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权》 第一章 祭品·玄棺动 祠堂里的烛火跳得人心慌。 穆昭跪在青石祭坛中央,手腕脚踝被四道刻满符文的铁链锁死,链子另一头钉进四角石兽嘴里。冷铁嵌进皮肉,血顺著小臂往下淌,在祭坛沟槽里匯成暗红色的细流。 腊月寒风从祠堂门缝钻进来,吹得供桌上三排祖宗牌位微微晃动。牌位前,九盏青铜棺灯幽幽燃著,火苗是瘮人的青绿色。 “时辰到了。” 族长穆天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老头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玄黑寿纹袍,背对著穆昭,正对著祠堂正墙那幅巨大的《九棺升天图》躬身行礼。图里,九口巨棺悬浮云间,下方是万千小棺如螻蚁朝拜。 穆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祠堂里站满了人——嫡系的长老、各房的话事人、年轻一辈里天资好的苗子。他们围站在祭坛三步外,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將被拆解的家具。 没人说话。 只有火苗噼啪声,和外面越来越急的雪籽砸瓦声。 “冬月初五寅时生,命带三寅冲申,刑克六亲,煞气缠身。”穆天青转过身来,昏黄烛光下,那张老脸像揉皱的皮纸。他手里托著一方紫檀木盘,盘里躺著一枚三寸长的青铜钉,钉身刻满细密符文,尖端泛著冷光。 “此子生来便是不祥。”大长老穆海在一旁接话,声音平板,“留他在族中,这些年族运衰退、灵田减產、子弟修行迟滯,皆是受此煞气所冲。” 穆昭垂下眼,盯著青石地面上的血纹。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屁话。 他爹娘死得早,小时候测出“三寅冲申”的命格后,他就被扔到柴房边的小屋自生自灭。灵田减產是前年虫灾,修行迟滯是族里把资源全堆给了嫡长孙穆云山——那个比他大三岁、如今已摸到石棺境门槛的“天才”。 但他没说。 说了也没用。 “今日子时,阴气最盛。”穆天青举起那枚青铜钉,“以煞星之血为引,破其命格,取其生机寿元,滋养本命棺槨,助老夫突破铜棺境瓶颈,乃是你为穆家做的最后一桩贡献。”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向穆昭:“你可有遗言?”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雪花从瓦缝飘进来,落在穆昭肩头。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些熟悉的、陌生的脸。三叔公去年还偷偷塞过他一包桂花糕,现在別开了眼。堂姐穆雨曾经带他摸过河里的青壳蚌,此刻正低头玩著自己的指甲。穆云山站在人群最前头,嘴角噙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有。”穆昭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穆天青挑了挑眉。 “我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穆昭慢慢说,“下面埋了个陶罐,罐里有我攒的十七枚铜板。等我死了,劳烦哪位好心人,买点纸钱烧给我爹娘。他们坟头……三年没见著火星了。” 人群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穆天青脸色沉了沉:“死到临头,还说这些废话。” 他不再多言,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画符。青铜钉缓缓悬浮而起,钉尖对准穆昭眉心。 与此同时,祠堂中央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口巨大的青石棺槨缓缓升起。棺盖半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瀰漫开来——这是穆天青的本命棺,石棺境巔峰,只差一步就能化铜。 “以血为引,以命为桥,奉煞星之生机,养吾棺之灵性——” 穆天青咒文念到最后,青铜钉猛地亮起刺目血光! 穆昭感觉眉心一凉。 不是痛。 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有一根冰冷的管子插进天灵盖,然后开始抽。不是抽血,是抽走更本质的东西:温度、力气、心跳的力度、呼吸的欲望……甚至脑子里那些散碎的记忆,都开始鬆动、模糊。 他看见自己手腕上的血不再往下流,而是逆流向上,化作细密血丝被青铜钉吸走。 他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像一面蒙了厚布的破鼓。 围观的族人眼睛都瞪大了些,有人往前凑了半步,有人屏住呼吸——他们在等,等穆昭彻底枯竭的瞬间,等族长棺槨吸足生机、突破瓶颈时引发的灵气潮汐。那是难得的感悟机缘。 穆昭视线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 像条被放干血的狗,死在腊月寒夜的祠堂里,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 不甘心。 这念头像火星,在即將熄灭的意识里猛地一炸! 几乎同时—— 他怀里,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焦黑木戒,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灼烧皮肉的烫。 穆昭一个激灵。 紧接著,一股蛮荒、古老、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飢饿感,从木戒深处轰然爆发! 不是针对他。 是针对那枚正在抽他生机的青铜钉。 针对那口张开大嘴的青石棺槨。 祠堂里,异变骤生—— 青铜钉上的血光突然扭曲,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反向流动! “嗯?”穆天青脸色一变,手中法诀急变,“镇!” 镇不住。 青铜钉剧烈颤抖,钉身上那些细密符文一个接一个炸裂、熄灭。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根族中传承了三代、专门用来献祭的“夺生钉”,竟“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断口处,不是金属光泽。 是焦黑的、仿佛被雷火劈过的木纹。 “怎么回事?!”大长老穆海厉喝。 没人回答。 因为更大的变故来了—— 那口悬浮的青石棺槨,突然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棺盖疯狂震动。原本从穆昭身上抽走的生机血线,此刻倒卷而回,不仅如此,棺槨內部储存的、穆天青苦修数十年的本命寿火,竟被一股恐怖吸力强行拽出,化作一道碗口粗的赤红火柱,直奔穆昭怀中! “不——!!!” 穆天青目眥欲裂,扑向自己的棺槨,双手结印想要稳住。但晚了。 赤红火柱没入穆昭胸口,准確地说,是没入那枚焦黑木戒。 穆昭浑身剧震。 像寒冬腊月被扔进滚水,又像乾涸的河床突遇山洪。庞大到失控的能量衝进体內,不是温和的滋养,是蛮横的、摧毁性的灌注—— 骨头在响。 血管在胀。 眼前炸开一片猩红。 猩红中,无数破碎画面闪过:穆天青年轻时与人斗法,暗算对手,夺其棺火……中年时为了爭夺族长之位,给亲弟的修行丹药里掺入蚀魂散……三年前,穆昭父母死於妖兽暴动,那晚穆天青的书房里,闪过一道诡异的传讯符光…… 这是穆天青的记忆碎片。 隨著寿火,一起被扯了出来。 “呃啊——!” 穆天青发出悽厉惨叫。他头顶原本旺盛如炬的赤红命火,此刻肉眼可见地萎缩、黯淡,火焰中心甚至出现几缕令人心悸的灰败死气。更恐怖的是,那火焰里,隱隱约约浮现出几张模糊人脸,张著嘴,无声哀嚎。 那是他害死的人的残魂,平日被修为镇压,此刻隨著寿火本源被动摇,竟显现出来。 祠堂大乱。 “族长!” “快阻止他!” “那小子有古怪!” 几个长老反应过来,扑向祭坛。但刚踏入祭坛三步范围,脚下青石板上刻的献祭阵法突然反噬,黑光炸开,將他们震得吐血倒退。 ——这阵法本是用来困住祭品、辅助抽取生机的,此刻却成了穆昭最好的屏障。 穆昭跪在祭坛中央,低著头,浑身颤抖。 不是害怕。 是消化。 那枚木戒像是活了过来,紧紧咬住他的指根,贪婪地吞噬著涌来的寿火。但吞进去后,又反哺出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冲刷他几乎被撑爆的经脉。暖流所过之处,撕裂的痛楚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蓬勃的力量感。 还有……视野的变化。 他缓缓抬起头。 祠堂还是那个祠堂,烛火还是青绿色,人还是那些人。 但每个人的头顶,多了一簇火。 穆天青头顶的火最醒目,赤红色,原本该有灯笼大小,现在萎靡得只剩碗口大,火苗里纠缠著五六道灰黑人影。大长老穆海头顶是暗黄色火,簸箕大,火焰深处盘踞著一团黑气。穆云山头顶是淡红色,脸盆大小,火苗跳得轻浮,边缘处沾著几丝粉气——那是纵慾过度的痕跡。 其他人的火,大小不一,顏色各异,有的纯净,有的驳杂,有的核心处缠绕著怨魂黑线。 穆昭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孽障……孽障!”穆天青挣扎著爬起来,老脸惨白如纸,嘴角掛著血沫。他死死盯著穆昭,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你身上……藏了什么邪物?!” 穆昭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腕上,铁链还锁著,但锁链与皮肉接触的地方,焦黑一片——不是烫伤,是铁链的“生机”正在被木戒缓慢吸走,金属表面浮现出类似枯木的纹理。 他试著动了动手腕。 “咔嚓。” 精铁打造的锁链,应声而断。 不是挣断。 是朽断。 像埋在地下几百年的腐木,一碰就碎。 祠堂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惊恐地看著穆昭缓缓站起身,脚下那四条锁链寸寸断裂、风化,散成一地铁灰。 雪从屋顶破洞飘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染血的粗麻衣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最后停在穆天青脸上。 “三年前,”穆昭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我爹娘死的那晚,你书房里那道传讯符,是传给谁的?” 穆天青瞳孔骤缩。 “你——”他猛地后退半步,袖中滑出一柄短剑,“胡说八道!拦住他!杀了这邪祟!” 几个嫡系子弟硬著头皮衝上来。 穆昭没动。 他只是心念一动——怀里木戒微热,一股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荡开。 冲在最前面的穆云山,手里长剑刚举起,突然感觉浑身力气像被抽乾,脚下一软,跪倒在地。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踏入祭坛范围的人,都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头顶命火摇曳,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精气被强行抽离,飘向穆昭。 不,是飘向他怀里那枚木戒。 “妖术!这是妖术!”有人尖叫。 穆昭没理会。 他迈步,走下祭坛。脚步很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所过之处,人群惊恐退开,让出一条路。 直到祠堂门口。 他停下,回头。 穆天青被两个长老搀著,死死瞪著他,手里短剑在抖。 “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铜板,”穆昭说,“不用买了。纸钱,我自己会烧。”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用你们的棺材钱买。” 说完,他转身,一步跨进门外漫天风雪。 祠堂里死寂片刻。 然后,爆发出穆天青歇斯底里的咆哮:“追!给我追回来!夺回我的寿火!把那小子……把那邪物……碎尸万段!!!” 风雪怒吼。 穆昭在漆黑的族地巷道里狂奔。 身后是嘈杂的人声、犬吠、还有尖锐的警哨声。族里的护卫队被惊动了。 他没回头。 怀里的木戒还在发烫,一阵一阵,像心跳。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温润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严寒,补充体力。刚才在祠堂里吞噬的寿火太过庞大,大部分沉淀在木戒深处,此刻正缓慢释放。 但这暖流里,夹杂著別的东西。 一些破碎的情绪:穆天青的贪婪、算计、害死亲弟时的短暂愧疚……还有那些被镇压在寿火里的怨魂的哀嚎。 穆昭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专注眼前的路。 他对族地太熟了。从小被排挤,没事就满族地乱钻,哪里墙矮,哪里狗洞隱蔽,哪条小路下雨天不泥泞,他一清二楚。 七拐八绕,身后的追捕声渐渐远了。 最后,他翻过西北角一段废弃的围墙,跳进外面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是族里处死罪奴、丟弃病死牲畜的地方。几座歪斜的无名坟包,几棵枯死的老槐树,积雪覆盖下,偶尔露出半截白骨。 穆昭靠在一座坟碑后,大口喘气。 白雾从嘴里喷出,瞬间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向怀里。 那枚木戒安静套在左手食指上,依旧是焦黑粗糙的模样,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枝。但此刻,借著雪地微光,他隱约看见戒身內里,似乎有极淡的木纹在缓缓流转。 伸手去摸,触感温润,不再滚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穆昭喃喃。 木戒自然不会回答。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戒身微微一震,传出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识波动: “……饿……” 穆昭浑身汗毛倒竖。 “谁?!” 他猛地环顾四周。乱葬岗死寂,只有风雪呜咽。 不是声音。 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意念? 他死死盯著木戒。 戒身又传来一道波动,这次清晰了些:“……还……饿……” 穆昭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祠堂里,这玩意儿是怎么“吃”掉穆天青寿火的。 “你……”他压低声音,“你要吃……那种『火』?” 木戒轻轻发热,像是点头。 穆昭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左手。刚才在祠堂,他清晰感觉到,当木戒吞噬寿火时,反哺的暖流不仅疗伤,还在强化他的身体。此刻,他五感敏锐了许多,力气也大了不止一筹,甚至能隱约感知到周围风雪流动的轨跡。 这是力量。 是他活了十七年,从未拥有过的、能自己掌控的力量。 代价呢? 他不知道。 风雪更急了。 远处,族地方向,隱约传来火光和更密集的搜索声。他们不会放弃。穆天青损失了至少三成寿火本源,修为倒退都是轻的,搞不好会折寿。这仇结死了。 穆昭握紧左手。 木戒温顺地贴著他的皮肤,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幼兽? “你要吃,”他对著风雪,轻声说,“那就吃。” “但我有个条件。” 他低头,看著戒身上那些流转的木纹。 “我带你去吃那些该吃的人。” “你帮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活下来。” 木戒骤然发烫。 这一次,不是飢饿的灼烧。 是某种共鸣般的、温热的震颤。 像在说: “好。” 远处,火光逼近。 穆昭最后看了一眼族地方向,转身,消失在乱葬岗更深的黑暗里。 风雪掩埋了足跡。 祠堂的青铜棺灯还在烧,青绿火苗映著《九棺升天图》。 图里,九口巨棺悬浮。 最下方,万千小棺中,似乎有一口极其微小的、焦黑的木棺,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章 瞳生·见幽冥 雪变成了雨。 冰冷的雨滴像箭矢,穿过光禿禿的枝椏,砸在穆昭脸上、身上。粗麻衣早已湿透,紧贴著皮肤,吸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里跋涉,脚下是混杂著枯叶和冻泥的污浊。 离开乱葬岗已经半个时辰。 方向是往北——他记得韩老头(族里一个快老死的守墓人,去年冬天偷偷给过他半块烤红薯)曾醉醺醺说过,往北走三百里,出了穆家地界,有一条叫“尸水河”的支流,顺著河往下,能到“黑蹄镇”。那是三不管地带,逃奴、散修、犯了事的人,都在那里混。 三百里。 对以前的穆昭来说,是天堑。 现在……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食指。焦黑的木戒在雨水中显得更加不起眼,像一段真正的枯枝。但它一直在散发著稳定的、温润的热量,从指根蔓延开,护住心脉,驱散侵入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凡物。 穆昭很清楚。能一口吞掉穆天青三成寿火、震碎夺生钉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凡物? 但它是福是祸? 不知道。 “沙……沙沙……” 身后极远处,传来枝叶被拨动的声响,很轻,但在这雨夜里清晰得刺耳。 追兵。 而且不止一队。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呈钳形。 穆昭心臟一紧,伏低身子,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荆棘刮破脸颊,血混著雨水流下,他顾不上擦。 透过枝叶缝隙,他看见远处林间有晃动的火光——是火把。穆家护卫队標配的桐油火把,防雨,燃得久。 “这边脚印新鲜!”有人喊,声音隔著雨幕传来,闷闷的。 “那小子跑不远!分头找!族长说了,活的死的都要,那件邪物必须带回去!” 火光分成了三股,像嗅到血腥的鬣狗,散入山林。 穆昭屏住呼吸。 雨水顺著他头髮往下滴,落在枯叶上,发出“嗒”的轻响。太响了。他听得自己心跳如擂鼓,恐怕別人也能听见。 就在这时—— 左手木戒,毫无徵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热,是警告般的、尖锐的灼痛! 穆昭几乎要叫出声,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同时,他凭藉本能,朝右侧猛地一滚! “嗤!” 一道乌光擦著他左肩划过,钉在刚才藏身的树干上。那是一支弩箭,箭杆漆黑,箭鏃泛著暗绿——淬了毒。 “反应挺快嘛。” 阴惻惻的声音从左侧一棵老树后传来。 一个瘦高身影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架手弩。雨水打在他蓑衣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火光暂时照不到这里,但穆昭借著一道闪电的剎那光亮,看清了那人的脸。 穆梟。 旁系子弟,比他大两岁,木棺境中期。以前在族学里,就属他欺负穆昭最狠。有次把穆昭推进结冰的池塘,差点淹死。 “我就知道,”穆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最会往这种脏地方钻。” 他慢慢上弦,又搭上一支箭。 “族长说了,死活不论。但我觉得……还是活著带回去好。”他眼睛盯著穆昭,像盯著一袋会移动的赏钱,“你身上那邪物,能让族长吃那么大亏,肯定值钱。把你和邪物一起献上去,说不定……我能进嫡系学堂。” 穆昭没说话。 他在看穆梟的头顶。 刚才闪电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穆梟头顶,有一簇火。 淡黄色,大概海碗大小,烧得不算旺,火苗有些飘忽。但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火焰的中心,缠绕著三缕极其细微的、黑灰色的烟絮。烟絮扭动著,隱约能看出是小小的人形,张著嘴,没有声音,却透著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孩童。 那是孩童的残魂。 穆梟……杀过孩子?不止一个? “嚇傻了?”穆梟见他不吭声,嗤笑一声,弩箭抬起,对准穆昭心口,“別怕,很快的。我会跟族长求情,给你留个全尸,和你那对短命爹娘埋一块儿——哦对了,他们坟头好像三年没纸钱了吧?真可怜。” 穆昭的呼吸滯了一瞬。 左手木戒,猛地发烫! 这一次,不是警告。 是飢饿。赤裸裸的、狂暴的飢饿感,顺著指根衝进穆昭脑海,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它锁定了穆梟,锁定了那簇淡黄色的火,尤其是火里那三道扭曲的孩童残魂。 吃了他。 吃了他! 穆梟扣动了扳机。 弩箭离弦的瞬间,穆昭动了。 不是躲。是往前扑! 快得不像话。雨水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跡。木戒提供的暖流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灌注双腿。 “什么?!”穆梟瞳孔收缩,想后退,已经晚了。 穆昭左手握拳,焦黑的木戒对准射来的弩箭,不闪不避,直直撞了上去! 没有金属碰撞声。 弩箭在触及木戒的剎那,箭杆上的木纹部分瞬间灰败,就像在祠堂里断裂的铁链一样,失去所有韧性,“啪”地碎成几截。淬毒的箭鏃无力地掉在泥水里。 而穆昭的拳头,余势不减,狠狠砸在穆梟匆忙抬起格挡的手弩上。 “咔嚓!” 硬木和铁件组装的手弩,四分五裂。 穆梟惨叫一声,虎口崩裂,踉蹌后退。 他想跑,想喊。 但穆昭比他更快。 右手如铁钳,死死扼住穆梟的喉咙,將他整个人摜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后背撞击,穆梟咳出一口血沫,眼珠外凸。 “你……”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满是惊骇,“你的力气……怎么可能……” 穆昭没回答。 他盯著穆梟头顶那簇火。 离得这么近,看得更清楚了。淡黄色的火焰在剧烈摇晃,因为主人的恐惧而明灭不定。那三道孩童残魂的烟絮,扭动得更厉害,甚至……朝著穆昭的方向,传递出微弱的、本能的渴望。 渴望解脱。 渴望这个吞噬了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木戒的飢饿感几乎化为实质,在穆昭脑海里咆哮。 “等等。”穆昭忽然低声说,不知是对木戒,还是对自己。 他手上力道稍松。 穆梟得以喘气,脸上涌起狂喜:“对……对!別杀我!我带你出去!我知道小路!穆昭,不,昭哥,咱们好歹同族,我……” “你杀过孩子。”穆昭打断他,声音很平,“几个?” 穆梟的表情瞬间僵住。 “什……什么孩子?我不知道你……” “火里。”穆昭指了指他头顶,“有三个小鬼,缠著你呢。” 穆梟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眼神里透出见了鬼似的惊恐:“你看得见?!不……不可能!那是……那是血棺宗的『养魂法』……早就炼化了……怎么可能还在……” 血棺宗。 穆昭记下这个名字。穆天青寿火里那些哀嚎的残魂,修炼方式……果然一脉相承。 “为什么杀他们?”穆昭问。 “我……我没得选!”穆梟崩溃了,涕泪横流,“血棺宗的外门执事说,想要功法,想要资源,就得纳『投名状』……平民孩子的魂魄最纯净,容易炼成『怨魂火』……我只弄了三个,真的!其他人弄了十几个!我不做,死的就是我!昭哥,饶了我,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穆昭的手,再次收紧。 “我不需要牛马。”穆昭看著他因窒息而涨紫的脸,雨水顺著两人脸颊往下淌,“那三个孩子,也不需要你的以后。” 左手抬起,焦黑的木戒,轻轻按在穆梟眉心。 “不——!!!”穆梟发出绝望的嘶吼。 下一刻,吞噬开始。 没有光焰特效。 但穆昭“看”见了——通过那种奇异的、刚刚觉醒的视觉。穆梟头顶那簇淡黄色的火,像被无形之手攥住,硬生生从穆梟天灵盖里扯了出来。火焰离体的瞬间,穆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乾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头髮变得灰白,眼中神采彻底熄灭。 他死了。 像一具被抽空的海绵,软倒在地。 而那簇淡黄色的火,则顺著穆昭左手,被吸入木戒之中。 轰——! 庞大的能量和混乱的信息流,瞬间冲入穆昭体內。 比祠堂那次更凶猛,更污浊。 能量部分很直接:那是穆梟苦修多年(虽然境界低微)积累的生机和灵力,被木戒粗暴地转化、提纯,然后反哺给穆昭。他感到自己消耗的体力瞬间补满,被荆棘刮破的伤口飞速癒合,甚至修为的壁垒都隱隱鬆动——木棺境初期到中期的那道坎,正在被汹涌的能量衝击。 但更可怕的是信息流。 穆梟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灌进穆昭脑海。 ——阴暗的巷子里,用掺了迷药的糖糕,骗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走进死胡同。孩子信任的眼神,变成恐惧的眼泪。掐住脖子的手感,骨头折断的轻响。抽取魂魄时,那团微弱白光里传来无声的尖叫。 ——城外破庙,抓住一对乞討的姐弟。姐姐跪下来磕头,说弟弟病了,求他放过。他踢开姐姐,把发烧昏迷的弟弟拖走。姐姐撞死在庙柱上,血溅了他一脸。 ——最后一次,是个小女孩,穿著打补丁但乾净的红袄子,手里捏著半个窝头,说要带回去给娘亲。他捂住她的嘴,拖进玉米地。女孩挣扎,咬破他的手指。他恼了,用力过猛…… 破碎的画面,阴暗的情绪,施暴时的快感,事后的恐惧和自欺欺人……还有血棺宗外门执事那沙哑的嗓音:“做得不错,这是《抽魂手》前三层功法。好好干,以后给你弄更好的。” “呃……啊啊!” 穆昭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闷吼。 那些记忆,那些情绪,正在污染他! 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晕染开来。他心底涌起一股暴虐的衝动,想破坏,想杀戮,想看到鲜血和恐惧……那是穆梟残留的恶念。 “滚出去!” 他低吼著,拼命抗拒。 就在这时,左手木戒轻轻一震。 一股温润、平和、充满生机的暖流,从戒身深处涌出,顺著经脉上行,直达脑海。暖流所过之处,那些暴虐、阴暗、污浊的情绪碎片,像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消融、净化。 不是驱散。 是转化。 穆昭“看”到,那三道孩童的残魂烟絮,在暖流中停止了痛苦的扭动。黑灰色的怨气被一丝丝剥离、净化,露出里面纯净的、微弱的白色光点。光点轻轻闪烁,传递出感激与解脱的情绪,然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真的解脱了。 而剥离出的怨气能量和穆梟的恶念,被暖流裹挟著,拖入木戒深处。木戒似乎將这部分“消化”了,转化效率比纯粹的寿火低很多,但反哺回来的,依旧是那种平和的暖流。 几息之后。 穆昭喘著粗气,瘫坐在泥水里,浑身被冷汗(和雨水)浸透。 脑海里,穆梟的记忆碎片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无用的信息:黑蹄镇的方向、血棺宗某个外门据点的位置、几种低阶药材的辨认方法……那些骯脏的细节和情绪,被净化得乾乾净净。 他抬起头。 雨还在下。 穆梟的尸体躺在不远处,已经成了一具皱缩的乾尸,面目模糊。在他尸体上方,那簇淡黄色的火彻底消失了,连灰烬都没留下。 穆昭抬起左手。 木戒安静如初。 但他能感觉到,戒身內里,那原本微弱的木纹流光,似乎……明亮了那么一丝丝。像久旱的枯木,得到了一滴水的滋润。 “你吃『火』,但不喜欢『脏』东西。”穆昭对著木戒,轻声说,“你喜欢……乾净的?或者说,你帮我……把脏的弄乾净?” 木戒微微发热,像是回应。 穆昭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 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修为稳稳踏入了木棺境中期。五感更加敏锐,他甚至能听见几十丈外,一片树叶上的雨滴凝聚、坠落的细微声响。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 只有沉重。 穆梟该死。那三个孩子更无辜。 这世道,吃人。 而自己……现在似乎也有了“吃人”的能力。虽然吃的是恶人,虽然木戒会净化污秽,但终究是掠夺他人生机寿元。 “不想被吃,就得吃人?”穆昭喃喃自语,雨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远处,另外两处火光正在朝这个方向合拢。刚才的动静,可能被听到了。 穆昭最后看了一眼穆梟的乾尸,转身,朝著记忆里黑蹄镇的方向,再次迈开脚步。 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 目光落在穆梟乾尸腰间——那里掛著一个湿透的灰色布袋。 他折返回去,摘下布袋。里面东西不多:七枚边缘磨损的“寿钱”(蕴含微弱无主寿火的货幣)、一小包干粮、一张粗糙的皮质地图、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著一个狰狞的鬼头,下方有个数字“七十三”。 血棺宗外门弟子的身份牌? 穆昭把寿钱和乾粮塞进自己怀里,地图展开匆匆一看,上面標著穆家地界到黑蹄镇的路线,比他知道的更详细。木牌……他犹豫了一下,也揣进怀里。或许有用。 正要离开,他脚下一顿。 在穆梟乾尸的手边,泥水里,半掩著一本薄薄的、被油布包著的册子。 刚才打斗时掉出来的? 穆昭捡起,擦去泥水。油布下,是一本手抄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几行口诀和粗陋的人体运气图。 《抽魂手》前三层。 血棺宗的邪法。 穆昭盯著册子,看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旁边一棵树下,用匕首挖了个浅坑,把册子扔进去,埋上土,压实。 “这种东西,”他对著小土堆说,“不该留在世上。”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没入雨夜山林。 在他离开后不久。 两股火光匯聚到这片林间空地。 “找到了!是穆梟!”一个护卫惊呼。 眾人围上来,看著地上那具诡异的乾尸,脸色都变了。 “这……这是被吸乾了?” “和族长的情况有点像,但更彻底……” “那小子到底练了什么魔功?!” 带队的小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穆梟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打斗的痕跡,脸色阴沉。 “追!他刚走不远!通知其他队,往北边黑蹄镇方向包抄!” “头儿,”一个年轻护卫小声说,“那小子邪门得很,穆梟可是木棺境中期,这就……” “怕了就滚!”头目瞪了他一眼,“族长下了死命令,抓不回人,咱们都得去矿坑挖石头挖到死!不想死的,就跟我追!” 眾人噤声,硬著头皮,朝著穆昭消失的方向追去。 雨越下越大。 冲刷著林间的血跡,也冲刷著泥土下那本刚刚入土的邪功册子。 更远处,穆家祠堂的方向。 供桌上,九盏青铜棺灯中,最左边的一盏,火苗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灯盏底部,一滴似血非血、似蜡非蜡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渗出,沿著灯座蜿蜒流下,在供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跡。 正对著《九棺升天图》里,那口最小的、焦黑的木棺。 第三章 夜雨·槐下讖 雨势转急,砸在阔叶上噼啪作响。 穆昭在漆黑的山林里狂奔,脚下泥泞湿滑,几次险些摔倒。左手木戒持续散发著温润热流,支撑著这副刚经歷剧变的身体。但更深处,一种不安正在滋生。 不是因为追兵。 是因为“看见”。 那些火——穆天青的、穆梟的、还有刚才远处林间那几个护卫头顶摇曳的、或明或暗的火焰——它们不仅仅只是火焰。当穆昭凝神去看时,他甚至能隱约“读”到火焰边缘逸散出的、极其微弱的情绪碎片。 穆天青的火里是贪婪与惶恐;穆梟的火里是残虐与怯懦;护卫们的火里则是烦躁、恐惧,以及一丝对赏钱的渴望。 这双眼睛……到底变成了什么?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於逃跑。 根据穆梟那张皮质地图的標註,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叫“野鬼坡”的乱石林,地形复杂,適合藏身。只要能撑到天亮,雨停了,追踪的难度会大很多。 “这边!脚印!” 后方林间再次传来呼喝,火光摇曳逼近。 阴魂不散。 穆昭咬咬牙,转向东侧。那边地图標註有一片“瘴气沼泽”,寻常人不敢进,或许能阻一阻追兵。但风险同样大,沼泽里不仅有毒虫瘴气,据说还有能拖人下水的“尸泥傀”。 刚跑出百十步,前方树林突然稀疏。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不是沼泽,而是一小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立著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正堂。庙前有棵老槐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大半枯死,只有几根新抽的嫩枝在雨中颤巍巍地绿著。 庙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微弱的、温暖的光。 不是火光。 像是……油灯? 有人? 穆昭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藏进一丛灌木后,屏息观察。 追兵的声音正在逼近。留在这里,要么被瓮中捉鱉,要么把庙里的人卷进来。 他看了眼左手木戒。戒身温热依旧,但並未传来任何警示或渴望——庙里那人,似乎没有敌意?或者……太弱了,引不起木戒兴趣? 犹豫只在剎那。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已清晰可闻。 赌一把。 穆昭压低身形,如狸猫般窜出灌木,几步跨过空地,闪到山神庙残破的围墙下。他没直接推门,而是贴著墙壁,绕到庙侧一个塌了一半的窗户下,探头往里看去。 庙內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比他想像中……乾净。 正堂不大,地面铺著青砖,虽然陈旧,却没什么灰尘。神龕上供著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面容。神像前摆著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没有贡品,只有一盏黄铜油灯,灯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油灯旁,坐著一个人。 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背对著窗户,面朝山神像,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头髮灰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身形清瘦,灰袍洗得发白,袖口打著补丁。他手里拿著一把豁了口的旧木梳,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著自己垂在肩头的头髮。 动作很慢,很轻,透著一种与这雨夜荒庙格格不入的……安寧。 穆昭的“眼睛”自动看向老者头顶。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火。 老者头顶,空空如也。 不是火焰熄灭的那种“空”,是根本不存在“火焰”这个概念。就像你看一块石头,不会期待它头顶有火一样。那里只有被油灯光晕染上一层暖色的、花白的头髮。 这怎么可能? 只要是活物,就该有“命火”。这是穆昭觉醒这双眼后,看到的不变真理。 除非…… 老者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让穆昭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就在这时—— “外面的小友,”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平和,带著一点哑,像被岁月磨砂过的旧书页,“雨大,进来避避吧。” 他没回头。 但穆昭確信,老者知道他在窗外。 追兵的脚步声已在林边空地外响起,火把的光亮透过雨幕晃动。来不及多想了。 穆昭深吸口气,推开虚掩的庙门,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將门掩上。 庙內比外面看起来更暖和些,油灯的气味混合著陈年木头和乾草的淡淡霉味。雨水顺著他破烂的衣角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老者依旧背对著他梳头,动作没停。 “坐。”老者指了指供桌另一侧的一个蒲团,“地方破,將就一下。” 穆昭没动。他背靠著门板,全身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著老者的背影,左手下意识握拳,木戒贴著掌心。 “老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警惕,“打扰了。我歇口气就走。” “不急。”老者放下木梳,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很普通的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窝微陷,但眼神清亮,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他脸上带著一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穆昭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就像看一个路过躲雨的寻常少年。 但穆昭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老者的眼睛,在他的“视界”里,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没有光,没有火,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当他看过来时,穆昭甚至感觉自己的“目光”像被吸进去了一样,微微眩晕。 “你受了伤。”老者指了指穆昭左肩——那里被穆梟的弩箭擦过,虽然木戒的暖流已让伤口癒合大半,但破损的衣物和残留的血跡还在。“还有,你身上带著很重的『煞气』和……『棺气』。” 穆昭瞳孔一缩。 “老丈是修道之人?” “修过几天道,种过几天田,也给人算过几天命。”老者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瓷碗,又提起脚边一个黑陶小壶,倒了半碗热腾腾的、散发著淡淡药草气的东西,推过来,“喝点薑茶,驱驱寒。我自己采的野薑和桂皮。” 穆昭没接。 庙外,追兵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在这里!有脚印往这边来了!” “庙里有光!去看看!” 火光逼近,人影憧憧,映在糊窗的破纸上。 老者恍若未闻,依旧举著那碗薑茶,温声道:“喝了吧。你还年轻,寒气入骨,以后要遭罪的。” 穆昭盯著老者的眼睛,又看了眼那碗深褐色的薑茶。薪火瞳全力运转,但他看不出这茶有任何异常——没有毒,没有诡异的能量波动,就是普通的薑茶。 他接过碗,触手温热。迟疑了一下,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辛辣中带著微甜和草本的清苦,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部分雨夜的湿冷。 “多谢。”穆昭低声道,將碗放在地上。 此时,庙门被粗暴地拍响。 “开门!穆家办事,搜查逃犯!” 老者嘆了口气,慢慢站起身。他身形有些佝僂,但站起来后,穆昭才发现他並不矮。灰袍下的骨架,透著一种歷经风霜的硬朗。 “来了来了,莫要敲了,门板不结实。”老者说著,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閂。 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七八个身穿穆家护卫服饰的汉子手持火把、兵刃,浑身湿透,脸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为首正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 雨水立刻泼洒进来。 小头目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老者,落在了庙內的穆昭身上。 “就是他!”他眼中凶光一闪,“小子,看你往哪跑!弟兄们,拿下!” 护卫们轰然应诺,就要往里冲。 “且慢。”老者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按在门框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噔噔噔”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眾人脸色一变。 小头目眼神凝重起来,抱拳道:“这位老丈,我等是青桑城穆家护卫,奉命追捕族中叛逃罪奴。此子身怀邪物,伤我族人,还请老仗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话说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老者摇摇头:“这里没有什么罪奴,只有个躲雨的少年。庙小,容不下打打杀杀。各位请回吧。”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骂了一句,举刀就要硬闯。 老者抬眼,看了那护卫一眼。 很平淡的一眼。 但穆昭看得分明——老者眼中那两潭幽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然后,那举刀的护卫突然浑身一僵,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啊”地惨叫一声,手中钢刀“噹啷”落地,抱著头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鬼……有鬼……好多血……”他语无伦次地嘶喊。 其他护卫脸色煞白,纷纷后退。 小头目额头冒出冷汗,死死盯著老者:“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要与我穆家为敌?” “老朽韩槐,无名无姓一山野村夫。”老者语气依旧平和,“与穆家无冤无仇,只是不喜欢见血。这孩子,今晚我保了。你们回去告诉穆天青……”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夺生钉断,青棺裂,煞星北走,莫要追。追则,祸及九族。』” 话音落下的瞬间,庙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枯死的枝条“咔嚓”作响,而那几根新抽的嫩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翠绿的叶片在雨水中舒展,散发出浓郁的、令人心神寧静的草木清气。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厚重的威压,以韩槐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那不是修为的压迫,更像是……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性的存在感。 护卫们如坠冰窟,连火把的光焰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小头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看看韩槐,又看看庙內沉默的穆昭,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诡异生长的槐树枝条上。 他猛地一咬牙,抱拳躬身:“今日……打扰了!我们走!” 说罢,再不敢停留,拉起那个还在胡言乱语的年轻护卫,带著手下,仓惶退入林中,很快消失不见。火光远去,只剩雨声。 庙內重归寂静。 韩槐慢慢关上庙门,插上门閂,转身,走回蒲团坐下,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聒噪的乌鸦。 穆昭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刚才那一幕……绝不是一个普通山野老人能做到的。 那诡异的槐树生长,那轻描淡写间震慑眾人的威势,还有那句精准点破穆家现状的讖言…… “老丈,”穆昭深吸口气,抱拳深深一礼,“救命之恩,穆昭铭记。” “坐吧。”韩槐指了指蒲团,又给自己倒了半碗薑茶,慢慢啜饮,“算不上救命。他们本来也抓不住你,只是要多费些周折,多染些血。” 穆昭依言坐下,但依旧保持警惕:“老丈认识我?认识穆家?” “青桑城穆家,方圆三百里有点名气的修仙家族,老朽略有耳闻。”韩槐放下碗,目光落在穆昭左手的木戒上,停留了片刻,“至於你……『三寅冲申』,冬月初五寅时生,命带天刑煞,克亲损己。穆家这一代,只有你这么个『煞星』,不难猜。” 穆昭心头一震:“老丈懂命理?” “懂一点皮毛。”韩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过,命理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就像你这双眼睛……” 他指了指穆昭的双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是福是祸,终究看你怎么用。” 穆昭沉默。 自己的“眼睛”,果然被看穿了。 “老丈刚才说……『棺气』?”他试探著问。 “嗯。”韩槐点头,“你身上,带著一口『棺』的气息。很古老,很特別……和如今世上流行的那些『棺槨道』,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穆昭,眼神变得深邃:“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戴著的,究竟是什么?” 穆昭抬起左手,看著那枚焦黑的木戒,摇了摇头:“它救了我,也……让我能『吃』別人的寿火。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老丈知道?” 韩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尊斑驳的山神像前,伸出手,轻轻拂去神像肩膀的一点灰尘。 “很久以前,修仙之人,不修棺。”他背对著穆昭,缓缓说道,“他们炼气,筑基,结丹,化婴……求的是自身超脱,与天地同寿。但后来,天道有变,那条路……走不通了。” “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发现,以特殊材料炼製『本命棺槨』,將神魂、修为寄託其中,可以规避天道压制,另闢长生之径。此道传播极快,千年之间,便成了主流。这就是『棺修』的起源。” “但棺修之道,有一致命缺陷。”韩槐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棺槨需不断以『生机寿元』滋养,方能维持不腐,助长修为。最初的棺修,是採集天地灵物、妖兽精血来滋养己棺。可后来,人心贪婪,发现掠夺他人寿火,效果更快、更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於是,弱肉强食,掠夺成风。宗门、世家垄断资源,底层散修互相倾轧,凡人沦为资粮……这世道,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 穆昭听得心头沉重。他想起穆梟火里那些孩童残魂,想起穆天青寿火中的怨魂哀嚎。 “那我这木戒……” “它不像棺。”韩槐走回蒲团坐下,直视穆昭,“棺者,藏尸纳魂,封闭死寂。但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颗『种子』。” “种子?” “嗯。被烧焦过、濒死的种子,但內核深处,还有一点未灭的生机。”韩槐缓缓道,“它选择你,或许是因为你命中的『煞气』,在某种层面上,与它的『寂灭』状態產生了共鸣。又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悲悯:“它需要你这样的『煞星』,去搅动这潭死水,给它带来……生长的养分。” 穆昭握紧了左手。 种子?生长的养分?是指……吞噬寿火? “它会控制我吗?像那些邪物一样……”他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韩槐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孩子,若它想控制你,你现在已经是个只知吞噬的怪物了。但它没有。它只是给你提供了『能力』,如何使用,是你自己的选择。就像你刚才,选择了埋葬那本《抽魂手》。” 穆昭悚然一惊:“您……您都知道?” “我在这山里住了有些年头。”韩槐淡淡道,“这双老眼,还能看见点东西。” 沉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 庙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绵密。 “老丈,”穆昭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乾涩,“我该怎么做?” 韩槐看著他,看了很久。 “往北走,出穆家地界,去『葬州』。”他终於说道,“那里是棺修匯聚之地,龙蛇混杂,规矩比这里更赤裸,但也更有机会。你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明白这木戒的来歷,想要不被这世道吃掉……就得去那里。” “葬州……”穆昭记下这个名字。 “但记住三条。”韩槐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头顶『火』色驳杂、怨魂缠身之辈。” “第二,你的眼睛和这木戒,莫要轻易示人。怀璧其罪。”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严肃,“莫要被『力量』吞噬。吞噬他人寿火固然能快速变强,但每吞噬一次,你都要面对一次对方的记忆和心魔。若你自身心志不坚,迟早会迷失在无数他人的『人生』里,忘记自己是谁。” 穆昭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韩槐似乎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木牌,递过来。木牌很旧,边缘磨损,正面刻著一株简笔的槐树,背面刻著一个“渡”字。 “这个你拿著。到了葬州,若遇绝境,去『沉棺渡口』,找一个叫『摆渡人』的老傢伙,给他看这个,或许能换一次相助。” 穆昭双手接过木牌。入手温凉,木质细腻,带著淡淡的、类似槐花的香气。 “老丈大恩,穆昭无以为报。”他深深一拜。 “不必。”韩槐摆摆手,脸上露出倦色,“去吧。雨快停了,趁夜赶路,更安全些。” 穆昭不再多言,將木牌小心收好,对韩槐再行一礼,转身拉开了庙门。 门外,雨已变成牛毛细丝。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快天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內。 韩槐已经重新背对著他,面向山神像,拿起那把旧木梳,又开始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头。 昏黄的灯光將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印在斑驳的墙壁上,孤独而寂寥。 穆昭深吸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迈步走入渐歇的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山林的小径尽头。 庙內。 韩槐梳头的手,缓缓停下。 他抬起头,看著那尊面目模糊的山神像,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建木之种,沉寂万载,终遇煞星破土……” “这潭死水,是时候……起波澜了。” 他放下木梳,吹熄了油灯。 庙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庙外,那棵老槐树新生的嫩枝,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无声地舒展著翠绿的叶片。 第四章 雨歇·薪火瞳 天光破晓时,雨彻底停了。 左手木戒的热流已经平息,转为一种稳定的、温润的暖意,像怀里揣著个小小的暖炉。他抬起手,对著渐渐亮起的天光,仔细端详。 “你到底是什么……”穆昭低声自语。 木戒没有回应,只是那淡金色的木纹,似乎流转得快了那么一丝。 他摇摇头,不再纠结。韩槐说得对,现在深究这个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活下去,变强,然后弄明白这一切。 他摊开那张皮质地图。 地图很粗糙,是用某种野兽皮硝制后手绘的。上面標註了从“青桑城穆家”到“黑蹄镇”的路线,中间用红叉標了几处危险地带:“野狗岭(有狼群)”、“尸水河(水深流急,有尸傀)”、“黑风坳(瘴气,盗匪出没)”。 他现在的位置,根据昨晚的奔跑方向和韩槐山神庙的方位判断,应该在地图標註的“老鸦林”附近。距离黑蹄镇,还有大概两百多里。 不算远。 但对一个刚刚踏上亡命路、口袋里只有七枚寿钱的少年来说,每一步都可能要命。 穆昭收起地图,目光落在自己左手。心念微动,尝试著去“感受”那种特殊的视觉。 集中精神。 眼前的树林、晨光、湿漉漉的草地……一切如常。 但当他將注意力凝聚在最近的一棵灌木时,异变发生了—— 灌木的轮廓边缘,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晕。不是火焰,更像是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生机”。这光晕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而且断断续续,有些叶片上有,有些没有。有光晕的叶片,明显更翠绿,更饱满。 他又看向旁边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头。 石头没有光晕,死寂一片。 一只早起的灰雀扑稜稜飞过,落在枝头。在穆昭的“视界”里,这只灰雀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米粒大小的白色光晕,在它心臟位置尤其明亮。光晕隨著它啄理羽毛的动作轻轻波动。 “这是……生灵的『生机』?”穆昭若有所思。 他想起昨晚看穆梟、看那些护卫时,他们头顶燃烧的“命火”。那似乎不仅仅是生机,更像是生机、修为、神魂混合后的外在显化。 而此刻看到的这些植物、动物的微弱光晕,或许就是最原始、最基础的“生机”形態。 “薪火瞳……”穆昭念著韩槐提到的这个词。能见眾生薪火,窥生死玄机。 他尝试將目光投向更远处,看向林间深处。 视野开始变化。 近处的草木、石头、鸟雀依旧清晰,但更远的景物,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雾靄。这雾靄顏色不一:有的地方是象徵生机的淡淡青白色,有的地方是象徵腐朽死寂的灰黑色,有的地方是象徵危险或异常的暗红色。 比如,东北方向百丈外,就有一小片暗红色的雾靄在缓缓流动,隱约传来血腥气——那里昨晚可能发生过小型廝杀,或许是野兽,或许是……人。 而正北方向,通往黑蹄镇的路上,雾靄则呈现灰白与暗红交织的杂乱状態,意味著那条路生机与危险並存。 “这眼睛……还能这么用?”穆昭心中震动。 这不只是“看见”火焰,这简直是给了他一副观察世界本质、预判危险的“地图”! 他强压住激动,继续尝试。將目光收回到自身。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光晕笼罩全身,比那只灰雀强不了多少。这应该就是他自身的生机。而在心臟位置,有一团更浓郁些的、带著微弱青意的光团,那是木戒持续散发的暖流在滋养。最特別的,是他的双眼——在“视界”里,他自己的双眼位置,跳动著两小簇极其微弱的、半透明的金色火苗。 那就是“薪火瞳”的本源。 但当他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双眼时,一阵轻微的眩晕和虚弱感立刻传来。维持这种特殊的“视界”,似乎需要消耗某种力量,可能是精神力,也可能是……生机。 他立刻停止了催动。 眼前的世界恢復正常,那种玄妙的雾靄和光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雨后清晨的真实山林。 “不能滥用。”穆昭暗自警醒。这能力是利器,也是负担。在弄清消耗和极限之前,必须谨慎。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经过一夜逃亡和木戒的滋养,身体状態反而比昨天被献祭前还要好。力量、敏捷、耐力都有明显提升,稳稳站在木棺境中期,甚至感觉离后期都不远了。 这就是掠夺带来的“好处”。 快速,高效。 也……让人上癮。 穆昭甩甩头,把这点杂念拋开。辨明方向,朝著正北,继续前行。 他选择避开地图上標註的大路,专挑山林小径。薪火瞳不能长时间开启,但偶尔用一下,提前避开远处那些暗红色的危险雾靄区域,能省去很多麻烦。 一路无话。 晌午时分,他翻过一道山樑,眼前出现一条宽阔的河流。 河水浑浊泛黄,流速不急,但河面很宽,目测超过三十丈。对岸是连绵的丘陵,更远处能看见稀稀拉拉的农田和屋舍轮廓。 尸水河。 地图上標註,过了这条河,才算真正离开穆家势力影响的核心范围。河对岸那片丘陵,已经是三不管地带,名义上属於一个叫“黑山帮”的小势力,但实际上盗匪、逃犯、落魄散修混杂,混乱不堪。 河上有座木桥,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桥板残缺,绳索腐朽。 桥头立著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歪歪扭扭的字:“过桥费:一人一寿钱。拒缴或强闯者,餵河神。” 木牌下,摆著一张破藤椅。一个穿著油腻短褂、敞著怀的疤脸汉子,正翘著二郎腿坐在椅上打盹。他身边蹲著两条瘦骨嶙峋的黄毛土狗,吐著舌头,警惕地看著走近的穆昭。 疤脸汉子头顶,有一簇暗黄色的火焰,约莫脸盆大小,烧得还算旺,但火焰边缘飘忽不定,中心处缠绕著几缕灰气——这是杀过生、见过血,但修为粗浅、心性浮躁的典型。 穆昭停下脚步。 一寿钱。 他现在全部身家是七枚寿钱。这过路费,不算便宜,但也在能承受的范围。问题是,给了钱,会不会还有別的麻烦? 他目光扫过桥面。几处桥板断裂的地方,用几块薄木板隨意搭著,看著就不牢靠。桥下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隱约可见几段惨白的、疑似骨头的东西,在水草间沉浮。 “喂,小子。”疤脸汉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斜睨著穆昭,声音沙哑像破锣,“过不过?过就交钱,不过滚蛋,別挡著老子晒太阳。” 两条土狗也站了起来,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穆昭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枚磨损的寿钱,扔了过去。 寿钱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疤脸汉子伸手接住,掂了掂,又对著阳光看了看成色,撇撇嘴:“成色一般。算了,过去吧。”他挥挥手,又闭上了眼,似乎对穆昭这个看起来狼狈又年轻的过客毫无兴趣。 穆昭鬆了口气,迈步走上木桥。 桥板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走得小心,避开那些明显腐朽的地方。走到桥中央时,他下意识地,极其短暂地开启了薪火瞳,扫了一眼桥下河水。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视界”里,桥下那片浑浊的河水中,密密麻麻地漂浮著数十团……灰黑色的、扭曲的雾状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团被水泡烂的怨念,在水中缓缓沉浮、蠕动。一些影子隱约能看出人形,张著嘴,无声吶喊。更深处,还有几团更加庞大、顏色更深、散发著浓鬱血腥和死气的暗红色影子,像潜伏的水怪。 这些……就是“尸水河”名字的由来?那些被拋尸河中、或者死在河里的亡者,残留的怨念和不散的死气? 穆昭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 他立刻关闭了薪火瞳,加快脚步,想儘快通过这座桥。 就在他即將踏上对岸桥头时—— 异变突生! “哗啦!” 桥下水面猛然炸开!一条粗大的、布满暗绿色鳞片和黏滑水藻的手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向穆昭的脚踝! 那手臂指甲漆黑尖长,带著浓烈的腐臭和血腥气! 穆昭汗毛倒竖,几乎凭藉本能,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狠狠踢向那条手臂的手腕! “砰!” 脚腕传来击中硬物的触感,但那条手臂只是微微一滯,五指依旧抓来! 千钧一髮之际,左手木戒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热,而是爆裂的、带著怒意的灼热!一股无形的、蛮横的力场以穆昭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条抓来的手臂,在触及这力场的瞬间,鳞片下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败!就像祠堂里的铁链,就像穆梟的弩箭! “嘶——!” 桥下传来一声尖锐刺耳、非人非兽的嘶鸣,充满了痛苦和惊惧。那条手臂触电般缩回水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浪花,迅速消失在河底深处。 河面恢復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腐臭,和穆昭脚踝处被指甲划破的几道浅浅血痕,证明著刚才的凶险。 穆昭心臟狂跳,站在对岸桥头,回头看向河面,又看向桥那头藤椅上的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眯著眼睛看著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和审视。那两条土狗也不叫了,夹著尾巴,躲到了椅子后面。 “小子,”疤脸汉子沙哑开口,“你身上……带著辟邪的东西?” 穆昭沉默了一下,点头:“家传的护身符。” “护身符?”疤脸汉子嗤笑一声,眼神在穆昭左手上扫过(但木戒被穆昭下意识用袖子遮了遮),“能惊走『河爪子』的护身符,可不多见。行了,过去吧,算你命大。” 他摆摆手,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 穆昭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桥头,钻进对岸的丘陵小路。 直到走出很远,確认那疤脸汉子看不到也听不到了,他才靠著一棵树,大口喘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河里的怪物?这就是“尸傀”的一种? 如果不是木戒突然爆发…… 他抬起左手,看著焦黑的木戒。戒身上,那淡金色的木纹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隱隱传来一种“吃饱了”的饜足感,以及一丝对那河怪物的……不屑? 它把那条手臂的“生机”或者“死气”给吞了? 穆昭想起木戒接触那手臂时的反应——枯萎,灰败。和之前吞噬寿火、朽断铁链,如出一辙。似乎只要是蕴含“能量”的东西,不管是生机寿火,还是金属精华,甚至是怪物的死气,它都能“吃”,並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分。 这胃口……未免太好了点。 “你到底是什么啊……”穆昭再次低声问,这一次,语气里除了疑惑,更多了一丝复杂。 木戒只是温顺地贴著他的皮肤,散发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休息片刻,穆昭继续赶路。 过了尸水河,地貌开始变化。山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丘陵、乱石滩和零星的开垦地。路上偶尔能看到倒塌的窝棚、被焚烧过的田埂,以及一些埋在路边的、连墓碑都没有的荒坟。 人烟稀少,但危险的气息並未减少。 薪火瞳偶尔开启的惊鸿一瞥中,穆昭能看到一些丘陵深处盘旋的暗红色雾靄,那是盗匪窝点;也能看到某些乱石堆里潜伏的灰黑色阴影,那是尸傀或者妖兽。 他儘量避开这些地方,寧可绕远路。 傍晚时分,他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地中央,稀稀拉拉立著几十间破旧的木屋和茅草房,许多已经倒塌。一条脏污的小溪从谷中穿过,水面上飘著垃圾和死老鼠。 这里在地图上有个名字:“烂泥沟”。 曾经似乎是个小村落,但现在看来已经废弃大半。只有零星几间屋子还冒著炊烟。 穆昭打算在这里歇脚,找点水,顺便打听一下黑蹄镇的具体情况。烂泥沟这种地方,往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不讲究来歷的。 他小心地靠近村口。 村口立著一根歪斜的木桩,上面钉著一块生锈的铁皮,铁皮上用刀子刻著:“烂泥沟,入村一寿钱,保你一夜平安。闹事者,埋。” 字跡狰狞。 木桩下,蹲著三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汉子。他们抱著胳膊,眼神浑浊又警惕地盯著走近的穆昭。三人头顶的火焰都很微弱,顏色暗淡,且缠绕著病气和穷气。 穆昭摸出一枚寿钱,扔了过去。 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接过钱,咬了咬,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床:“小子,面生啊。从哪来?” “南边,逃难的。”穆昭简单回答。 “南边?穆家地界?”另一个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他,“身上挺乾净,不像挨过饿。穆家最近不太平?” 穆昭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太清楚,家里遭了灾,跑出来的。” 三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没再多问。在这种地方,刨根问底是大忌。 “村东头老孙头的窝棚还空著半个,给他半块乾粮,能让你借住一晚。”缺牙汉子指了指村子里面,“村里有水井,自己打。晚上別乱跑,尤其是西头那几间屋子,离远点。” “西头?”穆昭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村子西头地势略高,有几间相对完好的石屋,但看起来阴森森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 “嗯。”独眼汉子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那儿住著个『收尸人』,脾气怪,养著些不乾净的东西。上个月有个外来的愣头青不信邪,晚上摸过去想偷东西,第二天……只剩下一张人皮,掛在村口这木桩上。” 穆昭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进村子。 村子比他想像中更破败,路上隨处可见粪便和垃圾,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餿臭味。几个面有菜色的妇人蹲在自家门口,眼神麻木地看著他走过。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看到陌生人,立刻躲到墙角,只露出脏兮兮的小脸和好奇的眼睛。 穆昭找到村东头老孙头的窝棚。那是个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三角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子前,一个乾瘦得像骷髏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就著瓦罐煮著一锅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老头头顶的火焰,已经微弱得只剩一点火星,且顏色灰败,透著浓浓的暮气和死气。他寿元將尽了。 穆昭拿出半块杂粮饼——他仅剩的口粮——递过去。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穆昭一眼,又看了看饼,伸出枯柴般的手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穆昭从旁边破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给他。 老头喝了水,顺过气,指了指窝棚里面:“角落,自己收拾。” 窝棚里堆著些破烂,味道更难闻。穆昭简单清理出一块能躺的地方,铺上些乾草,坐了下来。 外面天色渐暗。 第五章 夜宿·收尸人 夜色如墨,將烂泥沟浸透。 穆昭靠在窝棚角落的乾草堆上,並未真的入睡。木戒传来的温热稳定地驱散著夜寒,但也让他保持著一丝清醒。黑暗中,五感被放大,远处零星的呜咽风声、近处老孙头粗重的呼吸、窝棚外泥土里虫蚁爬行的细微窣窣声,都清晰可辨。 更清晰的,是西头方向那片死寂。 整个村子,只有那几间石屋周围,连最顽强的夏虫都噤了声。那不是安静,是一种被更阴沉东西压制下的静默。 收尸人…… 穆昭脑海中闪过村口独眼汉子的警告,还有那张掛在木桩上的人皮。他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怀中的槐树木牌,冰凉粗糙的触感带来些许安定。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於风声的窸窣声,从窝棚外传来。 不是动物。 是某种拖曳的声音,缓慢,黏腻,像湿麻袋在粗糲地面上磨蹭,正从村中小路的方向,朝著窝棚这边靠近。 穆昭身体瞬间绷紧,呼吸放得几不可闻。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间那柄从穆梟身上得来的、刃口已崩的短刀。左手则轻轻覆盖在木戒之上。 拖曳声在窝棚外停下。 月光被云层遮蔽,外面一片漆黑。但穆昭的“薪火瞳”在高度警惕下自发流转,一丝微弱的视觉开启—— 他“看”到窝棚破旧的木门外,站立著一团人形的、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影! 这雾影比尸水河中那些残念凝实得多,轮廓清晰,有头、四肢,但面部是模糊扭曲的一团,不断有细小的、更黑暗的触鬚从雾影中探出,又缩回。它周身散发著冰冷的死气,以及一种……贪婪的探究。 这不是活人。 甚至不是完整的尸傀。 像是许多残魂碎念和死气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东西”。 雾影在门外静止了片刻,那双由更浓黑雾气构成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破烂的木门,落在了穆昭身上——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他左手的位置。 木戒,微微发烫,传递出一丝清晰的厌恶与警告。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同类污秽存在的排斥。 门外的雾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向后退了半步,灰黑色的躯体波动了一下。但它並未离开,反而缓缓抬起了“手”,那由雾气凝结的、指尖尖锐的手,朝著木门伸来。 就在那雾气指尖即將触碰到木门的瞬间—— “咳……咳咳!” 窝棚內,一直沉睡的老孙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雾影动作顿住。 隨即,它像是失去了兴趣,又或是被惊扰,那团灰黑色的人形雾气无声无息地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中,拖曳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方向正是村子西头。 穆昭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握著短刀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老孙头的咳嗽声渐止,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仿佛刚才只是梦魘。 后半夜再无异常。 天將亮未亮时,穆昭悄然起身。老孙头还在酣睡,他留下一小把从路边摘的、勉强能入口的野浆果放在瓦罐旁,算是答谢。然后轻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晨雾瀰漫,村子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湿气中,比昨夜更显破败。他径直走向村中的水井,打算打点水洗漱,再灌满皮囊。 井台是粗糙的石板垒成,井绳磨损得厉害。穆昭摇动軲轆,木桶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空洞的迴响。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著一股铁锈和泥土的腥味,勉强能用。 他俯身,掬水洗脸。冰冷刺骨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几乎贴著他耳边响起: “外乡人,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 穆昭全身汗毛炸起,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短刀已握在手中。 井台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极其瘦小、佝僂的身影。他裹在一件宽大得不成比例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袍子里,头上罩著连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削惨白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他手里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某种动物腿骨製成的“拐杖”,杖头雕刻著一个简陋的骷髏。 正是昨夜门外那灰黑色雾影的气息源头,但此刻,这佝僂身影头顶並没有火焰,也没有雾影那般浓郁的死气外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收尸人。 穆昭瞬间確认了对方的身份。他强压下心悸,握紧短刀,目光警惕:“路过借宿,天亮就走。无意打扰。” “走?”收尸人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乾涩刺耳,“烂泥沟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可得留下点东西。”他微微抬起下巴,帽檐阴影下,似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扫视穆昭,“你身上,有刚死的怨气,还有……河里的腥臭。昨夜,『河爪子』在你手里吃了亏?” 穆昭心头一凛。对方竟然连尸水河的事情都能察觉? “运气好而已。”他不动声色。 “运气?”收尸人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距离不足一丈。那股子阴冷、腐朽的气息更加清晰。“能让『河爪子』缩回去的,可不是运气。你左手藏著什么?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阴森。 穆昭左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木戒的温热变得有些灼烫,传递著清晰的敌意。 “家传护身符,不便示人。”穆昭语气转冷,“若无事,我先走了。” “走?”收尸人手中那骨杖轻轻一顿地,“喀”的一声轻响,井台周围的地面,突然渗出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如活物般缓缓游动,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我对你的『护身符』很感兴趣。留下它,或者……留下你。” 话音未落,那游动的灰黑雾气猛然加速,如同数条毒蛇,从不同方向噬向穆昭!雾气过处,地上的杂草瞬间枯萎变黑。 穆昭瞳孔骤缩,体內暖流疾走,身形向一侧急闪。但雾气速度极快,且仿佛有灵性,封堵了他大部分退路。眼看就要被缠上—— “嗡!” 左手木戒骤然爆发出比昨夜更强烈的灼热!一圈无形但確实存在的淡金色涟漪,以穆昭左手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嗤嗤嗤——! 那些触及涟漪的灰黑雾气,如同积雪遇沸油,发出刺耳的消融声,瞬间溃散了大半!剩余的雾气也惊恐般缩回收尸人脚下。 “咦?”收尸人发出一声惊疑,帽檐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这气息……不是寻常辟邪之物!是……『活』的?!” 他不再从容,骨杖抬起,指向穆昭,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节古怪拗口。更为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死气从他袍袖中涌出,在空中扭曲凝结,化作一只巨大的、五指箕张的鬼爪,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和刺鼻的腐臭,当头抓下! 威势远非昨夜门外那雾影可比! 穆昭避无可避,眼中狠色一闪,不再隱藏,左手握拳,迎著那抓来的鬼爪,全力催动木戒! 焦黑的戒面上,那些淡金色的木纹骤然亮起!不再是內敛的流转,而是透出一层朦朧却坚韧的金色光晕,將穆昭的左手包裹。 鬼爪抓落! 预想中的碰撞巨响並未发生。 那只由精纯死气凝结的鬼爪,在触碰到金色光晕的剎那,就像巨锤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速度骤减。紧接著,鬼爪前端开始崩解、消散,化为最纯粹的死气能量,然后被那层金色光晕贪婪地吞噬、吸收! “这不可能!”收尸人失声叫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骇然。他感觉自身苦修凝练的死气,正不受控制地飞速流失! 他想撤回鬼爪,却发现那股吸力黏稠无比,竟一时挣脱不得! 穆昭也不好受。木戒吞噬死气的速度太快,转化出的暖流也过於庞大凶猛,衝击著他的经脉,带来胀痛之感。但他死死咬牙坚持,知道这是生死关头。 短短两三息,那巨大的鬼爪已缩水近半,顏色也黯淡下来。 收尸人又惊又怒,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在骨杖上。骨杖顶端的骷髏双眼骤然亮起两点渗人的绿芒! “唳——!” 一声尖锐的鬼啸从骷髏口中发出,无形的音波衝击横扫! 穆昭脑袋“嗡”的一下,如遭重击,眼前发黑,对木戒的操控顿时一松。那金色光晕隨之波动、减弱。 收尸人趁机猛地抽回残存的鬼爪死气,踉蹌后退几步,拄著骨杖,剧烈喘息,帽檐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显然刚才的对抗和强行施法让他损耗不小,甚至可能遭到了反噬。 穆昭也强忍晕眩和经脉的胀痛,稳住身形,短刀横在身前,死死盯住对方。 两人隔著瀰漫的灰黑死气和尚未散尽的金色光晕,紧张对峙。 晨雾被搅乱,井台周围一片狼藉,草木凋零。 村子里,一些早起的村民被惊动,远远躲在自家门后或残墙后,惊恐地窥视著这边,却无一人敢靠近。 最终,是收尸人先有了动作。 他缓缓直起些身子,深深“望”了穆昭一眼——儘管看不到他的眼睛,但穆昭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惊疑、贪婪,以及一丝……忌惮。 “很好……”收尸人嘶哑著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却带著一种古怪的兴奋,“我记住你了,小子。带著你的宝贝,滚出烂泥沟。別再回来。” 他顿了顿,骨杖指向北方,语气森然:“不过,去了黑蹄镇,去了葬州……你会遇到更多对你这东西感兴趣的人。到时候,看你能护它到几时。” 说完,他不再停留,拖著那宽大的麻布袍子,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村子西头,消失在瀰漫的晨雾和尚未褪尽的夜色里。 直到那阴冷的气息彻底远去,穆昭才缓缓放鬆紧绷的身体,喉咙一甜,一丝血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经脉的胀痛感依旧明显,但木戒正源源不断释放出温和的暖流进行安抚和修復。 他低头看向左手。 木戒上的金色光晕早已敛去,恢復焦黑模样,但戒身內里的木纹,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明亮了一丝。它“吃”掉了收尸人不少死气,似乎颇有所得。 但穆昭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收尸人的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他心里。 “你会遇到更多对我这东西感兴趣的人……” 怀璧其罪。 韩槐的警告,这么快就以如此凶险的方式应验了。这还只是一个偏僻村子里的“收尸人”。那黑蹄镇呢?葬州呢? 他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收起短刀,快速打满一皮囊井水,不再看周围那些躲躲闪闪的村民目光,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朝著北方,继续前行。 必须儘快离开这里。 必须……变得更强。 晨光终於穿透云层和雾气,洒在泥泞的小路上。 少年孤独却坚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烂泥沟北方的丘陵之后。 而在村子西头,那间最阴森的石屋地窖內。 收尸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诡异黑色纹路、如同乾尸般的脸庞。他盘坐在一堆枯骨中间,面前摆著一个陶盆,盆里盛著半盆粘稠的黑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黑血,在地面刻画著一个复杂的、充满邪异气息的符文。符文中心,是一个模糊的、戴戒指的人形轮廓。 “建木之息……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他低声喃喃,眼中绿芒闪烁,“多少年了……居然还有种子存世……必须……告诉『上面』……” 符文画完,他咬破另一根手指,將一滴更加乌黑的血滴在符文中心。 嗤—— 符文燃起惨绿色的火焰,火焰中,隱约浮现出一座巨大棺槨的虚影,棺盖上刻著狰狞的鬼面。 收尸人对著虚影,以古怪的语调,低声稟报起来。 第六章 途痕·照骨观心 晨雾散尽时,穆昭已翻过了两座矮丘。 烂泥沟远远甩在身后,连同那股阴湿的腐臭和收尸人冰冷的注视。但心头的寒意,却比晨雾更难驱散。经脉间残留的胀痛还在隱约提醒著井台边的凶险,左手木戒持续释放的暖流则不断修復、安抚,一痛一抚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停下脚步,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稍作歇息。取出皮囊,灌了几口浑浊的井水,冷水下肚,激得他轻轻一颤。 借著岩壁缝隙漏下的天光,他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自己水中的倒影——或者说,打量这个在一夜间被迫蜕变的“穆昭”。 倒影模糊,但轮廓清晰。 一张属於十七岁少年的脸,却早已褪尽了应有的圆润与稚气。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起,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最近两日亡命奔逃刻下的痕跡。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此刻沾染著泥污和已经变黑的血痂。嘴唇乾裂起皮,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眉毛黑而直,斜飞入鬢,给这张清瘦的脸添了几分硬朗。而眉骨下的眼眶里,嵌著一对此刻他自己看来都有些陌生的眸子。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深,近似墨黑,此刻因疲惫和紧绷而显得格外幽深。但当他凝神,不自觉地催动起一丝“薪火瞳”的余力时,那墨黑的瞳孔深处,会掠过一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淡金流光,像是余烬里未灭的星火。 这双眼睛,见过祠堂冰冷的烛火与贪婪的面孔,见过山林逃亡的黑暗与雨幕,见过穆梟头顶缠绕的孩童怨魂,见过收尸人那虚无死寂的轮廓,也见过尸水河下蠢动的污浊与怨念。 它们不再属於那个蜷缩在柴房边、沉默忍受一切的“煞星”穆昭。 眼神深处,沉淀著惊悸过后的冷静,杀伐留下的戾气,以及对前路未卜的沉沉阴鬱。但最底层,却还固执地燃著一点东西——那是不甘被隨意献祭、不甘无声无息死去的愤怒,是背负著父母不明死因、身怀异宝秘密的孤疑,更是对“活下去”这三个字最简单也最执拗的渴望。 这张脸算不得英俊,甚至因为眉宇间挥之不散的阴鬱和警惕而显得有些生人勿近。但若有人细看,或许能从那份过早来临的沧桑与坚硬之下,窥见一丝原本应有的、属於这个年纪的清秀轮廓。 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泥点,动作间牵扯到左肩的旧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脸颊,皮肤冰凉,但底下血液流淌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滚烫、有力。 这是木戒带来的改变,是吞噬了穆天青、穆梟部分生机寿元,甚至昨夜那河爪子和今晨收尸人死气后,反哺强化他体魄的结果。他能感觉到肌肉下蕴藏的力量,骨骼似乎也坚实了些,五感敏锐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適应。 变强了。 以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甚至心存恐惧的方式。 他摊开左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做些杂活而略显粗糙,但並无厚茧。那枚焦黑的木戒牢牢套在食指根部,戒身粗糙的触感异常清晰。此刻它很安静,只是温顺地散发著热量,像一只饜足后假寐的兽。 “你到底是什么?”穆昭再次低声问,声音在岩壁间產生轻微的迴响,“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又会……变成什么?” 木戒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他漫长逃亡和未来险途中,一个沉默的、给予力量却也带来无尽麻烦的同行者。 休整片刻,穆昭重新上路。他调整了方向,不再完全依赖穆梟那张简陋的地图。薪火瞳无法长时间开启,但偶尔惊鸿一瞥,已足够他避开几处地图上未標註的、散发著浓郁暗红色危险雾靄的区域——那可能是强大的妖兽巢穴,也可能是盗匪设下的死亡陷阱。 他行走的姿態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略带仓惶的奔逃,而是变得更为警觉与高效。脚步落地很轻,藉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身影在林间丘陵间时隱时现,如同渐渐適应了荒野的幼兽。眼神不时扫过四周,耳朵捕捉著风声草动里一切不谐的音符。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调整,是死亡威胁逼出的生存技艺。 晌午过后,他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的石砾地带。这里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荆棘和贴地生长的苔蘚。远处,隱约可见一条废弃的官道痕跡,路面龟裂,长满荒草。 按照地图,沿著这条废弃官道再往北三十里,就能望见黑蹄镇的轮廓。 就在他准备横穿这片石砾地,靠近官道时,薪火瞳一次不经意的扫视,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百丈外,那片看似平静的碎石滩下,潜伏著三团暗沉的血红色雾靄!雾靄並不大,但顏色深重,透著一股凶暴的腥气,並且……在缓缓移动,呈品字形,似乎封堵了通往官道的捷径。 妖兽?还是… …人? 穆昭伏低身子,躲到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收敛气息,仔细观察。 很快,答案揭晓。 那三团血红色雾靄从碎石下“升”了起来——是三头形似土狼,但体型更大、毛色灰褐中夹杂著暗红纹路的野兽。它们獠牙外露,涎水从嘴角滴落,腐蚀著地上的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眼睛是浑浊的黄色,转动间透著飢饿与残忍。 腐爪豺,一种常见於荒僻地带、喜食腐肉也主动猎食的低级妖兽,爪牙带有麻痹毒素,性情狡猾,常群体行动。 三头腐爪豺显然早已发现了穆昭这个独行的“猎物”,它们並不急於扑击,而是分散开,利用碎石掩护,从三个方向缓缓包抄过来,动作轻捷,几乎无声。 换做两天前的穆昭,遭遇这三头妖兽,恐怕凶多吉少。 但现在的他,只是静静伏在石后,心跳平稳,眼神冰冷地计算著距离、风向和可能的攻击路线。左手,轻轻握住了那柄崩刃的短刀。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左手的木戒。 当最近的那头腐爪豺进入三十步范围,后腿微屈,即將发起扑击的瞬间—— 穆昭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猛地从岩石后弹射而出!目標直指左侧那头看起来稍小、包抄位置略微突前的腐爪豺! 他的速度快得让那畜生明显一愣。就在它愣神的剎那,穆昭已衝到近前,左手並未持刀,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腐爪豺张开的、流淌涎血的大口! 这个动作极其冒险,甚至像是自寻死路。 但就在腐爪豺利齿即將咬合的瞬间,穆昭全力催动了左手木戒! 没有金光爆闪,只有一股无形但沛然的、带著剥夺与枯萎意味的力场,从掌心迸发! “嗷呜——!” 腐爪豺发出的不是咆哮,而是一声悽厉痛苦的惨嚎!它咬下的动作骤然僵硬,整个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原本油亮的皮毛失去光泽,浑浊的眼球迅速黯淡,仿佛在剎那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活力! 另外两头腐爪豺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扑击的动作不由得一滯。 穆昭要的就是这一滯! 他右手崩刃的短刀,在这一刻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捅进了中间那头腐爪豺因惊愕而微张的咽喉!手腕狠狠一拧,搅碎气管,隨即毫不停留地抽出,带出一蓬污血,身体借力侧旋,躲开了右侧那头腐爪豺迟来的扑咬,同时左腿如鞭,灌注著暖流带来的巨力,狠狠扫在它的腰腹软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头腐爪豺哀鸣著被踢飞出去,砸在碎石堆里,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四个呼吸。 穆昭微微喘息,站在原地。左手掌心,木戒传来的温热比之前更明显了些,带著一种“进食”后的满足感——它似乎又“吃”掉了一点那头腐爪豺的生机或妖力。右手短刀上滴著污血,刀身更显残破。 他看也没看地上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甚至开始散发更浓重腐朽气息的豺尸,只是甩了甩刀上的血,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確认没有其他危险潜伏后,才蹲下身,动作麻利地用短刀剥下三头腐爪豺相对完好的毛皮,又割下几块后腿肉,用宽大的树叶包好。 这些在黑蹄镇或许能换点东西,兽肉烤熟了也能果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望了一眼北方天际。那里,地平线的尽头,似乎有更加厚重浑浊的云气盘踞。 黑蹄镇,快到了。 那个匯聚了更多亡命徒、更多贪婪目光、也藏著更多关於“葬州”和“棺修”秘密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七枚寿钱(过桥用了一枚),又掂了掂手里粗糙綑扎的豺皮和兽肉。 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一个来歷不明、可能带来灾祸的木戒。 一块不知能换来什么帮助的槐树木牌。 一条从死亡中挣脱、却通向更多未知险境的亡命之路。 穆昭將豺皮兽肉绑在背后,握紧短刀,最后看了一眼来路——青桑城穆家的方向,早已消失在丘陵之后。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北方,迈开脚步。 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背脊挺得更直。清瘦的脸上,泥污和血痂之下,那双墨黑中偶尔掠过淡金流光的眼睛,映著荒凉的石砾和远空阴沉的云,里面没有了彷徨,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变了。双手已染血,体內流淌著掠夺来的力量,前路註定与阴谋、杀戮、吞噬为伴。 但他没得选。 要么適应这吃人的规则,变得比它们更狠,更善於“吃”。 要么,就成为下一具被抽乾寿火、掛在某处木桩上风乾的皮囊,或者河底那些无声哀嚎的怨念之一。 “黑蹄镇……”他低声念著这个地名,像是念出一道必须跨过的门槛。 身影渐行渐远,在荒芜的石砾地上,留下一串清晰、孤独、却异常坚定的足跡。 第七章 蹄声·镇口刀 腐爪豺的血腥气还隱隱约约黏在衣角,穆昭已踏上了那条废弃的官道。道旁歪斜的石碑上,“官驛道”三个字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刀斧刻痕、潦草符號和早已发黑的血污。 路况比想像中更糟。龟裂的路面间杂草丛生,不时能看到深深的车辙印和散落的、锈蚀的金属碎片,像是经歷过不止一次的洗劫。空气里除了尘土味,还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很多种臭味混合发酵后的浑浊气息,越往北走,这股气味便越是鲜明。 黑蹄镇,近了。 穆昭的脚步放得更慢,也更加警惕。他將豺皮和兽肉用捡来的破麻布重新裹紧,背在身后,儘量减少引人注目。崩刃的短刀插在腰后,用衣摆遮住。左手习惯性地缩在袖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木戒。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衣衫襤褸、满面风尘、背著可疑包裹的孤身少年,在这种地方,简直就像一块扔在饿狗群边的肥肉。 他需要信息,需要补给,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来规划下一步,但也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虚实和怀中的木戒。 矛盾而现实的生存需求。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片长满枯黄芦苇的洼地后,黑蹄镇的轮廓,终於撞进了视野。 没有想像中高耸的城墙或整齐的屋舍。那更像是一片沿著一条更宽阔的、泛著铁锈色的浑浊河流(应该就是“尸水河”的干流之一)北岸,胡乱生长出来的庞大聚居地。 低矮杂乱的土木房屋挤在一起,不少乾脆就是窝棚。街道(如果那些弯弯曲曲、满是泥泞的通道能称为街道的话)狭窄而骯脏。更远处,隱约能看到几座相对高大、用粗木和石块垒砌的建筑,像是镇子的中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镇子外围。 一圈由削尖的木桩、破损的马车、甚至倾倒的房屋构件胡乱堆砌起来的“围墙”,將镇子勉强围拢。围墙有几个缺口,算是“门户”,其中最大的一个正对著穆昭来的方向,隱约可见人影进出。 而围墙內外,每隔一段距离,就立著一根木桿,不少木桿顶端,都挑著东西——有些是风乾发黑的头颅,有些是残缺的骨骸,还有些是锈跡斑斑的、破损的小型棺槨。那些棺槨大多只有尺余长短,材质低劣,像是某种残酷的警示或“战利品”展示。 风中,似乎有低沉断续的呜咽声,不知是风声穿过木桿的孔洞,还是別的什么。 穆昭站在距离镇口百步外的一个土坡上,静静观察了约一刻钟。 他看见衣衫各异的行人进出,有的行色匆匆,眼神警惕;有的三五成群,大声谈笑,腰间或背后或多或少都带著武器,甚至有人背负著比穆昭见过的穆天青那口青石棺小得多、但也更显沉重的黑色石棺;他还看见几辆由类似驮兽拉著的、堆满货物的大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护卫们头顶的火焰大多旺盛而驳杂,眼神凶狠地扫视著周围。 这是一个力量和谨慎同样重要的地方。弱小者可能无声消失,但过度张扬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覬覦。 他深吸一口气,將背后的包裹又紧了紧,低下头,让额前凌乱的头髮更多遮住眉眼,然后迈步朝著最大的那个镇口走去。 镇口没有门扇,只有两排歪斜的木桩。四个穿著破烂皮甲、手持长矛或砍刀的汉子分列两侧,懒洋洋地靠在木桩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们头顶的火焰顏色暗红,烧得有些暴烈,显然都不是善茬,修为大约在木棺境中后期。 当穆昭走近时,四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站住。”一个脸上有道新鲜刀疤的汉子懒懒开口,长矛一横,挡住了去路,“生面孔?哪来的?干什么的?” 穆昭停下脚步,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些疲惫和惶恐的表情:“这位大哥,我从南边烂泥沟那边过来,家里遭了灾,投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符合长途跋涉的状態。 “投亲?黑蹄镇这地方,还有投亲的?”另一个缺了只耳朵的汉子嗤笑,“亲戚叫啥?住哪片?” 穆昭早就想好了说辞:“表叔姓孙,是个收皮货的,说是在镇子西头『皮匠巷』。”这是从烂泥沟老孙头那里听来的零星信息拼凑的。 “孙皮匠?”刀疤脸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印象,但也没全信,目光落在穆昭背后的包裹上,“包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穆昭顺从地解下包裹,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面三张处理得还算完整的腐爪豺皮和几大块用叶子包著的兽肉。 “路上打了点野物,皮子想换点钱,肉自己吃。”他解释道。 看到是常见的妖兽材料和兽肉,几个守卫的兴趣明显降了下来。这种货色在黑蹄镇不值多少钱。 “进镇费,一人一寿钱。”刀疤脸伸出粗糙的手掌。 穆昭早有准备,摸出一枚寿钱递过去。这是他仅剩的六枚之一。 刀疤脸接过钱,掂了掂,隨手扔进旁边一个木箱里,挥挥手:“进去吧。提醒你,黑蹄镇的规矩:白天怎么闹腾都行,別出人命。晚上宵禁,太阳落山后还在街上晃荡的,被巡逻队砍了可別喊冤。还有,別惹那些背棺材的和穿黑衣服的。” 穆昭点头:“记住了,多谢大哥。” 他重新背好包裹,低著头,快步穿过木桩间的通道,真正踏入了黑蹄镇。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汗臭、食物腐败、劣质酒气、金属锈味、牲畜粪便、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药材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街道果然狭窄泥泞,两侧是歪斜的店铺或摊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锈蚀的刀剑、看不出材质的兽骨、顏色可疑的草药、脏污的皮货、甚至还有笼子里关著的、眼神凶戾的幼年妖兽。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醉汉的嚎叫、女人的尖笑、孩子的哭闹……各种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洪流,衝击著耳膜。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里或多或少带著警惕和算计。穆昭的薪火瞳无法长时间开启,但只是匆匆一瞥,就能看到无数或强或弱、或纯净或驳杂的火焰在人群中明灭。这里匯聚的生灵之“火”,比烂泥沟旺盛太多,也混乱太多。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气息彪悍、眼神不善的人群,也不去看那些掛著曖昧灯笼、门口倚著浓妆女子的木楼,按照守卫指点的“西头”方向,慢慢走去。 他当然不是真的去找什么孙皮匠,那只是个藉口。他的目標是先找一个最混乱、消息最灵通、也最容易藏身的地方——酒馆,或者客栈的大堂。 正走著,前方街道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滚开!都滚开!” 粗鲁的喝骂声传来。只见五个身穿统一黑色短打、腰间佩刀、神情倨傲的汉子,簇拥著一个身著锦袍、面色苍白、眼圈发青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中央。年轻男子手里把玩著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念珠,脚步虚浮,眼神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嫌恶扫视著两旁躲避的行人。 值得注意的是,这年轻男子身后,背著一口约三尺长、通体暗红色的木棺。木棺表面似乎涂著某种油脂,泛著不祥的光泽,棺盖上隱约能看到扭曲的纹路。 而他身旁那五个黑衣护卫,其中两人背后也背著更小一號的灰色石棺。 看到这群人,尤其是那口暗红色木棺,街道两旁的嘈杂声瞬间低了许多,许多人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连看都不敢多看。 “血棺宗的人……”有人压低声音惊呼,语气里满是恐惧。 血棺宗! 穆昭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穆梟记忆碎片里那些残忍的画面,还有烂泥沟收尸人那诡异的死气。他立刻低下头,像周围人一样,退到路边一个卖劣质陶罐的摊子旁,用眼角的余光观察。 那年轻男子似乎很享受这种眾人畏惧的场面,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目光隨意扫过街边,忽然在穆昭这个方向停了一下,鼻子微微抽动。 穆昭心中一紧。是豺皮的血腥气?还是……木戒的气息? 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朝著穆昭这边,抬了抬下巴。 一个黑衣护卫立刻会意,大步走了过来,指著穆昭,语气不容置疑:“你!过来!我家少爷有话问你!” 摊主嚇得连忙缩到一边。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穆昭身上。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残忍。 穆昭缓缓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惶和不解:“这位……大爷,叫我?” “少废话!过来!”护卫不耐烦地喝道。 穆昭看了一眼那被簇拥著的血棺宗青年,又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护卫,知道躲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將背上的包裹又往上提了提,左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木戒传来稳定的温热,像是在安抚他。 然后,他迈开脚步,带著一种怯懦又不得不从的姿態,朝著那群人走了过去。 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冷和算计。 第八章 浊流·火中取 黑蹄镇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所有的嘈杂、气味、光影都退化成模糊的背景。穆昭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得有些异常的心跳,以及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鼓胀声。 他走到距离那血棺宗青年五步外站定,微微低著头,身体下意识地弓著,双手不安地攥著破旧的衣角——这是一个典型底层少年面对大人物时的姿態,惶恐、瑟缩、任人宰割。 “少……少爷,您叫我?”他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 锦袍青年,也就是血棺宗外门执事之子,厉凡,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的“猎物”。少年很瘦,脸色苍白,头髮乱糟糟地沾著草屑泥土,粗布衣服多处破损,沾著暗红的污渍(豺血和泥污混合),背后一个鼓囊囊的破布包裹,散发著淡淡的血腥和土腥气。除了那双低垂著的、睫毛很长的眼睛偶尔抬起时闪过的一丝极快的光,整体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刚从哪个穷山沟逃出来的泥腿子。 但厉凡的鼻子很灵,这是他们这一脉修炼《血焰功》带来的些许天赋。他在这少年身上,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让他体內血焰隱隱悸动的特殊气味。不是豺血,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著点焦枯意味的、却又蕴含勃勃生机的矛盾气息。 像被雷火劈过却又未死的古木。 有意思。 “你,”厉凡用那串黑色念珠指了指穆昭,声音带著一股被酒色掏空后的虚浮和刻意拿捏的倨傲,“从哪来的?身上带的什么?” “回少爷,小的是南边烂泥沟过来的,家里遭了灾,来投奔表叔。”穆昭把对守卫说的话又重复一遍,头更低了些,“身上……就是路上打的几只腐爪豺,剥了皮,割了点肉,想换几个钱……” “烂泥沟?”厉凡眯了眯眼,“那破地方……是了,听说前些日子那边收尸的老鬼似乎有点异动。”他並不关心一个收尸人的动向,只是隨口一提,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穆昭身上,“把你的包裹打开,还有,袖子擼起来,让我看看。” 看袖子?穆昭心头一凛。对方在怀疑什么?木戒? 他依言將背后的包裹解下,放在满是泥污的地上,慢慢打开,露出里面三张豺皮和用叶子裹著的兽肉。同时,他借著弯腰的动作,左手极其自然地在袖中微微一转,將食指上的木戒褪下,借著身体和包裹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綑扎兽肉的叶子缝隙深处。动作流畅隱蔽,没有一丝滯涩。 然后他才抬起头,將两只袖子都擼到小臂,露出瘦削但线条分明、沾著污渍的手臂。手臂上除了几道新鲜的荆棘刮痕,並无他物。 整个过程,他心跳平稳,眼神里只有不安和疑惑,仿佛完全不明白这位“大人物”想干什么。 厉凡的目光在豺皮兽肉上扫过,又仔细看了看穆昭裸露的小臂和手掌,甚至示意一个护卫上前捏了捏穆昭的指骨和腕骨。除了比寻常少年略显坚实的筋骨,並无修炼血棺宗或其他常见功法的痕跡,更没有储物法器或隱藏纹身的跡象。 那丝奇异的气味,似乎也隨著包裹打开、血腥气散出而变得难以分辨了。 厉凡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失望。难道是自己最近修炼过度,感应错了?为一个穷小子耽误时间,实在无趣。 “少爷,就是个穷打猎的雏儿,没啥油水。”检查穆昭的护卫回身低声稟报。 厉凡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滚吧。” 穆昭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手忙脚乱地重新捆好包裹(木戒已稳稳藏在最里面),背到背上,低头就要往人群里钻。 “等等。” 厉凡忽然又开口。 穆昭身体一僵,停住脚步,慢慢转回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笑容:“少爷……还有吩咐?” 厉凡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几张豺皮上,漫不经心道:“皮子成色还行。本少爷正缺几张垫脚的玩意儿。东西留下,人滚。” 不是商量,是命令。他甚至懒得说“买”或者“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围的人群发出低低的嘘声和议论,但很快又平息下去。血棺宗的人强取豪夺,在黑蹄镇是家常便饭。 穆昭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手指死死抠著包裹的绳子,指节泛白。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爭辩,又不敢。那几张豺皮和兽肉,是他仅有的、能换取接下来几天口粮和棲身之所的资本。 厉凡等了两息,不见回应,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捨不得?”他身旁的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凶戾。 气氛陡然紧绷。 无数道目光盯著场中那个单薄僵硬的少年。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穆昭忽然抬起头。 不是之前那种惶恐畏惧的眼神。那双墨黑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点……空洞的顺从。 他缓缓地、一点点鬆开紧握包裹的手指,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这个决定。然后,他弯下腰,將包裹再次放在地上,解开,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三张鞣製粗糙但还算完整的腐爪豺皮,双手捧著,递向离他最近的那个护卫。 他的声音很低,很乾涩,却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 “少爷……看得上,是小的福气。皮子……您拿去。”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近乎麻木的恭敬。 那护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厉凡。厉凡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满意神色,挥了挥手。护卫这才接过豺皮,嫌弃地抖了抖上面的尘土。 穆昭又默默地將那几包兽肉也推了过去,然后后退两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挤进了人群,很快消失在小巷拐角。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那几张皮子和兽肉一眼。 仿佛那真的只是微不足道、可以隨手丟弃的东西。 厉凡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还算识相。”他將豺皮隨手扔给护卫拿著,没了兴致,带著人继续大摇大摆地朝镇子中心方向走去。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忙各的,很快便將这个微不足道的插曲遗忘。在这黑蹄镇,比这更残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 穆昭在狭窄骯脏、岔路如蛛网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心底並非毫无波澜。 他拐进一条堆满杂物和秽物的死胡同尽头,背靠著冰凉潮湿的土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左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平復翻涌的心绪。 “俺娘说过……” 一个遥远、模糊、却异常温暖坚定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那是很多年前,在他还很小,父母尚在时,母亲在昏暗油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对他说的话。话语的內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种带著泥土气息的朴实、以及话语里蕴含的、关於在最坏境地里如何活下去的坚硬智慧,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骨子里。 此刻,那模糊的话语,在经歷了祠堂献祭、山林亡命、烂泥沟险死还生、以及刚刚当街受辱强夺后,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被一路的鲜血和尘土重新擦亮: “昭儿,记著,命比纸薄,心比铁硬。別人伸手来夺,能护住的,拼死护住;护不住的,就让他拿去,莫要拿鸡蛋碰石头。但拿去的,要记在帐上。只要人活著,帐,总有算清的一天。” “还有,行走在外,財不露白,力不显尽。真正的宝贝,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真正的杀招,要留到刀刃见血的那一刻。” 当时年幼的他懵懂不解,只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沉重和沧桑。如今,在这泥泞血腥的黑蹄镇小巷里,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些话的分量。 木戒,是他的“宝贝”,比那几张豺皮重要千万倍。在无法对抗的力量面前,暂时捨弃豺皮,隱藏木戒,是“莫要拿鸡蛋碰石头”。 而那份被迫“恭敬”献上皮肉的屈辱……他缓缓鬆开紧握的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厉凡……血棺宗……”他无声地念著这两个名字,眼神深处,那抹偶尔掠过的淡金流光似乎凝实了一瞬。 帐,记下了。 他调整呼吸,从怀中摸出那枚藏在兽肉叶子里的焦黑木戒,重新戴回左手食指。戒身温热依旧,仿佛刚才的惊险与屈辱未曾发生。 他又摸了摸怀里,寿钱还剩五枚,槐树木牌冰凉坚硬。 身无长物,唯有戒与牌。 还有……一条命,和一颗开始学著在绝境中变得冷硬、却又被母亲那句朴素格言悄然锚定了某种底线的心。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泥点,再次走入迷宫般的小巷。 目標明確——先找个最混乱便宜的住处,然后,去最能听到消息的地方。 黑蹄镇的浊流,已经將他捲入。他必须儘快学会在这浑水中呼吸,辨认方向,找到那通往“葬州”的渡口,或者……找到第一块,可以用来砸向那些“石头”的,更坚硬的“石头”。 不远处,一家掛著歪斜“通铺”木牌、门口泼满污水和呕吐物残渣的低矮土屋,传来了震天的划拳叫骂声。 穆昭在门口顿了顿,嗅著里面传来的劣质酒气和汗臭,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抬脚,迈过了那道污秽的门槛。 第九章 通铺·耳听八方 通铺里比外面闻起来更糟。 汗酸、脚臭、劣质菸草、发餿的食物残渣、还有角落里便桶散发出的浓烈氨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人味儿”,黏稠地糊在空气里,几乎能看见浮尘在其中缓慢翻滚。屋顶低矮,仅有的两扇小窗糊著破烂油纸,透进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这个挤了至少二十张破烂铺位的大通间。 穆昭花了一枚寿钱,换来最靠里墙角的一个铺位——那里最暗,也最靠近漏风的墙壁,但相对远离门口和中央过道的喧囂。 铺位上只有一张脏得看不清顏色的草蓆和一床散发著霉味的薄被。他將自己仅有的破包袱(现在里面只剩几件破烂衣服和那块槐树木牌了)塞在草蓆下,然后靠著冰冷的土墙坐下,微微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那点微薄的修为,同时將感官儘可能放开。 耳朵,成为了他此刻最好的工具。 左边铺位,两个满脸风霜、手指粗糙的汉子正在低声抱怨,身上还带著河泥的腥气。 “……这趟算是白跑了,『尸水河』上游那段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大傢伙从深水里爬出来了,吞了好几队捞棺的兄弟……” “妈的,那些大宗门只管发布悬赏,也不管下面人的死活。一具完整的『黑铁棺』才给五十寿钱?还不够买药治伤的!” “小声点……听说血棺宗的人最近在镇上收『火种』,价钱给得邪乎,但要求也怪……” 右边,隔著一条过道,是几个看起来像落魄散修的人在吹牛打屁,酒气衝天。 “……老子当年在『葬骨原』混的时候,亲眼见过一口『银棺』出土!好傢伙,那光华,嘖嘖……可惜被『九棺议会』的执法队直接收走了,毛都没捞到一根。” “得了吧,就你?真见了银棺,你还能活著回来吹牛?早被余波震成渣了!” “嘿嘿,信不信由你。不过说真的,最近葬州不太平啊,听说『冥河』水位降得厉害,河床都露出来不少古棺,各大宗门都在抢,咱们这种散修,连汤都喝不上热的……” 前方,靠近门口的大通铺上,几个穿著相对整齐些、但面色阴鷙的汉子正围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但穆昭凝神之下,还是捕捉到一些零碎词句。 “……『摆渡人』的船……三天后……子时……老码头……『阴魂木』……” “消息可靠吗?別又是陷阱……” “是从『百晓棺』那边流出来的……代价不小……” “百晓棺”? 穆昭心中一动。韩槐给的那块木牌,似乎和“摆渡人”有关。而“百晓棺”听起来像是个情报贩子的称號。这些信息,或许对他有用。 更远处,还有一些零星的交谈,关於黑蹄镇某个帮派的內訌,关於哪里新开了一家收购妖兽材料的铺子价格更公道,关於镇子西边“棺材巷”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似乎在打听什么事…… 穆昭像一块沉默的海绵,静静吸收著这些杂乱、粗糲却真实的信息碎片。他將它们与自己的经歷、韩槐的告诫、穆梟和收尸人透露的只言片语慢慢拼凑。 一个轮廓渐渐清晰: 黑蹄镇,是通往真正“棺修”世界——葬州——的前哨和跳板。这里龙蛇混杂,消息流通,但也危险重重。主要的势力包括本地帮派、像血棺宗这样的外来宗门分支、以及最不能招惹的“九棺议会”下属的执法力量。 修炼资源的核心,是“棺槨”和“寿火”。更好的棺槨材料、更强的滋养棺槨之法、以及掠夺或採集“寿火”的途径,是所有棺修追逐的目標。而“冥河”及其支流“尸水河”,似乎是出土古棺、获取材料的重要地点,但也伴隨著巨大风险。 自己,现在处於最底层。身怀可能引来大祸的木戒,对棺修世界一知半解,实力低微,钱財將尽。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获取更多关於葬州和棺修体系的知识,找到相对安全的提升实力的方法,並谨慎地弄清木戒的来歷和用法。 至於那个“厉凡”和血棺宗……他暂时將那股冰冷的恨意压到心底最深处。母亲的话在耳边迴响——“莫要拿鸡蛋碰石头”。现在,他还不够硬。 天色在浑浊的空气中渐渐暗沉下来。通铺里点起了几盏冒著黑烟的油灯,光线更加昏黄迷离。更多的人带著一身疲惫或酒气回来,倒头就睡,鼾声、梦囈、咳嗽声此起彼伏。 穆昭也躺了下来,盖著那床散发著异味的薄被,却毫无睡意。左手木戒传来恆定的温热,帮助他抵御著土墙渗入的寒意和空气中污浊的气息。他睁著眼睛,看著屋顶被油烟燻黑的梁木,脑子里飞快地整理、分析、计划。 半夜时分,一阵轻微的、不同於鼾声的窸窣声將他惊醒。 不是来自铺位间,而是来自……屋顶? 他保持呼吸平稳,眼睛眯开一条缝,望向声音来源。薪火瞳无法持续开启,但在高度警惕下,他能隱约“感觉”到,屋顶的某处,有一团极其微弱、但带著明显恶意和窥探意味的气息,正在缓缓移动。 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蜘蛛。 是冲他来的?还是这通铺里另有別人被盯上了? 穆昭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右手悄然摸向腰后那柄崩刃的短刀。左手木戒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温热中带上了一丝警觉。 那团恶意气息在屋顶停留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似乎在仔细分辨、確认著什么。期间,穆昭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冰凉的、带著腥气的“视线”扫过自己所在的角落。 最终,那气息似乎没有找到明確目標,或者有所顾忌,缓缓退去,消失不见。 穆昭又静静躺了许久,直到確认那气息真的远离,才缓缓鬆开握刀的手,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这黑蹄镇,果然连睡个觉都不安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通铺里就喧闹起来。赶路的、找活计的、准备去“碰运气”的人们纷纷起身,带著各自的梦想或绝望,涌入外面渐渐甦醒的镇子。 穆昭也混在人群中起身。他用通铺院子里提供的、漂著可疑油花的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头脑。然后,他决定先去镇子里转转,熟悉环境,並想办法解决最紧迫的问题——钱,和信息。 他首先去了镇子西头那片被称为“棺材巷”的地方。这里比主街更加阴森,街道两旁多是售卖各种棺槨材料、绘製棺槨符文、甚至直接出售成品低阶棺槨的店铺。空气里瀰漫著木材、油漆、金属和某种特殊骨粉混合的怪味。往来的人也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里带著修行者特有的警惕或狂热。 穆昭在一家看起来最破旧、门口堆满边角料的小店前停下。店主是个独臂老头,正用仅剩的左手拿著一把刻刀,在一块黑沉沉的木板上专注地雕刻著某种扭曲的符文。 “老板,”穆昭开口,声音不大,“收消息吗?” 独臂老头头也不抬,刻刀稳稳划过木纹:“那得看是什么消息。” “关於『摆渡人』,关於『百晓棺』。”穆昭低声道。 老头刻刀顿了一下,终於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刀疤和皱纹的脸,一只眼睛浑浊,另一只却是诡异的纯白色。他上下打量了穆昭几眼,特別是他那空空如也的背后(没有背棺),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小子,新来的?打听这些,容易惹祸。” “就想知道,怎么找到他们,或者,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需要什么价钱。”穆昭语气平静。 独臂老头独眼盯著穆昭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找摆渡人?去沉棺渡口碰运气吧,看他那天心情好不好,愿不愿意载你。至於百晓棺……”他指了指巷子更深处,“往里走,第三个岔口右转,有间门上掛著白灯笼的屋子。不过,我劝你省省,他那里的消息,最便宜的也够你在通铺住上一个月。” 穆昭点点头:“多谢。”转身欲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独眼在他身上扫了扫,“看你小子还算顺眼,给你个忠告。在黑蹄镇,没口棺材傍身,就像光著身子走在狼群里。最便宜的『杂木棺』,也得十枚寿钱起。真想在这条道上走远点,先想法子弄口棺材再说。还有……”他压低声音,“最近镇上不太平,血棺宗和本地『黑山帮』在爭地盘,晚上少出门。” 穆昭再次道谢,將“杂木棺十寿钱”、“血棺宗与黑山帮爭斗”这两条信息记在心里,然后按照老头指的方向,向巷子深处走去。 果然,在第三个岔口右转后,他看到了那间门上掛著两盏惨白色灯笼的屋子。门紧闭著,门前台阶一尘不染,与周围骯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贸然上前敲门。现在身无分文,去了也是白去。 他转身离开棺材巷,又去镇上的集市转了转。了解了大致物价:一块最劣质的、勉强能补充体力元气的“糙米饼”要半枚寿钱;一碗能看到几粒油星的素麵要一枚;治疗普通外伤的“止血散”要两枚;而一份记载了最基础棺修常识和木棺境修炼法门的《棺木初解》玉简(复製品),则要价五枚寿钱。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四枚寿钱,默默离开了集市。 最后,他来到了靠近尸水河码头的一片区域。这里更加混乱,到处是光著膀子搬运货物的苦力、大声吆喝招揽生意的船老大、以及一些眼神闪烁、在人群中穿梭、兜售著各种“走私货”或“內部消息”的掮客。 穆昭在一个卖烤虫串(某种肥硕的甲虫幼虫)的摊子前停下,花半枚寿钱买了一串,慢慢吃著,目光却扫视著码头和河面。 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比烂泥沟那段更加宽阔,水色更深,近乎墨黑。河面上停泊著大小不一的船只,有的就是简陋的木筏,有的则是造型怪异、仿佛小型棺槨的“棺舟”。空气中河腥气极重,还混杂著一股淡淡的、类似於烂泥沟收尸人身上的那种腐朽气息。 他看到有船工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渔网中,除了几条模样狰狞的怪鱼,竟然还有半截人类的臂骨和一口破损的小石棺。船工见怪不怪地將臂骨扔回河里,把石棺隨意堆在岸边一堆类似的“垃圾”旁。 这就是“尸水河”,葬州的血管之一,流淌著机缘,也埋葬著无数尸骨和棺槨。 穆昭吃完虫串,將木籤扔进河里,看著它被浊流瞬间吞没。 他转身,准备返回通铺。今天的信息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他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並决定下一步行动。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和骚动! “让开!都让开!” “执法队办事!閒人退避!” 只见一队约十人、身穿统一的暗青色劲装、背后皆背负著制式黑色铁棺的修士,神情冷峻地分开人群,快步走向码头边缘。他们气息沉凝,行动间带著一种纪律部队特有的肃杀感,头顶的火焰大多呈青灰色,旺盛而统一,远非街头那些散修或帮派分子可比。 九棺议会执法队!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纷纷退让,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执法队在一处刚靠岸的、船体形似巨大黑色棺槨的船只前停下。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硬、眼神如鹰隼的中年男子,他背后铁棺的棺盖上,铭刻著一个复杂的“法”字符文。 “船上的人,全部下来!接受检查!”中年男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河风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穆昭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记下了执法队的装束、气势,以及那种代表“秩序”与“强权”的压迫感。 这就是站在棺修世界顶层的势力之一,维持著葬州表面规则的力量。 也是他现在绝对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被检查的棺船和冷硬的执法队,低下头,隨著渐渐重新喧闹起来的人群,悄然离开了码头。 回到通铺时,已是下午。他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闭上眼睛,將一天的见闻、听到的信息、感受到的气息,在脑海中反覆梳理、印证。 一幅关於黑蹄镇、关於棺修世界底层生態的、更加清晰的画面,逐渐浮现。 而他,正站在这幅画面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小点上。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去码头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关於“摆渡人”的线索?还是想办法接点危险但来钱快的活儿,先弄到一口最基础的“杂木棺”和修炼法门?或者……另闢蹊径? 左手食指上,木戒传来一阵平稳的温热,像是在默默支持他的任何决定。 穆昭睁开眼,看著屋顶昏黑的光影,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第十章 夜行·黑市契 通铺浑浊的空气和此起彼伏的鼾声,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穆昭躺在墙角铺位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念电转,反覆权衡著棺材巷独臂老头的话和今日见闻。 “没口棺材傍身,就像光著身子走在狼群里。” 这话糙理不糙。在这黑蹄镇,乃至整个棺修世界,本命棺槨不仅是修炼核心、力量源泉,更是一种身份標识和威慑。背棺者与无棺者,天然便隔著一道鸿沟。就像今日集市上,那些背著粗劣木棺或石棺的散修,虽然同样落魄,但旁人目光中的轻视总归少些,连摊贩开价都会稍微“客气”一点。 他需要一口棺材,哪怕是最低等的“杂木棺”。这不仅是为了遮掩自身异常(总不能一直不背棺引人怀疑),更是为了获得接触更核心信息、接取一些报酬尚可任务的资格。 十枚寿钱。 他现在只剩三枚半(买了烤虫串)。差额巨大。 靠省,是省不出来的。必须开源。 那些报酬较高的任务,比如护送商队、探索险地、甚至协助“捞棺”,往往都要求接取者有棺在身,至少是木棺境修为——这一点他倒是达到了,但没棺,人家根本不会考虑你。 剩下的路子,要么是去码头卖苦力(收入微薄且危险),要么是去山林猎杀低阶妖兽(效率低且同样需要本钱购置武器药品),要么…… 他想起了昨夜屋顶那团带著恶意的窥探气息,想起了码头执法队检查棺船时,人群中某些人瞬间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悄然退走的身影。 黑蹄镇有光天化日下的规矩,就有夜幕遮掩下的另一套秩序。 比如,一些不见光的交易,一些游走於灰色地带的任务,一些……用性命和胆识换取快钱的途径。 穆昭睁开眼,黑暗中,眸子里掠过一丝决断。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任何酣睡的铺客。將破烂包袱留在铺位草蓆下,只將槐树木牌贴身藏好,崩刃短刀插在腰后,左手木戒藏在袖中。然后,像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通铺。 夜间的黑蹄镇,与白日截然不同。 大部分街道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掛著曖昧红灯笼的区域还有些许人声光影。白日的喧囂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危险的寂静。冷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带著河水的腥气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阴影里,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窥视。 宵禁的规矩似乎只对明面上的街道有效。在一些特定的、曲折如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另一种“热闹”才刚刚开始。 穆昭凭藉白日的记忆和敏锐的感知,避开偶尔提著灯笼、骂骂咧咧走过的巡逻队(他们似乎更关注主街和重要区域),钻进了镇子东南角一片被称为“鼠巷”的复杂区域。这里房屋低矮破败,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污水横流,气味刺鼻。但就是在这里,一些门缝下、破窗后,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亮,还有压低嗓音的交谈、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他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在阴影中穿行,耳朵捕捉著一切有用的声音片段。 “……三枚『阴煞钉』,老价钱……” “……『泥鰍李』昨晚栽在执法队手里了,东西被抄了,人估计悬……” “……东门『鬼市』快开了,听说今晚有几件从『葬骨原』流出来的硬货……” “……招个懂『分金定穴』的,去『老坟山』探个坑,三七分帐,玩命的活儿……” 信息杂乱,真偽难辨,充满危险,但也蕴含著机会。 穆昭在一处拐角阴影里停下,前方不远处,一扇看似废弃的木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稍亮一些的昏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混杂著药材和金属锈蚀的怪味飘出。门楣上方,刻著一个极其模糊的、仿佛隨意划下的爪痕。 根据白日打听来的零碎信息,这似乎是黑蹄镇地下一个比较有名的“中介”窝点,外號“老爪屋”,主人是个消息灵通、但也心黑手狠的傢伙,专门介绍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和任务。 穆昭在阴影里观察了片刻,看到两个裹著黑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先后闪入门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稚嫩和惶恐),然后从阴影中走出,径直来到那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门內传来一个沙哑乾瘪的声音:“谁?” “找活儿的。”穆昭压低声线,让声音显得低沉些。 “进来。” 穆昭推门而入。 屋內比想像中宽敞些,但也更加杂乱。靠墙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物品:破损的兵器、沾著泥土的兽骨、顏色诡异的瓶罐、甚至还有几口迷你型的、锈跡斑斑的小棺材。空气里那股怪味更加浓郁。 屋子中央摆著一张油腻的黑木方桌,桌上点著一盏铜灯,灯油散发的气味更加刺鼻。桌后坐著一个瘦小乾枯的老者,穿著一身不合体的宽大黑衣,十指指甲又长又黑,正用一把小銼刀慢条斯理地打磨著一截惨白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指骨。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眼窝深陷、但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锐利)的脸,目光像鉤子一样刮过穆昭全身。 “面生。什么路子?修什么的?”老者开口,声音正是门外听到的那个。 “散修,木棺境,刚来镇上。”穆昭言简意賅,没有多余废话,同时稍微释放出一丝木棺境中期的气息——经过木戒持续滋养和吞噬豺妖生机,他的修为已稳固在这个层次。 老者目光在穆昭空空如也的背后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腰间那柄一看就是破烂货的短刀,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棺?” “正在筹钱。”穆昭坦然道。 “呵。”老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放下銼刀,从桌下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木板,上面用炭条写著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看吧,今晚『掛』出来的活儿。规矩你知道,成了,抽两成;败了或折了,自认倒霉,跟我这儿无关。也別想赖帐,除非你以后不想在黑蹄镇混了。” 穆昭凑近木板,就著昏暗的灯光看去。 上面列著四五条信息: ·“护送一批『阴魂木』从码头到西城棺材铺,报酬五寿钱,要求两人,需有棺。”(后面打了个勾,表示已有人接) ·“清理镇外三里『乱葬岗』新冒出来的三具『行尸』,报酬八寿钱,要求至少木棺境中期。”(未接) ·“探索『老坟山』外围一处疑似古墓入口,绘製內部简图,报酬十五寿钱,要求懂基础墓葬知识,身手灵活。”(未接) ·“短期护卫,保护某人前往『沉棺渡口』並登上指定棺船,时间明晚子时,报酬二十寿钱,要求嘴严,不问来歷,不观面容。”(未接,但旁边用红炭划了个圈,似乎比较急) ·“收购『新鲜』的『河爪』核心或完整触鬚,价格面议。”(长期) 报酬与风险成正比。清理行尸和探索古墓明显危险,而且后者要求专业知识。护卫前往沉棺渡口报酬最高,但要求也最古怪,而且时间在明晚,远水解不了近渴。 穆昭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二条上。 清理乱葬岗行尸,八寿钱。要求木棺境中期,他符合。乱葬岗就在镇外,距离不远,地形应该不复杂(毕竟是眾所周知的拋尸地)。行尸是常见的低阶亡灵怪物,行动迟缓,惧怕阳气烈火,但力大且带有尸毒,数量多了也麻烦。 关键是,这个任务快。接了就能去,完成了明天就能拿到钱。加上他剩下的三枚半,就够买一口最差的杂木棺了。 风险……肯定有。但做什么没风险?在通铺躺平,寿钱花光后呢?去码头扛包被河里的怪物拖走?或者被血棺宗的人再次盯上,连最后这点钱都保不住? “俺娘说过,命比纸薄,心比铁硬。”他心底再次默念,眼神变得沉静。 “我接这个。”他指著第二条清理行尸的任务。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也没多劝,只是淡淡道:“行尸这东西,看著蠢笨,但有时会出变异体,带点『尸煞』就麻烦。你確定?接了就要做完,做不完或逃了,坏了我这儿的信誉,后果自负。” “確定。”穆昭点头。 “好。”老者从桌下摸出一张皱巴巴、浸著油渍的黄纸,又拿起炭笔,“姓名,或者代號。” 穆昭略一沉吟:“就叫『夜鸦』吧。” “夜鸦……行。”老者在黄纸上记下,又让穆昭按了个手印(用的是一种腥红色的印泥),然后撕下一半递给穆昭,“这是凭证。乱葬岗你知道吧?镇北三里,一片长满歪脖子树的山坳。去了亮这半张纸,那边有『监工』(確保任务完成的人,也负责核实和发放部分报酬)。清理完了,拿著监工籤押的纸回来,我给你剩下的钱。先付定金两枚。” 说著,从桌下一个小木盒里数出两枚灰扑扑的寿钱,推了过来。 穆昭接过寿钱和半张黄纸。纸很粗糙,上面的手印和炭笔字跡构成一个简单的契约符文,隱隱有种微弱的约束力,显然不是凡物。 “多谢。”他將寿钱和黄纸揣好,转身就欲离开。 “等等。”老者又叫住他,从桌上杂货堆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扔了过来,“送的。劣质『祛尸粉』,撒一点在身上,能稍微遮掩活人生气,避免被太多行尸围上。记住,別沾到伤口,这玩意也伤活人气血。” 穆昭接过纸包,入手微沉,点头致谢,不再多言,拉开门,重新没入外面的黑暗。 老者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用那黑长的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低声自语:“夜鸦……眼神倒是稳,不像雏儿。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从乱葬岗那鬼地方叼著食儿回来……最近那边,可不太安静啊。” 他摇摇头,不再理会,继续低头打磨那截白骨。 门外,夜色更浓。 穆昭握紧怀中那包劣质祛尸粉和半张契约黄纸,辨明方向,朝著镇北,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已经踏出。 是摔进泥潭,还是踩出一条路,很快就能见分晓。 第十一章 岗上·行尸走 镇北的风,比镇子里更冷,更利,像掺了冰碴子的钝刀子,刮过人裸露的皮肤。空气中那股混杂著泥土、腐烂植被和某种更深沉腐朽气息的味道,隨著穆昭远离镇子灯火,变得越来越浓。 脚下已不再是夯实的土路,而是长满枯草和苔蘚的野径,不时会踩到隱藏在草叶下的碎骨或不知名硬物,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扭曲的山坳阴影,在稀薄月色下逐渐清晰。 那就是乱葬岗。 尚未靠近,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死寂感便扑面而来。连夜晚惯常的虫鸣在这里都绝跡了,只有风吹过嶙峋怪树和破烂坟头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呜呜”声。 穆昭在山坳入口外三十步处停下。这里立著一根歪斜的木桩,桩上掛著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灯罩上满是污渍,光线只能勉强照亮木桩下方圆丈许的范围。灯下,一个裹著厚厚旧棉袍、抱著胳膊缩成一团的身影,正靠坐在一块石头上打盹,脚边放著一根锈跡斑斑的铁叉。 这就是“监工”。 穆昭走近几步,那身影立刻警觉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冻得发青、鬍子拉碴的糙脸,约莫四十来岁,眼神浑浊而疲惫。他头顶的火焰很微弱,顏色暗黄,边缘飘忽,一副久被阴气侵蚀、气血两亏的模样。 “干什么的?”监工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目光警惕地扫过穆昭。 穆昭没说话,掏出那半张契约黄纸,递了过去。 监工接过,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手印和字跡,又抬头打量了穆昭几眼,特別是他空空如也的背后,皱了皱眉:“『老爪屋』介绍的?就你一个人?没背棺?” “嗯。”穆昭点头,“清理三具行尸,任务说明上没写必须背棺。” 监工嗤笑一声,將黄纸扔回给穆昭,指了指黑黢黢的山坳入口:“行吧,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別人。进去吧,一直往里走,见到歪脖子老槐树右转,有一片新坟被刨开的地方,那三具『新鲜』的就在那儿晃荡。清理乾净了,把它们的『眉心骨』(行尸能量核心,位於颅骨眉心稍下)带回来给我看。记住了,只清理那三具,別的地方少碰,尤其是西边那片老坟区,邪性得很。” 他又从怀里摸出半截脏兮兮的线香,用火摺子点燃,插在灯罩旁:“这香烧完大概半个时辰。香灭之前,你必须出来。过了时辰,就算你死在里面,或者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我都不会进去找。规矩。” 线香燃起一缕笔直青烟,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类似艾草混合硫磺的味道,暂时驱散了靠近的一些阴寒气息。 穆昭將黄纸收好,对监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著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山坳入口走去。 踏入乱葬岗范围的瞬间,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並非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能渗透衣物、直达骨髓的阴冷。脚下的泥土湿滑粘腻,像是混合了太多腐烂物质。空气中那股腐朽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还夹杂著淡淡的、甜腻的尸臭味。 穆昭立刻收敛气息,將自身生机波动压到最低。同时,他从怀中掏出那包劣质祛尸粉,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抹在额头、颈后和手腕脉搏处。粉末带著一股辛辣刺鼻的石灰和草药混合气味,抹上皮肤后微微发烫,確实让他周身的“活气”被遮掩了大半。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薪火瞳无法长时间开启,只能偶尔瞬间扫视四周。 在特殊的视野下,这片乱葬岗呈现出令人心悸的景象——到处瀰漫著稀薄不等的灰黑色死气,像瘴气一样缓缓飘荡。一些坟头或倒毙的枯树下,凝聚著更浓的、几乎形成小小漩涡的暗沉雾团,那是阴气鬱结之地。而在地面之下,隱约可见许多散乱分布的、极其微弱的灰白光点,那是深埋尸骨残留的零星魂火或死气。 没有看到明显的、代表活动行尸的“火焰”或“光团”。行尸是死物,靠阴气驱动残躯和一丝本能怨念行动,在薪火瞳下,它们更像是移动的、浓缩的灰黑色气团,在死气瀰漫的环境中反而更难第一时间分辨。 他按照监工的指示,沿著一条被踩踏出的模糊小径向山坳深处走去。两旁是东倒西歪的墓碑、塌陷的坟坑、散落的白骨,以及一些隨风飘荡的破烂招魂幡。月光被扭曲的枯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怪影。寂静中,只有他自己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是风声还是別的什么的呜咽。 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株巨大的、形態狰狞的歪脖子老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但早已枯死,树皮剥落,枝椏扭曲如鬼爪,指向夜空。树下堆著更多的白骨和破碎棺木。 穆昭在老槐树前停顿,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依照指示右转。 又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至少有十几座坟堆被粗暴地刨开,泥土翻在外面,露出里面破损的薄棺或草蓆裹尸。空气中尸臭味浓烈到刺鼻。 而就在这片空地的中央,三个摇摇晃晃、动作僵硬迟缓的身影,正在漫无目的地徘徊。 行尸。 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成缕,露出下面青黑浮肿、布满尸斑和溃烂的皮肤。一具眼眶空洞,一具下巴脱落,耷拉在胸前,还有一具腹部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暗红髮黑、早已乾涸的內臟。它们指甲乌黑尖长,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行动间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空下格外清晰。 穆昭伏低身子,藏在一块半人高的墓碑后,仔细观察。 三具行尸,阴气凝聚程度差不多,都是最低等的货色,行动迟缓,感知低下。但数量是三,而且看它们徘徊的位置,相距不远,一旦惊动一具,很可能引来围攻。 硬拼不是明智之举,尤其是在这阴气浓重、可能暗藏其他危险的地方。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木戒温热依旧。他心中迅速有了计划。 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掂了掂。然后,他瞄准了距离最近、也是背对著他的那具下巴脱落的行尸旁边一座坟堆。 “嗖!” 碎石划破空气,准確砸在那坟堆的土包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三具行尸同时顿住,然后,几乎以相同的缓慢速度,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空洞或浑浊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那座坟堆。 穆昭屏住呼吸。 行尸们“看”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又缓缓转回头,继续漫无目的地徘徊。但其中那具下巴脱落的行尸,似乎被惊扰得比较厉害,它离开原本的位置,朝著那座坟堆的方向,慢慢挪动了四五步,与其他两具行尸拉开了些许距离。 机会! 穆昭眼神一凝,身影如同捕食的猎豹,从墓碑后猛然窜出!他没有冲向那具落单的行尸,而是目標明確地直扑另外两具靠得比较近的行尸! 他的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崩刃的短刀早已握在右手,左手五指箕张,指尖隱隱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转(木戒力量的外在引动)。 两具行尸迟钝地感知到活物靠近,刚要转身,穆昭已经杀到! “噗!” 右手短刀灌注暖流,狠狠捅进了左边那具眼眶空洞行尸的太阳穴(眉心骨位置不易一击命中,且头骨最硬),刀身没入大半,搅动!腥臭的黑红色粘稠液体溅出。 同时,他左手五指,带著一股蛮横的剥夺与枯萎之力,直接按在了右边那具腹部破洞行尸的胸口!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上湿木!那行尸胸口被触碰的地方,皮肤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灰败下去!一股精纯但冰寒刺骨的阴气死力,顺著穆昭左手,被木戒疯狂吞噬!行尸的动作瞬间僵住,发出更加悽厉沙哑的“嗬嗬”声,躯体剧烈颤抖。 短短一息之间,一具被物理摧毁核心(大脑),一具被木戒强行抽乾驱动身体的阴气死力! 而这时,那具落单的下巴脱落行尸,才堪堪转过身,朝著穆昭扑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丝,似乎被同伴的“死亡”刺激到了。 穆昭抽回短刀(带出一蓬污物),身形不退反进,侧身让开行尸僵硬抓来的乌黑利爪,右脚灌注巨力,一个凶狠的低扫,狠狠踢在行尸支撑腿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行尸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穆昭毫不留情,趁其倒地未起,一步上前,右手短刀精准地从其后颈骨缝中刺入,贯穿!左手则再次按在其后心,木戒发力,將其体內残存的阴气死力也抽吸一空! 三具行尸,倒地,彻底不动。空气中瀰漫开更浓的尸臭和阴冷散逸的气息。 从暴起发难到结束战斗,不过短短三四次呼吸的时间。乾脆,利落,甚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效率。 穆昭微微喘息,不是累,而是方才瞬间爆发和木戒吞噬阴气带来的衝击。他甩了甩短刀上的污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行尸被惊动出现。 他蹲下身,用短刀费力地撬开三具行尸的颅骨,取出三枚约指甲盖大小、顏色灰白、触手冰凉、隱约有黑色纹路流转的“眉心骨”。这是任务凭证。 刚將眉心骨收起,准备离开,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空地边缘,那座被他用石头砸过的坟堆旁,泥土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顶了一下。 穆昭汗毛瞬间倒竖!想也不想,身体向后急退! “噗啦!” 一只乾枯漆黑、指甲尖长、却比寻常行尸手掌更加瘦长扭曲的手臂,猛地破土而出,五指如鉤,狠狠抓向穆昭刚才站立的位置! 抓了个空。 紧接著,坟土翻涌,一个更加瘦小、但动作明显迅捷许多的黑影,从坟中完全钻了出来! 它比普通行尸更“新鲜”,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双目位置燃烧著两点微弱的、惨绿色的鬼火。它佝僂著背,四肢著地,像一只人形的巨大蜘蛛,口中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死死盯著穆昭,那两点绿火中充满了贪婪和暴虐。 这绝不是普通的行尸! 穆昭瞬间想起监工的警告——“有时会出变异体”。 中奖了。 他握紧短刀,左手木戒传来灼热的警惕感,体內暖流疾速运转,死死盯住这个明显更加危险的不速之客。 惨绿鬼火的黑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后肢猛地蹬地,化作一道迅疾的黑影,直扑而来! 速度,比刚才那些行尸快了何止一倍! 第十二章 搏命·绿瞳尸 那两点惨绿的鬼火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轨跡,带著腥风扑面而来! 穆昭瞳孔骤缩,几乎凭藉本能將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右手短刀自下而上撩起,试图格挡。 “鐺!” 金铁交击般的脆响!短刀与那漆黑利爪碰撞,竟溅起几点火星!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穆昭虎口发麻,崩刃的短刀险些脱手!他借力向后踉蹌退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硬!好快! 这变异行尸的骨骼和利爪,硬度远超寻常,速度更是堪比矫健的野兽! “嘶——!” 一击不中,绿瞳尸(姑且如此称呼)发出尖锐的嘶鸣,似乎被激怒。它四肢著地,猛地一蹬,再次扑来,动作更加迅疾刁钻,这次直取穆昭咽喉! 穆昭不敢再硬接,脚下步伐急变,向侧方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致命的爪击。腥风擦著脸颊掠过,带走几缕髮丝。 不能被动挨打! 他心念急转,左手在腰后一抹,將那个装著劣质祛尸粉的纸包整个掏出,看准绿瞳尸再次扑来的瞬间,用尽全力朝著它面门掷去! 纸包在半空中散开,灰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洒了绿瞳尸一身! “嗤嗤……” 粉末触及它青黑色的皮肤,立刻冒起细密的、带著刺鼻气味的白烟,像是强酸腐蚀!绿瞳尸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嚎叫,扑击的动作顿时一乱,那双惨绿的鬼火眼睛也剧烈闪烁起来。 祛尸粉!对阴邪死物有克製作用! 机会! 穆昭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趁其视线和行动受扰,矮身突进,右手短刀狠狠扎向绿瞳尸相对柔软的侧肋! “噗!” 刀尖入肉,却仿佛扎进了坚韧的老牛皮,只进去不到一寸,就被紧实的肌肉和坚硬的肋骨卡住! 绿瞳尸吃痛,狂性大发,反手一爪扫来!穆昭急撤刀后跳,但胸前破烂的衣衫仍被爪风撕裂,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不行!普通攻击难以造成致命伤!它的核心在哪里?也在眉心?还是其他地方? 穆昭一边急速闪避著绿瞳尸愈发狂乱的攻击,一边开启薪火瞳,瞬间扫视。 在特殊视野下,这绿瞳尸周身笼罩著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灰黑色死气,但在其胸腔偏左的位置,却有一团拳头大小、不断跳动的暗绿色光团,散发出远超其他部位的阴冷邪恶气息! 是那里! 找到了弱点,但如何攻击?短刀破防吃力,木戒需要接触才能有效吞噬,但绿瞳尸的利爪和速度太危险…… “俺娘说过:咬牙活著,比痛快死了难,也比痛快死了值。” 母亲的话语再次毫无徵兆地浮现。不是关於隱忍记帐,而是关於在绝境中,那口气不能松。活著,才有机会。 穆昭眼神陡然变得狠戾。他不再一味游斗闪避,看准绿瞳尸一次扑击过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竟主动迎了上去! 他左手五指曲张,不再遮掩,木戒上那层淡金色的微光骤然明亮,带著一股决绝的、吞噬一切的渴望,不挡不架,直直抓向绿瞳尸探来的利爪手腕!同时,身体微微侧转,將右胸空门卖给了绿瞳尸的另一只爪子! 以伤换命! “噗嗤!” 绿瞳尸的利爪狠狠刺入了穆昭右胸上方,距离心臟只差寸许!剧痛瞬间席捲全身,温热的鲜血涌出。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穆昭的左手,也死死扣住了绿瞳尸的右腕! “嗡——!” 木戒与那青黑冰冷、死气浓郁的手腕接触的剎那,爆发出比之前吞噬行尸阴气时强烈数倍的吸力! “嗷——!!!” 绿瞳尸发出一声前所未有、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尖利惨嚎!它刺入穆昭体內的左爪疯狂搅动,想要扩大伤口,重创这个胆敢触碰它“本源”的活物。 但穆昭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任凭那利爪在血肉中翻搅,左手如同铁箍,死死扣住不放!木戒疯狂运转,不仅吞噬著绿瞳尸手腕处传导来的死气阴力,那股吸力更是沿著其手臂,一路蔓延向它胸腔內那团暗绿光团! 绿瞳尸的挣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无力。它周身的灰黑色死气剧烈波动、溃散,那两点惨绿的鬼火急速黯淡下去。刺入穆昭体內的左爪,也渐渐失去了力道。 穆昭能感觉到,一股远比之前精纯、但也更加阴寒刺骨、充满暴虐怨念的能量,正被木戒强行从绿瞳尸体內抽出,灌入自己左臂,然后被木戒迅速转化。一部分化为温润暖流修復他胸口的重伤,另一部分则沉淀积累,隱隱推动著他的修为向木棺境后期门槛迈进。 但同时,一些更加混乱、邪恶、充满杀戮渴望的记忆碎片,也顺著这股能量衝击著他的意识! ——黑暗的地底……无尽的飢饿……撕咬同类……吞噬路过动物的生机……还有……不久前,几个倒霉的盗墓贼闯入,被它撕碎吞食的快感…… 这些负面情绪比穆梟的记忆更加原始、暴戾,衝击得穆昭眼前阵阵发黑,胸口伤处的疼痛似乎都模糊了。 “滚……出去!”他低吼一声,凭藉母亲那句“咬牙活著”带来的顽强心念,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引导木戒的暖流冲刷脑海。 暖流与阴寒邪恶的碎片激烈对抗、消融。 短短几息时间,却仿佛无比漫长。 终於,绿瞳尸眼中的鬼火彻底熄灭,全身死气散尽,变成一具真正乾瘪僵硬的尸体,轰然倒地。刺入穆昭体內的利爪也无力地滑出,带出更多鲜血。 穆昭踉蹌后退几步,背靠著一座坟堆,才没有倒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死死捂住胸前伤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左臂因为过度催动木戒和承受能量衝击,也在微微颤抖。 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点止血草药(从烂泥沟出来前准备的),胡乱按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紧紧包扎。剧痛让他冷汗直流,但木戒转化来的暖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向伤处,带来麻痒的癒合感,勉强吊住了他的性命。 他喘息著,看向地上绿瞳尸的乾尸。它的胸口位置,此刻失去了那团暗绿光团,只剩下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跡。 “这鬼东西……比预料中难缠太多。”穆昭心有余悸。若非木戒对阴死之物的绝对克制,若非最后时刻那股豁出去的狠劲,今天很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不敢久留。强撑著起身,用短刀费力地剖开绿瞳尸的颅骨——里面果然没有正常的“眉心骨”,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暗绿色、质地如玉、触手冰凉、內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结晶。 变异行尸的“核心”?应该更值钱吧? 他將这块绿色结晶和之前三枚普通眉心骨小心收在一起。又看了一眼绿瞳尸乾枯的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短刀切下了它那十根异常坚硬锋利的漆黑指甲。这东西,或许也有点用。 做完这些,他辨明方向,踉踉蹌蹌地朝著来路返回。胸口伤处每走一步都牵动著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不时袭来。他只能咬牙硬撑,依靠木戒持续输出的暖流和心中那点“必须活著出去”的执念支撑。 来时小心翼翼,去时归心似箭。 当他终於看到山坳入口处那盏昏黄油灯的光芒时,感觉仿佛过去了几个时辰。 监工依旧缩在灯下,那半截线香,將將燃到末尾,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 听到脚步声,监工抬起头,看到浑身是血、步履蹣跚的穆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恢復那副麻木的样子:“还活著?运气不错。东西呢?” 穆昭没力气说话,將三枚灰白眉心骨和那块暗绿结晶,以及那半张契约黄纸,一起递了过去。 监工接过,看到那暗绿结晶时,浑浊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深深看了穆昭一眼,特別是他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包扎:“遇到『绿瞳尸傀』了?难怪……这东西的『阴玉骨』,可比普通眉心骨值钱。算你完成任务,额外加五枚寿钱。” 说著,他数出八枚(基础报酬)+五枚(额外)共十三枚寿钱,又拿出一小截炭笔,在那半张黄纸上划了个勾,写了几个鬼画符般的字,签上自己的花押,然后连同寿钱一起递给穆昭。 “这是完成凭证,回去给老爪头看,他能认出我的押。小子,命挺硬。不过劝你一句,受了这么重的伤,阴气入体,赶紧找个地方驱驱阴毒,买点好药治伤,別省那几个钱。不然留下病根,以后有你受的。” 监工难得说了句稍带人情味的话,虽然语气依旧平淡。 穆昭接过钱和纸,嘶哑道:“多谢。”將东西揣好,转身,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镇子方向挪去。 身后,监工看著少年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又一个拿命换钱的……这世道。” 他吹熄了油灯,扛起铁叉,也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乱葬岗重归死寂。 只有那株歪脖子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如同嘆息般的呜咽。 穆昭几乎是凭著意志力挪回“鼠巷”附近,没有直接回通铺,而是找了一处相对隱蔽、堆满杂物的巷角,瘫坐下来,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他先检查了一下伤口。木戒的暖流效果显著,血已经基本止住,伤口边缘传来麻痒感,正在缓慢癒合,但被阴气侵蚀的冰寒刺痛感仍在。他拿出剩下的所有寿钱,加上刚刚得到的十三枚,一共……十六枚半。 足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块暗绿“阴玉骨”单独包好,和槐树木牌放在一起。又將那十根漆黑指甲用破布裹了。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恢復了些许力气,他才挣扎著起身,朝著“老爪屋”的方向走去。 夜还深,但有些交易,正好在此时进行。 第十三章 归途·秘境讯 血腥气和乱葬岗的阴寒尚未从骨髓里褪尽,穆昭挪到“老爪屋”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时,几乎是用肩膀抵著才没让自己倒下。胸口的伤处经过一路顛簸,包扎的破布又被渗出的血浸透了一轮,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痛楚和阴冷的刺痛。 他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闷哑。 门內传来熟悉的、不耐烦的沙哑声音:“谁?完事了就进来,没完別吵。” 穆昭推门而入。 屋內景象依旧,油腻的灯光,杂乱堆积的奇物,还有桌后那个用长黑指甲打磨骨头的瘦小老者——老爪头。 老爪头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两把小刮刀,瞬间在穆昭身上颳了一遍,尤其在胸前那片刺目的血污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 “还没死透?东西。”他伸出手。 穆昭將那张有监工籤押的黄纸,连同那三枚灰白眉心骨和那块暗绿色的“阴玉骨”,一起放在油腻的黑木桌上。 老爪头先拿起黄纸,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监工那鬼画符般的押记,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到那三枚普通眉心骨上,毫无波澜。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暗绿色、质地温润如冷玉的“阴玉骨”时,指甲微微一顿。 他將其拈起,凑到灯下,独眼(另一只眼似乎总是半眯著)仔细端详。骨块內部仿佛有粘稠的暗绿色液体在缓慢流转,散发出一种精纯却邪异的阴寒气息。 “绿瞳尸傀的阴玉骨……”老爪头低声念道,抬眼再次看向穆昭,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你小子,命是真大,还是有点真本事?那东西可不好对付,爪子利,速度快,还带阴毒。” 穆昭靠站在桌边,借著力,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嘶哑:“运气。用了您给的祛尸粉,捡了条命。” “光靠祛尸粉可弄不到这玩意儿。”老爪头显然不信,但也懒得多问,在黑蹄镇,每个人都有秘密,追问是大忌。他將阴玉骨放回桌上,从桌下摸出那个小木盒,开始数钱。 “基础清理费,八枚。绿瞳尸傀的阴玉骨,品质尚可,加五枚。监工那儿已经给了?行。”他数出十三枚灰扑扑的寿钱,推过来,又將那张黄纸收回,“契约两清。另外,看在你小子弄到这阴玉骨的份上,免费送你个消息。” 穆昭將寿钱收好,一共十六枚半,沉甸甸地揣进怀里。他看向老爪头:“什么消息?” “三日后,子时,『乱葬岗秘境』正式开启。”老爪头用长指甲敲了敲桌面,“不是你去的那种外围拋尸地,是真正的、有古修士禁制残留的碎片区域。最近冥河水位异常,地气变动,禁制鬆动了。里面可能有未完全腐朽的古修遗棺,或者別的什么好东西。” 穆昭心中一动。真正的秘境!这恐怕才是黑蹄镇近期暗流涌动的核心。 “很多人在打主意?”他问。 “废话。”老爪头嗤笑,“血棺宗、阴骨宗,还有本地几个有点实力的帮会,都派了人。散修更是数不过来。那地方限制修为,铜棺境以上进去容易被残留禁制反噬,所以各派进去的多是木棺、石棺境的弟子或好手。对你来说……”他上下打量穆昭,“就你现在这德性,进去也是给里面的尸傀添菜,或者给別人当探路的炮灰。” 话很难听,但却是事实。重伤,无棺,修为也只是木棺境中期,在那种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的秘境里,生存机率渺茫。 “想要分一杯羹,哪怕只是喝口汤,”老爪头指了指穆昭空荡荡的背后,“至少得有口棺材,把你那身伤养个七七八八,再把修为往上提一提。不然,去了就是送死。” 穆昭沉默。他知道老爪头说的是对的。母亲的话也在心底迴响——莫要拿鸡蛋碰石头。现在的自己,去碰秘境那块“大石头”,確实是以卵击石。 “棺材……哪里能弄到?便宜的。”他直接问。 “西头棺材巷,最破的那几家,十枚寿钱左右能弄口最次的『杂木棺』,刻不了几个符文,强度也就能当个身份牌子用用,真遇上硬茬子,一击就碎。”老爪头语气平淡,“疗伤的药物,镇东『回春堂』有卖『祛阴散』和『生肌膏』,效果一般,但便宜,三枚寿钱够你用几天。想快点好,得加钱买更好的。” 十枚加三枚,这就是十三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钱,转眼就要去掉大半。 “修炼呢?有什么快一点的办法?”穆昭又问。他知道掠夺最快,但目標不好找,风险也大。 老爪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想走捷径?有啊。黑市偶尔有流出来的『阴魂珠』、『血精石』之类的东西,能快速补充阴气或血气,助长修为。但来歷不明,杂质多,用了容易根基不稳,走火入魔。再不然,就去找那些专门收『火种』的,比如血棺宗……嘿嘿,不过那代价,你可能付不起。” 穆昭当然知道血棺宗收“火种”是什么意思。他摇摇头。 “那就老老实实,买口棺材,买点药,找个地方窝几天,用最笨的办法养棺、练气。”老爪头最后道,“要是还想碰秘境运气,三日后子时前,去镇北乱葬岗老槐树那儿等著。进去后生死各安天命,別指望有人帮你。”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交易结束,可以走了。 穆昭没有再多问,道了声谢,转身,扶著门框,慢慢挪出了老爪屋。 “孩子,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成了,你兴许能记我一恩,不成,也就当给乱葬岗添副尸骨吧。” 外面的天色已透出些许灰白,临近黎明。黑蹄镇即將从夜晚的另一种喧囂中甦醒。他辨明方向,没有直接去棺材巷或回春堂,而是先朝著自己落脚的廉价通铺走去。 他需要先处理一下伤口,换身勉强干净的破烂衣服,再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回到通铺时,大部分铺客还在酣睡。他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墙角的位置,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稍好点的旧衣换上,又就著冷水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木戒持续释放的暖流是最大的依仗,他能感觉到伤口深处那阴寒的侵蚀正在被缓慢逼出、消融,新的肉芽在生长。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能量。 做完这些,他盘坐在铺位上,握著怀里那十六枚半寿钱,开始思考。 棺材,必须买。这是融入这个世界的敲门砖,也是最低限度的防护和修炼基础。 伤,必须儘快治。带著重伤进秘境是找死。 修为,需要提升。木棺境中期,太弱。 钱,勉强够解决前两样。修为怎么办?按部就班太慢,掠夺……风险太高,且目標难寻。 他忽然想起,在烂泥沟老孙头那里,还有从穆梟身上得到的那点关於血棺宗《抽魂手》的记忆碎片。虽然那邪法他绝不会去练,但里面关於操控和炼化阴气、魂力的一些粗浅原理,或许可以借鑑?结合木戒能吞噬、转化阴气死力的特性……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脑中成形。 他决定,先去棺材巷,买下那口最便宜的杂木棺。然后去回春堂买药。之后,带著棺材和药,离开黑蹄镇中心,在镇子外围找个相对僻静无人的废弃房屋或山洞,暂时容身。一方面养伤,一方面尝试初步炼化棺材,同时摸索木戒与自身修炼结合的可能。 至於秘境……三日后。如果到时伤势恢復大半,棺材初步炼化,修为能再进一步,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机缘险中求。母亲也说过,帐要记著,但机会来了,该拼的时候也得拼。 他收起寿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嘈杂骯脏的通铺,背起仅剩的破烂包袱,迈步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黑蹄镇新的一天,也是他踏上真正棺修之路的第一天,开始了。 第十四章 木棺·初炼 晨雾裹著黑蹄镇特有的浑浊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棺材巷比主街醒得更早,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刺鼻的油漆与防腐剂混合的怪味,还有买卖双方压低的討价还价声,已经充斥在狭窄的巷道里。 穆昭避开几家门口站著伙计、里面棺槨看起来相对“规整”的铺子,径直走向巷子最深处,独臂老头指过的那间最为破败的小店。店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炭笔在门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个棺材轮廓。门口堆放的边角料散发著陈年木头和劣质胶漆的味道。 店主依旧在,还是那副专注雕刻的样子,似乎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挪过窝。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又来了?想好了?” “嗯。”穆昭站在门口,“最便宜的杂木棺,十枚寿钱。” 老头这才停下刻刀,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看了看穆昭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胸前隱隱透出的血渍,没多问,只是用刻刀指了指店铺角落里胡乱堆著的几口棺材:“那边,自己挑。都是『阴槐木』的边角料拼的,刷了层防虫漆,里面刻了个最基础的『聚阴』符文,保证能用,也保证不耐用。十枚,不还价。” 穆昭走过去。那里堆著四五口棺材,大小形制相仿,都约莫四尺长、两尺宽、一尺半高,通体漆成暗沉的黑色,但漆面粗糙,能看到下面木头拼接的缝隙。他挨个敲了敲,声音沉闷,木质確实很差,分量也轻飘飘的。隨便选了一口看起来缝隙稍小些的。 “就这个。” 老头走过来,用独臂帮他把棺材从杂物堆里拖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十枚。” 穆昭数出十枚寿钱递过去。老头接过,揣进怀里油腻的围兜,又从旁边一个破木箱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玉简,丟给穆昭:“买棺材附送的,《棺木初解》拓印版,里面有点最基础的养棺法门和木棺境修炼常识,认字就能看。行了,东西拿走,不送。” 交易乾脆得近乎冷漠。 穆昭將玉简收好,看了看这口沉重的棺材。以他现在的状態,独自背走有些吃力,而且太显眼。 “能帮忙送到镇外吗?加点钱。”他问。 老头瞥了他一眼:“镇外哪个方向?北边乱葬岗那边可不去,最近晦气。” “东边,靠近野林子那片废弃的砖窑。”穆昭来时观察过地形,镇东有几处废弃的旧窑洞,远离主道,相对僻静。 老头想了想:“行,加一枚寿钱,让我徒弟给你推过去。等著。”他朝店铺后门喊了一嗓子,“墩子!滚出来干活!” 后门帘子掀开,一个膀大腰圆、面色憨厚、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揉著眼睛走出来,瓮声瓮气:“师父,啥事?” “把这口棺材,给这小哥推到东边废砖窑去。路上机灵点。”老头吩咐。 叫墩子的少年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穆昭,点点头,也不多话,从门后推出一辆简陋的独轮车,和穆昭一起將棺材搬上车,用麻绳固定好。 穆昭又付了一枚寿钱给老头,然后对墩子道:“有劳了。” 墩子憨厚地笑了笑,推起独轮车,吱吱呀呀地朝著巷外走去。车很沉,但他力气显然不小,推得还算稳当。 穆昭跟在车旁,保持著警惕。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时,不少目光落在这一棺一人的组合上,但看到那口粗糙低劣的杂木棺和穆昭寒酸的打扮后,大多都失去了兴趣。在黑蹄镇,这种刚凑够钱买上最低档棺材的底层散修,每天都有,没什么稀奇。 出了镇子东门,沿著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走了一里多地,一片半塌的砖窑废墟出现在眼前。几个巨大的、黑乎乎的窑洞像怪兽张开的嘴,周围散落著破碎的砖瓦和烧废的土坯。这里远离镇子,也远离大道,除了偶尔有流浪汉或野兽棲身,平时很少有人来。 穆昭选了一个位置较高、洞口较小但里面相对乾燥完整的窑洞。墩子帮他把棺材卸下来,搬到洞里。 “小哥,就放这儿了。”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你一个人住这儿啊?这儿晚上听说不太平,以前烧窑死过人的。” “暂时落脚,养伤。”穆昭简单解释,又摸出半枚寿钱递给墩子,“辛苦,回去买点吃的。” 墩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师父收了钱的。我走了,你……你自己小心点。”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笨,最后还是挠挠头,推著空车吱呀呀地回去了。 目送墩子离开,穆昭立刻开始检查这个临时的“家”。窑洞不大,深约两丈,宽一丈有余,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还算平整。洞口有些破损,他用一些散落的砖石简单垒了一下,留下一个仅供一人出入的缝隙,又扯了些乾草荆棘遮掩。里面光线昏暗,但通风尚可,没有积水。 他將棺材推到窑洞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然后,他又返回镇上,径直去了镇东的“回春堂”。 回春堂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掛著药幌子,里面充斥著各种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坐堂的是个乾瘦的老郎中,眼神精明。穆昭花了三枚寿钱,买了两包“祛阴散”(內服,化解阴寒尸毒)和三贴“生肌膏”(外敷,促进伤口癒合)。老郎中看了看他的气色,又加了一句:“你这伤是被阴邪所伤,光吃药敷药不够,最好能晒晒太阳,或者找点纯阳的物件戴著,驱散残留阴气。” 纯阳物件?穆昭想到了左手木戒,它转化的暖流似乎就有这种效果。他点点头,谢过郎中,拿著药返回废砖窑。 接下来两天,穆昭便在这废弃的窑洞里安顿下来。 他先处理伤口。內服祛阴散,药汤苦涩,入腹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与体內残留的阴寒之气对抗,带来阵阵寒意被驱散的舒適感。外敷生肌膏,清凉的药膏覆盖在伤口上,缓解疼痛,加速癒合。最重要的,还是左手木戒持续释放的、蕴含勃勃生机的暖流,日夜不停地滋养著他的伤处和亏空的气血。 仅仅一天一夜,伤口就不再渗血,开始结痂,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寒刺痛也消散了大半。这恢復速度,远超寻常。 同时,他开始研究那口杂木棺和《棺木初解》玉简。 玉简里的內容確实基础,用浅显的文字介绍了棺修的大致境界(木棺、石棺、铜棺等),本命棺槨的重要性,以及最基础的“养棺法”和“引气诀”。 “养棺法”讲究的是以自身气血、神识日夜温养棺槨,使其与自身联繫越发紧密,逐渐提升品质。其中提到,若能寻得契合的天材地宝或特殊能量融入棺中,效果更佳。 “引气诀”则是吸收天地间游离的“阴气”或“死气”(对於大多数棺修而言,这两种气更容易获取和转化)入体,炼化为自身修为的法门,粗陋简单,效率低下。 穆昭盘坐在棺材旁,手按在冰凉粗糙的棺盖上,尝试按照“养棺法”的描述,调动体內微薄的气血和神识,缓缓注入棺中。 过程很滯涩。这棺材材质太差,里面的“聚阴”符文也简陋,对他输入的能量接纳效率很低,大部分都散逸掉了。但他能感觉到,隨著一丝丝微弱的暖流(木戒转化后的精纯生机能量,与他自身气血混合)渗入棺木,这口死气沉沉的棺材,似乎……微微有了一丝极淡的、与他心神相连的呼应感。 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或许……可以用木戒转化的能量来养棺?”穆昭心中一动。木戒吞噬转化来的能量精纯而充满生机,远比他自身气血强,也远比这破棺材原本该吸收的阴气死气“高级”。 他尝试著,不再单纯输出自身气血,而是引导一丝木戒转化后、沉淀在体內的暖流,混合著神识,缓缓渡入棺盖。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那粗糙的棺盖,仿佛乾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传来一股清晰的渴求与欢愉的悸动!暖流渗入的速度快了许多,木质表面那层死气沉沉的黑色仿佛都鲜活了一点点,棺身內部那个简陋的“聚阴”符文,也在暖流滋养下,隱隱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的光泽。 有效!而且效果出奇的好! 穆昭精神一振。他按捺住激动,开始小心翼翼地、持续地引导暖流温养棺木。同时,他也尝试运转“引气诀”。 但很快他就发现,“引气诀”吸收外界阴气死气的效率,比起木戒直接吞噬转化,慢了不止一筹,而且吸收入体的阴气还需要花费更多功夫炼化,远不如木戒转化的暖流精纯温和。 “看来,这《棺木初解》里的法门,只適合最普通的棺修。对我而言,木戒才是根本。”穆昭心中明悟。他决定,將主要精力放在以木戒能量养棺上,同时参照“引气诀”的法门,优化自身运转和吸收暖流的效率。 修炼无日月。 除了必要的进食(他用剩下的寿钱买了些最便宜的乾粮和清水)、休息和处理伤口,其余时间穆昭都在尝试养棺和修炼。 到了第三天傍晚,那口原本粗糙低劣的杂木棺,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漆面依旧斑驳,但棺木本身透出一种润泽感,摸上去不再冰冷死硬,而是带著一丝温润。棺內那个“聚阴”符文,已经稳定地散发出淡淡的、偏向青白色的微光,不再是最初灰暗的顏色。穆昭与它的心神联繫也紧密了许多,虽还不能做到如臂使指,但已能勉强控制其开合、移动(非常缓慢沉重)。 他的修为,在水到渠成般突破到木棺境后期后,便稳定下来,扎实无比。胸前伤口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阴毒尽去,气血充盈,状態甚至比受伤前更好。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三天的摸索,他对木戒的运用和自身力量的掌控,也上了一个台阶。木戒吞噬转化来的能量,约七成用於滋养自身和提升修为,三成用於温养棺木,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良性循环。 夜幕再次降临。 穆昭站在窑洞口,望向北方。那边,是乱葬岗的方向。 今夜子时,秘境將开。 他回到洞內,抚摸著那口已然不同的杂木棺。棺身传来微弱的、亲切的回应。 是时候了。 他背起这口属於自己的第一具棺槨——虽然依旧简陋,但已不再是单纯的累赘或装饰。將剩余的乾粮、药品、槐树木牌、那枚阴玉骨和漆黑指甲小心收好,插好崩刃的短刀。 然后,他吹熄了窑洞里简陋的油灯,走入外面的黑暗,朝著镇北,迈出了坚定而迅速的步伐。 这一次,他不再是无根浮萍。 他背著自己的棺,怀著对力量的渴望,和对那秘境中可能存在的、关於木戒、关於这个世界的答案的探寻,主动走向那片已知的危险与未知的机遇。 夜色中,少年背负棺槨的身影,很快融入北方的黑暗。 而在黑蹄镇的某些角落,也有许多人,正做著同样的准备,怀揣著不同的心思,朝著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暗流,即將在乱葬岗深处,匯聚、碰撞、爆发。 第十五章 乱葬·百棺聚 子时將近。 镇北乱葬岗外的荒坡上,已聚集了不下百人。夜色如浓墨,却掩不住此间瀰漫的森然煞气与蠢蠢欲动的贪婪。各式各样的棺槨,在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灯火映照下,勾勒出这片土地上最诡异的集会。 穆昭背著那口其貌不扬的杂木棺,隱在一处半塌的坟包阴影后,目光沉静地扫视著人群。 眼前景象,是对“棺修”世界最直观的註解。 最外围的,多是像他这样的底层散修。背负的棺槨大多粗陋不堪:有裂著缝的薄木棺,有用兽皮和藤条勉强綑扎的骨棺,甚至有人直接背著口黑乎乎的陶瓮,瓮口贴著符纸,也算本命棺。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色或紧张或麻木,三五成群,低声交换著道听途说的消息,眼神却不时瞟向更內围那些光鲜的身影,夹杂著畏惧与艷羡。他们背负棺槨的方式也最原始,或用绳索捆在背上,或用简易木架扛著,行动间带著明显的笨拙。 稍靠內些的,则是一些小帮会成员或稍有余財的散修。棺槨材质明显上了档次,多是较为规整的石棺或厚重的铁木棺,表面能看到简陋的符文刻画。其中部分人的棺槨已能微微悬浮,离地数寸,跟隨主人移动,负担大减,显露出对棺槨更深一层的炼化与控制。他们聚集成团,纪律稍好,警惕地打量著潜在的竞爭者。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位於最前方、靠近那株巨大歪脖子老槐树的几拨人。 东侧,一队约十余人,皆身穿血色短打,气息阴戾。为首的是个面色苍白、眼袋深重的青年,正是厉凡。他身后並非直接背棺,而是悬浮著一口暗红色、表面仿佛流淌著粘稠血光的木棺。棺盖上一张狰狞鬼脸浮雕,眼眶处镶嵌著两颗幽绿的宝石,不时闪过一丝邪光。他身旁几名核心护卫,棺槨也多是暗红或漆黑之色,棺形更趋狰狞,带著倒刺或骨饰,悬浮在身后,如同忠诚的恶兽。血棺宗眾人周围空出一圈,无人愿意靠近。 西侧,则是另一群穿著灰白色、绣著森白骨纹服饰的修士,来自“阴骨宗”。他们的棺槨多为灰白或惨白色,形制修长,更像巨大的骨殖拼合而成,散发著冰冷死寂的气息。为首的是个瘦高如竹竿的中年男子,面容刻板,身后一口白骨棺静静悬浮,棺盖上嵌著一枚不知何种妖兽的硕大颅骨。 除了这两大宗门,还有几股势力也颇为扎眼。有本地“黑山帮”的帮眾,棺槨混杂,但人数眾多,簇拥著一名独眼魁梧汉子,其背负一口门板似的厚重黑铁棺;也有少数几个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独行客或小团体,他们的棺槨或小巧精致、流光溢彩,或古朴厚重、气息渊深,大多悬浮身侧,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人並非徒步,而是端坐在由两名魁梧力士抬著的简易“棺舆”之上,那棺舆形如放大版的黑檀木棺,华丽而舒適,引来不少注目。 穆昭的目光从这些形形色色的棺槨上掠过,心中对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棺槨,的確是身份、实力、財富最直接的体现。他那口毫不起眼的杂木棺,在这群“棺”薈萃之中,就像顽石堆里的一块土坷垃,毫不引人注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微微闭上眼,旋即睁开,薪火瞳的力量极短暂地掠过前方人群。 霎时间,一幅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象展开:无数或强或弱、或纯净或驳杂、或炽烈或阴冷的“火焰”,在每个人头顶、身后(与棺槨相连处)燃烧跳动著。血棺宗眾人多为暗红色火焰,戾气深重;阴骨宗则是惨白中带著灰绿,死寂冰冷;黑山帮等人火焰混杂,多有黑气缠绕;而那些独行客或小团体中,有几簇火焰格外凝实明亮,顏色也更为奇特。 更让穆昭注意的是,那株巨大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方的土地,在薪火瞳视野中,正缓缓旋转著一个巨大的、由灰黑死气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破碎而又危险的气息。那就是秘境入口,禁制正在减弱。 “时辰快到了。”有人低语,人群一阵轻微骚动。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鐺声由远及近。只见一架由四名面无表情、动作僵硬的黑衣力士抬著的精致黑色棺舆,无声无息地滑入人群前方。棺舆四面垂著薄薄的黑纱,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一股阴寒而强大的气息瀰漫开来,让周围不少人脸色微变,下意识退开。 “是『九棺议会』巡查司的人……”有人认出了棺舆侧面的一个微小徽记——九口棺槨环绕的图案。 棺舆停下,黑纱微动,一个淡漠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传出:“秘境开启,依例巡查。禁制之內,生死自负。出得秘境,所得之物,需按例报备、缴税。私藏、抗命者,议会法规处置。”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杂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人群更加安静,许多散修脸上露出无奈和认命的神情。议会的人来了,不仅意味著安全有所保障(至少出来后明面上不敢大规模劫杀),也意味著最好的收穫恐怕要上缴大半。 厉凡和阴骨宗那瘦高男子都朝棺舆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但神色並不如何恭敬,显然对议会的抽成也心存不满,只是不敢明面违逆。 “鐺——!” 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钟鸣陡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与此同时,老槐树下那灰黑色的死气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中心处裂开一道幽深的、仿佛通往幽冥的缝隙! 浓郁的、精纯了数倍的阴气混合著古老苍茫的气息,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入口开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 血棺宗和阴骨宗的人反应最快,厉凡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血影,率先冲入缝隙,身后那口暗红血棺如影隨形。阴骨宗瘦高男子也带人紧隨其后。 紧接著,黑山帮和其他几个势力也爭先恐后地涌入。 散修们则稍显混乱,但在贪婪驱使下,也红著眼往里挤。 穆昭没有著急。他等到大部分人都进去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背好杂木棺,混在最后一批散修中,踏入了那道幽深的缝隙。 穿过缝隙的瞬间,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眼前景象陡然变幻! 不再是外界的荒坡坟地,而是一片更加广阔、死寂、破败的天地。天空是永恆的铅灰色,不见日月星辰。大地荒芜,龟裂的黑色土壤上,隨处可见倒塌的墓碑、碎裂的棺槨、以及堆积如山的、不知经歷了多少岁月的森森白骨。远处,影影绰绰有一些残破建筑的轮廓,像是古老的殿宇废墟。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郁的阴气、死气,比外界乱葬岗强了十倍不止! 先进入的人已经分散开,或三五结伴,或独自探索,小心翼翼地朝著不同方向前进,警惕著可能出现的危险和来自其他人的偷袭。 穆昭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死寂的空气,却感觉左手木戒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与渴望。这里的阴气死气,似乎对它是上佳的“补品”。 他没有盲目深入,而是先观察环境。薪火瞳短暂开启,扫视四周。视野中,灰黑色的死气如浓雾般瀰漫,许多地方凝聚著危险的红黑色光斑,那可能是强大的尸傀或阴兽。而一些废墟深处,则隱约有或强或弱的、偏向於“器物”或“遗泽”的灵光闪烁,那可能就是所谓的“遗棺”或宝物。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死气浓度中等、前方灵光微弱但似乎没什么人选择的小径,缓缓前行。背后杂木棺传来稳定的回应,棺內那简陋的“聚阴”符文正自发地、缓慢地吸收著周围的阴气,经由棺木转化后,再反馈给他一丝微凉的能量,虽然效率远不如木戒直接吞噬,但也聊胜於无,更是一种极佳的偽装。 走了约莫一刻钟,除了脚下不时踩到的枯骨和废墟,並未遇到什么危险。但他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在这死寂的秘境中,安静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险在酝酿。 忽然,前方一片倒塌的石殿废墟后,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吼,夹杂著棺槨碰撞的闷响和法术爆裂的光焰! “是老子先发现的!” “放屁!见者有份!” “联手宰了他,东西平分!” 穆昭立刻伏低身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一处断墙后,探头望去。 只见废墟间的一片空地上,三名散修正激烈廝杀,爭夺著地上半截从土里露出来的、锈跡斑斑的青铜棺槨残件。三人修为都在木棺境中后期,棺槨也都是普通货色,此刻斗得你死我活,各种阴狠招数尽出,全然不顾可能引来其他危险。 穆昭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准备绕开。为那点残羹冷炙拼命,不值。母亲说过,护不住的,就让他拿去,但要记在帐上。这三人的脸和气息,他记住了,若日后有机会…… 他刚要转身,废墟更深处,陡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紧接著,一道柔和却沛然的玉白色光柱,猛地从数里外一处巨大的坟冢中冲天而起!光柱中,隱约可见一口残缺却依旧散发著威严气息的玉质棺槨虚影,缓缓沉浮! 磅礴的灵压和古老的悲愴意念,即使隔得这么远,也清晰传来! “玉棺!是古修玉棺!” “至少是玉棺境大能的遗棺!发了!” “快!去那边!” 整个秘境,瞬间被这道光柱点燃!所有看到光柱的人,无论身处何处,在做何事,都像嗅到血腥的鯊鱼,疯狂地朝著光柱升起的方向涌去! 包括正在打斗的那三名散修,也立刻停手,红著眼朝那边狂奔。 穆昭的心臟也狠狠一跳。玉棺!按照《棺木初解》所述,玉棺境已是中高阶修士,其遗棺价值难以估量!而且,韩槐提过,玉棺道人…… 他不再犹豫,看准方向,也立刻动身,不过並未像其他人那样不顾一切地直线衝刺,而是藉助地形掩护,迂迴前进,同时將感知提升到极致。 他知道,真正的爭夺和血腥,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左手食指上的木戒,在玉棺虚影出现的剎那,传来的已不是温热,而是某种灼烫的共鸣与指向性极强的渴望! 它认识那口玉棺?或者说,认识玉棺中残留的某些东西? 穆昭眼神锐利如刀,身影在废墟与枯骨间急速穿行,朝著那光柱的方向,义无反顾。 第十六章 玉光·局中棋 玉白色光柱如同贯通天地的烽燧,將所有贪婪与野心映照得无所遁形。废墟间人影憧憧,破风声、棺槨掠空声、急促的喘息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交织成奔向毁灭或机遇的前奏。 穆昭没有盲目冲在最前。他像一条谨慎的游鱼,在汹涌的人潮边缘穿梭,藉助残垣断壁与瀰漫的灰黑色死气掩护,目光始终锁定那光柱源头——一座规模远超周围坟冢、形似覆斗的巨型古墓。墓顶已然崩塌,玉光正是从崩塌处喷薄而出。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光柱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苍凉意境。那不是简单的灵力波动,更像是一位强者临终前的不甘、执念、乃至某种未竟的警示,跨越漫长岁月冲刷而来。左手木戒的灼烫感越来越强烈,传递的不再是单纯的“飢饿”,而是一种复杂的悸动,似悲戚,似呼唤,又似警惕。 他藏身於一堵半倾的、刻满模糊祭祀图案的巨石碑后,收敛所有气息,薪火瞳开启一线,向古墓入口处望去。 墓前那片相对开阔的殉葬广场,此刻已成了风暴眼。 最早抵达的血棺宗、阴骨宗两拨人並未立刻闯入,而是隔著数十丈距离对峙,隱隱封锁了入口。他们的目光更多落在彼此身上,以及陆续赶到的其他势力头目身上,对墓中玉棺的贪婪毫不掩饰,却也因互相忌惮而暂时按兵不动。 黑山帮的独眼魁梧汉子带著二十几名帮眾赶到,见状骂咧咧地停在外围,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几个气息不凡的独行客或小团体也陆续现身,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冷眼旁观,像等待鷸蚌相爭的渔夫。 更多的散修则聚集在更远处,探头探脑,既不敢上前,又不甘心离去,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厉凡,你们血棺宗倒是腿快。”阴骨宗那瘦高男子,名唤骨铭,声音像两片骨头在摩擦,“不过这玉棺遗泽,怕不是你们那套血食之法消受得起的。” 厉凡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阴柔的笑容,把玩著那串黑色念珠:“骨铭道友说笑了,大道万千,皆可通幽。倒是你们阴骨宗,专掘人祖坟,炼骨为棺,也不怕遭了天谴,魂飞魄散?”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口暗红血棺微微震动,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威压。 骨铭身后白骨棺也泛起惨白冷光,丝毫不让:“天谴?这世道,活著才有资格谈天谴。看来,厉兄是打算过一场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那架代表著九棺议会巡查司的黑色棺舆,竟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广场边缘。黑纱帷幔无风自动,先前那淡漠的声音再次传出,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调停意味: “秘境寻宝,各凭机缘。然此玉棺气息古老,或有未知禁忌。议会巡查司建议,由我司派人先行探查,评估风险后,再行定夺归属之法,以免引发不可测祸端,波及诸位。” 建议说得好听,实则想占下“先行探查”的先机,甚至可能直接以“风险过高”为由封存玉棺,带回议会。 厉凡和骨铭脸色同时一沉。他们敢互相叫板,却不敢明目张胆违逆九棺议会,尤其是在有巡查使在场的情况下。 “巡查使大人说得有理。”厉凡皮笑肉不笑,“不过,我等既已至此,心痒难耐。不如这样,巡查司可派一位代表,与我两宗各派一人,组成三人小队,一同先行入內探查,如何?若有发现,当场议定分配之法,也免得大家乾等,生出误会。” 骨铭也立刻附和:“厉兄所言甚是。三人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更能確保探查结果公允。” 两人瞬间从对峙转为默契,共同向巡查司施压,显然不愿议会一家独吞。广场上其他势力头目也纷纷出声附和,谁也不愿好处全被上面拿走。 棺舆內沉默片刻,那淡漠声音终於道:“可。便依此例。议会由本使隨从『棺卫七』前往。血棺宗、阴骨宗,各限一人。” 很快,三方人选確定。议会一方,从那四名抬舆的僵硬力士中,走出一人。此人依旧面无表情,但气息沉凝,背后一口制式黑铁棺悄然浮现,棺盖上一个清晰的“柒”字。血棺宗派出的是厉凡身旁一名气息最为凶悍的护卫,石棺境巔峰,血棺狰狞。阴骨宗则是骨铭身后一名沉默寡言的老者,背负一口灰白骨质棺,眼眶中跳动著幽火。 三人互相警惕地看了一眼,不再多言,並肩走向那幽深黑暗、不断喷吐玉光的墓道入口,很快被黑暗吞噬。 广场上暂时恢復了僵持的平静,但空气中的紧张感有增无减。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里面的消息。 穆昭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三方联手探查,意味著玉棺的秘密很可能被控制在这三大势力手中,他这样的散修,恐怕连汤都喝不到了。木戒的灼烫感却並未减退,反而在他心生退意时,传来一股清晰的不甘与催促。 难道……还有变数?或者,这玉棺本身,就是一个局? 他想起韩槐提及玉棺道人时的含糊其辞,想起收尸人对“建木之息”的反应。这口玉棺,或许牵扯著比眼前爭夺更深层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墓道內毫无声息传出。 就在眾人等得有些不耐烦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爆炸声从墓道深处传来!整座古墓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紧接著,三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墓道中倒飞而出,正是刚才进去的三人! 议会棺卫七的黑铁棺上出现数道裂纹,本人嘴角溢血。血棺宗护卫半边身子焦黑,血棺黯淡。阴骨宗老者更是断了一臂,骨棺破损严重。 “里面……有禁制反噬!还有……守护尸傀!不止一具!”棺卫七急促喘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快了许多。 “那玉棺是诱饵!棺槨周围布满了『蚀灵阴雷』和『九幽锁魂阵』的残阵!触动玉棺,就会引发!”血棺宗护卫心有余悸地补充。 骨铭老者脸色灰败:“玉棺本身也有问题……棺內残存意念混乱狂暴,充满怨毒诅咒,並非正常坐化!” 广场上一片譁然! 陷阱?!一位玉棺境大能的遗冢,竟然是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厉凡和骨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损失了得力手下,却得了这么个结果。 棺舆內,那淡漠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凝重:“看来,此墓主人並非善茬,恐是遭劫陨落,心怀怨懟,布下此局,欲拉后来者陪葬。议会建议,即刻封印此墓入口,待上报后,由高阶执事带专业破阵师前来处理。” 这一次,无人反对。谁也不想进去送死,尤其是面对这种明显恶意满满的古墓。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將以封印告终时,异变再生! 那喷薄的玉白色光柱,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內部的能量源正在发生某种不稳定的剧变! 紧接著,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饱含无尽悲愴与一丝解脱之意的苍老嘆息,竟直接在所有人的心神中响起: “悠悠万载……囚於此……道染尘……薪火……未尽……” 嘆息声未落,光柱猛然向內坍缩!不是消散,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疯狂吸收! “嗡嗡嗡——” 穆昭左手食指上的木戒,在这一刻滚烫如烙铁!一股他几乎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吞噬渴望,狂暴地衝击著他的意志!目標直指那正在坍缩的玉光核心! 与此同时,那坍缩的玉光中心,一点璀璨的金红色光芒骤然亮起,如同沉埋地底万载的余烬,终於等到了復燃的契机!那光芒与木戒的渴望,產生了跨越空间的强烈共鸣! “那是……棺钉?!”有眼尖的修士失声惊呼! 只见坍缩的玉光中,一枚约三寸长、通体暗金却布满锈跡、尖端隱隱有赤红流纹的青铜棺钉,缓缓浮现!它仿佛承载了玉棺主人最后的不灭执念与某种至关重要的“信息”,此刻正被木戒的气息牵引,欲要破空而来! “拦住它!”厉凡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那棺钉的气息,比那口作为诱饵的玉棺本身,更加古老玄奥!血棺宗功法对这类涉及神魂、封印的器物,有著本能的渴求! 骨铭也几乎同时出手,惨白骨爪凌空抓向棺钉! 就连那黑色棺舆也微微震动,一道乌光射出! 然而,那棺钉仿佛有灵,在金红光芒包裹下,灵动无比,竟险险避开了数道抓捕,划出一道弧线,直射穆昭藏身的巨石碑方向!它並非隨意逃遁,而是目標明確地奔向木戒所在的方位! “该死!那边有人!” “截住他!” 瞬间,无数道凶狠的目光和攻击的余波,锁定了穆昭所在的区域! 穆昭头皮发麻,心中暗骂。这棺钉简直是个灾星!但它与木戒的共鸣如此强烈,恐怕关係到他身世和木戒来歷的核心秘密!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决断——不能硬接,也不能让棺钉落入他人之手! 他猛地从石碑后窜出,却不是迎向棺钉,而是朝著与古墓相反、死气最为浓郁的一片废墟深处亡命飞掠!同时,他全力催动木戒,不再压制那股吞噬渴望,而是將其化作一股强烈的、针对棺钉的“牵引”与“掩护”! 来吧!想要,就跟我来!看谁敢追进这片连薪火瞳都看不清虚实的浓郁死气深渊! “追!” “別让他跑了!” 厉凡、骨铭,甚至棺舆中都分出一道黑影,毫不犹豫地追来!更多的散修在稍一迟疑后,也被贪婪驱使,红著眼跟上。 一场因为一枚诡异棺钉引发的、混乱而危险的追逐,在这片古老秘境的废墟深处,骤然展开。 而穆昭不知道的是,在他引走大部分注意力的同时,那崩塌的古墓深处,玉棺真正的棺槨之下,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带著诡异满意波动的神识,悄然消散。仿佛某个沉眠万古的意志,刚刚完成了一招精巧的弃子,与引劫。 局中有局,棋分黑白。 他以为自己是在危机中抢夺机缘,却不知,已悄然成为某人遗落棋盘中,一颗被注目的……活子。 第十七章 死地·薪火遁 黏稠如墨的灰黑色死气,不仅仅是冰冷,更带著一种活物般的贪婪,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试图钻进每个毛孔,吞噬每一丝生机。穆昭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渣,肺部刺痛,眼前阵阵发黑。背后那口刚刚有些心念相连的杂木棺,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棺体表面的黑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仿佛隨时会散架。 身后的破空声与厉喝,是比死气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那小子!识相的交出棺钉!本少主赏你个痛快!”厉凡的声音裹挟在血焰破空的尖啸中,一道凝练如毒蛇的暗红匹练,贴著穆昭的耳侧掠过,灼热与阴寒交织的诡异气劲,让他半边脸都感到麻木。血棺宗功法,邪异霸道,专蚀气血神魂。 更阴险的是骨铭的攻势。无声无息,数根由精纯死气凝结、前端闪烁著幽绿磷光的骨刺,如同潜伏在死气雾靄中的毒蜂,从数个刁钻至极的角度骤然射出,封死了穆昭左右闪避的空间。阴骨宗的手段,诡譎阴毒,防不胜防。 穆昭几乎將身法催动到了极致,木棺境后期的修为在生死压迫下毫无保留,经脉中暖流奔涌,身形在残碑与枯骨间做出近乎本能的扭曲规避。但差距实在太大!石棺境与木棺境,不仅仅是灵力厚薄,更是对力量本质运用层次的差距。 “嗤啦!”右肩传来撕裂的剧痛,一根骨刺擦过,带走一片皮肉,伤口瞬间泛出诡异的灰绿色,阴寒尸毒如同活物般向体內钻去。几乎同时,左腿外侧被一道血焰余波扫中,灼痛之后是深入骨髓的阴冷,肌肉一阵痉挛,让他的步伐瞬间踉蹌。 “唔!”穆昭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混合著血污滴落。木戒的反应迅疾而猛烈,一股比以往更加精纯灼热的暖流从指尖炸开,分作两股,一股直衝右肩伤口,强行逼出、消融那灰绿尸毒;另一股灌入左腿,驱散阴寒,缓解痉挛。但这修復需要时间,而追兵不会给他时间! 体內,另两股力量正陷入更加混乱的拉锯。 源自棺钉的冰冷古老灵力,如同决堤的冰河,在他狭窄的经脉中横衝直撞,带来撕裂般的胀痛。伴隨而来的,是海啸般的信息碎片:巍峨仙宫在星辰烈焰中崩塌、无数修士在某种恐怖吸力下化为流光投入巨棺、玉棺道人於密室中刻下最后符文时绝望而疯狂的眼神、还有那句反覆迴荡的残破箴言——“九棺镇轮迴……实为……窃天囚笼……薪火……存一线……”这些信息衝击著他的意识,让他头痛欲裂,视野中的现实与幻象交错。 而右手木戒,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著。它不再仅仅是吞噬外来的阴气死力,更像一位严厉的守护者与引导者。一方面,它分出大部分力量,强行压制、疏导棺钉那狂暴的灵力洪流,將其驯服、转化为更易吸收的精纯能量,缓缓拓宽、加固著穆昭的经脉,推动他的修为向著木棺境巔峰的壁垒坚实迈进。另一方面,它传递出的“警告”与“牵引”感愈发明晰,像黑暗中的灯塔,穿透混乱的信息流和肉体的痛楚,为他指引著唯一的生路——前方那片死气几乎凝成实质、缓缓旋转的巨大灰黑漩涡,以及漩涡深处,那座白骨垒砌的歪斜塔影。 埋骨塔。即使初来乍到,这处秘境绝地的凶名,也如同附骨的寒意,早已烙印在每一个探索者心头。那是生者的禁区,亡者的永眠地。 去,还是不去? 身后,厉凡的血色爪影再次凝聚,带著悽厉鬼哭般的音爆抓来!骨铭更是不知何时绕到了侧翼,一只完全由白骨构成、大如磨盘的鬼手,封堵了他横向逃逸的可能! 没有选择! “俺娘说过……绝路上,得自己踩出一条缝!”心中闪过母亲朴素却坚硬的话语,穆昭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野兽般的狠戾。他不再试图完全避开攻击,而是猛地拧腰,將背后那口杂木棺略微偏转! “砰!”“咔嚓!” 血色爪影和白骨鬼手几乎同时狠狠砸在杂木棺的棺盖上!本就濒临极限的杂木棺再也无法承受,棺盖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棺体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灵光彻底黯淡,成了一件彻底的废品。巨大的衝击力透过棺体传来,穆昭喉咙一甜,一口逆血喷出,借著这股力道,身体却像断了线的风箏,以更快的速度向著死气漩涡的方向拋飞而去! “爆棺借力?找死!”厉凡先是一愣,隨即狞笑。在他看来,本命棺槨被毁,修士离死也不远了,更何况是主动撞向埋骨塔的死气漩涡。 骨铭却眉头微皱,他注意到穆昭飞出的轨跡虽然狼狈,但方向却异常精准地指向漩涡中心,且那小子身上似乎有一股极其隱晦却坚韧的生机並未断绝。 穆昭感到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背部火辣辣一片,不知是外伤还是內腑受创。但他顾不上这些,借著这股衝力,全力催动残存的暖流和意志,朝著那灰黑漩涡的中心——白骨塔的入口,那颗如同恶魔独眼般的黑洞,笔直衝去! 冲入漩涡范围的剎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外界的追杀声、呼啸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重叠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精神低语,直接灌入脑海!眼前的景象也变了,灰黑色的死气凝成无数扭曲的面孔、挣扎的手臂,从四面八方抓来,仿佛要將他拖入永恆的沉沦。 寒冷,深入灵魂的寒冷,几乎冻结思维。 背上的杂木棺残骸,在进入漩涡不到三息的时间里,便彻底风化,变成一蓬灰烬,被死气捲走,消失无踪。穆昭自身的生机也在飞速流逝,皮肤开始变得灰白,头髮末梢甚至结起了冰霜。 木戒的光芒在死气侵蚀下变得晦暗,但它依旧顽强地运转,暖流如同风中残烛,死死守护著心脉和主要臟器,並持续传来那股坚定不移的牵引。 不能停……不能睡……进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动作完全依靠本能和那股牵引。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將耗尽,灵魂都要被冻僵时—— 怀中贴身收藏的、一直沉寂的槐树木牌,毫无徵兆地灼烫起来!不是木戒那种温润的暖,而是一种清冽、坚韧、充满草木生机的温热! 一圈极其淡薄、却无比稳固的青色光晕,以木牌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驱散了穆昭周身三尺內最浓郁的死气和精神低语!光晕笼罩下,他几乎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麻木的肢体恢復了些许知觉。 这变故不仅让穆昭精神一振,更让已经追至漩涡边缘的厉凡和骨铭脸色骤变! “守棺人的『青槐护身咒』?!”骨铭失声,独眼中闪过惊疑、贪婪与深深的忌惮,“这小子怎么会和那群早就该死的『守棺人』扯上关係?!” 厉凡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守棺人,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名词,在各大宗门高层的隱秘记载中,往往与“禁忌”、“监督”、“不可控”联繫在一起。他们人数稀少,行踪诡秘,但掌握的某些古老传承和秘密,足以让九棺议会都感到头痛。更重要的是,守棺人一脉,似乎与他们血棺宗、乃至整个“棺修”主流体系,存在著某种根本性的对立! “管他什么守棺人!杀了!棺钉必须拿到!决不能让他带著秘密进去!”厉凡眼中血色更浓,杀意沸腾。他猛地一拍身后血棺,棺盖轰然掀开一道缝隙,一股粘稠如血、散发著刺鼻腥气的血河从中涌出,化作一只更加庞大狰狞的血色巨爪,狠狠抓向被青色光晕笼罩的穆昭!这一击,已然动用了真格,威力远超之前。 骨铭也不再保留,白骨棺棺盖洞开,无数惨白的骨刺如同暴雨般攒射而出,每一根骨刺尖端都燃烧著幽幽绿火,专破护身灵力与神魂! 面对这两大石棺境高手的全力一击,青色光晕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穆昭怀中的槐树木牌自动飞出,悬浮在他头顶!木牌上那个简笔的槐树图案骤然亮起璀璨的青色光华,仿佛瞬间活了过来!与此同时,白骨塔入口处,那点唯有薪火瞳能见的纯白“寧静之火”,仿佛受到了同源气息的强烈召唤,猛地炽烈燃烧起来! 纯白火焰与槐树木牌的青光隔空交辉! “嗡——!” 一道纯粹由柔和白光与青色光华交织而成的光桥,瞬息间跨越数十丈距离,从塔口延伸至穆昭脚下!光桥所过之处,狂暴的死气如同遇到克星,纷纷退散消融! 穆昭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踏上光桥! 下一刻,光桥连同他的身影倏然回缩,消失在白骨塔那黑黝黝的入口之中。入口处,一层由无数微缩骷髏头虚影组成的惨白结界瞬间浮现、合拢,將內外彻底隔绝。 “轰隆!!!” 厉凡的血色巨爪和骨铭的骨刺暴雨,狠狠轰击在惨白结界之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结界剧烈扭曲、波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明灭不定,却顽强地没有破碎,反而將大部分攻击力量反弹、消弭。 “该死!这是上古『万灵骨锁结界』!与守棺人一脉的『青槐引渡术』配套!强行打破,必遭反噬,还可能惊醒塔內更可怕的东西!”骨铭脸色铁青,迅速收回攻击,惊疑不定地看著那流转著符文的结界。 厉凡也脸色铁青地收回血爪,他能感觉到结界反弹回一股充满怨念与死亡法则的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他死死盯著那幽深的塔口,眼中满是不甘与暴戾:“守棺人……又是这群阴魂不散的傢伙!这小子,必须死!棺钉,必须拿到!” 他转向骨铭,语气森然:“骨铭道友,看来我们得暂时合作了。这结界非蛮力可破,需寻克制之法。派人封锁这片区域所有出口,绝不能让那小子带著棺钉和守棺人的秘密溜走!另外……立刻將『守棺人再现、疑似与玉棺传承有关』的消息,用秘法传回宗门(议会)!此事,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骨铭阴沉著脸点了点头。守棺人的出现,玉棺道人的诡异遗冢,那枚引动木戒的奇异棺钉……这一切似乎串联了起来,指向某个被尘封的惊人秘辛。这已不仅仅是爭夺一件宝物,更可能牵扯到宗门(乃至整个棺修体系)的古老禁忌与隱患。 两人迅速达成默契,各自吩咐手下。血棺宗与阴骨宗的弟子,连同一些被驱使的散修,开始在这片死气漩涡外围布下层层封锁。那架议会棺舆依旧沉默地停在远处,黑纱后的存在似乎也在静静观察、评估,並未离开。 埋骨塔,这个秘境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地,因为一个身怀秘密的少年闯入,瞬间成为了多方势力暗中博弈、警惕关注的焦点。 塔外,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塔內,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穆昭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似乎由无数骨骼紧密嵌合而成的地面上,剧烈的震盪让他再次喷出一小口鲜血,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在意识沉入无边深海的前一剎那,他模糊地感觉到,头顶悬浮的槐树木牌耗尽了力量,光华黯淡,轻轻落回他怀中,依旧带著一丝微温。 而右手食指上的木戒,在失去了外界追杀的压力后,似乎將所有力量都转向了內部。它变得异常灼热,甚至有些烫人,那股热流不再温和,而是带著一种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意味,疯狂地涌向他体內那枚刚刚沉寂下去的暗金棺钉,以及棺钉带来的冰冷灵力与混乱信息,仿佛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消化与整合。 寂静的塔內一层,空旷而冰冷,只有远处似乎有潺潺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声,以及更深处,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梦中囈语般的诡异低回。 在意识完全沉沦的边界,一个遥远、苍老、疲惫,却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与欣慰的嘆息,仿佛从塔的基石深处,从他灵魂的共鸣中,幽幽响起: “建木余烬……守棺之契……万古迷局……终见……破局之始……” 这嘆息縈绕片刻,便消散在无边的死寂中。 只剩少年微弱的呼吸,与那枚在黑暗中执著散发著微弱光热的木戒,成为这片白骨地狱里,唯一不谐的“生”之印记。 第十八章 塔內·玄棺变 穆昭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痛楚最先回归。 不是尖锐的、撕裂的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身体被重塑又强行拼合后的酸胀与凝实感。经脉如同被拓宽的河道,虽然空荡,却异常坚韧宽阔,隱隱残留著冰火交织冲刷后的痕跡。 他突破了。在昏迷中,被那枚棺钉狂暴的灵力和木戒霸道的转化之力,硬生生推过了那道门槛,稳稳站在了木棺境巔峰,距离石棺境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紧接著復甦的是触觉。身下並非泥土或石板,而是一种冰冷、光滑、带著奇异纹理的硬物,触感介乎玉石与骨质之间。空气中瀰漫著万年不变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死寂,却似乎少了外面那种狂暴的侵蚀性,更像一种……沉淀下来的、恆定的“场”。 然后,是视觉的缓缓回归。 並非骤然亮起。而是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前渐渐浮现出朦朧的微光。光源来自他自身——左手食指上,那枚焦黑的木戒,正散发著稳定而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將他周身数尺范围照亮。 借著这光,他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处极其广阔、难以估量边界的空间。地面、墙壁、乃至高高的穹顶,皆由无数种形態各异的白骨紧密嵌合、垒砌而成!这些骨骼大小不一,有人形,有兽形,更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识种族的巨大骨殖。它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完美拼接,构成了这座塔的內部骨架,森白一片,望之令人头皮发麻,心生无尽寒意。 而他此刻,正躺在这片白骨之地的中央。身下是一个微微凸起的、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並非白骨,而是一种暗沉的、布满细密年轮的黑色木纹。这木纹与周围的白骨格格不入,却散发著一种更加古老、內敛的生机,正是这股生机,隔绝了绝大部分死气的直接侵蚀。 木戒依旧焦黑,但戒身內里那些流转的淡金色木纹,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活跃。它们不再仅仅是装饰性的纹路,而是仿佛构成了某种玄奥的、微缩的经络图,与他的指骨、血脉乃至更深层的生命本源隱隱相连。戒身微微发热,传递出一种“饜足”与“新生”的混合情绪,仿佛经歷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蜕变。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感觉”到了那枚暗金棺钉的存在。它並未以实体形式出现,而是仿佛彻底融化了,其承载的浩瀚信息、冰冷灵能、以及那一点不屈的“薪火”执念,已被木戒完全吞噬、消化、整合,化作了一篇深奥晦涩、却又与他心神隱约契合的传承烙印,静静沉淀在他的识海深处。 《养棺秘录·残篇·薪火版》。 这並非简单的功法玉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神魂认知的传承。其中大部分內容依旧被迷雾笼罩,以他现在的修为和见识无法解读,但最基础、最核心的一部分,已经向他敞开。 它首先顛覆了他从《棺木初解》中获得的认知。 普通的棺修之道,重在“掠夺”与“承载”。掠夺外界生机、死气、魂力滋养棺槨,再將棺槨作为容器和放大器,反馈己身,寻求突破与长生。棺槨是工具,是堡垒,也是枷锁——越是强大的棺槨,对资源的掠夺需求越大,与天地的对立也越深,最终可能在某个阶段,棺槨本身成为无法摆脱的负累甚至反噬之源。 而《养棺秘录》(薪火版)的核心,却是“共生”与“孕育”。 它视本命棺槨並非死物工具,而是与修士性命交修、共同成长的“道胎”或“世界种子”。修炼者需以自身最本源的精气神为土壤,以对“道”的领悟为阳光雨露,缓慢滋养棺槨,使其內部自成循环,孕育生机。它不提倡对外掠夺(並非禁止,而是指出掠夺来的力量驳杂,有害“道胎”纯净),反而强调对內挖掘潜能,感悟天地自然中蕴含的、未被污染的“初始之气”(或称“建木灵气”、“混沌母气”等,极为稀少珍贵)。 棺槨的强弱,不再取决於材质有多华丽、吞噬了多少寿火,而在於內部孕育的“道韵”是否圆满,与宿主契合度是否完美。修炼至高深,棺槨甚至可能化去“棺”形,与修士肉身、神魂彻底融合,成就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朽”。 这简直是为穆昭的玄木戒(建木之种)量身定製的法门!木戒本身似乎就蕴含著一丝“建木”本源,与“孕育”、“生机”的理念完美契合。棺钉传承的到来,如同钥匙,为他开启了正確使用这枚“种子”的大门。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路吗?”穆昭喃喃自语,心中震撼无比。韩槐、玉棺道人、守棺人……他们守护的、追寻的,就是这样一条截然不同的、更为艰难却也似乎更贴近“道”之本源的路径?而主流的“九棺天阶”体系,在玉棺道人最后的记忆碎片里,却充满了怀疑与黑暗…… 他尝试按照传承中解开的最基础法门——“內观养棺术”,凝神静气,將意念沉入左手木戒之中。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应。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戒身焦黑的外壳,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微缩空间。空间不大,只有尺许方圆,中心处,一株稚嫩的、仅有寸许高、生有两片青翠欲滴嫩叶的幼苗虚影,正静静扎根於一片氤氳的淡金色雾气之中。 这就是他的“本命棺槨”的內在真形!一株建木幼苗!那淡金色雾气,便是木戒吞噬转化各种能量后形成的、最本源的“建木灵气”或称“生机道韵”!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株幼苗血脉相连,意念相通。它就是他,他就是它。幼苗的成长,就是他修为的进步,就是他生命的延伸。 退出內观,穆昭心潮起伏。他终於明白了自己与寻常棺修的根本不同。別人背的是棺,是器;他“养”的却是生命的种子,是道的萌芽。他不需要一口实体的、笨重的棺材来证明什么或存储力量,木戒就是一切的核心与显化。至於那口毁掉的杂木棺,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偽装外壳。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出去,以及……如何处理外面那些人。”穆昭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现实困境。修为提升、获得传承是好事,但並未直接赋予他碾压石棺境修士的实力。厉凡、骨铭,还有那神秘的议会巡查使,肯定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状態前所未有的好。他走到白骨平台的边缘,薪火瞳再次开启,仔细打量这座埋骨塔的內部。 塔內空间异常空旷,除了中央这个奇特的木质平台,四周只有无尽的、层层垒高的白骨墙壁,盘旋向上的骨阶不知通向何处更高层,幽深不见顶。塔內瀰漫的死气虽然浓郁恆定,却似乎被某种规则束缚著,並未主动攻击平台上的他。 他的目光落在平台的黑色木纹上。蹲下身,手指触摸那些纹路。触感温润,隱隱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守棺人法力气息,与槐树木牌同源。看来,这座平台,或者说这片特殊的“生域”,是守棺人一脉很久以前在此布置的,作为一处安全点或传承接引之地。 槐树木牌……他想起昏迷前木牌自动激发护主、接引光桥的情景。拿出木牌,发现原本温润的木牌此刻光泽黯淡了许多,內部灵力消耗巨大,但核心那点青槐印记依旧存在。 “韩老……守棺人……”穆昭握紧木牌,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却赠图赠牌、关键时刻救他一命的老者,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激与疑惑。他们到底在布希么局?自己又在这个局中扮演什么角色? 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的路。他不可能一直困在这里。 他尝试將一丝灵力注入槐树木牌。木牌微微一亮,青槐印记闪烁,传递出一股微弱的、指向白骨塔深处某个方向的牵引感,並非向上,而是平行指向塔壁的某处。 有门! 穆昭精神一振,手持木牌,沿著牵引感指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在白骨平台上移动。当他走到平台边缘某处,面对那森然白骨墙壁时,手中木牌的青光明亮了一丝。 他伸出手,触摸那片白骨墙壁。 入手冰凉坚硬。但就在木牌青光映照下的瞬间,那片白骨墙壁上的骨骼,竟如同活物般轻微蠕动、重组,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向下的通道入口!通道並非白骨构成,而是粗糙的开凿石壁,有古老的斧凿痕跡,斜向下方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一股比塔內更加陈腐、却也更加潮湿阴冷的气息,从通道中扑面而来,隱约还能听到极远处,似乎有水声潺潺。 “地下?通道?难道……通往別处?或者,是离开秘境的其他路径?”穆昭心中快速盘算。留在这里,等外面的人找到破解结界之法,就是瓮中之鱉。这突然出现的通道,虽吉凶未卜,却是一线生机。 他將木牌收好,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命、也让他获得关键传承的白骨塔核心平台,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那幽深的向下石道。 石道狭窄,蜿蜒曲折,一路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石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蘚和水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隱约传来光亮和水流激盪的声音。 当他终於走出石道尽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散发著微弱的萤光。一条宽阔的、顏色深黑如墨、水流却异常湍急的地下暗河,从溶洞一侧奔涌而出,穿过溶洞,又消失在另一侧的岩壁裂缝中。河水散发出浓郁的阴气与淡淡的腥味,与“尸水河”的气息极为相似,但似乎更加精纯古老。 暗河岸边,散落著一些朽烂的木桩和绳索,似乎很久以前曾是一个简陋的码头。而在码头对面的岩壁上,赫然有著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更加规整的石洞府入口,洞口被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禁制光华笼罩。 更让穆昭心跳加速的是,薪火瞳下,那石洞府入口处,隱约有极为微弱的、偏向於“知识”与“记录”的灵光闪烁,与他之前感知到的“遗棺”气息不同。 这里,似乎才是玉棺道人(或与其相关者)真正的隱秘静修地或遗泽存放处?那外面的玉棺古墓,果然是个吸引火力的幌子? 他看了看奔涌的暗河,又看了看对面的洞府。暗河不知通往何处,或许能离开秘境,但也可能通向更危险的地底世界。而对面的洞府,显然隱藏著更多秘密。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穆昭的目光锁定了对面的洞府。既然走到了这里,既然棺钉传承指引他明白了前路,那么玉棺道人可能留下的其他东西——比如更完整的《养棺秘录》,或者其他关於这个世界真相的记载——他必须拿到手! 暗河虽急,但宽度不过十余丈。他如今的修为和身体控制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身影如鷂鹰般掠过墨黑的河面,稳稳落在对岸。洞口的禁制光晕微微波动,似乎感应到他身上棺钉传承的气息与槐树木牌的守棺人印记,並未阻拦,反而如同水幕般向两侧分开。 穆昭一步踏入洞府。 洞內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石床、一石桌、一蒲团。石床上空无一物,蒲团也已风化。唯有石桌上,静静地放著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简,和一个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匣子。 玉简旁,以指力刻著一行小字,字跡与棺钉中残留的意念同源,却平和许多: “后来者,若得吾钉,可见此字。录载吾毕生所悟《养棺》真意及所见之秘,然天地剧变在即,真意难全,秘不可轻泄。匣中之物,或可助汝於绝境保命,慎用。吾道孤矣,望汝……薪火相传。” 穆昭心中肃然。他先对石桌方向躬身一礼,然后才小心地拿起那枚玉简,贴於额头。 顿时,远比棺钉传承更加系统、详尽、却也更加悲愴沉重的信息洪流涌入。不仅仅是《养棺秘录》更完整的篇章(依旧残缺,但关键处已指明方向),更有玉棺道人身为九棺议会高层,数百年来暗中调查发现的、关於“九棺天阶”体系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与零碎证据,以及他对“守棺人”古老使命的考证与嘆息…… 信息量太大,穆昭只能强行记下,留待日后慢慢消化。但核心一点已如惊雷炸响:“九棺非道,乃窃天锁链;修行如饲虎,终为虎食。” 放下玉简,他脸色凝重,又拿起那个黑色小匣。匣子入手沉重冰凉,不知是何材质,表面光滑无痕。他尝试输入一丝灵力,匣盖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光芒四射的宝物,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气息晦涩的丹丸。 一张摺叠起来的、非绢非纸、触手冰凉柔韧的薄皮,上面似乎绘有地图。 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石头。 丹丸旁刻有“燃血遁虚丹”五字,註解:燃精血寿元,可瞬息远遁百里,无视寻常禁制封锁,然损根基,慎用。 薄皮地图展开,线条简略,却標註了几个关键点,其中之一,正是“黑蹄镇—沉棺渡口—葬州”的路线,以及几个隱秘的、疑似守棺人联络点的符號。 而那块石头……穆昭拿在手中,反覆观看,也未发现特异。但当他无意中將其靠近左手木戒时,木戒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与“警示”交织的情绪。他將石头小心收起。 將玉简內容强行记忆后,玉简在他手中化为齏粉,显然设有自毁禁制。他收好黑色小匣,再次对洞府原主行礼。 至此,这趟秘境之行,虽然险死还生,却收穫远超预期。修为突破,获得核心传承,知晓惊天秘辛,还得了几样可能关键的后手。 该离开了。 他走出洞府,看向奔涌的暗河。按照地图標示,这条地下暗河应是“尸水河”的一条重要支流,顺流而下,或许能绕开秘境入口的封锁,直接抵达靠近黑蹄镇下游的某处…… 他不再迟疑,看准水流方向,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墨黑河水之中。木戒微光护体,驱散阴寒,他如一条游鱼,顺应湍急的水流,朝著未知的下游,疾速潜去。 埋骨塔外,厉凡与骨铭仍在苦思破解结界之法,並加派人手监控秘境其他可能出口。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们志在必得的“猎物”,已带著足以动摇他们认知根基的秘密,从地底悄然遁走。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水面之上,风暴將至。 第十九章 暗河·初窥葬州 墨黑的河水冰冷刺骨,湍急的水流裹挟著穆昭,在幽深的地下河道中飞速前行。木戒散发出的淡金色光晕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勉强隔开河水的直接衝击和其中蕴含的浓郁阴寒死气,却也让他像一个醒目的光点,在绝对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跡。 他儘量放鬆身体,减少阻力,同时分出部分心神,运转著刚刚领悟的“內观养棺术”。意识沉入木戒空间,那株寸许高的建木幼苗正缓缓舒展嫩叶,吞吐著淡金色的雾气。一丝丝精纯温和的生机从幼苗反馈回来,滋养著他有些疲惫的身体和精神,也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感觉”到,这暗河之水並非单纯的死水。其中混杂著极微量的、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阴性能量结晶和破碎魂力残渣,对於普通生灵是剧毒,但对於修炼阴属性功法的棺修,或者对於他这枚能够转化万物的建木之种而言,却如同稀薄但持续的补品。木戒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高效的方式,过滤、吞噬著水中这些“杂质”,转化为最本源的生机灵气。 “难怪尸水河被称为葬州的血管之一……这种环境下,难怪会滋生出那么多阴邪尸傀,也难怪会沉淀下古修遗棺。”穆昭心中明悟。这条暗河,恐怕是尸水河一条极深、极古的支流,流经了无数战场、坟场、遗蹟,携带了太多死亡与古老的沉淀。 他没有丝毫停留探索的欲望。现在的他,只想儘快离开这幽闭压抑的地下世界,回到地面,前往地图上標註的下一站——沉棺渡口。 终於,在穆昭感觉木戒提供的暖流都有些后续乏力时,前方出现了变化。 水流声陡然增大,变得轰鸣!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草木和尘土气息的风,从前方吹来,冲淡了河水中纯粹的阴冷死气。紧接著,远处出现了光——並非木戒或萤光,而是自然的天光,虽然依旧昏暗,却真实不虚! 出口! 穆昭精神大振,奋力调整姿態,朝著光亮处加速游去。 “轰隆隆——!” 水流裹挟著他,衝出狭窄的河道,坠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著久违的、略带浑浊却充满“生”气的空气。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巨大的、位於两山夹峙之间的深潭。潭水依旧墨黑,但与地下暗河相比,多了几分鲜活感。一侧是高耸陡峭、植被稀疏的黑色山崖,另一侧则地势稍缓,隱约可见人工修筑的痕跡。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缓缓移动,让光线显得晦暗不明,但比地下那永恆的黑暗好了太多。 深潭边缘,靠近缓坡的一侧,赫然是一个简陋的码头。几根歪斜的木桩打入水中,繫著几条破旧的小船和更奇特的——棺形舟。码头上堆著些杂物,却不见人影,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里,应该就是地图上標註的、位於黑蹄镇下游数十里外的“黑水潭”,一处半荒废的小型水陆码头,也是尸水河支流匯入主河道前的缓衝地。按照玉棺道人地图所示,从这里登岸,沿著一条废弃的古商道向东北方向再走几十里,就能抵达真正的交通枢纽——沉棺渡口。 穆昭游到码头边,攀著湿滑的木桩爬上岸。身上破烂的衣物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难受。他运转灵力,蒸乾水汽,又从怀里(用油布包著的)取出那套备用的、同样破旧但乾燥的衣物换上。做完这些,他才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码头確实荒废已久,木板多有腐朽,但一些较新的踩踏痕跡和丟弃的生活垃圾表明,近期仍有人在此活动,很可能是零星的走私贩子、逃犯或者像他这样不走寻常路的旅人。 他走到码头高处,向东北方向望去。远处山峦起伏,林莽苍苍,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痕跡蜿蜒其中。更远方,天际线的顏色似乎更加浑浊,隱约有烟尘之气,那里应该就是葬州边缘、三教九流匯聚的沉棺渡口所在。 “终於……要到了。”穆昭握了握左手,木戒温润。他知道,黑蹄镇只是新手村,沉棺渡口才是真正踏入葬州这个巨大旋涡的第一步。那里有更多的机会,也有更多的危险,有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棺船,也有无数隱藏在阴影中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动身。连续的经歷让他身心俱疲,虽然修为突破,但精神上的损耗和紧绷需要缓解。他需要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理清思路,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他退回码头阴影处,找了个背风、相对隱蔽的角落坐下,背靠著一堆废弃的破木箱。从怀中取出那个黑色小匣,再次检视里面的三样东西。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燃血遁虚丹”是最后的保命底牌,非绝境不可动用。 地图已牢记於心,尤其是沉棺渡口和几个守棺人疑似联络点的位置。 最后是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他再次拿出来,放在掌心,仔细感应。除了靠近木戒时那丝微弱的“渴望”与“警示”,依旧看不出名堂。他尝试输入一丝灵力,石头毫无反应;用神识探查,內部也是一片混沌,仿佛就是一块最普通的顽石。 “玉棺道人特意留下此物,必有深意。或许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穆昭沉吟,將石头小心收回匣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开始梳理脑海中玉简传承的海量信息。最重要的当然是《养棺秘录》(薪火版)的修炼法门。他之前只是被动接受和初步运用“內观养棺术”,此刻静下心来,才开始尝试理解其中更深层的奥义。 “以身为田,以神为耕,以念为种,育棺成道……”晦涩的口诀在心中流淌,配合著木戒空间內那株建木幼苗的律动,渐渐有了一丝明悟。这法门修炼的核心,並非吸纳多少外在灵气,而是不断淬炼自身精气神,使其更加纯净、凝练、充满活性,以此滋养棺槨(幼苗)。同时,需要感悟天地间自然存在的“道韵”,引其入棺,促进棺內“世界”的演化。吞噬外在能量(如死气、寿火)可以作为快速补充或特殊手段,但绝不能作为根本,否则便是捨本逐末,污染“道胎”。 “难怪玉棺道人怀疑主流棺修体系是条绝路……掠夺来的力量再强大,终究是外物,且充满杂质与因果,与自身本源难以完美融合,越到高阶,隱患越大,突破越难,甚至可能被反客为主……”穆昭越想越觉得这条“薪火之路”虽然艰难缓慢,却根基扎实,前途光明。当然,前提是他得有命慢慢修炼下去。 接下来,是关於“九棺议会”和“守棺人”的零星信息。玉棺道人身为前议会高层,知晓许多隱秘。他怀疑,九棺议会最高层的“九祖”,其状態早已非人,可能已被他们赖以长生的“棺”所同化或控制,变成了一种维持“天阶剥削体系”运转的冰冷规则具现。而守棺人一脉,起源可能比九棺议会更早,职责似是监督“棺”之正用,防止其沦为纯粹掠夺工具,但在漫长岁月中,这一脉早已凋零失势,沦为被议会打压的隱秘存在。 “韩老……摆渡人……他们都是守棺人。”穆昭想起韩槐的深不可测,想起槐树木牌的护主之能。自己得了建木之种(玄木戒),又受了守棺人恩惠,获得玉棺道人(疑似与守棺人理念相通)的传承,无形中已经与这个古老而危险的阵营產生了联繫。福兮?祸兮?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宏大却暂时无解的思绪压下。当前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变强。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有资格去探寻真相,决定自己的立场。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精神恢復了大半,体內灵力也重新充盈。穆昭站起身,决定趁天色尚早(虽然始终是铅灰色),赶往沉棺渡口。 他辨別方向,踏上了那条荒草淹没的古商道。 古道蜿蜒於丘陵林莽之间,早已无人维护,路面坑洼,两旁时而能看到倾倒的石碑、废弃的驛站残骸,甚至一些风化严重的骨骸。越往前走,空气中的“人气”似乎渐渐多了起来——不是活人的气息,而是那种被长期、频繁的活动所侵染的、混杂著各种欲望与尘埃的浊气。 途中,他遇到了两拨人。 一拨是三个结伴而行的落魄散修,背著简陋的棺槨,神色警惕而疲惫,看到孤身的穆昭,只是远远打量几眼,便匆匆交错而过,互不干扰。另一拨则是一小队约五六人、穿著统一灰色劲装、押运著几口沉重箱子的队伍,箱子上有某个商会的標记。他们纪律较好,看到穆昭也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赶路,但护卫头领那石棺境的气息和审视的目光,让穆昭暗自提高了警惕。 黄昏时分(天色只是更暗了一些),当穆昭翻过最后一道山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下方是一片广阔的、地势低洼的河谷地带。一条比尸水河宽阔数倍、浑浊昏黄、水流更加湍急汹涌的巨河,如同一条沉睡的土黄色巨龙,横亘在大地之上,正是葬州的生命线(或者说死亡线)——冥河主河道! 冥河上空,浑浊的云气低垂,隱约可见几道巨大的阴影(是飞行的棺舆?还是巨型棺船的风帆?)缓缓移动。河风中传来模糊的號子声、叫卖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河水腥气、木材油漆味、劣质香料味、汗臭、血腥……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沉棺渡口。 葬州边缘最大、最混乱、也最具活力的交通枢纽与法外之地。九棺议会的触角在此延伸,各大宗门势力在此角力,无数亡命徒、冒险者、商人、骗子在此匯聚、交易、廝杀、梦想。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统一的律法,只有赤裸裸的实力规则和利益交换。这里是通往葬州腹地,通往更广阔、也更残酷的棺修世界的门户。 穆昭站在山樑上,望著下方那片沸腾的浊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和隱隱燃烧的斗志。 母亲的话语在心中响起,却似乎有了新的註解:“命比纸薄,心比铁硬……但在这里,光硬还不够。得亮出獠牙,学会在泥潭里打滚,还得看清楚,哪块石头能踩,哪口棺材……能撬。” 他整理了一下行装,將崩刃的短刀插在更顺手的位置,把槐树木牌和黑色小匣藏得更稳妥。左手木戒温热依旧,那株建木幼苗在意识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然后,他迈开脚步,沿著下坡的小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翻涌著无尽欲望与危险的——沉棺渡口。 山樑的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角,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渡口边缘那片更加深沉的、属於贫穷、危险与机遇交织的灰色地带。 属於他的葬州画卷,即將展开第一笔浓墨,或淡彩。 第二十章 渡口·浊世百態 踏入沉棺渡口地界的第一步,喧囂与混杂的气息便如同实质的浪潮,將人彻底吞没。 脚下不再是荒草泥土,而是被无数鞋履、车轮、棺槨底部碾磨得坑洼不平、糊著黑泥与不明污物的硬化土路。路两旁,建筑毫无章法地挤挨著,低矮的土屋、歪斜的木楼、兽皮搭的窝棚、甚至直接掏空巨大朽木形成的树洞,都成了居所或店铺。招牌更是五花八门:一块歪斜木板上用炭笔画个棺材就是棺材铺;掛几串风乾兽骨可能是药材摊也可能是占卜屋;一面褪色布旗上绣著狰狞鬼头,下面却摆著热汤麵摊……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背著各式棺槨的修士占了大半,从最简陋的薄木棺到悬浮身侧、流光溢彩的玉石小棺,应有尽有。也不乏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凡人苦力,喊著號子,拖著沉重的货物或拉著形似棺材的板车。更有穿著暴露、浓妆艷抹的女子在敞开的门廊下招揽生意,粗野的调笑声与商贩的叫卖、醉汉的咆哮、孩童的哭闹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几乎要將人逼疯的声浪。 空气中瀰漫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冥河特有的、混合了泥沙、腐朽与水生物腥气的味道是基调,其上叠加著劣质油脂烹煮食物的焦糊味、汗液与体臭、便溺的臊气、劣质香粉与药材的刺鼻味、还有铁匠铺传来的煤烟与金属灼烧的气息……种种味道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发酵、混合,形成一股独属於沉棺渡口的、无法形容的“人气”。 穆昭微微蹙眉,压下心头的不適,將警惕提到最高。薪火瞳无法在这里长时间开启,消耗太大,且过於显眼。他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视觉、听觉和直觉,在人群中小心穿行,同时观察学习这里的“规则”。 很快,他便注意到一些细节。 区域划分:儘管混乱,渡口內部仍有模糊的功能分区。靠近码头的是货物装卸区和最廉价的客栈、酒馆,龙蛇混杂,最为骯脏危险。稍向內些,出现了相对规整的街道,两旁店铺也稍显“正规”,售卖棺槨材料、符文刻画、低阶功法玉简、丹药武器等修行物资,往来之人修为气息也明显强些。更深处,隱约可见一些高墙大院,门前有护卫,那里或许是某些势力驻地或高级交易场所。 货幣流通:寿钱依然是硬通货,但在这里,他看到了更大额的“寿金”(蕴含更精纯寿火能量),以及一些以物易物的交易。他甚至在一个摊位上,看到有人用几块闪烁著微光的“阴魂石”换取了一小瓶丹药。 势力標识:不少人或店铺门口,悬掛或刻画著独特的標识。有九口小棺环绕的图案(九棺议会下属),有滴血棺材(血棺宗),交叉骨杖(阴骨宗),黑色山形(黑山帮),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徽记。拥有这些標识的地方,旁人往往不敢轻易招惹。 生存法则:赤裸而直接。他亲眼看到一个背著石棺的壮汉,因为爭抢渡船位置,一拳將一个只有木棺的瘦小修士打得口吐鲜血,抢了位置扬长而去,周围人只是漠然避开,无人制止。也看到几个貌似商会护卫的人,冷静地將一个试图偷窃货物的小贼打断四肢,扔进浑浊的冥河。在这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规矩只存在於实力对等的双方之间,或者更强者制定的框架內。 穆昭像一滴水融入油锅,小心翼翼,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他先找了个位於码头区和物资区交界处、看起来客人不多不少的简陋食摊,花半枚寿钱买了一碗飘著几点油星和可疑菜叶的热汤,慢慢啜饮,耳朵却竖著,捕捉著邻桌和过路人的交谈。 “……听说了吗?『冥河汛期』快到了,上游『葬骨原』那边据说衝出来好几口古棺,品相不错,现在各大商会和宗门都在招人手,准备组织船队去捞……” “嘿,捞棺?那是玩命的活儿!水里的东西邪性著呢,去年『蛟龙帮』一队好手,连人带棺全栽进去了,尸骨无存!”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不去捞棺哪来的资源修炼?妈的,老子的『黑铁棺』还差三成火候才能圆满,再不弄点『地阴铁』或者纯净阴气,这辈子就卡在石棺境了……” “要说来钱快,还是『斗棺台』!昨天有个新人,木棺境巔峰,硬是靠著一手诡异的控火术,连胜三场,贏了两百寿钱!” “斗棺台?那是给亡命徒和天才准备的,咱们这种去了就是送菜。我倒觉得,不如去『废棺墟』碰碰运气,那边经常能捡到点破损古棺的边角料,运气好还能碰到『棺灵』……” 信息繁杂,但穆昭迅速提炼出几个关键词:冥河汛期、捞棺、斗棺台、废棺墟。这些都是沉棺渡口附近可能获取资源或快速赚取寿钱的途径,也无一不伴隨著巨大风险。 喝完汤,他起身,朝著那片售卖修行物资的相对“正规”街区走去。他需要补充一些东西:一张更详细的沉棺渡口及周边区域地图;一些基础的疗伤、解毒、恢復灵力的丹药(之前的已耗尽);或许,还需要一件不那么扎眼、但能稍微改善防御的衣物或护具。 走在稍显“秩序”的街道上,压力並未减少多少。两旁店铺伙计招揽生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行人,判断著潜在购买力。不时有气息强悍的修士经过,背后的棺槨或悬浮或背负,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威压。穆昭甚至看到一队身穿暗青色制服、背后统一背负制式黑铁棺的修士巡逻而过,行人纷纷避让——那是九棺议会驻渡口的执法队,维持著此地最基本的、不容挑衅的底线秩序。 他走进一家门面不大、货品堆放杂乱但种类颇多的小店。店主是个禿顶的精瘦老头,正打著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地图,沉棺渡口及周边,越详细越好。”穆昭直接道。 老头从柜檯下摸出一卷泛黄的皮纸,“五个寿钱。” 穆昭眉头都没动,数出五枚递过去。这价格不便宜,但信息是生存的第一要素。 老头收了钱,把皮纸推过来。穆昭展开迅速扫了一眼,比玉棺道人给的简图详细了十倍不止,標註了渡口內各大势力据点、功能区、禁忌区域,以及周边百里內的险地、资源点、疑似古遗蹟等,甚至还有一些隱秘小径和走私路线的暗示。物有所值。 “基础的回气丹、止血散、祛毒丸,各来三份。”穆昭继续道。 “回气丹一枚一份,止血散祛毒丸半枚一份,共六枚。”老头动作麻利地取出几个小瓷瓶。 穆昭付钱收好,目光扫过店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忽然指著一件叠放在角落、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皮质软甲问道:“那个,什么价?” 老头瞥了一眼:“『腐蜥皮甲』,低阶妖兽皮鞣製,刻了个简易的『坚体』符文,能挡挡普通刀剑和木棺境的阴气侵蚀,十个寿钱。” 十个寿钱,对现在的穆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他看著自己身上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衣衫,想到可能面临的爭斗,还是咬了咬牙:“我要了。” 换上灰扑扑的腐蜥皮甲,外面再套上原来的旧外袍,穆昭感觉確实多了几分安全感,至少不那么惹眼了。他又花两枚寿钱买了双结实的皮靴替换掉快磨穿的草鞋。 从店铺出来,他身上的寿钱已只剩下不到十枚。必须儘快找到生財之道。 他没有立刻去尝试那些高风险的行当,而是根据地图指引,朝著渡口边缘一片被称为“棚户区”的地方走去。那里是渡口最底层居民的聚集地,租金极其低廉,也最容易藏身,是观察和融入渡口底层生態的好地方。 棚户区比主街区更加不堪。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低矮的窝棚挤挤挨挨,空气中瀰漫著绝望与麻木的气息。但这里也有一种奇异的“活力”,小偷、骗子、掮客、落魄散修、逃亡者……形形色色的人在此挣扎求存。 穆昭花了三枚寿钱,从一个眼神闪烁的乾瘦妇人那里,租下了一个靠近边缘、半塌的窝棚一个月的“使用权”。窝棚仅能容身,四处漏风,但有个好处——它背靠一小片乱石坡,后面就是冥河陡峭的河岸,有个不起眼的缝隙可以直通河滩,算是一条隱秘的退路。 安顿下来后,他盘坐在漏风的窝棚里,开始规划。 短期目標:获取足够寿钱和资源,稳固木棺境巔峰修为,並尝试衝击石棺境门槛。同时,儘可能收集关於葬州、九棺议会、守棺人、以及“建木”、“玄棺”相关的一切信息。 中期目標:在沉棺渡口站稳脚跟,建立初步的人脉或情报来源,並寻找安全的前往葬州更核心区域(如地图上標註的“葬州城”)的途径。 长期目標:变强,解开身世与木戒之谜,弄清玉棺道人所言“窃天囚笼”的真相,並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找到属於自己的路。 要实现短期目標,他需要钱和资源。高风险高回报的“捞棺”、“斗棺台”暂时不予考虑,实力不够。“废棺墟”捡漏或许可以一试,但需要眼力和运气,且容易与人衝突。 他想起食摊听到的另一个词——“棺盟”。那是九棺议会下属的、面向广大低阶棺修的任务发布与资源兑换组织,在沉棺渡口有分部。通过完成棺盟发布的任务赚取报酬和贡献点,是比较稳妥的途径,虽然报酬相对较低,但安全性稍好,也能积累在“官方”的信用。 “明天先去棺盟看看。”穆昭打定主意。 夜幕降临,棚户区並未安静多少,反而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和压低声音的交易。窝棚外不时传来爭吵、哭喊甚至短促的打斗声。穆昭在窝棚內简单布置了几个预警的小机关,然后背靠著冰冷的土墙,闭目调息,修炼“內观养棺术”。 意识沉入木戒空间,建木幼苗在淡金色雾气中轻轻摇曳,生机盎然。外界沉棺渡口的喧囂、污浊、危险,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只有这里,是一片属於他的、寧静而充满希望的净土。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残酷冰冷,步步杀机。 但他更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唯有握紧手中的“种子”,在污浊的土壤里,扎下根,向上生长。 直到有一天,足以刺破这晦暗的天穹。 夜深,冥河的水声隱隱传来,如同亘古的嘆息。 窝棚內,少年呼吸悠长,与指间那点微不可察的淡金光芒,一同律动。 第二十一章 棺盟·悬榜初闻 晨光艰难地穿透沉棺渡口上空永远淤积的灰霾,给棚户区染上一层病態的苍白。穆昭从浅层调息中醒来。 准备好后,他根据记忆中的地图,朝著渡口相对中心区域的“棺盟”分部走去。 越是靠近棺盟所在的“坊市街”,周围的建筑和行人面貌就越是“规整”。街道虽然依旧拥挤,但至少有了明確的走向,地面也铺著碎石子。两旁店铺的招牌不再那么隨心所欲,或多或少带著点统一的制式感。往来修士的棺槨平均品质明显提升,悬浮棺槨的比例也高了,空气中瀰漫的更多是药材、矿石、灵材和符纸的混合气味,冲淡了棚户区那股浓烈的衰败与绝望。 棺盟分部的建筑颇为醒目,是一座三层高的灰黑色石楼,形制方正,透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感。门口悬掛著一面巨大的玄铁牌匾,上面以凌厉的笔画刻著一个“棺”字,下方是九口小棺环绕的议会徽记。石阶前立著两尊石雕的镇墓兽,面目狰狞,散发著淡淡的禁制波动。 进出的人流不少,大多行色匆匆,神情或期待或凝重。穆昭混在人群中,踏上石阶,走进宽敞却略显压抑的大厅。 大厅內光线充足,墙壁上镶嵌著发光的萤石。最显眼的是正面墙壁上悬掛著的三面巨大的玉璧,上面以灵力流光滚动显示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左侧玉璧显示的是“通榜”,多为收集材料、清理特定区域妖兽尸傀、护卫短途商队等常规任务,报酬以寿钱为主,数额不高,但数量极多。中间玉璧是“玄榜”,任务难度明显提升,涉及探索险地、猎杀特定强大妖兽、甚至协助破解某些古禁制,报酬丰厚,除了寿钱,有时还包括丹药、功法残篇或特殊材料。右侧玉璧则是“地榜”,上面的任务寥寥无几,但每一个都散发著危险的气息,诸如“取得『冥河深处·三首阴蛟』逆鳞”、“探明『葬骨原核心区』近期异动根源”、“缉拿叛逃议会执事『鬼手』(铜棺境中期)”,报酬已不仅仅是財物,甚至包括议会贡献点、特定高阶功法兑换资格乃至低阶官职许诺。 三榜之下,设有一排长长的柜檯,后面坐著十余名身著统一灰色袍服的办事人员,正忙碌地接待接取或交付任务的修士。大厅两侧还有供人休息等待的长凳,以及几个掛著“諮询”、“鑑定”、“兑换”小牌子的隔间。 穆昭的目光快速扫过三面玉璧,最后停留在“通榜”上。以他目前的明面实力(木棺境巔峰),接取玄榜任务无异於找死,只会引人怀疑。通榜虽然报酬低,但胜在稳妥,能让他初步了解棺盟运作方式,並积攒一点本钱。 他走到一个空閒的柜檯前。柜檯后的办事员是个面色冷淡的中年女子,头也不抬:“接任务还是交任务?身份牌。” “接任务。第一次来,没有身份牌。”穆昭平静道。 中年女子这才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公事公办地递过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和一枚玉简:“滴血在木牌上,绑定气息,这就是你的临时身份牌,完成十个通榜任务或一个玄榜任务后可换取正式身份牌。玉简里有接交任务的基本规则和贡献点说明,自己看。接什么任务?” 穆昭依言刺破指尖,滴血在黑色木牌上。木牌微光一闪,正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数字编號“丁亥七六三”,背面则是九棺议会的微缩徽记。他將玉简贴在额头,快速瀏览了一遍规则,心中瞭然。 “通榜第七百二十一,收集『阴骨草』二十株,地点黑水潭东岸滩涂。报酬:每株一寿钱,或十株换一点贡献。”穆昭报出刚才记下的一个任务。阴骨草是一种喜阴、常生长在尸骨堆积之地的低阶灵草,是炼製某些阴属性丹药的辅料,不算稀有,但採集需要耐心和一点运气,且黑水潭附近可能有低阶尸傀或毒虫出没,正適合他这种“新人”。 “可。任务限时五天。完成或放弃需来此更新状態。逾期未完成且无合理说明,扣减信用,严重者列入暂缓名单。”中年女子机械地记录,將任务信息录入穆昭的身份牌,然后挥挥手,示意下一个。 穆昭收起身份牌,离开柜檯,没有在大厅多做停留,径直走出棺盟石楼。他需要先去准备一些採集阴骨草可能用到的工具,比如防毒虫的药物、挖掘的小铲、盛放的玉盒(避免灵气流失)等。 就在他走下石阶,融入街道人流时,並未注意到,棺盟大厅二楼一处单向透明的窗户后,一道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窗后是个面容普通、穿著灰色管事服饰的老者,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球,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丁亥七六三……木棺境巔峰,气息凝而不发,根基意外扎实。背的那口棺……”老者微微蹙眉,“粗糙得过分了,像是临时拼凑的障眼法。有点意思……刚来渡口,不去废棺墟碰运气,也不急著找靠山,反而老老实实接最基础的採集任务……是谨慎过头,还是別有依仗?” 他沉吟片刻,对身后侍立的一名年轻助手低声道:“查一下这个『丁亥七六三』的落脚处,不用惊动,留意即可。另外,黑水潭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年轻助手躬身:“回稟陈管事,黑水潭东岸近日確有异常回报,据说有散修採集时遭遇不明黑影袭击,重伤逃回,但未確认是何物所为。消息尚未扩散。” 陈管事眼中精光一闪:“哦?不明黑影……倒是巧了。继续留意,特別是这个接了採集任务的小傢伙,看他能不能活著回来,或者……能带回来点什么不一样的消息。” “是。”助手领命而去。 陈管事继续把玩著玉球,望向窗外沉棺渡口永远喧囂混乱的街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沉棺渡口这潭水,又要起涟漪了吗?就是不知道,这次掉进来的是块石头,还是条……过江龙?” 穆昭对楼上的窥探一无所知。他在坊市街採购了几样简单工具和少量乾粮,花去三枚寿钱。然后便不再耽搁,根据地图,朝著沉棺渡口下游方向的黑水潭东岸行去。 黑水潭他並不陌生,正是他通过地下暗河脱身时抵达的地方。再次来到潭边,心境已然不同。上次是仓皇逃遁,此次却是主动前来。 东岸是一片广阔的滩涂,泥土乌黑湿软,生长著大片低矮的、顏色暗沉的芦苇和灌木。空气中瀰漫著水腥气和淡淡的腐殖质味道。远处靠近山崖的地方,隱约可见一些坍塌的建筑遗蹟,像是很久以前的码头或岗哨。 按照任务描述,阴骨草喜阴,多生长在背阴的礁石缝隙、枯木根部或浅水淤泥中,尤其偏好有尸骨残留的地方。 穆昭展开神识,配合肉眼,开始仔细搜寻。他刻意压制了木戒的气息,也並未动用薪火瞳,完全凭藉最基础的感知。 一个时辰过去,他只找到了寥寥五六株年份浅、灵气稀薄的阴骨草,距离二十株的目標还差得远。这片滩涂显然已被不少人扫荡过。 他也不急,一边继续搜寻,一边留意著周围环境。滩涂上除了他,远处还有三两个同样在低头寻觅的散修,彼此间隔很远,互不干扰。冥河方向吹来的风带著湿气,芦苇丛沙沙作响。 突然,他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片半淹没在浅水中的黑色礁石丛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並非阴骨草那种平和的阴气,而是更加活跃、甚至带著点锋锐之感。 他悄然靠近,绕过礁石。只见浅水下的淤泥中,半掩著一截锈蚀严重的金属残片,看形状像是某种兵器的一部分,只有巴掌大小。那丝异常的灵力波动,正是从这残片上散发出来,虽然微弱,却颇为精纯,带著一种古老的气息。 “这是……”穆昭心中一动。这东西不像是阴骨草,但显然不是凡铁。他正欲俯身拾取。 “嗖!” 一道乌光毫无徵兆地从侧后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直取他的后心!速度快如闪电,带著凌厉的破空声和一股阴毒的腥气! 偷袭! 穆昭虽在搜寻,但警惕从未放鬆。察觉到危险的剎那,他身体本能地向左前方一扑,同时右手反握短刀向后格挡! “叮!” 脆响声中,乌光被格开,竟是一枚尖端泛著幽蓝、明显淬了毒的黑色梭鏢!梭鏢钉在旁边的礁石上,没入半寸,可见力道之狠。 “反应不慢嘛,小子。”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芦苇丛中响起。紧接著,三个身影走了出来,成品字形將穆昭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刀疤的独眼中年汉子,身材瘦削,眼神凶狠,背后悬浮著一口灰白色的、像是某种兽骨拼接而成的骨棺,散发著石棺境初期的波动。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都背著简陋的木棺,修为在木棺境后期左右,眼神贪婪地盯著穆昭,以及他刚才发现的那截金属残片。 “把刚才找到的东西交出来,还有你身上的寿钱和值钱玩意,然后滚蛋。大爷今天心情好,饶你一条狗命。”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標准的劫道。在这种远离渡口核心、监管薄弱的地方,屡见不鲜。 穆昭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目光扫过三人。独眼汉子是石棺境,有些麻烦,但另外两人不足为虑。他心中快速权衡,是战是走? “如果我不交呢?”穆昭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交?”独眼汉子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那就把你拆了,餵这黑水潭的鱼虾!一个木棺境的雏儿,背著口破棺材,也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穆昭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冲向看起来最弱的两人,而是如同鬼魅般,径直扑向了修为最高的独眼汉子!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木棺境修士!同时,左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带著蛮横剥夺意味的力场,悄然瀰漫开来! 独眼汉子毕竟是石棺境,经验老到,虽惊不乱,厉喝一声:“找死!”身后骨棺棺盖猛地掀开一道缝隙,数根惨白的骨刺激射而出,带著悽厉的尖啸,笼罩向穆昭! 然而,穆昭前冲的身形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折,险险避开大部分骨刺,只有一根擦过左臂,划破皮甲,带出一道血痕。而他与独眼汉子的距离,已在瞬息间拉近到不足一丈! “什么?!”独眼汉子瞳孔骤缩,没想到对方身法如此诡异,仓促间只能挥拳迎击,拳头上覆盖著一层灰白色的骨质光泽。 穆昭不闪不避,右手短刀灌注灵力,泛起微光,直刺其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同时,他隱藏的左手,终於探出,掌心对著独眼汉子拍来的拳头! 就在拳掌即將相交的剎那—— 独眼汉子猛地感到一股令他心悸的虚弱感毫无徵兆地从体內升起!仿佛自身的生机与灵力正在被无形之手疯狂抽取!挥出的拳头力道骤减! “嘭!” 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独眼汉子只觉一股灼热而充满侵蚀性的力量顺著手臂经脉狂涌而入,所过之处,自己的骨元灵力竟如冰雪消融般溃散!他惨叫著踉蹌后退,整条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无力! “大哥!”另外两人惊骇欲绝,连忙扑上救援。 穆昭得势不饶人,身形再进,短刀如毒蛇吐信,瞬间掠过那高个修士的脖颈,带起一蓬血花。同时左脚灌注巨力,狠狠踢在矮个修士的胸口,將其踹得胸骨凹陷,倒飞出去,砸在芦苇丛中,没了声息。 电光石火间,三去其二! 独眼汉子捂著废掉的右臂,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你不是木棺境!你隱藏了修为?!那是什么妖法?!” 穆昭没有回答,只是甩了甩短刀上的血珠,冰冷的目光锁定了独眼汉子。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处,隱约可见一丝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独眼汉子亡魂大冒,再也不敢有丝毫侥倖,怪叫一声,竟不顾重伤,催动骨棺,转身就向黑水潭深处仓惶逃去! 穆昭没有追。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地上两具尸体,搜出十几枚寿钱和几瓶低劣丹药,然后挖了个浅坑將尸体草草掩埋,处理掉血跡。做完这些,他才回到那截金属残片旁,將其捡起。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锈蚀之下隱约能看到奇异的纹路。薪火瞳瞬间开启扫过——残片內部,封存著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庚金锐气,以及几个残缺的、难以辨识的古老符文。 “似乎……不只是普通兵器碎片。”穆昭心中微动,將其收好。又顺手將附近找到的几株阴骨草採集了。 经此一遭,他知道这片滩涂已不安全,那独眼汉子逃走后可能会引来同伙。他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黑水潭东岸,朝著沉棺渡口方向返回。 任务只完成小半,却意外遭遇劫杀,还得了一件不明底细的金属残片。这沉棺渡口,果然步步危机,却也处处隱含著意想不到的际遇。 回到棚户区那处破败的窝棚,穆昭布好预警,开始检查今日所得。那截金属残片,或许可以找机会去棺盟的“鑑定”隔间看看。而今天与石棺境修士的短暂交手也让他意识到,仅凭木棺境巔峰的修为和木戒的吞噬特性,对付石棺境初期尚可周旋甚至偷袭取胜,但若遇到更强或有所准备的对手,依旧凶险。 “必须儘快衝击石棺境。”穆昭眼神坚定。而衝击石棺境,除了修为积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真正炼化一口属於自己的、能够承载石棺境力量的棺槨本体。 他的“棺”,是玄木戒內的建木幼苗,这毋庸置疑。但按照《养棺秘录》的传承,从木棺境突破到石棺境,需要一个“由虚化实”的过程,需要寻找合適的“载体”或“外显之形”,將幼苗的道韵与力量初步实质化、稳固下来。这个过程,需要特定的天材地宝作为“媒介”或“骨架”。 “看来,除了赚取寿钱,搜寻合適的『筑基灵物』,也得提上日程了。”穆昭默默规划。棺盟的“兑换”功能,或许能用贡献点换到一些东西,但最好的宝物,往往在那些危险与机遇並存的未探明之地。 窗外,沉棺渡口的夜色降临,各种声响在黑暗中发酵。窝棚內,少年盘膝而坐,左手木戒微光流转,映亮他沉静而坚定的脸庞。 黑水潭边的衝突,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但暗处,已有目光开始聚焦。 第二十二章 暗涌·碑影迷踪 黑水潭边的血腥味似乎还縈绕在鼻尖,沉棺渡口的夜晚却已迫不及待地展现出它另一副面孔。棚户区的嘈杂被一种更加隱蔽而危险的律动取代——压低声音的密谈、阴影中快速闪过的身影、以及某些角落骤然亮起又迅速熄灭的法术微光。 穆昭盘坐在窝棚內,看似在调息,心神却始终维繫著一丝对外界的警惕。左手食指上的玄木戒温热恆定,內里的建木幼苗在淡金色雾气中轻轻摇曳,缓慢而坚定地吞吐著他自身精炼过的精气神,以及从外界稀薄灵气中过滤出的点滴“建木道韵”。这种修炼方式进境缓慢,却让他的根基异常扎实,对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细入微。 他回想起白天与那疤脸骨棺汉子的短暂交手。对方虽是石棺境,但气息虚浮,显然根基不牢,依靠的大概是掠夺来的驳杂力量。自己的“剥夺”之力配合木戒吞噬,正好克制这类修士。但若遇上根基扎实、功法纯正的同阶,或者更高境界的敌人,胜负便难料了。 “不能一味依赖木戒的特性。”穆昭警醒自己。真正的强大,源於自身。《养棺秘录》的“共生孕育”之道才是根本。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適的“筑基灵物”,辅助建木幼苗完成从“虚”到“实”的蜕变,真正踏入石棺境。 他取出那截从黑水潭得来的锈蚀金属残片,在木戒的微光下仔细端详。除了那丝精纯的庚金锐气和残缺符文,依旧看不出更多名堂。或许真要去棺盟的鑑定处一趟。但贸然拿出不明之物,容易引人注目。 正思忖间,窝棚外预警的小机关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风吹,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靠近! 穆昭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如同蛰伏的石头,右手悄然按上刀柄,左手虚握,木戒之力引而不发。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著几分油滑的年轻男声响起: “里面的朋友,可是新来渡口的『丁亥七六三』?在下並无恶意,只是受人所託,递个消息。” 穆昭心头一凛。丁亥七六三,正是他在棺盟领取的临时身份编號!知道这个编號的,只有棺盟的人,或者……一直暗中留意他的人。对方能直接找到这个偏僻窝棚,显然已经调查过他。 他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地传出:“谁的消息?” “一位姓陈的管事,对朋友在黑水潭的『利落手段』很是欣赏。”外面那人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陈管事说,朋友若对通榜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任务没兴趣,不妨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一张摺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灰白色皮纸,从窝棚破门的缝隙中塞了进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穆昭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凝神感应外面。那人放下皮纸后,脚步声便迅速远去,很快消失,显然只是个跑腿的。 又等了约一炷香时间,確认外面再无动静,穆昭才小心地拾起那张皮纸。入手微凉,质地坚韧,类似某种经过处理的兽皮。展开后,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以简练线条勾勒的地形图,以及一个暗红色的標记点。 地形图描绘的是沉棺渡口西北方向约百里外的一片丘陵区域,標註著“残碑林”三个小字。暗红標记点则位於“残碑林”深处,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释:“疑似古碑位移,阴气异动,有『玄阴铁』伴生矿脉气息外泄。三日后,朔月夜,阴气最盛时或可见其门。” 玄阴铁! 穆昭眼神一凝。这是一种蕴含精纯阴气与大地精粹的稀有矿石,是炼製高品质石棺乃至铜棺的核心辅材之一,对於修炼阴属性功法的棺修价值巨大。即便是他,若能得到一些品质上佳的玄阴铁,以其为基,融入建木幼苗的生机道韵,作为突破石棺境的“载体”或“骨架”,再合適不过!比单纯用普通石材或阴木要好得多。 这无疑是个极具诱惑力的消息。但同样,也充满了疑点。 那位“陈管事”是何人?棺盟的中层管理者?他为何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刚来不久、毫不起眼的新人?仅仅因为黑水潭那次反杀?还是说,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对方的兴趣?玄木戒?棺钉传承?还是守棺人相关的蛛丝马跡? 这消息是善意提携,还是借刀杀人?或是想將自己引到某处,另有图谋? “残碑林”……穆昭回忆地图,那是一片以散落著无数古老残缺石碑而闻名的区域,常年阴气瀰漫,时有鬼物游荡,是低阶修士的禁区之一。有玄阴铁矿脉的消息若属实,必然会引起腥风血雨,陈管事为何不自己派人去,反而將消息送给自己这样一个“新人”? 疑竇丛生。 穆昭收起皮纸,眼神变幻不定。这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饵,散发著诱人的香气,下面却可能藏著锋利的鉤。 去,还是不去? 若去,风险极大,可能落入陷阱。但“玄阴铁”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这可能是他近期获取高品质筑基灵物最好的机会。 若不去,固然安全,但按部就班完成棺盟任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攒够兑换类似宝物的贡献点。而且,拒绝这位神秘的陈管事,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判断。 次日一早,穆昭再次来到棺盟分部。他没有直接去諮询或鑑定,而是混在接取任务的人群中,目光扫过任务玉璧,同时耳朵捕捉著大厅內的閒谈。 果然,关於“残碑林”的议论,已经隱隱在部分修士间流传。 “……听说了吗?残碑林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头,前天『烈风团』的一支侦察小队进去,折了两个人,只逃回来一个,说是里面的石碑好像会自己动!” “自己动?別是撞见『碑妖』了吧?那鬼地方邪性得很!” “不止呢,逃回来那人神志不清,一直念叨什么『铁门』、『阴气井喷』……有人猜,可能是发现小型的『玄阴铁』伴生矿脉了!” “真的假的?玄阴铁?那可是好东西!消息准吗?” “谁知道呢,现在好几个小队都在招人,准备组队去探探,不过要求都不低,至少得是石棺境,还得有探索险地的经验……” 消息並非空穴来风,但流传的版本模糊,且伴隨著明显的危险信號。陈管事给的地图,显然更加精確,指向性明確。 穆昭又看似隨意地走到“諮询”隔间前,里面坐著个昏昏欲睡的老头。 “请教,若要查询某位管事的信息,或確认某项私下传递任务消息的真偽,该如何做?”穆昭压低声音问道。 老头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管事信息非公开。任务真偽,以玉璧发布为准。私人传递消息,风险自担,棺盟概不负责。若无他事,请勿打扰老夫清修。”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官方渠道走不通。 穆昭沉吟著离开棺盟。走在街上,他注意到,渡口內的气氛似乎比昨日更加紧绷了一些。一些掛著不同势力徽记的修士明显增多了,彼此间眼神交匯也带著审视与警惕。冥河码头上,几艘明显比普通棺船更大、更坚固、且装饰著宗门標誌的船只正在集结人手,似乎准备出发。 看来,“残碑林异动、可能有玄阴铁”的消息,已经在一定范围內发酵,吸引了多方势力的注意。陈管事將消息给自己,或许是想在浑水中,投入一颗变数的小石子?无论自己成功与否,都可能搅动局势,方便他浑水摸鱼? 回到棚户区,穆昭远远便察觉到自己的窝棚附近,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不像是陈管事的人(他们更隱秘),反而透著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他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绕了一圈,从窝棚后方那条隱秘的河滩缝隙悄然潜入。窝棚內並无翻动痕跡,但空气中残留著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快的血腥与腐朽混合气息。 “血棺宗?还是阴骨宗?”穆昭眼神冰冷。黑蹄镇的追杀,果然没有结束。厉凡和骨铭或许被埋骨塔结界所阻,但他们显然没有放弃,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比如黑水潭逃走的疤脸汉子?或者棺盟的登记信息?)將搜寻网撒到了沉棺渡口。渡口虽大,但对於有心追查一个背著“破木棺”、修为不高、新来不久的年轻散修,並非无跡可寻。 “不能留在这里了。”穆昭果断决定。无论是因为陈管事的饵,还是迫在眉睫的追杀,这个临时窝棚都已不再安全。 他迅速收拾了寥寥几样必需品,將重要的槐树木牌、黑色小匣、金属残片贴身藏好。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灰白皮纸上。 前有不明用意的诱饵,后有如影隨形的追兵。 原地不动是等死,盲目乱闯是送死。 那么……不如主动踏入那潭已知危险的浑水,或许能在混乱中,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残碑林……玄阴铁……”穆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锐光。他决定去!但不是去做別人的棋子,而是要利用这次机会,火中取栗,解决筑基灵物的问题,同时……看看能否给身后的追兵,製造些“惊喜”。 他仔细研究了皮纸地图,记下路线和標记点位置。又根据之前听到的传闻,默默规划。此去凶险,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再次出门,用剩余的大部分寿钱,採购了几样东西:一小瓶品质稍好的“驱邪散”(针对阴魂鬼物)、数张廉价的“护身符”(聊胜於无)、足够三天的精製乾粮和清水、以及一份更详细的沉棺渡口西北区域地形图(作为对照)。 回到窝棚,他將採购的东西分门別类收好。最后,他取出那枚“燃血遁虚丹”,凝视片刻,又小心收起。这是最后的保命底牌,不到绝境不可动用。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下午。他不再耽搁,换上一身更加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用布条將崩刃短刀牢牢绑在小臂內侧,外面用衣袖遮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窝棚后方缝隙悄然钻出,顺著陡峭的河滩滑入冥河边缘冰冷的浅水中,借著岸边岩石和废弃物的阴影掩护,向著西北方向,悄无声息地泅渡了一段距离,才在一个偏僻的河湾处上岸,彻底脱离了棚户区可能的监视范围。 根据地图,他需要先沿著冥河岸步行一段,然后转入一条通往西北丘陵的废弃古道。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两拨人马几乎同时找到了那处空无一人的窝棚。 一拨是三名眼神阴鷙、背负血色小棺的修士,为首者气息赫然达到了石棺境中期,正是厉凡派出的追查者。 另一拨则是两个穿著灰白骨纹服饰、面色僵冷的男子,是骨铭手下。 两方在窝棚外狭路相逢,气氛瞬间凝滯,互相警惕地打量,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目標。 “血棺宗的狗鼻子倒挺灵。”阴骨宗一人冷嗤。 “哼,你们这些挖坟的也不慢。”血棺宗头领反唇相讥。 但他们都清楚,此刻不是內訌的时候。迅速检查了空荡荡的窝棚,发现了穆昭匆忙离开的痕跡,以及残留的、指向西北方向的微弱气息(穆昭故意留下的一丝误导性痕跡,混合了採购物品中的某种药材气味)。 “追!”两方几乎同时下令,朝著西北方向急追而去。他们接到的命令都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那小子,以及他身上的棺钉和秘密! 而此刻,穆昭已经踏上了那条荒草丛生、蜿蜒没入丘陵阴影的废弃古道。 朔月之夜,就在两天后。 残碑林的迷雾,正在前方缓缓升腾。 猎手与猎物,阴谋与机缘,即將在这片古老而邪异的碑林之中,交织碰撞。 山风穿过古道旁的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兆著一场即將到来的风暴。 第二十三章 碑林·玄铁疑踪 废弃古道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阴森。两侧山势渐陡,乱石嶙峋,枯藤老树张牙舞爪,將本就晦暗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冥河沿岸的凝滯与古老的阴气,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已经死去,只余下残骸在时光中慢慢风化。 “残碑林”三个字,如同无声的咒语,隨著每一步靠近而变得沉重。 穆昭放慢了脚步,將感官提升到极致。左手玄木戒传来稳定的温热,內里的建木幼苗似乎对周遭过於浓重的死寂阴气有些许不適,传递出微弱的排斥与净化之意。这反而让穆昭更加警醒——能让建木幼苗產生反应的环境,绝非寻常。 他再次核对皮纸地图和购买的地形图。前方约五里,应该就是“残碑林”的边缘。按陈管事標註,那处疑似“玄阴铁”伴生矿脉气息外泄的“门”,位於碑林深处,需等到朔月之夜阴气最盛时方有可能显现。今夜並非朔月,他打算先行潜入,熟悉环境,寻找合適的藏身与观察点,並看看能否提前发现些蛛丝马跡。 同时,他也必须提防身后的追兵。离开渡口前留下的误导痕跡未必能拖延太久,血棺宗和阴骨宗的人迟早会循著大致方向追来。在这片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的碑林,提前布置,或许能反客为主。 又前行一里多路,前方地形豁然一变。 一片广阔的、仿佛被巨力生生从山体中撕裂出来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中雾气瀰漫,顏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色,缓缓流动,阻碍视线。透过雾气,隱约可见无数高大或低矮的黑影矗立其间,密密麻麻,如同沉默的墓碑森林。 这些便是“残碑”。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完整如方尖塔,有的断裂只剩半截,有的斜插入土,有的横臥在地。材质也各不相同,青石、黑岩、甚至某种暗沉的金属,表面大多覆盖著厚厚的苔蘚与地衣,雕刻的符文与图案早已风化模糊,难以辨认。一股沧桑、悲凉、又夹杂著淡淡怨念的气息,从整片碑林中瀰漫开来,比外界浓烈十倍。 穆昭没有贸然进入灰白雾靄。他在谷地边缘一处背风的石坳中停下,先服下一颗祛毒丸预防可能存在的瘴气,又在身上撒了点驱邪散。然后,他闭上双眼,將心神沉入玄木戒。 意念集中在那株建木幼苗上,尝试按照《养棺秘录》中一门浅显的运用法门,引导幼苗散发出的、充满生机的淡金色雾气,与自身神识相结合,缓缓向外扩散。 这不是薪火瞳那种直接“看见”本质的能力,而是一种更加柔和、侧重於感知环境“生机”与“异常”的探查术。淡金色的神识波纹如同水晕,悄无声息地漫入前方的灰白雾气,向著碑林深处探去。 反馈回来的信息驳杂而混乱。 绝大部分区域,都是一片死寂的“空”,代表生机近乎断绝。但在某些石碑之下或周围,却盘踞著大小不一、顏色灰暗的阴性能量团,有些还隱隱传出微弱的魂力波动,那可能是沉睡的阴魂或尸傀。更深处,有几处能量团格外强大且混乱,带著暴戾的气息,应该就是传闻中的“碑妖”或更麻烦的东西。 而陈管事地图上標註的那个红点区域……穆昭的神识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里位於碑林偏东侧,靠近一座半塌的、形似祭坛的巨型石质建筑废墟。在那片区域下方约十数丈深处,他模糊地感应到了一股沉凝、精纯、且与周遭阴气略有不同的金属性阴寒波动! 这波动隱晦至极,若非他神识特殊,且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它並非持续散发,而是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有著极其缓慢的周期性起伏。按照玉棺道人传承中关於矿脉的零星记载,这很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稀有阴属性矿脉,因为地气变动或自身灵性,偶尔泄露出的气息! “玄阴铁……很可能真的存在!”穆昭心头一跳。但同时,他也“看”到,在那片区域的地表附近,灰雾格外浓郁,並且盘踞著至少三团相当强大的阴性能量,呈三角之势隱隱拱卫著下方气息泄露点,如同守卫。 硬闯绝非明智。 他收回神识,略感疲惫。这种精细的感知消耗不小。他服下一颗回气丹,调息片刻,开始思考对策。 朔月之夜,阴气最盛,矿脉气息泄露可能更明显,甚至可能引发某种地表现象(所谓的“门”)。但那也是阴魂鬼物最为活跃的时候,守卫矿脉的“东西”恐怕也会被强化。必须利用这个时间差,同时还要防备追兵和其他可能闻讯而来的修士。 他决定先不深入红点区域,而是在外围,找一个既能观察那片区域,又相对隱蔽、易守难攻的位置,布置一番。 他选择了一处位於红点区域侧后方、地势稍高、背靠一面巨大残碑(碑体厚实,可作掩体)的小土坡。这里视线被前方几块错落的石碑部分遮挡,不算绝佳,但胜在僻静,且后方就是陡峭的山壁,只需防备正面和侧翼。 他先清理了土坡上的碎石和枯草,然后从附近搬来一些大小合適的石块,按照一种简单的迷踪阵原理(得自玉棺道人传承中的杂学皮毛)堆叠摆放,虽无灵力驱动,效果有限,但足以在雾气中製造视觉误差,干扰判断。又在几处关键路径的枯叶下,埋设了用树枝和兽筋製作的简易绊索和响铃。 做完这些基础的预警和迟滯布置,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碑林中的灰白雾气仿佛活了过来,流动加快,並且顏色似乎加深了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萤光,將那些沉默的碑影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远处,开始传来若有若无的、仿佛石块摩擦或低语般的窸窣声。 夜晚的残碑林,甦醒了。 穆昭背靠著冰冷的巨大石碑,將腐蜥皮甲的领口拉紧,一手握著短刀,一手虚按地面,保持高度警戒。玄木戒持续散发著温热,驱散著不断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寒。建木幼苗在意识中轻轻摇曳,传递著安定心神的韵律。 时间在死寂与偶尔异响的交织中缓慢流逝。 约莫子时前后,穆昭布置在最外围的一处响铃,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但在他耳中清晰无比的“叮”的一声! 有人触动了!而且,是从他来的方向! 追兵到了?这么快? 穆昭屏住呼吸,身体紧绷,神识再次小心翼翼探出,避开雾气中那些明显的能量团,朝著响铃方向延伸。 很快,他“看”到了。 並非预想中的血棺宗或阴骨宗大队人马。来者只有两人,动作轻盈而谨慎,正一前一后,沿著他之前故意留下的微弱痕跡,摸索前进。两人都穿著便於夜间行动的深色劲装,没有背负显眼的棺槨(或许有储物法器或可收缩的棺),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穆昭眼神一凝。 前面那人,身形瘦长,气息飘忽,带著一股阴柔的尸气,修为约在石棺境初期,但给穆昭的感觉,比黑水潭那个疤脸骨棺汉子更加危险难缠。后面那人稍矮,气息沉稳,步伐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大地相连,修为也是石棺境初期。 两人显然都是追踪的好手,很快便察觉到了穆昭布置的绊索和石块迷阵,停下脚步,低声交谈。 “痕跡到这里散了……有布置,很粗糙,但目的明確。那小子果然在这里,而且有所防备。”阴柔尸气者声音沙哑。 “小心点,这地方邪门。陈老鬼给的消息说这里有玄阴铁,怕不是拿我们当探路石。”沉稳者回应。 “管他呢,先找到那小子要紧。厉少主和骨铭长老都发了狠话,活要见人。他身上那棺钉,还有可能与守棺人扯上关係,价值更大。” “分头找?这雾有点古怪,別离太远。” 陈老鬼?厉少主?骨铭长老?穆昭听得心头雪亮。这两人,分明是血棺宗和阴骨宗派出的追踪高手,而且似乎也知晓陈管事(陈老鬼)传递玄阴铁消息的事情!看来,陈管事这饵,不止拋给了自己,很可能也“无意间”让这两家的追踪者获悉,意在驱虎吞狼,或者让局面更加混乱! 好一手算计! 两人果然分头,一左一右,开始仔细搜索土坡附近。他们经验丰富,很快便绕过了粗糙的迷阵,朝著穆昭藏身的巨石碑包抄过来。 穆昭知道,藏不住了。对方有两人,皆是石棺境,且明显擅长追踪合击,硬拼胜算不大。必须利用地利和环境! 就在那阴柔尸气者率先踏入土坡范围,距离巨石碑不足十丈时,穆昭动了! 他没有攻击来人,而是猛地將早已握在手中的几颗灌输了微量木戒生机灵力的石子,全力掷向土坡另一侧、靠近那沉稳者方向的、一处他之前探查到的、盘踞著一团不弱阴性能量的石碑基座! 石子破空,在雾气中划过微弱的淡金轨跡,精准地撞在那石碑基座上! “噗噗噗!” 轻微的爆裂声中,石子內蕴的生机灵力与石碑下阴性能量剧烈衝突! “嗷——!”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吼猛地从地下传来!那处地面猛地炸开,一道由浓烈灰黑色阴气构成、双目闪烁著惨绿鬼火的模糊人形黑影咆哮著衝出,它似乎被那蕴含著建木生机的灵力“烫伤”,狂性大发,立刻锁定了距离它最近的目標——正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那名沉稳追踪者! “什么东西?!”沉稳追踪者大惊,猝不及防,连忙祭出防御手段,与那突然暴起的阴气黑影战在一处,顿时碎石纷飞,阴气四溢。 与此同时,穆昭从巨石碑后闪身而出,直面那被同伴变故惊了一下的阴柔尸气者! “小子,你找死!”阴柔尸气者厉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穆昭不仅不逃,反而主动现身引动碑林邪物。他反应极快,五指如鉤,带著腥臭的尸毒爪风,瞬间抓向穆昭面门!指风未至,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寒已然扑面! 穆昭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侧滑,避开爪风最盛之处,右手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对方肋下空档!同时,左手悄无声息地抬起,掌心对著对方拍来的另一只手掌! 他想复製黑水潭的战法,近身以木戒吞噬之力克敌! 然而,这阴柔尸气者显然比疤脸汉子高明得多!他似乎对穆昭可能有的诡异手段有所防备,见穆昭不闪不避反而迎上,眼中闪过一丝讥誚,拍出的手掌在半空中骤然变招,五指指尖猛地弹出五根寸许长的、乌黑髮亮的尸毒指甲,如同五柄淬毒匕首,改拍为划,狠狠划向穆昭的左手手腕!另一只爪风依旧笼罩穆昭上半身! 变生肘腋!对方竟似擅长近身缠斗,且狠毒异常! 穆昭心头一凛,知道小看了对手。此刻变招已来不及,他猛一咬牙,左臂肌肉賁张,硬生生將手腕向內侧扭转半寸,同时催动腐蜥皮甲上那个简易的“坚体”符文! “嗤啦!” 乌黑尸毒指甲划过皮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符文瞬间黯淡,皮甲被划开三道深深的口子,几乎触及皮肉,阴寒尸毒已然透入!剧痛传来! 而穆昭的右手短刀,也被对方以诡异的身法扭身避开,只划破了衣襟。 一个照面,穆昭便吃了小亏!尸毒入体,左臂瞬间感到麻木,且毒素正飞速向肩部蔓延! “哼,不过如此!给我躺下!”阴柔尸气者得势不饶人,双爪齐出,漫天爪影带著腥风尸毒,將穆昭周身要害笼罩! 危急关头,穆昭眼中狠色一闪,不再压制左臂蔓延的尸毒,反而主动引导一股木戒的暖流,裹挟著部分侵入的尸毒,猛地冲向左手指尖!同时,他放弃了所有防御,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朝著对方怀中撞去,右手短刀弃之不用,五指併拢,指尖隱约有淡金与灰黑交织的气流缠绕,直插对方心口! 以伤换命!以毒攻毒! 阴柔尸气者没料到穆昭如此悍勇,竟敢用中了尸毒的手臂发动反击!那指尖缠绕的诡异气流让他感到一丝心悸。他急忙撤爪回防,双掌交错,封向穆昭插来的手刀。 “噗!” 手刀与双掌相撞,发出闷响。阴柔尸气者只觉一股灼热与阴寒交织的怪异力量顺著手掌狂涌而入,疯狂吞噬、消融著他的尸元灵力,同时还有一丝自己发出的尸毒被倒卷回来!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脸上浮现一层不正常的青黑之色,竟是吃了暗亏! 穆昭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后退数步,左臂麻木感更重,但侵入的尸毒却被刚才那一下引导对撞消耗了大半。他立刻催动木戒暖流,全力净化残余毒素。 另一边,那名沉稳追踪者实力不俗,已经將那突然暴起的阴气黑影压制住,但一时也无法脱身。 短暂的交锋,双方各自带伤,形成僵持。 阴柔尸气者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灵力运转不畅的手掌,又看了看不远处同伴的战况,再看向虽然左臂带伤却眼神冰冷、毫无惧色的穆昭,脸色变得极其阴沉。他意识到,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中,面对这个手段古怪、悍不畏死的小子,想要快速拿下,恐怕要付出不小代价,而且可能引来更多碑林中的邪物。 “小子,算你狠!今天暂且记下!”他怨毒地瞪了穆昭一眼,又对同伴喊道,“老石,撤!此地不宜久留!” 那沉稳追踪者也逼退阴气黑影,闻言毫不恋战,立刻抽身后退。 两人迅速匯合,警惕地看了穆昭一眼,又忌惮地扫视四周越来越浓郁的雾气中隱隱浮现的其他黑影,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来时的方向,竟是真的果断退走了。 穆昭没有追。他强撑著站在原地,直到两人气息彻底远去,才猛地鬆了口气,背靠巨石碑滑坐下来,额头渗出冷汗。他迅速服下祛毒丸,配合木戒暖流,全力清除左臂残余尸毒,同时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被引动的阴气黑影在失去目標后,咆哮了几声,慢慢沉入地下,周围重新被诡异的寂静笼罩,只有雾气还在缓缓流动。 第一波接触,勉强击退。但穆昭知道,对方只是暂时退却,绝不会放弃。而且,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朔月之夜尚未到来,更大的危险和爭夺,还在后面。 他必须儘快恢復,並重新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玄阴铁的消息引来的,恐怕远不止这两批人。 夜色更深,碑林的雾气蓝光幽幽,映照著少年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他撕下衣襟,紧紧包扎住左臂伤口,目光望向红点区域的方向。 那里,地下的“呼吸”似乎隨著夜色加深,而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丝。 第二十四章 朔月·三门现 左臂的麻木感在祛毒丸与木戒暖流的双重作用下缓缓消退,残留的刺痛提醒著穆昭方才交锋的凶险。他不敢在原地久留,迅速处理掉战斗痕跡,借著灰蓝雾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巨石碑所在的土坡。 这一次,他选择向碑林更深处、靠近那座半塌祭坛废墟的方向移动,但並非直奔红点区域,而是在一处被三块交错倒塌的巨型石碑形成的天然夹角中隱匿下来。这里视野受限,却极其隱蔽,且石碑本身残留的微弱禁制波动能一定程度上干扰感知。 他需要时间恢復,更需要等待朔月之夜的到来。 接下来的两天,残碑林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灰蓝雾气日夜流转,碑影幢幢,偶有不明声响从深处传来,但大规模的异动並未发生。穆昭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隱匿在石隙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运功疗伤和巩固修为,只偶尔以那特殊的生机感知术探查周围。 他能感觉到,碑林中的“访客”正在增多。除了血棺宗和阴骨宗那两名追踪者去而復返、变得更加隱蔽外,至少又有三四批人马以各种方式潜入。有的三五成群,行动间颇有章法,像是某个小宗门或佣兵团的队伍;有的则独来独往,气息晦涩,显然是经验丰富的独行客。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著距离,在雾气与碑影间徘徊、试探,目標无疑都指向了那处可能存在的玄阴铁矿脉。 陈管事拋出的饵,成功地將这潭水搅得更浑。 穆昭也通过更细致的感知,对红点区域有了更深了解。地下的“呼吸”起伏確实在缓慢增强,尤其是入夜后。那片区域地錶盘踞的三团强大阴性能量,如同三尊沉默的守护者,对周围其他阴魂鬼物有著明显的威慑,也对靠近的活物保持著冰冷的“注视”。而在祭坛废墟的阴影里,他还隱约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石碑禁制同源但更加古老复杂的阵法波动,如同沉睡的陷阱。 第三天,黄昏时分,天空那轮始终晦暗的月亮,轮廓变得愈发模糊稀薄,最终彻底隱没在浓厚的铅云之后。 朔月之夜,降临。 残碑林中的灰蓝雾气,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沸腾起来!不再是缓缓流动,而是如同湍急的暗流,疯狂旋转、涌动,顏色也由灰蓝转为一种更深沉、近乎墨黑的幽蓝色!雾气中开始传出尖锐的呜咽、悽厉的哭泣、以及沉重的拖曳声,无数原本沉睡或隱匿的阴魂鬼物、碑中邪灵,在这一刻彻底甦醒、活跃! 整片碑林,化作了幽冥鬼域! 穆昭藏身的石隙外,雾气翻卷如潮,能见度不足三尺。刺骨的阴寒穿透腐蜥皮甲,试图侵蚀骨髓。他不得不持续运转玄木戒,以建木幼苗散发的生机暖流护住周身,才勉强抵挡。即便如此,耳边依旧充斥著各种扰乱心神的鬼哭神嚎。 他凝神静气,將生机感知术催动到极限,穿透狂暴的幽蓝雾靄,紧紧锁定红点区域。 地下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而急促!那股沉凝精纯的金属性阴寒波动,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开始剧烈震颤、上涌!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声隱隱传来。红点区域的地表,那座半塌祭坛废墟周围,浓郁的幽蓝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斥开,形成三个直径约丈许的、相对清晰的圆形空白区域。这三个区域呈品字形分布,中心点恰好对应著地下矿脉气息泄露最强烈的三个节点! 紧接著,在三个空白区域的中心,地面开始龟裂!不是普通的开裂,而是如同被无形刻刀划过,显现出三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密古老符文构成的阵法图案!图案散发著暗淡的银灰色光芒,与周遭的幽蓝鬼雾形成鲜明对比。 “门……出现了!”穆昭心中凛然。这三个阵法图案,应该就是陈管事所谓的“门”,通往地下玄阴铁矿脉的入口!但三个?为何是三个? 未及细想,异变再生! 三个阵法图案光芒骤盛!银灰色光华冲天而起,虽然被浓郁鬼雾层层削弱,依旧穿透了部分雾气,在碑林上空形成了三道模糊的光柱虚影!这无疑是最醒目的信號弹! “在那里!” “入口出现了!” “快!抢占入口!” 几乎在光柱出现的瞬间,隱藏在碑林各处的修士们动了!破风声、低吼声、棺槨掠空声骤然响起,从四面八方扑向那三个银灰色阵法! 血棺宗和阴骨宗那两名追踪者最先衝出,他们似乎早有准备,直扑最左侧那个阵法。紧接著,一支五人小队(似乎是某个小型佣兵团)冲向中间阵法。右侧阵法则被两个气息剽悍的独行客盯上。 然而,最先抵达阵法边缘的修士,还未触碰到阵法符文,便遭遇了恐怖阻击! 那三团一直盘踞在附近、如同守护者的强大阴性能量,在阵法激活的剎那,也彻底暴动! 左侧阵法旁,地面炸裂,一具身披残破青铜甲冑、手持锈蚀巨斧、高达两丈的青铜尸將咆哮而出,空洞的眼眶燃烧著惨绿魂火,巨斧横扫,带起悽厉的阴风鬼啸,瞬间將冲在最前的两名散修拦腰斩断!血雨混合著破碎的棺槨碎片四溅! 中间阵法处,从祭坛废墟的阴影里,爬出一只由无数惨白碎骨拼接而成的、形似巨大蜘蛛的骨妖,八只骨腿锋利如矛,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口器中喷吐著腐蚀性的灰白毒雾,顷刻间將那名佣兵团冲在最前的石棺境头领连人带棺溶解了大半! 右侧阵法,则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没有固定实体、由纯粹怨念与阴气构成的厉魄,发出刺穿灵魂的尖啸,音波所过之处,修士抱头惨叫,七窍流血,神魂遭受重创! 这三尊守护邪物,每一尊都有著堪比石棺境中后期的恐怖实力,加上朔月之夜阴气加持,凶威滔天! 突如其来的惨烈阻击让冲在前面的修士死伤惨重,后续者骇然止步,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贪婪与恐惧激烈交锋。 穆昭在石隙中看得分明,心头震动。这三个“门”果然不是轻易能进的,各有强大邪物守护,分明是天然的淘汰与筛选机制!只有实力足够或手段特殊者,才有资格尝试进入。 他快速分析:青铜尸將力大无穷,防御极高,但动作相对迟缓,且似乎对阳气、火焰类攻击有所忌惮。骨妖敏捷诡异,毒雾难防,但躯体由碎骨拼接,或许存在核心弱点。厉魄无形无质,专攻神魂,最是诡异难防,但对某些至阳或镇魂类法器可能脆弱。 以他目前的状况,左臂伤势未愈,独自强闯任何一门都极其危险。必须借势! 就在三方守护邪物大展凶威,击退第一波试探,与其他修士僵持对峙之际—— 异变又起! 三个银灰色阵法图案,光芒忽然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紧接著,阵法中心,各自缓缓升起了一样东西! 左侧阵法,升起一块巴掌大小、布满铜锈、却隱隱有暗金纹路流转的青铜残片,形似某种令牌的一角。 中间阵法,升起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內部封印著一小簇跳跃的苍白骨火的水晶骷髏。 右侧阵法,升起一卷以不知名黑色丝线綑扎的、散发著腐朽与知识气息的陈旧皮卷。 这三样东西一出,散发出的独特波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修士(包括那三尊邪物)的注意! “那是……信物?还是钥匙?”有人惊呼。 “管他是什么!肯定是好东西!抢啊!” 贪婪再次压倒恐惧!距离最近的几名修士,包括血棺宗和阴骨宗那两人,几乎同时扑向各自面前的青铜残片、水晶骷髏和黑色皮卷! 守护邪物自然不许,咆哮著拦截! 左侧,青铜尸將巨斧劈向抢夺青铜残片的血棺宗追踪者,却被阴骨宗那人以一面惨白骨盾险险挡住,血棺宗者趁机抓向残片! 中间,骨妖喷吐毒雾笼罩水晶骷髏,那名佣兵团的副队长祭出一面火红葫芦,喷出烈焰暂时逼退毒雾,另一只手抓向骷髏! 右侧,厉魄发出更加尖锐的魂啸,冲向黑色皮卷的独行客抱头惨嚎,但其怀中一枚玉佩骤然亮起清光,勉强护住神魂,他咬牙继续前冲! 混战瞬间爆发!修士与邪物战作一团,修士之间也因爭夺信物而互相下黑手!场面彻底失控! 穆昭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著战场。他的目標不是那些信物(不知用途,风险太高),而是阵法本身!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信物和混战吸引,守护邪物被暂时牵制,正是潜入的绝佳时机! 他选择的目標是——中间那个阵法! 原因有三:一是骨妖被佣兵团的火葫芦和另外两名队员暂时牵制,相对分神;二是中间阵法距离他藏身之处稍近,且周围地形复杂,便於迂迴接近;三是他注意到,那水晶骷髏被取出后,骨妖似乎对其有所顾忌,攻击时有意避开骷髏所在区域,或许那里是某种“安全点”? 不再犹豫!穆昭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石隙中猛然窜出!他没有直接冲向阵法,而是先绕向一侧,藉助几块倾倒石碑的阴影和翻涌的幽蓝雾气掩护,压低身形,將速度提到极致,如同鬼魅般贴著地面疾掠! 混战中的灵力碰撞轰鸣、邪物咆哮、修士怒吼,完美掩盖了他微弱的破风声。 短短十余息,他已迂迴到骨妖战团的侧后方,距离中间那个银灰色阵法不足二十丈!他甚至能看到阵法边缘流转的符文,以及不远处正在与骨妖周旋、险象环生的佣兵团几人。 骨妖的注意力大部分被手持火葫芦的副队长吸引,八只骨腿狂舞,毒雾喷吐,逼得对方连连后退。另外两名队员在一旁以远程法术骚扰,效果甚微。 就是现在! 穆昭深吸一口气,將木戒暖流催至足底,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从两块石碑的夹角处暴射而出,目標直指阵法边缘!他计算好了角度,恰好从骨妖视线的盲区切入! 二十丈!十丈!五丈! 眼看就要触及阵法符文—— “嘶——!” 骨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那对空洞的眼眶“盯”向穆昭的方向,口中灰白毒雾调转方向,如同活物般席捲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穆昭早有预料!他前冲之势不减,左手猛地向后一挥,早已扣在掌心的、最后一点驱邪散混合著他强行逼出的一滴精血,化作一片淡红色的粉尘雾障,迎向喷来的毒雾! “嗤嗤嗤!” 驱邪散与精血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与毒雾接触,发出剧烈的消融声,暂时阻了一阻!但毒雾依旧有部分穿透,触及穆昭的后背! 腐蜥皮甲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阴寒毒气侵入!穆昭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借著这股衝击力,速度再增一分,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撞入了银灰色阵法的范围! 双脚触及阵法符文的剎那—— 天旋地转!空间置换! 银灰色的光芒將他彻底吞没,外界的一切声音、景象、廝杀瞬间远去。一股强大而古老的传送之力包裹著他,向下、向深处,急速坠落! 在意识被空间乱流衝击得模糊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骨妖因他闯入阵法而暴怒的嘶吼,以及阵法外,那名刚刚抓住水晶骷髏、惊愕望来的佣兵团副队长扭曲的脸…… 下一刻,无尽的黑暗与失重感袭来。 朔月之夜,幽蓝鬼雾,三门现世,信物引爭。 少年以身涉险,血染残碑,终借乱局,抢先一步,坠向那未知的地底矿脉深处。 等待他的,是梦寐以求的玄阴铁,还是更加恐怖的绝地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