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战神宋武帝刘裕》 第1章 战神宋武帝刘裕 滴滴答答声中,刘裕猛地睁开眼睛。 抬头望去,是漏雨的茅草屋顶。 他躺在一张硬得硌骨的木板床上,身上盖著的是缝满补丁的粗麻布。 “兄长醒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刘裕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少年,瘦得颧骨高耸,穿著一件明显大几號的破旧单衣,正端著一只缺口的陶碗小心地走过来。 男孩身后,是破败的土墙,墙上掛著几件破旧的渔具和一把锈跡斑斑的柴刀。 屋角堆著几捆湿漉漉的柴薪,地上铺著乾草,这就是全部家当。 “道规,小声些,让裕儿再歇歇。” 一个温婉而疲惫的女声从外间传来。 裕儿?道规? 刘裕的头剧烈疼痛起来,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洪水般涌入脑海。 宋武帝刘裕,武力值最高的帝王,当代无敌手,字德舆,晋陵丹徒京口里人。 母亲生下弟弟难產去世,后来父也早逝,现在只剩下继母萧文寿,两个弟弟刘道怜、刘道规。 家徒四壁,以砍柴、捕鱼、卖草鞋为生。 “我……穿越了?成了战神宋武帝刘裕年轻时候,却也是最为困苦艰难的时候。” 刘裕撑起身体。手掌触碰到的是粗糙的老茧和新鲜的裂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昨天进山砍柴时钝裂的。 “魏晋南北朝,荒唐又美好。男的蒸,女的炒,老的熬汤,小的烤。大女煮,二女蒸,三女四女小伙烹……” 刘裕莫名地想起来后世对当今身处时代的胡编歌谣。 在这个动盪吃人的朝代,活著,便是最大念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兄长,喝点粥吧。” 刘道规將陶碗捧到刘裕面前。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零星飘著几片野菜叶。 刘裕接过碗时,手指碰到了弟弟冰凉的手背。 这可怜的弟弟手上也有冻疮。 外间的萧文寿走了进来,这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间有著难以掩饰的憔悴,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 她看著刘裕,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裕儿,感觉好些了吗?昨日你从江边回来就发了高热……” 记忆再次翻涌。 除了生病,还差点淹死。 为了抓几条鱼去市集换钱,他冒大雨下江,渔网被急流捲走,自己差点也被一同捲走。 刘裕拼死游回岸时,看见江面上缓缓驶过一艘雕樑画栋的游船。 船上层有丝竹之声,几个锦衣华服的士族子弟凭栏而立,指著岸边狼狈如落水狗的他,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事,母亲。” 刘裕语气儘量温和,若不是继母救济,一家人早就饿死。 然后,刘裕端起碗,將那碗稀粥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的一股暖流。 作为家里长子,必须活下去。 “我去砍柴。” 刘裕翻身下床,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萧文寿想拦,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家里只剩最后半袋粗米。 明天刁逵的人就会上门。 如果还不上钱,按照“惯例”,他会被绑去刁家的田庄做苦役,抵那利滚利翻了三倍的本息。 届时,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抓起墙角那把柴刀,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寒风扑面而来。 京口依山临江,深冬的山林萧瑟肃杀。 刘裕背著竹筐,在湿滑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柴刀每一次挥下,都震得虎口发麻。 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却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虚弱,加上昨日的落水和高热,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渔樵武道系统激活】 【武夫一品:0/100】 【砍柴捕鱼的动作会化作体內气血,且在系统內积累渔樵印】 “什么意思?” 刘裕不懂,但知道这个东西就是所谓的金手指。 继续砍柴。 【体內气血+1】 刘裕似乎明白了什么,继续挥砍。 【体內气血+1】 砍了一个时辰之后,体內气血累计加了2890点气血。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刘裕发现自己虚弱的身体居然充沛有力起来。 【武技:砍柴刀法,是否注入气血推演?】 刘裕没有任何犹豫:注入。 一股无形的暖流瞬间流向全身。刘裕只觉得全身一颤,然后脑海中的渔樵印一个个关联起来,消耗著气血自发推演,彼此组合,最后匯聚成了一套武技。 【后天武夫一品:45/100】 【砍柴刀法:入门。】 “喂!那边的贱民!” 恰在这时,尖锐的喝骂声从身后传来。 刘裕回头,看见两个穿著厚实棉袍、腰间佩刀的小吏模样的人,正趾高气扬地走来。 后面还跟著几个家僕打扮的汉子。 “这山头是老爷家的私產,你不知道吗?” 为首的小吏一脚踢翻了刘裕刚捆好的柴薪。 “在这儿砍柴,交钱了吗?” 刘裕懒得理会,依旧自顾捆柴。 歷史记载来说,这刁逵確实三番五次刁难羞辱过自己,最后被自己斩杀。 “玛德,问你呢……” 一个家丁怒了,上去就要抢过刘裕手里的那捆柴。 “走开……” 刘裕一声冷喝,手里的砍柴刀转动之下,眨眼功夫便贴在了家丁脖子上。 “饶……饶命。”家丁心慌了。 “你习过武?” 为首的小吏问道,眼神示意大家先不要妄动。 “这一筐柴,算你十文钱!交钱放你走,没钱,就跟我们去见老爷!” 十个钱?这筐柴就算全卖了,也不过三四文。 刘裕已经打好结,这才开口:“我这柴並非此山砍的,是前方山里砍,只是回家路过此地,恰好散落,需要重新捆绑。” “你放屁,谁可以证明你这柴是对面山砍的?”那名被嚇唬的家丁带著怒气再次开口。 “你怎么证明我这柴是此山砍的?”刘裕反问。 小吏嗤笑一声:“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欠了老爷三斛米的刘裕吧?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一起上,好好教训,然后將柴火和砍柴刀扣下。” 五个家丁连同一个小吏围了上去,可哪里是刘裕对手。刘裕並未下杀手,施展砍柴刀法,用刀面三两下將五人全部打倒。 “这系统推演的砍柴刀法,如此了得?” 刘裕暗暗心惊,心中窃喜,这下习武有望了。 “你等著……”小吏看不是对手,只能带著人狼狈离去。 刘裕背著柴火归家,路过自己差点被江水捲走之地,看著江面上船只往来。 大部分是简陋的渔船和货船,但也偶有装饰华丽的游船缓缓驶过。 就在他快走到渡口时,那艘船又出现了。 三层楼阁,雕栏玉砌,船头掛著写有“陈郡谢”字样的灯笼。 船上隱约传来女子的歌声和男子的笑谈。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在云端,衣食无忧,笑谈风月? 凭什么有人拼尽全力,却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 凭什么一道出身的门槛,就能將人分为三六九等,永世不得翻身? 我刘裕今日习武,明日从军,建功立业,从江南布衣,成为九五之尊。 第2章 哥哥可以买肉吗? 第二天刚蒙蒙亮,刘裕就醒了。 不,准確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刁逵的三斛米债要到期了,而且还打了他的伙计,他们可能会提早上门。 此外,还有一桩別的债务——原主刘裕,那个在绝望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曾瞒著家人,偷偷去京口市集的暗巷赌档,想拼一把翻本。 结果自然血本无归,还多欠下刁逵十两银子。 “裕儿。” 萧文寿端著一碗稀粥进来,比昨日粘稠了一些。 昨日卖了柴火得来五文钱,买了两升粟米,日子终於有好的跡象了。 萧文寿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忧虑。 “要不……娘去隔壁陈婶家再借点?或者,娘这还有一支木簪……” “不用,母亲,我来解决。” 刘裕接过碗,声音平静。 “母亲,我开始习武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你和弟弟们且瞧好了。” 日后可是堂堂战神宋武帝,一点债务岂能愁眉不展? 从此之后,江边那个叫刘裕的年轻人,像是换了个人。 不,倒是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天未亮,就能看见他背著几乎与人等高的柴捆从山里走出,柴薪上的露水都还未乾。 那柴捆之大,寻常樵夫需两三人合抬,他却一人背负,步伐虽沉却稳,惊起早起的飞鸟。 日头升起,他又出现在江边。 一条破旧的渔船,一桿自製的鱼叉,一张修补过的破网。 別人撒网需看水流、凭经验,他却似乎全凭一股悍勇与敏锐。 下水如游鱼,出手快准狠,常常半日功夫,船舱里的渔获就比旁人十日的还多。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有时甚至不用网,直接跃入深水,凭著一口悠长的气息和水下突然爆发的力气,將十几斤重的大鱼直接刺穿带上岸。 半月来,他几乎不眠不休。 白天捕鱼卖鱼,入夜则再次进山砍柴。 有时深夜,山林里还能听见篤篤的伐木声,惊得野兽都不敢靠近。 刚开始,还有人议论他是不是被刁逵债务逼疯了。 但渐渐地,议论变成了震惊,震惊又化为了麻木和隱隱的畏惧。 刘裕自己知道,他没疯。 当他开始拼命劳作,压榨身体每一分潜力时,仿佛成了激活体內气血的源泉,驱散疲劳,滋养筋骨,带来几乎无穷无尽的精力。 刘裕感觉自己的皮膜在一次次挑担磨礪中变得坚韧,肌肉在一次次挥砍拉伸中賁张有力,骨骼深处传来轻微的麻痒,仿佛在变得更加强固。 【武夫二品:1/100】 【砍柴刀法:小成。】 刘裕將最后一担柴薪送到相熟的货栈,接过掌柜递来的一小串铜钱和两块成色不错的碎银。 回到家,他將这些日子卖鱼所得也一併取出,在坑洼的木桌上小心摊开。 铜钱碰撞发出轻微悦耳的声响,碎银闪著温润的光。 萧文寿和两个弟弟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堆钱。 刘道怜咽了口唾沫,刘道规则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一、二、三……” 刘裕耐心地数著,將铜钱百文一摞理好,最后加上那几块碎银。 “……三百二十文,加这块一两的……四百二十文,再加这整十两的银锭……”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半月来少有的、真正轻鬆的笑意:“母亲,道怜,道规,我们一共有……十三两七钱。” “十三两……七钱?” 萧文寿喃喃重复,手指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月前,家中连下一顿的米都愁,如今竟有了这么一大堆钱? 她看向刘裕,这个继子的变化比这些银钱更让她心惊。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生活压得沉默寡言、偶尔眼中会闪过绝望戾气的少年。 此刻端坐那里,肩背挺直,目光沉静,说话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能扛起一家之主大旗的参天大树。 “哥哥,这些银钱……可以买肉吗?” 刘道规终究没忍住,小声问道,眼中满是渴望。他已经记不清上次闻到肉腥是什么时候了。 “买什么肉!” 萧文寿下意识地斥道,隨即语气又软下来,带著心疼与惯常的节俭。 “这些钱来得不易,是你哥哥没日没夜辛苦换来的血汗钱。首要得还了老爷的债,剩下的……也得仔细攒著。你哥哥如今习武,听说练武之人耗费大,要吃好些,买些鸡蛋米粮才是正理……” 她说著,又看向刘裕,眼中忧喜交加。 “裕儿,你……你当真开始习武了?娘听说,那都是富户士族家的子弟,才有钱財请师父、买药石打熬身子,咱们家这条件……” “母亲放心。” 刘裕温声道,拿起那十两的银锭和零散的一些铜钱。 “习武之事,儿子自有分寸。明日先把刁逵的债还了,剩下的钱,足够家里用度一阵。道规想吃肉,今日便买些。” “这个家,往后会越来越好。我们很快就可以住上大房子。” “真的吗?哥哥,有多大?” “有皇宫那么大,够不够大?” “哈哈,哥哥,你吹牛……” 萧文寿望著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是啊,一切都不同了。 这半月来,裕儿像脱胎换骨,不仅力气大增,能挣来以往想都不敢想的钱財,更重要的是那份心气,那份沉稳如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这个家,终於有了可以依靠的脊樑。 “哥哥没有吹牛,有肉吃咯!”刘道规欢呼起来。 就在这难得洋溢著希望与暖意的时刻。 “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內的温馨。 “刘裕!开门!老爷来了!” “欠债不还,还敢打伤我们的人?滚出来!” 门外的叫囂声跋扈而凶狠。 刘裕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化为一片平静的冷冽。 他起身,对神色骤然紧张的继母和弟弟们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我去处理。” 他拿起桌上那十两银锭和约莫值三斛米的铜钱,拉开破旧的木门。 门外,果然站著面色不善的刁逵,身后跟著七八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家丁。 白日里被打跑的那小吏和几个家丁也在其中,正指著刘裕对刁逵低声说著什么,眼神怨毒。 “老爷,何事劳您大驾光临寒舍?” 刘裕站在门口,身形恰好挡住屋內景象,语气不卑不亢。 刁逵眯著眼,上下打量刘裕。 不过半月不见,这穷小子气质变化极大,站在那里竟隱隱有种让他不太舒服的压迫感。但他很快將这归咎於错觉,一个寒门贱民,能翻起什么浪? “何事?”刁逵冷笑,“刘裕,你欠我三斛米、十两银,到期不还,还打伤我刁府的人,你说何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刘裕將手中银锭和铜钱往前一递。 “这里是十两纹银,並足抵三斛米之钱,请老爷清点。债务两清。” 刁逵愣了一下,没想到刘裕真能拿出钱来。他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仔细验看了银锭和铜钱,对刁逵点了点头。 银子成色足,铜钱也够数。 刁逵脸色却更加阴沉,他並未去接钱,反而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袖:“钱嘛,是还上了。不过……” 他拉长了音调,指向身后那几个家丁:“你打伤我府多人,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刘裕眼神微凝,示意弟弟拿来自己的柴刀:“老爷想怎么算?” 第3章 找麻烦?那就打 刁逵被刘裕的话噎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肥肉抖动,发出刺耳的嗤笑。 “我想怎么算?”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简单。要么,你自断一臂,给我这些手下赔罪;要么……你再拿出一百两汤药费来。二选一,很公平吧?” 一百两! 屋內的萧文寿嚇得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晕过去,两个弟弟也嚇得抱在一起。 围观的街坊更是譁然。 一百两,对普通人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刘裕怎么可能拿得出? 这分明是刁逵见刘裕还上了本金,心有不甘,变著法子要继续拿捏他、甚至逼死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裕身上。 却见刘裕面色丝毫未变,伸手接过了弟弟递来的那柄旧柴刀。 柴刀入手,沉甸甸的,刀刃虽有几处缺卷,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著冷硬的光泽。 刘裕握著刀柄,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掌控感油然而生,脑海中《砍柴刀法》小成的种种精妙变化清晰浮现。 他抬眼,看向刁逵,平静开口:“我同意。” “什么?”刁逵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同意?你有一百两?” 刘裕摇了摇头,向前踏出半步。 “那日,是你的人在山脚先对我动手,意图强抢我辛苦砍来的柴薪与家传柴刀。”刘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错,在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怨恨的家丁,最后定格在刁逵惊疑不定的脸上。 “今日,刁老爷你愿意拿出一百两银子私了此事,以作赔罪。我看在刁老爷你『亲自登门』的『诚意』上……可以接受。” 空气骤然死寂。 片刻后。 “你他妈耍我?”刁逵终於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暴怒的咆哮几乎掀翻屋顶,“给我上!打断他全身骨头!拆了这破屋子!一个都別放过!” “动手!” 那挨过打的小吏早就按捺不住,第一个挥著棍子扑了上来,其他家丁也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棍棒、拳脚带著风声,劈头盖脸朝刘裕砸来。 刘裕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怒吼。 他握著柴刀的手臂只是看似隨意地一挥。 此刻小成境界下使出,意境截然不同。 刀光不再散乱,而是凝练如一道冰冷的匹练,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弧。 刀锋未至,一股凌厉的刀风已扑面生寒!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根木棍,几乎同时被刀背精准地扫中! 一股沛然巨力传来,三个家丁只觉得虎口剧痛,木棍脱手飞出,人更是被带得踉蹌后退,撞作一团。 刘裕脚步一错,身法如山中老猿般灵动,已插入人群。 柴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砍柴的笨重工具,而是手臂的延伸。 劈柴式!刀光竖直落下,势大力沉,一个试图抱摔他的壮硕家丁惨叫著捂肩后退,衣袖破裂,皮开肉绽。 削枝式!刀锋贴著另一人的手腕划过,带走一片皮肉和半截衣袖,那人手中的短刀“噹啷”落地。 剔节式!刀尖如毒蛇吐信,疾点而出,精准地刺中一名家丁腿弯穴道,那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不过几个呼吸间,七八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家丁,已是倒的倒,退的退,哀嚎一片。 他们手中的棍棒在刘裕那柄看似破旧的柴刀面前,如同朽木,触之即溃。 刘裕甚至未下杀手,多用刀背和巧劲,但小成的刀法配合他刚刚踏入武夫二品的武道內劲,对付这些只有几分蛮力的家奴,已是碾压! 富商,帮派,官府,士族,势力彼此盘综错节,没有万全之策,不能下杀手。 “这……这怎么可能?” 刁逵看得目瞪口呆,他花钱养著的这些打手,平日里在街面上横行无忌,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而更让他心胆俱寒的一幕,紧接著发生! 那个之前试图绕过刘裕、扑向屋內妇孺的凶悍家丁,见同伴瞬间溃败,眼中凶光更盛,竟不退反进,脸上带著狞笑,手中一把剔骨尖刀狠狠刺向正惊恐地护著弟弟们的萧文寿! “娘!”刘道规嚇得尖叫。 刘裕的眼神,在这一剎那,冰冷到了极致。 他一直留意著所有人的动向,尤其是这两个扑向家人的! 只见刘裕身形如猎豹般猛然窜出,后发先至! 手中柴刀化作一道乌光,没有半分花哨,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和一股斩断一切的狠厉! “噗嗤!” 刀光闪过,血光迸现!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划破长空! 那扑向萧文寿的家丁,握著尖刀的整只右手,齐腕而断! 断手和尖刀一起掉在地上,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鲜血如泉涌,喷溅在破旧的门槛和地面上,触目惊心! 那家丁抱著光禿禿、血流如注的手腕,瘫倒在地,杀猪般惨嚎翻滚。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悽厉的惨叫和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剩下的家丁们全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看著地上翻滚的同伴和那截断手,眼中充满了恐惧,再没有半分凶悍之气。 刁逵更是两股战战,肥胖的身体瑟瑟发抖。 刘裕提著滴血的柴刀,一步步走到那断手的家丁面前,低头俯视。 他的脸上沾了几点溅上的血珠,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我只警告一次,动我家人者,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那些家丁再也支撑不住,发一声喊,丟下棍棒,连滚爬爬地往后缩,恨不得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 刁逵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退好几步,指著刘裕,色厉內荏地尖叫:“你……你敢伤人!你等著!刘裕,你这狗东西!这事没完!我们走!快走!” 他再不敢停留,在仅剩的几个没受伤家丁搀扶下,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仓皇逃窜,连地上断手的同伴和那些哀嚎的打手都顾不上了。 刘裕没有追赶,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口。 没完? 他心中冷笑,当然没完。 前身被刁逵绑在马桩上鞭挞羞辱的场景,歷歷在目。 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他要等到从军立功、手握权柄之后,才能回来清算此仇。 但这一世…… 他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柴刀,感受著体內奔腾的气血和脑海中清晰的系统界面。 有《渔樵武道系统》在身,何须再等? 刘裕转身,萧文寿惊魂未定,脸色苍白,看著地上的血跡和断手,又看看刘裕,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 “母亲,没事了。” 刘裕语气放缓,將柴刀放在一旁,舀水冲洗手上血跡。 “收拾一下,我们稍后去买肉。道怜,道规,別怕。坏人被哥哥打跑了。” 半个时辰后,刘裕归来。 手里提著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足有两斤重,还有一小袋白米,一小坛粗盐,甚至还有一小包飴糖。 当猪肉在破锅里“滋滋”冒出油花,浓郁的肉香瀰漫整个破败小屋时,刘道怜和刘道规的眼睛都直了,不断吞咽著口水。 萧文寿一边小心地翻炒著,一边偷偷抹去眼角的泪花,是后怕,也是欣慰。 晚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修补过的木桌前。 每人碗里都有一大块燉得烂熟的猪肉,油亮亮的汤汁拌著粗糙的粟米饭,是前所未有的丰盛美味。 “哥哥,肉真好吃!”刘道规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红光。 “嗯!哥哥最厉害!”刘道怜也憨憨地笑著。 萧文寿將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刘裕碗里:“裕儿,你多吃点,今日……辛苦你了。” 刘裕没有推辞,大口吃著久违的肉食,他看著灯光下家人满足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一片温热,但更多的是坚定。 “母亲,要说辛苦,最辛苦的可是您。没有您的救济,我和道规早就饿死了。” 刘裕说著给母亲夹了一块肉。 第四章拜访贵人王謐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口里的人们依旧能看到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 天未亮,山道上篤篤的伐木声便准时响起。 日头初升,江边那艘破渔船便已离岸,浪花里翻腾的身影比游鱼更迅捷。 刘裕將全部心神与体力都投入到砍柴与捕鱼这两件事情之中,一来能积累“渔樵印”与气血的劳作中。 二来,他目標明確,在投军之前,必须为家里留下一笔足够安稳度过数年的钱財。 母亲体弱,弟弟年幼,乱世將临,没有钱粮寸步难行。 汗水早已浸透粗布短褐,又被江风和体热蒸乾,留下一圈圈白碱。 手掌的老茧破了又生,变得越发厚实坚硬。 刘裕体內的气血隨著日復一日极限般的锤炼,愈发雄浑澎湃,隨著砍柴刀法,最终都化作了体內內劲。 【武夫二品:35/100】 【砍柴刀法(小成)熟练度持续提升】 显然,到了武夫二品,武道境界的提升百分比,显然变慢了。 刘裕的柴薪质优量大,渐渐有了固定的货栈收购。 渔获更是惊人,新鲜肥美的大鱼总能第一时间被酒楼,富户订走。 刘裕不再零散售卖,而是与几家信誉尚可的商户建立了简单约定,价格虽被压些,却省时省力,钱款结算也快。 一月之期將满时,刘裕清点了家中积蓄。 除去日常必要开销和刻意改善饮食的花费,攒下的银钱竟有二十五两之多,外加数千文铜钱。 这对一个半月前还濒临绝境的寒门之家而言,无异於一笔巨款。 他將大部分银钱仔细藏於只有自己和继母知晓的隱秘处,留下五两银子隨身。 这一日,刘裕罕见地没有在黎明前出门劳作。 而是换上了一套浆洗得乾乾净净、虽打补丁却整齐利落的粗布衣衫,仔细刮净了下巴上新生的胡茬。 又將那柄隨他歷经搏杀,饮过血的旧柴刀反覆擦拭,郑重置於屋內。 “裕儿,你这是要……”萧文寿看著儿子不同寻常的举动,有些不解。 “母亲,我去拜访一位恩人。” 刘裕將准备好的东西放入一个乾净的竹篮中。 “便是前些日刁逵戏弄我时,最后出言相助的那位王內史,琅琊王氏的王謐公子。当日若无他,孩儿恐难脱身。此去一是拜谢大恩,二是……为家里求一份日后可能的照应。” 萧文寿瞭然,眼中泛起忧虑与期盼交织的复杂神色:“那位贵人……会见咱们吗?咱们拿什么答谢?家里还有两只风乾的野兔……” “母亲放心,礼数我已备好。” 刘裕提起竹篮,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坛他前日特意用卖鱼得来的好价钱,从市集酒肆换来的,约五斤重的当地土酿“京口春”,虽非名酒,却也是清澈醇厚。另一样,则是一尾用湿蒲草小心包裹、依然活蹦乱跳的江中极品“刀鱼”,此鱼出水易死,极难保鲜,非真正好手难以及时捕获如此鲜活的,在此时节算是难得的时鲜。 酒与鲜鱼,是这江边庶民能拿出的、最具诚意的“礼物”,不涉金银俗气,带著本地风物与亲手劳作的诚意。 “早去早回,万事谨慎。”萧文寿叮嘱。 刘裕点头,提著竹篮,走出家门,朝著记忆中王謐所居的那处清雅院落走去。 琅琊王氏,即便是在这京口暂居的別院,也自有一股远离尘囂的静气。 粉墙黛瓦,门庭並不阔大,却透著古朴雅致。 门口也无豪奴守候,只有一名年约五旬、衣著整洁的老僕在打扫。 刘裕上前,对老僕躬身一礼:“老丈请了,寒门刘裕,特来拜谢王內史援手之恩。些许乡野之物,不成敬意,还请通稟。” 老僕停下扫帚,打量了一下刘裕。见他虽衣衫朴素,但气度沉静,目光清澈坦荡,便点点头:“郎君稍候。” 刘裕静立门外,心中並无忐忑。王謐此人,在原本歷史上便以识人著称,且对寒门才俊多有提携,与刘裕的早期崛起颇有渊源。 不多时,院內传来脚步声。出乎刘裕意料,並非老僕返回,而是王謐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身家常的浅青色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髮,比之上次街中所见,少了几分端凝官威,多了几分名士之气。 王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刘裕身上时,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刘兄弟,果然是你。不必多礼,快请进。”王謐声音清朗,侧身相邀。 “草民拜见王內史。”刘裕再次躬身,才隨他入院。 老僕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竹篮。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几丛修竹,一池浅水,数块奇石,便勾勒出无穷雅趣。 正厅陈设简洁,书架占了半壁,案上笔墨纸砚井然,薰香淡淡。 分宾主落座,王謐命人上茶,是清香的薄荷叶泡製,別有一番醒神滋味。 “陋居简慢,刘兄弟见谅。” 王謐先开口,態度平和,毫无士族常见的倨傲。 “市井匆匆一別,未曾想刘兄弟今日来访。这酒与鱼……可是你亲自所得?” “回內史,正是。”刘裕坦然道。 “裕別无所长,唯手脚还算勤快。这『京口春』虽陋,却是本地泉水所酿,清澈有余味。这刀鱼此刻正肥美,胜在一个『鲜』字。些微之物,聊表谢意,谢內史当日解围之恩。若非內史仗义执言,裕恐已遭不测。” 王謐摆摆手,笑容真诚了几分:“区区小事,何足掛齿。我辈读书人,见不平而鸣,本是分內。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裕身上停留更久,眼中讶异之色再也掩不住。 “刘兄弟,月余不见,你变化甚大啊。” 刘裕心知瞒不过,也无意完全隱瞒,便道:“这些时日砍柴捕鱼,有些感悟,力气倒是长了不少。” “仅仅是力气长了?” 王謐失笑,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洞察的光芒。 “刘兄弟,你休要瞒我。你步履沉实却轻捷,呼吸绵长深远,双目炯然有神,这分明是內息初成、气血旺盛之象!你……可是已经开始修炼武道了?” 果然被看穿了,刘裕心中暗道这位王內史眼力果然毒辣,也不再遮掩,点头道:“內史慧眼。裕近日確有机缘,略窥武道门径,只得些强身健体、防身护家的粗浅功夫,登不得大雅之堂。” 王謐连连点头,语气中带著惊嘆与毫不掩饰的讚赏。 “刘兄弟过谦了!我早说过,卿当为一代英雄,绝非虚言!短短月余,便能从一普通寒门子弟,踏入武道之门,且根基如此扎实,气血之旺盛,实乃我生平仅见!此等天赋心性,何愁前路?” 他感嘆一番,復又问道:“刘兄弟今日来访,恐怕不止是道谢这么简单吧?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刘裕正色,拱手道:“內史明鑑。裕此来,一是拜谢大恩。二来,確有一事相求,並有一问请教。” “讲。” “裕思忖良久,寒门子弟,於这世道欲要出头,唯有军功一途。近日闻听北府军在京口募兵,裕意已决,欲往投效,搏一个出身,不知是否可行?”刘裕声音沉稳,目光坚定。 王謐闻言,並无意外之色,反而点头:“北府军……確是目前长江下游最善战之师,虽为谢氏所建,募兵却不论门第,颇有朝气。凭你之能,若入行伍,挣得军功並非难事。此乃明智之选。” “谢內史肯定。”刘裕继续道,“然裕久居乡野,对从军具体事宜、军中规矩、天下格局一概不知,如同盲人摸象。恳请內史不吝指点,裕当兵,该注意些什么?这天下……局势又如何?” 他需要借王謐这等身处权力核心圈边缘士族子弟的眼,认认这个时代。 王謐沉吟片刻,神色略微凝重。他挥手屏退了端茶的老僕。 “刘兄弟既问,我便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他压低了些声音,“先说军中。北府军虽不论门第,但军中自有山头派系。你初入营,需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凭本事立足,但亦不可一味蛮勇,需知『势』。上司命令当遵从,同袍关係要维护,尤其不可轻易捲入高门將领间的纷爭。” 第五章先成家后立业 “至於天下格局……”王謐轻嘆一声。 “如今朝廷在建康,但政令多不出都门。北方,苻秦虽败於淝水,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鲜卑、羌、羯各部纷纷自立,乱局更甚从前,对我朝江左时怀覬覦之心。荆州、江州等地,方镇坐大,未必全然听命中枢。朝廷內部……唉,不说也罢。总归是,外有强敌窥伺,內有权臣纷爭,天下看似偏安,实则暗流汹涌。此正男儿用武之时,却也步步危机。” 他看向刘裕,目光深邃:“乱世出英雄,却也吞噬庸碌。北府军是一把锋利的刀,握好了,可斩出一条通天路。握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你既有心从军,便要有所准备。” 刘裕听得心神激盪,王謐寥寥数语,已勾勒出这个时代的大致轮廓,危机与机遇並存。他深深一揖:“內史金玉良言,裕铭记於心。此去若侥倖不死,能立尺寸之功,绝不敢忘內史今日指点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王謐坦然受了他一礼,微笑道:“报恩之言,且留待他日。我信你非池中之物。” 刘裕略一迟疑,终是开口道:“裕……尚有一不情之请,万望內史成全。” “可是担心家中?”王謐已然猜到。 “正是。”刘裕眼中流露出恳切,“裕此去从军,生死难料,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孱弱母亲与两个年幼弟弟。他们皆是良善本分之人,在这京口无依无靠。若……若裕离去后,再遇刁逵那等豪强或地痞无赖欺凌……” 王謐未等他说完,便抬手止住,语气温和而坚定:“刘兄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只要王某还在京口一日,必不会让你家人受无故欺凌。我会交代下去,稍加照拂。你安心去博你的前程便是。” 此言一出,如同卸下了刘裕心头最大的一块巨石。他起身,整了整衣衫,对著王謐,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內史高义!裕代母亲弟弟,拜谢內史。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王謐起身扶住他,笑道:“不必如此。你能有这份孝悌之心,不忘根本,便值得我相助。他日你若真能建功立业,便是对我今日之举最好的回报。” 两人又敘谈片刻,刘裕见目的已达,便起身告辞。王謐亲自送至门口。 “刘兄弟,何时动身?”临別前,王謐问道。 “就在这几日,安置好家里便去。”刘裕答道。 “好。我期待听到你在军中的消息。”王謐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记住,活著回来。活著,才有无限可能。” “谨记內史教诲!” 回到家中,夜色已深。 两个弟弟在木板床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 刘裕却无甚睡意,他坐在自己那简陋的床铺上,就著油灯如豆的光芒,心潮起伏。 “北伐中原,光復旧都……甚至一统天下……还太平人间……” 刘裕低声自语,满腔热血滚滚沸腾。 他知道,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驱桓玄、灭南燕、平卢循、定譙蜀,最后攻灭后秦,收復洛阳、长安,达到个人威望与军事成就的顶峰,最终代晋自立,开创南朝宋。 然而,也仅仅是如此了。 长安得而復失,北方最终未能真正平定,更遑论混一宇內。 自己建立的刘宋王朝,在六十年后便在內訌中走向衰亡。 为何? 刘裕结合后世史家的评述与此刻身临其境的体悟,答案渐渐清晰。 其一,宗室与士族的掣肘。 自己出身寒微,根基太浅。 打天下靠的是北府精锐和一批追隨的寒门武將,但治理天下,尤其是稳定江南,却绕不开盘根错节的门阀士族。 为了获取支持,不得不做出妥协,赋予他们特权。 而自己的宗亲,除了几个弟弟还算得力,子侄辈良莠不齐,且自己起事时年纪已大,未能早早培养出足够强大的、忠诚於自己的宗室力量来制衡士族、镇守四方。 最终导致皇权始终受到门阀政治的深刻影响,子孙更是在士族的纵容或操控下骨肉相残。 其二,时间!年龄! 这是最致命的硬伤。 歷史上,自己投军时已过而立,真正执掌大权、开始大规模北伐时,已是四十多岁。 灭后秦、入长安更是到了五十四岁的垂暮之年! 一身征战留下的伤病,精力和雄心都已过了巔峰。 更可怕的是,子嗣出生太晚!长子刘义符出生时,自己已经四十三岁! 等到自己登基称帝,儿子们尚且年幼,根本无法成为稳固皇权的支柱,反而成了各方势力覬覦和操控的傀儡。 没有成年的有威望的子嗣镇守后方、延续政策,是自己身后局面的最大隱患。 “这一世,绝不能再如此!” 刘裕眼中精光爆射,拳头缓缓握紧。 “宗室力量,需早做培植,不仅要兄弟同心,更要……子嗣早育,精心教养!时间,必须抢回来!发育要提速,北定中原、入主长安的目標,必须提前十年,不,提前十五年!” 他心中迅速盘算,这一世要先成家后立业。 如今是东晋隆安年间,天下乱象已显。 自己这具身体正值二十出头的青春鼎盛,气血充盈,武道初成。 这正是拼命积累资本、疯狂扩张的黄金年龄! “先从军,在军中快速崛起,积累名望和嫡系力量。同时,经济、人脉,也要藉助系统和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暗中布局。婚姻……子嗣……” 接下来的几日,刘裕依旧按部就班地砍柴捕鱼,只是心中多了一份紧迫感。 他在劳作中更专注於体会《砍柴刀法》与武道內劲的结合,尝试將系统推演的武技融入每一个动作,效率更高,对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微。 【武夫二品:65/100】 【砍柴刀法:熟练】 这日傍晚,刘裕背著如小山般的柴捆回到家中,还未进门,便听到屋內传来一阵轻柔的说话声,伴隨著弟弟道规欢快的笑声。 他微微一怔,推门进去。 只见屋內比往常整洁了许多,灶膛里的火燃得正旺,锅里飘出粟米混合著野菜的香气。 继母萧文寿正坐在床边缝补衣物,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正挽著袖子,在灶台边忙碌,时不时回头逗弄一下围著她转的刘道规。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裙,身段匀称,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眉眼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一种不同於寻常村姑的灵动与倔强。 听到门响,那女子转过头来,与刘裕四目相对。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隨即垂下眼帘,继续搅动锅里的粥,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萧文寿连忙起身,脸上带著些侷促和喜悦:“裕儿回来了?这位……这位是臧姑娘,说是山里採药迷了路,天色已晚,想在咱们家借宿几日。” 刘裕心中一动。 臧姑娘?採药迷路? 这藉口未免太过拙劣。 京口附近虽有山,但並非什么深山老林,寻常村姑岂会轻易迷路至此? 而且看她举止,虽尽力模仿寻常农女,但那偶尔挺直的背脊和眼神中的神色,绝非普通乡野女子。 刘裕放下柴捆,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状似隨意地问道:“有劳臧姑娘帮忙。不知姑娘家住何方?明日若天气好,我可送姑娘回去。” 那女子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清亮却带著刻意偽装的怯懦:“多谢刘家大哥。我家住……住丹徒东边臧家庄,离此有些距离。不……不劳烦大哥了,我歇息两日,认得路了自己回去便好。” 说话间,她忍不住又抬眼飞快地瞥了刘裕一下,目光在他结实的手臂,沉稳的气度上扫过。 刘裕心中已有八九分確定。 他记得歷史上,臧爱亲的父亲臧俊是郡中功曹,虽也是寒门,但比自家境况好些。 两家早年似有婚约之议,但后来刘家落魄,此事便搁置了。 此刻她出现在此,多半是家中安排,或是她自己听闻了什么,特意过来“查看”未来可能的夫婿是何等人物。 若看得过眼,或许婚约可续。若看不过,只怕她会坚决不从。 想到此,刘裕心中既觉有趣,又感压力。 第六章打动芳心 这一世,臧爱亲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但如何让这个明显带著挑剔眼光而来的姑娘心甘情愿,却需费点心思。 “既如此,臧姑娘便安心住下。家中简陋,委屈姑娘了。”刘裕语气平和,不再多问,转而帮忙摆弄碗筷。 晚饭时,臧爱亲话不多,但举止得体,偶尔给年幼的道规夹菜,对萧文寿也颇为恭敬。 她暗中观察著刘裕,见他吃饭虽快却不显粗鲁,对母亲弟弟说话温和有礼,提到明日劳作安排时条理清晰,眼神沉稳坚定,全然没有她想像中寒门破落户的颓唐或油滑,心中那股因家族可能安排而產生的抗拒和不甘,不知不觉消减了些许。 夜里,刘裕將自己的床铺让给臧爱亲,自己在柴房简单打了个地铺。 躺在乾草堆上,他思绪清晰起来:“既然她来探底,想来也是有想法的女子,也是机缘。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因家贫而拖延婚事。必须加速,在她考察期內,让她看到我的潜力与担当。” 次日,刘裕如同往常一样准备进山砍柴。 临行前,他对正在帮忙打扫院子的臧爱亲道:“臧姑娘,山中有些草药我倒是认得,今日砍柴若见到,便帮你采些回来。你既喜草药,不妨隨我一同进山看看?也免得在家闷著。” 臧爱亲愣了一下,没想到刘裕会主动邀请。她心中本就存了考察之意,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那……有劳刘大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山林。 刘裕刻意放慢脚步,选择了一条略显崎嶇但风景尚可的路径。 他不再像独自一人时那样只顾埋头砍伐, 而是不时停下,指著一些常见的草药告诉臧爱亲名称和粗略药性。 他言语简洁,却说得颇为在理,有些甚至纠正了臧爱亲从乡下郎中所学的错误认知。 臧爱亲起初还有些拘谨和怀疑,渐渐听得入神,眼中异彩连连。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只会卖力气的樵夫,竟有这等见识。 来到一处柴薪茂密之地,刘裕开始干活。 他挥动柴刀的动作,在臧爱亲眼中,仿佛蕴含著某种独特的韵律,力量感十足却又举重若轻,碗口粗的树干在他刀下应声而断,断口平滑。 阳光透过林隙,照在他汗湿的额角和賁张的手臂肌肉上,竟有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美感。 臧爱亲看得有些出神,脸颊微热。 许是臧爱亲也想表现一下自己了,当下也帮忙起来。 “嘶……” 不多时,臧爱亲发出一声惊呼。 “刘大哥,你受伤了!” 刘裕一惊,下意识地快步上前。 “无妨,小口子。” “我看看。” 刘裕说著拿起她的双手,当著她的面,低头將伤口处的血珠轻轻吮吸掉,吐在一旁。 这个动作充满了热切关心和不加掩饰的意味。 “刘大哥,你……” 臧爱亲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心跳如鼓。她猛地別过头去,手足无措。 其实,这都是刘裕小心思使然。他时常进来砍柴,自然知道哪里最容易划伤手指了。 刘裕隨手扯了片乾净的草叶擦了擦:“走吧,前面有处山泉,去洗洗。” 两人继续前行,依旧还是哪里崎嶇往哪里走,气氛却微妙地不同了。 路过一段陡峭湿滑的下坡路时,刘裕率先下去,然后很自然地转身,向上伸出结实的手掌:“路滑,小心。” 臧爱亲看著那只带著薄茧的大手,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刘裕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握住她,轻轻一带,便將她扶下陡坡。 然而就在她脚刚落地,心神微松的剎那,刘裕却“哎呀”一声,脚下似乎被石头一绊,身体一晃,带动著臧爱亲也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电光石火间,刘裕手臂一揽,稳稳將她护在怀中,自己却顺势坐在了地上,让臧爱亲跌坐在他腿上。 “对不住,臧姑娘,没站稳。” 刘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著歉意,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臧爱亲整个人都僵住了,鼻尖縈绕著强烈的男人气味,后背紧贴著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衫,几乎能感受到他心臟有力的搏动。 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羞得几乎要晕过去。 但奇异的是,除了羞窘,竟没有多少被唐突的恼怒,反而有一种被强大力量包裹的安全和温暖。 “没……没事。” 她声如蚊蚋,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脚踝却传来一阵刺痛。 “啊……” “怎么了?”刘裕立刻鬆开她,关切地问。 “好像……崴了一下。” 臧爱亲试著动了动脚,疼得蹙起眉头。 “我看看。” 刘裕不由分说,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检查了一下。 “还好,没伤到骨头。不过这山路你是走不了了。”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著她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不……不用!我自己能走……”臧爱亲慌得连连摆手。 “別逞强,再走伤得更重。上来。”刘裕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臧爱亲看著他宽厚的背脊,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红著脸,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刘裕轻鬆地將她背起,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稳步向山下走去。 臧爱亲伏在他背上,感受著他稳健的步伐和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心绪复杂难言。 最初的那点审视和挑剔,早已在今日的山中之行里被衝击得七零八落。 这个男人,勤劳能干,见识不凡,沉稳有力,更在细微处透露出强势的担当和心细…… 他绝不是一个普通可以被轻视的寒门樵夫。 或许……父亲和族老们的眼光,並没有错? 嫁给这样的人,哪怕现在清苦些,未来……未必没有盼头。 回到家中,刘裕细心找来草药给臧爱亲敷上。 接下来的两日,他虽依旧劳作,但总会抽空询问她的脚伤,家里有了什么稀罕吃食,也总先让给她和弟弟们。 萧文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待臧爱亲越发亲近。 臧爱亲的脚伤好后,却没有立刻提出离开。 她默默帮著萧文寿料理家务,眼神落在刘裕身上时,多了几分温柔与坚定。 这一日,刘裕没有进山,而是买来了木料和茅草。 “裕儿,你这是?”萧文寿不解。 “家里多了个人,住著太挤。我打算在旁边再搭一间小屋。” 刘裕一边忙活,一边说道,目光平静地看向正在晾晒衣物的臧爱亲。 臧爱亲手一抖,差点將衣服掉在地上,脸颊飞红,却低头没有反驳。 刘裕动作麻利,伐木为柱,编草为顶,不过几日功夫,一间虽然简陋却结实干燥的新茅屋便立在了旧屋旁边。 新房落成那晚,月色很好。 刘裕站在新房门口,对默默站在旧屋檐下的臧爱亲道:“新房简陋,但遮风挡雨足够。臧姑娘,你……可愿意?” 月光下,臧爱亲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与彷徨,只有一片清亮如水的坚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宾客的喧闹。 只是在萧文寿的主持下,两人对著天地和父母牌位拜了三拜,一碗浊酒,便算礼成。 新房內,新的木床上铺著乾净的乾草和粗布被褥。红烛摇曳。 刘裕看著眼前虽羞涩却勇敢地与他对视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世,许多事都要提速了。婚姻是第一步,家庭是根基,子嗣是未来。 也感嘆还是古代女子纯情良好,小小手段捕获芳心,若是现世,彩礼,车,婚房…… 刘裕伸出手,握住了臧爱亲微凉却不再抗拒的手。 “爱亲,跟著我,现在会吃苦。但我会让你,让母亲弟弟,都过上好日子,我保证。” 臧爱亲反手握紧了他,声音轻而坚定:“我不怕吃苦。我选了你,便信你。” 红烛吹灭,一室静謐。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寒夜中的小小茅屋,充满了温暖与春光些许。 刘裕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为自己和这个小小的家奋斗。 他的肩膀上,多了妻子的期望,未来子嗣的责任,还有那浩大而艰难的歷史使命。 第七章解决最后的麻烦 成婚之后,刘裕更加忙碌了,不是砍柴,就是造娃。 这一日,臧爱亲羞答答问:“郎君,我们歇几日可好。” “为何歇?”刘裕不解,心里想著我还赶时间去参军呢。 “郎君,这刚刚搭好的小屋都有些歪斜了。” “那简单,我今日修补一番。” “郎君,我身子骨可能遭不住了……” 没有办法,臧爱亲只能说出实情。 刘裕握住了臧爱亲的双手:“娘子,对不住了,是我太心切了,不顾你的感受,我道歉。” 两人齐心造娃之余,臧爱亲则彻底融入了这个家庭,她手脚麻利,性情外柔內刚,將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与萧文寿相处融洽,对两个弟弟也关爱有加。 夜间,简陋的新房內,自成一方温暖天地。 还有一件事情,刘裕知道等著自己解决,便是刁逵。 “刁协……开国元勛,尚书令,虽死近六十年,余荫犹在。其子刁彝,官至北中郎將,乃是真正的军中实权人物,武道修为必然不弱,若他在世,我如今万万不敢轻动。” 刘裕暗自庆幸,歷史轨跡未变,刁彝已於数年前去世,这无疑削去了刁家最硬的那根脊樑。 “到了刁逵这一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刘裕继续分析:刁逵作为嫡长孙,继承家业,却是个只知享乐、经营赌坊高利贷的紈絝。二弟刁畅掌管庞大田產庄园,垄断山泽,为富不仁。三弟刁弘蓄养私兵门客,横行乡里。一门三“蠹”,仗著祖父的政治遗產和庞大的財富奴僕,在京口儼然土皇帝。 “杀刁逵三兄弟,以我如今接近武夫二品的实力,配合《砍柴刀法》小成之境,趁其不备,或许有机会。” 刘裕评估著自身战力,气血在体內奔涌,带给他足够信心。 “但暗杀之后呢?” 他眉头紧锁。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刁家財富惊人,田亩万顷,奴婢数千,赌坊、钱庄,更与地方乃至建康的某些士族仍有藕断丝连的关係。 自己若骤然杀掉刁氏兄弟,根本无法全面接收、消化如此庞大的產业。 届时,京口必然大乱,这些產业要么被其他豪强、胥吏瓜分,要么引来更高层的覬覦和清算,自己不仅拿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暴露,惹上无穷麻烦。 “更重要的是……人手!” 刘裕嘆了口气,看向隔间熟睡的弟弟们。 道怜憨厚,道规聪颖,但都太过年幼。 自己穿越而来,可谓孤身一人。 “唉,欲成大事,非一人之力可及。宗室、朋党、部曲……都需要时间积累。” 刘裕想起歷史上自己掌权后,刁逵及其兄弟子侄仍活跃一时,直到自己地位稳固,才找藉口將其族诛,尽收其財。 “只能暂忍一时了。” 刘裕最终做出决断,很是无奈,眼中寒光却未减。 “既然不杀,此去从军在即,必须將此隱患暂时压下,至少不能让他在我离家后,有胆量报復我家眷。王謐的照拂是道保险,但自身展现出让其忌惮的力量,才是根本。” 翌日清晨,刘裕安置好家里,便朝刁府所在的长街走去。 他步伐沉稳,心中反覆推敲著说辞。然而,刚转过街口,便看到前方黑压压一片人。 刁府那朱漆大门洞开,数十名家丁手持棍棒刀枪,簇拥著三个华服青年,正是刁逵、刁畅、刁弘三兄弟。 他们身旁,还站著一个格外扎眼的人物,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 他仅穿一件无袖短褂,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怀抱双臂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剽悍凶戾的气息瀰漫开来,周围的刁府家丁都不自觉地与其保持距离,眼神敬畏。 “血狼帮帮主雷天!” 有围观百姓低声惊呼,声音带著恐惧。 “这可是京口地下真正的狠角色,据说早就是武夫三品的高手,一双铁手能生撕虎豹!刁大少这次真是下血本了。” 刘裕心头一凛,停下脚步。 看来刁逵並未打算息事寧人,反而集结力量,准备大张旗鼓地报復,连这等地下势力的头目都请来了。 自己倒是来得“巧”了。 此时,刁逵也看到了刘裕,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狂喜与怨毒交织的扭曲笑容:“刘裕?哈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老子正要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刁畅阴笑道:“大哥,正好,省得我们去那破屋子脏了脚。” 刁弘则恶狠狠地盯著刘裕,一挥手,数十名家丁立刻散开,隱隱將刘裕的退路堵住。 刘裕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 他迎著刁逵等人走去,在距离三丈处站定,目光扫过气势汹汹的人群,最后落在刁逵脸上,语气平静:“刁大少,摆出这般阵仗,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刁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著刘裕骂道。 “你伤我多人,断我仆手,让我刁家在京口顏面扫地。今日不將你抽筋扒皮,难消我心头之恨!” 刘裕面色不变,朗声道:“当日之事,是非曲直,街坊邻里有目共睹。是你的人先行动手,欲害我家人,我才被迫反击。刁大少,所谓不打不相识,冤家宜解不宜结。刘裕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此事,如何能了?何必闹得两败俱伤,让旁人看了笑话?” “哈哈哈!” 刁逵狂笑,指著身旁抱臂冷笑的雷天继续开口。 “你他妈现在跟我说了?看到这位雷帮主了吗?三品武夫!老子花了三百两,托人介绍,苦等这些时日,才请动雷帮主出山!就为了收拾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你现在跟我说算了?” 雷天此时才缓缓放下手臂,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刘裕,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小子,听说你有点力气,伤了不少刁府的人?看来也是摸到武道边儿的。可惜,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自断双腿,爬过来给刁大少磕一百个响头,雷爷我可以考虑,只废你武功,留你一条狗命。” 此言一出,周围一些百姓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 刁逵等人则是一脸猫戏老鼠的得意。 刘裕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缓缓抬手,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柄旧柴刀。 刀身黯黑,唯有刃口处,在晨光下流转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芒。 “既然如此,”刘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不知死活!” 雷天狞笑一声,右脚猛地一跺地面,青石板竟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整个人挟著一股腥风,直扑刘裕! 双臂肌肉瞬间鼓胀,內劲缠绕其上,五指成爪,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直抓刘裕面门与胸口! 猛虎下山拳。 招式未至,那股刚猛暴烈的拳意已然笼罩刘裕,令人呼吸一窒。 三品武夫的內劲,无论质与量,都远非二品可比! 刘裕瞳孔微缩,不敢硬接。 脚下步伐急变,是《砍柴刀法》中融入的闪避步法,间不容髮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嗤啦!” 儘管避开了正面,雷天的爪风依旧凌厉,刘裕胸前的粗布衣衫被划开三道长长的口子,肌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已然见血! “躲?看你往哪躲!” 雷天得势不饶人,拳势一变,化为漫天爪影,如狂风暴雨般罩向刘裕,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正是猛虎下山拳中的杀招——黑虎掏心! 刘裕將柴刀舞动开来,刀光凝练,护住周身。 《砍柴刀法》小成的种种精妙在生死压力下被催发到极致。 劈、扫、削、撩、格……看似笨拙的刀法,在他手中化繁为简,每一刀都直奔雷天招式衔接的薄弱处或发力点,以巧破力,以快打慢。 “叮叮噹噹!” 柴刀与缠绕內劲的铁爪不断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刘裕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刀柄。 但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捕捉著雷天的招式轨跡,体內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抵抗著对方內劲的衝击,同时源源不断地提供著力量与耐力。 “小子,有点门道!但到此为止了!” 久攻不下,雷天有些焦躁,他猛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全身內劲疯狂向右拳匯聚,拳头上隱隱泛起一层淡红色的气芒,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猛虎下山拳,烈焰呼啸。 这一拳,速度、力量、內劲凝聚度,都达到了雷天的巔峰! 拳出如烈火流星,带著焚烧烈焰的气势,轰向刘裕中路。 “小子,受死吧。” 第八章战三品武夫雷天 雷天那凝聚了全身內劲的一拳,如同咆哮的烈焰猛虎,带著灼热的气浪与开山裂石的威势,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刘裕交叉格挡的柴刀之上。 “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刘裕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磅礴巨力顺著柴刀涌入双臂,瞬间衝垮了他的防御架势。 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胸口如同被千斤巨锤狠狠砸中。 “噗……”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出去,凌空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身体重重砸在数丈外的青石板路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盪起一片尘土。 柴刀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远处。 刘裕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胸前衣衫破碎,露出三道早先的血痕和一片焦黑的拳印。 刘裕嘴角、身前地面,儘是殷红。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许多人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刁逵三兄弟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雷帮主威武!一拳就废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刁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刘裕如同在看一堆烂泥。 刁畅阴惻惻地道:“大哥,看来不用我们动手了。” 刁弘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著残忍的光:“死了倒便宜他了,要是还剩口气,正好拖回去慢慢鞭打!” 雷天缓缓收回拳头,拳面上那层淡红气芒逐渐散去。 他微微喘了口气,这一拳消耗內劲不小,鼻孔里哼出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死在雷某这招之下,也算你造化。哼,有些手段,但不多。现在这小子,要么死了,要么残废了。” 他转身,准备向刁逵交代两句便收钱走人。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一阵带著血沫的咳嗽声,以及……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雷天脚步一顿,霍然回头! 刁逵等人的笑声也戛然而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场中。 只见那个本该筋骨尽断、奄奄一息的身影,竟用颤抖的双臂,一点点撑起了身体!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踉蹌了一下,终究还是稳住了。 刘裕满头满脸都是尘土和血污,胸前的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 但他依旧站著,背脊虽然微弯,却带著一种不屈的韧性。 刘裕抬手,用破烂的袖子狠狠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死死盯住雷天,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战意和一丝……被打出火气的凶悍! “你……居然还能站起来?” 雷天真的惊讶了。他对自己那一拳的威力很清楚,寻常武夫二品,即便不被当场打死,也必然重伤倒地,失去行动能力。 可这小子,不仅站起来了,那眼神……分明还有再战之力! 刘裕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牵动肺腑伤势,又是一阵剧痛和血气上涌,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拳何等恐怖,若非体內那经由系统辅助、日夜劳作积累的庞大气血远超同阶武者,在关键时刻自发护住了心脉臟腑,大幅削弱了衝击力,加上《砍柴刀法》小成带来的卸力技巧,自己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饶是如此,他也受了不轻的內伤,胸口烦闷欲炸。 “再来。” 刘裕嘶哑著吐出两个字,一步步走向掉落的柴刀,弯腰,捡起。 动作缓慢,却稳定。 “找死!” 雷天眼中凶光一闪,被一个低一品的后辈如此挑衅,让他面子有些掛不住。 他不再留手,再次揉身扑上,依旧是那套刚猛无儔的《猛虎下山拳》,虎扑、虎剪、虎鞭腿……招式连环,劲风呼啸。 然而,这一次刘裕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被动躲闪格挡。 他依旧处於下风,脚步踉蹌,身上不时添加新的伤口,鲜血將破烂的衣衫浸透。 但他手中的柴刀,却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那不再是规整的砍劈扫掠,而是融合了更多难以预测的角度和变化。 时而如灵蛇出洞,从绝不可能的角度刺向雷天的关节、腋下等薄弱处。 时而如狂风捲地,刀光瀲灩一片,以攻代守,逼得雷天不得不回防。 时而又如老树盘根,刀势沉凝,以拙破巧,硬撼其猛击。 更让雷天心惊的是,刘裕似乎越来越熟悉他的拳路节奏。 往往他拳招刚起,那柄黝黑的柴刀就已经等在了他最难受的发力点上,逼得他中途变招,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七成。 这小子就像一块牛皮糖,韧性惊人,又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总能从绝境中找到一丝缝隙。 “这小子……在拿我练刀?” 雷天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憋屈。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刀法在以惊人的速度纯熟、进化,那柄破柴刀带来的威胁感越来越强。 终於,在一次雷天以“猛虎硬爬山”势大力沉地中路强攻时,刘裕身形陡然一矮,几乎贴地滑行,柴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狠辣的弧线,刀尖直指雷天咽喉! 这一刀,快!险!狠! 雷天汗毛倒竖,千钧一髮间猛然后仰,同时右拳下砸格挡。 “嗤!” 刀锋擦著他的下巴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刘裕刀势未尽,手腕一转,刀背顺势狠狠拍在雷天仓促格挡的右腕上。 “砰!” 雷天闷哼一声,只觉手腕一阵酸麻,內息都为之一滯,踉蹌退后两步。 刘裕並未追击,持刀而立,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逼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清晰无比:“雷帮主,你的拳,刚猛有余,变化不足。套路用老,我已看破七分。你若是继续纠缠,招招欲置我於死地……” 他顿了顿,柴刀微微抬起,刀尖遥指雷天。 “那我只能被迫,下杀手了。” 显然,刚才那一刀,刘裕留手了。 雷天摸了一把下巴的鲜血,看著指尖的殷红,再看向刘裕那分明重伤却气势不减反增的样子,心中终於升起一股寒意。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抗揍得离谱,武道推演能力和战斗天赋更是骇人! 刚才那几刀,角度之刁、出手之狠、时机之准,哪里像一个砍柴的? 分明是经歷了无数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杀人刀法。 他毫不怀疑,若真的生死相搏,对方或许会伤得更重,但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甚至很可能被那诡异的柴刀带走! “狂妄小子,找死。” 两个人继续出手,刘裕已经对对方招式了如指掌,多次用砍柴到略过雷天脖子,手腕,但是都留了手。 两个人身影交错之际,刘裕小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雷帮主,还不停止吗?一定要做敌人不可? “这小子……到底是哪来的怪胎?” 两人分开之际,雷天暗骂一声,心念急转。 他接这趟活是为了钱和面子,可不是来拼命的。 想到这里,雷天气势一敛,脸上狰狞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镇定的漠然。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冷哼一声:“小子,刀法不错,够狠。不过,你以为本帮主就这点手段?” 他顿了一下,不给刘裕开口的机会,继续道:“罢了!今日我雷天来此,是受刁大少所託,帮他灭灭威风,找回场子。我血狼帮在江湖上混,讲究的是恩怨分明,不会无故取人性命。如今看来,你小子这威风,倒也灭得差不多了。” 他目光扫过刘裕浑身浴血、站立不稳的模样,意思很明显:刘裕虽然没死,但也够惨了,我的任务算完成了。 刘裕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台阶。他当下强压伤势,拱手道:“雷帮主武道惊人,拳法刚猛绝伦,刘裕今日领教了,甘拜下风。此前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这话给了雷天十足的面子,点明了是“领教”、“甘拜下风”,承认对方厉害,同时也暗示希望衝突到此为止。 雷天脸色稍霽,点了点头:“嗯,年轻人知道进退就好。既如此,雷某告辞!” 说罢,竟不再看刁逵一眼,对著带来的几个帮眾一挥手,转身大步离去,走得乾脆利落。 “雷帮主!雷爷!您……您这就走了?这……” 刁逵傻眼了,急忙呼喊。 花了重金请来的强援,怎么打了一半,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这算什么? 可雷天充耳不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长街上,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只剩下浑身浴血、持刀而立的刘裕,以及对面数十名面面相覷、气势全无的刁府家丁,还有中间那三个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的刁家兄弟。 刘裕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刁逵身上。 他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手中那柄滴血的柴刀,和方才与雷天血战不退、最后甚至逼退雷天的凶悍形象,早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刁逵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別过来!” 刁逵嚇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躲到了刁畅和刁弘身后。 第九章银色渔樵印记 刁畅、刁弘也是脸色发白,强撑著挡在前面,但握著武器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们平日作威作福,何曾亲眼见过这等惨烈搏杀? 眼前的刘裕,在他们眼中简直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煞神! 刘裕在距离他们一丈处停下,没有再逼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兄弟惊惧的脸,忽然手腕一翻,將柴刀插回背后。 “刁大少,我觉得,所谓不打不相识。此前种种,或许是一场误会。今日,你找人把我打伤如此惨状,也算报了仇。从今往后,你我交个朋友,如何?” 刁逵愣住了,看看眼前血跡斑斑的刘裕,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交朋友?这煞神刚才还差点和雷天拼命,现在居然要和解? 再看看自己这边,最能打的雷天跑了,剩下的家丁早就被刚才的战斗嚇破了胆,真动起手来……刁逵打了个寒颤。 他迅速权衡利弊:硬拼,多半討不了好,还可能真把这煞神逼急了。 打也打了,面子上也过得去了……似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刁畅和刁弘也看向大哥,眼神闪烁,显然也倾向於息事寧人。 毕竟双方之间,却也没有特別大的深仇大恨。 刁逵吞了口唾沫,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刘……刘兄弟说得是,不……不打不相识嘛。既然刘兄弟如此有诚意,那……那以往的事,就一笔勾销!以后在京口,大家就是朋友了!” 刘裕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如此甚好。那刘裕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拖著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直到刘裕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刁逵等人才彻底鬆了口气,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大哥,就这么算了?”刁弘有些不甘地低声道。 刁逵没好气地骂道:“不算了还能怎样?你打得过吗?” “这姓刘的是个狠角色,雷天都奈何不了他。以后……儘量別招惹。甚至,可以结交,为我们所用不是更好?” 远处,刘裕坐在一块石头上。 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今日血战,又积累了不少印记,到时候借用系统积攒气血,或许突破在即。 “刁逵……刁家……” 刘裕抹去嘴角又溢出的鲜血,眼神冰冷。 “此次算是摸清楚了刁家实力一二。你刁家万贯家財,迟早……都是我刘裕崛起之资!只是眼下,两个弟弟幼小,收了你刁家,无人可看守財產。” 与雷天一战后的几日,刘裕都在家中静养调息。 臧爱亲细心照料,草药敷贴,热汤温补,她心疼丈夫浑身是伤,每每上药都是泪眼湿润起来。 刘裕闭目盘坐,意念沉入体內。 胸口的拳伤依旧隱隱作痛,双臂经络的滯涩感也未完全消除,但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正在伤痕之下涌动。 与雷天的生死搏杀,如同最猛烈的锻打,將他原本只是通过劳作积累的、略显鬆散庞杂的气血,锤打得更加凝练、精纯。 丹田之中,內劲的种子似乎隨时可能破土发芽,晋升三品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更让他惊喜的,是脑海中那《渔樵武道系统》的界面,此刻赫然多出了几枚闪烁著银芒的崭新印记! “银色渔樵印记……” 刘裕心神触动,立刻明悟。 这银色印记,显然是与雷天这等武者生死搏杀后所得! 其色泽更亮,质地更“密”,蕴含的印记威能,绝非砍柴伐木的木色渔樵印所能比擬。 他尝试將心神集中在其中一枚银色印记上。 剎那间,当日与雷天交战的画面片段涌入脑海:雷天那烈焰呼啸一拳轰来的恐怖威势、自己柴刀格挡时气血奔涌的路径、刀锋破开对方护体內劲时那一闪即逝的震颤感、以及最后逼退对方时,刀意与內劲如何完美结合的微妙体悟……这一切,都如同被精密记录、拆解、分析,化作最直观的武道感悟。 “原来如此!”刘裕心中豁然开朗。 “这《渔樵武道系统》,並非只认可渔樵之事。渔樵是基础,是积累气血、打熬筋骨的静功。而与强敌搏杀,则是实战,是锤炼武技、激发潜能、验证所学的动功!二者结合,方能真正勇猛精进。” 刘裕意念再动,引导著几枚银色印记与部分木色印记彼此交融。 霎时间,体內气血按照一种更为高效、更具爆发力的路线自发运转起来,对《砍柴刀法》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一些原本滯涩的变化之处变得圆融贯通。 虽然未能直接推演出新的招式,但对现有刀法的掌握,已从小成稳固扎实地向更高境界迈进,距离熟练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与人战,尤其是与强者死战,所得渔樵印品质更高,对武道的促进作用也更大!” 刘裕眼中精光闪烁。 “若是身处战场,於千军万马之中搏杀,那积累的银色印记……又將何等惊人?” 这个念头一起,如同野火燎原,让他本就坚定的从军之心,变得更加炽热滚烫。 军营,不仅是寒门崛起的阶梯,更是他这《渔樵武道系统》快速成长的绝佳沃土! 不过,在踏出那一步之前,京口还有些事情必须料理乾净。 与雷天一战,虽暂时震慑了刁逵,也与刁家达成了表面和解。 但江湖人心,最是难测。 自己即將远行,家中儘是妇孺,若雷天事后觉得丟了面子,或者被刁逵暗中挑唆,未必不会再生事端。 王謐的照拂是高层次的保障,但江湖层面的威胁,最好能在江湖层面化解,甚至……化为己用。 “雷天此人,凶狠有余,却也识时务,懂进退。那日他主动罢手,便是明证。若能借王謐之势,再以自身潜力相诱,未必不能將其暂时稳住,甚至……为日后埋下一枚棋子。” 刘裕心思电转,歷史记载,宋武帝刘裕,武力无双,但是经营人心稍显不足。 麾下有大將,但是没有一些个死心塌地的兄弟。 比如刘邦,李世民,哪个帝王不是御人之道无双?哪个帝王不是麾下忠心耿耿者良多? 江湖確实不只是打打杀杀,不是小说里看到反派就是出手斩杀,还有人情世故。 需要日积月累,积攒名声,海纳百川,让天下文武之才慕名而来。 两日后,刘裕伤势好了七八分,便备下了一份更丰厚的礼,再次登门拜访王謐。 除了时鲜佳酿,还有他亲自猎来的一头肥硕獐子。 在王謐那清雅的院落中,他除了再次感谢对方对家人的照拂承诺,也坦诚了与雷天的衝突,並委婉表达了想请王謐出面,一同邀雷天小聚,化解可能存在的过节。 王謐何等人物,立时明白了刘裕的顾虑与深意。 他看著眼前虽出身寒微,却思虑周详、行事有度的年轻人,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如此年纪,便懂得未雨绸繆、借势化解隱患,这份心性,比他的武道天赋更显珍贵。 “刘兄弟思虑周全,此乃持家立业之道。”王謐欣然应允,“雷天此人,我亦有耳闻,在京口地面也算一號人物,虽行事不甚光明,却也非全然不明事理之徒。由我出面做个和事佬,料他必会给这个面子。时间便定在三日后午时,地点嘛……就在望江楼如何?那里清静,也配得上刘兄弟今日送的这头獐子,正好烹了佐酒。” “全凭內史安排。” 刘裕躬身谢道。 第十章和雷天结盟收王謐交情 望江楼是京口最好的酒楼之一,王謐选在那里,既是给足了对方面子,也彰显了此次调解的分量。 三日后,午时,望江楼二楼临江的雅间。 窗外江水滔滔,室內檀香裊裊。 刘裕早早到场,一身乾净的青色布袍,虽不华贵,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伤势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双目湛然,精神极佳。 王謐则是一贯的士族风范,月白长衫,玉簪束髮,从容閒適,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雅集。 雷天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今日换了一身锦缎劲装,少了那日的彪悍外露,多了几分刻意收敛的江湖气。 进门时,他目光先快速扫过刘裕,见其气度沉稳,並无寻仇或倨傲之色,心下稍安。但当他的视线落到主位上的王謐时,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琅琊王氏的王內史! 这位在京口士林乃至官场都举足轻重的人物,竟然真的亲自出面为刘裕摆酒? 而且看王謐对刘裕的態度,平和隨意中带著明显的看重,绝非泛泛之交! 雷天心中瞬间掀起波澜。 他原本只以为刘裕是个武道天赋惊人的寒门狠角色。 可如今看来,这小子背后竟有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弟撑腰?这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己那日若真下了死手……想到可能的后果,雷天后背竟隱隱有些发凉,同时也暗自庆幸那日自己见机溜走。 “雷帮主,请坐。”王謐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態度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著士族对江湖人的距离与礼仪。 “王內史,刘兄弟。” 雷天抱拳行礼,姿態放低了不少,这才在客位坐下,笑道。 “王內史相邀,雷某受宠若惊。刘兄弟,几日不见,气色恢復得不错。” “有劳雷帮主掛怀。” 刘裕起身,亲自执壶,为王謐和雷天斟满酒,然后举杯。 “今日请二位前来,別无他意。前日与雷帮主一场误会,裕心中始终不安。一是怕给雷帮主添了麻烦,二是担心自己年轻气盛,或有失礼之处。故特借王內史薄面,设此薄酒,一来向雷帮主郑重致歉,二来也是想藉此机会,真正结识雷帮主这般豪杰。” 他这话说得诚恳坦荡,既点明了王謐在场的作用,又把衝突定性为误会和年轻气盛,给了双方台阶,最后还捧了雷天一句豪杰。 王謐含笑不语,只是微微举杯示意。 雷天却是心中一凛,又有些受用。 刘裕这番话,滴水不漏,姿態也放得够低。 他连忙双手举杯,脸上露出豪爽的笑容,声音洪亮:“刘兄弟这话可就见外了!那日之事,雷某心中清楚,本就是收钱办事,各为其主。说起来,还是雷某莽撞,未先问明刘兄弟的根脚,险些酿成大错!” 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继续道:“雷某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靠的就是一双招子还算亮,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该敬。那日交手,刘兄弟年纪轻轻,刀法却如此狠辣精妙,更难得的是胸怀气度,几次留手,雷某岂能不知?说实话,若非刘兄弟手下留情,我雷天这条命,说不定就交代在那条街上了!这一杯,该雷某敬刘兄弟才是!” 说罢,他又自斟一杯,对著刘裕一拱手,再次饮尽。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抬高了刘裕,也点明自己知道刘裕留了情,更隱晦地表达了不知者不罪和如今已知你背景,绝不会再惹的意思。 刘裕亦起身,满饮一杯,正色道:“雷帮主言重了。当日形势所迫,裕不得已出手自保,岂敢言留情?雷帮主拳法刚猛,武道精深,裕亦是受益良多,钦佩不已。过往种种,皆如这杯中酒,饮尽便罢。日后,还望雷帮主多多照拂。” “好!刘兄弟爽快!”雷天大笑,“什么照拂不照拂,刘兄弟日后若有用得著雷某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儘管开口!你这朋友,我雷天交定了!” 王謐此时才温言开口,举杯道:“二位皆是我京口人杰,能以武会友,化干戈为玉帛,实乃美事一桩。王謐不才,愿为此事作个见证。请。” 三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肠,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 接下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渐渐放开,从京口风物聊到江湖軼事,偶尔王謐也会说几句建康见闻或朝局趣谈,分寸拿捏极好,既不让雷天觉得侷促,也维持了士族的格调。 刘裕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插言,言辞恳切,態度恭敬。 但他一直在观察雷天,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活络,懂得审时度势,对王謐极尽恭敬,对自己也释放出足够的善意。 更重要的是,通过交谈,刘裕对血狼帮在京口的势力范围、营生方式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酒酣耳热之际,刘裕似是不经意地提道:“裕不日將投北府军,搏个出身。只是这一去,家中老母弱弟,还有……贱內,实在放心不下。虽得王內史承诺照看,但內史贵人事忙,些许琐碎小事,总不好时时叨扰。” 他顿了顿,看向雷天,语气诚恳:“雷帮主在京口人面广,路子熟。日后若听得有关我家的些许风吹草动,或是有些不知深浅的宵小滋扰,还望雷帮主看在今日杯酒之情上,帮忙递个话,或者……酌情关照一二。裕,感激不尽。” 说著,又举杯敬酒。 雷天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这是刘裕在託付家小,也是给他一个进一步靠拢、表现的机会。保护刘裕家人,看似是件小事,但做好了,就等於同时卖了刘裕和王謐两个人情! 尤其是刘裕,如此年轻,武道天赋惊人,又有王謐赏识,一旦从军立功,前途不可限量! 他当即拍著胸脯,慨然道:“刘兄弟放心!你既信得过雷某,此事包在我身上!从今往后,在这京口地界,但有敢动刘兄弟家人一根汗毛的,便是跟我血狼帮过不去。雷某必让他知道厉害。” “如此,多谢雷帮主高义!” 刘裕郑重道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有了雷天这个地头蛇的明確承诺,家人的安全係数又增几分。 王謐在一旁微笑頷首,对刘裕这番安排颇为讚许。 能想到藉助江湖势力弥补士族照拂的细节空缺,此子心思之縝密,远超同龄人。 宴席在宾主尽欢中结束。 送走雷天后,刘裕又和王謐寒暄感谢今日出面之后开口:“王大哥,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雷帮主是否真心照拂,还请王大哥留意一二。” 王謐微微一愣,想不到此事谈妥,刘裕还有心思,暗嘆縝密之心胜过自己了,便开口:“若是此人非诚心呢?” “那句请王大哥书信一封,我回来解决后患。”刘裕没有犹豫。 “那为何不此时解决呢?不是乾脆利落?”王謐又问。 刘裕自然知道王謐这是问心,便耐心开口:“我刘裕穷苦出身,无父无母无兄长照拂,也无亲朋帮衬,然天下之大,一人无以成事。大家相遇都是缘分,生活所迫有些瓜葛在所难免,若是多了一个朋友,便是多了一份助力,更是少了一个敌人。” 王謐惊嘆无语,良久之后方开口:“刘兄日后必成大事,他日若有差遣,用得著王某之处,儘管吩咐。” “王大哥,这是折煞我等莽夫了。若无王兄帮衬,我刘裕绝无所成。” 此话一出,两个人心照不宣了。 万事已启头,天下风光尽收眼底。 第十一章我和娘子话別离 秋日的晨光中,刘裕带著人翻修屋子。 期间,雷天確实会来事,亲自带著人过来帮衬,送钱又送木樑,新的住处就这样落成。 日子是彻底变样了,不过两三月,刘裕家成为了左邻右舍的富人家。 臧爱亲靠在床头,看著刘裕在屋內忙碌收拾,有些愣住了。 这一切的变化,好似一场梦一般,太不真实了。 臧爱亲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子,甜蜜幸福之中,她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迫。 郎君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投向北方,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测,也听到郎君和雷帮主的只言片语。 但是她却不敢也不愿去问,只是將那份不安和即將离別的不舍,化作更细致的关怀,默默为他准备著一切。 然而,今晨起身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噁心眩晕,让她扶著墙壁乾呕了好一会儿。 起初她以为是劳累或受了风寒,並未在意。 但这不適感接连几日,加上月信迟迟未来……一个模糊却让她心跳骤停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她呆坐了许久,直到刘裕察觉异样,关切地走过来,大手覆上她的额头。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爱亲,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裕的掌心温暖乾燥,带著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臧爱亲抬起头,声音细如蚊蚋:“我……郎君……我、我可能……是有了。” “有了?” 刘裕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重复了一句。 但隨即,他看到妻子羞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以及她手下意识抚上小腹的动作……一个惊人的可能,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 “你……你是说……” 刘裕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他猛地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臧爱亲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確认这个天大的消息。 “爱亲,你……我们有孩子了?” 臧爱亲被他炙热的目光看得更加羞涩,却也清晰地感受到他语气中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她轻轻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嗯……月事迟了半月有余,这几日又总是噁心乏力,怕是真的……郎君,你要当爹爹了。”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刘裕喃喃重复著,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巨大的惊喜,再到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狭小的茅屋內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想放声大笑,又怕惊著妻子,只能用力搓著手,眼中闪烁著明亮至极的光芒。 “太好了!爱亲,太好了!” 刘裕终於还是忍不住,一把將臧爱亲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却又感到无比踏实温暖。 “我们有孩子了!刘家有后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爽朗开怀,臧爱亲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感受到那股发自肺腑的欢愉。 “郎君,”臧爱亲依偎在他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问,“你似乎……格外盼望这孩子?” “岂止是盼望!” 刘裕鬆开她一些,双手捧著她的脸,目光灼灼。 “爱亲,你不懂。这孩子,对我们家,对我……意义非凡!这不仅仅是血脉延续,更是……希望!是未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刘家,以后真的有江山社稷要后代继承!” “江山社稷?” 臧爱亲嚇得浑身一颤,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惊惧。 “郎君!休要胡言乱语!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外人听去,可是要杀头、要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她紧张地侧耳倾听屋外动静,確认只有风声和远处隱约的鸡鸣,才稍稍鬆了口气,但依旧心有余悸,嗔怪地看著刘裕。 刘裕看著她惊惶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嚇到她了。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脸上笑容不减,却多了几分深意,低声道:“爱亲,莫怕。这话,我只对你说。你只需记住,你的丈夫,名唤刘裕。今日的刘裕,或许只是京口一寒门樵夫,但来日的刘裕……可是,天,下,之,主。” 臧爱亲怔怔地看著他。 这番话若是旁人说,她只当是疯言疯语。 可从自己这位新婚丈夫口中说出,结合他这数月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惊人的武艺、结交的人物,还有此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她心中某个地方,竟隱隱有些信了。 她的丈夫,似乎真的……与眾不同。 臧爱亲不再追问,只是將头轻轻靠回他肩上,感受著这份奇特宏大期许。 然而,这份温馨並未持续太久。 刘裕轻轻抚摸著妻子尚且平坦的小腹,感受著那可能正在孕育的新生命,脸上的喜悦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爱亲,有件事,我需得告诉你了。” 臧爱亲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抬起头,看著他。 “我……”刘裕深吸一口气,直视著她的眼睛,“我已决定,三日后,便去北府军大营投军。” “什么?” 儘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尤其是刚刚得知自己怀孕的此刻,臧爱亲还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抓住刘裕的手臂,声音带著颤抖和难以置信:“郎君……你、你说什么?三日后?我……我刚刚怀了你的骨肉,你……你就要走?就要撇下我们母子,去那刀枪无眼的战场?” 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那里面有委屈,有不舍,有恐惧,更有一种被拋弃般的惶然。 刘裕心中一痛,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將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的眼神充满了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更改的决心。 “爱亲,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在我知道你有了身孕的这一刻说这些,更是雪上加霜。” “我何尝不想日夜守在你身边,看著我们的孩子出生、长大?我何尝不想守著母亲弟弟,守著这个我们刚刚建起、有了盼头的家?” 刘裕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茅屋的墙壁,望向更遥远所在:“但是,爱亲,你看看这天下。北方胡尘未靖,流民失所。朝廷门阀倾轧,政令不行。地方豪强如刁家之辈,盘剥百姓,视人命如草芥。神州陆沉,山河破碎,多少黎民百姓在苟活,在挣扎!”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带著一种臧爱亲从未听过的豪气:“我此生既为刘裕,既有一身力气,一颗不甘之心,我无法眼睁睁看著这华夏衣冠继续沉沦,看著我们的子孙后代,继续活在这样的世道里!” 刘裕捧起妻子泪流满面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目光灼灼:“挽大夏於將倾,救黎民於水火,不是一句话。註定需要有人站出来,註定需要有人……捨弃小家之全,以求大家之安!” “娘子,”他唤著她的名字,语气郑重而恳切。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刘裕选定共度一生的人。你当知我心志,亦当明我不得已。此番从军,非为个人功名富贵,实为心中一口不平之气,一份救世之责!我这一去,家中重担,便要尽数託付於你了。” 臧爱亲的泪水依旧无声滑落,但最初的震惊、委屈和惶惑,在刘裕这一番鏗鏘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中,慢慢发生了变化。 她怔怔地望著丈夫,望著他眼中那团仿佛能焚烧一切苦难和不公的火焰,听著他口中那些“神州陆沉”、“挽大夏將倾”陌生却又让人心潮澎湃的词语。 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原来心中装著如此广阔的天地,如此沉重的抱负。 他不仅仅是一个力气大、能挣钱的樵夫,更是一个……心怀天下的男儿。 臧爱亲点点头,目光坚定起来:“家中有我一切无忧……母亲年迈,我自会细心侍奉。道怜、道规年幼,我会教他们蒙学识字,为人处世的道理,还有……我们的孩子……” 刘裕第一次有了哽咽情绪,眼眶湿润开来。 他的手再次轻轻覆上臧爱亲的小腹,眼神温柔:“嗯,娘子,我相信你。待他出生,你要告诉他,他的父亲,为何离家远行。告诉他,这世道不公,便需有人持刀握剑,去爭一个公平!告诉他,男儿生於世间,当有顶天立地的担当!” 臧爱亲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悲伤。 那泪水里,混杂了理解,混杂了心疼,更混杂了一种被託付重任、与丈夫並肩承担命运的……沉重骄傲。 她反手紧紧握住刘裕的手,臧爱亲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乾,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亮、坚定。 那属於小女儿家的柔弱不舍,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属於妻子、母亲、一家主母的坚韧力量,从她纤细的身体里生长出来。 “郎君……”她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你的话,我……我听懂了。” 臧爱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去吧。家里,有我。一切,无忧。” 此话一出,臧爱亲心中不舍愈发强烈,再次扑入了刘裕怀中,享受温存。 “郎君,你放心去搏你的前程,去救你的天下。我臧爱亲在此立誓,必为你守住这个家,教养好子嗣兄弟,待你……凯旋归来!” 第十二章北府军五人成伍 出发的时日到了,刘裕最后看了一眼在茅檐下佇立的四个身影。 妻子臧爱亲的手轻轻覆在小腹,母亲萧文寿默默垂泪,两个幼弟用力挥舞著细瘦的胳膊。 “等我回来。” 刘裕深吸一口秋凉意,將那份牵掛沉入心底,背起青布包袱,扶了扶腰间那柄愈发沉黯的旧柴刀,转身,再不回头。 隨后,刘裕与从母兄刘怀肃在京口北门外匯合。 刘怀肃早等在茶棚,一身半旧布衣洗得乾净,眉宇间有书卷气。 两人对视,未多言语,只相互用力拍了拍肩膀,便一同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路上尘土飞扬,投军者、行商、流民往来不绝。 刘裕沉默前行,心中却在急速盘算梳理。 “如今是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 “淝水之战过去才三年余音未散。” 记忆中那场决定南北气运的大战中,前秦天王苻坚,挟统一北方之余威,亲率號称百万、实则二十五万核心精锐浩荡南下,投鞭断流,志在吞晋。 而江东赖以擎天的,是谢安石公的从容运筹,更是谢玄將军手中那八万北府虎賁。 “八万对二十五万,於淝水之畔背水列阵……” “秦军后撤混乱,谢玄、谢琰、桓伊率北府精锐乘势猛攻,一举击溃前秦中军!苻坚身中流矢,仓皇北顾,从此秦土分崩,再也无力南窥。” 这一战的胜利,不仅仅是保住了半壁江山,更重要的是,它彻底打出了北府军的赫赫威名和独特地位。 这支军队,兵源多取自南下的徐州、兗州流民勇健,他们失去家园田產,一无所有,唯剩悍勇和对生存的渴望。 军纪极严,赏罚分明,最关键的是,这里真正看重战功,而非门第! 不管你出身琅琊王氏还是寒门庶族,在战场上,砍下敌人的首级能换来官职、赏银和尊重。 “这正是我辈寒门子弟,在当今门阀世道下,唯一能凭手中刀剑劈开的上升通道!” 刘裕握紧了刀柄,按照歷史走向,北府军在未来数十年將是决定江淮乃至天下局势的关键力量。 思绪翻腾间,匆匆赶路,半日后,北府军在京口郊外设立的临时徵兵点已然在望。 辕门高耸,虽是用原木临时搭建,却自有股森严气象。 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人,形形色色,眼中大多燃著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登记流程简单,一名文吏听到“无引荐”三字后,眼皮都未多抬,隨手扔过两块粗糙木牌:“义从兵。去那边聚义棚,五人一伍,自选伍长,再来领义从令接任务。” “义从兵……” 刘裕掂了掂手中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木牌,心中瞭然。 这和歷史稍微不同。 北府军体系內,义从兵没有正式军籍,没有固定粮餉鎧甲,如同僱佣的野兵,靠完成军中发布的悬赏任务换取赏银和记录功勋。 伤亡无抚恤,一切自担。 唯有积累到足够功勋,方可转正为享有军餉粮秣、装备供给的北府正兵。 这是最底层的起点,也是最赤裸裸的筛选,活下来並证明价值,否则便是乱葬岗的无名枯骨。 刘裕並无怨言,反而觉得正好。 一把柴刀,往上砍就是了。 棚內气味混杂,各种口音的吆喝、爭吵、自荐声浪不绝。 “力士!缺个扛大盾的力士!” “某会使长矛,有要的吗?” “三人了!再来两个胆大的,有刀更好!” …… 刘裕目光如冷静的鹰隼,缓缓扫过嘈杂的人群。 没有五人无法成队,没有伍长,无法领取任务。 刘裕目光掠过几堆喧闹的人群,最终停留在棚角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 那里站著三个人,似乎也在观察和等待。 最引人注目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精瘦如猎豹,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 他背著一张简陋但弓身磨得发亮的猎弓,腰间皮囊鼓鼓囊囊,隱约可见几枚形状各异的石子和铁质箭鏃。 他眼神极其锐利,沉默地扫视周围,带著一种山林野兽般的警惕和专注,这是个真正的猎手,而且很年轻。 少年身旁,站著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穿著洗得发白的儒生短衫,面容清癯,眉头微锁,正低声对猎户少年说著什么,手指偶尔在掌心比划,似乎在分析棚內情况。 他说话时条理清晰,虽然压低声音,但那种试图掌控局面的组织感,已然流露。 第三人靠著一根支撑棚子的木柱,抱著双臂,姿態看似懒散。 他年纪介乎前两人之间,身材匀称,脚上穿著一双颇为利落的麻鞋,裤腿扎紧。 刘裕敏锐地注意到,此人站立时重心极稳,脚尖微微內扣,是便於隨时发力移动的姿势,抱著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袖口隱约露出一截被磨得光滑的短木柄,可能是匕首鞘。 刘裕心中微动,径直走了过去。刘怀肃紧隨其后。 看到刘裕二人走来,尤其是走在前面的刘裕气度沉凝,步伐稳健,那三人也停止了低语,望了过来。 “几位兄台,可是在寻人组伍?”刘裕开门见山,抱了抱拳,“在下刘裕,京口人。这是吾兄刘怀肃。我等欲投北府,建功立业,不知几位可愿同行?” 那儒衫青年目光在刘裕腰间柴刀和沉稳气度上略一停留,率先回礼,声音平和:“在下毛德祖,广陵人。家道中落,流寓至此。確有意投军。” 他指了指身旁,“这位是檀道济,高平金乡人,隨家避乱南下,是山中好猎手。” 又示意那抱臂青年,“这位是沈田子,吴兴武康人,其父曾为乡勇头目,熟悉山林水泽之事。” 檀道济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依旧锐利。 沈田子则鬆开手臂,站直身体,打量了刘裕一番,嘴角扯出个懒散的笑:“组队可以,不过……凭什么听你的?伍长谁当?” 问题直接而尖锐,棚角气氛微微一凝。 刘怀肃皱了下眉,毛德祖若有所思,檀道济的目光也聚焦在刘裕脸上。 刘裕神色不变,迎著沈田子的目光,忽然伸手,解下了背上的包袱,轻轻放在脚边。 然后,他解下了腰间那柄旧柴刀。 “就凭这个。” 刘裕声音平静,手腕一翻,柴刀在掌心转了个刀花,动作嫻熟。 他没有灌注內力,也没有施展精妙招式,只是缓慢地,用刀尖在身旁坚硬的巨石上划了一道直线。 刘裕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可按军中规矩,手底下见真章。或者,诸位若有更好人选,刘裕亦愿听从,只要真有本事领我们活下去,立功勋!” 毛德祖眼中闪过讚赏。 檀道济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腰间皮囊摸出一枚扁圆的石子,手指一弹。 “嗖!”石子飞向棚顶一角悬掛的一截断绳。 几乎同时,刘裕脚下一挑,一颗不知谁遗落的小石子飞起,后发先至,在空中与檀道济的石子轻轻一撞。 “啪!” 两声细微脆响几乎合成一声,两颗石子改变方向,双双击中那截断绳,將其打得晃了晃。 檀道济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刘裕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这一手,显示出的不仅是手法准头,更是惊人的反应和预判。 沈田子挑了挑眉,脸上的懒散收起,露出一丝认真。 他忽然动了,身形如狸猫般一窜,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无鞘的黝黑匕首,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刘裕肋下空档! 这一下突兀而迅疾,旁边的刘怀肃甚至没来得及惊呼。 刘裕却似早有预料,不退反进,侧身的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不是去格挡匕首,而是精准地叼向沈田子的手腕脉门。 沈田子匕首急转,划向刘裕手腕,刘裕化叼为拍,掌缘带著一股巧劲,拍在沈田子小臂外侧。 “唔!” 沈田子手臂一麻,匕首险些脱手,连忙后跳一步,揉了揉发麻的小臂,再看刘裕时,眼中已儘是惊异和佩服。 他自恃身法敏捷,出手刁钻,没想到对方应对得如此从容,力道掌控更是精准。 “好身手!”沈田子收起匕首,抱拳道,“沈某服了。这伍长,你来当。” 毛德祖微笑点头:“德祖无异议。” 檀道济也缓缓点头,言简意賅:“可。” 刘裕心中一定,弯腰捡起柴刀,重新掛回腰间,拱手道:“承蒙诸位信重!既如此,我等五人今日便是同袍兄弟!我刘裕在此立誓,必不负诸位信任,当同生死,共富贵!” “同生死,共富贵!” 刘怀肃激动地跟著说道。毛德祖、檀道济、沈田子亦神色肃然,齐声应和。 五只手叠握在一起。 第十三章唯有鲜血才能唤醒杀意 五人回到登记处,凭著推举刘裕为伍长,领到了一块刻著北府標记和编號的木製义从令,以及一份近期可供义从兵小队选择的军务简牘。 简牘上的字跡潦草,条目不多,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看守某处官仓或转运节点,为期半月,酬劳固定,但註明若无事端,无功勋记录。 另一类,则是分赴京口周边数个受流寇袭扰严重的乡里。 协防秋收,清剿散寇,按斩获寇首级数计功,酬劳与功勋浮动,但风险自担。 毛德祖接过简牘细看,沉吟道:“看守之责,稳妥却无功。协防剿寇,凶险然可搏功。我等初至,是否……” “选第二个。” 刘裕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毛德祖的权衡。 他目光扫过面前四位新同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等拋家舍业,提头来投这北府军,若只为求个安稳性命,何不在家砍柴捕鱼,了此残生?既来了,便是要將这头颅別在腰带上,搏一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的前程!看守粮仓,风吹日晒,徒耗光阴,岂是大丈夫所为?” 他指向简牘上协防剿寇的字样,眼神锐利:“唯有此途!杀贼,取首级,换功勋,挣赏银!这才是吾辈来此的意义!” “杀……杀贼?” 刘怀肃脸色微白,他读过圣贤书,知道忠君报国,但杀人二字从刘裕口中如此自然、甚至带著一丝炽热,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他想像中的从军,更多是疆场建功、指挥若定,而非这等直面血腥的搏命。 檀道济神色不变,只是握著猎弓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属於猎人的冰冷专注。 他从小在山林与野兽搏杀,见过血,但对於杀人,终究是另一回事。 沈田子嘴角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消失了,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危险的警惕。 他父亲曾是乡勇头目,听过不少械斗廝杀,可真要手刃活人…… 毛德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他明白刘裕说得对,想要快速出头,这是唯一的路。他看向刘裕,沉声问:“选何处?” 刘裕的手指落在简牘上一个地名:“峴亭乡。此地近山临水,秋粮將熟,据报有十余股零星流寇滋扰,规模不大,正合我等初战练手。” 决定已下,五人不再耽搁,凭著义从令在军需处领了五日份的粗糙乾粮。便离开大营,向著峴亭乡方向疾行。 峴亭乡距离京口约三十余里,大半日脚程便到。 乡间景象凋敝,田垄间稻穗已黄,但许多农家面带忧色,见到他们这五个持械的陌生青壮,先是警惕,得知是北府军派来协防的义从兵后,才稍稍放鬆,指点了乡老所在的里社。 乡老是个乾瘦的老者,见只来了五个人,脸上失望之色难以掩饰,但依旧安排了食宿,是一处废弃的土谷祠,以及每日两顿稀粥。 態度谈不上热情,毕竟义从兵名声复杂,战力也未知。 刘裕並不在意,令眾人安顿下来。 他带著檀道济和沈田子,花了一天时间仔细勘察了乡里地形、主要粮田分布以及通往山林的几条小径。 毛德祖则与刘怀肃一起,试图从乡民口中了解更多关於流寇的信息:人数不定,多则十余人,少则三五人,武器杂乱,行事凶狠,抢粮抢物,稍遇抵抗便杀人立威。 第二日,依旧风平浪静。只有远处山林偶尔惊起的飞鸟,暗示著不寻常。 第三日,午后。 秋阳燥烈,田埂边的空气仿佛凝固。刘裕五人分散在靠近山林的一片成熟稻田附近,看似休息,实则警戒。 突然,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和哭喊,紧接著是粗野的喝骂和器物砸碎的声音! “来了!” 刘裕低喝一声,霍然起身,眼中寒光乍现。 五人立刻拿起武器,朝著声音传来处疾奔。 穿过几道田埂,只见一处农家晒场已是一片狼藉。 十几个衣衫襤褸却面目凶悍的汉子,正挥舞著柴刀、锈剑、甚至削尖的木棍,驱赶著几名老弱妇孺,將晒场上的几筐新收的稻穀往麻袋里猛装。 一个试图阻拦的老农被一脚踹翻在地,一个流寇举起手中的柴刀,狞笑著就要劈下! “住手!” 刘怀肃看得目眥欲裂,未经多想便大喊一声冲了出去。 毛德祖想拉没拉住。 这一声喊,顿时惊动了流寇。 那举刀的流寇动作一顿,扭头看来,见只有五个年轻人,顿时恶向胆边生,弃了老农,嚎叫一声,带著三四个人便迎了上来。 “杀!”刘裕没有第一时间衝出,而是冷静下令,“各自为战,护住身后百姓!” 檀道济反应最快,猎弓早已在手,搭箭便射! “嗖!”箭矢疾如流星,精准地扎进冲在最前一个流寇的大腿。 那人惨嚎一声扑倒在地。 檀道济动作不停,连珠箭发,虽未取要害,但箭箭中的,瞬间扰乱了对方阵型,也展现了他惊人的准头。 沈田子身形如鬼魅,避开正面,从侧翼滑入,手中黝黑匕首如同毒蛇,从一个流寇肋下划过,带出一溜血花。 那流寇痛呼后退。 刘怀肃与毛德祖也各自对上了一个敌人。 刘怀肃手持一根硬木棍,仗著几分力气和读过兵书知道些架势,倒也勉强抵住。 毛德祖则显得有些慌乱,用一柄短刀格挡,连连后退。 流寇毕竟人多,且都是亡命之徒,最初的慌乱后,见对方似乎不敢下死手,凶性更炽。 立刻有两人捨弃受伤同伴,怪叫著扑向最吃力的毛德祖,形成夹击。 毛德祖瞬间险象环生,短刀被一把柴刀磕飞,另一把锈剑已朝著他胸口刺来! 他脸色煞白,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狂风般捲入! 刘裕动了! 他一直在等,等他的队员们真正感受到死亡的寒意,等他们明白这不是比武较技,而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柴刀出鞘,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乌光! “噗嗤!” 那把刺向毛德祖的锈剑,连带著握剑的手腕,齐腕而断! 鲜血喷溅了毛德祖一脸,温热而腥咸。 那断腕流寇的惨叫刚刚出口,刘裕的刀锋已顺势回抹,精准地掠过他的脖颈! 声音戛然而止,一颗头颅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飞起,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在地。 剎那间,整个晒场死寂了一瞬。 无论是流寇还是刘裕的同伴,都被这突如其来、狠辣果决的一刀震慑了。 刘裕看都没看倒下的尸体,柴刀斜指,目光冰冷地扫过其他流寇,最后落在脸色惨白、兀自颤抖的毛德祖,以及同样被眼前血腥一幕惊住的刘怀肃、沈田子、檀道济脸上。 “看清楚了吗?” “这不是乡间械斗,不是山中狩猎。” “在这里,你不动杀心,犹豫半分,死的就是你,就是你身后想要保护的父老乡亲!” “这,就是战场!”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扑出! 这一次,他的目標直指那个领头模样的、刚刚踹翻老农的彪悍流寇。 那流寇也被刘裕的狠辣嚇破了胆,怪叫一声,挥刀乱砍,毫无章法。 刘裕身形微侧,让过刀锋,柴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匹练! “咔嚓!” 柴刀劈入锁骨,深深嵌入胸腔。 那流寇眼珠凸出,嗬嗬两声,软软倒下。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剩下的七八个流寇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抢粮,扔下手中东西,连滚爬爬,如同受惊的兔子,没命地朝著山林方向逃窜。 檀道济下意识抬弓,却被刘裕抬手止住。 “不必追了。” 刘裕看著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惊魂未定的同伴和乡民,缓缓將滴血的柴刀在死去流寇的破烂衣服上擦净。 他走到毛德祖面前,將他拉起来,又拍了拍刘怀肃僵硬的肩膀,目光扫过沈田子和檀道济。 “大家第一次杀人,难免如此。”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眼中的冷意未消,“记住今天的血。记住这份害怕。然后,把它变成下一次挥刀的力量。” 他弯腰,揪住那无头尸身的头髮,將其头颅提起,又走向另一具尸体。 “现在,割下首级。”刘裕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我们的军功,也是给乡里,给北府军的交代。” 毛德祖脸色依旧苍白,胃里翻腾,但他咬著牙,接过刘裕递来的短刀,颤抖著走向那具断腕的尸体。 刘怀肃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也强迫自己上前帮忙。 檀道济默默收起弓,走到一旁警戒,目光复杂地看著刘裕麻利处理首级的背影。 沈田子则蹲在一边,看著地上粘稠的血跡,先前眼中的兴奋早已被一种深沉的悸动取代。 晒场上,倖存的乡民聚拢过来,看著那两颗狰狞的首级,又看著这五个浑身浴血、气息迥异的年轻人,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第十四章屠小队凶名赫赫 自峴亭乡几场染血大战后,刘裕所率的这支五人小队,仿佛被淬去了最后一丝犹豫与怯懦。 刘裕那冷酷如铁、动輒取人性命的作风,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每个队员心中,也隨著一次次任务,传遍了京口周边活动的各支义从队伍。 他们接的任务越来越凶险,从清剿三五成群的流寇,到主动搜寻盘踞山坳的小股乱兵,再到配合正兵执行一些危险的斥候任务。 刘裕永远是冲在最前、杀得最狠的那个。 他手中的旧柴刀,已不再仅仅是一柄砍柴工具,在义从兵和流寇们口中,它成了阎王刀,刀光所向,少有活口。 刘裕杀人,並无虐杀的嗜好,但效率极高,手法狠辣,常是一击毙命。 他总是一个人追著溃散的敌人砍杀,那股不死不休的劲头,让旁观者都感到胆寒。 渐渐地,屠小队的名號不脛而走,既是畏惧,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这是一支真正敢战、能战、嗜战的队伍。 只有刘裕自己知道,他如此嗜杀,动力何在。 每一次生死搏杀,每一次刀锋饮血,脑海中那《渔樵武道系统》的提示便如约而至,银色渔樵印不断凝结。 这些以战斗凝结的印记,推动著他体內的气血以惊人的速度奔腾、凝练、壮大。 【斩杀流寇头目,获得银色渔樵印x10,木色渔樵印x5。】 【银色渔樵印转化,气血冲刷经脉,《砍柴刀法》领悟加深。】 【武夫三品:47/100】 【砍柴刀法:精通】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进步,这种量化的成长感,让他对战斗几乎成癮。 数月后的一个夜晚,小队在一处废弃的烽燧中休整。 篝火噼啪作响,烤著几只野兔。 经歷连番廝杀,眾人身上都多了几分洗不去的杀气,但也更加默契。 沈田子擦拭著他那柄愈发黑亮的匕首,忽然开口:“头儿,你练的到底是什么路数?我感觉你这几个月,力气、速度,简直一天一个样。我爹当年也算乡里好手,可也没见进境这么嚇人的。” 檀道济默默翻烤著兔肉,闻言也抬起头,鹰隼般的眼睛看向刘裕。 毛德祖和刘怀肃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亲眼见证刘裕如何从一个强悍的领头者,逐渐变成战场上令人绝望的刽子手,心中早已充满疑问和敬畏。 刘裕撕下一块兔肉,慢条斯理地嚼著,火光在他平静的脸上跳跃。 “我所练,名为《砍柴刀法》。” “至於进境快慢……或许与我平日砍柴捕鱼,打熬的身体底子有关。” 他略去了系统,將进步归功於基础的扎实和战斗的淬炼,这倒也说得通。 “砍柴刀法?”沈田子咧嘴,“头儿你莫唬我,哪家的砍柴刀法能砍人如切瓜?” 刘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问道:“你们对武道境界,知道多少?” 毛德祖沉吟一下,开口道:“我曾在家传残卷中读到过一些。武道修行,分后天与先天。我等凡夫俗子,所练皆为后天之道,统称武夫,细分为一至九品。一品最低,九品最高。每提升一品,气力、速度、內劲乃至寿元,皆有显著不同。” 刘怀肃补充道:“我也听一些老卒提过。据说武夫下六品,主要是打熬筋骨气血,积蓄內劲。上三品,內劲可透,威力大增。” 檀道济难得开口,声音低沉:“猎户中也流传说法。一品武夫,力抵数人。三品武夫,可敌寻常十人队。若能到九品,便是军中悍將。” 他看向刘裕:“头儿,你现在……怕是已近四品了吧?” 他凭藉猎人的直觉,能感受到刘裕体內那股日益磅礴、引而不发的力量。 刘裕心中一动,自己系统显示是三品47/100,但在外人感知中,或许已有接近四品的威势?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具体品级,只是每日苦练不輟,生死间有些领悟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 沈田子追问道:“那先天之上呢?真有那般人物?” 毛德祖神色凝重:“先天之境,超脱凡俗,內劲化罡,真气自生,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企及。先天武者,被尊称为大家。大家之上,还有宗师,据说能开宗立派。至於最高的镇国……”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嚮往与敬畏。 “那便是国之柱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传闻我北府军的刘牢之大將军,便是……镇国武者!” “镇国……” 几人低声重复,仿佛那两个字有千钧之重。 刘牢之,北府军如今的实质统帅之一,他的威名和实力,是支撑这支军队魂胆的基石之一。 篝火静静燃烧,眾人沉浸在武道浩瀚的想像中。 刘裕却想得更远。镇国? 那或许是自己这一世需要攀登的高峰。 时间在一次次任务、一场场廝杀中飞快流逝。 转眼已是深冬。 凭藉著屠小队凶悍高效的作风和累积的惊人斩获,他们的军功在同期乃至许多老牌义从小队中,都一骑绝尘。 这日,他们被传召至北府军在京口的一处正式营寨,而非往常的临时徵兵点。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身著黑色皮甲、气息沉凝的中年军官,看其服饰標誌,是一名军司马,掌管数百正兵,对义从兵而言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军司马姓张,面容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刘裕五人,尤其在刘裕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刘裕,尔等小队自募兵以来,累计斩获贼寇首级一百零七颗,核实无误。军功簿上,位列当前所有义从小队之首。” 张司马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但宣布的內容让毛德祖等人呼吸都为之一促。 刘裕面色平静,抱拳道:“皆是诸位同袍用命,赖朝廷洪福,將军威名。” 张司马微微頷首,对刘裕的沉稳倒是多了分认可。 他一挥手,旁边一名亲兵托上一个木盘,上面放著几样东西。 “按北府军律,义从兵军功卓著者,赏。” 张司马拿起第一件,是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小册子。 “此乃《九重山岳刀诀》前三式,军中普及的武技刀法,不传之秘,不得外传,赐予你等,望勤加修习。” 刘裕双手接过,触手粗糙,却能感受到这刀诀的分量。 这是体系內的承认和培养。 “其二,”张司马又拿起一块略大一些、质地更硬的木牌,上面刻著更复杂的北府標记和一个队字。 “凭此『队主令』,你可自行招募义从兵,满五十之数,自成队,你为队主。可接领队级军务,赏格、功勋更高。” 自行募兵,自成一队!这意味著更大的自主权,更快的实力扩张! 刘裕心中波澜微起,面色依旧沉静,接过队主令:“谢將军提拔!” 张司马看著刘裕,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刘裕,尔等悍勇,军中已有所闻。然兵者,凶器也,亦需节制。好自为之。去吧。” “诺!” 退出营帐,寒风扑面,却吹不散五人脸上的兴奋。 “队主!头儿,咱们可以自己拉队伍了!”沈田子摩拳擦掌。 毛德祖则沉吟道:“五十人……需得仔细挑选,寧缺毋滥。” 刘裕摩挲著冰凉的队主令和《九重山岳刀诀》,目光扫过四位歷经血火、已然脱胎换骨的同伴。 “德祖,怀肃,道济,田子。”他缓缓开口,“招人之事,便交由你们四人。” 四人一怔。 “以你们如今的本事和资歷,足以独当一面。”刘裕目光锐利。 “各自去招揽可信、敢战之人。能招到五人,你便是伍长。招到十人,便是什长。记住,我要的是能打仗、听號令的兵,不是凑数的乌合之眾。这是对你们的歷练,也是我们屠小队壮大的第一步。” 他將信任和权力下放,既是锻炼,也是绑定。 四人眼中先后燃起斗志,齐声应道:“明白!” 风雪之中,五道身影挺立。 初入行伍时的青涩与惶惑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铁血淬炼出的精悍与杀伐。 第十五章收復朱超石 刘裕的屠小队如同一块磁石,吸引了眾多渴望搏命求功名的汉子。 凭藉毛德祖的縝密筛选、刘怀肃的文书登记、檀道济的眼光毒辣以及沈田子的江湖门路,短短半月,一支五十人满编的义从队便已初具规模。 新招募的兵卒成分复杂,有活不下去的流民,有犯了事逃亡的江湖客,有被豪强欺压活不下去的佃户,也有少数像他们最初一样,怀抱军功梦想的寒门子弟。 刘裕令毛德祖四人各自统领原先招揽的部下,暂领什长之职,负责日常操练和管束。 有了队主身份和五十人马,能接取的任务层级果然不同。 看守、协防之类的琐碎任务再也入不了刘裕的眼,军务处掛出的竹简上,开始出现剿灭、清剿、拔除等字眼,目標也从零星流寇,变成了有名號、有据点的小股匪患。 这日,刘裕带著毛德祖来到军务处。 一面显眼的木板上,钉著数枚顏色较深的竹简。 刘裕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枚標著丙等急的简牘上。 剿灭臥牛山匪伙。匪首陈河,据查为原荆州兵溃卒,聚亡命之徒百余,盘踞臥牛山鹰愁涧,劫掠商旅,袭扰乡里,疑似与江对岸流窜水匪有勾连。此伙匪人凶悍,有拒杀官差前科。 要求:剿灭或驱散,擒斩匪首者功勋加倍。 限时二十日,建议:队级以上兵力接取。 毛德祖低声分析:“五十对一百……匪据险地,且是溃卒为底,非同一般乌合之眾。头儿,此任务凶险,但功勋也高。” “五十对一百,优势在我。” “溃卒为匪,必有懂行伍、知进退之人。这陈河,恐怕不止是蛮勇。” “就它了。让兄弟们做好准备,三日后出发。德祖,你先设法搜集所有关於臥牛山和这伙匪人的消息,越细越好。” 三日后,五十人的队伍开出营寨。 刘裕將队伍分为四部,檀道济领十名身手敏捷、善於攀爬者,配猎弓、短刃,为前哨探路。 沈田子领十名悍勇敢近战者,为前锋。 刘怀肃领五人押运五日粮草輜重,居中策应。 刘裕自与毛德祖领剩余人作为中坚,隨时支援各方。 虽是新组之军,令行禁止,训练严苛,已隱然有几分精兵模样。 臥牛山在京口以西百余里,山势虽不极高,但林深涧险,鹰愁涧更是一处绝地,易守难攻。 沿途,檀道济的前哨发挥了巨大作用,不仅避开了几处可能的埋伏点,还擒获了两名下山採买的匪徒舌头。 拷问得知,这伙匪人確以原荆州兵为骨干,匪首陈河性情暴戾,但颇知兵法,將鹰愁涧经营得铁桶一般,设有暗哨、陷阱、滚木礌石。 更麻烦的是,匪中还有一人,被称为朱爷,来歷神秘,沉默寡言,但武力极高,疑似是真正的头號高手,连陈河都对其颇为忌惮。 “朱爷?”刘裕沉吟。溃卒中藏有高手,並不稀奇。他暗自警惕,將此人列为最大变数。 五日后,队伍抵近臥牛山外围。 檀道济回报,鹰愁涧入口狭窄,仅容三四人並行,两侧峭壁如削,上方匪寨隱约可见旗帜,確有滚木礌石装置。 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刘裕观察地形后,定下策略:“疲敌扰敌,引蛇出洞。” 他令檀道济带神射手,昼夜不停,以冷箭袭扰隘口守军,专射火把、刁斗,製造恐慌。 沈田子带人夜间潜至附近,擂鼓吶喊,佯作进攻,却不真打。 如此反覆三日,匪寨內明显躁动起来,骂声不绝,但匪首陈河似乎沉得住气,只是加强了隘口防御,並未贸然出击。 第七日深夜,变故突生。 一支约二十人的悍匪,竟从一条檀道济都未曾发现的隱秘小径摸出,直扑刘怀肃看守的后队粮草所在! 显然,匪中也有善於山地行动的老手,反侦察能力极强。 后队遇袭,刘裕闻讯,眼中寒光一闪,留下毛德祖继续正面佯动,亲率中坚十人疾驰回援。 赶到时,后队营地已是一片混战。 刘怀肃指挥著新兵,正与悍匪们苦苦缠斗。 新兵们虽经训练,但初次面对如此凶悍、配合默契的匪徒,顿时落了下风,已有数人受伤倒地。 匪徒中为首者,是一个身形高瘦、面色蜡黄、眼神阴鷙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刀法简洁狠辣,劲风呼啸,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已接连劈翻两名新兵,直取刘怀肃。 “朱爷!是那个朱爷!”有被俘匪徒惊叫。 刘怀肃勉力用刀架住一记重劈,却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踉蹌后退。 那黄面汉子眼中凶光一闪,砍山刀高高扬起,就要將刘怀肃立毙刀下! 千钧一髮!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 一柄黝黑的柴刀,如同从虚无中探出,稳稳架住了那势若千钧的砍山刀! 火星四溅! 刘裕赶到,挡在了刘怀肃身前。 他双臂肌肉賁张,气血奔涌,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刀,脚下青石地面被踩出浅坑。 黄面汉子朱爷眼中闪过一抹惊异,显然没料到对方援兵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年轻队主,竟有如此力道能硬接自己蓄势一刀。 “好力气!” 朱爷声音沙哑难听,抽刀变招,砍山刀化作一片乌沉刀影,如狂风暴雨般向刘裕笼罩而来。 刀风凌厉,捲起地上枯草碎石,显然已尽全力,內劲灌注刀身,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刘裕柴刀挥洒,將《砍柴刀法》的精妙发挥到极致。 刀光凝练,或格或引,或削或点,精准地应对著对方刚猛暴烈的攻势。 他有意试探,並未立刻使出全力。 两人刀来刀往,瞬间交换十余招。 劲风四溢,周围混战的人都不由自主避开了一块空地。 刘裕心中凛然,这朱爷刀法质朴无华,却千锤百炼,每一刀都凝聚著沙场搏杀的经验和狠辣,力量雄浑,內劲凝实,绝非普通溃卒,其武夫品级……至少是四品,甚至更高! 自己若非有系统辅助,气血远超同阶,加之《砍柴刀法》已达精通之境,应对起来恐怕极为吃力。 另一边,隨著刘裕带来的十名老兵加入战团,后队新兵士气大振,在沈田子也带前锋回援后,逐渐稳住阵脚,开始反击。 朱爷久攻不下,眼见手下被逐渐压制,眼中戾气更盛。 他猛然暴喝一声,砍山刀上乌光隱隱,速度再快三分,一招力劈华山,凝聚全身內劲,不管不顾地朝著刘裕当头劈下! 这是要以力破巧,逼刘裕硬拼! 刘裕眼中精光爆射,知道时机已到。 他不再闪避,丹田內那奔腾如江河的內劲轰然爆发,银色渔樵印转化的精纯力量瞬间灌注双臂,《砍柴刀法》中最为决绝、注重瞬间爆发的一式断岳內劲融入其中,柴刀自下而上,逆斩而出! 没有炫目光芒,只有速度与力量的极致碰撞! “鏗……” 比之前更刺耳十倍的巨响炸开! 两刀交击处,气浪翻滚! 朱爷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沿著刀身传来,那巨力中更蕴含著一股尖锐、霸道的穿透劲,直透手臂经脉。 他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厚背砍山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高高飞起,打著旋儿插入远处泥土中。 他整个人更是被震得踉蹌倒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胸口气血翻腾,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脸上蜡黄之色更添几分灰败,看向刘裕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他沙哑开口,声音乾涩。 刘裕持刀而立,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刚才那一击,他动用了接近全力,也窥见了对方的极限。 “你不是普通溃卒。荆州军中,有你这般身手刀法,不该籍籍无名。为何落草为寇,与陈河之流为伍?” 朱爷目光闪烁,似有难言之隱,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抹去嘴角血跡:“成王败寇,何必多言。要杀便杀!” 此时,战场已基本平息。来袭的二十悍匪,大半被杀或被擒,余者溃散。沈田子等人围拢过来,虎视眈眈。 刘裕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仔细打量著这个黄面汉子。 “你名號何为?”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朱超石。” 刘裕心中一定,果然是此人,一员猛將。 “如今北府军正用人之际,不论出身,只问才干。”刘裕语气转为鏗鏘。 “我刘裕虽只是区区义从队主,却也知男儿立於世,当持手中刀,斩不平事,搏功业名!你可愿弃暗投明,隨我征战?他日功成名就,光復门楣,岂不远胜在此做一山贼头目?” 朱超石怔怔地看著刘裕,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刘裕充满信服的士兵。这个年轻的队主,武力惊人,见识不凡,更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火焰,似乎被重新点燃。 沉默良久,朱超石长嘆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朱超石……愿降!但求队主收留,必效死力!只是涧中尚有数十弟兄,多是受陈河胁迫或被生计所逼的苦命人,望队主能网开一面。” 刘裕上前扶起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愿降,便是自家兄弟。至於山中余匪……陈河负隅顽抗,死不足惜。其余人等,降者不杀!” 第十六章刘牢之之子刘敬宣 鹰愁涧一战,收服朱超石,剿灭陈河及其大部党羽,刘裕所率的这支新立义从队可谓一战成名。 不仅圆满完成了丙等任务,更因擒斩匪首,功勋簿上记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军需处发放的赏银颇为丰厚,阵亡者的抚恤(虽义从兵无官方抚恤,但刘裕从赏银中划出一部分)和伤者的犒赏也迅速落实,队伍士气愈发高昂。 回到临时营地,刘裕將毛德祖、刘怀肃、檀道济、沈田子以及新降的朱超石唤至自己简陋的军帐中。 帐內炭火噼啪,映照著几张年轻却已染风霜的面孔。 刘裕取出那本得自军司马赏赐的《破锋刀诀》,置於简陋的木案上。 册子纸张粗礪,墨跡也有些模糊,但在眾人眼中,却比金银更重。 “此乃北府军正兵武道刀法《破锋刀诀》的前三式。” 刘裕目光扫过眾人。 “军中普及,却也是经过无数廝杀检验的实用法门,於气血运转、劲力凝聚颇有独到之处。我等兄弟並肩浴血,理当共享。” 此言一出,毛德祖等人皆露出激动之色。 他们虽各有所长,但缺乏系统高效的武道武技一直是短板。 朱超石更是身躯微震,他出身將门旁支,幼时也接触过家传武学皮毛,后来流落江湖,所学芜杂,深知一门正宗筑基功法的重要性。 刘怀肃有些迟疑:“头儿,此乃军中所赐,私相授受,是否……” “无妨。”刘裕摆摆手,“军司马赐我此诀,便是许我以此整训部属,提升战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骤然严肃,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每个人。 “此诀仅限在场诸位,尔等须立誓不得外传,更不可资敌!若有违者,不论是谁,我必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帐內气氛为之一肃。 眾人皆知此事关乎根本,齐声肃然应诺:“谨遵队主之令!若有违背,甘受军法!” 刘裕这才將册子递予毛德祖,不能抄录,只能各自背诵。 他心中清楚,《破锋刀诀》虽是不错的军中筑基法,但比起自己那以《渔樵武道系统》为根基、可无限推演成长的《砍柴刀法》,无论是潜力还是精妙程度,都远远不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刀法,早已在无数次生死搏杀和系统推演中,脱出砍柴的范畴,走向更凌厉、更莫测的以人为柴杀伐之道。 分享《破锋刀诀》,既是增强团队实力,也是一种对核心成员的认可和绑定。 朱超石得授刀诀,感激之余,亦感受到刘裕的器重与掌控力,心中那点因新降而產生的隔阂与观望,消散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一边消化战利品,整训新人,一边由几位核心骨干初步修习《破锋刀诀》。 刘裕则开始谋划下一步——成为北府军正式编制的军官。 义从兵体系,队主已是顶点。 想要更进一步,获得正式军职统领更多人马、获取稳定粮餉装备,就必须融入北府军正规编制。 而根据他打探到的规则,义从兵队主若想转正,通常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足够显赫、得到高层认可的军功。 二是有正规军中的幢主及以上级別军官的举荐和接纳,將其队伍收编为麾下一部,並任命其为幢主或副职。 “幢主……” 这是北府军中级军官的关键门槛。 他现在需要找到一个合適的目標,一个未来可能成为他晋升阶梯,甚至能建立长期互利关係的北府军实权將领。 北府军內部派系复杂,主要將领如刘牢之、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等人,皆非易与之辈。 贸然投靠,未必是福他需要更细致地观察和选择。 这一日,刘裕带著毛德祖前往城內採买一些营中所需杂物,顺便探听风声。 路过城东一片较为开阔的场地时,只见那里围了不少军民,喝彩声、惋惜声不绝於耳。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场蹴鞠比赛。 场地两端设简易风流眼,两队各六人,正激烈爭抢一颗以熟牛皮缝製、內塞羽毛的鞠球。 这种运动在汉晋时期颇为盛行,军中亦常以此锻炼士卒身体协调与团队协作,乃至用於娱乐、赌赛。 场上其中一队,身著统一的深青色窄袖戎服,动作矫健,配合默契,明显训练有素,已占据上风。 而另一队则衣著较杂,但为首一人格外引人注目。 此人身形魁梧健硕,约二十出头年纪,面庞稜角分明,浓眉虎目,顾盼间自有股昂扬之气。 他球技颇为热衷,冲抢积极,呼喊指挥,但脚下功夫著实有些……笨拙,几次绝佳机会都被他略显毛躁地浪费掉,引得围观者阵阵鬨笑,他也只是挠头笑笑,並不气恼。 “是刘都尉!”毛德祖低声道,语气带著一丝敬畏。 “刘都尉?”刘裕心中一动。 “刘敬宣,刘都尉。” 毛德祖確认道。 “北府军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年纪轻轻已因功升至参军,领都尉衔,更难得的是,他一身武艺已至八品境界,据说是我们北府军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威望很高。只是没想到……蹴鞠技艺这般……率真。” 刘敬宣!刘裕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此人! 刘牢之的长子! 歷史上,刘敬宣勇武过人,颇有父风,是刘牢之麾下重要將领,也是未来北府军权力更迭中的关键人物之一。 刘牢之为避免儿子过早捲入复杂军爭,或为磨礪其心性,曾有意隱匿父子关係,让刘敬宣凭自身能力积累军功,因此军中知其真实身份者並不多。 但刘裕自然知晓。 此刻,场上刘敬宣的队伍又因他一次传球失误被对手断下,发动快速反击,再失一分。 刘敬宣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却仍大声鼓励队友:“无妨!再来!盯紧人!” 机会! 刘裕心念电转,瞬间有了计较。 他低声对毛德祖吩咐几句,毛德祖虽有些疑惑,但仍点头迅速离去。 不多时,毛德祖领著沈田子、檀道济以及另外三名球技尚可、身手灵活的士卒赶来。 刘裕迅速將几人聚拢,简短交代。 此时,刘敬宣那边又输一局,对手那支青衣队伍笑著拱手,颇有几分得意。 刘敬宣虽面色如常,但眼中那抹好胜却掩饰不住。 他正要招呼队友再战,却见一支陌生的六人小队走了过来,为首是个气度沉凝的年轻队主,刘裕的义从队主服饰与正兵不同。 “这位都尉,可是缺人手切磋?” 刘裕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刘裕,义从队主。观都尉雅好此道,我等兄弟亦粗通皮毛,不知可否有幸,与都尉组队,同那几位军爷较量一番?” 刘敬宣打量了一下刘裕及其身后几人,见他们虽然衣著普通,但个个眼神精亮,站立沉稳,尤其刘裕,虽只是平静站著,却隱隱有股剽悍之气。 他本就是豪爽性子,正觉队友配合不够得心应手,闻言笑道:“好啊!正嫌他们几个跑不动!你来替我当前锋!我叫刘敬宣。” “刘参军。” 刘裕从善如流,迅速与刘敬宣原有队员中状態稍差的两人互换,自己顶到前锋位置,沈田子、檀道济等分据中场、后场。 比赛再开。 那支青衣队伍见换了人,尤其是前锋换了个生面孔,並未太在意,依旧按照先前节奏逼抢。 然而,球一开出,情况立刻不同。 刘裕並不炫技,但跑位极其精准鬼魅,总能出现在最舒服的接球位置。 他脚下技术朴实无华,却稳健无比,控球极牢,面对逼抢,或凭藉出色的身体平衡和瞬间爆发力护球转身,或以简洁快速的传递破解。 更关键的是,他与沈田子、檀道济等人似乎心有灵犀,几次看似隨意的传球,都恰好撕开对方防线,为队友创造出机会。 刘敬宣一开始还有些不適应,但很快发现,只要自己跑出空档,球总能及时送到脚下。 他擅长衝锋和大力施射,之前苦於得不到好机会,此刻在刘裕的调度和掩护下,顿时如鱼得水! “好球!” 刘敬宣接刘裕一记精准斜传,突入禁区,面对守门员,一脚怒射! 鞠球应声入网! “进了!哈哈!” 刘敬宣兴奋地挥拳,看向刘裕的目光大为不同。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成了刘裕主导下的表演。 他凭藉远超常人的气血力量带来的速度、耐力优势,以及《砍柴刀法》淬炼出的精准空间感和预判,在场上无处不在。 既能为刘敬宣输送炮弹,也能自己抓住机会破门,更能回防协助,儼然是场上核心。 最终,这支临时拼凑、以刘裕为实际战术核心的队伍,竟以明显优势连胜两局,打得那支原本得意的青衣队伍毫无脾气。 比赛结束,刘敬宣畅快大笑,用力拍了拍刘裕的肩膀:“刘队主!好本事!没想到你带兵打仗厉害,这蹴鞠也玩得如此出色!真是深藏不露!” 刘裕谦逊一笑:“刘参军过奖。雕虫小技,全赖参军威猛,兄弟们用命。不过是平时操练之余,用以活动筋骨罢了。” “活动筋骨能有这般能耐?” 刘敬宣显然不信,但更为欣赏刘裕的低调。 他本就欣赏有真本事的人,此刻见刘裕武艺未知,但蹴鞠场上展现的体能、技巧、尤其是那份洞察局势、调度全场的意识,绝非常人能有。 这已不仅仅是游戏,隱隱折射出领军之才。 “你叫刘裕?义从队主?”刘敬宣记下了这个名字,“我记下了。日后有暇,多来切磋!” “敢不从命。” 刘裕拱手,心中知道,第一步接触,已然成功。 搭上了刘敬宣这条线,就等於半只脚踏入了北府军核心圈子,更为日后图谋幢主之位,乃至接触其父刘牢之,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夕阳下,两人相视而笑。 第十七章得到赏识出师不利 几场蹴鞠下来,刘裕与刘敬宣已颇为熟络。 刘敬宣欣赏刘裕场上那份远超常人的体能、精准的判断和调度全场的意识,这绝非寻常队主所能拥有。 而刘裕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举止,也让他颇有好感。 这一日,练罢球,二人於营外酒肆小酌。 三杯浊酒下肚,刘裕放下陶碗,目光澄澈地看向刘敬宣,不再迂迴:“刘参军,裕有一事,思忖良久,今日便斗胆直言了。” 刘敬宣把玩著酒碗,虎目中含著一丝瞭然的笑意:“哦?可是为了前程?” “正是。”刘裕坐直身躯,语气坦荡。 “裕投身行伍,不甘只为一义从队主。寒门之身,欲在这北府军中寻一立锥之地,搏一份真正的前程,非有伯乐提携、明路指点不可。参军乃军中翘楚,裕冒昧,愿追隨参军,以供驱驰,亦求参军能为裕指明前路。” 刘敬宣闻言,非但不讶,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刘德舆啊刘德舆,你这点心思,我岂会不知?从你主动寻我蹴鞠,展露那般本事却又丝毫不显倨傲时,我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锐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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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德祖分析:“修筑工事稳妥,但耗时日久,无功可言。掩埋尸体、收拾兵器更是徒耗气力。” 朱超石沉声道:“转运粮草,看似平常,实则关係重大,且常需长途跋涉,易生变故。” 沈田子舔了舔嘴唇:“头儿,咱们是打仗的,不是干杂活的。要我说,哪里能动手,就去哪里!” 刘裕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护卫粮草,运往江北盱眙大营”这一条上。 路线不算太远,但需渡江,且近期江对岸並不太平,时有小股乱军溃兵出没。 “就它了。”刘裕拍板,“护卫粮草,看似枯燥,却是我等崭露头角之机。若一路平安,则显我部谨严,可当重任。若遇变故……” 他眼中寒光一闪。 “便是挣取军功,锤炼新兵之时!” 眾人精神一振,齐声领命。 三日后,一支由数十辆牛车、驴车组成的粮队,在刘裕所部三百余义从兵的护卫下,渡江北上前行。 押运的民夫约有两百人,领队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军吏。 粮草並非大军开拔所需的主粮,而是补充驻防军用的杂粮、咸菜及部分箭矢。 头两日风平浪静。 刘裕將队伍分为前、中、后三队,檀道济领斥候游骑前出侦查,沈田子率精锐前锋,刘裕与朱超石坐镇中军押运粮车,毛德祖、刘怀肃殿后並约束民夫。 条例分明,行军有序。 第三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黑松岗的丘陵地带。 此地林木渐密,道路蜿蜒。 檀道济派回的斥候带来消息:前方数里,发现多处新鲜马蹄印与车辙,凌乱而无章法,似有大队人马不久前经过。 刘裕心头警兆骤生,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收缩队形,加快速度,欲儘快通过这片区域。 然而,还是晚了。 前方丘陵后,突然响起一声悽厉的胡笳! 紧接著,吶喊声、马蹄声如同潮水般涌出! 尘土飞扬间,黑压压的兵马从三面合围而来! 看其衣甲,竟颇为杂乱,有晋军制式皮甲,也有胡服,甚至裹著抢来的百姓衣物,但手中兵器寒光闪闪,队列虽不算齐整,却自有一股亡命之徒的凶悍之气。 人数远超刘裕所部,粗粗看去,不下三千之眾! 当中一桿歪斜的大旗,上书一个“苏”字。 “是乱军!至少是三千!” 朱超石脸色一变,他认出那旗帜风格,绝非寻常流寇。 刘裕瞳孔紧缩。 三千对三百,且对方是成建制的乱军,绝非乌合之眾! 情报有误,这绝非小股溃兵! “结圆阵!粮车在外,民夫在內!弓弩准备!” 刘裕厉声怒吼,声音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训练有素的老卒迅速反应,推著粮车构成简陋屏障,新兵则有些失措,但在各级队主、什长的呵斥下,勉强稳住阵脚。 檀道济率领的数十名弓箭手依託粮车,射出第一轮稀稀拉拉的箭矢,稍稍延缓了正面敌人的衝锋。 然而,绝对的数量优势很快显现。 乱军如狼群般扑上,从多个方向发起攻击。 刘裕部士兵虽然勇悍,但在对方潮水般的衝击下,防线瞬间多处告急。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刘裕手持柴刀,如同磐石般屹立在阵前,刀光过处,必有人仰马翻。 朱超石挥舞长刀,势大力沉,连斩数名敌卒。 沈田子身影鬼魅,在乱军中穿梭,匕首专抹咽喉。 毛德祖、刘怀肃亦奋力搏杀,指挥所属部下抵抗。 但个人的勇武在军阵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敌人太多了! 他们似乎认准了这支护粮队,攻击悍不畏死。 不断有义从兵倒下,圆阵被撕开缺口,乱军蜂拥而入,开始砍杀民夫,焚烧粮车。 “刘幢主!顶不住了!撤吧!” 一名满脸是血的队主衝到刘裕身边嘶喊。 刘裕环顾四周,己方伤亡已近三成,而敌人仿佛无穷无尽。 再坚持下去,必是全军覆没。 “朱超石、沈田子,带还能动的兄弟,护著民夫,往东边林子撤!毛德祖、刘怀肃,收拢伤员,跟上!檀道济,箭矢掩护!” 刘裕嘶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 “头儿,你呢?”朱超石急问。 “我断后!”刘裕挥刀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一脚將敌人踹飞。 “快走!违令者斩!” 眾人知道形势危急,不再多言,立刻执行命令。 残存的义从兵且战且退,护著部分倖存民夫,向林木茂密处退却。 刘裕率领约五十名最为悍勇的死士,牢牢扼守住一处狭窄的坡道,死死挡住追兵。 柴刀早已饮饱鲜血,刀身愈发黯沉。 刘裕將《砍柴刀法》施展到极致,刀光纵横,如同在身前布下一道死亡之网。 他体內气血疯狂奔腾,银色渔樵印不断凝结、消耗,支撑著他超负荷的战斗。 断后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终,坡道上只剩刘裕一人,背靠著一棵孤松,身前是数十具敌我尸体,更多的乱军正嚎叫著围上来。 他浑身浴血,多处负伤,气息粗重,但眼神依旧凶悍如狼。 “来啊,谁敢与我一战!”他对著敌群发出低沉的咆哮。 或许是被他的悍勇所慑,或许是急於追击逃散的主力掠夺更多粮草,乱军的攻势微微一滯。 趁此间隙,刘裕猛地转身,將最后的气力灌注双腿,朝著与撤退队伍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部分乱军呼喝著追来,但刘裕身形没入更深的林莽,藉助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很快摆脱了追兵。 天色將暗时,刘裕在一处隱蔽的山涧旁,追上了残存的队伍。 清点人数,三百余义从,仅存三十七人,且大半带伤。 两百民夫,倖存不足五十。 粮草尽失。 劫后余生的眾人或坐或躺,伤痕累累,士气低落至谷底。 夜风中瀰漫著血腥与灰烬的味道。 刘裕靠著一块山石,默默处理著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一仗,败了,败得惨烈。 第十八章兄弟情义一杯酒 屠小队的惨败,如同在北府军义从兵圈子里迅速传开,发酵,变味。 “听说了吗?屠夫幢主刘裕,狂妄自大,接了护卫粮草的活儿,结果遇上硬茬子,三百多人出去,就回来三十几个!粮食全丟了!” “何止!跟他出去的几个队主,听说全折在里面了!嘖嘖,真是害人不浅……” “什么屠小队,我看是送死队!自己找死,还拉著那么多兄弟垫背!” “以后谁还敢跟他干?名声臭大街了!” 流言蜚语比刀剑更伤人。 刘裕带著残存的三十七人回到临时营地时,迎接他们的是异样的眼光、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甚至当面吐唾沫的羞辱。 原先因屠小队凶名和臥牛山胜绩而聚集的人心,一夜之间冰消瓦解。 那些之前还巴结著想加入的队主、什长,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军务处那边的处置倒是简单直接:义从兵非正式编制,任务失败,不予追究军法,但丟失的粮草需按价赔偿。 一纸算下来,將刘裕先前积累的赏银和这次任务的预付酬劳扣除殆尽,甚至还倒欠了一些。 更致命的是,他那块崭新的义从幢主令牌,几乎成了废铁,没有队主愿意带著手下跟隨一个刚刚遭遇惨败、被视为灾星的幢主。 招不满基本的队伍编制,就无法接取任何幢主级別的任务。 刘裕的从军之路,似乎一下走到了悬崖边。 他仍然可以退回去做他的队主,甚至凭藉剩下的三十几个老兄弟,接点小队任务,混口饭吃,安稳度日。 但这有意义吗?拋下刚刚怀孕的妻子,离开需要他支撑的家庭,难道只是为了在这军营边缘,挣几口隨时可能断掉的军餉? 营帐內,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朱超石默默地磨著刀,脸色阴沉。 檀道济擦拭著弓弦,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锐利。 沈田子不再吊儿郎当,只是低头摆弄著那把匕首。 毛德祖看著空了大半的营帐名册,眉头紧锁。 刘怀肃则唉声嘆气,眼神迷茫。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挫败和灰心。 “头儿……”毛德祖声音乾涩,“外面的话,越来越难听了。有几个新招的伤兵,家里人来闹,说我们……害了他们儿子。” 刘裕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但握著旧柴刀的手。 他身上几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把火。 “我知道了。”刘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想走的兄弟,领了剩下的钱粮,自寻出路吧。愿意留下的,我刘裕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亏待。” 最终,又有十几人选择了离开。 留下来的,加上最初的五个核心,不足二十人。 曾经三百人的队伍,如今缩水至此,屠小队的名號听起来更像是个讽刺。 刘裕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布衣,拿起最后一点钱,买了两坛还算过得去的酒,走向刘敬宣的营区。 刘敬宣似乎早料到他回来,並未在正堂见他,而是引他到了营后一处临水的简易草亭。 秋风吹皱池水,带著寒意。 “败了?”刘敬宣开门见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给刘裕满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败了。”刘裕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三百对三千,粮草尽失,弟兄……十不存一。我的错,错估敌情,贪功冒进。” “就这些?”刘敬宣抬眼看他。 刘裕深吸一口气,將外界如何议论,手下如何离散,前程如何渺茫,一一说了出来,语气依旧平稳,但字里行间那份沉重和憋屈,却无法掩饰。 说完,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忽然,刘敬宣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著欣赏和复杂意味的笑。 “刘德舆啊刘德舆,你知道我现在看你,像看什么吗?” 刘裕摇头。 “像看一头受了重伤,但眼神里还烧著火的狼。” 刘敬宣敛去笑容,正色道。 “很多人,经歷这般灭顶之灾,要么一蹶不振,从此消沉。要么怨天尤人,推諉责任。更甚者,可能就此跑了,找个地方了此残生。而你,还能坐在这里,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错,还能想著破局,眼里那点不甘心的光,还没灭。” 他顿了顿,饮了一口酒,望向池水远方:“我父亲……曾对麾下將领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这军中,从执戟郎到上將军,但凡带过兵的,谁敢言从未败过?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败了志气,输了心气。如何面对败仗,如何从败仗里爬起来,才是区分庸將和將帅之才的真正分水岭。』” 刘裕心中一震,知道刘敬宣口中的父亲,正是那位威震北府的统帅,镇国武者刘牢之。 这话由他说出,分量极重。 “刘参军……”刘裕喉头有些发哽。 “別叫我参军,此刻无有上下,只是两个喝闷酒的同姓之人。” 刘敬宣摆摆手,又给自己倒满,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和追忆。 “你以为我刘敬宣生来就顺风顺水,一路横推,直达八品,坐稳这参军之位?” 他仰头喝乾碗中酒,哈出一口酒气:“我也败过,败得很惨。那时比你如今还年轻气盛,仗著几分勇力,领著父亲拨给我的三百精锐,去剿一股据说只有百人的流窜马匪。结果呢?情报是假的,那是好几股悍匪合流,足有近千人,更有一个七品武夫坐镇!” 刘敬宣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自负勇武,带头冲阵,结果陷入重围,三百精锐拼死护我,死伤殆尽……我自己也身中数箭,险些被砍下脑袋。最后,是父亲亲自率军赶来,才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 他看向刘裕,目光坦诚:“那之后,我整整三个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是养伤,是没脸见人。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兄弟,更觉得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什么北府年轻第一人?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害死袍泽的蠢货罢了。那种滋味……呵,比你现在,只怕更难受百倍。” 刘裕静静地听著,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光芒万丈的年轻將领,也曾有过如此灰暗狼狈的时刻。 “后来呢?”刘裕忍不住问。 “后来?”刘敬宣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沧桑和坚定。 “后来我父亲什么也没多说,只把我扔回了最底层的大头兵队伍里,从小卒重新干起。名声?早就臭了。没人认识你是刘敬宣,只当是个犯了错的倒霉蛋。没人愿意跟你组队,怕被你连累。我就一个人,接最危险、最没人愿意乾的斥候任务,钻山林,探敌情,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慢慢地,凭著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还有……父亲暗中也许有过的照拂吧,一点一点,重新攒军功,重新贏得信任,重新拉起自己的小队,什、队……一步一步,爬回现在的位置。但那次败仗留下的教训,和那些死去兄弟的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拍了拍刘裕的肩膀,力道很重:“德舆,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说,名声臭了,就让它臭著!没人跟隨?那就从一个人开始,慢慢攒!从军这条路,本就是由无数胜败垒起来的。今天你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败军之將,明天,或许只需一场乾净利落的大胜,所有这些嘲讽、白眼、污名,都会变成你传奇的一部分!人们只会记住你最后站在哪里,不会永远盯著你曾经在哪里跌倒!” 刘裕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涌起,衝散了连日来的阴鬱和迷茫。他重重抱拳:“敬宣兄,金玉良言,裕……铭记肺腑!” “哈哈哈,什么良言,不过是过来人的一点牢骚。” 刘敬宣又恢復了那副豪爽模样,举碗相邀。 “喝酒!败了又如何?心火未灭,便有燎原之日!我刘敬宣,看好你刘德舆,绝非池中之物!他日你名震天下之时,莫忘了今日这亭中,还有我与你共饮过败绩之酒!” “必不相忘!” 刘裕举碗,与刘敬宣重重一碰。 酒液辛辣,入腹却化作熊熊火焰。 那一夜,草亭中的灯火亮了很久。 两个同样姓刘、同样经歷过惨败、同样心有不甘的年轻人,拋开军阶,畅谈兵法,议论武道,剖析得失,也聊起家乡,聊起抱负。 刘裕见识了刘敬宣豪迈外表下的縝密心思和对时局的敏锐洞察。 刘敬宣也更深刻感受到刘裕那份沉静之下,蛰伏著何等惊人的韧性与野心。 当刘裕告辞离开时,夜色已深,寒风依旧,但他脚步却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眼中那点微弱的火星,已被彻底点燃,化为不可动摇的意志。 名声臭了?那就用敌人的血来洗刷! 无人跟隨? 那就先让自己成为一面值得追隨的旗帜! 从今日起,便从这谷底,一步一个血印,重新爬上去! 回到残破的营地,刘裕召集了所有留下的兄弟,不到二十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拔出那柄陪伴他至今的旧柴刀,刀身映著月光,流淌著暗沉的光泽。 “愿意跟我从头再来的,留下。觉得没指望的,现在还可以走,我绝不为难,並奉上最后一份盘缠。” 无人移动。 朱超石上前一步,抱拳。 檀道济沉默点头。 沈田子咧嘴一笑。 毛德祖、刘怀肃目光坚定。 刘裕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胸中豪气翻涌。 第十九章北府军里有奸细 重新起步的艰难,远超想像。 刘裕带著剩下的寥寥十数人,每日在招募的聚散地徘徊,试图说服那些带领著小股人马的义从队主加入。 然而,黑松岗败將、灾星的名头如同附骨之疽,任凭他如何坦诚剖析败因、展现自身武勇、许诺公平分配,换来的大多是冷漠的摇头、警惕的远离,甚至毫不客气的讥讽。 “刘幢主,哦不,刘队主,您高看我了,我这小本买卖,经不起风浪。”一个满脸横肉的队主皮笑肉不笑。 “跟著你?再去黑松岗送死吗?我手下兄弟的命也是命!”另一个年轻队主直接甩脸走人。 “算了吧,名声都臭了,谁还敢跟你干?自己玩儿去吧!” 毛德祖说得口乾舌燥,朱超石脸色铁青几乎要拔刀,沈田子气得冷笑连连,连最沉稳的檀道济眼中也偶尔闪过一丝焦躁。 刘裕却始终面沉如水,被拒绝十次,他便上前第十一次,语气依旧平稳,眼神依旧恳切。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刘裕將彻底沦为孤家寡人、独行侠时,转机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出现了。 那日,刘裕又一次无功而返,正与毛德祖在营外土坡上低声商议是否改变策略,从更零散的游兵散勇开始重新积攒。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响起:“可是刘裕刘幢主当面?” 刘裕转头,只见一个年轻人正拱手而立。此人约莫二十上下,身量不算高大,但比例匀称,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眉目极为俊秀,皮肤白皙。 “正是在下。阁下是?”刘裕回礼。 “在下李三皮,眼下领著几个不成器的兄弟混口饭吃,勉强算个队主。” 年轻人笑道,露出一口白牙,名字粗鄙,人却灵秀。 “这几日,一直在旁观察刘幢主。” “哦?观察出什么了?”刘裕不动声色。 “观察出……”李三皮收起笑容,正色道。 “观察出刘幢主打了那般惨烈的败仗,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腰杆挺得更直。观察出刘幢主被眾人如此奚落拒绝,面上不见半分恼羞成怒,依旧能心平气和与人说道理。更观察出……”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裕腰间那柄旧柴刀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刘幢主和您身边这几位兄弟,虽然人少,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气和彼此间的信任,是做不了假的。尤其是您,刘幢主,我虽不才,也练过几天把式,看得出您气息沉凝,隱而不发,绝非外界传言的仅有蛮力那么简单。”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观察入微。 “这世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败后不馁,辱时不躁,沉得住气,更兼有真本事和肯同生共死的兄弟,这样的人,不跟著,难道去跟那些见风使舵、只会嚼舌根的墙头草?” 刘裕深深看了李三皮一眼:“李队主倒是好眼力,也好胆识。就不怕跟我一样,再摔个跟头,万劫不復?” 李三皮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与他俊秀面容不符的江湖气:“我李三皮在街面上混,靠的就是这双招子和敢下注的胆气。我看好刘幢主您,是能成大事的人。眼下这点坎坷,算得了什么?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若幢主不弃,我李三皮愿带著手下二十三个兄弟追隨,而且……” 他压低声音。 “我在义从里还有几个过命交情的队主,都是实在人,看不惯那些势利眼。若幢主信得过,我可去游说,不敢说全来,凑足七八十敢战之士,应无问题。” 峰迴路转!刘裕心中一定,这李三皮不仅自己来投,还能带来额外的人马和关係,简直是及时雨。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李三皮的肩膀:“好!李兄弟,今日之情,刘裕记下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袍兄弟!” 有了李三皮这支生力军和他在义从兵中的人脉,招募工作立刻打开局面。 不过数日,队伍初成,刘裕便定下基调:“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我们还接粮草护送!” 此言一出,不仅新加入的李三皮等人有些讶异,连毛德祖等老兄弟也面露凝重。黑松岗的阴影尚未散去。 “头儿,是不是再缓缓?先接点稳妥的……”刘怀肃忍不住道。 朱超石也皱眉:“粮道近来似乎不太平。” 刘裕摆手,带著眾人直接来到军务处。 果然,任务木简上,粮草护送的任务掛了好几条,但后面標註待接的寥寥无几,有些甚至掛了红標,意味著高风险或多次失败。 负责发放任务的老文书见是刘裕,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拨弄算筹,嘴里似无意般念叨:“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不过这送粮的活儿,最近邪性,好几支队伍,连人带粮,都没了踪影。遇上的,听说可不是寻常流寇,旗號杂得很,但人手是真不少……唉,这世道。” 领取任务回营后,刘裕立刻召集所有核心骨干,毛德祖、刘怀肃、朱超石、檀道济、沈田子,以及新加入的李三皮,围坐在一起。 “老文书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刘裕开门见山。 “粮草接连被劫,对手不是寻常流寇,旗號杂而人多。我们上次在黑松岗,遇到的是打著『苏』字旗的近三千乱军。这次的情报,似乎更复杂。” 李三皮沉吟道:“我在市井有些门路,也风闻近来江北不太平,除了流寇,似乎有些溃散的边军也在活动,甚至……听说有北府军以外的其他军镇溃兵混杂其中,难以分辨。” “边军?其他军镇?”毛德祖敏锐地抓住关键。 “若是如此,他们如何能如此精准地劫掠我们的运粮队?粮队出发时间、路线虽有大致规划,但並非固定不变。” 檀道济声音低沉:“猎户陷阱,总要知晓猎物路径。” 沈田子冷笑:“除非……有眼睛提前把路径告诉了他们。” 帐內气氛骤然一凝。刘裕眼神锐利如刀:“不错。我也怀疑。按规矩,义从幢主领取粮草护送任务后,需將擬定的大致路线与出发时间,上报至军需处备案,以便沿途哨卡查验和后续核销。若有人能提前从军需处,甚至更上层……得到这些消息……” 朱超石倒吸一口凉气:“北府军內部……有奸细?”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背脊发凉。若真如此,他们再去运粮,岂不是羊入虎口? “头儿,这任务还接吗?”刘怀肃声音发乾。 “接!”刘裕斩钉截铁,“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漂亮!但这次,我们得换个法子。” 他铺开简陋的地图:“我们不能按常规来。首先,路线备案时,报一条常规的、看似合理的。其次,出发时间,我们比备案时间晚一天!第三,出发前,道济,你带上田子,还有三皮手下两个最机灵、面孔生的兄弟,提前潜入我们备案路线沿途的几个关键隘口、密林,潜伏观察,看看有没有等我们的人!” “妙啊!”李三皮眼睛一亮,“若真有埋伏,我们晚到,他们要么空等暴露,要么以为情报有误撤走。而道济兄弟他们,就能看到是谁在埋伏!” “正是此意!”刘裕点头,“我们需要证据,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现在,恐怕没人敢接,也没人能成功运送粮草。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计划既定,眾人分头准备。 刘裕去领取了任务,並老老实实备案了路线和时间。 檀道济、沈田子等人则如幽灵般提前出发,消失在山林之中。 第二天,本该是队伍出发的日子,刘裕却按兵不动,只是让队伍做出发的最后检查。到了傍晚,檀道济派出一人连夜潜回,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心头巨震。 “备案路线上,距离约四十里的老鸦口,两侧山林里,埋伏了不下千人!衣著杂乱,但队列隱蔽得法,绝非乌合之眾!隱约看到几面旗帜,顏色样式不一,看不真切具体字號,但绝非寻常贼寇旗號!他们直到午后未见粮队,才有些躁动,分批撤走,方向是往北边丘陵去了。” 果然有埋伏!而且规模如此之大! 刘裕不再犹豫,於备案时间的次日清晨,率领队伍,却並未走备案路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弯,选择了一条更偏僻难行但相对隱蔽的小路,押运著粮草,加倍警惕地向目的地进发。 一路有惊无险。 数日后,粮草安全送达目的地军营。 接收的军吏都颇为惊讶,最近粮草延误、丟失已成常態,没想到这支名声不好的义从队伍居然能成功送达。 一回生,二回熟。 刘裕如法炮製,每次接任务都虚报路线或时间,提前派精锐哨探反侦察,自己则隨机应变,或绕路,或昼伏夜出,或化整为零。 虽然路程更艰苦,速度更慢,但居然接连成功完成了数次粮草护送任务! 渐渐地,“那个败军之將刘裕,居然能运粮成功”的消息,开始在北府军底层和义从兵中悄悄流传。 虽然大多数人不明就里,只当他是运气好或走了狗屎运,但军需处和少数有心人却注意到了异常。 当其他队伍,包括部分正兵护送队接连失手,粮草损失惨重时,唯有刘裕这支队伍,仿佛能未卜先知,避开所有危险,將粮草安然送达。 第二十章义从军的传奇 北府军京口大营,参军署。 刘裕经通稟后,肃立於刘敬宣的案前。 炭火將室內烘得暖融,他將这数月来运粮途中发现的蹊蹺、预设路线的精准埋伏、敌方规模的判断、乃至对北府军內部可能存在的泄密渠道的疑虑,条分缕析,简明扼要地陈述完毕。 证据链虽非铁板一块,但指向已足够清晰危险。 他说完,静待反应。 本以为会看到刘敬宣震怒或凝重沉思,却见对方只是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文书,抬起眼,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疲惫。 “德舆,你观察得很细,做得也对。”刘敬宣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这些事,我知道了。” 刘裕微微一怔:“参军,此事关乎粮道安危,乃至……” 刘敬宣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校场上操练的士兵,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北府军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有些事,不是不知,而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刘裕。 “近来,军中会有大变动。此刻,你最要紧的,不是追查这些细枝末节,更不宜再向任何人稟报此事。”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告诫:“记住,积攒你的军功,握紧你手里的刀和兄弟,早日踏入正统编制,站稳脚跟。其他的……切莫打听,切莫参与。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动得太早,並非好事。” 刘裕心头凛然。 刘敬宣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也暗示了高层博弈的凶险远超他的层面。 这不是简单的奸细问题,而是涉及北府军內部,乃至更高层的权力暗涌。 自己这点力量和发现,若贸然捲入,顷刻间便会被碾得粉碎。 “裕,明白了。”刘裕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谨遵参军教诲。” “明白就好。”刘敬宣神色稍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功劳和能耐,我都看在眼里。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军功簿上,不会少了你的。去吧。” 离开参军署,寒风一激,刘裕的头脑越发清醒。 刘敬宣的態度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直接揭破阴谋的衝动,却也指明了最现实的道路,强大自身,先求存,再图破局。 此后数月,刘裕彻底沉下心来。 他不再去触碰任何关於奸细、泄密的线索,仿佛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更加谨慎周密地执行每一次护送任务。 凭藉著反常规的行军路线、檀道济、沈田子愈发精纯的侦察反侦察、以及队伍在一次次实战与警惕中磨礪出的韧性与默契,他带领的这支队伍,竟成了江北几条动盪粮道上罕见的、能够持续稳定完成任务的异数。 军功,如同滚雪球般累积。 阵斩敌酋、护卫粮秣、清扫小股乱兵……一项项功劳被清晰记录在案。 刘裕的名字,在北府军功曹的档案里,逐渐从败军之將的阴影中挣脱出来,变得厚重。 时机,终於成熟。 这一日,刘敬宣亲自召见刘裕,脸上带著难得的明朗笑容:“德舆,你的军功攒够了!我已向上面陈情並举荐,擢升你为北府军左军第九十三幢幢主,秩比六百石,统领正兵三百!今日便去录事参军和军需处办理手续,领取印信、衣甲、粮餉!”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刘裕仍感到一股热流直衝顶门。 义从幢主与北府军正兵幢主,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这意味著他终於撕开了那道横亘在寒门与正规军之间的无形壁垒,真正踏入了东晋王朝的军事体系之內,拥有了名正言顺的官职、编制和未来! “谢参军栽培提携之恩!”刘裕郑重行礼,这一次,感激之情发自肺腑。 手续比想像中繁琐,却也庄重。 在录事参军处,他交还了那枚象徵义从身份的青铜令牌,接过一方沉甸甸的铜製官印,印文清晰:“北府左军第九三幢幢主刘”。隨即,又领取了標明官职、姓名、隶属的木质“尺籍”和“伍符”。 接著,便是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前往军需处,领取属於他这一幢的制式装备与首批粮餉! 军需库房高大阴冷,却瀰漫著皮革、铁锈和桐油的味道,对军人而言,这简直是世间最悦心的气息。 在军需官一丝不苟的唱名声和帐簿记录声中,一份份物资清点出来。 “北府军制式皮甲,十副!” “环首刀,十柄!长矛,十桿!步弓,十张!箭矢,三千支!” “盾牌,三十面!” “军服、绑腿、军鞋各十套!” “帐篷、炊具、旗帜、锣鼓號角若干……” “本月粮餉:粟米三百斛,盐菜、酱醋若干,餉钱……” 看著堆积如山的物资,尤其是那十副擦拭得鋥亮的制式皮甲,刘裕身后跟隨而来的毛德祖、朱超石、檀道济、沈田子、李三皮等人,眼睛都直了,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这才是正规军的底气! 与他们之前杂七杂八拼凑,靠自己的义从装备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刘裕亲手抚过冰冷的甲片,沉声道:“清点入库,妥善保管。制式皮甲,德祖、超石、道济、田子、三皮,还有你们几位队主,每人一副。其余皮甲兵器,按功绩、职司,儘快分发下去,替换旧械!” “诺!”眾人轰然应诺,声震库房,脸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光彩和归属感。 接下来的几天,刘裕所部的营地仿佛过年。 领到新军服的士卒们,哪怕是最普通的皮甲,也恨不得一天擦三遍,走路都挺直了腰板。 那十副穿上制式皮甲的核心骨干,更是如同换了个人,阳光下甲冑生辉,威武不凡,吸引无数羡慕目光。 制式皮甲可是稀罕物,也是身份和荣耀的象徵。 压抑了太久的扬眉吐气,需要宣泄。 无需刘裕鼓动,毛德祖、沈田子等人便自发地、三五成群,穿著笔挺的皮甲,挎著制式环首刀,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他们曾经备受白眼的义从兵聚集区。 “哟,这不是王队主吗?还在这儿晒太阳呢?我们幢里催得紧,新发了刀,得赶紧回去磨利索点儿,说不定哪天就要开拔了。”沈田子故意將崭新的刀鞘拍得啪啪响。 朱超石碰到当初讥讽他最狠的那个队主,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破旧的皮甲,然后低头仔细整理自己制式皮甲的束带,一言不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李三皮则带著他那帮兄弟,在义从军务处门口偶遇几位旧识,热情地拉著对方看他领到的餉钱和分到的崭新皮甲,唉声嘆气:“哎呀,这正规军规矩就是多,餉钱发得准时也烦,这新鎧甲穿著是不一样,就是有点板身子,不如以前那破衣服自在……” 种种做派,將“衣锦还乡”、“小人得志”演绎得淋漓尽致,把一眾还在义从泥潭里挣扎的旧日同儕气得牙痒痒,又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当初的“败军之將”、“灾星”,如今竟真的一飞冲天,成了他们需要仰望的正规军幢主! 这反差带来的震撼与酸涩,难以言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很快,“刘裕受擢为北府军正兵幢主”的消息传遍京口內外军营。 更令人咋舌的是,有人粗略一算,从刘裕投军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半光景! 竟然从一个无引荐的义从小兵,一路升至伍长、什长、队主、义从幢主,直至今日的北府军正兵幢主! 这晋升速度,在北府军建立以来的歷史上,虽不敢说绝后,但绝对是空前的! 寒门子弟,一年半,正兵幢主! 刘裕的名字,连同他“屠小队”的种种传闻,以及那不可思议的晋升传奇,如同烈风般席捲了北府军的中下层。 他成了无数寒门士卒眼中耀眼的奇蹟和希望,也正式进入了军中更高层大人物的视野。 站在崭新的幢主大旗下,看著麾下士气高昂的正兵,刘裕心中並无太多骄躁。 他抚摸著腰间那柄依旧陪伴他的旧柴刀,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天际。 他知道,幢主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的起点。 刘敬宣口中的大变动似阴云笼罩,內部的暗流並未平息。 “慢,还是,太慢了……一年半,才爬到幢主的位置上……” 第二十一章衣锦还乡杀刁逵 北府左军第九十三幢的旌旗在校场上迎风招展,三百儿郎甲冑鲜明。 幢主刘裕高踞马上,目光扫过麾下这些歷经血火、如今终获正名的兄弟。 晋升的喜悦与装备一新带来的振奋稍稍沉淀后,一股更强烈的衝动在他胸中翻涌,是时候了。 他召来毛德祖、朱超石、檀道济、沈田子、李三皮等核心骨干,於幢主大帐內,屏退左右。 “诸位兄弟,”刘裕开门见山,声音沉静却带著铁石般的决断,“我军籍已定,幢主之位初稳,按例有数日休整之期。我欲返京口家中一趟。” 眾人面露理解,幢主离家日久,如今显达还乡,人之常情。 “然,归家之前,尚有一事,必须了断。”刘裕眼神骤然转冷,如腊月寒冰。 “京口有巨蠹,名刁逵。其兄弟刁畅、刁弘,倚仗祖荫,垄断山泽,蓄养私兵,横行乡里,为祸多年。昔日我贫贱时,曾受其绑缚鞭挞之辱,更屡屡欺凌我寒门亲邻。此害不除,我寢食难安,亦愧对家乡父老!” 帐內气氛瞬间肃杀。 朱超石眼中凶光一闪,沈田子舔了舔嘴唇,檀道济默默握紧了弓,毛德祖与李三皮则陷入思索。 他们都听说过刁家,那是盘踞京口多年的地头蛇,根深蒂固。 “头儿,如今你是朝廷幢主,动用官兵报私仇,恐授人以柄……”毛德祖谨慎提醒。 “非为私仇。” 刘裕早有定计。 “我收到密报,近日有江北溃散之乱兵、流寇窜入京口附近,与地方豪强勾连,意图劫掠滋事,威胁漕运与乡里安危。我部奉命休整於京口左近,闻警而动,剿匪安民,乃分內之责。” 眾人眼睛一亮。李三皮立刻接道:“幢主高明!那刁家豢养眾多门客家丁,与各路牛鬼蛇神素有往来,说他们勾结流寇,谁能置疑?届时乱战之中,刀剑无眼……” “正是此理。”刘裕摊开一幅粗略的京口周边地图,指向刁家庄园所在。 “我军偶然侦知,有大股可疑人马潜入刁家坞堡附近山林。为保京口安危,我幢主动出击,清剿匪类。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至於刁氏兄弟是否恰好与匪类混在一处,或被匪类所害……那就看天意了。” 计划冷酷而周详,借剿匪之名,行剷除之实,即便事后有人质疑,在北府军强势和地方民怨之下,也难掀波澜。 “此战,我要亲自带队。朱超石、沈田子,领精锐百人,为主攻。檀道济,领神射手於外围高处,封锁要道,狙杀逃逸者及可能的外援。毛德祖、李三皮,领余下兄弟,控制京口通往刁家的要道,並预备接手战后事宜。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不留活口,尤其刁逵三兄弟,必须確认毙命!但对外,我等是剿匪的官军!” “诺!”眾人轰然应命,眼中燃起战意。 是夜,月黑风高。 刁家庄园却是灯火通明,丝竹隱隱。 刁逵正与刁畅、刁弘在內堂饮酒作乐,庆祝又强夺了邻村一片上好水田。 酒酣耳热之际,庄外忽然传来悽厉的警锣声和喊杀声! “怎么回事?”刁逵惊怒起身。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衝进来,面无人色:“老爷!不好了!庄外来了好多官兵!见人就杀,已经衝破前院了!” “官兵?哪里来的官兵?谁敢动我刁家!”刁畅又惊又怒。 “是北府军!” 刁逵先是一愣,隨即一个让他浑身冰寒的名字浮上心头,“难道是……刘裕?不可能!他能有兵?……” 话音未落,前院方向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轰鸣,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惨叫声迅速逼近。 “快!召集所有家丁门客,守住內院!二弟、三弟,隨我去后门密道!”刁逵到底有些见识,心知不妙,立刻想逃。 然而,为时已晚。 朱超石一马当先,手持长刀,浑身浴血,如战神般劈开內院大门。 沈田子如同鬼影,带著数十名悍卒从侧翼墙头翻入,见人便杀。 刁家蓄养的数百门客家丁,欺负百姓时如狼似虎,面对真正百战余生的北府精锐,简直如同土鸡瓦狗,顷刻间死伤溃散。 刁逵三兄弟在家丁拼死护卫下,刚衝到后花园假山处的密道入口,迎面便撞上了一队严阵以待的北府义从兵,为首者身形挺拔,按刀而立,正是刘裕。 他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让刁逵双腿发软。 “刘……刘裕!真是你!” 刁逵看清来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你敢带兵私闯民宅,杀戮无辜!我刁家乃士族之后,我要去建康告你!告你擅杀良民,图谋家產!” “良民?” 刘裕缓缓抽出腰间那柄旧柴刀,刀身在火光下流淌著暗红的光泽,似饮血无数。 “勾结江北流寇,私蓄甲兵,对抗官军剿匪,这算哪门子良民?刁逵,你平日里欺压乡里、夺人田產、逼死人命时,可想过有今日?”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勾结流寇!”刁畅色厉內荏地尖叫。 “有没有,不重要了。”刘裕语气平淡,却宣判了死刑,“今夜,京口有匪,我军剿匪。尔等持械聚眾,悍然抗法,与匪无异。杀。” 最后一声“杀”字吐出,冰冷无情。 朱超石暴喝一声,挥刀上前。 刁弘还想抵抗,被朱超石一刀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刁畅嚇得瘫软在地,被沈田子欺近身前,匕首抹过咽喉,嗬嗬两声便没了气息。 转眼间,只剩下刁逵一人,被几名北府兵用长矛逼在假山角落,华丽的锦袍沾满泥污和兄弟的血,脸上鼻涕眼泪横流,早先的囂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刘……刘爷!饶命!饶命啊!” 刁逵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往日是小人有眼无珠,得罪了刘爷!小人愿献上全部家產!田契、地契、金银、店铺,全给您!只求刘爷饶我一命!我给您做牛做马……” 刘裕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著这个曾將他绑在马桩上肆意羞辱的仇人,心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刁逵,”刘裕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个被你绑在马桩上,差点被你用盐水鞭子抽死的寒门子弟?可想过有今日?” 刁逵浑身剧颤,抬头看著刘裕冰冷的脸,当年那个虽然倔强却难掩绝望的瘦弱身影,与眼前这位杀气凛然、手握重兵的年轻幢主渐渐重合。 “刘爷……我……我悔啊!” 刁逵发出绝望的哀嚎。 忽然想到了什么,刁逵赶紧继续开口:“我听闻刘爷广纳人才,收下我吧,愿为牛马。” “仇人,唯有一死。”刘裕手中柴刀轻轻一挥。 刀光闪过,世界在刁逵眼中旋转、变暗。 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刘裕那双深不见底、再无当年半点彷徨的眼睛。 翌日清晨,京口县衙被惊动。 县令带著衙役、仵作匆匆赶到已是一片狼藉、余烟未尽的刁家庄园。只见遍地尸骸,多为刁家武装家丁和匪类,北府义从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体。 刘裕一身幢主官服,迎上前,亮出北府军左军幢主令牌与相关剿匪文书,言简意賅:“本官奉命剿灭窜入京口之江北流寇残部,昨夜於此地与悍匪激战,匪首负隅顽抗,已被格杀。据查,本地豪强刁逵等人,与匪类多有勾连,提供钱粮庇护,其家丁亦参与抵抗,现已伏法。” 县令看著那面沉甸甸的北府军令牌,再看看周围那些杀气未消的北府悍卒,又瞥了一眼清单上那惊人的田亩、店铺数字,心中明镜似的。 刁家完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刘幢主,才是新的猛龙。 而今这吃人世道,军就是爷,谁敢言不是? 他哪里敢深究勾连细节,连忙拱手:“刘幢主剿匪安民,有功於地方!刁氏为富不仁,暗通匪类,罪有应得!下官一定配合幢主,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毛德祖与李三皮早已安排好的人手,便开始名正言顺地接管刁家庞大的產业。 帐房、仓库、店铺、田庄……真正的精华部分,自然通过复杂手段,悄然流入刘裕及其核心团体的控制之下,作为他们未来发展的根基。 明面上,则拿出一部分浮財和田地,分润给县衙和確实受过刁家迫害的百姓,贏得一片称颂。 尘埃落定后,刘裕將眾兄弟再次召集。 “刁家已除,其產业我等已暗中掌控大半,此乃我等日后立足之基。” “我知诸位兄弟,多有家眷散落各地,或务农,或漂泊,生计艰难。如今,我等在京口已有根基。兄弟们可秘密將各家亲眷,陆续接来京口安置。刁家留下的庄园、店铺、田產,正可提供生计与庇护。此事需隱秘进行,由德祖、三皮统筹安排,务必稳妥。” 眾人闻言,无不激动感佩。 幢主不仅带他们建功立业,更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此等恩义,怎能不誓死相报? “谢幢主!”眾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將所有事宜交代妥当,刘裕换上一身寻常青衫,未带亲兵,只身一人,牵著马,缓缓走向京口里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陋巷。 一年半的腥风血雨,生死搏杀,屈辱与荣耀,算计与情义,仿佛都被隔在了巷口。 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时,他依旧是那个离家投军的刘裕,却也不再是那个刘裕。 第二十二章重逢最是愉悦时 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京口冬夜的寒风与不久前的刀光血影都隔绝在外。 屋內,只有一盏陶製油灯在破旧的木桌上静静燃烧。 火光昏黄、温暖。 刘裕站在门內,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一年半的时光,在战场上被拉得无比漫长,充斥著他铁血搏杀、生死一线、阴谋算计、晋升荣耀……而在此刻,那些惊心动魄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仿佛只是旁人的一段传奇。 “郎君……是你么?” 一声轻颤的、带著不敢置信的呼唤,从灶台旁传来。 刘裕循声望去。 灶膛里还有未熄的余烬,映著一个纤细的身影。 臧爱亲手里还握著一把野菜,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那里,怔怔地望著他。 昏黄的光线下,她比一年半前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她消瘦的脸颊,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没有嚎啕,只是无声的、汹涌的泪。 那眼泪里,包含了太多太多。 日夜悬心的恐惧,漫长等待的孤寂,听闻他大败时的揪心,得知他晋升时的微茫喜悦,以及此刻,真人突兀出现在眼前时……生怕是梦的恐慌。 “娘子……”刘裕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最朴素的三个字,“我回来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臧爱亲却像是被惊到了一般,后退了半步,泪眼朦朧地,依旧死死盯著他,仿佛要穿透这身陌生的青衫,確认皮囊之下是否真是那个她魂牵梦縈的人。 “郎君……真是你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破碎,带著孩子般的不確定。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他,却又在半空中颤抖著停下,仿佛怕一触即碎。 “是我,真的是我。” 刘裕心中酸楚难言,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 臧爱亲“哇”地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將脸埋进刘裕的胸膛,压抑的哭声终於释放出来,肩膀剧烈地抽动著。 这时,里间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萧文寿手里还抓著一件未补完的旧衣,僵在门口。 她比刘裕离家时苍老了许多,鬢角白髮刺眼,额头的皱纹也更深了。 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刘裕,从头顶到脚底,浑浊的泪水无声地爬满了她满是风霜的脸。 “母……母亲。” 刘裕鬆开臧爱亲,对著萧文寿,缓缓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裕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萧文寿这才像是活了过来,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她踉蹌著扑过来,不是扶他,而是用那双枯瘦的手,颤抖著摸上刘裕的脸、肩膀、手臂,力道之大,仿佛要確认这不是魂灵,而是有血有肉的儿子。 “裕儿……我的裕儿……真的回来了?没伤著?啊?让娘看看……” 萧文寿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平日里维繫这个家的坚强主母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只是一个担心儿子安危、终於盼得儿归的普通老妇。 “母亲,我没事,好好的。” 刘裕任由母亲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温声安慰。 “兄长!” “大哥!” 两个带著惊喜和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刘裕抬头,只见刘道规和刘道怜站在里间门口。 道规长高了一大截,几乎快要赶上自己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眼神更加沉稳。 道怜也结实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总是躲在后头的小不点。 两人看著刘裕,又看看痛哭的母亲和嫂子,有些手足无措,但眼睛里都闪著激动的光。 “道规,道怜!” 刘裕站起身,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 “好!都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 他感受著手下结实的骨骼,心中欣慰,离家时他们还只是需要庇护的幼苗,如今已能看出未来的挺拔姿態。 一家人终於从最初的巨大衝击中稍稍平復,围坐在桌边。 油灯的光芒將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温暖而完整。 萧文寿抹著眼泪,连忙要去热粥,被刘裕轻轻按住。 “母亲,不急,先坐著说说话。” 刘裕的目光,终於落到了一个用旧棉被围成的小小“窝”里。 那里,似乎有什么在轻轻动著。 臧爱亲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泪痕未乾,却泛起一丝母性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愧疚。 她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將那“窝”里的襁褓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仿佛捧著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她抱著襁褓,一步步走回刘裕面前,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將襁褓稍稍转向他,让他能看清里面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正在酣睡的脸蛋。 “郎君,”臧爱亲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歉疚,她低下头,不敢看刘裕的眼睛。 “对不住……我……我生下的是个闺女。”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郎君在外搏杀,是盼著有个儿子,將来能继承……可我……我没用……” 刘裕愣住了。 他看著妻子低垂的头,听著她话语里那份深深的自责和不安,心中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股混杂著心疼、怜惜和初为人父的奇异暖流。 歷史似乎在这一刻,与他的生命轨跡悄然重叠。 他知道,按照原本的轨跡,他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女儿,刘兴弟。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孩子,而是轻轻抬起臧爱亲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他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和那份小心翼翼,心都揪紧了。 “娘子,”他声音柔和,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情,“你怎知……我喜欢闺女?” 臧爱亲怔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刘裕从她怀中,极其小心、近乎笨拙地接过那个柔软温热的小小襁褓。 婴儿似乎被惊扰,皱了皱小鼻子,发出细微的嚶嚀,但没有醒。 刘裕低头凝视著这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脸,一种奇异而澎湃的情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冲刷掉了所有战场上的血腥与疲惫。 这是他的骨肉,是他生命的延续,无论男女,都是心肝宝贝。 他抬起头,对臧爱亲,也对母亲和弟弟们,露出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第一胎是姐姐,最好不过了。常言道,长姐如母。有了姐姐在前头,日后弟弟妹妹们,便能有姐姐疼著,护著,学著心慈,懂得爱护。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福气?” 他轻轻摇晃著臂弯,动作渐渐自然起来,看著女儿熟睡的小脸,越看越是喜爱:“再说了,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刘裕的长女!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对错之说?娘子,你辛苦了,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女儿。” 一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臧爱亲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无作偽的欣喜与疼爱,看著他抱著女儿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积蓄了半年的委屈、担忧、自责……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化为更加汹涌的热泪。 但这一次,是释然,是喜悦,是巨大的幸福。 萧文寿也在一旁抹著眼泪,连声道:“好,好!闺女好!贴心!裕儿说得对!” 刘道规和刘道怜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著小侄女,憨憨地笑。 小小的茅屋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喜悦所充满。 油灯的光似乎也更亮了些,將一家人围坐的身影,牢牢地印在这寒夜陋室之中,胜过世间任何华堂广厦。 刘裕抱著女儿,感受著踏实无比的温暖。 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第二十三章 不负天下不负卿 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轻轻摇曳,外间隱约传来萧文寿刻意压低的、哄劝道规道怜早些安歇的声音,更衬得这小小的里间格外静謐。 刘裕依旧抱著女儿兴弟,小小的婴孩在他的臂弯里,似乎寻到了某种安心的气息,睡得更沉了,粉嫩的小嘴偶尔吧嗒一下。 臧爱亲就紧挨著他坐著,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目光须臾不离丈夫和女儿,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名字……取了吗?”刘裕低声问,手指极轻地拂过女儿细软的胎髮。 “不曾正式取呢。” 臧爱亲的声音也轻轻的,带著一丝赧然和先前未散的泪意。 “平日里只囡囡、小宝地唤著。总想著……这等大事,该等你回来定夺。”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刘裕一下,又垂下眼帘。 “郎君是读过书、见过大世面的人,该取个响亮吉利的名字。” “那边叫兴弟,刘兴弟。” “为何是这个名字?” 臧爱亲问,神色有些不悦起来,忍不住嘆了口气:“郎君,终究还是喜欢男孩子。” “娘子,並非如此。” 刘裕想说,歷史里就是这个名字,张口就来来。 可是这等话,无法说出口。 思虑再三,刘裕解释:“兴弟,兴,是兴起、振兴之意。弟,可通『悌』,乃兄弟和睦、友爱相助之德。” 刘裕將怀中女儿的小脸转向妻子。 “我为我们女儿取名兴弟,是愿她自身如晨曦般兴起,光华自显。更愿她心怀悌德,將来无论是否有弟弟妹妹,都能以仁爱宽厚之心待人,持家睦邻。谁说女子不如男?我刘裕的女儿,为何不能巾幗不让鬚眉?” 臧爱亲听得怔住了,眼中渐渐泛起不可思议的光彩,隨即那光彩化为更深的柔情与感动。 原来,郎君竟是这般想的! 他並非勉强接受,而是真心为女儿构想了一个如此开阔光明的未来。 “郎君……”她声音哽咽,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 “你说得真好。兴弟……刘兴弟,这个名字,真好听,寓意也好。我们的囡囡,就叫刘兴弟。” 两人又低头一起端详熟睡的女儿。小小的鼻子翕动著,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瞼上。 “真好看,”刘裕由衷道,“像你,眉眼都像,將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臧爱亲却轻轻摇头,指著女儿的小脸:“才不是呢,你认真看。这鼻樑的挺秀,像你。这嘴唇的轮廓,也像你,抿著的时候,有一股说不出的执拗劲儿。將来性子,怕也是隨你多些。” 刘裕仔细看去,经妻子一点拨,仿佛真能从这团稚嫩的粉红中,看出几分自己的轮廓来。 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骄傲感油然而生。 “像我?”他哑然失笑,“那可得好好教,別把战场上那套狠劲学了去。” “那可不行,”臧爱亲也笑了,轻轻戳了戳女儿的脸蛋,“我们兴弟,要像她爹爹一样有担当,有魄力,但也要温婉聪慧才好。” 看著妻子脸上母性光辉的明媚笑容,刘裕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 他將女儿小心地放回铺著厚厚软垫的床榻內侧,盖好小被子,然后转过身,深深地望著臧爱亲。 灯火下,她因生育和辛劳而清减的面容,带著未乾的泪痕和此刻满足的红晕,在他眼中,胜过世间任何繁华盛景。 “娘子,”他伸出手,將她轻轻揽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坚定。 “这一年半,你一个人撑著这个家,怀胎十月,生下兴弟,侍奉母亲,照料幼弟……你辛苦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认知和最沉甸甸的歉意。 臧爱亲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那熟悉又添了几分风霜磨礪气息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没有故作坚强地说不辛苦,也没有矫情地推諉。 这一年半的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体力透支,其中的艰辛与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她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嗯……是辛苦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委屈的。” 说完,反而觉得一直憋著的那口气,彻底顺了。 受了丈夫这一句,那些苦,仿佛都值得了。 刘裕手臂紧了紧,心疼更甚。他想起进门时看到她手里的野菜,问道:“家里银钱……不够使了么?我看你在择野菜。” 臧爱亲摇摇头:“你留下的,还有后来托人稍回的,银子自然是够的。只是家里如今有了兴弟,道规、道怜也渐渐大了,处处都是开销。我寻思著,能省则省,细水长流。这野菜是隔壁陈婶教认的,春雨后的嫩蕨,焯水凉拌,或是煮粥时撒一把,也挺好。总不能坐吃山空。” 她说得平静自然,全然是一个精打细算、为家庭长远计的女主人模样。 刘裕心中既酸涩又骄傲。他的爱亲,不仅坚韧,更有持家的智慧。 “苦了你了。”他嘆息,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温柔的一吻。 臧爱亲身体微微一颤,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静默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许诺:“郎君,我不怕苦的。真的。只要你平安,只要你有志气,有前程。日后……郎君若真有飞黄腾达、直上青云那一日……” 她睁开眼,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只求郎君莫要……莫要忘了今日陋室灯火,莫要辜负了我们母女。” 她说得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 她不是无知妇人,听得懂乡间关於男子显贵后拋妻弃子的传闻。 她的丈夫,显然非池中之物,自己生下的又是女儿。 刘裕心头巨震。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著自己,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如同起誓。 “他日若遂凌云志,纵使天下人皆负我,世间万事皆亏欠於我刘裕……” 他停顿,望进她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陡然转为无限柔情与坚定:“裕此生,独不负卿一人耳。” 臧爱亲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滚烫的、安心的热泪。 她不再说话,只是將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傻瓜,”刘裕抚著她的背,声音带著笑,也带著铁石般的承诺。 “嗯。”她在他怀中,发出小猫般满足的呜咽。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兴弟在床榻內侧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郎君。”臧爱亲忽然又唤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憨和任性。 “嗯?” “今晚,你要一直抱著我。”她提出第一个要求。 “好。”刘裕答得毫不犹豫。 “今晚,兴弟若尿了拉了,你来料理。”她开始得寸进尺。 刘裕想像了一下那可能兵荒马乱的场景,不禁失笑,却依旧点头:“好。” “今晚,你不许睡,就看著我们娘俩一晚上。”她继续蛮不讲理。 “好,我看著。”他笑意更深,甘之如飴。 臧爱亲似乎绞尽脑汁,还想提要求,却一时想不出了,只好又“嗯”了一声,带著点小小的不甘。 刘裕低头,在她耳边,用气声轻笑道:“想不到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臧爱亲耳根瞬间红透,身子都有些发软,嘴上却还强撑著:“嗯……” 刘裕不再给她机会,轻轻托起她的脸,目光锁住她羞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水润唇瓣,声音低哑下去:“那……轮到我了。” “今晚,我要好好亲你。”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 臧爱亲嚶嚀一声,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便彻底软倒在他怀里。 一年多离別的煎熬,日夜的悬心,此刻尽数融化在这唇齿相依的温热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刘裕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轻触。 臧爱亲满面潮红,眼神迷濛如春水,靠在他胸前细细喘息,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郎君……这、这不好吧……兴弟还在呢……”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床榻上的小兴弟忽然发出“嗯啊”一声含糊的囈语,小胳膊小腿也挣动了一下。 刘裕低笑起来,故意凑到她更红的耳边,湿热的气息拂过:“你看,兴弟都著急了……怕是催著爹娘,给她添个弟弟妹妹作伴呢。” “郎君!”臧爱亲大羞,握拳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却没什么力气,“你、你真坏……这种话也说得……” 刘裕捉住她捣乱的小手,顺势將她更紧地拥住,另一只手,已带著灼热的温度,轻轻抚上她纤细的腰肢,缓缓游移。 臧爱亲浑身一颤,呼吸顿时又乱了几分,身子在他掌下微微战慄。那大手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细微的火苗。 “郎君……”她无意识地唤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祈求。 “嗯?”刘裕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动作却未停,甚至更探入了几分,感受著她衣衫下恢復窈窕却依旧柔软的曲线。 “你……你轻一点……”她將滚烫的脸埋在他颈窝,声如蚊蚋,带著羞怯的顺从,“好不好……我、我许久不曾……” 未尽的话语消失在再次落下的吻中。 第二十四章家已安,人心聚 第二日,刘裕向家人宣布了决定。 “母亲,爱亲,道规,道怜,”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狭小,不便久居。我们需得换个住处。” 萧文寿有些不安:“裕儿,这屋子是破了点,可也是家啊。搬去哪里?京口城里赁屋,花费可不小。” 臧爱亲抱著小兴弟,目光温柔地看著丈夫,她隱约猜到了一些,但並不说破。 刘裕微微一笑,看向两个弟弟:“道规,道怜,收拾一下要紧物事。其他的,不必带了。”他最后看向妻子,“爱亲,抱著兴弟,隨我来便是。” 他没有说具体地点,但那份篤定感染了家人。 萧文寿不再多问,默默去收拾几件带有亡夫和过往记忆的旧物。 臧爱亲则只將刘裕那件洗净补好的旧里衣、几件兴弟的小衣,和自己那支唯一的手鐲包好。 一行人走出陋巷,刘裕並未僱车,只是抱著兴弟,与妻子並肩而行,母亲和弟弟跟在后面。 穿街过巷,越走越是往京口城的西边,那里的宅院明显高大齐整起来。 朱漆大门虽然烟燻火燎痕跡犹在,却已换了新的,门口站著两名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的劲装汉子,见到刘裕,立刻躬身抱拳:“幢主!” 这里,正是昔日的刁家大院,如今的……刘府。 萧文寿和道规、道怜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臧爱亲也是呼吸一滯,虽然有所预料,但亲眼见到丈夫竟將昔日仇敌的巢穴变为自家宅院,这份衝击依然不小。 “裕儿,这……这是……”萧文寿声音发颤。 “母亲,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 刘裕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 “刁氏为恶一方,已伏国法。此处產业经官核准,已作他用。我们安心住下便是。” 他当先引路,踏入大门。 前庭已清理乾净,虽有些建筑仍需修復,但格局开阔,气象儼然。 毛德祖、朱超石、檀道济、沈田子、李三皮等核心兄弟早已得到消息,在前厅廊下等候。 他们今日都换下了戎装,穿著较为体面的常服,但那股行伍之气依然凛然。 见到刘裕携家眷到来,眾人齐刷刷抱拳躬身:“恭迎幢主!恭迎老夫人!恭迎夫人!” 声震屋瓦,气势肃然。 萧文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手足无措。 臧爱亲也是心头一跳,但看到刘裕坦然受之的沉稳模样,便也强自镇定,微微頷首回礼,尽显大方。 刘裕將怀中醒来的小兴弟交给母亲暂抱,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臧爱亲的肩,对眾人朗声道:“诸位兄弟,这位便是內子,臧爱亲。我不在时,家中上下,多赖她操持。” 臧爱亲脸上微红,却挺直了背脊,向眾人福了一福:“爱亲见过诸位。郎君在外,多蒙诸位帮衬,感激不尽。” 眾人见这位嫂子虽荆釵布裙,容顏清丽,言谈举止却不卑不亢,沉稳有度,与幢主站在一起,竟有珠联璧合之感,不由心中更是敬服。 朱超石率先大声道:“嫂子言重了!幢主待我等恩重如山,份內之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刘裕又引著眾人拜见了萧文寿。 老人家眼见儿子如此威风,部下如此恭敬,又是骄傲又是恍惚,眼中含泪,连连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刘府內外一派忙碌而生机勃勃的景象。 最让臧爱亲心中最后一丝隱忧彻底消散的,是刘裕对小兴弟的態度。 只要在家,他常常抱著女儿不肯撒手,即便是在前厅与毛德祖等人商议正事时,也常將女儿放在膝头,一边听著匯报,一边下意识地轻轻拍抚。 女儿偶尔的咿呀声或咧嘴一笑,总能让他冷峻的眉目瞬间柔和下来。 臧爱亲看在眼里,暖在心头。 郎君是真的疼女儿,那份喜爱做不得假。 心里不是儿子的担忧,至此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甜蜜与安稳。 不久,刘裕承诺之事开始落实。 先是檀道济年迈体弱的母亲和妹妹,被人从更远的山村接来。 毛德祖家中已无直系亲人,但有两个早年对他家有恩的叔伯,生活困顿,也被接来府中做些轻省活计,安度晚年。 朱超石则只接来了家中老小。 这些家眷到来时,多半面带菜色,衣衫襤褸,眼中有著对未来的惶恐和对刘老爷的敬畏。 臧爱亲得了刘裕嘱咐,亲自出面安置。 她心思细腻,態度温和,根据各家情况分配房舍,发放整洁的衣物被褥,安排膳食。 得知檀道济母亲有咳疾,立刻请来郎中诊治,並吩咐厨房每日单独熬製润肺的梨汤。 桩桩件件,体贴入微。 这些在乱世中顛沛流离、尝尽冷暖的家眷们,何曾受过这等尊重与关照? 不过几日,惶恐便化为了感激涕零。 这一日,几位被接来的老人聚在院中晒太阳,说起夫人如何贤德,幢主如何仁义,不禁老泪纵横。 恰好朱超石、檀道济、李三皮等人经过,见到自家亲人如此情状,又想到幢主不仅战场上带领他们搏命前程,更將他们最牵掛的家人安置得如此妥帖,心中那股激盪再难抑制。 朱超石虎目含泪,猛地转身,朝著正在前厅与毛德祖查看地图的刘裕大步走去。 檀道济、李三皮等人也默默跟上。 一行人来到厅前,不待刘裕发问,朱超石噗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紧隨其后,檀道济、李三皮,乃至厅外闻讯赶来的其他几位有家眷在府的队主、什长,黑压压跪了一片。 “幢主大恩!朱超石……没齿难忘!此生此世,唯幢主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朱超石声音哽咽,却字字鏗鏘,重重磕下头去。 身后眾人亦齐声发誓,磕头声闷响连连。 刘裕看著眼前这些热血汉子的真情流露,刘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快步上前,一把將为首的朱超石用力拽起,又对其他人沉声道:“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君亲,下跪父母恩师,岂可轻易折腰?” 眾人被他喝起,依旧红著眼眶,胸膛剧烈起伏。 那份澎湃的忠诚与效死之心,已无需再多言。 乱世立身,兵马钱粮人心,缺一不可。 兵马已在手,钱粮正在整合,而这人心,今日又牢固了几分。 这是前世自己未有之安排布局。 他转向毛德祖:“德祖,我二弟道规,性情稳重,亦通文墨,对数字帐目颇为敏感。日后这府中庶务、外间產业往来的文书帐目,你可多带带他,让他慢慢接手,你也能腾出手来,总揽全局。” 毛德祖欣然应诺:“二公子聪慧,属下必尽心教导。” 刘裕又看向年轻却已显英气的三弟刘道怜:“道怜,你年纪尚小,但志在沙场。且在家中,跟著诸位叔叔,打好根基,习武练体,熟读兵书。过两年,兄长亲自送你入营。” 刘道怜激动得脸色发红,大声应道:“是!兄长!” 安排完弟弟们的初步方向,刘裕又想起一事,对毛德祖道:“还有一人,需得引他来见。便是京口城內的雷天。” 翌日,雷天便被请至刘府。 再次踏入这熟悉的宅院,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昔日他是收了钱来助拳的江湖头目,今日却是应召而来。 他已知晓,如今京口暗地里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便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北府幢主。 更知晓了刁家覆灭的內情,对刘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更多了深深的敬畏。 “小人雷天,拜见刘幢主!”雷天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刘裕端坐主位,虚扶一下:“雷兄不必多礼。请坐。此番请雷兄来,是有事相托。” “幢主但请吩咐!雷天必效犬马之劳!”雷天立刻表態。 “我知雷兄在京口地面人面广,行事亦有章法,非寻常江湖莽夫可比。”刘裕缓缓道。 “如今这府中產业渐多,外间事务繁杂。我麾下兄弟多是军中悍卒,於市井经营、田庄管理、往来应酬,不甚精通。我二弟道规虽在学习,毕竟年轻。我欲请雷兄入府,担任外府管事,辅佐我二弟与內子,打理一应田庄、店铺、库房、採买、以及……与三教九流的必要往来。不知雷兄可愿屈就?” 雷天闻言,心中狂喜。这哪里是屈就? 这分明是將他从游离在外的江湖头目,纳入了幢主的核心產业管理体系! 虽是管事之名,但权力和信任非同小可,更是攀上高枝的绝佳机会! 他当即离座,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带著激动:“承蒙幢主看得起,信得过!雷天何德何能!幢主放心,雷天必定尽心竭力,辅佐二公子和夫人,打理好每一份產业,若有差池,任凭幢主治罪!” “好。”刘裕点头。 “具体事宜,稍后德祖会与你细说。记住,规矩要立,帐目要清,手段可活,但底线要守。哪些钱能挣,哪些事不能做,你要有分寸。” “是!小人明白!” 看著雷天恭敬退下,与毛德祖离去的身影,刘裕站在厅前,望著修缮一新的府邸庭院。 家已安,人心聚,產业正在消化,弟弟们开始成长,江湖势力亦在收编。 从寒门庶子,到北府幢主,再到如今隱隱有根基的一方势力的雏形。 第二十五章饿殍遍野易子相食 刘府安顿已定,家眷与部属家小皆得其位。 这一日,刘裕独自离府,往城西清溪巷而去。 他背著一个青布包袱,內中是亲手所捕、以湿蒲草层层包裹犹自鲜活的刀鱼三尾,另有一小坛京口春。 巷子深处的宅院依旧清幽,竹影扫阶,老僕通稟后,引他入內。 琅琊王謐正在书房临帖。 见刘裕进来,搁笔抬首,面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淡了几分。 “来了。”他语气平和,却不似往昔亲热,“坐。” 刘裕將鱼与酒奉上,一如从前:“王兄,多时未见,特携薄礼登门,一谢兄这一年半来照拂家眷之恩。” 王謐看了一眼那犹在蒲草间摆尾的刀鱼,又看了一眼刘裕,没有说话。 推杯换盏间,寒暄如旧,气氛却隱隱不畅快。 刘裕心细如髮,岂能不觉? 他不急,只是稳稳斟酒,稳稳饮尽。 三巡过后,王謐放下酒盏,抬眼直视刘裕,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沉沉的审视。 “刘裕。” 他不称“德舆”了。 “你如今拿下刁逵全部家產,收服绿林雷天,暗中把控京口半数店铺田庄,可谓京口巨富。” 王謐他顿了顿,语气平淡继续开口:“今日却还是提著一条鱼来登我门?” 刘裕心中暗嘆:果然如此。 那一条鱼,便是昔日贫贱时唯一的谢礼,今日富贵后依旧如此,这是表明心跡:我刘裕纵有万贯,在你王謐面前,仍是当年那个绑在马桩上的寒门青年。 当然,刀鱼只是表明心跡,可王謐要看的要听的,不是这个。 “王兄,”刘裕放下酒盏,坦然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笑了笑,那笑意里有苦涩,亦有坦荡。 “裕自知,拿下刁家之事,落人口舌,甚至落人把柄。在王兄看来,有些许力量之后,便回乡抢掠、灭人满门、夺人家產,与强盗何异?” 王謐没有否认。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不置一词。 沉默便是承认。 刘裕深吸一口气,起身,抱拳一揖到底。 “王兄,可否移步?裕有一处地方,想请王兄亲眼看看。到时,王兄便只裕为何如此。” 王謐抬眸,凝视他片刻。 那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刘裕的胸膛,看看那里头跳动的,究竟是野心、是贪慾,还是別的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盏。 “好。” 这一日,刘裕带著毛德祖、朱超石、檀道济、沈田子、李三皮、刘怀肃等一眾过命兄弟,陪同王謐,悄然离开京口,一路向北。 没有旌旗,没有甲冑,只是一行便装北上的青壮汉子,如同寻常赶路的商队。 过了江,便是淮地。 起初,王謐並不知刘裕要带他看什么。 只是愈往北走,沿途所见,愈让他沉默。 官道上,扶老携幼的流民如蚁群般连绵南下。 有的推著独轮车,车上捆著破被与奄奄一息的老人。 有的挑著担子,一头是瓦罐乾粮,一头是哭得声嘶力竭的幼童。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是木然地走著,眼神空洞如將熄的炭火。 “大哥,这是……” 李三皮压低声音,指著那不见首尾的逃难人潮。 “这么多人往南去?” “自永嘉始,已六七十年了。” 毛德祖沉声道,他在史籍中读过,此刻亲眼见到,仍觉触目惊心。 “北方每逢战乱,百姓便举族南渡。这些年苻秦虽败,但北方更乱了,鲜卑、羌、丁零各部自立,互相攻伐,今日你占城,明日他屠城,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南逃。” 檀道济出身猎户,最知土地与人的关係。 他看著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握弓的手青筋暴起。 朱超石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他曾是荆州將门之后,见过阵仗,却未见过这铺天盖地、无休无止的逃命场景,人人无家可归。 王謐策马而行,面色沉凝如水。 他出身琅琊王氏,见过建康的华堂宴饮,读过侨姓士族安置流民的一篇篇奏疏。 但奏疏上的流民二字,不过是一笔笔需要处置的政务。 此刻亲眼看著这些流民——他们会饿死,会易子而食,会在路边咽下最后一口气,被野狗啃食,那些字,不再只是文字,忽然有了千钧之重。 刘裕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引路,越走越北,越走越荒凉。 及至泗口,已近淮北与徐兗交界之地。 这里曾是东晋与前秦反覆拉锯的战场。 泗水两岸,依稀可见废弃的营垒、烧焦的木柵、以及无人收敛的白骨。 再往前,便到了睢陵一带。 刘裕勒马。 眾人隨之停下,顺著他目光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滯。 一处废弃的村墟,屋舍早已倾颓,断壁残垣间,几口黑沉沉的灶台还立著。 灶台边,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不,是已不能称之为“人”了——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如骷髏,正低著头,从一口锅中捞出什么。 锅里的水泛著浑浊的白汤,汤麵上飘著一层油花。 那不是牲口的骨头。 人群中有人猛地转过身,发现了这支北来的队伍。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到极致的、近乎牲畜的警觉。 他下意识地把锅盖盖上,护在身后,那动作里没有羞耻,只有对食物的本能守护。 不远处的树下,倒著两具已僵硬的小小尸体。 野狗正在啃噬,发出令人作呕的撕扯声。 王謐猛地闭上了眼睛。 李三皮喉头滚动,“哇”地一声,俯身乾呕起来。 沈田子脸色惨白,匕首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落地无声。 檀道济咬紧牙关,额上青筋突突跳动,猎人的冷静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朱超石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 毛德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些白骨,看著那口锅,看著那群已分不清是人是鬼的生灵,嘴唇剧烈哆嗦著,什么也说不出。 刘裕翻身下马。 他没有走近那些难民,也没有呵斥野狗。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这片曾属华夏膏腴之地、如今已成修罗鬼域的土地。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骨,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看到了吗?” 眾人皆静。 “这就是我华夏民族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 他指著那口锅,指著那些白骨,指著那无尽南下的流民潮。 “人,不再是人。” “是被胡人称为两脚羊。” 这三字如惊雷劈下。王謐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刘裕。 刘裕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天际。 “鲜卑、羌、丁零……他们逐鹿中原,视我汉家儿女如草芥,如牛马,如行军途中活著的粮草。”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从胸膛深处迸发的杀意。 “我刘裕出身寒微,读书不多,但记得一句话……” “华夏者,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而今,礼仪何在?服章何存?黎民百姓,水深火热,我汉族家人,如此下去,可会被灭族?” 最后四字,他驀然回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王謐被他这一眼逼得退后半步。 他想说“不至於”,想说“江南犹存衣冠”,想说“北府军尚在,朝廷仍在”。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刘裕说的是真的。这淮北千里,已非汉家疆土。 这百万流民,已是刀俎鱼肉。 今日易子而食,明日安知不会整族沦为奴隶、牲畜、任人宰割? 第二十六章要汉家衣冠冠绝九州 琅琊王氏王謐忽然明白,刘裕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不是证明刁家之財取之有道。 是剖开自己的胸膛,让他看看那里头真正燃烧的是什么。 刘裕缓缓转身,面向自己的兄弟们。 他的脸上没有悲戚,没有愤怒。 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经年累月压在胸口的山石,终於在这一刻,被掀开一角。 “拋下妻儿,我为何如此紧迫从军?” “为何不惜背负败军之將的骂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咬著牙也要挣这幢主之位?” “为何不惜取刁家之財、收雷天之眾,日日夜夜盘算著每一粒米、每一文钱?”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不再是陈述,而是燃烧。 “因为我等不了!” “这天下,这黎民,等不了!” “淝水一胜,不过是续命,不是新生。北方已碎成十六片,胡人自相残杀,正是我辈起而北定中原的唯一时机!错过这十年、二十年,等鲜卑慕容坐稳了燕地,等拓跋氏统一了代北,等那羌人姚氏在关中扎下根来——我等便是想拼命,也无命可拼了!” “我刘裕此生,不为封侯,不为荫子。” 他顿了顿,望进每一双望向他的眼睛。 “我要这天下,唯有汉家衣冠、华夏礼仪,重立於九州!” “我要这黎民百姓,无论士庶,无论南北,皆有一口充飢之米粮,有一间遮风之茅屋,不必再如猪狗般被人驱赶、宰杀!” “此事积压在我心口,便如野火燃烧,日日夜夜,寢食难安。” 隨后,刘裕的声音骤然低沉,却如铁石坠地。 “前路凶险,纵使身首异处,尸骨无存——” “我刘裕,无悔。” “诸位兄弟。” 他抱拳,深深一揖。 “尔等自我思量。日后,可还愿跟著我,还这世间一片太平?” 死寂。 泗口的风掠过废弃的战场,捲起焦土与腐草的气息,却吹不散这凝固的沉默。 朱超石第一个动了。 他虎目圆睁,两行热泪毫无徵兆地滚落,砸在这异乡的焦土上。 这个曾在荆州军中杀人如麻、被刘裕刀锋逼喉亦未曾低头半寸的硬汉,此刻竟像个孩子,嘴唇剧烈哆嗦著,发不出声。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单膝跪了下去,闷响如雷。 “属下……” 朱超石哽咽难言,喉头似被巨石堵塞,用了全身力气才挤出那破碎的三个字。 “愿……相隨。” 檀道济缓缓跪下。 他的弓放在身侧,猎人的手第一次颤抖得握不住弓弦。 他想起自己背井离乡时,老母在破屋门口拄著拐杖,目送他消失在村口。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此刻,他依然没有回头。 他低垂著头,声音沙哑如老鸦。 “属下……愿隨幢主。” 沈田子跪下了。 他脸上那惯常的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此刻一丝也无。他捡起方才跌落的那柄匕首,用袖口仔细擦净,收入鞘中。 “我爹当年说,当乡勇,是为了护住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我那时觉得他窝囊。”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今日才知,没有天下太平,哪来的自家田地。” 李三皮跪下了。 “大哥……我这条命,若为天下汉族一统,换百姓太平,你拿去便是。” 毛德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下。 他是读书人,跪得最慢,却也最郑重。 他没有哭,也没有激昂的誓词,只是以最標准的礼数,向刘裕行了一个下属对主帅的全礼。 “属下昔读史书,见霍嫖姚『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以为不过是史家溢美之辞。” 他抬起头,平静道。 “今日才知,世间真有人,心火如此。” 刘怀肃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他看著自己的表弟——那个曾经需要他照拂、需要他提点的少年,如今一身风霜,眼里烧著他从未见过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沉默地跪在表弟面前,一如二十年前,他们还是孩童时,他总是默默地站在刘裕身后。 王謐没有跪。 他是琅琊王氏子弟,是这东晋门阀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但他站在那里,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长久地、久久地看著刘裕。 他想起第一次见刘裕,是在刁府的马桩前,那个被绑缚的寒门青年,眼神里有压不下的悍气。 王謐当时说:卿当为一代英雄。 他以为那已是极高的评价。 直到此刻。 眼前这个人,他看到的不是京口一隅,不是北府一军,甚至不是这偏安一隅的江左朝廷。 王謐看到的是整个神州陆沉,是五胡铁蹄下哀嚎的千万汉魂,是那熄灭了几十年、似乎永远不可能再亮起来的华夏之光。 而他,竟想以一己之力,將那火种重新点燃。 王謐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想起家族中那些轻飘飘的评语:“刘裕,寒门武夫,粗鄙好杀。” 粗鄙? 粗鄙之人,心中何以装得下整个天下? 他对著刘裕,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琅琊王氏子弟对北府幢主的客套,而是一个尚有几分血性的读书人,对那燎原野火最郑重的折服。 刘裕一一扶起跪地的兄弟。 他没有流泪。 只是每一个被他扶起的人,都被他重重握了一下手臂。 那力道,如同盟誓。 远处,夕阳正沉入泗水。 残阳如血,將这片被反覆践踏、白骨盈野的土地,染成悲壮的金红。 刘裕没有回头再看那废弃的村墟。 他只是翻身上马,背对那遍地哀鸿,面朝来路。 “走。”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 “回去,还有很多仗要打。” 风捲起他染尘的衣角,猎猎如旗。 身后诸位兄弟,无人再问“去哪里”。 也无人再问“值不值得”。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跟隨的,已不再是一个北府幢主,一个从寒门杀出的悍將。 而是追隨一个愿意把自己烧成火把,照亮这华夏漫漫长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