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掀乱世,十六国归隋》 第1章 贾后毒计,废太子掀宫变序幕 西晋永康元年,春寒料峭。若以现代公元纪年推算,这一年为公元300年。 洛阳城的天色灰濛濛的,宫墙高耸,檐角挑著冷风。太极殿外,百官陆续入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迴响。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裹著夜露的湿寒,文武官员按品级站定,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內烛火未熄,鎏金香炉中青烟裊裊,將整座大殿裹进一片压抑的死寂里。 贾南风从后殿缓步走出。 她穿一身深青翟衣,领口压得极严,髮髻高挽,仅簪一支素金长釵,无半分多余珠翠。脸上的妆很淡,唇色浅淡近乎无,眉却画得浓黑锋利,堪堪压住眼角的细纹。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量过,稳,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到了御座旁,她没有立刻落座,只是抬眼,冷冷扫过阶下群臣。 “今日召见,有要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刚好能让前几排官员听得一清二楚。 眾臣齐齐低头,应声喏喏。 她抬手,身旁女官躬身捧上一封黄绸包裹的信笺。贾南风接过,指尖在封口处顿了片刻,才慢悠悠拆开。她看得极仔细,目光逐字扫过,仿佛真在读一封突如其来的密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纸上的每一个字,她早已在深夜的凤仪殿里,默背了三遍。 “太子司马遹,私通藩镇,密谋举兵,欲夺帝位。”她念出第一句,语气平平,像在读一道寻常的賑灾奏章,无半分波澜。 阶下骤然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惊疑。 她恍若未闻,继续念:“某月某日,与荆州刺史密会於城南別院;某夜,焚毁先帝遗詔,藏甲於东宫夹壁……”每说一句,声音便沉一分,到最后,尾音几乎带上了难以察觉的颤音,字字泣血,“哀其不爭,痛其不悔!” 朝堂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光禄大夫张华颤巍巍出列,躬身拱手:“皇后此信……从何而来?” 贾南风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无半分情绪:“昨夜三更,禁军巡城时截获密使,当场搜出此信,已將密使就地斩杀。信上有太子私印,笔跡亦经內府宫人比对,確係太子本人所书。” 她说完,將信递给身旁宦官,命其下阶传阅。 大臣们一个个接过,低头匆匆翻看。纸上墨跡浓淡有致,太子私印盖得清晰,连摺痕都像是经人反覆摩挲留下的,处处透著“真实”。满殿文武,没人敢直言说假,可也没人敢断然认真,唯有指尖捏著信笺,心头翻江倒海。 贾南风缓缓起身,走下丹墀,目光扫过眾人:“太子为国本,若果有异心,岂止危及社稷?天下將乱,百姓遭殃。今证据確凿,我不忍隱匿,特告诸卿,共商处置。” 她话音刚落,一名小黄门匆匆从殿外跑入,跌跌撞撞扑跪在地,高声道:“启稟皇后,东宫有报——昨夜三更,太子焚香祷天,口中反覆念『大事可期』四字,被值宿太监亲耳听见!” 这话听得清楚,却又含糊得很。没人知道那值宿太监是谁,何时听见,为何偏偏等到此刻才报。 但这话,已经够了。 几名素来依附贾氏的官员立刻应声出列,高声请命:“太子行跡可疑,早有端倪!请皇后明断!” “国不可一日无纲,储君若失德,当速处置,以安朝野!” “请废太子,正朝纲,安人心!”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压过了殿內的死寂。 也有沉默的。侍中裴頠站在角落,眉头紧锁,指尖攥著朝笏,却半个字也没说。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时候开口辩驳,不过是螳臂当车,只会惹祸上身,徒增杀身之祸。 贾南风的目光缓缓掠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文官末列的一个身影上——赵王司马伦。 司马伦身著紫袍,束腰挺胸,鬚髮微白,双手垂在袖中,面无表情,仿佛殿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在听到“废太子”三字时,他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一个蛰伏多年,扳倒贾后,入主中枢的机会。 但他不能急。 急则乱,乱则败。 朝会草草散场,百官鱼贯而出,步履匆匆。司马伦走得极慢,落在最后,等殿外的人都走远了,才慢悠悠转身,往宫门方向去。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宗室官员,也只是点头致意,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神情淡然,一如往常。 回到赵王府,他不回后宅,径直进了书房,反手掩上房门。 门內,亲信谋士孙秀早已等候在侧,见他进来,立刻躬身低声问:“王爷,殿上情形如何?” 司马伦走到案前,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刀刃映著他眼底的冷光:“贾后动手了。” “那封谋逆信……是真是假?” “假的。”司马伦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司马遹虽骄纵任性,目无尊卑,但还不至於蠢到写这种东西留作把柄。笔跡可以仿,私印可以刻,唯独这时机,太巧了——巧到刚好卡在他年岁渐长,快要亲政的时候。” 孙秀点头,深以为然:“皇后是怕了。太子年长,再过两年,天子若崩,她便要退居长乐宫,无权无势。如今借谋反之名废了他,便可另立幼主,继续摄政,执掌大权。” “但她忘了一件事。”司马伦俯身,指尖点在案上的洛阳舆图上,力道极重,“废太子,伤的是整个司马氏宗室的脸。天下姓司马,不是姓贾。洛阳城外,宗室王爷手握重兵者不在少数,有几个肯看著她一个妇人,隨意摆弄皇嗣,羞辱司马氏?” 孙秀眸光一动:“王爷是说……淮南王司马允?他在许昌手握重兵,又是先帝近支,素来痛恨贾后专权,对太子之事必不会坐视不理。” 司马伦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算计的笑:“我正想他。”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张空白竹简,提笔蘸墨,挥毫写下几行字: “近日宫中多事,太子蒙冤,社稷动摇。某虽庸劣,不忍坐视。三日后,愿与王会於城西別院,共议国是,扶危定乱。” 写完,他抬手吹乾墨跡,將竹简捲起,用黑布仔细包好,递到孙秀手中。 “派心腹快马,今晚就出发。走汝阳小路,避开官驛亭舍,务必亲手交到司马允手中,不得经过第二人之手。” 孙秀接过布包,躬身应下,又迟疑著问:“若淮南王不肯应约,或是疑心这是皇后的圈套,该如何?” “他会来。”司马伦坐回椅上,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语气篤定,“他恨贾后,恨得不比我少。从前只是无由发作,如今她自己把把柄递到了眼前,当眾折辱司马氏血脉——这不是逼人造反,是什么?” 孙秀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內只剩司马伦一人,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久久未动。 天色渐暗,冷风颳过庭院,吹得檐下的铜铃叮铃轻响,声声刺耳。他没有点灯,就著窗外的微光静坐,指尖在案上轻轻敲著,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敲的却是心中的算盘。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凤仪殿內。 贾南风回到凤榻时,已是午后。她脱下繁复的翟衣,换上一身素色常服,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贴身女官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她连眼都没睁,抬手便推开了。 “东宫那边,可有动静?”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倦意,却依旧冷硬。 “回娘娘,太子今日照常入崇文馆读书,尚未得知殿上之事。东宫上下已被黄门令的人盯死,任何人出入,皆有记录,一丝一毫都逃不过。” “很好。”贾南风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倦意褪去,只剩冷光,“派人传话给左卫率刘超,让他即刻上表,弹劾太子平日骄奢淫逸、不敬礼法,佐证他的谋逆之心。越快越好。” “奴婢遵旨。” 女官刚要退下,又被她叫住:“张华今日退朝后,去了何处?” “回娘娘,张大人直接回府了,府门紧闭,未见外客,也未传见任何家人。” 贾南风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个老东西,嘴硬,骨头却软。只要他不开口反对,朝堂上便翻不起什么浪。”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让黄门令准备,明日一早,再次召集群臣,正式议废太子之事。我要看到,满朝文武,多数人点头。” 女官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凤仪殿內重归寂静,贾南风重新闭眼,呼吸看似平稳,眉头却始终紧紧皱著,未曾舒展。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司马遹是先帝宠子,自幼聪慧,民间早有“聪慧太子,当承大统”的传言。朝中不少老臣,心里终究是向著他的。今日殿上那些附议废太子的人,一半是怕她的狠辣,一半是持观望態度,真正铁了心跟她走的,寥寥无几。 可她必须做。 她想起去年冬天的宫宴,司马遹借著酒意,当眾顶撞她:“母后摄政已久,如今儿臣年长,也该学著理政,为母后分忧了。” 那时满座皆惊,她强压著怒火,笑著打圆场,可心里却早已记下了这笔帐。 一个庶出的儿子,竟敢用“理政”二字,压在她这个嫡母、当朝皇后的头上?他眼里,还有她这个母后吗?还有这司马氏的江山吗?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她与司马遹之间,终究是不死不休。要么他死,要么她亡。 现在,她选了前者。 夜,又深了。 赵王府中,大半院落的灯火都已熄灭,唯有书房和前院的偏房还亮著微光。 孙秀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躬身稟报:“王爷,心腹已出发,走的是汝阳小路,避开了所有官驛,预计明日清晨便能抵达许昌。信交到了淮南王的心腹参军李朗手中,此人可靠,是淮南王的死忠。” 司马伦头也没抬,淡淡道:“你去休息吧。” 孙秀迟疑了一下,还是问:“王爷,您不睡?” “还不困。”司马伦坐在灯下,手里把玩著一枚青铜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铜钱的冷意透过指尖,沁入心底。 孙秀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屋內只剩司马伦一人,灯光映著他的身影,在墙上拉得老长。他把玩著铜钱,忽然抬手,將铜钱往桌上一扔,“当”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成,则入主中枢,號令天下,成为这司马氏江山的实际掌控者;败,则身首异处,宗族被诛,连宗庙都留不下一丝香火。 但他不怕。 他今年五十有六,封王三十载,处处被贾南风压制,连入宫议事,都要排在文官末列,看她的脸色行事。他司马伦,是宣帝司马懿之子,先帝晋武帝的叔辈,堂堂赵王,凭什么要看一个妇人的脸色? 更可恨的是,贾南风重用贾謐、郭彰这些外戚,將朝廷要职尽数占去,任人唯亲,祸乱朝纲。那些人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寒门小族,靠著裙带关係爬上来的跳樑小丑! 而他,司马伦,姓司马。 这天下,本就该是司马氏的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清冷的月光洒进院子里,树影斑驳,夜风卷著寒意扑面而来。远处的街巷里,传来打更人敲打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更了。 他望著许昌的方向,低声自语,语气坚定:“司马允,你若不来,我便另寻他人。但这把火,我司马伦,是点定了。” 第二天清晨,洛阳城一如往常。 街市上,摊贩早早开铺,车马往来通行,百姓晨起劳作,一切都看似平静。没人公然谈论宫中的事,可茶肆酒楼里,角落的桌前,已有了零星的低语。 “听说了吗?宫里要废太子了。” “为啥啊?太子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谋反,皇后拿了证据。” “真的假的?太子看著不像是那种人啊。” “谁知道呢。皇后说有,那就是有。”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嘆息,有人沉默。可终究,没人敢大声议论,只是匆匆说完,便低头喝茶,生怕引祸上身。 午时已过,许昌方向,依旧没有回音。 司马伦在王府的演武场上练剑。 他年轻时也曾习过武,如今年岁已高,动作虽慢,可架势依旧沉稳,一招一式,都透著股军人的凌厉。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下,滴在青灰色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孙秀匆匆走来时,他正好收剑入鞘,接过下人递来的锦帕,擦著脸上的汗水。 “王爷,许昌那边……还没有消息。” 司马伦擦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许昌的方向,淡淡道:“再等一天。” 他转身走进书房,隨手翻开案上的《汉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知道,司马允不会马上答应。这种谋逆大事,容不得半分草率,他必须反覆权衡。权衡司马伦的真心,权衡双方的实力,更要权衡,这会不会是贾南风设下的圈套,引他自投罗网。 所以,他等。 等得起,才坐得住。 傍晚,一只黑色的信鸽凌空飞入赵王府,径直落在书房的窗台上。 孙秀亲自上前,取下信鸽脚上绑著的竹管,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两眼,便立刻快步奔向书房,脸上难掩喜色:“王爷!淮南王回信到了!” 司马伦放下手中的书,接过纸条,展开细看。 泛黄的麻纸上,只有八个苍劲有力的字: “社稷危矣,愿共图之。” 他看著这八个字,嘴角缓缓勾起,眼底翻涌著压抑多年的野心与狂喜。 他抬手,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在火焰中慢慢蜷缩,烧成灰烬,散在案上。 “备车。”他沉声吩咐,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爷要去见谁?” “卫將军王戎,左军將军司马雅。”司马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道,“再派人去联络城外禁军副尉程据,让他暗中准备好人手,听候號令。” 孙秀眸光一亮:“王爷,这是要……动手了?” “不急。”司马伦抬手,压下他的急切,“现在只是串联势力,不动刀兵。等司马允的人到了洛阳,定下具体日期,再动手不迟。”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望向宫城的方向。 夜色渐浓,宫城的方向灯火点点,映在墨色的夜空下,繁华又冰冷。 他知道,那座金碧辉煌的京城里,贾南风正在为即將到来的“废太子”大典得意洋洋,正在做著她继续摄政的美梦。 但她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她的脚下悄悄张开,越收越紧。 而他司马伦,再也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唯唯诺诺、看人脸色的老王爷了。 他是赵王,是司马氏的子孙,是这乱世之中,第一个看清机会,也第一个敢抓住机会的人。 风起了,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飘向远方。 洛阳城依旧平静,街市喧囂,车马如龙。 可在这看似无边的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巨浪正在酝酿。 一场席捲洛阳的宫变,序幕,已然拉开。 第2章 赵王密谋,朝堂风云初现端倪 第2章:赵王密谋,朝堂风云初现端倪 第二日清晨,洛阳城的灰云压得更低,太极殿前的铜鹤香炉青烟凝而不散,似是被昨夜未歇的风裹住了余味。 昨日朝会的爭执还悬在宫墙里,百官入殿时都敛著声,脚步放轻,没人敢先开口议论赵王与皇后的对峙,唯有目光总不自觉地往文官末列飘——司马伦已立在那里,依旧垂手肃立,脸上无半分昨日当庭发难的锋芒,仿佛只是个寻常的閒散王爷。 唯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方写著“许昌候信”的绢帕,还带著墨凉。 钟声三响,刺破殿內沉寂。贾南风迈步出后殿,步子比昨日快了半分,深青翟衣的裙摆扫过台阶,无半分拖沓,她抬眼便看向司马伦,目光冷得像殿外的残雪,未发一言,却已將今日的对峙之势摆得明明白白。 钟声三响,朝会开始。 贾南风从后殿走出,步子不快,却稳。她穿一身深青翟衣,领口压得严实,髮髻高挽,只簪一支素金长釵。昨日她已下令黄门令准备议废太子之事,今日召集群臣,就是要听个“眾议”。 她刚在御座旁站定,还未开口,司马伦便出列了。 “臣有奏。”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盖过殿內微响。 贾南风看了他一眼,眼神顿住。这老王爷平日沉默寡言,今日竟抢在议事前先开口,倒有些出乎意料。 “讲。”她说。 司马伦低头拱手:“太子司马遹,虽被指谋反,然未经廷尉审讯,未召宗室共议,便定罪名,恐不合祖制。” 这话一出,殿內静了一瞬。 几名官员悄悄抬眼,又迅速低头。光禄大夫张华站在角落,眉头微皱,却未言语。 贾南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扣:“赵王此言何意?证据確凿,密信有印,笔跡可验,连东宫太监都听见他口称『大事可期』,你还说未经审讯?” “臣不敢质疑皇后所执之证。”司马伦语气平稳,“但太子乃国本,废立之事,关乎宗庙社稷。先帝在时,曾言『储君之废,必集三公九卿,议於明堂』。今仅凭一封密信、一句耳闻,便欲废之,恐伤天下人心。” 他说完,停了片刻,又补一句:“更恐寒了诸王之心。” 最后五个字说得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贾南风猛地抬头,目光直刺司马伦。 她听懂了。这不是在为太子说话,这是在敲打她这个摄政的皇后,是在提醒所有司马姓的亲王——你们的命,也由我说了算? 她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案沿。 “赵王。”她声音冷了几分,“你与太子素无往来,今日为何替他出头?莫非……你也听到了什么『大事可期』?” 这话已是带刺。 群臣呼吸一滯。 司马伦却不慌,反而抬起头,正视贾南风:“臣非为太子,乃为宗室。我司马氏自武帝开国,传至今日,靠的是礼法纲纪。若皇后一句话便可废储,明日一句便可易藩,那这江山,还是不是我们司马家的?” 他声音渐重:“太子纵有过失,也当交由廷尉查办,召宗室共议。如此行事,才不失体统,不辱先帝遗训。” 说完,他退回原位,不再言语。 殿內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 贾南风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她没想到司马伦竟敢当庭发难,而且句句扣著“宗室”“礼法”“先帝”,把她架在火上烤。她可以杀一个太监,可以逼一个大臣低头,但她不能公然说——我不守祖制,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她缓缓开口:“赵王忠心可嘉。但此事已有定论,太子私通藩镇,藏甲於宫,罪证俱在。若再拖延,恐生变乱。” “变乱?”司马伦忽然又出声,“眼下最怕的,不是太子作乱,而是朝廷失信於天下。百姓不知內情,只知一日之间,太子被废,无审无辩。他们不会怪太子,只会说——皇后专权,擅废国本。” 他顿了顿,扫视群臣:“诸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 没人应声。 但他不需要回应。他要的,是这句话留在每个人耳朵里。 贾南风终於站起身。 “赵王今日言语逾矩。”她声音冷硬,“此事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台阶,毫不停留。 侍卫上前清场,百官鱼贯而出。 司马伦走在最后。他没看任何人,也没人敢靠近他。出了宫门,他上了马车,帘子一放,车內昏暗。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出来了。 这一句话,不只是为了太子,更是为了撕开一道口子。只要有人听见,只要有人记下,这颗种子就算埋下了。 而此刻,在许昌军营中,齐王司马允正站在帐前读完最后一行密信。他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一点点烧成灰,然后握拳,將灰烬撒向夜风。 “赵王动手了。”他对身旁亲信道,“我们也该动了。” 但他没动。他还在等。等更多人站出来,等时机更稳。 洛阳城里,风並未停。 次日清晨,司马伦照常上朝。 他仍站在老位置,神情如常。但今日不同的是,他刚站定,便有一名中年宗室王侯悄悄靠近他身边,低声说了句:“赵王昨日之言,甚合我心。” 司马伦没回头,只微微点头。 接著又有两人走近,一人咳嗽一声,另一人则轻轻碰了碰他的袖角。 没有多话,但意思明白。 贾南风今日来得稍晚。她一进殿,目光便扫向司马伦所在的位置。她看见几个人围在他附近,虽未聚谈,但站位明显比往日亲近。 她心头一紧。 这不是巧合。 她立刻对身旁女官低语几句。女官匆匆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宫门禁卫换了班。四名新调来的甲士立於太极殿两侧,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朝会开始后,贾南风直接宣布:“即日起,东宫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左卫率刘超即刻上表,列举太子平日不敬之举,佐证其心异志。” 她说完,看向司马伦。 司马伦站著,不动。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又道:“另,近日流言四起,妄议朝政者,一经查实,以妖言惑眾论处。宫城內外,加强巡查。” 这话说得明白——你昨天敢开口,今天我就布防。你若再闹,我不介意让你闭嘴。 司马伦终於开口:“皇后慎言。臣昨日所奏,皆依礼法,非为流言。若连宗室亲王都不敢说话,那才是真正的祸端。” 贾南风冷笑:“赵王好一张利口。那你今日还想说什么?要不要我把廷尉叫来,当场审你?” “臣无罪,何须审?”司马伦平静道,“但若皇后真要审,臣愿当庭自陈。只是希望,別像太子一样,未审先定。” 这话一出,连张华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贾南风盯著他,足足看了五息时间。 然后她转身,拂袖而去:“退朝。” 这一次,她走得更快。 司马伦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散尽,才缓缓转身,离殿。 他知道,她怕了。 她不怕他一个人,她怕的是他背后可能牵出的一串人。她怕其他亲王效仿,怕军中將领动摇,怕民间议论沸腾。 所以他今天不说多,只说一句,就够了。 他要的不是当场胜出,而是让裂痕显现。 只要这道缝开了,风就会往里钻。 回到府中,他没进书房,而是去了后院练剑场。 他解下外袍,抽出佩剑,一招一式练了起来。动作不快,但沉稳有力。汗水顺著鬢角滑下,滴在青砖上。 一名老僕站在廊下,默默递上毛巾。 司马伦擦了擦脸,喘口气,问:“昨夜宫门调动,查清楚了吗?” 老僕低声道:“换了四队甲士,隶属中领军,直听黄门令调度。另有两名校尉,今晨被调入城南巡营,说是加强治安,实则封锁要道。” “嗯。”司马伦点头,“她开始防了。” 老僕犹豫了一下:“王爷,下一步……还要再上朝说吗?” “说。”司马伦把剑插回鞘中,“不但要说,还要说得更重。” “可她已有防备,若再激怒她……” “她不敢动我。”司马伦转身,望著宫城方向,“我是宣帝之孙,先帝叔辈,位列诸王。她若无故拿下我,宗室必反。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宗室联手。” 他顿了顿:“所以我安全。至少在这几天。” 老僕不再多言,退下了。 司马伦独自站在院中,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靶心。但他也清楚,只有站在靶心,才能引来所有人注目。 晚上,他又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司马允,而是给几位远支亲王——淮南王、吴王、代王。信中不提结盟,只说“近日朝堂异动,废储无审,恐开恶例,望诸王共思之”。 他没求他们做什么,只让他们想。 想得多了,自然会问: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三日后,朝会再开。 司马伦一进殿,就发现气氛变了。 几名宗室王侯主动向他点头。其中一位甚至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赵王昨日可曾上书?” “尚未。”司马伦答,“但今日会上,或有建言。” 那人点头,退开了。 贾南风进来时,脸色比前两日更冷。 她刚站定,司马伦便出列。 “臣有奏。” 她盯著他,没说话。 “昨日,臣闻左卫率刘超已擬好弹劾表章,列举太子骄奢不敬之事。”司马伦语气平稳,“臣想请问皇后,这些事,可曾交由御史台核查?可有证人出面?若有,臣愿亲听;若无,仅凭一面之词,如何服眾?” 他停了停,加重语气:“更何况,太子至今未见一面。生死不知,音讯全无。我等宗室,连探视都不被允许。这不像废储,倒像是……灭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整个大殿都听见了。 贾南风猛地站起:“司马伦!你放肆!” 她声音尖利,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 “你一口一个宗室,一口一个礼法,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閒散王爷,连兵权都没有,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臣无兵权。”司马伦不退,“但臣有宗室身份,有参政之权。皇后可以掌詔,可以调军,但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今天你能堵我的嘴,明天就能堵淮南王、吴王的嘴。到那时,这朝堂上,还剩几个姓司马的?” 他这话一出,底下几名亲王纷纷抬头。 贾南风脸色发白。 她突然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 她强压怒火,冷冷道:“好,很好。赵王既然不信,那我告诉你——太子已被迁至许昌旧邸,由专人看管。等三公议定,再行处置。你若不信,可派亲信去查。” “臣谢皇后恩准。”司马伦拱手,“但臣以为,与其派人去查,不如召太子回京,当面质证。若他真有谋反之心,百官面前认罪,天下皆服;若无,则还他清白,以安宗室。” 他说完,环视群臣:“诸位以为如何?” 没人回答。 但也没有人反对。 贾南风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掐著案几边缘。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必须儘快把太子彻底定罪,必须让这份“眾议”变成铁板钉钉的事实。否则,司马伦会一次次站出来,一次比一次狠。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她转身就走,脚步比以往急促。 司马伦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消失。 他知道,她慌了。 他贏了这一回合。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抓住了她的弱点——她可以操控宫廷,但她无法控制所有人的想法。 只要还有人怀疑,只要还有人听见,她的权力就不完整。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更多人开始怀疑。 他转身离殿,走入春日微光中。 洛阳城依旧平静。 街市如常,百姓劳作,无人谈论宫中事。 但在茶肆角落,两个汉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赵王在朝上顶撞皇后,为太子说话。” “真的?那不是找死吗?” “可我也听说,太子根本没谋反,是皇后陷害的。” “嘘——小点声,最近宫里抓得紧。” 那人闭了嘴。 但问题已经种下。 风起了。 第3章 势力渗透,司马伦暗布棋子 第3章:势力渗透,司马伦暗布棋子 洛阳的春日向来短,三场雨下过,柳絮便扑了满城。司马伦站在府邸兵器库前,看著两名禁军校尉押著铁料车进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响。 “赵王。”为首的校尉抱拳行礼,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奉中领军令,运铁二十斤入府修缮库房。” 司马伦点点头:“辛苦了。这天儿潮,路不好走吧?” “还成。”那校尉抹了把额头汗,“就是宫门查得严了些,多盘问了几句。” “哦?”司马伦抬眼,“问什么?” “无非是谁调的货、用在何处。”校尉笑了笑,“我说是您府上要用,他们倒没再拦。” 司马伦也笑:“回头我让管家去兵部递个条子,省得你们来回跑腿受气。” 两人一怔,没想到这位閒散王爷会管这种小事。 “不敢当不敢当。”另一名年轻些的校尉连忙摆手,“我们只是小校,哪敢劳烦王爷动笔。” “官职再小,也是为国效力。”司马伦说著,转身对身后老僕道,“去取两坛酒来,再切些肉,给两位军爷压压寒气。” 老僕应声退下。 司马伦领著二人往偏院走:“库里湿,东西先搁著,等晴两天再动工也不迟。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一杯。我这儿虽比不得宫中御膳,可酒是陈年的,肉是今早刚宰的。” 那带疤的校尉犹豫了一下:“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司马伦脚步不停,“你们替我办事,我请顿饭,天经地义。难不成还要等我死了,你们才肯吃一口?”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席设在偏院廊下,风从东边吹来,带著点土腥味。三人围坐,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赵王平日也看军械?”那年轻校尉见司马伦对铁料成色评头论足,忍不住问。 “年轻时隨先父巡过边。”司马伦夹了块肉放进碗里,“见过匈奴人用的环首刀,薄而利,砍骨头跟切豆腐似的。咱们的制式刀太重,劈一下就得换手,打起来吃亏。” “可不是。”带疤校尉接口,“去年冬训,有个士卒使刀不当,反被震断了手腕。” “器械不称手,死的可是人。”司马伦摇头,“朝廷该换一批了。可惜没人说得上话。” 那两人低头喝酒,没接这话。 司马伦也不追问,只说些边关軼事:某年大雪封山,將士们靠煮皮甲充飢;某次夜袭,敌將睡梦中被割了头,醒来还以为在做梦。讲到有趣处,三人哈哈大笑。 临走时,司马伦亲自送出门外。 “往后若有差事到府上,不必拘束。”他拍了拍带疤校尉的肩,“我这儿门常开著。” 那校尉拱手:“谢王爷照拂。” 马车远去后,老僕从影壁后转出。 “信送出去了?”司马伦问。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按您的意思,今早混在菜筐里送去兵营。”老僕低声道,“三个人都收到了,內容一样——『月满之夜,巡城过东巷,若遇商队,可饮一盏热酒』。” 司马伦点头:“別提我的名字。” “没提。只说是旧友所託。” “好。”司马伦转身回府,“今晚我要看看,谁愿意喝这杯酒。” --- 当晚二更,月已半圆。 司马伦坐在书房,窗纸映著树影,风吹一下,影子就晃一下。他没点灯,只在案上放了盏油灯,火苗矮矮的,照著他半边脸。 老僕轻步进来:“东巷那边,三个都尉都按巡城路线去了。” “然后呢?” “家將扮的商队按计划停下歇脚,递了酒。一人推说值勤不饮,转身走了;另两人喝了。” “记下名字。” “是。李盛、张越。” “李盛在哪一卫?” “左卫率麾下,守南宫门。” 司马伦嘴角微动:“左卫率……倒是巧。” 他没再说什么,只盯著灯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明早你去趟药铺,找陈掌柜,就说『春燥伤肺,要三钱川贝』。” 老僕明白:“是。” “让他把匣子准备好。” “明白。” 老僕退出去后,司马伦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旧画,露出后面暗格。他取出一封密信,拆开看了眼,又重新封好。 信是三天前写的,內容简单:许昌那边该准备了。宫防已有隙,禁军可倚。若皇后赴宴,则举事在即。 他吹灭油灯,走出书房。 院子里静得很,连狗都不叫。他知道,风已经吹进来了,只是还没人听见声音。 --- 三日后,春社日。 清晨,数位宗室联名上表,请皇后驾临赵王府观社火,赐福百官家属。理由冠冕堂皇:春耕將始,祈愿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奏表递进宫时,贾南风正在梳头。 她听完女官念完,铜梳停在发间。 “司马伦牵头的?” “回娘娘,署名第一人是他。” 贾南风冷笑一声:“倒会做场面文章。” 她放下梳子,盯著镜中自己。眼角有些细纹,但她依旧看得出当年那个能让晋惠帝神魂顛倒的女人。 “他想干什么?”她低声问。 女官不敢答。 贾南风站起身:“备輦。我去看看他唱的是哪一出。” --- 午时,赵王府门前扫净,红毯铺地。 司马伦穿深青常服,立於阶前迎驾。见到皇后鑾驾远远而来,他整了整衣袖,缓步上前跪接。 “臣司马伦,恭迎皇后圣驾。” 贾南风由宫婢扶下輦,目光扫过府门內外。侍卫列队,皆持仪仗,无兵刃;府中僕役低头洒扫,井然有序。 “赵王客气了。”她淡淡道,“本宫今日是来观礼,不是来听朝议的。” “臣岂敢。”司马伦起身,“不过是尽些心意,为社稷祈福。” 一行人入府,直往正厅。沿途布置简朴,无奢靡之物。厅前搭了戏台,乐工已就位,只待开演。 贾南风落座主位,司马伦侧坐相陪。 “听说你最近常往兵器库跑?”她忽然开口。 司马伦一怔,隨即笑道:“老毛病了。年轻时跟著父亲看过几场战,后来总惦记这些铁傢伙。如今府里库房漏雨,趁春天修一修。” “哦?”她端起茶,“那你可看出什么门道?” “没什么高见。”司马伦啜了口茶,“就是觉得,咱们的鎧甲太沉,士卒穿著走路都费劲,更別说打仗。” 贾南风抬眼看他:“你想改军制?” “不敢。”司马伦摇头,“我只是个閒人,说说罢了。” 她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一笑:“你倒是谦逊。” 这时,外面鼓乐齐鸣,社火开始。 舞者执彩绸而跃,孩童扮作五穀神灵绕场,百姓模样的人捧著稻穗、麦秆献祭天地。场面热闹却不喧譁,节奏有序。 贾南风看得片刻,忽道:“你这府里,倒比宫里清净。” “宫中事务繁杂,娘娘操心太多。”司马伦道,“我们这些閒散王爷,也就图个安稳。” 她轻哼一声:“安稳?前几日在朝堂上,你说的话可不像是求安稳的人。” 司马伦放下茶盏:“臣所说,皆为宗室体面。太子之事,若无廷尉审讯、三公共议,传出去,天下人怎么说?说我们司马家自相残杀?” “那你以为该怎么审?”贾南风冷了脸,“等他招兵买马,打进宫来?” “臣没这个意思。”司马伦低头,“只是觉得,程序不能废。否则,开了先例,后患无穷。” 贾南风盯著他,良久未语。 外面锣鼓声阵阵,掩盖了厅內的沉默。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你啊,嘴上说著礼法,心里未必真为了太子。” 司马伦抬头:“娘娘此言何意?” “你何必装糊涂。”她冷笑,“你爭的不是太子,是你自己的位置。” 司马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娘娘说得对。我是为自己。但我也为所有姓司马的人。今天你能废一个太子,明天就能废一个亲王。我不怕死,只怕这江山,最后只剩你一个人姓司马。” 贾南风猛地看向他。 他神色平静,眼神却稳得很。 她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口。难怪这几日,不少人都往你府上走动。” 司马伦心头一紧,面上不动:“都是些旧识,来看看我这老头子还活著没。” “是吗?”她端起酒杯,“那我问你一句——近日宫中戒备森严,可是有人慾行不轨?” 司马伦一愣,隨即大笑:“莫非是本王说多了朝政,惹皇后不安?” 他也举起杯,敬过去:“娘娘多虑了。我不过是个无兵无权的老王爷,能做什么?顶多就是在朝堂上多说两句,回家喝点闷酒罢了。” 两人对饮。 贾南风放下杯时,嘴角仍掛著笑,但眼神已冷了几分。 --- 宴毕,贾南风起驾回宫。 司马伦送至府门外,躬身目送鑾驾远去。直到最后一辆宫车消失在街角,他才直起身,转身回府。 “查清楚了吗?”他在穿堂停下,问等候已久的老僕。 “查清了。”老僕低声,“隨行宫婢六人,皆普通內侍司出身,无黄门令关联;两名贴身侍卫,隶属外围巡查营,非近卫都尉统辖。核心耳目,一个都没带。” 司马伦点头:“她放心了。” “看来是真没起疑。” “不,她起疑了。”司马伦慢慢往书房走,“但她不信我会动手。她觉得我不过是个嘴上厉害的老东西,翻不起浪来。” “那……下一步?” 司马伦推开书房门,点燃油灯。 他从案底抽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几个名字:李盛、张越、陈元、赵广……共七人,皆为禁军中层將领。 他又取出一封信,是今早送来的——许昌方向,药材商带回的暗匣,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整旅待命,候君一呼。” 他將信放在灯下烧了,灰烬落入铜盆。 然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风已入林,箭在弦上。” 笔尖顿住,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吹乾墨跡,合上纸,放入袖中。 “去通知李盛、张越,今晚三更,从东巷进来。”他说,“另外,让陈掌柜把药匣准备好,明日一早送去许昌。” 老僕点头退出。 司马伦独自坐在灯下,听著窗外风声。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每一步都不能错。不能再靠言语周旋,不能再靠礼法压制。接下来的事,得用刀说话。 但他不怕。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灯焰。 远处,皇宫的轮廓隱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兽。 他盯著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吹灭灯。 屋子里黑了下来。 只有袖中的那张纸,还带著未乾的墨味。 第4章 第4章:收买人心,禁军倒戈待时变 三更天刚过,府外巷子还黑著,几道人影陆续从暗处闪出,贴著墙根往赵王府后角门走。守门的老僕不声不响拉开一道缝,一个个放了进去,又迅速合上门板。 地下的密室早已点起油灯,火苗被风带得晃了两下,隨即稳住。屋子不大,四壁是土砖砌的,角落堆著些旧兵书和竹简,一张粗木案摆在中央,上面搁著陶碗、酒壶,还有半块没动过的干饼。 司马伦坐在案首,身上还是那件深青常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没戴冠,头髮用布巾简单束住,脸上看不出情绪,只眼神一直盯著门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李盛,左卫率下属,守南宫门的都尉。他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见司马伦坐著不动,便抱拳低声道:“王爷。” 司马伦点点头:“来了。” 接著是张越,西华门巡防副將,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一进来就搓著手:“这夜风真够呛,吹得骨头缝都冷。” 司马伦仍没起身:“坐吧。” 两人分左右坐下。隨后又陆陆续续进了五人,都是禁军六率中的中层军官,有管轮值的,有掌巡夜的,也有负责兵器库调度的。他们彼此间不多说话,坐下后都看著司马伦,等他开口。 屋子里一时静得很,只有灯芯偶尔“噼”一声轻响。 司马伦终於抬眼,扫了一圈:“前日东巷热酒,你们有人喝了,有人没喝。今天能站在这儿,说明心里都有数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不问你们为何来,也不问你们怕不怕。我只问一句——太子无罪被废,皇后专权,朝纲乱了,你们穿这身军袍,护的是谁?” 没人应声。 一个年近五十的老校尉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才缓缓道:“我们是禁军,奉命守宫,听令行事。王爷今日召我们来,是要我们……违令吗?”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都绷紧了身子。 司马伦看了他一眼:“老陈,你当差三十年了吧?从惠帝登基那年就在宫墙外站岗,风吹日晒,没怨过一句。可现在呢?太子被贬许昌,连个审讯都没有,就这么定了谋反的罪。你说,这是规矩吗?” 老陈没吭声。 “我不是要你们造反。”司马伦声音沉了些,“我是要你们想明白——咱们姓司马的天下,能让一个女人说废就废吗?她今天能废太子,明天就能撤亲王,后天,说不定就轮到你们这些守门的、巡夜的,一句『形跡可疑』,推出去砍了,谁替你们说话?” 屋里更静了。 李盛抬头:“王爷说得是理。可我们若动手,就是叛军。史书上怎么写?家人怎么办?九族牵连,不是小事。” “我知道。”司马伦点头,“所以我不会让你们蒙著头干。事成之后,你们不是叛將,是功臣。太子復位,朝政归正,你们每一个,我都保举为列侯,封邑千户,子孙世袭。” 他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案前:“名字我都记下了。李盛、张越、陈元、赵广、孙礼、周通、胡安。七个人,七个关口。南宫门、西华门、苍龙巷、御马监、兵器库、內侍局、巡夜司。哪个环节我在哪,你们在哪儿,我都清清楚楚。” 眾人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著人名与职责,一笔一划,墨跡未乾。 张越咽了口唾沫:“王爷……真把我们都信上了?” “不信你们,我能烧掉铁料单子,换你们一碗酒?”司马伦冷笑,“你们要是去告发我,我现在就人头落地。可我没躲,也没跑。我就在这儿,等著你们一起做这件事。” 他又看向老陈:“你说违令?可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令?先帝遗詔,宗室共治,太子乃国本。她贾南风算什么?一个外戚妇人,凭宠专权,废储君如弃草芥。这才是违令!我们清君侧,匡正统,名正言顺。” 老陈脸色变了变,手慢慢鬆开刀柄。 司马伦站起身,声音压低:“我不是为了自己爭权。我今年六十有二,儿子不成器,孙子还在吃奶。我要的是死后有人给我立碑,写一句——司马伦,救过这个家。” 他环视眾人:“你们也一样。不想当奴才,就得挺直腰。不想子孙被人踩,就得现在站出来。我不逼你们,愿意走的,现在就走。出了这门,当没来过,我绝不追究。” 没人动。 过了片刻,李盛忽然起身,单膝跪地:“属下愿效死力。” 张越跟著跪下:“属下亦然。” 一个接一个,七人都离席跪倒,头低垂,声音齐整:“愿隨王爷,清君侧,復储位,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司马伦没让他们立刻起来。他走到案边,提起酒壶,將八个陶碗一一倒满,然后端起其中一碗,放在地上。 “不用磕头,也不用对天发誓。”他说,“咱们是人,不是神。我只要你们记住今晚这碗酒。喝下去,就是一条路走到黑;不喝,我也当没看见。” 他率先端起一碗,仰头饮尽,再重重放下。 李盛接过地上的那碗,也喝了。 一个接一个,七人轮流取碗,饮尽,放回。 最后一碗空了,屋里依旧没人说话。 司马伦从怀中取出那张名单,走到灯前,轻轻一抖,纸角触火,瞬间燃起。他看著它烧成灰,落入铜盆。 “证据没了。”他说,“从今往后,没有字据,没有信物。成,则共享富贵;败,则同赴黄泉。我不拖累你们家人,你们也別想著出卖我求活。” 张越低声问:“何时动手?” “不急。”司马伦摇头,“许昌那边已整旅待命,只等我这边信號。宫门六率,已有三率在我手。南宫门由李盛值守,西华门张越可开,巡夜换防时辰我也掌握。只要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內,我能带人衝进中宫。” 他顿了顿:“但现在不能动。她还没防备,我们也不能露形跡。你们回去后,照常当差,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等我消息。” 眾人都点头。 “还有一事。”老陈忽然开口,“若她突然增防,调换守將,我们原先的安排岂不落空?” 司马伦看他一眼:“你担心什么?” “我是怕……她察觉了。”老陈声音低了些,“这几天宫里查得严,连送菜的都要搜身。万一她起了疑,提前布防,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屋里气氛又紧了几分。 司马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她要是真聪明,早该这么做了。可她没。春社日那天,她亲自来我府上,身边只带六个普通宫婢,两个外围侍卫。她不信我会动手,觉得我不过是个嘴上厉害的老东西。” 他目光扫过眾人:“她错了。我不是要跟她斗嘴,我是要掀桌子。她越是放鬆,我们越有机会。所以你们放心——她不会增防,至少现在不会。” 眾人神色稍缓。 “回去吧。”司马伦摆手,“一个一个走,从后门出,別聚堆。明早照常当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七人依次起身,拱手行礼,退出密室。 司马伦站在原地,没动。 灯焰跳了跳,映著他半边脸。他听著脚步声一个个远去,直到最后一声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坐回案前。 桌上那壶酒还剩一半,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外面风停了,夜更静了。 他知道,这些人走出这扇门,就不会再是原来的禁军了。他们心里已经选了边,哪怕明天被刀架在脖子上,也很难再回头。 他也知道,这一局,已经不是能不能贏的问题,而是怎么贏的问题。 他抬起手,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吞没了整个密室。 只有那只陶碗,还残留著一点温气,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去。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短促而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天快亮了。 但他还不打算睡。 他只低声说了句:“只等一个信號。” 第5章 第5章:贾后警觉,宫防加固如铁桶 天快亮了,宫城里还黑著。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短促而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贾南风坐在椒房殿內,手里握著一柄玉如意,指尖来回摩挲著上面的纹路。她没睡。昨夜翻来覆去,总觉心口发闷,像有东西压著。窗外风不大,可烛火偏生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人影晃动,仿佛有人在暗处窥视。 她盯著那影子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外头谁当值?” 帘外立刻有人应声:“回娘娘,是侍卫统领陈安,在殿外候著。” “叫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深褐甲衣的中年汉子低头跨过门槛,单膝跪地:“属下参见皇后。” 贾南风没抬头,依旧把玩著手里的玉如意,声音不高:“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异样?” 陈安顿了一下:“一切如常。各门巡更照旧,未见疏漏。昨夜三更后闭了西掖门,东华门也加了双哨,按例行事。” “按例?”她冷笑了一声,“我问你,司马伦府上的人进出可查过?” “这……”陈安迟疑,“按宫规,宗室府邸不在日常稽查之列。除非有詔令,否则不便擅自盘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抬眼盯住他,“你当我不知道?春社日那天,他请我赴宴,嘴上说得恭敬,眼神却稳得很。那种人,能安什么好心?” 陈安低著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抓人。”她语气缓了些,“我要的是防。从今日起,司马伦府每日出入几人、何时出门、往哪个方向走,都要记下来。他若派人去城外,立刻报我。还有,他府上的门客,凡是见过两回以上的,都给我画像存档。” “是。”陈安应下,但没动身。 “怎么?” “属下只是想问……若他察觉我们在盯他,会不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宗亲?毕竟他是赵王,又是先帝叔辈,名分上……” “名分?”她猛地將玉如意往案上一磕,发出“啪”一声响,“太子是什么名分?国本!他一句话就想废就废?如今连个审讯都没有,直接贬去许昌。你们还跟我讲名分?” 陈安不敢再言。 她盯著他,声音压低:“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无非是怕担责。可你要想清楚——我是皇后,掌宫政。现在宫里我说了算。你听我的命令,出了事我扛;你不听,回头出了乱子,你全家都得陪葬。” 陈安脊背一凉,连忙叩首:“属下明白。即刻安排人手,严密监视赵王府动静。” “不止是他。”她摆摆手,“所有与他往来密切的宗室,齐王、成都王那边也要留意。尤其是夜间往来,一只鸟飞过去都得给我盯住了。” “是。” “去吧。” 陈安退出殿外,脚步匆匆。不到半个时辰,宫中各门禁便悄然变了模样。 南宫门依旧开著,但进宫的官员发现,守门侍卫多了两倍,每人腰间佩刀都解了下来,由宦官逐一查验身份文书。没有提前三日报备的,一律不得入內。苍龙巷原本是宗室车马通行的便道,如今被铁链拦起,只留一条窄缝,供两人並行通过。夜里更是连灯笼都不许点,说是“以防贼火”。 御马监那边,马匹清点频次由每日一次改为三次,凡无令牌调马者,立时拘押。兵器库加派了四名宿卫,钥匙由两名宦官分別保管,取用需双签画押。就连平日送菜的厨役,进宫前也要脱鞋搜身,连菜筐底都要翻过来检查。 到了下午,一道新令传遍六率宿卫:自即日起,三班轮换制改为两班急巡,每班缩短为三个时辰,確保全天候警戒不鬆懈。各宫门增设暗哨,藏於廊柱之后、屋檐之上,专盯可疑之人。夜间除中阳门保留通行外,其余偏门一律落锁,无符节不得开启。 一名老宦官捧著黄绢走进椒房殿,低声稟报:“娘娘,《宫禁七条》已誊抄完毕,正送往各司张贴。” 贾南风接过一看,逐条念出: “一、五品以下官员入宫,须提前三日报备姓名、事由、隨从人数; 二、宗室成员非奉詔不得接近宫墙三百步內; 三、赵王司马伦府每日动向须专报; 四、夜间巡更不得少於八趟,每趟间隔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五、任何私传书信、密会宫人者,以谋逆论处; 六、宫中奴婢不得擅自与外臣府邸通信; 七、凡发现异常,即时上报,瞒报者同罪。” 她看完,点了点头:“贴去各门、各署,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是尚书台和门下省,给我盯紧了那些成天写奏章的文官。” 老宦官应声退下。 殿內重归安静。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可眼皮底下仍在跳动。她知道,这些措施已经超出寻常宫规太多。以往惠帝在时,宫禁宽鬆,连大臣都能带剑上殿。如今突然收紧,必有人背后议论她是多疑暴虐。可她不在乎。 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不是等证据齐全才动手的。等你看见刀子,脖子早就断了。 她睁开眼,唤道:“来人。” 帘子掀开,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宦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坐在地,不发一语。 这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姓刘,自幼服侍她,从洛阳东宫一路跟到今日,嘴巴严,手脚利索,从不出错。 “你觉得,司马伦会做什么?”她问。 刘宦官低头道:“依奴婢看,他不会轻举妄动。六十多岁的人,又无兵权在手,若真要反,早就在废太子时动手了。可他没。反倒在朝会上替太子说话,博了个忠义名声。” “可正是这样才可怕。”她缓缓道,“他越是沉得住气,越说明他在等。等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机。” “那……要不要先下手?” “杀他?”她摇头,“不行。他是赵王,又是宗室长辈。无罪诛杀,天下不服。就算我下令,禁军也不一定肯动。更何况,杀了他,反倒给了別人起兵的藉口。” 她停顿片刻,忽然问:“有没有法子,让他自己犯错?” 刘宦官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或许……可以设局。比如,放出风声说废太子旧部正在联络他,图谋迎立。他若慌了神,派人去许昌探信,或是私会旧臣,便是破绽。” 她眼睛一亮:“对。不能我们动手,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只是……”刘宦官犹豫,“若他根本不理呢?稳坐府中,装聋作哑,我们也没办法。” “那就逼他出招。”她冷笑,“明日就派两个人,扮作江湖术士,去他府外算卦,说什么『龙困浅滩,终有腾云之日』『废储未绝,血亲尚存』之类的话。他若不动心,也就罢了;若派人来抓,说明他在意;若放任不管,反倒可疑。” “还可散布谣言。”刘宦官接话,“就说『赵王欲联齐王,共扶太子还朝』。这话传到其他藩王耳中,他们必生忌惮。有人会告发,也有人会观望。只要他身边有人动摇,消息迟早会漏出来。” 她点头:“就这么办。你亲自去安排。找几个嘴碎的宦官,往宗室府邸走动,故意提起这事。再让城南那个说书的老头,在茶馆里讲一段『忠臣救主』的故事,影射司马伦。” “是。” “还有,立刻遣人往许昌。”她压低声音,“查太子现在何处,身边有哪些人进出。若发现有人打著司马伦的旗號去见太子,马上回报。” “若真有其事呢?” “那就是天赐良机。”她嘴角微扬,“到时候,我不光能除他,还能顺手清理一批跟他走得近的宗室。这一局,要么不动,要动就得斩草除根。” 刘宦官低头称是,却没有立刻起身。 “还有什么?”她问。 “奴婢只是想提醒一句……眼下宫防虽严,可终究是防內。若是外头有人呼应,比如地方上的刺史、太守突然带兵入京,咱们一时也挡不住。” “所以更要快。”她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我不要万全,我要的是在他还没准备好之前,先把他的路堵死。只要他一动,我就有理由动手。”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不下。 “他以为我不敢动他。”她轻声说,“可他忘了,我能废太子,就能废任何人。他不过是个老王爷,手里没兵,朝中无党,凭什么跟我斗?” “但他有名义。”刘宦官低声提醒,“清君侧、復储位,这种话一旦传开,民心易动。” “民心?”她嗤笑,“百姓只知道谁给饭吃。现在米价稳定,京城无乱,谁会为了一个被废的太子上街拼命?真正要紧的,是那些穿紫袍、戴金印的人。只要他们不动,天下就乱不了。” 她转身坐下,重新拿起玉如意,轻轻敲著案几。 “去办吧。记住,所有事都要隱秘。不准用宫中正式文书,不准留字据。一切口头传达,事后不留痕跡。” “是。” 刘宦官退出殿外,脚步轻得像猫。 殿內只剩她一人。 她把玉如意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双目微闭,看似镇定,实则心绪翻涌。 她知道,从今天起,宫里已经不一样了。巡逻的脚步声更密了,守卫的眼神更警惕了,连空气都变得紧绷。可她也知道,这一切还不够。 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她只是提前把桶箍紧了些。 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新的当值宦官来换岗。她没睁眼,只听见那人屏息走近,低声稟报:“启稟娘娘,西华门方才截住一名小吏,自称是赵王府送来递帖子的,却被查出袖中藏有一封密函,尚未拆封。” 她这才缓缓睁眼:“密函呢?” “已被当场扣下,现由陈统领亲自看管,等候娘娘示下。” “拿进来。” 宦官迟疑:“陈统领说……未经查验,恐有危险,不如当场焚毁。” “我说拿进来。”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 片刻后,一封用蜡封好的竹筒被呈上。她接过,手指在蜡封上轻轻一抹——没动。她没让人拆,也没自己动手。 “放著吧。”她说,“等我亲自看过。” 宦官退下。 她盯著那竹筒看了很久,最终把它放在案角,离自己不远不近。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手搭在玉如意上,一动不动。 殿外,巡逻的靴声来回不断,像雨点打在瓦上。 宫墙之內,铁桶已成。 可桶外的人,还在等风。 第6章 第6章:政变前夜,洛阳城暗流汹涌 夜色压著洛阳城,连风都走得小心翼翼。赵王府后堂的窗缝里漏不出一点光,八名男子围坐在一张矮几旁,呼吸声混在炭盆里木柴的轻响中。 司马伦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支竹筷,在陶碗边沿慢慢划动。碗里是冷了的酒,他没喝。其余人也都空著手,没人去碰桌上的酒壶。 “西华门截了咱们的人。”司马允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墙外的树影,“密函被扣,到现在没动静。” 屋里没人接话。一名禁军將领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另一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司马伦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眼屋角的沙漏。细沙正从上层滑入下层,还剩不到半寸。 “他们查到了多少?”有人问。 “不知道。”司马伦说,“但我知道他们现在想什么。贾南风不是蠢人,她会等我们再动一下,好抓个正著。” “那咱们就不动?”司马允冷笑,“等她把宫门全封死?等她派兵来围府?” “不动是死,动也是死。”司马伦盯著沙漏,“可不动,是慢死;动,还有机会快贏。” 他放下筷子,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卷黄历,摊在桌上。纸页已经磨得起毛,边角捲曲。 “明日。”他指著其中一行,“宜嫁娶、移徙、出师。忌丧葬、安葬。” “这种时候你还信这个?”司马允皱眉。 “我不是信神,是信人。”司马伦声音沉下来,“宫里那些宦官、侍卫,哪个不信黄道黑道?明天要是突然起事,他们心里先乱。守门的兵看见吉日出巡,也不会太疑心。” 屋里静了一瞬。 “你是说……借个由头?”一名將领低声问。 “对。就说赵王奉詔入宫议事,带几名亲隨进宫请安。走中阳门,持符节,光明正大。他们要拦,就得拿出皇后手令——可她敢在吉日拦宗室长辈吗?” 司马允嘴角扬起:“她不敢。她越防,越显得心虚。” 司马伦点头:“所以我们明天动手。不是逼宫,是『进宫』。等进了门,事情就由不得她了。” 桌边一人猛地拍腿:“早该这么干了!这些日子憋得我胸口发疼,每日巡营都怕手下人走漏风声。再拖下去,迟早出事。” “你怕?”司马伦看他一眼。 “怕!谁不怕?”那人瞪眼,“可我更怕一辈子当个看门狗,听一个女人指手画脚。太子何罪之有?说废就废,连审都没审。这天下还是司马家的吗?” “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司马伦缓缓道,“是诸位的命,攥在自己手里。今天你们能坐在这儿,明天就能站在太极殿上说话。可要是退了,从此闭门思过,这辈子別想抬头。” 他扫视一圈:“现在还来得及走。谁想退出,现在就起身,我不拦。往后也不提你名字。” 没人动。 司马允霍然站起,解下腰间佩刀,“哐”地一声拍在桌上。 “我司马允今日立誓:若不死於阵前,便入椒房殿取贾氏首级!谁要活著走出这屋子,先踏过我尸首!” 刀身震颤,嗡鸣未绝。 其余將领纷纷起身,按剑而立。 “末將在!” “愿隨赵王清君侧!” “明日不开宫门,我们就砸开它!” 司马伦坐著没动,只抬手示意眾人坐下。等声音平息,他才开口:“计划如下。寅时三刻,各部归位。城北三营由李將军带人控制元圭门,不得放一人出入,也不得点火鸣鼓。南营由张校尉接手,封锁苍龙巷至尚书台一带,若有官员问事,称『宫中有变,暂禁通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人:“你带五十人,扮作运粮车夫,辰时前將兵器藏入东巷柴堆。事起之后,立刻取出分发。” “宫內呢?”司马允问。 “宫里有两个眼线。一个在膳房,一个在掖庭。他们会把东偏殿的角门留一条缝。我们的人从那里进去,直扑椒房殿。只要拿下贾氏,立刻搜缴印符,封锁中书省。” “万一她不在椒房?”有人问。 “她在。”司马伦说,“她这几天加强宫防,必定亲自坐镇中枢。而且……她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动手。她以为密函被截,我们就得缩头。” “那就让她等著。”司马允冷笑,“等我们踹开门那一刻,我看她还能不能稳坐榻上。” “记住。”司马伦竖起一根手指,“不许滥杀。除了贾氏及其心腹,其余人一律不问。宫人、宦官,跪地者不杀。若有反抗,当场格毙。目標只有一个——控制宫城,迎太子还朝。” “太子还在许昌?”有人问。 “人在哪不重要。”司马伦眼神冷下来,“重要的是他说他是太子。只要我们宣布奉太子詔討逆,谁敢说不是?” 屋里再次安静。 良久,一名年长的將领开口:“赵王,万一……宫外有援兵怎么办?比如成都王那边?” “成都王不会动。”司马伦摇头,“他跟贾氏有交易。只要不动他封地,他就装聋作哑。齐王我已经联络过了,他会带亲兵到城南待命,一旦宫中起火,立刻封锁南城门。” “那就好。”那人鬆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司马伦看向门外,“传陈掌柜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灰袍的家奴低头进来,双手捧著一只木匣。 “打开。”司马伦说。 匣子掀开,里面是几枚铜符,样式各异,有的刻著虎头,有的带齿边。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通行凭证。”司马伦拿起一枚,“有宫门用的,有军营用的,还有两枚是先帝赐的紧急调兵符。明天你们每人拿一枚,不够就用刀说话。” 他把铜符分发下去,最后留下一枚最小的,握在手心。 “这是我私藏的宗室信印。若事败,烧掉它。別让任何人知道我今晚召集过你们。” 眾人默默接过,收进怀里。 司马伦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条缝。外面庭院漆黑,只有廊下一盏灯笼摇晃。 “去吧。”他说,“回去歇著。养足精神。明天天亮前,咱们的命运就见分晓。” 眾人陆续起身,彼此不多言语,一个个从侧门离开。脚步落地极轻,像怕踩碎夜色。 司马允最后一个走。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司马伦:“你真觉得能成?” “不知道。”司马伦望著窗外,“但我不能再等了。她已经开始盯我府上每一个人。今天截信,明天就能搜宅。再往后,说不定直接下詔禁足。到时候,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司马允点头:“你说得对。与其被她一点点勒死,不如拼一把。” 他转身欲走。 “等等。”司马伦叫住他,“你回去后,把亲信都召到府里,就说防贼。別带兵器,穿常服。天亮前半个时辰,派人来我这儿取令。” “明白。” 司马允走了。 屋里只剩司马伦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碗冷酒,却没有喝。手指摩挲著碗沿,一下,又一下。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家奴回来復命。 “灯灭了。”家奴低声说,“三盏,按您说的,隔半刻钟灭一盏。” “嗯。”司马伦点头,“通知北营那边,寅时整,打开马厩后墙的暗门。別点火把,用布裹蹄。” “是。” 家奴退下。 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外有马嘶,极短促的一声,隨即被闷住。他知道那是禁军將领正在出府,翻墙而去。那人要去北营调兵,必须绕开元圭门巡查队,走荒巷,贴墙根,像贼一样潜行。 他闭上眼。 耳边仿佛响起白日里市井的喧闹声。菜贩吆喝,孩童奔跑,铁匠铺叮噹响。一切都那么平常。可他知道,这平静撑不过明天中午。 他睁开眼,看向沙漏。沙已流尽。 时间到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件深色外袍穿上。不是王服,只是寻常宗室出行的便装。他又检查了腰间的短刀,刀鞘包著旧皮革,看不出制式。 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灯笼只剩一盏亮著,掛在前厅檐下。风吹著它轻轻摆动,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著没动,听著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三更已过,四更未至。 杀机藏在夜色里,没人看得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他退回屋內,吹熄了唯一的蜡烛。 黑暗吞没了整个后堂。 与此同时,一名禁军將领蹲在赵王府后墙外的沟渠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慢慢站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角门,然后贴著墙根向东挪去。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试探著地面。 半个时辰后,他翻过一道矮篱,进入北营外围。军帐林立,巡逻的士兵举著火把来回走动。他伏在草丛中,等了一炷香时间,直到换岗的哨兵走进棚屋交接。 他这才摸向最东侧的一顶大帐。 帐帘掀开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將他拽了进去。 帐內已有三人等候,全都披甲佩刀。 “赵王怎么说?”一人低声问。 “明早动手。”他喘著气,“吉日出师,借请安之名入宫。” “终於来了。”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別高兴太早。”他沉声道,“宫防已经升到顶格。西华门今天截了我们的人,密函被扣。现在每一处都有暗哨,连送菜的厨役都要脱鞋搜身。” 帐內沉默片刻。 “那还怎么进?” “走东偏殿角门。里面有眼线接应。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元圭门,不让任何援兵进城,也不让宫里的人逃出去。” “要是宫里打起来,有人往外冲呢?” “杀。”他盯著三人,“不管是谁,穿官服也好,穿宦官衣也罢,往外跑的,一律砍倒。听清楚了吗?” 三人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放在案上:“这是通行令。事成之后,每人赏百户邑。事败……就別想著回家了。” 三人默默盯著铜符,没人伸手去拿。 良久,一人开口:“头儿,你说……咱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自己活命?” 他没回答,只把铜符推进那人手边。 “天亮前各就各位。別喝酒,別赌钱,別大声说话。谁坏了大事,我亲手剁了他。” 他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带著湿土和马粪的味道。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同一时刻,司马允骑在马上,穿过洛阳南城的窄巷。他没带隨从,马蹄包著布,走得极慢。街边的店铺全都关门,只有酒肆门口掛著一盏破灯笼,风吹得它来回晃荡。 他回到私宅,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门房。一脚踏入正厅,立即唤来亲信幕僚。 “备车。”他说,“明早我要进宫请安。带十名亲隨,穿常服,別佩刀。另外,把库房里的铁甲悄悄分给各队,藏在柴车底下。” 幕僚迟疑:“这么急?” “不急就死了。”他冷笑,“今夜赵王府开会,八个人进去,七个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少一个?” “谁没出来?” “那个最怂的。”司马允盯著他,“他跪下求饶,说要回家抱孙子。赵王没杀他,让他走了。可你知道他现在在哪?” 幕僚摇头。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司马允低声说,“赵王派人跟著他,出了府三百步,一刀割了喉咙,扔进井里。这种时候,活口不能留。” 幕僚脸色发白。 “所以你也听著。”司马允逼近一步,“要么干,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挥挥手:“去办吧。” 独自站在院中,他抬头望天。风穿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明天这个时候,或许他已经站在太极殿上,或许他的头颅正掛在城门上。 但他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 赵王府后堂依旧漆黑。司马伦坐在黑暗中,手里握著那枚未发的宗室信印。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檐角铁马叮噹作响。 他没动。 他知道,此刻洛阳城的许多角落,都有人在悄悄行动。有人在分发兵器,有人在联络旧部,有人正写下遗书。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是那个决定何时掀开屋顶的人。 更鼓声远远传来,敲了四下。 四更天。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第7章 第7章:血染宫闈,司马伦政变成功 天刚蒙蒙亮,宫城外的雾还没散。司马伦站在中阳门前,脚边是湿漉漉的青石板。他穿著寻常宗室便服,腰间掛一柄短刀,手里捏著半块符节。身后跟著六名亲隨,全都披甲裹布,刀藏在衣下。 守门的禁军校尉走出来,火把照在他脸上,眉头皱起:“赵王?这会儿进宫?” 司马伦把符节递过去:“奉詔入宫议事,吉日不宜耽搁。” 校尉接过符节对著火光看了看,又抬头看天。云层压得低,看不出时辰,只听见远处传来五更鼓声。 “今日宜出师?”他问。 “正是。”司马伦点头,“你我也算同殿为臣多年,该知道我从不违礼制。皇后近日闭宫不出,太子又被废,朝野不安。我身为宗室长辈,岂能坐视?今日来,只为当面陈情,请皇后三思。” 校尉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几日宫里风声紧,西华门前两天还截了赵王府的人,可眼前这位是赵王,先帝叔父,爵位尊贵,又有符节在手,若强行拦下,反倒显得宫中心虚。 “那……请赵王带隨从卸刃再入。”他说。 司马伦笑了笑,抬手示意亲隨解下兵刃,交到门卫手中登记。七人空著手,由校尉亲自领路,穿过第一道宫门。 走了一段,司马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城北方向。那边悄无声息,但他知道,李盛已经带著人控制了元圭门,张越也已封锁苍龙巷至尚书台一带。东偏殿角门的眼线昨夜传信说一切如常,门缝会留一条。 他没再多言,继续往前走。 晨雾渐浓,宫道两侧的廊柱像一根根竖立的碑石。一行人绕过太极殿侧翼,直奔后宫区域。沿途遇见几名宦官提灯巡行,见是赵王,连忙低头避让。 到了东偏殿外,司马伦停下脚步。这里偏僻,平日只有洒扫宫人出入。他站在檐下,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角落的角门。 门开了条缝。 他轻轻拍了下手掌。 埋伏在宫墙外的禁军主力立刻行动。五十名士兵扮作运粮夫,推著几辆满载柴草的车,从东巷缓缓驶近。车底夹层藏著长刀与铁矛。另一路由李盛亲自带领,翻过矮墙,贴著屋脊潜行,直扑掖庭外围。 角门被完全推开,七名禁军鱼贯而入。他们不再掩饰,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兵,迅速控制两侧通道。 司马伦换上鎧甲,头戴紫金冠,腰佩双刀。他抬手指向椒房殿方向:“目標只有一个——拿下贾氏。其余人等,跪者不杀,逃者追擒,反抗者当场格毙。” 眾人应诺,分两路包抄而去。 椒房殿內,贾南风刚刚起身。她昨夜睡得不安稳,总觉得耳边有响动,醒来时心跳不止。侍女正给她披衣,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她喝了一声。 门外没人答话。 下一瞬,殿门被猛地撞开,木栓断裂的声音刺耳响起。七八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冲了进来,刀锋直指殿內眾人。 贾南风猛地站起,脸色骤变:“你们敢!我是皇后!奉天子詔令掌政!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寢宫!” 为首的军官不答话,挥手示意手下上前。两名士兵架住她的手臂,另一人將她头上凤冠一把扯下,摔在地上。 “司马伦在哪?”她怒吼,“让他来见我!他想干什么!谋反吗!”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司马伦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槛处,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冷冷看著她。身上鎧甲未卸,腰间刀鞘轻晃。 “贾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也有今日。” 贾南风瞪著他,嘴唇颤抖:“你……你竟敢动手?你可知这是死罪?天下共诛之!” “死罪?”司马伦走近一步,“那你废太子时,可想过祖制?你毒杀大臣时,可想过国法?你把持朝政十余年,任用私党,残害忠良,逼死杨骏,幽禁太后,如今还要废黜储君——你说谁该死?” “我为社稷计!”贾南风厉声打断,“太子愚钝,不堪大任!我代天子理政,有何不可?你不过一介藩王,也配谈社稷?” 司马伦冷笑:“社稷不是你家后院。今日我以宗室之名,清君侧,正纲纪。你专权乱政,罪证確凿,现已失去执掌宫闈之权。” “清君侧?”贾南风嗤笑,“你怕是连君在哪儿都不知道吧?陛下好端端坐在太极殿上,你却带兵闯宫,挟持皇后,这才是真正的谋逆!” “陛下被你蒙蔽已久。”司马伦转身下令,“押下去,送往冷宫囚禁。无詔不得见人,饮食由专人送入,若有传递消息者,立斩不赦。” 士兵上前拖人。贾南风挣扎怒骂:“司马伦!你不得好死!你今日所为,必遭天谴!我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几日!” 没人回应她。 她被强行拽出殿门,髮髻散乱,鞋履脱落,一路踢打叫骂,声音渐渐远去。 司马伦立於殿中,环视四周。椒房殿陈设华丽,帷帐低垂,香炉还在冒著青烟。他走到主座前,伸手抚过椅背,指尖沾了点灰。 他转身走出寢殿,直奔太极殿。 此时天已微明,宫门各处已被禁军牢牢掌控。元圭门关闭,苍龙巷设卡,所有进出文书一律扣押。太极殿前广场上,数十名禁军列队站立,手持长戟,神情肃然。 司马伦登上台阶,在丹墀前站定。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榜文,交给身旁一名文吏。 “宣。” 文吏展开黄纸,高声念道: “奉太子密詔:皇后贾氏专权乱政,构陷储君,离间骨肉,罪不容赦。今赵王司马伦率忠义之士入宫清奸,已將贾氏废黜囚禁。太子无辜受冤,即日迎回復位,监国听政。凡我臣民,共维正统,不得妄议动摇国本,违者以谋逆论处!” 声音在宫墙上迴荡。 念毕,司马伦下令:“派八名使者,持此榜文出城,四门张贴。另遣快马前往许昌,接太子还朝。沿途驛站备马接力,不得延误。” “是!”有人领命而去。 他又转向值守將领:“宫中各殿阁全部封锁,宦官宫女集中看管,未经许可不得走动。中书省、门下省暂由我府属官接管,所有奏章先呈我过目。” “赵王,”一名军官低声问,“若有人问起天子旨意……” “天子安好。”司马伦平静地说,“只是昨夜惊悸,尚在静养。待太子归来,自然父子相见,共理朝政。” 那人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司马伦站在太极殿前,望著东方渐亮的天空。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宫道上血跡未乾,是刚才在掖庭门口砍翻一名试图逃跑的宦官留下的。那人身穿黄袍角,可能是贾南风的心腹,想往外通风报信。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尖,沾了点泥水,还有一点暗红。 他知道,这一仗打得不算乾净。有人死了,有血流了,但比预想中顺利。贾南风太自信,以为密函被截就能嚇住他;她也太轻敌,以为宫防森严就无人敢动。她忘了,真正可怕的不是密谋,而是当所有人都觉得该变了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动手。 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这里。 身后,太极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几名旧部悄然走入,低头候命。他们带来印璽两枚,一枚是宫门调令,一枚是內府库钥,都是从贾南风贴身宦官身上搜出来的。 “都收好了。”司马伦说,“別让人碰。” “赵王,”一人小声问,“下一步怎么走?” “等。”他说,“等太子回来,等百官上朝,等天下知晓这件事。” 他抬头看向殿顶的飞檐。铜鹤昂首向天,仿佛仍在守护这座宫殿。可他知道,从今天起,守护它的不再是贾南风,也不是某个躲在帘后的女人,而是他。 他整了整衣甲,迈步走上台阶。 殿內烛火未熄,映照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到主位旁,並未坐下,只是伸手摸了摸案几上的玉圭。那是象徵宗室权力的礼器,平时由皇帝亲授,用於重大典礼。 他握了一会儿,鬆开手。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人说,“今日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宫外若有异动,立即回报。我要活著看到明天的日出。” “是。” 他站在那里,听著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远处城门开启的吱呀声。洛阳城醒了,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就会知道。 他转身走向侧殿,准备暂歇片刻。临进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前的广场。 禁军仍在列队,旗帜未倒。 太阳出来了。 第8章 第8章:滥封官爵,朝堂混乱不堪言 天光刚亮透,太极殿的铜鹤影子缩到了丹墀底下。司马伦站在殿门口,身上还沾著昨夜露水的寒气,鎧甲没脱,只在外面披了件玄色深衣。他抬手摸了摸腰间刀鞘,入手一片冰凉,昨夜砍翻那名宦官时溅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线。 殿內烛火未熄,几名小吏正低头整理案卷。听见脚步声,他们齐刷刷抬头,看见是司马伦,立刻跪地叩首。 “都起来吧。”司马伦声音不高,但足够稳,“去把中书省剩下的人都叫来,半个时辰內,我要在太极殿前见人。” 小吏们连声应诺,匆匆退下。司马伦没进正殿,就站在侧廊等。他望著宫道尽头,那边通往冷宫的方向,雾气还没散尽。他知道贾南风已经被关进去,也知道自己现在站的地方,原本不该由他站著。 可他已经站上来了。 不多时,三十余名官员陆续赶到,有穿朝服的,也有只裹了外袍就赶来的。他们列队站在丹墀下,没人说话,也没人敢抬头看。司马伦扫了一眼,大多是中低品阶的郎官、令史,真正有实权的尚书、侍中大多称病未来。 他也不恼,径直走上台阶,在主位旁设好的座上坐下——不是皇帝的位置,偏左一些,摆的是相国座。 “诸位。”他开口,“昨夜宫中有变,皇后专权乱政,构陷储君,已被废黜囚禁。天子因惊悸臥床,暂不能视事。今有密詔在此,命我摄理万机,加九锡,拜相国,总领百官。” 他说完,一名亲隨捧出一卷黄绢,当眾展开。上面墨跡新鲜,印璽倒是盖得端正,写著“奉敕命赵王伦摄政”八字。 底下有人低声咳嗽,没人质疑。司马伦也不指望他们信,只要不反对就行。 “从今日起,相国府开衙理事。”他顿了顿,“凡助我安定社稷者,皆为功臣,必不负其劳。” 话音落,他亲自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叠早已备好的印綬,开始点名授职。 “李盛,原禁军校尉,忠勇可嘉,授建威將军,领尚书左丞。” 李盛出列跪下,双手接过印綬,额头贴地。他脸上还带著昨夜搏斗留下的擦伤,却笑得合不拢嘴。 “张越,原城门都尉,守御有功,授奋武將军,兼领军司马。” 又一人上前领命。 接著是陈掌柜、王典书、赵参军……一个个名字念下去,全是参与政变的旧部或门客。有些人连官制都不懂,听见自己被封了“录尚书事参军”,还扭头问旁边人这是几品。 司马伦不管这些。他继续往下念:“孙秀,谋议首功,授咨议大夫,加给事中,入相国府议事。” 孙秀低头接过,神色不动,但指尖微微发颤。 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人,其中半数是虚衔,无定员、无实职,只掛个名號拿俸禄。有老吏翻著新颁的名录,低声嘟囔:“一牛三骑,都戴金章了。”旁边人赶紧拉他袖子,示意闭嘴。 司马伦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封赏完,他回到座上,沉声道:“朝廷不可一日无纲纪。自即日起,凡奏章文书,先呈相国府阅定,再行下发。各署缺员,由我亲自补选。” 没人应声。 “怎么?”司马伦目光扫过人群,“有异议?” 底下依旧沉默。几个年长的官员垂著头,手指掐著笏板边缘,指节泛白。 “没有就好。”司马伦站起身,“散了吧。明日早朝,全员当值,不得推諉。” 眾人缓缓退下,脚步拖沓。司马伦看著他们背影,忽然觉得这大殿空得厉害。他知道这些人心里不服,也知道这种不服压不住太久。但他不在乎。只要兵在手,印在握,谁敢明著反? 他转身进了偏殿,脱下鎧甲,换上正式的相国礼服。黑底绣金云纹,腰束玉带,冠插双翅。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成了。”他对身后的孙秀说。 “是。”孙秀点头,“官爵已封,人心初定。” “初定?”司马伦冷笑,“哪有什么人心?只有利心罢了。谁得好处,谁就跟谁走。” 孙秀没接话。 “你去传令,再设二十个冗官名额。”司马伦坐回案前,“什么『咨议郎』『记室参军』,隨便编几个名目,把剩下那些跑腿的也都安顿了。別让他们觉得自己白忙一场。” “可……官职太多,怕是朝野非议。” “非议?”司马伦拍案,“我昨天带刀进宫的时候,怎么没人非议?现在倒讲究起规矩来了?告诉他们,我能废一个后,就能换十个官!谁要是不愿干,现在就可以滚出洛阳!” 孙秀低头应是,退出去办事。 司马伦独自坐在案后,盯著墙上掛著的舆图。那是西晋全境图,山川郡县標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慢慢移到许昌位置,停了一下,又挪开。 现在还不用管那边。 他抓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齐王、成都王、河间王……都是宗室,都有封地,也都握著兵。但他不怕。只要太子还在许昌待著,这些人就没理由动。 至少现在没有。 第二日清晨,太极殿再次聚朝。 百官勉强到齐,站班列序。礼乐照常奏起,钟鼓声里,司马伦从东阁步入,紫金冠,黑深衣,腰佩双刀,身后跟著八名执印隨从。 他登上相国座,环视一周,开口道:“昨令既下,今日便议实务。有事奏来。” 一名身穿青袍的新任郎官越眾而出,竟是昨日才提拔的原禁军小校,名叫郭达。他跪在地上,声音洪亮:“臣蒙相国擢拔,感激涕零。唯有一事恳请恩准——臣乡中有故交三人,皆忠良之后,愿为国效力。乞补为县令,分治三邑。” 话音未落,殿內一阵骚动。 几个老臣猛地抬头,眼神震惊。县令虽小,却是亲民之官,歷来由吏部銓选,岂能当庭討要? 司马伦却没动怒。他盯著郭达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倒实在。” “臣不敢欺瞒相国。” “好。”司马伦一挥手,“尚书台擬令,三人补县令,即日赴任。” “相国!”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博士终於忍不住,出列跪下,“此举不合典制!县令掌百姓生计,需考绩察廉,岂可因私荐而授?此例一开,纲纪何存!” 司马伦眯起眼:“你是哪个署的?” “臣……中书省博士,掌礼仪典章。” “哦。”司马伦慢悠悠地说,“那你告诉我,昨天是谁废了皇后?是我按著典章一步步来的吗?” 老博士张口结舌。 “朝廷乱了十几年,就是被你们这些『典章』绊住的!”司马伦猛拍案几,“我问你,贾后专权时,你引过哪条律法阻止她?太子被废时,你念过哪句经文救过他?现在倒来说我坏了规矩?” 老博士脸色煞白,伏地不语。 “都听好了。”司马伦站起身,声音压过整个大殿,“我今天再说一遍——谁跟我干,我就不亏待谁!我不讲那么多条条框框,我只问一句:危难之时,谁站在我这边?”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从今往后,再增二十冗官名额,相国府自行任命。有才能的,上来做事;没本事的,也別閒著。只要忠心,就有出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从侧门离去。 殿內一片死寂。 百官僵立原地,没人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陆陆续续有人退场。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冷笑不语,也有人喜形於色,凑在一起议论新官职怎么分。 孙秀走在最后,经过那名老博士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您还是回家养病去吧。” 老博士没答话,只是慢慢扶著柱子站起来,一步一颤地往外走。 当天下午,相国府贴出告示,新设“咨议郎”“参军事”“录事掾”等职共二十三员,皆由司马伦亲批任命。其中有他府中旧仆,有参与政变的军卒,甚至还有两名厨役,因“供膳勤勉”也被赐了散骑侍郎衔。 洛阳城內外议论沸腾。 市井间有人说:“昨儿杀猪的老刘,今天戴上金印了。”太学里有学生写打油诗:“一纸空文换高官,不如街上卖烧饼。”就连宫中宦官私下聊天都说:“从前见个五品官都得跪,如今七品芝麻官走路都撞人。” 但没人敢当面说。 第三日朝会,司马伦照常登殿。 这一次,来的人少了一半。许多旧臣託病不至,尚书台几乎空了堂。新晋的官员倒是全到,穿著不合身的官服,有的把腰带系歪了,有的笏板拿反了,站班时挤作一团,像一群闯进庙堂的村夫。 司马伦坐在座上,看著底下稀稀拉拉的队伍,眉头微皱。 “人呢?”他问身旁属官。 “回相国,不少大人称病告假。” “病?”司马伦冷笑,“我看是心病。” 他仍下令开议。一名新任参军出列,竟当庭请求將其族中十二名子弟全部补入太学,说是“为国育才”。另一人则提议將洛阳南市划归其家族经营,美其名曰“以商养政”。 司马伦听著,脸越来越沉。 终於,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够了!你们以为当官就是捞好处?我给你们职位,是让你们做事!不是让你们来抢地盘的!” 眾人嚇得缩头。 “但我话说回来。”他语气忽又放缓,“我既然说了不负功臣,那就不会食言。从今日起,再设三十冗官,由各署自行申报,相国府统一授衔。但有一条——谁要是只拿俸禄不干事,一旦查出,立刻削籍,永不录用!” 命令传下,新贵们欢欣鼓舞,旧臣们彻底寒心。 退朝后,司马伦独自留在空荡的大殿里。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丹墀上,映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看著群臣离去时的背影——那些老臣走得缓慢而沉默,新贵们则勾肩搭背,笑声喧譁。 他忽然觉得这宫殿陌生起来。 他知道这些人不再怕他,只是暂时服他。他也知道,这种虚假的热闹撑不了多久。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身走向內殿,脚步沉重。走到门槛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空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相国座,摆在不该属於他的位置上。 风吹动帷帐,发出窸窣的响。 第9章 第9章:齐王起兵,討伦檄文传四方 驛马衝进齐国封地时,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守城门的兵卒刚推开柵栏,那骑手便从马上滚下来,靴子还卡在 stirrup里,整个人扑倒在黄土道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王府跑,手里攥著一卷抄录的文书,边跑边喊:“洛阳急报!相国府任官名录到了!” 校场上的鼓声正响到第三通。司马冏披著铁甲,站在点將台前看部曲操练。一百名持戟士卒列成方阵,隨著號令左转右移,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他抬起手,鼓声戛然而止。 “大王!”传令兵跪倒在台下,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昨夜从洛阳快马送来的,抄的是相国府新设冗官名单,还有……还有太学那边传出来的话。” 司马冏没接话,走下台阶,接过那捲纸。展开一看,眉头越拧越紧。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二十七个名字,建威將军、奋武將军、咨议大夫……全是军职或朝官,却都由赵王伦亲授。再往下,又有三十个“咨议郎”“参军事”,连厨役都被封了散骑侍郎衔。他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念出声:“一纸空文换高官,不如街上卖烧饼?” 旁边一名幕僚低声说:“这是太学生写的打油诗,如今已在市井传开了。” 司马冏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抬头看向洛阳方向,眼神沉得像压著雷的天。 “去把城门关了。”他说,“召李长史、陈司马、王主簿,半个时辰內,议事厅见。” 传令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校场上原本准备继续训练的士卒也察觉不对,没人说话,只听见风吹旗角的啪啪声。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內灯火通明。五根粗烛摆在案前,映得墙上影子晃动。司马冏坐在主位,面前摊著那份名录。三位心腹將领和两名幕僚分坐两侧,谁也没先开口。 司马冏忽然站起身,走到厅中央,从怀中取出一块玉印,放在桌上。那印不大,青玉质地,刻著“皇统承嗣”四个篆字。 “这是我叔父武帝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他说,“不是为了让我当什么大官,是为了让我记住——咱们这些宗室子弟,吃的是朝廷俸禄,穿的是先帝赐衣,受的是社稷恩典。现在有人把这江山当成自家仓库,想封谁就封谁,想废谁就废谁,你们告诉我,这事能忍?” 李长史站起来,声音发颤:“司马伦废后囚君,矫詔摄政,已是大逆不道。如今又滥封群小,使贤者寒心,奸佞横行。此等行径,与盗贼何异?” “就是这话!”陈司马拍案而起,“他昨天还能废一个后,明天就能换一个帝!若不早作应对,天下必將大乱!” 王主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那份名录,手指轻轻划过几个名字,脸色越来越白。 司马冏环视眾人,缓缓开口:“我问你们一句实话——你们愿不愿意跟著我,起兵討逆?不是为爭权夺利,是为正纲纪,清君侧,迎天子復位。这一战,若有死伤,我不推諉;若有罪责,我一人担。” 话音落下,厅內静了几息。 紧接著,五人齐刷刷起身,跪倒在地。 “愿隨大王举义兵,清君侧,安天下!”五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司马冏没让他们立刻起来。他盯著那块玉印看了许久,才点头说:“好。那就动手。”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书案,抽出一张黄绢铺开,提笔蘸墨。 “记室参军何在?” “在!” “你来执笔,我说,你写。” 记室参军快步上前,毛笔悬在纸上。 司马冏深吸一口气,开口:“盖闻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今赵王司马伦,悖逆天理,秽乱宫闈,废杀皇后,囚禁储君,矫詔称制,僭居相国之位。更乃私授官爵,滥赏无功,使屠夫佩金印,走卒戴紫綬,纲纪荡然,民无所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此人不诛,社稷必倾;此贼不灭,天下无寧。孤以宗室之亲,受先帝厚恩,岂可坐视?今率义兵,奉辞伐罪,凡助顺者,皆为功臣;凡附逆者,同诛不赦!檄到之处,宜速响应,共清妖氛,復我正统!” 文书写完,司马冏亲自过目,一字未改。他命人用硃砂重新誊抄一遍,加盖齐王印璽,封入木匣。 “选七十二名驛骑,每人一匹快马,八百里加急。”他下令,“兗州刺史、冀州別驾、豫州长史、荆州都督、扬州从事……所有能联络到的州郡主官,每人一份。另外,在沿途市集、驛站、城门口张贴副本,务使百姓皆知。” “是!”传令官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第一匹驛马衝出齐国城门,直奔西南。隨后七十一骑接连出发,像七十二条火线,向四方蔓延。 许昌某县衙內,县令正在灯下批阅公文。一名差役匆匆进来,递上一份黄绢文书。县令打开一看,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走到墙边,一把撕下墙上掛著的“相国府任命状”,扔进火盆。火舌瞬间吞没了那张写著“郭达补县令”的纸。 “备马。”他对僕从说,“我要连夜去见齐王。” 鄴城一处私宅中,几名士族聚在堂上饮酒。其中一人看完檄文,冷笑一声:“司马伦以为封几个官就能收买人心?可笑。”另一人低声道:“我已经派人去齐国送信,就说『冀州士民,愿听號令』。”满座皆点头。 江南某镇,一名身穿绿袍的使者骑马进城,手持相国府符节。他刚在驛站下马,就被一群乡勇围住。为首的汉子抽出檄文一亮:“你看看这是什么!”使者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拖下马,捆在柱子上。那汉子拔出刀,一刀斩断其首级,掛在城门之上。 消息如野火燎原。 三天后,洛阳宫中,司马伦正在偏殿翻阅奏章。一名宦官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陛下……不,相国大人!”他跪倒在地,“齐王司马冏……发檄文討您了!” 司马伦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说什么?” “他说您废后囚君、矫詔摄政、滥封官爵……已遣七十二骑传檄四方,兗、冀、豫诸州已有响应跡象……” 司马伦慢慢放下笔,抬起头。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问:“还有谁?” “目前……只有齐王公开举事。但各地骚动不断,许昌有县令焚任命状,江南豪强杀使者,鄴城士族密会……恐怕……恐怕不止一人动了心思。” 司马伦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太极殿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登上权力顶峰的地方,如今却像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涌来的潮水。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乾涩:“好啊,一个个都来了。” 他转身,对宦官说:“去把孙秀叫来。再查清楚,哪些地方已经贴了檄文,哪些官员有了动静。一个都不能漏。” 宦官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司马伦独自站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案沿。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上一次他靠的是突袭,是混乱中的果断。可现在,对手打出的是“义”字旗,是天下人心。 他拿起那份刚送来的檄文抄本,看著上面“奉辞伐罪”四个字,久久不动。 而在齐国王府主堂,司马冏正立於一幅西晋舆图前。墙上掛满了各地回信的雏形——有的是密语纸条,有的是暗记布帛,有的只是简单一行字:“待令而动”。他手中握著一支硃笔,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天色渐暗,风颳得紧了。 第10章 第10章:三王响应,討逆联军初形成 驛马衝出齐国城门的第三日,天刚破晓,成都王司马颖已在府衙后堂的晨雾中练剑。家传“破阵剑法”开合纵横,剑风裹挟著寒意,劈开繚绕的水汽。剑尖掠过院中老槐树的虬枝,几片沾著晨露的新叶簌簌坠落,与他额角滚落的汗珠一同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大王!齐国急信!” 亲兵撞开竹篱院门的呼喊,打破了晨练的静謐。司马颖收剑入鞘,玄色劲装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接过递来的竹筒,封泥崩裂的纹路里还嵌著驛道的尘土——显然是途中加急拆验过。抽出黄绢檄文,墨跡淋漓的字句映入眼帘,正是齐王司马冏討伐司马伦的檄文抄本。他逐字细读,眉峰渐蹙,读到“废杀皇后,囚禁储君,矫詔称制,祸乱社稷”时,握著绢帛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突突跳动。 “取舆图来!” 幕僚慌忙铺开西晋疆域图,丝帛上的山川河流在晨光中泛著暗哑的光泽。司马颖的目光死死钉在洛阳的位置,修长的手指顺著长江逆流而上,掠过汉水,一路北推至宛城:“我出巴蜀,走荆州古道,直捣宛城,再北上三百里,便是洛阳南境咽喉。” “大王三思!”长史上前一步,指著地图上巴蜀一带的標註,“巴蜀歷经兵燹,疲敝多年,在册甲士不足万余,粮草储备亦仅够三月之用。司马伦掌控六军精锐,若倾巢来攻,我军孤悬境外,恐难支撑。” 另一位参军附和:“齐王虽传檄天下,却未见实兵出动。我等若孤军深入,万一陷入重围,首尾不能相顾,岂非得不偿失?” 司马颖沉默不语,將檄文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案上铜爵嗡嗡作响:“你们所言皆是实情,但此事无关胜负,只关道义。司马伦废后囚君,弒杀宗室,这是乱臣贼子所为!我等身为先帝子孙,食朝廷俸禄,著锦绣衣冠,如今社稷將倾,生灵涂炭,却缩在封地算计兵粮多寡,还配称『亲王』二字吗?” 堂內鸦雀无声,唯有院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剑:“我问你们——若今日被囚於深宫的是你们的父兄,被屠戮的是你们的宗族,你们还能安坐於此,袖手旁观吗?” 无人应答,幕僚们皆垂首默然。 司马颖转身走向案前的青铜香炉,取下一支燃得正旺的线香,对著烛火吹灭,青烟裊裊升起,他將残香插回炉中:“此香燃尽之时,便是我起兵之日。传令下去,即刻召集诸將议事;另遣快马,齎我亲笔书信,星夜北上滎阳,面呈齐王。” 亲兵领命,转身疾步而出。不到半个时辰,一名信使已跨上汗血宝马,怀中密函封缄完好,直奔滎阳方向。函中唯有十九字:“颖以宗室支脉,岂容奸逆窃国?愿率巴蜀之眾,共赴大义。” 同日午后,关中长安城外,河间王司马顒正坐在中军帐內,听斥候回报各地动静。他年近四旬,身形魁梧,眉骨高耸,深陷的眼窝中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帐外的黄沙。 “齐王檄文已传至雍州各郡,百姓爭相围观,欢声雷动。有县令当眾焚毁相国府任命状,更有乡吏斩杀司马伦使者,將首级悬於城门之上,以明心志。” “成都王那边可有动静?”司马顒捻著頜下鬍鬚,声音低沉。 “昨夜成都王府有快马出城,直奔滎阳方向。今晨探子回报,司马颖已下令调集部曲,整备军械,似有出兵之意。” 司马顒霍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底踏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深知,此时若按兵不动,待二王攻破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远在关中,终將沦为他人附庸;可若贸然起兵,一旦兵败,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正犹豫间,亲卫掀帘而入:“报!南来信使求见,手持成都王亲笔手书!” “快请!” 信使一身风尘,鎧甲上还沾著沿途的草屑,他跪地呈上文书。司马顒展开一看,成都王的印璽鲜红夺目,字跡刚劲有力,字里行间皆是討逆的决绝。 司马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书信递给身旁谋士:“你看,成都王倒是急不可耐。” 谋士看完书信,拱手道:“二王並起,討逆之势已成。大王若再不发兵,他日论功行赏,关中之地恐难保全,大王的威名也將扫地。” “我非爭功逐利之辈。”司马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但我司马顒身为亲王,若畏战避事,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今后如何號令关中將士,立足诸王之间?” 他抓起案上的青铜兵符,狠狠摔在地上:“传令三军!即日起整军备战!骑兵五千先行集结,步卒两万隨后跟进;粮草调度由仓曹主簿全权负责,三日內必须备齐,不得有误!” 他转头看向先锋將领,目光凌厉:“你率三千铁骑,明日一早出发,沿渭水东进,先取潼关要道。记住,沿途不许滥杀无辜,不许劫掠百姓,每过一县,便张贴檄文副本,让天下人皆知我等是为清君侧、安社稷而来。” 將领抱拳,声如洪钟:“末將领命!”大步出帐。 司马顒望著帐外渐暗的天色,低声自语:“司马伦,你靠阴谋诡计上位,如今天下人皆举义旗,看你如何抵挡这雷霆之怒。” 七日后,滎阳古道旁的废弃校场,三面大旗同时升起:齐王赤旗、成都白旗、河间黑旗。狂风猎猎,旗面上“討逆”二字遒劲有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司马冏站在临时搭建的盟坛前,身上铁甲未卸,肩头昨日激战留下的伤口还缠著白布,只是换了块乾净的布条。他望著远处扬起的尘土,知道是河间王的前锋抵达了。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司马顒身披玄甲,腰悬佩剑,身后跟著数十骑亲卫,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拱手道:“齐王兄,別来无恙。” 司马冏还礼,笑容爽朗:“河间弟来得正好,成都王已在南营等候。” 两人並肩走入中军大帐,司马颖早已端坐帐中,一身白衣,神色沉稳。三王相见,彼此打量,司马颖年轻英武,眉宇间透著坚毅;司马顒粗獷豪烈,气场逼人;司马冏则目光如炬,锐气內敛。 帐內一时寂静,唯有帐外的鼓声隱隱传来。 片刻后,司马顒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今日三王齐聚,为的是共討奸逆。但联军无主,恐难统一调度,不知谁来统帅三军?” 司马颖接口道:“齐王首发义兵,理当为主帅。但我等皆是宗室亲王,尊卑有序,却无高低之分,不如设『三王共议』之制,凡军国大事,三人同参同决,互为制衡。” 司马冏摆手,语气诚恳:“我起兵不为权势,只为诛除奸逆,迎天子復位。谁愿与我共赴国难,便是我司马冏的兄弟。至於主帅之位,不必强求,凡事商议著来便是。”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揉皱的绢帛,正是討伦檄文的底稿,上面还有他修改的墨跡:“这是我亲手撰写的檄文,每一个字,都饱含著对先帝的敬畏,对百姓的愧疚。今日,我愿与二位盟誓:同心戮力,诛除奸逆,復立太子,迎回天子。事成之后,各归藩镇,不爭权位,不私封赏,不屠降卒。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鬼神共戮!” 帐內一片肃然,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司马顒与司马颖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好!我等愿依此誓!” 亲兵端上铜盆,里面盛著烈酒,三人拔出佩剑,在手臂上各划一刀,鲜血滴入酒中,酒液瞬间染上猩红。三人端起酒碗,齐声高呼:“同心討逆,不负天下!”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放下酒碗,司马冏走到舆图前,拿起硃笔,在图上重重一点:“既然盟誓已成,便定下进军路线。我率本部从中路进发,自兗州北上,直逼洛阳东门,此路最险,由我来破;成都王从荆州道北上,出武关,攻南阳,牵制南面守军,断其粮道;河间王从关中出兵,过潼关,沿黄河东进,威逼洛阳西翼。三路並进,使司马伦顾此失彼,无法集中兵力应对。” 司马颖凑近舆图,指著南阳一带:“南路地形复杂,多山地丘陵,我军將士多善山地作战,此路可行。” 司马顒也道:“潼关已被我军占据,粮道通畅,五日內主力便可东出,配合中路进军。” 三人围著舆图,反覆推演战术,敲定出兵时间:十日后,三路大军同时启程,以烽火为號,互通军情,不得有误。 盟约写成三份,各自加盖印璽,密封保存,分由三王亲信保管。 夜深,盟坛上的火光渐弱,星斗满天。司马冏独自走出大帐,站在空地上,望向洛阳方向。风从东方吹来,带著一丝凉意,他手中还攥著那捲檄文,边角早已磨破,墨跡却依旧清晰。 “齐王在想什么?”司马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马冏转过身,见他白衣胜雪,立在月光下:“我在想,太极殿上的天子,是否还安好;那些跟著我起兵的將士,能否活著看到洛阳的日出。” 司马颖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我们心存道义,行得正,坐得端,纵使前路艰险,也终会抵达终点。” 司马冏点点头,两人並肩而立,望著北方的星空,那里是帝都洛阳的方向,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另一边,司马顒正在主营召集將领,他指著行军简图,声音鏗鏘有力:“明日一早,先锋部队出发,沿途务必安抚百姓,张贴檄文;后续部队三日內全部离营,粮草押运队今夜便启程,务必保障粮道畅通。这一战,我们是为天下而战,只诛奸逆,不伤无辜!” 將领们齐声应诺,声音震彻营帐。 司马颖回到南营,立即下令检阅部曲。一千二百名披甲士卒列阵在校场上,手持长戟,盾牌整齐排列,如同一堵铁墙。他骑马走过队伍前,声音洪亮:“你们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洛阳!”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去干什么?” “清君侧!诛奸逆!復社稷!” “好!”司马颖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北方,“明日拔营,隨我北上!临阵退缩者,军法从事;奋勇杀敌者,我亲自为他请功!” 鼓声隆隆响起,全军將士齐声应和,气势如虹。 中军大帐內,司马冏坐在灯下,翻看各地送来的响应信函。有的是密语布条,有的是暗记帛书,还有一封用炭笔写在桑皮纸上的短笺,字跡潦草却坚定:“豫州豪强,愿供粮三千斛,遣丁壮两千,听候齐王调遣。” 他將信函一一收进木匣,盖上盖子,指尖摩挲著冰凉的木匣,心中感慨万千。 窗外,巡营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与远处的鼓声交织在一起。司马冏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出帐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即將刺破黑暗。 最后一骑传令兵衝出营地时,马蹄踏碎了满地露水,沿著古道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中,一面“討逆”大旗迎风招展,朝著洛阳方向,一往无前。 第11章 第11章:联军逼近,洛阳城风声鹤唳 马蹄声撞破黎明,第一个斥候衝进洛阳西门时,城门守军还没换岗。那人从马上滚下来,靴子沾著泥浆,脸被风沙颳得发红,嗓子已经哑了,只喊得出一个字:“报——” 禁军都尉正在城楼喝粥,听见动静扔下碗就往下跑。斥候跪在石板上,双手捧起竹筒,封泥裂了一半,上面盖著齐王司马冏的印。都尉接过筒子,手指抖了一下,没敢当场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带他去偏殿歇著,给口饭吃。”都尉说,“这消息……得立刻送进宫。”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东厢,司马伦正伏案批阅奏章。案头堆著三叠文书:一叠是各州郡新任官吏的名单,一叠是粮仓调度的帐目,最上面那叠是昨夜刚送到的民间奏疏,大多写著“风不调雨不顺,请减赋税”。他左手握笔,右手按著腰间玉符,一笔一划地圈点,墨跡干得快,时不时蘸一下砚台。 外头脚步急促,內侍小跑进来,跪地稟报:“禁军都尉求见,有紧急军情。” 司马伦头也没抬:“让他等会儿。这份奏章批完再说。” 话音刚落,第二名斥候又到了。这次是从南面来的,骑的是瘦马,马嘴全是白沫。他连滚带爬闯进宫门,卫兵拦不住,直衝到大殿台阶下才摔倒。他趴在地上喘气,嘴里念叨:“南阳……边界……成都王部已过方城……前锋距洛阳不过三百里……” 司马伦终於放下笔。他盯著地上那人,看了好几息,才问:“你说谁?” “成、成都王……司马颖……举兵北上……檄文遍传各县……” 第三名斥候是在一个时辰內赶到的,从西面来,带来的是河间王司马顒的消息。他说潼关已被先锋骑兵占领,五千铁骑沿黄河东进,沿途各县望风而降,百姓撕毁相国府任命状,甚至有人杀了使者把头掛在城门上。 司马伦坐在高台之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原本握著笔的手鬆开了,转而抓住玉符,指节泛白。最后一道消息传来时,他手一抖,毛笔掉在奏章上,墨汁溅开一大片,正好污了“准奏”两个字。 他没让人换纸,也没起身。只是缓缓闭了眼,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声音还算稳:“宣群臣,即刻入宫议事。” 內侍领命而去。 不到两刻钟,太极殿前广场上陆续来了几十名官员。有穿紫袍的尚书,有披深衣的中书舍人,还有几名地方刺史恰好在京述职,也匆匆赶来。他们站在丹墀下,没人说话,彼此也不对视,只偶尔抬头看看殿上那位。 司马伦出来了。他换了身玄色朝服,腰佩玉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御座前站定,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开口便问:“討逆联军三路並进,如今已越境而来。诸位可有良策?” 没人应声。 风从殿外吹进来,捲起一角帷帐。有个老尚书咳嗽了一声,低头擦汗。另一人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地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司马伦又问:“谁愿领兵出战?” 依旧沉默。 他猛地拍案:“你们就这么看著?司马冏渡河至巩县,司马颖前锋抵南阳,司马顒主力出潼关!三面压境,你们还站在这儿装聋作哑?” 一名中年侍郎终於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同僚轻轻扯了袖子。他顿住,终究没开口。 司马伦忽然笑了下,笑声很轻,却让殿內所有人脊背发凉。“好啊。”他说,“我当皇帝这些日子,赏你们官职,给你们俸禄,遇事却一个个缩著脖子。你们不是怕打仗,是盼著我倒台吧?好迎新主,换个靠山。” 没人反驳。 他慢慢坐下,不再看这些人。眼神空了,像是透过人群望向远处。他知道,这些人里,早有人暗中递了降书;有些人昨夜就让家人搬出了城;更有些人的子弟,此刻正跟著联军 marching北上。 “散了吧。”他低声说。 眾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司马伦独自留在殿中,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光影斜照进殿內,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终於起身,走出太极殿,登上南城楼。 城楼上已有几名將领值守,见他来了连忙行礼。他摆摆手,走到垛口前,举目北望。远处地平线尽头,黄尘腾起,像一条浑浊的河,在风中翻涌。那是大军行进扬起的烟土,离洛阳越来越近。 “那是……齐王的部队?”他问。 副將点头:“回陛下,应该是前锋骑兵,估摸著明日午时就能到巩水南岸。” 司马伦没再说话。他扶著城墙砖,指尖抠进缝隙里。风吹得他衣袍鼓动,玉符在腰间晃了晃,忽然鬆脱,顺著砖缝滑落,“啪”一声摔在城砖上,碎成两截。 没人敢弯腰捡。 他低头看了看那半块玉符,又抬头望向远方的烟尘。喉咙动了下,喃喃道:“他们来了……全都来了……” 城楼下,鼓声响起。是禁军在调防。司马伦下令关闭四门,拆民房取木石加固城墙,强征百姓为役夫。街巷间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抱著包袱往城外跑,被巡街士兵抓回来,拖到城墙下挖壕沟。一家药铺老板躲在后院地窖,听见外面砸门声,死死捂住孙子的嘴,低声说:“別出声,別出声……” 市集早已无人。摊位空著,布幡垂落,几条野狗在腐肉堆里撕咬,咬断的肠子拖出老远。一个老妇蹲在家门口烧纸钱,边烧边哭:“老天爷啊,又要打仗了,可別再易子而食……我家小孙才五岁,经不起折腾啊……” 城中寺庙钟声敲了七响,没人去听经。家家闭户,窗缝里透不出光。有孩子问娘亲:“外头为啥那么吵?”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嘘!不许问,不许听,睡觉!” 司马伦在城楼上站到天黑。炊烟渐熄,全城陷入黑暗,唯有城墙四周火把通明。他看见役夫们扛著木头来回奔走,有人跌倒了,立刻被人踢起来继续干活。一名老工匠被石头砸中腿,坐在地上呻吟,监工拎刀过来,骂了句“耽误工期”,一刀砍在他肩上。老人惨叫一声,再没站起来。 “把这些尸体拖走。”司马伦说。 副將犹豫:“埋哪儿?城外怕有敌探。” “扔护城河。” 副將领命而去。 司马伦仍站在垛口。夜风更冷了,他裹紧外袍,却止不住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空了。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赵王时,在朝堂上低头听命的日子。那时他恨贾南风专权,恨宗室跋扈,发誓若有一日掌权,必整顿纲纪。可现在呢?他坐在帝位上,却连一个肯替他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问身边校尉:“你说,我到底错在哪一步?” 校尉不敢答。 “是不是不该废太子?”他自问,“还是不该滥封官爵?” 校尉低头:“陛下……属下不知。” 司马伦苦笑:“你当然不知。你们只知道谁贏就跟谁。” 他又望向北方。夜色中看不见烟尘了,但那股压迫感还在。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敌军会更近一步。后天,或许就能看清他们的旗帜。 他摸了摸腰间,玉符没了,只剩空鞘。伸手进怀,掏出一块布巾包著的东西。打开一看,是那枚从贾南风手中夺来的传国璽。铜纽已磨损,印面沾著一点乾涸的泥。 “你说我配不配?”他对著玉璽低声问。 没人回答。 城楼下,一群役夫被赶去拆民房。他们拿著斧头和撬棍,砸开一户人家的大门。屋里传出女人哭喊,男人跪地求饶:“官爷,这是我们祖宅,拆了我们住哪啊!” “少废话!”士兵一脚踹翻他,“奉旨行事,违令者斩!” 樑柱断裂的声音咔嚓作响,屋顶开始塌陷。火把映著飞舞的木屑,像一场黑色的雪。 司马伦看著那片火光,久久不动。 最后,他把玉璽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转身下了城楼。 台阶上,影子被火光照得忽长忽短。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路上。 第12章 第12章:洛阳激战,司马伦兵败如山倒 天刚亮,城楼上火把还没熄。司马伦站在南面垛口,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指节发白。昨夜他没回宫,就在这儿守了一宿,袍子沾了露水,贴在背上发凉。底下城墙根下,役夫们正抬著尸首往护城河拖,血顺著木板滴,一路红到水边。有人摔了一跤,尸体滚进河里,浮了一下,又被后面的推下去。 “埋都来不及,扔了吧。”司马伦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副將站在旁边,低著头不敢看他的脸:“南路……还没消息。” 司马伦没吭声。他知道南路已经没了。昨夜南郊那片火光烧了半宿,映得天空发红,连风里都是焦味。禁军派去的斥候一个没回来,守南门的校尉派人来报,说看见溃兵往城里跑,被监军砍了十几个才稳住阵脚。可稳得住一时,挡不住大军压境。 “北路呢?”他问。 “北门还在打。”副將咽了口唾沫,“司马顒的骑兵衝破邙山隘口,前锋已经到了谷水,正在强攻北门。守將……战死了。现在是都尉在顶著。” 司马伦闭了眼。再睁眼时,转向东边。东门外的地势开阔,討逆联军若从这边主攻,早该到了。可眼下除了远处几股烟尘,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知道,那是齐王司马冏的主力,故意按兵不动,等南北两路撕开口子,再一鼓作气碾进来。 “他们不急。”他说,“咱们急。” 话音刚落,一阵號角声从南面传来,短促、尖利,是敌军进攻的信號。紧接著,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砸在城墙上噼啪作响。有士兵蹲在女墙后缩著脖子,盔甲被射穿,闷哼一声倒下。另一人爬过去拖他,结果自己也被一支流矢钉在胸口,扑通栽下城去。 “上盾!上弩!”副將吼。 禁军慌忙举盾列阵,弓弩手爬上高台。可人手不够,三段轮射根本组织不起来。南门方向,云梯已经搭上城墙,七八架並排靠上来,底下的步兵扛著撞木往城门撞。轰的一声,门栓裂了道缝。 “堵门!”司马伦大喊,“拿檑木!拿滚石!” 民夫和残兵抱著木头往下砸,石头滚下去砸断云梯,也砸中自己人。有个年轻人被砸中脑袋,当场没了气,手里还攥著半块干饼。没人管他,活著的继续往上顶。 司马伦转身对亲卫:“去调西城守军,增援南门!” 亲卫愣了一下:“西城……只剩三百人了,还得防备东面……” “我说调就调!”司马伦一脚踹过去,“现在不是留预备队的时候!” 亲卫踉蹌跑了。司马伦喘著粗气,手撑著墙垛,指甲抠进砖缝。他知道这命令有多荒唐——西城空了,万一东面突袭,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可眼下只能赌,赌司马冏不会立刻动手,赌还能撑到最后一刻。 又是一阵剧烈撞击,南门终於塌了半扇。烟尘腾起,杀声冲天。討逆联军涌了进来,刀光闪动,禁军节节后退。有將领骑马想组织反击,衝出去没几步就被长矛捅穿肚子,摔下马来。马受惊乱跑,踩过尸体和伤兵,最后撞在断墙上,腿折了,嘶鸣不止。 “南路……破了。”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爬上城楼,跪都跪不住,趴在地上喘,“司马颖……带的是轻骑,走小道绕过防线……我们……顶不住了……” 司马伦盯著他,没说话。身后副將抖了一下,手里的刀差点掉地。 “我知道了。”司马伦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嚇人,“你下去歇著。” 那人爬了几步,倒在台阶上,不动了。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司马伦转过身,望向北面。那边打得也凶,但比起南门,还算稳得住。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北路守军本就是临时拼凑的,老兵死得七七八八,新征的百姓拿著矛都不知道怎么刺。监军杀了两个逃兵立威,可人头掛上去没半个时辰,又有十几个人翻墙跑了。 “传令北门,”他说,“死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无我亲令,不准撤。” 副將抬头:“陛下,北门若失,敌军就能直插宫城……” “我说死守。”司马伦盯著他,“你是要抗命?” 副將低头:“属下不敢。” 司马伦不再看他。他走到角楼,爬上最高处。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从这儿能看清整个洛阳城。南面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北面廝杀声不断,隱约可见敌旗逼近;东面依旧安静,可那份安静比什么都可怕——那是猛兽扑食前的屏息。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梦见自己还是赵王,在朝堂上低头听贾南风训话。她坐在高位,笑著问他:“你也想当皇帝?”他想答,却发不出声。醒来时,手心全是汗。 现在他真坐上了那个位置,却连一个肯替他拼命的人都没有。 “陛下!”一名亲卫突然喊,“东路有动静!” 司马伦猛地回头。东门外尘土飞扬,一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打著赤色战旗,速度不快,但步步逼近。不是主力,是先锋。 “齐王……来了。”他说。 亲卫紧张地问:“要不要关东门?调人防守?” 司马伦冷笑一声:“关?往哪儿关?城里还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心还在我这边的人?” 没人答。 他走下角楼,回到城楼中央。底下禁军还在拼,可士气已经垮了。有人看见南门失守,乾脆丟了武器蹲在墙根;有人偷偷往城下溜,想混进百姓堆里逃命。监军提刀砍翻两个,可杀一个,跑十个。 “你们怕死?”司马伦衝著下面吼,“可你们知道外头那些人进了城会干什么?屠城!抢粮!烧屋!你们的婆娘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底下没人回应。只有一名老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怕,是麻木。像看一个早就该倒的烂旗杆。 司马伦闭了嘴。 这时,北路方向传来一阵悽厉的號角——是撤退信號。紧接著,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兵衝到城楼下,仰头大喊:“北门失守!都尉战死!敌军已过谷水,正往城里杀!”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司马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得他头髮散乱,脸上沾了灰,像老了十岁。 “三面……都破了。”他喃喃道。 副將颤声问:“陛下,现在……怎么办?” 司马伦没答。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太极殿的方向。那里还安静,宫门紧闭,旗子还在飘。可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討逆联军就会杀进去,把他的印璽夺走,把他的名字从宗庙里抹掉。 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难看。 “传令。”他说,“所有残部,放弃城墙,退守宫城。不得滥杀百姓,不得劫掠民居。违令者,斩。” 副將愣住:“陛下,您是说……弃城?” “不然呢?”司马伦看著他,“等他们把咱们全埋在瓦砾里?” “可……宫城无险可守,一旦被围……” “我说了,退守。”司马伦抽出腰间佩剑,往地上一插,“这是军令,不是商量。” 副將咬牙,抱拳:“喏。” 命令传下去,城墙上顿时乱了。有的兵直接扔了武器往城下跑,有的还犹豫,被同袍拽著走。监军想拦,被人推倒在地,爬起来时,刀已经被抢走了。 司马伦不再看这些人。他走下城楼,踏上通往宫城的御道。亲卫们围上来,刀出鞘,眼神警惕。街上已不见百姓,家家关门闭户,只有几条野狗在翻垃圾。一具尸体横在路边,穿著禁军鎧甲,胸口插著箭,手里还抓著一块染血的布巾。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快到宫门时,一名老宦官从侧门跑出来,跪地磕头:“陛下,宫里……宫里乱了!內侍们在抢东西,有几个嬪妃想从后巷逃……” 司马伦站住,问:“印璽呢?” “在……在您书房案上……” “没人动?” “没……没人敢。” 他点点头:“你回去,把门关好。没有我的令,谁也不准出。” 老宦官连滚带爬跑了。 司马伦站在宫门前,抬头看了看匾额。太极殿三个字漆色斑驳,像是很久没人修了。他记得登基那天,特意让人描过金,可现在,金粉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 他迈步走进去。 宫里果然乱。走廊上有打翻的烛台,地上散著首饰盒,几个宫女躲在柱子后头哭。听见脚步声,她们抬头看,见是他,嚇得缩成一团。 他没理她们,径直走向书房。 案上,传国璽还在。他走过去,拿起布巾包好,塞进怀里。指尖碰到玉璽的那一刻,有点烫。 他转身对亲卫:“所有人,隨我进殿。关上大门,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开。” 亲卫应诺,分头去守门。 他独自走进太极殿。大殿空旷,光线从高窗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御座上。他走过去,坐下。龙椅宽大,却硌得他背疼。 外头杀声越来越近。先是北面,然后东面,接著南面也传来脚步声和叫喊。討逆联军已经进城,正在清剿残余。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璽,又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剑很沉,但他已经不想拔了。 “你们贏了。”他对著空殿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你们……也別想安稳。” 外头传来撞门声。是宫门被攻了。 他没起身,也没喊人。只是坐著,望著殿外透进来的光。 亲卫衝进来:“陛下!东门破了!他们杀进来了!” 他点头:“知道了。” “咱们……从后巷走吧!还能逃!” 他摇头:“逃到哪儿去?天下之大,还有谁认我这个『帝』?” 亲卫急得跺脚:“可您不能死在这儿啊!” 司马伦终於笑了笑:“我没想死。可我也不能再打了。” 他又望了一眼外面。烟尘瀰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洛阳,这座他曾以为能掌控的城,正在他眼前崩塌。 “传我最后一道令。”他说,“残部放下武器,不得顽抗。活下来的人,能走的走,想降的降。我不欠他们,他们……也不欠我。” 亲卫哽咽著应了。 司马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出鞘的声音,呼喝声,火把点燃的噼啪声。 他知道,他们来了。 第13章 第13章:伦败被杀,惠帝復位掌朝纲 宫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司马伦听见了刀刃出鞘的声音。他没有睁眼,也没动。太极殿里很静,只有火把在高窗下烧得噼啪响。亲卫们围在殿门口,手里握著短戟和环首刀,背对著他,面朝外。 “守住。”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回应。他们都知道没用了。南门破了,北门失守,东面齐王的兵已经进了城。洛阳三面皆陷,宫城孤立无援。这些人留下来,不是为了贏,是为了一点旧日的情分。 脚步声从御道上传来,越来越近。先是杂乱的皮靴踏地声,接著是铁甲相碰的轻响。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再之后,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亲卫闷哼一声,倒了下去。第二人举刀迎上,刚劈出半招,脖子就被横切一刀,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 三息之內,六名亲卫尽数伏地。 司马伦这才睁开眼。他坐在御座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碰到了龙首雕纹的凸起处。那东西原本镀金,如今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木头。他记得登基那天,有人连夜刷漆描金,说是新气象。现在看来,不过是糊一层薄粉,风一吹就掉。 殿外天光渐亮,灰濛濛地照进来。一个人影站在大殿门槛外,逆著光,看不清脸。但司马伦认得出他的身形——肩宽腰窄,披著赤色战袍,腰间佩剑未出鞘。 是司马冏。 他停在阶下,抬头望著御座上的司马伦。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风吹动司马冏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下,嘴角一扯,冷笑。 “赵王,”他说,“你也有今日。” 司马伦没答。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昨夜守了一宿,腿脚发麻,背上也疼。他扶了下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御座前的台沿上。底下是空旷的大殿,铺著青石板,几具尸体横在那里,血还没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握过玉璽,签过詔书,下令杀过人,也赦过人。但现在,它们只是两只普通的手,老了,裂了口子,沾著灰尘。 “我认罪。”他说。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司马冏眯了下眼,没动。身后士兵上前,押住司马伦双臂,反剪到背后。绳索勒进腕骨,有点疼,但他没挣。 “带出去。”司马冏说。 两名甲士架著他往外走。经过大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龙椅还空著,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阳光斜照进来,照在扶手上,映出一道斜斜的光痕。 他没再看第二眼。 宫门外的广场上,石阶宽阔,铺著青砖。早春的风还冷,吹得人脸颊发紧。百姓聚在远处,躲在街角、屋檐下,探头张望,却不敢靠前。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拽著往回拉,嘴里还在问:“谁被抓了?” 没人回答。 司马伦被按跪在石阶下,额头贴著冰冷的地面。他能闻到砖缝里的土腥味,还有残留的血气。昨夜死的人太多,清理不及,味道渗进了地里。 司马冏站在高阶之上,朗声道:“司马伦,篡位谋逆,废帝囚君,祸乱朝纲,罪不容赦!今奉天命討贼,以正国法!”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刽子手提刀上前,刀锋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司马伦闭上眼。他听见风声,然后是一声钝响。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著,盯著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著了。 士兵用木盘托起头颅,摆在石阶上示眾。一刻钟后,收走。尸体用粗布裹了,抬去宫墙西侧的侧室暂放,等后续处置。不许祭拜,不许立碑,也不许入宗庙。 司马冏转身,对身边隨从道:“去东华门,迎陛下还宫。” 半个时辰后,素輦自东华门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惠帝坐在里面,穿著旧日的冕服,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脸。他没说话,也没掀帘。车停在太极殿前,宦官上前搀扶,他才慢慢下来。 脚踩在地上时,晃了一下。宦官赶紧扶住。他站稳了,往前走。步伐迟缓,像是不习惯走路。群臣已在两侧列队,见他现身,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陛下万年!” 声音很大,震得屋檐下的铜铃轻颤。可惠帝没反应。他抬头看了看太极殿的匾额,又看了看台阶,像是在想什么。最后还是宦官轻推了一下,他才继续往上走。 司马冏跪在阶下,叩首:“臣司马冏,恭迎陛下復位,重掌朝纲!” 惠帝停下,低头看他。许久,才轻轻点头。 司马冏起身,退到一旁。礼官展开詔书,高声宣读:“偽帝伏诛,天命归正!今迎皇帝復临大宝,大赦天下,免赋三月,开仓賑民!凡参与逆党者,除首恶已伏法外,余皆不究;凡流亡百姓,可归故里,官府授田安家!” 鼓乐齐鸣。钟磬之声响彻宫城。 百姓听到消息,起初还不信。坊间闭户,无人出门。直到戍卒开始张贴赦令,在四门公告栏上钉好黄纸詔书,又有人亲眼看见粮仓打开,官吏在街头施粥,才渐渐有人试探著走出来。 第一天,只有几个老头蹲在巷口晒太阳。第二天,妇人带著孩子去领米。第三天,酒肆掌柜掸了灰,掛出幌子,温了第一壶酒。有个老兵喝了一口,突然哭了。旁边人也不劝,只说:“活下来就好。” 夜里,灯火零星亮起。有户人家点了蜡烛,在窗纸上剪了个“安”字。孩童在街上跑,笑声传得很远。 洛阳开始有了人气。 司马冏每日进出太极殿,处理政务。詔令由他擬定,再请惠帝盖印。惠帝不问,也不阻,批阅奏章时常常走神,看著一行字能看半炷香时间。有时笔掉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司马冏也不急。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各州郡的奏报送来,大多是表忠心的,说“奸佞已除,皇恩浩荡”。他一一回復,语气平和,措辞得体。对那些曾依附司马伦的地方官,只要没直接参与政变,一律留任。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大动干戈。 宫中秩序逐步恢復。內侍重新当值,宫女洒扫庭院,太医署也开始接诊。有老宦官在廊下遇见司马冏,低声说:“陛下这几日吃得多了,昨晚还问起先帝时的曲子。” 司马冏点头:“是好事。” 他站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望著远处的宫墙。天边有鸟飞过,翅膀划开云层。风从南面吹来,带著一点湿气,像是要下雨。 他知道这场雨会把血洗掉,把灰冲走,把旧事埋进土里。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死了,有些帐清了,可另一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一名小黄门快步走来,递上一份文书:“齐王,这是今日各部呈报的名单,需您过目。” 司马冏接过,翻开看了两行。是关於修復城墙的事。南门塌了半扇,得儘快补上。他提笔批了“准”,画了个圈。 小黄门捧著文书退下。 他把笔搁回砚台,抬头看了看天。云厚了,阳光被遮住一半。他转身,准备进殿。 殿內,惠帝仍坐在御座上,手里拿著一卷竹简,却没有打开。他望著殿门的方向,眼神空落。宦官轻声问他要不要添茶,他摇摇头。 司马冏走到阶下,躬身:“陛下,今日事务已毕,您该歇息了。” 惠帝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也没有疑问。就像看一个寻常的臣子,一个每天都会来报事的人。 他点点头。 宦官扶他起身。他走得慢,一步一顿。走到殿门口时,风猛地吹进来,掀起衣角。他停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有点冷。 司马冏站在原地,没跟上去。 他看著惠帝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外头开始下雨了。先是几滴,砸在青砖上,冒起小烟。接著密了起来,连成线,打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雨水顺著排水沟流下去,带著墙角的尘土和落叶,匯入暗渠。有一片枯叶卡在石缝里,挣扎了几下,终於被冲走。 司马冏站在檐下,伸手接了点雨水。凉的,顺著指缝往下滴。 他把手收回来,抹了把脸。 雨越下越大。 第14章 第14章:司马冏独揽大权惹眾怒 雨势未减,顺著太极殿的檐角连成珠串,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水花。 次日清晨,司马冏站在廊下,手里攥著一块半湿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刚从宫门外回来,靴底踩著泥水,在廊道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殿內烛火未熄,几名小黄门守在案前,捧著昨日积下的奏报,等他过目。惠帝没来,也没人说他什么时候会来。自从復位那日起,他便不再临朝听政,只在內廷偏殿里坐著,有时翻竹简,有时发呆,宦官来回稟事,他也只是点头或摇头。 司马冏走到御案前,抖了抖袖子,把湿气甩开。他坐下,翻开第一份文书,是尚书台呈上的官员任免名单。他扫了一眼,抬笔就圈了几个名字,又划掉两个,写上自己府中幕僚的姓名。 “这几个人,明日早朝直接宣詔任命。”他说。 小黄门低头应是,捧著文书退下。 第二份是地方州郡送来的赋税清册。某县写著“免赋三月”,底下却另附一笔“修城捐每户三石粟米”。司马冏皱了下眉,但没多说什么,批了个“准”字。他知道这钱最后会分一半进齐王府的库房,另一半留作地方应急。规矩是他定的,也由他默许。 第三份是洛阳令递上的治安奏报,说西市昨夜有人聚眾喧譁,喊什么“新王换旧贼,日子更难熬”,抓了三个,现押在牢里。司马冏看完,冷笑一声,把纸往旁边一扔。 “酒后胡言,不必上奏。” 小黄门悄悄把那张纸收走。 天光渐亮,雨势稍歇。早朝时辰到了。群臣陆续入殿,列班站定。司马冏坐在东侧首列,面前摆著一张独立的长案,上面放著玉璽匣、印綬袋和几卷他亲自擬定的詔书草稿。他没穿朝服,只披了件深紫锦袍,腰带松垮地繫著,像是刚起身就来了。 老太尉李通站在班首,咳嗽两声,上前一步:“启稟陛下——” 话没说完,司马冏抬起手打断他:“陛下近日体弱,朝务暂由我代理。有事冲我说。” 李通顿住,脸色变了变,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退回原位,低著头,手指捏紧了笏板。 司马冏翻开一份名单,朗声道:“今日有几项人事调整。原御史中丞王允之年迈多病,自请致仕,准其所请。新任御史中丞,由齐王府记室参军赵达接任。” 殿中一阵骚动。赵达不过三十出头,从未任过监察职,只因隨司马冏討伐司马伦时掌过军令文书,便一步登天。几位御史互相对视,没人说话。 司马冏继续念:“原司隶校尉陈谦,查办逆党不力,调任閒职。新任司隶校尉,由旧部將周厉接掌。” 周厉站在殿外候召,听到名字立刻进来,跪拜谢恩。他脸上有道刀疤,是从前攻城时留下的。此刻他抬头望向司马冏,眼里全是感激。 又有数名官员被任免,皆为司马冏亲信,朝臣们默不作声。 散朝后,司马冏回府。他的府邸在洛阳南坊,原是贾南风赐给司马伦的宅子,如今归了他。门庭高阔,门前立著两尊石狮,台阶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府中已备好宴席。十几名將领和幕僚围坐一堂,都是当初隨他起兵討逆的功臣。酒过三巡,有人笑道:“齐王今日在殿上一口气换了五个人,痛快!” 另一人举杯:“从前咱们在齐国练兵时,谁想到能进这洛阳宫门?如今不但进了,还说了算。” 司马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笑了笑:“那天在广场上,我看著司马伦的头颅摆在石盘里,心里就想,这天下,不能让一个昏君压著,也不能让一个蠢货占著。该是谁的,就得是谁的。” 眾人纷纷点头。 “可现在外面有人说,咱们这是赶走一只狼,养进一头虎。”有人低声说。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冏眉毛一挑:“谁说的?” 那人赶紧摆手:“街巷里传的话,不知从哪来的。” 司马冏没再追问,反而笑了:“百姓不懂政事,只知道粮价涨了,税没减,自然要骂。可他们不想想,城墙塌了不修?宫门破了不管?这些都要钱。我若不用自己人,用谁?那些老臣,一个个只会念祖制、讲礼法,打仗的时候躲后头,现在倒有脸说话了?” 席间沉默片刻。 一名年轻参军试探道:“那……要不要压一压风声?比如查查哪些人在散布流言?” 司马冏摆摆手:“不必。让他们说去。只要兵在手,印在手,他们骂不出个所以然来。” 酒宴持续到深夜。宾客散去后,司马冏独自坐在书房里,翻看各地送来的奏报。一份来自河南尹,说境內饥民聚集,请求开仓放粮;另一份来自并州刺史,提到边境部族扰边,需增派戍卒。 他一一翻过,都在末尾批了“细务勿扰朝廷,自行处置”。 窗外雷声隱隱,雨又下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著雨丝吹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望著远处的宫城,太极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盏灯火还亮著。 他想起昨日早朝,百官跪拜,山呼万岁。那时他站在阶上,阳光照在肩头,暖洋洋的。那一刻他觉得,这天下真是稳了。 “天下安危,尽在我手。”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扬起。 回到案前,他又拿起一份奏章。是洛阳令补交的状纸,一个叫张平的小吏冒死递上的,控诉某县令卖官鬻爵,所得银两通过亲隨转送齐王府。状纸上盖著宫门收文印,说明已经入档。 他看完,没生气,也没动怒,只是轻轻一笑,把纸丟到案侧堆著的废文堆里。 “这种事,哪朝哪代没有?”他说,“我又没让他白干。” 夜更深了。府中僕人都睡了,只有值夜的小童在外间打著盹。司马冏仍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支硃笔,在一张空白任命书上慢慢写著名字。 写完一张,又拿一张。 他忽然停笔,抬头看了眼窗外。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晃动,叮噹响了一声。他听见了,但没在意。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瓦上噼啪作响。他低头继续写。 第二天清晨,朝会再开。 新任御史中丞赵达身穿绣鹤官服,昂首立於殿中,宣读弹劾奏章,矛头直指两名未参与討逆的老臣,罪名是“私议朝政,动摇国本”。二人当场跪地申辩,无人为他们说话。 司马冏坐在案后,一手撑著下巴,静静听著。 午时过后,市井之间已有议论。 西市一家茶肆里,几个百姓围坐一桌,喝著粗茶。 “听说没?昨天又有两个人被罢了官。” “都是老老实实做事的,不如人家一顿酒吃得好。” “你还说这个?我家隔壁老刘,儿子在衙门当差,才提了一句『用人不当』,今天就被调去扫街了。” “噤声吧!这话传出去,小心脑袋搬家。” “怕什么?横竖饿死也是死,得罪权贵也是死。我寧可骂一句痛快的再死。” 另一人冷笑:“你骂给谁听?齐王在府里喝酒听曲,听得见你在这儿叨叨?” 话音未落,门口走进两个身穿皂衣的巡街吏,目光扫来。桌上几人立刻闭嘴,低头喝茶。 傍晚,一名老臣称病告假,闭门不出。又有两人递上辞表,说年老体衰,愿归乡养老。司马冏批了“准”,赏了些布帛车马,送他们出城。 府中亲隨私下议论:“这些人是看出风向不对,想溜了。” 司马冏听了,只说一句:“走乾净了好,省得占著位置碍眼。” 入夜,他再次来到太极殿。这次不是处理公务,而是独自巡视。大殿空旷,烛火摇曳,映出他长长的影子。他走过御座,伸手摸了摸扶手。木头已经有些发潮,漆皮剥落处露出暗色的纹路。 他坐上去,试了试。 “比以前那把舒服。”他说。 站起身,他又走到殿门口,望著外面的广场。雨停了,地上积水未乾,映著天上的星。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守夜的士卒在远处来回走动。 他转身回案前,翻出那份被他丟在一旁的状纸,又看了一遍。他並未点燃,只是再次轻笑一声,重新扔回废文堆中。 “民心?我现在就是民心。”他说。 风从殿外吹进来,掀动帷帐。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下,这次声音更急。 他没回头。 他拿起笔,继续写下一任人选的名字。 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长,几乎盖住了整根殿柱。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在青砖上匯成一条细流,缓缓流向宫门方向。 一名小黄门抱著几卷文书走过长廊,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竹简散落一地,沾了泥水。他慌忙去捡,指尖碰到一份未封口的奏报,上面写著“盗贼夜掠滎阳,焚县廨,杀吏卒三人”。 他不敢多看,赶紧收拾起来,抱紧快步离去。 太极殿內,司马冏仍在灯下写字。 第15章 第15章:司马颖回鄴城,司马顒屯兵关中待时 太极殿,司马冏站在案前,手里还握著那支硃笔,纸上墨跡未乾,名字写了一列又一列。烛火映在他脸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帷帐上,像一尊不动的塑像。 外头天色微亮,宫门刚开。一名小黄门匆匆穿过长廊,脚步轻却急,到了殿门口不敢进去,只低声稟报:“启稟齐王,成都王昨夜已递辞表,今晨率骑出建春门,往北去了。” 司马冏没抬头,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写。他问:“走时带了多少人?” “三百骑,皆披甲,未列旌旗,走得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司马冏轻笑一声,把笔搁下,抬手揉了揉肩颈,“他还怕我拦他不成?” 小黄门低头不语。 司马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夹著湿气吹进来,他眯眼望向东方。建春门方向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运粮车缓缓驶过街口,守门士卒换岗交接,一切如常。 “母病急召……呵。”他念著辞表里的词,嘴角一扯,“他母亲去年就病倒了,早不走晚不走,偏这个时候走?” 他回身坐回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传令下去,即刻调周厉接管东门防务,城门出入名册每日呈报一次。另派两队巡骑,沿黄河道查探动向,不必追,只需盯住。” 小黄门应声退下。 司马冏端起案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涩得皱眉,却没放下。他知道司马颖为何走。昨日朝会上,他点了赵达为御史中丞,又將司隶校尉换作周厉,原属司马颖系统的两名参军被调去督办漕运,明升暗降。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会无觉? 他不怕他们走,反倒怕他们留下。 “庸才畏事,不足与谋。”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两声,叫人取来新裁的紫袍换上,准备入宫主持今日朝会。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黄河渡口,晨雾未散。马蹄踏在浮桥上发出闷响,铁甲碰撞声零星可闻。司马颖骑在一匹乌鬃马上,外罩黑氅,腰佩长剑,身后三百骑兵列队而行,人人闭口不言。 过了河,副將策马靠近,低声问:“殿下,真不等消息了?洛阳那边……” “不必等。”司马颖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他若想留我,早派人拦了。如今放我走,是巴不得我离京。” 副將抿嘴,不再多问。 队伍加快速度,直奔鄴城方向。沿途村庄稀疏,偶有农夫立于田埂张望,见是军队也不惊慌,只低头继续犁地。北方的麦苗刚出头,绿得浅淡,风吹过时泛起一层波纹。 中午时分,前锋回报:前方二十里便是鄴城郊野,城南大营尚在,营垒完整,粮草仓房封条未动。 司马颖点头,下令全军缓行,日落前扎营城南,暂不入城。 他独自坐在营帐中,案上摆著一张旧地图,指尖划过从洛阳到鄴城的路线,停在中间几个点上。他知道,这一走,等於把洛阳的权柄彻底让了出去。但他更知道,若再留几日,恐怕连走的机会都没有。 夜里,亲兵送来饭食,他吃得很少。帐外传来巡更声,三更鼓响后,他仍坐著,听著风拍帐布的声音。 他知道司马冏不会信他那份辞表。他也从未指望谁信。孝道只是个由头,真正的原因藏在每一次沉默的朝会、每一道被压下的奏章、每一个被调离的旧部之中。他不是看不明白,而是不能再装糊涂。 次日清晨,使者自西面而来,快马加鞭,直入函谷关。 关內营地炊烟正起,士卒在营前操练兵器,刀枪相击声不断。司马顒立於高台之上,披著铁色战袍,腰间掛刀未出鞘。他接过使者递来的竹筒,抽出简纸看了片刻,递给身旁幕僚。 “成都王已归鄴城。”他说。 幕僚看完,眉头微皱:“走得倒是利索。” “他能走,我们不能留。”司马顒转身走下高台,“传令各营,即刻止步,修缮营垒,徵调粮草,所有兵马屯驻关中,不得擅动。” “那洛阳方面……” “就说防边备胡,粮道需固,暂缓东进。”司马顒翻身上马,扬鞭指向西方山口,“另外,派人去长安一趟,查查陇西羌人近况,顺便看看凉州动静。” 幕僚领命而去。 司马顒没有回帐,而是策马出了主营,在关墙下来回巡视。函谷关依山而建,两侧峭壁耸立,中间仅容数骑並行。他勒马停在关口最高处,望向东面。远处平原开阔,烟尘不起,道路安静。 他知道司马冏此刻正在洛阳发號施令,任免官员,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可他也知道,真正的棋局不在朝堂,而在四方藩镇之间。一人独揽,百官噤声,这不是稳固,是崩裂的开始。 “他不留人,我们也不急。”他对隨行校尉说,“关中沃野千里,养得起十万兵。只要粮在、路通、人心未散,何时动手都不迟。” 校尉点头称是。 当天下午,关中各郡县陆续送来粮草清单。司马顒亲自过目,划去三处冗余徵调,批註“减半以安民心”。他又下令打开军仓,放出部分陈粮平抑市价,防止奸商囤积。 傍晚时分,另一名使者抵达,带来確切消息:司马颖已驻营鄴城南郊,未入城理政,也未召集旧部议事,只令亲信接管城防调度。 司马顒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走进营帐,取出一卷竹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地兵力分布、粮道节点、驛站传递时限。他在“洛阳”二字旁画了个圈,又在“鄴城”“关中”之间连了一线,最后用硃笔点在“许昌”位置,停住。 他知道长沙那边还有人在等风向。 但他不急。风总会来。 洛阳城里,司马冏设宴於府中后堂。紫檀桌上摆满热菜,酒是陈年佳酿,香气扑鼻。席间坐的都是心腹,赵达、周厉、郭达等人围坐一圈,谈笑饮酒。 “听说成都王走了?”赵达举杯问道,眼里带著笑意。 “走了。”司马冏夹了一筷羊肉,慢悠悠嚼著,“连夜走的,连个告別都没有。” “那是怕您挽留他啊。”周厉笑道,“您现在掌大权,谁敢不敬?” 眾人鬨笑。 司马冏也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著满堂亲信,心中畅快。这些人是他一手提拔,忠心无疑。朝中老臣要么告病,要么辞官,剩下的也都低头听话。就连司马颖这种宗室重臣,最终也只能悄悄退出。 “天下大事,靠的不是资歷,是担当。”他说,“有些人只想守著祖制过日子,可乱世之中,谁动手,谁才有话事权。” 赵达立刻附和:“正是如此。如今百官听命,地方顺服,只需再理清几处赋税积弊,不出三年,国库必丰。” “赋税的事不急。”司马冏摆手,“先把人事定牢。司隶下面那几个郡,我看可以换人。周厉,你挑几个可信的,明日报我。” 周厉拱手应下。 酒至半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隨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司马冏脸色微变,隨即恢復平静。“河间王也停了?” 亲隨点头:“屯兵函谷关內,未再东进一步。对外说是防胡,实则闭关自守。”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郭达试探道:“会不会……他们串通好了?” “串通?”司马冏冷笑,“一个逃,一个躲,算哪门子串通?他们是怕了,懂吗?怕我动他们的根,怕我把那些吃空餉、占虚位的老东西全都掀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面,吹散了些酒意。他望著远处宫城轮廓,灯火稀疏,太极殿那盏灯还亮著——那是他安排值守的小黄门,隨时准备接报。 “他们越是退,我越要进。”他说,“明日早朝,我要提设『监察使』一职,专查各州郡贪腐怠政。人选嘛……”他回头看向赵达,“你来兼著。” 赵达一愣,隨即大喜,连忙起身谢恩。 其他人虽有不甘,却无人开口。他们知道,爭也没用。 宴会持续到深夜。宾客散去后,司马冏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天。云层渐散,露出几颗星。他呼出一口白气,觉得身子有些乏,但心里格外清醒。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在等他犯错。可他不怕。只要兵在手,印在手,谁能奈何他? 他转身回屋,命人取来新的任命文书,蘸墨提笔,又写下一个人名。 笔尖流畅,墨跡沉实。 窗外,一只铜铃掛在檐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声响。司马冏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稳定而坚定。 三百里外,鄴城南营,司马颖披衣起身。亲兵送来热水,他洗了把脸,走出帐篷。天还未亮,营中寂静,只有巡更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他抬头看天,北斗斜掛,东方微白。 “备马。”他说,“我要进城见刺史。” 亲兵应声而去。 他站在帐前,望著鄴城城墙。晨雾繚绕,城楼隱约可见。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洛阳低头听令的宗室亲王。他回来了,带著三百铁骑,带著未动的一口气。 城门开启时,第一缕阳光照在城砖上,泛出淡淡金光。 同一时刻,函谷关主营,司马顒也已起身。他披甲出帐,登上关墙。东方日出,光芒洒在山谷间,照亮整条通道。 他挥手下令:“传令各营,加固壁垒,清理器械,所有斥候每日往返三次,紧盯洛阳动向。” 副將问:“若洛阳召令下达,该如何应对?” 司马顒望著东面,声音平静:“暂以母疾未愈、军情未明为由,请缓行。” 他说完,转身走下关墙。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迴响。 第16章 第16章:长沙奉命,司马乂率军討伐司马冏 长沙城外的官道上,晨雾未散。一辆马车停在驛站旁,车轮沾满泥浆,辕马鼻孔喷著白气。赶车的役夫蹲在路边啃冷饼,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队披甲士卒快步走来,领头那人身形挺拔,穿玄色战袍,腰佩长剑。 司马乂站在驛站门口,手里攥著一卷黄帛,边缘已被手汗浸软。他没看天,也没看路,目光落在前方三十里处洛阳的方向。那里烟尘不起,道上空荡,可他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 昨夜三更,府门外马蹄急响。亲兵报说是宫中使者,持节而来。他披衣出迎,那人从怀中取出密詔,火漆封口完好,印鑑清晰。他当眾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命人焚香设案,跪接圣旨。 此刻那道詔书已收进贴身布囊,但他还记得开头四个字:“朕躬危殆。” 他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爬上来。昨夜探子回报的消息又在耳边响起——洛阳连撤七名旧臣,司隶、少府、太僕皆换作齐王亲信,连东宫卫率都被调去督办漕运。这不是理政,是清洗。司马冏不是想掌权,他是要把整个朝廷换成自己的影子。 “殿下。”幕僚低声唤他,“部曲已整备完毕,校场列阵待命。” 司马乂点头,转身朝北门走去。沿途百姓见军伍调动,纷纷避让。一个妇人背著包袱牵著孩子往南跑,脚下一滑跌坐在地,孩童哇地哭出声。守门士卒上前欲拦,司马乂抬手止住。“由他们去。”他说。 士卒退下。那妇人挣扎起身,抱著孩子匆匆走远。背影瘦小,在晨光里像片枯叶。 北门內三百步,便是长沙校场。铁甲碰撞声早已传来,夹杂著战马嘶鸣。司马乂踏上点將台时,三千部曲已列成三阵,前排持盾,后排执戟,旗幡静垂,无人喧譁。 他抽出腰间短剑,插在案上。剑柄镶铜,磨得发亮。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远,“昨夜天子密詔至,命我率军入洛,討不臣者。” 台下有人动了动,但没人说话。 一名参军越眾而出,抱拳道:“殿下,洛阳乃帝都,齐王执掌朝纲,若无明詔公示,恐难服眾。是否先遣使核实?” 司马乂看著他。这人是他早年提拔的,姓李,做过两任县令,向来谨慎。 “你怀疑詔书有假?” “不敢。”李参军低头,“只是……齐王势大,禁军六率已有五率听其號令。我等孤军深入,万一中途有变,恐难迴旋。” 台下又有几人轻轻点头。 司马乂没立刻答话。他转过身,从隨从手中接过一卷帛书,展开一角,露出“奉天子命”四字硃批。他举起来,面向全军。 “这是密詔副本。”他说,“天子被困宫中,言语不通,唯有此詔传出。你们认得这字跡吗?” 眾人仰头。有人低声道:“是中书省笔风。” “不错。”司马乂合上帛书,“中书监昨夜被人逼迁出宫,今晨才有人发现他在城南破庙昏死。他临醒前说了一句:『詔出西阁,血染袖口。』” 台下一片寂静。 司马乂拔起案上短剑,指向北方。“此去非为爭权,只为还朝堂清明。凡隨我出征者,家中赋税免三月。伤者抚恤加倍,阵亡者追赠爵位,子孙入太学。” 他说完,跳下点將台,亲自走向第一列士兵。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赤旗,交到最前一名伍长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末將张猛,渔阳人。” “好。”司马乂拍他肩膀,“带好你的人。” 他又走到第二列,第三列,每到一处,便问姓名、籍贯,亲手递过兵器或旗帜。有人激动得声音发抖,有人低头咬唇,没人退缩。 当他回到点將台时,日头已高。阳光照在校场上,铁甲反光,一片银白。 “开拔!”他下令。 队伍开始移动。战鼓起,號角响,马蹄踏地,震动城砖。校场外,更多百姓扶老携幼往南逃。一辆牛车陷在泥里,车主拼命抽鞭,牛蹄打滑,车轮越陷越深。士兵路过时,有几人停下,合力把车推出。车主跪地磕头,被士卒一把拉起:“快走,別耽误路。” 司马乂骑上黑马,立於队首。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沙城。城墙低矮,城楼老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孩童在巷口张望。这座城不大,也不富,却是他经营十年的地方。如今他要带走了三千人,几乎是全部兵力。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没有回头路。 队伍行至城南门,却被拦住。 守將站在城楼上,身穿旧鎧,手扶女墙。他名叫赵弘,原是洛阳禁军都尉,三年前因得罪司马冏被贬至此,一直不受重用。 “殿下!”他高声喊,“无司徒令,不得放行!请恕末將难从!” 司马乂仰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 “我有天子密詔。”他说。 “末將知殿下忠义,可洛阳那边若追究下来,说我纵逆犯闕,我一家老小如何自处?” 司马乂沉默。他明白赵弘的难处。这人不是司马冏心腹,但也绝不敢公然违抗朝廷命令。他若开门,等於押上全家性命。 “你下来。”司马乂说。 赵弘犹豫一下,还是命人放下吊桥,亲自走下城楼。 司马乂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密詔正本,双手递出。“你拿去看。看完还我。” 赵弘双手接过,打开细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读到“望藩王勤王”一句时,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信了吗?”司马乂问。 赵弘抬头,眼眶微红。“信了。可我还是怕。” “我也怕。”司马乂说,“怕晚一步,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怕百官噤声,从此再无人敢言;怕天下人都以为,只要手握兵权,就能隨意废立君主。” 他顿了顿。“但我更怕,若我不动,將来我儿子问我:『爹,当年天子蒙难,你在做什么?』我没法回答。” 赵弘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末將愿从命。只求殿下记住今日之言——若您败了,请勿牵连城中家属。” “我以宗室之名起誓。”司马乂伸手扶他起来,“事成之后,保尔爵位不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弘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身登上城楼。“开城门!放行!” 沉重的木栓被抽出,铁链鬆动,大门缓缓开启。阳光照进城门洞,映出飞舞的尘埃。 大军开始通过。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司马乂最后入城门,临过之际,回头看了赵弘一眼。那人站在城楼上,手扶女墙,身影孤零,却站得笔直。 出了城,官道向北延伸。初春的田野荒芜,田埂上偶有农夫抬头张望,见是军队,也不惊慌,只默默让到路边。远处山丘起伏,林木尚未返青,灰褐色的枝干刺向天空。 司马乂策马前行,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身后是三千步骑,粮车二十辆,旗帜三十六面。队伍拉得很长,几乎看不到尾。 他知道司马冏很快就会得到消息。那人现在一定还在洛阳宫中,或许正批阅奏章,或许刚用完早膳。他会大怒,会召集群臣,会调集禁军。他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还有人敢动? 可他已经动了。 风从北方吹来,带著一丝寒意。司马乂拉紧斗篷,举起令旗。 “加快行军。”他说,“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滎阳。” 传令兵应声而去。鼓声节奏加快,队伍提速。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水。一名士卒的皮靴裂了口,他索性脱掉,赤脚走在路上,脚底沾满黑泥。 太阳升高,雾气散尽。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逃难的人群。有推车的老者,有背孩子的妇人,有牵驴的商贩。他们都不说话,只低头赶路。看到军队过来,便自动让到田里,蹲下身子,等队伍过去再起身。 一名小女孩坐在路边石头上哭,母亲搂著她不停安抚。司马乂经过时,那孩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又黑又亮。 他没停下。也不能停下。 队伍继续北进。中午时分,抵达一处驛站。此处原有驛丞,早已不见踪影,屋內锅碗散乱,灶台冰冷。司马乂命人清点粮草,分派歇息。他自己坐在门前石墩上,啃了一块干饼,喝了几口冷水。 亲兵送来地图,铺在地上。他盯著从长沙到洛阳的路线,手指划过几个关键节点:新郑、滎阳、巩县、虎牢关。每一处都可能遭遇阻击,也可能成为补给点。 “派人去查虎牢关守將是谁。”他说。 亲兵领命而去。 他抬头看天。云层渐厚,似有雨意。他想起小时候在宫中读书,老师讲《春秋》:“君弒,臣不討贼,非臣也。”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討贼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勇气。 他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准备出发。” 队伍重新集结。司马乂翻身上马,举起令旗。 “目標洛阳。”他说,“出发。” 大军再次启程。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再度响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远处山峦如锯齿般切割天空,风捲起沙尘,扑在人脸和甲冑上。 他走在最前面,手握令旗,目光始终朝著北方。 风 第17章 第17章:洛阳混战,司马乂掌权司马冏被擒 永寧二年春正月,洛阳城外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尘土翻腾。马蹄踏碎路侧残冰,裂出细碎脆响,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垡,轴杆咯吱作响。三千步骑迤邐成线,前锋铁骑已抵护城河岸。司马乂勒马停在一处土坡,抬手示意全军止步,掌心向下,沉凝有力。 他摘下头盔,粗糲的指腹抹了把脸上的灰,指缝间沾著泥与汗。肩甲处渗著暗红的血,粗布裹得紧实,稍一动弹,便扯著皮肉钻心的疼。昨夜急行五十里,士卒脚底磨破者过半,两辆粮车陷在泥淖中,全靠兵卒肩扛手推才拽出来,却无一人喊累,更无一人掉队。 “东门。”他抬手指向城墙,声音沙哑却篤定,“箭楼稀,守兵换防慢。” 副將快步递上千里眼——铜管镶木,前年从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稀罕物。司马乂倾身凑近,眯起左眼,透过铜管望向前方。东门段女墙后人影疏疏晃动,每隔十步才有一名弓手探出头,城楼角旗歪斜卷边,像是慌乱间才匆匆掛上。 “禁军六率听他调遣?”他扯唇冷笑,眼底淬著寒,“也就撑个空架子罢了。” 话音刚落,传令兵疾步跑来,单膝跪地:“將军,云梯备妥,火油桶已运至阵前。”司马乂頷首,翻身上马,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芒一闪。 “点火。”一字落下,斩钉截铁。 二十架云梯同时向前推进,木轮碾过冻土,隆隆作响。护城河吊桥未落,士卒们操起长杆,铁鉤死死鉤住桥链,数人合力猛拉,铁链崩断的脆响划破长空。河水结著薄冰,被云梯碾裂,哗啦水声混著兵卒的喝喊,震彻河岸。第一波登城的百人披著重甲,顶盾前行,刚踏上对岸,城头的滚木礌石便轰然砸下,有人当场被砸翻在地,坚盾碎裂成几片,木屑混著血珠飞溅。 箭雨骤至,密如飞蝗,钉进泥土、木梯,发出篤篤闷响。一名伍长攀至云梯半腰,胸前中箭,箭鏃透甲,他闷哼一声,仰面跌下,正摔在火油桶旁,桶身破裂,黑褐色的油液顺著冻土漫开。 司马乂看得一清二楚,眸色愈沉。他甩蹬下马,反手抓起阵前一支火把,焰苗燎过眉梢。“跟我上!”吼声震彻河岸,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亲兵持盾围拢,想护他左右,他却拨开盾牌,提火冲在最前。第二轮云梯刚架稳,他已踩著身边士兵的肩膀,借力攀上三丈高的云梯。一支冷箭擦过臂甲,径直扎进肩膀皮肉,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左手拔起短剑,反手削断箭杆,右手死死扣住女墙边缘,猛地发力,翻身跃上城头。 两名守军提刀扑来,刀风凌厉。司马乂侧身旋避,躲开第一击,手中短剑顺势横划,刀锋精准划开对方咽喉,血珠喷溅在他的甲冑上;第二人收势不及,被他抬腿狠狠踹中胸口,闷响一声,翻下城墙,坠向城下的冰河。身后將士接连登顶,长刀出鞘,白刃战瞬间展开,喊杀声震彻城头。司马乂带人直扑箭楼,將剩余火油尽数泼在樑柱上,火把掷下,烈焰腾起。 火势瞬间窜上房梁,浓烟裹著火星冲天而上,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木构樑柱噼啪作响,轰然崩塌,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城门內传来慌乱的嘶喊,守军急调兵力堵口,阵脚大乱。司马乂站在燃烧的箭楼上,长刀指向前方,厉声下令:“破门!” 半个时辰后,东门轰然洞开。残存的守军节节败退,退入內巷,沿街垒起障碍,设伏抵抗。司马乂当即分兵:左路由参军率领五百人控制南市,右路由校尉带四百人肃清北坊,自己亲率主力,直扑宫城方向。 火还在烧,风卷著黑色的灰烬满街飞舞,像下了一场冰冷的黑雪。百姓们闭门不出,偶有胆大者扒著门缝探头张望,见是大军入城,便立刻缩回身,將门栓扣死。街面空荡,唯有死马横臥道中,肚腹鼓胀,几只苍蝇绕著尸体嗡鸣,平添萧瑟。 司马乂骑在马上,左手死死按著肩伤,血已浸透裹布,顺著袖口往下滴,在马鞍边凝成暗红的斑点。他却未下令停歇,一路催马前行,马蹄踏过灰烬,留下深深的蹄印。 “齐王府在哪?”他勒住马韁,问身侧的嚮导。 “將军,前头十字街右转,第三个巷口进去便是。” 巷子狭窄,仅容两骑並行,两侧高墙矗立,门户紧闭,静得可怕。走到巷中,前方突然射出三支冷箭,疾如流星。一名亲兵躲闪不及,中箭落马,其余人迅速散开,贴墙戒备。 “有埋伏!”有人低喝。 司马乂抬手,示意眾人噤声,指尖按在长刀刀柄上。他盯著前方的拐角,目光如鹰,低声下令:“扔火把过去。” 两名士卒举著燃烧的木棍,缓步向前靠近。火光照亮拐角,墙根下趴著七八人,手持长矛,脸上抹著灰,一动不动,与夜色融为一体。火把落地,焰苗窜起,其中一人猛地抬头,正要起身发难,司马乂抬手扬刀,短剑脱手飞出,精准钉进那人喉部。剩下几人暴起反扑,早已埋伏在侧的兵卒一拥而上,刀光闪过,尽数砍倒。 清理完伏兵,队伍继续推进。五十步外,便是齐王府的大门,朱漆剥落,门环锈跡斑斑,透著破败。司马乂抬脚狠狠踹开侧门,带人一拥而入。 院內寂静得反常,廊下的灯笼未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影影绰绰。寢殿门虚掩著,他抬手推开,亲自上前查看。 殿內空无一人,床铺叠得齐整,案上的青瓷茶具未收,杯中余水尚温,显然主人刚离去不久。 “搜夹壁。”他沉声道。 四名亲兵立刻动手,用刀柄敲打著墙壁,西侧墙角传来空洞的声响。他们挥刀撬开砖石,一道暗格赫然显现,里面蜷缩著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穿锦缎深衣,正是司马冏。 “出来。”司马乂的声音冷得像冰。 司马冏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嘴唇颤著,双手抱膝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司马乂跨步入暗格,屈膝蹲身,单手扣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將人拖出。司马冏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被亲兵套上铁索,锁链缠颈,哗啦作响,冰冷的铁环硌著皮肉。 “奉天子密詔,討逆臣司马冏!”司马乂对著门外高声喝道,声震庭院,“今罪首已擒,诸君勿惊!”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与喊杀声,一队禁军残部从南街杀来,举著长戟,直衝府门。司马乂当即下令列阵迎敌,长刀指向前方:“杀!” 双方在庭院中激烈交锋,刀枪碰撞的脆响、兵卒的喊杀声不绝於耳。禁军残部本就军心涣散,不过一刻钟,便溃不成军,主將被生擒活捉,按在地上。 司马乂让人把俘虏押到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降不降?” 那人垂著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降者免死。”他又说一遍,语气未有半分鬆动。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执拗:“我只知齐王令,不知其他!” 司马乂頷首,无半分废话。两名士卒上前,架起那人便拖了下去,片刻后,一颗人头被掷於阶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其余俘虏见状,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现在呢?”司马乂的目光扫过眾人,寒声问。 “愿降!愿降!”眾人颤声应答,面如土色。 “都记下名字,验明身份。”司马乂对身侧的文书说,“押去宫城武库前候命,听候发落。” 他转身看向被缚的司马冏,冷冷吐出一个字:“走。” 一行人押著司马冏出府,沿主街向宫城行进。沿途仍有零星的抵抗,皆被隨行的小股部队快速镇压,无人能挡。抵达南闕时,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將整座洛阳城笼罩。宫门紧闭,守卫早已换上他的亲信,见他前来,纷纷行礼。 他命人打开武库,取出兵符印信,一一验看,牢牢掌控在手中。又让文书擬写安民告示,加盖自己的临时关防,派人分赴各坊,四处张贴。 “放粮。”他对仓官下令,“太仓开三门,賑济百姓,每户限领一斗,派兵看守,不得哄抢,违者按军法处置。” “將军,是否要即刻通知百官,前来议事?”幕僚上前请示。 “不必。”司马乂摇头,“诸事未定,等明日再说。” 他在武库前搭起帐篷,设下简易帅帐。刚坐下,才发现双腿抖得厉害,肩头的伤阵阵抽痛。亲兵端来热水,替他重新包扎伤口,剪开浸透血的裹布,箭创深得可见皮肉,却未伤骨。他咬著牙,任人清理伤口、敷药、缠布,一声未吭,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帐外陆续有將领来报,声音洪亮:“將军,左路已控制南市,缴获兵器若干,无百姓伤亡!”“右路已肃清北坊,收编降卒三百,皆已押至武库前!”“宫城內外营垒均已接管,原有守军尽数缴械,待命听宣!” 司马乂微微頷首,问:“城內还有多少残兵,未归降?” “回將军,估计不足千人,皆分散藏匿在各坊巷中,多为齐王旧部亲信,不敢露头。” “贴榜文,明告全城。”他沉声道,“凡弃械归降者,既往不咎,仍可归伍;若三日內仍持兵拒捕,或暗中作乱者,格杀勿论,株连同党!” 命令火速传下,城內巡逻队加派双岗,兵卒持著火把,在街巷中来回走动,火光映亮了冷清的街面。有百姓试探著开门取水,见巡兵秋毫无犯,便敢三三两两齣门,低声交谈,心中的惶恐渐消。 半夜时分,一名老吏摸黑来到帐外,自称原司徒府录事,求见司马乂。他让人带入帐內,老吏躬身呈上一份名册,双手颤抖:“將军,此乃洛阳各营兵力部署及太仓、各坊粮仓的存粮数目,小人私藏下来,愿献与將军,以安百姓。” 司马乂接过名册,翻了几页,字跡工整,標註详尽,眼中稍露讚许。“你留下。”他说,“明日隨我去查各仓,点验存粮,不得有误。” 老吏连连叩首,应声退下。 司马乂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案上的洛阳地图上,指尖划过虎牢关、滎阳、巩县,每一处都用硃笔標了红圈。他知道,这些险关重镇,迟早要一一掌控,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洛阳城內的局势,安抚百姓,整肃军心。 他让亲兵取来乾粮,硬邦邦的麦饼啃了几口,就著一碗冷水咽下。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的阴影交错,眉峰紧蹙,不知在思索著什么。他想起出发那日,长沙城外的晨雾,白茫茫一片,也想起路边那个坐在地上哭的小女孩,衣衫襤褸,望著大军离去的方向。 如今城破了,逆臣擒了,仗暂时打完了。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远未结束。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夜风刺骨,卷著寒意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宫墙上站满了守卫,人人握刀,目光警觉,盯著四周的动静。远处的街巷漆黑一片,偶有火光闪动,不知是哪家还未熄灯,或是巡兵的火把。 一名巡兵路过,见他立在帐外,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殿下。” “继续巡,仔细些,莫要鬆懈。”他说。 那人应声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司马乂站在武库门前,目光望向南闕下的囚室。那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漏出来,能看到人影晃动。司马冏被关在里面,铁索加身,衣冠不整,却始终没传出半分声响。 他没有过去,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回了帐中。 帐內,他铺开竹简,取过笔墨,写下第一条军令,字跡遒劲,力透竹帛:“即日起,洛阳全城戒严,宵禁时间为酉时至卯时,凡无故外出者,一律拘押,按律处置。” 写完,他盖上隨身携带的私印,朱红的印泥落在竹简上,格外醒目。 放下笔时,指尖发麻,肩头的伤又开始隱隱作痛。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的事等著他。朝臣要见,政令要发,兵权要理,百姓要安。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但他別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帐帘掀开,亲兵送来一件厚袍,轻声道:“將军,夜里凉,披上吧。” 他接过厚袍,披在身上,暖意裹住了些许寒意,却未说话。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帐篷微微晃动,一根旗杆被吹得弯了腰,发出吱呀的声响,立刻有兵卒跑去加固,脚步声急促。 帐篷角落,那柄射倒伏兵的短剑斜插在木桩里,剑身沾著的血尚未洗净,在烛火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第18章 第18章:司马乂掌大权,司马冏被杀朝野震 永康三年春,二月十七日,寅时三刻。 天光未明,风颳得紧。宫城南闕囚室外的油灯还亮著,火苗被吹得歪向一边,映出墙上那人蜷缩的身影。铁索拖地声响起,门开了。两名甲士进去,把司马冏从地上架起来。他没挣扎,衣领沾著灰土,紫金冠歪在脑后,深衣前襟撕了一道口子。 “走。”其中一个说。 司马冏被押出囚室,沿著石阶往上。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抬头看见武库前已摆好行刑台,刀斧手立在侧,掌刑官捧著竹简站在案前。再远些,旗杆下围了一圈禁军,都是新换上的面孔,握刀的手稳得很。 司马乂站在台边,披著黑袍,肩上裹著布条,脸色发白,眼底有青影。他昨夜没睡,戒严令写完又查了三遍存粮册,直到通事舍人来报,说天快亮了。 “时辰到了。”他说。 掌刑官展开竹简,声音不高不低:“齐王司马冏,结党营私,擅调禁军,图危社稷,依律当斩。” 司马冏张了张嘴,没出声。 司马乂抬手,止住下面想说话的幕僚。他往前一步,看著司马冏的眼睛,“你起兵时说过,奉天子詔討逆。如今我也是。” 司马冏低下头。 刀斧手上前,按他跪下。 刀落。 血喷出来,溅在台角。头颅滚到第三级台阶才停住。有人捂嘴,有人低头,没人喊冤。 司马乂没动,等血流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悬首三日,以儆效尤。” 甲士提头上去,掛在旗杆顶端。晨光正好照上来,那张脸半明半暗,眼睛还睁著。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禁军换岗,新来的校尉一声令下,队伍列齐。司马乂转身进武库,脱下染血的外袍扔在地上,亲兵拿水来,他洗了手,换了件素色深衣。 “传五品以上官员,半个时辰后东阁见。”他说。 亲兵应声而去。 太极殿东阁,案几排成一行。通事舍人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唱名。进来的人低头走路,脚步轻,不敢看两边。司马乂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册子,是昨夜老吏送来的那份名册,上面记著各人职守、任免年月、与何人往来密切。 第一个进来的是尚书左丞李盛,四十多岁,瘦脸,鬍鬚修剪整齐。他行礼,双手递上印綬。 “臣在职九年,未敢懈怠。” 司马乂翻了翻册子,“你管度支,去年洛阳修城墙,拨了多少?” “三万三千石米,钱八十万。” “用去多少?” “米两万九千,钱六十七万。” “剩下呢?” 李盛顿了一下,“帐上有结余,归入太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乂合上册子,“你没跟司马冏走,算你明白。下去吧。” 李盛退下,额头冒汗。 接下来是中书舍人赵达,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带江南口音。他一进来就跪下,“臣愿效死新主!” 司马乂没让他起来,“你替司马冏擬过多少詔书?” “七十三道。” “哪些是假詔?” 赵达抬头,愣住。 “我知道你不敢说。”司马乂指了指旁边,“那边坐著的,是你同僚王允。他今早招了,说你俩一起改过三道调兵令。你要不要对质?” 赵达扑通一声磕头,“求殿下开恩!” “起来。”司马乂说,“留你有用。从今日起,你在中书省当值,每日抄录政令副本,交我亲阅。” 赵达连声道谢,爬起来退下。 七个人陆续进来,七个都没升堂。其中三个是司马冏心腹,当场革职,由甲士押出宫门,发回乡里。另四个留下,另有安排。 轮到最后一个,是个年轻佐吏,姓周,二十岁刚出头,寒门出身,在司徒府做录事参军,管文书归档。他进来时脚步稳,行礼不卑不亢。 司马乂问:“你在司徒府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 “司马冏派人查过你?” “上月派人来问,说我曾为长沙王旧部,要我自陈来歷。”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在哪一任做事,就忠於哪一任。如今长沙王奉詔討逆,我自然忠於朝廷。” 司马乂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任尚书郎,管吏部选官文书。若有舞弊,唯你是问。” 年轻人应声领命,退下时背挺得笔直。 一整天,东阁进出不断。午时过后,名单定了:罢黜七人,擢升三人,其余留任待察。告示贴出,百官传阅,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没人敢闹。 市曹那边,太阳正高。 仓官带著人把三辆粮车推到街心,打开麻袋,抓一把米扬给百姓看。“新主下令,每户限领一斗,不得哄抢!”他喊。 百姓围在外圈,没人动。 一个老妇拄著拐杖站出来,“真能领?不会回头抓人?” “谁敢抓?”仓官说,“这是司马乂殿下亲批的条子,盖著关防大印。” 又有几个人凑近,领了米,捧著麻袋往回走。巡骑沿街跑过,一边跑一边喊:“减赋令已下!三成田租免了!徭役暂停半年!” 消息传得快。西市一家酒肆开了门,老板搬出桌子摆在外面,烫了一壶酒,自己先喝了一口。“太平了。”他说。 小贩开始摆摊,卖菜的、卖炭的、修鞋的,一条街渐渐有了人气。孩子们在巷口踢毽子,笑声传到坊墙外。 司马乂没在宫里待著。他换了便服,戴了顶遮阳笠,带四个亲兵走到市曹。他在粮车前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瘸腿汉子领完米,蹲在路边喘气。他走过去,递了块干饼。 “吃吧。” 汉子抬头,认出是他,慌忙要跪。 “不用。”他说,“米够不够?” “够……够了。” “往后每月初五放粮,记住了。” 汉子点头,眼泪掉下来。 司马乂转身往回走,亲兵围上来护著。路上遇见几个商户,纷纷作揖。他不多话,只点头。走到宫门,听见后面有人说:“这主儿比前头那个实在。” 他没回头。 晚上,偏殿灯亮著。 幕僚送来三日来的舆情匯总:百姓感念减赋,市井渐安;士人称其明断,不滥杀;被罢官者家属未闹事,乡里也无骚动。 司马乂听完,只说一句:“烧了那些帐本。” “哪一本?” “所有跟司马冏有关的旧帐。別留把柄,也別让人心惶惶。” “是。” 人退下后,他独坐灯下,翻开新到的奏章。一份一份看,手指在纸上划过。突然停住。 一页角落写著:“关中司马顒近来频召部將,调粮入坞,不知所图。”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面风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他伸手把灯芯挑亮一点,继续往下看。下一则报的是滎阳收成,再下一是虎牢关修缮进度。他看完,合上奏章,放在案角。 亲兵进来添油。 “肩伤怎么样?”那人问。 “结痂了。”他说。 “早点歇。” “还不累。” 亲兵退下。他坐著没动。灯影里,脸上看不出情绪。案上那柄短剑还在,刀尖朝上,插在木桩里,血跡干了,发黑。 他伸手摸了摸剑身。 外面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宫墙高,挡得住风,挡不住远处的消息。他知道有些事压不住,也拦不了。但现在,洛阳在他手里,政令出自他口,百姓能吃饭,官吏肯办事。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空乾净,星星亮。南闕旗杆上那颗头还在,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掛著的灯笼。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转身时碰倒了水杯,水洒在奏章上,墨字晕开一小片。他没擦,任它流。 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即日起,各坊巡查加派一队,夜间巡更增至五次。” 写完,盖印。 放下笔,他解开外袍,露出肩伤。布条拆开一半,新肉长出来了,周围还有红痕。他重新包扎,动作慢,但没皱一下眉。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兵换岗。 “殿下。”那人站在帘外,“都安排好了。” “好。”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第19章 第19章:司马顒派张方,攻洛阳响应司马颖 太安元年春,二月十八日,辰时初刻。 函谷关外风沙正紧。一骑快马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马蹄翻起黄土,直衝关前大营。守门士卒刚要喝问,马上人已翻身落地,抖开腰间令牌:“相国府八百里加急文书,交司马顒大人亲启!” 营內帐幕连片,中央主帐前立著一面黑底赤纹的旌旗,上书一个“顒”字。司马顒坐在案后,手握竹简,目光却未落在纸上。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更次,天未亮便起身巡视营防,此刻眼皮发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进来。”他听见帐外通稟,头也没抬。 传令兵进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密函。司马顒接过,撕开封泥,展开细看。纸上的字不多,但每看一句,他的指节就收紧一分。 “司马乂诛齐王冏,执掌朝政,减赋免徭,百姓称安。” 他把纸条搁在案上,盯著那行“百姓称安”看了许久,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帐內静得能听见外面风颳帐篷的声音。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洛阳那边,还有谁递了效忠表?” “回大人,”传令兵低头,“尚书台、中书省、御史台三署皆已列名上表,司隶校尉以下十七郡守俱有文书入京。唯我关中未列其名。” 司马顒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的木架前,抽出一卷旧档,吹去浮尘,缓缓展开。那是去年冬天,他与司马冏在河桥会盟时留下的盟书副本,上面还盖著双方印信。他用手指沿著那行“共扶晋室,不相侵夺”慢慢划过,指尖停在“司马冏”三个字上。 “唇亡齿寒啊。”他低声说。 身后没人接话。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只是自己心里过一遍。 他又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竹片上写了两个字:“张方”。 亲兵很快带人进来。张方披甲未戴胄,靴上还沾著晨练时的泥点,进帐后抱拳行礼:“末將在。” 司马顒把那份洛阳密报推过去。“你看看。” 张方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司马乂动手这么快?” “不止是快。”司马顒指著那句“百姓称安”,“他稳住了民心,也稳住了官面。如今百官归附,四方效命,独我们关中无动於衷。” 张方冷笑一声:“他靠的是杀司马冏立威,又拿减赋收买人心。可这天下,终究还是靠刀说话。” “你说得对。”司马顒点头,“所以我决定出兵。” 张方眼睛一亮:“何时启程?” “不急。”司马顒摇头,“我要的不是仓促起事,而是师出有名。你先准备兵马,对外宣称『奉詔勤王』,討专权之臣。等我写好檄文,再正式发令。” “末將明白。”张方抱拳,“轻装五千,即刻整备,主力隨后跟进。” “好。”司马顒终於露出一点笑意,“你向来雷厉风行,这次也別让我失望。记住,目標是洛阳西门,走崤函道,不必等全军集结,前锋先行,逼其分兵应对。” “喏!”张方转身就走。 “等等。”司马顒叫住他,“路上多派斥候,盯紧虎牢关和成皋。若见有兵马调动,立刻回报。” “明白。”张方应完,掀帐而出。 不到半个时辰,校场鼓声骤起。各部將校闻令集合,列队於辕门前。张方站在高台上,手中举著一面赤色令旗。 “诸位!”他声音洪亮,“今奉关中司马公之命,率军东进,清君侧,討专权之臣司马乂!此人擅杀宗室,把持朝纲,已失天下之心!我等奉义而起,为国除害,人人有功!” 底下將士肃立,无人喧譁。 一名都尉上前一步:“粮草尚未齐备,是否暂缓几日?” “缓不得。”张方断然道,“战机稍纵即逝。我已下令,轻兵先行,每人带三日乾粮,战马双配,即刻出发。粮队隨后跟上,沿途补给由地方供给。” 又有一人问:“若洛阳闭城不战,我军孤悬在外,如何处置?” 张方冷笑:“他不会闭城。司马乂刚掌权,根基未稳,必欲速战立威。只要我军逼近,他必遣將迎击。届时野战决胜,正合我意。” 眾人不再多言。 张方拔出腰刀,指向东方:“出发!” 五千驍骑迅速列阵,马蹄踏地,烟尘腾起。张方翻身上马,最后一眼望向主帐方向。司马顒已站在营门高台上,披著深色大氅,手扶剑柄,静静望著这支即將出征的军队。 两人遥遥对视片刻,张方抬手抱拳,策马领队而去。 队伍如长龙般驶出大营,沿崤函古道向东疾行。风捲起黄沙,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前军三千骑先行,后军两千押运輜重,紧隨其后。沿途驛站接到军令,立即备好饮水与草料,不敢有丝毫延误。 函谷关守將亲自打开关门,放行大军通过。关门一开,便是不可回头之路。 关楼上,司马顒久久佇立。亲兵送来披风,他摆手拒绝。直到最后一队骑兵消失在东边山口,他才低声问:“鄴城那边,可有消息?” “昨夜有快马自河北来,说是成都王司马颖已收到我军出兵通报,正在召集心腹议事。” “好。”司马顒轻轻点头,“只要他动起来,这场棋就算活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回到帐中,他命人取来地图,铺在案上。用硃笔在洛阳西侧画了个圈,又从鄴城方向拉出一条线,两线交匯於河南尹境內。 “等张方到了新安,司马颖也该出兵了。”他对幕僚说,“到时候,让天下人都知道,不是我司马顒一人要动,是四方共愤。” 幕僚低头记录,不敢多言。 此时,远在鄴城的司马颖正坐在书房內。窗外春阳正好,照在案头那幅《中原地形图》上。他手里捏著一封刚到的密信,看完后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侍从端茶进来,见他神色异样,也不敢问。 司马颖把信折好,投入铜炉中烧了。火苗窜起,瞬间吞没纸页。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天空。 “张方出兵了。”他轻声说。 片刻后,他唤来亲信:“去请李参军、赵司马,还有北营的周校尉,半个时辰后密议。” “是。” 他重新坐下,提起硃笔,在地图上洛阳外围画了三道虚线,又在西侧標出“张方”二字,旁边註:“前锋五千,轻装疾进。” 笔尖顿了顿,他在东面写下“我军”,然后画了一条从鄴城通往滎阳的路线。 “这一局,总算开始了。”他说。 与此同时,张方率领的前锋已越过澠池,进入新安县境。前方探马来报,前方三十里无兵马驻防,道路畅通。 张方勒马停在一处高地,举目远眺。东南方向,洛阳城所在的伊洛平原隱约可见。天边云层低垂,似有风雨將至。 “传令下去,”他说,“加快行军速度,今晚务必赶到宜阳宿营。明日一早,继续东进。” 副將提醒:“若被洛阳发觉,恐有伏兵。” “不怕。”张方眯眼看著远方,“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乱。我们越快,他们越慌。慌了,就会出错。” 他抽出腰刀,在空中划了一道。 “告诉兄弟们,看见洛阳城墙那天,我请你们喝酒。” 队伍再次启动。马蹄声震,踏碎春日寂静。 而在洛阳城內,司马乂正批阅奏章。一份来自西部驛站的紧急军情刚刚送达,写著:“关中方向有大规模骑兵调动跡象,疑为张方所部,目標不明。” 他放下竹简,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明亮,宫墙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一只麻雀飞过屋檐,落在瓦片上,蹦跳两下,又飞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那份军情上批了四个字:“加强巡查。” 然后盖上印信,交给通事舍人。 “送去武库,转交西门守將。”他说。 舍人领命而去。 司马乂站在原地没动。肩伤处隱隱发痒,新肉正在长。他伸手摸了摸绷带,没解开。 外面传来巡更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他知道,有些事拦不住。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坐回案前,翻开下一份奏章。 字跡工整,说的是某县上报今年春耕进度。 他看了一会儿,提笔写下批覆:“务使农时不误,州郡严察。” 写完,盖印。 外面天光依旧明亮,风不大,但已有热意升腾。 宫墙高耸,挡得住视线,挡不住消息。 张方的队伍还在行进。他们穿过宜水,跨过涧河,一路未停。夜幕降临时,前锋已距洛阳不足百里。 营地扎在野外,篝火点起。士兵们围坐吃饭,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洛阳城里刚杀了齐王,现在是谁当家?” “司马乂。长沙王。” “他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咱们来了,他就撑不了几天。” 张方坐在中军帐外,啃著乾粮,听著风里的声音。 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20章 第20章:张方围城,司马乂坚守待援兵 太安元年春,二月十九日,寅时三刻。 洛阳西门外五里,张方军营篝火未熄。昨夜行军至此的五千前锋已整队列阵,马匹衔枚,士卒披甲束带。中军帐前竖起一面黑底赤纹大旗,上书“张”字。张方立於高台,手握腰刀,目光直指远处城郭轮廓。 天边微亮,晨雾浮在伊水之上。他抬手一挥:“擂鼓!” 鼓声骤起,震得野鸟惊飞。前排步卒推著两辆蒙皮衝车向前推进,后方弓手执弩待发。云梯队紧隨其后,每人肩扛长木,脚步整齐。骑兵分列两翼,隨时准备掩护攻城部队。 “传令!”张方声音沉稳,“先破西门者,赏帛百匹,晋爵两级!” 將士齐吼一声,声浪滚滚压向城墙。 此时西门城楼,司马乂已披甲登台。他肩头绷带尚新,动作略显滯涩,但眼神清明。身旁禁军校尉抱拳:“殿下,敌势甚眾,是否调东门守军增援?” “不必。”司马乂摆手,“我早料他们今日必至。你按昨日部署,各段轮值守备,滚木礌石堆齐,女墙后弓手三排轮射。” 话音刚落,城下箭雨腾空而起,钉入城垛。紧接著,衝车撞上包铁城门,发出闷响。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敌兵攀爬而上。 “放箭!”司马乂喝道。 城头弓弩齐发,羽箭如蝗。滚油倾下,隨即火把掷出。一架云梯瞬间燃起烈焰,敌兵惨叫坠地。另一侧,两名禁军合力掀翻云梯,连人带木摔落城下。 忽有斥候从侧门奔来:“殿下!我军突袭队已出南门绕至敌后,正焚其攻具!” 司马乂点头:“按计行事。” 果然,片刻后西南风起,浓烟滚滚。敌军后阵传来骚动——十余架备用云梯与一辆衝车被火引燃,守军趁机从北侧门杀出,砍倒旗手,夺回一段壕沟。 张方在高台上看得清楚,脸色铁青。他挥手令鸣金收兵。鼓声止,號角响,攻城部队缓缓后撤。 一个时辰后,张方大帐內。 诸將环立,气氛凝重。一名都尉抹著脸上的灰土:“將军,守军早有防备,器械齐整,士气不低。方才一战,折损三百余人,衝车尽毁。” 另一人道:“城上滚木礌石不断,弓弩密集,恐非临时调度所能为之。” 张方坐在案后,手指敲击刀柄,不语。 副將低声问:“是否再整兵力,午后强攻?” “不行。”张方摇头,“他们已有准备,城防严密。我们连夜行军至此,人马疲乏,补给未到。若顿兵坚城之下,反被其所乘。” 帐內一时沉默。 张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木棍点著洛阳四周:“此城四面环道,易守难攻。司马乂减赋安民,百姓未必离心。若我久攻不下,四方闻讯,或有勤王之师来援,那时腹背受敌,进退无路。”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五里,在邙山南麓扎营。掘壕立柵,断其水源要道。另派游骑封锁四门,不准一人出入。” 诸將面面相覷。 “將军是打算……围?” “正是。”张方冷声道,“他城中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月?我不急。只要困住他,断其外援,耗其士气,不出二十日,粮儘自溃。” “可万一朝廷调兵呢?” “那就看谁更快。”张方冷笑,“司马顒主力尚在函谷,我这五千人已是先锋。等他们赶来,洛阳早已无力再战。现在拼的是耐性。” 命令迅速传达。不到两个时辰,张方大军已后撤扎营。原本喧囂的战场归於寂静,只余焦木残骸冒著青烟。西门外挖出深沟,垒起土墙,营寨连绵数里,炊烟裊裊升起,竟似安营长久。 洛阳城內,司马乂仍立於西门城楼。 身边校尉递来水囊:“殿下,歇会儿吧。您从寅时站到现在,滴水未进。” 司马乂接过喝了半口,摆手:“不碍事。” 他望著远处敌营,眉头紧锁。敌军虽退,却未溃散,反而构筑壁垒,分明是要长围久困。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 “清点伤亡。”他说。 “回殿下,阵亡六十七人,伤一百三十余,多为箭伤与坠伤。西门城门受损,已命工匠抢修。” “滚木礌石还剩多少?” “约够三日激战之用。若长期对峙,需节制使用。” 司马乂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下城楼,沿马道步行至武库。库房內灯火通明,匠人正在修补箭矢,士兵搬运粮袋。老吏迎上前来:“殿下,这是最新存粮册。” 司马乂接过翻开。米粟合计尚有七万余斛,按现有人数估算,若节俭食用,可支三月。但若有难民涌入、军队扩编,则不足两月。 “再派人去查各坊私仓。”他说,“凡愿捐粮守城者,记名报功。” “是。” 他又问:“驛道可通?” “西、北两门已被封锁,东门尚有小路可通,但张方游骑频繁巡逻,难以通行。” 司马乂沉默良久。 暮色渐合,他登上南门城楼。此处视野开阔,可望见张方大营灯火连片,如星罗布阵。估算敌军总数,至少一万五千以上,且后续仍有增兵可能。 风从伊水吹来,带著凉意。他解开外袍,露出肩上绷带。新肉生长,隱隱作痒,但他不去碰。 身后脚步轻响,心腹將领走近:“殿下,召您议事的几位校尉已在偏厅等候。” “我知道了。”司马乂应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敌营,转身下楼。 偏厅內,五名校尉已就座。烛光映照鎧甲,人人面色肃然。 司马乂坐下,开门见山:“今日一战,我军胜在准备充分。但张方退而不乱,反筑壁垒,显是要长期围困。我们必须儘快想办法。” “请殿下示下。”一人抱拳。 “我思三策。”司马乂伸出三指,“第一,遣使突围,向许昌求豫州刺史发兵救援;第二,联络河內旧部,调集屯田兵南下牵制;第三,快马南下,通报朝廷中枢,请速调北府兵北援。” 眾人互视。 “可使者如何出城?”有人问。 “东门尚有一条猎户小道,穿邙山可至巩县。我已命人勘察地形,今夜便试派一人先行探路。” “若被张方游骑截获?” “那就赌一把。”司马乂声音低沉,“我们现在不动,等他们断粮断水,才是死局。必须有人出去,把消息送出去。” “那……由谁去?” 司马乂看向最年轻的一名校尉:“李成,你熟悉东路地形,又擅骑射,明日凌晨,带两名精骑,换便装,携密信,从东门水渠潜出。记住,若遇追兵,寧死勿降。” 李成起身抱拳:“末將领命。” “不止他。”司马乂继续道,“另派两路:一路往许昌,走汝南道;一路南下宛城,转报荆州。每路三人,分批出发,错开时间。” “若是皆被截获?” “那就说明天要亡我。”司马乂淡淡道,“但只要有一人成功,就有希望。” 厅內静了一瞬。 老校尉开口:“殿下,若四方观望,无人来援?” 司马乂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拂动帘幕,远处城墙上巡更的火把缓缓移动。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如今宗室割据,各怀心思。司马顒起兵,司马颖未动,其余诸王更是坐观成败。他们不会轻易出兵。” 他回头看著眾人:“可我们不是为他们守城。我们是为这座城里的百姓,为这份朝廷体面,为不让洛阳再次陷於屠戮。” “我司马乂或许不得人心,但我在此一日,就不能让张方踏进城门一步。” 诸將起身,齐声抱拳:“愿隨殿下死战到底!” 司马乂点头:“去准备吧。今夜起,全城宵禁,各坊设岗,严查奸细。武库日夜轮值,不得懈怠。” 眾人领命退出。 厅中只剩他一人。 他坐回案前,提笔写信。一封致豫州刺史,一封致河內部將,一封密奏天子。写罢封缄,盖上印信。 亲兵进来:“殿下,药换了。” 他解衣,露出肩伤。新肉粉红,边缘微肿。医者敷药包扎,他未吭一声。 “明日我还要登城。”他说,“別裹太紧。” “是。” 处理完毕,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武库。 外面夜色深沉。宫墙高耸,星辰稀疏。他沿著城墙缓步而行,听见士兵低声交谈。 “听说又要派人出去?” “嗯,说是往南边走。” “能成吗?” “不知道。可要是没人出去,咱们迟早饿死在这城里。” 司马乂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 他走到南门箭楼,拾级而上。站定后,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一片漆黑,不见灯火,也不知何处有援军。 风更大了,吹动他的衣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城下,一只野狗叼著半截骨头跑过街角,消失在暗巷。 远处张方大营,炊烟依旧升起。 第21章 第21章:司马越擒司马乂,献张方换和平 太安元年春,二月二十日,卯时初刻。 洛阳城南门箭楼的风还在吹,司马乂的身影却已不在。城內炊烟照常升起,但街巷间巡卒多了三倍,坊门提前闭锁,百姓缩在屋中不敢多语。西门外五里,张方大营依旧连绵如星,土墙深沟未动,只是昨夜派往东面的游骑尽数收回,营门守备骤然收紧。 与此同时,东海封国,郯城府衙后堂。 司马越坐在案前,指节轻叩桌面。案上摊著一卷刚送来的军情简报,墨跡未乾:“张方围洛,断四门通路,司马乂遣使三路求援,皆被截杀於巩县以东。”他看完,抬眼看向跪坐对面的心腹幕僚卢志。 “消息可確?” “千真万確。”卢志低声道,“我派去的斥候亲眼见李成尸首悬於张方营门旗杆,另两路信使至今无音讯。许昌、宛城方向皆无兵马调动。” 司马越点头,嘴角微动,却不笑。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欞。外头晨光微亮,庭院中几株老槐新芽初绽,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四方不动,是等我看谁先死。”他说。 卢志没接话。 司马越转身,背手踱步:“司马乂守城有功,减赋安民,百姓称他『活命王』。可他再得人心,也出不了这洛阳城。张方不急,我们更不必急。” “殿下之意……” “救城不如控城。”司马越停下脚步,“与其耗兵损將去打张方,不如借他之手,除掉司马乂。” 卢志抬头:“如何借?” “你写一封密信,送去张方营中。”司马越声音不高,“就说——我愿擒司马乂,献於將军帐前,只求洛阳城下罢兵,天下得以安寧。” 卢志笔顿住:“张方会信?” “他会想。”司马越走回案前,拿起印信在掌心摩挲,“他围城十日,攻不下,耗不起。部將已有怨言,粮道也不稳。若我能將司马乂亲手交出,他何乐而不为?况且……”他顿了顿,“我不追究他起兵之罪,反保他开府仪同三司,位极人臣。” 卢志低头疾书,写毕吹乾墨跡,用火漆封缄。 “派人走小路,绕过邙山,今夜就出发。”司马越说,“记住,使者不得入营,只將信绑在箭上,射入中军帐前。” “是。” 卢志退下后,司马越独自立於堂中。窗外风渐大,吹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他没有去扶。 两日后,张方大营,中军帐。 张方拆开那封箭书,读罢冷笑一声,扔给身旁副將:“东海王想拿我当刀使?” 副將看完,皱眉:“可他说得没错。咱们围了十天,城没破,自己倒折了四百多人。將士疲乏,粮草只够二十日。若再拖下去,怕是不等朝廷发兵,军心先乱。” 张方不语,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洛阳四周。忽有亲卫入帐:“將军,您派去的探子回来了。” 片刻,一名灰衣汉子入內,跪地稟报:“小人扮作商贩,混到洛阳东门十里处。城中確已断粮,市曹昨日开仓放粟,每人每日仅得三合米。武库工匠说滚木礌石只剩一半,箭矢补造不及。” “可有援军踪影?” “毫无动静。百姓私下议论,都说诸王坐视,无人肯来救。” 张方听完,沉默良久。他转身取过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若得司马乂,即刻退兵。”盖上私印,封入小筒。 “送去郯城。”他说,“告诉他,我要活的,当面验明。” 又过三日,黎明时分,洛阳东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队轻骑自雾中驰来,为首者紫綬玉带,面如冠玉,正是司马越。守门校尉认出旗號,连忙下跪迎候。 “奉天子詔,调解內外之爭,安定社稷。”司马越下马,声音沉稳,“速报司马乂,我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偏厅。 司马乂披甲未解,肩伤仍隱隱作痛,闻讯赶来。见司马越端坐主位,案上摆著一卷黄帛,他眉头一皱。 “你来做什么?” 司马越起身相迎,神色诚恳:“我知你苦守孤城,粮尽援绝。百姓饿肚,將士带伤,实在撑不了多久。今日我奉詔而来,不为战,只为和。” “和?”司马乂冷笑,“你让我开门迎张方?” “非也。”司马越摇头,“我是来帮你。我已经与张方达成约定——只要你愿意交出兵权,退出朝堂,他便立刻退兵,洛阳百姓可免刀兵之祸。” 司马乂盯著他:“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凭这是唯一活路。”司马越语气加重,“你看看这城,还能撑几天?百姓吃糠咽菜,禁军三天没发餉。你若坚持死战,最后不过是一具焦尸,掛在城头示眾。何苦?” 厅外传来脚步声,几名甲士悄然列於廊下。 司马乂察觉异样,手按剑柄:“你想干什么?” 司马越嘆口气:“司马乂,你我同宗同源,我不愿见你落得贾后、司马伦下场。今日之举,实为保全你性命。只要你点头,我保你富贵终老,封邑千户,永不涉政。” “哈哈哈!”司马乂仰头大笑,“保我性命?你这是要我的命!你勾结外敌,背叛朝廷,还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猛然拔剑,寒光一闪。 司马越未动,只轻轻抬手。 廊下甲士齐拥而入,刀出鞘,盾压地,瞬间將司马乂围住。 “拿下。”司马越说。 司马乂怒吼挥剑,砍翻一人,却被数名力士扑倒在地。绳索捆上双臂,口中仍在怒骂:“司马越!汝为宗室,竟勾结逆贼,辱我皇族!天必诛之!” 司马越俯身,低声:“你不降,我就只能代天行罚。” 他直起身,对亲卫道:“押去东寺牢狱,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亲卫领命,拖著司马乂而去。途中骂声不止,惊得宫墙飞鸟四散。 当日午时,囚车出城。 司马越亲自监押,车队缓缓行至张方大营前五十步止住。他挥手,两名兵士將囚车推至阵前。 张方登高台观望。囚车內,司马乂披髮垢面,铁链缠身,却仍昂首怒目。 “张方!”他喝道,“你不过一介武夫,受人驱使,今日得意,明日未必不死於乱刃之下!” 张方细看其面容,又问左右:“可是本人?” “正是司马乂。”副將確认,“昨夜关入东寺,今晨押出,未换他人。” 张方点头,走下高台,来到阵前。他盯著司马乂片刻,忽然笑了:“你守城那几日,倒是有几分骨气。” 司马乂吐他一口唾沫。 张方抹脸,不怒反笑:“好,够狠。”他转身下令,“传令三军——拔营撤兵!” 號角长鸣,营门大开。士兵收帐拆柵,战马归队,輜重装车。不到两个时辰,围城大军尽数撤离,只留下空营残灶,焦木遍地。 洛阳百姓躲在门缝后窥看,见敌军退去,有人忍不住奔出家门,跪地叩首。孩童在街心奔跑呼喊,老人拄杖立於门前,泪流满面。 城门重开,市集渐有声响。 司马越立於西门城楼,望著远去的张方军列,久久不语。身后卢志上前:“殿下,城危已解,人心可用。” “人心?”司马越淡淡道,“他们只记得谁让他们活下来。” 他转身下楼,直赴太极殿。 殿中已有官员等候,皆是留守旧臣。司马越步入正殿,站定于丹墀之上,朗声道:“张方已退,社稷得安。此番化解兵祸,非战之功,乃和之力。自今日起,全城宵禁解除,各坊开市,武库暂停徵役,百姓各安其业。”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喝彩。 司马越似不在意,继续道:“司马乂虽失守臣节,然念其曾有护城之劳,暂囚东寺,待天子裁决。在此期间,由我暂摄朝政,统筹洛阳事务。” 一名老博士欲言又止,终未开口。 散朝后,司马越留於殿中,命人取来紫綬朝服,亲自更换。铜镜前,他整理衣冠,腰带繫紧,玉佩垂落。 卢志入內:“函谷关方向传来消息,司马顒得知张方退兵,未加责罚,反赐酒肉慰劳三军。” “他在等。”司马越说。 “等什么?” “等谁先动手。”司马越看著镜中自己,“现在,轮到別人算计我了。” 卢志低声道:“可司马颖那边……” “不必提他。”司马越打断,“今日只谈眼前。” 他走出殿门,阳光洒在台阶上。百官陆续离去,身影拉得细长。一名小吏抱著文书匆匆经过,瞥见司马越立於檐下,连忙低头快步走开。 司马越未动,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 那里,一只麻雀落在瓦脊,低头啄食墙缝中的草籽。风吹过,草叶晃动,碎土簌簌落下。 他抬起手,指尖对著那只鸟。 麻雀忽然振翅飞走。 第22章 第22章:司马颖入洛阳,丞相之位显威风 永安元年,春三月朔日。 洛阳西城门刚开,一骑快马便冲入城中。马蹄敲在青石板上,溅起昨夜残雨的水花。那骑士披著湿透的蓑衣,直奔尚书台,將一封火漆密信交到值事令史手中。令史拆开只看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崇礼殿跑。 此时司马越正坐在太极殿东阁批阅公文。案上堆著三摞竹简:一摞是各郡上报的粮赋册,一摞是新擬的官职补缺名单,最上面那摞是各地刺史送来的贺表,称他“安定社稷,功比伊周”。他翻了翻,嘴角微动,提笔在一张空白牘上写下“可”字,递给身旁小吏:“发下去,明日早朝宣读。” 小吏刚接过,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值事令史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双手呈上那封信。 司马越皱眉接过,展开一看,手指顿住。 信是鄴城方向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內容只有两句:“成都王司马颖率精兵三万,已过滎阳。前锋距洛阳不足百里。” 他慢慢放下信,抬头问:“何时到的?” “卯时三刻入城,一刻前送达。” 司马越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天光阴沉,宫墙上的瓦当滴著水。他盯著远处宣阳门的方向,良久未语。身后官员战战兢兢,没人敢出声。 半晌,他回头道:“传我命令,关闭四门,加强巡查。另派使者持节出城,迎候成都王,就说本王已在宫中备下酒宴,恭候大驾。” 话音落下,眾人领命而去。司马越却没回案前,而是站在檐下,望著宫道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槐叶贴著地面打转。 两日后,辰时初刻。 宣阳门外十里,旷野开阔。司马颖的大军已列阵完毕。三万步骑分作五部,前军执盾持矛,中军高举“成都王”大旗,左右两翼骑兵按轡不动,后阵輜重车连绵如龙。甲士皆著新鎧,刀枪映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探马飞驰而回,滚鞍下马,跪报:“启稟殿下,洛阳城门大开,有黄门郎持节出迎,称司马越已在宫中设宴相待。” 司马颖端坐马上,面无表情。他年不过三十,身形魁伟,眉目间有几分武帝遗风。此刻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卫立刻展开一面黑底金纹的仪仗幡,上书“奉詔辅政”四个大字。 “走。”他说。 大军缓缓前行。离城五里时,洛阳方面派出的迎宾队伍已等候多时。为首者正是尚书僕射王愉,捧著符节,立於道旁。 司马颖不等他开口,扬鞭指向城门:“我不入宴席。带我去太极殿。” 王愉一愣,连忙应诺。一行人调转方向,直趋宫城。 沿途百姓躲在坊门后窥看。见这支军队军容严整,行进有序,无人喧譁,更无抢掠,稍稍安心。但也有老人摇头:“前头张方来时也这般规矩,结果呢?” 进入宫城时,司马颖並未下马。他骑著黑马,径直穿过朱雀闕,直抵太极殿前广场。甲士隨之涌入,迅速占据四角高台,弓弩手登楼控弦,刀盾手列於廊下。 殿內百官早已齐聚。司马越坐在主位,见他进来,起身相迎:“贤弟远来辛苦——” 司马颖抬手打断:“不必寒暄。我此来非为私谊,乃奉天子密詔,入辅朝纲。”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交给身旁幕僚卢志。 卢志上前一步,展开宣读。所谓密詔,实为一道手书,言辞含糊,只说“社稷危殆,宜遣宗室重镇入洛协理”,並无明確授职权柄之语。 读罢,殿中寂静。 司马越轻咳一声:“此詔……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出自禁中。”司马颖盯著他,“你若不信,可派人查验。” 司马越笑了笑:“我不是不信,只是这詔书未曾经中书省录副,也无璽印,按制不能为凭。” “那就现在补。”司马颖转身,对殿外亲卫道,“取丞相印綬来。” 片刻,两名甲士抬著一方木匣入內。打开后,赫然是一枚铜质丞相印,还有紫綬玉带、金章虎符。 百官譁然。 司马越霍然起身:“你这是要自封?” “不是自封。”司马颖走上丹墀,將印綬放在案上,“是眾望所归。你暂摄朝政数日,人心未定,流言四起。如今我奉詔而来,正好接手,免得天下以为晋室无主。” 他环视群臣:“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无人答话。 司马颖也不恼,只对卢志道:“记下今日时辰。自此刻起,本王领丞相事,总揽尚书诸曹,凡奏报文书,先送相府阅定。” 卢志立即执笔记录。 司马越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知道此刻动手毫无胜算——城外有三万大军,殿內已被甲士包围。他缓缓坐下,低声道:“好,好得很。” 司马颖这才看向他:“你这些天操劳国事,也该歇息了。我已安排崇礼殿供你暂住,你的亲隨可隨行出入,不受限制。” 这是软禁的客气说法。 司马越仰头看著他,忽然笑了:“司马颖,你以为坐上这个位置,就能稳住局面?” “我不需要稳住局面。”司马颖平静地说,“我只需要,它听我的。” 当日午后,新任丞相府告示张贴满城。 第一条:任命胞弟司马泰为领军將军,掌管禁军六率,即刻交接兵符。 第二条:擢升幕僚卢志为尚书僕射,兼领吏部事务,负责官员銓选。 第三条:原留守官员中,凡曾附司马冏、司马乂者,一律调离中枢,改任閒散虚职;唯有三人留任,皆是早年与司马颖有旧者。 第四条:为犒赏勤王將士,徵调河南、滎阳、巩县三县粮赋,每户加征粟两石,限十日內缴清;另征民夫五百,修缮丞相府邸,昼夜轮作,不得延误。 告示贴出不过两个时辰,市井已有怨声。 南市一家米铺前,老掌柜蹲在门槛上扒饭糰,边吃边嘆:“前脚张方退了,后脚又要加税。这哪是换主子,分明是换了个催命鬼。” 旁边挑担的汉子接话:“听说修的是他那新府,光地基就要挖三丈深,说是按皇宫规制建的。” “咱们百姓哪管他住哪儿?”另一人插嘴,“关键是两石粟,我家五口人,春荒还没过完,拿什么交?”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鼓譟。一队差役押著几个农夫走过,绳索套颈,嘴里塞著布团。领头的小吏喊著:“抗税不交,按律拘押!明日游街示眾!”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敢拦。 同日傍晚,丞相府崇礼殿。 司马颖坐在案前,面前摊著洛阳城防图、粮仓分布图、各郡兵力部署简报。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阴影浮动。卢志立於侧旁,低声匯报: “司马越已迁入崇礼殿偏院,身边只留两名侍从。他未反抗,也没多话。” “禁军交接如何?” “顺利。司马泰手持兵符,今午已接管南营。北营校尉略有迟疑,被当场拿下,换了您的人。” “三县征粮呢?” “河南县令已开始登记户册,其余两县明早动工。民夫也征了三百,今晚就上工。” 司马颖点头,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牘上写下“准”字。 卢志犹豫片刻:“百姓那边……会不会闹起来?” “闹?”司马颖放下笔,“他们能怎么闹?揭竿而起?还是写诗骂我?只要军队在我手里,谁敢抬头,砍了就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凿石声——那是民夫在连夜施工。他静静听了会儿,说: “明天早朝,我要在太极殿正式受印。你去准备仪式,要隆重。让百官都来,一个不许少。” “是。” 卢志退出后,司马颖独自立於殿中。案上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尊不动的铁像。 次日清晨,太极殿。 百官齐聚。司马颖身著紫綬朝服,腰佩金章,缓步登阶。鼓乐响起,黄门郎捧出丞相印綬,司礼官高声唱礼。他接过印,亲手盖在事先备好的詔书上,鲜红印跡缓缓晕开。 底下群臣跪拜,山呼“丞相千岁”。 唯有少数几人低头不语。 仪式毕,司马颖坐于丹墀之上,宣布第一道政令:即日起,凡举报“私议朝政、煽动民变”者,赏绢十匹,粟五十斛。 散朝后,官员们默默走出宫门。有人低声嘆气,有人面色凝重。一名老博士扶著拐杖,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丞相府的方向,喃喃道:“又来了……又来了……” 他孙子搀他下阶,小声问:“祖父,什么又来了?” 老人没回答,只紧紧攥住拐杖,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洛阳西坊一处民宅內。 两个妇人围坐在灶台边,锅里煮著野菜粥。年长的那个压低声音说:“我男人昨晚被拉去挖地基,半夜才回来,腿都肿了。说是要赶工期,不分昼夜地干。” “我家隔壁李家小子也被抓了,才十五岁。”另一个接话,“听说修那府邸要用上等楠木,全是从南方运来的,光运费就顶我们十年口粮。” “这日子……还能熬多久?”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片刻,一个孩子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娘,衙门的人来了,在挨家收粮,说今天交不上,就要抓人。” 妇人手一抖,木勺掉进锅里。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只破陶罐,舀出最后半碗粟米。 窗外,乌云压城,风渐起。 第23章 第23章:司马颖废太子,迁都鄴城引震动 永安元年,春三月十七日。 天刚亮,宫道上的石板还泛著夜雨浸过的湿气。太极殿前的铜鹤嘴里滴下最后一串水珠,晨雾在丹墀边缓缓散开。守门的甲士换了新装束,胸前鎧片缀著“成都王”三字铭文,站得笔直。 殿內已聚了二十多名朝臣。他们按品级分列东西两厢,多数人低著头,手里捧著笏板,指尖微微发白。有人偷偷抬眼扫过殿角——那里原本该掛中书省的詔令屏,如今换成了丞相府的黑底金纹幡,上书“奉詔辅政”四个大字,风吹不动,像钉死在墙上。 司马颖从东侧廊步入时,脚步不疾不徐。他仍穿著昨日受印时的紫綬朝服,腰佩金章,发冠束得一丝不乱。身后跟著卢志,捧著一卷黄帛与一方铜印。 百官见他进来,齐刷刷跪下行礼。 “诸位免礼。”他站在丹墀之下,並未登阶,“今日召你们来,有两件事要议。” 尚书令裴宪出列,声音稳中带硬:“丞相昨夜刚掌中枢,政务繁杂,若有要事,可由尚书诸曹擬议,再呈相府裁决。如此召集全体朝会,恐扰纲纪常制。” 司马颖看了他一眼,没动怒,反倒笑了笑:“裴公说得是常制。可如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太子勾结逆党,图谋动摇国本,我已查明证据確凿,今日便要废其储位,另立新君。”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裴宪脸色骤变,立刻跪地叩首:“太子年少无过,素来恭谨守礼,从未干预政事,何来『勾结逆党』之说?此等大事,须经三公会审、宗室共议,岂能由一人独断?请丞相收回成命!” 他这一跪,带动十余名官员相继伏地。 “请丞相收回成命!” “国本不可轻动,储君不可轻废,请丞相三思!” 司马颖静静听著,脸上笑意未减。等眾人喊完,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制度,我也知道。可你们忘了——现在发令的地方,不是中书省,也不是尚书台。” 他转身,指向卢志手中的铜印:“是从这里发出的。” 卢志上前一步,將印举起。阳光透过窗欞照在上面,印钮为虎形,印文清晰可见:**丞相之印**。 “这枚印,昨晚已经盖过三道命令。”司马颖说,“第一道,禁军六率归领军將军司马泰统辖;第二道,河南、滎阳、巩县三县加征粮赋;第三道——即刻起,凡奏报文书,先送丞相府阅定,不经相府籤押者,一律作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群臣:“你们还觉得,这事能『议』?” 裴宪抬头,额上青筋跳动:“纵然权在相府,也不能违礼法而行废立!先帝遗詔明言『太子继统,万世不易』,丞相今日若强行废之,天下人將如何看晋室?如何看您?” “天下人?”司马颖冷笑一声,“天下人只看谁掌刀兵。天子尚在我掌中,况一储君?” 他说完,抬手一挥。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二十名甲士持戟而入,盔甲漆黑,面罩寒铁,停在大殿中央,列成两排。 “都起来吧。”司马颖语气平静,“不愿听命的,可以告老还乡。但从今日起,洛阳城门早晚关闭,无相府符节者,不得出入。想走的人,最好趁早打点行装。” 没人动。 裴宪双手撑地,指节发白,却终究没再说话。 司马颖转身登上丹墀,坐於左侧高位——那是原本属於司徒的位置,如今已被撤去座椅,换上了铺著虎皮的长案。 “卢志。”他唤道。 “在。” “擬詔。奉天子密詔,以太子司马覃私通外臣、蓄养死士、图谋不轨,废为庶人,即日囚於北宫別院,终身不得復见天顏。詔书用丞相府印,不必经中书省录副。” 卢志低头应诺,当即展开竹简,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下。 殿內鸦雀无声。只有毛笔划过竹片的沙沙声,像蛇爬过枯叶。 写毕,卢志將简呈上。司马颖看过,点头,亲自盖下铜印。 鲜红的印泥缓缓晕开,在“丞相之印”四字上留下深沉印记。 “派司马泰带五百甲士,现在就去东宫。”司马颖下令,“褫夺冠服,押送北宫,沿途不得停留,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一名亲卫领命而出。 司马颖又道:“迁都令也一併发布。七日內,所有在京官员整装待发,隨驾移驻鄴城。官署器物、典籍档案、武库兵器,分批转运。民户不论贵贱,愿隨行者登记造册,不愿者自便。” 他看向群臣:“七日后若未动身,视为弃官逃职,家產抄没,亲属连坐。” 一名老御史颤声问:“那……那社稷宗庙呢?” “自然一同迁去。”司马颖答得乾脆,“洛阳宫室年久失修,不宜久居。鄴城地势雄固,宫苑完备,更適为帝都。此事毋庸再议。” 说罢,他起身离座,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后殿。 甲士隨之退出,殿门关闭。 留下满堂朝臣,跪的跪,站的站,无人言语。 裴宪慢慢从地上爬起,袍角沾了灰尘。他望著那方刚刚盖过印的竹简,低声对身旁同僚说:“这不是詔书……这是判词。” 那人没接话,只是把笏板攥得更紧。 --- 半个时辰后,东宫门外。 司马泰骑著高头黑马,身后五百甲士列阵而立。宫门紧闭,门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子哭喊。 “开门!”司马泰喝道。 门內太监尖声道:“殿下尚未梳洗,不便见客!请將军稍候!” “我不是来见他的。”司马泰抽出腰间令牌,高举过头,“奉丞相令,即刻接管东宫,召太子赴北宫问话!开门不开,撞门而入!” 片刻沉默。 门閂滑动的声音响起。 宫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司马泰翻身下马,亲自带人闯入。 太子司马覃正在偏殿穿衣,两名侍女正为他系带。他不过十四岁,身形瘦弱,听见外面喧譁,手一抖,玉簪掉在地上。 司马泰一脚踹开门,甲士蜂拥而入。 “跪下。”他说。 太子站著没动。 司马泰走上前,一把扯下他头上束髮的紫金冠,扔在地上。又有人衝上来,撕去外袍上的龙纹绣饰。 “你做什么?”太子声音发抖,“我是储君!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现在不是了。”司马泰冷冷道,“从刚才起,你是庶人司马覃。走吧,北宫给你腾了间屋子。” 两名甲士架住他胳膊,拖著他往外走。一名侍女扑上来抱住他腿,被一脚踢开,滚倒在地。 太子回头看著自己的宫殿,樑上掛著的青铜雁灯还在轻轻晃动,案上那捲《孝经》翻开在“君子务本”一页,墨跡未乾。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最终没出声。 甲士將他塞进一辆无顶軺车,车轮压过宫前石道,发出沉闷声响。 车队穿过宫城西门时,几个扫地的老宦官停下动作,默默低头。一只麻雀从屋檐飞起,落在空荡荡的宫门前。 --- 同一时间,洛阳南市。 米铺掌柜正往布袋里舀粟米,客人是个农夫,满脸焦急。 “够了吗?”农夫问。 “两石,一粒不多。”掌柜嘆气,“听说是给相爷修府邸用的,晚交一天,鞭子就抽身上。” 农夫数出铜钱递过去,忽然听见街对面一阵骚动。 几个背著包袱的百姓挤在城门口,被差役拦下。 “干什么的?”差役喝问。 “我们回乡下种地去!”一人喊,“城里待不下去了!” “回乡?”差役冷笑,“迁都令下来了,七日內百官隨行,百姓自行抉择。你们这时候出城,是不是想逃税避役?” “我们真不是!”另一人辩解,“家里老人病了,得回去送终!” 差役不理,挥手:“搜!凡带细软、金银、绸缎者,一律没收,人押入大狱!” 手下立刻衝上去翻包袱。有人掏出半块银饼,当场被抓。女人哭喊著扑上去,被推倒在地。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 “凭什么啊!”一个老汉吼道,“我们又不是当官的,管我们带啥?” “你还嚷?”差役拔刀出鞘,往地上一插,“再吵,按『煽动民变』论处!赏绢十匹,粟五十斛!谁举报,谁得钱!” 人群顿时安静。 有人悄悄后退,有人低头走开。 但就在这一刻,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丞相要迁都,还要抓人抄家!** 到了午时,西坊已有数十户人家收拾细软,趁著没人注意,从小巷溜向城门。 傍晚时分,北城门出现第一批逃难队伍。一家老小拉著牛车,车上堆著被褥、锅碗、孩子。守门差役起初还盘查,后来发现人越来越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城外路上,已开始出现奇怪景象——一些马车从相府方向驶出,车厢厚重,帘幕低垂,前后有骑兵护送,一路不停,直奔东北而去。 百姓们远远看著,议论纷纷。 “那是谁家的车?” “还能是谁?当然是当官的。他们早就在搬了。” “那我们算什么?等死的螻蚁?” 夜深之后,洛阳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街上巡逻的巡骑多了三倍,每条巷口都有岗哨。可坊间灯火渐熄,许多人家连夜拆墙挖洞,准备从城墙根下的排水渠逃走。 一间民宅里,妇人抱著孩子坐在床边,丈夫蹲在角落磨刀。 “你要干啥?”她低声问。 “万一兵进来抢东西,总不能坐著等死。” “可咱们啥都没了……粮交了,鸡卖了,连房樑上的木料都被征去修相府了。” 男人停下磨刀,抬头看她:“所以我怕的不是他们来抢,是他们不让咱们走。” 窗外,月光斜照在巷口的石墩上。一道黑影快速掠过,是邻居背著包袱,猫著腰往城外摸去。 --- 丞相府崇礼殿。 烛火通明。司马颖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三份文书:一份是迁都物资清单,列著宫器、典籍、兵器数量;一份是押送囚车名录,標明太子及东宫旧属的关押顺序;最后一份,是即將隨行的官员名单,上面用硃笔圈出了几十个名字。 卢志立於侧旁,低声匯报:“司马泰已將太子安置於北宫別院,门口设双岗,內外隔绝。东宫其余人等,明日审问。” “嗯。”司马颖点头,“那些不肯写詔书的中书郎,怎么处置了?” “三人停职,五人关押,一人自尽。” “自尽?”司马颖皱眉,“谁?” “傅詵。他在值房割腕,血流了一地。” 司马颖沉默片刻,摇头:“蠢。我又不会杀他。让他活著,比死了有用。” 卢志没接话。 司马颖拿起硃笔,在官员名单上划掉几个名字:“这几个,列为『暂缓启用』。其他人,明日再核一遍。我要的是听话的,不是念《礼》讲《孝》的。” “是。” 他又问:“城门情况?” “巡骑已加派。今夜查获逃民七十二人,押入大理寺临时牢房。另有百余户试图从小路出城,已被驱回。” “驱回?”司马颖抬眼,“我说过的话,有没有传下去?” “说了。凡携带財物者,视为私藏国財,就地收押。” “那就照办。”司马颖冷声道,“让他们知道,跑不掉的。想活命,就得跟著我去鄴城。” 他说完,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外头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至府门前。亲卫接过信件,快步送入殿內。 司马颖拆开一看,嘴角微动。 “王浚那边有动静了。”他说,“幽州刺史已调兵南下,打著『勤王』旗號。” 卢志神色一紧:“要不要派兵拦截?” “不用。”司马颖靠回椅背,“让他来。等我到了鄴城,自有办法对付他。现在……先把洛阳的事办利落。” 他將信纸扔进烛火。火焰腾起,映亮他半边脸。 那一瞬,他眼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篤定。 就像一头终於咬住猎物咽喉的狼,不再鬆口。 第24章 第24章:王弥投藩,石勒逃亡聚力量 永安元年,春三月十八日。 天刚亮,黄河渡口的芦苇滩上还掛著露水。风从北面吹来,带著湿气和腐草味。岸边停著几条破船,船板开裂,桅杆倒伏,像是被谁硬生生折断的。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蜷在洼地里,有人裹著麻布片,有人披著兽皮,脸都灰扑扑的,眼窝深陷。他们不说话,只盯著河面发愣。 石勒蹲在一处土坡后,手里捏著半截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划出几道线。他左脸那道月牙疤在晨光下泛白,像旧伤又裂了口子。身后站著三十多个汉子,有羯人,也有汉人,腰间別著短刀、锄头或削尖的竹竿。一个年轻后生递上一只陶碗,里面是浑浊的河水。 “还能走。”石勒把水喝完,把碗递迴去,“再撑两天,到汲县就有粮。” 后生低声说:“昨夜又有三人跑了,往南去了。” 石勒没抬头:“跑的不是怕死,是不信我能带他们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咱们不是逃兵,不是流民,是自己凑起来的一支队伍。没人管我们叫名字,那我们就自己起个名號——『活路军』。从今往后,谁抢自己人的粮,砍手;谁丟下伤员不管,逐出营外;谁临阵脱逃,我亲手杀他。” 底下没人应声,可有几个汉子慢慢挺直了背。 正午时分,斥候回来报信:十里外有晋军运粮队,五辆牛车,押送士卒不足百人,走的是官道西线。 石勒听完,转身对身边几个老卒说:“挑三十个能打的,隨我去截粮。其他人守营,轮岗加一班,防著有人趁空劫寨。” 有人问:“要是晋军大队追来?” “那就边打边退。”石勒抓起插在地上的环首刀,“我们不要城池,不要旗號,只要一口饭吃。抢到了,大伙分;抢不到,接著走。我不许你们饿死在路边,像狗一样被人拖走。” 太阳偏西时,他们埋伏在官道拐弯处的沟渠里。牛车吱呀吱呀地响,越来越近。石勒眯眼看著走在最后的士卒,盔歪甲斜,脚步拖沓,显然也是强撑著走路。 他抬起手,一声低喝:“上!” 三十人衝出去,动作快得像狼群扑羊。晋军还没反应过来,前头两辆牛车已被掀翻,米袋滚了一地。士卒慌乱中抽出刀,可这边早有人扑上去抱住腿,拿石头砸脑袋。不过片刻,五十多人跪地求饶,剩下几个想跑的也被堵住去路。 石勒亲自割断牛车绳索,命人把米袋扛回营地。临走前,他对跪在地上的带队校尉说:“回去告诉你们上官,这粮,是我们从荒年手里夺回来的。下次多派点人,也多带点粮。” 回到营地时,天已擦黑。五百多人围上来,看著一袋袋小米倒进临时搭起的草棚。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抓米往嘴里塞。石勒站在高处,一句话没说,只是让人把米按人头分好,重伤员多给一碗。 夜里,火堆燃起来。汉子们烤著湿衣服,小声议论著明天去哪儿。石勒坐在边上,用布条缠紧左臂新添的划伤。一个老汉端来一碗稀粥,说是大伙凑的。 “你不该当头。”老汉说,“你本事大,可你也成了靶子。” 石勒喝了口粥:“我不当,谁当?你们中间有读过书的吗?有带过兵的吗?没有,那就只能我来。我不怕当靶子,只怕你们散了。” 老汉嘆口气,走了。 第二天一早,公师藩的使者到了。 那人骑著瘦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胸前別著一枚铜牌,上刻“冀州义军”四字。他在营外下了马,让隨从留在原地,独自走进来。 石勒正在教几个年轻人列阵。他停下,迎上去:“找我?” 使者拱手:“奉公师藩將军之命,特来相请阁下赴冀州共举大事。听闻你在黄河收拢流民,治军有方,已有五百可用之兵。將军愿授你部曲统帅之职,同討昏政。” 石勒没接话,转身指了指身后那些人:“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能拿得起刀,是因为我让他们吃饱了。你要我把他们带走,就得先答我三个问题——到了冀州,有没有屋子住?有没有粮发?打了胜仗,能不能分田地?” 使者点头:“將军说了,凡从者,皆授荒地五十亩,战时供粮,伤者养其终身。如今并州、冀州已有七千义军,只等贤才归附,便可举旗。” 石勒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队伍。有人已经听到了,眼神亮了起来。 “你回去告诉公师藩,”他说,“三天后,我带人到汲县城外大柳树下见他。若他真有诚意,就別派兵来接,也別设宴席。我要看他敢不敢一个人来见我这个羯奴。” 使者笑了笑:“他说你会这么说。他还让我带句话——天下大乱,不在出身,而在人心。谁能让百姓活下去,谁就是主。” 使者走后,石勒召集骨干议事。有人担心是圈套,有人怕去了被夺权。他只说了一句:“我们现在是五百人,可再过三个月,要是还这么走下去,能剩多少?一百?五十?与其在路上饿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第三天清晨,石勒整队出发。五百人排成四列,扛著兵器和米袋,沿官道北行。他自己走在最前,两把环首刀掛在腰间,刀柄缠著麻绳。 抵达大柳树下时,太阳刚升到树梢。公师藩果然只带了两个隨从,站在树荫里等他。他年近五旬,身形壮实,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眼神却极稳。 两人对视片刻,公师藩开口:“你来了。” “我来了。”石勒说,“我也带来了五百条命,交给你,也交给我自己。” 公师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军右部帅。你的人都编入右营,粮草供给由我亲管。明日我还要见一个人,若他也来,咱们这杆旗,就能立住了。” 石勒问:“谁?” “王弥。” 河南陈留,一座废弃的祠堂里。 王弥靠在断墙边,手里攥著一张残破的邸报。纸上的字跡模糊,依稀能辨出“废太子”“迁都鄴城”几个字。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火堆里。火星跳了一下,隨即熄灭。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年探头进来:“先生,外头有人说洛阳那边乱得很,百姓往外逃,官府还在抓人。” 王弥点点头:“我知道了。” 少年退出去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捡起自己的包袱。里面有一件旧儒衫、一卷《春秋》、一把短剑。他把剑插进腰带,拉紧包袱绳。 他知道不能再躲了。 十年前他还是个郡吏,因直言得罪上司,丟了差事。这些年走遍州县,亲眼见过官仓满溢而百姓啃树皮,见过官兵征粮时把婴儿摔死在门槛上。他曾想投效朝廷,可如今连皇帝都被权臣攥在手里,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他走出祠堂,天阴著,风卷著沙土打在脸上。远处田野荒芜,村舍倒塌,几具尸体掛在枯树上,乌鸦在啄食。 他一路向北,昼伏夜行,避开大道,专走山野小径。第七天夜里,终於望见汲县东北方的营地灯火。 哨兵拦住他:“干什么的?” “找公师藩。”王弥说,“就说故人王弥来访。” 消息传进去不久,公师藩亲自迎了出来。两人在营门前相见,彼此打量一眼,都未多言。 “你来了。”公师藩说。 “我来了。”王弥答。 营帐內,灯油烧得正旺。公师藩让两人坐下,端上粗茶。 “你们两位,一个是饱学之士,通晓典章;一个是乱世豪杰,能聚人心。”他说,“如今晋室倾颓,百姓无主,正是英雄起事之时。我虽起於乡野,但志在清君侧、安黎庶。今日得你们相助,大事可期。” 王弥看了看对面的石勒。那人坐著不动,眼神沉稳,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有个疑问。”王弥开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不是又一个割据自保的军头?” 公师藩放下茶碗:“凭我昨夜刚烧掉的一封信。那是成都王司马颖派人送来的,许我豫州刺史之位,条件是擒拿流民首领献功。我烧了信,杀了来使。” 石勒听了,嘴角微动。 他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起事?” “先取汲县,再下魏郡。”公师藩展开一张粗绘的地图,“拿下城池后开仓放粮,招揽流民,扩军至两万。然后西进洛阳,以『清君侧』为名,逼司马颖退兵还政。若他不从,便以武力代之。” 王弥低头看著地图,手指划过几个城池位置:“晋军主力仍在关中,河北空虚。只要动作快,確有机会。” 石勒忽然说:“我只问一句——打贏之后,百姓能不能分到地?” 公师藩正色道:“凡参战者,皆授田三十亩,伤残者加倍。设农官督耕,三年不征赋税。” 帐內静了片刻。 王弥抬头:“我可以留下,但有两条——第一,军中设议政会,重大决策须三人共议;第二,不得滥杀降卒与平民,每占一城,先安民,后理政。” 公师藩答应:“可以。” 石勒也开口:“我的人必须独立成营,不受他人节制。战时听调,平时自治。” “准。”公师藩说。 三人再无异议。 当夜,公师藩设宴,杀牛犒军。王弥被安排在左侧上座,石勒在右。五百流民与原有部眾混坐一起,喝酒吃肉,笑声渐起。 酒过三巡,公师藩举起杯:“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成也好,败也好,都认这个命。” 王弥举杯,石勒也举杯。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夜深后,王弥走出营帐透气。石勒也在外头,靠著一根木桩抽菸。 “你觉得他行不行?”石勒问。 王弥望著星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事。但我看得出,他是真心想反。” 石勒哼了一声:“真心不真心,要看他肯不肯把自己豁出去。我现在信他一半。” 王弥没接话,只说:“明天我就开始擬檄文,要让河北百姓知道,有人要为他们说话了。” 石勒点点头:“我的人也该练阵型了。光靠蛮冲,打不了大仗。” 两人站在夜风里,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营地的火堆还在燃烧,映红半边天。 第二天清晨,公师藩召集全体將士,在空地上竖起一面新旗。布是粗麻染的,顏色发暗,上面用黑墨写著四个大字:**诛暴安民**。 王弥站在台前,宣读刚刚写好的起事令。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石勒率五百人列队在侧,手持兵器,脊背挺直。 公师藩站在中间,左手扶剑,右手举起。 “今日立旗!”他高声说,“不为封侯,不为富贵,只为让天下人有一口饭吃,有一寸地种,有一日安寧!” 底下响起一阵吼声。 王弥看了看石勒。石勒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同时点头。 营帐內,地图铺在长桌上,三支箭头分別指向汲县、朝歌、顿丘。炭笔在纸上画出行军路线,尚未闭合。 火盆里的灰烬还在冒烟。 第25章 第25章:公师败亡,王弥石勒各逃亡 永安元年,春三月二十一日。 天刚亮,风从东面刮来,带著一股铁锈味。营地里火堆早灭了,灰烬被踩得乱七八糟,昨夜那面“诛暴安民”的粗麻旗倒在泥里,半边烧焦,黑墨字糊成一片。地上散著断矛、破盾、一只沾血的草鞋。几匹死马横在沟边,肚子胀得发亮,乌鸦在啄眼。 王弥蹲在一具尸体旁,伸手探了探鼻息。人早就凉了。他抬头看四周,原本扎营的洼地空了一大半,只剩几十个伤兵蜷在土坎下,有人捂著肠子,有人抱著断臂,没人喊疼,只低声喘气。 远处官道上尘土未落,蹄印杂乱,往南一路延伸。那是晋军走的方向。 他站起身,腿一软,扶了下腰间短剑。左肩包扎的布条渗出血,是昨夜突围时被箭擦过的。他记得自己带人衝出西寨门时,石勒的人还在东头死扛,公师藩亲自擂鼓,喊的是“守住坡地”,声音比平时低,但稳。 可没守住。 一名满脸血污的少年跑过来,跪都跪不稳:“先生,石帅在河滩!说……说公將军没了!” 王弥没说话,抬脚就走。脚底踩到一块碎陶片,咔嚓一声,他也没停。 沿乾涸的河床往北走了两里,芦苇丛里冒出几个人影。石勒站在浅水处,背对水流,身上那件旧皮甲裂了口子,左脸的月牙疤发红,像是又裂了。他手里拄著一把环首刀,刀尖插进泥里。身边站著三十多个汉子,有羯人有汉人,人人带伤,兵器不全,有的拿木棍顶著伤口撑著身子。 看见王弥走近,石勒抬起头,眼神没变,还是沉的。 “死了。”他说,“在东坡第三道壕沟那儿,带队断后。晋军骑兵衝下来,他没跑,站在旗杆底下砍翻三个,最后被人从背后搠穿。” 王弥站住,风吹得他儒衫贴在背上。他问:“头呢?” “没见著。”石勒嗓音哑了,“他们收走了,连旗也卷了去。” 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水在脚边流,声音很轻。 王弥低头看自己手心,全是泥和干血。他想起三日前夜里,三人碰碗喝酒,公师藩说“成也好,败也好,都认这个命”。那时火光映脸,话出口像钉进地里的桩。 现在桩拔了,地也塌了。 “你带了多少人出来?”王弥问。 “三十七个。”石勒扫了眼身后,“能走的都跟著我蹚过河,剩下二十多个重伤的,藏在南边老窑洞里,没动。” 王弥点头。他知道不能再聚了。五百人起事,三天不到,打散的打散,死的死,剩下的都是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命。 “下一步?”石勒问。 王弥望向北面山影。太行山脉的余脉在那里起伏,林深谷窄,官府歷来管不到。“我进山。”他说,“先找个落脚点,把还能动的人拢一拢。你呢?” 石勒没看他,盯著河水看了一会儿,说:“我去代郡。” “那边胡人多。”王弥说。 “我就是胡人。”石勒嘴角动了一下,“我娘死在并州荒年,爹被晋兵当逃奴射杀。我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那些不要命的人。他们在雁门关外扎堆討活,知道谁真肯为他们拼命。” 王弥没反驳。他知道石勒说得实在。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在边地滚,泥里爬,刀口舔血,活得比城里人清醒。 “咱们还联手吗?”石勒忽然问。 王弥摇头:“不能。你现在是晋军通缉的『逆首』,我是『谋士』,画像都贴出去了。要是再凑一堆,他们搜山围寨,一锅端。” 石勒哼了一声:“说得对。我这一路得躲哨卡,走野道,不能带太多人,也不能打旗號。” “那就分道。”王弥伸出手。 石勒看了看,伸手握住。两只手都很糙,满是裂口和老茧。握了一下,鬆开。 “你走西线,翻黄榆岭入山。”王弥指了个方向,“我在青崖铺留个记號,要是活下来,三个月后去看一眼。” “你要死,我也不会去收尸。”石勒说。 “我知道。”王弥扯了下嘴角,“你也一样。” 说完,王弥转身,朝带来的十几个亲隨挥手。一行人沿著河岸往西走,脚步快而轻,儘量不踩出响动。走到岔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石勒还站在原地,没动。身后那三十多人已开始收拾包袱,有人把刀绑在背上,有人撕下衣角缠紧腿上的伤。一个老卒低声问:“帅,往哪走?” “北。”石勒说,“顺著河,天黑前到竇家坪。换掉衣服,埋了刀,扮成逃荒的。” 老卒点头,转身传令。 石勒最后看了一眼王弥的背影消失在山弯,才迈步向前。他走路有点跛,左腿在昨日冲阵时被石头硌伤,但他没让人扶。 太阳升到头顶时,两路人已相隔五里。王弥一行钻进密林,踩著腐叶往高处走。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鸟叫和断枝声。一名亲隨突然压低声音:“先生,后面有人跟著。” 王弥抬手止步,侧耳听。確实,远处有踩草声,不紧不慢。 “別慌。”他说,“要是官兵,早喊了。要是溃兵,就让他们跟一段,省得迷路。” 果然,过了一会儿,三个衣衫襤褸的汉子从树后绕出来,脸上全是灰。领头那人认出王弥,扑通跪下:“先生救我!我们是右营的,昨夜失散,不敢走大道……” 王弥看了他们一眼,点头:“起来吧,跟著走。但有一条——谁抢粮食,谁扔下伤员,我就割了他的脚筋。” 三人连声应是。 石勒那边也遇到人。下午申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驛站歇脚,正分吃的——半块黑饼,几根野葱。远处传来咳嗽声,一个独臂汉子从草堆里爬出来,脸色青白。 “石帅……”那人哑著嗓子,“我是老赵,魏郡人,跟您截过粮……我没跑,一直躲在沟里……” 石勒递过去半碗水。那人喝完,眼泪流下来。 “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石勒问。 “不知道……南坡窑洞里还有二十多个……夜里听见哭……”那人说著,又咳起来,嘴里带血。 石勒放下碗,对身边人说:“记下这几个地名。等风头过了,回来接人。” 没人应声,但有个年轻后生默默掏出炭笔,在破纸上写。 天黑前,石勒一行抵达滹沱河谷入口。此处地势开阔,已有晋军巡骑活动的痕跡。他们埋了部分兵器,把刀藏进空心木杖,又弄脏脸面,扮作流民队伍。 入夜后,月亮没出,星很密。石勒坐在一块石头上,望著北方边境的方向。那里山势更低,风更硬,但也有他认识的人——当年一起挖野菜活命的流民,被卖到矿场又逃出来的胡奴,还有几个匈奴部落的头人,曾与他歃血为盟。 “帅,睡一会儿吧。”老卒递来一件破袄。 石勒摇头:“睡不著。一闭眼,就看见公师藩站在坡上,旗倒了也不退。” “他信我们。”老卒低声说。 “所以他死了。”石勒说,“我们活著,就得让他没白信。” 老卒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北行。走到雁门关外十里处,石勒下令停下。他指著前方一道山樑说:“你们先走,到樺林坡等我。我去趟旧寨,看看还有没有人在。” “太险。”老卒拦他,“万一有伏兵?” “我要是怕险,就不会活到现在。”石勒解下一把环首刀交给对方,“要是七天我没回来,你们就走远点,別回头。” 说完,他独自一人沿著干河床向东摸去。 与此同时,王弥已进入太行山深处。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穴停下,生火烤衣。火光映著洞壁,照出上面刻著的旧字跡——“建兴三年,饥民百人避於此,六人生还”。 王弥看著那行字,许久没动。 亲隨送来一碗野菜汤。他喝了一口,咸涩难咽,但还是喝完了。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先活下来。”王弥说,“然后找人。能找到十个,就练十个人;找到一百个,就教他们怎么列阵,怎么防骑兵。” “还能打吗?” “不是为了打。”王弥摇头,“是为了不再被人像猪狗一样赶进沟里杀。”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火星跳起来,落在他的袖口上,烧出一个小洞。 山外,汲县东郊坡地。 晋军已撤走大部,只留下一队差役清理战场。他们用长鉤拖尸体,堆在坑边,浇上油准备焚烧。一名小吏拿著名册核对,念到“公师藩”时,抬头问:“头颅找到了吗?” “找到了。”士兵提来一只木笼,里面是颗鬚髮斑白的头,眼睛闭著,脸上血跡乾结。 小吏看了看,盖上布,记下一笔:“逆首公师藩,斩讫。首级送往洛阳报功。” 傍晚,村民偷偷来收尸。一个老妇人从破篮子里拿出块白布,盖在公师藩身上。她没说话,只是把那面烧剩的“诛暴安民”旗捡起来,折了几折,塞进怀里。 她孙子问:“奶奶,这旗还能用吗?” 老妇人摇头:“不能用了。可我得留著。” 她把旗放进篮子底层,上面盖上野菜。 同一时间,太行山某处破庙內。 一名少年蹲在角落,手里拿著半截烧焦的旗布。他把它裹在一根削尖的木矛上,用麻绳扎紧。庙外风大,吹得破门哐当作响。 他站起来,把矛扛在肩上,走出庙门。外面天色阴沉,远处山脊线上,一道微弱的火光一闪而灭。 他朝著火光的方向走去。 雁门关外,樺林坡。 石勒终於回来了。他浑身湿透,左臂掛彩,但眼神亮著。他把一卷羊皮交给老卒:“这是旧寨的地图,还有三个胡部的联络暗號。明天一早,我们就动手。” 老卒展开羊皮,借著火光看。上面画著几处营地位置,標著“粮”“马”“铁器”。 石勒靠著树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咬了一口。 肉很硬,他嚼得很慢。 火堆烧得旺了些,映著他左脸的疤痕,像一道未愈的裂口。 第26章 第26章:中原乱起,流民遍野苦不堪 永安元年春三月末,黄河南岸的风裹著灰土往人脸上扑。天刚亮,一群百姓拖著几辆板车从汲县方向走来,车軲轆陷在泥里,轮子转不动,前头的人就停下喘气。车上盖著草蓆,底下是尸体,有的只烧了一半,骨头露在外头,焦黑髮脆。 一个老妇蹲在河边洗布,水浑得发红。她孙子站在旁边,手里攥著半块干饼,小声问:“奶奶,还要走多久?” 老人没抬头,搓著手里的血布:“走到没人赶我们为止。” 孩子不说话了,低头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那饼掺了树皮,咽下去像刮喉咙。 板车终於被拽到河滩,人们把草蓆卷开,抬出三具尸首。有个男子跪下摸其中一人的脸,冰凉的。他脱下自己破袄盖上去,说:“爹,到了这儿也算歇了。” 没人应他。其他人已经开始挖坑,用的是断锄和木棍。土硬,挖得浅,埋下去不到一掌深。一个女人抱著小孩坐在坑边,孩子哭得嗓子哑了,她拍著背,嘴里哼不成调。 太阳升起来时,营地搭好了。枯枝支起矮棚,顶上铺破席和茅草,几十个窝棚挤在低洼处,背风的一面靠著河岸。孩子哭声不断,大人也不哄。几个男子轮流守夜,坐在火堆边上抽菸斗,眼睛盯著黑地。 “听说北面代郡还能活人。”一人说。 “去年说潁川好,去了被官军当贼砍了三十个。”另一人冷笑,“你信谁的话?” “总得动。”第三人插嘴,“坐这儿等死?昨儿又倒下一个,今早连埋的人都不够。”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起来,落在旁边人的裤脚上,那人也不拍,任它烧了个洞。 中午时候,来了两个外乡人。一个背著包袱,另一个扶著腿上的伤。领头的老者迎上去问:“从哪来?” “陈留。”背著包袱的答,“庄子烧了,县令征粮,交不出就打,我们半夜翻墙跑的。” 老者点头,指了指空地:“能住,但没吃的。” “知道。”那人放下包袱,“我们带了点麩皮,换口热水就行。” 老妇接过麩皮看了看,放进陶罐里。她孙子凑过来闻了闻,咽了口唾沫。 “別盯著看。”她说。 孩子缩回手,坐到一边去。 下午,有小孩在河滩捡到半截箭杆,拿回来给父亲。那人翻来覆去看了会儿,掰掉箭头,把木桿削尖,做成一根短矛。他试了试锋利度,然后递给儿子:“夜里守棚用。” 孩子接过,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宝贝。 不远处,一个女人蹲著剥树皮,手指裂了口子,渗出血。她把皮晒在石头上,说晚上煮汤。旁边的男人咳嗽了几声,靠在棚柱上闭眼,脸黄得像旧纸。 天快黑时,西边尘土扬起。一群人影顺著官道过来,约莫百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推著独轮车,牵著驴。领头的是个老汉,拄著拐杖走到营地边缘,朝这边喊:“借个地歇脚,明早就走!” 黄河南岸这拨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最后是那个曾挖坑的男子走出来:“可以歇,但不能抢食。” “明白。”老汉作揖,“我们也有点野菜乾,愿意匀出来。” 新来的人安顿下来。有个中年妇人抱著婴儿,奶水不够,孩子一直哭。她丈夫蹲在一旁抽旱菸,菸斗灭了也不重点。夜里风大,棚子晃,有人起来压草蓆。火堆重新点起,围著坐了十几个人。 “你们从哪儿逃出来的?”黄河南岸一人问。 “滎阳东郊。”新来的答,“想进城外祠堂躲几天,守军不让进,放箭射倒两个。” “为啥?” “说防细作。”那人苦笑,“我们连刀都没有,哪来的细作?” “后来呢?” “散了唄。夜里有人偷爬墙进去喝水,被抓著打断腿扔出来。我们不敢再待,天没亮就走。” 眾人听著,没人接话。火光映在脸上,照出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 雨是在后半夜下的。先是几滴,接著越落越大。棚顶漏,里面的人拿陶盆接水,鞋子泡在泥里。孩子冷得发抖,母亲把破被单裹紧些。一个老头蜷在角落,咳得厉害,每咳一声身子就弓起来。旁边人递过半碗热水,他喝了一口,又咳出一口黑痰。 “撑不住了。”他说。 “再熬两天。”旁边人说。 “熬啥?去哪儿都一样。”老头闭上眼,“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役场上,一个被拉去修城,饿死在工棚。我活著干啥?等官府再来收骨血钱?” 没人答他。雨水顺著棚缝流下来,在地上匯成小溪。 天亮后雨停了。那个老头死了。人们把他抬到远处坡地,用石块垒了个坟堆,没碑。他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营地,一句话没说。中午分食时,他多拿了半块饼,也没人拦他。 第三日清晨,队伍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提议往北走,说太行山那边有荒村可住。也有人说往南,至少离官道远些,少碰兵卒。爭了一阵,最后分成两拨,各自出发。 黄河南岸这伙人走了六十多个,剩下二十多个实在走不动的,留在原地等死。临走前,老妇把攒下的麩皮分成两份,一份带走,一份留给留下的。 “拿著吧。”她说,“省著吃,兴许能撑到有人路过。” 接麩皮的女人点点头,没道谢。她怀里孩子已经不哭了,眼睛睁著,但没神。 这支队伍沿著河岸往西北走。路上经过一片烧毁的村子,只剩断墙和焦木桩。有人认出这是两个月前被征粮队烧的李家屯。他们没停留,绕过去继续走。傍晚抵达滎阳城外,远远看见城墙完整,角楼上有兵巡逻。 老者带著几个人上前,跪在护城河边:“求一瓢水!我们不过夜,喝了就走!” 城墙上守军队长往下望了一眼,挥手:“放箭!” “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在老者面前的泥地里,箭尾颤动。人群惊叫,往后退。 “上面有令,外来人不准留!”队长喊,“再靠近,射死不赦!” 没人再动。他们站在原地,看著城门紧闭,灯笼一盏盏亮起。远处酒楼传来丝竹声,还有笑声。 一个少年抱著妹妹的尸体,低声说:“他们怕我们?还是恨我们?” 没人回答他。 夜里,他们在田埂上过夜。伤员躺在草堆里呻吟,没人敢点大火。月亮藏在云后,星很少。一个男人靠著土坎坐著,手里捏著半截烧焦的布条。那是从汲县战场带出来的,原本是一面旗的一角。他认得那字跡,“诛暴安民”四个字糊了三个,只剩一个“民”还看得清。 他把布条塞进怀里,抬头看天。 “你说那人说得对不对?”旁边人问。 “哪个?” “举旗那个。说要杀贪官,救百姓。” “他死了。” “可他说的话没错。” 两人不再说话。风吹过来,带著湿气和腐味。 五日后,这伙人抵达太行山东麓。山脚下一个废弃村落,房子塌了大半,但有几间还算完整。他们住进去,拆门板生火。村里原本住著十几户人,早跑光了,只剩一个老祭酒没走。他七十多岁,腿脚不利索,在残庙里守香火。 见人来了,他拄拐出来:“能住,但没粮。” “我们带了点。”老妇说,“够熬几天粥。” 老祭酒点头:“那就住下吧。” 当晚,二十多人围在破庙里。火堆烧著,照亮四壁裂缝。老祭酒拿出一个陶罐,倒出几把粟米:“这是我存的,全给了。” 米不多,煮成稀汤,每人一小碗。孩子捧著碗,舔乾净底。 “以后咋办?”有人问。 “不知道。”老者摇头,“走一步看一步。” “朝廷不管咱们?” “管?司马家自己打得头破血流,哪顾得上咱们?” “那谁能管?” 屋里静下来。火堆爆了个火星。 老妇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布,展开。是那面“诛暴安民”旗剩下的部分。她把它递给老祭酒。老人接过,仔细看,嘆口气:“旗碎了,人也死了。” “可他还记得咱们。”旁边一个汉子说,“不像那些当官的,踩著咱们往上爬。” “要是有人肯这么干,我跟著。”另一人说。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孩子坐在角落,忽然抬头:“谁能把我们救出去?” 老者望向门外黑沉的山影,许久才说:“不知道是谁,但一定得是个不怕死、不欺穷的人。” 眾人点头。火光照著每一张脸,全是疲惫,但也有一丝光。 一个少年把木矛放在身边,握紧了。那矛尖是他昨晚磨的,沾著血锈。 外面风颳著,吹得破门哐当作响。 火堆烧得旺了些,映著墙上斑驳的影子,像一群人站著,没动。 第27章 第27章:西晋根基,动摇不已风雨飘 永安元年四月初三,天刚亮,长安城的宫门就开了。守门的卫士哈著气搓手,盔甲上结了一层白霜。一辆青盖軺车从东边驶来,轮子压过石板路,发出闷响。车上下来个穿深衣的中年官员,抖了抖袖子,抬头看了眼宫墙,径直往尚书省走。 早朝还没开始,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站了不少人。三公九卿立在丹墀两侧,衣冠齐整,腰间玉佩不响。几个侍郎站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口型看得出是在爭什么。一个老司徒拄著拐杖,闭目养神,旁边小吏捧著竹简候著,纸页翻得哗哗响。 钟声敲了三遍,內侍出来宣召。群臣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皇帝坐在御座上,脸有些浮肿,眼皮半垂,手里捏著一卷黄帛。他清了清嗓子,把帛书递给身边的中常侍。中常侍展开念道:“冀州大水,民多流徙,宜蠲免今岁租赋——” 话未尽,司徒王衍上前一步,拱手打断:“陛下,兗州、豫州去年已免赋税,今年国库空虚,若再免冀州租调,军粮何出?边镇何守?此议不可轻行。” 户部尚书立即附和:“臣亦以为当慎。且闻冀州水患未必属实,或有豪强藉机逃税。不如遣使核查,待確情后再议减免。” 兵部侍郎出列陈言:“北境胡骑蠢动,將士仰赖粮餉为命。若仓廩不足,谁肯效死疆场?” 一人方落,另一人又抢声而起:“荆州刺史急报,蛮夷作乱,需增兵五千,粮草十万斛!这笔开销从何处列支?” “扬州盐铁之利三月未解京师,理应严查!” “益州贡马延误时日,刺史难辞其咎!” “陇西羌人侵边,损兵百余人,是否出兵討伐?” 眾臣你一言我一语,爭执愈烈。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冷笑旁观,有人低头疾书记录。御座上的皇帝听著,手指缓缓收紧,將那捲黄帛攥成一团。他张了张嘴,终究未发一语。中常侍立於侧畔,也不再继续宣读。 这时,一名著绿袍的小官自末位列队中走出,双手捧奏版,声带紧绷:“臣諫议大夫李重,有本启奏。” 眾人一时静默。王衍睁开双眼,斜目相视。 李重低头朗声道:“臣日前接黄河渡口驛报,黄河南岸流民聚集逾十万,尸骸遍野,易子而食者有之,掘鼠充飢者有之。三日前暴雨成灾,瘟疫骤起营中,死者日以千计。恳请即刻开仓賑济,並免冀、兗、豫三州今岁租调,以安民心。” 话音落地,大殿先是一寂,旋即爆发出鬨笑。 “哈哈哈!一日千人毙命?岂非屠坊宰牲?”兵部侍郎甩袖冷笑,“此等荒诞之语,也敢堂前妄言?” 户部尚书厉声呵斥:“去岁已免赋税,今年反少缴三成!如今又要蠲免?国库尚余几文可挥霍?” 王衍慢条斯理开口:“李大夫久居京师,怕是误信流言。流民之数,岂凭驛卒片语便可採信?若人人哭穷即免税,朝廷威仪何存?” 李重面红耳赤,高声道:“诸公不见民间疾苦,只知盘剥百姓!今日不救,明日便是天下沸腾!” “住口!”王衍猛击栏杆,声震殿宇,“凡言灾异、动摇人心者,皆以妖言论处!此例既定,不得再议!” 皇帝仍端坐不动,毫无表示。中常侍悄然將那团黄帛收入袖中。 朝会散后,群臣陆续出宫。王衍登肩舆,隨口问属吏:“昨夜送来的地契可签妥了?” “回大人,已办妥。滎阳南郊三百亩,价银三十万,田主清晨便已迁离。” “嗯。传令下去,这几日行事收敛些,等风头过去再收租。” 属吏低声应诺。 宫门外,李重独步行归。途经坊市,见数名老兵围坐酒肆外条凳饮酒。桌上粗陶碗盛浊酒,一人举碗饮尽,愤然道:“朝廷不让活了!前脚征『修城捐』,后脚加『清匪捐』,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如今倒要掏钱雇兵剿自己人?” 旁人冷笑道:“剿谁?剿那些饿得啃树皮的百姓?” 又一人压低嗓音:“听说北边已有豪强聚眾。太行山脚下有个赵姓庄主,开仓招人,已有两百余附从,说是自保乡里。” “自保?分明是要占地称雄。” “管他呢。只要有口饭吃,我便跟去。” “你拿什么跟?一把锄头?” “锄头也能杀人。”那人重重顿碗於桌,“我爹就是被县吏逼死的。若有举事之日,我第一个砍的就是这种狗官。” 言愈激,声愈高。酒肆掌柜探头张望,忙劝道:“莫说了莫说了,隔墙有耳。” 眾人噤声,低头饮酒。 同一时刻,函谷关外一座小城,郡守府后堂灯火通明。木桌摊开地图,墨线勾勒山川郡县。一锦袍中年男子指图一点:“此处设哨,此处屯粮,此处练兵。只要不出关,无人可指摘。” 对面豪强满脸横肉,腰佩长刀,点头道:“大人放心,我族丁八百皆可用。粮草五十车已藏山中,只待您一声令下。” 郡守摇头:“不下令。我即日起称病告退,闭门谢客。你那边,就说护土安民,不涉政局。” “明白。”豪强咧嘴一笑,“朝廷若问责,皆是乡勇自发,与大人无关。” “正是。”二人相视而笑。僕人入內换茶,见状默默退出。 回到长安,已是深夜。尚书台值房灯犹未熄。一小吏抱文书往来,將誊抄完毕的詔书置於待发区——《蠲免冀州租赋詔》,墨跡未乾。他放下后,顺手抓起瓜子嗑了起来。 老吏踱步而来,瞥一眼詔书,嗤笑道:“又来一份?去年那道到现在都未发出。” “发什么发。司徒有令,此类文书先压著,等上面催才动。” “上面?皇上半月未临政事。” “那就更不必发。” 老吏踢了踢脚边木箱,箱中堆满泛黄文书:《禁苛敛令》《抚流民詔》《减徭役书》……纸边捲曲起毛。 “这些玩意儿,不过是遮羞布罢了。”他嘟囔一句,吹灯而去。 那封《蠲免冀州租赋詔》静静躺在案头,次日被扫房小廝当作废纸垫了茶壶底。 数日后,城南崔氏分田。家主召佃户於祠堂前设香案,宣布:“今年租赋减半,老弱全免。另拨二十亩荒地,供无屋者建舍。” 百姓跪拜叩谢,有人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幽州刺史拒缴贡赋,回文称“道路阻绝,粮运难行”。并州將领扣押御使,言“军情紧急,不便接待”。南方三州联名上表,请求“自主徵税,以备非常”。 一道道消息传入宫中,无人批覆。尚书台日日如常办公,文书往来不绝,然真正下达地方之政令,十不足一。 某日清晨,孩童於宫墙外小解,忽抬头见乌鸦棲檐角,鸣两声飞去。裤子尚未提好,身后有人惊呼:“快看!太极殿匾额掉了一半!” 眾人围拢。果见金漆大匾斜掛,右侧脱落,风吹晃荡。守门卫士仰头观望,却未登梯修缮。 “管它作甚。”他喃喃道,“反正也没人来上朝了。” 此后数日,早朝时辰至,仅寥寥数人到场。皇帝不再现身。內侍称圣体欠安,臥床休养。三省六部衙门照开,官员入內喝茶、阅报、閒谈,无人提及政务。 一小吏擬就急报,言并州民变,焚毁官仓。持文求见尚书左僕射签字,其人正与门生对弈。 “搁那儿吧。”棋手头也不抬。 小吏迟疑:“报中言死者眾多——” “死了便死了。”黑子落盘,“又非死在京师。” 小吏默然返值房,將急报塞入抽屉底层。 街市之上,百姓渐起议论。 “你说朝廷还能撑几天?” “不知。但我家隔壁老张家,昨日隨里正刘爷走了。” “去哪儿?” “进山。有庄主开仓施饭。” “那咱们呢?” “等等看。真有人领头,我也走。” 一妇人抱婴立井边,听罢低声问夫君:“咱家还有多少米?” “够吃十天。” “然后呢?” 男子望著灰濛天空,沉默不语。 夜里,细雨落下。不大,断续淋漓,湿了街面。宫墙根积水成洼,映残灯如碎铜。野狗奔过,踩碎倒影。 尚书台西厢窗欞尚亮。一小吏伏案而眠,嘴角压著半张未竟公文。內容为洛阳官员调配事宜,写至中途戛然而止。 雨滴沿瓦檐坠落,敲击石阶,一声,又一声。 宫门紧闭,门环铜锈日渐厚重。 第28章 第28章:洛阳官员,逃亡潮起人心散 永安元年四月十七,天未亮透,晨雾如纱,轻轻笼罩著屋檐。尚书台西厢那扇窗依旧半开,昨夜伏案的小吏早已不见人影,桌上公文散乱,墨跡干了一半的《洛阳官员调配事宜》压在砚台边,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外头街巷静得出奇,连野狗都不叫了。 户曹偏厅里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几乎照不亮人脸。三个穿深衣的中年官儿围坐在矮几旁,袖口都磨了边,脸色灰败。一个捏著竹简的手指直打颤,另一个不断往门口张望,第三个低头搓著腰带上的铜扣,一句话不说。 “宫门闭了十三天。”拿竹简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太极殿没动静,內侍不出不进,连送饭的食盒都堆在台阶上。” “前日我派人去查早朝名册,签到木牌全空著。”门口张望的那个回身坐下,喘了口气,“连守门卫士都说不清皇帝还在不在里面。” 搓铜扣的那个终於抬头:“不是不清,是根本没人管了。昨日我妻弟从城南来,说崔氏减租那日,百姓跪地哭谢,可別的庄子连粮仓门都不开。地方官自己做主,朝廷的话还不如一句坊间传言。” 三人一时无话。油灯爆了个灯花,火光晃了一下。 “咱们呢?”拿竹简的官儿忽然问,“再待下去,等谁来发俸?等谁来下令?等死吗?” “可要是走……”门口那人犹豫,“明詔未下,擅离职守,按律是斩罪。” “律?”搓铜扣的冷笑一声,“去年司马冏被擒,谁审的?司马越一句话,押到张方阵前就砍了。现在司马颖自封丞相,一道假詔书就能定人生死。你还跟我讲律?” 另两人沉默下来。 “我已托人在滎阳买了两顷地。”搓铜扣的继续说,“用的是妻兄的名。田契昨儿夜里送到手,银子也兑了现。马车备了三辆,装的是细软和米麵,今夜三更出南门。” “南门守卒可靠?” “五百钱一班,通宵换岗的兵丁都打点好了。只说家母病重,要送回乡安养。他们不会细查。” “那文书呢?总不能空口说辞。” “病亡文书已经擬好,说是老父暴毙,需运棺归葬。棺材是空的,底下夹层藏金饼。明日午时入殮,后半夜出城,走驛道快些。” “我也走。”拿竹简的咬牙,“我在偃师还有个堂兄,开了个铁铺。带上妻儿,能混个匠籍。” “算我一个。”门口那人点头,“我在河阴有处小宅,多年没住人,墙倒了半边。修一修,能遮风避雨。”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起身。临出门前,搓铜扣的那个回头看了眼油灯,吹灭了火。 三更刚过,南门外官道上雾气瀰漫。十来辆马车陆续匯合,车轮裹著布条,走得悄无声息。车上盖著蓆子,有人蜷缩在稻草堆里咳嗽。一个妇人抱著孩子低声哄,小孩不哭,只睁大眼睛看天。 守城兵丁站在城门口,披著湿漉漉的蓑衣。领头的小校接过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掂了掂,冲身后挥了下手。吊桥缓缓放下,门閂被抽出。 “走吧。”他说,“別回头。” 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城门,车辙碾过泥水,留下浅浅印痕。最后一辆马车经过时,驾车的老僕回头望了一眼城墙。黑漆漆的城楼上看不见旗帜,连巡更的灯笼都没有。 天刚蒙亮,市井开始有人走动。卖炊饼的挑著担子路过仓曹衙门,发现大门虚掩。他探头进去,院子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屋门开著,柜子翻倒,帐本撒了一地。 “怪了。”他嘟囔,“昨夜还好好的。”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两个时辰,整条街都在议论。 “侍郎府全家不见了!门房说半夜听见车声,今早去看,人去屋空。” “工部那个主事,把库里的铜锁全撬了,连秤砣都带走了。” “我表哥在太医署当差,说昨夜药房失窃,贵重药材一扫而空。” 人群渐渐聚到各处官署前。礼部、户部、大理寺……所有衙门都紧闭著门,门环上积了灰。有人敲了几下,无人应答。一个老者蹲在台阶上,突然嚎了一声:“官都不在了!我们靠谁活啊!”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立即转身回家。他一脚踹开院门,冲屋里喊:“娘!收拾东西!走!” “去哪儿?”老妇人颤巍巍地扶著门框。 “不管哪儿!路通就行!再晚,怕是连车都没了!” 街巷乱了起来。有人拆门板做推车,有人把柜子劈了当柴火。一家药铺的掌柜带著伙计往麻袋里塞药丸,边装边说:“留著路上吃,防瘟病。”隔壁酒肆老板听见,也赶紧把罈子封好,搬上板车。 东市口的井边围了一圈人。几个妇人蹲在地上缝粗布包袱,手指飞快。一个抱婴的女人问旁边人:“你们去哪?” “往北。听说汲郡有个庄主开仓放粮,还收流民种地。” “真的?多少人去了?” “不知道。反正昨天走了一拨,今天又走一拨。路上全是车印。” “那我们也去。” “你男人呢?” “在拆床板。要做个结实的车。” 太阳升到头顶,城门方向传来响动。一队百姓拉著板车、赶著牛驴,携家带口往南门走。守门兵丁起初拦著,后来见人越来越多,乾脆站到一边,低头抽菸。 “让他们走。”小校说,“反正也没人发餉,我们守个啥?” 午后,天空阴沉,云层低垂,却並未落雨,只是湿气凝在空气中,黏在人的衣襟上。一辆马车陷在泥里,几个人围著推,车轮空转。驾车的汉子骂了一句,跳下来用石头垫轮子。他媳妇坐在车沿上,怀里孩子睡著了。 “还能走吗?”她问。 “能。就是慢点。” “走到哪儿算哪儿?” “嗯。只要別停。” 黄昏时分,东门外聚集的人更多了。几十辆各式各样的车排在一起,有的用牛拉,有的用人推。老人坐在包袱上喘气,孩子在地上爬,抓著泥块玩。一个少年爬上路边土坡,回头看洛阳城。 城墙还在,城楼还在,但看不见旗帜,听不见钟鼓。城门半开,像一张无力合拢的嘴。乌鸦在譙楼上飞起,盘旋一圈,落在废弃的旗杆顶。 “这就是天子脚下?”他喃喃。 没人回答。 队伍最前面,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甩了甩鞭子,牛车吱呀启动。第二辆跟著动了,第三辆也挪了。车轮碾过积水,留下两道湿痕。 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一个老妇人拄著拐杖,在泥地里走得很慢,儿媳在旁搀著她。 城內,几条主街上已不见行人。商铺关门,酒楼灶冷。太学门前石碑蒙尘,一只野猫从讲堂窗户跳出来,嘴里叼著半块乾粮。宫墙根下,昨夜那滩积水还在,映著灰沉沉的天。一片槐树叶飘落水面,打著旋,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一家离开的是住在西坊的织户。夫妻俩把织机拆了,绑在驴背上。女人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门板歪斜,鸡窝塌了,几只鸡在院角刨食。 “走吧。”男人说。 驴子迈步前行。蹄声清脆,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东门外,队伍已经走出一里多地。雨终未落,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点微光。一个孩子突然哭起来,母亲急忙解开衣襟餵奶。旁边人默默让开一点位置。 前方路面坑洼,车轮陷进一处水洼。推车的男人停下,弯腰查看。他的手掌沾了泥,指甲缝里嵌著草屑。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把车往前推了一把。 第29章 百姓流离,无家可归泪满襟 永安元年四月十七,天色將暮未暮,云层压得低,风从东门外刮过来,带著一股湿土和柴灰混杂的气味。队伍已走出洛阳城一里多地,车轮碾过泥水,留下两道深痕。驴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动,在空旷的野道上迴荡。前头那辆牛车陷进一处水洼,赶车的汉子跳下来,蹲著查看轮轴。他媳妇坐在车沿上,怀里孩子睡著了,嘴微微张著。 “还能走吗?”她问。 “能。”汉子抹了把额上的汗,“就是得垫点东西。” 旁边一个推板车的老汉放下肩绳,从车上拆下一块木板,递过去:“使这个吧,结实。” 两人合力把木板塞进泥里,牛往前一挣,车轮滚了出来。汉子拍了拍牛屁股,鞭子轻甩,牛车吱呀一声又动了。队伍缓缓前行,后头的人跟著挪步。有人拄著拐杖,有人背著包袱,还有个少年牵著一头瘦驴,驴背上驮著半卷蓆子和一只破锅。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剩下一抹暗红。队伍在一处土坡下停住。几人拢起火堆,用石头围了个圈,架上铁锅煮稀粥。米是各家凑的,不多,熬得薄如清水。一个老妇坐在包袱上,低头咳嗽,手帕里包著几粒药丸。她抬头望了眼远处,忽然指著前方一片焦黑的村落,声音发颤: “那是我家……灶台还热著,人就没了。” 没人接话。一个中年匠人正用铁钳夹著烧红的钉子往车轮上钉,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继续敲打。叮叮噹噹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火光映著他脸上的汗和灰,一道油污从眉角划到下巴。 “去年秋收还好好的。”老妇喃喃,“三石麦,两筐豆,够吃半年。庄主来收租,我男人跪著求宽限十日,说等卖了布就交。他们不听,拿鞭子抽,抽倒了还不放。第二天人就没了。我儿子去告状,衙门说『民告官,先打三十大板』。他没进去,转身就走了。再回来时,提著刀,砍翻两个差役,自己也被人按住,拖去城门口吊了三天。”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眼泪顺著皱纹往下流。 “后来呢?”抱著孩子的女人轻声问。 “后来……”老妇摇头,“没人管。我们自己埋了他。地契早被烧了,房子也不让住了。只好搬去村外窝棚。这回听说洛阳乱了,官都跑了,我想著,总有个活路吧?谁知道……刚出城,就看见那边村子烧了。” 她抬手指了指西边,果然有片废墟冒著残烟。 “我们也是。”一个穿褪色蓝布衫的男人开口,“我们原本住在偃师,靠种菜为生。前年大旱,井干了,庄稼也枯死了。庄主不但不减租,反倒加了一成『修渠费』。我们交不出,他就派人抢菜园。我兄弟拦著,被打断了腿。昨儿夜里,我们一家五口摸黑出村,走到半路,听见后面喊杀声。回头一看,火光冲天——家没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来,落在锅沿上。 “我爹是太学扫地的。”另一个年轻后生低声说,“他说读书人讲仁义礼智信,可我看都是假的。去年冬天,有个学生饿晕在讲堂门口,没人救。我爹给他送碗热汤,反被监学骂『擅离职守』。第三天,我爹也不见了。有人说他病死在柴房,尸首都臭了才拖出去埋。” 眾人沉默。锅里的粥开了,冒泡,溢出一点,落在火堆上,滋啦一声,腾起白烟。 “现在去哪儿?”抱著孩子的女人问。 “不知道。”她男人蹲在火边,手里捏著半块干饼,“听说汲郡有庄主开仓放粮,收流民耕种。咱们先往北走,到了再说。” “可信吗?” “不信也得走。留在原地,只能等死。” 孩子突然哭起来,母亲急忙解开衣襟餵奶。旁边人默默让开一点位置。火渐渐小了,没人添柴。夜风卷著灰扑在脸上,眼睛涩得睁不开。 半夜,有人起身去不远处的井台打水。那是荒野里唯一一口井,井绳早就烂了,只剩下一个木轆轤歪在地上。那人解下腰带,绑住陶罐,慢慢放下去,听见水响,往上拉。刚提上来一半,井边草丛里衝出几个持棍的汉子,喝道:“谁!敢偷水!” “我不是偷!”那人连忙后退,“我们就喝一口,不取走!” “庄主有令,外人不得近井三十步!”其中一个挥棍打来,正中额头。血立刻流下来,糊住一只眼。他捂著头蹲下,陶罐摔碎,水流进土里。 “滚!”另一人踢他肩膀,“再让我看见,打断你的腿!” 那人爬起来,踉蹌跑回营地。眾人围上来,见他满脸是血,赶紧撕了块布条包扎。他喘著气说:“不让打水……井边有人守著。” “连水都不给喝?”一个老兵模样的人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旧刀柄上,“我当年替朝廷打仗,断了两根肋骨,换来的就是这个?” “算了。”匠人劝道,“惹不起。咱们明早就走,別在这儿耽搁。” “走?”老妇苦笑,“往哪走?东边烧了,西边封井,南面听说驻著兵,见人就砍。北边……北边还不知道什么样。” “总得走啊。”匠人说,“不走的话,死得更快。” 天快亮时,雨终於落了下来。不大,细细密密,沾在衣服上,湿冷贴身。队伍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牛车、板车、驴驮重新排好,人们互相搀扶著站起身。那个头破血流的男人头上缠著布条,脸色发白,但仍咬牙上了车。孩子在母亲怀里醒来,睁眼看了看天,又闭上。 道路越发难行。昨日的车辙被雨水泡软,成了泥浆。牛拉著车,蹄子陷进去,拔出来再踩下去,走得极慢。一个老人坐在板车上,盖著破席,不停咳嗽。他儿子跟在旁边,一手扶车,一手撑著树枝当拐杖。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一处乡邑。土墙围著几排屋舍,墙头有人影晃动。大门紧闭,门楼上立著箭楼,几个穿粗布衣的壮丁持矛巡视。流民中走出一位白髮老儒,上前拱手: “诸位乡亲,我等自洛阳逃难至此,粮尽水绝,恳请容我等暂棲一夜,明日便走。” 门內沉默片刻,一个粗嗓门喊:“不行!庄主有令,不纳外人!滚远点!” “我们愿以劳力换食宿!”老儒提高声音,“有人会打铁,有人懂医,有人能教孩童识字!” “带来祸患的就是你们这种人!”那人啐了一口,“前村收留流民,结果引来了官兵,说藏匿逆党,一把火烧乾净!我们不惹事!走!” 大门纹丝不动。箭楼上有人张弓,箭尖对准人群。 老儒退回队伍,双手发抖。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婴儿,低声哭起来。孩子饿得直蹬腿,她却挤不出奶。 “怎么办?”她问丈夫。 “等晚上。”男人盯著那堵墙,“我去井边看看。” 夜半,果然有人摸到庄边。除了那个男人,还有两个汉子。他们趴在草丛里,等巡夜人走过,悄悄靠近井台。一人放下陶罐,正要提水,忽听得“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入旁边的树干。三人猛地趴下。 “再往前一步,射死你们!”墙头有人吼。 三人连滚带爬退回野地。回到营地,眾人围坐火堆,无人言语。孩子蜷缩母怀,小声问:“娘,我们还要走多久?” 母亲搂紧他,答:“为娘也不知道,走到能活命的地方为止。” 话音落下,风起,火熄。黑暗吞没了所有人。 又走了两日,队伍听说北面有个村子,贤主开仓賑民,不拒流民。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第三日清晨,抵达那处村落。只见仓门大开,蜂拥而入,却发现粮囤早空,地上散落著鼠骨和霉谷。墙上留字:“去年已绝。” 老儒跌坐在地,看著那三个字,突然仰头嘶喊:“苍天啊!何日降英主,救我黎民!” 风穿过空仓,捲起一阵沙尘。一张残页帐簿从樑上飘下,落在他脚边。他伸手去捡,纸已破碎,只看得见“欠粟三斗”几个字。 无人应答。 眾人佇立风中,眼神渐灰。牛车停在土坡下,驴臥在地上,喘著粗气。一个少年爬上坡顶,回头看——身后是荒原,前方是荒原。道路蜿蜒如断肠,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线。 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是冷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个女人把最后半块饼掰开,分给孩子和丈夫。男人接过,没吃,塞进妻子手里:“你吃吧!你得补身子,还得餵娃呢。” 她摇头:“一家三口,分著吃,都能活一会儿。” 他望著远处,不说话。雨水顺著他帽檐滴下,落在肩头,洇出一圈深色。 队伍没有解散,也没有停留。他们在坡下歇了半个时辰,重新上路。牛车吱呀,板车咯噔,驴蹄踏水。有人拄拐,有人背人,有人默默数著脚步。 前方路面坑洼,车轮再次陷进一处水洼。推车的男人停下,弯腰查看。他的手掌沾了泥,指甲缝里嵌著草屑。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把车往前推了一把。 第30章 司马越回封地,暗中积蓄反攻力 永安元年四月二十三,东海郡城外的官道被连日晴晒蒸得乾裂起尘。一辆不起眼的牛车陷在沟里,赶车人甩了鞭子,牛往前一挣,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车厢內坐著个穿粗麻短褐的汉子,袖口磨出毛边,怀里紧抱一只竹筒。他不是別人,是司马越派往洛阳方向查探消息的亲信斥候。 城门守卒见是府中旧人,挥手放行。那汉子直奔王府东侧角门,递上竹筒。门吏不敢耽搁,快步送入內院。 此时司马越正在书房翻看一份册子,纸页发黄,上面记著近十日涌入封境的流民数目。每户给粟三升、盐半斤,由郡仓支取。他指尖划过一行字:“四月二十,兰陵来民七百三十口,多羸病,宿城南废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门吏进来跪报:“郎君,洛阳来的消息到了。” 司马越抬手,示意退下。他拔开竹筒塞子,抽出一卷布帛,展开细读。字跡潦草,內容却清楚:洛阳宫门闭十三日,百官逃散,百姓扶老携幼出城,东门外日夜不绝;司马颖率军入城,自封丞相,软禁天子,废太子迁都之令已下;城中粮价飞涨,斗米千钱,饿死者枕藉於道。 他把布帛放下,端起案上冷茶喝了一口,冷笑一声说道。 “果然如此。” 窗外阳光斜照,光影落在书案一角。他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掛画,露出后面一幅羊皮地图。墨线勾出州郡山川,硃砂点染要地。他的手指从洛阳慢慢移到东海,又沿著黄河向北滑去,停在鄴城位置。 片刻后,他吹亮油灯,用烛火点燃了那捲布帛。火苗窜起,映在他脸上一闪。他看著火焰烧到指尖,才鬆手让灰烬落入铜盆。 三更鼓响时,司马越召来五名部下。这些人平日管著田庄、护院、仓廩、驛传、械器,都是他信得过的老僕。他们从侧门进府,穿过两重院落,进了书房西厢密室。屋里无窗,只点了一盏豆油灯,光晕昏黄。 司马越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枚铜印,轻轻摩挲。他说:“你们都听说外面乱了。洛阳没人管事,奸臣当道,百姓像草一样被人踩。朝廷威信扫地,號令不出宫门。” 一人低声问:“郎君打算如何?” “我要做点事。”司马越说,“现在不动,以后就没机会了。” 另一人犹豫道:“可咱们兵力不过三千,粮草也只够半年。若贸然起兵,怕是……” “谁说要起兵?”司马越打断他,“我说的是准备。先把自己立稳,再图其他。”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著地图上的洛阳:“中枢空了,司马颖占了便宜。但他压不住人心,迟早生变。我们不爭一时,只爭后劲。从今天起,有几件事要做。” 他回头看向眾人:“第一,扩兵。以『清剿山贼、护卫乡里』为名,在流民中招募青壮。每人给粟一斗、布一匹,编为义勇队,不入军籍,不列册簿。白日务农,夜则集训。” 有人问:“若有人追问来源?” “就说民间自发组织,防匪防盗。我身为宗室,保一方平安,合情合理。” “第二,练兵。”司马越继续说,“选城北十里外废弃校场,夜里操演。分三班轮训,每班百人,习步阵、骑射、传令、夜行。严禁喧譁,违者杖二十。器械从旧库调拨,箭矢用木桿代铁鏃,省耗材。” 他又看向掌管械器的老僕:“你负责监造盾牌、长矛,多备火把、哨笛。若有紧急,能半刻內集结五百人。” 那人点头应下。 “第三,储粮。”司马越说,“今年夏收將至,各庄加派人手抢收。凡交粮超额者,减租一成。另设暗仓三处,藏粟两万石,位置只有我知道。” 掌管仓廩的男子低声问:“若遇查检?” “就说备荒。哪年不存点粮?” 最后,他语气沉了些:“第四,联络。眼下不能轻动,但得知道四方动静。你们各自安排耳目,盯住冀州、兗州、并州方向。凡有兵马调动、官员更替、民变起事,三天內报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別写信,別留字据。口传即可。” 眾人领命,陆续退出。最后一个走的是掌管驛传的老吏,临出门前回身问:“郎君真要与司马颖爭?” 司马越坐在灯影里,没抬头。“现在不说这个。先把根扎牢。风还没起,但我们得准备好帆。” 老吏拱手退下。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他一人。他重新打开地图,用硃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兗州东阿、冀州清河、并州上党。这些都是交通要道,也有旧部屯驻痕跡。他盯著那些红点看了很久,提起笔,开始写几封草稿信。 不是正式文书,只是要点提纲。每一封都写著“共討专权,匡扶社稷”,不提拥立,不言私利。他反覆修改措辞,直到天边泛白。 晨光透进窗缝时,他吹灭油灯,把草稿收进一个铁匣,锁好,藏入书架夹层。然后换上常服,照例去了前厅理事。 白天一切如常。他接见属吏,批阅公文,过问农事。有人报说南乡稻田积水难排,他下令开渠疏水;又有差役送来新募的五十名义勇名单,他一一过目,挑出几个名字,批註“可任队长”。 到了傍晚,他独自登上府邸后山的望楼。这里原是瞭望海寇所建,如今荒废多年。他站在残破栏杆前,望著远处田野。暮色中,几个农夫正赶著牛犁地,动作缓慢而坚定。 一名亲兵悄悄上来,低声稟报:“昨夜第一批义勇已在校场集训,学了基本列队和举盾。无人泄露。” “知道了。”司马越说。 “还有一事。今早有三户流民想入庄耕种,被拒。他们说是从滎阳来的,路上见过晋军溃兵往南跑,说洛阳已经没人管了。” 司马越没回头。“让他们留下。给地,给种子。明晚带他们首领来见我。” 亲兵应声而去。 他仍站著不动。风吹起衣角,带著海边咸湿的气息。远处田野渐暗,几点灯火亮起,像是钉在大地上的星子。 他知道,这些光终会连成一片。 回到府中,他洗了脸,用了些饭食。饭后独自在书房踱步。案上摊著地图,旁边放著铁匣。他打开匣子,取出那几份草稿,再看了一遍。 没有错。 他不需要立刻出击。他只需要让人知道,当別人倒下时,还有一个人站著,而且一直在准备。 夜深了,他吹熄蜡烛,躺下休息。但睡意迟迟不来。他睁著眼,听著窗外微风拂过屋檐,轻如嘆息。 这一夜,东海郡城內外,有三百二十七名青壮男子在不同地点集合,跟著老兵学习持矛列阵。他们不知道为何而练,只听说是为了防贼。他们领了粮食和布匹,觉得比饿死强。 而在城北废弃校场的泥地上,第一排脚印已经留下。那是新兵们来回操练踩出来的痕跡,整齐、密集、无声。 第二天清晨,司马越照例起身理事。他让人叫来掌管田庄的部下,交代道:“今年秋收后,我想办一场乡宴,请各村父老吃饭。酒要足,肉要多。就说感谢大家辛劳。” 那人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下。 “另外,”司马越说,“找几个会写字的年轻人,识文断句的那种。我要他们帮我抄些东西。” “抄什么?” “农书、律令、还有些杂文。別问用途。” 午后,他去了城南一处临时营地。那里住了上千流民,挤在草棚和破庙里。孩子在地上爬,老人靠墙晒太阳。他带了几名医者,查看疫病情况,又下令增发半斗米。 一个老妇跪下来哭诉家人死在路上。他停下脚步,让隨从给了她一块干饼和一小包药粉。 “活下去。”他说,“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不像安慰,倒像是陈述事实。 回府途中,他路过一处铁匠铺。炉火正旺,两个赤膊汉子抡锤打刀。火星四溅,叮噹声不断。 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打一把好点的。”他对店主说,“我要送人。” 店主点头:“半个月能好。” 他点点头,继续前行。 当天夜里,他又召见了义勇队的几名教头。这些人曾是退役士卒,懂些战阵。他亲自询问训练进度,又示范了两种简单的围堵阵型,用沙盘演示。 “记住,”他说,“我们现在不能出声,不能张扬。但一旦动手,就得快、准、狠。敌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眾人肃然听命。 三日后,第一批训练完成。一百名义勇在夜间集结,徒步二十里,模擬突袭一座废弃坞堡。他们用木枪破门,控制假定目標,全程未发一语。返回时天刚亮,人人疲惫,但眼神有了变化。 司马越在城外接应点见了他们。他没多说话,每人赏了一双新靴和半斤肉乾。 “回去休息。下次集训在五日后。” 他转身走向马匹,脚步稳定。 此刻,他已不再仅仅是东海王。他是这片土地的实际掌控者,也是未来风暴的酝酿者。 书房內,铁匣中的信稿已整理完毕。每一封都按地域分类,附有接收人背景简述。他亲手写下最后一句:“时局危殆,唯有同心协力,方可存社稷於一线。” 他合上匣盖,贴上封条。 接下来,就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昨日烈阳下略显焦黄,但枝干依旧挺立。 他知道,自己的根也该扎得更深了。 第31章 司马越联合宗室,反攻號角即將响 永安元年四月二十八寅时三刻,东海郡城的天刚透出些灰白,司马越就醒了。他没叫人伺候,自己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枝干比昨日看著更清晰了些。他盯著看了会儿,转身回案前,从书架夹层取出铁匣,打开,把那几封草稿信又翻了一遍。 纸页上的字还是昨夜定下的模样,墨跡干得发乌。每一封都写著“共討专权,匡扶社稷”,不提拥立,不言私利。他一张张看过,手指在“兗州东阿”那份上停了停,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掌管驛传的老吏到了。 “进来。”他说。 门开了一条缝,老吏低头进来,手里捧著个布包。“郎君,人都备好了。” “几时出发?” “卯时初,趁城门刚开,混在菜贩里出城。” 司马越点头。“三个人,三条路,一个也不能漏。” “明白。去兗州的扮作盐商,带的是粗麻包;去冀州的走水路,搭的是运苇船;并州那位最险,得绕过函谷关巡骑,走的是山道。”老吏顿了顿,“他们都认得暗语,也带了铜符。” 司马越从匣中取出三枚铜符,递过去。铜符巴掌大,一面刻著虎头纹,另一面是“越”字暗印,是他私铸的信物,只有宗室旧部才识得。 “告诉他们,不必等回音,送到即返。若遇盘查,寧毁符不落人手。” 老吏双手接过,收进怀里。“小人已叮嘱过,三人都是老家生的,父母妻儿都在庄上,断不会走漏。” 司马越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这几日盯紧耳目。凡有动静,即刻报我。” 老吏退下后,他独自在房中站了片刻,走到墙边掀开掛画,露出羊皮地图。硃笔圈出的三个点——东阿、清河、上党——昨夜还只是设想,今日已成实策。他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红圈,像是在试它们的温度。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照例去了前厅理事。 差役送来新一批流民名册,他逐页翻看,批註安置去处。有个村子缺牛耕田,他下令调拨两头病癒的役牛过去。医者回报说南营有人染了热症,他让仓廩支药,並加半斗米给病户。 一切如常。 到了午时,他正在用饭,亲兵悄无声息地进来,站在门边低声说:“郎君,第一个口信回来了。” 他放下筷子。“说。” “东阿那边,使者昨夜到的,今晨托货郎带回话——『久愤专政,愿听指挥』,原话如此。” 司马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继续吃饭。米饭粒沾在他唇边,他拿袖子擦了擦。 亲兵又道:“清河那边还没信,但咱们的人看见守门兵换了装束,像是在整备。” “那是准备响应。”他淡淡地说,“他们家被夺了三百亩田,去年冬天连祭祖的猪都没杀成。” 亲兵愣了一下,没想到郎君连这都知道。 午后,他又去了南营流民营地。几十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老人靠墙晒太阳。他带了两个医者,查看病情,又让人抬来一筐粗布,分给衣不蔽体的人家。 一个老妇跪下来磕头,嘴里念著“青天”。他没拦,也没受,只让隨从扶她起来,给了块干饼和一小包盐。 “活下去。”他说,“只要活著,就有指望。” 这话和三天前说的一模一样,语气也一样平,不像安慰,倒像是陈述一条铁律。 回府途中,他路过铁匠铺。炉火正旺,打刀的声音一阵阵传来。店主见是他,停下锤子擦汗。 “那把刀,快好了?”他问。 “再五天,能开刃。” “好。我要用。” 店主点头,没多问。他知道这位郎君从不说废话。 当天夜里,三更鼓响,他再次召来五部属。五人从侧门入,直进西厢密室。屋里依旧无窗,豆油灯昏黄,照著他们的脸,影子贴在墙上,像五尊不动的石像。 “东阿已有回应。”司马越开门见山,“清河虽未明言,但已在整军。上党那边,使者尚未抵达,但据线报,其家主昨夜召集家將议事至三更。”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这些人平日互相防著,谁也不服谁。可现在不一样了。司马颖废太子、迁都、软禁天子,把朝廷当成自家院子。他们再不联手,下一个被削爵的就是自己。” 掌管田庄的部下低声说:“可他们真敢动吗?毕竟……到底是个空名。” “不是空名。”司马越打断他,“是势。一个人不敢,两个人怕,可一旦知道別人都动了,他就非动不可。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分三路送信——让他们以为別人已经起了。” 另一人问:“万一有人告密?” “不会。”司马越摇头,“这些人恨司马颖,比恨我还深。我不过是个引子。他们要的不是跟我联手,是要借我的名头起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著地图上的洛阳。“司马颖现在得意,可他忘了,宗室不是摆设。他压得住一个,压不住十个。只要有一人出头,后面就跟上来一群。” 他回头看著眾人。“从明日开始,加快义勇轮训。原来五日一练,改为三日。每次集训人数翻倍。器械不够,就用木枪、竹盾。我要他们在十日內,能拉出一千可用之人。” 掌管械器的老僕应下。 “另外,暗仓再增粮三千石。从各庄夏收预存里抽,不要动明帐。位置还是那三处,转运由你亲自盯著。” 仓廩官点头。 “最后,耳目不能松。盯住冀州方向,若有兵马调动,必须在我接到正式回应前报我。我们不能先动手,但也不能落在后头。” 眾人领命,陆续退出。 最后一个走的是掌管驛传的老吏,临出门前回身问:“郎君,若他们都不应呢?” 司马越坐在灯影里,没抬头。“那就说明风还没到。可我看过了,云已经压下来了。” 老吏拱手退下。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打开地图,用硃笔在东阿、清河、上党三个点上各加了个圈。笔尖压得重了些,墨跡微微晕开。 然后他吹灭油灯,把铁匣收好,走出密室。 院子里安静得很,连虫鸣都没有。他独自登上后山望楼。这地方他三天来过两次,今晚再来,感觉不同了。远处田野漆黑一片,几点灯火零星亮著,像是被风吹散的火星。 他站在残破栏杆前,望著北方。 风从海上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训练完成的义勇在校场集结。一百二十人,列成四排,手持木枪,盾牌是新做的藤编盾,边缘用铁皮包过。教头一声令下,他们齐步前进,举盾蹲伏,动作虽不整齐,但已有几分气势。 司马越站在高台上看著,没说话。 训练结束,他让人每人发一双新靴、半斤肉乾。 “回去歇两天。”他说,“下次集训,我不提前通知。” 眾人领了东西,默默散去。 午后,第二个口信到了。 这次是冀州清河。使者未归,但联络人通过运炭车带回一句话:“倾府中甲兵三百以助,待令而动。” 司马越听完,只说了两个字:“记下。” 傍晚,第三个口信也来了。 并州上党那边,使者顺利抵达,对方家主当夜召集家將,放出话来:“若举义旗,我当率先出师。” 亲兵说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司马越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最新一份回报,纸页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再次掀开掛画,看著地图上的三个红点。东阿、清河、上党,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司马颖的天下。 他拿起硃笔,在三个点之间画了两条线,像是要把它们连起来。 然后他放下笔,吹熄蜡烛,走出书房。 夜已深,他独自回到臥室,脱了外袍,躺下。床板硬,硌得肩胛有些疼,但他没换姿势。 窗外,一轮残月掛在天边,光很淡。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了。 那些曾经观望的、犹豫的、自保的,现在都开始动了。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接著又归於寂静。 这一夜,东海郡城內外,又有四百余名青壮男子在不同地点集合,跟著老兵学习持矛列阵。他们不知道为何而练,只听说是为了防贼。他们领了粮食和布匹,觉得比饿死强。 而在城北废弃校场的泥地上,新的脚印已经踩下。比前几日更深,更密,排列也更整齐。 第三天上午,司马越召集五部属,將三路口信一一告知。五人听完,脸上都有了些活气。 “看来,风是起来了。”掌管田庄的部下说。 “火也点了。”司马越说,“接下来,就看谁能烧得更久。” 他下令:义勇集训改为每日轮班,每批百人,夜间操演;暗仓再增储粮两千石;耳目加密探频次,凡有异动,即时上报。 下午,他让人找来五个识文断句的年轻人,都是流民中的读书人。他亲自交代任务:“帮我抄些东西。” “抄什么?”其中一人问。 “农书、律令、还有些杂文。”他说,“別问用途。” 年轻人点头领命。 傍晚,他再去南营营地,发现那几个玩石子的孩子已经在学著用木棍比划阵型。一个老兵蹲在旁边,教他们如何举盾、如何推进。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没惊动任何人, quietly转身离开。 回府途中,他勒马在铁匠铺前。店主迎出来,说刀已开刃,试过三块铁片,锋口未损。 “拿来我看看。” 店主取来刀,裹著布。他接过,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刀身细长,背厚刃薄,是他早年用过的样式。 “好。”他说,“就这把。” 他把刀收进鞘里,掛在马侧,继续前行。 当晚,他再次登上望楼。 夜空清澈,星子密布。他仰头看了很久,手里捏著最后一份口信,纸页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他知道,该来的都会来。 他走下望楼,回房,提笔在地图上又圈了一个点——这次是滎阳。虽然还没派人去,但他知道,那里也会动。 他吹灭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三晚都沉。 第四日清晨,他照例起身理事。阳光照进院子,老槐树的影子缩到了墙根。他批完公文,过问农事,接见属吏,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因为当他走出前厅时,看见掌管驛传的老吏站在廊下,手里攥著一封信,脸上带著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他知道,最后一封回应到了。 他走过去,接过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举义旗,出师。” 第32章 司马颖派军镇压,双方对峙剑拔张 永安元年四月二十九,寅时刚过,洛阳城丞相府內灯火未熄。司马颖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一封刚拆开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纸上的字跡潦草却清晰:“东阿、清河、上党皆应越,举义旗,出师。”他盯著那八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將信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地面。 “好一个司马越!”他声音不高,却震得屋角铜炉轻颤,“孤尚未动他分毫,他倒先结盟四方了!” 身旁侍立的幕僚低头不语。一人慾言又止,终是咽下话头。司马颖站起身来,绕过案几,在厅中来回踱步。他脚步沉实,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接缝处,像是要把地砖踏裂一般。走至第三趟时,他猛然停住,回头盯住门口值守的亲兵。 “传周权、李成、赵衍,即刻入府议事。” 亲兵领命而去。不到半盏茶工夫,三员將领已披甲入內,单膝跪地。司马颖看也不看他们,只背著手望向墙上悬掛的地图。图上自洛阳向东北延伸,一条朱线直指滎阳,又从滎阳分岔,一路北上鄴城,一路东连兗州。 “司马越要走这条路。”他终於开口,手指重重点在滎阳位置,“他想把东阿、清河、上党的兵力串起来,把我堵死在洛阳。” 周权抬头道:“主公,若让他打通此道,三镇兵马可半月內会师於河內,届时我军腹背受敌。” “所以不能等。”司马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今夜就动。调北门步骑五千,轻装疾行,务必在明日日落前抵达沁水南岸,扼住渡口要道。我要让司马越的人马,连河都摸不到。” 赵衍拱手:“是否需通知冀州守军配合夹击?” “不必。”司马颖摆手,“现在最紧要的是快。消息一旦走漏,他必提前设防。你们即刻出发,不得张扬,沿途驛站换马不换人,给我跑出个措手不及。” 三人领令退下。司马颖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军令,盖上丞相印,交由传令官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写完最后一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微亮,云层厚重,似有雨意。 与此同时,东海郡城外校场,鼓声已响了三通。 司马越站在高台上,面前是整编完毕的三千义勇。这些人多为流民青壮,身上穿的仍是旧衣短褐,但腰间已佩铁刀,肩上扛著长矛。前排数百人披著新发的铁甲,甲片在晨光下泛著冷灰之色。教头一声令下,眾人齐声吶喊,声音震得远处树梢惊鸟飞起。 司马越举起右手,全场顿时安静。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夜最后一封回信到了。东阿、清河、上党,三地皆已起兵。我们不再是孤军。” 台下有人低声应和,更多人屏息听著。 “司马颖不会坐视不管。他今日必派兵南下,阻我联军匯合。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沁水南岸,等三镇兵马到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高举。“这是天子密詔,命我等討除专权乱政之臣。我司马越不敢称忠,但求无愧於心,不负百姓所託。” 一名老兵在队列中高喊:“愿隨郎君死战!” 这一声如引火之薪,剎那间点燃全场。数千人齐声呼喝,声浪直衝云霄。司马越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將密詔捲起,收入袖中。 半个时辰后,前锋部队开拔。司马越亲率主力隨后跟进。队伍沿官道北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沿途不断有小股义勇从村落中加入,背著乾粮,牵著骡马,默默匯入队列。行至午时,前锋抵达沁水南岸,开始扎营布防。 沁水在此处河道宽阔,水流平缓。南岸地势略低,遍布芦苇与矮林;北岸则是一片缓坡,视野开阔。司马越骑马赶到时,工事已初具规模。士卒们正搬运土石,在河滩边缘垒起矮墙,又在后方砍伐树木,搭设箭楼。 他勒马立於岸边,望著对岸良久。 副將策马上前:“要不要派斥候过河查探?” “不必。”司马越摇头,“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北岸高地之上,一面大旗缓缓升起。黑色旗面绣著金色篆文“司马”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著,號角声起,一队骑兵出现在坡顶,沿河巡视。又过片刻,大批步卒列阵而出,开始构筑营垒。 双方相距不过千步,彼此瞭望分明。 司马越下令全军戒备,严禁擅自渡河挑衅。他又命人在营地外围增设鹿角、陷马坑,並派出两队轻骑沿河巡逻,防止敌军偷渡。傍晚时分,军粮运抵,炊烟四起。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吃饭,说话声压得很低,人人手不离兵器。 夜深后,雨果然下了起来。 细雨绵绵,打湿了帐篷与鎧甲。司马越在主营帐中审阅各部布防图,烛火映照著他脸上的轮廓。图上標註著己方兵力分布:左翼由老兵统领,驻守东侧林地;中军主力屯於河岸;右翼靠山,设有伏兵。后方预留通道,以便三镇援军抵达时顺利接入。 他用硃笔在地图右侧圈出一块空地,写上“待援”二字。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將掀帘而入,身上雨水顺著甲叶滴落。 “稟郎君,北岸敌军未动,但增派了哨岗。方才有一队难民从西边来,被我军拦下,说是怕战火烧到家乡,连夜逃出来的。” 司马越放下笔:“安置在哪?” “在营后空地处,开了个临时棚子。我们放了三口大锅,正在施粥。” “继续施三天。”他说,“老弱妇孺一律收容,青壮愿留者编入辅兵,不愿留的发些乾粮,让他们往南走,別留在战场边上。” 副將点头退出。 司马越重新看向地图。他知道,这场对峙不会太久。司马颖既然出兵,就不会只想耗著。而他自己,也等不起太久。三镇兵马虽已起事,但远近不一,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抵达。这五天,必须撑住。 雨势渐大,敲打著帐篷顶,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明,南北两岸同时升起点点炊烟。司马越亲自巡营,走过每一排帐篷。士兵们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行礼。他不停留,只点头示意,偶尔问一句“饭够不够”“被褥湿没湿”。走到伤兵营时,他蹲下身查看一名士卒脚上的烂疮,吩咐医者多给两剂药。 回到主营,探马回报:司马颖军昨夜加筑了两座箭楼,今日凌晨又调来五百弓手,已部署於高地前沿。 司马越听罢,命人取来自己的铁甲。亲兵替他穿戴时,他看著铜镜中的自己。二十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披甲上阵。那时是为了活命,如今是为了爭天下。 他走出营帐,登上南岸最高处的瞭望台。 对面山坡上,敌军旗帜林立,甲光闪烁。一队骑兵正沿著河岸奔驰,扬起泥水。忽然,那队骑兵停下,为首的將领摘下头盔,远远朝这边挥手。动作不大,却极显挑衅。 司马越站在台上,未动分毫。 身后一名年轻士卒咬牙道:“狗贼欺人太甚,让我带人过去教训他们!” “不行。”司马越说,“我们现在一动,就是开战。仗不是这么打的。” 他转身走下高台,留下一句话:“传令各部,箭楼上昼夜轮值,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谁违令,斩立决。” 中午时分,又有难民涌来。 这次人数更多,拖家带口近百人,带著板车、牛羊,哭喊著求进营避难。营地门口一时堵塞,辅兵难以维持秩序。司马越闻讯赶到,站在营门前看了一会儿。 人群中有个老妇抱著孩子跪下,哀求给口吃的。孩子脸色发青,明显病得不轻。 他挥手下令:“打开侧门,放老弱进去。粮食再加两车,今日施粥不限量。” 辅兵立刻行动。粥棚前排起长队,热气腾腾的米粥一碗碗递出。司马越站在一旁,看著人们低头喝粥的模样。有些人边喝边掉泪,有些人狼吞虎咽,像是多年没吃过饱饭。 有个少年吃完后,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郎君,我想当兵。” 司马越问他多大。 “十六。” “叫什么名字?” “张三。” 周围人笑了。他自己也低头笑了笑。 “去后面找刘教头,他会给你发兵器。” 少年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营里跑。 雨又开始下。司马越没有回帐,站在营门前继续看著。他知道,这些百姓不怕打仗,怕的是没人管。只要还有一口粥喝,他们就不会散。 傍晚,探马再次来报:司马颖军在北岸集结步骑两千,似有渡河试探之意。 司马越立即下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態。弓手登楼,长矛列阵,骑兵备马待命。他又亲自巡查防线,確认每一处工事完好。直到深夜,敌军並未行动,只在岸边燃起数堆篝火,照亮河面。 第三日,天气转晴。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蒸腾起一层薄雾。南北两岸都忙碌起来。司马越军在后方开闢新营地,准备迎接援军;司马颖军则不断有輜重车队抵达,卸下粮草与攻城器械。 上午,三镇方向终於传来消息:东阿兵马已出发,预计四日后可至;清河军正在渡河,途中遇雨耽搁;上党军因山路难行,尚在集结。 司马越將三封信逐一看完,放入火盆烧毁。 他知道,时间在变紧。 当天下午,一群溃民突然从西面奔来,哭喊著著“官兵杀人抢粮了”,引发营地一阵骚动。司马越亲自出面安抚,查明是误传,原是地方豪强藉机劫掠,冒充官军。他当即下令派出一队骑兵追查,又拨出三百石粮賑济沿途村落。 入夜,他召集群將议事。 “这几日必有动作。”他说,“司马颖不会让我们安稳等著援军。他要么强渡沁水,要么绕道上游突袭。我们要做好两边应对。” 眾將领命。会议结束,眾人陆续离去。 司马越独自留在帐中,铺开地图,再次审视防线布局。他用手指划过沁水河道,停在中游一处浅滩。那里水面窄,水流缓,最適合偷渡。 他提起笔,在那处画了个圈。 这时,帐外卫兵低声通报:“郎君,铁匠铺送来了您要的刀。” 他抬头:“拿进来。” 刀裹在油布中。他亲手解开,抽出半寸。刃口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下的青黑。他轻轻吹去刀面浮尘,缓缓归鞘。 “掛在我帐外。” 卫兵接过,退下。 司马越重新坐下,继续看图。烛火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宽大而静止。 外面,巡营的士兵踏著泥水走过,脚步声整齐而规律。远处河面平静,映著星月微光。北岸敌营灯火通明,隱约传来號令声。 大战未起,杀机已满。 司马越抬起眼,望向北方。 风从河上来,吹动帐帘。 第33章 王弥石勒,攻略州县势力扩 永安元年五月初三,天刚亮透,山雾还没散尽。王弥蹲在破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著半块发霉的饼子,指头抠著边缘的硬皮。他身后那间塌了半边的庙屋,横七竖八躺著几十个汉子,有裹著破毯子打呼的,有靠墙坐著揉腿的,还有几个胡人正用刀尖挑开火堆里的红薯。火堆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再这么下去,人都要走光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从里面走出来,站到王弥旁边,声音压得低,“昨儿半夜,西头那三个羌人就溜了,连铺盖都没敢拿。” 王弥没抬头,只把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扔进嘴里,另一半顺手递给老卒。“他们要去哪?官道上有兵,村子里关门,山外也没活路。” 老卒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乾涩。“总比饿死强。咱们现在连个名號都没有,人家跟著你,图什么?” 王弥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沉,不像二十多岁的人,倒像是熬过十几年战乱的老將。“图活命。我王弥起兵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杀回去。这天下不让百姓活,我们就自己打出一条活路来。” 老卒没接话,只低头啃饼。他知道王弥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救不了人。粮草见底,兵器残缺,连个像样的营寨都没有,谁肯拿命去赌? 王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庙后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聚了三十多人,大多是前几日逃散的旧部,还有些是路上收拢的流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没吃的,没穿的,没地盘,打不过官军,跑又没处跑。可我要告诉你们一句——我们不是贼,是被逼出来的兵。朝廷不管我们,坞堡不收我们,那就只能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昨天我派人摸了临县的情况。城小兵少,守將是个新调来的,仓廩里还有三百石米,铁匠铺也开著。只要有人愿意跟我走一趟,今夜就动手。打进县城,粮食归大家分,铁器归大家用,官府文书一把火烧乾净。我不称官,不设衙,只立一条规矩:抢来的,人人有份。” 人群静了几息。然后有个披著羊皮袄的匈奴汉子开口:“你真能打开城门?” “城里有人。”王弥说,“县衙里有个小吏是我同乡,他儿子在我手上。昨夜我已经让人送信进去,今夜三更,南门角楼会灭灯。” 眾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犹豫,有人眼神亮了起来。 “要是败了呢?”又有人问。 王弥冷笑一声:“败了就死,还能怎样?可你现在不死,过几天也得饿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没人再说话。过了片刻,那个匈奴汉子解下腰间的短斧,往地上一插。“我跟你去。”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抽出锈刀,有人扛起木棍。不到一炷香工夫,已有六十多人站了出来。王弥点点头,转身回庙,从供桌底下抽出一卷破地图,摊在地上。 “听好了。我们分三队。第一队由我带,直扑县衙夺仓;第二队攻铁匠铺,抢工具熔了做兵器;第三队守住城门,防备援军。得手后半个时辰內撤出,不留一人。” 他指著地图上的几处位置,一个个点过去。眾人围上来,低头看著。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和伤疤。 与此同时,并州北境的荒原上,石勒骑在一匹瘦马上,身后跟著一百来號人。这些人衣衫不整,有的披著兽皮,有的裹著破布,胯下马驴混杂,但人人腰间都別著刀。他们刚刚绕过一座废弃的烽燧,前方是一条乾涸的河床。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晋军运粮道。”一名鲜卑骑兵策马上前,手指前方,“昨日探到,有一队五百人的輜重军,带著四百车米,今晚该到樺林坡。” 石勒眯眼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风从北面吹来,带著沙土味。“我们有多少马?” “能骑的不到六十匹,其余是步卒。” 石勒点头。“够了。六十骑埋伏在樺林坡两侧高坡,等车队进谷口就放箭。其他人藏在河床底下,等乱起来再衝出去抢车。记住,只抢粮,不恋战。见有援兵旗號,立刻退。” 那人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去安排。石勒坐在马上没动。他左手摸了摸脸上的月牙疤,那是早年当奴隶时被匈奴箭射中的。风吹过来,他闻到了远处野草烧焦的味道。 “將军,”一个年轻胡人凑过来,递上水囊,“咱们打了这么多回,朝廷怎么还不派大军来剿?” 石勒喝了口水,把水囊还回去。“因为洛阳那边正打得热闹。司马越和司马颖在沁水对峙,两边都抽不出兵来管我们这种『小寇』。我们现在不动手,等他们分出胜负,回头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们。”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石勒望向南方。他知道那边正在酝酿一场大战,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乱局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越来越壮。他不是为了谁而战,是为了那些跟他一样被踩在泥里的流民。 “传令下去,”他说,“晚饭每人两个饼,养足精神。入夜后悄悄推进,不得喧譁。”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马蹄裹著布,车轮缠著草,儘量减少声响。他们在黄昏时抵达樺林坡,按计划埋伏下来。天黑后不久,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火把的光点慢慢靠近。 石勒趴在坡顶,盯著那支长长的车队。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谷口,押运的士兵举著火把,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抬起手,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就在同一夜,太行山南麓的小县南门,一支黑影悄然逼近城墙。王弥亲自带队,五十多人贴著护城河边缘潜行。城墙上守兵打著盹,火把昏暗。忽然,南门角楼的灯灭了。 王弥挥手,队伍立即行动。几个人扛著临时做的云梯靠上城墙,迅速攀爬。守兵发觉时,已经有三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等候的主力立刻冲入。 县衙在城中心,王弥带人直扑过去。守夜的差役刚起身,就被砍翻在地。他们撞开仓房门,里面果然堆满了麻袋。有人当场撕开一口袋,抓起米就往嘴里塞。 “別吃!”王弥吼道,“带走!全带走!” 眾人七手忙脚地往麻袋里装米,又拆了门板当担架搬运。另一队人衝进铁匠铺,砸开库房,抢出铁砧、锤子、废刀条。有人甚至把炉膛里的炭火也装进陶罐带走。 半个时辰不到,全城已乱成一片。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只有狗在狂吠。王弥下令放火烧了县衙大堂,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他们撤出县城时,天边已泛白。王弥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燃烧的小城。没有人欢呼,大家都沉默著,只是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而在并州,石勒的人马也得手了。他们突袭成功,烧毁了二十多辆粮车,抢走一百余车米,还缴获了一批刀矛。晋军死伤近百,余者溃散。石勒没停留,立刻带人转向西北,消失在荒原深处。 接下来的十天里,中原多地告急。 东郡报:某县仓廩被焚,贼眾千人,自称“活路军”,不知所踪。 冀州急奏:边境三处哨堡遭袭,守军尽歿,首级悬於树上。 并州刺史连夜上书:石姓流寇屡犯运道,兵力渐增,恐难独力镇压。 司州境內,更有传言四起:“东有王弥烧仓,西见石勒斩將。” 流民们在路上说起这些事,语气复杂。有人恨他们是盗匪,扰得百姓不安;也有人悄悄说,他们只抢官家,不劫穷户。有些地方豪强开始加固坞堡,招募家丁。而更多无依无靠的流民,则开始打听——王弥在哪座山?石勒去了哪个坡? 五月十一,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王弥的队伍躲进一处深谷,搭起简陋棚屋。他们的人数已经涨到八百以上,其中有三百多是自愿投奔的流民,还有几十个匈奴和羌族战士。他们用抢来的铁器打造长矛,在山谷里挖灶炼铁。 石勒那边也有了变化。一支鲜卑游骑主动来附,带来五十匹马和三百张弓。他在一处河湾扎下营地,设立哨岗,每日操练骑射。有部下提议立旗號,他摇头拒绝。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我们只需要让官军知道——这片地,他们守不住。” 中原大地的確越来越乱。州县之间消息断绝,赋税难征,兵马难调。洛阳的丞相府里,司马颖正忙著应付北方战事,对这些边地骚动只是批了八个字:“严加防备,自行剿除。”可地方官谁敢出城?不少人乾脆闭门不出,任由乱象蔓延。 五月十三傍晚,王弥站在山谷高处,望著下面忙碌的人群。火堆旁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缝补皮甲,孩子们在捡柴。一名老妇抱著孙子走过来,递上一碗稀粥。 “郎君,给孩子喝点吧。” 王弥接过碗,蹲下身餵那孩子。米不多,但熬得稠。他问老妇:“你们是从哪来的?” “滎阳。前年旱,去年兵,今年官又加税。我们一家六口,只剩这个娃和我了。” 王弥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他知道,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怕死,只怕活著没指望。 第二天清晨,他召集所有人,在谷口空地上讲话。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山里。下次行动,目標是西边那个大县。城大,兵多,但仓更大。只要拿下,够我们吃一年。” 底下有人问:“要是打不下呢?” 王弥看著远方的山脊。“那就换个地方打,直到打下为止。我不管什么朝廷不朝廷,我只知道——谁让我们活,我们就跟谁走;谁想让我们死,我们就让他先死。” 眾人沉默片刻,然后有人举起刀,喊了一声:“愿隨王帅!”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最后匯成一片。山谷震动,惊起一群飞鸟。 石勒那边也在准备新的袭击。他得到消息,晋军將在十五日后从并州城派出一支三千人的討伐队,护送一批军械南下。他决定在半道截击。 “我们不硬碰。”他对部下说,“选三处险地埋伏,轮流骚扰。他们走,我们就射;他们停,我们就退。拖到夜里,再烧他们的帐篷。” 计划定下,各部领命而去。石勒坐在帐中,擦拭自己的双刀。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损,他换了一段新的,缠得紧紧的。 五月十四,天晴。阳光照在荒原上,尘土飞扬。一支小股流民队伍远远看见石勒的营地,犹豫著不敢靠近。直到一名老汉壮著胆子上前,问了一句:“你们……真是打官军的?” 守哨的胡人点头:“是。要饭的去东边棚子,要当兵的来找將军。” 老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有男人,有女人,还有一个跛脚少年。他深吸一口气,拉著孙子走上前。 “俺们……想入伙。” 第34章 鄴城之战激战酣 永安元年五月十五,天刚破晓,漳水南岸的雾气还没散尽,司马越的大营已经响起了第一通战鼓。营中火把一盏接一盏熄灭,士兵们默默繫紧皮甲,扛起长矛,列队走向辕门。司马越披著玄铁重鎧,站在主营帐前,手里攥著一封刚刚送来的急报——是许昌留守官吏递来的,说流民又在城外聚集,抢了县仓两车米,守卒不敢出城追击。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火苗猛地窜高,烧得漆黑的陶盆边缘噼啪作响。 “传令下去,三军即刻开拔。”司马越转头对身侧的参军说道,“今日渡河,直逼鄴城南门。” 参军应了一声,快步去传令。不多时,號角连鸣,五千步骑分作三路,从不同营门涌出,踏著湿泥向漳水渡口行进。马蹄压过草甸,惊起一群水鸟。河面上早有浮桥搭好,由数十艘蒙皮木舟並排固定而成,上面铺了厚实的木板和沙土,勉强能容骑兵通行。 司马越亲自策马上桥。走到中途,风从北面吹来,带著河水腥气和一丝焦味。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绵延不绝的队伍。旗手举著“司马”大纛,逆风猎猎,旗下是密密麻麻的矛尖与头盔。他知道,这一战不是为了救百姓,也不是为了清君侧,而是要打碎司马颖盘踞鄴城近半年的根基。若不成,他退回许昌,再无翻身之机。 “將军,前锋已抵城外十里。”一名斥候飞马赶来,滚鞍下地。 司马越点头,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进。 鄴城南门外五里处,地势略高,有一片废弃的坞堡遗址。司马越下令在此扎营,设中军大帐,立起瞭望塔。他登上塔顶,用千里镜望向远处的城墙。晨光中,鄴城轮廓清晰可见,四门紧闭,吊桥收起,城头旌旗林立,巡哨往来不断。 “他们早有准备。”司马越放下镜子,对身边的部將道,“看来消息走漏了。” 部將低声道:“昨夜就有百姓逃出城,说是城里三天前就开始运粮上城,拆民房取木料做滚石檑木,连寺庙的铜钟都熔了铸箭头。” 司马越冷笑一声:“司马颖倒是会装仁义,平日说什么『与民同休』,如今却拆屋毁庙,逼百姓搬砖运土。这城里的百姓,怕是恨透了他。” 话音未落,西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疾驰而至,在营门前翻身下马,声音发颤:“报!鄴城北门开了,一支骑兵衝出,约莫千人,正往东绕行,似要包抄我军侧翼!” 司马越眉头一皱,立即下令:“命左翼两千人迎敌,不得恋战,只许牵制。主力仍按原计划,午时整队攻城。” 命令传下,各部迅速调动。不到一个时辰,东线传来廝杀声,夹杂著战马嘶鸣与金鼓交击。半个时辰后,左翼將领回稟:敌骑已被击退,斩首百余,俘获战马三十余匹。对方打著“冀州游击”旗號,领兵的是司马颖手下偏將周权。 “周权?”司马越坐在案前,手指轻敲桌面,“此人曾在沁水之战诈降诱我,差点坏了大事。这次倒敢主动出击,看来是想试试我军虚实。”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地图前,盯著鄴城四门布局看了许久,忽然道:“司马颖知道我们远道而来,粮草不便久拖。他不开主力决战,偏用小股袭扰,就是要耗我们士气。既然如此,那就別给他喘息的机会。”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司马越亲率主力推进至鄴城南门外三里处。全军列阵,鼓声震天。步卒持盾在前,弓手居中,衝车与飞梯由牛车牵引缓缓向前。城头上顿时警锣大作,守军纷纷就位。 “放箭!”司马越一声令下,数百张强弓齐发,箭雨呼啸升空,扑向城头。几乎同时,城上也射出密集箭矢,双方在空中对射,不少人尚未接敌便已倒地。几轮箭雨过后,司马越下令衝车推进。 沉重的撞木裹著铁皮,在牛力拉动下缓缓靠近城门。城上立刻投下滚木礌石,砸断了两根车轴。又有火油倾泻而下,引燃了其中一辆衝车,黑烟滚滚升起。但其余车辆仍在前进。 “登城!”司马越举起佩刀。 数十架飞梯被士兵扛起,冲向城墙。最前面的一架刚靠上女墙,就被守军用长鉤推开,爬梯的十多人摔落在地,当场折断脊背。第二架成功架稳,七八名勇士攀援而上。刚露头,就被数支长矛同时刺中,血溅城墙。但他们死前奋力掷出短刀,竟砍翻了一名守將。 第三架、第四架接连架起。这一次,司马越派出精锐死士,身穿双层皮甲,手持环首短刀,动作迅猛。五人成功登城,落地后立即展开廝杀,砍倒三人,夺下一小段女墙。 “增援!”司马越大喝。 后续士兵加快登梯速度。眼看就要打开缺口,忽见城楼內衝出一队重甲兵,手持长戟,步伐整齐,直扑登城点。为首一人披紫袍金甲,正是司马颖本人。 “杀!”司马颖亲自执剑督战,声音嘶哑却极有威势,“敢登城者,碎尸万段!” 那队重甲兵悍不畏死,瞬间將登城死士围住。一场短兵相接,刀光交错,血肉横飞。片刻之间,五人皆被斩杀,首级被挑上竿头,悬於城头示眾。其余登城者见状,心胆俱裂,纷纷后撤。 衝车也被尽数焚毁,飞梯损毁过半。司马越见强攻受挫,只得鸣金收兵。大军后撤两里,重新整队。清点伤亡,折损三百余人,伤者更多。 夜幕降临,鄴城內外一片死寂。唯有城头灯火通明,巡哨脚步声不断。司马越坐在帐中,听取各部匯报。副將低声说:“將士们疲惫,粮车今日才到一半,若明日再攻不下,恐怕士气难继。” 司马越没说话,只低头看著摊开的地图。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长的法令纹。 与此同时,鄴城南楼之上,司马颖靠在女墙边,望著远处敌营的点点火光。他身上鎧甲未卸,脸上沾著尘土与血跡。身边亲兵递上一碗热汤,他摆手拒绝。 “今日虽退敌,可不过是开始。”司马颖沉声道,“司马越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必有更猛攻势。” 身边谋士低声劝道:“不如遣使议和,暂缓其势,等北方援军到来。” 司马颖冷笑:“议和?我若低头,便是示弱。他司马越巴不得我求他。不行。明日加派弓手守南门,把城中所有铁器熔了造箭头,妇人也要上城搬箭篓。只要守住十日,他粮儘自退。” 谋士不再多言。 城中百姓早已闭户不出。一间低矮的土屋里,老嫗抱著孙子蜷缩在角落。头顶传来战鼓震动,瓦片簌簌掉落灰尘。孩子嚇得直哭,老嫗急忙捂住他的嘴,自己眼里也含著泪。 “別怕,別怕……奶奶在这儿。”她低声哄著,声音发抖,“等天亮就好了,等天亮就不打了……” 可她心里清楚,明天未必就好。 城外十里一处破庙里,十几个逃难的村民跪在泥塑神像前,手中香火微弱。一名老汉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菩萨保佑,兵火早息。不论谁贏谁输,只求活命……只求活命啊……” 香灰落下,无人回应。 次日清晨,司马越再度下令攻城。这一回,他改变战术,分三路同时出击。东路佯攻,西路牵制,主力仍扑南门。战况比昨日更为惨烈。东路一度突破外围壕沟,逼近东门,却被城內暗道衝出的伏兵截断退路,死伤近百。西路弓手压制城头火力,掩护工兵挖掘地道,但刚挖到三丈深,就被守军察觉,从上方灌入沸水与石灰,坑道內十余人当场窒息身亡。 南门主攻方向,司马越亲自擂鼓助阵。士兵扛著新制飞梯再次衝锋。这一次,他们学乖了,先以盾阵掩护,逼近城墙后再突击登梯。二十多人成功登城,展开激烈巷战。司马颖亲率预备队堵截,双方在城墙上肉搏近半个时辰,尸体堆积如山。 最终,守军凭藉地利与人数优势,再次將登城者尽数歼灭。司马越见无法破城,只得再次收兵。 两日激战,双方死伤逾千。鄴城城墙上下遍布残肢断臂,血水顺著砖缝流淌,渗入泥土。城內粮草渐紧,百姓开始典当衣物换米;城外军中也有怨言,说主帅不该贸然开战。 但司马越没有退意。他在营中召集诸將,指著地图道:“司马颖现在和我一样困难。他外援断绝,城中存粮撑不过二十天。只要我们持续施压,他必生內乱。” 诸將默然。 司马颖也在城中召开军议。有將领建议趁夜劫营,他摇头否决:“司马越营垒坚固,四周设鹿角陷马坑,夜袭无异送死。唯有坚守待变。” 会议结束,他独自登上南楼,望著敌营连绵火光,久久不语。风吹动他破损的袍角,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 城中一间地窖里,那老嫗依旧抱著孙子。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上一口热饭,只能舔舐碗底残留的米汤。外面杀声又起,她闭上眼,低声念著不知哪个庙里听来的经文。 破庙中的难民仍未离去。他们不敢走,也无处可去。香火早已熄灭,只剩半截冷灰。老汉坐在门槛上,望著远方战场的方向,一句话也不说。 第三日黎明,司马越再次集结军队。这一回,他下令全军饱食一顿,每人配发双倍箭矢与乾粮。他站在高台上,对全军喊话:“此战不为功名,不为赏赐。只为打碎司马颖专权之路!你们每一个,都是晋室存亡的关键!” 士兵们举起兵器,齐声吶喊。 鼓声再起,战云重聚。 司马越立於主营帐前,身披鎧甲,正在听取前锋战报,神情凝重但意志坚定。 司马颖立於鄴城南城楼,衣甲染尘,手扶女墙远望敌阵,虽暂守无失,然眉宇间显露疲惫,仍坚守岗位,未撤离战场。 双方军队仍在阵前对峙,攻防交替,死伤枕藉,建制尚存,战场態势维持胶著。 第35章 司马颖败退,司马越紧追不捨击 永安元年五月十七,鄴城南门外三里处的旷野上,司马越站在高台边缘,铁甲映著微光,手扶刀柄,目光盯在城墙上那几处昨夜死士登城时留下的血痕。那里砖石鬆动,女墙塌了一角,尸首虽已拖走,但血渍渗进砖缝,顏色发黑。他身后五千步骑列阵待发,盾牌齐平,矛尖朝天,马匹喷著白气,蹄子不耐地刨著湿土。 “传令,三路並进。”司马越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前阵,“东路佯攻东门,西路掘地道的改用火攻,主攻仍由南门缺口突入。今日破城,不留余地。” 號角响起,三队鼓手同时擂动牛皮大鼓,声震四野。东路军千人举盾前行,逼近东门壕沟;西路弓手掩护下,工兵抬著浸油柴草冲向西墙根,准备火焚城门;南门主力则分作两翼,盾阵在前,长矛手紧隨,中间夹著数十架新制飞梯,由壮卒扛著快步推进。 城头上警锣急响,守军慌忙就位。司马颖披甲立於南楼,眼窝深陷,脸上沾著乾涸的血点。他昨夜只睡了半个时辰,听见鼓声便翻身而起,提剑登上城楼。望见敌军阵势,他咬牙道:“他们盯住缺口来了。”身边亲兵递来铜盔,他摆手不戴,“传周权,带五百人堵南门,弓手压住梯口,滚木礌石不必省,全给我砸下去!” 话音未落,南门外箭雨升空,呼啸扑向城头。守军蹲身避箭,片刻后还射,箭矢如蝗。飞梯靠墙瞬间,十余名越军死士率先攀援而上,腰间別著短斧,动作迅猛。守军用长鉤推梯,却被梯上士兵以斧斩断鉤杆。一架飞梯稳稳架住,五人跃上女墙,挥刀砍杀守卒,硬生生撕开一段口子。 “顶上去!”司马颖抽出佩剑,亲自带队冲向缺口。他脚下一滑,踩在血泊中,踉蹌几步才站稳。亲兵扶住他,他推开手臂,继续往前。可刚到缺口十步內,忽听左侧一声惊叫,一名偏將扔下旗帜,转身就往城內跑。他这一逃,身后数十人跟著后退,阵型立刻鬆动。 “站住!”司马颖怒吼,举剑欲追,却被亲兵死死抱住。 就在这剎那,越军第二批登城者已衝上城墙,刀光闪动,连斩三人。缺口扩大,后续士兵源源不断涌上。守军节节后退,有人开始扔掉兵器,沿墙逃跑。司马颖见势不可挽,猛踹女墙一脚,喝道:“撤!全部退入內城,守住府衙!” 命令传下,残部纷纷弃城而逃。司马颖最后离开城楼,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鄴城街巷,烟火已从几处民宅冒起。他翻身上马,由亲兵簇拥著奔向內城。 南门失守不过半刻,越军已控制外郭。司马越下令全军压境,骑兵穿门而入,直扑內城南门。步卒隨后跟进,沿街清剿残敌。百姓闭门不出,偶有探头者,见是越军旗號,低声啜泣。 司马颖退至府衙前,试图重整队伍。他命亲兵竖起大旗,敲响战鼓,召集散卒。百余名溃兵陆续聚拢,有的丟盔弃甲,有的负伤拄矛。他正要下令列阵,忽听西街传来马蹄声密集,火光映出骑兵轮廓——越军前锋已穿街而至。 “放箭!”司马颖下令。 守军慌忙搭箭,但阵型未成,箭矢零落。骑兵衝锋速度不减,直衝入人群。刀光闪过,数人倒地。司马颖坐骑受惊,前蹄扬起,將他掀下马背。他摔在地上,肋骨处传来钝痛,还未起身,一骑已冲至眼前,马上骑士举刀劈下。一名亲兵扑上前,以身挡刀,当场毙命。另一亲兵拽起司马颖,塞给他一匹无主战马。 “走西门!”那人喊完,转身迎敌,瞬间被乱马踏过。 司马颖翻身上马,带著二十余骑冲向西门。沿途街巷火光四起,浓烟瀰漫,溃兵相互踩踏,有人跪地求饶,转眼被追兵斩杀。西门尚未关闭,守卒见主將到来,急忙开门。司马颖率残部衝出城外,身后仅剩百余骑。 越军骑兵紧追不捨。司马越亲率轻骑出南门,下令:“活捉司马颖者,赏邑三百户,封校尉。”眾骑得令,加速追赶。漳水西岸官道上,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司马颖一行奔出二十里,至安阳旧亭。此处荒废已久,只剩断壁残垣。他勒马停驻,喘息道:“再跑,人马俱疲。分路走,我带十人入林,你们夺道北行,引开追兵。” 亲信將领摇头:“主公若孤身,恐有不测。” 司马颖抹去嘴角血跡:“我若被抓,你们全得死。照做。” 眾人含泪分兵。司马颖带六人弃马,钻入道旁密林。他们在沟壑中匍匐前行,吞食草根止飢。不久后,远处马蹄声逼近,火把照亮林边小道。追兵搜查片刻,未见踪影,转向北面追击那支明目张胆的骑兵。 夜半,司马颖在一处废弃田庄集拢残兵,仅三十余人。他们夺了一辆农夫板车,拆去车厢,铺上麻布,偽装成流民运粮车。眾人换上粗布衣,裹紧头巾,混入一支逃难队伍中,沿官道缓缓西行。 追兵仍在后方扫荡。越军斥候沿路设卡,盘查过往行人。但流民眾多,队伍杂乱,一时难以甄別。司马颖藏身板车底,以藤条遮掩,隨车顛簸前行。途中遇一次盘查,官兵掀开车上谷袋,翻找片刻,未发现异常,挥手放行。 队伍昼夜不停,第三日午后抵达洛阳东郊。此处村落稀疏,田地荒芜。司马颖命眾人暂匿村外洼地,自己带两名亲信潜入一户农家,以金环换得乾粮与清水。农户见其气度不凡,又见隨从带伤,不敢多问,只默默递上粗碗米汤。 司马颖坐在屋角泥凳上,双手颤抖,捧碗喝了几口。他抬头问农户:“洛阳城里……如今是谁当政?” 农户低头搓著衣角:“听说……宫门闭了月余,天子不见人。前些日子有传言,说成都王占了鄴城,自封丞相。可最近风声紧,都说打起来了,胜负不知。” 司马颖没再问。他放下碗,走出门,望向洛阳方向。城楼隱约可见,暮色沉沉压在城头。 与此同时,鄴城內外硝烟渐息。司马越率军肃清残敌,封锁四门。邓羌类將领奉命带兵清剿藏匿於民宅、寺庙中的溃兵,收缴兵器,登记俘虏。城中百姓战战兢兢开门,见越军不扰民,反而张贴安民告示,承诺免赋三月,开仓放粮,渐渐有人出门观望。 傍晚,司马越步入州府大堂。此处已被清扫乾净,案几归位,烛火点亮。他在主位坐下,接过属吏呈上的名册:共俘获敌军八百余人,收降六百,斩首一千三百余级,缴获战马四百匹、兵器无数。鄴城库房尚存粮三万石,尽数充公。 “明日开仓。”司马越道,“每户限领一斗,不得剋扣。” 属吏应诺退下。司马越起身,走到堂前台阶。夕阳落在断墙上,映出长长的影子。他望著满城疮痍,对身边参军说:“派人去许昌,调粮车来,再征一批工匠,先把南门修好。另外,传令各郡县,就说鄴城已定,叛逆远遁,凡归附者,既往不咎。” 参军记下吩咐,又问:“主公,下一步如何行事?” 司马越盯著西方天际,许久才说:“他去了洛阳,我们便追到洛阳。此战未完。” 城中一处破庙里,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用炭条在墙上画马。一个稍大的指著西边说:“刚才有队人过去,车上盖著蓆子,底下好像有人动。” 旁边老汉抽了口旱菸,低声道:“別管,管了惹祸。” 孩子不再说话,继续画马。炭条划过墙面,发出沙沙声。 司马颖藏身的洼地,夜风渐起。他靠在土坡上,闭目养神。一名亲信递来半块麦饼,他摇手拒绝。远处传来犬吠,接著是脚步声,似乎有巡逻兵经过。眾人屏息不动。脚步声远去后,司马颖睁开眼,轻声说:“天亮后,分批进城。別走正门,从东郭小巷摸进去。我在城內等你们。” 亲信点头,悄悄传达命令。三十多人蜷缩在沟底,裹著破毯,等待天明。 鄴城南门,新制的木柵栏已立起一半。两名工匠站在梯子上,钉著横樑。其中一人说:“这门比原先矮了三尺,你说怪不怪?” 另一人锤子一顿:“原先的门毁了,材料不够,將就著用吧。反正仗打完了,没人再攻。” 他继续敲钉,木屑飞溅。 第36章 司马颖逃出洛阳,惠帝被劫命运多舛 永安元年五月二十日,天光未明,洛阳东郊洼地的沟壑里还浮著一层灰白雾气。司马颖靠在土坡上,半边身子压著湿冷的麻布,右肋处那道箭伤夜里又渗了血,把衣裳黏在皮肉上。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空了的刀鞘——昨日进城前就让亲信埋进田埂底下,怕过哨卡时惹眼。身旁两个隨从蜷著腿打盹,一个手里还攥著半块麦饼,指节发青。 远处传来鸡叫,接著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队运粮的板车正沿官道往西城门去,赶车人披著蓑衣,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司马颖盯著那支队伍,等他们走远了,才低声唤来身边仅剩的六名心腹。他从贴身內襟掏出一枚金环,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是昨夜用它换了农家一碗米汤和两块干饼的代价。 “你们三个,扮作流民混进城里,去南市口那家陈记铁铺找陈三。”司马颖把金环递过去,“就说是我让你来的,问他禁军西营还有没有旧人当值。” 那人接过金环,藏进鞋底,点头退下。另两人奉命去联络此前分散潜入城中的残部,约定三更后在城东旧宅碰头。司马颖自己则裹紧粗布袍子,在一名亲信搀扶下起身,沿著田埂往北走。脚下一滑,踩进泥坑,他咬牙站稳,没出声。 天刚亮透时,他们进了洛阳外郭。街面冷清,只有几个扫粪的老卒蹲在巷口抽菸。守门兵丁懒洋洋地靠著戟杆,见是一群破衣烂衫的逃难户,挥挥手就放行了。司马颖低著头走过西市口,眼角余光扫过宫墙角楼——那里多了两队巡逻的甲士,旗號不是他的成都王纛,而是东海王司马越的赤鬃马纹。 城东旧宅原是他当年入洛时的別院,如今墙塌瓦落,大门被木板钉死。后墙有处塌陷,勉强能钻人。屋內积满灰尘,樑上结著蛛网,地上散著去年留下的穀壳。亲信翻出藏在灶台底下的火石和乾柴,点起一小堆火,烧了点热水。司马颖坐在一张瘸腿的案几旁,喝了半碗热汤,手才不抖了。 到了傍晚,先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陈三托人捎了话:禁军西营副都尉李由,曾在他麾下打过仗,现仍掌巡夜之权,愿为內应。另一人带回消息,原先藏在城里的十七个旧部,能联繫上的只剩九人,其余或死或逃。司马颖听完,把手中的陶碗放在案上,碗底磕了个缺口。 “今晚动手。”他说。 眾人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深陷,但声音稳得住。 “三更鼓响,李由会在西苑角门值守。他会灭灯两次,作为信號。你们六个跟我走,剩下的留在城外接应,一旦见宫中起乱,立刻赶到西门外五里亭集合。” 有人问:“若李由变卦?” 司马颖摇头:“他儿子在我手里押了一年,不会反。” 没人再说话。亲信取出藏在夹墙里的兵器——三把短刀、五张硬弓、一捆羽箭。司马颖亲手检查了刀刃,又试了试弓弦的鬆紧。外面天色彻底黑下来,街上没了人声,只有狗吠断续传来。 三更梆子敲过,一行七人出了废宅,贴著屋檐往西走。路上遇见一队巡卒,他们赶紧躲进一处塌了半边的药铺里,等脚步声远去才继续前行。离宫墙还有三百步时,司马颖挥手止住队伍,伏在一条排水沟后观望。 宫城西侧角楼下,一盏灯笼掛在门柱上,忽明忽暗。片刻后,灯光灭了一次,隔了十来息,又灭了一次。 “走。”司马颖低声道。 他们猫著腰穿过荒园,踩过倒伏的竹丛,来到角门前。门开了一条缝,李由穿著鎧甲站在里面,脸色铁青。他看了司马颖一眼,没跪,只侧身让路。 “我能送到这里。”他说,“再往里,全是司马越的人。皇帝住在太极殿东阁,今夜未曾移驾。” 司马颖点头:“够了。” 他带人穿过两道偏廊,绕过一座废弃的冰井台,直逼內廷西侧寢殿通道。沿途有巡夜士兵走过,他们躲在假山后不动。有个小黄门提著灯笼出来撒尿,听见动静想回头,被一名亲信扑上去捂住嘴拖进草丛。司马颖没看那边,只盯著前方通往东阁的小门。 他们在门后埋伏下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听见殿內传来脚步声,接著是帘子掀动的轻响。一个老宦官扶著惠帝走出来,皇帝穿著常服,披著薄氅,显然是要如厕。 司马颖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包抄过去,两名亲信架住宦官,另一人拔刀抵住其咽喉。惠帝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陛下勿惊。”司马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司马颖,奉天子避乱,非敢无礼。眼下洛阳危殆,奸党当道,臣请陛下隨我暂赴关中,以保万全。” 惠帝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是成都王?” “正是臣。” “可司马越……他说你已败亡……” “司马越擅权,囚天子於宫中,视朝纲如无物。臣此来,正是为救驾。” 他说完,不等皇帝回应,便起身对亲信道:“扶陛下登輦,速行。” 几人抬来一辆宫中常用的步挽小车,四面垂著帷幕。他们把惠帝扶上去,又让两名身材相近的亲信穿上宦官衣服坐在旁边掩人耳目。司马颖亲自执韁,率眾沿西廊疾行。途中遇一队巡夜甲士,见是宫中车辆,又有人执灯照见司马颖面容,迟疑了一下,竟未阻拦。 出西华门时,守將认出司马颖,惊得扔了长戟。司马颖喝道:“我奉詔西巡,尔等不得阻驾!”那人愣在原地,身后士兵面面相覷,竟无人敢动。车队趁机衝出城门,直奔西面官道。 天快亮时,他们与城外接应的队伍在五里亭匯合。司马颖下令换马,弃车改骑。惠帝被安置在一匹温顺的白马背上,由两名亲信左右挟持。皇帝一路上沉默不语,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又低下头去。 “陛下若饿了,这里有乾粮。”一名亲信递上一块胡饼。 惠帝摇摇头,手指紧紧抓著马鞍前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车队已行出三十里。后方洛阳方向尘烟未起,暂时无人追击。司马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回望洛阳城楼。晨光中的宫闕模糊不清,像一团沉在雾里的影子。 “走。”他说,“全速赶路,今晚必须过澠池。” 队伍再次启程。惠帝的马走在中间,前后都是骑兵。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微微晃了一下,差点摔下马背,被旁边的亲信一把拽住。那人低声说:“陛下坐稳。” 惠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洛阳城內,尚书台的几名郎官清晨到署,发现宫门紧闭,禁军拒不开放。有人去打听,守门校尉只说:“昨夜有旨,天子西巡,百官不必入朝。”再问详情,对方闭口不答。 午时前后,消息传开。市井间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天子已被司马越秘密杀害;有人说司马颖勾结匈奴人打进来了;还有人说皇帝根本没走,是宫里演的一齣戏,为的是骗百姓交税。 东市口一家酒肆里,几个退役的老兵围桌而坐,喝著浊酒。 “我亲眼看见车队出西门。”其中一个眯著眼,“前面打著成都王的旗。” “那不是反贼吗?”另一人皱眉,“他不是刚被司马越发兵打得屁滚尿流?” “可车上坐著人呢。”那人坚持,“穿黄袍的,应该就是皇上。” 桌上静了一会儿。有人嘆气:“这世道,谁打贏了谁就有理。今天你挟天子,明天他抓皇帝,咱们这些当兵的,还不就是被人推来推去的磨盘?” 话音未落,门口进来一个穿青衫的文吏,脸色发白:“听说尚书令派人去查,结果被禁军挡回来了。现在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写奏章。” “那就等唄。”老兵灌了口酒,“等下一个打贏的进来,再换个主子磕头。” 城南一处民宅里,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站在院中,望著西边天空。她男人去年被征去打鄴城,至今没回信。她听邻居说皇帝都被抢走了,忍不住哭了出来。 “皇上都没了家,咱们还能指望啥?” 孩子不懂,只是伸手抓她脸上的泪。 西行官道上,太阳渐渐偏西。司马颖骑在马上,肩背僵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反而亢奋起来。他知道,只要能把皇帝带到关中,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號令天下。 “加快速度。”他对前队喊,“天黑前必须进崤山。” 队伍加速前行。惠帝的马落在后面,脚步踉蹌。一名亲信回头看了看,催马上前扶了一把。 风从山谷吹过来,带著燥热的气息。远处山影连绵,像一道割裂中原与西部的铁线。车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鞍上的黄袍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衬。 第37章 司马越军追击,司马颖逃关中求庇护 永安元年五月二十一日,天光初透,洛阳宫城东侧的尚书台內已聚起数名幕僚。司马越立於堂前,手中攥著一卷刚送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昨夜尚未歇下,便闻宫门紧闭、百官不得入朝,起初只道是例行戒严,待清晨派亲信去查,才知天子輦车已於前夜出西华门,由成都王司马颖亲自执韁,率队西行。 “確是劫驾?”司马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中几人齐齐低头。 一名斥候跪在阶下,额上带汗:“小人追至澠池以东三十里,见车队沿崤函道疾行,前后皆有骑兵护卫,中间一辆白马驮著黄袍之人,形貌与陛下相符。司马颖骑在前头,披甲未卸,箭伤处渗血染了半幅披风。” 司马越將竹简往案上一掷,发出沉闷响声。他转身走向窗边,望著太极殿方向——那里本该升起早朝的烟柱,如今却寂然无声。他咬牙道:“我原以为他败走鄴城,已是穷途末路,竟还敢挟天子逃命!” 身旁谋士卢志上前一步:“殿下若不即刻追击,恐失天下之名。今惠帝在其手,关中诸镇未必不受其蛊惑,假称奉詔,號令郡县,一旦站稳脚跟,再图反扑,局势將不可收拾。” 司马越回身,目光扫过眾人:“调兵可易,粮草輜重如何?洛阳经前番战乱,仓廩未充,三万大军出征,至少需支半月之用。” “已备妥。”另一名部將接口,“昨夜得讯后,属下即命军需官清点库存,粮秣可支二十日,马料亦足。前锋轻骑可不携重甲,昼夜兼程,必能在其入关中腹地前截住。” 司马越点头,当即下令:“签羽檄,传令洛阳周边三万精锐集结,分作两部:前锋八千轻骑,由邓苗统领,即刻出发,沿崤函古道追击;主力隨后跟进,务必在函谷关外完成会合。另遣快马先行,通知弘农、华阴守將,凡见司马颖部,一律闭城拒纳,不得放行。” 话音落下,堂中诸人领命而出。不到一个时辰,洛阳南门外鼓声震地,八千骑兵列阵完毕,铁甲映日,马蹄踏土。邓苗披银鳞甲,执令旗立於阵前,高声宣令:“奉东海王令,追討逆臣司马颖,救驾西行!违令者斩,退缩者斩,私通敌者族诛!” 队伍开拔,尘烟腾起,直奔西面官道而去。 --- 与此同时,崤山深处,晨雾仍未散尽。司马颖一行已行出百余里,人困马乏。他在马上挺直腰背,肩头伤口经一日一夜顛簸,早已裂开,血浸透里衣,黏在鎧甲內衬上。他不敢停下包扎,只偶尔伸手按住肋侧,借深呼吸压下那阵锯齿般的钝痛。 身后七百余残兵零散而行,多数步履踉蹌。惠帝骑在一匹瘦马上,由两名亲信左右挟持,脸色灰白,嘴唇乾裂。自昨夜离城,他未曾言语一句,只是双手死死抓著马鞍前桥,指节泛白。 前方山路转过一道弯,出现一座驛站废墟,木樑倾塌,墙垣半倒,院中枯槐斜伸,枝杈如骨。司马颖抬手止住队伍,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几乎跪地,被身边亲信扶住。 “进院休整。”他低声道,“派人四下查看,是否有水源。” 几人入內搜寻,片刻后回报:“灶台尚存,井口未封,水能饮。” 司马颖点头,命人牵马入院,卸鞍餵料。他自己倚著断墙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胡饼,掰下一角递向惠帝:“陛下,吃些东西。” 惠帝不动,眼神空茫。 司马颖也不强求,收回手,自己慢慢咀嚼。他环视四周,见残兵或坐或臥,不少人脱下靴子倒沙石,脚底磨出血泡。他问身边將领:“还有多少乾粮?” “够三日。”那人答,“但马料只剩一半,若不能及时补给,马匹撑不了多久。” 司马颖沉默片刻,唤来一名心腹:“你带两人,换上平民衣裳,拿我的金印为凭,先去弘农郡求援。就说……我奉天子巡狩关中,暂借城池驻蹕,所需粮草日后必偿。” 那人领命,匆匆离去。 午后,又派两路使者分別前往华阴、冯翊,皆持御璽印信,言辞恳切,许以厚报。 到了傍晚,第一拨使者归来,脸色难看。 “弘农太守接了文书,口称『谨遵圣諭』,设宴款待,临別赠乾粮三百斛、马料五十担,却闭城不纳一人,说『无朝廷明詔,不敢擅开城门』。” 司马颖冷笑一声:“好个不敢擅专。” 第二拨人也回来了,带来同样消息:华阴守將登城遥拜,口呼“万岁”,答应供应粮草,但坚称“兵少城虚,恐遭贼寇覬覦”,拒绝开门迎驾。 最后一人从冯翊返回,连城门都未近,只远远望见城头旌旗森严,吊桥收起,箭楼有人持弓监视,只得折返。 司马颖坐在枯槐之下,听著匯报,脸上没有表情。风吹过断壁,捲起尘土,落在他沾血的鎧甲上。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身映著夕阳余暉,泛出暗红光泽。 “他们怕我?”他低声问。 无人应答。 一名老参军蹲在一旁,终於开口:“不是怕您,是怕司马越。如今洛阳政令出自东海王,羽檄已发,天下皆知追討逆臣。他们若收留您,便是与司马越为敌。关中之地,谁愿冒此风险?” 司马颖握剑的手收紧,指节咯吱作响。 “我仍是成都王,皇弟也;天子在我手中,詔令由我出。他们口称忠君,却拒君於城外,算哪门子忠臣?” 老参军嘆气:“乱世之中,保命为先。他们不杀您使者,不阻您通行,已是留了情面。真要指望他们起兵相援……怕是想多了。” 夜色渐浓,残兵围坐在院中生起篝火,烤著硬饼。有人低声议论:“咱们还有多少人?” “清点过了,七百九十三,马不足四百,能战者不过五百。” “粮呢?” “省著吃,五天。” “然后呢?” 没人说话。 远处传来狼嚎,一阵冷风颳过,吹得火堆火星四溅。惠帝蜷缩在角落,靠墙而坐,仍是一言不发。一名亲信端来热水,他摆摆手,闭上眼。 司马颖起身,走到院门口,望著西方山影。暮色沉沉,天地交界处只剩一道暗紫线条。他知道,再往西百里,便是长安所在,但那里的势力更难预料。司马顒至今未表態,若他也闭门不纳,自己这支残军將彻底无路可走。 “王爷。”副將走近,“弟兄们累了,想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司马颖点头,却没有回屋。他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著逐渐浮现的星斗。北斗斜掛,指向西北。他忽然想起少年时隨父入洛,曾在太极殿听讲《春秋》,其中一句至今记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他既失其祀,又丧其戎,仅剩天子一具躯壳,还能撑到几时? 但他不愿认输。 他转身走向惠帝,蹲下身,轻声道:“陛下,再忍几日。只要进了长安,臣必保您周全。届时號令天下,重整朝纲,岂容司马越独断专行?” 惠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闭上,依旧不语。 司马颖也不恼,站起身,对左右道:“加派哨岗,轮流值守。明日一早启程,先往郿县,若再无接纳,便转向汧阳。” 眾人领命。 他回到枯槐下坐下,將剑横放在膝上,一手搭在剑柄,另一手按著伤口。血还在渗,湿了手掌。他不去擦,任其流淌,仿佛唯有这点痛感,才能证明他还活著。 --- 与此同时,函谷关外,邓苗率领的前锋骑兵已抵达弘农境內。当地郡守亲自出城迎接,献上酒肉犒军,並告知:“昨日午时,曾见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打著成都王旗號,向西而去,似为使者。我等依令闭城,未予盘问,但派人尾隨一段,確认其去向郿县。” 邓苗立即下令:“加速前进,务必在明日日落前进入郿县地界。传令下去,凡遇司马颖部,不得擅自交战,先围而不攻,待主力会合后再定处置。” 骑兵再次启程,马蹄翻飞,踏碎黄昏余暉。 而在郿县南郊的废弃驛站內,火光微弱,风声不断。司马颖仍坐在原地,双眼未闭。一名亲信走来,低声说:“王爷,再这样下去,弟兄们撑不住了。不如解散眾人,各自逃生,您带几个贴身的,乔装潜行,或许还能……” 司马颖抬手打断他的话。 “解散?”他声音低哑,“我若此时散眾,便是认输。司马越会將我列为叛逆,永世不得翻身。天子虽不语,但他在我手中一日,我便是正统。只要一口气在,就不能走。” 那人不再多言,默默退下。 司马颖低头看著膝上的剑,手指缓缓摩挲剑脊。外面风更大了,吹得破窗晃动,发出吱呀声响。院中一名士兵起身去加固柴堆,踩到一块碎瓦,咔嚓一声,惊得几匹马咴咴躁动。 他不动,只盯著西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但他知道,追兵已在路上。 他也知道,关中诸镇不会轻易开门。 可他仍握著剑。 他说:“我尚有天子在手……岂能束手待毙?” 第38章 司马顒接纳司马颖,共抗司马越 永安元年五月二十三日凌晨,长安城南府邸的灯还亮著。司马顒坐在案前,手中竹简刚读到一半便停住,指尖在“郿县”二字上反覆摩挲。门外脚步轻响,亲信幕僚捧著一卷急报快步进来,跪地呈上:“郿西驛站有信,成都王残部滯留未动,粮草將尽,士卒多有倒毙於道者。” 司马顒接过竹简,目光扫过字句,嘴角微动,却未出声。他把简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地图前,手指顺著崤函道一路划向西来,最终落在渭水与长安之间的一点。“天子还在他手里?”他问。 “在。”幕僚低头答,“据探马回报,惠帝由两名旧宦扶持,尚能骑马,言语虽少,形貌无损。” 司马顒点了点头,又问:“洛阳方面羽檄传至几郡?” “已知弘农、华阴、冯翊皆收檄文,三地守將俱依令闭城拒纳,然未发兵助越。邓苗前锋八千轻骑现屯於弘农以西五十里,未再西进。” 司马顒冷笑一声:“司马越倒是急,可惜走得太快,忘了关中不是他家后院。”他说完转身回案,坐定后挥手命左右退下,只留一名老参军在侧。 室內只剩两人,烛火映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他抽出腰间短刀,轻轻搁在案角,盯著刀身反光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颖失鄴城,眾叛亲离,如今连一个县城都不敢收他。可他手里还有天子——这张牌没丟,就还能翻局。” 老参军低声道:“殿下若纳之,便是与东海王正面为敌。” “不纳呢?”司马顒反问,“等越追至长安城下,挟胜势而来,那时我连谈价的余地都没有。眼下不同,颖如丧家之犬,非我不可依;越军远来,粮道拉长,正是两虎相爭之际。”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案面,“我不出头,谁替我挡这第一阵风?” 老参军不再多言。司马顒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算计之上。他忽然停下,望向窗外渐露的天光,低声说道:“传令下去,命將军李迁率三千步骑即刻出发,至渭水西岸设营,备车驾、粮秣、甲仗,旗號打『迎皇驾』三字,不得提成都王名號。” 幕僚领命欲出,又被他叫住:“再多带两百辆板车,装满粟米与干肉,隨军西运。另备一副黄盖軺车,四匹白马牵引,专候天子入城。” 命令传下不过半个时辰,城南校场鼓声震地,铁甲列阵之声不绝於耳。李迁披甲执戟,立於阵前高声宣令:“奉镇西大將军令,迎护圣驾入长安,凡阻驾者,视同谋逆!”队伍开拔,尘烟腾起,直奔渭水而去。 --- 渭水西岸,晨雾瀰漫,河面浮著一层薄白水汽。司马颖坐在临时搭起的帐中,身上裹著一件旧披风,肩伤经一夜未处理,渗血已结成硬块贴在里衣上。他面前摆著一碗凉水,没人敢劝他喝。惠帝靠在角落草堆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帐外马蹄声急,斥候衝进来跪报:“郿北三十里发现大军旗帜,非越军制式,似是关中兵马!前锋已至渡口,正在扎营。” 司马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压住情绪,沉声问:“旗上写什么?” “迎……迎皇驾入长安。” 帐內眾人一时静默。片刻后,一名亲信颤声说道:“王爷,是司马顒的人!他派人来接了!” 司马颖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站起身,扶著帐柱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身边人急忙扶住。他喘了口气,咬牙道:“终於有人肯开门了。”说罢转身走向惠帝,躬身行礼,“陛下,臣已联络镇西大將军司马顒,即刻护您渡河入长安,暂避兵祸。” 惠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未出声。 司马颖也不等回应,转身下令:“整队,准备渡河。取乾净衣物给我换上,把剑擦亮,別让人看轻了。” 半个时辰后,残部七百余人列队於渡口,多数人脚上裹著破布,马匹瘦骨嶙峋。对岸营地已立起黄盖大帐,旌旗猎猎,三千步骑分列两岸,甲光映水。一艘宽底渡船靠岸,船上铺著红毡,两侧立有持戟卫士。 李迁亲自立於船头,见司马颖一行到来,拱手高声道:“奉镇西大將军令,迎护天子圣驾,恭请陛下登舟!” 司马颖扶起惠帝,一步步走上跳板。船身微晃,水波轻盪。他站在船中央,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条他曾拼死逃出的山路,此刻隱没在晨雾之中。 渡船靠岸,李迁率眾跪迎。司马颖扶惠帝下船,自己也踏上实地。他环视四周,见粮车成列,甲士森严,心中一块石头终於落地。他低声对李迁说:“烦请转告镇西公,我愿共討逆臣司马越,重整朝纲,绝不敢忘今日之恩。” 李迁点头:“將军已在营中备下盟誓之所,请王爷即刻赴会。” 两人並肩走入主营。帐內正中设一香案,上置天子玉璽仿製铜印一枚,旁放两碗酒,碗底沉著一片生牛筋。案前铺著一幅关中地图,红线標出潼关、武关、散关三处要隘。 不多时,一名使者自长安驰至,宣读司马顒手令:“镇西大將军言:国难当头,唯有同心方可御敌。今以天子为证,与成都王歃血为盟,共抗司马越乱政之师,若有背约,天地共戮!” 司马颖肃然应诺。双方代表各执刀割掌,血滴入酒碗,一饮而尽。盟书当场书写两份,各自加盖私印,一份藏於长安府库,一份交由司马颖亲信保管。 仪式完毕,李迁取出一封密函递上:“將军另附书信,请王爷亲启。” 司马颖拆信阅毕,面上神情微变。信中写道:“长安城防需重兵协守,潼关一线尤为紧要。顒已下令调拨兵马五千,粮三万斛,即日启运,望成都王速遣可信將领接管,共固西线。” 他合信不语,良久才道:“请回復镇西公,我即刻命周权率两千精锐东驻潼关,协同防务。” 李迁拱手:“末將这就遣人飞报长安。” 帐外日头渐高,阳光洒在营地上,照得旌旗分明。司马颖走出大帐,站在高坡上望著东方。他知道,追兵仍在路上,但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有城池、有粮草、有兵甲,还有一个愿意与他分担天下重担的藩王。 他抬手按了按肩头伤口,痛感依旧清晰,可这痛不再只是折磨,更像是活著的凭证。 --- 与此同时,洛阳南校场,烈日当空。司马越正立於点將台前,手中马鞭指著沙盘讲解进军路线。卢志立於侧后,手持文书,面色凝重。突然一骑自西疾驰而入,马蹄踏碎尘土,骑士滚鞍下马,扑跪阶下:“报——长安急讯!司马顒已纳司马颖,二人於渭水歃血结盟,共抗我军!顒许粮三万斛、兵五千,今颖部將周权已率眾东出,趋潼关!” 司马越手中马鞭一顿,隨即狠狠掷於地上,发出清脆响声。他盯著那骑士,声音低沉:“你说什么?司马顒竟敢公然收留逆臣?” “千真万確!”骑士伏地,“邓苗將军急报,前锋已抵华阴,见郿县方向有大批粮车东运,护军皆著关中制式鎧甲,旗號为『镇西』!” 司马越转身看向卢志:“关中诸將,竟无一人守节乎!” 卢志上前一步,声音冷静:“事已至此,怒无益。顒既与颖合,其势骤增。潼关若为其所得,则我军西进之路断矣。当务之急,非追击残部,而在阻其联盟成势。” 司马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回沙盘前,目光落在潼关一点上,久久不动。周围將士屏息静立,无人敢言。 片刻后,他开口:“传令邓苗——停止追击,就地驻防弘农,加固城防,严禁任何关中使节入境。另派快马通知兗州、冀州诸將,暂缓西进计划,主力暂屯洛阳,待我另行调度。” 他又转向卢志:“立即加派斥候,五日內必须摸清长安动静。我要知道司马顒调了多少兵,多少粮,派了哪些人守潼关,有没有联络其他藩镇。” 卢志领命记下。司马越最后扫视眾人,语气沉重:“原以为司马颖亡在旦夕,没想到他竟能借司马顒之势翻身。这一局,我们慢了一步。”他停顿片刻,补充道:“但从现在起,对手不再是溃军,而是联军。告诉所有人,准备打一场硬仗。” 眾將齐声应诺。 校场外,风吹动旗角,啪啪作响。司马越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正从西边缓缓压来。 他转身走入府衙,脚步沉稳,背影笔直。 --- 长安府衙,司马顒站在廊下,手中拿著一封刚送来的军情简报。他看完后递给身旁幕僚:“周权已入潼关,与我军交接防务,一切顺利。” 幕僚问:“是否要再增兵?” 司马顒摇头:“不必。兵多了反而惹人疑,五千足矣。关键是让天下人看到——我司马顒不是收容败將,而是共扶社稷。”他顿了顿,又道:“传令各郡县,自即日起,凡涉军需物资,优先供给潼关守军。另擬表章一道,明日送往洛阳,就说『臣顒谨奉詔命,护驾西巡期间,协防要隘,以待朝命』。” 幕僚迟疑:“若司马越不认此表?” “他认也好,不认也罢,话要说出去。”司马顒冷笑,“我占的是理,不是力。只要我不先出兵,他就没法说我造反。等他动手,那就是他逼我联手。” 他转身走入厅堂,坐於主位,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外面传来调兵的鼓声,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司马颖此时仍留在渭水营中,尚未入城。他躺在临时安置的榻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士兵搬运粮草的脚步声。一名亲信走进来,低声说:“王爷,长安传来消息,司马顒已下令整军,各郡兵马开始调动,潼关防线今日就能初步布防完毕。” 司马颖睁眼,望著帐顶粗麻布缝合的痕跡,缓缓说道:“告诉他,我明日就进城。我要亲自去拜谢镇西公。” 亲信犹豫:“可您伤未愈,且长安局势未明……” “正因为局势未明,才要我去。”司马颖撑起身子,“我若躲著不见,反倒显得心虚。他既然肯纳我,我就要让他觉得,这笔买卖值得。” 他下地穿鞋,动作缓慢,每动一下肩头就抽一阵痛。但他坚持站直,对著铜盆洗了把脸,又让人取来乾净袍服换上。 帐外阳光正好,照在新搬来的粮垛上,金灿灿一片。他走出帐篷,看见士兵们正围在一起分食热粥,有人笑著说了句话,引来一阵鬨笑。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长安城轮廓隱约可见,城墙高耸,钟楼影斜。 他还活著。 他的兵也还活著。 他们有了落脚之地。 他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无云。 他对著亲信说:“去把我的剑拿来。” 第39章 王弥石勒,趁机攻略中原 永安元年五月二十三日午后,黄河南岸的风裹著沙土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王弥蹲在废弃驛站的墙根下,手里捏著半截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划出几道横线。他抬头看向西边天际,那儿有几缕烟柱斜斜升起,不知是哪座县城又起了火。 “弘农方向来的消息。”一个汉子从门外进来,靴子上全是泥,裤脚撕开一道口子,“三队人都回来了,冯翊没动静,华阴城门紧闭,守军换了旗號,但不是越军主力。” 王弥把木棍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那就对了。”他说,“司马越停下了,他在等。这一等,中原就空了。” 那人问:“动手?” 王弥没答,转身走进屋內。这间驛站早没了驛丞,房梁塌了一角,桌上积著厚灰。他掀开角落一只破柜,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铺在台面,用碎瓦片压住四角。图上河內郡的位置被墨笔圈了又圈。 “石勒那边呢?”他问。 “刚有人来报,他在野寨点齐了人,杀牛祭旗,说今夜就动身南下。” 王弥嘴角抽了一下,没笑,也没说话。他盯著图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抓起腰间短刀,刀鞘磕在桌沿发出闷响。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再没有回头路。可他也知道,若不走这一遭,他们这些人迟早饿死在山沟里。 他捲起地图塞进怀里,走出门去。外头几个旧部已经牵马候著,见他出来,一人递上韁绳。“咱们跟石勒一道走?” “先到河內。”王弥翻身上马,手按在鞍前,“他打头阵,我断后。抢粮、夺械、不留官吏活口。谁敢拦,就踩过去。” 马蹄声起,一行人顺著官道往东南而去。风从背后推著他们,像是催命的鼓点。 --- 野寨位於并州荒原边缘,原是个猎户聚居的小屯,如今只剩断墙残垣。石勒站在寨中央的土台上,面前五百多人排成歪斜的队列,大多衣衫襤褸,有人披著麻袋,有人脚上缠著草绳。一头黄牛被按在地上,脖颈露出青筋。一名疤脸汉子提刀上前,一刀割断喉咙,血喷出来,溅在石勒的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眼血跡,抬脚抹了抹,声音不高却传得远:“八王爭位,打得天子东躲西藏,官军忙著互砍,没人管咱们这些贱命的人。可咱们不是牲口,是人!现在城池空了,仓库满了,没人守,没人发粮,那粮就是野的,刀就是命的!” 底下有人低声应和。 “今晚出发,目標河內郡属县。我不立旗號,不称將军,只有一句话——谁跟我走,就有饭吃;谁挡我路,我就拿他的骨头垫脚底。”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抽出锈刀敲地,有人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石勒不再多言,挥手让人拖走牛尸,命人分肉煮汤。他自己坐在火堆旁,接过一碗带血丝的肉汤,吹了口气,喝下一口。 副手蹲在他旁边,低声说:“王弥的人传来话,说已派细作查过三地军情,確认越军止步弘农,无西进意图。” “那就好。”石勒放下碗,“他想看我打头阵,我也不怕。只要拿下一座城,粮食兵器到手,队伍就能翻倍。到时候,他说什么是什么?” 副手点头:“只是百姓恐怕不会开门。” “谁指望他们开门?”石勒冷笑,“我自有办法。” 入夜后,队伍悄然离寨。没有鼓乐,没有旗帜,只有脚步声和马蹄踏在硬土上的闷响。石勒骑在黑马之上,双手握韁,目光始终盯著前方黑暗。身后是五百条性命,也是五百张要吃饭的嘴。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日后,河內郡外十里坡地,晨雾未散。王弥率三十精锐伏在林边,望向远处城墙低矮的小城。城门紧闭,城头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但看不出多少兵力。 “县令没跑。”一名手下趴在他身旁说,“昨夜有人看见他坐轿进了衙门,还点了灯。” 王弥眯眼看了看天色。“等天亮。” 不到两个时辰,城里传出动静。一队差役打开仓门,搬出几车粟米,在街口支起大锅熬粥。百姓围拢过去,排成长队。有人喊饿,有人哭,差役拿著棍子维持秩序。 “真是疯了。”王弥身边一人嘀咕,“这时候放粮?存了多少都经不住这么吃。” “不是他想放。”王弥冷笑,“是有人逼他放。” 正说著,几个穿粗布衣的汉子在人群中高声嚷嚷:“听说司马越大军快到了!要征十万斛粮,一家出三石,交不出就抓人!” “昨儿北边村子里已被拉走二十多个壮丁,全关在牢里!” “官府不说实话,咱们只能自救!” 百姓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冲向粮车抢米,差役挥棍驱赶,场面失控。县衙门口衝出几名官差,大声呵斥,却被愤怒的人群推倒在地。 王弥看著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成了。” 天黑后,他亲自带队摸到城侧。一段年久失修的夯土墙早已裂开缝隙,几人攀援而上,割断守卒喉咙,从內部打开侧门。石勒早已埋伏在外,见信號火光一闪,立刻率主力冲入。 城中很快响起喊杀声。县衙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府库被砸开,铜钱、布匹、兵器尽数搬走。县令躲在后宅夹墙內,仍被搜出,一刀斩首。其余官吏或死或逃,无一倖免。 破城不过半日,城中秩序荡然无存。石勒下令清点战利品:缴获粟米两千余斛,兵械三百件,战马十二匹。他当场命人將部分粮食分给隨军家属,其余全部装车,准备带走。 “不留人守城?”副手问。 “守什么?”石勒反问,“一座空城,一群饿鬼,谁守谁死。我们只管走,下一城接著打。” 王弥走过来,手里拎著一串铜钥匙。“府库帐册烧了,但我找到了通往郡仓的地图。陈留那边还有大仓,够吃三年。” “那就去陈留。”石勒把手搭上马鞍,“先南下汲郡,沿途收流民充数。人越多,声势越大。” 两人並肩站在城门口,望著火光映红的街道。百姓蜷缩在屋檐下,不敢出门。有孩子啼哭,立刻被大人捂住嘴。远处传来狗吠,夹杂著尸体焚烧的焦味。 他们没再多看一眼,翻身上马。队伍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 汲郡以南大道,已是第三日黄昏。路边搭起几处简陋营地,全是逃难的百姓。老弱躺在草蓆上,眼神空洞。一个妇人抱著婴儿跪在道旁,伸手向路过士兵乞食。石勒部下有人踢翻她的陶碗,干硬的饼渣撒进尘土。 王弥骑马经过,那妇人抬头看他,嘴唇翕动。他顿了一下,没说话,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路边躺著个襁褓,约莫几个月大,裹著褪色红布,脸上爬著蚂蚁。没人去抱,也没人停下。一只野狗凑近嗅了嗅,叼起就走。 队伍末尾,一名老兵瞥见这一幕,低声骂了句,隨即低头解下水囊喝了口,又系回腰间。他脚下加快几步,追上队伍。 天空渐暗,风从北方吹来,带著黄河湿气。远处地平线上,几点火光忽明忽灭,不知是村落还是营寨。石勒始终握著刀柄,指节发白。他不回头看,也不说话,只盯著前方越来越浓的暮色。 王弥策马靠近,说了句:“明天能到阳邑。那儿有个小坞堡,守兵不多。” 石勒点了点头。“打下来,分粮,招人。然后往陈留去。” “要是晋军来了呢?” “那就打。”石勒的声音很平,“他们不来最好,来了也別想活著回去。” 马蹄声继续向前,踏碎残阳下的影子。道路两侧,更多流民蜷缩在树下、桥洞、破庙之中。他们看著这支衣甲不整却气势汹汹的队伍,眼中没有希望,只有恐惧。 有个老头坐在路边石上,手里攥著半块烂饃,望著远去的骑兵背影喃喃:“又是兵……怎么就没个消停时候。” 没人回答他。风吹过旷野,捲起一阵尘土,扑在弃置的摇篮上,盖住了里面残留的一缕胎髮。 王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长长的车队与步行的流民,许多人自发跟了过来,希望能混口饭吃。他收回视线,抽出腰刀,在马鞍上轻轻颳了刮刀刃。 刀锋映著最后一丝天光,闪了一下。 第40章 中原大地陷入混乱 永安元年五月二十八日,天刚亮透,风从黄河上游刮下来,带著泥腥味和腐臭气。王弥骑在马上,手搭凉棚望向前方,只见汲郡边界那片开阔地上,三股烟柱並排升起,分占东、中、西三处村寨。他勒住马韁,对身后传令兵道:“去叫石勒过来。” 传令兵快步跑去,不多时石勒策马而来,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袍,腰间双刀依旧用麻绳缠著柄。他看了眼远处的烟,问:“几支人马?” “三股。”王弥指著,“都打著將军旗號,一个叫平难,一个称安民,还有一个自称护国大都督。昨夜探子回报,他们在爭南边那条官道上的粮车残骸,打得死了七八个。” 石勒没说话,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在土里划出三道线。他指著中间一道说:“这股最强,占的是老陶庄,墙没塌,井还有水;两边的弱,靠抢对方过活。他们现在不打我们,是怕被第三方捡便宜。” 王弥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咱们若走中间官道,必撞上他们。绕北边荒坡要多走三十里,还缺水;走南边河滩,夜里涨水,马车过不去。” 石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走中间,但不交战。把队伍拉成两列,前后拉开一里地,让后面的人举火把,白天也点著。再派二十人穿晋军旧甲,插到他们三股之间,喊话说是朝廷援兵到了。” 王弥皱眉:“他们会信?” “不信也得看。”石勒嘴角动了一下,“只要他们停下来观望,我们就穿过去。等他们发现是假的,咱们已经走出十里地了。” 两人商定后立即下令。队伍重新整编,前部五百人压阵缓行,后队拖出长长尾巴,火把燃起浓烟,在白昼中格外显眼。又有二十名老兵换上缴获的晋军残甲,手持长矛,直插三股势力交界处。 果然不出所料,那三路人马原本正为一处倒塌的粮仓廝打,忽见官道上来了一支衣甲整齐、旗帜森严的队伍,后方烟尘滚滚似有大军继至,顿时停手。一名头裹红巾的汉子爬上断墙高喊:“来的是哪路人马?奉谁將令?” 老兵按事先教的话答:“司州刺史张大人率军西进,途经此地,命尔等各归本寨,不得私斗扰民!违者以叛逆论处!” 三股人马互相盯视,谁也不敢轻动。就在这一迟疑间,王弥与石勒的队伍已从中缝穿行而过,未损一兵一卒。待到傍晚扎营时,派出的哨骑回报:三股人马因猜忌爆发混战,护国大都督当场被砍死,首级掛在树上示眾。 --- 入夜后,队伍行至一处废弃驛站。此处原是递送文书的中转站,如今房舍尽毁,只剩半堵墙和一口枯井。已有数十流民聚集在此,围著井口爭夺最后几瓢浑水。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趴在井沿,手里攥著一只破陶壶,几个青壮围著他吼叫。 “放下!轮到我们了!” “我孙子快渴死了……让我舀一勺……” 一人衝上前夺壶,老头死死抱住,结果被推倒在地,脑袋磕在井沿石上,血顺著额角流下。眾人却不再管他,只顾抢水。有个妇人抢到半壶,刚喝一口,就被身后男子一脚踹翻,水洒了一地。她爬起来扑上去撕咬,那人抽出短棍照头砸下,她倒地不动了。 王弥站在路边看著,眉头越皱越紧。他对身边亲兵说:“放半车粟米下来,让他们分。” 亲兵应声而去。不到片刻,一辆牛车被推到空地中央,车板打开,黄澄澄的粟米露了出来。人群瞬间炸开,不顾一切扑向粮车。有人用碗舀,有人直接用手抓往嘴里塞,还有人撕开衣襟兜米。混乱中,三人被踩倒在车轮下,发出惨叫,但无人停下,甚至有人从他们身上踏过去抢粮。 不过半炷香工夫,半车粟米被抢光。地上躺著两具尸体,第三个人还在喘气,肚子被踩破,肠子流在外面。王弥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石勒一直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王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我以为给口饭吃,总比看著他们死强。” 石勒摇头:“你这是害他们。这些人已经不是百姓了,是饿鬼。你给一点食,他们就会为这点食互相撕咬。今日你施捨一车,明日他们就会聚十倍之人等你再来。你不来,他们就抢別人;你来了,他们就先杀同伴好独吞。仁心在此地,就是杀人刀。” 王弥沉默许久,才道:“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著他们死?” “不是看著。”石勒盯著远处火光,“是走。我们不是救世主,是活命的人。能带走多少,算多少。带不走的,由他们去。” 他回头对副手下令:“传下去,今后凡遇流民聚居之地,不许放粮,不许停留,不许收留无战斗力者。若有强行跟隨者,驱赶不用留情。” 命令传出后,队伍连夜拔营。那些没能抢到粮食的流民仍守在枯井旁,有的舔著井底湿泥,有的抱著死去亲人的身体不肯撒手。乌鸦在头顶盘旋,等著天亮后啄食新尸。 --- 第三日午时,队伍抵达陈留外围。远远望去,一座县城矗立在平原之上,城头旗帜三日內换了三次。第一天写著“大晋忠臣”,第二天换成“平难將军府”,第三天又改作“天授元帅行辕”。守城士兵穿著杂色衣服,有的披著铁甲片,有的裹著麻布,手持农具或断剑,站在城墙上朝外张望。 城门半开,没有岗哨。街巷內不见行人,只有几条野狗在翻找垃圾。县衙早已烧毁,樑柱倒塌,残垣上掛著半幅写著“清正廉明”的匾额,字跡焦黑。 石勒派人查探回来报:“城里原先那股『平难將军』被外来流民杀了,新来的自称『天授元帅』,昨夜刚进城,今早杀了两个不服管的部下,把头掛在城门上。没人管粮仓,也没人发令,只是抢东西装车,像是准备跑路。” 王弥冷笑:“三天换三主,连名字都取不好。什么『天授』,不过是趁乱捞一把罢了。” 石勒点头:“这种人撑不过冬天。粮仓空了,手下吃饱了就散;遇上硬茬,立刻投降。我们不用动手,他们自己会垮。” 他取出一张羊皮地图,让亲兵记下这座城的位置,並標註“虚帜,可掠,无固守力”。隨后下令绕城而行,不作停留。 当晚宿营时,副手问:“咱们也不立个名號?好歹让人知道是谁打了这片地界。” 石勒正在磨刀,头也不抬地说:“立什么號?『救民』?『復汉』?还是『代天行罚』?这些话哄得了愚夫,哄不了自己。我们现在要的是粮、是兵、是马,不是一块招牌。別人怎么叫我们,隨他们去。我们只做一件事——活下去,然后变强。” 王弥坐在火堆旁,听著这话没接腔。他知道石勒说得对,可心里仍压著一块石头。这一路上看到的,不是战爭,是崩塌。不是改朝换代,是人间彻底失序。 --- 第四日黄昏,队伍来到黄河古渡口。这里曾是南北往来的重要渡口,如今船只尽数焚毁,只剩下几截焦黑的船板卡在岸边冰缝里。河水浑浊,漂浮著尸体和杂物,乌鸦成群落在白骨上啄食。岸上堆满遗弃的车辆、破锅、烂鞋,还有婴儿的襁褓,沾满泥污。 一名老兵蹲在河边,从一堆碎石中拾起半块石碑,上面刻著“永寧”二字,字跡已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他盯著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用力將石碑掷入河中。水花溅起,旋即被浊流吞没。 王弥站在高处望著对岸。那边也有火光,星星点点,不知是村落还是营寨。他低声说:“这天下……没人能管了。” 石勒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下令全军加速渡河。士兵们涉水前行,水深及腰,寒意刺骨。马匹嘶鸣著挣扎过河,车轮碾过结冰的河床,发出咔嚓声响。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望不见尽头。 夜色渐浓,风越来越大。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咒骂脚下的冰渣割破了草鞋。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说话。整个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缓缓爬过这片死寂的大地。 王弥走在中段,忽然觉得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低头看去,是一具半埋在沙土里的尸体,脸朝下趴著,一只手伸出地面,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他踢开沙土,看清那只手上戴著一枚铜戒指,样式老旧,应该是婚戒。 他没再看,扶正身子继续往前走。 石勒始终走在最前面,右手一直握著刀柄,指节发白。他不回头看,也不说话,只盯著前方越来越浓的暮色。 马蹄声踏碎冰渣,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第41章 司马越起兵,传檄討顒颖联盟 永安元年六月初三,天未亮透,洛阳宫城东门已开了一道缝。守门兵丁靠著墙根打盹,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人披著湿漉漉的斗篷,腰间令牌在晨光里一闪。门卒认得是东海王府的斥候,赶紧推开柵栏放行。那人直奔尚书台偏殿,翻身下马时腿脚发僵,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郿西急报——司马顒迎司马颖入关,已在渭水西岸歃血为盟,共挟天子!” 消息传进內堂时,司马越正坐在灯下翻看一份旧籍。他手指停在“八王之乱”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颤。侍从轻步进来通报,话没说完,就见司马越將书合上,起身走向前殿。天色渐明,朝臣陆续入宫,脚步比往常快,脸上都带著压不住的惊疑。 大殿尚未升座,群臣聚在廊下低声议论。有人攥著笏板来回踱步,有人倚柱闭目,眉心拧成疙瘩。一名黄门小吏捧著新到的探报穿行其间,每递出一封,便惹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终於,钟鼓响起,司马越自后殿走出,玄衣纁裳,冠缨垂肩,面上无喜无怒,只眼神沉得像井底黑水。 他在主位落座,不等百官行礼完毕便开口:“昨夜三更,斥候回报,司马顒遣李迁率军五千迎司马颖残部渡渭,今晨已在郿县设坛盟誓。二人共奉天子居长安,號令关中诸郡。”他顿了顿,扫视眾人,“诸公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户部郎中刘渊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意味著他们以天子之名,握雍梁之兵,若再得陇右响应,则天下之势尽归彼手。” “正是。”司马越点头,“我原以为他们各自困守,可徐图分化。如今竟联手一处,借天子旗號行割据之实。再不动手,等他们稳住关中、调集兵马东出函谷,那时我们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了。” 司徒府长史王晊皱眉道:“可我军新经鄴战,士卒疲敝,粮草未足。兗州虽有回信愿助,但青、豫二州尚无明確答覆。此时起兵,恐力有不逮。” “等?”司马越冷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跳了一下,“今日不起,明日则彼传檄討我!到时候天下皆称我为叛臣,你们一个个都要被写进他们的榜文里,说我们勾结流寇、图谋社稷!”他说完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殿中央,盯著每一个低头不语的人,“你们告诉我,是现在举义旗还来得及,还是等到他们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才想起来反抗?” 殿內一时寂静。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噹两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过了片刻,廷尉丞赵延缓缓抬头:“殿下说得是。与其坐等被围,不如先发制人。只是……如何立名?” “名?”司马越嘴角扯了一下,“我们本就是奉辞伐罪。司马顒擅囚天子,司马颖废立无常,二人劫驾西行,形同反逆。此番我起兵,只为迎还圣驾,匡復晋室正统。谁敢说我不是忠臣?” 他转身召来主簿:“取纸笔来,我要亲撰檄文。” 文书铺开,墨汁研浓。司马越提笔蘸墨,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抖动。他一边写一边念出声:“夫天地定位,君臣之分不可紊也;国家有难,宗藩之责岂可辞?今成都王颖悖德弃义,废黜储副,逼迁乘舆;南阳王顒同恶相济,纳贼共政,阻绝王命……此二子者,上负祖宗之灵,下残黎庶之命,罪通於天,神人共愤!” 殿中诸臣听著,不少人脸色变了。这话说得重,但也实在。司马颖废太子、劫天子,司马顒接应逆党,这些事天下皆知。如今由司马越一笔道破,反倒显得师出有名。 写完正文,他又加了一句:“凡我同姓宗亲、內外忠良,宜各整戎旅,齐心戮力,共清奸慝,以安社稷。檄到之日,即为举义之时。” 主簿接过誊抄,立刻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兗、豫、青三州,另派专人携节杖赴各郡宣示。 --- 次日辰时,洛阳南郊设坛。坛高三层,用黄土夯筑,四角插著青赤白黑四面旗帜,象徵四方归心。坛顶铺红毡,中央摆香案,供著白马一头。那马通体雪白,眼珠乌亮,鼻孔喷著热气,在晨风中轻轻刨蹄。 司马越早起沐浴更衣,穿深衣大冠,腰佩长剑。他登上祭坛时,身后跟著五名部將,每人手中捧著竹简、印信、令旗等物。坛下已聚集数千將士,列阵整齐,甲冑鲜明。百姓也闻讯赶来,在外围远远站著,踮脚张望。 赞礼官高唱:“祭天告地,起兵討逆——斩牲歃血,以盟眾心!” 刀光闪过,白马哀鸣未绝便已倒地。热血顺著沟渠流入土中,染得黄泥发暗。司马越跪在案前,双手捧起酒爵,对著东方朗声宣誓:“皇天后土,鉴临在上!今司马顒、司马颖悖逆纲常,劫持乘舆,祸乱天下。我司马越身为宗室,不能坐视社稷倾覆。今日举义兵,奉詔討罪,非为私权,但求迎还圣驾,安靖朝廷!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他將酒洒於地,又蘸血涂额,起身环视三军。底下將士齐声应和,喊声震得远处树梢上的鸟群扑稜稜飞起。 仪式毕,传令兵骑快马奔向四门,將誊好的檄文张贴於城楼、市集、驛站。不到半日,全城皆知:东海王司马越已正式起兵,討伐司马顒、司马颖联盟,號召各地共举义旗。 午后,第一批回应传来。兗州刺史崔隨派人送信,言称“已下令徵调壮丁三千,即日启程赴洛”;豫州別驾李谦亲至城外,带来五百骑兵作为先遣护卫;青州方面虽未出兵,但太守回函表示“愿输粮两万斛,助军需之急”。 更有不少散居乡里的旧部闻风而动。一些曾隨司马越征战的老將连夜收拾兵器,带著子弟奔赴洛阳。城南校场每日都有新人报到,或持刀、或牵马、或背著乾粮袋,一个个灰头土脸却眼神坚定。 傍晚,司马越站在宫城望楼之上,俯瞰整个洛阳。夕阳落在屋脊上,金红色一片。城中炊烟裊裊,街巷间仍有车马往来。他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一旦大军西进,战火必將重燃。 但他也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 一名亲兵匆匆登楼,递上一份密报:“启稟殿下,斥候最新消息,司马顒已在潼关布防,增派哨骑沿河巡逻。另据线人所言,长安城內已有准备,似要长期固守。” 司马越看完,將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炉火里。火焰猛地一跳,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刻的纹路。 “他们想耗时间?”他低声说,“那就看看谁更能熬。” 他转头对身边幕僚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全军开拔。先驻屯孟津,待兗州兵至,再议渡河。” 幕僚领命而去。司马越仍立於高处,望著西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几位朝臣联袂而来。他们带来最后一批粮册,说是能支撑大军一个月的口粮已经备妥,另有布帛、兵器、车辆正在装运。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问:“殿下,真要与他们在关中决战吗?” 司马越没有回头,只答了一句:“不是我要打,是他们逼我打。现在不出手,以后连出手的机会都没了。” 那人不再多言,默默退下。 夜深了,宫门关闭,禁军换岗。司马越回到书房,桌上堆满了各地回信、地图、军报。他坐了很久,终於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写下两个字:“出师。” 写完,他吹熄蜡烛,独自走出门去。庭院里静得很,只有巡更的梆子声断续传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一颗星也看不见。 他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远处军营里还有人在走动,火把明明灭灭。马嘶声、铁甲碰撞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支军队就要动身了。他们会穿过中原,跨过黄河,直指函谷。前方是未知的战场,是生死未卜的对决。 但他必须走这一步。 因为退路早已没了。 第42章 双雄抵抗,司马越军攻占关中 永安元年六月初七,天刚亮,长安西城门洞开,一骑快马衝出城门,马蹄溅起泥水,沿著渭水南岸疾驰。守城兵丁认得那人身披司马府青袍,腰悬铜符,便知是紧急军报,谁也不敢拦。那人一口气奔到郿县,翻身下马直入司马顒府衙,声音嘶哑:“启稟王爷,孟津大军已渡河,前锋距弘农不足三十里!” 司马顒正坐在案前翻看潼关布防图,闻言抬头,脸上没有惊色,只將手中竹简往案上一拍,站起身来。他年过四十,眉骨高耸,两眼深陷,平日话不多,行事却极利落。他走到堂中,对左右道:“传令下去,潼关即刻闭门,浮桥尽拆,沿河十里设哨,凡无符节者,一律射杀。”又召亲兵都尉,“命周权带两千步卒进驻华阴隘口,再调五百弓手登城轮守,每日换防两次。” 他说完,转身踱了几步,忽问:“司马颖那边可有回音?” 副將捧上一封火漆未损的信笺:“昨夜送来的,尚未启封。” 司马顒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快速扫过內容,嘴角微动。信中说:司马颖已遣心腹將领接管咸阳防务,灞上营垒加高,粮道由氐族部曲护送,另派五百轻骑日夜巡於渭北,若有敌踪,即刻举烽。末尾一句写道:“东线託付叔父,西翼我自当之,愿共保关中不失。” 司马顒看完,將信折好放入袖中,不再多言。他走出府门,外头天色阴沉,风卷著黄土扑面而来。他眯眼望向东边,那边是函谷方向,也是越军必经之路。他知道,这一仗不会轻鬆。 同日午后,司马越率主力抵达弘农。大军自孟津渡河后一路西进,沿途百姓早已逃散,村舍空荡,连炊烟都少见。先锋邓洪带三千步卒抢先进驻函谷关前要道,原想趁夜扎营修垒,不料行至崤南谷地时,山道两侧伏兵突起,箭如雨下。晋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死伤五百余人,被迫退守弘农城外高地。 司马越闻讯赶到前线,登上一处土坡察看地形。雨刚停,地上泥泞不堪,士兵们正忙著拖走尸体、修补盾车。他站在坡顶,望著远处起伏的山脊,半晌没说话。身边幕僚低声稟报:“前方三里便是崤谷入口,地势狭窄,两侧皆可藏兵。若强攻,恐再中埋伏。” 司马越点头,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回头对诸將道:“传令各部,每进十里,筑垒固守,不得孤军深入。明日开始,分三队轮进,前队开路,中队筑营,后队押粮,昼夜防备夜袭。”他又点名数人,“你带斥候绕行南山,探查是否有小路可通函谷背后;你去联络兗州援军,问他们还有几日能到。” 眾將领命而去。司马越仍立於坡上,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这地方不適合速战,但也不能停下。一旦停滯,士气就会垮,粮道也会断。他必须一步步往前推,哪怕慢,也得稳。 次日清晨,第一波攻势展开。司马越下令集中兵力猛攻潼关南侧一段城墙。那里年久失修,砖石鬆动,是他昨日亲自勘察后选定的突破口。五千步卒列阵推进,盾车在前,云梯隨后,鼓声震天。城头守军立即反应,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弓弩齐发。晋军顶著箭雨逼近墙根,架起云梯攀爬,但刚上城头就被长矛捅下。双方在墙头拉锯近一个时辰,最终晋军未能立足,只得鸣金收兵。 当晚,司马越召集诸將议事。大帐內灯火昏黄,地图铺在案上,已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一名参军指著图上一处道:“此处为潼关水源,若能断其引渠,不出五日,城中必乱。”司马越摇头:“水源在城西北高地,重兵把守,我去看过,强攻难成。”另一人提议夜袭粮仓,也被否决:“敌军粮储分散,且有重兵巡防,烧一处无济於事。” 正说著,帐外传来骚动。一名浑身泥污的斥候跌进来,跪地道:“启稟殿下,今夜三更,司马顒遣轻骑三百突袭我左营,焚毁粮车十二辆,伤我士卒八十余人,现已退走。” 帐中一时寂静。司马越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去,远处仍有火光未熄,浓烟混著焦味隨风飘来。他沉默片刻,回身下令:“即刻设立督战队,凡临阵脱逃、擅自离营者,就地斩首。各营以鼓声为號,统一进退,不得擅动。”又命人加固营寨,增设鹿角、陷马坑,严防夜袭。 此后十日,战局陷入僵持。司马越改用轮战之法,每日限攻一个时辰,集中兵力衝击潼关南段,其余时间休整备战。晋军虽勇,但关中地势险要,守军依託城垣与山势层层设防,每每在关键时刻反扑,令进攻方难以立足。暴雨连下三日,道路泥泞,粮车难行,后方补给一度中断。士兵们吃著掺了麩皮的糙米粥,脚泡在湿靴里溃烂,却仍得按时出战。 司马顒坐镇潼关主城,日夜巡防。他不常露面,但每晚必亲自查看各段城墙守备情况,询问箭矢余量、饭食供应。有將士劝他歇息,他只摆手:“越军一日未退,我便一日不眠。”他派人与咸阳保持日日通书,互通敌情。司马颖亦非閒坐,他在咸阳行府调度有度,调拨粮草支援东线,又命人清查长安周边流民,防止奸细混入。两军虽各有旧怨,此刻却因大敌当前,配合默契。 七月十一,司马越再度亲临前线。他站在新筑的瞭望台上,望见潼关城头旌旗林立,守军往来如织,显然毫无懈怠之意。他放下手中的铜望筒,对身边將领道:“他们防得紧,咱们急不得。”那人接话:“可兗州兵至今未至,若再拖下去,士卒疲敝,恐生变故。”司马越未答,只道:“传令下去,明日照旧轮攻,不必求快,但求不断。” 当夜,他回到主营,案上堆满军报。他一件件翻阅,批註,直到三更。亲兵送来一碗热汤,他喝了一口便放下,汤已凉透。窗外虫鸣不止,帐外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个夜晚,自己在宫城望楼上看著西方的乌云,那时他还以为,只要出兵,便可势如破竹。如今才知,真正的难处不在起兵,而在这一寸一尺的推进之间。 次日辰时,新一轮攻势开始。晋军依旧以南段为突破口,五千人分三波衝锋。鼓声轰鸣,號角齐吹,盾阵压近墙根,云梯再次竖起。守军投下火油罐,点燃鹿角障碍,火焰腾起数丈高。晋军前排將士冒火而上,有人被烧倒,后继者踏尸而进。战况惨烈,喊杀声震动山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就在攻势最猛之时,司马顒登上潼关主楼。他披甲执剑,亲自督战。见敌军几乎登城,立即下令:“放礌石!掷火把!弓手压射!”一时间,巨石滚落,烈焰横飞,箭雨覆盖墙头。晋军终因后续不继,被迫撤退。此役双方伤亡均逾千人,尸横遍野,血染黄土。 战罢,司马越在营中清点损失。医官报称伤者已达三千,其中四百余人重伤难愈。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若援军不到,局势堪忧。他坐在灯下,盯著地图上那座小小的“潼关”二字,久久不动。 入夜,风雨又至。帐篷漏雨,水滴落在案角,洇湿了一角军报。司马越伸手抹去,纸上的字跡模糊了。他抬头看向帐外,黑沉沉的夜里,只有巡营的火把在风雨中摇曳,像几点將熄的星。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著那片漆黑的远方。他知道,司马顒和司马颖仍在城里等著,等著他耗尽力气,等著他退兵。但他不能退。这一退,不只是输了关中,更是输了天下人心。 他转身对亲兵道:“取笔墨来。” 亲兵递上砚台与竹简。他提笔写下一行字:“令各营严守阵地,轮战不变,待兗州兵至,再议大举。”写完,盖上印璽,命人连夜送往各部。 然后他坐回案前,双手撑在膝上,闭目养神。帐外风雨未歇,鼓声停了,杀声远去,只剩下雨水敲打篷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第43章 关中易主,司马顒败亡途穷 永安元年七月十二,雨还在下。司马越坐在主营帐中,案上军报堆得老高,烛火被湿气压得发暗,映著他眼底的青黑。他刚批完一封急信,手指在竹简边缘划出一道细痕,亲兵掀帘进来,靴子沾著泥水,在帐內留下两行湿印。 “殿下,斥候回来了。” 那人浑身湿透,跪在案前,声音发颤:“渭北营垒,夜里灯火稀少,运水民夫比往常少了六成。守军换防拖沓,昨夜东角楼空了半炷香时间没人接岗。” 司马越抬起头,盯著他看了几息,才缓缓开口:“你亲眼所见?” “小人藏在坡后枯沟里,盯了一整夜。寅时三刻,西面哨塔只点了一盏灯,两个守卒靠墙打盹,直到换班鼓响才爬起来。” 司马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顺著渭水北岸滑过,停在灞上位置。那里是潼关与长安之间的咽喉,歷来屯兵五千,如今看来,兵马已被抽调大半去支援东线。他转头问:“正面三军今日轮攻可有异动?” “照旧攻南段城墙,擂鼓两刻,云梯登城未果,伤亡三百余,已收兵回营。” 他点点头,嘴角微动。连月来日日强攻,守军早已习惯晋军主攻南门的打法,如今灞上空虚,正是破局之时。他唤来诸將,围在案前,指著地图道:“今夜三更,邓苗带三千轻骑绕行南山,渡渭水潜至灞上背后;我自率主力佯攻潼关南门,鼓声震天,令其不得分兵。待邓苗焚其粮囤,烽烟一起,全军压上,直取长安东门。” 眾將领命而去。司马越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令,盖上印璽,交由亲兵快马送往兗州方向,催促援军加速西进。他知道,这一战不能再拖。粮草只剩十八日之用,士卒脚底溃烂者过半,若再不破敌,军心必散。 夜半,雨势稍歇。司马越披甲出帐,外头巡营火把在湿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他翻身上马,率军悄然离营,沿渭河南岸向东推进。队伍踩著泥泞前行,马蹄裹布,兵器缠布,只听得见铁甲摩擦的闷响和偶尔的咳嗽声。行至崤谷入口,他抬手止步,下令扎营造势,点燃十倍数量的篝火,战鼓齐鸣,號角长吹,做出即將强攻的姿態。 潼关城头闻声戒备,守军纷纷登城,箭楼上灯火通明。司马顒披甲登楼,望见晋军营火如星,鼓声震野,眉头紧锁。副將稟报:“仍是南门方向,似有云梯移动。” 司马顒冷声道:“传令各段严守,莫要轻举妄动。越军连攻不下,不过是虚张声势。”他转身走下城楼,命人继续巡查四门,自己回府暂歇。连日督战,他已三夜未眠,刚合眼不久,忽听西面传来警报。 “灞上起火!” 他猛地起身,披衣衝出。亲兵回报:“不知何处敌军突至,烧了第三粮囤,守军仓促应战,死伤数百,敌骑已退入山林。” 司马顒脸色骤变。灞上一旦失守,长安门户洞开。他立即下令:“调咸阳驻军两千增援灞上,命周权带弓手封锁渭桥!”又派人快马通知司马颖,速派兵协防西翼。 可命令尚未传出,潼关南门鼓声更急。司马越亲率主力发起总攻,五千步卒列阵推进,盾车压近墙根,云梯尽数竖起,晋军喊杀声震天。守军慌忙回防,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箭如雨发。双方在墙头激烈搏杀,晋军数度登城又被击退,尸首堆积墙下。 就在此时,灞上方向烽烟再起。邓苗二度突袭,焚其马厩,火光映红半边夜空。司马顒知中计,急召亲卫:“备马,去西门亲自督战!”可还未出府门,又有快骑来报:“敌军主力已渡渭水,正从北面直扑长安东门!” 他站在台阶上,雨水顺著盔檐流下,滴在胸前甲片上。他知道,关中防线已断。潼关、灞上、长安三地互不能援,各部疲於奔命,调度失灵。他咬牙下令:“传令各营收缩,退守长安內城!另派五百骑护送家眷出西门,先往汧阳避难。” 他自己披甲执剑,率残部赶往东门。途中见百姓惊逃,街巷混乱,昔日威严荡然无存。赶到东门时,城楼已失,晋军先锋正在斩关。他亲自率兵反扑,混战中一箭射穿敌將肩甲,夺回一段城墙。可不到半个时辰,司马越主力抵达,数千晋军涌入城內,东西夹击,守军溃败。 司马顒见大势已去,挥剑砍倒两名追兵,翻身上马,带亲隨十余人衝出西门。身后城门轰然关闭,火光中只见百姓闭户,无人敢迎。他一路向西,欲经杜陵原投奔凉州张轨。马行泥沼,速度渐缓,身后蹄声渐近。 黎明时分,一行人行至杜陵原荒野,暴雨再降。马蹄陷进泥坑,一匹战马跪倒不起。亲隨下马推挽,忽见远处林间闪出数十骑影,旗帜分明是晋军游骑。司马顒喝令突围,亲兵持刀迎上,片刻死伤殆尽。他本人坠马,腰间佩刀脱手,被三名晋军扑上按住,绳索捆缚,押入囚车。 当日午时,司马越率军入主长安。他未进宫城,先赴城南校场。司马顒被押至坛前,甲冑残破,脸上沾著泥浆,仍挺身而立,不发一言。司马越立於高台,当眾宣读罪状:“成都王司马颖勾结胡虏,抗拒王师,屠戮百姓,劫持天子,罪大恶极,依律当诛。”台下將士肃立,无人异议。 有人低声劝道:“殿下,此人终是宗室亲王,不如押送洛阳,交天子裁决,以全体面。” 司马越摇头:“关中初定,余党未清,若留此患,必生后乱。”他抬手示意,刽子手上前,一刀斩下司马顒首级。血喷三尺,头颅滚落尘土。尸体弃於郊野,首级悬於长安四门示眾三日。 司马越隨即下令:收缴符璽,接管郡县兵权,遣將镇守各要隘。他亲入未央宫旧殿,坐於空阔大堂之上,案上积灰,樑上蛛网垂落。亲兵捧来印信簿册,他一一过目,命人抄录存档。傍晚时分,长安秩序渐稳,各坊开门,百姓探头观望。 夜深,他独坐殿中,窗外虫鸣不止。亲兵送来热汤,他喝了几口便放下。案上摊著关中舆图,潼关、灞上、长安三地皆已標註为“克復”。他提笔写下一道军令:“令邓苗率轻骑八千,即刻东出函谷,追剿司马颖残部,务获首恶,不得放逸。”写毕盖印,命人连夜送出。 他知道,司马颖此刻孤身在外,无兵无援,唯有逃亡一途。而他已掌控关中,军令可直达四方。翌日清晨,他登上长安城楼,望见东方天际泛白,城下街道已有商贩摆摊,炊烟升起。他转身下令:“开仓放粮,抚恤百姓,修缮城防。” 接著城內鼓声再起,司马越走下城楼,步入宫道。他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迴响。身后,未央宫的大门缓缓关闭,门环撞击声在空寂的庭院里久久不散。 第44章 司马颖被杀,势力终覆灭 永安元年七月十三,天刚亮,山道上的雾还没散尽。司马颖坐在一块青石上,脚边是半碗冷粥,筷子还插在里头。他身上那件深色袍子沾了泥水,肩头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麻布衬衣。昨夜赶路时马惊了一回,他摔下来磕著了肋骨,此刻吸口气都像有根铁丝在肺里刮。 一个亲兵从坡上跑下来,鞋底打滑,滚了半截才稳住身子。他脸上全是汗,混著雨水往下淌,扑到司马颖跟前就喊:“殿下!长安快马来信——司马顒……被斩了!首级悬在四门示眾!” 司马颖手一抖,碗倒了,粥泼在地上,黏糊糊地往石缝里渗。他盯著那摊东西看了几息,忽然站起身,声音压得低:“再说一遍。” “司马越破长安,司马顒拒降,当眾斩首。追兵已出函谷,八千轻骑,专为擒您而来。军令昨夜发出,怕是今明两日就要进山。” 司马颖没应声。他转身走向那匹黑马,抓住韁绳,手抖得绑不住扣。另一个老校尉过来帮忙,系好后说:“殿下,不能再往西了,汧阳守將昨日闭城,不纳流军。咱们得改道,进太行北段,找个寨子先藏身。” 司马颖上了马,腿夹了一下。马没动。他又夹一次,马才往前走。队伍跟著挪起来,二十来个残兵,牵著三匹瘦马,驮些乾粮和兵器。没人说话。林子里鸟叫得急,听著像催命。 他们沿著古道往南拐,进了崤南山区。这条路窄,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土径,雨后泡得发软。走到午时,天又阴下来,云压著树梢。前头探路的回来报,前方塌方,大石堵了半道,马过不去。 司马颖让人绕。可两侧都是密林,荆棘缠脚,人得用手扒开枝条才能前进。马匹陷在泥里,拉不动。有个士卒摔倒,爬不起来,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黑痰。没人去扶他。队伍继续往前,那人躺在泥水里,眼睁著,手慢慢垂下去。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道溪沟旁停下。火点不著,柴太湿。司马颖靠在树根上,摘下头盔放在膝头。有个小校递来块饼,他摇摇头。远处雷声滚过,风把树叶吹得翻白。 “还能走多远?”他问。 老校尉蹲在地上搓手:“照这天气,明日能出这片谷就算不错。再往后,要么进伏牛山,要么折向东,去汝南边界碰运气。可那边早被王弥的人占了,见外军就杀。” 司马颖闭眼。片刻后睁开:“传令,歇两个时辰,半夜赶路。让弟兄们省著吃,最后一袋粟米分五顿。” 话音未落,林子东侧突然响起箭哨。 一支羽箭钉进旁边树干,尾羽还在颤。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接连射来。有人闷哼倒地,脖子中箭,血喷在湿地上。队伍乱了,有人喊“伏兵”,有人拔刀,更多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司马颖被人拽下坡,躲进沟底。他看见自己的马被射中臀部,嘶叫著撞树,又被一箭穿喉,跪倒在地。追兵从林间衝出,清一色轻甲快靴,手持短弓长刀,动作利落。领头那人戴铁面罩,腰掛双鐧,一挥手,十来个骑兵从后包抄,堵住退路。 残兵想组织抵抗,可连阵型都没摆开。三个亲兵持盾上前,刚举刀就被飞矢射倒。老校尉挥枪迎敌,砍翻一人,隨即被两柄长矛刺穿腹部,钉在地上。司马颖想爬坡逃,脚下一滑,滚进溪水里,浑身湿透。 铁面將领策马上前,停在溪边。他没下马,只抬手,身后士兵立刻围上去,用刀背砸倒最后一个站著的士卒。那人满脸是血,还想扑,被一脚踹进水里,再没起来。 “成都王司马颖。”铁面將开口,声音沙哑,“奉东海公军令,缉拿逆贼归案。你若束手,余眾可免死。” 司马颖坐在水里,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我乃宗室亲王,奉詔西巡,何来逆贼之说?” “昨晨入主长安,今日追剿至此。你的印信早在潼关失守时就丟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司马颖伸手抹了把脸,水顺著指缝流。他忽然笑了下:“那就让我死在这儿吧。我不走。” 铁面將没动。半晌,他对左右说:“拖上来。” 四个士兵跳下溪,架起司马颖,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了一下,脖颈被膝盖顶住,动不了。铁面將翻身下马,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宽厚,刃口带血槽。 “军令写得清楚:首恶必办,余眾赦免。”他蹲下来,刀尖抵住司马颖咽喉,“你是死是活,不在我的帐上,在他的纸上。” 司马颖喘气,胸口起伏。“我还有话……要见司马越……” “他没空见你。关中要安民,洛阳要迎驾,你这点事,早定好了。” 刀往前送。 血涌出来,顺著刀槽流到地上,混进泥水。司马颖喉咙咯咯响,眼睛睁著,瞳孔慢慢散开。尸体被拖到岸上,头歪向一边,嘴半张著。 铁面將领站起身,对身边副將说:“割下首级,装匣加封。尸体扔沟里,野狗会收拾。其余人,伤者治伤,愿降者编入斥候营,不愿的发三日粮,放他们走。” 副將点头,下令执行。有人拿来木匣,用布裹好头颅放进去,盖上盖,贴了封条。旧旗帜被收拢,浸湿后沉入深潭。兵器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点燃烧毁,黑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天快黑时,雨又下了。追兵整队出发,马蹄裹布,队伍沉默前行。铁面將领走在前头,匣子掛在马鞍旁。身后山林恢復寂静,只有溪水哗哗流过。 两天后,长安东市校场。司马越站在台前,接过木匣。他没打开,只看了一眼封条,点点头。底下將士列阵而立,百姓在柵栏外张望。 “司马颖逆天子、乱社稷、屠百姓、结胡虏,罪证確凿。”他声音不高,但全场听得清,“今首级至,昭告四方,逆党已除,天下可安。” 台下有人喊“万岁”。他抬手止住,转头对亲卫说:“送去太庙,祭告先帝。然后掛在朱雀门外,七日后再收殮。” 说完,他走下高台,步入宫道。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砖地上。他脚步没停,一路穿过前殿,登上观星阁。这里能望见东方驛道。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刚过未时。 “邓苗该到澠池了。”他对身边幕僚说,“传令下去,沿途驛站备马换人,务必让消息今晚入城。” 幕僚领命而去。他站在栏边,望著远处山影。风把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底下宫人开始打扫庭院,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他知道,明天就可以著手迎驾的事了。惠帝还在洛阳东郊藏著,由旧宦官轮流照看。只要司马颖死了,没人再敢打著“奉詔”的旗號抢人。他现在是关中之主,政令可通四方。 夜幕降临时,第一匹快马抵达长安西门。骑兵滚鞍下马,交出一封泥封文书。守门校尉验过印信,立刻派人送往王府。 文书內容很简单: “司马颖已於崤南古道伏诛,首级得获,全军覆没。残部遣散,器械焚毁。追兵正返程,预计三日后抵长安復命。” 司马越看完,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他吹掉余烬,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月色朦朧,街上灯火零星。他喝了口凉茶,放下杯。 “取舆图来。”他说。 亲兵铺开关中全境图。他用硃笔在朱雀门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洛阳方向標了条线。然后搁笔,揉了揉太阳穴。 “总算乾净了。” 第45章 司马越迎惠帝,回洛阳掌朝大权 永安元年七月十五夜,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司马越站在案前,手指压著舆图边缘,指尖顺著朱雀门往东画了一道线,停在洛阳位置。他没抬头,只说:“邓苗该到澠池了。”幕僚应声退下,脚步踩过外头青砖,渐渐远去。 屋內只剩他一人。他把硃笔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顶在舌根。他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泥封文书,拆开看了眼,又原样卷好,凑近烛火点燃。纸片烧到一半,他鬆手,灰落在铜盆里,碎成几块黑屑。 次日辰时,长安王府议事厅。厅中摆著三张长案,左右两侧坐了二十多人,有披甲將领,也有穿深衣的文吏。司马越坐在上首,面前放著一柄短剑,剑鞘未解。他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司马颖的首级已送太庙,朱雀门外掛了三日,昨夜收殮。逆党清剿完毕,关中无患。” 底下有人轻声应是。一个穿铁甲的校尉问:“殿下,接下来如何行事?是否调兵驻守潼关,防并州生变?” 司马越摇头:“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天子下落。”他顿了顿,“我派人查过,司马颖劫驾出洛阳后,將惠帝安置在东郊一处破庙,由两个老宦官轮流照看。后来他逃命都来不及,顾不上接人。如今这两人还在原地守著,不敢走,也不敢声张。” 厅中静了片刻。一个文吏低声说:“若天子仍在洛阳东郊,消息闭塞,怕是有豪强得知后私藏乘舆,藉机生事。” “正是如此。”司马越站起身,走到厅中,“我已经派三路使者出发:一路走崤函古道,持节直入洛阳;一路沿黄河水路南下,经孟津渡口进京;第三路由南阳驛道绕行,以防主道被占。凡见天子仪仗、鑾驾残件,即刻护送回城,不得延误。” 他扫视眾人:“谁还有异议?” 没人说话。一个披黑袍的参军起身拱手:“殿下英明。天子乃天下正统,迎归朝廷,方可定人心、安社稷。” 司马越点头:“传令下去,各郡县但有藏匿天子行踪者,以谋逆论处。另拨五百士卒隨使团同行,沿途清障,遇阻即斩。” 散会后,他独自留在厅中,看著墙上掛著的地图。地图用麻线钉在木板上,边角有些翘起。他伸手抚平一角,低声对身边亲卫说:“你亲自去盯一趟,务必確保使者安全抵达。” 亲卫领命而去。他转身走出厅门,阳光刺眼,眯了下眼。街上有百姓走过,挑著担子,低声交谈。他没再停留,径直回府。 三日后,清晨。洛阳东门外三十里,官道旁立著一座破庙,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庙门口拴著两匹瘦马,鞍具陈旧。庙內,两个老宦官跪坐在草蓆上,面前摆著一只陶碗,碗里盛著稀粥。其中一个鬚髮花白,手里拿著木勺,轻轻搅动。 外头传来马蹄声。两人同时抬头。片刻后,一队骑兵出现在路口,旗上写著“东海”二字。为首之人身穿锦袍,腰佩长剑,正是司马越亲信幕僚李延。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庙门,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两个宦官身上。“天子可在?” 年长的宦官颤声答:“在……在后殿。” 李延快步穿过偏廊,推开后殿门。殿內光线昏暗,惠帝坐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著一件旧氅衣,头微微低著,眼睛半睁。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眼神浑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奉东海公之命,特来迎陛下还朝。” 惠帝没反应。旁边的宦官小声说:“这几日他吃得少,话也不多,常坐著不动,夜里惊醒好几次。” 李延起身,对外喊:“准备鑾驾!” 半个时辰后,一辆四马拉的车驾停在庙前,车顶有黄盖,车身漆金绘龙,是按旧制临时修整的乘舆。司马越亲率百官已在十里外设香案等候。他身穿紫袍,外罩鹤氅,头戴进贤冠,站在卤簿前列。 远处尘土扬起,车队缓缓驶来。司马越抬手示意,乐师奏起《韶乐》,百官俯身下拜。车驾停下,他亲自上前,打开帘子,看见惠帝被两名宦官扶著,脚踩踏凳,动作迟缓。他伸出手:“陛下,请容臣执轡导引。” 惠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任由他搀扶登车。司马越转身,接过马韁,牵著马走在车前,一步步往洛阳城方向走。队伍后方,士卒齐声高呼:“圣驾归来,万民安泰!圣驾归来,万民安泰!” 呼声传到城中,百姓纷纷出门观望。街道两旁站了不少人,有老者拄拐,有妇人抱著孩子,也有商贩停下买卖。但他们只是站著,没人跟著喊,也没人跪拜。风吹起旗帜,啪啪作响。 正午时分,车驾入城。司马越引御輦至宫门,交由內侍接入南宫。他自己则转身登上太极殿台阶,殿前已有数十名朝臣等候。他走入大殿,站在高台之上,环视下方。 “诸位。”他开口,“自去岁以来,宗室相爭,天下大乱,百姓流离,社稷倾危。今司马颖伏诛,天子安然还朝,此乃上苍垂佑,祖宗庇护。” 他停顿片刻:“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无纲。我自知才德不足,但值此危局,不得不总揽机务,以安內外。今日当眾受『太傅』之號,录尚书事,总领中外诸军,待陛下康復后,再归政於朝。” 殿中一片寂静。片刻后,一个穿绿袍的中书郎出列,躬身道:“臣附议。太傅忠心为国,力挽狂澜,实乃社稷柱石。” 接著又有几人相继表態,皆称“愿效死力”。司马越一一頷首,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不语的人。他知道,有些人是真心归附,有些人是迫於形势。但他不在乎。 当日傍晚,他召亲信入府密议。厅中点了灯,八仙桌上摆著竹简和笔墨。他指著名单说:“禁军左营副都尉赵弘,曾与司马颖有书信往来,虽无实据,但不可留。明日便调他去陇西戍边,另派王晊接任。” 一个幕僚问:“中书省那几个呢?孙预、刘瓛,昨日朝会上都没开口。” “孙预罢为散骑常侍,閒职供养。刘瓛贬出洛阳,任南阳太守。门下省由周衡掌印,御史台由我侄儿司马楙监领。”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几道,“顺我者,升官授禄;疑我者,调离中枢。不必动手,只要让他们知道,谁说了算。” 幕僚点头记下。他又说:“洛阳城门出入,今后需查验腰牌。凡五品以下官员,每日进出宫门,皆由亲卫登记。若有私下串联者,立刻拿下。” 命令逐条下达。灯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乏,但精神仍绷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次日清晨,他照例入宫问安。南宫院內,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名宦官站在殿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躬身。他摆手示意免礼,推门而入。 惠帝坐在窗下,手里拿著一块玉佩,来回摩挲。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陛下。”司马越走近,声音放轻,“昨晚睡得可好?” 惠帝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咕噥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司马越没追问。他在旁边坐下,看著窗外的树影。“今日天气不错,等您身子再好些,我陪您去华林园走走。园子里荷花开了,景致很好。” 惠帝没回应。他继续摩挲那块玉佩,眼神空茫。 司马越坐了一会儿,起身告退。出门前,他对守候的宦官说:“陛下若想说话,你们就听著。不想说,也別勉强。饮食按时供上,被褥勤换,別让风钻进来。” 宦官连声答应。他走出院子,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宫道上,几名小黄门低头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他沿著中轴线往东阁走,那里已设为临时政事堂。 刚进屋,就有属吏递上文书:“兗州刺史回信,表示愿听调遣。豫州那边也派了使者,明日到京。” 他接过文书看了看,放在案上。“回信告诉他们,只要忠於朝廷,一切好说。另外,让各地驛站加强戒备,若有可疑人物接近洛阳,立即上报。” 属吏应声退下。他坐下,翻开新的奏报。一页页看过去,大多是地方灾情、赋税难征、盗贼出没之类。他提笔批了几个字,交给旁边书记官誊抄。 午后,朝臣陆续来拜。有带贺礼的,有递表章的,也有空手前来只求一面的。他一律接见,態度温和,言语不多。每个人都得到了答覆——或升职,或加俸,或仅仅是点头认可。 到了申时,最后一位访客离开。他独自坐在东阁,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飞过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幅洛阳宫城图。图上用硃笔標出了各处要道、军营、仓库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南宫”二字,指尖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洛阳的每一句话、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他的允许。皇帝在他眼皮底下活著,朝臣在他权势之下低头,天下在他手中缓缓转动。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四个字:“政由太傅”。 写完,他吹了吹墨跡,將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书吏:“存档。” 书吏双手接过,低头退出。他坐在那里,没有再动。夕阳斜照进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地面,一直延伸到门边。 第46章 惠帝驾崩,司马炽继位怀帝 永安元年八月初三,天刚亮,南宫偏殿的窗纸透进一层青灰。两个老宦官蹲在炭炉边吹火,铜壶嘴冒出白气。药罐子咕嘟响了半宿,汤汁熬得发黑,他们轮流尝了一口,皱眉摇头。年长的那个轻声说:“昨夜陛下又没合眼,坐在窗下摸那块玉佩,一动不动。”另一个接话:“今早我递粥,他手抖得端不住碗,米汤洒在襟上。”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殿內帷帐低垂,惠帝歪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乾裂起皮。他睁著眼,目光落在窗欞的雕花上,手指还在摩挲腰间那枚旧玉佩。外头脚步轻响,一个太医提著药箱进来,身后跟著个小黄门。太医跪地叩首,起身走近榻前,伸手搭脉,眉头越拧越紧。他退后两步,低声对小黄门说:“气若游丝,心神已散,药石难救。”小黄门点头,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更快。 到了傍晚,宫人换下熏炉里的残香,点了新炭。惠帝忽然坐直,嘴里发出几个含糊音节,像是要说话。老宦官赶紧凑近,只听他说了句“北风起”,又缓缓躺下。那一夜,谁也没睡。三更天,殿內烛火摇了一下,惠帝猛地抽搐,口吐白沫,身子滑到地上。两个老宦官扑上去扶,喊人传太医。五名太医陆续赶到,诊脉后默默摇头。一人低声说:“肝胆俱损,惊悸久积,非一日之病。”没人敢提“毒”字,也没人敢说“可救”。片刻后,內侍总管站在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陛下崩矣。” 眾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贴地。没人哭,没人喊,只有炭盆里一声轻响,火星爆开。內侍总管转身走下台阶,对候在廊下的小黄门说:“速报尚书令,准备发丧。”小黄门领命,快步穿出宫门,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次日辰时,太极殿偏厅聚了二十多人。尚书令坐在主位,面前摆著空茶盏,指尖敲著案沿。中书监站在窗边,看著庭院里扫地的小黄门,忽然开口:“先帝归天,国不可无主。依礼法,当立长君。”侍中坐在角落,抬头接话:“司马炽年过三十,素有贤名,曾掌宗正寺,通典章、知礼仪,宜承大统。”厅內静了片刻。有人低声问:“是否召其他宗室共议?”尚书令摇头:“时局未稳,远召恐生枝节。且东海公已有明示,政由太傅,大事不必外传。”眾人不再言语。又过一会儿,光禄勛开口:“司马炽確为合適人选,既无兵权,又无党羽,行事恭谨,不涉纷爭。”中书监转过身,看著尚书令:“那就定议?”尚书令点头:“擬表奏报太傅府,今日便行册立之礼。” 文书很快写就,用印封好,由尚书台主簿亲自送往司马越府邸。不到一个时辰,府中回信送到:准议。厅內眾人鬆了口气,开始安排典礼事宜。有人提醒:“先帝灵柩尚在南宫,需择吉时移驾。”尚书令说:“今日不宜动丧,待新君即位后再行发引。”眾人应是。隨后各自分头准备,有人去通知司马炽入宫,有人去调集卤簿仪仗,有人去誊抄赦令。 午后,司马炽身穿深衣,乘马车入宫。他在宫门外下车,由两名內侍引路,穿过几道宫门,直抵太极殿。殿前已设香案,礼器齐备。他站定,接过祝文,朗声宣读:“朕以菲德,忝嗣鸿业,仰承祖训,俯顺人心……”声音平稳,一字不差。读罢,登上高台,在百官注视下行即位礼。礼部尚书捧出璽綬,他双手接过,置於案上。钟鼓齐鸣,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礼毕,新帝——晋怀帝司马炽——在太极殿正座落座。他略抬手,內侍展开詔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先帝升遐,哀痛莫名。今朕初登大宝,当体恤民情,宽刑减赋。特赦天下囚徒,凡流罪以下,悉皆免之;蠲免各州郡赋税三月,以示恩泽。”詔书读完,內侍捧旨出宫,快马传往四方。 消息传到街市,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有人拍手叫好:“牢里关著的邻居能回来了!”有妇人抱著孩子对丈夫说:“这三个月不用交租,能省下口粮。”街头巷尾,议论声不断。到了傍晚,几处坊市燃起篝火,有人拿出藏了许久的浊酒,围坐畅饮。一个被释的囚犯踉蹌走出狱门,抱住等在门口的老母,两人相拥而泣。市井之间,一片欢腾。 然而宫中气氛截然不同。典礼结束,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他们步行穿过宫道,各自登车还府。途中无人交谈,脸上不见喜色。一名侍中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才低声对隨从说:“新君即位,不过换个名字罢了。”隨从递上温水,低语:“太傅昨日连批三道军令,调陇西骑兵入关中,您听说了吗?”侍中摇头:“不必打听。只要不违太傅之意,便无事。”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声响。 司马炽在太极殿停留许久。待百官散尽,他独自坐在御座上,望著空荡的大殿。殿角铜壶滴漏,水声清晰。他慢慢起身,走到阶前,看著远处宫墙。內侍轻步上前:“陛下,东宫已备好寢殿,是否移驾?”他点头,转身隨行。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抵达东宫。宫人迎上,引他入內。他站在堂中,环视四周,最后坐在主位上。 “先帝临终前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內侍低头:“只说了『北风起』三个字。” “再无別的?” “没有。当时他神志不清,说完便昏过去了。” 司马炽沉默片刻:“先帝灵柩何时移出南宫?” “明日辰时,按礼制发引至太庙暂厝。” “我知道了。”他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躬身退出,殿內只剩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夜风灌入。远处洛阳城灯火零星,坊市方向传来隱约欢呼。他听著,脸上无悲无喜。片刻后,他转身走向內室,脱下礼服,换上常衣。一名老內侍捧来一碗参汤,他摆手拒绝。老內侍不敢强劝,默默退出。 同一时刻,司马越府中灯火通明。他坐在书房,面前摊著竹简。亲卫低声稟报:“怀帝已入东宫,南宫开始收拾遗物。”司马越点头:“发丧事宜照旧,不必加礼。太庙守卫增派一队,防有人藉机生事。”亲卫应诺。他又说:“兗州刺史昨日来信,说境內流民聚集,恐生变乱。”亲卫问:“是否派兵镇压?”司马越摇头:“派粮官去,每人发粟三斗,另设粥棚十日。饿肚子的人最听话。”亲卫记下,退出。 司马越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幅洛阳宫城图。图上硃笔標出的位置依旧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太极殿”三字,指尖划过,停在“东宫”二字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四个字:“政由太傅”。 写完,他吹了吹墨跡,將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书吏:“存档。” 书吏双手接过,低头退出。他坐在那里,没有再动。窗外月光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地面,一直延伸到门边。 第47章 司马越独揽大权,排除异己心狠辣 永安元年八月初四,天未亮透,尚书台的门轴吱呀一声推开,冷风卷著灰扑进堂內。两个书吏提著灯笼进来,把案上堆叠的竹简一册册摊开。老些的那个翻开名册,手指顺著一行行名字划下去,停在“侍中李崇”四个字上,用硃笔轻轻一圈。旁边年轻些的问:“这李大人昨日还好端端在殿前当值,怎的今日就……”话没说完,对方抬眼扫他一下,他立刻低头,再不言语。两人继续翻页,每勾去一人,便抽出其任官文书,另置一处。七个人名圈完,天光已微明,窗外有兵卒脚步声由远及近,挨家递送印綬收回令。 司马越坐在太傅府正堂,腰间佩刀横放在案头,刀鞘漆色未褪。他面前站著尚书令,双手捧著一份名录,额角沁出细汗。“已按公命整理完毕。”尚书令声音不高,“七人皆以病免或乞休除名,詔书擬毕,只待用印。”司马越点头,伸手接过名录,目光逐一扫过那七个名字,指尖在“郎官赵延”处顿了顿,隨即放下。“发下去吧。”他说,“就说朝廷体恤老臣,准其归养。”尚书令应诺退下。司马越没动,盯著门外渐亮的天色,直到亲卫进来报:“司隶校尉府、御史台、洛阳令三职人选已定,皆是公早年幕中旧部,即日上任。”他这才起身,踱到墙边,看著那幅宫城舆图,伸手在“尚书台”三个字上按了一按,仿佛要压住什么声响。 当日午后,被罢官的侍中李崇之子换上便服,牵马欲出城门,刚至南市口,忽有差役上前拦住,称接洛阳令指令,凡卸职官员家属须留城中听查。少年爭辩几句,差役不动声色,身后已围上四名执戟兵。他回头望一眼洛阳坊巷,终究鬆手放韁,隨人去了。消息当晚传开,几户尚在观望的朝臣连夜修书,托人送往兗州、并州亲族处,信中只写“家中无事,勿念”,却在纸背暗压一粒乾瘪麦穗——那是流民途中救命的食粮,如今成了求援的暗號。 太傅府西厢设宴,灯火通明却不闻丝竹。八人入席,皆穿素色深衣,无一高冠博带。司马越坐主位,举杯不说政事,只道当年在东海郡避乱时,眾人共食一锅粟粥,米少水多,仍分得均匀。座中有人笑说:“那时还怕明日无粮,如今倒愁仓廩太满。”眾人附和,气氛看似融洽。酒过三巡,司马越放下箸,轻声道:“司隶校尉空缺,邓某可堪此任?”左首一人立即起身拱手:“愿效犬马。”他又看向另一人:“御史中丞,李某如何?”那人亦应声领命。最后一人尚未开口,司马越已道:“洛阳令非你莫属。”席间再无人推辞。次日清晨,三道任命文书贴出衙门,百姓围观,见署名皆为“太傅府令”,无人敢议。 一名老吏站在尚书台廊下,看著新任洛阳令带著差役清点旧档,手中茶盏凉了也不知。旁边年轻小吏低声问:“这几人从未入过三省,何以骤居要职?”老吏摇头:“裙带罢了。从前讲门第,如今讲跟谁吃过饭。”话音未落,差役转头盯来,他赶紧闭嘴,抱著文书退入偏房。当晚,他在家中对妻儿说:“收拾些细软,若我明日未归,你们即刻往滎阳走。”妻问缘由,他只嘆:“官可以不做,命不能不要。” 街巷之间,议论悄然流转。东市一家酒肆里,几个贩夫围坐,桌上摆著粗陶碗,酒未斟满。一人道:“前日大赦,牢里放出百十號人,人人拍手叫好。才几天?朝里七位大人无声无息就没了官身,连个说法都没有。”另一人接口:“听说李侍中儿子昨夜被抓,罪名是『私议朝政』。”第三人冷笑:“什么叫私议?不过是在家里说了句『太傅权太重』,就被拿了。”桌边老农闷头喝酒,忽然抬头:“我只盼哪路英雄能来救我们。这世道,换个皇帝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压人。”话落,四下沉默,唯有灶上铁壶嘶鸣。 城南一处宅院,被罢郎官赵延臥病在床,其子攥著一纸诉状,打算次日清晨赴尚书台鸣冤。他反覆读著状文,確认字字合礼合规,无一句逾矩。五更天,他披衣起身,將状文藏入袖中,轻步出门。刚拐过巷口,两名差役迎面而来,一人伸手拦住:“你是赵家子弟?”他点头。“跟我们走一趟。”他挣扎:“我未犯法!”对方冷笑:“散布谣言,蛊惑民心,够不够罪?”他被拖走时,状文从袖中滑落,飘进路边沟渠,瞬间被污水浸透。 此事传开后,街头再无高声议论。百姓见面只点头,不言其他。孩童玩耍时唱起旧谣:“天子弱,太傅强,朝堂空,百姓慌。”被母亲听见,一巴掌打住,拽回家中关门训斥。市集上,商贩见差役经过,纷纷低头敛物,唯恐惹眼。夜间巡逻兵卒增多,每队十人,持戟佩刀,沿街慢行,目光扫过每一扇门窗。有人夜半醒来,见窗纸映出兵影,嚇得再不敢合眼。 司马越仍在府中理事。他召来心腹,命其持密令前往兗州、豫州,以“整飭防务”为名,招募流散部曲三千,粮餉自太傅府私库支取,不入官帐。心腹问:“若户曹查帐,如何应对?”司马越道:“不必理会。如今政令出自我手,谁敢查?”那人领命而去。司马越独坐灯下,翻看各地报来的户籍册,手指划过一个个地名,在“陈留”“河內”处停留片刻,又移开。他知道中原空虚,也知流民成群,但他不在乎。只要洛阳稳,中枢在,其余皆可后图。 数日后,一名旧朝臣在家中设宴,请了几位同年故交。酒至半酣,一人低声问:“如此下去,岂非国將不国?”座中沉默良久,有人道:“我已遣幼子往江南,託付友人。”另一人嘆:“我也修书与兄长,让他在辽东备田。”眾人皆言自家已有安排,唯求保全宗族。席终散去,各自登车,无人再提朝事。其中一人临上车前,仰头看了看天,云厚无星,低声道:“只不知何时出真主。” 司马越得知此类私议,並未追责。他对亲信说:“怕的是他们闹,不怕他们想。只要不动手,念头再多也无妨。”亲信问:“若有人联络外镇,图谋反制呢?”司马越冷笑:“谁敢?司马颖已死,首级悬於太庙。下一个便是他们。”话罢,他起身走到院中,仰望夜空。风从北来,吹动檐下铜铃,叮噹两声。他站了一会儿,回身进门,命人取来一枚新铸虎符,入手沉实,纹路清晰。他摩挲片刻,放入匣中,置於案侧。 自此,朝中再无异议之声。每日早朝,百官列班,宣读詔令时无人出列諫言。司马越立於阶下,身姿挺直,面色平静。他不再多言,只在必要时点头或摇头。若有奏事不合其意,只需沉默,上奏者自会改口。尚书令呈报地方赋税时,刻意略去被罢官员原籍州郡,以免触怒。各地刺史陆续送来贺表,称颂“太傅安邦定国,社稷有幸”,司马越阅后搁置一旁,不批亦不毁。 百姓起初尚存一丝希望,以为新帝登基会有新政。但半月过去,除了那三月免税的詔书尚在执行外,其余一切照旧。差役催租依旧严厉,市税一分未减。有人发现,原本由朝廷发放的賑粮,如今改由太傅府下属机构派发,领粮者需登记姓名籍贯,甚至要按手印画押。一老农不解:“从前也是这般,怎的现在倒像防贼?”旁人低声:“因为现在发粮的不是天子,是太傅。” 民间私语渐起,不再是简单的抱怨,而是夹杂著期盼。“若有英雄起於草莽,杀尽贪官,该多好。”“可惜王弥、石勒远在北方,顾不上这里。”“只要有人带头,我愿追隨。”此类话语虽小范围流传,却如野火潜行。司马越有所耳闻,却不以为意。他对心腹说:“乱民易控,豪强难制。只要中枢在我手,天下翻不了。” 他每日仍入宫问安,走过太极殿前长长的石道,两侧禁军肃立,目不斜视。怀帝在东宫读书,见他来,起身相迎,言语恭敬。司马越行礼如仪,奏报政务,一字不提人事变动。怀帝偶问某位旧臣去向,他只答“因病致仕,返乡休养”。怀帝点头,不再多问。司马越退出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宫门,心中清楚:这座城池,这片江山,如今真正握在他掌中。 然而,人心难测。一位老宦官在宫中打扫时,无意拾到一片碎帛,上有一行墨跡:“政由太傅,非由天子。”他盯著看了许久,最终將其投入炉中。火焰升起,墨字蜷缩成灰。他站在炉前,低声喃喃:“可惜了这锦绣河山。” 司马越端坐太傅府正堂,手中把玩那枚新铸虎符,神情沉静。窗外暮色四合,府中灯火次第点亮。亲卫进来稟报:“兗州募兵已成两千,粮草足用三月。”他点头:“继续。”又报:“洛阳令查获三人私议废立,已收监。”他淡淡道:“严加看管,不得走漏口供。”亲卫退下。他將虎符放下,伸手摸了摸案头那捲《政略》,封皮已旧,边角磨损。他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权不可分,柄不可失”八个字上,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