说话!” 钱荣昌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秦盛,“我要见韩宗功!我要见宋参议!” “韩总责政务繁忙,没空见你。”秦盛一挥手,转而望向李九成。 “搜!” 李九成自然没什么好犹豫。 他猛地抽出刀,推开一名挡路的宾客。 內丁和卫所兵丁们也都转眼间变为士绅们眼中的“兵匪”,如狼似虎扑向各处。 “滚开!” 一兵丁面对穿著紫花绸袍的士绅,此时却毫无畏惧之情,一脚將其踹开,用刀架著他的脖子。 “再拦老子,一刀砍了你!” 说完,这兵丁还一把拽下那士绅戴著的项炼揣进兜里。 无独有偶,相同场景在庄园各处同时上演, 宾客们瑟瑟发抖。 往日的財富、地位,遇到这些穷凶极恶的“兵匪”,反而成了被重点关照的原因。 有些人由於穿的过於花哨,连衣服都被兵丁们脱下来穿在自己身上了。 钱家的护院想反抗,却根本斗不过眾人。 李九成一刀砍翻一名护院。 见了血,瞬间震慑住了其余的护院。 这些往日为虎作倀的爪牙们,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启稟参戎,东院粮仓发现存粮三千石,都是刚到的新粮!”一名卫所千总走来,向郑远贤匯报战果。 李九成不甘示弱,也走到秦盛和毛文龙面前,“都司,弟兄们刚从后宅地库发现几大箱子白银,还有不知数量的黄金財宝!” 一声声稟报如重锤砸在钱荣昌心上。 他面如死灰,不知如何是好。 “住手——!” 正在此时,一声娇喝从婚房传出。 新娘盖著红盖头,缓步而出。 她身姿婀娜,虽看不清面容,但眾人依旧能从衣著看出出身不凡。 钱荣昌忽然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衝到新娘身边,一把扯下她的红盖头。 “你们看看她!” “看她是谁!” 新娘约莫十六七岁。 面庞清秀,却异常坚定。 “周小姐!” 钱荣昌抓住她的手臂,“你是周主事的侄女!更是我的未婚妻,钱氏分家未来的女家长,你说句话啊!” 周小姐看著她的这位新婚丈夫,眼底流露出些许厌恶。 没想到这衣著华丽之下,藏著的却是这样一番鼠胆。 “郑参將,你好大的官威!”周小姐冷眸看著郑远贤,环视正在劫掠的眾官兵,却没有任何怯意。 这番巾幗模样,让场面为之一肃。 “住手。” 郑远贤也没想到在场有这样的人物,连忙抬手示意。 “不知今日是周小姐大喜之日,多有得罪,实在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周小姐向一眾內丁望来。 旋即,露出瞭然神色。 “这位是……?” 毛文龙上前几步,拱手作揖。 “广寧都司,李氏內丁千总毛文龙,参见周小姐。” 周小姐微微頷首,又望向秦盛。 秦盛也跟著上前行礼,“试百户秦盛,见过周小姐。” 周小姐听完,脸上的冷意微微缓和。 “我说呢。” “凭郑参將的胆子,是断不敢这么做的。” 郑远贤闻言,羞愧难当。 “这是京师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周文博周大人的侄女,名作周清辞,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陈纪盛凑来,低声提醒。 秦盛微微一怔。 这话確实不错,是踢到铁板了。 京官可从来不是看的他一个人的官位,每一个京官,其背后都代表著一个根深蒂固的地方大家族。 除此以外,他们身后还有朋党。 这也是为什么毛文龙仅凭一个大舅,就能在辽东被多名显赫要员忌惮的原因。 跟京官结怨,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秦盛环视一眼眾卫所兵丁,知道郑远贤已经心生退意。 毕竟他这样的地方军將,是根本不敢得罪京官家族的。 但事到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 不得罪京官还好,如今已经得罪了京官,那更要把宽甸这帮本地卫所军將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钱公子,我劝你放手。” 秦盛眼珠转了转,“周小姐是官家小姐,何况你们还並未入洞房,婚事没有完成,算不得夫妻,今日之事我们只查抄钱氏分家,与她无关。” 郑远贤正在思索退路,被秦盛这么一说,也是瞬间明白。 动作还是慢了。 不等他说话,周清辞却拽紧了钱荣昌的手。 “秦百户此言差矣。” “我既入了钱氏的门,便已是钱氏的人。” 说著,她眼中露出些许威胁之意。 “今日钱氏之事,我自会给父亲修书一封,至於日后是稟明三法司查办,还是其它的处置,也不是你我一句话就能定的。” “还是请回吧!” 第35章 要有抢的样子 三法司! 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 毛文龙和郑远贤对视一眼,都没料到会牵扯到京官子女。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再明显不过。 三法司就是京官的一言堂,朋党的聚集之地,无论有没有罪,进了三法司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就连毛文龙,此时都有些许犹豫。 周清辞这番话说的很好。 没有殃及其余人,而只是针对领头的毛文龙、秦盛和郑远贤。 秦盛也是面露惊讶,没想到一个弱女子,面对他们这帮“兵匪”时,竟然有如此的心性和胆魄! 钱荣昌感受到手上的力道,瞬间面露喜色。 这老婆,真是娶对了! “毛都司,我看我们还是……”郑远贤一脸为难,望向毛文龙等人,那意思也是在提醒一件事。 京官子女,招惹不起! 但下意识的客套话,让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秦盛明白如今他们的处境,不会给郑远贤任何机会。 一旦本地卫所抽身,那就真是孤立无援了。 对方也是京官,不见得会怕毛文龙的大舅。 秦盛凝眸望著周清辞,“周小姐有句话说得不错,日后无论三法司查办还是其他什么情况,那都是以后的事。” “我们今日从韩总责那接到的命令是查抄钱氏在宽甸的资產,卖周大人个面子,回去可以,但也要交差不是?” “要是就这么走了,弟兄们的粮餉,內撤百姓的粮米从何而来?” 说著,秦盛摊开手。 一眾卫所兵丁和內丁们也都看著周清辞,一脸不服不忿。 他们可不管什么三法司不三法司,他们在乎的只有两个问题。 积欠的粮餉能不能补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百姓安置的费用能不能落实? 粮食吃到肚子里才是真的,沉甸甸的银子捏在手里才是实的! “秦百户说的好!” “还我们军餉!” “我家就在本地,我们的安置费用怎么算?” 周清辞略退一步,环视左右,“那依秦百户之意,今日之事即便我周家干涉,也是不能善了了?” 钱荣昌自以为有周家撑腰,猛地挣脱她的手,走上前怒视著秦盛,“你一个小小百户,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告诉你,日后这事被捅上三法司,你们每个人都要被清算!” “等死吧你们!” 周清辞听完这话,却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她显示看傻子一般看著自己未来的丈夫,隨后又看了看秦盛。 她自然听出了那番话的意思,秦盛这是明知道钱氏不可能出这个钱,是在用“兵变”逼她放手。 一个小小的试百户,竟有如此胆识! 反观钱荣昌。 周清辞的眼眸中满是失望。 他难道没听出自己刚才用三法司分化这几人的目的么? 堂堂钱氏分家的长子,华丽的外表下,竟然蠢笨如猪! “唉……” 周清辞无言一声嘆息,目光由失望渐渐变为怜悯。 果不其然。 钱荣昌这话一说完,所有闯进来的官兵都是群情激奋。 不止本地卫所,內丁营的人也都是眼中忌惮。 秦盛也没想到,缺什么来什么。 这钱大少爷怕不是个傻子,居然帮毛文龙和秦盛,把他们所有人绑在了一条绳上。 甚至连刚才略有动摇的郑远贤,都是一脸惊惧。 “我等今日前来,一是奉韩总责之命行事,二也是朝廷拖欠粮餉和六堡的迁移安置未结,实为无奈之举!” 秦盛上前,顺著这番话,一脸无奈。 “但既然把周小姐牵扯进来,坏了您的大喜之日,也不得不卖您一个面子赔罪。” 说著,秦盛回望一眼眾人,“若周小姐能说服钱氏,负责卫所军费以及六堡迁移安置费,我们这就离开。” 毛文龙頷首,“周小姐,我可以保证,只要您说服钱氏提供粮餉和百姓安置费用,我们马上就撤。” 郑远贤也知道事不可为。 现在已经得罪了周家,再得罪毛文龙背后的沈家,那就彻底混不了了。 而且他一直觉得,秦盛一个小小的试百户,能和毛文龙这种有京官背景的都司混成哥们,肯定也有背景。 不见得有人能够意思到如此地步,在李成梁面前硬保自己下属吧? 他目光闪烁,思虑良久,“周小姐,还请您劝劝钱公子,我们也是奉命而来,你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你们……” 钱荣昌鬆开手,踉蹌后退,隨后望向周清辞,救命稻草般嘶吼,“周小姐,你说点什么啊,我哪来这么多钱?!” 周清辞深深看著秦盛。 漂亮,做的太漂亮了。 天衣无缝,瞬间转变成一副为民为军请命的为难模样。 秦盛和钱荣昌,同样是年纪差不多的两个人,却为什么差距会如此之大? “或许,这就是钱氏的命数吧。”周清辞沉吟良久,垂首看了看身上的大红霞帔,侧身让了一步。 “上!” 郑远贤眉眼一喜,大手一挥。 眾兵丁正欲上前。 “慢——!” 毛文龙却抬手大喝一声,对陈纪盛道,“派两个人,送周小姐回房休息,她是官家小姐,不得无礼。” 秦盛頷首,也对李九成吩咐。 “整个庄园宅邸,周小姐的婚房不得擅入!” 钱荣昌似乎还未从这一连串转变中回过神来。 他怔怔看著周清辞,而后又望向眾人。 “好!” “好一个韩宗功!好一个为民请命!我钱家每年孝敬税监,打点官府,没想到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忽然大叫一声,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们以为抄了我钱家就万事大吉了?” “我告诉你们!我钱家总家在抚顺!我叔父钱老太爷在京师有人脉,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奉还!” 秦盛没有回应,转身给李九成打了个眼色。 “带走。” 李九成闻声上前,將钱荣昌押缚制服。 “抢,就要有抢的样子!” 秦盛不再去看身后叫骂的钱荣昌,以后的事以后再去考虑吧,转而指著那些参与酒席的宾客。 “今天抢到什么,都算你们的!” “朝廷拖欠的餉粮,就从他们身上补!” “內撤的安置费用,回营照发!” 眾人同声附和,衝进钱家一顿哄抢。 很快到处都变成了一片狼藉。 虽然有毛文龙和秦盛的明令,婚房並未遭到殃及。 周清辞却依旧一直站在门外,身著大红霞帔静静看著这一切。 很快她就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乱兵劫掠。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明抢! 第36章 发餉发粮发安置费 天亮时,钱氏分家资產也被清点的差不多了。 宾客们被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后放走。 身上有钱的、值钱的东西,甚至衣服都被留在这里。 每个人离开时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 有些甚至是被冻得浑身发抖,但没有人敢再说出一句怨言。 毛文龙和秦盛並肩而立,看著一车车粮食、一箱箱金银被运出。 二人眼中虽仍有喜色,却也难掩担忧。 他们知道,今夜之事明日就会传遍宽甸,传到抚顺,甚至传到京师。 “粮三千石,银十五万两,金三千两。” 陈纪盛拿著清单走过来,“此外还有人参、貂皮和各类布匹若干,这些都是女真的土特產,看来这钱家没少和女真人往来。” 郑远贤喜不自胜,简直看得眼花繚乱,“这些除了补发堡军积欠粮餉,甚至足够接下来三个月所用了!” “甚至內撤初期所需,也尽数完备了!” 他长舒一口气,朝毛文龙拱了拱手,“若不是毛都司你们前来,这筹措之事,我还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说到这,他又显得忧心忡忡。 “怕只怕,那钱氏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 毛文龙冷笑一声,“那韩宗功彻夜酒宴,此时只怕还在昏昏欲睡,等他醒来,我们早已把粮餉筹措到位。” “至於钱氏,要告也是告韩宗功,等他们发现是我们所为,宽甸早已內撤,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大丈夫行走人间,何至於忧心未来之事?” 郑远贤听完这番话,更是佩服之至。 “既然如此,往后老弟我可全仰仗毛都司和各位兄弟罩著了。” 秦盛这时上前补充。 “郑参戎放心,这些资產除了弟兄们腰包里揣的,其余都会登记造册,一部分用作军餉,一部分用於安置百姓。” “帐目和文书清清楚楚,任日后朝廷派谁来查阅,我们都是奉命筹措,被那钱荣昌无端所激,为平军心不得已而为。” 郑远贤自知已经上了贼船,只能苦笑著连连点头。 “但愿如此!” …… 午时。 守备官邸。 韩宗功搂著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睡的正香。 一亲兵快步进来,脸上掛著喜色。 “总责大人,大喜!” “毛文龙和郑远贤筹措齐了粮餉,正在校场阅军补发!” 房內静了片刻。 忽然“噗通”一声,却是韩宗功起身时一个著急手撑空,直接栽到床榻之下。 “什么?” “毛文龙他们真的筹措到了?!” 韩宗功顾不上这些,连忙坐起来。 “还不止如此!” 那亲兵脸上是难掩的喜悦,“他们补足了堡军积欠的粮餉,要给全堡的百姓发放安置费,还是用总责大人您的名头!” 韩宗功听到这,彻底傻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还有这种好事儿? 等思绪稍显清明,他也还是想不明白。 这他么到底怎么做到的?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拽起那亲兵的衣领,“他们是不是私自调取了府库?朝廷下发的安置费和堡军粮餉,都还在吗?” 那亲兵低声说道,“回总责大人,都还在!他们不是私自调取府库,是在城外拉回来的,据说足足有几大车!” 韩宗功甚至怀疑听错了,接连確认了好几遍。 “怪事了……”他敲了敲脑袋,猛地起身。 “去校场!” 校场內,毛文龙和郑远贤正站在台上。 秦盛等人环绕左右,台下从里到外则是密密麻麻的內丁、堡军和围观百姓,人人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笑容。 “原来真有安置费啊,我以为又是白说的!” “这安置费真不少啊,是按人丁算的,我家人多,一大家子人,领了足足三两呢!” “你还逃去建州吗?” “逃个屁啊,安置费都发了,我肯定全家都积极拥护朝廷內撤政策啊!” “当兵的粮餉终於发了,终於能娶媳妇儿了!” “谢谢毛都司!” “谢谢郑参戎!” 虽说是以韩宗功的名义下发。 可真切把银子和粮食放在他们手里的,却是毛文龙他们。 领到餉银和安置费的,都小心翼翼把银子捧在手心,像是怕化了,一脸感激的对著眾人点头哈腰。 秦盛发现。 之前毛文龙招纳他进內丁营时,可是强调了好几遍,他的甲冑和粮餉都是李成梁自掏腰包来的。 可这些他面对这些百姓感谢时,却没再提及韩宗功这个名字。 很明显,毛文龙也是有藉此收买人心的想法。 莫非是有了出去单干的心思? 看著这些挨个排队领取的百姓和军卒,陈纪盛一脸感慨,“咱们来宽甸好几趟,还是第一次看见大伙脸上都有笑。” 黄龙闷嗯一声,算作回答。 毛承禄靠著墙,一脸无所谓。 “不如全都发给咱们內丁兄弟,给这些人浪费了,他们有什么用?能帮你说话,还是上阵卖命?” 陈纪盛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在钱家抢的最积极,薄待你了?” 毛承禄嘿嘿一笑,用手在嘴上做了个缝合的姿势,再没多话。 “韩总责到!” 韩宗功带著一小队亲兵赶来,看著校场內竟然是这样一幅场面,也是甚为吃惊,上前上下打量著眾人。 来这一路,他也没想通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见过韩总责!”眾人齐齐躬身行礼,一副融洽模样。 白捡一个天大的功劳不说,还成功贪没了堡军餉银和朝廷的全部安置费,他自然是顾不上再摆什么架子。 於是连忙將几人挨个扶起,“郑参戎,毛都司,对了,还有你,秦百户,你们这次都立了大功!” “我已经向岳丈大人修书一封,上报了你们的功劳!” 毛文龙和郑远贤对视一眼,一齐上前。 “谢过韩总责!” 秦盛也附和拜谢,眼底透著喜色。 也是没想到,这韩宗功立功如此心切。 报功文书走的是官道,上通下达,所有人都想立功,因此必定比钱氏分家被抄的消息走的更远更快。 那就应该是各地先知道他们立功,然后才知道钱氏分家这事。 有这个信息差倒是省事了,韩宗功到时候想摘都摘不出来了。 要么把到手的餉银和安置费吐出来补缺,要么承认这事是他下的令。 韩宗功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他叉著腰,正一脸得意的朝台下摆手。 “为国为民,这是本官应该做的!” “不用谢不用谢,大娘您太客气了!” 韩宗功眉眼堆著笑。 不用花钱把事儿办了,还得了好名声! 好啊,真好! 第37章 我为自己 “毛都司和郑参將筹措得力,宽甸堡军粮餉已足,百姓安置费也已发放到位,內撤事宜一切顺利,军心民心皆定,岳丈勿虑。” 李成梁扫视信中內容,越看面色越是阴沉。 看罢,更是將信重重拍在案上。 眼波流转,似利剑般疾射而来。 “这信是他亲笔所写,没经过旁人的手?” 那亲兵本以为是喜事,特来请功报喜,却没想到,李成梁看完信后居然是这个反应。 他被嚇得哆哆嗦嗦,连话也说不全了,噗通一声跪在堂下,“信是、是卑职眼看著韩总责亲笔所写,他还……” “他还什么?” 李成梁死死盯著跪在堂下的亲兵。 “韩总责已派信使六百里加急,將报功文书呈往寧前总督衙门,还有城內的巡抚衙门也与帅爷一同收到文书。” “这只蠢猪,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被毛文龙和郑远贤耍的团团转,还自以为得计!” 李成梁拍案而起,紧紧攥著信,背著手在书房里往来踱步。 宽甸什么情况,或者说,整个辽东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朝廷拨付的那点安置费,就算全用在安置內撤百姓身上也是远远不足。 这还別提从总督衙门到巡抚衙门,从矿监衙门到地方卫所,上下都要打点,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 韩宗功去了才几天? 一年多积欠粮餉的堡军,粮餉就足了? 城內百姓的安置费就发了? 要么是韩宗功谎报军功。 要么…… 李成梁眼神一凝,停下脚步。 “你说,巡抚衙门也是刚收到报功文书的?” 那照此说来,韩宗功的报功文书应当还没到寧前的总督衙门。 他眼珠一转,对亲兵道,“请抚台赵大人来,就说我找他有要事相商,记住,动作要快,丝毫不能耽搁!” 亲兵如蒙大赦,立刻弓腰离开。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卑职明白!” …… 十几日后。 宽甸堡,守备衙门。 韩宗功正坐在主位上,蹺著二郎腿,哼著小曲。 几个侍女围在左右,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剥葡萄。 “总责大人,您这招真是高明。” 堂下,一亲兵諂媚道,“让毛文龙他们去干脏活累活,功劳全归您,这下报功文书一递,帅爷肯定兴。” 韩宗功吐出葡萄籽,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毛文龙和秦盛再能耐,也不过是我岳丈大人手下的两条狗,狗干活,主人领功,天经地义。” “就是不知道……”那亲兵闻言略有迟疑,“他们哪来的钱发餉发安置费,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麻烦?” 韩宗功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 “能有什么麻烦?” “钱是他们找士绅筹的,事是他们办的,就算出了事,也是他们担责,本官不过是依令行事,体恤军民罢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惟敬急匆匆走进来。 他面色发白,看著韩宗功这番愜意,更是一脸恨铁不成钢。 “韩总责,您怎么还在这花天酒地啊!” “你敢和我这么说话?!” 韩宗功一愣。 这些天二人瓜分內撤之功蛇鼠一窝,宋惟敬对他可以说是毕恭毕敬。 这是他自打进入宽甸以来,第一次看见宋惟敬这副模样。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也明白宋惟敬这个参议的含金量,远非郑远贤那种地方武將可比,很快收起了怒意,强压著心绪。 “到底出什么事了,看给你嚇的。” “韩总责还不知道?” 宋惟敬挥挥手,示意亲兵和侍女都退下。 等堂內只剩下他们二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韩总责,现在只有我们二人,你要说实话,那些安置费和粮餉,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 韩宗功微微一怔,旋即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不过对咱们来说,只要不是用咱们自己的钱,管它做什么?” 说著,他指了指二人,一脸笑容,“朝廷的安置费和粮餉,不已经都揣进咱们腰包,皆大欢喜不是吗?” “可按台来此,总该有个出处!”宋惟敬来回打转,面色焦急。 韩宗功一听,二郎腿放了下来。 “按台要来宽甸?” 宋惟敬点头,眼神里满是忧虑。 “按台若问起,总得有个说法,若是你我二人一问三不知,既说不清来源,又无文册证明,只怕……” 韩宗功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所谓按台,说的正是现任辽东巡按萧淳,职掌监察军政、按核功罪。 內撤六万户这么大事,几天就办好了,也难怪他本人会亲自来宽甸查实。 韩宗功之前光顾著抢功报喜,根本没细想毛文龙他们哪来这么多钱,现在辽东巡按要亲自来,万一查出问题…… “宋参议,看来我岳丈大人还是有先见之明。” 想到这里,他猛地起身,望向宋惟敬。 “毛文龙和秦盛这两个明面上的总责和协理,不就派上用场了?” 宋惟敬微微一愣,这才长舒口气。 “倒是把这茬忘了。” “薑还是老的辣,原来寧远伯早有准备。” 韩宗功頷首,起身给宋惟敬倒了杯茶,恢復了满面笑容,“不过我们也该先商议一个章程,告诫各自下属。” “等按台到了统一口径,以免遭人口实。” …… 內丁营帐。 毛文龙和秦盛,与陈纪盛、黄龙、毛承禄几人正对围著篝火喝酒。 “韩宗功的报功文书,应该到广寧了。”毛文龙抿了口酒,环视一眼几人。 陈纪盛点头,拿起羊腿啃了一口,“以他的性子,肯定是六百里加急,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立了大功。” 毛文龙看向一旁。 “秦盛,你说,帅爷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 秦盛放下酒碗,也拿起羊腿大口咬下去,“重要的是,整个辽东这么多人盯著这次內撤宽甸的大功,一定有人不信。” “韩宗功报的功越大,来的官就越大,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把我们退出来挡枪。” “到时候,就是总爷您的机会,可以把您头顶上这个內撤总责从虚的变成实的。” 毛文龙沉默片刻,看向秦盛,一脸震惊。 “你小子,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老子救你真是救对了,居然这么帮我出力,你放心,以后有我一口吃的,你就少不了半口!” “总爷太看得起我了,我这可不是完全为了你。” 秦盛摇头,喝了口酒。 “说白了,咱们兄弟现在都绑在总爷身上,这次內撤的功劳,总爷吃到的越大,咱们分到的就越多。” “我这也是为了自己。” 毛文龙闻言一愣。 旋即哈哈大笑,狠狠拍了拍秦盛的肩膀,对几人说道,“我说什么来著,这小子脾气跟我对路子。” 几人推杯换盏,大口喝酒,大碗吃肉。 第38章 日后去处 “总爷。” 秦盛忽然停住笑容,从身后小兜取出一份地图铺开,“若日后有这么一天,帅爷再次被朝廷罢免,您会怎么办?” 话音落地,帐內的笑声瞬间消散。 几人对望一眼。 陈纪盛放下酒杯,来到帐外四处张望,隨后放下捲帘,走回来道,“总爷,这话我早就想说了。” “今日既然秦老弟提起来了,那咱们还是先聊清楚。” 毛文龙也知道,在场都是他的心腹。 要是连这帮人都信不过,那也確实没什么人好信了。 “我打算出去单干。” 他嘆了口气,“如今辽东情势,你们也都清楚,军备废弛、政务腐败、人口凋零,我们若想成势,只能另闢蹊径!” 陈纪盛頷首,指著地图。 “我们这段时间往来数次,沿广寧至宽甸,何曾见过许多人家?” 黄龙哼了一声,“也就只有广寧周边尚有几缕炊烟,辽阳附近日行数里,一个村子都见不到,早被掳掠一空了。” “就算没被掳掠的,也信不过官府,逃难的逃难,进山的进山,想在这干出成绩是不可能的。”陈纪盛嘆了口气,望著几人。 “我赞成总爷的主张,必须单干!” 秦盛頷首,“我有此一问,正是不知总爷到底是什么想法,既然已经挑明了,那就提前商量好,选择何处落脚。” 毛文龙深深看了一眼秦盛,旋即將目光望向地图。 半晌,他指著宽甸左上方不远处。 “清河。” 几人隨而望去。 陈纪盛微微疑惑,“宽甸六堡內撤以后,清河便成了对抗建奴的边防重镇,倒是一个便於立功升迁的好去处。” “不然,我看重的不是这个。” 毛文龙指著宽甸,目光凌厉,“现有与建奴互市之处正在宽甸,一旦內撤,官市也將內撤,你们觉得会在什么地方?” 陈纪盛眼前一亮,“清河!?” “总爷的意思是……?”黄龙也一脸惊讶。 毛文龙点了点头。 “地处边塞,立功升迁只是其一,但从宽甸情形来看,想要发足军餉,我们是不能依靠朝廷的。” “宽甸一旦內撤,只有清河適合迁移官市,我们如果能久驻清河,便可从官市取利,军餉自足不成问题!” “秦盛、承禄,你们觉得呢?” 毛文龙看向二人。 毛承禄撇了撇嘴,“义父你知道我的,我只对砍人感兴趣,我听你的,去哪都行,只要能砍人换钱花就行!” 秦盛微微凝眸。 他本是想提前提出前往皮岛发展的想法,却没想到毛文龙的目光如此长远,竟然已经提前考虑到扩军时的粮餉自足问题。 在这件事上,毛文龙基於自身的判断,秦盛不愿意去干扰什么。 毛文龙歷史上能凭藉自身干到后来独镇一方的程度,肯定也是有其长远目光和计划的。 虽然身为后来者,但秦盛认为自己真不会比古人更聪明。 旋即,打消了劝毛文龙提早去皮岛发展的心思。 “我也听总爷的!” 毛文龙拍了拍二人肩膀。 “好,以后就这么说定了,一有机会,先去清河!” …… 这几日,眾人过的十分充实。 堡军粮餉的补发,堡內百姓的安置费和入册等政务、军务繁杂,都是他们亲自去做,简直是连轴转。 秦盛也累了个够呛,觉都没太睡好。 好在是已经完成了个七七八八。 內撤在即,韩宗功除了那日在校场象徵性来了一趟,其余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继续把脏活累活往下甩。 他只在乎报功文书上的名字,自然是懒得下来。 但对眾人来说,这倒是件好事。 报功文书是以后的事,饭要一口口吃,先架空韩宗功,在军中和百姓中树立威望,才是实实在在的事。 “奉命净街!” 这天,一骑快马打断了堡內的寧静。 “按台大人巡访宽甸,堡內文武不论品级,即刻前往西门服远门迎接!” “他怎么来了?” 正坐在桌前盘点粮餉的毛文龙听见这个动静,抬头一愣。 陈纪盛起身走过来,“我听说过此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歷任知县、御史,以刚直敢言著称,去年才擢升辽东巡按。” 秦盛的確不知道歷史上这个时期的辽东巡按是谁。 想了想道,“这么大的事,总爷你这个总责,我这个协理,居然全然不知情,看来韩宗功已经把功劳瓜分明白了。” 毛文龙点了点头,起身上马。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文册在我们手里,且照实了说,看韩宗功此次如何收场!” 眾人立即放下手头事务,翻身上马出城迎接。 不多时,宽甸堡城西门外。 比起上次秦盛等人前来的架势甚至更为夸张。 城內平日见得著的,见不著的,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了。 下到秦盛这种不入流的百户百总,上到宋惟敬和郑远贤两个本地文武头子,全都排列在道路两侧迎候。 远处,旌旗迎风招展。 一队约三百人的標营骑兵举著一面高招旗,赫然写著“钦差巡按辽东监察御史”九个烫金大字。 一身著青色官服的官员被眾人簇拥,顺著官道缓缓而来。 正是时任辽东巡按的萧淳! 这是秦盛自穿越以来,见到的最大的官。 辽东巡按与辽东巡抚平级,互不统属,地位甚至还在李成梁之上。 可以说,整个辽东,这个青衣官员的地位只在蓟辽总督之下,是十足的封疆大吏! 说实话,这样的人物能亲临宽甸,已经是很让秦盛觉得意外了。 城头,宋惟敬面色凝重。 “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按常理,巡按御史出巡一地,至少会提前半月行文通知。 可这次,从韩宗功的报功文书送出到萧淳抵达,前后不过二十余日。 这意味著什么? 要么是广寧那边出了变故,要么…… 宋惟敬不敢深想。 “宋参议。” 身后传来韩宗功故作镇定的声音,“我们已经安排妥当,到时按台问起,全推到毛文龙和秦盛身上就行。” “希望不要出什么差错就好……”宋惟敬只觉得眼皮直跳,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城门外。 秦盛站在武官队列中,站在毛文龙身后。 李九成则是领著內丁们站在秦盛之后,与陈纪盛、毛承禄和黄龙並列。 队列近前。 一名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的文官勒马停住,环视眾人。 “下官分守辽海东寧道参议宋惟敬,恭迎按台!”宋惟敬率眾文吏躬身行礼。 “末將险山参將,险山卫都督僉事郑远贤,见过按台大人!”郑远贤隨即率本地卫所眾武官上前。 “本官今日来此,只为公事。” 萧淳微微摆手,似乎没太当回事。 他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总责內撤的广寧卫都司毛文龙,协理內撤的试百户秦盛,出来答话。” 第39章 韩宗功是谁?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躬身上前。 “下官內丁千总,署广寧都司毛文龙,奉帅爷之命总责宽甸六堡內撤,参见按台大人!” “卑职广寧卫试百户秦盛,奉命协理內撤事宜,见过按台!” 二人话音才落,不等萧淳回话。 宋惟敬率先上前,“下官已在守备官邸为按台大人备好酒宴接风洗尘,至於內撤粮餉等事……” “內撤粮餉等事,本官正为此而来。”萧淳打断了宋惟敬的话,斜睨他一眼,抬眼扫向毛文龙和秦盛。 “听闻你二人已筹措足额粮餉,不仅补发了堡一年有余的军卒欠餉,还发放了宽甸城內百姓安置费。” “可有此事?” 韩宗功这次倒老实多了。 隱藏在人群之中,静静看著这一切。 反正报功文书已经上去了。 这擦屁股的事,可轮不著他来干。 “回按台大人,確係筹措完备。”毛文龙转头望向秦盛,在转身的瞬间打了个眼色。 秦盛心领神会,从怀中取出一份文册双手呈上。 “此乃筹措粮餉的全部帐目,包括钱氏分家捐献的粮食、银两数目,以及近日堡军发放的军餉、城中百姓安置费的明细。” “每一笔都有郑参戎亲自核验,险山卫专人画押,请按台过目!” 这话一出,场面一片寂静。 韩宗功更是瞳孔骤然一紧。 他下意识看向宋惟敬,后者却也看了过来。 二人眼中的神情一模一样。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钱氏? 他们居然敢动钱氏! 钱家掌管抚顺马市,每年为求自保,给高淮都要孝敬不少银子,可以说是税监衙门实打实的摇钱树! 谁不知道,高淮作为税监,每年在辽东各地刮的银子,多半都是要送到皇宫大內,万历皇帝的小金库“內帑”之中! 万历皇帝深居简出,高居龙椅之上,他可不会管辽东情势有多复杂。 他只会关注到一件事,自己的小金库这次送来的钱变少了,到时候高淮再递个奏本一哭诉…… 想到这里,宋惟敬和韩宗功都是面色发白。 在那位天子眼里,甭说秦盛一个试百户,就连毛文龙这个掛衔都司,也只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嘍囉。 他们两个才是主导查抄钱家这件事名义上的“大人物”! 毛文龙和郑远贤奉的是他们的命令。 报功文书也是他们联名递的。 那黑锅…… 这是要了老命了! 萧淳却不知道二人此刻內心的惊涛骇浪,只是缓缓望向郑远贤寻求確认。 后者早已与秦盛他们穿了一条裤子,自然没什么好说。 他上前毕恭毕敬道,“按台大人,秦百户所言確係实情,此事由我险山卫与李氏內丁营同办。” 萧淳这才微微頷首,从秦盛手中拿来文册细看。 秦盛拿出的文册,显然是经过提前准备的。 比萧淳预想的要详尽得多。 半晌,他合上文册,眼眸扫视迎接队伍,似是在找什么人,“这份文册上写你们是奉了韩宗功的命令,他是谁?” 队伍里的韩宗功浑身一颤。 他自然是不敢这个时候站出来。 毕竟这个总责名义上是毛文龙,他只是凭藉李成梁本人的威望站台,才有这个总责的实权。 宋惟敬到底还是官场出身,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按台既已看完文册,何不去粮库巡防,亲眼看看粮餉已发是否属实?” 萧淳沉默片刻。 “也好,带本官去粮仓和银库。” “巡按请。”宋惟敬鬆了口气,连忙堆著笑带路。 眾人簇拥著萧淳入城。 “秦盛,你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立即去粮仓和银库看看。”毛文龙悄悄放缓马速,来到秦盛身旁。 “我怀疑韩宗功和宋惟敬使坏!” 毛承禄觉察到有砍人的机会,连忙策马前来,“总爷,何不让我们跟秦盛兄弟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咱们都是总爷的心腹,所有人都知道,要是一起没了,岂不是打草惊蛇?”陈纪盛冷笑一声。 毛承禄一想也是,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总爷放心,我这就去!” 秦盛当即鬆开韁绳,回身点了几名內丁。 然后放缓马速,靠到李九成身旁。 “你立刻选几个可靠的弟兄去银库。” 李九成微微一怔,但立刻就明白了秦盛话里的意思。 他旋即转身,抬手在內丁中从容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老五、瘦猴、板凳,还有大山,別闹出动静,跟我来!” 李九成离开后,秦盛也带著五名內丁缓缓离开迎接队伍,从另一条道路向最近的城东粮库疾驰。 秦盛赶到时,只见到仓门大开。 他心道一声不好,胯下一夹,带人直接衝进粮仓。 只见仓內阴影里几道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忙活。 有的挥著锄头砸向粮袋。 有的则拎著木桶,將桶中浑浊的液体往粮堆旁泼洒。 也有的把一些混著砂石的杂粮替换到粮仓中。 “果然有人使坏!” 秦盛心中一阵后怕。 本以为一切妥当,只等韩宗功束手就擒。 看来这大明官场尔虞我诈,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杀!” 秦盛眼眸一紧,眯著眼下令。 “不留活口!” 这几人听得动静顿时惊觉,忙转身抽刀抵抗。 他们其实也不是寻常兵卒,都是韩宗功私自豢养的亲兵。 可眼下仓促应战,本就是惊弓之鸟。 面对的却也不是寻常兵卒,都是惯阵的內丁精锐。 秦盛当先衝进几人之间,刀光一闪,便格开不知是谁的劈砍,隨即手腕翻转,刀背重重砸在那人后颈。 对方闷哼一声应声倒地,抓著刀就要起身回击。 还没等完全起来,就被一名內丁赶来一刀砍翻! 不过瞬息之间,七八人便被秦盛带的內丁解决大半。 仅剩两人互相对视,都从各自眼中看见了惊恐。 “是李家內丁!” “快走!” 他们也都知道李家內丁的能耐,见势不妙,转身就往粮仓后门跑。 其中一人身形踉蹌,险些被自己搬的粮袋绊倒,显然是彻底慌了神。 一名內丁见状,当即就要追上去。 秦盛却抬手喝止,“行了!” 那內丁连忙停住脚步,不解地看向秦盛。 “追出去动静太大,这毕竟是李家自家的事,被按台看到內丁和韩宗功的亲兵在粮仓打起来,势必牵连帅爷,反倒不好收场。” 第40章 阻止平帐 秦盛当然有私心。 目前为止,他和毛文龙的提拔晋升,离开李成梁是办不到的。 至於以后被罢免还是怎么,那是以后的事。 但是现在秦盛羽翼未丰,毛文龙也还没到出去单干的时候,不能没有李家这颗大树庇荫。 因此这件事只能到韩宗功为止,绝不能牵扯到李成梁! 秦盛望了望远处,不再耽搁,当即转身有条不紊的吩咐。 “你,把倒地的人拖到其它地方藏起来。” “剩下的人清理现场,不许留下半点线索!动作要快!” “是!”几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那负责尸体的內丁先是到处转了转,很快找到一处空柴房,然后立即返回粮仓,將尸体逐一扛到柴房。 剩下的也没閒著,分工配合堪称完美。 有人收拢粮食,也有人擦拭地面、搬运粮食。 秦盛也在帮忙。 片刻之间,粮仓內便恢復了原貌。 若不仔细查看,几乎看不出刚刚发生过一场打斗。 秦盛站在粮仓中央,扫视整个粮仓,“乾的不错,你们每人赏银十两,今夜去找尚大哥领钱。” “谢百户大人!”几名內丁顿时面露喜色。 一人十两,才杀了这么几个人。 这可比上战场用首级换钱简单多了! 秦盛又快速走了一圈,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这才鬆了口气。 “记住,方才之事,谁也不许泄露半个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属下明白!”眾人连忙应声。 秦盛余光一闪,看见有人抱拳时掌心一道鲜红的血跡。 上前抓住他的手,“伤得怎么样?” 那內丁显然没料到会被突然关心,愣愣看著秦盛足足三四秒,才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好样的。” 秦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今日伤的用的,全都记在我个人帐上,去找尚大哥报销,我买单!” “谢百户爷!”眾人更是大喜。 秦盛点了点头,隨后翻身上马。 循著迎接队伍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萧淳等人刚走到城中心的街道,距离粮仓不远。 几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追上了队伍。 秦盛放缓马速,带著几人从巷內分散重新回到队伍最后。 然后慢慢向前,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秦盛悄悄来到毛文龙身旁,压低声音,“总爷,办妥了,不出您所料,韩宗功的人果然在粮仓搞破坏。” “烧粮库平帐,惯用的伎俩了。” 毛文龙眼底闪过一丝讚许,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干得好,银库那边怎么样了,要不你再去一趟?” 秦盛闻言,转而望向另一个方向。 “我看不必,我相信九成兄弟。” 秦盛確实不相信,能凭个人实力加入內丁营,在歷史上从小卒干到总兵的李九成,会连这点能耐都没有。 毛文龙沉默片刻。 不等他说话,身后传来一道喘著粗气的声音。 “感谢秦大哥信任,事已经办妥。” 两人一齐转身,看著身后浑身浴血的李九成,“银库去了不少人,足有二三十个,都被解决了。” “现场已经清理乾净,银子一两不少,弟兄们还留了活口,以防秦百户和毛都司留著有用!” 毛文龙这才上下打量一番。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分派给秦盛的內丁有五十个人,他却偏偏对这个叫李九成的青睞有加。 “事成以后,老子再重赏你们!” 李九成擦了擦脸上的鲜血,“下次给弟兄们派点有难度的差事,这钱赚的太简单,心里过意不去!” 秦盛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但也没再说什么。 …… “稟大人,存粮颗粒饱满,俱是新粮。” 不多时,粮库外,吏员清点完毕,走回来道,“派去堡內查访的人也已经返回,这几日確实一直在补发餉银和安置费。” 萧淳没有说话,而是扫了一眼粮库。 他缓步来到粮库中间,抬眼朝柴房望去。 “那是何处?” 秦盛上前一步,“回按台,是柴房。” 萧淳頷首,没作它想,走到粮库中间抬手示意。 立即有吏员上前,取下一袋粮食打开。 萧淳手伸进粮袋拨弄一番,然后狠狠向內一插,抓出一把放在手中查看。 他又命人隨即搬来几袋粮食,用同样的方式查验。 全部核验无误,这才微微頷首。 “这次你们做的不错,內撤如此顺利,本官自会上奏京师,为你们请功。”萧淳说完,忽然想起什么。 “我倒忘了,那个给你们下令的韩宗功究竟是何人?” 韩宗功此刻正一脸发懵。 他和宋惟敬交换眼色,但对方也是不断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早先的安排为何全然无用。 “韩宗功何在?” 萧淳又问了一句。 韩宗功也知道,现在不出来是不行了。 他暗骂一声,硬著头皮走出来。 “下官韩宗功,前广寧参將,见过萧巡按!” 萧淳打量他两眼,“前广寧参將?” 毛文龙有心让韩宗功难堪,立刻上前补充,“回按台大人,韩宗功多年前曾任广寧参將,以鞭打士卒、滋扰百姓获罪去职。” “什么?” 萧淳闻言,再向韩宗功看去。 “一个去了职的参將,怎么能让你们『奉命』去筹措粮草?” 眾人面面相覷,却都不敢多说。 韩宗功如今这个所谓的总责,虽然眾人心知肚明,內撤完毕后,李成梁即会给他加功復职,但现在却是上不得台面。 萧淳作为辽东巡按,和巡抚衙门、税监衙门,甚至李成梁都不是一路。 巡抚衙门有心交好李家,瓜分內撤大功。 可他们却哪一头都招惹不起! 宋惟敬心下一嘆,道是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他只好站出来,接连赔笑,“按台大人,韩宗功是奉辽东总兵李帅爷之命,总责宽甸六堡內撤。” “他到任后体察民情,知军民困苦,所以才下令筹措粮餉,为的是安六堡人心,也是为朝廷出力办事……” “胡闹——!” 萧淳这才听明白,韩宗功到底是什么情况,眉眼一竖,“为朝廷出力,就能用白身调令地方官员吗?” 他见宋惟敬还要说话,便抬手制止。 “毛文龙、秦盛何在?” 第41章 皆大欢喜 不等二人做出反应,韩宗功心中一紧,脱口而出。 “下官令內丁千总毛文龙、试百户秦盛,会同险山参將郑远贤,巡访各堡,与本地士绅协商劝捐……” “下官?” 萧淳打断他的话,嘲讽之意十足,“你不过一介白身,就算是李成梁的女婿,何来『下官』一称?” 韩宗功正要再说,却听萧淳冷哼一声。 “我没有让你回话!” “再敢擅自多言,本官当以阻挠监察拿你问罪!” 韩宗功浑身一颤,慌忙退下,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回到人群中,他继续用眼神疯狂提示宋惟敬。 “你们是如何说服钱氏捐献这些粮餉和安置费的?”萧淳望著站出来的毛文龙和秦盛,语气微缓。 毛文龙毕恭毕敬回答。 “回按台大人,我们奉命前往劝捐,钱氏宽甸分家长子钱荣昌当时正在与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周文博周大人的侄女成婚。” “我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钱荣昌却以家无余財为由推脱,我等只好下令军卒入府搜查,除了大量的囤积金银、粮米,另有书信一封。” 萧淳上下打量一番。 不过区区掛衔都司和试百户的官身,竟敢直接带兵硬抢钱氏分家。 若非有强硬背景靠山,便都是胆识过人之辈! “拿来我看。” 萧淳伸手从秦盛手上取来信,脸色越看越沉。 “按台容稟。” 秦盛上前一步,又递上两本文册,语气不卑不亢,“这是钱氏屯粮清单,以及无法核查来源的金银。” “那日到场宾客四十七人,皆是附近有名有姓的富户,已由险山卫负责签字画押,可隨时抓来取证。” 萧淳又接过屯粮清单和银库明细。 “好一个钱氏!” 他无意牵扯更多富户,只粗略扫视一番便勃然大怒。 “此信由我保管,为钱氏私通建州叛国之铁证,至於囤货居奇等事,待本官查清,定不姑息!” 萧淳脸色铁青,转而望向一旁,“宋参议,韩宗功与钱氏勾结建州,你却知情不报,你可知罪?” 韩宗功大气也不敢出,哪还有之前的囂张模样。 宋惟敬倒是愈发沉稳起来。 刚才他一直在琢磨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想想,要么是被李成梁黑吃黑了,要么就是一种几乎绝无可能的可能。 是被毛文龙和秦盛给摆了一道……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掛衔都司,一个试百户,可辽东遍地都是的两个芝麻小官,怎么会这么胆大? 宋惟敬眼中阴晴不定。 钱氏宽甸分家长子钱荣昌仿若人间蒸发,怕是早已经死无对证,不知道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他知道,现在自己只有一条路,承认秦盛和毛文龙是奉命而去,坐实他们查抄钱氏的合法性。 不仅会立刻转危为安,还有可能祸事变喜事! 宋惟敬越想,心里越是恨透了韩宗功。 简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李成梁女婿如此雄厚的背景,居然也能被他玩脱! 要不是奉巡抚之命,伙同李家瓜分內撤六万户的大功,他怎么会自降身份与虎谋皮? 如今他堂堂参议,竟然落得这般田地,成为毛文龙一个掛衔都司,秦盛一个区区试百户案板上的鱼肉…… 事到如今,的確是没什么好再说了。 宋惟敬心思已定,当即出列,“按台大人,毛都司和秦百户其实是奉下官之命筹措粮餉和安置费。” 秦盛倒是没什么意外。 大明这帮当官的,互相跳水甩锅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操作。 “你——!” 韩宗功如遭雷击,颤手指著宋惟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早上还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转眼就这么把他给卖了!? 这帮文官平日里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圣贤之语脱口而出,却儘是一群利益驱使,毫无道德的偽君子! 萧淳神色淡然,也是心照不宣。 他的神色缓和下去,根本没打算与宋惟敬深究什么,“宋参议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隱,刚才为什么不说?” 宋惟敬没任何犹豫,纳头便拜。 “还请抚台大人为下官做主啊!” “这韩宗功虽为白身,却仗著李家之势在地方横行霸道,自封了一个什么內撤总责,下官也是没有办法……” 他痛哭流涕,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萧淳嘆了口气。 “宋参议快快请起!” 他近前一步,將宋惟敬扶起,甚至还伸手为其拍打官服上的泥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官一定秉公执法,还你一个公正!” 宋惟敬一听这话,心里就知道没事了。 萧淳不是傻子,不会无端和巡抚衙门作对。 “谢按台大人明察秋毫!”他颤颤巍巍起身,不断躬身拜谢。 韩宗功一看这架势,被嚇得脸都白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按台明鑑,小人也是奉岳丈之命前来……” “住口!” 秦盛听他要提起李成梁,上前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他用了全力,直接將正说话的韩宗功扇翻在地,脸上顿时肿成了猪头。 “帅爷镇辽三十年,何曾有过徇私之事?” 秦盛说完,毛文龙也立刻站出来一唱一和,“按台大人,我等李家部属,皆知晓帅爷治军仁义,定是这鸟人假借李家女婿之名!” 萧淳如今跑这么一趟,说破大天,其实也是来瓜分內撤宽甸的功劳,而不是来结仇的。 这么大的功劳不分一杯羹,难道要一辈子在辽东这苦寒之地待著么? 如今功劳到手,无论宋惟敬背后的巡抚衙门,还是毛文龙和秦盛背后的李成梁,他都无意牵连。 “好个韩宗功,竟如此胆大包天,来人!” “卑职在!”几名巡按標营骑兵立即上前。 “把此贼押往巡按衙门,待本官亲审后再行处置!” “遵命!”巡按標营骑兵们左右上前,架住韩宗功就走。 韩宗功立刻声嘶力竭的求饶。 “按台大人饶命啊!” “我岳丈是李成梁,我岳丈可是李成梁啊!” 声音渐渐远去,萧淳转而望向毛文龙和秦盛。 “你二人助本官破获此贼与钱氏勾结叛国一事有功,待宽甸內撤后,本官上奏天子,一併封赏!” “谢按台!”毛文龙和秦盛连忙上前躬身作揖。 萧淳满意的点头,再望向宋惟敬。 “本官还有政务,就不在此多待了。” “宽甸三日后內撤,诸堡协同,本官在广寧静候佳音。” 宋惟敬还没从刚才的危机中缓和过来,连忙拱手赔笑,“按台大人劳苦功高、忠君体国,下官一定如实向抚台稟报。” “恭送按台大人!” 第42章 天子矿税 三日后。 一大早,宽甸堡东军营校场。 各色人等拖家带口,挤满了街巷各处。 校场內外更是人头攒动,连围墙上都站满了人。 毛文龙站在台上,极目四望。 “……按台大人明察秋毫,体恤我宽甸军民之苦!內撤之事,已全权交由本官与宋参议负责!” “今日,便是闔堡迁移之时!” 毛文龙顿了顿,望向宋惟敬点头致意。 后者经歷了前段时间的事,能分到一份功劳已经是最大奢望,丝毫没有文官的架子,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毛文龙这才清了清嗓子。 “凡自愿內迁者,按户发放足额安家银、沿途口粮!” “至新地后,由当地官府划拨熟地、荒地,免三年赋税!” “伤病者,由隨军民医诊治!” “老弱者,官府组织大车、驮畜助行!” 秦盛立於一旁,与其余几人目不转睛盯著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百姓们伸长脖子听著。 三三两两聚拢各处,对著台上兴奋议论。 但与月前眾人初来时不同的是,如今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掛著笑容,是对未来的期盼,和对新家新去处的好奇。 “老天开眼啦!” “谢毛都司!谢秦百户!”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许多人当场跪下磕头,喜极而泣。 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他们手里沉甸甸的安家银,都是眼前这两位军爷来到以后才有的。 相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督抚等大官,毛文龙和秦盛这些日深入基层的忙碌,才是给他们实打实发了钱粮、给了活路。 宋惟敬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参议,如今反倒成了从旁辅助的角色。 此外,他心中没由来的泛起一丝担忧。 这些百姓如今只知道毛文龙和秦盛,却不知有朝廷,更不知有天子,日后会不会酿成什么祸患? 不过也罢,能分得功劳,离开辽东这个鬼地方便好。 我走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郑远贤站在另一侧,也是暗自鬆了口气。 他身旁的诸多本地卫所军將也都是头一回见到百姓们对官军如此热烈感谢,庆幸自己当初选对了边站。 毛文龙十分满意,大手一挥。 “传本总责军令。” “即刻起,宽甸六堡同步內撤!” 接下来的几日,歷史著名的“弃地宽甸”在秦盛眼前发生。 或者说,是在秦盛的协助之下发生。 毛文龙负责统筹,秦盛则是继续深入基层。 他在队伍中往来奔走,尽心尽力的帮助宽甸的百姓內撤。 既有自身立功所图,也为避免歷史上宽甸內撤造成的百姓伤亡。 和秦盛预料的差不多,毛文龙一拿到总责的实权,第一件事就是给陈纪盛、黄龙和毛承禄几人分別委以重任。 现如今他们也各自带了一些內丁,成为和秦盛一样的基层军官。 第一个任务就是帮助郑远贤的堡军维持秩序,引导百姓有秩序內撤。 堡军似乎很怕內丁,加上此时粮餉已足,所以格外卖命,一改往日的萎靡不振,军容起码在明面上看得过去了。 就连宋惟敬,也是罕见的忙碌起来。 他带领文吏们连夜造册、核对户籍、发放凭证,忙得不亦乐乎。 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秦盛也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家庭困难的,双份口粮。 受了伤的,由內丁营负责治疗。 就连尚学礼也没閒住,被喊出来给百姓们做大锅饭。 第一批內撤的宽甸百姓足近五千户,队伍绵延数里,络绎不绝。 但让各地明军驻军奇怪的是,百姓们居然和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军其乐融融,这在他们眼里,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事。 “听说了吗?秦百户说了,只要肯出力,就绝不会亏待咱!” “秦百户和毛都司都是好汉子,说话算话!我弟前天协助搬运,就被秦百户赏了双份口粮!” “是吗?那我明天也去帮忙!” 內撤开始几天后,队伍刚来到镇朔关东方不远处,经过一处丘陵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囂。 “百户大人,是税监来了!” 李九成拨马而来,在秦盛面前停下。 “毛都司已经和税监起了衝突,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他已经把手按在刀上,一看就是回来叫人的。 秦盛正帮助百姓推车,闻言立刻转身上马,“带几个內丁跟我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动手!” 李九成这才鬆开按著刀的手,马鞭一甩跟了上去。 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正堵著队伍最前方的去路。 他身后还跟著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打手,个个一副青皮流氓的混混模样,正是高淮养在税监衙门的税吏打手。 “奉高公公钧旨,例行查验!” 那太监捏著嗓子,三角眼扫过庞大的迁徙队伍,最终落在队伍里那些大车和箱子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毛文龙正带人交涉。 “本官广寧都司毛文龙,奉巡按萧大人及寧远伯李帅爷之命,督办宽甸內迁事宜,此为朝廷大计,尔等怎敢阻挠?” “朝廷大计?” 那太监嘿嘿一笑,掏出一份盖著税监衙门大印的文书。 “毛都司,咱家这是天子大计!” “天子和朝廷,哪个更大?” “你这是强词夺理!”毛文龙怒吼一声。 黄龙此时也带一队內丁赶来,不由分说就亮了刀。 税监们也纷纷抽出武器,场面紧张起来。 那太监面对內丁们的刀,却浑然不惧。 他拨马上前,在百姓拖家带口的大车上指指点点、往来巡视,“你们前些日子查抄的钱家庄园,地下有优质煤矿。” “按本朝新发的《矿税章程》:凡有矿之地,皆需缴纳矿税!” “高公公奉天子皇命徵收矿税,钱氏庄园內一切资產皆需即刻徵收,弥补朝廷亏空,不得有误!” 说话间,那太监手指虚点著迁徙队伍中的车马和木箱,“这些,还有这些,怕不都是从矿上运来的吧?” “放你娘的屁,钱家哪来的矿?” 毛文龙勃然大怒。 “钱家庄园我们与险山卫一同查抄,文书俱在!” 太监却冷笑一声。 “文书我们自会去险山卫查验,若一切如实,自可放行,但是如今,见不到矿税,尔等便皆是逆臣贼子!” “要么回去,要么如数上缴!” 他说著,笑吟吟看向毛文龙。 “毛都司,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吗?” 第43章 直接给万历交税 “你们还真是会扣帽子。” 毛文龙朝地上啐了一口,缓缓拔出配刀,“假借矿税之名到处盘剥,传到陛下耳中,你们又是什么罪名?” “到底是不是『假借』,可不是你说了算!”那太监皮笑肉不笑,来到毛文龙马前,甚至用手按住了他的刀。 毛文龙也是一愣。 陈纪盛、黄龙和毛承禄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个死太监居然这么胆大! “高公公说了有,那就是有。”太监却没在乎眾人的神情,而是手上微微用力,合上了毛文龙配刀的刀鞘。 “毛都司,秦盛是你的部下吧?” “他之前放火烧了广寧的税监衙门,你可还记得?” 毛文龙听著他的话,心中瞭然。 这些时间他一直在琢磨,烧了税监衙门这么大的事,高淮演了那一出大义灭亲不说,还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原来是在这等著! 但他並不后悔给秦盛站台,这帮税监盘剥辽东多年,借著矿税之名横行不法,毛文龙自身也是切齿痛恨。 那太监转身离开,加大了嗓音,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楚。 “高公公念在你们为朝廷办事,不仅不予追究,还奉公执法,诛杀了总委廖国泰,已经仁至义尽!” 他说著,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三角眼一沉,环视睥睨,猛然一声暴喝,“抗税视同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都要造反不成!” 其余的税吏们显然也都注意到周围眾人对他们的畏惧,神情更是囂张。 “快滚!” “拿不出矿税,就都原路返回!” 他们站在前方,手舞足蹈的大笑。 甚至有人持棍上前,已经开始驱赶打骂百姓。 卫所军將们面面相覷,就连郑远贤眼中都是甚为忌惮。 他与毛文龙、秦盛一行人虽然在对付韩宗功上有共同利益,但在面对税监衙门上却不是一路。 他和本地卫所,自然没必要多说什么。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堡军们听到百姓们的哀嚎,各个互相对望,紧紧握著手中刀枪,眼中都喷著火。 有一名军卒实在忍不住了,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千总死死按住,“你想死別带上老子,那可是税监!” 那军卒想起家中的母亲,只能咬牙缩了回去。 其余堡军见状,手中刀枪也都不禁低了下来。 百姓们哀嚎遍野,但又不敢违抗税监。 刚刚还对未来充满盼望的他们,转眼又落得无人做主的境地。 秦盛一直在冷眼旁观。 他知道歷史上高淮乱辽是辽东败亡的诱因之一,但知道是一回事,现在亲眼看见却又是一回事。 的確,他也恨不得直接动手。 但却恰恰又不能这么做! 带著百姓聚眾抗议衝到税监衙门,是借民心抗议。 可现在动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在税监收税的时候公然砍杀税监,那是在打万历皇帝的脸! 即便占著理,万历皇帝得知也不会高兴。 何况就以高淮的脾性,定然是会添油加醋的。 “妈的,跟他们拼了!” 毛文龙低骂一声,来到內丁们面前。 “弟兄们,有没有带卵子的,跟老子砍了这帮狗日的!” 眾內丁群情激奋。 “都司你就下令吧!” “老子自己就能杀光他们!” “总爷,硬碰硬不妥。” 秦盛策马来到毛文龙身边,压低声音,“他们打著收税的旗號,我们动武就是抗旨,正中高淮下怀!” “他要的就是我们抗旨动手,我们杀的是这几十个税吏,可到时候遭受报復的是所有人,还会牵连整个內丁营和帅爷。” “那怎么办?” 毛文龙眼中喷著火,浑身气的直发抖。 这些道理他又何曾不知? “难道就看著他们在我们面前驱赶百姓?还是真把发下去的粮餉和安置费收回来全给他们?” 秦盛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眼巴巴望著他们的百姓,又看了看那些虽然紧张但並未退缩的堡军士卒。 “总爷既然知道若要缴纳矿税,则需收回堡军粮餉和百姓安置费,为什么不和那日税监衙门时候一样善用呢?” 毛文龙一愣,怒火瞬间消了大半。 “你的意思是……” 秦盛微微頷首,隨即策马上前。 “这位公公,您说钱家有矿,要收矿税,我们自然不敢抗旨不遵。” “可您刚才也说了,即便真有矿,这收矿税的目的,也该是缴纳给朝廷,充实陛下內帑,对吧?” 太监不知秦盛意欲何为,下意识回答,“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秦盛话锋一转,加大了嗓音。 因为接下来的话不仅是说给税监们听,更是让后面的军民都能听见。 “要是我们能直接把这矿税送入京师內承运库,一两银子不差的送到陛下手里,岂不更好?” 税吏们闻言愣了片刻,连继续追赶百姓都忘了。 紧接著,全都哄然嗤笑。 “他傻了吧?” “你直接交矿税,要我们税监衙门做什么?” 毛文龙和陈纪盛对视一眼,也不知道秦盛到底是要干什么。 但还是都將手按在刀上,隨时打算鱼死网破。 秦盛看著一个刚才说话的税吏。 “收取矿税,根本原因是为了充实陛下內帑,所谓內帑,即是京师之內承运库,这位公公,我说的没错吧?” 那税吏没敢说话,缩了回去。 秦盛转而望向领头的太监。 他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內帑这个词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可谁都应该知道,就辽东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臭丘八不应该知道。 他微微蹙眉,上下打量著秦盛。 这小子真是一个奴隶出身的试百户? 到底什么来歷? 秦盛却没管他,策马面向税监、堡军、百姓和內丁们。 “我们送矿税自然不行,可李成梁李帅爷,乃是陛下亲封的辽东总兵官、寧远伯,深受皇恩!” “由他派人,將这笔矿税直接押解进京,送入內承运库,送到陛下的手里,岂不比在这野外现场收回粮餉和安置费更为稳妥吗?” 说完,秦盛望向那太监,眼眸微动。 “还是说这位公公,觉得我家李帅爷没有押运矿税入京的权力?” 不等那太监回应,堡军反而先炸锅了。 现场收回粮餉? 卫所军將们一脸错愕。 他们自然明白,之前堡军欠餉一年有余,几乎月月都要闹餉,如今好不容易下发,再收回来谈何容易? 一游击策马上前,扫视一眼现场。 “参戎,这可收不得。” “一个不慎,只怕当场要闹兵变。” 第44章 诸位,辛苦了 “参戎,我们怎么办?” 其余的军將们也都凑了过来。 郑远贤看了一眼秦盛,暗自怒骂。 这小鬼到底什么来头? 怎么干什么都要拉上他? 但眼看著身后一片激愤的堡军,这也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到底是维护税监,强制收回粮餉。 还是跟著秦盛的说法附和。 秦盛似乎留意到了这边的为难,看过来特意大喊。 “郑参戎,你说是不是?” “由李帅爷接收钱家矿税,岂不比现场收回粮餉和安置费更为稳妥?” 话音落地,堡军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坐视百姓被驱赶,是为保全自身。 那么现在他们的立场已经和百姓相同,站到了一处。 “不能给他们!” “粮餉我已经拿回家给我娘了,你们这帮吸人血的蚂蟥!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否则別想拿到一分一厘!” “秦百户说得对,由帅爷负责矿税,我们放心!” 秦盛没再说话,而是策马与堡军和百姓们站在一起。 在他身后,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参戎,快做决定吧!” 军將们围拢过来,面色焦急的催促。 好一个秦盛,这船一上,还就下不来了! 郑远贤一拍大腿,抬手环视一眾堡军。 “秦百户说得对!咱们的钱粮,每一文都乾乾净净!若真有矿税该交,直接交给帅爷送京,免得被某些人中饱私囊!” 卫所军將们这才有了主心骨,也纷纷鼓譟起来,不再制止堡军们的动作。 “对!交给帅爷!” “由帅爷直接送京城给陛下!” 百姓和堡军们虽然不知晓內情,但他们认死理儿。 在他们眼里,给他们发餉银和安置费的毛文龙和秦盛,是切切实实救下他们身家性命的好人。 阻挠內撤,又要他们把到手银粮拿出来交税的税监衙门,全都是坏人。 军卒和军將们都已经站了出来,百姓们也都群情激愤,不再惧怕那些税吏,纷纷聚拢回来,对著税吏们喊打。 有的抄起扁担追了上来。 还有小孩子捡起地上石头,不断扔那些税监。 那太监这才明白髮生了什么,脸色阴晴不定。 税吏们也都纷纷后退。 真闹起来,他们这百来號人绝对討不了好。 而且由於税监衙门那次的前例,一旦涉及地方军民人心向背问题,高淮多半还是会忍气吞声。 到时候,他们可就白死了! 秦盛趁热打铁,对太监拱手。 “公公,您也看到了!” “您难道要和民心对著干吗?” 秦盛话里依旧客气,但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 太监沉吟片刻,死死盯著秦盛。 良久,嗬嗬冷笑几声。 “好小子,是咱家看浅你了。” 他今日前来,实则是高淮授意。 目的也不只是收税,更大的所图还是激毛文龙等人公然对抗税监。 甚至若能杀一两个税吏,那自然更好。 到时候,高淮就可以堂而皇之,借抗旨之名,將毛文龙和秦盛满门抄斩,甚至诛杀九族,也不在话下。 这是阳谋,但秦盛却也是將计就计。 一番话下来,不仅没有明著对抗他们收税,而是调动了在场堡军和百姓的情绪,让他骑虎难下。 看著眼前剑拔弩张的堡军和激愤的百姓,太监也知道,再继续態度强硬,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好个秦盛,好个试百户!” “咱家记住你了,我们走!” 税吏们翻身上马,灰溜溜地顺著官道远去。 来的时候有多强势,现在跑的就有多狼狈。 军民们看著他们的背影,发出了鄙夷的喊骂和欢呼声。 毛文龙重重拍了拍秦盛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这下,既堵了高淮的嘴,又给了帅爷一个在陛下面前表功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这矿税上哪去弄……” 他说著,又头疼起来。 “上次在钱家抄没所得,半数已经发下去,剩余的也要用作后续安置费用,越过税监衙门向陛下交税,数目不能少了。” “总不能让帅爷出这个钱吧?” 秦盛策马站在路旁,看著重新向前的队伍。 “总爷忘了,高淮刚才已经给过我们口实了。” “钱家有矿啊!” 毛文龙一怔,旋即脸上一喜,“说的不错,反正我们已经得罪了钱家,那何不得罪到底,直接抄了他们在抚顺的总家!” “那里的资產比起宽甸分家,只怕有数倍之多!” 秦盛冷笑一声,策马远眺。 “帅爷要的是功,陛下要的是钱。” “只要这两件事办好,其它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毛文龙不断点头。 回想起险些和税吏当眾起衝突要被扣上抗旨的帽子,心里就是一阵后怕,现在更是心情舒爽。 “你小子真神了!” “这么多年来,矿监就没在辽东吃过这么大的瘪!” 秦盛没再说话。 好在后世研究过明末。 所谓內帑,即为內承运库,说白了是万历皇帝的私人小金库,不过户部和太仓,这也是万历皇帝闹这个矿税唯一的目的。 而且歷史上,万历皇帝是明知道高淮这帮税监贪污酷烈甚重的。 只不过相对於这些问题,万历皇帝更需要的是拿到钱充实內帑,可以去打仗,可以去做其它事,但他必须有钱。 这就是有歷史金手指的好处,秦盛可以知道一些事的动机,然后对症下药解决问题。 现在把矿税交给李成梁,让他给万历皇帝送更多的钱,这是李成梁高兴,万历更高兴的一件事。 唯一不高兴和著急的,只能是作用被代替的高淮。 不过秦盛並不怕这个辽东人人畏惧的矿监。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 现在是万历三十四年末,按照歷史上,万历皇帝在明年的六月份就会顶不住朝野和辽东地方的压力,下旨召他回京。 距凶名赫赫的税监衙门解散没有多久了,现在正是通打落水狗的时候。 …… 接下来的几个月,內迁一切顺利。 按照既定方案,百姓在这段时间,被分批迁往早已勘查准备好的安置点。 第一部分宽甸这五千户,从镇朔关进入辽东腹心,边墙以內的靉阳堡附近。 靉阳堡修建多年,墙垣等设施比宽甸更为完善。 其余那些批次,则分別安置於清河堡、孤山旧堡等旧有堡寨。 宽甸六堡地区的富户们,大部分都被安置於辽东首府辽阳周边,那里比起边墙附近相对繁华。 沿途,毛文龙和秦盛为收拢人心,为日后单干铺路,各种事务,尤其是利於百姓和堡军的,一向是亲力亲为。 设粥棚、派医官,还有抵达安置点后协调地方官府,给內撤进来的百姓们住处,这都是需要不断重复的高强度劳力。 这段时间,宽甸的事已经传遍很多地区。 除了不断有青壮主动找到毛文龙或秦盛投奔,也有人已经在打听毛文龙和秦盛,日后会到何处屯垦。 想来,这都是未来的助力。 万历三十五年三月。 最后一批宽甸六堡的遗民也越过边墙,安置在內地。 毛文龙和秦盛並马立於高坡,远眺空空如也的宽甸堡城。 “没想到这次內撤如此顺利。”秦盛鬆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歷史上需要动用军队强制內迁的宽甸,居然在他手上和平內撤了。 回想起来,秦盛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很多会在这件事上家破人亡的百姓,如今不仅拿到安家费,更已经得到妥善安置。 秦盛第一次发现,他的穿越有了意义。 他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六万余户,足足二十八万口!”毛文龙感慨一声,旋即勒马转身,面向一眾內丁,遥遥抱拳。 “诸位,辛苦了!” 眾人也抱拳回礼。 “愿效死命!” 第1章 扈伦「四」部 广寧,总兵府。 堂內除了按刀环立的魁梧內丁外,今日还站著几名不速之客。 这些人身著貂裘,一看就是女真人。 这些女真人看起来虽然身形魁梧,举动之间却似乎显得有些…… 文明? 为首那女真人站在那像一座小山,看起来极具压迫感,但身上穿的不是甲冑,头上也没戴著那避雷针铁盔,而是生意人才会有的皮帽。 其余那些女真人也是一样,眉眼间虽有杀伐之气,却个个都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贵气与倨傲。 “帅爷。” 为首那女真人的汉语显然颇为熟稔,根本听不出一丝一毫女真人说汉语时惯有的生硬。 他拱手行礼,除了女真人自带的硬朗,更兼顾汉家的礼数,“外臣乌喇那拉·布顏,奉我乌拉国主之命,特来拜会。” 李成梁语气平淡,“贵使远来辛苦。” “看坐。” “谢帅爷。” 布顏看著內丁搬来椅子,但並未立刻入座,而是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皮绳綑扎的文书。 “我家国主有书信呈上,请帅爷过目。” 一旁侍立的內丁上前接过,转呈给李成梁。 后者拆开扫视几眼,眼眸微微一动。 他將信放在案上,明知故问。 “瓦尔喀部不过是一群在图们江附近渔猎的野人女真,怎么敢得罪你们扈伦三部最强大的乌拉部?” 布顏的声音带著不加掩饰的愤懣。 “帅爷有所不知,瓦尔喀部乃先秦肃慎族系后裔,自古便在乌苏里江以东渔猎,与我们扈伦三部同出一祖!” 李成梁手指在桌案上微微敲击,露出瞭然神色。 布顏一屁股坐下来。 “建州的奴儿哈赤野心勃勃,竟然遣人越过图们江,以財货、盐铁为诱,招揽瓦尔喀部青壮编入旗籍!”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瓦尔喀部虽血脉不足,可好歹也是正统女真后裔,岂能是建州那帮布里亚特蛮夷与野人的混杂能招揽的?” 李成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 布顏见状,语气愈发急切。 “帅爷明鑑!” “我乌拉部,乃是大金名將完顏宗弼(金兀朮)后裔纳齐布禄嫡传,是正统的那拉氏嫡系,血脉之纯正,远非建州可比!” “建州蛮夷如此行径,实是藐视我扈伦三部!” 李成梁微抿一口,抬眼看过来,“有话直说吧,依布占泰国主的意思,是让你来找本帅干什么?” “请帅爷做主,请大明做主!” 布顏起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其后的几名乌拉部纯女真也是纷纷半跪下来,垂眸望地。 “他建州部入主建州前,不过是来自北方布里亚特的蛮子!” “若不是成祖收留,他们只怕如今还在茹毛饮血,如同禽兽!” “如今那奴儿哈只侥倖得势,多年以来,攻伐兼併诸多野人女真,妄想凌驾於我正统女真之上!” 李成梁缓缓放下茶盏,表情看不出丝毫波动。 布顏越是急切,他便显得越是从容。 “帅爷,我们实在是忍不了了。” “我家国主派遣外臣前来,就是希望大明能秉持宗主之责约束建州。” “我扈伦剩余的三位国主已经议定,不日兵发乌碣岩,决不能开了瓦尔喀部这个口子,让建州蛮夷染指我肃慎族系!” 话音落地,堂內瞬间寂静。 烛火噼啪轻响。 李成梁手指轻轻敲击在桌案上,目光深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贵使所言,关乎女真各部纷爭,乃尔等內务。” “我大明天朝上国,建州近年对朝廷尚算恭顺,至於瓦尔喀部归属……” “其族居於极东滨海之地,朝廷鞭长莫及,只要不生事端,扰我边墙,朝廷亦不会过多干涉。” 布顏脸色一变。 其后几名乌拉部纯女真人也都是面色震惊。 “帅爷!” 布顏咣咣叩头。 “那建州蛮夷狼子野心,日渐坐大,若再得瓦尔喀部万余精壮,难道您就不怕建州尾大不掉吗?” “你是在威胁本帅吗?” 李成梁打断了他,声音稍稍加重。 “外臣不敢!” 布顏不敢抬头,语气十分恳切,“若帅爷能在我扈伦三部与建州蛮夷决战时陈兵建州边境,给予稍许压力……” “我扈伦三部必生擒奴儿哈只,由我三国主执送京师,献於天子阶下!” 李成梁眼眸微深,敲击桌案的手指猛然攥紧。 “朝廷自有法度,边事更需谨慎!” “你以为天朝之政,是你们部落的小打小闹,说派兵就派兵吗?” 说到这,李成梁顿了顿,看著布顏难看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贵使远来辛苦,可在驛馆歇息几日,广寧风物,亦可一观。” “至於布占泰国主所请,且容日后再议吧……” 这便是送客了。 布顏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极不甘心。 但最终也只能咬牙,勉强行了一礼,却远不如初来时那般恭敬,“既然帅爷执意如此,外臣就此告退。” 目送布顏被內丁引著退出正堂,李成梁这才神情一缓。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睁开眼时满是疲惫。 他自然明白,建州近来动作频频。 就连血统最为纯正的扈伦四部,也仅余辉发、乌拉、叶赫三部。 今日来找他寻求帮助的,便是如今女真诸部之中,唯一能与建州分庭抗礼的乌拉部。 宽甸內撤刚了,奴儿哈只又把手伸向瓦尔喀部,明显是盯上瓦尔喀部那万余精壮族人,想藉机扩军。 要是他年轻时候的性子,其实根本不用乌拉部来请,他一得到消息,带著铁骑就会奔驰千里去捣巢。 可事到如今,他也確实没什么精力再去管了。 现在的他,只在乎李家的未来荣辱。 …… 同一时间,广寧城西,內丁营房。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前停住。 正是自宽甸归来的毛文龙、秦盛等人。 “总算到家了!” 毛承禄把韁绳扔给迎上来的马棚兵丁,在马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趟,骨头都快散架了。” 陈继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散架?” “你小子可別让我今晚在城里的青楼找到你。” 毛承禄嘿嘿一笑,摸了摸怀里。 一个钱字,正是他愿意加入內丁营出去玩命的原因。 “都少说两句。” 毛文龙也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眾人。 “先回铺房,各自休整,把该归置的东西归置好。” “宽甸所得,除了各自分润所得,其余照常按例登记,明日我会一併上报帅爷。” 秦盛抱拳允诺,將马韁递给兵丁。 现在的他,只想回到铺房好好睡一觉。 这些日子实在是累坏了。 第2章 重逢海哥 秦盛离开马棚,跟著黄龙和陈纪盛回到四人铺房。 屋里和几个月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秦盛把行李放下,来到墙边自己的铺盖上摸了摸。 居然连灰都没落。 黄龙回到他那角落整理装备,陈纪盛坐在门口忽然笑著说,“咱们外出时,铺房都有专人负责清扫。” “帅爷还真是器重咱们。”秦盛頷首应承一句,並未多说什么。 一坐在榻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秦盛和衣倒在铺上,连日奔波、筹划、应对各方压力的神经骤然鬆弛,几乎立刻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直到日头偏西才醒。 陈纪盛已经不知所踪。 黄龙不知道睡没睡,又恢復了以往那个惜字如金的性子,坐在角落擦拭甲冑。 用他的话说,就是信不过那帮兵丁。 想来也是,保命的东西,还是自己保养比较好。 秦盛坐起身,茫然地看了看铺房內。 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猛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跳下床榻抓起雁翎刀,挎著地上的布包直接离开铺房。 秦盛先是来到洗漱房洗了把脸,提了提精神。 沿途,不少操练完毕,前来洗漱的內丁、家丁们都来打招呼。 秦盛一一回应,然后逕自往营外而去。 该去办正事了。 秦盛走出內丁营,再出了辽军驻地,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广寧城西南角一片相对嘈杂的区域。 这里聚集著不少铁匠铺、木工作坊,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秦盛扫视一眼街道,挑了一处炉火正旺,比较合眼缘的铁匠铺走了进去。 铺子里一个赤著上身、肌肉结实的壮汉正在砧板上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 秦盛环视周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星四溅、热气扑面。 隨后开口,“师傅。” 那铁匠闻言停下手,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他打量了一下秦盛,隨而眼前一亮。 在这广寧城,谁不认识李家內丁配发的精製棉甲? 他是打铁的,更熟悉这种装扮。 他又留意到秦盛这身棉甲外的青布罩甲,態度更是客气,“军爷,想打点什么?刀枪还是修甲,我都擅长!” “打一桿枪。” 秦盛没什么废话,直接说明要求。 “要长枪,马战步战皆可的那种。” “枪头要精钢,必须锋利,藉助马势能破重甲。” “枪桿务必结实,刀砍斧劈不断,长期泡水也不烂的。” “有吗?” “有,当然有!”铁匠闻言,心里立刻明白,这看似年轻的百户爷是个懂行的,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军爷要求不低,精钢枪头可不便宜。” “至於枪桿,能满足军爷的只能是积竹木柲,或者上好的白蜡杆,光是用料就费,打造也花功夫……” 秦盛自然明白,这是起价呢。 “钱不是问题。” 他垂首打开布包,露出里面几锭银子和一些碎金,隨手拿出一锭,“就用积竹木柲,用最好的料。” “最快多久能成?” 铁匠立刻將银锭拿起来,放在手心掂量了一下。 “若只要枪头,十日可成。” 他不敢怠慢,“可我这里没有上好的积竹木柲,若要连枪桿一起,得等进货到了再加工,怕要半月。” “除非去广寧卫直接买!” “那儿的军功作坊有个师傅是我同乡,但这价钱嘛……” “我说了,钱不是问题。” 秦盛又取出一锭银子,语气斩钉截铁,“用料是你操心的事,我只要最好的,十日后来取,但要是有一点质量问题。” 说著,话音一顿,威胁意味明显。 铁匠被这猛然冒出的杀人之气嚇得浑身一颤,连忙拍著胸脯保证。 “军爷放心!” “小的在广寧世代匠户,怎么会因为这一单,毁了百年的招牌呢?” 秦盛微微頷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来的时候还是夕阳,出来时却已经天黑。 正准备返回营房,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几个穿著普通汉民粗布衣服的人,但看起来明显比这时候面黄肌瘦的百姓壮硕、健康得多。 “是建奴。” 秦盛喃喃一声,眼中再度迸发杀意。 “没想到他们已经潜入广寧来了。” 这些佯装汉人的建州女真人聚在一家杂货铺前,看似在挑选货物,眼神却不时瞟向四周,明显是在打探情报。 秦盛不想打草惊蛇,鬆开了按著雁翎刀的手。 只当没看见,决定回內丁营去叫李九成。 那些乔装的建州女真人,低声交谈了一些什么。 然后,其中一人脱离队伍走过来。 秦盛瞳孔骤缩,心下猛地一震。 难道被发现了!? 来不及多想,再度把手按在刀上。 自从进入內丁营,秦盛虽然歷经多场战斗,却从未和建州女真人真正对上过一次。 以前被掳过去做奴隶时,这些女真人用真人练习杀人技巧的凶狠样子,现在还被秦盛牢牢记在心里。 对上一个已经是希望渺茫。 要是一起上…… 瞬息之间,秦盛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他准备先下手为强时,表情却猛地一凝。 “这个侧脸,好熟悉……” 来的这个女真人,仔细一看,却又不太像是其他的那些女真人。 这人戴著斗笠,刻意低著头。 但与秦盛擦身而过时,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轮廓,那身形…… 绝对没错,是海哥! 刘兴祚! 这时,刘兴祚的头微微抬起,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正要前去相认的秦盛脚步猛地一顿。 他这才发现,刘兴祚前来时,那些聚拢在一处的建州女真人,目光也正紧紧盯著这边,显然是监视。 联想到歷史上刘兴祚被老奴委以重任,但始终提防的背景。 瞬间,秦盛明白髮生了什么。 於是也不再动作,来到路边小摊拿起一个拨浪鼓隨意摆弄。 刘兴祚来到秦盛身旁,与他並排站著,向店主打听近日广寧附近明军的动向。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秦盛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话时,状似无意地微微一瞥。 就在那一瞬间,秦盛的目光与他撞上了。 就在身侧,却没有相认。 二人心照不宣,对视只在片刻,没有半分停留。 仿佛只是陌生人无意间的对视。 秦盛却读懂了那个眼神。 没什么迟疑,抬脚就走。 第3章 大好时机 夜色渐深。 广寧城內,小巷错综复杂,幽深寧静。 “篤篤篤——” 一处民房內,一户三口之家正在吃饭。 听到有人敲门,屋內三人都是一惊。 男子抬手示意让妻女进屋躲避,战战兢兢来到门前。 但他並未立刻开门,而是转头与妻女对视。 直到她们已经彻底藏身,这才转身。 “篤篤篤——” 敲门声再度响起。 男子將扁担立在门口触手可及之处,轻轻推开房门。 没等看见外头来人的面孔,却见一块碎银先递了进来。 “大哥,行个方便,我想借你家地方待一会儿,等人。” 男子拉开门,见来人一身青布罩甲,腰间佩著寒光闪闪的腰刀,眉眼凌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军爷,您这是……” 他手指点了点秦盛手里的碎银。 秦盛抬眼一扫。 屋內墙面斑驳、桌椅陈旧,那饭菜连半点油星都没有,比他当年在建州做奴隶时的吃食还要粗陋。 旋即眉头微蹙,又掏出几块碎银,“这些够你们省吃俭用一年多,劳烦你们去后院待著,我们天黑就走,绝不叨扰。” 男子喉结滚动了两下。 这些银两,可以让他们一家人在这吃人的世道活命。 秦盛没再理会,直接把银子塞到他怀里。 隨后迈步进屋,径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目光扫向內屋方向,语气平淡,“我知道她们躲在哪儿。” “要动手的话,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男子浑身一僵,下意识要去拿扁担。 但紧跟著,他就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眼前这人一身青布罩甲,岂是什么人都能堂而皇之穿的? 不是个有官身的將爷,就是连百户都能杀都能抢的强匪! 真要图谋不轨,就凭他这副面黄肌瘦的模样,连半点希望都没有。 又何必塞给他这么多银子,多此一举呢? 他想到这里,重重嘆了口气。 “都出来吧,我们去后院。” 片刻后,內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位妇人牵著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走出来。 “当家的?”妇人面色紧绷,一手紧紧搂著少女的肩。 少女怯生生地探著头,眼神里满是畏惧,却又忍不住瞟向秦盛身上,一脸好奇地拽了拽妇人的衣袖。 “娘,他身上的东西,怎么亮闪闪的?” 妇人慌忙捂住少女的嘴,狠狠瞪了她一眼。 “別多嘴!” 说著,她不由分说拽著少女就往后院走。 男子拿著扁担,又警惕地看了秦盛两眼。 最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跟了上去。 等这一家人全部离开,秦盛凌厉的眼眸微微一顿。 没想到这年头辽东军民之间居然紧张到了这样的地步。 见了穿著青布罩甲的百户,竟然没有半分信任。 可嘆,可悲!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秦盛跳下窗快步过去打开门。 一个戴著斗笠、穿著深色衣服的身影闪进来。 “海哥!” 秦盛关紧房门,直接抱了上去。 二人紧紧相拥。 “弟弟!” 刘兴祚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字。 “……你果然活下来了,看来混得不错。”他鬆开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喜色,那是真心替秦盛高兴的样子。 “现在是百户了?” “我命好。” 秦盛点了点头,引他来到桌前坐下。 “你们走后,我就想著杀了那个姓马的杂碎,给小妹报仇,另谋出路。” “没想到赶上了一队夜不收潜入建州,就这样被他们招揽进了李成梁的內丁营,凭藉战功升了试百户。” 秦盛简短说完这半年多的经歷,抬眼看过去。 “海哥,你呢?过的怎么样?” 刘兴祚一愣,缓缓张口。 “我替你到建州当探子,这段时间给建奴办了不少哨探任务,好在是没有被迫对汉人同胞下杀手。” “爹娘因此被安顿在老寨,也就是赫图阿拉。” “你放心,他们现在虽无自由,但性命无虞、衣食不缺。” 刘兴祚看了一眼桌上简陋的吃食,微微蹙眉,“后来因缘际会,老奴的嫡福晋病重,我早年浅读了些医术,被我侥倖治好。” “结果你猜怎么著?” “那老奴不仅招我为婿,还要让我带兵替他打仗!” 秦盛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歷史上这些內情,但还是故意询问。 “以海哥你的性子,你真的都答应了?” 刘兴祚冷笑一声,摇头,“自然没有,但为了爹娘,我还是与他周旋多日,答应他择日成婚,带队来广寧打探情报。” 说著,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眸一深。 “我后来回农庄找你,小妹她……?” 提起小妹,秦盛脑海中顿时回想起那日马爷那副狰狞的样子,喉头微微哽咽,站起来走到窗边目视窗外。 “我把小妹葬在农庄外的路边,立了坟,那个姓马的杂碎的脑袋我也放在坟前祭奠过了。” “弟弟,谢谢你。” 刘兴祚也跟著站起来,一手按住秦盛肩膀。 “你不是我刘家人,已经尽力了。” “小妹若有在天之灵,自当宽慰。” 秦盛转身,深深看著他的眼睛。 “我就是刘家的人。” “生了是,死了更是。” “从我那天被你们救下,我就认定了这个身份。” 刘兴祚微微一怔。 “好兄弟,哥哥果然没看错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掩去痛色。 旋即,话锋一转。 “閒话改日再敘,说正事吧。” 刘兴祚没什么保留,全部和盘托出,“这次老奴派我来广寧打探消息,特別是宽甸內撤后的明军动向,所为的是他后方之事。” 秦盛心头一紧。 “后方之事?” 刘兴祚頷首。 “老奴对宽甸內撤后明军兵力部署、钱粮调配、乃至李成梁对建州的真实態度极为关注,全因一事,瓦尔喀部!” “你可能还不知道,老奴近期在全力招揽瓦尔喀部的野人女真,海西强部乌拉部也是如此,已经在图们江附近起了不少衝突!” 刘兴祚面色逐渐凝重。 “老奴这次志在必得,在出兵与乌拉部决战前,特意派我来广寧打探明军虚实,探听李成梁对此事的態度。” “眼下是大明与乌拉部配合,夹击建州的大好时机,我寻你正为此事!” 第4章 精骑捣巢 “帅爷动向么……” 秦盛喃喃出声,思绪深沉。 要不是海哥提醒,他险些忘记,歷史上在万历三十五年竟还有这样一场不为人知的战爭,乌碣岩之战! 他虽然不知道李成梁真实的態度,但从歷史上其动向,却也能看出端倪。 歷史上的乌碣岩之战,李成梁態度曖昧。 既没有配合海西三部夹击建州,也没有陈兵建州边境,简单来说,他就是眼看著事情从发生到结束。 这一战过后,唯一能和建州爭雄的海西强部乌拉部被打残,布占泰也因此彻底失去了与建州平起平坐的实力。 也正是这一战,奠定了奴儿哈只日后一统整个女真的格局! “他怎么样?” 刘兴祚语气显得有些急促。 秦盛嘆了口气,还是决定告诉他,“別指望了,帅爷已经知道此事,但他没有任何动作,不会管的。” “什么!?”刘兴祚一愣,旋即大怒。 “斐悠城主,瓦尔喀部首领策穆特赫已经秘密归顺建州,此事连乌拉部都不知情!” “努尔哈赤已决定派遣舒尔哈齐、长子褚英和次子代善率三千余建州精锐前往蜚悠城接应!” “要是海西三部就这么去了,必定有去无回,到时候……” 说著,他来到桌边,颓然坐下。 秦盛也脸色难看起来。 “到时候,建州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到底要不要管? 宽甸的事已经证明,歷史是可以改变的。 但乌碣岩之战非同小可,那是建州和海西三部数万人集结的大决战! 他现在只是个试百户,怎么管? 但要是就这么坐实建州做大而什么都不做,那他又和歷史上这些明末尸位素餐的文臣武將有何不同? 回想起以前看明末歷史时,为这些文臣武將犹豫、害怕,屡屡错失良机而扼腕嘆息。 秦盛猛然间拍案而起。 要管! 要儘自己所能,改变乌碣岩之战的结局! 起码也要拖延建州崛起的进程! 想到这里,秦盛转眼望向刘兴祚。 但那眼神已经从迷茫,变成了坚定。 “海哥,你回去后可將我告诉你的这些內情,以及你探听到广寧明军的一些动向告知老奴,越真实越好。” 刘兴祚一愣,面露不解。 “你这是……” “海哥!” 秦盛加重了语气,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你还信我吗?” 四目相对。 刘兴祚毫不迟疑,“信!” “那你就回去答应老奴让你领军的条件,而且要立即成婚,取得他的信任,然后主动请缨隨军前往斐悠城!” 秦盛一拳头狠狠锤在桌上。 “我们兄弟二人,在乌碣岩大闹一场,怎么样?” 刘兴祚也坐起来,瞬间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我们互相传递情报,在战场上遥相呼应?” 秦盛頷首,“正是!” “我回去就会立即求见帅爷,力劝他插手瓦尔喀部之事,就算做不到,你也要儘量在建州內部做大。” “千里之堤、毁於蚁穴!” 刘兴祚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起身。 他在屋內往来踱步,许久,方才转身点头。 “我懂了,我回去后会按你所说取得老奴信任。” “然后,见机行事。” 秦盛上前,再度与刘兴祚紧紧抱在一起。 “哥哥,保重!” “弟弟,保重!” …… 秦盛又在桌上给这户人家留了一些碎银。 与刘兴祚拜別后,没有任何迟疑,拍马直奔辽东总兵府求见李成梁。 李成梁半夜被叫起来,没有任何不满。 从秦盛进门,到匯报情报结束,表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案。 半晌才缓缓开口,“此事真假尚未可知,你的这个『海哥』,到底是不是老奴派来的奸细,亦未可知。” 秦盛垂眸望地,无言一声嘆息。 还是做不到么…… 李成梁啊! 你可是年轻时候率领辽东铁骑,动輒奔驰千里捣巢的李成梁啊! 难道他真是在有意姑息建奴? “帅爷!” 秦盛不等命令,猛地起身。 周围按刀而立的內丁们纷纷上前一步,面露警惕。 “若帅爷首肯,此行秦盛不图功,但求无过!” 李成梁抬手示意无妨。 內丁们这才纷纷退下,继续面无表情盯著秦盛。 他沉吟良久,敲击桌案的手指方才一缓,“你的这份眼力和魄力,倒让老夫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秦盛一怔,面露喜色。 难道有转机? 李成梁隨即又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此事老夫不能准。” “就算这消息是真的,如今宽甸內撤方毕,朝廷要的也是边镇安稳,断无兴兵之理。” “擅起边衅,徒惹非议罢了。” 秦盛难掩失望,正欲再言。 李成梁却话锋一转,“然则,宽甸之事,尔等確有功劳,本帅一向功过是非、赏罚得当,你今日既然来了,就不等朝廷旨意了。” “秦盛,回答我,你愿意吗?” 秦盛不知其意,但战功是他所求。 沉吟片刻,再次伏跪在地。 “卑职谨奉命!” 李成梁微微頷首,面露满意,“秦盛,本帅现擢升你为广寧都司广寧卫中千户所实授百户,实授实署,另赏银一百五十两。” “至於日后宽甸內撤朝廷旨意的升赏,那就不干本帅的事了。” 李成梁说著,第一次露出笑容。 秦盛闻言一愣。 他这才知道,李成梁是刚给开了个小灶! 连忙叩首高呼,“谢帅爷恩赏!” “至於你方才所言……” 李成梁站起身,在堂內缓缓踱步,“建州尚称恭顺,虽不可大张旗鼓討之,但小股精锐出边捣巢,相机行事,歷来有之。” 他走向帅案最后方,拿起一面摺叠整齐、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大旗走到秦盛面前,居高临下地递过来。 “这是老夫的大纛。” 李成梁言罢,微微抬眸。 似在回忆往昔的意气风发。 “本帅日渐迟暮,虽不能亲往,但听你所言,心痒难耐。” “辽军皆知,见此纛,如见本帅。” “昔年老夫率辽东铁骑驰骋塞外,东夷见此旗帜,无不望风披靡,这也是老夫能对你最大的帮助。”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但若是有什么差池,老夫却也不能再替你说话,你可知晓其中利害?” “现在,告诉我,你还愿意去吗?” 秦盛心下一沉。 这话里说的已经很明白了。 成了,是李成梁的首功。 败了,是他秦盛的大罪。 但他也没什么迟疑,立即上前郑重接过大纛。 “卑职全都明白!” 第5章 八百就八百! “记住,我最多只能给你八百人。” 李成梁踱步到掛著的那张辽东全图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遥远的乌碣岩地区,“出发之前一切所需,本帅无不应允。” “其它的,你好自为之。” 秦盛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行了,天色不早,回去休息吧。”李成梁说完这话,负手背对著秦盛,目光继续盯著地图。 “卑职告退!” 秦盛说完,转身离开。 李成梁这才转身,眼眸深沉。 那决绝的神態! 那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锐气! 简直像极了四十年前,那个锐意封拜的自己。 他望著秦盛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那是从未对人显露过的一丝欣赏。 …… 第二天黄昏。 广寧城內的內丁营伙房。 昏黄油灯的照映下,几人又聚在一起吃饭閒聊。 “秦盛,你怎么了?” 陈纪盛和毛承禄打笑几句,抬眼看过来,语气关切,“今晚你一句话没说,有心事?跟哥们聊聊?” 秦盛没有回答,依旧闷头乾饭。 从昨晚回来他就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毛文龙几人拉上。 按李成梁的话说,无论他选择带去谁,最后都会补足八百人,而且都是驍勇善战的李家內丁。 这一次真的是九死一生。 秦盛知道毛文龙几人的歷史背景,不愿意做这种让他们提早战死的事。 但无论如何,还得他们自己来定。 想到这里,秦盛猛地起身。 “哥几个。” “我有话要说。” 伙房內顿时为之一肃。 除了毛承禄一脸惊讶,其余几人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毛文龙更是一脸果然如此的看著他。 秦盛没什么保留,他从见到海哥开始,以及劝说李成梁派他去捣巢的整个过程,用简练的语言和盘托出。 越说,几人的脸色越沉。 伙房里除了锅碗瓢盆撞击的声响,几乎没了任何动静。 “今天大家都在。” 秦盛的目光扫过毛文龙、陈纪盛、毛承禄和黄龙,“无论去与不去,全凭自愿,我不会强求什么。” “只不过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这些话我不愿意瞒著你们。”语落,秦盛坐下来,继续闷头乾饭。 伙房里的沉默並未持续太久。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黄龙,这回却是第一个发话了。 “考虑什么?” 他將手中盛著菜汤的碗往桌上一撇,环视几人,“我就想问一句,你都已经去了,还让我们考虑什么??” 秦盛一愣,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陈纪盛也是有些生气,直接给了秦盛一拳。 “是啊!你小子都已经决定要去了,你还问我们几个做什么?大家这么多年,哪次不是一起生,一起死?” 他说著,忽然笑了笑。 “不过话说,帅爷居然给你开了个小灶?” “从试百户到百户,別看一字之差,要拿掉那个『试』字却也不容易,你当上试百户才几天啊?” “谁说不是呢?”黄龙闷哼一声,瞪了秦盛一眼。 “按说都要一年两年的,我在辽东这么多年,听说过最快的也得半年,不知道他这是给帅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秦盛这才听明白。 原来黄龙这是怪他居然还有这一问! 这就是这年代生死兄弟之间,无条件的跟隨与信任么? 秦盛正在感慨,一旁的毛承禄却坐不住了。 “你们都他妈傻了?” 他猛地起身,手掌按在桌上,“你们知不知道,那斐悠城在朝鲜边境,从广寧到斐悠城光骑马就多少天?” “这还別提出了边墙,首当其衝就要穿过建州的地盘,这不是去哨探,这是要横亘整个建州!” 他说著,看向一直並未发声的毛文龙。 “这不是打仗,这是去送死!” 毛文龙拿起麦饼咬了一口,就著水咽了下去。 “承禄。” 过了一会儿,他这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伙房瞬间安静下来。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確实是一条险路。” 他的语气猛然加重,起身看向秦盛。 “咱们兄弟几个,刀山火海趟过几回了,要死卵朝天,富贵险中求!” 他又缓缓扫视几人,最后在毛承禄身上停下,“我毛文龙到辽东,不是在这混吃等死的!怕这怕那,怎么成事?” 一番话下来,掷地有声。 毛承禄张了张嘴,颓然坐回凳子。 “妈、妈的……” 他的手都在发抖,面色苍白。 秦盛自从加入內丁营,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正打算劝他不要去,却没想到,毛承禄下一刻就换了样子。 “我这条命是义父您救回来的,名字也是您给起的,您现在要去捣巢,我怎么可能在后头当缩头乌龟?” 他说著,拿起桌上的水灌了一碗,猛地摔在地上。 “我干了!” 毛文龙哈哈大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老子的义子,老子可就收了你这一个义子,你可得支棱起来。” “这等建功立业、报效朝廷的大事,怎能少了我尚学礼?” 不等毛承禄回答,伙房內另一道声音传来。 只见尚学礼转身走过来,还领著尚可喜。 “尚大哥,您就不要去了。” 秦盛连忙起身,“此行九死一生,我们不是去爭功,也不是去歷练,是去找建奴玩命的,內丁营可少不了您这位輜重官。” 尚学礼推开秦盛,眼中带著决绝。 “秦老弟,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尚某虽不才,加入內丁营多年,都只是个管后勤的,却也空有一身力气,早就等著这次的机会了。” 说著,他又拍了拍尚可喜的肩膀。 “这小子常念叨也要加入內丁营,这次我们父子齐上阵,也好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战阵。” “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总好过让这小子整天在营里空耍把式,埋怨我不给他年少立功的机会。” 秦盛继续劝告的话停了下来。 先是环视一周,最后將目光落在尚可喜身上。 “你真要去吗?” 尚可喜闻言,猛地挺直胸膛。 “秦大哥,我要去。” “我要证明自己,不比其他內丁差,也能加入內丁营!”说话间,望向秦盛的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渴望。 “既然如此……” 秦盛只好点了点头,起身郑重一揖。 “我秦盛,在这里拜谢诸位兄弟了!” 眾人也都起身,以水代酒。 “哪的话!” “大干一场,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6章 圣旨到 几日后。 秦盛站在校场上,五十名內丁面前。 “这么多天过去了,说说吧,都是怎么想的。” 见眾人尚有犹豫,又补充了一句,“诸位都是隨我秦盛过命的交情,可以畅所欲言,我不怪罪!” “大人。” 一中年內丁看了看左右,垂著头站出来,说话时根本不敢抬眼,“我家中尚有七十老母……” 秦盛並不意外。 这次捣巢是连李成梁本人都觉得凶险万分的险棋,这些內丁虽然驍勇善战,但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会有各种各样的顾虑。 今天把他们召集到一起,既不是做什么战前动员,也不是搞什么感动攻势,继续把这些人绑在战车上。 他要的,是彻底剔除不稳定因素! 秦盛不想在战场上的时候还有所顾虑,防备著谁会逃跑,谁可以信任。 同样的,他也不想让这些人在战场上有后顾之忧! “家有老母,可以理解。”秦盛微微頷首,但並未再说什么苛刻的话,目光平静的望向其他人。 “还有吗?” 见此,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百户爷,俺婆娘身子不好,娃也还小……” “我还是个光棍,娘们手都没摸过,不想就这么死了!” “我才刚进內丁营几个月……” 秦盛眼见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虽说早有预料,但其实心里还是不免失望。 於是抬手止住了他们继续解释,直接说道:“诸位兄弟不必多言,今天一句话,选择留下的,都是我秦盛一辈子的兄弟。” “日后不说荣华富贵,有我秦盛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说著,秦盛顿了顿,深呼口气,“选择离开的,我也不怪你们,人各有志,家室牵绊更是人之常情。” “也还是一句话,若此行能活著回来,诸位遇到难处都可以来找我,力所能及之处,一定尽力帮忙!” 话音落地。 场面一片寂静。 没说话的內丁们,尚有些在观望。 听见这话,都觉得没跟错人。 那些选择离开的內丁们,则是都觉得愧疚难当。 他们面面相覷,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最后齐齐对著秦盛躬身一揖,转身默默离去。 “稟百户爷,留下的兄弟共有三十二人!”李九成说完,转身走回队伍。 “好!” 秦盛扫视著留下的內丁,想把他们每个人的脸印在心里。 “诸位愿將性命託付於我,我铭记在心!” “此行捣巢,我秦盛必当竭尽全力带诸位活著回来,搏一份前程!” “遵命!”眾人齐声应诺。 秦盛大手一挥,带领眾人直奔营库。 几名內丁早已在此等候。 见秦盛带人前来,其中一人忙迎上来,“百户爷,帅爷特意吩咐拨下了一批甲冑器械,都在这里了。” “辛苦了。”秦盛客套一句,当先走入。 环视一周,心下顿时震撼。 一套套崭新的甲冑器械,被整齐码放在营库內,好些都是秦盛从来没见过的,整个辽东边军能拿得出手最精良的装备。 看来李成梁果然是在心里支持这次捣巢的。 只不过,现在的身份所限,或者是因为什么其它原因,导致他早已经不能隨心所欲的说话、做事。 看来小人物小身份,还是有些好处的? 一条烂命,想干什么干什么! “每人领明甲一副!” “环臂刀一柄,弓一张,箭三十支!” “火药壶一个,火绳一捆,三眼銃一桿!” “至於马具,由马棚另外给各位发放,鞍鐙轡嚼全套一应俱全!” “诸位兄弟此行捣巢凶险万分,恭祝旗开得胜!”一名內丁百总,带著几名分发装备的內丁走来。 “我们在营中等著听诸位的好消息!” 他们说话间,各自抱拳行礼。 军中强者为尊,李氏內丁已经是金字塔尖的佼佼者,可面对秦盛这批深入千里捣巢的勇士,却还是自愧不如。 “诸位兄弟实在客气!” 秦盛等人与他们寒暄一番,便开始各自领取装备。 所谓明甲,即是铁扎甲,由铁叶用皮革串联而成,不仅没有增加多少负重,防护力更是远超普通棉甲。 至於环臂刀,更是辽东铁骑特製的马刀。 这种刀,早年李成梁捣巢时必带,刀身微弧、势大力沉,极其適合在马上藉助马势劈砍,破重甲如砍瓜切菜。 弓就不提了。 因为秦盛不会。 他本人从未学习过箭术,也没有要学的心思。 在秦盛看来,箭术可不是空有蛮力就行的。 这年头,惯使弓的都是精锐。 且不提从头学起需要付出多少力气和精力,就说花费力气使箭,倒不如等著有条件时,製造精製的先进火器。 现在西方已经流行手枪骑兵了,到时候研究研究。 “看来帅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有人穿戴甲冑时唏嘘道。 “是啊!” 李九成拿起弓挎上,面色感嘆不已,“早就听说几十年前,帅爷常带精骑千里捣巢,每战必刮百八十个蛮子首级。” “上了战功簿的已经无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就更別提了,没想到老子也有这天,死了也值啊!” 也有內丁一脸畅想。 “九成老弟说的在理,咱们当兵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战功簿上那一句:某人斩首多少多少级吗?” 秦盛听他们聊天,心里也十分诧异。 虽说捣巢是他提的,可面对几乎必死的绝境,这些天他还是吃不好睡不好,脑子里做梦都在思考。 怎么做既能改变歷史,又能活下去。 能活著,没人想死。 可这帮內丁,怎么一个个就和没心没肺一样,这么盼著上战场呢? 秦盛將环首刀佩戴在腰间,苦笑著摇了摇头。 看来他们的心思,要往后他才能猜透了。 正想著,营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广寧卫百户秦盛何在!?” 眾人皆是一愣。 不等秦盛反应,尚学礼跑进来,一脸焦急。 他先在营库內扫视一眼,找到秦盛后便大喊,“宽甸內撤的功劳下来了,是朝廷核准的,就等你了!” 秦盛心里一声臥槽,当下也顾不上继续穿戴装备了,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接圣旨,抬起屁股就跑了出去。 內撤宽甸忙活那么多天图什么? 图的就是今天! 刚出营库,眼前一幕就几乎令秦盛瞪大了眼睛。 以前都是电视剧里看,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这种场面。 只见一队举著高牌的仪仗开道,为首一名穿緋袍的中年宦官手持黄綾圣旨,在十余名鲜衣怒马的锦衣卫簇拥下策马而立。 这个排场真是夸张啊…… 秦盛不仅咋舌,连忙来到毛文龙等人身边跪迎。 “广寧卫百户秦盛在!” 这太监一脸倨傲,似乎不將营內任何人放在眼里。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辽东总兵寧远伯李成梁、巡抚赵楫、巡按御史萧淳,並广寧卫都司毛文龙、试百户秦盛等,前奏宽甸六堡內撤事宜已悉。朕查此事办得妥当,数十万军民安然內迁,边陲得固,夷狄莫犯,实乃安边良策。 经朝廷部议,朕特擢赏如下: 寧远伯李成梁,赞襄抚镇,劳绩懋著,著加太子太傅,荫一子本卫世袭百户,岁禄增二百石,赐蟒袍一袭,玉带一条。 巡抚赵楫,赞画安边,劳绩懋著,著升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仍巡抚辽东。 巡按御史萧淳,协赞安边,招徠有功,加光禄寺少卿衔,提升京堂,回京供职!” 第7章 帝王心术 念到此处,眾人都是神態各异。 原来这三位才是最大的贏家。 李成梁倒也罢了,毕竟是给他们吃喝的人。 萧淳好歹象徵性的到宽甸走了一圈。 可辽东巡抚赵楫呢? 这货压根没在宽甸露面,秦盛是连他的面都没见到,从头到尾都是参议宋惟敬在忙活。 最后最搞笑的是,宋惟敬的名字在圣旨上居然连提都没提。 对於李成梁,秦盛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反正就是互相利用罢了。 倒是圣旨里提的,萧淳调回京师的消息,让秦盛思索起来。 萧淳走人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辽东要变天了。 因为那个人要来了——熊廷弼! 他正是歷史上在萧淳撤走后,朝廷派来的下一任辽东巡按! 这位可不是碌碌无为的昏庸之辈,而是说干就乾的实干家,也是晚明歷史上唯一能真正挽救此时全辽危局的能人。 只可惜,他在歷史上的结局並不好。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事儿他都干了,功一样没有,反而成了广寧失陷的背锅侠,被朝廷传首九边。 这也是晚明时期很多能人的结局,干事就要背锅,功劳反而要被上头瓜分,不干事就是混吃等死。 这一点,这段时间秦盛深有体会。 他从小卒到如今的百户,每一步都是这么过来的。 要么立功,与什么都没干的上头一起瓜分。 要么背锅,自己成为最大的输家。 “毛文龙上前听旨。”太监抬眼往武將队伍里扫了一眼。 “臣在。”毛文龙连忙上前。 秦盛也回过神来,继续听旨。 宦官继续宣读。 “毛文龙原系广寧掛衔都司,署內丁营千总,並无实职,今內撤宽甸协办有功,仍以都司衔,加广寧卫游击將军,领游击左营,直隶总兵官李成梁节制。 另赐白银五百两,紵丝、彩缎二表里。” 毛文龙心头一震。 这是实授了! 广寧卫游击將军,他可从未想过有这么快的升迁速度。 旋即叩首高呼,“臣领旨谢恩!” “秦盛何在?” 太监鼻子里“嗯”了一声,转而看过来。 秦盛正在替毛文龙高兴。 闻言立即上前,毕恭毕敬大喊,“臣在!” “尔今仅为广寧卫试百户,且系新近擢用,按例只宜实授百户,本不当再行升赏。念尔於宽甸內撤亲探敌情、嚮导军民,保安全眾,功绩显著。於戏!朕素重郡国羽林之士,尔忠勇可用,特破格超擢! 今兹授辽东都指挥使司广寧卫左千户所千户,管本卫所事,兼领广寧游击左营中军。 新颁官服、印信等物俱隨旨给领。” 秦盛也没想到会是如此隆重的封赏。 千户的官身並不重要,因为如今这种掛衔的千户遍地都是。 一板砖下去,在广寧卫就能砸倒一片! 但多了“管本卫所事”这五个字,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著他不是那种毫无权力的掛衔千户或世袭千户,而是由万历皇帝直接任命、在广寧卫有实授实署的实权千户! 至於后续的“兼游击左营中军”,更是一颗重磅炸弹。 明代自嘉靖以来开启募兵制,卫所和营兵互相统属节制。 有些卫所军將空有职权却调不动营兵,而有些营伍官则只能统兵,却无卫所官身,早就乱套了。 所以朝廷急需一批,既能保留卫所官身,又身兼营伍官的基层军將,在地方形成新的实权体系。 毛文龙的“领游击左营”,让他这个掛衔的广寧都司,成了实打实可以带兵统兵的游击將军。 秦盛的“左游击营中军”,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不过秦盛不太明白一件事。 高居庙堂的天子,后世所说不理朝政三十年的万历皇帝,为什么能屈尊专门给自己这个小小的试百户特旨擢升? 是为了拉拢毛文龙? 还是另有原因? 所谓帝王心术,秦盛不明白太多。 当下只能深吸一口气,学著毛文龙的样子上前叩首高呼,“臣,领旨谢恩!” 太监微微点头,隨即望向其他一眾人等。 但他们的升赏就没有这么细了,一句话就都定了。 “其余人等各由辽东地方按功封赏,呈报朝廷。钦此!” 几人纷纷上前叩首谢恩。 到这,这份圣旨才算宣布完毕。 那太监合上黄綾,转身向为首的锦衣卫千户点了点头。 那千户大手一挥,命人抬上数个箱子。 箱子里都是朝廷下发的官服、印信和各种赏赐。 那太监小步踱到几人身前,语气低沉,“毛游击、秦千户,陛下给你们还另有口諭,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秦盛和毛文龙对视一眼,连忙带著太监来到一旁。 庭院中,眾人正在喧闹领赏。 那太监先是转头看了看周围,这才放心。 “陛下口諭: 尔等起於行伍,忠勇可嘉,少壮可为。今后守疆护民,实心任事,朕自同今日,不吝恩赏。凡边情要务,宜悉朕意。” 宦官说完,打量一番二人。 但目光最终落到了毛文龙身上。 “毛游击年轻有为,如此年纪轻轻便做到了游击將军,自领一营,前途想来不可限量,这日后诸事……” 话到此处,太监却忽然停住,就这么笑吟吟的盯著毛文龙,似乎在等什么。 后者微微一怔,连忙赔笑。 “多谢天使提点,標下全都明白,日后诸事定当竭尽全力,唯朝廷之命是从。”毛文龙拱手说著,到此也是一顿。 沉吟片刻,低声补充了最后一句。 “为陛下效力。” 那太监顿时眉开眼笑。 “毛游击一点即透。” 旋即,又望向秦盛,“陛下听得塘报,对你二人可是寄予厚望,这口諭的事儿,天知地知你们知咱家知也就行了。” “明白了吗?” 两人连忙答应。 …… 看著太监离去,毛文龙和秦盛鬆了口气。 “妈的,我说怎么得了这么大的恩赏,原来如此……”毛文龙擦了擦了汗,身后已然湿透,看向秦盛。 “秦盛,有些事你还不懂,但我现在必须得和你说明白。” 秦盛心头一震。 “总爷请说。” 毛文龙站起来,看著庭院中一片喜气洋洋的领取赏赐场景,嘆了口气,“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可就身不由己了。” “陛下特旨擢升你我二人,所图只有两个字。” “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