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竇奉节,不当第一绿帽王》 第一章 这叫什么事! 贞观四年,秋来九月八,满地铺黄花。 大唐,长安城,隆政坊,酇国公府。 隆政坊要到唐玄宗时期,才因避讳而改名布政坊。 身高六尺、眉清目秀、肩阔背厚、臂长及膝、一身孝服的竇奉节,跪在阿耶竇轨的神主前,蒲团上的膝盖都麻了,人也麻了。 风渐渐凉了,竇奉节的心更凉。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作为酇国公竇轨这一脉的独苗,竇奉节穿过来还没享几天福,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十八岁的孤儿。 本坊法海寺那些僧人颂经超度之声,配合著裊裊烟雾与零星的落叶,让府內越发显得孤寂。 竇轨这一脉跟咸阳竇氏其他族人关係並不融洽,且竇轨在世时以严苛著称,以至於除了常规的弔唁,族叔伯一个都没出现。 竇轨的旧部自然更不可能来。 唯一心怀怜悯、每天过来帮忙的,是年已七十八岁的族姑、潞国太夫人竇娘子。 竇娘子的名讳就是“娘子”。 竇轨连自己的外甥都能以军法斩了,自然再无人亲近。 “侄儿,虽然姑母的话不中听,却实在。尚长公主嘛,咬牙忍忍,富贵就来了。” 双鬢斑白的竇娘子满眼无奈。 造孽啊,七老八十还要保媒拉縴,乾的还是缺德营生。 竇娘子也没说假话,只要竇奉节答应尚公主,一个从三品的將军之位是有的。 当然了,实职的將军是將军,享受將军待遇的將军也是將军。 如果没有追求的话,尚长公主也是一种选择。 駙马都尉是正五品下武散官,好歹还能领一份俸禄呢。 “姑母,侄儿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我家这一脉就我一棵独苗,总不能断了苗裔吧?” “本朝的駙马都尉,可是连妾都不能纳的。” 竇奉节委婉地谢绝了游说。 虽然知道“日子要想过得去,哪怕头上戴点绿”,可竇奉节还是不想成为突厥大草原。 不能纳妾这一条,更让竇奉节警觉。 万一长公主不能生子,竇氏这一脉的香火不就绝了么? 从武德年至今,还没听说哪个駙马都尉纳媵妾的。 身为皇亲国戚,竇奉节哪怕不当劳什子將军,承嗣酇国公也不是活不下去。 至於那六百户食邑…… 实食邑也就一百户,即便不要也不影响自己锦衣玉食。 何况,穿越客竇奉节也不缺这一点土地。 虽然隨身的系统有点崴,但基本的用度是可以提取的,就是经常有偏差而已。 “我族弟的諡號、你承嗣的册授,迟迟不来的原由,你是知道的。” 竇娘子嘆了一声,老眼透出一丝无奈。 这叫什么事! 奈何,天子的意图,竇娘子没法拒绝,为了五郎,只能苦一苦族侄了。 拿捏一介孤儿,竇娘子都臊得慌。 竇奉节从容地叉手:“侄儿多谢姑母关怀,爵位不过是身外之物,失之我命。” “待阿耶入土之后,侄儿当搬离酇国公府,住到法海寺旁边的宅院,府邸交还朝廷。” “富贵於我如浮云,到除服之日,侄儿当泛舟海上,寻那方丈、蓬莱。” 六品以下官员及庶人,三口之家,法定的宅基地只有一亩,住国公府显然是违制的。 何况,乌头门也是五品以上官员才能享受的待遇。 一介白身的竇奉节,当然不能守住府邸。 竇轨卒於洛州都督任上,葬於洛阳,竇奉节只需要守孝服纪二十七个月。 奴僕…… 树倒猢猻散,竇轨在世无故迁怒仆童而斩杀以明法,能脱籍的奴僕自然都走得差不多了。 老实说,就是那些奴僕肯留下来,竇奉节也不敢使用,谁知道有没有谁对阿耶怀恨在心的? 爹坑,就是那么无解。 留在竇奉节身边的,只有从小侍候他的一老一少两名家奴。 諡號这东西,对於原生大唐人或许很重要,对穿越客而言却没那么看重。 何况,咸阳竇氏出身鲜卑,原姓紇豆陵,即便汉化了也没那么彻底。 捨去脸皮的话,竇奉节还可以大叫“我蛮夷也”。 最后那句话纯属推辞,竇奉节自始至终都知道,世间没有什么仙岛。 眼下离大唐最近的大岛,男子喜欢拔头髮、鬍鬚。 竇娘子轻嘆一声:“行吧,有事去道政坊北门之西的潞国公府,找我或你五表兄。” “太上皇与陛下那里,老身尽力劝说。” 竇奉节表示感谢,却也真的只能感谢。 五表兄侯君集,骄傲自负,目无余子,下手格外狠辣,小小竇奉节还招惹不起。 已经退居大安宫的太上皇李渊那里倒好说,难办是贞观天子李世民。 竇娘子离去后,竇奉节率两名家奴,简单拾掇一下,隨著法海寺僧人离开了酇国公府。 进了法海寺旁的宅院,竇奉节让家奴閂上门閂,重重吐了口大气。 皇帝不干人事,拿捏著承嗣的把柄,要挟表弟竇奉节当妹夫,亏他想得出! 长公主里也不是没有贤良淑德的,可竇奉节知道,落到自己头上的,只有一顶大绿帽。 大唐第一绿帽王的桂冠,那是会压断脊樑的! “十方至真,飞天神王,长生度世,无量大神……” 闭目盘坐蒲团,竇奉节小声颂著《度人经》,权当为阿耶超度了。 不知道隔壁的法海寺主听到这消息,会不会给竇奉节当头棒喝。 宅院的门除了閂死,还用顶门槓顶死了。 按竇奉节这做派,主僕三人得在宅院里呆很久了。 “郎君怎么就舍了府邸呢?” “你还年轻,看不懂郎君的智慧,舍了府邸保平安,才是正理。” 两名家奴窃窃私语,偏偏刚刚够让竇奉节听到。 退? 竇奉节嘴唇歪了歪。 真当旧府邸里悄悄安装的针孔探头不存在? 崴货系统搞点火器、粮种什么的不行,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倒是给得挺慷慨。 索性,竇奉节把针孔探头安遍了隆政坊四门、十字街、酇国公府。 反正有崴货系统帮忙,安装只要竇奉节一个意念就足够了,数据什么的由系统负责。 虽然竇奉节是穿越客,可骨子里从来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乖宝宝。 都被斩杀到穿越了,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呢? 最差不过是再穿越一次罢了。 第二章 背锅的 “郎君,永嘉长公主率公主府官吏、奴僕,砸开了国公府大门。” 老奴竇伤三两下跳上院墙,眼睛一眯,从右眼角到右唇那道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意料中事,不用管。” 竇奉节持著三石强弓,拉成满月状,一支生鈊箭快逾流星,射到百步外的箭靶上,正中鹿形靶的鹿脐。 箭鏃没入靶中,箭干兀自在震颤。 “郎君神射,当能与射鵰手一较高下了。” 家生子竇喜舞著横刀,年轻、淳朴的面容透著认真。 显然,在竇喜看来,竇奉节的箭术应该是当世之巔了。 竇奉节微笑:“还差得远呢。” 固定靶与移动靶的差別很大,就更別说飞行靶了。 他这一手箭术上战场,还达不到百发百中的地步,就更別说跟射鵰手较技了。 倒是这一手臂力,勉强拿得出手。 竇伤轻轻跃下,一敲竇喜肩头,半真半假地开口:“你愿意顶著石榴让郎君练箭,郎君早晚能成大唐射鵰手。” 竇喜的脸色微白,还是重重点头:“我愿意的。” 竇奉节哈哈一笑,表示欣赏竇喜的忠诚。 不过,他总共就那么两號奴僕,怎么捨得拿竇喜来练箭术呢? 竇伤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郎君终究不是阿郎,对奴僕有情有义,也值得自己坚定地跟隨。 ----------------- 酇国公府。 门锁被粗暴地砸开,眼如桃花的永嘉长公主一身九树花釵翟衣,气嘟嘟地跟著邑司丞羊非入府。 坊正、坊丁、武候遥遥缀著,却噤若寒蝉。 《武德律》管得了庶人,管得了官兵,却管不了皇亲国戚。 歷朝歷代,皇亲国戚都是个令人头疼的群体。 “本公主招个駙马都尉而已,表兄至於嚇成这样吗?” 永嘉长公主承认,她是馋竇奉节的身子,馋表兄英俊的相貌,因此才和皇帝兄长撒娇,卡了竇奉节的承嗣。 可竇奉节的反应,刚得出人意料,寧可不当这个国公,也不愿意尚长公主。 这一下,倒反激起永嘉长公主强烈的叛逆心。 竇奉节越抗拒,她越要逼上来! “长公主神威,小小竇奉节望风而逃,连府邸都弃了。” 羊非拍著马屁,一脚踹倒一根掛著白幡的竿子。 “放火烧了这府邸!” 永嘉长公主桃花眼里闪过狠辣。 羊非嚇了一跳,赶紧劝阻:“入府打砸尚可,纵火可是大罪!” “要是惊动了陛下,即便以长公主的身份,也免不了受斥责。” 罪责什么的,永嘉长公主丝毫不在乎,倒是李世民的训斥能稍稍束缚她。 柏树、枣树、柿树被肆意砍倒,水榭被拆,小池塘里倾倒进无数夜香…… 一条虎目剑眉的壮汉著步兵甲、执木枪出现:“匡道鹰扬府鹰击郎將李海岸,请长公主及属官离开酇国公府。” 斜对面金城坊西南隅的匡道鹰扬府,居然派人过来干涉了,想来是看不过去吧。 李海岸的顶头上司是鹰扬郎將苏定方,也是一个耿直的,自然不许周边数坊出现不可控事件。 作为十六卫之外的第一鹰扬府,匡道鹰扬府也负担著维护皇城、宫城外围秩序的义务。 羊非小心翼翼地看了永嘉长公主一眼,旋即叉腰戟指,一挺身上的青色官服:“大胆!你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吗?” “区区从八品下邑司丞,滚犊子!”李海岸一枪干抽得羊非滚到地上。“本郎將正五品下,肩负皇城周边诸坊及城防重任。” 永嘉长公主虽然是正一品,可惜是內命妇,管不到朝廷的事务,更不可能触及军务。 她知道,靠玄武门法上位的皇帝兄长,对兵权极其看重。 谁敢朝兵权乱伸手,必然被剁。 纵然李海岸桀驁,永嘉长公主也只能咽了这口气。 贞观朝的骄兵悍將,惹毛了敢整死皇亲国戚的,庐江郡王李瑗就是个生动的例子,李瑗的姬妾也被没入宫中侍候李世民了。 时任侍中的王珪劝諫李世民放这姬妾出宫,李世民虽然尊重王珪,却没放这美人出宫。 永嘉长公主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只能悻悻然带著羊非等人离去。 李海岸看了坊正与武候一眼,带著一队步兵出西门,回匡道鹰扬府復命。 ----------------- 长寿坊,长安县公廨。 除去丧服的竇伤执一纸诉状入衙,执掌法曹的县尉山巨鹿圆脸上堆出苦笑。 凶服不入公门,这是明文规定的。 “不要说我们势利眼,涉及长公主的官司,区区长安县怎么敢接?” 不是山巨鹿推諉,涉及宗室的案子,告到宗正寺才是正確的渠道。 纵然竇轨在世时不施仁德、竇奉节还是白身,也不是长安县得罪得起的。 谁敢保证,竇奉节就一定不能嗣国公、任实职? 寧欺白头翁,莫欺少年郎。 这种高端局,京县是没有资格掺和的。 “老汉理解长安县的难处,可没法向郎君交待,少府还是出具一份不予受理的文牒,证明我没懈怠。” 竇伤苦笑。 山巨鹿沉吟不决。 酇国公竇轨在世时,待下严苛,竇伤有这担心也说得过去。 虽然山巨鹿拒绝受理多少有点私心,理由却光明正大,竇伤拎著猪头走错了庙门了嘛。 “行吧,法曹出具文牒,写明此案应由宗正寺受理,超出长安县权限,故不予受理。” 山巨鹿也踢了一脚蹴鞠。 让司法佐出具文牒,万一追究责任,他也有个斡旋的余地。 底层的流外官、吏员,可不就是拿来背锅的吗? 竇伤笑了,脸上那道伤疤看上去更显狰狞。 果然如郎君所料,长安县光明正大的推諉了。 也好,郎君要那拒绝受理的文牒,山巨鹿已经让人开具,那就足够了。 山巨鹿想了想,还是释放了一丝善意:“隆政坊的坊正,要不要换一换?” 竇伤正色:“郎君说,坊正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尽到职责了。” 不可苛责,李海岸的出现,多少有坊正与武候的功劳。 竇奉节虽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还是分得清好赖的。 竇伤离开公廨,山巨鹿摇头苦笑,才注意到自己的公案上多了一张洁白无瑕的纸。 咦,居然不是白麻纸等常见纸张,光滑触感比年轻的官娃还舒服嘛。 官娃,也就是这年头的官妓。 第三章 北里传唱 白纸的另一面,永嘉长公主带人打砸酇国公府的景象栩栩如生,邑司丞羊非踹倒悬掛白幡的杆子那一幕,卡得时机刚刚好。 长安尉山巨鹿不知道这是什么画技,虽然感觉有些匠气,却知道,凭这幅画,永嘉长公主日子难过了。 思虑再三,山巨鹿还是持此画作进二堂,向长安令杨纂原原本本交待了。 蜂目隆鼻的杨纂仔细打量了画作,一声轻笑:“少府所为並无不妥,坐看宗正寺的热闹就是。” 反正宗正卿、襄邑郡王李神符辈分大,是太上皇李渊的堂弟,正好处理此事。 当然,多半还是和稀泥。 山巨鹿乾笑一声:“明府所言极是。下官只是觉得,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的举动有些……” 杨纂蜂目微张:“火上浇油?你不懂,羊非的兄长羊予是最早隨竇轨响应太上皇的部將,浴血夺下永丰仓。” “黄钦山一战退缩,十四名部將被竇轨斩首,其中便有羊予。” “治军严苛,成就了竇轨不败之名,却也给儿孙留下了极大的隱患。” 永嘉长公主只是贪恋竇奉节美色,羊非是想让竇轨绝后。 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话虽然绝对了些,可名將治军就得严谨,仇家自然少不了。 山巨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万年县,平康坊。 入北门,东面三曲,是长安城的风流之地。 前曲是卑妓所住,大白话就是纯粹的皮肉买卖场所; 中曲、南曲多是声名显赫的名妓,健谈,能歌善舞,琴棋书画精通。 名妓妙儿身居中曲,一袭简单的襦裙,胳膊上的臂玔有些老旧,身姿也不算婀娜,面容更谈不上绝色。 可她那从容的姿態、优雅的谈吐,愣是吸引了一群群文人骚客,一个个装傻充愣,只为博得一笑。 “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 这个等级的诗作,才是真正的主流。 精品,也需要无数庸作奠基的。 倒也不是所有骚客都不学无术,但妙儿眼里只看两种诗作:上品的、差到极点的。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 写出上品诗作不易,往烂里写还不简单么。 莞尔之后,妙儿抄起琵琶,左手拢捻曲项,右手玳瑁义甲拨动小弦。 音起处,初如露水滴嗒落石板,渐如春雨泌大地,莫名让人觉得心情舒畅,阁中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 “话说某朝,亲王飞扬跋扈,目无王法,朗朗乾坤,踹国公府……” 沉浸在妙儿美妙音色中的文人,难免有几个反应过来的,脸色立刻变了。 指桑骂槐这种伎俩,文人最熟悉不过,哪能不知道妙儿刀锋所指? 这些唱词、话本,在中曲、南曲不脛而走,渐而在长安城中瀰漫。 大家都知道,始作俑者肯定是孤苦伶仃的竇奉节。 可问题是,树倒猢猻散的酇国公府,哪来那么大本事? “一派胡言!” “以此妖言污衊大唐宗室,其心可诛!” 著幞头、圆领袍的俊俏青年,怒目圆睁,拍案而起。 “封郎中,你这要当駙马都尉的,急著对號入座么?” 一袭布衣、气度从容的三旬汉子抚须微笑。 刑部司门郎中封言道怒目而视,却不敢翻脸。 没办法,自家阿耶封德彝贞观元年薨了,对面的太子通事舍人李德謇,阿耶李靖还在。 虽然李靖以腿疾告病,辞尚书右僕射,以特进回平康坊荣养,可他灭突厥一战影响太大,谁也不敢轻视。 最重要的一点,即便北里各势力犬牙交错,李德謇也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 妙儿姑娘的举措,未必没有他的授意。 李德謇之所以仗义出手,是因为竇奉节在守孝之前提醒了他“功高震主”,李靖顺势从尚书右僕射位置退下。 谦谦君子的李德謇,也从此解开枷锁,敢爭、敢抢、敢打,懟起人来也戳心。 妙儿姑娘收了琵琶,檀口微张,眼里带著些许奇怪的笑意:“风尘之地,竟得未来的駙马都尉光临,可真是蓬蓽生辉呢。” 李德謇哈哈一笑:“妙儿还不知道吧?等当了駙马都尉,不得纳妾,不得出外寻欢作乐,可怜著呢。” 封言道拳头捏得叭叭响,恨不得梆梆给李德謇两拳。 谎言不会伤人,真话才会。 他阿耶封德彝当年干的好事,早晚会暴露的,不尚长公主护著,封言道早晚要遭清算。 趁著还没成为駙马都尉,封言道最后出来瀟洒一次,没想到被李德謇给揭了老底。 “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这话虽然没有大肆流传,却已经让许多权贵之后踟躇了。 幸运的是,封言道要尚的淮南长公主李澄霞,是一个贤良的女子。 李德謇定性:“妙儿没有说是我大唐,亲王也与公主有別。” “封郎中,身为刑部官员,说话要带证据,大唐可不兴捕风捉影、借文字罗织罪名啊!” 这话一出,楼阁里的文人骚客都毛骨悚然。 虽然很多人並不喜欢发牢骚,可谁的文字,经得起仔细扒啊! 李德謇的品秩虽然低於封言道,可他是东宫僚属,还是李靖的长子,硬生生憋得封言道面红耳赤。 他稍稍越线,对贞观天子李世民来说,越发让人安心。 李德謇再去太子耳边进谗言,封言道的駙马都尉,未必就不能落到別人身上。 这才是封言道最大的弱点 “不错!我们联合上书,抵制捕风捉影!” 一名贡举的茂才低喝。 不管是不是李德謇有意推动,士子们都不愿意陷入高压的环境。 这样一来,妙儿的唱词再含沙射影,也不会有人追究了。 封言道灰溜溜地走出平康坊,眼里有恨,却不敢发作。 真闹腾起来,李澄霞那里没法交代。 死鬼阿耶封德彝,留下的烂帐实在太多了,都没法吐槽。 江都弒君,在李建成与李世民兄弟间左右逢源,都会有人找封言道翻旧帐。 要不然,以自己的才干,岂能屈居於从五品上司门郎中? 第四章 比丘之死 宅院大门敲响,长安尉山巨鹿的声音在外头飘荡:“竇公子,隔壁法海寺比丘僧大愚中箭身亡,本官奉命受理,需要入宅相询,请开门。” 竇奉节疲惫的声音响起:“竇喜,请少府进来。” 门开了,山巨鹿带司法佐、司法史进来,还没来得及告罪,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竇氏主僕三人身著麻衣、麻鞋,在院內一垄地里,手持通心竹管,往地里一戳,两三颗饱满的麦粒就顺著竹管入土。 这种刀耕火种的手法,竟然是锦衣玉食的竇奉节能掌握的? 这是竇奉节穿越前跟拉祜族老人学的手艺,称不上技艺嫻熟,至少看上去像模像样。 屋檐下,伤痕累累的木锄、石斧,与隆政坊的宅院格格不入。 山巨鹿张口结舌,许久才难以置信地开口:“竇公子这是……连铁器都不用了吗?” “用啊!厨房里的菜刀就是嘛。”竇奉节移动满鞋底泥的双腿,满不在乎地回答。 竇伤默不作声,领著山巨鹿进了厨房。 锅是陶的,砧板是木的,只有菜刀是铁的。 让山巨鹿哭笑不得的是,刀柄还连著一条铁链,铁链一头系在几十斤的大石头上。 刀倒是开锋了,可並不锋利,切切豆腐没有问题,切肉就力不从心了。 刀面上,歪歪斜斜地刻著一个潦草的“竇”字。 整个宅院,连常见的横刀都无影无踪,更別提其他违禁品了。 主屋內,粗糙的书案上,一本《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端端正正地摆著,些许毛边证明不是样子货。 嘖,和尚庙旁翻阅道家经文,也不知道法海的徒子徒孙们知道了会不会翻墙过来打人。 法海寺是隋文帝为高僧法海兴建的,可惜寺里没雷峰塔——还是不懂爱啊。 “怠慢少府了。”洗净泥土的竇奉节微笑。 “何至於此啊!”知晓一些內情的山巨鹿一声唏嘘。 在一亩宅院里种小麦,象徵意义大过实际意义,就算能收一石多粮食也不够一个人的口粮。 按一名成丁每月三十斤口粮算,一年得三百六十斤,约折合三石口粮。 就这,还是不考虑租庸调了。 竇奉节用这姿態表明,朝廷不给应该继承的爵位、不给相应的俸禄,他会自力更生。 李世民卡他承嗣酇国公,卡得了半年,难道还卡得了一年? 横刀、三石强弓、生鈊箭、粪叉、带铁的农具,早被竇奉节收进了崴货系统。 山巨鹿取出血跡已乾的长垛箭,呈到竇奉节面前:“叨扰竇公子,只因这射中大愚咽喉的箭,箭干上雕刻有公子的名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箭干上,小篆体“竇奉节”三个字笔力苍劲。 竇奉节笑了:“我还没那能力请如此高明的匠人,为我做这画蛇添足的勾当。” “若我囂张到敢用实名的箭射杀大愚,又何必否认?” “从我宅中射箭,就是误杀,中箭的位置也应当是头颅、肩膀,只有面对面才可能射中咽喉。” 这些举措,本就是相悖的。 何况,竇奉节把家当收得如此乾净,就算別人想栽赃也找不到证据呼应。 竇奉节安装的监控,倒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跡。 但是,没用啊! 坊正、坊丁、武候未必没有一点发现,但没人敢揭开这臭不可闻的马桶盖,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竇伤看似无神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长垛箭射程稍远,杀伤力却不尽人意,一般只用於府兵操练、竞技。” “真要杀人,生鈊箭、射甲箭比它强太多了。” “箭干刻字会影响箭矢飞行的平衡,只有纯粹的外行才干得出这事。” 上过阵、杀过敌、面颊受过伤的竇伤说行话,山巨鹿竟无言以对。 其实,用脚丫子想,山巨鹿也知道,这案子纯粹是栽赃。 没人蠢到会现场留名,除非打算落草为寇了。 但这形式,山巨鹿不得不走。 竇喜引著精神矍鑠的潞国太夫人竇娘子、眼如鹰隼的潞国公侯君集入宅院,小小的院子顿时变得压抑无比。 “长安县那么没规矩?”竇娘子不满地瞪了山巨鹿一眼。 “见过潞国太夫人、潞国公,下官知道不合时宜,可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证一番。”山巨鹿不疾不徐地见礼。 “陛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了,对竇奉节的遭遇表示不安。”侯君集不情不愿地开口。 竇奉节嘴角扯了一下,脱口欲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李世民要那么好心,就不会把駙马都尉与承嗣国公捆绑在一起了。 原生的竇奉节没有余力反抗,穿越客竇奉节可不一样。 刀耕火种的穷酸模样,传出去丟谁的脸? 大家一看,哦,功臣之后原来是这待遇啊? 何况,平康坊北里的风声,也让贞观天子李世民投鼠忌器。 他可以封天下人的口,却不能禁道路侧目。 山巨鹿宣布竇奉节这头没有丝毫嫌弃,转身告退。 侯君集这个人神憎鬼厌,没事最好离远些。 “潞国公临蒞寒舍,是为了替陛下带话的么?” 竇奉节平静地询问。 “我带你五表兄来,是认认家门,別自家人斗自家人。” 竇娘子瞪了侯君集一眼。 听竇奉节那疏远的称呼就知道,他对侯君集没有好感。 侯君集的性格不討喜,高高在上的嘴脸,谁见了都烦。 但是,他能出手、也敢出手替李世民干一些恶事,再加上瓜萝亲戚的关係,深得李世民倚重。 “以后叫我五表兄就好,国公什么的,太见外。” 侯君集挤出个笑脸,看上去更凶恶了。 看在竇娘子面上,竇奉节也不好使嘴脸,只能叉手叫了一声五表兄。 侯君集拱手回礼,眼色比较复杂:“陛下说了,表弟的承嗣要延几个月,到元日大朝会再册授。” 这个理由,连竇奉节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关於竇轨的諡號,那是只字不提啊! 把爵位与尚永嘉长公主一事切割,对竇奉节来说是一件好事。 竇奉节眼瞼动了动:“应该有其他条件?” 侯君集眼里,第一次现出尊重:“元日之后,陛下会夺情,让你出任雍州司功府。” 第五章 君子报仇 竇娘子大惊:“司功府?那不是流外官吗?老身找陛下说理去!” 就是让竇奉节当个从九品下的卑官,好歹也能说得过去。 流外官,那不是折辱人吗? 竇奉节面颊抖了抖:“姑母不必在意,流外官已经很不错了,至少陛下没让我当胥吏,也没赶出长安城。” 雍州有六名司功府,其下还有十二名司功史,更有吏员若干,还不算垫底的。 坚持不尚永嘉长公主,竇奉节想要获取实职本身就不容易,流外官也得先当著。 竇娘子嘆了一声,算是想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了。 竇奉节看了姑母一眼,领了她这份情。 虽然有种种不得已,至少竇娘子对他是真的关心。 可惜,竇娘子的寿数也没几年了。 竇奉节挑了挑眉:“听说贺兰氏要与五表兄联姻?” 侯君集脸上现出惊讶之色。 贺兰楚石求娶他女儿的事,才刚刚有点意向,外人根本不知道,竇奉节是打哪儿听说的? “侄儿的意思,贺兰氏不太妥当?自家人儘管直言。” 竇娘子听出了一些异样。 “源自鲜卑的贺兰氏,又称贺赖氏,汉化为贺氏,本义『忠贞』,在本朝已经没有太多权势。” “虽然贺兰氏仍旧有一些底蕴,却高攀不上潞国公府。” “何况,贺兰楚石只是个绣花枕头。” 整个贺兰氏,能让竇奉节高看一眼的,是不惜捡起绿帽往头上戴的后任贺兰僧伽,那是个狠角色。 区区太子千牛贺兰楚石,既不得重用,又不知死活,还会把侯君集牵扯进旋涡,真不值得联姻。 侯君集嘆了一声,犀利的眼神变得忧鬱起来。 荣华富贵有了,自然想追求成为世家大族。 而世家,最基本的要求是有三代人为官吶! 联姻贺兰氏,也是希望亲家能扶持一把自家的子孙。 至於贺兰楚石嘛,除了皮囊中看,侯君集也没发现任何优点。 联姻能不能得到助力,这是个玄学问题。 但是,有几个俗人不是指望著虚无縹緲的希望生活? “表弟有什么见解?” 侯君集不得不承认,见识上,他真比不上这位年轻的表弟。 竇奉节神色自若:“潞国公府已经是本朝顶尖权贵,只要求稳,知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孙辈守成避险,几代人就可打造一个铁铸的世家。” “贺兰楚石小儿空有皮囊,却非良配,不如改弦易辙,向那榜下捉婿?” 能够科考上榜的,肚皮里自然有墨水,前途多半是光明的。 年轻的登第之人,只要不行差踏错,四五品的前程总是有的。 不管他们出身如何,配一个国公之女绰绰有余。 “何况,以陛下的心思,未必乐见拥兵大將与东宫属官联姻吧?” 竇奉节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惊雷般在侯君集心中炸响。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时点,正是侯君集从右卫大將军迁兵部尚书的时刻! 权力虽然增加了,可领兵多年的侯君集,手上没有了实控兵马,总感觉有些不安。 对照竇奉节最后这句话,侯君集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玄武门上位的贞观天子李世民,对兵权、大將很在意,这一次的升迁,未必就不是无声的敲打。 虽然,以侯君集的愚钝,未必看得懂。 竇娘子的老眼满满慈祥,这个族侄真会做人,五郎能与他交好,自己死也瞑目了。 侯君集面上露出难得的和善:“表弟啊,冬风將临,你这宅院简陋,取暖不易。” “正好我府上多买了几钧兽炭,回去让管家送来。” 泥土与原始的煤炭搅拌,做成兽形的兽炭,好看又耐烧。 有条件的话,兽炭里再掺些许香料末子,就成了权贵爱用的香兽。 虽然竇奉节可以从崴货系统薅羊毛,可侯君集送温暖了,为什么不要呢? 兽炭是兽炭,也不纯粹是兽炭。 潞国公送的兽炭,对外有震慑意义,至少永嘉长公主这一头不敢再明目张胆的针对了。 侯君集的凶名,在皇亲国戚中有极大的威慑力。 毕竟,不是谁都能亲手弄死几个皇孙的。 ----------------- 以监控拍下不完整的画面来看,大愚中的那一箭,凶手离他极近。 中箭那一剎那,大愚的面容上现出的竟然是解脱,这就很诡异了。 根据当天隆政坊的监控纪录,竇奉节基本能肯定,这拙劣的招数出自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之手。 “羊非和大愚,跟我家有生死大仇吗?”竇奉节疑惑地看了竇伤一眼。 “羊非的兄长羊予、大愚的阿耶,都是阿郎的部將,黄钦山一役临阵退缩,被阿郎斩首。”竇伤狞笑著陈述。 得,这事说不出个对错来。 竇轨杀了这十四名部將,现场提拔的將领捨生忘死,大破黄钦山,为大唐获得了一场痛快淋漓的胜利。 当兵吃粮,死於敌手、死於疾病、死於军法,就是宿命。 “大愚的禪白修了,他应该舌灿莲花,让羊非慷慨赴死的。”竇奉节嘆息。 竇喜眼中闪烁著怒火:“郎君,我们就干吃这亏么?” 竇奉节摸了一下竇喜的脑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幸好,你家郎君不是君子。” 竇伤努力控制住表情,唇角的伤疤微微扬起。 这就对了嘛,郎君有那么多神异之处,还要受这窝囊气就太憋屈了。 ----------------- 皇城西南,顺义门外,颁政坊与隆政坊之间的街道。 青色的官服隨著急剧的呼吸起伏,邑司丞羊非脸色铁青。 大愚的死,竟然不能污了竇奉节的名声,实在出乎羊非预料。 死了都不能泼竇奉节一身血,大愚不是白死了吗? 可恨的是,潞国公侯君集还插了一手,那十钧兽炭就是个明证。 三百斤兽炭不值多少钱,可表明了侯君集的態度。 那是能止宗室小儿夜啼的侯君集啊! 左右两块大臀肌骤然吃痛,痛得羊非惨叫,回手一摸,满手血! “上官!你中箭了!”隨行的亲事惊呼。 两支短短的箭矢钉在臀上,箭干兀自来回颤动,棱形的箭鏃不断放血。 可包括公主府亲事、右候卫翊卫、街使在內,没人发现箭矢从何而来! 第六章 牙籤 总算这里离皇城极近,邑司丞羊非得到了太常寺太医署的及时救治,血流失得虽然嚇人,却没有性命之忧。 医学博士段赤箭给羊非用了麻醉药无名异,刀锋划破皮肉,取出箭矢,自有医学生负责上药包扎。 “好消息,箭鏃上无毒;” “坏消息,这种箭鏃太能放血了,邑司丞得养上一个月才能下地,权当坐月子了。” “这个箭矢,怎么从来没见过?” 段赤箭絮絮叨叨地念叨,也不管羊非听不听得到。 坐月子这骚话,证明段赤箭也不是安分的人。 无人机牙籤,跨时代的產物,自然很新奇。 可惜的是,为了隱蔽性,竇奉节选的无人机与牙籤都是超小號的,弄不死羊非。 要不然,弄个打野猪的牙籤,多过癮。 无人机搭载牙籤有限,只能给羊非来一个双飞燕,不能搞三阳开泰,实在太遗憾了。 人人都猜得到,羊非两块臀大肌中招,竇奉节绝对脱不了干係,可证据呢? 不说抓到,看到也行啊! 问题在於,亲事、翊卫与街使,遍视坊墙和树梢,都不曾看到蛛丝马跡。 在这年头,谁能想得到祸从天降啊! 无力地趴著的羊非,眼里闪过恨意。 不管有没有证据,他都认为是竇奉节乾的。 ----------------- “皇帝兄长!” “永嘉不依,就要竇奉节当駙马都尉!” “你再不帮忙,我找二嫂哭去!” 两仪殿內,永嘉长公主睫毛忽闪,眼眶里有晶莹的泪水在打转,小嘴嘟得能拴一头驴了。 她揪著李世民的袖口,身子蛄蛹著扭动,声音嗲得发腻。 这一招对付太上皇李渊不好使,可对付贞观天子李世民,如快刀切豆腐。 兄弟、儿子都可能抢夺自己的皇位,李世民自然严防死守。 可妹子、女儿,对皇权没有影响,放纵一点怎么了? 所以,李世民才默许刁难一下竇奉节。 哪晓得这个小表弟硬气得很,摆出捨弃爵位的姿態,让人畏首畏尾。 至於竇奉节通过李德謇,在平康坊北里搅动的小事,李世民倒没那么在意? 永嘉长公主坏了名声? 嗬,能坏得过他李世民么? 玄武门弒兄杀弟,就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名。 可是,那又如何? 总不能伸长脖子,任由李建成杀了自己满门吧? 再说了,自己不还时不时给弟媳杨氏送温暖吗? “朕可以通过別的事拿捏竇奉节,却不能长久卡他承嗣酇国公,不然,以后谁为朕卖命?” “永嘉啊,竇奉节无非是有一副好皮囊,又不是找不到替代的,为什么非要他当駙马都尉呢?” 李世民也心累,让竇轨的独苗当駙马都尉,本来就不合规则。 竇奉节软弱一点,自己低头,倒也还无所谓; 可是,现在的竇奉节,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纵然是皇帝又能拿他怎样? 长安县上表,把竇奉节的现状讲了出来,让李世民都说不出话来。 刀耕火种,唯一的铁器是菜刀? 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天可汗心胸多么狭窄呢。 竇奉节当然是在演,可李世民还不是在演虚心纳諫的明君? 除了黔首,有几个人不是隨时在演? “可是,他长得俊俏啊!” 永嘉长公主桃花眼里涌现出星星。 食色性也,不光是男人好色,女人也同样好色,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她就是馋竇奉节身子,她就是下贱,怎么了? 李世民无奈地摇头。 这个时代,贵妇养面首不是什么新鲜事,自家妹子不检点也正常,非要盯著竇奉节祸害他干嘛? 永嘉长公主手指捻著李世民衣袖:“皇帝兄长,竇奉节他好过分哦!” “明知道羊非是人家的狗,还放箭射他屁股……” 李世民的脸色微沉。 竇奉节就是当面射死了羊非他也不在意,可无人机牙籤的神出鬼没,让他感到了严重的威胁。 要是自己也挨那么一下,丟了性命倒在其次,丟脸才最要命。 自己现在是皇帝了,不再是隨时滚烂泥塘的军头! “张阿难,告诉太原元从,分出人手盯紧隆政坊、盯紧竇奉节!” ----------------- “郎君!奴打听到了,邑司丞羊非臀上中了两箭,虽不死却要伏床一个月!” 竇喜拎著糙米、鸡卵、鸡肉、莱菔,笑嘻嘻地衝进宅院。 鸡卵就是鸡蛋,莱菔就是萝卜。 “呵,肉都不买。” 竇伤嫌弃地撇嘴,把门閂上。 这不是口误,唐朝的畜肉才叫肉,禽不算肉。 “哎呀呀,这是哪位道君、菩萨显灵了?除服之后,我要去道观、佛寺好好上香,感谢一番吶。” 竇奉节的话很轻鬆,根本不留把柄。 之所以那么谨慎,是他通过监控得知,隆政坊与自家宅院周边,至少有一伙人在盯著。 在大唐的行伍中,“伙”是一个最底层的机构,具体人数为十人。 出动牙籤教训了羊非,难免会惹来一些麻烦。 但缩手缩脚不是竇奉节的风格,即便有些难处,也不是不能扛。 大愚一事也过去了,法海寺给他火葬,奈何没烧出舍利子,连结石都没烧出来。 由此可见,他的佛法也不够高深。 但法海寺主道真却心生芥蒂,比丘僧从此不理会竇伤、竇喜,摆出“虽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挺好的,竇奉节也懒得理会法海寺。 竇喜絮絮叨叨地报帐:“鸡卵一文钱三枚,比往年便宜些许;糙米四文钱一斗,比往年便宜了许多。” 仗著年初生擒突厥頡利可汗阿史那咄苾的大捷,刺激得大唐经济繁荣了许多,往年至少二十文钱一斗的米跌到了四文钱一斗。 明年,米价又会回到原来的理性价位。 没有圆底锅,炒菜不太现实,鐺煎炸方便,炒却嫌口浅了。 幸好竇奉节隔三差五能通过崴货系统弄点后世食物,能让竇伤、竇喜打打牙祭。 竇奉节吐槽:“改天你们见到隔壁法海寺的僧人,问一问他们,鸡卵是荤还是素?” 这一席话,听得墙外的太原元从都愣了。 这个爭执了千年的话题,就是波罗颇蜜多罗法师来了也得挠头。 谁能想到,那个在国子监国子学中混日子的竇奉节,能问出那么深刻的问题? 是他大智若愚呢,还是因为受到阿耶辞世的刺激开窍了? 第七章 阿耶的错,儿来扛 粗壮的坊正唐不古叉手,眼里现著不安:“竇公子,不是小人不阻止,实在是……” 半天时间,竇奉节的大门外悬掛了无数染血的白幡,幡上写满了恶毒的诅咒。 诅咒竇轨被刨出来鞭尸的,诅咒竇轨下十八层地狱的,诅咒他断子绝孙的。 血嘛,就太不走心了,明显就是西市採买来的新鲜猪血,没板化的那种。 白幡上肆无忌惮地落款,“韦师实”三个大字格外耀眼。 竇奉节用陶碗盛茶汤移到唐不古面前:“尝尝山南道梁州的茶汤滋味。” 梁州团茶的品质,位列山南道最末,却也比五十文钱一斤的散茶好一些。 唐不古忐忑地坐下,抿了一口茶汤,一时齜牙咧嘴。 茶汤的味道向来千奇百怪,可唐不古还是第一次品到放了木姜子油的茶汤。 微苦、香、冲鼻子,幸好木姜子油只滴了一滴,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竇奉节不疾不徐地开口:“阿耶仙去,幸得坊正、武候铺诸位帮衬,才不至於大失顏面。” “光禄丞韦师实送的白幡,我笑纳了,就当是为阿耶斩韦云起一事赔罪。” 唐不古鼻子微微发酸。 第一次有达官贵人家的公子那么通情达理,理解下面人的难处。 竇轨斩韦云起一事,虽说是肃清李建成余党,却也过分了些。 將韦云起押送长安城,也不是不可以。 韦云起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队。 要是角色对调,竇奉节能把韦师实给宰了,绝对不会那么不痛不痒地玩花样。 韦云起那么客气,老实说有点丟长安韦氏的顏面了。 阿耶的错,儿来扛,很合理。 “还得多谢坊正当初及时联繫匡道鹰扬府了。”竇奉节推了一包换了包装的香蕉果脯过去。“一点不值钱的玩意,给坊正孙儿孙女尝尝鲜。” 崴货系统提供的食品,绝对没有毒副作用,吃了不会躺板板。 要说缺点,就是需要用当世的东西兑换,还没有一个固定的比例。 崴货系统的解释,一下是通胀,一下是通缩,反正竇奉节弄不明白,只觉得平白被占了许多便宜。 “怎么好意思呢?”唐不古眉开眼笑,假巴意思地拒绝,手却伸得飞快。“小人替孙儿、孙女多谢公子了。” 竇喜舔了舔嘴唇。 不馋,自己一点都不馋,郎君给的好东西多了。 “一些不该说的事不要说,免得对你不好。”竇奉节喝了口茶汤。“梁州的茶汤,虽然品质不高,却是真香。” 唐不古狡黠地笑了。 他听得懂竇奉节的暗示,对太原元从视而不见,更不敢告诉竇奉节。 幸好,竇公子慧眼如炬,早就发现了猫腻,想来也不会被捉到痛脚。 “长安县让小人请示公子一声,国公府的修缮要不要进行?”唐不古饮尽茶汤,认真履行差使。 “修什么修?我把这府邸捨出去,建座寺庙,叫慈恩寺好了。”竇奉节的主意更恶毒。 怎么个慈法,多大的恩,可得好生说道了。 把慈恩寺这个名头占了,看玄奘法师回来,住哪个慈恩寺! 竇喜满脸肉疼,竇伤却桀桀怪笑。 这个主意,可比憋屈地住回酇国公府强多了。 反正奴僕也遣散了,总共就那么三个人,要那么大的府邸干嘛? 地盘大了,洒扫都累死个人! ----------------- 长安县廨。 二堂內,县尉山巨鹿一声嘆息:“明府,这下却坐蜡了,竇奉节不肯修復酇国公府,要捨出去当寺庙。” 长安令杨纂蜂目眯得几乎看不见眼仁:“这位未来的雍州司功府,还挺硬气的嘛。” 杨纂庆幸自己没去碰这一鼻子灰。 长安县夹在皇帝与竇奉节之间,两头不討好,活像受夹板气的小男人。 酇国公府捨去当寺庙,李世民脸上肯定难看。 可竇奉节这娃儿,同样是死犟死犟的,根本不认可修缮的方案。 更糟糕的是,酇国公府的惨状,不知被谁画了出去,拓印的画作在官学、私学、芙蓉园等地悄悄流传。 朝廷的顏面,再一次拿来扫地了。 与此同时,一种名为“写实派”的绘画技法悄然流传,虽然被人嘲笑匠气,却依旧从者如云。 杨纂这种官油子,能够轻易看穿表象,当然知道竇奉节所为並不纯粹是斗气。 伏首案牘,杨纂轻声剖析:“竇奉节的强硬姿態,是要追究破门一事。” “可是,谁又能处罚永嘉长公主?宗正卿么?”山巨鹿一声苦笑。 要是能惩罚永嘉长公主,她至於那么骄横跋扈? 得陛下宠爱的长公主,根本不在乎《武德律》,就是宗正卿李神符也难管教。 “谁告诉你一定要罚到长公主身上?属官是拿来干什么的?”杨纂意味深长地看了山巨鹿一眼。 山巨鹿毛骨悚然,似乎看到了自己背锅的那一天。 规矩没错,亲王犯错,亲王师、亲王友得背锅,长公主也一样由属官顶罪。 除了谋逆,几乎没有什么能置他们於死地。 所以,自控力差的亲王、公主、长公主,统统放飞自我,名声也臭不可闻。 当然了,不排除亲王有自污的嫌疑。 杨纂知道,山巨鹿也知道,抬脚踹倒白幡的羊非,是背锅的最佳人选。 何况羊非跟竇奉节还有仇。 长安县上表,只需要隱晦表明这意思就行了,用不用是李世民的事。 “不过,这位长公主也玩得挺花的。”杨纂轻言细语地说。 山巨鹿满眼认同,却不敢接话。 永嘉长公主的事,庶人或许不知死活,对地方官府却不是什么秘闻。 想来是竇奉节不愿意为长公主与面首击节而和,才强硬到寧舍爵位也不应此事。 脱韁的野马啊,没有一片大草原是养不了的。 有那么一位豪放的长公主,大唐以后的公主,名声可就难评了。 杨纂与山巨鹿对视一眼,对竇奉节的评价更高了。 山巨鹿许久才嚅嚅道:“明府,要不然,让隆政坊施一点善意吧?” 杨纂置笔,一声轻嘆:“长安县保持公正,不在此时落井下石,就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了。” 为官之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第八章 容易挨打 长寿坊,阎立本府邸。 主爵郎中阎立本、將作少匠阎立德並排而坐,对著一张清晰无比的《酇国公府》图嘖嘖称奇。 “这倒地的白幡、砍倒的树、將倾的水榭、装满污秽的小池塘,太写实了!这画面感,与我风格一脉相承……” 阎立本嘿嘿直笑。 他的风格,写实且注重个性,面部画得圆润,服饰简练粗重,与列印出来的画面比较接近。 “二郎啊,要点顏面吧,这明明是我的风格。” 阎立德揶揄道。 他兄弟感情向来不错,又兴趣相投,在建筑、绘画上的造诣是当世顶尖的那一群。 但是吧,太熟了,放个屁对方都知道是什么气味的。 吵闹了一番,阎立德轻嘆一声:“画作精良,却没有精气神,失之下乘。” 阎立本笑道:“说点画技外的东西,酇国公府的惨状,当真分毫不差。” “这个竇奉节也是个狠人,任由受损的酇国公府摆著,就是不肯低声下气地认怂。” 同胞兄弟相视而笑。 身为北周清都公主之子,他二人对所谓的天潢贵胄很了解。 阎立本也不是无故说起竇奉节的。 身为主爵郎中,竇奉节嗣爵必须从他手中过,对其中的猫腻一清二楚。 即便是李世民应承元日大朝会给竇奉节封爵了,是承袭酇国公还是降等承袭,还未可知。 国公是公,郡公也是公,县公他还是公。 阎立德正色:“所以他不修缮被破坏的酇国公府,甚至扬言要舍为寺庙,也是给朝廷施加压力。” 明明一无所有,偏偏还会虚空造牌,竇奉节好歹是学了些“再次伟大”的精髓。 巧的是,当了皇帝、天可汗的李世民,现在正处於要脸面的时期,还没法送竇奉节上架子吊著晃晃悠悠。 “巧了不是?主爵司接到上官的口諭,就是让我们仔细斟酌竇奉节封爵一事。” “兄长,我倒觉得,大娘后年的亲事可以再考虑,反正还没行六礼。” “越王泰並非佳偶。” 阎立本环顾左右,眨了眨眼睛。 阎婉的岁数小就不说了,重要的是李泰不稳。 “越王早年承卫王玄霸嗣,就法理而言,已经没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阎立德一声嘆。 仅仅如此也还好,可李世民想让李泰住太极宫內武德殿的举动,却搅乱了一池春水。 如此,阎婉嫁了李泰,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倒是阎立德家大郎阎玄邃,为国子学同窗竇奉节带了句话。 “將作监甄官署的上品彩釉陶器,可以高价採买,以等价新粮交易。” 阎立德听到这消息,都得倒吸一口正宗的西北风。 甄官署製作的陶器,基本是明器,也就是冥器,陪葬品。 釉的色彩,有单彩、双彩、三彩,三彩的技艺还不是十分成熟。 但是,每一个品级的官员,陪葬品的数量等级都不同,就算是国公也才法定陪葬九十件。 所以,竇奉节所为,绝对不会是给竇轨增加陪葬品,他没那么孝。 ----------------- 太原元从没打探到可疑的消息,十月初就鬆懈了许多。 因此,阎玄邃篋笥里带著三彩釉陶马入隆政坊,根本没人在意。 阎玄邃吃著放了木姜子油的怪味茶汤,漫不经心地嘟囔:“不晓得你要这晦气东西干嘛。” “这瓔珞仪仗鞍马,技艺平平,胎质鬆脆,防水性能差,不保管好一点,轻易就碎了。” 竇奉节一声轻笑:“无利不起早,阿耶故去,总得有点营生餬口。” “你家兴化坊府邸旁,是我阿耶置的別產,里面放置了五百石新粮,是我答谢甄官署的一点薄礼。” 话说得好听,本质就是交换。 按已经恢復的每斗米二十文钱计算,竇奉节给的粮约合十万钱,即一百贯。 报价也不是竇奉节定的,崴货系统自有一套標准。 阎玄邃面红耳赤:“如何使得?你我同窗一场,难道还值不得一个陶器?” 终究还是年轻,面嫩。 “我不是只要一个,不给好处,就不会有下次。” “再说,你府上不差钱,匠人们总要有点油水不是?” 竇奉节循循善诱。 没法,崴货系统已经过了试用期,再想弄点好处,就得以物易物。 大唐时期不太注重,但后世价值飞升的物品,三彩釉陶必然位列其中。 瓔珞仪仗鞍马在唐三彩中价值不是太高,都能兑五百石米,崴货系统还扣了一半给竇奉节当备用金。 阎玄邃带来这陶器,其实也是阎立德在试探是否可靠。 瓔珞仪仗鞍马在外头也就能卖个二三十贯钱,这还是有官方製作的加成了。 竇奉节给的粮食,虽然折成钱还要產生损耗,却比私下倒卖划算多了。 “成!那我就代將作监甄官署的匠人愧受了。” “你也知道,甄官署製作的明器官用,能流出来的不多,上品更少,不要奢望太多。” 阎玄邃也不纠结。 毕竟,他也只是个经手人。 甄官署的匠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指望著外快接济一把呢。 要不是不便开口,续茶的竇喜都想问一声,什么时候在兴化坊有宅院,里头还有粮食了? 这一个多月,郎君连门都没出啊! 郎君的神异之处,可是越来越多了。 竇伤把別產的钥匙奉上,微微点头,表示太原元从被坊正唐不古请去喝酒了。 任凭元从地位再高,也不可能疏远坊正这种地头蛇。 “看在同窗份上多一句嘴,越王妃不好当,甜享不了多久,后患却漫长。” 竇奉节多了句嘴。 毕竟,阎婉那么好一个小娘子,一头扎入李泰这个火坑里,实在令人扼腕。 其中的弊端,阎立德与阎玄邃也不是看不出来,不过是想投个机,弄巧成拙了而已。 毕竟,人生在世,谁不喜欢赌一把呢? 阎玄邃把钥匙拢入袖中:“竇兄的意见,我会完整转达给阿耶。” “大娘的姻缘,我会劝阿耶放手,任她自己选择心上人。” 竇奉节忍住了还没说的话。 毕竟,人阎玄邃还没成亲,劝他跟萧瑀似的把娃儿捨出去当僧人不太合適,容易挨打。 第九章 坐月子出来了,脑袋被驴踢了 趴了一个月养伤的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终於拄著拐,再次临蒞隆政坊。 竇奉节宅院外陈旧的幡,有气无力地垂著,上面的猪血早就黑成了痂,一块块脱落。 韦师实的“实”字脱落了一半,看上去就是韦师头。 “这个韦师实,就是个瓜怂!” 看到这一幕,羊非气得腚疼。 三棱牙籤造成的创伤,比段赤箭预料的痊癒得慢,至今还隱隱作痛。 让羊非气恼的是,竇奉节的院门敞开,除了能看到几只肥胖的花母鸡,还有一头乌驴“啊呃”地仰著脖子怪笑,看上去像是在挑衅。 竇喜坏笑著一拍叫驴屁股:“阿驴,別叫了!” 叫驴一瞪眼,刨著蹄子衝出院门,以斗牛的姿势冲向羊非。 羊非大惊,身子倒向旁边的亲事。 “啊呃!” 亢奋的叫声中,叫驴一个急剎,前蹄拄地,后腿扬起,给了羊非一蹄子。 蹄印准確地印在羊非面颊上,留下显眼的凹痕,偏偏又构不成重伤。 阿驴不晓得是不是跟精准出刀的医护学过,那一蹄就算是法曹来判也无可奈何。 “啊呃。” 阿驴怪笑著扬腿,淋了羊非一身驴尿,同时也证明了自己的性別。 经歷过人情冷暖的洗礼,竇喜的小嘴也仿佛抹了蜜:“哎呀,这不是邑司丞吗?” “咋,坐月子出来了?脑袋被驴踢了?” “哎呀,真不能怪阿驴,我家阿驴不踢人。” 阿驴叫了一声,仿佛得意地解释“踢的都不是人”。 亲事手按刀柄,准备为羊非张目。 倚门而立的竇伤,毫无感情地看了亲事一眼。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亲事通常是八九品官员的子嗣担任,来混个资歷的,根本没上过战场,顶天就是欺负过贩夫走卒。 竇伤那一眼,一般的府兵都未必扛得住,何况是区区亲事? 於是,亲事按刀柄的手也鬆了,紧绷著的脸也慢慢挤出諂媚的笑容,扶著羊非的手却也鬆了。 “叭”的一声,羊非摔倒在地,一身驴尿味骚得差点把他呛死。 门內,依旧身披麻衣的竇奉节一声呼哨,阿驴立刻欢快地回宅院,尾巴得意地甩动。 那么聪明的阿驴,自然是通过崴货系统兑换来的。 竇奉节其实也挺无奈的,崴货系统终於体现出崴的特性了,他本来要的是一匹千里马,结果给了头乌驴。 方言的崴,指偽劣、不靠谱。 “医书记载,乌驴尿趁热渍之,可以去疮,阿驴你做好事了。” 竇奉节轻轻拍著阿驴的背,阿驴欢快地啊呃两声。 刚刚站起来的羊非,差点被这话气倒。 人言否? 羊非又没患狐尿刺疮。 一身青袍的吏部主事,带著门下省传制,在坊正唐不古的引领下,出现在竇奉节宅院前。 羊非不顾一身尿骚,狞笑著一指竇奉节:“姓竇的,报应来了!陛下一定是赶你出长安城!” 竇奉节微微摇头:“阿驴,你真把他脑袋踢坏了。” 阿驴啊呃著狡辩,似乎在说不能赖自己,羊非本身就蠢。 虽然乌驴不说人话,可看那表情,就足以明白阿驴的意思了。 羊非大怒,居然被一头乌驴鄙视了! 传制一展黄麻纸:“旨授: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丞羊非,迁营州柳城县丞,限三日离京赴任。” 从八品下邑司丞,外放正九品下县丞,还是营州这种三面临敌的险地,妥妥的贬謫了。 羊非面如金纸,喉间仿佛卡著浓痰,“嗬嗬”了几声,仰面倒了下去。 身旁的亲事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手,任由羊非摔到地上,溅起些许尘埃。 都不再是永嘉长公主府的官员了,亲事自然也懒得理会他,就是那么现实。 竇奉节微微摇头,没有雪上加霜,趁机踩上一脚。 吏部主事看向竇奉节,挤出一个笑容,却见竇伤伸手拎回竇喜,毫不留情地关上院门。 想通过惩治一个替罪羊,让竇奉节熄了对立的心思,想得也太美了。 顶多,竇奉节能知会平康坊地头蛇李德謇一声,传唱之类的举动,可以逐渐降调。 ----------------- “羊非被贬去营州柳城县了!” 光禄寺內,光禄丞韦师实面容扭曲。 一半是恼怒,一半是庆幸。 恼怒,是因为天子这旨授,明显是在哄著竇奉节,让他不要再闹腾了; 庆幸,是因为自己除了送幡,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 恨吶,要是长安韦氏齐心协力,给竇奉节下绊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韦师实並不知道,韦氏其实已经出力了,在尚书右丞韦挺力爭下,竇轨本应得到的諡號没了。 要知道,很多奸佞死了都能得到諡號。 即便是恶諡,也比没有諡號强。 略带余醉的光禄少卿、寿陵县男柳亨斜睨著韦师实:“想什么呢?令尊虽然冤枉,可他是息隱王一党,陛下不可能为他而深责竇轨、竇奉节。” 柳亨人称饕湎,即贪酒之意,酒醉心明白。 要不是岳丈、右卫大將军、安丰郡公竇诞与竇轨一脉不合,柳亨还未必想点拨韦师实。 可怜的娃,站错队了就是最大的罪孽,杀父之仇他是没什么机会报了。 韦师实露出苦涩的笑容:“现在的问题是,竇奉节一旦起势,下官还能不能站得住脚。” 柳亨呵呵一笑:“你这书算是白读了,重耳在外而生都不知道?” “你若自请外放,一个从五品下治中总是有的。” 上州治中才是从五品下。 从六品上光禄丞外放从五品下,那是明显的升迁。 也就是韦云起死得实在冤,柳亨才敢保证,李世民一定会稍加补偿,给韦师实一个安稳的前程。 柳亨为韦云起谋划的是华州治中。 华州紧邻雍州,只有两个县,户近一万九千,口有八万九千余。 按上州四万户的要求,华州肯定够不著条件。 但华州是同、华、岐三辅州之一,虽然户数不够,也是稳稳的上州。 “多谢上官玉成。”韦师实叉手,不甘之余又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一代人想报仇,是没有机会了,能避开竇奉节的锋芒就不错。 要是继续呆在皇城,低头不见抬头见,韦师实相信,不是自己攮死竇奉节,就是竇奉节攮死自己。 第十章 关门,放阿驴 “竇郎,你又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 永嘉长公主娇滴滴的声音在隆政坊响起,狐裘裹著的身子在朔风中显得格外娇嫩。 宅院中伸出一块幡,上面刚劲严谨、匀衡瘦硬地写著“莫挨我”三个字。 法海寺山门处,容貌怯懦、弱不胜衣的老者看了一眼幡,忍不住咦了一声。 “竇郎君倒是写得一手好字,竟入得少监法眼。” 头戴毗卢帽的道真寺主笑了一声。 老者便是秘书少监虞世南,初唐著名的书法家之一,讲究外柔內刚、圆融冲和,见到竇奉节这自成一体的柳体,不免见猎心喜。 “字中见风骨,这个中男倒是有点意思,不应该被逼到这地步。” 虞世南缓缓评价。 这种“字如其人”的偏见,其实虞世南自己都知道不妥,可惜改不了。 別的不说,王莽、曹操等人的书法,难道很差么? 虞世南身子骨虽然柔弱,性格却很刚烈,敢直言劝諫。 七十老几的人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何况,他还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李世民怎么也得卖点顏面。 让竇轨的独苗尚长公主,在虞世南看来纯粹是欺人失怙。 中男,约等同后世的限制民事能力行为人,指的是十六到二十岁的男人,需要承担一部分劳役。 地方官配给的执衣,取的就是中男,按品秩不同配给相应数量的执衣,为该官员日常生活服务或耕种其职田。 十八名比丘僧步出山门,到法海寺与竇奉节宅院的交界处停下,木鱼有节奏地敲打。 “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諦听,当为汝说。” 僧人颂经声不断飘入宅院中。 虞世南皱眉看了眼道真。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法海寺僧眾虽然不多,还是需要一些香火钱供奉佛祖的。” 道真笑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受人指使的事实。 永嘉长公主有权任性,竇奉节没钱认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何况,大愚之死虽不是竇奉节所为,却与他脱不开干係。 谁说出家人就与世无爭的? 有些时候,出家人爭得更狠、更凶恶。 宅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竇喜那年轻的面容。 竇喜端著一盆冷水泼洒在门外的黄土上,几滴水珠裹著尘土溅到僧人的袈裟上。 竇喜身后,阿驴踊跃而出,与法海寺僧人对峙。 僧人念一句经,阿驴来一声“啊呃”,音量相当,嘲讽的意味拉满。 道真的脸色不太好看。 道佛两家对骂时,僧人骂道士“牛鼻子”,道士骂僧人“禿驴”。 阿驴出场,就应著“禿驴”一说。 虞世南的老脸绽放出笑意,好久没见到如此有趣的年轻人了,要是能收入门墙,一定很有意思。 他已经老迈了,娃儿虞昶还只是任工部主事,也不知道还能照看娃儿多久。 要是有一个如竇奉节这样的后辈帮衬,自己驾鹤归西也就放心了。 虞世南却忘了,虞昶已经年满三旬,已经是而立之年。 除了一些特例,多数父母就是那么操心,希望自己能为儿女挡风遮雨——哪怕他们已经不需要了。 坊正唐不古悄悄凑到虞世南身边:“竇公子宅心仁厚,有君子之风。” “官人要是愿意,小人可以代为传话。” 果脯不能白拿,能帮一嘴,唐不古也想尽心。 能让寺主出面招待的人,自然不会是无名之辈,这一点眼力唐不古还是有的。 虞世南拿了一张素淡的名刺给唐不古:“如此,劳烦坊正了。” 但凡竇奉节不会做人,坊正也不肯冒得罪长公主的险,替他拉外援。 名刺表明虞世南欣赏之意,会不会打蛇隨棍上,那就看竇奉节够不够精明了。 阿驴一边扯嗓子叫著,一边用四蹄在泥地里踩踏,泥点子溅了僧人满脸满袈裟。 一时间,狼狈的比丘僧,梵音禪唱声竟被驴叫给压制了。 永嘉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脚踹开身边的面首,气呼呼地走出隆政坊。 道真如逢大赦,赶紧挥了挥衣袖,十八名僧人收拾东西,仓促地回了寺內。 院门內的竇奉节,目光在虞世南身上顿了顿,遥遥叉手施礼。 虞世南微笑頷首。 七十岁了,除了不能为老不尊坐小娘子大腿,一般的礼法很难约束虞世南了。 阿驴得意地在十字街踱了一圈,仿佛得胜还朝的大將军。 虞世南忍俊不禁:“这乌驴,灵性!” 油光水滑的阿驴体態匀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著睿智,身上连杂草都没有一根,除了僧人,谁看了不喜欢? 唐不古伸手,小半块麵饼散发著清香,引得阿驴慢慢靠近,叼起麵饼咀嚼,驴脑袋往唐不古与虞世南身边凑了凑。 姿態很明显,好人可以摸摸。 坏人摸,给一脚。 虞世南轻轻拍著驴颈:“真通人性,能识好赖。” 唐不古嘿嘿直笑,竇公子不嫌弃自己,他的宝驴也一样。 道真黑著脸作別,匆匆进了法海寺。 ----------------- 接过唐不古递来的名刺,竇奉节眼里流露出笑意。 想不到,一手柳体竟然为自己引来了奥援。 虞世南虽然是文官,却有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五绝之名,他在朝堂上开口,就是李世民都要考虑一番。 等等,他递名刺来,应该不止示好。 虞体书法也是当世一绝,想来应该是书法行家之间惺惺相惜,虞世南想收一个关门弟子? “请坊正转告少监他老人家,除服之后,竇奉节当持束脩登门。” 束脩,也写为束修,大白话就是学费。 外头的行情怎样竇奉节不知道,按国子监的行情,是一筐布绢、一案腊肉、一壶酒。 据说,孔夫子当年收徒弟就是这个行情。 竇奉节这话,明白地说就是上门拜师,俗一点就是去抱大腿。 同样是江都之变,虞世南乞求替兄长去死,许敬宗献歌舞乞活,人品与口碑成了鲜明对比。 拜这样的人为师,竇奉节心甘情愿,出门吹嘘也脸上有光。 有条件的情况下,名声这东西还是顾及一下为好。 有好名声当挡箭牌,即便是李世民也要顾忌的。 第十一章 微辣 再入手一个骆驼及牵驼胡人俑,除去给甄官署的粮食,竇奉节儘量不直接兑换贵重物品。 谁知道崴货系统会不会再崴一次,搞出些怪玩意来? 阿驴確实很好,可终究不是马。 说起来,竇奉节还有点怀疑,阿驴是不是真正的活驴?聪明得有点过分了。 太子通事舍人李德謇率著一名老僕进隆政坊,算是向竇奉节表一表功绩。 “幸不辱命,已经压下了消息。” 李德謇持箸,扒拉了一块暗红的鸭块,放进嘴里咀嚼。 只一口,李德謇瞪大了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捨不得吐出嘴里的鸭块。 这就是竇奉节说的“微辣”? 李德謇觉得,自己隱隱听到了太奶的呼唤。 可是,这味道,真的很好啊! 皮肉酥香,香、辣、甘、麻、咸俱全,干而不韧,哪怕辣得吐舌头了,李德謇也没停箸。 幸好,竇奉节早准备了一桶凉白开,还贴心地挤了点柠檬汁进去,喝一碗进去,清凉、解辣。 这就是潭州特產酱板鸭,对潭州人来说是微辣,对外地人就是辣得要命。 也不晓得酱板鸭为什么没有微微辣。 竇奉节想要的,是幽州那咸鲜、酱香味浓、皮酥肉嫩的果木味烤鸭,结果崴货系统愣出了个酱板鸭。 嘴馋的竇喜,双唇都辣成腊肠了,依旧和鸭腿较劲。 “阿弥~那个~陀佛!” 一墙之隔的法海寺僧人,难免有一两个闻到这气味的,忍不住满口生津。 枉自修行多年,竟然还有口腹之慾,这佛不是白修了吗? “隔壁的大和尚,闻到鸭子香,菩萨也跳墙。”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 “何况,在我大唐,鸭子不算肉。” 竇奉节循循善诱。 因为守孝期间不能歌舞,“来吧,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终究没宣诸於口。 李德謇笑了:“幸亏你还没除服,要不然,肯定宅院內全是酒肉。” 都是些不安分的人,当然知道怎么噁心別人。 隱隱约约传来寺主道真的怒喝:“摩罗的诱惑,你们也敢去听吗?” “要成就须陀洹,须断眼鼻耳口舌身意。” 竇奉节微笑,道真的佛法造诣也不过如此嘛。 “你见我是佛,你即是佛;” “你见我是摩罗,你即是摩罗。” 竇奉节隨意占了两句,也懒得理会道真了。 “贤弟大才,隨口所占即是佛门真諦,愧煞那些枯坐参禪却一无所获之辈。” 李德謇微笑。 不过,他今天登门,吃喝是附带的,前程才是最要紧的事。 当然,妙儿的安置也是个问题。 “兄长必须儘早离开东宫,免得因万一而受牵连。” “妙儿的话,建议出为女冠,等几年才还俗嫁人。” 竇奉节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李德謇的困境。 以他家阿耶李靖的功绩,李德謇不需要去挣任何功绩,更不要与东宫有太深的联繫。 至於妙儿,避两年风头就好。 说不定女道士的身份,会更加让人趋之若鶩。 大唐的老蛇皮们,爱好千奇百怪。 李德謇的眼神闪烁,他知道,大唐东宫的宫废,有了一次,难免有两次。 优良传统这种事,是铭记在骨髓里的记忆,怎么都难抹去的。 李德謇喝了一碗柠檬汁凉白开,停止吃酱板鸭,深深地看了竇奉节一眼:“我阿耶的腿疾,有没有办法医治?” 李靖带兵,向来与袍泽同甘共苦,突厥一战更受了严寒刺激,腿肿得比较厉害。 要不然,他乞骸骨,也得李世民放人啊! 竇奉节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未必不能治,关键是代国公自己是否愿意医治。” “倒是止痛药,我每个月可以提供一些。” 崴货系统还兑出了布洛芬,多少能缓解一些李靖的痛苦。 崴货系统的药统统换了包装,以时下常用的瓷瓶为容器,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德謇一声长嘆:“止痛药也行。” 竇奉节指出的问题,才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 如果李靖没有腿疾,凭他的能力与威望,难免有功高震主之嫌。 更要命的是,李靖虽然不入宗正寺族谱,三原李氏却实打实出自陇西李氏,与皇室算是同源。 这就更让人忌惮了,换个心胸狭窄的君王,已经拿李靖祭天了。 “是药三分毒,兄长却要记得,这止痛药与正常汤药的服用时间,至少得间隔两刻,免得药性衝突。” 竇奉节认真交待。 李德謇点头,记下各种忌讳。 有副作用时,要立马停药。 特別是產生稀奇古怪的副作用,就越发要注意了。 要不然,病好了,家產却没了。 “你我虽为异姓,却情同手足。” “义结金兰的事就不用做了,但有需要便让人去平康坊找我。” 李德謇认真地说。 瓦岗最大的弊端,就是把结义的事搞臭了。 整个大唐,瓦岗的人东一伙、西一伙,谁也不搭理谁。 秦叔宝、程咬金、牛进达、吴黑闥是一伙; 李世绩、郭孝恪、张亮是一伙; 刘德威及其他人各自守本分,很少掺和其他事。 李世绩本名徐世绩,武德年赐姓李,列入宗正寺族谱,在李世民崩后又因避讳省“世”字为李绩。 李德謇询问竇奉节,其实是为自己摇摆不定的方向做抉择。 他在李靖回平康坊荣养之后,也想过离开东宫,去事务繁杂的將作监,谋一个从六品下將作丞。 ----------------- 两仪殿內,脚炉热腾腾升起,李世民一身常服,与秘书少监虞世南对坐品茗。 “少监尝尝,浙西湖州上品团茶,温润可口。” 李世民微笑。 “老了,口舌之间,滋味渐淡,非重盐重辣不能激起口腹之慾。” “偏偏口味重了,肠胃又受不了,两难全。” 虞世南感慨。 “难得见少监主动入两仪殿,可是有难处?虞昶的品秩,稍稍挪一挪?” 李世民愜意地吃了口茶汤。 虞世南慢慢吃了口茶:“小儿才疏学浅,且慢慢熬资歷比较稳妥,也算打磨心性。” “近日臣在诸坊游玩,偶见一中男,书法与眾不同,刚劲瘦硬,字字均有錚錚之意。” “当然了,这书法尚未大成,还需要磋磨,臣就想收他为关门弟子。”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 作为飞白体的高手,李世民对书法也有极深的造诣,只是比不得虞世南、欧阳询数人罢了。 第十二章 他也得认,再次伟大 李世民抬起越州青瓷碗,悠悠吃了一口茶汤,似笑非笑地看向虞世南:“要是一般的中男,少监也无须稟告朕了,是吧?” 虞世南微笑:“陛下法眼无差,中男居隆政坊,名唤竇奉节。” 李世民瞬间头疼了。 要是別人,哪怕是个重犯,了不得一个慈旨特赦就是了。 即便是杀人,还有孝男烈女的名义可以脱罪。 可竇奉节是永嘉长公主看上的如意郎君,一定要降嫁於他。 偏偏竇奉节骨头也硬得出奇,寧可成为庶人,也不愿当駙马都尉。 李世民就不明白了,老李家的女子很差劲么,竇奉节那避瘟神的姿態是怎么回事? 永嘉长公主滥情一事,李世民选择性无视了。 贵妇养面首,在这个时代並不出奇。 可虞世南说著缓和的语气,却是坚决要保竇奉节的態度,这就难办了。 李世民吃了一大口茶汤,露出苦笑:“永嘉对他痴迷著呢,缠著朕不依不饶。” “竇奉节健壮俊朗,长公主喜欢也情有可原。”虞世南放下茶碗,示意內给使续茶。“可左右监门卫有四十名长人,不够长公主挑选的吗?” 长人,高个子的別称。 左右监门卫的长人身高六尺六寸以上,约等於二米高,相貌英俊、威武,是整个大唐的门面担当。 虞世南的话棉里藏针,暗戳戳地表示永嘉长公主不过是中意皮囊。 挑駙马都尉,基本是家中另有其他子嗣的,像竇奉节这种独苗属於孤例。 在虞世南这种老人家眼里,已经没有情情爱爱了,有的都是见色起意。 何况,永嘉长公主自己也玩得花,连虞世南都有所耳闻。 “朕富有四海,若是连挑一个妹婿都不能如意,这皇帝当著有什么意思?”李世民略为不悦。“最多,朕破例准他纳妾。” 牛不喝水强按头,李世民就不信,小小的竇奉节,还能硬抗皇权! 也就是永嘉长公主砸酇国公府过火了,要不然,李世民敢一纸詔书强压。 竇娘子与虞世南的劝说,顶多让李世民不以强权施加压力,却不能让他改弦易辙。 绿帽是个多大的事? 长公主降嫁,且偷著乐吧! 就算让竇奉节替別人养娃,他也得认! 李世民富有四海不假,太极宫內就有四个池塘,叫东海、南海、西海、北海。 虞世南吃完茶汤便告退,他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李世民听不听劝諫,他也奈何不得。 ----------------- 鸿臚寺。 鸿臚少卿刘善盯著典客令赵德楷:“这个法兰克的国书是讲什么內容?” 赵德楷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苦著脸回应:“所有译语都认不全拉丁文。” 刘善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怎么会这样?拂菻的官方文字不是拉丁文么,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 法兰克王国的使者並非不懂大唐语言文字,却故意拿出未翻译的国书,也是想看看大唐译语的能力。 拂菻就是东罗马帝国,也称拜占庭王国。 “拂菻宣称的官方文字是拉丁文,实际的交流、文书,却用的是希腊语。”新上任的鸿臚少卿长孙涣轻描淡写地说。 所以,指望懂拂菻文字的译语,纯抓瞎。 “咦,想不到长孙少卿博通中外啊!长孙氏还涉及这些?”刘善惊讶了。 也没听说国子监教这些啊! 就算是粟特商贾,也没听说有人懂拉丁文的。 “我阿耶与长孙氏族人,目光局限在葱岭之內,哪知道这事?这是我同窗竇奉节吹嘘的。”长孙涣扬眉。 问题在於,竇奉节在自家宅院守孝服纪,朝廷还压著他袭爵的事,鸿臚寺方便登门求助么? 长孙涣跟竇奉节是同窗,並不意味著交情多好。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他们的感情,就如刚刚出炉的彩釉那么亮眼。 长孙涣礼法方面的造诣很高,在鸿臚寺內主要负责司仪署,大白话就是官方丧事大总管。 傲气的长孙涣可以说一声,他能当这个鸿臚少卿,全凭自己的能力,没有仰仗阿耶、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更不凭藉姑姑是长孙皇后。 长孙涣,就是那么自信。 鸿臚卿唐俭看了眼几名佐官,无奈地摇头:“多大的事?净耽误本官手谈。” “本官去和陛下说,慈旨让人送国书到隆政坊,请他翻译就是。” 长孙涣还是说出了顾虑:“堂尊,竇奉节与永嘉长公主的事,终究不太方便啊!” 唐俭翻了个白眼:“国事为重!陛下要是不允,本官让他手谈儘是输!” 他与李世民是世交,下棋都未必肯让著李世民。 有一次贏得太多了,李世民都气得叫尉迟敬德杀唐俭了——真是的,连皇帝的脸面都不给! 李世民听了唐俭的话,脸皮有点烫。 偌大一个皇城,鸿臚寺译语二十人,中书省翻书译语十人,竟然对所谓的拉丁文束手无策! “只能给他一点甜头了。”李世民一声轻嘆。“给他许一个掌客的官衔吧。” 鸿臚寺典客署正九品上掌客,设十五人。 虽然品秩挺低的,好歹入流了。 只是跟长孙涣一对比,这个位置就像是在开玩笑。 ----------------- “典客令,凶服不入公门,可公服似乎也不太合適入凶门吶。” 竇奉节打趣了一句,翻开拉丁文的国书看了一眼。 咦,歷史发生了偏移,法兰克王国居然跟大唐產生了交集? 这个法兰克王国,日后大致分化演变为德、法、意,以日耳曼民族为主体,说的是法兰克语,官方文字却是拉丁文。 都能认识拉丁文了,照样能被斩杀。 斩杀这种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斩杀面前人人平等。 “这也是实在没法了,长孙少卿才举荐竇公子,堂尊亲赴陛下面前力爭,才得掌客的职位。” 赵德楷简单地讲述了来龙去脉。 唐俭的重视,那是必须要讲明的。 古拉丁文与后世的拉丁文多少有点区別,以竇奉节的功底,加上崴货系统的补充,很快译出全文。 內容並不出奇,法兰克王国约大唐通商,並共取拂菻、波斯,实现东西方帝国接壤的伟大梦想。 简而言之:让梦想再次伟大。 第十三章 风疹 四方馆。 法兰克使者马德兰接到大唐回復的国书,眼里满是诧异。 虽然大唐的国书是汉字,可回復的內容却极其准確,同意法兰克通商的请求,对“再次伟大”兴趣不大。 没法,两国之间的距离太远,想成为邻居,有些痴心妄想了。 “我们有浓郁的香水,可以在大唐盛行。” 马德兰强行挽尊,希望能展开合作。 “竇掌客说了,法兰克的香水过於浓烈,虽然很香却失之淡雅。” 典客令赵德楷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话恰恰击中了马德兰的软肋。 没法,法兰克人体味比较大,需要浓烈的香气遮掩,自然也没法追求淡雅。 朝廷允许马德兰他们去西市摆摊,却不怎么看好香水的前景。 “难道说大唐有更好的香水?” 马德兰的蓝眼珠瞪大,一脸的不服气。 赵德楷微笑著取出几个透明的玻璃瓶,依次打开瓶盖。 淡雅的菊花香、茉莉花香、柠檬香、檀香,有层次地在马德兰鼻间縈绕,虽然不是那么浓烈,却更让人喜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怎么可能?”马德兰差点崩溃了。 大唐有那么多种类的香水,自己不远万里来到大唐,是来自取其辱的么? 赵德楷看到马德兰这模样,不忍心再打击他,索性保持沉默。 这几种单一香味的,在竇奉节那里还有不少。 竇奉节还亲口告诉过赵德楷,他那里还有复合香型。 崴货系统大酬宾,除了出香水的样品,还明確把各种香水的材料、製造工序输入竇奉节的脑子里,还贴心地標明,什么材料大唐没有。 马德兰想了许久,终於想通了关键。 大唐有这些香水没错,肯定没实现量產,自己还可以抢先一步售卖法兰克香水。 对没有露面的竇奉节,马德兰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要是能把竇奉节拐到法兰克,说不定能帮助法兰克王国打败可恶的斯拉夫人。 ----------------- 太极宫內宫,甘露殿。 长孙皇后凤目怒睁:“你说什么?竇奉节不让本后接触香水?” 被带刀的寺人逮进內宫,赵德楷心头忐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呼,明白了,皇后是六宫之主,却也是个爱美的娘子,怎么可能容许自己不是香喷喷的? 奈何…… 赵德楷叉手而立:“臣赵德楷稟告皇后,竇奉节千叮嚀万嘱咐,香水一物,可能会令皇后有恙。” 侍立的內宫尚食局司药,眼里闪过一丝异色:“竇氏小儿如何知道,皇后一定会不適呢?” “竇掌客说,皇后气疾,名医多次会诊而不愈,说不定方向错了呢?”赵德楷小心翼翼地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你们是在质疑殿中省尚药局、太常寺太医署、內宫尚食局会诊的结果吗?”司药的语气森然。 被名声、资歷、能力超过自己的人质疑,司药还能忍受。 可一个连医学生都不是的中男信口雌黄,是可忍孰不可忍! “让他说下去。”长孙皇后一摆衣袖。 赵德楷索性放开了胆子:“竇掌客说,说不定是因为皇后对某种物品敏感——也就是风疹,导致药石无用。” “比如说杨花、柳絮、花粉、铅粉、胭脂,导致皇后產生不適。” “如果不搞清楚,万一香水引发气疾,那就是弥天大罪了。” 过敏这事,原因千奇百怪,有昆虫过敏,也有动物高蛋白过敏。 內宫很大,使用的物品又多,要筛出过敏源真的不容易。 司药脸色铁青,长孙皇后却挥手让寺人带赵德楷出宫。 竇奉节的猜测不一定成真,但在治疗没有头绪时,不妨照此排查。 甚至,在长孙皇后心中,都有了猜测的方向。 她幼年时受到同父异母兄长长孙安业苛待,或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 长孙安业这货作死,跟著义安郡王李孝常造反,长孙皇后还得捏著鼻子为他求一线生机,让其流配嶲州。 长孙皇后眼角的余光,扫到面色难看的司药身上,心头忽然一怔。 或许,竇奉节的猜测,只是触及皮毛。 李世民自两仪殿返回甘露殿,眼里露出一丝惊讶:“观音婢因何闷闷不乐?” 长孙皇后斥退所有人,才小声告诉李世民:“竇奉节那里有很多香水,就是不肯给我一瓶,给钱都不行。” 李世民扬眉:“反了他!二郎这就去抢过来!” “他不给,是怕香水引发风疹。”长孙皇后悠悠地开口。“据典客令赵德楷转述,竇奉节怀疑我对某种物品敏感而引发风疹。” “他又不是医学生,懂个屁!”李世民一屁股坐下,手臂揽著髮妻。“大不了,让司药再好生查证。” “二郎,司药当时的脸色嚇人。”长孙皇后轻言细语。“我怕她也不可靠。” 李世民勃然变色:“那便让謁者监张阿难送她去掖庭!” “我舍下顏面,亲自去请太常丞甄立言来看!” 送女官、宫人进发配內宫罪人的掖庭,是一种要命的惩罚。 也许掖庭不会立刻让罪人死,却可以让人生不如死,最要命的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武德律》的光,照不进內宫,更照不到掖庭。 殿外一阵哭喊声,很快就恢復了死寂。 內宫中的事,就是那么粗暴。 甄权、甄立言兄弟,是大唐名医之二。 年过八十的太常丞甄立言入內宫,望闻问切一套来过,慢条斯理地辩证。 “疾发时打喷嚏、流鼻涕,甚至咳嗽气喘、呼吸费力。” “粗看上去是气疾,却也可能是风疹,最好將皇后所用物品逐一查证。” 甄立言验过一样物品,李世民就让內给使拿去烧了。 虽然心疼钱,可髮妻的健康更重要。 “確定了,问题就出在这絳色口脂上。” “其中,硃砂没反应,蜂蜡也没反应,额外掺杂的菊花粉反应剧烈。” 甄立言总算揪出了罪魁祸首。 口脂,相当於后世的口红。 长孙皇后娇躯颤抖,仿佛又回到了孤苦的幼年,再度被异母兄长长孙安业狠狠推进了菊花丛中。 从此,她只远远地观赏菊花,再也不敢把玩。 李世民勃然大怒:“把殿中省尚药局那两名合口脂匠抓住,御史台严加审讯!” 第十四章 你写保证! 马德兰用金钱开道,生生找到了隆政坊。 “噢,坊正你好,这是来自法兰克朋友的一点心意,可以让你家娘子变得香喷喷的。” “rose香型的。” 马德兰递了一小瓶玫瑰香水给唐不古。 透明玻璃瓶里,带著一丝嫣红的香水,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贵得理所当然。 这么一瓶,马德兰他们敢在西市叫价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钱。 “啥?肉丝还能香?” 唐不古嘀咕著把香水收进隨身携带的褡褳,准备给自家年老色衰的娘子用。 没办法,长袍大袖不是区区坊正应有的装扮,自然也没法学神通袖里乾坤,更不能收贿赂还云淡风轻、毫无烟火气。 没有权,怎么能镇“元”啊! “我们想认识一下竇掌客,探討东西方文化的不同。” 马德兰笑容里透著一丝狡黠。 唐不古犹犹豫豫,稍微提高了音量:“这不合规矩。再说,竇公子在守孝,不便拜访。” 嘴上说著拒绝的话,玫瑰香水唐不古却笑纳了,两瓶。 一名庶人打扮的太原元从,悄无声息地出了隆政坊东门,向宫城走去。 他们很清楚,竇奉节绝对不能被番邦拐了去,也不能任他出卖大唐机密。 虽然竇奉节还不是职官,但他的出身,註定了要比庶人知道得太多。 唐不古让马德兰在坊內等候,他先去竇奉节的宅院里通稟。 “公子,哦,掌客,小人绝不是贪图这一点好处……” 唐不古无力地辩白,说出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该收就收,要不然你这坊正不白当了吗?” “他想探我口风,我也想通过他办一点事。” “这样,你將他与朝廷的人一起带来,凡事有个见证。” 竇奉节倒没那么在意。 “见过掌客。掌客博学多才,精通拉丁文,是马德兰见过最有才华的人。” 马德兰讚不绝口,不管旁边元从的脸色。 竇奉节缓缓烹著茶汤,竹筴——也就是竹筷子——在大口鍑里缓慢搅动。 加点盐,放点醋,滴上木姜子油,葱姜蒜洒一洒,解渴又管饱。 竇喜持炭挝,挟著一块兽炭添入鍑底的风炉中。 茶汤三沸,竇奉节分至五个洪州褐瓷碗中,分別奉给元从、唐不古、马德兰,再分一碗给嘴馋的竇喜。 “冉·阿让,过誉了,我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看得更远一些罢了。”竇奉节平静地回应。 “哦,亲爱的掌客,我不叫冉·阿让,我的名字是马德兰。”马德兰显然不知道什么是《悲惨世界》。 “好的,冉·阿让。”竇奉节举碗饮了一口茶汤,感觉无比美妙。 竇奉节很健谈,每每直击马德兰的痛处。 “据说,达格贝尔国王的权力一点点被宫相侵蚀,底下的封建主也在扩张势力?” “要是法兰克王国也像以前的罗马,划分给国王的几个儿子,你们倾向哪头?” “兄弟之国,斗起来比对付外敌狠多了。到时候你的子孙往哪里躲?” 竇奉节咄咄逼人的连环追杀,让马德兰狼狈不堪。 马德兰原本想拐竇奉节去法兰克王国,结果被他一通忽悠,都恨不得举家来投大唐了。 “来投大唐,总得有点礼物才能混个官身,投名状知道吗?” “大不列顛岛约克的大白猪、爱尔兰岛的夏尔马,弄上一大群来,我保你子孙一个官身。” “嫌我官小,信不过?呵呵,你没打听过,翻年我就是国公?相当於法兰克的封建主!” 约克猪还得与本土猪种杂交,才能成为大名鼎鼎的约克夏猪。 虽然约克夏猪得精细养著,味道也差了点,可出栏快、肥肉率高,对大唐的庶人来说就是宝。 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总得在有能力改善的时候再考虑。 至於夏尔马,倒纯粹是竇奉节想养著玩了,反正它只適合当耕马、挽马。 至於什么相当封建主,纯粹是忽悠了,竇轨在世时的实食邑都才一百户,勉强够京畿一个村子的。 “掌客居然对这两个岛了如指掌!” 元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木姜子油的冲味都被他忽视了。 他可不是没什么学问的唐不古,自然知道竇奉节这能力有多重要。 还好,竇奉节拉他为证,表明没有叛逃番邦之心。 竇奉节继续诱惑:“白芦笋、捲心菜、菊苣、球葱种子也弄来,我以国公的身份发誓,至少给你家留一个七品官、两个八品官。” 元从嘴唇蠕动,不想让竇奉节再吹嘘下去,却发现以竇奉节的身份、能力,安置几个七品官真不是吹牛。 特別是竇奉节格外鸡贼,就没有说是职官还是散官! 安排职官竇奉节或许有点吃力,安排一个低级散官还不容易么? 马德兰蓝眼珠里全是炙热的光芒:“你写保证!” ----------------- 两仪殿。 烘著脚炉的李世民,听著两名太原元从的稟告,满眼诧异。 竇奉节不会跑,他倒是有这个信心。 可將法兰克王国使者忽悠到想举家投唐,这就不得了。 “嘿,有意思,他费心费力哄马德兰来,居然是为了一些牲畜与种子?” “王方真,凭你观察,竇奉节是什么心思?” 李世民看向进竇奉节宅院的元从。 “依臣观察,他要这些,除了那个一千五百斤以上的夏尔马,其他东西应该不仅仅是饱口腹之慾。” “蔬菜可以让庶人多一些选择;约克大白猪,据掌客说,与大唐的猪搞杂交,配出来的猪吃得精细些,却长得快,肥肉多。” “缺点是:长得快的猪,味道差了点。” 王方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陈述。 身为天子的耳报神,最好不要有什么感情。 “即便是贞观年了,也还有很多庶人一年吃不上几回肉,味道可以稍稍忽略。” “要知道,在岭南,一些人都饿得吃老鼠了。” “这混帐,斗气之余不忘大唐,倒也还没丟竇氏的脸。” 李世民满意地摆手。 王方真一口三十年陈酿老槽无处可吐。 岭南人那是没肉吃吗? 那是未生毛髮、眼睛未睁的老鼠崽子,餵它食用蜂蜜,用箸挟起来生吃,当地人称为蜜唧。 再说,黑僰濮部还有以老鼠为菜餚、醃製老鼠乾巴的饮食习惯,跟饿没关係。 第十五章 天可汗这是想屁吃吶! 古董羹冒著泡,厚厚的油汤隨波逐流,腐竹、菘菜、萵苣、莱菔在面上漂著,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牛肉在铜锅里翻滚。 香味被风卷著,打著旋儿翻墙进了法海寺。 不晓得有几名僧人受到了诱惑。 竇奉节觉得,自己也算是变相帮法海寺僧眾坚定禪心,功劳大过天,给一尊罗汉的位置也不过分。 实在不行,去法海寺把托钵罗汉挤下台,竇奉节坐上去討饭。 “其实,我是想吃驴肉的。”竇奉节挟起一块牛肉,坏笑著看了一眼在院中撒欢的阿驴。 阿驴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著竇奉节,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諂媚的笑容。 不要吃驴! 驴吃得少、干得多,不劳作都不舒服! 驴可以自己借钱养活自己! 《武德律》规定,牛马驴骡等畜力不得私自屠宰,但这律令管不到皇亲国戚。 何况,氂牛、犏牛不在武德律的保护范围。 犏牛是氂牛与黄牛的杂交种,和骡子一样几乎没有繁殖能力,与氂牛一样不適合长期在热地方生存。 吐谷浑、诸羌,黄牛、氂牛、犏牛並存。 尤其是南会州都督郑元璹贞观三年招抚党项羌细封部,酋首细封步赖率部归唐,成为八百羈縻州之四,氂牛肉、犏牛肉也时不时能上长安人的饭桌。 “哈哈!郎君是在逗阿驴呢!”竇喜咀嚼了一口牛肉,眼里全是笑意。“坚实鲜嫩,多瘦少肥,爽!” 本以为跟著郎君要受点苦呢,哪晓得三天两头整点好吃的。 竇喜的裤腰带,比以前都鬆了一圈。 天天有好吃好喝的,放良的事,竇喜才不干呢。 氂牛肉古董羹,甘、鲜、香,油给得厚,蔬菜都格外爽口。 唯一的问题,是肉块切得太厚实了,很有高原特色。 “郎君要的蔬菜种子、大白猪老奴都理解,可要那重达一千五百斤的夏尔马乾嘛?”竇伤喝了碗热汤,眼里透出不解。“郎君说它背阔,想来不如阿驴好骑吧?” 院子里的阿驴,啊呃著附和。 什么夏尔马,一边去! 驴大爷才是最好的! “那是耕马、挽马,不是乘马!”竇奉节笑了一声。“到时候,阿驴在旁边引导,夏尔马拉著车,我们三个站车上威风凛凛,多好。” 竇奉节还有一个意图没说,他想用夏尔马与大唐本土马匹杂交,看看能不能改良大唐马种退化的状况。 之所以要诱惑马德兰,让他从法兰克带这些东西过来,是因为竇奉节信不过崴货系统。 万一崴起来,要夏尔马给小矮马,要约克大白猪给小香猪,要蔬菜给薰衣草,竇奉节可没地方哭。 竇奉节根本就不知道,崴货系统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抽风。 “王方真求见竇掌客。” 元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是来吃牛肉的吧?” 竇喜嘟囔著,不情不愿地开门,请元从进院子。 “多有打扰,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致谢掌客。” “因掌客提醒,陛下请了太常丞甄立言仔细筛查,发现殿中省尚药局供给皇后的口脂,多了菊花的成分,从而导致了皇后的风疹。” “陛下慈旨,加掌客朝议郎,吏部正行旨授事宜。” 信息很密集。 竇奉节不愿意贡香水,说出的藉口居然成真了。 平日皇后赏菊不受影响,说明她过敏的症状还不是太严重,除非是直接接触。 除了被设计,长孙皇后平常稍稍注意一点,身边的寺人、宫女隔绝菊花,自然能减少发作次数。 至於正六品上朝议郎,就是个文散官,能多领点俸禄而已。 这个品级卡得很精准,再往上一级就进入大夫级別了。 咳咳,不是看病那大夫。 至於涉事的匠人,死对於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稍稍动点脑筋就知道,恨长孙皇后入骨、同时知道她弱点的,只有流配去嶲州的长孙安业。 “行吧,聊胜於无了。” 竇奉节遗憾地咂嘴。 抠门的李世民,不愿承诺不再联姻也就罢了,给个文散官还捨不得给五品的。 王方真眼里现出一丝为难:“太常寺手里没有预防风疹的良方,陛下垂询,问朝议郎有没有良药。” “陛下可以特许朝议郎纳妾。” 竇奉节皮笑肉不笑。 哟,天可汗这是想屁吃吶! 即便竇奉节拼著买几轮崴货弄到药物,又为什么要贡献出去? 就凭这不上不下的朝议郎,还是低到地板的掌客? 纳妾是每个权贵的自由,还需要他李世民特许? 仔细一琢磨,坏了,天子把表弟变妹婿之心不死啊! 竇奉节摊手:“陛下这可为难人了,皇后一事是她吉人天相、洪福齐天,与竇奉节无关。” “只需稍加打听就知道,我连医都没学过,开出的药方能喝死自己。” 竇奉节摆烂,摆出学文不成就习武、习武不成就学医、开方把自己喝死的架势。 到了他这个层次,想要混吃等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要良药,可以,把永嘉长公主这个痴婆的心思断绝了。 王方真看得出来,竇奉节纯粹在敷衍,可他能怎么办? 皇帝不差饿兵,不给竇奉节想要的条件,要弄到灵丹妙药,无异於缘木求鱼。 就算王方真把竇奉节绑了,也搜不出这个药方。 世间最头疼的,就是遇到这號连性命都不在乎的亡命徒。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王方真声音略为苦涩:“皇后母仪天下,对臣子多加施恩,朝议郎想想法子吧。” 皇后的光芒照遍天下,但竇奉节是阴沟里的老鼠,没感受到温暖。 指望竇奉节去给长孙皇后治病,给她息斯敏,又不满足竇奉节的要求,这不白瓢吗? “不是庶人竇奉节不尽力,实在是才疏学浅,不敢耽误皇后。”竇奉节拒绝得很乾脆。 酇国公、掌客、朝议郎,统统都是没到嘴的画饼,经歷过斩杀的竇奉节,对画大饼早就免疫了。 亲,来点真金白银,都比在这里叭叭强。 皇帝的承诺? 抱歉,信不了一点。 皇帝的嘴,哄人的鬼。 “请稟告至尊,纳不纳妾,是庶人竇奉节自己的事,不劳堂堂天可汗操心。”竇奉节甩了句硬话。 皇帝、至尊,是中外、官民对天子的官方称呼; 倒是“陛下”一词,多数出现在臣子敷奏天子时。 王方真苦笑。 就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他还是得来碰钉子。 第十六章 强爹胜祖 小舆停在隆政坊十字街一侧,体態痴肥越王、扬州大都督李泰一身常服,一步三摇地走向竇奉节的宅院。 即便是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肥肉在一圈圈颤动。 越王府典签为李泰敲开了竇奉节的大门。 “越王临蒞,庶人竇奉节孝服在身,不便大礼参拜,请见谅。” 竇奉节的话说得客气,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很明显。 “表叔客气了,今天只论亲戚,不说尊卑。” “这是府中自製的小天酥,表叔品鑑一下手艺如何。” 李泰从司马苏勖手里接过食盒,食盒上冒著淡淡的热气。 小天酥的“小天”,是吏部侍郎的別称。 这道菜是鹿鸡糝拌,是大唐烧尾宴必备菜之一,唐中宗时期出现在韦巨源的菜单中。 小天酥的隱喻是“合作”,正是吏部侍郎的职责。 “大王,庶人与太穆皇后只是小功亲,不敢当此称呼,请收回。” “尊者赐,不敢辞,庶人多谢大王馈赠。” 经过崴货系统鑑定无误的东西,竇奉节当然敢放心食用。 竇喜那馋涎欲滴的模样,也让竇奉节没法拒收小天酥。 简而言之,糖衣吃了,炮弹挡回去。 李泰到隆政坊,当然不是临吊的。 除了天子,只有太子能临吊重臣,亲王在这方面没有资格。 “宅院虽小,却透著舒坦;驴儿虽乌,却灵性十足。”步入宅院的李泰轻声讚誉。 文人墨客型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阿驴得意地昂头甩尾,附和了一声。 梁州茶,洪州碗,怪味茶汤难入嗓。 吃惯了好茶汤的李泰,小口品著怪异的茶汤,看向竇奉节的眼里满是同情。 “司马,回延康坊之后,送一套越州青瓷碗、一筐舒州团茶给表叔。”李泰吩咐。 “是,竇公子见谅,光州团茶越王府也没什么货,得留下来充门面。”苏勖温言细语地向竇奉节解释。 淮南茶,光州最好,舒州略次。 现在的李泰,用度虽然比其他亲王略高,却还赶不上李承乾。 竇奉节叉手:“多谢大王赏赐。” 李泰与苏勖坦然的態度,获得了竇奉节的好感。 越王放下茶碗:“小侄来此,是想请表叔为阿娘想想法子。” “以表叔的广博见识,可否想一个主意,让阿娘少一些痛苦?” “青雀虽然没有太大能力,却愿为表叔挡风遮雨。” 竇奉节看了苏勖一眼,轻声调笑:“可是,连学士都免不了尚长公主,大王怎么挡风遮雨?” 十八学士之一的苏勖,已经確认要尚南昌长公主了。 “本官要尚南昌长公主,那是心甘情愿的,竇公子不必介意。” 苏勖笑眯眯地回答,暗戳戳捅了竇奉节一刀。 南昌长公主是永嘉长公主的异母妹妹,品行还不错,苏勖没有来自草原的顾虑,说话自然轻鬆。 竇奉节承认,他酸了。 看看,別人要尚的是什么样的长公主,自己宿命里要尚的是什么长公主! “那么,大王有什么妙计?” 竇奉节只能虚心请教。 “左领军將军执失思力丧偶多年,我可以向阿耶建议,让他尚永嘉长公主。” 李泰的坏水直冒。 现阶段,大唐的长公主、公主,不少是给人当续弦的,反正大唐又不歧视改嫁、再婚。 对於那些再娶的番將来说,长公主的名声如何,他们又不在意。 咦,这个思路倒是清奇,未必不能解竇奉节的围。 苏勖吃了一口茶汤,慢悠悠开口:“大王的计策难度不小,如何让永嘉长公主同意才是最大的问题。” 李泰微笑:“不就是爭宠吗?我豁出去蛄蛹几下,阿耶不还得依著我?” 就是这种极致的宠爱,让李泰依稀產生了幻觉,自己似乎可以再进一步? 李世民再宠永嘉长公主,也比不过宠李泰,都想让他住武德殿了。 只不过,看似温情脉脉的宠爱,背后掩藏著冰冷的算计。 承嗣过李玄霸的经歷,从根本上断了李泰合法入主东宫的路途。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泰的前景,比竇奉节还要绝望。 竇奉节掏出一个小瓷瓶:“这里有十粒药丸,是一个过路的道士给的,风疹发作吃一粒可缓解。” “不可多吃,亦不可让人调包。” 能不能再有息斯敏,就看李泰能不能兑现承诺。 真有过敏症状,十粒息斯敏也维持不了多久。 这病又没法根治,只要患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总能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发作。 “过路道士”这种不走心的藉口,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面上是竇奉节为李泰的孝心感动,实际上,这仍是交易。 虽然竇奉节对李泰略有好感,却不代表要投到李泰的阵营里。 可惜,太子李承乾懒得理会竇奉节,临吊过后就再没现身。 李承乾的优势,可比李泰强多了。 也就是他过於叛逆,李世民也有意打压,才把他这柄刀磨断了。 至於小赤佬李治,太小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泰来求息斯敏,目的当然是爭宠,看看能不能从礪石变成钢刀。 礪石的命运,李泰心里也有数,可他心里总存著一丝希望。 万一,自己不动刀兵,也能重演玄武门故事呢? 阿耶开了个头,李泰为什么不能见贤思齐? ----------------- 甘露殿。 李泰在李世民身上蛄蛹了一番,献宝似的站到长孙皇后面前,掏出竇奉节给的瓷瓶。 “阿娘,这是青雀去隆政坊,找表叔求到的药,风疹发作时吃一粒,不可多服,谨防调换。” 李泰努力表著孝心。 “他真的有药?”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 竇奉节的药,寧可给李泰也不上交朝廷,真该死啊! “表叔说,是过路道士给的药。” 李泰天真无邪地回答。 这个藉口,谁都听得懂。 长孙皇后微笑:“青雀有心了。竇奉节一定有所求吧?” 编撰《女则》的长孙皇后,对永嘉长公主这位小姑子的作为颇有微词,只是不想为此与李世民爭执而已。 李泰笑得纯真:“孩儿听说左领军將军执失思力失偶,想荐他尚永嘉长公主。” 这个狠辣的主意,让李世民怒目圆睁,巴掌扬起却没落下。 “青雀手段,强爹胜祖啊!” 第十七章 想明白 李世民在一剎那想了很多。 李泰前来,是表孝心,也是为竇奉节张目的。 竇奉节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息斯敏他有,可不让他满意,就可能断供! 问题在於,殿中省尚药局与太常寺太医署联手,都没有立竿见影缓解风疹的良方啊! 就算他能抠出一粒息斯敏给御医、太医研究,谁又敢保证一定能破解、一定能仿製? 至於青雀…… 因为李世民的不断拱火,十一岁的礪石已经觉醒,目光盯向了军中大將。 手头只有三百三十三亲事、六百六十七帐內的李泰,本来不值一提。 可他举荐执失思力为永嘉长公主駙马都尉之后,危险性急剧上升。 执失思力可是原本的突厥大將,儿子执失绍德还是突厥执失部的俟斤! 即便是出自突厥王族的阿史那思摩,在突厥的號召力也远远比不上执失思力。 阿史那思摩高鼻深目,胡人相貌令他在旧突厥受人嫌弃,妻族延陁氏不过是阴山的小部落,虽勇猛却得不到突厥人的认同。 李泰要是与执失思力走近,东宫那头还能不能压制越王府,就不好说了。 要是礪石轻易磨断了刀,那可就成笑话了。 长孙皇后俏目含笑:“青雀长大了,还会操心姑姑招駙马呢。” “等阿耶娘再商议一番,再给青雀答覆可好?” 台阶搭了,李泰就得下。 可这个提议,李世民夫妇不得不认真考虑。 长公主降嫁番將,本身也有拉拢的意图,算不上突兀。 可永嘉长公主乐意吗? 长孙皇后神色微冷:“陛下就是过於纵容永嘉了,才导致她声名狼藉,被竇奉节嫌弃。” 李世民苦笑:“容朕三思。” 从理智上说,李泰这匪夷所思的想法,才是现今的最优解。 可永嘉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让李世民下不了狠心。 执失思力又是李世民想拉拢的番將,不降嫁个长公主说不过去。 鱼和熊掌可兼得否? “对了,据太原元从稟报,潞国公侯君集原本打算与贺兰氏联姻,忽然改了主意,要在明年榜下捉婿。” “据推测,可能是竇奉节劝说侯君集改了主意。” “嘶,侯君集那么骄傲的人,居然听得进他人的劝说?” 李世民才想起一件事。 那个看不懂暗示的侯君集,居然开窍了吗? “陛下不是乐见其成吗?” 长孙皇后团扇掩口,轻笑间眉眼弯弯,显得格外嫵媚。 李世民无法否认这话。 虽然他不想看到麾下大將与世家联姻,却无法改变事实。 程咬金续弦出自清河崔氏,牛进达髮妻是河东裴氏。 侯君集改成榜下捉婿,说不定能引领风骚,让大將们改一改跟世家联姻的臭毛病。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科考的学子,诸州贡举的明经、进士也可以当女婿嘛。 “陛下,青雀尚知尽孝,你何不前往大安宫,问候一番太上皇?” 长孙皇后劝諫。 李世民沉重地点头。 玄武门之变,在他家父子间留下了深深的隔阂。 在外人面前,太上皇李渊与李世民父慈子孝; 只余父子相对时,李渊破口大骂、摔碗砸盆,李世民抗声爭辩。 养蛊式的传承,想不见点血,何其难哉! 何况,这也不是大唐首创,大隋才是先行者。 不见时怀念,见了相看两厌,这就是大唐最尊贵的父子。 “待朕去上林署,射一头鹿送去大安宫吧。” 大安宫原本是李渊建了要给李世民住,结果是他自己住进去了,仿佛是宿命在开玩笑。 ----------------- “郎君,西市出现了一些番人,卖九眼珠、赭石,辫髮,脸很粗礪,自称是出自吐蕃。” 竇喜去了一趟西市,张牙舞爪地解说。 竇奉节长长地吸了口气。 要製作雪松香水,雪松木必不可少。 已知离自己最近的雪松,就在喜马拉雅山,只有吐蕃人才最方便获取。 不过,现在应该是吐蕃最狼狈的时刻,年轻的悉补野·弃宗弄赞临危登基为赞普,努力防守於山南一带。 整个高原,还处於大羊同一家独大时期,原苏毗女国一带群龙无首,流亡王子芒波杰孙波企图復辟,苏毗的贵族们又不买帐。 简而言之,整个高原一片大乱。 偏偏大唐还腾不出手,在收拾吐谷浑之前,大唐对高原没有丝毫兴趣。 除了高原反应之外,最现实的一点就是太冷。 九眼珠除了好看,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大唐又不信苯教。 倒是赭石,经过多年的相互影响后,成了大唐女子喜爱的面部装饰品。 连潞国太夫人竇娘子脸上,都涂抹了一些赭面妆,可见爱美这事是不论岁数的。 “侄儿啊!姑母美不?” 当然美,每个年龄美有不同的美,可惜竇娘子这叫夕阳红。 “五郎决定了,明年春闺榜下捉婿,一定捉个又俊俏又有学问的郎君回来!” “自从这消息流传出去,他在兵部的诸般事务也顺畅起来。” 竇娘子手里拿著一个朱鵐模样的金饰把弄,整个人都美滋滋的。 竇奉节笑著附和。 不联姻了,自然不会引起李世民的忌惮,侯君集在兵事上也具备充足的能力,掌控兵部也不难。 看著竇娘子把弄明显有高原特色的金饰,竇奉节生生把一句话咽肚子里。 高原的金饰,你不知道是不是从贵族颅骨里挖出来的。 《唐会要》记载,大羊同的贵族死了,脑子挖出来填珠玉,鼻子割了镶金的,牙齿挖了换银的。 可是,竇娘子年迈,说了嚇到她怎么办? “姑母,五表兄那里,你劝他心胸开阔一点,不要因为朝廷的敲打而不满。” 竇奉节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竇娘子正色:“这却正中五郎弱点了,他心高气傲,最受不得气。” 受不得气又怎样? 李靖率六路兵马灭突厥、擒頡利可汗,回来不照样被萧瑀弹劾? 固然其中有个人恩怨的成分,可朝廷的意志也占据了相当比重。 受得了敲打,可以平安养老; 受不得气,未必得善终! 这还是李世民仁慈了,换成其他朝代,立下如李靖这般大功的將领,很可能死於功高震主。 第十八章 贞观五年,夺情,跑跑 贞观五年,元日。 李世民慈旨夺情,任竇奉节为正九品上鸿臚寺典客署掌客,加正六品上朝议郎,袭酇国公爵位。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妙。 但是,永嘉长公主的事没有定论,府邸的事无人提及,依旧如鯁在喉。 除去孝服,换上青色官服,竇奉节给阿耶上了三炷香,带著告身、佩著横刀,入朱雀门左拐到了鸿臚寺。 鸿臚寺的官吏忙忙碌碌,除了与番邦使者对接,还有出使属国、册封番邦新君等事务。 依次见过鸿臚卿唐俭与两位少卿,还有顶头上司典客令赵德楷,竇奉节聆听上官讲解鸿臚寺的规矩。 早晚参是规矩,即便唐俭懒散,依旧不能免俗。 因为马德兰一事,唐俭对竇奉节印象很好,私不废公嘛。 “本官这里没有太多规矩,各司其职,有能力就多做点事。” “竇掌客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找本官商议。” 唐俭这话,等於是替竇奉节撑腰了。 鸿臚少卿刘善与典客令赵德楷根本没觉得不对,反而频频点头。 倒是鸿臚少卿长孙涣看向竇奉节的眼神有些怪异。 前面他吹嘘过从来不靠吏部侍郎长孙无忌与长孙皇后,获得这位置全凭实力,结果竇奉节的出现就是在打脸了。 竇奉节勉强也算皇亲国戚,还顶著酇国公的爵位,精通译语识別不了的拉丁文,结果才得掌客的位置。 两相对比,长孙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不怕吹牛皮,就怕牛皮当场破了。 更要命的是,他与竇奉节还是同窗。 “正好议一议西突厥求亲事宜,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同时向大唐求娶公主,朝廷要鸿臚寺拿出一个章程。” 刘善满眼无奈。 肆叶护可汗是统叶护可汗之子,名正言顺的西突厥继承人。 莫贺咄可汗是统叶护可汗的伯父,他杀统叶护可汗自立为可汗。 一句话就是:整个西突厥乱成一锅粥了。 唐俭冲竇奉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话。 “下官有二策,有思虑不周之处,诸位上官海涵。” “一策是將比较奔放的永嘉长公主降嫁给肆叶护可汗为可贺敦,大唐支持正统。” “另一策是两不相帮,纯和稀泥,詔令西突厥各部不要攻伐。” 竇奉节人畜无害的模样,配上狠辣的第一策,反差感拉满。 永嘉长公主虽然奔放了点,也不至於嫁到西突厥去嘛。 万一肆叶护可汗死了,她不是还得再嫁他的弟弟、儿子? 这可不是信口雌黄,隋朝义成公主就是个先例。 “支持正统”这句话,更让刘善、长孙涣与赵德楷冷汗淋漓。 引申一下,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嘲讽李世民得位不正。 刘善赶紧打圆场:“还是第二策比较好,反正吐谷浑的威胁不解除,大唐也没法触及西突厥。” 整个陇右道狭长得像走廊,更像咽喉,吐谷浑还就是抵在咽喉上的一把刀。 詔令劝和,就是上邦版“你们不要打了啦”。 长孙涣微笑:“一別数月,掌客还是那么小心眼,念念不忘噁心一把长公主。” 他这是以同窗的身份说笑,竇奉节也不好得翻脸。 他们的关係,比陌生人还是要强一点。 竇奉节微笑:“义成公主可以为隋朝牺牲,永嘉长公主就不能为大唐牺牲?” 义成公主是隋朝宗室女的事,竇奉节选择性遗忘了。 “就按掌客所说,寺中奏章將这两条都写上去,本官签章。”唐俭满不在乎地开口。 他才不怕得罪永嘉长公主,计策献上去,用不用是皇帝的事。 “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奉上国书,步萨钵可汗为子尊王求娶公主。”刘善继续下一个议题。 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著名的慕容跑跑,隋唐天下第一逃跑运动员,曾被隋煬帝打得逃到了黑党项。 慕容跑跑有点狂,以为倚仗地利,大唐就奈何他不得,跳得青春动人。 攻鄯州、掠沙州、扰肃州,隨后又遣人来大唐请罪。 三番五次这样的骚操作,步萨钵可汗以为大唐没脾气,还为儿子求娶公主,典型的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高昌作为一个国度单独存在,吐谷浑诸王就敢封个高昌王出来,真让人噁心。 “吐谷浑有点张狂了。天朝降嫁公主,只嫁国主,几时嫁过番邦臣子?”长孙涣阴沉著脸说话。 慕容伏允这个操作,是在羞辱大唐。 “国书驳回,斥责使者慕容孝雋,若慕容伏允不知进退,大唐將起一师討伐,摧毁伏俟城。” “他若能再跑黑党项、白兰羌、白狗羌、雪山党项,大唐也照样能捉回来。” 竇奉节大言不惭。 嗯,慕容伏允要是逃上唐古拉山口,大唐暂时是没法的。 不过,可以悬赏嘛。 五千贯钱的赏格出来,还愁没人捉他? 以大唐的信誉,那赏钱是必然能拿到手的。 “你去捉?” 长孙涣斜睨著同窗,忍不住抬了一把槓。 要是丟官弃爵了,长孙涣去渝州当棒棒军也是一把好手。 “少卿又不是没见过下官的身手,若捉慕容伏允,下官愿为前驱。” 竇奉节不轻不重地反击了一句。 六尺之躯,武艺不差,箭术也能用,为什么不敢去打吐谷浑? 知道什么叫国子学小霸王? 国子学中,能当竇奉节对手的,不过区区两三人。 长孙涣撇嘴。 虽然没跟竇奉节斗过,可长孙涣见过竇奉节斗狠的模样。 六尺的竇奉节横起来,还是很有衝击力的。 “慕容孝雋要是闹將起来?” 唐俭的目光扫向僚属。 竇奉节笑容带了些许戾气:“堂尊持刀对野猪,下官不才,学文不成,还是略通拳脚的。” 守孝这几个月,竇奉节积攒了一肚子火气,正好想找个地方发泄怒火。 作为吐谷浑王族旁支的慕容孝雋,正是上好的出气筒。 唐俭指著竇奉节大笑。 这话正挠到他痒痒上,持横刀对峙野猪、为李世民爭取放箭的时机,是他引以为傲的事。 嗯,比出使突厥哄得突厥兵马放下戒备、让李靖夜袭得手都牛皮! 想到李靖,唐俭忍不住又想骂两句。 为国捐躯是臣子本分,问题是你个烂怂能不能事先通个气? 哪怕暗示也成啊! 第十九章 中不中,像骂人 “这对吐谷浑的羞辱!” 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浑身颤抖。 “大唐公主,只降嫁婿邦国主,所以要求步萨钵可汗禪让合情合理。” “想求娶公主,吐谷浑这些年劫掠的陇右唐人必须放归,这是门槛。” 鸿臚寺掌客竇奉节用鼻孔看著慕容孝雋,姿態比慕容孝雋来时更傲慢。 明知道和亲是只嫁君王,吐谷浑还假惺惺的为亲王求娶公主,难道不是在羞辱大唐? 別人处理此事,或许会跟慕容孝雋讲道理,竇奉节的选择是:比吐谷浑更横。 四方馆內,番邦使者瑟瑟发抖,几个知道来龙去脉的国主、酋首带著诡异的笑容,轻声为旁人解说。 尤其是正与大唐接触的党项羌六姓,更巴不得两边打一场。 费听氏等六姓,正犹豫要不要学细封步赖,脱离吐谷浑,成为大唐的羈縻州。 因此,他们也想看看,大唐有没有胆量强硬一点。 “吐谷浑已经多番赔罪……” 慕容孝雋的音量低了许多。 这事,说到哪里都是吐谷浑没脸没皮,劫掠,赔罪,再劫掠,再赔罪…… 之前的大唐忙於应对突厥,腾不出手来收拾吐谷浑,才让慕容伏允跳得欢。 竇奉节笑得狰狞:“本官割了高昌王的腰子,再给你赔罪可好?” 四方馆官吏连声喝彩。 竇奉节这话大长志气,不是那些满口“天朝风范”的官员可比的。 敌国就是敌国,不要吃著哑巴亏还穷大方,有那大方的劲,拿来施捨自家嗷嗷待哺的庶人多好? 番邦態度好,就施恩; 番邦犯我大唐,虽远必诛! 不要天天喊得山响,最后软得让人心酸,更泄了军民的心气。 拳头不能总是空舞,偶尔也得狠狠砸出去一拳,別人才知道不是纸大虫。 要不然,別人只当是大傻子。 竇奉节一拳打在慕容孝雋肚子上,痛得慕容孝雋弓起身子,差点呕了出来。 竇奉节揪著慕容孝雋的领子,面容狰狞:“本官向高昌王道歉了,还不行吗?” “叭”的一声爆响,竇奉节一巴掌甩到了慕容孝雋脸上,洛州话都飆出来了:“中不中?中不中?你倒是给个话啊!” 慕容孝雋翻白眼,你的动作倒是別那么快,给本王一个说话的机会啊! 问一声,配一个嘴巴子,节奏让人莫名舒坦。 “咳咳,掌客啊,这么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使者,似乎不好。”中书省通事舍人崔行功终於现身,话也说得阴阳怪气的。 四方馆沉寂了几息,狂笑声震得屋顶的黑瓦都在颤抖。 步萨钵可汗的心腹爱將慕容孝雋,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这话真幽默! “是啊!本官还是希望与他在战场上廝杀,那样不欺负人。”竇奉节抖手甩开慕容孝雋,眼里露出一丝讥讽。 即便慕容孝雋在演戏,也收敛了多数力气,竇奉节还是能判断得出来,慕容孝雋真不是自己的对手。 力气也好,技巧也罢,即便是极力掩藏也会露出痕跡的,瞒不过行家。 慕容孝雋之所以打不还手,就是要塑造吐谷浑委屈的模样。 遗憾的是,竇奉节这货从来不吃这一套。 不知道是不是好日子过多了,竇奉节感觉慕容孝雋有点虚,怕是要多泡点枸杞才管用。 “交还大唐被掳人口,或者开战,选吧。” 竇奉节的態度格外强硬。 实际上,竇奉节心里明白,突厥这块巨大的石头搬掉了,大唐接下来必然对付吐谷浑。 恩怨也好、臥榻之旁也罢,李世民都不会容许吐谷浑再威胁陇右之地。 陇右的人口是不多,可太僕寺绝大多数牧监都在陇右,数量还不够多的军马靠著陇右补充。 吐谷浑虽然贫瘠,那数以万计的马匹却令大唐眼热。 吐谷浑贪图大唐的人,大唐贪图吐谷浑的马。 不对,听上去怎么像骂人呢? 竇奉节看了眼党项羌六姓,使者们立刻开口:“上官,我费听氏、野利氏、往利氏、颇超氏、房当氏、米擒氏诚心內附大唐,请上官代为奏报天可汗!” “我们能为大唐提供牛、马、驴、羊,只求大唐赐给我们大麦、小麦!” 党项羌不耕种,纯粹畜牧,偏偏喜好酿酒、饮酒。 他们要脱离吐谷浑的一个原因,是吐谷浑的小麦、青稞產量,不够党项羌酿酒的。 大唐的武德年號都没用了,还那么武德充沛,真是的! 不过,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宗主风范,软绵绵的、不痛不痒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贼不痛快! 竇奉节捏了捏拳头:“细封氏好像內附了,拓跋氏呢?” 党项八姓里头,拓跋氏是最大的一支,与洮州、叠州、扶州、松州相邻,跟吐谷浑沆瀣一气。 费听氏使者不伦不类地叉手:“上官容费听丹吉稟告,拓跋氏酋首拓跋赤辞是吐谷浑步萨钵可汗的女婿,跟我们向来不是一路人。”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六姓就是一路人似的。 事实上,党项羌內部爭斗得厉害,谁也不服谁。 要不然,六姓早就在大朝会上表请求內附了。 竇奉节做了个吮吸的姿势:“咂酒?” “行家!”费听丹吉身子微微摇晃,其余五姓也跟著晃动,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一大罈子咂酒,大家围著篝火又唱又跳,以长长的竹管或芦苇管子吮吸,那是何等的愜意! 没有提纯的咂酒,度数很低。 当然,这个爱好对一些洁癖患者来说,就得敬谢不敏了。 这个爱好,有些迁入关中几代的羌人怕都想不起来了。 崔行功面上微笑,心头却有些惊讶。 除了鸿臚寺出使过党项羌的行人,大唐没多少人知道党项的爱好。 依《周礼》,使者別称行人,鸿臚卿別称大行人。 党项六姓的態度一直在摇摆,朝廷有意拉拢,却总差了那么一点。 想不到,竇奉节收拾慕容孝雋的鲁莽举动,倒让他们坚定了內附的决心。 不过,皇帝让竇奉节负责吐谷浑相关事宜,本身也是对吐谷浑强烈不满,要不然崔行功出场也不会那么迟。 崔行功莫名想到了一句话:畏威不畏德。 第二十章 是否愿意当勾践? 竇奉节出了胸中块垒,神清气爽地回到鸿臚寺。 拳拳到肉的感觉真爽! 守孝这几个月,不能出去打架斗殴,一身精力终於稍稍得以释放。 鸿臚寺內,喝彩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典客署,一帮官吏眼里都透著狂热。 邦交这种事,要讲究大国风范,许多时候不得不忍辱负重,竇奉节这痛快淋漓的做法为大家出了口恶气。 典客令赵德楷苦笑摇头,竇奉节倒是痛快了,朝中常参官肯定要在太极殿弹劾,甚至比御史台弹劾得更凶猛。 罢了,反正自己区区一个从七品下典客令,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操什么閒心啊! 天塌下来,有长人顶著。 鸿臚少卿长孙涣鼻孔里哼了一声:“胡闹!朝中弹劾起来,还得本官顶上去!” 这位同窗真彆扭,一方面看不惯竇奉节的做法,一方面还要履行上官的职责,护著竇奉节。 就担当而言,长孙涣对得起鸿臚少卿这个职位,也对得起同窗这个身份。 鸿臚少卿刘善嘿嘿一声:“干得漂亮!本官早就想那么干了,可惜打不过。” 不过五尺四寸高的刘善,武力方面是绝对的弱项。 退朝回廨的鸿臚卿唐俭微微点头:“手段糙了点儿,效果不错,通事舍人崔行功將你折服党项六姓的事说了。” “聒噪的声音,如同夏日的蝉鸣,別听就是了。” “陛下与诸位宰辅,对你的行为表示认可,顶多嫌弃粗暴了一点。” 竇奉节笑著叉手,心头暖暖的。 鸿臚寺虽然不是一团和气,但大家用心做事,不勾心斗角,挺好的。 “提醒你一句,永嘉长公主不是省油的灯,大概已经知晓你那让她和亲西突厥的提案了。” 长孙涣眼里透著幸灾乐祸。 哎呀,尚公主耶! 幸好,长孙氏明確是长兄长孙冲尚公主了,他不用头疼里头的算计。 要知道,公主与駙马都尉之间,就是行周公之礼都有讲究的。 “就是要噁心她。” 竇奉节才不怕得罪永嘉长公主呢,她砸酇国公府的时候,怎么就不怕得罪竇奉节? 李泰让她降嫁执失思力一事,估计是无疾而终了,竇奉节自然要亲自上阵。 虽然,永嘉长公主降嫁西突厥肆叶护可汗的提案直接被忽略了,造成的影响却不小。 五品以上常参官都知道这提案了,官员再跟家眷传一传,自然传得满城风雨。 右卫大將军宇文士及是个例外,他从来不跟家人提及公事,也不说任何八卦,谨慎得惊人。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 回到掌客寮房,十四名掌客看向竇奉节的眼神充满了炙热。 都没宾仆插手的机会,掌客们自己烹茶,热切地为竇奉节奉上一杯標准的茶汤,没有放木姜子油那种。 “竇掌客出手,为鸿臚寺出了口恶气!早就看张狂的吐谷浑不顺眼了!” 掌客北门双代其他人说出了心声。 其他人只是普通掌客,惹了事扛不住,竇奉节还有爵位与文散官两层缓衝呢。 除了一些痴人,多数敢出格的人自然有其倚仗,竇奉节又不傻。 竇奉节吃了一口茶汤:“襄州茶?好手艺啊!” 唐朝的山南道团茶,峡州为上品,襄州、荆州稍次,次等是衡州,最下是金州、梁州。 也就是说,不算李泰赠送的舒州茶,竇奉节吃的梁州茶是士人嘴里最下等的货色。 当然,贩夫走卒喝的散茶,不能算在里面。 北门双烹茶的手艺,也比竇奉节强太多,多种调料添加下去,茶汤润喉而不刺激。 北门双自己倒了一碗:“熟能生巧而已,不值一提。” “本官对接的倭国遣唐使,礼数每每周全,却总觉得彆扭……” 竇奉节接口:“恨不得打他们一顿?” 寮房里响起快活的笑声。 “別说本官牢骚多,屁话多过文化,真就不喜欢倭国。哪怕正使犬上三田耜再彬彬有礼,看上去也虚偽得紧。” 北门双直倒苦水。 “倭国啊,守小礼而无大义,其境火山、海啸、黑熊频频,一直想从岛上登临陆地。” “所以,倭国来大唐学制度、学计谋、学铸造,为的是拿这些来对付大唐的后人,久而久之,必成子孙之患。” 竇奉节毫不客气地对大唐穷大方的行为表示鄙视。 让倭国学一年啊! 咋不直接把大唐拱手相让呢? 让他们学点佛法就得了,实在过意不去把十万僧尼打包送倭国唄。 反正倭国的僧尼可以伙居,生出无数个小和尚割几割几也是可以的。 这不就完美解决“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了吗? “將作少匠阎立德让將作监闭门,不准倭国匠人入內学习。” 北门双笑嘻嘻地抖出八卦。 不仅是將作监,少府监也同样没给倭人进去。 总的来说,要害部门还是有那么一丝警惕的。 竇奉节笑了一声:“其实也可以噁心回去的,我们上奏请求,倭国受大唐册封时,他们那个舒明大王要行跪拜礼。” 掌客们目瞪口呆。 这个主意確实毒,舒明大王是否愿意当勾践? 想想就身心舒爽。 北门双比手画脚:“竇掌客那几个巴掌鏗鏘有力,掷地有声的『中不中』,听上去像在问肿不肿。” 寮房內一片欢笑。 朝廷要收拾吐谷浑的趋势,掌客们基本都知道,可他们没有能力去赌一把,只能忍气吞声看著慕容孝雋张狂。 没有足够的身份,没有充足的底气,就算看到趋势了,衝上去就能吃第一口肉吗? 对於普通官员来说,隨波逐流才是常態,无过就是功。 一通交流,竇奉节答应,閒暇时帮同僚看看,能不能让番邦使者慈眉善目。 让竇奉节最满意的,是鸿臚寺自己开设官厨,想吃什么都方便得很,提前说一声就是。 冷知识:六省一台九寺三监里,设了主簿位置的,就一定有单独的官厨。 除了权力中枢的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还有殿中省、秘书省、內侍省。 六部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是尚书省的下属部门。 都水监这个时候还隶属將作监。 第二十一章 竇奉节,你没有心! 竇伤与竇喜牵著油光水滑的阿驴在朱雀门外候著。 竇奉节踱著方步从朱雀门而出,从褡褳里掏出两块还冒著热气的胡饼。 “尝尝鸿臚寺官厨的手艺。” 竇喜笑嘻嘻地咬了一口,吃到里头的肉馅,满脸的陶醉。 竇奉节时不时兑换来的东西虽然不错,可胡饼什么的才是正宗的长安味道啊! 没有饼,那就不是长安! 竇伤把胡饼装入褡褳,老脸绽放出一丝笑意。 郎君还不忘门外的两名奴僕,挺好的。 竇奉节翻身骑上甩著尾巴的阿驴,从竇伤手里接过横刀、三石强弓、装满三十支生鈊箭的胡禄。 胡禄类似箭匣,常规装载的数量是二十支或三十支。 弓与兵箭、横刀,大唐是准许私人拥有的,禁的是旗帜、枪(矛、槊)、弩弓与弩箭、甲。 其中,甲包含任何材质,铁甲、皮甲、木甲、藤甲都犯禁。 “对了,九品京官准许配两名庶仆,我把你们报上去了。” 庶仆通常是庶人为抵劳役而服侍六品以下京官,也可以折算为钱粮来补贴。 有这好处,竇奉节自然要关照自己人。 竇喜嚼著胡饼,眉开眼笑地点头。 嘿嘿,又可以多拿点钱去给阿娘用了。 “郎君,隆政坊丁奉唐不古之命前来通报,永嘉长公主带著十几名亲事在坊內候著,明显是要找茬。” 竇伤平静地陈述。 不过是一些亲事,不论是竇伤还是竇奉节,都没放在眼里。 平常跟唐不古礼尚往来,给他一点哄娃儿的吃食,还是挺管用的。 至少,在不违背国法的前提下,坊正还是能给一些便利的。 竇奉节拉满弓弦,虚射一记,弦声嚇了朱雀门的左驍卫翊卫一跳。 嘚嘚的驴声在石板上迴荡,阿驴囂张的啊呃声,连骏马听了都避让。 入坊门,拐过法海寺,竇奉节就见永嘉长公主带人,气咻咻地堵在宅院门前。 “竇奉节,你没有心!” “本公主看上你,想要你当駙马都尉,是你的荣幸!” “你竟然以怨报德,想让本公主去西突厥和亲!” 永嘉长公主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竇奉节,瞪著桃花眼大骂。 “是长公主,不是公主。” “荣幸,酇国公府已经被荣幸了,不是吗?” “隋朝义成公主可以为国和亲,请问永嘉长公主,你为什么不可以?” 竇奉节下驴,目光犀利,一只手掌握著弓臂,另一只手取出一支箭矢。 “之前的任性,皇帝兄长已经责骂过我了啊!” 永嘉长公主跺著脚,泪水打湿了她长长的睫毛,泪珠在涂了铅粉、赭石粉的脸上犁出两道痕跡。 李世民责骂永嘉长公主,不过是罚酒三杯,跟竇奉节有什么关係? 永嘉长公主撒娇的模样,或许会让其他人怜惜。 可惜,竇奉节穿来之前,已经是“阅尽千娇”、“眼中有码,心中无码”的达人,看到这一幕只想笑。 “啊呃”的癲狂叫声中,阿驴悄然爬上了长公主带来马身上,疯狂地演示驴片。 偏偏那一匹马战战兢兢,动都不敢动。 竇奉节忍不住吐槽:“阿驴一定是太压抑了,公马都不放过。” 竇喜捂著肚子,笑得站不起来。 阿驴这货,可真长脸啊! 竇伤看了两眼,淡定地下结论:“那是仪马,样子货,跑不行、负重也不行,遇上阿驴只能受著。” 亲事们想拉开阿驴,又怕竇奉节真来一箭,即便只是受伤,那也亏得要死。 不过是来混十年资歷的,犯不著拿性命开玩笑。 永嘉长公主的脸羞得臊红。 即便她玩得花,也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看驴片啊! 说出去,脸都丟尽了! 九十息,阿驴从公马背上下来,意兴阑珊地踢了公马一脚,典型的无情。 竇奉节忍不住嘲笑一句:“阿驴,就这?要不要给你吃点枸杞?” 阿驴不满地叫了几声,仿佛在告诉竇奉节,它已经是驴中嫪毐了! 至於公马,物种不是问题,性別也不是问题。 永嘉长公主红著脸,悻悻地带著亲事离开隆政坊。 竇奉节这个人有毒,他养的驴也有毒! “国公这驴可真神俊!”坊正唐不古凑了过来,一竖大拇指。 他的消息足够灵通,已经知道竇奉节封官袭爵的事了。 称呼嘛,自然是就高不就低的。 “一点小玩意,给娃儿磨牙。”竇奉节摸出一包牛肉乾。 唐不古笑呵呵地接过了。 他的鼻子很灵,闻得出这是关中牛肉乾的味道。 这个年代的黄牛肉,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稀罕著哩。 更荣幸的是,即便竇奉节不是庶人身份了,对他的態度依旧如前。 “国公,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在方便的时候,让我家那不爭气的大郎跟在身边,当一个庶仆如何?” “他要不听话,国公只管打!” “留一口气就行!” 唐不古也不是无欲无求的。 他清楚,庶仆的名额,一定是优先给竇伤、竇喜的。 “待我升八品。” 竇奉节明確应承了。 京城八品职事官,庶仆给三人。 唐不古这是多怕竇奉节下死手啊,最后一句特意点明了。 竇奉节觉得,自己一向和善啊! 当然,也有可能写错个把字。 “这乌驴如此神俊,应该在世间多留子嗣不是?” “国公,小人有一想法,能不能安排坊內外的驴、马,看看能不能合乌驴的眼缘?” 唐不古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让阿驴配种! 阿驴昂起脖子,志得意满地叫唤,尾巴甩出了幻影。 “行行行,让你骚洒走一回!” 竇奉节无奈地应声。 赵老师说得对,春天到了,万物復甦,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阿驴是头成年驴了,该有自己的驴生,竇奉节也没法拦著。 就是唐不古有点缺德,把阿驴配种的位置设到了法海寺山门旁,让寺主道真直呼“罪过”。 道真才知道,隔壁的酇国公是个什么德性。 誒,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为大愚之事迁怒於竇奉节啊! 还是佛法没修到家,太世俗、太功利,难怪至今不能得证须陀洹果位。 第二十二章 想想那画面就很美妙! 正月初九。 早参,回寮房,然后去四方馆踱一圈。 竇奉节发现,番邦使者都是些好人,说话好听,个个都是人才。 党项六姓的使者在扭打,费听丹吉在旁边起鬨。 別说是跟外族、外姓,就是在同一部落,党项人之间也相互爭斗,或者是相互偷盗。 “掏襠!咬耳朵!挖他鼻孔!”竇奉节跟著凑热闹,吆喝了两嗓子。 高鼻深目的西伊州刺史石万年,正陪著高昌国主鞠文泰敘话。 石万年是粟特人,昭武九姓里的石国人。 西伊州去年为大唐酣畅淋漓的大胜震慑,石万年等人一致认为,大唐才是当世的霸主,便乾净利落地归唐了。 一州三县七城,加上关键的地理位置,让李世民龙心大悦。 天可汗不是稀罕那两口瓜,也不那一千三百来户、六千七百多口人占据多大比重。 关键是,西伊州能威胁到西突厥的可汗浮图城,是大唐西扩的桥头堡。 但是,西伊州的老邻居高昌国,时不时越界掳掠一把,这就很烦人了。 要知道,高昌国不过二十一城,兵马也刚刚过万。 但是,大唐现在还腾不出手教训高昌,只能暂时安抚。 竇奉节一屁股到坐他们旁边:“听说高昌王后宇文氏被隋煬帝册封为华容公主?” 鞠文泰的脸色变了变:“惭愧,拙荆所出的宇文氏,与旧朝有瓜葛。” 隋朝公主这个名號,在此时看来不合时宜。 但鞠文泰也不可能废后,宇文氏在散装的高昌国里,有著相当的份量。 至於鞠文泰被隋煬帝封为弁国公,倒是不值一提了。 竇奉节看了石万年一眼:“方法不是没有,但国主要保证,不得侵扰西伊州。” 石万年的脸色瞬间生动,一双蓝眼睛满是喜悦。 看看,连鸿臚寺属官都替西伊州著想,投唐这步棋是走对了。 “我鞠文泰对毗沙门天王起誓,掌客要是能解决高昌国目前的困境,高昌一定不再袭扰西伊州。” “如违此誓,叫我心忧而死,子孙永不得归高昌。” 鞠文泰发下重誓。 毗沙门天王也即佛教的北方多闻天王,隋唐及西域其信徒很广泛。 別管誓言灵不灵,至少鞠文泰的姿態做到位了。 “很简单,以王后名义贡黑狐裘、玉盘,请求陛下赐为宗室。” 竇奉节出了个主意。 鞠文泰大惊失色。 玉盘还好说,这个掌客是怎么知道他隨身携带黑狐裘的? 这事,连他的贴身属官都不知道啊! 竇奉节故作神秘,心头却暗笑。 针孔探头了解一下。 反正有崴货系统帮忙,安装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 赐姓这事,几乎每个朝代都有,本朝的瓦岗徐世绩就赐姓李,遂改名李世绩。 要贡上这些东西,对鞠文泰这个貔貅来说,可肉疼了。 当然,要他把这些东西贡给佛祖,他就心甘情愿了。 供佛这方面,鞠文泰是认真的,贞观三年玄奘法师去高昌,还得到了鞠文泰热情的超规格接待。 不知道他的兵马出征前,高昌国的高僧会不会为刀枪、弓箭开光? 想想那画面就很美妙! 高昌那疙瘩,基本处於负海拔,热得鬼跳,火焰山就是那里的。 產出的话,谷麦、葡萄、葡萄酒,还有短绒绵。 但高昌最大的收入是过路费,它是丝绸之路北线的要道,是波斯商贾、粟特商贾进入大唐的最后一道门。 商贾的往来,也带动了高昌的经济,想穷都不容易。 偏偏鞠文泰还贪心不足,一天到晚打邻居的鬼主意,就连同为西突厥属国的焉耆都不放过。 穷的时候他没良心; 富了,他也没长良心啊! 双手捂著心口,鞠文泰足足想了一刻钟,才咬牙切齿:“听掌客的!” 这长安城,来得太亏,以后再也不来了! 旁边的焉耆国使者叉手行礼:“上官,焉耆国想开通大磧中的路线与大唐通商,可行否?” 鞠文泰跳起来给了焉耆使者一拳,怒目圆睁:“休想!本国主將令冠军將军提偏师,入大磧劫杀!” 高昌勒索得太狠,焉耆自然想另闢线路,走库木塔格沙漠进大唐。 大磧,就是沙漠的意思。 可这等於断了高昌的財路,鞠文泰哪里肯干? 入沙漠中劫掠,鞠文泰真能干出这事。 冠军將军阿史那矩是高昌比较能打的將领,鞠文泰基本倚仗他欺负邻国。 西域小邦的特点是兵微將寡,高昌的一万兵马都能笑傲西域了。 受够了窝囊气的焉耆国主龙突骑支,寧愿开通沙漠观光路线,拼著受损失也不肯过高昌,可见积怨之深。 鞠文泰与焉耆使者拳来脚往,竇奉节却与于闐王子尉迟伏闍信相谈甚欢。 现在的于闐国主是尉迟屈密,于闐的国策是大唐与西突厥都不得罪,也得罪不起。 九千七百里的距离,未必挡得住大唐的兵锋,何况于闐才四千兵力。 “于闐別无所出,区区白玉,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还请上官不要嫌弃。” 尉迟伏闍信递来一块巴掌大的于闐白玉吊牌,上面雕著精美的西域特色的佛像,那两撇上翘的小鬍子格外性感。 尉迟屈密朝贡的,是一条精美的白玉腰带。 意思意思,不一定有意思; 不意思意思,那一定没意思。 于闐深諳小邦生存之道,礼数周全得不像话,让竇奉节挑不出毛病。 “于闐与中原一向友好,记得曹魏时期的八戒大师在于闐终老,並传回经文,译为《放光般若经》。” 竇奉节笑纳了白玉,施展袖里乾坤神通,和顏悦色地开口。 “于闐信仰佛教,法显大师、法献大师、玄奘法师也曾去过,有关佛教的艺术还算有名,我王更举荐画家尉迟乙僧入朝为宿卫。” 尉迟伏闍信笑道。 尉迟乙僧擅长壁画,在创作鬼神、菩萨的造型上更是独树一帜,《降魔变》、《天王图》是其代表作。 质子宿卫,本身就带著些人质的性质。 竇奉节压低了声音:“于闐应该有直上大羊同的道路吧?” 尉迟伏闍信惊讶地看著竇奉节,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实有,不过极其艰难。” 冰川、火山、高落差,即便能上去,代价也不低。 这也是克里雅古道声名不显的原因之一。 第二十三章 不服,扣帽子 四方馆內,竇奉节走到哪里,费听丹吉就跟到哪里,连喝酒、打架都顾不上了。 竇奉节坐到游廊坐凳上,认真看了他一眼:“咋,跟著本官有肉吃?” 费听丹吉眼里透著火热:“上官,费听氏要麦子,更多的麦子,最好朝廷能全盘吃下费听氏提供的牛马驴羊。” 听话听音,意思是费听氏抢了其他姓的牛马,也希望大唐能接盘,兑换成麦子。 他们又不傻,除了酿酒之外,麦子还能果腹,麦麩还能餵牲口,当然是多多益善。 问题在於,党项羌里,费听氏的实力也不上不下,大唐凭什么要高看费听氏一眼? 竇奉节忍不住笑了:“本官才是个正九品上掌客,你为什么不去找通事舍人崔行功呢?” 从六品上中书省通事舍人,可比竇奉节高了足足十个品级,还是隶属权力中枢的官员。 何况,崔行功还出身博陵崔氏,背后有庞大的家族势力。 “恕党项人说话直接,通事舍人虽然很有威严,却比不过上官暴揍慕容孝雋来得直接。” “党项人只服真英雄,能打、敢打,並且真的能打得过我们,才会让党项真心臣服。” 费听丹吉不加掩饰地说出这世界残酷的法则。 其实,大唐能打的人很多,敢在朝廷没有表態之前出手的人却不多。 吃力不討好的事,很多人需要掂量的。 “想得到好处,必然有付出。” “指望你们七姓参战,协同对付吐谷浑有点强人所难。” “那么,说服雪山党项破丑氏、黑党项及零星羌人部落两不相帮,应该做得到吧?” 竇奉节微笑著指了条明路。 七姓,自然是算上了早先投唐的细封氏。 没有提让费听丹吉说服党项羌拓跋氏,自然是因为拓跋氏实力不俗,纯粹的游说根本没什么用。 “全部说服做不到,说服一部分还是没问题的。” 费听丹吉点头。 尤其是大积石山一带的雪山党项,因为草地的归属,与吐谷浑、拓跋氏多少有些齟齬,对吐谷浑並不是那么真心依附。 当然了,要游说他们,好处得给一点。 不说赠送麦子吧,畜牧兑换小麦的便利总该有。 遇上天灾人祸,大唐怎么也要摆个姿態去賑济、去慰问。 “你就不怕本官是红口白牙?”竇奉节看了费听丹吉一眼。 “嘿嘿,上官酇国公的爵位,可是最好的保证。”费听丹吉露出狡黠的笑容。 当然,看中竇奉节果断的出手也是真的,二者並不矛盾。 “另外,吐谷浑名王梁屈葱也是羌人,应该可以试著拉拢一把。”费听丹吉展望未来,一排白牙露了出来。 竇奉节忍不住打击一把:“別痴心妄想了,不论是大唐还是党项羌,谁能给他超过现在的权势?” 背叛,是需要足够价码的。 梁屈葱这种人物,大唐出的价码他看不上,但他又不值得出太高的价码。 ----------------- 鸿臚寺典客署。 典客令赵德楷的拳头砸在案上,震得茶碗直跳。 “以你让党项六姓內附之功,拔擢一个从八品下典客丞毫不为过。” “刘少卿在太极殿举荐,吏部侍郎杨师道却以你资歷浅薄为由否了!” 赵德楷忿忿不平。 如果是別人否了这提案,鸿臚寺上下也无话可说,偏偏是杨师道乾的! 杨师道尚了孀居的长广长公主,永嘉长公主与长广长公主过从甚密,杨师道与长广长公主之子杨豫之时常与永嘉长公主狎戏。 要说其中没有点私人恩怨,赵德楷是不信的。 所以,杨师道出面,他还真的不服。 哪怕,竇奉节入职才几天,根本不可能升迁。 刘善的举荐,本意是让竇奉节入诸公法眼,生生被杨师道给噁心回来了。 “多谢诸位上官好意,下官才到任几天,即便有所建树也不可能破格的。” 对杨师道再有意见,竇奉节也得闷著。 小天官、吏部侍郎,堪称六部第一的四品官,挪个窝就能当三品大员,还是长广长公主駙马都尉,除了教子无方,几乎无懈可击。 当然,喜欢举荐世家子弟为官、任用的官员多数平庸,是杨师道的能力问题。 可是这世道,庶人子有多少机会往上走? 庶人子的出身,註定学识难以跟世家子弟並肩,这也是免不了的。 可惜,隆政坊正唐不古娃儿的庶仆一事,得往后延了。 “本官只是试著爭取,想不到……” 刘善无奈地摇头。 那么大一个功劳,才提出赏赐就被吏部封杀了。 听政的太子李承乾,对此不闻不问,难免让鸿臚寺这头有些微词。 竇奉节笑了一声:“朝廷之所以不便对吐谷浑动手,是因为叠州等地相对的党项羌拓跋氏为其奥援。” “其酋首拓跋赤辞亲吐谷浑,不代表治下的小部落都亲近吐谷浑。” 刘善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虽然如此,我们也没法接触这些小酋首啊!” 竇奉节吃了一嘴小食——也就是公廨福利的零嘴:“我们不行,可鄯州刺史久且洛生本身就是羌人啊!” 刘善与赵德楷如梦初醒。 不需要久且洛生亲赴拓跋氏,他让亲隨奔波一趟就足够了。 分化、瓦解,再许以重利,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把突厥打散的大唐正如日中天,要收买人心,难度降低了许多。 “掌客小心,御史台已经在弹劾你了。” 刘善想了又想,还是把这话题抖了出来。 竇奉节动手揍慕容孝雋一事,正反两面的影响都有,弹劾也不足为奇。 头疼的是,慕容孝雋因此病了,不知道是真病假病,反正御史台的弹劾里,竇奉节的罪状又多了一条。 “不对吧?番邦使者生病,难道不是我这掌客给他找医工看病?” “为什么御史台还比我先知道番邦使者生病?” “上官,正月十一上朝时,帮下官问一问,御史台跟番邦私下是不是有勾结?” 扣帽子的事,竇奉节也学过一些,一顶大帽子反手扣回去。 太极殿朝会每旬一、五、九三日,竇奉节想还击都得等两天了。 第二十四章 干了这一碗,还有三碗 呼啦啦地,嘰嘰喳喳的太常寺太医署医学生、针生、按摩生、咒禁生,隨著掌客竇奉节进了四方馆。 “谁病了?” 鞠文泰、尉迟伏闍信、费听丹吉等人十分好奇。 就算有使者、酋首病了,了不起出动两名医工。 治得好治,治不好鸿臚寺帮埋。 要不,专业发丧的司仪署为什么隶属於鸿臚寺? 在屋內走动的慕容孝雋,闪电般躺在榻上,一床白毡迅速盖到身上,原本得意的面容转为憔悴。 长年当官的人,谁不是演得一手好戏呢? 慕容孝雋忘了,他还穿著一身厚实的皮衣,在白毡下身躯发热,一滴滴汗水湿润了才洗过一旬的髮根。 糟糕,这可是逐渐回暖的孟春啊! 身上的皮肤发痒,慕容孝雋恨不得立刻掀开白毡,往身上泼一盆冷水。 往常一个月不洗澡,也没那么难受啊! “糟糕!高昌王这是风邪入体,身子在颤抖,脸色有些苍白,流的都是污汗!” “快!加被褥,三床!一定要发汗!” 竇奉节“惊惶失措”地叫嚷。 四方馆的吏员立刻抱著褡褳进屋,给面有苦色的慕容孝雋盖上,边边角角还贴心地压死,保证不透风。 医生们一口老槽无处可吐。 上官,这是想捂死人吗? 就算真的风邪,也应该通风、散热,佐以汤药啊! “上官,他这是捂出汗了,再捂会出事的。” “也不是什么污汗,纯粹是疏於洗漱,脸上、颈上积攒了污秽而已。” 一名医生叉手。 得不得罪竇奉节都不考虑了,有所为有所不为,才可能治病救人。 来自苦寒的吐谷浑,慕容孝雋洗澡的频率不高,身上积攒些伸腿瞪眼丸是正常的。 竇奉节倒没生气,半真半假地解释:“年轻人吶!这可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你叫什么?” 穿越前,幼年生病时,就吃过家人“爱的捂汗”。 当然,家人胡乱治病,百病都用叉叉苗,还爱吹嘘“医生不如我”,这也是传统特色。 老实说,能活到被斩杀,竇奉节觉得穿越前的命真大。 医生认真回应:“学生刘神威,所言俱是从《神农本草经》、《素问》、《黄帝针经》学来,加上自己六年隨医师出诊的经验所得。” 学了六年,这是体疗的年限要学满了。 体疗,简单地说就是內科,七年出师。 咦,刘神威这个名字莫名耳熟是怎么回事? 竇奉节看著慕容孝雋快喘不过气了,立刻改了方向:“被褥、白毡移开,衣物褪下!” “医生,熬药汤,多加点黄连!” “针生,给他身上扎针!扎几针?扎满!” “角法跟上!不要笨手笨脚烧到他肌肤!牛角吸不稳就换小陶罐!” “按摩生,没吃饭吗?他都没有哼!” “咒禁生,禹步走起!” 屋內热热闹闹、轰轰烈烈、鬼喊辣叫,屋外的使者们努力憋著笑。 可怜的慕容孝雋,弄巧成拙了吧? 原本没病的人,这么一套整治下去,都得整虚脱了。 何况,这些都是学生,手艺不到家是正常的。 有几针戳偏了,没扎进穴位里,米粒大小的血珠渗出来。 慕容孝雋的身子像案板上的鱼,来回弹了几下,隱约可见肌肉抽搐,咯咯的咬牙声在喧闹的屋中竟清晰可辨。 咒禁生跳著禹步,颂著聱牙佶屈的咒语,分不清是在去病还是在诅咒。 闻著就皱眉的汤药,更是不要钱一般往慕容孝雋嘴里灌。 “来来来,干了这一碗,还有三碗。” 竇奉节差点唱了起来。 大碗的茶汤哟,举起来; 远方的客人哟,请你留下来…… 吐谷浑隨行的官吏与慕容孝雋的贴身奴僕,想插手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嚷嚷高昌王是在装病吧? 带医工来给使者看病,那可是鸿臚寺典客署的职责,白纸黑字写著的! 慕容孝雋眼里泛著泪花。 娘哩,我再也不敢装病了! 两个时辰过去。 慕容孝雋不敢动,一动就能听到自己满肚子的药汤在荡漾; 不敢想,想起针刑与火刑,他就要尿; 不敢闭眼,一闔上眼瞼就想起咒禁生跳禹步的美妙画面。 “高昌王,鸿臚寺典客署对使者的健康,关怀得无微不至。” “要是感觉不好,明天我再带他们来。” “另外,我从天竺学到一个神奇的医方,牛尿包治百病,可以试试嘛。” 竇奉节眼里满满的慈祥。 “已经好了,不用再医了,谢谢啊!” 竇奉节眼里闪过不自然,嘴皮哆嗦著开口。 他还得说谢谢! 竇奉节带著这帮学生,大摇大摆地出了四方馆。 刘神威终於忍不住开口:“上官应该早就看出他在装病了吧?” 竇奉节掸了掸青色官服,笑眯眯地看著跟自己年龄相当的刘神威:“要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找医工、针工、按摩工、咒禁工?” 刘神威有些不悦:“上官可曾想过,使者万一有个好歹,我们这些还没有资格执业的学生,能不能担起这罪责?” 不得不承认,刘神威的话多少有些道理。 “所以,你们的举动都是我出言安排,有责任本官的国公爵位也能顶去全部罪责。” “就说你们今天的实践过不过癮吧?” 竇奉节轻笑一声。 不谈责任了,学生们立刻放鬆,嘰嘰喳喳的声音在皇城里飞扬。 能摆脱医师、针师、按摩师、咒禁师的监督,来一场允许自由发挥的操作,確实很过癮。 “为了让使者早日康復,我在药汤里加了少许巴豆粉,让他早日排净风邪。” “別以为只有你们医生厉害,我为使者行清心寡欲针,能早日助他固本培元。” 爭论声此起彼伏,也让竇奉节大开眼界。 原来,学医的人,也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嗯,慕容孝雋当喷射战士的时候,只能苦一苦四方馆官吏,捏著鼻子忍了。 刘神威却皱眉:“上官,天竺人当真喝牛尿治病?” 这个问题匪夷所思,却在天竺广泛传播。 竇奉节想了想:“或许天竺人长期饮用,普通的病都打不倒他们了。” 牛尿本身有一定药效,但不是普適的药方。 中医里也有人中白的说法,却不是要人天天喝人尿。 何况,神奇的天竺,连身体健壮的运动员去都得因大肠桿菌超標而退赛的。 竇奉节给刘神威等人一个承诺,日后可以找自己帮一个忙。 第二十五章 大帽子 正月初十,休沐。 竇奉节带著竇伤、竇喜收拾了一下宅院,顺便敲敲木鱼,朗声颂读《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声音恰恰卡在隔壁法海寺的颂经间隙。 道真寺主很无奈,却只能忍著。 方外之人虽然超脱,却没有对抗一个国公的能力。 正月十一。 竇奉节在公廨里无所事事地品茗,却见戴著高山冠的內侍省內謁者监、左监门將军、汶江县侯张阿难手持拂尘,锐利的目光正扫向自己。 过了片刻,黑瘦的张阿难微微点头:“本官侍候过三任主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那么胆大妄为的。” 顿了顿,张阿难声音放轻:“不过,挺解气的。” 他侍候过隋朝废太子杨勇、隋煬帝杨广,雁门关之围提刀杀过突厥兵,虽然是宦官,也是一条汉子。 宦官掌权的毛病,大唐开国就有了,后世子孙不过是致敬前贤罢了。 即便唐玄宗李隆基报婚儿媳,也不过是致敬李世民而已。 开国初年风气不正,指望后人正风气,无异於煎水作冰。 竇奉节叉手:“將军谬讚,下官不过年轻任性而已。” “將军此来,是拿下官问罪的么?” 这个称呼是张阿难最中意的,竇奉节一介国公,称呼张阿难爵位,总有居高临下之嫌。 “並非捉拿,不过是监察御史李旭升在殿上弹劾,说掌客整治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嚇得他差点逃回西海了。” “鸿臚卿唐俭、少卿刘善与长孙涣齐心协力驳斥,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与吏部侍郎杨师道意见相差。” “陛下心头好奇,召你入殿朝见。毕竟,月中將在昆明池大蒐,慕容孝雋最好在场。” 大蒐,就是大阅兵,相当於敲簸箕嚇雀,让番邦看看大唐有多么雄壮。 这一场大蒐,其实是专为吐谷浑开的。 奈何,媚眼拋给瞎子看,再嚇唬慕容孝雋,也不能让贪婪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退后一步。 不狠狠捶吐谷浑一顿,人家还以为大唐怕了吐谷浑呢。 何况,慕容跑跑对逃跑这条赛道格外有信心。 “勿谓言之不预”,不能让其实现,纯粹就是屁话。 可惜,竇奉节的想法,在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君臣眼里,是那么的另类。 竇奉节这种卑官没有资格上朝,自然也没有专门的朝服,一袭青色官服在身就闯太极殿。 朝堂上,长了些许柔软鬍鬚的太子李承乾、胖嘟嘟的越王李泰在玉阶下挺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唐养蛊计划,原来已经启动了啊! 李泰眼里挤出一丝歉意,对未能让执失思力成为永嘉长公主駙马都尉感到羞愧。 行,小胖子虽然吹牛了,还知道不好意思。 “臣监察御史李旭升,弹劾掌客竇奉节,率太医署学生整治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 “今慕容孝雋腹泻多次、紧闭阳关,恐不能参加昆明池大蒐。” 贼眉鼠眼、一袭青衣、头戴獬豸冠的监察御史李旭升,举起竹笏朗声启奏。 “监察御史知道慕容孝雋腹泻倒不足为奇,老程奇怪的是,你怎么知道他紧闭阳关?” 秩满而归的原瀘州都督、宿国公程咬金,好奇地打量李旭升,粗豪的脸上写满了老男人都知道的诡笑。 竇奉节忍不住笑了。 得道多助,很明显“道”在自己这一边。 再看看李旭升,竇奉节忍不住吐槽,大唐李氏另一个带“旭”的,能成为有名的六味地黄丸,眼前这货怎么配用“旭”字? 他顶多是个阿贵! 张阿难示意回话,竇奉节只能举起临时领的竹笏开口:“监察御史不懂医,就不要乱讲。” “要知道,即便是正常人的尿,有时候也是药,名为『人中白』。” 李世民看了从五品上太常丞甄立言一眼,甄立言缓缓点头。 以人尿为药,並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竇奉节继续胡说八道:“腹泻亦是医家治病手段之一,把腹中积弊排乾净了,自然可得痊癒。” “阳关问题,监察御史亲自试过了?” 后面这话一出,原本严肃的太极殿一片狂笑,程咬金、唐俭笑得最张狂。 李旭升反应过来了,他说慕容孝雋紧闭阳关,搞得好像说他二人有一腿似的。 失策! 李旭升现在进退维谷,只能硬著头皮弹劾了:“明明慕容孝雋一身汗了,掌客还往他身上盖被褥,这是在谋杀!” 这话一出,程咬金止住了笑意,铜铃大的眼睛打量著竇奉节。 嘖,这娃儿,跟他阿耶一样的大虫脾气啊! “本官记得,年幼时患了风邪,阿娘就是那么捂汗的。” “照御史这意思,阿娘也在谋杀我?” 竇奉节杀死了整个话题。 李旭升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亡故的酇国夫人坏话。 毕竟,谁家还没有个把不懂医学常识的长辈啊! “另外,本官不记得御史台有沟通番邦的职权,想请监察御史明示,你是如何知道四方馆內慕容孝雋状况的?” “不要用风闻奏事来搪塞,要知道,你已有里通番邦之嫌。” 竇奉节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毕竟,御史台的人寻常不可能去四方馆多事。 这一番话,不仅让程咬金与张阿难对李旭升虎视眈眈,就连御史大夫萧瑀都怒目相视。 萧瑀知道,竇奉节的亡父竇轨跟自己一样神憎鬼厌,因旧怨而给竇奉节下绊子,萧瑀是不管的。 可是,这不意味著萧瑀可以容忍治下僚属与番邦勾结。 私不废公,这是底线! “从实招来,否则御史台的刑讯手段,你是知道的。” 萧瑀阴森森地开口。 当官,享受在庶人之前,享用刑罚也在庶人之前,什么铺棘臥体、削竹籤指都是官员先享用的。 李旭升无力地辩解,什么“听庶仆说的”、什么“风闻奏事”,听上去越发让人耻笑。 大理正张蕴古眼现不忍:“说到底,他也只是在履行职责,即便有偏差也不宜苛责。” 竇奉节算是明白,写出《大宝箴》的张蕴古是怎么死的了。 好人偶尔噹噹得了,滥好人只有死路一条! 都扯到“里通番邦”了,他还敢出面捞人,不是一般的头铁。 第二十六章 祁连马,肺腑之言 竇奉节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太极殿內迴荡:“要不,查一下监察御史家中有没有別处走脱的牲口、財物?” “比如说乔科马、祁连马、青海驄……最后这个就算了,监察御史不值这个身价。” 后半段话很具备污辱性,偏偏李旭升无言以对。 当官了,有点芝麻大的权力了,加上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吐谷浑的孝敬,李旭升收得毫无心理负担,连一丝遮掩都没有。 他做梦都没想到,查別人的官员,有一天也会被查。 仅仅是贿赂也就罢了,大不了贬謫离京。 可套上了“番邦”的名头,针尖大的窟窿瞬间成了无底洞。 越王李泰举笏:“陛下,臣李泰愿意代陛下去看看,李旭升宅子里有没有犯禁品。” 太子李承乾的目光有些阴暗:“越王本职是扬州大都督,如此作为,是否越俎代庖了?” 李泰憨厚地笑了:“臣所为並非著眼於扬州大都督一职,不过是儿子为阿耶分忧。” “殿下要是觉得不妥,臣就不去了。” 竇奉节暗暗在心头喝彩,李泰这话说得实在漂亮,衬托得李承乾的心眼小了一点。 同时,李泰的话绵里藏针,彰示了自己亲王的身价。 “好!我儿长大了!就令匡道鹰扬府鹰击郎將李海岸点一团兵马隨行办事。” 李世民眼里,溺爱与说不清道不楚的神色交织。 至於强出头的张蕴古,李世民只字不提,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 这个大理正,怕是得换个务虚的位置了,再让他在大理寺呆下去,天知道有多少凶徒逃过《武德律》的制裁。 仁德,不是他一介大理正施的! 李泰欣然领命,李承乾眼神阴翳,袍袖之下的拳头渐渐捏紧。 还是这样偏袒青雀,顾全他的顏面,不惜驳了孤的顏面! 既然封了他为扬州大都督,为什么不让他去扬州赴任! 让李泰使用匡道鹰扬府的兵马,更突破了区区亲王的底线。 亲王法定的兵力,只有三百三十三亲事、六百六十七帐內,合计一千兵马。 所以,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率先使用的,只有八百久战之兵啊! “臣弹劾越王用度逾制。” 李承乾森然开口。 朝堂中一片譁然。 太子与陛下宠溺的越王公然翻脸,並拿到檯面上说事了! 这意味著,玄武门法会被继承,然后发扬光大。 李世民的屁股確实歪,李泰的用度早就超越了其他亲王,与太子的用度相近,早就图穷匕见了。 更歪的是,李世民安排的那些东宫属官,张玄素、于志寧、孔颖达等人,更忠实地履行了压制东宫的职责。 只有太子少师李纲对李承乾真诚,可惜李纲久病,估计熬不过今年了。 “太子所言有理,是朕疏忽了。” 於是,《皇太子用库物勿限制詔》新鲜出炉,让李承乾哑口无言。 你不是嫌越王用度过高吗? 朕提高太子用度! 看戏的竇奉节心头嗤笑,李承乾真是孤家寡人,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最大的反制,难道不是要求拔高所有亲王的用度,让大家跟李泰平齐吗? 老抓不住重点,难怪他会被李泰拖了下去。 他逆反到独宠乐童称心,大概与这环境有关,能信任的人都没几个。 面如土色的李旭升进退无门,左右各站了一名身强力壮的备身左右,能轻鬆的钳制他。 “启奏陛下,臣与匡道鹰扬府至监察御史李旭升宅院,走访了坊正与三名邻里,破门而入后搜到了吐谷浑特色的珠宝、一匹祁连马。” 李泰不能分辨马匹种类,李海岸他们懂就行了。 一匹平庸的马匹,在长安城大约在四贯钱与二十贯钱之间迴荡。 以李旭升的俸禄,咬咬牙基本也负担得起,可他去哪里搞得到吐谷浑的祁连马? 备身左右瞬间出手,摘去李旭升的獬豸冠,除去朝服,拖著他出了殿门。 御史大夫萧瑀一声长嘆:“御史台出此败类,本官难辞其咎。” “但本官不解的是,掌客何以如此篤定他有问题?” 別说什么神跡,南梁萧氏虔诚信佛,连江山都信没了,自然知道神跡存不存在。 竇奉节呵呵一笑:“宋国公,这不难猜。在此同仇敌愾之际,跳出来为敌国张目的,不可能没有问题。” “吐谷浑的產出,除了野生的熊、雪豹、狼,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马匹。” “西海龙驹岛所產青海驄,小小监察御史配不上,也就乔科马与祁连马合適贿赂他。” 监控加微型无人机跟拍的事,自然不便张扬。 以往那些有问题的人,君臣选择了视而不见罢了。 哪朝哪代,都有点姑息养奸的破事。 认真算起来,要在朝堂上逮十个里通番邦的官员,易如反掌。 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竇奉节终於还是多嘴了:“臣鸿臚寺掌客竇奉节,有一句肺腑之言请陛下三思。” “还请八百里加急传詔陇右诸州,严守边关,防止吐谷浑趁大蒐之际来掠夺。” “此间事了,臣告退。” 听不听在於李世民,反正竇奉节把话说到了。 大蒐能嚇到中小番邦,对吐谷浑这个体量仅次於突厥的国度而言,却不是那么在意。 何况,在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眼里,劫掠大唐,赔罪,再劫掠,再赔罪,已经是一套成熟的运行方式了。 大唐的喊声再大,也不能追他到汉哭山吧? 趁大蒐之际,陇右可能防备鬆懈,吐谷浑再兴兵捞一把,这个可能性很大。 带著摩罗般的笑容,竇奉节回到皇城,踱进四方馆,一脚踹开吐谷浑使团的房门,拎起拉得虚脱的慕容孝雋,正正反反给了他四个耳光。 看著对方左右肿得对称的脸,竇奉节满意地一勾拳打在慕容孝雋肚子上,抖手把慕容孝雋甩到地上。 “收买御史弹劾本官?大蒐之日,注意別一脚踩下水。” 竇奉节微笑著威胁。 慕容孝雋满眼绝望。 谁来管管这个摩罗? 他却忘了,吐谷浑这些年,趁著突厥吸引大唐的注意力,没少破关劫掠,多数大臣对吐谷浑都恨之入骨。 竇奉节的肆意与张扬,未必就没有他们的纵容。 第二十七章 大蒐,感同身受 正月十五。 望朝取消,多数大臣簇拥著李世民西行,左屯卫一万兵马旗帜鲜明地在昆明池列阵相迎。 左屯卫大將军薛万均、左屯卫將军阿史那忠、左屯卫翊府中郎將李安儼严阵以待,依军礼向李世民拱手。 南衙十二卫中,左屯卫地位居中,实力大致都差不多。 鸿臚寺掌客竇奉节居然也要参加这次大蒐,顺带管一管番邦国主、酋首、使者。 拿著九品的俸禄,干著三品大员的活,竇奉节觉得自己出息了。 阿驴步履轻快,驮著竇奉节却仿佛感受不到份量,稳得竇奉节都不需要费力调整姿势。 千匹骏马中杀出一头乌驴,当真是万眾瞩目。 竇伤、竇喜身负弓箭与横刀,三石弓与一胡禄生鈊箭、一胡禄射甲箭掛在阿驴的得胜鉤上,特许配备的漆枪稳稳噹噹地卡在得胜鉤上。 漆枪,可以理解为骑枪,骑兵专用,变种是马槊; 木枪,即步兵用的长枪。 射甲箭是兵箭的一种,射程略短,破甲性能强。 竇奉节的官服里套了一身皮甲,份量可以忽略不提。 那些步兵甲、山文甲之类,四十斤的重量格外考验耐力。 看了眼左屯卫的將领配置,竇奉节依次腹誹。 薛万均是薛万彻的兄长,夺謫时兄弟一人站一边,深合分散投效之道。 论武艺,兄弟都差不多,脾气也是一样的暴躁,偏偏薛万均的名气就略低於胞弟。 阿史那忠,突厥人,頡利可汗阿史那咄苾的小堂叔,关键时刻献頡利可汗投唐的人物,娶李世民的继女定襄县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错,定襄县主是韦贵妃与前夫李珉所生,依旧册封了个县主。 李安儼就不同了,他这个中郎將是实际带兵的人,又是息隱王李建成原先的僚属,李世民真不怕李安儼暴起发难? 旗纛飞扬,战鼓震天。 一府弓箭手齐齐对百步外的靶子放箭,虽然不能箭箭都中鹿脐,至少都中了靶身。 “都用一石弓啊!” 竇奉节笑了一声。 这一府弓箭手,应该是整个左屯卫的高手凑在一起了。 竇奉节可以判断出,有几名弓箭手嫌弓力不足,影响了发挥。 “杀!” 阿史那忠率一府越骑疾驰而出,漆枪各自刺中一个木人,却丝毫不停留,拔出横刀斩向下一排的木人。 不知道木人是什么材料製作的,想来不会是偽劣產品吧? 一窝野猪被惊扰,辨不明方向,向大军衝来。 李安儼指挥若定,一团团步兵执长枪,组阵迎了上去,几百斤的野猪也不过是几枪的事。 “木枪组合精妙,难怪大唐能以步兵打败了突厥的精锐骑兵。” “高昌王,你觉得这枪阵,吐谷浑要死多少人才能破了?” 竇奉节微笑著威胁慕容孝雋。 慕容孝雋面色难看地戴上羃篱,不跟竇奉节说话。 羃篱是吐谷浑男子的防蚊虫套装,也算是一种纱帽,结果传入中原,成了爱美的娘子、小娘子最爱的装扮。 没有羃篱,在吐谷浑策马奔腾,容易被蚊虫撞成麻子脸。 不仅慕容孝雋清楚,慕容伏允也清楚,只要大唐认真了,吐谷浑就是砧板上的菜。 问题是:慕容伏允有迷之自信,认为大唐只会谴责。 就像是熊孩子在强壮的大人面前挥舞树枝一般,总以为眼前的大傻子不敢打自己。 游牧民族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强劲的弓矢、配合默契的枪阵、昂扬的斗志面前不堪一击。 吐谷浑从来都不敢说,自己就能与突厥並肩了,何况突厥还被大唐一战就摧毁得四分五裂。 一群受惊的雁从天上飞过,竇奉节本能地捉起三石弓,搭上一支生鈊箭,对著雁群放箭。 弦动,箭出,两只大雁落地。 竇奉节都愣了,啥时候自己的箭术精进到这地步,都可以玩一箭双鵰了? 竇伤悠悠地开口:“另一只是陛下射的。” 这就对了嘛! 李世民本身是箭术大家,射一只雁易如反掌。 程咬金忍不住称讚一声:“酇国公这一手箭术不错啊!” 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有几分尷尬,箭术恰恰是他的弱项。 御史大夫、宋国公萧瑀冷哼:“还行。” 大臣们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谁不知道萧瑀射箭,十箭都落空? 慕容孝雋越发胆战心惊了。 他离得近,自然知道竇奉节这位中男掌客,用的是三石弓! 真激怒了竇奉节,他潜伏在半道冷箭截杀也轻而易举。 “想不到,你的箭术也登堂入室了。”李世民策马到了竇奉节身旁,口气中透著一丝亲近。 “臣愿將首射猎物献给陛下,好事成双,陛下可献一双雁给太上皇。”竇奉节翻身下驴,拱手应答。 “此至臣至孝之言,请陛下纳諫。”秘书监魏徵及时抬了一手。 李世民一声嘆:“朕想尽孝,却不知如何博太上皇欢顏,愿这两只雁能让他稍释前嫌吧。” 释估计释不了,好好一实权皇帝,被强行逼著退休了,是两只雁能解气的吗? 信不信李渊还会唱“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野猪惊了!” 惊慌的叫声中,一只三百斤以上、浑身松脂泥甲的野猪,獠牙如刀,屁股上插著几支箭矢,蹄子刨起尘埃,向李世民衝去。 虽然还有五十步的距离,却没几个人能阻止它了。 “陛下小心!” 程咬金持刀盾护在李世民身前。 唐俭下马,拔剑而起,便要与野猪搏命。 竇奉节腹誹,李世民真是命犯野猪,总有野猪与他做对。 三石强弓搭上射甲箭,竇奉节吐声、松弦,射甲箭流星般击向野猪头颅。 一声轻响,射甲箭击开野猪额骨,箭干一半没入其中,鲜红的血洒了一地。 野猪愕然倒地,发出了半声惨叫。 慕容孝雋一个哆嗦,有一种感觉叫感同身受。 他有种感觉,竇奉节那一箭射的不是野猪,是他吐谷浑高昌王慕容孝雋! 远处,一身明光鎧的中郎將李安儼,眼睛微微眯起,心头一声嘆息。 虽然他早就知道,李世民身边猛將如云,区区野猪根本近不了身,可怎么也没想到是竇奉节出手啊! 第二十八章 一骑西来,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费听丹吉看著左屯卫一个个步兵团相互配合,將假想敌逐步围困、消灭时,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这一往无前的英勇,才是党项人想像中的天朝雄兵啊! 竇奉节那强劲有力的一箭,更让费听丹吉雀跃,这才是党项人眼里的英雄! 据说,上官还未婚配,费听氏是不是可以先让族中未婚的漂亮女子来试试? 万一成了呢? 就算成不了正妻,当个媵妾没问题吧? 上官可是国公,费听丹吉认真打听过,国公可有媵六名,视为从七品,吏部记录在册,不可以转让、买卖的。 至於习俗啥的,能攀上一个国公,还要什么党项马! 费听丹吉是一知半解,国公与夫人都有和离的,要和离一名媵,虽然麻烦了点,也不是做不到。 別说是唐朝了,就是千年之后,婚姻也不是多有保障的,不是左就是右,总没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法子。 马蹄声疾。 孤马到处,连左屯卫都加以闪避。 驛卒手舞小旗,沙哑的嗓子吼出极度兴奋的声音:“八百里加急!大捷!正月十二日卯时,吐谷浑五万兵马偷越赤岭,欲夺我定戎城。” “鄯州刺史久且洛生、鄯州別驾李玄运率鄯州诸鹰扬府浴血奋战,左驍卫大將军段志玄、左驍卫將军梁洛仁、中郎將李君羡及时参战。” “此战杀敌五千,得牛马二万余,追击至西海以南悬水镇而返!” 鄯州距长安城一千九百一十三里,以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的状態,也得赶两天半。 驛卒翻身下马,身子一软,立刻有医工为他补水、补盐。 “万胜!” 左屯卫將士振臂狂呼。 竇奉节满脸愕然。 好嘛,自己正月十一在太极殿发出警告,结果李世民早就有安排了。 嘖,让皇帝看笑话了不是? 竇奉节安慰自己,好歹是英雄所见略同,可以给自己加个大分了。 以有心算无心,吐谷浑这次中了埋伏、吃了大亏,一定不敢再跳得那么欢了。 不过,这种局部战爭,只能让吐谷浑有切肤之痛,却不能让慕容伏允服服帖帖。 总而言之,这样的吐谷浑,赐与灭国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世民的运筹帷幄,倒是给竇奉节提了个醒,所谓的史书也不足为凭,变数总会存在的。 誒,不对啊! 左驍卫是什么时候出皇城的,这两天朱雀门不是还有左驍卫负责门禁么? 慕容孝雋嘴唇哆嗦,一滴滴汗珠从脸上衝下一路路污渍,膝盖骤然一弯,颤抖著跪到了黄土里。 “天可汗明鑑,一切是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胆大妄为,外臣慕容孝雋丝毫不知情啊!” 大脑袋不停地磕在黄土上,些许血丝渗进了泥土里,慕容孝雋心里只有恐惧与怨恨。 恐惧,是怕天可汗迁怒於自己,斩了自己的狗头示眾; 怨恨,是怨慕容伏允行事丝毫不考虑臣子的性命,连心膂之臣都不顾! 慕容孝雋不是不能为吐谷浑效死,可让人卖命之前,能不能说一声啊,混帐! 为吐谷浑战死疆场,慕容孝雋死而无怨! “嘖嘖,慕容伏允姓慕容,你也姓慕容,没想过取而代之也就算了,咋还被当揩腚的土纸,说扔就扔呢?” 竇奉节幸灾乐祸地煽阴风点鬼火。 没错,慕容孝雋本身也是吐谷浑王族出身,不过是旁支而已。 慕容伏允的子嗣没死绝之前,轮不到他惦记可汗之位。 “当年的夸吕可汗杀了那么多儿子,谁敢保证,有没有人把死去的太子后裔偷龙转凤了呢?” 竇奉节有意无意地引导。 慕容伏允的阿耶夸吕可汗,可是大名鼎鼎的杀子狂魔啊! 慕容孝雋艰难地转头看了竇奉节一眼,知道他引用的是赵氏孤儿之例。 这番煽动人心的话,如同恶魔的低语,拨动著他的心弦。 底线、理智,如悬崖上摇摇欲坠的巨石,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扶正。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假冒嵬王慕容訶的遗腹子呢? 看到李世民冰冷的眼神,慕容孝雋福至心灵,喊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请天可汗册封我慕容訶遗腹子慕容孝雋为吐谷浑可汗!” 正琢磨著从哪里下刀砍得比较美观的天可汗李世民,眼里渐渐绽放出一丝笑意。 虽然慕容孝雋的年龄,跟慕容訶扯不到一块…… 但是,谁规定遗腹子不能遗个十多二十年再出生?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只要李世民认可就行了,真不真的,打什么紧? 李世民唇角微微翘起:“既然如此,朕册封慕容孝雋为吐谷浑乞达可汗,定都大莫门城,与慕容伏允划西海而治!” 竇奉节差点笑出了声。 乞达的幻听,大致接近“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恶趣味。 黄河东岸的大莫门城有著天然屏障,让熟悉吐谷浑状况的慕容孝雋回去,打不过慕容伏允也能噁心死他。 大莫门城也是慕容孝雋的基本盘,就算他影响不了黄河西岸的树敦城、莫离驛、大非岭,也能割走海东的大片肥沃草原。 吐谷浑境內的黄河流域,还是乔科马的主要產区。 死里逃生的慕容孝雋泪流满面:“臣乞达可汗慕容孝雋,愿永生永世为大唐藩篱,率海东牧民为大唐牧马!” 程咬金鬼头鬼脑地游荡到竇奉节身边,一把搂著竇奉节的脖子,狗熊似的身材掛得竇奉节快腿软了。 “娃儿,有一套!没丟了竇轨的顏面!” “待今年十月,程处默那不成器的除服,你们多亲近!” 程咬金的元配孙氏是贞观三年六月去世,程处默兄弟二人守孝二十七个月,今年十月才能除服。 “再打几架么?” 竇奉节直言不讳地开口。 他在国子学打架的主要对象就是程处默,不动弓箭的话,二人的拳脚也大致相当。 “打!大郎皮实,多挨几拳也没事。”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鬆手。 年轻一辈里,竇奉节异军突起,能打、敢打,还能看准时机蛊惑番邦大臣投唐,把吐谷浑生生割了一块。 这样的人物,大郎不亲近,程咬金都要踹著他去亲近。 可惜,老程家下一代,连个小娘子都没有,不知道和宿国夫人崔氏现造一个妹娃子来不来得及? 第二十九章 耗磨日,绝不白要 正月十六,耗磨日。 用穿越前的话讲,就是財务、实物库存年度大盘点之日。 隨著各路君主、酋首、使者的辞行,鸿臚寺典客署迅速清静下来,掌客们也得以悠閒地品茗。 北门双烹好茶汤,分到了十五个茶碗里。 一壶茶只分五碗的规矩,並不適用於人多的场合。 “竇掌客甫一上任,就搞出了好大的动静,出了恶气、立了规矩,又让慕容孝雋俯首称臣。” 北门双开了个话头。 虽然有商业吹捧之嫌,却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跡,同僚们听著也不反感。 “本官却觉得,竇掌客那惊艷一箭,才是震慑番邦的有力武器。” “本官觉得,献雁给陛下,让他成双献太上皇,才是最精妙的一笔。” 竇奉节笑著吃了一口茶汤:“过誉了,不过是恰好赶上。” 昆明池的事跡,纵然有几名掌客没在场,也挡不住口口相传。 虽然难免有些偏差,却也基本围绕著事实。 传得荒腔走板的,不过是射杀野猪的过程,已经有版本说竇奉节是八百步放箭,箭破额骨,从猪肛穿出了。 按某种节奏来说,这事都应该封杀了。 可惜,竇奉节国公的身份,让某些蠢蠢欲动的人收回了黑手。 典客令赵德楷带著张阿难入了寮房,竇奉节笑了一声:“將军不会是又要押我入宫吧?” 这个称呼,让北门双等人瞠目结舌。 不是应该称呼汶江侯吗? 张阿难黑瘦的面上,难得地现出一丝笑意:“瓜怂!护驾、策动慕容孝雋之功,陛下打算赏赐你。” “府邸、亲事、奴僕、丝绢,可任由你挑选。” “不过,那事不要跟本將提起,你觉得跟內侍省的人討论世俗男女之事合適么?” 嘖,这是一点空子都不给钻啊! 不能明確拒婚,其他事对竇奉节也无足轻重。 臥不过一张床,吃不过一碗饭,竇奉节要府邸、亲事、奴僕干什么? 人多嘴杂,一不小心暴露了崴货系统的存在怎么办? 丝绢在这个时代是硬通货,可以直接当铜钱用,问题在崴货系统眼里价值不高,还不如一贯贯的铜钱呢。 问题是,李渊製版的开元通宝虽好,量多了容易成白菜价。 竇奉节嘆了一声:“將军,下官孑然一身,享受不了那么多,陛下真心赏赐的话,给几个上品的三彩釉陶吧。” 世俗不世俗的,“对食”一词了解一下。 缺失个把器官,有时候也是不那么重要。 张阿难虽然不懂,但大为震撼。 “慕容孝雋过几天要回大莫门城了,本官奉命出使並正式为他册封。” 赵德楷面带微笑。 大唐当面为慕容孝雋册封了,他这个乞达可汗才名正言顺。 “上官小心。” 竇奉节郑重提醒。 吐谷浑虎狼之地,稍不留神就有失陷之险,慕容孝雋的威望还不足以 “身为使节,就要学凉国公安兴贵,成就一人破国大业,要么以身殉国。” 赵德楷豪迈大笑。 出使本来就是一个高风险行业,成了倾覆敌国、拉拢友邦,败了斩断头颅、囚禁、吃屎。 这是每一个鸿臚寺官员入职前必须知道的真实状况。 知道前路是刀锋、血海,依旧一往无前,这是真正的勇士。 安排护送的是中郎將康处直,一个声名不显的人物。 慕容孝雋的忠诚与否,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慕容孝雋当眾表態了,慕容伏允就不可能容他。 至於“慕容訶遗腹子”那一眼假的话题,不重要了。 竇奉节郑重点头:“上官谨慎行事,儘量顾全自身。” “遇事让人带信,下官当尽力斡旋。” 话不太中听,赵德楷脸上却绽放出笑容。 不管竇奉节能不能做到,有这个心就很不错了。 “北门双应对倭国遣唐使有些吃力,你去帮帮他。” “正使犬上三田耜还好,副使惠日是多年的留学僧,对大唐制度、文化有很深的研究,不好对付。” 赵德楷稍稍调整了分工。 “下官会会他。” ----------------- “倭国遣唐副使惠日,见过酇国公。” 惠日諂媚的笑容中,凶戾眼神一闪而过。 这很倭国。 倭国从来是狼子野心,彬彬有礼不过是他们的偽装罢了。 一旦让他们发现了机会,倭国就会变脸,如野狼一般攻击对手。 谁要被倭国的偽装迷惑了,那才是真蠢! “本官前来,是知会副使一声,陛下决定册封倭王舒明为郡王,会派使者前往。” “不过,依礼,郡王当行跪拜大礼。” 竇奉节笑容里透著揶揄。 “跪!天朝上邦的册封,岂能不跪?” 狠人惠日给自家舒明大王挖了个坑。 他知道,使团全面学习文武、製造,已经引起了大唐的警觉。 可是,整个使团,算上所有工匠也不过二百人,能带多少本事回去啊! 只有恭顺,才能把所有学习成果带回去,並且有机会再次派遣唐使来。 舒明大王不跪,惠日可以建议大臣苏我虾夷另立大王。 竇奉节点头:“態度不错,可你能代倭王作主吗?” “另外,学费得收一收,石见得划归大唐,难波得给大唐一块港口附近的地。” “是租了住庶人也好,驻军也罢,倭国不得干涉。” 对於石见,惠日倒没多在意。 他知道石见有银山,可开採能力不足、產出有限,纯纯的鸡肋,送给大唐也无所谓。 可是,难波津是倭国最富庶的地方,哪怕主政难波津的物部氏跟掌控朝政的苏我氏不对付,也不可能让难波津落入大唐手中,或者得到大唐的鼎力支持。 惠日口颂佛號:“阿弥陀佛!上官这可为难贫僧了。” 竇奉节吐槽:“对你有利时,你就是副使;对你不利时,你就是比丘僧。” 这也是倭国传统,甩锅技术一流。 好处想要,代价不想出。 租借难波津土地的费用,竇奉节开出了价码:五百年,一文钱。 “上官,乾脆白拿算了。”惠日都气笑了。 堂堂倭国,差那一文钱咋地? “那不行,大唐是有原则的,绝不白要藩国的好处。”竇奉节认真地说。 一文钱,那也是钱,价钱低了点,至少不是强买强卖。 第三十章 恶魔般拨弄人心,美得很哩! 惠日的面容依旧祥和,眼里却现出一丝阴翳:“据我所知,大唐对海外的穷乡僻壤从来没有兴趣,酇国公怎么確定,朝廷一定会同意这主张?” 这留学僧对大唐了解得够深啊! 竇奉节玩味一笑:“以前没兴趣,本官来了,自然就有兴趣了。” 惠日面容渐渐平静:“大海风高浪急,两邦往来不易。” 据惠日所知,大唐的舟师,战舰、海鶻船等统统適用江河与近海,没有能力远航。 至於高大威猛的楼船,纯粹是嚇唬人的样子货,平衡性差得要死,在长江航道都能失控。 大唐任留学僧、留学生滯留,固然是展现了天朝上邦的气度,可有许多东西也暴露在番邦眼里。 尤其倭国还是狼子野心的番邦。 保密意识还得加强啊! “可是,从登州、莱州出海,假道百济国,转道对马岛,不就轻鬆抵达倭国了么?” 竇奉节轻描淡写地戳破惠日的谎言。 即便是海鶻船,沿著这条路线,避开风高浪急的春夏两季,也能顺利到达倭国的。 至於到难波津,那是另外一条洋流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官对倭国还真了解啊!” 惠日尬笑。 风浪唬不了人的话,兵备、兵制、战斗力差了几代的倭国,根本没法抗衡大唐的意志。 “还不是太了解,本官不明白,明明苏我氏已经把持了倭国军政,为什么两代人心甘情愿地居臣子之位?” “副使久居大唐,应该听说过霍光、王莽吧?” 竇奉节蛊惑人心。 权臣,要么篡位,要么被诛,很难全身而退。 苏我马子、苏我虾夷父子独揽大权,甚至可以决定倭王的废立,偏偏还不取而代之,已有取死之道。 亲近苏我氏的惠日沉默了。 竇奉节的话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有点装载不下。 几百年来,倭国王室一直坚挺,哪怕沦为吉祥物也没换过,倒是权臣走马灯笼似的更换。 如果,苏我氏真的取代王室…… 惠日觉得,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什么样的佛法都平抑不了。 这个癲狂的念头一起,佛也成魔。 原来,佛经上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竟然是真的。 竇奉节笑容温润:“苏我虾夷不是引进佛门对抗倭国本土的鬼神么?” “这件事,大唐可以鼎力相助,第一批可以遴选僧尼万人至倭国传扬佛法。” “当然,倭国也要为他们建立招提寺。” 招提一词,狭义是指未经朝廷、官府批准建立的违法庙宇,广义是泛指所有佛寺。 惠日瞬间被这巨大的喜讯击破了防御:“竟然能这样么?能不能再多给点?” 除了纯粹的信念之爭,佛门在医学、建筑、艺术都有建树,对此际的倭国能形成互补之势。 竇奉节大笑:“本官倒是想送十万比丘过海,问题倭国养得了么?” 最现实的问题在於,每一座寺院的建立、修缮,都需要不菲的花销。 至於僧尼的日常用度倒简单,划拨一些田地让他们自耕自食就是了。 僧尼再配对,依倭国特有的方式火居,生下一堆萌萌噠小和尚、小尼姑,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竇奉节暗戳戳地指出一点:苏我氏如果不识相,大唐不介意扶持当年落败的物部氏。 惠日苦著脸沉吟许久,终於艰难地点头。 他没想到,在遥远的长安城,居然有竇奉节那么一个怪物,对倭国的状况了如指掌,还如恶魔般拨弄人心。 竇奉节漫不经心地打探了一下遣唐使船只的吃水线,以及倭国几大码头的水深,心头有了一个概念。 倭国的船与大唐船只各有优劣,但都没有突破时代的限制,抗风浪能力差距不大。 倭人之所以善於在海上行走,主要是对洋流格外熟悉。 嘖,啥时候能从崴货系统里兑出福船的构造图纸,把福船造出来,戴上单眼罩,挥刀指向倭国。 那画面,美得很哩! 可惜,高冷的崴货系统告诉竇奉节,福船的图纸贵著呢,再弄几百个三彩釉陶都不够兑换的。 竇奉节嘀咕:那我能不能献祭倭国来兑换? 系统回覆:人不能,也不应该…… 好吧,崴货系统都被竇奉节干无语了。 ----------------- “海外?那贫瘠之地,要了干嘛?” 两仪殿內,李世民满眼不屑。 时代限制了他的眼光,他看不到海外巨大的利益,重心只扑在丝绸之路上。 “倭国石见的银山,可以持续开採千年。” 破例召入殿中的竇奉节,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嘖,这些內给使,烹茶的水平也次了些,上好的彭州团茶,滋味还不如北门双烹製的襄州团茶。 李世民霍然起身,一双眼睛绽放出金光。 对一个捉襟见肘的貔貅来说,那么大一座银山,必须是:额滴!都是额滴! “那么,在难波津租地,驻扎兵马的事,有何深意?” 冷静了一把,李世民悠悠垂询。 竇奉节笑了:“难波津在倭国的地位,恰如洛阳城在大唐的地位。” 一个富庶的港口,还可以让大唐兵马源源不断南昌长公主,这个理由虽好,却不足以说服李世民。 竇奉节权衡轻重,说出半真半假的话:“陛下,倭国一直覬覦广袤的陆地,让其有喘息之机,就是给子孙添祸端。” “所以,让难波津的物部氏,与飞鸟京的苏我氏对峙,隔三差五打一打,才是对大唐最有利的。” 谁弱就支持一把,让两边大致势均力敌,才是最好的驾驭手段啊! 可惜油料不是倭国特產,要不然竇奉节打算教府兵唱“我为大唐偷到油”。 对其他地方可以有节操,唯独对倭国不需要,没有任何理由。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落到了竇奉节身上:“酇国公是觉得,海路是將来重要的一环么?” “陛下可以让人垂询广州的胡商,自波斯到广州的海运耗费,与自波斯到长安的陆运耗费,哪头更低廉。”竇奉节摊手。 广州歷来胡商云集,海运的利润如何,一问便知,竇奉节做不了手脚。 李世民眼里满是惋惜。 可惜,那么有见识的表弟,竟然不愿意成为妹夫。 绿点怕个啥? 就当是护眼色嘛。 第三十一章 摄典客令,不中用! 正月十八。 早参。 公廨內,竇奉节亦步亦趋,按主簿唱名应答,並向鸿臚卿唐俭叉手行礼。 一直微微点头的唐俭,目光在竇奉节身上停留了许久:“典客令出使,署中不可一日无主,竇掌客暂摄典客令。” 竇奉节略带惊讶。 论资排辈,显然典客丞母占成更適合暂代典客令。 鸿臚少卿刘善微笑:“你诸般功劳,虽然被吏部卡了资歷,鸿臚寺却不可以不论功行赏。” 暂代一个从七品下典客令,鸿臚寺自己还是有这权限的,吏部侍郎杨师道见了也得捏著鼻子认帐。 鸿臚少卿长孙涣臭著脸:“要不是只有你能压制他们,你以为这好处能落你头上?” 长孙涣的话不入耳,却是实话。 典客令赵德楷出使吐谷浑大莫门城,就算一切顺畅,来回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 毕竟,正常的陆地行程,车每天三十里,步行每天五十里,骑马每天七十里。 这个速度,是民部度支司核定的。 何况,按鸿臚卿与几位佐官的推测,赵德楷此行没那么太平,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杀身成仁,也是鸿臚寺官僚的使命。 竇奉节领命,却没有什么表情。 没法,有从一品国公爵位、正六品上文散官傍身,暂摄一个典客令也难以让他心头起波澜了。 回到典客署寮房,一干同僚都来道贺,连典客丞母占成也不例外。 不提竇奉节的身份,就说他这十几天干的事,就让这些官吏心悦诚服。 重要的是,竇奉节虽然才十九,行事却大气、有担当,谁不愿跟著这样的人做事? 要不是上官铁骨錚錚,不肯尚永嘉长公主,只怕现在已经是实职三品大员了! “萧规曹隨,有具体事宜再探討是否需要变动。” “提醒典客署官吏一点,对番邦的举动多盯著点,有事及时通气。” 竇奉节吃著北门双烹製的茶汤,笑容依旧温和。 慕容孝雋收买李旭升的事,如果当时鸿臚寺官吏盯得再紧一些,都不劳竇奉节出动微型无人机监视了。 “上官说得对!今后我们再努力一点!” 母占成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满是笑意。 他倒不是想抢这个摄典客令的活,关键是怕竇奉节瞎指挥。 现在看来还好,竇奉节知道轻重,加的那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最怕那种屁都不懂的上官,写了狗屁不通的几百字,就逼著僚属写上万字的心得体会。 体会他祖宗十八代! “嘿嘿,上官果然体恤僚属!” 正在给竇奉节续茶的北门双笑得露出两颗大板牙,有点“鼠辈”的模样了。 竇奉节提的不是要求,只是个建议。 谁要认真做事,不说升官晋爵,至少吏部考功司考课时,可以提高一档考第。 要知道,中上考第,可以多得一个季度的俸禄! 竇奉节补充了一句:“对了,瓜田李下,以后本署官吏见番人,最好二人以上同行,方便自证清白。” 这话一出,母占成一声嘆:“上官虽年轻,行事却老成。” “以此法做事,典客署官吏自身安危几无忧矣!” 这个说法的唯一弊端,是效率不太高。 二十名译语集中到寮房中,向竇奉节叉手。 原本有几名译语心高气傲,听北门双说拉丁文是竇奉节翻译后,立刻放低了姿势。 技术人员就是这样,只服比自己强的。 竇奉节看向一名译语:“你精通高原语?说一下,旦丹拉是什么意思?” “旦丹是个人名,拉字是对他的尊称。”译语鬆了口气。 还行,这二十名译语的水平基本够用。 毕竟,法兰克王国的人也不是经常出现。 ----------------- “你说什么?” 永嘉长公主一脚把外甥杨豫之踹开,桃花眼满满的怒火。 起身,披上华服,永嘉长公主的心情大为不妙。 该死的,姐夫杨师道白白占了吏部侍郎的位置,竟然不能阻止竇奉节升官。 哪怕是摄典客令,那也是实权啊! 永嘉长公主本打算围堵竇奉节的前程,让他就此屈服,或是断绝仕途。 没想到,姐夫跟他娃儿一样,不中用! “姨,这可不能怪阿耶,鸿臚寺內部暂摄七品官的事,吏部確实无能为力。” 杨豫之白净的小脸庞闪过一丝胆怯。 “叭!” 一记响亮的耳光后,杨豫之的左脸现出了通红的巴掌印。 “姨,再给我一巴掌,求求你了!” 杨豫之眼里泛起兴奋的光芒,身子扭曲得像蛆虫。 锦衣玉食的他从来没挨过打,阿耶杨师道、阿娘长广长公主、兄长赵节等人从来都精心呵护著他。 只有大他两岁的姨永嘉长公主,说打就打,说给甜头就给甜头,让杨豫之格外迷恋这感觉。 即便阿耶明里暗里提醒他,这是不伦,可杨豫之根本没听进去。 不伦怎么了? 能比得过宋前废帝与山阴公主么? 那可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官宦人家、世家、权贵里,这些荒唐的事多了,区別在於马桶盖子掀开了没有。 甚至,许多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永嘉长公主的怒气退去,轻抚杨豫之面容:“瓜怂!你要娶海陵剌郡王之女寿春县主了,就不应该再来纠缠。” 李元吉在本朝被追封为海陵郡王,諡號“剌”,五个儿子在玄武门之变后全部被诛,只有妻女倖免。 海陵剌郡王妃杨氏,现在还居於內宫,承欢於李世民。 按礼法,这叫报婚。 李元吉死了,他的女儿自然不受杨豫之重视。 就算將来杨豫之亏待她了,她能到哪里诉苦? 杨豫之在永嘉长公主怀里蛄蛹:“竇奉节惹姨生气了,我这就带部曲收拾他,给姨出气。” 永嘉长公主气笑了:“他用三石强弓,在昆明池一箭射穿野猪额骨。” “你是喝了多少绿蚁酒,觉得自己能对付他了?” 不自量力,竇奉节要是那么弱,永嘉长公主也不至於对他念念不忘了。 永嘉长公主图他的容貌,更图他的武力,还图他搅动风云的才智! 至於杨豫之,不好意思,在永嘉长公主眼里,跟其他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面首也没有什么差別。 第三十二章 如沐春风 二十个栩栩如生的三彩釉陶送到竇奉节手中,將作少匠阎立德忍不住轻嘆:“贤侄,这买卖可亏大了。” 在他看来,区区三彩釉陶,怎么比得上升迁呢? 因为阎玄邃跟竇奉节是同窗,关係还不错,阎立德也就用家常称呼,而不是称呼官爵。 竇奉节轻笑著烹茶:“叔父不知,所有功劳加一起,得不到皇帝一句承诺,倒不如换三彩釉陶来得痛快。” 他有渠道將三彩釉陶变现,阎立德是知道的,只能一声轻嘆。 阎立德私下交付给竇奉节的三彩釉陶,数量是有限的,每个月最多一件。 毕竟,烧制三彩釉陶的技艺不是很成熟,废品不少,还得有规定数量入库,成为权贵们法定的陪葬品。 每个月差不多让將作监额外兑换到五百石米,对將作监甄官署的匠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毕竟,匠户、乐户的地位,虽然不是奴籍,却也是人身、前途受限制的,能额外捞钱的机会太渺茫。 没当过匠户的人,不知道匠户的苦楚。 阎立德捧著越州青瓷碗,吃了口舒州团茶,略带嫌弃:“碗是顶尖的好碗,茶是不错的团茶,唯独烹茶的手法……好好学学吧。” 竇奉节笑而不语。 大唐的茶汤讲究实在太多了,还各师各法,按各人喜好稍加增减。 对於竇奉节这號不讲究的人来说,五十文钱一斤的散茶也可,顶尖的湖州团茶亦喜。 “皇帝遣人来我府上,要为越王泰求娶大娘为王妃。” “我这心头一直在忐忑,生怕误了大娘终生,贤侄素来有主见,可否给些建议?” 阎立德终於拋出了难题。 “叔父,这茶碗与团茶俱是越王所赠,小侄的话若因此而略有偏差,请加以斟酌。” “大娘尚且年幼,不宜婚配,此其一;” “齐大非偶,宗室需要遵守的规矩大娘未必受得了,此其二;” “皇帝有意让越王为礪石,成王败寇,海陵剌郡王妃的前车之鑑歷歷在目,此其三。” 竇奉节的话,如重槌敲击在阎立德的心头,把他最后一丝侥倖都击碎了。 身为一个疼爱闺女的阿耶,阎立德突然觉得,让大娘继续待字闺中挺好的。 前两条都是幌子,第三条才图穷匕见。 李元吉王妃杨氏还在太极宫內煎熬,却还顶著海陵郡王妃的头衔,黄泉下的李元吉应该暴跳如雷了。 想想杨氏的结果,阎立德就不寒而慄。 还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寻常人家来得稳妥,阎氏也不必卖女儿贪图那点虚无縹緲的富贵。 “可是,谢绝了皇帝的美意,会不会让他不快?” 阎立德有些犹豫。 这就是传说中的既要又要了,世间没什么事能皆大欢喜,总有一部分人受损。 竇奉节微笑:“叔父府邸在长安县兴化坊,坊北通义坊有太上皇潜邸旧宅置的兴圣尼寺,万年县永崇坊有三洞女冠观。” 万年县兴道坊有至德女冠观,可惜名声一直不太好,女道士浓妆艷抹,一看就不正经。 阎立德很快想明白了。 竇奉节的意思,是让阎婉借出家之名摆脱婚姻,在適当的时候再还俗回家。 妙的是,在大唐有一个默认的规则,出家的女子再还俗,可以不受世俗婚姻观的限制,拋开门第自择良婿或是索性不嫁。 所以,大唐五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孙女出家的並不少。 甚至,礼部祠部司还特意出台了一条规定:五品已上女及孙女出家者,官斋、行道,皆听不预。 也就是不干预的意思。 出家了,皇帝自然没法再让人说亲。 阎立德去了心事,兴致勃勃地与竇奉节说起了建造。 阎氏兄弟最得意的手段,就是绘画与建造。 其中,建造算是子承父业。 阎立德口若悬河:“若建行宫、別业,当依山傍水,上应星斗,下依地理……” 竇奉节耐心听完阎立德的显摆,不经意地补充:“宅院环境也很重要,要是蛇虫遍布,那也很头疼。” “另外,考虑避暑的话,就不能择址於河谷、洼地。” 阎立德张口结舌。 这两个问题,不光是阎立德没想过,就是隋朝建造大兴城——也就是长安城——的大师宇文愷同样没想过。 虽然长安城有许多讲究、诸多道道,偏偏皇宫建在了最低洼处。 所以,到了夏天,太极宫热得让人汗流浹背,李世民热得跳脚,隔个一两年就要往岐州麟游县的九成宫避暑。 细细一想,阎立德冷汗淋漓。 要是自己按原先的理念为天子建行宫,麻烦可就大了! “对了,將作监中校署周边,捕获了两名贼头贼脑的人,据称是遣唐使隨行工匠。” 中校署负责舟车、兵仗、厩牧、杂作器用,標准的军工单位。 倭人来此窥视的意图,就是僧人头上的虱子,明摆著。 ----------------- 正月二十二。 春明门外,龙首西渠。 竇奉节如沐春风,领先还留在大唐的使者们一跬,言语间透著亲切。 “长安的山煮羊啊,上千年的歷史,从古吃到今……” “经过孙思邈道长改良的葫芦头,好吃不腻,每天本官都想来一碗……” 竇奉节絮絮叨叨的样子,看起来只是个贪嘴的年轻人。 偏偏他还手执三石强弓,面不改色地射杀了一只杂毛狐狸,让人不寒而慄。 遣唐副使惠日合什,低声颂著佛號,仿佛真的不忍见杀生。 杀鯨、杀人的时候,可没见倭人手软过。 遣唐使犬上三田耜狭长的面孔上隱约露出一丝不安,深深的眼窝中,大眼睛左右打量。 可惜,鸿臚寺行关牒到左候卫,借了一队步兵负责竇奉节一行人的安全。 平等公文之一的关牒,是两个同级部门相互协调的文书。 五十名步兵也不多,可队正是隨李靖討伐过突厥的精兵,一队步兵指挥得井井有条,还撒出几名游奕打探四方动静。 这样的条件下,任何一名使者都不敢妄动,就是要尿出一条线来,也得事先喊一声“解手”。 竇奉节与使者说著风土人情,一不小心就扯到了倭国:“听说,富士山隔些年能喷一回火?” 话题没有过分之处,竇奉节的神色也丝毫不变,可犬上三田耜血往脑门上冲,总觉得他在嘲讽倭国。 第三十三章 共射之,一箭定江山 前方路畔,龙爪槐虬曲,高达七丈,径有一丈,不知道有几百年树龄。 两条树椏上吊著两个人,嘴里堵著不知道是谁的臭袜子、褻裤,隨著劲风飘啊飘、摇啊摇,像无根的野草。 看到犬上三田耜与惠日,二人急切地挣扎,却被堵得说不了话,只有些许噪音发出,额头上青筋凸显。 犬上三田耜的眼睛瞪得老大,想张嘴说话,却被惠日瞪了回去。 为了倭国的强盛,玉碎几个匠人算什么? 竇奉节依旧笑容可掬:“这两名贼子企图窃取大唐机密,被俘获至此。” “他们的舌头早就被割了,又不会写字,送大理寺没有意义。” “倒不如我们一人一箭,给他们一个痛快,也算是体现慈悲之意了。” 惠日眼里无悲无喜:“阿弥陀佛!上官说得对,活得那么辛苦,不如度他们去轮迴。” “过后贫僧为他们颂《般若灯》,超度他们出十八泥犁,重新轮迴。” 僧人口中的泥犁,就是俗世中说的地狱。 竇奉节微微诧异:“龙树菩萨所著、波罗颇蜜多罗所译的《般若灯》,主要是阐释般若中观思想吧?” 惠日这个和尚,怕不是修了个假禪。 就是《金刚经》、《妙法莲华经》、《摩訶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都比《般若灯》合適。 《摩訶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是鳩摩罗什翻译版本,不是玄奘版。 “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顛倒梦想苦恼,究竟涅盘。” 惠日尬笑。 倭国人的想法,跟大唐是不一样的。 “犬上使者……抱歉,这么称呼好像不太对。” 竇奉节有意无意地给犬上三田耜难看。 这个奇葩的姓氏,不论是不是倒装,说起来都不雅。 “习惯了,隨便称呼。” 拉长了脸的犬上三田耜,不咸不淡地回应。 心累,在倭国是个好端端的的姓氏,到大唐成了被嘲笑的源头。 什么犬养、我孙子,一样不是啥好姓氏。 “使者,要不你先打个样,给贼子来上一箭?” 竇奉节热情洋溢地借过一名左候卫翊卫的七斗长弓与一支生鈊箭,贴心地放到犬上三田耜手中。 步兵用长弓,骑兵用角弓。 犬上三田耜嘴角抽搐。 竇奉节这烂怂,还真是滴水不漏,连箭矢都只给一支,犬上三田耜就算想炸刺也翻不了天。 七斗弓,多少有点看不起人了。 犬上三田耜虽然矮小,还是有能力用一石弓的。 弦扯满月,箭如流星,犬上三田耜一箭朝一名匠人的头颅射去。 一箭致命,也能减少他们的痛苦。 风一吹,匠人的身躯缓缓转圈,那一箭正中他的大腿。 血水飞溅,匠人在抽搐,面容痛得扭曲。 “箭法差了点。” 薛延陀使者乙失统特勒接过弓箭,一箭射飞匠人的左耳,得意地冲犬上三田耜挑眉。 按规矩,杀敌记功,凭证就是左耳! 竇奉节微笑:“特勒好箭法!” 薛延陀承袭突厥制度,特勒指的就是王族没有实职的子弟。 乙失统还是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乙失夷男的亲弟弟,隨夷男跟突厥交战多年,却连个俟斤、吐屯都不是,两个侄儿都凌驾於他之上。 这也是一种悲哀,想来乙失统跟阿史那思摩应该算失意阵线联盟。 突厥执失绍德俟斤傲然接过弓箭:“看我一箭定江山!” 执失思力家的娃,好大的口气! 执失绍德放箭,箭矢划出优美的拋物线,正中匠人的大腚。 竇奉节懂了,是一箭腚江山。 突厥延陁氏俟斤放箭,箭矢勉强划破匠人的表皮。 “老了!斗勇之事,唯有女婿可行。” 他的女婿阿史那思摩,虽然被整个突厥看不起,武艺却真的高强,至少能跟程咬金斗三十回合。 延陁俟斤前来,只是为了表个忠心。 以延陁氏在突厥垫底的实力,啥也干不了,连通风报信都得横穿半个突厥。 天苍苍,野茫茫,延陁氏就在阴山旁。 惠日接过弓箭,一箭射断一根绳索,半死的匠人砸落在地。 这一箭,惠日是故意的。 倭国可以承认算计失败,却不能任由竇奉节打脸,惠日这一箭也算还以顏色。 竇奉节脸色微沉,阿驴已经旋风般冲了出去,硕大的驴蹄照匠人头颅踩去。 一声轻响,碎的骨、红的血、白的脑浆四下飞溅,伴著阿驴张狂的啊呃声,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竇奉节大致听懂了阿驴的意思,它比黔州的驴子厉害多了,可不是只会叫唤的! “这宝驴,比我们中郎將的马都不差!”队正赞了一声。 正四品下左候卫翊府中郎將是从匡道鹰扬府上来的苏定方,细算下来他还跌了一级。 不过,从府到卫,从地方入皇城,倒跌一级算平调。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苏定方想升为將军,还需要耐心等待。 “比不了,中郎將率二百骑,夜袭突厥大营的壮举,也是有宝马助力的。”竇奉节大笑。 当初酇国公府遭劫,虽然是鹰击郎將李海岸出面,人情也得算上时任鹰扬郎將的苏定方。 毕竟,没有苏定方许可,李海岸也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面对一个刁蛮的长公主。 阿驴看了眼沾染了血跡的蹄子,嫌弃地跳进龙首西渠,洗乾净了身子才纵身上岸,在阳光下抖动身躯。 驴身上的水珠在阳光照耀下,起了一道袖珍的彩虹,阿驴身上的皮毛映射得更加乌黑油亮,仿佛一匹纯黑绸缎。 ----------------- “八嘎!竇奉节这是在污辱我日出东方之国!” 四方馆內,犬上三田耜拔剑四下乱劈,无能狂怒地咆哮。 “那又能怎么样?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再露出马脚,別说偷师,能不能回飞鸟京都不一定。” 惠日气定神閒地喝著尿。 他不是治病,是纯粹的口味重。 在倭国,这样的人还不少。 想偷师,不付出点代价能行吗? 要是犬上三田耜知道他与竇奉节达成的协议,怕不得拿头撞豆腐? 偷师这种事,完全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何必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这一次到此收手,下一次再来偷就是了。 呸,什么偷啊,这叫来学习! 第三十四章 蜜月期的薛延陀 四方馆。 宽敞的屋舍內。 乙失统亲手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送到竇奉节手中。 不是马奶酒,哪怕竇奉节已经慈旨夺情,在酒色、歌舞上仍旧守戒。 不仅是守礼法,也是真的对阿耶有那么一些哀思。 阿耶若在世,竇奉节何至於那么艰难,以至於处处谨小慎微? 至於收拾慕容孝雋,不过是提前揣摩了皇帝的心思,借吐谷浑发威而已。 “此行,奉真珠毗伽可汗之命,为大唐献上骏马五百匹、牛羊一千。” “这马奶,就是其中现挤出来的,热乎著呢。” 乙失统略为得意。 这一手,乙失统確实玩得新鲜。 竇奉节比较好奇的是,如果这一群马都是公的,乙失统喝啥? 磧北薛延陀、磧南突厥,物產的区別都不大,马匹的质量也差不多。 突厥马或薛延陀马,奔跑能力也就那样,胜在负重能力强、耐力好。 “本官不明白,特勒隨真珠毗伽可汗从西突厥杀回来,配合著大唐对抗突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说別立部落的设,屈律啜、阿波、頡利发、吐屯、俟斤,总该给一个吧?” “真珠可汗不应该那么吝惜一个官位吧?” 竇奉节的话戳中了乙失统的伤疤。 乙失统苦笑摆手,抬碗敬了竇奉节一下。 没加糖之类的佐料中和,原味马奶的膻气挺冲鼻子。 薛延陀成为天下第二大国,原先四散的铁勒人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依附。 可实际掌握部落的设、頡利发、吐屯、俟斤不给乙失统也就算了,牙帐中的屈律啜、阿波也不给么? 乙失统知道,自己除了箭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给一个虚职都不行么? “听说,真珠可汗的两个娃儿开始別苗头了?” 竇奉节漫不经心地开口。 乙失统放下碗,鼻孔里哼了一声:“頡利苾会带兵打仗,拔灼有母族延陀部撑腰,两个小崽子都目中无人。” 薛延陀早期构成,是薛部与延陀部组合而成,延陀部实力不容小覷。 拔灼虽然能力不足且暴戾,却有堂弟咄摩支、舅父先逃逸者支持。 頡利苾更立了別部,为大度设。 对比之下,乙失统难免失落了。 就算他能力不足,也不至於如此对待吧? 手心是肉,手背就不是肉了? “其实,特勒缺少一个立威的机会。”一肚子坏水的竇奉节眼珠一转,餿主意新鲜出炉。“阿息山的突厥车鼻部,兵马三万。” 后面的话留白,让乙失统自己想。 突厥倾覆之前,三万兵马確实如狼似虎; 现在,突厥四分五裂,三万兵马在乙失统眼里,不过是三万只山羊。 绵羊主要是生活在西突厥,大唐陇右诸牧监有少量绵羊存在,在所有卷宗上都写为白羊。 但白羊一词,在大唐除了指白羊,还指在秦岭生活的羚牛,也就是俗称的四不像。 车鼻可汗是原先突厥的小汗,也是大汗的有力竞爭者,在大唐痛击頡利可汗时选择了闭门不出。 如此,车鼻部在突厥诸部的实力,一跃成了顶尖的存在。 要是让车鼻部一统突厥,必然会对大唐构成威胁。 乙失统的指尖,轮番在案上敲击。 车鼻可汗阿史那斛勃能力如何不好说,乙失统自己的能力是稍有欠缺的。 但是,突厥兵马的士气跌落谷底,肯定比不上气势如虹的薛延陀。 胜算有,但不是特別大。 竇奉节看著乙失统犹犹豫豫的模样,无奈地指点了一句:“回紇活頡利发药罗葛·菩萨能征善战,还依附薛延陀不是?” 乙失统狠狠拍了一下油亮的额头,披著的长髮甩了甩:“多谢上官提醒,我竟忘了这事!” 他完全可以向兄长建议,借调回紇药罗葛·菩萨攻打突厥车鼻部。 车鼻部几次三番向薛延陀示好,却不肯成为薛延陀的附庸,已有取死之道。 只需一场小胜,就可以奠定乙失统在薛延陀的地位。 到时候,两个侄儿再爭权夺势,也得拉拢自己。 “对了,延陁氏弱不禁风,我要不要顺便吞了?”乙失统眼里闪著贪婪的光芒。 “最好不要,延陁氏虽然容易征服,却是阿史那思摩的妻族,且阴山是突厥的象徵,各部定会驰援。”竇奉节阻止了这作死的念头。 “可惜了。”乙失统咂巴嘴。 有那么一块弱肉居然不能强食,乙失统觉得仿佛被人生生割了一刀,好痛。 大唐跟薛延陀现在是蜜月期,大唐要利用薛延陀压制想整合的突厥各部,又要防止薛延陀把突厥吞了,再给大唐造成边患。 乙失统的目光落在竇奉节身上,许久才发出一声嘆息。 那么好的娃,咋就被长公主看上了呢? 要不然,乙失统还想把自己那流著鼻涕的女儿嫁给他,以保一个安稳的未来。 竇奉节也很惋惜,乙失统虽然没什么脑子,容易忽悠,却也因此而野心不足。 否则,滋长其野心,野蛮其胆略,待乙失夷男老去时异军突起,整个薛延陀成三足鼎立之势,美滴很吶! ----------------- 哄完了乙失统,竇奉节又去哄执失绍德与延陁俟斤。 这两家都有人入大唐为官了,勉强算是官员家眷,竇奉节自然真诚了许多。 “突利可汗、北平郡王阿史那什钵苾去年死於来朝的路上,其子阿史那贺罗鶻承嗣。” “贺罗鶻年幼,镇不住突利可汗旧部。” 执失绍德忧心忡忡。 这话说的,好像什钵苾在世时就镇得住麾下突厥人似的。 什钵苾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贺罗鶻的年龄自然不足服眾。 突利可汗旧部不稳,还影响不到延陁氏,执失部却避不开麻烦,局部衝突都有好几场了。 “突厥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大汗。”延陁俟斤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 爱咋咋,反正大汗的位置又轮不到女婿阿史那思摩身上。 大唐也不会让突厥早早一统,不耗个十来年,不会让突厥出现大汗的。 现阶段,突厥还没被瓜分的原因,是其充当了大唐与薛延陀之间的缓衝区。 大唐扇一巴掌得忍著,薛延陀扇一巴掌还得忍著。 两大之间难为小,一盘散沙的突厥就是这小。 第三十五章 洛阳公,放生 正月二十九。 一支五十人的吐谷浑使团,风尘僕僕地出现在长安城,羃篱上满是尘埃。 这一次,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知道大唐真的恼了,还扶持慕容孝雋在大莫门城自立,册封为乞达可汗,心头开始慌了。 “吐谷浑洛阳公拜见上官。”年富力强的使者行礼。 “洛阳公?我大唐的洛阳,什么时候被吐谷浑抢占了?”竇奉节的態度咄咄逼人。 孩子死了知道奶,鼻涕进嘴知道甩,早干嘛去了? “外臣车焜叱丁拜见上官。”洛阳公当机立断,拋开这个有爭议的爵位。 当年他就提醒过可汗了,高昌王、洛阳公这种超越吐谷浑疆域的爵位,早晚要惹麻烦。 奈何,自信满满的慕容伏允根本不听。 竇奉节似笑非笑:“怎么,步萨钵可汗遣你来,又是为入侵大唐赔罪的?” 洛阳公一声嘆:“此行除了赔罪,还想请大唐收回成命,慕容孝雋没有资格当可汗。” 竇奉节微笑:“错了,只要大唐愿意,吐谷浑人人可以当可汗,包括你。” 洛阳公只觉得心跳加速,口乾舌燥,呼吸急促了几分。 真的吗?我不信! 除非你让我也当上可汗! “上官说笑了,外臣永远不可能当可汗的。”洛阳公尬笑地抹了一把细密的汗水。 好悬,他差点沉浸在竇奉节编织的美梦里醒不来了! 谁没点不切实际的皇帝梦? 就连山沟沟里的老农,拉上十几个追隨者,同样敢当皇帝、纳妃子。 可是,慕容孝雋好歹还是王族,他又不姓慕容! 就凭这一点,车焜叱丁就没有人跟隨。 “乞达可汗占据大莫门城,你占据树敦城,你二人互为表里,割据海东,有何不可?”竇奉节平静地开口。 但他的话,如洪钟大吕般震盪著洛阳公的心头。 是啊,有大唐扶持,有慕容孝雋相互照应,割据一方有何不可? 不对,不对,车焜叱丁是忠臣,岂能行乱臣贼子之事? 呔,就算你是大唐的摄典客令,也休想乱我忠心! “忠臣当然可以当,不奉慕容伏允为主,奉大寧王慕容顺为主不就是了?”竇奉节再加诱惑。 大寧王慕容顺是慕容伏允的长子,是隋朝光化公主所生,在隋朝入长安城当质子。 因为吐谷浑的挑衅,隋煬帝杨广挥师打败慕容跑跑,册封慕容顺为可汗。 结果慕容顺才到吐谷浑,慕容跑跑復辟了,可汗自然变成了大寧王,更不是什么太子了。 也幸亏慕容伏允吃过夸吕可汗的惊嚇,对子嗣宽容得多,才没宰了慕容顺。 换成夸吕可汗,慕容顺早就是復辟的祭品了。 就这一点来说,慕容伏允还是个顾亲情的人。 可惜,帝王就应该无情。 ----------------- 下值,换了常服的竇奉节骑上阿驴,接过弓箭,掛上横刀,带著竇伤、竇喜进了西市。 五品以上不得入市,关他一介九品官什么事? 从一品国公爵位,被竇奉节选择性无视了。 谁都是那德性,哪个条款对自己有利就重视,不利的就装聋作哑。 竇奉节对使者们说的话基本不假,葫芦头这东西他真的爱吃。 解除了腻味的肠头浮在汤麵上,撕一点薄饼进去泡著吃,让人食指大动。 汤浓味醇,油香適口,是葫芦头最大的特色,趁热食用滋味最好。 阿驴系在旁边,三人坐下,三大海碗葫芦头的香味,让竇喜吃得格外欢。 三人用膳,竇喜一直吃在前头,意思是进食先尝,为竇奉节试试有没有毒。 虽然竇奉节並不需要试毒,却也没法否决竇喜自己的要求。 何况,竇喜是真的馋。 竇伤的神色看似冷淡,却已经打量过周围:“郎君,那个两边腮帮子微红的,从朱雀门跟到了这里。” 竇奉节愜意地喝了一勺汤:“吐谷浑的人,看那畏手畏脚的模样,应该是想说事。” 要不然,竇奉节不介意当街给他一箭的。 大不了说他非法持有兵器嘛。 是不是非法,难道不是自己这官员说了算的? 解手刀、指甲刀难道就不是刀了? “噢,非常糟糕,他不应该在这场合携带兵器。” 这种车軲轆话竇奉节能说上一天。 满面高原红,还想玩藏匿,也太瞧不起人了。 吐谷浑人终於下定了决心,从人流中挤到葫芦头铺子,垂手站到了竇奉节面前。 “杨审奉吐谷浑大寧王之命,求见上官,请上官帮一帮他!” 杨审,中原人? “小人原先是光化公主的奴僕,大寧王是公主血脉,恳请上官看在都是中原人的份上,拉大寧王一把!” 竇伤起身,在杨审身上拍了几下,取走了所有危险物品。 “大寧王有想法了?他手头没什么人马,怕是连尊王都对付不了。” 竇奉节的话很直接。 慕容顺在吐谷浑就是个边缘人物,可以当吉祥物供起来,自己却没什么能力。 杨审潸然泪下:“步萨钵可汗在世,大寧王虽然无权无势,还可以苟延残喘。” “待尊王上位,必煮豆燃萁。” “大寧王不忧自身,只忧不足六岁的世子诺曷钵。” 忧不忧的,倒在其次。 竇奉节关心的,是慕容顺在伏俟城有多少影响力,对吐谷浑的布防知道多少,敢不敢对自己的阿耶下刀子。 满足不了基本条件,还想咸鱼翻身,做梦去吧! 杨审被竇奉节的態度嚇得说不出话来。 劝子捅父,人言否? 吃饱喝足的竇奉节,踱到了放生池旁。 放生的人不少,普遍放生鲤鱼、乌龟之类的小东西。 “誒,你怎么就放生蛇?” “菜花蛇,没毒的,咋不能放生?” 放生池畔吵吵嚷嚷,充满了市井气息。 竇奉节拿过一个木桶,从放生池里打了一桶水,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把这桶水慢慢倒进放生池里。 满面横肉的屠夫都看呆了,许久才不由自主地询问:“誒,这位郎君,你是在干什么?” 竇奉节面不改色地回应:“放生水啊!” 有病啊! 放生池畔的人匆匆离开,生怕沾染了竇奉节的大病。 竇奉节咧嘴,放生水可不是有大病么? 那么邪的事,从古至今没几个正常人接受得了。 第三十六章 正月三十,唐俭右迁(三更求追读、收藏、月票) 正月三十日。 朝会之后,一个消息迅速在鸿臚寺传播。 从三品鸿臚卿唐俭右迁正三品民部尚书了! 鸿臚寺公廨內,一干官僚喜气洋洋地叉手向唐俭道贺。 “恭喜尚书!” 唐俭似笑非笑地看了竇奉节一眼。 “为竇奉节,劳尚书受累了。” 竇奉节一声嘆息,面容羞愧。 这一手,明显是永嘉长公主使的坏。 看似升迁,其实是把唐俭从最適合他的位置上撵走。 当然,不是说唐俭不能胜任民部尚书,但他那疏懒的性子与民部繁忙的事务格格不入。 好棋、好客,不理公事,也成了他人攻訐的藉口。 “还成,有点良心,不枉本官顶著压力,力推你为典客丞摄典客令了。” 唐俭微笑。 借著挪窝的事討价还价,他生生把竇奉节的职官提升了,这也是博弈。 他若没有丝毫反应,別人还当他是软柿子呢。 朝堂的事,其实跟两市里贩夫走卒做买卖也差不多,本质还是交换。 从八品下典客丞本就设了两个编制,竇奉节占一个並不影响母占成。 微妙的是,朝廷並没有任命新的鸿臚卿,偌大的鸿臚寺也就两位鸿臚少卿管著。 也就是说,永嘉长公主的谋划只实现了一半。 看来,皇帝的耳朵,也只耙了一半。 竇奉节小声吐出两个字:“盐州。” 唐俭的笑容慢慢收敛:“我家万年县安仁坊府邸,有空可来手谈。” 他暗暗腹誹,自家在盐州放养的羊,正打算托盐州刺史张臣合撮合採买呢,竇奉节是怎么知道的? 可不管竇奉节怎么知道的,有这一声提醒,唐俭就必须中止这想法。 对於风险,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极少邀约僚属去自家府邸的唐俭,罕见地开口了。 安仁坊在朱雀大街东面第三坊,第二坊开化坊住的是宋国公萧瑀。 唐俭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铜臭。 旨授与告身来后,典客署內也是一片道贺声。 八品与九品一样是青衣,倒省得换官服了。 唐俭最后的安排,目的就是保竇奉节日后扶正典客令。 至於正牌的典客令赵德楷,回来后自然有另外的位置安排。 从技术上说,这个行为叫占坑。 掌客北门双笑得两颗老鼠牙格外突出:“打上官进典客署起,下官就觉得非池中之物,果然超迁了。” 超迁就是破格提拔,以竇奉节一个月的为官经歷,这个用词是相当精准的。 竇奉节自己的作为,也对得起这次超迁。 “典客署唯上官马首是瞻。”典客丞母占成笑容灿烂,小眼睛眯得都快看不到了。 意料中事,顶多是没料到来得那么快。 只要不动自己的利益,母占成不在乎谁当典客令。 “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把事情做完美了,待贞观七年,本官请诸位痛饮。”竇奉节倒没拿架子。 “善,即便夺情,摄典客令也谨守酒色歌舞之戒,此乃大孝。”少卿刘善踱进寮房。 这一句话就定了性,不是竇奉节吝嗇或者看不起人,是心中有孝道。 夺情,只是出来做事,默默守著戒律才是大孝。 母占成缓缓为竇奉节讲解俸禄的事。 京官年俸,从八品上到从九品下都是五十二石粮,春夏季的在春末支付,秋冬季的在秋季支付。 九品以上官员,给的是白米; 流外官以上的,多给两个人的口粮; 退休的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给一半的粮; 即便是低级品官,也额外有庶仆、俸食、杂用的补贴。 像竇奉节这样升官的,前面二十九天还是得按九品计算,补上一天八品的待遇。 “那平常的禄米呢?” 竇奉节不懂就问。 “司农寺太仓署按上中下旬发放给诸司,鸿臚寺的禄米是上旬发放,通常是发放上月的禄米。” 母占成尽职尽责地解说。 懂了,先干活,后拿钱。 一般情况下,太仓署发放的米粮有新有旧,除非是故意整人,否则不会全是陈粮。 要是谁领到三年米麦、九年粟,那绝对是得罪人了。 ----------------- 回到隆政坊,竇奉节对坊正唐不古微笑:“幸不辱命,令郎可以当庶仆了。” 唐不古瞪大了眼睛:“那可太好了!” 对竇奉节的升官速度,他还是能理解的,毕竟身上有一个国公爵位么。 唐不古家大郎叫唐山盏,大眼狮鼻,站得松垮垮的,领口间隱约见刺青。 “小人唐山盏,见过郎君。” 唐山盏怪模怪样地叉手,显然不太懂礼节。 竇奉节腹誹,他取这个破名字,没被法海寺的僧人敲死,真是命大了。 据唐不古说,生他的时候在山里躲避兵灾,只有一盏油灯,才取了这名字。 竇奉节嘀咕,咋不取个“躲兵”呢? “多少岁了?” 竇喜询问。 “好像去年二十八,今年应该是十八?” 唐山盏不太正经地回答。 竇奉节给他打了个標籤:人老,实话不多。 “脱了上衣。” 竇伤冷冷地下令。 有点肌肉有点膘,马步站得直打飘。 背上两行文字,口气大得没边:生不畏官府,死不惧阎老。 阎老,唐朝对阎罗王的称呼之一。 竇伤隨意一掌拍到唐山盏的肚皮上,肚皮上的肥肉一层层水波似的荡漾,竟然化解了大部分力道。 “哎哟!痛死我了!”唐山盏顺势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走心地叫嚷起来。 “明白了,游侠儿是吧?庙小……”竇奉节挑眉,难怪唐不古那么头疼呢。 “別別別,我这是展示能力,不是在讹人!”唐山盏跳起来,赶紧穿好衣物,老实跟竇奉节说话。 唐山盏的武艺连竇喜都不如,却是长安城的包打听之一。 他的意图跟阿耶唐不古相悖,虽然他也想得庶仆的好处,却不想时时拴在竇奉节身边。 “我会下大力气打听关於官人的消息,不常常跟隨是为了保密,这样才方便从別人嘴里套话。” 唐山盏认真地解释。 唐不古忧心忡忡地看著自家大郎,总觉得他这说法不靠谱。 “好!但你在二月以內,至少整理出一条对我有用的消息。” 竇奉节也不拖泥带水。 毕竟,除了隆政坊、皇城,崴货系统要铺设监控的成本太高,二十个三彩釉陶都补不齐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