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我觉醒了上古画道》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尊敬的读者: 展信安。 当 2026年的钟声即將敲响,我想在此刻,与你们进行一次灵魂的对话。 过去的一年,我开启了小说创作的航程,我时常在想,什么样的故事才值得被讲述?什么样的人物才值得被铭记?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我们仍然愿意沉下心来,写自己所想写,与各位朋友共同品味字里行间的深意和人世间的真情。 新的一年,我的目標很纯粹:打磨精品,不负热爱。 2026年,我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打磨剧情和文字上。我希望能写出一部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一部即使多年后,你们回想起来,依然会觉得“这本书值得一读”。 马年,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领域里,保持热爱,奔赴山海。 愿你在现实中清醒且独立,在故事里自由且浪漫。 新年快乐,万喜万般宜。 [寂静之间]敬上丙年年春 第一章 墨染 成绩单贴在黑板左侧。 那片a4纸大小的区域,像一块磁铁,吸走了高三(七)班所有的空气。人群围成厚实的墙,低语、嘆气、偶尔几声压抑的惊呼,匯成嗡嗡的潮水,冲刷著教室后排的角落。 沈墨尘没动。 他僵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抠著木质桌沿。指甲缝里嵌著昨天画残荷时沾上的、洗不净的淡淡墨渍。桌面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像一块厚重的墓碑,书页边缘捲起、发毛,空白处密密麻麻,是他用最细的钢笔尖无意识勾勒的魔方解体步骤和山石皴法的线条——两样东西诡异地纠缠在一起,一如他此刻拧成乱麻的神经。 他能从人群缝隙里,瞥见那榜单最下方的一角。 不用看全。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在哪里。 倒数第五。 和上次一样。不,比上次还低了两个名次。他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喝掉一抽屉廉价的速溶咖啡,换来的就是这个。 胃里一阵冰冷的抽搐。 “这次二模,很有参考价值。”数学老师兼班主任老陈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切开嘈杂,清晰地传过来。他站在讲台边,手里捏著几份卷子,“有些同学,该醒醒了。思路不清,就像一团乱麻,自己绕不出来,还浪费了最后这点黄金时间。” 老陈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教室后排。 沈墨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目光不是专门看他,却比专门看他更难受——他属於被那目光覆盖的、无需具体点名就已经被宣判的群体。 周围的空气更粘稠了。 前排传来窸窣的笑声,很轻,很快压下去。他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自己,但每个毛孔都在发烫。母亲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不是清晰的面容,而是那个永恆的动作:她站在厨房昏黄的灯下,用力拧著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仿佛已经响在耳边—— “墨尘,你这样……今后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 父亲的书架在记忆角落里浮现。那些蒙著灰尘、砖头一样厚的专业书籍,《机械原理》《工程力学》,父亲一本也没读完,就被公司调去外地,常年不归。它们沉默地立在书架上,像一排褪色的墓碑,埋葬著一个普通男人曾经的、未曾实现的抱负。那也是他的未来吗?一座更灰暗、更卑微的墓碑? 铃声尖利地炸响,放学了。 人群开始流动,嘈杂声浪重新涌起。有人雀跃,有人垂头,三三两两地討论著分数、排名、可能的大学。那些词汇飘进沈墨尘耳朵里,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直到教室里空了大半,才机械地、缓慢地开始收拾书包。 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合上的声音,像一声微弱的嘆息。 他没有回家。 脚步拖著他,穿过夕阳下喧闹的操场。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少年们的呼喊声,鲜活而热烈,却与他隔著一层透明的、厚厚的玻璃。他拐进教学楼背面,那栋老旧的艺术楼。这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三楼尽头,是那间几乎被遗忘的老美术教室。 门没锁,吱呀一声推开。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最后一道夕阳光柱里舞蹈。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陈年宣纸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这里杂乱地堆著废弃的画架、缺口的石膏像,以及一些蒙尘的静物。 这是他的避难所。无人知晓的避难所。 他放下书包,走到窗前那张斑驳的大画板前。窗台上,丟著半管干瘪的廉价墨汁,和几支笔毛开叉的禿头毛笔。他拧开墨汁盖子,刺鼻的气味衝出来。没有水,没有调色盘,他直接將那浓黑粘稠的液体,倒在画板一块顏色较深的污渍上。 然后,他抓起那支最破的笔,蘸饱了浓墨。 笔尖悬在斑驳的画板上方,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胸腔里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眼前闪过老陈漠然的脸,母亲拧著围裙的手,父亲书架上无尽的灰尘,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去他的! 笔尖狠狠戳下! 没有章法,没有构图,没有他所热爱的残荷那枯败中蕴含劲骨的意境。只有纯粹的情绪的暴力宣泄。黑色的墨在画板上炸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像他此刻的心。他用力地涂抹、拉扯、砸点。墨跡飞溅,沾上他的校服袖口,溅上他的脸颊。 不够。还是不够。 那团黑色的混沌,吸走了光,却吐不出他半点憋闷。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臟。他越画越快,笔桿摩擦著虎口,生疼。画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突然,笔桿上一根早已翘起的、尖锐的木刺,在他用力下压的瞬间,猛地扎进了他左手拇指的指腹。 “嘶——” 尖锐的痛楚让他动作一滯。 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在指腹凝聚,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倏地坠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滩被他涂抹得最浓黑、最混乱的墨渍中心。 啪嗒。 声音很轻。 但就在血珠与墨跡接触的剎那—— 沈墨尘的瞳孔骤然缩紧。 画板上,那滩混杂了新鲜血液的浓墨,动了。 不是流动,不是晕染。是……蠕动。 像有什么沉睡在墨色深处的活物,被那滴血惊醒。墨跡的边缘微微隆起,形成细小的、触手般的波纹,向著中心缓缓收缩、聚拢。那团浓黑的核心顏色变得更深,几乎要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更让他汗毛倒竖的是,墨跡的表面,竟自行泛开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仿佛在平静的黑色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紧接著,那些聚拢的墨线开始自主地蜿蜒、延伸,在画板上勾勒出扭曲的线条。它们彼此交错、缠绕,速度快得惊人,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精准的律动。 短短两三秒。 一幅由墨跡自行“画”出的、简陋却传神的肖像,赫然呈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因扭曲而显得痛苦。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墨点,下方,两道清晰的、水渍般的痕跡蜿蜒而下——像是在哭泣。 沈墨尘的呼吸彻底停止,血液衝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这张脸…… 他认识。 虽然扭曲,虽然抽象,但那五官的轮廓,那总是紧抿著、显得无比严肃的嘴角…… 是数学老师,老陈。 墨跡画出的“老陈”,在无声地哭泣。 没等他大脑处理完这超越理解的一幕,那幅刚刚成形的墨跡肖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抹去,或者说,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空气颤音。 画板上,只留下一片比周围顏色略深些的、不规则的水渍。浓墨、鲜血、还有那诡异的肖像,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惊悚的几秒,只是他精神崩溃后產生的、极度逼真的幻觉。 美术教室里死寂。 只有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在迅速褪去。 沈墨尘僵立在画板前,手里还攥著那支禿笔。拇指指腹的刺痛还在,那个细小的血点清晰可见。画板上的水渍,也在。 刚才的……不是幻觉。 一个冰冷的认知,比美术教室夜晚的寒气更刺骨,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渗进他的骨髓。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墨跡和那一点猩红的双手。 我…… 我这是怎么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漆黑的潮水,从脚底漫起,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隨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颤慄——那颤慄里,混杂著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扭曲的悸动。 夕阳完全沉没,教室陷入昏暗。 少年的身影立在画板前,微微发抖,像一株被狂风骤雨侵袭后,勉强站立,却不知根系是否已然腐烂的幼苗。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 一个光怪陆离的、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对他掀开了冰冷的一角。 第二章 污痕 沈墨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一条斑斕而冰冷的光河。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额头抵著冰凉的玻璃,右手在口袋里死死攥著。拇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那股细微的刺痛感却像一根针,持续不断地扎著他的神经,提醒他美术教室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画板上自行凝聚又消散的哭泣人脸。 墨跡那诡异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蠕动。 还有最后时刻,心底那丝冰冷而陌生的悸动。 “同学,终点站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著一丝疲惫。 沈墨尘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车厢里早已空无一人。他慌忙起身,踉蹌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书包绊倒。走出车站,初春夜晚的风带著湿冷的寒意,卷过空旷的街道。他家住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居民楼里,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摸索著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內传来电视新闻的背景音,还有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的、细碎而急促的水声。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腰上还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迅速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好消息的跡象,但更多的是习惯性的焦虑。“饭在锅里热著。二模成绩……出来了吧?” 沈墨尘喉咙发紧,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用力擦了几下,那是她极度不安时的习惯动作。她没有追问,但那沉默比追问更让人窒息。沈墨尘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直到他走进自己那间狭窄的臥室。 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和声音。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除了课本,最显眼的就是那排父亲留下的、蒙尘的专业书,还有他偷偷收集的几本关於国画技法和魔方速拧理论的旧书。 他走到书桌前,拧开檯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参考书,还有那个他用了很久的、边角已经磨损的速写本。他习惯性地想拿起笔,指尖却悬在半空。 手上还残留著墨跡乾涸后紧绷的感觉,以及那股廉价墨汁的刺鼻气味。 他衝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力搓洗双手。冰冷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將那些黑色的痕跡稀释成淡灰色的污水,流进下水道。但无论怎么洗,拇指上那个暗红色的血点,依然顽固地存在著。 那不是墨。 那是他的血。 沈墨尘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眼下带著浓重青黑的少年面孔。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审视。 “那到底是什么?”他对著镜子,用极低的声音问自己。 是精神压力太大產生的幻觉?可手上的伤口和残留的墨渍都真实无比。 是某种未知的疾病?还是……像那些隱秘流传的都市怪谈里写的一样,是“异能”? 这个念头让他心臟狂跳起来,既恐惧,又带著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隱秘的兴奋。如果……如果真的拥有某种常人没有的力量,那是不是意味著,他的人生,那眼看就要坠入灰暗谷底的人生,可能有那么一丝……不一样的变数? 他猛地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不行,不能想。这太疯狂了。 回到书桌前,他试图像往常一样,摊开数学试卷。那些符號和公式在眼前跳动,却完全进不了脑子。老陈那张由墨跡构成、无声哭泣的脸,总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字里行间。 为什么是老陈? 老陈今天在班上的话固然刺耳,但比起真正恶意的嘲笑,其实算不上什么。为什么墨跡偏偏化成了他?而且是在哭泣? 沈墨尘烦躁地合上试卷,目光落在旁边的速写本上。他鬼使神差地翻开,里面是他平时涂鸦的天地:残荷、怪石、错综复杂的魔方结构解剖图……翻到最新一页,是昨天画的一幅雨后残荷。墨色运用是他偷偷琢磨了很久的,浓淡乾湿,试图表现那种破败中挣扎的生命力。 当时画得专注,心里是难得的平静。 可现在看这幅画,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荷叶边缘一处因运笔稍重而聚起的墨点上。看著看著,那墨点仿佛在视野里微微晕开,扩大,变得深邃……他赶紧眨眨眼,幻象消失了。 但一种强烈的衝动攫住了他。 验证。 他必须知道,美术教室里那一幕,是不是偶然。 需要墨,需要血,需要……情绪? 沈墨尘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平时勾线用的、笔尖较硬的狼毫小楷。没有现成的墨,他咬咬牙,从抽屉角落翻出半瓶去年书法课用剩的、已经有些沉淀的墨汁。至於血…… 他看著自己拇指上那个血痂。 犹豫了几秒,他拿起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在指腹旁边,轻轻划了一道。 刺痛传来。 新的血珠渗了出来,比下午那滴要小,顏色也暗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將血珠抹在乾净的调色瓷碟边缘,然后滴入少许墨汁。墨与血並不相融,黑色的液面上漂浮著丝丝缕缕的猩红。 该画什么? 不能画人。下午老陈的肖像让他心有余悸。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路灯旁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扭曲地伸向夜空。就画它吧。 沈墨尘屏住呼吸,用笔尖蘸取了混合著血丝的墨。笔尖触及速写本白纸的瞬间,他的心臟几乎跳停。 没有异常。 墨跡正常地晕开,留下普通的笔痕。 他稍稍放鬆,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失望。果然……是偶然吗?是因为下午情绪太过激动? 他不甘心,继续画。勾勒枝干,表现枯瘦的质感。他画得很专注,试图找回平时画画时那种心无旁騖的状態。枝干画完,该点染一些表示苔痕的浓墨了。 他再次蘸墨,这次笔锋含墨较多。当他准备侧锋擦出苔痕时,手臂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哗啦——” 小半杯冷水泼洒出来,溅湿了桌面,也溅湿了刚画到一半的画纸。 沈墨尘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拿纸巾。就在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湿掉的画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纸上,那被水洇湿的、代表老槐树枝干的墨线,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墨跡在水中缓慢地、诡异地蠕动起来,像有了生命的黑色细虫。它们不再保持枝干的形状,而是顺著水渍的蔓延方向流窜、匯聚,最后在纸面潮湿的边缘,重新凝结。 不是老槐树。 而是形成了一个非常简陋、扭曲的符號——像是一个被胡乱打散的“哭”字,又像是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人脸侧影,旁边还有几点飞溅状的墨点,宛如泪滴。 这个由被水洇开的、混杂了他血液的墨跡自发形成的“图案”,只存在了不到两秒。 然后,就像下午那样,隨著水渍被纸张吸收、顏色变淡,这个诡异的符號也悄无声息地“融化”消失了。纸上只留下一片普通的水痕,和原本那幅未完成的、平淡无奇的枯树图。 沈墨尘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不是偶然。 水。是水触发了它?还是……只要他的血混入墨中,在特定的条件下(比如激烈的情绪,或者外界的干扰),就会產生这种无法理解的异变? 它能“反映”什么?老陈哭泣的脸……枯树化成哭泣的符號……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他跌坐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这次没有下午那么惊恐,却更添了一种深沉的寒意和困惑。这能力似乎不受他控制,难以预测,而且……仿佛总是与“负面情绪”和“哭泣”有关。 这究竟是天赋,还是诅咒? “墨尘?还没睡?別熬太晚,明天还要上学。”母亲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担忧。 “……知道了,妈。马上就睡。”沈墨尘强迫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回答。 他迅速收拾好桌面,把染血的纸巾和那半瓶墨汁藏到抽屉最深处。躺到床上,关掉灯,黑暗中他睁大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拇指上,新旧两道伤口都在隱隱作痛。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成绩的打击,能力的觉醒,巨大的未知和恐惧。 但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有一个念头却逐渐清晰,冰冷而坚定: 无论这是什么,它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 他躲不掉。 那么,与其被动地恐惧,不如……去弄明白它。掌控它。 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阵战慄,却也有一股微弱的力量,从绝望的土壤里挣扎著冒出头来。 窗外,夜色正浓。 城市在黑暗中沉睡,但某些蛰伏的东西,似乎已经开始甦醒。 沈墨尘不知道的是,在他家楼下那棵他刚才试图描绘的老槐树下,一个穿著黑色连帽衫的瘦高身影,已经静静站立了许久。 身影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投向五楼那扇刚刚熄灭了灯光的窗户。他的手里,把玩著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围棋棋子。棋子在指尖翻转,偶尔映出路灯惨白的光。 “墨跡波动……虽然微弱且混乱,但確实是『那个』的气息。”黑影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种地方觉醒……是巧合,还是……” 他沉吟片刻,將棋子收回口袋,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跡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楼角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在预示著,沈墨尘自以为隱秘的蜕变,早已落入了某些暗处目光的注视之中。 第三章 微光 第二天早上,沈墨尘是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进教室的。 昨夜他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墨跡蠕动、人脸哭泣的画面,还有楼下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那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窥视者,还是他精神过度紧张產生的幻觉? 课桌上,那张二模成绩单已经被值日生收走,但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沉重地瀰漫在空气里。早读的嗡嗡声像是隔著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不清。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同情、嘲弄、或是纯粹的漠然。 前排的林薇坐得笔直,正在默背英语单词。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是班里少数几个不会用成绩来定义他人的人,但那种建立在绝对优势上的平和,有时反而让沈墨尘感到更深的隔阂。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阳光大道上稳步前行,一个在独木桥上摇摇欲坠。 而现在,他的世界里,还多了一团无法言说的、漆黑的秘密。 整个上午的课,他都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陈讲解著压轴大题,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刻板,看不出任何异样。沈墨尘盯著他开合的嘴唇,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墨跡构成的、哭泣的脸。 老陈……在为什么事情感到痛苦?这异变的能力,是在揭示他人隱藏的情绪吗? 这个猜想让他悚然一惊。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能力就太可怕,也太危险了。 课间操时,他故意磨蹭到最后才离开教室。走过讲台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老陈的办公桌。桌面收拾得很整洁,教案、红笔、茶杯。但沈墨尘眼尖地注意到,茶杯旁边,摊开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边缘有些捲曲磨损。本子露出一角,上面似乎不是教案,而是一些急促潦草的、私人性质的笔记。 他没敢细看,匆匆离开。 上午的课终於结束,午休铃响。沈墨尘没有去食堂,而是像往常一样,带著饭盒去了教学楼后面那片废弃的小花园。这里荒草丛生,只有几张破旧的水泥长凳,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整理混乱的思绪。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篮球“砰”地一声砸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弹了几下,滚到草丛里。 沈墨尘抬头。 周屿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站在几米外的小径上,刺蝟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躁。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扬了扬下巴:“喂,帮忙捡下。” 语气平淡,没有请求,也没有命令,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沈墨尘默默起身,把篮球从草丛里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过去。 周屿接过球,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沈墨尘脸上停留了两秒。“昨晚在美术教室,”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沈墨尘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微微收紧。他果然看见了。 “压力太大。”沈墨尘垂下眼,避开对方的视线,给出一个最普通也最合理的解释。 周屿“呵”地轻笑一声,带著点意味不明的味道。他转著手中的篮球,忽然问:“你觉得,被人堵在墙角,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吗?” 沈墨尘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上周五,体育馆后面。”周屿提醒道,眼神锐利了些,“那几个体育生围著的,是你吧?就因为传球时不小心砸到了他们中的一个。” 沈墨尘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但当时对方只是推搡了几下,骂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被路过的老师喝止了。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如果当时,他们动手了,你会怎么办?”周屿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是抱著头挨打,还是……做点別的?” 沈墨尘张了张嘴,却发现答不上来。抱著头挨打?屈辱。反抗?他瘦弱,对方人多势眾,结果只会更惨。他似乎没有选择。 “看,这就是问题。”周屿把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你觉得自己没得选。但有时候,只是你没看到那个选项,或者……不敢去选。” 他说完,没等沈墨尘反应,抱著球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美术教室那瓶墨水,別用了。牌子太差,伤笔,也……伤神。”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奶奶说的,她是老画工。”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另一头的拐角。 沈墨尘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周屿的话像几颗石子,投进他混乱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没看到选项……不敢去选……”他低声重复。 还有那句关於墨水的话,是单纯的提醒,还是某种……含蓄的警告?“伤神”两个字,在他听来格外刺耳。 这个周屿,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沈墨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习题上,但效率低下。他忍不住再次尝试,用普通的钢笔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极简的小人。没有用血,没有用特殊的墨,只是普通的蓝黑墨水。 画完之后,他盯著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果然,关键还是血吗?或者,还需要特定的情绪或媒介? 他有些烦躁地合上本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大多数同学都在埋头苦读,也有几个在偷偷传纸条、玩手机。他的目光掠过林薇,她正微微蹙眉,对著一道物理竞赛题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著名什么。 沈墨尘的视线定格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指尖下,没有任何笔跡,但那专注的姿態,那微微闪动的眼睫,让她周围似乎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场”。那是一种纯粹求知时散发出的、寧静而强大的精神力。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作画时的状態。是否,情绪、意念,或者这种精神集中的“状態”,也是触发异变的条件之一?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有些加速。如果“心念”是关键,那是否意味著,这能力最终是可控的?是可以被理解和掌握的?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戴著厚厚眼镜、身材瘦小的男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张浩,抱著一摞刚列印好的复习资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准备发给各组。 张浩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懦弱,是那种很容易被忽略的存在。他低著头,儘量不引起注意地分发著资料。 当他把一份资料放在沈墨尘这组最后排一个男生桌上时,那个男生——正是上次在体育馆后推搡过沈墨尘的体育生之一,叫王鹏——正戴著耳机听歌,腿伸在过道里。 张浩没注意,被绊了一下,手里的资料哗啦一声散落大半,有几张还飘到了王鹏身上。 “我艹!没长眼睛啊!”王鹏猛地扯下耳机,瞪著眼睛骂道。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张浩嚇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 “对不起有屁用!老子新买的鞋!”王鹏不依不饶,用脚尖踢了踢散落的纸张,態度恶劣。 周围的同学有的抬头看了一眼,又漠然地低下头;有的则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没人出声。 沈墨尘看著张浩唯唯诺诺、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堵得慌。他想起周屿的话:“你觉得自己没得选。” 他现在有选择吗?出面阻止?他拿什么阻止王鹏?再次成为被嘲弄和针对的对象?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上来。 然而,就在他內心挣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张浩那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微微发抖的、捡著纸张的手时——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在张浩的手腕內侧,靠近袖口的地方,他好像……看到了点什么。 不是清晰的图案,更像是一小片极淡的、灰白色的阴影,紧贴著皮肤,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但形状又有点奇怪,像是一团……扭曲的线团,或者一个缩小的、痛苦的符號。 那顏色非常淡,在教室白色的日光灯下,几乎难以察觉。沈墨尘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昨天没睡好產生的幻觉。 他使劲眨了眨眼,再凝神看去。 那灰白色的痕跡,还在。而且,似乎在隨著张浩捡拾的动作和张浩急促的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 就像……活的。 一股寒意顺著沈墨尘的脊椎爬升。 那不是污渍。 那是什么东西? “看什么看?沈墨尘,你也想找事?”王鹏注意到沈墨尘的目光,斜著眼看过来,语气不善。 沈墨尘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没、没什么。”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 王鹏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欺负张浩这种软柿子更有趣,也没再理会沈墨尘,继续对张浩骂骂咧咧。 张浩终於捡起所有纸张,逃也似地离开了王鹏的座位区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头埋得很低,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沈墨尘用余光观察著他。张浩手腕上那片诡异的灰白,似乎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顏色变得稍稍深了一点,轮廓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它像一块不祥的胎记,又像某种寄生的苔蘚,吸附在那个瘦弱少年的手腕上。 这和自己的墨跡异变有关吗?还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张浩……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自习课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惊醒了陷入混乱思绪的沈墨尘。 他抬起头,看到张浩匆匆收拾好东西,第一个衝出了教室,像是要逃离什么。手腕上那片灰白,也隨著他手臂的摆动,消失在袖口之下。 沈墨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著掌心。 这个世界,果然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指尖那不受控制的墨与血。 更因为,在这看似平凡的校园里,似乎已经开始浮现出其他隱藏的、不为人知的诡异痕跡。 而他,好像莫名其妙地,能够“看见”了。 第四章 痕现 放学铃声如同赦令,沈墨尘几乎是第一时间抓起书包,衝出了教室。他需要追上张浩。 走廊里人潮汹涌,嘈杂的声浪裹挟著青春的躁动。沈墨尘逆著人流,目光急切地扫视,终於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那个瘦小、低著头匆匆向下的背影。 “张浩!”他喊了一声,快步追上去。 张浩身体明显一僵,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神躲闪,带著未消的惊惧和疑惑:“沈、沈墨尘?有事吗?” “我……”沈墨尘一时语塞。直接问“你手腕上那个灰白色的东西是什么”?这太唐突,也太诡异了。“刚才王鹏的事,你別往心里去。”他找了个蹩脚的藉口。 张浩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习惯了。谢谢你。”他说著,就要转身继续走。 “等等!”沈墨尘情急之下,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正是戴著那块灰白痕跡的左臂。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张浩校服袖子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感,猛地顺著指尖窜了上来! 那不是温度的冰冷,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或者说“能量”的寒意,粘腻、腐朽,带著淡淡的绝望。与此同时,他左手指腹上,昨天和今天新旧两道伤口的位置,同时传来一阵细微的、针扎似的灼痛! “啊!”张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臂,惊恐地看著沈墨尘,“你干什么?” 沈墨尘也被那突如其来的阴冷和刺痛惊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指尖,伤口没有流血,但那灼痛感却真实存在。 而更让他心头狂震的是,就在刚才接触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张浩手腕上那片灰白痕跡,似乎剧烈地蠕动了一下,顏色也骤然加深,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 “对、对不起!”沈墨尘连忙道歉,大脑飞速运转,“我……我就是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手腕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那片痕跡。 张浩的反应却极大。他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用右手捂住左手手腕,將袖子使劲往下拉,几乎盖住了整个手背。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惕,连连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看错了!” 说完,他再也不看沈墨尘一眼,低头挤开人群,几乎是跑著衝下了楼梯,转眼就消失在放学的人潮中。 沈墨尘僵在原地,指尖的阴冷感和灼痛感正在缓缓消退,但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那不是污渍。 那东西有“反应”,会对接触,特別是对他的血(伤口)產生反应。而且,张浩显然知道它的存在,並且在拼命掩饰和恐惧它。 那到底是什么?某种……寄生体?还是和自己类似的、但表现形式不同的“异变”? 无数疑问和猜想在脑海中翻腾,沈墨尘感到一阵晕眩。他扶著冰凉的墙壁,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橙红。他没有去车棚,而是不自觉地走向了昨天那个老美术教室所在的艺术楼方向。他想一个人待著,理清这接踵而来的混乱。 艺术楼前的小径相对僻静。刚走到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林薇。 她正站在一株老槐树下,微微仰著头,看著树枝上某个地方。夕阳的余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沉静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沈墨尘走近都没察觉。 沈墨尘本想悄悄走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树枝上,掛著一个残破的、被风雨侵蚀的白色塑胶袋,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没什么特別的。 但林薇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模擬著什么——像是在计算角度,又像是在勾勒轨跡。 沈墨尘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昨天自己失控时泼洒的墨跡,想起了周屿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想起了张浩手腕上那片蠕动的灰白……这个世界隱藏的部分,是否也需要特定的“视角”或“感知”才能察觉? “你在看什么?”他忍不住出声问道,声音有些乾涩。 林薇似乎被惊动,转过头,看到是沈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了平时的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那袋子的运动轨跡,如果忽略空气阻力,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微分方程近似描述,但实际上的摆动却包含了更多混沌的初始条件。”她的语调平稳,带著学术討论般的冷静。 沈墨尘听不太懂后半句,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你……能看到『轨跡』?更具体的……东西?” 林薇看著他,清澈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人心。“每个人观察世界的方式不同。物理训练我们剥离表象,看到力和运动的规律。”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而有些人,或许天生就能看到……情绪的『顏色』,或者能量的『痕跡』?” 沈墨尘心头剧震,几乎要怀疑林薇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强自镇定:“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薇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超然的好奇,“只是觉得,你最近似乎有些不同。课间操时,你看著陈老师的眼神,还有刚才……你追张浩时的样子。”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观察,是科学的第一步。也是理解任何非常规现象的起点。” 她说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修长而挺拔。 沈墨尘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林薇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观察。理解。规律。 他的能力,或许並非完全不可控的怪物,而是一种需要被“理解”和“定义”的新知觉。就像林薇用物理公式理解塑胶袋的摆动,他需要找到自己那套“理解”墨跡异变、理解那些诡异痕跡的方式。 而这个起点,或许就在张浩身上。那灰白的痕跡,阴冷的触感,剧烈的反应……它是一个“现象”,一个可以被观察和追踪的“目標”。 一股混合著恐惧和决心的衝动涌了上来。他要知道那是什么。他要弄明白髮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转身,不再走向美术教室,而是朝著校门口快步走去。他记得张浩家住的大致方向,就在学校后面那片拥挤的旧居民区。 穿行在迷宫般狭窄的巷弄里,空气中飘荡著饭菜的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沈墨尘凭著模糊的记忆寻找著,心跳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加速。 终於,在一栋外墙爬满苔蘚和电线、楼道口堆满杂物的筒子楼前,他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张浩正低头掏著钥匙,准备打开一楼最里面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他的左手袖子,依然拉得很低。 沈墨尘躲在一根粗大的电线桿后面,屏住呼吸。他不知道自己跟过来具体要做什么,质问?探查?他还没想好。 就在张浩打开门,侧身进去的瞬间,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身体。 沈墨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不仅仅是手腕上那片已经变成铅灰色、似乎还在微微搏动的痕跡。在张浩拉开门的剎那,从他家里门的缝隙中,隱隱约约地,飘散出一缕极其稀薄的、带著淡淡铁锈和甜腥的怪异气味。 同时,借著那点灯光,沈墨尘清晰地看到,张浩家那狭小门厅的水泥地面上,从里屋方向,延伸出来几道拖拽状的、暗红色的污痕,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刺目而惊心! 那是什么?! 是顏料?是……血? 张浩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已经麻木。他快速闪身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铁门,將那可疑的气味和触目惊心的痕跡,连同他自己手腕上的秘密,一起关在了那扇锈门之后。 巷子里恢復了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电视声和模糊的人语。 沈墨尘背靠著冰冷潮湿的电线桿,缓缓滑坐在地上,胃里一阵翻腾。 他错了。 他以为自己的能力觉醒,只是一个孤独而诡异的秘密。 但现在看来,这浑浊的都市水面之下,潜藏著的诡异与黑暗,远比他想像的要多,要深。 张浩手腕上的东西,他家门后的痕跡……那绝不是普通的麻烦。 而自己,这个刚刚开始窥见世界另一面的少年,已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踏入这片危险的迷雾之中。 夜幕,彻底降临。 將巷子吞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第五章 窥痕 沈墨尘一夜未眠。 张浩家门前那暗红的拖痕和诡异的铁锈甜腥味,像梦魘般在他脑中反覆回放。手腕上灰白痕跡的蠕动、接触时的阴冷与刺痛、还有那扇紧闭的锈铁门后可能隱藏的真相……这一切都让他坐立难安。 天刚蒙蒙亮,他就翻身下床。书桌上,那半瓶劣质墨汁和沾血的毛笔还藏在抽屉深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它们。而是从书包里翻出了那本《道德经》——那是去年在旧书摊隨便买的,一直没怎么翻过。以前只觉得里面的话玄乎,现在,他却抱著一种近乎求救的心態打开了它。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他的目光在字句间游移,试图找到能解释或安抚自己现状的只言片语。但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更加茫然。这些文字太过玄奥,与他指尖那诡异的具体触感相距甚远。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不行,不能光靠空想。他需要行动,需要更多的信息。 早自习前,沈墨尘特意提前来到教室。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张浩的座位上——空的。张浩通常来得比他早。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他走到张浩座位旁,假装整理自己的课本,目光快速扫过桌面和抽屉。桌面上很乾净,只有几本叠放整齐的教材。抽屉里……似乎也没什么异常。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抽屉最里面,贴近底板的地方,似乎卡著什么东西。 是一小片撕下来的作业纸,边缘参差不齐。沈墨尘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將其抽出,攥在手心,回到自己座位。 展开纸片,上面是张浩那工整却略显无力的字跡,写著一行没头没尾的话: “……它越来越饿了。我控制不住。梦里的那个声音……说需要更多……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妈,我对不起你……” 字跡有些潦草,尤其是最后几句,笔画扭曲,透露出极大的恐惧和痛苦。 “它”?“饿了”?“梦里的声音”? 沈墨尘的心臟猛地一沉。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张浩身上確实发生了极其不正常的事情,而且很可能已经危及到他自身甚至家人。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张浩低著头走了进来,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走路都有些发飘。他的左手依旧缩在袖子里,但沈墨尘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处,似乎也隱约透出了一点不正常的灰白色! 扩散了?还是……转移了? 张浩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然后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沈墨尘捏紧了口袋里的纸片,犹豫著是否该现在过去问个清楚。但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起,班主任老陈也夹著教案走了进来。 整个早自习,沈墨尘都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用余光观察张浩,发现对方不止一次地突然浑身颤抖一下,然后极力克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有好几次,张浩无意识地用右手去抓挠左手手腕的位置,动作急促而用力,仿佛那里有难以忍受的瘙痒或疼痛。 课间,沈墨尘终於找到机会。他走到张浩桌边,低声说:“张浩,能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你。” 张浩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沈墨尘,眼中瞬间闪过强烈的惊慌,拼命摇头:“不、不……我没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侧目。 沈墨尘压低了声音,快速道:“你纸条上写的『它』是什么?你遇到了麻烦,我可以……” “走开!”张浩突然情绪失控般地低吼了一声,猛地推开沈墨尘,站起身来,踉踉蹌蹌地衝出了教室。 教室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下,隨即响起几声议论。 “张浩怎么了?怪嚇人的。” “不知道,最近神神叨叨的。” 沈墨尘站在原地,脸色难看。他没想到张浩的反应会这么大。但这也说明,张浩所承受的压力和恐惧,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他必须做点什么。 午休时间,沈墨尘再次来到了艺术楼后的老美术教室。这一次,他不是来发泄,而是带著明確的目的——尝试理解並控制自己的能力。 他反锁了门,从包里拿出了准备好的东西:一小瓶新买的、质量稍好的书画墨汁,一支干净的毛笔,一瓶矿泉水,还有一把小刀。 他需要更系统地测试。 首先,他用小刀在指尖(避开了旧伤)划开一个小口,挤出一滴血,滴入乾净的调色碟。然后加入少许墨汁,用笔尖轻轻搅动。血与墨依旧不相融,形成黑红交织的漩涡。 他屏息凝神,试著像昨天画画那样,將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但刻意压制激烈的情绪,尝试用“观察”和“引导”的心態去感受。 笔尖蘸取血墨,在白纸上轻轻一点。 墨跡晕开,没有异动。 他並不气馁。回想昨天两次异变,似乎都与“水”和“强烈情绪”有关。他滴了几滴水在墨点旁边,看著水渍慢慢浸染过去。 当水渍接触到血墨边缘的剎那—— 纸面上的墨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微弱,但沈墨尘集中了全部精神,捕捉到了这丝变化。那颤动仿佛有某种频率,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老陈的悲伤,也不是枯树的哭泣,更像是一种……原始的、混沌的躁动。 他心臟狂跳,继续实验。这次,他试著在蘸取血墨时,集中精神去“想”张浩手腕上那片灰白痕跡,试图模擬那种阴冷、腐朽的感觉。 笔落纸上。 墨跡扩散的形態似乎发生了一点点改变,边缘不再圆润,而是出现了一些细微的、锐利的毛刺。与此同时,他指尖的伤口传来一阵比之前更清晰的阴冷感,仿佛有什么东西通过笔墨的连接,反向传递了过来! 他立刻停止,那股阴冷感也迅速消退。 “我的能力……不仅能反映情绪,似乎还能通过意念和血墨为媒介,去『感知』甚至『模擬』某些特定的异常状態?”沈墨尘被自己的发现惊呆了。这能力比他想像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如果他能感知到张浩手腕上那东西的“气息”,是否意味著,他也有可能通过这种联繫,找到那东西的源头,或者……了解它的性质?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於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恐惧於这过程中未知的风险。 就在他沉思时,美术教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紧不慢的三下。 沈墨尘浑身一僵,迅速將桌上的东西扫进抽屉,警惕地看向门口:“谁?”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发现锁著。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周屿。开门,有事找你。” 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第六章 兵煞 沈墨尘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周屿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目光在沈墨尘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似乎是在观察他的状態。他手里没拿篮球,倒是拎著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帆布袋。 “不请我进去?”周屿挑眉。 沈墨尘侧身让他进来,重新关上门,反锁。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都凝滯了几分。 周屿也不客气,拉过一张还算完好的凳子坐下,將帆布袋放在脚边。他的视线扫过斑驳的画板,又掠过沈墨尘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墨渍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脸上。 “张浩的事,你知道了多少?”周屿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寒暄。 沈墨尘心里一紧,面上努力保持镇定:“知道什么?他最近状態是不太好。” “別装。”周屿嗤笑一声,眼神锐利起来,“昨天放学,你跟著他回去了吧?看到什么了?闻到什么了?” 沈墨尘沉默。周屿果然一直在注意他,甚至可能也跟踪了张浩。 “我也看到了。”周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家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味儿,还有地上那点没擦乾净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麻烦。” “那是什么?”沈墨尘忍不住问。 周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先告诉我,你手上那点『墨活儿』,是怎么来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沈墨尘知道瞒不过去,周屿显然不是普通人。他斟酌了一下,选择部分坦白:“我不知道。前几天压力大,在这里画画,不小心划破了手,血滴进墨里……就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他省略了具体细节,比如墨跡化形。 周屿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点了点头:“算你老实。『以血为引,心绪为媒,墨通幽冥』……虽然路子野得没边,手法糙得嚇人,但確实是『那个』的味道。” “那个?到底是什么?”沈墨尘追问。 “画道。上古时期,以书画入道的一脉。讲究的是『意在笔先,神与物游』,最高境界据说可以画虚为实,点墨成真。”周屿的语气带著一丝罕见的感慨,“但这脉传承早就断了,据说是遭了天妒,也有人说是因为心法太过凶险,容易走火入魔。没想到,在你这么个高三学生身上,居然能看到一点苗头。” 画道!沈墨尘心中震动,原来自己这诡异的能力,竟有如此来歷。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沈墨尘看向周屿,“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旁边一个废弃的铁质画架支架。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拇指粗的铁管,竟在他掌心发出“嘎吱”的金属扭曲声,被他硬生生捏得变形! 更让沈墨尘瞳孔收缩的是,在周屿用力的瞬间,他分明看到对方的手掌皮肤下,隱约闪过一层极其淡薄、转瞬即逝的暗红色光泽,同时,一股尖锐、暴烈、充满破坏气息的无形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兵家煞气。”周屿鬆开手,铁管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我家祖上,是战场上下来的。传了点打磨筋骨、凝练煞气的野路子。比不上你们画道玄妙,但对付些阴邪祟物,还算管用。” 兵家!沈墨尘想起了歷史书上的兵家,没想到现实中竟真有传承,而且是以这种形式存在。 “张浩手腕上那个东西,你看到了吧?”周屿转入正题,神色严肃起来,“那不是病,也不是普通的脏东西。那是一种『咒』,而且是很阴损的『饲灵咒』。” “饲灵咒?” “嗯。简单说,就是有人用邪法,將某种『灵』(可能是残缺的魂魄,也可能是炼化的阴邪之气)种在活人身上,以活人的精气神为食粮饲养。初期只是让人精神不振,运气变差;中期会逐渐侵蚀神智,產生幻觉,身体出现异状;到了后期……”周屿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宿主会被彻底吸乾,成为那『灵』的傀儡,或者乾脆被取而代之。看张浩那样子,恐怕已经到了中期,而且他身上的『灵』,胃口不小,已经开始反噬了。” 沈墨尘听得后背发凉:“是谁干的?为什么要针对张浩?” “不知道。可能是隨机挑选的倒霉蛋,也可能是张浩或者他家里得罪了人。”周屿摇头,“但这种咒术施展起来有条件限制,施咒者不能离宿主太远,否则咒力会减弱。我怀疑,施咒的人,或者提供咒术支持的东西,就在学校附近,甚至……就在学校里。” 学校里?!沈墨尘头皮一麻。 “所以,我们需要把他找出来,破了这个咒。”周屿看著沈墨尘,“我找你,是因为你身上那点画道的本事,虽然粗糙,但或许能派上用场。画道对『气』和『意』的感知,有时比我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更敏锐。而且……”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好像已经能『看见』一些东西了,对吧?” 沈墨尘没有否认。他想起自己看到的张浩手腕上的灰白痕跡,以及昨天实验时感受到的阴冷气息。 “我能做什么?” “帮我確定『咒』的源头,或者找到施咒者的痕跡。”周屿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用黄布包著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截黑沉沉、散发著淡淡腥气的木头,以及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古铜钱。“我准备了点东西,可以暂时屏蔽和追踪咒力。但需要一个人,用更『细腻』的方式去感应和定位。你的血墨,或许能作为一个探针。” 风险很大。沈墨尘清楚,自己这点半吊子能力,去触碰那种邪门的东西,无异於火中取栗。但看著周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想起张浩痛苦恐惧的眼神和那张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怎么做?” 周屿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很快被凝重取代:“首先,我需要你试著用你的血墨,去『描摹』或者『感应』张浩身上那咒力的气息。不用太精確,抓住那种感觉就行。然后,我们可能需要去一些地方……实地探查。” 他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晚放学后,艺术楼顶楼天台。张浩一般会去那里发呆。我们就在那里开始。” 第七章 天台夜探 傍晚,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校门。 沈墨尘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背上书包,里面装著周屿给他的那截黑木头和一枚铜钱,还有他自己准备的墨汁和小刀。他心情复杂,既有对未知探索的紧张,也有对可能危险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决心——他不能对张浩坐视不管。 艺术楼的顶楼天台,平时很少有人上来。铁门通常锁著,但周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已经先一步到了,门虚掩著。 沈墨尘推门出去。天台空旷,晚风带著凉意。周屿站在栏杆边,看著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张浩果然也在,独自一人坐在远处一个水箱的阴影下,抱著膝盖,头深深埋著,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他每天都会在这里待到很晚,才回去。”周屿低声道,示意沈墨尘靠近,“趁他还没走,我们开始。记住,动作轻,別惊动他。如果被他身上的『灵』察觉,可能会刺激它提前发作。” 沈墨尘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东西。周屿则將那截黑木头插在天台中央的水泥地上,又將三枚铜钱按特定方位摆在木头周围。 “这是『镇煞桩』和『定方位』,能暂时稳定这一小片区域的气场,掩盖我们稍后的动静。”周屿解释道,“现在,用你的血墨,试著去感应。不用画具体的,就感受那股『气』,然后让墨跡自然地表现出它的『形』或『意』。” 沈墨尘依言,用小刀划破指尖,挤血入墨。这一次,他刻意回忆昨天接触张浩时感受到的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还有今天纸上看到的扭曲字跡带来的不安感。他努力將这种“感觉”凝聚在笔尖。 蘸取血墨,笔尖悬在一张白纸上。 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而是全力去“感受”张浩所在方向的气息。一开始只有风声,渐渐地,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適的“凉意”,就像站在阴冷的井口。 笔尖落下。 这一次,没有他主观控制的造型,血墨在纸上自发地晕开、流淌。沈墨尘惊讶地发现,墨跡的走向並非毫无规律,而是隱隱呈现出一种向內螺旋收缩的趋势,中心顏色最深,边缘则衍生出许多细小的、触鬚般的分岔,给人一种正在“汲取”或“缠绕”的诡异感觉。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隨著这幅“意象图”的逐渐形成,他指尖的伤口处,再次传来了那种熟悉的、针扎般的阴冷刺痛,而且比前几次都要清晰、持久! 与此同时,插在地上的那截黑木头,突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嗡”的一声,表面似乎闪过一层极淡的光。周屿立刻低喝:“有反应!咒力源头在波动!方位……” 他迅速看向地上的三枚铜钱。其中一枚正在微微颤抖,铜钱孔指向了天台东南角,那里是另一栋实验楼的楼顶方向! “在那边!”周屿目光锐利如刀,“距离不超过两百米!果然就在学校范围內!” 沈墨尘也看向那幅由自己血墨绘成的“意象图”,此刻,螺旋中心的浓黑墨点,似乎也隱隱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的推断是对的!施咒者或咒物,就在实验楼那边! “能確定更具体的位置吗?”周屿问。 沈墨尘摇摇头,他的感应已经很模糊了。那种阴冷感正在消退,纸上的墨跡也停止了变化。 就在这时,远处坐在水箱阴影下的张浩,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两人立刻警惕地看过去。 只见张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拼命地用手抓挠著自己的左手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借著远处城市映来的微光,沈墨尘惊恐地看到,张浩左手袖子被扯开的地方,那片灰白色的痕跡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暗淡的、不祥的灰光,而且痕跡的范围似乎扩大了一些,已经蔓延到了小臂! “糟了!他体內的『灵』被我们的探查刺激到了!”周屿脸色一变,“必须立刻稳住他,不然可能要出事!” 说著,他一个箭步就朝张浩衝去。沈墨尘也连忙跟上。 就在他们离张浩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张浩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隱隱泛著一种非人的、灰白色的浑浊光泽!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嘴角却扭曲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极其怪诞的、似哭似笑的表情。 “饿……好饿……”一个含糊不清、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张浩口中传出,但那语调却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声音,嘶哑、贪婪、充满恶意。 “张浩!清醒点!”周屿大喝一声,速度不减,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似乎有暗红光芒一闪,直接朝著张浩的额头拍去,想要用兵煞之气暂时震住他体內的邪灵。 然而,异变突生! 张浩身上那灰白痕跡的光芒骤然一亮,他像是获得了某种力量,竟异常敏捷地向后一滚,躲开了周屿的手掌。然后,他以一种四肢著地、极不协调的姿势,飞快地朝著天台边缘爬去! 他想跳楼?! “拦住他!”周屿疾呼。 沈墨尘离张浩的逃跑路线更近一些,脑子一热,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从侧面抱住了张浩的腰。 接触的瞬间,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气息猛地从张浩身上爆发出来,顺著沈墨尘的手臂直衝脑海!同时,张浩身上那股灰白光芒也顺著接触部位,试图蔓延到沈墨尘身上! 沈墨尘感觉像抱著一块万年寒冰,意识都要被冻僵。他左手伤口处的刺痛变得剧痛无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著伤口往他体內钻! 危急关头,他身体里那股源自墨血的力量似乎被这外来的阴邪彻底激发,自发地涌动起来。他沾著血墨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狠狠地按在了张浩后背那灰白痕跡最集中的区域! 嗤——! 一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轻响。 沈墨尘右手的血墨与张浩背上的灰白痕跡接触的地方,竟然冒起了几缕极其细微的、带著腥臭味的青烟!张浩发出悽厉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那灰白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蔓延向沈墨尘的趋势也被阻断。 周屿抓住机会,一掌重重拍在张浩后颈。张浩身体一软,晕了过去,身上的异状也迅速消退,恢復了苍白虚弱的样子,只是手腕和后背的灰白痕跡顏色似乎淡了一点,但依旧存在。 沈墨尘脱力地鬆开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右手掌心一片灼痛,仔细看,皮肤上竟然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仿佛被烫伤般的灰色印记,形状和张浩背上的痕跡有几分相似,但顏色浅得多。 周屿扶住昏迷的张浩,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鬆了口气:“暂时压制住了。多亏你刚才那一下……你的血墨,似乎对这种阴邪之物有某种克製作用?”他看向沈墨尘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惊奇。 沈墨尘看著自己掌心的灰色印记,心有余悸。刚才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和某种冰冷、飢饿、充满怨恨的东西短暂接触了。 那绝不是人类应有的意识片段。 “现在怎么办?”沈墨尘声音沙哑。 周屿將张浩平放在地上,脸色凝重地看向实验楼方向:“咒力源头已经被惊动。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干预。张浩暂时安全,但我们必须儘快找到源头,彻底解决,否则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或者转移目標。” 他看向沈墨尘掌心的印记:“另外,你手上这个东西……可能是咒力的轻微反噬,也可能是某种標记。这两天小心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夜风呼啸,天台上只剩下昏迷的张浩和两个心神不定的少年。 实验楼的阴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一张巨口,隨时准备吞噬更多。 第八章 標记 张浩在天台上昏迷了大约十分钟才幽幽转醒。 他茫然地坐起身,看著身边的周屿和沈墨尘,眼神空洞,似乎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用手捂住左手手腕,身体微微发抖。 “我……我怎么在这里?”他声音虚弱地问。 “你晕倒了。”周屿语气平静地撒谎,“我们正好路过,把你扶到这边休息。张浩,你最近身体是不是特別差?有没有去医院看看?” 张浩低著头,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看了……查不出问题。就是总觉得冷,没力气,做噩梦……”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我会不会死?” 沈墨尘看著他那绝望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难道告诉对方你被邪咒缠身了? “別瞎想。”周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可能就是压力太大了。这样,今晚先回去好好休息。如果……如果有什么特別不对劲的地方,或者又做奇怪的梦,可以隨时来找我或者沈墨尘。”他递过去一张写著手机號码的纸条。 张浩接过纸条,攥在手心,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向天台门口,背影瘦小而孤寂。 “不告诉他真相吗?”沈墨尘低声问。 “告诉他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更恐惧,甚至可能刺激他体內的『灵』加速发作。”周屿摇头,“当务之急是找到源头。而且,他现在这状態,说不定能成为一个『诱饵』或者『指针』。” “什么意思?” “施咒者需要定期『餵养』或者加强咒力,很可能还会接触张浩。我们暗中盯著他,或许能顺藤摸瓜。”周屿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当然,风险也有,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沈墨尘默然。他知道周屿说得有道理,但这等於將张浩置於更危险的境地。可如果不儘快解决,张浩同样危险。 “你手上那个印记,感觉怎么样?”周屿看向沈墨尘的右手掌心。 沈墨尘摊开手,那个淡灰色的印记依旧清晰,像一块胎记,摸上去微微发热,但没有其他不適。“暂时没什么感觉。你说这是標记?会被追踪吗?” “有可能。有些咒术会反噬接触者,留下气息標记,方便施咒者后续报復或处理。”周屿皱眉,“这几天你儘量別落单,尤其是晚上。我给你的那截『镇煞桩』的木头,你隨身带著,应该能遮掩一部分气息。” 沈墨尘点头,將那块黑沉沉的木头放进贴身口袋,果然感觉掌心那点灼热感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凉意包裹,淡化了一些。 两人离开天台,锁好门。下楼时,沈墨尘忍不住问:“接下来具体怎么做?直接去实验楼搜查?” “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又太危险,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周屿沉吟,“实验楼范围不小,我们需要更精確的定位。明天是周六,学校人少。我打算用点別的法子,结合你今天的感应结果,做一次更细致的探查。你需要帮忙。” “我该做什么?” “养精蓄锐,调整状態。另外,试著多熟悉一下你那种『感应』状態。最好能更清晰地把那种『阴冷、汲取』的感觉用墨跡表现出来,也许能给我们更多线索。”周屿顿了顿,“还有,回去翻翻道家或者佛家关於『净心凝神』的基础法门,哪怕是网上的粗浅东西也行。你现在的能力全靠本能和情绪驱动,太危险,也太容易反噬。需要一点基础的调和理念,哪怕只是心理暗示。” 沈墨尘记下了。分別前,周屿又叮嘱了一句:“记住,这件事別对任何人说,包括林薇。不是不信任她,而是知道的人越多,变数越大,也可能给她带来危险。”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留了饭菜在桌上。沈墨尘没什么胃口,简单扒了几口,就回到自己房间。 他锁好门,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周屿说的內容。“道家静坐法”、“佛家观呼吸”、“净心咒”……网上的信息鱼龙混杂,真真假假。他挑了些看起来比较正统、强调“心神合一”、“观照自身”的简单方法记下来。 然后,他尝试著按照其中的一种静坐法,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努力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一开始很难,各种画面——扭曲的墨跡、哭泣的人脸、张浩灰白的眼睛、实验楼的阴影——不断冒出来。但他坚持著,只是观察这些念头升起、落下,不跟隨,不抗拒。 渐渐地,呼吸平稳下来,心跳也变得规律。一种久违的、內在的寧静感慢慢浮现。虽然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在这种状態下,他再次看向右手掌心的灰色印记。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用眼睛看,而是尝试用那种静坐中培养出的“內观”感觉去体会。 隱隱约约地,他仿佛“看”到那印记之下,有一小团极其细微的、不断蠕动变化的灰色雾气,散发著阴冷、饥渴的气息。这雾气似乎与他指尖伤口处某种微弱的热流(或许是残留的墨血力量)形成对峙,彼此侵蚀,又暂时平衡。 “这就是咒力的残留吗?”沈墨尘心中明悟。周屿说的基础法门果然有用,至少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自身状態。 他想起周屿提到的“画道心法凶险”。如果自己的能力真是上古画道,那么这种对“心”和“意”的强调,或许正是关键。不能只靠血和情绪蛮干,需要“心”来驾驭“意”,再用“意”驱动“墨”。 这个认知让他对明天的行动多了几分底气,也多了几分敬畏。 夜深了。 沈墨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掌心印记微微发热,提醒著他已经踏入一个怎样的世界。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这光鲜之下,似乎有无形的暗流在涌动。古老的传承、阴邪的咒术、兵家的煞气……这一切都隱藏在平凡的都市生活表象之下。 而他,一个昨天还在为高考成绩绝望的高三学生,如今却成了这暗流中的一叶扁舟。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九章 夜探 夜幕低垂,万籟俱寂。 沈墨尘蹲在筒子楼对面一栋待拆迁的二层小楼屋顶,借著破碎窗户的掩护,目光紧紧锁定著张浩家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夜风带著初春的湿寒,穿透他单薄的夹克,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门洞上。 下午发现的血跡和那股怪异的气味,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张浩惊恐的眼神,手腕上蠕动的灰白,还有那句“什么都没有”的尖叫……这一切都指向极不寻常的危险。 他必须弄清楚。 这不是好奇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而且,他隱约觉得,这件事或许和他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有关。那灰白痕跡对他指尖伤口的反应,绝非偶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筒子楼里大部分窗户都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户还亮著灯。张浩家的窗户一直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沈墨尘腿脚发麻,考虑是否要冒险靠近探查时,那扇铁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出来,是张浩。他没有开楼道灯,像一只受惊的夜行动物,贴著墙壁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巷子深处走去。动作灵敏得与白天那个懦弱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墨尘心臟一紧,立刻从屋顶另一侧攀下,落地时儘量轻巧,然后远远地跟了上去。 张浩对这片迷宫般的老旧街区异常熟悉,专挑最黑暗、最偏僻的小路走。沈墨尘跟得很吃力,既要保持距离不被发现,又要在复杂的地形中不跟丟目標。有好几次,他差点撞上堆放的杂物或惊动野猫。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张浩在一处废弃的社区小公园外停了下来。公园的铁门早已锈蚀倒塌,里面荒草丛生,孩童的游乐设施锈跡斑斑,在月光下投出狰狞扭曲的影子。公园深处,隱约可见一栋低矮的、似乎是以前管理用的平房,窗户破碎,黑洞洞的。 张浩在公园入口处警惕地左右张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沈墨尘赶紧缩身躲在一堵矮墙后面,屏住呼吸。 確认无人后,张浩迅速闪身进了公园,径直朝著那栋漆黑的平房走去。 他来这里做什么?这地方一看就荒废已久,阴森森的。 沈墨尘等了几秒,咬了咬牙,也猫著腰跟了进去。草丛高过膝盖,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窸窣的轻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腐烂植物和铁锈的沉闷气味。 靠近那栋平房时,沈墨尘放缓了脚步,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平房的门虚掩著,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透出,不是灯光,更像是……烛火?或者某种冷光。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扇破碎的窗户下方,微微探出头,向內窥视。 里面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平房內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像是一个废弃的活动室。地面中央,用某种暗红色的、疑似硃砂混合其他东西的粉末,画著一个复杂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图案。图案线条扭曲怪诞,充满了不祥的意味,中心似乎是一个抽象的痛苦人形。 而张浩,就跪在那个图案的边缘! 他背对著窗户,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了整条小臂。在窗外微弱月光和室內那不知名冷光的映照下,沈墨尘清晰地看到,张浩左手手腕上那片铅灰色的痕跡,已经不再是静止的“污渍”。 它在扩张。 像活著的苔蘚,又像溃烂的伤口,那灰白色正沿著他的小臂缓慢地向上蔓延,顏色深处,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血管般的黑色纹路在搏动。而张浩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诡异图案,似乎在与张浩手腕上的痕跡產生某种共鸣。图案的线条在微弱地明暗闪烁,空气中飘荡著那股熟悉的、甜腥的铁锈味,比下午在张家门缝里闻到的浓烈十倍! “不够……还是不够……”张浩发出压抑的、带著哭腔的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快啊……再给我一点……求你……” 他在跟谁说话?那个图案?还是他手腕上的东西? 就在这时,图案中心那个抽象的人形符號,突然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暗红如血的光芒! “呃啊——!”张浩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惨哼,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栽进图案里。他手腕上的灰白痕跡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灰光,蔓延速度陡然加快,瞬间覆盖了半个小臂! 而就在灰光爆发的同时,沈墨尘左手指腹的伤口,再次传来那股熟悉的、针扎般的灼痛,比前两次都要强烈!不仅如此,他感到自己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是那支昨天用过、笔尖还残留著些许血墨的禿头毛笔! 笔桿温润,仿佛有了生命。 屋內,张浩的颤抖渐渐平息,但那灰白痕跡已经覆盖到了他的手肘。他艰难地爬起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默默地將袖子拉下,盖住了那可怖的痕跡。然后,他蹣跚著走到房间角落,那里似乎堆著一些破布和杂物。他蹲下身,开始用那些破布,使劲擦拭地面上那个图案的某一部分——正是刚才闪烁过血光的位置。 他在清理痕跡。 沈墨尘的心臟狂跳。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这绝不是简单的生病或幻觉。这像是某种……邪恶的仪式?献祭?张浩在用自己的身体供养那个图案?还是那个图案在吞噬他? 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他手腕上的东西又是什么? 强烈的寒意和愤怒涌上心头。张浩显然是被迫的,他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必须做点什么! 但理智拉住了他。衝进去?他能做什么?他对自己的能力一无所知,那个图案一看就极度危险。报警?警察会相信这种超自然的事情吗?打草惊蛇可能会让张浩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就在他心念电转、挣扎不定时,身后极近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声响! 有人! 沈墨尘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穿著黑色连帽衫的瘦高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冰冷的、审视的气息,让沈墨尘瞬间想起了昨晚楼下那个疑似幻觉的黑影! 不是幻觉!他真的被跟踪了!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手指间,那枚黑色的围棋棋子泛著冰冷的幽光。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帽檐的阴影,落在了沈墨尘紧握著那支毛笔的手上。 “果然,『墨跡』的源头是你。”沙哑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年龄,但带著一种久经世故的淡漠,“一个刚觉醒、连『炁』都控制不稳的小傢伙,就敢独自追踪『蚀心符』的痕跡……不知该说你勇敢,还是愚蠢。” 蚀心符?那图案的名字? 沈墨尘如坠冰窟,身体僵硬,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人是谁?他口中的“炁”是什么?他知道自己能力的事?他在这里多久了? 黑影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反而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里面的『饵食』状態已经很差了,最多再承受两次『供祭』,就会彻底沦为『符傀』。”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而你身上这点微弱的『画道』气息,虽然驳杂混乱,但或许……能刺激到那下符的傢伙提前现身?” 他话音未落,平房內,异变陡生! 正在擦拭地面的张浩,身体突然僵住,猛地转头看向窗户方向——不是看沈墨尘,而是看向沈墨尘身后的黑影所在的位置!他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形容的恐怖之物。 紧接著,他手腕处被袖子遮盖的地方,灰白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透衣而出!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整个“蚀心符”图案,所有线条同时剧烈燃烧起来,腾起暗红色、没有温度的火焰! 一个嘶哑、疯狂、非男非女的尖啸声,直接在所有目睹者的脑海中炸响: “谁?!谁敢动我的『符种』?!” 废弃平房的屋顶,一道扭曲的、由暗红光芒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缓缓浮现,散发出无比阴冷、暴虐的气息,死死“盯”住了沈墨尘和黑衣人的方向! 第十章 画皮 暗红人形尖啸的剎那,沈墨尘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无数根冰针狠狠扎入,视野瞬间模糊,耳中嗡鸣不止,一股阴冷、暴戾、充满侵蚀性的意念粗暴地试图钻进他的意识! “呃!”他闷哼一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守住灵台!別被它的『怨念』侵入!”身旁黑衣人的低喝如同惊雷,带著某种奇异的震盪,让沈墨尘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几乎同时,黑衣人动了。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將指尖那枚黑色棋子屈指一弹。 棋子无声飞出,却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凝练的黑色轨跡,如同用最浓的墨在空气里画下的一线!这黑线精准地撞上那道隔空袭来的、无形的怨念衝击。 嗤——! 空气中响起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细微声响。那道黑色轨跡纹丝不动,而袭向两人的阴冷意念却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四散溃退。 平房屋顶的暗红人形似乎“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的精神衝击会被如此轻易地化解。它那模糊不清的“面部”转向黑衣人,暗红光芒剧烈波动,显示出它的惊怒。 “棋定一线?你是『观棋阁』的人?!”那非男非女的声音再次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充满了忌惮和更深沉的恶意,“这小地方的『饵食』,也值得你们这些自詡正统的看门狗管閒事?” 黑衣人没有回答,帽檐下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屋內僵直不动、手腕灰光乱闪的张浩,又掠过脸色苍白的沈墨尘,最后落回暗红人形身上。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以『蚀心符』窃取生魂阳气,炼製『符傀』,乃古道明令禁止的邪术。你越界了。” “越界?哈哈哈!”暗红人形发出癲狂的尖笑,“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这些螻蚁般的凡人,能为我的『血符道』尽一份力,是他们的造化!观棋阁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这穷乡僻壤来!留下那个身怀『墨跡』的小子,我可以当你没出现过!” 它的目標,果然包括了自己!沈墨尘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那支发烫的毛笔。是因为自己的能力吗? “冥顽不灵。”黑衣人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趣。他双手依旧插在兜里,但周身的气息却陡然一变。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冰冷淡漠,那么此刻,他就像一柄缓缓出鞘的、沾染过无数风霜与锈跡的古剑,沉静,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芒。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以他落脚点为中心,地面上散落的枯叶、灰尘,竟无声地向外盪开一圈清晰的涟漪。那不是风,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势”或“场”被展开了。 暗红人形尖叫一声,显然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它不再废话,整个由暗红光芒构成的身体猛地膨胀,化作一张巨大的、扭曲的、布满痛苦人脸的光幕,朝著黑衣人和沈墨尘当头罩下!光幕未至,那股甜腥的铁锈味和浓郁的怨毒之气已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黑衣人依旧没有大幅动作,只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剑,对著那笼罩下来的血色光幕,凌空一划。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沈墨尘却清晰地“看见”了——不,不是用眼睛,是某种刚刚甦醒的、模糊的感知让他“感觉”到——在黑衣人指尖划过的轨跡上,空气仿佛被某种极其凝聚、极其锋利的东西切开了,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笔直而稳定的“空白”痕跡。 那道“空白”的轨跡,精准地迎上了血色光幕的中心。 嘶啦——! 如同最锋利的剪刀裁开破布。那气势汹汹的血色光幕,竟被这道看似虚无的“空白”轨跡从正中轻易地撕裂!光幕上无数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瞬间溃散成漫天飘零的暗红光点。 “不可能!你不过是观棋阁外围的『巡卒』,怎么可能有『斩虚』之能?!”暗红人形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它那缩水了大半的光影急速向后飘退,想要重新没入平房之中,目標直指屋內的张浩! 它想逃,或者想抓张浩当人质! “它要回符阵核心!”黑衣人语速稍快,但依旧冷静,“阻止它!用你手里的『引子』,点向那小子手腕的符种!快!” 沈墨尘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却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对张浩处境的焦急,又或许是手中毛笔那越来越烫的温度驱使——他猛地从冬青丛后跃出,顾不上隱蔽,朝著平房那扇破碎的窗户衝去! 屋內的张浩,在暗红人形受创的同时,似乎恢復了一丝清明。他眼神挣扎,看著自己灰光乱闪、已蔓延到大臂的左手,脸上露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但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錮,无法动弹。 暗红人形所化的残余红光,速度快如鬼魅,已衝到窗前,眼看就要从窗户钻入,重新与张浩手腕的“蚀心符”核心连接。 沈墨尘也衝到了窗前,与那团红光几乎脸对脸!他能清晰地“看到”红光中心,那无数扭曲怨恨的面孔,以及一股贪婪、饥渴的意念死死锁定了他——和他手中的笔。 就是现在! 来不及思考黑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沈墨尘凭著直觉,將全身的力气和那股从刚才就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混合了恐惧、愤怒与不甘的情绪,尽数灌注到握著毛笔的右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屋內张浩那高高擼起袖子、露出恐怖灰白手臂的左手手腕,狠狠一点! 笔尖,隔著两三米的空气,遥遥指向那灰白的中心。 没有接触到。 但就在笔尖点出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沈墨尘感到自己指尖的伤口骤然灼烫无比,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去。紧接著,他手中那支廉价的禿头毛笔,笔尖残留的那点早已乾涸的、混杂了他血液的墨跡,竟然活了过来! 一丝比头髮还要纤细的、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墨线,从笔尖激射而出!它不是液体,更像是一道有生命的、漆黑的阴影,又像是一道微型的、浓缩的“墨跡闪电”! 这道墨线速度快得超出视觉捕捉,后发先至,在暗红人形所化红光即將触及张浩的前一剎,精准地命中了张浩手腕上那片灰白痕跡的最中心!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戳破水泡的声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啊啊啊啊啊——!!!” 张浩和那暗红人形,同时发出了悽厉至极的惨叫! 张浩手腕上,那片铅灰色的、不断蔓延的“蚀心符”符种,在被墨线击中的地方,猛地向內坍缩,顏色由铅灰瞬间变成一种死寂的苍白,仿佛被瞬间抽乾了所有“活力”。而那些蔓延出去的灰白纹路,则像被火烧到的蜘蛛网,剧烈抽搐、收缩、断裂! 暗红人形的尖叫则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墨……墨韵?!纯粹的『破邪』墨韵?!这不可能!一个刚觉醒的小鬼怎么会……啊——!” 它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因为那道纤细的墨线在击中符种后並未消失,反而像有生命般,沿著符种与它之间无形的联繫,逆流而上,瞬间刺入了那团残余的暗红光影之中! 嗤嗤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积雪上。暗红光影剧烈地扭曲、蒸发、消散,发出连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消融声。光影中那张模糊的面孔疯狂扭曲,最终“砰”的一声轻响,彻底炸散成漫天毫无灵性的暗红光点,隨风飘逝。 平房內,地面上那个燃烧著的“蚀心符”图案,也在同一时间光芒尽失,所有暗红色线条迅速暗淡、龟裂,最后化为一摊普通的、带著焦糊味的灰烬。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沈墨尘衝出到墨线点中、邪祟溃散,不过两三秒的时间。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和张浩瘫倒在地、虚弱而痛苦的喘息声。 沈墨尘握著笔,僵立在窗前,手臂还保持著前伸的姿势。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刚才那一击,仿佛抽空了他大半的力气,更带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空虚和眩晕。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笔。笔尖那点墨跡已经彻底消失,笔毛恢復了原本的枯槁。而他自己左手指腹的伤口,灼痛感也缓缓退去,只留下隱隱的麻木。 成功了?那个可怕的东西……被自己那一笔,点散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屋內。 张浩蜷缩在地上,左手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上,那片恐怖的灰白痕跡已经消失不见,只在手腕原先的核心位置,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的苍白印记,像是陈年的烫伤疤痕。他双眼紧闭,似乎昏了过去,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他还活著。 沈墨尘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控『炁』粗糙,心神损耗过度。但第一次面对『怨灵』级別的邪物,能用出一点『破邪墨韵』,还算有点天赋。”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尘猛地回头。 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旁,正低著头,仔细查看地面上那摊已经化为灰烬的符阵痕跡,偶尔用脚尖拨弄一下。他手中的黑色棋子已经不见。 月光下,沈墨尘终於勉强能看到他帽檐下的些许轮廓——线条硬朗的下頜,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看起来年纪似乎不大,但那双偶尔抬起、扫过沈墨尘的眼睛,却深邃平静得仿佛经歷过无数岁月。 “你……你是谁?刚才那是什么?张浩他……”沈墨尘有太多问题想问,声音乾涩嘶哑。 黑衣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他的目光落在沈墨尘脸上,带著审视,“身负『画道』传承,却懵懂如婴儿。招惹了『血符道』的杂碎,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想死,不想连累那个刚被你救回来的小子,也不想你身边的人遭殃,明天放学后,到『忘川路77號』来找我。” 说完,他不再看沈墨尘,转身,一步迈出,身影便融入了旁边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沈墨尘一人,站在荒废公园的冷风里,面对著昏迷的张浩、满地的灰烬,和脑海中无数爆炸的信息与疑问。 忘川路77號……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手。 刚才那股从笔尖射出的墨线,那击中符种时冰火交织的触感,那邪祟溃散时的尖叫……都是真的。 这不是梦。 而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恐怕再也回不到那个只需担心成绩和未来的“平凡”轨道上了。 夜还很长。 远处,隱约传来了城市午夜遥远的车流声,提醒著他,那个熟悉的、平凡的世界的存在。 但一道通往未知、危险与不可思议世界的大门,已经在他面前,轰然洞开。 第十一章 余波 天光微亮时,沈墨尘才拖著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自家楼下。 这一夜漫长如年。废弃公园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又真实无比的噩梦,反覆在他脑海中回放。暗红扭曲的怨灵,黑衣人那切开虚空的指尖,还有自己从笔尖射出的那道不可思议的墨线……以及最后,张浩手腕上那片灰白痕跡坍缩成苍白印记的瞬间。 他背著昏迷不醒的张浩,在寒夜中走了將近一个小时,才拦到一辆深夜还在运营的计程车。司机看到两个半大孩子,一个昏迷,一个脸色惨白如鬼,嚇得差点拒载。沈墨尘谎称同学急病发作,又加了钱,司机才勉强將他们送到最近的一家小医院急诊。 值班医生检查后,认为张浩只是“过度疲劳和惊嚇导致的暂时性昏厥”,除了手腕上那个奇怪的圆形苍白印记(医生认为是某种皮肤色素沉著或陈旧烫伤),生命体徵平稳。在沈墨尘坚称联繫不上对方家长后,医生安排张浩留院观察。 沈墨尘用张浩手机里存的家里电话,试著拨了几次,一直无人接听。看著病床上张浩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他心中那股寒意更重。张浩的家庭,恐怕真的有问题。 安顿好一切,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他不敢久留,记下病房號,匆匆离开医院。一路上,他精神恍惚,看谁都像是昨夜那个黑衣人,看哪处阴影都仿佛潜伏著暗红的邪祟。 直到用钥匙打开家门,看到餐桌上母亲留的、已经凉透的饭菜,闻到家中熟悉的、带著淡淡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他才感到一丝虚幻的踏实感。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鬆弛,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以及肌肉骨骼深处泛起的酸痛。尤其是右手,从手腕到指尖,都残留著一种用力过度的、微微颤抖的虚脱感。 他抬起手,借著窗外渐亮的天光仔细查看。手上没有墨跡,也没有伤痕,除了左手拇指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就是这只手,昨晚射出了那道凝练如箭的墨线。 “破邪墨韵……”他低声重复著黑衣人提到的这个词。 这就是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能力的名字吗?源自“画道传承”? 还有“炁”、“怨灵”、“蚀心符”、“观棋阁”、“血符道”……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完全未知世界的大门。那个世界显然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和力量体系,而他,一个昨天还在为高考分数发愁的高三生,已经糊里糊涂地踏了进去。 忘川路77號。 黑衣人留下的地址,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他的脑海里。 去,还是不去? 不去?昨晚那邪祟的恐怖,黑衣人深不可测的手段,都清晰地告诉他,麻烦已经找上门了,逃避只会更糟。对方显然掌握著远超自己的信息和力量,甚至可能知道自己这诡异能力的来歷。 去?无异於主动踏入虎穴。那黑衣人態度不明,是敌是友难辨。而且,“观棋阁”听起来像个官方或半官方的组织,他们对自己这种“野路子”会是什么態度?收编?监管?还是……清除? 沈墨尘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信息太少,风险未知,这个抉择太过沉重。 还有张浩。他醒来后会怎样?那个苍白印记会不会有后遗症?他家中的血跡和那个邪异的符阵,又隱藏著什么秘密?这件事真的结束了吗?那个“血符道”的邪修,会不会还有同党?会不会报復? 一个个问题像藤蔓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母亲起床准备早餐的动静从门外传来,沈墨尘才猛地惊醒。他挣扎著爬起来,看了一眼闹钟——早上六点半。 必须去上学。至少,在表面上,生活还得继续。 他迅速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换上乾净校服,对著镜子,他看到自己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疑。 早餐桌上,母亲依旧忧心忡忡,但没再追问成绩,只是反覆叮嘱他注意身体,別熬夜。父亲照例缺席,只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项目紧,月底回。”一如既往的遥远。 沈墨尘食不知味地吃著早饭,味同嚼蜡。 去学校的路上,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片废弃公园的方向,甚至对任何偏僻的小巷都產生了本能的警惕。清晨的街道车水马龙,上班上学的人群行色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沈墨尘却觉得,自己像个戴著隱形眼镜的窥视者,看到的再也不是那个单纯、忙碌、充满烟火气的平凡世界。 他看到的,是昨夜那暗红扭曲的怨灵,是地面上阴森诡异的符阵,是空气中可能流淌著的、名为“炁”的未知能量。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一丝扭曲的优越,又充满了更深的孤独和恐惧。 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大部分同学都沉浸在书本里,偶尔有几个偷偷补觉或吃早餐。沈墨尘的座位在后排,他低著头,儘量不引起注意地走到自己位置上。 刚坐下,他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是周屿。 他坐在隔著一条过道的斜前方,手里转著一支笔,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沈墨尘,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瞭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是这副样子。 沈墨尘心头一跳,移开视线,假装整理书本。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老陈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早读,而是径直走到讲台上,敲了敲桌子。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老陈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们班的张浩同学,昨天晚上因身体不適,被同学送到医院,目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大家不用担心,问题不大。”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张浩在班里存在感很低,但突然住院还是引起了一些关注。 “另外,”老陈的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沈墨尘的方向顿了顿,“学校最近在加强安全管理,尤其是放学后和夜间。请大家务必按时回家,不要在校外或偏僻地方逗留,更不要参与任何危险或来歷不明的活动。安全第一,明白吗?” “明白——”同学们拖长了声音回答。 沈墨尘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老陈这番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他知道什么?还是学校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昨晚的事情,难道不是完全隱秘的?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周屿。周屿已经低下头,似乎在看书,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早读课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沈墨尘起身,想去厕所洗把脸清醒一下。 刚走到后门,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 是周屿。他手里拿著空水杯,似乎是去打水。 “脸色真差。”周屿和他並肩走著,声音不高,带著点隨意的口吻,“昨晚没睡好?做贼去了?” 沈墨尘心中一紧,面上保持平静:“没有,只是有点失眠。” “哦。”周屿不置可否,快到饮水机时,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著他,“陈老师刚才的话,听见了?” “听见了。”沈墨尘点头。 “有些地方,晚上最好別去。”周屿的语气变得有些认真,眼神也锐利了些,“尤其是……荒了很久,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好奇心太重,容易惹上不该惹的东西。” 他说完,没等沈墨尘回应,就转身去接水了。 沈墨尘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周屿这番话,几乎就是在指废弃公园!他知道自己昨晚去了那里?他怎么知道的?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平时独来独往、只对篮球感兴趣的刺蝟头男生,身上的谜团似乎比那个黑衣人还要多。 上午的课程,沈墨尘依然无法集中精神。他不断地回想著昨夜的一切,分析著黑衣人和周屿的每一句话,权衡著去“忘川路77號”的利弊。 午休时,他没有去小花园,而是去了图书馆。他需要查点东西。 在图书馆最角落、积满灰尘的地方,他找到了几本关於本地民俗传说和旧闻軼事的书籍。他快速地翻阅著,寻找任何关於“忘川路”的记载。 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忘川路是本市一条很老的街道,位於老城区的边缘,靠近以前的工业区。近些年隨著城市扩张,那片区域逐渐衰落,住家不多,多是一些老仓库、小作坊和待拆迁的旧建筑。77號这个门牌,在一本十年前的旧黄页上还能查到,属於一家名为“尘缘斋”的……古玩店?或者旧书店?记载很模糊。 一家古玩旧书店? 这和他预想的秘密基地、神秘机构相去甚远。黑衣人会在那种地方? 他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信息还是太少了。 下午,他抽空用公用电话给医院打了一次,得知张浩已经醒了,但情绪很不稳定,不太愿意说话,医生建议再观察一天。他家里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放学铃声终於响起。沈墨尘慢吞吞地收拾著书包,心中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周屿的话在耳边迴响,黑衣人的身影在眼前浮现,张浩昏迷的脸和手腕上苍白的印记交替出现……最终,昨夜那邪祟扑来时的冰冷恐惧,和墨线射出时那一闪而逝的、掌控力量的悸动,压倒了一切。 他需要答案。需要力量。需要弄明白这一切,才能保护自己,甚至保护身边的人。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沈墨尘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没有走向车棚,而是拐向了与回家相反的方向。 他的目的地——忘川路77號。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单薄的背影,第一次显露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城市的霓虹尚未亮起,但某些角落的阴影,已开始蠢蠢欲动。 第十二章 古斋 忘川路比沈墨尘想像的还要破败。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些高低错落、墙面斑驳的老式建筑,大多门窗紧闭,有些门口堆著杂物和垃圾。偶有几家亮著昏暗灯光的小店,不是五金杂货就是廉价的理髮铺,透著一股被时代遗忘的颓唐气息。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灰尘味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77號並不难找。它位於街道中段,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外墙是那种老式的青灰色砖石,爬满了乾枯的藤蔓。门脸很窄,只有一扇对开的、漆色剥落的木门,上方掛著一块同样饱经风霜的木匾,字跡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尘缘斋”三个古体字。 没有霓虹招牌,没有宣传海报,甚至没有亮灯。若非门牌號清晰,沈墨尘几乎要以为这是一栋空置的危房。 这就是黑衣人让他来的地方?一家看起来快要倒闭的古玩店? 他站在街对面,犹豫了片刻。周围很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夕阳的余暉將这条老街染成一片昏黄,更添了几分诡秘的气氛。 最终,他还是横下心来,穿过街道,走到那扇木门前。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內並非想像中的店铺景象。没有琳琅满目的货架,没有柜檯,甚至没有开灯。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昏暗。一股混合著旧书、檀香、灰尘和某种奇异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墨尘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適应了里面的光线。 这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像是一条走廊改造的。两侧是高及屋顶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书籍、捲轴,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材质的盒子和器物,全都蒙著一层薄灰。仅有的一点光线,来自房间尽头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缝隙,以及……书架深处,一盏孤零零的、散发著昏黄暖光的旧式煤油灯? 不对,不是煤油灯。那灯光稳定而柔和,没有摇曳,更像是某种老式的电灯,但造型古朴。 借著这点微光,沈墨尘看到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同样满是岁月痕跡的木桌。桌子上堆著小山般的书籍、散乱的纸张、砚台、笔架,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像是罗盘或星象仪的小物件。 而那个黑衣人,就坐在桌子后面的一张宽大的藤椅里。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连帽衫,但帽子已经摘下,隨意搭在椅背上。露出的是一张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孔,五官线条清晰硬朗,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静、深邃,仿佛古井无波,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门口的沈墨尘,手里拿著一本线装古书。 “比我想的晚了一点。”黑衣人——或者说,年轻男人——合上书,声音依旧是那种独特的沙哑,“进来,把门带上。” 沈墨尘依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木门合拢的瞬间,外面街道上隱约的车流人声仿佛被彻底隔绝,屋內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滯的寂静,以及那盏孤灯下跳跃的微光。 他走到木桌前,距离男人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身体微微紧绷,充满了戒备。 “坐。”男人指了指桌子对面一张布满灰尘的圆凳。 沈墨尘没有坐,而是直接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我来这里?张浩的事……真的解决了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的古书隨手放在桌上那堆“小山”里,然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藤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沈墨尘。 “问题不少。”他淡淡道,“不过,还算有点胆色,没被昨晚的事情嚇破胆,也没蠢到去报警或者到处乱说。” “我叫陆巡。”他报出了一个名字,很普通,但配上他的气质和昨晚展现的手段,这名字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如你所见,算是这家『尘缘斋』的看店人。当然,也是『观棋阁』派驻在本市的『巡卒』之一。” “观棋阁……巡卒?”沈墨尘重复著这两个词。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负责监控、处理类似昨晚那种『越界事件』的古老组织的……外围办事员。”陆巡解释得很隨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我们的职责是维持『隱世』的平衡,清理那些不懂规矩或者心怀恶意的『东西』,避免它们过度干扰『显世』——也就是你们普通人生活的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而你,沈墨尘,高三(七)班学生,成绩中下,父母普通职员,兴趣是魔方和国画。於三天前,因情绪剧烈波动,意外引动血脉中沉寂的『画道』传承,初步觉醒『墨韵』之力。昨晚,更是无知者无畏,追踪『蚀心符』痕跡,並在我引导下,成功激发一丝『破邪墨韵』,摧毁符种,重创怨灵。” 陆巡每说一句,沈墨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远比想像的深入!连他哪天觉醒、兴趣爱好都一清二楚! “你在调查我?”沈墨尘的声音有些发乾。 “不是调查,是观察和记录。”陆巡纠正道,“任何『古道』传承的觉醒,都会引起『炁』的波动。你的波动虽然微弱混乱,但特徵明显,属於早已断绝的『心墨流』画道。恰好,我负责这片区域。”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这类人,对『炁』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沈墨尘默然。对方显然掌握著一套完整的、自己完全陌生的知识体系。 “那张浩呢?那个『蚀心符』和『血符道』……” “『蚀心符』是『血符道』的一种基础邪术,通过符种缓慢汲取活人生魂阳气与负面情绪,滋养符主,同时將宿主逐渐转化为受其控制的『符傀』。”陆巡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你遇到的那个,只是最低等的『怨灵』级符主,刚害死过一两个人,实力有限,手法也粗糙。张浩是它选定的新『饵食』,如果不是你歪打正著,加上我刚好在附近,他最多再撑两次『供祭』,就会魂飞魄散,身体则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沈墨尘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张浩那痛苦颤抖的样子和手腕上蔓延的灰白,心中一阵后怕。 “符主已灭,符种被你的『破邪墨韵』摧毁,张浩暂无生命危险。但他被汲取了不少魂气,身体会虚弱很久,手腕上的印记是永久性的灵魂损伤痕跡。”陆巡看了他一眼,“至於他家中的事,那是『显世』的范畴,自有普通人的规则去处理。我们一般不直接介入,除非邪祟影响过大。” “那个『血符道』的邪修……会不会报復?”沈墨尘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有可能。”陆巡的回答很直接,“一个『怨灵』级符主的损失,对他们来说不算大,但你的『墨韵』对他们这种玩弄阴邪之气的流派,有天然的克制。如果他们察觉到你的存在,可能会感兴趣。不过……”他话锋一转,“昨晚我清理了现场,抹去了大部分『炁』的残留,短时间內,他们应该追踪不到你。当然,前提是你別再自己往类似的地方撞。” 沈墨尘稍稍鬆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並未完全放下。他看向陆巡:“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陆巡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直视著沈墨尘,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我叫你来,是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帮你暂时『封』住你那不稳定的『墨韵』感知,清除部分相关记忆。你可以回去继续过你的高三生活,准备高考,將来上个普通大学,找份普通工作。昨晚的事情,就当成一场比较真实的噩梦。『观棋阁』会確保没有后续麻烦找上你,前提是你自己不再主动接触这类事物。” 回归平凡?忘记这一切? 沈墨尘的心臟猛地一跳。这个选项听起来很安全,很诱人。可以回到那个只需要担心分数和未来的、简单的世界。不用再面对恐怖的邪祟,不用再提心弔胆。 可是……真的能回去吗? 指尖残留的、使用力量时的悸动,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对这个世界另一面的惊鸿一瞥……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即使封印了能力,抹去了部分记忆,那种认知层面的顛覆,那种对“真实”的怀疑,还会深植心底。 而且,张浩手腕上那个苍白的印记,会一直提醒他,发生过什么。 “第二个选择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比想像中要平静。 陆巡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讚许。 “第二,”他缓缓说道,“我教你如何认识、控制並使用你身上这份『画道』传承的力量。告诉你这个隱藏在表象之下的『古道』世界的基本规则。但同时,你也將正式踏入这个世界,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责任。你会看到更多光怪陆离,也会面临更多生死危机。『观棋阁』不会给你特殊庇护,顶多在你彻底惹出大乱子时,由我这样的人来负责『清理』——包括清理麻烦,也可能包括清理製造麻烦的人。” 他的语气冰冷而现实,没有丝毫夸张或恐嚇,只是陈述事实。 “这条路,很难走。『心墨流』断绝太久,没有完整的传承指引,全靠你自己摸索。你的心性、悟性、运气,缺一不可。而且,你起步太晚,根基全无,在『古道』世界里,你就是最底层、最容易被碾碎的尘埃。” 陆巡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现在,选吧。” 昏暗的古斋里,只有那盏孤灯散发著恆定而微弱的光。书架高耸,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將整个空间压缩得更加逼仄。旧书和灰尘的气味縈绕鼻尖。 沈墨尘站在那里,十七年的人生从未面临过如此重大的抉择。一边是看似安全实则可能终生蒙昧的平凡,一边是危险重重却又通向无限未知的超凡。 他想起了母亲拧著围裙说“今后怎么办”时眼角的皱纹,想起了父亲书架上那些蒙尘的、未竟的梦想,想起了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排名,想起了篮球场上短暂的轻鬆,想起了昨夜墨线射出时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能握住命运的错觉。 也想起了张浩昏厥前那绝望的眼神,和手腕上坍缩的灰白。 如果拥有了力量,是不是就能改变些什么?不只是自己的困境,或许还能……帮助到像张浩那样无助的人?至少,在危险来临时,不再只能恐惧和逃避?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入他乾涸的心田。 他抬起头,迎向陆巡审视的目光。少年因为疲惫和紧张而苍白的脸上,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晰、坚定。 “我选第二条路。”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古斋里,却掷地有声。 陆巡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书架前,踮脚从最高处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扁平的木盒。吹掉灰尘,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弱的线装册子,还有一块巴掌大小、温润黝黑的古旧墨锭,以及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细杆毛笔。 “这是『尘缘斋』旧主人留下的一点关於『画道』的杂记心得,以及一块还算纯净的『松烟古墨』,一支『青竹笔』。”陆巡將木盒推到沈墨尘面前,“东西不值钱,但对你入门应该有点用。拿回去,自己看,自己琢磨。看不懂正常,看得懂多少,看你的造化。” 沈墨尘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接过了一份沉重的传承。 “每周六晚上七点,来我这里。我会抽一个小时,回答你关於『炁』、『古道』常识、以及你修炼中遇到的问题。其他时间,自己练习,自己体悟,生死自负。”陆巡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淡漠,“记住,在你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前,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轻易显露你的能力,包括你身边那个叫周屿的小子,还有那个叫林薇的女生。『古道』世界的水,比你想像的深,也比你想像的脏。” 周屿?林薇?陆巡果然也知道他们!而且似乎对他们也有所了解? 沈墨尘心中凛然,点了点头。 “今天就这样。”陆巡重新坐回藤椅,拿起之前那本古书,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態,“回去吧。记住,『心墨流』的核心是『以心御墨,以墨证心』。你的心乱,墨就散;你的心定,墨才凝。先从控制你的情绪和注意力开始。” 沈墨尘抱著木盒,对陆巡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陆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巡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 “或许是因为,很多年前,也有人给过我一个选择。”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又或许,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还算有点潜质的苗子,还没发芽就被踩死,或者自己烂在泥里。谁知道呢。” 他挥了挥手,不再言语。 沈墨尘推门而出,重新站在了忘川路昏暗的街道上。怀中的木盒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臂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来时踌躇满志,去时前路茫茫。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条名为“平凡”的退路,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 前方,是迷雾笼罩的险峰,是暗流汹涌的江湖。 而他,唯有握紧手中这盒微末的“传承”,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色渐浓,吞没了少年独行的身影。 也吞没了他身后那扇重新紧闭的、仿佛从未打开过的“尘缘斋”木门。 第十三章 墨引 深夜,万籟俱寂。 沈墨尘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开著从“尘缘斋”带回来的木盒。盒盖打开,昏黄的檯灯光线下,那几本薄薄的线装册子、那块黝黑的古墨、还有那支细杆的“青竹笔”,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著陈旧纸张和木头特有的、略带苦味的气息。 他先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册子没有名字,封面是空白的深蓝色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跡是毛笔小楷,有些潦草,但筋骨分明。纸张泛黄脆硬,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开篇没有废话,直接就是內容: “夫画道者,非仅笔墨之技,乃心象外显之道也。心墨流一脉,尤重心、意、墨三者相合。心为源,意为导,墨为用。心不定则意散,意散则墨乱……” 文字半文半白,夹杂著许多沈墨尘看不懂的术语,什么“灵台方寸”、“气韵流转”、“神与物游”。他硬著头皮往下看,大致明白了核心意思:修炼“心墨流”,关键在於修心和控制意念,让心意高度集中、纯净,才能引导“墨韵”之力。至於具体怎么引导,册子上语焉不详,只说“存想墨韵,循经导引,水到渠成”。 后面几页,则是一些关於调息、静坐、观想的基础法门,同样写得云山雾罩。还有几幅简单的人体经络示意图,標註了几个穴位,旁边备註著“墨韵初生,可自此窍感之”、“心意所注,墨隨其行”等字句。 沈墨尘看得头晕眼花,感觉比看最难的物理竞赛题还费劲。这就像给一个刚学会认字的人扔了一本高等数学教材。 他放下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那块“松烟古墨”。墨块不大,约三寸长,一寸宽,通体黝黑,表面有细密的、如同松针纹理般的自然肌理,触手温润细腻,带著一种深沉的凉意。凑近闻,有极淡的、清冽的松烟香气,混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感。 最后是那支“青竹笔”。笔桿就是一段普通的青竹,打磨得很光滑,呈现出自然的淡黄绿色。笔头是某种动物的毫毛,顏色灰白,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握在手中,沈墨尘却感到一种奇异的“顺手”,仿佛这支笔的形状、重量、弧度,都恰好契合他手指的握持习惯。 陆巡让他自己琢磨。 可这从何琢磨起? 他想起陆巡最后的话:“先从控制你的情绪和注意力开始。” 控制情绪和注意力……沈墨尘闭上眼睛,尝试回忆昨天在废弃公园,墨线从笔尖射出的那一瞬间的感觉。 当时是什么情绪?愤怒?恐惧?还有一丝想要保护张浩的急切?注意力呢?全部集中在张浩手腕那片灰白痕跡上,心无杂念,只有一个念头——点中它! 那种状態下,仿佛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顺著手臂,流经指尖,灌注到笔中,然后…… 他睁开眼睛,看著手中的青竹笔。要不要……再试试?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但他还记得陆巡的警告:不要轻易显露能力。在家里试,应该没问题吧?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册子上最简单的一种“凝神静气”法,尝试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缓下来。然后,他拿起古墨,却犯难了——没有砚台。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角落一个閒置的、边缘有些缺口的白瓷茶杯碟上。 就用它吧。 他往碟子里倒了少许清水,然后捏著古墨,开始缓缓研磨。墨块与瓷碟边缘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清水被染黑,散发出比刚才浓郁一些的松烟墨香。这墨磨出的汁液,顏色极为纯正的黑,黑得深邃,仿佛能吸收光线。 磨好墨,他铺开一张平时练字用的廉价毛边纸。提起青竹笔,蘸饱墨汁。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接下来该做什么?存想墨韵?循经导引? 他努力回忆昨晚那种感觉,试图在体內寻找所谓的“墨韵”。可除了指尖伤口偶尔传来的微弱刺痛,以及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感,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臂因为悬空而开始发酸,注意力也难以长时间集中。杂念纷至沓来:今天学校里周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林薇专註解题的侧影,张浩苍白的脸,陆巡淡漠的表情,还有母亲担忧的嘆息…… 笔尖的墨汁,因为悬停太久,凝聚成一大滴,“啪嗒”一声,滴落在雪白的毛边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大团难看的墨渍。 失败了。 沈墨尘有些烦躁地放下笔,看著纸上那团墨跡,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果然没那么简单。自己可能根本就不是这块料,陆巡也许看走眼了。 就在他情绪低落,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团墨渍。 咦? 那团墨渍的晕染形状,似乎……有点奇怪? 普通的墨汁滴在纸上,会均匀地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大致圆形的湿痕。但这团墨渍,边缘的晕染却不太均匀,靠近他身体这一侧的晕染范围,似乎比另一侧要稍稍大那么一丝丝,而且墨色也显得略深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差別,如果不是他观察力向来不错,又恰好心情烦躁地盯著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纸张质地的问题?还是自己研磨时用力不均? 沈墨尘心中一动。他重新提起笔,这次没有刻意去“存想”或“导引”,只是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隨意地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画完之后,他屏住呼吸,凑近仔细查看。 横线的墨色,从起笔到收笔,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深浅变化!起笔处(靠近他身体)墨色似乎更凝聚、更黑,收笔处则略显淡散。这种差异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確实存在! 不是巧合! 沈墨尘的心臟砰砰跳了起来。他想起册子上那句话:“心意所注,墨隨其行。”难道,在无意识中,自己的“心意”或者说注意力,真的能轻微地影响墨跡在纸上的表现?虽然远达不到昨晚那种射出墨线的程度,但这种细微的差异,是否就是“墨韵”存在的证明?只是自己现在还无法主动感知和操控它?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虽然距离“控制力量”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这至少证明,陆巡给的东西不是骗人的,这条看似虚无縹緲的路,或许真的能走通! 他立刻来了兴致,忘记了疲惫,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画直线,画曲线,画点……每次画完都仔细对比墨色的细微差异。他发现,当自己注意力非常集中、心无旁騖地画某一笔时,那一笔的墨色往往会更均匀、更凝练。而当自己思绪飘忽、手腕不稳时,墨色就容易出现波动和涣散。 这不仅仅是绘画技巧,更像是一种……精神状態的直接反映? “以心御墨,以墨证心……”他喃喃重复著这句话,似乎触摸到了一点门道。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一点。沈墨尘感到太阳穴隱隱作痛,精神上的疲惫感越来越重,仿佛进行了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了,陆巡说过,初期修炼切忌透支心神。 他小心地收拾好古墨和笔,將染满墨跡的毛边纸揉成一团,准备扔掉。但在扔进垃圾桶前,他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那团纸。 纸团静静躺在垃圾桶里,没什么异常。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关掉檯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沉入梦乡。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睡著后不久,垃圾桶里那团浸透了“松烟古墨”墨跡的毛边纸,在绝对的黑暗中,那些墨跡覆盖的地方,似乎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仿佛深海中遥远鱼群发出的、转瞬即逝的幽光。 那光芒,是一种纯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漆黑。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个角落,一栋高档公寓的书房里。 周屿没有睡。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游戏或社交软体,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原始的黑色背景聊天界面。界面上只有寥寥数行绿色的字符在不断滚动更新,像是某种日誌或情报匯总。 他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行新出现的字符上: 【区域监测报告:编號c-7片区(老城西),於23:47检测到一次极微弱、性质纯净的『墨』属性『炁』波动,强度等级:f-(几乎可忽略),持续时长:约0.3秒,源头指向模糊,疑似自然消散或初级觉醒者无意识逸散。已记录备案,暂不启动三级以上响应。】 周屿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眼神锐利如刀。 “墨属性……f-强度……初级觉醒者无意识逸散……”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沈墨尘……果然是你。比预计的……快了一点。” 他关掉聊天界面,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扫描的古老文档图片和零碎笔记。其中一页的角落,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 “心墨流传承者,初觉之时,墨韵自生,常伴『净蚀』之效,於阴邪之物感知尤为敏锐,亦易为其所察。古语云:『墨出则邪显』,福兮?祸兮?” 周屿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留良久,然后关闭了所有窗口,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睡的城市夜景,眉头微微蹙起。 “墨出则邪显……”他轻声重复,“老城区那边,最近好像確实不太平静。血符道的杂碎刚被清理,难保没有別的脏东西被吸引过来……得提醒他一下?还是……再观察观察?” 夜色深沉,掩盖了无数正在滋生或浮动的暗影。 而在沈墨尘家楼下不远处,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一个穿著环卫工人制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身影,正低著头,慢吞吞地清扫著早已乾净的街道。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偶尔会停下,抬起头,那双隱藏在帽檐下的眼睛,似乎……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扫过沈墨尘家所在的楼栋方向。 手腕处,袖口之下,似乎也有什么硬物,在隨著他僵硬的动作,微微硌著皮肤。 夜风拂过,捲起几片落叶。 环卫工的身影,缓缓地、无声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十四章 痕语 第二天,沈墨尘是顶著比昨天更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的。 熬夜尝试修炼的后果,就是脑袋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昏沉滯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亢奋,仿佛窥见了一个宏大秘密的一角,那种探索未知的刺激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疲惫。 早读课,他强打精神翻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周屿的位置。 周屿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里转著的笔好几次掉在桌上。当沈墨尘看过去时,他恰好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周屿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沈墨尘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著一丝探究和……考量?就像猎人在评估一只踏入领地的、行为有些古怪的小兽。 沈墨尘迅速移开视线,心里嘀咕:这傢伙肯定知道些什么。陆巡也特意提醒要小心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早读课快结束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张浩回来了。 他穿著一件长袖校服外套,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比昨天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整个人缩著肩膀,仿佛想把自己藏进衣服里。他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班主任老陈看到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回座位。 班里同学大多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露出同情,有些则是漠然,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早读。张浩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他的回归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池塘,只泛起一丝微澜,隨即平息。 但沈墨尘的心却提了起来。他注意到,张浩走路时,左臂的动作似乎有些不自然,僵硬,而且他始终避免使用左手,即使拉椅子,也是用右手完成的。 他的左手……那个苍白的印记,怎么样了?还有,他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多少昨晚的事? 沈墨尘有满肚子疑问,但看著张浩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又不敢贸然上前询问。陆巡说过,“显世”的事交给“显世”的规则。张浩家庭的麻烦,或许不是自己现在能插手的。 一上午的课,沈墨尘都在暗中观察张浩。张浩几乎没抬过头,一直盯著桌面,或者自己的右手。偶尔老师提问到他,他会像受惊一样猛地一抖,然后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上来。他的左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过。 午休时,沈墨尘照例去了图书馆。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研究那本画道杂记。昨天晚上的发现给了他信心,但也带来了更多疑问。那种对墨跡的微弱影响,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该如何主动加强和控制? 他在图书馆最靠里的书架间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出那本泛黄的册子,一个平静的女声就在旁边响起: “你看的是什么书?封面很特別。” 沈墨尘嚇了一跳,差点把书扔出去。抬头一看,是林薇。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两本厚厚的物理学专著,正微微歪著头,好奇地看著他手中册子那空白的深蓝色封面。 “没、没什么,一本……旧字帖。”沈墨尘下意识地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心臟砰砰直跳。陆巡的警告在耳边迴响。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放下手里的书,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你的脸色很不好,黑眼圈很重。昨晚没休息好?还是在……研究什么特別的东西?”她的语气很自然,带著一点学术探討般的兴趣。 “只是失眠。”沈墨尘儘量让自己语气平稳。 “失眠的原因很多。”林薇点点头,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张浩今天回来了。” “嗯,看到了。” “他看起来状態很不好。”林薇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上午趁课间去问了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补的笔记,他反应很大,好像很害怕和人接触。尤其是……”她顿了顿,“我注意到,他非常在意他的左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我无意中看到袖口里露出的手腕,好像有一块皮肤顏色不太对。” 沈墨尘心中一震。林薇的观察力果然敏锐得可怕。 “可能是不小心烫伤或者过敏吧。”他含糊道。 “也许吧。”林薇没有深究,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沈墨尘后背一凉,“不过,我最近在看一些拓展阅读,关於非经典物理学和意识研究的。有些理论提到,强烈的情绪创伤或者极端的心理压力,可能会在人的生物场甚至身体上留下某种……暂时无法用常规医学解释的『印记』。当然,这还只是非常边缘的假说。” 她说著,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墨尘一直下意识摩挲的左手拇指——那里结痂的伤口还没完全脱落。 “身体上的印记,有时候不仅仅是物理损伤那么简单。”林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墨尘说,“它们可能承载著信息,甚至是……能量交换的通道。就像一些古老的文明认为,伤口是灵魂的缝隙。” 沈墨尘感到喉咙发乾。林薇这些话,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她到底知道多少?她看的那些“拓展阅读”,真的只是普通科普吗? “你对这些……很感兴趣?”他试探著问。 “我对一切暂时无法被现有理论完美解释的现象都感兴趣。”林薇坦然道,眼中闪烁著那种沈墨尘熟悉的、纯粹求知的光芒,“科学的精神在於探索未知,而不是固守已知的边界。有时候,最惊人的发现,恰恰来自那些被视为『不科学』或『边缘』的领域。” 她拿起自己的物理书,站起身:“不过,现阶段对我们来说,高考还是最主要的『已知边界』。沈墨尘,如果有什么……特別困扰你的事情,或许换个角度思考,或者找一些可靠的资料看看,会有帮助。当然,前提是注意安全。” 她对沈墨尘微微一笑,那笑容乾净而理智,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墨尘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林薇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迷雾,却又带来了更深层的思虑。她似乎是在用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她的察觉、关心和提醒。她甚至可能为他指出了一条將“非常规”现象纳入理性思考框架的路径。 这个女生,远比他想像的还要不简单。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因为临近高考,体育课大多变成了自由活动或自习。沈墨尘本想留在教室看书,却被周屿一把勾住脖子。 “走,打球去。闷在教室里容易长蘑菇。”周屿力气不小,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沈墨尘拉向了篮球场。 篮球场上人不多。周屿自顾自地开始投篮练习,动作流畅,命中率极高。沈墨尘心不在焉地站在一边,看著。 “喂,接著!”周屿忽然把球传过来。 沈墨尘下意识接住,篮球入手沉重。 “投一个。”周屿扬了扬下巴。 沈墨尘运了两下球,手感生疏。他深吸一口气,瞄准篮筐,跳起,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弧线,“哐”一声砸在篮筐前沿,弹飞了。 “力度还行,弧线太僵硬。”周屿捡回球,在指尖转著,忽然问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忘川路』那边了?” 沈墨尘心中巨震,差点没站稳。他猛地看向周屿,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锐利地看著他。 “你……你怎么知道?”沈墨尘声音乾涩。 “猜的。”周屿说得轻描淡写,“那条路晚上很偏,没什么人去。不过……”他顿了顿,“最近那边不太乾净,有些『东西』在附近晃荡。你身上……沾了点不寻常的『味道』。” 味道?沈墨尘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袖子,只有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那个味道。”周屿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但眼神依旧认真,“是一种『炁』的残留,很淡,但瞒不过鼻子灵的人。你去见的那个『巡卒』,还算靠谱,但他只管『清理』,不见得会时时刻刻看著你。自己小心点,晚上別乱跑,尤其別去人少阴气重的地方。” 他说著,忽然把球再次扔给沈墨尘,然后指了指篮板:“再投一个。这次,別想著投进,就想著……把球『送』到那个篮筐的正中心。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篮筐那个点,其他什么都別想。” 沈墨尘一愣,接过球。他隱约明白了周屿的意思。这和他昨天晚上尝试控制墨跡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道理,似乎有相通之处。 他凝神,不再去考虑姿势標不標准、力气够不够,只是紧紧盯著篮筐的中心点,然后,凭著感觉,將球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旋转。 这一次,弧线似乎柔和了一些。 “唰!” 一声清脆的擦网声。 球,进了。 虽然不是空心入网,但確实是投进了。 沈墨尘有些愕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看,没那么难。”周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很多事情,道理是相通的。心到了,手就跟上了。打球是这样,別的……也是这样。” 他深深地看了沈墨尘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许多沈墨尘看不懂的东西:有警告,有提醒,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记住,在你能真正控制那股力量之前,它既是武器,也是灯塔。”周屿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他耳边说道,“它能伤敌,也能告诉黑暗中那些饥渴的东西——这里有好吃的。” 说完,他不再看沈墨尘,抱起篮球,转身朝著场边走去。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张浩那小子,你最好也离他远点。他身上的『晦气』还没散乾净,容易招东西。” 周屿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 沈墨尘独自站在空旷的篮球场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周屿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塞进了他的心里。 张浩身上的“晦气”没散乾净?容易招东西? 招什么东西?像昨晚那种怨灵?还是……別的? 他想起早上张浩那不自然的左手,想起林薇说的“能量交换的通道”,想起垃圾桶里那团墨纸曾闪过的微弱黑光,想起昨夜楼下那个动作僵硬的环卫工…… 难道,麻烦並没有隨著那个怨灵的消散而结束? 它……或者说它们,还在附近? 沈墨尘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左手指腹的伤口传来隱约的刺痛。 他抬起头,看向体育馆外明媚的天空。 这个世界的光明之下,阴影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而他已经踏了进去,再也无法回头。 第十五章 授业 周六的黄昏,沈墨尘再次站在了“尘缘斋”那扇剥落的木门前。 与上次的忐忑不安不同,这一次,他心中多了几分沉凝。一周的经歷,从墨血觉醒到邪祟交锋,再到初探修炼,让他对即將踏入的这个“古道”世界,有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认知。这不是游戏,不是幻想,而是伴隨著真实危险与生死考验的另一重现实。 他推门而入。 店內景象依旧,昏暗,静謐,书香与尘味交织。陆巡依旧坐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木桌后,手里拿著的似乎还是上次那本古书。昏黄的孤灯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让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面孔显得有些不真实。 “还算准时。”陆巡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平淡,“坐。” 沈墨尘在对面那张积灰的圆凳上坐下,將带来的木盒放在脚边。 陆巡终於合上书,抬眼看向他:“这一周,自己琢磨出点什么了?” 沈墨尘想了想,將自己发现注意力能影响墨跡深浅、以及尝试静坐观想却收效甚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提周屿和林薇的异常,也没提昨夜那可疑的环卫工,只是专注於修炼本身的困惑。 陆巡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感知到墨跡的细微变化,说明你对『墨韵』確实有天然的亲和,这是『心墨流』传承者的特徵。但仅止於此,说明你连门都没摸到。”他的话语毫不客气,“你以为修炼是什么?照著几页残缺口诀,打打坐,画画线条,就能突飞猛进?” 沈墨尘脸上有些发烫。 “修炼,是『性命』双修。”陆巡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一旁空旷些的地方,“『性』指心性、精神、意念;『命』指身体、气血、经脉。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你只知『以心御墨』,可知『墨』行於何处?” 他指了指沈墨尘的身体:“在你的经络,在你的气血之中。心念是舵手,气血是舟船,经络是航道。你现在,心念涣散如风中烛火,气血平庸如池塘死水,经络滯涩如淤塞沟渠。却妄想驱动『墨韵』这艘大船破浪前行?痴人说梦。” 这番比喻直白而残酷,將沈墨尘那点微小的沾沾自喜击得粉碎。 “那……我该怎么做?”他虚心问道。 “先筑基。”陆巡言简意賅,“固本培元,打通最基础的几条经络,让气血能初步循环运转,承载你的心念。同时,锻炼你的注意力,做到『一念不起,万虑俱寂』,至少能维持一刻钟以上。” 他走回桌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黄铜製成的薰香炉,又找出几根细长的、顏色暗红的线香。 “这是『安神香』,有助於初学者静心凝神。”他將香炉和线香推给沈墨尘,“每天子时(晚上11点到凌晨1点)或卯时(早上5点到7点),选一个时辰,净手焚香,静坐调息。尝试去感受你自身气血的流动,用意念跟隨它,想像它如溪流般冲刷你淤塞的经络。具体的导引路线,杂记里有简图,照著最基础的『小周天』路线尝试即可。” 沈墨尘接过香炉和线香,入手微沉,线香散发著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那『墨韵』的修炼……” “在你气血能初步畅通,心神能基本稳固之前,强行修炼『墨韵』只会损耗本源,甚至走火入魔。”陆巡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养』。用这块松烟古墨,每天研磨一刻钟,不必写字画画,只需专注感受墨块与砚台摩擦的质感,墨香散发的韵律,墨汁逐渐浓稠的过程。这是『养墨意』,也是『养心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青竹笔暂时也用不上。等你什么时候,能仅凭心意,让笔尖蘸著的墨汁,在纸上自然凝聚成一颗浑圆如露、绝不晕散的墨点,且能维持十息(约十秒)不散,才算初步摸到『以心御墨』的门槛。” 凝聚墨点,十息不散?沈墨尘想像了一下,觉得这比考清华北大还难。 “修炼非一日之功,急不得,也懒不得。”陆巡坐回藤椅,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淡漠,“每周六过来,匯报进展,解答疑问。除此之外,除非遇到生死危机,不要主动联繫我,更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或『观棋阁』的存在。明白?” 沈墨尘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陆先生,关於『血符道』……还有我学校里的张浩,他身上的『晦气』真的会招来其他东西吗?” 陆巡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血符道』行事诡秘,像阴沟里的老鼠,清除不尽。一个低级怨灵折损,短期內他们未必会大动干戈,但难保没有个別不长眼的嘍囉想找回场子。至於那个叫张浩的学生……” 他略一沉吟:“『蚀心符』被毁,宿主魂气大损,確实会留下一段时间的『虚弱印记』,对某些喜好阴秽之气的低等灵体或邪物来说,就像黑暗里的伤疤,比较显眼。不过,只要他不去极阴之地,不接触其他邪物,不產生强烈的负面情绪,普通阳气尚能遮掩一二。怎么,你担心他?” 沈墨尘没有否认。张浩的惨状,他亲眼所见。 “心存善念是好事,但量力而行更重要。”陆巡淡淡道,“以你现在的能耐,自保尚且勉强,还想护著別人?先管好你自己。你身上那点刚刚觉醒的『墨韵』气息,对那些东西的吸引力,未必比张浩身上的『晦气』小。” 沈墨尘心中一凛,想起周屿说的“灯塔”之喻。 “另外,”陆巡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你身边那个叫周屿的小子,还有那个叫林薇的女生,都不是普通人。周屿身上有很淡的『兵煞』之气,应该是家学渊源,但路子似乎有点野,不像正统传承。林薇……她的精神力量异常凝聚纯粹,是修『神』的好苗子,但似乎还未被引导开发。” 他果然都知道!而且看得更透彻! “他们……是敌是友?”沈墨尘忍不住问。 “在『古道』世界,没有永恆的敌友,只有永恆的利益和立场。”陆巡的回答很现实,“他们现在没有表露敌意,你也不必草木皆兵。但切记,不可交浅言深,更不可轻易泄露你的根底。尤其是在你弱小的时候,信任是一种奢侈,也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沈墨尘默默记下。这个世界的规则,冰冷而直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巡详细解答了沈墨尘关於经络穴位、气血感应、静坐姿势等一些基础问题。他的解答简洁明了,往往直指关键,让沈墨尘许多模糊的疑惑豁然开朗。同时,他也纠正了沈墨尘从杂记中理解偏差的几处地方,避免了他將来可能走弯路。 一个小时的指导很快结束。 “今天就到这里。”陆巡拿起那本古书,重新翻开,示意沈墨尘可以离开了,“记住我说的,筑基为先,静心为要。下次来,我要看到你的气血感应有明显进步。还有,”他抬起头,最后看了沈墨尘一眼,“你眉间隱有晦暗,印堂发青,近日恐有小灾小难,或与阴物纠缠。自己小心,遇事冷静,你的『墨韵』虽弱,但对付寻常阴秽,尚有一丝破邪之力。善用你的感知。” 眉间晦暗?印堂发青?小灾小难? 沈墨尘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问,陆巡已经垂下目光,沉浸到书页中,显然不愿再多说。 他只好起身,拿起陆巡给的安神香和香炉,还有自己的木盒,对陆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尘缘斋”。 走出门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忘川路更显僻静荒凉,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抱著东西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沈墨尘回味著刚才陆巡的教导,心中充实了不少,至少有了明確的努力方向。但陆巡最后的警告,又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他心头。 小灾小难……与阴物纠缠…… 会应在哪里?学校?家里?还是张浩身上? 他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今晚的街道格外安静,阴影也格外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就在他即將走出忘川路,拐上稍显热闹的辅路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侧后方一条更窄的、堆满垃圾的巷子口,好像有个人影,静静地、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面朝著他的方向。 那身影……有点眼熟。 沈墨尘心头一跳,猛地回头看去。 巷子口空空如也,只有被风吹动的几个破塑胶袋。 是错觉? 他不敢停留,几乎是跑著衝上了主路,匯入了稀少的人流车流中,直到看到熟悉的公交站牌和明亮的便利店灯光,才稍稍鬆了口气。 坐上回家的公交车,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沈墨尘靠在椅背上,疲惫感涌了上来。 修炼之路,刚刚开始,就已危机四伏。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