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虓虎》 第一章 醒为司徒堂上客 东汉,初平三年。 刚刚才到五月中的季节,关中的天气却已经是炎热,青山处处,绿树繁茂,生机勃勃。 关中自古以来就是形胜之地,多少王朝定都於此。金城八百里,被山带河,地势从西向东如同一条长龙,被誉为天下之脊,中原龙首。 古老而巍峨的汉长安城,便建在关中地势最高处的龙首塬上。 长安城外,一片片的田野里,大多青草丰茂,难见田陇,却已荒芜。 大汉的国运,也已经走向了奄奄一息。 自董卓霸京师、火烧雒阳、迁都长安已有两年,关东诸侯討伐董卓的刀光剑影、錚鸣鼓角非但没有远去,天下乱局反而愈演愈烈。 大汉十三州,青、徐、兗、豫、幽、冀,到处都是战乱,並、凉失地失控,交州游离在外,荆、扬、益也有割据之势。 曾经强盛一时的大汉王朝已是大厦將倾、风雨飘摇。 居於大汉中枢的司隶自也不例外。 时近黄昏,落日的余暉洒照在古老的长安城上,让这座本就歷尽沧桑的前汉都城,更添了几分暮气与萧索。 长安城中,前汉修建的巍峨皇城,歷经四百年风雨战乱,早已残破不堪。 长乐宫与未央宫高高佇立在长安城南部。 长乐、未央之间,是三公府邸。 一个月前,祸乱大汉、权倾朝野的太师董卓,被司徒王允联合吕布诛杀。正是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爭,及其衰也,数十人困之,而身死族灭。 董卓被诛,王允秉政,天下大势翻开新的一页。 然而直至如今,对於如何处置董卓麾下的十万凉州兵,朝廷却还是没有定论。 此时的司徒府中,执掌朝廷政务的王允正召集群僚,商议如何处置十数万凉州人之事,眾人爭论极为激烈。 “王公!董卓虽诛,然余孽犹在,牛辅、董越拥十万凉州人枕戈京畿,近在长安咫尺,兵马朝发夕至。一旦变生肘腋,则皇舆危在旦夕!还望王公速速定计安抚,以防凉州人生乱!” “彦信多虑了,董贼伏诛,牛辅、董越,不过庸碌之徒,胆怯之辈,各怀私心,其力不齐,乌合之眾,安敢犯上!” “王公前日已决意赦免凉州人,今日何故又作反覆?” “何谓反覆?大逆之罪,唯董卓耳,其部曲不过听从董卓之命,本无罪过,何须再赦!今若名之恶逆而赦之,恐適得其反,非安抚之道也。” “若不赦,吾只恐凉州人心有不安,对朝廷心生怨愤。” “哼!朝廷之议,国家大事,岂容彼等置喙!” “王公!吾以为……” 眾朝臣激烈爭辩,声音高亢,面红耳赤。 尚书僕射士孙瑞、太尉马日磾、前將军赵谦等大多关西朝臣请赦凉州人,司徒王允与一些关东朝臣却是寸步不让。 看似只是爭论是否赦免凉州人,实际上却是朝堂中关东、关西势力在爭夺朝堂的话语权。 正当气氛越来越紧张时,突然,一声悠长、响亮而有节奏的鼾声陡然在堂上响起,盖过了诸位大臣的爭论声。 “呼~~~赫~赫~赫~赫——” 本是爭论热烈的堂中霎时一片死寂。 眾大臣不约而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坐在右上首的温侯、奋威將军吕布,正襟危坐,腰杆挺直,姿態甚正,面如冠玉,却双目紧闭,嘴巴微张,又发出一声悠长的鼾声: “噗~~~赫—赫——赫赫……” 眾朝臣脸颊不由齐齐抽搐了一下,面面相覷,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 司徒王允转头盯著酣睡的吕布,眼里怒火迸射。 吕布是他一手扶持的盟友,名义上与他共掌朝政,虽是权宜之计,却代表他的顏面,如今竟公然在此酣睡,著实令他丧失顏面,不由面色微青,对著酣睡的吕布沉声喝道:“奉先?!” 吕布没有睁眼,酣睡如故。 眾大臣看了看王允难看的脸色,都对酣睡的吕布装作视而不见,不少人心中暗笑,却没人作声,而是继续商议如何处置凉州人之事。 “王公,凉州人……” “噗~~~赫—赫——赫赫……” “额,王公……” “噗~~~赫—赫——赫赫……” “王……” “噗~~~赫—赫——赫赫……” 噗嗤!终是有人忍不住发出笑声。 “奋威將军!” 王允面色铁青,拍案厉喝,年近六旬的他竟是中气十足。 “噗~~~赫—赫——赫赫……” 睡梦中的吕布非但没有被唤醒,鼾声反而更大了一点。 哈哈哈!有人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时间堂中笑声四起,原本肃然激烈的气氛荡然无存。 “吕布!大臣商议国家大事,大堂之上岂容尔酣睡乎!” 王允怒不可遏,暴怒地抓起案头一个瓷盏就朝酣睡的吕布砸了过去。 別看王允是个文臣,但他出身并州,少年时就驰马射箭,斩杀宦官,也是个暴脾气的狠人。只有董卓当政时,王允谨慎隱忍,曲意逢迎,但自从诛杀董卓后,王允脾气较之从前更是暴涨,对著大臣也是动輒疾言厉色。 哐啷! 瓷盏砸在吕布身旁的柱子上,碎片四溅。 眾朝臣不由嚇了一跳。 “啊——啊——啊——啊——啊——!” 酣睡的吕布驀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高音连飈,一下子从座上躥起身来。 眾朝臣禁不住又嚇了一跳。 连额头青筋暴跳的王允也不由一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砸过去的瓷盏……没砸中吕布这廝啊,缘何叫得这般悽厉? 坐在吕布身旁的大臣忙向一旁侧了侧身,唯恐这廝凶性大发,暴起伤人。 出乎意料的是,吕布只是惨叫一声,两眼满是迷惑地看了一眼眾人,嘴里念叨了一句:“我勒个去,三国……见义勇为、慷慨取义、蹈节死义吕灭爸?” 然后又坐回席上,怔怔发呆,双目茫然无神。 堂上大臣听不懂他说什么三国、灭爸之类的,只是看著这一幕,暗中冷笑。 吕布虽然诛杀董卓有功,但满朝大臣对他基本都没什么好感,毕竟吕布先杀旧主丁原,又杀义父董卓,是崇尚道义的时人所不齿的。 更令他们心生敌意的是,吕布不过一个来自边鄙之地,出身寒微的轻侠武夫,如今却高居朝堂,位列袞袞诸公之上,沐猴而冠,岂能令他们信服! 第二章 高手竟是我自己 眾大臣看著呆坐的吕布,心思各异,堂中一时静寂。 沉默片刻,还是尚书僕射士孙瑞率先打破沉寂:“王公,皇甫征西坐镇三辅多年,在凉州人中威望卓著,尤在董卓之上,可使皇甫征西前往河东与陕县,统御凉州人,整编兵將,则长安可安矣。” 士孙瑞在朝堂威望颇高,王允谋诛董卓,他是同谋,但素来低调,也为人敬重。至於他口中的皇甫征西,则指的是被誉为当世第一名將的皇甫嵩。 皇甫嵩是关中扶风人,先后平定凉州之乱、黄巾之乱,曾是董卓的上司,早年就向朝廷弹劾过董卓。董卓上位后,几番羞辱打压皇甫嵩,又逼死了他的婶婶。董卓死后,皇甫嵩率兵攻破郿坞,屠戮董卓全族,被朝廷拜为征西將军。 士孙瑞举荐皇甫嵩统兵向东整编董卓旧部,王允却想到了关东诸侯,当即沉声道:“关东举义兵者,朝廷支柱,皆吾徒也,今若使皇甫义真据险屯陕,虽可安凉州人之心,但必疑关东之心,使汉室孤立无援,天下生乱,不可也!” 有董卓之乱殷鑑在前,王允对关西之人防范忌惮很深,纵然是一直忠於朝廷的名將皇甫嵩,王允也绝不会让他统领十万凉州人,以免重蹈董卓挟持天子之覆辙。 王允虽出身并州,却更亲近关东世家,认为如今放眼天下,只有同为党人的袁绍才能协助他匡扶社稷,中兴汉室。 “王公,袁本初远在冀州,正与公孙瓚交兵,无暇他顾,况远水难救近火,必先消弭咫尺之祸,而后再图谋长远也!” 眾朝臣再次爭论起来。 吕布坐在那里,双目茫然,昏昏沉沉的脑海里,只有高深莫测、发人深省的终极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目光渐渐凝聚在一群激烈吵架的古装老大爷脸上,脑海里不断涌出一幕幕记忆…… 几步外这个面容乾瘦,时不时神情不善地瞥他一眼的老大爷,貌似是司徒王允? 另一边那个面带微笑的老大爷是尚书僕射士孙瑞…… 还有眾多不屑的目光,司隶校尉黄琬,太常种弗…… 此刻他的脑海里,两个记忆在激烈衝击交错,一片混乱,让他一脸懵逼。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我是谁?这么高大上的诗是我吕布该知道的耶? 是了,吾乃温侯吕布,骑最烈的骏马,赤兔!玩最美的……我的貂蝉耶?先杀丁原,后诛董卓,赦封温侯,虽败走长安,却揍过曹阿瞒和大耳贼,驰骋徐兗,纵横江淮,最终被曹阿瞒戕害於白门楼……不对,本侯还坐在长安,怎么会知道自己败走长安,又死於白门楼?本侯何故作此乱想……这心有点慌。 错了,我不是智商平平无奇、人品反覆无常的吕布,我姓吕名奉献,外號“正能量”,根红苗正的新时代十好青年,转业军人,扶贫干部,为人民服务,义不容辞,义薄云天!正在帮老乡秋收,又虎口勇救小女孩,却被老虎咬死,只是怎么到了这混乱的三国时代? 不,本侯吕布,天生神力,武力盖世,箭术超绝,少年时便抗击鲜卑,威名远播,人称“飞將”!虽然杀过凶残暴戾、打压贤良、图谋不轨的丁原,杀过更加凶残残暴、打压贤良、图谋不轨的董卓,还在邙山汉室皇陵寻龙缠山分金定穴考过古,但那些都是形势所迫!本侯其实是一个讲正气、有侠气、重情义,最后却被无耻曹贼戕害的铁骨錚錚真英雄! 哈!我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扶贫小能手,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为人民服务,不忘初心。 呸!人民何物耶!世家豪族,乃本侯所求也!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本侯驍勇善战,拜將封侯,身居高位,大汉股肱,后人远见卓识,称竟称忠义侯,谁人能及! 嘿!你个灭爸,一桿破戟,云飞兄那两个营的义父都不够你捅的! 嘘!汝枉称军中精英,却被老虎咬死,太过可耻! 切!汝白门楼前被李大嘴和夏东海捆绑,被曹操讥讽爱诸將妇,还向曹贼腆顏求饶,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哼!我吕布堂堂九尺男儿,干不出那样的事!曹贼自爱人妇,却曹冠吕戴,歷史是曹贼之人所书,岂能取信! 吕布脑海里两股记忆激烈衝突,面色变幻,时而怪异,时而骄傲,时而咬牙,时而狰狞……嚇得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大臣將身子不由再次往旁边趔了趔,唯恐这廝暴起伤人。 庄周梦蝶,究竟是人是鬼……额,是人?是蝶? 好一会儿,吕布才理顺思绪。 他原本是新时代的吕奉献。 但现在,他是三国时代吕布,吕奉先。 脑海里闪现著自少年时在并州抗击鲜卑,青年时隨丁原入京,后又跟隨董卓的一幕幕记忆。 吕布呆坐在那里,向来冷静的他,此时心中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作为一名转业军人,保护人民的使命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为了救人而死於虎口之下,他並不后悔,只是有些不甘。 凭藉他的武力,手上还有一把镰刀,只是对付一只动物园逃出来的胖虎,优势在我,但居然被咬死了……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吕奉献是谁啊,当初在部队里可是被称为吕疯子,一旦疯起来连自己都怕的不可名状存在!军中比武第一,演讲第一,唱歌第一的主,居然羞耻地被老虎咬死了……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啊。 他都可以想像,自己死后,多半会有这么一则新闻:南山动物园逃出一头胖虎,惊现村庄,袭击村民,我省年轻、优秀、英勇、无畏的扶贫干部吕奉献同志,虎口勇救小女孩,为了村民安全,奋不顾身,用一把镰刀追逐老虎逃入山林,不料却被躲在树林里的另一头华南虎从背后袭击,壮烈牺牲……上百村民在追悼会上为他送行,泣不成声。他是人民的好儿子,时代的好楷模,干部的好榜样…… 大爷的,老虎不是独行侠吗?什么时候也成双成对出现了? 难道是一公一母在小树林谈恋爱? 还是东邪虎和西毒虎相约华山论剑? 为什么不是南帝虎和北丐虎? 特么的南帝北丐能干出偷袭那样的事么! 太不讲武德了。 第三章 危在旦夕之间 这胖虎咬人真疼啊! 吕布满腹怨念之余,又有几分亢奋。 作为一名军队精英,他平日里抗洪救灾是当仁不让捨我其谁,但更大的愿望自然是能在战场上一展身手。 前世没机会,但他没想到自己死后,居然来到了战乱的三国时代,成了吕布。 吕布何人也? 歷史上被陈寿誉为有虓虎之勇的猛將,割据一方的诸侯。 演义中的吕布更是力压万人敌关羽、张飞、赵云,被誉为当世第一,武力顶到天花板之上的非人存在,没有之一! 半人半鬼,神戟第一。 他前世虽然四肢发达,但作为新时代好青年,他也是个爱学习爱钻研的人,不但读演义,也读正史。 客观地讲,演义里对吕布的武力是有所拔高的,但对吕布的人品是加黑的。 至少正史上吕布並没有认丁原作义父,从而被誉为义父杀手灭爸第一人…… 不过从歷史记载看,吕布人品平平无奇,隨意而行,確实算不上什么忠义之辈。 如今成为吕布,他却很高兴。 虽然吕布人品一般,但他吕奉献为人正派,灵魂高尚,人称小孟尝、赛专诸、及时雨,完全是可以托妻献子的那种好人,这是完美互补啊。 虽然吕布性格轻狡反覆、脑子里全是水……但他吕奉献不缺脑子,才智过人,曾一举打贏九年义务教育攻坚战,这也是完美的互补啊。 他前世是军中精英,但也仅是精英而已,主要是战斗意志和风格比较剽悍,单论力量並不是顶尖的存在。他所缺的正是吕布这般强大的体魄和武力。 如今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现在这具身体里所蕴含的磅礴力量,仿佛荒古圣体,比他前世何止大了四五倍! 他的身高更是九尺有余,足有两米,天生神力,猿臂蜂腰,身姿挺拔,武力超强,真神人也! 人中赤兔,马中吕布!果然名不虚传……额,好像是马中赤兔,人中吕布来著…… 总之,对於军人出身的他而言,这种强大的感觉真是美妙无比! 更何况,眼下的他已然出任將军,当上温侯,走上人生巔峰,正適合自己大展身手。 一个月前吕布与王允合谋诛杀董卓有功,被朝廷任命为奋威將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与王允共同执掌朝政。 奋威將军虽是杂號將军,比不得大將军、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等重號將军,比不得前后左右將军,比不得四征四镇將军,好吧,比不得的还是挺多的…… 但东汉军制,从低到高依次为:伍长、什长、队率、屯长、军侯、军司马、都尉、校尉、中郎將、將军……將军已经是军队权力链顶端的存在。当初平定黄巾之乱的卢植和皇甫嵩也不过加封的中郎將而已。 杂號將军也是將军,將军在现阶段还是军中顶端的存在。 所以吕布这个奋威將军,现在的名义和地位还是可以的。 至於假节,在战时可以斩杀不听从军令者,包括各路將领,这本是天子的权力,非常之大。 仪比三司,享受相当於三公的礼仪待遇,是东汉朝臣能享受的常规性最高待遇。 温侯,属县侯,汉代所能封的最高级侯爵,可以世袭。要知道当初权倾朝野的董卓也不过就是一个县侯,再上就是皇族的郡公与郡王了。 而且如今在名义上,吕布是与王允一文一武共掌朝政,这对於前世只在军中当过连长的吕奉献而言,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从一介布衣轻侠,到位极人臣,可谓风光无限。 前吕布陡然身居高位,更是踌躇满志,春风得意,飘得一塌糊涂。 然而现在的吕布却显然不会飘。 他一向认为,巔峰这种说法,在另一个层面,也往往意味著开始走下坡路了。 熟读歷史的他知道,眼前这情势不过是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看似形势大好,实则已是危在旦夕,转眼就可能繁花凋尽,烈油成灰。 据他所知,一个月前,董卓在死前曾召凉州的马腾、韩遂率军入关,共伐关东诸侯。此时的长安以西,祸害三辅多年的马腾、韩遂恐怕已率大军进入萧关,距离长安不过十数日行程。 形势更严峻的是长安以东。 弘农郡、河东郡、河南尹,足有十万的凉州精兵驻扎,是董卓用来防御关东诸侯的,全是董卓嫡系部曲。 眼前长安朝廷是生是死,可以说是完全在凉州人一念之间。 要知道,东汉以降,朝廷实行罢兵之策,京师兵马包括皇宫守备军,也不过两万人。各地兵马也极少,作战基本上都是即战即募。地方常备的黎阳营、虎牙营和雍营,也不过各一千人。 唯有西北的凉州军因为与羌人作战百年,形成了实质上的常备军,足有数万,久经沙场,勇猛剽悍,是公认的大汉最强军。 董卓进京时,凭藉三千凉州铁骑便震慑的雒阳万数兵马不敢轻动,袁绍、曹操纷纷逃离。关东诸侯討伐董卓时,兵力十倍於董卓,却畏缩不敢西行,反而被董卓各个击破,足见凉州军的强悍与威势! 如今的大汉朝廷,身处东、西十数万凉州人的包围中,实可谓危如累卵。 歷史上,王允诛杀董卓后,为了拉拢以袁绍为首的关东诸侯,在处置十万凉州兵时,反覆无常,无视朝廷身处凉州兵重围的现状,企图削夺凉州兵將领的兵权,取缔全部凉州兵,並且计划利用关东诸侯去掌控他们,最终遭受反噬。 不到两月之间,长安就被十万凉州军围困,数日之间破城而入,王允满门殉国,朝臣吏民死伤过万。 吕布虽勇,却猛虎难敌群狼,并州军损失惨重,最终败北,连妻女也顾不上,仅率数百骑逃离长安,流落四方。 隨后李傕、郭汜、樊稠、张济、马腾、韩遂、马超相继登场,整个关中则陷入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混战。 秦汉繁华之地,华夏文明的摇篮,却成为汉末三国最悲惨最荒芜的州郡,无数百姓枉死,白骨枕藉,赤地千里。 放眼三国,群雄逐鹿,皆是英雄。 放眼三国,无力回天,皆是遗憾。 放眼三国,万里悽惨,渺无人烟。 第四章 我反对 此时,听到堂中眾朝臣正討论处置十万凉州人之事,各执一词,没个结果,吕布心中不由无奈。 一群老大爷,当是在晒太阳聊天呢?都啥时候了,还在天天没完没了的开会,再这样官僚主义玩下去,在座的诸位全都得死。 自己怕是也要陪著一起玩完。 歷史上的吕布躲过一劫,但如今换作他,命运与情势已然发生变化,可谓吉凶难料。 董卓对大汉而言是国贼,对凉州人而言却是英雄。作为诛杀董卓的直接操刀者,董卓的凉州旧部对吕布这个背叛者的仇恨,更甚於王允,可谓比天还高、比地还厚、比海还深。 一旦十万个疯狂的仇人攻破长安,吕布完全可以想像自己的下场。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千刀万剐,满门抄斩。 黄巾之乱中一群流民过处,都是寸草不生,何况十万凶悍的凉州兵。 如果依旧按照王允的想法,按照原本的歷史趋势走,那大家都得玩完。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留下的时间已经不足一个月,甚至更短,时局可谓非常紧迫。 就眼前这局面,他特么想躺平摆烂,被酒色所伤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他天选之子吕布不是来躺平摆烂的,他是来拯救民族危亡的……至少不是来送人头的。 恰在这时,王允又道:“董贼既诛,凉州人已失其首,段煨兵马被董贼剥夺大半,不足为道,唯有董越、牛辅为董贼族亲,此二贼当诛,余者皆可赦之,却不可为用,当解兵而令其回乡,而后遣使抚慰关东,以迎天子,兴復汉室。” 思绪还有些混乱的吕布下意识地高声反驳道:“我反对!” 王允和一眾朝臣齐齐看过来,神情愕然。 这吕布……竟然敢公然反对王允? 这是要行昔日董卓掌权后反噬举主太傅袁隗之事乎? 眾朝臣突然间有些紧张起来,目光灼灼地盯著吕布。吕布这廝有虓虎之勇,如果他突然在这里发飆,他们一屋子人都不够砍的。 好在吕布並没有拳打汉室敬老院的意思,面对一眾国级大佬的灼灼目光,前世只是科级小渣渣的吕布思维也不由一滯,一时之间又不习惯这个时代的言语,开口道:“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下午好……咳咳……诸位同僚,我讲几句。” 眾大臣看到吕布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不由暗中鬆了口气,看来这並不是另一个董卓。 盯著吕布的目光又纷纷古怪起来。这吕布说的什么领导同志?他们怎么有些听不懂。 还是人缘较好的士孙瑞开口道:“不知温侯有何高见?” 吕布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一眾大佬,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淡定,这样的一群老大爷,他一拳能撂倒一片,当即朗声道:“今天都几號了,诸公別在这里扯……那个了,诸公务必要警惕凉州人反攻长安的阴谋,务必立即下发赦免詔书,否则十万凉州人必將围困长安,长安危矣,大汉亡矣!” 吕布看著一眾大佬。 我的两个务必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王允脸色发黑,率先反对:“奋威將军何故危言耸听!” 此时的王允心中极为震怒。 同是并州人,吕布一向唯他马首是瞻,是他震慑朝臣的一把利刀,却没想到吕布此时竟然敢当眾反驳他,令他顏面尽失。 这吕布是要干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情势危急,吕布也不客气了,当即从席上起身。 曹子建还没七步作诗,他吕布今日就要先抢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风头,当即走了几步,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王公,诸位,所谓兵凶战危,两军交战,料敌从宽,御敌从严,是不为过!” “而今董卓被诛杀不过一月,朝廷人心未定,长安兵马不过一万,各有所属,多为杂兵,未经操练,且城墙破败,一旦十万凉州兵围城,长安势难守御,朝廷必危!” “为今之计,首先当速发詔书赦免凉州人,以安其心,再徐徐图之。” “其次,可將董卓郿坞所抄之財物赏赐公卿、將校、士卒,凝聚人心,统一思想,激励士气,凝心聚力,再整顿兵马,可事半功倍,稳定长安,防范变乱。唯诸公思之!” 眾朝臣不由面露愕然之色。这吕布初时还语无伦次,转眼就言辞敏锐,有理有节,层次分明,显然並非如他们所想那般轻侠草莽之辈,著实令人诧异。 王允却是神情震怒,沉声道:“奋威將军既是料敌从严,可先退却,速去整顿兵马。” 这是恼羞成怒要赶人? 为了保命!不,为了公平和正义! 吕布厚著脸皮一动不动:“朝廷若不能安抚十万凉州人,纵然整顿兵马,也是无用。” 当他吕布是华夏战神乎?好吧,就算他吕布是华夏战神,如今不是他带著十万將士归来,而是带著一群乌合之眾,要面对十万精锐將士的反衝锋啊。 他战斗起来是有点疯,但不傻。 就现在长安这烂摊子,敌兵十倍於我,城中还有李儒、胡軫、徐荣一些董卓的旧部隨时可能叛乱,兵少又逊还乱,十几天的时间里,能整顿起来形成战斗力才见了鬼了。 他原本统属的三千嫡系并州军倒是精锐,但这两年间先是被董卓几番分割,余下不足两千。 董卓死后,他还在收拢兵马,王允又任命并州同乡李肃为骑都尉制衡於他。 是以他如今掌控的也不过两千人马,他的并州军也需要整合。 何况并州军全是骑兵,擅长的是奔袭野战,放到长安这种超级大城池的防御战中,分散到十二座城门,水花也溅不起几朵。 王允额头青筋暴起:“奋威將军且去!” 不听不听,王……那个允念经。 吕布身躯不动,抱拳道:“请王公三思。” 王允死死地盯著他,吕布则神情真诚而坚定,毫不退缩。 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绝不妥协。 眼看情势僵住,还是太尉马日磾打破僵硬的氛围:“赦免凉州人之事可再议,唯有蔡伯喈,並无罪过,还望子师慎思。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今在狱中上书,愿受黥首刖足之刑,只求续写汉史,为一代大典。王公,伯喈忠孝,名望显著,此次无获罪之由,诛之恐失人望。” 王允不悦道:“昔时孝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於后世,而今国祚中衰,戎马在郊,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復使吾党蒙其訕议。” 咦?蔡邕居然还没被王允杀害? 吕布不由精神一振,忙道:“王公,蔡中郎不可杀!” 第五章 无可奈何 眾人哑然。这吕布今日怎么了?一个劲地和王允唱反调。 王允身躯颤抖起来,心中已是怒极,倏然起身拂袖:“今日且罢,明日再议!” 没想到王允直接掀桌子走人,吕布忙道:“王公,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王允身子颤了颤,险些一个踉蹌,没理会他,起身直接进了后堂。 眾大臣不由纷纷看向吕布,神情古怪。 今日的吕布著实让他们另眼相看,最后居然还来了首颇有几分哲理的诗。 吕布却是长嘆了口气,很是无奈。 他能有如今的地位,一半来自手中的并州军,一半来自王允。 虽然王允始终没有平等看待他,把他当作游侠,但吕布心底一直对王允还是很敬重和感激的。 就他自己而言,即便城破他也能逃走,今日之所以几次反驳王允,除了想改变危险局面,另外也是想改变王允的命运,救他一救,但结果却让他很是无奈。 好吧,刚才他心中还豪情满怀,立志要改变这一切,然而事实告诉他,他太高估自己无处安放的魅……地位了。 抱歉,是我草率了,什么虎躯一震、纳头就拜都是骗人的,原来有权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王大爷刚愎自用,性格又有些偏激。 这老大爷也是,想当初暗中联合他谋诛董卓时,可谓彬彬有礼,对他百般吹捧,说什么方今天下別无英雄,唯將军耳,什么非敬將军之职、敬將军之才也,还有什么天神下凡,盖世豪杰,拯救危亡、中兴汉室的大英雄,如今却是不假辞色……真是渣渣允一个。 我本想和你好好说话,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疏远。 其实原本的吕布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地位,如今的吕布心里很清楚,他和渣渣允就不是一路人。 渣渣允出身并州世家,又是党人一员,名望卓著。 而他吕布在渣渣允眼里,就是一个轻侠剑客,一个打手,无足轻重。 这妥妥的是阶级敌人啊。 若不是渣渣允诛杀董卓后为了安定局面,藉助他的力量震慑关西人,根本不会给他现在的地位。 对於忠於大汉,歷经董卓之乱的王允而言,吕布也是个不稳定因素,心中未尝不对他有所防范。 等局势稳定下来,他吕布能不能保留如今的地位就很难说了,他会是什么下场也很难说,狡兔死走狗烹也不无可能。 吕布摇摇头,出了司徒府。 跟在他身后的太尉马日磾快走几步,来到他身边,向他行礼:“未谢温侯为伯喈宽言,温侯真义士也!” 吕布回了礼,嘆道:“无用之言,马太尉何须道谢。” 马日磾对王允极为不满,怒哼一声:“王允如此戕害忠良,其无后乎?善德之人,国之纪也,续写史书,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 吕布默然,这老马也是人狠话多,竟然诅咒渣渣允绝后。 但他知道马日磾身为大儒马融后人,与蔡邕关係不错,曾与蔡邕共同校正六经,刻写熹平石碑,此时也能理解老马心中的不忿,他也坚决反对渣渣允杀蔡邕。 一者蔡邕这个人文化水平放眼当今天下都是顶尖的,可不是后世那些所谓的砖家能比的,他是真正的大儒国士,称国之瑰宝不为过。而且也像他吕布一样,是个厚道人。 昔日十常侍专权时,满朝大臣噤若寒蝉,蔡邕却向汉灵帝进言,结果被流放十几年。 董卓霸权时看重蔡邕,蔡邕又多次劝諫,董卓还能听进去,说起来比很多明哲保身的大臣好多了。 歷史上这个大儒死得太冤屈。 再者,渣渣允要杀蔡邕的理由是什么? 只是因为董卓死后蔡邕嘆了口气…… 这特么都能作为杀人的理由,那放眼朝廷,那些曾经与董卓沆瀣一气该千刀万剐的多了去了。 文字狱还得要一个文字不是,这只是嘆了口气,话也没说一句。 这特么的不是那个什么你只是断了一条腿,而紫菱失去的是爱情! 袁本初只是割据一方造了反,而蔡邕,他竟然嘆了口气!所以得杀。 最重要的是,渣渣允对海內知名的大儒都是说杀就杀,那董卓的十万凉州旧部,能相信渣渣允会放过他们那些小渣渣? 杀蔡邕,只会让凉州人更加惶恐绝望,反叛朝廷之心更加坚定,也会让本就混乱的朝廷更加离心离德,让当前的局势更加恶劣。 吕布也不知道王允是怎么想的,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但显然是反向操作啊。 渣渣允这一波神操作,不但没有树立权威,反而搞得眾叛亲离,自绝於人。 说起来还是渣渣允太自信了,过於相信自己对朝廷的掌控力,也过於相信袁绍等关东诸侯了。 熟读歷史的吕布可知道关东那群傢伙是什么货色。 根本没有什么虎牢关三英战吕布,吕布连他们一根毛都没见著…… 特么的十几路诸侯叫囂著討伐董卓,十几万人马,却连虎牢关都没摸著,一个个畏惧凉州兵的强大,躲在距离虎牢关数百里外的酸枣县不敢进军,整日接著奏乐接著舞也就罢了,竟然还內斗起来。 一群渣渣自相残杀,菜鸡互啄,死了矫詔发起人桥瑁,后面又死了韩馥、王匡、孙坚,没能董卓笑死。 除了曹老板和孙猛虎外,大多都是清谈之辈,追名逐利之徒,一群猪队友。 关东诸侯,布视之如草芥耳。 不过此时,吕布並没有附和老马这咒骂渣渣允的话。 他虽然反对王允的做法,但他干不出背刺盟友的事。 何况他可不是前吕布那没脑子的,他心里很清楚,今日在座的老大爷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善茬。 整个朝堂,那就是一捲风云琅琊榜,囊尽天下老隱蔽。 暗中想要他死的更不知有多少,全都是黑茶。 不像他,单纯、正直、善良,一心为人民服务,完全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 总之,和这些琅琊榜相比,目前也只有渣渣允还是他最可靠的盟友。 他反对渣渣允,只是想救渣渣允。 虽然渣渣允也是阶级敌人,但现在需要统一战线。 现如今,他始终还是和渣渣允一道的。 奈何,奈何。 第六章 王允的猜忌 司徒府的后堂里,王允坐在案前,面色凝肃,胸中怒意犹久久不歇。 长子王盖神情忿忿:“大人,吕布一轻侠耳,若非大人提携,焉有今日之贵,安敢三番五次当眾悖逆大人之意,伤大人之威严,此为恩將仇报也!儿以为,当重处吕布,可夺其將军之职,假节之权。” 王盖担任侍中之职。 两汉的侍中皆是由名儒或贵戚子弟担任,官秩比两千石,是隨侍在皇帝左右的顾问官,出入禁中、顾问应对,位次常侍,与尚书差不多。 是以王盖今日也在堂中议事,见到吕布屡次反驳父亲的情形,心中极为惊怒。 王允默然片刻,嘆了口气,枯瘦的面庞上,神情略显疲惫,道:“自董卓迁都长安以来,朝堂儘是其党羽,今董卓虽死,然朝中大臣明里暗里心向董卓者未知多少,其中凶险处处,为父实是如履薄冰。吕布善战无前,有虓虎之勇,同出并州,用之为將,正可震慑关西之人,安定朝廷。若逼反吕布,朝廷必生变故。” 王盖不以为然地道:“吕布虎狼之性,贪利之徒,昔日杀丁原,今又杀董卓,虽有缘故,但足见其人性情狡桀,见利忘义,方才竟几番当眾折损父亲顏面,必是居心叵测,大人不可不防备也。” 王允此时反倒怒气渐消,看了眼长子,缓缓道:“以吕布为大將,不过权宜之计也,待本初与诸关东义士西进,迎奉朝廷,纵吕布心生反覆,实不足道也。” 顿了顿,王允又道:“不过今日吕布横生枝节,居心难料,却是不得不防。唔——即擢李肃为中郎將,协助吕布处置军务。” “妙!”王盖拊掌道:“大人此计甚妙!李肃素有雄心,可分吕布之权柄,足以令吕布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说罢又忍不住笑道:“吕布只言惧怕凉州人叛乱,却不知大人已令世父与宋长史分赴冯翊、扶风,有此二郡拱卫长安,已成掎角之势,京兆可谓稳如泰山,又何惧河东、弘农乌合之眾。” 王允点了点头,虽然他不认为那些凉州人敢反攻长安,但他在诛杀董卓后,第一时间就做了防御部署,並没有完全依靠吕布。而是任用司徒长史、同郡宋翼为左冯翊,族兄王宏为右扶风,一东一西,整顿兵马,坐镇左冯翊与右扶风之地,拱卫京兆尹与长安城。 即便凉州人真的攻打长安城,左冯翊与右扶风的兵马也能令凉州人首尾难顾。 这也是他坚持不赦免凉州人的底气。 当下王允又吩咐道:“传信冯翊与扶风,加紧操练兵马,不可懈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带著几分期冀地道:“如今朝廷使者当已至冀州,本初或已发兵勤王,凉州人何足道哉。” 沉吟了下,又道:“擬表,拜皇甫嵩为车骑將军。” 王盖:“唯。” 他琢磨著父亲拜皇甫嵩为车骑將军的谋划,车骑將军位分极高,仅在大將军、驃骑將军之下,九卿之上,班同三公,名分上比吕布的奋威將军要高多了。 这是要安抚关西之人,抑或进一步制衡吕布,防范未然? 王盖在思索著。 王允则又紧皱眉头,他此时还是有些如鯁在喉,向来唯他之命是从的吕布怎么今日会突然反对他? 而且那番言语有理有据,绝不是吕布一介武夫能说出来的,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指使? 吕布是与他人勾结,还是被人利用? 王允不由得眉头紧锁,心中对吕布充满了防范和猜疑。 …… 日落西山,天际一片暮色沉沉,吾俩就要走进黄昏…… 吕布哼著歌,来到古老的长安霸城门城楼上,抚摸著斑驳沧桑的城墙,借著斜阳余暉,眺望著长安城外。 看著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如果他记忆没错的话,如今的袁绍已经在界桥一战击败了公孙瓚,在冀州站稳了跟脚。 兗州刺史刘岱被黄巾杀死,曹操也即將与黄巾作战,隨后鲍信战死,老曹入主兗州。 至於孙坚,应该正与刘表激战於襄樊,死期不远。 滚滚歷史长河,谁又能逆势改命? 吕布此时还不知道王允对他的一些手段,但知道也无所谓。 正所谓先有云龙后有天,疯子吕布还在前。他吕某人要真无所顾忌疯起来,天王老子也不怕。 只是驀然来到这个时代,纵然他天性乐观豁达,心中难免还是生出一种孤独。 刚才在司徒府醒来时,他的思维还有些乱,总有种身在梦中,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虽然向王允提的是正確的建议,但当面顶撞王允,让他下不来台,激化了矛盾,显然不是上策。 不过劝说王允失败,也给吕布了更加强烈的危机感。 他如今已经確认,这不是南柯一梦,而是身在现实。 他是真真正正地身处这个时代,面对的一切,都不是演习,而是实战。 王允,包括那些反对王允的大臣,或许都心存侥倖,认为董卓的凉州部曲应该不会反攻长安。 心存侥倖本是大多人难以摒弃的本性之一。 但吕布知道,有贾詡策动,凉州人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很快。 吕布离开司徒府后,就派了两队斥候前去弘农与河东打探情况。 他心中明白,这场长安保卫战,几乎是必败之战。 这不是因为他知道歷史走向,而是他经过了冷静评估。 长安城兵马不多,后汉最核心的北军五营这几年早就七零八落、形同虚设了,如今的士卒大多没上过战场,整训方面也差了很多,而且各有统属,还在鉤心斗角。 十万凉州人却是征战多年的铁血悍卒,而且是绝境之中爆发的哀兵。 可以说,无论战斗力和士气,凉州人都远胜长安的军队。 加上董卓掌权后,招揽大批关凉豪族入朝,他们都是支持董卓的。 董卓被杀后,如今城中还不知有多少董卓旧党。 这其中甚至还有董卓以前的嫡系,原本的谋士李儒闭门谢客,中郎將胡軫、徐荣投降后,竟然都还保留著部分兵马。 或许王允认为这些人都不会成为威胁,接受他们的投降反而能起到立木取信、千金买马骨的效果,迅速安抚董卓旧部,安定局面。 但一切的前提是李傕、郭汜不会起兵围攻长安,否则只要这些带路党在关键时候里应外合,那后果不言而喻。 第七章 名望之重 撇开军队的强弱不提,单从吕布自身而言,他冷静下来思索后,发现自己的权力並没有那么大。 虽然名义上是与王允共同执掌朝政,但那还真只是个名义。 大汉朝廷,唯有军职最高的大將军,可以统领天下兵马。 他是奋威將军,军职虽然不算低,但与大將军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事实上,以他如今的名义,指挥不动征西將军皇甫嵩,指挥不动虎賁、羽林,调动北军五营也很困难。 至於董卓的旧部,胡軫、徐荣就更不用说了。 他能完全掌控的,仅有一直跟隨自己的几千并州军。 王允利用他来压制那些心怀不轨的董卓旧部,但对他同样防范甚深。更不用说其他朝臣了。 仔细一思量,他如今在长安,就如同身陷泥沼,处处都是束缚和掣肘。 即便他此时想要和凉州军立即决战,也要经过朝廷决策,否则就是谋逆。 对他而言,留守长安绝对是下下策。 他並不介意战略转进,打仗没有什么巧妙,简单说就是两句话: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一时办不到的事,必须允许逐步去办。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总会有道路。 吕布深深为这种军事思想所震撼,奉为圭皋。 眼下可以说,撤退,是这场长安保卫战註定的结局。 他不可能也不会死守长安城,以三千并州儿郎的性命,抵抗十万凉州人,去维护一个腐朽的朝廷。 然而,他又不能不战而逃。 无他,关键在於一个“名”字。 汉末三国这个时代,时人对於“名望”二字的看重,近乎畸形,甚至重於出身,重於一切。 有名望,良臣猛將就会纷纷来投,游侠百姓也会非常敬重,反之,名声坏了,很快就会眾叛亲离。 之所以形成这种重名的风气,根因还在於朝廷的察举制。 自汉文帝下詔“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諫者”始,至今察举制实行了三四百年,对士林风气有极大的导向。 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士人纷纷养名自重,成为重要的进身之阶。 各种养名手段层出不穷,如孔融让梨、臥冰求鲤、黄香温衾、袁安臥雪、杨震拒金、都是如此。 否则谦让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孔融让梨就能出名? 杨震拒金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为什么搞成天下人都知道了? 还有汝南地区许劭、许靖兄弟主持的月旦评,每月初一品评人物,为人物扬名,可谓盛极一时,影响极大。连老曹都要逼著许劭说出一句“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而后大喜而去。 为何,因为在这个时代,有名就有利,有名就有机会被朝廷或州郡徵辟做官。 归根结底,是因为名可以轻易转化为利,所以时人对名趋之若鶩,狂热到甚至已经超出了“名”本身的价值。 用后世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这些士人都是“炒名团”,导致“名”的泡沫太大了。 大势如此,无可奈何,吕布要逐鹿天下,也不得不暂时顺应这个大势,否则就是与天下人作对。 而“名”之一字,也不是那么简单,在吕布看来,这个“名”,又包括了名分和名望两个核心,算是各有侧重。 名望自不用说,就是养名养望,扬名立万。 而名分则是儒家最看重的,也就是孔子说的名不正则言不顺。 如果说名望对於个人做官很重要,那么名分对於逐鹿天下的主公就极为重要了。 在华夏自古以来朝代传承就讲究一个名分,正统的名分。 刘备正是以汉室宗亲的名分为根基,加上养仁义之名望,白手起家,最终三分天下称帝。 曹操的道德名声並不好,所以起家之时阻力重重,后来以“唯才是举”的名声才引来了不少谋臣猛將,但最终崛起的转折点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获得了正统的名分,才能够东征西討,雄踞中原。 孙坚討伐董卓,获得了传国玉璽,这也是一个正统名分的象徵,不过汉室朝廷仍存,传国玉璽的作用就弱了些。孙策很精明,懂得利用传国玉璽向袁术换来兵马,作为江东立业之基。 袁术有了传国玉璽,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称帝,虽然失败,但主要是因为他自身实力不足,加上汉室未亡,急於求成终致功败垂成。 可见名分对於诸侯之重要。 吕布如今自身的名望不用说了,烂到他朋友家了。 无论是杀丁原而投董卓,还是带兵在邙山皇陵考古,搬山卸岭发掘汉灵帝的文物,加上偷董卓婢女,都让他声名狼藉。 至於诛杀董卓,则是毁誉参半,若不能加以引导,怕是名声更恶。 吕布要平定这乱世,成就一番事业,这些名望问题都是要解决的。 至於守卫长安,则是为了更重要的名分问题。 要知道,吕布诛杀董卓,是奉詔行事,所以他的人设必须是忠於大汉,匡扶社稷,是为了大义而诛杀董卓。 若是他此时拋弃朝廷和长安,不战而逃,那他匡扶社稷的大义就立不住了,而且此前诛杀董卓的功绩,也会成为见利忘义而为。 他从此会彻底失去大义名分,污名流於青史,又有多少人愿意跟隨他?想要崛起可谓千难万难。 就连他无敌的威名和并州军的士气,恐怕都会大大受挫。 相反,如果他努力守卫长安,即便最终功败垂成,那也让他有了大义的名分。 他如今的温侯爵位、奋威將军职位,都会是名正言顺,比之关羽后来的汉寿亭侯都要正统得多。 只要名分正了,他此前杀丁原的事都容易洗白。 所以,无论成败,守卫长安势在必行,这是给天下一个態度,给他自己树立一个大义的名分。 只是这场仗,吕布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打。 冷兵器时代,作战谋局,天时、地利、人和均是重要因素。 天时不可测,人和完败,那么如今长安城唯一的优势,也就地利了。 是以,吕布离开司徒府后並没有回府,而是带著亲卫和麾下几个將领直奔长安城正东的霸城门。 时局紧迫,他趁著最后一缕余暉,察看长安城东面的布局与周边地势。 他始终记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第八章 何去何从 很快日落西山,在城楼上看过地形后,吕布下了城楼,骑马沿著城墙察看长安城內外形势,不禁摇头。 难怪歷史上凉州军不过八日就破城。 按说长安城墙高五丈,折合后世计算也有十二三米高,宽厚同样五丈,几乎是坚不可破。 但汉长安城,並不是砖石所砌,而是黄土夯砌而成。 自西汉灭亡、东汉迁都雒阳后,长安城便缺乏修护,又歷经两百多年烽火破坏与岁月侵蚀,城墙早就残破不堪。 两年前,董卓火烧雒阳、迁都长安,徵发十数万民夫修补皇宫与长安城。 然而才刚刚修补好了未央宫,其他宫殿和城墙还没有修葺,董卓就迫不及待把十万民夫拉到长安西面二百里外的郿县,去修建他的老巢郿坞去了。 眼下的长安城仍是一片破败,除了皇宫主体的未央宫以外,其余长乐宫、明光宫、北宫、建章宫等宫殿都是断瓦残垣,就更不用说长安城墙了。 况且长安城的城门足有十二座,如今的兵力捉襟见肘,更难防御了。 这么看来,地利的优势也不明显了。 不过吕布此时心中所思,並不完全在於战局。 他思考的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未来的道路该怎么选择?自己將何去何从? 这一点至关重要,决定著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是乱世,不允许他躺平了,逍遥自在,人间凑数。 那是把命运和生死交到別人手中。 怎么也得挣扎一番。 该怎么干? 重蹈歷史上原吕布的覆辙……那是不可能的。 在他看来,歷史上原吕布的一生,看似波澜起伏,纵横江淮,挑动了一番风云,但实质上就是一个始终在挣扎的悲剧。 在这个看重门第出身的时代,吕布只因为出身低微,他的一生始终逃不过充当一条走狗恶犬的命运。丁原、董卓、王允、袁绍、袁术,无不是借用他的武力,而不视之为同流。 甚至迎接他为兗州牧,辅助他为一方诸侯的陈宫等兗州豪族,也是把他当作易於操控、顶在前面对抗曹操的守户之犬。 没有刘备的雄才,没有曹操的伟略,没有袁绍袁术兄弟的出身,吕布的一生没有任何规划,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伺利益而行,隨时局而动,凭藉武力到处浪。 挖过皇陵,抢过州郡,占据一地便享乐一时,还杀了几个上司,落得一身恶名,最终下场是眾叛亲离,身死白门楼,成为汉末最早殞命的猪猴之一。 讲个恐怖故事,司马懿死的时候,吕布已经死了五十二年了。 想想就可怕。 如今的吕布自然不会像歷史上那么干,那他该如何选择? 反帝反封建,搞民主共和,建设现代化强国……那是扯淡。 他坚信共產主义是社会发展的最终形態,但如今生產力还没发展到那个阶段,且缺乏大变革的外部压力和內部动力。 没有触底反弹,违反规律乱搞改革的下场,恐怕比王莽的新朝还要惨。 那么只余下三个选择。 是匡扶汉室? 是辅佐曹操、刘备等明主? 还是爭霸天下自己做皇帝? 先说匡扶汉室……別扯了。 作为一个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向上向善好青年,无產阶级共產主义接班人,吕布忠诚的是国家,服务的是人民,自然不会哭著喊著要誓死效忠於封建统治阶级汉室这一家一姓。 何况在他看来,不说如今的朝廷早已腐朽,单说东汉的政治体制和军事体制,本身就有先天不足的问题。 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被后世人誉为位面之子,从皇族平民到一统天下,天地加力、眾人来投,可谓顺风顺水。 但刘秀的顺风崛起,正如袁绍被人赠送冀州一样,免费的东西实际上是最贵的。 依靠世家豪强起家,开国后就会被世家豪强反噬。因为他们要得太多,一分付出,要十分回报,这回报还是毁坏社稷根基的民脂民膏。 刘秀依靠豪强起家,建立东汉后只能厚待豪强,导致土地兼併加剧,朝廷税收可怜,百姓困苦不堪,否则也不会爆发黄巾起义。 军事上,更是中央权轻而地方权重,那些豪强都有成百上千部曲,而京师驻军不过两万。 特別是黄巾之乱爆发后,朝廷將兵权下放,允许地方豪强名正言顺地自募兵马,州牧、刺史、郡守政治经济军事一把抓,地方割据的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的朝廷体制已经算是崩坏了,积弊重重,沉疴难返,只能苟延残喘。 大汉实际上已经不可挽救。 所以,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寻求兴復汉室,虽然是一条捷径,但对他这个出身而言並不是优选。 歷史上雄才伟略如曹操,挟天子后,对外虽然有了征討诸侯和招揽人才的名分优势,对內却是处处受制,处处险恶,內斗不断,最终还是被以司马为首的世家鳩占鹊巢。 学曹操,也不过掌得一时权柄,上有天子詔命制约,中有朝臣鉤心斗角,下有豪强阳奉阴违,处处掣肘,改变不了门阀崛起、华夏陆沉的大势,这绝不是吕布想要的。 反不如回到并州,自己立规矩,自己打天下,从起步就打好根基,总比在朝廷缝缝补补要强得多。 加上前吕布在邙山皇陵寻龙分金、搬山卸岭考过古,说是与如今的汉室一把手刘协有杀父大仇也不为过。 还发掘了不少公卿大墓,朝廷里不少人怕是深恨他,隨时可能捅他刀子。 如今还好,但朝廷一旦安稳下来,就是那些人和他算总帐的时候。 所以他喊一喊匡扶汉室的口號还行,真要走这条路,待在朝廷里,那就是自寻死路。 至於辅佐未来三分天下的曹操、刘备和孙权,呵呵。 曹操是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之一,唯才是举,打击世家是他所赞成的,魏武遗风什么的纯属个人爱好他也不反对。 但老曹性格猜忌,一炮害三贤且不说,还梦中好杀人,在他手下混的话,生死不能自主。 作为曾两度杀过上司的他,曹操对他必然是加倍猜忌。 他投靠曹操,恐怕要时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且这傢伙动輒屠城,不干人事,是从群眾中来的他所不能认可的。 还作诗说什么白骨露於野,他自己就已略尽绵力。说什么千里无鸡鸣,他还是略尽绵力。 何况歷史已经证明了,就算跟著曹操,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 第九章 当仁不让 刘备嘛,白手起家,三分天下,可谓雄才大略,而且倡导以人为本,具有极强的人格魅力,让那么多人甘愿誓死追隨。 但刘备的根基不如曹操,过度依靠地方豪强,尾大难掉,內部矛盾重重,想要一统天下可谓难难难。 再说刘备手下猛將最多,缺的是谋士,他去了也不会太受重视,反而容易被猜忌。 何况刘备如今在公孙瓚手下,混得还不如他呢。 话说有没有国级干部去投靠处级干部的? 至於孙权,呵呵呵呵。 江东杰瑞,偏安一隅,性情暴虐,上对不起兄长,下对不起妹妹,残害侄子和儿子,对盟友背信弃义。 歷史上被他的小弟张辽虐得不要不要的,孙十万干不过张八百,比之同样兄终弟及、驴车漂移的高梁河车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吕布脑残了才会去投奔他。 那么就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人人都想著回到古代叱吒风云,却不知道古代的战爭有多残酷,刑罚有多严酷,动輒身死族灭,生死不能自主。 皇权至上的时代,往往意味著人权无法保障。 今天青楼逍遥,明天充军流放;今天春风十里,明天人头落地。 这是来自现代的吕布所不能接受的。 他必须牢牢掌握自己的命运。 何况无论曹操、刘备还是孙权,最终也不过三分天下,並没有统一华夏,也没有解决掉门阀政治崛起的祸患。 所以,唔……还是爭霸天下自己做皇帝吧。 吕布不是小看曹操、刘备、孙权还有谁的,但凡能留名歷史、叱吒风云的,哪一个会差?都有其独特之处。 他只是想让自己来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只是想按自己的想法来把控时局的走向。 吕布相信,论政治谋略或老奸巨猾,他或许不如曹操等群雄,但论见识和知识,他可以碾压他们。 他若是做了皇帝,那干事的掣肘就会降到最低。 只有自己制定规矩,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治理国家,抑制兼併,科教兴国,为人民爭取最大利益,为华夏民族固元。 所以他当仁不让! 或许难度很大,他可能会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但这辈子若能为华夏民族打个好的基础,率先推动工业革命,解决温饱问题,以发展速度碾压世界各族,那他便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熟悉歷史的吕布知道,门阀政治正在崛起,这个时期的华夏民族正在走向漫长的分裂期和空前严峻的衰落期。 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意识到华夏民族所面临的莫大危机,三国乱世並不是几十年,这个乱世足足持续了四百多年。 神州陆沉四百年,五胡乱华,野蛮摧毁文明,暴虐横行华夏,走兽食人,无数百姓惨死,人口十不存一,何等悲惨! 神州在衰落,门阀在崛起,战火在蔓延,百姓在哀哭,民族在遭难,文明在沉沦! 普通国人尚心怀民族大义,何况他曾是军转干部出身,信奉民族大义胜於一切,人民安危高於一切。 他吕疯子既然来到了这乱世,就要为之疯一把! 他一贯奉行的是,入伍从军,保家卫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如今立志爭霸天下做皇帝,那就要为天下谋百年太平,为民族谋百年兴盛。 当然,要扭转歷史走势,將会非常之难,难如登天。 他要面对的敌人会超乎想像。 吕布却没什么怕的,人生就是如此,要么壮烈,要么成就,犹犹豫豫、碌碌无为等死才是最可怕的。 要知道,伟大的革命战爭才是地狱式开局,列强环绕,军阀林立,土豪遍地。 如今这局面虽然难度很大,但与革命相比,不值一提! 吕布不由想起了自己从军时曾在国旗下的宣誓,想起了那热血的理想,想起了那句他前世一直信奉的话。 如果黑暗中没有炬火,那么我就点亮自己的头颅,燃起自己的血光,做那唯一的一道光。 此时吕布胸中浩然正气在胸中激盪,一颗正义的良心在怦怦跳动,他愿意逆流而上,逆势而为,与歷史大势博弈,与诸侯博弈,与豪强博弈,胜天半子,为了中华民族伟大復兴而奋斗终身。 至於他以前经常被战友们污衊皮厚腹黑、无耻好色,还有什么粘上毛就是大圣、装上尾巴就是狐狸、黑心疯子“黑旋风”、中二愣头青之类的,心胸宽广的他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好青年。 他坚信自己义薄云天的崇高品质,为人民服务的信念意志,一百年,不改变。 他吕奉献来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吕奉献来了,青天就有了! 作为一个大仁大义义薄云天天地共仰的大英雄大豪杰大好汉,他走出一个虎虎生风,走出一个一日千里,走出一个太平盛世! 当然,能有这个信心,除了他的见识外,更重要的是,他怀里居然藏著红薯! 他记得打虎前,正在帮老乡挖红薯,没想到居然和他一起过来了。 怎么过来的他不管,关键是红薯可以帮他解决最重要的粮食问题。任何时候都是温饱重於一切。 能解决温饱问题,就给了他最大的底气。 没错,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乱世!但这同样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他作为曾经的一名军人,甘愿成为黑暗中的火炬,燃烧自己,为了华夏民族的伟大復兴而努力奋斗,去直面频繁爆发的天灾,沉疴难返的朝廷,割据一方的诸侯,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 哈哈哈哈!吕布突然大笑起来,惊得身旁几个亲卫一脸懵逼。 唯有吕布眼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轻鬆和快意。 他突然想起前世老领导的一句话,你吕奉献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主,放在秦末就是项羽,放在汉末就是吕布,至少也横行一方的主。 呵呵……他当时就想问,为什么特么都是失败者? 他怎么觉得自己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周武王,旺汉四百年之汉高祖,还有一只破碗定天下的明太祖。 不管是不是错觉,反正爭霸天下这条路,他走定了,玉皇大帝也拦不住! 第十章 本侯的爱妾貂蝉何在耶 吕布压抑住心中起伏的情绪,开始查看长安城防。 长安城墙是用黄土与石块夯砌而成,有十二城门,每面三座。 每座城门都有三个门道,每个门道有三丈多宽,可容四辆马车並行。 城门上原有木构门楼,大多早在西汉末年就被焚毁。 墙外原本四丈宽、近两丈深的护城河,也早已损毁得不成样子。 长安城四面周长约二十余里,吕布骑著赤兔马,很快就巡过北面城墙和西面一半城墙,到了雍门,天色渐暗,吕布便沿著夕阴大街折返。 城中有八街九陌,一百六十个閭里,还有东三市、西六市。 前汉时商贾云集、作坊遍布,长安城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曾经是天下最繁荣兴盛之地。 可惜歷经数百年战乱,被凉州几度攻破,又被董卓折腾了两年,如今四处一片萧条,到处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已经不復旧日都城之盛。 路过西市时,看到西市口上还聚集著一群人,竟还有载歌载舞的。 这是……跳广场舞? 据吕布所知,汉代的人很喜欢唱歌跳舞,比如那个接著奏乐接著舞的於皇叔。 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滑稽的念头,勒马询问身后亲卫秦谊:“他们何故在此聚集?” “稟温侯,”秦谊支支吾吾地道:“是董公……董卓老贼,那些人在庆贺温侯诛杀董卓,月前点了天灯的……” 路人皆知,吕布当初投靠董卓时,是认了董卓当义父的。如今诛杀董卓,换作別人是诛杀国贼,眾人敬仰。 但换成吕布则不一样,难免有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嫌。 尤其董卓死后被丟在市上点天灯,下场极为悽惨,他人提起此事,难免有不齿吕布行径的言语。 是以手下人在他面前提起诛杀董卓之事,都有些不好启齿。 面对秦谊的难以启齿,吕布却是神情淡然。 忘恩负义是什么鬼? 心怀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会对此心怀愧疚的。 诛杀董卓……那是前吕布乾的,干他吕布何事! 他吕布从来都是光明磊落,铁骨錚錚,义薄云天,气冲霄汉,响噹噹的一条好汉。 何况就他的性格和本心而言,对於董卓这种带兵肆意残杀百姓的傢伙,早就一刀剁了! 在他看来,董卓被点天灯完全是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不说其他,单说董卓火烧雒阳一事。 在二月天寒地冻之际,纵兵驱赶百万百姓西迁,一路烧杀掳掠,百万百姓惨死大半,老弱妇孺十不存一,董卓可谓罪恶滔天,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將他銼骨扬灰。 这种东西,不杀了还留著过年吗? 前吕布一辈子也就两件事干得不错。 一个是在并州抗击匈奴鲜卑等外族,守卫家乡,得飞將之名。 另一个就是诛杀董卓,著实干得漂亮。 如今董卓都被杀了一个多月了,这些人竟还在庆祝,可见这些百姓对董卓的恨意了,多半都是当初从雒阳被强行迁徙过来的倖存者。 想到董卓,吕布忍不住就想一事。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连环计!连环计!本侯的爱妾貂蝉何在邪?! 三国演义中用重笔杜撰了吕布和貂蝉的故事,传唱千古,貂蝉更是被誉为华夏古代四大美女之一。 然而他如今却发现根本没有貂蝉这个妹子。 吕布和董卓的矛盾不是因为貂蝉,而是因为董卓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让睡了董卓婢女的前吕布心不自安。 更有一次,董卓因一件小事,怒以小戟飞掷吕布,差点要了他的性命,令吕布心生怨愤,被王允趁机一挑拨,就反手做了董卓。 当然,真实的歷史上本来就没有貂蝉,貂蝉是演义杜撰出来的,这个吕布是知道的。 但知道归知道,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化为乌有,还是让他心中大感遗憾。 四大美女啊,谁不喜欢。 不过想了想,这点遗憾也很快就消失了。 后人多传说吕布貂蝉的爱情故事,实际上仅从演义中看,两人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爱情。 吕布初见貂蝉,是见色起意。貂蝉还没见吕布,就意图不轨。 她本就是为了反间吕布和董卓关係才接近的吕布,眉来眼去、秋波送情、哭哭啼啼全是做戏,然后嫁给董卓,又搞得他们父子反目,最后虽然跟了吕布,不敢说同床异梦,但她与吕布之间真有可歌可泣的爱情吗? 完全就是扯淡。 要是真有貂蝉这个妹子,眼下的吕布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一念及此,曾为单身狗的吕布就再也不想什么貂蝉了。 爭霸天下,为人民服务不香吗?还想什么貂蝉。 吕布是个认真的人,无论干什么他都要干好。前世他转业干扶贫,双脚踏遍十一个乡村,翻遍了各种致富书籍,考察了三十六个县乡,因地制宜制定了一百多套方案,不知帮助了多少人脱贫。 此时走在长安城中,沿途偶尔看到城中百姓,大多衣衫襤褸,面带飢色,闻声而恐,比他前世扶贫中看到的贫困群眾要悽惨百倍。 让吕布不禁心中惻然,不忍卒睹。 吕布右手用力握紧腰间长剑的剑柄,唯有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眼下形势虽然危机四伏,內外交困,明里暗里四面皆敌。 但吕布心中还算淡定。 所谓危机,危中有机。 他前世参军时,就善於运用辩证法分析优势劣势,从而冷静而准確掌握形势。 他如今的劣势自不用说,出身低,名声差,权力虚,人品败坏……唔,人品很好。除此之外,还有敌人多,并州军內部有隱患,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占…… 好在,他自身的优势同样是很明显的。 其一,拥有并州军为基础。枪桿子里出爭权,尤其是在这乱世,拥有一支忠心的军队比什么都重要。 其二,怀中红薯,这是解决粮食问题的大杀器。 其三,身居高位,与王允共掌朝政,假节之权,虽然有点虚,但很多事办起来名正言顺。 其四,诛杀董卓,虽然被一些人腹誹,但同样获得了很大声望,就看怎么操纵舆论进行宣传了。 其五,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点,超越这个时代两千年的见识,以及对歷史大势的了解。 吕布相信,凭藉他超前的见识和所掌握的武力,定能横扫诸侯,平定乱世! 第十一章 麾下將领 看著那些面色悽苦的百姓,吕布长嘆了口气。 朝廷衰弱无能,受害的首先是百姓。 他前世不知从哪里看到的一句话,心里很是认同。 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任何体制,都永远不可能做到绝对的正义和公平。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 国家的存在,法律的制定,其根本目的也不是为了维护绝对正义,而是建立和维护相对公平的秩序。 只有合理稳定的秩序,才能有效制衡富者、强者、贪婪者的无限制壮大,才能遏制弱肉强食的规律,才是对弱势群体最好的保护,才能让文明延续。 如今的大汉朝廷,就是全方位丧失了维护秩序的能力,乃至豪强田连阡陌,而百姓无立锥之地;乃至天下烽烟四起,而百姓无安定之所。 政治上,政令难出长安城。 经济上,几乎完全崩溃,不要说賑灾,就连朝廷俸禄都难以发放。 军事上,更不用说了,州郡割据,烽烟四起,无力討伐。 思想上,连年的天灾,导致天人感应说的意识形態崩溃,原本的秩序失去了根基。 所以,即便他是个愚忠的,哭著喊著求著要誓死匡扶汉室,也是螳臂当车,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唯有他自己另起炉灶,独立发展,利用自己的见识,去建立更好的体制,才有一点改变歷史大势的希望。 说来也怪,歷史上吕布生年不明,但比刘备大,此时也应该有三十五六了。 然而他穿越过来却发现,自己的状態好像要年轻很多,大约二十八岁时期。 不!歷史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其实他今年才十八……还是二十八吧。 这样更好,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平定乱世,只要不中途横死,至少还有三四十年,足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危机临头,开局就是决战,起步就是衝刺。 眼下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名与实。 名是先洗白污名,涵养大义名望。 实则是军队,枪桿子里出政权,太祖之言,万世至理。 名可以缓缓思谋,当务之急,是儘快整合兵马,稳定军心,激励士气。 但正如之前所思,吕布如今名义上是掌控朝廷军务,但实际上可掌控的兵权並不多。 王允实现了诛杀董卓前对吕布的承诺,让吕布与他共掌朝政,但並没有把所有兵马都交给吕布。 奋威將军这个职位虽然不低,但毕竟是杂號將军,与重號將军差距不小。並不如大將军、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那样可以名正言顺统御各路兵马。 长安之外不用说了,长安之內,名义上是吕布统领兵马,但北军五营自有北军中侯监管,守城兵自有城门校尉掌管,禁军有光禄勛掌管,司隶有司隶校尉掌管,吕布实际上真正能够完全掌控的,还是他的并州旧部。 但即便是并州军,还有一千多人被李肃带领去攻打牛辅。 至於李肃分兵去弘农这事,虽是吕布亲自派遣的,但其中却另有內情。 李肃与他同郡,虽然听命於他,但在董卓麾下的资歷却比他老。 此人官欲极重,极会钻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一个多月前在北掖门诛杀董卓时,李肃也是参与者,且是第一个出手的。此人迅速向王允靠拢,王允也在拉拢李肃,分化并州军。 前吕布並不是那么傻,他很快察觉到这一点,却不敢明著反抗王允,只能用了个笨办法,命李肃带一千并州军,加上一些散兵,去陕县討伐董卓的女婿牛辅。 牛辅手下统领数万兵马,派李肃过去,自是要让他送死,消除后患。 连李肃的副將都是前吕布的亲信,前吕布还暗中命那副將见机行事。 这种手段是好是坏不必说,事实是,李肃虽然战败了,却並没有死,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对於李肃,如今的吕布和前吕布观点一样,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整合麾下的并州军战力,就必须除掉李肃这个不稳定因素,不给王允插手并州军的机会。 除此之外,就是选將了。 吕布坐在赤兔马上,脑子里飞速谋划著名。 他归顺董卓后,只在两年前孙坚入洛阳討伐董卓时,辅助中郎將胡軫与孙坚作战,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战过,一直被董卓留在身边,所以他手下目前可掌控的兵马不多,好在都是精锐。 比兵力更重要的是將领,只是令吕布愕然的是,他麾下如今居然没什么大將。 只有魏续、宋宪、侯成几个骑兵司马,和成廉、魏越几个亲卫勇士。 歷史上吕布纵横江淮,麾下能战之將不少,其中可称道的有三名大將。 张辽,高顺,臧霸,皆是万中无一的大將。 但臧霸是徐州人,如今还在琅琊占山为王,即便是到了后来也只是吕布的盟友,类似於听调不听宣,並没有从属关係。 再就是高顺,歷史上高顺的陷阵营威名赫赫,而且高顺为人清白,对吕布最为忠诚,寧死也没有投降曹操,纵然吕布对他有猜忌,但他对吕布始终忠心不二。 可是高顺呢? 吕布赫然发现,他麾下如今竟然没有高顺这员大將。 歷史上,吕布南征北战,从并州到雒阳,从雒阳到长安,从长安到南阳,从南阳到冀州,从冀州到河內,从河內到兗州,从兗州到徐州,辗转多地,所以其麾下將领来歷也颇为复杂。 高顺籍贯不明,一些人认为高顺是最早跟隨吕布的并州嫡系,但如今看来並非如此。 吕布细细一琢磨,倒也是,歷史上对於高顺的记载,仅限於徐州。 吕布兵败长安时,只余几百骑逃离,没有高顺和陷阵营的影子。 吕布在冀州助袁绍征討黑山军,也没有高顺和陷阵营的影子。 甚至吕布在兗州和曹操会战时,也没有高顺和陷阵营的影子。 以高顺的统兵能力,如果是他麾下并州嫡系,在吕布前期转战中早就显现战斗力了,但事实上並没有。 还有,吕布后期,麾下河內將领郝萌叛变后,即便是高顺平了乱,但吕布竟然也不再信任高顺,仅信任魏续、宋宪、侯成几个并州旧部。 由此也可以看出高顺与这几人不同,並不是并州旧部。 显然高顺是在吕布南征北战途中后加入的。 第十二章 回府 既然高顺还没到麾下,那就只有张辽了。 只是张辽现在也没到他的麾下。 张辽与他原本是州府同僚,同属并州刺史丁原麾下,他是主簿,张辽是从事,他的地位略高。 四年前,张辽与另一名从事张杨一道被丁原派到京师雒阳,编入汉灵帝新组建的西园八校。 灵帝死后,西园八校被大將军何进收编,张辽被大將军何进派出去募兵討伐十常侍。 只是张辽从河北募兵回来时,恰逢何进身死於十常侍之手,董卓入京,掌控朝政与军事,张辽只能归附董卓。 此后张辽虽与吕布同在董卓麾下,但是他与吕布並没有从属关係。 张辽在外,吕布在內,二人见面也极少。 如今董卓身死,吕布作为奋威將军,假节的朝廷最高军政长官,收编张辽是名正言顺的事。 事实上,歷史上在董卓身死后,张辽也是兵属吕布,並跟隨吕布一直征战到白门楼。 可惜吕布强於征战,弱於用人,並不能用好张辽,不完全信任张辽,导致张辽在吕布阵营中始终徘徊在边缘,完全没有发挥出张辽的能力。 吕布败亡后,张辽归降曹操,並不是他不忠,而是他本质上就没有效忠吕布,二者更近乎听调不听宣的关係。 张辽的能力有多强? 从吕布死后的歷史就可以看得出,张辽跟隨曹操后,洞察敌情而劝降昌豨,攻袁氏而转战河北,在白狼山率领先锋大破乌桓並斩杀乌桓单于蹋顿,驱逐辽东大將柳毅,进军江淮击灭陈兰、梅成。 镇守合肥,先率八百將士衝击孙权十万大军,斩杀陈武,孙十万望风披靡,十余日后二次冲营,大破甘寧、凌统等將,差点活捉孙权,威震江东,令孙权从此不敢从东线北上,只能西进谋取镇守荆州的关羽。 五子良將之首,“张辽止啼”名传千古。 如此耀眼的战绩,放眼整个三国时代都是少有的。如此一员大將,其全面性犹在吕布之上。 高顺之忠不能信,张辽之能不能用,而令明珠蒙尘,难怪原吕布干不过曹操。 如今当然不一样了,吕布首先要做的就是攻略和收服张辽这员潜力大將。 歷史已经证明了,无论高顺还是张辽,都是一等一的忠勇之士,人品坚挺。 如今高顺不见踪影,首先考虑的自然就是张辽。 至於他一直最信任的魏续、宋宪、侯成之辈是否忠诚,吕布则完全持保留態度。 他不会忘记自己曾经看到过,白门楼前,正是宋宪那个夏东海和魏续那个李大嘴背叛活捉了吕布那个楚云飞,侯成那货则是偷走了赤兔马…… 汉高祖刘邦昔日有三杰,丞相萧何、谋圣张良、兵仙韩信,得以成就帝业。 他如今麾下有三英,背刺能手魏续、绳艺大师宋宪,盗马专家侯成,他日白门楼前为阿满献丑。 余者皆是一群无脑莽夫,恰似一堆山药蛋。 身边的魏越和成廉倒是很勇猛。 不过这两员战场猛將衝锋陷阵可以,统驭人马就差了很多。 还有身边的亲卫秦谊,也叫秦宜禄,嘖,老婆很漂亮的老实人。 这让吕布不禁想到了魏武遗风永长存什么的,还有什么虽无孟德之志,却有阿瞒之心,曹贼竟是我自己什么的。 歷史上他好像也干过这事,曹操人丑不自知,骂他爱诸將妇。特么的自己什么货色,还有立场指责他? 好在目前,前吕布除了董卓的婢女外,还没有干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估计那些事都是在徐州安定下来才饱暖思什么的。 不过前吕布这货也真是的,和董卓的婢女有私情也就罢了,居然搞得路人皆知,上了史书,真特么的丟人,这事都不知道保密吗? 到底是谁给宣扬出去的…… 还是说自己现在手下这些將领。 哎,都不堪大用。 当务之急,还是先收服张辽。 情势紧迫,吕布一刻时辰也不想浪费,当即令秦谊和陈卫去请张辽今晚过府一敘,自己则骑马直奔家宅。 未央宫北闕门楼,是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之处。北闕驰道之外,桂宫之东,有一片里坊,便是旧日公卿贵族宅第云集之地,称作“北闕甲第”。 作为董卓曾经的常备护卫,吕布的府邸就位於北闕甲第之中。 吕布一路脑海里思谋著,不知不觉赤兔马已经进了北闕甲第,到了吕府之前。 他纵身下马,看著眼前的吕府,心中略感忐忑。爱妾貂蝉什么的是没有了,但他家中还有一妻一女,妻子魏氏,女儿吕雯。 他前世父母早逝,收养他的叔爷也去世了,他自己直到被老虎咬死也是只单身狗,並无太多牵绊,曾经多少次羡慕那些有父有母、有姊妹、有兄弟的温馨之家。如今来到这个时代,竟然妻子连同女儿一步到位,让他不禁满心怪异。 哪怕他继承了前吕布的记忆,但那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割裂感还时不时浮现出来,特別是面对这个算是素未谋面的妻子和女儿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门前护卫看到吕布,一人忙开了府门,另一人小跑下阶,上前接了赤兔韁绳。 也不由吕布多想,一群人拥簇著他进府。 进了院子,就有人高呼:“君侯回府!君侯回府!” 转过影壁,没走几步,就传来一声清脆如铃的呼唤:“阿父!”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一阵风地扑上来,正是吕布的女儿吕雯。 看著小跑过来的女儿,吕布心中驀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似新奇,似亲切,似感动,似爱怜,似欢喜,或是兼而有之,让他与眼前这小姑娘有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当即一把將她举了起来,连转几圈,畅快大笑:“哈哈,好雯儿,我家有虎女也,必不弱那关云长之虎女也。” 吕雯咯咯地笑著:“阿父,关云长是谁哦?” 吕布想了想,道:“云长,一英雄也。” 关东诸侯討伐董卓时,除了孙坚,都没有进击雒阳,都是喊了一番口號,喝了几顿酒就散了。 刘备当时还在青州做高唐县令,並无三英战吕布之实。 后世大多喷子都喷关羽傲慢,大意失荆州,甚至陈寿也不无如此看法。 吕布却不是人云亦云之辈。 第十三章 谁是英雄 后人评论关羽各种缺点,各种鄙薄,却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 三国时期论识人用人之能,谁也比不上刘备与曹操。 而曹操和刘备却非常看重关羽,只此一点,就足见关羽之能。 当然,吕布之所以推崇关羽,自有自己的见解。 从正史上看,关羽虽无过五关斩六將之实,但万军之中斩杀顏良却是事实。 纵观古今,单骑冲入万军之中斩主帅首级的,唯关羽一人。 是以被誉为万人敌。 关羽出身贫寒,全靠自学,一辈子跟隨刘备辗转南北,从统领马步军到训练水军,能力相当全面。 镇守荆州十年而令曹操孙权不敢轻动,独当一面,让刘备可以安心谋取益州和汉中之地,足见其统帅之能。 这纵观歷史都是少有的,难怪连眼光独到的曹老板也极为青睞他,百般挽留。 再者,当时关羽发动进攻的时机可谓把握得非常之准。 其时,曹操所率的雍凉兵正在汉中与刘备大战,损失惨重,疲惫不堪,又远离荆襄,远水解不了近渴。 东线的豫州合肥军还被孙权拖著,荆州曹仁新败,正巧七月荆襄降雨充沛,汉水河道正適合进军,不趁此时要他命,难道还要留著他过年吗? 这种战机,可以说是往前十年不会有,往后几十年也不会有,是蜀汉全面夺取荆州,进而威逼中原的最好机会。 关羽此时出兵正合时宜,足见其战略眼光。 之所以失败,是刘备在汉中不合时宜的退军,是孙刘湘水划界后的隔阂,是东吴主和的鲁肃去世,主战的吕蒙掌控话语权。 再往深处看,是蜀魏国力悬殊的结果。 刘备之所以在汉中退兵,是因为汉中之战已经耗光了刘备在益州的家底,並且曹操在临走前掠夺走了汉中之民和粮食,他只能回去休整。 与此同时,当时吴国发展受限,志在谋划北上中原,先是从东线进攻徐扬,但在合肥受阻,被张辽击溃,便又转而向西,谋取荆州。 吴蜀矛盾已然不可避免。 以当时的信息传递情况,关羽自然无法看到吴国的战略调整。 被盟友背刺而败,加上刘备大后方支援不足,可以说丟荆州是多方面因素导致的。 实质上是魏、蜀、吴之间战略格局发生变化的必然结果。 至於说关羽傲,那其实没什么。 作为大將,谁没点傲气? 他吕布就自有傲气。 傲气,对於將领而言,也可以说是雄气、霸气。温文谦和不足以震慑骄兵悍將。 事实上,有明显缺点的將领才是好將领,正如王翦请田、萧何自污。 正史上並无桃园三结义,但关羽却深受刘备信任,远离蜀汉中枢镇边十余年,而不被猜忌。除军事能力外,也足见其政治方面有可称道之处。 至於所谓的拒绝孙权联姻破坏吴蜀关係,在吕布看来纯粹是扯淡。 荆州远离蜀国大本营益州,关羽可谓蜀国的镇边大將,镇边大將与邻国联姻,自古大忌,取死之道。 孙权越过刘备要与关羽联姻,本就是离间之计。 关羽拒绝得越果断彻底,就越能显示其政治上的清醒。 至於关羽向刘备写信要与马超、黄忠论武爭名,或许是骄傲,但更有可能是要向刘备展示自己与其他將领的不和。 手下將领过於团结,也是大忌。 关羽平日又表现与文臣不和,彰显其“独”,反而会更得刘备信任。 所以在吕布看来,爱学习的关羽春秋绝不是白读的。 自古以来能始终深受君主信任的大將又能有多少,关羽就是其一。 没有任何背景和依靠,从一个逃犯一路成长为一国主將,足见其能,不可小覷,不是仅仅一个骄傲自大所能形容的。 吕雯听到吕布说关云长为英雄,咯咯笑道:“阿父才是大英雄。” 吕布抱著女儿哈哈大笑。前吕布与关羽比起来可差远了。 父女说话间,魏氏也迎了出来:“妾身见过君侯。” 吕布打量著她,或许是因为没有女儿那种血脉一体的感觉,他难免感觉有些陌生和僵硬,点了点头:“夫人不必客气。” 对於魏氏,他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 魏氏不识文不通武,原吕布与她就没有太多言语,说不上什么感情深厚。 如今他身处危机之中,更是无暇想什么感情了。 吕布对魏氏比较深的印象就是,歷史上吕布下邳败亡时,魏氏短於见识,劝阻了吕布亲自出马阻断曹操粮道的想法,让吕布失去了最后翻盘的一丝机会,加速了败亡。 当然,吕布败亡的根本原因在於自身无谋,乱了方寸,不能怪魏氏。 当下,吕布让魏氏和吕雯自行用餐,再安排些酒食,就等候张辽登门了。 书房里,吕布就著灯烛,目光落在长安地形图上,心中却思索著一会儿如何说服张辽归心。 他对张辽非常重视。 他推崇关羽为英雄,但张辽毫不弱於关羽,论名气或许有所不如,但论战绩,犹在关羽之上。 北破乌桓,南镇东吴,说是曹魏第一大將也不为过。 即便放在整个三国时代,也在顶尖名將之列。 如今的张辽年方二十三岁,很年轻,为人不善於言辞。 三四年间,从并州到雒阳,从雒阳到长安,几经辗转,也是坎坷。 先是丁原刚到并州就把他派到雒阳西园,以巴结掌权的宦官蹇硕,制衡大將军何进,结果没几个月蹇硕被大將军何进干掉。 隨后被何进收编,没三个月就被派出去募兵对付十常侍,刚回来何进就掛了,又被董卓收编,丟到大后方。 可以说,无论丁原、何进、董卓都没有把他当心腹使用,甚至连脸熟也没混到,如今也不过一个军司马。 王允掌权后,忙於整顿朝政,每天开会,暂时也没有关注到张辽,是以如今的张辽並不算得志。 反而因为张辽曾跟隨董卓,此次又没有参与到诛杀董卓中,在眼下王允清算董卓旧党的时候,这个年轻人恐怕正处於迷惘或惶恐阶段。 并州刺史丁原被杀后,吕布本就是并州的一桿大旗,这段时间张辽正在向他靠拢,恰是攻略的好时候。 第十四章 你我乃兄弟也 所以要收拢张辽並不难,难就难在如何让张辽心悦诚服、不离不弃地跟著自己混,成为自己的嫡系,而不是若即若离,始终游离於边缘。 歷史证明了,张辽人品过硬,不会背叛,但客观上的忠心和实质上的归心还是有很大差別的。 一个是坚守自己的底线,做自己该做的事。 另一个是心悦诚服,肝脑涂地效力。 吕布自然要的是后者。 张辽敢以八百战十万,显然也是个狠人。 但凡这类人,都有自己强烈的主见,不会轻易被人折服。 而一旦被折服,那就是誓死效忠,不离不弃了。 所以吕布很重视这次与张辽的见面。 至於如何折服张辽,吕布心中已经有了些想法。 张辽是很传统的武人,而且是他的老乡,要令他真正折服,一是动之以情,论同乡同僚之情,二就是把前吕布曾经重利轻义、匹夫之勇等污点一一洗白。 第二点尤为关键,但凡有本事的人,都不会愿意真心效忠一个目光短浅的无谋匹夫,那样根本看不到前途。 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第三点,就是让张辽知道自己能重用他,令其得以施展才能和抱负。 这样用人,才能长久。 吕布琢磨著,张辽善於统兵,虽然出身并州,但当年被何进派出去募兵时去的是冀州,所以张辽如今手下兵马都是冀州兵,而不是并州骑兵。 歷史上张辽以八百將士攻破孙权十万大军,率的也是步兵。 所以,吕布决定还是让张辽统领步兵。 骑兵虽好,但在中原战场上多半都是辅助作战,伺机奔袭,衝锋破阵,出奇制胜,统领骑兵並不能完全发挥张辽的统帅能力。 骑兵为奇兵,步兵为正兵,战场上战阵中还是步兵为王。 可以让张辽统领步兵,他则统领骑兵,等找到高顺,再由高顺组建陷阵营…… 入夜时分,秦谊来报,张辽很快来访。 吕布当即令人秉烛举灯,大开府门,亲自迎出府门外等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多时,马蹄声近,马上一个壮硕青年远远地看到灯火下吕布站在府门外,连忙早早下马,趋步过来,正是张辽张文远。 吕布大步走下台阶,大笑道:“哈哈,文远,文远,好兄弟,为兄候汝久矣,快快请进!” 张辽看到吕布降阶相迎,慌忙行礼:“温侯如此屈尊降贵,真折煞张辽也,令辽实在惶恐。” 吕布扶住张辽双臂,畅快笑道:“休提什么温侯,汝与我乃兄弟也,此番我不喜封侯,独喜復见文远也!” 张辽被吕布拉著进府,一脸懵逼。 二人旧日同在并州共事,又同在丁原与董卓麾下,彼此虽然打过很多交道,关係也不错,但吕布也未表现如此亲近。 如今吕布位高权重,反倒突然表现出这般超乎寻常的热情態度,著实令他心中惊异。 二人到了厅堂坐下。 吕布琢磨著该怎么开口拉近感情,洗白自己,又彻底折服张辽这员大將。 他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后世一句话,一流老板谈工资,二流老板论能力,垃圾老板讲情怀。 想了想,吕布还是决定讲情怀。 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嘆道:“文远,你我兄弟俱是出身微寒之人,长在边郡苦寒之地,昔时同在家乡战鲜卑,杀匈奴,退乌桓,护一方安寧,倒也不负一身本事。” 张辽举杯相敬:“遥想温侯少年时便驰战塞外,奋武扬威,所向披靡,英雄之气纵横千里,使外贼闻风丧胆,家乡父老无不讚誉飞將之名,令辽一直以来深是敬佩。” 张辽为人实在,这倒不是说客气话。 纵然吕布名声不好,不被士族待见,但他一直很受并州人的拥护。 并州位於大汉北疆,数十年来是鲜卑、匈奴、乌桓入侵劫掠的重灾区,百姓深受其害。 吕布少年时在家乡抗击鲜卑匈奴,威名赫赫,纵观歷史有飞將之名的人物也不过了了,吕布就是其一。 他在并州的名声可以说是相当之好。 无论那些大臣、诸侯如何鄙夷吕布为人,在并州人眼里,吕布就是守卫家乡的英雄。 张辽比吕布小了五六岁,少年时是听著吕布威名长大的。纵然他如今比一般年轻人心性成熟,但这个阶段的他,心中对吕布还是很敬佩的。 听到张辽提到吕布少年时的英雄战绩,吕布却没几分自詡之意,反而嘆了口气,接著道:“中平五年三月,休屠各胡与南匈奴左部作乱,杀我并州刺史张懿,六月朝廷委派丁建阳代之。” 吕布有意將话题引到了丁原身上,开始他洗白名声之旅。 因为杀丁原是吕布第一个污点,也是最大的污点。 时下虽有良禽择木而棲之说,刘备、曹操、孙策都有过背主的老六行为,按说吕布投奔董卓也没什么,毕竟当时董卓当时尚有明主之姿。 关键就在於吕布投奔董卓时杀了旧主丁原,並以此为进身之阶。 这是犯了大忌。 谁也不会喜欢一个为了利益而杀害旧主的人。 吕布现在要洗白自己,首先就必须黑死丁原,把自己洗白到正义的一方。 他吕布洗白名声的大业,要自丁原始。 对此,他洗得是理直气壮。 前吕布乾的齷齪事,怎能凭空污他现吕布清白。 当然,丁原本身也不是什么忠义之辈,更不是善茬,此前名声还不如董卓,吕布也不算是亏心黑他。 当即,吕布又饮了一杯酒,哂然道:“我本以为丁建阳颇有勇武,既为并州刺史,当与我等勠力同心,合以我兄弟之勇武,必能杀贼平乱,令并州父老安享太平。却不想,丁建阳官在并州,身在并州,心却在別处,实是一蝇营狗苟之徒!” 吕布站起身来,神情激动:“灵帝卖官鬻爵,丁建阳从西园买了官,到任并州后,权欲薰心,先以我为主簿,明升暗降,夺我兵权,又將汝与稚叔打发到雒阳西园军中,以图逢迎结好宦官蹇硕,压制大將军何进。” “蹇硕被杀后,丁建阳又转投大將军何进。” “八九月正是胡贼入寇并州之时,丁建阳却罔顾我并州百姓安危,尽调我并州精锐南下河內,我百般劝阻不成,终究他是上官,我无奈跟从。” “不想丁建阳到了河內,为了恐嚇威逼何太后诛杀区区几个宦官,竟让我并州儿郎偽装成黑山伯贼人聚眾作乱,实为儿戏!” “为图那火光高照,惊动雒阳,恐嚇太后,更在平阴、孟津火烧幕府民宅,坏我军纪,著实可恨!” 第十五章 洗刷刷 张辽默然点头,认同吕布所言。 虽然并州军的军纪早就坏了,根子不在丁原,但吕布的洗白並不是凭空乱造,本身也有一定合理性,否则说服不了张辽。 从行径上看,丁原確实是投机之辈。 在灵帝卖官鬻爵之时,做了并州刺史,却不抵御鲜卑匈奴入侵,不镇守并州,而是趁著灵帝驾崩,朝廷混乱之际,带领并州军离开属地,进驻京畿之地河內郡伺机而动,与董卓行径一般无二,只是一个在河內郡,一个在河东郡。 后来两人趁著何进身死、雒阳大乱时,一同带兵进入雒阳,只是在那场权力斗爭中,一个胜了,一个败了而已。 如果换作丁原胜了,他的行径可能还不如董卓。 王莽有谦躬下士时,董卓曾经也颇有功勋,仗义疏財,能將朝廷赏赐全部发给下属官吏和士兵,深受凉州兵拥护。 反观并州军对丁原的归属感可谓非常弱。 纵观三国时代,诸多英雄人物都有其独特魅力,曹洪誓死保护曹操,审配、沮授为袁绍赴死,高顺愿与吕布同死,庞舒冒死保护吕布家眷。 凶名昭著如董卓也有主簿田景和眾僕人冒死为他收尸,还有李傕、郭汜一眾部曲为他报仇。 唯有丁原,被吕布杀了,并州军无论將领还是士兵,竟无一人为他赴死,也无一人责怪吕布,反而是全部跟隨吕布。 窥一斑而知全豹,可见丁原並不得人心。 吕布接著又道:“其后,大將军何进为了扩充兵力,派文远与稚叔诸人出去募兵,却在这期间被袁绍等党人鼓动,与十常侍同归於尽,雒阳大乱。” “董卓与丁原趁机入京爭权,董卓自带三千铁骑,又在河东陈兵数万,掌控朝政,除袁绍、曹操、鲍信出逃外,太傅袁隗、司徒黄琬、司空杨彪诸位朝臣尽数臣服,唯丁原罔顾我并州三千儿郎性命,与之爭权。” “若我并州精锐尽丧於朝堂內斗之中,何等令人痛心!更復何人守卫家乡,抵御胡贼?奈何我几番劝之不动。” 吕布长嘆了口气:“恰逢董卓派李肃前来游说於我,并州凉州皆是边郡,本是一体,在这大汉同处逆势,同病相怜。” “我思董卓延熹年间曾隨护匈奴中郎將张奐抗击鲜卑,平定我并州胡贼之乱,又曾任雁门郡广武令,驍勇善战,颇有名声,也算故人。” “他掌权后虽行废立,却为党人平反,又重用蔡邕、荀爽等大儒名士为官,也算明主,或可中兴汉室。” “而丁原又意图带我等并州儿郎进攻董卓,再废天子,復立弘农王。” “此等不顾我并州安危,又要將我并州儿郎尽数葬送的无义之辈,我一怒之下就杀了这狗东西,投了董卓。” 吕布说到这里,又长嘆了口气:“谁料除了狼窝又入虎口,董卓初时还重用能臣,兵拒十数路关东诸侯,重用王司徒,我并州崛起之势可望。” “不成想转眼之间,董卓便尽显暴行,火烧雒阳,天寒地冻迁都长安,令十数万百姓死於迁徙途中,可谓罪恶滔天!” “短短两年之间,倒行逆施,恶贯满盈,家家思乱,人人自危,我唯有与司徒合谋诛之!” 张辽也跟著嘆了口气:“真是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张辽是雁门郡人,董卓曾在那里任职,说起来他投奔董卓比吕布还要早个把月,自然更不会腹誹吕布投靠董卓之事。 并州和凉州一直被关东士族排挤,算是同病相怜,跟隨董卓並没什么,却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结果。 “你我兄弟,真同病相怜也。” 吕布举杯一饮而尽,手中酒杯重重砸落在桌上,神情苦涩,仰天长嘆道:“我当初为了取得董卓信任,与他约为父子,如今杀之,可谓背信弃义,令天下人耻笑。” 张辽忙身子坐直,神色恭敬,鏗然道:“董卓暴行,天怒人怨,温侯与司徒诛之,是顺天应人之举,此大义也!何来背信弃义之说?而今长安黎庶无不欢呼,天下人皆尽感念於心,纵有些许閒言,乃乡野愚夫之见,温侯实不必掛怀。” “文远吾弟。”吕布满脸感动,学起了大耳贼,以袖拭泪,哽咽道:“有吾弟与我同心同德,纵天下人耻笑於我,又何足道哉!” 张辽此番本就有投靠吕布之意,如今听闻吕布一番推心置腹、披肝沥胆的言语,当即肃然起身,毫不犹豫恭敬下拜:“如蒙不弃,末將愿隨温侯鞍前马后,任由驱驰!” 吕布一把扶起张辽,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有文远,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也!” 张辽没想到吕布如今身居高位,竟如此看重他,心中甚是感动,颇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吕布也很高兴,他刚才的一番言语虽然有洗白自己的成分,举止也有几分演的意味,但內心对张辽是真的重视,也相当真心。 在这个乱世,他要实现自己扫平天下之志,凭一己之力是很难的,需要志同道合的兄弟。 作为歷史长河验证过的名將,又同为并州人,张辽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否则以如今爭分夺秒的紧迫形势,他早就忙著查看长安地形图了,哪用在这里费尽心思,九假一真胡说八道。 二人再次落座,吕布谈了一番情怀,洗白了自己,初步得到张辽的效忠,接下来就要展现自己作为主上的格局了,他要让张辽看到追隨自己的光明前景。 作为主公,格局和眼界重於一切,是能令手下追隨的最主要因素,更胜於品行。 吕布要让张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特別是,一旦渣渣允打压自己,甚至离间自己和张辽等并州將领的关係时,他要保证让张辽始终不离不弃追隨自己。 歷史上吕布一直唯渣渣允之命是从,所以并州军並没有出现过什么离心离德的问题。 但如今,他明知道渣渣允刚愎自用选择了一条死路,劝也劝不回来,那么与渣渣允的分歧是必然的。 第十六章 论世家党人 无论从歷史记载,还是从今日司徒府议事的情形看,渣渣允本心里就没有把他当作对等的盟友。 更何况他如今与渣渣允產生了分歧,以渣渣允如今强势霸道的性格,必然会有一些针对他的掣肘手段,甚至不排除最坏的结果,二人彻底走向决裂。 而吕布最根本的依仗还是掌控的并州军,这也是他如今能与渣渣允共同执掌朝政的本钱。 渣渣允要打压或掣肘於他,必然是从并州军入手,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分化并州军中的將领。 所以,他必须要將并州军打造得如铁桶一般,而张辽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员,容不得他有半点疏忽。一定要在王允动用手段之前,让张辽彻底归心。 今日从司徒府出来之后,吕布便一直警醒自己。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的太平盛世。 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律法如虚设,权力斗爭极为残酷。 诸侯爭霸更是刀山血海,放眼四野,贼寇处处,白骨枕藉。 一旦心慈手软或疏忽大意,下场就是万劫不復。 他可不认为,自己有后世的见识,便可以在这个时代为所欲为。 他比这个时代眾多梟雄、谋士、大臣所强的也就是见识而已。 论权谋手段,很多老狐狸能把他秒成渣。 论心狠手辣,他拍马也比不上那些动輒杀妻待客或屠城灭国的狠人。 他如今已经深陷乱局之中,如果自恃见识超凡,为所欲为,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前世无论当兵还是扶贫,他思谋问题最惯用的都是底线思维,也就是按最坏的情况思谋应对策略。 孙子兵法中也把底线思维作为將者用兵之道,为將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 歷史也证明了,渣渣允在应对十万凉州人方面,就是不懂得未虑胜先虑败,才导致自己身死族灭,朝廷遭受重创,也为天下带来无穷祸患。 血的教训就在眼前,所以眼前无论渣渣允会不会翻脸对他动手,他都要按渣渣允一定会动手的情况来打算,不能存在任何侥倖心理。 只是吕布还没开口,张辽便已开口道:“君侯,恕末將直言,君侯当向王公进言,可从速赦免河东、弘农十万凉州人,先安其心,再收其兵戈,谴其回乡,否则迟早会生祸端。” “真英雄所见略同也!”吕布赞了一句,又拍案嘆道:“我今日便已向王公进言,宜儘快赦免关东十万凉州人,以安其心,奈何王公不允,反倒怒斥我不当干涉朝政,恐对我已起了提防之心。” “哎!王公如今大权在握,却是听不得忠言矣!” 张辽有些不敢相信,愕然道:“王公何至如此。” 吕布捏著酒杯,神情满是悵然和失落:“文远哪,王公胸有气节,忠义激烈,臥薪尝胆,诛杀董卓有功於社稷,有王佐之才,我甚是敬重。” “然终究与我等不是同道之人。” 张辽不禁道:“君侯何出此言?” 在他看来,王允与吕布俱出身并州,又共同诛杀董卓,能够相互信任,一文一武共同执掌朝政,无论对朝廷的稳定,还是对并州军,都是一片大好。没想到二人之间却已然產生了矛盾。 吕布问道:“文远可知世家?可知党人?” 他准备再往深里忽悠……谈一谈,让张辽觉醒自己,认清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与世家大族的阶级差別,他和自己才是一个阶级的弟兄。 这个时代的士族仍没有摆脱自春秋以来的贵族世勛风格,真的是高高在上,不把寻常百姓当民对待。就是位高权重的大將军何进,只因为出身贫贱,想把女儿嫁给出身名门的自己手下,也被惨拒。 更不用说到了魏晋时期,那些高门大阀更是变本加厉,自命清高,高高在上,只看出身,不论其他。论虚谈玄,脱离人民群眾,以至於山河破碎,民族危亡。 所以在如今的吕布心里,他与王允文成武德的合作只会是一时的,或者是需要相互制衡的。如果唯王允之命是从,纵然打败了凉州人,成功让王允顺利与袁绍联合,也未必是好事,更有可能的是门阀政治会提前到来。 听到吕布就世家与党人之事发问,张辽沉吟道:“末將略知一二。累世为官、代代传承的望族可称为世家。党人乃品行高洁之名士,诛除宦官,可惜为天子所禁錮,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府,天下敬仰。” “呵呵。”吕布笑了笑,出言如惊雷:“世家,祸乱天下之根也!党人,祸乱天下之始也!” “啊?”张辽不由失色:“君侯何出此言?” “先论世家。” 吕布起身,走了两步,道:“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高祖且不论,光武帝从一介布衣到重建大汉,堪为传奇,然光武帝依靠豪强世家夺得天下,便不得不纵容豪强兼併土地。” “如此百年,且看当今世家豪强,田连阡陌,蓄养家兵,藏匿人口,不纳赋税,安居堡坞,有家无国,富过朝廷!” “更甚者,有豪强培养宗贼,劫掠地方,实毒瘤也!” “百姓田地被夺,无以生存,以至张角一呼,天下百姓响应,揭竿而起,沦为草寇。復被朝廷和豪强募兵斩首数十万,血流漂杵,山河疮痍,烽火遍地,其谁之过与?” “世家豪强难辞其罪也!” 吕布握著腰间长剑,目光犀利:“所以在某看来,这大汉天下之乱,百姓何辜!” “不在黄巾,不唯天子,不唯宦官,不唯董卓,实乃世家豪强贪婪无度,不能制约,兼併土地过甚,乃至百姓无以生存所致。” “世家豪强,其罪首也!而朝廷不能制之,其亡不远矣!” 张辽看著吕布,神情震惊,眼里又多了几分敬服,恭敬下拜:“温侯高见卓识,末將望尘莫及,真令末將茅塞顿开!” 第十七章 振聋发聵 此时,张辽的思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这可不是后世朝代几经兴衰,歷代总结,很多人都能看到土地兼併是朝代灭亡之由。 如今是汉朝,前面也就夏商周秦,人们论其灭亡,多是什么夏桀、商紂、周幽暴虐无道,秦以暴亡的说法。 似吕布这般说法,张辽是第一次听到,直如雷霆震耳。 他此时心中极为震惊,从来都没想到,向来不怎么读书,以武力称雄的吕布竟然有如此真知灼见。 以至於张辽此时觉得,就是那些大儒,对兴亡也未必有吕布看得这般透彻。吕布的形象在他心中顿时高大起来。 “再论党人。”吕布扶起张辽,接著就道:“后汉自开国以来,除光武、明帝之外,和帝、殤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年长者不过三十余岁而亡,年幼者夭於襁褓。” “君主幼弱,无力驾驭君权,乃使外戚专权,天子又借宦官之力对抗外戚,使朝政日衰,朝廷操於外戚与宦官之手,严重损害世家与官僚士大夫之利。” “乃有心忧天下者挺身而出,与宦官爭短长,遂互相標榜,互长名望,是为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府,皆是以名望引导舆论,聚拢人心,对抗代表君权的宦官。” 吕布说到这里,嘆了口气:“两次党錮之祸,实乃君权与臣权斗爭激化所致。” “自古以来,君权与臣权相辅相成,则政通人和,天下太平;反之,君权与臣权激烈爭斗,则政令难出,朝政荒废。” “后汉不幸,数代天子幼弱,乃令外戚、宦官、党人几方势力爭斗不止。” “几方势力,外戚有王莽前车之鑑,可威胁君权。” “宦官无以威胁君权,却藉助君权肆意妄为,一朝得势,祸乱朝纲,破坏秩序,行事全无底线。” “党人,有理想,有担当,有血性,敢於挺身而出,扬清激浊,多是大丈夫。二次党錮之祸,李膺、杜密、翟超、刘儒、荀翌等百余人被下狱处死,州郡被逮捕、杀死、流徙、囚禁的士人达到六七百之多,可谓惨烈!” “此等人物,我亦深是敬重。” 张辽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百姓都以为是董卓作乱害了他们,实际上董卓入京的根由还是世家党人与皇权之爭所致。 不说董卓本就是袁绍等党人为了爭权而召进京师的,单就说这天下之乱,又岂是一个董卓乱起来的? 要知道,在董卓之前,就有席捲大汉大半州郡的黄巾之乱。归根结底,汉末的大乱,还是世家豪强大肆兼併土地,让百姓失去生存土地而引发的祸乱。 那些大臣满天下宣扬灵帝卖官鬻爵大肆敛財,却不会去宣扬,堂堂一个皇帝为什么竟然那么穷? 也不会宣扬,正是他们这些世家豪强兼併土地、建造堡坞、隱匿佃农,导致朝廷收不到赋税,无力賑灾地方,从而造成饿殍遍野,盗贼满途。 汉末正是士族门阀化时期,可以说东汉亡於豪强兼併,门阀崛起,他们贪婪地攫取土地、財富,还不满足,又更进一步去覬覦天下权柄,才导致几百年祸乱。 时人最重名士与英雄,党人大多兼而有之,是以天下推崇,他也不例外。 吕布接著道:“孔子云,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云,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两次党錮之祸后,党人流血牺牲,但宦官乱政的格局並没有改变,党人对宦官可谓深恶痛绝,不共戴天,对汉室也深感失望,於是痛定思痛,另谋出路。” “激进者,有冀州刺史王芬联合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许攸等人图谋刺杀灵帝。” “善谋者,如袁绍等人图谋掌控兵权,围困皇宫,尽诛宦官。” 张辽一拳捶在案上:“可恨灵帝昏聵,重用官宦,卖官鬻爵,使奸佞当道,百姓受苦。” 吕布摇了摇头:“文远,灵帝固然行事荒唐,无天子御四海之大略,然说他昏聵却也不尽然。” “天子恶名,多是关东士人宣传。关西如故京兆尹盖元固曾多次见灵帝,却言灵帝甚是聪明。弘农杨氏的杨奇讥讽灵帝,灵帝也是一笑而过。” 吕布顿了顿,道:“我看也是如此,党人强势时,灵帝扶持宦官,乃有十常侍。” “宦官势大时,灵帝扶持出身微末的外戚大將军何进,制衡世家与宦官。” “但当何进与袁氏等世家勾结,又威胁到灵帝立储时,他又组建西园八校,由宦官蹇硕统领,制衡何进。” “他还创办了鸿都门学,虽被士人抵制,却是选拔出身贫贱的有才之人,意图打破世家垄断朝堂的格局。” “灵帝卖官鬻爵,乃是昏招,但往深处看,何尝不是因为世家豪强兼併土地,不纳赋税,藏匿佃农,乃至国库空虚,內府困窘所致。” “逼得天子穷迫如此,难道不是朝廷之耻,大臣之耻吗?” “而那些有钱买官的,都是世家之人,买了官后,对百姓加倍盘剥回来。正是,刺史太守贿赂为官,割剥百姓。” 吕布说到这里,冷哼道:“不过是皇帝与世家的权力斗爭,百姓受苦,天下大乱,恶名归於天子一身,美名归於大臣而已。” 说到这里,吕布面露讥讽之色:“如今的党人,早已非当初的党人,只看名望,不论其他。” “隱居不仕便是品行高洁乎?眾人標榜便是大贤乎?” “如李元礼,抵御鲜卑,为政严明,陈仲举刚正不阿,卢子干文武兼具,不畏强权,此方为真名士!” “然能比肩二人者又有几人?董卓废立天子,文人之首、堂堂太傅帝师袁隗亲解少帝璽綬;何伯求名满天下,在狱中惊惧而死;许攸目中无人,贪婪无度……” “文远,看名士,不要看他名望有多高,也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言行合一,才是真名士。” “在地方为官,造福一方;在中枢执政,能出善政。若不能,则儘是相互標榜的邀名之辈!” 第十八章 自己都信了 其实吕布倒是很欣赏汉代文人的风骨和血性。 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绝非宋明可比,他们是有血性的一批人,可不是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几乎人人佩剑,精通君子六艺,绝对是时代的精英。 党人之中大多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之士,他们的初衷都是好的,品行也大多高洁。 袁绍难道没有志向没有血性吗?他有志向有血性,同样也有野心有谋划,或许在很多党人甚至袁绍自己看来,他做皇帝,会比汉室的皇帝要好。 他们不甘於受宦官欺辱,要重塑乾坤,在他们看来,党人执掌朝政,必然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这是儒家的理想和理念。 但事实上,当世家门阀膨胀起来后,他们就是祸乱天下的毒瘤。 纵观几千年歷史,世家豪强都是土地兼併,逼得百姓无以为生的主体。 没有了皇权的制衡,他们就是最大的蛀虫与祸端。 吕布相信,如果袁绍做了皇帝,只会让世家进一步坐大,门阀政治提前到来,两晋南北朝乱局提前开启。 他们所代表的世家是少数利益既得者。这个势力膨胀的后果,对天下而言绝非好事。 歷史上魏晋南北朝的沉沦就是血淋淋的明证。 即便拋开世家不谈,宋代的党爭,明朝的灭亡,也证明了士人集团自身膨胀坐大的后果。 可以说,士族既是治理国家的人才资源库,又是分裂国家的党爭之源。 双刃之剑,必须可控。 而汉末正是门阀势力发展的初期,所以吕布要把他们压一压。 张辽听了吕布对灵帝的评价,一时也是默默思考。 天下人都骂桓帝灵帝昏聵,如今他却从吕布这里听到灵帝的另一面,而且他认为很有道理。 他又往深处想,既然灵帝不算那么昏聵,朝政荒废是权力斗爭的结果,那么带头骂灵帝的党人是否就那么清白全无过错呢? 一时之间,张辽额头不由汗津津,只感到过去对党人的那种仰视心態在崩塌。 吕布看了眼张辽的神情,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心中嘿嘿一笑,自己的马列毛概邓论果然没有白学,辩证唯物主义看待问题,谁没有两面性啊? 灵帝是好皇帝吗? 肯定不是啊,以封建社会体制而言,朝廷为天下之首,天子为朝廷之首,无能安定天下,便是朝廷之过。 天下大乱,必然是先起於朝廷,起於天子。 毫无疑问,灵帝就是个昏君! 但谁说昏君就是全程昏招,不会有脑子灵光一闪的时候? 党人是好人吗? 毫无疑问,当然是! 无论党人名士之中是否有沽名钓誉之辈,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群体是这个时代最高尚最有理想的一批人! 然而谁说他们就不会有昏招? 他们的理念就不会有局限性? 他们就不会开歷史倒车? 歷史大势,千古兴衰,从来都是在曲折中摸索,只是提前知道答案的吕布想把它掰得直一点。 看到张辽沉思,吕布当即又道:“文远兄弟,你还年轻,很多事你还把握……还没看透。你可知大汉由盛而衰的转折点?” 张辽道:“当是黄巾之乱。” “不错,文远真知灼见,正是黄巾之乱!” 吕布沉声道:“然而文远可知,黄巾之乱,张角准备了足足十年,足跡遍及天下,信徒遍及州郡,十年准备,如此漫长!” “天子身在深宫不知,而那些地方为官的士人竟然丝毫不察,无人上报朝廷,最后反倒让一个叛徒揭发!文远,此寻常乎?” 不待张辽作答,吕布就断然道:“此事绝不寻常,遍及天下州郡的大乱,数百万人揭竿而起,数百上千地方官无人发声,要么个个都是昏官无能,要么是他们盘剥过甚所致,要么是他们心怀叵测报復天子行党錮之禁,要么就是他们另有所图!” “文远,为官无能是恶,盘剥过甚是罪,挟天下百姓安危爭权夺势更是大罪!” 吕布说到这里自己都信了,不由痛心疾首:“文远,我寧可相信那些人恶,也不相信他们蠢!” “且看黄巾之乱的结果,百官先是威迫天子,於是党禁解除,党人重新掌权,无数名士奔赴州郡任职。” “与此同时,朝廷不得不下放兵权,下詔地方招募兵马,自此世家豪强掌握兵权,乃成割据之势。” “皇权和臣权攻守易势,先是地方,再到中枢,袁绍等大批党人进入大將军何进麾下,何进被党人拉拢。” “以至天子不得不另外组建西园军,由宦官蹇硕统领。然而蹇硕以下,袁绍等党人又充斥其中。” “灵帝驾崩,袁绍鼓动何进杀死蹇硕,掌控西园军。” “区区十常侍,不过几个宦官,正如曹孟德所说,但付一狱吏足矣。然而袁绍等党人却蛊惑大將军何进,引丁原、董卓带兵入京。” “董卓何人也,曾被司徒袁隗征为掾吏,乃汝南袁氏门生故吏,召董卓入京,本是党人进一步掌控兵权的策略,只是没料到董卓失控罢了。” “而后何进被杀,袁绍领兵攻入皇宫,將数千官宦无论老幼斩尽杀绝,从此汉室威望荡然无存。” “董卓反客为主后,党人又蚁散四方,割据州郡,至今已成逐鹿之势。” “从地方,到中枢,这是党人在经歷两次党錮之祸后的反击。” “只是如此爭权夺利,真是令人深恶痛绝!” 吕布愤然道:“以某观之,天下之乱,半在朝廷,半在党人!” 张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之色,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吕布这才嘆了口气:“文远,王公出身并州世家,素来亲近党人。某相信王公对大汉的忠心,但他要依靠袁绍等党人安定天下,无疑是镜花水月。” “党人志在安定天下,理想没错,目標没错,但他们行事激进,无视天下百姓疾苦安危,更无安定天下之能!” “透过现象看本质,农耕之世,天下人生存皆赖土地。是以大乱起於世家贪婪地兼併土地,乃至民不聊生,当此之时,最该被革命的,就是世家豪强!” “或许有些豪强是所谓的勤劳致富,有些世家能够造福一方,但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社会规律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天下大势的滚滚洪流不会去判断是非曲直。” 第十九章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 吕布接著道:“当土地分配一旦过度失衡,当天下大多数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必然有一方要粉身碎骨!” “这不会以某一人某一家的意志为转移。” “君不见,张角振臂一呼,就是百万黄巾响应,难道他们全都是野心之辈?难道他们都图谋造反?不,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当此之时,要迅速平定乱局,只有两条路,要么平抑豪强土地,要么天下人死亡大半空出土地!” “党人出於世家,本是一体,难道能打压世家,分出土地吗?” “这是阶级的局限性,如今天下土地分配失衡,需要的是一场击穿阶级的大变革,党人解决不了土地兼併的问题,解决不了天下百姓温饱问题。” “方向或许都是一样的,但他们的道路是错误的。” “他们非但摆脱不了世家的利益纠葛,而且大多目光短浅。” “正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且看关东诸侯討伐董卓,十数路人马结盟举旗,却唯有曹操和孙坚出兵,余者竟自相內斗,桥瑁死於刘岱之手,袁氏兄弟南北相爭,足见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吕布目光炯炯,看著张辽:“文远兄弟,王公亦是如此。” “太平之世,王公有王佐之才,可为帝师!” “然值此乱世,他却是不成。十万凉州兵持戈榻前,朝廷生死操於他人之手,刻不容缓,间不容髮,是战是抚,他却还在犹疑不定。” “当此之时,长安尚有徐荣、段煨、胡軫、杨定等投降的董卓旧部,难免心怀不安,宜內定人心,外抚强兵。” “某劝王公將从董卓郿坞缴获的財物发赐给公卿將校,以收眾人之心,他不允许。” “劝他赦免或遣散凉州人,他先是同意,復又反口,反覆无常,一日三变。” “他对危在旦夕的局面视而不见,反倒执意要杀蔡邕,自坏人心。” “关东诸侯数十万兵马尚且畏惧凉州人,他却派遣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两个文士便可抵御十万凉州人乎?” “此纸上谈兵,想当然耳!” “情势不会容许他想当然,天下不会容许他纸上谈兵!” 看到张辽完全被他说服,深以为然地点头,吕布知道已经打破了张辽对王允的敬仰之心,这才回到席上坐下。 又意味深长地道:“文远,王公执意要杀一代大儒蔡中郎,满朝公卿劝之不动,你可知为何?” 张辽下意识地应道:“却是为何?” 吕布嘿然道:“蔡中郎平生志在续写汉史,某以为,党人的许多谋划,蔡中郎是知情的,王公唯恐他將党人的一些行径落在史书上,坏了党人名声。” 吕布这话可不是他乱编,这是王允亲口说的,他杀蔡邕的理由就是,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復使吾党蒙其訕议。吾党无疑就是党人了。 实在是党人后来的一些行动太过出格,说是祸国殃民也不为过,与他们崇尚的忠君爱国背道而驰。这些王允心里恐怕也很清楚。 张辽嘆了口气,眼里闪过迷茫之色:“君侯,党人已是如此,世家汹汹,诸侯割据,这天下乱局却该如何收拾,我等出路又在何方?” 吕布举杯,鏗然道:“大道在前,出路,当然要靠你我兄弟自己走出来!” 张辽抱拳躬身:“末將愚钝,还请君侯指点迷津。”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世家豪强之天下,我华夏五千万人,四千九百万俱为黎庶,然士人论民,不涉黎庶!” “王公或许没有私心,但他走的是一条死路!这条路,世家將会崛起,门阀掌控朝政,唯独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没有活路!” “正如我刚才所言,如今只有两条路,世家豪强要崛起,那天下人就要死伤大半,十室九空,白骨枕藉!难道这是文远你想看到的吗?” 张辽摇头。 “所以王公必败无疑!” 吕布习惯性地打压了下渣渣允,接著道:“你我兄弟出身微末,深知百姓疾苦,我们要走出自己的大道!” 说著吕布起身,一副挥斥方遒,眼里有光的姿態,开始创作:“某少年习武,志在抗击鲜卑,守护家乡。” “青年入京,志在匡扶社稷,为国家討贼立功,若封侯作征北將军,勒石燕然,封狼居胥,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北將军吕侯之墓』,此生足矣!” “为兄心中一直有一个强国梦,我梦想有一天,鲜卑不敢寇边,匈奴不敢犯境,华夏疆域无边辽阔,华夏文明光照万国。我梦想有一天,四海昇平,百姓富足,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我梦想有一天,天下公平公正,百姓无分贵贱……” “奈何!”吕布以袖掩面,声音哽咽:“我等生不逢时,先有董卓霸凌朝廷,再有关东诸侯为祸四方,无不视百姓如草芥,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而汉室倾颓,无力驾驭天下,天下要安定,天子和百官、將士要各谋其政,天子总揽事务,百官关注民生,將士守护社稷,权责分明,不可逾越,方才不乱。” “如今,百官不谋民生,却要打仗,把將士当作逐鹿天下的凶器。身在其位不谋其政,又有几人思民生,几人思定乱?” “天下百姓多被豪强隱匿剥削,却甘之如飴,皆因朝廷无能,百官失政,令他们无以生存,只能託庇於豪强。” “煌煌华夏,竟至於此,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张辽亦捶案嘆息。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鬱郁……无为乎?”吕布鏗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大声道:“文远,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兄弟二人俱有志向,兼有勇武,便是放眼天下,也不弱於人,今当在此立志,我并州军將为百姓而战,为民族而战,为社稷而战,非求一家一姓之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等为天下人做事,此心自有天下人知,一万年太长,只爭朝夕。” “好!”张辽拍案而起,激动地道:“好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好一个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兄长真是……当世英雄,万古之人所不及也!” 第二十章 这个妹妹我见过 此时,张辽对吕布的敬仰已经是无以復加,他倏然起身,两步走到吕布身前,推金山,倒玉柱,恭敬下拜:“辽愿为兄长前驱,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生死不负!” “好兄弟!”吕布一把扶起张辽:“昔日你我兄弟是蛟龙未遇、生不逢时,今日你我兄弟已可略施拳脚,正是蛟龙出海,风云际会!只要你我兄弟齐心,定能扫平污浊,还华夏一个浩浩乾坤,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吕布心中极为高兴,他相信,即便渣渣允如今再用什么离间之计,张辽也会不离不弃跟著自己。 至於今晚对自己前半生的二次创作,吕布並不羞愧。 圣人有云,有生於无。歷史上哪个皇帝没有对自己少年时的故事创作过,生而神明自言其名不用说,还有什么吃鸟蛋,踩脚印,蛟龙翻腾,云气成盖,神光照室,紫气充庭,红光满天……一个个连出生时的异象都不放过,他这算什么。 唔?他是不是也该对自己出生时的异象创作那么一下? 这个貌似可以有,因为时人都信这个。 二人重新落座。 “兄长,我们该当如何?” “礪精兵,扫胡虏,打土豪,分田地,抑兼併,劝农桑,兴教育,开商路……” “我们的军队,是百姓的军队,要军民如水……”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这一夜,吕布与张辽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吕布心情是相当不错。 他凭藉一己之力,厚顏无耻地洗白了自己灭爸的恶名,编织了崇高品质和光辉形象,说服了张辽,令张辽彻底折服。 礼贤下士、降阶相迎、抵足而眠,谈理想,谈信念,谈情怀,他吕布不弱於人。 一员顶尖大將的归心,对他而言,绝对是最大的收穫。 但凡能成大事者,都具有一个很重要的特性,那就是精力旺盛。 第二日,天还没亮,依旧神情振奋的张辽一大早,就迫不及待赶著回去整顿他的兵马。 吕布则准备去见渣渣允,要举荐张辽为骑都尉……嗯……还是中郎將吧,掐灭渣渣允对张辽施恩离间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动身,渣渣允就差尚书令史前来告知,为防御凉州人生乱,朝廷拜李肃为中郎將,並已遣使持璽书去往陕县传达任命。 吕布心中腹誹,面上却笑吟吟的招待了来人,诚挚地对王司徒关心提携并州將领的深情厚谊,表示了异常的欣喜和衷心的感谢,並致以崇高的敬意,弄得那传令的尚书令史也有些不知所措。 吕布心知这是渣渣允对他的反制,却没有在意,他对并州军的掌控並不是一个李肃可以制衡的,只要渣渣允不拉拢张辽这员大將给他添乱就行。 送走尚书令史,吕布便去拜访渣渣允,不想带著亲卫刚出府门,就听到一阵嘈杂声。 正琢磨著一会儿见了渣渣允该怎么说的吕布不由一怔,定睛一看,只见府门侧停著一辆马车,马车前立著一少年和一女子,不远处还有一些人在吃瓜观望。 少年大约十三四岁,脸上稚气未脱,眼里透著清澈的愚……单纯,神情略有些局促不安。 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身姿端庄,神態温婉,面如皓月,顏如舜华,如云的秀髮简单地挽了个圆髻,未施粉黛,自有书卷之气。 真是漂亮得无以言表。 这般容貌气质,即便两世为人的吕布,也是第一次见到,令他也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忙暗怪前吕布好色,到了如今竟然还能影响他的心神。 只是此时这女子如玉的俏脸上满是憔悴之色,明眸中透著焦急之情,焦急中又带著几分期盼。 看到走出府门的吕布,她忙趋步上前,下拜於地,声音恳切中带著哽咽:“蔡中郎之女拜见將军,唯望將军念在旧日同僚之谊,向朝廷进言,宽赦家父无心之过。妾身愿为牛马,以报將军之恩。” 老蔡的女儿?吕布一愣,眼前这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才女蔡琰蔡文姬?这容貌气质还真是名不虚传。 只是她怎么会求到自己这里?自己昨日才諫言王允赦免蔡邕,今早他的女儿就找过来了,消息传得这么快? 隨即吕布就反应过来,这肯定是马日磾那帮老大爷鼓动过来的。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啊。一来確实是要求自己再加一把劲,看能不能救出蔡邕,二来即便救不回来,也让自己继续与王允对著干,加深二人的嫌隙和决裂。 这妹子显然是被朝堂的那一卷琅琊榜当枪使了,估计也是四方求助无门,病急乱投医来找自己。 不过……为什么只是当牛做马,而不是以身相许?难道我人中吕布不是龙姿凤表、气宇轩昂乎?他觉得遍数如今的朝廷大员,他绝对是最年轻、最俊朗、最英武的那个。 不过无论如何,人还是要救的。 他吕布本身就是个见义勇为刻在骨子里的铁血男儿,碰到老虎都敢硬刚的存在,一身正气,外號正能量…… 吕布看著眼前满是哀求之情的绝代佳人,心中胡乱想著,驀然脑海里闪过少年时一段记忆,一句“这个妹妹我见过”险些脱口而出。 蔡琰看到吕布沉默不语,以为吕布不愿意救父亲,不由眼眶一红,心生绝望,却又不甘放弃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当即再次伏拜,声音哀切道:“妾……” 话还没说完,就见吕布突然哈哈大笑,不禁愕然。 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人,吕布决定撒一个……是讲一个故事。 他忽然哈哈大笑,两步上前,一把扶起蔡琰:“师妹何须如此见外,快请进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之事,我必竭尽全力!” 师妹? 蔡琰懵懵懂懂被吕布扶起来,看著眼前男子英武男子脸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本是恳切哀求的俏脸表情也失去了管理,如芙蓉般的俏脸上竟带了几分呆萌。 她身侧还没来得及下拜的少年更是一脸懵逼与茫然。 第二十一章 能有什么坏心眼 吕布已然转头吩咐家丁:“快去稟报夫人,就说师妹来访,定要好生招待。” 按说汉代风气虽然比明清要开放,大家女子不至於连二门也不能出,但也是不能隨意登他人府门的。 不过蔡琰此时是救父心切,吕布更不会在意那些,当即就带著蔡琰,还有跟著她一起来的从弟蔡琬入了府。 直到来到厅堂,魏氏和吕雯都迎了出来,蔡琰还是一脸茫然。 侧坐於席,蔡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启唇道:“將军愿救家父於危难,妾身铭记在心,只是未尝听闻將军在家父门下就学……” 吕布爽朗笑道:“这事想必师妹已经忘了。” 他吕布……额,是前吕布有一个好本事,那就是讲故事从来不打草稿。 在下姓吕,名布,字怀英……额字奉先,并州人士,当朝奋威將军,敕封温侯,奉詔……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於是,吕怀英笑了笑,一派纯真,满面赤诚,神情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是十三年前,光和年间,恩师因向天子进忠言,得罪了宦官,被流放朔方,居於五原。” 蔡琰闻言,不由色变。 她怎能不记得这事,那时候她才五岁,当时灵帝刘宏因天下灾异频频发生,不知所措,便让蔡邕进言阐明得失,並表示会用皂囊封上,不会让他人看到。 蔡邕为人志虑忠纯,便密奏七事,指出宦官干政,又向天子举荐贤能。 结果奏疏刚呈上去,就被宦官得知,然后天子反目,下詔要將蔡邕一家满门弃市斩首。 幸好中常侍吕强为他求情,才免除满门斩首的下场,最终减死,一家几十口髡钳带枷,流放并州最北部的朔方。 当时五岁的蔡琰跟著父母族人三千里奔波,受尽苦楚,途中还几度遭遇刺客刺杀,官员下毒,体弱多病的母亲也因不耐奔波,抱病而亡。 之后一家人又塞北江南奔波十二余年不能回乡。 蔡琰虽然当时年幼,却又怎能忘记这段经歷。 吕布又习惯性地创作自己少年时的故事,嘆道:“当时我年方十三,每日只知在九原县舞刀弄枪,志在冠军侯,抗击胡贼,保家卫国。” 蔡琰闻言,不由道:“將军少年壮志,是不负英雄之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师妹取笑了,什么英雄之名,怕是天下人都骂我忘恩负义之徒。” 吕布摇头苦笑一声,不待蔡琰回应,又摆出一副回忆的神色:“再说那时不过杀些许入寇胡贼,算什么英雄。” “当时我听闻当世海內知名的大儒伯喈先生来了五原郡,不由心生嚮往,我在九原县,师父在西面的安阳县,俱在五原郡中,我便带了些乾粮,骑马沿著大河西驰两百里,到安阳县拜访。” “彼时师妹年幼,怕已不记得。恩师名望著於四海,虽被朝廷流放,但每日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几无白丁,而我一介白身,若是他人怕早已驱逐於我。” “然恩师为人忠厚,虽背负冤屈,身处苦寒,却不弃我出身微末、年少愚鲁,指点我读书习字,令我茅塞顿开,人生顿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明大德,知大义!” 吕布只需要对著蔡琰夸蔡邕就行了,不过他编著编著,自己又开始信了,不由感动得自己热泪盈眶,拍著胸膛道:“我虽只跟著恩师读了三日书,也未行拜师之礼。但我吕布却非忘恩负义之辈,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多年来我无时不感念恩师之义。” 堂中魏氏、蔡琰、蔡琬听著吕布娓娓讲述,眼前仿佛再现了少年吕布登门求学不易,被人鄙视,而蔡邕却谆谆教诲他的情形,不禁眼眶微红。 吕布说到这里却嘆了口气,面带惭色:“后来师父被朝廷赦免,离开五原郡时被太守王智言语欺侮,我暗中出手,险些杀了王智那奸贼。哎!只恨此后十年来鲜卑多次犯边,我一心抵御胡贼,竟荒废了学业,迄无所就,无顏面对恩师,是以在董卓麾下与恩师共事时愧於相认,却也在董卓询问时几次暗中相帮。” “此番恩师无辜遭难,我早有相救之心,本以为王公只是一时之气,过些日子我找王公宽言一二,便可救恩师出狱。” “不想昨日见王公竟是铁了心要害恩师,便毫不犹豫进言,奈何王公刚愎,未能救下恩师。” “不过师妹放心,恩师我一定会救,渣……王公害不了他,这是为兄的承诺,若违此誓,天人共诛!” “將军援手之恩,妾身已深铭於心,却莫要起誓,实是令妾身惶恐,妾身……妾身……”蔡琰这些日子四处碰壁,心中早已悽然绝望,不想竟然在这里得到援助,更没想到吕布居然与父亲还有这般渊源,念及素日来的惶恐无助,一时不由哽咽失声,喜极轻泣,心中对吕布感激得无以復加。 她身侧的从弟蔡琬也长拜於地,表示感谢。 吕布扶起蔡琬,笑道:“师弟师妹何须见外,唤我师兄便可。” 蔡琬尚是少年心性,见到吕布这般封侯拜將的大人物对他和顏悦色,不由神情激动,慌忙道:“小弟蔡琬见过师兄。” 蔡琰也是轻咬樱唇,肃礼道:“妾身见过师兄。” 刚才吕布所言,大多都是她幼年时经歷过的,当年父亲被流放到五原,確实有一些人带子侄来求学,父亲性情淳和,也都有所指点。 是以吕布所言,她已然深信。 何况当此蔡家危难之时,人人避之不及,吕布位高权重,更没有理由欺骗於她,结交蔡家。 既是有了这层关係,一时之间蔡琰也感觉吕布亲近了许多。 在蔡琰看来,吕布如今与王允共同执掌朝政,位极人臣,竟然还能掛念十几年前的三日读书之恩,让她心中深是感念。 此时在蔡琰心中,吕布已然是慷慨仗义、义薄云天的英雄。 她却不知,吕布的话確实是九假一真,以至能够以假乱真。 事实上,当年大儒蔡邕被流放五原,年少的前吕布还真就閒得无聊前去观望,也確实见过年幼的蔡琰。 不过也仅止於围观,並不曾登门求教。那时候的吕布身手矫健,痴迷於舞刀弄枪,即便蔡邕一心教他,他也未必肯学。 对前吕布而言,主动求学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会求学的。 当然,此时吕布对蔡琰编出与蔡邕的这一层师生关係,並无恶意,更不是覬覦蔡琰美色,他一身正气、义薄云天的吕豪杰能有什么坏心眼? 第二十二章 王不允 吕布之所以刚才顺势而为,无中生师,心中有三层谋划,可谓一石三鸟。 一者就是真心想要救出蔡邕。蔡邕一代大儒,博学多才,有志於像司马迁那样续写汉史,在歷史上死得甚为可惜,对於华夏文化传承而言是很大的损失,比死个皇帝还可惜。 何况就算是个普通被冤枉的人,像他这种义薄云天的侠义之人怎可能见死不救?这是初心,其他都是顺带的…… 至少在吕布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其二,就是顺便继续洗白自己的名声,涵养名望。 正如他此前思谋的,这个时代“名望”二字之重,近乎畸形,甚至重於出身,重於一切。 同出汝南袁氏,庶出的袁绍之所以比嫡出的袁术更令士人拥戴,很关键的一点就是袁绍会养名,他年纪轻轻就为双亲服丧六年,养出了好名声,士人爭相投奔。 反之嫡出的袁术,因年轻时行为放诞,有路中悍鬼袁长水的恶名,投奔他的人可谓寥寥无几。 吕布虽然不完全认同唯名望这种畸形的价值观,但他目前无法改变这种大风向,他至少不能让自己有恶名,否则动輒被人占据大义发檄文討伐,人人唾骂,那还怎么爭天下。 汉人最是崇尚侠义,儒生也大多是侠儒。 若是救了蔡邕,可以很大程度扭转他之前杀丁原的背信弃义形象,得个吕奉献大义救恩师的美名,岂不令很多人心生敬仰,纷纷来投? 其三,就是让自己融入士林。 蔡邕,当世大儒,曾奉詔標定经文,统一各种版本的儒家经典,歷时九年,將《诗经》《周易》《尚书》《仪礼》《春秋》《公羊传》《论语》七大儒家经典刻於四十六块石碑,二十余万字,立於洛阳城南、鸿都太学讲堂门前东侧,称“熹平石经”,引得天下文士观视摹写,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蔡邕就是这个时代唯一標准教科书的编写者,是读书人传抄、学习的唯一依据,可谓功在千秋。 吕布爭霸天下的劣势在於出身,但如果他救了蔡邕,那就能得到很多读书人的认同。 他要打压世家的崛起,却绝不会矫枉过正。 正如太祖所言,政治就是把敌人的人搞得少少的,把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他要一统天下,就不可能与天下士人为敌,而是要分化和拉拢一些可用的世家力量和读书人,建立统一战线。 否则很可能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一点他是很清醒的,他可不会因为知晓歷史大势就轻视曹操那些诸侯,无视荀彧、荀攸那些谋士,否则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少种花样死法。 爭霸天下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要用好一切力量,丝毫不能轻忽大意。 公孙瓚界桥、袁绍官渡、曹操赤壁、刘备夷陵,都是教训。 吕布也知道蔡琰此时救父心切,本著好事快办、好事办好的原则,他也不耽搁时间,让魏氏招呼著蔡琰,自己则直接去见王允。 吕布去见王允,准备就两件事交换意见,一件是举荐张辽为中郎將,二者就是救蔡邕。 来到司徒府前,差人进去稟报。 片刻,那人出来回道:“司徒正忙公务,请吕將军自去整军,暂不必来府议事。” 吕布闻言愕然,不至於吧,不过昨日反驳渣渣允两句,就来这一出?这是敲打吗? 眼下可是危急存亡之秋,千钧一髮之时,渣渣允虽然刚愎,但也不至於如此不顾大局吧?眼下可不是斗气的时候。 吕布皱了皱眉,二话不说,直接闯了进去。 他决定这次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低头认个错,修復和王允的关係。这个时候可是闹矛盾的时候,他虽然脾气硬,但也是懂大局的。 和谐交换意见显然是当前最佳选择。 片刻之后,司徒府传来吕布陡然升高的声音:“王公,这也不允,那也不允,汝索性叫王不允得了!汝忠君爱国,但怎么就没脑子呢!” 王允的声音更高:“吕將军如此咄咄相逼,是欲为董卓乎?” 接著是吕布气急的声音:“扯鸡……蛋!” “汝……汝此言何意?” “那个適才相戏耳……此乃并州……不,乃九原方言,渣……王公可知道鸡有五德乎?日扯其蛋煮而食之,老当益壮,不坠青云之志……” 哐啷! “竖子非人哉,安敢在此饶舌!” “王子师,汝莫欺少……青年穷!” 吕布大步从司徒府出来,剑眉紧锁。 他这次来见王允,已经是放低姿態,没提赦免凉州人的大计策,只说了张辽和蔡邕之事,小心翼翼地阐明道理,没想到王允全然不给情面,反而变本加厉斥责於他。 何至於此? 即便王允想扶持李肃制衡他,但也不至於如此强硬地反对提拔张辽才对,甚至连个骑都尉也不给。 直到走出司徒府大门,吕布仍有些不解。 不想迎面王允的长子侍中王盖走过来,双目赤红,怒视著他,仿若把他当作了生死仇人,驻足恨声道:“吕奉先,汝昨日妄作歪诗,却使我父受辱,被人讥为明日司徒,復有何面目来见我父!” 明日司徒? 吕布想起了自己昨日做的明日歌,不由愕然…… 这特么也可以? 这些大臣思维真是跳脱,喜欢给他人取外號? 隨即他回过神来,昨日黄昏才作诗,今日便传开明日司徒之说,分明又是那帮琅琊榜在弄舌,以此离间他与王允。 也难怪王允翻脸,明日司徒这称號一旦传开,可能会和他那半首诗一起留名青史的,素来爱惜名声的王允又如何不怒,恐怕如今对他是怨恨至极。 这一群蝇营狗苟之徒,襟裾马牛,衣冠狗彘! 真是好算计! 没想到自己只是昨日议事时一次正常的进言,就被这群傢伙利用了起来,阴了一道! 真是防不胜防啊。 如此一来,不但张辽和蔡邕的事无望,他和王允之间也多半没有弥合的机会了,为这即將到来的大战平添了许多变数。 吕布不由咬牙切齿。 第二十三章 没办法了 吕布这回算是拎清了,这大汉朝廷他么的没救了! 这腐朽的朝堂,活该灭亡! 就是这帮琅琊榜,从臣权斗皇权,到关东斗关西,以致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遍地尸骨。 如今朝廷都快斗没了,还不思悔改,斗个不停,真是嫌他们自己死得慢! 活该被董卓、李傕和郭汜一遍遍清洗。 都是应了那一句话,福祸无门,唯人自召! 去他么的朝廷,去他么的正统,一帮名为社稷,罔顾天下百姓安危的狭隘之徒,这天下大乱,他们没几个无辜的,他们也根本无能拯救天下於水火。 或许忠贞之士还不少,但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或高高在上,或鉤心斗角,或对他怀有敌意,无论忠奸善恶表面皆是道德仁义,他如今是无暇辨识了。 索性他的目標也不在朝廷,很快要藉机退走长安,所以吕布决意,从现在起,不再理会这些朝堂那些破事,他要按自己的节奏来。 即便是最差的情况,他也有掀桌子的底气! 他当即吩咐亲卫派人暗中盯著司徒府,关注王允的动向,以防王允突然刀枪相向,让他步了董卓的后尘。 他始终没忘记,王允是个狠人,连威震天下、不可一世的董卓都被他玩死了。 吕布回到府中,迎著蔡琰姐弟期盼的眼神,摇头道:“奈何王允不允。” 蔡琰姐弟神情剎那间黯淡下来。 蔡琬更是无力地瘫坐在席上。 蔡琰强打笑容,身子仍然打直,素手成拱,抬至额跡,向下肃拜一礼,温润的声音满是艰涩:“此番有劳师兄费心,如此也是父亲的……” 与此同时,吕布长嘆了口气:“没办法了。” “没有办法了……只能劫狱了。” 吕布一拳捶在案上。 为了妹子……,不,是为了中华民族文化传承和精神文明建设,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他吕布就作出一个违背王公的决定。 劫狱! 几个呼吸间,蔡琰从期盼再到绝望,心情一波三折,方才看到吕布摇头,一时之间只感觉天旋地转,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她知道父亲这次是不成了,她要失去自幼就相依为命的父亲了。 心下极度悲伤和绝望,强撑著表示著谢意,只是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无助和茫然间,好像听到眼前的刚认的师兄说了句什么劫狱……嗯……劫狱?! 蔡琰悲伤的面容剎那间变得有些竟然有些呆萌,肃拜的动作也僵在那,茫然地看著吕布,嘴里无意识的呢喃著:“劫……劫狱?” 她身旁的从弟蔡琬已经失声道:“劫狱!此乃大逆之罪,死罪!” 吕布满脸浩然正气:“师父忠孝素著,宽厚待人,屡諫董卓,令其未能加害天子,篡位称帝,於社稷有大功,如今被冤枉入狱,错的不是师父,而是朝廷。” “师兄……”蔡琰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心中对吕布感激至极。无论吕布能否救得父亲,单只他对父亲这个评价,就足以令她感激涕零了。 吕布断然道:“今师父危在旦夕,坐视必死,於苍生何!於天地何!此番某去劫狱,正是替天行道,匡正朝廷,裨益时政,挺直大汉风骨,弘扬人间正气,是有功於社稷也!” 蔡琬被吕布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得目瞪口呆,无意识地点著头,这话貌似……有道理。 蔡琰却咬唇道:“师兄若为家父而劫狱,恐为朝廷责难,眾口交攻,背负恶名,甚或有性命之危。师兄如今身关国事,若因蔡家之事而连累师兄,妾身实羞惭无地。” 吕布摆摆手,朗声道:“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布劫狱能救得师父,些许骂名不值一提,便是粉身碎骨,亦何足道哉!” 蔡琰不禁热泪盈眶:“师兄有古仁人之风。” 吕布心中则淡定得很,笑话,就他吕布这脸皮……这涵养和胸襟,还怕那些喷子? 至於危险,他如今掌握兵权,朝廷军队一把手,在这长安还不是横著走,何须束手束脚,应该是別人忌惮他,而不是他顾忌別人。 吕布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为防夜长梦多,他决定立马动手。 片刻之后,吕布便带著一驾马车,与十个亲卫直奔廷尉府。 京城监狱不少,有廷尉詔狱、司空詔狱、都船狱、京兆狱、长安狱等,又以廷尉詔狱最为森严,专用於囚禁朝內大臣和郡国守相。 蔡邕是大臣,自然被囚禁在廷尉詔狱中,而廷尉詔狱归廷尉直管,就在廷尉府中。 廷尉是大汉最高司法官,三公之下,位列九卿,主管詔狱与律令。其属官有廷尉正、廷尉左监、廷尉左平各一人。 时谚有云:廷尉狱,平如砥。有钱生,无钱死。 朝廷西迁长安后,被董卓一人操控,偏安一隅,朝臣大多无心政务,诸事鬆弛,廷尉狱自然也不例外。 吕布下了马车,廷尉府守卫认出了吕布,不敢怠慢,当即进去通报。吕布如今掌管朝廷军务,仪同三司,位在九卿之上,便是他们廷尉府最大的官廷尉宣璠,见了如日中天的吕將军也弱三分。 吕布脚步不停,隨口道了声奉詔提人,大步走了进去,另一个守卫也不敢阻拦,躬身退到一角。 吕布进了廷尉府,直奔后面的廷尉詔狱,又是一句奉詔提人,留了六个亲卫守门,他自带四个亲卫进了詔狱。 廷尉大狱之中,一个披头散髮,身穿赭色囚衣的老者坐在牢中,呆呆地看著斑驳冰冷的墙壁,双目空洞无神。 这老者正是被王允下狱的高阳乡侯、左中郎將蔡邕。 此时的蔡邕形容枯槁。 他本身其实是个比较纯粹的儒家学者,並不擅长官场之事,当初应董卓之召,也是因为董卓以灭族相逼。 他跟隨董卓后非但没有飞扬跋扈,攻訐同僚,反而帮了不少人,更屡次劝諫董卓收敛僭越之举,对董卓多有所匡正。 董卓被杀后,他回想董卓从威震关东到身死族灭,也不过两三年,正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是以忍不住嘆了口气,却没想到竟被王子师以附逆的大罪入狱。 第二十四章 老朽实在惭愧 廷尉詔狱一般囚禁的是高爵厚禄者,允许向朝廷上书讼冤申辩。 昨日蔡邕便在狱中再次托廷尉正钟繇向王子师转递辞表,表示愿意受刻额染墨、截断双脚之刑,只求向司马迁那样能够继续完成汉史。 没想到被王子师无情驳回。 他被下狱后,一直想不通王子师何至於此,毕竟昔日也有交情,还以为是王子师一时之怒,自己还有出狱之时。 毕竟当初被十常侍诬陷,弃市斩首的死难,都险之又险度过了。 这次他本来还满怀希望,但昨日王子师驳回他甘愿受刑保命的上诉后,他就知道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没有无缘无故的深仇大恨,他也从来没有得罪过王子师,董卓在长安的嫡系杨定、胡軫、徐荣都没事,他一声嘆息算不得什么,平日颇有交情的王子师执意杀他,必有因由。 他昨夜一夜未眠,思索王子师为什么执意要杀他,想到王子师这几年在董卓手下矫情屈意,每相承附之举,心中隱隱猜到一些。 更是一念想到两年前的五月,太傅袁隗、太僕袁基及其家属,袁家母亲及姐妹、婴孩以上五十余人被满门诛杀之事。 此事虽是董卓下令,但董卓当时远在雒阳与关东诸侯作战,长安大局由王子师主持,自然也包括诛杀袁氏之事。 蔡邕与袁氏是姻亲,他私下去求王子师设法营救,他没有想过救袁隗和袁基,他想的是以王子师的能力,是可以保下一两个幼儿的,至少让袁隗或袁基一脉不至於断嗣。 但王子师並没有出手。 蔡邕当时很是失望,只以为王子师不愿意冒此风险,心下倒也能理解,毕竟他当初也是畏惧董卓灭族的威胁才应召回归朝堂。 但思索了一夜,此时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间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汝南袁氏內部很复杂,庶出的袁绍是党人,与王子师亲近。 但嫡系袁隗、袁基、袁术皆非党人,与袁绍理念不和,反而多有斥责。 此二脉断嗣之后,唯余嫡系袁术,行为荒诞,诸多袁氏门生多半都会去投奔袁绍,这对党人的壮大显然是有利的。 以王子师的偏执,这事是可以干出来的。 何况王子师对诛杀袁氏满门只是袖手旁观,並没有推波助澜,谁也无法指责於他。 一念及此,蔡邕便已心生绝望。 他已经知道王子师为什么执意要杀他了。 一句话,他知道得太多了,与王子师不是一党,还志在续写史书。 偏偏很多事是不能见於史书的。 嘆了口气,蔡邕无力地坐在地上。 朝廷的事太过复杂,他身在其中有很多事也看不明白。 王子师志在壮大党人匡扶汉室,一些手段或许並不那么君子。 但蔡邕这么多年在朝堂也意识到了,纯粹的君子是无法在朝堂立足的。 朝堂的事大多並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如十常侍或董卓,大概也只有王子师这样的王佐之才方能从容应对罢。 也或许,自己想多了,王子师执意杀自己,也只是为了杀鸡儆猴立威而已。 想到这里,蔡邕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年过半百不为夭,何况他已年过六旬,死倒也没什么。 续史之事已是空谈,只是思及家中儿女,特別是命途坎坷的大女儿,一时心中又悲难自抑,老泪纵横。如今只望著从弟蔡谷能照拂一二了。 蔡邕呆坐片刻,颤巍巍地起身,整了整衣裳。 很快,一根长带悬於牢房小窗,蔡邕脖子慢慢掛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高喝:“且住!刀……带下留人!” 蔡邕嚇了一跳,脖子一下子套进去,整个人吊了起来。 吕布高大的身影闪电般衝过来,一脚踹开牢门,扶住蔡邕,拔剑砍断长带。 蔡邕不住地咳嗽著,大口喘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借著晦暗的微光看到吕布的面孔,不由愕然道:“吕將军……咳……何故来此?” 吕布也是一阵后怕,他要是再晚一会,这个便宜师傅怕是已经掛了。 那他的谋……那对於华夏民族的歷史文化传承无疑会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蔡邕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满面悲戚:“吕將军是受子师之託,来送罪臣一程乎?” “与王不允无干。” 吕布搀扶著有些踉蹌的蔡邕,一脸恳切地道:“弟子特来救恩师出狱。” 蔡邕听到吕布竟然唤他恩师,不由一脸懵逼:“吕將军何故……何故如此称呼老朽……莫不是认错了人?” “哎——!” 吕布顿时满脸失落之色,长嘆了口气:“恩师果然是忘了弟子,弟子却不敢忘了恩师。十三年前,恩师被奸人所害,流放朔方,在五原县,弟子曾慕名而往,登门求学。” 吕布作出回忆状,拼命贬低自己……前吕布,抬高蔡邕:“我那时不过边郡一乡野粗鄙小子,父母早逝,无人教导,不明是非,平日混跡乡里,无所事事。当时去见恩师也不过抱著一丝侥倖心理而已,待见到恩师门前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不由自惭形秽,本以为难见恩师尊顏。” 说到这里,吕布眼里闪烁出了莹莹之光:“不想恩师果然名不虚传,胸襟如海!德高望重!怀瑾握瑜!厚德载物!不因小子愚陋而见弃,非但见了弟子,更是不吝指点数日,令弟子从此洗心革面,改过迁善,折节向学,潜心习武,抗击鲜卑,保卫家乡父老。” 吕布说到这里,紧紧握住蔡邕的手:“生我者父母,教我者恩师,此大恩也!是以虽是十三年过去了,但弟子时刻不敢或忘,温言犹在耳边,教诲常在心头。如今恩师有难,弟子焉能不救!” 蔡邕清癯憔悴的脸上不由满是窘迫尷尬,訥訥道:“这……老朽实是记不得当初之事了,老朽实在惭愧……” 吕布看到蔡邕这满脸惭愧的神情,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坏了气氛。 这个便宜师父还真是个实在人,换个会见风使舵的,早就一副恍然大悟想起来的架势了。 第二十五章 黑暗狱中说大义 “无妨,无妨。” 茶道大师吕布主打一个感情真挚:“恩师忘了弟子,非恩师之过,乃弟子之过也。只怪弟子后来荒废学业,无顏面对恩师,故而这两年也不曾相认,未能悉心侍奉,真是惭愧无地。” 吕布说著就要下拜。 茶道大师第一原则,不管是谁的错,都要说是自己的错。 蔡邕下意识扶住他:“吕將军切莫如此……这……实是不敢当。” 吕布鏗鏘有力地道:“仁义礼智信,天地君亲师!恩师教导弟子是实,又有何不敢当。” 蔡邕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 他此时满心迷糊,不过却感觉吕將军这话说得怎么如此……中听,让他一下子就没那么尷尬了。 吕布扶著蔡邕走出牢房,向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个牢头温声道:“几位兄弟,烦请將蔡中郎蒙冤入狱时的衣裳取来!” 几个牢头慌忙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小的这就去。” 吕布堂堂將军竟然对他们如此和顏悦色,倒让他们心中惶恐,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由爭先恐后地去拿蔡邕的衣裳。 蔡邕看著几个牢头抢著出去为吕布办事,才定了心神,期待地看向吕布:“吕將军……” 吕布忙道:“恩师唤我表字奉先便可,不然就是怪罪弟子无德无行,不肯相认了。” “这……奉先,”蔡邕是个实在人,话到这份上只能改了称呼:“奉先,是陛下降詔赦免老朽乎?” 看著满脸期待神色的蔡邕,吕布嘆了口气:“天子诸事皆赖王司徒,又岂会下詔赦免恩师,此番是弟子私自行事。” “私自行事……啊?”蔡邕忽然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失色道:“汝此是……劫狱?” 吕布大义凛然:“为救恩师,弟子赴汤蹈火,何所惧哉!” “奉先……”蔡邕不禁满脸感动,声音哽咽。 老实人本来就容易被感动,何况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唯有吕布冒天下之大不韙前来救他,而这仅仅是因为十几年前一件他已经完全忘了的小事。 这是怎样的一种品质! 是的,蔡邕这一生桃李满天下,悉心教了很多学生。只是没想到,最终竟是一个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的学生来救他,而在吕布口中,他仅仅教了他三天。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重情重义已经完全不足以形容吕布了,这也让他完全改变了以往对吕布的一些看法。 想想吕布在董卓手下时除了略显张扬外,也没有为虎作倀,果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吕布之前的恶名,想必都是被一些小人所誹谤。 不过定下神来,蔡邕突然想到了什么,忙不迭摇头道:“奉先,不妥,不妥,我不能出去。” 吕布一怔,隨即沉声道:“恩师,这却为何?於公,天下儒生翘首以望,百年大事等著恩师考定,浩浩汉史等著恩师书写!於私,师妹未得良配,师弟尚且年幼,皆赖著恩师照顾,恩师为何不出?” 蔡邕黯然嘆了口气:“奉先乃社稷之臣,老朽却是朝廷罪臣,日薄桑榆之躯,岂能牵累於尔,劫廷尉詔狱乃大逆之罪,我若隨尔出去,王子师必不容尔,朝廷定然降罪於尔……。” “恩师此言差矣!” 吕布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声音鏗鏘有力:“在弟子看来,朝廷乃天下人之朝廷,非一人之朝廷!” “而今,关东诸侯割据州郡,朝廷要安抚!” “袁绍屡次矫詔,朝廷要重用!” “马腾韩遂祸乱凉州,朝廷要招揽” “而恩师不过一声嘆息,朝廷便要降罪!” “这是何道理也!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天下皆知恩师冤屈,独朝廷不知!” “天下皆见恩师忠淳,唯朝廷不见!” “天下皆重恩师德行,但朝廷不重!” “他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弟子今日带恩师出去,非是劫狱,而是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此举乃匡正朝廷之过也!” 吕布越说越激动:“弟子不才,虽不敢言替天行道,却要让朝廷明白,要让世人知道,要让青史铭记!” “这万古苍穹之下,必有浩然正气!” “这煌煌九州之內,必有仁人志士!” “这浩浩乾坤之中,必有一腔热血!” “绝不能使忠贞国士蒙冤!” “绝不能使博学大儒遭难!” “绝不能使忠厚之人受欺!” “否则就是六月飞雪,天地反覆,乾坤倒转!” “天下有不平,我当平之!”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纵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又何所惧哉!” 汉人最重英雄之气,不说蔡邕,此时就连吕布带的几个亲卫和旁边几个狱卒也听得一个个面色涨红,激动不已。 他们只觉得面前的吕將军身形陡然间更加高大了! 真英雄人物也! 蔡邕虽年已花甲,听了吕布这番话,也不禁热泪盈眶,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声道:“好!好!好!” 只是他的顾虑更大了,喃喃道:“奉先如此英雄,国之干城,我更不能为了朽躯残命连累奉先,我素知王子师秉性刚烈……” 见老头如此固执,更是一片好意,吕布强忍著將他打晕背出去的衝动,当即换了个角度,道:“恩师入狱,可有见到天子詔令?” 蔡邕一怔:“这个却是不曾。” 吕布便笑道:“这就是了,恩师乃堂堂左中郎將,两千石朝廷重臣,王允不过一个大臣,擅自將恩师关进廷尉詔狱,本就是僭越行事,不合法理!” “恩师本就不该在这牢里,而应该在家里。” “如今有弟子在,恩师何须在意。此番出去,弟子定与王允理论个是非曲直!” 蔡邕闻言不由发愣,这事还能这样说吗,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隨即回过神来,不由訥訥地道:“这个……与王子师理论就不必了罢。” 吕布笑道:“那恩师可出去?” 蔡邕略显不好意思地道:“且出。” 吕布二话不说,从狱卒手里取了蔡邕的衣服,到偏房里,如弟子一般为老爷子更衣。 蔡邕看到如今位高权重的吕布忙前忙后,不禁感动地落泪。 他忽然感觉,有这么一个弟子,还真挺好的。 第二十六章 初见荀攸 换好衣服,吕布当即就要带著蔡邕出去。 忽然,蔡邕想到了什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奉先,此间还有一人,当一併救出。” 吕布一怔,隨即笑道:“恩师要救,定是忠义之士。” 对他而言,多救个人,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 蔡邕道:“此人姓荀名攸字公达,出身名门,乃潁川荀氏子弟。” “他为人忠厚訥言,有君子之风,本是黄门侍郎,被人诬陷与何伯求谋刺董卓,因而下狱,却是冤枉。” 吕布嘴角不禁抽了抽,这恩师识人確实有一套。 当世智谋顶尖、未来曹操的谋主、曾想著刺杀董卓、又想著去蜀中割据的荀攸荀公达,在他口中居然成了忠厚訥言的仁人君子! 恐怕荀攸自己听了都想笑。 这不是侮辱聪明人嘛。 吕布知道荀攸一年前因与郑泰、何顒谋刺董卓,被打下廷尉詔狱,只是没想到董卓都已经死了个把月,而荀攸居然还在狱中。 不过想想倒也不奇怪,董卓死后,王允一直忙於整顿朝政,清算旧党,估计是没顾得上释放荀攸。 这可是个算无遗策的大才。 来到关押荀攸的牢房,吕布一眼就看到一个中年人坐在那里,与牢房阴暗的气息格格不入,虽著囚衣,却神情閒適,举止自若,浑身自带一股洒脱和鬆弛感,全然没有他看到蔡邕时的悲愴淒凉感。 吕布见状不由暗赞,不愧是谋主,不说智谋,单只这气度,就非常人可比。 荀攸自然也看到了吕布一行,只是看到吕布时,眼中略显诧异之色,显然也是奇怪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牢头不待吕布吩咐,爭先恐后上去打开牢门,又有机灵的牢头给荀攸也取了一套衣服。 蔡邕忙进去,和荀攸说了几句话。 荀攸並没有像蔡邕那样犹犹豫豫,而是迅速换了衣服,跟著蔡邕出来,向吕布躬身一礼:“荀攸谢过將军相救之恩。” 吕布回了一礼:“先生不必客气,先生怀瑾握瑜,才思比山,智慧如海,本不该困於囹圄之中,必有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之日,布不过顺水推舟而已,不足为道。” 他就欣赏荀攸这种不矫情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在狱中时泰然自若,但有机会出狱时会就抓住,绝不慕虚名而处实祸。这才是智者所为。 荀攸听了吕布这话,心中却更是诧异,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从印象中一介武夫的口中听到如此谦和儒雅之言,比之很多儒生都强。 他忍不住多看了吕布一眼,陡觉此人的气质竟然全然不似从前,竟是气宇轩昂,自有气度,他生平所少见。 吕布带著蔡邕、荀攸往出走,心中却在琢磨著,能不能藉机说服荀攸这个大才跟隨自己。 別看他昨晚对张辽如何贬低这些出身世家的名士,但真要能收为己用,他只会咂嘴,真特么香! 无论如何,许多世家对社稷贡献良多,而且这个时代的名士大多品德都很硬,都有一腔热血,虽然出身阶级决定了他们无法力挽狂澜,但只要自己领好了方向,那就一定能够同心协力共创华夏美好明天。 只是该如何开口? 是哽咽道: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贤才,公达若不弃,布愿结为兄弟? 还是泣曰:布不量力,欲申大义於天下,先生若不相助於我,如苍生何! 又或是豪气干云: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空老林泉之下,埋没乡野之间乎! 关键是这荀公达可没那么好骗……。 又或者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这估计荀公达要和他拼命。 正琢磨间,快要走出牢房时,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 跟著吕布的几名亲卫迅速抽出武器,严阵以待。 蔡邕不由紧张起来,这可是劫狱,该不是王允带人杀过来了? 荀攸倒是不慌,好整以暇地看著吕布会如何应对。 吕布却是处变不惊,神色镇定。 说句不客气的,这廷尉府內,论官职、论武力,就没有能让他怕的。他只靠著一把长剑,就能从牢房一路砍到司徒府。何况他还有亲卫守在外面。 只见迎面走来一个中年文士,身著廷尉官服,腰垂黑綬,显然是个六百石的官员。 汉代的官员常以秩也就是官员的俸禄来表示级別,其次就是官印和綬带。三公是秩万石、金印紫綬。九卿、州牧、郡守是秩两千石,银印青綬。三公九卿属官,多是秩千石或六百石,铜印黑綬。 吕布如今仪同三司,自然是秩万石、金印紫綬。而眼前的廷尉府六百石官员,应当是廷尉正、廷尉左监或廷尉左平中的一个。这三个职务都是廷尉府中仅次於廷尉的属官。 吕布正观察著来人,身旁的蔡邕却已惊讶出声:“元常!” 元常?钟元常? 吕布顿时瞭然,原来是廷尉正钟繇,钟会的父亲,传说中为了得到蔡邕的笔论真跡而去盗他墓的书法大家。 思忖间,钟繇目光已是微不可察地扫过蔡邕和荀攸,眼中闪过古怪之色,而后向吕布行礼:“廷尉正钟繇见过温侯。” “呵呵,钟正不必多礼。”吕布温和笑道:“本侯前来提人,钟正有公务但忙就是,不必特意前来见礼。” 神特么的特来见礼。 钟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就是听下属稟报吕布率人强行进入廷尉詔狱,才急匆匆赶来,一眾守卫被拦在牢门口,只放他一个人进来见吕布,没想到吕布却在这装傻,当即开门见山:“温侯此来可有赦免詔书?” 吕布神情自若,知道钟繇与蔡邕交情不错,又是荀攸的同乡朋友,也不为已甚,当即给了他台阶下:“乃奉天子口諭。” 钟繇无言,这口諭却该如何验证?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温侯不妨到廷尉府中略作休息,我且先去稟报王公……” 好傢伙,给你台阶你不下,给你脸你不要,这么没眼色! 吕布骤然色变,手握长剑,厉声怒斥:“好个钟元常,原来却是汝要害蔡中郎与荀侍郎!” 第二十七章 帮人帮到西 蔡邕和荀攸都被吕布这突然间的怒斥嚇了一跳。 蔡邕忍不住替钟繇辩解道:“奉先,这必有误会,元常如何会害我……” 钟繇更是面色涨红,怒视吕布:“温侯何故污衊於我!” 吕布冷哼道:“而今满天下皆知蔡中郎与荀侍郎冤屈,天下之士无不思救二位贤良。当此之时,但凡坐视无睹、见危不救者,与动手迫害何异?况汝乃二位贤良之故交,反倒在此推三阻四,却是为何?” 钟繇一时间竟然语塞,额头冷汗津津,吕布这番言辞或许属於诡辩,但偏偏他无法反驳。 蔡邕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荀攸眼里闪过诧异之色,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番吕布。他印象中的吕布不该是这样啊。 讲道理不如讲歪理,讲歪理不如不讲道理。 吕布看到钟繇默然,不想浪费时间,当即低声道:“钟正,汝也不想被天下士子知道汝迫害贤良之事吧?唔,其实倒也没什么,汝既不能流芳百世,那他日名列青史佞幸列传,遗臭万年也是极好的。” 钟繇霎时间破防了,慌忙让开,连连作揖,低声道:“温侯饶我!温侯饶我!若果真如此,我便是立时自刎,九泉之下亦难以瞑目。” 吕布见状,呵呵一笑,低声道:“钟正,本侯亦知自古忠义难两全,汝身在其位,不得不拦耳,本侯便好人做到底,帮人帮到西,成全了汝,让汝忠义两全。” 他说罢,一掌砍向钟繇肩膀。 扑通!钟繇白眼一翻,慢慢倒地晕了过去。 吕布默然收回手,他好像还没碰到人呢…… 人才啊,难怪钟繇后来能到曹魏位极人臣,配享太庙。 “元常!”蔡邕惊呼一声,就要去扶钟繇。 吕布拦住他:“恩师,无妨,他只是昏了过去,也免得左右为难。” 说罢,带著蔡邕、荀攸迅速出去。 到了詔狱门口,被亲拦著的一眾廷尉守卫也不敢阻拦吕布。 吕布將二人请上马车,逕自回府。 一路堂而皇之前行,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 蔡邕有些不自在,吕布和荀攸却神情自若。 车马很快进入吕府,吕布扶著蔡邕下车,蔡琰早就迎了上来,看到面容憔悴的父亲,一时欣喜、激动、委屈等情绪不一而足,咬唇向吕布行礼道谢后,扶住蔡邕:“阿翁……” 只唤了一下,就已泣不成声,几近失態。 蔡邕扶住女儿,也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吾儿……” 吕布看著哭泣的父女俩,倒也能理解。 谁体会过家破人亡的绝望,谁才能更加深切地感受到闔家团圆的幸福。 好一会儿,等父女二人平静下来,吕布才道:“师父、先生,如今情势多变,却是不能回府,放眼长安,也唯有我这府上最是安全,还望师父和先生暂且屈尊在此住一段时间。不过长安也非久留之地,待时机合適,便须儘快离开长安。” 蔡邕、荀攸二人都没有反对,应了下来。 无论蔡邕还是荀攸,暂时都不宜回家,免得王允盛怒之下再捉了两人。吕布就將他们安顿在府上,反正吕府足够大,也是长安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蔡琰执意留在吕府照顾父亲,蔡邕本觉得不合礼数,不过如今吕布是他的弟子,倒也不是外人,加之他客居吕府,確实需要亲人照顾,便没有多说。 吕布索性顺水推舟,让女儿拜蔡琰为师,跟著她读书,子女教育问题一下子解决了,这样也算一举两得了。 隨后吕布又迅速安排人將蔡邕和荀攸府上的其他家小也接了过来,以防万一。 如今情势危急,吕布安顿好蔡邕和荀攸后,便顾不得其他,接下来他也不会在府上多待,当务之急还是整军备战。 不多时,张辽来报,已整好所属兵马,只待君侯检阅。 吕布留下一百多亲卫看护府邸,隨张辽直奔并州军驻地。 并州军的驻地就在城內,残缺的桂宫外围,临时建的军营。 按说除了羽林、虎賁等禁军和城门守军,一般军队是不允许驻扎都城之內的。 但董卓深知朝廷中敌人眾多,怕自己被害,在长安城中驻扎了好几支军队,其中就有并州军。 桂宫紧邻未央宫和北闕甲第,在未央宫以北、北闕甲第以西,与二者分別只有一条大街之隔。 未央宫是天子所在,北闕甲第是公卿大臣所居,董卓当初安排并州军驻扎在未修復的桂宫,就有震慑天子与大臣之意,以防发生变故。只是恐怕董卓也没想到,吕布与并州军竟成为最大的变故。 吕布与亲卫骑马穿过华阳街,来到桂宫。 残缺的宫墙之內,本来还有些嘈杂散漫的数千士兵看到吕布,霎时间全部肃立。 阵型不算齐整,但个个精气神十足。 汉代特別是东汉以来,士大夫乃至普通百姓都有两重君主观念,第一重是帝臣关係,也就是汉帝与天下臣民的君主关係。 第二重则是辟属关係,包括开府三公与所徵辟官吏、太守与自辟的郡吏、將军与自募的兵马、府主与家僕的君臣关係等。 对於大多数士人而言,他们终其一生都见不到天子,入不得朝廷。对於大多数普通百姓,他们更是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家乡那一亩三分地,甚至有些百姓连改朝换代都不知道。 对於他们而言,朝廷和天子太过遥远,他们都是视郡如邦国,郡守为君父,自称曰臣,见太守曰朝见。他们对於太守或辟主的忠诚,更甚於对朝廷的忠诚。 军队更是如此,铁血沙场,生死搏杀之间,最容易滋生对强者的崇拜。 对并州军来说,武力顶尖的吕布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早年带领他们抗击鲜卑乌桓,保卫家乡,战绩卓著,如今更是执掌朝廷军权,在他们心中是至高无上的。 并州军都是吕布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对於吕布的忠诚,远胜於对朝廷和天子的忠诚。杀丁原,诛董卓,他们都是不离不弃。 “拜见君侯!” 数千士兵在魏续、侯成、宋宪、成廉等將的带领下,纷纷下拜,齐声大吼。 第二十八章 司隶上门 “眾將士请起。” 吕布目光扫过数千并州军,一侧是张辽带来的一千二百兵马,另一侧是他本部兵马,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大多他都能下意识叫出名字来,心中很是高兴。 出身军旅的他,对於同袍战友天然有种亲近感。 歷史上,长安一战,他的并州嫡系几乎全部覆没,仅余百骑而逃。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悲剧再次发生。 “诸位。” 吕布佇立阵前,指著身旁张辽,看著眾將士,目光有神,声音清朗:“文远乃我并州豪杰,与本侯有兄弟之义,而今来归,实乃我并州军近年来前所未有之喜事!” 说到这里,吕布顿了顿:“今擢张辽张文远为中郎將,尔等周知贺之!” 眾將士跟著呼喝:“张中郎!张中郎!” 张辽当即拜倒在吕布面前:“末將拜见將军。” 这就算是正式入伙了。 吕布笑吟吟地扶起张辽。 什么王允王不允的,吕布之前特意去找他算是尊重朝廷法度。 但如今的朝廷真有法度吗? 王允不允,他吕布也不客气,自己直接任命张辽官职。 中郎將,一步到位。 至於向朝廷报备,领取印綬,或核定领取俸禄什么的,就如今的情况来看,恐怕朝廷也没机会发俸禄了。 吕布在并州军中的威望至高无上,是战神般的存在,何况如今贵为侯爵,他一句话,可比朝廷管用多了。 宣布了张辽的任命后,吕布鏗的一声拔出长剑,眾將士顿时安静下来。 吕布面容转肃:“诸將士,董卓虽诛,却尚有十万凉州兵在河东弘农之地,牛辅、李傕、郭汜四处残杀我并州人,正向长安而来,要为董卓报仇,尔等切不可骄狂懈怠,务要勤加操练!” 吕布声音鏗鏘有力:“想我并州军自古以来便守卫边塞,眾將士自从军以来就驰战塞北,抵御匈奴鲜卑,保家卫国,视死如归!我并州儿郎於这天下,乃有功之士,正义之师,而今面对凉州人,纵然他有十万人,我并州军亦何所惧哉!我并州军,当全时待战,隨时能战,战之必胜!” 眾將士登时热血激昂,齐声大吼:“战!战!战!” 吕布对并州军眼下的状態还是比较满意的。 说实在,并州军的军纪並不好,来自人民军队的他肯定不满意,迟早要整顿。 但如今战事在即,军纪方面暂时顾不得整顿,他需要做的事是鼓舞士气,激发并州军的野性! 吕布检阅了并州军后,召集眾將到议事厅议事,目光扫过眾人,神情严肃:“而今,城外將有凉州人大兵压境,城內又不知多少小人窥测我并州军,內忧外患,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也,尔等切不可懈怠,务必勤加操练兵马,隨时准备接手城防。” 他收服了张辽,选好了大將,也稳定了军心,激励了士气,把军队的训练和备战交给张辽等麾下將领即可。 他对张辽很是放心,无论是能力还是忠心。 战事在即,吕布作为并州军的首领,不能將精力都放在练兵上。危机就在眼前,只靠练这一点兵,並不能逆转成败。 并州军练得再好,也不可能以一当十。 真要一头埋在并州军里不问外事,那很快要玩完。 吕布必须通盘谋划,一方面要应对好朝廷和王允,爭取朝廷的支持。另一方面还要协调城门校尉、北军五营和羽林、虎賁,共同加强长安守备。 既要为长安城爭取一线生机,也要为并州军寻找出路。 正与眾將商议,忽然秦谊来报:司隶校尉黄琬带两百徒隶围困吕府。 魏越等將领登时大怒,纷纷鼓譟起来。 “温侯,那黄琬好大的胆子!” “只待温侯一声令下,我等便杀了黄琬!灭了司隶!” “是朝廷要害我并州人乎?” 迎著眾將的目光,吕布摆了摆手,神情镇定自若:“不必慌张,魏越带亲卫隨我回府,尔等安心在此操练兵马便是。” 眾將领看到吕布如此镇定,不由得安静下来。 张辽道:“温侯须要小心暗箭伤人。” 吕布点头道:“朝廷方面,自有我应对,兵马有文远贤弟操练,我可高枕无忧,拜託了!” 张辽抱拳:“温侯尽可放心,我等必將全力以赴!” 吕布当即带著魏越等二十多名亲卫直奔北闕甲第。 事实上司隶校尉绝不可小覷。 在后汉朝廷,司隶校尉权柄极重,曾被董卓称为“雄职”。 在朝內,司隶校尉诣台廷议,位在九卿之上。朝会时与尚书令、御史中丞一起都有专席,有“三独坐”之称,有纠察、弹劾中央百官之权,常常劾奏三公,为百官所畏惮。 在朝外,司隶校尉持节司隶校尉部,也就是京师七郡,即“三辅”京兆、右扶风、左冯翊,“三河”河东、河南、河內,与弘农郡。麾下有一千二百中都官徒隶,可谓实权在握。 歷史上,袁绍、李傕、曹操都曾领司隶校尉职以自重。 如今的司隶校尉黄琬也是当世名臣,党人之一。 黄琬出身累世公卿的江夏黄氏,二十四孝温席黄香之曾孙,在地方担任过青州刺史、右扶风、豫州牧,在中枢担任过侍中、尚书、將作大匠、少府、太僕、司徒、太尉,至如今的司隶校尉。 黄琬还是与王允一道密谋诛杀董卓的同党。 是以论起出身、资歷,黄琬可谓甩出吕布十万里。 若是太平盛世,吕布这种武將的生死,就是黄琬一句话的事。 桂宫与北闕甲第不过一条大街之隔,吕布很快就赶到吕府门前。 吕府门前,两拨人马对峙,剑拔弩张。 只是一方杀气腾腾,另一方却畏畏缩缩。 不远处还有不少人围观。 司隶校尉黄琬看著吕府前百余名杀气腾腾的并州军亲卫,面色凝肃。 他带的徒隶虽然比并州军多了一倍,但战力远不能与这些并州军相敌,如今能依靠的只有朝廷大义,却不知道吕布会不会是另一个董卓。 第二十九章 为了王司徒 听著马蹄声响起,看到吕布带著亲卫飞驰而来,黄琬不禁身体紧绷。 那些徒隶更是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戈,面色发白。 谁不知道吕布武力盖世无双。这个绝世猛人我朋友打得过吗,打不过的兄弟,不要去送菜了,赶紧投降吧。 一干徒隶瑟瑟发抖,他们不过是混口饭吃,怎么就混到直面天下第一高手了? 赤兔马尚未到吕府门前,吕布便飞身下马,大步上前,向黄琬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布见过黄公。” 黄琬看著吕布,他带徒隶堵门问罪,想过吕布惶恐不安,想过吕布暴烈反抗,却没想到吕布竟然如此镇定,不过他从政多年,心境早已波澜不惊,当即还了一礼,开门见山:“温侯,本官此来,是要询问温侯,今日可曾入詔狱劫走蔡伯喈?” 吕布神色不变,朗声道:“不错,正是某所救。” 黄琬没想到吕布竟然坦然认下,神色肃然:“温侯可知,劫詔狱乃大罪!” 吕布反问:“黄公,可知蔡中郎何罪?” 黄琬一时语塞,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蔡邕嘆了口气就被下狱吧,但又不能不答,沉吟了一下,道:“蔡伯喈乃董卓党羽。” 吕布嘆道:“黄公,董卓雄霸朝堂之时,谁人不为其党羽?如胡軫之辈,隨董卓作恶多端,而今尚且安坐厅堂,锦衣玉食,反倒是蔡中郎几番劝阻董卓谋逆,於朝廷有大功,於天子有大义,却鋃鐺入狱。其罪何在,何其无辜!” 黄琬暗吸了口气,面色略微变幻,终是沉声道:“温侯,董卓被诛,蔡邕为之嘆息,却是不该。” 吕布摇头:“一声嘆息,一句不该,就要残害朝廷忠良,不过莫须有罢了。天理何在!公道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他盯著黄琬,目光如剑,一字一句,声音鏗鏘:“敢问黄公,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此时吕布气势如虹,靠的却不是武力和杀气,而是那一句句天理昭昭的质问,仿佛浑身散发著一股浩然正气。 在场的并州亲卫气势更盛,而黄琬带来的一干徒隶却无不低头,不敢直视吕布,士气大落。 黄琬此时只感头皮发麻。 他来见吕布,想过各种情形,就压根没想过吕布一介武夫,竟如此字字如刀,比之那些御史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本想以朝廷大义问罪吕布,却没想到反被吕布以大义质问。至於强行动武……这个还是不用想了,以吕布如今的武力,足以在长安城杀个七进七出。 此时的黄琬极为尷尬,论武力,他打不过。论道理,他讲不过。 不是黄琬嘴笨词穷,他堂堂朝廷大员、一代大儒,怎会词穷?关键是这事他不占理啊,怎么辩驳都感觉自己理屈。 蔡邕是怎样的人,他黄琬不知道吗? 打心底里,他都觉得王允不该如此加害蔡邕。 宦海沉浮这么多年,黄琬此时只想转头就走。 吕布这时却反倒一改咄咄逼人的姿態,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黄公,布不过一介武夫,自詔狱带走蔡中郎,於布何益?实是为了王公,为了朝廷耳。” 黄琬正自进退两难,一时没回过神来,诧异道:“温侯此言何意?” 吕布神情诚挚:“蔡中郎一代大儒,有刻写熹平石碑之功,万千读书人感念,必载於青史。王公將蔡中郎下狱,不过一时情急之举,未必有加害之意。然我今去詔狱探望时,竟发现蔡中郎悬长綾於牢中,意欲自縊。蔡中郎若狱中冤死,王公岂不留恶名於青史?朝廷与天子亦蒙戕害忠良之名。” 黄琬默然。 吕布又道:“王公於我有提携之恩,我安忍他在青史留下污名,是以我救出蔡中郎,暂禁於府中,是有保全贤良之心,亦有不伤王公与朝廷英名之意。” 说罢嘆了口气:“黄公乃当世名臣,有功於社稷,下平定一方,安抚百姓,上报效天子,治理国家,布素敬仰。今黄公若是带走蔡中郎,却不知该如何处置?若是蔡中郎不堪受辱而自尽,恐黄公亦留名於青史。今我在此阻黄公,亦为黄公耳。” 黄琬行了一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一干徒隶爭先恐后跟著撤走。 吕布看著黄琬退走,面上露出微笑。 事实上从他知道上门问罪的是黄琬时,心中就没慌过。 换作是王允或皇甫嵩上门,吕布或许还会存有鱼死网破的打算,因为这两个都是狠人。 王允別看一介儒生,却干过刺客,又擅长隱忍与谋划,可谓防不胜防。而且性格刚强,不会和你讲道理。 皇甫嵩別看为人谨慎廉明,但他在冀州平定黄巾时,俘杀十数万人,筑成京观。诛杀董卓时也是全族老小,鸡犬不留。这是一个忠於朝廷的狠人,但凡朝廷有命令,皇甫嵩屠城都不会犹豫。 黄琬就不一样了,他虽然为官多年,久经歷练,威望颇高,但颇有儒家君子之风,性格不算强势,换句话说,就是对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吕布之所以知道黄琬性格温和,是因为当初迁都之时,一群大臣死命劝阻,董卓暴怒之下杀了周毖、伍琼以儆效尤,黄琬和杨彪二人很快就认了错,显然不是强硬之人。 当然,吕布绝不会轻视黄琬,反而因今日之事更尊重他。 人家一个当世名臣、堂堂大儒,岂会理论不过他? 黄琬之所以会被他一番说辞劝退,其根本原因在於,王允要杀蔡邕的罪名丝毫站不住脚,连黄琬本心也不认同。 君子之所以为君子,是因为他做人有道德標准,有底线。 这才是吕布有信心劝退黄琬的原因。 甚至,对於王允这么快就派人找上门来,吕布也早有预料。 或者说,他就是故意如此,引朝廷之人上门索人。 否则,当初救蔡邕时,他就会准备更加隱蔽的带厢马车,而不是寻常马车了。 救出蔡邕和荀攸后,他载著二人堂而皇之驰过大街,就是让人看到他救了蔡邕和荀攸。 如今再经歷黄琬堵门、对抗朝廷力保蔡邕这一出,想必他义救蔡邕的事很快就会传出去。 第三十章 再次衝突 没错,吕布这一出还是为了传扬名望。 就算是王允亲自上门,皇甫嵩带兵来围,吕布也只会更高兴。 这事情,它是闹得越大越好,传的越广越好。 为了洗白自己狼藉的名声,为了更好地带领并州军做强做大,为了平定天下造福百姓,吕布如今也算是拼了。 他已经不惜展现自己义薄云天的內在品质,有枣没枣打三竿了。 不就是搞宣传嘛,他是专业的。 他要认真起来,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能和他比?跟著吃土吧! 没办法,他一介草根,要想迅速崛起,就得名与实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如今已经不乞求和王允和平相处了,能和平相处当然最好,不成的话闹起来也无所谓。 关键是把自己的名头打出去,把他吕奉先义薄云天的名声传出去,说不定还能得到及时雨的称號。 话说,他这也算是积极弘扬正能量了吧,不能忘却初心啊。 在这个时代,人人都在养名。做好事不留名是不对的,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跟隨自己的將士,对不起并州父老,对不起全大汉人民。 吕布看著远去的黄琬,无奈的嘆了口气。 哎,这世道啊,搞得他谦虚谨慎的品质都要丟了。 奔波忙碌了大半天,不知不觉已经是午后。 吕布在府中用了餐,等待著王允的召唤。 果然,不多时,王允派人急召於他。 吕布带著亲卫赶到司徒府,从监视王允的亲信口中得知王允並没有调动兵马,埋伏刀斧手什么的。 他就大步进了司徒府。 司徒府正堂,王允面色铁青,案几上堆满竹简,却无一展开。 这里没有奢华的陈设,董卓败亡后,王允雷厉风行地整飭吏治,涤盪奢靡之风,整个朝廷呈现出一种战时体制下的朴素与肃杀。 堂中几个司徒府属官悄然整理著文书,大气也不敢出。 吕布进来后,看著白髮苍苍的王允,微嘆了口气,恭敬施了一礼:“见过王公,王公安好。” 声音温和诚挚,充分展现了他吕某人毫不记仇、专门利人的优秀品质。 当然,打心底吕布也是真挚的,他怒王允刚愎自用,但不可否认王允对朝廷的忠心。 无论如何,忠贞之人,都值得敬佩。 如今吕布与王允虽然有矛盾,但绝不是主要矛盾,是可以缓和的次要矛盾,他和王允並没有利益衝突,他又没想过学董卓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前的主要矛盾是抵御即將进攻长安的凉州人。 王允有错吗?或许有。但王允並不像吕布这般知道歷史走向,他面对权力交错复杂的朝局,面对四面乱兵风雨飘摇的社稷,他的选择或许也並不多。 董卓殷鑑在前,王允对吕布的防范也並没有错,换吕布成为王允,也会防范不可掌控的统兵將领。 吕布如今与王允道路相左,但並没有深仇大恨,他还是想缓和矛盾的。 王允心中本是怒不可遏,但看到吕布恭敬的神情,怒气稍缓,冷笑一声:“温侯,真好大的本事,竟敢罔顾朝廷法度,去詔狱劫囚!” 说著说著,王允怒气又升腾起来:“老夫使黄子琰带徒隶上门索人,汝不交出蔡邕也罢,还敢巧言令色,阻拦司隶执法,汝意欲反乎?” 吕布看著王允,沉声道:“王公,蔡伯喈不过一个做学问的儒士,既无兵权,也未结党,杀之何益?王公有诛杀董卓、匡扶汉室之功,一片丹心必照於汗青,便是千年之后亦有后人传唱王公挽狂澜於既倒之不世功绩,何必因一儒士而自损贤名?布实是不解。” 王允听到吕布讚扬他匡扶汉室的功绩,胸中怒火不由略消,听到吕布不解的询问,脸颊抽了抽,道:“蔡邕怀董卓之德,伤朝廷之大义,岂言无罪!” 吕布神情诚挚:“王公,蔡中郎乃当世大儒,海內知名,杀之则士林离心。董卓之罪,在於暴虐专权,威逼天子,残害百姓,倾覆社稷,与蔡中郎实无干係。朝廷处置百官,当公正为本,蔡中郎不过一声嘆息,並无不逊之言论,更无不当之举,实不当问罪。当务之急,还是以应对李傕郭汜为先。” 吕布只觉得他此时的目光里全是正气、热忱、亲和,没有阶级,如太祖一般和人民打成一片。 “住口!” 不料王允却陡然暴怒,戟指喝道:“李傕郭汜!李傕郭汜!此二獠不过寂寂无名、碌碌之辈,何得温侯如此重视!莫非温侯另有他念不成?汝且休要以此相胁,危言耸听!还不速速交出蔡邕,自去廷尉领罪!” 吕布诚挚的神情僵在脸上,深吸了口气。 不能动手……不能动手……我新时代向上向善好青年,要尊老爱幼,控制不住情绪的人,都是弱者……我是强者,不能欺负老弱…… 吕布压下怒火,他再一次深深的感受到了王允对他的傲慢与偏见,也罢,换作前吕布那二货,无论人品还是智商,都还真够得上让王允鄙视。 可以说,王允根本没把他当成同一层面的人看待,就没想过和他讲道理。吕布说的再有理,王允也不会听,他只把吕布当作一把刀子,只需要吕布听话,服从,不能违命,其他的都不重要。 吕布可以理解王允,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允却不会去理解他。 至此,吕布最后一次打消了与王允缓和关係的打算。 他虽然口头上常说王允对他有恩,但实际上他並不欠王允的。可以说,没有他,王允就杀不了动作。即便王允找其他人密谋,但只要有他这个高手护卫董卓,那其他人就不敢和王允合谋。 当即,吕布也不再奉陪,直视王允,一字一顿:“蔡中郎,我保定了!谁也带不走他,我说的!王公若执意要人,尽可奏明天子,下詔討伐吕布。” 堂中的司徒府几个属官顿时大气也不敢喘了,个个低著头。 这些是他们能听的吗? 第三十一章 李傕郭汜起兵 王允看著目光凌厉的吕布,也一下子怔住,气得浑身颤抖:“汝……安敢如此!安敢……” 恰在这时,侍中王盖快步进来,看也没看吕布,慌忙来到王允身边,低声道:“父亲,不好了,弘农传来消息,李傕郭汜收拢凉州散兵近万,正向长安杀来,已过华阴……” 王允大惊失色,忙抓住王盖手臂,厉声道:“此信属实?” 王盖咬牙道:“朝廷遣使持璽书去往陕县传达李肃任命,途中收到消息,不想李肃败於贼手,李傕郭汜带著凉州兵反矣!” 王允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怎会如此!凉州鼠子,安敢如此!” 他心中真是万分震惊,虽然吕布反覆提及要防范李傕、郭汜反攻长安,但王允心中其实並没有太过在意。 只因诛杀董卓后,为了防范董卓部曲谋反,王允便已经做了许多部署。 一方面派宏、宋宪前往左冯翊和右扶风两郡招兵买马,另一方面也在安抚处置董卓旧部。 董卓身死族灭后,麾下地位最高的是六大中郎將,牛辅、董越、段煨、胡軫、徐荣、吕布。 吕布自不用说,如今是朝廷大將,与凉州人不是一路的。 段煨是凉州三明之一、故太尉段熲的弟弟,与董卓也不是一道人,为人忠厚,驻守华阴,安抚百姓,颇有功绩,也不会谋反。 他不久前还收到消息,牛辅和董越相互残杀,前两日刚双双殞命,算是去了他心中块垒。 余下的胡軫和徐荣已经被他赦免,正在长安城中,不足为虑。 除此之外,还有董卓的长史刘艾、主簿杨定、谋士李儒都一併赦免了,余下之人皆无威望,能翻起什么风浪? 所以即便吕布反覆进言要防范凉州人起兵,王允心中根本没当回事。 什么李傕、郭汜,不过区区两个校尉,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如果吕布知道他的想法,只会摇头嘆息。 这老王一是站得太高了,看不到下面,完全的精英革命思维,只安抚了高层將领,却无视了十万凉州兵,典型的常申凯做法。 二是缺乏底线思维,事关朝廷生死,怎么谨慎也不为过,怎能忽视了十万凉州兵这个不稳定因素? 人民群眾的力量是巨大的,你敢无视他们,让他们惶恐害怕,他们爆发起来就会让你粉身碎骨。 然而王允却觉得自己的部署很是到位。 是以今日吕布再次提及防范李傕和郭汜时,王允只以为吕布私心太重、野望太大,是以寇自重,籍此掌控更多兵马和权柄,因此暴怒斥责。 却没想到,如今竟是应了吕布的提醒,李傕、郭汜竟然真的敢带兵杀来长安! 怎会如此!匹夫安敢如此! 王允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李傕、郭汜打得啪啪作响。 正堂之中,寂静无声,只有王允剧烈的喘气声清晰可闻。 坐在那里的王允竟显得有几分颓然。 …… 黄昏。 司徒府正堂,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堂上只设一案,案上铺著一张简易的关中舆图,几盏昏黄的烛火摇曳著,將围坐之人的影子拉得頎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魅。 吕布作为如今朝廷军队名义上的话事人,自然在座。 一个时辰前,王允还在篤定李傕、郭汜渣渣之流,不值一提,打骂他吕布心怀叵测。一个时辰后,王允却在这里召集大臣商议如何应对李傕、郭汜。 王允不问,吕布此时也不愿多说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还能说什么。 无聊的吕布在暗自观察著在座的每一位大臣,都是大佬啊。 上首的王允已然没了之前的颓然,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深邃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与坚毅。也是,王允能够在董卓手下隱忍数年,一朝爆发,连董卓都扳倒了,又岂会因李傕、郭汜而倒下。 来自名门望族扶风马氏的太尉马日磾,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身上带著浓厚的学者气息,与蔡邕倒有几分相似。此时眉头紧锁,不住嘆息。三公虽然虚设,但太尉名义上也是掌管天下兵戈的,商议军务自有他一席之地。 尚书僕射士孙瑞作为王允最信赖的臂助之一,自然不会缺席。这个老臣神情沉静,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不时扫过舆图,似乎在判断著李傕、郭汜这次起兵会对朝廷造成多大影响。 司隶校尉黄琬,温和的面容上带了几分凝肃,作为京畿地区的最高治安长官,李傕、郭汜在弘农起兵,他几乎是和王允同时收到消息。他对麾下徒隶的战斗力自然了解,也深知凉州兵的强大与残暴,此时神情带著几分不安。 已经是车骑將军皇甫嵩端坐一旁,紧握腰间佩剑的剑柄。这位曾经平定黄巾、戎马一生、威震天下的名將,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默。就在四五年前,他还是凉州军的最高统帅,董卓的上司,不想数年之间,朝廷几经变故,他本人也是几番遭受董卓屈辱。 虽说是皇甫嵩带兵灭了董卓全族,但曾经的部下李傕、郭汜是否敢杀皇甫嵩为董卓报仇,尚未可知。 当然,吕布是知道答案的,歷史上李傕、郭汜攻进长安城,受害的大多是并州和关东大臣。 在座的黄琬战死,王允全家被杀,他吕布的并州军损失殆尽,狼狈逃离长安。 而皇甫嵩不但安然无恙,反而在李傕的出力下,位列三公,成为太尉,最后安然病逝。这位汉末第一名將也算得了善终。 如今的太尉马日磾更是不必说,扶风马氏是大族,李傕、郭汜掌权后,马日磾地位最高,成为太傅,並录尚书事,在政务方面可谓朝廷第一大臣,取代了王允的地位,太傅的职务比如今的王允还高,录尚书事则是实权在握。 至於尚书僕射士孙瑞,只是出身扶风平陵书香门第,並非大族。这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他一直担任尚书令王允的副手,与王允共谋诛杀董卓,却有功不伐,丝毫不炫耀,將功劳归於王允,拒绝封侯。 也正因为如此,李傕、郭汜攻破长安后,一同谋算董卓的王允、黄琬都身死,唯有他得以保全,后来虽仅仅位列九卿大司农,但每当三公有空缺,他常在选中,太尉皇甫嵩,司徒淳于嘉,司空杨彪等为三公,都请求让於他。三年后天子刘协东归途中,士孙瑞还请求天子为王允、黄琬平反,允许安葬。 这確实是个谦厚君子。吕布刚穿越时他还曾为吕布解围,吕布对他很是尊重。 除了这几个大臣外,还有侍中王盖和杨瓚几个尚书,均在堂中。 第三十二章 震惊 此时的吕布神情自若,与堂內的沉鬱格格不入。 没办法,现实本是残酷,人心更是复杂。他自带的超前见识,提前的预警,在绝对的权力和根深蒂固的派系斗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矛,但低微的出身和此前杀死丁原的污名,也给他带上了最沉重的枷锁。 王允对他的猜忌,朝臣对他的鄙夷,都让他自认为能够力挽狂澜的进言,变作鸡同鸭讲,没有人真正去接受。 人永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重要。 吕布还能说什么,按部就班履行自己的职责就行。 还是王允开口,打破了堂內凝重的气氛:“诸位,李傕、郭汜大逆不道,聚拢乱兵,將有近万,已过华阴,沿途郡县恐难抵挡,诸位可有良策应敌?” 眾人不语。 士孙瑞转头看向皇甫嵩:“车骑將军乃当世名將,曾剿灭百万黄巾之乱,功勋卓著,善战无双,可有良策?” 皇甫嵩精通军事,他早已思谋过,自然知道这场仗根本没得打,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凉州兵剽悍无双,非蛾贼可比,李傕、郭汜亦百战之將,如今牛辅、董越身死,段煨自守华阴,凉州兵人心惶惶,此二人可轻易聚拢董卓部曲,其兵力將十倍於朝廷,而长安兵力不足一万,未经战阵,恐难抵挡。” 皇甫嵩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堂中眾大臣认识到了眼下形势的严峻,不由面面相覷。 黄琬沉吟道:“可否派遣使者前去招抚?” 马日磾摇头:“彼等要为董卓报仇,岂会接受招抚?” 王允哼道:“若贼人造反,朝廷就要招抚,那朝廷威望何在?天下人岂非皆要效仿?招抚非良策。” 吕布也认同这一点,正如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岂非意味著想要成佛,就可以先拿起屠刀走捷径?如果此时招抚李傕、郭汜做高官,那天下不知多少人要造反,藉此青云直上,对那些老老实实忠心朝廷的人反而不公。 这时,士孙瑞却看向吕布:“温侯善战无前,不知可有良策?” 眾大臣都看向吕布,连王允也不例外。 吕布抱了抱拳,沉声道:“诸公,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今与凉州兵正面对垒,兵力悬殊,朝廷难以抵挡。故当出奇兵,趁其不备,攻其懈怠。” 黄琬眼睛一亮:“温侯且细说来。” 吕布道:“黄公,长安以东董卓部曲足有十余万,然李傕、郭汜仓促起兵,如今聚拢兵马也不过万数,其势未成,恰是出战良机!” “可由车骑將军镇守长安,布则亲率两千并州骑兵,以迅雷之势出击,若能斩杀李傕、郭汜,则乱军必溃。便是未能斩杀此二獠,只消寻找战机,分而击之,亦可挫其锐气,缓其攻势,令其难以聚拢,为朝廷爭取战机。” 吕布前世的风格还是习惯进攻,虽然明知道长安保卫战很难打贏,但他还是下意识想寻找进攻的战机。 王允、士孙瑞和黄琬听了这话,不由沉吟起来,吕布的建议,听起来相当可行。 连皇甫嵩也忍不住看了吕布一眼,他擅长用正兵,但吕布这奇兵確实也不错。 太尉马日磾却连连摇头:“不妥,不妥,温侯兵少,凉州势眾,还是据守长安为好,若温侯兵马在外,凉州人趁机攻取长安,则朝廷危矣!” 眾大臣又沉默下来。 吕布嘴角抽搐了下,嘆道:“诸公,战机稍纵即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长安兵马不过万数,城墙多处受损,久守必失,那是才是回天乏力。” 尚书杨瓚这时开口道:“杀鸡焉用牛刀,温侯镇守长安,可由其他將领出战。” 吕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开玩笑,这是小看谁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凉州兵那剽悍的战斗力,当谁都敢说我上我行? 不是吕布自詡,如今这战局,就是让皇甫嵩带著他的并州军去袭击李傕、郭汜,皇甫嵩也不敢言胜。 皇甫嵩擅长的是阵战和用计,是统帅之道,让他衝锋陷阵,他也不行。 论骑兵突袭作战,当世就没有能超过他吕布的,其次才是凉州兵。 换做其他人,过去就是给李傕、郭汜送经验。 就在眾大臣议论之时,有尚书郎领进来两人。 吕布扫了一眼,竟然是董卓的两个旧部,胡軫和杨定,都是出身凉州豪族,被称为“凉州大人”,在凉州颇有威望。 说来他和胡軫还是有仇的。 也就是去年的事。 当时关东诸侯討伐董卓的闹剧已经落幕,只有孙坚在阳人城整顿兵马,准备再次进逼雒阳。 董卓派遣还是骑都尉的吕布,跟隨都护胡軫进攻孙坚。但胡軫性情跋扈,並不待见吕布,威胁要斩他以正军纪。 吕布自然不受这气,於是暗中使坏,先是鼓譟说孙坚已经逃走,於是胡軫连夜进军,赶到阳人城外才发现孙坚守备完善。他们饥渴疲惫,顾不得扎营,便脱下盔甲休息。 吕布又造谣说城中贼军杀出来了,嚇得胡軫丟盔弃甲逃走,逃了十多里,发现没有敌军,正好天明,便回到阳人外,拾取兵器,继续攻城。这么来回折腾,自然是劳而无功,只能撤退。 孙坚趁势追击,大败胡軫,斩杀其都督华雄。 因此可以说,孙坚斩华雄,他吕布略尽洪荒之力。 不过正所谓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他胡軫就是缺乏主见,相信谣言,最终导致失败,关他吕布何事。 此时胡軫和杨定进了正堂,还没行礼,王允就厉声喝问:“胡文才、杨整修!汝二人可知,李傕、郭汜胆敢聚拢乱兵图谋不轨,关东鼠子,欲何为邪?” 二人慌忙拜倒,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唯恐暴怒之下的王允先砍了他们二人祭旗。 杨定大声道:“王公,李傕、郭汜大逆,实与我二人无关哪。” 胡軫也忙不迭的道:“王公明见,李傕、郭汜造反,我与此二贼势不两立!” 王允厉声道:“汝二人速赴华阴,劝阻李傕、郭汜!令此二獠即刻罢兵,解散部眾,朝廷可赦其罪!若敢执迷不悟,便是自绝於天下,天下人共击之!” 吕布不禁瞪大了眼睛。 震惊! 原来王允竟然如此…… 第三十三章 四句惊荀攸 很快,这场议事就以虎头蛇尾结束。 吕布直到离开司徒府,都在迷惑王允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如此不智? 让胡軫、杨定去劝阻李傕、郭汜,这不是为虎添翼吗? 如果不是知道王允的品性,他险些都以为王允是內奸了。 回到府中,天色已暗。 很快用过晚餐,书房里。 蔡邕看著吕布写的一幅字,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喃喃道:“好……好……此真言也!当为儒家之表,当可震烁寰宇,万世传诵……” 那幅字赫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旁的荀攸看著这幅字,素来平静如水的眼中也露出震撼之色。 这幅字,是他和蔡邕进入书房后,在案台上无意中看到的。 蔡邕问起,吕布说是自己所书,二人顿时震惊的无以復加。 此时,荀攸忍不住又多看了吕布几眼,这……是一个传说中的粗鄙武夫能写出来的? 便是如卢植、马融、郑玄诸多大儒也未必能写出来罢? 这分明是圣人之言! 荀攸看著老泪纵横的蔡邕,心底忍不住涌起莫名的羡慕。蔡伯喈收了个好弟子啊,怕是要跟著这弟子一起名传万世了。 对於儒家而言,最重身后之名。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是说君子最为遗憾的事情,是身死之后,自己没有什么声名值得后世称道的。 孝经也有云,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似蔡邕这般大儒,自然非常看重名了。 便是旷达如荀攸,也不例外,此时可谓心潮澎湃。 吕布在一旁看到二人震惊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日將二人救回来后,离府前恰好写了这幅字,然后晚上邀请二人到书房议事,一切就是那么碰巧。 “温侯,此果真是汝所书?” 即便知道不礼貌,但荀攸还是忍不住再一次询问。 吕布神情略显靦腆:“平日疏於练习,字写的不好,让老师和荀先生见笑了。” 荀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是字写的好不好的问题吗? 蔡邕目光炯炯的看著吕布:“吾徒胸怀大义,成一家之言!为师不如也。” 这就是他蔡邕的弟子,谁也抢不走! 荀攸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是谁今日和他说起,记不得当初教导吕布的事了。还让荀攸一度心中怀疑吕布少年拜师之事的真偽。 如今倒好,什么都不必说了,不论真假,这师徒都是真的不能再真。 吕布忙一脸谦虚的道:“恩师过誉了,令布惶恐。” 荀攸却突然向吕布行了一礼:“温侯有大志,怀大义,此言一出,乃开天下儒士之困惑,为儒家百代之宗旨,仁人志士之抱负,当受吾一拜。” 吕布忙扶住荀攸:“荀先生,实不敢当,真折煞布也。” 事实上,吕布虽然是有意之举,但他还是远远没有认识到这四句对於汉末儒士的震撼。 只因为汉末儒生对於儒学的理论和前景正处於怀疑和迷惘期,否则也不会发展到魏晋时期的玄学大行其道。 这还要从汉代儒学的发展讲起。 提到汉代的儒家,又不得不提及秦汉盛行的讖纬神学。 讖是一种宗教性的神秘预言,又称讖语,以之预测吉凶,因通常配有图,故又叫图讖。 周秦以还,图篆遗文,渐与儒道二家相杂,入道家者为符篆,入儒家者为讖纬。 董仲舒独尊儒术,实际是將道家和阴阳家的思想与儒家思想相结合,提出了天人感应说,成为两汉儒家主流思想。 天人感应说本质是为君主统治建立的学说,即君权受命於天。为了更加具象化的体现受命於天理论,天人感应说又大谈符瑞与灾异,认为王者將兴,必先有符讖出现。 如果君主勤政爱民,奉天行事,政绩斐然,则有天瑞应诚而至。反之,如果国家將有失道之政,则上天先出灾害以谴告之。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 这种推灾异之象於前,然后图安危祸乱於后的思想,就是政治神学,讖纬之滥觴。本质是为谋求权力的野心家或在位的统治者大造舆论,从而收服具有传统天命观的民眾,证明其权力的合理性。 天人感应说,或许有匡正朝廷政治的作用,但事实上,却导致政治斗爭更加激烈。 讖纬神学在西汉末年的哀、平之际大兴,在王莽与刘秀的推波助澜之下,到东汉更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思想。 王莽称帝就利用讖语製造舆论,製作了“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的石碑。 光武帝刘秀曾以符瑞图讖起兵,即位后崇信讖纬,宣布图讖於天下,將图讖国教化。汉章帝更於建初四年召集白虎观会议,形成《白虎通德论》,成了讖纬国教化的法典。甚至对儒家经典的解释,也要向讖纬看齐。 以至於董卓迁都长安的依据来自《石包讖》,袁术称帝依据是“代汉者,当涂高也”的讖语。 天人感应说认为,人应当遵从天意,天能通过灾异或祥瑞干预人事。朝廷用人施政,重大事项决策,都要依讖纬或天相来决定。 最直接的一个体现就是东汉太尉、司空、司徒三公的任命,完全是听天由命。 巧合的是,汉末正处於小冰河时期,地震、旱灾、水灾、蝗灾、瘟疫等各种灾害频发,导致朝廷一年平均下来要换好几个三公,以至於三公基本成为朝廷的挡灾板。 在这般情形下,越来越多的儒士对天人感应说的正確性產生了极大的怀疑,但一时又找不到新的学说和出路,只能不断探索,甚至有些儒士开始已走上另一个极端,放浪形骸,完全解放天性。 要知道,汉儒可不同於明清时期的腐儒,保守固执,利慾薰心,也没有墮落到魏晋时期的清谈成风,躺平摆烂。 汉儒具有极强的担当和进取精神,尤其是汉末的儒士,在没有被司马家污染的情况下,仍兼具侠气与道义。 他们对儒道的探索,如饥似渴、孜孜以求。 第三十四章 制天命而用之 特定的思想,在特定的环境下,会爆发出令人意外的光辉。 吕布此时写的这横渠四句,放在宋时已然震惊世人,放在此时更是如同漫长黑暗中驀然点亮的熊熊火炬,令无数儒士为之振奋。 如果说如今盛行的天人感应说是人屈从於天,是侧重政治神学与教化控制,那吕布提出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则是弘扬儒家道德修养与崇高理想,体现普遍仁爱,胸怀天下百姓,而不只是统治阶级。 是以,吕布的四句话,虽然只是一个方向,没有天人感应说论述完备,但却为儒家迷惘的前路劈开了一个新的天地,打开了一个新的境界。 这才是蔡邕和荀攸激动的原因。 吕布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二人出乎意料的激动,但思索之下,也猜到了一二,当即笑道:“说来我这四句也不过午后所书,亦是受师父和荀先生所启发。若无师父与先生,亦无此四句。” 蔡邕和荀攸皆是一愣,看向吕布。 吕布嘆道:“我生於九原,自幼便经歷战乱之苦,看著无数父老妇孺死於鲜卑入寇,年年如此,惶恐无助。” “少年时,我听人言天人感应,却常思,天人感应,天人感应,若天真能应人,我大汉边民何辜,要惨死於鲜卑人屠刀之下。是以,我从来不信天命。” 吕布说到这里,眼睛里透出光芒:“我学得一身武艺,带领并州健儿,不知杀得多少胡贼,保得家乡一方平安,方知人亦可胜天。” “后来,我有幸得师父教导三日,从此识字读书,最尊崇荀圣,最喜天论!” 荀攸听到这里,眼睛不由一亮,他是荀子后人,深知荀子因“性恶论”“天人相分”思想与如今天人感应大相逕庭,以及培养出李斯、韩非子两个法家弟子而备受非议,不被儒家正统所认可,如今听到吕布尊崇荀子为荀圣,更提到荀子的天论,显然不是盲目吹捧,不由心中大悦。 蔡邕也没吭气,他是正统儒家弟子,但也讲究兼容並蓄,並不狭隘,何况如今是他最喜爱的弟子提出来的,他更不会反驳。 吕布接著道:“天论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皆至理也,布深是尊崇。” 荀攸抚著鬍鬚,神情更是大悦,他没想到吕布竟然能诵出天论核心,如今大多儒士都做不到。 吕布声音更加鏗鏘:“自孝武以来,儒家皆尊天人感应,要顺应天意,我却独喜荀圣之真言,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荀攸眼中光芒大放。 吕布又道:“师父,荀先生,某素以为,天地本无心,然生万物,则万物乃天地之心也。此番见到师父与荀先生,思及师父乃仁人君子,以忠孝显著於世,又明辨是非,昔日十常侍祸乱朝纲,师父直言上諫,谁人可及?董卓威震朝廷,荀先生不惜身而谋刺之,亦忧国忧民之行也。” “师父与荀先生之君子风采,令布深受触动,能保全仁人君子,更令布与有荣焉。” “今日午时在书房,布心不能平,思及荀子圣言,忽有所悟,天地无心,唯君子知仁与孝,明是与非,怀忧与患,是可以为天地立心也,於是,方写出此四句。若无师父与先生,吾何以得之?” “再者,布虽得四句,却空有理想而不知该如何行事,唯师父与荀先生这般大儒,方能知行合一罢。” 蔡邕老脸微红,吕布把他夸得太好了,他感觉自己有点不配啊。 荀攸却若有所思,他素来睿智,能感受到吕布说这么多,还是要分润名望於他二人。心中不由多出几分敬佩之情,世人好名,谁能如吕布这般大气。 与此同时,荀攸也忽然明白了吕布为何能写出这四句圣言,而那些大儒却不能。只因大儒受三百年来的天人感应说影响至深,唯吕布出身微末,反不受此束缚,尊崇先祖荀圣制天命之说,敢於提出人定胜天,方能出此圣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四句看似是逐句深入,一句更胜一句,至最后为万世开太平,充满理想与豪情。 但四句之根本却是第一句,为天地立心。 后面是儒家理想,第一句却是明辨天与人的观点与立场。 天人感应说,近几十年来无时不有的天灾,令无数儒士迷惘与纠结,只有走出天人感应说,走出顺天应人的束缚,才能说出为天地立心之言,儒士才能满怀豪情,敢言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时,荀攸对吕布已然大为改观。 在如今的荀攸看来,吕布觉非传言中见利忘义的武夫,而是一个胸怀大志、见识卓绝、文武兼济之人。 又想到吕布出身微末,比他还年轻,但不过十年之间,已然封候拜將,成为如今朝廷举足轻重的掌权者,远胜多少世家子弟,不由心中更是暗惊。 雄主? 荀攸不由再次打量起吕布来。 心思转动之间,他突然询问吕布:“温侯以为长安如今形势如何?” 吕布没注意荀攸的神情,听到他询问,也没多想,嘆道:“李傕、郭汜已於弘农起兵,眼下其势未成,我今日请命出击,却被王公驳回。不过数日,长安必破无疑。” “竟如此危急?” 蔡邕大惊失色。 吕布嘆了口气:“若不危急,王公恐怕还要就师父之事纠缠不休,如今他却是顾不上了。” 蔡邕神情:“那朝廷该当如何?” 吕布摇了摇头,道:“今日王公驳回我出兵,又派胡軫、杨定去劝阻李傕、郭汜,王公何以如此不智?令我难以置信。请师父和荀先生前来书房,便是询问此事。” 蔡邕拧眉:“王子师向来谋定而后动,却是不该如此。” 荀攸却道:“身在其位谋其事耳,王司徒秉政,首先思虑者,乃天子与朝廷之安危。而今长安精兵唯并州军,故司徒虽与温侯有所齟齬,却需温侯坐镇长安,以防不虞。” 第三十五章 荀攸归心 荀攸接著道:“至於派胡軫、杨定劝阻凉州兵,是如今朝廷別无他人可遣,恐遭凉州人杀害,遣此二人,是成则可喜,败亦无妨。” 吕布听了,不由恍然,他之前还真没想这么多,是因为他能从歷史上知道胡軫、杨定二人肯定与李傕、郭汜勾结,其他人却不知道这一点。 至於王允阻拦他主动出兵的原因,他还真没想到王允和朝廷对他的依赖,或者说二者立场不同,他是想著重创李傕、郭汜,王允却是將朝廷安危放在第一位。 当即抱拳道:“先生睿智,洞若观火,令布茅塞顿开。” 荀攸又道:“温侯既知道长安不可守,却不知有何打算?” 吕布也不隱瞒,如实道:“大敌在前,朝廷对我有所猜忌,大臣各怀心思,城內稂莠不齐,大势如此,恨无回天之力,只能尽力而为,总不能让凉州人肆意妄为。” 顿了顿,又道:“若事不可为,唯有撤离长安,返回并州,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荀攸听到吕布说以待天时,眼神闪动,默然片刻,道:“并州人丁稀少,土地贫瘠,兼鲜卑匈奴常年袭扰,非休养生息之地。” 吕布眼神却透著光亮:“但那里需要我和并州军,扫鲜卑,平匈奴,守护一方安定,百姓乐业,我所愿也。” 荀攸一怔,隨即脸上露出笑容,眼里透出欣赏之色:“为生民立命,温侯知行合一,真英雄也。” 蔡邕脸上亦露出欣慰之色。 吕布却谦虚地摇了摇头:“荀先生过誉了,汉室倾颓,我不能拯救危亡,算什么英雄。” “温侯过谦了。”荀攸悵然嘆道:“大势如此,谁人又可兴復汉室。” 吕布沉声道:“如今天下,內忧外患,烽烟四起,诸侯割据之势已成,百姓流离失所,恐数十年难见太平。我只望先安定一方,平战乱,抑兼併,以民为本,唯才是举,连幽并而定关凉,他日若能效齐桓晋文,亦不负大丈夫之志也!” 荀攸眼中光芒陡然大盛。齐桓晋文曾是他的梦想,可惜他后来发现自己只是善谋,难为雄主。 当初董卓迁都长安之后,荀攸曾与议郎郑泰、何顒、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谋刺董卓,提到据餚、函,辅王命,號令天下,行桓文之举。 但那是密谋,荀攸並不认为吕布会知道此事。此时听闻吕布有桓文之志,不由大生英雄所见略同之意。 如果吕布知道荀攸心中的想法,恐怕会忍不住发笑,说什么密谋,都上史书了,可谓后人皆知。 荀攸却不知道吕布会知道那么多,他只觉得吕布句句都能说到他心坎上,不由赞道:“好一个大丈夫之志!” 隨机离席而起,躬身一拜,肃然道:“温侯胸怀苍生,又有鸿鵠之志,攸不才,愿效犬马之劳,未知温侯可愿接纳?” 吕布顿时狂喜,一把扶住荀攸,激动地道:“布素知先生深藏大智,有良、平之谋,先生不弃愚陋,愿曲赐教诲,乃布三生有幸也,愿与先生共创大业,开一个太平之世!” 荀攸微笑又拜:“荀攸拜见主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布笑得合不拢嘴,忙道:“先生不必多礼,今后还劳先生不吝赐教。” 一旁的蔡邕看得激动莫名,但他是吕布的师父,自然不可能效仿荀攸拜吕布为主公,但心中却琢磨起来,这个弟子,自己可得照护好了,容不得別人欺负。 二人落座。 吕布仔细向荀攸讲述了目前长安態势,并州军情况及自己的谋划。 荀攸仔细听了后,道:“当务之急,李肃不可留,徐荣或可招。” 吕布听得不住点头,不亏为谋主,荀攸果然思路清晰,先定內患,再寻外援。 李肃对於吕布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他背后是王允,分量就不一样了,必须儘快处置,否则对并州军是祸非福。 此外荀攸也点醒了他,徐荣虽是董卓旧部,但却不是凉州人,而是幽州辽西人,在董卓麾下也被凉州人排挤,应该是他如今在长安唯一有望招揽到的將领了。 他一直想要壮大实力,扩充兵马,荀攸直接给了他方向,而且是最优解。 徐荣强不强,只看战绩就知道,在关东诸侯討伐董卓时,徐荣先败曹操和鲍信联军,险些擒杀曹操,而后又大破江东猛虎孙坚,战绩放眼三国都是相当耀眼。 若是能招揽此人,不但能得一员大將,而且在將来夺取幽州时也有可用之处。 荀攸又道:“凉州人来势汹汹,主公当及早谋好退路,并州虽有山河之势,战马之利,粮草兵甲却是难事,须早做准备,如今长安之內,恰有粮草兵马可以择机借用。” 吕布眼睛一亮:“先生莫非说的是皇甫嵩所抄董卓郿坞之物乎?” 荀攸微笑点头:“然也。” 吕布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好傢伙,粮草和兵甲的问题也解决了。 董卓迁都之后,在郿县修建堡坞,高厚七丈,號曰“万岁坞”,四处劫掠搜刮,储存了足够三十年吃用的粮草,还有很多金银珠宝,兵器鎧甲。 董卓死后,皇甫嵩率兵攻破郿坞,屠杀董卓满门,获得了全面的財物、粮草和鎧甲。 如今,这些財物在国库,粮食在太仓,兵甲在武库。 前些日子吕布曾建议王允想把董卓的財物赏赐公卿、將校,王允不同意。 吕布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相比財物,他更看重的是粮草和兵甲。 粮草不用说了,这是乱世里的硬通货,比財物有用多了。 他要是从长安撤离,至返回并州,一路数千里,粮草不能缺。 至於兵器鎧甲更不用说了,属於稀缺品,他即便在并州安定下来,从冶铁到打造,没两三年工夫也搞不出一批兵器鎧甲。 荀攸的谋划可谓切中要害,是他立足并州发展最需要的物资,此时如果从长安搞到,足可以省去他两三年发展时间。 不过如今这些粮草、兵器和鎧甲都是属於朝廷的,不能轻动。 吕布摸著下巴思索起来,该怎么搞到这些粮草、兵器和鎧甲呢? 总不能抢吧? 额,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会坏了名声。 不过可以有其他操作,要不安排些人扮作凉州人去抢,然后自己再抢过来,来不及退还朝廷,只能带走。 这样不但不会坏了名声,说不定还会落个好名声。 英雄救美的套路嘛,谁不会玩? 但却比较费事,凉州人攻城在即,自己还要守城作战,时机不好把握。 而且一旦泄露,自己的名声怕是更坏。 第三十六章 游说徐荣 荀攸似乎猜到吕布在想什么,开口道:“主公,只需早做准备便可,一旦凉州人逼近长安,主公当为守城大將,可调度一切粮草和兵甲,名正言顺取之。” 吕布不由拊掌道:“若非先生提醒,我几乎忘了这一事。” 他也是被王允的一番逼迫搞得进退维谷,小看了自己如今手中的权力。 假节,等同於部分皇权的“临时使用符”,在战时是有自主权的,可以不用请示朝廷批准,斩杀中级以下將领。比如诸葛亮北伐时有假节之权,可以挥泪斩马謖。 至於徵调物资的权力,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这个可以有。激战之时,谁敢反对,就是勾结贼人,就是对朝廷不忠。 敢对朝廷不忠,还留著干啥? 吕布心中嘿嘿笑起来,那时候,忠与不忠的解释权在他这儿。 不过吕布心中还一直掛念著一件事,那就是家眷如何安全撤离长安,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当即又请教荀攸:“先生,战事在即,我却有后顾之忧,老师与先生,还有我等將士的家眷,该何时撤离为好?撤离早了,怕朝廷派兵追究,撤离晚了,又恐错过时机,陷大家於危机。” 歷史上,吕布战败逃离长安,家眷都没顾上,最后被庞舒收留,才得以保全。 如今的吕布,自然要早做准备。 荀攸抚须嘆道:“凉州兵破城之后必会烧杀抢掠,生灵涂炭。主公可寻长安游侠传播凉州兵攻城之事,令黎庶能逃则逃,我等家眷也可一併离开,朝廷也无暇顾及。” 吕布眼睛一亮,心中一松,不由默然点头。 …… 当夜,徐荣应吕布邀请来访。 书房中,烛火摇曳,只有吕布和徐荣二人对坐。 荀攸和蔡邕皆不擅长诡辩言辞,也不习惯於武人打交道,吕布並未留二人做说客。 吕布打量著面前的徐荣,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皮肤粗糙,身上有一种久经沙场磨礪出的沉稳与威严。 徐荣跟隨董卓多年,是董卓麾下能力最强的一员大將。当初吕布投靠董卓时,徐荣已经是中郎將,地位尤在胡軫之上。 吕布与徐荣共事两年多,二人並无矛盾,但也没有太多交集。 徐荣是个典型的军人,不懂政治,不知迎合,所以在董卓掌权后地位渐渐边缘化,和吕布一样被留在长安,而不是如牛辅、李傕、郭汜那样镇守关东。 他手中兵马大约一千多,是多年跟隨他的旧部,以幽州人居多,少有凉州人。 吕布思忖间,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徐將军素来刚正,布深是钦佩。今李傕、郭汜叛乱,欲犯长安,天下汹汹,社稷將倾。王司徒虽有退敌之心,然所用非人,遣胡軫、杨定二人与虎谋皮,战局堪忧。布今日冒昧相请,是想请將军与布联手,共御国难!” 徐荣看著吕布,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他对吕布诛杀动作是心怀怨愤的,此时声音平静:“某一介武夫,食汉禄,听王命。今王司徒秉政,某自当听其调遣,拱卫京师。至於温侯所言联手……恕某愚钝,不知何意?” 吕布感受到了徐荣心中的怨愤,也不奇怪,毕竟徐荣是董卓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董卓身死,他的处境也很很尷尬,有怨愤是完全正常的。 吕布嘆了口气:“徐兄,我等皆是军人,说话也就直来直去,我知汝对我诛杀董卓之事心有块垒……” 徐荣当即否认道:“温侯何出此言,某却是不敢。” 吕布摆摆手,面带微笑:“徐兄多虑了,可以说,放眼长安,唯有我二人是同病相怜、同仇敌愾。” 徐荣听了这话,不由一怔:“却不知道温侯何出此言。” 两句何出此言,语气已有不同。 吕布敬了徐荣一杯,高声吟道:“白马饰金羈,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隨著吕布吟出这首诗,徐荣虽是粗人,却也听得怔怔出神。 吕布又敬了徐荣一杯,道:“徐兄,汝是幽州人,我是并州人,自古幽并一体,饱受匈奴、鲜卑侵凌。我二人皆是少年从军,保家卫国,奋不顾身,浴血沙场,视死如归,我道我二人同是热血之人,不知徐兄认可否?” 徐荣默然。吕布这一首诗,这一番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如此看来,他二人还真是一路人。 吕布又道:“我当初杀丁原,何故?那是因为丁原一上任就抽调并州精锐,弃并州百姓於不顾,到朝廷爭权夺利,更在河內、孟津烧杀抢掠,形同匪寇!如此行径,该不该杀?” 徐荣默然不语。 吕布又道:“我投董卓,何故?那是因为董卓曾在并州抵御鲜卑,曾在凉州抵御羌族,十常侍作乱时,又救天子於邙山,扶朝廷於危难。却不曾想,他掌权之后,非但没有安定社稷,反而火烧雒阳,驱百姓於长安,死伤数十万人,又纵兵四处劫掠,杀戮无辜,搜刮钱粮无数,乃至饿殍满途,白骨枕藉。徐兄,如此凶残暴虐之徒,该不该杀?” 徐荣默然,身躯却微微颤抖,显然心绪极不平静。 吕布嘆道:“为何长安將领不少,我却偏偏要拉拢徐兄?皆因董卓麾下,唯我二人之手未染无辜百姓之血,无愧於天地良心耳!” “徐兄吶。”吕布仿佛喝多了一般,泪水滚落脸颊:“汝与我皆少年从军,一腔热血,志在保家卫国,却所託非人,险些助紂为虐,为虎作倀,遗臭万年,九泉之下亦无顏面见父母先人!” “如此,我二人可算同病相怜,同仇敌愾?” 徐荣没有说话,却回敬了吕布一杯。 吕布又长嘆了口气:“徐兄,董卓於我亦有知遇之恩,我岂不知杀了董卓,会落个忘恩负义之名,会让十万凉州兵恨不能將我挫骨扬灰!然面对如此恶贯满盈、穷凶极恶之徒,我实不能忍!纵然杀之后患无穷,我亦无悔!” 徐荣点头,也不禁嘆了口气。 吕布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貂蝉美人计什么的,不然他哪能这么理直气壮的洗白前吕布。 这时,徐荣开口道:“温侯受命於朝廷,得司徒信重,长安一战,我自会听命,不会与李傕、郭汜勾结,否则……” 吕布打断他道:“我从不担心徐兄勾结李傕、郭汜。” 徐荣面色缓和了很多:“多谢温侯信任。” 第三十七章 斩杀李肃 吕布沉声道:“我担心的是朝廷,今日王公派遣胡軫、杨定前去劝阻李傕、郭汜,势必不成。若二人归来,我恐朝廷会派胡軫与將军带兵前去迎敌。” 徐荣正色道:“某驰战沙场多年,也不惧李傕、郭汜。” 吕布摇摇头,道:“我自是知道徐兄之勇武,却唯恐胡軫与李傕、郭汜暗中勾结,谋害徐兄。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是佳话。却不能亡於小人之手,否则死不瞑目。” 徐荣一怔,若有所思的道:“这……胡文才当不至如此……” 他说著说著,便说不下去了。这么多年,胡軫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吕布提到之事,大有可能发生。 他当即道:“谢温侯提点。” 吕布沉声道:“若朝廷果真派徐兄与胡軫前去迎敌,万望防范胡軫暗箭伤人,我亦会设法接应。” 徐荣抱了抱拳,粗獷的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吕布嘆了口气:“长安如此局面,岂能守住,我二人为国尽忠,身死何妨?然朝廷衰弱,內斗不止,各地亦征战不休,若我二人不在,放眼大汉州郡,又有几人会去边郡抵御鲜卑匈奴,我幽并父老妇孺,何其悲苦!” 徐荣脸上露出悲戚之色,他没有再迟疑,避席而拜:“若此战不死,某愿任温侯驱驰。” 论年龄,徐荣比吕布大。论资歷,徐荣也比吕布老。他心中自然明白今夜吕布找他的目的,只是先前心中对吕布怀有怨愤之情,故作不知。如今倒觉得吕布和他是一路人,便做出了表態。 吕布上前扶起徐荣:“长安之战,我当全力以战,若事不可为,我当退往并州,定不负將军之志。” 徐荣再拜。 …… 京兆尹的五月,本应是草木葱蘢、薰风拂面。 然而,此刻的整个京兆,都笼罩在一片燥热与死寂之中。空气中瀰漫著尘土、马粪与一种无形的恐惧混合而成的气息,令人窒息。 自弘农郡至京兆尹,伴隨著凉州人的马蹄轰隆,令华阴、郑县一带的百姓无不心中惶恐。 自董卓被诛后,关中百姓並未迎来期盼已久的太平。 董卓留下的庞大凉州兵团,並未烟消云散,反而像一群红了眼的恶狼,在京畿之地焦躁地逡巡、咆哮,寻找著一个宣泄仇恨与恐慌的出口。 此刻,这个出口,已经清晰地指向了长安。 董卓的凉州兵素来军纪败坏,甚至很多將领经常会纵兵劫掠,此番又是仓促聚拢,缺乏粮草,让沿途百姓遭受了巨大灾难。 不知多少人家被凉州乱兵破门而入,粮食被抢掠一空,处处是凌辱杀戮,处处可闻哀嚎之声。 凉州兵前方百余里,霸陵县,霸水西畔。 数百骑兵正在休息进食,正是兵败弘农的李肃人马。 “都尉,这会被凉州人打败,回去朝廷会不会问罪?” 一个曲军候忍不住询问李肃。 李肃看也没看他一眼。 旁边一个军司马斥道:“去!没眼色的东西,乱喊什么,朝廷已任命將军为中郎將,要称呼將军!” 屯长悻悻退开。 军司马凑到李肃身旁:“將军,此次兵败,就怕温侯责难。” 李肃眯著眼睛,不慌不忙的道:“温侯也要听从司徒之命,有司徒在,万事无忧。” 说著面带几分自得之色,眼里闪过野望:“据朝廷使者所言,温侯屡次三番违背王司徒钧令,此为不识天时,必被朝廷见弃,他日或以谋逆论处也未可知也。并州军迟早尽归本將统领,尔等只需跟著本將,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多谢將军提携。”军司马面露喜色,又看了一眼东面,不无惶恐地道:“只是凉州人兵强势眾,恐长安无力抵挡。” 李肃脸上闪过惧怕之色,隨即又镇定下来:“慌什么,长安城自有朝廷守御,何况我与那李儒、杨定也有几分交情。再不济,保护天子离开长安,也自有一番天地。” 李肃说著,眼里闪烁著精光,他所说的这个保护显然不是正常的保护。 一番休息后,李肃带著数百骑直奔长安。 靠近长安霸城门时,忽然看到前方数十骑佇立等候。 最前方一人跨坐赤兔,身形高大,束髮戴冠,挎弓持矛,赫然正是温侯吕布。 李肃心中不由一个咯噔,下意识勒马,想要下马,却犹豫了下,还是在马上行礼,强笑道:“末將拜见温侯,甲冑在身,不能全礼。” 他怕自己下马了,万一吕布要杀自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著头皮坐在马上。 吕布威严的目光扫过李肃,又扫过他身后六七百并州將士。 那些并州將士慌忙下马,全部拜倒在地:“拜见温侯!” 李肃回头一看,身躯不由一僵。 场中只余他一人孤零零坐在马上,连他的亲卫也下马拜倒在地。 李肃剎那间只感觉浑身冰寒。 吕布目光又落在李肃身上,杀气凛然。此人善於钻营,不知进退,妄图藉助王允之力与他分庭抗礼,大战当前,决不能留! 他面无表情的道:“李肃,汝奉司徒之命御敌,却一战即溃,损兵折將,助涨贼势,坏我军心,该当何罪?” 李肃脸色一变:“温侯,贼势浩大,非肃不力……” “汝安敢在此狡辩!”吕布冷声道:“为將者,胜败乃兵家常事。然你汝未战先怯,指挥失当,致使数百并州儿郎枉死,此非力不能胜,皆汝怯战之过也!” 李肃身后一眾下拜的將士无不噤若寒蝉,却又觉得温侯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跟著温侯,向来都是战无不胜,哪里吃过这种败仗。 吕布眼神更冷:“兵败之后,汝更纵兵劫掠百姓粮草,败坏军纪,贼寇不如!汝可知,上一个如此败坏我并州军军纪的是丁原,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李肃咬牙道:“温侯,实是粮草丟失,总不能让將士挨饿……” 吕布厉声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是并州军今后的军纪!我们是保护百姓的军人,不是贼寇!军人,要有正气!军人,要有骨气!” 李肃冷汗直流,意识到吕布来者不善,急道:“温侯,我乃司徒亲命……” “军法严明,无分亲疏。”吕布打断他:“来人,將李肃拿下,以正军法!” “吕布!汝擅杀大將,司徒必不饶汝!我要去见司徒……”李肃嘶吼著,拨马就走。 吕布冷哼一声,手一抬,长矛飞射而出,刺穿长空,发出悽厉的尖啸声。 几乎瞬间,一道鲜血飞洒长空,李肃惨叫一声,落下战马。 几个亲卫迅速衝上去,勒马,取李肃首级。 至此,并州军去了內部隱患,王允再想要插手分化,怕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第三十八章 游侠庞舒 看到李肃人头落地,数百并州骑兵一片死寂,无不惶恐。 吕布目光扫过他们,沉声道:“我们是保家卫国的并州军,不是贼寇!在此严肃申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是并州军的军纪!尔等切记,军法无情,任何人,无论职务高低,谁敢违反军纪,那就想想丁原、李肃的下场!” 在场的并州將士无不凛然,包括吕布带来的亲卫。 “隨我归营备战。” 隨著吕布一声令下,数百骑兵慌忙上马跟上。 吕布转头又看了一眼东方,斩杀李肃后,他並没有太多欢喜,反而心中憋著一股气。 他已经知道凉州乱兵一路祸乱百姓之事,却无能为力。 想到王允的固执,不由眉头更是紧皱。 上位者一个决策不慎,下面就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大臣们考虑的是朝廷,谁又想过这些百姓呢? 他必须儘快壮大势力,以后更要引以为戒,绝不能因少数人而定策。 吕布將数百骑兵交给张辽整顿,至此并州军算是整合完成,消除了內部隱患。 原本的并州军,加上张辽带来的一千多兵马,再算上徐荣的一千多兵马,如今吕布在长安能掌控的兵马已经达到五千数,算是不弱了。 只是想到歷史上吕布加上张辽也有將近四千兵马,最终能逃离长安的仅有百骑,足见战事之惨烈,仍不能大意。 他来到是个时代是五月十六,今天已经是五月十九。 据情报来看,凉州兵最晚三天后,也就是五月二十二就能抵达长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歷史上凉州人围城八日,於六月初一攻破长安城。 时间已经是非常紧迫了,然而朝廷如今的策略还是反覆横跳,连统一指挥的將领都没有確定。 这场仗,怎么打? 他现在都想摆烂了,准备好后路吧,怎么打他说了不算,朝廷说了算。 特么的官僚主义。 …… 新丰县,南依驪山,北临渭水,是汉高祖刘邦建立大汉定都长安后,因平民出身的父亲不適应皇宫生活,便把老家丰邑的父老乡亲迁到长安附近,建造了新丰县。 此时的新丰县,人声喧囂,战马嘶鸣。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乱鬨鬨的凉州兵,一眼望不到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里曾是项羽驻军四十万,摆鸿门宴的地方,如今却被数万凉州兵占据。 新丰县城衙署之中,县令早已不知去向,衙署被凉州兵占据。 此时大堂之內,胡軫、杨定正与几人笑谈,赫然正是李傕、郭汜、贾詡等凉州將领。 李傕身材魁梧,但面容略显阴柔,眼神仿佛一条毒蛇。 郭汜比李傕还要高大,面容粗獷,颧骨突出,眼成三角,眉间一条刀疤,周身透著凶悍之气。 至於贾詡,虽已年过四旬,也不显瘦弱,身高八尺有余,面容白皙,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沉稳,默然不语,仿佛藏在阴影中一般。 此时,胡軫和杨定正在讲述长安城兵马和防御情况。 胡軫不屑道:“长安城內,不过些散兵游勇,焉能抵挡我凉州精兵,唯一可虑者,吕布小儿也!然而如今王允老贼与吕布小儿生了嫌隙,不足为虑,只要我凉州天兵一到,便可直入长安,诛吕布,杀王允,挟天子,掌朝政,那时候天下便是我凉州的天下!” 杨定点头:“不错,正是如此,王允刻薄跋扈,有取死之道。吕布忘恩负义,杀害董公,必要將他千刀万剐!” “哈哈哈哈!”郭汜纵声大笑:“汝二人皆为凉州大人,威震一方,岂能屈居并州人之下?何不隨我等一道杀入长安,共享富贵?” 胡軫与杨定对视一眼,笑道:“正有此意。” 一旁的贾詡却突然道:“两位大人还需先回长安为妙。” …… 又是黄昏,长安西城。 吕布將李肃的兵马交给张辽后,带个两个亲卫来到西城一户人家前叩门。 一个中年大汉开门,看到吕布,慌忙行礼:“草民拜见温侯。” 吕布一把扶住他,呵呵笑道:“庞兄不必客气,今日登门的是剑侠吕布,不是什么温侯。” 中年大汉脸上露出笑容:“温侯降临寒舍,蓬蓽生辉,庞舒不胜荣幸,快请进。” 这个中年大汉是长安游侠庞舒,正是歷史上暗中救了吕布家眷之人。 前吕布本就是轻侠出身,这一年多在长安无事饮酒,平日里与庞舒这些游侠也颇有酒肉交情。 汉代之人,一好神仙之术,二好游侠之风。 游侠源於战国时期的门客,至汉代达到顶峰。 游侠“扶危济困、重诺轻死”的行为,在民间极受欢迎,能一呼百应。 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將游侠塑造为“言必信、行必果、赴士之厄困”的道德典范,使侠的精神成为华夏一种文化符號,影响了华夏几千年。 刘备、曹操、袁绍、袁术年轻时都曾为游侠之事。 长安作为如今的大汉京城,是聚拢游侠的天然之地。加之当初从雒阳迁徙过来数十万百姓,並没有安顿好,很多无產无业者也沦为市井游侠。 如今长安的游侠,不下数千人,有扶危济困者,更不少偷鸡摸狗之徒,稂莠不齐,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 吕布並不是第一次来庞舒家里,庞舒虽是游侠,却颇有家资,宅地分前后院,並不算小。 二人到堂屋坐下,下人摆上酒菜,庞舒先敬了吕布一杯:“温侯先是劫狱救恩师蔡中郎,又义正词严喝退黄司隶,如此大义之举,已遍传长安,令庞舒钦佩之至。” 吕布一副好奇的神情:“汝等怎知我三番进言,不惜辞官罢爵,寧可得罪王司徒也要救恩师之事?” 庞舒一怔,隨即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温侯为了救恩师,竟不惜辞官罢爵,还得罪了王司徒?” 吕布满脸正气,自谦道:“某虽不才,亦颇知恩义二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说到这里,吕布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想到了自己义父杀手的称號。 第三十九章 布局后路 庞舒却没想这么多,拊掌赞道:“好一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温侯真当世之豪杰也!如此大义之言,庞舒必传之於世,令世人知温侯之德名。” 吕布摆摆手:“嗐,名不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恩师救了出来,余者不足为道。” 庞舒脸上满是崇拜之色:“温侯视功名如废土,视恩义如性命,非我等可比,只是王司徒如今权倾朝野,温侯得罪了他,恐今后在朝廷寸步难行。” 开过玩笑,舒缓了心中略显压抑的情绪,吕布面色又转为凝重:“我今日所来,便为此事。” 庞舒忙道:“温侯但有所命,庞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吕布面色凝重:“庞兄可知,董卓在关东的十万凉州兵已入京兆,正向长安杀来。” “啊?”庞舒大惊失色,手中酒樽掉落在地,声音都颤抖起来:“怎会如此?董卓不是已死了一个多月了?凉州人怎会突然发兵?十万凉州兵,长安岂非危矣?朝廷可能抵御?” 吕布摇摇头:“如今朝廷对我怀有猜忌,我几番请命,想要趁凉州兵尚未聚拢之时主动出兵,分而破之,奈何朝廷不许。如今凉州人大势已成,距离长安也不过三两日,朝廷却仍未议出个策略,以某观之,长安必破无疑!” “如此情势,著实令人难以置信。”庞舒深吸了口气:“不知温侯有何差遣?” 吕布沉声道:“若论军纪败坏,凉州兵为最,这几年在董卓纵容下四处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此番从弘农过境也是一片哀鸿,长安城一旦被攻破,不知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 “朝廷要稳定军心,不会告知百姓,是以我不能出面,但於心何忍。只能拜託庞兄发动长安游侠,儘早將凉州兵来袭之事告知百姓,令大家早做准备,能逃离长安的儘早逃离,不愿逃离的也將粮食深藏,院门紧闭,或可活命。” 庞舒伏拜於地:“庞舒代长安百姓拜谢温侯提点之恩!” “只恨兵马不足,纵有匹夫之勇,也无力回天。”吕布长嘆道:“此番百姓留下是生死难料,迁徙亦前路茫然!火热是苦,水深亦苦。我此刻能给的,也只是让他们自己选择命运的机会……哎!但愿朝阳长照我土,使我百姓安居乐业。” 庞舒落泪:“今日方知温侯之仁,乃为天下百姓计耳。若温侯不弃,庞舒愿拜为主公,皆忠效命!” 吕布扶住他:“庞兄乃侠客义士,能得义士相助,布之幸也。” 庞舒再拜:“主公!” 吕布脸上露出笑容,这算意外之喜了,他本来只是让庞舒组织游侠协助百姓撤退,没想到庞舒居然直接向他效忠了。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让他对接下来的乱局有了更大的把握。 游侠在这个时代,可算是最好的兵源之一了,军纪比之囚犯兵源要好,战斗力比之寻常百姓兵源要强。 二人换了身份重新见过后,吕布沉吟道:“庞兄,长安多侠士,然游手好閒、胡作非为者亦不在少数,汝可择其善者广为招揽,三百不为少,三千不为多,明日去并州军营匯合。我擢汝为別部司马,发了兵器和粮草,再派两百老兵从旁协助,定要保护百姓妥善撤离,此番我与其他將士的家眷也一併撤离,免除將士后顾之忧,以便从容备战。” 其实吕布並不怕大战,那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心中一直最担忧的就是他和蔡邕、荀攸家眷的保全,还有长安百姓的伤亡。 庞舒拍著胸脯道:“主公尽可放心,我等誓死保护贵人周全。” 吕布摇头:“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何来贵贱之分,我与將士的家眷自有人保护,汝组织游侠全心全意保护好百姓即可,要多备车辆,勿使老弱妇孺受欺。” 庞舒脸上露出敬服之色,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既然长安难守,主公为何不早早撤离?” 吕布握著腰间长剑:“总要一战,杀杀凉州乱兵的锐气,为朝廷爭一分生机,也为百姓撤离留足时日。” 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能放手一战。 庞舒抱拳:“主公大义!” 吕布心情相当愉悦,长安游侠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虽然不能上战场,却能护百姓和家眷,协助运输粮草和兵甲,也是极大的助力。 如今將领有了,谋士有了,兵马有了,粮草和兵甲有了著落,自己的名声也在变好,后顾之忧也即將解决,接下来就是与凉州兵一战了! …… 司徒府。 王允、士孙瑞与黄琬几人商议长安守备之事,对於谁人为主將,几人仍犹豫不定。 如今长安之中可选的將领其实不多,就皇甫嵩和吕布二人。 论统兵能力,自然是皇甫嵩最强,但皇甫嵩曾为凉州军主帅,李傕、郭汜都曾是他的下属,存在很大变数。且皇甫嵩也已表示自己无力统御兵马防守长安。 论临阵战斗,自然是吕布最强。然长安之中兵马各有从属,羽林、虎賁、北军五营和城门守军,如今王允对吕布不能完全掌控,並不放心將兵权都交给吕布。 正商议时,王盖匆匆进来,向王允匯报:“大人,李肃兵败而回,被温侯斩杀。” 王允额头青筋暴起,厉声道:“大战在即,吕布安敢斩杀朝廷大將。” 黄琬在一旁提醒道:“温侯有假节之权,杀李肃当在职权之內。” 王允神情难看,沙哑著声音道:“吕布桀驁不驯,衝锋陷阵尚可,却未有统御全军之经歷,非统帅之选,可由皇甫嵩指挥调度长安兵马……” 黄琬摇头:“奈何皇甫车骑拒不奉詔,闭门不出。” 王允看嚮往黄琬:“子琰,汝为豫州牧时,也曾率军平定豫州贼乱,此番由汝指挥长安兵马如何?” 黄琬摇头道:“豫州之贼,不过芥蘚之疾,断其耳目便可平定。凉州兵之悍勇却为天下之最,我若率兵守城,怕半日也挡不住。” 士孙瑞沉吟道:“王公,其余不论,可记得那日温侯之言,断定李傕、郭汜必会起兵造反,论断如此精准,或可见其统兵之能。” 王允默然,他心中何尝没有过后悔,只是思及自己对形势的判断和把握竟不如一介草莽,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胡軫、杨定求见。 第四十章 战神归来 王允不由心中一动,此二人在凉州军中颇有威望,或许可以劝服凉州人。 不过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得难看。 只见胡軫、杨定二人衣服极为狼狈,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 “王公。”杨定哭道:“那李傕、郭汜顽固不化,我二人晓之以朝廷大义,二人非但不退兵,反而要挟持我二人。若非我二人见机不对逃回来,险些命丧贼人之手。” 王允厉声喝道:“凉州贼兵已到何处?” 胡軫忙道:“已攻破新丰,距离长安不过百里。” “有多少乱兵?” “回司徒,约有七八万。” 王允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如压了块巨石。 他没想到只是数日间,局势竟败坏如此。 他看著胡軫、杨定二人,目眥欲裂。 …… 五月二十,朝廷对於长安保卫战的统帅仍未议定。 王允斥责了劝阻凉州兵失败的胡軫和杨定,派遣胡軫、徐荣率两千兵马连夜前去新丰迎战李傕、郭汜。 李傕、郭汜在新丰县继续聚拢各地赶来的凉州兵,同时也在抓捕青壮搬运輜重。 五月二十一,长安以东。 迎著清晨第一缕阳光,徐荣与胡軫驻马於灞桥之前。 灞桥,长安以东的咽喉要道,建於春秋秦穆公时期,王莽曾一度改为长存桥,是防守长安的必爭之地。 徐荣以马鞭遥指灞桥,对胡軫道:“我等当在此处构筑防御工事,布置拒马、鹿砦,只需扼守此桥,足以阻挡李傕、郭汜五日。” 胡軫眼神闪烁,摇头道:“不妥,朝廷命我二人率兵到新丰迎敌,若在此处固守,恐朝廷降罪。” 徐荣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寒芒。他確信了主公的话,这胡軫果然有问题。 沉吟了下,徐荣又低声道:“正如將军所言,朝廷对我等防范甚深,李傕、郭汜与我等本是袍泽,此番兴兵正为董公报仇,何不合併一处,共伐王允,以清君侧。” 胡軫看向徐荣,神情震惊,眼神复杂,旋即摇头:“不可,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岂可投敌?” 徐荣素来刻板的脸上露出笑容:“方才不过戏言,今日方知胡將军忠君爱国。” 胡軫脸上露出强笑。 徐荣心中却是杀机沸腾,从这一次试探,他可以察觉到,胡軫是真要谋算他的命,连一同投敌的机会都不给。 正如主公所言,胡軫者,小人也。 事实上,徐荣要投敌,李傕、郭汜或许会大喜,胡軫却不然。 胡軫当日看到曾经地位远不如他的李傕、郭汜竟然聚拢了七八万兵马,心中极为震撼。 他一向排斥非凉州嫡系的徐荣,此番朝廷派他与徐荣出战,他最想干的事,就是杀了徐荣,兼併徐荣的兵马,如此他在凉州军中才有博弈更高权位的机会。 只是徐荣带兵严谨,战力极强,他不敢轻动。 徐荣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带兵跨过灞水,一路直奔新丰县。 …… 午后,新丰县,驪山脚下。 两军对垒。 一方两千骑,另一方乱鬨鬨的数万步骑,一眼望不到头。 双方相隔一里有余,遥遥对望。 那一边,李傕、郭汜虽然兵马眾多,但深知徐荣兵马的战斗力,只等著胡軫反戈一击。 这一边,胡軫皱眉看著对面,对徐荣道:“此处地势狭窄,靠近驪山,不便廝杀,不如后退至宽阔之地再战?” 徐荣用看弱智的目光瞥了一眼胡軫:“李傕、郭汜兵马多,我二人兵少,此处地势狭窄,正合適一战。” 胡軫脸色发黑,他一直要引徐荣强攻县城,没想到徐荣並不上当,反而选择了这一处狭窄的地方,令士兵从容进食,以逸待劳,逼得埋伏的李傕、郭汜不得不追过来。 如此行事,完全不符合徐荣的性格,令胡軫惊异之余又进退两难,当即咬牙激將道:“未料到徐將军如此怯战,如此我且带兵先去衝杀。” 徐荣淡然道:“也好,我为胡將军压阵,助胡將军旗开得胜。” 胡軫脸色接连变幻,突然一矛刺向徐荣,厉声喝道:“徐荣,汝胆敢背叛董公,投靠并州人,该死!” 鏗! 徐荣早有准备,手中大刀挡开胡軫刺来的长矛,喝道:“胡軫附逆,格杀勿论!” 他手下的將士早得了命令,立刻杀向胡軫所带兵马。 徐荣挥动大刀反击,刀刀凌厉,杀得胡軫浑身只冒冷汗。 论战斗力,胡軫虽然不差,却不如徐荣,所以之前才想方设法將徐荣送到李傕、郭汜刀下,最后没办法才偷袭,没想到偷袭也失败了。 胡軫勉力抵挡著徐荣的进攻,他的亲卫纷纷上来帮忙,却抵挡不住徐荣的攻势。 胡軫转头,看到自己手下的兵马抵挡不住徐荣兵马,损失惨重,不由又惊又怒。 隨即看到那边李傕、郭汜催动大军杀了过来,胡軫不由鬆了口气,喝道:“徐荣!我凉州大军瞬息即至,还不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徐荣一言不发,一刀斜砍,胡軫一个亲卫脑袋落地。 反手回撩,胡軫惨叫一声,一条手臂飞出,鲜血激射。 一群亲卫慌忙將胡軫团团护住,迅速抬著他后退。 胡軫一只胳膊被砍断,痛得浑身抽搐,面容扭曲,死死盯著徐荣,目光怨毒:“徐荣,凉州兵来了,尔死定了,我定要將尔千刀万剐!” 李傕、郭汜带著凉州军衝锋,长矛如林,锋芒森寒,已近在咫尺。 徐荣已然看到了大军中的李傕、郭汜、樊稠等凉州將领,各带兵马,都在最前面,不由面露决然之色。 他此时逃走或许还来得及,但一来他的兵马被胡軫的兵马纠缠廝杀,一时间无法撤离。二来他奉詔迎战李傕、郭汜,不战而逃他做不到。 这是一名將领的骄傲。 纵然战死沙场,粉身碎骨。 “哈哈哈哈哈!徐荣,尔死无葬身之地!” 十步开外,胡軫在一群亲卫中间悽厉大笑。 倏然,一支羽箭尖啸著破空而至,穿过了胡軫的脖子,带起一捧血花,又穿过一个亲卫的头颅。 胡軫狂笑声戛然而止,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双目圆睁,向后倒去。 临死前,听到一个声音:吕布在此! 微微转头,模模糊糊看到一支骑兵从右侧飞驰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高大……吕布?! 胡軫眼里透出恨意,死不瞑目。 第四十一章 所向披靡 徐荣本已做好死战准备,不料战场形势瞬息发生变化。 隨著胡軫被一箭射死,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战场: 吕布在此! 马蹄声轰隆。 徐荣转头看去。 但见一支近千人的铁骑自驪山方向驰来。 为首的赫然正是温侯吕布。 跨坐赤兔,银甲红袍,横戟在马,手持雕弓,拉弦搭箭,矢如流星,射向对面衝来的凉州大军。 隨著一声惨叫,徐荣赫然看到,冲在前方旗下的李傕中箭,伏倒马上。 箭矢穿过李傕身体,余力不止,又接连射穿两个骑兵。 一群亲卫慌忙护著李傕后撤。 几乎同时,又是一支箭矢破空,冲在前面的凉州军猛將樊稠惨叫著摔落下马。 好厉害的箭! 徐荣倒吸了口凉气,瞬间浑身热血奔涌。 只是呼吸之间,他已然看到第四支箭矢穿空,射死了李傕的掌旗兵。 李字大旗斜著倒下,又压倒绊倒了后面五六个骑兵。 这四箭皆是吕布百步之外所射。 吕布惯於阵战突袭衝杀,但不意味著箭术就差,他號称“飞將”,本就是对比飞將军李广超绝无双的箭术。 辕门射戟,放眼千年歷史也少有人及。 四箭射出,胡軫身死,李傕重伤,樊稠身死,將旗倒下,冲在前面的凉州兵气势顿时受挫。 再看吕布这边,千骑斜著衝锋,倏忽间又错落两分。 前排三四百骑兵早已上箭在弦,弓如满月,个个都是一弦控三矢。 隨著一声“放箭”,上千支箭离弦而出。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横扫凉州兵前排战马。 战马哀嘶,惨叫震天。 前面凉州骑兵栽倒一片,又绊倒了紧跟而上的骑兵,凉州兵的阵形再乱。 咔咔的拉弓声响起。 射出箭矢的三四百骑兵迅速再次上箭,几个呼吸间就是第二波齐射。 又是一片凉州骑兵倒下,前面衝锋的凉州兵阵形大乱! 徐荣看到这一幕,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并州军竟如此善射乎? 这一波骑射,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工夫。 隨著吕布收起雕弓,抓起了横在马背的方天画戟。 他身后,射箭的三四百骑兵驰成一个迴旋弧度,与凉州兵拉开距离,再次弯弓,开始拋射后排凉州兵。 刚才错位在后的五百骑兵则手持长矛,衝锋上前,驰成矢锋阵,紧跟著吕布与凉州兵接战。 吕布方天画戟在手,英姿盖世,犹如天神下凡。 没错,就是方天画戟! 吕布昨日去武库查验兵甲,发现了两桿方天画戟,估计是董卓当初打造的仪仗兵器,准备登基用的也不一定。 眾所周知,吕布不能没有方天画戟,就像关羽不能没有青龙偃月刀,西方不能没有中国製造。 所以那一刻,吕布毫不犹豫丟弃了以前使用的长矛,那是什么破兵器,没眼看,没有辨识度,不符合他吕布天下第一的排面。 他拿起了方天画戟。 此时此刻,吕布手持方天画戟,豪情万丈,只觉得身边的大道都要被磨灭了,对面全是一群土鸡瓦狗。 奉先大名垂宇宙,半人半鬼,神戟第一! 在朝堂,吕布无奈虚与委蛇,百般谋划。 只有战场,才能真正显现出他吕布的强大! 他是吕布,可以没脑子,但不能没有鬼神般的力量。 两军接战,吕布一声大喝,手中长戟横扫,凌厉地划过一个半圆,大道……空气嗡嗡震颤,对面的凉州兵喉头喷血,就如韭菜般倒下一茬。 又一个回扫,后面跟著的凉州兵再倒下一茬。 跟隨衝锋的并州军看到吕布如此威武,士气大盛! 杀!杀!杀! 气势如虹。 连徐荣的兵马看到这一幕也无不士气大振。 趁著胡軫身死,其部曲惶恐混乱的空档,徐荣振奋精神,指挥將士围杀过去,直杀得胡軫兵马节节败退,全无抵挡之力。 吕布一路杀入敌阵,一桿方天画戟劈、刺、砍、削,所向披靡。 这杆本是用於仪仗的方天画戟並不算锋利,但在吕布强大的力气下,都不是事。 他一身洪荒之力,方天画戟扫过去,都能把三四个凉州兵抡飞出去,令扑上来的凉州兵无不骇然。 吕布是天生的战將,多少次与鲜卑廝杀早已歷练出来,临战意识极为敏锐,往往能一眼看穿敌阵的薄弱点,抓住最有利的时机突袭破阵,恰如庖丁解牛。 至於敌阵没有薄弱点……没事,那就主动创造薄弱点也要上。 他此战就是先发制人,射伤李傕,射死樊稠,射落大旗,令敌阵混乱,就是主动製造薄弱点,而后突袭而入。 入阵之后,方天画戟凌厉无双,吕布目光所向,长戟所指,皆是披甲戴盔或大声吆喝的將领,以及掌旗的士兵。 斩將!无论大小! 瘫痪敌阵指挥。 刈旗!无论何旗! 破灭敌人士气。 这才是骑兵突袭破阵的精髓。 当然,这需要有勇猛无敌的战力。 而吕布恰恰不缺这一点。 他带的这些骑兵都披著从武库中提出的盔甲,最適合冲阵。 凉州兵確实是当世最强大的兵团,换作其他兵马,被吕布射伤主將和大旗,一波衝杀就能击溃敌阵。 然而凉州兵久经沙场,异常凶悍,仍是一波一波地扑上来。 但他们面对的是战力无双的吕布! 入阵不过茶盏工夫,吕布已不知自己斩杀了多少人,什么伍长、什长、队率、屯长、军侯,他也无暇分辨。 鎧甲上满是鲜血,红色战袍也被撕裂。 几番纵横,凉州兵的前阵已经被他冲得大乱。 阵外还有三四百并州骑兵拋射,压制著后方的凉州兵。 徐荣选的这一处战场確实不错,说狭窄不算狭窄,说宽阔不算宽阔,正適合一两千骑兵作战,凉州人那边数万骑兵步兵就施展不开了。 吕布没有深入敌阵后方,就在前阵十数丈內来回往復衝杀,如一条长龙摆尾游弋。 凉州兵本就没有统一指挥,临时聚合,各有统属,又以李傕、郭汜兵力最强,其次是樊稠、张济。 这次攻伐徐荣是李傕和樊稠抢了前锋,没想到二人还没发威,就一个重创,一个身死,对凉州兵前军士气影响极大。 四五个回合下来,前阵的一些凉州兵终於崩溃,开始四散逃窜。 而此时,吕布目光落在了数十步外的一桿“张”字旗帜上。 旗下之人他认得,一条大鱼,张济。 妻子邹氏很漂亮,让曹老板一炮害三贤,留名青史的那个。 第四十二章 返回长安 吕布看了看身后跟隨的骑兵,再衝锋一次不成问题。 当即拨转马头,方天画戟左砍右劈,向张济所在方向衝杀过去。 张济本是在后方,看到前面战况不对,带著亲兵衝上来查看情况,就看到吕布大杀四方。 他素闻吕布勇武无双,善战无前,此时看到这一幕,才知道见面更胜闻名。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吕布朝他这边衝杀过来,不由心中惊惧,慌忙拨马后退。 此时吕布早已將前面的大小將领血洗了一遍,旗帜也不见一面,完全杀出了千军辟易的无敌气势,所过之处,凉州兵纷纷惊惶后退。 吕布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要追上张济,將他挑落马下。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將军从张济身旁衝出,手持一桿长枪迎战吕布。 鏗! 枪戟交接。 少年將军的长枪精准卡地在方天画戟月刃小枝处,整个人却被吕布庞大的力量顶得身体后仰,险些摔落战马。 吕布方天画戟锁住少年將军长枪,手腕旋转,用力一绞,方天画戟顺势前突。 少將將军极为果断,立即放开长枪,整个人纵上马背,转了个圈,躲开吕布刺向喉咙的方天画戟,双脚勾住马鞍,身体斜侧,探手又抓住了被吕布方天画戟绞飞的长枪,再次向吕布刺来。 吕布已经猜到此人是谁,不由哈哈一笑,右手握住方天画戟横扫,旁边趁机攻上来的一个凉州兵被抡出数丈,落在后面骑兵的矛锋之上,当即毙命。又把那个骑兵也砸下马背,转眼被其他战马踏死。 吕布则身体一侧,躲过少年將军刺来的长枪,左手一探,抓住枪桿,用力一甩。 少年將军整个人被甩离马背,他慌忙鬆开长枪,借势落在两丈外另一个骑兵的马背上。 这少將將军正是张济的侄子张绣。 他素来自詡武艺高强,但此次出手迎战吕布,只是交手几个呼吸,他已是浑身冷汗。 兔起鶻落之间,他已几度险死还生。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 张绣也算机灵,趁著被甩飞的机会迅速退走。 就在他二人交手的空档,张济也已逃之夭夭。 吕布扫了一眼身前后退的凉州兵,又看了一眼后方依旧望不到头的兵马,横戟勒马,虎视眾敌,杀气腾腾,暴喝道:“并州吕布在此!谁敢决一死战!” 前面的凉州兵嚇得再次后退躲避。有躲避不及的,也慌忙下马弃戈,表示无意再战。 吕布摆了摆手,吩咐身后骑兵:“速速帮助徐將军平叛。” 身后骑兵开始撤退,杀向胡軫残部,吕布亲自断后。 凉州人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又没有將领指挥,对於并州军的撤退视而不见。 吕布没有继续进击,他拿的是方天画戟,不是三尖两刃刀或如意金箍棒。 他可以杀个痛快,但身后的并州骑兵不行,披甲的负荷太大,不少骑兵已经开始喘粗气了。 而且他在此处搏杀,凉州兵分兵包围,或直接攻打长安,那后路也没了。 所以吕布见好就收。 他刚才一战,一为救徐荣,二为震慑敌人不敢追击。 目標已经达成,可以从容撤退了。 片刻之后,吕布已经与徐荣在回长安的路上。 徐荣此番陷入必死绝境,被吕布救下后,心中万分感激,践行了之前的诺言,从此誓死效命吕布。 军中最崇拜强者,见识了吕布战场无敌的神威,徐荣可谓心服口服。 他麾下的士兵更不用说了,经歷了今日胡軫的背叛,对凉州人心生恨意,对吕布则无比崇拜。 经过灞桥时,徐荣讲述了他在灞桥前对胡軫的试探,感慨道:“无论我降与不降,胡軫都要杀我,若非主公及时赶到,我与麾下將士今日必死。” 吕布笑道:“说及时也算不上,昨夜得知朝廷命汝与胡軫迎战李傕、郭汜,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带著將士连夜行军,尚在汝与胡軫之前,卯时便已赶至驪山,休息了大半日,可谓以逸待劳。若非如此,披甲急追百里,气力不济,只怕错过了时机。” 徐荣一听吕布为了救他谋划了这么多,更是感激涕零。 只觉得吕布这个主公,比之董卓要强出百倍了,心中暗下决心,今后唯主公之命是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看了看吕布身后的并州骑兵,今日最令他震撼的除了吕布的无敌之姿,就是那三四百骑兵的无双神射,忍不住道:“主公带兵,胜荣百倍,令荣惭愧。并州军骑射无双,不弱於射声营,今日方大开眼界。” “哈哈哈哈哈!” 吕布纵声大笑。 徐荣不解。 吕布看向身后一个大约四旬的將领,抱拳道:“荀叔,此战多谢援手,素闻射声士个个善射,可於黑暗中闻声而射,百发百中,今日一见,果然天下无双!” 中年將领回礼道:“温侯总领朝廷军务,又义救公达,於我荀氏有恩,但有所命,敢不尽力。” 看到一旁徐荣神情发蒙,吕布笑著介绍道:“荀叔乃射声校尉,故司空荀公之子,此次不辞危难大义相救,合该道谢。” 徐荣连忙抱拳谢过,这才明白那三四百射手竟然是射声营射声士,而眼前这將领乃射声校尉荀棐,故司空荀爽之子,论地位不比他的中郎將低,不由对吕布的能量暗自心惊。 北军五营是朝廷禁军,包括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由北军中侯监管。自上两任北军中侯刘表被董卓发配荆州、孔融被发配北海后,北军中侯就一直空置。 如今吕布名义上倒也有权力指挥北军五营,但实际上很难调动,需要朝廷授命。 荀棐是荀攸的堂叔,此番帮忙自然是应荀攸所请。 黄昏之时,长安城遥遥在望。 吕布不禁又生出一种压抑之感。他在长安,只要不做董卓,就只能处处被束缚。此番出战,才颇有种猛虎出山的畅快感。 对比之下,对於离开长安,儘快建立根据地的心思就更加强烈了。 驀然想到了刘备急忙离开许都后说的那句话: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羈绊也。 不由感同身受。 外面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才是他吕布的天地。 无敌於战场,才是他吕布该有的排面。 他忽然又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笑话: 关羽:奉先,你先站起来。 吕布站起来:? 关羽: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正心中发笑,徐荣突然道:“李傕、郭汜本可於明后日抵达长安,然主公这一战,伤李傕,杀樊稠,令凉州人无不胆寒,足可缓其三日。” 吕布闻言,心中一动,这倒是歪打正著,可以给庞舒留下时间组织更多的百姓撤离。 刚进长安城,一个亲卫就匆匆赶来传信,司徒府召请议事。 第四十三章 统领大局 新丰县。 一户大宅中,李傕靠坐在软榻上,喘著气,神情极为暴躁。 他毕竟是战场上浴血廝杀出来的战將,无论武力还是经验都远超常人。今日在阵前看到胡軫被一箭射死的瞬间,就提高了警惕,却没想到吕布的箭术如此凌厉。 李傕当时能够准確地判断出,那支箭绝对是奔著他咽喉来的,快得他都来不及格挡,只能快速躲闪,却依旧没有完全躲过,箭矢从他左肩穿透而过,让他受了伤。 伤势並不重,但李傕唯恐吕布看到他没死再次杀来,便装作重伤伏倒在马上,在亲卫的护持下迅速撤退。 果然,吕布换了目標,一箭射死了樊稠。 一想到樊稠的下场,李傕就不由一阵后怕。 此时令李傕心情暴躁的並不是受伤之事,而是今日受伤之由。 他素来擅长算计,今日特意设计让郭汜留在城中,自己亲赴前线来拉拢胡軫,以壮大自己的势力,却没想到竟然成了赶著送死。 机关算尽,却落个如此结果,饶是以李傕的城府,也气得险些炸裂,却又哑巴吃黄连。 他此时恨不得將吕布銼骨扬灰。 …… 未央宫,麒麟殿。 吕布也没想到王允这次不在司徒府议事,而是到了麒麟殿。士孙瑞、黄琬、马日磾、崔烈等一眾大臣都在。他更是见到了天子刘协。 吕布对於天子並没有这个时代人的滤镜,从容向刘协见礼。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地位很高的小朋友。 十二岁的刘协声音温和:“吕卿平身。” 吕布神情略带怜悯地看了一眼刘协,这也是个命运坎坷的孩子,放在后世这个年龄也不过一个小学生。 刚出生母亲王美人遭何皇后毒杀,八岁丧父,九岁时养育自己的祖母也被杀死,可谓举目无亲。从小受何皇后威胁、大將军何进威胁,九岁被董卓扶植为傀儡皇帝之后又受董卓威胁。如今董卓死了,还没鬆口气,李傕、郭汜又打过来了。 別人不知道,吕布岂能不知,这个少年天子一生坎坷的命运才刚刚开始,之后要受李傕、郭汜所挟,然后是白波贼,最后是曹操、曹丕,连皇后、贵妃和孩子都保不住,最后被逼让位曹丕,结束汉祚。 只有一句话,人生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人死为大。 这孩子的一生都將生活在惶恐之中,五十四年的苦难才刚刚开了个头,想想吕布都替他难过。 刘协天性聪慧、仁慈,放在太平盛世,会是个圣明天子,可惜这是乱世。 在乱世,皇帝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大臣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诸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寻常百姓更不用说了,命如草芥。 乱世哪,乱世,野心者的盛宴,劳苦眾生的灾难。 吕布对刘协的命运颇是同情,对他的少年聪慧也很欣赏,但对他略显懦弱的性格却不置可否。 相比起来,他更欣赏曹髦寧死不屈的血性。 同样是少年,敢在绝境中毫不畏惧地向权臣司马昭发起进攻,而不是胆战心惊的熬日子,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不敢去护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如果歷史上刘协以死相逼,曹操未必敢加害伏皇后和董贵人。 在吕布看来,人活得就是一个血性,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天子身为社稷之主更是如此! 天子可以玩弄权谋,可以独断专行,但唯独不能没有血性。 如果天子都没有血性,那民族哪来血性? 纵观汉末三国,起初忠於汉室的忠臣义士不知有多少,但隨著义士牺牲而天子不表態,最终还不是一个个被磨掉了血性,丧失了期望,心里没了信念,眼里没有了光,只能隨波逐流,谈玄弄虚。 汉室渐渐远去,雄风成为过往,民族也丧失了血性。 汉人一度亡的不仅是皇朝,更亡了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的精神,所以迎来了几百年被异族侵凌的屈辱史。 只是一切能怪这个孩子吗?他本身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归根结底还是天人感应说意识形態的崩溃,加上大汉体制导致的无休止內斗。 真要论起来,他父亲汉灵帝刘宏的锅更大。吕布表示对前吕布在灵帝皇陵考古毫无愧疚感。 昏聵的灵帝本身就是个少有的荒唐货色,不但没能治理好国家,留下一堆祸患,也没能给儿子一个帝王应有的教育。刘协从小被祖母带著在战战兢兢中成长,又怎会歷练出血性?能不长歪、报復社会,已经算是天资聪慧、秉性纯良了。 吕布虽然对刘协的血性不以为然,但对其品性还是很认同的。 刘协的软弱,锅在刘宏。 再说如曹髦那样的,毕竟是极少数。 天子刘协此时也观察著吕布,孩子的心灵最为敏感,往往能察觉到很多东西。 特別是自幼聪慧过人的刘协,驀然看到吕布眼里透出的怜悯,不由心中一颤,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吕卿是在同情朕的坎坷命运歟? 刘协深吸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吕卿,司徒与眾爱卿议定,吕卿忠於国家,勇於任事,善战无前,可统领长安將士抵御乱贼,不知吕卿意下如何?” 吕布一怔,王允他们终於肯放权了?只是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统领长安兵马,算不算四九年九月三十当了国军大元帅? 吕布毫不犹豫地回道:“布必尽全力!” 只要有机会,他吕布只有衝锋,没有退缩。只有他自己掌控全局,才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刘协鬆了口气,又询问道:“不知吕卿胜算几何?” 吕布沉声道:“没有胜算!” 刘协啊的发出一声惊呼,殿中大臣也一阵骚动。 王允喝道:“温侯,朝廷付汝重任,何以未战先怯!” 吕布向王允一礼,沉声道:“如今凉州兵马聚拢十万有余,其势已成,关西尚有马腾、韩遂数万兵马虎视眈眈,我方兵寡,久守必失!我若强说大话,一旦城破,朝廷仓促之间何以应对?今据实以告,朝廷才能未雨绸繆,商议应对之策。” 王允还待说什么,刘协已点头道:“吕卿所言有理,不知诸位公卿有何计议?” 第四十四章 直陈三事 眾大臣面面相覷,连王允也眉头紧锁。 城门校尉崔烈开口道:“或可派人招降李傕、郭汜。” 眾大臣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登时议论纷纷。 吕布看了一眼崔烈,微微皱眉。 崔烈,诸葛四友中博陵崔钧崔州平的父亲,“铜臭”典故的主角。 灵帝卖官鬻爵时,崔烈曾托灵帝乳母以五折优惠价买到司徒一职,后来让灵帝后悔少收了钱,崔烈也有些不安,问儿子崔钧人们怎么评价他,崔钧说都嫌你铜臭。说来这崔烈也算为华夏民族文化创造了一个典故。 后来崔烈还做过太尉,但因关东诸侯起兵討伐董卓时,他儿子西河太守崔钧跟著起兵,他被董卓关进郿县监狱,直到董卓灭族后才被救出来,被朝廷任命为城门校尉,接替皇甫嵩,掌管守备长安十二城门的兵马。 不过让吕布印象更深的是中平年间,凉州边章、韩遂作乱,朝廷商议应对之策时,崔烈竟提出了放弃凉州之议,当场被议朗斥责,斩司徒,天下乃安。 吕布不是鄙视崔烈,人总有各自擅长的领域,崔烈做司徒或许是够格的,但城门校尉在守城中至关重要,尤其在这大战將启之际,崔烈如无疑是不合適的。 这时,王允高声道:“若招降李傕、郭汜,又为一董卓乎?” 大殿之中登时安静下来,崔烈脸色涨红。 刘协看向吕布:“吕卿以为如何?李傕、郭汜是否可以招降?” 吕布沉声道:“我赞同王公之言。自古以来,凡招降者,乃出於朝廷仁义,是以强招弱,方可令降者臣服。今凉州兵十倍於朝廷,以弱招强,无异於引狼入室,与虎谋皮,朝廷必將任其摆布,满朝公卿必任其生杀予夺,此诸公所乐见乎?” 眾大臣无不色变。他们本来不无侥倖心里,被吕布这么一说,想到董卓当权时他们惶恐度日的情形,顿时都出言反对招降。 王允看了一眼吕布,没想到吕布竟然附和他的观点,想到之前吕布反驳他的言论都被一一验证,一时间倒是觉得吕布可能真没太多私心,都是为了国家。 天子刘协又问:“吕卿,若城破,会如何?” 吕布神情平静:“若城破,陛下恐怕要受几年委屈,生死当无忧。我与王公不走则身死族灭,诸公卿大臣顺生逆死,唯有委屈求全,以待天时。满城百姓伤亡恐难以计数。” 这时崔烈开口道:“既不能守,或可弃守长安,迁都雒阳……” 吕布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建言,道:“车驾行进,公卿跟隨,日行不过三十里,十万凉州兵,骑兵就不下四万,拋却长安城,不出一日就会沦落贼手!况朝廷不战而逃,只会威严尽丧。” 崔钧訥訥不语。 眾大臣无不面色难看。如今朝廷真已是危在旦夕,大祸就在眼前。无论忠於汉室还是心怀它念,他们的权位富贵皆繫於朝廷,若朝廷败亡,他们也是前途剖测、生死难料。 王允苍老的面庞更是流露出痛苦之色,情势恶劣至此,与他的决策有很大关係。他纵然不怕死,然而大汉社稷又何去何从? 这时,士孙瑞询问道:“乱兵何时將至?温侯可守长安几日?” 吕布沉吟道:“李傕、郭汜本是明日可至,然朝廷昨日命胡軫、徐荣迎战,我知胡軫豺狼之性,此去必反!便领轻骑八百前去新丰接应,果然胡軫早与李傕勾结,阵前倒戈要害徐荣所部。我带八百骑趁机衝杀,射伤李傕,射死胡軫与樊稠,诛杀乱兵千余,略加震慑,想必会迁延一两日,或许会於后日或大后日抵达。” 眾大臣闻言无不惊愕,没想到吕布竟然已经与凉州乱兵廝杀了一番,而且战绩不俗。 王允欲言又止,想要责问吕布擅自出兵,但终是没有开口。如今形势逆转,他已无力去斥责吕布了。 吕布接著道:“至於守城,当可守八日以上。” 歷史上长安守了八日,他也就说得保守,毕竟战场上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眾大臣默然。八日,何其短暂,但一想到有十万凉州兵围城,又一时无言。他们不会忘了,当初董卓凭藉三千凉州骑兵,就能震慑京师雒阳万数兵马,挟天子以令天下,如今凉州人可是三十倍,吕布能守八日,已算难能。 刘协看了一眼王允,见他没有反驳,便肃然开口:“如此社稷安危便有赖吕卿了。凡军务战事,吕卿可决。凡长安之兵,尽归吕卿调遣。不知吕卿可有他请?” 吕布也不客气,沉声道:“回陛下,我有三请。第一,將战事布告长安百姓,由百姓自择前途,愿离开长安者,速於明日撤离;愿留长安者,关门闭户,不得外出。”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眾大臣立时譁然。 王允当即反对道:“不可!凡我大汉子民,当与朝廷一体,若布告长安,任由自专,必人心离散,朝廷危矣!” 其他大臣也纷纷出言反驳: “王公所言甚是。” “不能散了人心。” “万不可告知。” “不妥,不妥。我等大臣尚在长安,彼等黎庶岂可擅自离开?” “当前以稳为先,不可生乱哪。” 天子刘协再次看向吕布。 吕布目光扫过眾人,字字如戟:“定国安民,使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此朝廷之政也!朝廷无力守护百姓,又岂能不予其生路?是何理也!我等食君之禄,自当镇守社稷,然百姓何辜!我等无能,上不能匡扶社稷,下不能守护黎民,又有何顏面要百姓与我等共生死?” 眾大臣闻言,无不面露惭色。 王允也面色数变,神情陡然变得颓然起来。 吕布语气稍缓,嘆了口气,面露悲色:“而今天下干戈四起,贼寇满途,百姓有家有田者,谁愿背井离乡?纵离开者,也是生死难料,若无郡县收留,也將面临无田可耕、无家可归之绝境。离开或留下,皆是九死一生。朝廷如今所能给予百姓的,也不过是让他们自主选择生死之途罢了。此朝廷之失,实非百姓之过也!” 他不会忘记史书上看到的,不过五六年间,关中再无人跡。那是何等的人间悲惨。所以他必须让朝廷布告,给百姓一条生路。 刘协闻言不由落泪:“是朕无德无能,罪在朕躬,岂能怪罪百姓,就依吕卿之言。” 看到天子自责,眾大臣纷纷跪伏在地请罪。 吕布嘆道:“陛下尚且年幼,未能亲政。天下之乱,可在先帝,可在大臣,可在我等將领,又岂在陛下。” 眾大臣听到吕布竟然直指先帝之过,不由面色再变。不过都没说什么,打心底,他们就认为天下大乱的过错都在桓灵二帝宠信宦官、禁錮党人,只是平时在朝堂不敢说而已。 如今吕布说出来,倒让他们心中有几分畅快。 第四十五章 全面部署 吕布看也不看这些大臣的脸色,接著道:“第二事,请开武库。两军对战,兵力、士气、装备、粮草皆为决胜之要。如今我军兵微將寡,悬殊甚大,被困孤城,士气难高,便唯有以装备制胜!” “今长安万数將士,將为保国家社稷而战!他们奋不顾死,朝廷却不能屈了他们,武库中积有抄自郿坞的兵甲,我要全面接手,配给將士,多杀些乱兵,也好过城破后,武库所藏尽付於乱兵。” 刘协又看了眼王允,见他没有反对,点头道:“准。” 吕布也鬆了口气,他昨夜已经强势光顾过一次武库,虽然如今也可以强取,但毕竟还是名正言顺更好。 当初董卓的收藏可谓非常雄厚,包括四处搜刮加上朝廷几年的锻造,武库中的鎧甲、戈矛、强弓、箭矢、盾牌,品质精良,堆积如山,足以装备上万人。吕布当时看了都极为震撼。 “第三事,请图后计。” 吕布顿了顿,看到大臣们都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他说的后计是什么。 吕布已经接著说了下去:“眾公卿大臣,与国同休共戚,大殿诸公,皆为忠贞之士。若陛下受辱,大臣必拼死相护。然李傕、郭汜性情凶暴,犹在董卓之上!正所谓为眾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为朝廷尽忠者,不可使其忠义断绝。是以布斗胆,请陛下准许大臣眷属及子侄辈撤离长安,他日可为社稷传承薪火。” 大殿中登时一片死寂。 眾大臣无不默然,但有一个算一个,心中对吕布的感激之情却无以復加。 汉人最重子嗣传承,吕布这一条建言,无疑是给了他们名正言顺保留子嗣的机会,纵然此番为国尽忠,他日也有子孙祭祀。 而且吕布这话说得太精彩了,保留子嗣,不是为了私心,而是为了传承忠义! 这一刻,他们觉得温侯真是个绝顶妙人,绝世好人。 刘协也没犹豫,连王允的意见都没有徵询,直接点头道:“准奏。眾卿早做准备,切莫犹疑。” 眾大臣默然。 吕布行礼道:“谢陛下隆恩。” 眾大臣也跟著行礼:“谢陛下隆恩。” …… 出了麒麟殿,吕布脸上露出笑容。 无论是让百姓撤离还是接管武库,他完全可以强行去干,但名正言顺不更好吗? 何况他今日为百姓请命,让朝廷名正言顺布告,既能打消很多百姓撤离的顾虑,救不少人,也能让自己名望再涨。做好事,又留名,可谓一举两得。 至於给大臣们鬆绑,让他们能够名正言顺安排家眷和子侄撤离,也是奉行教员他老人家的思想,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只要他请命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大臣多半都会对自己心存感激。 一句话的事,何乐而不为。 接下来,就是对长安防御战全面布局的事了。 此时已经天黑,但吕布却没有休息,回到家与荀攸计议后,他连夜召集城门校尉、北军五营、执金吾、羽林中郎將、虎賁中郎將以及自己麾下將领,对长安保卫战进行部署。 首先是城门校尉崔烈,崔烈手下有一千二百多人,守卫长安十二城门,每个城门设一个门候,掌管一百人,负责该城门守卫。每个城门又设一亭。 吕布对崔烈的指挥能力不抱期望,直接安排并州军及北军五营接管城门,与原城门守卫一道防守。 由张辽带千人镇守北城的三座城门,徐荣带千人镇守西城三座城门,宋宪、侯成、成廉三个司马各带四百人,镇守南城三门。 他自己亲率一千二百并州军镇守东城三门。 北军五营编制不齐,吕布点了下,射声校尉荀棐的射声营约七百人,步兵校尉魏桀的步兵营八百人,越骑校尉王頎的越骑营才三百骑。屯骑营和长水营空置。 吕布命荀棐领一百射声士居中策应,隨时听从调遣。其余六百射声士按队划分,每队五十,到各城门协助防守。 命步兵校尉魏桀领八百步兵协助他镇守东城三门,因为凉州人是从东面而来,未央宫也在东城,必然是凉州人主攻之处,需要加强防御。 至于越骑营兵少,又不擅长守城,吕布命越骑校尉王頎与执金吾緹骑一道巡城,传递各城战况,並防范不轨之徒趁机作乱。 至於虎賁、羽林,本就是禁卫,吕布让其拱卫未央宫,保护天子和大臣安全。 城门校尉崔烈也算有自知之明,他本就是刚从郿县监狱放出来,连各城门的门候都认不全,索性都交由吕布指挥。 雷厉风行部署了军务,各將领迅速去执行,吕布则召来武库令、太仓令和庞舒。 武库令、太仓令、考工令官秩都是六百石,庞舒是他任命的別部司马,也是六百石,地位丝毫不差。 吕布命武库令、太仓令配合庞舒,保障各军兵甲和粮草供应。 之后吕布又召来魏续和考工令。 魏续是他妻兄,吕布命他带八百骑兵保护家眷和百姓撤离,防止乱窜的凉州兵杀害家眷和百姓。 吕布、荀攸、蔡邕,加上將士的家眷,还会有不少大臣的家眷,加上百姓,仅靠庞舒和一千多游侠是不够的,必须得要有兵马守护才行。 好在撤退的方向是南面的武关,而且是提前两天撤离,相对安全。 至於考工令,主要负责製作兵器和鎧甲。考工室里都是稀缺人才,吕布许诺以后会重用他们,要求他们跟著魏续一道撤离。 士、农、工、商,考工室在朝廷里的地位並不高,看到吕布如此重视他们,极是高兴,纷纷表示愿意隨同撤离。 安顿过后,吕布又密令庞舒和魏续,太仓中粮食和金钱皆有,先取金钱购买车马,越多越好。 家眷和百姓撤退,车马越多,撤退的速度会越快。 除此之外,还要运输足够的粮草,保障撤退途中兵马所需,甚至一些百姓也可能需要粮食。 至於武库,配备了守城各军后,余下全部搬空带走。 又叮嘱魏续,安全第一,遇到紧急情况,一定要誓死保护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