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江楼》 第1章 浸猪笼 几声铜锣声,几声吆喝。 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清早便闹哄哄、咋咋呼呼往东涌去。 西河鱼塘旁草棚里的陈皮,被这阵嘈杂吵醒了。 他从草棚缝隙里瞅见这景象,揉了揉惺忪睡眼,趿拉著破草鞋,跛著只受伤的脚,套上件缝补无数的破棉袄,揣著看热闹的心思跟了上去。 赶了二里路,陈皮望见东北方向,四河交叉口那儿,先到的人早围在河沿和南北向石桥上,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原是浸猪笼,这酷刑歷来是对姦夫淫妇最狠的惩罚与羞辱,多是捉姦在床、赤身露体的一对儿,不用报官,只要当事人口头认了,再有围观的作证便成。 今儿这阵仗,是那妇人的公公派护院和小儿子敲锣召集的,既要让人看戏,更要借眾人的眼坐实罪名。 寒冬腊月里,猪笼中蜷著个年轻妇人,身无寸缕,白花花的身子在冷风里抖得像筛糠,双腿紧夹,双臂死死护著胸口,拼了命守著最后一点尊严。 可奇怪的是,猪笼里只有她一个,没见姦夫。 围观的人都觉著不过癮,知情的人不少,可东村老財的威严与平日里的仁义,早把真话压得死死的。 陈皮认得这妇人,是本村的黄豆芽,前几年嫁去了隔壁东村財主家。 那財主大儿子是个癆病鬼,吃遍汤药也没用,瘦得大腿细如麻杆,一回半夜吐血半升,財主被彪悍老婆逼著,才狠心给大儿子冲喜,而冲喜本就多是人財两空。 他家的二子,就是这个老財吝嗇银子,捨不得请郎中,花钱抓药害死的。 二子十岁前后,大腿根肿痛泛出水光,如果早早请郎中抓药消肿去水,兴许可以治好。 但老財主迟迟拖延,挨到最后才请来郎中,结论是切去大腿才能保命,花大钱不说,即使救活过来,还要多养个残废。 老財主不仅见死不救,还经常打骂二子,致其二子没多久被折磨而亡。 大儿子如今癆病缠身,强悍老婆又哭又闹,又打又骂,老財终於同意给大儿子冲喜,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妥协。 媒婆四下打听,挑中了年纪偏小不懂事的黄豆芽。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旁人总嘆她是福享在了前头。 她爹娘是逃荒来的外地人,身强力壮,都是干活的好手,当佃户熬了几年,盘下十亩地。 之所以能盘下,是因为那地是块绝地,既葬不了坟,又离河远,还北高南低存不住水,庄稼长起来难如登天。 黄豆芽爹老黄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莽汉,为了种活庄稼,硬生生在南边挖了条四尺深、二丈宽、二十丈长的人工河。 他本想把河通到东边的东槽沟,旱时引水、涝时排水,可东边人家死活不依,终究是个遗憾。 好在挖河的土填了洼地,河里也能存住雨水。 几年后这个遗憾解决了,老黄花了几担豆子,做了个不影响地面的小涵洞。从此,这条人工河也就成了活水河。 夏天水满时,老黄放个几百尾鱼苗,倒有了些额外收入和改善伙食的来头。 那地方曾是黄豆芽最自在的天堂,抓鱼弄虾。黄豆芽一身洁白的肉,就是那时候泡出来的。 白遮三分丑,何况黄豆芽小时候底子打得好,高挑匀称,脸蛋也不差,要不然后来的公公也不会对她著了迷。 老黄肯琢磨,在北边种了耐旱耐贫瘠的黄豆。有年大旱,河床龟裂,家家颗粒无收。 唯独老黄家黄豆大丰收。 黄豆长梗后耗水少,夫妻俩又肯下力气,夜里挑著水逐棵浇灌。 那年黄豆价钱正好,收得多了,散落的豆子发了芽,恰逢五女儿降生,便取名黄豆芽。 彼时黄豆能当货幣用,灾荒年,一担换二分熟水田,五担换一头二岁牙口半成年幼牛,黄家就这么发了达。 老实的大儿子顺利成家,二姑娘、三儿子、四儿子也被祖族领养,老黄这旁支也算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的还有他们的小女儿黄豆芽。 第2章 冲喜 好日子没撑几年,黄豆芽十岁那年秋,老黄劳累过度撒手人寰,到死眼都没闭。 娘悲痛成疾,两年后也去了。从前娇生惯养的黄豆芽,没了爹娘护著,被大嫂百般嫌弃刁难。 活干得少了不给饭吃,地浇得不够不让进门,硬生生从米罈子赶进了糠罈子,从天堂跌进了地狱。 熬到十五岁,她被財迷心窍的大嫂半卖半送,给那癆病鬼冲了喜。起初癆病鬼身子竟好了些,黄豆芽还生了个女儿,可他本就底子亏空,终究还是走了,只留黄豆芽母女俩守著空房。 往后的日子就难了,小叔子屡屡上门骚扰,公公喝醉酒也想来占便宜。婆婆虽强悍,却怕家丑外扬,只能忍著,反倒把气都撒在黄豆芽身上,待她越发刻薄。 若是肯正经给个名分,让她改嫁小叔子也罢,可公公自己也想爬灰,偏不肯,还骂她是扫把星、克夫命。 不堪其扰的黄豆芽总带著女儿回娘家,大嫂晓得她死去的丈夫留了不少体己钱,倒也让她进门。 財主见她屡次跑走,抓回去几次,可黄豆芽誓死不从,次次以死相逼。这才有了今日浸猪笼的事。 说是惩奸,实则是怕她张扬家丑,杀人灭口,还有忤逆自己的报復。 黄豆芽冻得说不出话,哪里能爭辩,一切都是早算计好了的。 陈皮晓得內情,因他和黄豆芽那窝囊大哥是髮小,两人年纪相仿,一个成了庄稼汉,一个为混口饱饭当了兵。 当年陈皮爹娘双亡,孤苦无依才去当兵,世人都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可对那时的他来说,当兵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后来剿匪时他受了重伤,浑身是疤,右脚筋断了成了跛子,军队不养閒人,把他强制退役,给了几两官银,也算比打发乞丐强些。 陈皮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回了乡,经人打听,得了个看鱼塘的差事,东家是老塘主,管吃管住,还有个草棚落脚。 老塘主早年行船,水上功夫极好,还当过民团剿过南边黄花盪的水匪,虽没正式当兵,却格外待见当过兵的人,才把这清閒差事给了他。 北风越刮越紧,巳时將过、午时未到,围观的人冻得不耐烦了。 財主才摆出一副悲悯模样开口,“各位父老乡亲,家门不幸啊!犬子早逝,儿媳却不守妇德,屡次离家行淫荡之事!念在孙女年幼,本不想声张,可她不知悔改,今日便请各位做个见证,淹死这贱人,以正风气,也好教化乡民!只是我那可怜的孙女……” 话没说完,底下早已炸开了锅,“淹死她!淹死这骚狐狸!” “大义灭亲,我们支持!” 高潮来了,眾人睁大眼睛,看著猪笼里白花花的身子一点点沉下水去。 有心软的小媳妇、小姑娘不忍看,別过了头,更多人却像看大戏般疯狂,叫好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铜板碎银往河里扔,溅起一朵朵水花。 老辈人说,这时扔钱打水花,今生能得几倍几十倍回报,便是今生不得,也能给子孙积福报。 財主满脸潮红,心里是变態的满足,喃喃道。 “不让我痛快,你也別想有好日子!明日把你捞出来游尸三日,让你到了地下也抬不起头!”那模样,病態里透著癲狂。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往后茶余饭后有了谈资,教育家里女眷也有了现成的例子。 陈皮心里不忍,却无能为力,只嘆了口气,在河边转了转,便去打理鱼塘。修修漏鱼的竹拦坝,绷紧下垂的隔离网,把自己的差事尽好,连晌午饭都忘了吃。 晚上去老塘主家吃了饭,还喝了一杯酒,回来半路陈皮想了想,去找黄豆芽大哥黄大说话。 黄大对著妹妹的遭遇,除了唉声嘆气,半句硬话也不敢说,老实人心里清楚,胳膊拧不过大腿。 第3章 卅河浦 这村子叫卅河浦,因一条东西大河贯穿三条南北大河而得名。 老塘主的鱼塘在最西那条南北河的南北两段,四处拦鱼网守著干流,几处竹拦坝挡著支流。 农忙时要把拦鱼网放下通船,老塘主一个人忙不过来,陈皮便帮著搭手。 唯独东西走向的主河道没人敢拦网,那是朝廷官路,常有货船、兵船往来。主河道两岸,码头眾多。 陈皮的草棚在最西十字河口东南侧,虽偏,却视野开阔,四通八达,位置紧要。平日里去河对岸,他不用绕路,划条小船就到。 虽说南北河南边不远有木桥,东西河也有两座拱桥一座石桥,却不如小船省事。 小船是老塘主半卖半送的,既方便陈皮,也方便自家,三文不值二文。 閒暇时,陈皮经常在东西官河打打野鱼,换些物资,改善改善伙食。 黄豆芽被浸猪笼的地方,正是四河交匯的中心点。 传言这里曾是前朝大官的墓穴,是水龙兴旺之地,有人试过,十几米长的竹篙都探不到底,孩童还在河边捡过古钱,更坐实了传闻。 只是这地方邪性得很,淹死过不少游泳好手,也有不少人在此投水自尽,诡异的是,尸体多半捞不著,偶尔捞上来的,也是残缺不全的。 陈皮小时候给爹娘送饭,从不敢一个人走这儿,白日里都透著阴森。 到了晚上,蛙鸣、萤火、野鸭的鳩鳩声混在一处,能嚇破人的胆。 如今黄豆芽溺死在这儿,往后怕是能用来嚇止夜哭的娃娃,连不怕水的后生小子,也不敢来这儿玩水了。 陈皮胡思乱想著,把鱼塘巡查一遍,回到草棚时,已是半夜。 腊月十六,今年最后一个月圆夜。陈皮推开草棚的竹竿门,借著月光,迈到床边,差点嚇晕,破被窝里竟蜷著个长头髮妇人,裸露的肩膀惨白,正瑟瑟发抖,像极了白日里猪笼里的模样。 他刚要喊出声,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是水鬼还是黄豆芽的冤魂?陈皮浑身僵住,三魂掉了两魂,六魄剩下半魄。 要知道,浸猪笼的竹片宽一寸、厚三分,歷来没人能从里面逃出来,何况是寒冬腊月,就算不淹死,也早该冻死了。 今年虽只有漂浮的薄冰,可那刺骨的寒气,从脚板底往身上钻,陈皮日日都体会得真切。 陈皮脑子嗡嗡作响,浑身汗毛倒竖,被那只冰手捂得喘不过气,脚底下像生了根,连动都动不了。 只觉一股寒气从那只手钻进骨子里,比腊月里的河水还要冷几分,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被窝里的人却先鬆了手,声音又轻又哑,还带著未散的颤抖,正是黄豆芽,“陈大哥,別喊……是我。” 陈皮定睛细看,借著门外洒进来的月光,果然是黄豆芽。 她身上盖著他那件破旧的棉被,却仍遮不住满身的湿冷,头髮黏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看得人心里发揪。 “你……你咋没死?”陈皮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著后怕的颤音。 浸猪笼的竹笼结实得很,又是沉在那无底的深潭里,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逃出来? 黄豆芽蜷缩得更紧了些,牙齿打颤著,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清缘由。 原来那猪笼沉下去时,她本已认命,只想著女儿往后无依无靠,心里疼得厉害。 可没曾想,猪笼刚沉到半截,竟被河底的枯树杈死死卡住,没再往下沉。 她憋著一口气,在水里胡乱挣扎,五指掰著竹片间,中碗大六方空隔。 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者说运气好,更有可能猪笼年久失修,竟把几根鬆动的竹片掰了下来,钻了出去。 旁人不知,她小时候在自家人工河里泡大,水性极好,闭水功夫更是一绝,能在水里憋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时间对於普通人而言是很长,但据老人讲,有异人被称为水鬼者,能在水里换气,半天一天闷在水里也没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深河底暗流涌动,她凭著熟稔水性稳住身形,憋著气从水下往西边游,不敢上岸,只偷偷冒头换气。 好在外面虽冷,水里却还能忍受,加上奋力潜游,倒也能挨到天黑,凭著记忆游到西河草棚。 她晓得陈皮是大哥发小,性子实诚,又住得偏僻,才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寻来。 “他们说明天要捞我游尸三日,陈大哥,求你救我,我不能死,我还有女儿……”黄豆芽眼泪砸在破被上,冰凉刺骨。 她不敢回娘家,大嫂贪財,定会把她送回老財家。 更不敢去別处,四下都是老財眼线,被抓回去只会死得更惨。 陈皮眼皮直跳,定定心,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第4章 夜查 看著她这副模样,陈皮五味杂陈。他恨老財的狠辣偽善,怜黄豆芽的命苦,更念著当年爹娘双亡时,黄大偷偷接济的情分。 自己虽是跛脚退伍兵,无钱无势,可见死不救,这辈子都安不了心。 他重重拍了下大腿,“罢了,你先藏著,我去弄热水给你暖身子,再找点吃的。记住,外头不管啥动静,都別出声。” 陈皮小心关好竹竿门,搬石头顶住,拿破陶罐去河边舀水,又偷偷找了些柴火,在棚子外远些背风的地方生火煮水。 寒风卷著火苗摇晃,映得他脸忽明忽暗。他心里琢磨,草棚绝非长久之地,得寻稳妥去处才行。 水烧开,陈皮端进棚子,递上仅剩的半块乾粮,“快喝热水,垫垫肚子,別冻坏了。” 黄豆芽双手冻得握不住碗,陈皮扶著她小口喝著,脸色才稍缓,捧著乾粮却没胃口,只揪著心问,“我女儿会不会有事?” “老財要顾名声,暂时不会为难孩子。”陈皮嘴上安慰,心里却没底,那老財心狠手辣,若知她跑了,说不定会拿孩子撒气。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远处隱约的铜锣声,像是有人在四处搜寻。 黄豆芽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惊恐,死死抓住陈皮的胳膊,“来了……他们来了……” 陈皮也紧张起来,连忙吹灭了手里的油灯,示意黄豆芽別出声,自己则跛著脚,悄悄凑到草棚缝隙处往外看。 月光下,只见几个提著灯笼的人影,正沿著河边搜寻过来,为首的正是东村老財家的护院,手里还拿著竹竿,时不时往河里戳几下,嘴里还喊著,“那贱人肯定跑不远,仔细搜,找到了赏银十两!” 草棚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黄豆芽屏住呼吸,身子抖得厉害,陈皮紧紧攥著拳头,心里急得不行。这草棚简陋,根本藏不住人,一旦被搜过来,必定会被发现。 他忽然想起棚子后面有个不起眼的小涵洞,里面还挺深,是发大水时用来排水的,洞口被杂草掩盖著,里面连著鱼塘的支流,狭小逼仄,却能藏下一个人。 陈皮连忙拉著黄豆芽,指了指那个小洞,“快,钻进去,不管听见啥,都別出来,我去应付他们!” 黄豆芽也顾不上害怕,点了点头,借著月光,弯腰钻进了小洞,陈皮又连忙用杂草把洞口掩盖好,儘量做得看不出痕跡。刚收拾好,护院的脚步声就到了草棚门口,哐当一声,竹竿门被推开,灯笼的光瞬间照了进来。 “你是谁?在这儿干啥?”护院盯著陈皮,语气凶狠地问道。 陈皮故作镇定,揉了揉眼睛,摆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我是这儿看鱼塘的陈皮,夜里冷,刚睡著,几位爷干什么的,有啥事?” “看鱼塘的?”领头的护院打量著陈皮,又在草棚里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每个角落,“我们在搜一个逃跑的贱人,是东村財主家的儿媳,浸猪笼跑了,你有没有见过?” “浸猪笼?”陈皮装作惊讶的样子,“怎么可能跑了?我今儿个晌午,看完热闹,到处转了转,晚上吃完饭就回棚子了,夜里一直没出去,这荒郊野外的,没有人经过。” 护院显然不是那么全信,又在棚子里搜了一圈,戳了戳床铺,翻了翻陈皮的破棉袄,没发现什么异样,又走到棚子后面,看了看被杂草掩盖的地面,用竹竿戳了几下杂草,陈皮心里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们发现洞口。 好在护院戳了几下,没发现异常,又骂骂咧咧道,“莫非是被水冲走了?那深潭邪性得很,说不定早成鱼食了。走,再去別处搜搜!” 说著,一行人便提著灯笼离开了,铜锣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陈皮这才鬆了口气,感觉浑身冒冷汗,凉颼颼的。 第5章 涵洞 等外头彻底没了动静,他才连忙扒开杂草,轻声喊,“出来吧,他们走了。” 黄豆芽从洞里钻出来,浑身沾满了泥土,脸色依旧苍白,却鬆了口气,对著陈皮深深鞠了一躬,“陈大哥,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陈皮摆摆手,夜里寒风更烈,他守在棚门口一夜未合眼,黄豆芽也无睡意,念著女儿,眼里满是迷茫,却多了丝活下去的盼头。 夜里发现黄豆芽逃跑的事情,老財家三子没有敢告诉自家的老爹。 之所以他们发现黄豆芽逃走,是因为小三子酒喝多了,想再看看那白花花的馋人的身子,几个看守的人拉上来一看空荡荡的,才有了夜里的的搜查。 次日天光大亮,东村老財发现猪笼里空无一人,猪笼竹片明显折断了几根,显然黄豆芽要不自己逃走了,要不被人救跑了,前后时间不会太久,久了水牛也得淹死。 老財暴跳如雷,派了更多人手四处搜捕,同时在暗暗调查,他不相信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够逃得出去。 跛脚陈皮一度成为首要怀疑对象,因为他虽然跛脚,水性却是极好的。 但眾多目睹者的证词和老塘主拍胸脯的保证,让陈皮最早排除了。 卅河浦內外闹得沸沸扬扬。 陈皮趁乱寻来些乾粮,又给黄豆芽找了空野处一个灌溉渠涵洞。 那废弃的涵洞隱蔽、乾燥、暖和,很长很深又挨著水源,两头都隱在芦竹盪里,不是本村人根本无法知晓,最是藏身好去处。 夏天有虫蛇老鼠小野兽,冬天倒是很乾净。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了隱藏得更隱秘,陈皮当天夜里,在中间位置,还挖了个横向坑洞,三尺高,二尺多宽,四尺深。 里面浦上乾草,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关键是从涵洞两头看不见。 处理好一切,已经是天蒙蒙亮。陈皮叮嘱道,“你先在里头躲著,我每日夜里给你送吃的喝的,等风声鬆些再说。” 黄豆芽点头应下。 往后几日,陈皮白日守鱼塘,夜里绕远路去涵洞送物资,每次都仔细观察四周,生怕被人察觉。 夜里四下寂静,两人坐在涵洞里,说著各自的苦楚,陈皮讲当兵剿匪的凶险,黄豆芽说嫁入老財家后的屈辱,越聊越投机,彼此都成了对方暗夜里的依靠。 这晚月牙朦朧,寒风稍缓,陈皮送来热乎的杂粮粥,黄豆芽看著他冻得发红的脸,心里又暖又酸。她深知自己拖累了他,却也离不开这唯一的依靠。 陈皮望著她眼里的感激与依赖,想起她这些年的苦,心头一热,伸手握住她的手。 黄豆芽身子一颤,没有躲开,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这晚便在涵洞里的枯草堆上,依偎著定下了终身。 陈皮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黄豆芽也第一次感受到男人的威猛。 一响贪欢,如鱼得水,却已经无意中播下了种子。 日子一晃过了十天半月,年关將至,家家忙著过年,老財的搜捕才渐渐鬆了,陈皮知道不能再等,与黄豆芽商议后,决定大年初一凌晨远走高飞。 除夕夜放完鞭炮,陈皮悄悄去了趟黄大家,找藉口引黄大过来,黄大看见妹妹还活著,又喜又悲,却不敢声张。 黄豆芽早有准备,当年死鬼前夫去世时留了大笔体己钱,她偷偷在娘家房间藏了大半,告诉黄大藏钱地点,一来报答养育情,二来托他照拂女儿,並叮嘱大哥自己活著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大嫂。 大黄夫妇到现在还无儿无女,大嫂见了这么多钱財,又想著黄豆芽已是亡命之人,遂同意接外甥女上门扶养,並重新取名黄花。 东村老財,早厌烦这个哭闹的拖油瓶、赔钱货,心里窃喜,表面不舍,甚至还拿了十几个铜板,说是贴补饭钱。 除夕夜子时过半,夜深人静,风高月黑。 陈皮和黄豆芽这对苦命鸳鸯,把破被窝破棉袄,乾材乾草,准备好的乾粮年糕,以及熟肉冷菜,破碗破盆,能带的都带上,一应俱全。 二人乘著夜色,东西搬到小船上,摊铺干茅草,黄豆芽裹著被子,躺下,然后上面架上干树枝干芦竹铺上乾草,下面就是一个临时但保暖的窝。 陈皮坐於船尾,轻轻划水,向西而去,很快小船消失在茫茫黑雾中。 黑雾笼罩,既能隱藏自己,也能隱藏別人,尤其是別有用心的坏人。 第6章 水匪 前途渺茫,但人总得活著不是,前行至八九里远,早已经出了卅河浦地界,到了和西边村中间的空白地带。 忽前面岔河口,飘出一个有人火把高举的小船,拦在正前头,有黑话传来,“此水是我开……” 可怜的苦命鸳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陈皮心里咯噔一下,掉头是不可能的,也来不及。当兵上过战场,见识过真刀真枪,尸山血海,倒也不慌,虽然在装模作样的哆哆嗦嗦。 小船慢慢靠上前去,陈皮站立起来,鱼叉藏於脚下,本为壮胆,顺便白天可以叉叉鱼,改善改善火食,不想另作其他用途。 前面二个蒙面大汉,满嘴酒气,一个人火把凑前,看见一个低矮破烂的身影。 “荷荷,来了一个瘦羊,估计榨不出什么油水,但这小船上满满乾材乾草,还有锅碗瓢盆,残羹冷炙,倒是即时能用,也不枉咱兄弟半夜受寒挨冻。“ 另一个哈哈大笑,肆无忌惮跳上前来。脚刚踏上这边船头,异变陡生,乾草丛中伏出一个黑影,白光一闪,一把菜刀砍在余笑未了的大汉脚踝处,没有任何遮挡的关节处,惨叫声没有来得及发出之际。 陈皮已然弯腰抄起鱼叉纵上前去,浑没有跛脚的觉悟,向后面的匪徒,刺了过去,正中喉咙,隨手拔出,顺手扫向痛苦哀嚎的入侵者后脑勺,咔擦一声,头颈折断,栽下河去,溅起一个大大的水花。 乾净利落眨眼间。 这一位,一只手捂著喉咙倒下,一只手胡乱比划,口涌血沫说不出话。另一位漂浮在河里,沉沉浮浮死活不知。 心有默契,鸳鸯同心。 夜色如墨,惊魂甫定,两人依偎在舱內,听著彼此仍未平復的心跳。 方才生死一线间的配合,无需言语,不需眼神便知进退,竟像磨合了多年。 接下来苦命鸳鸯打扫战场,那个躺下的,就著跌落的火把余光,看到了衣衫襤褸的女子,眼睛一亮,隨后迴光返照般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漂著的,陈皮黄豆芽夫妇两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了上来,早已没有了呼吸。 死鬼两个,如果知道以后这二位的传奇故事,估计现在没有半点怨气,甚至与有荣焉。因为他们成为第一,甚至成为传奇故事的起点,以及最早的里程碑。 里程碑当然不只一个,但这是第一个最没有悬念,也最凶险最直面的一个。 得益於打劫不成反送命的二位幸运儿,他们註定被记入史册,他们的遗產成全了陈皮夫妇二人。 两块东路军开拓先锋令牌,二十两官银,余下很多杂物,最让陈皮满意的是,居然有五坛陈年老酒和三大包牛肉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物资匱乏的农耕年代,这些东西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存在,禁忌一般,尤其是牛,那属於战略物资,宰牛那是重罪。 无远虑也无近忧,在花费两天时间寻找,一处南北走向的西沿河边的渔棚里,这里是那二位的老巢。 苦命鸳鸯在这里找到的战利品。 一度陈皮想就此住下去,这处现在完完全全属於自己的家当,陈皮渴望了很多很多年了。 有秀美的老婆,有一处遮风挡雨的住处,有现成的渔塘,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了,陈皮是一个爱满足的人。 沉浸於新婚燕尔的陈皮希望就此沉浸下去。 黄豆芽即时阻止了丈夫的沉迷。 “这里早晚被人发现,虽然手尾处理得很乾净,但离开卅河浦不远,早晚被人发现,还有就是那个东路军究竟是怎么回事,被人家找上门,不如多方打听,弄清楚情况,方有对策,至少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陈皮终於从酒香牛肉香老婆香,温柔乡里面回过神来,是啊,这里离卅河浦太近了,万一走漏风声,一切皆休。 於是恋恋不捨中犹豫十日后,半苦命鸳鸯继续了水上漂泊之旅。 各式船舶多了起来,水匪没有了踪跡。 时间在貌似正常中一天天度了过去,有鱼叉有鱼网,慢慢悠悠,不慌不忙。 有时候上上岸换换生活物资,日子虽没有规划,但也能得过且过。 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改变,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改变了命运的轨跡。 第7章 害喜 时维三月,春暖花开,向西不知道漂泊多远之后,夫妇二人决定上岸,原因是黄豆芽害喜的反应,居然越来越严重。 有时候看见鱼就吐,看见晃荡的水面也吐,整个人都显消瘦,脸色也黄了不少。 心疼老婆的陈皮在一处小码头停泊靠岸,退伍金、打鱼换来的碎银,以及战利品二十两银子,成了陈皮夫妇的底气和保障。 林林总总差不多三十两银子,那是普通人家五年的保障。大部分银子被小心藏在船头处一块木板底下。 上岸后,夫妇二人在码头河岸附近,很廉价买了一批水的茅屋,倒也样样齐全。 夫妇二人准备在这里迎接小生命的诞生。 这一批水茅屋多是码头工人,繁忙季节的临时住所。现在青黄不接之际,哪有什么生意,所以空下了很多。 二人收拾妥当,便住了下来。陈皮每日不再远出,只在近岸浅水区捕鱼,换些米麵粗粮,余下功夫都守著黄豆芽,变著法儿煮些清淡粥水、醃些小菜,生怕她吃不下东西亏了身子。 黄豆芽虽胃口差、身子虚,却也不閒著,趁精神好些时,便缝补二人破旧衣衫,將茅屋拾掇得乾净齐整,夜里还会帮陈皮擦拭鱼叉,缝补鱼网,叮嘱他捕鱼时莫贪多、早归岸。 小船不大,每天拉上岸,放在家门口,这是普遍做法。打渔人个个如此,原因很简单,赖以生存的傢伙什如果飘走了,哭都没地方哭。 河面往来船只渐密,时有商贩、脚夫歇脚码头,人声渐杂,倒也少了几分荒僻凶险。 陈皮白日里留心听旁人閒谈,一来二去,也零星听到些关於东路军的消息,只言片语间多是围剿、开拓之事。他也不敢多问,只暗自记在心里,更觉黄豆芽当初劝他离开渔棚的决断没错。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算安稳,陈皮只盼著黄豆芽害喜早些过去,身子康健起来,再作长远打算。 一来二去,渐渐和这里的几个固定住户,熟悉了起来,多方旁敲侧击,原来这里已经远离卅河浦百里开外,心下更是安稳。 至於东路军之事亦有了眉目,原来是朝廷剿匪的队伍。向西二百余里,穷山恶水的地方,总有几处山寨,忙时农耕打渔,閒时作匪抢劫。 两不耽误。 现在正是农閒季节,打渔也不是最肥美的季节,往年大小临时土匪们倾巢而出。 往年倒是无所谓的,官府睁只眼,闭只眼。 今年却格外不同,原因在於去年年底,回乡探亲的某个官员的公子哥被打杀。 歷来有规矩,大小土匪,总是本著只求財,不谋命的俗成约定。 看见官府的船只不仅放行引路,甚至好酒好菜供应,最后打点银子礼送出境。 去年年底,不知哪几个惹祸精加愣头青,不仅仅是抢劫,更是打杀了那个官家子弟。 原本的相安无事或者说默契被打破,大小土匪头目和官府都在找那几个惹祸精。 多次交涉无果,性情刚烈,丧子癲狂的东路军黄大帅,倾巢而出,发出誓言,不束匪干净,绝不回兵。 对的,那个官家子弟就是黄大帅的长子,老大也是命中该有此劫,喝酒迷迷糊糊之际躺臥在船上时,被偷袭的土匪,一刀毙命,几个隨从、船夫也是喝得迷迷瞪瞪中,一起陪葬餵鱼。 继续往西,显然不妥。越往西越靠近漩涡中心。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船夫规避於漩涡之外。 何况老婆黄豆芽,肚子越来越明显了。 为数不多的几个固定户,基本都家境殷实,有一家开杂货铺,有一个开医馆,有一个屠户兼开小酒馆。 还有几家是本地治安的家眷。 夫妇俩为人友善,陈皮时常帮忙,鱼获多了还经常送东送西,让人家尝尝鲜。 那个开医馆的是一个白鬍子,穿著乾净整齐的老郎中,孤身一个。下雨颳风不方便打渔的天气,陈皮夫妇总喜欢过去,嘮嘮嗑,劈劈材,烧烧水,做点热饭。於是越发亲近起来。 日子如果一天天这般模样,倒也是不错的,只是乱世怎么可能如此安稳?安稳那是奢侈品。 尤其是码头这样的人员混杂之地。 第8章陈皮名字的由来 这日天降小雨,河面雾蒙蒙的,陈皮没出去捕鱼,黄豆芽精神倒还好,坐在医馆角落纳鞋底。 陈皮则蹲在灶房帮老郎中劈柴,老郎中坐在堂屋抽著旱菸,慢悠悠接著先前的话头嘆道,“当年那霍乱来得凶啊,一开始谁都当是吃了脏东西闹的上吐下泻,没人当回事,等蔓延开了,才慌了神,到处都是哭嚎声,郎中们束手无策,多少人家一夜之间就没了生机。” 陈皮劈柴的动作顿了顿,把劈好的柴摞整齐,才开口道,“老郎中,说也巧,晚辈这名儿就叫陈皮,先前总听爹娘念叨,这名字不是隨便取的,是祖上定下的规矩。” 老郎中闻言眼睛一亮,捻著鬍鬚问道,“哦?这名字还有讲究?说来听听。” 一旁的黄豆芽也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著,她虽与陈皮朝夕相处,却也从没听过他的家世渊源。 陈皮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悵然,缓缓道,“我祖上原是军中郎中,医术扎实,当年在军中很是救了些人,可也因太过耿直,得罪了不少权贵。祖上有个规矩,族里每个分枝的第二代长子,都得叫陈皮,说是不忘本,也记著当年的一桩祸事。” 他顿了顿,想起爹娘临终前断断续续说的话,接著道,“我爹娘也是逃难去的卅河浦,可惜走得早,没来得及细说太多,只说当年祖上遇上军中霍乱大流行,药材紧缺,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没能救下所有人,伤亡惨重。上头要找人顶罪,就盯上了我家祖上用的陈皮。” “那会儿军中存的陈皮有些有蛀孔,祖上捨不得扔,反覆晾晒炮製,说这陈皮虽有蛀孔,性子却更温和,药效反倒更好,执意要用。没曾想,这竟成了旁人抓把柄的由头,说就是因为这蛀孔陈皮药效不行,才耽误了救治,害了这么多军士性命。” 老郎中听得连连点头,接口道,“陈皮这药材,越陈越好,有些许蛀孔无碍,反倒说明陈放日久,炮製得当,药效更醇,当年定是有人故意刁难你祖上。” “可不是嘛。”陈皮嘆了口气,语气沉重,“老祖本是一心救人,却成了替罪羊,被革了职不算,还遭痛失袍泽的无知军士追杀,没办法只能带著家人四散逃难,各立分枝,临走前定下规矩,分枝二代长子皆名陈皮,一是不忘祖业,二是记著这桩冤屈,往后行事,万事谨慎。” 黄豆芽听得心里发酸,伸手拉了拉陈皮的衣角,轻声道,“苦了你了,爹娘走得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罪。” 陈皮反手握住她的手,摇摇头,“都过去了,如今有你,还有肚里的娃,日子有奔头。” 老郎中看著二人相握的手,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又嘆了口气,“乱世之中,安稳最难,你祖上是个有本事有骨气的,你如今也是个靠谱的,好好守著妻儿,往后定能平顺。你媳妇怀著身孕,害喜得厉害,我明日给她配些温和的安胎止吐方子,用些陈皮、生薑之类的,稳妥得很。” 陈皮连忙起身道谢,“多谢老郎中,我夫妇在此地无依无靠的,多亏了您照看。” 老郎中摆了摆手,笑著道,“举手之劳,你们常来陪我这老头子说说话,帮帮忙,我才该多谢你们呢。往后有啥难处,儘管开口,这码头附近,我还有几分薄面。”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雾也散了些,河面泛起微光,茅屋虽简陋,却透著几分暖意,这对苦命鸳鸯,总算在漂泊中,寻得了片刻安寧,然而乱世之中,安寧本就是个奢侈品。 日子一晃过了月余,黄豆芽的害喜渐渐消了,肚子愈发显怀,身子也硬朗起来,能帮著老郎中晒药、捋药草。 陈皮得了空便泡在医馆,老郎中见他有祖上郎中的底子,又是个肯用心的,便毫无保留地教他认药、把脉、配药、炮製药材,遇著邻里有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还让他上手试试。 陈皮本就带著家传的天赋,一点就透,加之记性好、肯下苦功,不过月余便进步神速,寻常风寒感冒、跌打损伤,他都能对症配药,尤其是用陈皮入药的方子,他更是得心应手。 老郎中常捻著鬍鬚嘆,“你祖上的本事没丟,这名字没白叫,往后定能靠医术安身立命。” 陈皮听著心里暖,只盼著日子能这般安稳下去,等孩子落地,便找个地儿盘个小铺面,卖卖药材,看个小病养家餬口。 想法很美丽。 第9章 医馆惊变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码头边没什么往来船只,人影不见一个。 黄豆芽在自家茅屋里缝小孩的襁褓。 陈皮则在医馆帮老郎中碾药,老郎中躺在竹椅上歇晌,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和碾药的沙沙声。 忽然院门被推开,进来五个穿著粗布短打的汉子,神色谨慎,眼神却不住往药柜、钱匣子上瞟。为首的汉子开口道:“老郎中,俺们兄弟几个赶路受了暑,寻些凉爽药,钱少不了你的。” 老郎中刚要起身,陈皮却先皱了眉,这几人虽装著憨厚,手脚却不老实,袖口隱约露著短刃,说话间脚步虚浮,不像是赶路的,倒像是许久没吃顿饱饭的。 再想起前些日子听脚夫说,有几个土匪在西边流窜,物资耗光了到处劫掠,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诸位,梢等片刻,我去后院库房取来便是。” 他悄悄往老郎中身侧挪了挪,为首的汉子已然变了脸,一把掀翻面前的药桌,短刃亮了出来,“少废话!识相的把钱財、药材和米麵食物都交出来,不然拆了这破医馆!” 原来这几人是寻找去年底惹祸的水匪,黄大帅攻打越急,大小土匪头目越慌,派遣多人分批出四处寻找那几个惹祸精,只为了早点儿平息黄大帅的怒火。 这伙人没头苍蝇般乱找,已经出来三月有余,船上物资早空了,有机会就即抢即跑。 今日看到这个无人的码头,就靠上岸,碰碰运气。一眼瞅见这医馆僻静,又见只有孤身老郎中和一个跛脚汉子,便临时抢些东西跑路。 却不想踢到铁板。 他们平日里仗著人多势眾、水性极好,在河里劫船从无失手,可到了岸上,却都是些庄稼把式,只凭著一股子蛮劲。 陈皮见状,一把將老郎中推往身后,沉声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 “少管閒事!识相的滚开,饶你一条狗命!”一个水匪挥著短刃扑上来,陈皮侧身躲开,脚下虽跛,却凭著当兵时练的身手,身形灵活得很,顺手抄起桌边碾药的石杵,迎著那水匪的头顶砸了过去。只听“哎哟”一声,那水匪倒地不起,四肢抽搐。 其余几人见状,一拥而上,短刀拳脚往陈皮身上招呼。可他们平日里在船上晃惯了,岸上脚步不稳,打斗杂乱无章,哪里是陈皮的对手? 陈皮当过兵、剿过匪,近身搏斗的本事刻在骨子里,石杵舞得虎虎生风,左挡右防,每一击都落在要害处,不是砸脑袋就是磕膝盖,瞬间打得几人倒地哀嚎。 最后一个水匪眼见不妙,竟持刀扑向远远避开的老郎中,本意是劫持人质,然后好一起脱身。 陈皮不明所以,心头大怒,隨手扔出石杵,正中脑袋,最后一个水匪瞬间倒地,没了动静。 陈皮嫌三个倒地的鬼嚎难听,捡起石杵,一人一下敲晕。 这边打斗结束,那边眾人才赶了过来,眾人了解情况,帮忙整理医馆,捆绑土匪,却发现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土匪,已经一命呜呼。 打伤哪怕打成重伤,只要不是当时毙命,事情总有转圜余地,现在死了两个,这人命关天的大事,恐怕不好处理。 陈皮知道自己,先前还曾经打杀两个水匪,如果一併查出,罪加一等。 万事皆休,还连累了眾人。 眾人面面相覷,毫无主张。闻讯赶来的黄豆芽挺著肚子,向大伙磕头,言说大家不要声张,只求大伙帮衬一把,渡了这难关。 邻里念陈皮夫妇和善义气、老郎中又常免费施药救人,当下都点头应下。 杂货铺掌柜急声道,“送官府是自投罗网,声张出去,他们同伙要是找来,大家都得遭殃,陈皮,你们赶紧走!后事我们来处理。” 有人接话,“死了的,好处理,隨便一扔一埋,还有三个昏迷中的,怎么办?“ 大伙一听顿时又没了主意,先前尚属於自卫,属於误杀,现在再打死,便是罪加三等的合伙谋杀,甚至会株连三族,祸及眾人。 “罢了,罢了。”老郎中缓缓嘆息。 第10章 陈皮旧事 眾人正六神无主时,老郎中颤巍巍站了出来,长嘆一声,“大家莫慌,老夫来善后。” 他从怀中摸出个青瓷小瓶,手指摩挲瓶身良久,才哑著嗓子道,“这是忘川散,服下后神智混沌如三岁稚童,约莫三五年方能渐醒。只是……这药本是治癲狂症的,如今却用来做这等事……” 他顿了顿,眼底满是愧色,声音里带著羞愧,“老夫行医五十载,今日竟行此齷齪勾当,愧对药王...祖师!” 话虽如此,下手却半点不慢。老郎中取来瓦罐化开药粉,药汤呈浊黄色,隱隱透著一股辛辣气。 三个被捆的匪徒灌下药汤,不消片刻便迷茫睁眼,神情涣散,嘴角淌涎,果真成了痴傻模样。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几个汉子七手八脚用草蓆卷了两具尸首,拖往乱坟岗草草掩埋。 另有旁人套好驴车,將三个痴傻匪徒扔上车厢,打算送往百里外的荒镇丟弃。这般模样,纵是被人撞见,也只当是流落街头的疯汉。 一切处置停当,已是黄昏。 陈皮一手扶著黄豆芽,一手搀住老郎中,喉头哽咽,“老伯,连累您了……” 老郎中摆了摆手,转身锁上医馆木门。月光洒在他微驼瘦削的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有点空荡,愈发显得身形单薄。 他將常用药材打成包袱,又从房梁暗格里取出个油布小包,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碎银与几张银票。 “老夫孤身一人,本就四海为家。”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何况你是为救我惹的祸。走吧,咱们祖孙三人,往后便是一根藤上的瓜了。” 邻里们都来默默帮忙。张屠夫拎来一块熟猪头肉,李寡妇塞过一包刚蒸好的杂麵饃,杂货铺掌柜老周最是周到,不仅搬来铺盖乾粮送上船,还悄悄在药箱底层压了二两碎银。 临行前,老周拉著陈皮躲到暗处,低声叮嘱,“往西十里,河道分岔处转南。南边有七八座大集镇,码头常年缺郎中,你们隱在那里避避风声。”他拍了拍陈皮的肩膀,眼底满是恳切,“记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陈皮心头一热。乱世飘萍,能有个可念可回的地方,已是天大的福分。 谢过眾人,陈皮扶黄豆芽躺进船舱,又搀老郎中在船头坐定,自己到船尾撑篙离岸,挥桨前行。 小船迎著晚霞往西去,河面风紧,霞光刺眼。 没有传说里,“落霞与孤鶩齐飞”的景致。也无应季中,“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开阔,唯有劈波斩浪的小心翼翼,和河面渐起的雾气,裹著前路的迷茫。 水气蒸腾如仙境,白雾一团团聚了又散,恰似人生的悲欢离合。 陈皮望著茫茫河面,眼眶莫名一热,眼泪竟落了下来。 这廉价又稀罕的东西,他早已忘了滋味。 父母离世时的懵懂无措,那些雨珠般的泪水落尽后,只剩失魂落魄的漂泊。 军中袍泽尸体安葬时,双眼的通红,早已蒸发了泪流。 要么在沉默中消亡,要么在沉默中奋起。 他却偏偏是中间那一种,当兵入伍本是奋起的开端,可还未等有所成就,一切便匆匆落幕。 他抬手抹净眼泪,低头看向舱里安稳躺著的黄豆芽,又望了望前面闭目养神、却仍牢牢护著药箱的老郎中,掌心不自觉攥紧了船桨。 前路纵是白雾茫茫、祸福难料,可身边有要护的人,有同行的长者,便不算孤身一人。 他咬了咬牙,奋力挥桨,小船破开薄雾,朝著老周指引的方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祖孙仨能活著,总有一处能落脚生根。 夜色渐沉,小船藏进芦苇盪系牢,几人上岸就著乾粮、喝口凉开水垫了肚子,只待天明再赶路。 这时陈皮才看向自己跛著的右腿,昏黄油灯下,他解开绑腿,一道深褐色的狰狞疤痕赫然显露,几乎贯穿整个脚底,看著触目惊心。 黄豆芽惊得低呼一声,老郎中俯身凑近,指尖轻轻按压伤处,陈皮只觉一阵酸麻猛地窜向膝弯。 “这伤……是被利刃挑断了脚筋?”老郎中捻著鬍鬚,沉声沉吟。 陈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锐光,“是。当年我在军中,是探马队的什长。” 第11章旧事和新生 陈皮十岁之后,父母相继亡去,十五岁走投无路,参了西路军。新兵营里,教官见他为人机灵、眼力准、反应快,破格將他选进斥候营练骑射。 初入营的头一年,他打仗全凭一股蛮力,招式又硬又僵,直到遇上一位断臂老教头。 那老教头曾是西路军总教习,早年爭斗失了一臂,后遭派系清洗,才落到斥候营当差。 老教头瞧他肯吃苦、有悟性,便私下传他真本事。 “刀要活,莫硬砍,要巧削。枪要毒,莫猛捅,要深钻。弓要稳,莫死瞄,要会听。” 老教头专授他独门法门,让他蒙眼听风辨位,在晃动的绳索上练平衡,还用钝木刀对战浸水沙袋—— 那沙袋浸了水又沉又晃,力道变幻不定,专破死硬蛮力。 练武讲究个有张有驰,休息时,老教头更叫他识文断字,陈皮小时候是有根基的,父亲教过他认了不少字,此时更是进步很快。 这般苦练三年,陈皮成了文武双全之辈,遂成了斥候营里拔尖的人物。 三十步內,箭能精准射穿铜钱方孔。使一对双刃短矛,能同时格开两侧劈来的弯刀。 最绝的是潜行功夫,他摸索出一套蟹步,伏地挪移时几无声响,曾多次夜探敌营,绘出详尽布防图。 二十岁那年,陈皮升任探马什长,手下管著二十名精锐斥候,前程本是大好,却毁於一场埋伏。 那年深秋,他奉命带队探查西面叛军虚实,不料情报有误,一头闯进了叛军精锐的诱敌圈。 箭雨如蝗袭来,陈皮率队拼死突围,翻滚间连斩三人,却被一名叛军头目盯上。那头目使一把奇形弯鉤刀,招式阴毒,专攻下三路。 追杀与反追杀间,陈皮左肩中箭,动作稍缓,那弯鉤刀便贴著地面狠狠扫来! 他急忙后撤右腿,可脚底还是被鉤尖深深刮过,剧痛钻心入骨。“是挑筋刀!”陈皮心头一凛。 叛军有这等阴毒打法,不急於取命,专废人行动,好留活口拷问。 他咬牙撕下衣襟裹紧伤口,借著战场浓烟一头扎进河沟,顺流漂出十里才爬上岸,总算摆脱追兵。 待逃回军营,军中庸医验过伤后只摇头,“脚筋断了七成,再也接不回来了。” 退役时,校尉拍著他的肩膀满心惋惜,“可惜了你这身身手,若能遇著神医,或许还有指望……” …… 此后日行夜宿,按老周指引在河岔口转南,果见不少大小集镇。 几人商量考察多日,最终选了一座中等集镇落脚。 看房、租房、买七星斗柜、诊台、药材。鞭炮声中,陈芝堂金字牌匾掛上时,已经过去一个月。 一切安稳下来。 老郎中亲自坐诊,陈皮忙著抓药收款,黄豆芽跑前跑后帮忙,一家人累並快乐著。 老郎中从不提自己的过往,只说姓陈,出身医药世家。日子久了,祖孙三人愈发亲厚,早已是实打实的一家人。 这一日,老郎中神色郑重地对陈皮夫妇道,“你这跛脚,老夫有七成把握能治好。只是接筋要动主神经处,万万用不得麻沸散,一则伤脑,二则耽误伤口癒合,还会损了筋脉韧性。” 陈皮又惊又喜,黄豆芽满心担忧,却强装镇定,夫妇俩齐齐跪拜恳请老郎中施治。 这些日子操劳,陈皮的脚伤已是愈发严重,阴雨天疼得彻夜难眠。 是夜,夜深人静,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 老郎中净手后,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个油布包,摊开是三枚细长银针、一团半透明的柔韧丝线。 “这是柳枝接续法,”他捻起丝线道,“取三年生垂柳內筋,经九蒸九晒浸药炮製,韧劲堪比人筋。你这伤筋未全断,尚有肌理粘连,我用这柳筋引接,便能续上断筋。” 黄豆芽紧紧攥著陈皮的手,指尖冰凉发颤。 “风险有二,一怕术中失血过多,二怕你熬不住痛,”老郎中神色凝重,“接筋需剖开旧疤,剔净淤结腐肉,过程痛彻骨髓。且术后三月,右脚绝不能著力,需静养,半点马虎不得。” 陈皮望著肿胀变形的脚面,忽然笑了,语气坚定,“当年在箭雨里爬著逃命,我便没想过能全须全尾活到今日。老伯,您动手便是!” 未用麻沸散,老郎中递过一块粗布让陈皮咬住。银刀划破旧疤的剎那,陈皮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绷紧,黄豆芽死死搂住他的肩膀,泪水无声落在他背上。 挑出蜷缩的断筋头、刮净腐肉、穿柳筋对接、理顺脉络……屋內只剩陈皮压抑的闷哼、粗重喘息,以及银针与银刀的轻碰声。 最后撒上的生肌散,是老郎中祖传秘方,掺了血竭、象皮、珍珠粉,专能促肌生筋。 天將破晓时,老郎中才缝合伤口,上好夹板固定妥当,疲惫地鬆了口气,“百日之內,此脚万不可受力。百日之后,我保你如常行走,跑跳无碍,只是往后阴雨天,怕是难免酸胀隱痛。” 陈皮虚脱地躺倒在草铺,浑身汗水早已浸透被褥。 窗外晨光熹微,街巷里渐渐传来人声叫卖,天要亮了。 他望著屋顶的椽子,忽然想起老教头当年拍著他肩膀说的话,“筋断可续,脊断不可弯。” “脊樑可断不可弯!” 第12章 渡人渡己 百日养伤,陈皮半点不敢懈怠。白日里黄豆芽端水递药、熬煮药膳。 老郎中坐诊时,他便倚在榻上翻遍医书,从脉理方剂到外伤正骨,字字句句啃得扎实,遇著不解处便记在纸上,待老郎中閒时再细细请教。 夜里老郎中会来替他换药推拿,指尖力道沉稳,顺著筋络揉按,酸胀感便消去大半。 陈皮趁机追问药理,老郎中知他聪慧肯学,也倾囊相授,从药材配伍到炮製手法,无一不细说端详。 日子水一般淌过,陈皮的脚伤一日好过一日,已能扶著墙慢慢行走。医馆里的活计,他便也接手了些许,不再只做个閒人。 起初是整理药材。 老郎中的药材柜子深,有些抽屉经常不开,积了薄灰。陈皮便拄著拐,每日清理一两格。 他不是简单地拂去尘埃,而是將药材倒在油纸上,就著亮光细细分辨。 这一日,他清到装五加皮的抽屉,指尖拨弄间,忽然停住。那堆药材里,混著几片顏色更深、纹理略异的切片。 他拈起一片凑到鼻下,有股极淡的、不同於五加皮的辛涩气。 又放入口中,用舌尖轻轻一抿,眉头便蹙了起来,是香加皮,药性峻烈,有毒,常外用祛风湿,內服需极谨慎,且用量与五加皮天差地別。 这两味药外形相似,若非极熟药性又心细如髮,极易混淆。若误用了,轻则呕逆,重则伤身。 陈皮不明所以,將那几片香加皮仔细拣出,放在一旁。 待全部挑拣完毕,又將真正的五加皮按品相优劣略微分了分,才重新装入抽屉,贴上標籤。 整个过程,他没问老郎中半句,只是默默做完。 也许是药贩子不小心混淆了,因为这两味药,確实区別不大。看来自己以后要多加注意。 老郎中坐在堂屋那头看诊,眼角余光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手中捻动的鬍鬚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过几日,医馆来了个面生的汉子,说是赶路时被山蚁叮了脚踝,如今肿起核桃大一个包,又红又热,疼得齜牙咧嘴。 老郎中正给一位咳嗽的老妇施针,便头也不抬地对陈皮道,“去,瞧瞧那汉子的脚。” 陈皮应了声,跛著脚过去,让汉子坐下。他並不急著看伤处,先净了手,才让汉子捲起裤腿。 那伤处果然红肿嚇人,中心已见细微脓点。陈皮伸出食指,在肿包周围不红不肿的皮肉上轻轻按了按,问了句,“除了疼,可觉得心里发烦、口乾么?” 汉子忙点头,“正是!浑身不得劲,像有火拱著。” 陈皮心里有了数。这不止是外毒,已引动了內热。他先取来新鲜蒲公英、马齿莧捣烂的汁子,给那汉子清洗了伤处,敷上一层清凉解毒的绿药膏。 然后走到药柜前,略一思索,取了金银花、连翘、生地、赤芍几味,分量斟酌得极轻,尤其是清热凉血的生地,只用了平常成人用量的一半。 他抓药时,老郎中刚给老妇人起完针,踱步过来,扫了一眼案上的几味药,没说话,只看他称量。 药包好,陈皮递给汉子,叮嘱道,“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这药性偏凉,你赶路辛苦,內里未必不虚,故而我减了分量。若服后肿消热退,但觉身子发虚、胃口差了,便来复诊,需换方子。” 汉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老郎中这才开口,语气平淡如常,“为何不用黄连?清热更快。” 陈皮一边擦拭捣药的石臼,一边答,“观他面色黄滯,舌苔虽红却底子泛白,是外壮內虚之象。山蚁毒火引动的是浮热,若用黄连、黄芩这般苦寒直折的药,恐热未全清,先伤了他的脾胃阳气。用金银花、连翘透热外出,佐以少量生地、赤芍凉血护阴,更稳妥些。” 老郎中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座位。只是午后歇晌时,他破天荒没回后堂,反而从里屋取出一个巴掌大、顏色深沉的旧木匣,放在捣药的案边。 “这几日,若有被毒虫咬伤、或身上长无名肿毒的急症病人来,你便开这匣子,用里面的蛇药末调酒外敷。” 老郎中说完,也不解释这药末的来歷与神效,自顾自闭目养神去了。 那木匣看著普通,却沉甸甸的,锁扣处磨得光亮。陈皮双手捧过,指尖触及木匣冰凉的表面,心中莫名一凛。 他轻轻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细密药粉,一股奇异而复杂的香气混杂著淡淡的腥气扑鼻而来,绝非寻常草药能配出。 他小心嗅辨,也只勉强认出其中几味极为罕见、甚至他只在祖父口述的奇闻里听过的药材气味。 这哪里是寻常蛇药,分明是价值不菲、能解奇毒的秘药。老郎中就这么隨意交给他用了。 接下来两日,果然来了两个被毒虫所伤的渔夫。 陈皮谨记吩咐,斟酌著用量,调了那蛇药末外敷,疗效如神,肿痛立消。他用得极其节省,每次都用小银匙小心舀取,生怕浪费分毫。 用完,必定將木匣锁好,放回原处。 如此过了十余日,一个闷热的黄昏,医馆將將打烊。 最后一位病人是镇东头的孤寡吴婆,咳嗽拖了月余,拿来换方子。 老郎中看了,仍是肺气不足、痰湿未净的毛病,便让陈皮照原方略作增减,再去抓药。 陈皮抓药时,发现方子里有一味川贝母,柜中所剩无几,且品相稍次。 他记得前几日整理药材时,曾在里间一个小陶罐里看到过一些上好的川贝,个头饱满,顏色洁白,那是老郎中的私藏,平日不轻易动用。 他略一迟疑,还是转身进了里间,取了那上好川贝,仔细称了分量,包入吴婆的药中。 吴婆家贫,这药钱怕是需要赊欠许久。 送走吴婆,天色已暗。陈皮点起油灯,开始收拾柜檯。 老郎中的声音忽然从昏暗的里间门口传来,比平日更加低沉缓慢。 “那罐川贝,是我早年从川地药商手里换来的,自己也没捨得用几回。” 陈皮手一顿,转过身,见老郎中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稳住心神,躬身答道,“孙儿见柜上川贝品相差,药力恐不足。吴婆病久体弱,用好药,或能好得快些,少受几日罪。孙儿自作主张,请祖父责罚。” 堂內静了片刻,只听得灯花嗶剥一声轻响。 良久,老郎中缓缓踱步出来,脸上並无怒色,反而在跳动的灯影里,显出一种复杂的、近乎欣慰的感慨。 他没有责罚,也没有夸奖,只是走到陈皮平日整理药材的案边,用手缓缓抚过那些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抽屉铜环。 “心细如髮,是仁术之基。用药知权衡,是医者之本。不吝珍药於贫者,是仁心之所向。” 老郎中像是在对陈皮说,又像是在自语,“你可知,我派择徒,首重並非天赋奇绝,而是心术二字?心不正,术越高,为祸愈烈。心有仁,术方能为舟楫,渡人渡己。” 第13章 平安喜乐 陈皮心头巨震,仿佛一直蒙在眼前的一层薄纱被骤然揭开。原来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煎药、辨药、诊病、取药……皆是无声的考校。 他垂下头,声音有些发涩,“祖父……您早就……” 老郎中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落在他已能站稳的右脚上,又缓缓移到他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你的脚筋,好得差不多了,最后几次要用点儿猛药。” 老郎中的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和,却饱含深意。“明日夜里別睡太早。有些事情,该让你知晓了。” 窗外,暮色彻底四合,远处传来模糊的梆子声。 陈皮立在堂中,看著祖父捻须转身、走入后堂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江南黄昏,与他过去所经歷的任何一个,都截然不同了。 这夜月色清浅,老郎中端著药碗来为他换药,指尖蘸著特製的活络药膏,细细揉按他脚背脚底,一股酥麻和刺痛直衝脑门。 陈皮咬著牙,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脊背挺直,眼神清明,半点不似寻常人那般齜牙咧嘴。 老郎中看在眼里,手下动作顿了顿,忽然轻声道,“你这性子,隱忍又通透,倒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陈皮闻言一怔,忘了痛处,连忙追问,“您老说的故人,是哪位?” 老郎中垂眸收拾药膏,沉默良久,灯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半晌才长嘆一声,语气里满是悵惘,“罢了,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他抬手抚上颈间,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半块白玉佩,玉佩质地温润,边缘刻著细密的杏字纹路,递到陈皮面前时,带著他的体温。 陈皮指尖刚触到玉佩,浑身猛地一震。 这半块玉佩,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断臂老教头贴身也藏著一块,纹路样式分毫不差,只是老教头那块,刻的是“林”字,两块拼在一起,该是完整的“杏林”二字。 “你见过另一半?”老郎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陈皮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当年军中的断臂老教头,他身上便有半块,我曾见他擦拭过!” “果然是他。”老郎中喟然长嘆,终是鬆了口,“老夫出身杏林隱派,门派世代以医武双修为要,门人多隱於市井,不求扬名,只求医人护道。我天资有限,这辈子医术算是到了头,可武功却始终平平,早年便常常离山独行,行医四方。”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沉鬱,“你说的断臂老教头,是门派护法,名唤程庆。当年门派遭逢外患,他为保护同门和传承,断了一臂才得以脱身,据说此后便隱入军中避祸。 “想来他当年见你根骨奇佳,是块修武的好料子,只是时机未至,才没敢贸然言明身份,只私下传你武学底子。” 陈皮心头迷雾顿开,原来老教头的偏爱与指点,不是偶然也是偶然。 老郎中看著他瞭然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神色郑重,“陈皮,你心性坚韧,学医有悟性,习武有底子,又与门派渊源深厚。今日起,老夫便正式认你为孙,往后你便是我杏林隱派的传人,这半块玉佩,便传於你,是你的信物。” 陈皮眼眶一热,屈膝便拜,声音哽咽却字字恳切,“孙儿陈皮,见过祖父!定不负门派,不负祖父所託!” 老郎中笑著扶起他,將玉佩塞进他掌心,让他贴身收好,“好好收著,正式弟子都有,是你们互认关係的凭证,切记不可轻易示人。这个信物还有其他功能和用途,只是现在失传了。” 然后细细讲述:门派要义、规矩以及诸多禁忌。心怀侠义,济世安民。不可背叛,不可以武凌弱,不可以药害人,违者轻则逐出门墙,重则废除功力,严重者直接打杀…… 自那日后,老郎中对陈皮的教导便多了门派的传承。 白日里,依旧是坐诊辨症、抓药炮製,只是多了辨识珍稀药材的功课。 深山的血竭、崖边的石斛、陈年的象皮,老郎中一一指给他看,详解药性药理,更著重讲起杏林隱派“以药养气、以气通脉”的核心道理。 陈皮捧著门內药典细读,越看越心惊,里面许多疗伤方剂、固本汤药,竟与当年老教头教他的军中应急疗伤法门暗合,只不过药典里的方子更精妙,多了几味珍稀药材调和,疗效更稳,也更护经脉。 他这才明白,老教头当年教他的,原是门中武学里的基础护生之法。 夜里的功课,便换成了內功吐纳。 老郎中授他门內基础心法《春蚕诀》,讲解道,“这春蚕诀,取自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之意,不求刚猛,只在温养经脉、涵养內气,最是適合你如今接筋后的温养期,切不可急於求成。” 他教陈皮盘膝而坐,凝神静气,“心守丹田,吸气时如春蚕吮露,缓缓导气入腑,滋养臟腑气血。呼气时如春蚕吐丝,引气归脉,顺著筋络缓缓游走,重点温养右脚的断筋处,日復一日,內气足了,筋络便愈发坚韧。” 陈皮本就有武学根基,又通药理,知晓经脉走向与气血运行之理,一点便透。 起初运气时,丹田空虚,气息滯涩,游走至右脚处更是阻滯难行。 他便按著老郎中所授,耐著性子慢慢来,每日鸡鸣即起,在后院僻静处盘膝打坐,任凭晨露沾湿衣袍,也雷打不动。 黄豆芽总在这时端来温好的药粥,静静站在院角,看著他脊背挺直、神情专注的模样,不急不躁,只待他吐纳完毕,便递上帕子擦汗。 老郎中则坐在廊下,捻著鬍鬚端详,见陈皮气息日渐绵长,內气游走愈发顺畅,眼底满是期许。 练罢春蚕诀,陈皮还会按著老教头当年教的法子活动筋骨,拍打全身穴窍。 往日军中的刚猛蛮力,渐渐被绵长的內气磨去稜角,添了几分杏林隱派的沉稳灵动。 这日吐纳完毕,陈皮只觉丹田暖意融融,內气顺著经脉游走至右脚,牵扯的痛感竟轻了大半。 他试著鬆开拐棍,稳稳站定,甚至能慢慢迈出几步,虽依旧缓慢,却比往日灵便许多。 老郎中见状,捋须而笑,“春蚕诀初有成效了。记住,医是本,武是用,以药理养內气,以內气通经脉,日后才能真正扛起杏林隱宗的担子,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想护的人。” 陈皮望著老郎中,又摸了摸贴身的半块玉佩,郑重頷首。 月光洒在医馆小院里,药香与草木气交织,心中平安喜乐。 第14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平安喜乐的还有黄豆芽,看著一天天隆起的肚子,感受腹內胎儿时不时手舞足蹈的动静,她常抚著小腹静坐檐下,眉眼间漾著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这般好动调皮,定是个男孩。 她心里这般想著,嘴角笑意更浓,手边总放著陈皮寻来的软布,慢慢缝著小小的衣裳鞋袜。 得益於陈皮年轻底子好,又有如今三餐安稳、无顛沛流离的加持。 再加上每日以內力温养筋络,脚筋恢復得比预想中快上许多。 痊癒初期,老郎中索性把门诊主位摁给了他,自己只在旁侧把关,遇著疑难杂症才开口提点。 陈皮从起初的谨慎斟酌,到后来的从容应对,接诊的病患多了,经验也愈发扎实。 镇上人渐渐传开,陈郎中的孙儿医术精妙,小神医的名號便这般悄悄冒了出来。 他本就通药理、懂经脉,再加上內力日渐绵长,问诊时只需指尖轻搭脉门,一缕细如髮丝的內力便顺著脉络游走全身,癥结在哪、淤堵何处,转瞬便瞭然於心。 而后或开对症小方,几副草药便能祛病。 或捻针施灸,內力附於银针之上,精准通达穴位,化淤止痛。 或抬手推拿,力道藏於掌心,揉按间便疏通筋络。 他治病从不求铺张,总以最省事最快的法子治癒,哪怕是积年沉疴,经他诊治,也多能好转。 尤擅跌打损伤与刀伤暗疾,不少邻镇渔户、过往脚夫,或是早年从军落下旧伤的人,都专程寻来,经他医治,大多能缓解苦楚,甚至彻底痊癒。 有邻镇汉子,早年与人爭斗被打断肋骨,虽勉强癒合,却每逢阴雨天便胸痛难忍,干不了重活。 陈皮搭脉后,以內力探查,知是骨缝间留有淤结,当即取银针施针,內力引著针气化开淤堵,又开了活血续骨的方子。 不过半月,那汉子便又能扛起扁担上工,逢人便夸小镇出了位活神仙。 这般本事,让一个江南水镇上本不起眼的医馆,名声越传越远,从周边村镇扩散到邻县邻州。 小神医陈皮的名號,不再是乡邻间的閒谈,渐渐也落入了周边各方势力眼中。 有地方乡绅想请他做府上专属郎中,有鏢局重金相邀隨行护鏢,甚至还有远处军营派来的人,隱晦打探他的踪跡。 小镇的安稳,渐渐被这些络绎不绝的探访打破。 医馆门前,时常有陌生面孔徘徊,有的是真心求医,有的却眼神闪烁,来意不明。 老郎中瞧在眼里,心中暗忧,夜里待黄豆芽睡下。 便召陈皮到后院,捻著鬍鬚叮嘱,“树大招风,你医术太扎眼,乱世之中,本事过人是福,亦是祸。那些势力各有心思,乡绅想笼络你,鏢局想利用你,军营怕是想强请你,稍有不慎,便会捲入纷爭,一旦招惹到得罪不起的势力。咱们一家安稳日子就没了。” 陈皮望著屋內窗纸上映出的黄豆芽熟睡的轮廓,指尖抚上腰间玉佩,神色沉定。 他知晓祖父顾虑,当年军中的尔虞我诈他早已见识,如今有要护的妻儿,有要守的祖父和残缺的门派,绝不能让安稳被打破。 “孙儿晓得,”他低声应道,“往后接诊,我会收敛锋芒,寻常病症尽心治,若是那些势力刻意试探,便以医术尚浅、需和祖父多方商议,才能定论云云。” 老郎中点头,又道:“你脚伤虽好,內力与武学却不可懈怠,医能救人,武方能护己。往后夜里,我再传你本门的护脉防身之术,以防不测。” 陈皮应下,转身回屋时,轻轻坐在床边,俯身抚上黄豆芽的肚子,腹內胎儿似有感应,轻轻踢了一下。 黄豆芽朦朧睁眼,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方才听你与祖父说话,是为外头那些人忧心?” 陈皮握紧她的手,温声安抚,“无妨,有我在,定护你与孩子周全,也护著祖父,护著这医馆。” 黄豆芽望著他坚定的眼神,安心点头,依偎在他身侧。 窗外月色清明,却难掩暗处涌动的暗流,这方小小的江南小镇,再也藏不住这位小神医,风雨,怕是快要来了。 第15章上门求医和入门救治 果然安稳的日子,很快被打破。 这一日辰时未到,本县张团练亲自骑马,手下人抬著红尼大轿,前有铜锣开道,后有亲兵相隨,便衣便服,声势浩大而来。 初时小镇居民挤在街边观望,都以为是哪家大户娶亲,纷纷议论著新人排场不小。 直到那顶大轿稳稳停在陈芝堂门口,张团练翻身下马,对著医馆拱手高喊恭请陈神医,眾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张府求医来了。 张团练一脸焦灼,进门便攥住陈皮的手腕,语气急切,“陈神医,救犬子一命!小儿大腿根水肿多日,近来愈发严重,皮肉紧绷得发亮,碰一下便痛得打滚,曾请周近郎中看过,效果不大。听闻神医医术精湛,今日特亲自来请!” 陈皮想起了以前卅河浦东村老財家的二子,也是这般症状,那孩子拖了三年,浑身浮肿、痛不欲生,最后竟被这怪病半折磨死。 那根本不是寻常风寒瘀滯,而是邪祟入络、积堵血脉的棘手症候。 如今张团练一大早这般阵仗,绝非单纯求医,怕是幼子症状危急,或是这病藏著不能外传的隱情。 听张团练讲完小儿子的症状,陈皮沉吟片刻,抬手抱礼,语气谦谨却態度坚定,“承蒙团练大人厚爱,小神医之称,在下实不敢当,被眾位乡亲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了。在下行医不足两月,如何敢当神医二字!” 他环顾四下围观的近邻,又道,“幼时虽有家学,亦被祖父多方指导,对於普通风寒外伤、跌打淤痛倒是刚有些许心得。世人多不自知,有些病症本可凭自身底子熬过去,只是痛苦漫长罢了。还有一点,不妨告诉团练大人,在下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於用些虎狼之药对症猛治,才显得效果显著,对於疑难杂症,至今未遇一例,恐怕有辜团练期望。” 张团练闻言,眉头紧锁,却也没恼,只搓著手一脸急切,余光瞥见旁侧捻须而立的老郎中,连忙上前拱手。 “陈老先生,晚辈知晓令孙谦逊,可犬子如今已痛得水米不进,再拖下去怕是性命难保!您二位医术高超,只求一同移步府上一趟,若能治好小儿,晚辈必有重谢,往后河浦镇这地界,谁敢动陈芝堂分毫,便是与我张某作对!” 这话半是恳求半是拉拢,黄豆芽腆著肚子,从里屋出来,悄悄拉了拉陈皮的衣角,眼底满是担忧。 她知晓张团练权势滔天,拒了怕是惹祸,可去了又怕捲入是非。 老郎中这时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团练大人一片爱子之心,老朽知晓。只是犬孙医术尚浅,且家中医馆离不得人,不如让犬孙隨你一趟,老朽在家守著,也好应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此症棘手,犬孙只能尽力,成与不成,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陈皮会意,知道祖父是给了台阶,也不再推諉,只抱拳道,“祖父既开口,晚辈便隨大人一趟。只是晚辈需回家取些特製草药与针具,且诊治后需即刻赶回,家中待產老婆与医馆,皆离不得人。” 张团练大喜过望,连连应下,“好!好!都依神医!马车已备,取药即刻动身!” 陈皮回屋快速收拾行囊,將驱虫的檳榔、鹤草芽,活血的红花、当归,还有施针用的金针尽数带上,又悄悄揣了老郎中给的护身药粉。 黄豆芽帮他繫紧行囊,低声叮嘱,“万事小心,早去早回,我和祖父会守好医馆。” 陈皮握紧她的手,点头应下,转身隨张团练上了轿。 路上,张团练才鬆口透了些隱情。 原来他幼子顽劣,瞒著家人偷偷去城郊下河摸鱼,回来后便染了这病,起初只当是磕碰淤肿。找郎中敷了消肿药,反倒愈发严重,如今不仅大腿根肿胀发亮,连小腹都隱隱作胀,怕是已累及內里。 他怕传出去被人詬病自己管教无方,失了顏面。更怕幼子有个三长两短,这才急得亲自登门。 陈皮心中瞭然,这症状比卅河浦老財家二子更急,分明是丝虫幼虫侵入经络,堵了细小血管,又因误敷敛肿药,导致邪毒內陷,已然有化热攻心之兆,若再耽搁,怕是真要性命不保。 他闭眸沉吟,心中已有了对策,却也暗警。 张团练权势太大,治好小儿,怕是难以脱身,这河浦镇的安稳,终究是难以保住了。 不多时抵达张府,府中早已乱作一团,管家领著眾人直奔后院厢房。 只见张团练幼子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右腿大腿根肿得透亮,青筋暴起,疼得浑身抽搐,见有人进来,只虚弱地哼唧。 陈皮上前,指尖轻搭脉门,一缕內力缓缓探入,只觉其经络中似有细小异物阻滯,气血淤堵严重,且內热炽盛,正是虫积瘀阻、湿热內壅之症。 他转头对张团练道,“大人,此症非寻常淤肿,是邪虫入络、堵了血脉,且已化热,需用猛药驱虫通络,再用银针泄热减压,只是所用药物皆是虎狼之品,稍有不慎便会伤了根本,且施针需刺要穴,风险极大,大人可想好了?” 张团练红著眼眶道,“神医只管施治,无论结果如何,张某绝不怪罪!” 陈皮不再多言,让下人备好热水与乾净布巾,先取金针,以內力加持,精准刺入患儿腹股沟的气冲、急脉二穴,缓缓捻转,引內热外泄,又刺足三里通络,患儿痛苦的呻吟渐渐轻了些,肿胀处也稍稍褪去几分光亮。 隨后,他提笔开方,全是檳榔、雷丸、三棱、莪朮之类的驱虫活血猛药,叮嘱下人即刻煎药,且需空腹服用,服药后定会腹痛腹泻,是虫体排出之兆,需专人照料。 张团练看著儿子症状缓解,对陈皮感激涕零,当即让人取来百两官银与绸缎布匹,陈皮只收下十两碎银,余皆推辞,只道,“治病救人是本分,只求大人兑现允诺,诊治结束后,让在下即刻赶回河浦,待娩髮妻,白髮祖父与医馆,皆需照料。” 张团练闻言,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光。 他上前一步,姿態亲近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拍了拍陈皮的肩膀。 “陈神医莫急。犬子病症凶险,如今虽见缓,但根源未除,万一夜间反覆,倒是难办。” 他声音压低,笑意里透出几分深意,“神医家中待產妻子与年迈祖父,张某已派人多加照拂,定保他们安稳无虞。你就在府中安心住下几日,待犬子痊癒,张某不仅亲自送你回去,这河浦镇的药市、漕运,往后都有陈芝堂一份。如何?” 陈皮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番话看似商量,实为威胁。所谓照拂,便是將祖父与黄豆芽置於他的监视之下。所谓一份,更是要將他与张府牢牢绑定。 他迎上张团练的目光,神色平静,拱手道,“大人思虑周全,是在下急躁了。既如此,便再叨扰两日。只是还需每日派人回医馆取换洗衣物与特配药引,也好让家中祖父安心。” 每日通信,既是报平安,也是警告对方,自己並非毫无后手。 张团练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好!神医爽快!来人,给神医安排上房,一应需求,务必周全!” 陈皮微笑著道谢,转身时,袖中手指已悄然握紧。 窗外日头正盛,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这小小厢房,已成华美牢笼。 第16章瘦死骆驼比马大 陈皮在张府住了两日,每日专心为张团练幼子施治,以內力辅助药效运化,又隔日施针通络,患儿体內虫体渐排,肿胀消退大半,已能勉强进食。 张团练看在眼里,对陈皮愈发看重,却也没鬆口放他回去,每日好酒好菜招待,实则看管更严,只许取药引的人往返,却暗中叮嘱下人紧盯传话。 陈皮瞧在眼里,面上依旧平和,只静心诊治,心底却早已瞭然。 祖父定已察觉异常,以杏林隱派的底蕴,断不会容人拿捏自家软肋。 果不其然,河浦这边,老郎中自打陈皮走后,便知张团练言而无信,那所谓的照拂,竟是派人在陈芝堂周遭布了眼线。 白日里佯装路人徘徊,夜里便蹲守在巷口。 老郎中捻著腰间暗堂玉佩,眼底褪去往日慈和,多了几分门派长者的沉冷。 “哼,本派虽不復往昔荣光,也不是你一个小小团练可以欺侮的。” 他虽武学平平,却执掌著杏林隱派的市井暗线,这些隱於尘世的门人,或为药贩,或为脚夫,或为市井杂役,平日互不往来,却只听宗门信物號令。 入夜后,老郎中在院中摆上香案,指尖抚过玉佩纹路,以门派秘语传了句口信。 不过半宿,陈芝堂周遭的眼线便悄无声息没了踪影,连半点挣扎的痕跡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府这边,次日一早,负责盯梢溪口的管事便慌慌张张来报,“大人,不好了!派去陈芝堂的弟兄,一夜之间全没了踪跡,连信物都没留下!” 张团练心头一凛,起初只当是山匪劫人,当即派人去城郊山野搜寻,却一无所获。 可没等他平復心绪,更诡异的事接踵而至。自己府中周遭,不知何时多了些陌生面孔,有的是挑著担子的药贩,有的是守在街角的鞋匠,还有的是往来漕运的脚夫,看似寻常。 可只要他出门,这些人便会不动声色地跟著,眼神平淡却透著股无形的压迫感,无论怎么驱赶,转头又会出现在视线里。 他试著让人去盘问,可那些人要么言语木訥,要么转身就走,压根抓不到把柄。 更让他心惊的是,府中两个嘴碎的下人,私下抱怨近来怪事频发,还质问外人为什么在自家府周围晃荡,竟在当晚便无故失踪,房中衣物还在,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下,张团练彻底慌了。 往日里他在本县横行惯了,靠的是手中兵权和几分狠劲,可如今遇上这悄无声息的手段,竟连对手是谁都摸不清。 那些失踪的眼线、下人,绝非寻常势力能做到,这般隱秘果断,又似乎与陈皮息息相关。 他猛地想起陈皮祖孙平日的沉稳,想起陈皮施针时的精准老道,想起老郎中那双看似浑浊却洞明一切的眼睛…… 这陈家,绝非表面上那般只是外来的郎中! 他越想越怕,夜里辗转难眠,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著自己,稍有动静便心惊肉跳,往日的威严气势荡然无存。 白日里见到陈皮,眼神都带著几分躲闪,再也没了之前那股掌控一切的压迫感,连提及让陈皮长久留下、绑定药市漕运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陈皮將他的慌乱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却半点不表露,只如常为幼子施针开药,语气淡然。 “公子体內虫体已清大半,再服两剂药,施一次针,便可痊癒。只是后续需忌生冷涉水,好生静养三月,方能断根。” 张团练连忙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討好,“全凭神医吩咐,全凭神医吩咐。”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陈神医,不知……近日府外那些陌生人,可是与神医有关?” 陈皮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在下身在府中,一心诊治公子,外头的事倒不曾知晓。不过我家祖父性子护短,在下离家多日,他老人家怕是放心不下,或许是託了些同乡照看家宅,倒也未可知。” 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字字敲在张团练心上。 同乡?哪有这般厉害的同乡!分明是陈家背后的势力!他瞬间明白,自己这是踢到了铁板,別说拿捏陈皮,若是再敢放肆,恐怕自己这团练之位,乃至身家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那些失踪的手下,便是对方给的警告! 他额头渗出细汗,连忙躬身赔罪,“是在下糊涂!先前多有冒犯,还望神医海涵!犬子既已无大碍,这便备车送神医回河浦,往后绝不敢再叨扰!” 他生怕陈皮不肯罢休,又连忙补充,“先前派人照拂陈府,皆是一片好意,还请放回!往后河浦镇,谁若敢动陈芝堂分毫,便是与我张某为敌!神医一家在本县,只管安心度日!” 陈皮见状,知道祖父的安排已然奏效,也不再拿捏,拱手道,“大人知错能改,便是好事。但望日后,为民著想,造福一方啊。公子痊癒在即,在下写好转愈后的养护方子,即刻便可动身。” 张团练连连点头,不敢耽搁,当即让人备上最好的马车,备上合適诊金,送陈皮回去。 临行前,他又再三叮嘱下人,务必恭送神医回府,不得有半点差池。 马车驰向河浦镇,陈皮掀开车帘,望著沿途的风光,嘴角终是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知晓,杏林隱派从不是恃强凌弱之辈,却也绝不容人欺辱,祖父这一手,既护了家人,也警示了旁人,往后的日子,该能安稳些了。 回到陈芝堂时,夕阳正落,黄豆芽挺著大肚子在门口张望,老郎中坐在廊下捋须喝茶,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皮快步上前,扶住黄豆芽,又对老郎中躬身行礼,“祖父,孙儿回来了。” 老郎中抬眸看他,淡淡道,“回来便好,乱世之中,守得住家,也要镇得住宵小。杏林隱派的人,可隱忍,却绝不能任人拿捏。”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安排,往后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动用,咱们终究是行医之人,以仁为本。” 陈皮点头应下,望著院中安稳的光景,握紧了妻儿的手。张团练经此一事,再不敢有半分异心,周遭势力听闻此事,估计陈芝堂背景不凡,也不敢前来无故招惹了。 河浦镇的陈芝堂,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平静,药香裊裊,烟火融融,只是没人再敢小覷这外来的祖孙郎中。 树欲静而风不止,却不料更大的麻烦来了。 第17章 东路军黄大帅 乱世中的安稳,本就脆弱如薄冰。安稳一月未过,祸事来了。 陈皮从未想过,这两块被黄豆芽当作万一凭据的令牌,其上残留的军中肃杀残息,竟会化作一道无形的线,被千里之外的异人循跡捕捉,一路引著刀兵,踏水而来。 那面色枯槁的高人被军士搀扶著,手中罗盘指针颤颤巍巍,最终死死定在后堂,半点不偏。 黄大帅目光如寒刃,扫过堂中三人,未发一言,只挥了挥手。 油布落地,令牌现世的剎那,陈芝堂內的空气骤然冻结,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黄豆芽脸色惨白如纸,手下意识护住高隆的腹间,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层早有预料的悽然。 她当初留牌时,便知这物事福祸难料,只是没料到,这祸端来得如此迅猛,阵仗如此滔天。 陈皮心头轰然一震,转瞬便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他抬眼看向黄豆芽,望见她眼底那抹终究还是来了的黯然,胸中翻涌的慌乱反倒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镇定。 山寨土匪本是乌合之眾,散踞七八个山头,三五成群,人丁飘忽,常有外出不归者,想从这一团乱麻里揪出那几个抢劫杀人的闯祸匪类,实属难如登天。 匪首数次遣人四下搜觅,不过是无头乱撞、病急乱投医,半分线索也无。 转眼半年过去,黄大帅见凶徒始终杳无音信,胸中悲怒积鬱,对西山匪巢的清剿便越发狠厉,刀兵所至,鲜血淋漓,战火纷飞。 匪眾焦头烂额,几无立足之地。 走投无路的匪首辗转託人,费尽周折寻到一位善窥气机、能推溯源流的异人,不惜重金奉上,只求算出去年底那坏了规矩、劫杀路人的恶匪踪跡。 推演本无定凭,可那两块来自水匪的先锋令牌,虽被黄豆芽坚持留下作为万一的凭据,其上残留的军中肃杀之气,却成了百里之外一道微弱的、可被追踪的线索。 令牌沾著独一份的军伍肃杀残息,如暗夜星火,成了高人唯一可寻的根由。 高人燃神耗精,强行推演,直累得鼻衄不止、眼冒金星,修为折损大半,甚至耗损自身本源,最终將一丝模糊的感应,死死锚定在东方水汽氤氳的河浦镇。 匪首如获至宝,当即带著高人与推演结果亲赴黄大帅帐前,稟明线索已现。 黄大帅细细盘问毕,不信旁人,亲领百十精甲锐士,乘一艘快船,携那推演高人,缄口衔枚,悄无声息顺江东下,三日三夜星夜兼程。 於是,在一个连犬吠都低咽下去的后半夜,残月西沉,雾色沉沉,来自西面的战船与水军已將河浦镇无声合围,水泄不通。 晨光未露时,刀甲鲜明的兵士已封锁整条长街,犬吠低咽如泣,夏虫敛声噤语,连镇外的流水都似被甲兵森然气势压得缓了流速,四下死寂,唯闻铁甲摩擦的细碎冷响。 高人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又伏案推演半宿,指尖颤抖,终是定了精准方位。 辰时,朝露未乾,黄大帅未著帅袍,只一身暗色劲装,眼白布满血丝,那是长久积压的丧子之痛与毫无进展的愤懣熬煮而成的戾气。 他亲率数十披甲锐士,直扑陈芝堂,钢刀出鞘,寒芒映著晨雾,冷光彻骨。 街边刚启板开市的商铺,见这铁甲围街的阵仗,无不魂飞魄散,慌忙哐当关上店门,插紧窗板,缩在屋內大气不敢出,只在心底暗忖。 “陈芝堂究竟犯了何等弥天大罪,竟惹来这般军府精兵,刀兵围门!” 黄大帅步履沉如铁石,一脚踏进陈芝堂的大门,药香混著森然杀气,瞬间灌满堂屋。 陈皮心脉骤跳,眉睫乱颤,一时茫然无措,上前一步拱手,“草民陈皮,见过军爷。” 老郎中神色一凛,即刻起身,上前半步,將惶恐的黄豆芽牢牢护在身后,眼底沉凝,已料定大祸临头。 黄豆芽扶著腰腹,挺著沉重的身孕,步履踉蹌,脸色先自惨白,周身止不住发颤。 黄大帅的目光如冷铁扫过三人,並未多言,只一挥手。 身后那位面色苍白、气息萎靡的高人,被两名军士搀扶著上前,其人手中一块罗盘状的器物,指针微颤,最终死死定向后堂方向,半点不偏。 眾兵士如虎狼般拥入,在高人的指引下直闯后堂,不过片刻,便有人捧著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物事快步走出,单膝跪地,將东西呈於黄大帅面前。 油布缓缓扯开,两块鎏金暗纹的先锋开拓令牌,静静躺在兵士掌中,纹路清晰,残息犹存。 堂內死寂再无半分声响。 想当初,这两块烫手的令牌,留与毁,陈皮与黄豆芽曾爭执不下。 黄豆芽执意留存,她看得通透。 如此物乃水匪赃物,就是他们自卫杀匪的铁证。 如水匪本就是军伍中人,持军牌劫掠平民,是军中法外败类,罪加一等。 他们杀匪自保,便是为民除害,这令牌便是立功的护身符,万万毁不得。 黄豆芽脸色惨白如纸,手下意识护住高隆的腹间,眼中却並无太多意外,只有深切的忧虑终於成真的黯然,更有一层早有预料的悽然。 她当初坚持留下,便是预感到这或许不是结束,只是未曾想,会引来如此滔天阵仗,祸端来得这般迅猛。 陈皮心头轰然巨震,瞬间明白了所有原委,他看向黄豆芽,望见她眼底那抹果然如此的黯淡。 胸中翻涌的慌乱却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沉冷如铁的镇定。 他抬眼直视黄大帅,沉声开口,语气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怯意。 “久闻黄大帅,沉稳如山,爱兵如子,小子曾为西路军探马什长,因伤退役。对大帅威名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大兵临门,实在不明所以,还望大帅明示。小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大帅一愣,“西路军退役什长?” 第18章认亲 黄大帅眼眸森寒,阴冷声音响起,“这两块先锋令牌怎么回事?“ 堂屋里空气陡然凝固,温度都降了几分。 陈皮双膝及地,额头轻贴青砖,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屈折之態。 “令牌是除夕夜,在卅河浦西面的荒水道,杀了两个劫匪所得。” 他声线平稳,无慌无乱,將前因后果层层剖开,字字清晰。 “彼时子时,我携內子连夜逃亡,行至那片无主水道,忽有匪船拦路。二人蒙面,一身酒气,使的是锈跡斑斑的短刀,身手粗陋杂乱,全然不似受过正规操练的行伍之人。为护內子周全,我二人不得已联手反击,侥倖斩杀二匪,这令牌便是从他们尸身搜得。同时搜得还有二十两官银。” 二匪的形貌细节也说得確凿,一人左颊横亘一道刀疤,一人缺了一个手指,是旧伤所致。 末了,又將黄豆芽遭东村老財无端诬陷、险遭浸猪笼之祸,二人走投无路只得趁夜出逃的始末,一併托出,无半分隱瞒,字字皆是血泪实情。 黄豆芽立在一旁,素手紧紧护著高隆的腹间,听著那些绝境旧事,泪水悄无声息地落满衣襟。 却始终抬著下頜,眼底虽有悲戚,无半分惧色。 陈皮深深叩首,“匪尸掩埋之地,草民记得分明。大帅可遣得力之人隨我前往掘验,尸骨、凶器俱在,真偽立辨。” 黄大帅眸光沉冷如寒潭,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审视片刻,见其神色坦荡,言辞凿凿,不似有假。 当即令心腹亲率数名精锐,押著陈皮前往荒水道。 快船如飞,陈皮一路熟门熟路,径直引至河岸一片密匝的芦苇盪旁,抬手指明方位。 兵士挥锹掘开湿软的泥土,两具骸骨与两把锈刀赫然显露,泥中还掩著几件破烂的粗布衣衫,正是水匪寻常穿戴。 心腹俯身细验,一一记录。回来报告,“大帅,尸骸之上旧伤皆是磕碰、粗砍的浅痕,绝非军中练家子的伤跡,尸骨腐化程度,也与所言死亡时间吻合。” 黄大帅眼中凛冽的杀意淡了几分,眉间的疑虑却未全然消散。寻常百姓遇匪弃財自保,这二人竟能反杀悍匪,定非等閒之辈。 他目光扫向陈皮,“你既说曾是西路军斥候,细细讲来。” 陈皮坦然应答,军旅细节桩桩清晰,句句合对。 “祖上本是军中郎中,传下些药理脉理的浅显本事。十五岁父母双亡,走投无路投了西路军,被选入斥候营,得断臂教头程庆指点,习骑射、潜行、搏杀之术。三年后升任探马什长,掌二十名精锐斥候。二十岁那年,奉命探查叛匪虚实,因情报有误陷入埋伏,被头目挑断右脚脚筋,就此退役。领了几两官银,回卅河浦看了几年鱼塘,直至內子遭难,才再度漂泊。” 黄大帅听罢,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案,又问黄豆芽家世,“你內子,是何来歷?” 陈皮回答,“內子是卅河浦外迁来的黄姓,岳父名讳黄仲山,听他生前提及,是南安黄家的旁支。” “南安黄家?黄仲山?” 这几字入耳,黄大帅神色骤然一凝,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看向黄豆芽,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父亲……是否生得高大魁梧,左臂有道三寸长的刀疤,腰间常佩一枚白玉小锄?” 黄豆芽原本垂泪茫然,闻言猛地怔住,抬手拭去泪水,细细回想父亲的模样,轻轻点头。 “先父確是生得高大,左臂是有一道刀疤,他说过,是早年护著族人时所伤。那枚玉锄,他常年贴身戴著,后来父母去得仓促,家中纷乱,许留在了卅河浦的大哥黄大那里。我还恍惚记得,父亲曾说,二姐、三哥、四哥早年被南安祖族的人接回去了,多年未曾相见。” 黄大帅静了半晌,指节在桌沿攥得发白,周身的沉凝之气更重。良久,他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沉如铁石,带著不容置喙的语气,“备船,去卅河浦。” 船抵卅河浦时,已是第三日黄昏时分。 晚霞將河面染得一片赤红。一行人弃船登岸,直趋黄大家中。 黄大见门前兵甲临门,骇得面无人色,腿肚子打颤,待听明来意,才稍稍定神,忙转身入屋翻寻,半晌从箱底摸出个褪色的旧布包,层层揭开,里头静静躺著一枚白玉小锄。 玉质温润,锄身刻著细密的黄字纹路,正是黄家的传承信物。 玉锄呈上,黄大帅身旁的老幕僚只看一眼,便失声惊呼,“是了!这是仲山兄弟的那枚玉锄!当年他领旁支族人避祸,便是带著这枚信物!” 黄大帅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面,指腹反覆摩挲著那熟悉的纹路,良久未发一言。 再抬头时,目光落在黄豆芽的脸上,眉眼间的柔和轮廓,依稀能辨出几分黄仲山当年的影子。 他眼底翻涌著震动、追忆与难以言说的痛色,最后尽数沉淀成一种深重的疲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又似扛起了新的牵绊。 老幕僚轻嘆一声,低声向陈皮与黄豆芽道明原委,“大帅本是南安黄家嫡长子。三十年前,族中遭不明悍匪突袭,死伤惨重,族人四散逃亡。仲山兄弟是大帅的堂弟,当年领旁支四散逃离,原是为避祸,谁知后来竟断了音讯。大帅这些年,一面清剿四方匪患,一面暗中派人寻聚族人,这一支旁支,他始终记掛在心,从未放下。” 堂中静极,唯有屋外的河风穿巷而过,暮色从门扉间漫进来,將眾人的人影拉得斜长。 黄大帅的目光落向黄豆芽护著的腹间,目光里的肃杀与沉鬱渐渐化开,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於又寻到了一处码头。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长辈的篤定,“既是一家人,过往的顛沛苦楚,便不必再提。河浦镇那里,我会留人照应,往后,无人再敢扰你们清净。” 他看向黄豆芽,语气重了几分,带著不容转圜的叮嘱,“你且好生將养,安心待產。待孩子落地,黄家的族谱上,该添上他的名字了。” 一场滔天风波,似乎就此偃息。 陈皮上前,轻轻扶住犹在恍惚中的黄豆芽,二人並肩走出那间暮色沉沉的旧屋。 外头河风拂面,水声潺潺,两岸的芦苇轻轻摇曳,恍如隔世。 老郎中跟在身侧,捻须慢行,面上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敛的思量。 突如其来的宗族亲缘,从天而降的军方庇护,於他们而言,是靠山,亦是负担。 往日里挣扎求存的一叶扁舟,如今被繫上了黄家这艘巨舰,往后的路,风平浪静是假,变幻莫测是真,再也不会有从前那般的安稳了。 第19章双刃剑 黄豆芽认祖归宗的消息,如一阵朔风颳过冻土,转眼便灌进了东村老財的深宅。 那老財主正倚著暖炕呷参汤,听罢,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手中瓷盏“哐当”摔得粉碎。 他张著嘴,喉头“嗬嗬”作响,似要咒骂,却只涌上一口浊气,脸色由红转紫,直挺挺向后倒去。 竟是惊惧交加,心脉猝断,就此了帐。 他那三子,本就因家中连番变故神思恍惚,闻听父亲暴亡,又知黄豆芽如今有了那般骇人的倚仗,最后一点心气也散了。 整日里披头散髮,在宅中游荡痴笑,口中念念有词,儘是“猪笼……白晃晃……报应……”之类。 不出十日,一个雾重的清早,被人发现漂在当年浸猪笼的四河交匯处,溺毙而亡。 仿若冥冥中自有绳索牵引,终是自赴了那寒潭。 树倒猢猻散。 往日里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护院,顷刻间作鸟兽散,跑得乾乾净净,只余下那个往日最是强悍的財主婆,守著空荡荡的大宅,对著骤然崩塌的一切,哭天抢地,苦苦求活。 昔日威风,如今看来,竟像个荒唐又残破的幕布。 消息辗转到河浦镇时,陈皮只默然半晌,黄豆芽怔怔落下几滴泪,便抬手拭去了。恩怨已了,化入这江风水气里,再无痕跡。 倒是她最记掛的女儿黄花,带了回来。小丫头约莫四五岁,生得眉目如画,安静乖巧,活脱脱是黄豆芽小时候的模样。 她怯生生挨著母亲,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好奇地打量著周遭,尤其爱黏著鬚髮皆白的老郎中。常搬个小凳坐在一旁,看他捣药,或伸出小手,轻轻去摸那些晒著的、形状各异的草叶。 老郎中向来肃穆的脸上,见了这孩子,竟也时不时漾开些许温软的笑意,由著她趴在膝头,或指著药材问些童言稚语。 一老一少,在这飘著药香的院子里,构成了乱世烽烟外,一幅意外的寧和图景。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一切又仿佛刚刚安稳。一切似乎是和过去做了个了断。 倘若日子就这般如溪水般淌下去,在这纷乱尘世里,或许真能算作偷来的一隅晴天,一线微光,暖著人心,也照著前路。 …… 黄大帅的照应,从不是虚话。 几日后,一队精干军士悄入河浦镇,领头的周校尉面容肃正。他们不扰乡邻,不事张扬,只在镇外要道设了哨卡,又分作两班。 一班赁了陈芝堂对街小屋,明守暗护。另一班散入码头市集,盯著往来陌生人。 周校尉亲至医馆,对老郎中与陈皮执礼甚恭,“奉大帅令,护宗亲周全,外务皆可差遣。” 话虽客气,那双沙场磨出的鹰眼,將医馆內外一一扫过。 一张无形的网,便这般罩住了陈芝堂。往日里好奇、探究,乃至不怀好意的目光,霎时散了。 镇上里正、税吏再登门,皆是堆著笑言语间小心翼翼,生怕碰了那层看得见的靠山。 陈皮的心思,复杂得很。 悬在心头的利刃没了,夜里能踏实闔眼,听黄花匀净的呼吸,触黄豆芽腹中新生命的胎动,这安寧,是久违的奢侈。 可对街小屋的灯火,军士们恭敬又疏离的身影,总在提醒他,这份平静是旁人赐予的,不是自己挣来的。 乡邻求医的笑里,多了敬畏也多了隔离。他还是陈皮,还是陈郎中,却又多了层旁人不敢轻慢的身份。 黄豆芽的感受,更细。她抚著日渐沉重的腹,看黄花在院中追著药香跑,血缘带来的那点暖意刚冒头,便被清醒压了下去。 从前是老財家可隨意践踏的扫把星,如今是地方官都要礼让的陈夫人,身份骤变。没多少欢喜,只让她更紧地攥住手里的实在:丈夫、孩子,这飘著药香的家。 她比陈皮更清楚,军士是守护,也是照看,是一道无声的界限。 医馆的日子,先变了模样。求医的人更多了,却也杂了。有真心求诊的,也有衣著光鲜、病症含糊的访客。 有邻州托关係递帖的,想请“陈神医”过府。 还有周校尉带来的汉子,身负旧伤,气息沉凝,不问身份,只求医治。 陈皮守著医者本心,对病患一视同仁悉心诊治。对刺探者,只以“医术浅,需祖父定夺”婉拒。对周校尉带来的人,倾尽內力配针施药,疗效显著,却从不多问。 老郎中依旧超然,坐堂看诊,教陈皮医理药性,对门外的军士与周遭变化,恍若未闻。 一夜夜深,陈皮对著灯影,轻声说起这被护著、也被盯著的滋味。老郎中捻须,淡淡一句。 “权柄如药,用对了护命,用错了伤身。黄大帅这剂重药,眼下能固本,可药三分毒,久服必偏。杏林立世,靠的是自身真气,是辨症的主见。外力可借,不可恃。庇护可受,不可迷。” 陈皮心头一震,那点模糊的不安瞬间清明。庇护之下,更要挺直腰。安逸之中,更要守本心。 新的日常,便在这微妙的平衡里扎了根。黄花早习惯了远处站岗的兵,只黏著老郎中的草药,追著陈皮练功的气息。 黄豆芽產期近了,有周校尉派来的稳婆、嬤嬤照料,面色红润,却仍亲手缝著孩子的衣物,针脚密匝,裹著母亲最质朴的祈愿。 陈皮白日行医,夜里练功,內力在《春蚕诀》里愈发绵长,医道也从治人之病,慢慢触到察世之气的边。 黄大帅的庇护,是道堤坝,拦了过往的风浪。可坝內並非止水,有温情,有审视。有便利,有约束。是港湾,也是界標。 这便是他们新的开始。在羽翼下扎根,在安稳里蓄力,等著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羽翼,也能撑出一片天。 第20章治未病 如此过了半个月左右,河浦镇內外民眾都习以为常,已经没有人再把黄大帅庇护之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们习惯了那些守卫的存在。確实改变总是在熟视无睹中进行下去。 看著纪律严明的守卫,人们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小镇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好。 以前的小偷小摸不见了,以前的打架斗殴也不见了,甚至以前经常吵架的邻居,也笑脸相迎。 陈皮感受到秩序的力量和维持秩序需要力量。就如同人体中元气充足,就能身体康健,百病不侵。 而元气充足的条件就是从日常膳食中汲取。在物资匱乏的年代,膳食只能保证绝大多数人只能是填饱肚子,甚至很多人只能保证不被饿死。 良医治病於未然,陈皮閒暇之余做了个药膳的试验,於是开闢了一个创举,给未有显著患病体徵者,进行无偿检查。 隨著修为渐渐高深,陈皮內力如丝如缕,別人体內任何一点不通畅处都能探查出来,对於被检查者来说,有时候仅仅感觉,某个地方:有点儿疼痛,有点儿酸麻,甚至有时候只是咯噔一下。 如此又过了月余,陈皮这探未病的举动,渐渐从零星尝试,成了陈芝堂一项不成文的规矩。 每旬逢三、逢七的下午,医馆闭门谢绝寻常病患,只留出两个时辰,专为镇上自愿前来的乡邻探查。 起初多是些与陈皮相熟的老病號或左邻右舍,抱著好奇或半信半疑的心思来试试。 陈皮也不多言,只让来人在静室中安坐,自己则屏息凝神,三指虚搭其腕,一缕温润醇和的內息便如春溪渗土般,悄然渡入对方经脉之中。 这感觉甚是奇异。 被探查者只觉那搭在腕上的手指微温,隨后似有一股极细极柔的暖流,自手腕缓缓上行,游走过臂膀、肩胛,又漫向胸腹与脊背。 暖流所过之处,平日不以为意的些许酸沉、紧涩之处,便被清晰地凸显出来:或许是常年挑担的右肩关节略有滯气,或许是冬日咳喘留下的肺经微瑕,又或是鬱结思虑导致的心脉略促。 陈皮探查得细致,却不下断语,只让会识字的徒工在旁记录:某处气血有郁,某处经络略涩,程度几何,皆一一註明。 探查完毕,他才会根据情况,给出建议:或是几味价格廉平的草药代茶饮,或是一套简易的导引动作,甚或只是叮嘱“少食生冷,戌时早歇”。 探未病的妙处,很快便显现出来。 镇东头的王木匠,总觉右臂使力久了便有些发僵,只道是年纪使然。经陈皮一探,乃是手阳明大肠经在肘部有一旧伤瘀阻未化,平素不觉,遇寒湿或过劳便发。陈皮教了他一套活动肘腕的“揉风式”,又给了个艾灸的穴位。 不过旬月,王木匠便觉臂膀鬆快了许多,逢人便夸:“陈郎中那手指头,比神仙还灵!毛病还没冒头呢,就给按回去了!” 西街卖豆腐的刘寡妇,常年面色萎黄,只当是劳累。陈皮探出其脾胃之气虚滯,中焦运化无力,並非大病,但长久下去必损根本。 他未开药方,只让黄豆芽教了她一道极简单的“山药茯苓粥”的製法,叮嘱早晚温热食用。不过半月,刘寡妇脸上便见了些血色,自觉身上也轻快了不少。 这般实例多了,“陈郎中能探出未病的名声便不脛而走。来求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仅限於河浦镇,连邻近村落也有人闻讯而来。陈芝堂每逢探查日,门外竟也排起小队。 这景象,自然落入了周校尉等人眼中。 第21章与眾利,与己弊 这一日,探查刚毕,周校尉罕见地主动登门,手里还提著一包上好的滇红茶。寒暄过后,他看似隨意地问起这探未病的缘由。 陈皮沏上茶,语气平和,“不过是循上工治未病的古训。人体如屋宇,樑柱椽檁有细微鬆动歪斜时,便应修缮加固,而非等到风雨大作、屋顶倾颓再救。晚辈內力略有小成,恰能觉察这些细微鬆动,便想试试能否帮乡邻提前修缮一番。” 周校尉听得仔细,眼中锐光稍敛,点点头,“陈郎中仁心妙术,惠及乡里,確是善举。只是……” 他略一沉吟,“如此耗费心神內力,长此以往,郎中自身可还支撑得住?求诊者日眾,又如何取捨?” 这话问到了关键。陈皮苦笑一下,坦言道,“校尉明鑑。目前尚可支撑,但確非长久之计。內力耗损可打坐恢復,但时间精力终究有限。眼下只能限定时日、人数,按先来后到的顺序。至於取捨……確是难题,只能尽力而为。” 周校尉沉吟片刻,“此事我或可回稟大帅。军中亦有將士积年旧伤缠身,若郎中此法能推广……当然,此是后话。眼下,我可遣两名略通文墨的士卒,过来帮忙记录、维持秩序,也算是为乡梓尽一份力,省却郎中一些烦劳。” 这提议出乎陈皮意料,细想却极其实在。他起身郑重谢过。 周校尉摆摆手,临走前,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郎中此法,於民有大益。然不患寡而患不均,需谨防厚此薄彼之怨。再者,若人人皆求病先治,恐郎中將无片刻寧日矣。其中尺度,还望斟酌。” 这番话,既有支持,也暗含警示。 晚间,陈皮向老郎中说起日间之事与周校尉的提醒。 老郎中正在灯下炮製一批新收的半夏,闻言手中动作未停。 “周校尉是个明白人。他看到了两件事:其一,你这探未病之术,於聚拢民心、彰显仁德有大用。其二,此事若不加约束,反成拖累,甚或滋生事端。” 他放下药杵,看向陈皮,“你可知,为何古来治未病之说虽高,却难行於广眾?” 陈皮思索片刻,“或因识证之难?非高手不能察微。” “此其一也。”老郎中頷首,“更因人心之欲无穷。今日你探他无病,谢你。明日你探他有小恙,求你治。后日他无病亦想来求个安心,你若拒绝,他便生怨。健康如同財富,人总觉不足。你將健康的门槛降得如此之低,便是在撩动这不足之心。” 陈皮怔住,他初衷至简,未想到如此深远。 “不过,你既已开此先河,便如箭离弦。” 老郎中语气转缓,“周校尉派人协助,是好事,也將此事纳入有序之中。你可藉此,立下几条规矩,如限人数、限地域、重调理轻用药、记录在案以备复查。让人知晓,此非易事,需花费个人精力。这样既能惠人,亦不伤己。” “祖父,那……若真有军中之人前来?”陈皮想起周校尉的暗示。 老郎中目光深邃,“那便是另一番局面了。届时,你便不再是河浦镇的陈郎中,或许会成为黄大帅眼中的陈先生。利弊如何,你现在就需思量。记住,医道如水,可隨器而形,但本源不可失。治一人,治一镇,治一军,心度、尺度、法度,皆不相同。” 自此,陈皮的探查未病之举,在周校尉默许甚至小幅支持下,变得更为规范。 两名识字的兵士准时前来帮忙,记录详实,秩序井然。 陈皮也依老郎中之言,张贴告示,言明此举乃循古法试验,本人能力有限,以调理预防为主,重在日常养护,並明確了细则。 此举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规范的流程反而增加了权威感,限制了无度要求。 河浦镇及周边乡野,悄然兴起一股注重饮食作息、练习简易导引的风气。 陈皮的声望,从能治难症的神医,又叠加了一层能保安康的仁师色彩。 而这一切,连同乡民体质记录簿,都通过周校尉的渠道,变成了送往黄大帅案头的一行行匯报。 黄大帅在军务倥傯中翻阅这些记述,目光在民心渐附、预防得法等字眼上停留良久,最终合上卷宗。 望著帐外苍茫夜色,心中对那位突然冒出的堂侄女一家,尤其是那位心思奇巧、行事有度的陈皮,评价又悄然调高了一格。 陈皮未想到,他这始於仁心、源於修为的一点尝试,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盪开,不仅搅碎了一汪月色,也晃动眾多视线。 湖面之下,也有鱼鱉惊醒。 第22章独木难支 夜色渐深,陈芝堂后院的灯火却还亮著。陈皮揉著微微发胀的太阳穴,看著桌案上堆积的记录,等待炮製的药材,又想起络绎不绝的求诊乡民,限號后失望的眼神,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 黄豆芽哄睡了黄花,端著碗安神汤进来,见他眉宇间倦色与思索交织,便柔声道,“可是觉得力不从心了?” 陈皮接过汤碗,握了握她的手,“今日又婉拒了十七位远道而来,只求探查的乡人。药圃的收成,赶不上配製的需求。周校尉虽派人协助记录,但真正的诊察、断症、擬方,终非旁人可代劳。祖父说得对,水渠已开,水源却只一眼,终有难继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视自身能力的边界,“我总想起祖父所言,杏林隱派之林,除了武道护身,是否也有成林之意?一木独秀,难抵风雨。眾木成林,方可涵养一方水土。我这点微末本事,救得十人百人,却难顾千人万人……更勿论祖父偶尔提及的天下。” 黄豆芽静静听著,目光落在丈夫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她知他心志已不限於一家一馆之安稳,那治未病的尝试,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无声息生出了更广大的枝丫。 “你想寻帮手,收弟子?”她轻声问。 “不止。”陈皮转头,眼中映著灯火,有种沉静的灼热,“我需要同道,需要能真正理解杏林二字,能承袭这份心法与技艺,並能与我一同將它播撒的人。光有杏医不够,还需武林的支撑。祖父年事已高,不可再劳烦他事事亲为。而我们这一支……”他摇了摇头,人手太单薄。 这个念头並非突然兴起。 早在老郎中提及门派旧事、说到护法程庆断臂隱入军中时,陈皮心中便存了一份模糊的期待。 只是当时自身尚且安稳,不敢奢想。 如今局面初定,內外压力与內心抱负交织,这份期待便变得清晰而迫切起来。 机遇,往往藏在必然会出现的轨跡中。 数日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晌午,陈芝堂外来了个特別的病人。 那是个约莫五十余岁的汉子,衣衫陈旧却浆洗得乾净,身姿挺拔如松,左边袖管空空,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他面容沧桑,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仿佛历经千锤百炼后收敛了锋芒的古剑。 他未排队,只静静站在门外一侧,目光掠过匾额,扫过井然有序的队伍,落在堂內为一名老农施针的陈皮身上,停留了许久。 值守的兵士觉出此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乡民,上前询问。汉子只哑声道,“旧伤復发,久闻陈郎中妙手,特来求治。” 声音沙哑,却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兵士通报进去。陈皮正捻动银针,闻言心中莫名一动,抬头向门外望去。 隔著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陈皮只觉那眼神似曾相识,沉静之下,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隱隱传来,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而深刻的影子骤然重叠! 他手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完成治疗,送走老农,净了手,这才对徒弟道,“请门外那位……独臂的先生进来。” 汉子踏入堂內,步履稳健,目光与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老郎中一触即分。老郎中捻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未睁眼。 “先生何处不適?”陈皮引他至静室,依例询问。 汉子伸出仅存的右臂,放在脉枕上,声音依旧平静,“左臂旧创,每逢阴雨或节气交变,断口处如万蚁啃噬,酸麻痛痒钻心,牵连半身经络,夜不能寐。近年发作愈频。” 陈皮三指搭上其右腕,內力悄然探入。初时如常,但隨即,他心中剧震! 对方经脉之中,赫然有一股极其精纯、却又隱带破败的气机在缓缓运转,这绝非普通武者所有,更像是一种极高明的、却残损不全的內功路数!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股气的运转轨跡,与他所习《春蚕诀》竟有几分同源之感,只是更加刚猛凌厉,如今却如困兽般在残脉处,左衝右突,不得宣泄,反成酷刑。 他强压心中波澜,抬起眼,看向汉子沉静如渊的双目,缓声问道,“先生这伤,並非寻常刀剑所致。可是……被一种专破罡气、阴寒的鉤形利刃所伤?且受伤之时,先生真气正行至,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少阳三焦经交会之紧要关头?” 汉子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如同黑夜中划过的闪电,虽只一瞬,却足以照亮许多东西。 他盯著陈皮,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不错。幽冥鉤,蚀骨断脉。小郎中……好眼力,好內力。”他特意在內力二字上微微一顿。 陈皮深吸一口气,不再试探,起身,后退一步,竟是向著汉子,依著记忆中老教头偶尔流露过的、极为古老的军中肃礼,郑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晚辈陈皮,曾在西路军斥候营,蒙断臂教头程庆传授武艺之恩!教头当年指点刀要活、枪要毒、弓要听。蟹步潜行,沙袋练劲。晚辈没齿难忘!前辈……可是程庆程教头?” 这一礼,这番话,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封闭已久的闸门。 第23章双木成林 程庆,程教头! 那汉子虎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痛楚、欣慰、慨然……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从怀中贴身处,缓缓取出一物,放在脉枕之上。 半块白玉佩。质地温润,边缘刻著细密的林字纹路。 几乎同时,静室门帘被轻轻掀起,老郎中踱步而入,目光落在玉佩上,又从程庆脸上扫过,苍老的眼中波澜涌动。他也自怀中取出贴身珍藏的另一半玉佩,两半相合,严丝合缝,杏林二字完整浮现,流光內蕴。 无需再多言。 程庆起身,虽只一臂,却依旧挺直如枪,向著老郎中单膝欲跪,声音哽咽,“不肖弟子程庆,拜见……师叔!” 老郎中快步上前,一把托住,手掌微微颤抖,“好,好……活著就好,回来就好!”他看著程庆空荡的左袖,眼中儘是痛惜,“这些年,苦了你了。” 原来,当年杏林隱派遭劫,程庆为掩护包括老郎中在內的部分同门突围,独战强敌,被幽冥鉤所创,断臂重伤,濒死之际被一路过的西路军偏將所救。 为免连累师门,遂隱姓埋名藏身军中,因其武艺高强、经验丰富,逐步升至总教习,却因派系倾轧再遭排挤,贬至斥候营。 直至遇见少年陈皮,看出其心性根骨,暗中栽培。 后门派风波稍息,他本欲寻回,却又遇战事重伤流落,与师门彻底失联。这些年他辗转漂泊,旧伤日益恶化。 听闻河浦镇有位陈神医擅治奇难旧伤,更隱约探知此人与黄大帅有些关联,心中存了万一之想,这才寻来,不想竟是如此重逢! 当夜,陈芝堂后院,灯火长明。老郎中、陈皮、程庆、黄豆芽四人围坐。 程庆简述了別后经歷,听得眾人唏嘘不已。当他得知陈皮已成师叔亲传弟子,隔代相传。更在河浦镇开创局面,施行探未病之仁举,眼中欣慰之色愈浓。 “师叔,陈皮,”程庆沉声道,独臂稳执茶盏。 “我此次前来,一是旧伤难耐,二是……风闻杏林二字在此地似有重现之象,特来查看。今见师叔安好,陈皮成才,心甚慰。我这残躯,武功十去七八,但多年军中教习经验,於训练弟子、调理筋骨、辨识人才、布设防务乃至一些江湖门道,尚有些用处。若师叔与陈皮不弃,程庆愿效犬马之劳,重归门墙,为我杏林派,再尽绵力!” 这正是雪中送炭,求之不得! 老郎中捻须,看向陈皮,“陈皮,你既已意识到需成林,程护法便是林之栋樑。他於你,亦师亦兄亦友。往后医道传承、弟子训导、內外安防,你二人需同心协力。” 陈皮离席,对程庆深深一揖,“程教头……不,程师叔!晚辈恳请师叔留下,助我!晚辈於医道或有些许心得,於武学传承、门派护道、人员管训,实在欠缺。师叔经验,正是我等急需!” 程庆单手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豆芽適时微笑开口,“程师叔旧伤未愈,不宜操劳过度。不如先让陈皮为您精心调理,待伤势稳定,再从长计议。眼下,或许可以先从遴选一两名心性纯良、略具根骨的少年,由师叔暗中观察,陈皮授以医药基础,师叔点拨其筋骨打底,试试看能否培养出第一批人才” 此言一出,老郎中頷首,程庆眼中闪过激赏,陈皮更是握住妻子的手,心中大定。 自此,陈皮的成林计划,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程庆以养伤客卿身份,留在了陈芝堂后院。陈皮调动內力,辅以老郎中秘传的续断生肌散和柳枝接筋法中的活血通络术,为他调理那纠缠多年的残脉旧伤,过程缓慢却效果显著。 与此同时,在周校尉的默许下,陈皮开始有意识地在求诊的少年学徒、镇中贫寒却坚毅的子弟、乃至流落而来的孤儿中,留意心性。 程庆则看似隨意地在院中活动,或指点黄花几个强身的架子,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有机会接近后院的年轻人。 杏林的林,悄然扎下了第一缕深根。这不再是一株独木,而是开始了成为森林的最初酝酿。一股沉潜而坚韧的力量,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医馆后院,悄然滋生。 作为曾经的教头,现在的师叔和本派前辈,陈皮仿佛吃了定心丸。 第24章庞大网络 秋夜的河浦镇,陈芝堂后院。程庆盘膝坐在特意为他辟出的静室中,周身蒸腾著稀薄白气。陈皮刚为他行针完毕,以《春蚕诀》內力引导药力,疏通那顽固的残脉淤塞。 效果显著,程庆脸上多年不化的青灰淡去不少,唯有那空荡的左袖,依旧刺目。 “师叔,今日感觉如何?”陈皮收回银针,额角已沁出细汗。 程庆缓缓睁眼,精光內敛,比初来时清亮许多。他未答,反倒仔细打量陈皮,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周身关节气脉,忽然道:“陈皮,你可知你此刻內力修为,在江湖上已属何等层次?” 陈皮一怔,他从未深思於此,“晚辈只知內力有助诊脉探病,运《春蚕诀》后周身舒泰,耳目较常人聪敏些。层次……师父未细说,晚辈也只用来治病助人。” “治病助人,乃医者本分,自然极好。”程庆声音低沉,“但你可知,你这身由《春蚕诀》打底,又经师叔以秘药调和、日夜勤修不輟的春蚕真气,其醇和绵长、渗透滋养之能,放在寻常武林中,已是许多小门派掌门苦修二三十年都未必能及的上乘內功根基?你只用来探脉,如同持干將莫邪之剑,仅作切菜剃鬚之用。” 陈皮心中震动。他想起为张团练幼子驱虫时內力透穴的轻鬆,想起探查乡民未病时气息游走经脉的细微掌控。 这些,原来並非理所当然。 “我派杏林二字,”程庆续道,独臂虚划,“杏为医,是仁术,是根本。林为武,是护道之木,是让这仁术能行於乱世的脊樑与枝干!二者同源,皆源自人体气血经脉、阴阳五行之大道。医者明经脉气血,习武便事半功倍;武者体悟劲力变化,於诊治理气活血亦有奇效。 歷代杏林派真传,无不是医武双修,只是侧重不同。你祖父当年……唉,他志在医道巔峰,於武学涉猎稍浅。而我,当年便是专司武的护道。” 他目光灼灼看向陈皮,“你有绝佳的医理根基,有这身已小成的醇厚內力,更难得心性沉凝、悟性极高。缺的,只是將这份力量用於护道的法门与见识。从明日起,你诊治之余,隨我重习武艺。非是让你好勇斗狠,而是让你知己之力,明武之用,真正撑起整个杏林!” 陈皮心中豁然开朗,仿佛一扇从未推开的门被打开缝隙,门后是一个与己所学息息相关却又更加广阔的世界。他郑重抱拳,“谨遵师叔教诲!” 只是武艺可速成,人手却难得。程庆带来的希望真切,却也看得分明。 “陈皮,你我皆知,培养一个全然的白丁,从识药辨脉到內力入门,没有几年苦功难窥门径。你欲行治未病之广惠,欲承杏林之薪火,乃至未来需守护这一方安寧,光靠师叔、你、我三人,加上正在观察的那几个苗子,远远不够。根基需自幼苗培起,但当前,我们需要的是已然成材、可堪一用的树木。” 这番话,正戳中陈皮心底最深的焦虑。他看向一直静坐旁听、默然捻须的老郎中。 老郎中此刻缓缓睁眼,眼中无平日温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他看向程庆,又看向陈皮,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庆儿所言,正是我思虑之事。我杏林派虽遭劫隱遁,但隱不等於灭。前贤先辈,早有布局。散於市井,並非消亡,而是化整为零,潜龙在渊。”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仿佛在眺望那些散落在广阔土地上的无形脉络。 “昔日为应对张团练之流胁迫,我动用了附近的一支暗线,小露锋芒,只为震慑。那只是冰山一角。” 程庆目中精光一闪,“师叔,您是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老郎中转身,苍老的面容在灯下显得肃穆威严。 “是时候,该召回一些枝叶了。陈皮已得真传,心性仁厚坚韧,更难得有此治未病之宏愿与践行之能。你也已归位,掌林之责。门派復起之基,已在河浦。一味隱忍潜藏,非长久之计。当此乱世,正需聚拢力量,既为自保,更为將医道播撒於更需要之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杏林玉佩,指腹摩挲著温润玉面。 “我会发出青木令。此令非到门派存续或传承有望之时不可轻用。令出,则散於四方、谨守本分的各支脉负责人,当酌情派遣得力可靠的弟子门人,前来河浦陈芝堂匯合听用。 他们或精於药石炮製,或擅问诊施针,或通晓武功护卫,亦有精於算学、匠作、农事之才。昔年门派鼎盛时,本就网罗各方人才,以医道为核心,兼收並蓄。” 陈皮听得心潮澎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杏林隱派四字背后,所代表的深厚底蕴。 第25章极速人才召集计划 陈皮遐思未褪。祖父严肃声继续响起。 “然,”老郎中语气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召人之事,需暗中进行,不可大张旗鼓。匯聚之后,亦需谨慎安置,逐步融入。陈皮,你需做好准备,如何接纳、安排,如何让他们各展所长,又不致引人疑惑。周校尉那边……” 陈皮立刻领会,“孙儿明白。可借扩充药圃需招募帮工,探查未病事务,需增学徒及记录人手,程师叔需人照料等由头,分批引入,混於寻常僱工学徒之中。周校尉处,孙儿自会妥善周旋,示之以坦荡,或可直言为壮大医馆、惠及更多乡民,需要些可靠人手。” 程庆点头,“如此甚妥。我可暗中辨识来者中適合习武护道之材,另行引导。其余人等,各安其职,平日便是药工、学徒、杂役。” 三人计议已定。 当夜,老郎中便以秘法,启动了沉寂多年的全面暗线。 那並非烽火或信鸽,而是通过几家看似毫无关联、远在数百里外的特定药行或货栈。 以特定的药材採购清单变动、或几句看似平常的家书口信传递出去。 这条网络沉寂多年,一旦被最高信物唤醒,便如冬眠过后的根须,开始向主干输送养分。 半月之后,河浦镇开始陆续出现一些投亲或寻活的生面孔。 先是来了个沉默寡言、手脚却异常灵巧的中年汉子,自称姓吴,擅长打理园圃,被陈皮雇去照料后院日益扩大的药圃。 他翻土、分株、架棚的手法老道至极,对药材习性如数家珍,几场夜雨过后,药圃里的植株长势明显鲜活了几分。 接著,是一对自称逃荒来的兄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哥哥石锁二十出头,身形精悍,眼神机警,略通拳脚,被程庆看中,留在身边打个下手,顺便学些强身功夫。 妹妹青黛十七八岁,模样清秀,手脚麻利,识字,主动到医馆帮忙捣药、分拣、记录,对药材名称和性味很快上手。 偶尔还能就简单方剂提出一两点见解,令黄豆芽暗暗称奇。 再后来,一个带著南方口音、面容愁苦的落魄书生前来求诊,自称心悸失眠。 陈皮为其把脉,察觉他体內有一股极细微却精纯、偏向水行的真气鬱结,绝非普通书生所有。 几番言语试探,对方在陈皮以《春蚕诀》內力缓缓疏导其鬱结之气后,神情鬆动,夜间悄然求见老郎中,亮出一枚刻有小小杏叶印记的木牌。 原来此人乃西南一支脉的嫡传,精於脉案整理与古籍修復,因家乡遭灾,门派联络点被毁,接到讯號后辗转前来。 这些人,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匯入陈芝堂,融入河浦镇的生活。 他们各有本领,却又低调本分,在陈皮、程庆、老郎中的巧妙安排与周校尉的默许下,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陈皮的压力陡然减轻。 有人专门负责药材处理,有人协助探查的数据归档,有人开始系统整理老郎中多年的医案心得,药圃的產出与种类也稳步增加…… 最重要的是,程庆系统地教导陈皮,杏林隱派的攻防武艺、潜行匿踪、乃至简单的合击阵法。 陈皮的成林之念,终於有了实实在在的骨架。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扛著杏林大旗。 身后,开始悄然站立起一群沉默而有力的身影。 医馆的运转变得高效而井然,一种沉静而自信的力量,在这个江南小镇的角落里,悄然滋长。 周校尉敏锐地察觉到了陈芝堂人手的增加和效率的提升,但他收到的匯报是。“陈郎中仁心,为惠及更多百姓,特意招募了些踏实肯乾的帮工学徒,药圃也扩大了”。 加之这些新来者言行举止並无异常,甚至对军士们恭敬有加,他便也只嘱咐手下多加留意,並未深究。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陈皮事业小成的自然扩张。 然而,无论是陈皮还是周校尉都未曾察觉,当那位落魄书生在深夜的灯下,將一份关於“周边乡民体质与常见疾患分析”的简报,送至陈皮案头时。 一种超越单纯医术、关乎健康治理的种子,已经在这间小小医馆的土壤里,埋下了破土而出的第一缕嫩芽。 程庆的到来,补上了武力的传承。暗线的启动,则补上了人才的基石。 陈皮的金山,终於开始被他自己,以及他所聚拢的这群人,共同发掘、打磨,显露出它足以照亮一隅、乃至影响未来的璀璨光芒。 第26章眾人行,才能行之远 接下来的日子,陈芝堂的运转进入了一种新的、高效的节奏。 新来的吴药工对那方药圃的精心调理,很快见到了成效。 原本只是规整的几畦药田,在他手下仿佛被注入了灵气。 土壤的酸碱、乾湿、透气,他仅凭手感眼观就能调整得恰到好处。不同药材的习性、伴生关係、採收时令,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过月余,药圃里几种常用草药的成色和產量就有了显著提升,甚至还成功移栽了几味原本只在深山里才能见到的、药性独特的植株。 他沉默寡言,终日与泥土草药为伴,那份专注与熟稔,让老郎中看了都微微頷首。 那对兄妹,哥哥叫石锁,妹妹叫青黛,更是展现了非凡的潜力。石锁跟著程庆,不仅手脚勤快,更显露出极佳的武学根骨和一种猎犬般的忠诚与机敏。 程庆虽只余一臂,但教习时眼光毒辣,方法老道。他並不急於传授高深招式,而是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发力开始,为石锁和另外两个悄悄选出的少年打熬筋骨,锤炼意志。 陈皮有时在旁观看,只见程庆仅凭只言片语和偶尔的亲身示范,就能让这几个年轻人汗流浹背却又进步神速,心中对这位师叔的武学之底蕴,愈发敬佩。 青黛则成了黄豆芽的得力助手,更是陈皮探未病的关键执行者。 她不仅识字快、心思细,更难得的是对药材气味、性状有著近乎天生的敏感,协助分拣炮製极少出错。 那些日益增多的乡民体质记录,经她初步整理、分类、归档,变得清晰可查。 她还自发地开始將陈皮给出的一些简易导引动作画成草图,標註要点,方便乡民学习。 黄豆芽很喜欢这个安静又灵秀的女孩,时常將她带在身边,指点些家务女红,也让她接触一些简单的妇幼调理知识。 至於那位落魄书生,名叫文澜。他带来的惊喜最大。 在確认身份、得到老郎中首肯后,陈皮將一部分歷年积存、字跡潦草或残缺的疑难脉案交予他整理。 文澜展露了惊人的耐心与考据功底,不仅將脉案誊抄得工整清晰,更能引经据典,在旁批註上类似病例的经典论述或疑似方药,甚至能指出原记录中几处模糊可能导致的误判。 他体內那股精纯的水行真气,也颇適合辅助一些需要寧神定志、润泽臟腑的疗法。 陈皮尝试让他协助为几位因心事过重,导致虚烦失眠的病患调理,效果甚佳。 陈皮自己,则在程庆的悉心指导下,正式踏入了杏林隱派武学的殿堂。 程庆的教学,与他当年在军中教授斥候时又有不同,更加系统,更契合杏林隱派医武同源的理念。 “我派武功,不追求刚猛无儔、一击必杀,首重控与养。”程庆让陈皮立於院中。 沉声道,“控,是控制自身劲力分毫不差,也是控制战局节奏、对手气血。养,是招式中暗含导引吐纳,战时不伤根本,战后易於恢復,甚至能调理暗伤。” 他首先纠正陈皮一些因自学和军旅习惯形成的粗放发力方式。 “你的《春蚕诀》內力醇厚绵长,是好底子。但发力时,內力与筋骨肌肉未能浑然一体,有浪费,更易留下细微暗伤。看好了!” 程庆独臂缓缓抬起,以掌代剑,向前轻轻一刺。动作看似缓慢柔和,毫无烟火气。 但陈皮凝神感知,却觉那掌锋之前,空气似乎微微凝滯、旋转,一股绵密柔韧的劲力含而不发,仿佛春蚕吐丝,层层缠绕,一旦触及目標,便会由柔化刚,爆发出惊人的穿透与束缚之力。 更妙的是,这一刺的呼吸节奏与內力流转,竟与《春蚕诀》中某个温养肝经的段落隱隱相合。 “这是青丝缠的起手式,亦是调理肝气鬱结的导引式之一。”程庆收势,气息平稳。 “你试试,莫用蛮力,意念引导內息,从丹田起,循肝经上行,贯於掌指,意到气到,气到劲隨。” 陈皮依言尝试。初时颇为彆扭,內力运转与肢体动作难以协调,发出的劲力软绵涣散。 但他悟性极高,又有深厚的医理和內力根基,反覆揣摩练习后,渐渐抓住了那种以意驭气、以气催形的感觉。 当他终於成功將一缕精纯的春蚕真气柔韧地缠绕於掌缘併吞吐而出时,虽远不及程庆那般举重若轻、圆融无碍,却已初具神韵。 程庆眼中露出讚许,“很好!记住这种感觉。医者用针,讲求轻、滑、慢、匀,我派武学发力,亦同此理。你日后对敌,一招青丝缠,可锁人关节,亦可瞬间刺穴制敌。平日练习,便是疏通肝经、涵养真气的上乘法门。” 自此,陈皮白天行医、处理事务,夜晚便隨程庆修习青丝缠、金风拂柳、土蕴千斤等杏林隱派的武技。每一招每一式,都与他熟悉的经脉臟腑、气血运行息息相关。 青丝缠不仅仅是武技更是武器,据说是杏林派祖传宝物,配合青丝缠武技,威力惊人。程庆一直隨身收藏,只是他不喜欢这软绵绵的玩意儿,遂正式传於陈皮,陈皮跪领。 那青丝缠武器,有点儿类似於鞭子和拂尘。只是长短介於二者之间。柄长一尺,软鞭处似用古藤缠绕,长约四尺,韧性十足。 陈皮进步极快,不仅武技日渐纯熟,更因对发力与內息配合的深刻理解,反过来促进了他对內力的精细操控能力。 如今他为病人探查或施针时,內力的渗透、迴转、收放,比以往更加得心应手,效果也显著提升。 这一切变化,都笼罩在周校尉默许的视野之下,又巧妙地掩饰在医馆运营的轨跡之中。 人员增加?那是陈郎中仁心扩大经营。 后院偶有呼喝声?那是程先生在教导伙计强身练体,以防宵小。 文澜埋首故纸堆?那是陈郎中在整理祖传医案,造福后人。 甚至陈皮自己武艺的精进,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这位年轻郎中精神愈发健旺、步履愈发沉稳罢了。 只有陈皮自己,以及这小小后院里的核心几人,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正在悄然凝聚、茁壮成长的力量。医馆的元气在充足的资源和锻炼下,日益充盈稳固。 这一日,文澜將一份用工整小楷誊写、並附有简明图表分析的《周边乡民体质与易患疾病的报告》呈於陈皮案头。 报告中不仅列出了诸如湿重脾虚、肝鬱血滯、上热下寒等几种主要体质类型及其比例,还关联了气候、习惯、劳作,甚至推测了不同体质在特定季节和不同年景下的疾病风险。 陈皮翻阅著这份远超他之前粗略感知的、系统化的报告,心中震动不已。 这已不仅仅是治未病,而是隱约触摸到了察一方水土,调一方之疾的边缘。他將报告拿去与老郎中、程庆商议。 老郎中仔细看罢,沉吟良久,“文澜此子,心细如髮,更有宏观之思。此报告,可作我杏林隱派在此地扎根后,第一份地气诊断书。陈皮,你此前所为,是义诊於市。得此报告后,或可尝试调疾於微,甚至……防病於未然。” 程庆则从另一角度,“此报告若稍加改动,隱去术语,便是一份了解本地民情民力的上好资料。哪些人易在何时因何故倒下,哪些人又是维持乡里生產的支柱,一目了然。於医是仁术,於……其他,亦是重要的资料。” 陈皮心中瞭然。这份报告,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是医道更广阔、也更深邃的天地。 个人武力、团队协作、系统认知……他手中的金山,正在各个方面,显现出它真正的价值。 河浦镇依然平静,陈芝堂依旧飘散著药香。但平静之下,一股以医道为核、兼容並蓄、扎根现实的暗流,已然形成,並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向远处,坚定地潜行下去。 一切的核心是人才!人才的重要性已经深深扎根於陈皮心中。 第27章黄豆芽生產个大胖小子 时光在按部就班的充实里,悄然滑过,陈芝堂內外运转得如同装满白沙的沙漏,秩序井然。 这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有序感,常让陈皮恍惚,仿佛回到军中初任探马什长的那段日子。 那时,他第一次体会到,身后有可託付的兄弟,只需专注前方的强敌,儘管危机四伏,但是何等踏实。 如今,这份感觉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吴药工让土地焕发生机,石锁在程庆锤打下筋骨日渐强健,青黛將繁杂事务理得井井有条,文澜在故纸堆里挖掘出智慧的结晶。 他们不只是帮手,更是彼此倚靠的枝干,共同撑起杏林这棵重新扎根的大树。 陈皮深知,有所得,必有所担。这平衡之理,如人体阴阳,如天地昼夜,是维繫一切存在的根本。 他享受著这份依靠,也愈发清晰地感到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直到十月中旬的一个深夜,这份平衡被生命最原始的律动打破了。 黄豆芽的腹痛骤然发作。来得突然,却也在预料之中,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饶是陈皮医术日精,號称能探查未病的神医,此刻立在產房门外,听著妻子压抑的痛吟,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无力。 那些精妙医理、浑厚內力,此刻全无用武之地。他像任何一个普通丈夫,只能徒劳攥紧拳头,在廊下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焦炭上。 烧开的水一盆盆端进去,瀰漫的蒸汽混著隱约的血气。房內动静时紧时缓,稳婆低声催促与黄豆芽偶尔泄出的痛呼,像无形鉤子,一下下扯著他的心。 “怎么还没动静?”他不知第几次停步,望向紧闭的房门。 廊下灯笼光晕里,眾人姿態各异。 老郎中坐在远处竹椅上,半闔著眼似在养神,唯有偶尔捻动的手指,泄露他也在默默推算时辰。那份定力,如山如岳,稳如老……狗在大门口摇头摆尾。 程庆抱著独臂,靠在柱上,瞧著陈皮热锅蚂蚁般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看某人笑话,而是想起某些遥远的、属於他自己的时刻,那笑里带著过来人的瞭然,与几分温暖的同感。 石锁最是实诚,闷头在厨房与走廊间穿梭,確保灶火不息、热水不断,额上沁出的汗,比陈皮还多。 青黛远远立在月亮门边,既好奇又怯生生,目光在產房与眾人之间逡巡,双手无意识绞著一起。 连平日几乎不离药圃的吴药工,也难得离开他的天地,蹲在檐下阴影里默默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红光,隨房內声响明明灭灭。 最淡定的当属文澜。他搬了小凳,坐在稍亮处,手里捧的並非閒书,而是一卷《千金翼方·妇人篇》,看得入神。 偶尔抬眼听听动静,揉揉眼睛,又低下头,嘴里似在默念气血,顺產之类词句,儼然將这当成一次难得的现场案例观察。 时间在焦灼中仿佛被拉长。就在陈皮觉得那根绷紧的弦快要断裂时…… 一声嘹亮至极、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啼哭,如破晓第一缕光,毫无预兆地刺穿所有等待与不安。 哭声清脆、持续,宣告一个新生命悍然降临。 廊下所有人都顿住。 陈皮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盯向房门,一时竟忘了动作。直到稳婆喜气洋洋探出头,连声道贺,“恭喜陈郎中!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那根紧绷的弦倏然鬆了,隨之涌上一股巨大而陌生的暖流,夹杂著虚脱般的酸软,瞬间衝垮他所有强自镇定的堤防。他踉蹌一步,被程庆伸出的独臂稳稳扶住。 “傻站著作甚?”程庆低笑,將他轻轻一推,“看看你儿子去。” 陈皮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室內气息温热,混著熟悉药香与崭新的生命气息。黄豆芽脸色苍白,汗湿的发贴在额角,眼底却有疲惫至极后的明亮与温柔。 她身边,一个红皱皱的小傢伙正挥著拳头,响亮啼哭,仿佛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陈皮小心翼翼靠近,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幼嫩脸颊。婴儿哭声顿了顿,小小的脑袋竟微微偏向他指尖的方向。 就在这一剎那,陈皮心中所有波澜:事业的、武学的、责任的仿佛都被这柔弱触碰抚平,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坚实、更为深邃的力量。 老郎中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立在门边,看著这一幕,捻须微笑,“好。阴极而阳生,浊降而清升。我杏林隱派,又添一脉新血。”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院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似也应和著这初生的啼哭。 陈皮的少爷,来了,圆满了,有老有少,有大公主有小少爷。这不只是一个孩子的诞生,是人生的一次轮迴,陈皮仿佛看到了自己出生时的场景。 一颗种子,落进了正精心耕耘的土壤里。生生不息的轮迴!未来的轮廓,在这嘹亮啼哭声中,似乎现在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值得期待。 与此同时,陈神医小公子出生的消息,飞快的传了出去,河浦镇內外喜气洋洋,家家如同过年一般,掛起了红灯笼,放起了鞭炮。。 第28章取名字 按照陈家祖训,新开闢的族枝二代长子,都要命名陈皮,为了不忘祖业,也为了记住祖上曾经的冤屈,更为了万事小心谨慎,小心谨慎本就是医者仁心的一部分。 陈皮也勉强算得上,在异地开了个分枝,那对於陈家二代分枝,刚刚出生的长子,难道再取一个陈皮的名字? 那不是乱套了嘛?陈皮陷入困境,既不敢忘记祖训,又不希望长子也叫陈皮,难道叫陈二皮?那不是成了二皮脸了嘛? 当初陈皮懂事之后,听父母说自己名字的由来,小时候的自己,曾经天真的想过,如果他老陈家,满世界开枝散叶,那重名的陈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甚至更多,那就更乱套了。 如果史书记载某个陈皮,前面得加前缀了,比如河洛陈皮,比如卅河浦陈皮,比如南山陈皮…… 陈皮抱著喝足奶水,呼呼大睡的儿子,胡思乱想起来,也犯起了愁。 於是陈芝堂医馆第一次会议隆重召开。主题新颖別致,为小公子取名。 参与会议的有,老祖老郎中,祖辈程庆、老吴。父叔辈陈皮、文澜、黄豆芽。平辈石锁、青黛、小黄狗一乾重要成员。 小院堂屋里头,难得这么齐整。连总在药圃里埋头侍弄的吴药工,都被石锁硬拉了过来。 小黄狗兴奋地在人腿间钻来钻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陈皮把取名这桩甜蜜的烦恼一说,自己先嘿嘿笑了,“……就这么个事儿。按祖上老规矩,这小傢伙也得叫陈皮。可往后家里吃饭,一喊这名字,我们爷俩一块儿答应,那不成唱戏的了?” 话刚落音,屋里哄的一声就笑开了。老郎中捋著白鬍子,眼尾笑出两道深深的褶子,咳嗽一声压下热闹。 “傻小子,祖训说的是名里得带陈皮二字,又没说非得光禿禿叫陈皮。死抠字眼,哪是咱医者该有的活泛心思?” 他这儿刚说完,旁边的程庆早按捺不住,独臂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就是嘛!依我看,乾脆叫陈枝皮!咱们在这儿开枝散叶,这名儿又响亮又实在,祖训也守了,开枝的事也记下了,多好!” 说著还衝陈皮使劲挤了挤眼,逗得满屋子笑成一团。 老吴捧著茶盏,慢悠悠咂了口茶,温吞吞接话,“枝字是好,敞亮。可咱们行医的,最讲一个慎字。我看……陈慎皮就不错。既不忘祖上那些教训,要时时谨慎,也合著咱们仁心的本分,听著就稳当。” 文澜摇著那把旧摺扇,沉吟著点头,“慎字是稳妥。只是单一个慎字,承继祖业的意思就淡了些。” 他眼睛一亮,“不如叫陈绍皮?《书》云,“绍復先王之大业“,绍便是承继、接续的意思。既守著根,又有绍续家风的盼头,正合咱们医馆传承的本分。” 搂著大公主陈黄花,裹著头巾的黄豆芽笑得暖融融的,“文先生说的文縐縐的,是个好意思。可要我说呀,咱们行医的人,心要厚道,手艺要厚实,待人更要厚道。叫陈厚皮多好!不亏心,也不违祖训,听著就踏实!” 石锁挠著后脑勺,憋了半天,憨憨地冒出一句,“我、我觉得叫陈平皮好。平平安安的,孩子安稳长大,咱们行医济世,也求个平平稳稳,比啥都强。” 角落里,青黛手里捻著针线,正细细地缝著一件小百家衣,这时也抬起脸,轻声细语,“平字是好,可也得记著祖上的来处。叫陈念皮呢?心里念著祖业,念著那些过往,行事自然就谨慎了,听起来也软和。”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陈守皮、陈敬皮、陈温皮……七八个带著皮字的名儿拋出来,堂屋里热气腾腾,连窗欞外透进来的日头,都仿佛被这热闹烘得更暖了。 陈皮抱著儿子,看著眼前这帮为他孩儿名字爭得面红耳赤、却个个眼含关切与笑意的亲人伙伴,心里最后那点愁绪,早被这暖烘烘的烟火气蒸得无影无踪。他只觉心头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软又烫。 最后还是老郎中笑著摆摆手,一锤定音。 他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指,极轻地点了点娃娃软乎乎的脸蛋,“我看文澜说的绍字,用意最深。咱们这一支在此地新立,首要便是绍继祖业,不忘根本。这绍皮二字,既守著祖训,慎心仁意也都藏在里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期待的脸,“《医宗金鉴》开篇便讲,绍绪前贤,启佑后学。这孩子,便叫陈绍皮吧。愿他將来,真能承前启后,把我杏林一脉,在这片土地上稳稳地传续下去。” “陈绍皮……好!”程庆第一个喝彩。 “好听,也有深意。”黄豆芽笑弯了眼。 眾人纷纷点头称好。文澜更是已经摸出隨身的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地记著什么。似乎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时,陈馆主大公子出生,翌日某时,取名陈绍皮云云。 陈皮低下头,看著怀里睡得正香的儿子。小傢伙仿佛知道大事已定,小嘴无意识地咂咂了几下,在父亲臂弯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堂屋里的笑语声,和著窗外飘来的淡淡药香,融在一起,暖融融地充溢著每一个角落。 从前那些顛沛流离的紧张,生死一线的惊惶,都被这寻常日子里最饱满的烟火气,悄悄地抚平了,冲淡了。 只有窗台上晒著的几片老陈皮,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泛著温润的光泽。仿佛古老的血脉,在崭新的日子里,寻到了安寧的归处。 一段小插曲过去了,一个大插曲又来了,明天是洗三朝。 第29章洗三朝(1) 洗三朝的习俗,不知起於何时,有何出处,但其中肯定饱含古人的智慧。 但是如何是第三日,而不是第二日,第四日,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门道和说法,作为神医的陈皮也没有搞明白。 陈皮这隨口一问,倒真把文澜的兴致勾了起来。他眼底闪过一丝考据者特有的光亮,“洗三……第三日……此中必有缘故。” 说罢,也顾不得堂內尚在说笑,转身便钻进了他暂居的那间堆满书卷、药谱的厢房。 眾人见状,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程庆摇头,“瞧见没?又钻进去了。这文先生,听见个由头,比瞧见珍稀药苗还来劲。” 老郎中也捻须微笑,“由他去。这些老礼老俗里头,往往藏著先人观察天时、体恤人情的智慧,弄明白了,不是坏事。”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文澜便捧著一册边角磨损的旧籍,以及几张写满娟秀小楷的纸,兴冲冲地找到了正在核对药帐的陈皮。 “东家,查到了些眉目!”文澜脸上带著发现珍宝般的红晕,將纸张铺开,“这洗三之俗,確非凭空而来,与医理、易数乃至人情皆有关联。” 他指著自己的笔记,条分缕析: “其一,在於產妇气血之变。”文澜说得认真,“妇人分娩,乃气血剧变、大开大闔之事。產后首日,元气最虚,百脉空疏,最忌扰动,宜绝对静臥涵养。次日,气血始有缓缓归经之势,然根基未稳。至第三日,气血运行渐復常轨,恶露亦渐趋通畅,此时以药汤温浴,外可洁肤避邪,內能借水温药力温和助推血脉流通、安抚神志,正合勿扰於虚,勿失於时之旨。此乃顺应人身自然之理。” 陈皮听得点头,这与他所知的產后调理医理暗合。 “其二,关乎天地生数之应。” 文澜翻开那本旧籍,指向一段,“《易》理重三,三才天地人,三生万物。小儿初诞,自母体入天地,是为新生。三日,寓含落地生根,得天地人三才之气全的吉兆。且民俗深信,小儿魂魄三日后方稳,於此日行沐浴礼,亦有安抚定魂之意。” “其三,实为古时生存智慧。” 文澜语气转为感慨,“古籍杂记有载,古时条件艰苦,婴孩早夭並非鲜见。若婴孩能安然度过初生最脆弱的三日,存活之望便大增。家人欣喜感念之余,於第三日聚亲眷、行沐浴,既是为儿孙祈福,亦含庆贺过三关之意。久而久之,便成定例。” “故而这洗三,看似一盆汤水之事,实则融合了医理之慎、易数之吉、人情之庆。先人定於第三日,非是隨意,实是多方考量后的折中选择,蕴含著对生命规律的朴素尊重与对母婴深切的呵护之情。” 陈皮听完,心中豁然开朗,感慨道,“原来如此。不想这寻常习俗里,竟有这般层层道理。可见真正的传统,往往不是迷信,而是无数代人的生活经验与智慧沉淀。” 正说著,黄豆芽抱著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绍皮,轻轻走进来,“文先生这么一说,倒让我觉得,这洗三不光是个礼,更是咱们做爹娘的,借老规矩,把心里那份盼孩子健健康康、扎扎实实长大的念想,都寄託进去了。” “夫人此言,更添温情,正是礼以载情。”文澜欣然赞同。 老郎中也踱步过来,听了片刻,“文澜考据得细致。既知其中道理,这洗三的汤药,便更须用心。不必奢华,但求平和稳妥,以扶正辟秽为要。陈皮,你可擬个方子,大家参详。” “是,祖父。”陈皮应道。 他心中已开始斟酌:当用些性味平和、略带芳香祛湿之效的草药,如艾叶、菖蒲、佩兰之类,水温需恆定,环境要暖而无风…… 一场关於古老习俗的探究,最终又稳稳地落回了医者本分与家人关爱的实处。 文澜的考据,不仅解了惑,更让接下来的洗三仪式,在眾人心中多了几分庄重而温暖的意味。 古老的智慧,在新的家庭与新的生命这里,得到了理解,並將以更周全的方式被践行。 窗外,阳光正好。筹备洗三的琐碎与温馨,渐渐充满了陈芝堂的里里外外。 明天上午辰时小公子洗三朝,小镇內外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第30章洗三朝(2) 小公子出生第三日,医馆所有人早早起来,各种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祭祀之物一应俱全。 后院正厅中设香案,奉药王祖师像及陈家祖辈牌位。案上陈列:桂圆、红枣、花生、莲子、青葱、文房四宝及一本《黄帝內经》拓片。 老郎中主祭,著深青长衫,神情肃穆。陈皮抱襁褓立左,黄豆芽虽未出月,亦著暖袄裹头巾观礼。程庆、文澜、吴药工、石锁、青黛抱陈黄花,皆著整洁衣衫分列两侧,小黄狗被石锁轻轻拢在脚边。 老郎中燃香三柱,缓声祷祝,“今有陈门新枝,绍皮初诞,仰告天地祖宗、药王先师。此子承血脉而延医道,蒙乾坤清气而生。愿其根骨康健,心性明达,將来若习医,则仁心济世。若从他业,亦不忘慈悯之本。谨以清酌时饈,伏惟尚饗。” 祝毕,青黛与石锁抬上一尊柏木浴盆,置於厅中。吴药工早已按陈皮所擬扶正辟秽方,熬好一锅药汤。汤色清亮微碧,乃取艾叶、菖蒲、佩兰、金银藤等平和之品,另加入少许老郎中珍藏的三十年陈皮研末,取〈陈氏薪传,皮骨皆安〉之喻。 汤温由程庆以掌试之,他虽独臂,但內力精纯,掌心轻贴盆壁片刻,点头道,“水温润如春泉,正合。” 老郎中取一枚浸润药汤的青葱,於婴儿额头虚点三下,吟诵古谣,“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明辨事理。”葱香清冽,小绍皮在父亲臂弯里动了动鼻翼。 接著,文澜奉上那部《黄帝內经》拓片,老郎中將其在汤气上略蒸一蒸,让书卷沾染药香与水汽,然后轻轻触碰婴儿胸口,“沾沾圣贤文气,通通天地医理。” 陈皮亲手解去儿子襁褓,露出新生儿红润娇嫩的身躯。室內炭火暖融,无一丝风。 老郎中执柏木勺,舀起第一勺药汤,自婴儿头顶缓缓淋下,口中念道,“首沐其清,神慧目明。”黄豆芽在旁边轻声应和,“平安聪明。” 第二勺,淋洒心口,“再沐其仁,心正性温。”程庆洪亮接口,“仁义坚韧!” 第三勺,流经手足,“三沐其健,手足强健,行稳致远。”吴药工、石锁、青黛齐声道,“脚踏实地!” 婴儿受温水刺激,初时略撇小嘴,隨即在父亲沉稳的托扶和药汤温润的包裹下,舒展四肢,竟未啼哭,只发出几声舒服的哼唧,黑亮的眼睛在蒸汽中微微睁开一线。 浴毕,陈皮用早已备好的柔软松江棉布,將儿子轻轻包裹拭乾。此布用甘草水煮过,异常柔顺温和。 青黛端来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此乃添盆之俗。眾人依次上前,將备好的吉祥之物投入水中: 老郎中投三枚金叶,“一生衣食无忧,泉流通达。” 程庆投一枚磨光滑的小小古物箭鏃,“男儿志气,勇毅不偏。” 吴药工投三粒饱满的薏米,“除湿健体,身如嘉禾。” 文澜投一枚小小的青玉书镇,“心性沉静,学业有成。” 石锁投一颗温润的鹅卵石,“根基稳固,经得风雨。” 青黛投一缕五彩丝线,“生活丰饶,锦绣前程。” 黄豆芽的声音温柔传来,“我添一捧家乡的泥土,不忘来处,根基永固。” 铜盆水影晃动,诸物沉浮,寓意匯聚。 隨后拭乾穿戴。 內衣是黄豆芽孕期以软棉缝製的百衲衣,外罩青黛绣了杏林春燕图样的红色绸袄,戴虎头帽,虎眼以两颗小琥珀点缀,威风又可爱。 穿戴整齐,老郎中取一枚以红绳系好的平安扣,戴於孩子颈间。“玉润其身,药佑其魂,平安顺遂,百疫不侵。” 陈皮怀抱穿戴一新的小绍皮,向药王像及祖牌再行一礼。婴儿此时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模样可爱至极,眾人皆笑,庄严气氛化为融融暖意。 礼成。药汤由吴药工郑重洒於后院药圃四周,寓意滋养生长,福泽同沾。铜盆內吉祥之物捞出拭乾,存入特製小匣,待孩子长大示之。 晨光正好,满院清辉。小绍皮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仿佛已將这份始於晨光的祝福,安然纳入初生的梦境。 巳时刚过,客人们纷纷携礼而来,面熟的,面生的络绎不绝。陈皮在门口恭谨迎接。 河浦镇最大酒楼,陈皮早已安排好了喜宴,午时准时开席,一场盛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第31章贵重礼物 傍晚,宾客散尽,陈芝堂后院的门紧紧关上。堂屋里,那份不安已悄然瀰漫开来。 桌上、地上堆满了锦盒、礼匣,打开的几盒里,野山参鬚髮皆张,品相足以做镇店之宝。灵芝大如团扇,色泽深紫。还有整架鹿茸、油润海马,甚至几段虎骨,药香混杂,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压力。 陈皮指著这些,苦笑著对老郎中和程庆低声道,“祖父,师叔,您二位看。这哪里是贺礼,分明是一块块烧红的铁块。收,我们拿什么还?欠下这天大人情,日后人家有所求,我们是应还是不应?拒,今日来的不少是生脸,却都言辞恭敬、礼数周全,直接退回,等於打脸,平白树敌。何况这才三朝,日后满月,百岁,周岁怎么得了。” 程庆独臂抱胸,眉头紧锁,“是试探,也是绑缚。送寻常礼物是情分,送这等重礼,就是要把你架起来。你如今名声在外,又有黄大帅那层关係,在有些人眼里,你就是块值得下重注的奇货。” 老郎中捻著鬍鬚,目光扫过那些珍药,缓缓道,“药本无过,是人心赋予了它额外的分量。此事,关键在於分寸二字。全收,是贪婪,易被裹挟。全拒,是孤傲,易招祸患。需寻一个既不失礼、又能明志的法子。” 他沉吟片刻,看向陈皮。 “你如今已是一馆之主,一方之望。有些规矩,该立了。譬如,可定下三不收,非亲非故者重礼不收,不明来歷者奇珍不收,有碍医道本心者馈赠不收。但话要说得圆融。” 文澜在一旁飞快记录,插言道,“或可效仿古之贤者,受之以礼,还之以义。礼物可暂记档,言明感念厚意,愧领珍藏,但將其用途一一明示,或用於炮製救急公药,或用於义诊施药,所得功德皆记于赠礼者名下。如此,礼收了,却未入私囊,而是转化为济世之功,赠者面上有光,我等心中无愧,也堵了日后挟恩图报之口。” 黄豆芽抱著小绍皮,轻声补充,“文先生说的是大方向。具体操办,是否可分门別类?比如,实在推脱不掉、又是確能救命的珍药,便如文先生所说,公开用途,记档公示。至於那些华而不实、纯粹堆砌价值的,不妨趁今日喜气未散,择其中不易保存或与我馆用药体系不合的,搭配几副咱们自製的平安药茶、养身丸剂,作为回礼,加倍送还。既显重视,又表明了咱们不重珍宝、重心意的態度。” 程庆点头,“这法子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划下了道儿。就这么办!名录、回礼的事,咱们暗地里立刻准备。陈皮,你明日便需透出风去,或借周校尉之口,或由我在与某些看似头面人物的来客閒聊时,无意透露咱们陈芝堂重义轻利、药为公用的规矩。” 陈皮心中渐渐明朗,压力化为了清晰的路径。 “好!就依大家所言。礼单由文澜详录,分门別类。回礼之事,劳烦师叔和青黛、石锁协助准备,要快,要得体。至於对外言辞……” 他目光坚毅,“我便说:诸位厚爱,陈皮愧领。然医者之本,在於药材济世而非私藏。所有馈赠之珍品,將悉数录入济世药档,未来用於危难急症、义诊施药,功归于赠者。陈芝堂感念在心,亦以自家所制平安药礼回敬,愿將这份喜气与安康,与眾同享。” 一场可能演变为利益纠葛的危机,在眾人的筹谋下,转化为一次树立门风、明確原则、化负担为功德的行动。 这不仅解决了眼前难题,更长远地,为陈皮这一支暗中的杏林新脉,在复杂的外部环境中,立下了一块清晰而端正的界碑。 处理的过程,也进一步锤炼了团队的协作与应变,让陈芝堂的声誉,从医术高明向德术双馨更深一步。 有些事情,可以酌情处理,可以商量解决,有些事情却是不容置啄。 尤其是黄大帅那姍姍来迟的重礼。 第32章 黄大帅的重礼 堂屋里方才因定下济世药档之策而稍松的气氛,隨著周校尉亲自送来的这份薄礼清单,再度凝滯。 清单是锦帛所制,盖著鲜红的帅印,內容言简意賅。其一,擢陈皮为安南县尉,秩比正八品,辖安南县乡兵弓手,协理治安,即日生效。 其二,赐河浦镇西旧军马场一处,计良田六十八亩,房舍二十余间,沟渠林道俱全,以资培育药草,供养医馆。 周校尉亲自送来,態度恭谨依旧,话却说得直接,“大帅言道,陈郎中乃我黄家宗亲,医术通神,惠及乡梓,更心怀治未病之仁念。区区虚职,一则为药田周全计,县尉之名,等閒不敢滋扰。” 周校尉喝了口热茶,清了清嗓子,“二则郎中日后行医济世,难免有需人手维持秩序、通达四方之时,此职便宜行事。旧马场閒置可惜,其地乾燥向阳,引水便利,围墙沟壑皆是现成,略加整飭,便是上佳药圃。此非私赠,实为助郎中更好地行医济眾,亦算…...军中將士日后求医问药的一份保障。” 说罢,周校尉抱拳一礼,留下清单与官印、地契,告辞离去。意思清楚明白,通知已到,不容推辞。 门再次关上,屋內一片寂静。连最活泼的小黄狗,似乎都感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趴在黄豆芽脚边,不再乱动。 陈皮捏著那捲沉甸甸的锦帛,指尖冰凉。县尉……掌一县兵事,虽非朝廷经制正军,却是实实在在能调动数百乡兵的力量。马场……易守难攻,房舍齐全。 “这是……”文澜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有些乾涩,“这是要將我们,牢牢系在黄大帅的战车之上了。县尉之职,看似保障,实为羈绊。有了官身,便有了上下尊卑,有了听调之责。那马场……” 他望向程庆,程庆独臂手指在桌上虚划,面色凝重。 “河浦西面那个马场我知道。当年选址,就是看中它三面环水,一面通路,內有高墙哨塔,说是养马,实则战时可作前哨屯堡。里头房舍都是按营房规格建的,坚固得很。大帅把这地方给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是保护,也是画地为牢。进了那里,咱们在明处,多少双眼睛看著。但话说回来……” 他眼中闪过锐光,“那地方,也真是个绝佳的基业之地!若真能完全掌控,可比这临街的医馆敞亮安全太多了。六十八亩好地,精心规划,足以支撑一个颇具规模的药草体系。房舍稍加改造,便是诊堂、药库、学徒居所,甚至……练武场。” 老郎中一直闭目倾听,此刻缓缓睁开眼,眸中神色复杂难明,有忧虑,亦有洞悉后的沉静。 “庆儿看得明白。此乃阳谋。黄大帅此举,一施恩,二控人,三……或也有些许真意,盼你这宗亲能成其助力。关键在於,我们如何接下这大恩,却又不被扼住咽喉。” 黄豆芽轻轻拍著怀中的小绍皮,开口道,“事已至此,推是推不掉了。官印地契收下,咱们就是官身,也有了更大的地盘。利弊皆有,就看咱们怎么用。” 她看向陈皮,目光清澈而坚定,“夫君,马场若真能成咱们的药圃根基,是天大的好事。至於县尉的职责……咱们不擅长管兵,但可以借这个名头,做些实在事。比如,以整肃治安、防治疫病为由,將乡兵稍稍操练,起码令行禁止,不扰民,还能在灾时出力。咱们行事,只要站得稳,占住医者本分,造福地方这个理,黄大帅那边,也挑不出错处。” 陈皮听著眾人之言,心中那最初的震惊与抗拒,渐渐被一股更沉静的力量取代。 他摊开锦帛,又看了看那方小小的铜印。权力与地盘,就这么突兀地砸了下来,避无可避。 “祖父,师叔,文澜,豆芽……你们说得都对。”陈皮的声音逐渐平稳,带著一种决断后的清晰。 “这份礼,我们得接,还得接得漂亮。县尉之职,我们不求权势,但求名正言顺。即日起,以县尉之名张贴告示,首要便是整飭本县医药行当,严查假药劣药,推行治未病宣讲。其次,编练乡兵,首重纪律与救护,可请师叔暗中按杏林护道之法择人训导,明为乡兵,暗……可为日后根基。” 他手指点向地契,“马场,是我们的新起点。明日我便去接收。吴药工,规划药田之事,全权拜託您。石锁、青黛,清点房舍,筹划改建。我们要將那里,建成一个明面上是官办药圃、大型医馆,暗地里能培植药材、训练人手、储备物资的……杏林別业。”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斩钉截铁。 “黄大帅想看到的,是一个安分守己、能为他提供医药保障的宗亲县尉。那我们,就做给他看。但在这表象之下,我们要让这县尉之权,这马场之地,每一分都用在践行我杏林济世安民的理念上,用在夯实我们自己的根基上。他给的是笼子,也是舞台。我们要在这笼子里,一展我们的抱负,直到……有一天,我们能拥有自己的天地。” “好!”程庆低喝一声,独臂重重拍在桌上,“就该这么想!憋憋屈屈不是办法,借力打力才是正道!这县尉的皮,咱们披上!这马场的地,咱们占稳!” 老郎中微微頷首,眼中终於露出一丝讚许的暖意,“雏鹰展翅,需借山风。山风或欲控其方向,然雏鹰之心,当在九天。慎行之,明辨之,厚植之。” 文澜早已铺纸磨墨,奋笔疾书,“建武元年秋,陈皮馆主受任县尉,得赐马场別业,杏林之基,重见端倪……”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然全黑。但陈芝堂后院的这间屋里,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一份不容拒绝的重礼,没有压垮他们,反而像一块磨刀石,让这个新生团队的意志和目標,淬炼得更加清晰、更加锋利。 新的篇章,带著官印的沉重和土地的诱惑开始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人才、人手、物资、钱財怎么办? 陈皮揉揉额头,自己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第33章近忧和远虑 陈皮这个远虑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县尉要管乡兵、查假药、维持地方秩序,光靠石锁、青黛几个学徒,根本不够用。 马场要改建、要种药、要守院,人手缺口一眼望不到底。 药材、工具、粮秣、修缮……桩桩件件,都要真金白银。 陈皮看著堂里眾人,灯火映著一张张脸,心里忽然稳了些。不是他一个人扛,是大家一起扛。 “各位长辈同辈,”陈皮收了自嘲,语气重新稳下来,“方向是定了,但真要走下去,还有一道坎:人、钱、物,我们都缺。” 文澜放下笔,“人手方面,馆里现有十几个学徒,再从乡里招些老实本分、肯吃苦的青壮,先凑起药圃和护院的队伍不难。只是要练乡兵、管治安,还得有懂行的人。” 程庆独臂一拍桌沿,“兵的事,我来。我虽只剩一臂,教队列、纪律、救护、巡防,还撑得住。只要肯学,三个月,就能拉出一支像样的队伍。” 老郎中缓缓开口,“药田和炮製,吴药工老成持重,可做主心。再从周边药农里挑几个懂土性、知节气的,药圃的事就能立起来。” 黄豆芽轻声道,“钱財……陈芝堂这些年虽有薄积,但要改建马场、扩种药材、添购器械,恐怕不够。不过,我们有济世药档,有大帅给的县尉名分,也有马场这块地。可以先以医馆名义向乡绅富户借贷,言明以药田收成、医馆收益分期偿还;也可以和城中药行、粮行订契约,用未来药材换当下物资。只要信誉立住,钱不是死结。” 陈皮听得心里渐渐亮堂,那些乱糟糟的难题,被眾人一拆,竟有了眉目。 “好,那就一件件来。”他拍板,“明天起,文澜擬告示,以县尉之名,招募乡勇与药圃人手,写明只重本分、不涉私斗,专司护药、巡防、救护。程师叔,你先从学徒和青壮里挑人,先练纪律,再练救护,不急著教武。” “吴药工,你带两个人先去马场踏勘,画出药田分区、房舍用途。豆芽,你和青黛核算医馆存银,再擬一份借贷与换物的清单,我去和城中几家老主顾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句道,“我们缺人、缺钱、缺物,但不缺心,不缺志。马场不是笼子,是我们的根基。县尉不是枷锁,是我们的名分。一步一步走,一件一件做,把根基扎稳,把名声立住,把人心聚齐。总有一天,我们会有自己的人,自己的钱,自己的天地。” 程庆大笑,“说得好!有方向,有人手,有地盘,还怕走不出来?” 老郎中微微頷首,眼中暖意更浓,“我再发暗线召集令,召集年轻力壮和高手过来,大家有认识的可靠人员也可以召集推荐,他们將作为我派的核心培养。杏林隱派,等时机成熟,该把那个隱字去了。” 大伙一听群情激动,气势高昂。 程庆虎眼掉泪,文澜满面潮红,石锁、青黛欢喜雀跃,老吴双手紧握。 文澜重新提笔,墨汁落下,一行字清晰有力,“建武元年秋,陈皮馆主,议募人、筹財、拓基,杏林之业,自此重兴。” 老郎中让陈皮去沐浴更衣,然后叮嘱速去速回。 夜深人散,堂內只剩老郎中与陈皮二人。灯火摇曳,映著老郎中愈发清癯而肃穆的面容。他站起身,对陈皮道,“隨我来。” 陈皮不明所以,恭敬跟隨。老郎中引他来到后院最深处一间平日紧锁的厢房前,取出贴身珍藏的掌门玉佩,按入房门一处隱秘凹槽。“咔噠”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內无窗,却异常洁净,並无陈腐之气。正面墙上,悬掛著一幅幅人物画像,虽因年代久远而顏色黯淡,但画中人或执卷、或採药、或抚琴、或负剑,皆气度清逸,眼神湛然。 画像下方,是一列乌木牌位,刻著歷代祖师名讳,最早可追溯至前朝。牌位前香案古朴,青铜香炉中积著旧日香灰。 一股庄严肃穆、源远流长的气息扑面而来,陈皮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郎中点燃三柱线香,恭敬插入炉中,青烟笔直上升。他退后一步,撩起衣袍,竟对著牌位缓缓跪了下去。陈皮见状,连忙也跟在身后跪下。 “歷代祖师在上,不肖弟子陈守拙,执掌门户数十载,才疏德薄,未能光大门楣,反使门派凋零,隱遁市井,愧对先人。” 老郎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著深沉的痛悔与沧桑。他俯身,额头轻触地面,久久未起。 陈皮跪在身后,心中震撼,鼻尖微微发酸。他这才知道祖父的全名,也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祖父兼师父肩上那份沉重的、自认有负先人的愧疚。 老郎中直起身,却未站起,而是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皮。 “陈皮,你上前来。”陈皮膝行上前,与老郎中並肩。 老郎中指著那些画像与牌位,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看,这便是我们杏林隱派的根。他们悬壶济世,也持剑护道。他们精研药石,也胸怀天下。歷代祖师的心血智慧,传承至今,不易。” 他转向陈皮,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近乎託付生命的郑重。 “祖父老矣,气血已衰,兼之早年旧伤损了根基,近年已感心力不济。復兴门派,重振杏林,非雄才大略、年富力强者不可为。” “祖父……”陈皮心中一紧,预感到什么。 “今日堂上之议,你之决断,眾人之心气,祖父皆看在眼里。” 老郎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仁心已固,医术初成,武功渐入堂奥,更难得的是,你已有了统御眾人、开拓基业的胆魄与见识。黄豆芽贤良淑德,可稳內宅。程庆刚毅忠勇,可掌武事。文澜、青黛、石锁、老吴皆各有所长,忠心可用。此正乃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之象!”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枚完整的杏林玉佩,举过头顶,面向祖师牌位。 朗声道,“今有弟子陈皮,虽年少,然心性坚韧,仁术双修,志存高远,更聚拢英才,基业初显。弟子陈守拙,以现任掌门之身,叩请歷代祖师明鑑,愿將掌门之位,传於弟子陈皮,望其承继先志,光大门楣,使我杏林之道,復行於天下!” 说罢,他转过身,將玉佩不容置疑地递向陈皮,目光如炬。 “陈皮,接印!” 第34章掌门之位 陈皮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慌忙俯首,急声道,“祖父!万万不可!孙儿才疏学浅,入门日短,年不过三十,德望不足,如何能担此重任?门派復兴,仍需祖父掌舵,孙儿愿为马前卒,竭尽全力!此位,孙儿绝不敢受!” “痴儿!”老郎中一声轻喝,语气却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疼惜。 “岂不闻当仁不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杏林隱派困守隱字太久,几近於亡。如今乱世將起,正是脱胎换骨、重见天日之时!” 他目光柔和一瞬,隨即更显坚定。 “你年轻,有衝劲,有想法,身边更聚集了一批与你同心同德的年轻人。这是老一辈给不了的新气象!祖父並非撒手不管,而是为你压阵,为你谋划。这副最重的担子,必须由你来挑,才能真正挑出个新天地!” 见陈皮仍伏地不起,泪流满面,老郎中心中既欣慰又不忍,语气转缓,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陈皮,你且抬头,看著祖师牌位。你告诉他们,你建立杏林別业,聚拢人心,想做的,仅仅是开一间大医馆、种几亩好药田吗?” “你心中那模糊却日益清晰的念头,以医道立身、安人,乃至影响一方,那是什么?那便是歷代祖师的宏愿!接过此位,不是终结,是开始。不是享福,是扛起责任,名正言顺地去实现我们,去实现这里所有先辈,以及那些追隨你的人,共同的理想!”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敲在陈皮心间。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仿佛看见画像上的先人们。 目光穿越时空,静静注视著他,带著审视,更带著期许。 夜已深,堂外依然隱隱传来程庆指点石锁练武的呼喝,青黛整理药材的沙沙声响…… 他的伙伴们都在努力。他的志向,他刚刚对大家许下的承诺,犹在耳边迴响。 可自己此刻却在退缩。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涌起,衝散了惶恐与自谦。他明白了,这不是个人的荣辱,而是道路的选择,是薪火的传递。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抵冰冷地面,再抬起头时,眼中泪水未乾,目光却已如磐石般坚定。 他伸出双手,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接过了那枚温润而又沉重无比的玉佩,“歷代祖师在上,弟子陈皮……谨受命!” 声音初时沙哑,旋即变得清晰而有力,“弟子必竭尽所能,承先辈遗志,守仁心根本,聚四方英才,开杏林新局。纵有千难万险,百死无悔!” 老郎中看著跪得笔直、双手紧握掌门玉佩的陈皮,眼中终於泛起欣慰至极的水光。 当年他受命於危难之间,掌门师兄把玉佩硬塞给自己,让他把杏林派传承下去,自己却留下抗爭到底。 最后一句,响彻云霄......“身可灭,脊樑可断,不可弯!” 想到这里,老郎中悄悄用袖角擦了擦眼角。 他颤巍巍起身,又郑重地向这个他亲手培养,如今正式接过衣钵的年轻掌门,躬身行了一礼。 “杏林隱派第七代代掌门陈守拙,参见第八代掌门!” 陈皮慌忙起身搀扶,却被老郎中坚定推开。这一礼,是规矩,是传承,更是將未来与希望,彻底交付。 厢房门打开,星光与夜风涌入。陈皮握著玉佩,与祖父並肩走出。 他心里悄悄自嘲一笑。自己本是个容易知足的人,怎么短短几个月,心態就变了这么多? 以前刚入伍,吃上第一顿饱饭,能高兴得整夜睡不著。 后来退役,得了个看鱼塘的差事,夜里望著星星,就觉得日子安稳得很。 就连那两个水匪的老巢,简陋得很,也曾让他想过,就这么住下去也挺好。 难道是腿好了、心气足了,又学了医、练了武、修了內气,人就跟著胆肥了起来? 难怪人常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胆气越壮。 可他真有那么大的能力?真的担得起掌门二字,撑得起整个杏林隱派的將来吗?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沉甸甸的,像压在心上。 前路茫茫,他只知道,从接过玉佩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退路。因为有祖父,有妻子,有同道,需要他奋力去扛,去给他们可以安寧的一片天地。 还有那么多生活在痛苦中的患者,需要他去医治。还有更多的病痛,需要他去改变。 人力有时而穷,但如果有一个团队呢,有一个组织呢,有很多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呢? 他握紧玉佩,望向夜色深处,眼中渐渐亮起一点星火。 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35章西马场 第二天寅末卯初,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陈皮便已带著程庆、石锁和吴药工出了门。 四人轻装简从,只牵了两匹驮著简易测量工具和乾粮的骡马,踏著晨露未晞的土路,朝河浦镇西行去。 晨雾如纱,淡淡地笼罩著田野。行了约莫三四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宽阔人工河渠环绕的广袤土地,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出轮廓。渠水静静流淌,水面倒映著霞光云影。岸边芦苇丛生,时有野鸭扑稜稜惊起,划破清晨的寂静。 一条可供两车並行的官道,笔直地通向一座灰扑扑的门楼。门楣上军马场三个大字,虽漆皮剥落、边角残损,但那筋骨嶙峋的笔划,依旧透著往日军管之地的肃杀。 “就是这儿了!”吴药工眯著眼,手搭凉棚望去,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喜悦,“馆主您看,这地势北高南低,自成一格,四面环水既利防卫,又便灌溉。难得的是土层厚,向阳坡多,种药的天赐宝地啊!” 陈皮牵住韁绳,立在渠边小桥上,静静眺望。高约丈余的青砖围墙连绵伸展,墙角生了厚厚的青苔,墙头荒草在微风里摇曳。 几座砖石哨塔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围墙拐角,塔顶的瞭望口黑黢黢的,仿佛仍凝视著远方。墙內,一片片空场地、一排排青灰瓦房的屋顶隱约可见,规整中透著被閒置的荒凉。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马鞍。这便是他们未来的根基,一个带著军旅烙印,即將被注入生机的地方。 守门的两个军卒抱著长矛,正倚在门房外打哈欠,听见马蹄声,懒洋洋地抬起头。见是几个穿著布衣、牵著驮马的生面孔。 其中一个戴著毡帽的瘦高个,拖长了声音,“干什么的?军马重地,閒人免进。” 石锁眉头一拧,就要上前。程庆却已不动声色地策马上前半步,独臂隨意地搭在鞍桥上,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两人,“安南县尉陈大人,奉大帅令,前来接收马场。交接文书在此,尔等速速办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经年行伍淬炼出的威势。那两个军卒被他目光一扫,顿觉背上发凉,那点懒散顷刻消散,连忙站直了身子。 瘦高个接过石锁递上的文书,就著晨光飞快瞄了一眼帅印,態度立刻恭谨起来,“原、原来是陈县尉!小的有眼无珠,您快请进!王老三,快去把钥匙和帐册都拿出来!” 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內洞开。 马场內部比外面看著更为开阔。正对大门是一片夯实的校场,地面虽有些地方长了杂草,但大体平整。校场东西两侧,是长长的两排营房,青砖灰瓦,门窗多有破损,但墙体看上去十分结实。 北面是几栋更大的联排屋舍,应是当年的马厩、库房和管事房。角落里堆著些废弃的马车轮子、破损的鞍具,以及几堆半腐的草料,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尘土和乾草的气息。 程庆下马,独臂负在身后,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狼,目光锐利地扫过围墙、哨塔和主要建筑的屋顶、墙角。 “围墙根基尚可,但东北角那段有渗水痕跡,墙砖鬆了。哨塔的楼梯木板多半朽了,得上人仔细查验。这些营房屋顶的瓦要补,门窗得全部换新。”他边走边点出要害,语速快而准確。 吴药工则完全是另一番状態。他几乎是小跑著,时而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尖闻闻。时而快步走到渠边,探身察看水质水流。 不知何时,他那个隨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又掏了出来,一边看一边飞快地勾画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校场东头这片,日照足,地气暖,起高垄,种芍药、牡丹、金银花最好。西边靠水那里,挖低畦,可育薄荷、紫苏、鱼腥草,喜湿的都在那儿。北面房后那背阴地,哇,腐殖土这么厚!搭棚子,种茯苓、天麻、党参……妙啊!这马厩改药材粗加工坊正好,宽敞!这库房通风不错,分隔一下,做干药库……” 他越说越兴奋,脸颊都泛起了红光,仿佛眼前已不是荒废的场院,而是一片鬱鬱葱葱、药香瀰漫的宝圃。 陈皮跟在他们身后,听著程庆冷静的评估和吴药工热情的规划,心中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渐渐被一种更为踏实、更为具体的期望所取代。 他走到那排最大的屋舍前,推开正中一扇虚掩的厚重木门。“哐啷”一声,灰尘簌簌落下。屋內十分空旷,地面铺著大块青砖,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却平整完好。 粗大的房梁黑黝黝的,看上去异常坚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微尘在光中飞舞。 “这里,”陈皮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响起,带著回音,“以后就是我们杏林別业的主诊堂和议事厅。问诊、配方、议定大事,都在此处。” 他又推开隔壁的门,这里稍小,但更为乾燥。 “这间做总药库。四面墙都要做防潮处理,设多层药架,分门別类,以后我们炮製好的精品、珍贵的药材,都存於此地。防火、防潮、防盗的机关,师叔得多费心。” 石锁和刚赶来的青黛以及几个伙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多少扫帚、水桶和石灰。 陈皮踱步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略显滯涩的窗户。一股带著水汽和草木清香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令人精神一振。 窗外,可见蜿蜒的渠水,对岸的树林,更远处朦朧的田野和村庄。 他望著这片土地,忽然明白,黄大帅递来的,未必只是一片马场。 但他陈皮,偏要在这方天地里,辟出药田,建起医堂,练出护民之兵,聚起同心之人。 他要让这片充满军旅痕跡的土地,生长出属於杏林派的新芽。 “石锁,”他收回目光,语气沉稳,“你带几个得力的人,今天就开始,先把这主诊堂、药库,还有那边几间能住人的营房清理出来。屋顶查漏补瓦,门窗修补加固,要快,但要扎实。” “青黛,你协助吴伯,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规划,实地丈量清楚,画出详图来。哪里种什么,房舍怎么改,水路怎么引,都要標明白。” “是,馆主!”两人抱拳应命,声音清脆有力。 陈皮看了一眼这片在晨光中渐渐甦醒过来的土地,抬手拂去窗欞上积年的尘土,轻声道,仿佛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这片土地听。 “从今天起,这里,就属於我们的。” 第36章回到医馆 回到医馆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文澜早已將告示擬好,墨跡干透在麻纸上,只等陈皮回来定夺。 告示上的字写得方正清晰。 安南县尉陈,为保境安民、防治疫病,即日整飭本县医药行当,严查假药劣药,凡以次充好、以偽乱真者,一经查实,货没官、人受笞。 另,为护卫药田、巡防乡里、救助伤患,特募乡勇救护队二十名,药圃帮工三十名。需身家清白、吃苦耐劳、谨守规矩,专司护药、巡防、救护之事,不预私斗。月给粮米一石,四季衣裳两套,勤谨优异者,另有赏格。 凡愿效力者,三日內至河浦镇陈芝堂报名,详询面议。 陈皮看罢,指尖在不预私斗四字上轻轻一点,頷首道,“意思到了,就这么发。多抄写几份,县城四门、各乡要道、大小市集,都贴上一份。让敲锣的差役跟著念两遍。” 文澜领命,立刻招呼两个识字的学徒一起誊抄,不多时,一叠厚厚的告示便准备停当。 告示一贴,便如石子投水,激起满城议论。 县城东门菜市口,围著一圈人指指点点。 卖菜的刘老汉眯眼听差役念完,咂咂嘴,“陈郎中真当官了?还要查假药……嘖,仁心堂李掌柜那掺了树根子的老山参,怕是要倒霉嘍!” 码头边,几个歇脚的力夫凑在一起嘀咕。“救护队?只救护,不打架?这新鲜……月粮一石,倒是实在。”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闷声道,“怕是说得好听,转头就拉去给黄大帅充营头吧?” 茶摊上,更有閒人摇头晃脑地分析,“非也非也。陈县尉乃大帅宗亲,何须私下募兵?依我看,这是明修栈道,借整顿医药、护卫药田之名,行聚集人手、夯实根基之实。这位陈郎中,所图不小啊!” 种种议论,顺著风飘进陈芝堂。陈皮听了文澜的转述,只淡淡一笑,並不辩解。 他要的,正是这似是而非,云雾繚绕。县尉的虎皮扯起来,行事便名正言顺。 医药、救护牢牢守住,便与纯粹的军权爭夺划清界限。 公器在手,导以仁术,这便是阳谋。 当天下午,医馆门外便排起了队。 来的人形形色色。有面黄肌瘦、眼神却清亮的半大少年,说自己爹是採药人,认得百草。 有沉默寡言、手脚粗大的汉子,原是佃户,因主家夺田流落至此。 也有几个看著还算齐整的青年,低声打听是否真要练武、能否学到真本事。 程庆就坐在院中一张条案后,独臂搭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上前的人。他不单问话,更有些古怪的考较。 “原地转十圈,停!”他命令一个身材结实的青年。 青年依言快速旋转,停下时虽晃了晃,却立刻站稳,眼神不乱。程庆微微頷首。 他又指著一袋约莫百斤的杂粮,“搬起来,走个来回。” 一个憨厚的壮汉上前,沉腰发力,將粮袋稳稳扛起,步伐扎实,呼吸匀长。 程庆在他肩颈和腰腿处多看了两眼。 还有个半大孩子,程庆让他伸手,仔细看了看他虎口和指节的茧子,又隨口问了几种常见伤口的处理。 孩子答得有些磕绊,但意思大体不差。 一天下来,程庆只点了八人入乡勇队,另选了十一个看起来最老实肯乾的做药圃帮工。余下的,皆温言劝回。 石锁看著名册上寥寥的数字,有些著急,“师叔,这……是不是太严了些?照这挑法,三日也未必能满额。” 陈皮却摇头,拍了拍石锁的肩膀,“石锁,慢工出细活。我们要建的是长久基业,不是乌合之眾。人心不齐,一人可坏十人事。程师叔挑的,都是可造之材。先把这几个人练出个样子,比招一百个散漫的强。” 程庆也沉声道,“馆主说得在理。兵贵精,不贵多。这八个人里,我看有三四个底子相当不错,稍加打磨,便是好苗子。先把架子搭稳。” 当晚,陈芝堂后院,灯火又亮到深夜。 眾人围坐,陈皮將后续安排一一道来。 “马场那边,明日便动。石锁,你带新招的四名乡勇和所有帮工,先清理主诊堂和那几间要紧的库房,屋顶、门窗的修补一併做了。吴伯,药圃规划图既已画好,明日你便带人开始丈地、打桩,先把分区界线標出来,该除的荒草、该清的碎石,都理乾净。” “程师叔,乡勇的训练不能等。从明早开始,卯时点卯,先练队列、號令、耐力。午后,你亲自教他们辨认伤口、学习止血包扎、搬运伤员的法子。记住,咱们是救护队,这救人的本事,就是咱们的刀枪。” 他转向黄豆芽和青黛,“家里的帐目,要劳烦你们再细细核一遍。除了日常用度,我们需要一笔专门的款项,用来购置第一批药种、农具、修缮材料。我明日去拜访城中几位素有往来的粮行、杂货铺东家,看看能否凭县尉的印信和咱们陈芝堂的信誉,赊购一些急需物资,或商借一笔周转银钱。” 最后,他对文澜说,“文先生,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这杏林別业初创,各类章程都要立起来。从每日作息、任务分派、功劳记录、奖惩条例,到夜间巡哨、物资领取、紧急应对,都请你先擬个草案。不必一步求全,但求简明可行。” 眾人一一领命,並无异议。灯光下,每一张脸上都写著认真与期待。 陈皮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神色渐缓。自接到任命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 接收与亮相,算是平稳度过。马场已在手中,县尉的权威初步树立,第一批人手也已到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资源整合与人才锤炼。钱、粮、物、人,样样都缺,样样都需精打细算,步步为营。 他望著眼前这些同心协力的伙伴,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墨跡未乾的招募名册,再想想西边那片等待开垦的广阔土地,眼底渐渐凝起篤定的光。 一步步走,一件件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祸事来了。 第37章文澜出医 日子在千头万绪的忙碌里,过得飞快。 陈皮如今身兼数职。 一边是安南县尉,要整飭医药、巡视乡里。一边是杏林別业,要规划建设、监督进度。 自家陈芝堂的招牌,更是半点不能含糊。 他常常天未亮便往马场查看开荒,上午回县衙处理假药纠纷卷宗,午后方能在医馆坐诊一两个时辰。 如此一来,远道慕名而来的病患,便时常扑空。即便等到他,也往往只能匆匆诊视一二,余下的或由老郎中接手,或只能改日再来。 这日近晚,医馆內仍有七八位外地病人候著,个个面带疲惫,神色焦虑。 陈皮刚从马场赶回,一身尘土,水都来不及喝,净手便坐回诊案。 可才看了不到三人,衙门又有人来请,说城东两户药商因货价爭执动手,需县尉前去调停。陈皮无奈,只得向眾人拱手致歉,承诺次日必优先诊治。 一位从北边邻县来的老妇,带著咳喘不止的小孙儿,已等了整整一日。 见状忍不住垂泪,“陈神医,我们知道您公务繁忙,可我这孙儿实在拖不起,一路赶来,只盼您能救命……” 老郎中在旁温声劝慰,接手为孩子诊脉,只是终究不及陈皮利落。 望著老人失望的眼神,再看一屋未及诊治的病患,陈皮心中如压巨石,沉甸甸的,很不是滋味。 当晚议事,陈皮便將此事提出,“长此以往,不仅耽误病家,陈芝堂救人急难的名声,也恐受损。我分身乏术,祖父年高,亦不宜过劳。日常诊务,尤其是外地急症、常见病症,需有可靠之人分担。” 眾人一时默然。 程庆擅武,石锁、青黛尚需歷练,吴药工心思全在药田药材。 这时,文澜放下手中整理的笔记,揉了揉额头,起身向陈皮与老郎中郑重一揖。 “馆主,师祖。”文澜声音清朗而沉稳,“若信得过弟子,这日常诊务,弟子或可分担一二。” 堂內目光,一时尽聚於他。 文澜平日多埋首书卷,虽通医理,可独立坐堂,尤其面对四方满怀期盼的病患,绝非易事。 老郎中捻须,望著这位沉静好学的徒孙,“文澜,你有此心,甚好。但坐堂行医,与伏案读书大不相同。病患情状千变万化,需得心稳、手稳、判断准,更要有令病家安心的气度。你……可有把握?” 文澜並未被问住,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他再一拱手,条理分明,“师祖教诲,弟子谨记。弟子自知经验远不及师祖与馆主,不敢妄接疑难重症与沉疴旧疾。但观近日积压病患,多为常见之症,病情明確、或只需按方调理的慢性之疾。此类病症,辨证较明,用药亦有成例可循。” 他稍顿,眼中带著学者的审慎与篤定,“弟子以为,诊病亦如治学,讲究因地制宜。弟子来自西南赣州山高林密,药材得山气林木滋养,药性多偏峻猛。初至此处,確因药力差异,於方剂用量上有所迟疑。” 他加重语气,“但这段时日,隨师祖与馆主临证,又比对数百脉案与药材差异的影响,已略有所得。或许正因对差异格外留心,於寻常病症的用药上,弟子反能更为谨慎周全。” 他看向二位,语气诚恳。 “弟子愿先从常见病症入手,每诊必详记,每方必先二位过目首肯,再行施用。待积累一定病例,验证稳妥,再逐步扩大接诊范围。如此,既可分担馆主与师祖之劳,救助病患,亦是弟子將所学付诸实践、印证所学的良机。不知……可否?”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坦诚不足,又显见准备充分、规划清晰,更见其將理论与实践结合的诚意。 陈皮与老郎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讚许。 老郎中缓缓点头,“嗯,不骄不躁,有章法,知分寸,心是稳的。医药之道,本就需在实践中求真知。你既有此心,又下了这番功夫,便试试。” 陈皮亦鬆了口气,笑道,“文澜先生肯出面分担,真是解我燃眉之急!便依你所言,先从常见明確之症著手。你坐诊时,我与祖父必有一人在馆,隨时可为你参详。” 顿了顿,“另外,你体內水行真气精纯柔和,用於安抚心神、滋润燥结,或有意外之效。寻常针药,再辅以你內力疏导,效果或能更佳。” 事情便这样定下。 次日,陈芝堂门外贴出新告示。 即日起,本馆文澜先生每日坐堂,专司外感、积滯、劳损等常见症候及慢性调理。疑难重症,仍由陈郎中与陈老先生亲诊。 起初,病患见坐诊的是位斯文的白净先生,不免心存疑虑。 但文澜態度温雅,问诊极细,尤其对起居饮食、日常情状,问得周详。诊脉时,指尖温润平和的气息,令不少焦躁的病人,都渐渐安定下来。 他开方审慎,剂量常较常规略轻,却多佐一两味性味平和的其他草药,或辅以简单饮食调护。 方子开出,也必先请老郎中或陈皮看过,改定无误,方才抓药。 不过三五日,便有多位复诊病家称道,文先生所开之药,服之甚顺。虽未必一剂即效,却体感舒泰,好转踏实,且不易反覆。 尤其几位心慌不寐、虚火上浮者,经他以內力稍加疏导,再服汤药,竟能安睡。 文澜的诊案记录也愈发详尽,不仅记病症方药,更將每味药在本地药力表现、与赣州用法异同、病患服药后的细微反应,一一备註。 每晚,他必持记录向老郎中请益,一老一少常在灯下,就某味药的用量、某症的南北差异,细论至深夜。 老郎中见文澜诊脉开方日渐沉稳,眼中因学以致用而愈发明亮,捻须微笑,对陈皮道,“文澜此子,心思縝密,根基扎实,更难得有精益求精的钻劲。他日成就,未必在专攻急症的大家之下,或可成一位善调慢病、深究药理的行家。” 陈皮心中亦甚慰。 文澜的加入,如在陈芝堂这株大树上,添了一根別具风骨的新枝。这根新枝现在已经稳稳撑起一角。 祸事?这不是祸事,仅仅是一个小插曲、小麻烦。 那状祸事是陈皮来不及看的一桩密函,张团练暗中所发。之所以得到消息,是张团练手下一个客栈的掌柜,偶然发现四个外地人,酒醉胡话中发现的端倪。 外地口音,话中的目標,竟然是隱隱指向陈芝堂。 早应该发给县尉大人的张团练,犹豫再三,还是发了出来,时机倒还不算晚。 第38章土匪天降 说来张团练和陈皮是有大关联,两家相隔不到十里。 陈皮对张团练有救子之恩,他家幼子现在完全康復,已开启蒙,且聪明好学。 张团练自己是个莽夫,却不料幼子居然是个秀才的料,学业进步神速,出乎人的意料。张团练每每看到幼子,都是心情大好,笑不拢嘴。 这倒可以理解了当初为何食言。爱子心切! 陈皮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清楚得很,但是一直没什么联繫。陈家小公子出生,別人都去巴结,他只是让家人送了一个不起眼的礼物,也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 按理说,张团练应该多多去巴结陈皮,不管是救治幼子,神医身份,治未病壮举,黄大帅宗亲,接踵而至的县尉名头,马场主人,哪个不值得好好交往一番? 別人削尖脑袋往里钻,他却敬而远之,对的,他把陈皮当成,敬鬼神而远之的那个神。 只有他自己明白,陈皮光鲜的后面,还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可以网住冒犯他的人。 歷来团练是地方武装的头目,县尉是上面派下的公职,一个有实力没名份,一个有虚名没实力。 然而陈皮这个县尉,却是虚实都有,不仅仅他已经算是本地人,更因为他背靠黄大帅。黄大帅那是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握重兵。 在乱世就是一方土皇帝,朝廷也得罪不起。如今烽烟四起,匪患横行,朝廷只剩下空架子。 如果不是四方需要平衡,早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明眼人都知道,东路军黄大帅北上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黄大帅北上,被打痛的土匪头目,便把气撒到那个叫陈皮的宗亲头上,明面上不敢,暗地里总行吧? 可怜的陈皮一无所知,倒是张团练这个地头蛇提前得到了消息。 犹豫再三,张团练写了封密函,僱人送给陈皮。之所以不敢声张,他也怕沾惹是非。 如果陈皮暗地里知道,那自己也算是锦上添花,如果不知道,那就是雪中送炭,自己里外不吃亏。 张团练清楚,陈皮只要想找到那个送密函的人,肯定能够。 毕竟土匪来到本地,虽然说目標是陈皮他们,但是万一趁乱抢劫,他一个本地团练,如果没有作为,很快会被乡绅赶下台去。 一箭三雕都不止。 到时候自己再出面,帮帮忙,裂痕弥补了不说,还落个好名声。 密函上午送到,火漆封口,上书,陈皮陈大人亲启。落款,自己人。 这属於机密文件,没人敢轻易开启,中午陈皮回来吃饭,漫不经心打开,隨便看了一眼。 內容很简单,最近有土匪来袭,十万火急。 陈皮大吃一惊,三口扒完米饭。隨即找几人商议。 老郎中捻须沉吟片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文澜也急切的说,“来信这么郑重,可信度很高。如果是扰乱视听,用火漆没有必要。” 程庆大手一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老程不怕这些毛贼。” 陈皮胆气立壮,“虽然不怕,但需要谨防偷袭,首先马场那边要加强守卫,兵刃隨身携带,那里新来的几个门派中人,让他们亮亮本事。” “陈芝堂这边是重点,我马上请周校尉安排好手,明松暗紧,密切注意陌生人,尤其带外地口音的健壮汉,见一个抓一个。寧可抓错,不可放过。” 陈皮脸色潮红,“黄豆芽、青黛、黄花和小绍皮,转移到祖师堂密室。” 文澜补充到,“医馆四周需要加派人手,十丈內禁止靠入,谨防火攻,现在是秋季,天乾物躁。” 不过片刻,周校尉匆匆而来,“陈大人何事急召?” 陈皮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校尉客气,你我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说完以密信示之,周校尉看见也是吃惊异常,“確实需要谨慎,如今天下渐乱,河浦镇是富庶之地,很有可能被盯上。河浦镇东面是河道码头,西面是马场村庄,土匪大概率从河道进来,我马上派人紧盯河道。” 陈皮郑重道谢,“如果外地来人数量多,就御敌於镇外,如果人少,呵呵那就放进来关门打狗。” 隨后补充道,“我就怕他们分批进来,已经潜伏下来。所以还得麻烦你多派几个好手,联合张团练手下,听见外地口音,不管如何立刻秘密拿下。总之一句,外松內紧,不可扰了乡民。” 周校尉领命而去,自去安排。 周校尉前脚刚走,张团练后脚进门,满头大汗。 “县尉大人何事急召,儘管吩咐。” “团练大人客气,一晃两月未见,你家小公子近来如何?” “谢大人金丹妙手,犬子已经痊癒,现今已开启蒙,嗯,学业还行,都是托大人的福。” 张团练言辞恳切。 陈皮以密函示之,张团练一脸怀疑,“如此机密,如此大功。怎会没有署名,怕不会假的吧?” 接著沉吟片刻,“不管真假,以真为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所准备,方为上策。下官全凭大人做主。本团练已经好久没把下面的弟兄拉出来练练,正好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陈皮密语安排,张团练心领神会,高兴而去。 一切安排完毕,陈皮发觉精疲力竭,比坐诊还劳神费力。 各人自去准备。 张团练带领一干弟兄,七八条小船,偽装成渔民,沿河岸西侧细细搜寻,果然在偏僻芦苇深处,找到六条快船。 趁著夜色悄悄拉走,然后埋伏人手在附近,黑衣黑帽,只等捉拿漏网之鱼。 隨后在河浦镇码头,派人秘密监视,发现大船立刻上报,並注意和周校尉手下,密切配合。 是夜,九月二十八子时一刻,有大船停於码头附近,五六十人,鬼鬼祟祟,刀映寒光,一看就不是善茬。 原来小股土匪早几日已经来临,只等大部队,好里应外合。那边搞定目標,这边乘乱打劫,一举两得。 看到码头昏昏欲睡的零散人员,和几个伏膝大睡的守卫乡丁。 匪首暗暗得意,只待里面火光四起,便是他们上岸抢劫之时。 人数如此眾多,如此精心准备。突袭之下,既解了心头之恨,还可以劫掠些过冬物资,两全其美。 第39章半渡而击之 眾匪枯等许久,心下焦躁,忽望见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接连不绝。 匪首眼中精光乍现,面露喜色,猛的大手一挥,座下大船当即调转船头,朝码头驶来。 船上匪眾再也按捺不住,鼓譟吶喊,声闻十里。 码头上几个昏昏欲睡的脚夫,还有三五个散漫乡兵,闻声抬头见这阵仗,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四散奔逃,片刻便没了踪影。 见无半分阻拦,船上大小头目尽皆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舒缓。底下匪眾更是急不可耐,一个个爭先恐后往岸上挤,推搡叫嚷,场面乱作一团。 不过半柱香功夫,约莫半数匪眾堪堪登岸。 异变陡生! 码头四周忽的亮起无数火把,將夜色照如白昼,震天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直叫匪眾心惊胆战。 未等眾匪回过神,一排排火箭挟著烈火,如密雨般射向大船。箭簇入木,火油迸溅,顷刻间,大船便成一片火海,烈焰腾空,噼啪作响。 船中未上岸的匪眾,被烈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嘶喊著纵身跳水。冰冷河水瞬间吞没无数身影,哭嚎与叫骂搅作一团。 火把彤彤,映著岸上黑压压的人马,一眼望不到边际。登岸的匪眾见此情景,腿软脚麻,哪里还敢反抗,纷纷扔了刀枪,扑通跪地,大呼饶命,投降之声此起彼伏。 而河道之上,不知何时横亘了十几条快船,船头火把高燃,勾矛齐挥,將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前有重兵拦路,后有水路被封,中间大船烈焰熊熊,眾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胆俱裂,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须臾之间,这场来势汹汹的匪患,便烟消云散。 一声“拿下”適时响起,前排兵卒即刻上前,长棍一挑,將匪眾散落的刀枪尽数拨到一旁,反手拧住跪地者的胳膊,以粗麻绳层层捆缚,推推搡搡聚在码头空旷处,四周乡兵团团围困。 匪眾的哭嚎求饶,被兵卒的厉声呵斥压得渐渐无声。 河面之上,跳水的匪眾在冷水中扑腾得气力渐失,或被冷水呛得蜷缩一团,或拼命扒著船沿借力,却都被快船上的兵丁用长鉤勾住衣衫,硬生生拖上船板,一个个湿淋淋瘫在船上,再无半分囂张气焰。 那匪首本想趁乱挣脱,却被两个精壮兵丁死死按在地上,粗糲手掌抓著他的头髮,大刀架上他的脖颈。有人扯去脸上黑布,露出一张面如死灰的脸。方才挥船下令的意气风发,此刻就是一个笑话,满眼的不甘和惊惧,还有深深的后悔。 码头火光烈烈,映著满地狼藉的长矛刀棍,钉耙铁锹。映著被捆作一团的匪眾,也映著兵卒们肃整的身影。这场蓄谋已久的码头劫掠,终究成了一场自投罗网的闹剧。 待到东方泛白,晨雾漫过河道,兵丁们押著五花大绑的匪眾,踏著码头石板路往临时府衙而去。 周校尉与张团练清点人数,码头匪眾五十二人,先期潜伏者十八人,不多不少正好七十。查点伤势,除几人被火箭误伤,余者竟无一人毙命。 远处被烧得焦黑的大船,还斜斜漂在水面,余烟裊裊。码头上,往来脚夫、船工渐渐聚来,望著远去的兵丁与匪眾,低声议论昨夜的变故。不消半日,官兵智擒土匪的消息,便在沿岸村镇传扬开来。 夜里惶惶难眠,胆战心惊的百姓,心头总算鬆了口气。 府衙內,陈县尉端坐正堂,面南背北,威仪赫赫。老郎中拢手立在其后,两侧程庆腰悬大刀,周校尉手按剑柄,张团练气宇轩昂,文澜执笔记录。 大门之外,张团练的乡兵与周校尉的部下,长矛立举,气势凛然。 这是陈皮第一次升堂断案,表面镇定,內里却慌作一团。这府衙是他在本地的办公之所,平素来得甚少,河浦镇离县城十数里,押匪前往恐生变数,於是就近提审。 乡兵押来一个潜伏的壮汉,脸上犹带不甘。陈皮强压心慌,清了清嗓子,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声响却比预想中轻了几分,只得绷著脸喝道,“堂下何人,姓甚名谁,原籍何处,为何来此,受何人指使,从实招来!” 那壮汉梗著脖子,抬眼扫过堂內眾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啐了口唾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门都没有!” 程庆见状,跨步上前,手按刀鞘逼近,目露厉色,“嘴硬?莫不是想尝尝板子的滋味?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壮汉被他气势一压,目光躲闪,却依旧硬气,“不过一死,有何惧哉!你们设圈套擒了眾弟兄,算什么本事!有何脸面提审於我?” 陈皮指尖在案上轻轻划动,余光瞥见文澜执笔看来,定了定神又喝道,“尔等聚眾为匪,烧杀抢掠,为祸一方,本就天理难容!我等设伏擒贼,乃是为民除害,何来无脸面之说?今日你若如实供出匪巢所在、余党人数,尚可从轻发落,若再顽抗,定当重判!” 周校尉亦沉声道:,“大人所言极是,你若执意顽抗,拒不招供,便罪加一等,凌迟处死,祸及家人,也未可知!” 这话一出,壮汉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慌乱,喉结轻滚,却依旧咬著牙不肯开口。 张团练性子急躁,见状大喝,“左右,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看他还敢嘴硬!” 两旁衙役应声上前,便要架起壮汉,壮汉挣扎著怒吼,“你们敢!我家主子定会为我等报仇,踏平这河浦镇,屠你等满门!” 陈皮心头一动,喝止衙役,“慢著!”他看向壮汉,目光愈利,“你口中主子,可是昨夜被擒的匪首主犯?其名为何?尔等来此,莫非另有目的?” 壮汉白眼一翻,“可笑,土匪除了劫掠,还能有何目的?” 陈皮目光死死盯住壮汉双眼,见他眼神闪烁,冷声道,“休要把我等当傻子!若是只为劫掠,何须潜伏打探?你那潜伏的同伙,已有招供之人,我等不过是与你確认,也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老郎中佯笑著轻言插话,“你不招供,我等是郎中,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要不要让你试一试失魂散的威力,让你无知无觉中,有问必答?” 壮汉目眥欲裂,钢牙一咬,一声轻响,已然嚼碎齿间药丸,猖狂大笑中,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堂上鸦雀无声,面面相覷。陈皮急令眾人切勿声张,老郎中举步上前,手沾黑血,鼻尖轻闻,脸色大变,“阎罗笑!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接著老郎中苦笑不已,“我只是嚇唬一下,却不料引出了更大的內幕。可惜那个失魂散密方已失,要不然何需提审这么麻烦。” 陈皮低语安慰,“祖父不必自责,这是好事,让我们提前有所准备。” 一场司空见惯的打劫,居然出动了死士,情况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第40章阎王笑 率先回过神来的陈皮提出今天提审停止,告一段落。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且慢!” 就在眾人领命欲散之际,陈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凝重急迫。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团练与周校尉。 “险些误了大事!剩下十七名先期被抓的潜伏匪徒,此刻何在?” 周校尉一愣,旋即答道,“皆单独捆缚,关在府衙西侧临时牢房,由重兵看守。” “立刻!”陈皮斩钉截铁,“將他们全部提出,分开羈押,確保彼此不能互通声息。最关键的是,祖父!” 他转向老郎中,语气急促但清晰。 “需劳您老即刻带人,逐个检查他们口齿之间,是否也藏有那阎罗笑!若有,务必在不伤其性命的前提下,设法取出或使之失效!要快!迟恐生变!” 眾人顿时醒悟,背生寒意。那服毒死士也许並非孤例!若这十七人也纷纷自尽,则所有线索將彻底断绝。 老郎中眼中精光一闪,毫不迟疑,“程庆,带几个手脚麻利、力气足的信得过的兄弟隨我。再备清水、短木棍、灯烛。文澜,將老夫药箱中那个青色瓷瓶取来。” 命令飞传,府衙內瞬间再度忙碌起来,气氛比刚才更加紧绷。原本的计划被全盘打乱,此刻的首要任务,是抢人。与死亡赛跑,从死神嘴边抢下这些活口。 西侧牢房,潮湿昏暗的空气里瀰漫著不安。 十七名被单独提拎出来的潜伏匪徒,尚不知同伙已死,有的强作镇定,有的目露凶光,更多的则是惶惑不安。 老郎中亲自坐镇,程庆带人如虎狼般控制住第一个匪徒,捏开其下頜,在灯下仔细检查。匪徒激烈挣扎,呜咽作响。 “臼齿后槽,左侧!”老郎中眼力毒辣,低声喝道。 程庆拿掉堵口的棉布,立刻用软木短棍敲住其口,老郎中手法快如闪电,一枚细长银针探入,轻轻一挑,一粒比米粒还小、以薄蜡封裹的黑色药丸便被粘带出来,落入早已备好的清水中。 那匪徒见状,眼中顿时一片死灰,挣扎的力气也泄了。 “下一个!” “这个没有!” “这个有!在右腮內侧!” “此人口中无异物,但舌下黏膜顏色有异,可能提前服用了慢毒。取我青瓷瓶来,化水半盏,灌下。此药可缓毒发,爭得一时三刻。” 老郎中手段频出,时而银针,时而药粉,时而点穴手法暂时控制匪徒行动。 过程紧张至极,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每取出一粒毒药,或化解一处隱患,眾人心头便松一分,却又为这严密到牙齿的控制感到更深的心悸。 最终,十七人查验完毕。其中十一人口中藏有阎罗笑毒丸,已被取出。三人疑似提前服下慢毒,被老郎中用药暂时稳住。 另有三人经反覆检查,口中无异物,神情相对懵懂,可能只是外围嘍囉,不知核心机密。 看著托盘清水中那些夺命的黑色小丸,以及那几个被药力弄得昏昏沉沉、暂时保命的匪徒,堂內眾人皆沉默不语。一股无形的、严酷的寒意渗透骨髓。 这已远非寻常土匪。这是一个纪律森严、控制到极致、隨时准备灭口的组织。 陈皮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真正开始。这些被抢下来的活口,是珍贵的线索,也是烫手的山芋和危险的源头。 “將取出毒丸的十一人,分开严密关押,饮食由我们的人亲手递送,禁止任何物品入口。那三个中了慢毒的,单独安置,由老祖监护用药,务必吊住性命。其余三人……”陈皮目光微冷,“另行关押,稍后由文澜先去问话,从他们所知最浅处入手。”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此事之严峻,诸位已有目共睹。我等在河浦镇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落在某些人眼中。从今日起,需如履薄冰,內外皆防。这些俘虏,既是证物,也是诱饵。我们要从他们嘴里挖出东西,也要防著有人,来让他们永远闭嘴。” “周校尉,大帅那边的急报,需加上此事最新进展,尤其是毒药与部分俘虏已受控之情况,请求大帅示下,是否加派可靠人手或另有安排。” “张团练,镇內戒备提升至最高,许进不许出,严查一切陌生面孔,尤其是郎中、药贩、游方术士之类可能携带或懂得药物者。” “程庆,你的人,配合老祖,確保医馆、府衙、牢房三处绝对安全,尤其是牢房,明哨暗哨需交错布置,夜间灯火不息。”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一个以河浦镇府衙为中心的、內紧外松的防御与审讯网络,迅速铺开。 表面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水面下的暗流,因为这场救人行动,变得更加湍急、凶险。 而黄豆芽、黄花和刚刚出生的陈绍皮,是他必须守护的、不容有失的底线。这场风暴,他们已被迫捲入中心。 文澜的审问隨即开始。 他带著两名书吏进入单独关押那三人的厢房。未著官服,只一袭青衫,神色平和,先令衙役送上温水与简单饭食。 三人见不是凶神恶煞的武將,而是斯文书生,戒备稍松,又饿得慌了,狼吞虎咽起来。 文澜静静待他们吃完,才温言开口,不问匪事,先问家乡风物、家中境况。三人见这先生和气,又觉自己並未做什么坏事,大约罪不重,便渐渐开口。 一个时辰后,文澜回到正堂,向陈皮等人呈上笔录。 “馆主,此三人皆来自西边三百里的水沟寨。寨子年中已被黄大帅麾下王副將剿破,他们侥倖逃脱,流落西南酉阳,以码头苦力求活。 约两月前,有一自称西线使者的头目找到他们,许以重金,只说需要熟识南安县域水道、水性极佳之人,配合做一桩大买卖,事成后另有重赏,並允诺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他们为求財立命,便应下了。” 文澜顿了顿,指著一处记录,“三人均言,与他们同来的另外十五人,水性平平,甚至有人惧水。训练时,常因操船不稳、泅渡迟缓被那头目责骂。且口音混杂,绝非西南本地人氏,沉默寡言,彼此间也甚少交流。” 程庆大嗓门响起,“酉阳我知道,那边水域纵横,几乎人人通水性,那么十五人绝非那里人氏。” 堂內瞬间一静。 三个熟悉南安水道,其他人水性欠佳。奇怪,难道三个是嚮导,其他人才是核心人员或者是监军? 看来突破口还在於其他死士身上。还有一个需要提审一下匪首,看看知道些什么內情。 眾人默默无语,都在沉思。 第41章突破口死士 堂內的沉默被窗外的夜风揉碎,陈皮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笔录上西线使者四字,沉声道,“水沟寨覆灭、酉阳聚人、南安水道,这线串得太巧,王副將剿寨时,可有漏网的头目?” 周校尉眉头紧锁,应声答,“听说当时寨中两个当家,一个被斩,一个跳河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不成是这人?” “未必。”老郎中抚著鬍鬚,从旁插话,“那三个慢毒俘虏的脉象,与方才服毒自尽的死士同源,皆是西南奇毒配伍中原草药,绝非山野匪寨能炼,这西线使者,只是个跑腿的。” 陈皮頷首,抬手拿起那枚泡在清水中的阎罗笑,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文澜,你再去问,那西线使者的模样、口音,还有他们训练的地方,是酉阳码头还是別处?周校尉,速派斥候往酉阳方向探,查近两月是否有陌生船队往来。” 话音未落,府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推门而入,神色惶急,“大人!不好了,牢房外的墙角,发现了这个!” 眾人循声看去,衙役手中捧著一枚木牌,漆黑的木牌上,只刻著一个歪扭的亡字,牌身还沾著未乾的泥渍,显然是刚被人扔在那里的。 张团练当即拔刀,“定然是他们的人混进镇里了!属下这就去搜!” “慢。”陈皮抬手拦下,目光凝在那木牌上,眼底冷光乍现,“他们不是来搜,是来警告。我们扣了他们的人,他们要动手了。程庆,把牢房的暗哨再加三倍,医馆那边也安排人守著,老祖的药箱,寸步不离。” 他顿了顿,看向文澜,“你去提那十一个取了毒丸的俘虏,挑一个看著最倔的,我亲自审。既然他们想让这些人闭嘴,那我们就先从他们嘴里,撬出这西线的根。” 文澜应声领命,转身离去。老郎中看著那枚木牌,轻嘆一声,“这伙人,竟猖狂到敢在府衙门口撒野,看来大帅的援兵,得快些到才好。” 陈皮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攥紧了那枚木牌,指节泛白。 牢房深处,那名被挑中的俘虏正靠在墙根,听到脚步声逼近,缓缓抬眼,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心里茫然不知所措。 此刻坐在石凳上,手脚並未加镣銬。他身形精悍,面容粗礪,嘴角紧抿的线条如同刀刻。 口中暗藏的毒药已被取出,那层隨时准备赴死的硬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眼神深处除了惯有的漠然,还隱隱浮动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陈皮没有坐在对面,而是背对著他,似乎在端详墙壁上粗糙的凿痕。未著官服,只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背影在灯下显得清瘦却挺拔。 “你口中的毒,我祖父已替你除了。”陈皮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回头。 “那滋味不好受吧?顷刻毙命,臟腑如焚,却偏偏让你死前能清楚地感受到生命流逝,还有……一丝诡异的欣快感,故名阎罗笑。炼製此药的人,必是深諳人性之恶,连死,都要让你们尝点甜头,好教你们甘心赴死。” 死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陈皮的话语,精准地戳中了他服毒训练时曾体验过的、那令人战慄又迷醉的恐怖感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皮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平静的深潭,落在死士脸上。“我不问你是谁派来的,也不问你具体要做什么。这些,你的同伴,或许有人会更乐意告诉我。” 他走近两步,在死士对面坐下,將一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正是那枚在府衙外发现的、刻著歪扭亡字的漆黑木牌。 死士的目光触及木牌,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粗重了一瞬。 “认得它,对吗?”陈皮的手指抚过木牌上那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字。 “这不是扔给我们看的,是扔给你们这些失手被擒的人看的。它在说,任务失败,尔等已是亡人。要么自己了断乾净,要么……有人会帮你们,连同你们牵掛的一切,彻底亡去。” 死士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角有青筋隱现,那漠然的面具终於变色,露出底下压抑的惊怒与恐惧。 “你们出发前,家人被妥善安置了吧?美其名曰保护,实为质押。承诺你们事成之后,富贵同享,家人安泰。” 陈皮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锥,“可如今呢?你们成了阶下囚,这木牌便到了。你猜,你们背后的人,此刻是想方设法营救你们,还是忙著......抹去一切与你们相关的痕跡,包括远在酉阳乌篷湾附近的老小?” “你……你怎么知道?!”死士猛地抬头,失声低吼,眼中布满血丝。陈皮不仅说出了质押家人这个最深的恐惧,竟连大致地点都点了出来!这绝非虚言恫嚇!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陈皮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对方心底,“重要的是,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从你们失手被擒的那一刻起,对那个组织而言,你们就已经是死人,是必须被清除的隱患。” 陈皮加重语气,“他们不会信你们能守口如瓶,更不会冒险去救一群可能暴露他们的废物。这木牌,就是催命符,也是断绝你们最后念想的判决书。” 石室內死一般寂静,只有死士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陈皮的声音稍稍放缓,带上了一种近乎医者面对重症患者的冷静剖析。 “你们为虎作倀,甘为死士,所求不过是为家人挣一条活路,一份安稳。这本是人性常情,无可厚非。可你们效忠的对象,却视你们如草芥,用完即弃,甚至要將你们连根拔起。他们不仁至此,你们还有何义可守?为这样的主子赔上自己性命,再搭上全家老小,值得吗?” 死士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指节惨白,身体微微颤抖,那层死志的硬壳在陈皮层层递进的心理攻势下,已然岌岌可危。 “我,陈皮,安南县尉,陈芝堂馆主。”陈皮站起身来,语气郑重而清晰。 “我无法许诺你荣华富贵,也无法抹去你过往罪责。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给你家人一条活路。” 他直视死士挣扎的双眼,“告诉我你家人被关押的確切地点、看守情况、交接暗號。我派人去救他们,接到河浦镇安置,受黄大帅辖地律法庇护,在我的眼皮底下,无人可动他们分毫。而你,作为提供关键线索、协助破案者,我可以向上陈情,爭取免你死罪。日后是流放边陲,还是戴罪立功,皆有律法章程可循。至少,你们全家,还能活著,还能有將来。” “你……你为何要这么做?”死士的声音乾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怀疑,“我们是要来害你的!” “因为我是医者,见不得无辜妇孺因大人间的阴谋而无辜丧命。”陈皮坦然道。 “也因为我是县尉,剷除奸宄、保境安民是我的职责。你们是刀,但握刀的手,和这把刀想保护的东西,才是关键。斩断那只恶手,救下该救的人,案子才能真破,这河浦镇,才能真正安寧。”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我的承诺。信与不信,在你。但你若不信,结局已定。你若信了,尚有一线生机,为你,也为你的家人。” 死士死死地盯著陈皮,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直看到心底去。他看到的,不是官员的狡诈,也不是胜利者的施捨,而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 医者的悲悯,官吏的责任,还有一种属於年轻开拓者的、近乎天真的执著与自信。 漫长的沉默后,死士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在乌篷湾西边三里,有个叫野坟坡的乱石坳,往里走,有片被老槐树遮住的宅子。看管的头目叫九指跛,左手缺小指……每隔五天,有个背药箱的郎中来,说是看水土病,其实是检查……”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细节详尽,包括暗哨位置、交接暗语、宅內可能的机关预警,甚至那郎中的一些体貌习惯。说完,他抬起头,眼中那片死寂的漠然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深沉的忧虑取代,“陈大人……你若骗我……” “我陈皮,言出必践。”陈皮打断他,眼神澄澈而坚定,“你的家人若因我救援不力而死,我此生不再行医。河浦镇的规矩,一诺千金。” 叫来守卫,低声吩咐给予此人饮食热水,单独看护,態度需客气。然后,他收起那块木牌,转身离开石室。 走出地牢,陈皮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陈皮感觉很疲惫还有小兴奋。 第42章营救死士家属 夜深如墨,河浦镇通往马场的僻静小道上,数辆覆著厚毡的马车在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行进。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便被晚风吹散。 马车上,陈皮卸去的平常服装,换作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上也略作修饰,肤色染暗,眉骨处贴了道旧疤,若非极亲近之人,乍看之下难辨真容。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反覆推演著酉阳之行的每一步,以及河浦镇內戏台的搭建。 马场深处,一座新辟的、依水而建的隱蔽院落已然收拾出来,外围以原有的马棚、草料场为掩映,內里却结构严谨,地下更是连夜赶工,以石板混合夯土,隔出了数间牢固的囚室,通风口巧妙隱藏在排水渠中。 十七名潜伏者,包括那个最终鬆口的突破口,被分別秘密转移至此,由程庆精选的、绝对忠诚的杏林派弟子与部分周校尉心腹交叉看守,饮食药物皆经老郎中和文澜双重查验。 陈皮对眾人最后交代,“此地便是我们以后的家。黄豆芽照顾好两个孩子。祖父,文澜,吴药工,青黛,镇守之责,重於泰山。医馆暂时闭门,一应急诊告知镇中人,已转移到马场门房,由祖父与文澜坐镇,既加强守卫,又减少外人窥探。” 陈皮接著对吴药工说,“马场药圃改造一切如常,暗中加强巡逻。” 他又看向周校尉与张团练,“周兄,张兄,河浦镇的那边,就靠二位了。那十一名死囚,务必要让他们死得合情合理,最好是毒发或急病,放出风声后,严密监视镇內一切异常动向,尤其是药铺、医馆、殯葬行当。那死字木牌的主人,或许会忍不住出来查看成果。” 黄豆芽眼含不舍,紧紧拉著陈皮的手,不肯鬆开,只盯瞩一切小心。 陈皮抱了抱女儿和小绍皮。 在眾人的瞩目中,和张团练周校尉一起离开。 一切安排就绪。 次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艘中等货船悄然离开河浦镇码头,船上堆放著常见的南方药材与布匹,船老大和伙计皆是程庆安排的可靠之人,口音、做派毫无破绽。 陈皮扮作隨船帐房,程庆是护船头领,石锁及另外三名精悍的杏林派好手充作船工。 周校尉的心腹部下王伍长,另率一队水性极佳、擅於隱蔽的士卒,乘坐两条轻快小舟,远远坠在后头,约定在进入酉阳复杂水道前於指定芦苇盪匯合。 船行水上,日升月落。陈皮站在船头,看似观察水道,实则在心中反覆勾勒那死士供出的地点。 酉阳城东南二十里,一个叫乌篷湾的废弃小码头附近,几间散落的夯土屋,看似是穷苦渔民的居所,实则暗中监视著数里外一处隱秘的宅院,死士们的家眷便被集中软禁在那里。 “那领头看管的,是个跛脚中年人,左手缺了小指,人称九指跛。手下约莫七八人,多是当地招募的閒汉,不成气候。但宅院內部据说另有玄机,可能有机关,且每隔五日,会有一名郎中前来请平安脉,实则是检查家眷是否安好,並可能暗中下药控制。” 这是那死士在极度挣扎后,最后吐露的细节。 “五日一诊……算算日子,我们赶到时,恰好是下一次请脉的前一天。”陈皮对程庆低声道,“这是机会,也是风险。那郎中很可能才是真正的核心眼线。” 程庆摩挲著刀柄,眼中精光闪烁,“管他郎中医官,一併拿下便是。只是动作需快,不能惊动乌篷湾那帮眼线。” 行动迅速,日夜兼程,不敢有半点耽搁。 第三日傍晚,货船抵达预定芦苇盪。 周校尉的小舟如幽灵般靠拢。眾人聚在船舱內,借著一盏气死风灯的光芒,最后確认计划。 “乌篷湾的眼线,由我带两人解决,务必悄无声息。”程庆点了石锁和另一名擅於潜行刺探的好手。 “那处宅院,我与王伍长带主力突入,速战速决,控制所有人,尤其是那名可能的跛脚九指和宅內可能存在的机关。”陈皮道,“王伍长,分出四人,在宅院通往外界的主要路口设伏,拦截可能的外援或报信者。另派两人,打扮成当地渔民,在『郎中』明日可能来的路上远远盯著,一旦发现,立刻示警。” 王伍长点头,“已准备妥了鉤索、套网、迷烟,儘量活口。酉阳这边驻军有我们的人,已打过招呼,必要时可以接应,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儘量不惊动他们。” 夜色渐浓,水汽升腾,芦苇盪中一片寂静,只闻虫鸣与水波轻响。 子时刚过,程庆带著石锁二人,如狸猫般没入黑暗,沿著泥泞的河岸,向乌篷湾摸去。他们身上涂抹了特製的草药泥,能掩盖气味,行动间几乎无声。 一个时辰后,约定的夜梟啼声隱约传来,三短一长。乌篷湾的眼哨已拔除。 陈皮深吸一口气,与王伍长对视一眼,一挥手,十余名黑影迅速离船登岸,借著稀疏的星光和对地形的熟记,向那片隱藏在杂木林后的宅院潜行。 宅院比想像中稍大,土墙斑驳,院门紧闭,內有微弱灯火,似有人未眠。 王伍长的手下熟练地用鉤索搭上墙头,两人率先翻入,片刻,院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隨即院门被从內轻轻打开。 眾人鱼贯而入。院子分为前后两进,前院住著看守,后院应当是家眷。此刻前院正房还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似在低声交谈。 陈皮打了个手势,王伍长带人直扑正房,程庆留下的人则分散控制厢房。 “砰!”房门被猛地撞开。房內两人惊起,其中一人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抓桌上一柄短刀,另一人则是个跛子,左手果然缺了小指! “九指跛!”陈皮低喝。 王伍长动作更快,一脚踢飞短刀,手中刀鞘重重砸在那抓刀汉子的颈侧,汉子软软倒下。同时,两名士卒已扑向那跛子,轻易將其制住,堵上了嘴。 “后院!”陈皮不耽片刻,留下两人看守,率其余人冲向后院。 后院的房门从內閂著。王伍长示意手下破门,却被陈皮拦住。他贴近门缝,用那死士告知的特定节奏,轻轻叩响了门板,三轻两重。 门內静了一瞬,隨即传来细微的拉动门閂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妇人惊疑不定的脸。 “可是三河村李石头家眷?”陈皮压低声音,说出死士告知的暗號和其本名。 妇人眼睛猛地睁大,瞬间蓄满泪水,用力点头,將门拉开。屋內,或坐或臥,挤著二十余口老弱妇孺,个个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恐惧与希冀。 “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李石头让我们来的。”陈皮快速扫视一圈,未发现明显异常,“所有人,立刻跟我们走,不要出声,不要带多余东西。” 家眷们显然早有心理准备,虽慌乱,却在几个稍年长者的组织下,迅速而沉默地起身。王伍长分出几人,搀扶老幼,有序向外撤去。 就在大部分家眷已撤出后院,陈皮正待转身时,异变突生! 第43章偷袭和伏袭 墙角一个一直蜷缩著、看似病弱的老嫗,忽然暴起,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根淬毒的短刺,直扑陈皮后心!她动作快得惊人,绝非普通老妇。 “馆主小心!”一直警惕护在侧翼的石锁怒吼一声,合身扑上,硬是用肩膀撞开了陈皮,自己却未能完全避开,短刺擦著他的肋下掠过,衣衫立破,皮肉上泛起一道不祥的黑线。 那老嫗见一击不中,翻身就要跃窗而逃。 “留下!”程庆的声音如同炸雷,他不知何时已从前院赶回,一枚铁胆脱手飞出,正中老嫗膝弯。老嫗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被士卒死死按住。 “石锁!”陈皮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子,只见他伤口虽不深,但黑气蔓延极快,已然昏厥。 “是黑水蝮的毒!好狠的手段!”陈皮一眼辨出,心中剧震,这毒发作迅猛,寻常解毒丹难救。他不及多想,反手抽出隨身银针,闪电般刺入石锁心脉周围数处大穴,暂缓毒性攻心,同时喝道,“程师叔,搜她身!必有解药!王伍长,带人快走,按计划撤离!” 程庆在那假老嫗身上搜出几个瓶罐,其中一个青色小瓶的標记正与黑水蝮毒吻合。陈皮夺过,嗅了嗅,又倒出一点观察色泽,確认是解药,立即给石锁內服外敷。 毒性稍遏,石锁脸上黑气褪去一些,但依旧昏迷。 “背著石锁,把这奸细捆结实,嘴塞好,一併带走!”陈皮当机立断。 整个解救过程,从潜入到撤离,不过两刻钟。眾人带著家眷和俘虏,迅速隱入来时的杂木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水汽之中。乌篷湾方向,依旧死寂,只有被捆成粽子、堵住嘴丟在破船底舱的几个眼线,证明著这里发生过什么。 货船连夜启航,远离酉阳水域。 舱內,灯光下,陈皮亲自为石锁施针逼出余毒,额角见汗。程庆守在一旁,脸色铁青,既怒且愧。 “想不到,家眷里还埋著这样的钉子……”王伍长后怕道,“若非石锁兄弟,后果不堪设想。” 陈皮收针,探了探石锁趋於平稳的脉象,鬆了口气。“对方心思縝密,远超预估。这假老嫗,恐怕才是真正监视和控制这些家眷的人,九指跛不过是摆在明面的幌子。” 他看向被捆在角落、卸去偽装后露出一张平庸中年妇人面孔的俘虏,“此人需严加看管,她嘴里,或许有更重要的东西。” 他走到船舷边,望著东方渐白的天色,和江面上氤氳的晨雾。 家眷虽已救出,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河浦镇那边,以死囚为饵的死讯应该已经放出。幕后之人,是相信这个结果,还是会察觉异常? 这个被擒的钉子,以及她身上可能代表的更严密的控制网络,意味著对手的触角比想像中更深。 “加快速度,儘快返回。”陈皮沉声道,“我们要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布的局,布得更牢一些。王伍,你一人驾快船,速速回去通知周校尉,前来接应。” 晨风拂过江面,货船鼓起风帆,顺流而下,驶向依旧笼罩在迷雾中的河浦镇。而马场深处,那新筑的家中,一场审讯与博弈,也即將隨著这些人的归来,进入新的阶段。 第三日傍晚,距离河浦镇已不足二十里。连日的奔波、高度紧张的营救行动,以及返程时对石锁伤势的担忧和照拂,让船上眾人都感到了深切的疲惫。 夕照铺在宽阔的河面上,泛著慵懒的金红色粼光,两岸的田野村落炊烟裊裊,呈现出一派安寧的暮色。 这里正处於河浦镇与南面另一个水镇管辖范围的模糊地带,河道在此处微微收束,水流稍急,两岸芦苇茂密,远离主航道。 平日里,此时应仍有零星的渔舟或货船经过,但今日却奇异地空寂,视线所及,唯有他们这一条船,仿佛被遗忘在这片金色的水光里。 程庆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眯眼望向越来越近的熟悉水域,刚对陈皮说了句再有个把时辰就到家了,话音未落,他久经江湖锤炼的直觉猛地警铃大作! 那过於静謐的河面,那芦苇丛中不自然的倒伏,还有风中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了河腥与铁锈的异样气息…… “不对!”程庆低吼一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抄傢伙!有埋伏!”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异变陡生! “哗啦!”数声水响,就在货船前方左右两侧不足十丈的芦苇盪中,猛地窜出四条梭形快舟!舟身狭长,吃水极浅,每舟上蹲伏著四五条黑影,手中赫然端著军中制式的劲弩!阳光下,弩箭的寒芒刺得人眼生疼。 “夺夺夺!”机括响动,第一波弩箭已如飞蝗般激射而来,目標明確,直指船头操舵的船老大、主桅下的水手,以及站在最前方的程庆与陈皮! “小心弩箭!”程庆暴喝,早已握在手中的大刀舞成一团光幕,叮噹乱响中,將射向他和近处水手的箭矢磕飞大半。但一名船工仍被箭矢擦中肩头,痛呼倒地。 陈皮在程庆示警的剎那,身体已然做出反应!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当年与黄豆芽在逃难途中,於类似的河道空白地带遭遇水匪,生死一线的恐怖与后怕。 如冷水浇头,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与鬆懈! 面对激射而至的弩箭,陈皮足下生根,身形却如风中柔柳般猛地一折一旋,正是程庆所授金风拂柳武技中的精妙闪避之术。 数支弩箭擦著他的衣襟飞过,钉入身后船舱木板,尾羽剧颤。 他眼中厉色一闪,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束近乎透明的、掺杂了金属细丝的奇异软索已滑入掌中。 青丝缠!这並非战场杀伐之器,而是杏林派前辈採摘悬崖绝壁珍贵药材时,所创的奇门工具与防身武技,讲究以柔克刚,缠绕锁拿。 此刻,第二波弩箭已至!快舟上的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第一轮覆盖射击扰乱后,第二轮更加精准狠辣,直取船上看起来像是头领的程庆与陈皮,且箭矢隱隱封住了他们主要的闪避空间。 程庆怒吼,大刀狂舞,格挡得火星四溅,却也一时被压制。 陈皮却在这一刻动了!他体內《春蚕诀》修炼出的精纯內力,沛然流转,瞬间灌注於手中青丝缠。 那原本柔软的细索,在內力激盪下,竟发出一声低不可闻却震人心魄的嗡鸣,索身绷直如铁线,又灵动如毒蛇! 只见他手腕一抖,青丝缠化作一道几乎肉眼难辨的虚影,並非硬挡弩箭,而是以一种玄妙的弧度贴著一支射向他胸口的弩箭缠绕上去,內力一吐一引! 砰的一声。 第44章初现武力和有惊无险 那支力道凶猛的弩箭竟被带得偏离方向,转而射向侧方另一支袭来的箭矢,叮的一声脆响,两支箭在空中相撞,双双歪斜坠河! 这精妙到毫巔的一手,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更打乱了敌方弩箭的节奏。快舟上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標中有如此难缠的角色,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滯。 “好小子!”程庆见状精神大振,趁此间隙,猛地吸一口气,壮硕的身躯竟展现出不相称的敏捷,一个虎扑便欲跃向最近的一条快舟,打算近身搏杀,搅乱对方阵型。 “程叔別急!”陈皮却比他更快,清喝一声,手中青丝缠再次闪电般探出,这次的目標不是箭,而是那条快舟边缘一名正在重新上弦的弩手手腕! 缠腕,夺弩!陈皮心思电转。他深知己方人少,在河面上与有备而来、拥有弩箭优势的敌人对射极为不利,必须拉近距离,或者破坏对方的远程攻击! 青丝缠如影隨形,精准地绕上了那弩手的手腕。陈皮內力一吐,一股柔韧却强劲的力道猛地一扯! 那弩手惨呼一声,手腕剧痛,弩机脱手,噗通掉入河中。同时,陈皮借力身形飘起,竟如一只掠过水麵的雨燕,轻盈地落在了那条快舟的船头! 这一下变故兔起鶻落,出乎所有人意料。快舟上的其他袭击者愣了一下,才纷纷弃弩,抽出分水刺、短刀等兵刃,嗷嗷叫著向陈皮扑来。 “来得好!”陈皮眼中寒光凝聚,毫无惧色。当年军旅生涯,探马什长於险境中搏杀的经歷早已融入他的骨血。后来修炼《春蚕诀》,內力日益深厚绵长,更兼程庆悉心传授实战技法,此刻面对围攻,他心中一片冰镜般清明。 青丝缠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绷直如枪,点、戳、刺,精准地袭向敌人手腕、肘关节等薄弱处,內力透入,酸麻剧痛。 时而柔软如鞭,扫、卷、缠,扰乱对方阵型,借力打力。他身法更是將金风拂柳发挥到极致,在狭窄的快舟上腾挪闪避,围攻的袭击者往往觉得即將得手,却总是差之毫厘,反而被同伴的兵刃或陈皮的青丝缠所伤。 程庆见陈皮竟独闯敌舟,又惊又急,大吼一声,也挥刀跳上了旁边另一条快舟,大刀挥舞,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砍翻两人,吸引了大量火力。 石锁虽受伤未愈,此刻也挣扎著在货船上以弓箭支援,他箭术颇精,虽力道不足,但精准异常,专射敌方操舟之人或欲偷袭陈皮、程庆后背的傢伙。 另外几名杏林派好手和王伍长手下也各持兵刃,护住货船,与试图攀爬上来的袭击者搏斗。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河面上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不绝。陈皮独斗四名好手,压力巨大,但他內力悠长,招式巧妙,竟一时不落下风,反而凭藉青丝缠的奇诡和点穴截脉的手法,又伤了一人。 袭击者头目见突袭未能奏效,目標人物竟如此悍勇,己方反倒损失不小,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狠色。他猛地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剩下的快舟开始有意识地向陈皮所在的那条船靠拢,显然打算集中力量先解决这个最难啃的骨头。 陈皮察觉对方意图,心念急转,知道不能陷入重围。他覷准一个空档,青丝缠猛地甩出,缠住侧面一条快舟的船舷,內力爆发,用力一拉! “咔嚓!”那条快舟被他扯得一歪,船上袭击者站立不稳。陈皮则借力身形倒飞,半空中青丝缠再次疾射,捲住货船桅杆上的绳索,如同灵猿般盪回了货船甲板。 “程叔,回来!结阵防守!”陈皮落地后急喝,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河面。对方还有三条快舟,人数仍占优,且似乎还有后手。 程庆闻言,猛砍几刀逼退敌人,也奋力跳回货船。 就在双方隔著数丈水面重新对峙,喘息未定之际,河浦镇方向的河道拐弯处,突然响起了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以及一片明亮的火光! 数条悬掛著黄字大旗的快船,正鼓帆摇櫓,全速向这边衝来!当先一条船上,周校尉顶盔摜甲,手持长弓,已然引弓搭箭,箭簇在夕阳余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王伍长站在旁边擂鼓助威。 袭击者的头目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河浦镇的援兵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撤!”他当机立断,嘶声下令。 三条快舟迅速掉头,如同受惊的水鸟,飞快地划入茂密的芦苇盪深处,消失不见。 货船上,眾人看著迅速逼近的己方援兵,再看著狼藉的甲板和受伤的同伴,无不心有余悸,又庆幸援兵及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起青丝缠,肋下衣衫已被划破一道口子,隱隱有血跡渗出,方才激战中还是受了点轻伤。他望向袭击者消失的芦苇盪,眼神深邃。 “他们得到消息的速度,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而且,对我们的行踪,把握得如此精准。” 陈皮对走到身边的程庆低声道,语气凝重,“河浦镇里,恐怕不止有那双扔木牌的眼睛。” 程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溅上的水珠,恨声道,“娘的,阴魂不散!回去非把这耗子揪出来不可!” 周校尉的快船已然靠拢,跳上货船,急切问道,“陈大人,程教头,诸位可安好?王伍长也是回来不久,让赶紧接应,我立刻点了人马赶来!幸好来得不晚。” “周兄来得及时,再晚片刻,恐有恶战。”陈皮拱手致谢,隨即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回镇。这些袭击者……手法干练,进退有据,绝非普通水匪。我们救回的人,和抓到的那个钉子,现在是真正的烫手山芋了。” 货船在周校尉船队的护卫下,重新起航,向著已是灯火初上的河浦镇驶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河面笼罩在深蓝的阴影中,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激烈搏杀从未发生。 陈皮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更加汹涌了。敌人的触角,比他想像的伸得更长、更紧。接下来的河浦镇,將不再是唱一出假死戏码就能安稳的戏台,而可能成为风暴直接席捲的中心。 第45章危机危中有机 周校尉的护卫船队拱卫著伤痕累累的货船,在沉沉夜色中驶入河浦镇西面的专用水道,最终停靠在已然属於“杏林別业”范畴的旧军马场私人码头。 码头上火把通明,早已接到飞鸽传书的文澜、张团练率领数十名乡兵与杏林弟子肃立等候,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戒备。当看到货船上明显的战斗痕跡、受伤的同伴,以及那群惊魂未定、携老扶幼的家眷时,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速速安排!”陈皮虽肋下带伤,却率先跃下船板,声音沉静有力,瞬间稳住了场面,“受伤者立即送入新建的伤患诊疗区,由文澜先生主理,祖父从旁指导。石锁伤势需重点看护。这些家眷,”他指向那些疲惫不堪的妇孺,“安排至北面已清理加固的丙字號营房,热水热食,专人安抚照料,务必隱秘,不得与外界接触。” 他目光扫过程庆擒回的那个假老嫗真钉子和从酉阳带回的九指跛等俘虏,“將此二人押入地牢最深处,分开关押,严加看守。程叔,地牢防卫由你亲自部署,明暗哨加倍,饮食药物必经我和祖父之手。” 命令清晰果断,眾人凛然应诺,马场这台刚刚开始运转的机器,在危机刺激下高速开动起来。火把光芒中,人影穿梭,却井然有序。 陈皮这才转向周校尉与张团练,拱手道,“周兄,张兄,今夜援手之情,陈皮铭记。然事態严峻,恐未终结。袭击者对我等行踪了如指掌,河浦镇內必有暗眼。接下来,需行疑兵与清野之策。” 周校尉神色凝重:“陈大人请讲。” “其一,”陈皮压低声音,“我遇袭受伤之事,可稍加渲染,对外称伤势不轻,需静养,暂不见外客。由文澜代行县尉部分公务,张团练协助维持治安。医馆那边,祖父坐镇,放出风声,全力救治重伤员,营造紧张气氛。” “其二,”他眼中寒光微闪,“那十一名死囚毒发身亡的消息,该泄露出去了。但要做得像意外泄露,让那暗眼以为得计。同时,加强对镇內所有药铺、往来生面孔、特別是近期接触过毒物或刑名之人的监控。张团练,你在本地根基深,此事需借重你手下那些不起眼的耳目。” 张团练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定把那藏头露尾的傢伙挖出来!” “其三,”陈皮望向黑沉沉的马场围墙与哨塔,“马场即日起,外松內紧。对外,仍是整飭药圃、修建医舍的忙碌景象。但对內,所有通道、制高点、水路入口,需重新布防。程叔已勘验过,围墙坚固,但需修补死角,哨塔需启用,设立瞭望与警钟。劳烦周校尉调拨一批信得过的老兵,协助程叔,按战时前哨堡標准,悄悄强化守备。尤其注意水下与暗道探查,当年军马场,或许留有我们不知的隱秘。” 周校尉肃然,“我立刻去办。大帅对此事已有耳闻,密令末將全力配合大人,必要时可调用附近汛营兵力。” 安排妥当,陈皮才觉肋下伤口疼痛愈发清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休息,在文澜为他处理伤口时,他强打精神,听取了关於马场近日建设进度的匯报。 吴药工的药田规划已初步落实,第一批耐寒的药苗正在育苗区培育。 主诊堂、总药库的清理加固基本完成,老郎中甚至已经带著几个核心弟子,在总药库里布置了一些简单的防潮、防蛀、防火的机关。 营房区已整理出足够安置现有人员及家眷的空间,且区分了核心区、学徒区、工勤区与客舍区,互有隔离,管理有序。 更让陈皮心下稍安的是,马场独特的地理优势正在发挥作用。 三面环水的天然屏障,使得外围监视难度大增。 唯一陆路通道有门楼与哨塔控制,內部开阔,任何暗探的进入都难以隱藏。 高墙深渠,砖石坚固,稍加整飭,便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 正如程庆当初所言,此地可比临街医馆敞亮安全太多,如今看来,在危机时刻,更是至关重要的避风港与反击基地。 “祖父,”伤口包扎好后,陈皮来到特意为老郎中预留的、安静且防守严密的独院,稟报导,“家眷已安置,俘虏已囚禁,马场防务已在加强。接下来,一是审讯那个钉子和九指跛,撬开他们的嘴。二是引蛇出洞,找出镇內暗眼。三是加强我们自身,尤其是弟子们的实战应对能力。我欲请程叔除日常防卫外,增设夜训与突发警情演练。” 老郎中仔细查看了陈皮的伤势,確认无碍,才捻须缓缓道,“你安排得甚妥。审讯之事,宜双管齐下。那钉子显然是死硬之辈,常规手段难奏效,或可从其身上所携药物、物件,以及那九指跛身上寻找突破口。至於引蛇出洞……” 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既已放出死囚毙命与你受伤的消息,那便再加一把火。 让文澜以代行县尉之名,明日张贴告示,言称近日破获匪类,余孽或潜伏本镇,为保境安民,將实施宵禁,並悬赏徵集线索。同时,可让周校尉派兵,大张旗鼓地在镇外几处可能藏匿的地点进行搜剿,做足姿態。真暗眼闻此,必会设法验证成果或传递消息,一动,便易露马脚。” “祖父高见!”陈皮眼睛一亮,“虚实结合,打草惊蛇!” “至於自身……”老郎中拍了拍陈皮的手背,语气深沉,“你既已接掌门户,便须有掌门之威仪与担当。明日,召集所有已抵达马场的本派弟子、核心学徒,以及周校尉、张团练等盟友,就在那主诊堂前,举行一个简而肃的仪式。你要明確告知他们现状之危、我等之志,並宣布几条马场及门派新规,尤其是危急时刻的號令与职责。人心齐,泰山移。这马场,要真正成为我杏林派进可攻、退可守的別业,而非散沙之地。” 陈皮郑重点头,“孙儿明白。” 离开老郎中的院子,陈皮登上最近的一处哨塔。塔內楼梯已加固,塔顶视野极佳。 放眼望去,马场內部,依稀还有灯火在忙碌。高墙之外,渠水如带,环绕著这片正在甦醒的土地,更远处,是沉睡的田野与模糊的河浦镇灯火。 夜风带著凉意和水汽,吹拂著他包扎好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这里曾是用来羈绊他的笼子,如今,却正在他的手中,被改造成最坚固的盾与最隱秘的矛。 黄大帅或许想看到的,是一个安分的宗亲县尉和药圃。但陈皮要打造的,是一个能践行医道、庇护同道、並在乱世中保有立足之地的,杏林根基。 袭击的弩箭、亡字木牌、暗处的眼睛……危机步步紧逼。 握紧怀中那枚代表传承与责任的掌门玉佩,陈皮的眼神在夜色中愈发坚定。 “来吧,”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著黑暗中的对手宣战,“让我看看,你们还能使出什么手段。而这马场,便是我们杏林派,亮剑的第一个山头。” 哨塔之下,马场深处,隱隱传来程庆督促弟子夜间巡逻的短促口令声。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准备著。风暴的中心,已然转移至这片高墙环护、易守难攻的土地。而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远离了河浦镇的喧闹,以及陈芝堂的烟火,这里虽然稍显冷清,但更有了安全的保障。 第46章重要突破,雷霆行动。 夜色下的杏林別业,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警惕。高墙之內,灯火管制下的建筑只有零星窗口透出微光,巡逻队的身影在阴影与月光交界处无声移动,唯有风声水响,更添肃杀。 主诊堂如今已被临时改为核心议事与审讯之所。厚重的门扉紧闭,內部却灯火通明。 陈皮肋下伤势已妥善处理,换了乾净衣袍,端坐主位,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 左侧是老郎中、文澜,右侧是程庆、周校尉、张团练。堂下,那名最初鬆口的死士李石头被带了上来。 他手脚未戴刑具,甚至得了把椅子,面前还有一杯温水。 “李石头,”陈皮开口,声音平静,“你的家眷,已安置妥当,衣食无缺,有专人看护,也请了郎中给几位有宿疾的老人孩子诊视。我承诺你的,做到了,要不要带你过去看看?” 李石头闻言,身体明显一松,眼中闪过感激与如释重负,他起身,朝著陈皮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陈大人信义,李石头……替全家老小,谢大人活命之恩!”这一礼,发自肺腑,与当初地牢中那孤注一掷的恳求截然不同。 隨后陈皮等人带领李石头,去看望他的老婆和一双儿女,四人抱头痛哭,其他死士家属在旁陪泪。 眾家属纷纷要求见自家的男人,儿子,父亲。陈皮一一答应。 回到坐诊堂,陈皮对眼泪犹在眼眶的精瘦汉子说道,“坐。” 陈皮抬手示意,“今日如你所愿见到了妻儿老小。重新带你回来,非为审讯,是为釐清真相,斩断祸根。你將所知,尽数道来,便是將功折罪,也是为你那些尚在迷途中的同伴,挣一条或许能走的生路。” 李石头重重点头,不再犹豫,將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我们这一批人,原本並非一起。几个精通水性的,是酉阳本地或周边招募,负责嚮导、操舟。我和其余十一人……来自北边不同地方,口音不同,不允许话多,基本不通水性,训练时常闹笑话。我们是一起来的,由一个被称为北边先生的人统领。那北边先生极严厉,身上有股……军中的煞气。” “我们集中培训地点,是在中原的沂州。具体地方记不清,只记得是个废弃的大庄子,离河道不远,但很偏僻。在那里接受了简单的合练,主要是听令、认信號、熟悉基本行动步骤。北边先生和几个手下负责训导我们,而里面有更远处来的北方人,似乎另有人教导,他们练的东西……更狠,更像是死士的路子。” 李石头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余悸。 “从沂州出发,我们分了几批,走水路陆路混杂,最终在酉阳匯合。接头地点,就是酉阳码头东头第三家,掛著悦来招牌的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独眼,也是他们的人。我们在那里领了装备,认了九指跛和那个扮作老嫗的翠姑,然后分散潜伏,等待號令。” 他顿了顿,补充道,“北边先生在酉阳露过几次面,但很快就不见了。临行前,他提过一句,说东边自有接应,镇里县里都有人照拂,务必一击必中,我们不知道击杀目標,只知道用硫磺,硝石,毒粉往陈芝堂里面扔,然后趁乱撤离。至於镇里县里具体是谁,我们这等小卒,无从知晓。” 沂州、北边先生、悦来客栈!镇里县里都有人!硫磺、硝石、毒粉!陈皮寒毛立竖,后怕不已!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堂內眾人心中激起层层波澜。周校尉与张团练对视一眼,面色凝重无比。 北边……结合近期黄大帅东路军与北路军紧张的对峙局面,以及北路军为拖延黄大帅北上已经使出的种种伎俩,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陈皮面色沉静,看向周校尉,“周兄,沂州地界,似乎並非黄大帅或金大帅辖地,但也非北路军核心范围,选此为训练点,倒是隱蔽。这悦来客栈……” 周校尉立刻道,“酉阳虽不直接属大帅管辖,但关係密切,暗桩不少。我即刻以最紧急军情渠道,將沂州训练点、酉阳悦来客栈连同那独眼老板的特徵、以及可能存在的內应线索,飞报大帅!请大帅定夺,是暗中拔除,还是另有安排。” “好!”陈皮点头,“此事涉及外镇乃至外州,非我等力所能及,全赖大帅雷霆手段。” 他相信,以黄大帅之能,接到如此確凿线索,必有迅疾反应。 接著,他转向张团练,“张兄,李石头所言镇里县里有人照拂,便是我们当下要揪出的毒瘤!河浦镇乃至南安县城內,必有北路军或其附属势力埋下的暗线,负责情报传递、物资支持,甚至可能参与行动策划。他们或许隱藏极深,但此次行动失败,死士被擒,他们必定惶惶不安,急於打探消息或传递情报。” 张团练摩拳擦掌,眼中精光四射。 “大人放心!结合之前死囚毙命和您遇刺受伤放出的风声,加上宵禁悬赏,咱们外松內紧的网已经撒下去了。镇里那些三教九流、茶馆酒肆、车马行、当铺药铺……但凡有点可疑往来的,都逃不过弟兄们的眼睛。县衙那边,也要好好筛一遍!” 陈皮沉吟道,“文澜,你心思縝密,协助张团练,梳理近日所有异常人事往来、物资流动、特別是与北方有关联的线索。程叔,加强马场內外戒备,尤其是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潜入灭口或破坏。祖父,审讯那翠姑和九指跛,或需您用些非常手段,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拿到內应名单或联络方式。” 老郎中捻须,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翠姑身上所携药物,颇有几分北地秘传的影子,老朽正好有些法子,可让她心甘情愿说点实话。九指跛一介莽夫,突破不难。” 分工明確,眾人即刻行动。 接下来的几日,河浦镇表面在宵禁和悬赏令下略显紧张,实则暗流汹涌。张团练的手下化整为零,混跡於市井,文澜则坐镇马场,匯总分析各方信息。 马场內部,程庆带著杏林弟子与周校尉的老兵,將防卫布置得铁桶一般,夜间演练不断,气氛肃杀。石锁青黛各有所忙,黄豆芽除了照顾孩子,对饮食菜餚严密注意。 而外界的雷霆行动,比预想中更快! 三日后的深夜,周校尉带来了黄大帅那边的回音。 “大帅手令!”周校尉难掩激动! 第47章隱患消除,杏林新生 周校尉神情兴奋,“接到密报后,大帅当即下令,派驻沂州附近的暗线会同当地与我们交好的守军,以剿匪为名,突袭了那处废弃庄子,抓获训练人员数十,缴获器械物资一批,捣毁了那处巢穴!” “酉阳方面,西路军金大帅麾下的人同时动手,悦来客栈被连锅端,独眼老板及其同伙尽数落网,搜出往来密信若干,正在深挖!” “好!”程庆拍案叫好。眾人也面露振奋。 此举不仅斩断了敌人在外围的触手,更是对北路军的一次狠狠敲打,足以令其內部疑神疑鬼,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几乎与此同时,老郎中那边也传来捷报。在医术与心理的双重压力下,那个假扮老嫗的翠姑终於崩溃,吐露了她在南安县及河浦镇发展的下线与联络方式。 一名偽装成游方郎中的情报传递员,以及河浦镇內两家看似普通的商铺,一家布庄、一家杂货铺。实为物资中转和消息集散点。 张团练与周校尉立刻联合行动,在南安县衙的配合下,事先已通过可信渠道沟通,於黎明前同时收网。 游方郎中在客栈被捕,布庄和杂货铺的老板伙计被悉数控制,搜出了未及传递的密信、少量金银以及可疑的药物。经初步审讯,基本確定了这个隱藏不算太深但颇为关键的內应网络。 然而,在清点杂货铺一名帐房先生的物品时,发现其屋內留有匆忙收拾的痕跡,后窗有新鲜撬痕,人已不知所踪。 漏网之鱼出现了。 “跑了?”陈皮接到匯报,眉头微蹙,但並未过於意外。如此规模的清扫,对方又非蠢物,有一两条滑鱼溜走,也在情理之中。 “跑了也无妨,”周校尉冷声道,“经此一役,北路军在南安乃至酉阳一线的布置遭到重创,短时间內难以恢復。跑掉的那个,无非是丧家之犬,传递些失败的消息回去,反而更能震慑对方。” 张团练也道,“镇內隱患已清大半,剩下的小鱼小虾,掀不起风浪。咱们正好趁此机会,將河浦镇上下彻底梳理一遍,该换的换,该清的清。” 陈皮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著马场內井然有序的景象和远处渐亮的天光。 从死士突袭,到河道遇伏,再到顺藤摸瓜、內外清剿……这一连串的风波,看似凶险,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杏林別业的整合与河浦镇的肃清。黄大帅与金大帅的势力展示了跨区域的联动与铁腕,北路军伸过来的黑手被狠狠剁掉一截。 “通告全镇,”陈皮转过身,声音沉稳,“就说连日剿匪清患,已获大胜,擒获匪首內应若干,余孽逃散,不足为虑。即日起,逐步解除宵禁,但进出盘查仍需严谨。医馆照常开诊,马场建设继续。”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我们贏了这一阵,但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北路军受挫,未必甘心。那个逃掉的內应,或许会成为新的隱患。而我们……”他目光扫过堂內每一张面孔。 “根基初立,羽翼未丰,更需惕厉自强。程叔,弟子们的操练不能松。文澜,药田规划与医馆拓展需加速。祖父,派中典籍整理与弟子医术传授,更要抓紧。” “我们要让这马场,不仅是个安全的堡垒,更要成为医术传承、人才培育、济世安民的坚实基业。唯有自身足够强,才能无惧风雨,才能真正……守住这片天地,践行我等之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马场炊烟裊裊,新的一天开始了。经歷血火洗礼的杏林別业,犹如淬火后的钢刀,愈发坚韧锋利,目標也愈发清晰。 文澜好久没有写笔记了,上面写著,“建武元年秋末,陈馆主进陈掌门,巧计克土匪,勇救人,破迷雾,解困局,初显文治武功之雄姿。” 晨光再次洒满河浦镇西的杏林別业时,气氛已与往日紧绷的肃杀截然不同。 高墙之內,依旧井然有序,巡逻值守未曾鬆懈,但空气里却瀰漫著一股蒸腾向上的勃勃生气,宛如春雨后的竹林,噼啪作响地拔节生长。 校场东侧,原本閒置的一片空地被平整夯实,立起了木人、箭靶,架起了兵器架,一面杏黄底、绣著青色药葫芦与交叉银针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里,正是新近正式成立的练武堂。 程庆独臂负在身后,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立在堂前,他面前,是数十名精神抖擞、列队整齐的年轻弟子。 这些弟子中,既有石锁、青黛等最早追隨的核心,也有近期通过杏林隱派暗线召集、或经可靠渠道投奔而来的各支脉好手。他们目光炯炯,气息沉稳,显然都有不错的底子。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打磨筋骨、锤炼技艺的地方!”程庆的声音洪亮,带著金石之音。 “我杏林一脉,悬壶济世为根本,但乱世之中,无有自保之力,何谈济世安民?练武,不是为了爭强斗狠,是为了护持药囊、守护同道、保卫这一方清静之地!都听明白了?” “明白!”眾弟子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程庆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派,“杨兴!” 一名身材頎长、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出列,抱拳,“弟子在!”此人便是新近投奔的杏林分支好手之一,据闻內力修为颇深,家传剑法亦是不凡。 “你內力根基扎实,剑法灵巧,负责带领第一队,主修剑术与轻身功夫,兼习探查、警戒之术。” “石墨!” 石锁的兄长应声出列,他比石锁更显沉稳,体格健壮,虽內力不如杨兴精纯,但外功扎实,拳脚功夫刚猛。 “你外功见长,性子稳,负责第二队,主修拳脚棍棒与合击阵型,兼习救护搬运、工事构建。” 程庆一一分派,根据各人特长,將练武堂弟子编成数队,各有侧重,又要求必须交叉学习救护常识与基本药物识別。 他自己则总揽全局,亲自督导內功修炼,尤其重点传授《春蚕诀》筑基篇,与实战对抗演练。 第48章人才召集和人才培养 练武堂外,药圃区域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吴药工仿佛年轻了十岁,带著他的得意徒弟,如今已携新婚妻子投奔过来。以及青黛的兄长青珂等人,穿梭在已经初具规模的田垄之间。 吴药工的徒弟姓方,单名一个圃字,人如其名,对土地和药苗有著近乎本能的亲和力,尤其擅长药苗的移植与特殊培育,他那位新婚妻子竟也精通此道,夫妻二人配合默契,正在试验一种新的扦插保温法。 青珂则蹲在一畦刚冒芽的珍稀药草旁,与青黛低声討论。他相貌清秀,气质温润,不像练武之人,倒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 但论起对药性药理的理解辨析,尤其是对药物细微性状,色、味、形、质的敏锐洞察,连青黛都自嘆弗如。 他此刻正捏著一片幼叶,对著阳光细看脉络,又轻轻嗅闻,对青黛道:“阿妹,你看这株的清气中隱有一丝燥意,怕是昨日午后水略欠了些,午后遮荫需再提前两刻钟。” 青黛连连点头,认真记下。兄妹二人一个擅宏观药理配伍,一个精微观药性辨析,相得益彰。 而河浦镇內,沉寂数日的陈芝堂终於重新打开了大门。鞭炮声声中,崭新的匾额悬掛起来,药香再次飘满长街。镇民们早就翘首以盼,闻讯纷纷赶来,有复诊的,有求医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道贺的。 坐堂的除了老郎中这块定海神针,文澜也正式独立接诊常见病患,手法越发稳健纯熟。陈皮虽仍需统筹各方,但也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在此坐镇,处理疑难杂症。 医馆后院,专门辟出数间静室,用以安置需要持续观察或特殊治疗的病患,由细心沉稳的学徒专门护理。 更让河浦镇及周边乡民津津乐道的,是陈皮在镇东头原一处閒置书塾旧址上,掛起了“杏林药学堂”的招牌。 此非传统医馆,也非纯粹书院,旨在传授基础的医药常识、辨识常见草药、学习简单急救与养护之法。 开学第一日,便吸引了数十名镇中少年、对医药感兴趣的青年,甚至还有几位想要增益家传手艺的药农子弟前来。 授课先生,皆是杏林別业中的翘楚,轮流前来,吴药工带著他的宝贝药苗和泥土,讲授药圃初识与常见药苗培育,言语朴实。 却让那些整日与土地打交道的药农子弟听得如痴如醉,原来泥土湿度、日照角度、伴生植物有这么多讲究! 文澜一袭青衫,温文尔雅,讲授医药文化启蒙与常见病症识记,从治未病理念讲到四季养生。从头疼脑热的简单辨识,讲到就医陈述的要点。深入浅出,连不识字的妇人也能听懂七八分。 老郎中坐镇时,学堂气氛最为肃穆。他不讲虚理,只让学徒抬来常见药材样本,现场讲授望闻问切在药性辨识中的初步应用,与经典简易方解,每每切中要害,令人茅塞顿开。 青黛和青珂兄妹则联手开设药理趣味辨识课。青黛带来各种炮製好和未炮製的药材,教大家通过看色泽、闻气味、尝味道、摸质地来初步判断药材优劣真偽。 青珂则更细腻,常常让大家闭目静心,仅凭一丝药气来猜测是何物,锻炼感知,趣味横生,学子们兴致极高。 杏林药学堂的成立,如同在河浦镇播下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种子。它不直接培养郎中,却在普及医药常识,提升乡民的健康素养,更无形中扩大了陈芝堂与杏林的声誉与根基。 许多来听课的少年,眼中燃起了对医药世界的好奇与嚮往。 黄昏时分,陈皮站在马场最高的哨塔上,俯瞰著这片日益兴旺的天地。 练武堂传来的呼喝声、药圃区域的討论声、远处河浦镇依稀传来的市井喧譁,以及风中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与学堂隱约的诵读声,交织成一曲生机盎然的乐章。 硝烟散去,留下的不是颓败,而是更加坚实的根基与更加清晰的蓝图。 杏林隱派,正在褪去隱字的束缚,以一种润物细无声又坚实有力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抽枝、散叶。 陈皮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泛起一丝淡然却坚实的笑意。前路依然漫长,挑战或许还会再来,但看著眼前这一切,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与希望。 这不再是几个人的苦苦支撑,而是一个正在成型、各司其职、互补共进的团体。医道、武备、药圃、学堂……脉络渐成,气血初旺。 属於杏林的新时代,正在这晨光与暮色交替中,悄然拉开序幕。 他,陈皮,这个曾经的伤兵、年轻的馆主、新任的掌门,將引领著这一切,向著更广阔的天地,稳稳前行。而前行的第一步,陈皮的决定是扩大药学堂,培养后备力量和人才。 河浦镇的杏林药学堂自开讲以来,名声不脛而走,求学者日眾。 这一日,学堂门口更是迎来了一位引人注目的新生,张团练牵著他那刚满七岁、已显露出非凡聪慧的幼子张毓,身后还跟著一位身著整洁儒衫、手提书箱的中年先生。 张团练面色郑重,甚至带著几分久违的侷促与恳切,见到闻讯迎出的陈皮,深深一揖,陈大人,陈某管教无方,昔日多有得罪,承蒙大人不弃,救治犬子,保我张家血脉。此恩,张某没齿难忘。” 他拉过睁著一双灵动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张毓,轻声道,“毓儿,给恩公磕头。” 小张毓虽年幼,却极懂事,闻言便规规矩矩地跪下,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说道,“谢恩公救命之恩,毓儿愿听恩公教诲。” 陈皮连忙双手扶起,温言道:“张团练言重了,前段时间你多有帮忙,我们早已经是自己人了。小公子聪慧康健,我甚感欣慰。小公子快快请起。” 他对这个孩子印象颇深,当年救治时便觉其灵秀过人,如今看来,眼神更加清明剔透。 张团练直起身,指了指身后的中年儒生,“此乃家中为毓儿启蒙的程先生,虽无功名,却是个真正的读书种子,经史子集皆通,尤擅蒙学。张某自知昔日荒唐,亏欠大人良多,无以为报。 听闻大人开办药学堂,泽被乡里,便厚顏將毓儿送来,一则让他沾沾文气药香,懂些养生护命的道理。二则,程先生也愿在学堂开设蒙学文化课,教导孩童识字明理,略尽绵力,不知大人……” 这无疑是张团练深思熟虑后,最能表达诚意,且切实有用的赔礼与投靠。不仅送来了备受瞩目的儿子,更附赠了一位真正的教书先生,为药学堂补上了最基础的文化教育一环。 陈皮暗里深深感激,也明白了张团练当初的心切。 第49章树大招风,旧敌隱秘 陈皮岂会不明白其中深意?他正觉学堂偏重医药,文史根基稍弱,张团练此举可谓雪中送炭。 他当即面露喜色,拱手道,“张团练如此厚意,陈皮感激不尽!程先生能来,实乃学堂学子之福!小公子天资颖悟,能与眾学子一同进益,更是佳事。快,里面请!” 程先生是个沉默寡言却气质儒雅之人,闻言微微一笑,拱手还礼,便安静地立於一旁,目光却已开始打量学堂环境,心中似在规划课程。 张毓入学,並自带名师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想像。周校尉本就是南安县本地大族出身,根基深厚,闻讯后立刻行动。 不过三两日,便有数位周家族中或姻亲家適龄的侄子、侄女、乃至孙辈被送来,美其名曰,薰陶药石仁心,兼习圣贤文章。 更令人侧目的是,隨同而来的,还有两位南安县里颇有名望的老童生,一位是周校尉的族叔,精通训詁,一位是其故交,长於诗文。 他们並非单纯送后辈,而是明確表示,愿在药学堂设席,教授经义、诗文、书法,同时,他们自己表示,“也对岐黄之道心嚮往之,愿旁听学习,增广见闻”。 这股风潮很快蔓延开来。与陈皮交往不多、甚至因县尉之职微妙地存在些许潜在竞爭关係的南安县齐县令,竟也派人低调地將自家一个颇为宠爱的孙子送了过来。 附上束脩与一封措辞客气的信,言及“闻贵学堂融匯文武医药,开启民智,深合教化之本,特送劣孙前来受教,望陈县尉多加管束”。 一时间,杏林药学堂的学生成分变得颇为壮观:有寻常镇民子弟、药农后人,有张团练、周校尉这等地方实力派的家眷,更有县令孙辈这样的官宦之后。 授课的先生,也从最初的杏林別业內部人士,扩展到了真正的儒生、老学究,形成了一套颇为完整的蒙学、经学、医药学並行的教学体系。 药学堂的名声,连同陈皮“医术通神、善於教化、背景深厚”的形象,在南安县乃至周边地区迅速传播,威望一时无两。 每日学堂內外,书声琅琅,药香裊裊,文武並重,官民同席,儼然成了河浦镇乃至南安县一处新兴的文化地標与社交枢纽。 陈皮站在修缮一新的学堂廊下,看著院內或摇头晃脑诵读诗书、或小心翼翼辨识草药、或跟著程庆徒弟练习五禽戏舒展筋骨的学子们,心中欣慰之余,也隱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树大招风,这份如日中天的声望,在带来资源与便利的同时,也必然会將他们置於更醒目的位置,吸引来更多目光,其中,未必都是善意的。 这份隱忧,很快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初现端倪。 这一日,老郎中收到了一封辗转数道关係、由一位久无音讯的南方旧友托人带来的密信。信纸陈旧,字跡潦草,却透著一股焦灼。 信中並未多敘旧情,只急促提及一事:西南药淇派近来似有异动,门下弟子多有北上打探消息者,隱约听到风声,其目標似与杏林及上古传承有关。 信末警告:“药淇传承诡异,行事偏激,尤善用毒与草木异术,昔年便曾覬覦你派秘藏,不可不防!” “药淇派……”老郎中捻著信纸,眉头紧锁,眼中闪过复杂的追忆与冷意,对侍立一旁的陈皮、程庆缓声道,“此派盘踞西南瘴癘之地,与我杏林派……確有些陈年旧怨。 其立派根基,据传与古巫医及一些偏门炼药术有关,门中多用奇毒诡药,行事亦正亦邪,少与中原武林往来。当年……我派由盛转衰,被迫隱姓埋名,四处飘零,其中一大缘故,便是遭了他们的暗算与持续逼迫。” “上古传承?”陈皮敏锐地抓住关键,“祖父,我派真有他们所言的上古传承?还与……长生药方有关?”这说法太过玄奇,近乎传说。 老郎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与深深的疲惫,“派中典籍浩繁,確有些极为古老的残卷、竹简,记载著些匪夷所思的医药理论、炼丹法门与养生导引之术,年代久远,真假难辨,许多连我也无法尽解。” 老郎中嘆口气,“其中是否涉及所谓长生,无人知晓。我派歷代祖师,多將其视为上古先民对生命探索的奇思遗泽,或有启发,但从未当真去追求什么长生不死。那药淇派……不知从何处听得风声,或许是以讹传讹,或许是他们自己痴迷此道,便强行认定我派握有秘宝,纠缠不休。” 程庆独拳紧握,骨节作响,眼中怒火燃烧,“原来是这群阴魂不散的傢伙!当年他们偷袭山门,下毒暗算,害得多少同门……此仇不共戴天!如今见我们稍有起色,便又想伸出爪子?” 陈皮心中凛然。北路军的外部威胁尚未完全消散,这源自江湖门派、牵扯玄虚传承的旧怨新患又悄然逼近。药淇派,擅长用毒与草木异术,行事偏激隱秘,这无疑比面对面的军队更加难防。 “他们所谓的上古传承,是真是假暂且不论。”陈皮沉声道。 “但他们既然因此盯上我们,便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此事需立刻警觉。程叔,练武堂需加强针对用毒、暗器、以及丛林瘴气环境的防范训练。祖父,派中那些古老残卷,需重新检视整理,或许其中某些看似荒诞的记载,正能揭示药淇派的手段或他们的真实目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蒸蒸日上的药圃与学堂,语气坚定,“我们刚刚站稳脚跟,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药淇派若敢来,便让他们知道,今日的杏林,已非昔日任人欺凌的隱派!不过,敌暗我明,需加倍小心,尤其注意陌生面孔,特別是来自西南方向、精通药草或带有异样气息之人。” 平静的日子下,暗流再度涌动。杏林別业的兴旺,如同一颗日益璀璨的明珠,不仅照亮了前路,也引来了暗处覬覦的目光。 来自江湖深处的旧日阴影,正悄然蔓延而来。陈皮和他的同伴们,在享受建设成果的同时,也必须绷紧神经,准备迎接下一场或许更加诡譎难测的风雨。 而药淇派口中那扑朔迷离的上古传承,究竟隱藏著怎样的秘密?这秘密,又会將杏林派引向何方?一切,都笼罩在未知的迷雾之中。 第50章重返军营 时光如水,潺潺而过。杏林別业在平稳中日益壮大,转眼间,陈皮与黄豆芽的儿子,陈绍皮,已然满月。 这小生命的满月礼,比之他出生时,场面更为盛大。 陈皮如今已非单纯的神医,更是安南县尉、杏林別业之主、黄大帅认可的宗亲,治未病,办药学,更有巧计击溃土匪,保得一方平安。 声望如日中天! 南安县乃至邻近州府,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乡绅名流、富商大贾、各级官府属员,乃至许多仅闻其名、素未谋面的仰慕者,皆携礼来贺。河浦镇车马盈门,陈芝堂与杏林別业所在的西郊道路几近堵塞。 礼物之丰,令人咋舌。除了常规的金银玉器、綾罗绸缎。 更多的是各地搜罗来的名贵药材:百年老参、成形何首乌、雪山灵芝、南海珍珠、西域龙涎香……琳琅满目,药香几乎盖过了酒肉香气。 陈皮与黄豆芽早有定见,面对这远超预期的热情,心中唯有谨慎。他们与老郎中、文澜、程庆等核心人员重申旧规。“三不收”:非亲非故者重礼不收,身份不明者馈赠不收,有碍医道公心之礼不收。 然而,人情往来,有时难以全然推却。对於那些实在无法退回、且確係珍贵药品的礼物,陈皮夫妇果断决策。 悉数登记造册,收入济世药档,並当眾宣布这些药材,將专用於救治贫苦危急病患,或应对重大疫情。每一笔使用,都会详细记录,並將这份功德,记在赠礼者的名下。 此举既全了人情,又恪守了医者本心,更將財富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济世资源,贏得一片讚誉。 满月宴上,最引人瞩目的,自然还是黄大帅的礼物。这一次,不再是地契官印,而是一封盖著鲜红帅印的正式任命文书与一封火漆密信。 任命文书上赫然写著:擢陈皮为东路军隨营军医中郎將,秩正六品,即日起赴军中听用。 满堂宾客顿时譁然!正六品的军中实职,虽非统兵大將,但中郎將地位已然不低,更是直接进入了黄大帅的核心军事体系。 这意味著陈皮不再仅仅是地方上的宗亲神医,更成了大帅麾下的正式属官。 密信由黄大帅亲笔,语气凝重而直接,“陈皮吾侄,军中突发蹊蹺疫病,蔓延甚速,寻常医官束手,將士折损,军心浮动。此病怪异,似毒似疫,非精通药石、心细胆正者不能察。汝之医术、心性,吾深知之。今事急,特召汝入营,总览诊治。家中诸事,汝妻贤能,文澜、程庆、张、周等皆可辅佐,杏林別业根基已固,当无后顾之忧。望以大局为重,速来。” 信末又补了一句,“此番不同以往,乃真刀真枪救我军中儿郎性命,亦是汝歷练之机。功成之日,自有封赏。” 陈皮捏著密信,心中波澜起伏。黄大帅的任命,情理之中,却又有意料之外的急切。军中怪病,连隨军医官都束手无策,其凶险可知。此去,是真真切切地踏入军旅漩涡,直面生死与阴谋。 他抬眼望向堂內。 祖父老郎中鬚髮皆白,目光中有关切更有坚定。 黄豆芽抱著襁褓中的绍皮,眼神温柔而充满力量,对他微微点头。 文澜、程庆、吴药工、石锁石墨兄弟、青黛青珂兄妹、杨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或沉稳,或激昂,都是他可以託付后背的同伴。 药学堂那边,还有张团练送来的程先生、周校尉引来的老学究们在兢兢业业地教书育人。张团练、周校尉將地方治安经营得铁桶一般。 是的,后方根基已稳,人才济济,各司其职。他离开一段时间,並不会动摇根本。 更何况,军中怪病,关乎成千上万將士性命,亦关乎黄大帅东路军北上大局,於公於私,他都难以推辞。 宴后,核心人员密议。 “此去军中,凶险未知,但亦是机遇。”陈皮沉声道,“家中诸事,便拜託诸位了。祖父坐镇杏林別业,总揽医药教务。豆芽管內务財政,协调各方。文澜兄代行县尉部分职责,与张团练、周校尉紧密配合,確保地方安寧。程师叔掌练武堂与防卫,不可鬆懈。” 他特別嘱咐,“关於我杏林隱派传承之事,对外依旧含糊,继续隱下去。药淇派的动向,需暗中留意,但不必主动招惹,加强自身防备即可。” 接著,他处理了另一桩事。 那些被俘的、除了十四名北路军死士之外的大小土匪。经过细致审讯与查证,这些人大多確係附近州县穷苦山民、渔民,平日里种地打渔,活不下去或农閒时便纠集起来,在偏僻水道或山路劫掠商旅,確实多以求財为主,少有伤命恶行,属於临时土匪。 其匪首也是个被北路军细作忽悠、以为能捞笔物资的莽汉,对更深的政治阴谋一无所知。 陈皮召集他们,宣布了决定,“尔等虽为匪类,但多因贫苦所迫,且未曾大奸大恶。今日,我放你们回去。” 眾匪难以置信,隨即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 陈皮话锋一转,“但,不是白放。回去后,第一,不得再行劫掠之事。第二,我要你们为我做些事情。收集你们家乡及所到之处的各类药材、打听各种消息,无论大小,山川地理、人物传闻、市井流言、异样动静,皆可。送到指定地点,自然有人按价值给予银钱或你们所需的粮食布匹等物资。做得好,另有奖赏。” 他目光扫过这些面露惊喜与茫然的汉子,“如此一来,你们既有了正当营生,免了刀头舔血的风险与良心负担,又能补贴家用。如何?” 这无异於给这些走投无路之人指出了一条明路!既能活命,还能得利,更不用担惊受怕。 眾匪哪里还有不答应的,纷纷指天誓日,表示绝不辜负陈大人恩德,一定好好做事。 陈皮心中瞭然,这些遍布各处、熟悉底层、行动自由的前土匪,若能妥善引导利用,將是一张极具渗透力的情报网络雏形。 至於那个被利用的莽汉匪首,连同北路军嫁祸黄大帅长子之死的旧帐,暂时按下,留待日后或许有用。 最后,是那十四名已然归顺的北路军死士。经过数月观察、甄別与磨合,尤其是陈皮兑现承诺救出其家人並妥善安置后,这批人已基本归心。 他们熟悉北路军內部运作、地域风情,各有特长,正是此时赴军营的得力助手。 陈皮从中挑选了数人隨行,其中最特別的,是一位名叫韩七的阴沉汉子。 此人精於製毒用毒,手法诡异,但对药理亦有极深见解,性格孤僻却重诺。陈皮非但不惧,反而虚心向其请教毒理,探討药毒同源之妙。 韩七初时惊讶,见陈皮是真心探究医学至理,而非单纯索取害人之术,便也卸下部分心防,二人竟在毒理药性辨析上颇有共鸣。 陈皮从中获益匪浅,对药性的理解,尤其是峻猛之药的运用与化解,踏入了一个全新境界。 一切安排妥当。 陈皮告別了襁褓中的幼子、温柔却坚毅的妻子、殷殷嘱託的祖父,以及所有同伴。 他换上军中下发的六品武官常服,带上以韩七为首的几名归顺死士,以及程庆挑选的两位机警的杏林弟子作为亲隨,在周校尉派出的一小队精锐骑兵护送下,离开了蒸蒸日上的河浦镇,向著黄大帅东路军北上的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已然扎根生长的杏林基业与温馨家园。 前方,是迷雾重重、生死一线的军中险局与更加波澜壮阔的天下风云。 文澜写下了笔记,建武元年十月中旬,大公子陈绍皮满月,陈帮主中郎將,重返军营。前一次是为了饱腹,入西路军,受伤跛脚退役。这一次,领六品军职,入东路军,创造传奇。 第51章兵分两路 离了河浦镇十里,抵达一处僻静林道岔口,陈皮勒住马匹,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周校尉派来的那队精锐骑兵训练有素,立刻散开警戒。 “便在此处吧。”陈皮翻身下马,对领队的骑兵什长道,“按计划,你们继续沿官道前行,大张旗鼓,遇关隘亮明身份,径直前黑石渡码头等候。我们另走他路。” 那什长抱拳领命,並无多问,显然是周校尉的心腹,早得叮嘱。 陈皮与隨行的五名归顺死士、两名杏林弟子迅速转入林中。 不多时,再出来时,陈皮已换下一身显眼的六品武官常服,穿著与其他人类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脸上也略作风尘修饰,若非特別熟悉之人,乍看之下,与寻常行商或跑江湖的郎中並无二致。 “走水路。”陈皮展开一张绘在羊皮上的简略舆图,指尖划过一道蜿蜒的蓝色线条,“从此处往东五里,有小河匯入沧浪江支流,顺流而下,虽比骑马绕山路慢上二日,却省去无数盘查与险地,直通黑石渡。那里离大帅军营已不足二百里,最为稳妥。” 这是他与周校尉早已商定的暗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大队骑兵是吸引可能存在的暗桩眼线的明火,他们这八人,才是悄无声息奔赴军营的暗刃。 眾人悄然步行至匯河口,拨开茂密的芦苇丛,一艘船身狭长、船舱低矮但结构坚实的快船赫然在目。 船上早已备齐数日乾粮、清水、简单铺盖乃至应急药材,正是为此次隱秘行程精心准备。 八人上船,刚好满载而不显拥挤。两名杏林弟子中有一人略通操舟,归顺死士里亦有两人曾在北地河道服役,驾船无虞。 眾人商议,分作两班,轮流摇櫓操帆、警戒休息,如此可日夜兼程,人歇船不歇。 快船悄然滑入主河道,顺流而下,果然迅捷平稳。两岸景色向后掠去,眾人初时紧绷的神经,在规律的摇櫓声与流水声中,也稍稍放鬆。 第三日午后,船行至一处河湾集镇附近,水面船只渐多。一名归顺死士,名叫於强,生得大脑门、小眼睛,其貌不扬,却以观察入微、记忆力超群著称。 他原本靠在船舷假寐,此时忽然睁眼,小眼睛里精光一闪,低声道,“陈大人,此处……小人觉得眼熟。” 眾人立刻警惕。陈皮示意船只缓行,靠向一处僻静岸边芦苇丛隱蔽。 於强指著远处集镇码头上方,一个隱约可见的、挑著南北杂货幡子的铺面,声音压得更低。 “去年从沂州南下至酉阳途中,我们曾在此处停靠补充食水。带队的那位北边先生,特意领我们去了那家杂货铺,与掌柜的用北地乡谈嘀咕了好一阵,採购之物也颇奇怪,多是耐储的肉乾、粗盐、火油、绳索,还有几包嗅著刺鼻的粉末,不似寻常商货。” 於强猜测道,“那掌柜的口音,硬邦邦的,绝对是北地人。当时就觉得古怪,如今想来,怕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很可能是他们设在此处的一个暗中补给点,甚至是个联络桩子!” 眾人闻言,精神一振。陈皮目光落在那看似平常的杂货铺上,心思电转。 此地位於南北水道交匯之处,鱼龙混杂,確是设立暗桩传递消息、中转物资的绝佳地点。若真是北路军所设,捣毁它,不仅能斩断一条暗线,或许还能有所收穫。 “於兄弟记得,那铺子里大约有多少人?”陈皮问。 “当时见到掌柜、帐房,还有三四个伙计,看起来都有些手脚功夫的样子。铺子后面连著个院子,不大清楚里面情形。”於强回忆道。 “七八个人的中型据点……”陈皮沉吟,看向韩七等人。这五名归顺死士,当初被擒,更多是因为在河浦镇酒后放鬆了警惕,论起个人武艺与搏杀经验,皆是北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 此刻人人眼中都燃著战意,既有洗刷前耻、证明价值的渴望,更有报答陈皮解救家小恩情的迫切。 “大人,让弟兄们去吧!”一名身材魁梧、名叫熊焕的死士闷声道,“上次栽在酒上,憋屈!这次定要立个头功!” “对!捣了这贼窝子!”其余几人也纷纷请战。 陈皮见他们士气可用,且己方在暗,敌在明,突袭之下胜算颇大。 他点了点头,“好!但需谋定后动,力求全歼,不走漏风声。韩七,你擅长用毒与诡道,先摸清铺子前后布局、有无暗哨。熊焕,你带两人,负责突袭前门,控制铺面。於强,你眼力好,带一人堵后门,防止逃窜。 另一位兄弟和我的两名弟子,隨我策应,並准备绳索药物,负责擒拿捆绑与救治伤员。记住,首要目標是活捉头目,获取情报,速战速决!” 眾人领命,借著芦苇和渐暗的天色掩蔽,悄然登岸。韩七如同鬼魅般先摸了过去,片刻即回。 他低声道,“铺子前后各有一暗哨,打著哈欠,不甚警醒。后院確有门,门閂普通。铺內约有五六人声,后院似还有两人。” 计划微调,由韩七和另一名身手敏捷的死士先解决前后暗哨。不过几个呼吸间,远处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闷哼,暗哨已除。 “动手!” 熊焕低吼一声,如猛虎出闸,带著两人直扑杂货铺正门,“砰”地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板,三人旋风般捲入。铺內顿时惊呼怒骂、桌椅翻倒之声大作。 与此同时,於强与同伴也已堵死后院小门。陈皮带人紧隨熊焕之后冲入。 战斗结束得极快。这些北路军暗桩虽也有些身手,但如何敌得过熊焕这些满腔怒火、悍不畏死的原军中精锐? 不过盏茶功夫,铺內五人加上后院两人,皆被打翻在地,捆成了粽子。己方仅有一名杏林弟子手臂被划了道浅口子。 陈皮迅速检查俘虏口齿,果然,这些真正的北路军斥候暗桩,並未配备阎罗笑那种给死士用的致命毒丸。 显然他们属於更有价值、需要灵活行事的情报人员。 当陈皮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土色的中年帐房先生时。 於强忽然叫道,“大人!此人……此人就是杂货铺跑掉的那个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