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仙》 第1章 冬日茅屋盼归人 腊月初一的雪已经连下了一天,屋檐下的冰稜子掛得有半尺长,被呼啸的北风吹得嗡嗡作响。李家这座茅草屋在村子最西头,孤零零地偎在山脚下,像只蜷缩在雪地里的灰兔。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的油灯闪著丁点光芒,还没有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亮。母亲王氏將一把晒乾的野菜撒进锅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飘出粮食混合著野菜的质朴香气。她没回头,却朝身后说:“青山,去看看你爹回来了没有?”李青山应了一声,放下手里正在修补的藤筐,十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渐渐长开,肩开始宽了,背也渐渐地挺了,只是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显得有些侷促。 李青山推开门,寒风卷著雪立刻涌了过来。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出去,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走出院门,眯起眼向远方看去,只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只能失望地返身走了回来。 李青山推开屋门时,传来妹妹李巧儿的声音:“哥,爹今天能打到兔子吗?”七岁的小丫头趴在灶台旁的板凳上,手里捏著几根枯草编的小玩意儿。她的脸蛋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映著火光,亮晶晶的。 “能啊。”李青山简短地回答,重新閂好门,掸去肩头的雪。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必须能。家里的米缸已经快见底了,若是父亲今天再空手而归,过不了几日他们就要断粮了。 王氏搅动著锅里的粥,动作稍显缓慢。她才三十岁,但因为常年辛苦劳作,却让她看起来像是四十好几的人,鬢角已有了不少白髮。她耳朵微微侧著,时刻听著外面的动静,尤其是她期待中的丈夫归家的脚步声。 李巧儿不知是自己饿了还是觉得父亲快回来了,她从板凳上跳下来,小辫子一甩一甩地跑到吃饭桌边上,先把木桌擦得乾乾净净,然后整整齐齐的摆上四个粗陶碗,四双筷子。 李青山重新坐回矮凳上,继续修补藤筐。这是村里李员外家给的活计,修好两个藤筐就是一个铜钱。他手指上都是冻疮,动作却不慢,刮好的藤条在指间翻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声音,灶膛火的噼啪声,锅里的咕嘟声,还有屋外风声,交织成这个冬夜独有的节奏。 “娘,爹说冬天兔子肥。”李巧儿摆好碗筷后没有离开,依偎在母亲身边,“是不是兔子也怕冷,所以长胖了?” 王氏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哩,兔子要过冬,得多长些毛,多存些肉。” “那爹今天要是打到兔子,咱们能吃肉吗?”小姑娘仰起脸,眼睛里满是期待。 “能。”王氏摸了摸女儿的头,“煮一锅肉汤,让你喝个够。” 李青山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他知道母亲在说谎,如果真打到兔子,大部分都要拿到镇上去换粮食和盐巴,最多留些骨头熬汤。但他没戳穿,因为自己听到母亲说熬一锅肉汤时,也是悄悄咽了口水。李青山低下头,更加用力地编著藤条。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雪似乎小了些,王氏俯下身子,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焰又旺了些。 “该回来了。”王氏喃喃道,不再搅动锅里的粥。她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擦蒙著水汽的窗户,窗户是用浸过油的麻纸糊的,此刻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李青山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母亲身边,“娘,我去村口看看。” “再等等吧。”王氏摇摇头,“雪大路滑,你出去我也不放心。” 屋里安静下来。李巧儿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不同,不再玩耍,而是爬到炕上,抱著膝盖望向门口。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锅里的粥从滚烫变得温热,王氏不得不把灶膛里重新加上柴火热了一遍。 李青山坐不住了。他再次起身,这次语气坚决:“娘,我去接接爹。就走到老槐树那儿,不远。” 王氏看著儿子脸,最终点了点头:“穿上御寒的蓑衣,把灯笼点上。” 李青山利落地穿好蓑衣,戴好斗笠,又点了一盏松脂灯。正要开门,李巧儿从炕上跳下来:“哥,我也去!” “別胡闹。”王氏轻斥,“外头那么冷,你在家待著。” 李巧儿撅起嘴,却没再坚持。她看著哥哥推开门,风雪立刻吞噬了他的背影,然后门又被关上,將那一片寒冷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下母女两人。王氏重新坐回灶台前的小凳上,李巧儿挨著她坐下,把小脑袋靠在母亲腿上。 “娘,爹会不会迷路了........” “不会。”王氏打断女儿的话,语气异常坚定,“你爹打了十几年猎,这山里的路,他闭著眼睛都能走回来。”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知道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山上的猎物比往年少,而家里的存粮快要见底了。丈夫今天天不亮就出门了,到现在已经六个时辰。往常这时候,早就该到家了。 “娘,给我讲个故事吧。”李巧儿小声说。 王氏定了定神,抚摸著女儿的头髮:“讲个什么呢?就讲你爹第一次打到大野猪的故事吧。” 她慢慢讲起来,声音温柔而平稳。那是十年前的冬天,李青山才三岁,她怀著巧儿....... 故事讲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踏雪的声音,咯吱咯吱,由远及近的过来,隱约听著是两个人的脚步!李巧儿高兴地跳起来:“是爹回来了吗?” “应该是。”王氏一只手拉住女儿,但自己的心跳却快了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勺子从她另一只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李青山,浑身是雪,像从雪堆里爬出来似的。他迅速的闪身让开路,后面跟著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是父亲李大河! “爹!”李巧儿叫著扑上去。 李大河笑著接住女儿,身上的雪花扑簌簌往下掉。他肩上扛著一根木棍,棍子两头掛著猎物:一头狍子,两只山鸡,还有一只肥硕的灰兔。 “回来了。”李大河声音沙哑,却透著如释重负的轻鬆。 王氏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地看著丈夫,眼圈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揭开锅盖:“洗洗手,吃饭吧。” 李青山帮父亲卸下猎物,眼睛却盯著那头狍子,这可是稀罕物,能换不少粮食。李大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今天运气好,追这只狍子追到北山坳,差点迷了路,好不容易才转了出来。”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粥已经重新热过,冒著腾腾热气。王氏把最稠的舀给丈夫,然后是儿子和女儿,最后才是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一勺。 李大河看著,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妻子碗里,又分別拨了些给两个孩子。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行动表达著一切。 “今天这狍子大,加上山鸡差不多能卖二两银子。”李大河喝了口粥,缓缓说道,“兔子留著,等到过年的时候燉了,咱们也过个像样的年。” 李巧儿眼睛亮了:“真的?有肉吃?” “有。”李大河笑著摸摸女儿的头,“让你吃个够。” 李青山低头喝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发现父亲的手上有几道新添的伤口,已经冻得发紫。冬天打猎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吃完饭后,王氏收拾碗筷,李大河蹲在灶膛前烤火,把冻僵的手脚慢慢回暖。李青山继续修补藤筐,李巧儿趴在父亲膝上,听他说今天打猎的经过。 “……那狍子机灵得很,我追了它半个山头,最后在一个陡坡上,它脚下一滑,我才得了手。”李大河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青山知道,北山坳那个陡坡,冬天结了冰,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屋里暖和起来,混合著粥的余香、柴火的烟味,还有一家人身上的气息。松脂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著这间简陋的茅草屋,將风雪隔绝在外。 夜深了,李巧儿已经在炕上睡著了,小手里还攥著没吃完的几个炒豆子。王氏在灯下缝补衣裳,李大河在磨他的猎刀,李青山修完了藤筐,开始劈明天要用的柴。 “青山。”李大河突然开口,“过了年,送你去镇上学堂吧。” 李青山愣住了,斧头停在半空。 “明天卖了狍子能换些钱,我这几天再上山去转转,运气好的话多打点猎物,给你交半年的束脩。”李大河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你读书识字,將来不用像我一样,靠天吃饭。” 王氏抬起头,看著丈夫,又看看儿子,眼里有泪光闪动。 李青山喉咙发紧,他想说不用,想说家里更需要钱,想说妹妹还小,想说父亲的手需要看大夫……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他知道,这是一个父亲能为儿子做的最好的决定。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茅草屋里,炉火还在静静燃烧,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又归於平静。 李青山劈完最后一根柴,整齐地码放在灶台边。他直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远处雪地上,父亲厚重的脚印还没有被新雪覆盖,清晰地指向大山深处,又蜿蜒著回到这个家。 他躺到炕上,听著父母低声的交谈,听著妹妹均匀的呼吸,听著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带著对明天的期盼,一会儿就沉沉睡著了。 这个冬天依然寒冷,食物依然匱乏,日子依然艰难。但此刻,在这间被风雪包围的小屋里,却有了一种坚实的、温暖的、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东西。 那是希望。 第2章 篾条与豆子以及新年 晨光初透时,院里的鸡还没叫第二遍,李大河和王氏已经收拾妥当了。那只狍子和两只山鸡搁在板车上,上面盖了层乾草。兔子说好了留下来过年吃肉,兔皮也可以做棉衣里子。这將是家里过冬以来最大的一宗进项,夫妻俩脸上都带著难得的轻鬆。 “青山,我和你娘去镇上,晌午前准回来。”李大河繫紧腰上的裤带,抬头叮嘱,“你看好家,照应著妹妹。” 李青山从柴房搬出捆好的竹篾,应了一声:“爹放心。” 王氏站在门槛边,借著晨光最后检查要带的东西,十几个鸡蛋用稻草细细隔开,装在篮子里;还有李青山前些日子编的几个精细花篮。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转头看向灶房:“巧儿还没起呢?” “让她多睡会儿吧。”李青山说,“估计昨儿夜里高兴得做梦了,没睡好” 王氏眼里泛起温柔。 板车軲轆碾过雪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李青山站在院门口,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屋。他从井里打上两桶水,把屋里的水缸灌满,又抱了捆柴火堆在灶边。这些都是每日的活计,早已经乾的习惯了。 太阳爬过屋脊时,李巧儿揉著眼睛起来了。小姑娘头髮睡得翘起一撮,看见哥哥在摆弄藤条,迷迷糊糊地问:“哥,爹娘呢?” “去镇上了。”李青山手上不停,藤条在指间翻飞,“给你买过年做新衣裳的布。” 李巧儿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耷拉下来:“其实……旧衣裳也能穿。” 李青山抬头看她。妹妹身上那件棉袄是母亲用旧衣改的,袖口接了两次,顏色深浅不一,但洗得乾乾净净。他笑了笑:“过年总要穿新的。快去洗脸,锅里的粥还热乎呢。” 兄妹俩对坐在桌边喝粥时,阳光正好半掩的门缝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李巧儿用勺子追著光斑玩,忽然问:“哥,镇上是什么样?”李青山顿了顿。他想起半年前,爹曾带他去过一次镇上。道路两边两三层的木楼,铺子柜檯擦得能照见人影,布店架子上堆著各色布料,糕点店空气里有特有的浆味和香味。“有青石板路,路两边是铺子,卖布的、打铁的、做糕点的……还有学堂,比咱们庄上要气派。” “比李员外家还气派吗? 李巧儿能想到最气派的,也就是李员外家一进又一进的青砖大瓦房。 “嗯,比李员外家还气派。” 吃完饭,李青山继续编篓子。他编得仔细,每根藤条都颳得光滑,接口处藏得严实。李家的活计,从不糊弄,这是父亲和母亲从小叮嘱他的。 李巧儿搬了小凳坐在哥哥身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从灶台边上的小罐子里抓了把炒豆子。那是母亲前几天炒的,黄豆用粗盐闷炒,脆香脆香的,是家里唯一的零嘴。 她先数了十颗,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然后又抓一把,一颗颗地数:“一、二、三……十七、十八。”数乱了,重来。阳光慢慢移动,豆子在桌子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李巧儿数到第五遍时,终於不耐烦了。她把豆子拢在一起,推给了李青山:“哥,你吃。” 李青山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豆子已经有些潮了,但嚼起来依然香。他也推回去:“你吃,哥不爱吃这个。” “骗人。”李巧儿撇撇嘴,“昨儿晚上我还看见你捡掉在地上的豆子吃。” 李青山耳根微热。那是他看妹妹不小心掉了一颗,捨不得浪费,捡起来的。他轻咳一声:“那是……惜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是惜福?” “就是珍惜眼前的福分。”李青山想了想,说,“就像这豆子,虽然不多,但能充飢,就是福分。” 秀儿喔了一声,继续数她的豆子,这次数到二十三颗时,忽然嗤嗤笑了:“哥,你看这颗豆子,像个噘嘴的娃娃。” 李青山瞥了一眼,不过是颗炒裂了的豆子,裂缝歪歪扭扭的,哪像什么娃娃。但他还是配合地笑了笑:“像你小时候生气的样子。” “我才没有”,秀儿假装生气了,却小心地把那颗豆子单独拨到一边。 兄妹俩就这样,一个编篓子,一个数豆子,偶尔说几句话。院里很静,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远处庄里孩子的嬉闹声,还有自家母鸡在墙角刨食的咯咯声。 日头快到中天时,李青山编完了第一个篓子。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藤条屑,刚伸了伸懒腰,就听见了吱咯吱咯的车軲轆声。李巧儿跳起来就往院外跑,李青山也跟了出去。 只见板车上堆著一些东西,一袋米,一块靛蓝的土布,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物事。王氏脸上带著笑,从车上掏出个纸包:“青山,给你买了纸和笔墨,过完年去学堂用。” 李大河卸著米袋,说:“狍子卖了二两银子,米八百文,布三百文,盐六十文,纸和笔墨五十文……还剩些,你娘扯了尺红头绳给巧儿。” 李巧儿高兴地摸著那截红头绳,眼睛亮得像星星。 隨即王氏微笑著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已经有些粘在一起了。她轻轻掰开,给儿女各一块,自己和丈夫也各一块。 麦芽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黏牙。李青山嚼著糖,静静地看著院里的米袋、布匹,看著妹妹手里的那抹红色,看著父母脸上略显疲惫却满是幸福的笑容。 阳光暖洋洋地照著这个简陋的院子,照著藤条编成的篓子,照著桌子上散落的豆子,照著这个清贫却完整的家。 日子就是这样,李青山想。一点一点地攒,一颗一颗地数,一条一条地编。清贫如豆,但细心数过,也能数出滋味;艰难如藤条,但耐心编下去,总能编出形状。 而希望,就像母亲藏在怀里的铜板,就像父亲车上的米袋,就像妹妹手里的红头绳,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在这个冬日的中午,散发著新布和麦芽糖的甜香。 他开心地咬著最后一点糖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腊月三十这天下午,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从灰白的天幕筛下来,悄没声息地覆盖了李家庄的屋顶、柴垛和冻硬的土地。李家院里那棵老枣树枝椏上积了层白,偶尔有麻雀落下,扑簌簌抖落一片雪粉。 灶房里热气蒸腾。王氏繫著旧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白面是昨日用剩下的狍子钱买的,不多,掺了半碗玉米面,但好歹是过年才能吃上的白麵饺子。馅儿是白菜拌著少许肉末——肉是前天李员外杀年猪时,李大河帮著抬猪,主家给的一条五花肉,巴掌宽,肥多瘦少。 “娘,饺子像元宝!”李巧儿趴在灶台边,眼睛跟著饺子在锅里沉浮。 王氏用笊篱轻轻搅动,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是哩,吃了元宝饺子,来年財源滚滚。” 李青山在堂屋摆桌子。把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桌被擦得发亮,虽然边角已经磨得圆滑,榫头也有些鬆动,但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后,竟也有了几分庄重。他仔细的摆上四个粗陶碗,四双竹筷,其中一双短些,是巧儿用的。 李大河咯吱咯吱的踩著积雪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个小陶壶,壶嘴冒著丝丝热气。他把壶放在桌上:“你赵大伯送的米酒,已经热好了,说是谢我秋天帮他家修屋顶。” 酒香混著饺子的香气,在屋里瀰漫开来。巧儿吸了吸鼻子:“香!” “你这个小馋鬼。”李大河难得开了一句玩笑。 饺子出锅了。王氏先盛了满满一碗,摆在桌子的上位,意思是先孝敬祖先。李大河肃立片刻,低声说了几句“保佑一家平安”之类的话,这才开心的招呼大家坐下。 四个碗里,王氏把饺子数的一样多。但李青山注意到,母亲碗里的饺子明显小些,父亲碗里有好几个是破口的。 “別看了,吃吧。”王氏笑著说了一句,她的目光在丈夫和两个孩子身上缓缓扫过,眼里全是掩藏不住的温柔。 第一口饺子咬下去,白菜的清甜混合著肉香,在舌尖绽开。虽然肉少得几乎尝不出来,但那一点点油润,已经是这清贫年月里难得的奢侈。李青山吃得慢,细细咀嚼每一口。妹妹却已经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氏用袖子给女儿擦擦嘴角。 李大河倒了四小杯米酒,连李巧儿也分到半杯:“来,过年了,都喝一点。” 酒是淡的,甜中带酸,但入喉温润。李青山抿了一口,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油灯跳动著温暖的光,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隨著火光轻轻摇晃。饺子吃完了,汤也喝得乾乾净净。王氏起身收拾时,李大河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 “压岁钱。”他说得简短,接著把纸包放在了桌上,。 李巧儿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爹,咱们家也有压岁钱?” “过年嘛。”李大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皱纹舒展开来,腊月初一打的那只狍子,让今年过年宽裕了许多。 纸包里是两枚崭新的铜钱,用红线串著。王氏满眼慈祥地拿起一串给巧儿系在手腕上,另一串递给了李青山。 李青山接过后,摩挲著那枚铜钱,边缘光滑,中间方孔整齐。是崭新的“太平通宝”,显然是父亲特意去镇上换的。他想起夏天时,自己曾羡慕地看著镇上孩子炫耀新钱,没想到父亲记在了心里。 饭后,李巧儿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衣裳。那块靛蓝土布,王氏熬了好几个晚上,做成了一件小袄。针脚细密,领口袖边还用旧衣拆下的红布镶了边。小姑娘在屋里转圈,蓝袄子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好看吗?”她问哥哥。 “好看,穿上后像仙女似的。”李青山认真地说。” “哥,你骗人。”巧儿红著脸去找母亲了。 李大河拿出了一个书袋,里面有两本书,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青山,给你,年后去学堂用,要好好学。” “谢谢爹爹。”李青山双手接过,脸上漾满了喜悦。 王氏拿出给丈夫做的新棉鞋,鞋底纳得厚实,针脚密密麻麻像鱼鳞。李大河试了试,合脚,走两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最后,王氏才拿出自己的——一条新头巾,也是用剩下的布头做的,靛蓝色,边上绣了几朵简单的红色梅花。 “娘绣的花真好看。”李巧儿凑过去看。 “娘隨手绣的。”王氏说著,把头巾包在头上,对著有些锈跡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妇人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鬢角有了白髮。但她眼里有光,那是母亲特有的、温柔坚韧的光。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按习俗要守岁,但李巧儿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王氏把她抱到炕上,盖好被子。李大河在灶膛里添了块硬柴,火能烧到天亮,这也是老规矩,除夕夜的火不能灭。 李青山拿出新买的纸,就著油灯练字。纸虽然是粗糙的毛边纸,但他写得很是认真,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李大河坐在旁边,就著火光修补猎网。王氏缝著衣裳,偶尔抬头看看丈夫和儿子,眼里满是温柔。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庄里家境好些的人家放的。李青山停下笔,侧耳倾听。李大河也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等明年,”李大河忽然说,“等明年收成好,咱们也放一掛。” “哎。”王氏应著,手里的针线不停。 子时过了,新的一年真的来了。王氏煮了红糖水,每人一小碗,甜滋滋的,喝下去浑身暖和。李巧儿在睡梦中咂咂嘴,大概梦见了糖的滋味。 李大河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油灯终於熄灭。炕上,一家四口挨著躺下,李巧儿在梦中往哥哥怀里蹭了蹭。 李青山闭上眼,听著父母均匀的呼吸声,这个狍子换来的年,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像雪落无声,却实实在在地覆盖了大地。 窗外的雪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似有鸡鸣——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第3章 青衿入学记 二月初二的晨光,薄得像隔著一层宣纸。李青山跟在父亲身后,身上穿著母亲改好的棉袄,踏著尚未化尽的残霜,往清河镇的方向走去。王氏用过年新买的那块靛蓝布头,把李青山那件有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在袖口和领子处镶了边,看起来竟有了几分齐整。 李大河肩上挎著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六百文铜钱,是给学堂的束脩。铜钱用红纸仔细包著,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弯一个人的脊樑。这钱,是那张狍子皮,加上王氏这两个月给李员外家浆洗衣物攒下的工钱,才勉强凑够。 “到了学堂,少说多看。”李大河难得地开口叮嘱,“那些员外家的少爷小姐,咱们不攀附,但也莫要得罪。” “嗯。”李青山应著,眼睛却盯著前方逐渐清晰的镇子轮廓。清河镇的青瓦屋顶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学堂那面杏黄色的旗子已经能看见了——那是镇上唯一的学堂,夫子姓严,是个老秀才,据说教出了好几个秀才。 走到学堂门前时,太阳刚爬上屋檐。大门半掩著,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读书声,不是那么整齐,像春蚕食叶,沙沙的响著。李大河在门前站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替儿子理了理衣襟,这才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书童,穿著半旧的青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何事?” “送孩子入学。”李大河一边说著,一边从包袱里掏出那包束脩。 书童仔细看了看,侧身让开:“严夫子在正堂。”学堂的院子比李青山想像的要大。青砖铺地,打扫得乾乾净净,墙角种著几丛翠竹,虽未返青,却已有了生气。正堂的门敞开著,能看见里面供著圣人像,香菸裊裊。 严夫子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六十来岁,清癯面容,三缕长须,穿著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他正低头看著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小子李青山,拜见夫子。”李青山依著母亲昨夜教的礼节,深深一揖。 严夫子“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在补丁处略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束脩带了吗?” “带了,带了。”李大河连忙奉上。 夫子接过,並不打开,隨手放在桌上:“既入了学,便要守学堂的规矩。卯时到,酉时散,无故不得迟到早退。功课每日要交,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若有三次不及格——”他顿了顿,“便不必来了。”李青山心头一紧,赶紧应声:“小子明白。” “去吧,丙字班,找赵夫子。”严夫子挥挥手,又低头看他的书去了。 从正堂出来,李大河又把书袋递给儿子,里面是王氏准备的笔墨纸砚,最便宜的毛边纸,一支新竹竿笔,半截墨锭,还有一个窝头当午饭。他拍了拍儿子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李青山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学堂深处走去。 丙字班在院子最西侧,是刚入学者的班级。李青山到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学生,年岁从八九岁到十三四岁不等。衣著却是天壤之別——有穿著绸缎棉袍,腰间繫著玉带的;有穿著细布衣裳,头戴方巾的;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讲台上站著个四十多岁的夫子,姓赵,麵皮白净,正在点名。 “老师,我叫李青山”。赵夫子看见他站在门口,“进来吧,后排有空位。”李青山低著头走到最后一排,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桌面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乾净。他刚放下包袱,就听见旁边传来嗤笑声。 抬眼望去,前排坐著个胖胖的少年,穿著宝蓝色的绸缎袍子,正回头看他,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哟,这是哪里来的泥腿子,也配跟我们坐一个学堂?” 教室里一阵低笑。 李青山麵皮发烫,却只是低下头,从包袱里取出纸笔,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赵夫子皱了皱眉,用戒尺敲了敲讲台:“肃静!周富贵,你若不想听课,便出去站著。” 那胖少年撇撇嘴,转回身去,却还故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几乎要撞到李青山的桌子。 第一堂课讲《三字经》。赵夫子念一句,学生跟一句。李青山跟著念,声音不大,却清晰。这些他早在家里就背熟了,母亲认识几个字,也记得几句蒙学,閒时便教给他和妹妹。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朗朗书声在教室里迴荡。 念到一半,赵夫子忽然停下:“李青山,你起来背下一段。” 李青山站起身,略一思索,便背了起来:“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他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整段,声音平稳,没有半点磕绊。 赵夫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点点头:“坐。背得不错,但光会背不行,要明白其中的道理。” 前排的周富贵又回头瞥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不是嘲弄,而是某种被打扰的不快。 晌午下课钟声响起时,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教室。家境好的,有书童带著食盒;离家近一些的,自己回家用饭,像李青山这样的,只能拿出自带的乾粮。 李青山走到灶房里盛了一碗热汤,回到座位上慢慢啃著窝头。窝头硬,吃的急了会噎得慌,要细细咀嚼才能下咽。正吃著的时候,忽然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是个穿青色细布衣裳的少年,年纪和他相仿,眉目清秀,手里拿著两个包子。“我叫陈文远,”少年笑著递过一个包子,“我娘今早多做了,分你一个。” 李青山愣了愣,摇头:“不必,我有……”“拿著吧,”陈文远直接把包子塞进他手里,“我瞧你背书背得好,以后功课上若有不懂的,还望指点一二。” 包子已然有些凉了,但是能闻到肉香。李青山看著眼前笑容诚恳的少年,终於接过来:“多谢。” “你家住哪里?”陈文远边吃边问。 “李家庄,在最西头。” “哦,我知道,庄子西头那片山脚下是吧?我叔父在那儿有几十亩地。”陈文远说得隨意,“你家是种地的?” “嗯,也打猎。”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陈文远是镇上开杂货铺的陈掌柜的儿子,家境不算大富,却也殷实。他说话坦率,没有周富贵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正说著,周富贵和几个衣著华丽的少年从外面回来,看见座位上的两人,周富贵嗤笑一声:“和穷酸相惜,倒是有趣。” 陈文远皱眉要起身,李青山却拉住了他:“不必理会。” 下午的课是写字。赵夫子让学生照著课本写“上大人孔乙己”。李青山握著那支竹竿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笔不好使,毛有点开叉,但他写得认真,每个字都力求端正。前排的周富贵却不好好写,一会儿去弹邻座的衣裳,一会儿在纸上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赵夫子走过来时,他赶紧正襟危坐,做出一副用功的样子。 “你这写的是什么?”赵夫子拿起周富贵的纸,上面的字歪歪斜斜,墨跡斑斑。“重写十遍。”周富贵苦著脸,却是不敢违逆。 下午散学时,日头已经西斜。李青山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赵夫子却叫住了他:“李青山,你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了,赵夫子从讲台上走下来,看著他:“你以前可曾读过书?” “在家跟母亲学过些蒙学。” “嗯。”赵夫子点点头,“今日看你背书、写字,都颇有章法。只是笔太差,我拿支笔给你,虽不新,却好用些。” 李青山怔住了,半晌才躬身:“多谢夫子。” “不必谢我。”赵夫子摆摆手,“读书不易,你好好珍惜。” 走出学堂时,夕阳正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李青山背著书袋往镇外走,心里却想著赵夫子的话,想著陈文远的包子,想著周富贵的嘲弄,想著父亲清晨离去的背影。路过书铺时,他停下脚步。橱窗里摆著崭新的各种书籍,纸张洁白,字跡清晰。他摸了摸怀里——只有母亲给的几个铜钱,大抵是不够用的吧。 出了镇子,他回头望了一眼。学堂的旗子在暮色中轻轻飘动,杏黄色渐渐融进灰蓝的天幕里。这个他嚮往了许久的地方,如今真的踏进来了。虽然艰难,虽然会受些委屈,但路还长。李青山深吸一口春寒料峭的空气,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已经升起,裊裊地融进暮色里,像母亲召唤的手。而学堂里那些锦绣衣裳下的嘲弄目光,那些懒散的身影,那些不好好写字的紈絝子弟,都成了背景。在这个背景前,他这只穿著粗布衣裳、握著旧笔的手,要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路来。 又走了一会,李青山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站著个人影,是妹妹巧儿。 “哥!”小姑娘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学堂好吗?” 李青山牵起她的手:“好。” “夫子凶吗?” “严,但不凶。” “有人欺负你吗?” 李青山稍微顿了顿,然后笑著说“没有。”兄妹两个人牵手並肩往家走著,路两旁枯黄的野草微微的摇晃。 王氏在家门口站著,看见兄妹回来,笑著说“饿了吧,饭做好了,快点洗手,我给你们盛饭。” “好的,母亲。”李青山应了一声。 进屋以后,李大河正在修补打猎用的网。抬头见是李青山进来“青山,今日怎样?” “挺好的,认识了新同学,夫子还送了我一支毛笔。” 李大河的嘴角稍微扬了扬,起身把网收了起来,在李青山肩头上拍了两下,却是没有再说话。 晚饭照例还是粥,只不过今天加了些许黄豆,在嘴里咬开以后有种特別的清香。 晚饭后,收拾好碗筷,王氏缝补衣物,李大河继续修补猎网,李青山则在油灯下的桌子上板板正正的抄写今天的课文,赵夫子给的笔用的很是顺手。巧儿在旁边歪著头看著,见哥哥写一个,便小声念一个“上,大,人.......”念著念著,瞌睡便涌了上来。 过了一会,巧儿便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王氏看了看李青山,轻轻的说了一声“今日不早了。”“哦”李青山收拾好书本,李大河也放下猎网,不一会都上了热乎乎的炕。 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梦乡前,李青山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更早起床,把《三字经》的註解再背一遍。 月光静静地照著茅草屋。远处,山影朦朧;近处,炊烟已散。只有春风轻轻吹过,带著泥土解冻的气息,预示著这个春天,会有不一样的生长。 而李青山不知道的是,这个二月二,这支旧笔,这个学堂,將会怎样改变他的一生。就像那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扎下根,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4章月下千字文 今年八月十五的早晨竟然有霜了,薄薄地粘在地上,像谁家姑娘脸上扑的粉。李青山进入学堂时,晨光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青砖上切出一方明晃晃的暖黄。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还有远处糕饼铺子飘来的、勾人肚肠的油糖气味。 六个月了。从二月二到八月十五,一百八十多个日夜。他每日卯时起,天不亮就起来,怀揣著母亲夜里蒸好的窝头,踩著露水往镇上去;酉时归,书袋里装著新学的字句踏著夕阳往回走。 “青山,发什么呆?”陈文远从身后拍他肩膀。 被陈文远这么一拍,李青山顿时回过神来,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和陈文远一起走进了教室。 没过一会,晨读的钟声便响了起来,赵夫子在钟声中走进教室,手里捧了一叠洒金纸——那是写中秋诗会的用纸,学堂每年中秋都会办一场,各班的佳作要贴在中堂,供人赏评。“今日不讲新课。”夫子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几个空位上略停,“温习《千字文》前百字,学写中秋诗一首,五言即可,中秋假回来交。”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周富贵那桌声音最大:“又写诗!烦不烦!” 赵夫子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戒尺,轻轻放在讲台上。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李青山翻开《千字文》。这本书他已学了小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他提笔蘸墨,赵夫子二月赠的那支旧笔笔尖已然有些禿,但握惯了,反倒顺手。在洒金纸上写下“秋”字时,窗外恰好飘进一片小小的桂花瓣,落在桌角,像特意点的金粉。 诗该怎么写呢?他想起前几日下学回家,帮著父亲收玉米。东坡那片地,玉米秆子比他个头还高,掰玉米时,叶子划在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玉米棒子沉甸甸的。父亲说,今年雨水好,一亩能多收半石。 又想起母亲。昨日她来镇上富人家浆洗衣物,顺道来学堂看他,带了一罐新醃的萝卜,说是爽口下饭,让他分给同学吃。他送母亲出学堂时,看见她鬢角又多了几根白髮,在秋阳下银亮亮的。 还有妹妹巧儿。那丫头如今也会背几句《三字经》了,是他每晚回家教的。虽然常把“人之初”特意背成“人吃猪”逗家里人玩,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他想起六个月前的自己。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洇开一小团。他重新蘸墨,写下第一句:“金风送桂香”。 “李青山。” 赵夫子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李青山忙要起身,夫子按了按他肩膀:“写你的。”俯身看他纸上的字,“金风送桂香……起得平实,不错。继续。” 夫子的手按在肩上,很轻,却有种沉甸甸的温暖。李青山忽然想起入学那日,父亲也是这样按了按他的肩,什么也没说,但所有的嘱託都在那一按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今天因为放假,所以放课的钟声早响了半个时辰。学生们收拾纸笔,陆续离开。周富贵经过李青山桌边时,故意碰掉了他砚台——幸好没碎,只哐当一声响。 “哟,对不住。”周富贵嘴上说著,脸上却毫无歉意,瞥了眼李青山纸上未写完的诗,“还写诗呢?泥腿子也配?” 李青山没抬头,捡起砚台,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放好。陈文远要发作,他轻轻摇了摇头。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陈文远凑过来:“你就任他这么欺负?” “与他计较什么。”李青山收拾东西,“我的本分是读书,不是与他斗气。” 陈文远怔了怔,笑了:“你呀,有时候老成得不像十一岁。”从书袋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桂花糕,我娘今早现蒸的,我中午没吃完。” 李青山道了谢接过,小心地放进书袋最底层,那里头已经有个油纸包,是学堂发的中秋节礼:一块月饼,一块墨锭。 走出学堂时,秋阳正好。院子里的桂树下,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还在打桂花,竹竿起落,金雨纷飞,笑声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风铃。赵夫子站在廊下看,脸上有难得的笑意。 “夫子。”两人躬身行礼。 赵夫子点点头,目光落在李青山身上:“诗写完了?” “还差两句。” “嗯。”夫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李青山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厚实,纸质均匀,一刀整整齐齐一百张。 “你练字勤,费纸。”夫子说得简短,“这刀纸,够你用一阵子。” 李青山喉头一哽,深深一揖:“谢夫子。” “去吧。”夫子摆摆手,“中秋好好陪家人。功课莫忘,但也莫太熬著——你眼里的血丝,我看见了。” 走出了很远,李青山回头望去。赵夫子还站在廊下,身影单薄,却像院中那棵老桂,根扎得深。 镇上的节日气氛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门口插著新采的桂枝,青翠的叶子衬著金黄的花簇,空气里满是清甜的香气。糕饼铺子前排著长队,刚出炉的月饼一屉一屉搬出来,油光发亮,香气扑鼻。杂货铺前,陈掌柜正在忙碌著,中秋节的买卖比平时多一些。 “青山!”陈掌柜看见他,笑著招手,从柜檯下拿出个布包,“给,你陈婶做的酱肉,带回去添个菜。” “陈叔,这怎么好……” “拿著。”陈掌柜不由分说塞过来,“文远说你在学堂常帮他温书,该我们谢你才是。” 他郑重地躬身:“谢陈叔。” “谢什么。”陈掌柜拍拍他肩膀,“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走出镇子,踏上回李家庄的土路,秋日的田野像一幅巨大的织锦:稻子金黄,玉米褐红,棉花雪白,田埂上的野菊紫的黄的白的,泼辣辣地开著。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斜阳正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树下又站了个小身影,踮著脚往这边望。 “哥!”李巧儿看见他,像只小雀儿般飞奔过来,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甩一甩。过年时母亲给买的红头绳,已经褪了些顏色,但她还宝贝似的天天戴著。 她扑到哥哥怀里,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娘说你今天一定早回,我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李青山摸摸她的头,从书袋里掏出块桂花糕。李巧儿接过,眼睛更亮了,却没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捧著:“回家和爹娘一起吃。” 推开自家院门时,李青山看见父亲和母亲在院子里垒玉米,背弯得像张弓,汗珠时不时从脸上滚落下来。 “回来了?”王氏抬起头,眼里满是笑意,“饿了吧?灶上蒸著饃,你先垫垫。” “不饿”李青山说著,放下书袋,从里头往外掏东西——学堂发的月饼和墨锭,陈掌柜给的酱肉,赵夫子赠的毛边纸,一样样摆在院中的石磨盘上。 李巧儿蹲在磨盘边,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么多好东西!” “这块墨上学的时候仔细用,这刀纸你晚上好好练字,这肉今晚吃。”王氏走过来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拿起那刀纸,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许久,又小心地放回去,“这纸……要省著用。” 李大河走过来,拿起月饼闻了闻,甜香扑鼻。然后轻轻把月饼掰开,里面是豆沙馅的。他把月饼分作四份,递给每人一块,笑呵呵的说道:“来,尝尝吧。” 李青山接过,小口小口地吃。麵皮酥软,豆沙细腻,甜得恰到好处,美味无比。 晚饭很丰盛。王氏炒了酱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炒得油汪汪的,香气扑鼻。蒸了白面饃,掺了一多半的玉米面,但比平日的窝头软和多了;还有一碟清炒白菜,碧绿清脆,解腻爽口。 饭后,月亮升起来了。圆圆满满的一轮,从东山后面缓缓爬上来,先是橘红的,像刚出炉的南瓜饼;渐渐升高,变成金黄,像巧儿生病时母亲煎的荷包蛋;最后升到中天时,已是清辉如水的银白,像传说中的白玉盘。 王氏在院子里摆了小凳,放了四个粗陶碗,里头是自家炒的南瓜子和花生,还有切开的月饼。一家人围坐著,吃著零食,说些閒话,偶尔抬头看看月亮。 月光如同银河之水,飘飘渺渺地洒满整个院子。 “哥,”李巧儿忽然小声说,“《千字文》里有没有写月亮的?” “有。”李青山想了想,“不过不是《千字文》里的,是夫子教的诗。” “那你背给我听。” 李青山清清嗓子,背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看著月亮,就想起了家。”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哥哥身边靠了靠。王氏笑了,把女儿揽进怀里。李大河磕著瓜子,咔吧咔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像某种安稳的节拍。 夜渐深,露水下来了。王氏催著孩子们进屋,自己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许久月亮。 李青山洗漱后躺在炕上,听著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闻著屋里残留的酱肉香和桂花气——母亲采了野桂,插在瓦罐里,满室清甜。他想起白日里未写完的诗,最后两句忽然就有了: “月明照归途,家暖胜春阳。” 是了,月照千山,本是无心。但今夜,这轮明月照著他的家。 远处传来隱约的笛声,不知是谁家还在赏月。 李青山在炕上沉沉睡去。 而窗外,中秋的月亮正圆,清辉洒满人间。 第5章 梅影入堂来 九月初七这一天,学堂的晨钟敲过第二遍时,丙字班的门被推开了。 赵夫子先走进来,手里戒尺轻叩门板:“都坐好。”声音里带著少有的肃然。学生们忙收起嬉闹,正襟危坐。然后,一个穿著藕荷色衣裳的小女孩,跟在一位婆婆身后,出现在门口。 她看起来八九岁的模样,身量未足,但站得笔直,像一株初发的新竹。衣裳的料子很特別——不是绸缎的亮滑,也不是棉布的质朴,而是一种微微泛著珍珠光泽的细软织物,隨著步履移动,隱隱有流水般的暗纹浮动。最惹眼的是袖口,绣著一枝红梅,只有三五朵,疏疏落落的,却栩栩如生,仿佛能闻见冷香。 “这是新来的学生,复姓皇甫,名若兰,今年九岁。”赵夫子介绍得简短,“从今日起,在丙字班里进学。” 李青山耳朵里响起了细微的骚动。前排的周富贵眼睛亮了一下——他家开著镇上最大的酒楼,识货,一眼就看出那衣裳料子不寻常,绝非清河镇能有的东西。婆婆把一个小巧的藤编书箱放在门边,弯腰对皇甫若兰轻声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婆婆又向赵夫子欠身致意,这才退出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坐……”赵夫子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停下,“那里。” 那是王婉清旁边的位置。王婉清是镇上王员外的孙女,平日里最是文静乖巧。皇甫若兰走过去,放下书箱,坐下,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晨读开始,朗朗书声又起。李青山一边跟著念《千字文》,一边用余光留意新同学。她打开精巧的藤编书箱,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书册、纸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水滴。她取出一本《三字经》,书皮是靛蓝綾面的,边角用同色丝线锁著,精致得不像是蒙童的读本。 “李青山。” 赵夫子的声音让他回过神。他忙站起身。 “你把『天地玄黄』到『辰宿列张』一段,讲解给皇甫同学听听。” 李青山定了定神,略一思索,开口道:“『天地玄黄』是说天玄而地黄,天高地卑,乾坤定矣;『宇宙洪荒』是说往古之时,天地初开,混沌蒙昧……”他讲得平实,没有刻意引经据典,只是把赵夫子平日教的、自己夜里琢磨的,一一道来。讲完,赵夫子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转而问皇甫若兰:“你可听懂了?” 皇甫若兰站起身,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击石:“懂了。李同学解得明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辰宿列张』四字,家里先生曾教过另一种解法:辰为日月之会,宿为星宿之位,列张言其布列张设,是谓天象有序。” 教室里静了一瞬。周富贵噗嗤笑出声:“哟,还『家里先生曾教过』呢!” 赵夫子戒尺轻叩讲台:“肃静。”看向皇甫若兰的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你家里先生教得不错。坐吧。” 第一堂课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过去。散课时,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都往皇甫若兰那边瞟。她独自收拾书箱,把笔墨一一归位,动作细致得不像个孩子。王婉清想跟她说话,张了张嘴,见她神色淡淡,又咽了回去。 晌午用饭时,李青山去了院子里。陈文远跟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见没?她那衣裳,我从来没见过,——我爹去州府进货一尺要一两银子的云锦都比不上!” 李青山啃著窝头,没接话。他回忆著皇甫若兰袖口的红梅,在秋阳下闪著细碎的清光。 下午课堂上练字时,周富贵开始动作了。 他磨墨磨得漫不经心,墨汁溅到前排——正好是皇甫若兰的位置。一滴浓墨落在她铺开的宣纸上,迅速洇开,污了一大片。 “哎哟,对不住!”周富贵嘴上说著,脸上却带著笑,“手滑了。” 皇甫若兰低头看著污了的纸,没说话,只是慢慢捲起来,放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周富贵见她没反应,觉得无趣,又故意晃了晃椅子,椅背撞到她桌子。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次,皇甫若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周富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装什么装”,便转回身去同別人说话去了。 李青山握笔的手紧了紧。他想起自己刚入学时,周富贵也是这般作弄他,那时他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应对。如今看皇甫若兰,竟有种奇异的平静,感觉不像是忍让,而是真的不在意。 散学时,那位婆婆已经等在学堂门口。皇甫若兰背起书箱走出去,婆婆接过书箱,两人一前一后,沿著青石板路走著。李青山望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皇甫若兰藕荷色的衣裳在暮色里泛著柔光,袖口的红梅一闪一闪,像真的在枝头颤动。 第二天晨读,周富贵又变本加厉了。 皇甫若兰正在背《三字经》——她显然是学过的,背得流畅,字正腔圆。周富贵忽然在后面怪声怪气地学:“人之初,性本善——善个屁!”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赵夫子皱眉:“周富贵!” “夫子,我说错了吗?”周富贵嬉皮笑脸,“有些人穿得人模人样,骨子里还不定是什么——” 这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褐色绸缎袍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正是周富贵的爹,镇上大酒楼的老板周大富。他脸色铁青,几步衝到周富贵桌前,二话不说,抡起巴掌就扇! “啪!”一声脆响。 周富贵被打懵了,捂著脸:“爹……”“闭嘴!”周大富又是一巴掌,这次打在另一边脸上,“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谁让你欺负皇甫小姐的?!”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学生们都嚇呆了,连赵夫子也怔在原地。周大富在清河镇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对儿子虽严,但从未这般当眾动手。 周富贵两颊迅速肿起,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我没有……” “还敢狡辩!”周大富揪住他耳朵,“李员外今早上亲自到家里,说你昨日在学堂对皇甫小姐不敬!你知不知道皇甫小姐是什么人?!” 这话里的信息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皇甫若兰依旧端坐著,神色平静,仿佛这场闹剧与她无关。她甚至翻了一页书,继续默读。 周大富拽著儿子走到皇甫若兰桌前,按著周富贵的脑袋:“给皇甫小姐赔罪!” 周富贵哭得稀里哗啦,含糊不清地说:“对、对不起……” 皇甫若兰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书。那態度,就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周大富这才鬆手,转向赵夫子,换了副笑脸:“赵夫子,犬子无状,您多包涵。回头我让人送两石新米来,给学堂添补用度。” 赵夫子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只摆摆手:“带他回去反省三日。” 周大富千恩万谢地拖著儿子走了。周富贵两颊肿得老高,眼睛眯成缝,狼狈得像头挨了打的猪。李青山看见他眼里除了疼痛,还有深深的、茫然的恐惧。 教室里久久无声。直到赵夫子轻咳一声:“继续晨读。” 读书声再响起时,已经变了味道。只是皇甫若兰依然端坐著,背挺得笔直,藕荷色的衣裳在晨光里泛著柔润的光,袖口的红梅静静开著,像在另一个世界。 晌午,李青山在座位上吃窝头时,陈文远气喘吁吁地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刚回去打听清楚了。” “什么?” “皇甫若兰她——是李员外的远房亲戚。”” “那周大富为何怕成这样?” 陈文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她是被州府里的老爷护送来的。周家酒楼想做州府里好酒的生意,正想巴结李员外牵线呢。这下好了,儿子把人得罪了……” 李青山慢慢嚼著窝头,没说话。他想起皇甫若兰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她挨了墨污不声不响换纸的样子,想起她看周富贵时那种淡然的、近乎漠然的眼神。 那不是忍让,是真的不在乎。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大抵是来自家世底蕴的从容。 下午练字时,皇甫若兰换了一支笔。笔桿是青竹的,笔尖饱满,一看就是好笔。她写字时手腕悬得很稳,落笔轻盈,收笔乾脆,写出来的小楷清秀挺拔,竟有几分风骨。 赵夫子巡视到她身边,驻足看了许久,微微頷首。 赵夫子继续往后走。经过李青山身边时,夫子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纸上——他今日写的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字虽稚嫩,但笔力渐显。 “梅花香自苦寒来”夫子念的声音有点大,接著又轻声说了句“这句选得好”。 散学时,那位婆婆又在门口等著。今日她手里多了个小食盒,见皇甫若兰出来,递过去:“小姐,我给你带了点心。” 皇甫若兰接过,没立刻走,而是转身看向教室。目光扫过,在李青山身上停了停——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到李青山怀疑是不是错觉。然后她微微頷首,算是道別,跟著婆婆走了。 陈文远凑过来:“她刚才……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陈文远挠挠头,“怪了,她来两天,除了回答夫子问题,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李青山收拾书袋,没接话。他想起晨读时皇甫若兰对他那番解说的评价——“解得明白”。四个字,平平淡淡,但比起周富贵的嘲弄,比起其他同学的疏远,竟算得上是一句善意。 走出学堂时,夕阳正好。皇甫若兰和婆婆已经走远了,藕荷色的身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渐渐融进暮色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丙字班不一样了。周富贵再不敢囂张,学生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连王婉清都变得小心翼翼。而这一切变化,都源於那个穿藕荷色衣裳、袖口绣红梅、话不多、眼神淡然的九岁女孩。 她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盪开的涟漪,让所有人都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而她自己,仿佛置身涟漪之外,静看水波漾漾。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秋日的空气里有桂花的残香,有新稻的清气,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远方的、清冷而矜贵的气息。 他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学堂的杏黄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像在诉说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而故事的主角之一,此刻袖口的红梅,正在暮色里,闪著细碎的、清冷的光。 第6章砚池秋深时 霜降过了,学堂院子里的老桂树终於谢尽了最后一茬花。金黄的花瓣萎在青砖地上,被秋霜一打,烂成褐色的泥,只余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香,像昨夜梦里的嘆息。 李青山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薄雾。他搓了搓手——冻疮还没发,但指节已经有些僵了。坐下后,他习惯性地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皇甫若兰已经在了。 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夹袄,料子依然特別,在晨光里泛著珍珠母贝般的柔光。袖口的红梅还在,只是换成了更深的絳红色丝线,衬著月白底子,愈发清艷。她正低头整理书箱——那藤编小箱里永远整整齐齐,书册按大小排列,笔墨砚台各安其位,连裁纸刀都搁在固定的凹槽里。 一个多月了。 从九月初七到现在,整整四十七天。丙字班的日子似乎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上,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富贵回来了,他先是在家禁足了三日,后来他爹周大掌柜进一步得知了一些消息,所以又去祠堂跪了三天。再出现在学堂时,脸上肿消了,那股囂张气焰也消了。他依然穿著绸缎衣裳,依然带著那几个跟班,但说话声小了,走路也不横衝直撞了。只是看李青山的眼神里,多了种阴沉沉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明晃晃的轻蔑,而是藏在眼皮底下的、混著怨恨和嫉妒的复杂情绪。 陈文远还是老样子,活泼,热心,偶尔在课间凑过来说些镇上的新鲜事。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和李青山说话时,目光总会不自觉瞥向第三排,然后压低声音:“那位……今天好像换了支笔?”晨读的钟声响起。赵夫子走进来,手里拿著厚厚一叠纸——是上月月考的卷子。学生们顿时紧张起来,连周富贵都坐直了身子。 “上月考校,《千字文》默写並释义。”赵夫子的声音平平的,“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王婉清得了乙上,眼睛红了;周富贵得了丙下,脸白了;陈文远得了乙中,鬆了口气。 “李青山。” 李青山起身走到讲台前。赵夫子將卷子递给他,上面朱红的“甲”字格外醒目。下面还有一行小批:“释义通透,尤以『寒来暑往』一章解得好。字亦有进益。” 他躬身接过,转身时,目光无意间与皇甫若兰对上。她微微頷首——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皇甫若兰。” 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上前。赵夫子將卷子递给她。 卷子上也是一个“甲”字,但批註不同:“家学渊源,然能归质朴,善。笔法已见风骨。”两个甲等。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一个多月来,李青山和皇甫若兰的功课一直不相上下,有时李青山的释义更贴近生活,有时皇甫若兰的笔法更显底蕴。赵夫子布置的课业,两人总能最先完成,甚至能举一反三——夫子讲“锄禾日当午”,李青山能引申到春耕秋收的农时,皇甫若兰则能引《齐民要术》里的记载;夫子讲“梅花香自苦寒来”,皇甫若兰能背全诗,李青山则能说山里野梅如何在石缝里扎根。 这种並驾齐驱,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丙字班一道独特的风景。 晌午用饭时,李青山去了老桂树下。秋风已经很有凉意了,吹得落叶满地打旋。他刚掏出窝头,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皇甫若兰。 她手里提著个小食盒,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李同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李青山忙站起身:“皇甫同学。” 一个多月,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之前只是在课堂上,夫子提问时有过简短的对答,或是收发功课时点头致意。皇甫若兰打开食盒,竟然取出一叠她誊写的稿子,是夫子昨日留的策论作业,字跡清秀整齐,“我有一处不解,想请教李同学。” 李青山伸手接过。策论题目是《论俭以养德》,他写的是家中父母如何勤俭持家,虽清贫而志不短。皇甫若兰则从《尚书》“克俭於家”说起,引经据典,最后落笔在“俭非吝也,乃惜福也”。 她指的那处,是李青山文中一句:“家母每补一衣,必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旁边用硃笔小字批著:“此语鲜活,然出处何在?” 李青山脸微热:“这……是家母常说的话,没什么出处。” 皇甫若兰看著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我以为是哪部典籍里的,翻了一上午书。”她顿了顿,“你——有一个好母亲。” 她又从食盒里取出个小油纸包:“婆婆做的栗子糕,多带了。李同学若不嫌弃……” 油纸包递过来,还温热著。李青山犹豫一瞬,接过:“多谢。” 皇甫若兰微微頷首,提起食盒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穿过落叶满地的院子,袖口的红梅一闪一闪,像秋日里最后的、倔强的暖色。 李青山打开油纸包。栗子糕做得精巧,小小的一块,金黄油亮,撒著芝麻。他掰了一角放进嘴里,栗香浓郁,甜而不腻,是他从未尝过的细致滋味。 下午练字时,赵夫子布置了新课业:临《灵飞经》前三行。这是小楷的经典法帖,笔画纤细,结构精巧,极考功夫。 学生们铺纸磨墨,教室里响起沙沙的研墨声。李青山用的是最普通的松烟墨,磨起来费力,墨色也灰。他磨得认真,手腕匀速转动,心里默数著圈数。赵夫子教导同学们说:磨墨如练心,急不得。 斜前方,皇甫若兰也正在磨墨。她的砚台是端溪老坑的,色如紫玉,墨锭是徽州松烟,磨出的墨汁乌黑髮亮,泛著隱隱的紫光。她磨墨的姿势很特別,手腕悬著,只用三指捏住墨锭,动作轻缓优雅,像在弹一首无声的琴曲。 周富贵坐在座位上,先是往后瞥了一眼,再往前看了看,手里的墨锭狠狠在砚台里打著转,溅出几点墨汁。他磨的是现成的墨汁,本不用磨,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一个多月了。他看著李青山——那个穿粗布衣裳、吃窝头咸菜的农家子,功课一次比一次好,如今竟能和那个来歷不凡的皇甫若兰平起平坐。而他,周记酒楼的少东家,却只能在赵夫子的丙等评语里打转。 更让他憋闷的是,父亲自那日当眾打了他之后,在家反覆叮嘱:“离皇甫小姐远点,別惹事。还有那个李青山——你別去招惹,赵夫子看重他,李员外似乎也高看他一眼。” 凭什么?周富贵盯著李青山洗得发白的衣领,盯著他手里那支禿头笔,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富贵。”赵夫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你的墨,磨好了?” 周富贵一惊,手里的墨锭“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 赵夫子皱眉:“心浮气躁,如何写字?去洗了手,重新磨。” 周富贵脸涨得通红,快步走了出去。秋风吹在他的脸上,冷颼颼的。 李青山临完第三遍时,手腕已经酸了。他放下笔,活动手指,目光无意间瞥向皇甫若兰的桌面。她已经临完了,正拿著自己写的字,与法帖对照。纸上的小楷清秀挺拔,笔笔到位。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皇甫若兰转过头,两人视线对上。她微微扬了扬手中的纸,用眼神询问:要看吗? 李青山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皇甫若兰起身,拿著纸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桌上。 纸上墨跡未乾,泛著乌亮的光。李青山仔细看著,越看越有些心惊——有种內在的神韵,清丽而不失骨力,秀润中藏著锋芒。他自问再练一两年,也未必能有这等功底。 散学时,秋阳已经西斜。皇甫若兰收拾好东西,今日婆婆来得稍晚,她便在廊下站著,仰头看天边渐染的霞色。 李青山和陈文远並肩走出教室。经过廊下时,陈文远忽然想起了什么:“青山,我爹说,今日让我早点回铺子,有一批货单要赶。” “好。”李青山应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廊下。 皇甫若兰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霞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月白的夹袄染了一层暖金色,袖口的红梅像在霞光里燃烧。她朝李青山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陈文远看看她,又看看李青山,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没说什么,只是几个快步便留下了背影。 走出学堂,踏上回李家庄的路时,秋风更紧了。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余短短的稻茬,在暮色里泛著灰黄。远处有农人赶著牛车运稻草,吱吱呀呀的车轮声,混著牛颈上铃鐺的叮噹声,沉甸甸的,是秋收后特有的、疲惫而满足的节奏 他知道。就像他知道皇甫若兰的衣裳料子他一辈子也买不起,她的笔墨砚台他一辈子也用不上,她那种从容的、来自几代书香薰染的气度,他一辈子也学不来。 但这不妨碍他欣赏她的字,不妨碍他从她的点评里获得启发,不妨碍他接过那包栗子糕时,心里涌起的、单纯的感激。 路还长。暮色渐浓,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缕,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画出温暖而朴素的痕跡。 第7章山林里的一课 十月二十八,晴。 晨光从东山樑子后面爬上来时,霜色还覆著李家庄的屋顶、柴垛和收割后的田垄,白茫茫一片,像是大地昨夜做的一个素净的梦。李青山推开院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父亲李大河正在院子里磨刀。刀身窄长,刀刃泛著青冷的光。刀石相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爹。”李青山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李大河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真想跟去?” “想。”李青山说得很是坚定。入学半年多,每月月休他都在家帮著干活,砍柴、挑水、翻地,但从未跟父亲进过山。父亲总说山里险,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这次他磨了半个晚上,好说歹说,才换来一句“跟著可以,但得听话”。 “山里不是学堂。”李大河放下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没有夫子教你,没有同窗帮你。走错一步,摔了;看错一眼,惊了猎物;听差一声……”他顿了顿,“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我晓得。”李青山说,“我会小心。” 李大河看著他,快十二岁的少年肩膀宽了不少,手臂有了肌肉的轮廓,但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你去穿件薄袄,山上风寒。”说完后又从墙上取下另一把短刀——那是他年轻时用的,刀身稍短,更適合新手。 “拿著。”他把刀递过去,“別轻易拔出来。山里最危险的不是野兽,是人惊慌失措。” 李青山接过,去屋里穿上了薄袄,袄上好几个深深浅浅顏色不一的补丁。 王氏从灶房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一个水袋。布包塞给丈夫,里头是窝头和咸菜。水袋给儿子,仔细的帮著掛在腰上。 “早点回来。”王氏叮嘱,眼里有掩不住的担忧。 “哎。”父亲应著,把猎刀插进腰后的皮鞘,又检查了绳索、铁夹、猎网,背上弓。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霜地在脚下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李青山回头望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妹妹巧儿扒著门框,朝他挥了挥手。 进山的路从庄子后头开始。先是缓坡,种著些耐寒的杂粮,已经收割了,只余枯黄的茬子。再往上,就是真正的山林了。松树、柏树、櫟树,层层叠叠,秋霜把叶子染得深深浅浅——松是墨绿,柏是苍青,櫟是金黄、赭红,还有说不清的顏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染缸。 李青山跟著父亲的脚步,一步不落。 “看这儿。”李大河忽然蹲下身,指著地上的一处痕跡。 那是几个蹄印,印在薄霜上,还新鲜。李青山仔细看,蹄印分两瓣,不大,但深。 “狍子。”李大河低声说,“今早从这儿过,往北坡去了。”他用手比了比蹄印的间距,“是个半大的,跑得不快。” 李青山学著他的样子,伸手摸了摸蹄印边缘的霜。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继续往上走。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碎,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亲不时停下来,看树皮上的抓痕,看断枝的新旧,看粪便的形状和气味。李青山跟在一旁,默默记著——这是野猪蹭痒留下的泥印,这是獾子刨食翻起的土,这是狐狸的粪便,有股骚味。 “打猎,”李大河边走边说,“三分靠手,七分靠眼。眼睛要毒,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心要细,能连起別人连不上的。”他指著一处被压倒的草丛,“看,有野猪过去了,草还没完全弹起来。” 李青山蹲下细看。確实,草丛倒伏的方向一致。 翻过一道山樑,到了北坡。这里背阴,林木更密,地上积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著厚毯子。李大河放慢了脚步,示意李青山噤声。 “前头有陷阱。”他声音压得极低,“好几天了,该有收穫了”。 李青山的心跳快了起来。他跟著父亲,躡手躡脚地往前。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就是悬崖。在空地上果然见到有个陷阱。偽装得很好,用枯枝落叶盖著,但此刻,上面塌了一半,里头有动静! “是野猪!”李青山眼睛亮了,他看见了陷阱里那个灰褐色的、挣扎的野猪,不大,像是小崽子。 李大河却皱起眉。他竖起耳朵,眼睛迅速扫视四周。这边林子太静了,有些不正常。他伸手拦住要往前冲的儿子:“等等。” 但李青山太兴奋了。入学半年多,他埋头书本,偶尔帮家里干活,但从未有过这样的、直接的、野性的收穫感。他侧身躲开父亲的手,几步冲了过去。 “青山!”李大河低喝。 已经晚了。 李青山衝到陷阱边,俯身往里看。確实是只小野猪,腿好像折了,正拼命挣扎,看见有人过来后发出尖利的嚎叫。 就在这时,侧面的林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一团黑影冲了出来。那是一头成年野猪,鬃毛倒竖,獠牙外翻,眼睛赤红,直直朝李青山撞来! 太快了。李青山甚至来不及反应,只看见那对白森森的獠牙在眼前迅速放大,闻见一股浓烈的、混著泥腥和骚臭的热气。他腿一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野猪擦著他的身子衝过去,獠牙划破了他腰右侧的棉袄,棉絮飞溅。 但野猪冲势太猛,剎不住车了。它原本是衝著救崽子来的,用了全力,李青山这一闪,它直接冲向了陷阱旁面的悬崖! “吼——!”一声悽厉的嘶吼。 野猪庞大的身躯衝出悬崖边缘,四蹄在空中徒劳地刨了几下,然后直直坠了下去。悬崖有八九丈深,过了好几息,才传来沉闷的、肉体撞击岩石的巨响,然后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哗啦啦,久久不息。 李青山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腰右侧火辣辣地疼,棉袄破了一大片,露出里头泛红的皮肉,擦伤了,好在不深,但血珠正慢慢渗出来。他喘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双大手把他拎了起来。李大河脸色铁青,上下检查儿子的伤势,见只是皮外伤,才鬆了口气,但隨即,怒火涌了上来。 “我让你等等!你聋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青山低著头,不敢说话。肉疼,但心里更疼——后怕,羞愧,还有劫后余生的虚脱。 李大河看著他惨白的脸,满头的冷汗,破了的棉袄,终究没再骂。他走到悬崖边,探头往下看。悬崖底下是乱石滩,那头野猪就摔在石滩上,一动不动,身下洇开一滩暗红。是个大傢伙,少说有两百斤。 他又回身检查陷阱。里头的小野猪腿断了,哀哀地叫著。他嘆了口气,拔出猎刀,一刀结果了它。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儿子身边,撕下一截里衣,给李青山包扎伤口。 “疼吗?”他问。 李青山摇头,又点头。 李大河在他身边坐下,摸出菸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上升,散开。 “青山,”他看著远山,声音平静下来,“爹今天教你一课。” 李青山抬起头。 “穷苦人有穷苦人的活法,富贵人有富贵人的活法,世上所有人的活法,道理都一样。”李大河吐出一口烟,“小心,不一定活得久;不小心,一定活不久。” 他指了指悬崖:“那野猪,为救崽子,心急,发力过猛,把自己命送了。”又指了指小野猪,“这崽子,贪吃,踩了陷阱,把自己害死了。”最后,他看向儿子,“你,见猎心喜,忘了看四周,忘了听动静,差点把命搭上。” 林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又起了,吹得树梢呜呜作响,像是山的嘆息。 “爹……”李青山喉咙发紧。 “今天运气好。”李大河打断他,“野猪撞偏了,下次呢?下次你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起来,收拾收拾,下山。” 父亲把小野猪用绳子捆好,俩人又小心翼翼地转路去山崖下,把大野猪拖著往回走——太重了,一个人扛不动。李青山坚持要背小野猪,李大河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幸亏是下山。拖著沉重的猎物,每一步都走的得气喘吁吁。李青山腰侧疼,但咬著牙不吭声。他看著前面父亲微驼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每次进山前,都要磨刀磨半天;总是仔细检查打猎用的东西。 这些琐碎的、他从前不曾细想的细节,此刻忽然串联起来,成了一个完整的、关於“小心”的註解。 这些,书本里没有写,夫子没有教。但父亲用他半生的山林岁月,用今天这惊心动魄的一课,教给了他。 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王氏和巧儿等在门口,看见他们拖著一大一小两头头野猪回来,又惊又喜。但看到李青山破了的棉袄,王氏脸都白了。 “没事,娘,擦破点皮。”李青山努力笑。 王氏拉他进屋,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棉袄破了,她找出针线,又点上油灯,虽然屋里不是很暗。 “这袄……”她缝著,轻声说,“还是小了。等你爹把这野猪卖了,娘给你扯布做件新的。” 李青山看著母亲低垂的眉眼,看著那根针在布里穿进穿出,忽然说:“娘,不用。补补还能穿。” 晚饭吃的是野猪肉。王氏切了最嫩的一块,红烧了,油汪汪,香喷喷。 饭后,李大河在院子里剥野猪皮。从山上拖回家猪皮都磨破了,只能挑完整的卖一点钱;肉要醃一部分,剩下的明日拉到镇上卖。李青山在一旁帮忙,递刀子,接热水,动作小心,眼神专注。 月光升起来时,父子俩终於忙完。李大河洗了手,在门槛上坐下,又摸出菸袋。李青山挨著他坐下。 “爹,”他看著月亮,轻声说,“今天……对不起。” 李大河没说话,只是把菸袋递过来。李青山愣了愣,接过,学著他的样子,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父亲笑了,接过菸袋,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今天。记住那头野猪,记住你腰上的伤。”许久以后又说了一句,“记住,活得久,才能活得好。” 李青山重重点头。 夜风起了,带来远处的犬吠。王氏在屋里喊:“都进来吧,外头那么凉。” 父子俩起身,一前一后走进屋。油灯下,王氏还在缝那件棉袄,巧儿已经趴在旁边睡著了。 窗外,十月的月亮清清冷冷地掛著,月光如水,洒满院子。 第8章 藏肉的馒头 腊月初七学堂早读的晨钟,是被北风裹著敲响的。屋檐下的冰棱已掛得有半尺多长。一夜寒风,青石板路上覆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李青山快步进入教室,到座位坐下,双手紧紧拢在袖中。母亲用卖野猪肉的钱买了棉花和粗布,熬了三夜赶出来了一件棉袄。絮棉花时特意在胸口、后背多絮了一层,棉袄很暖,暖得他指尖不再僵硬。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周富贵今日穿了件宝蓝緙丝面的狐皮大氅,领口一圈油亮的火狐毛,衬得他胖脸愈发白嫩;王婉清是粉缎的斗篷,边缘镶著兔毛,娇俏可人;陈文远也换了新袄,靛青细棉布面,虽不奢华,但乾净挺括。满室锦绣间,李青山那身深蓝粗布袄子,在教室里显得格外质朴。 皇甫若兰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冽的气息。她今日换了银灰缎面的夹棉褙子,依旧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暗纹。袖口的红梅还在,衬著银灰底子,像雪地里滴落的血珠。她解下同色的斗篷——领口镶著寸许宽的白狐毛,柔软蓬鬆——掛在一旁,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整个人清泠泠的,像一株开在雪里的梅。她低头温书时,呵出的白气在书页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迅速散去。 赵夫子走进来时,手里捧著厚厚一摞手抄册子。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身上顿了顿,又在皇甫若兰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周富贵那件耀眼的狐皮大氅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今日起,”夫子的声音在寒冬的早晨显得格外清亮,“丙字班课业,要往前赶一赶。” 学生们都抬起头,脸上的惊讶闪现出来。 “李青山,皇甫若兰。”夫子点名,“你二人上前来。” 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起身,走到讲台前。赵夫子从那一摞手抄册子里抽出两本,分別递给他们:“这是《论语》集注,这是《孟子》章句。你二人蒙学已固,经义初通,可以进学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论语》《孟子》是童生试必考,通常学生要学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打一打基础,才敢碰这些。丙字班开课不足一年,夫子竟要单独给两人开小灶? “其余人,”赵夫子目光扫过,“照旧温习《千字文》,每旬交一篇习字。”顿了顿,“学问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莫要比,莫要爭,脚踏实地是正经。” 周富贵握笔的手紧了紧,笔桿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这话是赵夫子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周富贵觉得很是刺耳,他感觉赵夫子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青山捧著那本《论语》集注回到座位,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抬头看夫子,夫子已开始讲解《千字文》新一段,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破格之举,只是寻常安排。 晨读结束,赵夫子將李青山和皇甫若兰叫到一旁,指了指教室角落的一张小桌。 “从今日起,你二人在此自习。”夫子说得简单,“《论语》二十篇,我先讲纲领,你们自读自悟,有不解处再问。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他看向两人,“可能坚持?” “能。”李青山答得坚定。 “能。”皇甫若兰声音清凌。 周富贵坐在后排,手里的墨锭狠狠在砚台里打著转。自十月那次被他爹当眾打了之后,他確实收敛了许多。但偶尔,比如现在,他看著前排那两个並驾齐驱的背影,看著他们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酸涩的、不甘的情绪。 墨汁溅了出来,污了纸。周富贵烦躁地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赵夫子踱步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又看了一眼周富贵,用戒尺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重写。” 周富贵咬著牙,重新铺纸。这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两个时辰倏忽而过。晌午钟声响起时,李青山才惊觉日头已在当中。他收拾纸笔,才准备去灶房里盛了一碗热汤。 “李同学。”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是皇甫若兰,她手里提著那个藤编食盒。一个多月来,她偶尔会在晌午时找李青山请教功课,或是討论夫子的命题。但自十月那次他吃过她的栗子糕后,便再未接受过她的任何吃食——不是不领情,而是不能。一次是情分,两次三次,便是负担了。 “皇甫同学。”李青山微微欠身。 “夫子今日讲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我有所不解。『无求』是真不求,还是求而不得时的自慰之词?” 问题很锐利。李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为,是真不求。君子志在道义,口腹居所,够用便好,过多反成负累。”他顿了顿,“但这『够用』,因人而异。农人劳作,一餐需三碗饭;书生静读,一碗足矣。若农人只吃一碗,是饿;书生强塞三碗,是胀。” 皇甫若兰静静地听著,忽然问:“那李同学每日一窝头,是『够用』,还是『不够用』?”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著矜贵、眼神清亮的女孩,忽然明白了她问题的深意——她不是在刁难,而是在探问,探问他的底线,探问他那份坚持的根基。 “是够用。”他答得坦然,“窝头顶饿,热汤解渴,冬日有棉袄,夜读有油灯。父母康健,妹妹无忧,我能读书——这些,於我而言,已是大足。”他看著她的眼睛,“若说有什么不足,是我的学问不足。” 皇甫若兰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流动的水纹。她没再说什么,打开食盒,取出自己的午饭——是两个白面馒头,一块香香的糕点,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温在棉套里的汤。她小口小口地吃,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 饭吃到一半时,盛热汤的竹筒空了。李青山起身去膳房添热水。当他端著热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个放在油纸上的馒头。皇甫若兰坐著,侧对著他,小口小口吃著自己的糕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李青山仿佛看见,她的耳垂微微发红。他低声道:“多谢。”皇甫若兰转头看他,脸上有淡淡笑容:“谢什么?。”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馒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他咬了一口,愣住了。原来馒头里藏著一块酱色的滷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似乎微微冒著热气。肉被巧妙地塞在馒头中心,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李青山一口一口吃著那个藏著肉的馒头。滷肉咸香,浸透了麵皮,很好的味道。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上,反射出晶莹的光,学堂里炉火噼啪,暖意融融。 皇甫若兰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食盒。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然后她提起食盒,微微欠身,转身走了。银灰色的身影穿过院子,袖口的红梅在雪幕里一闪一闪。 山泉默默流淌时,不经意润泽了岸边的野花;阳光静静照耀时,不小心融化了石缝的残雪。 下午的课,赵夫子继续给两人讲《论语》。周富贵那桌一直很安静,但李青山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阴沉沉地烙在他背上。他知道那是谁,也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更专注地听夫子讲解,更认真地记笔记。 散学时,雪又下起来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学生们裹紧衣裳匆匆离开。皇甫若兰的婆婆已等在门口,为她披上斗篷。李青山收拾好书袋,最后离开。经过讲台时,赵夫子叫住了他。 “李青山。” “夫子。” 夫子从讲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李青山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是一块墨锭——普通的松烟墨,但比他自己买的好得多。 “天冷,墨易冻。”夫子解释了一下,“这块墨胶轻,不易裂,你拿去用吧。” “谢夫子。”李青山深深一揖,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夫子挥了挥手,转身收拾书册,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走出学堂,雪已积了寸许厚。李青山踏著雪往镇外走著,路过陈记杂货铺时,陈掌柜正在门口扫雪,看见他,笑著招手:“青山!给你准备了一份腊八粥,你带回去明天早上熬了喝。” “好,谢谢陈叔。”李青山应著,脸上的笑意多了不少。明天就是腊八了,母亲每年都会熬一锅粥,杂粮豆子熬得烂烂的,还有十几个金丝小枣,甜丝丝的,是一家人的念想。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模糊了轮廓。 前方,腊月的暮色正缓缓落下,雪光映著天光,一片澄明。 第9章 放假,约定,以及《游志》 腊月二十二,明天就是小年了。 教室里比往日空了些。有几个学生已经提前告假回家了,剩下的也心不在焉,目光总往窗外瞟,今日是学堂年前最后一日课,午时过后就放年假,一直到来年二月二。对於这些多半来自镇上的孩子来说,意味著一个多月的玩耍、美食、新衣和压岁钱。 但李青山坐得端正。他身上那件深蓝粗布棉袄已经穿了一个多月,袖口、肘部磨得有些发亮,王氏前夜又补了两块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翻开《论语》集注——赵夫子单独教授他和皇甫若兰的进度很快,不到一个月,《学而》《为政》《八佾》三篇已经讲完,今日该讲《里仁》篇了。 皇甫若兰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冷的梅香。她手里除了那个藤编书箱,还多了一个青布包袱,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走到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看向李青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然后將那个青布包袱轻轻放在他桌上。 “李同学。”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屋檐下將落未落的冰棱,“这本书……借你看。”“我看你喜欢看书,这是我从州府带来的閒书,你看完了再还我。”她说得轻描淡写。李青山怔住了,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书角用同色丝线锁著,封面没有题签,只右下角用墨笔写了两个小字:“游志”。他翻开书页,看见里面扉页上用娟秀的小字写著“皇甫若兰藏书”,旁边还画了一枝小小的梅花,显然是她珍爱之物。 他轻轻翻开,內容果然是游记,记载著大江南北的奇山异水、风土人情,文笔生动,读之如临其境。 翻到中间一页,他的目光顿住了。这一页讲的是山中遇仙,说山中偶有异人,能“餐霞饮露,御风而行”,文末还附了一首小诗:“云深不知处,鹤唳松风间。忽见青衫客,踏雪过前川。” 仙人之说?李青山抬头看皇甫若兰,她神色平静。 这本书显然不是寻常读物,纸张、笔墨、装帧,甚至里头那些若隱若现的“异人”“仙人”记载,都透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谢皇甫同学。”他终於接过,小心地包好,放进书袋最底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皇甫若兰微微頷首,回到自己座位。她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寧,铺纸磨墨时,动作比往日慢了些,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晨读开始,赵夫子走进来时,手里没有拿书,而是拿著一叠红纸——是写春联用的洒金笺。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身上停了停,又在周富贵空著的座位上略顿了一下,周富贵前几日就告假回家了。 “今日不讲新课。”夫子的声音比往日温和,“每人写一副春联,內容自擬,午时前交。写得好,贴在中堂,算作辞岁。” 学生们顿时兴奋起来。写春联是雅事,也是乐事,何况还能贴在中堂供人赏看。王婉清已经研墨铺纸,咬著笔桿琢磨词句;陈文远笑嘻嘻地凑过来:“青山,你想写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太俗了!” 李青山却有些犯难。春联要吉祥,要对仗,要押韵,他虽读过不少诗书,但真到自己提笔,却觉得字字千斤重。 他忽然想起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父亲劈柴时沉稳的节奏,妹妹在门口张望时亮晶晶的眼睛。 笔尖蘸墨,落在洒金笺上。他写下第一句:“柴门闻雪暖。” 陈文远凑过来看,念出声:“柴门闻雪暖……下句呢?” 李青山略一沉吟,写下:“灶火照年丰。” “好!”陈文远拍手,“朴实,真切!比那些『金玉满堂』实在多了!” 李青山微微一笑,继续写下横批:“家和事兴”。 皇甫若兰也在写。她写得很快,笔尖在洒金笺上游走,行云流水。写完了,她轻轻吹乾墨跡,將纸小心地放在一旁晾著。李青山瞥了一眼,上联是“梅开五福临门第”,下联“竹报三多入户庭”,横批“春满乾坤”。字跡清丽挺拔,对仗工整,是標准的吉祥联。 但她看著那副联,脸上並没有喜色,反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悵惘。 午时钟声响起时,春联都收上去了。赵夫子一张张看过去,在李青山那副“柴门闻雪暖,灶火照年丰”上停了许久,硃笔在边缘轻轻画了个圈,没说话。在皇甫若兰那副上,夫子点了点头:“字好。”但再没多说什么。 最后,夫子宣布:“今日便到此吧。 学生们欢呼起来,收拾书袋的声音响成一片。李青山也慢慢收拾著,正要起身时,忽然听见皇甫若兰轻声开口:“李同学。”“皇甫同学。”李青山站起身来。 皇甫若兰抬起脸,看向李青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许,有犹豫,“年假李同学若得閒……可来寻我说说话。” 李青山心头一震,抬头看她。她脸上仍掛著笑,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回去过年吗?”他问。 “不回去。”皇甫若兰摇摇头,“太远了,婆婆说路上时间太长了,也许……”她没说完,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著矜贵、气质清冷的女孩,看著她眼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深藏的孤寂,忽然明白了——这个年,对於她来说,或许很热闹,但也很孤独。李员外家宾客盈门,但那些都不是她的至亲之人。 “好。”他小声说了一句,“若得閒,我会去。” 皇甫若兰眼里倏然亮了一下,像寒夜里骤然点起的灯。但她很快垂下眼帘,微微欠身:“那……我先走了。李同学,再见。” “再见。” 她提起食盒,转身走了。银灰色的身影穿过空荡荡的教室,袖口的红梅在阴沉的冬日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李青山站在原地看著,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赵夫子叫了他一声。 “李青山。” “夫子。” “你这一个月,”夫子看著他,目光锐利,“替人抄功课,一文钱一次,是吧?” 李青山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夫子的眼睛。是的,这一个月,他確实偷偷替几个家境好但不用功的同窗抄过功课——周富贵那几个跟班,王婉清偶尔也找他抄过诗。一次一文钱,他攒了七八十文。 “我准备给家人买礼物:给妹妹买红头绳,给母亲买桂花糕,给父亲买烧酒。” 夫子听完李青山的答覆后,目光顿时温和下来。 “去吧。”夫子摆摆手,“好好过年。” 他先去了杂货铺。陈掌柜正在柜檯后算帐,看见他,笑了:“青山!年货办了吗?” “办了。”李青山从怀里掏出十文钱,“陈叔,给我一尺红头绳,要最红的那种。” “给巧儿的吧?”陈掌柜麻利地扯了一尺大红绸带,又悄悄多饶了半尺,“给,小姑娘过年扎辫子,喜庆!” 接著去了糕饼铺。百味斋的桂花糕是镇上最好的,一斤要十五文。李青山数出十五个铜板,看著伙计用油纸仔细包好,又用红绳扎了个结。桂花糕的甜香透过油纸渗出来,他想像著母亲吃到时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最后去了酒铺。打两斤烧酒,二十文。酒保舀酒时,清冽的酒香瀰漫开来,李青山想像著父亲冬日里就著咸菜抿一口酒时,那种满足而疲惫的神情。 剩下的铜钱,还有三十多文。他先是买了一小包麦芽糖,犹豫许久,最终又买了一小盒胭脂——最便宜的那种,用粗糙的纸盒装著,但顏色是好看的桃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只是想起皇甫若兰偶尔会用的那种淡淡的口脂,想起她笑起来时嫣红的嘴唇,想起那个藏著肉的馒头,想起他回復“若得閒,我去。”时皇甫若兰眼里的光。 那盒胭脂贴著胸口,微微发烫。李青山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转身继续往前走。小路蜿蜒,前方,似乎家的炊烟已经升起,裊裊地融进冬日苍白的天空里。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看见树下站著个人影——是妹妹巧儿。小姑娘跺著脚,呵著白气,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哥!” 李青山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根红头绳。大红绸带在雪光里艷得像火,巧儿接过去,欢喜得直跳:“真红!真好看!” “还有。”李青山又掏出那包麦芽糖。 巧儿眼睛更亮了,却小心地只拿了一块,含在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兄妹俩並肩往家走。雪地上,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慢慢延伸到暮色深处。远处,茅草屋的灯火已经亮了,透过窗户纸,暖黄暖黄的,像母亲等待的眼睛。 而他不知道的是,书袋里那本《游志》,那些若隱若现的“仙人”记载,將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他的一生。 但那是后话了。 第10章 辞岁录 从腊月二十二开始一直到除夕,老天爷格外开恩,竟一连给了七八个晴天。每日清晨,都能看见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渐渐地染上淡金、橙红,最后太阳跳出东山樑子,晃得人睁不开眼。屋顶上的雪开始化了,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滴水,在青石阶上凿出一个个浅窝。 这样的好天气,山里该有动静了,得赶紧再上山打两次猎。李大河磨了三次刀,检查了两回弓弦,终於在腊月二十四这日,招呼儿子:“青山,上山。” 李青山放下手里的《游志》——这本书,他看了好几遍。那些奇山异水的记载让他心驰神往,尤其几处提到“仙人”“异人”的地方,虽只是寥寥数语,却总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山。化了雪的山路泥泞难行,但带著松针清香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李大河走得很慢,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四周——雪化了,野兽的足跡更容易辨认。 “看这儿。”他蹲下身,指著一处泥地上的印记。 果然,在泥地前不远,一片枯草丛里,发现了一窝野兔的踪跡。草被压倒的痕跡很明显,还有新鲜的粪便。李大河示意儿子噤声,两人在草丛里埋伏了下来。 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快到中天时,草丛里终於有了动静。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长耳朵机警地转动。过了一会,它才跳出来,开始啃食枯草。 李大河搭箭,拉弓,动作稳得像山里的石头。弓弦轻响,箭矢破空,野兔应声倒地,稍微挣扎了几下。 李青山小跑过去,拎起兔子仔细地捆好,掛在腰间。 下午,他们在北坡一片櫟树林外发现了山鸡的踪跡。山鸡比兔子机警得多,远远听见动静就飞走了。但李大河有耐心,他带著李青山从林子里慢慢绕过去,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那一群山鸡。公的尾羽斑斕,母的灰褐朴素,正在雪化后的泥地里刨食。 这次李大河没用弓,而是从背上解下了猎网。他示意儿子蹲下,自己则悄悄绕上去,估算了距离和风向,手腕一抖,把网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准確地套向了那一群山鸡。 有山鸡咯咯叫著惊起飞走,但被套住的那几只扑腾了几下,就动弹不得了。 “好!”李青山高兴地叫了起来。 李大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回程时,日头已经西斜。父子俩腰上掛著三只兔子、四只山鸡,小小的丰硕,够一家人吃几顿肉了。雪后的山林静得出奇,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远处融雪从枝头滴落的嗒嗒声。 “爹,”李青山忽然问,“您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李大河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书里看的。”李青山老实说,“说有人在山里遇见仙人,授以长生之法。” 李大河沉默地走了一段,才缓缓道:“我打了半辈子猎,只见过碗口粗的蟒蛇蜕皮,但听人说过有老猎人在山里迷了路,三天三夜出不来,第四天却好好地回到家,说是有白鬍子老头引路。”他顿了顿,“但要说是仙人……我觉著,应该没有吧。 李青山听得入神。 腊月二十八,又进了一次山。这次收穫差些,只打到两只兔子。 日子就在读书打猎中,一天天滑向年关。李青山每夜就著油灯,把《论语》前五篇又温习了一遍,赵夫子留的功课不敢荒废。偶尔也翻翻那本《游志》,看到“山里遇异人”那段,总会多停留片刻。书里说那异人“青衫布履,踏雪无痕”,他想起父亲说的“白鬍子老头引路”,忽然觉得,也许所谓的“仙人”,就是那些活得通透、与天地相融的普通人。 腊月三十,大晴天。 晨光比往日更亮些,像是老天爷特意擦亮了天空,好让人乾乾净净地辞旧迎新。李大河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里劈好了足够三天烧的柴。王氏在灶房忙活,蒸饃的香气、燉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从门缝窗缝里钻出来,飘满整个院子。 早饭后,李大河招呼儿子:“青山,拿上纸钱,上山。” 祭祖是李家年年的大事。李家的祖坟在庄子后头半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立著七八个土坟,都很简陋,连一块青石墓碑也没有。最老的那座,葬著李大河的曾祖父母,坟头高高的,坟前有一棵一丈多高的松树,很是好寻找。 父子俩往山上走。路不好走,但李大河走得很稳,李青山跟在后面,手里提著竹篮,里头是纸钱、香烛、一小壶酒、几个饃饃。 到了坟地,李大河先清理了坟头的枯草,又在每个坟前摆上饃饃,倒上酒。然后点香,烧纸。纸钱在火焰里捲曲、变黑、化成灰烬,青烟裊裊上升,融进澄澈的蓝天里。 “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爹,娘……”李大河跪在坟前,声音低沉,“又是一年了。家里都好,青山念书用功,巧儿也懂事。今年收成不错,交了租还有余粮。您们在那边,也好好的。” 他磕了三个头。李青山也跟著磕头,心里默默念著:祖先保佑,父母安康,妹妹平安,自己能好好读书。 回到家,王氏已经准备好了写春联的红纸。李青山洗净手,磨墨,铺纸。 他写的是那日在学堂想好的那副:“柴门闻雪暖,灶火照年丰。”横批:“家和事兴”。字写得比那日在学堂里更稳,更有力。 王氏看著春联,眼圈微微红了。她指挥著父子俩,把春联贴在正屋门上。深蓝粗布的门帘,大红的春联,在雪光映照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朴素而温暖的美。 午后,李大河竟然真的拿出来一串鞭炮,虽然不长,也就二三十响,用油纸裹著,但看著心里就有喜庆感。 “今年宽裕了,有了閒钱。”他露出笑容,“等晚上吃饺子的时候放。” 李巧儿高兴得直跳,围著那串鞭炮转了好几圈,想摸又不敢摸,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年夜饭比往年丰盛。王氏燉了野兔肉,红烧了山鸡,炸了丸子,蒸了饃,包了饺子——今年没有掺玉米面,还是白菜猪肉馅,肉也比去年多了不少,油汪汪的,香得很。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李大河给王氏和李青山每人倒了一杯酒,今天喝的是李青山带回来的烧酒,只给李巧儿杯里倒了浅浅的一分。 “来,过年了。”他举起杯。 “过年了!”李巧儿学著他的样子,小脸兴奋得通红。 饺子咬下去,满口生香。李青山慢慢吃著。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娘,您的家人……在哪?” 王氏夹饺子的手顿住了。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筷子,轻声说:“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娘都不记得路了。”王氏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年家乡闹饥荒,爹娘带著我逃荒,一路往北走。走啊走,爹饿死在半路,娘病死在破庙里。我那时才十二岁,一个人继续走,走到清河镇,饿晕在路边。”她看了看李大河,“是你爹,那时候也才十五六岁,父母刚过世,一个人过活。他把我背回家,给我口吃的,我就留下来了。” 屋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別人家放鞭炮的闷响。 李大河闷头喝酒,没说话。 李青山看著母亲——这个总是默默操劳、脸上带著温和笑意的妇人,原来有这样沉重的过去。 “娘……”他喉咙发紧。 王氏却笑了,眼里有泪光,但笑容温暖:“都过去了。现在有你们,有这个家,娘知足。” 李青山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的清甜,猪肉的油香,麵皮的麦香,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想哭的滋味。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李大河起身,拿起那串鞭炮:“走,放炮去!” 父子俩走到院里。李巧儿捂著耳朵,又怕又期待地躲在门后看。李大河用香点燃引信,嗤嗤的火花亮起,他迅速把鞭炮扔到院中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清脆,炸开的纸屑在雪地上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雪。硝烟味在空气里瀰漫开来,这大抵就是年的味道吧。 放完了,院里又归於寂静。远处,有別的人家也开始放炮了,这里一串,那里一串,零零落落的,细碎的连成一片。 回屋时,听著母亲低声说著明日的安排——年初一要去给赵夫子拜年,要去陈掌柜家道谢,要去李员外家送点山货……。 夜深了,油灯渐暗。 这个年,有祭祖的香火,有母亲的故事,有一串二三十响的鞭炮,有一顿饱含温情的年夜饭。 足够了。他想。 而书袋里那本静静躺著的《游志》,则会在李青山梦里化成明亮的星光。 第11章 拜年,胭脂 大年初一的晨光,是裹著爆竹硝烟和蒸饃香气来的。 李青山天不亮就醒了。窗外还黑著,他轻手轻脚地穿衣——还是那件深蓝粗布棉袄,王氏早起细细熨了一遍,烤得暖暖的才让他穿上身。 灶房里亮著灯。王氏正在蒸年糕。 “起了?”王氏从灶房探头,“洗脸水在锅里温著,洗完吃年糕。” 年糕蒸得正好,白糯糯的,嵌著红艷艷的枣子。李青山就著热腾腾的米汤吃了一大块,胃里暖暖的,浑身都有了力气。王氏递给他两个油纸包——一包是年糕,一包是炸丸子,都用红绳扎著。 “先去赵夫子家,再去陈掌柜家,最后去李员外家。”王氏细细叮嘱,“年糕给夫子,丸子给陈家。李员外家的年货你爹备好了,在门后头。” 门后竹篮里,果然装得满满当当:两只风乾的山鸡,一只熏兔,还有一小布袋个大饱满的核桃,是秋天从山里捡的,王氏一个个仔细挑过。 李青山拿著两个油纸包推开门,踏进了新年的第一个早晨。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渐渐染上淡金、橙红,最后太阳跳出来,金灿灿的光洒在大地上。家家户户门口都贴著崭新的春联,红的纸,黑的字,在阳光映照下格外醒目。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味、饭菜香,还有孩子们追逐笑闹的欢快声响。 赵夫子家在镇东头,一处清净的小院。李青山到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门口扫得乾乾净净,露出青石板的本色。他整了整衣襟,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赵夫子本人,进门之后也没发现他的家人。 “学生李青山,给夫子拜年。”李青山深深一揖,“愿夫子新春安康,福寿绵长。” 赵夫子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难为你来的这么早。” 院子里也扫得乾净,墙角那丛竹子掛著鞭炮的碎屑,青翠的叶子探出来,生机勃勃。堂屋里供著圣人像,香案上燃著香,烟气裊裊。李青山將油纸包奉上:“家母蒸的年糕,不成敬意。” 夫子接过,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你母亲有心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包,“这个给你。” 是几枚压岁钱。李青山忙推辞:“学生不能收……” “拿著。”夫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读书的。”顿了顿,“《论语》前五篇,温得如何了?” “回夫子,已温了三遍。” “嗯。”夫子捻须,“开春后讲《孟子》,你要有个准备。”他看了眼李青山,“纸墨可还够用?” “够的,谢夫子掛心。” 又说了几句閒话,李青山起身告辞。夫子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如今处境虽艰,但志气不墮,这很好。只是——”他顿了顿,“前路漫漫,莫要心急。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李青山听懂了。他脸微微一热,躬身:“学生谨记。” 走出夫子家,日头已经老高了。 陈记杂货铺今日也开了半扇门。陈掌柜正在柜檯后坐著,看见李青山,笑了:“青山来了!快进来!” 铺子里飘著红糖和蜜枣的甜香,货架上摆满了货物:红纸、蜡烛、香、糖瓜、乾果……琳琅满目。陈文远从后堂跑出来,穿著新袄,脸蛋红扑扑的:“青山!我下午去河边溜冰,你去不去?” “我……”李青山想起还要去李员外家,“下午怕是去不成。” “那明天!”陈文远很热情,“明天我跟你去玩!” 李青山笑著应了,將油纸包递给陈掌柜:“家母炸的丸子,给您添个菜。” “哎呀,你娘太客气了!”陈掌柜接过,又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酥糖,“这个给巧儿,小姑娘爱吃甜的。” 推辞不过,李青山只好收下。陈掌柜又压低声音:“开学以后多指导一下文远的功课。” 李青山点点头:“会的。” 陈文远给李青山泡了一杯茶,两人说说笑笑,谈了好大一会。 从陈家出来,已近午时,日头暖洋洋的。 李青山回家吃过午饭,从门后拿起竹篮,背上书袋——里头装著给皇甫若兰的那本《游志》,还有一个用粗布裹著的小包,紧紧贴著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村南头的李员外家走去。李员外家是清河镇数得上的大户,七八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门楼高耸,门口两尊石狮子披著残雪,威风凛凛。 李青山在门前站了站,整了整衣裳,这才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僕,认得他,李青山偶尔来送些山货和修补好的藤筐。 “李小哥来了?”老僕笑容和气,“老爷在堂屋会客,你稍等,我去通报。” 李青山在门房等著。门房不大,但收拾得乾净,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门房里能看见內院一角,廊下掛著红灯笼,院子里有假山、鱼池,池面结了冰,在阳光下闪著碎钻似的光。 等了约莫一刻钟,老僕回来了:“老爷说,山货收下了,多谢惦记。让你娘过了十五就来,有几件春衫要浆洗。”顿了顿,“皇甫小姐在后园暖阁,说若你来了,可去说说话。” 李青山心跳快了一拍。他谢过老僕,跟著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后园。园子比他想得还大,虽是冬日,但梅树虬枝上点缀著红苞,已有两三朵耐不住性子先开了,红艷艷的,格外醒目。 暖阁在园子东北角,是一间精巧的八角亭子,亭子里烧著地龙,暖意透过窗子都能感受到。 皇甫若兰坐在亭中,面前摆著棋盘,正在和婆婆对弈。她今日穿了件浅樱色的缎面袄子,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透过琉璃窗的阳光下,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的红梅还在,但今日配了条月白色的湘裙,整个人清丽得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株早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青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春冰乍裂时的一线水光。 “李同学。”她起身,微微欠身。 “皇甫同学。”李青山还礼,又说了句“婆婆好。”婆婆笑著应了,起身出了亭子,只是在关门的时候半掩了,留下大大的缝隙。 李青山从书袋里取出那本《游志》,“书看完了,特来归还。” 皇甫若兰接过,隨手放在棋桌上,却问:“李同学觉得如何?” “大开眼界。”李青山老实说,“尤其蜀中山水、江南风物,读之如临其境。只是……”他顿了顿,“那些关於『异人』『仙人』的记载,我委实难辨真偽。” “真偽不重要。”皇甫若兰轻声说,“重要的是,这世上確有些事,超出常理,却又真实存在。” 这话有些玄妙。李青山定了定神,从怀里取出那个用粗布裹著的小包。 “这个……”他递过去,脸有些热,“送给皇甫同学。” 皇甫若兰愣了愣,接过,解开粗布。里头是一个小小的胭脂盒,粗糙的纸盒,绘著简单的桃花图案——是镇上杂货铺最便宜的那种,二十文钱。但盒子擦得乾乾净净,还用红绳仔细扎了个蝴蝶结。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桃红色的胭脂膏,香气廉价而浓烈。但她看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膏体,又迅速收回。然后她抬起头,脸微微红了——是真的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红梅。 “谢……谢谢。”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小心地合上盒子,紧紧握在手里,像握著什么稀世珍宝。 亭子里静极了。只有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街上的喧闹声。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开学前,若你得閒,可来河边走走。春冰初融,景致应该不错。” “好。”李青山应得很乾脆。 又说了几句閒话——多是学堂的事,夫子的课,年节的见闻。 临走时,皇甫若兰送他到园门口。婆婆不知何时出现了,远远站著,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李同学,”皇甫若兰在门口停下,“年安。” “年安。” 李青山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皇甫若兰还站在园门口,浅樱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像早春第一枝试探的桃花。 第二天陈文远却是爽约了,李青山在家空等了一天。 转眼到了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但春意已经悄悄来了。河边的柳枝泛出隱隱的鹅黄,冰面开始变薄,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暗绿色的水。 李青山如约来到河边。皇甫若兰已经到了,还是那身浅樱色的袄裙,披著银灰斗篷。婆婆站在十丈开外的老柳树下,背对著他们,像在欣赏河景。 腊月里下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枯黄的草地。冰面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钻石般的光,靠近岸边的地方,冰层很薄,能听见底下潺潺的水声。偶尔有冰块碎裂的咔嚓声,清脆而凛冽。 两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起初都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融冰的声响。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端午节以后,我……可能要回州府一趟。” 李青山心头一紧:“何时回来?” “不知。”她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或许一月,或许两月,或许……”她没说完,转而道,“ 你看这清河,”她指了指河面,“冬日冰封,春日融水,夏日湍急,秋日沉静——四时不同,但都是同一条河。”她顿了顿,“人或许也如此。今日同在此处,明日或许各自天涯。” 这话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冰水滴在枯草上,洇开深色的痕跡。李青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悵惘,还有一种隱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远处,婆婆轻轻咳嗽了一声。皇甫若兰回过神,整了整斗篷:“该回了。” 两人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河沿的泥里,一深一浅,並排著,像某种无言的默契。走到路口该分別时,皇甫若兰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李青山送她的胭脂盒。她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极轻极快地在唇上抹了一下。 桃红的顏色在她淡粉的唇上晕开,像雪地里忽然点了一笔硃砂,明媚得惊心动魄。她抬眼看向李青山,眼里有笑意,有羞涩,还有一种豁出去的、明亮的勇气。 “好看么?”她问,声音轻得像风。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那张忽然鲜活起来的脸,看著那抹桃红在冬日惨澹的天光里,绽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艷丽,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又迅速凝结成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让他呼吸困难的感动。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皇甫若兰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那抹桃红在笑容里融化,成了这个苍白冬日里,最生动、最温暖的一笔。 然后她收起胭脂盒,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里,转身走了。浅樱色的身影穿过枯黄的草地,走向远处等候的婆婆,没有再回头。 李青山站在路口,看著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前方。 他忽然想起《游志》里的一句话:“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浮生確如梦,但梦里能有这样的时刻,便值得。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沉沉的,悠悠的,在暮色將临的天地间迴荡。 暮色四合时,他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看见了远处茅草屋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的灯光。 而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温柔地,染红天际。 第12章 成长总会有个过程 正月十七之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亮得早了。晨光不再是冬日那种惨澹的灰白,而是透著隱约的、嫩黄的暖意,从东山樑子后面爬上来时,先染亮山顶残雪的边缘,再慢慢往下淌,淌过光禿的树梢,淌过泥泞的田垄,最后漫进李家庄家家户户的窗欞,在土墙上切出斜斜的、金色的光斑。 李青山就是被这样的晨光唤醒的。他睁开眼,躺了片刻,听著外间父亲干活的细微动静,母亲往灶膛添柴的噼啪声,还有妹妹在睡梦中含糊的囈语。 然后他坐起身,穿衣,系好腰带,走到外间。 王氏正在灶前烧水,看见他,笑了笑:“今儿起得有些晚。” “嗯。”李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应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舀了瓢凉水洗脸。水很冷,扑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他用布巾擦乾脸,走到院子里。 父亲正在磨锄头。——开春了,该收拾农具了。 李青山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井台打水。井绳冰凉,握在手里像握著一截冻僵的蛇。他摇著軲轆,木桶沉甸甸地上来,一桶,两桶,三桶。水缸渐渐满了,映出院子里灰白的天空,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眉眼还稚嫩,但下巴的线条已经硬朗了些,肩膀也宽了。他看著,忽然想起河边那个浅樱色的身影,想起那抹桃红,想起她说“好看么”时眼里明亮的光。 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地、钝钝地疼了一下。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把水桶放好,转身去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柴应声裂开,木屑飞溅。一下,又一下。汗水很快沁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掛在额发上,亮晶晶的。 劈完柴,日头已经老高了。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著满院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著,像士兵列队。一种扎实的、可控的满足感,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对,就是这样。读书,干活,吃饭,睡觉。日子就该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实地过。自己用心读书,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前程。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李青山埋头吃著,一言不发。王氏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后,他回到自己屋里。从书袋里取出《孟子》——赵夫子年前单独教授的部分,他已经温了三遍,但还不够。铺纸,磨墨。墨是赵夫子赠的那锭松烟墨,磨起来不费力,墨色乌亮,写在纸上饱满精神。 笔尖在粗糙的毛边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跡。他写得很专注,以至於母亲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都没察觉。 “青山,”王氏轻声唤他,“晌午了,吃饭。” 他抬起头,这才发觉脖子酸了,手腕也僵了。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中天,院子里暖洋洋的。 午饭是窝头和燉白菜。白菜是窖里存的,燉得烂烂的,虽然没什么油水,但热腾腾的,就著窝头吃下去,胃里暖暖的。李青山吃得很香,像是要把所有精力都补充回来。 “下午我去东坡翻地。”李大河吃完饭,抹了把嘴,“你温你的书,不用跟著。” “我跟您一起去。”李青山放下碗,“正好读书读的有些头疼。” 李大河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东坡那片地离庄子不远,但路不好走,土路化冻后泥泞得很。父子俩扛著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地头,李大河先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然后说道:“这会儿翻,正好晾晒,开春种土豆,土就鬆了。” 李青山学著父亲的样子,也抓了把土。土冰凉,但能捏成团,鬆开手,又慢慢散开——確实,正是翻地的好时候。 他抡起锄头,一锄头挖下去。土还有些硬,震得手臂发麻。但他没停,一下,又一下。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蛰伏的草根、冬眠的虫子,还有冻得僵硬的蚯蚓。早春的风还冷,吹在汗湿的背上,凉颼颼的。但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好像也隨著这一锄一锄,被翻出来,曝晒在冬日的阳光下,渐渐风乾,碎裂,化成尘土。 父子俩默不作声地干著。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日头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翻完的一垄垄新土,在夕阳下泛著油黑的光。 收工时,李青山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掌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但他看著这一片被自己亲手翻开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扎实的满足感。 回家路上,李大河忽然说:“你翻地,比去年有劲多了。” 李青山愣了愣,没说话。 “人长力气,是好事。”李大河声音平静,“但力气要用对地方。” 这话里有话。李青山听懂了。他点点头:“爹,我明白。” 明白什么?他没说,父亲也没问。但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 正月二十,陈文远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一匹枣红小马,鬃毛梳得整齐,马脖子上繫著红缨,嘚嘚嘚跑进庄子时,引来不少孩子围观。陈文远穿著崭新的靛青细棉袄,外罩一件宝蓝缎面马甲,整个人精神十足,脸上带著从州府回来的、见多识广的兴奋。 “青山!”他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门口的树上,三步並作两步跑进院子,“对不住对不住!说好正月初二去找你玩,结果我哥临时要去州府,非拉著我去长见识!” 李青山正在院里劈柴,放下斧头,笑了笑:“没事。州府……好玩么?” “好玩!”陈文远眼睛亮了,拉著他在石磨盘旁坐下,滔滔不绝,“州府可大了!街这么宽——”他张开手臂比划,“能並排跑四辆马车!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绣品铺,书局,茶楼,酒楼……还有戏园子!我跟我哥去听了一场戏,咿咿呀呀的,虽然听不懂,但热闹!” 他说得眉飞色舞,李青山安静地听著。州府,那是另一个世界,繁华,热闹,远非清河镇可比。他想起了皇甫若兰——她那样的气度,那样的见识,大抵就是在那样的地方养成的吧。 陈文远留下了一小袋一小袋飴糖,没有留下吃午饭。 李青山送他到村口。枣红小马嘚嘚嘚跑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回到院里,他继续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劈完柴,他去井台打水,把水缸灌满。然后回屋,继续读书。 《孟子》读完,他开始预习《大学》——这是赵夫子年后要讲的內容。夫子虽未明说,但他知道,夫子对他期许很深。他不能辜负。 困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腕,看看窗外。院子里,妹妹正在餵鸡,小小的身影蹲在鸡窝前,嘴里咿咿呀呀地跟鸡说话。母亲在灶房门口择菜,侧影在暮色里温柔而坚韧。父亲在修农具,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沉稳而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正月二十五,父亲又进了一次山。这次李青山没跟著——地还没翻完,他要赶在开学前把东坡、南坡两片地都翻好。父亲天不亮就走了,傍晚回来时,只带回两只山鸡。 李青山看著父亲有些佝僂的身影,心里一酸。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山鸡接过来放入篓子,明天好去镇上换些铜钱。 夜里,他读书到很晚。油灯挑了又挑,灯芯都快烧尽了。王氏催了两次,他才吹灯睡下。躺在炕上,听著窗外融雪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却从不停歇。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影像,所有的念想,最后都沉淀下来,沉到心底最深处,化成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决心:他要读书,要识字,要明理,要强大。不是为了攀附谁,也不是为了逃离什么,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父亲不必再为打猎难而发愁,让母亲不必再浆洗衣物到深夜,让妹妹能安心扎著红头绳长大。 正月二十八,地终於翻完了。李青山站在地头,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里已经有了隱约的、青草萌芽的气息。 春天,真的快来了。 二月初一,他开始收拾书袋。把《论语》《孟子》的笔记整理好,把赵夫子赠的纸墨小心包好,又把自己这一个多月写的字、作的文,厚厚一叠,用粗布仔细裹了,放进书袋最底层。 晚饭时,王氏说:“明儿就二月二了,学堂该开学了。” “嗯。”李青山扒著饭,“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李大河闷头吃饭,半晌才说:“去了学堂,好好念书。家里的事,你不用惦记。” “嗯,知道。” 晚饭过后,李青山难得的没有夜读,洗漱过后早早的躺下了。李大河和王氏对视一眼,也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躡手躡脚的吹灯上炕歇息了。 此刻,正月已尽,春夜尚寒。少年合上眼,沉沉睡去。 第13章 二月里的平淡琐事 二月初二的早晨,李青山推开门时,东边天际才刚泛出鱼肚白,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罩著庄子、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书袋,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化冻的泥土吸饱了水,成了黏稠的泥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尺深。他走得很小心,专挑路边的草甸子踩——草根抓著土,不那么泥泞。但鞋还是很快湿透了,冰凉的泥水渗进布鞋里,脚趾冻得发麻。 泥路难走,走到清河镇时,日头已经升起来老高了。学堂门口聚著不少学生,锦衣华服的,粗布简装的,个个脸上都带著年节后的懒散和重逢的兴奋。周富贵穿了件崭新的宝蓝緙丝春衫,领口袖边用银线绣著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正跟几个跟班说笑,看见李青山,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李青山没在意,径直走进学堂。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椏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米粒般的芽苞。墙角那丛竹子,新生的竹叶嫩生生的,翠得晃眼。 丙字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青山笑著和陈文远打了个招呼,走到自己的位置,用从家里带来的碎布擦拭乾净后,这才坐下。把书袋放好,取出纸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刚收拾停当,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去时,果然是是皇甫若兰。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春衫,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的红梅换了——不是换了花样,而是换了丝线,用更浅的桃红绣的,疏疏落落的几朵,衬著浅碧底子,清丽得像早春枝头第一抹霞色。她提著那个藤编书箱走了进来。 穿了粉缎春裙的王婉清,看见皇甫若兰,眼睛一亮,上前小声说了句什么。皇甫若兰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下,她对李青山微微一笑,便打开书箱,取出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 李青山先是心里紧了紧,而后又是略带自嘲的一笑,最后还是留在脸上一丝喜悦。 开学第一天没有晨读,当上课钟声响起时,严夫子和赵夫子一起走了进来。严夫子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半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著戒尺,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清了清嗓子: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始发。”严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朗,“年节已过,玩心当收。今日起,各归其位,各尽其心。”他顿了顿,“一年之计在於春,一日之计在於晨。诸位既坐於此,当时时自省,所为何来?所向何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周富贵都坐直了身子。 严夫子警醒了大家几句便出了门。 “年假里,我留了功课。”赵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今日便查。念到名字的,上来。”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王婉清得了乙下,眼圈红了;陈文远得了乙上,鬆了口气;周富贵得了丙中,脸拉得老长。 “李青山。” 李青山起身走上前,將作业递给赵夫子,夫子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翻看完后用朱红写了一个“甲”字。李青山躬身接过,转身时,目光与皇甫若兰对上。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很淡的一个笑,像早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皇甫若兰。” 她走上前,不一会夫子也给了一个“甲”字 两个甲等並立,在丙字班已不是新鲜事。 晌午钟声响起时,日头正好。李青山照例去灶房用竹筒盛了热汤,刚想从书袋里取出那个粗布包著的窝头,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是皇甫若兰的婆婆。那位总是沉默的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她看了李青山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皇甫若兰的座位旁,从食盒里取出两个油纸包著的馒头,两碟小菜,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提起食盒,转身走了。 皇甫若兰飞快地给李青山拨了一个馒头过去,悄无声息。李青山愣了愣,还是低声谢过,拿起来咬过一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瀰漫开来——是卤过的牛肉,切成细小的丁,用酱料醃得入味,咸香適口,油润而不腻。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像一个安静的、温暖的秘密。 下午的课,赵夫子开始给两人讲新的课业,开篇有些晦涩难懂。 李青山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飞舞,记下夫子的每一句话。偶尔抬头,能看见皇甫若兰坐得笔直,听得专注,偶尔提笔记上一两句,字跡清秀挺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每日晨起上学,隔几日晌午便会有个藏著秘密的馒头——有时候是肉丁,有时候是一节香肠,有时候是一小块炸鱼,每次都藏得极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下午听课,傍晚回家,夜里温书。李青山和皇甫若兰之间,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少年人的心性,大抵是说不清的吧? 二月十二,晚饭后,李青山在油灯下温书时,妹妹巧儿凑了过来。 “哥,”小姑娘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在写什么?” “夫子布置的写字。”李青山放下笔,“想学吗?” “想!”巧儿用力点头。 李青山便裁了张废纸,磨了点墨,把笔递给她——是他最初用的那支禿头笔,笔毛都开叉了,但教孩子认字,够用了。 “来,先写这个。”他在纸上写了个“人”字,“一撇,一捺,这就是『人』。” 巧儿学著他的样子,小手握著笔,歪歪扭扭地画。第一笔就歪了,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她吐了吐舌头,又试。第二笔好点了,但两笔接不到一起,“人”字成了个“八”字。 “不对不对,”她撅起嘴,“好难。” “慢慢来。”李青山握著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带她写,“你看,撇要斜,捺要稳。就像人站著,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才站得稳。” 带了几遍,巧儿终於能写出个大概了,能认出是个“人”字。她高兴得直拍手:“我会写字了!我会写『人』了!” 王氏在灶房听见,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 “娘!你看!”巧儿举著纸跑过去,“我会写『人』了!” 王氏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轻轻的说了句:“好,真好。” 李青山心里一酸。母亲何尝不想让妹妹上学?可家里的境况……束脩六百文.......对他家来说,是父亲要打多少猎、母亲要浆洗多少衣物才能攒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等哥將来出息了,一定送你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將来的事,谁说得准? “我每晚教她。”他最终只说,“能认几个字,总是好的。” 从那以后,每晚温书后,李青山便教妹妹认字。从“人”开始,到“口”,到“手”,到“山”,到“水”。巧儿学得认真,但孩子精神头短,常常学著学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笔,脸上还沾著墨渍。 李青山便轻轻抱起她,放到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桌边,继续温自己的书。油灯挑得亮亮的,笔尖轻快地在纸上游走。窗外春寒料峭,屋里一灯如豆,照著少年清瘦的背影。 二月十八,父亲又进了一次山。这次李青山跟著去了——学堂休沐日。开春后的山林和冬日不同,雪化尽了,草木开始返青,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万物復甦的气息。但野兽也少了——或是往深山里去了,或是藏得更隱秘了。一天下来只猎到一只兔子。李青山看著父亲有些佝僂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酸楚。 “爹,”他轻声说,“等我將来……” “莫说將来。”李大河打断他,把猎到的兔子捆好,“將来的事,將来再说。眼下,把书读好,才是正经。” 二月廿八,学堂月考。李青山和皇甫若兰又是双双甲等。赵夫子將两人的卷子贴在中堂,供人观摩。李青山那篇《论知止》,从打猎说到读书,从山林说到人生,最后落笔在“知止非退,乃明进退;知足非怠,乃晓取捨”。夫子硃批:“生活处处是学问,你能得此悟,善。” 皇甫若兰那篇《论春意》,从草木萌发说到人心向善,从天地復甦说到家国新生,文采斐然,立意高远。夫子批:“胸有丘壑,笔带春风。” 两篇文並排贴著,一篇质朴沉实,一篇清丽高远,像山与云,地与其气,各有其美,又相得益彰。 李青山走出学堂时,已是傍晚。春日的晚风还带著凉意,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路旁的田里,麦苗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晚风里泛起细浪。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已经升起,裊裊地融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而前方的家里,母亲一定在灶台前忙碌,父亲一定在院里收拾农具,妹妹一定在门口张望——等著哥哥回来,教她认新的字。 暮色四合,星子渐亮。少年的身影在乡间小路上,越走越远,也越走越稳。身后,二月將尽;前方,三月在望。 第14章 春雨无言 三月三,上巳节。晨光未透时,细雨先来了,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著银粉,悄没声息地润湿了青石板路,润湿了屋檐瓦当,润湿了清河镇刚冒头的柳芽儿。 李青山吃了母亲做的早饭,收拾好准备去学堂。 王氏从灶房探出头:“下雨了,戴上斗笠再去。” “好。”李青山接过母亲递来的斗笠,他背上书袋,身上那件深蓝粗布棉袄已经换成了夹袄,薄了些,但春风渐暖,正好。 “放学时候若是雨大,就在学堂呆会,雨小了再往回走。”王氏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新蒸的菜糰子,榆钱馅的,你尝尝。” 榆钱是昨日父亲从树上採摘回来的,嫩生生的,翠绿翠绿的,王氏拌了玉米面,蒸得清香扑鼻。李青山应著,戴上斗笠,踏进了三月的第一场春雨里。 雨中的清河镇另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倒映著灰白的天光;屋檐滴水,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路边上有几株桃树,花苞被雨底打的颤巍巍的,有的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沾著雨珠,娇嫩得让人不敢触碰。 学堂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雨里闪著油光。墙角那丛竹子更是翠得晃眼,新生的竹叶上雨水滚来滚去,像缀著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丙字班里,学生们的春衫五顏六色,映著窗外灰濛的天光,像一幅褪了色的、但依然鲜活的画。周富贵穿了件宝蓝织锦春衫,王婉清的桃红云缎艷的晃眼,陈文远则是月白的长衫,稍显得有些素。 皇甫若兰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春衫,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没有绣红梅了,而是用银线绣了几朵玉兰,疏疏落落的,清雅得很。她头上戴了一枝刻著梅花的木簪子,手里提著那个藤编书箱,箱盖上搭著一块素锦帕子,已经湿了一角。 她走进来,目光在在李青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窗边时,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丝斜斜地飘著,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 晨读开始,赵夫子走进来时,衣摆下摆已经湿了一片。他放下戒尺,看了一眼窗外,缓缓道:“三月春雨贵如油。诸位今日冒雨来学,这份勤勉,当记一笔。” 学生们都坐直了身子。 “上巳节,古有祓禊之俗,临水宴饮,曲水流觴。”夫子声音平和,“今日虽无曲水,但清河在侧,春雨如酥,也算应景。便不讲新课了,每人作一首春诗,不拘格律,要有春意。”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听起来似乎不难,但是真的不难吗?。周富贵已经开始抓耳挠腮,王婉清咬著笔桿蹙眉,陈文远凑过来:“青山,你想写什么?” 李青山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远处清河的水面应该已经涨了,柳枝在雨里低垂著,嫩芽儿被洗得透亮。他想起早晨出门时,母亲蒸的榆钱糰子,清香扑鼻;想起路上看见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沾著雨珠;想起学堂院子里那丛翠竹,雨水在叶尖滚来滚去。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他写下第一句:“细雨湿榆钱。” 陈文远凑过来看,念出声:“细雨湿榆钱……下句呢?” 李青山略一沉吟,写下:“春溪涨柳烟。” “好!”陈文远拍手,“这才是咱们清河镇的春天!” 李青山微微一笑,继续写下后两句:“灶台新火暖,书案旧墨鲜。”最后落款:“癸卯上巳雨窗偶得。” 一首五绝,二十个字,写尽了雨、榆钱、春溪、柳烟、灶火、书墨——这大抵就是他眼里的春天。 皇甫若兰也在写。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行走如飞,几乎没有停顿。写完了,她轻轻吹乾墨跡,將纸小心地放在一旁晾著。李青山瞥了一眼,字跡清丽,是一首七绝:“雨打新桃嫩柳斜,清河水涨没芦芽。东风不解离人意,犹送春衫到万家。” 诗是好诗,字是好字,但里头那“离人意”三字,让李青山心里微微一紧。 赵夫子夸奖了李青山和皇甫若兰的诗,又勉励了其他同学几句,便让大家自习了。 晌午时分,雨渐渐小了,成了毛毛细雨,像雾一样,笼罩著整个清河镇。李青山照例等人走光了,才去灶房里盛了热汤。刚要吃饭,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 “李同学。” 他回头,是皇甫若兰。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著那个藤编食盒,月白色的春衫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株发著微光的玉兰。 “皇甫同学。”他微微欠身。 “明日月休,”她轻声说,“清河边上春雨初歇,柳色新绿,也算有些景致。”她顿了顿,“李同学若得閒,明日……可去河边走走?” 他看著眼前这个清丽如兰的女孩,看著她眼里那种平静下隱隱的期待,忽然想起她诗中那句“东风不解离人意”。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 虽然三月三夜里雨就完全停了,但是第二日午后阳光才艰难地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水汽蒸腾,天地间一片朦朧的、氤氳的光。李青山和皇甫若兰一前一后,沿著小路往清河走去。那位总是沉默的婆婆远远跟著,保持十几丈左右的距离,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清河果然涨水了。往日清澈见底的河水,此刻泛著浑黄,水面宽阔了许多,似乎要漫上河岸。岸边的柳树都返青了,嫩绿的枝条垂下来,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像少女刚洗过的长髮。几株野桃树开花了,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香气清甜得有些醉人。蜜蜂嗡嗡地飞著,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忙忙碌碌的,给这静謐的春景添了几分生气。 两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起初都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河水的潺潺声。雨后的泥土鬆软,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一深一浅,並排著,像某种无言的默契。 “李同学的诗。”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河水流过石子,“『灶台新火暖,书案旧墨鲜』——很真切。” 李青山脸微微一热:“胡乱写的,让皇甫同学见笑了。” “不是笑。”她认真地说,“是羡慕。”她侧头看向河面,“你有灶台可暖,有书案可依,有家可归——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话里有话。李青山看著她清丽的侧脸,看著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深藏的悵惘,忽然明白了她诗中那句“离人意”的分量。 “皇甫同学……”他顿了顿,“家中……可好?” 皇甫若兰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应该都好吧。”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 “过了端午我確定要出远门了。”皇甫若兰说得很平淡,但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神色。 李青山想起皇甫若兰诗中那句“犹送春衫到万家”——原来,她早已做好了离別的准备。 “那……”他喉咙有些发紧,下面的话却说不出来。 李青山捡起一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五下,沉了。石子沉没处,漾开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最终消失在浑黄的河水里。李青山看著那渐渐平復的水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悵惘,还有一种隱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李同学打得不错。”皇甫若兰微微笑了笑——这是今日她第一个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像雨后突然露脸的阳光,明媚得让人心颤。 “小时候常在河边玩。”李青山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河水哗哗地流著,柳枝在风里轻轻摆动,桃花香气一阵阵飘过来。远处,几个渔人正在河滩上整理渔网,准备春汛捕鱼;更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已经升起,裊裊地融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李同学將来,”皇甫若兰忽然问,“想做什么?” 这问题很突然。李青山愣了愣,才缓缓道:“好好读书,爭取考个功名,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妹妹能上学。”他说得很朴实。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放下了一些不敢想的。“若是可能,为身边的人做些实事。夫子教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虽不敢想那么远,但至少,能让身边人过得好些。” 皇甫若兰静静地听著,眼里有光闪动。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很认真地说:“李同学,你一定能做到。” 她说得那么篤定,那么真诚,让李青山心头一热。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看著那双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刻,这个女孩是懂他的——懂他的抱负,懂他的艰难,也懂他这份朴素的、沉实的理想。 “皇甫同学呢?”他轻声问,“將来想做什么?” 笑容从皇甫若兰脸上渐渐褪去。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河面上飞翔的水鸟,声音飘忽起来:“我……。”顿了顿,“会听家里人的安排,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生活。”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绣著玉兰的袖口。 这话里的落寞,像早春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出来。李青山心里一紧,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起她的家世的传闻,想起她诗中那句“东风不解离人意”——原来,她看似矜贵的生活里,也有这么多无奈,这么多身不由己。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日头渐渐西斜,天边的云染上了淡淡的橘红,映在浑黄的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该回了。 走到路口该分別时,皇甫若兰忽然停下。她转过身,面对李青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位婆婆已经走近了些,正静静地看著这边。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成一句:“李同学,保重。”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等候的婆婆。月白色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株匆匆离去的玉兰,清丽,但孤寂。 李青山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眼前。 他转过身,踏上了回家的路,脚步有些沉重。心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像这个三月天里的春雨,一场无言的、细密的、却註定要停歇的春雨。 第15章 四月里的惊雷 四月十二,穀雨前日。晨光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了,院子里那棵枣树新叶初发,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墙角那畦韭菜,经过一冬的蛰伏,又冒出了寸许高的新绿,直挺挺的,带著春天特有的、勃勃的生机。 李青山也脱下夹袄换上了轻便的长衫,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 学堂里,院子里的老桂树已是满树翠绿,墙角那丛竹子窜得老高,新生的竹叶嫩得能掐出水来。丙字班的窗开著,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著花香、草香、还有远处清河的水汽。 四月了,天暖了,但他心里那片三月雨天的氤氳,好像还没完全散尽。 皇甫若兰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春衫——和三月那件月白色的很像,但顏色更浅些,料子依旧是那种特別的,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的玉兰换了丝线,用更浅的银白绣的,疏疏落落,清雅得几乎看不见。她提著藤编书箱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极短,短到李青山怀疑是不是错觉。 然后她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书箱,取出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动作依旧从容,但好像少了些什么——少了三月雨天里那种隱约的期待,少了河岸边那种欲言又止的颤动。 李青山低下头,翻开《大学》开始抄书——赵夫子已经讲完了。笔尖蘸墨,落在纸上。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书页上,墨字在光里泛著乌亮的光。他写得很专注,以至於晨读钟声响起时,才惊觉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赵夫子走进来,手里捧著一本新书。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走到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身边。 “今日起给你俩讲《中庸》。”夫子声音平静,“《大学》讲修身齐家,《中庸》讲性情中正。二者一內一外,一始一终,是学问的根本。” 李青山坐直了身子。他知道,《中庸》比《大学》更难——讲的不是具体的道理,而是某种玄妙的、关乎天人性命的境界。夫子曾说过,能读懂《中庸》,才算真正入了学问的门。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夫子念出开篇第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李青山的耳朵里迴荡,“何谓天命?何谓率性?何谓修道?你且思且悟。” 李青山蹙眉沉思。天命?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那他的天命是什么?是读书考功名?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还是……他心里忽然闪过皇甫若兰那句“你一定能做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午饭,李青山从书袋里取出油纸包时,眼角余光瞥见皇甫若兰也正要起身,目光无意间与他碰上。 两人都怔了怔。 然后,几乎是同时,微微点了点头——不是頷首,是点头,很轻很快,像春风吹过水麵的一丝涟漪,倏忽即逝。没有笑,没有言语,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但李青山心里那片氤氳,好像被这点头拨开了一丝缝隙。他看著她收拾食盒,看著她起身离开教室,浅碧色的身影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株安静的、自顾自生长的玉兰。 没有默契了吗?或许不是。只是从三月雨天那种欲言又止的悸动,沉淀成了四月春日这种无需多言的、平静的懂得。就像河水从春汛的汹涌,渐渐平復成夏日的深沉——形態变了,但本质还是那条河。 吃完饭经过皇甫若兰的座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桌面上乾乾净净的,只摆著一本《中庸》,书页摊开著,空白处有清秀的批註:“天命非命,乃性也;率性非纵,乃中也。” 字跡熟悉,但语气陌生。李青山看著那句“天命非命,乃性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四月十六,旬休前日。李大河从山里回来时,肩上扛著一头梅花鹿,鹿角初生,茸毛茸茸的,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金色。 “运气好。”李大河把鹿放在院子里,抹了把汗,“在北坡那片老林子里碰上的,正在林里觅食,被我用箭射到了。”他蹲下身,小心地摸了摸鹿茸,“这时候的茸最好,刚冒头,血足。” 王氏从屋里出来看见鹿,嚇了一跳:“这么大?” “能卖个好价钱。”李大河满脸是笑容,“鹿肉送到镇上酒楼,鹿茸……”他顿了顿,“给李员外送去。” 李青山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这话,斧头顿了顿:“给李员外?” “嗯。”李大河站起身,“李员外的父亲有陈年咳疾,鹿茸最是滋补。咱们承他家的情——你娘浆洗衣物的活,你妹妹偶尔去帮著摘花得的零钱,都是李员外照应。”他拍拍儿子的肩,“明儿旬休,你送去。新鲜,礼重。” 李青山点点头。 夜里,他又一次温习《中庸》开篇。读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时,笔尖顿了顿。他想起白日里和皇甫若兰那个无声的点头,想起心里那片氤氳的散去,想起鹿茸、李员外、还有明日要送去的礼。 喜怒哀乐未发,是什么状態?是三月雨天河岸边的心悸?是四月春日教室里的平静?还是……他摇摇头,继续往下读。 四月十七,旬休。过了午后,李青山挎著竹篮——里头装著用红布仔细包好的鹿茸,还放了几把上午新摘的野菜,王氏说“礼要周全。”脚步轻快地出发了 李员外家今日在家。门房老僕接过竹篮,看了眼鹿茸,脸上露出笑容:“李小哥,老爷在堂屋会客,你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李青山在门房等著。院子里春花正盛,海棠、丁香、玉兰,开得热热闹闹,香气扑鼻。他看见几个穿著体面的僕役匆匆走过,听见內院传来隱约的丝竹声——应该是有宴席。 等了约莫一刻钟,老僕回来了:“老爷说鹿茸收下了,多谢惦记。皇甫小姐听说你来了,让你去后园暖阁坐坐,皇甫小姐在那儿。” 李青山心头一动。他谢过老僕,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后园。园子里的春意比前院更浓——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几株牡丹花开的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香雪。八角暖阁的窗敞开著,能看见里面坐著个人影。 是皇甫若兰。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玉兰的春衫,独自坐在暖阁里,面前摊著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著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看见李青山,她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平静下来,微微欠身:“李同学。” “皇甫同学。”李青山还礼,“家父猎得鹿茸,送来给李员外。” “我看见了。”皇甫若兰指了指暖阁外石桌上那个竹篮,“很新鲜。”她顿了顿,“李同学……坐。” 李青山犹豫片刻,还是走进暖阁。阁里烧著淡淡的檀香,混著窗外飘进来的花香,有种说不出的、静謐而玄妙的气息。他在皇甫若兰对面坐下,中间隔著石桌,桌上摆著茶具,茶还温著。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春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偶尔有几片飘进暖阁,落在石桌上,粉白粉白的,像谁无意间洒下的胭脂。 “李同学近来,”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功课可好?” “还好。”李青山答,“在复习夫子讲的《中庸》。” “《中庸》……”皇甫若兰喃喃重复,“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她抬眼看他,“李同学以为,何谓天命?” 又是这个问题。李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吾之愚见,天命非天定之命,而是人固有之性。 皇甫若兰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变凉了,带著湿意。 “要下雨了。”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雨点就落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作响;很快密了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顿时昏暗下来,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转回头,很认真地看著他,“你信这世上有仙人么?” 李青山心头一跳。他想起那本《游志》,想起那些关於“异人”“仙人”的记载,但他以为那只是传说,只是閒书里的奇谈。 “我……”他喉咙发紧,“书上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书上也说过,敬鬼神而远之。”皇甫若兰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敬,是因为存在;远,是因为莫测。”她顿了顿,“我……从州府来清河镇,不是为了探亲,也不是为了上学。” 李青山屏住呼吸。 “是为了寻一个机缘。”皇甫若兰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修仙的机缘。” 雨更大了,打在玻璃窗上哗哗作响。雷声近了,轰隆隆的,像在天边滚动。暖阁里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檀香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修仙……”李青山喃喃重复,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可怕,又熟悉得心惊。 “世上確有仙道。”皇甫若兰的声音在雨声里,飘忽得像梦囈,“不是传说,不是虚妄。有人得道飞升,有人长生久视,有人……困在尘世,寻一个入门之径。”她看著李青山,眼里有光闪动,“我家自有缘法,知道我的机缘在清河镇,在一个姓赵的夫子身上。” 赵夫子?! 李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赵夫子?那个清瘦的、总是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教他们《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赵夫子?那个赠他纸笔、教他道理、期许他未来的赵夫子?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不可能。”皇甫若兰笑,“我家的厉害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你知道就行,我家得到线索都指向这里,指向赵夫子。”她深吸一口气,“这半年,我日日上学,不是为了学问——那些东西我在家早就学过了。我是为了……等那个机缘出现。” 暖阁外,一道闪电划破昏暗的天幕,瞬间照亮了一切——假山、流水、落花、雨幕,还有李青山苍白的脸,和惊骇的眼。 紧接著,惊雷炸响。 “轰——!” 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暖阁的窗户都在震颤,檀香的香灰被震落了一撮,在石桌上散开。 李青山面色惨白。他坐在那里,浑身冰凉,手脚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覆迴荡:“机缘在赵夫子身上……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仙人?修仙?赵夫子? 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碎了他十二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他以为的世界——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考功名、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玄妙的、可怕又诱人的、关於“仙道”“机缘”的世界。而赵夫子,那个看起来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夫子,可能就站在那个世界的门口,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世界的人。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天河决了口。雷声渐渐远了,但余威还在,在天边闷闷地滚著。 皇甫若兰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李同学,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李青山怔怔地抬起头,看著她。他想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皇甫若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道,“因为在这清河镇,在这学堂里,只有你……是真实的。”她顿了顿,“只有你,让我觉得,这尘世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这话里的深意,像另一道惊雷,在李青山心里炸开。但他此刻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悸动,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的空白。 雨小了些。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那位婆婆,站在暖阁外的走廊下,静静地看著里面。 该走了。 李青山机械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住石桌才站稳。他看向皇甫若兰,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张清丽的的脸,那双清澈的、藏著太多秘密的眼——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暖阁。走出了李员外家的大院子。 雨还在下,细密的,凉沁沁的。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了雨幕里。雨水打在脸上,顺著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是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这天地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著他,看著这个刚刚被顛覆了世界的少年。 李青山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搅得他天旋地转。那些话还在迴荡,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可怕: “修仙的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世上確有仙道……” “只有你……是真实的……” 仙人?修仙? 那他李青山呢?他这半年来在学堂里学的那些“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算什么?他每日起早贪黑、翻地劈柴、省吃俭用、攒钱买纸笔,又算什么?他那些朴素的、关於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妹妹能上学、將来为一方百姓做实事的理想,又算什么? 在“仙道”面前,这些是不是都渺小得可笑?就像螻蚁仰望苍鹰,井蛙窥见沧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碎得无声,但碎得他浑身发冷,手脚麻木。 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水汽蒸腾,天地间一片朦朧的、虚幻的光。远处的山峦在金光里轮廓分明,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李青山看著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 也许,夫子教的“天命”,皇甫若兰说的“仙道”,父亲讲的“山林”,母亲做的“榆钱糰子”,妹妹写的歪歪扭扭的“人”字——所有这些,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实而玄妙,平凡而神奇。 只是他从前太矮,眼界太窄,只看见脚下这一片土地,头顶这一方天空。 而现在,有人为他推开了一扇窗,让他听见了窗外的、广袤得令人心悸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前方,家的灯火已经亮了,一点暖黄的光。 他加快脚步,向那盏灯火走去。身后,雨后的清河镇笼罩在金色的余暉里,美得像一个梦,也像一个谜。 而少年湿透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也越走越深——深向一个刚刚对他敞开大门的、完全未知的、关於“仙”与“凡”的世界。 第16章 夜话 推开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还积著水洼,映著昏暗的天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王氏正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儿子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样子,手里的菜掉进了盆里。 “青山?”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怎么淋成这样?没有打伞?” 李青山抬起头,看著母亲关切的脸。那张脸上有岁月的痕跡,有操劳的疲惫,但此刻满是担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是……”王氏伸手摸他的额头,冰凉,“快去换衣裳!巧儿,给你哥拿块干布来!” 巧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哥哥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是不是去河边捉青蛙,不小心掉河里去了?”她说著,还做了个扑腾的动作,“噗通!” 若是往常,李青山会笑,会揉揉妹妹的头,说“就你机灵”。但此刻,他只是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別瞎说。”王氏轻斥女儿,推著儿子进屋,“快去换衣裳,当心著凉。” 李青山木然地走进自己屋里。屋里很暗,油灯还没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他站了片刻,才摸索著脱下湿透的衣裳,换上乾的。 换好衣裳,他坐在炕沿上,呆呆地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青山,吃饭了。”王氏在门外唤。 他应了一声,走出屋子。堂屋里点著油灯,灯光昏黄。桌上摆著一碟咸菜,一盆稀粥,还有几个翠绿翠绿的薺菜窝头 李大河已经坐在桌旁,手里拿著旱菸袋,但没点,只是皱著眉看著儿子。巧儿坐在母亲身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父亲,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没说话。 “坐下吃饭。”王氏盛了碗粥,推到儿子面前。 李青山坐下,端起碗,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著,味同嚼蜡。 “青山,”李大河终於开口,声音沉沉的,“今儿去李员外家……可还顺利?” “顺利。”李青山低著头,“鹿茸送去了,李员外收了。” “那就好。”李大河点点头,但目光没离开儿子,“那你怎么……” “路上淋了雨。”李青山抢著说,“回来时……雨还没停。” 雨是下午停的,他回来时天都快黑了。但李大河没戳破,只是“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王氏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眼里忧色更重。她拿了个薺菜窝头放到儿子手里:“多吃点。” 李青山接过,咬了一口。薺菜的清苦混著玉米面的甜香,这味道本来该让人心生欢喜的。但此刻,他只觉得苦涩,觉得……虚无。 晚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和巧儿偶尔小声说“娘,我还要一点咸菜”的稚嫩声音。李青山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王氏看著他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声说:“那……去歇著吧。今儿淋了雨,早点睡。” 李青山“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屋。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爬上炕,躺在那里,睁著眼睛看著上方的黑暗。 外面,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妹妹清脆的说话声音,父亲抽菸时烟锅磕在门槛上的闷响……这些熟悉的、日常的声响,此刻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就像隔著一层薄薄的东西,他能看见,能听见,但触碰不到,感受不到。 原来,当一个人的世界被顛覆时,连最熟悉的一切,都会变得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了。油灯灭了,父亲睡著了,鼾声粗重;母亲也许睡得轻,呼吸声细细的。妹妹也安静了,小姑娘该是睡著了,梦里或许还在想哥哥是不是真的掉河里了。 李青山坐起身。犹豫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走到父母屋门口。 门虚掩著。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 月光从窗户纸映了进来,能看清炕上的轮廓:父亲侧躺著,背对著门;母亲平躺著,似乎还没睡著,睁著眼睛看著房顶。 “娘。”李青山轻声唤。 王氏转过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她坐起身,披上衣裳,轻声说:“怎么还没睡?” “睡不著。”李青山走进屋,在炕沿坐下。父亲鼾声依旧,睡得很沉。 王氏看著他,月光下,儿子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重的迷茫和……恐惧。她的心揪紧了。 “青山,”她握住儿子的手,冰凉,“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青山看著她,看著母亲在月光里温柔而担忧的脸,看著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的手。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的茫然,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酸楚的情绪。他喉头哽住了,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娘,”他声音发颤,“您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王氏的手猛地一紧,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她看著儿子,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震惊,是恐惧,是……某种尘封多年的记忆被猛然掀开的痛楚。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也在发颤。 李青山看著母亲的反应,心里那点侥倖——希望皇甫若兰说的都是假的,都是梦——彻底破灭了。母亲的反应告诉他,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今天,”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平稳些,“我去李员外家送鹿茸,遇见了皇甫同学。”他顿了顿,“她……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王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 “她说……世上確有仙道。她说……她从州府来清河镇,不是为了探亲,是为了寻一个修仙的机缘。”李青山看著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那个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轰——”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李大河的鼾声停了——他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睁大眼睛看著儿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震惊。 王氏的手更紧了,紧得李青山觉得骨头都在发疼。她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脸上,能看见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见眼睛里那种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悲伤。 “娘,”李青山看著她的反应,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大约是子时了。 终於,她鬆开儿子的手,慢慢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你外公……”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故事。” 李青山屏住呼吸。 “他说,我们王家……祖上不是寻常人家。”王氏的声音飘忽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祖上出过……修仙之人。” 李大河倒抽一口冷气。李青山浑身冰凉。 “是真的修仙,”王氏闭上眼睛,脸颊颤抖起来,“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能活几百年。”她顿了顿,“但修仙界……比凡间更残酷。先祖得罪了一个很厉害的仇家,被……被杀了。几乎满门被灭,只逃出了几个子弟,隱姓埋名,四散开来。” 月光静静地照著,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我们家这一支,逃到南边,改了姓,务农为生。”王氏睁开眼,眼里满是泪水,“一代一代,没人再提修仙的事,只当那是祖先编的故事,是……是痴人说梦。”她看著儿子,“你外公快要过世的时候才跟我说了这个事。他说,这事儿太玄,说了也没人信,还可能招祸。所以……所以我从来没跟你爹说过。” 李大河脸色铁青,他握著旱菸袋的手在发抖。 李青山坐在那里,浑身僵硬。他以为皇甫若兰说的“仙道”已经够震撼了,没想到,震撼的背后,还有更深的、更残酷的真相——修仙不是传说,不是奇遇,是真实存在的、会流血、会死人、会让一个家族覆灭的、残酷的世界。 而他的母亲,这个每日在灶台前忙碌、在油灯下缝补、在田间劳作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妇,身上竟然流淌著……修仙者的血脉? 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皇甫同学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赵夫子是不是……”王氏摇摇头,“但仙道……应该是真的。”她看著儿子,眼里满是担忧和恐惧,“青山,你……你別掺和这些事。修仙界太凶险,咱们……咱们只是普通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好好过日子。这话从前听,是温暖,是踏实;此刻听,却像是某种无奈的自欺,某种脆弱的逃避。 李青山看著母亲眼里的恐惧,看著父亲铁青的脸,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原来,仙人这件事,离他这么近。近到就在他每日去的学堂里,近到就在他流淌的血液里。 而他,该何去何从? 是像母亲说的,装作不知道,继续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过平凡的日子?还是……去探寻那个神秘的、危险的、却可能改变一切的“仙道”? 他不知道。 他脑海里似乎有个既恐惧又隱隱期待的图景。 那个图景里,有赵夫子清瘦的背影,有皇甫若兰含笑的眼,有母亲颤抖的声音,有祖上修士御剑飞行的幻影,也有他自己——一个站在凡与仙、平凡与超凡、已知与未知交界处的、十二岁的少年。 第17章 確定 一夜,李青山几乎没合眼。 他躺在炕上,耳边嗡嗡作响,突然发生的这一切搅得他头痛欲裂。 仙道。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脑子里。他试图不去想,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一个荒谬的、不可能存在的传说。但母亲颤抖的声音还在耳边迴响:“祖上出过修仙之人……被杀了……满门被灭……” 真实。残酷。血腥。 原来那个看似飘渺玄妙的“仙道”,背后是这样血淋淋的现实。而他的血脉里,竟然流淌著修仙者的血——这认知让他既恐惧又茫然。恐惧的是那个世界的残酷,茫然的是……他该何去何从? 天亮了,该去学堂了。该像往常一样,背起书袋,踏著晨露,去听赵夫子讲《中庸》,去和皇甫若兰那个无声的点头,去吃那个藏著肉的馒头,去写那些关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文章。 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沉甸甸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像被搅浑的泥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 “青山?”母亲在门外轻声唤,“该吃饭了。”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挣扎著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扶住炕沿,缓了好一会儿。 推开门时,晨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院子里,父亲正在抽菸,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还有一种李青山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压抑。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粥碗,看见儿子苍白的脸、浮肿的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青山,”她声音发颤,“要不……今儿別去学堂了?” 李青山愣愣地看著母亲。不去学堂?这是他入学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哪怕冬天雪再大,夏天雨再急,他都会去。因为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希望。但此刻,这个信念动摇了——在“仙道”面前,读书考功名,还有意义吗? “我……”他喉咙发紧。 “我去跟赵夫子说。”李大河放下菸袋,在脚底抹了抹,“就说你淋了雨,著了凉,歇一日。” 李青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確实去不了。他现在的状態,別说听课,连走路都困难。脑子里那些关於“仙道”“血脉”“机缘”的念头,像一群疯跑的野马,横衝直撞,搅得他天旋地转。 早饭他几乎没动。粥端到面前,里面加了黄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但他看著,只觉得反胃。勉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王氏看著他,眼里满是担忧,但没再劝,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 李大河洗了手,换了件乾净衣裳。他看了眼儿子,嘆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静下来。李青山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那几洼积水。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妹妹巧儿。 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穿著小褂子,光著脚丫,揉著眼睛走到哥哥身边,挨著他坐下。她看了看哥哥苍白的脸,小声问:“哥,你不去学堂啦?” “嗯。”李青山勉强应了一声。 “为啥呀?”巧儿歪著头,“是不是……是不是真掉河里了,生病啦?” 李青山看著她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一酸。他想说“不是”,想说“哥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头髮软软的,带著睡梦中的温热。 “哥,”巧儿忽然站起来,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捧著那个装炒豆子的罐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子,从里头抓出一小把炒豆子,递到哥哥面前,“哥,你吃。” 李青山看著妹妹手心里那几颗褐色的豆子,看著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他不高兴,或是生病,妹妹就会像现在这样,捧著一小把炒豆子,递到他面前,说:“哥,你吃。” 那时他总会接过来,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嘎嘣脆响,吃得眉开眼笑。然后妹妹就会高兴地拍手,说:“哥笑了!哥笑了!” 可此刻,他看著这几颗豆子,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头髮酸,眼眶发热。 “哥?”巧儿见他不动,有些著急,“你吃呀,可香了!”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接过豆子。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豆子很脆,很香,咸咸的,带著炒货特有的焦香。但嚼著嚼著,却嚼出了一股苦涩——是心里的苦,渗到味蕾上了。 “好吃吗?”巧儿眼巴巴地问。 “……好吃。”李青山哑声说。 巧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又抓了一小把豆子,塞进哥哥手里,然后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小脸上满是满足。 兄妹俩就这么坐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地吃著炒豆子。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人身上。 李大河回来了。他脸色有些凝重,看见儿子还坐在门槛上,愣了愣,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坐下。 “赵夫子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让你好生歇著,功课不急。”顿了顿,“他还问……你是不是遇著什么事了。” 李青山心头一跳。他抬起头,看著父亲。 “我说你淋了雨,著了凉。”李大河避开儿子的目光,也看向院子里那几洼积水,“但赵夫子……好像不信。”他嘆了口气,“青山,赵夫子一向对你很好。若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或许,可以跟他说说?” 李青山没说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茫然,也有一种隱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也许,真的该问赵夫子? 第二日,李青山还是没去学堂。他躺在炕上,睁著眼睛看著房顶。王氏煮了薑汤,逼著他喝了一大碗;李大河又去了一趟山里,打回来两只山鸡,说“给你补补”。巧儿还是时不时捧著炒豆子罐子过来,坐在哥哥身边,一颗一颗地吃,偶尔说些庄里孩子的趣事,试图逗哥哥笑。 李青山听著,看著,心里那片混沌渐渐沉淀下来。但沉淀下来的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尖锐的迷茫和……恐惧。 他怕。怕那个“仙道”的世界,怕那个世界里的残酷和血腥。但他也怕……怕自己错过什么。怕自己这辈子就困在这片土地上,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老去,死去——在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可能之后,这种平凡的人生,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第三日清晨,李青山终於挣扎著起了床。他脸色依然苍白,眼圈乌黑,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豁出去的决绝。 “我去学堂。”他对母亲说。“放学后找赵夫子问一下”。 王氏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去屋里摸了几枚铜钱递给李青山“中午去吃几个热乎的包子吧。” 李青山背起书袋,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李青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学堂里,学生们已经坐了大半。李青山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周富贵那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打量。他低著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皇甫若兰。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绣玉兰的春衫,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她的目光目光在在李青山身上停了停——比平日停得久些,但很快移开了。 李青山看著她走向座位,看著她,她的每一个动作还那么从容,那么平静,仿佛那天在暖阁里说的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晨读开始,赵夫子走进来时,目光在李青山身上顿了顿。夫子的脸色比平日更严肃些,眼里有一种李青山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讲课,“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李青山努力集中精神听。但听著听著,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上的赵夫子。他看著夫子清瘦的背影,看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著那双握著书卷的、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写出工整的楷书,能画出清雅的山水,能……能施展仙法吗? 他又看向皇甫若兰。侧脸清丽,神情平静,仿佛一株自顾自生长的玉兰,与这尘世格格不入,却又安然处之。 这两个人,一个可能是仙道的引路人,一个是为了仙道而来的寻道者。而他,一个流淌著修仙者血脉、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农家子,夹在中间,像个误入戏台的观眾,看著台上人演著他完全看不懂的戏,既茫然,又惶恐,又……隱隱期待。 晌午钟声响起,李青山眼角余光瞥见皇甫若兰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李青山看著她,眼里有千言万语,有无数问题想衝口而出:仙道到底是什么?赵夫子真是引路人吗?你找到机缘了吗?我……我该怎么做? 但皇甫若兰看著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但李青山看懂了。 不要问。现在不要问。 他怔住了。看著她提起食盒,转身离开教室,浅碧色的身影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株安静的、带著秘密的玉兰。 下午的课,李青山完全没听进去。他无数次望向赵夫子,无数次望向皇甫若兰,脑子里那些问题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快要衝破理智的堤坝了。但他咬著牙,忍著,忍著——因为皇甫若兰那个摇头,因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未知的恐惧。 放学时,夕阳西斜。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李青山却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看著赵夫子收拾书册,看著夫子拿起戒尺,看著夫子转身要离开教室。 “夫子!”他忽然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赵夫子转过身,看著他,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瞭然的神情。 “学生……”李青山喉咙发紧,“学生……有事想问夫子。” 夫子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隨我来。” 李青山跟著夫子走出教室,走出学堂,走上那条通往夫子家的小路。 夫子家的小院很清净。赵夫子推开屋门,示意李青山进去。 屋里很简朴,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书架,架上堆满了书。 “坐。”夫子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他给李青山倒了杯水——粗陶碗,清水,冒著热气。 李青山接过,没喝,只是捧著。碗很烫,烫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放手,好像这痛能让他清醒些。 “你想问什么?”夫子看著他,目光平静,但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李青山张了张嘴,那些在脑子里盘旋了三天的问题,此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低下头,看著碗里晃动的水面,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迷茫,惶恐。 “学生……”他深吸一口气,终於挤出一句话,“学生想知道……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镇上的喧闹声。 赵夫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从何处得知?” 李青山心头一紧。他想起皇甫若兰那个摇头,想起母亲颤抖的声音,想起祖上被灭门的惨剧。他不能说出皇甫若兰,不能说出母亲——他不能把她们卷进来。 “学生……看了一本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是……是一位同学借的。一本游记,里头……里头提到仙人、异人。” 夫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是皇甫若兰吗?” 李青山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夫子——夫子怎么知道? “那孩子,”夫子缓缓道,“从州府来,不是寻常人家。” “夫子……”他声音发颤,“那……仙道……是真的?” 赵夫子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摇曳的竹影,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神秘。 过了很久,久到李青山以为夫子不会回答了,夫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是。” 一个字。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在李青山心里轰然炸开。虽然早有猜测,虽然母亲已经证实,但亲耳从夫子口中听到这个字,那种衝击,那种震撼,还是让他浑身冰凉,手脚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真的。仙道是真的。仙人真的存在。 那他这半年来学的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算什么?他那些朴素的理想,那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期盼,那些读书考功名的努力,又算什么? 在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能活几百岁的仙人面前,这些凡尘俗世的东西,是不是渺小得可笑? “夫子……”他声音哑得厉害,“那您……您是不是……” 他想问:您是不是仙人?您是不是皇甫若兰要找的机缘?您是不是能……? 但他问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音。 赵夫子转过身,看著他。暮色从窗口透进来,照在夫子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著太多秘密,太多岁月,太多……李青山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青山,”夫子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的石头,“今日你先回去。” 李青山愣住了。 “你心里乱,我知道。”夫子看著他,“但仙道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他顿了顿,“过几日,等你心静了,我会……告诉你一些事。” 一些事?什么事?关於仙道?关於夫子自己?关於……他李青山? 李青山想问,但看著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吧。”夫子摆摆手,“今日之言,莫要外传。仙道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青山站起身,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夫子承认了。仙道是真的。 前路如何,他看不清。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他,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前。 第18章 解惑 从赵夫子家回来,李青山走得很慢,脚步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脑子里在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里头打转。夫子的话一直在耳边迴响:“仙道是真的”。虽然还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让他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村口的大槐树下,有淡淡的火星一闪一闪,在昏暗的夜色里像只疲惫的眼睛。走近以后看得清楚时,是李大河倚在槐树上抽菸,见李青山回来了,没等李青山开口说话,就转身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屋里亮著灯。王氏坐在院子里,看见儿子回来,眼里先是鬆了口气,隨即又浮上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道:“回来了?饭在锅里温著。” 李青山盛了一碗粥,粥很稠,热腾腾地冒著白气。他埋头喝著,一连喝了三碗——这是这几天来吃得最多的一顿。妹妹巧儿大抵是睡了,没有拿著炒豆子出来给哥哥吃。王氏坐在对面看著他吃,手里拿著半个窝头,却半天没咬一口。李大河又去坐在门槛上抽菸,却是点了三次才点上。 “夫子……”王氏终於忍不住,声音很轻,“说了什么?” 李青山放下碗,擦了擦嘴。他看著母亲眼里的担忧,父亲沉默的背影,心里那片刚沉淀下来的平静,又起了波澜。 “夫子说,”他儘量让声音平稳些,“仙道是真的。”顿了顿,“等过几日我的心平静了,他会告诉我一些事。” 屋里静了一瞬。油灯灯花忽然爆开了,发出啪的一声。 王氏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她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里那种深重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整张脸。 李大河转过身,把烟锅在门槛上使劲磕了两下,把里面的菸叶子都磕乾净了。他看向儿子,目光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你……想好了?” “没完全想好。”李青山老实说,“但我想知道。” 王氏终於哭了出来,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李大河走过去,揽住妻子,轻轻拍著她的背。 李青山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他知道母亲在怕什么——怕那个世界的残酷,怕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重演,怕儿子踏上一条不归路。他也知道父亲沉默里的沉重——那是作为一个父亲,既不想阻挡儿子前程,又无法不担忧的、两难的沉重。 李大河看向儿子,声音沉沉的:“青山,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想清楚那条路有多危险?想清楚可能付出什么代价?还是想清楚……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了头? 李青山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夫子那声“是”落下时,他心里那片被顛覆的世界,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支点。那个支点叫“真相”,叫“可能”,叫……“不一样的人生”。 “我会想清楚的。”他说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王氏的哭声停了停,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儿子。李大河的手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拍了拍妻子的背。 那夜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李青山每日照旧上学,照旧听课,照旧写字。只是敷衍了陈文远的几次玩笑,也刻意地忽略了皇甫若兰的衣料。只有周富贵,看到赵夫子接连几日没有表扬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脸上浮现起三分诧异和七分高兴,连带著和跟班们说话声音都大了许多。 四月三十,夕阳西斜时,李青山收拾好书袋,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见夫子唤他: “李青山,你留一下。” 李青山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应了一声:“是。” 等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夫子两人。夫子站在讲台前,背著手,看著他。 “明日,”夫子开口,“散学后,你来我家。” 就这么一句话。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功课。但李青山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他知道,该来的,终於要来了。 五月初一下午,夫子家的小院还是那么清净。竹影摇曳,水井幽深,石桌石凳静静地立在院子里。夫子推开屋门,示意李青山进去。 “坐。”夫子说了一个字,他接著给李青山倒了杯水——还是粗陶碗,清水,但这次没冒热气,是凉的。 李青山接过,还是没喝,只是捧著。碗很凉,凉意透过粗陶传到掌心,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夫子看著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在寂静的屋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青山,我今日要告诉你的,是关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李青山屏住呼吸。 “我,”夫子顿了顿,“並非寻常的教书先生。” 屋里静极了。 “我来自数万里之外,一个名为『青玄宗』的修仙宗派。”夫子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是青玄宗的弟子,奉命下山,执行一项宗门任务。” 数万里之外?青玄宗?宗门任务? 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李青山心里那片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不断地激起千层浪。 “什么……任务?”李青山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寻找身怀灵根的少年少女。”夫子看著他,目光锐利,“带回宗门,成为宗门新的弟子。” 灵根? “什么是……灵根?”李青山问出了这个从未听说的问题。 夫子缓缓道来:“灵根,是人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樑。”他顿了顿,“这世间,万物皆有灵,天地间充盈著一种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我们称之为『灵气』。凡人感受不到灵气,也运用不了灵气。但有些人,天生体內便生有灵根——就像多长了一窍,能感知灵气,能引气入体,能踏上修仙之路。” 李青山听得入神。灵气?引气入体?修仙之路?这些词陌生又神秘。 “但身怀灵根者,”夫子声音低沉下来,“万中无一。” 万中无一。四个字,犹如一盆冷水,浇在李青山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上。 “所以……”他声音发颤,“所以您来清河镇教书,是为了……寻找身怀灵根之人?” “是。”夫子点头,“我青玄宗有一门望气之术,能观一地之气运,钟灵毓秀之处,每隔十数年,就会出一个身怀灵根之人。每两年,我会通过望气之术,选定一地,然后以教书先生的身份潜入,观察当地的孩童。” 观察?李青山忽然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夫子对他和皇甫若兰的格外关注,对他们功课的严格要求,对他们品性的反覆打磨。原来,那不是单纯的惜才爱才,而是……在筛选? “天资聪颖,心性坚毅。”夫子缓缓道,“这些,是身怀灵根者常有的特质。但並非绝对——有些人天资聪颖却无灵根,有些人灵根在身却庸碌无为。所以,最终確认,需靠宗门赐予的一件法器。” 法器。又一个陌生的词。 夫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玉,形状像一面小小的、古朴的镜子。镜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隱隱泛著幽微的光。 “此物名为『鉴灵镜』。”夫子托著那面小镜,“能测人身是否怀有灵根,以及灵根的强弱,但具体是什么灵根,还需要回宗门以后再行检测。” 李青山看著那面镜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三日之后”,夫子看著他,目光深邃,“五月初四,是鉴灵镜每两年一次的使用之期。” 三日之后。五月初四。 李青山心臟猛地一跳。他抬头看著夫子,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盘旋不去的疑问,那些对未知的恐惧和期待,在这一刻,忽然都沉淀下来。 三天后,他將会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万中无一”的机缘。有没有那个……踏入另一个世界的资格。 屋里沉默了。夫子收起鉴灵镜,那幽微的光消失。 “青山,”夫子声音很轻,“今日之言,你需谨记:仙道之路,艰难险阻,远非常人所能想像。即便身怀灵根,也不过是踏入了门槛。往后是登天梯,还是坠深渊,全看个人造化。” 李青山沉默地听著。他想起母亲说的“祖上被灭门”,想起那个残酷的、血腥的修仙世界。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忽然凉了半截。 “你若无意,”夫子顿了顿,“我今日可抹去你们近来的记忆,你还做你的农家子,读书,种地,娶妻,生子,平安一生。” 抹去记忆?李青山心头一震。他抬头看著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清瘦的轮廓。但那轮廓里,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的力量——那种力量,能轻易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甚至……抹去一个人的记忆。 “我……,我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想知道那个神秘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夫子沉沉地道了句:“好。但到时候若你没有检测出灵根,我还是要抹去你们关於这件事情的记忆。” 李青山站起身,深深一揖,抬首说一个“好”,然后走出了屋子。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回家的路。身后,夫子的小院渐渐隱入雾色里。 李青山心里那片因为“仙道”“灵根”“宗门”“法器”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復下来,沉淀成一种深沉的的平静。 第19章 镜中光华现 走出青河镇后,天边的云烧得火红,晚霞映得李青山脸上金灿灿的。父母总是天天辛勤忙碌,李青山一回家就闻到了燉肉的香气,以及刀刃在磨刀石上沙沙的响声。 “回来了?”王氏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笑,声音有些异样,“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是夫子?” 李大河也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巧儿呢?”李青山没立刻回答,问了一句。 “去赵婶家了。”王氏从灶房端出饭菜,“她家前几日添了个小娃娃,巧儿稀罕得紧,非要去看。”顿了顿,“饭好了,先吃吧。” 三个人坐到饭桌前。李青山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他吃了几口,心里那片因为“仙道”“灵根”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 “爹,娘,”他放下碗,声音很平静,“夫子今日详细说了。” 王氏的手一抖,夹好的菜掉在桌子上,李大河吃饭的动作也停了。 “夫子说,”李青山看著父母,一字一句,“仙道是真的。他手里有件法器,能检测人有没有灵根。”顿了顿,“但有灵根的人万中无一。” 王氏的脸白了。她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发不出声音。李大河抬起头,盯著儿子:“然后呢?” “五月初四,”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是那法器每两年一次的使用之期。那天夫子会检测。” 屋里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巧儿在赵婶家玩闹的笑声,清脆,欢快,落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青山……”王氏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青山又坚定的说了一句,“我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万中无一”的机缘。想知道那个神秘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王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捂住脸,肩膀颤抖。李大河放下手中的碗,点上了一袋烟。 李青山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把。 “爹,娘,”他轻声说,“你们不用担心。” 王氏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儿子。 “夫子说了,”李青山继续说,“如果没有灵根,他会抹去我们关於修仙这件事的记忆。” 抹去记忆。这四个字,让屋里的空气一静。 王氏睁大眼睛,眼里有震惊,有茫然,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抹去之后,”李青山说,“我们就什么都不会记得。还会像现在一样,读书,种地,打猎,养家。”他顿了顿,“所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现在。” 回到现在。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王氏心里那片恐惧的深潭。她看著儿子眼里的坚定,心里那片深重的恐惧,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如果真的没有灵根,如果真的能抹去记忆,那……或许,也不是那么可怕? “可是……”她声音发颤,“如果……如果有呢?” 如果有灵根呢?如果儿子真有那个机缘呢? 李青山看了看母亲的脸,母亲的眼里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滚动。 “如果有,”他缓缓开口,“那……就是我的命。” 命。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氏心里那道最深的锁。她怔怔地看著儿子,看著儿子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平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父亲说起王家祖上的事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刻在血脉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 “好。”她说,声音还是嘶哑的,但不再颤抖,“你去测。” 李青山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一直沉默著的李大河也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五月初四?” “嗯。” “我送你。”李大河说 “不用,”李青山说,“我自己去就行。” “我送你。”李大河重复,不容置疑。 “夫子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还是別去了。”李青山坚定地说。 李大河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屋里又静下来。天完全黑了下来,王氏点了油灯。灯光跳跃著,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巧儿回来了。小姑娘跑进院子,声音清脆:“娘!赵婶家的小娃娃好小啊!手指头只有这么点!”她比划著名,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跑进堂屋,看见父母和哥哥都坐著,气氛有些凝重,愣了愣,小声问:“咋了?” 王氏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吃饭了没?” “在赵婶家吃了。”巧儿凑到哥哥身边,仰著小脸,“哥,你咋了?脸色不好看。” 李青山摸摸她的头:“没事。累了。” “哦。”巧儿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地没再问。她爬到炕上,掏出一截红头绳——是过年时哥哥给她买的,已经褪了色。她拿著红头绳,在油灯下摆弄,嘴里哼哼著儿歌。 一会巧儿就玩累了,趴在炕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截红头绳。王氏走过去,轻轻抱起女儿,放到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桌旁,收拾碗筷。 她端著碗筷,走到灶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儿子屋里那道从门缝漏出的光。灯光很微弱,但在无边的夜色里,像一颗倔强的星,闪著,亮著,不肯熄灭。 她忽然想起儿子说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现在。” 或许……这样也好。 五月初四的晨光里,有种说不出的的安静。丙字班里的学生们都笔直地坐著开始早读。只有周富贵,一只手拿著书,一只手的手指不停敲著桌面,发出不耐烦的嗒嗒声。 李青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五月初四,鉴灵镜的使用之期。夫子昨日散学时特意嘱咐:“明日晨读后,所有人留在教室,有要事。”没说是什么要事,但李青山知道,夫子知道,或许……皇甫若兰也知道。 他抬眼看向皇甫若兰,她的脸颊在晨光里泛著柔光。她坐得很端正,手里也握著笔,但笔尖悬著,没有落纸。李青山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停在花瓣上,被风轻轻吹动。 她在紧张吗?李青山想。她该是知道今天要测灵根的。她来清河镇半年,等的就是今天。她会紧张吗?会期待吗?会……害怕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里稍微沉淀下来的平静,此刻又起了波澜。是细碎的、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圈盪开,搅得他心神不寧。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赵夫子走了进来。 “今日不讲新课,所有人在座位上坐好好即可”夫子声音不疾不徐地传了出来。 学生们面面相覷,嘈杂声隨即响了起来,但没人敢问。夫子拿著戒尺,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噤声。然后他走到教室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玉,形状像一面小小的、古朴的镜子。 鉴灵镜。 李青山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那面镜子,看著镜面上那些细密的、复杂的纹路,看著那在晨光里隱隱泛著的、幽微的光,喉咙发紧,手心出汗。 夫子托著镜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吟诵的韵律:“今日之事,关乎机缘,关乎天命。诸位静心,莫要喧譁。” 说完,他右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抹。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过最珍贵的丝绸。镜面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又像晨曦的光,从镜面中心漾开,渐渐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镜子。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学生们都睁大了眼睛,看著夫子手里那面发光的镜子,眼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隱约的恐惧。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镜子怎么会自己发光? 夫子没理会这些反应。他托著镜子,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学生面前,家里开豆腐坊的,平日里憨厚老实。夫子將镜子对准他,镜光笼罩在他身上。 镜子里的光晃了晃,没变化。还是那种柔和的、温润的光。 夫子点点头,没说话,走向下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镜子一个个人照过去,光始终没变。被照到的学生有的紧张得发抖,有的好奇地伸脖子想看清镜子里的自己,但夫子动作很快,照一下就移开。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夫子平稳的脚步声,和学生们粗重的呼吸声。 照到陈文远时,李青山看见好友紧张得脸都白了。镜子对准他,光晃了晃,还是没变。陈文远鬆了口气,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照到王婉清时,这个娇俏的小姑娘咬著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镜子对准她,光还是没变。她羞涩地低下头,默默地坐著。 一个,又一个。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已经照过了一大半。镜子的光始终如初,柔和的,温润的,没有任何变化。 李青山的心越跳越快。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万中无一。夫子说万中无一。那是不是意味著……这教室里,很可能一个都没有? 他看向皇甫若兰。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李青山能看见,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也微微发白。 夫子继续往前走。照过周富贵的那几个跟班,光都没变。周富贵坐在那里,脸上带著不耐烦的神色,手指敲桌面的声音更响了。 终於,夫子走到了李青山面前。 李青山站起身。他比夫子矮不了多少了,但此刻站在夫子面前,却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夫子托著镜子,镜光笼罩过来。那光很柔和,不刺眼,照在身上有种温温的、像春日阳光的感觉。 他盯著镜子。镜子里的光晃了晃,然后……变了。 不是大变,是很细微的变化——那原本柔和的、温润的光,忽然亮了一点点。很微弱的一点点,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更亮了些。而且光的顏色也变了,变成了月白色,还染上了一些青光。 夫子托著镜子的手顿了顿。他看著镜子,看著镜子里那丝微弱的青光,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李青山看不懂的情绪——是惊讶?是欣慰?还是……別的什么? 然后夫子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李青山看见了。他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於轰然落地。 他有灵根。他真的有那个“万中无一”的机缘。 夫子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镜子,走向下一个。 下一个,是皇甫若兰。 她也站起身,动作很从容。月白色的春衫在镜光里,袖口绣的那朵红梅仿佛要活过来。夫子將镜子对准她,镜光笼罩过来。 然后,镜子……亮了。 不是像李青山那种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是真正的亮——镜面忽然大放光明,那光不再是柔和的月白色,而是一种清冷的、明亮的银白色,像满月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教室。光里还带著丝丝缕缕的、银色的光丝,在空气里游走,像有生命的灵蛇。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学生们都睁大了眼睛,看著那面发光的镜子,,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 夫子托著镜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另一只手原本在轻轻捻著鬍子,此刻忽然一哆嗦,竟然揪下了一綹——他自己都没察觉,只是怔怔地看著镜子,看著镜子里那明亮的银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诧异。 两个。竟然有两个。 在这小小的清河镇,在这普通的丙字班里,竟然出了两个身怀灵根的人。而且皇甫若兰这灵根……看这光的强度和纯度,品阶绝对不低。 夫子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震惊。他看向皇甫若兰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明的情绪。然后他移开镜子,继续往下照。 剩下的学生已经不多了。夫子照得很快,镜光一个个扫过,光都没变。学生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里有失望,有羡慕,也有……隱约的嫉妒。 最后,只剩下周富贵了。 周富贵坐在那里,脸上早已没了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好奇、紧张和……隱约期待的神情。他也看见了李青山和皇甫若兰的异样,虽然不懂那意味著什么,但本能告诉他——那是好东西。能被夫子另眼相看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夫子走到他面前。周富贵也学著李青山和皇甫若兰站起身来——他身材胖硕,那身宝蓝緙丝春衫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夫子將镜子对准他,镜光笼罩过来。 然后—— “嗡——” 镜子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嗡鸣的声响。紧接著,镜面爆发出刺目的、绚丽的光华像朝霞,像烈火,像最耀眼的阳光突然在教室里炸开。 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学生们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有的甚至用手遮住了眼。教室里响起一片更大的惊呼声,夹杂著椅子被碰倒的哐当声。 夫子托著镜子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他怔怔地看著镜子,看著镜子里那璀璨夺目的光华,看著那光华里游走的、赤金色的光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摸著鬍子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又揪下了一綹鬍鬚——这次他察觉到了,但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著镜子,眼里是完完全全的、不敢置信的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这光的强度,这光的纯度,这光的顏色……这是……极品灵根?! 在这小小的清河镇,在这普通的丙字班里,竟然出了三个身怀灵根的人。而且其中一个,竟然身怀极品灵根?! 夫子站在那里,许久没动。镜子的光华渐渐收敛,恢復了原本柔和的、温润的光。但教室里那股震惊的、茫然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周富贵愣愣地看著夫子,看著夫子手里那面已经恢復平静的镜子,又看看周围同学震惊的眼神,忽然咧开嘴,笑了——是一种混杂著得意、茫然和隱约狂喜的笑。他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刚才那阵光,是镜子照在他身上发出来的。那一定是好东西。一定是。 夫子终於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震惊。他收起镜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身上停了停,在皇甫若兰身上停了停,最后在周富贵身上停了很久。 “李青山,皇甫若兰,周富贵——留下。其他同学散学吧,明日端午照例休假”。说完后他抬起手来,挥了一下手中的戒尺,戒尺上涌现出无数个小白点,接著迅速地没入其他同学的脑海里,还有一些小白点飞入隔壁班的教室里去了。剩余的同学脸上瞬间平静下来,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收拾好书本就高兴地跑了出去。 第20章 决定 教室里静得可怕。 鉴灵镜的光华已经彻底敛去,那面古朴而又神秘的小镜已被赵夫子收起,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赵夫子站在讲台前,背著手,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面前的三人——李青山站得笔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皇甫若兰安静地立在一旁,月白色的春衫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泛著柔光,神情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周富贵则咧著嘴笑,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眼里的得意和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都坐下吧。” 李青山在最前排的空位坐下。皇甫若兰在他旁边坐下,隔著一个座位。周富贵则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夫子正对面的位置——那是平日他最不喜欢的位置,夫子讲课站的时候第一眼就会望到的位置。 等三人都坐定了,夫子才走到讲台后,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青山身上。 “李青山,”夫子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我家中,我问你的那些话?” 李青山心头一跳。他抬起头,看著夫子,重重点头:“记得。” “那你现在,”夫子缓缓道,“信了么?” 李青山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怎么不信?刚才那面镜子,那阵光,那不可思议的景象,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个世界,是真的存在的。 夫子微微頷首,目光转向皇甫若兰:“皇甫若兰,你呢?” 皇甫若兰抬起头,看著夫子,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击石:“学生家中,早有记载。” 早有记载。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夫子眼里闪过一丝瞭然。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最后看向周富贵。 周富贵还在笑,见夫子看过来,咧开的嘴更大了:“夫子,刚才那光……是不是说明我特別厉害?”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夫子没生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厉不厉害,现在还言之过早。” 周富贵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了。他不在乎夫子说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阵光是镜子照在他身上发出来的,而且是最亮、最炫的。这就够了。 夫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人。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迴荡,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庄严的韵律: “我来自数万里之外,一个名为『青玄宗』的修仙宗派。” 李青山屏住呼吸。虽然夫子那日已经跟他透露过,但此刻亲耳听到夫子当眾说出这个秘密,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我是青玄宗的弟子,”夫子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奉命下山,执行一项宗门任务。” 教室里更静了。连周富贵都敛了笑容,睁大眼睛听著。 “寻找身怀灵根的少年少女。”夫子看著他们,目光锐利,“带回宗门,成为宗门新的弟子。” 李青山和皇甫若兰只是微微动容,周富贵却目瞪口呆,两只手紧紧扯著自己的衣服。 “灵根,”夫子缓缓道来,声音平缓而清晰,“是人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樑。”他顿了顿,“这世间,万物皆有灵,天地间充盈著一种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我们称之为『灵气』。凡人感受不到灵气,也运用不了灵气。但有些人,天生体內便生有灵根——就像多长了一窍,能感知灵气,能引气入体,能踏上修仙之路。” 李青山听著,这些话和那日夫子单独跟他说的几乎一样。但此刻听著,感受却完全不同——那日是两个人私密的、近乎忐忑的对话;今日是三个人,在空旷的教室里,听夫子庄严地宣告一个关乎他们命运的真相。 他侧头看向皇甫若兰。她坐得笔直,听得专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夫子说的这些,她早就烂熟於心。是了,她家中早有记载,她来清河镇就是为了这个,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又看向周富贵。周富贵一开始还皱著眉,似乎听不懂那些“灵气”“灵根”之类的词,但听著听著,眼睛渐渐亮了,嘴角又咧开了。他不在乎那些玄妙的道理,他只在乎结果——结果就是,他有灵根,他能修仙,他能变得……厉害。 夫子说完,教室里又陷入了一阵寂静。 良久,周富贵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忽然“哈”地笑了一声,笑声很大,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然后他站起来,手舞足蹈,笑得前仰后合:“修仙!我能修仙!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很久,笑声从最初的狂喜,渐渐变得有些怪异——像哭,又像笑,最后真的笑出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角滚落,混著鼻涕,糊了满脸。但他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能修仙……我能变得厉害……再也没人敢看不起我……” 三个人静静地看著周富贵发疯,没制止,也没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等周富贵笑够了,喘著粗气瘫坐在椅子上,赵夫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笑完了?” 周富贵抹了把脸,点点头,眼里还带著泪,但更多的是狂喜的光。 “那好,”夫子看向三人,“今日之事,你们已经知晓。现在,回家去,把这事告诉父母。” 回家。告诉父母。 李青山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个消息对父母来说,不是惊喜,是……惊嚇。 “若最终决定,”夫子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跟著我去青玄宗修仙,那就明日中午在家过完端午节,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明日晚上,自己一个人来我家中集合,我见不得太多人离別时的哭哭啼啼。若是不去,我会出手抹掉你们这段时间的记忆,你们会彻底忘了这件事,和平时一样生活。” 明日。端午节。集合。 这三个词,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李青山心上。明日,他就要做决定了。明日,他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家,离开父母,离开妹妹,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数万里之外的、名叫“青玄宗”的地方。 修仙。长生。力量。这些词听起来诱人,但背后是什么?是母亲说的“祖上被灭门”的残酷?是夫子说的“艰难险阻”的警告?还是……完全未知的、可能比死更可怕的命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听著夫子平静的宣告,看著周富贵的狂喜,感受著皇甫若兰的平静,心里那片刚刚被鉴灵镜的光华搅起的惊涛骇浪,又渐渐平息下来,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该选的,总要选。 “都听明白了?”夫子问。 “明白了。”李青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明白了。”皇甫若兰的声音清凌凌的。 “明白!明白!”周富贵又笑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子点点头,摆摆手:“去吧。” 三人站起身。李青山和皇甫若兰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周富贵则像只得意的公鸡,昂首挺胸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大声哼著不知名的曲调。 走出学堂时,日头的金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路旁的柳树上,洒在三个少年少女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虚幻的光晕。 三人在学堂门口分开。那个婆婆陪著皇甫若兰先往李员外家走去,脚步从容,月白色的身影在阳光里渐渐远去,像一株自顾自生长的玉兰,清丽,孤寂,又带著某种决绝的意味。 周富贵往镇中心的周记酒楼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嘴里还在哼著曲,偶尔还蹦跳两下,自己的书袋都不知道飞哪去了,引得路旁行人侧目。 李青山也走回李家庄的路。脚步一深一浅,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拔起来有些费劲,落下去却轻快。 他心里很乱。有很多话想跟父母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有很多问题想问夫子,但又知道问了也没用——路要自己走,决定要自己做。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绿荫如盖,一串串微微泛白的槐花散发著甜甜的香味。往常这时节,他会抬头看看,闻闻那清甜的香气,摘些回家让母亲蒸槐花饭。但此刻,他看著那满树翠绿,心里涌起了近乎窒息的悲伤。 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吃不到母亲蒸的槐花饭了。 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能和父亲一起去山上打猎了。 这一去,可能就再也看不到妹妹扎著红头绳蹦蹦跳跳的样子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远处隱约传来巧儿银铃般的笑声,才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回到家里以后,母亲拿著手针在缝补衣裳,李大河今日难得清閒,在王氏边上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李青山回来以后,两个人的目光直愣愣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爹,娘,”李青山声音有些发涩的开了口,“我……今日测出了灵根。” 王氏的手一抖,手里的针一下子刺到另一只手的指腹,“嘶----”鲜红的血珠已沁了出来。李大河急忙拽过王氏流血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不止我测出来了,”李青山看著父母,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一共三个人有灵根。我,皇甫若兰,还有……周富贵。 “然后呢?”李大河和王氏异口同声的问。 “夫子说,他让我们……回家跟父母说一声。如果决定跟著去修仙,就明日中午过完端午节,安排好家里的事,明日晚上……自己一个人去他家中集合。” 说完,他站在那里,看著父母。王氏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她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里那种深重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整张脸。 李大河沉默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你……怎么决定?” 怎么决定?李青山看著父亲,看著父亲被岁月压弯却依然挺直的脊樑,看著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皸裂的手,心里涌出复杂的感情。 “我想去。”他说,声音很大,也很坚定。 王氏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脸颊往下淌,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跡。她用手捂住脸,全然不顾手还在流血,肩膀剧烈地颤抖。 李大河没说话。他走到儿子面前。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著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 那力道很大,拍得李青山肩膀一沉。但他没躲,只是挺直了背,承受著。 “好。”李大河说,声音嘶哑,“你去。” 就这么两个字。简简单单,却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王氏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丈夫,又看看儿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晚上,”她声音还是嘶哑的,但不再颤抖,“娘多给你包粽子。你最喜欢吃的豆沙馅,再多放几个大枣。” 豆沙馅粽子,大枣。李青山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重重点头:“好。” 那夜,李家的小院里,油灯亮到很晚。王氏在灶房包粽子,李大河破天荒地陪著巧儿在院里讲牛郎织女故事,李青山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支笔,一锭墨。但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个家的一切,都要装进去。 而远处,清河镇的夜色里,另外两盏灯也亮著。一盏在村南头的李员外家,一盏在镇里的周富贵家。 三盏灯,三个家,三个少年少女,三个即將被改变的命运。 第21章 远行 皇甫若兰踏进李员外家那扇厚重的红色大门时,院子里有个丫鬟正在扫著落叶,见她回来,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皇甫若兰只是微微頷首,脚步未停地向正厅走去。裙摆下那双绣花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李员外正在厅里喝茶,见皇甫若兰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堆起满脸笑意:“若兰回来啦?” “多谢员外这段时间的关心。”皇甫若兰的声音平静如秋水,“我今日来,是向员外辞行的。明日我便和婆婆一同回州府,不再回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员外的手抖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开来,笑得更深了些:“哦?这么快就要走?不多住几日?” “前几日接到家中书信让我回州府,今日才决定下来”皇甫若兰说得滴水不漏,很难想像这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李员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连连点头。他又试探著问道:“那州府那边的大老爷若问起……” “员外放心,该说的话,我自会说清楚。”若兰抬眼看他,那双平日里温婉柔顺的眸子里,此刻却有一闪而过的锐利,“员外这里的照拂,若兰铭记於心。” 李员外面上一派慈祥:“哪里的话,你能在我这儿住这些时日,也是咱们的缘分。”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眼中的得意。州府那位大老爷前些日子还派人传话,旁敲侧击地问起若皇甫兰的近况,话里话外透著关切。如今皇甫若兰要回州府,他总算能交差了。 “那我先去收拾行囊了。”皇甫若兰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李员外望著她的背影,轻舒一口气。 与此同时,镇上的周记酒楼里,周富贵正飞快地踱著步。 他刚从赵夫子那儿回来,虽然脑子里还嗡嗡迴响著那些关於灵根、修仙、青玄宗的话语,但脸上却堆满了笑意。 “富贵,你急急忙忙地的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周大富推门而入,身上穿著褐色的丝绸长袍,脸上却有些许疲惫。酒楼近来的生意冷清,他天天发愁呢。 周富贵深吸一口气:“爹,和我回家,我有大事和你们说” “到底怎么了?” “等回家了,我再说,快些走吧。” 两人很快回到了家中,周母穿著一身淡红色的锦缎,身上绣著几朵牡丹,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她见儿子面色凝重,丈夫也是一脸严肃,心头顿时一跳,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酒楼出了事?”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娘,您先坐。”周富贵扶母亲坐下,又去把门窗一一关严,连后院的狗都赶远了,这才迴转过来,在二老面前站定。 周大富皱眉:“搞得这般神神秘秘,到底什么事?” 周富贵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周母嚇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的儿啊,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爹,娘,...........”周富贵抬起头,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最后咬了咬牙说“我要去。”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周母愣愣地看著儿子,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周大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修...修仙?”周母终於反应过来,声音发颤,“你要去修仙?去哪儿?青玄宗?” “你要去的话。”周大富脸色青白交加,他死死盯著周富贵低声道,“若是去,这一去...恐怕数年不得归家吧?” “数年?!”周母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我的宝啊,你才多大?就要离了家去那数万里之外?你从小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这一走,让为娘怎么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攥著周富贵的手不肯放开,仿佛一鬆手儿子就会消失不见。 周富贵心里发酸,却仍硬著头皮道:“娘,赵夫子说了,这是万中无一的机缘...” “什么机缘!我不管!”周母哭喊著。 她越说越伤心,几乎要瘫倒在地。周富贵连忙扶住母亲,求助似的看向父亲。 周大富死死盯著周富贵,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良久,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赵夫子真这么说?说你有灵根?能修仙?” “千真万確。”周富贵连忙点头,“骗你们我是狗,我是.........”急得他有些口不择言。 周大富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换了副神色。刚才的震惊和犹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隨即仰天大笑起来,“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周母都止住了哭声,愣愣地看著丈夫。 “富贵,你去!一定要去!”周大富走到儿子面前,重重拍著他的肩膀,“这是天大的机缘!你若修成,咱们周家就不再是这小小的镇上酒楼老板了!” 他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想,你若成了修仙者,哪怕只是学些本事回来,谁还敢小瞧咱们周家?到时候,我的酒楼不要说开到州府,就算开到京城也不在话下!” “他爹!你疯了吗?”周母尖叫起来,“富贵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咱们就这一个儿子啊!” “你懂什么!”周大富一把將妻子推开,力气大得让周母踉蹌了几步,“儿子有出息,做爹娘的难道要拖后腿?富贵若真能成仙得道,那是咱们周家祖坟冒青烟!即便不成,去那仙门见识见识,回来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周记酒楼的招牌掛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富贵,你记住,去了就好好学!別惦记家里!你爹我还年轻,这酒楼撑得住!等你学成归来,咱们周家就要改换门庭了!” 周富贵看著父亲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看母亲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明白父亲的野心,也理解母亲的不舍。他自己却是真的想去,赵夫子描述的那个世界,那些飞天遁地的本事,而且那镜子照在自己身上后发出那样绚丽的光芒,自己一定比李青山和皇甫若兰强。 周母还想说什么,“不必说了”周父大手一挥,“我去多准备些盘缠,再去赵夫子那儿详细问问该准备什么。富贵,这是你的命,也是咱们周家的运!”,周母知道,丈夫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能捂著脸哭泣,一边哭一边念叨:“我的儿啊...我的宝啊...” 赵夫子说明日晚上,我一个人去他家里。“周富贵对父亲说。 “那就多带点银子,缺什么东西到地方再买。”周大富没有犹豫,直接定了下来。 第二日下午,太阳的光芒懒懒地照进李家的院子里。 李青山站在门槛內,看著院里的父母和小妹,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湿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李大河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去吧,你能跟著赵夫子去那里,是咱家祖上积德。” 李母昨夜一夜未眠,此时在默默流泪,手里攥著个蓝布包袱,边角已经洗得发白。她拉过儿子的手,把包袱塞进他怀里:“里面是两双新鞋,三件里衣,还有你最爱吃的豆沙馅粽子…到了地方,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娘,我都记下了。”李青山接过包袱,沉甸甸的,里面是母亲深深的牵掛。 李母的手没有鬆开,反而更紧地握了握儿子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只有巴掌大小,木质暗沉,打磨得还算光滑。她將木盒轻轻放在蓝布包袱上,一併推入儿子怀中。 “这个…你也带著。”李母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郑重,“是你外祖父的祖上传下来的一只杯子,都看不出是用什么动物的角磨製的。到我这儿,也没啥留给你的了…就剩下这个。” 李青山低头看去。木盒没有锁扣,只是简单扣合。他掀开盒盖,里面垫著一块褪色的红绒布,上面静静躺著一个茶杯。那杯子顏色是温润的淡褐色,带著角製品特有的、层层叠叠的细微纹理,没有任何雕刻花纹,造型也朴拙,但通体被摩挲得异常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一层沉静內敛的微光。 “你外祖父在世时说,这杯子有些年头了,老人传下来,也没啥別的讲究,就是用它喝水,心里会静一些,踏实一些。”李母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杯壁,眼中泪光闪烁,“你带到那青…州府学堂去,想家的时候,用它喝口水…就当你还在娘身边了。” 李青山心头一热,小心地拿起那只角杯。入手比他想像的轻,触感温凉又细腻,仿佛真的带著某种能抚慰人心的力量。他將杯子仔细放回木盒,盖好,和蓝布包袱一起紧紧抱在胸前。“娘,我记住了。我会一直带著它。” 最让他揪心的还是九岁的妹妹巧儿。小姑娘扯著他的衣角,仰著脸问:“哥,你啥时候回来呀?” 李青山蹲下身,平视著妹妹清澈的眼睛:“过年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州府最好吃的糖人儿。” “真的?”巧儿眼睛亮了,“我要小兔子的!还要小蝴蝶的!” “好,都买。”李青山笑著揉了揉妹妹的头,心里却像被钝刀子慢慢割著。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何时能归,甚至不知还能不能归。青玄宗远在数万里之外,这一去至少三五载。可他不能和妹妹说实话。 “赵夫子说了,州府的学堂大,书多,先生学问深。”李青山继续编织著善意的谎言,“等哥学成了,回来教巧儿写自己的名字,教你念诗。” 巧儿用力点头,小手还是紧紧攥著哥哥的衣角不放。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大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深蓝绸缎长衫在阳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泽,脸上的横肉几乎消失不见,堆满了笑容。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隱约飘出桂花香气。 “李老哥,忙著呢?”周大富笑著拱手,脸上的表情既客气又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李父连忙上前相迎,周大富摆摆手:“不进屋了,我就是来送送青山。”他把油纸包递给李青山,“路上垫肚子的,你婶子一早起来做的桂花糕。” 李青山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周大富拉著他走到院角的枣树下,压低声音:“青山啊,你是个稳当孩子。到了青玄宗,富贵就拜託你多照应了。他从小娇惯,脑子也转得没你快,你们三个一起去,要互相帮衬著。” “周叔放心,我会的。”李青山认真点头。 周大富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布袋,不由分说塞进李青山手里:“穷家富路,这点碎银子你拿著。到了那边,你和富贵要抱团,有什么难处一起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已经跟你婶说好了,往后每月初一,我让帐房送半袋米、一罐油过来。你妹妹要是想认字,我家可以出钱去学堂。”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周家会照应李家,条件是李青山要在外照应周富贵。 李青山握紧布袋,掌心被碎银子硌得生疼。他知道这是周大富的精明,却也是冰冷的现实。有周家的照应,他確实能少很多牵掛。另一只手则更紧地抱了抱怀中的蓝布包袱和那个小小的木盒,仿佛从中汲取一丝对抗现实冰凉的温度。 “周叔的恩情,青山记下了。”他躬身行礼。 周大富拍拍他的肩膀,又恢復了爽朗神態:“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你们有出息,將来咱们把酒楼开到京城也不在话下!” 日头渐渐西斜,离別的时刻终於到了。 李青山最后抱了抱妹妹,又退后三步,郑重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李母的眼泪终於决堤,扑簌簌往下掉。李父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爹,娘,保重。”李青山起身,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左手是周大富给的、硌手的钱袋,右手是母亲给的、沉甸甸的包袱和那个装著角杯的木盒。一冷一暖,一实一虚,仿佛预示著他即將踏上的那条路,既有现实的交易与重量,也有来自血脉深处、沉默而坚韧的陪伴。 夜色如墨时,三人陆续来到赵夫子那间小院。 周富贵最先到,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面塞满了周母准备的各种物什——五套新衣、三双靴子、两包糕点,还有一包银子。他紧张地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接著来的是皇甫若兰。她只提了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裹和一个藤箱,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髮髻上插著支雕刻著梅花的木簪,整个人清冷得像月色下的竹。见到周富贵,她微微頷首,便安静地站到一旁。 李青山最后进门,手里提著母亲给的蓝布包袱和周掌柜给的布袋。他的行李最简单,却也最沉——沉的是那份放不下的牵掛。 赵夫子在堂屋里等著他们,桌上摆著四杯清茶,热气裊裊。 “都坐吧,喝口茶定定神。”赵夫子示意,自己先端起一杯,“此去路途遥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富贵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不犹豫:“夫子,我不后悔!” 皇甫若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会后悔。” 李青山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片刻,抬起头:“夫子,走吧。” 赵夫子点点头,放下茶杯:“既如此,便出发吧。” 四人来到院中。赵夫子从袖中取出那把寻常的木戒尺——正是平日里训导学生用的那把,尺身已经被摩挲得油亮。 “看好了。”赵夫子说著,將戒尺往空中一拋。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戒尺在空中滴溜溜旋转,迎风变长,从一尺来长变成一丈有余、六尺来宽的庞然大物。它悬浮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通体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晕,尺身上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此刻清晰可见,竟是流动的符文。 周富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皇甫若兰眼眸微动,闪过一丝瞭然。李青山虽早有准备,真正见到这仙家手段时,心中仍是震撼难言。 “上来吧,站稳了。”赵夫子率先踏了上去。变大的戒尺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三人依次踏上。周富贵小心试探著踩了踩,发现脚下异常稳固。皇甫若兰步履从容,仿佛踏上寻常台阶。李青山最后一个上去,站定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清河镇——这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走了。”赵夫子手掐法诀,低喝一声。 戒尺轻轻一震,缓缓升起。夜风拂面而来,带著些许的凉意。脚下的院落越来越小,整个清河镇渐渐变成一片错落的灯火,宛如散落人间的星子。 “这...这就是飞天吗?”周富贵声音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他紧紧抓住李青山的胳膊。 皇甫若兰静静站著,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仰头望著星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戒尺越飞越高,清河镇成了模糊的光斑,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连绵的轮廓。夜空如洗,星河璀璨,仿佛触手可及。 赵夫子背手立於戒尺前端,衣袂飘飘:“坐稳了,青玄宗在正北方向,距此数万里。我们需飞行三日。” 话音未落,戒尺的速度陡然加快,破空而去。两侧的景色化为流动的色带,风声在耳边呼啸成一片。就在三个人快要被风吹得受不了时,戒尺四周浮起了一道薄薄的青色光幕,把大风隔绝於光幕之外。 李青山回头望去,故乡的方向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转向了一条未知的路。 就在戒尺消失在天际后不久,赵夫子家的小院里,一直陪著皇甫若兰的那位婆婆突兀地显出身形。她望著北方深沉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都走了啊...”她轻声自语。“修仙之路,看似通天大道,实则荆棘密布。”她继续说著,“青玄宗...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照亮了婆婆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她抬起手,指尖在在空中虚划几下,若有若无的流光在指间一闪而逝。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处渐渐透明,逐渐融入这夜色之中。 “若兰啊,婆婆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稳了...”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余韵,婆婆的身影如烟般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院子里的地面上,月光依旧静静铺洒,清冷如霜。 第1章 云途问道1 戒尺在夜空中稳稳飞驰了三个多时辰。最初的震撼与新鲜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后,终归於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那是对未知前路的本能忐忑,对超凡世界的朦朧憧憬,以及离乡背井后难以言说的悵惘。 周富贵已经不再死死扒著戒尺边缘。他改为盘腿坐著,姿势仍有些僵硬,但至少敢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脚下那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层层叠叠如棉絮又似波涛的云海。李青山同样盘膝而坐,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投向远方天际那抹即將破晓的鱼肚白。皇甫若兰最是沉静,她甚至未改登尺时的姿势,只静静坐在尺身靠前的位置,眼眸微闔,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入定,只有夜风拂动她鬢边几缕青丝,透出几分鲜活气息。 终究是李青山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转过头,看向始终负手立於尺首、衣袍在猎猎罡风中纹丝不乱的那道身影,喉咙有些发乾地开口:“赵夫子……”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此情此景,九天云上,哪里还是学堂?他顿了顿,改口道:“先生,我们……还要飞多久才能到?” 赵城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破晓前最清冷纯净的天光从他身后漫出,將他清癯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淡淡的光边。他脸上惯常的、属於学堂授业夫子的那种古板严肃褪去了,换上了一抹更近似本真的平和,只是眉宇间锁著一丝长途跋涉者才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 “既已离开清河镇那方小小天地,便不必再拘泥於『夫子』之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声,“我本名赵城,忝为青玄宗內门执事,筑基期修为。按宗门不成文的惯例,你们虽尚未正式入门录籍,算不得我青玄宗门人,但既已隨我踏上这条问道之途,唤我一声『赵师叔』,倒也无妨。” “赵师叔。”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语气里带著一种新奇的郑重。这称呼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转动,便將他们与过去十多年熟悉的一切——青石板路、学堂钟声、炊烟人家——悄然隔开了一扇门。 赵城微微頷首,算是应下。他不再立於尺首,而是走到尺身中,拂袖盘膝坐下,姿態从容自若。“此处距山门尚有近两日余路程。长夜將尽,前路漫漫,心中若有疑难,此刻正是询问之时。待入了山门,诸事繁杂,规训严谨,怕是难有这般於九天云海之上从容问答的閒暇了。” 周富贵最是耐不住性子,抢先开口,问题直白得近乎莽撞,却带著市井少年对超凡力量最质朴的想像:“赵师叔,修仙……是不是就像镇上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东游记》那样,吃一颗太上老君炉里炼的九转金丹,就能凭空涨几百年功力,立地飞升成仙?咱们到了青玄宗,是不是立刻就能领到这种仙丹妙药?”他眼里闪著热切的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吞服仙丹后法力无边、御剑逍遥的模样。 赵城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混杂著些许无奈,以及一种对天真憧憬的深切瞭然。“若修仙大道果真如此轻易,这红尘万丈、亿兆生灵,岂非早已是仙神遍地、长生者摩肩接踵?又何须我辈餐风露宿,跋涉千山万水,去苦苦寻觅那一线虚无縹緲的机缘?”他摇了摇头,神色转为肃穆,“修仙一道,实乃逆天而行,窃阴阳,夺造化。其根基,首重『天赋』,此即『灵根』,乃先天所赋,强求不得;次为『心性』,需耐得住百年千载的清寂苦修,经得起重重內外魔劫的拷问锤炼;再为『毅力』,须有水滴石穿、百折不回的韧劲;最后,还需倚仗一丝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四者相辅相成,缺一而仙路难通。” “灵根……”李青山低声重复这个词。这无疑是横亘在他心头所有疑问面前,最核心、最关键的那把锁。 “不错,灵根。此乃叩开仙门、感应天地灵气的唯一钥匙。”赵城目光缓缓扫过三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他们眼中映著渐亮的天光与好奇,“在细说灵根之前,你们需对脚下这方承载眾生的天地,有一个大略的轮廓认知。我们所处的这方世界,名为『天玄大陆』。”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身前虚虚一划。一缕凝实如乳的白色灵光自指尖沁出,並不刺眼,却带著温润稳定的辉晕。灵光如有生命般在空中蜿蜒伸展,自行铺陈开来,化作一幅线条简明却山川脉络清晰的光影舆图,静静悬浮在三人面前。 “大陆极北,”赵城指尖轻点舆图上方,那片区域顿时泛起凛冽的苍白色寒光,“是名为『北冥』的无边冰原。传说那里是上古冰凤遗族棲息之地,有先民遗脉於苦寒中挣扎求存,有洪荒异种於风雪迷雾中蛰伏,终年酷寒,罡风如实质刀剑,等閒修士亦不敢轻易涉足。” 光影流转,指向东、南两侧浩瀚无垠的蔚蓝。“东、南两向,皆临『无尽海』。碧波之下,深渊难测,岛屿星罗棋布,蕴藏著陆地上难以寻觅的奇珍异宝、灵药仙材,却也伴隨著深海巨妖、诡譎秘境与空间裂缝等莫测凶险。海外是否另有天地、是否有迥异的修行文明,古籍记载语焉不详,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舆图西侧,呈现出一片广袤无垠的昏黄与燥热。“西面,则是横亘不知多少万里的『瀚海大漠』。黄沙漫天,流金鑠石,昼夜温差悬殊,环境极端恶劣。然而,大漠深处亦掩埋著无数上古宗门的废墟、失落王朝的秘藏,吸引著无数渴望机缘又悍不畏死的修士前去『沙海探秘』,只是十去九不归者,比比皆是。” 最后,他的手指落回舆图中央那片轮廓分明、山川河流隱约可见的丰饶陆块。“而在大陆腹地,江河润泽,沃野数十万里,人族世代繁衍,文明薪火相传。当今之世,共有五大王朝鼎足而立,疆域或有交织,国势此消彼长。”舆图上依次亮起五个光点,光芒温润而坚定,旁边浮现出古朴庄重的篆字,“大夏、大秦、大周、大蒙、大武。五国之间,或战或和,或盟或叛,维繫著一种微妙而持久的均势。我们出发的清河镇,不过是大夏国北川府治下,万千村镇中毫不起眼的一个罢了。” 李青山凝视著那幅缓缓流转、蕴含天地玄机的光影舆图,心中波澜乍起。他十二年的人生,足跡从未踏出北川府地界,最远的记忆不过是清河镇。此刻,世界的浩渺与自身的微渺,以一种无比直观而震撼的方式,衝击著他固有的认知。周富贵也看得呆了,他家酒楼里那些南来北往客商口中的“大地方”与“奇闻异事”,在这幅宏大图景前,顿时显得单薄而苍白。就连始终沉静的皇甫若兰,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双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光影舆图上,眸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赵城袍袖轻轻一挥,光影舆图如晨雾般散去,不留痕跡。他继续道:“而修仙者,便隱匿於这五国境內的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之中,餐霞饮露,吐纳天地精华,追寻那长生久视的无上大道与移山倒海的莫大神通。我青玄宗,便坐落於大夏国西北境的苍嵐山脉深处,立宗已逾一千二百载,钟灵毓秀,传承有序,在大夏修仙界,是根基最深厚的名门正派,没有之一。” 铺垫至此,话题终於回归那最根本的起点。“现在,可以仔细说说这『灵根』了。”赵城再次伸出右手五指,这一次,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清晰无误地亮起不同属性的微光:金之锐白、木之青翠、水之湛蓝、火之赤红、土之明黄。五行光华虽不强烈,却各自蕴藏著独特的韵律与气息,交相辉映,玄奥莫名。 “天地灵气,並非混沌一体,而是稟赋五行质性,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循环不息,构成了这世间万物运行演变的基本法则与能量根源。”赵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阐述一条顛扑不破的天地至理,“所谓『灵根』,乃是生灵於母胎中孕育、诞生之际,於先天一点灵光之中,自然衍生而出的、能够与特定属性天地灵气產生深度共鸣与感应的『天赋根基』或『能量脉络』。拥有灵根,方能在冥冥之中『触摸』到灵气的存在,並设法將其接引入体,炼化为己用。若无灵根,灵气於他而言,便如同盲人眼中的斑斕色彩,聋者耳中的美妙乐章,纵然置身灵山福地、灵气氤氳之所,亦是毫无知觉,与大道绝缘。” 他首先屈起大拇指,指尖那点锐利凝实的白金色光芒显得格外醒目:“灵根资质,以五行俱全与否、根脉纯净程度,划分为五等。最上乘者,名为『天灵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且每一种属性的根脉都纯净通透,浑如天成,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达到匪夷所思的境地。拥有此等灵根者,吸纳灵气宛若长鯨吸水,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破境瓶颈亦相对微弱,是真正的天道宠儿,百年乃至数百年都未必能出现一个,一旦出现,必是各大宗门倾力爭夺的道种。” 接著,他屈起食指,青翠盎然的木灵光华柔和流转:“次一等,为『地灵根』——五行之中独缺其一。或金木水火,或木火土金,等等。虽不及天灵根那般圆满无漏,沟通天地无碍,但亦是万中无一的绝佳资质,修行路上往往能快人一步,根基易筑,筑基几乎是水到渠成,凝结金丹的希望也远大於寻常修士。” 中指弯下,沉厚稳固的土黄色光芒如山岳般凝实:“再次,为『真灵根』——身怀任意三种属性的灵根。这是修仙界中数量最为庞大的群体,绝大多数宗门的中坚力量、普通弟子皆属此类。修行速度尚可,但需勤勉不輟,付出极大努力,且需一定机缘,方有筑基、乃至一窥结丹境界的希望。” 无名指蜷曲,赤红与湛蓝光芒相互缠绕,略显驳杂,不如前三种光华纯粹:“而后,是『杂灵根』——仅具两种属性灵根。此类灵根往往根脉不够精纯,属性间可能相互干扰甚至克制,导致灵气吸纳效率低下,炼化困难,修行之路坎坷倍於真灵根者。若无特殊机缘、惊人毅力或海量资源不计代价地堆砌,终生困於练气期者十之八九,能成功筑基,已属侥天之幸。” 最后,小指轻轻蜷起,仅有一点淡金色的微光孤零零地闪烁著,光芒明显黯淡许多:“最下等,称为『偽灵根』——仅有一种属性灵根。此等资质……几乎被判定为与大道无缘。即便因缘际会踏入仙门,也多在底层从事繁杂琐役,蹉跎岁月,能修炼到练气中期,已属不易,筑基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2章 云途问道2 详尽分说之后,赵城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面前三张屏息凝神、神色各异的年轻面庞。“你们三人的根骨资质,鉴灵镜只能粗略探查,具体还需回到宗门让金丹老祖用宗门的问天镜重新检测。但是,根据鉴灵镜当时的反应。”他先看向李青山,眼神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那里面似乎有一点肯定,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凝重。“青山,你的灵根最差。” 李青山的脸色瞬间由期待转为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扼住了呼吸。他虽自幼家境贫寒,但父母关爱,在清河镇学堂学习,同龄人中向来是拔尖的,何曾想过,在这条崭新的、本以为能鲤鱼跃龙门的大道上,自己的起点竟被毫不留情地划入了“艰难”甚至“希望渺茫”的范畴。一股混杂著强烈不甘、巨大失落与隱隱恐惧的寒意,从他心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赵城目光转向周富贵,眼神中满是欢喜,甚至带上了些许嫉妒。“富贵,你灵根最好,虽然鉴灵镜无法测出你是什么灵根,但是鉴灵镜给出反应,我修行百年来,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我判断是地灵根甚至是天灵根。所以到宗门后,我会亲自稟告掌门,让金丹老祖单独为你检测。” 周富贵心头猛地一震,如同被重槌敲击。地灵根?天灵根?这结果完全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一股混杂著惊喜、难以置信甚至有些眩晕的热流瞬间衝上头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富贵放肆地大笑起来。然而,这热流尚未在心间蔓延开,他便瞥见了身旁李青山那骤然黯淡下去、几乎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以及感受到另一侧皇甫若兰投来的那道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世情百態的目光。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本能的欢喜,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警醒。 最后,赵城的目光落在皇甫若兰身上,停顿的时间似乎略长了那么一瞬,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斟酌:“若兰,你的灵根……也是极好。但和周富贵,还是有一些差距。也许是鉴灵镜不够准確,待回宗后让金丹老祖用问天镜详细检测后才能定论。” 皇甫若兰静静地听著,清丽绝伦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晓。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深邃依旧,仿佛赵城口中的评价,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赵城將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转而肃然,带著一种告诫的意味:“需知,灵根资质,仅为起点,绝非终点,更非定数。修仙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心性之坚韧澄明、毅力之持久如恆、机缘之玄妙难测,往往比先天资质更能决定一个人在道途上究竟能走多远,攀多高。杂灵根者,若心志坚如磐石,际遇非凡,得遇明师或惊天奇缘,未必不能后来居上,成就一番令人侧目的事业。天灵根者,若自恃天赋,骄纵懈怠,或心魔丛生,道基不稳,亦可能中途夭折,徒留千古憾事。切记,莫因资质上佳而骄矜自满,亦莫因资质平凡而自暴自弃。脚踏实地,步步为营,明心见性,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李青山深深吸了一口高空清冷而稀薄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重重波澜。他意识到,关於修行境界的疑问,才是此刻更迫切需要了解的框架。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赵师叔,这修仙路上的具体境界关隘,究竟是如何划分的?练气之后,便是筑基么?筑基之后,又当如何?” “此问切中要害,关乎修行根本框架,不可不察。”赵城眼中闪过讚许之色,“修仙第一关,亦是入门之基,名曰『引气入体』。” 他详细阐述道:“身怀灵根者,需先根据自身灵根属性,择定一门与之相匹配的基础功法。功法如同引路明灯与行气蓝图,规定了感应、吸纳、运转、炼化灵气的具体路径、法门与诀窍。然后,需觅一清静之地,或如我们此刻所处的相对平稳环境,静心打坐,摈除万念,存神內观,於杳杳冥冥之中,去悉心感应周遭天地间游离的、与自身灵根属性相合的五行灵气。此步全凭个人悟性与一点灵机触动,快者数日便可初窥门径,慢者耗费数月甚至数年光阴亦不得其门而入者,亦大有人在。” “初步感应到灵气后,便需以自身意念为引,精神为桥,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適合的灵气丝丝缕缕,通过对应属性的灵根『接引』入体內经脉。此过程初时极为艰涩,如同在乾涸板结的河床上艰难开闢引水渠,不仅缓慢,且伴隨著经脉胀痛酸麻等种种不適。” 赵城边说,边在掌心重新凝聚起一缕柔和的白色灵气。这次,灵气並非静止,而是隨著他意念的细微操控,开始在空中模擬出极其复杂的运行轨跡,蜿蜒游走,时而迅疾如电,时而缓如抽丝,精准地演示著灵气在人体主要经脉与关键窍穴间穿行、匯流的玄奥路径。“灵气入体后,需严格依照功法指引,导引其沿周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等主要气脉缓缓运行,途经三百六十五处重要窍穴,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此谓之『大周天』。初行此道,经脉滯涩未通,灵气运行如老牛破车,不仅痛苦,且效率极低,需有极大耐心与毅力,日復一日,慢慢温养开拓。” “每成功运转一个大周天,吸入体內的、尚且驳杂不纯的灵气便会在循环过程中被初步淬炼、压缩,去芜存菁,最终化作一丝精纯的、可被修士意念初步调动运用的『法力』,沉入脐下三寸的『丹田』——此乃修行之基,法力之源,性命之根。”他掌心一合,那缕演示的灵气倏然没入,消失无踪。“当丹田內成功积蓄了第一缕属於自己的精纯法力,便算正式踏入了修仙的门槛,成为『练气期』修士,通常標誌为练气一层。” 周富贵听得有些兴奋,急忙追问:“练气期一共有多少层?然后呢?怎么才能到筑基?” “练气期寿元一百二十,练气境界共分九层,一步一台阶,层阶之间亦有小坎,越往后越难。”赵城耐心解答,“修士需持续不断地重复感应、吸纳、运转、凝练的过程,如同溪流匯川,聚沙成塔,將丹田渐渐充盈。这是一个纯粹的水磨工夫,讲究的是持之以恆,日积月累。当丹田內法力充盈鼓盪,达到某个临界点,量变引发质变——气態的法力开始凝聚,化为液態的『真元』。此过程称为『化液』,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大坎,无数修士止步於此,或因根基不牢,或因心性不足、杂念丛生,或在关键时刻灵气不济、外魔干扰,导致功败垂成,甚至修为倒退,经脉受损。” 他语气凝重了几分:“一旦『化液』成功,体內所有法力尽数转化为更为凝实、能量密度更高的真元,贮于丹田,法力性质发生根本改变,便算是突破至『筑基期』。筑基期境界亦分九层,筑基期修士,真元凝实,可初步御使法器、修习並施展法术,神识初生,能內视己身,外感周遭,寿元亦能大幅延长至两百五十岁左右,真正开始脱离凡俗范畴,拥有了追寻长生的基础。” 一直安静聆听的皇甫若兰,此时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如其人一般清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赵师叔,筑基之后,便是结丹?金丹之『金』,可是指顏色?其中可有分別?” “若兰所问,正是关键。”赵城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切中要害,“筑基之后,修行之路更为艰难,对灵气品质、功法层次、悟性机缘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修士需继续吸纳更为精纯的天地灵气,炼化为真元,並不断压缩、提纯丹田中已液化的真元,使其浓度与精纯度不断提升,如同百炼精钢。当真元被压缩、精纯到某个极致,于丹田核心处,便会发生第二次根本性的、堪称脱胎换骨的质变——所有液態真元向內坍缩、凝聚,形成一颗固態的『元丹』,此即『结丹期』,亦称『金丹期』,结丹期境界分为初期,中期,后期三层,寿元五百开外——然而,正如若兰所疑,並非所有结丹修士的元丹,都配得上『金』字,其中品级高下,判若云泥,几乎决定了一位结丹修士的最终潜力与归宿。”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种深深的凝重,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间最残酷无情的法则:“结丹分三品:最下者,丹成『灰丹』,丹体色泽晦暗无光,丹纹杂乱浅薄,不仅蕴含的真元品质较低,驳杂不纯,更意味著修行潜力几乎耗尽,道基有瑕,此生道途止步於此,那传说中的『元婴』大道,对灰丹持有者而言,是彻底断绝、遥不可及的绝路。中品者,丹成『白丹』,丹体莹白如玉,温润有光,丹纹较为清晰规整,真元品质尚属精纯,虽前路希望已然渺茫,但理论上尚存一丝更进一步、攀向更高境界的微末可能。唯有上品者,丹成『金丹』,丹体圆融无瑕,金光內蕴而不外泄,丹纹玄奥圆满,自成道韵循环,不仅真元至精至纯,磅礴浩瀚,更代表其道基稳固无瑕,潜力深厚如海,方具备衝击下一重玄奥境界——『元婴期』的最基本资格。” “元婴!”周富贵忍不住再次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带著难以置信的嚮往与震撼,“那……那又是什么境界?比金丹真人还厉害得多吗?” 赵城沉默了下来。戒尺之外,云海翻腾得越发剧烈,朝阳终於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將万丈金红霞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將无边无际的云层染成一片燃烧的、流动的炽热锦缎,壮丽辉煌得令人心旌摇曳,几乎无法直视。然而,赵城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瑰丽炫目的晨光,投向了更为渺远、更为苍茫的虚空深处,那里似乎只有一片亘古的寂静、冰冷与虚无。他的声音也隨之低沉下来,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如山的悵惘,仿佛在敘述一个早已褪色、却仍如同梦魘般压在歷代所有修行者心头的古老传说。 “元婴……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老祖』之境,是生命形態的又一次本质飞跃,是由『人』向更接近『道』的存在演变的关键一步。碎丹成婴,意味著在丹田之中,以自身灵魂本源与毕生修为精华,凝聚出一个宛如第二生命、介於虚实之间的『元婴』。元婴成,则元神显化,可脱离肉身短暂遨游,感知天地法则细微之处,神通广大不可思议,朝游北海暮苍梧只是等閒,寿元更是可逾千载,真正触摸到『长生』的门槛。”他的话音里不可避免地带著一丝神往,但那神往瞬间便被更浓重、更冰冷的阴影所覆盖,“然而,那一切辉煌、那等境界……都已是五百多年前,古籍中语焉不详记载的縹緲传说,是前辈先人口耳相传、却再无后人能亲眼得见、亲身验证的远古神话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一股无形的、冰冷而沉重的压力,隨著赵城的话语,悄然瀰漫在戒尺之上,连那辉煌炽热的晨光似乎都无法將其温暖、驱散。 “据宗门秘典残卷只言片语的记载,以及歷代祖师口授心传,大约在五百至八百年前,具体年代、缘由、经过,早已湮灭在歷史尘埃之中,天地间曾发生过一场波及整个天玄大陆的、原因成谜的『大劫』。”赵城的声音变得悠远而飘忽,像是在费力回溯一段被时光无情撕碎、掩埋的残破歷史画卷,“自那场大劫之后,天地灵气便开始变得日渐稀薄、惰性增强,不再如古籍中描述的那么活跃充沛、易於吸纳;而那冥冥中维繫天地运转、修士藉以感悟天道、突破境界的无上『大道法则』,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无比的尘埃,变得晦涩不明,难以触摸、理解和契合。这五百年来,整个天玄大陆修仙界,再未听说过有哪位惊才绝艷、震古烁今的修士,能够成功碎丹成婴,突破至元婴期。即便是那些凤毛麟角、歷经千难万险成就了上品金丹的真人,也终其一生困在结丹期,无法再向前迈出那终极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最后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不甘与绝望中,耗尽悠长寿元,黯然坐化於洞府之內,空留千古遗恨与无尽嘆息。此乃当今修仙界,公认的最大困局、无解之谜与沉重枷锁,修士私下谈及,常以『元婴断绝』或『道途已断』称之。” 第3章 云途问道3 李青山心中如遭重锤猛击,震得他神魂摇曳。先前本就因灵根资质差而引起了无限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寒意、无尽的迷茫,以及对这条“断头路”的深深疑虑。在一个“前路已断”的时代修行,纵然天赋异稟,最终的归宿,很可能也只是在那道无形的、令人绝望的屏障前徒劳地徘徊、挣扎,然后耗尽心力,黯然陨落。这消息,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甫若兰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只是她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清冷眸光深处,似有极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是瞭然?是嘆息?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情绪? “所以,”赵城收回那投向歷史虚无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三个被这惊天真相衝击得心神剧震、面色各异的少年,语气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属於这个时代的沉重与无奈,“结丹期修士,尤其是上品金丹真人,已是当世修仙界毋庸置疑的顶尖力量,是宗门延续传承、屹立不倒的擎天支柱。世人尊称他们为『金丹真人』,既是恭维其修为通天彻地、神通广大,也未尝不是寄託著整个修仙界一份卑微而执著的期盼——期盼著冥冥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期盼著將来某一天,能有绝世之才打破这五百年的恐怖魔咒,重现上古元婴老祖的无上荣光,为后来者重新点燃那盏似乎早已熄灭的、指向更高境界的指路明灯。” 戒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微微调整了方向,开始向著斜下方,缓缓穿透那厚重绚烂、如同火焰地狱又似仙家锦缎的云层,向下降去。下方的景象逐渐从模糊朦朧的色块变得清晰真切,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如同沉睡巨龙的脊背,在晨光中展现出勃勃生机,一条宽阔的大河如同玉带,在群山间千迴百转,奔腾不息,在朝阳下反射著碎金般粼粼的波光。 “前方是『落云涧』,乃苍嵐山脉外围一处有名的歇脚之地,灵气虽不算浓郁,却也清新宜人。”赵城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拂去心头的沉重,“我们会在那里稍作休整,你们也可略进饮食,活动一下因久坐而僵麻的筋骨。今日所言,关乎修行根本框架与当今修仙界最大之现实,信息量颇大,本不该在你们刚刚踏上道途、心绪未定之时便全盘托出,恐乱了你们向道之心,种下畏惧疑悔之苗。”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青山的苍白恍惚、周富贵的洋洋自得、皇甫若兰的静謐深邃,缓缓道:“但转念一想,早些知晓前路之艰险,明了天地之局限,褪去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与盲目乐观,或许更能让你们冷静下来,沉心静气,好好思考一番——自己究竟为何而来?是慕长生之虚名,贪神通之便利,受家人之期望所驱,还是內心真有向道求真之志?在这条已知尽头可能存在『断崖』的路上,你们又將凭藉什么,一步一步、坚定无悔地走下去?” 李青山望著脚下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生动的葱蘢山林、奔腾河水与繚绕山嵐,心中波澜万丈,难以平静,他因前几日得知自己有灵根,曾带来片刻的、本能的欣喜,此刻却被“元婴断绝”这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所笼罩。前路看似因资质而铺就了一层光明,但那光明的尽头,却可能是一堵令人绝望的无形绝壁。他想起了离家时父亲竭力挺直的、沉默的背影,母亲眼中强忍的泪光与絮叨了千百遍的叮嚀,小妹巧儿那清脆又满含依赖的“哥,早点回来,给我带糖人儿”……这些世俗的、温暖的、沉甸甸的牵掛与期望,在这幅宏大、悲壮且带著宿命般无奈色彩的修仙画卷面前,显得既渺小脆弱,牵动人心,又无比真实沉重,成为他此刻心头最柔软的负累与最坚实的锚点。 周富贵蹭到李青山身边,本想安慰一下李青山,但声音却有些洋洋自得:“青山,你灵根差,就算那个筑基结丹彻底没指望了,將来练气总没问题吧?就算是个练气修士,回清河镇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能呼风唤雨一百年,享尽荣华富贵,受万人敬仰。何况我灵根这么好,到时候会罩著你的,嘻嘻。” 李青山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视著下方奔流不息、永不回头的河水,仿佛那河水能带走他纷乱的思绪,也能给予他某种启示。“赵师叔说了,资质只是起点。况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认真与探寻,“若修行所求,仅是为了换取比凡人更长的寿命、更高的地位、更多的享乐与权柄,那与在清河镇上苦心经营算计,只为將商铺开得更大、分號更多、赚取更多黄白之物,又有何本质的区別?这『仙』,修与不修,其意义究竟何在?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更高级別的『员外』或『掌柜』身份么?” 一直静默如深潭幽兰的皇甫若兰,忽然轻声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青山与周富贵耳中,如清泉滴落玉石:“李青山所言,已触及修行本心之问。然红尘万丈,因果纠缠,人非顽石,孰能全然忘情绝欲?家人期许,自身抱负,乃至对更长岁月的渴望,亦是人情之常,未必便是道障。关键在於,以此为起点后,心向何处去。”她的话语依旧清冷,却仿佛带著一种超然於年龄的透彻,说完,便復归於静默。 周富贵听得有些茫然,挠了挠头。李青山却是心中一动,若有所悟,不由得多看了皇甫若兰一眼。 戒尺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嗡鸣,平稳地降落在山涧旁一处突出的、平坦如砥的巨型青黑色岩石上。赵城率先飘然跃下,身形飘逸,点尘不惊。李青山三人依次跟隨,脚踏上坚实冰凉岩石的瞬间,周富贵腿一软,“哎哟”一声,若非李青山一直留意著他,及时伸手牢牢扶住他胳膊,他几乎要当场瘫坐下去——长达半夜的高空飞行,精神始终紧绷,身体维持固定姿势,此刻骤然放鬆,才感到浑身肌肉酸软乏力,骨头缝里都透著酥麻,仿佛不属於自己一般。 落云涧果然名不虚传,景致清幽绝俗。清澈冰凉的泉水从岩缝石罅中汩汩涌出,匯聚成一小潭碧水,深可见底,水质纯净得令人心醉,几尾通体银白、近乎透明的小鱼在其中悠然摆尾。周围古木参天,浓荫如盖,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老藤如虬龙般垂掛缠绕,鬱鬱葱葱。岩缝间、水潭边,点缀著些不知名的野花,或紫或白,星星点点,散发著清淡悠远的自然香气。鸟鸣声清脆婉转,时而短促,时而悠长,更衬得整座山涧幽静无比,与方才九天之上罡风呼啸、云海奔腾、金光万丈的壮阔景象,恍如两个截然不同、互不干涉的世界。 赵城取出一只青玉质地的葫芦,拔开塞子,在汩汩涌出的泉眼处接了满满一葫芦清冽山泉。又从他腰间那个看起来不甚起眼、却似乎內有乾坤的灰色布袋里,掏出几块淡黄色、约莫巴掌大小、散发著清新麦香与一丝淡淡蜂蜜甜味的乾粮,分给三人。“以此山泉佐以乾粮,可稍解疲乏,补充体力。我们在此休息一个时辰,你们可略活动筋骨,但莫要走远,更不可深入山林。此处虽属苍嵐外围,但野兽精怪未必全无。时辰一到,即刻启程。” 李青山接过乾粮,走到水潭边一块被千年流水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旁坐下。他掰下一小块乾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粗糙扎实的口感中带著穀物天然的香甜与蜂蜜的微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东方天际——那是清河镇的方向,早已被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崇山峻岭与万里流转的云霞彻底阻隔,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也仿佛彻底消失在那个平凡却温暖的旧日世界尽头。手中的乾粮粗糙却实在,捧起一掬山泉饮下,清冽甘甜直透肺腑,带著大地深处的凉意,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属於这个可以被触摸、被感知、脚踏实地的世界。而赵师叔方才描绘的那个关於灵气、金丹、元婴、大劫与断绝的宏大、玄奇却又悲凉的修仙世界,此刻却像是一个庞大、辉煌却又带著冰冷宿命底色的、遥不可及的梦,悬浮在现实世界的上空,不知何时会彻底降临,將他们的命运彻底吞没、改造,或者……碾碎。他望著潭水中自己微微晃动的、略显模糊的倒影,那张尚显青涩却已初现稜角的脸庞上,有著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思虑,以及一丝挣扎。他想起了父亲不肯弯下、仿佛承载著全家希望的脊樑,母亲在昏黄油灯下缝补衣物时那温柔而坚韧、布满细茧的双手与侧影,小妹巧儿那双清澈见底、黑白分明、充满对他这个兄长全然依赖与无限憧憬的眼睛。还有周掌柜那日阳光下,將他拉到枣树下,那句“开到京城也不在话下”的、炽热而现实的野心低语,以及那袋沉甸甸的、冰凉又烫手的、代表著交易与承诺的碎银子。他们將他推上这条路,赋予他期望,將他的人生与家族的命运悄然捆绑,也將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他的肩头。而这条路本身,却布满了未知的荆棘、艰难的抉择、残酷的竞爭,以及一道似乎横亘在时代尽头、令人绝望窒息的终极屏障。值不值?他无法回答自己。他只知道,路,已在脚下;回头,已无可能。在他细细思考而至於稍微恍惚之时,潭底有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就在马上要变清晰的时候,却又突然一顿,又重新消失不见了。 山风穿过幽深静謐的涧谷,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泥土的微腥和初秋特有的、沁入肌骨的凉意,拂过少年们稚嫩却已开始承载命运重量与重重心事的面庞,撩动他们的髮丝与衣角,也似乎在试图吹散瀰漫在心头的迷雾。 赵城独自立於不远处一块较高的、裸露的灰白色山岩之巔,衣袍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並未进食,只是静静望著下方深潭边三个少年各异的神態——周富贵的洋洋得意、却隱隱不安;李青山沉静面容下那汹涌的思辨、对责任的认知以及与生俱来的那份清醒的挣扎;还有皇甫若兰那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超乎年龄的静謐与深邃……他心中轻轻一嘆,那嘆息无声无息,却仿佛融入了颯颯的山风与潺潺的流水声中,消散於苍茫天地之间。 这条路,从来都不好走。布满了诱惑、坎坷、绝望、心魔与数不尽的牺牲。尤其在这样一个“前路已断”的黯淡时代,修行本身,有时更像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坚持,或是一种对渺茫奇蹟近乎固执的等待,甚至是一种在漫长岁月中对抗虚无与遗忘的无奈挣扎。 而他们三个才刚刚抬起脚,迈出了微不足道、却已无法回头的第一步。前方,是绵延无尽、神秘莫测的苍嵐群山,是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的修仙世界,是机遇,也是陷阱,是荣耀之路,也可能是白骨之途。同时,也是那悬在整个时代所有修行者头顶、不知何时才会被雷霆劈开、或是被鲜血浸透的、名为“元婴断绝”的沉重枷锁与终极天堑。 未来究竟会如何?是泯然眾人,蹉跎岁月?是止步於某个境界,抱憾终身?还是能在绝境中寻得一丝裂隙,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哪怕並不辉煌灿烂却每一步都坚实无悔的独有道路?抑或是,成为那打破枷锁的万一可能中,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一环? 山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流水依旧不舍昼夜地奔流,野花依旧静静开放,银鱼依旧悠然摆尾。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天地亦慈,予眾生以路途。 第4章 云途问道4 离开落云涧时,已是辰时三刻。 赵城重新祭出那柄化作飞行法器的戒尺,载著三人再度升空。这一次,周富贵爬上去的动作明显熟练了些,虽然仍有些手脚並用,却不再像初次那般战战兢兢。皇甫若兰依旧是最从容的那个,仿佛登上的不是飞行法器,只是寻常台阶。李青山最后一个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山涧,泉声淙淙,草木萋萋,將这个短暂的休憩之所烙印在心底。 戒尺破空,继续向北方疾驰。 这一次,飞行的路线似乎略低了些,不再穿梭於极高的云海之上,而是沿著苍嵐山脉外围的起伏山势飞行。视野里不再是单调的云层,而是连绵不绝的苍翠山峦,深不见底的幽邃峡谷,飞流直下的银色瀑布,以及在阳光下闪耀著金光的蜿蜒河流。 李青山盘膝坐在尺身上,目光投向左侧一处陡峭的崖壁。那崖壁近乎垂直,岩石裸露,呈铁灰色,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跡。就在这样一片看似毫无生机的绝壁上,几株古老的松树却顽强地从岩缝中探出,根系如铁爪般深深楔入石中,树身扭曲如虬龙,针叶却苍翠欲滴,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它们没有生长在肥沃的土壤中,没有充足的雨水滋润,甚至隨时可能被狂风折断,却依旧年年吐绿,岁岁常青。 他看得有些出神。那些松树的处境,与自己何其相似?生於清河镇那等灵气稀薄的凡俗之地,即便身怀地灵根,放在这广袤的修仙界,又算得了什么?前路更有“元婴断绝”这等令人绝望的天堑。自己就像这些扎根於绝壁的松树,起点便是艰难。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朝阳彻底跃出了远山的轮廓。 万丈金光如熔金般泼洒开来,瞬间染红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层峦叠嶂的苍嵐群山。那光芒是如此炽烈,如此慷慨,毫无偏私地普照万物——无论是高耸入云的险峰,还是低矮的丘陵;无论是奔流不息的大河,还是静謐的深潭;无论是崖壁上那些挣扎求生的古松,还是山谷中茂盛繁荣的森林……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与蓬勃的生机。 金光也洒在了李青山的脸上、身上,带来暖意。他凝视著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心中某个鬱结的角落,仿佛被这浩荡的阳光刺穿、照亮了。 是啊,太阳何曾因山高而少予光芒?天地何曾因草木卑微而吝嗇雨露? 灵根差又如何?修炼艰难又如何?元婴断绝又如何? 那崖壁上的松树,未曾因环境险恶而放弃生长。自己既已踏上这条路,见识了这天地之广阔,知晓了大道之玄奇,难道就要因前路艰难而畏缩不前,因终点可能存在的断崖而自怨自艾吗? 父亲艰难撑起一个家的身影,母亲殷切含泪的目光,小妹纯真的笑容,还有周掌柜那句“清河镇都跟著沾光”的期许……这些是他来时的因,却不应成为他畏惧前路的枷锁。 修仙修仙,修的是超脱,是自强,是与天地爭一线生机!若因知晓困难便心生退意,那还不如当初就留在清河镇,安安稳稳过完凡俗一生。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胸口涌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那是对未知前路的重新燃起的斗志,是对自身命运的再度握紧的决意。他將心中那些因资质差异带来的微妙比较、对“元婴断绝”的恐惧茫然,统统压了下去,如同將杂物沉入潭底。眼底的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更为坚定的光芒。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心都轻快了许多。 一直分出一缕神识关注著三个晚辈的赵城,將李青山这番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看到李青山凝视绝壁古松时的怔忡与共鸣,看到朝阳升起时李青山眼中映出的金光与隨之而来的恍然,更看到那少年眉宇间最后沉淀下来的坚毅之色。 赵城心中不由暗暗讚嘆。 此子心性,果然非同一般。 寻常少年,骤闻“元婴断绝”这等足以动摇道心的残酷真相,又知晓自身资质並不出眾,多半会消沉许久,甚至可能一蹶不振。但这李青山,竟能如此之快地从那阴影中挣脱出来,观天地景象而悟己身,重振心气。这份悟性,这份坚韧,这份在逆境中迅速调整心態、找准方向的能力,远比单纯的灵根资质极佳更为珍贵。修仙路上,天赋卓越者如过江之鯽,但能走到最后的,往往都是心志坚如磐石之辈。 或许,此子真能在道途上走出一番景象。 赵城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见三人都已適应了飞行,精神状態尚可,尤其是李青山似乎已摆脱了先前的沉重,便决定趁热打铁,继续为他们夯实对修仙界的基础认知。 “看来你们精神都还不错。”赵城的声音打破了飞行中的沉默,將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趁此路途,我便再与你们分说些修仙界的常识。这些关乎日后修行路上的点点滴滴,虽看似琐碎,却至关重要。” 周富贵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望过来。他因自己资质好有些得意,对修仙世界的事情尤为好奇。皇甫若兰也微微侧身,做出倾听的姿態。李青山更是目光专注地看向赵师叔。 “先前说了境界划分与灵根根本,如今便说说各境界修士的一些具体能耐、倚仗之物以及日常所需。”赵城娓娓道来,“首先从最低的练气期说起。” “练气期修士,丹田內储存的是气態法力,量少且不够凝练。因此,能动用的手段颇为有限。”赵城开始详细阐述,“在法术方面,练气初期修士通常只能修炼一些最为基础、消耗法力较少的五行小术。例如——” 他伸出手指,指尖“噗”地一声冒出一簇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稳定地燃烧著,散发出温热。“此乃『火球术』,是最常见的火行基础法术,初入门者亦可练习,主要用於照明、生火,练至高深处,火球变大,温度增高,亦可作为对敌手段,但威力有限,对付凡人武林高手或可,对上稍有防备的修士便显不足。” 接著,他指尖火苗熄灭,一缕水汽凝结,化作一道寸许长、晶莹剔透的细小水箭。“这是『水箭术』,原理与火球术类似,更为阴柔,穿透力稍强。” 隨后,他面前空气微微波动,一面巴掌大小、土黄色、略显虚幻的菱形小盾一闪而逝。“『土盾术』,防御类基础法术,可抵挡普通刀剑劈砍或弱小的法术衝击。” “此外,还有『金光术』可用於照明或短暂致盲,『藤蔓术』可催生细小藤条缠绕目標等等,皆属此类。”赵城总结道,“这些基础法术,虽看似简单,却是构建更高深法术的基石,且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在低阶修士爭斗中亦不可小覷。” 周富贵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赵师叔,那练气期修士就只能用这些小法术吗?有没有更厉害点的?” “自然有。”赵城点头,“当修士达到练气中期,法力更为雄厚,对灵气的操控也更精细时,便可尝试学习製作和使用『符籙』。” “符籙?”李青山对这个词很陌生。 “符籙,可视为一种將法术预先封存起来的特殊载体。”赵城解释道,“通常以特製的符纸、灵墨,灌注法力,按照特定符文绘製而成。使用时,只需极少法力激发,便可瞬间释放出封存其中的法术,快捷方便,且威力往往比修士临时施展的同种法术要强上一些,因为绘製符籙时可从容注入更多法力,构筑更稳定的符文结构。” 他略作沉吟,举例道:“比如『火球符』,激发后可射出一枚威力胜过练气后期修士亲手施展的火球;『金刚护体符』,能在体表形成一层短暂的灵光护罩,防御力可观;还有『神行符』可短暂提升速度,『净尘符』可清洁自身与环境等等。符籙种类繁多,是低阶修士重要的辅助与对敌手段。” “不过,”他话锋一转,“製作符籙需要专门的传承、材料与大量练习,成功率初期往往不高,成本不菲。且练气期修士能製作和使用的,也多是最基础的符籙。更高阶的符籙,不仅需要更珍贵的材料,对製作者的修为、神识也有更高要求。” 周富贵眼睛发亮:“那是不是有了很多符籙,练气期也能打败筑基期?”他显然对那种以弱胜强、凭藉外物逆袭的情节充满幻想。 赵城失笑摇头:“难,难,难。符籙激发需要时间,即便准备充分,一把撒出去,面对筑基期修士的迅捷身法、更强防护与更厉害的手段,往往难以奏效,且极易被反制。境界之差,绝非轻易可以外物弥补。当然,若是有某种极其稀有、威力奇大的特殊符籙,或许能创造一丝机会,但那等宝物,又岂是寻常练气修士能拥有的?” 李青山则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赵师叔,除了法术和符籙,修士是否还依赖其他外物?比如……兵器?” “问得好。”赵城讚许地看了李青山一眼,“修士自然也需要趁手的『兵器』,我们称之为『法器』。不过,练气期修士能使用的,准確来说,应该叫『灵器』。” “灵器?”周富贵插嘴,“和法器不一样吗?” “大有不同。”赵城耐心道,“灵器,通常由筑基期修士炼製。炼製时,会在器物中融入一些基础阵法符文,並灌注一定灵气,使其具备超越凡铁的特性——更坚韧、更锋利,对法力有微弱的传导增幅效果,有些特殊的灵器还能附带简单的冰冻、灼烧等效果。但灵器本身无法储存太多灵力,其威力主要依赖使用者持续灌注法力维持,且功能相对单一。”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悬掛的一柄连鞘短剑:“这是我练气期得到的第一件灵器,虽然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但是陪伴我多年,所以不捨得卖掉。我这柄『青锋剑』,便是一件中品灵器。出鞘后灌注法力,剑锋会更利,剑身会更坚,舞动时能带起微弱风刃,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它无法自行施展法术,也无法离体远程操控太久。” “灵器根据炼製材料、手法、融入阵法的高低,也分下品、中品、上品。练气期修士能催动下品和中品灵器已属不易,上品灵器所需法力甚巨,往往需练气后期甚至圆满才能勉强驱使。”赵城补充道,“至於更高级的『法器』乃至『法宝』,那便不是练气期修士能够染指的了。” 周富贵有些失望:“啊?练气期只能用筑基期炼的灵器啊?那法器呢?法宝呢?” 第5章 云途问道5 “莫要好高騖远。”赵城淡淡道,“待你筑基之后,自然有机会接触法器。现在且继续说筑基期。”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踏入筑基期,丹田法力化为液態真元,无论从『量』还是『质』上,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筑基期修士能修炼和使用的法术,与练气期不可同日而语。” “首先,法术更为复杂、威力更大。”赵城眼中露出一丝追忆,“例如『火蛇术』,不再是简单的火球,而是能凝聚出一条数丈长的火焰长蛇,可追踪撕咬敌人;『冰雨术』,可召唤一片冰锥覆盖攻击;『石矛术』,能从地下突刺出锐利的岩石长矛。” “其次,出现了一些具有特殊功效、战略意义的法术。”他语气加重,“比如『土遁术』,可让修士短时间內与泥土岩石相融,在地下穿行,虽距离有限,且消耗巨大,但用於潜行、逃遁或突袭,往往有奇效。『水遁术』类似,可在水中隱匿疾行。” 说到这里,赵城顿了顿,看向三个听得入神的少年:“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法术——『御剑术』。” “御剑术!”周富贵和李青山几乎同时低呼,眼中露出嚮往之色。御剑飞行,纵横青冥,这可是话本传说中最令人神往的仙人手段之一。 “不错,御剑术。”赵城肯定道,“筑基期修士神识初生,真元雄厚,已可初步修炼御剑之术。此术並非单纯脚踏飞剑,更包含以神识操控飞剑离体攻击、格挡的法门。一门精深的御剑术,往往是剑修筑基后的主修方向。当然,御剑飞行对真元消耗不小,寻常筑基初期修士也难以长久维持,多作为短途赶路或战斗机动之用。如我们这般长途跋涉,还是依靠专门的飞行法器更为节省省力。你们脚下的这清风尺,就是一种飞行法器。” 李青山心中瞭然,看来赵师叔这清风尺,比御剑飞行更適合长途。 “筑基期修士能使用的器物,也不再是灵器,而是『法器』。”赵城继续道,“法器,通常由结丹期真人亲手炼製,或在结丹真人指导下由精於此道的筑基后期修士炼製。其炼製材料更为珍贵,內部铭刻的阵法符文更加复杂玄奥。” 他语气带著一丝郑重:“法器与灵器最大的区別在於——法器能够『储存神通』。” “储存神通?”皇甫若兰第一次主动出声询问,清冷的嗓音中带著一丝探究。 “正是。”赵城看向她,解释道,“所谓『储存神通』,並非指储存结丹真人那种真正的『大神通』,而是指在炼製过程中,由结丹真人亲自出手,將某种威力强大的法术或特殊效果,以独特法门封存入法器核心的阵法之中。使用时,筑基修士只需以特定方式激发法器,消耗自身真元引动,便能將这封存的威能释放出来。” 他举例说明:“比如一柄『烈焰刀』法器,可能封存了一道『烈焰斩』的神通,激发时能劈出一道数丈长的炽热刀芒,威力远超筑基修士自己施展的任何火行法术。一面『玄龟盾』法器,可能封存了『玄光护体』的神通,激发后能形成一面坚固的光盾,防御力极强。” “法器的威力,很大程度上取决於封存神通的强弱与炼製者的水平。”赵城总结道,“一件好的法器,往往能让筑基期修士的实力提升数成。因此,法器在筑基修士中极为珍贵,往往被视为压箱底的手段。根据封存神通的威力、法器的材质与炼製水平,法器同样分下、中、上三品,甚至还有传说中的『极品法器』,但那等宝物,可遇不可求。” 周富贵听得心驰神往,幻想自己手持烈焰刀大杀四方的景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青山则想得更深:法器需要结丹真人参与炼製,那岂不是意味著筑基修士的强大,很大程度上依赖於背后是否有结丹真人支持?这修仙界的层级与依附关係,似乎比想像中更加森严。 赵城仿佛看出了李青山的心思,淡淡道:“修仙界资源有限,高阶修士的时间与精力更是宝贵。能为晚辈炼製法器的结丹真人,要么是血脉至亲,要么是极为看重的亲传弟子,或者立下大功得到赏赐。寻常筑基修士,能有一件下品法器傍身已算不错,更多是使用一些筑基期炼器师製作的、比灵器强但未封存神通的『准法器』。”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凝重与嚮往:“说完筑基,便该说结丹了。结丹期,乃是当世巔峰。结丹真人丹田之內,元丹已成,其中蕴含的灵力——此时更应称为『丹元』或『法力本源』——无论是总量还是精纯度,都远超筑基真元,堪称海量。这使得结丹真人能够支撑长时间、高消耗的战斗,並能修炼和施展真正的『神通』。” “神通?”李青山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不错,神通。”赵城眼中露出敬畏之色,“神通与法术,有本质区別。法术,是修士以自身法力引动外界灵气,按照特定规则组合变化,形成攻击、防御或其他效果,更多是『运用』灵力。而神通,则是修士对天地法则、对自身功法领悟到极高深处后,孕育出的某种『规则性』能力,近乎本能,威力巨大,且往往带有独特的法则效果。” 他试图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比如一位修炼火属性功法的结丹真人,可能练成一门『三昧真火』神通。此火並非普通火焰,水泼不灭,土掩不息,专破各种阴邪防护,沾染一点便如附骨之疽,极难扑灭。又如一位精於剑道的真人,其『分光剑影』神通施展,飞剑可一化十,十化百,虚实相生,令人防不胜防。还有『缩地成寸』、『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等传说中的神通,皆具莫大威能。” “结丹真人能修炼何种神通,修炼几门神通,取决於其功法、悟性、丹物品级以及机缘。通常而言,下品灰丹者,能练成一门神通已是侥倖,且威力有限;中品白丹者,有望练成一两门不错的神通;而上品金丹者,则有可能掌握复数神通,且威力更强,潜力更大。”赵城语气中不无感慨,“神通,才是结丹真人纵横天下的根本依仗。” “那结丹真人使用的,就是法宝了?”李青山想起赵师叔之前提到的只言片语。 赵城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是,也不是。” 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沉声解释道:“结丹真人使用的,確实是『法宝』。法宝,顾名思义,是蕴含『法』与『宝』的无上器物。其炼製材料无不是天地奇珍,炼製过程更是需要元婴老祖以婴火煅烧,融入自身对法则的感悟,耗时极长。一件法宝炼成,不仅威力惊天动地,更能自行护主,甚至產生微弱的灵性。” 他眼中流露出嚮往之色:“真正的法宝,可大可小,变化隨心。攻击类法宝,如飞剑、宝印、神钟等,一经催动,往往有山崩地裂之威;防御类法宝,如宝衣、金钟、莲台等,防护之力极强;还有辅助类、飞行类、困敌类等等,功能各异,妙用无穷。最重要的是,高阶法宝能自行吸收天地灵气补充消耗,並能一定程度上『自主』施展其蕴含的神通威能,无需主人时刻分心操控至极细处。” 赵城嘆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然而,这一切关於法宝的描绘,大多源於古籍记载与前辈口述。因为,法宝的炼製,必须由元婴期老祖亲自出手,至少也需要元婴老祖提供最核心的婴火与法则铭刻。自五百年前元婴断绝之后,天玄大陆便再也没有新的法宝被炼製出来。” 清风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周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乾。李青山也感到一股寒意。皇甫若兰轻轻蹙起了秀眉。 “如今的修仙界,”赵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存的所有法宝,都是五百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代流传下来的古物。歷经岁月变迁,宗门兴衰,爭斗损毁,留存於世且完好的法宝,数量稀少到令人髮指。每一件都是宗门镇派之宝,是结丹真人压箱底的终极手段,轻易绝不示人。更多的法宝,或许早已损毁,或许深埋秘境,或许流落无踪。” 他看向三个少年:“所以,对如今的结丹真人而言,拥有一件契合自身的完好法宝,是梦寐以求之事。许多结丹真人,终其一生也只能使用一些顶尖的法器,或者某些威力接近法宝、但终究差了一线的『古器』、『残宝』。法宝之稀缺,由此可见一斑。” 李青山心中震动。原来不仅仅是境界断绝,连带著炼器之道的最巔峰,也隨之断绝了。这“元婴断绝”的影响,竟如此深远,渗透到修仙界的方方面面。 周富贵却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急急问道:“赵师叔!你刚才说结丹真人可以炼製符宝给练气期晚辈用?那符宝是什么?是不是很像法宝?”赵城看了周富贵一眼,似乎对他能联想到这点有些意外,点头道:“不错,符宝。这算是当今结丹真人为数不多的、能惠及低阶后辈的强力手段之一。” 他详细解释道:“符宝,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一次性的高阶符籙。但其製作方法与普通符籙截然不同。炼製符宝,需要结丹真人从自己性命交修的法宝中,抽取出法宝的一丝『本源威能』,混合多种珍贵材料,炼製到特製的『宝符』之中。” “这个过程对结丹真人损耗不小,会轻微损伤法宝灵性,需温养许久才能恢復,且成功率並非百分之百。因此,若非至亲血脉或极其得意的传人,结丹真人绝不会轻易炼製符宝赐下。”赵城强调道,“符宝分为攻击型与防护型两种。攻击型符宝激发后,能释放出相当於结丹真人隨手一击的威能;防护型符宝则能形成一个短暂的强大护罩,抵挡结丹期以下的攻击。” 他语气严肃地警告:“符宝威力巨大,但限制也多。首先,它通常只能使用一到三次,威能便会耗尽,符籙本身化为灰烬。其次,练气期修士必须达到练气后期,法力足够精纯雄厚,才能勉强激发符宝。练气前期、中期,法力不足,妄图激发符宝,只会遭到反噬,未伤敌先伤己。最后,符宝激发需要一点时间,且气息难以完全掩盖,容易引来覬覦。” “但无论如何,”赵城总结道,“对於练气期修士而言,拥有一张符宝,无异於多了一张逆转生死的底牌。正如你所说,受到符宝攻击的练气期修士,基本必死无疑;筑基期修士若受到符宝攻击,也会重伤。当然,若是筑基修士有所防备,或以法器抵挡,结果又另当別论。” 第6章 云途问道6 周富贵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符宝大杀四方的场景,忍不住搓了搓手。李青山则想得更实际:符宝如此珍贵,获取必然极难,更可能带来怀璧其罪的风险。皇甫若兰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只是眼神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介绍完各境界的攻防手段与倚仗之物,赵城话锋一转,说起了修士的日常:“修行並非只有打打杀杀,日常修炼、生活所需,亦有讲究。最基础的,便是『食』。” “练气期修士,尚未完全脱去凡胎,仍需从食物中摄取部分精气维持肉身活力。因此,练气修士大多仍需每日进食。不过,他们通常会选择食用一些蕴含微弱灵气的食材,或直接服用『辟穀丹』。”赵城解释道,“辟穀丹以灵谷杂糅数种草药炼製而成,一粒可抵数日饥渴,且能提供少量精纯元气,有助於修行,是低阶修士外出歷练、闭关时的常备之物。” “而筑基期修士,肉身经过真元初步淬炼,对寻常食物的依赖大大降低。但他们仍需定期摄入蕴含灵气的食物,以补充肉身消耗,平衡阴阳。这时,他们主要食用的是『灵米』、『灵果』以及一些低阶灵兽肉。”赵城道,“灵米是专门培育的稻穀,蕴含灵气,长期食用对修为有微弱益处。筑基修士大约十日半月进食一次即可,一次食量也不大,更多是作为一种习惯与享受。” “至於结丹真人,”赵城语气中带著敬意,“已然是真正的半仙之体,肉身纯净,可长期辟穀。他们日常所需能量,绝大部分来自炼化天地灵气,已无需依赖食物。即便偶尔品尝灵果仙酿,也多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或其中蕴含的特殊药力,而非为了果腹。” 说到这里,赵城自然而然地將话题引向了修行辅助之物:“除了日常饮食,修士修炼,尤其是突破瓶颈、提升修为时,往往需要藉助『丹药』之力。” “丹药之道,博大精深,是修仙界最重要的辅助体系之一。”赵城开始详细分说,“针对不同境界,有不同品阶的丹药。药力过低无效,药力过猛则可能损伤经脉,甚至爆体而亡,必须慎之又慎。” “对於练气期修士,”他首先道,“最常用、也相对易得的辅助修行丹药,是『黄芽丹』。此丹以黄精、玉髓芝等低阶灵药为主材炼製,药性温和,能辅助修士更快地炼化灵气,增加法力积累。尤其是练气中期到后期,服用黄芽丹可节省不少苦修时间。但此丹不宜多服,需间隔时日,以免丹毒积累,影响根基。市面上流通的多是下品、中品黄芽丹,上品黄芽丹已属难得。” 周富贵立刻竖起了耳朵,黄芽丹!这听起来就是他以后需要努力获取的东西。 “筑基期修士,”赵城继续道,“真元性质与法力不同,黄芽丹已无大用。他们通常服用『清灵丹』。清灵丹主材更为珍贵,炼製更难,药力也更强,能辅助筑基修士凝练真元,提升修炼速度。同样分下、中、上品,上品清灵丹价值不菲,往往需用灵石或同等价值的宝物交换。” “而结丹真人服用的,则是『白玉丹』。”赵城眼中露出一丝嚮往,“此丹堪称三阶灵丹中的精品,需以数百年药龄的珍贵灵药为主材,由结丹期的炼丹大师亲自出手,才有机率炼製成功。白玉丹对巩固金丹、温养丹元、甚至对感悟神通都有一定辅助作用,珍贵异常。每一颗上品白玉丹出世,都可能引起结丹真人的小小爭夺。” 他总结道:“丹药虽好,却不可过度依赖。修士的根本,在於自身勤修不輟,在於对功法的领悟,在於心性的磨练。丹药只是辅助,是阶梯,若本末倒置,一味靠丹药堆砌修为,註定根基虚浮,道途断绝。且丹药服用过多,体內残留『丹毒』,还需花费时间功法慢慢化解,或服用专门的『祛毒丹』,颇为麻烦。故而,即便是大宗门弟子,丹药供给也有定数,讲究循序渐进。” 这一番长篇大论,信息量极大,从法术、符籙、器物,到日常饮食、辅助丹药,几乎勾勒出了一幅从练气到结丹的完整修行生活图景。 周富贵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兴奋,时而咂舌,时而幻想,完全沉浸在了对这个新奇世界的憧憬之中。 李青山则听得极为认真,努力將赵师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並尝试理解背后的逻辑与关联。他越发感觉到,修仙世界等级森严,资源爭夺激烈,每一步都需谨慎努力。符宝、丹药、法器……这些外物固然重要,但赵师叔反覆强调的“自身根本”,更是重中之重。 皇甫若兰依旧安静,只是偶尔在赵城提到某些特定丹药或材料时,眼眸深处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瞭然或思索之色。 赵城讲完,略作停顿,让三人消化这些信息。清风尺飞行在群山之间,下方林海涛涛,云雾时聚时散,景色壮丽。 良久,李青山抬起头,看向赵城,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中已久的问题:“赵师叔,您方才多次提到『灵石』,这灵石……究竟是何物?在修仙界中,它是否如同凡间的金银一般?” 赵城闻言,眼中讚许之色更浓。能由器物丹药联想到交易媒介,此子心思確实縝密。 “问得好。”赵城頷首,“灵石,可谓修仙界的『硬通货』,其重要性,远超凡俗金银。” 他解释道:“灵石,乃是天地灵气匯聚,经年累月沉淀於某些特殊矿脉或地脉节点之中,凝结而成的结晶。其內蕴含精纯且易於吸收的灵气。” “根据蕴含灵气的纯度与总量,灵石通常分为四等:下品灵石、中品灵石、上品灵石,以及传说中的『极品灵石』。”赵城详细说明,“下品灵石最为常见,灵气相对驳杂,多用於低阶修士日常修炼补充消耗,或作为小型阵法的能量源,也是修仙界最基础的交易货幣。中品灵石灵气更为精纯,通常用於筑基修士修炼或重要交易。上品灵石已属稀有,灵气精纯磅礴,对结丹真人修炼亦有裨益,多用於高阶修士之间的交易或大型阵法核心。至於极品灵石……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瑰宝,据说蕴含一丝本源灵气,功效神妙,只在最古老的记载中出现过。” “灵石用途极广。”赵城继续道,“除了直接吸收修炼、作为货幣交易、驱动阵法之外,炼製法器、丹药、符籙,布置洞府,滋养灵药灵兽……几乎处处都离不开灵石。可以说,灵石是修仙界的基石之一。宗门势力的强弱,某种程度上也与其掌控的灵石矿脉多寡、品质优劣有关。” 他看向三人:“你们入门之后,宗门会根据你们的身份(外门、內门、亲传)以及完成的任务,定期发放一定数量的灵石和丹药,作为修炼资源。但若想获得更多,就需要你们自己去爭取了——或完成宗门任务,或探索秘境有所收穫,或有一技之长(如炼丹、炼器、制符)为宗门做出贡献。修仙界,同样讲究多劳多得,实力为尊。” 周富贵眼睛又开始放光,仿佛看到了无数亮晶晶的灵石在向他招手。李青山则暗暗记下:灵石是关键资源,必须善加利用。 “除了灵石,”赵城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些其他重要之物。比如『灵药』,是炼製丹药的根本;『灵材』,是炼製法器、法宝的基础;『功法玉简』,记载修行法门与神通法术;以及记载各种知识、见闻、地图的『典籍』等等。这些都需要你们日后慢慢接触、学习。” 说到这里,赵城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前方隱约显现的、更加巍峨高耸的连绵山脉轮廓,说道:“今日便讲这些吧。你们需谨记,修仙之路,財、侣、法、地,四者不可或缺。『財』即资源,如灵石、丹药;『侣』並非单指道侣,亦指同道、师长,可切磋交流,可请教解惑;『法』即功法、神通、技艺;『地』即洞府、灵脉,修行之所。四者相辅相成,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稳健。” “前方,便是我苍嵐山脉的核心区域了。青玄宗山门,再有一日差不多就到了。”赵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与淡淡威严,“做好准备吧,孩子们。真正的修仙生涯,即將开始。” 清风尺微微调整方向,加速朝著那云雾繚绕、灵气明显越发浓郁的群山深处飞去。 李青山、周富贵、皇甫若兰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望向那片未知而令人敬畏的仙家圣地。心中既有对未来的忐忑,更有一种新世界大门即將敞开的悸动。 山风浩荡,吹动衣衫猎猎。脚下,是绵延无尽的苍嵐群山,古老而神秘;前方,是隱藏在云雾之后的青玄宗,是他们命运的下一站。 阳光穿透云层,將金色的光辉洒在清风尺上,也洒在三个少年面庞上。 第7章 初入仙门1 晌午时分,清风尺落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谷中有一眼清泉,几棵老松。 “休整半个时辰。”赵城言简意賅,自己走到泉边掬水而饮,隨后便在一块青石上闭目打坐,虽然表面看著不再理会他们,但一直暗暗地用自己的神识笼罩著李青山三个人。 周富贵长舒一口气,几乎是瘫坐在地。他手忙脚乱地从那个硕大包裹里翻出吃食:油纸包著的酱肉、硬邦邦的烙饼、还有几个煮鸡蛋。 皇甫若兰则从容得多,取出一个木碗,到泉边接了水,又摸出两块糕点,默默进食。动作优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协调。 李青山走到泉边,从怀中取出母亲给的那个木盒。掀开盒盖,那只淡褐色的角杯静静躺著。他用杯子舀了清泉,泉水入杯,杯壁更显温润。饮下一口,山泉清冽,透过杯壁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醇厚。他想起母亲的话——“用它喝水,心里会静一些”。此刻身处完全陌生的荒山野岭,前路茫茫,这杯水確实让他翻腾的心绪平復了几分。 周富贵凑过来,瞅著那杯子:“李青山,你这杯子不是瓷的吧?看起来土里土气的。” “兽角磨的,家里老人传下来的。”李青山淡淡道,將杯子小心擦乾放回木盒。 周富贵“哦”了一声,显然对这朴拙无华的物件兴趣不大,转头又去翻找他的腊肉了。 皇甫若兰却往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在那角杯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休息过后重新上路,清风尺继续划过天空。周富贵挪到清风尺边缘,探头往外看,时不时发出夸张的惊嘆。李青山虽也心生嚮往,却更多是在观察赵城师叔——他注意到,赵城师叔並非全然不动,其双手在膝上结著一个固定的手印,周身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流与光板相连。而清风尺的飞行轨跡也並非直线,有时会绕开某些看似空无一物的空域,仿佛那里有无形的屏障。 当飞越一片绵延无际的墨绿色林海时,变故突生。 前方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徵兆地涌起灰黑色浓云,云中隱隱有电光窜动。赵城猛然睁眼,低喝一声:“坐稳!”手中法诀一变,清风尺骤然拔高,几乎垂直向上衝去。 剧烈的顛簸让周富贵惊呼出声,死死抱住行李。皇甫若兰脸色发白,手指掐进掌心。李青山只觉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却咬牙忍住,目光紧紧盯著赵城师叔的背影。只见赵城袖中飞出一道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金光將整个清风尺裹住。几乎同时,下方云层中劈出一道刺目闪电,擦著金光边缘划过,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 虽有金光护持,那雷霆之威仍让清风尺剧烈震颤。李青山怀中木盒一震,那只角杯竟从盒中滚落,在清风尺上骨碌碌转动。他急忙伸手去抓,指尖刚触到杯身,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酥麻感忽然从杯身传来,瞬间流遍手臂。並非雷电的暴烈,反倒像是……某种深沉的、温和的震动,与他体內某种极其微弱的感应產生了共鸣。这感觉一闪而逝,杯子已被他牢牢抓住。 雷云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天空重现澄澈,仿佛方才的凶险只是一场幻梦。赵城收回金光,神色如常,只淡淡说了句:“天象无常,修行路上亦是如此。”便再度闭目。 周富贵拍著胸口后怕不已。皇甫若兰低头整理微乱的衣襟,指尖有些发颤。李青山则將角杯紧紧握在手中,那奇异的酥麻感残留的微温尚未散尽,他心中疑竇丛生:这祖传的杯子,莫非真有些不寻常? 离开清河镇的第三天下午,远方的天际线开始出现变化。 起初是隱约的、青灰色的轮廓,仿佛大地尽头隆起的一道无边无际的城墙。隨著飞行,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耸,最终化为一片巍峨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连绵山脉。主峰直插云霄,山腰以上尽数隱没在乳白色的灵雾之中,霞光道道,瑞气千条。偶有清越的鹰唳穿透云层传来,悠远空灵。 山脉脚下,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依山势铺展,亭台楼阁鳞次櫛比,飞檐斗拱在云靄间若隱若现。更为奇异的是,整片山脉与建筑群都被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青色光晕笼罩,那光晕柔和却蕴含著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 清风尺开始下降,速度减缓。 “前方便是青玄宗山门。”赵城的声音適时响起,平淡中带著几分昂扬,这让清风尺上的三个少年人精神一振,脸上都浮现出喜悦和兴奋。 清风尺朝著山脉正前方一处最为开阔的平台落去。离得越近,那压迫感便越是强烈。平台以某种泛著白玉光泽的巨石铺就,平整如镜,边缘云气繚绕。平台尽头,是一座让李青山终生难忘的巨门。 宽百丈,高十几丈,仅仅是佇立在那里,便仿佛支撑起了天地。门柱非金非石,呈现一种厚重的玄青色,上面天然生成无数繁复云纹,细看之下,那些云纹竟似在缓缓流动。门楣之上,“青玄宗”三个大字每个都有一间房屋大小,並非雕刻,更像是某种伟力直接烙印其上,笔划苍劲如龙蛇腾跃,雄浑霸道之中又蕴含著玄妙的道韵。目光触及那三字,便觉一股浩瀚、古老、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仿佛螻蚁仰望苍穹。 清风尺稳稳落在平台边缘。赵城率先走下,三个少年跟著踏上白玉地面。脚落实地,周富贵腿一软,差点坐倒,被李青山一把扶住。皇甫若兰也轻轻吸了口气,稳住身形。 李青山抬头仰望山门,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直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盪。这就是仙门!这就是他即將踏入的世界!与这磅礴气象相比,清河镇的院子、镇外的田野,乃至之前觉得广阔无垠的万里河山,都渺小如尘埃。一股混杂著激动、忐忑、嚮往的豪气,自心底油然而生,衝散了连日飞行的疲惫与初来乍到的惶惑。他要在这里修行,要踏入这扇门,要看看门后的天地究竟是何等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旁边的周富贵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手指著那巍峨山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憧憬,“到了!真的到了!仙家宝地!以后我周富贵也要成为仙人了!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想要什么有什么!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他手舞足蹈,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传出老远。 赵城皱了皱眉,用力地瞪了他一眼。周富贵这才意识到失態,訕訕住口,但眼中兴奋不减。 皇甫若兰只是初时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惊讶,隨即迅速恢復了平静。她静静打量著山门和远处朦朧的建筑,目光审慎而专注,仿佛在评估著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让李青山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山门两侧,各有数名身著统一鹅黄色劲装的弟子肃立。他们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最大不过三十出头,但个个站得笔直如松,眼神锐利,气息凝练,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有武艺或浅薄修为在身。他们的黄衣並非凡品,衣料隱隱有光华流转,左胸口处绣著一座小小的、简笔勾勒的青色山峰图案。 见到李青山一行人,靠近內侧的一名年长些的弟子眼神微动,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动作乾净利落:“止步。此乃青玄宗山门,请问诸位从何而来,所为何事?”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著公事公办的肃然。 赵城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玉牌,递了过去。 年长弟子双手接过,仔细端详。玉佩正面是复杂的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青”字。他神色顿时一肃,又抬眼仔细看了看赵城的容貌,连忙双手將玉佩奉还,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变得恭敬:“原来是赵师叔回山。弟子眼拙,请师叔恕罪。”身后其余黄衣弟子也跟著躬身。 赵城收回玉佩,淡淡道:“无妨。尽职守责,理应如此。”他侧身,示意身后的三个少年,“此三人乃本次从下面遴选而来,身具灵根,欲入我宗门。今日天色已晚,先安排他们在迎客区暂居,明日我再领他们前往『问道殿』检测灵根,定品录籍。” “是,师叔。”年长弟子应道,转头对身边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弟子吩咐,“陈师弟,你带这三位……未来的师弟师妹,去『松涛院』暂歇,务必妥善安置。” “是,刘师兄。”那姓陈的年轻弟子出列,对李青山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著些许好奇。那姓陈的弟子虽然年轻,但待人老道,礼节周全,脸上含笑地说了一句:“三位请隨我来。” 赵城对李青山三人微微頷首:“我还有事要去办,就不陪你们去了。你等隨他去便是,安心休息,明日辰时,我自来接引。”说罢,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便已飘然远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巍峨山门之后那云雾繚绕的青石阶深处,留下三人面对这完全陌生之地。 第8章 初入仙门2 “三位,这边走。”陈姓弟子见三人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便语气温和的说了一句,引著他们並未直接进入那巨大的山门,而是沿著平台一侧的一条略窄的白玉小道行走。小道蜿蜒,一侧是深不见底、云气翻涌的悬崖,另一侧则是爬满青苔、坚硬如铁的黑色山壁。 边走,这陈姓弟子边主动介绍起来,態度颇为友善:“三位初来,想必对宗门诸多好奇。我姓陈,单名一个『松』字,入门已五年,如今在外门执役,你们喊我陈师兄便可。方才那位是刘錚师兄,入门十一年,是我们这队值守弟子的领队。” 周富贵最是心急,忍不住问:“陈师兄,咱们青玄宗有多大?刚才那山门可真够气派的!里面是不是更了不得?” 陈松笑了笑,显然对这类问题见怪不怪:“宗门究竟多大,我也说不清。只知青玄宗主体分为『青玄峰』、『青云峰』、『青辉峰』、『青翠峰』、『青金峰』,这五座主峰,还有支脉山峰无数,皆在宗门范围之內。咱们外门弟子主要活动在『迎客』、『执事』、『讲法』、『潜修』等十几座支脉山峰及附属区域。方才的山门,只是通往主峰『青玄峰』及內门区域的正门,象徵意义更大。寻常外门弟子往来,多走各峰之间的侧门。” 李青山默默听著,心中震撼。仙家气象,果然远超凡人想像。 谈话间,眼前豁然开朗。小道尽头,是一片修建在山腰平缓处的建筑群。风格不似山门那般雄浑霸道,而是清雅古朴。白墙灰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一条清澈溪流潺潺流过,上面架著竹桥。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与隱约的药香,假如李青山能感知到灵气的话,他会发现这里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山门外又浓郁了几分,呼吸间都令人神清气爽。 “这里便是迎客峰区域的一部分,专供普通的来访宾客及尚未正式录籍的准弟子暂住。”陈松引著他们走进一处名为“松涛院”的独立小院。院子不大,却十分整洁,正面是十数间並排的厢房,左侧有一间小小的伙房,右侧则是茅厕与盥洗之处。院中有一石桌,四个石凳,角落种著几株丈许高的青松,隨风轻摇,颯颯作响,果然颇有“松涛”之意。 “三位暂且在此歇息。每间厢房內被褥用具都是乾净的,伙房旁水缸已储满山泉,旁边小屋里有些米粮油盐及简单灶具,可自行生火做饭。若不想动手,亦可沿著来时小路往回走一里,有一处『膳堂』,凭暂住令牌可领取普通饭食。”陈松从怀中取出三枚淡青色的木牌,分別递给三人,“这是暂住令牌,切勿遗失,明日赵师叔来接你们时需查验收回。” 交代完毕,陈松拱手:“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山门值守了。三位好好休息,预祝明日检测顺利。” “多谢陈师兄,陈师兄慢走。”李青山三人俯首回礼。 送走陈松,关上院门,小院內只剩下三人。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风吹青松、溪流潺潺以及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周富贵第一个打破沉默,把手中提著的那个包裹“砰”地扔在石桌上,长长吐了口气:“可算到了个能踏实落脚的地方了!这一路,骨头都快散架了!”他迫不及待地开始打量厢房,“我要边上这间。”说完他那身穿宝蓝緙丝衣衫胖硕身材便走了过去,走到房间门口时,他才发现忘了拿自己的包裹,於是又返身回来,从石桌上拿起包裹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房间。 李青山没和他爭,选了旁边那间。皇甫若兰默默走向下一间,推门的时候,袖口绣的红梅隱约间闪闪发亮。 厢房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床上铺著素色被褥,桌上有一盏油灯,一个陶製水壶和两个杯子。虽简朴,却一尘不染,透著清爽。 李青山將行李放下,首先取出母亲给的蓝布包袱和那个木盒。打开木盒,角杯安然无恙。他轻轻摩挲著光滑的杯壁,三日飞行,尤其是那场雷云中的异样感觉,让他对这只杯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倒了一杯桌上水壶里的水——应该是陈师兄说的山泉水,入口甘洌清甜。用这角杯盛著,那水似乎更添一分醇厚,饮下后,连日奔波的疲惫感似乎都消散了些许。 “或许,真是件有些灵异的旧物?”李青山心中暗忖,將杯子小心收好。 傍晚时分,周富贵来敲门,嚷嚷著饿了,说是要吃热的,提议去陈松说的膳堂看看。李青山和皇甫若兰也无异议。沿著来路走回一里,果然看到一座稍大些的院落,门口掛著“迎客膳堂”的匾额。里面已有几十人,男女老少皆有,服饰也各自不同,但最多的却是如同李青山一般年龄的少年。他们三人进来,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这膳堂颇为宽敞,摆了二十来张长条木桌,此刻约莫坐了六七成满。空气里除了饭菜香,还瀰漫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气息。李青山目光一扫,便看到至少十几张和他年龄相仿的面孔,分散在几处,形成一个个小小圈子。李青山猜测了一下,这些少年应该也和自己一样,都身负灵根,等待明天检测。 靠近门口一桌,坐著四五个少年,衣著料子普通但浆洗得乾净,像是小户人家出身。其中一个圆脸少年正扒拉著碗里的饭,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瞟,既兴奋又紧张地低声对同伴说著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沿。他的同伴们有的点头附和,有的则略显拘谨地挺直腰板,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但微微发亮的眼神和不时舔嘴唇的小动作,泄露了他们內心的波澜。 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是三个衣著明显光鲜些的少年男女。两个少年穿著锦缎镶边的劲装,另一个少女则是一身水绿罗裙,发间簪著一支小巧的玉簪。他们不像其他人那般东张西望,坐姿也更隨意些,但彼此间低声交谈时,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膳堂深处那通往內堂的门帘,或是墙上一些简单的、绘著云纹山水的装饰,似乎在评估著什么。那绿裙少女偶尔拿起筷子,却並不急著夹菜,而是用筷尖轻轻拨弄著碗中的米饭,秀气的眉头微蹙,又鬆开,显然心思也並不全在吃饭上。 还有几个少年显然是独自一人,或是因为同伴尚未到来,或本就是孤身上路。他们大多选了角落或不引人注目的位置,沉默地吃著饭。其中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身材健壮的少年,吃得很慢,每吃几口,就抬起头,快速地、警惕地扫视一圈膳堂,然后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咀嚼。他的背绷得有些紧,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 这些少年男女,脸上大多交织著相似的欣喜与忐忑。欣喜,是因为他们跨越了不知多少山水,通过了最初的遴选,此刻脚踏在青玄宗的土地上,,未来似乎触手可及。忐忑,则源於对明日未知检测的恐惧,对自身灵根资质的不確定,以及对这庞大宗门森严秩序的初步感知。他们相互间的窃窃私语,內容无外乎对青玄宗的零星听闻、对明日检测的猜测、或是彼此试探著出身来歷。偶尔有目光相接,便迅速闪开,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比较与竞爭之意。 李青山三人的到来,只是在这略显嘈杂的池水中投入了几颗小石子,漾开几圈微澜,很快便平静下去。有人瞥了他们一眼,见是同样面生的少年,便又转回头去。这里每个人都带著旅途风尘,每个人都怀揣著对明天的期待与不安,谁也无暇过多关注他人。 周富贵眼睛一亮,早已被那香气勾得肚中咕咕叫,也顾不上观察旁人,径直朝著摆放饭食的长案走去,嘴里嘀咕著:“可算有热乎饭吃了!”他手脚麻利地打了满满一大海碗颗粒饱满、晶莹剔透的米饭,又浇上一大勺油光红亮、燉得酥烂的不知名兽肉汤,再夹了好几筷子碧绿鲜嫩的素炒山珍,堆得碗尖冒头,这才心满意足地找位置坐下,立刻埋头“呼嚕呼嚕”吃起来,吃得嘖嘖有声,额头冒汗,暂时將一切纷扰拋在了脑后。 李青山也去打饭,动作比周富贵斯文些,但同样盛了不少。这米饭入口甘香,山珍鲜美爽脆,肉汤醇厚滋补,远非家中寻常饭食可比。吃下几口,便觉一股暖流自胃部升腾,蔓延向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他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著膳堂里的其他少年,將那些或兴奋、或紧张、或强作镇定的面孔一一收入眼底。 皇甫若兰则是最为从容的一个。她每样都只取了少许,放在一个较小的碗里,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进食时动作舒缓,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但她的目光並未閒著,吃饭的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缓缓扫视著周围的环境与人,尤其是在那几桌明显出身较好的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用饭时,李青山听到邻桌两个穿黄衣服的年轻人低声交谈。那两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上鹅黄劲装与山门值守弟子相似,但似乎更为隨意,应是已在宗门待过一段时日的外门弟子。 “……听说这次外门大比,韩锐师兄又夺了头名?” “可不是么!韩锐师兄入门不过十几年,已修炼到练气后期,剑法通玄,真是天纵奇才!看来用不了几年他就可以筑基,然后进入內门了。” “唉,人比人气死人。咱们这些灵根差的,想入內门比登天都难……” “少说两句,这里可是……” 话语虽低,但在这以少年人为主的膳堂里,还是被附近几张桌子的人隱约听去。李青山注意到,那几个衣著光鲜的少年男女,闻言交换了一下眼神,神情间似有触动,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而那几个小户人家出身的少年,听得更仔细些,脸上羡慕之色更浓,却也掺杂了一丝对自身前景的忧虑。 李青山默默听著,对“內门”、“外门”、“筑基”、“大比”这些词汇暗暗记下。这些词汇,连同眼前这些形形色色、对未来充满憧憬又心怀忐忑的少年面孔,以及这偌大而陌生的青玄宗,共同构成了一幅清晰而沉重的图景——仙路並非坦途,竞爭无处不在,明日的灵根检测,或许便是这一切的起点,也將决定他们每个人在这幅图景中的初始位置。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著碗中的饭菜,只是动作更慢了些,心中那份初入仙门的豪气,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了深深的思量。 饭后回到松涛院,天色已完全暗下。没有凡俗城镇的灯火,但夜空澄净,星子格外明亮,银河如练横跨天际。山间灵气氤氳,在月光下泛起朦朦微光,將院落笼罩在一片静謐神秘的氛围中。 三人各自回房。李青山点亮油灯,却无睡意。他推开窗户,望著窗外璀璨星空和远处隱在黑暗与云雾中的巍峨山影,心潮起伏。明日,便將决定他在这仙门之中的起点。灵根检测,结果如何?那角杯的异样,是巧合还是真有玄机?周大富的“照应”,母亲的牵掛,巧儿的期盼……种种思绪纷至沓来。 他取出角杯,又倒了一杯水。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落在杯中的水面上,荡漾著细碎的银辉。饮下杯中水,一股温润的暖意缓缓从胃部散开,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躁动与不安。 “无论前路如何,这一步,终究是踏出来了。”李青山握紧杯子,眼中渐渐凝聚起坚定之色,“爹,娘,巧儿,你们放心。无论灵根好坏,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我都会走下去。这仙门,我李青山,进定了!” 夜色渐深,松涛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山风拂过竹林的声音,溪水流淌的声音,以及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的啼鸣。 在这片全然陌生的、浩瀚的青玄山脉中,这个来自李家庄的少年,怀揣著期盼与野心,度过了他在青玄宗的第一个夜晚。 第9章 殿內回稟1 且说赵城与李青山三人在山门前分开,目送那陈姓弟子引著三个少年往迎客区方向而去,他面上那层惯常的平淡便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別看著他这一路上表现得云淡风轻,可一下子出了两个身负极佳灵根之人,他內心早已激动万分。此事,需速速稟告掌门。说不定掌门一高兴,会多赏自己几瓶增进修为的青灵丹。 青玄宗门规森严,地域广袤,为免弟子乱飞,衝撞禁地或彼此干扰,除却执行紧急公务或有特许,门內唯有结丹期以上的长老方可御空飞行。赵城虽已修炼至筑基期,距离结丹却如天堑,此刻亦只能依规矩行事。 他並未走那供寻常弟子往来、相对平缓蜿蜒的石阶主道,而是身形一晃,宛如一缕轻烟,倏然投入山门旁侧一条更隱蔽、也更陡峭的羊肠小径。这小径隱在苍松怪石之后,覆满青苔,显然少有人行。 足尖在滑腻的苔蘚上轻轻一点,赵城整个人的重量仿佛瞬间消失,又仿佛与山间流风融为一体。他並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遁术,只是將一门基础的“隨风诀”催发到了极致。这法诀名字寻常,在低阶弟子手中不过是提纵轻身、翻墙越户的伎俩,但在赵城这般浸淫筑基期多年的修士脚下,却化腐朽为神奇。只见他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柳絮贴地疾掠,时而借山石凸起、老树枝椏轻弹转折,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一道道淡淡的残影,却又悄无声息,连林间休憩的雀鸟都未曾惊起。 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两侧景象飞速倒退。他心中念头电转,復盘著此行清河镇之得失。路过“执事峰”时,瞥见半山腰广场上,数十名外门弟子正整齐划一地演练一套基础剑法,呼喝声隱隱传来,透著朝气,也透著一种被严格规范的刻板。再远些,青云峰方向有淡淡的药香与烟火气混杂飘来,那是外门丹堂弟子在完成每日的功课。一切井然有序,却又仿佛少了些什么。宗门近几十年来,虽稳居天玄大陆七大派之一,但新血乏力,尤其是顶尖资质的弟子,已许久未曾出现。上次测出地灵根,似乎还是二十年前?那次为了爭夺那名弟子,几位长老几乎撕破脸皮,最后还是掌门一锤定音,让其先筑基后再自行拜师,如今那人已是两届外门大比第一,据说离筑基不远了。 而这次……赵城眼神微凝,速度再提三分。周富贵,那胖小子,那日他以鉴灵镜粗粗一观,其体內灵光之纯粹、反应之强烈,几乎灼目,若非天灵根,也必是地灵根中的极品!还有那皇甫若兰,年纪虽小,气度沉凝得不像话,灵光隱而不发,却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象,属性虽一时难以完全辨明,但品阶绝对低不了。至於李青山……赵城脑海中闪过那少年接过母亲包袱和木盒时的眼神,沉稳,重情,灵光虽不似前两者耀目,却中正平和,韧性十足,更难得的是心性似乎颇为早熟坚韧,这种弟子,虽然灵根差点,但能坚持下来的话,往往后劲绵长,未必不能走得更远。 两个好苗子,尤其是一个疑似是天灵根,足以让掌门和几位长老动容了。只是……赵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周富贵是商贾之子,心思活络却十分浮躁,需得好生打磨;皇甫若兰来歷有些模糊,其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东西,绝非世间人家所有。如何安排,如何引导,都需掌门定夺。 心思浮动间,前方云雾豁然开朗,一座巍峨耸立、仿佛接天连地的巨峰映入眼帘。此峰比沿途所见任何山峰都要雄伟数倍,通体青黑,如一根巨柱直插苍穹,半山以上尽数隱没在翻滚的乳白色灵云之中,峰顶隱约有七彩霞光流转,更有道道瑞气垂落,將整座山峰映衬得宛若仙家真境。这便是青玄宗核心之所在,掌门清修、宗门重大议事之地——青玄主峰。 靠近主峰,空中无形的禁制压力骤增,即便赵城也不敢再全力施展身法。他身形落地,沿著一条宽阔平整、由整块青玉铺就的“登天阶”疾步而上。阶梯两侧,每隔十丈便有一对栩栩如生的石雕异兽镇守,形態各异,或狰狞,或威严,皆隱隱散发著令筑基修士也心悸的灵力波动。偶尔有身穿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匆匆上下,有认识赵城的,就驻足行礼,口称“师叔”。赵城只是微微頷首,脚下不停。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极其开阔的云台,地面光洁如镜,倒映著流云与远山。云台尽头,便是那青玄宗主殿——议事殿。 此殿並不以金碧辉煌取胜,而是透著一股厚重的古朴与威严。殿基高出云台三尺,以不知名的深青色巨石垒砌,浑然一体,仿佛自山体中生长而出。殿身是厚重的青石墙体,歷经无数岁月风雨,色泽沉黯,却更显沧桑坚固。屋顶覆盖著明黄色的琉璃瓦,在云海天光映照下,流转著温润而不刺眼的光泽,与青石墙体形成庄重典雅的对比。飞檐高挑,檐角蹲踞著几尊造型古拙的螭吻石兽,昂首向天,似在吞吐云气。 殿门前,是两根需三人合抱的朱红色巨柱,柱身光滑如镜,隱隱有符文暗嵌。此刻,柱前肃立著两名外门弟子,皆身著標准的鹅黄色宗门法衣,腰佩制式长剑,站得笔直如松,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竟都有练气后期的修为。能在主峰议事殿值守,即便是外门弟子,也必然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赵城身形在殿前台阶下停住,气息丝毫不乱,仿佛只是信步而来。他抬眼望向那两名值守弟子,声音平稳清晰:“掌门可在里面?我有要事稟告。” 左侧那名年纪稍长、面容精干的弟子显然认得赵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原来是赵师叔回山了。掌门此刻正在殿內,与各峰长老议事。劳烦师叔稍候片刻,容弟子先行通稟。” 赵城点了点头,面色沉静,並未多言,只是负手立於阶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议事殿那紧闭的沉重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乌木金字的匾额。那弟子转身,快步走到殿门前,並未直接推门,而是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才伸手,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力道,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青铜兽首门环。 “咚…咚咚…”声音不高,但在静謐的云台上格外清晰,带著一种特定的韵律,显然是某种约定的信號。 殿內隱隱有谈话声传来,在那叩门声响起后,略略一顿。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那沉重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方才进去通稟的弟子侧身闪出,復又將门小心掩好,这才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赵城面前,再次抱拳:“赵师叔,掌门有请。” “有劳。”赵城嘴角微动,算是给了个极淡的笑意,旋即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飘上台阶,来到那两扇高达两丈的殿门前。他並未用力,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微吐一股柔劲,那看似沉重的殿门便无声地向內滑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赵城闪身而入,殿门在他身后又悄无声息地闭合,严丝合缝,將云台上的天光与风声尽数隔绝。 一步踏入殿內,外界的一切喧囂仿佛瞬间被抽离。首先感受到的並非视觉,而是一种沉凝、厚重、又带著些许玄妙灵压的氛围。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心寧神的檀香,以及一种更高级的、仿佛沉淀了岁月与灵韵的茶香。 议事殿內部极为宽敞,长足有十丈有余,宽更是长度的近两倍,空间高阔,让人顿生渺小之感。殿顶並非平顶,而是拱券结构,绘著周天星斗、山川地理的巨幅彩绘,星辰以夜明砂点缀,在殿內明珠柔和光线的映照下,仿佛在缓缓流转,蕴含玄机。四壁並非空荡,而是镶嵌著大幅的玉石屏风,上面雕刻著青玄宗歷代先贤的事跡、宗门重大战役的场景,或是玄奥的云纹道符,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气韵流动,显然出自大家之手,且本身可能就是某种阵法或传承的载体。 殿內光线主要来源於悬浮在半空的数十颗拳头大小、散发出柔和白光的“明光珠”,以及两侧墙壁上青铜灯盏里静静燃烧的、据说能燃千年的“深海鮫油”。光线充足却不刺眼,將大殿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晰,却又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朦朧感。 大殿中央,最为醒目的,便是一张巨大的八仙桌。这桌子非金非木,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深紫色,像是某种灵玉整体雕琢而成,桌面上天然生成山水云雾般的纹理,隨著光线角度的变化,那些纹理仿佛也在缓缓流动。桌沿镶嵌著繁复的银丝符文,不时闪过一丝微光。 此刻,八仙桌两侧,各有三张同样材质、造型古朴大方的太师椅。六张椅子上,赫然端坐著六位气息渊深似海的人物。他们看似在隨意地品茗交谈,但仅仅是坐在那里,无形的气场便笼罩了整个大殿,那並非刻意散发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截然不同所带来的、自然而然的压迫感。空气中瀰漫的灵气,似乎都在主动向他们匯聚、盘旋。 赵城不敢怠慢,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在距离八仙桌约一丈处停下,双手抱拳,俯身深施一礼,声音清晰而恭谨:“弟子赵城,参见掌门,参见各位长老。” 他的目光低垂,並未直视上首,但神识感知中,六位结丹期修士的存在,宛如六座沉眠的火山,又似六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点滴气息,已让他这筑基期的修士感到心神微凛。这便是结丹与筑基的本质差距,一步之隔,天高海阔。 此刻,他的回稟,將如一颗石子,投入这六口深潭之中,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预料。 第10章 殿內回稟2 赵城俯身行礼,保持著恭谨的姿態,目光自然垂落在地面那光可鑑人的青玉砖上,砖面倒映著上方明珠柔和的光,也隱约映出八仙桌畔那几道巍然的身影。即便不抬头,那六位结丹期修士无形的气场也如温润而厚重的水银,瀰漫在殿內每一寸空间,让他心神不由自主地收紧,体內筑基期的灵力运转都似乎更凝实了几分。 他维持著行礼的姿势,耳边首先传来的是一个温和醇厚、带著些许笑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是赵师侄回来了?一路奔波,想来甚是辛苦。你不必多礼,快起来上前说话。” 赵城应声直起身,这才抬起目光,正式望向八仙桌两侧。 坐在左侧最上首,也就是正对殿门主位上的,正是青玄宗当代掌门,石开泰。 乍看去,这位执掌天玄大陆七大派之一青玄宗的巨擘,外貌著实有些……出乎预料的“富態”。他约莫凡人五十许岁的样貌,个子確实不高,甚至有些矮胖,坐在那张宽大的紫玉太师椅上,身形几乎要將椅子填满。一张圆脸上皮肤白皙红润,几乎看不到皱纹,下巴蓄著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乌黑油亮,垂至胸前。他穿著一身裁剪得体的紫色云纹道袍,布料看似柔软,但在明珠光线下隱隱有灵光流转,显然非凡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大,微微眯著,仿佛总含著三分笑意,看人时眼缝里精光內敛,如同藏针的棉絮,温吞和善之下,是歷经数百年风浪、执掌一方大派的深不可测。此刻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像是寻常富贵人家待客的老员外,而非跺跺脚能让天玄大陆震三震的顶尖人物。 但赵城深知,这位看似一团和气的掌门,修为早已臻至结丹后期巔峰,乃是青玄宗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其修炼的《紫气东来诀》更是宗门镇派功法之一,威力莫测。他能坐上掌门之位,並稳坐近百年,靠的可不仅仅是修为。 坐在掌门对面,右侧最上首位置的,是一位看起来比石掌门稍显年轻的女子,正是掌门道侣,萧青菡。她和石开泰,一起拜在前掌门鲁延年门下,感情极深。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瓜子脸,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眉眼精致,嘴角噙著一缕淡淡的、得体的微笑,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她穿著一身青色为底、镶著深紫色滚边的广袖长裙,裙摆逶迤及地,样式典雅大方,料子似水似云,隨著她轻微的呼吸和动作,泛起柔和的波光。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著一支造型精美的凤首金簪,凤口衔著三缕细长的珍珠流苏,隨著她偶尔细微的头部动作,流苏便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与她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萧青菡虽然只是结丹初期的修为,但为人和善,见识广博,辅佐掌门处理宗门事务井井有条,在门內威望甚高,素有“副掌门”之称。 目光左移,落在左侧第二张椅子上。那里端坐著一位精瘦的老者,正是青辉峰长老聂鎧。有六十多岁,面容清癯,颧骨微凸,脸颊瘦削得几乎没什么肉,穿著一身普通青色长衫,没有任何饰物,朴素得像个乡村学究。但任何人在看到他眼睛时,都绝不敢有丝毫轻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珠却异常明亮清冽,目光扫过时,仿佛两柄无形的小剑,能刺穿皮囊,直透神魂,洞察人心深处最细微的念头。聂鎧长老是宗门內以神识强大、目光如炬著称的人物,一手御剑术出神入化,往往以一对三不落下风。修炼的《淬神诀》专攻神魂,对幻术、隱匿、鬼魅之道尤为克制,修为虽刚入结丹后期,却是明面上青玄宗第二高手,仅在掌门石开泰之下,但真要生死战的话,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左侧第三把椅子上的,则是一位画风截然不同的汉子——青金峰长老胡天勇。面容有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宛如一座铁塔,坐在那里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肤色是常年炙烤般的暗红色,国字脸,浓眉如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他头髮微卷,虬髯茂密,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与在座其他人宽袍大袖的打扮不同,胡天勇只穿了一身青色的无袖短褂和同色扎脚裤,露出两条肌肉虬结、青筋如龙盘绕的古铜色臂膀,臂膀上还有一些陈年伤疤,更添彪悍之气。他修炼的是宗门內少有人能练至大成的《百炼金刚体》,乃是一门极为艰苦的炼体功法,据说已將其修炼到接近“金刚不坏”的境界,肉身强横无匹,力量恐怖,是宗门內的炼器第一人,炼出来的法器十分抢手,是青玄宗各峰长老的座上宾,修为亦是结丹中期。 视线转向右侧。坐在萧青菡下首,右侧第二把椅子上的,是一位美艷动人的妇人,青云峰长老白金凤。她看上去只有三十许岁,皮肤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一张圆圆的鹅蛋脸,五官明艷大气,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嗔似喜,仿佛会说话一般,勾魂摄魄。她身著一袭质地轻软的火红色长裙,裙身上用金线绣著大朵大朵盛放的兰花,艷丽夺目,与她整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热情如火,明媚张扬。白金凤长老是宗门內炼丹术的顶尖高手,各峰结丹期长老服用的白玉丹都是出自她之手,自身修为亦达结丹中期,其修炼的《红莲业火诀》於控火炼丹、对敌斗法皆有独到之处,只是性子较为狡黠,处事圆滑,十分符合炼丹之道。 最后,右侧第三把椅子上,坐著一位身穿黑色长衫的老者,青翠峰长老鲁长顺,前掌门鲁延年之子。他看起来是六位结丹期长老面容最老的,差不多七十的样子,方脸阔口,鼻樑高挺,眉目疏朗,虽然头髮与鬍鬚都已花白,但皮肤却异常白净,没有多少老人斑,可以想见年轻时必定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即便如今,那份经过岁月沉淀的儒雅气度依然不减。他穿著简单的黑色布衫,手里轻轻捻著一根长长的紫竹杆铜锅菸袋,眼神平和深邃,仿佛蕴藏著无尽的山川草木之理。鲁顺长老是宗门內灵植培育、灵药辨识方面的权威,掌管著宗门最重要的几处药园和灵田,自身修为亦是结丹中期,修炼的《长春化生诀》,木属性功法生生不息,於疗伤、滋养、培育灵植方面有神效,性格也最为温和沉静。 这六位,便是此刻坐镇青玄宗主峰议事殿的核心高层。他们外貌看似不过凡间四五十、五六十岁的模样,但实则个个都是活了超过二百载岁月、经歷过无数风雨的结丹期“老怪物”。悠长的寿命、强大的法力、深厚的阅歷,早已將他们淬炼得心思深沉如海。此刻他们看似隨意地坐在那里品茶閒谈,但赵城深知,宗门內大小事务,尤其是涉及到资质绝佳新血这种关乎未来数百年气运的大事,最终的决定权,便在於这六人,尤其是掌门石开泰的意志。 殿內檀香与茶香裊裊,气氛看似閒適,但赵城能感觉到,在他进来行礼之后,六道目光——或温和,或锐利,或威严,或好奇,或平静——都已似有似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並无压迫,却带著一种天然的审视,仿佛要將他此行的点点滴滴,乃至內心深处的细微波动,都洞察清楚。 还不等赵城继续开口,只听青云峰白长老银铃般咯咯一笑,然后开口说道:“赵师侄去的地方离宗门最远,端午测灵后回来却不是最晚的,这么急忙的赶回来,想来是有什么好消息,赶紧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其他各位长老,包括掌门在內,听闻白长老的话后,面色都微微一凝,目光一齐望了过来。 赵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波澜,这些活了二百多年的结丹期长老,果然都是心思敏捷之人,他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於是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启稟掌门、各位长老,弟子此次奉命前往大夏国遴选,幸不辱命,於清河镇发现三名身具灵根之少年,已带回宗门,暂安置於迎客峰松涛院,待明日前往问道殿检测灵根,正式录籍。” 他微微一顿,目光快速扫过在座六人,尤其注意到掌门石开泰那眯著的笑眼中似有精光一闪,聂鎧长老清冽的目光更加专注,胡天勇长老粗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白金凤长老红唇勾起一丝感兴趣的弧度,鲁长顺长老捻动菸袋桿的手指略缓,而萧青菡则是依旧保持著淡雅的微笑,只是凤簪下的流苏停止了晃动。 赵城知道,拋砖引玉已毕,该是呈上重头戏的时候了。他挺直腰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此三名少年,据弟子用鉴灵境探查,有两名弟子其灵根资质……颇为不凡。” 第11章 殿內回稟3 “此三名少年,据弟子用鉴灵镜探查,有两名少年其灵根资质……颇为不凡。”,” 话音落下,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片刻,目光微微下垂,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等待某种反应。殿內一时寂静,只有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的灵泉流动的潺潺之音,以及白金凤长老手中茶盖轻触杯沿的脆响。 “呵呵呵……”一阵轻缓柔和,如同微风拂过玉磬的笑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开口的是掌门夫人萧青菡。她一手轻抚著凤簪垂下的流苏,那双含笑的眸子望向赵城,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瞭然与善意的揶揄。“看来这次赵师侄是为宗门寻到真正的『宝贝』了,不然说话怎地这般吞吞吐吐,是不是怕我们这些老傢伙埋没了你的功劳?。”她说著,又侧首望向身旁的石开泰,语气轻鬆却自有分量,“掌门师兄,倘若赵师侄真为我青玄宗寻回这般良材美玉,立下大功,宗门的奖赏可不能吝嗇,寒了下面办事弟子的心吶。” 几位长老脸上都露出了深浅不一的笑意,显然对萧青菡的圆融应对颇为受用。殿內原本因赵城那句“颇为不凡”而略微凝滯的气氛,顿时又鬆动了几分。 石开泰闻言,那张白胖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乎眯成两条缝的眼睛里,温和的光芒底下,闪过一丝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精明算计。他捋了捋胸前油亮的长须,声音浑厚带笑:“萧师妹都这般说了,我这做掌门的,岂能小气?赵师侄,你只管细细道来,若真发现身怀极佳灵根、可堪造就的弟子,宗门贡献点自然不会少记,便是老夫个人,也会从私库里拿出些合用的丹药,助你早日突破筑基中期门槛。” 赵城心中微微一凛,知道自己那点刻意营造悬念以凸显此事重要的心思,在萧青菡这等人物面前如同儿戏,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赧然。他不敢再作拖延,当下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將最关键的信息和盘托出,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確定: “掌门、各位长老明鑑。弟子绝不敢虚言妄语。根据鉴灵镜所得之象,此三名少年中,至少有两人灵根品阶……极高。依弟子浅见,应是地灵根之属,且其中一人,灵光之纯粹炽烈,远超寻常地灵根范畴,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天灵根!” “什么?!” “天灵根?!” “此言当真?!” 赵城话音未落,殿內原本那閒適、略带玩笑的气氛,如同被一道无形霹雳骤然劈散!六位结丹长老几乎在同一瞬间,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喜。他们身上那原本收敛得极好、宛如深潭古井般的磅礴气息,此刻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又似六道无形的惊涛骇浪,以他们为中心,轰然向著四面八方席捲开来! “轰——!” 並非真实的声响,却是一种直击心神的灵压震盪。殿內悬浮的明珠光华猛然一暗,隨即剧烈摇晃;地面青玉砖上那些玄奥的阵纹自发亮起微光,抵御著这突如其来的威压衝击;空气中瀰漫的檀香与茶香被搅得粉碎;甚至连殿顶那绘製的周天星斗图,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瞬。 六位长老已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他们脸上那平素或温和、或淡然、或威严、或嫵媚的神情,此刻统统被一种混合了惊骇、狂喜、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数百年的养气功夫,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作用。天灵根!那可是传说中的资质,千万人中未必能出一人,一旦出现,若无意外,几乎必定能凝结金丹,甚至有一线窥探元婴大道的希望!这对於任何一个宗门来说,都是足以改变未来数百年气运的瑰宝!地灵根已是极为难得,需全力培养,而天灵根……那几乎是传说中的存在,青玄宗立派千年,有明確记载的天灵根,也不过是天地大劫以前寥寥两三位,最终无一不是成就了元婴老祖,或是在更广阔的天地闯下赫赫威名。而天地大劫以后,青玄宗再也没出现过天灵根! “哗啦!”一声脆响,是茶杯翻倒的声音。 只见右侧的胡天勇长老,因为起身太急,动作又过於刚猛,那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將身旁小几上的灵玉茶杯扫落在地,碧绿的茶汤泼洒在光洁的青玉地面上,茶杯滴溜溜滚出老远。但他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些!他双目圆睁,虎鬚賁张,那张赤红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更显涨红,周身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一股炽热、狂暴、充满力量感的灵压如同实质般鼓盪开来,声音如同闷雷炸响在殿中:“赵师侄!你……你说的可是真的?!莫不是那鉴灵镜年久失灵,或是你急於求功,看花了眼,在此与我等开玩笑?!” 他性子最是直率刚烈,惊喜之余,第一反应便是怀疑。这消息太好,好到让他不敢相信。天灵根?他们青玄宗何德何能,能在一次寻常的外出遴选中就撞上这等逆天机缘? 赵城被六股骤然爆发的结丹威势合围压迫,剎那间只觉得周身空气凝固如铁,四肢百骸重若千钧,胸口更是如同压上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那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六股恐怖气息面前,简直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倾覆。他喉头咯咯作响,想要解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吐出:“师……师……师侄我……怎……怎敢……” 就在赵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心神之时,一道清冷如冰泉、却又带著某种稳定心神力量的声音响起,同时一股柔和却无比坚韧的神念波动扫过,如同春风化雪,悄无声息地將那瀰漫殿內、几乎要凝固的狂暴灵压化解了大半。 “好了。” 开口的是左侧的青辉峰长老聂鎧。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瘦削,但那清癯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锐利如剑的目光扫过胡大勇,又瞥了一眼其他几位犹自激动难抑的长老,最后落在几乎站立不稳的赵城身上。他並未有太大动作,只是抬手虚虚向下一按,那动作看似隨意,却蕴含著精妙的操控之力。 “诸位,且听赵师侄把话说完。”聂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赵城入门多年,行事向来稳重,让他仔细说明白当时情形,我等再做判断不迟。” 隨著聂鎧的话语和动作,殿內那令人窒息的灵压狂潮迅速平息下来。胡天勇也意识到自己失態,重重哼了一声,收回外放的气息,但一双虎目依旧紧紧盯著赵城,呼吸粗重。白金凤深吸一口气,娇艷的脸上激动之色稍褪,但眼中的热切光芒丝毫不减。石开泰脸上的惊容缓缓收敛,重新坐回太师椅,只是那双眯缝眼里精光闪烁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玉桌面。萧青菡也坐了回去,轻轻整理了一下略有散乱的裙摆,但握住扶手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显露出內心的波澜。鲁长顺缓缓坐回,拿起了掉在桌上的菸袋,轻轻捻动,目光深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赵城只觉得身上骤然一轻,那股恐怖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他忍不住微微踉蹌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几次,苍白的脸色才稍微恢復了一丝血色。他心中后怕不已,同时也对聂鎧长老及时解围充满了感激。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连忙平復心绪,组织语言,开始详细敘述: “回稟掌门、各位长老。此事千真万確,弟子绝无半句虚言。弟子所用的鉴灵镜,乃是离山前从执事殿领取的,功能完好,绝无失灵之虞。” 他顿了顿,回忆起五月初四那日清河镇学堂中的情景,眼神变得专註: “那日,在清河镇学堂……弟子首先检测的,是一名叫做李青山的少年。此子心性沉稳,家境清寒。鉴灵镜初时微泛青白二色灵光,光芒內敛,並不刺眼,但胜在均匀稳定,相互交融,生生不息。依弟子判断,此子应是双属性灵根,虽然灵根差,但属性搭配甚佳。” 几位长老微微点头,並未有太大反应。这等资质只能算是外门弟子的中坚,见惯风雨的他们眼中,尚不足以引起震动。石开泰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赵城继续道:“第二名检测的,是一名叫皇甫若兰的少女。”说到这个名字时,他语气加重了一丝,“此女气度沉凝,家世极其不寻常,亲族中似有修炼之人。测灵镜悬於其顶时,反应与李青山截然不同。镜面大放光明,光华四处游动,照亮了整个教室,镜面深处,有宛如寒星般的银白光点浮现,以一种玄奥的轨跡缓缓流转。那种深邃、幽远、隱含锋锐与飘逸的特质,绝非寻常灵根能有。弟子大胆推测,极有可能是地灵根!” 石开泰和萧青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重视。地灵根,已是宗门需要重点培养的核心种子。 赵城见长老们已被吸引,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当时那种震撼与难以置信交织的神情,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甚至带著一丝后怕般的颤抖: “而第三名弟子,名叫周富贵,乃是当地一富商之子,性子……较为跳脱浮躁。”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惊人的一幕,缓缓说道:“当测灵镜悬於其顶之时……” 殿內六位长老,连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目光全部聚焦在赵城身上。 “镜面骤然爆发出无比炽烈、纯粹、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那绚丽的光华像朝霞,像烈火,像最耀眼的阳光突然在教室里炸开。”赵城的声音带著激动。 第12章 殿內回稟4 赵城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屏息凝神的掌门和长老,一字一句地说道: “弟子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在此过程中,弟子因为过于震惊,失手之下,竟將自己的鬍鬚都揪下了一小綹!” 说著,他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还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下巴处——那里確实有一小块比其他地方略显稀疏,正是那日“激动”的证明。这个微小的、带著些许滑稽意味的细节,在此刻却比任何激壮的话语都更具说服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若非亲眼所见、亲身经歷,达到了心神失守的地步,一个筑基期、常年在外行走、心性早已磨炼得颇为沉稳的修士,怎会做出如此失態之举?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城描述的画面,仿佛带著强烈的视觉衝击力,直接映入了掌门和长老的脑海。那並非简单的文字敘述,而是伴隨著他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的震撼余韵,勾勒出一幅令人心神摇曳的图景:偏僻小镇的简陋学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尘埃在光柱中浮动,三个平凡的少年少女,然后——鉴灵镜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光华!那光华是如此炽烈,如此骄傲,如此……不容置疑地宣告著一个绝世资质的诞生!与之相伴的,是赵城那张因过度惊骇而微微扭曲的脸,以及他下意识揪住自己鬍鬚、用力一扯的狼狈瞬间。这画面鲜活、生动,甚至带著一丝荒诞的真实感,比任何乾巴巴的“天灵根”结论都更具衝击力。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息。三息时间,对於凡人而言不过几次呼吸,但对於殿內这六位心思瞬息万变的结丹老怪而言,却足以让无数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又如潮水般激烈碰撞。 这一次,连最为冷静的聂鎧,清瘦的身躯先是极其细微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隨即又强行绷直,如同一柄骤然出鞘半寸又强行按回的古剑。他那双素来以清冽、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而著称的眼眸,此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隨即又猛地扩张,眼底深处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灼热到极点的光芒!那不是简单的惊喜,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渴望、对绝世资质的本能嚮往、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可能改变宗门乃至自身道途格局的“变数”的凛然。天灵根!这对於任何宗门,任何修士,都是梦寐以求的传承者! 胡天勇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筋肉虬结的臂膀上,青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跳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未来以无匹锋锐、斩破一切阻碍的宗门杀神! 白金凤掩住了红唇,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撼与惊喜,还有一丝迅速闪过的、对於如何用丹药和资源“培养”和“拉拢”这等绝世天才的盘算。 鲁长老捻动的手指彻底停下,白净的脸上也涌起激动的红潮,但眼中更多的是一种见证宗门未来崛起的欣慰与期待。 萧青菡端庄的面容上,那淡淡的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深思。她看向石开泰,发现丈夫虽然依旧坐著,但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里,此刻再无半分温和笑意,只剩下如同鹰隼般的锐利与一种掌握大局的深沉激动。他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紧紧按在紫玉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寂静即將被某种无声的躁动打破的临界点,石开泰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温吞和煦、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而是变得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之力锤炼而出,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迴荡在已然被无形张力充斥的议事大殿每一个角落: “赵城,”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下方躬身肃立的赵城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赵城感到肩头一沉,“你立刻动身,前往迎客峰。不必惊扰那三个孩子,但你要亲自守在松涛院外。在明日辰时,他们前往问道殿进行正式检测之前,绝不容许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接近那处院落,尤其是周富贵和皇甫若兰所在的房间!若有差池,无论缘由,唯你是问!听明白了吗?” “是!弟子明白!”赵城心头凛然,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其中的决心不容置疑。 石开泰这才將目光从赵城身上移开,如同两道冷电,缓缓扫过在座的五位同门长老。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要將他们此刻最细微的神情都刻印下来。萧青菡与丈夫目光一触,轻轻点了点头。 “诸位长老,”石开泰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带著一种定鼎乾坤的沉重感,“今日赵城所稟之事,干係之重大,毋庸我再多言。此乃我青玄宗数百年未有之大机缘,但同时,亦是一场前所未有之大考验!” 他略微停顿,让“数百年未有”、“大机缘”、“大考验”这几个字眼,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厉,“自此刻起,周富贵疑似身怀天灵根之事,必须列为宗门最高机密!绝不容能泄露出去!虽然我们青玄宗执大夏修仙界之牛耳已经几百年了,但是下面那些附属宗门的心思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他们一直在想著推翻青玄宗这座大山啊。还有天玄大陆其他各国的大宗门,偷偷伸进来的触手还少吗?我们宗门里未必没有他们安插进来的奸细,一个天灵根,我们守护他成长后,青玄宗至少还能再辉煌三四百年,假如我们的对手知道了,他们会给他成长起来的机会吗?“石开泰一下子站起身来,语气骤然阴冷:“所以,今日殿中所议一切,包括赵城师侄的稟报內容,不得向外泄露半字!若有违背,无论何人,皆以叛宗论处!” 最后“叛宗论处”四个字,他说得並不高昂,却带著浸入骨髓的寒意,让殿內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是!谨遵掌门之命!”五位长老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平日议事时的隨意与分歧,充满了凝重。 赵城更是心头巨震,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再次深深一礼:“弟子领命!必不负掌门与各位长老重託!”说罢,他不敢再看殿內眾人,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快步倒退至殿门处,这才转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外面的云台光影之中。 他知道,从他踏出这个殿门开始,那三个尚在迎客峰松涛院里,或许还在对未来忐忑不安的少年,尤其是那个可能身怀天灵根、名叫周富贵的胖小子,他们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而青玄宗的未来,或许也將因为今日这番稟报,掀开全新的、波澜壮阔的一页。平静了许久的宗门深潭,即將因这三颗石子的投入,尤其是那颗名为“天灵根”的巨石,而激起滔天巨浪。而他赵城,正是將这巨浪引来的第一人。 赵城领命退出议事殿后,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將殿內依旧翻腾不息的震惊、狂喜与凝重思虑尽数隔绝。殿外云台天光正好,流云舒捲,但赵城的心却沉甸甸的,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轻烟,朝著迎客峰方向疾驰而去。 殿內,隨著赵城的离开,空气似乎又恢復了流动,但那份因“天灵根”三个字而引发的惊涛骇浪,却在六位结丹长老心中久久无法平息。紫玉八仙桌旁,六人依旧坐著,但气氛已与赵城初入时截然不同。先前那份閒適的品茗议事姿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各怀心思的沉默,以及目光偶尔交错时,那心照不宣却又暗藏机锋的微妙波动。 最终还是石开泰打破了沉寂。他脸上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早已收起,白胖圆润的脸庞上,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与深思。他轻轻咳嗽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五位同门,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之事,关係重大,远超我等初时所料。赵城所言虽有待明日『问天镜』最终確认,但以他性情与那测灵镜异象观之,恐怕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指节在紫玉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在敲打著每个人的心弦。“事关宗门未来数百年气运,决不可草率。今日时辰已晚,诸位长老,暂且先各自回峰,好生思量。明日辰时四刻,问道殿前,我等再聚,亲眼见证『问天镜』之结果,届时,再议这周富贵与皇甫若兰的具体归属与培养事宜,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出於稳妥考虑,也是给各位长老一个缓衝和思考的时间,更是將最终的决定权,巧妙地留到了明日公开检测之后。表面上看,公平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掌门师兄思虑周全,理应如此。”率先开口附和的,是掌门夫人萧青菡。她已恢復了那副端庄淡雅的姿態,縴手轻轻整理著凤簪流苏,声音柔和,却带著一种定调的力量,“天灵根出世,乃宗门大兴之兆,但如何安置,確需慎之又慎,方不负上天赐予我青玄宗的这份机缘。明日问道殿,再行定夺,最为妥当。” 其余四位长老闻言,面上虽都頷首称是,但內心念头,早已如电光石火般飞速转动起来。 第13章 各怀心思 聂鎧那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一双清冽如剑的眸子微微低垂,仿佛在观察著自己青色布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皱。他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天灵根……锋芒毕露,纯粹至极,简直是天生的剑修胚子!不,不止是剑修,假如其神魂若也足够坚韧,辅以《淬神诀》淬炼神识,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我青辉峰《青冥剑典》与《淬神诀》,一攻一守,一外一內,正需此等绝世资质传承衣钵!那皇甫若兰,心性沉凝,也极適合我峰《淬神诀》之要旨……明日问道殿,定要仔细观摩其神魂本源之象。此二人,尤其是周富贵,必须爭上一爭!胡天勇那莽夫,只知炼体硬撼,岂知剑意神识之妙?白金凤精於炼丹,却非因材施教之道。鲁长顺老好人一个,爭抢之心不烈……最大对手,恐怕还是掌门和萧长老,他们一为掌门,一为掌门道侣,资源权势占优,且石师兄自身亦精於《紫气东来诀》,未必不想收此天灵根为徒,以壮其脉……”念及此,他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石开泰和萧青菡,又快速掠过其他三人,心中已开始盘算明日该如何措辞,如何展现青辉峰的优势,又如何可能与其他长老达成某种默契或交易。 胡天勇则直接得多。他依旧坐得笔直如枪,魁梧的身躯里仿佛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赤红脸膛上的激动之色尚未完全褪去。他心中嗷嗷直叫:“好!好一个天灵根!这身板,这灵根,不修炼老子的《百炼金刚体》和《破岳戟法》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想像一下,一副金刚不坏的身躯,再配上这无坚不摧的灵力,手持重戟,衝锋陷阵,哪个能挡?!什么飞剑法术,一力降十会,统统砸碎!聂鎧那老小子肯定也想抢,但他那套剑啊神啊的,太过精细,哪有真刀真枪、拳拳到肉来得痛快?这周富贵,天生就该是我青金峰的种!至於那个皇甫什么兰,阴柔路子,不適合我。明天,老子就明明白白告诉掌门,这徒弟我要定了!谁抢跟谁急!不过……掌门那边……”想到这里,他浓眉皱起,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椅子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也知道掌门夫妇不好对付,但让他放弃这等良材美玉,那是万万不能。 白金凤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嫵媚的面容上带著若有所思的笑意。她伸出涂著鲜红蔻丹的纤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红润的唇瓣,心中盘算已然转了七八个弯:“天灵根……真是令人心动呢。不过,未必与我主修的《红莲业火诀》以及丹道属性完全契合。强扭的瓜不甜,强行收归门下,不能將其潜力发挥到极致,反而可能耽误了。倒是那个皇甫若兰……”她美目微眯,回忆著赵城描述的“幽暗星光”与“淡青风纹”,且心思似乎颇为深沉。这等弟子,往往在丹道传承上別有天赋。我青云峰资源丰厚,炼丹术独步宗门,若能將此子收归门下,悉心调教,未必不能培养出一位丹道奇才。至於周富贵……既然大家都想要,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或许,可以此为契机,与最终收下周富贵的长老达成交易,比如,未来其修炼所需的部分特定丹药,由我峰优先、优惠供应?或者,换取其他资源?”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聂鎧和胡天勇,心中已开始权衡利弊。 鲁长顺是看起来最为平静的一个。他缓缓捻动著手中的紫竹杆菸袋,白净儒雅的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仿佛殿內之前那股惊涛骇浪並未过多波及他的心境。他心中悠悠一嘆:“天降英才,宗门之幸。天灵根,锋芒太盛,犹如出鞘利剑,需以厚德载物之心慢慢引导,方能不伤己身,不损道途。我青翠峰《长春化生诀》生生不息,滋养万物,或可为其提供一丝柔韧与迴旋之余地,但终究非其最佳归宿。那皇甫若兰,灵根幽深,气度沉凝,倒与我峰清净自然、滋养生机之道颇有几分契合。若能收归门下,於灵药培育、功法修炼上,或可相辅相成。只是……聂鎧眼光毒辣,未必看不出此子適合《淬神诀》;白金凤心思活络,恐怕也已惦记上。罢了,一切隨缘吧。宗门大局为重,弟子前程为重。明日,且看『问天镜』如何显化,再作打算。”他性情恬淡,不喜爭斗,但並非没有倾向,只是更愿意以水到渠成的方式爭取。 石开泰將四位长老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瞭然。他知道,今夜,恐怕青玄主峰周围的几座山峰,都不会太过平静了。 “既如此,诸位便请先回吧。养精蓄锐,明日问道殿,再做计较。”石开泰再次开口,结束了短暂的静默。 “是,掌门。”“掌门,萧长老,我等告退。” 四位长老纷纷起身,拱手行礼,而后各自化作顏色不一、或凌厉或飘逸或厚重的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议事殿大门,投入殿外翻涌的云海之中,朝著各自的山峰疾驰而去。遁光看似迅捷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心思,恐怕比那云海还要复杂几分。 转眼间,偌大的议事殿內,便只剩下石开泰与萧青菡夫妻二人。殿门早已关闭,明珠光华静静洒落,映照著紫玉桌面和两人若有所思的面容。 萧青菡轻轻挥袖,一道柔和的青光闪过,將方才胡天勇打翻茶杯留下的水渍与凌乱悄然拂去,又为石开泰和自己重新斟上一杯灵茶。茶香裊裊升起,却似乎驱不散两人眉宇间那一丝交织著喜悦与忧色的凝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夫君,”萧青菡放下茶壶,声音轻柔,却开门见山,“此事,你如何看待?” 石开泰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手指摩挲著温润的杯壁,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里,此刻精光湛然,再无半分平日偽装的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大派百年、深諳平衡之道的老辣与深沉。 “喜,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天灵根……我青玄宗立派至今,有明確记载的,不过三位。每一位,都曾让宗门气象为之一新,或开拓,或中兴。这周富贵若真是天灵根,只要心性不差,引导得当,未来至少是一尊金丹真人,甚至有望窥探元婴大道。此等人物,足可保我青玄宗未来数百年不衰,甚至更进一步!”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但,头疼也正头疼在此。你也看到了,聂长老、胡长老、白长老,甚至是鲁师弟,哪个不是眼热心动?聂长老的《青冥剑典》与《淬神诀》,胡长老的《百炼金刚体》,確实都与天灵根有契合之处。白长老虽主炼丹,但其峰资源丰厚,擅长经营;鲁师弟看似淡泊,但其《长春化生诀》可调和一切灵根,亦有理由。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理由。更深一层,谁收了这天灵根弟子,未来数十年、上百年后,其峰头在宗门內的地位、话语权、资源分配,必將水涨船高。这其中牵扯的脉络,可就深了。” 萧青菡轻轻点头,凤簪流苏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不错。聂长老,本就修为高深,若再得此佳徒,恐难制衡。胡长老性子刚猛,若得此徒,怕是更加……嗯,气势如虹。白长老精明外露,擅於经营,若她峰下出一位天灵根,未来丹药、资源上的话语权只怕更甚。鲁师弟虽淡泊,但其青翠峰掌管灵植药园,乃宗门根基之一,亦不可小覷。” 她顿了顿,看向石开泰,眼中带著询问:“夫君可有属意之人选?或是……你自己亲自教导?” 石开泰沉默片刻,將杯中微凉的灵茶一饮而尽,摇了摇头:“我身为掌门,事务繁杂,且《紫气东来诀》虽博大精深,包容万象,但与这天灵根,也並非最完美的匹配。亲自教导,固然能彰显重视,但未必是最优选择,反而可能让我陷入更复杂的平衡困境,显得偏私。至於属意谁……”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明日『问天镜』下,方能见真章。不仅要看灵根品阶属性,更要看其心性根骨、神魂本源之象!那皇甫若兰也非池中之物。或许,我们不该只盯著一个周富贵。如何安置这两人,使其各得其所,又能相互制衡,互补短长,才是关键。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既要保守这个秘密,也不能一点不露出去,世上不缺有心之人啊。” 萧青菡眸光一闪,领会了丈夫的言外之意:“夫君的意思是只对外宣称是普通灵根?要不然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怀疑?” “这两个人的安置还需从长计议,明日之后,再与几位长老细细商討。”石开泰没有直接肯定,但语气已然鬆动,“当务之急,是確保明日检测万无一失,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周富贵,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放心,妾身省得。”萧青菡正色应下。 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將一些可能的预案和防范措施大致梳理了一番。殿外,天色渐渐向晚,云海被夕阳染上金红,绚丽无匹,却又预示著明日,必將是一个更加引人瞩目、也可能更加风波暗涌的日子。 青玄宗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已因赵城带回的消息,尤其是“天灵根”这三个字,彻底被搅动。暗流已然形成,只待明日问道殿上,那面问天镜的光芒亮起,便会真正汹涌澎湃,將所有人都捲入其中。而此刻,无论是满怀算计的长老们,还是懵然不知自己已成为漩涡中心的三个少年,抑或是深感责任重大、暗中戒备的掌门夫妇,都在这夕阳余暉中,等待著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