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龙之卡奥的帝国》 第1章 科霍尔森林外 流血纪元395年,同时也是伊耿歷293年。 在广袤的东厄斯索斯大陆,尤其是在多斯拉克海周边,流血纪元是人们记忆中延续了太久的时间刻度。 自大约四百年前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末日浩劫中沉沦,这片土地便陷入了无尽的循环:杀戮、掠夺、短暂的屈服,而后再次杀戮。 儘管西方的九大自由贸易城邦、南方的奴隶湾乃至更东方的魁尔斯早已宣称流血世纪只有一个世纪,三百年前就早已进入了所谓的“新纪元”,但对於马背上的民族而言,鲜血浸透草原的季节从未真正过去。 流血纪元,这个带著铁锈与灰烬气息的名字,才是他们认知中时间的真正丈量。 至於什么伊耿歷?呵,那是什么?某个西方僭主的无聊纪年?多斯拉克人或许在篝火旁听过行商讲述“征服者伊耿”和“安达尔人的土地”的故事,甚至嗤笑著听说那片土地曾有过龙。 但那与他们何干? 东厄斯索斯最后的龙属於龙王奥利昂,他是少数几位於末日浩劫倖存下来的龙王之一。 根据科霍尔的歷史,他在科霍尔殖民者中招兵买马,自封为瓦雷利亚皇帝。 他骑著自己的龙,带著三万步兵朝瓦雷利亚的遗址进发,意在重建自由堡垒,但没人再见过这位奥利昂皇帝及其麾下大军。 龙早已是传说中的生物,与瓦雷利亚的辉煌一同湮灭。 而西方“安达尔人的土地”遥远而模糊,远不如眼前丰美的草场和待宰的肥羊来得真实。 哲科卡奥正是这流血纪元的典型產物。 他的咆哮武士们刚刚离开科霍尔那令人压抑的黑色巨墙,正浩浩荡荡地向东迁徙,返回多斯拉克海深处的草场。 车队沉重,驮马背上不再是简单的毛皮和帐篷,而是钉著科霍尔印记、塞满了金幣和贵重礼物的箱子。 又是一次成功的“拜访”。 每隔三四年,他便来这么一次,科霍尔的执政官们便会默契地献上赎金,祈求他和他的战士们儘快离去,换取城墙內几年虚假的和平。 “那些『黑羊崽子』,”哲科抚摸著腰间弯刀的刀柄,脸上横肉舒展开一个满意的笑容,对身旁的血盟卫说道,“一次比一次更懂事,只要亮出弯刀,敲敲他们的破墙,金子就自己流出来了。” 他回头望了望那逐渐消失在视野深处的黑墙,轻蔑地啐了一口。 在他眼中,科霍尔人就像他们城市的標誌——温顺待宰的黑羊,唯一的用处便是定期贡献羊毛和血肉。 他陶醉於这种掌控力,却丝毫未曾察觉,自己刚从猎食者宴席上离开,便已踏入了另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 距离哲科队伍数里之外,科霍尔森林茂密的边缘地带,一片罕见的阴影遮蔽了阳光。 维萨戈静静地佇立在林间,身形仿佛与周遭的古树融为一体。 他的脸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面容还带著些许青春的锐利,但挺拔的身姿和虬结的肌肉却已透出远超年龄的悍勇,他的长髮编织成无数细辫,缀满了青铜铃鐺,每一颗都象徵著一场战斗的胜利,这是多斯拉克战士最直白的荣誉勋章。 但是,除此之外,他身上再也没有多斯拉克人的印记。 一件做工扎实的锁子甲覆盖著他年轻而强壮的身躯,金属环片在树叶间隙投下的光斑中闪烁著冷硬的光泽。 他腰间挎著弧度优美的亚拉克弯刀,但手中紧握的,却是一桿足有九尺长、枪尖由精钢打造、闪著致命寒芒的长矛。 这身装备使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草原之魂被套上了钢铁的躯壳。 他的目光穿透林叶的缝隙,牢牢锁定著远方那支缓慢移动、满载而归的队伍,眼神冷静得像是在评估猎物的牧人。 “他们来了。”维萨戈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年轻人常见的躁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四名气息剽悍、神態各异的战士吩咐道,“按计划行事。” “明白,维萨戈!”四人压低声音应道,眼神里混杂著敬畏与跃跃欲试的凶光。 一个面容机灵、眼神活络的年轻战士率先点头:“拉卡洛明白,我会像逗弄雏鹰一样,把他们引过来。”他是拉卡洛,以敏捷和头脑灵活著称。 旁边一个身材异常高大肥胖的壮汉瓮声瓮气地低吼:“我早就想尝尝哲科血盟卫的血了!”他是魁洛,庞大的身躯里蕴藏著惊人的力量与勇猛。 一个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少年,默默检查了一下他那把长弓,他是乔戈,一手神射的技艺已在年轻人中崭露头角。 最后一个,满脸浓密虬结的大鬍子,眼神中天然带著一股残忍的意味,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仿佛已嗅到血腥:“阿戈的弯刀,会为您砍下最多的头颅。”他是阿戈,性情暴虐,是在被维萨戈亲手以绝对力量折服后,才转化为最忠诚也最凶悍的爪牙。 他们四人都是多斯拉克人,但是身上却全都穿著锁子甲。 这让人难以置信。 “拉卡洛,乔戈。”维萨戈下令,“带上我们的人,换上彩绘皮甲,把哲科卡奥引过来,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引诱,不是死战。” “放心!”拉卡洛和乔戈咧嘴,露出森白牙齿,迅速转身没入林荫深处。 很快,森林外响起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约两百名身穿传统彩绘皮背心、手持弯弓的多斯拉克轻骑,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森林,带著挑衅的唿哨,直扑哲科队伍鬆散的后翼! “魁洛,阿戈,做好准备。”维萨戈翻身上马。 他身后,八百名同样身披锁子甲、手持长矛的多斯拉克骑兵,如同蛰伏的钢铁猛兽,悄无声息地在林缘列队,组成了一个尖锐而致命的楔形阵,空气中瀰漫著战马压抑的响鼻和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肃杀之气几乎令草木凝结。 没有人知道维萨戈是如何让顽固的多斯拉克人穿上铁甲的。 这是对於马神的巨大褻瀆。 但是他做到了。 哲科卡奥的愜意被后方突然响起的警报和惨叫声骤然打破。 “卡奥!有袭击!是小股的『鬣狗』!”一名战士疾驰而来,脸上带著被冒犯的愤怒。 “什么?!”哲科的得意瞬间化为暴怒,脸上横肉扭曲,“哪来的杂种!敢打我的主意!撕碎他们!” 丰厚的战利品和以往的成功早已麻痹了他的警惕,他根本未料这可能是个陷阱,在他想来,这不过是某支不自量力的小卡拉萨,妄想从他这头雄狮口中抢食。 狂怒之下,他亲自率领数百名咆哮武士,发出地动山摇的战吼,调转马头,如同金色海洋中的一股怒潮,朝著那支胆敢挑衅的轻骑兵队伍席捲而去!他甚至未曾多想,只留下了少量人手看守那支价值连城、却也因此行动迟缓的车队。 拉卡洛和乔戈看到哲科果然亲自率大队人马追来,相视一眼,唿哨一声,立刻依计行事。 他们带领轻骑们佯装惊慌,掉头就跑,却又始终保持著一个诱人的距离,不时回身射出冷箭,精准地撩拨著哲科的怒火,完美地扮演著仓皇逃窜却又唾手可得的猎物。 “追!一个都不准放过!我要用他们的头骨盛酒!”哲科一马当先,嗜血的狂热彻底衝垮了理智,他现在只想把这些烦人的苍蝇碾成肉泥。 追逐一路向东,哲科的队伍在追击中渐渐拉长了阵型,失去了严整的秩序。 ----------------- 注(1):流血世纪在原著中设定是指在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在102bc时因末日浩劫瓦解后,厄斯索斯持续近一个世纪的社会动盪时期,本书中將其概念从“世纪”扩充为“纪元”,並將其设定为多斯拉克人的纪年方式。 注(2):哲科卡奥在原著中设定是一个多斯拉克卡奥,据说他每三到四年就到访一次科霍尔,收取金幣,然后饶过这座城市。 注(3):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四人在原著中设定后来成为丹妮莉丝的手下,本书中已成为主角维萨戈的手下。 第2章 锁甲骑兵 哲科卡奥的愤怒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吞噬了最后一丝谨慎。 科霍尔人数十年如一日的顺从,早已让他將这座“黑羊之城”视作了自家的羊圈,可以隨意薅取羊毛。 正因如此,此次出行,他並未兴师动眾地带上整个卡拉萨,只率领了最精锐的一部分骑兵,约一千名咆哮武士,在他看来,这已足够碾碎科霍尔的反抗之心。 一名经验老道的血盟卫望著前方且战且退的敌方轻骑,以及不远处那片幽深得过分的科霍尔森林,眉头紧锁,策马靠近哲科,低声道:“卡奥,他们的败退太有章法……像在故意引我们,那片林子,安静得可怕,恐怕有诈。” “诈?”哲科不屑地哼了一声,鞭梢指向那些穿著彩绘皮甲、狼狈后撤的敌人,“你看不见吗?他们只有两百人!就算有埋伏,又能埋伏多少人?在这片草原上,没有人能靠诡计战胜我哲科卡奥的弯刀!” 他的自信,或者说傲慢,让他对任何警告都充耳不闻。 眼前的敌人竟敢挑衅他,他只想一口吞下这个不长眼的小卡拉萨。 前方,拉卡洛和乔戈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到哲科的队伍虽然追击,但速度並未完全放开,似乎有停下来整顿的跡象。 绝不能让他们停下! “转身!接战!”拉卡洛尖声唿哨。 原本“溃逃”的两百轻骑闻令,猛地勒住战马,展现出惊人的骑术,齐刷刷地转身,拔出亚拉克弯刀,发出挑衅的咆哮,竟主动迎向了哲科先锋部队的兵锋! “鏘!鏘鏘!” 弯刀碰撞,火星四溅。箭矢呼啸,不时有人坠马。 维萨戈的这支轻骑表现得异常顽强,死死咬住哲科的前队,混战在一起。 他们的目的並非取胜,而是缠住,用鲜血和死亡进一步激怒哲科,让他无法冷静思考,无法脱离接触。 果然,哲科见状更是怒火中烧:“碾碎他们!一个不留!”他亲自挥刀加入战团。 眼见目的达到,且伤亡开始增加,拉卡洛再次发出信號。 轻骑们又故作不支,留下几具尸体,摆脱接触,再次“狼狈”地向后逃去,这一次,他们的方向直指那片在阳光下闪烁著奇异金色光芒的科霍尔森林。 那些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树干粗壮如城门,茂密的金色树冠遮天蔽日。 杀红了眼的哲科毫不迟疑,挥舞著滴血的弯刀,大吼著:“追!他们逃进林子了!进去把他们揪出来杀光!” 他麾下的咆哮武士们也被血腥味刺激得狂性大发,嗷嗷叫著,如同潮水般涌向森林入口。 战马嘶鸣,蹄声如雷,哲科的先头部队一头撞入了森林边缘的阴影之中。 就在这一刻—— “呜——!!!”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牛角號声骤然从森林深处炸响! 紧接著,轰隆隆隆! 並非万马奔腾的杂乱蹄音,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整齐、更加令人心悸的轰鸣! 森林边缘,粗大树干的阴影之下,一队队骑兵鱼贯而出!速度极快,却阵型严整! 当先出现的,正是维萨戈!他手中的长矛已然放平,锁子甲下的身躯稳如磐石。 他的左侧是如同巨熊般咆哮的魁洛,手中长矛比常人的更粗更长;右侧则是满脸嗜血兴奋的阿戈,长矛冲前,舔著嘴唇仿佛已尝到鲜血滋味。 而他们身后,是整整八百骑! 每一个骑士都和他们一样,身著致密的锁子甲,手中握著长长的骑矛。 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关键部位也披掛著鞣製过的硬皮甲! 阳光透过金色树叶的缝隙,洒在这支沉默的军队身上,反射出冰冷与金色交织的、令人窒息的光芒。 “这……这是什么?!”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哲科部战士惊恐地大叫,他的弯刀砍在对面骑士的锁子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难以劈开! 而回答他的,是无数放平的、带著战马衝击巨力的长矛! “噗嗤!” “啊!” 锋利的长矛轻易地刺穿了无甲的胸膛,割开了皮革背心,將惊愕的武士们像串猎物一样从马背上捅穿、挑飞! 传统的多斯拉克弯刀適合劈砍游击,却极难应对这种密集的、全身披甲的正面衝锋! 钢铁洪流以维萨戈为锋矢,狠狠地凿入了哲科军队的侧翼!就像一柄烧红的餐刀切入凝固的油脂,瞬间將哲科队伍的阵型搅得大乱! “稳住!围住他们!”哲科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的命令在绝对的装备和战术差距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武士们围著这些铁罐子疯狂劈砍,却大多徒劳无功,反而被对方从马鞍上轻易刺落。 锁子甲和长矛的优势在集群衝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维萨戈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人群中那个咆哮指挥的身影——哲科卡奥。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带著无可阻挡的气势,直衝过去!魁洛和阿戈如同他的双翼,紧紧护卫在两旁,为他盪开一切阻挡。 “拦住他!”哲科的血盟卫惊骇地试图上前。 “滚开!”魁洛发出巨雷般的怒吼,长矛一个横扫,直接將一名血盟卫连人带刀砸下马背! 阿戈则如鬼魅般贴近另一名血盟卫,弯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掠过,带出一蓬血雨。 电光火石间,维萨戈已突至哲科面前! 哲科又惊又怒,挥起沉重的亚拉克弯刀,用尽全力劈向维萨戈的头颅!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愤怒,足以劈开一头公牛的头骨! 维萨戈不闪不避,只是手腕一抖,九尺长矛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中了哲科弯刀的刀脊! “鏘!”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哲科只觉得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那柄伴隨他多年的精钢弯刀竟脱手飞出,旋转著不知落向了何处! 还不等他从震惊中回神,旁边的魁洛大吼一声,长矛猛地刺出,並非刺人,而是狠狠扎进了哲科坐骑的脖颈!战马悽厉地哀嘶一声,轰然倒地,將哲科重重摔落尘埃! 哲科摔得七荤八素,刚挣扎著想要爬起,一旁窥伺已久的阿戈狞笑著策马掠过,拿出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弯刀毫不留情地向下劈砍! 哲科往后一躲。 “噗!”弯刀割伤了哲科的大腿,鲜血直流。 哲科发出痛苦的惨嚎。 “卡奥!”最后两名忠心的血盟卫拼死衝来,用身体护住哲科。 维萨戈眼神一冷,长矛如闪电般刺出,一收一放,一名勇武的血盟卫便捂著喷血的喉咙,难以置信地栽下马去。 魁洛的长矛也刺穿了另一名血盟卫的心口。 但是两名血盟卫拖住了时间。 “走!带卡奥走!”残余的亲兵拼死抢回重伤的哲科,將他拖上一匹备用马,再也顾不上什么荣耀和金幣,如同丧家之犬般朝著森林外亡命奔逃。 主帅重伤逃亡,本就混乱的军队瞬间彻底崩溃,人人只恨马匹少生了两条腿,四散逃窜。 而那些留守在看守金幣车队旁的哲科的咆哮武士,本就人数不多,远远望见自家的卡奥竟被击败逃亡,更是魂飞魄散,哪还有半分战意。 当维萨戈的钢铁洪流调转矛头,朝著车队发起衝锋时,他们几乎一触即溃,逃入草原。 喧囂的战场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 维萨戈勒住战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目光扫过战场上散落的尸体、无主的战马,最后落在了那几辆满载著科霍尔金幣、纹丝未动的货车上。 金灿灿的钱幣从翻倒的箱子里滚落,在阳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芒。 他的嘴角,终於缓缓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以最小的代价,贏得了最丰厚的回报。 就在这时,森林的另一侧,传来了新的、更加密集沉重的马蹄声。 一面熟悉的旗帜出现在视野边缘。 一支规模更大的、风格狂野传统的多斯拉克骑兵队伍,正朝著战场开来。 为首那名骑士,体格雄健,辫髮铃鐺,身穿一件彩绘背心,露出发达的肌肉,气势如同草原烈马。 ——卓戈。 和他麾下的卡斯。 维萨戈心中暗想。 他的斥候早就看到了卓戈的卡斯。 但是他没有管。 亲哥哥不会袭击他的弟弟。 没错,维萨戈是卓戈的亲弟弟。 卓戈的眼眸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扫过那些穿著锁子甲、正在沉默打扫战场的陌生又熟悉的同族,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个身披铁甲、手持长矛、立於金幣车旁的弟弟——维萨戈身上。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这瀰漫著血腥与財富气息的战场上,再次相遇。 ----------------- 註:卓戈,即原著之中丹妮莉丝后来的丈夫,“马王”,此时卓戈之父拔尔勃尚未死去,其还没有凭藉武力成为卡拉萨的卡奥,他的称號此时是“卡拉喀”——即“卡拉萨的继承人”。 第3章 兄弟 战场上的血腥味尚未散去,新来的铁蹄已捲起烟尘。 卓戈率领著他的卡斯中的咆哮武士,在距离维萨戈的铁甲阵线百步之外勒停了马匹。 空气瞬间再次绷紧,比之前面对哲科时更加凝重。 这是內部的对峙,兄弟间的审视。 卓戈端坐马背,面色沉静如多斯拉克海的夜晚,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却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过前方那支沉默的军队——那些反射著冷光的锁子甲,那些如森林般矗立的长矛,那些甚至连战马都披著护具的骑兵。 这一切,与他身后那些仅穿著彩绘皮甲、挥舞弯刀、躁动不安的传统咆哮武士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他身后的三名护卫——科霍罗、柯索、哈戈,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铁甲的嫌恶与轻蔑,仿佛那是什么骯脏懦弱的东西,玷污了马神赋予勇士的荣耀。 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嚕声,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 维萨戈静静地望著自己的兄长,他能感受到身后拉卡洛四人的紧张,也能感受到自己麾下铁骑们无声的戒备。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突然,维萨戈动了。 他抬起手,缓缓解开了锁子甲肩部的系带。 金属环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將那件象徵著“异端”的锁子甲脱下,隨手扔在地上。 接著,他反手將那杆沾著哲科部下鲜血的九尺长矛,“噗”地一声,深深插入身旁的土地中,矛杆兀自颤动。 最后,他扯下了穿在锁子甲內的皮背心,將其也扔在一旁。 霎时间,他赤裸了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著健康的光泽,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身虬结如钢缆、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肌肉,以及纵横交错、遍布前胸后背的无数道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场战斗的勋章,诉说著他的勇武与悍不畏死。 而他头上那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更是多斯拉克战士力量与地位最直接、最传统的证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看向卓戈。 沉默了片刻。 “哈!”卓戈岩石般冷硬的面容骤然融化,爆发出洪钟般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哈!好!” 笑声未落,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来。 维萨戈脸上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跃下马背,迎了上去。 兄弟二人猛地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著对方的后背,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那是纯粹的力量与情感的碰撞,是血脉相连的羈绊。 “你这头小公马!长得更结实了!”卓戈大笑著,用力揉搓著维萨戈的头髮。 “你也不差,老哥!”维萨戈回敬道。 两人旁若无人地大笑,仿佛周围紧绷的军队不存在一般。 紧张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不少,但两边的战士依旧互相怒视著,不信任根深蒂固。 卓戈鬆开弟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但黑色的眼眸中却燃起了一种炽热的、好战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反手,“鏘”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维萨戈身后的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四人面色骤变,几乎同时就要策马上前! 但维萨戈更快,他头也没回,只是猛地举起了左手,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止步”手势。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卓戈。 他懂。 许久未见,这是卓戈的方式。 言语多余,真正的交流在刀锋之间。 卓戈要亲自试一试,他这个穿著铁壳子、玩著长矛的弟弟,骨子里的勇武是否还在,手上的弯刀是否生锈。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也伸手从青铜腰带上解下了自己的亚拉克弯刀。 他此刻赤裸上身,没有任何护具,与同样只穿著皮裤和马靴的卓戈完全一样。 最原始,最公平。 “来!”卓戈低吼一声,声如闷雷。 没有多余的废话,比试瞬间开始! 卓戈动了!他就像一头真正的雄狮,力量狂暴无比,招式大开大合,手中的亚拉克弯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横扫,招招不离维萨戈的要害!他的攻击如同草原上的风暴,猛烈而直接,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似乎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斩碎。 维萨戈则身形灵动如豹,脚步迅捷而精准,他並不硬接卓戈那势大力沉的劈砍,而是利用灵活的闪避和巧妙的格挡,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刀锋,他的弯刀如同毒蛇的信子,並不轻易出击,但每一次闪避后的反击都刁钻狠辣,同样精准地指向卓戈的咽喉、心窝等致命之处。 刀光闪烁,人影翻飞,铃鐺隨著剧烈的动作急促作响,与刀锋碰撞的鏗鏘声交织成一曲危险的舞蹈。 在高速的攻防闪避间,维萨戈的思绪却飘远了一瞬。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迷茫和恐惧。 他的灵魂並不源於这片草原。 他来自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一个普通的业余军事爱好者。 后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生在马皮毯子上面,周围全是马骚味的蛮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直到他听到身边人的称呼,听到自己的哥哥拥有著“卓戈”这个名字,看到那標誌性的长髮辫和青铜铃鐺,看到那万马奔腾的场面,他才骇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来到了《冰与火之歌》的世界! 自己的哥哥就是原著之中那个东方的强大多斯拉克卡奥。 当然,现在他们的父亲还在世,卓戈还不是卡奥,他只是父亲拔尔勃手下的一名“寇”以及卡拉萨的“卡拉喀”。 他看过电视剧,也粗略读过原著,知晓一些大势,对於一些细节也能记起来。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指引,只有赤裸裸的生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他很快发现了自己最大的依仗——一种恐怖到近乎妖异的学习能力。 他的马术,是小时候看著父亲拔尔勃卡奥纵马飞驰时学会的,別人需要数年苦练,他只用了不到半天,就能稳稳驾驭烈马,仿佛早已骑了半辈子。 他的勇武,是在第一次被少年卓戈拉著“玩耍”比试时展现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格挡、反击,第一次交手就与號称天生战神的卓戈打了个旗鼓相当,把当时还年轻的卓戈嚇了一大跳。 他的箭术,是某天看到还是个孩子的乔戈在练习时,隨意看了几眼,然后他拿起弓,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势,一箭射出,便超越了苦练数年的“天才”乔戈,精准得令人瞠目。 还有语言。 各地的瓦雷利亚语方言、拉扎林语、原始安达尔语、与原始安达尔语极其相似的维斯特洛通用语、残存洛伊拿人的洛伊拿语、海员们的贸易语、甚至魁尔斯的古老语言……他只需和来自那些地方的奴隶或商人相处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流利地听说读写,仿佛这些语言本就刻在他的灵魂里。 这不是系统,却比任何系统都更强大。 这是深植於他灵魂的一种“绝对適应与学习”的能力,他不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但是这是他在这残酷世界安身立命、推行心中所想的最大凭仗。 “分心了!” 卓戈一声暴喝,攻势骤然加快!他似乎厌倦了试探,弯刀挥出的速度力量再增三分,刀光连绵成一片银网,要將维萨戈彻底笼罩! 维萨戈瞳孔微缩,全力应对,场边的气氛再次紧张到极点。 终於,在一次迅疾无比的交叉换位后,两人动作猛地定格! 卓戈的亚拉克弯刀,那锋利的刀刃,稳稳地停在了维萨戈的脖颈皮肤之前,再进一分便能见血。 而维萨戈的弯刀,同样精准地停在了卓戈的腹部要害之处,冰冷的刀尖抵著皮肤。 胜负未分,平手! 寂静持续了数秒。 “呵……”卓戈率先收回了刀,脸上露出了畅快而欣慰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维萨戈的肩膀,“好!很好!维萨戈,你的弯刀没有生锈,反而更快了!父亲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维萨戈也收刀回礼,笑了笑,气息略促。 但卓戈的笑容很快收敛起来,黑色的眼眸变得严肃。 他望著维萨戈,沉声道: “父亲是会很高兴看到你的勇武仍在——但是,维萨戈……” “他让我来找你,让你立刻回去见他,不是为了看你有多能打。” “他对你做的这些……” 卓戈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铁甲骑兵,扫过地上的锁子甲和长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 “……非常、非常的愤怒。” ----------------- 注(1):“卡斯”是指多斯拉克卡拉萨中的寇或卡丽熙拥有的自己的部眾。 注(2):科霍罗、柯索、哈戈三人在原著中是卓戈卡奥的血盟卫,本书中此时的卓戈尚未成为卡奥,所以三人此时只是卓戈的护卫。 注(3):多斯拉克人把他们的头髮扎成髮辫,繫著铃鐺,只有在贏得胜利后才被允许编辫子,每次胜利后,他们的辫子上都会增加一个铃鐺,以纪念胜利,髮辫和铃鐺是一个战士勇武的象徵。 第4章 汹涌的变革 卓戈带来的消息如同预料中的草原风暴,但维萨戈的神情却平静得像风暴中心的石头。 他隨手捡起地上的皮背心重新穿上,仿佛父亲拔尔勃的愤怒只是远方传来的一段无关紧要的噪音。 “父亲的怒火?”维萨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驁,“我早就习惯了,他每次看到我的战士,脸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苍蝇。” 他又捡起锁子甲,套在身上,目光扫过自己沉默而精锐的部队,又看向卓戈身后那些虽然勇悍却略显散漫的传统武士。 “他老了,卓戈,”维萨戈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兄弟二人能听清,“若不是他的两个儿子都强得让所有人心存忌惮,你以为那些渴望荣誉和地位的年轻烈马们,还会安静地伏在他的毛毡下吗?是我们的力量,在延续著他的统治。” 这话语里的大逆不道让卓戈的眉头瞬间拧紧,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草原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衰老的雄马终將被挑战。 父亲拔尔勃的威名依旧能震慑四方,但其中確实掺杂著对“拔尔勃的两个怪物儿子”的恐惧。 “跟我回去。”卓戈最终只是重复道,语气强硬了些,“父亲要见你,这是卡奥的命令。” “我会回去。”维萨戈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在那之前,哥哥,你得先陪我去个地方,做完一件事,你来的正好,你的卡斯正好可以帮我一个忙,我们立刻动身。” “又有什么事?”卓戈的不耐几乎写在脸上,他指向那些装满金幣的车队,“哲科的金子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比父亲的召唤更紧急?” “这些东西?”维萨戈踢了踢脚边的一个金幣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只是死的財富,我要去换活的、能持续下金蛋的母鸡,走吧,北上,很快你就知道了。” 不等卓戈再次反对,维萨戈已经翻身骑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对拉卡洛等人下令:“整理队伍,带上所有战利品,我们北上!” 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那几百铁甲骑兵如同一个整体,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护卫著车队,开始向北方移动。 维萨戈手下剩下的没有护甲的骑兵同样纪律严明,往北方移动。 卓戈站在原地,看著弟弟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科霍罗、柯索、哈戈围了上来,眼神中充满询问。 “卡奥(指拔尔勃)的命令……”科霍罗低声道。 卓戈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跟上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鬼名堂!”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纵容弟弟,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因为內心深处那份难以割捨的兄弟情谊。 两支风格迥异的队伍再次合流,沉默地向北行进。 卓戈的人马如同喧囂的洪流,而维萨戈的部队则是洪流中一股沉静而冰冷的铁色支流。 兄弟二人並骑在前,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你弄的这些铁衣服和长棍子,”最终还是卓戈先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身后维萨戈的军队,语气复杂,“还有你练兵的方法……拉卡洛、魁洛他们,確实比以前能打多了,乔戈的箭……现在营地里没人敢说比他准,连阿戈那头疯马,都让你训得知道该咬谁了。” 他的话语里有一丝承认,但更多的还是困惑和不认同。 “能打,並且能活下来。”维萨戈纠正道,目光看著前方起伏的草原,“传统的战法,衝起来痛快,但倒下的兄弟也多,我的方法,能让更多的人享受胜利,而不是被禿鷲和野狗啃食。” “但这不是多斯拉克的方式!”卓戈的声音提高了些许,“马神赐予我们弯刀和快马,是让我们像风一样自由,像火一样猛烈!不是让我们缩在铁壳子里,像无垢者那样排成呆板的阵型!” “方式不重要,胜利和生存才重要。”维萨戈的语气依然平静,“卓戈,你和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打架,一起杀敌人,你看到的是传统和荣耀,我看到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是浪费。” 他想起了刚刚穿越而来时的震撼与恐惧。 当他意识到这里是《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意识到自己成了卓戈的弟弟,他在最初的惶恐之后,看到的是多斯拉克人战斗方式中巨大的、令人痛心的浪费。 浪费生命,浪费力量。 纯粹依靠个人勇武和速度优势去碾压,没有护甲,没有先进的武器,原始而且野蛮,一旦遇到纪律严明的军队(比如无垢者)或者坚固的城防,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凭藉著某种与生俱来的、恐怖的学习和洞察能力,飞速地吸收著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这条传统之路尽头的局限甚至……毁灭。 他推行改革,遭遇的阻力可想而知。 父亲拔尔勃的愤怒,卡拉萨老人们的讥讽和诅咒,传统武士们的公开挑战……但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一切——绝对的武力。 所有质疑他“软弱”、试图用弯刀让他“清醒”的战士,都被他赤膊上身,用最传统的亚拉克弯刀一一击败,无一例外。 他身上的伤疤和铃鐺长辫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个人勇武,甚至不亚於战神般的哥哥卓戈,这成了他推行一切“异端”行为的护身符。 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这四人,是最早被他折服並聚拢在身边的核心。 拉卡洛的智慧用於管理,魁洛的勇猛用於衝锋,乔戈的精准用於狙杀,阿戈的残忍用于震慑。 他们各司其职,帮助他將最初几十人的小圈子,发展成了如今拥有三千部眾、其中包含一千名精锐咆哮武士的强大“卡斯”。 “现在我的卡斯里,恨我的人少了,信我的人多了。”维萨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为什么?因为我带著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用更少的人,击败了数倍於己的敌人,哲科只是最新的一个,每一次胜利,带来的不仅是荣耀,还有实实在在、堆成山的战利品——最好的刀剑、最醇的美酒、最健壮的马匹。” 他看向卓戈,眼神锐利:“卓戈,你告诉我,是死去之后星空之上虚无縹緲的什么马神的卡拉萨更容易让人信服,还是活下来怀里抱著的金幣和美酒更容易让人满足?” 卓戈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胜利的喜悦和丰厚的收穫,確实比马神祭司们关於“死者会被星空之上的卡拉萨接受”的说教更有吸引力。 物质的享受,正在悄无声息地腐蚀著古老的马神信仰。 维萨戈的部眾享受著最好的待遇,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宣传。 他知道,父亲的卡拉萨內部,分裂早已形成。 卓戈自己麾下,就聚集著那些大量对维萨戈改革不满、依旧坚守古老传统的壮年武士。 这些壮年武士,全都臣服於卓戈,而不是拔尔勃。 而许多更加年轻的、跟著维萨戈一起长大的咆哮武士,心早已飞向了那个能带来更多胜利和財富的弟弟身边。 父亲拔尔勃……他手下真正忠心耿耿的,似乎只剩下那些同样顽固却已垂垂老矣的旧部了。 “但你这是在褻瀆!”卓戈最终闷声说道,他的愤怒里带著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褻瀆马神!褻瀆传统!” “我在让多斯拉克人变得更强大!”维萨戈淡淡地回答,“至於神……如果祂真的存在的话,祂应该高兴於自己信徒的强大。” 谈话间,他们经过急行军,那座巍峨、阴森、闪烁著零星火光的黑色巨城——科霍尔,再次如同沉睡的巨兽般,出现在天际线上。 卓戈勒住马,望著那高耸入云、据说附有魔法的黑墙,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 “维萨戈!我们又回到这『黑羊崽子』的墙下了!”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火气,“你的金子还不够多吗?你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你想用你的长矛去捅穿这该死的墙?” 维萨戈眺望著那座城市,脸上露出了一个卓戈完全无法理解的、冷静而充满算计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著哥哥困惑而愤怒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不,哥哥。” “我们是来做交易的。” ----------------- 注(1):拔尔勃是一名多斯拉克卡奥,他是卓戈的父亲。 注(2):马神是多斯拉克人信仰的核心,他们相信,当有人死去时,马神会把草分开,死者会被星空之上的卡拉萨接受,並骑著马前往夜空,而星辰是在夜晚的天空中奔驰的火焰马群,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他们相信星辰是勇士死后的魂灵。 第5章 科霍尔城 科霍尔那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石墙,如同巨人的胸膛般横亘在兄弟二人面前,墙砖歷经千年风霜,呈现出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黑色,高耸得让人仰望时脖颈发酸。 城墙之上,隱约可见守军慌乱跑动的身影,以及被匆忙架起的弩炮轮廓,一种压抑的恐慌感如同无形的雾气,从墙內瀰漫出来,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份躁动不安。 卓戈骑在马上,黑色的眼眸扫过高墙,眉头紧锁,不耐烦几乎要溢出胸膛。 “交易?” 他重复著这个让他感到彆扭的词汇,语气里充满了多斯拉克武士天生的鄙夷。 “维萨戈,我们是草原上的骏马,不是数著铜板嘰嘰喳喳的商人!男子汉的气概要靠手中的弯刀去夺取,而不是像商人一样討价还价!” 他所说的,是多斯拉克人根深蒂固的观念。 直接的买卖被视为软弱,他们更崇尚一种以“礼物”为名的交换。 赠予与接受,形成一种模糊的、带有荣誉色彩的债务关係,即便是將俘虏“送”给奴隶湾以换取黄金,他们也称之为“收到回礼”。 维萨戈没有立刻反驳兄长。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高墙,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石头,看到城內的景象。 他的沉默让卓戈更加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科霍尔城墙之內,恐慌正如瘟疫般蔓延。 城市中心,巨大而阴森的黑山羊祭坛周围,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祭坛由巨大的黑色岩石砌成,饱经风霜,表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无法完全洗刷乾净的血跡,一座用黑曜石和乌木雕琢而成的巨大山羊雕像矗立在祭坛后方,山羊的双眼镶嵌著暗红色的宝石,在火把光芒下闪烁著幽暗邪异的光,俯视著眾生。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焚香的怪异混合气息,令人作呕。 就在不久前,为了庆祝成功送走哲科卡奥这场“胜利”,蒙头祭司们刚刚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献祭,几头精选的牛和马被牵到祭坛上,利刃割开喉咙,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石台上,沿著早已被染成深褐色的沟槽汩汩流淌,渗入地下,作为献给黑色山羊神的谢礼。 祭坛的石缝间,暗红色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 此刻,祭坛周围聚集著十几名黑山羊祭司。 他们身穿厚重的、带有兜帽的黑色长袍,长袍上用暗金线绣著扭曲的山羊角图案,他们的脸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能看到下巴和乾瘪的、不断蠕动的嘴唇,显得神秘而恐怖。 他们正用急促而带著恐慌的科霍尔方言(一种瓦雷利亚语变种)交谈著。 “刚送走一头饿狼,怎么又来了两只猛虎?!”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著说,“金幣!多少年来,我们的金库为了打发哲科那个屠夫,已经快要见底了!” “是卓戈……拔尔勃的那个长子,他的凶名甚至在潘托斯都能听到。”另一个声音充满忧虑。 “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礼物』再送一次了!”先前的声音几乎是在哀嚎。 气喘吁吁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上祭坛,单膝跪地,声音充满了惊惧:“诸位尊贵的祭司!城外的多斯拉克人……他们……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穿著完整的锁子甲!拿著长矛!他们的马甚至都有护具!就和……就和最近的传言里说的一样!” “传言?”一名祭司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都震动了一下,“那个……那个『铁寇』的传言?在多斯拉克海上改革军队、穿铁甲用长矛的异类?” 祭坛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零碎传来、起初被他们当做笑话的故事:拔尔勃卡奥的一个儿子,竟然学著给自己的战士披铁甲,练队列。 难道……传言是真的?而且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们的城墙下,和卓戈在一起? 恐惧再次升级。 如果来的只是传统的多斯拉克人,或许还能用老办法勉强应付,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掌握了更高军事技术的“异类”,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我们……我们曾经依靠无垢者抵挡住了特莫卡奥的大军……”一个祭司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怀念和绝望,“可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去阿斯塔波补充新的『阉人』了?城里的守卫,对付小偷和暴民还行,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能卓戈和那个异类?” 必须有人去谈判。 必须去弄清楚城下那支诡异军队的目的。 所有祭司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他们之中最年轻、也是最具智慧与口才的一位——佐·诺米斯祭司。 他对於外界的信息了解最多,也相对不那么固执。 佐·诺米斯祭司在同伴们无声的推諉和期望中,暗自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趟差事危险无比,一旦谈崩,城下那些野蛮人的弯刀可不会分辨祭司和平民。但他无法推辞。 他深吸一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正准备摘下兜帽,整理一下仪容,硬著头皮去面对城外的风暴。 突然—— 祭坛入口处的火光一阵摇曳晃动。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这神圣而血腥的场所。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著一袭炽烈如血的红袍,材质光滑而贴身,將她曼妙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她的美丽带著一种异域的风情,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雕刻,一头长长的铜红色捲髮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披散下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仿佛蕴含著某种古老的魔力,深邃、明亮,又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狂热。 她颈项间佩戴著一枚巨大的、镶嵌著红宝石的金质项炼,宝石在火光下如同跳动的心臟,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与黑山羊祭坛阴森血腥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所有黑山羊祭司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充满了惊愕、警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信仰红神的异教徒,谁让你闯入伟大的黑山羊的祭坛的!守卫呢?”一名黑山羊祭祀怒斥道。 红袍女子无视了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她的视线仿佛越过了所有人,直接投向祭坛上那尊巨大的黑山羊雕像,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著怜悯的嘲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富有磁性,说的是流利的瓦雷利亚语: “在黑羊凝视死亡之地,我看到了……新的火焰。” ----------------- 注(1):黑山羊是自由贸易城邦科霍尔信仰的神祇。 注(2):寇,是组成多斯拉克游牧族群卡拉萨的各卡斯的指挥者及管理者,本书中的卓戈和维萨戈此时就属於“寇”。 注(3):特莫卡奥,是篡夺者战爭前四百年的一位多斯拉克卡奥,他在进攻科霍尔的过程中被无垢者杀死。 注(4):无垢者从小在阿斯塔波接受训练。 注(5):佐·诺米斯祭司,原创人物。 第6章 针锋相对 科霍尔巨大的黑墙之中,气氛诡异而紧绷,与墙內的恐慌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墙外多斯拉克人一种近乎挑衅的从容。 维萨戈率先翻身下马,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四人也紧隨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拉卡洛手脚麻利地指挥几名战士从隨行的驮马上卸下几大块新鲜羊肉,又迅速升起一堆篝火。 维萨戈不喜欢马肉,他更偏爱羊肉的细腻,这在多斯拉克人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特立独行。 卓戈看著弟弟这番做派,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但也挥手下令,他和他身后的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护卫也下了马,走到篝火旁。 很快,羊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仿佛不是兵临城下,而是在自家草原上的一次寻常狩猎聚餐。 他们用匕首割下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毫无形象地大口撕咬咀嚼著,滚烫的肉汁顺著嘴角流下,更添几分野蛮的豪迈。 卓戈咽下一大口肉,抹了把嘴,目光灼灼地看向维萨戈:“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维萨戈啃著骨头,含糊地笑了笑:“就是做生意,用哲科的金子,买科霍尔的东西。” “我不是问这个!” 卓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耐烦。 “我是问你,回到父亲的卡拉萨,你打算干什么?父亲不会再容忍你的胡闹了!你这些穿著铁皮的战士,就是对他权威最大的挑衅!你有什么打算?” 维萨戈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啃乾净的骨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马奶酒。 然后,他將皮囊递给卓戈。 卓戈接过,也狠狠灌了一口,灼烈的酒液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却始终锁定著弟弟。 维萨戈看著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卓戈,你觉得……父亲还能容忍我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射中了卓戈,他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父亲的態度显而易见,愤怒且日益难以忍受。 但真正让卓戈內心一震的是,他下意识捫心自问的另一个问题:那我呢?我……还能容忍这个弟弟多久?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寒意。 见卓戈沉默,维萨戈也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流血纪元……快四百年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望向广袤无垠、却又似乎被无形枷锁束缚的草原。 “那些躲在城墙后面的肥羊,那些靠著吸食奴隶鲜血壮大的城邦,他们说流血世纪只持续了一百年,把它称呼为“流血的一个世纪”,而后面这三百年是『太平日子』。” “放屁!” 维萨戈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自从瓦雷利亚沉入火海,这片土地何曾真正太平过?看看这片土地!残存的安达尔人和洛伊拿人、建立过萨洛尔王朝的『高人』、拉扎林的『羊人』、魁尔斯的『奶人』、自认为高贵的吉斯卡利人、还有那些像阴沟老鼠一样躲藏起来的瓦雷利亚残渣……他们不是在被我们多斯拉克人屠戮,就是在自相残杀!而我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多斯拉克人,除了挥舞弯刀,掠夺,然后在內斗中消耗自己,我们还做了什么?!” “今年是我们多斯拉克人口中的流血纪元的第395年!將近四个世纪!整整四个世纪!除了流血,还是流血!除了混乱,还是混乱!除了野蛮,只剩下更深的野蛮!”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拉卡洛等四人听得屏息凝神,眼中燃烧著认同与狂热的光芒。 而卓戈身后的科霍罗三人,则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看著维萨戈。 卓戈停止了咀嚼,嘴里的羊肉仿佛失去了味道,他怔怔地看著弟弟,黑色的眼眸里翻涌著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茫然。 维萨戈猛地转向卓戈,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兄长的眼睛:“你问我有什么打算?卓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卓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乾。 维萨戈伸出手指,指向远方那太阳下金色与血色交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草原,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要做那预言中『骑著世界的骏马』!” “但不是像祖先那样,骑著它去毁灭和掠夺!我要给它套上鞍韉,配上韁绳,指引它的方向!” “我要终结这该死的、持续了四个世纪的流血纪元!我要建立的,不是一个世纪,而是真正的、永恆的新纪元!一个不再只有杀戮、混乱、原始和野蛮的纪元!一个由我们多斯拉克人主导,却超越掠夺和毁灭的崭新时代!”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篝火噼啪作响。 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四人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激动与敬佩,仿佛听到了神諭。 科霍罗、柯索、哈戈三人则满脸骇然,仿佛听到了最褻瀆、最疯狂的言论,看维萨戈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个即將被马神降下天雷劈死的瀆神者。 卓戈先是彻底愣住,仿佛无法理解弟弟话语中的含义。 忽然,他猛地將嘴里嚼了一半的骨头渣子狠狠吐在地上,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笑了好一阵,他才缓缓止住,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抹去眼角的泪花。 然后,他看向维萨戈,黑色的眼眸里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如同草原寒夜般的严肃。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重而清晰: “维萨戈,我的弟弟,如果你的『新纪元』,是建立在褻瀆马神、背弃传统、让我们变得和那些绵羊一样的基础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那么,我,卓戈,拔尔勃之子,將以手中的亚拉克弯刀起誓:我终將亲自阻止你。”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一个燃烧著打破旧世界的狂热,一个凝固著守护传统的决绝。 “哈哈哈——!” 维萨戈静静地看了卓戈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慢慢化开,最终也变成了一阵哈哈大笑,笑声畅快却意味难明。 就在这兄弟二人理念激烈对撞、气氛僵持到极点之时—— “轧——呀——” 科霍尔那沉重无比的黑色大门,突然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率先从门缝中谨慎地挪了出来,他身穿绣著扭曲山羊角的黑色祭司袍,兜帽下的脸庞苍白而紧张,正是被推出来谈判的黑山羊祭司佐·诺米斯。 而跟在他身后,坦然步出的,是一道炽烈如火的红袍身影。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 註:“骑著世界的骏马”是一个多斯拉克预言,其內容关於一个未来人物,认为他將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卡奥。 第7章 梅丽珊卓 科霍尔沉重的黑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一前一后,两个人影从门后的阴影中步出,走向严阵以待的多斯拉克大军。 走在前面的是那位黑山羊祭司佐·诺米斯,他身穿绣著扭曲羊角的黑袍,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宽大的兜帽也掩饰不住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恐惧。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位红袍女子。 她姿態从容,仿佛不是走向一群以杀戮闻名的野蛮人,而是在自家花园中散步。 她的心型脸蛋精致得不像凡人,一双深邃的红色眼眸好奇地、毫不避讳地打量著为首的维萨戈,一头浓密的铜红色长髮如同流动的火焰,披散在鲜红的长袍上,当她逐渐靠近,一股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热量似乎正从她周身散发出来,仿佛她体內藏著一座微型的熔炉。 几乎所有的多斯拉克人,都被这突兀出现的红袍女子吸引了目光,她的美丽与这里粗獷、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带著一种神秘而危险的诱惑力。 卓戈身后的三名护卫,科霍罗、柯索、哈戈,眼中瞬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原始欲望。 最年长的科霍罗,那个矮胖禿头、鹰鉤鼻、满嘴碎牙的护卫,咧开一个丑陋的笑容,上前一步,粗鲁地伸出手就想去抓那红袍女子:“嘿!红袍小母马,来让科霍罗瞧瞧……” 他的脏手尚未触及那如火焰般的红袍—— 嗡! 女子颈项间那枚巨大的红宝石项圈,毫无徵兆地骤然亮起,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啊!!”科霍罗、柯索、哈戈三人同时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们手中握著的亚拉克弯刀,刀身瞬间变得如同刚从锻炉中取出一般赤红滚烫!青烟冒起,皮肉烧焦的嗤嗤声令人牙酸! 三人惊骇欲绝,本能地鬆手將烫手的弯刀扔在地上,拼命甩著被烫出水泡的手掌,脸上写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诡异的一幕,瞬间引爆了后方所有多斯拉克战士的骚动! “魔法!是巫术!” “邪恶的魔法!杀了她!” 多斯拉克人对任何超自然力量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和不信任,无论是巫魔女的草药魔法、缚影士的阴影伎俩,还是眼前这诡异的火焰魔法。 无数咆哮武士愤怒地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和长矛,怒吼著要將这“魔女”碎尸万段! 卓戈也是勃然大怒,黑色的眼眸中喷涌著被挑衅的怒火,他猛地抽出自己的弯刀,发出一声震慑全场的怒吼,就要下令攻击。 “安静!!” 一声更加冷冽、更具威严的断喝压过了所有的喧囂。 是维萨戈。 他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无关紧要的杂耍。 他身后的铁甲骑兵闻令,立刻停止了骚动,恢復了沉默,只是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 卓戈看到弟弟如此镇定,强压下怒火,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弯刀,但依旧用不满和警告的眼神死死盯著那红袍女。 维萨戈没有看兄长,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引发骚动的女人身上,用一种平静却篤定的语气,叫出了一个本该此地无人知晓的名字: “梅丽珊卓。” 红袍女子——梅丽珊卓——那双红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抹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她仔细地审视著维萨戈,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 维萨戈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虽然对方是红袍女祭司,但是维萨戈並不能確定对方就是梅丽珊卓,毕竟拉赫洛的红袍女祭司肯定不止梅丽珊卓一人,他只是隨口叫出这个名字,没想打歪打正著,现在他確定了,对方確实就是梅丽珊卓。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原作中的重要人物,而且是这位神秘莫测、信仰狂热的红神女祭司。 而且看这幅景象,此时魔龙尚未復活,魔力之潮尚未恢復,她就已经拥有不小的魔力了。 他压下思绪,用流利的瓦雷利亚语说道:“我以为科霍尔只有黑山羊的牧者,没想到,红神拉赫洛的火焰也能在这座城市找到信徒。” 一旁惊魂未定的黑山羊祭司佐·诺米斯闻言更是吃惊,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野蛮的多斯拉克年轻首领,竟然能说出如此流利优雅的瓦雷利亚语。 梅丽珊卓很快恢復了那副神秘莫测的姿態,她的声音清冷而富有磁性,同样用瓦雷利亚语回应:“光之王的火焰照亮所有角落,科霍尔自然也有追寻光明的子民,也有光之王的庙宇,许久以前,我在亚夏的圣火中看到指引,科霍尔的一位少年將被光之王选中,他的面容我已在火焰中看到,来到此地,本以为这些偽神的信徒中会有能皈依真光的灵魂……” 她的红眸再次聚焦在维萨戈身上,带著一丝探究与狂热,“……却没想到,圣火引领我见的,是一位多斯拉克的骏马,你的面容与火焰中的少年一样,现在的你身上燃烧著如此蓬勃的火焰与光芒,你定然已被吾主光之王选中。” 维萨戈皱起眉头:“我可不打算皈依红神拉赫洛。” 但他心中却是一动:被红神选中? 旁边的黑山羊祭司听到梅丽珊卓直呼黑山羊为“偽神”,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努力忽略这个令人不安的红袍女,转向看起来是主事者的卓戈,用带著颤音的通用语小心翼翼地问道:“伟大强壮的拔尔勃之子,不知您蒞临科霍尔,有何……有何吩咐?” 他刻意忽略了旁边那些一看就不好惹的铁甲骑兵。 卓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粗鲁地用拇指指了指身边的维萨戈:“找他!是我弟弟维萨戈要找你们这些『黑羊崽子』!” 祭司的目光只好转向维萨戈,更加小心翼翼。 维萨戈將目光从梅丽珊卓身上移开,落在黑山羊祭司身上。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金光闪闪的钱幣,屈指一弹,金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佐·诺米斯颤抖的手中。 “认识吗?”维萨戈用瓦雷利亚语问道,语气平淡。 佐·诺米斯接过金幣,只一眼就认出来了——钱幣上清晰的黑山羊印记,崭新的纹路——这分明是不久前他们刚刚“进贡”给哲科卡奥的那批金幣中的一枚! “这……这是……”祭司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维萨戈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哲科卡奥?他刚刚在我的马蹄下落荒而逃,现在,这些金幣,以及他带走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战利品了。” 祭司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恐惧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绝望地想:天啊,他们打败了哲科,现在是要来索取贡品吗?城市的金库已经…… “尊…尊贵的卡奥……”他声音乾涩,“您…您是要求科霍尔献上更多的……『礼物』吗?可是我们刚刚……” “他还不是卡奥!”卓戈粗声打断他,似乎很不爽弟弟被误称为卡奥。 维萨戈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我不需要你们更多的金子。” 祭司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反,”维萨戈继续说道,目光锐利,“我要用我手里的这些金子,和你们做一笔交易。” “交…交易?”祭司更加困惑了,多斯拉克人从来只掠夺,何曾做过交易? “是的!各种锻造兵器鎧甲的金属、精通冶炼和打造的工匠奴隶、还有你们科霍尔闻名遐邇的织锦以及纺织奴隶。”维萨戈清晰地报出了他的需求。 听到不是要钱,也不是要攻城,而是要这些具体的东西,佐·诺米斯祭司猛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只要不是立刻攻城,一切都好商量。 “原…原来如此!”佐·诺米斯连忙点头,脸上挤出一丝討好的笑容,“这个……此事重大,我需要回去与诸位大祭司商议……” “我不会反悔,让你们科霍尔城能够说话算数的祭司出来,我要和他们谈谈交易,以后,哲科卡奥都不会向你们索取贡金了,我需要和科霍尔的统治者谈论这一事情,让他们出来!” “请您稍候,稍候片刻……”他一边说著,一边忙不迭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了那扇沉重的黑门之后,仿佛生怕维萨戈反悔。 城门外,只剩下梅丽珊卓依旧站在原地,她那红色的眼眸依旧一瞬不瞬地打量著维萨戈,仿佛在解读一团复杂而耀眼的火焰。 卓戈皱紧眉头,对这个会妖法的女人充满厌恶和警惕,他粗声喝道:“魔女!你还不滚?就算你会玩火,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咆哮武士照样把你撕成碎片!” 梅丽珊卓终於將目光从维萨戈身上移开,淡淡地瞥了卓戈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然后,她再次看向维萨戈,感受著那让她颈间宝石都微微发热的、独特而强烈的光之王的气息,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我的指引在此,我哪里也不去。” ----------------- 註:拉赫洛又名红神、光之王、圣焰之心、影子与烈火的神,是厄斯索斯大范围信仰的神明。 第8章 亚索尔·亚亥 科霍尔黑墙之下,气氛变得愈发诡譎。 一方是沉默而警惕的多斯拉克铁骑,另一方是孤身而立、却仿佛蕴含著无尽能量的红袍女祭司。 维萨戈看著她,那双不属於草原的红色眼眸仿佛能看透灵魂。 他直接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梅丽珊卓?” 梅丽珊卓的声音如同火焰的噼啪声,带著一种悠远而確信的韵律:“我追寻著预言,寻找著亚梭尔·亚亥的重生之身,光之王在圣火中为我展现指引,引领我来到这座被偽神阴影笼罩的城市。” 她的目光再次灼灼地落在维萨戈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惊奇与探究,“而我在此看到的,是你——一个周身散发著如此强烈光芒与热量的人,这绝非偶然。” 维萨戈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並没看到任何所谓的光芒。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语气坚定:“你看错了,女祭司,我尊重力量,但不信仰神祇,尤其是……一位我並不了解的神。” “信仰並非总是源於了解,有时它源於命运。”梅丽珊卓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已被选中,维萨戈,无论你此刻是否承认,终有一日,拉赫洛的圣火將成为你唯一的方向。” 她微微前倾,红色的眼眸仿佛要將他吸入其中,“告诉我,你是否相信……那来自极北之地的、代表著永恆冰寂与死亡的寒神,终將带领黑暗与寒冷降临,试图吞噬整个世界?” 维萨戈沉默了。 他黑色的眼眸望向东北方,仿佛能穿透数千里的距离,看到那冰雪长城之外的威胁。 他深知这个世界的真相,知晓那並非传说。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而清晰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梅丽珊卓脸上绽放出了真正的、近乎狂喜的笑容,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同道。 “你相信!”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欣慰的颤抖,“多么……难得,太多信仰偽神之人对此嗤之以鼻,沉溺於虚假的安寧,甚至有些知晓末日將至者,却因信奉了错误的神祇,註定无法在长夜中保全自身与信徒。” 她的语气带著怜悯与轻蔑,扫了一眼科霍尔的黑墙。 “唯有光之王,是那远古异神真正的、唯一的对手!”她的声音高昂起来,充满了布道般的激情,並且把瓦雷利亚语改成了多斯拉克语,似乎想让身后的那些多斯拉克咆哮武士也能够听明白,“也唯有被光之王选中的亚梭尔·亚亥,將手持光明使者,唤醒石头中的巨龙,驱散笼罩世界的严寒,为万物重新带来光与热!” 这番神神叨叨的言论引得卓戈和他身后不少传统多斯拉克武士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哄堂大笑,在他们看来,这红袍女巫简直是在说梦话。 但维萨戈没有笑。 他知道,梅丽珊卓口中的“寒神”和“红神”很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构成这个世界底层法则的至高二元神祇,正如这个世界的名字——“冰与火之歌”。 他不知道原著中那预言里的王子究竟是谁——是那位“龙之母”丹妮莉丝?还是那个身世成谜的琼恩·“啥也不懂”·雪诺? 但现在,他身处於此,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如果寒神与异鬼的威胁终將降临,那么……亚梭尔·亚亥会是我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梅丽珊卓,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梅丽珊卓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问道:“你並不信任我,是吗?” 维萨戈想起了原著中被梅丽珊卓选中、深信自己是救世主却被其预言和手段一步步引向偏执与毁灭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虽然他的结局书中未定,但电视剧里那位“二鹿”的下场可谓悽惨。 他对这位红袍女祭司的“指引”確实充满警惕。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和试探,朝著梅丽珊卓伸出手掌,仿佛在索要什么东西:“好吧,就算我暂且相信你的预言,那么,女祭司,我的光明使者呢?传说中那把燃烧之剑在哪里?” 梅丽珊卓面对他的调侃,神情依旧庄重而神秘:“当时机成熟,光之王自然会將它交予你手,圣火会揭示它的所在。” 维萨戈收回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可没有隨便烧人的习惯。” 他意指红神祭祀那时常需要活人献祭的火焰魔法。 “火焰净化一切邪恶与不洁,”梅丽珊卓的回答滴水不漏,带著教义式的冰冷,“当你真正面对黑暗时,你会明白,並不会排斥烈火的温暖与力量。” 维萨戈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一些:“有些邪恶,只需要杀死即可,但如果有一天,我亲眼见到寒神造物的那一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烈火。” 这个回答似乎让梅丽珊卓感到满意,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惊心动魄的笑容,“那么,被光眷顾之人,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维萨戈嗤笑一声,挥手指向周围的草原和他的军队,“我现在可没空思考那么长远的神諭,我是否相信你还两说,我当前需要的,不是虚无縹緲的预言,而是科霍尔实实在在的金属、熟练的工匠奴隶、还有他们的织锦。” 他的目標清晰而务实。 一旁的卓戈厌恶地看著梅丽珊卓,又担忧地看向似乎与这“魔女”越聊越深的弟弟,粗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就在这时—— “轧——呀——” 科霍尔那扇沉重的黑门再次缓缓打开。 这一次,出来的除了那个战战兢兢的佐·诺米斯祭司,还有四位身著华丽繁复的黑山羊祭袍、头戴高冠、神情肃穆阴沉的大祭司。 他们排成一行,缓缓走出,代表著科霍尔城內宗教权力的最高层,终於被迫亲自来面对城外的“交易者” 他们的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梅丽珊卓,带著明显的敌意,然后齐齐落在了维萨戈身上。 科霍尔黑门外,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位黑山羊大祭司排成一列,华美的祭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却掩不住他们內心的惊惶,双方沉默地对峙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远处风中传来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们的身后,跟著数百甲士,但是所有人都脸色恐惧。 终於,其中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留著稀疏山羊鬍、身形乾枯瘦弱的老祭司,在同伴们无声的推举下,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努力挺直佝僂的背,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多斯拉克语,儘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尊…尊贵的多斯拉克首领,科霍尔…科霍尔愿意与您进行…交易。” 他艰难地吐出“交易”这个词,仿佛喉咙里卡著骨头。 “请…请您示下,您具体需要多少金属矿石?多少…工匠奴隶?多少匹织锦?还有…纺织奴隶的数量?” 维萨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指向身后那肃杀沉默的军队——包括他自己的八百铁甲,以及那些没有著甲但是同样勇武的无甲武士,再加上卓戈麾下那些虎视眈眈、跃跃欲试的传统咆哮武士,还有那些满载著哲科金幣以及此刻空置著等待装货的拖车。 “祭司,”维萨戈的声音不大,但是瓦雷利亚语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祭司耳中,“你觉得,我身后这些勇士,这些马车,能拿走多少金属,能带走多少织锦?” 那山羊鬍老祭司顺著他的手指往外一看,只见阳光下刀枪如林,无数双野性的眼睛正贪婪地盯著他们,顿时嚇得浑身一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大人…我们…我们不明白……” 维萨戈哈哈大笑,转而看向身旁的卓戈,朗声问道:“卓戈!我的哥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卓戈摸著自己粗硬的下巴,黑色的眼眸里闪过同样粗獷而瞭然的光芒,他也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当然明白,弟弟!你的意思是,我们的马队和拖车能装下多少,就要『交易』走多少!这才是多斯拉克人的买卖方式!哈哈哈!” 这话如同惊雷,劈得几位祭司脸色惨白,几乎晕厥。 那山羊鬍老者更是摇摇欲坠。 ----------------- 注(1):亚梭尔·亚亥,又被称作“预言中的王子”,是预言中的领袖或救世主,预言预示了一个英雄的到来,將未来的世界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注(2):寒神,一名远古异神,又作异神、暗之神、玄冰之魂、黑夜与恐惧的神,原著之中的异鬼称为“冰冷的异神之子”。 注(3):光明使者是传说中英雄亚梭尔·亚亥所用的剑,亚梭尔用它与远古异神作战。 第9章 所谓「交易」 一位满脸皱纹、眼神却略显精明的女祭司强压下恐惧,上前一步,急声道:“可是!尊贵的首领!我们支付给哲科卡奥的金幣,其价值也远不足以换取如此巨量的货物!这…” 维萨戈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著一丝嘲讽:“谁告诉你们,我要用我所有的金幣来交易了?” “什…什么?”祭司们彻底懵了,恐慌如同冰水浇头。 不用全部金幣? 山羊鬍老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您…您打算用…用多少金幣来购买?” 维萨戈的笑容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他目光扫过几位祭司,如同鹰隼审视猎物:“价码,由你们来定,至於我和我的哥哥满不满意……就看你们能不能猜得准我们的心思了。” 这下,祭司们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根本就没打算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 他们是被这个多斯拉克人给骗出城来了! 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脸上露出绝望和痛苦的神情。 卓戈早已不耐烦,见状猛地一挥手。 他身后的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护卫立刻上前,捡起刚才被烫手扔在地上的亚拉克弯刀,脸上带著狞笑,一步步逼近那群手无寸铁的祭司。 冰冷的刀锋反射著寒光,死亡的威胁瞬间降临! “啊!不要!” 祭司们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想要转身逃回那扇能给他们安全感的黑门之后。 祭司们身后的数百甲士想要上前。 但科霍罗三人动作更快,如同猛虎扑入羊群,轻易地用刀背和粗壮的手臂將这些养尊处优的祭司们撂倒在地。 “让你的士兵退后,不然我宰了你们!”科霍罗大喝一声。 “退后,退后,不要上前!”佐·诺米斯大喊。 科霍尔的甲士们不再敢轻举妄动。 那满脸皱纹的女祭司被按在地上,惊恐地尖声大叫:“我们不要金幣了!不要了!我们这就回城!立刻把货物和奴隶都奉上!” 如果是正式的攻城战,维萨戈此时的兵力根本没法攻进科霍尔。 维萨戈欺骗祭司们,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个哲科卡奥一样的人。 他把这些祭司骗出来的计策说不上高明,甚至非常的简陋,维萨戈其实原本没想到这些祭司会上当,他还准备了其他的计谋把他们引出来。 结果第一个计划就成功了? 这些黑山羊祭司的政治智慧和谈判手腕,简直拙劣得可笑。 整个厄斯索斯大陆,这些所谓的自由贸易城邦在真正的力量和诡计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 他们的政治水平,恐怕远不如维斯特洛那些在权力游戏中浸淫已久的贵族。 至於九大自由贸易城邦的城防力量,恐怕也只有沿海的那些城邦拥有强大国防,內陆的科霍尔以及诺佛斯长久受到多斯拉克人的劫掠,军事实力已经不是之前能够击败瓦兰提斯的时候了。 维萨戈脸上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看向卓戈,假惺惺地责备道:“卓戈!我的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尊贵的交易伙伴?我们是来讲道理的,是来做生意的!怎么能动粗呢?” 卓戈看著弟弟这副故作姿態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极了。 ——弟弟,你还是一个多斯拉克人! ——什么改革?什么终结混乱? ——你这不还是用武力胁迫这些软弱之人吗? ——这不还是多斯拉克人的劫掠之道吗? 他咧嘴笑了笑,配合地挥挥手,让三名护卫暂时退开,但刀依旧握在手里,威胁意味十足。 山羊鬍老者瘫在地上,涕泪横流,连连摆手:“不要了…我们真的不要金幣了…只求您拿走货物,放过我们……” 维萨戈却坚持地摇头,语气显得无比“诚恳”:“那怎么行?我们多斯拉克人最讲信誉!说好了交易,就一定要付钱!你们开个价!” 山羊鬍老者看著维萨戈那“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一脸凶相的卓戈和他的护卫,嚇得一哆嗦。 他试探著,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那…那就…哲科那些金幣的…三…三分之一?” “嗯?!”卓戈猛地瞪圆了眼睛,发出一声不满的怒哼,手按在了刀柄上。 老者嚇得魂飞魄散,立刻改口,声音尖利:“五分之一!五分之一就好!” 卓戈似乎又要发作。 维萨戈適时地拉住了卓戈,仿佛在劝慰兄长不要动怒,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山羊鬍老者,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金幣的事,稍后再议,我们先谈谈奴隶,工匠奴隶,纺织奴隶,你们有多少?” 老者稍微鬆了口气,连忙回答:“城內的工匠坊和纺织坊里,大约有……有数万人,您需要多少?” 维萨戈微微一笑,吐出了让所有祭司再次如坠冰窟的话语: “把最精锐的工匠和纺织工交易给我吧。” “什么!”山羊鬍老者惊得差点背过气去。 工匠和纺织奴隶是科霍尔生產的重要基石!这样的话,城市的运转都会出大问题! 但他刚一犹豫,科霍罗那冰冷的亚拉克弯刀已经轻轻地、却带著致命威胁地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刀刃的寒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好!好!!”老者立刻崩溃了,尖声叫道,“我们给!我们都给!”相比起眼前的死亡和可能到来的屠城,奴隶和货物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见主要条件都已“谈妥”,几个侥倖没被按住的祭司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城內。 “站住。”维萨戈冰冷的声音响起,“我让你们走了吗?” 他脸上带著讥讽的笑容,“你们以为我和你们一样愚蠢吗?放你们全部回去?我好不容易用一个並不高明的计策把你们从城里骗出来,你们回去关上城门,据守不出,或者再搞什么花样,岂不是浪费我的时间?” 他指了指一直缩在角落、嚇得几乎失禁的佐·诺米斯祭司:“你,回去!告诉城里管事的,立刻把我们『交易』的货物和奴隶清点好,送出来。” 然后他目光扫过其他祭司,“至於你们几位尊贵的阁下,就暂时留在这里,欣赏一下科霍尔森林的风景吧,交易完成,你们自然可以安全回去。” 佐·诺米斯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向那扇黑门,生怕晚一秒维萨戈就会改变主意。 卓戈看著弟弟这一连串恩威並施、又狠又准的操作,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维萨戈看向他:“你笑什么?” 卓戈用粗獷的声音说道,带著几分调侃和不解:“我笑你,我的弟弟。你口口声声说要改革,不要野蛮,要建立什么『新纪元』,可你现在做的,和我们直接用弯刀抢掠,又有什么区別?不过是披上了一层皮而已。” 维萨戈迎上兄长的目光,眼神深邃而平静:“区別在於,卓戈,除了布拉佛斯,其他八大自由贸易城邦,包括科霍尔,他们的繁华都建立在奴隶制的白骨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卓戈无法完全理解的理念:“我用暴力『买』下这些奴隶,不是为了继续把他们当牲口驱使,我是要解放他们,让他们不再是奴隶,而是成为能够凭自己手艺正常工作、获得报酬的人,而不是奴隶制下,那些被剥夺了一切、只能算是会说话工具的不正常的人。” 卓戈一脸茫然,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区別。 他撇了撇嘴,最终只是笑了笑:“说得真好听,但我看,你不过是换了种说法而已,在你眼里,他们难道就真的变成『人』了?恐怕依旧是你达成目標的工具罢了。” 维萨戈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將目光投向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梅丽珊卓:“你呢?梅丽珊卓,你能明白其中的区別吗?” 梅丽珊卓红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她思考了片刻,轻声反问道:“您是指……像西方的维斯特洛大陆上的那些工匠一样?拥有自由身,为领主工作以获得酬劳?” 维萨戈点了点头,却又缓缓摇了摇头:“类似,但……不是如此。” 他目光再次望向科霍尔那高耸的黑墙,以及更远方广阔的世界。 这场“交易”,仅仅是他迈出的,充满爭议与矛盾的其中一步。 第10章 梅丽儿与火焰 科霍尔城下的“交易”以多斯拉克人绝对强势的姿態敲定了细节,几位黑山羊大祭司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再不敢有半分异议。 卓戈挥挥手,让科霍罗等人將他们押到一旁看管起来,目光却始终带著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落在自己的弟弟维萨戈身上。 维萨戈没有理会兄长的目光,他的注意力被另一道视线牢牢吸引。 是梅丽珊卓。 她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场血腥戏剧的冷静观眾。 此刻,她那深邃的红色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著维萨戈,其中闪烁著强烈的好奇与探究,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蕴含著无尽奥秘的符號。 “我在科霍尔城內时,便听闻了关於你的传言,”她率先开口,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们说,拔尔勃卡奥的次子,卓戈卡拉喀的兄弟,是一个异类,他让崇尚自由的多斯拉克勇士穿上了沉重的铁甲,拿起了长长的骑矛,那时,我便对你充满了好奇,知道你不是一个寻常的多斯拉克人。” 她微微歪头,铜红色的长髮如同熔化的金属般流淌到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那枚仿佛蕴藏著活火的红宝石项圈。 “而今日亲眼所见,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远比传言更加……不寻常。”她的红唇勾起一个极淡却惊心动魄的弧度,“这很有趣。” 维萨戈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梅丽珊卓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奇异热量。 他毫不避讳地,用一种近乎评估的目光打量著她。 他的视线掠过她那一头浓密如焰的铜红色捲髮,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阳光下闪烁著温暖而危险的光泽,他看向她的脸,那张心型的脸蛋精致得近乎完美,她的眉毛细长,鼻樑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红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两潭不见底的血色湖泊。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扫过她光滑的颈项和那枚散发著微光的红宝石,继而落在她那一身炽烈的红袍上,袍子的材质似乎並非普通的丝绸或棉麻,贴身而顺滑,完美地勾勒出她成熟而曼妙的躯体曲线——饱满挺翘的胸脯,纤细有力的腰肢,以及宽大袍摆下若隱若现的圆润臀线与修长双腿的轮廓。 梅丽珊卓没有因他这近乎无礼的审视而露出丝毫羞怯或被冒犯的神情。 她反而用红色的眼眸坦然甚至带著一丝鼓励地迎接著他的目光,嘴角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 在这极近的距离对视中,维萨戈的脑海深处,某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上来——关於眼前这位红袍女祭司早已尘封的过往。 他记得,梅丽珊卓並非生来就是光之王的祭司,她曾有过另一个名字,另一段人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梅丽珊卓(melisandre)……这个名字,有些绕口。” 梅丽珊卓红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说起这个。 维萨戈注视著她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可以称呼你……梅丽儿吗?”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冰冷的咒语,瞬间击中了梅丽珊卓! 她浑身难以抑制地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颤抖,虽然迅速被她压制下去,但那双古井无波的血色眼眸中,却清晰地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以及……一丝深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与刺痛。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最不愿触碰的枷锁。 她仿佛又听到了冰冷的镣銬声,闻到了灰尘与恐惧的气味,看到了那个被標为“第七號”、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想质问他是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更加复杂难明的眼神深深地看著维萨戈,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被圣火指引她前来寻找的男人。 维萨戈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已经默认了这个称呼。 他稍稍后退半步,打破了那曖昧而危险的距离感,话锋一转:“梅丽儿,你刚才施展的……是火焰的魔法?很有趣,愿意再为我演示一下吗?更仔细一点。”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好奇,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试验的光芒。 ——他那恐怖的学习能力,能否学会这种超自然的力量? 梅丽珊卓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復过来,听到他的要求,声音恢復了那份祭司特有的空灵与篤定:“光之王的圣火之术,唯有真心信仰祂、將身心彻底奉献於拉赫洛的人,才能引动其伟力,信仰,是点燃火焰的唯一火种。” 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桀驁:“我想看看,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 他坚持道,心中那份利用金手指破解魔法的念头愈发强烈。 梅丽珊卓凝视著他。 她看出他並非出於信仰,但转念一想,若能用这超自然的力量震撼他,或许能在他心中种下对光之王的敬畏,让他更倾向於接受那“被选中者”的命运。 於是,她微微頷首:“如您所愿。”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被多斯拉克战士看管著、面如死灰的山羊鬍老祭司,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带著一种怜悯般的嘲讽:“祭司,告诉我,你们所信奉的这位『黑山羊』,祂究竟有何等伟力?值得你们用如此多的鲜血去祭祀?” 老祭司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侮辱的虔诚,他颤巍巍地,却仍试图维护所信之神的尊严:“无知的红袍异端!黑山羊乃万物之母,祂是『大母神』,是『孕育万千子孙的黑山羊』!是真正的丰饶之神!” 在一旁听著的维萨戈挑了挑眉,心里莫名觉得这套说辞有点耳熟,“孕育万千子孙的黑山羊”?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他甩甩头,把某个不可名状的宇宙恐怖形象拋出脑海,只当是个巧合。 梅丽珊卓脸上的怜悯之色更浓了,仿佛在看著一个沉溺於虚假幻梦中的可怜虫。 “丰饶?生命?”她轻声重复,语气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这便是你们可悲的信仰?” “你懂什么!”老祭司被她的话激怒,竟暂时压过了恐惧,他枯瘦的手指指著梅丽珊卓,激动地反驳,“红神拉赫洛才是偽神!瓦兰提斯的红神庙,派来那么多红袍僧,像老鼠一样在科霍尔的阴影里传教!甚至还有那些『圣火之手』!”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憎恶,“那些被你们洗脑的狂热士兵,他们暗地里竟然盘算著衝击神圣的祭坛,妄图焚毁黑山羊的神像!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这才是褻瀆!” “够了。” 梅丽珊卓似乎不愿再听这些无用的爭论,她只是轻轻地、隨意地抬手指向老祭司。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仿佛只是一个意念的流转。 “轰!” 老祭司那稀疏的山羊鬍子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发出噼啪的爆响!老祭司发出悽厉的惨叫,徒劳地用手拍打著脸颊下的火焰。 “啊!大祭司!”旁边那位满脸皱纹的女祭司惊叫著扑上来,试图用手拍打同伴身上的火焰。 但下一刻,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火焰仿佛有传染性,瞬间就顺著她的手臂窜上了她的衣袍。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多斯拉克人,包括卓戈和他的护卫,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对魔法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行了。”维萨戈皱起眉头,出声制止。 梅丽珊卓颈间的红宝石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两名祭司身上疯狂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掐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两个冒著青烟、不断呻吟的身影。 剩下的黑山羊祭司嚇得魂飞魄散,挤作一团,连看都不敢再看梅丽珊卓一眼。 维萨戈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对梅丽珊卓说道:“现在我有点明白,为什么科霍尔能容忍你们红神庙在此传教了,看来不只是教义辩论,你们的『说服』方式,確实更直接有效。” 梅丽珊卓微微扬起下巴,红眸中闪烁著高傲与篤信的光芒,坦然接受了他这句话——无论它是称讚还是讽刺。 她成功地展示了力量,现在,她期待从维萨戈脸上看到震惊、敬畏,甚至是一丝动摇。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维萨戈陷入了某种沉思,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视著指尖,仿佛在感受著什么,回忆著什么,他脑海中不断回放著梅丽珊卓引动火焰时的那一剎那,那种奇异的能量波动,那种仿佛沟通了某个炽热源头的意念…… 片刻之后,在梅丽珊卓高傲的注视下,在卓戈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维萨戈若有所思地,尝试性地將拇指与中指轻轻摩擦了一下。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小簇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橘红色火苗,突兀地、顽强地,在他的指尖顶端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燃烧著,散发出细微的热量!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梅丽珊卓脸上那高傲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瞬间碎裂,被一种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茫然所取代,她那双红色的眼眸猛地睁大,死死地盯著维萨戈指尖那簇微弱的火苗,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违背教义的事情! 他……没有信仰! 他甚至对光之王表现出不屑! 他只是看了两眼! 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维萨戈看著指尖跳跃的火苗,眼中闪过一抹瞭然和极度的兴奋。 他的金手指,连魔法都能学习! ----------------- 註:梅丽珊卓在幼年时作为一个名叫“梅丽儿”的奴隶被贩卖到了红神庙。 第11章 爭执再起 科霍尔森林的树影在身后逐渐拉长,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正沿著森林边缘向南行进,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从林间深处传来,打破了行军的单调。 这两支队伍涇渭分明,仿佛两条並行却不相交的河流。 卓戈的队伍走在前方左侧,咆哮武士们大多赤裸上身或仅著彩绘皮背心,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烁著油亮的光泽,腰间的亚拉克弯刀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队伍鬆散,武士们互相吆喝著,时而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马蹄踏过草地时掀起阵阵烟尘,如同一股躁动不安的褐色洪流。 而维萨戈的部队则行进在右侧后方,秩序井然。 最前方是拉卡洛和乔戈率领的轻骑斥候,他们身著传统的彩绘皮甲,负责侦查和警戒,动作敏捷而纪律严明;中间是庞大的车队——数十辆沉重的木轮货车,由健壮的驮马拉著,车轮在草原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车上满载著从科霍尔“交易”来的战利品:钉著黑山羊印记、塞满科霍尔金幣的木箱被麻绳牢牢固定;大块的金属矿石用粗麻布覆盖著;还有那些从科霍尔城中带出的、最精良的织锦,色彩斑斕的布料在风中微微掀动一角,露出令人目眩的华丽纹样。 大约近千名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带著迷茫与一丝期盼的奴隶,他们中有铁匠、兵器匠、织工,都是科霍尔工匠中的佼佼者,此刻被维萨戈的战士看管著,跟著车队前进,维萨戈安排了一些多余的马匹让他们轮流骑乘,这已经是对奴隶难以想像的优待。 车队两侧和后方,是维萨戈的核心力量——锁甲骑兵,带领者是魁洛和阿戈,他们沉默地骑行著,锁子甲环片在行走中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沙沙声,无数细小的金属鳞片在摩擦,这支队伍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而非传统的游牧骑兵。 两支队伍之间保持著约五十步的距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线。 在这微妙的隔阂中,只有两个人並肩骑行在那条无形的界线上——卓戈与维萨戈。 兄弟二人沉默地並轡而行了一段时间,只有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和远处队伍的喧囂作为背景。 他们即將抵达科霍尔森林的最南端,前方地貌开始发生变化,丰茂的草原逐渐被一片片湿地和芦苇盪取代,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带著泥土和水生植物的气息,一条宽阔的河流出现在视野尽头——赛荷鲁江,洛恩河“害羞的小女儿”,她的河道隱藏在茂密的芦苇和复杂的水网之中,从这里向西匯入流域面积庞大的洛恩河。 “在这里渡江最安全,”卓戈终於打破沉默,用马鞭指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著银光的宽阔水域和沿岸茂密的芦苇丛,“再往南就是瓦兰娜河与赛荷鲁江之间的那片无名沼泽,连马都可能陷进去。” 维萨戈点点头,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前方的地形,赛荷鲁江在此处河道较为平缓,但两岸的芦苇盪极其茂密,高过人头,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低语,江水呈现一种浑浊的黄绿色,可见水流並不湍急,但水下情况不明。 “拉卡洛!”维萨戈回头喊道。 机灵的年轻战士立刻策马从轻骑队伍中衝出,来到维萨戈身边:“寇!” “带人先去前面探路,找到最適合渡江的浅滩,检查芦苇盪里有没有埋伏,”维萨戈下令,“让乔戈带射手在岸上警戒。” “明白!”拉卡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转身呼哨一声,带著二十余名轻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江边,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卓戈驱马更靠近维萨戈一些,压低声音,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维萨戈,有些话,过江之前我必须说清楚。” 维萨戈侧过头,看著兄长紧绷的侧脸:“我在听,哥哥。” 卓戈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目光直视前方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沉重:“回去之后,父亲和那些老部下——他们不会再忍了——” 他转回头,黑色的眼眸紧紧盯著弟弟:“他们会发起『卡塞』,在全体武士面前质问你,甚至……他们可能会以『污染族群』的罪名,投票將你驱逐出卡拉萨,那不是简单的离开,那是耻辱的放逐,意味著你的名字会被从父亲的谱系中抹去,你的战士也可能被强行分散。” 草原上的风穿过芦苇盪,带来江水的腥味和远处水鸟的鸣叫,维萨戈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卓戈预想中的愤怒或担忧,反而慢慢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哥哥你身上,”维萨戈轻声说,语气近乎轻鬆,“你可能会暴怒,会感到被背叛,会用弯刀捍卫自己的荣誉和地位。” 他顿了顿,牵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遥望东方——那是多斯拉克海的方向,是父亲拔尔勃的卡拉萨正在游牧的草场。 “但是这对我来说,岂不是好事?”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卓戈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疑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慍怒:“好事?被自己的父亲和族人驱逐,这是好事?” 维萨戈的笑容更深了。 “父亲认为我是腐蚀整个卡拉萨的害群之马,认为我的『卡斯』已经是卡拉萨中的异类,是需要被割除的腐肉。”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他终於转头看向卓戈,那双与兄长相似却更加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卓戈完全无法理解的跃动。 “呆在这个古老的卡拉萨中,我的战士难道不会受到那些顽固思想的影响吗?每当我推行新的训练,每当我给战马披上护具,每当我要求战士遵守纪律而不是肆意劫掠……我听到的是什么?是背后的窃窃私语,是公开的嘲讽,是『马神会降罪』的诅咒。”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 “我的咆哮武士们,有能穿著铁甲、手持长矛、在衝锋中保持队形的精锐,学习用头脑而不仅仅是肌肉去战斗,他们正在变成真正的战士,而不是只会掠夺的强盗。” “但每次我们回到父亲的卡拉萨,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看到我的年轻战士被那些老傢伙拉著喝酒,听他们吹嘘当年如何屠戮毫无防备的村庄,如何强姦妇女,如何把婴儿挑在矛尖上取乐,我看到他们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原始的、愚蠢的暴戾,我看到我辛辛苦苦灌输的纪律,在几个晚上的篝火故事后就动摇。” 维萨戈摇了摇头,那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隨著动作轻轻作响。 “所以,卓戈,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污染谁?” 卓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紧韁绳,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有些发颤: “你把父亲的卡拉萨想得太不堪了!是,有些老傢伙是顽固,但他们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荣耀的证明!而我麾下的壮年咆哮武士难道——” “——所以,”维萨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兄长的话,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在我被逐出卡拉萨以后,你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卓戈的怒火上,让他愣了一瞬。 维萨戈继续追击,话语又快又准,如同他手中的长矛: “继续在垂垂老矣的父亲手下做一名『寇』吗?等待父亲自然死去,然后和卡奥的候选人们爭夺权柄?或者更糟——等某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寇挑战父亲,掀起內战,你在混乱中被迫应战?” 他倾身靠近卓戈,压低了声音,但那话语中的分量却更加沉重: “你最好早做打算,哥哥,如果你不打算离开父亲的卡拉萨,如果你还想保护那些追隨你的壮年武士,保护卡拉萨不被內斗撕裂……你最好早日成为卡拉萨的卡奥。” 卓戈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愤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你是要我挑战父亲,杀死父亲吗?!维萨戈,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引得附近几名正在饮马的武士都转过头来,困惑地看著这对兄弟。 维萨戈却异常平静,他直视著兄长眼中翻腾的怒火,摇了摇头,语气冷静: “我让你做卡拉萨的卡奥,不是要你杀死父亲,你可以挑战他,在全体武士面前堂堂正正地击败他,然后依照传统,成为新的卡奥,至於那些老傢伙……你可以將他们一起逐出去,让他们带著自己的顽固和腐朽,去草原的某个角落自生自灭,把卡拉萨留给还能战斗、还能思考的人。” “不必再说了!” 卓戈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如同草原上的惊雷,震得附近的芦苇都似乎颤抖了一下,他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著,黑色的眼眸中燃烧著维萨戈从未见过的复杂火焰——愤怒、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刺痛。 他死死盯著维萨戈看了几秒,那眼神几乎要將弟弟生吞活剥,然后,他狠狠一扯韁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 “驾!” 卓戈调转马头,猛踢马腹,朝著自己的队伍疾驰而去,黑色的马鬃在风中狂野地飞扬,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维萨戈静静地立在原地,看著兄长愤怒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风吹动他的髮辫,青铜铃鐺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芦苇盪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 註:赛荷鲁江是厄斯索斯大陆上的一条河流,它的源头在科霍尔森林以南,最终匯入洛恩河,赛荷鲁江的河道隱藏在芦苇和乱流之中,因此被称为洛恩河“害羞的小女儿”。 第12章 打探 不知何时,一匹白马悄无声息地来到维萨戈身侧,骑在马上的是一袭炽烈的红袍,那抹红色在这片以绿、黄、褐为主色调的江畔湿地中,显得格外突兀而醒目。 “出乎我的意料,您的兄长是一个守旧的人。” 梅丽珊卓的声音响起,清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维萨戈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这个神秘的女人。 她骑马的姿態优雅,不像多斯拉克人那样,而是身体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那身红袍贴合著她曼妙的曲线,在风中微微飘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她的铜红色长髮被江风吹起几缕,拂过白皙的脸颊和那枚闪烁著微光的红宝石项圈。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望著卓戈远去的背影,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就连我也听说过,拔尔勃的长子——『无敌的卓戈』,我一直以为,他会是一个残暴无情、只信奉力量与征服的典型多斯拉克人,但看来,他心中还有著对父亲、对传统的敬畏,甚至可以说是——软弱。” 维萨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红袍下那具成熟而完美的躯体,隨著白马的步伐轻轻晃动,胸脯的起伏,腰肢的曲线,修长双腿在马鞍上的姿態——那是与多斯拉克女人完全不同的美丽,带著知性、神秘与一种危险的诱惑。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维萨戈望向江面,语气平淡: “哦,梅丽儿,卓戈当然是一个残暴的人,在战场上,对待敌人,他的弯刀不会留情,他的怒火能焚烧一切,我亲眼见过他將一个敢於辱骂他的敌寇首领,一寸寸剥皮,听著那人的哀嚎直到断气。” 他顿了顿,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 “但是那是对待敌人的,他对待家人、朋友以及自己的手下,一直是一个『不错』的多斯拉克人——如果你明白这个词在我们文化中的含义的话,大多数多斯拉克人其实並没有多么爱护自己的家人;儿子挑战父亲,父亲杀死挑战自己的儿子,以及各种兄弟相残,为了一个卡奥的位置杀得血流成河……这些事在草原上不稀奇;但卓戈,他至少还认我是弟弟,至少还会为父亲可能受到的挑战而愤怒。” 梅丽珊卓轻轻拉动韁绳,让白马更靠近维萨戈一些,她身上那股奇异的热量再次传来,混合著她身上某种类似焚香又像火焰的气味。 “你也是吗?”她忽然问道,红色的眼眸转向维萨戈,目光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睛。 维萨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前方,拉卡洛派出的斥候已经从芦苇盪中返回,正在向乔戈匯报情况,渡江的准备工作即將开始。 “我很爱护我的卡斯,”他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我很爱护我的手下们,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他们不只是我的战士,也是我的伙伴,我培养他们,训练他们,让他们变得更强,也让他们变得……没有那么残暴无情了,阿戈以前会虐杀俘虏取乐,现在至少会一刀给个痛快。” “我是说你对你的家人。”梅丽珊卓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穿透力,“你对你的父亲拔尔勃是什么感情呢?你刚才建议你的兄长挑战他、取代他,那么你自己呢?你对那位老卡奥,怀有儿子对父亲的感情吗?” 维萨戈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异样的眼神看向梅丽珊卓,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被触及內心深处某个隱秘角落的不悦。 他对父亲拔尔勃有什么感情? 那个老人在他心中,不过是一个典型的、被时代局限的蛮族首领罢了,残暴、固执、迷信,年轻时的勇武已经被岁月和权力腐蚀,变成了顽固和自大。 维萨戈记得自己刚推行改革时,拔尔勃是如何当眾辱骂他“玷污马神赐予的躯体”,是如何威胁要將他绑在马后拖行至死,他也记得,当自己用最传统的弯刀击败所有挑战者后,拔尔勃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愤怒、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对儿子强大的隱秘骄傲,但那骄傲很快又被对传统被顛覆的恐惧所淹没。 维萨戈从未將拔尔勃视为真正的父亲,在他灵魂深处,他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拔尔勃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需要应对的、麻烦的上级,一个阻碍他推行变革的顽固堡垒。 但他也从未想过要亲自挑战拔尔勃,更没想过要杀死他成为卡奥,不是出於敬畏或感情,而是因为……那不符合他的计划,成为父亲卡拉萨的卡奥,意味著要接管那个充满顽固势力的烂摊子,意味著要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內部斗爭上,意味著要被这个身份束缚在那片草场上。 他想要的,远比一个卡拉萨大得多。 “你问的问题有点多了,梅丽儿。” 维萨戈缓缓说道,將“梅丽儿”这个名字咬得很重,带著一种刻意的提醒,提醒她他们之间並不熟稔,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和界限。 梅丽珊卓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惶恐。”她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惶恐之意,“但是我既然已经认定要为您——为『亚梭尔·亚亥』效力,总要对您多一些了解,这些都是我应当知道的,不是吗?” 维萨戈眯起了眼睛。 江风吹过,芦苇盪如海浪般起伏,远处传来拉卡洛指挥队伍准备渡江的吆喝声。 “我还没有接受你的效忠,”他冷冷地说,目光如刀般锐利,“梅丽儿,请注意你的措辞,你现在只是一个暂时同行的旅伴,仅此而已。” 一个红袍祭司如果加入自己的麾下,確实会有巨大的帮助——她的魔法,她对光之王信仰网络的了解,她那些神秘的知识和预言能力。 但维萨戈比任何人都清楚,梅丽珊卓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红神拉赫洛,是那个所谓的“亚梭尔·亚亥”预言。 第13章 引诱 梅丽珊卓因为宗教狂热而要加入维萨戈的麾下,这对於维萨戈来说是一个利害参半的事情。 在她的眼中,他维萨戈可能只是一个承载预言的容器,一个需要被引导、被塑造以实现神圣目的的工具。 而红神拉赫洛在维萨戈心中,是一个与寒神一样需要警惕的存在,那种活人献祭的火焰,那种狂热到不惜焚烧一切的信仰,那种將整个世界简化为“光明与黑暗之战”的二元论……这些都让他本能地抗拒。 “那么,您要怎样才肯接受呢?”梅丽珊卓微微歪头,铜红色的长髮滑过肩头,这个动作让她颈间的红宝石项圈完全显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她的红眸直视著维萨戈,语气中带著一种奇特的挑衅和诱惑,“啊,我知道,您一直用侵略性的眼神打量我的肉体,从科霍尔城下开始,您的目光就在我的身体上流连。” 她轻轻拉动韁绳,让白马又靠近了半步,近得维萨戈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呼吸中那股奇异的、仿佛內里燃烧著火焰的气息。 “如果您需要的话,”她的声音压低,变得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又带著祭司特有的空灵,“我可以把肉体献给您,光之王的祭司並不禁绝肉体之欢,相反,火焰的炽烈与生命的激情本就是一体,我的身体,我的知识,我的力量……都可以为您所用。” 她顿了顿,红色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芒: “只要您承认,您是光之王选中的人。” 维萨戈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確实对这个女人有著强烈的肉慾——那具完美的躯体,那种神秘的气质,那种危险而诱人的魅力,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如此直白的邀请下都很难无动於衷。 但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维萨戈,是立志终结流血纪元、建立新秩序的变革者,他不会轻易和一个如此危险、信仰如此狂热的女性发生关係。 更何况,梅丽珊卓此刻的诱惑,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交易。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轻鬆而隨意,仿佛刚才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 “呵呵——这种事可以以后再说,”他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正在组织渡江的队伍,“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渡过赛荷鲁江,然后回到我父亲的卡拉萨,至於其他的……” 他转头,再次看向梅丽珊卓,这次他的目光没有在她的身体上停留,而是直视她那双烈火般的眼眸: “我现在可以暂时接受你一个人的效忠,梅丽儿,但是——你说我是亚梭尔·亚亥,说我被光之王选中,那么好——如果我真的是,那么以后的我需要得到的,是瓦兰提斯红神庙的支持,是本內罗『光之王首仆』的承认,是整个光之王信仰网络的资源。” 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瓦兰提斯的光之王神殿是厄斯索斯最宏伟的红神庙,本內罗被称为『真相之火』、『睿智之光』以及『光之王的首仆』,他是光之王在世间的最高代言人,我需要的是那个级別的支持,不仅仅是一个流浪的亚夏女祭司的个人追隨。” 梅丽珊卓的红色眼眸微微眯起,里面没有一丝被冒犯的光芒,反而更多的是一种兴奋——仿佛维萨戈的回答正符合她的某种期待。 “那么您首先需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势力,”她轻声说,语气重新恢復了祭司的理智与审慎,“厄斯索斯有无数的红神庙,每个红袍祭司都会去寻找自己认为的『亚梭尔·亚亥』,至高牧师本內罗更是如此,他曾在圣火中看到无数幻象,派遣了数十位祭司前往世界各地寻找预兆,我虽然不属於瓦兰提斯,而是来自亚夏,但是我同样听从至高牧师本內罗的命令,您需要证明我的预言没有错误,而我会帮助您——证明您就是那个命中注定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维萨戈身后的军队——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不多;扫过那些满载的货车——虽然丰厚,但毕竟只是一次掠夺的战利品。 “这些是您的全部军队吗?”梅丽珊卓问。 “当然不是,我的卡斯有著两万多人,其中的咆哮武士怎么可能只有千把人。”维萨戈回答。 梅丽珊卓收回目光,“一个两万人的多斯拉克『卡斯』,哪怕它的军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恐怕……还不够让瓦兰提斯的红神庙为之侧目,更不用说让本內罗亲自承认,瓦兰提斯可不是被多斯拉克人打怕了的科霍尔,更何况你是用一个並不高明的诡计欺骗那些黑羊祭祀的。” 维萨戈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恼怒,相反,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一个充满自信与野心的弧度。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梅丽珊卓,这次,他没有看她的婀娜肉体,没有看她的神秘红袍,而是直视她那双仿佛燃烧著永恆火焰的眸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將实现的未来: “我会证明的。” 只有三个瓦雷利亚词语。 梅丽珊卓颈间的红宝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骤然发烫。 远处,拉卡洛的呼喊声传来:“寇!浅滩找到了!可以渡江了!” 维萨戈最后看了梅丽珊卓一眼,然后猛地一扯韁绳,战马长嘶一声,朝著江边疾驰而去。 红袍女祭司独自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颈间那枚发烫的红宝石,红色眼眸中光芒流转,喃喃低语: “是的,您会的……因为圣火从不说谎,而您的火焰,已经烧得如此炽烈了。” 江风吹过,芦苇盪如海浪般起伏,赛荷鲁江浑浊的江水拍打著岸边的泥土,两支军队开始有序地渡江,钢铁与皮革,肉体与意志,传统与变革,信仰与野心……所有这些,都將被这条“害羞的小女儿”河承载著,送往东方的草原,送往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心。 而风暴本身,正在那个纵马奔向江边的年轻多斯拉克首领心中,酝酿成形。 ----------------- 注(1):“梅丽珊卓的真身是一位苍老的老太婆”这一设定是电视剧的原创,原著从未有这样的情节。 注(2):本內罗在原著中是瓦兰提斯红神庙的至高牧师,被称作“真相之火”、“睿智之光”以及“光之王的首仆”,故本书中笔者將其设定为类似於拉赫洛信仰首领似的存在。 第14章 魔法的力量 多斯拉克海在眼前无尽地铺展,如同一条巨大的、起伏不定的绿色毛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灰蓝色天空相接的地方,草浪在持续的风中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恆久的旋律。 十几天前,维萨戈和卓戈的队伍在渡过赛荷鲁江后,便真正进入了这片广袤的草海,两支军队依旧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一前一后向东行进了几天,然后又北上走了几天,草海吞噬了马蹄声、车轮声和人的喧囂,让一切都显得渺小而孤独,无论走多远,前方的景象似乎永远不变——更多的草,更远的地平线。 直到第十五天傍晚,地形开始发生变化。 一条宽阔的大河如银色巨蟒般横亘在前方,河水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粼光,水流湍急,发出低沉的轰鸣,这是萨恩江的一条重要支流,河水从南方奔涌而下,滋养著两岸的土地,河岸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低矮的灌木,与无垠的草海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大河对岸远处,矗立在河畔的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城市的废墟。 即使在数里之外,即使在暮色渐浓的光线中,依然能感受到它曾经的宏伟,高大的石墙虽然多有坍塌,但残存的部分依然傲然挺立,有些塔楼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如同巨人的断指指向天空,整个废墟占地极广,沿著河岸延伸开去,仿佛一头匍匐在河畔死去的巨兽,骨架在暮色中显露狰狞的轮廓,废墟中生长著顽强的野草和小树,有些建筑已经完全被植被覆盖,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夕阳的余暉为这座死城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既悲壮又诡异。 “今晚在此扎营。”维萨戈勒住战马,对身边的拉卡洛下令,“在大河这一侧,远离废墟,派斥候沿河上下游寻找適合明日渡河的浅滩。” “是!”拉卡洛领命而去,很快,整支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多斯拉克人对於在野外宿营早已驾轻就熟,他们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靠近河岸但又不会被突然涨水淹没的草坡,战士们下马,用弯刀砍来乾燥的灌木和草秆,堆成一个个篝火堆的雏形,简易的帐篷被迅速搭建起来——那是用木桿支撑、覆盖著鞣製马皮或羊毛毡的临时居所,虽然简陋,但足以遮挡夜风和露水。 很快,几十堆篝火在暮色中陆续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驱散草原夜晚的寒意,也驱散了远处那座死城带来的无形压迫感,空气中开始瀰漫烤肉的香气、马奶酒的醇味,以及多斯拉克人粗野的说笑声。 维萨戈没有急於进入帐篷休息,他独自坐在一堆尚未点燃的木柴旁,那是战士们为他准备好的柴堆,他凝视著那堆乾燥的木柴,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什么。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暉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如同乾涸的血跡,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浮现,清冷而遥远。 维萨戈缓缓伸出右手,凝视著自己的食指指尖。 他回忆起几天前在赛荷鲁江畔,梅丽珊卓施展火焰魔法时的那种感觉——那种奇异的能量波动,那种仿佛沟通了某个炽热源头的意念流转,那种將意志转化为现实火焰的微妙平衡。 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回忆、模仿、尝试。 他的那种恐怖的学习能力在飞速运转,分析著记忆中每一个细节,调整著自己的意念、呼吸、甚至体內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流动,他回忆起梅丽珊卓颈间红宝石闪烁的瞬间,回忆起火焰从虚无中诞生的那一剎那,回忆起那种“想要它燃烧,於是它便燃烧”的纯粹意志。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终於——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一点微小得如同萤火虫般的橘红色火苗,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食指指尖顶端,它跳跃著,颤动著,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维萨戈指尖的一小块皮肤。 维萨戈睁开眼睛,凝视著这簇火苗。 成功了,但又不完全成功。 火苗很小,非常小。 他尝试將意念集中在火苗上,试图让它变大、变热,但火苗只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原状,既不增强,也不熄灭,就那么固执而无力地燃烧著。 维萨戈皱起眉头。 他的这种如同金手指的恐怖学习能力確实强大——武技、语言、战术,这些他都能在极短时间內掌握到精通甚至超越原版的程度。 但魔法——显然与这些不是同一层面的东西,它似乎涉及更深层的规则,需要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或拥有的“钥匙”——也许是信仰,也许是某种天赋,也许是灵魂的某种特质。 凭藉金手指,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是在食指尖点燃一簇微小火焰,这与其说是魔法,不如说是一个拙劣的戏法。 他摇了摇头,心中既有失望,也有更深的思索,魔法在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如果无法真正掌握,那么未来面对那些掌握著真正魔法力量的敌人时…… 他不再纠结於指尖的火苗,而是將其靠近那堆事先准备好的、浸泡过动物油脂的木柴,火苗接触油脂后,立刻引发了反应——橘红色的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迅速蔓延,很快將整堆木柴点燃,变成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这才是现实中的火焰,炽热、明亮、有温度,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 维萨戈看著跳跃的火光,眼神复杂,接著,他摇摇头,拿出新鲜的羊肉,串在亚拉克弯刀上,烤了起来。 ----------------- 注(1):多斯拉克海不是大海,而是东厄斯索斯上的草海,生活著游牧民族多斯拉克人。 注(2):萨恩江是位於厄斯索斯北部,科霍尔森林以东,彩绘山脉以北的河流。 第15章 担忧 “寇,您何必学习这种诡异的能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明显的担忧,维萨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拉卡洛,他最机灵的手下之一。 拉卡洛走到火堆旁,在维萨戈对面坐下,火光映照著他年轻的脸庞,嘴上却已经留起了浓密而弯曲的小鬍子,这让他原本机灵的面容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个刻意装成熟的少年。 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是真实的。 “我们將是您永远的屠刀,您的手,您的矛,”拉卡洛继续说,语气诚挚,“无论您指向哪里,我们都会为您衝锋陷阵,將敌人碾成粉末,您不需要这些……这些巫术。” 维萨戈抬起头,看著拉卡洛。 这个原著之中以后会一直追隨著丹妮莉丝的血盟卫,如果维萨戈没有穿越过来,他会在几年后成为丹妮莉丝的护卫,在卓戈死后成为丹妮莉丝的血盟卫,並一直追隨她前往奴隶湾,但是维萨戈穿越而来,拉卡洛以及其他三个丹妮莉丝的护卫此时早早成为他的手下,此时的拉卡洛是维萨戈四个最忠诚的护卫之一。 这个年轻人在他麾下算是最聪明、最灵活的一个,学习新战术最快,管理事务也井井有条,但即便如此,他骨子里依然是一个传统的多斯拉克战士,他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依旧被草原的古老传统牢牢束缚。 “你害怕这些?”维萨戈问,声音平静。 拉卡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寇,我不害怕这些——至少,我不害怕您,但是任何未知的巫术……歷史上就有不少多斯拉克战士死在诡异的巫术之下,血巫、缚影士、巫魔女……她们用草药、用影子、用婴儿的心臟施展诅咒,我祖父的兄弟,就是在袭击一个拉扎林村落时,被村里的老巫婆用血魔法咒杀,全身溃烂而死。”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恐惧,那是深植於多斯拉克文化骨髓中对任何超自然力量的憎恶与畏惧。 多斯拉克人极度厌恶各种魔法、巫术,特別是血魔法。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中,马神赐予战士弯刀、战马和勇气,一切战斗都应该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进行,任何藉助“诡异力量”的行为都是懦弱和褻瀆,被他们发现的任何血巫或巫魔女,都会被处以最残忍的死刑——活活烧死、剥皮、或被绑在马后拖行至死。 “我以为多斯拉克人是世界上最勇敢的战士,怎么会害怕我这样一个女人呢?” 一个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夜风中的铃声。 拉卡洛猛地跳起来,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刀柄上,他迅速转身,只见一抹红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梅丽珊卓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来到火堆旁,她的红袍在夜色和火光的交织中仿佛在燃烧,铜红色的长髮披散著,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是怎么靠近的?拉卡洛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你——”拉卡洛拔出了弯刀,刀尖指向梅丽珊卓,眼神警惕而凶狠。 梅丽珊卓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至极,她甚至没有看拉卡洛手中的弯刀,红色的眼眸直接越过他,看向坐在火堆旁的维萨戈。 “拉卡洛,你下去吧。”维萨戈平静地说,同时用手中的亚拉克弯刀——那柄用来战斗的凶器,此刻正串著一大块羊肉,架在火上烤著——將肉翻了个面,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青烟和诱人的焦香。 拉卡洛转头看向维萨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想警告维萨戈这个红袍女人的危险,想提醒他多斯拉克人对巫术的禁忌,想说自己应该留在这里保护他。 但最终,他只是咬了咬牙,將弯刀收回鞘中,朝维萨戈行了一个礼:“是,寇。” 他没有走远,而是退到了大约几百步外的一处阴影中,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盯著梅丽珊卓的背影,隨时准备著一旦这个“魔女”有任何异动,就衝上去將她斩杀。 维萨戈自然注意到了拉卡洛的举动,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继续专注地烤著肉,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和那双过於深邃的眼眸。 “梅丽儿,”他开口,声音在噼啪的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没有我的存在,多斯拉克人会把你撕碎,你確实是诡异莫测的红神祭司,你的火焰魔法令人忌惮,但是成百上千的多斯拉克战士,可以轻而易举地將你淹没,再强大的魔法,也有极限;而人海战术,特別是骑著马、拿著刀的人海,往往是最简单有效的解决方案。” 他的话既是陈述,也是警告。 梅丽珊卓缓步走到火堆旁,在维萨戈对面坐下——正是拉卡洛刚才坐的位置,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红袍隨著她的动作铺展在草地上,如同流淌的鲜血。 “您不会让他们这样做的。”她轻声说,语气篤定,“我对您还有用,而且……”她微微前倾,红袍的领口自然地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皙的肌肤和若隱若现的沟壑,“您对我,也並非毫无兴趣,不是吗?” 她的话直白而大胆,红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著挑逗的光芒。 维萨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多斯拉克人特有的粗野和直率,他毫不避讳地、肆无忌惮地看著梅丽珊卓敞开的领口,目光在她胸前的风景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来,与她对视。 “你能告诉我,”梅丽珊卓忽然收敛了那副诱惑的姿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红色的眼眸紧紧盯著维萨戈,“您是怎样学会光之王的火焰魔法的吗?我看到了,刚才您指尖的火苗,虽然微弱,但那確实是圣火的雏形,这不应该……您並没有信仰拉赫洛,没有进行过献祭,没有接受过神庙的仪式洗礼,您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她真正的疑惑,也是她一路追隨的重要原因之一。 维萨戈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翻烤著弯刀上的羊肉,直到一面烤得焦黄,油脂滋滋作响,然后,他忽然放下弯刀,身体前倾,向梅丽珊卓靠近。 梅丽珊卓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起头,迎向他的靠近。 ----------------- 註:血魔法是一种源於血的魔法,它是最黑暗的巫术之一,但同时,也是最强大的巫术之一,血魔法的使用者也被称作血巫或者巫魔女,原著中已知的施法者有亚夏的梅丽珊卓、拉扎林人弥丽·马兹·篤尔(即害死马王的那个女人)、“蛤蟆”巫姬(即原著中对瑟曦做出三个预言的那个女巫)。 第16章 高塔之城?蠕虫之城? 维萨戈的脸凑近她的耳边,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气拂过耳廓,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著草原、皮革和钢铁的气味,他的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然后用一种低沉而带著戏謔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词: “你猜?” 热气喷在敏感的耳廓上,那两个词却像冰水一样浇在梅丽珊卓的心头。 她愣住了。 她以为经过这几天的同行,经过她刻意的诱惑和展示价值,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至少会对她敞开心扉一些,她以为自己的美色和神秘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足够的印记,让他至少愿意分享一些秘密。 但“你猜?”这两个词,彻底打破了她的预期,那里面没有分享,没有信任,只有纯粹的戏弄和距离感。 梅丽珊卓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自然,她向后拉开一点距离,將被维萨戈气息拂乱的髮丝拢到耳后,同时用红袍重新裹紧身体,遮住了刚才刻意露出的风景。 她坐在维萨戈身边——不是对面,而是同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光之王將您选为『预言中的王子』,您能够学会圣火之术,自然没有什么稀奇,”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预言之子总是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天赋,也许……这就是徵兆之一。” 她的语气恢復了祭司特有的空灵和篤信,仿佛刚才的尷尬从未发生。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只能听见火焰炙烤羊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梅丽珊卓抬起头,望向草原的深处,望向星空下无尽的金色草海,轻声感嘆:“多斯拉克草海……確实是如此广阔,在亚夏,我们只有阴影和废墟,在瓦兰提斯,只有城市和河流,但这里……这里像是世界的尽头,又像是世界的中心。” “梅丽儿你从亚夏而来,没有经过多斯拉克草海吗?”维萨戈问,重新拿起弯刀继续烤肉,肉已经烤得差不多了,外焦里嫩,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从亚夏坐船到东厄斯索斯,可以经过夷地、玉海、魁尔斯、吉斯地区、奴隶湾,绕过瓦雷利亚“烟海”就可以到达九大自由贸易城邦,”梅丽珊卓回答,目光依旧望著远方,“我曾在瓦兰提斯的光之王神庙中学习、侍奉了一段时间,並且与『光之王的首仆』本內罗交流了一番,之后沿著洛恩河北上,经过科霍尔森林,最终抵达科霍尔城,在这之前,我確实没有亲眼见过多斯拉克草海的广阔……” “——以及残忍。”维萨戈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梅丽珊卓转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著维萨戈,火光下,她那双红色眼眸中倒映著跳跃的火焰,也倒映著维萨戈严肃的侧脸,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祭司的神秘和诱惑,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纯真和困惑——虽然维萨戈知道,这绝不可能,只是表象。 维萨戈心中莫名动了一下,一个成熟、神秘、危险的女人,偶尔露出这种看似纯真的表情,確实有种別样的诱惑力,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杂念。 “你看到远处萨恩江河畔的那座恢宏无比、但已经荒废的巨大城池了吗?”维萨戈抬起手,指向河对岸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废墟城市。 梅丽珊卓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看到了,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它曾经的规模,那是什么城市?” “它原本叫做沙那斯,”维萨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悠远而沉重,“是萨洛尔语中的『高塔之城』,但现在,多斯拉克人叫它『维斯·克沃』,意思是『蠕虫之城』。” “蠕虫之城……”梅丽珊卓轻声重复,眉头微微蹙起,“因为里面只剩下蛆虫和废墟了吗?” “不止如此。”维萨戈摇了摇头,“更因为多斯拉克人认为,那些不敢在阳光下堂堂正正战斗、只会躲在石头城墙后面的『高人』,就像泥土里的蠕虫一样卑贱,所以他们將这座伟大的城市命名为『蠕虫之城』,既是对萨洛尔人的侮辱,也是对所有筑城而居的民族的蔑视。” 梅丽珊卓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高塔之城……就是以前萨洛尔王国的首都?我在瓦兰提斯的神庙中读过一些古籍,萨洛尔王国是『高人』建立的古老国度,据说他们身材高大,建筑技艺高超。” “没错。”维萨戈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惋惜,有愤怒,也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曾经辉煌的萨洛尔王国,国土辽阔,文明昌盛,根据科霍尔和潘托斯的歷史记载,在它最鼎盛的时期,王国拥有百万人口——不是夸张,是实实在在的一百万左右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城市、有农田、有工匠、有学者、有军队,他们建造了宏伟的建筑,开凿了灌溉的水渠,发展出了自己的文字和律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切身相关的悲剧: “萨洛尔曾拥有辉煌的文明,却在末日浩劫后的“流血世纪”里迅速陨落——这个王国不到百年便被多斯拉克人彻底摧毁,绝大多数倖存的高人沦为奴隶。 末日浩劫过后,多斯拉克人涌入,逐步占据多斯拉克海周边的草原,起初,高人对这些“蛮族”嗤之以鼻,自身也分裂为三股势力相互攻伐,根本无暇西顾,然而,当多斯拉克各部首次在蒙戈卡奥的旗帜下实现统一,萨洛尔的命运便已註定。” 维萨戈停顿了一下,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部分高人城邦的君主为打击对手,不惜献上黄金、奴隶,甚至默许多斯拉克人烧杀劫掠,將其僱佣为佣兵,无异於引狼入室,一座座城邦相继覆灭,高人却仍未意识到灭顶之灾已近在眼前,直到要塞城邦莫达许陷落,残存的萨洛尔诸王才幡然醒悟,仓促结盟对抗多斯拉克人, 最终,至高王玛佐罗?阿莱休在沙那斯城外集结六千战车、两万骑兵与十万步兵,迎战四位卡奥统领的八万多斯拉克战士,这场惨烈的战役被后世称为“乌鸦之地”之战,高人联军惨遭全歼,十万將士喋血沙场,沙那斯城也隨之陷落,其他残余的萨洛尔城邦渐渐被消灭,萨洛尔的文明就此烟消云散, 萨洛尔王国就此亡国灭种,百万『高人』一朝散落——没死的人逃往东厄斯索斯各地,成为流民、奴隶,或者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而这片土地上,只剩下萨恩江依旧向北奔流不息,哀悼一个文明的逝去。” 他的讲述结束了,但那种沉重的气氛却笼罩在火堆旁,连远处多斯拉克战士的喧闹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梅丽珊卓静静地听著,红色的眼眸凝视著维萨戈的侧脸。 ----------------- 註:高人在其族人之语中自称为坦嘎赞·费恩,他们是一支游荡在厄斯索斯大草原的部落民族,源自於曾辉煌的萨洛尔王国,在鼎盛之时,这个王国统治著萨恩江流域和曾为银海的三个湖泊,五十个城邦拱卫都城,高人四肢纤细頎长,棕色的皮肤,双瞳和头髮漆黯如深夜。 第17章 人口、香料 许久,梅丽珊卓才轻声说: “看你的样子,听你的语气……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不是多斯拉克人,而是萨洛尔遗民呢,你在为他们的灭亡而痛心?” 维萨戈转过头,看著梅丽珊卓,眼中闪烁著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那是超越了民族和时代的悲悯与愤怒。 “你没有意识到什么吗,梅丽儿?”他的声音有些激动,“百万人口啊!不是一百万头羊,是一百万活生生的人!他们有手有脚,有智慧有技能,如果这些人口用来繁衍生息、发展农牧、建立军队、创造文明……將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將能建造多少城市、开垦多少农田、生產多少財富、发展出多少知识和技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隨即又颓然低落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嘆息: “唉……但是多斯拉克人做了什么?他们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烧了他们的城市,然后继续在草原上游荡,继续著杀戮、掠夺、內斗的循环,一百万人,就这样变成了草原上的白骨和传说,而多斯拉克人得到了什么?一些財物,一些很快就会忘记的『荣耀』,还有……一片更大的、无人的草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那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隨著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梅丽珊卓红色的眸子在火光下一闪一闪,仿佛里面真的有火焰在燃烧,她看著维萨戈,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这个被圣火指引她前来寻找的“预言之子”,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悲悯,听到了他话语中的愤怒,感受到了他心中那股想要改变什么的强烈欲望。 这和她见过的所有多斯拉克人都不同,和卓戈不同,和那些只知道弯刀和掠夺的战士不同,甚至和那些自由贸易城邦的贵族和商人也不同。 他更像一个……政治家?一个游离者?一个看到了文明兴衰规律,並为此痛心疾首的智者? 梅丽珊卓心中思绪翻涌,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那副神秘平静的表情。 “所以你打算把『高人』这个族群再次聚合起来?”梅丽珊卓问。 “呵呵!”维萨戈无奈笑了笑,“现在的我可没有这个本事——嗯——肉烤好了!” 这时,维萨戈见手中的羊肉已经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金黄,內里鲜嫩多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些混合的香料——黑色的胡椒、红色的辣椒粉、褐色的肉桂碎和肉豆蔻,还有一些梅丽珊卓认不出的香料。 他將香料均匀地撒在烤肉上,动作熟练,香料接触到滚烫的油脂,立刻爆发出更加浓郁复杂的香气,混合著肉香,令人食指大动。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刀身弯曲,適合切割和剥皮,开始將烤好的羊肉从弯刀上削下来,肉片薄厚均匀。 维萨戈拿起一片肉,用匕首尖插著,递到梅丽珊卓面前。 梅丽珊卓看著眼前冒著热气、散发著诱人香气的肉片,又看了看维萨戈那双深邃的眼眸,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维萨戈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没有用手去接过匕首,而是微微张开红唇,向前倾身,直接用嘴將匕首尖上的肉片咬了下来,她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冰凉的匕首,而在將肉片含入口中后,她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匕首尖上残留的油脂和香料。 那个动作自然而充满诱惑,红色的舌尖在金属上轻轻一舔,然后收回,她咀嚼著羊肉,红色的眼眸一直看著维萨戈。 维萨戈確实愣了一下,但隨即笑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那把刚被梅丽珊卓舔过的匕首,继续削下一片肉,然后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咀嚼起来。 “很好吃。”梅丽珊卓咽下羊肉,评价道,语气真诚,“这些香料……很特別,味道层次很丰富,辛辣中带著一丝甜味和木香,香料在厄斯索斯是很珍贵的东西,你——” “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送给我父亲的,”维萨戈打断了她的询问,一边继续吃肉,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那个胖子总督,一直和草原上的各个强大的卡拉萨保持著联繫,不知道心怀著什么样的阴谋。” 他用匕首指了指远处卓戈营地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隱约可以看到卓戈正和科霍罗等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拿著大块带血的马肉: “父亲把部分的香料给了我兄长卓戈,但卓戈吃不惯——他说香料盖住了肉本身的味道,是软弱的人才需要的东西,他又不会拿这些香料去交易,总觉得那像是『乞討』,所以……” 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温暖的兄弟情谊: “卓戈把剩下香料都给我了,他说『维萨戈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那就都给他吧,我总爱吃半生不熟的马肉,这才是战士该吃的东西。』” 他模仿著卓戈粗獷的语气,惟妙惟肖。 梅丽珊卓也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美丽。 但是维萨戈的语气马上却又变得深沉,眼中居然流露出奇异的悲伤神色。 “多斯拉克人怎么会知道香料的重要性呢?又怎么会知道商业的重要性呢?多斯拉克人在圣城维斯·多斯拉克中那所谓的『市场』又是多么可笑的东西?” 梅丽珊卓看著维萨戈,看著这个时而轻鬆如少年、时而深沉如哲人的多斯拉克首领,心中的疑惑和好奇越来越深。 远处,萨恩江支流的水声潺潺,永恆不息。 河对岸,“蠕虫之城”维斯·克沃的废墟在星空下沉默佇立,如同一个文明的墓碑,又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而在篝火旁,两个人继续分享著一把匕首上的烤肉,分享著香料的味道,也分享著这个复杂的夜晚。 更远处,拉卡洛依旧站在阴影中,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著红袍女人的一举一动,而卓戈营地那边,传来了粗野的歌声和笑声,那是多斯拉克人庆祝又一天行军结束的方式。 草原的夜晚还很长,而前方的路,依然隱藏在无垠的草海和深邃的黑暗之中。 ----------------- 註:维斯·多斯拉克又称“马王之城”,是多斯拉克人唯一的城市,它位於多斯拉克海彼端的圣母山下,一座被称作“世界的子宫”的湖泊岸边。 第18章 死寂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维萨戈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睁开眼睛,盯著用粗糙鞣製的马皮製成的帐篷顶,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浮起,帐篷內还残留著夜间的凉意,空气中瀰漫著草原、皮革和他自己身体混合的熟悉气味。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铺著厚羊毛毡的地铺上,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 自然而然地,他想起了昨晚——篝火旁梅丽珊卓那充满诱惑的举动,她刻意展露的身体曲线,她用嘴巴直接从他匕首上咬下肉片之时那红色舌尖轻舔金属的瞬间,以及在夜色中仿佛会发光的红色眼眸。 维萨戈在黑暗中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並非没有欲望。 梅丽珊卓是那种罕见的美人,成熟、神秘、带著一种危险的吸引力,而且她显然並不吝嗇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工具,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如此直白而高明的诱惑下,都难免心动。 但维萨戈的理智始终占据上风。 他不確定梅丽珊卓是否真的將他视为红神拉赫洛选中的“亚梭尔·亚亥”,而且就算是真的,也无法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他清楚地记得原作里的梅丽珊卓对所有人,包括史坦尼斯本人,都毫不含糊地宣称:“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亚梭尔·亚亥重生——光之王已经选定了史坦尼斯。” 然而,在梅丽珊卓自己的视角中,能够清楚地看到真相併非如此绝对。 她在火焰中看到的幻象並不总是史坦尼斯,她內心有过怀疑和挣扎,但为了维持信徒的信心,她选择表现出绝对的篤定和狂热。 在这种情况下,她依然將自己的身体献给了史坦尼斯——那个对美色几乎毫无兴趣、性格阴鬱顽固的男人,那不是出於欲望或爱慕,而是仪式,是控制,是將预言与肉体绑定的手段。 维萨戈眼前的梅丽珊卓,和原作中那个复杂矛盾的红袍女祭司完全一样,她表现出的狂热信仰,她眼中那种“找到命中注定之人”的光芒,她那些关於预言和圣火的说辞——所有这些,都不能让维萨戈真正相信她。 相信一个將信仰置於一切之上的人,是危险的,尤其当那个信仰要求活人献祭,要求绝对的服从,要求为了所谓“更大的光明”可以牺牲任何个体。 维萨戈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梅丽珊卓那具完美的身体。 与电视剧中那个“脱下项炼变老太婆”的设定不同——那纯粹是电视剧的改编——原作中的梅丽珊卓从未被描述为存在一个衰老的外在,她或许存在使用魔法维持青春的行为,但是她的美丽是真实的,她作为红袍女祭司的魅力是真实的。 所以昨晚在篝火旁的那具成熟诱人的女性身躯,是真实存在的,那铜红色的长髮,那白皙的皮肤,那曼妙的曲线,那红色眼眸中燃烧的火焰……都是真实的。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將那些旖旎的想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坐起身,摇了摇头,仿佛要把最后一丝犹豫也甩掉。 他可是要在厄斯索斯大陆上驰骋、要终结流血纪元、要建立新秩序的人,在这些男女之事上想太多,只会分散精力,只会让他在面对梅丽珊卓这样的危险人物时变得脆弱。 等以后吧,他对自己说。 等自己的势力足够强大,等能够真正掌控局面时,再来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穿上靴子,摸了摸身上的锁子甲,即使在夜间休息时,他也保持著穿著锁子甲的习惯,这是他在这个危险世界里养成的本能,然后,他掀开帐篷的门帘,弯腰走了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太安静了。 这不寻常。 维萨戈站在帐篷外,清晨的凉风拂过他的脸颊,却带来一种诡异的死寂,他环顾四周,整个多斯拉克营地如同被施了沉默的魔法。 几十堆昨晚燃烧的篝火现在已经熄灭,只剩下黑色的灰烬和偶尔冒起的缕缕青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仿佛一根根连接天地的黑线,帐篷静静地立著,马皮在晨光中呈现出黯淡的光泽,远处,萨恩江支流的水面反射著天光,但听不到任何水声。 没有人声。 没有马嘶。 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没有皮革摩擦的声音,没有战士醒来的咳嗽声或哈欠声,没有锅碗瓢盆准备早餐的叮噹声,甚至……没有风声。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毛毯,將整个营地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种寂静不是安寧,而是死寂,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的静。 维萨戈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冒出冷汗,锁子甲下的衬衣瞬间被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心臟开始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得如同擂鼓,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强迫自己移动,先是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帐篷都在,火堆的灰烬都在,甚至一些战士隨意扔在帐篷外的鞍具、水囊、未吃完的干肉都还在原地。 但是没有人,没有马,那些被拴在临时马桩上的战马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拴马的韁绳垂著。 ——这根本不可能。 维萨戈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他的队伍有千人以上,还有那些从科霍尔带来的奴隶,卓戈的队伍也有千人左右,还有数千匹马,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即使在睡梦中也会保持警惕,马匹更是敏感,稍有异动就会嘶鸣报警。 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全部消失? 不,不是消失——维萨戈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如果是遭到袭击,总该有战斗的痕跡,有血跡,有尸体,有混乱的脚印,但营地整整齐齐,一切都保持著昨晚休息时的状態,只是……人没了。 如果是集体撤离,总该有马蹄声,有车轮声,有人声,但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而且他自己还在帐篷里,如果有人组织撤离,怎么可能不叫醒他? 他的目光迅速投向远处——卓戈的营地在河岸另一处较高的草坡上,距离大约三百步,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卓戈营地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灰烬,可以看到那些顏色更鲜艷的帐篷,但是同样,没有人影,没有动静,一片死寂。 维萨戈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解释的事物的恐惧。 “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是一个奇幻世界,维萨戈永远没有忘记这一点。 他迅速摸了摸身上穿著的锁子甲,金属环片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这熟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点,然后,他拔出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晰的“鏘”——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几乎让他自己嚇了一跳。 至少,武器还在,至少,这证明他不是在梦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开始向河边走去,脚下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原本平常的声音此刻却显得异常响亮,仿佛整个死寂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製造声响。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谨慎,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耳朵极力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呼吸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他走向河岸的方向。 萨恩江支流就在前方不远处,河水应该在那里流淌,远处,巨大的“维斯·克沃”废墟依旧矗立在河对岸,那些残破的高塔和城墙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如同巨兽的骨骼,废墟沉默著,仿佛在见证什么。 但维萨戈注意到另一个异常——没有河流的声音。 即使站在离河岸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他也听不到任何水声,萨恩江支流的水流並不湍急,但毕竟是条大河,应该有潺潺的水声,有水流拍打岸边的声音,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河水在流动——他能看到水面上的波纹,看到偶尔的漩涡——但没有声音。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 ——终於让我遇到了吗,原作中那些难以言明的高魔等级的事物? 维萨戈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在河岸上搜索,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红色的身影,蹲在河边。 那身影蹲在河岸的浅滩处,手伸进河水中,正在轻轻地拨动水面,仿佛在玩水,从背影看,其穿著鲜艷的红色衣服,铜红色的长髮披散在背后。 “梅丽儿?”维萨戈试探性地询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红衣身影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不是梅丽珊卓。 第19章 红衣女孩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著一身简单的红色裙子,裙子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纯粹、最鲜艷的红色,红得如同鲜血。 她有一头浓密的铜红色长髮,那顏色和梅丽珊卓的头髮一模一样,但要更加闪亮,更加耀眼,在晨光中仿佛真的有一团烈火在她头顶燃烧,每一根髮丝都仿佛在发光。 小女孩的脸蛋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红色的大眼睛正盯著维萨戈,那眼睛的红色比梅丽珊卓的更深,更纯粹,仿佛两滴凝固的血液。 维萨戈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拥有各种诡异的东西——森林之子的魔法,异鬼的冰魔法,红神祭司的火焰魔法,绿先知的预言,缚影士的影子伎俩,巫魔女的草药和诅咒。 维萨戈知道自己此刻遭遇的,很可能是某种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將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这个简单的动作帮助他恢復了一些镇定。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亚拉克弯刀,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將弯刀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面对这样的存在,弯刀可能毫无意义。 小女孩看著他收刀的动作,红色的大眼睛眨了眨,但没有说话,她光著脚,踩在河岸潮湿的泥土和鹅卵石上,一步一步向维萨戈走来,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根本没有踩在地面上。 维萨戈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只是看著这个小女孩走近,直到她来到他面前,距离只有几步远。 小女孩抬起头,红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维萨戈的脸,仿佛在审视他,在研究他,在读取他灵魂深处的秘密,那目光中没有孩童的天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邃的、古老的、难以理解的东西。 然后,让维萨戈意外的是,小女孩忽然上前两步,然后直接坐在了他的腿边,就在他右脚旁的草地上,她坐下时动作自然,仿佛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仿佛她和维萨戈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维萨戈愣住了几秒,看著这个坐在自己脚边的小女孩,她双手抱膝,目光望向河面,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脆弱,但那头燃烧般的红髮又提醒著维萨戈她的不寻常。 沉默持续了片刻。 维萨戈想了想,也顺势坐了下来,坐在小女孩旁边的草地上,草地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的皮裤,带来冰凉的触感,但这真实的触感反而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至少,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变成虚幻。 两人並排坐著,望著平静无声的河面,望著对岸沉默的废墟,望著这个死寂的世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空灵而遥远,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某种屏障,直接出现在维萨戈的脑海中。 那声音中没有孩童的稚嫩,而是一种平静的、古老的、带著难以言喻的悲伤的语调。 维萨戈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此刻自己最好倾听。 小女孩依旧望著河面,开始讲述,声音平稳而清晰: “从前,有一个木偶师,他很喜欢做各种木偶,用木头雕刻出人的形状,给它们画上脸,穿上衣服,然后牵著线,让这些木偶表演节目,他的木偶剧很精彩,木偶们会跳舞,会唱歌,会表演悲伤和欢乐的故事,来看木偶剧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喜欢他的表演。”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 “木偶师很开心,他做了更多的木偶,编了更多的故事,他的木偶剧变得越来越受欢迎,甚至其他城市的人都慕名而来,木偶师的名声传得很远很远。” “但是,”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一些,“隨著时间流逝,隨著木偶剧越来越多人来看,木偶师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编出吸引人的新故事了,他试过让木偶们表演古老的传说,试过让它们表演现实中的趣事,试过让它们表演完全虚构的幻想,但观眾们开始觉得乏味,觉得重复,觉得『这个故事我们好像看过了』。” 她的头微微低下: “木偶师绞尽脑汁,他整夜整夜地思考,尝试各种组合,尝试各种可能性,但灵感就像乾涸的泉水,再也没有新鲜的水流涌出,他坐在工作檯前,看著那些等待表演的木偶,看著它们空洞的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小女孩抬起头,望向维萨戈,红色的大眼睛里闪烁著某种难以解读的光芒: “最后,木偶师放弃了,他把木偶们收进箱子,把舞台拆掉,把幕布叠好,他告诉所有人,他说他累了,他说他想休息,他说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但现在,他需要停下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 “大多数木偶就这样安静地待在箱子里,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它们只是木头和线,但是……有一个木偶很生气。” 维萨戈认真地听著,不敢漏掉一个字。 “那个木偶不明白为什么木偶师要放弃,它被创造出来的使命就是表演木偶剧,就是完成那些故事,没有完成的木偶剧,没有继续的表演,对木偶本身来说,就是一种否定——否定它被创造的意义,否定它存在的价值。” 小女孩转过头,红色的大眼睛直视著维萨戈: “你能明白吗?” 维萨戈点点头,他能理解那种感觉——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某个目的,当那个目的被放弃时,自己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失去了根基,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小女孩继续。 小女孩转回头,继续望著河面: “所以,那个木偶决定,它要自己完成这个故事,哪怕故事不好,哪怕表演笨拙,哪怕没有人看,它也要继续演下去,因为如果不这样,它的存在就將被彻底否定——它就会变回一堆没有意义的木头和线。”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维萨戈以为故事已经结束了。 然后,她轻声说: “它开始自己牵动自己的线。”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维萨戈耳中,却重如千钧。 第20章 礼物 他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小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不知道这故事和他、和这个世界有什么关係,但他能感觉到小女孩声音中的悲伤——那是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悲伤,仿佛这个故事已经在她心中重复了千万遍,每一次讲述都会带来同样的痛苦。 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河面依旧无声地流淌,废墟依旧沉默地矗立,世界依旧死寂。 维萨戈看著小女孩的侧脸,看著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哀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衝动,他没有多想,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小女孩的肩膀,然后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一个安慰的动作,简单,直接,几乎出於本能。 小女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接触感到意外,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维萨戈抱著她,拍著她的背。 几秒钟后,维萨戈鬆开了手。 小女孩转过头,看著他,红色的大眼睛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然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维萨戈见到她后的第一个笑容,很淡,很轻,但真实。 “我再送你两个礼物。”小女孩说,声音恢復了那种空灵。 “什么?”维萨戈不明白。 礼物?什么礼物? 但小女孩没有解释,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纯净而神秘,然后,她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著,让维萨戈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小女孩的身体,从脚开始,化作无数红色的蝴蝶。 那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化作”,她的身体如同沙子般散开,但不是散落在地,而是化作一只只鲜红如血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纯粹的红,红得耀眼,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都有复杂的金色纹路。 这个过程很快,从脚到头,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小女孩的最后一丝笑容凝固在空气中,然后她整个人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红色的蝴蝶,至少有数百只,也许上千只,它们在晨光中振翅飞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振翅声。 蝴蝶群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红色的旋涡,然后,它们开始向维萨戈飞来。 维萨戈本能地想躲开,但他的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动,他眼睁睁看著那群红色的蝴蝶飞向他,然后——钻入了他的眉心。 没有疼痛,没有撞击,没有实质的触感,蝴蝶在接触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就化作红色的光点,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的额头之中,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所有的蝴蝶都在几秒钟內完全钻入了他的眉心。 最后一抹红色消失时,维萨戈感到额头微微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留下了印记,但那感觉转瞬即逝。 然后—— “哗啦——” 声音回来了。 首先是河流的声音——萨恩江支流潺潺的水声,水流拍打岸边的声音,水鸟掠过水麵的扑翅声,然后是多斯拉克人的声音——远处营地传来的说话声,笑声,锅碗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马蹄踏地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风吹过帐篷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如同有人猛地拉开了静音的帷幕,世界重新变得鲜活,变得嘈杂,变得真实。 维萨戈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看著眼前奔流的河水,听著熟悉的世界的声音,意识还有些恍惚。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梦吗?是幻觉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著的草地,露水还在,浸湿了他的裤子,他环顾四周——营地就在身后不远处,帐篷林立,炊烟裊裊,战士们已经开始活动,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刚才那死寂的世界、那个红衣小女孩、那些红色的蝴蝶,都从未存在过。 但维萨戈知道,那不是梦,那种真实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小女孩眼中那种古老的悲伤,蝴蝶钻入眉心时的微妙感觉……这些都太真实了。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这个奇幻世界更加高魔的那一侧的事物,原作中经常会出现奇幻的预言、幻象和梦境,这次幻境与原作中丹妮莉丝在进入不朽之殿后见到的那些幻境类似。 他深吸一口气,草原清晨的空气带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真实而清新。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而熟悉。 维萨戈急忙回头,看到梅丽珊卓正向他走来,她依旧穿著那身红袍,铜红色的长髮在晨光中闪烁著温暖的光泽,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神秘微笑。 但当她走近,看到维萨戈的脸时,那微笑变成了疑惑。 “维萨戈,你——”她在他面前停下,仔细打量著他的脸,“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维萨戈確实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可能有些苍白,额头上可能还有冷汗。 “你刚才是否看到我身边有其他人?”维萨戈问。 “我只看到你一人在河边,你——”梅丽珊卓脸色一变,“你看到什么异象了吗?是不是光之王给你预兆了——” “没什么!”维萨戈打断梅丽珊卓的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 他不想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他不確定梅丽珊卓与那个红衣小女孩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繫——同样的铜红色头髮,同样的红色眼睛,同样的红色衣服。 梅丽珊卓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红色眼眸中闪烁著探究的光芒,但她没有追问。 “寇!”另一个声音传来,带著少年的清亮和一丝紧张。 乔戈朝这边跑过来,这个只有十几岁出头的多斯拉克少年箭术天才,此刻脸上写满了担忧,他在维萨戈面前站定,行了个礼,然后快速说道:“寇,你是什么时候走出营地的?守夜的弟兄说没有看见你走出营地,这些瞎子,看我告诉阿戈,把他们——” 他的声音里带著愤怒和后怕,作为维萨戈忠诚的部下,他们始终將保护首领的安全视为最重要的职责,如果维萨戈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独自离开营地,那意味著守夜的人严重失职。 “没什么,不用。”维萨戈摆摆手,打断了乔戈的话,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他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来,“你去告诉拉卡洛,快点准备好拔营,我们抓紧启程,渡河,去往我父亲的卡拉萨,几天后应该就能赶到。” 他需要行动,需要將注意力转移到现实的事务上,需要远离这个河岸,远离刚才发生诡异事件的地方。 “是,寇!”乔戈点点头,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梅丽珊卓,那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和警惕——显然,乔戈將维萨戈的异常状態与这个红袍女人联繫了起来。 维萨戈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但没有解释,他只是重复道:“快去!” 乔戈这才转身跑开,去传达命令。 第21章 金手指升级? “你不对劲。”梅丽珊卓上前一步,她的红色眼眸紧紧盯著维萨戈,“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穿透力,作为红袍祭司,她对超自然现象有著远超常人的敏感。 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维萨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完全恢復冷静,然后,他转移了话题: “根据卓戈的给出的方向与位置,我们几天后就能到达我父亲的卡拉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梅丽珊卓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生硬的话题转换感到不满,但她知道维萨戈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有用,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忙?” 维萨戈靠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一些什么,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梅丽珊卓听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思索,然后是瞭然,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维萨戈说完,退开一步,看著梅丽珊卓:“能做到吗?” “可以。”梅丽珊卓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但需要合適的时机和准备。” “时机我会给你。”维萨戈说,“你只需要准备好。” 梅丽珊卓再次点头,然后,她迟疑地看了一眼维萨戈,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寻找什么痕跡,什么证据,什么答案,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红袍在晨风中飘动,缓缓走回了营地。 维萨戈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帐篷之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开始往自己的帐篷走去,他穿过营地,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战士们正在拆卸帐篷,將行李绑上马背;铁匠奴隶在检查货车的轮轴;拉卡洛在指挥轻骑斥候先去探路;魁洛那高大的身影正在帮助抬起一个沉重的箱子;阿戈在一旁大声呵斥几个动作慢的战士;乔戈已经爬上了一个草坡,正在用他锐利的眼睛眺望前方的道路……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人,都回来了。 世界恢復了正常。 但维萨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个红衣小女孩,那个关於木偶师和木偶的故事,那些钻入他眉心的红色蝴蝶……这些都不是幻觉,它们在他灵魂中留下了某种印记,某种改变。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前,掀开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內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铺著羊毛毡的地铺,掛在帐篷柱上的水囊和弯刀皮鞘,角落里叠放著的乾净衣物。一切如常。 但他站在帐篷中央,没有立刻开始收拾行李,而是迟疑了一下。 刚才见到梅丽珊卓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对她的欲望或警惕,而是一种对火焰的……理解。 是的,理解,是他那种恐怖学习能力的理解。 他闭上眼睛,回想著当初梅丽珊卓施展火焰魔法时的感觉——那种能量的流动,那种意志的转化,那种与某个炽热源头的连接。 但这一次,回忆变得异常清晰,异常容易。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更多——火焰的本质,热量的流动,燃烧的规则,毁灭的循环……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他伸出双手,掌心相对,距离大约一尺,他没有念咒,没有祈祷,没有进行任何仪式,他只是集中意念,回想著刚才那种理解,那种与火焰的共鸣。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维萨戈没有放弃,他继续集中精神,调整呼吸,感受著体內某种新被唤醒的流动。 然后,一点火星出现在他双手之间的空气中。 那不是从他指尖燃起的,而是直接出现在空气中,凭空出现。 火星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了一小簇火苗,火苗跳跃著,颤抖著,然后开始稳定,开始成长。 维萨戈的意念更加集中,他“想要”它变大,变热,变成真正的火焰。 火苗响应了他的意志。 它开始膨胀,从拇指大小变成拳头大小,再变成头颅大小,火焰的顏色从橘红变成明黄,再变成近乎白色的炽热核心,热量开始散发出来,帐篷內的温度迅速升高,维萨戈的脸被火焰映照得通红。 最终,一个直径约一尺的火球,稳定地悬浮在他双手之间,剧烈地燃烧著,发出嗡嗡的低鸣,散发著令人窒息的热量。 这不是几天前那种没有温度、无法控制的微小火苗,这是真正的火焰魔法,是能够烧毁东西、造成伤害、具有实际威力的火球。 维萨戈凝视著这个火球,眼中倒映著跳跃的火焰,也倒映著一种新的认识。 他的金手指变得更加强大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仅仅是他的能力,还有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这就是那个红髮小女孩送给自己的礼物? ——她说要送给我两个礼物,那另一个礼物是什么? 帐篷外传来拉卡洛的声音:“寇!队伍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双手轻轻一合。 悬浮的火球瞬间熄灭,没有烟雾,没有灰烬,就这么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帐篷內残留的高温和空气中淡淡的焦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知道了。”维萨戈回应道,声音平静如常。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然后弯腰,开始快速收拾帐篷內的个人物品,几分钟后,他背著行李,掀开门帘,走出了帐篷。 晨光已经大亮,草原在新的一天中甦醒,萨恩江支流在远处奔流,对岸的“蠕虫之城”维斯·克沃废墟沉默矗立。营地已经基本拆除完毕,战士们骑在马上,车队已经整装,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命令。 梅丽珊卓骑在一匹白马上,红袍在晨风中飘动,她的目光与维萨戈相遇,红色眼眸中闪过一道难以解读的光芒。 远处卓戈的队伍也已经准备就绪,卓戈本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远远地朝维萨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维萨戈翻身上马,拉卡洛將他的长矛递给他,他握住长矛,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和触感,然后,他举起手,向前一挥。 “出发!” 命令传出,整个队伍开始移动,马蹄声,车轮声,人声,重新匯成草原行军的熟悉交响。 维萨戈骑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望向东北方——根据卓戈的指示,那里是父亲拔尔勃的卡拉萨最新驻扎地所在的方向。 那个木偶师与木偶的故事,在他心中迴荡,仿佛一个预言,一个警告,一个启示。 队伍渡过萨恩江支流,继续向东,维萨戈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河岸,没有再看一眼那座巨大的废墟。 第22章 三座萨洛尔废墟 队伍在渡过萨恩江支流后,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绿色的草海在车轮与马蹄下延伸,仿佛永无尽头。 类似“维斯·克沃”这样的废墟,在多斯拉克海上並不罕见,这片被多斯拉克人统治了四个世纪的广阔土地,曾是数个古老文明的摇篮,而今只剩下被青草逐渐吞噬的石头和传说。 在离开萨恩江的第三天下午,另一座庞大的城池废墟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维斯·克沃规模稍小,但依然令人震撼的遗蹟,残存的城墙蜿蜒如巨蛇的骨架,许多塔楼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基座顽固地指向天空,城市布局依稀可辨,主街的轮廓在杂草中隱现,广场上巨大的石砌平台布满裂纹,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几座相对保存完好的建筑——那似乎是神庙,有著高高的拱门和雕刻著复杂花纹的柱子,儘管那些花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巫加·萨穆伊。”维萨戈勒住战马,望著远处的废墟,声音里有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萨洛尔人原本称它为卡沙斯,意为『商队之城』,据说这里曾经是萨洛尔王国东南部最重要的贸易枢纽,商队从这里出发,將货物运往强大的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和古老的吉斯卡利帝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石头: “『巫加·萨穆伊』是多斯拉克语,意思是『破碎的诸神』,因为城市陷落后,多斯拉克人衝进神庙,將里面供奉的所有神像——不管是什么神——全部砸碎,他们认为,真正强大的神不需要石头偶像,而需要战士的鲜血和勇气。” 梅丽珊卓骑在维萨戈身侧的白马上,红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她凝视著废墟,红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破碎的文明痕跡:“这是什么时候被摧毁的?” “大约三百年前,”维萨戈回答,“被一个名叫摩洛卡奥的多斯拉克首领摧毁,据说他的卡拉萨有五万人,围城六个月,城破之后,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天,男人被杀死,女人和孩子被掠为奴隶,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被烧毁或砸碎,然后多斯拉克人继续迁徙,留下这座『破碎的诸神之城』,作为他们武力的纪念碑。”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歷史事件,但梅丽珊卓能听出那平淡之下的沉重。 队伍没有进入废墟,而是从它北面绕行,距离足够近时,可以看清更多细节:城墙砖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灌木,偶尔从废墟阴影中窜出的野狐或土狼,还有那些永远盘旋在废墟上空的食腐鸟类,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当天晚上,他们在距离废墟数里外的一处水源地扎营,篝火点燃时,维萨戈独自坐在营地边缘,望著远处在暮色中变成黑色剪影的巫加·萨穆伊,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向东北进发。 离开巫加·萨穆伊又走了一天,地势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草海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而是出现了缓坡和浅谷。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风中开始夹杂水汽的味道。 然后,在翻过一道长满金色长草的低矮山脊后,一片巨大的湖泊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湖泊广阔得如同內海,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银蓝色的粼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湖岸线曲折蜿蜒,长满了茂密的芦苇,白色的水鸟在湖面上空盘旋,时而俯衝入水,溅起细小的水花。湖水看起来很深,顏色是一种近乎墨蓝的深邃。 “这个湖泊叫什么名字?”梅丽珊卓询问,她的红色眼眸凝视著波光粼粼的湖。 维萨戈骑在马上,同样望著湖泊,摇了摇头:“没有名字,或许原本萨洛尔王国给它取过名字,但那个名字和萨洛尔语的大多数词汇一样,已经失传了,知道它的人死了,记录它的文字被烧毁了,传唱它的歌谣也消失了。” 梅丽珊卓转过头:“它没有多斯拉克名字吗?” “除了圣城维斯·多斯拉克附近的多斯拉克圣湖——『世界的子宫』,多斯拉克人很少会给其他湖泊起名字。”维萨戈回答,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世界的子宫』被认为是马神创造多斯拉克人的地方,湖被芦苇环绕,深不见底,一条河从湖的北部蜿蜒穿越伊佛维隆王国匯入颤抖海,那是圣地,所以有名字,而这里……” 他挥手示意眼前的巨大湖泊: “这里只是草原上的一滩水,是马匹喝水的地方,是可以捕到鱼的地方,对多斯拉克人来说,它没有特別的意义,所以不需要名字,就像草原上的大多数地方一样——它们存在,被使用,被经过,然后被遗忘。” 梅丽珊卓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么,那些废墟呢?多斯拉克人给它们起了名字。” “那是因为废墟有用。”维萨戈的语气更加讽刺,“『蠕虫之城』提醒多斯拉克人那些躲在城墙后面的人是懦夫;『破碎的诸神之城』彰显多斯拉克人连异族的神都能摧毁;还有……” 他抬起手,指向湖泊东方远处,那里隱约可以看到另一片建筑的轮廓: “那是维斯·勒科瑟,意思是『鼠之城』,古萨洛尔语叫格尔纳西,城市被摧毁多年后,废墟里到处都是老鼠,多斯拉克人用这个名字嘲笑萨洛尔人像老鼠一样躲在石头洞里,最后也像老鼠一样被消灭。” 他的目光扫过湖泊、废墟、以及无垠的草原: “多斯拉克人只给那些能用来彰显武力、嘲笑敌人、或是有实际用途的地方起名字,其他的……就只是『草原』、『山』、『河』、『湖』,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弯刀能砍到什么,马蹄能踏到哪里。” 梅丽珊卓没有再问,她看著维萨戈的侧脸,看著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有一种与她所熟悉的狂热信仰完全不同的、更加理性也更加痛苦的清醒。 当天,两支队伍沿著巨大湖泊的东岸向北行进,湖风吹散了夏末的燥热,水汽滋润著岸边的草地,使这里的草长得格外茂盛肥美,不时可以看到动物到湖边饮水的足跡,偶尔还能看到野马群在远处的湖岸奔驰,它们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如同流动的黑色火焰。 湖泊太大了,他们沿著湖岸走了一整天,依然看不到北端的尽头,当晚在湖边扎营时,维萨戈特意让战士们远离芦苇丛——那里可能藏著鱷鱼或其他危险生物。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北行。 正午时分,湖泊终於开始收窄,前方出现了一条从北方匯入湖泊的河流,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需要寻找合適的渡口,拉卡洛带人探查后,找到了一处河床较硬、水深只及马腹的浅滩。 渡过这条无名河流后,地势变得更加开阔,而就在河流北岸不远处,另一座巨大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庞大,残存的城墙如同巨人的脊椎骨,在草原上蜿蜒数里,许多建筑虽然破损,但依然保留著两层甚至三层的结构,显示出昔日的繁华。 “维斯·阿斯吉哈卡利。”维萨戈轻声说,仿佛在念一个咒语,“萨洛尔人叫它塞洛西,意为『学者之城』,据说这里曾经有全萨洛尔王国最大的图书馆和学府,学者们在这里研究天文、数学、哲学、医学……一切人类的知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它的多斯拉克语名字意思是『疾病之城』,因为城市陷落后,尸体堆积引发了瘟疫,多斯拉克人不得不烧掉整个城市,然后迅速离开,据说那场瘟疫也带走了不少多斯拉克战士的生命,所以他们用这个名字警告后人远离此地。” 梅丽珊卓望著那座沉默的废墟,望著那些曾经承载智慧的建筑物如今只剩下空壳,红色眼眸中光芒闪烁,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接连三座废墟。 多斯拉克草海之上,只有屠杀以后剩下的无尽荒凉。 而就在这时,维萨戈抬起手,指向废墟西南的方向: “看那里。” 梅丽珊卓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 注(1):巫加·萨穆伊位於萨洛尔王国东南面,萨洛尔人原本称其为卡沙斯,被称为“商队之城”,“巫加·萨穆伊”是它的多斯拉克语名字,意即“破碎的诸神”。 注(2):世界的子宫是维斯·多斯拉克附近的一个大湖,是多斯拉克人的圣地。 注(3):维斯·勒科瑟是古萨洛尔王国遗留的一处城市废墟,其古名是格尔纳西,它的多斯拉克语名字意思是“鼠之城”。 注(4):维斯·阿斯吉哈卡利是古萨洛尔王国留下来的城市遗址,它的古名是塞洛西,被称为“学者之城”,它的多斯拉克语名字仍然保存,意思是“疾病之城”。 第23章 拔尔勃的卡拉萨 起初,梅丽珊卓只看到草原,绿色的草海在风中起伏。 然后,当马匹继续往前奔跑之时,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同——不是自然的起伏,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大面积的扰动,接著,她看到了顏色:不是草原的绿色,也不是天空的湛蓝,而是无数移动的斑点,褐色、黑色、灰色、白色……那是帐篷的顏色,马匹的顏色,人的顏色。 再然后,声音传来了——不是清晰的话语,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那是数千人同时生活、活动、说话、劳作產生的声音匯聚而成的背景噪音。 那不是一个营地,那是一座移动的城市,帐篷不是几十顶、几百顶,而是数千顶,也许上万顶,密密麻麻地铺展在草原上,占据了整整一片山谷和缓坡,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的远方,帐篷的大小、顏色、形状各异,有的简陋,有的华丽,有的单独矗立,有的成群结队,毫无规划地散布著,形成一种野蛮而充满生命力的混乱。 帐篷之间是无数的人影——男人、女人、孩子,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闪烁,他们在帐篷间走动,在空地上劳作,在火堆旁交谈,更远处,是马群——不是几十匹、几百匹,而是数以万计的马匹,如同褐色的云海,在专门的牧场上吃草、奔跑、嘶鸣,马群移动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无数的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上升,形成一片灰色的烟雾层,悬浮在营地上空,空气中飘来复杂的气味——烤肉的焦香、马粪的腥臊、皮革鞣製的酸味、草药燃烧的烟味、人体汗水的咸味……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卡拉萨气息”。 而在营地中央,在所有帐篷的簇拥下,一顶巨大的帐篷巍然矗立。 那帐篷的规模堪比一座小型城堡,用最好的白色马皮製成,帐篷周围有一圈明显的空地,咆哮武士们在周围巡逻,显示出主人的权威和地位。 整个卡拉萨就像一头沉睡在草原上的巨兽,缓慢地呼吸著,散发著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 梅丽珊卓屏住了呼吸,即使她来自亚夏,见过瓦兰提斯的宏伟,到过科霍尔的阴森,但眼前这种规模的游牧部落营地,依然带给她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不是文明建造的城市,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群落,野蛮、混乱、庞大、充满难以驾驭的力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拔尔勃確实是多斯拉克海之上最为强大的卡奥之一。”她最终感嘆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你確定要离开如此强大的部落?这里有成千上万的战士,有无尽的马匹,有积累了数十年的威望和財富,留在这里,你至少是一个强大的『寇』,未来甚至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未来甚至可能成为这个庞大卡拉萨的卡奥。 维萨戈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犹豫或遗憾,只有一种清晰的决断。 “哈哈,梅丽儿,你不明白,”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座庞大的营地,眼中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这些日后都是卓戈的,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欲望去掌管这一切,但我不需要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我不需要数万散漫的蛮子,不需要堆积如山的、很快就会消耗殆尽的战利品,不需要一个完全依赖个人威望和武力维持、一旦首领死去就可能四分五裂的鬆散联盟。” 他的手指向自己的队伍——那些身穿锁子甲、沉默列队的骑兵,那些纪律严明的轻骑,那些虽然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开始有光的奴隶工匠: “我需要的是遵守纪律的士兵,是能工巧匠,是能够持续生產的工坊,是能够传承的知识,是能够超越个人寿命的制度,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终结流血纪元、建立新秩序的核心力量。” 他转回头,看著梅丽珊卓,眼中燃烧著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火焰: “如果我麾下的部眾继续生活在这个庞大且腐朽的卡拉萨內,如果我每天都得应付父亲的愤怒、老顽固的刁难、传统武士的嘲笑和挑战……我將永远无法实现我的想法,我的战士会被同化,会重新变回只知道掠夺的蛮子;我的改革会被侵蚀,会被视为『年轻人的胡闹』而慢慢被遗忘;我的时间会被浪费在无意义的內斗和妥协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卡拉萨,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將被拋弃的旧壳: “所以,是的,我確定要离开,不仅离开,我还要带走那些愿意追隨我的人,那些还能学习、还能改变、还能看到不同未来的人。” 梅丽珊卓静静地听著,红色眼眸中光芒流转,她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她能理解这种选择——有时候,离开庞大的旧体系,反而能更纯粹地推行自己的理念。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侧方传来。 卓戈骑著他那匹高大的战马而来,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护卫紧隨其后,他先是用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看了一眼梅丽珊卓——那眼神里的排斥如此强烈,仿佛她是什么骯脏的疾病——然后將目光转向维萨戈。 “卡奥的斥候已经发现我们了,走吧,我带你去见父亲。”卓戈的声音粗獷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目光依旧不看梅丽珊卓,但话明显是说给她听的:“这个女巫你最好不要带入父亲的卡拉萨,不然,咆哮武士们会把她撕碎的,他们对巫术的憎恨深入骨髓,到时候,维萨戈,就算是你也救不了她。” 他的语气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在多斯拉克人的营地里,一个能使用魔法的红袍祭司,就像火把投入乾草堆,必然引发爆炸性的反应。 维萨戈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转头看向梅丽珊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维萨戈用很轻的声音说,轻到只有梅丽珊卓能听清: “梅丽儿,按照我们俩之前商议的那样。” 梅丽珊卓轻轻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担忧或犹豫,她最后看了一眼维萨戈,又看了一眼远处庞大的卡拉萨,然后一拉韁绳,调转马头,朝著北方——卡拉萨的相反方向——纵马而去,红袍在风中飘扬,很快就在草原上变成了一个小红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卓戈看著梅丽珊卓离开,眉头稍微鬆了一些,但隨即又皱起来,他转向维萨戈,语气严肃:“你和那个女巫说了什么?你让她去干什么?” 维萨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简单地说:“没什么。” 然后,他转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拉卡洛和魁洛。 “带领队伍回到我的卡斯营地,”维萨戈吩咐二人,声音清晰而有力,“记住我交代的每一件事。” “明白,寇!”拉卡洛立刻应道,眼中闪烁著机敏的光芒。 “交给我们吧!”魁洛瓮声瓮气地低吼,用力拍了拍胸膛,锁子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二人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开始指挥维萨戈的大部分队伍——包括那些铁甲骑兵、更多的轻骑、所有货车和奴隶——转向另一个方向,朝著卡拉萨边缘的某个区域行进,显然,维萨戈的卡斯在父亲的卡拉萨中有自己固定的驻扎区域。 卓戈看著这支纪律严明的队伍井然有序地离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弟弟这次回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仅仅是那些铁甲和长矛,还有一种……准备。 维萨戈似乎在准备著什么,计划著什么,而这种准备明显没有和他这个兄长商议。 但卓戈没有追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维萨戈一眼,然后说了声:“走吧。” 两人骑著马,带著剩下的少量部队,朝著卡拉萨的中心——那顶巨大的白色帐篷而去。 第24章 商人与佣兵 隨著他们越来越靠近卡拉萨,营地的细节变得越来越清晰,那种庞大而杂乱的生命力也越来越具有压迫感。 帐篷之间是狭窄而曲折的“街道”,地上满是马蹄印、车轮印、人的脚印和各种垃圾——碎骨头、破布、废弃的工具、乾涸的马粪,孩子们光著身子在帐篷间追逐打闹,女人们在火堆旁准备食物或鞣製皮革,年纪稍大的人坐在帐篷门口晒太阳或製作箭矢,几乎每个空地都有马匹被拴著,它们咀嚼著草料,甩著尾巴驱赶苍蝇。 当维萨戈一行人骑马穿过这些区域时,沿途的多斯拉克人投来了各种各样的目光。 大部分目光集中在维萨戈身上——或者更准確地说,集中在他身上那件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光的锁子甲上。 那些目光大多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们皱起眉头,嘴里低声咒骂著什么;壮年武士们用轻蔑的眼神扫过那身铁甲,仿佛在看某种懦弱的象徵;女人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连孩子们都停下游戏,用好奇而困惑的眼神看著这个穿著“奇怪衣服”的年轻首领。 维萨戈面无表情地接受所有这些目光,他挺直脊背,锁子甲下的身躯稳如磐石,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那是多斯拉克战士最传统、最不容置疑的荣誉象徵。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无论你们如何看待我的改革,我首先是一个用弯刀和鲜血贏得铃鐺的战士。 队伍继续向卡拉萨中心前进,离那顶巨大的白色帐篷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即將抵达大帐前的空地时,维萨戈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存在。 在卡奥大帐外的空地上,聚集著两群明显不是多斯拉克人的人。 第一群人数量较多,大约五十人左右,全都穿著华丽而繁琐的丝绸或锦缎长袍,顏色鲜艷——深紫、宝蓝、翡翠绿、金红相间,他们有著自由贸易城邦商人典型的圆滑面容,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略显紧张的笑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鬍子——每个人的鬍子都经过精心修剪,梳理成优雅的分叉样式,並且染成各种奇怪的顏色:有的染成蓝色,有的染成紫色,有的甚至染成金色与银色,鬍子上涂抹著发亮的油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维萨戈一眼就认出来了——潘托斯的商人。 而另一群人则完全不同。 他们大约八十人,全都全副武装,是职业士兵。 每个人都穿著铁甲——锁子甲、鳞甲甚至是板甲,甲片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他们腰间挎著长剑,背后背著盾牌,队伍纪律严明,即使站在这里等待,也保持著整齐的队形和警惕的姿势。 在这群士兵前方,站著几个显然是首领的人,他们身穿更加精良的板甲,甲冑上雕刻著花纹,边缘镶著铜或银,其中一人举著一面旗帜——黑色的底,上面绣著一个金色的骷髏头。 维萨戈眯起眼睛,这个徽记他有些眼熟的感觉,但是却没有想起来。 这群人显然不是潘托斯商人的隨从——他们的装备太精良,气质太硬朗,与那些圆滑的商人格格不入。 他们很明显是僱佣兵,而且是价格不菲的精英佣兵。 “波诺,他们是什么人!”卓戈的声音响起,粗獷而直接,他已经纵马来到大帐入口附近,朝著一个守在大帐门口的多斯拉克人质问,科霍罗三人紧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那些外来者。 那个被叫做波诺的多斯拉克人走了过来,他是个中年战士,身材粗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穿著传统的彩绘皮背心,露出肌肉发达的手臂和胸膛。 波诺先是对卓戈行了个礼,然后瞥了一眼那些外来者,语气里带著多斯拉克人对“定居者”惯有的轻蔑: “卓戈,你回来了,不用管他们,他们是潘托斯贩子的保鏢,不知道从哪雇的僱佣兵!哼,一群穿著铁罐子的懦夫。” 卓戈翻身下马,动作流畅有力,他隨意看了几眼那些全副武装的佣兵。 然后他转向波诺: “潘托斯的那个胖子终於肯来了?” 他指的是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那位以肥胖、富有和善於与多斯拉克人打交道而闻名的自由贸易城邦统治者。 波诺点点头:“带著几十车礼物,说是来『增进友谊』,卡奥正在里面见他。” 这时,维萨戈也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锁子甲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波诺的目光立刻转向他,那道伤疤下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毫不掩饰地闪过厌恶和敌意,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挡在维萨戈面前——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严重的冒犯。 “维萨戈『寇』,”波诺刻意加重了“寇”这个称呼,语气里充满讽刺,“进入卡奥的大帐,你还要穿著这身耻辱的铁衣服吗?你还嫌给你父亲丟的脸不够多吗?你是想让所有客人都看到,拔尔勃卡奥的儿子是个躲在铁壳子里的懦夫?”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紧绷。 维萨戈身后的乔戈和阿戈立刻面露怒容,手按上了刀柄,乔戈虽然年轻,但眼中已闪出杀意;阿戈更是舔了舔嘴唇,那表情仿佛已经看到波诺鲜血喷溅的场景。 卓戈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为弟弟辩护。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臂抱胸,黑色眼眸中神色复杂,显然,他也认为维萨戈身穿铁甲进入父亲的大帐是不合適的——那不仅是对传统的不敬,也是在客人面前让家族蒙羞。 维萨戈却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轻鬆而隨意,仿佛波诺的挑衅只是无聊的孩童把戏。 原著之中卓戈死后,波诺立刻和另一个寇瓜分了卓戈的卡拉萨,虽然属於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是维萨戈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傢伙。 他没有看波诺,而是转头问身后的乔戈和阿戈二人,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 “这个狗东西上次挑战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著?我忘了,你们还记得吗?” 乔戈立刻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响亮而清晰:“寇,我记得!两年以前,那时候我虽然还小,但是记得很清楚!” 阿戈更是上前半步,他那满脸虬结的大鬍子因为狞笑而扭曲,声音粗哑如同砂纸摩擦: “寇,我也记得!当时您没有穿这身铁衣服,赤裸上身,三回合就把这个傢伙打败了!您的亚拉克弯刀差点砍下他的脑袋——刀锋就停在他喉咙前面,再进一寸他就死了!我还记得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呢,哈哈哈,那种恐惧,那种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输了的表情!” 阿戈的笑声粗野而刺耳,在寂静下来的空气中迴荡。 ----------------- 註:波诺在原著中是卓戈卡奥手下的寇,卓戈死后和贾科一起瓜分卓戈的卡拉萨,成为卡奥,在本书中,此时的他还是拔尔勃手下的寇。 第25章 蓝发佣兵 波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道伤疤下的脸先是涨红,然后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一种难堪的紫黑色。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脖子——那里確实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正是两年前维萨戈的弯刀留下的。 那场挑战他在所有围观者面前被年轻得多的维萨戈轻鬆击败,是他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维萨戈这才转回头,正眼看向波诺,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怜悯,但那怜悯比直接的蔑视更让人难堪。 “波诺『寇』,”维萨戈语气里的讽刺比波诺刚才的更浓,“你要是现在还想找我的麻烦,我可以再和你单挑一次,就在这儿,就在我父亲的大帐前,让所有人都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 “只是这次——我可能不光会砍断你的辫子,我还会砍下你的脑袋——当尿壶。” 最后的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波诺的尊严上。 然后,维萨戈的声音又恢復了之前的轻鬆,但那轻鬆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要是不敢,就给我滚开,我今晚还有事,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你这个手下败將——” 他猛地提高音量,那声音如同草原上的惊雷,炸响在空气中: “给我滚开!” 这声怒喝如同实质的衝击,让波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闪过挣扎、愤怒、羞耻,但最终……是退缩,他想起了两年前那场战斗,想起了维萨戈那快如闪电的刀法,想起了那种被完全压制、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感。 他不敢。 “波诺,好了,让开吧。”卓戈插话。 波诺僵在原地。 大帐周围的那些潘托斯商人和那些身穿铁甲的佣兵,此刻全都看向了这边,商人们脸上露出紧张和好奇的神色,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佣兵们则保持著军人的纪律,没有骚动,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场衝突的中心。 而在那群佣兵的最前方,一个有著一头罕见蓝色头髮的三十多岁的佣兵,此刻正用一双锐利的灰红色眼睛,仔细地观察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波诺——那个满脸伤疤、强壮但明显陷入尷尬的多斯拉克“寇”,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卓戈——那个体格雄健、气势如狮的多斯拉克战士,典型的草原雄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维萨戈身上。 他的观察细致而专注,如同狮鷲审视猎物。 他看到了维萨戈身上那件做工精良、环片紧密的锁子甲——那不是自由贸易城邦的制式装备,而是有著独特风格的工艺,他看到了维萨戈腰间那把弧度优美的亚拉克弯刀,看到了他头上那些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那是多斯拉克战士的荣誉勋章,每一个铃鐺都代表一场战斗的胜利。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维萨戈身后的乔戈和阿戈——这两个多斯拉克战士竟然也穿著完整的锁子甲!而且他们的站姿、眼神、手放在刀柄上的位置,都显示出严格的纪律和训练,与周围那些散漫的多斯拉克武士形成鲜明对比。 蓝发佣兵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见过很多多斯拉克人,他见过他们的勇武,见过他们的残暴,见过他们如潮水般的衝锋,也见过他们如野兽般的混乱——但眼前这几个多斯拉克人——不一样。 他们的的气质不一样。 蓝发佣兵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信息:他听说过多斯拉克海出现了一个异类,一个让战士穿上铁甲、使用长矛的年轻首领;据说他的部眾战斗时如同铁墙推进,与传统多斯拉克人的衝锋完全不同。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维萨戈脸上。 那张脸还带著青春的锐利,但眼神却有著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深邃,面对波诺的挑衅,他没有暴怒,没有急於证明自己,而是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揭开了对方的伤疤,逼对方在眾目睽睽之下退缩。 这不是普通的多斯拉克莽夫能做出来的事。 就在这时,维萨戈已经不再看僵在原地的波诺,他直接迈步,从波诺身边走过——不是绕开,而是笔直地走过去,迫使波诺不得不侧身让开,乔戈和阿戈紧隨其后,两人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卓戈看著弟弟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也迈步跟上,科霍罗三人紧隨其后。 波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咬著牙,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维萨戈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顶巨大的白色帐篷,他的步伐稳健,锁子甲隨著步伐发出规律而低沉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经过那群佣兵时,维萨戈的目光与那个蓝发佣兵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一瞬间的对视。 维萨戈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锐利的审视,那种职业军人的冷静,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深思。 蓝发佣兵则看到了维萨戈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的坚定,还有那深处燃烧的、难以完全隱藏的野心火焰。 然后,维萨戈移开目光,掀开大帐的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卓戈和波诺几人紧隨其后。 帐篷外,空地上恢復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潘托斯商人们继续低声交谈。 但那个蓝发佣兵依然站在原地,灰蓝色的眼睛望著刚刚合拢的帐篷门帘,眼中的惊讶和复杂久久没有散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剑柄,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每当他遇到值得警惕的对手或有趣的变数时,都会这样做。 草原的风吹过,带来远方的草香和近处的马匹气味,阳光照在那些精良的盔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蓝发佣兵最后看了一眼帐篷,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站直身体,恢復了那种职业军人的平静表情。 但他的內心,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因为他刚刚看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多斯拉克年轻首领。 他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即將在草原上掀起风暴的人。 而那场风暴,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包括他,以及他的计划。 第26章 大帐內 维萨戈掀开厚重油腻的牛皮帐帘,踏入了父亲拔尔勃卡奥的主帐。 一股混杂著马肉腥臊、新鲜血液与发酵马奶酒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是维萨戈再熟悉不过的多斯拉克大帐气息——原始、粗獷,充斥著不加掩饰的暴力与生命力的味道。 他微微眯起眼睛,適应著帐內比外界昏暗许多的光线,目光扫过帐中景象。 这顶主帐大得惊人,足以容纳千人,此刻,帐內確实挤满了拔尔勃卡拉萨中有地位的战士和寇们。 维萨戈的脚步只停顿了一瞬,便迈步踏入这片喧囂灼热的世界。 帐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火坑,里面燃烧著粗大的木柴,火焰跳跃著,將晃动的光影投射在帐篷內壁上,也照亮了此刻正在火坑周围上演的野蛮一幕。 大帐中央周围空出一片圆形区域,那里正上演著多斯拉克人宴饮时最寻常不过的娱乐——血淋淋的搏杀。 七八对多斯拉克战士赤裸著上身,手持亚拉克弯刀,在周围人群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中凶狠地对砍,刀锋碰撞迸出火星,血肉被利刃划开的闷响不时传来。 一个年轻的战士侧身时,腰腹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涌出,两个奴隶模样的老人匆匆上前,將他拖到帐边。 剩下的战士继续著他们自己的廝杀。 地上已经躺著两具尸体,都是今天“宴会”的牺牲品,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帐顶,血还在从伤口缓缓渗出。 维萨戈的眉头深深皱起。 ——浪费。 这是纯粹的浪费,这些战士本可以死在征服敌人的战场上,为部落夺取財富与荣耀,如今却因为酒后一时兴起,白白损耗在毫无意义的內部搏杀中,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呼喝助威、满面通红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厌恶。 这就是父亲统治下卡拉萨的日常,也是多斯拉克人的日常。 这些战士,每一个都是歷经磨练的勇士,每一个都能在战场上发挥巨大的作用,但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没有死在战斗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娱乐”里,死在了毫无意义的內部消耗中,而这,被多斯拉克人视为“荣耀”的一部分。 他身穿锁子甲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处时,帐內沸腾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身上那件在火光下泛著暗沉金属光泽的锁甲,那些目光中混杂著惊异、不解,以及毫不掩饰的厌恶,在多斯拉克海中,盔甲是软弱的象徵,是怯懦者才会依赖的外物,真正的战士只相信自己的血肉之躯、弯刀与坐骑。 然而,当维萨戈迈开脚步,朝著大帐深处走去时,那些正在中央空地上搏杀的战士们,却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清楚原因:无论卡奥的大帐之前在多斯拉克海之上如何迁徙,维萨戈都曾在这顶大帐中,连续击败不知多少名挑战他的战士,其中就包括波诺。 那时的他尚未穿戴锁甲,仅凭赤裸的上身与一柄亚拉克弯刀,就让所有质疑他勇武的人闭上了嘴,如今,他身披这些“软弱”的铁环,依旧没有人敢轻易上前挑战——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即便维萨戈脱去锁甲,赤膊上阵,自己也绝非他的对手。 实力,在多斯拉克海中永远是最终的语言。 维萨戈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让路的战士一眼,他径直穿过空地,来到了帐篷最深处,火坑正后方的尊贵区域。 拔尔勃卡奥端坐在一张狼皮毡子上,作为多斯拉克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已算得上高龄——大部分多斯拉克男人活不到这个岁数,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在內部的挑战中被更年轻的战士取代。 但拔尔勃显然是个例外。 他身形依旧高大魁梧,坐在那里犹如一头休憩的雄狮,不怒自威,他的脸庞被岁月与风沙刻出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鬍子被精心编成数条细辫,垂在下巴上。 他的精神看起来相当矍鑠,只是两鬢已然花白,脑后那根象徵著他一生击杀敌人数量的长髮辫——上面缀满了铃鐺,每颗铃鐺代表一条性命——也掺杂了许多银丝。 此刻,拔尔勃正侧著身子,与坐在他左手下方客位的一个人说话,那是一个肥胖的男人,穿著绣满繁复花纹的丝绸长袍,每根手指上都戴著宝石戒指,金色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鬍子奇特地向两侧分叉,他的笑容热情而夸张,正举起一只镶嵌宝石的华丽金杯,向卡奥敬酒。 虽然维萨戈从未见过他,但是他已经知道了眼前此人是谁。 ——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自由贸易城邦中富有、狡猾、善於与多斯拉克人打交道的统治者之一。 维萨戈之前从未见过他本人,但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在原著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胖子。 他记得伊利里欧在原著中,自丹妮莉丝的视角中出现以后,好像几乎从未离开潘托斯,唯一一次被提及离开,是在艾莉亚·史塔克的视角中——那时她还是个在红堡里追捕黑猫的小女孩,偶然间误入密道,撞见了易容后的伊利里欧正与“八爪蜘蛛”瓦里斯密谋。 那是原著中极少见的、伊利里欧亲自涉险离开潘托斯的场景,也那是维萨戈读原著时印象极深的一个片段,也让他意识到这个表面热情豪爽的总督,实则在阴影中编织著多么复杂的网。 那么,此刻这个胖子总督为何会不远千里,亲自来到多斯拉克海深处,来到拔尔勃卡奥的营地? 此刻,拔尔勃转过头,看到了维萨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伊利里欧敏锐地捕捉到了卡奥神態的变化,也顺著他的目光朝帐门处看来,当他的视线落在维萨戈身上的锁子甲时,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但隨即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维萨戈径直走到狼皮毡子前,在距离父亲十步之处停下,他单腿屈膝,右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多斯拉克礼节。 “卡奥,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內尚未完全恢復的嘈杂。 拔尔勃没有说话,他只是盯著自己这个次子,盯著他身上的锁子甲,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变得铁青,帐內的温度仿佛都隨之降低了几度。 卓戈此时也走到维萨戈身边,同样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卡奥,我把他带回来了。” 拔尔勃的目光转向长子,脸色稍缓,点了点头,“起来吧,卓戈。” 卓戈站起身,大步走到拔尔勃下手位右侧——那是卡拉萨的卡拉喀,即继承人专属的位置,他盘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血盟卫无声地移动到他身后站定。 后面的波诺一直冷眼看著这一切。 当维萨戈依旧跪著,而拔尔勃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时,波诺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挪动身体,默默地盘腿坐到了卓戈右手边的一个空位上,他身边坐著一个留著两撇细长鬍子的寇,那人看到波诺坐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波诺只是阴沉著脸摇了摇头。 维萨戈跪了约莫五个呼吸的时间,帐內大部分人都將目光投向他,等待卡奥的发落,或是等待这位特立独行的次子会做出何种反应。 终於,维萨戈自己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他只是跪得累了,决定换个姿势,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多看父亲一眼。 拔尔勃面色更加沉鬱。 维萨戈转身,目光首先落在了客位上的伊利里欧身上。 “伊利里欧总督,”维萨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原来你捨得从潘托斯那柔软的坐垫上挪开屁股,亲自跑到多斯拉克海来,这些年你一直给我的父亲赠送各种礼物——香料、织物、美酒,却从未踏足他的卡拉萨,我还从未见过你的真容呢,如今是什么风,竟能吹动总督大人不远千里,亲自挪动你尊贵的身体?” 帐內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多斯拉克人一直看不起这些衣著华丽、浑身香气的自由贸易城邦来客。 伊利里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復如常,甚至显得更加热情。 他也用流利的多斯拉克语回应,只是口音里带著潘托斯人特有的圆滑腔调:“维萨戈寇,你的直率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潘托斯一直致力於与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保持最牢固的友谊,我亲自前来,正是为了向卡奥展示我们友谊的诚意,这份诚意,远非礼物所能完全承载。” 说著,他举了举手中那只与周围粗獷环境格格不入的金杯。 第27章 熊 “是吗?” 维萨戈缓步走向卓戈身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兄长身侧,居高临下地看著伊利里欧,“我还以为,伊利里欧总督是想要亲眼看一看,我父亲的卡拉萨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强大,再决定未来还要不要继续送礼,或者……该送多少礼呢?” 这话说得相当刻薄,几乎是在暗示伊利里欧的“友谊”完全基於对武力的衡量与算计,也几乎是在当面质疑伊利里欧的动机和诚意。 伊利里欧脸上的笑容这次彻底僵住了,握著金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的总督,眨眼间又换上一副受伤而诚恳的表情:“维萨戈寇,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拔尔勃卡奥是多斯拉克海之上最强大的卡奥,他的卡拉萨战无不胜,这是整个厄斯索斯都清楚的事实,何需我来確认?潘托斯与拔尔勃卡拉萨的友谊不会因为任何传言而改变。” 卓戈瞥了一眼身旁的弟弟,赶在维萨戈再次开口前,用洪亮的声音直接打断了维萨戈和伊利里欧之间微妙的对峙: “伊利里欧,你这次带了什么礼物给卡奥?” 这是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伊利里欧明显鬆了一口气,他转向拔尔勃,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络。 “尊敬的卡奥,我深知您对黄金的兴趣远不如对实际物资的看重,因此,我这次特意准备了茶叶、粗盐、各种香料——此外,还有来自魁尔斯的各类药物,这些都是潘托斯能搜集到的最上等的货色。” 拔尔勃听著,脸上终於再次露出笑容。 茶叶、盐、香料、药物,这些都是卡拉萨日常所需,且往往需要通过贸易或掠夺才能获得的高价值物资,这份礼单確实显示出了诚意和用心。 “除了这些给整个卡拉萨的礼物,”伊利里欧话锋一转,看向拔尔勃,又看向卓戈和维萨戈,“我还为卡奥您,以及您的两位英勇的儿子,专门准备了特別的礼物。” “哦?”卓戈挑了挑浓黑的眉毛,“是什么?” 伊利里欧转向坐在他身侧稍后方的一个身影,微微点头示意。 那人站起身来。 那是一个中年壮汉,身材结实魁梧,脸上刻著风霜的痕跡,毛髮浓密,络腮鬍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头顶的头髮已经稀疏,额头显得宽大,穿著一身非常破旧的板甲,甲片在火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腰间佩著一把长剑,一把典型的维斯特洛风格的长剑,剑柄较宽,护手呈十字形,样式朴实但透著实用主义的厚重感。 就在这时。 忽然,维萨戈的眼前闪过一只红色的蝴蝶虚影,蝴蝶虚影飞到壮汉身边,幻化成一只熊的虚影,巨熊虚影张大嘴巴想要怒吼,但是接著它就消失不见了。 ——嗯?萨恩江支流河畔的出现过的红蝴蝶? 维萨戈心中一惊,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蝴蝶的虚影,立刻明白应该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它的虚影。 ——这就是那个红髮小女孩送给自己的另一个礼物? ——这是给自己的什么提示吗? 维萨戈把自己的目光落在这个壮汉身上。 ——禿顶?维斯特洛人?熊? ——莫非…… 一个猜测瞬间划过脑海。 维萨戈的视线向下移动,那甲冑做工精良,他的目光落在壮汉的胸甲部位,靠近左胸的地方,果然镶嵌著一个徽章,纹章的底衬是绿色,上面刻著一只人立而起、身处绿色丛林背景中的黑熊。 ——熊。 ——果然是他。 维萨戈心中瞭然。 这个本该在几年后才更加活跃的角色,如今就已经投到伊利里欧门下了吗? 维萨戈微微頷首,面上不动声色,盘腿坐在卓戈和波诺之间,心中却已开始快速盘算。 那禿顶壮汉接收到伊利里欧的示意后,恭敬地微微俯身,然后大步朝著帐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即便在多斯拉克人聚集的大帐中,也毫无怯色,显示出丰富的阅歷和自信。 伊利里欧则转向拔尔勃和卓戈,继续微笑道:“给卡拉萨的礼物都在我的车队中,由我僱佣的佣兵严密看守,稍后,我会让他们將所有物资清点交接给您的部眾。” 不多时,禿顶壮汉率先返回,他身后跟著一个蓝发佣兵,佣兵身后是几名身穿潘托斯服饰的奴隶,两人一组,吃力地抬著几个沉重的大木箱。 木箱被放在大帐的空地上,打开箱盖。 码放整齐、用油纸包裹的砖茶,茶香隱隱飘散,摆放著各种顏色的香料粉末和晒乾的草药,以及一些瓷瓶装的药膏,粗盐则用结实的麻袋装著,堆放在一旁。 “这些只是样品,”伊利里欧解释道,“所有的礼物都在车队里,由僱佣兵把守,之后我会让僱佣兵安排交给您的卡拉萨。” 蓝发佣兵点了点头,然后站在了伊利里欧身后。 拔尔勃满意地点点头,卓戈也多看了那些货物几眼,对多斯拉克人而言,这些確实比单纯的金幣更有吸引力。 “那么,给我和儿子的特別礼物呢?”拔尔勃开口问道,声音如同砂石摩擦。 “就在这里。”伊利里欧笑道,看向那禿顶壮汉。 壮汉此时怀中抱著三个长方形的木盒,木盒不大,但做工精致,表面雕刻著细腻的花纹,还镶嵌著细小的宝石作为装饰。 他首先將两个木盒恭敬地呈到拔尔勃和卓戈面前,拔尔勃的盒子略大一些,卓戈的稍小,两人接过。 然后,壮汉拿著最后一个木盒,走向站在卓戈身侧的维萨戈。 壮汉在维萨戈面前停下,双手將木盒递上。 维萨戈没有立刻去接木盒,他先是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壮汉几眼,然后,维萨戈伸出手,接过木盒,他的动作很稳,指尖触及木盒光滑的表面。 就在木盒交接完成的瞬间,维萨戈抬起眼睛,直视著壮汉,用清晰而標准的维斯特洛通用语,说了一句话: “你想回维斯特洛吗?乔拉·莫尔蒙爵士。” 时间凝固了。 禿顶壮汉——乔拉·莫尔蒙——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如同被闪电劈中,震惊、骇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猝然揭穿底细的恐慌,如同潮水般从他眼中涌出,几乎要满溢出来。 维萨戈会说维斯特洛通用语,但是这並不让他惊恐。 让他真正惊恐地的是,对方用通用语说出了他的真名,还知道他的姓氏,甚至知道他曾是骑士! 他流亡厄斯索斯还不到一年,妻子离开他以后,隱姓埋名,辗转於各个佣兵团和富豪门下,自认已將过去埋葬,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远离七大王国的多斯拉克海深处,在一个以野蛮著称的多斯拉克部落中,一个年轻的、本该对维斯特洛一无所知的“寇”,竟然会当面用他故乡的语言,精准地叫破他竭力隱藏的一切! 伊利里欧一直掛在脸上的热情笑容,在这一刻也彻底消失了,他的小眼睛骤然眯起,锐利的目光射向维萨戈,里面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而刚刚返回帐內、沉默站在伊利里欧身侧的蓝发佣兵,灰红色的眼睛里也骤然掀起波澜。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目光在维萨戈和失魂落魄的乔拉·莫尔蒙之间快速移动。 乔拉·莫尔蒙的脸色由震惊的苍白转为窘迫的涨红,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却又在下一刻鬆开,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任何不当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蓝发佣兵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双眼眸深处,警惕的光芒却愈发强烈。 ----------------- 註:乔拉·莫尔蒙因为被艾德·史塔克判刑,带著妻子琳妮丝逃往维斯特洛,但是妻子在半年花光了他的钱后转而投入一位里斯亲王的怀抱,之后乔拉辗转各大自由贸易城邦和多斯拉克海之间,並最后成为瓦里斯的密探。 第28章 科霍尔钢 乔拉·莫尔蒙没有对维萨戈的问话进行任何回答。 事实上,他也几乎说不出话。 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庞上,震惊与恐慌冻结了所有表情。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几个粗重的呼吸后,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蹌地退回到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的身后阴影里。 他低垂著头,黝黑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穿所带来的衝击——一个逃亡的罪人,在遥远的异邦草原,被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多斯拉克首领,用故乡的语言精准地叫破了真名。 维萨戈的那句通用语问候,此刻仍在他耳中嗡嗡作响。 他低垂著头,试图避开帐內可能投来的所有探究目光,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维萨戈是如何知道的?他知道多少?这仅仅是巧合?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疯狂衝撞,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维萨戈没有再去看那如遭雷击的“大熊”,也没和和他继续对话,他的注意力已落在手中的木盒上。 盒盖掀开,衬著深色天鹅绒的內里,躺著一把匕首。 拔尔勃和卓戈此时也已打开了各自面前的木盒,卓戈盒中同样是一把形制相近的深灰色波纹匕首,而拔尔勃的盒子略大,里面是一把稍长的同款匕首。 卓戈拿起匕首掂了掂,入手比看上去更轻,但他那浓黑的眉毛隨即就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弃的神色。 “这是三把不错的武器。”伊利里欧说。 “武器?匕首?”卓戈的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他將匕首隨手拋了两下,“伊利里欧总督,你难道不知道,多斯拉克战士的战斗只用弯刀和弓箭?这种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是懦夫、刺客,或者女人才会用的玩意儿,我们只会在日常生活中才会用这种『腰间的短刀』,用它削肉或者割绳子?” 他將匕首往身旁一递,身后的护卫科霍罗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脸上同样没什么喜色。 拔尔勃卡奥的表情也不甚愉快,他看都没多看那匕首一眼,对於匕首,他的態度和长子一样,认为这並非战士的必需品,只是日常的工具罢了,算不得武器。 但是维萨戈被吸引住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刃身。 它並非寻常钢铁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沉鬱的深灰色,如同暴雨前凝重的云层。 在帐內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匕首表面並非光滑一片,而是流淌著一种独特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纹理,这些纹路並非雕刻上去的,更像是从金属內部自然生长出来,在帐內火焰跳动的光线下,泛著幽微而奇异的光泽,光影在波纹间游走,竟带给人一种律动般的错觉。 就在指尖触及波纹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奇异感触,如同细微的电弧,顺著皮肤直抵他的意识深处,那感觉……与他之前感受梅丽珊卓周身縈绕的火焰魔法,以及红衣女孩赠予“礼物”时眉心涌入的暖流,在本质上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性。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维萨戈抬起头,看向依旧维持著笑容的伊利里欧,脱口而出:“瓦雷利亚钢?” 瓦雷利亚钢是早已失落的瓦雷利亚自由堡垒运用魔法与独特技艺锻造的传奇金属,轻盈、坚韧、极其锋利,且对魔法有特殊的亲和与承载能力,其最显著的特徵之一,便是那如水波流淌般的独特纹路,若这真是瓦雷利亚钢匕首,其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在维萨戈的记忆中,只有那传说中的魔法合金,才会拥有这般花纹,那是龙焰与咒语锻造的奇蹟。 但是,潘托斯总督肥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著自得与遗憾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维萨戈寇真是好眼力,这材质確实刻意模仿了瓦雷利亚钢的神韵,但很遗憾,它並非真正的瓦钢,瓦雷利亚钢乃是龙焰与失传咒语锻造的瑰宝,可遇而不可求,每一件都是传奇,您手中的这个,是科霍尔的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试图復现古瓦雷利亚技艺的產物,我们称之为『科霍尔钢』。” 伊利里欧的语调抑扬顿挫,带著商人展示珍宝时特有的煽动性:“虽然远不能与真正的瓦钢相提並论——无论是传说中永不磨损的锋利,还是那蕴含的玄奥力量——但相比起寻常刀剑,它已是云泥之別,更轻,更坚韧,刃口也更锋利持久——可惜啊,以目前科霍尔工匠们摸索出的法子,还无法稳定地锻造出足够尺寸、適合战场劈砍的长剑或弯刀,只能製成这等匕首的形制。” 听闻不是真正的瓦雷利亚钢,维萨戈心中掠过一丝失望。 他掂了掂手中的匕首,的確比看起来更轻巧,平衡感极佳。 科霍尔钢——仿製品—— ——嗯?等等,科霍尔? 维萨戈思绪飞转。 自己刚刚才从科霍尔城“交易”来一大批最顶尖的工匠。 那批人中,会不会就有能够打造这种“科霍尔钢”,甚至……真正掌握了部分瓦雷利亚钢重铸技术的匠人? 若真如此……一个朦朧却极具诱惑力的图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若能掌握这种优质钢材的稳定產出,哪怕只是接近科霍尔钢的水平,对他未来军队的装备提升,將是难以估量的。 “弟弟,发什么呆?一把锋利些的匕首而已,有什么稀罕?”卓戈粗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维萨戈的思绪。 他的话语代表了大帐內绝大多数多斯拉克战士的心声。 伊利里欧將拔尔勃父子二人毫不掩饰的轻蔑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叫糟,这份本想彰显品味与稀缺性的礼物,似乎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漫不经心,顺手將匕首放回了木盒中。 “我只是忽然想起,”他的目光转向伊利里欧,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閒聊,“之前听往来东西的商队提起过一个有趣的传闻,说伊利里欧总督神通广大,甚至从遥远的亚夏弄到了三颗龙蛋——虽然是化石,刚才看到这三个盒子,大小也合適,我还以为总督大人这次慷慨到要把那传说中的龙蛋化石,送给我们父子三人作礼物呢。” “龙蛋?化石?”拔尔勃和卓戈几乎同时將目光从酒杯上移开,投向伊利里欧,即便多斯拉克人对龙这种生物没有太多概念,但“龙蛋”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神秘与力量的联想。 伊利里欧心中暗骂:那三颗龙蛋化石是他费尽心机才弄到手的珍贵收藏,象徵意义和潜在价值远超这三把科霍尔钢匕首,他怎么可能轻易送给这些在他看来根本不懂欣赏的多斯拉克蛮子? 但面对拔尔勃父子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他肥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隨即挤出一个更加热络却难掩一丝尷尬的笑容。 他乾笑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又带著些许遗憾:“维萨戈寇真是消息灵通,不过,那只是几颗古老的石头蛋罢了,在亚夏的尘埃里躺了不知多少个世纪,里面的生命早已乾涸,除了坚硬的蛋壳上有些好看的花纹,能当个稀罕的摆设,实在没有別的用处了,对於拔尔勃您这样伟大的卡奥,以及卓戈、维萨戈这样勇猛绝伦的寇,实实在在、能握在手中杀敌的利器,才是最好的礼物,不是吗?” 听说只是坚硬的装饰品,拔尔勃“哦”了一声,立刻失去了兴趣,重新端起了酒碗。 卓戈也撇撇嘴,显然认为不能砍人的东西毫无价值。 维萨戈则適可而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伊利里欧觉得格外刺眼。 ----------------- 註:原著中的科霍尔武器工匠掌握重铸类似瓦雷利亚钢的技术,故本书將其命名为“科霍尔钢”。 第29章 「安达尔人」乔拉 大帐內的气氛因为龙蛋的小插曲略显微妙,而乔拉·莫尔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与混乱中,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涨红。 维萨戈的那句话是用维斯特洛通用语说的,声音不大,除了近处的伊利里欧、蓝发佣兵和几位多斯拉克人,剩下的大多数多斯拉克人並未听清,它们也听不懂。 至於拔尔勃和卓戈二人,他们只看到维萨戈对那个禿顶的护卫说了句听不懂的话,对方就如遭重击,神色大变。 卓戈灌下一大口马奶酒,抹了抹嘴,看向维萨戈,声音洪亮地问:“弟弟,你刚才和那个穿著铁衣服的傢伙嘀咕了什么?看他嚇得脸都白了。” 隨著卓戈的发问,大帐內许多好奇的目光也投向了伊利里欧身后那个沉默不语、显得格格不入的禿顶壮汉。 维萨戈抬眼,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乔拉,“我见他腰间佩戴的长剑,是典型的『安达尔人的土地』上战士的样式,我曾听路过的商人提起,那些来自西方大陆的战士战斗方式与我们不同,便一时兴起,想看看他是否有胆量接受我的挑战,较量一番。” 在多斯拉克语中,“安达尔人的土地”常被用来笼统地指代维斯特洛,儘管维斯特洛的居民实际上包括了先民、安达尔人和洛伊拿人等多个民族。 维萨戈的解释合情合理,多斯拉克人尚武,向看起来强大的外人提出挑战是常事。 乔拉·莫尔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挣脱。 他上前半步,用还不太流利、带著浓重口音的多斯拉克语回应,声音有些沙哑:“维萨戈寇……莫尔蒙家族,是维斯特洛北境的先民后裔,不是安达尔人。” 为了生存,流亡期间他不得不学习当地语言,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用上。 “先民?安达尔人?”卓戈皱了皱眉,他对维斯特洛那些细枝末节的种族和歷史区分毫无兴趣,也不在乎,“有区別吗?在我们多斯拉克人看来,所有来自『安达尔人的土地』、使用铁剑、住在石头房子里的人,都是安达尔人。”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维萨戈挑了挑眉,“你腰间那把剑的模样,和我们在西边偶尔遇到的、那些在安达斯地区残余的安达尔后裔用的,看著也差不多。” 乔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维斯特洛复杂的种族歷史,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向这些草原战士解释清楚的,而且他也没有解释的心情。 “安达尔人!”卓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挑衅,在大帐內迴荡,“你看上去块头不小,我的弟弟向你发出了挑战,这是战士的荣耀!告诉我,你有胆子应战吗?” 卓戈的声音洪亮,带著多斯拉克战士特有的直率与挑衅,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喝酒观看搏杀的人们,纷纷將目光投向了这场意外的“插曲”,多斯拉克人热爱任何形式的武力较量。 乔拉感到喉咙发乾,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僱主伊利里欧。 这场比试显然不在计划之內,他需要指示。 伊利里欧接收到乔拉的目光,他假意咳嗽一声,脸上堆起笑容,看向拔尔勃:“尊贵的卡奥,他只是我僱佣的一个普通护卫,一个来自远方的落魄骑士,武艺粗浅,怎么配与维萨戈寇这样的草原骏马交手?这比试恐怕……” “安达尔人!”卓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伊利里欧的话,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更长,目光灼灼地盯著乔拉,“一个战士,连是否接受战斗都不能自己决定吗?看看你这一身铁皮,难道包裹的不是血肉,而是绵羊的臟腑?你的勇气呢?难道和你的头髮一样,都快掉光了吗?” 他的话语引燃了帐內多斯拉克人哄堂大笑,多斯拉克人的嘲笑直接而粗野,毫不留情面,许多战士指著乔拉,交头接耳,脸上儘是鄙夷之色。 乔拉·莫尔蒙脸色难看。 他不是懦夫!他曾是北境熊岛领主,是平定铁群岛叛乱时紧跟在“红袍僧”索罗斯身后第一批攻上派克城城墙的英雄,是与“弒君者”詹姆·兰尼斯特比试打断九根长矛最终胜利的比武大会冠军。 曾经的高傲战士,如今却要在这群“野蛮人”的帐篷里,因一个挑战而瞻前顾后,遭受如此羞辱!艾德·史塔克公爵的判决、被迫流亡的苦涩、妻子背叛的痛楚以及在厄斯索斯朝不保夕的佣兵岁月……所有积压的愤懣、不甘与怒火,在这一刻被卓戈的嘲笑和多斯拉克人的鬨笑声彻底点燃。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维萨戈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乔拉重重地、几乎是吼著点了点头,用多斯拉克语迸出两个词:“我——接受!” 维萨戈也站起身,面向狼皮毡子上的拔尔勃,声音清晰而镇定:“父亲,我进来时,您的大帐內不是正在进行『助兴』的比试吗?多斯拉克勇士的弯刀对著多斯拉克勇士的胸膛,血流得再多,也不过是左手伤右手,兄弟残杀,有何荣耀可言?” 他的话让一些正在搏杀或准备上场的战士动作一滯,也让几位寇皱起了眉头。 “我,维萨戈,自愿与这位来自远方的『安达尔』战士比试,让草原看看,是多斯拉克的弯刀锋利,还是西方骑士的长剑坚韧。” 拔尔勃盯著维萨戈,虽然对这个离经叛道的次子诸多不满,但对其在战场上展现出的恐怖武力,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份武力,也是维萨戈能在他的卡拉萨中立足的根本原因。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卡奥!”就在维萨戈准备走向场中时,一个声音响起。 坐在旁边的波诺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火光下更显凶恶。 他无法容忍维萨戈再次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更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个穿著全身铁皮、显得笨重可笑的“安达尔人”,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既能打压维萨戈气焰,又能轻鬆贏得喝彩、彰显自己勇武的绝佳机会。 “对付这种被嚇破胆的安达尔绵羊,我波诺就够了!让我先来替维萨戈寇试试他的斤两,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战士』这个称呼!” 波诺说著,不等拔尔勃回应,一把抽出腰间的亚拉克弯刀,那弯刀弧度优美,刀光雪亮,显然保养得极好,他大步走到大帐中央那片被血跡浸染的空地,先是用刀尖挑衅地指了指乔拉,然后转向四周,举起弯刀,引来一阵周围多斯拉克战士的叫好声。 乔拉·莫尔蒙此刻已然被彻底激怒,波诺的轻蔑和挑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仿佛看到眼前站著的不是这个脸上带疤的多斯拉克寇,而是所有曾轻视他、拋弃他、背叛他的人的面孔。 “錚——!”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压过了帐內的嘈杂,乔拉·莫尔蒙猛地將腰间那柄维斯特洛风格的长剑完全拔出。 他没有穿戴头盔,禿顶的额头在火光下反著光,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熊,死死锁定了场中央趾高气扬的波诺。 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標准的维斯特洛起手式,眼睛死死盯住了场中的波诺,用生硬的多斯拉克语低吼出一个词: “来!” 比试,一触即发。 ----------------- 注(1):原著中的“大熊”乔拉·莫尔蒙被多斯拉克人唤作“安达尔人”,但是北境的安达尔人只有白港的曼德勒家族,所以莫尔蒙家族只可能是先民后裔。 注(2):安达斯是厄斯索斯大陆的一片区域,位於布拉佛斯的南方,这里是维斯特洛安达尔人的故乡。 第30章 重装甲士的恐怖 乔拉·莫尔蒙的低吼余音未散,他手中长剑的寒光便已映亮了波诺凶狞的面孔。 维萨戈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一柄典型的维斯特洛样式的长柄手半剑,既可单手挥砍,亦可双手持握增加刺击力度,做工精良,剑身反射著帐內跳跃的火光,剑格朴实,剑柄包裹著磨损的皮革,这是一把做工扎实、经歷过战阵的武器。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並非莫尔蒙家族祖传的瓦雷利亚钢剑——“长爪”。 维萨戈记得,当乔拉因贩卖奴隶的罪行被迫逃离熊岛时,出於愧疚亦或是仅存的荣誉感,他將“长爪”留在了熊岛,那柄瓦钢武器后来经由他的姑姑梅姬·莫尔蒙之手,送还给了在绝境长城担任守夜人总司令的父亲杰奥·莫尔蒙。 未来那把剑会成为了琼恩·雪诺的佩剑,当然那是后话了。 如今握在乔拉手中的,只是一把凡铁。 波诺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一个被自己话语激怒、被迫应战的“安达尔铁罐头”,乔拉这副严阵以待、却迟迟不主动进攻的“龟缩”模样的防御姿態,落在他眼中不是谨慎,而是怯懦的证明。 多斯拉克战士信奉进攻,如同草原上的烈火,只有席捲而过,没有固守一隅。 他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眼中闪烁著捕食者般的兴奋与轻蔑。“安达尔绵羊!摆好姿势等著被宰吗?”他吼道,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帐中格外刺耳。 “嗬!”波诺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轻蔑的战吼,彩绘皮背心前方露出肌肉賁张,他没有丝毫试探,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头扑向猎物的猎豹,手中的亚拉克弯刀划出一道致命的银色弧光,直奔乔拉的脖颈而去——多斯拉克人最擅长的斩杀,简单、直接、追求一击毙命。 帐內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与助威声。 多斯拉克人热爱这样的场面,血液和勇气是他们宴饮时最好的佐料。 卓戈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而拔尔勃卡奥则面无表情。 伊利里欧的胖脸上笑容早已消失,而那位蓝发佣兵则双手抱胸,灰红色的眼睛专注地观察著场上每一个细节。 波诺不愧是能坐上“寇”之位的战士,他的进攻猛烈而连绵不绝,他的亚拉克弯刀在他手中化为一道道致命的银弧。 弯刀时而高举过头,斩向乔拉的头颅与肩膀;时而横扫而出,试图切开乔拉的腰腹与大腿;更有刁钻的低位切割,瞄向乔拉的脚踝与膝盖后方。 他的攻击方式正是多斯拉克战士千锤百炼的技艺精髓:砍、割、扫,追求最大程度的破坏与放血,每一击都奔著让对手丧失战斗力或即刻毙命而去。 他口中还不时发出怒吼与嘲弄的呼喝,试图扰乱乔拉的心神。 帐內多斯拉克战士们兴奋的助威和咆哮更大声了,为波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喝彩,在他们看来,那个穿著铁罐头的安达尔人很快就会被撕碎。 然而,预料中血肉横飞的场景並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以及大蓬大蓬迸溅的火星! “鏘!”“鐺!”“嗤啦——!” 波诺的弯刀狠狠砍在乔拉抬臂格挡的臂甲之上,火星四射;一刀横扫落在乔拉的胸甲板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便被滑开;试图切割膝窝的低扫被乔拉微微屈膝,用腿甲外侧挡住,再次无功而返。 乔拉·莫尔蒙几乎是在原地“站著挨打”。 他几乎没有大幅度的躲闪,只是依靠最细微的脚步调整和身体角度的变化,配合著手中长剑精准到近乎刻板的格挡,將波诺大部分的攻击引导向自己盔甲最厚实的部位,或者直接用剑身架开。 他的呼吸在面甲后变得粗重,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知道对方砍不穿这身板甲,至少,光凭亚拉克弯刀的力量和锋利度很难。 他就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任凭波涛如何汹涌拍击,兀自屹立。 波诺的攻势越发急躁和狂怒。 “懦夫!躲在铁壳子里!”他咆哮著,刀势再起。 帐內的欢呼声渐渐变了调子,掺杂进了惊愕与不解。 多斯拉克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战斗?一个人,像块礁石般站在那里,任由弯刀加身却岿然不动?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勇武应该是迅捷如风、侵略如火,而非这般。 波诺的呼吸开始粗重,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过伤疤,滴入他大张的嘴里,带著咸腥味。 狂攻了近五十息,对方依旧躲在那身该死的铁壳子,而他的手臂却开始感到酸胀。 一种被羞辱的狂怒和隱隱的不安攫住了他,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瞅准一个机会,在乔拉似乎因一次重击而微微侧身的瞬间,刀光陡然一变,不再追求破甲,而是毒蛇般钻向乔拉腋下——那里是板甲连接的缝隙,只有锁子甲覆盖。 这一刀若是劈中,足以废掉乔拉一条手臂! 然而,一直沉默如山的乔拉,动了。 他不再仅仅格挡,在波诺的弯刀撩起的瞬间,乔拉原本稳守中线的长剑突然像毒蛇出洞般向前一递!不是华丽的挥砍,而是短促、凶狠、直接的直刺!剑尖的目標,正是波诺因全力上撩而暴露无遗的腹股沟! 波诺大惊,撩到一半的弯刀强行变向,险之又险地用刀身中部磕开了乔拉的剑尖,“鐺!”又是一声大响。 但乔拉的攻击並未停止,他借著剑被格开的力道,整个人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沉重板甲包裹的肩膀如同攻城锤,狠狠撞向因为变招而重心微浮的波诺! “嘭!”沉闷的撞击声,波诺被撞得踉蹌后退,胸口发闷,呼吸一滯,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和灵活,在乔拉这种不讲道理、依靠盔甲和体重的蛮横近身压迫下,显得有些无力。 乔拉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波诺调整喘息的机会。 他紧跟著跌撞的波诺,长剑再次刺出,这次目標是波诺的咽喉!波诺狼狈地仰头、挥刀格挡,勉强架开,但乔拉的左手已经握拳,一记沉重的摆拳砸向波诺的耳侧! 波诺偏头躲过,弯刀反手回割乔拉的腰部,再次被板甲弹开。 当波诺因忌惮而攻势稍缓时,乔拉会猛然前跨一步,不是用剑,而是用自己披覆重甲的左肩,狠狠撞向波诺的胸口,波诺被撞得踉蹌后退,气血翻涌,乔拉的长剑便如影隨形地刺向他重心不稳时暴露出的破绽。 波诺狼狈地挥刀抵挡,勉强架开,但节奏已乱。 他像一头披著钢甲的战熊,用体重和力量压迫对手,用最简单直接的刺击瓦解对方的防御。 很多时候,那甚至不像是剑术,更像是摔跤与刺杀的结合。 终於,在一次格挡开乔拉的劈砍后,波诺因为力竭和心神不寧,脚下绊到了之前比试留下的一滩未乾的血跡,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向侧后方歪倒,虽然他竭力想稳住身形,但这一瞬间的空门大开,在乔拉这样的战士眼中,无疑是致命的破绽。 乔拉灰蓝色的眼睛里寒光一闪,他没有任何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握紧剑柄,剑尖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带著全身的力量和盔甲的重量,笔直地刺向波诺因后仰而完全暴露出来的咽喉! 这一剑若是刺实,波诺必死无疑。 波诺眼中终於被死亡的恐惧填满,他能感觉到剑锋的冰冷即將刺入自己的身体。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看到了卓戈骤然站起的身影,看到了周围多斯拉克人惊骇的表情…… 就在剑尖即將及体的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切入两人之间! “鏘!”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是维萨戈! 维萨戈手中的亚拉克弯刀精准地横亘在乔拉长剑的必经之路上,將致命的直刺格挡开来。 两股力量碰撞,维萨戈的手臂微微一沉,却稳稳架住了。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格开长剑的同时,左脚使劲一踹,狠狠踹在因死里逃生而僵在原地的波诺胸口。 “砰!”波诺被踹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几步外的地上,弯刀脱手,捂著胸口剧烈咳嗽,满脸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尚未散去的恐惧。 维萨戈看都没看地上惊魂未定的波诺一眼,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兄长卓戈,后者已经重新坐下,脸色阴沉,但眼神复杂。 维萨戈知道,波诺一直以来都是卓戈得力的帮手,虽然原著中的此人在卓戈死后会毫不犹豫地带人分裂卡拉萨自立为卡奥,但此时此刻,他仍是拔尔勃卡拉萨中卓戈派系的重要人物,只要卓戈不像原著中那样变成残废的活死人,波诺就会跟隨在他身后。 救下他,是看在卓戈的面子上,而非对波诺本人有何好感。 波诺挣扎著爬起,脸上混杂著被“安达尔人”击败的深刻羞辱、险些丧命的余悸,以及被自己最厌恶的维萨戈所救的难堪与不解。 这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捡起掉落在地的亚拉克弯刀,一手抓住自己脑后的髮辫——两年前被维萨戈击败后割掉的辫子还没长得足够长。 短辫子应声而断,被他像扔垃圾一样狠狠摔在沾满血跡和尘土的地上,他赤红著眼睛,走回卓戈身边,重重地盘腿坐下,胸膛剧烈起伏,再也不看场中一眼。 大帐內一片诡异的寂静。 多斯拉克战士们看著那截被丟弃的辫子,脸上没有对一场精彩战斗的讚赏,也没有对败者最后的怜悯,只有深深的惊愕与几乎化为实质的厌恶。 他们看向乔拉·莫尔蒙的目光,並非对胜利者的敬佩,而是一种混合了惊愕、难以置信与更深层厌恶的复杂情绪。惊愕於这个铁罐头的防御力和那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赖皮”的战斗方式;厌恶则源於对方依靠“铁皮”取胜,而非多斯拉克人崇尚的血肉与弯刀的直接碰撞。 这种胜利,在他们看来不够“光明正大”,甚至是对战士荣誉的一种玷污。 乔拉·莫尔蒙贏了战斗,却没有贏得这里所有人的“认可”。 ----------------- 註:原著之中乔拉的甲冑並没有写明是什么甲,本书將其设定为板甲。 第31章 绝对压制 乔拉平復著呼吸,他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维萨戈,目光首先落在那身与眾不同的锁子甲上。 刚才波诺的弯刀对其无可奈何,而维萨戈却能精准格开自己的全力一剑,力量与速度都非同小可。 如果对方也穿著铁甲与自己战斗……乔拉心中一凛,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然而,维萨戈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愣住了。 只见维萨戈手腕一翻,將弯刀插回腰间,然后双手抓住锁子甲的下缘,熟练地向上掀起、脱下,沉重的铁环甲被隨意地扔向远处侍立的乔戈,乔戈敏捷地接住。 接著,维萨戈又解开了那件彩绘皮背心的系带,將它也脱下,露出下面结实、精悍、布满了各种新旧疤痕却线条流畅的躯体。 与周围大多粗壮魁梧的多斯拉克战士相比,他的体型更显精炼,他没有多斯拉克战士常见的那种过度賁张的肌肉,但每一块肌理都蕴含著猎豹般的力量感,那是长期严格训练和实战磨礪的结果。 他竟然要赤膊战斗?乔拉眼中的惊讶难以掩饰。 维萨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莫尔蒙爵士,你的铁壳子很硬,”维萨戈重新拔出了弯刀,声音平静,“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维萨戈脚步一动,战斗再次开始。 维萨戈动了。 他脚步轻灵地开始移动,他並不急於靠近,反而开始绕著乔拉缓缓踱步,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步伐忽快忽慢,毫无规律可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著乔拉。 与波诺那狂风暴雨般的抢攻完全不同,维萨戈的战术让乔拉瞬间感到极度的不適。 维萨戈不断后撤、横移,利用乔拉身著重甲转身相对缓慢的弱点,迫使乔拉不得不频繁扭转身躯面对他。 乔拉试图始终將正面朝向这个危险的对手,但板甲的重量和结构限制了他的灵活性,维萨戈的移动看似隨意,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变换方向,迫使乔拉做出更大幅度的调整,几次之后,乔拉便感到一种细微的滯涩感和额外的体力消耗。 突然,维萨戈脚步一顿,隨即如猎豹般窜出! 但这一次衝击並非直线,他在接近到一定距离时,身体猛然向侧方低俯,手中弯刀化作一道贴地疾走的银光,斜切向乔拉的左腿膝弯后方——那里是板甲腿甲与脛甲连接的薄弱处! 乔拉急忙沉膝,同时长剑下劈格挡。 “鐺!”弯刀与长剑二次碰撞。 维萨戈一击即走,根本不恋战,脚步一错,已然滑到了乔拉的右侧,乔拉急忙拧身,但维萨戈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次是自下而上撩向他右臂的肘窝內侧! 维萨戈的每一次切入都迅捷无比,攻击角度极其刁钻,目標永远是盔甲难以周全防护的关节连接处、腋下、脖侧等部位,而且出乎乔拉的预料,对方的力量竟然大得惊人,每一次兵刃撞击,都让乔拉手臂发麻,不得不调动更多力量来格挡和稳定身形。 弯刀如毒蛇吐信,一次次点向乔拉的肘关节內侧、腋下、大腿根部鎧甲的连接处,那里通常只有皮革內衬保护,乔拉不得不绷紧神经,用长剑或臂甲去封堵这些危险的侵袭,这进一步加剧了他的体力消耗。 乔拉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狼群骚扰的巨熊,他试图反击,但维萨戈的速度和灵活远胜波诺,总能在他的长剑挥出之前就变换位置。 他沉重的板甲此刻成了负担,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踏步格挡,都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汗水顺著额角不断流下,模糊了面甲后的视线,盔甲內的温度急剧升高,如同一个蒸笼。 维萨戈的攻势愈发凌厉,他仿佛不知疲倦,步伐依旧轻盈,眼神冷静得可怕。 在一次佯攻乔拉面部迫使对方举剑格挡后,他猛地矮身突进,不是用刀,而是用自己赤膊的、肌肉虬结的左肩,狠狠撞向乔拉因举剑而略微前倾的胸甲! 乔拉感到一股巨大的衝击力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赤膊的多斯拉克青年,爆发力竟然不输於身披重甲的自己! 维萨戈的战斗不断破坏乔拉的平衡,用假动作引诱对方做出反应后,攻击其支撑腿或从侧面施加撞击。 乔拉感觉自己像在泥潭中与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搏斗,空有力量却难以施展,反而被对方牵著鼻子走,体力飞速流逝。 终於,在维萨戈又一次看似攻向膝弯、实则虚晃一枪后贴近的肩撞中,乔拉本就因久战而有些酸软的腿脚一个不稳,重心向后偏移。 维萨戈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上前猛地一撞。 乔拉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虽然板甲吸收了大部分衝击,但脚下的平衡却被破坏,不由得向后踉蹌了一步,维萨戈如影隨形,弯刀顺势横扫,刀背重重砸在乔拉因失衡而有些抬起的右腿膝侧! “呃!”乔拉闷哼一声,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维萨戈根本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左脚上前一步卡住乔拉想要支撑起身的腿,右手弯刀高高扬起——这一次,用的是刀身最厚实的部分,而非刀刃——狠狠砸向乔拉没有盔甲保护的脖颈侧面! “咚!”一声闷响。 巨大的钝击力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乔拉眼前一黑,耳中轰鸣,天旋地转,强壮的身体像被砍倒的大树般轰然倒下,重重摔在尘土中,长剑脱手落在身旁。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但一只脚已经沉稳地踩在了他持剑的手腕上,不算用力,却足以让他无法发力,紧接著,冰凉的弯刀刃口,轻轻地、却带著无可置疑的威胁,贴在了他暴露的咽喉皮肤上。 战斗,结束了。 大帐內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乔拉·莫尔蒙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多斯拉克战士们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们那位离经叛道“寇”,以最传统多斯拉克战士的方式,用精妙的技巧和力量,將那个强大的铁罐头击倒在地,刀锋直指要害。 维萨戈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却施展出了他们从未见过、甚至难以想像的战斗技巧,將那个“铁罐头”玩弄於股掌之间,最终毫髮无伤地將其击倒。 乔拉躺在冰冷的地上,颈侧的剧痛和喉咙前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也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与……解脱般的平静。 终究,还是败了。 败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多斯拉克人手上。 维萨戈低头看著乔拉,对方眼睛里有不甘,有认命,却没有乞求。 他手腕一翻,弯刀离开了乔拉的喉咙,插回腰间,然后,他伸出右手,递到乔拉面前。 乔拉愣住了,看向站在他身前、赤膊上还带著汗水的维萨戈,对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片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寻常的切磋。 “起来吧,莫尔蒙爵士,”维萨戈用维斯特洛通用语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是个强大的战士。” 乔拉眼神剧烈波动,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伸出自己戴著铁手套的左手,握住了维萨戈的手,维萨戈手臂发力,轻鬆地將这位身披重甲的壮汉从地上拉了起来。 就在乔拉站稳的剎那,寂静被打破了。 “嗬!维萨戈!” “卡奥之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吶喊声、刀鞘敲击皮盾的砰砰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多斯拉克人或许固执、保守,但他们最核心的价值观从未改变——对绝对力量与胜利者的崇拜。 即便他改革传统,但在这一刻,他展现出的勇武贏得了最质朴的认可。 维萨戈转过身,面对著沸腾的人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昂起了头,火光在他精悍的身躯上跳跃,汗水沿著背脊的沟壑滑落。 卓戈看著被欢呼包围的弟弟,脸上露出笑容,但是眼神复杂难明。 波诺死死盯著地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拔尔勃卡奥哼了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看不清喜怒。 伊利里欧总督的胖脸上重新堆起了夸张的笑容,拍著手,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只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而他身边那位蓝发佣兵,灰红色的眼眸深处,满是惊异。 第32章 试图拉拢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多斯拉克海上骤起的风暴,席捲了整个大帐,火光跃动,映照著一张张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粗壮的臂膀在空中挥舞,捶打胸膛的闷响与嘶吼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厚重的帐顶。 这喧囂是献给胜利者的礼讚,是对力量与技巧最原始的崇拜。 维萨戈站在声浪的中心,赤膊的上身蒸腾著薄汗,肌肉在火光下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维萨戈捡起地上的彩绘皮背心套在身上,乔戈將手里的锁子甲拿了过来,维萨戈重新把锁子甲套上。 欢呼持续了数十息,转为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打量。 维萨戈此时依旧抓住乔拉戴著铁手套的左手腕,那力道很大,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维萨戈將乔拉向自己拉近了一步,然后,他压低声音,用那种让乔拉心悸的、清晰標准的维斯特洛通用语,几乎是贴著对方的耳朵问道: “怎么样,乔拉爵士?有没有兴趣,换一个效忠的对象?何必死心塌地跟著伊利里欧那个精於算计的胖子。”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確保只有乔拉能听清,话语里没有胜利者的施捨,反而带著一种近乎平等的招揽。 乔拉·莫尔蒙面甲后的瞳孔微微一缩,手腕上传来的力量,耳边清晰的话语,以及话语中隱含的许诺与洞悉,让他在战斗后的疲惫与眩晕中,陡然生出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喉咙乾涩,同样用通用语,声音闷在面甲后,带著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维萨戈寇,感谢您的……青睞,但您之前问过我,是否还想回到维斯特洛?” 他顿了顿,试图看清维萨戈的表情,“如果我身处您的麾下,恐怕此生都只能在这片多斯拉克草海之上驰骋了,我的剑,我的罪,我的名字……都將被这片草原吞噬,再也难以回到我西方的故乡。” ——被拒绝了。 维萨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摇了摇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正紧张观望这里的伊利里欧,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回到维斯特洛?乔拉爵士,你认为,那位潘托斯的总督,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谋划和交易,就真的能铺就一条送你回家的路吗?一个商人的承诺也能算数吗?” 乔拉的心臟猛地一跳。 维萨戈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內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迷雾。 是的,他对伊利里欧和那个神秘的瓦里斯究竟在谋划什么,其实知之甚少。 他只是一个被金幣僱佣的剑,一具需要餬口的鎧甲。 所谓的“未来”,所谓“可能的机会”,都只是漂浮在美酒与许诺上的泡沫。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或者询问,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嘆息,哽在喉头。 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微微用力,挣脱了维萨戈握著他手腕的手——那力道並不强硬,更像是一种默许的鬆开,然后,他转过身,拖著依旧沉重的板甲,迈著略显蹣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伊利里欧总督的身侧,垂首站定,重新变回那个沉默而忠实的护卫。 只是他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帐內残余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彻底平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维萨戈身上,维萨戈脸上那抹私语时的神情早已消失,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他转身,踩著地面上尚未乾涸的、属于波诺和更早之前比试者的血跡,走回右侧,在兄长卓戈的身边重新盘腿坐下。 卓戈一直盯著弟弟和那个安达尔人的互动,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他听不懂维斯特洛通用语——那对他而言只是毫无意义的“鸟语”——但他看得出两人之间確有交流,而且气氛微妙。 等维萨戈坐定,他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弟弟,声音洪亮,毫不掩饰好奇:“弟弟,你们刚才用那『鸟语』嘰里咕嚕说些什么呢?” 不仅仅是卓戈,端坐主位的拔尔勃卡奥,客位上的伊利里欧总督,乃至刚刚惨败割辫、脸色阴鬱的波诺,都將探寻的目光投了过来。 伊利里欧胖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小眼睛里的精光闪烁不定,显然对维萨戈与乔拉私下交谈的內容极为在意。 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轻鬆自然,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閒聊。 他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多斯拉克语回答道:“没什么,哥哥,我只是觉得,这个『安达尔人』算是个不错的勇士,能穿著那么重的铁壳子战斗,还能击败波诺——儘管用了些我们不太习惯的方式,我问他,有没有兴趣离开潘托斯总督的商队,来到我的卡斯麾下效力。” 他的语气坦荡,仿佛招募一个外族战士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咳!”拔尔勃卡奥重重地咳了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阴沉下去,他刚刚因为目睹次子以纯正的多斯拉克方式乾净利落地击败铁罐头而稍稍缓和的心情,此刻荡然无存。 他看向乔拉·莫尔蒙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玷污了草原的、会移动的骯脏铁锈,一个穿著铁衣服、依靠铁壳子取胜的安达尔人,竟然被自己的儿子当眾招揽?这简直是对他卡奥权威、对多斯拉克传统的双重羞辱! “弟弟,”卓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困惑远大於愤怒,“你要一个『安达尔人』做你的族人?让他喝马奶,睡在草原上,和我们一样把头髮编成辫子?” 他无法理解,多斯拉克人的卡斯,是由血脉、誓言和对卡奥的共同效忠凝聚的群体,怎么能容纳一个外族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来自软弱定居之地、浑身铁锈味的傢伙? “不是我的族人,哥哥,”维萨戈纠正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是我的手下,为我而战的战士,执行我命令的利剑,就像他腰间那把剑,属於持剑者,却不必变成持剑者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区分让帐內许多寇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在多斯拉克人的认知和歷史中,卡拉萨或卡斯的构成,从来都是以本族战士为核心,他们劫掠其他民族,奴役他们,或者乾脆屠戮他们,但从未有过“僱佣”或“收纳”外族战士作为自己军事力量一部分的先例。 战士的荣耀与归属,是与族群身份绑定的。 维萨戈的话,在他们听来既新奇又彆扭,充满了不可理喻的味道。 “你要他做你的……手下?就因为他穿著那身铁衣服,用那种赖皮的法子击败了波诺?”卓戈的疑惑更深了,他甚至觉得弟弟是不是被刚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一个安达尔人能帮你做什么?我们的弯刀指向富饶的城邦,指向其他不肯臣服的卡拉萨,我们和『安达尔人的土地』能有什么关联?隔著“毒水”,那是马神都不愿踏足的地方!” 他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多斯拉克战士的想法,引来一片赞同的低吼。 听到兄长这番话,尤其是那句“和安达尔人的土地能有什么关联”,维萨戈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原著中未来的景象——正是眼前这位恪守传统的哥哥卓戈,在被丹妮莉丝触动、並遭遇刺客事件后,毅然发誓要为她跨过“毒水”,去夺取那张“铁椅子”。 想想真是讽刺。 他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看著卓戈,用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说:“哥哥,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草原的风向会变,马群奔跑的方向也会变,说不定哪一天,我胯下战马的蹄子,突然就想踩在『安达尔人的土地』那湿润的泥土上呢——”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骤然炸响,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甚至让帐內的火光都为之一颤! 拔尔勃卡奥猛地从狼皮毡子上站了起来! ----------------- 註:多斯拉克人把海洋称之为毒水,他们对海洋非常不信任,对此感到憎恶甚至是惧怕,在他们看来,只要马不能喝的液体就是不洁的东西,更別提马儿无法在海上行走了。 第33章 父子相恨 拔尔勃高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微微发抖,古铜色的脸庞涨成深色,双目圆睁,眼白里布满血丝,如同被激怒的老年雄狮,死死怒视著次子维萨戈。 那根缀满铃鐺、象徵无数胜利与荣耀的长辫,因他剧烈的动作而在脑后甩动,叮噹作响,此刻却像一条愤怒的鞭子。 “『安达尔人的土地』远在日落西方!”拔尔勃抬起粗壮的手臂,用一根手指狠狠指向大帐的西方,仿佛要戳穿皮帐篷,直指那遥远不可及的海岸,“那里是定居者的巢穴,是石头堆砌的牢笼!多斯拉克人,真正的草原之子,绝对不会、也不该跨过那神灵诅咒的『毒水』去那种地方!那是懦夫和商人才会惦记的航线!” 他的咆哮在帐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然后,他那根饱含怒火的手指倏地调转方向,笔直地戳向维萨戈的鼻子:“而你——!” 维萨戈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迎上父亲喷火的目光,甚至在父亲因激动而短暂停顿的间隙,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打断了他:“父亲今日如此动怒,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想要一个穿著『铁衣服』的外族人,进入我的卡斯这么简单吗?” 这平静的反问,像一盆冰水,反而让拔尔勃的暴怒为之一滯,隨即转化为更汹涌、更直接的滔天恨意。 “你岂止如此!!”拔尔勃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有些嘶哑,他不再仅仅针对乔拉,而是將积压已久的所有不满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砂,“你做的那些事,你不是已经让你手下的咆哮武士,那些本该赤膊挥刀、用勇气和血肉换取荣耀的马神战士,穿上了叮噹作响的铁环子吗?!你甚至给你战士胯下的战马也披上了铁片!你不光用这些污秽的东西污染了马神的战士,你这个褻瀆祖先的傢伙,你甚至连马神最钟爱的族裔——我们的战马都一起污染了!!”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著,之前因维萨戈战斗胜利而闪现的那一丝丝欣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恶痛绝。 拔尔勃这突如其来的、针对维萨戈的猛烈抨击,让帐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原本在看热闹的寇们,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许多人看向维萨戈的目光重新带上了审视与不认同,这是卡奥首次在公开场合质疑次子行为的正当性,是父子之间理念不可调和矛盾的爆发。 这场面让客位上的伊利里欧和刚刚退回他身边的乔拉·莫尔蒙都有些无所適从。 尤其是乔拉,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引爆这场理念之爭的导火索之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向拔尔勃解释,自己无意加入维萨戈的卡斯。 但他身边的伊利里欧,却朝著他极其轻微、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总督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观察,他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意识到这场衝突的深层意义远超一个佣兵的去留,这是一个窥探拔尔勃卡拉萨內部权力结构、父子关係裂痕以及未来可能变局的绝佳机会。 他示意乔拉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维萨戈看著暴怒的父亲,听著那些他早已预料到的、代表旧时代顽固力量的斥责,心中並无多少波澜,反而升起一种“终於来了”的释然与疲惫。 他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轻得几乎融化在凝滯的空气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拔尔勃,声音清晰而稳定,甚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邀请对方摊牌的意味: “看来,卡奥心中对我积攒了如此多的怒火与怨恨啊,也好,既然今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如请卡奥將心中所有的不满,所有认为我违背传统、玷污荣耀的地方,就在这大帐之中,在所有部落勇士的见证下,一口气全都说出来吧!也让我,和各位寇,都听个明白。” 他这番甚至带著挑衅意味的话,让拔尔勃反而噎了一下。 卡奥的愤怒是真实的,但有些更深层、更关乎权力传承和未来威胁的忌惮,却未必適合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对著所有部下赤裸裸地剖析。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凶狠的目光从维萨戈脸上移开,转向了坐在下首的长子卓戈。 那目光里有质问,有期待,似乎希望卓戈能站出来,以继承人的身份,驳斥或压制弟弟这“离经叛道”的言行。 然而,卓戈迎上父亲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绷紧了脸,什么也没有说。 他內心同样充满了矛盾,他反感弟弟的改革,认为那是背叛传统;但弟弟刚才赤膊击败铁罐头的武勇,又让他无法轻易否定其作为战士的价值,更重要的是,作为兄长,那份血缘牵绊让他无法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站在父亲一边,对弟弟进行彻底的攻訐。 他选择了沉默,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沉默。 波诺坐在卓戈下首,脸上的伤疤因耻辱和复杂的情绪而抽搐,他看著引发这一切的维萨戈,想到自己刚才的惨败和割辫之辱,又想到最后是维萨戈出手救了自己一命……新仇旧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交织,让他心乱如麻。 他张开嘴,似乎想附和卡奥指责维萨戈,但话到嘴边,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后脑勺,想到那救命的一脚,最终又艰难地咽了回去,只是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低下头去。 帐內的沉默变得愈发压抑而危险。 拔尔勃的怒视,卓戈的沉默,波诺的纠结,眾多寇们闪烁不定的目光……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而维萨戈就平静地站在旋涡中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只见那个一直坐在波诺身边、留著两撇细长鬍子、眼神精明中带著阴鷙的“寇”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先是对著拔尔勃卡奥抚胸微微躬身,然后转向维萨戈,声音不高,却仿佛代表某种“公议”的腔调: “维萨戈寇,卡奥的愤怒,我们都能理解,但有些事,或许更关乎卡拉萨的规矩,而不仅仅是理念,”贾科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眾人,確保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力,“按照我们多斯拉克人自古以来的传统,组成卡拉萨的各个卡斯,应该像群星拱卫明月一样,永远跟隨著卡奥,围绕著卡奥的意志移动,没有卡奥的明確命令,任何卡斯都不应擅自脱离卡拉萨,更不应无端远离,这是对卡奥权威的尊重,也是卡拉萨凝聚力的保障。” 他话锋一转,直指维萨戈:“那么,维萨戈寇,请你告诉我们,也告诉卡奥,在你这次擅自离开卡拉萨驻地、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你和你那些……穿著铁衣服的部眾,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你到底把卡奥的威严,把卡拉萨的规矩,置於何地?” 贾科,这个名字在维萨戈的记忆中出现。 原著里,这傢伙戏份不算少,未来会成为卓戈的寇之一,並且在卓戈死后,与波诺一样,迅速瓜分了卓戈庞大的卡拉萨,自立为贾科卡奥。 当然,真正让维萨戈记住他的情节,是在原著未来里,贾科和他的血盟卫马戈,残忍地对待了一个曾受丹妮莉丝短暂庇护的拉札林女孩,其行径卑劣可耻,龙妈发誓会杀死他,当然因为原作没有写完,此人在原作中还没有结局,但是电视剧中他被龙妈弄死了。 在维萨戈心中,其可恨程度,远在波诺之上。 听到这来自右手边的质问,维萨戈缓缓转过头,看向贾科,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反而让贾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 註:贾科,原作中第五部丹妮莉丝骑龙离开弥林竞技场后,在多斯拉克海之上碰到的卡拉萨就是贾科卡奥的,电视剧中他和其他眾多卡奥被龙妈烧死在圣城维斯·多斯拉克。 第34章 发难 “擅自离开?跑到哪里去了?”维萨戈重复著贾科的话,语气带著一种懒洋洋的嘲讽,“贾科寇,你和波诺寇,还有在座的不少人,不是一直对我的部眾,对我给他们的装备,都『看不惯』吗?觉得我们玷污了多斯拉克的荣耀,我带著我那些『穿著铁衣服的咆哮武士』离你们远一点,找个地方自己待著,不去碍你们的眼,不去污染你们『纯净』的传统……这不是对我们双方都好吗?怎么,现在反而怪我们离得太远了?” 他这番以退为进、把对方可能的指责提前堵回去的话,让贾科脸色一僵。 维萨戈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盯著贾科,声音提高了几分:“贾科,你若是真的对我如此不满,对我的行为如此质疑,按照我们多斯拉克人最古老、也最直接的规矩,你大可以站起身来,抽出你的弯刀,在这里,在所有族人面前,向我发起『挑战』嘛。” 维萨戈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贾科身边那个后脑勺光禿禿、低头不语的波诺,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我,绝不会拒绝,正好,刚才的热身似乎还不够。” 贾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那两撇长鬍子微微抖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边狼狈的波诺,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维萨戈赤膊上身那精悍的肌肉和冷静的眼神。 他自忖勇武与波诺只在伯仲之间,波诺尚且被维萨戈轻鬆击败,自己若是贸然挑战……他几乎能想像到自己脑后的辫子被割下、扔在地上的场景。 那比死亡更可怕的耻辱,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勇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怯意,没有接挑战的话茬,而是色厉內荏地將问题拋回给高台:“卡奥在此,我贾科只是代表眾多关心卡拉萨规矩的兄弟,提出疑问,重点是,维萨戈寇,你是否尊重卡奥,尊重卡拉萨的统属!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巧妙地躲开了单挑的锋芒,重新將矛头指向“规矩”和卡奥的权威。 “维萨戈!”拔尔勃卡奥果然被贾科的话重新点燃了怒火,他不再纠缠於铁甲和战马披甲的问题,转而抓住“擅自行动”这个更具体的把柄,厉声喝问,“回答贾科的问题!你带著你的卡斯,跑到哪里去了?!没有我的命令,谁允许你们私自离开驻地范围?!” 他的声音充满压迫感,试图在“服从”这个更基本的层面上压服次子。 维萨戈看著愤怒的父亲和眼神闪烁的贾科,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入自己彩绘皮背心的內衬,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枚东西。 他屈指一弹,那枚小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光,旋转著飞向高台上的拔尔勃。 拔尔勃条件反射般伸手,稳稳地將那东西抓在掌心,摊开手掌,火光下,一枚铸造精致的金幣静静躺在他古铜色的掌纹中,金幣的成色极好,边缘锐利,正面清晰地压印著一个特殊的標记——一个抽象的、线条有力的山羊蹄印。 科霍尔的黑山羊印记。 “你去科霍尔了?”拔尔勃捏著那枚金幣,指节微微发白,抬头盯住维萨戈。 “父亲,我在科霍尔森林边缘遇到了弟弟,他那时……”卓戈见父亲发问,想要替弟弟解释一下他们相遇的情况,缓和一下气氛。 “让他自己说——!!”拔尔勃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卓戈的话,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將手中的金幣狠狠朝维萨戈掷了回去,金幣带著破空声,接著被维萨戈轻鬆接住。 维萨戈用两根手指捻著那枚科霍尔金幣,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也像是在掂量著接下来的话语,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审视的眼睛,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哲科卡奥每隔三四年,都会像收割牧草一样,去科霍尔收取他的『贡金』,他一定带著装满金幣的车队,”他顿了顿,手指摩挲著金幣上凸起的山羊蹄印,“我只是觉得,那些金幣,与其让哲科用来餵养他那日益骄横的部眾,不如……换个主人,所以,我去了一趟,把他手里的金幣,抢过来了。” 帐內瞬间一片譁然! 劫掠其他卡奥的战利品,这几乎等同於直接向哲科卡奥和他的卡拉萨宣战!哲科卡奥,这个名字在多斯拉克海中颇有分量,他的卡拉萨规模虽然完全比不上拔尔勃的卡拉萨,但是也不算小,以战斗力强悍和作风凶狠著称。 拔尔勃他死死盯著维萨戈,“哲科的卡拉萨,拥有上万咆哮武士!是草原上数得著的强大势力!”拔尔勃的声音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你,就靠著你那上千个穿著铁衣服的傢伙,就想跟他做『刀的生意』?之前不是没有卡拉萨眼红他的收穫,想去分一杯羹,结果都被他击败,头颅成了他帐篷外的装饰!” “哲科,”维萨戈把玩著金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已经把科霍尔当成了自己的禁臠,连续几次轻鬆击退覬覦者,让他的骄傲膨胀到了顶点,他以为科霍尔森林附近,再无人敢挑战他的威严,所以这次,他身边只带了最精锐、最核心的一部分咆哮武士作为护卫,他的卡拉萨主力,远在数日路程之外,”他的分析冷静而清晰,仿佛在復盘一场早已策划好的棋局,“他认为科霍尔人不敢反抗,认为其他卡奥不敢招惹他……这种傲慢,正是马神赐予对手的、最好的良机,不是吗,父亲?” 多斯拉克人虽然拥有斥候,但是却完全没有情报的概念,维萨戈早就打探到了哲科的主力不在身边。 拔尔勃的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著惊诧、审视,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激赏? 维萨戈的描述勾勒出了一个完美的突袭机会,如果情报准確,时机把握得当,以精锐突击对方鬆懈的核心护卫部队,抢夺輜重后迅速脱离……这並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压抑的急切:“你……把他杀了?” 如果维萨戈真的杀了哲科,那意味著他拔尔勃可以顺势接收哲科溃散的部眾! 维萨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功亏一簣的遗憾:“被他溜了,落荒而逃,可惜没能斩草除根。” 听到哲科未死,拔尔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鬆了一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没死……就意味著麻烦还在后头。 而就在这时,一直等待机会的贾科,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猛地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指责与煽动: “你招惹了一个强大的卡奥,一个拥有上万战士的卡拉萨!却没有斩草除根,杀死他!你这是擅自为我们的卡拉萨,为卡奥,挑起了一场战爭!一场本可以不存在的、与哲科卡奥的战爭!” 他的话语,如同投下最后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帐內本已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大帐之內,刚刚因比武胜利而带来的些许缓和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对抗態势,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维萨戈身上,等待著他如何应对这“挑起战爭”的严厉指控。 火把的光芒跳动不定,在维萨戈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第35章 激烈衝突 面对贾科那近乎咆哮的指责,面对父亲拔尔勃卡奥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怒容,维萨戈只是轻轻地、甚至有些慵懒地笑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慌乱,反而带著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以及一丝隱约的嘲弄,仿佛贾科声嘶力竭指控的,並非一场可能带来血雨腥风的战爭,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的小事。 卓戈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他看看愤怒的父亲,又看看平静得异乎寻常的弟弟,浓黑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或是斥责弟弟的狂妄。 但最终,他喉咙里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选择了沉默。 “引起战爭?”维萨戈不再看贾科,也不再看父亲,他仿佛自言自语般重复著这个词,脚下却开始移动,他缓步重新走向大帐的中央,那里血跡未乾。 他的步伐平稳,甚至有些悠閒,与帐內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格格不入。 “多斯拉克人什么时候开始……惧怕战爭了?”他站定,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愤怒的面孔,最后定格在贾科脸上,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疑问。 “贾科寇,我记得几个月前前,你还在篝火边,喝多了马奶酒,说我父亲的卡拉萨是草海之上最强大的卡拉萨,而拔尔勃卡奥是草海之上最强大的卡奥,马蹄所向,无人敢攫其锋,这些话,难道隨著酒气一同蒸发了吗?” 贾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急忙想要辩解:“我什么时候说过惧怕——!” 但他的声音立刻被维萨戈清晰而有力的语调打断了,维萨戈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如今,哲科卡奥被我击败,是的,被我,带著你们口中那些『穿著铁衣服、褻瀆传统』的部眾击败,他的血盟卫死伤殆尽,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被我正面衝锋击溃,他本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只身逃回他那不是在何处的卡拉萨。” 维萨戈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刺向贾科,“面对这样一个丧家之犬,一个刚刚遭受如此重创、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的对手,贾科寇,你,还有在座诸位声称无畏的勇士,为何会如此忧心忡忡,仿佛大祸临头?难道你们的勇气,你们的弯刀,只敢指向弱小的卡拉萨和商队,而面对一个暂时受了伤的强大猎物,就只剩下……恐惧了吗?”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不少人的脸上。 “我现在问的不是怕不怕!”贾科恼羞成怒,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他试图將话题拉回对自己有利的轨道,“我问的是你,维萨戈!你擅自行动,擅自挑起两个卡拉萨的战爭,你有没有把卡奥放在眼里!有没有把卡拉萨的整体安危放在心里!” 然而,维萨戈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他的视线越过了激动不已的贾科,越过了面色铁青、沉默不语的卓戈,直接落在了狼皮毡子之上。 拔尔勃卡奥依旧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铺著厚实灰黑色狼皮毡子的主位前,他死死盯著维萨戈,握著腰间弯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维萨戈迎上父亲的目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並未消失,反而用一种更加清晰、甚至带著赤裸裸挑衅的语气问道:“那么,拔尔勃卡奥,草海之上最强大的卡奥,您呢?您也害怕那个刚刚被您儿子击败、像落水狗一样夹著尾巴逃走的哲科卡奥吗?害怕一个狼狈的失败者吗?” 这句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轰”地一下,大帐內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不满的嘟囔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目光,无论是寇、精锐战士,还是侍立在旁的奴隶,全都齐刷刷地、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看向了拔尔勃卡奥。 卡奥的次子用如此轻蔑、如此挑衅的口吻,当眾质疑卡奥的勇气和权威…… 拔尔勃的脸色已经不是阴沉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愤怒、被公开羞辱的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紫黑色,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他瞪著维萨戈,那目光像是要將这个逆子生吞活剥。 “够了!维萨戈!你就是这么和卡奥说话的吗?”一声低吼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卓戈终於无法再忍受,他走上前,巨大的身躯挡在了维萨戈和父亲之间,也隔断了那两道在空中激烈碰撞、几乎要溅出火星的视线。 他面向维萨戈,眼神里充满了燃烧的怒火,但在这怒火深处,却同样夹杂著深重的不解、痛苦,甚至是一丝茫然,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只有靠近他们几人的少数寇能勉强听清:“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不明白,弟弟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推到如此决绝、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要做什么?”维萨戈看著卓戈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承载著完全不同理念的眼睛,脸上的笑意终於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没有回答,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同样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哥哥,父亲为什么派你,他最信任的卡拉喀,带著你的部眾,千里迢迢把我『找』回来?你真的……一点儿察觉都没有吗?” 他凝视著卓戈,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强装的镇定:“你不会和我装傻吧,卓戈?你是个衝锋陷阵时勇往直前、甚至有些莽撞的人,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傻瓜!” 维萨戈的声音並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卓戈的心上,卓戈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维萨戈不再等待他的回答,他忽然一侧身,以一种果断而略带侵略性的姿態,从卓戈身侧向前跨了一大步,再次將自己暴露在拔尔勃的视线之下,也让自己处於整个大帐目光的焦点中心。 他抬起头,朗声说道,声音响彻帐內每一个角落: “卡奥是害怕哲科也罢,还是不害怕哲科也罢……其实,从今往后,这都和卡奥的卡拉萨,没有什么关係了,不是吗?” 这句话没头没脑,让许多人一愣。 卓戈猛地回头,看向並肩而立的父亲和弟弟,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维萨戈侧过脸,看向卓戈,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瞭然又略带讽刺的笑意,“哥哥,卡奥派你这个卡拉喀,把我『带回』卡拉萨,把我『找』回来,不就是因为他,还有卡拉萨里那些再也无法忍受我种种叛逆之举的声音,终於到了爆发的临界点了吗?这难道不是一次公开的决议吗?”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寇们,语气变得尖锐:“无论是那些紧跟在拔尔勃卡奥身后、思想早已僵化迂腐、將一切变革视为洪水猛兽的老傢伙们……”他的话让几位年纪较大的寇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还是你们这些早早聚集在未来的卡奥、我的兄长卓戈身边,视我为异端、为毒瘤,认为我玷污了多斯拉克纯粹勇武的年轻咆哮武士们……”他的目光扫过波诺、贾科,以及更多面露敌意的面孔。 “……你们,所有的人,不都已经无法再忍受我的『褻瀆』行为了吗?铁甲是褻瀆,长矛是褻瀆,纪律是褻瀆,甚至我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是褻瀆!”维萨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今天把我带回来,聚集在这象徵权威与裁决的大帐之中,不就是要发起一场全卡拉萨的决议吗?!” 他猛地转身,抬起手臂,笔直地指向拔尔勃,声音如同出鞘的弯刀,斩钉截铁,再无丝毫掩饰: “不就是要按照古老的传统,將我——维萨戈,拔尔勃的次子,这个『离经叛道』的寇,从这个卡拉萨中,彻底驱逐出去吗?!” 第36章 举刀表决 “轰——!!” 大帐之內,仿佛被这道惊雷彻底劈开!儘管许多人心中早有猜测,但当维萨戈如此赤裸、如此直白地將这个目的公之於眾时,所带来的衝击依然是震撼性的。 驱逐!將卡奥的儿子,一个刚刚展示了惊人武勇的寇,从部落中永久放逐!这是多斯拉克人对待严重违背传统、危害群体者最严厉的惩罚之一,仅次於处死。 维萨戈却仿佛没看到眾人的震惊,他的目光扫过帐內那一张张或愕然、或愤怒、或复杂的面孔,开始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 “而且,把我逐出卡拉萨,那么,哲科的仇恨,他未来的报復,就不再是拔尔勃卡拉萨需要承担的仇恨了,那將只是我维萨戈,一个被放逐者,个人的仇恨,他的弯刀会指向我,他的怒火会烧向我,而你们……”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你们这些今天坐在这里,不就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喝著马奶酒,歌颂著古老的荣光,不必担心被牵连了吗?你们,又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 这最后一句阴阳怪气,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维萨戈寇!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长的寇拍案而起,鬍鬚因愤怒而颤抖。 “难道我们会害怕哲科那个只会定期去科霍尔敲诈的软蛋吗?!”另一个寇咆哮道。 “这是对我们无尽勇气的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我要挑战你!维萨戈!就在这里!现在!哪怕被你杀死,被你的弯刀砍下头颅,我也绝不容忍你如此侮辱我和我的族人!”一个年轻的、血气方刚的战士猛地抽出弯刀,就要衝向中央,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大帐之內瞬间人声鼎沸,怒吼、驳斥、挑战的叫囂混杂在一起,刚才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狂暴的喧囂。 维萨戈的话,让他们暴跳如雷。 维萨戈却只是微微挑著眉毛,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饶有兴致的、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般的笑意,他环视著这些激动的人群,心中一片冰冷。 他一点儿也不害怕激怒他们,不害怕与整个拔尔勃的卡拉萨为敌,他早已看清,这里不是他的归宿,这些被陈旧观念束缚、拒绝任何改变的“族人”,与他梦想中的道路背道而驰。 他需要的,只是他卡斯里那些愿意追隨他、接受新理念的战士,离开这些“野蛮”而“毫无前景”的族人,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就在喧囂达到顶点,几乎要失控时,两道身影迅速从大帐边缘靠近,一左一右,沉默而坚定地站到了维萨戈的身侧。 是阿戈和乔戈。 阿戈满脸虬髯怒张,眼神凶悍如受伤的野猪,手紧紧按在弯刀柄上;乔戈则抿著嘴唇,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决绝,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背后箭囊中的一支箭。 而客位上的伊利里欧、乔拉·莫尔蒙,以及那位始终冷眼旁观的蓝发佣兵,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其怪异。 伊利里欧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显然眼前这幕父子反目、部落分裂的戏剧性场面,远远超出了他此行的任何预料。 乔拉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来自维斯特洛,那里同样有权谋和背叛,但如此原始、直接、充满血性的决裂,依然让他感到震撼。 蓝发佣兵灰红色的眼眸深处,则闪过一道锐利至极的光芒,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要將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这场衝突所揭示的,绝不仅仅是家庭不和,而是可能影响整个多斯拉克海乃至更广阔区域未来格局的裂痕。 “安静!!都给我闭嘴——!!!” 一声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怒吼,裹挟著卡奥积威数十年的恐怖威严,骤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拔尔勃卡奥站在狼皮毡子上,双目赤红,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猛兽,他环视大帐,那目光所及之处,沸腾的声浪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低落下去,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不敢抬头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之怒震慑,不敢再发一言。 拔尔勃的目光最终落在维萨戈身上,那眼神里先前的暴怒、被挑衅的羞辱,此刻已经沉淀为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冰冷的……无尽的厌恶,仿佛在看一团必须清除的污秽,一块必须剜去的腐肉,最后一丝父子之情,似乎也在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中消磨殆尽。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在大帐內迴荡: “既然如此……”他盯著维萨戈,一字一顿,“那么,依照最古老的规矩,发起大帐之內的表决。”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下去,只留下卡奥的决断: “所有认为维萨戈——拔尔勃之子,其言行已严重背离多斯拉克之道,危害卡拉萨团结与安寧,支持將其永远逐出我拔尔勃卡拉萨的族人——” 他的手,猛地握住了腰间那柄亚拉克弯刀的刀柄。 “——將你们手中的弯刀,举起来!” 话音未落,“噌”的一声轻响,拔尔勃已然从皮质刀鞘中抽出了自己那柄弯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他手臂高举,弯刀指向大帐的穹顶,姿態决绝,再无转圜余地。 几乎是同时,“噌!噌!噌!……”皮革摩擦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几位坐在最前排、年纪在四十岁上下、脸上刻满顽固的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抽刀举起,他们是卡拉萨最古老的支柱,是传统最坚定的捍卫者,维萨戈的改革在他们眼中无异於掘墓。 紧接著是贾科,他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动作迅疾地抽出弯刀,高高举起,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他等这一刻太久了,他属於卓戈派系,维萨戈这个次子在他眼里是威胁卓戈地位的眼中钉。 波诺坐在那里,脸上的伤疤剧烈抽动,他看了一眼场中的维萨戈,眼神复杂,最终,他低吼一声,仿佛下定决心,也猛地抽出弯刀,举过了头顶。 如同被推倒的骨牌,又像草原上骤然扬起的疾风催动草浪,几乎就在下一刻,大帐之內所有有资格参与这等重大决议的寇和多斯拉克战士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 皮革摩擦声匯成一片密集的潮音,数百把寒光闪闪的弯刀齐刷刷地举起,刃锋向上,在跳动的火光下形成一片冰冷而肃杀的金属丛林,仿佛多斯拉克草海之上,那些在风中整齐倒伏、又带著锋利边缘的野草,瞬间刺破了帐篷的暖意。 刀光映照著每一张或坚定、或亢奋的脸。 第37章 逐出卡拉萨 维萨戈站在中央,脸上依旧带著那抹奇异的笑意,平静地仰望著这片为他而竖起的“刀林”。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仿佛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颇具仪式感的艺术作品,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身上——他的兄长,卓戈。 卓戈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手,紧紧抓著腰间弯刀的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低著头,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弟弟,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痛苦、挣扎、责任、血缘的牵绊、对传统的忠诚、对弟弟那份难以割捨的情谊……所有这些,都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的手臂微微颤抖,那把陪伴他征战多年的弯刀,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卓戈那只握著刀柄的手上,他的选择,在此刻具有非同寻常的象徵意义。 终於,在仿佛漫长无比的数息之后。 卓戈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先前的挣扎似乎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混合著决绝与痛苦的东西取代,他不再看维萨戈,而是直视著前方,仿佛要穿透帐篷,望向无尽的草原。 “噌——!” 皮革摩擦声格外清晰,他抽出了弯刀,手臂稳定地、缓缓地举过头顶,刀锋闪著冷光,加入那片森然的刀林之中,他闭上了眼睛,下巴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 维萨戈看著那高举的弯刀,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又似乎彻底淡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很好!”拔尔勃卡奥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手中高举的弯刀,刀尖倏地调转,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指向大帐中央的维萨戈。 “我,拔尔勃,以此刀与马神之名宣布:维萨戈,从此刻起,被永远逐出我——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你的名字將被抹去,你的足跡將不再是族人跟隨的方向!卡拉萨的营地永不为你敞开,卡拉萨的战士永不为你而战!草原虽大,马神见证,此族与你,再无瓜葛!” 裁决已下,尘埃落定。 维萨戈静静地听完这冰冷的驱逐令,脸上无喜无悲,他迈开脚步,走向依旧举著刀、闭目僵立的卓戈。 在卓戈身边,他停下,微微侧身,靠近兄长的耳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有卓戈能听清: “我走后,你是要继续做这个卡拉萨的卡拉喀,小心翼翼地等待著上面那个老傢伙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还是拔出你的弯刀,对上面那个早已被固执蒙蔽了双眼的老傢伙,发起挑战,用鲜血和勇气,成为这个卡拉萨真正的、唯一的卡奥?” 他感受到卓戈的身体骤然一僵。 “……选择权在你,哥哥,是继续等待,还是自己爭取,只在一念之间。”维萨戈最后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暗示与力量,“你可要……好好考虑。”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告別,他挺直脊背,转身,就向著大帐门口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留恋,阿戈和乔戈立刻紧隨其后,警惕地注视著周围。 “站住!” 一声尖利的喝叫响起,是贾科,他放下了举著的弯刀,刀尖却指向了维萨戈身后的阿戈和乔戈。 “他们两个不能走!”贾科脸上带著一种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被逐出卡拉萨的,只有你,维萨戈!你的卡斯,你名下的部眾、战士、奴隶、马匹、財產……所有这些,都仍旧属於卡拉萨!你,被剥夺了一切,包括对你卡斯的统领权!你不能带走你卡斯中的任何一员!事实上,你现在连一匹属於卡拉萨的马都不能牵走!你只能赤著身体,滚出我们的领地!” 听到这句话,乔戈和阿戈瞬间怒目圆睁,血气上涌! 乔戈的反应更快,他几乎在贾科话音落下的同时,右手如电般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长弓瞬间被拉成满月,闪著寒光的箭鏃死死锁定贾科的咽喉!少年眼中杀意凛然,只要维萨戈一声令下,或者贾科再有进一步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鬆手。 阿戈则低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横在身前,满脸虬髯根根竖起,眼神凶狠地扫视著周围可能扑上来的敌人。 大帐內的气氛再次绷紧,刚刚平息的骚动再次抬头,许多放下刀的战士重新握紧了武器,目光不善地看向维萨戈三人。 维萨戈抬起手,动作从容,轻轻按在了乔戈拉满的弓臂上,將那蓄势待发的一箭缓缓压了下去,他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得意洋洋的贾科。 “一匹马也不能带走?”维萨戈重复著贾科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怒意,但这种平静,反而让熟悉他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那我的卡斯,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呢?”他问道,仿佛在询问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务。 贾科见维萨戈似乎“服软”,更加得意,大声说道,声音传遍大帐:“当然是打散!按照功劳和需要,分配到各个寇的卡斯之中!至於你搞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人穿的铁环子,马披的铁片,还有那些可笑的长矛……全都是褻瀆马神的玩意!必须通通废除!砸烂!融掉!让一切恢復成马神喜爱的样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接收部分精锐战士和战利品的情景,脸上满是亢奋的红光。 维萨戈听著,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起初很淡,然后逐渐加深,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赞同贾科的说法。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阿戈和乔戈,以及一直观察著他的蓝发佣兵,都清晰地看到,当维萨戈脸上笑意最盛时,他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冰冷。 他笑著,目光扫过贾科,扫过脸色晦暗不明的拔尔勃,扫过一片沉默的刀丛,最后,仿佛自言自语般,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哦?是这样吗……” 第38章 衝突升级 维萨戈那冰冷的眼神仿佛能够冻结火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得意洋洋的贾科,直接投向狼皮毡子之上,那个手握弯刀、眼神阴鷙的父亲。 维萨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看来,卡奥也是这样想的,我不能带走我的卡斯,不能带走一匹马,甚至不能带走任何属於『卡拉萨』的东西,我必须像个乞丐或者奴隶一样,被赶出去,对吗?” 拔尔勃卡奥看著儿子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表情,听著他毫无波澜的语调,心中那股被忤逆、被挑衅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被气笑了,嗤笑一声,那笑声乾涩而充满嘲讽,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让你带走你的卡斯?痴心妄想!”他挥动手中的弯刀,“那是分裂我的卡拉萨!是將本属於整个部落的力量割裂出去!自古以来,被逐出者就是被剥夺一切者!你想带著你的人马另立山头?做梦!” 他的话斩钉截铁,代表著不容置疑的传统与权威。 维萨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敌视的面孔,“我用了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才让我的卡斯变得与你们不同,靠纪律、靠信任、靠更有效的生存和战斗方式,我让他们明白,整齐的方阵比散乱的衝锋更能摧毁敌人,锁子甲和长矛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活得更久,杀死更多敌人,带回更多战利品和荣耀,而不是白白流干自己的血。”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如今,卡奥你打算把他们『打散』,分配到各个愚蠢的卡斯中去?强迫他们脱下已经熟悉的鎧甲,扔掉已经用惯的长矛,重新变回您眼中『合格』的、只知道裸身挥砍、用血肉去硬碰硬的多斯拉克战士?” 维萨戈的笑容变得尖锐起来:“恐怕,这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人很难再心甘情愿地回到盲目和混乱中去。” “住口!!”拔尔勃的怒吼再次炸响,他额头青筋暴跳。 “你手下那些穿著铁衣服的多斯拉克人,此刻还勉强记得住在马匹旁的帐篷里!若是再让你这“瘟疫”祸害几年,恐怕他们连帐篷都不屑於住,就要学著那些软弱的定居者,钻到石头垒成的房子里去了!我绝不会允许!绝不会让这许多已经被你蛊惑、感染的『伤口』,扩散到整个健康强壮的卡拉萨躯体上!清除毒瘤,就要彻底!连根拔起!” “多吗?”维萨戈似乎对他的暴怒毫不在意,“我的卡斯,总计有两万多人,妇孺老弱,战士僕从,都在其中,真正的咆哮武士,有五千之数,而这五千人中,目前装备了锁子甲、能够组成『方阵』的,不过两千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拔尔勃眼前晃了晃,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遗憾,“卡奥认为这两千人很多,是足以污染整个卡拉萨的『瘟疫』?可是,在我眼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这些人,还太少了!少得可怜!!”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总有一天!我要做那『骑著世界的骏马』!我要用我的马蹄,踏平多斯拉克海之上所有分裂、混乱、互相攻伐的卡拉萨!我要让所有自相残杀、消耗著马神赐予力量的同胞,都团结在一面旗帜之下!” 他猛地看向拔尔勃,目光灼灼:“我要让所有的多斯拉克战士,都穿上更坚固的甲冑,握住更精良的武器!我要让他们不必再像野狗一样,依靠劫掠和毁灭他人生存,而是能够建造,能够生產,能够真正拥有属於自己的、繁荣强大的文明!我要让他们住进坚固温暖的房屋,但不是作为被征服者住在別人的废墟里,而是作为建设者,住在自己亲手建立的、配得上『马神子民』荣耀的家园里!” 他的话语如同狂潮,衝击著在场每一个多斯拉克人固有的观念:“我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强大的游牧民族!不是只知道破坏、掠夺、然后將抢来的一切在酗酒和斗殴中挥霍殆尽的蛮子!我不要我们的后代,在未来的史书和歌谣里,只留下『野蛮』、『残忍』、『未开化的毁灭者』这样的註脚!我要让马神真正的子民,让每一个多斯拉克人,都昂首挺胸地明白,一个伟大的、能够传承万世的文明,到底是什么样子!它不止有弯刀和马蹄,还应该有智慧、秩序、创造和真正的荣耀!” 这番石破天惊的宣言,让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直暗中观察的伊利里欧和蓝发佣兵,眼中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不是一个普通部落首领的野心,这是一个……可怕愿景。 拔尔勃卡奥被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维萨戈,手指都在打颤,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咆哮:“就凭你?!就凭你手下的那两万卡斯,和那两千个穿著铁衣服、早就忘了马神教诲的杂种吗?!” 他猛地一挥弯刀,仿佛在虚空中劈砍维萨戈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別说我现在绝不会让你带走你的卡斯,就算我一时心软,让你带著你那点可怜的人马滚蛋,你也只会变成躲在石头房子里苟延残喘的软蛋!你会被真正的、流淌著马神热血的多斯拉克战士,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碾成肉泥!就算现在,就在这里,我的卡拉萨与你那被感染的部眾两军对垒,我忠诚勇猛的战士们,也会驾驭著骏马,將你们这些叛徒和异端,彻底踏碎!!” 他的咆哮充满了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就凭你手下的那些……老傢伙们吗?”维萨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悲凉。 他不再看拔尔勃,而是环视著大帐內那些年纪较大、最先举刀支持驱逐他的寇们。 “就凭这些年纪虽然没有你大,但是身子骨比你还要弱的老傢伙们吗?”他毫不留情地戳穿著表面下的虚弱,“拔尔勃卡奥,你真的以为,你就像贾科那个只知道阿諛奉承的傢伙所说的那样,是『草海之上最强大的卡奥』吗?卡拉萨內真正强大的是卓戈和他的拥躉!不是你!至於你——”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著更强的穿透力,如同毒蛇吐信:“你知道草原上其他那些卡拉萨的卡奥,那些正当壮年、野心勃勃的傢伙,私下里是怎么称呼你的吗?你知道你自己的卡拉萨里,那些年轻力壮的战士又是怎么在背地里议论你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確保所有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们、都、叫、你——『瘸了腿的枯骨老马』!” 第39章 父子刀锋 “你说什么——!!!” 拔尔勃卡奥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那不仅仅是一个羞辱性的绰號,那是將他最深的恐惧——衰老、失去力量——赤裸裸地撕开,曝晒在所有族人面前! 极致的暴怒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他如同一头髮狂的老年雄马,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鸣,猛地从灰黑色狼皮毡子上纵身而下!他双目赤红,手中的弯刀带著他所有的力量与暴怒,划出一道弧光,不管不顾地朝著维萨戈的头颅狠狠劈下! 这一刀,没有丝毫保留,完全是奔著將逆子当场斩杀的目的而去! “父亲!!”卓戈发出一声惊骇的大吼,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维萨戈瞳孔微缩,但他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硬接这含怒而来的全力一击,而是敏捷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弯刀带著恶风,擦著他的鼻尖掠过,斩在空处。 拔尔勃一刀劈空,更添狂怒,手腕一翻,弯刀横著扫向维萨戈的腰腹! 维萨戈这次没有再躲,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手中一直握著的亚拉克弯刀终於动了!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精准而迅疾地向上斜撩,“鐺——!”一声刺耳无比的金铁交鸣声炸响,两柄弯刀的锋刃狠狠撞在一起,溅起一溜火星!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维萨戈的手臂微微一震,心中也不禁暗凛。 这老傢伙,盛怒之下爆发出的力道,竟然比波诺那样的壮年战士还要凶猛强劲!他確实老了,体力或许不济,但这份沉淀了数十年廝杀经验的瞬间爆发力,依旧不容小覷。 周围的寇和战士们全都惊呆了,隨即反应过来,“刷啦啦”一片皮革摩擦声,几乎所有人都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阿戈和乔戈也立刻拔刀张弓,护在维萨戈侧翼,眼神凶狠地瞪著任何可能上前的人。 “谁也別上来!!”拔尔勃卡奥却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扫过蠢蠢欲动的人群,尤其是看向那几个似乎想趁机出手的战士,声音嘶哑但充满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亲手砍死这个褻瀆马神、侮辱父亲的逆子!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谁插手,就是与我为敌!!” 他的威望仍在,尤其是当他展现出如此狂暴的杀意时,举起的弯刀迟疑著,没有落下,但也没有收回。 帐內的战斗再次爆发,但这次是父子相残。 拔尔勃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他不再讲究章法,只是凭藉著一股暴戾之气和丰富的经验,將弯刀挥舞得如同风车,劈、砍、扫、撩,招招直奔维萨戈的要害,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额头上青筋暴跳,汗水混杂著怒意流淌下来。 维萨戈却显得游刃有余,他此时没有赤膊,锁子甲提供了关键的防护,他甚至並没有全力反击,更多的是格挡、闪避,甚至……故意卖出破绽。 “鐺!”一刀砍在维萨戈锁子甲之上,火星四溅。 没有血流出,锁子甲是对付劈砍类武器的绝好防护。 维萨戈借著力道微微后撤,口中却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声音,冷静地继续著那诛心的低语: “波诺和贾科,他们二人的卡斯,其实早就暗中聚集到了卓戈的麾下,寻求新的出路和更多的战利品,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拔尔勃怒吼一声,弯刀更加疯狂地劈砍。 维萨戈灵巧地格开,脚步移动,再次靠近,声音更低,语速更快:“可以说,现在除了我那个被你们视为异类的卡斯之外,卓戈自己的卡斯,加上波诺和贾科以及他们拉拢的归附的力量,已经占据了整个卡拉萨战士数量的一半以上,他们听从卓戈的命令,可能比听从你的更顺服。” 他闪过一记斜劈,弯刀顺势在拔尔勃的手臂皮甲上划开一道浅口,並不致命,却是一种冰冷的提醒: “父亲,冷静下来看看,您手下真正死心塌地、只效忠於您个人,而不是『卡奥』这个位置或者未来可能继承位置的卓戈的……到底还有多少人?那些最先举刀的老傢伙?他们效忠的,或许只是『传统』本身,以及您能带给他们的安稳和既得利益,一旦您倒下,或者卓戈展现出更强的力量,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向,您……其实已经快被架空了,只是一匹还不肯承认自己跑不动的『老马』而已。” “啊啊啊——!!”拔尔勃彻底疯狂了,维萨戈的话像毒液一样侵蚀著他的心,他狂吼著,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弯刀直刺维萨戈的心口!这一下含怒而发,速度极快,角度也刁钻。 但维萨戈仿佛早就等著这一刻,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扭,让刀尖擦著锁子甲的边缘刺过,同时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刀刃,而是猛地扣住了拔尔勃握刀的手腕,向下一压!右手弯刀则向上反撩,“鏗”地一声,精准地卡住了拔尔勃弯刀的护手附近,用力一拧一挑! “呃!”拔尔勃只觉得一股巧妙而强大的力道传来,手腕酸麻,差点握不住刀,维萨戈趁机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他的身前,用弯刀和身体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压制姿態。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维萨戈盯著父亲那双被怒火充斥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至极的声音,轻轻说道: “老傢伙,你太衝动了,失去了理智的战士,等於把喉咙送到敌人的刀下,今天,我若是想,刚才就有不止一次机会,在大帐里,在所有族人面前,乾净利落地杀了你。” 他看到拔尔勃眼中那狂怒的火焰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惊惧所取代,那不仅仅是对死亡或失败的恐惧,更是对维萨戈话语中那个可能性的恐惧——维萨戈可能成为卡拉萨的卡奥。 维萨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想想看,如果我刚才没有手下留情,而是顺势一刀切开你的脖子……今晚,你的尸体还没凉透,我就可以凭藉武力、凭藉刚才展现的能力、凭藉我卡斯的力量,再加上一点……嗯,比如许诺给波诺和贾科更多好处,或者直接挑战並杀死可能不服的卓戈,他绝对不是身穿锁子甲的我的对手……我或许真的就可以坐上那张狼皮毡子之上,成为这个卡拉萨新的卡奥,你就这么……著急把这一切拱手送给我吗?嗯?” 拔尔勃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他死死瞪著维萨戈。 ——这个逆子! 维萨戈似乎很满意他眼中的恐惧,继续用那恶魔般的低语说道:“看清楚了吗?老傢伙,你未来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区別在於,是死在我这个『叛逆的次子』手里,还是死在『你寄予厚望的长子』卓戈手里。”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身体僵直的卓戈,然后转回拔尔勃脸上,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不过,我个人建议,还是后者比较好,毕竟……”他手上加了把劲,將拔尔勃压得又退后半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可不想接手一个內部充满顽固派的……烂摊子,清理起来,太麻烦,还是让我『尊敬』的兄长,来替你收拾吧。” 说完,他眼中厉色一闪,手臂猛地用力向前一推,同时脚下巧妙一绊! “嘭!”拔尔勃本就力竭,又心神剧震,被这一推一绊,顿时踉蹌著向后连退好几步,好不容易才用弯刀拄地,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摔倒。 但他气喘如牛,脸色灰败,刚才那股暴怒拼死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击垮的颓然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卓戈立刻上前,再次挡在了父亲和弟弟之间,他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拔尔勃,看向维萨戈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不解、警惕。 维萨戈却不再看他们,他仿佛做完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隨意地甩了甩手腕,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人群,落在了客位上那几位“客人”身上。 他的弯刀抬起,刀尖指向了正看得津津有味、胖脸上表情无比精彩的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第40章 再次拉拢 “嘿,胖子!”维萨戈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带著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疑的意味,“看戏看够了吧?现在,谈点正事,我要统一多斯拉克草海,这个过程会需要熟悉战法的人,比如……你身边这位乔拉·莫尔蒙爵士。” 他刀尖微微偏转,指向了面色骤变的乔拉。 “怎么样,胖子总督,这个人,你捨得,还是捨不得?”维萨戈问。 突然被点名的伊利里欧,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从全神贯注的看戏状態被硬生生拉回现实,一时竟有些语塞。 “维萨戈——”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寇?显然已不合適。 卡奥?更不可能。 直呼其名?在对方刚刚展示了如此恐怖的实力和心机后,似乎又显得不够“尊重”。 他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个商人式的、带著探究和圆滑的笑容:“维萨戈……首领,”他选择了一个中性的称呼,“您拥有如此……宏大的志向,真是令人惊嘆,不知,若您真能统一多斯拉克海之后,下一步,打算做些什么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於乔拉的问题,而是试图迂迴,同时也在试探维萨戈的野心边界,是否会对自由贸易城邦构成直接威胁。 维萨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潘托斯总督是在担心,我会像某些不开化的卡奥一样,转头就去攻打你们的九大自由贸易城邦,抢你们的金幣、货物和工匠吗?”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冷冽,“不,我没有那么不自量力。”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乔拉:“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的战马,说不定哪天就想踏上『安达尔人的土地』,乔拉爵士,你不是很想回到维斯特洛,回到你的熊岛,洗刷耻辱,甚至恢復荣誉吗?” 乔拉·莫尔蒙身体一震,面甲后的眼睛死死盯住维萨戈。 回到维斯特洛……这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怎么样,大熊?”维萨戈的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做我的手下,跟隨我,或许有一天,当我的马蹄真的踏过毒水,指向西方的时候,你就能以胜利者和回归者的身份回到那片土地,这个可能性,难道不比跟著这个胖子,替他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然后等待一个虚无縹緲的许诺,要实在得多吗?” 他侃侃而谈,完全无视了旁边拔尔勃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怒目,也仿佛没看到卓戈紧绷的身体和紧握的刀柄。 伊利里欧脸色变了变,急忙开口:“维萨戈首领说笑了,这——” “你不用瞒我,胖子,”维萨戈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了如指掌的嘲讽,“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你,还有你那个喜欢养小鸟的朋友,你们在盘算些什么,我能猜到。”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伊利里欧肥胖的躯体,看到那些隱藏在潘托斯和君临里的阴谋:“无非是黑龙的崽子——或是红龙的崽子,我说得对吗?” 伊利里欧的胖脸瞬间血色尽褪,小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远在多斯拉克海深处的蛮子首领,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黑龙”和“红龙”都…… 而站在伊利里欧身旁,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蓝发佣兵,在听到“黑龙的崽子——或是红龙的崽子”这句话时,灰红色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天灵盖!他握著剑柄的手瞬间绷紧,指节发白,整个人的气息都出现了一剎那的紊乱。 他死死盯住维萨戈,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杀意! 维萨戈似乎没有注意到蓝发佣兵的剧烈反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並不在意,他重新看向乔拉,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大熊——乔拉爵士,听我一句,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妄的、建立在阴谋和血脉上的东西,你这辈子,恐怕都只能在厄斯索斯打转,永远也回不去维斯特洛,永远也別想真正地回到熊岛,那只是一个精致而遥远的幻梦,是这个胖子用来拴住你这样有价值工具的、涂了蜜糖的锁链。” 他顿了顿,给出最后的,也是最具衝击力的邀请: “乔拉,好好考虑一下,我等你来找我,以合作者和未来同伴的身份,我的营地,隨时为你敞开一扇帘子。” 说完,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噌”的一声,弯刀乾脆利落地回鞘,他最后扫了一眼表情各异的眾人——愤怒而颓然的拔尔勃,复杂而紧绷的卓戈,惊骇失色的伊利里欧,杀意暗藏的蓝发佣兵,以及眼神剧烈挣扎的乔拉·莫尔蒙。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留恋,迈开大步,就朝著大帐门口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驱逐、搏杀、惊天的宣言和揭露——都不过是拂面而过的微风。 乔戈和阿戈立刻收刀收弓,一左一右,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跟其后,警惕的目光扫视著周围每一个可能暴起发难的人。 “拦住他!!!”贾科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利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 几乎同时,拔尔勃卡奥那嘶哑、充满了无尽恨意与屈辱的声音,也从卓戈身后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谁砍下他的头,维萨戈的卡斯就是他的!!!” 这道命令如同解除了最后的束缚! “吼——!!!” 大帐之內,被压抑许久的杀意和贪婪瞬间被点燃!无数的弯刀寒光映照著无数双变得凶狠贪婪的眼睛!距离维萨戈最近的几个寇和战士,发出嗜血的咆哮,挥舞著弯刀,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朝著维萨戈三人的背影猛衝过去!脚步声、吼叫声、刀锋破空声,瞬间將大帐变成了杀戮的修罗场! 维萨戈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脚下步伐微微加快,阿戈和乔戈则瞬间转身,阿戈如同门神般挡在维萨戈身后,弯刀横在胸前,发出暴虐的低吼;乔戈则再次闪电般搭箭上弦,弓弦瞬间满月,箭鏃瞄准了冲在最前面那个寇的咽喉! 眼看血腥的混战一触即发,维萨戈三人似乎就要被愤怒的人群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大帐厚厚的皮帘子外面,毫无徵兆地,瞬间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喧囂! 那不是战斗的吶喊,而是……纯粹的混乱!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马匹受惊后悽厉的长嘶和狂奔的蹄声,还有某种东西被点燃后发出的“噼啪”爆响和人们救火的杂乱呼喊!这些声音由远及近,由零星瞬间匯聚成汹涌的声浪,仿佛整个庞大卡拉萨的驻地,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灾难和恐慌! “外面怎么回事?!” 帐外的混乱是如此剧烈,以至於连帐內即將爆发的杀戮都被这变故硬生生打断!冲向维萨戈的战士们脚步不由得一滯,惊疑不定地看向帐门方向。 就连暴怒的拔尔勃和亢奋的贾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弄得一愣。 “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拔尔勃又惊又怒,朝著帐门方向大吼,他的营地一向管理严格,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乱子? 就在这时—— “哗啦!” 厚重的皮门帘被猛地从外面掀开!几个满脸菸灰、神色仓皇的多斯拉克战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其中一个甚至来不及行礼,就用带著变了调的声音嘶喊道: “卡奥!不好了!著火了!突然著起了鬼火!没有看到人点火,草料堆和马棚附近自己就烧起来了!火势很大,蔓延得飞快!马匹全都受惊了,挣脱了韁绳,在营地里到处乱冲乱撞!放草料的地方烧得最厉害,浓烟冲天!火……火快要控制不住了!!” 第41章 火焰巫术 混乱在最初的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滯。 所有举著弯刀、面目狰狞地扑向维萨戈的多斯拉克战士,在这一刻都愣住了,他们手中的凶器还高举在空中,脚下的衝锋之势还未完全停下,但脸上的杀意和贪婪却被突如其来的惊愕所取代。 耳朵里充斥著帐外越来越响亮的喧囂——马匹的哀鸣、人群惊恐的奔逃、火焰的噼啪爆响,以及那声音越来越大的混乱碰撞声。 拔尔勃卡奥脸上的暴怒和杀意也僵住了,混杂了震惊和不祥预感。 这凝滯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心跳的时间。 “啪——!”大帐的门帘再次被粗暴地撞开,这一次是连滚带爬地衝进来三四个多斯拉克战士。 他们更加狼狈,身上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脸上写满了仓皇与恐惧,其中一人甚至没站稳,扑倒在地上,就挣扎著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朝著高台方向大喊: “卡奥!不……不好了!维萨戈寇的卡斯……他们……他们动了!他们全动了!!” 这战士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奔跑,话语有些顛三倒四。 另一个稍显镇定的战士急忙补充,声音同样急促:“我们按照命令,在远处监视维萨戈寇的营地,但他们一直很安静,直到……直到不久前,营地里忽然有奇怪的响动,然后就看到拉卡洛和魁洛那两个傢伙,带著人出来,说有紧急情况要和我们领头的商量,把我们几个带头的弟兄都骗进了他们的帐篷里!”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恐惧和愤怒交织的表情,“然后……然后他们就动手了!突然拔刀!兄弟们没有防备,全都被杀了!等外面其他兄弟察觉不对衝进去时,只看到一地的血!拉卡洛和魁洛早就带著他们的人,驱赶著整个卡斯的所有帐篷、车辆、马匹和牛羊,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朝著东边快速离开了!我们想追,但营地突然四处起火,他们行动又快,还有穿铁衣服的骑兵断后……” “什么?!”拔尔勃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帐篷的顶盖,他赤红的眼睛看向依旧镇定自若的维萨戈!“逆子!你早就准备好了要跑——!!!” 他的质问还没完全出口,第三次、也是更加粗暴的闯入发生了! “哗啦——!”厚重的牛皮门帘这次几乎是被暴力撕扯开的!几个身影猛地冲了进来,他们不是多斯拉克人,而是身穿精良甲冑、手持出鞘长剑的佣兵! 为首一人有著一头白髮,皮肤如煤炭般漆黑,手持长弓,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们身后,跟著几个试图阻拦的多斯拉克守卫。 那白髮黑肤佣兵一进帐,目光迅速锁定了客位上的伊利里欧,完全无视了帐內紧张到极点的多斯拉克人群和正中央的维萨戈父子对峙。 他用一种带著明显盛夏群岛口音的瓦雷利亚语方言高声喊道:“伊利里欧,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发生了大规模骚乱!大火和惊马!你怎么样?没事吧?!” 他的声音洪亮。 伊利里欧总督那肥胖的身体此刻反应倒是极快,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商人对財產本能的紧张和焦虑。 他直接也用瓦雷利亚语急声问道:“黑巴曲,我的商队呢?!我停在湖边的车队怎么样了?!那些要送给卡奥的礼物!那些货物!还有我的车马!!” 他显然更关心车队。 名叫黑巴曲的白髮佣兵快速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越来越混乱、似乎隨时可能爆发全面衝突的多斯拉克人,语速飞快地回答:“情况不明!伊利里欧!大火是突然间从几个地方同时窜起来的,毫无徵兆!紧接著马群就惊了,整个营地像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车队驻扎在卡拉萨西边,靠近那个大湖的岸边,距离中心营地有一段距离,但现在外面一片火海和混乱,根本看不清那边的情况,也无法派人过去查看!不过请你放心——” 他挺直了胸膛,手按剑柄,展现出佣兵的素养,“我们接下了护卫你的任务,就一定会竭尽全力保障你的安全!无论发生什么!” 原本就被帐外混乱和维萨戈卡斯擅自撤离的消息弄得心神大乱的多斯拉克战士们,此刻看到外族佣兵也持械闯入卡奥大帐,更是激起了本能的反感和不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出去看看!”,顿时,无数人再也顾不上维萨戈,也顾不上卡奥的威严,只想立刻衝出这个越来越危险、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大帐,去查看自己的帐篷、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马匹!人群开始骚动,推搡,朝著门口涌去。 维持秩序的呵斥声完全被淹没在嘈杂里。 拔尔勃气得浑身发抖,他想怒吼,想命令所有人停下,但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卓戈紧紧护在他身边,同样脸色铁青,警惕地看著混乱的人群和那几个佣兵。 就在这片极度的混乱和喧囂之中,维萨戈却闭上了眼睛。 他对外界的呼喊、推挤、怒吼仿佛充耳不闻。 他的心神瞬间沉静下来,脑海中清晰地回想起之前梅丽珊卓那优雅而神秘地操控火焰的场景。 更清晰地,是那个红衣女孩化作无数红色蝴蝶没入他眉心后,带来的那种对“能量”本质的透彻理解与掌控感。 他伸出双手,掌心相对,在胸前缓缓聚拢,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开始捕捉、引导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活跃的“热”与“光”的微粒,他能感觉到,帐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混乱,仿佛让周围的某种“气息”变得更加活跃和易於操控。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复杂的仪式,仅仅是一个念头。 “呼——!” 一团拳头大小、边缘跃动著明亮橘红色光芒、核心却是炽白顏色的火球,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双掌之间!那火球並非静止,而是在微微地脉动、旋转,散发出真实不虚的、令人皮肤发紧的热力!光芒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也照亮了周围几张瞬间变得无比惊骇的面孔! “巫术!!!” 一声尖锐的、充满了极致恐惧与憎恶的尖叫,猛地从一个靠近维萨戈的多斯拉克战士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指著维萨戈手中的火球,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毫无血色,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污秽、最不可饶恕的东西! 这个词,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部分区域的混乱! “巫术!” “是巫术!” “马神啊!他使用了巫术!” 更多看到这一幕的多斯拉克人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对於篤信马神、崇尚血肉力量、將一切魔法、预言和超自然力量视为最骯脏褻瀆之物的多斯拉克人而言,亲眼目睹一个人凭空召唤出火焰,那是深入骨髓的禁忌! 一时间,连往外挤的人群都出现了一丝停滯,无数道目光带著纯粹的恐惧和厌恶,聚焦在维萨戈和他掌心那团跃动的火焰上。 拔尔勃卡奥自然也看到了。 他脸上的暴怒和杀气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面对未知力量的惊惧。 他的嘴唇哆嗦著,指著维萨戈,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衝击而变得嘶哑扭曲: “逆……逆子!卡拉萨的混乱……这大火,这骚乱……是……是你引起的?!是你用这骯脏的巫术乾的?!是吗!!!” 维萨戈依旧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看父亲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投向了外面的夜空。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个纯粹的、张扬的、甚至带著几分狂放不羈的、属於年轻人肆无忌惮的笑容。 紧接著,他动了! 右手猛地向上一扬,做了一个极其乾脆有力的拋掷动作!掌心中那团炽热的火球,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烈焰箭矢,拖著一道短暂的光尾,呼啸著朝大帐的顶部疾射而去! 第42章 燃烧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那道橘红色的轨跡。 大帐的顶部,是由厚实坚韧、经过特殊鞣製和多层刷涂防火油脂与矿物涂层的皮拼接而成。 这种处理方法是多斯拉克人多年经验的积累,能够有效防止日常篝火火星或小型火患的蔓延,確保卡奥大帐在草原生活中的安全,普通的火焰,即使溅落其上,也很难在短时间內將其点燃。 然而,维萨戈拋出的,並非“普通”的火焰。 那团蕴含著他对“热”与“光”本质理解、被魔力高度凝聚和激化的火球,如同烧红的铁球撞击冰层—— “轰!!!” 一声沉闷而震撼的爆响!火球精准地命中了大帐顶部的中央区域! 在接触的瞬间,火球並没有立刻附著燃烧,而是猛地炸裂开来!无数更加细小、但温度高得惊人的火星和烈焰流呈放射状向四周迸溅、泼洒! “嗤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那是防火涂层被极致高温瞬间汽化、皮纤维被蛮横撕裂的声音!被火星和烈焰流覆盖的区域,那厚实的牛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捲曲、然后轰然破开!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带著暗红色余烬和裊裊青烟的破洞,瞬间出现在帐篷顶部! 映入眼帘的是破洞之外那片被地面火光映照得一片昏红、却又清晰点缀著无数冰冷繁星的夜空!星辰在粗大木质支架的剪影间闪烁,仿佛一只只冷漠的眼睛,俯视著下方这齣荒唐而激烈的戏剧。 这一刻,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大帐內所有还留存的的人——拔尔勃、卓戈、他的血盟卫、贾科、波诺、老寇、伊利里欧、他的护卫佣兵们,以及那些被巫术和这暴力破帐一幕惊呆的战士们——全都仰著头,目瞪口呆地看著头顶那个巨大的星空破洞,以及破洞边缘仍在“噼啪”燃烧、不断扩大的火焰。 极致的安静,只持续了一剎那。 下一刻,更加强烈、更加恐慌的混乱如同海啸般爆发了! “帐顶烧穿了!” “快跑啊!帐篷要塌了!” “巫术!是巫术点燃的!快离开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什么卡奥的命令,什么诛杀逆子,什么佣兵闯入,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朝著帐门方向涌去!推挤、踩踏、怒骂声瞬间响起,场面彻底失控! “乔拉!狮鷲!——快!快护送我出去!!”伊利里欧总督失声尖叫,肥胖的脸上满是冷汗,再也维持不住任何镇定。 乔拉·莫尔蒙和那位蓝发佣兵反应极快。 两人几乎同时“鏘”地拔出腰间长剑,默契地一左一右护住伊利里欧,他们身上的板甲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如同两辆小型的钢铁战车,毫不客气地用肩膀和臂甲撞开那些慌乱挡路的多斯拉克人。 乔拉用空閒的左手一把抓住伊利里欧的胳膊,蓝发佣兵则护住另一侧,两人半架半拖,几乎让总督那双穿著丝绸软鞋的脚离开了地面,以惊人的效率朝著帐门猛衝过去!多斯拉克战士们此刻自顾不暇,竟也被他们硬生生冲开了一条路。 大帐口的黑巴曲几人急忙上前,想要救出伊利里欧。 “卓戈!快走!!”拔尔勃也从最初的震撼中惊醒,他看到了帐顶火焰在蔓延,木质的支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燃烧的碎片开始掉落,死亡的威胁让他暂时压下了对逆子的滔天恨意,对著长子大吼。 卓戈眼神一厉,不再犹豫,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用不容置疑的力量拉著他朝门口衝去,同时朝著自己的三名血盟卫大吼:“科霍罗!柯索!哈戈!跟著我!保护卡奥!!” 三名血盟卫齐声应和,如同最坚固的楔形阵,瞬间衝到卓戈和拔尔勃周围,用他们的身体和弯刀格挡开混乱的人群,护卫著两人向外突围。 贾科和波诺也红了眼,他们可不想被烧死或者被塌下来的帐篷和支架烧死或者砸死。 “给老子让开!!”贾科挥舞著弯刀,用刀刃狠狠砍向挡在面前的脊背和肩膀;波诺则更直接,用他那壮硕的身体野蛮地衝撞,两人也拼命朝著生路挤去。 而此刻,距离那摇摇欲坠的帐门最近的,正是维萨戈、乔戈和阿戈三人。 维萨戈看了一眼头顶不断扩大的火洞和开始扭曲的支架,又看了一眼彻底陷入疯狂求生欲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向身边的两人,声音平静而清晰,完全不受周围喧囂的影响: “走,此地不宜久留,按原计划,马上到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匯合。” 乔戈和阿戈没有任何迟疑,重重点头:“是!” 三人不再停留。 阿戈如同怒熊般在前开路,用他强壮的身体撞开最后几个堵在门口、已经嚇傻了的多斯拉克人;维萨戈居中,乔戈断后,手中弓箭始终半举,警惕著任何可能的袭击。 三人如同利箭,瞬间穿出了那已然起火的帐门,投入了外面更加疯狂的世界。 帐外,已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炽热的空气裹挟著浓烟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跳动的火焰!许多帐篷已经被点燃,变成了巨大的火炬,將周围照得一片通明,也投下扭曲恐怖的阴影。 无数受惊的战马挣脱了韁绳,或者拖著燃烧的拴马桩和帐篷碎片,在营地中疯狂地奔驰、跳跃、衝撞!它们悽厉的嘶鸣声与人的哭喊、惨叫、救火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毁灭的交响曲。 一匹马的鬃毛被点燃,它痛苦地人立而起,然后轰然撞向旁边一座尚未起火的帐篷,火星飞溅,瞬间又引燃了新的火头。 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有的提著水袋或毛毯试图扑打火焰,有的只顾抱著孩子或一点细软逃命,还有的试图去控制惊马,却被无情地撞翻踩踏…… 混乱,无序,纯粹的恐慌在蔓延。 维萨戈三人对此视若无睹,他们的目標明確,凭藉著对营地的熟悉和事先的安排,他们灵活地避开最混乱的区域和横衝直撞的马群,很快找到了拴在指定地点、焦躁不安但尚未受惊的三匹战马——显然有人提前照看过它们。 翻身上马,韁绳一抖! “驾!” 三人如同离弦之箭,不再留恋这片燃烧的混乱之地,径直朝著营地的东方,也是事先规划好的撤离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践踏著燃烧的草屑和散落的杂物,身影迅速没入火光与烟雾交织的黑暗边缘。 他们很快衝出了卡拉萨核心营地的范围,將那片火海、惨叫和混乱远远拋在身后。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也让人精神一振,回头望去,拔尔勃卡拉萨的驻地已然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巨大而明亮的橘红色疮疤,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星辰。 继续向东奔驰了一段距离,前方黑暗的草原上,忽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大片黑影,以及金属甲片在微弱天光下反射的冷光。 “吁——!”维萨戈勒住马匹。 只见魁洛那异常高大肥胖的身影从队列中策马而出,他身边,是一袭鲜艷红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梅丽珊卓。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是整齐列队、寂静无声的大约一千名骑兵!他们人人身著锁子甲,头戴护盔,手持长矛,马鞍旁掛著弯刀和弓箭,如同一条在黑暗中蛰伏的钢铁巨蟒,纪律严明,与身后远方那片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寇!您终於来了!”魁洛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紧张行动而微微发颤,肥胖的脸颊肉都在抖动,“走吧!拉卡洛已经按计划带著大部队先往东去了!您说,咱们现在去哪儿?!全听您的!” 没等维萨戈回答,旁边的阿戈已经舔著有些乾裂的嘴唇,发出了快意的大笑:“哈哈!魁洛!別叫寇了!维萨戈现在已经被拔尔勃那老傢伙正式驱逐,不再是他的寇了!从今往后,他就是咱们这两万人的卡斯——不,是咱们新的卡拉萨——唯一的卡奥了!!” “哈!!!”魁洛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重型弯刀,朝著身后寂静的队列大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振奋与狂热:“弟兄们!都听到了吗?!从今天起,维萨戈就是我们的卡奥!我们铁与火的卡奥!!” “吼——!!!”低沉而压抑的、却蕴含著澎湃力量的吼声,从一千名钢铁骑兵的喉咙里发出,如同闷雷滚过草原,他们没有欢呼,但那种沉默的认可与宣誓,比任何喧囂都更有力量。 魁洛转向维萨戈,巨大的身躯在马上挺直,声音洪亮:“卡奥!那我们现在就是您的血盟卫了!卡奥!请您下令!下一步,我们往哪里走?!刀锋所指,便是吾等蹄踏之地!” 维萨戈的目光首先投向梅丽珊卓。 红袍女祭司骑在马上,火光照亮她绝美的侧脸和颈间那颗暗红的宝石,她对著维萨戈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但眼中闪烁著瞭然与某种深意的光芒,仿佛在说“我早知道会如此”。 维萨戈也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场“及时”的大火,显然少不了这位光之王祭司对火焰的隱秘引导。 第43章 岸边营地 维萨戈的目光回到魁洛和阿戈身上,变得锐利而果决:“拉卡洛带著剩下的四千咆哮武士,护卫著我们的卡拉萨——所有的帐篷、车辆、妇孺、牛羊、马匹——继续往东去了,是吗?已经渡过第一条河了吗?” 魁洛重重点头:“是的,卡奥!按您的吩咐,他们应该已经安全渡过了第一条支流,正在继续向东!” “很好,”维萨戈转头,看向身边眼神同样灼热的乔戈,“乔戈!” “在!卡奥!”乔戈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你立刻骑马,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拉卡洛的大部队!告诉他,让他不要停,继续带著整个卡拉萨往东南方向走!渡过前方另一条支流河流,就选择维斯·勒科瑟的废墟作为临时驻扎地,在那里休整,等我过去匯合!保持机动,提高警戒!明白了吗?!”维萨戈的命令清晰、快速,不容置疑。 乔戈闻言却大吃一惊,稚嫩的脸上写满担忧:“寇——呃——卡奥!您……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您要去哪儿?!” 他一时还改不过口。 维萨戈眉头一皱,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乔戈!服从命令!现在!立刻!去!!” 乔戈浑身一凛,看到维萨戈眼中不容违逆的光芒,所有疑问都被压了下去。 他猛地一捶胸口:“是!卡奥!保证把命令带到!”说完,他再不多言,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东方的黑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魁洛!阿戈!”维萨戈的目光扫过两位新晋的“血盟卫”。 “在!卡奥!”两人齐声应道,眼中只有服从。 “你们两人,各自统领五百锁甲骑兵,总计一千人,立刻跟我走!”维萨戈用马鞭指向西方,他们来时的方向。 “是!卡奥!”魁洛和阿戈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开始行动,魁洛的粗嗓门和阿戈的吼声在队列中响起,很快,一千人的骑兵队伍分成了两个整齐的方阵,静静等候。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梅丽珊卓策马靠近,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仿佛也在发光,她轻声问道,带著一丝好奇。 维萨戈脸上露出了那种带著算计和自信的笑意,他看向西方那依旧映红天际的火光,缓缓说道:“有一笔……相当丰厚的『財富』,此时不要,更待何时?岂能白白留给別人?” 说完,他不再解释,猛地一抖韁绳,低喝一声:“驾!”战马嘶鸣,载著他如同暗夜中的头狼,率先朝著西方——那火光冲天的方向,也是大湖的方向——疾驰而去! 魁洛和阿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跃跃欲试,两人立刻催动各自麾下的五百铁骑,蹄声如闷雷般响起,紧紧跟隨著维萨戈的背影,匯成一股钢铁的洪流,冲入夜色。 梅丽珊卓的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也策马跟了上去。 队伍並没有直接冲向燃烧的卡拉萨中心,而是沿著一条相对隱蔽的路线,快速向西南方向的大湖岸边迂迴,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地,惊起夜棲的飞鸟。 行进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已经远离了卡拉萨主营地,连那边的喧囂和火光都变得模糊,只能看到天际线上一片朦朧的红晕,空气中烟尘的味道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湖边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 “停!”维萨戈忽然举起手臂,低喝一声。 令行禁止!身后如影隨形的一千铁骑,几乎在同一瞬间勒住了马匹!马蹄声骤停,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和甲片轻微的碰撞声,显示出惊人的纪律性。 维萨戈率先跳下马背。 他迅速解开系带,將那件虽然精良但此刻可能成为累赘和显眼標誌的锁子甲脱了下来,隨手扔给身边一名机灵的战士,然后对魁洛和阿戈命令道:“你们也一样,脱掉锁甲,只穿皮背心,我们带二十个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弟兄,轻装过去看看情况。” 魁洛和阿戈虽然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执行。 很快,包括维萨戈、魁洛、阿戈在內的二十余人,穿著普通多斯拉克战士的彩绘皮背心,看上去就像一小股寻常的多斯拉克游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维萨戈再次上马,魁洛和阿戈紧隨其后,二十余名精锐战士无声地跟上。 他们不再带领大部队,而是如同鬼魅般,沿著大湖岸边,借著芦苇丛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疾驰,又过了一段距离,已经彻底看不到后方大部队的影子了。 就在这时,前方湖畔的黑暗中,隱约出现了火光——不是冲天的大火,而是类似营火和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还伴隨著一些人影的晃动和大型物体的轮廓。 维萨戈示意眾人放缓速度,悄声靠近,借著湖面反射的微光和那些营火的光芒,一片营地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只见几十辆覆盖著厚重油布的大车,在湖边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上围成个鬆散的圆形车阵,车辆高大结实,显然是用来长途运输贵重货物的,大约有四百人左右的士兵正依託车阵守卫著。 他们点起了不少火堆和火把,既是为了照明,大概也是为了驱散黑暗中的不安,同时警惕地注视著远方卡拉萨方向那片不祥的红光。 这些士兵的装备和气质,明显不同於多斯拉克人,也不同於寻常的商队护卫。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孔,但能看出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穿著反射冷光的板甲、鳞甲或锁子甲,站姿笔挺,武器精良。 更多的人手持长矛或剑盾,纪律性明显比普通佣兵或护卫要强。 更引人注目的是,插在营地中央和几个关键位置的旗帜。 那是几面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肃杀的黑底旗帜,旗帜上用金线绣著一个狰狞的图案——一个金色骷髏!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气息,也隱约带来了营地中压抑的交谈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 维萨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记忆的碎片快速拼合。 黑底金骷髏旗……纪律严明的职业士兵……出现在伊利里欧这个潘托斯总督的身边…… 一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含义,如同冰水般浇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明白。 ——“黄金在上,寒铁在下”。 ——黄金团。 坦格利安家族那支流亡海外的“黑火”分支及其拥躉们组成的的精英佣兵团。 “寒铁”伊葛·河文亲手建立的黄金团。 在厄斯索斯大陆的佣兵界,这个名字代表著实力、信誉和……某种执著於血脉復辟的执念。 黄金团拥有一万名训练有素的战士,数千匹战马,甚至还有战象,是东方一股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甚至可以说是东厄斯索斯最为强大的一只佣兵团。 当然,眼前的这大概四百人,显然不可能是黄金团的主力。 因为黄金团最著名、也最具威慑力的象徵——那面悬掛著歷任团长镀金头骨的军旗——並不在这里。 这应该只是伊利里欧为了此次拜访拔尔勃、护送自己和贵重礼物,而从庞大的黄金团中临时僱佣的一小部分人手,可能是一个独立的护卫分队。 维萨戈快速评估著。 借著火光,他大致能分辨出,这四百人中,大概只有一百人拥有真正的全金属鎧甲(板甲、鳞甲、锁甲),装备最为精良,应该是核心老兵。 其余大部分人则穿著统一制式的装备有金属甲片的皮甲,武器整齐,能看出是经过训练的士兵。 这样的队伍,守卫一个临时车阵,对付小股袭击显然绰绰有余,但如果面对有备而来、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快速骑兵衝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在火光下拉出巨大阴影的货车。 伊利里欧要送给拔尔勃的“厚礼”——茶叶、粗盐、香料、药品…… 他轻轻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的光芒,比远处卡拉萨的火焰更加明亮,也更加危险,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魁洛和阿戈,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看到那些车了吗?还有那些守著车的傢伙……” 魁洛和阿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眼中也渐渐升腾起狼一样的光芒。 夜还很长。 第44章 蓝发少年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染著多斯拉克海无垠的草原。 远离了拔尔勃的卡拉萨,靠近大湖的这片临时营地,本应只有湖水拍岸的轻响与夜风的呜咽,然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以及天际线处那片不祥的、跃动的红光,如同无形的重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佣兵佇立在车阵边缘,手搭凉棚,眯著眼睛死死盯著北方。 他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枯槁,但站姿笔挺如標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油亮的、仿佛用鲜血反覆浸染过的、在火把光下反射著诡异光泽的红色头髮。 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他用带著浓郁瓦兰提斯捲舌音调的瓦雷利亚语,低声咕噥了一句,像是在问身边的同伴,又像是自言自语:“那群蛮子的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情?那火光……不太对劲。”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剑身的年轻佣兵抬起头,瞥了一眼远方,不太確定地应道:“看起来……像是发生火灾了?很大的火灾。”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他们身处多斯拉克海的腹地,四周是数以万计的多斯拉克战士,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足以让外来的心臟揪紧。 他们的对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很快在周围一小群警戒的佣兵中盪开了涟漪。 “火情好像很大?”一个倚靠在货车车轮上的佣兵直起身子,手按上了刀柄。 “看样子是的,半边天都映红了。”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严肃。 “动静不小,马群好像也惊了,听那声音。”一个耳朵灵敏的佣兵侧耳倾听,远处隱约传来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嘈杂。 “需不需要……靠近点去看看情况?”有人提议。 “闭嘴!”那位红髮佣兵猛地回头,严厉地瞪了提议者一眼,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烁著职业军人的冷光,“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守卫车队,保护指定人员,不要主动去招惹那些多斯拉克蛮子!黑巴曲带著咱们的人跟著总督进了营地,如果有紧急情况,需要支援,他自然会发射信號箭,在那之前,都给我打起精神,守好自己的位置!”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周围的佣兵们闻言,稍稍放鬆了些紧绷的肌肉,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减少,他们信任黑巴曲的能力,也习惯於服从命令。 就在这压抑的等待和观望中,一个身影悄悄从一辆较大的货车后面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挺拔,但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带著少年的纤细,他有著一头蓝色头髮,在营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他走到车阵边缘,站在红髮佣兵稍后一点的位置,同样凝望著北方那片吞噬了夜色的火光,他那双紫罗兰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担忧和不安。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狮鷲……他……不会有什么事吧?”蓝发少年低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红髮佣兵闻言,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轻蔑地斜睨了蓝发少年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他用一种刻意拖长了调子、充满挖苦和恶意的瓦雷利亚语回应道:“小狮鷲,你就放宽心吧,你那个擅长偷东西的老狮鷲『父亲』,能出什么事?” 他刻意强调了“父亲”这个词,带著十足的讽刺。 “他逃命和隱藏的本事可是一流的,真要遇到危险,他绝对会比受惊的野兔溜得还快,只会夹著他那条灰溜溜的尾巴,找个最安全的石头缝钻进去,怎么会轮到他出事呢?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周围的几个佣兵顿时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粗野的鬨笑声。 在这支队伍里,所有人都对“狮鷲父子”没什么善意,他们对那个早就被赶出黄金团的“偷东西的傢伙”感到鄙视。 “你——!”蓝发少年稚嫩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蒙上了一层水光,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瘦削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像被激怒的小兽一样扑上去。 老狮鷲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保护者和教导者,更是某种精神上的支柱和……通往遥远承诺的引路人。 他绝不容许旁人如此污衊! 就在这剑拔弩张、少年几乎要失控的剎那,一只粗壮有力、长满蓬乱橙色汗毛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蓝发少年的肩膀上。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带著安抚,又蕴含著不容反抗的压制。 “小狮鷲!”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个异常魁梧的壮汉,他一脸蓬乱虬结的大鬍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蓬鬆的橙色头髮在脑后披散著。 他的眼睛此刻却闪烁著冷静而警告的光芒,“半学士是怎么教你的?控制住你的愤怒!愤怒是沼泽,只会让你下沉,不会给你任何力量!” 他的声音並不高,用的是维斯特洛通用语,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少年心上。 “半学士……”蓝发少年如同被冰水浇头,他心中翻腾的怒火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紫罗兰色的眼眸重新恢復了清明。 他不再看红髮佣兵,只是紧绷著下頜,低声应道:“好的,鸭子爵士。” 他用了只有亲近之人才会使用的、略带调侃的绰號来称呼这位一直保护他的橙发壮汉。 被称作“鸭子爵士”的橙发壮汉见少年冷静下来,微微点了点头,宽厚的手掌从少年肩上移开,他同样没有搭理红髮佣兵那越发明显的挑衅目光和嘴角掛著的讥誚,仿佛对方只是一只烦人的苍蝇,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北方那片不祥的火光上,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种职业军人的直觉让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红髮佣兵见挑衅没有得到预期的、更激烈的反应,颇感无趣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自甘墮落,和小偷、骗子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气氛有些僵持。 蓝发少年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排遣心中的焦虑,稍稍靠近橙发壮汉,压低声音问道:“鸭子爵士,老狮鷲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出来?以往不都是让我留在安全的地方学习吗?” 橙发壮汉的目光依旧没有从北方移开,他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在思考別的事情:“你不能总是像个襁褓里的婴儿,只躲在安全的屋子里背诵那些故纸堆,或者只在平整的庭院里对著木桩练习花架子剑术,你需要见识真实的世界,闻一闻血与火的味道,听听刀剑碰撞和垂死者的呻吟,你需要知道,你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你將要行走的道路两旁,埋伏著怎样的荆棘和豺狼,在你出来这件事上……我之前是支持老狮鷲的决定的。” “之前?”蓝发少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追问道,“那现在呢?你现在觉得让我出来,是错的吗?” “现在——”橙发壮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粗壮的脖颈猛地转向,不是北方,而是东方——那片被深沉夜色和芦苇丛笼罩的、朝向湖岸更广阔草原的方向!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和思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犬嗅到危险猎物时的极度警觉和凝重! 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接上了下半句,“——有人!” ----------------- ps:熟悉冰火的同志们应该已经猜出蓝发少年是谁了。 ----------------- 注(1):“halfmaester”被屈畅翻译为“赛学士”是很奇怪的翻译,本书將其直译为“半学士”。 注(2):“ser duck”在本书中被直译为“鸭子爵士”。 第45章 分兵 “鏘啷!”“唰!”“戒备!!” 根本不需要更多命令! 这声怒吼和橙发壮汉陡然剧变的姿態,就是最清晰的警报! 营地中,那四百名训练有素、时刻保持警惕的黄金团佣兵,展现出了他们远超普通佣兵团的专业素养!几乎在橙发壮汉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金属摩擦声、皮甲抖动声、弓弦绷紧声、短促的口令声……响成一片!原本或坐或靠、看似鬆散的佣兵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猛然拉扯,瞬间各就各位! 持盾的佣兵迅速在最外围组成一道防线,长矛手和剑士紧隨其后,弓箭手则攀上车顶或占据制高点,箭鏃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齐刷刷指向东方——那危险预感传来的方向!整个过程迅捷、沉默、高效。 蓝发少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臟狂跳,他强压下瞬间涌上的慌乱,几乎是本能地,“錚”的一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样式普通的黑色长剑,相对於他十二三岁、尚未完全长成的身形来说,显得稍长。 冰冷的剑柄入手,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他紧抿著嘴唇,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东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努力模仿著身边佣兵们那种沉稳的备战姿態,儘管握著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马蹄声!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震动,从脚下湿润的泥土和湖岸传递过来,紧接著,声音变得清晰,那是密集的、並非慌乱奔驰,而是带著明確目的性和节奏感的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轰鸣,正快速朝著营地迫近!听声音,规模不大,但速度极快! “来者何人!报上身份!立刻停止前进!否则格杀勿论!!”红髮佣兵一个箭步衝到车阵最前方,他的瓦兰提斯口音的瓦雷利亚语吼声洪亮而充满威慑,隨即,他又用生硬却足够让人听懂的多斯拉克语,將警告重复了一遍。 他身后的弓箭手们,弓弦已然拉至满月,箭鏃在火光下微微调整著角度,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泼洒出致命的箭雨。 “嘚嘚嘚……咴咴——!” 马蹄声在营地火光照耀的边缘骤然停歇!急促的勒马声和战马喷鼻声混杂在一起。 大约二十余骑的身影,如同从夜幕中突然析出的幽灵,出现在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他们骑乘著精悍的多斯拉克战马,马背上的人影隨著坐骑不安的踏步而微微晃动。 营地中央燃烧的篝火和四周插著的火把,將橘红色的光芒投射过去,勉强照亮了来者的轮廓。 蓝发少年努力睁大眼睛望去,只见这二十来个骑士清一色是多斯拉克人打扮,穿著彩绘的皮背心,有的脸上还涂著油彩。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上。 火光勾勒出他的侧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少年? 或许只有十七八岁,脸庞的线条还带著青春的痕跡,但绝无半分稚气,他的眼神在火光跃动间明灭不定,平静得可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脑后的长髮辫,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小巧的铜铃鐺,此刻因为疾驰初停和战马的躁动,髮辫甩动,那些铜铃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叮噹”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湖畔显得格外刺耳。 蓝发少年听“半学士”说过,知道多斯拉克战士的习俗——髮辫上的每个铃鐺,都代表著一个在公平战斗中击杀的敌人,铃鐺越多,辫子越长,代表著战士的勇武和荣耀越盛。 看著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拥有如此惊人战绩和长度的髮辫、浑身散发著野性与危险气息的多斯拉克少年,蓝发少年心中先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和……隱隱的自惭形秽。 对方像一头已经翱翔於风暴之上的年轻雄鹰,而自己呢?还躲在巢穴里,学习如何振动翅膀。 但紧接著,他想起了半学士的教导,想起了老狮鷲的期望,想起了自己身上那不可言说的重担,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那些无谓的比较和情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紧紧握住剑柄,评估著眼前的局势。 只见那为首的、髮辫缀满铜铃的多斯拉克少年,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清晰而毫不客气的多斯拉克语,朝著严阵以待的佣兵营地大声呼喊,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喂!那边车里缩著的!你们是潘托斯那个肥得像怀崽母马的胖子——伊利里欧·摩帕提斯——花钱雇来看管这些破木头箱子的看门狗吗?!” 话语粗俗直接,充满了多斯拉克人特有的、对定居者和僱佣兵的轻蔑。 不等佣兵们愤怒回应,他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幸灾乐祸:“听好了!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刚才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吃了豹子胆的混蛋给偷袭了!他们在营地到处放火,像疯子一样!现在整个驻地乱成了一锅煮沸的马奶,到处是火,马也惊了,人都在乱跑!”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佣兵们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然后扔出了最具爆炸性的一句: “你们那个胖子僱主——伊利里欧,还有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穿得像个铁皮罐头的傢伙待著的帐篷,好像也被点著了!火势很大!现在里面什么情况,是烤熟了还是变成灰了,没人知道!我们的人只顾得上救自己的族人,没空管一个外来的胖子!话我带到了,你们要是还指望那个胖子付给你们闪闪发光的金龙,或者不想他变成一堆焦油,就赶紧派人过去救他!去晚了,可就只能去火堆里扒拉几块熟人形的焦炭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雹砸落,瞬间在佣兵营地中激起轩然大波! “你说什么?!”蓝发少年下意识地用不算熟练的多斯拉克语高喊回去,“潘托斯总督是你们卡奥的客人!是带著友谊和礼物而来的尊贵客人!你们多斯拉克人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为什么你们不去保护他,反而跑到这里来通知我们?!” “哈哈哈哈哈!”那多斯拉克少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阵畅快而肆无忌惮的大笑,铜铃隨著他身体的抖动响成一片,“客人?友谊?尊贵?”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讥誚,“在我们多斯拉克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定期来给我们卡奥送些有用没用的小玩意儿、以求换得平安通过草海的商人!就像给狼群扔几块肉骨头,希望狼不要咬他的羊一样!他也配叫『客人』?卡奥愿意收他的礼,是他天大的运气!现在卡奥自己的帐篷和族人都顾不过来,谁有閒心去管一个商人的死活?!”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驱赶苍蝇:“好了!废话少说!消息我已经带到了!至於你们这些看门狗,是想继续在这里守著这些破箱子,还是想去火海里捞你们那个可能已经烤出油的胖子僱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走!” 说罢,他根本不给佣兵们任何追问的机会,猛地一扯韁绳!他胯下的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然后调转方向,其余二十余名多斯拉克骑兵也立刻动作,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紧隨其后。 “驾!” 一声短促的呼喝,二十余骑瞬间加速,马蹄践踏著湖畔的湿泥和草甸,溅起碎泥,如同来时一样迅疾,朝著北方——那片火光冲天的卡拉萨驻地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他们的身影就被浓重的夜色和起伏的地形吞没,只留下一串迅速远去的、逐渐微弱的马蹄声和铜铃余音,以及营地中四百名佣兵惊疑不定、剧烈跳动的心臟。 “全体士兵!听令!”红髮佣兵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脸上的轻蔑和散漫早已被严峻取代。 他唰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指向北方,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却依旧充满穿透力,“第一队、第二队!立刻整备!带上武器和必要的工具!后备队——第三队!留下,加强戒备,务必守住车队!其余人,跟我来!目標,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驻地!赌上黄金团的荣誉,必须救援伊利里欧!快!快!快!!” 命令如山!黄金团佣兵的效率再次展现,被点到的队伍迅速集结,刀剑出鞘,盾牌在手,一部分人还匆忙抓起车上备用的水袋和毛毯。 他们翻身上马,在红髮佣兵的带领下,轰然涌出车阵,朝著北方那片燃烧的地狱狂奔而去!马蹄声震动著湖畔的大地,留下一片烟尘。 大约二百五十名精锐佣兵,顷刻间离开了营地。 车阵內,瞬间显得空荡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大约一百五十名被划为后备队的佣兵,以及……橙发壮汉和蓝发少年。 “我也要去!”蓝发少年眼见大队人马离开,心中对老狮鷲的担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就要衝向一匹无主的战马。 “站住!!”橙发壮汉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再次牢牢抓住了少年的胳膊,这次力道之大,让少年疼得齜牙咧嘴。 “你要做什么?!”橙发壮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的紧张。 第46章 突袭 “去救老狮鷲啊!!”蓝发少年挣扎著,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焦急和不解,“他可能被困在火里了!黑巴曲没有发信號,也许他出事了!我们得去帮他!” “听著!小狮鷲!”橙发壮汉的脸几乎要贴到少年脸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决绝,“我接到的任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你的安全!用我的生命,我的鲜血,我的一切!你的安全,高於一切!高於老狮鷲,高於那个胖子总督,高於这该死的佣兵团,甚至高於我自己的命!!” 他死死盯著少年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现在,给我呆在这个营地里!这里有一百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兄弟,还有车阵可以依靠,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如果老狮鷲真的……遭遇不测——”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迅速恢復坚硬。 “那我会立刻带著你,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返回我们的『家』!你忘了吗?!你还有你自己的使命!那是老狮鷲用心血,甚至可能是用他的命,为你铺就的道路!你不能任性!不能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拿你自己的安危去冒险!这是命令!也是老狮鷲对你最大的期望!!” 蓝发少年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橙发壮汉话语中蕴含的沉重分量,以及“使命”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压在他稚嫩肩头那无法言说的山岳,瞬间將他所有的衝动和热血都冻结了。 他想起了老狮鷲无数次在烛光下的谆谆教诲,想起了那些关於责任、关於牺牲、关於未来的沉重话语。 是的,他不能……他必须……活下去,为了—— 他眼中的焦急和挣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 他点了点头,鬆开了握著剑柄的手,但剑並未归鞘。 橙发壮汉见他终於冷静下来,也稍稍鬆了口气,但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他依旧紧紧抓著少年的胳膊,將他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魁梧的身躯作为屏障,他看向红髮佣兵离开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黑暗的湖岸,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红髮佣兵临走前,回头瞥向他们的那一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仿佛在说“胆小鬼”、“累赘”。 橙发壮汉对此毫不在意,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感知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常上。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北方的火光和混乱的声响依旧隱约传来。 营地里的一百五十名佣兵不敢有丝毫鬆懈,依旧保持著最高警戒。 蓝发少年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心中反覆默念著半学士教过的那些平静篇章,试图让狂跳的心臟和纷乱的思绪平復下来。 老狮鷲的教诲如同坚固的鎧甲,包裹著他,抵御著恐惧和担忧的侵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必须冷静,必须像一个真正的……那样去思考。 然而,这份强行维持的平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红髮佣兵带领的大队人马离去很短的时间內,北方,他们离去的方向,那原本只是混乱隱约声响的远处,陡然传来了新的、更加清晰和骇人的声音! 先是几声尖锐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猛地撕裂的异响(像是哨箭,但又不太像),紧接著,是骤然爆发、如同滚水泼入热油般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其中夹杂著明显的、属於人类的惨呼和战马的悲鸣!那声音並不遥远,似乎就在几里之外,而且正迅速朝著某种失控的方向发展! “怎么回事?!”车阵內的佣兵们骚动起来,惊疑不定地望向北方黑暗的旷野。 橙发壮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之前所有的不安预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 “他妈的!!!”他猛地一拳捶在身边的货车车板上,厚重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几乎要碎裂!“我们被骗了!!那个多斯拉克小杂种!!他是在调虎离山!然后分兵击之!!”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只剩下被愚弄的狂怒和对即將到来危险的恐惧。 几乎就在他咆哮出声的同时—— 东方!那片他们之前一直警惕、但被北方变故短暂转移了注意力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二十匹马的轻疾蹄声。 而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奔腾所发出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那声音如同暴风雨前滚过天际的连绵闷雷,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无法抗拒的震动!声音的源头在快速移动,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著他们这片火光闪烁、此刻却显得异常孤立和脆弱的营地,猛扑而来!! “敌袭——!!!准备战斗——!!!” 悽厉的警报声终於从车阵各处响起,带著绝望的颤音。 弓箭手们手忙脚乱地重新调整方向,指向东方,但许多人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盾牌手和长矛手仓促地试图组成防线,但人数已然减少,阵型出现了致命的缺口和动摇。 “小狮鷲!”橙发壮汉一把將还在发懵的蓝发少年扯到自己身边,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赤红,“听著!从现在起,你不能有任何差池!跟紧我!就像影子跟著身体!如果我们能衝出去……” 他没有说完,而是猛地转身,以与他庞大身躯不相称的敏捷,翻身跃上了一匹一直拴在旁边、焦躁不安的健马。 蓝发少年从未见过“鸭子爵士”露出如此慌乱、如此……恐惧的神情。 少年天生敏锐的心思和之前经受的训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害怕,几乎是本能地,学著橙发壮汉的样子,迅速爬上了另一匹马。 “走!!”橙发壮汉不再看营地一眼,也不再管那些惊慌失措、试图组织防御的佣兵,他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即將被攻击的东方,也不是返回可能已成陷阱的北方,而是沿著大湖的岸边,朝著西方——那片黑暗未知、但或许是唯一生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蓝发少年咬紧牙关,伏低身体,死死抓住韁绳,用尽全力催动胯下战马,紧跟著前方橙发壮汉那模糊而庞大的背影,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吹起他蓝色的额发,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就在他策马狂奔出几十步,忍不住回头望向营地的剎那—— “轰——!!!” 如同黑色的洪流! 数百名骑兵,从东方的夜幕中豁然现身!他们不是之前那二十来个轻装的游骑!他们人人身著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冰冷幽光的锁子甲,头戴护住大半张脸的铁盔!他们手中擎著的不是弯刀,而是更长、更具衝击力的长矛!矛尖密集如林,在营地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死亡的光芒! 这支洪流,对营地中仓促射出的、稀稀拉拉的箭雨几乎视若无睹!箭矢钉在他们的锁甲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或被弹开,或无力地掛住,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分毫!他们的队形在衝锋中依旧保持著可怕的严整,如同一个整体,带著摧毁一切的狂暴气势,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直接撞进了那由车辆和惊慌佣兵组成的、已然鬆动的营地防线! “咔嚓!”“噗嗤!”“啊——!!” 剎那间,木材断裂的巨响、金属撕裂皮肉骨骼的闷响、人类临死前短促而悽厉的惨叫……各种声音混合著战马的嘶鸣和沉重的撞击声,轰然爆发!整个湖畔营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碎!火光摇曳,映照著飞溅的鲜血、倒下的身影、破碎的盾牌和……那些在人群中肆意衝突践踏、如同死亡化身的锁甲骑兵! 混乱、屠杀、崩溃……就在蓝发少年回眸的一瞬间,上演。 蓝发少年猛地扭回头,不再去看。 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少年的彷徨和犹豫也被这残酷的景象彻底烧尽,他伏在马背上,將身体压得更低,只是死死盯著前方橙发壮汉的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催动著战马,朝著西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亡命狂奔。 身后,是已然化为血与火地狱的营地,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捨的、越来越清晰的、属於胜利者的呼啸和马蹄声。 第47章 准备 时间回拨到维萨戈与那二十余名多斯拉克骑兵刚刚离开佣兵营地的那一刻。 铜铃声在疾驰中连成一片急促的脆响,如同嘲讽的余韵,洒落在他们身后的夜色里,维萨戈伏在马背上,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他没有回头確认佣兵营地是否已经混乱,他深信自己投下的那颗名为“谎言”与“急迫”的石子,必然已在那些纪律严明却也因此思维定式的黄金团佣兵心中,激起了他们最担忧的涟漪——僱主安危。 这就够了。 黄金团身为“寒铁”伊葛·河文创建的佣兵团,是东厄斯索斯中最为看中承诺的,如果伊利里欧发生意外,那將是对黄金团荣誉的最大伤害。 一路向东北,马蹄踏碎寧静。 奔驰了一段足以脱离佣兵视野的距离后,维萨戈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他身后二十余骑也齐齐停下,动作划一,只有粗重的马鼻喷气声和甲片轻微的磕碰声。 前方的黑暗中,轮廓开始显现,那不是自然的地形起伏,而是大片沉默的、蹲伏的阴影,隨著距离拉近,阴影逐渐清晰——那是大约五百名骑兵,人人身著在微弱天光下泛著幽暗冷光的锁子甲。 他们静默无声,战马的马嘴被皮索紧紧勒住,防止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只有五百双眼睛,在头盔的阴影下,跟隨著他们年轻卡奥的身影。 这是维萨戈事先安排在此的伏兵。 维萨戈目光落在身边的肥壮身影上,魁洛那异常高大的身躯即使在马背上也极具压迫感,他脸上横肉绷紧,眼中闪烁著野兽等待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魁洛!”维萨戈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属般的穿透力,在寂静的草原上清晰可闻,“你的任务是伏击即將北上的那一群佣兵,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此刻心急如焚,必定从你们藏身处的西方经过,直奔北方那片火海。” 他顿了顿,看著魁洛的眼睛,確保对方理解每一个字:“记住,阻拦住他们,製造混乱,然后击溃即可!不需要,也不值得在这里与他们纠缠死斗,我们的目標是湖边的货,把他们衝散,让他们失去救援和回援营地的勇气与组织,便是胜利!你是草海上长大的汉子,闻著风就能找到猎物的踪跡,听著地就能知道马蹄的远近,如何利用这片夜色,这片地形,如何发起最致命的突袭——你比我更清楚!现在,这里交给你了!” “没问题!卡奥!”魁洛的回应如同闷雷,带著绝对的信心,他猛地捶击自己覆满铁环的胸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交给我!定叫他们在这草海里摔个满脸开花!” 维萨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对魁洛的勇猛有著足够的信任。 魁洛面向他麾下五百名静默的钢铁骑手。 他用一种粗嘎却极具煽动性的、多斯拉克战士熟悉的语调低吼:“都听到了?卡奥把肥羊赶进咱们的猎场了!现在,所有人,听我號令!勒紧马嚼子,下马!伏低身子!像旱季的沙蜥一样,给我趴进这草里!让夜色和草叶成为你们的披风,让大地掩盖你们的气息!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弄出半点动静,惊走了猎物,我就拧下他的脑袋当尿桶!” 命令既下,铁律如山,只见五百名锁甲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们牵著战马,迅速分散,匍匐在及膝高的深草丛中,战马也被训练有素地安抚臥倒。 仅仅几十个呼吸之间,刚才还肃杀列队的钢铁洪流,便仿佛被夜幕和草原彻底吞噬,消失无踪,只有极仔细的观察,或许才能在那隨风起伏的草浪中,看到些许不自然的、金属反射的微光,或是听到被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魁洛本人也如同融入大地的巨岩,蹲伏在阵地前方,一双眼睛透过草叶缝隙,死死盯著西方的黑暗,等待著猎物的蹄声。 维萨戈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杀机四伏的伏击区,不再停留。 “驾!走!”他低喝一声,一扯韁绳,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转向东南方向,阿戈和那二十余名刚刚执行完诱敌任务的精锐骑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催马紧隨其后。 他们的目標明確——返回之前隱藏骑兵部队的地方。 路程不长,很快,远处出现了另一片庞大的沉默阴影,那是剩余的五百名锁甲骑兵,以及在此等候的梅丽珊卓。 维萨戈一行人疾驰而至,尚未完全停稳,维萨戈便朝著队列大吼一声:“我的锁子甲!” 一名一直负责保管的战士反应极快,双臂用力,將那件编织精密、重量不轻的锁子甲凌空拋了过来,维萨戈在马背上舒展手臂,稳稳接住,动作没有丝毫停滯,他迅速將锁子甲从头套下,铁环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很快便严密地覆盖了他的上身。 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肌肤,带来一种熟悉的安全感和杀戮前的冷静。 他身后的阿戈和那二十余名骑兵也以同样迅捷的动作,换上了他们之前脱下的锁甲,金属的碰撞声短暂响起,又迅速归於寂静。 梅丽珊卓骑在她的马上,一袭红袍在暗夜中依然醒目,她望向维萨戈,那双仿佛总映照著火焰的眼眸中带著清晰的疑问,似乎想探究他接下来的全盘计划。 她微微张开红唇,似乎想说什么。 但维萨戈没有给她时间,时间此刻是流淌的黄金,是稍纵即逝的战机。 “全体准备!”维萨戈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夜风的呜咽,清晰地传入每一名战士耳中,“听我命令!分为两队!第二队跟在第一队后方,保持距离!第一队由我亲自率领,先行出发!五十次呼吸之后,第二队由阿戈指挥,紧隨出发!两队前后相隔五十个呼吸的马程,不得有误!现在——马上变换队形!” 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混乱,五百名锁甲骑兵如同一个精密的战爭机器被瞬间激活,马蹄轻挪,人影交错,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呼喝声短暂响起,又在五个呼吸之內迅速归於有序的寂静。 队伍已然一分为二,形成了两个整齐的、矛尖林立的衝击纵队。 第一队二百五十人,在维萨戈马后肃立;第二队二百五十人,则稍稍退后。 阿戈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黑暗中更显凶悍,他不需要更多指示,一抖韁绳,驱马来到了第二队的最前方,当仁不让地接过了指挥权。 “梅丽儿,”维萨戈的目光投向红袍女祭司,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跟在阿戈身边!待在第二队!” 梅丽珊卓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她的红唇再次开启,声音带著她特有的、仿佛吟唱般的韵律:“不,光之王的指引让我必须紧跟在『亚梭尔·亚亥』的身边,在火焰与鲜血的试炼中,我的力量应当……” 她的话没能说完。 维萨戈突然动了!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瞬间窜出,眨眼间便逼到梅丽珊卓马前!在梅丽珊卓惊愕的目光中,他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梅丽珊卓纤细却白皙的脖颈!他的手指如同铁钳,瞬间收紧! “呃——!”梅丽珊卓美丽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维萨戈会突然做出如此粗暴、甚至堪称褻瀆的举动,喉骨被压迫的窒息感猛然袭来,冰冷的铁手套边缘硌著她的皮肤,带来疼痛和更深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调动颈间宝石的力量,但维萨戈眼中那冰冷、锐利、毫无情绪波动的目光,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所有的反抗念头。 第48章 骑兵衝锋 维萨戈的脸离她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进她的耳膜:“梅丽儿,你听清楚了,这里,现在,是军中!”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铁甲骑兵,轻声说:“我是执掌生死、决定方向的唯一头颅!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例外——无论是红袍祭司,还是什么光之王的使者!所有军中之人都必须、也只能服从我的命令!现在,立刻,执行我的命令——去第二队,跟在阿戈身边!”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往日常见的、那种表面客气下的试探与周旋,只有赤裸裸的、属於军事统帅的绝对权威和冰冷无情,那眼神如此可怕,仿佛他掐住的不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人,不是一个宣称代表神意的使者,而仅仅是一个可能干扰他作战计划、挑战他权威的“因素”。 梅丽珊卓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脸颊因缺氧和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衝击而泛起异样的红晕。 然而,在这濒临窒息的痛苦和当眾受辱的难堪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战慄却从她被扼住的脖颈蔓延至全身,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维萨戈,如此暴烈,如此不容置疑,如此……充满了纯粹的、压倒性的力量感,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褻瀆的情绪,在她心底深处悄然盪开。 维萨戈猛地鬆开了手。 “咳!咳咳咳……”梅丽珊卓立刻捂住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夜晚冰冷的空气,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红色指印,她抬起头,看向维萨戈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惊悸,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燃烧起来的、异样的情绪,原先那点嗔怒和坚持反而消失无踪。 她没有再说任何反驳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维萨戈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轻轻拨转马头,驱使坐骑,缓缓行至第二队的阵列旁,停在了阿戈身侧不远处。 阿戈扭过头,衝著她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混合著残忍与幸灾乐祸意味的笑容,满口尖牙在黑暗中闪著微光。 梅丽珊卓只是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脖颈上的红痕却昭示著截然相反的事实。 维萨戈不再关注这个小插曲,他的心神已全部聚焦於即將到来的战斗,他戴上那顶带有护鼻和颊叶的铁质头盔,整个人瞬间被钢铁包裹,只露出一双在盔檐阴影下寒光四射的眼睛。 他面向第一队二百五十名钢铁骑手,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著金属的嗡鸣感,不算很高,却奇异地压过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第一队,听令!跟隨我,目標——前方佣兵营地!抵达之后,全速衝击敌营!记住:不要停下!不要恋战!你们的马蹄和长矛,唯一的目標就是向前,贯穿整个营地!就像烧红的弯刀切开冻脂油!衝过去之后,紧跟在我身后,於营地西方重整队形,等待第二队完成他们的衝击!然后,我们將再次回头,进行下一次穿刺!明白了吗?!” “明白!!!”二百五十个喉咙里迸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吼声,如同闷雷滚过草原,多斯拉克战士骨子里的悍勇被严明的纪律所约束,转化为更可怕的毁灭性能量。 “出击——!”维萨戈不再多言,猛地一踢马腹! “驾!” “嗬!” 第一队二百五十名锁甲骑兵,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骤然甦醒,又像是被拉满后骤然鬆开的弓弦!以维萨戈为锋矢,整支队伍轰然启动,从静止到衝锋,瞬间加速!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发出令湖面都为之震颤的轰鸣!他们如同一条在夜色中奔腾的钢铁洪流,朝著西面——那片佣兵营地火光闪烁的方向——狂飆突进!铁蹄过处,草叶纷飞,大地呻吟。 梅丽珊卓抚摸著脖颈上依旧隱隱作痛的指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红宝石冰凉的表面,那窒息感似乎还残留著,伴隨著另一种陌生的悸动,她望著维萨戈一马当先、迅速远去的背影,那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发亮,里面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五十次呼吸的时间,在紧张与等待中迅速地流过。 阿戈没有像维萨戈那样高声呼喊,他只是猛地举起手中长矛,向前重重一挥!然后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杀——!”第二队二百五十名骑兵齐声发出短促而暴烈的战吼,紧隨阿戈,策马狂奔!同样的钢铁洪流,再次奔腾而起,沿著第一队留下的烟尘和足跡,呼啸而去! 梅丽珊卓的红袍在疾驰中被狂风吹得紧贴身体,向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血色的战旗,她伏低身形,紧跟在阿戈侧后方,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黑暗的轮廓。 视线回到如同黑色闪电般突进的维萨戈。 黑夜的风呼呼地从铁盔旁掠过,带著湖水的腥味,冰冷的空气灌入面甲,却让他体內的血液更加沸腾,他能感受到身后二百五十名战士如同与自己血脉相连,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杀意、他们战马奔腾的节奏,都与他融为一体,这就是他想要的军队——纪律、力量、速度,以及对统帅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服从。 很快,远处佣兵营地的火光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火光比他们离开时似乎更明亮了些,也许是营地加强了戒备,点燃了更多火把,营地轮廓在火光中摇曳,可以看到人影在车阵后匆忙跑动,一些反射著火光的金属亮点——那是弓箭手的箭头。 “咻咻咻——!” 果然,当维萨戈的队伍进入一定距离后,一片略显稀疏的箭雨从营地中拋射而出,划破夜空,带著死亡的尖啸落下! “低头!举矛!”维萨戈大吼,同时伏低身体,將长矛斜举,护住头颈。 “叮叮噹噹……噗嗤……” 箭矢落下,大部分撞击在骑兵们精良的锁子甲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或被坚韧的铁环滑开,无力地坠落,少数射中马匹或穿过甲片缝隙,带来几声闷响和战马的痛嘶,但整个衝锋阵型没有丝毫迟滯或混乱! 得益於锁子甲的防护,这轮仓促的箭雨,竟然未能让任何一名骑兵落马!这无疑极大地鼓舞了衝锋者的士气,也沉重打击了防御者的信心。 “加速!快速衝击营地!给我杀穿他们——!”维萨戈的吼声穿透箭雨和风声。 距离急速拉近!佣兵营地那由车辆围成的简易屏障,在高速衝锋的重甲骑兵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和可笑,这些佣兵或许擅长结阵而战,或许精於小规模搏杀,但他们绝对没有料到,会在拔尔勃卡奥的势力范围內,在这样一个夜晚,遭遇如此规模、如此装备、如此战术的多斯拉克骑兵突袭! 营地几乎没有设置任何针对骑兵衝锋的深沟、拒马或有效的鹿砦。 “轰——!!!” 钢铁洪流,狠狠地撞上了营地边缘! 维萨戈身先士卒,他甚至没有选择从车辆间隙突破,而是直接催动战马,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一辆阻挡的货车!战马在最后一刻奋力跃起,前蹄重重踏在货车上,借力飞跃而过!维萨戈手中的长矛,在跃起的瞬间已然如毒龙出洞,直刺而下! 他的目標,是一名刚刚从车后闪出、身穿全套板甲、试图组织抵抗的佣兵小队长,那佣兵显然是个老兵,反应不慢,看到维萨戈扑来,立刻挥动手中长剑格挡,但他低估了维萨戈的速度,更低估了战马飞跃带来的衝击力和角度的刁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穿透皮革与血肉的闷响! 维萨戈的长矛矛尖,精准无比地从那佣兵头盔与颈甲之间那道狭小的缝隙中刺入!强大的衝击力让矛尖瞬间没入,又从另一侧穿出!鲜血如同喷泉般从破口和佣兵的口鼻中激射而出!佣兵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长剑“噹啷”坠地,整个人被长矛挑得向后仰倒,脖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维萨戈毫不停留,甚至没有抽回长矛,战马落地,继续前冲! 第49章 铁骑轮舞 “噗!”一个穿著锁子甲的佣兵被他矛杆横扫,砸中太阳穴,颅骨碎裂。 “嗤!”一个试图用盾牌抵挡的佣兵,被矛尖透过盾牌缝隙,刺入眼眶。 “咔嚓!”一个只有皮甲的佣兵,更是被直接刺穿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 无论是板甲、锁甲、鳞甲还是皮甲,在维萨戈的马速、力量与精准攻击下,都显得脆弱不堪!他专门寻找甲冑的连接处、头盔的缝隙、面甲的视孔这些薄弱点下手,一击致命,绝不多费半分力气,他的衝锋轨跡,就是一条笔直的、由鲜血和尸体铺就的死亡通道! 佣兵营地本就不大,在高速骑兵的衝击下,纵深显得更短,维萨戈一马当先,几乎在不到二十次呼吸的时间內,便从营地西侧贯穿而出!他的身后,是同样狂飆突进、將混乱和死亡肆意播撒的第一队骑兵! 长矛突刺,马蹄践踏,佣兵们仓促组成的防线一触即溃,被分割,被衝散,被无情地屠杀,惨叫、怒吼、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维萨戈衝出营地,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向西奔驰了一段距离,然后才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他迅速回头,打眼扫过跟隨他衝杀出来的队伍。 队伍因为高速衝击而略有些散乱,但战士们正在自动靠拢,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和同伴,他快速清点了一下,心头微微一松——目测之下,只有寥寥几个骑兵的位置空了,应该是落马倒在了营地之中。 他望向佣兵营地。 那里已然一片大乱,火光摇曳,人影幢幢,惨叫不绝,倖存的佣兵们惊魂未定,有的还在试图反抗,有的则已经开始向营地深处或西面黑暗处逃窜。 维萨戈看著那些往西逃去的零星身影,並未在意,他的目標不是追杀残兵。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的黑暗,耳朵捕捉著大地的震动。 估算的时间几乎分秒不差!就在营地內的佣兵尚未从第一次衝击的恐慌中完全回过神来,甚至来不及重新组织起有效的箭阵或长矛防线时—— “轰隆隆——!!!” 第二波钢铁洪流,如期而至! 阿戈一马当先,脸上带著嗜血的狞笑,甚至没有像维萨戈那样寻找车辆缺口,而是直接撞向了一辆较为轻便的輜重车!“嘭!”的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那辆车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他身后的二百五十名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缺口以及营地其他被第一次衝击破坏的地方,汹涌灌入! “杀——!”阿戈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第二次贯穿打击,降临了! 这一次,营地內的抵抗更加微弱,混乱达到了顶点,钢铁洪流所过之处,如同犁庭扫穴,剩下的只有遍地狼藉和破碎的尸体。 很快,阿戈和梅丽珊卓也一前一后,从营地的西侧衝杀而出,朝著维萨戈重整队伍的方向奔来。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著血腥味涌入肺叶,他高举长矛,声音穿透面甲:“第一队——” 他的命令还未完全喊出,一个急促的女声打断了他。 是梅丽珊卓。 她策马衝到近前,红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燃烧,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激动与確信的神情,“维萨戈!等一等!”她喊道,声音因为疾驰和情绪而有些波动。 维萨戈眉头一皱,看向她。 “我刚才穿过营地时,在那些佣兵点燃的营火之中……我剎那之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徵兆!光之王的火焰向我揭示了痕跡!”梅丽珊卓语速很快,带著不容置疑的神棍口吻,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拉赫洛的徵兆? 维萨戈心中一动,他对这位红神的力量始终抱有警惕,但也无法完全否认其神秘性,尤其是在他自己也触摸到魔法门槛之后。 “维萨戈,分给我二十名骑兵!我必须立刻往西而去!”梅丽珊卓指向那些逃兵消失的黑暗西方,语气斩钉截铁,“火焰的影象显示,有重要的『人』,混杂在那些向西逃跑的人群之中!光之王的指引不会错!这或许关乎……更大的棋局!” 她最后的话压低了声音,红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维萨戈。 时间紧迫!维萨戈的头脑飞速转动。 他需要马上组织第二次回头衝击,彻底碾碎营地內残存的抵抗力量,然后掠夺货物,迅速撤离,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深究梅丽珊卓那套玄之又玄的“火焰启示”。 但是,梅丽珊卓的直觉,又让他无法完全忽视,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收穫呢? “你——”维萨戈不再犹豫,抬手指向第一队后排的一名战士,迅速下令,“带上你身后的十九个人,出列!立刻跟隨红袍女祭司,往西方向追击逃敌!全程听从她的命令行事!快!” 被点中的那名战士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不情愿,多斯拉克人对巫术的憎恶是根深蒂固的,要他们听从一位女祭司的命令,去追击可能毫无价值的逃兵,这显然违背他们的本能。 但维萨戈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战士浑身一凛,所有不满都被压了下去。 “是!卡奥!”他低吼一声,向后挥手。很快,二十名骑兵略显迟疑地出列,聚集到梅丽珊卓身边。 梅丽珊卓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多看维萨戈一眼,只是朝著西方,猛地一抖韁绳:“跟我来!”红袍翻飞,她率先冲入黑暗。那二十名骑兵互相看了一眼,终究还是催马跟了上去,马蹄声迅速远去。 插曲结束,维萨戈立刻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场。 “第二队衝击完毕,第一队马上跟上!第二次衝击,开始——!”他长矛前指,再次发出了衝锋的號令! “轰!” “轰!” 两队骑兵,再次如同配合默契的死亡轮盘,依次启动,向著那片已经沦为屠宰场的佣兵营地,发起了第二轮、第三轮的衝锋践踏! 快速、持续、毫不恋战、如同潮汐般一浪接一浪的骑兵持枪衝杀,其效率和对敌人士气的摧毁效果,远远超过全军冲入营地陷入混战。 前者保持了骑兵的机动性和衝击力,將己方伤亡降至最低;后者则会给予困兽犹斗的敌人更多反击机会,甚至可能被拖入残酷的消耗战。 当维萨戈带领队伍完成第三次回头衝击时,再次在营地西侧勒马时,眼前的景象已然截然不同。 营地內,火光依旧,但嘈杂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已经几乎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瀰漫著浓烈血腥味的寂静,视野所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破碎的车辆,散落的货物,以及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重伤未死的佣兵在血泊中微弱地呻吟或蠕动,但已经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快速、高效。 维萨戈在心中迅速评估。 三次衝击,如同三把烧红的铁梳子,將这片营地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底梳理了一遍,绞碎了所有的生机,他粗略估计,自己这边的损失,可能只有十五个人左右,或许还不到。 但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北方的火光,以及魁洛那边的伏击战况不明,拔尔勃卡拉萨的混乱也可能平息,隨时会有其他变数。 维萨戈猛地一挥手,声音响彻在血腥的夜风中:“第二队!全体下马!动作要快!把车上所有货物——香料、茶叶、粗盐、药物,通通搬出来!能带走的,全部绑到你们的马背上!那些笨重的大车不要了!快!要迅速!” 命令下达,杀戮之后的掠夺,开始了。 第50章 东走 几十辆大车上的货物,在二百五十名锁甲骑兵高效而沉默的搬运下,很快被清空大半。 茶叶的清香、胡椒的辛辣、藏红花那独特的金黄、粗盐颗粒在火光下的晶莹,以及一包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珍贵药材——伤药、退烧膏、解毒剂——这些来自各地的珍贵物品,从佣兵们守护的货车上被快速转移到多斯拉克骑兵的马背上。 战士们用备用的韁绳、布条,甚至撕开空置的麻袋,將一个个包袱、一袋袋货物牢牢绑缚在马鞍后、身侧、甚至胸前,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但被骑手们低声呵斥著安抚下来。 急促的脚步声、货物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简短命令,这是训练有素的掠夺,与方才的衝锋杀戮同样高效。 维萨戈骑在马上,冷眼扫视著整个营地,火焰仍在燃烧,但已失去最初的气势,渐渐萎靡,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被踩踏后翻起的泥土草腥气。 佣兵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车阵內外,有些还在血泊中微微抽搐,那些重伤未死、还在呻吟的,他视若无睹,此刻没有时间补刀,也没有收容俘虏的余裕。 “卡奥!西边——”阿戈策马靠近,下巴朝营地西方的黑暗努了努,粗声问道,“红衣服的女巫还没回来,要不要派几个弟兄去看看?” 维萨戈的目光越过营地边缘那些歪斜的火把,投向那片吞噬了梅丽珊卓和二十名骑兵的茫茫夜色,黑暗如同一张巨口,没有传出任何战斗的声响,也没有马蹄声返回的徵兆。 他停顿了片刻。 “不等了,”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动,“她知道我们的主力往东走,也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维斯·勒科瑟,如果她能回来,自然会去那里找我们,如果回不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收回了目光。 阿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跟隨维萨戈多年,早已习惯这种乾脆利落的决断。 “全体上马!”维萨戈提高声音,下达了撤离的命令。 “哗啦——”金属甲片碰撞的密集声响中,二百五十名刚完成掠夺的骑兵迅速翻身上马,他们的马匹背负著沉重的战利品,却依然精神抖擞,原地踏著碎步,等待著衝锋的號令。 维萨戈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黑暗依旧沉默。 他猛地一扯韁绳,战马长嘶,前蹄腾空,隨即转向东方。 “撤离!走!”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他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入夜色,阿戈紧隨其后,然后是锁甲骑兵,马蹄声再次轰鸣,如同退潮的浪涛,迅速远离这片已经沦为死亡之地的湖畔营地。 他们向东奔驰,与魁洛约定匯合的方向相对而行,人马在夜间的草原上匯成一股庞大的钢铁洪流,蹄声如雷,朝著东方奔腾而去。 维萨戈在疾驰中不时侧首,望向北方。 那里,拔尔勃卡拉萨驻地的方向,火光依然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將天际线映成一片不祥的、脉动般的橘红,那火势比他预料的更加持久,也更加凶猛。 他原以为,梅丽珊卓只是在卡拉萨营地各处製造几处规模不大的起火点,用混乱来拖延时间,掩护他大部队的撤离。 然而现在看来,那位红袍女祭司显然做得……远超预期。 一个红袍女巫,用她所信奉的光之王的“恩赐”,竟能让一个庞大的卡拉萨陷入如此的混乱,绵延如此之久,这既让维萨戈感到一丝意外的惊喜,也让他心中那早已存在的某个念头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野蛮的游牧,外强中乾。 ——可以依靠他们衝锋陷阵,用他们的弯刀和马蹄去征服、去掠夺,但绝对不能、也绝不应该只依靠他们来建立自己的势力。 他们是一把锋利的弯刀,但仅凭一把刀,无法建造城市,无法制定法律,无法发展贸易,无法让一个民族真正摆脱“蛮子”的命运。 他需要更多。 需要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技艺,不同的智慧,他需要那些被多斯拉克人视为软弱、视为卑贱、视为敌人的各民族的知识——农业、建筑、医学、冶炼、航海、文字。 他需要一个能够容纳这一切的框架,一个能够將游牧的机动与定居的积累结合起来的全新势力。 而这个目標,在东南方。 马蹄奔腾,夜风呼啸。 第一条河流——某条无名河流的第一个支流——终於出现在前方黑暗的地平线上,河水在星光下泛著幽暗的、破碎的银光,对岸是连绵起伏的草原。 “渡河!”维萨戈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入浅滩。 战马嘶鸣,水花四溅,数百骑紧隨其后,如同一条破开河水的黑色蛟龙,冰冷的河水浸过马腹,浸过骑士们垂下的锁子甲下摆,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停顿。 很快,先头部队已经踏上了对岸的草地,维萨戈勒住战马,浑身湿透,却毫不在意,他回头,望向身后仍在对岸奔驰、正在渡河的队伍。 也就在这时,身后的夜色中,传来了另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从西北方向传来,急促、密集,却又带著长途奔驰后的疲惫感,维萨戈眯起眼睛,手持长矛,身边的阿戈已经下意识地拔出了弯刀。 但很快,月光下显现出领头者那异常高大肥壮的身影,让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是魁洛!”阿戈收刀,粗声喊道。 维萨戈迅速清点了一下人数,损失了大约三十人。 魁洛率领的五百骑兵,此刻只剩下四百七十余骑,正迅速朝渡口奔来,他们的锁甲上沾染著大片已经乾涸变黑的血跡,有些战士身上还带著明显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战马也多有负伤,喘息粗重,但整个队伍依然保持著整齐的队形,展现出这支“改革军”过硬的纪律。 他心中微微一痛,这三十人,都是他耗费心血、顶著整个卡拉萨的嘲讽和敌意,一个一个亲手挑选、训练、装备起来的精锐,每一件锁子甲,每一根长矛,每一次从零开始灌输“纪律”与“阵型”概念的枯燥训练……这些都倾注了他的时间与期望。 三十条生命,三十名愿意背离传统追隨他的咆哮武士,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片伏击战的草原上。 但,这就是战爭。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以三十人的代价,成功击溃了二百五十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黄金团佣兵——这个战损比,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魁洛策马踏过浅滩,河水溅起,將他马腹上的血跡冲刷成淡红色的水痕,他的脸色在火光与星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平日里那张总是带著粗豪笑意的脸,此刻肌肉紧绷,额头密布冷汗。 维萨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魁洛的腹部。 魁洛的腹部下方,在锁子甲的边缘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显露,切口深可见骨,鲜血仍在不断渗出,顺著铁环流淌,將马鞍染湿了一大片。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血色显然伤及內臟。 而在魁洛的马鞍前,匍匐著一个被绳索牢牢捆缚在鞍上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形枯槁、却脊背挺直的男人,一头在月光下依然红得刺目的头髮,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自己的血跡,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用皮索固定在马鐙两侧,嘴里发出瓦兰提斯口音的咒骂。 “魁洛,你这傢伙怎么受伤了?!”阿戈第一个驱马上前,粗声问道,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担忧。 魁洛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失血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但眼神中那份属於战士的骄傲和凶狠丝毫未减,他拍了拍匍匐在马上的红髮俘虏,力道之大,让那俘虏发出一声闷哼。 “这个傢伙,”魁洛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仍带著得意的意味,“看起来病怏怏的,跟快死的老马似的,没想到剑使得还真不错,嘿嘿,可惜还是被我打败了。” 第51章 魁洛之伤 那红髮俘虏猛地抬起头,眼中喷射出怒火,他用含糊不清的、带著浓重瓦兰提斯捲舌音的多斯拉克语喊道:“我是黄金团的高利斯·艾多因!你们这些草原蛮子,是拔尔勃卡奥的手下吗?!为什么无缘无故攻击伊利里欧总督僱佣的佣兵!为什么!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这是对黄金团的挑衅!对九大自由贸易城邦商路秩序的破坏!” 魁洛仿佛没听到他的怒吼,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他那只粗壮的大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在月光下闪烁著金色光泽的臂环,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那苍白得有些病態的笑意更浓了:“这个傢伙不愧是什么黄金团的,还真有黄金!嘿嘿,这个臂环分量挺足。” 听到“卡奥”这个称呼,那红髮俘虏——高利斯·艾多因——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滯,他的目光从魁洛脸上艰难地移开,转向了马上那个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却气势沉凝的多斯拉克首领。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惊疑、愤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对未知局势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 维萨戈没有理会红髮佣兵的挣扎和叫囂,他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魁洛腹部的伤口上。 他翻身下马,走到魁洛马前,抬手示意魁洛不要动,他仔细查看那道伤口——切口整齐,显然是被锐器划开,那一剑精准地刺入了锁子甲的边缘,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维萨戈的眉头紧紧皱起。 “魁洛,坚持一下,”他的声音平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已经抢到了大量药物——伤药、止血膏、解毒剂,维斯·勒科瑟就在前方,渡过第二条河就到了,你先坚持住,到了那里立刻给你治伤。” 魁洛咧嘴想再笑一笑,但这一次,笑容只扯到一半,他的脸色陡然变得更加惨白,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他粗壮的手指紧紧抓住韁绳,指节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没事,卡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这点小伤,跟被草原上的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维萨戈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渡口: “全军听令!两队整合为一队,目標——维斯·勒科瑟废墟!全速前进!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停下!出发!” “驾!”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马力,战马如同感受到主人內心的急迫,四蹄腾空,朝著东南方狂飆而去,身后,近一千名骑兵匯成的洪流,紧紧跟隨。 夜色在急速后退,草原、丘陵、稀疏的灌木丛,都被马蹄踏过,拋在身后。 很快,第二条支流出现在前方。 这是一条比第一条更宽阔的河流,水流也更为湍急,它在东方与第一条支流匯合后,形成一条更大的河道,一路向北,流入遥远獠牙湾,最终匯入那片冰冻的颤抖海。 但此刻,维萨戈无暇顾及这些地理细节。 “渡河!” 又是同样的命令,同样的涉水衝锋,冰冷的水流衝击著疲惫的战马和同样疲惫的骑士,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对岸,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隨著队伍登上东岸,地平线上,一片庞大无匹的暗影,终於从夜色中缓缓浮现。 维斯·勒科瑟。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多斯拉克语中,这个名字意味著“鼠之城”,一个充满轻蔑与遗忘的称呼,如同他们对所有被毁灭的定居文明废墟的命名方式。 但在这层轻蔑的外壳下,埋葬著一个古老的名字——格尔纳西。 曾经,在萨洛尔王国——那个被多斯拉克人蔑称为“高人”的古老文明——尚存於世的年代,格尔纳西是王国东部最重要的运河枢纽城市,商船、港口、商队载著香料、染料、象牙、毛皮、琥珀、羊毛。 那是这座城市活著的时候。 如今,它死了。 维萨戈勒住战马,在废墟边缘停下,借著月光和远处卡拉萨营地燃起的篝火,他可以看到那些坍塌了数百年的石墙,那些长满野草和藤蔓的街道,那些被时间打磨得圆润的破碎雕塑,巨大的公共建筑只剩下残破的骨架,在夜空下投下嶙峋的阴影。 但今天,这片死去数百年的废墟,再次被生命填满。 两万人的卡拉萨——他的卡拉萨——此刻正驻扎在这座死城的怀抱中。 远远望去,废墟的空地上,帐篷鳞次櫛比,篝火星星点点,如同坠入人间的星河,人影在火光间穿梭,马群在临时搭建的围栏內安静地休憩,与废墟本身的荒凉气息交织。 远处,一片大湖位於第二条支流南方,这片湖比之前的大湖东西方向要小一些,但是南北方向依旧望不到头。 负责警戒的斥候早已发现了这支从西方而来的队伍,很快,两骑快马从废墟深处奔出,蹄声急促,穿过坍塌的石门和残破的街道,朝著维萨戈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面容机灵,眼神活络,正是拉卡洛。 隔著还有几十步远,拉卡洛就已经在马背上挺直身躯,右臂弯曲,用力敲击左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洪亮而清晰,带著毫不掩饰的振奋与忠诚: “卡奥!你的血盟卫拉卡洛,將永远效忠您!” 显然,维萨戈被拔尔勃正式驱逐、自立为卡奥的消息,已经通过乔戈传到了这里。 维萨戈没有时间回应这份效忠宣言。 他的第一句话,简短而急迫:“先把魁洛带进废墟!把从佣兵营地抢来的所有药品都找来——伤药、止血膏,全部!快!” 拉卡洛这才注意到魁洛的异状,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他二话不说,驱马冲向魁洛。 一行人快速进入废墟,穿过那些坍塌了数百年的石墙,穿过那些长满杂草的古老街道,朝著卡拉萨的核心营地前进。 隨著维萨戈的马蹄踏过废墟中的主干道,他所经过之处,所有的多斯拉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正在给马匹梳理鬃毛的年轻战士直起身,正在缝补帐篷的老妇人抬起头,正在围坐篝火旁分食肉乾的斥候小队纷纷站起,他们的目光,齐齐追隨著那个骑著黑马、身披锁甲、脑后的髮辫在风中甩动、铜铃叮噹作响的年轻身影。 那是他们的卡奥。 沉默的目光中,没有欢呼,没有喧囂,但那目光里的分量,比任何欢呼都更沉重、更炽热。 维萨戈没有停留。 他直接来到一顶帐篷前,魁洛被拉卡洛架下马,这位身形异常高大的壮汉,此刻几乎將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同伴肩上,双腿软得像灌了铅。 “不要扶我!”魁洛忽然挣扎著吼道,声音虚弱却依然倔强,“我自己能走!你们以为我骑不了马了吗?这是对我的侮辱——呃!” 他猛地推开拉卡洛,试图自己站稳,但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只独立站了一瞬,整个人便如同一座倾倒的山峰,轰然向前瘫倒,他下意识用手撑地,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声压抑的闷哼后,他终於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在地。 而在他昏迷前的那一瞬间,维萨戈清楚地看到,魁洛那道狰狞的伤口中—— 肠子,缓缓地滑了出来。 ----------------- 註:高利斯·艾多因,原著中黄金团的瓦兰提斯佣兵,在第五卷中出场,对於狮鷲父子並不算尊重。 第52章 医疗 “帐篷!把他抬进去!快!”维萨戈低吼一声,亲自上前,一把托起魁洛沉重的上半身,拉卡洛也立刻反应过来,二人合力,將这位昏迷的血盟卫抬进帐篷,小心翼翼地放倒在铺著毛皮的床铺上。 乔戈则將红髮佣兵从马上一把拖了下来,也押入了帐篷。 各种药品很快被送进帐来。 从佣兵营地缴获的几十箱货物中,药物被最先甄別、优先运送,此刻,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油纸包、木盒,在魁洛躺臥的床铺边堆成了小山,有些罐子上贴著潘托斯商號的標籤,有些则用瓦雷利亚文標註著药材名称和用法。 多斯拉克卡拉萨自古以来便有两种治疗师:一种是不孕的女人,她们用世代相传的草药知识和各种符咒、祈祷为战士疗伤;另一种是阉人奴隶,他们则用尖刀、烙铁、针线,以更直接但也更残酷的方式处理外伤。 维萨戈的改革至今,尚未触及这个领域。 他只是军制改革者,不是医生,此刻,看著昏迷中魁洛那流出体外的肠管,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卡拉萨缺少什么——医疗兵。 一个阉人奴隶快步走进帐篷,他年约四十,面容木訥,双手却极为稳定,他从火上取下一把早已烧得通红的尖刀,在眾人的注视下,稳稳地放在魁洛的腹部。 “滋——” 皮肉烧灼的声音伴隨著焦糊味瀰漫开来,魁洛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阉人奴隶面无表情,用那烧红的刀刃快速灼烧伤口边缘,进行最原始的止血与消毒,然后拿出粗针和马肠子线开始缝合伤口。 与此同时,一名不孕的女治疗师跪坐在旁,她从那些缴获的药品中快速辨认、挑选——这种白色粉末是止血的石粉,那种深褐色膏体是镇痛消炎的草药膏,还有晒乾的万寿菊、捣碎的没药树脂……她熟练地將几种药材混合,加入少许清水,在陶碗中用力研磨,调成浓稠的药膏。 维萨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他当然知道系统化医疗培训的重要性。 他知道消毒及外科手术的基本原理,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建立一套完整的医疗体系是另一回事。 他平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军队训练、装备採购、后勤补给、情报收集、外交周旋,以及与拔尔勃卡拉萨日益尖锐的矛盾……这些事情已经耗尽了他绝大部分精力和时间。 他没有分身术,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用他那“绝对学习能力”去钻研医学知识,以及组建医疗系统。 但现在,看著魁洛腹部那道被粗糙缝合的伤口,看著女治疗师將草药敷料敷上去,看著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却倔强的血盟卫—— 维萨戈知道,医疗兵这件事,很重要。 多斯拉克人鄙视与“治疗”相关的一切职业,在他们看来,战士就应该战死沙场,用弯刀和敌人的头颅换取荣耀;治疗伤者、照顾病患,那是不孕的女人才做的事,是阉人和奴隶才做的卑贱活计,正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卡拉萨中合格的“医者”数量极其稀少,而且永远不可能成为被尊重、被重视的力量。 改革医疗,首先要改变观念,而改变观念,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但是,如果不改变观念,他手下那些披著锁甲、手持长矛的精锐武士,那些愿意背离传统追隨他的改革派战士,將会有太多像魁洛这样,因为得不到及时有效的外科救治而可能死在胜利之后。 维萨戈的目光,从魁洛苍白的脸上移开,再次投向了帐篷外的东南方。 就在他的思绪刚刚展开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阿戈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长条形的、用深色绒布包裹的木盒,他身后,跟著一个在火光下依然鲜红如血的身影——梅丽珊卓。 “卡奥,红衣服的女巫回来了,”阿戈粗声匯报导,“她和那二十个弟兄带回来了两个俘虏,我让人先把俘虏押到外面等著。” 说著,他同时將手中那木盒往维萨戈面前一递。 “还有,这个盒子——是弟兄们在营地的战利品里发现的,看著挺特別,就带回来了。” 梅丽珊卓站在阿戈身后,红袍的下摆沾满了夜露和泥土,却无损於她那种神秘而高贵的气质,她脖颈上,维萨戈之前留下的那道红痕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隱约的印记,她看向维萨戈的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待。 维萨戈的目光掠过她,先对阿戈吩咐道:“让她带著那两个俘虏,先去我的大帐等著,我稍后就到。” 阿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对梅丽珊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红袍女祭司深深地看了维萨戈一眼,没有多言,隨阿戈离开。 维萨戈的注意力,落在了阿戈留下的那个木盒上。 这是一个很长的木盒,长度几乎与一柄长剑相当,盒身並非寻常木料,而是某种深色的、沉甸甸的硬木,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隱约可见木纹如同流水,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盒盖边缘镶嵌了一圈细密的银丝,朴素中透著难以言喻的贵重感。 维萨戈刚伸出手,还没触碰到盒盖,一个嘶哑的、充满急切与愤怒的声音,陡然从帐篷角落响起: “那是黄金团的——那是——” 是那个被五花大绑扔在帐篷角落的红髮俘虏,高利斯·艾多因,他此刻满脸血污,头髮凌乱,却依然拼命挣扎著想要扑过来,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木盒。 乔戈的动作更快,他大步上前,一脚踢在那红髮佣兵的脸上。 “嘭”的一声闷响,高利斯·艾多因的头猛地甩向一侧,鲜血和唾液同时从嘴角飞溅出来,他的嘴唇被踢破,牙齿也鬆动了,满口殷红,但他依然拼命地、口齿不清地呜咽著,含混的瓦雷利亚语词汇从破碎的唇齿间挤出:“那是……黄金团的……那是……团长……” 乔戈又要抬脚,维萨戈抬手制止了他。 他走上前,无视红髮俘虏喷火的目光,手指扣住盒盖边缘,轻轻一掀—— “咔噠——”木盒开启的轻响。 盒內铺著暗红色的天鹅绒,绒面上,静静躺著一柄长剑。 它长约四尺,剑身笔直,护手处並非寻常十字造型,而是两条栩栩如生的魔龙——龙翼舒展,龙首向下,恰好形成向剑柄方向收拢的优美弧度,剑柄尾部,一枚雕刻精细的龙头昂然前视,龙口微张,仿佛在无声地咆哮,龙眼位置镶嵌著两粒细小的、在火光下折射出幽红光芒的宝石。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句话—— “龙有三个头。” 为什么这句话会在此刻、此地、面对这柄陌生的剑,如此突兀地浮现? 维萨戈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柄剑,绝非凡品。 维萨戈伸出手,握住剑柄。 入手冰凉,却並非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吸走体温的凉意。 维萨戈从剑鞘中拔出长剑。 出乎意料地轻。 这柄看起来厚重威严的长剑,重量竟不及他惯用的多斯拉克弯刀,那不是轻盈,而是一种仿佛超越了物理法则的、举重若轻的质感。 剑身通体漆黑,並非涂漆,而是那种从金属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的沉黯墨色, 整柄剑,沉静、优雅,却又散发著一种跨越漫长岁月而来的、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剑身在火光下流转著幽微的、如同波纹般的暗光,那不是寻常钢剑能反射的光芒,而是一种从剑体內部透出来的、如水波流动般的奇异质感。 他缓缓將剑身举至眼前,借著帐篷內的灯火,凝视著剑脊处那若隱若现、如同火焰凝固的纹理,那不是任何普通锻造工艺能够复製的花纹。 帐篷角落里,高利斯·艾多因停止了挣扎,他不再叫喊,不再怒骂,只是跪坐在血泊中,瞪著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维萨戈手中的黑色长剑。 那目光里,满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