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才谁学围棋啊》 小白的快速Q&A(请阅读本书前必看,持续更新) 因为看见大家有一些评论,特別是这个书很多年轻的读者可能不理解那个时代的特性,特此集中说明。 1. q:为什么白子良发现父亲赌棋了,不去报警解决,反而要靠自己? a:问出这样的问题,大概都是95后的年轻读者,没有亲身经歷过那个时代。本作白子良所设定出生的城市並非省会,在20世纪90年代初的时候,社会环境和今日大不一样。何况如果从法律的定义上,白父即是受害者,本身也是赌博参与者之一,白子良的一切行动同样要顾忌这一点。 当然很令人欣慰的是,这个角度也证明了中国近30年发展中法制建设的巨大进步。 另外,赌棋这个事情本就是作者亲身周边所经歷过的,甚至於“巢”这个姓氏也是真实的,甚至於我还为避免和谐而虚构了。白子良需要去下棋,本就要从精神上对自己的父亲进行一次“警醒”,毕竟如果这点没有扭转过来,没了巢金,还有巢银、巢铜、巢铁。 当然,就算我这么说,也肯定还有喜欢抬槓的读者要跟我持续爭,那我作为一个持有律师执照、办理案件数量也不少的人只能跟你说:“好吧,你是懂王,你贏了。” 2. q:1998年就有网络围棋?作者在搞笑? a:1992年中国就已经有igs站点了,1998年的时候在现实世界联眾围棋已经上线,作者1998年的时候每天要在联眾下10盘以上。 当然,死活题那部分那会是没有的,小说家之言也。 3. q:不开掛,白子良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提升? a:白子良重生的天赋本身就是掛,而且根据作者自身经歷体会,白子良设定的天赋大概是世界现存顶级天赋的学棋速度1.5倍-2倍,再结合他本身就是成年人魂穿者,这个设定也不算离谱。就比如作者印象很深刻的景石,在1998参赛那年不到11岁的年纪就已入职业初段,当时从观感上来看也就9岁多的样子,人白白净净而且很小只的样子。 当然肯定还会有槓精过来,那我告诉你这本书的阅读者不只一名职业棋手,还有世界冠军,而且我专门跟这位世冠说了,有围棋专业上的黑粉请务必下场帮我使劲懟,哈哈哈。 4. q:小说中的比赛、对局、招数都是真实的吗? a:写之前,作者都为每一场对局设计了真实棋谱,也有部分属於8、9岁真实棋童的棋谱被作者拿来直接使用,所以对局招式都是真实的。 比赛设计的话,大多数都是参考真实比赛情况,但是对於升段率、时间等都做了虚构处理,避免真实人物对號入座。 毕竟如果写真实的话,可能写写就碰到写真人了,那下次见面时多尷尬。 新一章被审核了 做个死活题还能被审核,我不知道这个审核怎么想的,可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改改等放出来吧。 以上。 第1章 这一次,我要学围棋! “你答应过我这是最后一次!” 白子良是被从客厅中传来的,母亲带著哭腔的声音惊醒的。 等等,我不是还在办公室里连夜改那份尽调报告吗? 白子良一阵恍惚,下意识开始环顾四周。 当墙壁上那个熟悉的蓝色飞机贴纸映入眼帘的时候,激活了他深层的记忆。 这是他童年时候的臥室! 而当白子良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小火车掛历上时,他惊讶的发现其上赫然显示著——1998年5月16日! “我这是……穿越回来了?” 白子良颤抖著低语,曾经稚嫩而熟悉的声音,令他感到一丝不可置信的荒谬。 他颤抖著抬起手,那是一个孩子的手,白皙、柔软,没有前世因长期敲击键盘而凸起的指节。 就在此时,客厅中再次传来父亲有些討好,但是不以为然的声音。 “老婆,你不下棋你不知道……老巢那帮人技术確实厉害,但我已经摸清他们的路数了,下次肯定能贏回来。” 老巢? 白子良瞬间绷紧了神经。 “鬼手”巢金,那个毁了他一家的赌棋骗子! 一幕幕前世的画面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闪回——父亲被人设局在围棋赌局中赌输了房子、车子,从此负债纍纍。 最终,父亲在难言的羞愧和不堪重负下跳楼,母亲顶著压力將自己拉扯长大,在他上大学后不久便积劳成疾,很快病逝。 只留下他孤身一人,独自在冰冷的社会中挣扎求生。 虽然在强烈的求生欲前,让白子良奋勇向前,最终也成为一名金融精英。 但无数次夜里他都会梦回当年,如果父亲当初没有下围棋,或者至少没有染上下“彩棋”——也就是赌棋的恶习,他的人生该是怎样的道路? 恐惧与愤怒如潮水般涌来,令白子良感到一阵眩晕。 “冷静下来……虽然不知道上天为什么给了穿越的机会,但拥有三十年经验和记忆的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强的少年了。” “你必须,也一定能改变这一切!” 白子良在心中默念著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里乌鸦少年的话语。 成年人的意志在孩童的身体里甦醒,白子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悄悄下床,光著脚尖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聆听父母的对话。 “已经两万块了,那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母亲的声音几乎带著些绝望。 “放心吧老婆,明天我一定能贏回来,跟我下的那几个人连业余5段都没有,他们就是用了几招『飞刀』而已,旁门左道。”父亲狡辩著,语气中充满了赌徒特有的盲目自信。 白子良从记忆中仔细打捞著细节,很快確认了他目前所在的时间点。 他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源头——父亲刚刚被“鬼手”巢金盯上,正处於“杀猪盘”的第一阶段。 前世,从现在开始到彻底崩盘,只需要一年多的时间。 巢金的手段他太清楚了——先让父亲在输贏起伏中尝到一点小贏的甜头,建立信心后逐步加大赌注。 最后在决定性的大局中,用精湛的棋力和盘外招让父亲一败涂地。 “你怎么不想想小良?他还小,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母亲的话让白子良心如刀绞。 前世的他还只是个无知的孩子,无力阻止家庭的悲剧。 但这一次不同了。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將嘴角扯出一个稚嫩的微笑,轻轻推开了门。 “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他揉著眼睛,脸上是最天真无邪的表情,声音软糯得恰到好处。 房间內瞬间安静。 父亲白宏伟和母亲同时转头,脸上的表情由爭执转为尷尬的微笑。 “小良,你醒啦?爸妈只是在討论一些事情。”母亲迅速擦去眼角的泪水,强顏欢笑。 白子良仔细打量著父亲。 三十五岁的白宏伟,头髮乌黑浓密,身材挺拔,眼睛炯炯有神。 多么鲜活的形象! 与前世记忆中那个满面愁容、自暴自弃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醒了就好,这都下午4点了,走吧走吧,我抓紧送你去学校。” 白宏伟仿佛是看到了救星,忙不迭起身去穿衣服,拉著白子良就下楼,藉机结束了和白母关於“下彩棋”的话题。 …… 白子良的小学是寄宿制学校,周一到周五都在学校学习生活。 父母会在每周五的下午把他接回来,然后在周日的下午再將他送到学校。 直到坐在父亲的桑塔纳轿车之中时,白子良还是有些恍如隔世。 父亲是一名国企的设计师,在染指围棋赌棋之前,事业上一直算得上顺风顺水。 毕竟能在1998年就开上私家车的家庭,条件自然是不错的。 但可惜,这辆轿车,在不久之后,就被父亲在连续的赌棋中输的一乾二净。 白子良看了看紧握方向盘,却有些心不在焉的父亲,装作不经意问道:“爸爸,围棋就那么好玩吗?我看你其实经常因为下围棋和妈妈吵架,能不能不下棋了?” 听到儿子突然这么问,白宏伟显然颇感意外。 不过旋即,他便笑道:“小良,围棋有个別名,你知道吗?” 说罢,他也不等白子良回答,便自顾自的继续解释道:“围棋又名木野狐,『人目棋枰为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就是说的它如神话中能够变换人形的妖狐一般魅力多端。” 似乎对自己的解释非常满意,白宏伟又呵呵笑道:“你让爸爸不下围棋,恐怕是不太可能了,如果你也能学围棋的话,恐怕就懂我的意思了。” 说到最后,白宏伟又嘆了口气。 白子良自然明白父亲为何嘆气, 其实在他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带他去当地的少年宫学过围棋。 不过当时的白子良虽然一听就明白老师所讲的內容,但是对这个只有黑白子构成的游戏不是那么感兴趣。 毕竟家里的任天堂游戏机,对那个时候的他,更有吸引力的多。 所以索性他就故意装出一副完全不能理解老师所讲內容,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毫无围棋天赋的样子。 最终,三个月的启蒙课结束后,他也就不必再去学围棋了。 不过也就是在这之后不久,爸爸就开始慢慢地和那些喜欢下“彩棋”的圈子搅和在一起,越陷越深。 想到这里,白子良的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后悔之意。 “也许当初,我就不应该故意让父亲失望。” 家里距离白子良所在的实验小学並不远,开车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就到。 车子稳稳的停在校门口。 就在白子良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的时候,他突然看向父亲。 旋即,他用孩童特有的天真声音问道:“爸爸,那我从现在开始,学学围棋怎么样?” 白宏伟一愣,隨即轻笑一声:“算了吧,你都二年级了,还是专心学习吧。” 望著远去的桑塔纳轿车,白子良的双眼炯炯有神。 属於金融精英的灵魂,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开始了严密谨慎的分析——他必须精確计算每一步,稍有不慎,就会重蹈前世覆辙。 “困境一,父亲白宏伟——性格好胜、爱面子、赌性初显,已经被巢金精准锁定为猎物。” “困境二,家庭经济——存款应该已被输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样子。按照前世轨跡,差不多半年后,父亲將被他们拉下水,越玩越大,將逐步陷入借债的泥潭,最终在一年半以后输掉房子、车子,家庭的经济被彻底击垮。” “困境三,我自己——表面上只是个8岁小学生,人微言轻,而且没有半分围棋天赋。在父亲的角度里,家里人其实並不能理解他的心境,直接劝阻恐怕根本不会有什么效果。” 白子良回想起前世自己的无力挣扎——他曾哭闹、曾告诉母亲、曾尝试藏钱……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深陷赌棋泥潭的父亲,反而加剧了家庭矛盾。 “这一世,必须走另一条路,我要去学围棋!”白子良眼神坚定。 围棋,这就是核心。 要阻止父亲,必须获得话语权。 而在这个以围棋为核心的赌局中,最直接的话语权就是——棋力! “我要赶在父亲被围猎前,达到能与巢金抗衡的水平。” “就算我最终不能够成功劝住父亲,那么便亲自上阵击溃巢金这个始作俑者!” 白子良在心中立下目標。 第2章 加入围棋社 前世,白子良对围棋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虽然父亲送他去少年宫学围棋时,他偽装成一无所获的样子,但是基本的围棋规则他其实已经完全掌握。 但围棋这个事情,易学难精。 除了前世那三个月的启蒙学习之外,白子良毕竟从未真正系统学过。 他甚至不清楚父亲白宏伟的具体棋力,只知道在当地业余圈子里也算是个好手。 能把这样的父亲拖入泥潭,甚至设局围猎,那“鬼手”巢金,即便用了盘外招,本身的棋力也绝不可能弱。 所以说想在一年半之內的时间追上、甚至超越巢金,任重道远。 白子良回忆起前世。 大约在2016年,谷歌alphago与顶尖棋手的人机大战震惊世界,他也曾因好奇去了解过一些围棋ai的信息。 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些据说顛覆了人类几千年定式的招法,当时他看过一些报导和棋谱片段。 但完全是外行看热闹,根本谈不上理解。 “可惜了,那些东西要是能完整记下来,在这个时代岂不是降维打击?” 一丝懊恼掠过心头,但旋即被他压下。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专注於当下才是最有效进步的方式。 “空想无用……明天,就从学校的围棋兴趣班开始,一步一个脚印,重新系统学起。” 他所就读的实验小学,因为大多数的学生被要求住校,所以在课后时间为学生们开办了各种兴趣班,学生们可以自由报名。 而其中,围棋也恰好为特色课程。 上一世的他,精力都在操场上追逐篮球和足球,对这黑白子的游戏毫无兴趣,自然从未踏入过围棋教室。 如今,这却成了他最合理、最便捷的起点。 …… 翌日,白子良没有浪费丝毫时间。 上午最后一堂课刚结束,他径直向班主任提出报名围棋班的诉求。 班主任虽然有些意外,毕竟白子良平常对操场上的各种体育运动更加感兴趣。 但是他还是非常热情的帮助白子良办好了手续。 “围棋的课程,每周一、三、五下午放学后开课。今天正好周一,下午你就可以直接去围棋活动室上课。” 白子良连声道谢,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时光飞逝,很快到了下午。 白子良按照班主任之前的指引,来到了位於教学楼侧翼的围棋活动室。 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孩子,年龄大多相仿,也有几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 很快,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气质儒雅隨和的中年男教师,拿著点名册走进了教室。 “我姓黄,你们可以叫我黄老师。” 黄老师先是点了名,然后笑著欢迎了几位新加入的同学,其中自然也包括白子良。 在准备正式讲解围棋规则之前,黄老师却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启蒙班的第一课。” “在学习基本规则之前,我们先去隔壁看看,咱们咱们学校围棋社那些『高手』们是怎么下棋的,感受一下真正的围棋对弈氛围。” 黄老师说著,便带著这群对围棋充满懵懂好奇的新生,来到了隔壁一间明显更大、布置也更显专业的教室。 刚一踏入,白子良就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 安静。 极度的安静。 十多张方正的棋桌前,端坐著一个个身影,大多是看起来十一二岁的高年级学生。 他们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到了极点,眼神如同钉子般牢牢锁定在眼前的棋盘上。 手指或捻、或夹,轻轻从棋盒中取出黑白棋子。 然后屏息凝神,极其小心翼翼地,將棋子准確地落在纵横交错的星位与线条之上。 啪嗒。 清脆的落子声偶尔响起,如同空谷足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除此之外,便只有极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 这种近乎肃穆的正规对弈景象,让其他启蒙班的孩子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既新奇又敬畏的神色。 “这些孩子,看上去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吧?好沉稳!” 白子良的心中,更是感嘆於这超乎他想像的庄重感。 和他上一世短暂学习围棋经歷中,同学各种玩棋子、打闹的上课景象截然不同。 黄老师抬手,轻轻指向其中一张棋桌。 那桌前坐著一个少年,身姿挺拔,周身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场。 “看,”黄老师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启蒙班同学们介绍道,“那位是你们五年级的学长,付弘毅。” “他是目前咱们学校的最强棋手,棋力已经达到了业余3段的水平。” 黄老师顿了顿,看到孩子们眼中闪烁的茫然,便趁机解释起来。 “围棋啊,衡量水平高低,有一套等级体系。” “对於刚开始学的同学,是从『级』开始算,最低是20级,然后是15、10、5、2级和1级,数字越小,表示水平越高。” “当你们能打到1级之后,再往上,就是业余的『段』了。” “业余段位,从低到高是1段、2段、3段……一直到最高的业余7段。” “再往上,则是职业的段位,那就是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暂时咱们普通人都不必考虑了。” “而你们付弘毅学长这个业余3段,在我们这个区,甚至放到市里同年龄段的孩子中,都算得上是非常厉害的了。” 白子良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名叫付弘毅的少年身上。 业余……3段吗? 虽然局限於对围棋的了解,白子良目前看不太懂这位付弘毅学长下棋的棋局內容。 但从少年那专注而充满力量感的落子姿態,便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强大。 恐怕巢金和他相比,更是远在其上吧? 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再次袭来。 只有儘快提升自己的棋力,才能在这个黑白世界里站稳脚跟,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扭转那个即將到来的家庭悲剧。 他必须更快、更强! 短暂的参观结束了。 回到了启蒙班的教室,刚才参观高年级对弈带来的那股庄重肃穆感还未完全消散,几个新来的孩子脸上依然带著几分敬畏和嚮往。 黄老师站在教室前方的大掛盘旁,脸上恢復了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將孩子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好了同学们,刚才我们看到了高年级学长们的对弈,是不是感觉很厉害?” “是——!”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应著,声音里充满了稚气。 “想不想有一天也像他们一样,在棋盘上运筹帷幄?” “想——!”这次的声音明显齐整了不少。 黄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我们今天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 一边说著,他便拿起一颗大號的教学棋子,“啪”地一声,將它吸附在讲台上围棋大掛盘的中央。 第3章 试金石 “这就是围棋盘,横竖各有十九条线,交叉形成了三百六十一个点。” “我们下棋的规则,是需要把棋子下在这些交叉点上。” 黄老师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一枚白子,將它放在了掛盘上的一个角落旁边。 “围棋只有黑白两种顏色的棋子,黑先白后,每颗子的落子规则都是一样,而且落子之后不可移动,这一点和象棋与西洋棋不太一样。” 这个时候,一个坐在前排,有些胖乎乎的小朋友举手问道:“黄老师,那怎么才算贏呢?” 黄老师呵呵一笑,不慌不忙道:“好问题,张伟同学。” 黄老师环视一遍所有同学,朗声道:“围棋和西洋棋、象棋等其他棋类需要吃掉对方的老將这种规则不太一样,是比黑白双方谁围的地盘比较大,谁就贏了。” “每围住一个交叉点,我们在围棋上称为1『目』。终局的时候,谁围住的『目』数越多,谁就获得最终的胜利。” “而如果说要围住地盘,就需要我们的棋子是『活著』的,那么就有我们今天需要学习的最基础概念。” 说著,黄老师便开始讲解围棋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概念——“气”和“提子”。 “你们看,”他指著掛盘中央那颗孤零零的黑子,“它周围紧挨著的交叉点,就是它的『气』。这颗子现在有几口气啊?” “四口!”小胖子张伟反应很快,脱口而出喊道。 “很好,上下左右共四口气,斜向的方向並不是棋子的气。” 黄老师说著,又拿起四颗白子放在掛盘上,把中央那颗黑子团团围住,目光看向另一个文静的小姑娘。 “那如果白棋把这四口气都堵上呢,王静同学?” “那……它是不是就没有气?”王静偏头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说道。 “对的,它被对方的棋子包围住没有气了,它就『死』了,就要被从棋盘上拿走,这就叫『提子』,或者说『提吃』。”黄老师说著,取下了那颗黑子。 听著黄老师的一番讲解,白子良端坐在座位上,眼神平静无波。 对他而言,更像是在印证和梳理他前世那些模糊的围棋记忆。 这个阶段的知识,显然对他来说是太浅了。 但表面上,他仍然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正常学生样子,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跡象。 他加入围棋社的目的非常清晰,藉助这个成本最低的平台,儘可能多的汲取围棋学习的资源。 如果只是跟隨班级普通学生一般隨波逐流的学习,压根不可能达到他短时间追上、超越巢金的目標!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白子良必然是需要获得围棋老师的重视或者赏识。 作为成年人,他自然知道如何恰当地表现出自己超越同龄人的天赋。 大约过了半小时左右,黄老师对於知识点的讲解过程告一段落。 “好,现在大家自己在棋盘上,照著我大棋盘上四个角的棋型摆一摆,进行一下吃子的练习。”黄老师布置了练习。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棋子碰撞的“哗啦”声,一眾同学在阵阵低声討论中开始摆棋。 黄老师站起身,踱步在课桌之间。 他习惯性地观察每个新生的练习情况,这也是多年教学养成的习惯。 走到小胖子张伟旁边时,黄老师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方才这个孩子回答问题的时候,他还觉得小胖子应该挺机灵的。 不过眼下看,张伟大概是把“气”理解成了“挨著就行”,几颗黑子歪歪扭扭地贴著白子,却完美避开了所有紧气点。 张伟正用胖乎乎的手指戳著棋盘,一脸得意道:“老师,你看我做的对不对?” 黄老师忍著笑意,轻轻指点了他两句。 旁边的王静倒是很文静,小眉头紧锁著。 她伸出食指,在棋盘上空比划著名,似乎在默默计算“气”的数量。 但数著数著,她便好像把自己绕进去了,小脸蛋上写满了迷茫,求助似的看向老师。 “女孩子,的確是理科思维很好的不多见啊。” 黄老师一边耐心的给王静指导著,一边心中感嘆著。 再往前走,还有一个孩子,乾脆把棋子当积木,在棋盘边缘搭起了“长城”,自得其乐。 黄老师心中轻轻嘆了口气,暗自摇头。 启蒙教学就是这样,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状况,需要极大的耐心。 这一批新生的整体感觉,似乎……嗯,还需要好好打磨。 不过当黄老师踱著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靠窗的位置。 脚步下意识地停在了白子良的课桌旁。 咦? 黄老师微微一怔,隨即凑近了些。 只见白子良端正地坐著,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地落在棋盘上。 他面前的棋盘上,四个角落的练习题棋形摆放得一丝不苟。 而且,每个角部练习题的正確应手——也就是吃掉对方棋子的那关键一手,都已经清晰地落在了棋盘上。 落子位置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整个过程看他神情,似乎轻鬆得就像是1+1=2那么简单。 这…… 黄老师有些惊讶地看著白子良。 这孩子脸上没有丝毫解出难题的兴奋或得意,反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他再次確认了一遍棋盘上的落子。 没错,四个角的思路都完全正確,没有任何多余或错误的尝试。 这速度,这准確性,还有这份沉稳…… 黄老师回想了一下刚才讲规则时的情形。 白子良听讲时非常专注,但眼神深处似乎缺少了初学者应有的那种懵懂和新奇。 因为这个叫白子良的同学,是今天开课前临时报名的,黄老师印象比较清楚。 报名表上,白子良的水平写的是零基础。 难道是以前偷偷学过? 或者……还是让他碰到好苗子了? 黄老师原本因为其他孩子表现平平而略感沉闷的心情,瞬间被一股欣喜和期待所取代。 看著白子良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侧脸,黄老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顿时来了兴致。 “很好,加点难度,来探探这个小朋友的底。” 他回到讲台前,清空了掛盘,然后重新摆上了一个稍微复杂的棋形。 这道题,其实是一道经典的“枷吃”吃子技巧题。 围棋中,吃子並非总是简单地將对方的“气”堵死。 有些时候,对手的棋子看似还有气,甚至可以逃跑。 但如果能巧妙地运用己方棋子的配合,像给对方的马套上韁绳一样。 虽然看起来还有活动空间,但无论它往哪个方向逃,都始终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內。 最终逃无可逃,这种技巧就叫做“枷吃”。 它不像简单的提子那样直观,往往需要计算后续几步的变化,预判对手的逃跑路线,提前布下陷阱。 而黄老师现在摆出的这道题,更是“枷吃”技巧中的一个稍微复杂的变种。 需要往前看至少三步棋,在运用“枷吃”这样的技巧之前,提前下一步別的棋做准备。 对於刚刚才讲解“气”和“提子”概念的孩子们来说,这无疑是非常巨大的挑战。 就算是提前在外面学过一阵子围棋,也根本无法因为提前学过“枷吃”技巧而直接套用做出这道题。 但与此同时,只要拥有强大的逻辑计算天赋,就算没有提前学过“枷吃”这个概念,同样能够自行推理出正確的下法。 所以也可以说,这道题是现阶段,关於围棋天赋最准確的试金石。 “同学们,大家方才的题目解答的都不错了,那我们下课前来试试这道题。”黄老师指著掛盘上的几颗黑白子,“看看谁能用黑棋,把这颗白子吃掉?” 一边说著,黄老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白子良。 第4章 璞玉(求投资,求追读,求月票!) 题目一出,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刚才还嘰嘰喳喳的孩子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掛盘,一脸迷茫。 就连方才非常活跃的小胖子张伟,此时脑袋已经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想了不多时便乾脆直接放弃,又开始把玩起手里的棋子。 王静小姑娘蹙著秀气的眉头,似乎在努力计算。 但很快,她的小脸就垮了下来,显然是算不清了。 其他同学也都差不多,眼神也纷纷游离。 唯有白子良,依然静静地看著棋盘。 “枷吃”这个技巧,白子良在前世漫不经心所上的围棋启蒙课中,確实有所耳闻。 但这道“枷吃”题所用的技巧,白子良很確定他並不曾涉及过如此的深度。 不过眼下在他那融合了三十年阅歷,属於金融精英的思维里,不过是一道基础的逻辑推理题。 但是,他没有急著举手。 他在等。 从方才黄老师驻足在他身边后,隨后立刻出了棋盘上的这道难题的行为,白子良便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引起了黄老师的注意。 这是展示自己“天赋”,获取老师进一步关注和指导的关键一步。 但他必须拿捏好分寸,既要显得聪明,又不能太“妖孽”,要符合一个“早慧儿童”的形象。 “不要急,等其他人差不多都放弃,等黄老师的目光扫过来。” 在周围一片放弃的氛围中,感受时机差不多了,白子良这才轻轻举起了他那只小小的右手。 黄老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白子良,你上来试试?” 白子良站起身,走到掛盘前。 他个子不高,还需要稍稍踮起脚尖才能碰到较高的位置。 “老师,我觉得应该先下在这里。”他伸出小小的食指,点在了棋盘上一个关键的位置。 吐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哦?为什么下在这里呢?”黄老师饶有兴致地追问。 接下来,白子良便用他那软糯的童音,开始一步步地讲解。 他指著掛盘上的棋子,清晰地阐述了第一步枷吃前的准备工作,然后推演了白棋可能有的几种反抗路线,以及黑棋相应的后续手段。 当然,全过程中白子良有意避开了“枷吃”这样的专业术语,而是用了更朴实的“挡住”、“抓住”这样的词汇——因为对於刚只学过基础规则的初学者来说,这个术语他还不应曾知道。 “如果白棋往这边逃,黑棋就挡住;如果白棋想往上方跑,黑棋就可以利用第一步率先做好的准备,成功地堵住白棋的去路……” 他的讲解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完全是按照严谨的围棋计算思路在进行,没有丝毫迟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虽然声音稚嫩,但那份冷静和条理,却让黄老师越听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一个刚学棋的孩子能有的思路? 这分明是对围棋的逻辑计算本质有了相当理解才能做出的判断! 当白子良讲解完毕,清晰地指出了最终利用“枷吃”手段白子的路径时,黄老师看著他,眼神复杂。 “很好……能想到这一步,非常棒。” 黄老师的目光中有惊讶,有欣赏,更多的则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那是一种,发现璞玉的喜悦! 周围的同学则是一脸茫然,他们听懂了白子良说的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他是怎么想到要那样下的。 看向白子良的目光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隱隱的敬佩。 不过不待黄老师將白子良的答案细作讲解,下课铃声响了。 孩子们顿时鬆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黄老师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目光看向正准备作势离开的白子良,语气平和地说道:“白子良,你等一下,下课后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声音不大,却让教室门口正要涌出的几个孩子脚步一顿,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 而白子良心中也是一松。 第一步,成功了! …… 黄老师的办公室並不算大。 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洒在办公桌后的书架上。 白子良放眼望去,那书架上放著新旧不一,琳琅满目的各式书籍。 《官子谱》、《吴清源对局精解》、《围棋攻防指南》、《围棋攻逼法》…… 满满当当摆了三大层,看样子不少於五十本的样子。 “子良啊。” 黄老师的声音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上,透著几分探究。 “今天学得很快嘛,感觉围棋有意思吗?” 他顿了顿,像是隨意地问道:“以前是不是在哪儿接触过?” 白子良抬起头,小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靦腆。 “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少年宫看过几眼,那时候光想著玩了,没怎么听懂。” 他微微低下头,带著孩子特有的真诚。 “今天听黄老师您一讲,好像一下子就有点明白了,似乎围棋也挺有意思的。” 他伸出小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抠了抠自己的衣角。 这番话半真半假,白子良也是有意为日后跳跃般的进步埋下一些伏笔。 而黄老师听后,心中恍然。 “果然多少是接触过一点围棋,不过就算提前学过一点,能够做出今天那样的题目,天赋也非同凡响了!” 看著眼前白子良这副沉稳的模样,黄老师眼中的探究,渐渐化为了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璞玉虽好,但不经精雕细琢,终难成大器。 这也是他今天叫白子良来办公室的原因。 “有兴趣就好,有兴趣就好啊!” 黄老师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这说明你跟围棋啊,有缘分。” “不过,既然喜欢,想学得快一些,光靠兴趣班一周这几节课,那肯定是不够的。” 他转过身,走到靠墙的书柜前,从里面仔细地抽出一本书,隨后递给白子良。 白子良首先接过来的是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甚至微微泛黄的,银盾出版社的《围棋入门》。 “这本最重要,是基础中的基础。” 黄老师的语气带著郑重。 “就算是很多职业棋手,小时候都是看著这本书入门的,你先爭取把它彻底吃透,可以提前先把后面的一些知识自己学起来。” 接著,他又拿出一本《围棋死活基础-初级篇》,径直递给白子良。 “这本习题,你可以配合起来做一做。” “有不懂的地方,隨时都可以来办公室问我。” 两本书捧在白子良小小的手里,显得有些沉甸甸的。 他认真地点头,轻声道谢:“谢谢黄老师。” 正准备转身离开办公室,黄老师又忽然叫住了他:“白子良,回去好好看书做题,今天你们班有个叫彭新扬的小朋友缺席没有来,挺厉害的。” 白子良脚步一顿,看向黄老师。 “后天上课的时候,你就和他下盘棋试试吧。” 黄老师目光中带著期许,笑意吟吟道。 第5章 吃一子就算你贏 从黄老师办公室出来,白子良紧紧攥著那两本略显陈旧的书,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 时间,是他现在最宝贵的资源。 回到宿舍,他立刻摊开书本,迅速开始翻看起来。 《围棋入门》是一本基础教材,比较系统但十分粗略的介绍了围棋的基本规则、战斗的基本技巧、布局基本理论和官子基础。 快速的翻动了一下目录,白子良大致对围棋的一盘棋,有了粗浅的系统化认识。 一盘棋大体分为布局、中盘和收官三个阶段。 布局,顾名思义,从开局伊始,黑白双方进行排兵布阵,跑马圈地的局面。 围棋是十分公平的游戏,一人下一步棋,谁也不能多下一手。 如何在双方同等投入兵力的条件下,获得最大围空效率的基础理论,便是布局阶段的学习研究重点。 这一点,和金融之中投资回报率的理念非常相近。 而到了中盘阶段,便是黑白双方短兵相接的过程。 谁能够利用自己更加强大的计算力,在战斗中逼迫对方退让,自己围住更多领地或是侵蚀对方的领地,则是中盘战斗的核心。 至於官子,则是双方在中盘的大打出手后,双方大体均告安定,通过各式的手段完成最后领土划分,直至终盘判定胜负的这一过程。 当然,如果能够在中盘阶段施展精彩的围杀对方大部队,也就是所谓“杀大龙”,一锤定音的获得胜利,那么便会被称为“中盘胜”。 “对於高手来说,这三个阶段的技巧是同等的重要,就好比做一道数学证明题,既需要在证明之前有一个清晰的思路,也需要中途各种证明技巧和计算技巧的支持。” “但是对於我现在这样的初学者来说,更需要累积自己的基础计算力技巧。否则便再有清晰的思路,加减乘除计算错误,那最终得到的结果也是南辕北辙。” 快速消化了一下《围棋入门》这本书的信息,白子良再次拿起另一本书。 《围棋死活基础-初级篇》。 所谓“死活题”,便是由出题人特意设计好相应的棋局情景,由做题人研究在该情景下一块棋能否做活或者杀死的练习。 简单的理解,和数学的应用题基本类似。 《围棋入门》是教材,而这本书则是一本標准的死活题习题册。 再次粗略翻看一遍,这本习题集大概有八百道题。 略加思索,白子良便结合著两本书,给自己定下一份训练计划。 “《围棋入门》的话,总共500页不到的內容,一周之內將其全部看完。” “这本基础篇的死活,由简到繁,前面容易的部分就每天100道题好了。”、 “至於后半本比较困难的部分,降一倍的量,每天50题应该没什么问题。” “一周半之內,爭取把入门的部分全部解决!” 反正他此时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寄宿制小学生,放学后有大把自由的安排时间。 白子良主意既定,立刻进入全速修炼状態。 凭藉著前世作为三十岁的金融精英,日常高压撰写各种报告锻炼出来的思维模式和信息处理能力,白子良的学习更像是一场高效精准的“信息吞噬”。 困意?不存在的。 一想到父亲可能正一步步滑向深渊,一想到那个一年多以后即將破碎的家。 白子良便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焦渴的紧迫感在鞭策著他。 必须更快,更强! …… 周三下午,白子良再次踏入围棋活动室。 虽然只过去两天,但是对於已经疯狂自学150页《围棋入门》、玩命刷题200道的白子良来说,就连他自己都能感受到那种计算力和理解力上的成长。 特別是在做死活题的过程之中,竟让白子良再次找到了几分当年备战高考数学时,与出题人斗智斗勇的乐趣。 今天教室里的气氛比上节课活跃了不少,这学期新加入的孩子们彼此也比周一时要熟悉了一些。 而作为上节课最后被黄老师点名过的白子良,刚一走进教室,便有不少同学的目光投了过来。 而黄老师也同样对白子良投来一个温和的笑容。 就在白子良刚想上去向黄老师问一下学习《围棋入门》中遇到的问题时,门口传来一个略显咋呼的声音。 “黄老师!我来啦!” 一个看起来精力十足的小胖子跑了进来。 “彭新扬你好,快找地方坐吧,我们马上要开始对弈练习了。”黄老师呵呵一笑,冲小胖子挥挥手。 小胖子闻言,一边坐下一边冲黄老师嘟嚷著:“黄老师,今天我可不想和隔壁那屋的下棋了,我也才学过半年而已啊,根本下不过他们啊!” 这就是黄老师说的,上回缺课,今天准备安排和自己下棋的彭新扬? 白子良瞄了一眼这个小胖子。 听这个意思,应该是小胖子在进学校前,在外面的其他地方学过半年围棋。 黄老师笑了笑,没有理会彭新扬的抱怨,直接开始安排分组对弈练习。 因为在这个教室中在场的眾人大多数都是初学者,所以黄老师並没有安排他们按照正式围棋规则下棋,而是按照简易的吃子规则让他们捉对廝杀练习。 规则也十分简单,双方在棋盘正中心黑白交替摆上一个“扭十字”的形状,然后看谁先吃掉对方五颗棋子,谁就获得最终的胜利。 吃子棋规则主要用於培养和考察基础计算力,也就是所谓围棋技术中的“力量”,是给围棋启蒙者常见的一种练习规则。 隨著水平的提升,学生累积更多的宏观判断力和战略构思能力之后,才会逐步让他们进行正式围棋规则的对弈练习阶段,而不再是一味依靠“蛮力”互相在棋盘上打打杀杀。 而在这个启蒙的班级之中,提前有过半年学习时长的彭新扬,果然成了场上的焦点。 他对上张伟的时候,三下五除二就结束了战斗。 张伟的棋子被吃得七零八落,而彭新扬自己,连一颗子都没少。 “看吧!”彭新扬得意地对周围努努嘴,“我下的棋,你们连一个子都吃不掉!” 接著,他又和王静对上,同样是轻鬆获胜,依旧保持著“零损失”的记录。 这下彭新扬更神气了,挺著小胸脯,仿佛自己已经是围棋社的“一哥”。 他的目光很快扫到了角落里安静坐著的白子良。 或许是黄老师课前提过一嘴,白子良是那位上节课唯一回答出困难版枷吃题目的人。 那么只要自己击败他,在这个教室中,他就是最厉害的了! 彭新扬背著手,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下巴微扬。 “喂,新来的同学。” 白子良抬起头,平静地看著他。 彭新扬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听他们说你上节课做出了一道別人都没做出的题,挺厉害的?敢不敢跟我下一盘?”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副“我很大度”的表情。 “这样吧,咱们下吃子棋,我比你多学了半年,公平起见,我得让你。” 彭新扬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白子良面前晃了晃。 “你,只要能吃掉我一个子!” 他加重了语气。 “就算你贏!怎么样?够意思吧?” 周围几个同学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 白子良心里有些想笑。 这孩子,仗著学了点皮毛,就在新手村作威作福,典型的半瓶水晃荡。 而一旁的黄老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不过並没有制止。 因为本来他就要安排这两个孩子对决一次的。 所以白子良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 “不用那么麻烦。” 彭新扬一愣,隨即轻蔑地哼了一声:“怎么?怕输啊?” 白子良摇摇头,目光清澈地迎向彭新扬。 “你只要能吃掉我一个子。”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就算你贏。” 第6章 扭十字,长一方(求月票,求追读!) 白子良的话音既落,空气仿佛瞬间都凝滯了一拍。 围观的同学眼睛都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白子良。 彭新扬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清一样:“你说什么?!” 白子良没再重复,只是安静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朋友。 彭新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又气又觉得好笑:“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擼起袖子,拉开架势:“来!摆棋!” 黄老师在旁边一直默默观察著,此刻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弈双方分別落座,白子良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淡定道:“猜先吧。” 彭新扬一脸茫然:“猜什么先?” “围棋对局开始前要猜先,决定谁执黑谁执白。”黄老师解释道,“一般由水平较高者握若干白子。另一方选择奇数或偶数,猜中了就执黑先行,猜错就执白后行。” “老师,我知道啊!”彭新扬满脸通红,生怕在老师面前丟面子,“我刚好想问他要不要猜先。” 说完,小胖子生怕被白子良抢先,连忙伸手抓了一把白子藏在手心,压在棋盘之上,旋即神气地问道:“奇数还是偶数?” 白子良目光平静,並未开口,只是从棋罐之中取出一颗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之上。 小胖子不明所以,看看白子良,又扭头看看一旁的黄老师。 “他的意思是,猜单。”黄老师含笑道,心中不禁对白子良暗自点头。 看来这孩子,回去是认真读了那本《围棋入门》,基础的围棋礼仪做的非常不错! 彭新扬闻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摊开手掌。 一颗、两颗、三颗… 共计六颗白子,静静躺在棋盘之上。 “哼,我执黑先行!” 彭新扬得意地在棋盘正中用黑白子各两颗摆上一个“扭十字”的形状,然后拿起一颗黑子,“啪”地落在了白棋的旁边。 如此一来,和一开始“扭十字”的两颗黑子一起,一同紧住了白子的三口气,使其仅剩唯一的一口气。 这样的状態,就是所谓的“打吃”!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彭新扬按照自己这半年学到的套路积极进攻,手指灵活地捻起黑子,一副老练模样。 他模仿著曾在围棋馆看到的高手姿势,下子后还轻轻敲击棋盘,显示自己的“高深莫测”。 可是才三四手过去,彭新扬的表情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他发现,眼前这个新来的同学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白子良每一步看似平淡无奇,却总能精准抵消他的攻击意图。 而且隨著棋局的进行,怎么感觉自己的黑子之间,断点越来越多? 明明是自己主动进攻,怎么落子后却慢慢感觉双方攻守互换? “咦?这步不对吧?” 终於,在又下了数步之后,彭新扬对白子良落下的一手大感诧异,陷入沉思。 这一手看起来若即若离,似乎要进攻自己的一块黑子。 但是並没有紧住自己棋子的气。 可你说要是枷吃吧,似乎好像也不像? 枷吃的要点,是在逃跑棋子的斜对角的方向提前布局。 这样无论接下来逃跑方向那个方向逃跑,进攻方都可以配合枷吃的一子將逃跑方擒住。 可是白子良这一手,却是和已有的白子之间形成了一个“日”字的形状。 这样的走法,在围棋的术语里叫做“飞”,彭新扬是学过的。 “他究竟要干什么?” 彭新扬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 “不管了,先跑为敬,衝出包围圈。” 彭新扬决心已下,落下一子向著白方的包围圈看上去薄弱的地方衝击而去。 但白子良却见招拆招,连一秒都没有多想,只是轻轻落下一子。 “嘶——”彭新扬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 当白子良这一子落下的瞬间,他便已经发现了问题! 对方刚才的那手“飞”,只是佯攻! 自己接下来如果向外硬闯的话,的確白棋封不住自己。 但是在两步之后,只要白子良落子在自己先前產生的一个断点处,便能和这块向外奋力逃跑的黑棋构成“双打吃”的形態! 如此以来,两块棋只能救出一块! 彭新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竭力想要挽回局面。 “还是这里安全…” “不对,往另一个方向只会撞气,我还是要从原路出逃……” “那我只能…” 內心的自言自语乱成一团,然而无论怎么计算,彭新扬都找不到完美的解法。 “这这这…怎么可能?” 短短数步棋之后,彭新扬的两块棋,最终还是难逃被“双打吃”的命运。 啪嗒。 白子良平静地伸出小手,准確地捏起了五颗黑子,动作行云流水。 他將这些子放进自己的棋盒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彭新扬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桌上。 “我…我…” 他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同学先是一片寂静,隨后爆发出小声的惊嘆和议论。 “天哪,彭新扬可是之前学过半年多了啊!这位白同学不是跟咱们一样,才开始学吗?”另一个小胖子张伟瞪大了眼睛。 “反转来得也太快了吧!”一旁的王静捂著嘴,眼睛里却闪著欣赏的光芒。 “再…再来一盘!”彭新扬倔强地说,语气却已经不再那么囂张。 倒不是他有多不服气,只是打脸来得又快又狠,就这么认输了实在太没有面子。 黄老师这时走上前来,轻拍了拍彭新扬的肩膀:“今天的练习时间到这里,下次再比可以吗?” “好吧……”虽然嘴上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不过彭新扬心中也是一松,就坡下驴。 黄老师安抚过了彭新扬后,扭头看向白子良:“子良同学,你觉得黑棋那步棋下的不好?” 旁边围观的同学,也同样看向白子良。 白子良侧头想了想,如实回答道:“其实走到后面的话,我中间也没有算清变化,也不知道自己走的对不对,但是至少黑棋的第一步是有些问题的。” “哦?为什么?” “我看书上说:扭十字,长一方。黑棋上来著急打吃我的棋子,但实际上不仅吃不掉我,而且还会给自己留下断点,日后便是薄弱之处。” 白子良將自己上午刚刚从《围棋入门》中看过的这句话,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黄老师的目光中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看向白子良的眼神更是充满欣赏。 不仅能够认真自己钻研棋书,而且从刚才的对局和紧跟著的回答之中,都能体现举一反三的超常悟性! 这个孩子的进步速度和天赋程度,都远超他的预期!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走了进来,身上散发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 他正是付弘毅,白子良曾在上节课见过的五年级学长,实验小学围棋社中的第一高手。 付弘毅原本只是路过,正准备去隔壁的高级班教室中打谱自修。 但从这个启蒙班的教室中,他却恰好听到白子良刚刚说出的“扭十字,长一方”的棋谚,不禁立刻被吸引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棋盘,扫过羞愧难当的彭新扬,最后停留在了白子良身上。 而就在这时,黄老师突然开口了。 “付弘毅,有兴趣指导你学弟一盘吗?” 第7章 让九子局 黄老师的提议让教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刚刚经歷失败的彭新扬更是瞪大了眼睛,目光在白子良和付弘毅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是刚入门的新人,一个是整个实验小学的围棋第一高手. 这两人下棋? 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付弘毅站在教室门口,眉头微微上扬。 他本来只是路过听到熟悉的棋谚才驻足,此刻听到黄老师的邀约,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个小他三岁的学弟。 “他刚入门吧?”付弘毅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黄老师微笑点头:“没错,不过显示出了不错的天赋。” 付弘毅略微思索了一下,视线从棋盘上扫过,又落回白子良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黄老师让他下棋指导一位刚开始启蒙的学弟,这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但身为学长,他自然不会拒绝老师的请求。 “好。” 付弘毅径直在白子良对面坐下,点头致意:“我叫付弘毅,五年级。” 白子良站起身,眼神平静地回应:“白子良,二年级。” “你们差距太大,直接让子吧。” 黄老师这时插话道,看向围观一脸懵懂的启蒙新生们,顺势解释道:“让子是围棋中针对不同棋力选手的公平对弈制度。棋力强的一方让对手先在棋盘上摆放一定数量的棋子,以此调整双方起始位置的差距。” 付弘毅微微頷首,从棋罐中取出一把白子,径直推到白子良面前:“你抓几颗,我们按这个数字来定让子数。” 这是棋道中的礼节,让高手尊重弱者的自我评估。 白子良点头致谢,心中快速衡量起来。 今天黄老师突然开口让他和付弘毅学长下一盘棋,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但是经过两天准地狱式的自我训练,白子良也非常好奇,自己作为一个成年金融精英,如果和一个五年级的3段小朋友此刻对弈,究竟差距能有多大?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帮助自己合理评估一下未来的训练计划。 思索片刻,白子良的小手轻轻抓起一把白子,留下一组他想像中觉得合適的数量——六颗。 虽然他之前没有下过让子棋——当然,正式的围棋对弈也没下过——但是在《围棋入门》之中,同样大致介绍了让子棋。 围棋是一项最终比谁围得目多的游戏,按照高手们的评估,每提前让一颗子,换算成目数,差不多是10目上下的样子。 而让6颗子的话,就是60目左右。 但是要知道,围棋总共361个交叉点,就算白棋全围住,能有300目就很了不起。 被让6颗子,就好比跑百米赛跑的时候,让另一人提前3秒钟起跑。 或者同样以棋类游戏类比,差不多便是象棋中让了半扇车马炮。 被让子的一方,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但当付弘毅看见他面前摊开的六颗白子后,目光微动,又抬眼看了看白子良。 联想到刚才这个孩子解出的枷吃题和“扭十字,长一方”的標准棋谚,他心中有了评估。 “六子有点少。”付弘毅声音平和,“我们下让九子局吧。” 白子良心中一动。 在对方看来,有这么大差距吗? 百米让我先跑3秒钟还不够,让我提前抢跑5秒钟,你还有信心提前撞线? 感受到自己被一个五年级的少年轻视,白子良的升起几分不服输的情绪。 不过既然付弘毅主动增加让子数量,在他並不真正了解双方棋力的差別前,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那就谢谢学长了。” 两人准备好棋盘,付弘毅示意白子良先行摆放9颗黑子。 按照传统,这9颗子应当摆在棋盘的九个星位上——四角、四边中点和正中心。 围观的同学们屏息凝神,就连彭新扬都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失利,瞪大眼睛看著这场校內第一高手与新人的对决。 九颗黑子在棋盘上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格局,这种开局优势让白子良內心涌起一丝自信。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按照围棋的礼仪,双方分別鞠躬行礼,隨后付弘毅在左上角星位黑子小飞的位置落下一子。 这也是正式围棋布局中,最常见进攻对方占领角部子力的下法,小飞掛角。 白子良略作思索,捏起一颗黑子。 他虽然自学了两天,但正式围棋中的实战经验几乎为零。 区別於吃子练习中只需要单纯的计算力也可应对战斗,正式围棋规则中,双方並不是为了战斗而战斗,核心在於领土。 所以,首先要有正確的布局下法,確保自己每一颗棋子的效率达到最佳的投入產出比,即所谓“子效”。 而刚看了三分之一《围棋入门》的白子良,此时还没有学到最基础的布局下法。 不过作为一个习惯分析的金融人,他直觉告诉他——既然有九子优势,就该积极进攻,快速確立地盘。 啪! 黑子直接落在了白子旁边,积极的准备展开战斗。 付弘毅目光扫过棋盘,轻轻点头。 没有任何犹豫,他的白子落下,直接放在了黑子更高一线的位置。 在围棋的术语中,这招被称为“扳”。 而走完扳这招,自然而然就留下一个断点。 白子良心中一振:“这是邀请我直接展开战斗吗?” 虽然这是初次下正式的围棋,但是刚刚在两天內刷完200题的白子良,心中对自己的计算力充满自信。 毕竟白子良前世高考数学成绩高达145分,对於围棋这样同样以理科逻辑为核心架构的游戏,他自认为不会弱於一个五年级的孩子。 “你要战,那便战吧,正好让我看看3段选手的战斗力!” 想到此节,白子良轻盈的將黑子落在棋盘上。 断! 不过此手刚落,白子良似乎发现付弘毅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很快,白子良便明白了这笑意的原因。 接下来的几手,白子良试图利用原地的子力优势,將白棋在此处重创。 但付弘毅的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绊索,虽然黑子在看似占据局部优势兵力的情况下,却渐渐变得笨重而无力。 白棋如同泥鰍一样,总能在黑棋的攻杀之下逃出生天,而且往往就差那么一步棋! 十几手过后,白子良的身体不自觉的向前倾斜。 就连白嫩的小脸上,都不断开始不自觉的因为紧张而渗出汗珠。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数学运算能力,以及这两天地狱模式下开启的计算力,在业余3段选手面前,远远不够看。 即使让了九子,付弘毅依然游刃有余。 他的白子如同流水,轻灵地在各个角落穿梭,每一步都充满韧性与力量。 左上角的战斗很快结束,以白子良的绝对优势兵力开始,以付弘毅原地將白子良的一块黑棋全部歼灭结束。 围观的同学们眼中流露出惊嘆。 彭新扬更是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著局势发展。 他输给白子良时还心存不服,现在却亲眼目睹白子良被付弘毅压製得喘不过气来。 “这局面,白子良还不认输吗?” 小胖子张伟也是撇撇嘴:“输定了,他都被吃了那么多子,难不成还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两人又偷瞄一旁的黄老师。 黄老师仍然带著和蔼的笑容,专注的看著棋盘,却看不出任何倾向。 而作为对局者的白子良,此时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只是一个局部不利,但是我毕竟被让了9子,优势还是很大。” 白子良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即使有成年人的思维,在纯粹的围棋技术积累上,他与付弘毅这样的少年高手仍有巨大差距。 如果强行力取,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鬆,强迫自己后靠在椅背上,眼神从棋盘的局部战斗中抽离出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前世在金融市场中,白子良曾多次遭遇看似无解的困局。 那时的他学会了跳出思维定式,从全局重新审视。 现在,他需要的正是这种视角。 而这种视角,也恰恰是现阶段,他比对面这个少年高手强大的地方。 “付弘毅学长在诱导我。” 那一瞬间,白子良几乎想笑出声。 学长这招太高明了,故意在角部製造战斗,引诱他投入过多子力,而自己却像只被牵著鼻子走的小牛犊。 而只要自己一直亦步亦趋,就无暇顾及对方的弱点。 “仔细找一找,自己占据9子的先发优势,一定有白棋的薄弱之处。” 与眾人的悲观不同,白子良眯起眼睛,將自己的心態重新调整好,开始了对棋局的整体巡视。 数分钟后,他的目光一凝。 “就是这里!” 第8章 这就是,天才吗? 自开局起始的战斗,一直聚焦在棋盘的左半边。 而棋盘右下方,恰是付弘毅最近关注较少的区域。 那里有两颗星位上的黑子,还未被充分利用。 而白棋,只在开局初的时候,被付弘毅隨意的投下一子和黑棋交换,便弃而不顾。 虽然左边的战斗最终以白子良的溃败告终,局部的子力优势同样荡然不再。 但是如果能把右边的阵势满满的撑住,完全可以压制左边白棋所得的阵地。 “金融市场中,最大的机会往往出现在被忽视的角落。”白子良心中暗忖。 他轻轻捻起一颗黑子,不再迟疑,直接落在右下方两颗相邻星位黑子的中央,將半条边用3颗黑子连成一片。 啪! 清脆的落子声引得付弘毅微微一愣,目光从左上角移向右下。 那一剎那,白子良分明看到付弘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什么棋形?”王静小声问旁边的彭新扬。 彭新扬皱著眉头:“不知道,没见过……好像有点像『跳』?” 所谓“跳”,是在距离自己一颗棋子相邻一条线的位置落子,如同一颗棋子原地跳跃而起一般。 这是用於既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连接性的同时,一边更快速的展开阵型的方式。 但是白子良这里落子相隔了两线,其实是“大跳”。 不过白子良自然不知道自己落子的术语。 他只是凭藉金融市场中培养的风险分布直觉,將子力布置在可能最具爆发力的位置。 “想撑住右边的空吗?可是我这颗提前交换过的白子,不是那么好吃的。” 付弘毅稍微思索后,已是洞悉白子良的意图,並且有了对策。 白子落下,稳健地依託另半边早先放下的白子,在二线的低位落子,並且形成了一个“大飞”的形状。 相比“飞”构成的日字形,“大飞”则构成一个目字形。 相比之下,行棋的速度更快,但相对连接上更加薄弱。 只不过此时落在二线的低位,对衝掉了部分连接上的弱点。 不仅如此,付弘毅的白棋还趁机侵入到白子良的黑方大本营之中。 “攻受兼备的一步好棋啊……但局部我黑棋的子力,可比你更多!” 白子良並不慌张,再次在这片区域按照预先的计策落下一子。 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已经是瞄著白棋的整体死活。 几手之后,付弘毅的表情终於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轻鬆的面容渐渐凝重,眉头微蹙,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敲击。 眼前棋局的复杂度,一干启蒙班的学生大多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小胖子张伟不禁偷偷对旁边另一个胖子彭新扬低声问道:“他们现在什么情况了?” 一旁观战的彭新扬毕竟在外面学过半年,虽然同样一知半解,但多少还能明白点门道。 “白子良,他现在是一点实地都不要了,准备直接杀掉付弘毅学长右边的整条大龙!” “啊?”张伟有些惊诧的看向棋盘,“这么一大块棋,得多少口气呢?这哪里杀得掉?” 彭新扬摇摇头,低声解释道:“跟气没什么关係,到了正式的这种围棋当中,就是看能不能做出两只『真眼』,成为活棋。” “哦……”小胖子张伟因为並没学过,此时也完全听不明白彭新扬的解释,乾脆只是接著看热闹。 但是一旁观战的黄老师,则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在右边的攻防之中,黑棋的子力拥有绝对优势,从理论上白棋的战斗不会有利。 但是想要直接能威胁到付弘毅这样的业余3段级別选手,必须在局部有著相当基础的计算力支撑,而且起码要熟练掌握“活棋”和“死棋”的概念。 通常来说,这需要至少四、五次课的学习,才会涉及到围棋中“死活”这个概念。 “难道说,他拿回去那本《围棋入门》,仅仅两天,就已经自学到这里了?” 这等理解力和天赋,未免太过妖孽了吧! 可黄老师的惊讶不仅如此,接下来的数手棋,更加令他出乎意料。 白子良竟然步步紧逼,想要开始进攻付弘毅的整条大龙。 换言之,双方的胜负直接聚焦於白棋右边这条大龙的生死问题! “以命相搏,要直接杀掉我的大龙吗?” 这种下法,付弘毅之前几乎完全没有想过。 因为他几乎不认为一个初学者,会有这样的战略意图,和实施战略的手段。 但眼下,这位看上去一脸清秀,比自己小上好几岁,刚刚入门的学弟,竟然就有了这样的计划和手段? 恐怖如斯,让即便是业余3段的付弘毅也感到一丝棘手。 不过棘手归棘手,对付弘毅来说,局面还並不是无法收拾。 思考片刻之后,付弘毅便已在脑海之中想到一条委曲求全、原地做活的办法。 “局部委屈就委屈一点吧,但只要我活了,黑棋的实地就显然不够了。” 他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落下,心头稍定。 啪! 清脆的落子声猝然响起,几乎是在付弘毅落子之后秒拍。 一枚黑子,被白子良那只小小的手,轻轻按在了棋盘右边,一个看上去非常“无理”的位置上。 棋盘二路,黑棋直接一“托”! 怎么会下在这里? 付弘毅原本略显放鬆的身体猛地绷紧,视线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锁在那颗刚刚落下的黑子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刚刚清晰的活棋路径,仿佛被这颗突兀的黑子拦腰斩断。 他下意识地开始重新计算。 可是付弘毅越是计算,他越是心惊! 原本以为安全的通路,此刻竟因为这手托,而显露出致命的破绽。 “那……那是什么下法?” 彭新扬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打破了寂静。 棋局进展到这个程度,他也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但他能感觉到付弘毅学长身上骤然升起的紧张感。 旁边几个孩子也是面面相覷,他们更是一头雾水,只觉得棋盘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黄老师的笑容,现在已经完全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紧盯著棋盘的右下角。 这孩子……竟然真的找到了这步连他都差点忽略的手段! 他扭头看向白子良。 这个二年级的少年安静地坐在对面,小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专注地映著棋盘上的黑白世界。 这等冷静,这等专注,这等计算力…… “这就是,天才吗?” 第9章 惜败(求追读,求月票!) 此时的白子良,並不知道周围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棋盘。 搏杀这条大龙,是他逆转局势、夺取胜利的唯一机会!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无异於在刀尖上起舞。 然而,以他目前仅仅两天的积累,棋局后续的变化如同深邃的迷雾,已然无法完全看清。 “能做的,都做了……” “白棋的反击……会从哪里来?” “围棋,果然比我想像的还要难得多!” 白子良悄然抬眼,看向对面的付弘毅。 付弘毅眉头紧锁,陷入了长考。 脑海中原本清晰无比的活棋路线,被那颗突兀的二路“托”搅得支离破碎。 不行,必须冷静! 付弘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摒除杂念,重新沉入计算。 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校內第一高手,基本功扎实无比。 终於,付弘毅的指尖微微一动。 找到了! 凭藉著对棋形更深刻的理解,以及无数实战积累下来的经验,他还是在一片绝境之中,抠出了一条极其隱蔽的求生之路! 这条新路,比刚才的求活方案更加委屈求全,几乎是断臂求生。 但关键的是,白棋大龙的主体,还是能活的! 反覆验算两遍之后,付弘毅不再犹豫。 啪! 白子落下。 盯著棋盘计算数秒之后,白子良眼中一凝! 不好! 怕什么来什么。 付弘毅落子后,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计算出现了偏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子良之前的设想图,过於专注於正面强杀整体。 却忽略了付弘毅这步断尾求生的好手! “只是吃掉一小部分尾巴的话……恐怕不太够啊!” 虽然以现在白子良的水平,他还做不到精確的计算双方领地。 但是只是凭大致心中对於黑白阵地目测的面积感觉,他也能够差不多得出判断。 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不甘涌上心头,白子良的小脸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桌下的小拳头。 这种感觉,他在前世也有过。 一笔马上要谈成、只差合同对方盖章签字的生意,突然发现双方合同中致命的问题,导致之前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此时此刻,白子良就是这样的心境。 接下来的棋局,虽然白子良依旧顽强抵抗,试图在官子阶段挽回损失。 但失去了整体屠龙的机会,黑白之间巨大的实地差距已无法弥补。 而付弘毅也因为之前棋盘上的波折,在后半段的对弈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集中度。 没有再给白子良任何机会。 棋盘渐渐被填满,直至终局。 数子。 “白胜三又四分之一子,6目半。” 虽然是白棋获得最终胜利,但是当黄老师宣布结果时,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场对局,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太精彩了!”黄老师忍不住脱口而出,“子良,你和付弘毅右边的攻杀,像模像样!” 围观的同学们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他真的才学了几天吗?” “我看他下棋的样子,好像有几分入段的同学那种气派了!” “右边战斗的时候,付弘毅学长都愣住了呢!” 彭新扬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默默收棋的白子良。 刚才他还觉得自己学了半年多,就输给一个刚入门的新来者,还不得被同学嘲笑半天? 可现在他觉得输的不冤! 甚至,竟然有几分隱隱的骄傲了! 而坐在白子良对面的付弘毅收拾著棋子,手指微微发颤。 他抬头看向白子良,眼神中满是复杂。 “你真的只学了几天围棋?” 白子良此时已经收好了棋子,点点头,隨后礼貌的鞠了一躬:“谢谢学长指教。” 付弘毅摇摇头,苦笑道:“指教不敢说,如果你真的是刚开始学围棋的话,我倒是感觉自己这三年是白学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知道吗?右边你下出二路托的那手棋的时候,我还以为整条大龙都交代了。” 白子良低头看著棋盘,心中五味杂陈。 似乎也看出了白子良的失落,黄老师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良,今天这盘棋,虽败犹荣。” “让九子能跟付弘毅下到这个地步,尤其是右边那几手攻杀,非常精彩。” “你毕竟刚刚开始学围棋,已经很出色了!” 白子良微微低著头,没有说话。 输了。 输给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 而且是被让6子还不够,最终被让9子。 虽然理智告诉他,作为一个真正系统学习围棋不过两三天的新手,让九子输给业余3段,这已经可以说是奇蹟。 但那来自三十岁金融精英灵魂深处的高傲,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尤其是在他一度触摸到胜利边缘之后,再被对方翻盘,这种落差感,格外强烈。 他明明感觉到了,那缕胜利的气息。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理解前世父亲白宏伟为何会沉迷其中了。 围棋这黑白之物,胜负之间的巨大魅力与残酷,確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心中忽然升起前所未有的好胜心,抬起头看向付弘毅。 …… 当日课程的后半段,黄老师耐心地给启蒙班讲解了“双叫吃”、“抱吃”、“基础枷吃”等吃子技巧。 但白子良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基础知识上。 他脑海里反覆盘旋的,依旧是方才与付弘毅的那盘棋。 对方虽然只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但是当在棋盘上面对他的时候,彼此力量差距之大,就仿佛自己才是五年级的孩子,而对方是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一般。 这也是头一次,白子良如此深刻的体会到围棋之中水平的差距。 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欢呼雀跃纷纷离开教室。 “白子良,你留一下。” 黄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仍在全新思考“如何短期变强”的白子良的思绪。 两人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办公室。 这一次,黄老师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 “子良同学,你再次实话告诉我,之前你的爸爸妈妈,真的没有带你去学过围棋吗?” 眼见黄老师的严肃目光,白子良想了想,认真的点点头:“黄老师,我就在少年宫接触过一点,一周去一次,去过两个月。” 说到这里,他还刻意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不过那会我对围棋不太感兴趣,每天就想回家玩游戏机。” 光是看黄老师的反应,白子良知道自己虽然输掉了刚才和付弘毅的对局,但是已经成功引起老师的格外重视。 这番话半真半假,为自己超常的理解力留下了“天赋异稟”的空间,同时避免了黄老师去找父母“对帐”的可能。 他只想低调地获取资源,快速变强。 黄老师盯著白子良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跡。 “好!好!好!” 最终,他紧绷的表情缓缓鬆开,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子良同学,你是很有围棋天赋的孩子,但围棋练习终究开始的晚了。” 白子良点点头,这个情况他也自知。 通常来说,围棋学习从5岁左右开始,比较有利。 不少少年高手到了8,9岁这个年纪,已经有段位以上的水平。 “但没关係,我们从现在开始也不晚。”黄老师的语气之中,难掩激动,“这样吧,从下周开始,你每天下午都过来围棋教室上课。” “啊?”白子良听得一愣,“可是不是只有一、三、五才有课程吗?” 黄老师摇摇头,笑道:“你说的那是启蒙班的课程,在周四的下午,周一、周三的启蒙课程结束之后,其实还有高级班同学的练习赛和课程。” “稍后,我就要去给他们上课了,和你下棋的付弘毅学长,也在这个班级。” “在这个高级班,你因为学的时间短,下不过其他同学也非常正常,主要还是多听多练。” “而为了补足你和高级班之间的知识差距,每周二——” 黄老师的目光中炯炯有神,郑重道:“每周二我没有班课,我决定,给你一对一的上课辅导。” 第10章 新苗杯 一对一辅导?! 他原本只是想稍稍展露头角,能多借几本书,有个请教问题的地方就满足了。 没想到黄老师不仅允许他跟著高级班一起旁听课程,还乾脆直接给了他一个vip定製套餐! 纵然白子良心里已经有了些准备,碰上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仍然不免万分激动。 白子良没有刻意的控制自己的喜悦,而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独属於孩子的受宠若惊和难以置信。 “真的吗?黄老师?” “您……您要单独教我?” “当然是真的!”黄老师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加欣慰。 “好苗子难得,老师可不捨得耽误你。” 白子良连忙站直身体,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黄老师!我一定好好学!” 这一刻的感谢,是发自內心的。 这份看重和额外的资源倾斜,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去吧去吧,明天周四,记得来头一次跟一下高级班的同学一起上课。”黄老师笑著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望著白子良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黄老师负手站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眼中多年未曾有过的光彩。 “这块璞玉……”他低声自语,带著无限的憧憬和期待。 “可得好好雕琢,不能浪费了这份天分。” “我的天赋,在围棋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职业棋手就是遥不可及的梦。” “但对这样的天才来说,大概也是可以憧憬的吧?” …… 第二天下午,白子良按照黄老师的规划,直接踏入了隔壁的围棋高级班教室。 而就在白子良踏入教室的瞬间,他感受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疑惑。 这位同学,看上去应该是低年级的吧? 这里可是高级班,至少拿到业余段位证书的学生才能进来的地方! 黄老师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 “介绍一下,从今天起,二年级的白子良同学,也会和大家一起学习。” 没有过多的解释,仿佛只是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是谁啊?” “白子良,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也许是上小学前,在外面学过围棋的吧?” “年纪这么小,就到高级班了!” 一阵窃窃私语声,在教室中悄然瀰漫开来。 人群中,角落里的付弘毅,先是一阵惊讶,隨后又是一阵恍然。 他衝著白子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之中充满复杂。 “启蒙班的进度对於白子良学弟这样的天才,实在是太慢了……但是直接让他来高级班听课?” “未免有点太早了吧?” 付弘毅承认白子良的天赋,应该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几个人之一。 但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天赋能够弥补的。 而介绍完新跟班的白子良,黄老师顿了一下,紧接著又拋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下个月,区里將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新苗杯』少儿围棋比赛!” “我们实验小学围棋社,將选拔10岁以上的a组2名,以及10岁以下的b组2名队员,总共四名队员代表学校出征!” “而在这次『新苗杯』的比赛前几名,將获得业余1段的证书!” “新苗杯”! 听到有比赛的消息,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太好了!终於等到新苗杯了!” “这次我一定要定上业余1段!” “选拔什么时候开始?我要报名!”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业余1段,在围棋的世界里,可以看做一个入门门槛。 更直白的说,围棋的规则很简单,如果是一个成年人的话,用上10分钟就能学会围棋规则。 但是如果水平没有达到业余1段的层级,那在围棋的圈子里来看,还根本算不上“会下围棋”。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大型的业余围棋比赛,只有拥有业余1段的证书,才拥有报名资格的原因。 白子良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 比赛! 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通过大量的实战对抗,与更强的对手交锋,获得关注,並且获得业余的段位证书。 这不仅是快速提升棋力的好机会,而且获得业余段位证书,也是未来增加自己在父亲那里话语权的最佳筹码! “同学们不要急,最近大家也好好准备一下,我们的选拔赛將在两周后开始进行。”黄老师眼见班级內的气氛已经烘托到位,满意地点点头,“好啦,我们今天关於比赛的情况先说到这,让我们先从几道习题开始吧!” 一边说著,黄老师直接在棋盘上摆出了四道题目。 前三道,难度依次递增。 第一道题刚摆出来,教室里便有三四个同学举起了手,脸上带著自信。 黄老师微笑著点了一位同学,回答正確。 第二道题,难度稍高,教室里安静了不少,只有零星几只手还在空中摇晃。 付弘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这种题目对他来说毫无挑战。 当黄老师摆出第三道题时,一道颇为刁钻的“老鼠偷油”死活题,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眉头紧锁,显然都被难住了。 就连几个平时自詡水平不错的学生,此刻也低头沉思,不敢轻易举手。 过了好一会儿,付弘毅才缓缓举手,声音平静地给出了正解。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嘆声,夹杂著几分敬佩。 “不愧是付学长!” “这题我连思路都没有……” 黄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特意在白子良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后指著棋盘左下角最后一道,也是最简单的一道“倒脱靴”题目:“这道题谁要试试?” 不同於之前几道题目的门可罗雀,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又活跃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 “老师!选我!这个我会!” 好几只小手迫不及待地举得老高,有的同学甚至从座位上微微站起,生怕老师看不见自己。 黄老师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那些踊跃的学生,最终却落在了白子良身上。 “白子良同学,你来试试这道题。” “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失望嘆息声,还有几个同学不满地嘟囔起来。 “这么简单的题怎么轮不到我啊!” 白子良站起身,目光投向棋盘。 这个形状他好像有点熟悉,似乎在《围棋死活基础-初级篇》里见过类似的图。 此刻,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著相关的记忆碎片,但越是著急,脑子越是一片空白。 隨著白子良迟迟没有回答,周围响起阵阵窃窃私语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这都不会吗?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黄老师是不是点错人了?” “嘘,小声点,別让他听见。”一个女生小声提醒,但语气里带著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甚至有急性子的同学,已经忍不住小声地喊出了答案:“先点再送吃给对方一个啊!笨死了!” 他咬了咬牙,凭著一点模糊的印象,伸出小手指了一个他觉得可能的位置:“在这里扳一个。” 黄老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噗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紧接著,教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得傻到什么程度才会扳一个啊?人家一挡不就净活了吗?” “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也是个菜鸟!” “就是啊,白瞎了黄老师的好意!” 白子良的脸颊瞬间有些滚烫髮红。 他能感觉到那些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角落里的付弘毅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心中暗嘆:黄老师还是太心急了,这孩子的基础,差得还远呢。 黄老师並没有说什么,而是微微一笑,让白子良直接坐下。 这节课的后半程,黄老师没有再叫过他。 直到下课后,黄老师这才习惯性留下白子良。 第11章 不可能的任务(求追读啊) “今天听课怎么样?能听明白吗?” 看向黄老师投来的期待目光,白子良苦笑道:“您讲解的挺清晰的,我还是能听明白的。但课堂上的那些死活题,我確实做不出来。” 当然,白子良这样的反应,自然早就在黄老师的预料之中。 不然,他也不会主动给白子良安排单独辅导的课程,以帮助其儘快跟上进度。 “做不出来太正常了,只要讲解能听明白就好,多听听高水平题目的做题思路,能帮助你打开视野。” 白子良点点头,自己还需要不断练习和沉淀。 但眼下的问题是,他的时间实在有限。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直接开口道:“黄老师,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哦?”黄老师一愣,“你说。” “我也想参与校內选拔,参加新苗杯。”白子良的语气中充满坚定,“请您以这个为前提,给我安排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吧。” 被白子良这突如其来、语气异常郑重的话语打断了。 他微微一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你说什么?” 黄老师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校內选拔?参加新苗杯?” 他忍不住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子良啊,你大概还不太清楚。” “咱们高级班这些同学,棋力最差的,那也是业余5级的水平。” “其中一小部分,甚至已经拿到了业余段位证书。” “当然,新苗杯比赛是分组的,你参加的是7到10岁的b组。” “学校里b组选拔赛的对手,可能大部分还没到业余1段。” “可那也基本都是业余1级、2级水平的孩子啊。” “校內选拔赛,是要和他们一起爭夺代表学校出赛的名额。” 黄老师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让这个孩子明白眼前的现实。 “你和他们之间目前的差距,至少在让5到6个子的水平。” “两周时间,你就达到能和他们同场竞技的水平?” 他斟酌著词句,不想打击这棵好苗子的热情。 “这就如同现在让你去摘下天上的星星一样,那是不切实际的。” “你现在需要的是脚踏实地的练习,慢慢的通过做题和实战对弈成长。” 一边说著,黄老师打开自己办公室的抽屉,从中翻出一张纸,递给了白子良。 “来,这是上次他们高级班进行死活题测试的一套考题,你今天就拿回去做吧,下周二我给你上小课的时候给你讲解。” 一边说著,黄老师一边笑道:“如果想要报名选拔赛,等你先能把这上面的题目做出十之八九再说吧!” 黄老师是真心爱才。 他作为一个负责任的老师,不希望一颗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因为一开始就抱著不切实际的幻想,最终因巨大的落差而受挫。 …… 离开黄老师的办公室后,白子良直接回到宿舍,开始研究起高级班的考试死活题。 题目並不多,一张a4大小的纸上被整齐的分割为10个小方框,每个方框中印了一个棋盘的局部棋型,总共只有10道题。 白子良粗看之下,每道题的棋型並不是十分恐怖的复杂样子,於是精神抖擞的准备开始自己的进攻。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来吧!” 但是一个小时之后,他颇为有些颓然的直接瘫坐在床上。 “完了,这思想是没有滑坡,它是思想直接给拿走了啊!”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相当心理准备,这套题目的內容,对目前的自己来说非常艰难。 现在他明白自己还是预估的保守了。 之前做过围棋死活初级篇几十页、近300道题之后,白子良原本以为自己在做死活题这个环节多少算入门了。 可仔细开始做起这上的题目之后,才发现自己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这一个小时的思考,別说十道题了,就连第一道题都毫无头绪。 在死活初级篇的题目当中,通常都是找到1手棋的要点,另一方就直接成为“死棋”或者“活棋”,答案清晰。 但是在这套高级班的考题当中,往往找对第1手棋的要点,就像找到一座迷宫的入口。 进入迷宫之后,还要找对接下来的数个岔道的方向,才能最终通向正確答案的出口。 无论是运算的习惯、深度和方法,都几乎是截然不同的! 白子良有一种,刚学完基础加减法,然后受到一份满篇写著【判断二元一次方程21x+35y=98是否有整数解,若有则求出其通解】这样题目的卷子无尽折磨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果然是自己操之过急了吗?” 他长嘆一声,暂时將那套题放在了一边。 可问题是,他已经没有退路! 白子良所在的b市只是个小城市,围棋氛围不算浓厚。 每年能定段、升段的业余比赛屈指可数。 错过了这次新苗杯,下一次能拿到业余段位证书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没有业余段位,那么其他能够升段的比赛,他就参与不了,从而陷入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境当中。 而在父亲白宏伟这种老棋迷面前,如果没有一张高段位的证书,那么他在围棋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话语权!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年多! 父亲正一步步滑向深渊! 所以,这次能够直接获得业余1段证书的新苗杯,是他短期內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时间紧迫。 高级班的课程和黄老师的小灶解决了“质”的问题,而“量”的积累,仍是不可获取的。 目前无论是做题量还是下棋的对弈量,他都差的很远。 “怎么办呢?” 苦苦思索片刻,他忽然灵光一闪! 网络围棋! “这是1998年,应该也有网络围棋平台的存在了吧?” 通过网络围棋平台,他能在课余的时间,获得足够的对局量! 没准还能在网络上,获得更多免费的练习题目! 想到就做,白子良立刻动身直出校门,朝著实验小学附近那条有些杂乱的小街走去。 凭著模糊的记忆,最终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记忆中学校附近的“飞翔鸟网吧”。 推开那扇油腻腻的玻璃门,一股混杂著烟味、泡麵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一排排老旧的“大头”显示器闪烁著光芒。 不少年轻人叼著烟,聚精会神地盯著屏幕,手指翻飞。 地面有些黏腻,墙角堆著饮料瓶和菸头。 “原来1998年时的网吧里,是这个样子啊……” 这嘈杂破乱的环境,和他后世大学图书馆整洁乾净的电脑房,实在是天壤之別。 白子良走到吧檯前,一个染著黄毛、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正打著哈欠。 “老板,上网。”白子良用儘量自然的童音说道。 黄毛青年瞥了他一眼,看到是个穿著校服的小不点,有些诧异。 “小孩,你家长呢?我们这儿可不让未成年人……” “我哥让我来查点资料,马上就走。” 白子良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有些油腻的吧檯上。 那个年头网吧管理混乱,有钱赚就行。 黄毛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钱,嘟囔了一句“快点啊”,给了他一个上机帐號。 “上网两块钱一小时,自己找空机器。” 白子良道了声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电脑开机速度慢得惊人,伴隨著刺耳的噪音,略显卡顿的windows 98界面出现。 他在简陋的瀏览器地址栏里,试探性地输入了几个与围棋相关的关键词。 一番摸索,一个略显简陋但结构清晰的网站终於出现在屏幕上——明月围棋网。 网站界面是那个年代典型的风格,没什么美感。 但在线人数却不少,对局区十分活跃。 就是这里了! 第12章 ID:赤木良 白子良迅速註册帐號。 暱称……他想了想,输入了“赤木良”。 在金融业,有不少从事二级市场交易的大佬,都热推过《赌博默示录》这部漫改电影。 其中对於人性、风险和收益的深刻刻画,颇能引起这些在金融市场呼风唤雨、潮起潮落的大人物的共鸣心境。 而其原作者福本伸行另一部作品《斗牌传说》,却是喜欢打麻將的白子良更为偏爱的。 所以在此,白子直接將主人公赤木茂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组合在一起,就有了这个id。 “在这段黑暗的命运中,像赤木茂一样,凭藉自己的力量爬上来吧。” 白子良坚定的对自己说道。 帐號申请完毕,系统自动將他分配到了最低的15k(级)新手区。 线上的对弈,通常根据双方用时的设计不同,有慢棋、快棋和超快棋三种不同的规格。 在明月围棋网上,3种规则都有不少玩家在下,但是人数最为火热的是【单方5分钟+3次30秒读秒】的快棋。 具体来说,每一方各有5分钟的基础用时时间,每次下棋后便暂停己方计时,开始计算对方用时。 而当己方基础时间用完后,便进入【30秒读秒】阶段,必须在30秒的时间內下一步棋,否则便用掉1次【读秒】机会。 而所有基础用时和读秒机会都用完后,无论棋盘上的內容如何,超时的一方都会被无条件判负。 这种用时对大多数爱好者来说,既不算太慢,也不会像超快棋那样太快而手忙脚乱。 白子良点开对局大厅,选择了人数最多的快棋房,很快匹配到了第一个对手。 对局开始。 对方的落子犹豫而隨意,充满了新手常见的毛病。 布局混乱,计算粗糙,甚至连基本的“气”有时都算不清楚。 不过短短十几手,对方的棋形已经岌岌可危。 又下了几步,屏幕上弹出了对方认输的消息。 整盘棋用时不到十分钟。 太快了! 白子良心中涌起一阵兴奋。 网络对弈的效率,远超他的想像。 现实中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下一盘,加上復盘討论,怎么也得一个小时。 而在这里,他可以进行海量的实战! 没有丝毫停歇,白子良立刻开始了第二盘、第三盘…… 对手们如同待宰的羔羊,在他精准而犀利的攻击下溃不成军。 认输的消息不断弹出。 他的等级也在飞速飆升。 15k……14k……13k…… 胜利的提示音成了此刻最悦耳的背景音乐。 这种飞速进步的快感,让他沉醉! 终於,1个小时后,沉迷下棋不可自拔的白子良揉了揉。 看著自己帐號上的等级已经提升到【11k】,饶是內心真实年龄已经三十岁的白子良,还是不可抑制的浮现出一缕成就感。 不过紧张的快棋赛,还是对脑力和体力產生巨大的消耗。 “今天的对局,暂且到这里吧……放鬆一下脑子。” 白子良意犹未尽地退出对弈大厅,目光在【明月围棋网】的首页逡巡。 除了对弈,还有什么能快速提升实战能力? 很快,一个名为“死活闯关”的版块吸引了他的注意。 “死活题?” 这不正是黄老师强调过的,提升计算力的不二法门吗? 他点了进去。 界面简洁明了,规则也清晰地罗列著: 【每关十道死活题,每题限时45秒作答,答对八道及以上即可进入下一关。】 【初始关卡为18k,祝您闯关愉快!】 “45秒一道题……有点意思。” 这可比单纯做纸质习题册多了些刺激。 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开始闯关”。 第一道题弹出。 18k的题目,对於已经啃下不少《围棋死活基础-初级篇》的白子良而言,简直是送分题。 他几乎是看一眼棋形,答案便已瞭然於胸。 “扑。” “点。” “扳。” 手指在滑鼠上轻点,屏幕上不断弹出“正確”的提示。 不到五分钟,第一关十道题轻鬆拿下。 【叮!恭喜您通过18k考验,晋级17k!】 紧接著是17k,16k,15k…… 白子良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势如破竹。 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晋级提示,让他再次找到了当年高考前刷数学难题时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原来,做题也能这么爽!” 然而,当关卡推进到13k时,风云突变。 屏幕上弹出的题目,难度陡然上升。 不再是简单的一步死活,许多题目都开始暗藏玄机,需要两到三步的预判和计算。 “嗯?这手……” 白子良盯著一道题,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快速计算著各种变化,双眼直勾勾的盯著屏幕。 “不对,这样会被反杀……” “这条路……好像也不行……” 45秒的倒计时滴答作响,如同催命符一般。 【时间到!回答错误!】 冰冷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一道题就错了! 白子良有些不爽,深吸一口气,继续下一题。 接下来的题目,每一道都像是一场小型战役。 磕磕绊绊地做完十道题,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本关答对6题,闯关失败。】 “可恶!” 白子良低声啐了一句,前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再来!” 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重新挑战”。 第二次,答对7题,再次失败。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第三次,依旧是7题。 白子良彻底跟这13k的题目槓上了。 就在他第十次挑战13k,苦苦思索一道关键题目时—— “嘀嘀嘀!您的上网时间即將结束,请及时下机或续费!” 网吧系统那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如同当头一盆冷水。 “啊?” 白子良猛地回过神,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桌子。 就差一点,刚才那道题他似乎已经找到解法了! 屏幕自动跳转到了下机界面。 白子良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克制住自己还想去前台再续5块钱的衝动。 时间有些晚了,他目前的身份还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如果不及时回宿舍是不行的。 回到宿舍,白子良依旧没有休息,而是再次拿起了那张高级班的死活试卷。 “练了一晚上死活了,我就不信一点头绪找不到!” 第13章 破茧(上试水,求追读月票!!) 高级班的试题,直到周五放学,白子良依然没有完全解开。 但冥思苦想中,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接近真相,像是摸到了某种关键的线索。 特別是周四晚上,他再次潜入网吧,刷了整整一晚上【死活闯关】。 一遍又一遍,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直到第二十次左右,他终於艰难地闯过了13k的关卡。 那一刻,仿佛体內某种桎梏被打破。 接下来的闯关过程,虽然仍有磕绊,但速度陡然加快。 下机的时候,他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杀到了5k级別的死活题难度! 这一个晚上,他至少刷了几百道死活题。 海量的棋形、眼位、断点、吃子技巧、做活手段、破眼要点…… 它们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符號,而是在脑海中活了起来。 杂乱无章地漂浮著,却隱隱有了某种联繫。 白子良知道,只要他能理清这些技巧,將它们分门別类,再运用到思考中。 那些高级班的题目,並非不可征服。 “周末两天,必须写一份答案出来。” “错了也没关係。”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不断试错中,快速汲取经验。 …… 时间很快滑向周五下午。 来学校接他的,有些意外地变成了母亲。 刚一见到母亲,白子良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母亲的笑容很勉强。 “妈,今天怎么爸没开车来接我?”他问。 “你爸加班,今天没空。”母亲轻声说。 白子良没有追问,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当天晚上,父亲白宏伟回来得很晚。 脸色阴沉得可怕。 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烦躁。 母亲小心翼翼地迎上去,低声问了几句。 很快,压抑的爭吵声从客厅传来。 断断续续地飘进白子良的臥室。 “……又输了多少?!你这个月的工资都快被你输光了!”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 充满了绝望。 “输了怕什么!昨天我不是刚给你贏了五百吗?下周就给你翻本回来!”父亲粗暴的吼声紧隨其后。 夹杂著摔东西的闷响。 父亲又去下彩棋了! 白子良的心猛地一沉。 他已经陷进去了。 而且,听母亲的语气,输掉的金额恐怕正在逐步升级。 “砰!” 一声狠狠的摔门声响起。 紧跟著是母亲压抑不住的抽泣。 白子良不放心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母亲背对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父亲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玄关处被甩上的门,还在微微晃动。 他走过去,小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臂上。 “妈……”他轻声呼唤。 母亲转过身,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掛著泪痕。 看到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子良,还没睡呢?” “爸……又去下棋了?”白子良小声问。 语气里带著孩子特有的担忧。 母亲的眼神黯淡下来。 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深深的疲惫。 “你爸……他就是不听劝!” “被人当凯子耍,还一头热地往里钻,以为自己能翻盘……”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那个巢金!” “还有他那伙人!”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专门设局骗人,你爸就是太傲,不肯承认自己栽了跟头!” 白子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 声音却依旧稚嫩。 “妈,如果爸爸真的是因为下棋被他们骗了钱。” “我会想办法。” “让那些坏人受到惩罚的。” 母亲闻言,先是一愣。 隨即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动作带著几分无力。 “傻孩子,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中充满了对现实的绝望。 “巢金那伙人,都是吃这碗饭的。” “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在棋盘上贏钱,怎么把人套进去。” “就算下棋,一般人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更何况他们还有各种哄著你上鉤的手段!” “听说……” “听说他们还有专门的人,负责找那些欠了赌棋债的人『谈心』。” “凶得很!” 母亲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抓住白子良的肩膀。 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恳求。 “子良,你听妈说,这辈子,你可千万別碰围棋!” “千万別学!” “妈不想……不想再看到你跟你爸一样,陷进去……”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白子良心中一紧。 他能感受到母亲话语中那份深切的恐惧和绝望。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只是用小手反过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用孩童的方式表达著安慰。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白子良脸上的稚嫩和顺从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母亲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巢金的团伙,毫无疑问,就是他想像中那种有专业分工的“杀猪盘”团伙。 正如母亲所说,他们以赌棋为生。 普通人根本无法在棋盘上正面对抗他们! 但隨即,一股更强烈的决心从心底涌起。 只有拥有碾压性的实力,才能在棋盘上彻底击垮巢金。 才能让父亲清醒。 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白子良打开灯。 再次拿出那张高级班的试题。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先成功搞清这张试题。 获得参加校內选拔赛的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纷乱的情绪强压下去。 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试题上。 前世的悲剧中,家庭变故带来的巨大压力,几乎一度將他压垮。 但是最终,他也凭著自己一腔孤勇。 没有沉沦其中。 还是去上了大学,在残酷的金融市场打拼出自己的一条道路。 白子良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那一类人。 但是他认为。 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为坚韧、顽强的那一类人! “这往下,你必须成为世界上最顽强的十五岁少年,不管怎么样。” “因为除此之外,这世界上没有你赖以存活之路,为此你自己一定要理解真正的顽强是怎么回事。” 这是《海边的卡夫卡》中,那名乌鸦的少年,对他说的。 所有的压力。 在这个夜晚。 再次化作一股强劲的推力。 將白子良的精神高度凝聚起来。 白子良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地。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只剩下他和纸上的那些冰冷的黑白之子。 脑海之中,那些这些天【死活闯关】中曾经零散的、孤立的吃子技巧、做活手段、破眼要点。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巧妙地串联起来。 它们不再是死板分裂的。 而是活生生的。 可以在棋盘上灵活运用的武器。 在他脑海中被前所未有的清晰组合起来。 並运用在题目的思考之中。 “不对……这样还是不行……” “如果我先在这里点一手呢?” 找到了! 一个巧妙的弃子。 一个看似自损的“送吃”。 却能瞬间盘活全局!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臟“咚咚”的跳动声! “下一题!” 就这样,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地趴在书桌前,脑海中棋盘浮现,黑白棋子在飞速地进行著各种组合与碰撞。 窗外,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书桌一角时,白子良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隨之放鬆下来。 嘴角边,终於露出一副释然的微笑。 那是破茧成蝶的释然! “全部,完成了!” 第14章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周二下午,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办公室。 黄老师给白子良的一对一辅导课,如期开始。 “子良啊,上周留给你的那张卷子,感觉怎么样?” 黄老师呷了一口热茶,脸上带著几分戏謔的笑意,准备看看这孩子被难题折磨后的表情。 他心里门儿清,那十道题,每一道都是从高级班那些学了一两年的孩子们的习题册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难度在业余5级到业余1段之间。 別说白子良这个刚摸棋盘没几天的,就算是启蒙班里学了半年的彭新扬,估计也就能看懂个题面。 他压根就没指望白子良能做出来一道。 最多,也就是在纸上画几个圈圈,然后苦著脸跟他说太难了。 白子良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a4纸,双手递了过去。 “黄老师,我做完了,您看看。” “哦?做完了?” 黄老师挑了挑眉,接过卷子,心里还在想这孩子不会是隨便填了几个答案糊弄自己吧。 他隨意地扫了一眼。 咦? 不是鬼画符? 也不是空白一片? 上面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了黑白棋子的落点標记和简单的变化图! 黄老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开始认真起来。 第一题…… “嗯?” 他轻轻“嗯”了一声,这孩子选择的第一个要点,竟然是对的! 虽然后续的变化有些稚嫩,但切入点抓得很准。 有点意思。 黄老师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也对! 第三题……这个思路……有点野,但是……居然也蒙对了关键! 当看到第四题那龙飞凤舞却又逻辑清晰的解题步骤时,黄老师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茶水差点漾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白子良点点头,小脸上没什么得意,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有几道题想了很久,特別是周末的时候,花了差不多两天。” 黄老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有些口乾舌燥。 他將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答案。 十道题,对了四道! 而且错的那几道,也不是完全没思路,只是在关键的转折处出现了偏差! 这……这怎么可能?! 黄老师感觉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这孩子,上周四在高级班还因为一道简单的“倒脱靴”被全班嘲笑。 这才几天? 一个周末过去,就能解开接近业余1段难度的死活题了? 难道真是被嘲笑后知耻而后勇,一下子开窍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的震惊,再次看向白子良。 他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去形容眼前的情况了。 白子良见黄老师久久不语,只是盯著卷子看,便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 “黄老师,我想参加两周后的校內选拔赛,去爭夺新苗杯的名额。” 听到这句话,黄老师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放下卷子,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 “子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白子良迎著黄老师的目光,“我知道很难,但我必须试一试。” 黄老师沉默了片刻。 眼前的孩子,眼神清澈而执著,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之前確实觉得白子良参加选拔赛是天方夜谭。 但现在,看著这张答对了四道难题的卷子,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晃。 “好!” 黄老师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既然你有这个决心,老师就陪你疯一把!” 他拿起那张卷子,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这几道题,你虽然做对了,但其中的一些变化和后续手段,你理解得还不够透彻。” “来,我一道一道给你拆解清楚!”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黄老师以前所未有的细致和耐心,將那十道死活题掰开揉碎了讲给白子良听。 从最基础的棋形认知,到各种手筋的应用,再到复杂的计算和判断。 白子良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直指核心的问题,让黄老师都暗自讚嘆。 讲解完毕,黄老师从办公室那排有些年头的书架上,抽出一本颇有厚度的书。 灰色封面上只有《围棋定式大全》的標题,以及下方的蜀蓉棋艺出版社几个字。 “这些死活题,考验的是你的计算力,是中盘的攻杀。” “但一场棋,是从布局开始的。” “想要在比赛中不落下风,熟悉各种常见定式,打好开局的基础,至关重要。” “所谓定式,是由前人高手总结出来的,在布局阶段的一个局部中,双方均比较合理的一系列下法。” “不按照定式下棋的一方,通常就会丧失局部效率的平衡,也就是所谓的“亏损”。” 他拿出桌上一根铅笔,在目录之上写写画画一番后,將书递给白子良。 “这本书,拿回去。” “围棋变化无穷,定式少则五六手,多则数十手,临场计算推演所有变化是不现实的。” “记忆和理解定式,是所有想要提升水平的棋手都必须掌握的基本功,如同数学考试前必须掌握基本定理一样。” “不用你全部背下来,那不现实。” “但至少,把我標註的那些最常用、最基础的定式,给我记熟了!” “特別是角部的各种攻防定式,那是你接下来两周的重点!” “我会帮你梳理一下定式的逻辑,帮助你理解如何运用它们。” 黄老师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著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或许,这个孩子真的能创造奇蹟? “是,谢谢老师!” 白子良紧紧抱住这本厚厚的棋书,转身就想走,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回去啃书。 但还没走到门口,却听黄老师直接喊住了他:“等等。” 白子良驻足,却看见黄老师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隨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一般,指著面前的椅子道:“坐下。” “从今天开始,到校內选拔赛之前,每天下午,高级班的课结束后,你都留下来。” “我在这里,给你单独讲一个小时的定式和常见棋形!” “讲完你再回去背,回去做题!” 说到这里,黄老师的眼中,也闪烁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被点燃的激情和期待。 他看著白子良,一字一句地说道: “虽然明知希望不大,但老师也想和你一起试试,究竟这个疯狂的任务,是不是完全的不可能!”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第15章 选拔赛,一鸣惊人! 接下来的两周。 白子良正式开启了他的地狱训练模式。 经过黄老师几日连续的单独辅导,白子良才猛然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围棋的深奥。 就以定式为例。 在他最初的想法中,定式这东西,大概和前世背诵唐诗宋词差不多。 只要肯花时间,死记硬背下来也就行了。 但黄老师一番讲解,让他彻底明白,两者压根不是一回事! 定式,更像是武术中的对练套路。 双方按照“標准”动作拆解,或许能练得滚瓜烂熟。 可一旦对方变招,就必须有相应的应对。 这种应对,不仅需要强大的逻辑计算能力作为支撑。 其严谨程度,堪比他前世进行尽职调查时,对財务报表每一个细节的极致处理。 更需要对各种棋形下双方优劣的精准价值判断。 这又像极了他前世进行重大投资前,对项目商业前景的反覆推演与评估。 繁复,令人头疼。 却也蕴含著一种独特的、近乎艺术般的美感。 通常,这需要学习者漫长时间的积累与顿悟。 好在,死活题和对局练习的部分,要令人觉得友好的多。 只需要他咬紧牙关,玩命地做、玩命地下就是了! 而在这一日的小课,白子良再次递上自己完成的高级班死活题时,黄老师反反覆覆地將卷子检查了三遍。 这才再次带著看怪物一样的眼神,重新看向面庞仍显稚嫩的二年级少年。 这次……竟然全对! 虽然这两周,黄老师几乎全程见证著这个孩子的成长。 但真的是仅仅两周,就能从一个初学者,到把这些最高难度为业余1段难度的死活题,全部做对?? 难道,这个孩子,是棋魂附体吗? 半响,黄老师这才道:“子良同学,仅从计算力的角度来说,你现在的確已经有和你高级班的其他同学一战之力了。” “但现在的关键是,要把你这两周学到的东西,灵活的运用下去,在下周的校內选拔赛上好好发挥出来。” “那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目標。” 白子良抬起头,对黄老师露出了一个非常乖巧的笑容。 “我知道了,黄老师。” 两周之內,白子良已经在明月围棋网的【死活闯关】中刷了不下2000道题,等级也成功来到1d的难度! 与此同时,赤木良的帐號,也被他成功下到了1k的水平! 距离1d,仅仅一步之遥! 新苗杯的选拔名额,他志在必得! …… 时间飞逝,很快来到周一。 午后的温暖阳光透过围棋教室的窗户,洒在整齐摆放的棋盘上。 隔壁的启蒙班级教室中,还不时能传来喧闹的嬉笑声。 但是高级班的教室中,却有著不同以往的沉静。 黄老师站在教室前方,表情也比往日严肃了几分。 “同学们,安静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略显压抑的教室里迴荡。 “今天,是我们实验小学『新苗杯』少儿围棋赛的校內选拔赛!” “本次选拔赛採用积分制,总共进行五轮。每轮单方十五分钟包干,超时直接判负。” “我们班总共三十名同学,將选拔出四位代表学校,参加下个月的全市新苗杯比赛。” 黄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的付弘毅。 “其中,付弘毅同学虽然同样会参加这次的选拔赛,以帮助大家更好的以赛代练,但因为他已经取得了业余3段的证书,而且是五年级,所以他將直接获得代表学校参赛a组的名额。” 这话一出,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羡慕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付弘毅。 不过对於这位段位最高的付学长,有这等待遇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也就是说,”黄老师加重了语气,“剩下的a组一个名额,以及8到10岁之间的b组两个名额,就要靠大家在接下来的五轮比赛中,努力爭取了!” 白子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恍若未觉。 他的眼神平静,只是在听到规则时,心中默默计算著。 很快,第一轮的对阵表张贴了出来。 “白子良?” 当四年级的罗一翔从墙上的对阵表上看到自己的对手是白子良时,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心里乐开了花,嘴角不自觉地咧了咧,向著自己的桌台號而去。 “不就是那个刚来高级班,上次连那个倒脱靴的简单题目都没做出来的小学弟吗?” 罗一翔暗自嘀咕,学棋时间摆在那儿呢,自己努力学了两年多,这也才勉强摸到业余1段的门槛。 “围棋这东西可不是那么浅薄的东西啊!” “嘿,看来我运气不错,这第一盘,稳了!” 他几乎要哼出小曲儿,看向白子良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白子良自然也注意到了罗一翔那点小表情,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便收回了目光。 他专注地调整著面前的棋罐,並且仔细確认了放在白棋右手边的棋钟预设时间。 “第一轮比赛,开始!” 伴隨著黄老师的声音,教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请多指教”的行礼口號。 而刚行礼完毕,执黑先行的罗一翔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棋罐中抓出一枚黑子,“啪”地一声,在右上角的星位落下。 那架势,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可接下来的30分钟,成了罗一翔围棋生涯中难以抹去的噩梦。 白子良的每一手棋,都如同未卜先知一般,乾脆利落地破坏著他的布局。 当他试图在左边构模样,却发现白子良早已在右侧构建厚势压制。 他决定打入对方阵营的时候,却遭到了白方超乎想像的猛烈进攻。 “这...这怎么可能?“罗一翔的心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计算力和对围棋的理解?? 两周前,他连5k的死活题,还完全答不上来啊! 四十手之后,棋盘上的黑子已然溃不成军。 七十手不到,罗一翔哑口无言地双手放下两枚黑子,表示认输。 “多谢指教。“白子良礼貌地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不过是隨手解决了一道简单的习题。 白子良的获胜,一鸣惊人,成为教室內最大的热点。 他那张二年级小学生的稚嫩脸庞,此刻在眾人眼中,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哗——”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像是炸开了锅。 “翔子,你怎么回事啊?” “不是吧,老罗,连刚学棋的学弟也会输?” 几个和罗一翔平时关係不错的四年级学生围了上来,语气里满是调侃,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毕竟,罗一翔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高级班里也是中游水平。 棋力稳稳站在业余1级之上、业余1段未满的门槛上,欺负欺负新来的,按理说绰绰有余。 罗一翔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刚才高度紧张后骤然鬆懈下来的虚脱。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比如“我轻敌了”、“他运气好”。 但回想起棋盘上那令人窒息的压制,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子良的棋,根本不像个新手! 第16章 再战付弘毅 那精准老到的算路,那对局势走向的敏锐洞察…… 这哪里像个只学了一个月棋的孩子? 在班级其他同学的眾目睽睽之下,罗一翔支吾了半天。 他猛地一甩手,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吼道:“你们懂什么!” “有本事你们自己上去试试,试试就知道了!” 他这话吼出来,周围的喧闹声反而小了一些。 不少人面面相覷。 他们从罗一翔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难道…… 这个二年级的小不点,真有那么厉害? 黄老师站在教室的前面,安静地看著。 他的目光,悄悄掠过白子良那挺直的小小背影。 心中翻涌著外人难以察觉的激动。 “竟然真的只用了两周时间,就达到了这种程度?” 黄老师內心惊嘆不已。 “虽然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出於什么样的动机,但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那『不可能的任务』的决心和能力。” “或者说,这超乎常人的执著于坚持,本身就是『天才』的一种能力?” 作为在过去两周亲自手把手教导白子良的黄老师,他目睹了这个孩子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飞速成长。 在今日比赛之前,通过死活题和指导棋的测试,黄老师也大概对白子良目前的水准有了一个预估。 但当白子良真的在首轮,兵不血刃地胜出一名高级班的同学之时,黄老师还是有那么一分不可置信的恍惚感。 与此同时,班级之中原本稳坐钓鱼台的付弘毅,此刻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清晰的讶异。 “世上真有这种逆天的进步速度?” 付弘毅在心中暗道,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之前,付弘毅虽然对白子良的天赋感到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而已。 毕竟,他们两周之前的对局,是一盘让九子棋。 双方的力量悬殊,实在过於庞大,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但今日,同为高级班同学的罗一翔,一个实力接近业余1段的对手,竟然在白子良手下败得如此迅速。 这让付弘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侧目看向了白子良。 “不太可能,说不定是罗一翔出了什么大漏『勺子』,让这位小学弟捡了一盘。” 他试图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所谓“勺子”,是一个围棋界的术语,形容对局中出现的关键性低级失误。 而“捡勺子”,就是抓住对方的疏漏而侥倖获胜。 但不管是不是捡勺子,能够仅仅七十手就解决掉一个接近业余1段水平的罗一翔,这份实力,已经不容小覷。 付弘毅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个二年级小学弟的潜力。 而经过短暂的骚动后不久,第一轮次的比赛大多结束。 很快,黄老师进行了第二轮的排位。 这次排位表刚一出来,教室內顿时就炸了锅,比之前白子良胜出时还要喧譁数倍。 “第1台,白子良执黑,对阵付弘毅!” 对阵表上的这两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高级班教室瞬间沸腾! “白子良对付弘毅!” “我的天!第一轮贏了罗一翔,第二轮直接对上付学长?” “他们两人这个差距……怎么下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两个名字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厚的兴趣。 付弘毅本人也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安排。 今天的比赛开始前,黄老师便私下与他沟通过,让他借这个预选赛的机会,给其他高级班的同学一些高质量的对抗训练。 只不过按照积分编排的正常逻辑,每轮的胜者会在胜者池中对抗。 而能凭藉实力排在胜者池中的人选,大多都是业余1段以上实力的高级班其他同学。 那种情况之下,哪怕付弘毅的段位比对方高出不少,但分先对弈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是正式比赛。 但是,白子良的意外胜出,导致他第二轮直接对上这个两周之前还要让上九子的小学弟。 这个局面,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棋……要怎么下? 难道让他,和白子良分先对弈? 这未免,有些太夸张了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付弘毅带著一丝困惑和询问的目光,看向教室前方的黄老师。 黄老师適时地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的喧囂稍稍平息。 “付弘毅,”黄老师的语气带著几分商量的意味,“白子良虽然进步很快,但和你之间毕竟还有不小的差距。” “而且你是业余3段,本身就是免选的种子选手,这场比赛的胜负对你並无影响。” “这一局,不如就下成你对学弟的让子指导棋,你看如何?” 付弘毅听后,心中稍定,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的安排,的確是目前最合理的。 不过,黄老师紧跟著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包括付弘毅在內的所有人,均是面色一变,瞠目结舌。 “至於让子的话,你就让他两个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付弘毅眉头猛地一挑,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错愕。 “让两子?!”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怀疑地看向黄老师。 “黄老师,您是认真的?” 付弘毅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傲慢轻敌的人。 但他好歹也是堂堂业余3段,是实验小学围棋界的绝对第一人。 两周前,他对白子良还是让九子! 现在,竟然让自己只让对方两子? 这简直是在说,白子良在两周之內,棋力从需要被让九子,暴涨到了只差自己两子的水平! 这怎么可能?! 付弘毅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悦,甚至有几分被轻视的愤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安静地走向对局台的白子良。 他希望这位小学弟能够有自知之明,主动纠正一下对局的正確让子数。 可白子良闻言后,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对黄老师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的,听老师安排。” 他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淡定的模样,仿佛让两子和让九子对他而言,真的没什么区別。 付弘毅见白子良如此坦然接受,心中那股莫名的火气反而更盛。 他的理智告诉他,能如此轻鬆写意贏下罗一翔的人,实力绝不可小覷。 他平常和罗一翔下棋,即便让三子,也只是贏多输少,並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压制。 从这个角度冷静分析,黄老师提议让白子良两子到四子之间,似乎也算是一个相对正常的实力评估。 但毕竟,两周前还是让九子啊! 一股强烈的战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腾而起。 付弘毅深吸一口气,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好!既然黄老师这么说了,咱们就按照让两子来。” 他的语气之中,已是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气与决绝。 付弘毅此刻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 周边的其他同学也都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纷纷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白子良第一轮爆冷战胜罗一翔,確实令人惊艷。 但在他们心中,那或许更多的是罗一翔一时大意,外加这个颇有天赋的小学弟运气足够好而已。 但是,让两子对抗付弘毅的话…… 那至少要有业余1段以上,甚至接近业余2段的强悍水平,才有可能做到! 仅仅两周的时间? 这绝不可能! 第17章 飞刀,又见飞刀(求追读!) “好了,我们第二轮,开始!” 隨著黄老师一声令下,新苗杯的校內选拔赛第二轮,正式开始。 在场其他同学的目光,也都依依不捨地从第一台的焦点之战上移开,回归到自己的棋盘之上。 而白子良这边先行在棋盘的两个对角星位上,安静地各摆下了一颗黑子。 他的动作沉稳如山,没有丝毫的急躁或不安。 隨后恭敬地衝著付弘毅鞠躬行礼:“学长,请多指教。” 付弘毅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学弟,隨后深吸一口气,同样鞠躬行礼:“子良学弟,多指教。” 对局开始。 付弘毅执白,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落在右上角“三四”组合的“小目”位置之上。 白子良眼见付弘毅落在“小目”的位置之上,先是在左下方星位占角。 付弘毅旋即在右下小飞掛角,双方很快完成一个最简明的定式。 选择权再次回到黑棋。 略加思索,白子良选择在右上角掛上一手“一间高掛”。 所谓“一间高掛”,即在相隔白方“小目”的位置一路的四线,放下一颗进攻白方角部位置的棋子。 相对在三线低位、处於小飞位置的“小飞掛角”,採取高掛的方式会略微损失一些实地,但是通常来说后续的变化更为稳健的一招。 通常应对小目一间高掛,先占角的一方会选择“托退定式”守住角部实地,而掛角一方则是获得外部的厚势接著在边路开拆,是一个双方公平两分的变化。 对占据了让两子优势的白子良来说,將棋下的厚实一些,静待机会,正是他当下最理想的策略。 付弘毅盯著棋盘,眼神微闪。 想走的坚实一些,平稳过度到中盘? 如果只是这样,你可能太小看围棋了! 思索片刻,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既然你这么沉得住气,那就来试试真正的挑战吧。” 付弘毅嘴角微扬,在距离黑棋一间高掛向外两路的位置处落下一子。 正是展开了“小目高掛二间高夹”定式的基本型! 这是一种以变化复杂著称的激进下法,对於主动展开夹击的白方来说,后续有不少可以考验对方的分支变化。 对於复杂定式,其中很多变化,如同双方在刀尖上起舞。 对局的双方无论是谁,只要稍有不慎,走错一个位置,甚至落子的顺序不对,便会在布局阶段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满盘皆输。 因此对於这些变化的下法,又被棋士们称之为“飞刀”! 而付弘毅眼下选择的这个“飞刀”定式,又是“飞刀”之中最为多变、凶险的定式之一,“村正妖刀”定式! 这个定式的名字,最初来源於日本围棋届。 村正这个名字,来源於日本室町时代到江户时代初期,在伊势桑名的铸刀人家族的名称。 村正家族的理念是,只做最具有实战型的优质刀具。 简单说,就是纯正的“杀人刀”。 而日本隨后一统江山的幕府將军德川家康家族三代,都曾被村正制刀所伤,因此隨后江户幕府便禁止民间再使用“村正”刀。 但禁令即下,村正刀便在民间被偷偷使用,而且各种诡秘传说自此层出不穷。 民间甚至传闻只要当人拿上了村正刀后便会失去常性,敌我皆伤,因此被认为是一把嗜血的刀,故自此后称为“妖刀”。 而使用这个后续变化极度复杂的二间高夹定式飞刀,因为主动夹击一方也可能被即刻反噬,也因此被冠名为此! “学弟,就算你再有天赋,在这两周之中再怎么努力突破,时间首先肯定被投入於大量的死活题吧?” “这把飞刀,你能接的住吗?” 付弘毅的意思同样很简单,他之前感受到了被人轻视。 那就在棋盘上回应一下黄老师,在开局用飞刀,直接打爆这位天才学弟吧! 此时教室里的气氛已然变得微妙起来。 甚至有几名同学悄悄放慢了自己的对局节奏,时不时地偷瞄第一台这场焦点战的局势发展。 “飞刀?学长是想直接断了他的路啊。” “太狠了,这么难的定式,那小学弟肯定会慌。” 这个“村正妖刀”定式,高级班的同学们大多数都学过一二。 不过在这个教室里,敢於在实战中使用的,恐怕也只有艺高人胆大的付弘毅学长! “原来如此,学长是认为我学棋时间尚短,对定式的累积不够,想让我直接在此乖乖倒下吗?” 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挑战,白子良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反而轻轻眯起眼,审视著棋盘上的局势。 是巧合吗? 两周特训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闪回。 黄老师那本《围棋定式大全》的第四十七页到第五十四页,整整七页,大约四十个图的变化图。 那个被反覆標註的飞刀变化、每一种应手的优劣…… “通常情况,是这样的。” “可惜,你不了解我啊,学长。” “因为这个飞刀,其实也是我特意准备,要用在这次选拔赛上的啊!” 白子良伸出小小的手指,拈起一颗黑子,不慌不忙地落在棋盘上。 大飞应下,正面跟上了付弘毅的飞刀变化邀请! 付弘毅眼神一凝:“竟然知道这个定式?” 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並不认为对方能轻鬆接下后续全部变化。 “村正妖刀的恐怖,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吧!” 想也不想,他直接按照定式“靠”出! 白子良也毫不犹豫,直接“扳”住! 双方一招快似一招,而付弘毅越发心惊。 14手过去,这位学弟,竟然应对丝毫无误。 “只有两周的时间,竟然就能学习村正妖刀定式的变化?” “不可能,一定是他运气好,恰好赌博一般的提前背了一点!” 然而付弘毅的惊讶到此並未终结。 因为到了第下一手的时候,白子良一颗黑子並没有落在他预期的“虎”的位置。 而是直接“立”了下去! 付弘毅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怎么可能?” 他呆呆地望著棋盘,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到错愕,最后凝固成难以置信的震惊。 通常来说,村正妖刀的定式已经足够复杂,黑棋大多选择略微平缓,但是后续变化相对简明的“虎”的手段。 而这步“立”,则是对实地极度贪婪的一手,也是將后续变化的复杂度,再次向上推一个层级的下法! 就连付弘毅本人,也只是之前从围棋杂誌之中看过一些这种变化分支的讲解,但因为考虑后续实在太过复杂,所以也並没有用心全部背诵学习完毕。 如果不是对“村正妖刀”的后续变化极度熟悉,断然没有勇气走出这步同样堪称“飞刀”的变化分支! 而眼前这位学弟,就这样毫无恐惧的,直接下了出来! 这个地方,他已经不敢轻举妄动。 拼命地从脑海之中攫取著他曾经看过的那些变化分支,付弘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陷入长时间的“长考”。 连呼吸,似乎都变得急促起来。 棋盘上的每一种变化都在他脑中闪烁,如同分叉不断的迷宫,越走越深。 棋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般敲击著他的神经。 经过艰难的计算,付弘毅终於落下一子“断”。 一滴额头的汗珠,无声滑落到棋盘旁。 结合自己依稀的印象,加上方才大量的计算,付弘毅觉得自己应该是找到了其中一种相对简明的路径变化。 而白子良则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跟著將白棋直接打穿下去,然后紧紧贴住白棋。 局部展开了对杀,付弘毅又是一阵长考,然后下了“飞”。 这个变化他虽然不熟悉,但隱约间对下一步有些印象。 而他经过计算之后,发现这一步“飞”,是能够吃住黑子的办法。 “这样吗,看来付学长果然涉猎很广,这样的复杂定式也是有印象的。” 白子良暗中点点头。 “但是学长,你似乎忽略了一些东西啊……” “所谓『妖刀』,弄不好便会吞噬持刀人的。” 白子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落下第36手。 尖顶! “啪”的落子声,在教室里格外清脆。 而在看到这步棋后的付弘毅,先是一惊,隨即他摇头晃脑的从棋盘的右上角直接看到左下角。 而等他的视线落到左下角提前被摆好的星位上黑子时,他的表情凝固了。 “是征子……” “征子……不利!” 这一手,正是他计算中的致命盲点! 第18章 学长,欺人太甚了吧? 所谓“征子”,是围棋里一种基础的追捕手法。 它就像赶羊群一样。 一路连续“打吃”,逼迫对方的棋子只能朝一个方向逃窜。 如果逃跑的线路上,有己方的棋子等著接应,那被赶的“羊群”就能侥倖逃脱。 这叫“征子有利”。 可要是那条逃生之路,一路都是空地,甚至,有对方的一颗棋子,如同拦路的猛虎,早已在那里以逸待劳…… 那便是“征子不利”。 被赶的“羊群”,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对方一口吃个乾净。 付弘毅的额头,冷汗在那一瞬间涔涔而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 颤抖的手指,在脑海里飞速推演著棋盘上的变化。 白子良那轻飘飘的一个“尖顶”。 看似平淡无奇。 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就朝著他罩了下来! 他右上角的那几颗棋子。 那些支撑著他整个阵势的关键“棋筋”。 竟然成了网中之鱼。 如果盲目地继续刻舟求剑,最终双方会在几步交换之后,形成一个“征子”的形態。 而那个形態的终点。 都无可避免地撞向了棋盘的左下角—— 那里,一颗黑子,正静静地立於星位之上。 那是开局时,白子良黑棋占领的空角之一! 他引以为傲的“村正妖刀”。 本想用来屠戮对手。 却在此刻,狠狠地斩向了他自己! 而原先角部的白子,因为外面的棋子全部死绝,又无法原地做活,也已是全军覆没。 付弘毅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猛地抬头。 看向棋盘对面那个二年级的小小身影。 白子良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小小的手指轻轻搭在棋罐边缘。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手,不过是隨手摆弄的一颗普通棋子。 “难道,他早就算到了?” 付弘毅脑海里再次闪过两人第一次对弈时,白子良那石破天惊的二路一托。 那时,白子良还只是跃跃欲试的雏鸟。 而现在,这一把“妖刀”,却已被对方直接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完了。” 巨大的挫败感袭来。 付弘毅几乎想立刻举手认输。 差距太大了。 局部直接亏损了二十多目。 再加上开局让对方两子的先天劣势。 这棋,还怎么下? 他偷偷瞄了一眼四周。 同学们的目光,不时在自己的对局间隙中向这边投来。 黄老师也正站在旁边。 密切关注著这场对局。 难道,真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只学了不到一个月棋的二年级学弟? 而且是输得如此难堪? “不行,付弘毅,冷静点!”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 渐渐平復情绪。 “白子良学弟確实进步神速。” “这已是不爭的事实。” “继续否认,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 “现在,需要正视这个对手。” “寻找翻盘的机会!” 付弘毅在心中默默计算著目数。 开局这一处,起码亏了二十目。 再加上让的两个子。 差距已经非常巨大。 但还不至於完全没得下。 棋盘,仍然很大。 “按部就班下去肯定完蛋。” “但是眼下也不能急。” “棋型太薄,要先重新积蓄力量。” 此刻的付弘毅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恢復了客观的视角。 “扭一扭就跑,占一子就撤。” “磨,也要磨回一些目数来!” 他调整策略。 不再执著於正面廝杀。 而是选择迂迴。 在边边角角爭取一些小便宜。 只要能把棋局拖到后半盘。 他自信自己多年的经验,一定能帮助他找到翻盘点。 黄老师站在一旁。 默默观察著这场对弈。 看著白子良在“村正妖刀”变化中的表现。 他忍不住暗暗吃惊。 虽然当白子良表示要学习这个变化,作为接下来选拔赛的秘密武器时,他其实內心一点也不报希望这孩子能记住。 但事实胜於雄辩! “真是不可思议!” “这孩子两周就把这么复杂的定式完全记住了?” “还把飞刀反过来刺向了付弘毅?” 而反观付弘毅,虽然开局受挫,却迅速调整状態。 后续几手竟然颇有章法。 没有自乱阵脚。 “真不愧是学校第一高手。” “遇挫不乱,心態稳如磐石。” 黄老师心中暗自点头。 同时目光投向白子良。 “子良啊,別以为占了先机就贏定了。” “高手过招。” “贏一盘棋。” “远比你想像中难得多!” 白子良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但內心已经鬆了一大口气。 “开局占据这么大优势,只要不犯大错,胜负已无悬念。” 既然领先。 他便採取了保守策略。 不愿再冒任何风险。 每当付弘毅试图发难。 他总是选择最稳妥的应对。 三让四让。 只求安全无虞。 本著这样的战略指导思想。 局势渐渐发生微妙变化。 数十手过后。 付弘毅竟然真的抠出不少实地。 渐渐追回了目数差距。 而白子良则依託一开始吃掉的白角的厚势。 在右侧边路和中腹连接的地方构筑起一片厚实的模样。 这块区域蕴含著巨大潜力。 若能完全转化为实地。 胜负毫无悬念。 付弘毅盯著这片区域。 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明白。 再这样下去,让白子良把这块模样全部围住,自己必败无疑。 “必须打破这僵局!” 再次经过长达十分钟的长考。 在棋钟显示还剩余五分钟保留时间的时候。 付弘毅动了。 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一颗白子。 选择在白子良右侧势力腹地。 那颗星位拆边的黑子之下。 轻轻落下。 一手在三路的,“托”! 这一子落下的剎那。 白子良一直保持平静的表情。 首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睁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著那颗孤傲的白子。 打入的位置极深。 孤零零一颗子深陷敌阵。 四面楚歌。 而在这颗白子周围。 儘是茫茫多的黑子! “若是白棋能活出来,整块黑营將彻底瓦解,白棋也將绝地翻盘。” “但是在我如此厚实的腹地,直接深入投下……” 白子良抬起头,看向付弘毅。 那张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 “学长,欺人太甚了吧?” 第19章 翻盘了……?(求追读,求月票!) 白子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一丝怒意在他心底悄然升腾。 付弘毅这一手“托”,实在太过深入。 这不像是试探,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仿佛在说:你的阵地,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奈我何? 棋盘对面,付弘毅的脸庞紧绷,眼神锐利如鹰,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半分动摇。 他当然清楚这一手的凶险。 深入敌阵,九死一生。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爭胜之路! 不成功,便成仁! 棋盘之上,剎那间风云变色,杀机四伏! 白子良那片原本如铁桶般坚固的黑棋阵势,因为付弘毅这石破天惊的一“托”,瞬间暗流汹涌。 然而,白子良心中的那丝怒火,並未燃烧他的理智。 他依旧冷静。 小小的手指在棋罐中捻动,思考著最佳的围剿路径。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围。 更是要歼! 既然你敢孤军深入,那便將你这颗胆大包天的白子,连同你后续可能的接应部队,一同彻底封死,聚而歼之! 棋局,骤然激烈! 付弘毅如同一叶漂泊於怒海狂涛中的扁舟。 他凭藉著多年锤炼出的精妙腾挪手段,在黑棋的重重包围之中左衝右突。 他玩命地寻找著黑方棋型中的薄弱之处,企图借力打力,利用任何一丝可以做出两只“真眼”的缝隙。 双方都心知肚明,此时两人都已在悬崖峭壁之上。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时间,在指尖无情地流逝。 赛场內,其他台次的对局大多已经结束。 高级班的同学们,包括第一轮就败在白子良手下的罗一翔,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將第一台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一方小小的棋盘之上。 罗一翔看得更是心惊肉跳。 儘管其中许多精妙的变化他已然无法完全看懂。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付弘毅那块被打入的白棋大龙的生死,將直接宣判这盘棋的最终归属! “付学长这块棋……太难活了吧?”有同学小声议论。 “是啊,黑棋外势太厚了,铜墙铁壁一般,就算现在让白棋连下两手,恐怕也做不出两只真眼啊!” 人群外围,黄老师的神情,也从最初对白子良那记“村正妖刀”的震惊,转变为此刻的极度凝重。 他深知,眼下这块大龙的攻防,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棋形理解。 这是纯粹计算力的残酷对决! 更是双方意志力的终极较量! 短短两周,白子良在海量死活题上的特训,让他的计算力与两周前相比,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过……”黄老师心中微嘆,“子良作为优势方,被拖入如此复杂的局面,终究还是经验略显不足,算不得最稳妥的贏棋之策啊。” 他明白,实战经验的积累,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事,急不得。 而眼前这样高质量的对局,无论对於白子良,还是付弘毅来说,都是最好的磨练! 此刻,棋盘边,付弘毅的保留时间早已耗尽。 冰冷的电子棋钟,无情地进入了“读秒”阶段。 “十,九,八……” 那单调而急促的报数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一下下捶打在付弘毅的神经之上。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巨大时间压力之下,付弘毅的眼神,反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他仿佛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无数的棋形变化、死活手筋,如同电光石火一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碰撞、重组、筛选! “子良学弟,你或许还没有发现……” “我真正的目標,从来都不是在你的铜墙铁壁中苦苦做活!” “你用来追击我的这些黑子,可远没有你原先的厚势那般无懈可击!” 凭藉著多年积累的丰富实战经验和此刻高度集中的强大计算力,付弘毅连下数手! “啪!” “啪!” 每一颗白子落下,都出现在观战眾人意料之外的地方,却又逼迫著白子良的黑棋不得不跟著应对。 而数手应对之后,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棋子,却变成了重重包围的黑阵之中,出奇的伏兵!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条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白棋大龙,竟硬生生地被他撕开了一道求生的口子! 隨后,更以雷霆万钧之势,拦腰斩断了白子良追击的数颗黑子! 直到这一刻,围观的同学们才如梦初醒,猛然反应过来付弘毅那深藏不露的真实意图! “妙啊!太妙了!” “这……这也能走到对杀?!” “付学长这一连串的手段,根本不是想单纯做活,他是要反客为主,反攻倒算,一举击溃子良学弟的中央主力啊!” 惊嘆声此起彼伏! 棋盘之上,黑白双方的棋子已然犬牙交错,在右侧的腹地彻底绞杀成一团! 一个极其庞大,也极其复杂的对杀棋形,赫然成型! 读秒声声催促,付弘毅的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著。 一遍,两遍,三遍…… 他反覆计算著双方的气,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最终將目光锁定在这个决定生死胜负的关键之处。 “白棋侧面围出了一个准『方四』的眼位,就算黑棋先『冲』一手,再从外部收气,白棋也至少还有四口气!” “而黑棋……一、二、三……只有三口气!” “没错!白棋的眼位空间太大了,黑棋没有特別好的紧气手段。” “我的气,一定更长!” 付弘毅紧绷的脸颊,终於在这一刻,缓缓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儘管仍在读秒的催促之中,但他坚信,自己此刻的计算,精准无误! 所有能想到的变化,凭藉方才几手必然落子而爭取来的几次宝贵的三十秒读秒时间內,已经全部算清!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 白子良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付弘毅心中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贏了!” “子良学弟,你的进步速度实在是太过惊人,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但是这一盘棋,笑到最后的,是我付弘毅!” 围观的同学中,几位高年级的学生也迅速看清了这个对杀的最终结局。 “四气对三气!白棋快一气吃掉黑棋!” “付学长要屠龙反杀了!” “天啊!这都能翻盘?真不愧是付学长!” 讚嘆之声,在每个观战者的心中无声响起。 眾人仿佛已经亲眼目睹了付弘毅惊天逆转,最终获胜的辉煌场面。 这就,翻盘了……? 第20章 双倒扑 面对付弘毅自信满满的落子,白子良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缓缓伸出稚嫩的小手,捻起一枚黑子。 不急,不缓。 轻轻“靠”在了白棋阵营中一子的旁边。 看到白子良的落子,付弘毅先是微微一愣。 电子棋钟的读秒声再次冰冷地响起,他连忙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仔细检查起自己的棋形。 然而,仅仅十秒钟左右的审视,付弘毅便认定,这个局部没有任何问题。 “这一手……似乎没什么特別的。” 他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棋盘的每一个角落。 “等他从另一边收气的时候,尾巴上剩下的那几颗无关紧要的子,我弃掉便是。” “黑棋的气,最终还是会慢上一拍!” 复查完毕,付弘毅对自己之前的计算充满了信心,没有丝毫问题。 隨即,他按照自己预定的计划,下出了他坚信是正確的应手。 直接“粘”上,保持棋形的连接与完整! 可当白子良紧接著下出第二手,一手在他看来近乎自损的“断”时,付弘毅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轻轻抬了一下。 “还要断?你要干什么?” 他心中嘀咕。 虽然读秒声持续在耳边迴响,但他方才已经快速复查过。 学棋至今,时日已然不短,付弘毅对自己的计算能力,还是抱有相当充分的信心。 但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白子良时,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平静得有些过分。 这个小小年纪的对手,面对棋局即將落败的局面,竟然还能保持如此超乎寻常的从容? 有那么一瞬间,付弘毅的心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难道我算漏了什么?”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十、九、八…” 电子钟的读秒声响起,他摇摇头,將杂念驱散。 “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这里没有別的手段了。” 类似的情形,在他过往的对局中,並非没有遇到过。 “只要再稳稳地走上几步,对方就应该会选择认输了!” 然而,就在付弘毅认为胜券在握,即將品尝胜利果实的那一刻,白子良落下了他的第三手。 也是最致命的一手。 “扑”在了一线! 所谓“扑”,是指扑入对方虎口(也就是己方棋子走入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主动送吃的下法。 通常来说,没有人会愿意主动送吃自己的子。 但是在外部子力配合的情况下,扑入对方的虎口,能够起到紧住敌方棋子“气”的作用,从而施展出后续战斗的一系列手段。 而眼下这个“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付弘毅刚放下棋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等等……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扑进来?” 他嘴唇微颤,难以置信地重新计算著。 数秒后,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浑身一震。 “不对,竟然这里……这里是双倒扑!” 所谓“倒扑”,则是指因为外面已经用己方子力全部包围,所以当对方吃掉自己送吃的“扑”之后,接下来对方便因为撞气后將被自己尽数吃掉,含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 如果只是单纯的“倒扑”的话,付弘毅在这里並不足为惧,而且提前会看出来。 但这里形成的“双倒扑”,则是指下一著棋,同时形成两个倒扑形状,使对方无法兼顾。 付弘毅绝望地发现,若他提掉白子良位於方四內部的一颗子,就会自撞一气,导致黑棋反而在局部快一气能净杀白棋。 他百般腾挪的大龙,在白子良这套“断”和“扑”构成的教科书般手筋面前,全军覆没! 他之前,完全看漏了这个变化。 “三、二、一,白方超时!” 而也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电子棋钟的提示声。 付弘毅默默地放下了手中那颗未能落下的棋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与其说是挫败或者不甘,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佩服。 隨著比赛的结束,围观的同学们一片譁然。 “这也行吗?” “感觉这个型有点熟悉啊,好像我在桥本宇太郎那本《死活妙手-奥之细道》中见过类似的题?” “能在比赛实战下出这样的手筋,有点秀啊!” 在眾人的一片譁然中,付弘毅一边收著棋子,一边低声对白子良道:“这个双倒扑……我刚才完全没看到,真是好棋。” 隨后他正视白子良的眼睛,由衷道:“子良学弟,你的天赋……令人敬畏。” 白子良平静地接受了胜利,向付弘毅鞠躬致谢,隨即道:“付学长中间这一串手筋非常漂亮,只是最后进入读秒,时间紧迫而已。” “没用的。” 付弘毅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对著周围的同学们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钦佩。 “就算给我充足的时间,这一块白棋,也活不出来了。” 言毕,他带著一脸的好奇,探究的看向一旁的黄老师:“老师,子良学弟学过多少定式了?怎么竟然连妖刀都会?” “定式嘛,他的確是学了不少。”黄老师沉吟了一下,觉得在这个高级班里,似乎也没必要特意隱瞒什么。 “前后加起来,大概……应该有六十到七十个左右吧?” 而周边围观的同学们在听到黄老师报出的这个数据之后,再次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惊嘆。 “六、七十个定式?” “两周时间?” “这怎么可能!” 一个三年级的男生挠著脑袋,一脸不可思议。 “我学了半年,连最基础的星小目定式变化都记不全。” 罗一翔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遇到这等怪物…… 自己之前输的不冤! 白子良这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冲付弘毅解释道:“学长,虽然学的定式不少,但不少都是类似星位小飞掛角后双枪定式那样的简单定式……” “真正复杂一点的飞刀,其实我也只著重记了『妖刀定式』一个而已,本来还想著怎么用出来,结果……” 付弘毅闻言一愣,隨即哈哈一笑,自嘲道:“好吧,看来反倒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主动送上门来了。要是我选择了其他几个类似『大雪崩』或者『大斜』这样难解的定式,估计你就该为难了!” 白子良坦言:“是,所以说我的確是有那么几分运气成分。” “无妨,运气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付弘毅摇摇头,由衷道,“而且就算没有开始的飞刀定式,你现在的棋力也至少在业余1段以上的水平了,足以在中盘和我下成五五开的程度。” 听到付弘毅这番话,周围本就喧闹一轮的同学们,更是炸开了锅! “业余1段?!” “一个月……从业余零基础,直接飆到业余1段的水平?” “付学长,您……您没说胡话吧?” 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的五年级男生,结结巴巴地问道,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学棋快三年,每天勤学苦练,至今也才勉强摸到业余1段的门槛。 这白子良才学了多久? 满打满算,一个月! 黄老师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群激动不已的半大孩子们,心中却比他们更加波涛汹涌。 “这个速度恐怕已经破了市里,不,省里……甚至是全国少儿围棋的最快晋级记录了吧?”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与震动,面上保持著作为师长的沉稳,抬手向下压了压。 “好了好了,都安静一下!选拔赛还没结束呢,其他同学继续比赛!” 待到大部分学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重新响起零星的落子声,黄老师的目光才重新落回白子良身上,眼神复杂至极。 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一定要让他胜不骄,败不馁,把基础打得牢牢的。” “这孩子的才能,不可限量。千万不能耽误了他,绝不能让他埋没在我手里!” 黄老师甚至隱隱感觉到,自己年轻时那个遥不可及的职业棋手之梦,似乎在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身上,如旭日般正冉冉而升。 第21章 天地纵横会所 当日的选拔比赛,在一阵对白子良引发的波澜中结束。 大概是因为前两局的比赛消耗了太多的心力和体力,同时实力上也並非占据绝对的优势,白子良在后三轮只获得了一胜两负的成绩。 一盘输给了高级班中一位六年级的业余1段,另一盘则输给了高级班中绝对实力仅在付弘毅之下,同为四年级的崔子轩业余2段。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以全体第12名,b组对应的10岁以下年龄组第一名的身份,当之无愧的获得代表实验小学参加“新苗杯”比赛的名额。 而比赛结束后,黄老师將4名代表队同学集中到了办公室。 其中a组的两名代表分別是五年级的付弘毅3段,以及四年级的崔子轩2段。 白子良以及三年级的谭天,则是b组的代表。 谭天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此刻脸上还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能代表学校参赛,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荣耀。 付弘毅和崔子轩则显得沉稳许多,毕竟他们是校队的老面孔了。 “首先,恭喜你们四个,成功入选我们实验小学参加『新苗杯』少儿围棋赛的代表队。”黄老师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 “特別是白子良同学,”他特意多看了白子良一眼,“作为二年级学生,能从高级班的选拔中脱颖而出,非常了不起。” 付弘毅和崔子轩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於这个小学弟,他们心中早已不是最初的轻视,而是实实在在的佩服。 谭天则是满眼崇拜地看著白子良,仿佛在看一个传奇人物。 白子良只是微微躬了躬身,没有说话,依旧是那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黄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次『新苗杯』是区级比赛,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赛制是积分编排制,也同样进行五轮比赛,时间是单方30分钟包干制,没有读秒。” “今年还是上午两轮,下午三轮的安排唄?”作为去年代表学校参加过比赛的崔子轩主动问道。 “没错。”黄老师点头,“整个比赛会在一天之內完成,从早上到下午,强度不小,你们要做好体力储备。” “那关於升1段的话……?” 白子良参加这个比赛的主要目標,就是为了获得业余1段的证书,此刻关切的问道。 “各组將授予前五名业余1段,名额顺延到第十二名。”黄老师耐心解释道。 “顺延到第十二名?”白子良不解的问道。 付弘毅在旁边给白子良解释道:“比如比赛中前5名中有3个是业余1段以上的选手,他们无需业余1段,那么前5名中只有2人被授予业余1段,剩余本应该授予的3个业余1段就会直接颁发给第6到第8名。这样一来,你虽然只获得了第8名,但同样可以被授予业余1段。” “但比如前12名中有4个业余1段,按理说还有1个业余1段没有被发放出去,但是因为比赛规程规定只顺延到第12名,那么第13名的选手也不会被授予业余1段。”崔子轩在旁边补充解释道。 “原来如此。”白子良恍然大悟。 “是的,你两位学长解释的不错。”黄老师肯定道,“所以,你们b组的两位,本次成功定为业余1段的机会很大,一定要好好把握。” 他又补充了一句:“比赛不设按钟,但对局时间会有大致限制,不能拖沓。这对你们基本功和临场判断都是考验。” “是,老师!”眾人异口同声道。 黄老师隨后又花了些时间特地为首次参赛的b组两位同学讲了一些参赛的注意事项,便原地解散。 临走前,黄老师特地又看向白子良。 “围棋这项运动,不仅需要背定式、做死活题这样的纸上谈兵。” “更需要真刀真枪的实战打磨。” “我知道一个地方。” “是我们市里最专业的围棋会所,名叫『天地纵横』。” 黄老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嚮往。 “那里高手云集,不少本市乃至周边地区的顶尖业余棋手,都经常去那里下棋交流。” 他看著白子良,目光灼灼。 “这个周末,老师带你去见识见识?” “正好,也为你下周正式的『新苗杯』比赛,做一次真正的热身!” 白子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如同点燃了两簇火焰。 “好!” …… 周末。 白子良向父母推说学校周末白天有集体活动。 然后,便跟著黄老师,来到了这家位於市中心一处僻静院落內的“天地纵横围棋会所”。 他倒不是有意要瞒著父母自己学围棋的事情。 只是目前家里因为父亲赌棋的缘故,母亲对於“围棋”这两个字,几乎到了有些神经过敏的地步。 而且,父母也並不知道他实际已经拥有成年人思考能力的实情。 在他没有积累到相当的棋力,足以用事实去说服父亲之前,白子良暂时不打算將自己正在全力学习围棋这件事,过早地暴露在家人面前。 独自安排时间和事务,对他而言更为稳妥。 推开古色古香的木门。 一股与学校围棋活动室的喧闹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向里走入,宽敞而雅致的对弈大厅很快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悠远的茶香,沁人心脾。 厚重的实木棋桌,纹理清晰、泛著温润光泽的榧木棋盘。 打磨得圆润光滑的云子,盛放在古朴的乌木棋笥之中。 每一处细节,无不透著考究与专业。 厅內人影错落,却异常安静。 只听得到棋子落在棋盘上那清脆悦耳的“啪嗒”声。 以及偶尔,棋局结束后,人们低声復盘討论的声音。 每个人都沉浸在黑白分明的世界里,神情专注而肃穆。 白子良的小心臟,不由得微微加速跳动起来。 “天地纵横……这就是真正下棋的地方吗?” 这氛围,与前世记忆中,父亲所谓的那个乌烟瘴气的“棋圈”,那些人身上流露出的气质,简直是天壤之別,格格不入。 一种对更高境界的嚮往,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老黄,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一个身穿整齐唐装,看上去大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从会所的经理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正是这家“天地纵横”的经理张明远。 张明远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目光在黄老师身上一扫,隨即落在了他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位是……你的得意门生?” 黄老师笑著摆摆手。 “老张,好久不见!这是我学校围棋班的学生,叫白子良,带他来长长见识。” “哦,白子良,好名字。” 张经理点了点头,又笑道。 “说起来也巧了,今天咱们这儿,也来了个差不多大的小不点,棋力可不一般呢。” 一边说著,张明远伸手一指。 白子良的目光顺著看去,厅中央一张棋桌旁,密密麻麻围著不少人。 对弈的双方中,一个是西装革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 只是他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眼神中充满了焦虑、不甘,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颓败。 他不时拿起桌边的茶杯猛灌一口,却又像是永远喝不解渴一般,烦躁地放下。 而他的对面,端坐著一个少年。 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比白子良高出一个头,穿著简单的白色运动服。 与中年男人的焦躁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少年神色沉静如水,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他捻起一枚白子,在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片刻。 然后,手臂微抬,手腕轻抖。 棋子“啪”的一声,轻轻落下。 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从容与老练。 中年男人看到这一手,脸色似乎又难看了几分。 他抓耳挠腮,手指在棋盘边沿无意识地敲击著,显然陷入了痛苦的长考。 白子良心中一动。 “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人如此狼狈不堪?” 这少年,是谁? 第22章 小天才乔诗凝 好奇心驱使白子良向著那盘棋凑了过去。 可惜他现在的身体还是个8岁孩子,根本挤不进去。 但是站在人群后,他的目光却非常精准地落在那方寸棋盘之上。 过去半个月地狱式的训练,让他对围棋的理解產生了质的飞跃。 棋盘上的局势,他已能看懂十之七八。 此刻,棋局正进行到中盘。 黑白双方的子力犬牙交错,绞杀在一起。 每一步都牵动著大片的死活。 此时黑方虽然占据了左上和左下两个角的实地,但是中间却有一块巨龙正遭到追杀。 白方上下两块棋,此时正如同两块正在向中间併拢合併的墙壁,给著逃窜的黑棋无尽的威压。 黑方不是不能逃出,不然中年人早就认输了。 关键是黑棋逃出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伤及下方的已有格局。 如果只是单纯的逃出大龙,然后自己下方的实地被白棋就此长驱直入的话,那同样也是失败。 良久,中年人灵光一闪! 他的眉头略微舒展,身体又向前靠了靠,仿佛是在確认著什么。 少顷,似乎中年人完成了验算,伸手从乌木棋罐中取出一颗圆润的云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之上。 而旁观的眾人,在看到中年人的落子之后,都不约而同的眼前一亮。 “挖一个,好棋啊!” 白子良定睛一看,很快明白了黑方的意图。 所谓“挖”,是指在对方用“跳”连接的两个棋子之间放上自己的一颗棋子。 通常来说,“挖”的作用,是用於尝试分断对方两颗用“跳”去连接的子。 但此时,乔诗凝的周边有其他棋子,並不会被黑棋这一步“挖”分断。 而中年人,自然也不是想依靠这步棋直接分断乔诗凝。 他是要用这步“挖”,主动的送给乔诗凝吃! 然后只要乔诗凝吃掉这颗棋子,白方的棋型就会因为吃子而自己撞气,从而中年人將使用“滚打包收”的手法,直接从外部把白棋打成一个饼状的“愚形”! 最后,再利用白棋已经凝重不堪、气紧的弱点,就可从外部直接分断开白棋一块棋,从而黑棋和白棋在原地对杀,决一死战! “对黑棋来说,原本单纯的向外逃窜,如果直接走成反杀的形態,不可谓不成功!” 白子良暗赞中年人的巧思,这一“挖”之后连贯的“滚打包收”再“分断”,確实是一套犀利的组合拳,意图將白棋大龙拖入对杀。 他看向对面的少年,只见他神色平静,似乎早已看穿对手意图,竟任由中年人完成了预定图。 棋盘上,白棋大龙被黑棋成功“滚打包收”並“分断”。 “如果是直接对杀的话,白棋只有8口气,黑棋却利用棋型在边路的特殊性,有九口气!” “恰好快你一步!”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这一切在他下出那步“挖”的时候,当下的对杀局面已然算清。 而观战眾人也不禁为白棋捏了把汗,大多数稍有算力者也已经看出白棋对杀不利的结局。 然而,少年並未慌乱。 只见他於二路先不紧不慢地一“挤”,此手看似平淡,却暗藏后续手段。 紧接著,在中年人惊疑的目光中,乔诗凝又在更为凶险的一路,弈出了一步精妙至极的“跳”! “啪!” 清脆落子声后,局势豁然开朗。 这看似简单的“挤”与“跳”配合,竟在白龙的腹地造出了“见合”的活形! 所谓“见合”,便是指棋局中同时出现两个要点。 一方得一,另一方则必得其二。 此刻,少年这两手棋,便使得黑棋左右两边的攻击点形成了“见合”——黑若攻左,白则右边做眼;黑若扑右,白则在左面做眼。 无论如何,白棋大龙已然净活! 这一手棋形,白子良在那些高等级令人头疼的难题中见过类似的! 类似这样的题目,恐怕每题他都要足足耗费上半个小时,才勉强能够推演出正解的脉络。 而眼前这个叫乔诗凝的少年,几乎是不假思索,信手拈来! 他不仅洞悉了局部复杂至极的变化,更算准了对手后续必然的应手,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这个小傢伙……” 白子良心中一凛,这又快又准的算路,绝对不是普通棋童所有! 中年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冷汗涔涔而下。 这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做活手段,让周围的惊嘆声此起彼伏。 中年人的额汗如雨,指尖在棋盘边缘无意识地轻叩。 良久,他重重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心气。 他从棋盒之中取出两颗黑子,直接放在棋盘之上——那是代表认输的意思。 隨后整个人颓然靠向椅背,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认输。” 周围的议论声短暂地停歇了一瞬,旋即又如潮水般涌起。 这一次,惊嘆中更添了几分对那少年近乎妖孽的棋力,以及白棋那几步扭转乾坤的妙手的嘆服。 不少旁观者也在这时直接开口对少年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算到这步一路跳的?” 少年一边收棋,一边平静的指著棋盘上黑棋大龙道:“开始攻这块大龙的时候,我已经提前算了一下我这块棋,假如被分断,也是能够做活的。” 竟然从一开始就已经算到了? 旁观者和中年人,以及一旁观战的白子良,此时也不禁为少年的精密算路而感到惊诧。 这时黄老师也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对白子良说道:“这个少年叫乔诗凝,师大附中的学生,区里小有名气的棋童。” “才学棋一年多,年纪比你大一岁,棋力已经接近业余三段了。” 黄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在本地棋童圈子里可是响噹噹的人物,我以前只听说过,还没见过下棋。” “今天一见,果然不凡。” 白子良目不转睛地盯著棋盘。 乔诗凝那步精妙的“见合”手段犹在眼前,简洁而富有力量,仿佛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鬆解剖了对手的全部算计。 两周高强度训练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躁动。 那是挑战者面对强劲对手时,血液中自然涌现的战意。 没有过多思考,白子良径直向棋桌走去。 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站到了刚刚败下阵来的中年人身边,望向那个神色平静的少年棋手。 “我能和你下一盘吗?” 第23章 疯狂备战 乔诗凝看著眼前这个男孩,似乎比自己还矮上几分。 主动的受到挑战,他確实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乔诗凝低头,目光落在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的时间数字上。 他轻轻撇了撇嘴角。 “不了。” 他的声音平静。 “时间不早,我该回家了。” 拒绝得乾脆利落。 乔诗凝收好棋子,向周围微微頷首致意,算是礼貌的告別。 当他经过白子良身边时,脚步却极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白子良那张稚嫩却认真的脸上。 “看你的年纪,与我相仿。” 乔诗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清冷而拥有和年龄不相仿的成熟。 “你,也要参加新苗杯吗?” 白子良迎上他的视线,毫不迴避。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 “嗯。” 乔诗凝淡然地发出一个单音节。 “那,希望我们还有机会。” “新苗杯见。” 说完这句,乔诗凝便转过身,迈步离去。 留给白子良的,是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易接近的孤傲。 白子良的目光追隨著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天地纵横会所古色古香的门口。 他心中那份本以为早已在岁月磨礪中沉寂的胜负欲,此刻,竟被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重新点燃。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带著一丝久违的熟悉。 “围棋……” 他轻声自语。 “果然,有点意思。” 一个內里装著三十岁灵魂的“老傢伙”,竟然会对一个真正的少年天才,產生如此清晰的“棋力压迫感”。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这一刻,白子良似乎又更深一层地理解了自己的父亲,理解了那种对棋盘胜负的痴迷与渴望。 黄老师適时地走了过来,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白子良的肩膀。 “子良,別太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显而易见的安慰与鼓励。 “那孩子叫乔诗凝,是我们区里公认的小天才。” “学棋比你早,棋感也好得出奇。” “就算你现在和他对上,恐怕撑不了一百手便要落败,毕竟学棋时间差了太多。” 黄老师努力想让白子良放宽心。 “现在的关键是,把你最近学到的东西,在下周的新苗杯上好好发挥出来。” “那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目標。” 白子良抬起头,对黄老师露出了一个非常乖巧的笑容。 “我知道了,黄老师。” …… 当天下午,在黄老师的精心安排下,白子良在天地纵横会所与几位业余棋手进行了数盘对弈。 对手的水平有高有低,有棋力达到业余3级、经验老道的大叔,也有刚刚拿到业余1段证书不久、朝气蓬勃的中学生。 胜负皆有。 儘管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与其他对手的棋盘上苦心思索。 但白子良的脑海深处,却不时会回放出乔诗凝与那位中年棋手对局中,那几步精妙绝伦、化腐朽为神奇的做活手段。 尤其是那神来之笔一般的“一路跳”。 如果说之前他还为自己在校內选拔赛弈出一手“双倒扑”的手筋而略感得意的话,那么乔诗凝的这招则令自己相形见絀。 简洁而高效,令他不时反覆回味。 从会所出来,暮色已经悄然浸染了天空。 白子良婉拒了黄老师提出要送他回家的好意。 他找了个藉口,小小的身影一溜烟,又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那家环境嘈杂的“飞翔鸟网吧”。 今天下午在天地纵横会所对乔诗凝那盘棋的观摩,仿佛是触动了白子良脑海中某个隱秘的开关。 令他感觉今日的对弈意犹未尽! “赤木良”这个id,在明月围棋网的1k对弈区,再度开启了疯狂的对弈模式。 之前还需要在中盘反覆纠缠、小心应对的1k棋手。 在今日被乔诗凝的妙手深深启发的白子良面前,许多破绽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落子速度更快,判断也更为精准。 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id名为【赤木良】的帐號,便乾净利落地斩获了一波四连胜。 对手们几乎没有太多抵抗的余地。 “啪!” 隨著第五局快棋的结束,屏幕那头的对手在自己的大龙被彻底围剿中苦苦思考良久,最终超时判负。 一行醒目的金色提示文字跳了出来。 “恭喜您,成功晋升明月围棋网1d!” 白子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挪了挪有些僵硬的脖子。 网吧里依旧嘈杂不堪,空气中瀰漫著劣质香菸与泡麵的混合气味。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清爽与寧静。 明月围棋网上的段位,与现实中的业余段位,在棋友们心中,是有一个大致对標的。 在这个年代,现实中的业余段位,通过正规的升段赛,最高通常只能获得业余5段证书。 至於更往上的业余6段和业余7段,则需要获得全国级別业余大赛的冠、亚、季军,方能被授予,含金量极高。 而明月围棋网的网络段位,在那个没有围棋ai辅助的纯真年代,其真实水平也颇受认可。 通常,1d至2d,大致对应著现实中刚刚入门的標准1段到强1段的水平。 3d至4d,则相当於现实中的业余2段。 能达到5d左右,便差不多是业余3段的实力。 而6d至7d,则对应著业余4段。 至於现实中標准的业余5段,在明月网上,大约能在8d上下浮动。 那些顶尖的强5段乃至更强者,则有机会衝击明月围棋网最高的9d荣耀。 此刻,成功打上1d,便是对白子良过去这两周地狱式训练成果的最好检验,也是一个坚实的起点。 “还不够。” “再来上几盘,巩固一下。” 白子良揉了揉自己略微有些乾涩的眼睛,重新振奋精神。 “下周的新苗杯上……必须成功获得业余1段!” 他心中默念,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小小的手指,重新点下了【匹配对弈】的按键。 第24章 新苗杯,开赛! 一周的时光,在白子良近乎疯狂的对弈与死活题训练中,如白驹过隙。 新苗杯少儿围棋赛,终於在无数期待的目光中,拉开了帷幕。 白子良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安静地跟在黄老师身后,与其他几名队员一同,隨著涌动的人流,走进了比赛场地。 赛场由体育场临时改造而成。 此刻,人声鼎沸,喧闹异常,竟比肩熙攘的菜市场。 赛场內不允许家长陪同。 於是,焦急的家长们便將体育馆的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时交头接耳,低声叮嘱著自家孩子,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奇特的味道——紧张与兴奋交织,还夹杂著淡淡的汗味与期望。 “加油啊,小宝!输了也没关係!”一个母亲略显尖锐的嗓门穿透了鼎沸的人声。 “爭口气,拿个奖盃回来摆书柜上,爸给你买新的奥特曼!”另一个父亲的声音紧隨其后,毫不示弱。 白子良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股子混杂著浓烈烟火气与赛前特有紧张的氛围,与学校围棋兴趣班里那份略显青涩的纯粹,截然不同。 也与天地纵横会所那份沉静內敛的专业感,大相逕庭。 倒是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模糊想起了前世高考场外时相同的氛围。 “来吧,让我把这一世第一场正式比赛,成功拿下!” …… 比赛採用五轮积分编排制。 每一盘棋结束后,裁判判定胜负,负方需在对阵表上签字確认。 隨后,对阵表会被送回比赛编排室,用於下一轮的对阵安排。 前两轮,白子良贏得异常轻鬆。 b组的对手,大多是学棋一两年的棋童。 他们的水平,大致在业余5级上下浮动,明显不是白子良的对手。 特別是第二盘,甚至没超过十分钟。 白子良执黑,一条大龙从棋盘左下角蜿蜒而出,直扑中腹,將对手的白棋尽数吞没。 屠龙胜。 然而,出乎白子良预料的是,他的对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棋子被提光的瞬间,眼圈骤然一红。 下一秒,便哇的一声,当场大哭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就是不肯在对阵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当值的裁判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哄都哄不好。 最后,还是经验丰富的裁判长亲自出面,连哄带劝,半是安抚半是“威慑”,那小朋友才终於抽抽搭搭地签了字。 隨后,便被闻讯赶来的家长一把搂过,哭哭啼啼地领走了。 白子良看著那远去的小小背影,前世三十年的人生阅歷,让他此刻心中也只剩下一句无声的感慨:“这棋下得……真是充满特色。” 好在,凭藉著这份在“特色”中的碾压实力,也让他迅速进入了本次比赛的“深水区”。 距离他此行的主要目標——获得业余1段证书,已经越来越近。 但从现在开始,也意味著对手会越来越强,每一盘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与此同时,在熙攘的赛场之中,他果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乔诗凝。 “乔诗凝又贏了!太强了,简直是砍瓜切菜啊!” “根本不是一个级別的,我听说在之前宝丰少儿杯上,他好像还贏过一个业余3段。” “我看这次b组的冠军,十有八九就是他了!没悬念!” “也不一定吧?去年的冠军周奕因为年龄升去a组了,但是亚军赵峰还在这个组!” “哎,也是,那个赵峰听说棋下的很磨人,也很厉害!” 每轮比赛结束后,当白子良走出赛场时,周围各路学校的教练和家长们的议论声便会不绝於耳。 语气中,无一例外地会谈起乔诗凝实力的强大,以及对今年爭冠的另一个热门赵峰的一些消息。 白子良默默地听著这一切,眼神平静无波。 赵峰他並不认识,也无从知晓。 但天地纵横会所的那惊鸿一瞥,已经让他对乔诗凝的实力,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预估。 很强! 除了那张业余1段证书之外,乔诗凝也是他此行最想正面碰一碰的对手。 …… 午休结束后,下午开始第三轮的比赛。 真正的强者,开始提前遭遇。 而似乎命运为了响应上午观战者们的呼声,下午场內的第二台,便排位到了乔诗凝与赵峰的对局。 乔诗凝自不用说,是光芒万丈的夺冠热门。 而他的对手,来自交大附小的赵峰,去年新苗杯b组的亚军。 在对阵表对外发布的第一时间,这一战,就被场外的家长和教练们看作是提前上演的冠军爭夺战。 谁能在这场强强对话中胜出,谁就能在最后两轮决定冠军归属的爭夺中,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不远处的裁判席旁,黄老师正与几位面熟的,区里其他学校的围棋教练站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同样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第二台上的风云变幻。 “老黄,你觉得这盘棋,谁的胜算更大一些?”一位戴著眼镜的教练压低声音问道。 黄老师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乔诗凝那孩子,力量是相当大,被他抓住一点破绽,恐怕就会被直接撕开。” “赵峰这孩子棋风隨他老师老左,稳健如山,轻易不会露出破绽。就看他中盘能不能顶住乔诗凝这狂风暴雨般的衝击了。” 另一位教练点头附和:“这棋啊,有的看了!可惜今天振伟和老左俩人都没有来,要不得让他们现场看看自己学生之间对决。” 这时,那名戴著眼镜的教练又看向黄老师,好奇道:“老黄,这次b组你学生呢?” 黄老师努努嘴:“估计这轮是下完了,这不现在正站在那看棋呢?” 裁判席上的眾人顺著黄老师的视线看去,发现一个身材瘦削的孩子,此时正在距离第二台旁边,专注的看著棋盘。 这看棋的,自然是白子良。 下午第三轮的对手虽然比上午强一些,但是並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速胜之后,他第一时间便衝著乔诗凝这桌过来观战。 这一局乔诗凝执黑先行,双方都下的非常谨慎,此时刚刚处於布局初期。 乔诗凝选择的是一个相对有攻击性的开局——变相小林流。 这种由星位、对向小目,隨后配合边路掛角后大飞拆展开的布局,皆在考验白棋对接下来小目角的掛角手段选择。 如果选择小飞低掛,那么黑棋毫无疑问会选择包括一间低夹、二间高夹在內的多种夹击手法,直接对白棋掛角之子展开进攻。 而如果选择一间高掛,虽然相对平缓,但是黑棋同样拥有执行一半托退定式后,强行夹击展开原地战斗的下法。 总之其核心目的,便是要將局面导向复杂化,儘早挑起战斗。 乔诗凝的战略意图也非常清晰,毫不遮掩的准备將自己强大的力量优势,淋漓尽致地发挥到极致。 “这孩子,果然够凶悍的。”白子良心中暗道一声。 这股子咄咄逼人,仿佛要將对手生吞活剥的气势,与那日在天地纵横会所里,乔诗凝展现出的棋风,如出一辙。 仿佛就在对自己的对手说:“今日,天气甚好,宜杀人。” 第25章 乔诗凝的力量风暴(求追读!) 乔诗凝的开局,如狂风骤雨,激进得令人窒息。 执白的赵峰,却展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惊人沉稳。 面对那“变相小林流”的汹涌攻势,赵峰只是略作思忖,便不疾不徐地落下了一子。 观战的白子良微微一愣。 “竟然是……大飞掛角?” 所谓“大飞”,相较於“小飞”所构成的“日”字形,其行棋轨跡向外再延展一路,形成一个“目”字。 而“大飞掛角”,便是以这种“目”字形態,对敌方角部发起试探。 通常而言,当对手占据小目时,若要掛角定型,棋手多会选择“小飞掛”或“一间高掛”。 这两种下法更为直接,对角部压力也更大。 大飞掛角,因其与角部间隔较远,对占角之子的直接威胁相对较小。 其子力效率,自然不如前两者那般充分。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 对於掛角方而言,遭受对方猛烈反击的可能性与压力,也隨之大幅降低。 赵峰的战略意图,昭然若揭。 他显然不愿与乔诗凝的锐气正面硬撼,而是试图將棋局拖入自己更为擅长的轨道——局面平稳,子力厚实,徐图缓进。 “打算以局部的微小亏损,换取相对平稳的布局吗?” 白子良眉头轻蹙。 这种先行示弱的策略,若是换作他,是断然不会选择的。 棋盘之上,黑白双方不过寥寥数子落下。 白子良却已能清晰感受到那无声却异常激烈的气场交锋。 乔诗凝的棋,仿佛一柄由玄铁铸就的锋锐长矛,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赵峰的棋,则如同一面以柔水凝成的无形盾牌,绵密坚韧,见招拆招。 初看之下,似乎是那长矛攻势凌厉,锐不可当,赵峰只是持盾四处招架,略显被动。 然而,十余手棋过后,白子良惊讶地发现,盘面局势竟是旗鼓相当。 並未如他预想中那般,因乔诗凝的猛攻而呈现一边倒的態势。 这样的对局,与他之前在学校、在网络上所下过的那些对手,似乎完全不在同一个层级。 这不仅仅是单纯计算力的差距。 而是一种令现在的白子良,说不出的玄妙感觉。 “果然,只有在正式的比赛中,才能深刻体会到强者的真正可怕之处!” 白子良迅速收敛心神,將所有杂念摒除,注意力高度集中於眼前的棋局。 接下来的比赛,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必然会与这盘棋的胜者狭路相逢。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此刻,正是观察对手深浅的最佳时机! 短短十数手棋交锋,双方的布局阶段已悄然接近尾声。 棋盘上的硝烟,隨著布局阶段最后几手棋的落下,似乎暂时平息了些许,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赵峰执白的棋,在乔诗凝开局那几手锐利黑棋的轮番衝击之下,如同一叶於惊涛骇浪中顽强挣扎的扁舟,终於堪堪寻得了平衡。 他先前那手避战意味明显的“大飞掛角”,在白子良看来虽略显消极,却也確实有效地將局面导入了他所期望的慢节奏。 棋盘右侧,赵峰的白棋已然形成了一片看似颇为厚实的阵势。 而乔诗凝的黑棋则在左上角和下方各占据一块实地。 双方隱隱形成了均势,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棋盘上瀰漫。 不远处的裁判席旁,黄老师和另几位围棋教练,目光同样聚焦在这盘棋上。 “赵峰这孩子,棋风確实有几分老左的影子。乔诗凝这般猛攻之下,居然还是被他成功拖入了互围的格局。”戴眼镜的教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另一位教练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是啊,开局面对变相小林流,能果断选择大飞掛角来规避复杂变化,单是这份决断和思路,赵峰这孩子的棋艺就精进不少!” “没错,一旦被赵峰拖入后半盘的官子战,咱们这位乔同学恐怕要被磨得够呛!”戴眼镜的教练感嘆道,“上次我和老左下棋,中盘时我吃了他一大块,领先了十多目,结果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给翻盘了!” 黄老师此刻没有插话,只是目光不经意间投向了一旁全神贯注观战的白子良。 那瘦削而专注的小小身影,令黄老师心中再次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在如此高水平的对决氛围下,这个小妖孽,又会从中领悟到怎样的火花? 而观战的白子良此刻几乎屏住了呼吸。 虽然盘面仍然波澜不惊,但是他强烈的预感到,真正的肉搏战,即將开始。 只是乔诗凝,这位以攻击力见长的小天才,会在这样的局面下,从何处入手? 又会如何撕开赵峰那看似坚固的防线呢?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赵峰那右边的实地之上。 这一块阵地子力颇多,看起来也是牢不可破。 但隱隱之中,白子良总感觉白棋的阵营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薄味”。 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片刻的死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只是以白子良目前的计算力,他还找不到合適的突破口。 乔诗凝似乎也在思考下一步的战略,迟迟没有落子。 良久,白子良看见乔诗凝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他也没有想到好办法,还是只能回到选择在中央扩张,或者巩固下方实地进行平稳运营了吧?” 白子良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中闪过。 下一瞬! 只见乔诗凝眼神一凝,指间的棋子骤然动了!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在安静的对弈区炸响! 乔诗凝手中的黑子,不偏不倚,重重地“碰”在了赵峰右侧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白棋阵势之中! 这一手,石破天惊! “什么?!”赵峰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一颤,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颗嵌入自己阵地的黑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片白棋,是他精心构筑的防线,外围极度厚实,连接也非常完整。 可对方,竟然就这么直接“碰”了进来! 观战的白子良也是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手“碰”,太出人意料了! 他刚才设想了乔诗凝可能进攻的数个方向,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一步! “可这一手虽然看上去诡魅无比,但是黑棋此刻身陷重围,你的后续招法,又在哪里?” 白子良带著满腹的疑惑与震撼,紧紧盯著乔诗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而这,同样也是赵峰此刻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飞速验算各种可能的变化。 片刻之后,他觉得对方此举虽出人意料,但应该並没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后续杀招。 或许,只是虚张声势的试探? “哼,我可不是被嚇大的!” 赵峰心中冷笑一声,迅速稳定心神。 他捻起一枚白子,冷静地在被“碰”之处的旁边,简单地“立”了一个。 这一手,意在巩固自身,不给对方任何借力打力的机会。 然而,不等赵峰从先前那惊魂一“碰”的情绪中完全平復过来。 乔诗凝几乎是毫不犹豫,再度出手! 黑棋如影隨形,先是一“扳”! 棋子落下,紧紧贴住白棋被“碰”的那颗子,收住白棋的气! 赵峰眉头紧锁。 “在我的地盘中,难道还能让你主导战斗?” 纵然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赵峰也不例外! 断! 赵峰直接强硬的在棋盘上给予了回应。 紧接著,乔诗凝却毫不犹豫地凌空一“跳”! 棋盘右侧的战斗瞬间被点燃! 赵峰试图反击,直接“挖吃”上去,企图正面击穿黑棋的联络。 但乔诗凝后续的“翻打”、“滚包”,气势如虹,一招快似一招! 不过短短七八手棋的交锋,赵峰右边那片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的白棋阵地,竟被乔诗凝这套行云流水的组合拳,硬生生的製造出一个“劫”! 第26章 孤注一掷的胜负手 所谓的“劫”,在围棋的规则之中,地位相当特殊。 若一方的棋子被对手团团围住,便会因失去所有“气”而被提走。 但棋盘上的玄妙在於,有时提子那一方落下的关键一子,自身也恰好陷入了对方棋子的包围圈。 按照规则,后落子者可將对方棋子提去。 如此一来,若无特殊约束,局部便会陷入“你提我的子,我再提你的子”这般无限循环的死局。 这,便是“劫”的雏形。 针对此种情况,围棋规则明確:刚被提去劫子的一方,不得立刻反提。 必须在棋盘別处先行一手,待下一轮己方行棋时,方可回提。 於是,如何寻觅一处落子,迫使对方必须应对,为己方爭取回提的机会,此为“找劫”。 这至关重要的一手,便是“劫材”。 双方围绕著劫点,每一次提子与找劫的较量,便是惊心动魄的“打劫”。 “打劫”的规则看似不繁,仿佛仅仅是为了防止无限循环。 然而,围棋之所以能传承千年,被誉为东方智慧的瑰宝,正在於它以最简练的规则,衍生出无穷无尽的深度策略。 “劫”的概念,此刻,便將其独特的复杂性与魅力,展露无遗。 双方此刻爭执的,早已不是劫本身那一颗棋子的得失。 而是关乎到这个“劫”之后,双方相互获利之间对比的价值判断! “竟然……让他生生造出了一个劫?” 赵峰的额头渗出冷汗。 直到乔诗凝在局部接连落下几手,硬生生將一个“劫”的轮廓勾勒出来时,他才从先前那股被强行破空的惊怒中稍稍冷静。 一旦原地形成打劫,乔诗凝这几颗深入腹地的黑子,便成了“打劫活”。 这意味著,谁能最终贏得这个劫爭,谁就能主宰这块孤棋的生死。 但问题在於,劫爭的胜利者,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 胜者固然可以在原地提吃对方棋子,並將涉及劫爭的相连棋子一併笑纳。 可败者,却能因此在棋盘的其他地方,连下两手! 更要命的是,乔诗凝製造出这块劫爭的区域,原本绝大部分都属於赵峰白棋的势力范围! 这就如同在广阔的平原上,乔诗凝与赵峰各自跑马圈地。 眼看双方地盘划定完毕,乔诗凝却直接闯入赵峰辛辛苦苦围起来的膏腴之地,轻描淡写道:“你这块地,算你的也不是不行。但作为交换,你得让我在棋盘別处,再多圈两块同样大小的地盘。” 这棋,还怎么下?! “刚才那步『挖』……太上头了!” 这一刻,赵峰心中涌起滔天悔意。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先前被乔诗凝那手出乎意料的“碰”搅乱了心神,应对得太过草率,太过情绪化。 他陷入了开赛以来,最长的一次长考。 棋盘边,白子良作为旁观者,此时同样看得心神激盪。 “太可怕了!乔诗凝这傢伙的棋感,简直不是人类!” “那一手『碰』,联合后续的『跳』和『滚打包收』,如同教科书般的凌厉攻势,一气呵成!” “换做是我,恐怕也会陷入同样的窘境!” 白子良暗自將自己代入赵峰的处境,心中对乔诗凝的力量评估再次做出確认。 乔诗凝所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远超同龄人的恐怖计算力。 更有一种对棋局走向的恐怖直觉! 赵峰长考了足足近十分钟。 对於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劫”,他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出任何万全的应对之策。 他很清楚,如果按照常规思路,企图在原地消劫,勉强守住自己的实地。 那等待他的,只有慢性死亡。 眼下自己阵地中的缺口实在太大,想要全身而退,已然是痴人说梦。 绝境! 突然,赵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头,指尖捻起一枚白子,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地在乔诗渊的左边路阵营,深深打入! 这一手棋落下,犹如平地惊雷! 在裁判台前远远观战的黄老师等人,几乎同时挑了挑眉。 “这是……打算鱼死网破,抢先在对方的阵地中製造劫材?” 那名戴眼镜的教练镜片后的目光一凝,喃喃自语。 “赵峰在右边確实已经没什么好棋可下了。” 另一位教练目光深邃地注视著赵峰瘦小的身影,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直接在原地打劫,就算最后勉强贏了那个劫,其他地方的损失也足以让他输掉整盘棋。老左这个学生,果然有点东西,价值判断异常清晰。” 而棋盘边的白子良,也瞬间品出了赵峰这步棋的味道。 这是赵峰赌上一切的胜负手! “他放弃了右侧阵地中的所有防守,孤注一掷,转而在黑棋的大本营中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这样一来,一旦黑棋选择在左边与这颗打入的白子进行纠缠,那么左边形成的任何攻防,都將成为白棋在右边那个劫爭中,源源不断的劫材库!从而有机会兵不血刃地化解对方开劫的威胁!” “好一招围魏救赵的高明手段!” “果然,尧造围棋,以教丹朱,古人诚不我欺。” 即便以白子良成年人的心智和阅歷,此刻也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两位小学生棋手,在巨大压力下所展现出的深度策略思维,以及那份敢於放手一搏的勇气。 这远超他前世在波诡云譎的金融市场中,所打过交道的绝大多数成年人! 面对赵峰的殊死一搏,乔诗凝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清冷的稚嫩脸庞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白子良敏锐地注意到,乔诗凝捻著棋子的指尖,在空中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仅仅半秒。 隨后,黑子落下。 果断! 乾脆! 乔诗凝竟然直接选择了消解白棋大空中右边的那块劫爭! 让先前潜入腹地的那几颗黑子,彻底安定下来! 这一手棋,几乎等同於当眾宣告了赵峰右侧那片广阔实空的彻底沦陷! “他竟然……就这么风轻云淡地……完全放弃了右边?!” 白子良心中微微一凛。 乔诗凝这份决断,需要何等的自信! 他完全不给赵峰任何在原地利用劫爭纠缠的机会! 寧可以付出右侧被破空的巨大代价,也要將棋局的主动权,牢牢地、死死地攥在自己手中! 反观赵峰这边,手中无意识的把玩著一颗白子,双目一眨不眨地盯著打入右边的白棋。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便再无回头可能。 他反手在乔诗凝左边的大本营中接连落下两子,凶狠地撕扯著黑棋的阵型。 既然右边已经保不住,那便要在对方的空中闹个天翻地覆,以求一线生机! 第27章 暴力屠龙 赵峰的胜负手,如同一份战书,直逼乔诗凝的面前。 他是在问黑棋。 你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放我委屈求活,然后双方平稳步入后半盘,比拼官子的收束能力。 还是放手搏杀,双方不死不休? 乔诗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厉色。 短暂的沉寂之后,他从棋盒之中捻起一颗黑子,缓慢却坚定的落在棋盘之上。 落子无声。 却胜过千言万语。 战! 而且,是最血腥、最暴烈、最不留任何余地的围剿全歼! 剎那间,棋盘上的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先前还是乔诗凝在赵峰的空里翻江倒海,此刻却轮到赵峰在黑棋的阵地中衝锋陷阵。 全盘的胜负焦点,也骤然转移到了左边那一大块黑棋的生死存亡之上。 双方生者存,败者亡! 作为观战者的白子良,此刻虽然不是对弈的双方。 但是同样已经感受到这一方棋盘之上燃起的熊熊战火。 乔诗凝! 眼前这个在对弈的间隙,依旧会习惯性低头瞥一眼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的平静少年。 面对对手鱼死网破般的反扑,竟然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最刚猛的正面迎击! 白子良前世在尔虞我诈的金融市场,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所谓“赌徒”。 但与眼前这个寡言的少年相比,那些虚张声势、色厉內荏的成年人,其所谓的“气势”,都显得索然无味! 黑空之中的战火,隨著棋局的进行,一直蔓延到中腹。 黑白双方最精锐的军队在中原展开决战,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肃杀之气。 中盘搏杀的过程中,赵峰的白棋不断施展著各种腾挪闪避的手段。 他也不时故意放出一些看似可以妥协的选择题:“我主动放弃这部分残子给你吃掉,你是否愿意放我其余的主力部队联络回家,或者勉强做活?” 其中很多次,白子良將自己代入乔诗凝的视角,自问若是自己,或许会选择接受对方的“城下之盟”。 索性简明地吞吃掉对方的子力,带著確定的目数优势,稳稳地步入官子阶段,確保胜利。 但是从头至尾,乔诗凝却始终在棋盘上只给出过一个答案:全歼白棋,赶尽杀绝! 赵峰此刻已然杀红了眼,在黑棋的包围圈中左衝右突,试图为自己濒死的大龙撕开一条生路。 而乔诗凝,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战爭机器。 他的每一手棋都冷静到极致,步步为营地压缩著白棋巨龙的生存空间。 此时,赛场內这一轮次的其他比赛,大多已经尘埃落定。 不少结束了对局的小棋手,以及一些教练,都不由自主地向著这张万眾瞩目的焦点之战围拢过来。 “大家注意秩序,观棋不语真君子,不得影响对局比赛的双方棋手!” 值班裁判见状,也及时地走到棋桌旁,维持秩序,將围观的小朋友们有序地隔离在棋盘一米开外的安全距离。 然而,赵峰却对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目光和低语声视若无睹。 他所有的心神,都已全身贯注地投入到这盘棋最后的攻防转换之上。 “靠一个,拼了!” 他落下一子,试图在最后关头切断黑棋外侧以“小飞”形態严密围堵的两颗关键棋子,做最后一搏。 “这是赵峰最后的反扑机会了啊……” 不远处裁判席上,一直远远观望这边棋局进展的那位戴眼镜的教练,轻声感嘆道。 “可惜,这种级別的局部计算和生死判断,对於乔诗凝这种等级的棋手而言,恐怕算不上什么太过困难的问题。” 他身旁的另一名教练则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斥。 事实,也正如那名教练所精准预料的一般。 乔诗凝只是再一次沉稳地扫视了一眼局部棋型,確认所有变化均在掌握。 然后,他原地简单地冲断白棋之后,落下了决定最终胜负的一手——“刺”! 隨著黑子落下,那条在中腹苦苦挣扎、盘踞了小半个棋盘的白棋巨龙,最后的眼位也被消灭殆尽。 “嘶——” 整个赛场,在经歷了数秒钟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猛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以及难以置信的低呼。 “屠龙了!真的屠龙了!” 赵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颓然地伸出手,颤抖著棋盘上放下两颗白子,將棋钟停下。 黑中盘胜! 硝烟散尽。 乔诗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標誌性的冷静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惊心动魄的屠龙大战,与他没有丝毫关係。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战斗之后的莫名亢奋。 “你这个碰,我是真没有想到。” 在裁判递来的確认表上签字认负后,赵峰指著棋盘之上乔诗凝当初那惊人的一碰,摇头苦笑。 “这里我『碰』的试应手,你並没有太好办法。” “后面,不要挖,更好。” 乔诗凝语速平稳,言简意賅的指著赵峰颇为后悔的那手“挖”说道。 隨即他又指著在黑空中大闹天宫的白棋大龙,继续道: “此处,过分。” “而这手棋,你要是先扑了交换一下,可能还有机会。” 乔诗凝冷静而清晰地指出赵峰中盘应对关键手筋时的连串失误。 周围旁听的几位教练,包括黄老师在內,都暗自点头。 乔诗凝的復盘,几乎无可挑剔。 赵峰更是面如死灰,乔诗凝指出的每一点,现在他看来,的確都是在棋局的要点之上。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就在乔诗凝再一次习惯性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卡西欧电子表,似乎在计算著什么,准备结束这场简短的復盘,然后收起棋子离开赛场的时候。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在低声议论棋局的人群中响起: “这里黑棋『碰』的时候,是不是应该直接『逼』过来?” 眾人闻声,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白子良依旧站在棋盘边,瘦小的身影在一眾同龄人之中,都显得有些不起眼。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其实,在黑棋『碰』了之后,你如果不是选择『立下』……” 白子良的话音未落,乔诗凝已经抢先摇头打断。 “不行,我可以直接『扳』,后面不管怎么应,这颗白子逃不掉了。” 白子良微微一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逃?” 乔诗凝闻言一愣。 在场的其他人,包括黄老师在內,也是同时一愣。 “直接从外面逼住,等你吃这颗子的时候,我连送两下……” 在眾人迷惑的目光之中,白子良已经在棋盘之上摆出一个全新的变化图。 “如此一来,黑棋吃一个弯三,白可聚杀。” 所谓“聚杀”,是指在攻杀对方棋块时,通过一系列精妙的弃子、引诱对方吃子的方式,使得对方在吃掉己方棋子之后,其內部空间反而形成了某种会被关键一手点杀至死的、有缺陷的常见死活棋型。 这种技巧,在一些高难度的局部死活题目当中,倒是会被经常使用。 但那通常都是在被进攻一方的外部活动空间,已经被防守方通过有序的手段,极大限制了的情况之下。 可是,在这样相对空旷的白阵之內,直接强行聚杀黑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正在復盘的乔诗凝和赵峰,动作同时僵住。 就连周围旁听的几位教练和黄老师,更是齐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白子良提出的这个变化,思路之清奇,角度之刁钻,常人难以企及! 这与刚才乔诗凝的分析,以及赵峰实战的应对思路,都截然不同! 但是,当眾人再行原地计算之后,发现这看似有些异想天开的思路,竟然意外的成立! “竟然真的可以……聚杀……?” 赵峰喃喃低语,不可置信的盯著棋盘。 而乔诗凝也在短暂的计算之后,平静的目光之中带著一抹震惊,扭头看向白子良。 少顷,他缓缓开口。 “我是不是见过你?” 白子良点点头:“在天地纵横,我们见过。” 乔诗凝的眼神更加郑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第28章 这也能肩冲? “你,叫什么名字?” 乔诗凝的目光中,带著之前未曾有过的探寻。 白子良迎著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白子良。” 两人对视了一秒,仿佛在这短暂的时空中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乔诗凝轻轻頷首,嘴里似乎无声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没有再多言。 默默收起了棋子,转身,离开了对局区。 少年的背影,在略显喧闹的赛场中,依旧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傲与冷静。 这短暂而意味深长的互动,被周围的黄老师、几位教练以及刚刚败下阵来的赵峰看在眼里。 他们的目光,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嘆与浓烈的好奇。 尤其是在白子良那番对棋局思路清奇的分析之后! “你的这个学生……”戴眼镜的教练悄声对黄老师说道,“真是不得了啊。” 黄老师的眼中闪烁著自豪与惊奇交织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话。 “各位棋手请注意,第四轮比赛即將开始,请做好准备。” 裁判的声音適时打破了这短暂的骚动,眾人各自散去,为下一轮的对弈做准备。 接下来第四轮的比赛中,白子良並没有遇到乔诗凝。 他的对手,是一个来自珠江路小学的四年级学生。 据旁人议论,这孩子去年参加新苗杯,就只差一个名次便能拿到业余1段证书,实力不容小覷。 对局过程也確实印证了这一点,对方棋风稳健,算路颇为精细,给白子良製造了一些麻烦。 但,不知是否受到了方才乔诗凝那股无形气场的激励。 白子良整盘棋下得异常果决,甚至可以用暴力来形容。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中盘阶段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失误,同样以最终屠龙的结果,最终有惊无险地拿下了这一局。 四轮战罢。 赛场內能够保持全胜的选手,已然屈指可数。 而当第五轮,也就是最后一轮的对阵表张贴出来时,整个赛场,尤其是b组的区域,瞬间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第五轮,第一台,白子良(黑)对乔诗凝(白)! 这两个名字並列在一起之时,宛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乔诗凝自不必说,四连胜的天才棋童,第三轮力克上届亚军赵峰的夺冠热门。 而白子良,这个赛前名不见经传的二年级学生,却以黑马之姿一路连胜! 特別是在第三轮观战过乔诗凝与赵峰对局的现场棋手和裁判等,均对白子良那一番精妙的復盘分析记忆犹新。 “那个白子良是谁啊?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一位家长向另一位询问道。 “不知道,我问了几个熟悉的教练,都说之前没什么印象。好像是今年突然冒出来的?” “听说好像是实验小学的学生,去年都没有参赛,难道今年刚学围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学围棋1年就能在新苗杯上四连胜,那得是未来世界冠军级別的天才吧?” “也是,八成是从外地转到这个实验小学的,以前可能在外地学过围棋。” “对,一定是这样!” 类似的对话在赛场周围此起彼伏。 许多人都在好奇地寻找白子良的身影,想要一睹这位“黑马”的真容。 为了避免白子良受到这些关注的影响,黄老师特意在第四轮结束、第五轮开始的间隙,將他带到了赛场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 “子良,”黄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最后一轮了,你已经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期。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白子良抬头看著黄老师,眼神中带著发自內心的由衷感激。 如果不是赛前这一期间黄老师每日的单独辅导,自己就算是重生的成年人,也绝对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提升。 “记住,保持好心態。胜固可喜,败亦欣然。”黄老师拍了拍白子良的肩膀,“这次的业余1段证书,我看大概率是有了。” 白子良郑重地点了点头:“黄老师,我明白。” 他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处那团名为“斗志”的火焰,早已熊熊燃烧起来。 对手是乔诗凝,那个在天地纵横会所仅凭一局棋就给他带来巨大“棋力压迫感”的天才少年。 这样的对手,怎能不让他热血沸腾? 如果迈不过这样的一座小山,那未来巢金这个目前看来无法仰望的存在,又怎能成功翻越? “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白子良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新苗杯最后一轮,冠军爭夺战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而按照新苗杯的惯例,为了更好推广围棋运动和发掘围棋新苗,组委会特意在赛场隔壁的休息室设置了掛盘。 由组委会邀请的本地知名业余5段高手高若愚,亲自解说b组的冠军爭夺战。 一时间,休息室內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第一台的棋盘上。 黄老师特意抢到了距离掛盘很近的第二排座位,默默地为白子良捏著一把汗。 赛场中央,白子良入座,与乔诗凝相对而坐。 乔诗凝的眼神依旧是那般平静,仿佛古井不波。 但白子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的身躯中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强大的压迫感,比在天地纵横会所旁观时更加凝练。 那不是傲慢或轻视,而是一种发自內心、毫无杂质的强者气场。 乔诗凝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然后將目光转回棋盘。 一举一动,都透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自信。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乔诗凝,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轻易屠龙。 “第五轮,比赛开始!” 伴隨裁判场中的官宣,赛场內棋钟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与乔诗凝相互行礼之后,白子良缓缓拿起一子,落在了右上角的星位之上。 白子良打算採取相对平衡的“二连星”开局,避开乔诗凝擅长的力量对抗。 同时在定式的选择上,星位定式也有办法避开那些容易导致激烈战斗的定式开局。 这是赛前,他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选择。 乔诗凝则以其惯有的积极姿態应对,以错小目布下阵势。 “好的,我们看到开局之中,白方的意图也非常明显:诱导黑方掛角后展开夹击,將棋局导入复杂的对战中。” 休息室內,担任掛盘讲解的高若愚5段,通过身前不远的闭路电视,实时跟上了第一台的对局进程。 白子良眼见对方以错小目开局,自然也知道乔诗渊的打算。 所以他索性继续拆边扩张自己的模样,迴避了直接掛角。 “想要避战?但是我全部安心守住角部,你也会避无可避吧?” 乔诗凝眼见对方不来掛角,便以小飞守住小目角,在角部形成了一个“无忧角”的配置。 所谓“无忧角”,是对小目以小飞守角方法的一种术语称呼。 这种走法一向认为守角比较牢靠,能够利用两手棋完整的守住角部的阵地,而且可以继续徐图扩张,是攻守兼备的好形。 所以对局之中,为避免对方走成无忧角,另一方通常会儘可能的掛角。 而一旦形成“无忧角”了,那么在这个时代的棋理之中,局部就对守角的一方相当有利了。 “白子良的开局选择很保守啊。”休息室內,一位围观的教练看著掛盘上的最新进程,低声评论道。 “不是保守,是谨慎。”另一位教练反驳道,“面对乔诗凝这样的进攻型棋手,硬碰硬並不明智,他这是在避其锋芒。” “话是这么说,但光靠避让,怎么可能战胜乔诗凝?”戴眼镜的教练摇了摇头,“赵峰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言毕,他又转头看向黄老师:“不过老黄,你这个学生能坐上第1台已经是奇蹟了……他学棋多久了?” 黄老师笑了笑,並没有直接回答:“学了一段时间了,看他自己正常发挥吧!” 与此同时,黄老师的心神全部集中在掛盘之上,心中默默道: “子良,只要全力发挥好你自己的实力,就好!” 就在眾人思索著白子良的应对策略时,台上讲解的高若愚忽然“咦”了一声。 “这也能『肩冲』?” 第29章 我只有业余5段,看不懂很正常(求月票,求追读!) 高若愚一边奇怪地感嘆著,一边拿起一颗黑子。 他將黑子落在了大掛盘上白棋“无忧角”小飞守角那颗棋子的斜上方一格。 “高老师,这肩冲是什么意思啊?” 前排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充满了不解。 高若愚耐心解释道:“『肩冲』啊,通常是用来阻止对方向中腹发展的。” “或者,在不容易打入对方阵地时,作为一种侵消的手段。” “有时候,也用来封锁对手,同时发展自己的中腹势力,把对方的棋子压在低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是……” “这步『肩冲』无忧角……” 高若愚眉头微微蹙起,对著棋盘来回踱了几步,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 “我还真没怎么见过。” “或许是这位执黑棋的小朋友,从哪里学来的最新招数?” 他的手指在磁性掛盘上继续比划著名,试图拆解这手棋的后续变化。 “白棋如果这里简单地『贴』一个,黑棋要怎么应?” “直接跟著在上面『长』一个吗?” “那样会不会显得太重了?” “那如果跟著『跳』一个呢?” “这样一来,白棋这个角也被撞得很厚实。” “黑棋自己,似乎也没有把边路完全围住,感觉上,也不算很便宜的下法啊?” 高若愚推演了几种常见的应对。 越分析,他越觉得不对劲。 所有传统的棋理,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效用。 他摆了几个变化,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对著台下观眾爽朗一笑。 “各位,这步棋……” “老实说,我暂时没看懂它的深意。”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不少懂棋的家长和教练,脸上也都写满了困惑。 黄老师此刻坐在台下,双眼紧紧盯著掛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虽然同样也看不透这手棋的精妙之处。 但冥冥之中,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绝不可能是白子良隨手下出的一步废棋! 黄老师猛地回想起,当初白子良面对付弘毅时,那神来之笔的“托”。 以及后来,那石破天惊的“双倒扑”绝杀! 这一幕幕,让他坚信,白子良的这手棋,一定是有备而来! “可能,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和我们这些凡人的不一样吧?” 黄老师心中如此想著,索性不再强行去理解,而是试图放下那些探寻的念头,准备安静地观战。 就在这时,台下前排,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高老师,我记得《围棋天地》上好像有一期採访提到过。” “吴清源大师,似乎提倡过类似的肩冲。” “意思好像是说,在这个局部,可以用於快速限制对方『无忧角』的发展,主动寻求头绪。” “这个小朋友,他……他是不是在模仿吴大师的这招棋?” “吴清源大师?!” 高若愚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豁然转过头去! 这三个字! 对於任何一个对围棋稍有了解的人来说,都如同九天惊雷,贯穿耳膜! 吴清源! 那可是二十世纪整个世界棋坛,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 一位真正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围棋歷史走向的旷世巨人! 他孤身一人,在围棋的起源之地东渡扶桑,掀起了石破天惊的“新布局”革命风暴! 其影响之深远,彻底顛覆了数百年来早已固化僵硬的围棋理论! 更让后世棋迷津津乐道,奉为神跡的,便是他在那决定棋手生涯的“擂爭十番棋”中,將同时代所有日本顶尖棋士,悉数降级! 真正意义上的打遍天下无敌手! 创造了空前绝后,再无人能复製的“吴清源时代”! 即便是向来高傲的日本棋院,也不得不低下头颅,承认其“昭和棋圣”的至尊地位! 可以说,现代围棋的许多先进理念,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吴清源大师的深远影响。 他的棋,是超越了时代的天才之作! 是无数后辈棋手穷尽一生仰望和研究的巍峨丰碑! 高若愚足足愣了片刻。 旋即,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笑容,点头道:“哎呀!如果是吴大师提倡的棋路,那我高某只有区区业余5段的水平,看不懂,那可就太正常了!” 他幽默的自嘲,引得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高若愚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巨大的磁性掛盘。 这一次,他的眼神却骤然亮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不过,今天这两个小傢伙的棋,倒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赛场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盘棋极具特点的诡异开局,彻底吸引了过去。 而赛场之內。 乔诗凝死死盯著棋盘上。 那颗悬停在自己“无忧角”之上,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的黑子。 他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清冷,从容不迫的稚嫩脸庞上。 第一次,显露出了一丝名为“凝重”的神色。 这手棋……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不懂。 是隨便下的? 绝无可能! 方才在赵峰那盘棋结束后的短暂復盘中,眼前这个叫白子良的傢伙,所体现出的对棋局的深刻理解和恐怖计算力,绝对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难道…… 这是有什么新式的“飞刀”? 对!没错!一定是这样! 乔诗凝下意识地低头,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的秒针,“咔噠、咔噠、咔噠”,在异常安静的赛场里,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了数倍。 时间,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 乔诗凝罕见地陷入了自本次比赛开始以来,最长的一次长考。 白子良落下的这步棋,仿佛带著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诡异力量。 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不安。 而当乔诗凝再次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白子良时。 迎接他的,却只有对方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的脸庞。 是选择最稳妥的“贴”一个上去,坚实地固守角部实地? 但那样一来,对方势必会顺势在原地“长”起。 不仅会让黑棋在边路隱隱铸成一点厚势。 而且,自己的子力似乎显得更加重复,局部的子效感觉也变低了。 或者…… 相信自己的力量,以最强硬的姿態反击,直接在边路展开夹击,將局面瞬间导入自己最为擅长的复杂战斗之中?! 可是…… 这个地方被黑棋先手在上方“肩冲”压制。 如果自己强行在下方夹击,感觉反而是自己主动夹击的一子,会立刻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究竟这几种变化之中,哪一个,才是眼下的正解? 围棋的博弈之中,除了那些如同解开复杂数学方程一般,艰深无比的死活逻辑计算之外。 如何进行正確的价值判断和局面取捨,是另一个巨大的难题。 这个问题,哪怕是一直困扰到后世那些站在世界围棋之巔的世界冠军们。 而现在,乔诗凝看不清! 第30章 天才的骄傲 乔诗凝的指尖,在冰冷的棋盒中轻轻捻动著一枚白子。 但他迟迟没有將其从棋盒中取出。 內心的天平,剧烈摇摆。 这种压力,是他学棋以来从未体验过,也从未想像过的巨大! 终於! 乔诗凝深吸一口气。 他的眼神之中,猛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学棋这一路,他始终是人群中最耀眼、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不知从何时起,能跟上他脚步的同龄人,越来越少。 他也渐渐习惯了被老师、家长、同学,恭敬地称呼为——“天才”。 作为公认的天才,他有他的骄傲! 他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 相信自己的力量!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赛场的沉寂! 一枚白子,被乔诗凝重重地拍在了棋盘之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反夹! 乔诗凝最终选择了最强硬,也是最具风险的应对! 於白子良那颗“肩冲”之子的下方星位之处,悍然夹击! 战斗,瞬间爆发! 白子良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这手“肩冲”,正是他为乔诗凝这种力量型棋风,精心准备的“秘密武器”! 前世的白子良,对围棋虽无过多钻研。 但他清楚记得,“肩冲”这手棋,在信息爆炸的未来,尤其在围棋ai横空出世后,被无数次证明是应对“无忧角”的高效手段。 alphago对战李世石九段那场举世瞩目的人机大战中,第一盘,ai便下出震惊世界的五路“肩冲”,直接挑战了人类顶尖棋手的固有认知! 这种看似不合常理的用法,迅速风靡全球棋坛。 吴清源大师早在五十多年前提出的“肩冲”应用於“无忧角”的超前理念,也被广泛传播。 这,正是吴大师对围棋理解断层式领先一个时代的佐证。 它看似不合常理,实则暗藏玄机。 专破各种固有定式思维和僵化棋理。 乔诗凝的强大,在於他超越同龄人的精准计算,以及对现有围棋理论的深刻理解。 但,乔诗凝毕竟只是这个时代的天才。 他,同样没有超越时代的理论研究能力! 所以,在这个世界。 或许,唯有白子良一人,能百分之百確定—— 这个局部,无论白棋如何强硬反击。 黑棋,只要应对合理,就绝对不会吃亏! 上一世,家庭悲剧后,他凭藉超凡的毅力、勇气与智慧,在艰难中杀出重围,博得事业上的一席之地。 这一世,白子良选择了围棋。 他对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也从无怀疑。 同为天才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此刻迴避! “来吧,乔诗凝!” “就在这个公平的擂台之上!” “让我们,战个痛快吧!” 围棋中,有术语名曰“气合”。 指对弈双方在气势上互不相让的强劲著法。 此刻的白子良和乔诗凝,正处於这种状態! 白子良毫不犹豫地“贴”下。 几步交换后,与乔诗凝边路夹击的一子形成对攻之势。 乔诗凝的强硬反击,则毫不相让,直指黑子侧腹。 双方边路的两块棋,如同两支军队,从边缘向中腹浩浩荡荡地挺进。 棋盘中腹,瞬间战火四起。 休息室內,高若愚5段手中的讲解棒在磁性掛盘上飞快移动。 “好的,我们看到双方已在中腹展开激烈的攻防转换。”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兴奋。 “黑棋这手『跳』,意图明確,就是要抢先向中腹出头。” “但乔诗凝这个小傢伙可不会让他如愿。” 高若愚拿起一颗白子,重重拍在掛盘上。 “看!这里乔诗凝同样使用了一招『肩冲』,將黑棋潜在的出头路径封锁!” “乔诗凝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这就是力量型棋手的特点,绝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嘆。 “哇,这样一扭头,黑棋想要上下联络,不是很难了吗?”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 高若愚笑了笑。 “確实,黑棋现在看起来出头暂时受阻。” “但是,围棋的妙处就在於,有时看似危险的棋,反而蕴含著反击的机会。” 他用手指在棋盘上画了个圈。 “你们看这里,黑棋虽被断,但白棋自己从边路夹击出来的这几颗子,现在反过来也变得孤立无援了。” “这就像两军对垒,你衝进我的阵营,我也杀入你的后方。” “谁能笑到最后,就看谁的计算更精准,心理更强大了。” 前排方才发言过的中年男人点头赞同。 “高老师说得对,这种相互攻杀的局面,最考验棋手的综合实力。” “不仅要算得准,还要胆子大。” “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黄老师坐在第二排,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他能感受到棋盘上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子良,千万要稳住啊。”他在心中默默祈祷。 高若愚继续解说著。 “现在双方都进入了必须精確计算的阶段。” “每一手棋都可能决定这条大龙的生死。” “我们看到白子良这手『长』,是想確保棋子连接,同时向外挺头,谋求更大生存空间。” “而乔诗凝计算之后,立刻紧凑地『扳』住,寸步不让。” “这种针锋相对的对抗,真是让人看得热血沸腾啊!” 台下观眾也被这种紧张氛围感染。 原本的窃窃私语声,此刻完全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那块磁性掛盘。 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 中腹的战况迅速白热化,两人的棋子交错纠缠。 乔诗凝盯著盘面几秒,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局势变化相当满意。 “这种战斗,正是我所期待的。” 乔诗凝的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有充分自信,在这场刀尖上的舞蹈中,最终胜出的,一定是他! 隨著黑白双方的交换进行,计算量呈几何级增长。 白子良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种大规模的中腹对杀,恰恰是乔诗凝的擅长之处。 乔诗凝的每一手棋都如刀锋般锐利,既有算计的精准,又有力量的暴烈。 自己虽经歷了地狱式训练,但总体投入的时间终究太少。 战斗经验的缺乏,在长时间的扭杀中逐渐体现。 “嗯?这里连不上了?” 白子良微微蹙眉。 乔诗凝方才抓住一个微小的断点,强硬的一“顶”! “不好,”白子良心中一沉,“上当了!” 第31章 绝妙的试应手 白子良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脑海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的变化。 方才大意了! 原本白子良以为在这个局部黑棋子力眾多,一个“小飞”已经足够连接上。 但是乔诗凝就这么硬生生的“顶”一个。 而且,还真的把自己顶断了! 断点被抓住后,中腹的黑棋大龙顿时危如累卵。 如果不能及时找到解围之策,整块大龙都將命悬一线。 休息室內,担任掛盘讲解的高若愚5段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实不相瞒,今天『新苗杯』组委会邀请我过来讲解的时候,我原本只是以为会解说一场进程非常明快的对局。” “毕竟新苗杯,是针对咱们广大小朋友的比赛。” “但是这位乔诗凝小朋友的力量……如果不说,我会以为这是一场高段选手之间的比赛!” “黑方的白子良小朋友虽然开局几手很亮眼,但终究还是被抓住了破绽。” 高若愚在磁性掛盘上点了点那个被顶断的地方,继续道:“这里如果按照双方最强的演变,会变成一个劫爭。” “但是这个劫爭黑棋更重,因为如果连接不回来,这半条小龙將会全部吞入白方血盆大口之內,那么实地上的差距將至少在20目以上。” “而相应如果白棋输掉劫爭,也只是局部损失几目棋而已。” “黑棋,不好办了!” 而这时,“新苗杯”最后一轮的比赛也陆续结束,付弘毅此时也从赛场走入到休息室,坐到黄老师的旁边。 在简单看过大掛盘上的局面后,付弘毅同样皱了皱眉头。 “黄老师,子良学弟这棋……” 旁边的黄老师脸色凝重,没有回答付弘毅的话,只是无声的点点头。 “子良啊子良,已经做得很好了。”黄老师心中暗嘆,“能在新苗杯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了。” “接下来,尽你的全力就好!” 棋盘前,乔诗凝的眼神中闪烁著捕获猎物前的光芒。 他心中已经计算出至少三种不同的变化,那个双方必然会走出的打劫变化自然也在其中。 而无论白子良如何应对,乔诗凝都觉得对方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视线从中腹的断点移开,扫过整个棋盘,试图寻找哪怕一丝转机。 “直接硬拼是行不通的,乔诗凝的算力太强了,这个打劫的变化他不可能看不见。”白子良心中思索著,“必须另闢蹊径,找个他意想不到的角度…”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白子良即將崩溃之际,他的目光突然锁定在了棋盘右下角白棋的阵营之中。 那里,黑白双方的棋子交错盘结,形成了一个看似已经定型的小局面。 白子良指尖轻捻起一颗黑子,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轻轻落在了白棋阵营中,小目內侧的“三三”的位置。 “咦?”乔诗凝微微一愣,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白子良刚才落下的子与整个棋盘间来回扫视,试图理解这手棋的意图。 休息室內,正在讲解的高若愚话音戛然而止。 他盯著闭路电视中显示的最新局势,脸色变得相当惊讶。 “这…这是…”高若愚下意识的摇摇头,又点点头。 “怎么了,高老师?”前排一位家长疑惑地问道。 高若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掛盘上迅速摆出了对应的局面,隨后不断嘖嘖称奇。 “妙手啊!”高若愚终於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嘆,“真想不到……在『新苗杯』上的比赛,还能看到孩子们这样的神来之笔!” 台下的观眾一片譁然,都不明白这看似已经完全脱离中腹主战场的一手棋,为何会引起高若愚如此强烈的反应。 付弘毅同样一时没有看懂,低声问向黄老师:“子良学弟这是在干什么?不会是被逼急了,隨手乱下了一子吧?” 黄老师摇了摇头,眼中却闪烁出熠熠光辉,双手情不自禁的拍掌一击:“没想到啊没想到……好棋啊!” 付弘毅还在纳闷之中,台上的高若愚5段已经开始为场下说明。 “大家可能没有看懂这步棋的意思,觉得黑棋明明中间被顶断了,为什么不忙著在中间施展手段,却突然去白空里下了一步?” 面对台下一眾充满疑惑的面庞,高若愚继续道:“其实,这一步,是黑棋绝妙的试应手!” “所谓『试应手』,在围棋中指的是试探性的落子,通常用来判断对方的反应或意图,以便確定后续的策略。这手棋既不直接攻击,也不明显防守,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波澜不惊却暗藏玄机。” 高若愚5段此时已经完全进入状態,开始兴奋地详细讲解起白子良这手“试应手”的精妙之处。 “各位可能看不出来,这手棋的厉害之处就在於它的多重效应。”高若愚的声音中充满了讚嘆,“它不是为了局部得失,而是巧妙地询问一下,在这个白空之中,白棋对我这颗三三的子,是什么態度?” “我们知道,中腹的战斗之中,如果双方按照最强的抵抗行棋,必然会导向一个劫爭。” “而这个劫爭的价值,差不多是20多目的样子……” 一边说著,高若愚的目光快速在棋盘上扫过,同时精確的再次计算了价值。 “准確的说,是27目半。” “而现在黑棋的问题是,一旦打起劫来,全盘不是很好找到价值等量的劫材。” 说道这里,台下一部分水平高一些的小朋友已经抢先插话道:“所以高老师,黑棋这是要製造劫材吗?” 高若愚点点头,跟著又摇摇头:“如果仅仅是准备劫材,那就不能称之为妙手了。”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飞快移动,指向几个关键点位:“首先,『靠』在三三位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问一问白棋,这个地方你要如何应对我,是否允许我形成劫材库?” “正常的应对,白棋肯定是就地立下,强杀黑棋。但是这样的选择,后续这里便成为黑棋丰富的劫材库,中间黑棋的连接自然高枕无忧。” 小朋友继续插话问道:“那白棋从外面厚实的顶住,黑棋最多只能看到『扳』一个,和原地再『长』一个两个劫啊?” 高若愚笑意盈盈继续道:“没错,白棋顶住的话,原地的劫材自然不充分了。但问题是——” 高若愚转身在掛盘上迅速摆出一个变化图。 “如果从外面顶住的话,这里就为黑棋继续留下了一个原地打劫活的变化。” “而这个变化相对於白棋立下硬杀的损失,是12目棋。” “所以黑棋这一手棋,虽然不能直接转变中腹的被动,但是相当於通过这样的试应手,先手获得一个便宜12目棋的机会!” “那么如此一来,只要在应对中腹打劫的过程中,能在盘面之上找到一个10多目价值的劫材,黑棋即可接受。” “因为中腹的潜在损失,和这个角部的先手获利,就能相对抵消!” 听完高若愚的讲解,台下的观眾一片譁然! 他们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看似不起眼的一手,竟然暗藏如此玄机! “子良学弟这步棋,太妙了!”付弘毅禁不住讚嘆起来,“全局如果只是10多目价值的劫材,还是非常丰富的!” 黄老师也欣慰地点点头:“不错,这样一来,这盘棋的胜负还很漫长……”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32章 一劫方平,一劫又起(求月票和追读!) 与此同时,赛场內,棋局仍在胶著。 乔诗凝盯著白子良那步突兀的右下角“三三”一靠. 起初,他確实没有完全洞悉其深意。 这步棋,太怪了。 然而,隨著棋盘上的种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推演、重组,那“试应手”的真正目的,如同剥茧抽丝般,一层层被解析出来。 一丝寒意,竟从背脊悄然升起。 他猛地抬头,望向对面那个依旧平静的白子良,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你……竟然想的这么深吗? 对手远比他在赛前想像的,可怕的多! 棋盘边,乔诗凝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棋盒中无意识地捻动著。 围棋的本质,是一场剔除了所有信息不对称的、纯粹的对称博弈。 能否清晰洞察当前局势,能否准確理解对方的每一步意图,这是对一个棋士的首要考验。 而在双方意图都昭然若揭之后,如何以堂堂正正的阳谋破局,如何逼迫对手做出两难的选择,则又是另一个层面的较量。 眼下,白子良这一手,就是典型的阳谋。 乔诗凝无论怎么选择,总是无法两全。 围棋的博弈,很多时候,就是在人类有限的计算能力面前,做出最接近正確的选择,一门遗憾的艺术。 最终,经过一番挣扎和判断之后,乔诗凝还是选择原地“顶”了一个。 “总而言之,中间黑棋的一大块被吃掉,对方不会占更大便宜。” “这里如果选择强杀,那中腹刚才好不容易製造出来的顶断手段,岂不是白费了?” 然而,他这一“顶”,虽然局部显得非常厚实,暂时性地消灭了黑棋在右下角直接形成劫材库的可能,却也正中白子良的下怀。 那颗“三三”的黑子,如同一颗定时炸弹,隨时都会被黑棋在后续的收官阶段引爆。 高若愚看到乔诗凝这略显迟疑的应对,以及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凝重,不禁再次抚掌讚嘆: “漂亮!黑棋这手棋,成功把水搅浑了!” “如此一来,白棋就算在中腹吃掉黑棋这块,虽然仍然占据优势,但黑棋尚有一拼之力!” 休息室內的观眾们纷纷议论起来,交头接耳。 “这棋,確实有点东西啊。” “是啊,本来以为乔诗凝稳贏的。” 原本似乎已经明朗的局面,因为白子良这出人意料的妙手,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棋盘上,后续的几手棋,几乎具有一种逻辑上的必然性。 双方都心知肚明,按照高若愚先前精准预判的最强变化,在中腹最终无可避免地走成了打劫的状態。 而这一次,白子良不慌不忙,在棋盘的另一处寻觅到一个价值大约15目的大官子作为劫材。 乔诗凝眼神一沉,权衡之后,选择了消劫。 毕竟,在当前这个局面之下,如果连这种十多目的官子,白棋也都要跟著应劫的话。 那恐怕整个棋盘上到处都是黑棋唾手可得的劫材了。 然而,不等乔诗凝喘息,白子良先是將方才作为劫材所下的大官子先手原地定型。 跟著白子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右下角引爆了先前那颗“试应手”埋下的“炸弹”——动出做活! 又是一个劫! 白子良的判断很简单,现在还是在棋局的大官子阶段,价值十多目的官子遍地皆是。 此时黑棋直接动出,白棋撑不住这个劫的! 乔诗凝心中自然也是同样的判断。 这在白子良数步棋之前落下那手惊艷“试应手”的时候,他就已经预判到了眼下这种最不想看到的情形。 不过,他明知这个劫大概率是打不过的,眼下却也不能束手就擒,任由对方宰割。 还是要打! 劫爭的根本,是对劫材价值的比较,极度考验棋手的价值判断能力。 劫爭的根本,在於对双方劫材价值的精確比较,这极度考验棋手的价值判断能力和心理素质。 “虽然在劫材的数量方面,你现在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乔诗凝的目光,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棋盘旁边的棋钟。 目前,自己还剩下宝贵的12分钟。 而对面的白子良,却只剩下可怜的5分钟了。 “但是,你已经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去仔细算清每一个劫材的精確价值了吧?” 这个劫,即便最终打不贏,乔诗凝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让白子良在此处的收穫,儘可能的最小化! 双方的气势在这一刻都提升到了顶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劫爭,再次燃起! 作为主动挑起劫爭、寻找劫材的一方,白子良確实承受著更大的压力。 因为他需要在临场极短的时间內,对新的劫材区域进行快速而准確的价值判断。 白子良自然清楚自己时间上的巨大劣势。 於是,他索性直接从棋盘上那些肉眼可见的大官子开始,依次收束,顺带著作为劫材提出。 也不知道是否因为方才那偶得的妙手,彻底激发了白子良的棋势。 接下来的数手棋,他落子如飞,似乎也无暇做出太过详细的计算。 但偏偏,乔诗凝在每一次短暂的踌躇之后,都选择了逐一应劫。 最终,当白子良再次“爬”在一个二路的官子,连带著找劫时,乔诗凝在心中默默计算。 他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价值相当的下一枚劫材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原地消劫。 而白子良则毫不客气,不依不饶地在棋盘的另一处,获得了等价十四目的官子利益。 从全局来看,乔诗凝依旧凭藉著在中腹吃掉黑棋大龙的巨大战果,原本在实地上占有著二十多目的明显优势。 但白子良从那手神之一手“试应手”之后开始,连续不断的官子便宜,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大大拉近了双方的目数差距。 而此时的休息室中,高若愚5段也正在为这盘一波三折的棋局,现场进行著紧张的形势判断。 “好的,右下角这处劫爭也告一段落,定型完毕了。” “那么,我们来修正一下方才的点目结果。” 高若愚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的颤抖。 “黑棋全盘的实空,差不多有70目强。考虑到左上角,似乎还有一两个微小的先手便宜,上下应该差距在2目棋的样子。” “白棋这边,盘面目数差不多是66目。不过,棋盘下方这一块,在最后的小官子阶段该如何收束,目前我们还看不太清楚。” “那么大致上,考虑到黑棋需要贴还5目半的情况,目前盘面,可能算是白方领先1到2目的样子?”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確定。 “这个棋,应该说还是充满悬念哪!” “哎,官子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了,还是让我们看看这两位小朋友最终怎么完成这盘棋的收束吧,也好让我们在场的诸位其他小朋友留个念想,哈哈哈!” 高若愚说到这里,带著几分自嘲,轻鬆地笑了起来。 不过他的目光,却始终全神贯注,一眨不眨地聚焦在面前直播棋局的闭路电视屏幕之上。 而台下的观眾们,同样被这盘悬念叠生的精彩棋局深深吸引,爆发出阵阵讚嘆。 “真的!这黑棋的后半盘也太厉害了!简直是寸土不让,步步紧逼啊!” 付弘毅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是喃喃自语道:“这……这子良学弟的水平,进步得也太快了吧?简直是匪夷所思!” 黄老师闻言,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子良啊,子良,放轻鬆去下吧。这盘棋,无论最终输贏如何,你都其实已经贏了!” 虽然在整体的棋艺水平上,白子良的欠缺之处还是肉眼可见的。 但是这种堪称妖孽般的进步速度,和那关键时刻灵光一闪、逆转乾坤的逆天棋感…… 黄老师捫心自问,在他数十年的围棋教学生涯中,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方才,原本一些已经认定乔诗凝胜券在握,准备提前离场的家长和教练们,此刻又纷纷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约而同地,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块巨大的磁性掛盘。 棋局的胜负,在这一刻,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屏息凝神,期待著最终结局的到来。 第33章 虽败犹荣 隨著中腹大龙和白空中动出的黑棋生死已定,棋盘之上再无更大波澜。 白子良和乔诗凝两人的局面,进入到最后白热化的小官子阶段。 双方在棋盘各处展开了极其细致的你爭我夺。 每一手棋,每一个小尖,每一次扳,都可能影响到最终的胜负。 “现在进入最后的小官子阶段,这个棋仍然非常的细。”高若愚5段在休息室內继续解说道,“按照我们刚才的点目情况,黑白双方的实地差距仍然没有变化,双方的出入还是1到2目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手棋的价值都变得异常重要,是双方比拼內功的时刻。” “我在这里,看不到双方准確的用时情况,但估计时间都已经所剩无几。” “而在这样的巨大压力之下,最后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都是有可能的!” 也正如高若愚所言,赛场內的两人,此刻的確都是在重压之下奋力挣扎著。 白子良此时因为紧张,脸上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侧头瞥了一眼棋钟,自己只剩下不到3分钟的时间,而乔诗凝还有將近5分钟。 时间压力下,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內做出儘可能正確的判断。 这感觉,令他回忆起前世在外匯市场或者期货市场交易时的感受。 分秒必爭,但又几乎毫无容错空间。 肾上腺素在此时大量的分泌著,重压之下,白子良却格外的兴奋了起来。 “围棋,原来是这样有趣的游戏啊!”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更加理解了父亲所说“木野狐”的意思。 “不行,集中精神,先拿下眼前的棋局再说!” 白子良扫清脑海中的杂念,目光在棋盘右下角一处尚未完全定型的区域停留了片刻,迅速在脑海中计算著各种变化。 “这里先手板粘一下,等白棋补断之后,再去右边『跳』一个抢官子。”白子良心中快速盘算著,“目前盘面上我大概领先个5目的样子,但是轮到我下,很可能最后就是半目胜!” 在这种极度紧张的状態下,白子良捻起一颗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在了右下角,“板”了一个! 这是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收官手段,白子良在落子后,迅速將视线投入到棋盘右边,心中估算起可能的后续收官手段。 然而,就在白子良落子的瞬间,乔诗凝的眼神突然一闪。 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流露而出,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但休息室內,高若愚的声音已经突然提高了八度。 “等等!这里发生了什么?黑方失误了!” “这个板粘其实是后手啊,不是先手!!” “什么意思?”台下有人不解地问道。 高若愚解释道:“黑棋这里的板粘,会给白棋留下一个断点,通常白棋应该补断。这样的情况下,这里会成为一个『先手官子』,下完局部的定型之后黑棋仍然保持先手。” “白子良同学想必也误以为这里是一个先手官子,准备收束完毕后,去抢其他更大的官子。” “但是他忽略了,在这个角上,因为有这样一颗白子——” 高若愚指了指一处“四二”位置的白子,一边在棋盘上快速摆出一个变化图。 “这里白棋就算不补,因为提前有一颗白子接应,所以黑棋断吃后並不能像通常那样枷吃死一路这颗白子!” “所以高老师,这里是一个后手?”台下一个小棋童开口问道。 “是的,而如果这里是后手的话,这个板粘是显然比其他的官子价值要小的。” “那这一出一进,黑棋至少亏掉2目棋。” 高若愚一边说,一边遗憾的摇摇头。 “如果白棋能看出来这里的失误的话,恐怕黑棋已然无力回天了。” 黄老师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失误,是非常基础,但同时又极度致命的! “还是学棋的时间实在太短,基础没有那么牢固啊……” 黄老师安慰了一下自己,知道像这样的基本功问题,应该不会逃出乔诗凝这样基础扎实的棋童的火眼金睛。 果然,乔诗凝並没有按照白子良的预期去补棋,而是迅速將目光转向了棋盘左上角的一处小官子,毫不犹豫地落下一子。 等乔诗凝落子之后,白子良先是一愣,隨后再定睛一看,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万分懊恼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这是一个致命的“小”错误——他將一个本是“后手”的收官误判为了“先手”! “怎么会这么蠢!太蠢了!” 白子良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他紧咬著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所剩无几,他却仍然没有想放弃,继续坚持著落子,企图考验乔诗凝的功力。 但乔诗凝已经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后续的收束精准无误,没有再给白子良任何机会。 “这个差距,恐怕已经无法挽回了。”休息室內,高若愚看著棋盘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惋惜。 最终,隨著最后一个单官由白棋落下,双方终局数子。 裁判上前,开始数棋,全场鸦雀无声。 中国规则和日韩规则直接去数目的方式並不太一样,而是进行数子。 一个子对应的目数,是两目棋,因为黑白一个交换如果等量均衡的存活在棋盘上,正好是一人一个交叉点。 而在贴五目半,也就是对应中国规则黑方贴还二又四分之三子的情况下,黑棋若数出184子,即为胜四分之三子(也就是对应1目半);数出183子,则是负四分之一子,也就是半目。 这个数子法中,无论是数黑棋和白棋,对胜负都是没有变化影响的。因为相对应黑棋184子的时候,白棋则是177子(361-184),输四分之三子;黑棋183子时,白棋则是178子,胜四分之一子。 少顷,裁判已將棋盘上的黑棋全部分堆数完。 “180,81、82、83子!” 裁判再次確认了一遍没有漏数棋子之后,他有些感慨的看向白子良:“黑棋183子,负四分之一子,也就是半目棋,有异议吗?” 功亏一簣! 若说没有懊恼之意,那是不可能的。 但毕竟白子良的內心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这点心態调整能力,还是有的。 他长嘆一声,摇摇头:“没有,给我对阵表签字吧。” 而就在白子良签字之后,正准备离开赛场的时候,乔诗凝忽然站起身,喊住了他。 “白子良,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 这对於语速通常平稳的他而言,有些罕见。 “……很强。”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说著,乔诗凝主动伸出了手。 白子良微微一怔,看著对方伸出的手,又抬眼看向乔诗凝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胜利者的施捨。 而是纯粹的,对一个险些將自己拉下马的对手的认真审视。 “如果不是最后你那个官子失误……” 乔诗凝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自己清楚,最后那一刻,胜负的天平晃动得有多厉害。 白子良心中那股懊恼,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伸出手,握住了乔诗凝的手。 “你也是。” 第34章 关宇翔 赛后举行了简单的颁奖典礼。 乔诗凝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接过了冠军奖盃。 而当主持人宣布亚军所属,並且授予白子良业余1段证书时,全场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白子良走上台,双手接过奖盃和那本红色封面的段位证书。 这一刻,晓是他前世也经歷过诸多大场面,此刻也不免心中百感交集。 从重生至今,短短数月,他已经迈出了实现目標的第一步。 “这个白子良是实验小学的啊?看起来最多二年级!” “实验小学出了这么猛一个小孩……以后这区里的格局得改咯!” 典礼散去,接送孩子的家长们也在这时一睹白子良的真容,纷纷讚嘆道。 新苗杯,就这样落下帷幕。 …… 回家的路上,白子良忍痛將证书华丽大气的外壳扔掉,將其中的纸质证书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今天出来比赛,他並没有和父母说实话。 而是告诉家里以“参加区里数学竞赛”的名义,出来参加围棋比赛的。 “无论数学竞赛,还是围棋比赛,也都算智力运动吧?哈哈……”白子良心中自嘲的笑笑。 原因自然和之前一样,特別是在父母三天两头明显又为了赌棋的事情吵架之后,白子良更加觉得时机成熟前,绝对不能和母亲提“学围棋”这个事情。 通过这次比赛,白子良也更加切身体会到围棋的魅力和其中玄妙。 “父亲沦陷其中,不是没有道理啊……” 与乔诗凝对战关键时刻那种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的確令人紧张而又迷人。 父亲毕竟也是个凡人,沉沦其中,就和前世在金融市场中反覆失败,又反覆筹措资金入场企图翻本的投资客们也並无二致。 而这也令白子良更加坚信,只有在这领域中具备绝对力量者的话语,方能点醒深陷其中之人。 慕强,是人之天性。 在围棋的领域,仅仅是业余1段水平的爭夺就如此惊心动魄。 而未来巢金的威胁,让他感受到更加紧迫的感觉。 “时间不等人……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就算是白子良,也感到几分前途的任重道远。 一路遐思,带著几分微妙的情绪,白子良回到了家。 往日这个时间,母亲应该正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气会溢满小屋。 今天,迎接他的却是一室的清冷与寂静。 父亲白宏伟独自一人闷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棋谱,却许久不见翻动一页。 “爸,我回来了。妈呢?” 白宏伟眼皮都未抬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白子良心中微微一沉。 他那成年人的灵魂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瀰漫的压抑与不同寻常。 他走到父亲身边,又问了一句:“爸,我妈去哪儿了?” 白宏伟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乾巴巴地说道:“你妈……她有点事,出去了。” 又是这种熟悉的沉默和迴避。 白子良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从父亲这里,恐怕问不出什么。 他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心中的不安却在悄然扩大。 直到天色擦黑,临近傍晚,门锁才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母亲拖著一身疲惫回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角带著掩饰不住的倦意。 鬢角的几缕髮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前。 最让白子良心头一紧的,是母亲那双原本总是乾乾净净的手,此刻指甲缝里竟沾著些许难以洗净的油污。 “妈,你可回来了,你去哪儿了?”白子良迎上去,刻意做出一副孩童盼望母亲的焦急情绪。 母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他的头:“没什么,妈出去帮朋友了点小忙。” 白子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帮朋友小忙,会弄得满手油污,疲惫至此? 前世家庭破碎的阴影,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他清楚地记得,那段最艰难的日子,母亲就是这样日夜操劳,试图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老婆,吃饭吧。” 父亲白宏伟从厨房里默默端出已经温热的饭菜,今日格外的少言寡语。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直到当日父母都睡下,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交流。 第二天是周日,依旧是白宏伟送白子良回学校。 只是这一次,父子俩是坐著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去的。 白子良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小的脑袋靠著玻璃,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故作天真地问道:“爸爸,我们今天怎么不开车去呀?” 白宏伟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车……那车坏了,不好开,我让人拉去修了。” 坏了? 白子良心中一苦。 只怕是已经不在自家名下了吧。 父亲这拙劣的谎言,连他这个“八岁”的孩子都骗不过。 夜深人静,白子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难眠。 母亲那沾著油污的手,疲惫的身影,父亲颓丧的表情,还有那辆“坏了”的车子,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我能重生回来,难道不正是上天给我逆天改命的机会吗? 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想尽一切办法,我要变得更强!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少年。” “不管怎么说,命运是在自己手里的。” 白子良再次在心底,重复了一遍《海边的卡夫卡》中,乌鸦少年的话语。 …… 周一下午,学校的围棋社活动教师里,气氛比往常热烈几分。 黄老师站在讲台前,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容。 “同学们,这次『新苗杯』,咱们学校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成绩!” “特別是白子良同学,作为二年级的小將,一路过关斩將,最后虽然惜败,但也获得了亚军的佳绩,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一阵极度热烈的掌声响起,夹杂著孩子们小声的议论。 “白子良这也太强了吧?” “他不是才学了两个月左右吗?就连付弘毅学长都没有上领奖台啊!” “你不懂,付弘毅学长那是在a组,竞爭更激烈!” “能让我上讲台,就算b组也行啊!哎,不是天才谁学围棋啊~” 白子良安静地坐在角落,对这些孩子们的讚誉或者討论並无太多感觉。 此时的他,心中全部是思索“下一步如何变强”的想法。 “短期內,还是只有看书做题和网上下棋两条路最靠谱,就算是学校外面的兴趣班,不少也都是哄孩子的。” “就算不考虑学费的问题,自己对这个业內也並不熟悉,哪怕想办法凑钱报课,也不一定能选到真正有实力的老师学习。” 他正心中胡思乱想著,忽然听到黄老师清了清嗓子,带著几分兴奋朗声道:“而为了激励大家,也为了让大家有更高水平的交流,今天我特意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眼神中充满了自豪。 “门口这位大哥哥是你们的学长,也曾是我在实验小学启蒙过的学生,名叫关宇翔。” “他今年十四岁,目前正在京城最顶尖的『玄天围棋道场』进行內训!” “这次恰好赶上他训练放假回学校看看,今天,就由关宇翔哥哥,来给大家下下指导棋,好不好?” “好!”孩子们兴奋地叫了起来。 【玄天围棋道场】 这名字,光是听上去,不明觉厉啊! 白子良的目光,也投向了门口。 一位身形挺拔的少年,在黄老师话音落下后,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第35章 既然是天才,那就让9子吧 少年身材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就是那种安静、有些偏內向的好学生类型。 “大家好,我是关宇翔,今年14岁,目前在京城的【玄天围棋道场】內训班训练。” 他的声音很平和,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听黄老师说,你们这次新苗杯表现很不错,我也想见识见识学弟学妹们的水平。” 意外的是,这个看起来內向的少年,说话时却没有想像中的怯场。 甚至……还能开几句玩笑。 “不过我先声明啊,我下棋比较狠,待会儿输了可別哭鼻子。” 一边说著,关宇翔还十分夸张的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孩子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原本的紧张感瞬间消散不少。 一个孩子举起手来,主动提问道:“黄老师,什么是道场啊?” 黄老师微微一笑,解释道:“所谓围棋道场,就是指的那些想以职业棋手,甚至全国冠军、世界冠军为目標的围棋少年们,集中进修的地方。 关宇翔这时也笑著补充道:“没错,道场中有很多同学,最大的有快18岁的大哥哥,年龄最小的也有和你们差不多大小,八、九岁的学弟在一起训练。” 听到年龄最小八、九岁的同龄人也能加入道场训练,班级中又是一片讚嘆和譁然。 黄老师眼见气氛已经调动起来,满意地点点头,拍手示意安静。 “好了,今天就让关宇翔学长和我们新苗杯的两位代表付弘毅、白子良分別下两盘指导棋,其他同学观战学习。” 一边说著,黄老师示意付弘毅坐到早已提前布置好的对局角落:“弘毅,今天第一盘你先来。” 付弘毅摩拳擦掌地站起来,衝著关宇翔鞠了一躬。 “学长好,我今年学棋快3年了,业余3段,麻烦多指教!” 关宇翔打量了一下付弘毅,点点头。 “哇哦,业余3段啊,看你年级也不大,学得相当不错了!” 他坐到了棋盘前,略加思索后,笑道:“业余3段的水平已经挺强了,那我就试试让6子吧!” 说话时,他的语气很轻鬆,就像在討论今天午餐吃什么一样隨意。 而在场的其他同学则一阵哄然。 竟然全校第一的付弘毅学长要被让6个子? “不是吧,付弘毅学长可是业余3段啊!” 一个五年级的学生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什么道场出来的,就这么厉害吗?” 另一个同学眼中满是不解。 “学长是特意为了学围棋去的京城!那可是京城!”另一个四年级的孩子一副“你懂的”的样子。 台下议论纷纷,孩子们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个不大的教室里仍然清晰可闻。 付弘毅的脸色有些尷尬,但心中更多的是不服气。 作为学校围棋社的头號种子选手,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轻视过。 对方这位学长也就比自己大几岁。 那“道场”是什么,他並不太清楚。 但是围棋,大家总下的是一个规则吧? 自己怎么说,也是业余3段了,就算对方是业余5段,付弘毅心中觉得被让上4个子也就差不多了。 不至於让这么多子吧? 关宇翔似乎察觉到了大家的情绪,笑著摆摆手: “別这样看我,道场里像我这样的其实一抓一大把。” “而且让子棋和平开局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多几个子不代表就一定能贏。” 他的语气很轻鬆,但这种轻鬆反而让在场的小朋友们更加震撼。 特別是场下的白子良,此刻心中更是讶然。 被让7颗子,黑方的优势有多大,他自己当初和付弘毅学长下棋的时候,是由亲身体会的。 这就相当於要求白方如那些武侠小说中的绝顶高手一般,能从千军万马中取上將首级。 隨后还能趁乱逐步发育,最终问鼎中原。 前几天新苗杯上的“小天才”乔诗凝已经很难对付了,但是论目前的综合实力,白子良坚定认为,付弘毅学长这个业余3段,仍然更强。 究竟是对自己的力量有怎样的自信,才能这样轻鬆写意的说出让7子? 从这个少年身上,白子良品出一种和同龄孩子绝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稳,和歷经磨练后的那种自信。 “这道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黄老师在一旁看著,却是笑笑没有制止,反而道:“弘毅,你听你学长安排吧,不会乱来的。” 遥想当年关宇翔还在这里学棋的时候,也就是个颇有天赋、但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男孩。 没想到经过专业训练,竟然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不愧是玄天围棋道场……脱胎换骨!” 黄老师心中暗自感慨。 接著,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扫向台下的白子良。 其实今天请关宇翔来,一多半的原因,便是为了这个升起、天赋异稟的新星。 “子良,你可先看好了啊!这就是职业级別的天赋和力量!” 听到黄老师的话,付弘毅也不再多言,恭敬地在棋盘的6个星位上放好黑子。 围棋又名“手谈”。 双方本无言,盘上见真章! 棋局开始后,付弘毅信心满满地落子。 6子的优势,让他觉得这盘棋稳操胜券。 然而,关宇翔的每一手棋都下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仅仅30手过后,付弘毅的表情就开始凝重起来。 50手后,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80手,全场寂静。 付弘毅盯著棋盘,脸色苍白如纸。 他右边路的一条大龙,在对杀中慢一气败下阵来。 整块棋,28颗黑子,全部阵亡。 “我……我认输。” 付弘毅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教室里同样是鸦雀无声。 所有小朋友的眼睛都睁得老大,仿佛见了鬼一般。 “付弘毅学长……输了?” “那可是我们学校的围棋第一人啊!” “业余3段,还被让了6个子,居然……” “都没坚持到一百手……” 孩子们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衝击。 黄老师看著这一幕,虽然本就在意料之中,但仍然不免感嘆。 作为老师,他当然知道付弘毅的水平在小学生中已经相当不错。 但和那些真正想要以此为职业,在道场潜心修行,备战职业定段赛的少年们相比,差距竟然如此巨大。 “道场训练,果然不是开玩笑的!” 孩子们的窃窃私语中,关宇翔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下得不错,就是有几个地方死活基础还有问题,之后你还得多做题练习。” 他开始简单復盘,指出付弘毅在战斗中的几处关键失误。 此刻的付弘毅,全神贯注的听著关宇翔的讲解,再无分毫之前的不服气。 白子良在一旁听著关宇翔的復盘,內心却更是波涛汹涌。 从復盘中就能看出,关宇翔刚才棋盘上的表现,明显还有所保留。 这个少年的真正实力,恐怕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加可怕。 “下一个,黄老师,我记得你说过是叫……白子良对吧?” 復盘完毕,关宇翔转过头,温和地笑著。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走到棋盘前坐下。 他考虑到自己和付弘毅的水平差距,平常让2子之间是好胜负。 於是他主动在棋盘上摆了8颗黑子,比付弘毅多摆了两颗。 “学长,我让8子吧。” 关宇翔正准备客气地点头,黄老师却在这时开口了。 “关宇翔,我要特別介绍一下白子良。” “他正式开始学棋只有两个月,但上周已经拿到了业余1段证书,在新苗杯还获得了亚军。” 关宇翔原本准备拿起白子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重新审视著坐在对面的这个小男孩,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 两个月? 业余1段? 新苗杯亚军? 关宇翔在围棋道场见过太多天才少年,但这样的进步速度,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这次的笑容,却带著某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让8子?” 关宇翔缓缓摇头。 “既然是天才,那就让9子吧。” 第36章 双飞燕的变招 9子? 全场再次譁然。 付弘毅颇为有些好奇的看向关宇翔。 事实证明,这位温和的学长让自己6个子並不为过。 但让9子,又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新苗杯上的亮眼表现,令付弘毅意识到白子良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就算比自己弱一些,也是相当有限。 何况,子良学弟已经就付弘毅看来略显保守的主动多摆了2颗子。 “学长,子良学弟他……” 付弘毅忍不住想为白子良说些什么。 然而,黄老师却在此时適时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打断了他。 “子良,就摆九个子吧。” “你宇翔学长,是要试试你的深浅。” 白子良闻言,也微微怔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抬起头,望向关宇翔。 从那深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眸深处,他没有捕捉到丝毫轻视或者小覷的意味。 反而,是一种…… 一种近乎燃烧的,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白子良瞬间明白了。 恐怕,这位学长要测试的,不仅仅是自己目前的棋力水平。 更重要的,是测试自己是否有资格,被他真正承认为——“天才”! “好。” 白子良没有拒绝,反而在棋盘上又多摆了1颗黑子。 既然你要看我的极限,那就来吧! 白子良的心中,也在此刻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 双方鞠躬行礼之后,对局正式开始。 因为是让9子棋,所有的角部位置都被黑棋占领,关宇翔开局只能小飞掛角。 经过这段时间近乎疯狂的恶补和学习,白子良对围棋的理解,早已脱胎换骨。 此刻的他,比当初第一次与付弘毅下让子棋时,更能深刻体会到这九子之力的恐怖与沉重。 “对方的计算力,明显远在我之上。” “局部作战,必须充分利用子力上的绝对优势。” “选择最为厚实、最为简明的定型,绝不能给对方任何施展复杂战斗力的机会!” 如此思考著,白子良毫不犹豫地一间低夹。 一间低夹的变化,即富有一定的进攻性,而且定式结果中黑棋通常都比较厚实。 作为被让子的一方,这无疑有利於简明定型,快速缩小棋盘的变数,从而將局势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他並没有按照最常见的定式走法,选择向中腹“跳”出,或是向角部“点三三”寻求根据地。 直接再落一子,被他轻轻放在了被掛角星位的另一侧,同样是小飞的位置上。 “双飞燕吗?”看到关宇翔的落子,白子良大体猜出了对方的想法。 所谓“双飞燕”,指的是对己方占据星位的棋子,对方在两个小飞掛角的对应位置都已落下棋子,其形成的棋型宛如展翅欲飞的燕子,故此得名。 在星位一间低夹的定式之中,“双飞燕”是相对能够引发更复杂定式变化的一种下法。 作为上手的一方,通过主动引导出复杂变化从而浑水摸鱼的策略,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学长,这个定式,我也会啊。” 这是白子良最近练习最多的定式,自认为已经烂熟於心。 无论对方走出什么样的变化,他都有信心顺利应对。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继续按照定式,直接从天上“靠压”住初始掛角的那颗白子。 然而,关宇翔接下来的落子,却让白子良彻底傻了眼。 只见白方並没有按照定式书中先扳出,再点角。 而是直接“点三三”! 嗯? 白子良一愣。 不交换这一扳,直接点角进来? 他脑海中那本滚瓜烂熟的《定式大全》之中,根本就没有记载过这样的变化! “如果……如果我继续按照原定式的下法,强行將白棋最早那颗掛角的子『扳』住……” “那么,白棋也会顺势在角上『爬』过,最终仍然会形成白棋鯨吞角上实地,而自己获得外围边路势力的格局。” “但……和正常的定式结果完全不同的是……” “因为白棋没有多送一个『扳』和自己『断』的交换,这个地方,黑棋的棋形,將远远没有原本定式中那么厚实!” 白子良陷入沉思,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地方一定要反击。 “点三三”这颗子,和形成双飞燕的两颗子均有联络。 因此,无论自己选择挡住哪一边,这颗深入腹地的白子,总能够与另一边的白子遥相呼应,从而在角部取得一定的根据地。 硬生生將其吃掉,是不现实的。 关键在於,究竟应该选择挡住哪一边? 略加思索,白子良选择了挡住和常规定式不同的另一边。 如此一来,虽然丧失了对期初掛角的那颗白棋的控制力,但同时可以在更宽广的另一边,藉助原有让子的子力优势,对白棋“双飞燕”的另一子展开更加猛烈的攻势。 就在白子良屏息凝神,预期著白棋即將如常理般“爬”过取角,巩固根据地的时候—— 关宇翔不假思索落下一子,大大出乎白子良意料。 白棋,竟然在这个时候,又欣然回到了原本定式中那个“扳”的位置! “这……!” 白子良现在的感觉,就好比两个人打篮球。 你全神贯注地站在对方面前,预判著他即將投篮的动作,准备全力封盖。 却见对方,突然一个眼花繚乱的虚晃! 紧接著,他竟然匪夷所思地转过身,將整个后背都暴露在了你的面前! 然而,就在你以为他要尝试用一个华丽的背身运球过掉你的时候—— 却只见对方,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背对著你,隨手將球向著篮筐的方向,轻轻一拋!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白子良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再度陷入数分钟的思考后,白子良沉稳的將落下黑子。 原地“虎”下,直接切断白棋角部和外界的联繫。 既然你不想著连回那颗深入我腹地的“点三三”的白子,一心要在外面做文章…… 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子良抬眼,悄悄瞄了一下对面的关宇翔。 对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似乎对黑棋这凶悍的一手,没有丝毫意外。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飞舞,一手接一手的变招如行云流水,而且越下越快。 几乎每一步棋,都需要令白子良停下略加思考,方才小心翼翼地给出应手。 但即使这样,似乎也是完全徒劳无功的。 不过十几手棋而出,右上角的黑棋固然把角部吃住,但是外面已经被白棋全部包围,形成了相当的厚势。 哪怕是此刻班中只有级位水平的其他同学,都能看得出在这个局部,黑棋已经损失惨重。 “这……这怎么可能?” 走完这个局部的激烈变化,白子良依旧有些发愣。 对方走出的每一手棋,都和定式书上的內容截然不同。 但偏偏每一手都精准无误,连环招式一浪接著一浪。 自己如此忐忑应对,最终还是吃了大亏! 此时,观战的黄老师心中暗嘆。 如果说刚才对付弘毅时,关宇翔还有所保留的话。 那么现在,他显然是动了真格。 看来自己对白子良天才的描述,刺激到了这个少年的好胜心。 关宇翔这是要全力以赴,测试一下这个传说中的天才到底有几斤几两。 “子良啊子良,这就是通向那残酷的职业世界之路上,所必须经歷的考验。” “这就是在顶尖道场之中,日夜修行磨礪出来的真正实力!” “你既然拥有如此卓绝的天赋,现在早早地见识一下这片更广阔的天空,希望能帮助你,真正打开那扇通往围棋顶峰的世界之门吧!” 黄老师的目光,郑重而期盼地投向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此刻的神情,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时此刻,白子良在心中不断地给自己发出强烈的暗示,强迫自己从局部失利中冷静下来。 “局部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但9子的优势依然巨大。” “对方的『飞刀』,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也打不尽一般,层出不穷,绵延不断。” “而如果单纯的龟缩角地,肯定会让白棋藉机攻击放在边路的让子,说不准还会被对方用强大的力量直接吃掉,那样很快自己的子力优势也会磨灭殆尽。” “唯一战胜对方的机会,是利用仍在的子力优势,让自己构筑厚势,建立大模样!” “毕竟,白棋能获得的角部实地,是极为有限的!” 战略既定,白子良开始刻意走厚四处的棋型。 就连应对关宇翔小飞掛角的定式,也开始选择更加稳健的小飞守角。 棋盘之上,局势渐渐清晰。 白棋在四处边角疯狂掠地,如狼似虎。 而黑棋,则凭藉下方两翼的子力优势,成功构筑起一片恢弘的模样! 然而,关宇翔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当白子良的大模样即將成型时,关宇翔微微一笑。 在白子良,以及所有观战者惊讶的目光之中,再次下出一手出人意料的棋步。 一手位於三路的怪托,直接“托”在黑棋位於边路的星位子力之下,深深地侵入白子良模样的腹地! 白子良抬起头,这一次又是迎上关宇翔波澜不惊的笑容。 那表情中好像在问。 “你,能奈我何?” 第37章 这就是,道场的实力吗? 白子良凝视著棋盘,关宇翔那手位於三路的“怪托”,此刻如同尖兵突入了他的腹地。 这一“托”正在他星位棋子之下,直指他辛辛苦苦构筑起来的宏大模样。 白子良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虽然还未经过计算,但是他已经本能地察觉到这手“怪托”的险恶。 “这一招並非寻常的试探,对方的意图昭然若揭,就是要將我的模样摧毁殆尽!” 如果这片主阵营中被活出一块棋,那便绝无爭胜可能。 白子良已然退无可退。 “既然你敢深入,那我就要你有来无回!”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凌厉,直接在白子旁落两路的位置落下一子。 “拆逼!” 他没有选择原地“扳”或者其他有可能给白棋利用的机会,而是相隔一路,直接压迫白棋的生存空间。 白子良就是要將这颗孤军深入的白子,彻底“吃死”在自己的模样之中! 看到此手,关宇翔的眼睛也微微一挑。 “好棋啊。“ 白子良没有上当而在原地和自己纠缠,从而给自己借劲的机会,令关宇翔略感意外。 能在业余1段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棋感意识,的確不愧是有相当天赋。 “不过想全歼我,也没有那么容易啊,学弟。” 关宇翔稍作思索之后,直接又是反手对拆逼而来的黑子,又是一“碰!” 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白子良的黑棋“拆逼”,如同一道冰冷的铁壁,横亘在白棋孤子面前,杀气凛然。 而关宇翔这看似轻飘飘的一“碰”,却是借力打力,在原地找寻头绪。 在茫茫的黑阵中,双方再次展开了激烈的攻防。 而教室內,观战的气氛也似乎隨著棋局愈发紧张。 先前关宇翔轻鬆击败付弘毅,又用匪夷所思的“双飞燕”变招让白子良在局部吃了大亏,已经让所有观战的小棋手们见识到了这位道场学长的恐怖实力。 此刻,面对白子良如此凶悍的与这位学长贴身肉搏,他们更是看得屏息凝神。 付弘毅站在人群后方,心中的激盪更是尤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棋盘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白子良的每一手棋,都带著一股不將对方置於死地誓不罢休的狠劲。 他捫心自问,若是自己面对关宇翔这般鬼魅的侵消手段,恐怕早已方寸大乱,更不用说组织起如此有力的反击了。 “子良学弟,你竟然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吗……?” 隱隱之中,付弘毅感觉,这个学弟的光芒,已经越来越绚烂,让自己慢慢有些不能直视。 接下来的十数手,棋盘中央这片原本属於黑棋“模样”的腹地,瞬间化为惨烈的修罗场。 黑棋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绞索,每一手棋都瞄准白棋的眼位和出路,意图將其彻底闷杀。 一条长达三十余子的大龙,在黑阵中辗转腾挪,却始终没有做出一只真眼。 直到白子良再度落下一子,“粘”住!,他长长鬆了一口气。 他已经反覆计算了数遍,这里只能看到对方有一个后手眼的可能。 白棋现在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哇……白子良这个棋好凶啊!”罗一翔低声喃喃道。 “是啊,白棋感觉怎么也看不见眼的跡象。”付弘毅也点点头。 “可是……关学长好像一点都不著急?白棋这棋,怎么活?” 黄老师虽然没有出声,但看著棋盘上的局势,也认为白子良已然胜券在握。 他看得分明,关宇翔之前的治孤手段异常精妙,每一步都是对黑棋的莫大考验。 但白子良都顶了下来,並且將白棋逼到了悬崖边上! 关宇翔这条深入黑棋阵地的大龙,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机。 “子良,能不能顶住压力,將这股锐气保持到最后,就看你接下来的每一步了……” 这盘指导棋,无论最终的胜负如何,对白子良而言,都將是一次价值连城的宝贵歷练。 就在此刻,一直默默思考的关宇翔,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深邃。 他修长的手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右边的一路,轻轻落下。 “飞!” 这一手“一路飞”,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嗯?”白子良一愣。 这手棋……是什么意思? 没有直接做眼,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先手…… 不对,等等! 再度凝视棋盘的时候,白子良突然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自己先前原以为早已活净的角部,在此时这步棋的威胁之下,必须要去补活! 不仅如此,在这个局部如果隨意简单应对,角部还有被对方直接强杀的可能! 白子良瞬间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道场的实力吗……?” 这一刻,白子良切身体会到对方计算力的恐怖之处! 良久思索之后,白子良小心翼翼地同样在一路靠著对方那步“飞”的地方“尖顶”了一个。 紧接著,关宇翔却没有半分犹豫,原地一个“打吃”跟著一个“贴”,逼迫黑棋做活的同时已在先手於右边收穫一只真眼。 虽然很不情愿,但这个应对几乎是双方的必然,白子良仔细计算后发现这竟然是黑棋原地做活的唯一办法。 “但是学长,你这还是只有一个真眼啊。” “另一只眼,左下方的空间明显不够吧?” 白子良此刻心中虽然因为方才的妙手而一惊,却仍然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只有一只真眼,是无法做活的! 但接下来关宇翔落子如电,下出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组合拳! “立!” “连续的长!” 直到白棋第三个“长”兼“挤”入自己下方黑棋的两跳之间时,白子良仍然没有看懂对方的意图何在。 “这一块棋,我里面一颗『双虎』的子,不仅很好保护了我右边的断点,也和左边的黑棋留有接应。” “虽然隨著白棋一串长的棋子,黑棋都在一路爬过,略微有些气紧,不过眼下並无破绽可言。” “学长,你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有这样疑问的,不光是白子良。 教室中的所有人,都带著同样的疑问。 而一颗白子,被关宇翔从棋盒之中拿出,缓慢而坚定的放在了黑棋双虎一子的下面。 二路,托! 第38章 跃龙池 “这一步,什么意思?” 在场观战的同学们,隨著关宇翔这一子既落,禁不住异口同声地小声惊呼起来。 就连一旁观战的黄老师,都禁不住心中骤然一跳! 关宇翔,怎么会落在这里? 这里周围一圈都是黑子,下这里能有什么用? 这是黄老师心中的第一反应。 但是当他凝神细看的时候,眼睛不禁睁得越来越大。 “竟然是这样……” 而这时,在惊讶的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更加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只见白子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隨后从棋盒之中拿出两颗黑子,安静地放在了棋盘之上。 “我认输了,学长。” 什么?! 白子良竟然主动认输了? “子良,你怎么就认输了?” 罗一翔此时抢先走到棋盘前问道,一边说还一边拿起一颗黑子直接落在关宇翔刚刚落下的那手二路“托”旁边。 “周边都是你的子,你就这么『顶』在旁边,白棋能怎么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实在难以理解,不管接下来行不行,黑棋为什么不走出来再看呢? “学长,如果黑棋『顶』,你接下来会在这里先是双打吃,隨后继续打吃的同时送一个,如此正好紧住黑棋的气,最后在二路再继续『顶』一个,黑棋最终因为气紧而无法追究白棋原本存在於这里的『接不归』弱点,对吧?” 付弘毅此时走上前来,在棋盘上摆出一个变化,隨后向著关宇翔虚心求教道。 方才一番大脑之中高速运转,付弘毅虽然还没有將这里的变化全部看清,但是罗一翔的这个变化分支,他却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不错,付学弟,这样黑棋不仅无法杀掉白棋,而且自己反而全军覆没。” 关宇翔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脸上已经又恢復了那温和的笑容。 “而如果黑棋『顶』在另一面的话,”眼见身边的学弟学妹们大多都还是一头雾水,他索性把另一个变化一併在此解释一番,“那么白棋先在这里打吃下方一路三颗黑子,如果黑棋执迷不悟的不肯捨弃它们的话,白棋在这里一个『断吃』,黑棋同样难以逃脱白棋的全盘围歼。” 隨著关宇翔的解说,周边原本都是一脸迷惑的眾人,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紧跟著的,就是前所未有的震惊! “活了……这也能活?!” “太妙了吧?这得提前能看到十多步后的情况,才能下出这一托吧?” “我这一辈子,感觉也不可能在棋盘上下出这样的好手啊!” “別说下了,这就算是一道死活题,给我答案我都得看上半天才能看明白!” “子良最后在学长二路一『托』的时候,也已经看出其中手段,真的和咱们也不是一个水平了!” 围棋教室內的所有同学,都爆发出一阵阵极度惊奇的感嘆,十分热闹地探討起这盘他们现场观看的玄妙棋局面。 关宇翔神乎其技的手段,以及最后时刻这惊天动地的大逆转,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而在眾人的纷纷议论之中,关宇翔也同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专注地看向了已经开始默默收棋的白子良。 如果说在这盘棋之前,他的目光更多是对这位號称天赋异稟的学弟的试探和怀疑,现在已慢慢都是欣赏。 他对著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白子良,语气诚恳地说道:“子良学弟,你当真只学了几个月的围棋?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觉得你只要经过正规专业的训练,未来成为职业棋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番话发自肺腑,没有丝毫客套。 白子良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失利的苦涩,但对关宇翔那神之一手般的“一路飞”及其后续的连贯手段,却是由衷地感到敬佩。 这等算力,以及对棋局走向的把握,实在和他目前是天差地別。 他站起身,向关宇翔鞠了一躬:“学长棋力高超,我输得心服口服。” 顿了顿,他又问道:“学长,你现在已经是职业棋手了吗?” 关宇翔摆了摆手,笑道:“不不,我只是目標是职业棋手,目前还没有跨过『定段赛』的门槛。” “学长这样的实力,还都不是职业棋手?”白子良不禁有些咋舌,“那学长目前是什么水平?” 关宇翔想了想,十分严谨道:“我是前年就已经获得业余5段证书,而这两年在玄天道场的內训,的確也进步了不少,但是在去年的职业定段赛中,只获得本赛第90名的成绩。” “非要说的话,大概算作一个比较强的业余5段,比职业还略有距离?如果对上普通的业余5段,差不多有80%左右的胜率。” “学长,你刚才说的职业定段赛,一年能有多少人成功定段?”付弘毅这时开口问道。 “全国的话,每年12人。”关宇翔再次推了推眼镜,前所未有的郑重道。 全国,每年只有12人! 虽然通过之前这一段对围棋的疯狂修行,白子良对这个项目的深度,已经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但是亲自听到这个离谱的数据的时候,他还是不免心中有了深深的震撼。 职业之下的业余5段,就已经有这么强的实力了吗? 而在这之上的职业,得有多么强大? 白子良的心中,已经瞬间划过前世自己父亲颓废的身影。 父亲,就是业余5段的强度? 而那如同附骨之疽一般,隱藏在阴影中巢金的假象,前所未有的和面前的关宇翔重合。 一阵颤慄,不可自已的从內心升起。 巢金,就是这样的强大吗? 但是如果自己,能够像眼前的关宇翔学长一样强…… 甚至超越他的话…… 那巢金,绝对不在话下! …… 指导棋结束,在班级中一眾的迷弟迷妹欢送中,关宇翔准备离开。 临走时,他特意走到白子良面前。 “其实,我道场里还有比我更厉害的师弟,有的十一、二岁就已经成功入段了。” “子良学弟你这样的天赋,我觉得绝不逊色於他们。接下来还有好几年的好机会,你肯定没问题。” 听到关宇翔如此的不吝讚美,白子良一时顿感受宠若惊。 在这时,他又听关宇翔话锋一转,接著道:“但是这有个前提,你必须要加入道场,能够得到专业的训练。” “否则再好的天赋,一旦你的黄金年龄过去了,后面也永远无法跨过这个门槛了。” “我们圈內人经常说,这『职业定段赛』就是跃龙门。” “而想跃龙门,你首先得在跃龙池中修行。” “而道场,就是这跃龙池。” 黄老师深以为然点点头:“宇翔,现在你们玄天围棋道场的內训班,入门什么条件了?” 关宇翔回忆了一下,解释道:“现在好像比之前要求更高了,省级青少赛对应组別中已经至少要前20,才有资格报名参加道场內训班的考试。” “不愧是玄天道场!光是入门考试门槛,都已经要省赛前20起步了!” 黄老师一边讚嘆,一边看向白子良:“如果想参加省赛的话,你首先需要一个业余3段的证书才能报名。” “每年新苗杯之后差不多1个多月,就是市少儿围棋锦標赛举办的日子,在这个比赛之中,最高可以提供业余3段的名额。” “虽然你现在的水平发挥还不会那么稳定,但是可以认真备战一番了。” 业余3段,省赛名次…… 白子良將这几个词默默记在心里。 之前虽然击败巢金,是他从未更改过的目標。 但是具体的路径,却一直如同重重迷雾一般,令他捉摸不清。 而今日的战斗,让他真正有所体会,也让他切实的看到一条可行之路。 未来,他要去道场,去变强! 分別之际,关宇翔再次深深地看了白子良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 “子良学弟,你的棋很有灵气。” “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第39章 不是说好是职业骑手的嘛? 关宇翔就这么走了。 但是关於道场的余韵,却在白子良的心中经久不散。 通过这场战斗他这才明白,什么叫做道场的实力。 或者说,什么叫做真正的围棋。 自己引以为傲的计算力,以及作为一个成人的大局观,在关宇翔面前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 不过,这种挫败感很快转化为另一种情绪—— 兴奋。 前所未有的兴奋。 就像前世在交易桌上遇到真正的对手时那种感觉,血管里仿佛有电流在游走。 “道场…” 白子良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某种危险的光芒。 要想击败巢金,就必须达到关宇翔那种水平,甚至更强。 而要做到这一点,道场是必经之路。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在黄老师所说的市少儿锦標赛上拿到业余3段的证书,才有资格参加省赛。 “新苗杯”的比赛结束之后,黄老师对白子良的每日辅导便適当放缓了节奏。 从每日的高强度上课和陪练,变成了隔日一次。 对此白子良是非常理解的,毕竟前一阵子的学习当中,黄老师的疲惫他也是亲眼所见。 何况,这每日的辅导,黄老师从来也没有向白子良收过一分钱。 作为一个內在是成年人的灵魂,白子良对这种完全出自热爱和惜材的无私付出,只有纯粹的感激之情。 但同时他也非常客观的评估出来,这样的学习强度,显然是不能支撑他在不久后的市少儿锦標赛中,十分有把握的拿下业余3段的资格。 想要达成目標,眼下唯有自力更生了! 而除了每日必做的大量死活题之外,白子良目前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无疑是增大对局量了。 “赤木良,又该你上场了。” 当天晚上,白子良再次来到飞翔鸟网吧。 明月围棋网的界面依然简陋,轻车熟路的登录“赤木良”帐號。 经过前不久新苗杯的磨练之后,白子良的棋力水平和竞技状態,自己都觉得有了相当程度的提升。 “今晚,就爭取把1d这个级別通关,升到2d去吧!” 给自己定下目標之后,白子良深吸一口气,滑鼠按下【匹配对弈】的按键。 第一局,对手是个1d之上7胜4负的傢伙。 id:“刀下不留人”。 开局还算正常,白子良执黑,以错小目开局。 对方高掛上来,白子良直接祭出当初对付弘毅时所用的“妖刀”定式。 显然对方並不熟悉这把飞刀,一个局部迅速崩溃。 对方接下来又负隅顽抗了数十手,不过在白子良的同阶顶级计算力之下毫无意义。 不出百手,他便轻取此举。 接下来几局也是如此,白子良顺风顺水的豪取六连胜,成功来到1d水平的下半区。 这个阶段匹配到的对手们,相比那些刚入1d门槛的选手就要狡猾得多,不再是之前那些送分童子。 他们棋风各异,有的喜欢缠斗,有的擅长布局,有的则专门走一些诡异的变化。 白子良的连胜势头开始受阻,中间偶有一两局在双方最后的缠斗中小负。 不过这些都没有影响白子良的前进道路。 只用了不到3个小时,白子良就在1d的段位上,获得了13胜3败的成绩。 只需要再获得一胜,也就是最近20盘棋获得就能成功晋级2d! “来吧,最后一盘!” 虽然已经连战了3个小时,但此时白子良却毫无倦意。 就像个好胜的孩子一般,满心都是要在今天结束前升上2d的想法! 【匹配开始……】 很快,他便匹配到一个叫“职业骑手”的id。 而这一次,对方的段位,已经是2d。 开始落子之前,白子良特地看了一眼对方的战绩。 2胜16负! 再结合上这个id的名字…… “妥了,对方诚不我欺,这就是稳稳的职业骑手啊!” 大抵是因为马上就要升段,白子良的心情相当不错,少见的在心中默默调侃了一句对手。 白子良开局执黑,依然是选择了他惯常使用的开局小目一间低夹。 而对方非常少见的以一个相小目开局。 不过少见虽少见,这个布局本身並没有什么问题。 白子良略加思索,在左下角选择了小飞掛角。 对方想也没想,直接起手一个“一间低夹”,毫不掩饰的展现自己的战斗欲望。 1d上这十多盘棋下来,白子良对自己的战斗力是充满自信的。 所以他並不惧怕任何围绕小目掛角,接踵而至的各种战斗型变化。 因此黑棋下一手直接“飞压”向白占角的小目一子,等待白棋选择定式的走向。 通常来说,这个局部可以三路“爬”一个,隨后双方简明形成白获取角地,黑棋在外围整理取势的结构。 或者白方冲断,按照定式下法各取一边。 但接下来,对方的应手却那个都没有选。 而是直接在下方若即若离的下了一步“拆二”! 白子良愣了愣。 “这是…什么意思?” 这步棋距离占角的白棋,明显有相当的距离。 我黑棋直接“挡”下去,角上那颗白棋能做活? 面对这样的怪招吗,白子良特意仔细算了算。 但是確实找不出这步棋的道理。 而现在他下的是单方5分钟保留时间的快棋,並没有充分的时间供他在一个局部过多纠缠。 “既然你送我机会,那就不客气了!” 考虑对方职业骑手的標准战绩,白子良不再犹豫,直接强硬的“挡”下。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白方未见任何慌乱,反而先是原地“板粘”,然后便是凶猛的“冲断”。 “不对啊,你冲断我有什么用?角上不是全死光了吗?” 白子良对“职业骑手”的招数越发迷惑,下意识的跟著挡住外面,隨后“打吃”长气后,直接二路“飞”入角部。 他仔细数过了气,自己的气肯定是长於白棋的,对方角上的子力必然全部阵亡。 但是接下来白棋毫无犹豫的再次愚形一“冲”,跟著在边路一“断”的时候,白子良忽然幡然醒悟。 不对啊! 对方,这是要弃子了! 虽然此刻他已看出其中玄机,但是为时晚矣。 这个局部,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对方的后续行棋如行云流水,步步精妙。 白子良虽然如愿吃掉了全部角部,共计获得实地十八目半。 但外围却被对方完全封锁,白棋已然筑起了一道雄壮的外势。 大势已去! 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白子良,死死地盯著屏幕。 “不是说好是职业骑手的嘛?” “这是什么鬼招数?” 第40章 十八目半骗招(求追读,求月票!) 被“职业骑手”一套组合拳打蒙了的白子良,心中颇为不甘。 但开局原地中飞刀的损失实在过大,再加上白子良已经略有失衡的心態,这局棋接下来並没有什么明確的翻盘机会。 又草草下了几十手,白子良眼见爭无望,遂中盘投子认负。 这是“赤木良”帐號创建以来,最憋屈的一败。 不服输的白子良原想和对方再战一盘,但右下角这时弹出的【您的上机时间即將用尽】的提示,却令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关掉网页,白子良靠在椅背上长嘆一口气。 他非常肯定,自己一定是中了“职业骑手”的飞刀。 但问题是,这个变化,在各种定式书中並没有见到过! 现在脑海之中回忆一番,他也没有想明白,究竟自己应的是哪里有问题? 输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输。 “明天,去问问黄老师吧。” …… 第二天正好轮到黄老师的小课时间,白子良特意把那盘棋的棋谱摆了出来。 “黄老师,这盘棋我实在想不明白,对方这个拆二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老师扫了一眼棋盘,忍不住笑了。 “子良,你这是中了经典的十八目半的骗招啊。” “骗招?” “没错。”黄老师指著棋盘上的关键位置,“这招棋因为不符合正统棋理,所以你在很多围棋书或者职业棋手的对局集中很难看见这种招数。” 黄老师一边说著,详细解释了其中的套路和变化。 “对方的意思,本就是诱敌深入,让你吃掉角上的棋子。” “无论你怎么应对,只要还想著用各种方法去吃角,就无法逃脱被全部封锁的结局。” 说到这里,黄老师微微一笑,看向白子良:“所以我提示到这里,你现在觉得应该怎么应对?” 白子良仔细想了想,在黄老师充满期待的目光之中,忽然脑海之中本能地跳出一个想法:“难道是,脱先?” 所谓“脱先”,又称“脱先他投”,指在原先行棋的局部不再下棋,转而在棋盘上的其他地方抢先落子。 听到白子良这个答案,黄老师倒先是一愣。 “脱先吗?这个答案我倒是没想过,这个局部如果不跟著下棋的话,以我的判断力没法评价好坏。” “就之前在棋友圈中流传的职业棋手给出这里的下法,大体思路是在原地挡下后,不要贪吃角上白子,反而『拐』过来直接走厚,把原地补棋的麻烦留给对方。” 说到这里,黄老师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接在棋盘上摆出一个变化。 “如此一来,白棋下方『拆二』的白棋反而成为负担,不仅角地所得有限,而且反倒令黑棋原地铸成外势,紧接著黑17——” 说到这里,黄老师把一颗黑子,狠狠地放在了白棋“一间低夹”斜上方的位置。 “肩冲在这里,你再看看整体的局势?” 如此一番讲解,白子良豁然开朗。 “这飞刀好厉害,如果不能有清晰的转换思路,临场看到这样的棋,常人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白子良不禁由衷感嘆,这一刻他发自內心的感受到围棋思维所蕴含之魅力。 “不,这並不是飞刀,”黄老师这时却纠正道,“飞刀和骗招,是有著本质区別的。” “所谓飞刀,是考验对方能否正確应对的变化选择,哪怕对方应对无误,主动发起『飞刀』的一方也並不会落入被动。” “但是骗招则不同,是一种一旦对方正確应对,主动行骗方会因此大亏的招法。” “所以这也是各种骗招会在业余棋手之间流行,但高水平的业余棋手和职业棋手的对局中却绝不会出现的缘故。” 白子良听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自己的水平太低了,以及见过的相关的棋型太少。 “老师,那如何才能正確应对这些招数?” 黄老师被这么一问,细细想了一会,反倒有些为难道:“这些骗招常型,倒是有一部分棋书专门讲解破解,就比如这种『十八目半』骗招。但是很多其他骗招,並没有收录在出版的棋书当中,往往还是小范围的圈子里,由一些高手研究出破解之法。” “而如果不是骗招,而是標准『飞刀』的话……” “甚至於很多『飞刀』都是现役职业棋手的秘密武器,不会外传,只有一部分会在各家道场的內训中会有讲解,或者大赛的比赛棋谱中能够窥见一二。” 说到这里的时候,黄老师的神情之中,出现了一丝嚮往。 又是道场! 白子良心中对道场的渴望,愈发强烈。 这次市少儿锦標赛,一定要拿到业余3段,获得爭取道场名额的资格! 黄老师似乎在此时看出他眼中的坚决,拍拍他的肩膀。 “你也放宽心,哪怕是到了市少儿锦標赛中,你没有掌握的骗招或者飞刀,你的对手也不一定掌握,大家很多时候拼的也是临场的计算和发挥而已。” “子良,你的进步速度已经非常惊人了,接下来你还需要多积累各种棋型和战斗的经验。” 白子良点点头,又问道:“老师,除了下棋和背定式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更快的积累棋型经验?” 听到这个问题,黄老师似乎也被问住了。 因为黄老师自认业余4段的水平,他自己在这方面的累积和经验,也不怎么充足。 想了半天,他这才沉吟道:“要不,你试试大量的打谱?” “什么是打谱?” “打谱,就是把那些高手比赛的棋谱,从头到尾的摆出来復现一遍,这样就可以比照这些高手在遇到类似的棋型时,得到应该如何应对的经验累积。” 对呀,有了! 在黄老师给白子良解释完打谱的方法之后,白子良突然联想起前世的一些概念,脑海之中灵光一现。 他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谢谢老师,我去试试。” …… 第二天一下课,白子良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溜去网吧练棋,而是直接奔向市中心的新华书店。 黄老师打谱的想法,本就是类似於商学院的案例教学,或者说医学生们的手术观摩,本质上就是一种人工大数据的累积而已。 而白子良作为一个前世提前经歷过后世大数据科学概念薰陶的金融精英,结合他自己两世储备下来的学习经验,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更高效的训练方法的雏形。 而这第一步,首先就是要累积资料库。 所以他首先打算去书店,採购一批名家的棋谱。 围棋专区的书籍不算多,但质量都不错。 他先看中了一本《小林光一对局集》,翻了几页觉得不错,就放在一边准备购买。 然后又走到另一个书架前,宣传堆头为【日本超一流棋手专题】的专柜下,放著《武宫正树对局集》、《加藤正夫对局精选》等数本棋谱。 在这个专柜下看了十几分钟,又去国內名家的专柜抱走《聂卫平自战百局》、《马晓春对局集》等数本棋谱后,白子良这才满意地点头,抱著一堆书准备回去拿《小林光一对局集》。 然而当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时,却发现书架空了。 四下张望,一个中年男人正拿著那本《小林光一对局集》在翻阅。 白子良快走几步。 “叔叔,不好意思,这本书我刚才已经看好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样子,戴著一副金框眼镜,气质儒雅。 “小朋友,这书架上的书应该谁先拿到算谁的吧?” “可是我刚才…” “你刚才只是看了看,又没有拿走。” 白子良有些无语,这人还挺较真。 两人一起走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您好,请问这本《小林光一对局集》还有吗?” 小姑娘查了查库存,摇摇头。 “不好意思,这本书就剩最后一本了。” 白子良和中年男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尷尬。 第41章 白子良的大胆想法 书店里,三人六只眼睛,齐齐盯著面前这最后一本《小林光一对局集》。 气氛,在无声中悄然凝固。 最后,还是那戴著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透著对这本书难以掩饰的喜爱与不舍:“小朋友,这本书我確实找了挺久,你看……” 他的语气带著商量,但白子良却並未立刻接话。 白子良转过头,望向收银台后那位年轻的小姑娘:“姐姐,请问这本书下一批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小姑娘摇了摇头,声音清脆悦耳:“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呢,具体的到货时间,得看出版社那边什么时候安排送货了。”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白子良堆在收银台旁边的那一摞书。 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和气的笑意。 “小朋友,你看这样吧,这本书你就让给叔叔。” “当然,作为交换,今天你看上的这些书,叔叔全都替你付钱买了,你看怎么样?” 此言一出,收银台后的店员小姑娘,连同白子良自己,脸上都齐齐露出一抹惊讶。 这人,是真正对这本书情有独钟的棋迷啊! 白子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心中瞬间瞭然。 中年男人一身休閒装扮,看似稳重低调。 然而,他脚上那双不经意露出的菲拉格慕皮鞋,以及手腕上那只在灯光下闪耀著沉稳光泽的劳力士水鬼,却清晰地暴露了他的不凡身家。 这些细节,自然逃不过白子良这位前世金融精英的锐利眼光。 妥妥的土豪一枚! 为了心爱之物,任性一把,花个一百多块钱买下自己这六七本书,对他而言,確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行。” 白子良乾脆利落地一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隨口问道:“小朋友也是学围棋的?” 白子良点点头,算是回应。 “不错,不错。” 中年男人讚许了一句,便极为豪爽地替白子良付清了所有书款。 临走前,他还特意留下一句:“小朋友,我们有缘再见。”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 当白子良抱著一摞沉甸甸、且“免费”得来的棋谱走出书店时,他心满意足,嘴角也微微上扬。 那个关於构建自己独家“棋谱布局库”的设想,此刻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愈发完善。 毕竟,作为一个前世在金融浪潮中搏击过的从业人员,人工智慧(ai)这样炙手可热的前沿方向,他是必须要有深入学习和了解的。 更何况,对於前世本就稍懂一些编程的白子良而言,他有足够的底气和想法將这个设想付诸实施。 “如果只是一篇篇地手动打谱,效率实在太低了。” “而且,以我目前的围棋水平,能够模仿和理解的,也仅仅是布局阶段的一部分而已。” “这个时代虽然还不具备构建真正围棋ai的硬体条件,但是,通过一些基础的编程,建立一个属於我自己的、能够实时更新的开局库,还是能够做到极大程度提升记忆和学习效率的。” “不仅如此,一些我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的前世ai围棋特有的、超越这个时代的走法,也可以在这个资料库中慢慢记录、整理下来。” “没准隨著自己棋力的提高,能越来越多地回忆起那些精妙绝伦的ai棋路!” 抱著这样大胆而令人兴奋的想法,白子良竟真的在网吧那台配置不高的破旧电脑上,硬生生“肝”出了一个简易的围棋开局库软体的雏形。 然后,他將从网上费力搜罗到的《围棋年鑑》电子版棋谱库,以及这次新买回来的诸多纸质名家棋谱对局的前一百手,一本本地、一局局地,手动输入到那个简陋的程序之中。 过程枯燥,却充满希望。 最终,一个虽然没有复杂训练模型进行评估,但已然具备一定棋形权重分析和特定棋风模仿功能的“白氏棋谱资料库”雏形,就这样悄然诞生了。 “好了,现在……就让我开始疯狂地『背书』吧!” 白子良的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 烂柯无岁月,野狐何问年。 光阴在专注中流逝得飞快,转眼之间,又到了学校围棋社高级班的上课时间。 而当白子良刚一走进围棋教室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 不少同学,此刻正熙熙攘攘地围在一张棋桌旁边,气氛显得异常热烈。 他不动声色地凑到人群前面,定睛一看。 原来是罗一翔和崔子轩两人,此刻似乎刚刚结束了一盘激烈的对局,正唾沫横飞地討论著什么。 罗一翔虽然目前还没能成功定段,但自从上次观摩了白子良与关宇翔那盘惊心动魄的对局之后,仿佛突然间开了窍一般。 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下棋愈发刻苦,棋力也隨之突飞猛进,如今已隱隱触摸到了业余1段的门槛。 但他的对手崔子轩,却是学校里实打实的业余2段高手,上次也和白子良一同作为校队成员,参加了新苗杯的比赛。 “这俩人下棋,按理说,胜负应该没什么悬念吧?” 白子良原本心中是这么盘算的。 但是,当他听清了周围同学们的议论,再仔细观察棋盘上的局面时,才赫然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两人这盘棋,崔子轩竟然在一个局部,被罗一翔打得溃不成军,几乎是碾压式的胜利! 而此时此刻,罗一翔正满脸得意洋洋,眉飞色舞地向大家讲解著自己的获胜过程。 “嘿,我跟你们说,这招两翼展开之后,对方点三三,我下的这个『断』,可是我从电视上职业高手的棋局里辛辛苦苦学来的!”罗一翔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看著好像挺不讲道理,但用出来,就是厉害!” 一边说著,他还特意在棋盘的一角,重新復现了自己那个得意的变化。 旁边观战的付弘毅也凑了过来,他紧锁著眉头,认真地帮忙分析起来。 “这个地方,如果白棋先断打一个,然后再吃呢?”付弘毅提出了一种变化。 “那也不行啊,他还是能把我整个封锁进来,黑棋的外势实在是太雄厚了。”崔子轩苦笑著摇了摇头,“实战的时候我也想过这样下,但是仔细一算,觉得不太好,结果没想到实战我反击的下法,因为征子不利直接崩盘了!” 一边说著,崔子轩无奈的復现了一遍自己崩盘瞬间。 付弘毅眉头紧皱,又接连提出了几种常规的应对思路。 但在棋盘上简单摆了摆之后,似乎每一种变化,白棋都难以摆脱被动的局面。 “这棋……感觉不太对劲啊。”付弘毅喃喃自语,隨后看向罗一翔,“那个职业高手的实战,白棋最后是怎么应对的?” 罗一翔得意地耸了耸肩:“实战里,白棋也是在角上简单吃掉,然后就被黑棋彻底封锁了。我估计啊,在这个地方,两边星位都有黑子策应的话,白棋也只能这么忍气吞声了吧?” 这时,黄老师也恰好走进了教室,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的热烈討论。 他走到棋盘前,仔细端详著罗一翔摆出的这个局部。 这个局面,確实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奇怪和彆扭。 作为执白的一方,似乎无论怎么应对,都感觉不太合適,处处受制。 但是,既然罗一翔提出的这个变化,连职业高手在实战中都只能选择让白棋简单吃角被封锁的办法来应对,他这个业余棋手,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更高明的破解之法。 就在眾人皆是一筹莫展,纷纷感嘆此招无解之时。 却听见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从人群中缓缓响起。 一直默不作声的白子良,此时终於开口了: “这里,或许可以试试这手『扳』?” 第42章 子良流 “子良,你这扳一个……黑棋就这么挡上,你里面的断点这么多,能行吗?” 罗一翔摸了摸自己的头,不確定的看了看棋盘之上。 面对罗一翔的质疑,白子良没有急於辩驳。 他缓步走到棋盘前,轻轻拿起一颗白子。 “大家先看看这个变化。” 白子良开始在棋盘上摆出自己的后续的变化应对。 “如果黑棋挡住外面,白棋这时不用著急动劲,只要简单的等待黑棋选择即可。” “比如如果黑棋接下来选择把下方的白棋吃掉护住左边的阵营,那么只要白棋接下来断在右边,黑棋右边二路一子和左边的断点已经不能两全。” “目前这个棋型上,黑棋的左边模样显然是主阵地,黑棋如果选择在白棋粘上时保护右边,那么被白棋直接在左边活出,显然周边的子力配置不理想吧?” 几手棋摆完,他抬头环视眾人。 他的解释话音刚落,其他人尚在云里雾里,付弘毅却已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击掌叫绝! “子良,你这招法……当真是秒啊!” 作为在场水平最高的几人之一,付弘毅其实在白子良摆出变化的前三步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完整的变化图。 可他方才绞尽脑汁,脑海中却偏偏没有浮现出这样的思路! 这便如同画龙,龙身已然栩栩如生,却独独少了那点睛之笔。 而这画龙点睛,往往比绘製龙身本身,要求更高! 其余一眾同学在听到付弘毅毫不掩饰的讚嘆后,也纷纷回过神来,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既佩服又羡慕的神情。 “子良,你这一招也太神了吧!” “是啊是呀,刚才那个职业棋手实战的应对,好像……好像也没你这个应法来得精妙啊!” 黄老师在旁听的心中暗暗讚嘆,有些好奇问道:“子良,这是你方才临时想到的应对之法?” 单从这个局部表现出的计算和判断力,白子良实在是令人震惊。 黄老师捫心自问,若是自己初见此棋型,断然难以在短时间內想出如此周全且犀利的应对。 然而,白子良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这个应法並非我想出来的。” 他解释道:“而是我前一阵子打谱时,恰好见过类似的棋形,只不过当时棋盘上周边棋子的配置,与眼下略有不同罢了。” 这话,他倒並未撒谎。 自从构建起他的“白氏开局库”之后,白子良疯狂的记忆著开局库。 许多类似的棋形和棋感,便如同熟读唐诗三百首一般,已然融入骨髓,不经意间便能信手拈来,自然流淌而出! “怪不得。”黄老师欣慰地点点头。 白子良这个学生,不仅拥有著近乎妖孽的天赋,更难得的是还这般勤奋刻苦。 自己之前隨口给他的建议,他竟都一丝不苟地主动完成了。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而正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个局部妙手所带来的震撼之中时,却听白子良话锋陡然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其实我觉得,职业选手在那个局面下选择让白棋就地活角,也未必不是一种有力的选择。” “关键,在於后续的处理。” 罗一翔皱眉:“可是黑棋的外势这么厚,等白棋吃角之后,以后黑棋布局阶段隨时原地『立』一个,白棋原地还得后手补棋,黑棋相当於先手封锁了右边的阵营,怎么可能有好结果?” “如果黑棋立下之后,白棋確实需要后手补棋的话,那自然算不上好结果。”白子良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但,谁又告诉你,黑棋这步『立』,一定是先手呢?” 说著,他將棋盘上摆出白棋活角的变化,隨后在黑棋一子原地立下之后,直接优雅的在右上角再次摆出一个“小飞掛角”的白子。 “你这下面不应,不就死了?”罗一翔不明就里,连声调都提高了半分,直接在角上“飞”了一个。 眾人瞪大眼睛,同样满腹疑惑的看向白子良。 “其一,这个地方白棋不是净死,『二二』位置一顶后,黑棋扳入形成打劫活。” “其二,我们计算一下,这个地方就算白棋全部死光,总价值也就只在24到25目左右。” “而布局阶段,我们一手棋的价值,都有差不多20目的价值,不是吗?” 眾人听到白子良的解释之后,不免都先是一愣。 不过当他们凝神思考片刻后,竟然发现果真是这么一回事! “也对啊!这个地方如果打劫了,那这个角的价值还要打折扣,可能也就10多目……” “那就算全部死掉,能够布局阶段在外面抢两手,也是不吃亏的啊!” 作为当事人的罗一翔和崔子轩两人恍然大悟,连声感嘆。 付弘毅此时更是对这个学弟產生了由衷的敬佩,不禁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子良,你这个思路之清奇,实在是不可多见……这简直就是子良流啊!” “看来以后咱们棋社要多研究研究你的棋了!” 同学们立刻起鬨:“对对对,子良流!” “以后我们也要学子良流!” “子良同学太厉害了!” 白子良连忙摆手,脸上故意做出几分这个年龄段孩子应有的羞涩与靦腆:“没有没有,大家別这么说,我只是今天运气比较好,恰好想到了这个下法而已。” 但他心中,对自己这一阶段费尽心血“肝”出来的“白氏棋谱资料库”,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这个看似土法炼钢般的资料库软体,再结合他那堪称变態的记忆力,正逐渐蜕变成他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柄神兵利器。 至少,在真正踏入道场之前,这便是目前足以让他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脱颖而出的最大法宝! 而一直在旁边默默听著的黄老师眼神发亮,他仔细研究了一遍白子良摆出的变化,心中震撼不已。 这已经不仅仅是计算力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白子良对这个局面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那种对围棋大局观的独特感悟,甚至於让他这个老师,都感受到一丝仰望的错觉! 黄老师缓缓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子良,离市少儿围棋锦標赛只剩一个月了。” “你天赋相当不错,但还需要好好准备比赛。” “爭取拿到业余3段证书!” 白子良郑重点头:“我会努力的,黄老师。” 与此同时,黄老师心中已然雪亮。 自己能够教给白子良的东西,已经非常非常有限了。 无论是为了眼前这个百年不遇的天才少年,还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个早已尘封、却从未真正熄灭过的职业梦想。 是时候了! 是时候,亲自为这个天才少年,铺设一条通往更高殿堂的道路了! …… 千里之外,京城。 玄天围棋道场,静静坐落於京城朝阳区,於繁华的东三环与东四环之间,寻得一处相对僻静的独栋小院。 院落的面积虽不算特別开阔,但其中一栋古色古香的偏中式建筑小楼,却足足有四层之高。 能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核心地段占据这样一隅,本身便彰显著其所有者的不凡底蕴。 此刻,小楼三层的一间办公室內,玄天围棋道场教学助理主管,陆鸣远教练,正全神贯注地埋头检查著明天即將分发给学生们的死活题库。 桌上的电话,在这时突然响起。 “喂,请问那位?” 陆鸣远头也不抬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激动而又熟悉的声音:“老陆!是我,老黄啊!” 陆鸣远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放下了手中的铅笔,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老黄!今儿个这是什么东风,把你给吹来了?” “可不,好久没联繫了,最近怎么样?” 两人寒暄几句后,黄老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老陆,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这儿,发现了一个顶尖的好苗子,想请你务必关注一下。” “哦?”陆鸣远来了兴趣,“能让你老黄这么说的,多好的苗子?” “才学棋不到半年,马上要去市赛冲业余3段。” “哦?” 陆鸣远听后,哈哈一笑,拿著话筒的手不禁更加贴近了一些。 “老黄你没晃点我吧?半年冲3段?” 他和老黄虽然有几十年的交情,但是老黄毕竟只是个业余4段,也长期在b市那样的小城市工作生活。 並不像他,在京城这个地方打拼多年,於这玄天道场中任职也有不短的时间。 经他之手,亲眼见证成为职业棋手的围棋神童,亦不在少数。 对於“天赋”这个东西,可能在他和老黄的认知之內,並不是一个东西。 黄老师的声音透著兴奋:“千真万確!这孩子的天赋…简直匪夷所思。” “我是亲眼看著他从勉强会一点吃子技巧,然后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在我们那区级的比赛中成功定业余1段。” 黄老师说到这里,特意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还是亚军!” 陆鸣远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对方的篤定和確信,不禁一时也微微点头。 听上去,这个孩子的天赋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在半年之內已经进入业余1段的水平。 至於老黄所说的“看著他从吃子两个月达到业余1段”的话,陆鸣远则是直接屏蔽。 毕竟启蒙这个阶段,可能之前零散学了相当长时间,这点哪怕作为启蒙老师也並不能明確分辨。 至於区级比赛的亚军,毕竟只是b市这样的小城市的区级比赛。 还是少儿赛。 没有太多参考意义。 不过老黄既然开了这个口,他自然也不能驳对方的面子。 “得嘞,今年我照例几个省赛都会去巡迴看苗,等他真正能参加省赛的时候,我肯定会留心的。” “行,老陆我水平不行,到时等你去长眼了!” 陆鸣远放下电话,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 “如果这个小傢伙真有天赋的话……” “我在省赛等你。” 第43章 市少儿锦標赛,开幕! 一个月的时间,在白子良持续不断的做题和疯狂对弈中很快渡过。 转眼,迎来了市少儿锦標赛开赛的这一天! “果然不愧是市级別的锦標赛啊,就是比区级的比赛要高级的多!” 当白子良踏入本次市少儿围棋锦標赛的举办地——海天大酒店大堂的第一时间,由衷的感嘆一番。 作为b市当地少数的四星级,甚至於说准五星级酒店,光是这细腻奢华风,就把之前区级比赛中体育馆的简单粗暴比了下去。 但是在这豪华的硬体条件之下,无论是四处可见的赛场引导指示牌,还是熙熙攘攘的家长与孩子,都令空气中瀰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与兴奋。 这种感觉,让白子良体內的肾上腺素开始悄然分泌。 b市作为一个三线城市,最高只能提供升3段的资格,而付弘毅本身已经在去年的市少儿锦標赛升段成功。 其他几人也自问水平距离升段差距较大,因此没有报名。 所以这次市少儿锦標赛,实验小学仅有白子良一人报名。 但是黄老师仍然专程早早等候在大堂之中,此时一见到白子良的身影,便笑著招了招手。 “子良,来了就好。” 他拍了拍白子良的肩膀,再次强调了比赛规则: “c组,也就是8到10岁这个年龄段,这次报名人数不少,足足有128人。” “比赛採用8轮积分编排制,分两天打完。每方用时1.5小时包干,没有读秒,你们自己的时间要把握好。” “最关键的,本次c组是允许跳升的,按照往年的经验,在前10名左右的可以直接授予业余3段证书!” 黄老师的语气中带著几分郑重和期待。 白子良认真听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这个业余3段,我必须拿下! 而就在黄老师叮嘱完毕,准备带他去看赛场示意图时,一个清冷的身影映入白子良的眼帘。 是乔诗凝。 他今日穿著简单朴素的运动服,背著棋包,仍然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大厅张贴的对阵表前。 似乎察觉到了白子良的目光,乔诗凝此时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出乎意料地,在看到白子良的第一时间,乔诗凝便主动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眼神中却比上次在新苗杯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锐气。 “白子良。”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希望我们能在前几台相遇。” 这与其说是故人重逢的寒暄,到不如说是是一份战书,一份来自天才对手的认可与挑战。 白子良心中战意悄然升腾,他微微扬起嘴角,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不多不少,却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隨著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用作比赛的二楼包间之中,c组第一轮比赛正式开始。 白子良执黑,对面的小男孩看起来有些紧张,不时啃咬著自己的手指。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在棋盘上落下星位的黑子。 布局阶段,前一阵子白子良疯狂肝出的“白氏棋谱资料库库”再次体现其威力。 他选择了一个资料库中看起来比较小眾的变化,意在简单考验一下对方。 果然,开局不到二十手,对面的小男孩便陷入了长考。 白子良则好整以暇,利用对手思考的时间,默默观察著周围其他棋桌的情况。 节奏被他牢牢掌控。 小男孩在白子良快节奏的压迫之下,很快便漏洞百出,中盘时无奈投子认负。 接下来的一轮,白子良几乎是如法炮製。 连战连捷,他轻鬆地拿下了上午的两场胜利,成功挺进“两胜池”。 “看来这市少儿锦標赛,后排的这些分母状態,也不过如此啊……” 虽然这么想著,但白子良知道,在经歷两连胜之后,下午不可避免的要进入到这次比赛的深水区。 绝不可掉以轻心。 午饭时间,白子良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內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而不远处,几个年龄差不多初中生模样、明显是a组的孩子,正边吃边兴奋地討论著上午的比赛。 “听说了吗?a组有个从京城『清风围棋道场』回来的猛人,上午两盘全胜,而且都是中盘屠龙!” “清风道场?那可是和玄天道场齐名的顶级道场啊!” “怪不得这么厉害……他其中一盘是对的去年第六名的马鸣吧?我们这儿的业余棋手,跟人家道场出来的果然没法比。” 白子良心中微微一动。 清风围棋道场?又一个道场的名字。 而就在这时,几名少年接下来的討论,又让他提起几分注意。 “听说好像韜略围棋道场旗下的普及型棋校那边也有一个来参加比赛的,不过好像在c组。” “c组水平没那么恐怖吧?毕竟年龄都还比较小,也最高只能升业余3段,更厉害的已经跳到省赛那个池子里,不会参加这个比赛了。” “所以恐怕这位小朋友要统治一下c组吧?” “哈哈,小朋友那边的事情,我就不了解了!” 韜略围棋道场? 来自玄天道场的关宇翔学长,已经让他对道场的强大印象深刻,现在又冒出一个清风道场,一个韜略围棋道场。 白子良突然有一种玄幻小说中那种费劲全力飞升仙界,然后发现元婴满地走的感觉。 就算自己这种靠著重生记忆的优势,加上“土法炼钢”弄出来的开局库,在真正的道场精英面前,又能有多少胜算呢? 一丝若有若无的危机感浮现,上午二连胜带来的那短暂的优越感,此时忽然荡然无存。 也许是抱著这样的危机感,下午两轮的比赛,白子良也结束的异常顺利。 特別是最后一轮的对手,虽然体现出了相当强大的战斗力,但无奈开局便陷入白子良特意引导的布局套路之中,全局一直处於大局上的被动状態。 仅仅进入中盘一百多手便已无心恋战,爽快地投子认负。 白子良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肩膀,心情略显轻鬆。 四连胜的战绩,让他离c组前排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明天,恐怕就能坐到前三台了吧?” “不知道乔诗凝那边的战况如何?” 方才第四轮对阵表发布的时候,他在其中看到乔诗凝也同样是三连胜。 如无意外,明天可能又会在前排遇到这个老对手。 “这一次,可不会让他再贏了!” 如此想著,他习惯性地在赛场內缓步巡视,目光中寻找著乔诗凝的那场对局。 大部分对局仍在激烈进行,计时器的滴答声与偶尔响起的落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赛场特有的紧张韵律。 不多时,在赛场的第14台,他看到乔诗凝那熟悉的身影。 只不过光是远远瞄去,便能看到乔诗凝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孤傲与平静的脸庞,此刻却异常凝重。 而他那只握著棋子的手,也三番两次地在即將落子之际,又猛然收了回来。 那副举棋不定、如临大敌的模样,令白子良也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 “是谁,竟能让乔诗凝也陷入如此苦战?” 第44章 他竟然弃子了!? 乔诗凝的实力,白子良是清楚的。 新苗杯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廝杀,虽最终惜败,却也让他深刻体会到对方棋盘上的那股悍勇之气。 能让乔诗凝都露出这般凝重神情的,对手绝非等閒之辈。 白子良的目光,缓缓投向乔诗凝的对手。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小上一圈的少年,约莫刚满八岁的模样。 少年穿著一件极为简洁的白色t恤,胸前印著“韜略纵横围棋”六个醒目大字,旁边还有一个颇具设计感的棋型logo。 “直接穿著自家围棋学校的战袍就来比赛了?” 白子良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视线很快便被棋盘上的风云变幻所吸引。 只一眼,他的眉头也跟著微微蹙起。 这盘棋,乔诗凝执白。 棋盘之上,白棋四处棋形倒是显得颇为厚实。 尤其在左边一带,已然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雄浑厚势。 然而,真正令人如鯁在喉的,是那颗孤零零的黑子。 它静静地停在左边白棋厚势之外五路的要点,恰当好处的限制了白棋厚势的未来发展。 再细细清点全盘的目数…… 对手,竟已悄然占据了四角中的三处! 边路之上,亦有相当可观的实空。 若以当前局势论断,乔诗凝在实地上,恐怕已然落后了將近二十目! “布局阶段,明显吃亏了。” 白子良心头暗忖。 “这棋局原本的脉络,应该是黑棋取地,白棋取势,最终以边路模样的大小来决定胜负。” “但眼下,乔诗凝的扩张之路,显然被那颗黑子死死卡住。若任由局面平稳过渡,恐怕连像样的战斗都难以发生,白棋便会因实地不足而慢性死亡,也就是所谓的『安乐死』!” 白子良的目光,不禁再次投向乔诗凝的对手。 单以布局阶段展现的功力而言,执黑的少年,显然要比乔诗凝高出一筹。 乔诗凝自然也清楚自己眼下的窘境。 他绝无可能放任黑棋將局面风平浪静地拖入官子阶段。 於是,在长达十分钟的苦思之后,乔诗凝动了! “啪!” 一颗白子,已如同一柄利剑,悍然杀入左边黑棋那两颗看似离散的棋子阵营之中! “对,就是这样!” 观战的白子良,心中暗自为乔诗凝的决断喝彩。 “乔诗凝,你的长处就在於力量!必须进攻,进攻,再进攻!” 这是一步“打入”,同时兼具“紧逼”的意味。 在左边白棋拥有绝对厚势和子力优势的区域,强行撕破对方的领地,並在局部挑起战斗。 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付出左边实地代价换来的厚势,真正发挥出子力上的优势。 否则,白棋空有一道铜墙铁壁般的厚势,最终却会英雄无用武之地,陷入围棋术语中最为尷尬的“落空”境地。 执黑的少年,对白棋这凶猛的打入似乎早有预料。 他只是略作思索,便轻巧地在原地向著中腹方向“跳”了一手,意图出头。 乔诗凝毫不示弱,同样跟著向中腹“跳”出。 黑白双方,在棋盘左侧,正式展开了激烈的缠斗! 而一旦进入短兵相接的战斗,棋局的走向,便似乎渐渐被乔诗凝那股蛮横的力量所主导。 “刺!” “靠!” “尖顶!” 一连串的强手,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原本,这应该是一个双方各有一块孤棋,向著中腹遥相对攻的局面。 但在乔诗凝一步紧似一步的凌厉攻势之下,局势竟慢慢演变成了黑棋单方面狼狈逃窜的景象! 当然,乔诗凝在此过程中,也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先前那道厚势的威力。 相对而言,黑棋在这片区域的作战,远不如白棋那般隨心所欲。 白棋背后,是铁板一块的厚实阵地。 黑棋则必须时刻提防,白棋是否会藉助厚势,下出一些看似无理、实则恰好成立的强硬手段。 黑方少年的落子速度,在此时明显减缓了下来。 显然,相对於布局阶段的轻鬆写意,乔诗凝此刻在战斗中所展现出的强大力量,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又过了数手。 白方乔诗凝已是越战越勇! 他猛然在空中一“镇”,如泰山压顶,直接將黑棋向中腹逃窜的路径彻底封锁! “好棋!” 观战的白子良心中也是一凛,对乔诗凝那蛮不讲理的进攻能力,再次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 所谓“镇”,便是在对方棋子理应向中腹高位“跳”出的关键位置,落下己方棋子,以此阻断对方向著广阔中腹发展或逃窜的行棋要诀。 眼下,黑棋左边一路仓皇逃出的那块孤棋,已然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右边,是白方坚不可摧的厚势壁垒。 左边,是先前打入后与这块棋对跑而出的白棋追兵。 头顶,则是这临空一“镇”的天罗地网! 那落子间展现出的磅礴气势,连观战者都仿佛能感受到黑方棋子压抑的颤抖。 “难道黑棋要选择在原地做活?似乎……也不是不行。” “但是,那样一来,必然要在周边落下许多『俗手』,將白棋撞得更厚的同时,黑棋在边路原有的地域,也定会遭受池鱼之殃……这棋,委实有些下不出手啊!” 白子良在心中默默感嘆乔诗凝力量之强大的同时,也开始迅速代入黑棋的视角,思考破局之法。 这就好比,你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敌人从背后一路追杀,仓皇逃窜。 好不容易发现前方有一间安全屋,守门人却告诉你:“给我五百万买路钱,我就放你进来。” 进,则要付出惨重代价,大出血之后,基本也就断了爭胜的念想。 可若是不进,错过了这个唯一的避风港,身后追兵转瞬即至,多半会被逼到悬崖峭壁边,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用“四面楚歌”来形容黑棋眼下那块孤悬中腹的棋子,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 时间的指针,在无声中悄然滑过。 赛场內的对局数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大部分棋局都已尘埃落定,分出了胜负。 而那些已经结束比赛的孩子们,此刻却並未急著离开。 他们不约而同地聚拢到前几排那些尚未完结的对局旁,屏息观战。 乔诗凝所在的十四台,这盘一波三折的对局,更是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几乎所有观战者,在简单扫过棋盘上的形势后,都能清晰地读出黑棋此刻的窘迫与艰难。 乔诗凝此时显得异常冷静。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神专注如鹰,死死地盯著棋盘。 偶尔,他会轻微地调整一下坐姿,但那股从內而外散发出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就在所有观战者都认为,黑棋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忍痛割肉,以损害外围为代价,在原地委屈求活之时—— “啪!” 黑方少年,终於落子了。 然而,当所有人看清那颗黑子的落点时,几乎全都石化当场,愣在了原地! “竟……竟然是直接『靠』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比赛现场有明文规定,要求保持绝对安静,不允许观战者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此刻,十四台周边,每一个观战者的心中,都在无声地吶喊著同样的疑问。 就连一直保持著绝对冷静的乔诗凝,在看到对方这步棋之后,眉头也瞬间紧锁.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那个沉静少年。 但少年依旧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乔诗凝只好將视线重新投回棋盘,开始极其认真地审视这步看似荒谬绝伦、甚至有些自寻死路的落子。 “『靠』一个的话,白棋直接从內『扳』,后续黑棋若『断』在里面,接下来白棋只要顺势一『贴』回,黑棋……黑棋根本就没有下一步可应了啊?” “不对!” 白子良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这手棋,绝对不是胡乱下的……” 虽然目前,他也没有完全看懂这步棋的深层含义。 但是,一种源於棋手本能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莫名的危险气息。 他的大脑,开始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运转起来! 无数种变化,在他脑海中如同电影快放般,一帧帧闪过。 一步,两步,三步…… 当推演进行到第五步时,白子良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不可能……”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思维的齿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继续向更深处计算下去。 当整个变化的全貌在他脑海中完整浮现时,白子良只感觉头皮发麻,自己都被猜想出来的黑棋意图嚇了一跳! “难道说,他竟然弃子了?!” 第45章 恐怖的大局观 乔诗凝的眉头,此刻皱得更深了。 他的手指,在棋罐里轻轻摩挲著白子。 脑海中,快速计算著这个局部的所有可能变化。 无论怎么看,这似乎都是黑棋的一步昏招。 黑棋这样“靠”下来,完全就是自投罗网。 白棋只要从內部“扳”入,黑棋这块孤棋必然难逃厄运。 甚至,可能被净杀。 “是过度紧张了吗?”乔诗凝心中暗想。 “还是时间不够,匆忙下出的败著?”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整个棋局,隨后又习惯性地低下头,瞄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卡西欧手錶。 无论对手出於什么原因下出这样的棋,自己只要计算清楚,便没有任何必要手下留情。 进行最后的验算后,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一颗白子。 在黑棋“靠”的內侧,重重落下。 “扳!” 乔诗凝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手“扳”,直接从內部切断了黑棋的退路。 按照他的计算,无论黑棋如何挣扎,都將面临被围困致死的结局。 然而,对面那个少年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他平静地注视著棋盘。 仿佛刚才那手看似荒谬的“靠”,以及乔诗凝这记看似致命的“扳”,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少年缓缓拿起一子。 平静地在棋盘上落下。 而隨著这手落下,一眾观战的人群之中,除了白子良,全部下意识地因为惊讶而低呼出声! 黑棋下一手,竟然根本没有从里面“断”。 而是在外侧,直接“反扳”上来! 看到这一手落子的乔诗凝,眼睛瞬间瞪大。 身体已是下意识地向前倾。 整个脑袋,几乎都要將棋盘遮蔽! 他怎么会在这里外板? 这一块棋,他不要了吗? 他死死盯著那颗黑子。 脑海中,飞快地重新计算著局部变化。 三秒钟后,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结论,浮现在脑海中。 没错。 黑棋竟然就是不要了! 他竟然弃子了! 乔诗凝的心中巨震! 他在这步棋之前,竟然从来没有过对方可以在此处弃子的想法!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 心中已是快速地按照对方弃子的假设,开始在原地计算起来应手。 而隨著计算的深入,乔诗凝惊诧地发现。 在黑棋外板之后,双方接下来十多步的应手,几乎都带有相当强的必然性。 彼此都没什么选择。 而且,似乎在黑棋弃子之后,也能在外围反包围住白棋。 从而,围住右边中腹一块空? 但是这个价值判断的话…… 需要相当强的能力,以及思考时间! 再次看了一眼身旁的棋钟,此时剩余时间已並不多。 乔诗凝乾脆决定边走边看。 於是他不再犹豫,白棋先是一个“打吃”,等待黑棋“粘”上后,自己也直接粘住。 將从边路一路逃窜出来的黑子,收入囊中。 但是与之对应的,则是接下来为了保持自己对这串黑棋的包围完整。 相应送给了黑棋在外围若干先手。 十余步交换之后,双方此处攻守相易,反倒形成了白棋在內吃掉黑棋一串残子,黑棋在右边封住一块中腹实空的场景! 周围的观战者们,也逐渐看出了端倪。 最初的困惑和不解,渐渐被恍然大悟所取代。 “原来如此……” “这是弃子战术……” “太精妙了……” 虽然赛场规则要求安静,但无数双眼睛中,都流露出对这种高超技艺的由衷敬佩。 而更令眾人惊嘆的是。 在这一串战斗告一段落之后,双方各自清点领地。 竟然形成了黑方小优的局面! 乔诗凝此时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知道,自己被引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原本白棋已经將这串黑棋逼入死角,纠缠著对方无法脱身。 但是黑棋通过这次“弃大取大”的转换,成功金蝉脱壳,甩掉了这一串麻烦。 带著小优的格局,將局面直接引导进入平稳的官子阶段。 整个棋盘的格局,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从白棋对黑棋刀刃上的战斗,变成“大杀小输贏”的微妙平衡。 但是事已至此,乔诗凝也並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硬著头皮,和黑棋开始了收官的爭夺。 而一旁观战的白子良,一边瞧著两人进行著官子的最后爭夺。 內心,却是充满震撼。 “从下出这手『靠』的时候,就已经把后续的全部定型算到了。” “不仅如此,还在脑海之中,根据双方定型的结果,提前已经把形势判断完整做出。” “从而,决定选择了这个变化图?” 虽然在方才黑方落下那步靠的时候,白子良已在第一时间对黑方的弃子意图反应过来。 但是捫心自问,黑方换做是他。 是决计没有將这十余步后双方转换的定型结果,提前进行预判的。 这是何等恐怖的大局观视野? 以及,强大而精確的形势判断能力? 他原本以为凭藉“白氏棋谱资料库”和三十岁成年人的学习能力。 自己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但在眼前这种细腻的大局观和计算力面前。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个黑方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就在白子良遐思之中,乔诗凝两人的棋局也在飞速的向终局推进。 棋盘上的疆域渐渐清晰,每一颗棋子的落下,都像是在为这盘漫长的对局勾勒最后的轮廓。 围观的眾人,也在心中默默进行著点目,判断这盘棋的输贏。 但双方的目数差距似乎极度细微,在对局双方所剩时间无几,落子越来越快的情形之下,大多数观战者始终很难点清目数。 而作为对局者的乔诗凝,在时间的催促下,已是几乎靠著本能的判断在下棋。 中盘力量的肉搏才是他所擅长的,官子和形势判断,本就是他的弱势。 而此刻盘面局势非常细微,他根本无力判断清楚。 虽然棋局进程的流向,令他感觉到局势对自己略有不利。 但具体的差距,他却已是放弃计算。 终於,隨著最后一处单官被填满,棋盘上再无任何可以爭夺的余地。 双方终局。 裁判员迈著沉稳的步子,缓缓走了过来,准备进行双方確认和数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黑方少年,那个穿著“韜略纵横围棋”t恤的孩子,突然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面色凝重的乔诗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与篤定: “你不签字吗?” 第46章 翻版石佛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乔诗凝猛地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不甘与困惑。 然而,少年的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见乔诗凝没有动作,少年轻轻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 “我贏了半目。” 此言一出,周围本就安静的观战人群,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哗! 不是吧? 竟然在这么混乱的局面中,还能把目数点的准確到半目?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裁判员的身上。 裁判员的手指在棋盘上快速移动,一颗颗棋子被点算。 片刻之后,裁判抬起头,目光之中同样带著几分惊讶,声音清晰地宣布:“黑胜半目。” 结果,竟与黑方少年所言,分毫不差! 全场皆惊! 乔诗凝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满是懊恼与沮丧。 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细微到半目胜负的棋局,与他毫无关联一般。 “这……这简直就是『石佛』李昌镐的翻版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嘆了一句。 “太冷静了,特別是那个弃子转换的价值判断,神来之笔啊!” “石佛坐在对面,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白子良站在人群中,內心的震撼,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他亲眼见证了少年那超越年龄的冷静,以及那恐怖的大局观。 尤其是最后那句“你不签字吗?我贏了半目”,平静的语气中,透出对自己判断能力的绝对自信。 让白子良甚至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都產生了一丝动摇。 要知道,自己的真实年龄,可是三十岁! 但这孩子,是实实在在的小学生! 也就在这时,周围一名裁判和另一名裁判低声感嘆道: “看见没?那孩子就是潘海君,一年前就拿下业余2段了,今年这水平显然又上了一个大台阶。” “他就是那个你说的,从韜略纵横围棋出来的?这判断力,有点恐怖啊!” “可不是!要不是说韜略围棋厉害呢,不仅上方的道场厉害,下面主要负责普及的棋校韜略纵横围棋也出这样的好苗子!” “那可不,就跟足球青训体系一样的,一层层的筛选到金字塔尖……今年这个情况,恐怕这次少儿锦標赛的前三名,会有他一席之地!” 韜略纵横围棋? 潘海君? 两名裁判的低声议论,立马令白子良回想起午饭时听到a组两位少年的话语。 “这就是道场的恐怖之处吗?就连下属棋校的幼苗,都这么强的吗?” 白子良再次深刻的对“道场”的强大,有了关宇翔之外的切身体会。 也在这时,乔诗凝已经收拾好棋具,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片刻,最终落在了白子良身上。 他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对於棋局失利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却似乎多了几分惋惜。 “你今天,全胜了吧?” 白子良默默点点头,本想说几句安慰对方的话语。 但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可能胜负本身,就是这样,有些残酷的事情。 这时的任何安慰,似乎都是苍白无力,或者说徒增对方懊恼而已。 “潘海君,出自韜略纵横的,不好对付。” 乔诗凝显然也听到了周边人的议论。 “既然你今日全胜,明天的比赛,你很可能会碰上他,小心点。” 白子良心中一凛,再次默默点了点头。 他当然希望自己能晚几轮再对上潘海君这样的强敌,稳稳拿到3段证书才是首要目標。 可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战意,却又在他心底悄然升腾。 如果想在这次比赛中走得更远,潘海君这样的对手,迟早是要面对的。 这,也是一次绝佳的,检验自己通过“白氏开局库”修行成果的机会。 “只可惜,这次比赛,我估计遇不到你了。” 乔诗凝言毕,再次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卡西欧手錶。 “我该走了,晚上还要回家吃饭,再见。” 说完这话,乔诗凝不再多看一眼白子良,径直向著酒店门外离去。 黄老师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看著潘海君离去的瘦小背影,目光凝重,轻轻嘆了口气。 “我都听说了,乔诗凝这盘输了。” 白子良由衷感嘆道:“是,那位韜略纵横围棋的潘海君,真的很强。” “嗯,当值的裁判也跟我讲了,从棋的內容来看,这个潘海君,实力恐怕已经接近业余4段了。” 黄老师拍了拍白子良的肩膀:“子良,今天势头不错,以全胜结束。明日如果真的遇到他,別有压力,放鬆心情,尽力下好自己的棋就行。” 白子良郑重点头应下。 但心中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潘海君,我究竟和你,有多远? …… 紧张而刺激的第二日比赛,如期而至。 海天大酒店的赛场內,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尤其是前几台,更是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能杀到这里的,无一弱手。 白子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因此感受到了在新苗杯上所不具备的,更加强烈的兴奋。 “真正的挑战,从今天这才开始!” 不过等上午第一轮对阵表发出时,白子良却颇有些意外。 白子良並没有排上潘海君,而是在第四台执黑,对手是c组中颇有名气的选手,李小棠。 这李小棠是b市太行山路小学围棋校队的扛把子,去年在d组(7-8岁组)便已杀入前三,成功晋升业余2段。 经过一年的磨礪,棋力更进一步,这次市锦標赛的目標,同样是剑指c组前列席位的有力竞爭者。 如果单论他的进步节点的话,比之潘海君也毫不逊色。 “大概,也是类似乔诗凝或者潘海君那样早熟的少年吧?” 比赛之前,白子良如是猜想著。 不过当白子良真正坐到第四台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状况,和自己的想像大相逕庭。 李小棠坐在白子良对面,是个看起来有些顽皮的小男孩。 头髮剪得短短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透著一股鬼灵精怪的劲儿。 比赛尚未开始,他便咧开嘴,衝著白子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喂,你就是那个白子良吧?” 白子良微微頷首,心中对这小傢伙的自来熟有些哭笑不得。 李小棠见他反应平淡,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用一种略带炫耀的语气说道: “我跟你说,我可是有业余4段水平的,你肯定下不贏我!” 白子良:“……”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写著“我很厉害,快投降了吧”的小屁孩,心中暗暗好笑。 这孩子,倒是挺有自信的~! 不过,白子良自然不会理会这等小朋友的玩笑把戏。 他只是平静地无视了李小棠的搞怪举动,默默地摆好棋罐。 而也就在这时,裁判长在主席台前,宣布了比赛开始的號令。 “市少儿锦標赛,第五轮,现在开始!” 第47章 你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裁判的话音刚落。 白子良便立刻曲身鞠躬。 右手执黑,在右上角的星位,沉稳落下第一子。 他隨即伸出落子手,按下了棋钟。 计时器上的时间,瞬间跳至白方,也就是李小棠的用时。 白子良並没有多少和熊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所以,他乾脆对那些孩子气的搞怪花招不为所动,只专心按规则下棋。 反正,如果对方真的触犯了规则,他只需举手向裁判示意即可。 李小棠见白子良对自己视若无睹,悻悻然地嘟囔了一声:“切,等会下棋了,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话虽如此,他倒也很认真地同样鞠躬回礼,隨手在对角星位应了一手。 “哦,想不到这孩子倒还挺有礼貌。” 白子良心中闪过一丝莞尔,旋即將全部精力专注於棋盘之上。 开局,黑1、3两步,白子良分別以星位和小目的组合占角。 隨后,黑5小飞守角,构成了標准的“星无忧角”开局。 这种布局,非常重视外势和实地的平衡,以无忧角为坚实基础,徐图缓进,向外发展。 可谓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是一种极为稳健而平缓的布局风格。 然而,开局伊始,李小棠持有的白棋,却立刻展现出与他顽皮外表截然不同的棋风。 面对白子良滴水不漏的布局,李小棠竟是直接將己方半壁棋盘的三个星位逐一占领! 標准的“三连星”布局! 这种布局,是极度重视中央模样的下法,也非常容易將局面导入复杂激烈的战斗当中。 他的每一步棋,都带著强烈的侵略性,招法大开大合,气势汹汹。 不仅如此,李小棠的落子速度也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仿佛时刻在棋盘上叫囂:“来啊,跟我硬碰硬!” 李小棠一边下棋,还一边不时用自己那双水汪汪、清澈无比的大眼睛,带著几分得意地挑衅著白子良。 面对这张稚嫩而搞怪的眼神,白子良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傢伙,还真是…… 挺有活力的。 不过,棋盘之上,可不讲究什么情面。 白子良不避不让,棋风一转,直接在棋盘上迎了上去! 虽然是土法炼钢,但他费尽心血搞出来的那个“白氏棋谱库”,可不是吃素的! 你这些看似凶猛的套路,我可都一一拆解过! 双方很快在左上角展开了激烈的扭杀。 李小棠眼见战斗打响,双眼顿时放出光来,就连用眼神挑衅白子良似乎都顾不上了,招法下得愈发凶狠凌厉。 白子良也在这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中,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去年d组冠军的硬实力。 “確实,这开局的攻势相当猛烈,计算力稍弱一些的小朋友,恐怕几个回合下来,就会在某一处局部战斗中直接崩盘。” “这孩子是有三板斧啊,不可小覷。” 然而,李小棠那过於急於求战的心態,也让他的棋形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薄弱环节。 这些弱点,若是对上其他水平稍逊一筹的棋童,或许能被他那凶猛无匹的进攻所掩盖。 但是,它们自然逃不过白子良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你的三板斧结束了啊……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面对李小棠在边路展开的汹涌外势,白子良一边假意退避,不慌不忙地收取著看得见的实地,一边却在不经意间,轻巧地在周边各个关键位置,悄然布下了致命的伏兵。 李小棠依旧兴致勃勃地猛攻著,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直到白子良判断时机成熟,骤然发难! 就是现在! “刺!” “碰!” “顶断!” 接连几手精妙绝伦的配合,如同庖丁解牛一般,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无比地直接切入了李小棠一条大龙的要害之处! “什么?!” 李小棠瞪大了眼睛,这时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的一大块棋,已然陷入了绝境! 他此时也顾不上再耍宝,一双眼睛慌忙在棋盘上东看看、西算算,手忙脚乱地企图为自己的大龙寻找一线生机。 然而,白子良之前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伏兵,实则早已构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包围网。 无论李小棠如何挣扎,如何腾挪,都已然逃不出这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白子良已经看出,这盘棋的棋局大势已定。 於是,轮到己方落子时,他甚至故意在自己的阵地当中,不紧不慢地自补了一手。 这个举动,就好比百米赛跑的领先者,在终点线前突然原地驻足数秒。 而在围棋对弈之中,这潜台词便是:请你及时投降认输吧,我已经贏太多了,再下下去没有意义。 可李小棠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倔强地继续落子。 “我还没输呢!说不定还能翻盘!” “妈妈说,不要放弃,只要坚持下去,对方总会犯错误的!” 他嘴里一边小声地各种嘟囔著,手上的落子速度,却变得越来越慢。 根据围棋规则,只要对方的比赛时间还未用尽,棋盘之上对方还有合理的落子点,那么哪怕胜负已分,对手也有权利继续下完这盘棋。 所以,儘管白子良明知对方此刻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磨洋工,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算了,就当是陪小朋友玩游戏了。” 白子良看著这个不肯认输的小傢伙,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只好耐著性子,陪著对方慢慢收完了官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 李小棠的棋钟,在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中,终於无情地归零。 白子良见状,此时也连忙如释重负般地举手,向裁判示意。 他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八岁的小朋友,嘴里竟然能有这么多层出不穷的垃圾话可以说! “白方时间到!黑超时胜!” 裁判快步走了过来,清晰地宣布了比赛结果。 “请负方签字確认。” 裁判將对阵表推到李小棠的面前,並且给他递上了一支签字笔。 但就在这时,这个小傢伙却突然愣住了。 李小棠死死地盯著棋盘,眼眶渐渐地红了起来。 “我…我没有输…”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 下一秒,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慢慢向下咧开,眼睛也慢慢闭上,弯成了一个悲伤的弧线。 接著,鼻子一酸,他便再也绷不住了。 “哇——!” 一声震天动地的哭声,在原本安静肃穆的赛场之內,骤然响彻! 眼泪鼻涕齐齐流下,他的小拳头还在棋桌上擂鼓般咚咚敲打著。 “我没有输!我没有输!” 周围正在激烈对弈中的孩子们和巡场的裁判们,无一不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嚇了一跳。 纷纷投来了或同情、或好奇、或无奈的目光。 而同样受到巨大衝击的白子良,则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一时之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你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这要怎么办? 他前世在金融界摸爬滚打,自问各种波譎云诡的大场面也算见识过不少。 但面对一个情绪彻底崩溃、当场大哭的八岁小朋友,这种场面…… 他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识到! 完全束手无策。 总不能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小朋友別哭,输棋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那估计只会让他哭得更厉害。 当值的裁判也有些头疼,只好柔声劝道:“小朋友,比赛就是这样的,有输有贏嘛…” “我就是没有输嘛!呜呜呜……” 李小棠越哭越响,完全不听劝,就连经验丰富的裁判也愣在当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棘手的局面。 白子良此刻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毕竟是心智尚未成熟的、真正的八岁孩子。 不像他这种內在灵魂其实已经三十岁的“老怪物”。 无论是之前遇到的乔诗凝,亦或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潘海君,他们那样的早熟与冷静,都绝对是万中无一的特例。 眼前李小棠这样的状態,或许才是这个年龄段孩子面对失败时的常態。 正当场面有些趋向失控,越来越混乱之时,一个温和却带著几分严厉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外响起: “棠棠,够了。” 第48章 战意正浓! 一位穿著宽鬆舒適的棉麻长袍、梳著简单丸子头、戴著一副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在本场裁判长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过来。 看样子,这位应该就是李小棠的母亲。 她没有立刻大声责骂,只是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抚摸著他因哭泣而耸动的后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下次我们再努力就好了。” 在母亲轻柔的安慰下,李小棠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但依旧抽抽噎噎。 不过,他却仍然撅著嘴,不肯在对阵表负方的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直到白子良隱约听到那位母亲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威胁”的口吻说道:“你再不签字,再在这里闹腾,回去王老师非把你罚在门外,让你撅著屁股,连续揍一个小时不可!” 最终,李小棠红著一双兔子般的眼睛,似乎是迫於那位传说中“王老师”的赫赫“淫威”之下,这才极不情不愿地在对阵表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临走前,他还恶狠狠地瞪了白子良一眼,不甘心地留下了最后一句垃圾话:“你给我等著,今天要不是我妈妈来了……哼!下次我一定要贏你!” 白子良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配合地说道:“好,我等著。” 目送李小棠母子俩离开赛场后,白子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发生在“棋盘之外的战斗”,简直比刚才那盘棋局本身还要累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关键性的第五轮比赛,总算是顺利拿下了。 白子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赛场前排的第2台。 那里,正是对阵表上潘海君所坐的方向。 这时,正好赶上潘海君也已经结束了对局,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的对手,此刻正垂头丧气地在对阵表上籤著字,脸上写满了失落。 潘海君则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棋具,在周围一些观战者敬畏与惊嘆的目光交织中,稳稳地起身,平静地离开了赛场。 那种与李小棠截然不同的、超乎年龄的成熟与强大,让白子良心中再次感到一阵震撼。 同样是八岁,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不过,既然潘海君也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第五轮的胜利。” “那么,全场经过五轮鏖战之后,依旧保持全胜战绩的选手,应该只剩下四位了。” “按照积分编排制的原则,五连胜的选手,接下来大概率会被安排相互对阵。” “自己是五连胜,潘海君同样也是五连胜……” 望著潘海君那略显瘦小却异常沉稳的离去背影,白子良的目光之中,悄然升起了灼灼的战意。 “下一盘,应该就轮到你了吧?” …… 而此时赛场外的酒店大堂里,“白子良”和“潘海君”两个名字,已经骤然成为家长口中议论的绝对焦点。 “刚才看见没有?太行山路小学的李小棠都输给这个叫白子良的了!”一个家长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惊奇。 “看见了,还听说李小棠在赛场里面不肯签字,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最后裁判长都没办法了,还是把他妈请进去才给劝出来的!”另一个家长绘声绘色地补充。 “李小棠这孩子我认得,去年跟我们家孩子一起打的d组,只在最后一盘输给了冠军而屈居第二……哎,我们家那个,当时总共才贏了一盘棋,也还笑嘻嘻的没事人一样。” “还有那个外地搬家过来,至今全胜的潘海君,你们听说没?好像是来自什么『韜略纵横围棋』的!” “韜略纵横?那可是韜略围棋道场旗下的棋校啊!那个是在道场体系下正规训练出来的,可能人家以前在原籍就是当地知名的小棋手也不奇怪……” “倒是这个白子良是怎么冒出来的?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啊!” “我也没听过……不过好像是咱们本地实验小学的。” “这两匹大黑马,下一轮估计要遇上了吧?真不知道鹿死谁手啊!” “哎,我们家孩子要是有他们一半优秀,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家长们艷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正在家长们热烈议论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手握著几张刚刚列印出来的a4纸,快步来到大堂的一个角落。 “来了来了,第六轮的对阵表张贴出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当最新一轮,也就是第六轮的对阵表在眾人翘首以盼中姍姍来迟地张贴出来时,整个赛场大堂的气氛仿佛瞬间被点燃。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过去。 白子良的名字,毫无意外地与潘海君的名字並列在了一起,赫然停在了对阵表的最上端。 第一台! “对上了!真的对上了!” “两匹黑马,这下要硬碰硬了!到底哪个能杀出来?” 这场天才少年间的直接对话,无疑將决定谁能继续以全胜姿態领跑。 也几乎预订了本届c组冠军的最终归属! 赛前的几分钟,黄老师特意再次找到白子良。 他的神情郑重,却又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激动。 他拍了拍白子良的肩膀,手掌温热而有力,声音温和而坚定:“子良,这次市少儿锦標赛,你已经表现得非常非常好了!那怕这盘输了,业余3段的证书也有很大希望拿下的。” “所以,平常心,不要有压力,发挥出你自己的实力就好。” “老师相信你。” 白子良能清晰感受到黄老师掌心传来的温度,更能读懂这位中年人眼中那熠熠生辉的期盼与光彩。 內心的战意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来吧,一战! 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內心的那份躁动与期待,白子良缓步迈入比赛场地。 第一台的对面,潘海君已然端坐在白棋的位置之上。 在他的右手侧,安静的放著一瓶喝了小半瓶的矿泉水。 他仍显稚嫩的脸庞上,那双乌黑的眼睛却沉静如幽深的古潭,不起丝毫波澜。 虽然同为眾人眼中的天才,但潘海君的气场,又和之前遇到的乔诗凝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说乔诗凝是深埋在刀鞘之中的利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寒光凛冽,饱饮鲜血。 那潘海君,正如之前眾人议论中的比喻“翻版石佛”一般。 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一种与他八岁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內敛与冷静。 白子良心中暗自讚嘆:“这才是真正天赋异稟的小朋友啊……” “没有我这重生的优势,单凭自身,便能达到如此令人望而生畏的境界!” 这一刻,也是令白子良前所未有的深刻认识到,围棋这项运动的本质。 那就是一场,不限年龄,不限性別,在一方棋盘之上,展开的纯粹脑力与意志力的无限制死斗! 他已经知道,在这方寸之地,必须拋下自己所有额外的想法。 成年人的灵魂、金融精英的认知和判断力、重生后锤炼出的超强学习能力…… 那些,在这一刻,都已不重要! 哪怕对手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但如果不抱有绝对的专注、绝对的意志力和绝对的精神力,那么失败的,一定会是自己! 比赛大厅之內,其余参赛选手也已相继落座。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紧张。 主席台上,裁判长看了一眼时间,隨即沉声宣布比赛开始。 “第六轮比赛,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对面的潘海君已然先行微微曲身,向白子良行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標准鞠躬礼。 动作一丝不苟,从容优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白子良亦在原地回以同样郑重的鞠躬。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隨后,白子良右手从棋罐中捻起一枚冰凉的黑子,没有丝毫犹豫,沉稳地落在了棋盘右上角的星位。 “啪嗒。” 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赛场中迴荡。 他隨即伸出落子手,按下了身旁的棋钟。 计时器上的时间,瞬间开始为白方跳动。 棋局,正式拉开序幕! 面对潘海君这样的强敌,白子良没有任何试探或保留。 他直接亮出了自己为这场对局精心准备,也是他近期钻研最深的——“子良流”开局! 黑1,星位。 静待潘海君在对角白2的位置同样占据星位后,白子良的黑3,却没有如常理般继续占角。 而是一反常態的,直接对白2的星位角,掛了上去! 第49章 白子良的趣向博弈 ai围棋的浪潮席捲之后,人类固守千年的诸多围棋传统理论,纷纷宣告破產。 然而,仍有相当一部分古人智慧的结晶,被ai铁一般的事实证明,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譬如那句“金角银边草肚皮”的棋谚。 先占角,再占边,其价值的优先顺位,即便是冷酷无情的围棋ai,亦无法否认。 故而,棋局布局之初,抢占空角的价值,往往要大於单纯去掛对手棋角的价值。 白子良此刻落下的这一步抢先掛角之棋,严格来说,並非当前局面的最佳选择。 这一点,即便是前世那个对围棋ai仅有浅薄认知的白子良,也心知肚明。 但他凭藉“土法炼钢”搞出来的“白氏棋谱资料库”进行研究后,发现此类下法,站在人类棋手的视角,似乎並不会造成多么明显的即时亏损。 反而,倘若对手执意要追究这步棋在价值取向上的“错误”。 往往会因急於求成,反而在不经意间出现失误,从而落入己方精心布置的圈套之中。 因此,这种看似不合常理的下法,也常常被冠以“趣向”之名。 “上一盘他与乔诗凝的对局,我仔细观察过。” “潘海君其强大之处,主要体现在超凡的大局观与精准的形势判断能力。” “对於激烈复杂的正面战斗,反而是他相对薄弱的一环。” 白子良的目光深邃,心中念头飞转。 “倘若潘海君选择直接抢占最后一个空角,或是就地对我的掛角进行夹击。” “那么,我便顺势构成『双飞燕』的经典定式。” “此后的飞刀变化层出不穷,极易將局面导向双方比拼算路与力量的乱战格局。” 作为不久前才与乔诗凝在棋盘上真刀真枪硬撼过的棋士。 白子良有绝对的自信,在一盘以战斗为主导的棋局中,自己绝不会轻易落入下风。 眼见白子良黑3这手不合常理的抢先掛角。 对面的潘海君,果然没有立刻应招。 他那张稚嫩的脸庞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神情,静静地思考了足足一分钟。 隨后,他才不疾不徐地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 啪。 棋子轻巧地落在棋盘上,“小飞守角”。 显而易见,经过这短暂的思考,潘海君已大致洞悉了白子良的意图。 因此,他刻意选择了最为平稳的开局方式,避免过早地捲入纷爭。 “果然不出所料。” 白子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对於自身判断能力极度自信的棋手,都偏爱將棋局引入平稳的轨道。” “然后在中后盘阶段,如同春雨般润物无声,依靠细腻如发的收束能力,一点点蚕食对手的阵地。” “但是,你这般老老实实地选择小飞应对……” “那便正合我意!” 早在与潘海君对局之前,白子良便已在脑海中,为这盘棋精心构思好了开局的蓝图。 潘海君的白子方才落下。 白子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毫不犹豫地在右下角占据了小目。 待到潘海君同样以“小目”占领棋盘上仅剩的最后一个空角之后。 白子良终於如愿以偿地在棋盘下方的边路,落下了一步瀟洒的“拆四”。 这个布局,正是当下职业棋坛一度风靡的——“变相中国流”! 所谓中国流布局,乃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围棋代表团访日期间,经队內棋手集体智慧研討后,统一採用的一种黑方布局。 其特徵是以同一边的“星位”、“小目”、“拆边”三手棋开局。 因其在当时的比赛中取得巨大反响,自此便被当时的日本媒体正式命名为“中国流”。 而“变相中国流”,虽同样是以星、小目的组合开局。 但其关键在於,將后续“拆边”的方向,巧妙地调转为面向对手所在的角部,而非传统中国流那样面向己方的星位。 这种改良后的布局,不仅完美继承了“中国流”行棋步调迅捷明快的优点。 更兼具了在面向对手方向的边路开拆时,更容易將潜力转化为实际利益的特点。 因此,它也曾一度成为职业对局中备受青睞的流行布局之一。 也正因如此,曾有一段时间,一旦黑方主动摆出“星”、“小目”的起手式。 白方棋手为了有效破坏黑方构筑“变相中国流”的战略意图。 往往会放弃抢占最后一个空角,反而主动选择抢先掛黑方小目的“趣向”下法。 这,也正是白子良方才在布局之初,便刻意下出主动抢掛白棋星位那一“趣向”的重要原因。 不过,既然是曾经风靡一时的流行布局。 作为出身於正规道场体系下棋校的潘海君,自然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他仅仅是淡然地按照最常见的应对方式。 白8,直接在右边“分投”。 意图打散黑方在右边可能形成的势力范围。 至此,双方虽然已在开局短短数手棋中,进行了数个回合的预判与博弈。 但从棋盘上的现状来看,一切似乎都还在中规中矩的范畴之內。 直到白子良的脸上,再次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投下了黑9! 肩冲! 这一子落下之后,白子良敏锐地捕捉到,潘海君的眼睛,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无论是那种常见的,从上方逼住你的分投一子,隨后等你拆二之后,我再斜飞一手,从而在下方展开宏大模样的变化。” 白子良心中暗道。 “亦或是那种相对少见的,从下方直接拆三,紧紧逼迫你白棋分投一子的下法。” “恐怕,这些套路你都早已烂熟於胸,应付自如了吧?” “但是,像这样直接『肩冲』的变化……” “在近期的顶尖名家对局之中,恐怕根本就见不到吧!” 因为他那“土法炼钢”构建出来的“白氏棋谱资料库”,其运行原理,仅仅是粗暴地吞噬海量的棋谱数据后,反馈出各个分支下最常见的后续变化。 所以,究竟是哪位棋手,或者说,是哪些棋谱贡献了接下来的这些变化,白子良其实並不完全知晓。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由他亲手录入资料库的当代名家对局集中,却鲜有出现过类似的后续。 而这,正是这场巔峰对决开始之前,白子良为潘海君精心准备的“惊喜”! 然而,面对这从未见过的新颖下法。 白子良发现,潘海君仅仅是在最初的一瞬间,流露出些许惊讶。 “他此刻,应该是在仔细权衡。” 白子良洞若观火。 “如果选择向中央挺头,让我黑棋贴住的话,我接下来很可能会反过来,从三线再贴他一下。” “因为我的下方已经预先布置了优势子力,白棋反而会有所顾忌。” “恐怕不敢轻易按照『扳二子头必长』的古老棋谚,来强行扳我的头吧?” 看得出来,潘海君的棋风,的確如外界传闻中那般,沉稳至极,从不轻易冒险。 “但是……” 白子良的眼神,陡然间锐利如出鞘的利剑! “你以为,我会简简单单、厚厚实实地长出一个子,然后就放任你舒舒服服地在原地二路小飞,轻鬆安定成型吗?” 他早已从棋罐中拈出了一颗冰凉的黑子。 食指与中指骤然发力! 啪! 棋子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白棋三路爬过一子的旁边。 紧凑无比的——“扳”! 这一手,死死地揪住了对方! 绝不给潘海君任何轻易转身、从容脱身的机会! 这,便是他“子良流”布局之中,所蕴含的真正精髓所在! “不许躲,让我们殊死一战吧!” 第50章 潘海君的拷问时间 果不其然。 潘海君这一次,眉头已是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皱。 连他那自始至终都挺得笔直的身体,也下意识地微微向前倾斜了几分。 黑方的这个“扳”,从棋形上观察,其实是给白棋留下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断点。 但是,如果白棋真的按捺不住,选择在这里悍然断上去…… 难道,不是正中黑方下怀吗? 不仅原地黑方可以迅速展开战斗格局,而且潘海君经过计算之后,发现这里黑棋还有能够简单处理的办法。 那样一来,就好像原本不太擅长拳击格斗的某人,终於在別人的挑唆之下,愤而出拳。 却发现自己全力挥出的一拳,直接打向了空气。 无法给別人造成伤害,却给自己留下潜在的隱患,得不偿失。 犹豫了数分钟后,潘海君冷静地取出白子,沉稳的跟著二路“扳”了一个。 “哦?这么能忍的吗?” 这一“扳”,再次让白子良对潘海君的隱忍能力,有了清楚的认知。 但凡有简明控盘的可能性,恐怕潘海君都会避开战斗的处理方式。 “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下来的数步棋,双方几乎是原地必然的定型。 白棋非常委屈的在右边路连爬两下,隨后又以一个“拐”和黑棋的“长”交换,这才在原地做了一个“立二拆三”,算是扎稳了脚跟。 但与之相对的,则是黑棋已然在左下方筑起规模雄伟的厚势。 这个结果,白子良难言有任何不满。 “很好,这个布局,没有白准备!” 虽然白子良的理智是在告诉他,面对潘海君这样的对手,只有真正获得胜利的那一刻,才能真正的放鬆下来。 但赛前心中所设的预定策略被顺利的实施出来时,哪怕知道只是暂时性的盘面优势,他仍然难以抵御心中冉冉升腾的,那混合著名为“尽在掌控”和“胜利有望”的情绪。 只要是肉体凡胎,人都会有这样的情绪。 白子良也从来不否认自己也是凡人,这是前世在金融市场中打拼之后,他对自己所得到的基本结论。 只不过,相比普通的凡人,他更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利用此情此景下对方的情绪。 潘海君就算再天资异稟,也是一个凡人,而且还是一个孩子。 “既然开局如愿以偿,那么接下来向中盘过渡的时候,就选择相对稳妥的方式吧。” “这种情况下,可以利用潘海君对於情势的焦虑,厚积薄发中等待对手犯错了。” 如此想著,白子良接下来的数手没有再进行什么过分操作,以黑方的后手,在边路完成了定型。 选择权,这一次交给了潘海君。 白子良自问如果自己是白棋的话,恐怕面对下方茫茫的黑阵,已然毫不犹豫的打入进去。 那么这样局部敌弱我强的战斗,是眼下白子良最乐得看见的。 他抬眼看了一下潘海君,只见这名少年仍然坐的笔直,將胸前“韜略纵横围棋”的大logo清晰的向白子良展示著。 隨后,潘海君直接拿出一子,白22诡异的放在了下方边路的五线。 吊! “嗯?” 这手棋,大大出乎了白子良的意料。 意图仍然是压缩下方的黑棋阵营,但是若即若离,並非那种直接打入的选点。 “如果我直接简单的在下方围一步,那么势必接下来和白棋会有里和外的交换。” “下方原本的模样自然是全部转换成实地了,但同时未来的潜力也基本消耗殆尽,反而是白方会在中腹拥有构成外势的潜力。” “而且这还要考虑围在左边,还是围在右边。” “如果选择不围空的话,就必须要从中腹对白棋进行进攻……可是选择怎样的选点呢?” “是凌空『镇』?还是从右边侧翼靠压,一边围空一边缓攻?但感觉这样似乎对白棋的威胁程度很低。” 这一步白棋落下之后,白子良几乎感觉自己回到了前世波诡云譎的金融交易市场。 他仿佛正紧盯著股票交易软体的屏幕,內心充满了自我纠结。 就像眼见一只股票帐面已略有盈利,整体基本面也经过实地调研確认相当不错,却在开盘后不久突然爆出一个重大利空消息。 此时若全部卖出,固然能锁定现有微薄的盈利,但自己当初买入这只股票时看好的巨大潜力,却还远未兑现。 倘若日后股价一飞冲天,恐怕追悔莫及。 但是如果坚持一条道走到黑…… 放出的重大利空,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何时便会將自己屠戮殆尽。 此刻,纠结无比的白子良习惯性地抬头望向对手。 然而,那张毫无波动的稚嫩脸庞上,看不出丝毫半点的线索。 潘海君此刻就仿佛一个冷酷的审讯官,端坐在白子良面前,无情地进行著拷问。 说吧,你要选哪条路? 前世在金融投资领域积累的案例与理念,此刻在白子良的脑海中不断闪回。 他想起某次顶著重大利空强行持仓,最终遭遇高达七位数惨重损失的惨痛经歷。 但同时,他又回忆起另一次咬紧牙关,成功扛过某只股票漫长盘整期后,一举获利两百万的辉煌时刻。 从这一世开始学习围棋以来,白子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围棋也可以如此令人痛苦。 “常言道,棋如人生,每一次选择都伴隨著这样的煎熬。” 投资大鱷乔治·索罗斯的名言,在此时帮助他做出了决断:“承担风险,无可指责,但同时记住不能孤注一掷。” “如果下方的阵营被白棋破坏殆尽,那么黑棋的基本盘就將彻底崩溃……” 时间无情地流逝著。 最终,白子良深吸一口气,拈起一枚黑子,浅浅地在下边四线“飞”了一手。 他还是决定,慢慢来。 但是,潘海君的白棋却似乎並不这么认为。 “压!” “跳!” 连续数手之后,局面迅速完成了定型。 白子良惊愕地发现,自己之前在右边特意施展“子良流”所构筑的雄厚外势,竟被潘海君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於无形! 白子良凝视著棋盘,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他精心准备的“子良流”开局,那份对局势尽在掌控的欣喜,此刻竟已如晨曦中的薄雾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惊心动魄的正面搏杀,没有一目了然的明显失误,只有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蚕食。 自己正如温水中的青蛙,在看似安逸的局面中,正一步步滑向危险的边缘。 潘海君的可怕之处,只有真正坐在棋盘对面,才能如此清晰地体会! 这时他已清晰地意识到,从“子良流”开局所获得的那些微弱优势,在经歷了潘海君那白22五路“吊”字诀引发的“拷问时刻”后,此刻恐怕已经荡然无存。 不行! 绝不能再跟著对方的步调走了!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在金融市场养成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必须製造混乱,打破对手的惯性,才能从中寻找胜机。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飞快地巡梭,最终定格在了左边。 一颗黑子,再次篤定的“肩冲”在左侧白棋小飞之子上方。 平稳的收束局面,他不可能是潘海君的对手。 只有不停的战斗,才有一线生机! 他要对潘海君中央的一串“厚势”,进行整体攻击! 第51章 脱先与反脱先 面对白子良的来势汹汹,潘海君不为所动,仍然稳健的在三线简单爬过。 但是隨后白子良跟隨著就是轻盈的一“跳”,持续快步调的在左边给与了相当强大的压力。 几步交换之后,潘海君执子的手一顿,发现了局势的变化。 不知不觉当中,白子良的黑棋在左边对白棋的压迫纠缠的同时,隱隱的对中腹的白子造成了辐射。 在围棋的术语中,这被称为“缠绕攻击”! 潘海君在此时,面临著一个痛苦的两难选择。 如果不甘於左边被黑棋反覆借用压迫,就势必要在原地用强。 但是一旦在局部纠缠的战斗之后,纵使原地有所收穫,在中腹的数子也將因为左边黑棋借力的原因而深陷危局。 而如果照顾中腹数子的厚薄问题,在左侧的压迫,又是实实在在的实空和边路外势的损失。 面对白子良如此凶猛的攻势,潘海君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庞,此刻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修长的手指悬停在棋罐上方,他陷入到长考之中。 场內,比赛进行到这个时候,不少本轮次的对局已经陆续结束。 下完棋的棋童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还有几名值班的裁判也放轻了脚步,悄悄向第一台靠近。 大家都想看看这场备受瞩目的巔峰对决,究竟会如何收场。 而此时潘海君的长考,让周围的观战者们都感到意外。 要知道,潘海君在之前的几轮次比赛中,落子总体速度偏快,从不拖泥带水。 可现在,这位被誉为“石佛翻版”的少年天才,竟然罕见地陷入了如此漫长的思考。 “潘海君这是怎么了?”有观战棋童的轻声议论。 “你没看到吗?左右边那两块白棋都被紧紧缠住…” 窃窃私语声在棋童中蔓延,但很快都被周边的裁判制止住。 不过观战者中棋力稍高者,都看出此刻棋盘之上摆在潘海君面前的难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潘海君的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於,经过了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思索,潘海君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手指从棋罐中捻起一枚白子。 但这一次,他並没有选择在左下角苦苦支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直接將这枚白子落在了棋盘的上方。 脱先! 竟然完全放弃了下方那两块被纠缠不清的白棋! 这一手棋,立刻在观战人群心中引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他竟然脱先了?” “难道一下子把整个下方全部放弃?” “这样未免有点……太大胆了吧?” 观战的小棋童们,大多心中涌起惊讶。 但站在旁边的裁判们,心中已是恍然大悟。 好棋啊! 这正是潘海君惯用的“价值转换”的策略! 潘海君虽然不是那么擅长战斗,但是却很少因为繁复的战斗而被对手一击致命,靠的就是那准確无比的判断力。 他从不会为了拯救局部的劣势而拖泥带水,而是在必要时会果断选择在全局范围內进行价值转换。 这种大局观和决断力,正是他能够在如此年幼的时候就达到如此高度的关键所在。 “又来了…”此刻也站在人群中的乔诗凝,一眼就看穿了潘海君的意图。 他的心中不禁为白子良感到一丝担忧。 上一盘棋,潘海君就是用这样的策略,成功地避开了与自己的正面死斗,以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將局势拖入了他更擅长的后半盘阶段。 最终,在那种“泥泞”般的官子战中,他完败而归。 现在,潘海君又要故技重施了吗? 但就连乔诗凝也要承认,潘海君的这手“脱先”,思路上实在是太精妙了。 通过这样的转换,潘海君很可能又一次化解了白子良的攻势,將棋局导向他更加得心应手的平稳收束的类型。 “如果真是这样,白子良的胜算恐怕就不高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白子良会按部就班地跟隨潘海君重新开闢上方的战场之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白子良仿佛对潘海君的“脱先”早有预料。 “价值转换吗……” “这一招,你在上一盘棋已经用过了。” “可惜,我可不是乔诗凝!” 他没有任何犹豫,就放弃了按照常理去应对潘海君上方威胁的招数。 相反,他出人意料地,直接在下方再投一子! 完全无视潘海君在上方的欺入手段,反而选择在棋盘的另一侧,对白棋方才五路吊形成的一串孤棋,遥遥一罩! “这…这是什么意思?” “白子良这是要干什么?” “他不怕潘海君上方的攻击吗?” 观战者们大多目瞪口呆,心中完全搞不懂白子良的意图。 这一手棋,直接將整盘棋的內容,推向白热化。 它不仅没有回应潘海君的威胁,反而將下的战火越烧越旺。 场边巡视的裁判们也注意到了这一手棋。 “老赵,黑棋这个小孩,什么意思?”其中一名裁判颇为不解,偷偷低声询问他身边的另一名裁判。 而被询问的裁判在看到白子良的落子后,眼中闪过了一抹惊嘆之色。 他在心中暗赞一声:“好棋!” 作为一名业余5段的高手,他立刻意识到白子良的这一步“反脱先”绝非无理手,而是一步充满“气合”的棋! 顿了顿,他冲旁边的同伴悄声解释道: “白棋原本的意思,就是希望在下方没有良好应手的时候,以脱先的形式,寻求在上方和黑棋进行价值转换。” “而黑棋如果在上方和白棋纠缠,那么战火势必將慢慢引入全局,届时白棋下方也將虽战局的变化再行决策去留。” “而黑方不理会白棋,只是简单的就地吃掉下方几颗残子,对黑棋来说所得有限,甚至於让白棋就此解除一块麻烦。” “那么白棋不仅能够专心处理好左下方受到黑棋压迫的边路棋子,还能在棋盘的上方获得差不多对等价值的利益。” “一进一出,黑方留给白棋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另一名裁判听到这里,仍然不解道:“可是黑棋这步棋,不也同样是要吃掉下方的白棋吗?不是说吃下边的棋不好吗?” 那业余5段的裁判摇摇头,目光之中充满了讚嘆的光芒,补充道: “不,这完全不一样。” “同样脱先的这临空一罩,並没有急於吃掉下方数颗白子,而是通过这样一步棋,將下方的战略价值进一步变大。” “如果白棋放任黑棋这样连带围住中腹巨空的高效率吃掉下方的几颗白子,那上下价值並不匹配。” 解释到这里,旁边的裁判恍然大悟,神情之中露出无比的震惊之色:“所以黑棋这是以战略性威慑,令白棋无法在下方脱身。而一旦白棋回到解决下方的难题时,黑棋便可再根据白棋下方的应对决定上方的应对策略!” 业余5段的裁判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道:“不错,这完全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全局战略博弈,我之前只在职业高手的对局中,看见过类似的思路……” “却没想到,今天竟然在市少赛的赛场上见到了!” 两名裁判,都带著前所未有的敬畏,看著棋桌前这两名少年。 无论谁输谁贏,这等闪耀的天赋,已令他们此时只能仰望! 第52章 巨勺! 棋盘前的白子良,自然无从知晓周遭旁观者的心思。 此刻,他的全部心神早已沉浸於棋局之內,再无半分旁騖。 方才那“反脱先”的妙手,並非凭空臆造。 它源於上一场观摩乔诗凝与潘海君对弈时,他心中悄然萌生的应对雏形。 作为前世纵横金融市场的投行精英,一种名为“毒丸计划”的反收购策略,是各位金融系毕业生必修的科目。 当遭遇资本市场的恶意狙击,目標公司便会启动股权摊薄等专业操作,急剧抬高收购方的成本,如同餵给对方一颗“毒丸”,以此捍卫控制权。 此刻,白子良的“反脱先”,正是脱胎於此。 只要黑棋能將下方这块棋的战略评估价值无限拔高,便等於亲手构筑了一颗棋盘上的“毒丸”,逼迫白棋吞下苦果! 白子良抬眸,眼缝微眯,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潘海君那张稚嫩却沉静的脸庞。 面对他这记充满压迫感的遥遥一罩,对方那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潘海君再度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与先前的长考截然不同,这一次,他的指尖在棋罐边缘有节奏地轻轻叩击,仿佛在权衡著某种更为根本的利弊得失。 最终,他还是缓缓拈起一枚白子。 落向了下方。 他放弃了在上方与白子良进行价值转换的诱人选项,选择了回防。 著手处理那块被黑棋虎视眈眈、隨时可能引爆的孤棋。 “啪嗒。” 一些棋力稍逊的观战棋童见此情景,不由自主地轻舒一口气,心中却已是波涛翻涌。 “白棋……还是被逼回来了!” “黑棋这手太狠了!潘海君也不得不低头防守啊!” 就连那位始终凝神关注棋局的业余5段裁判,此刻眼中也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讚许。 心中暗忖:“这盘棋,黑棋的气势已然如虹,白棋恐怕要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了。” 白子良见潘海君果然应手,心中也是一松:“果真如此!” 这一次,潘海君再无腾挪闪避的余地。 已然一步踏入了他精心构筑的战略陷阱之中。 “好!便一鼓作气,结束棋局!”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子良再无半分犹豫,黑子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他迅速在缠绕攻击中,对左边路白棋继续施压,同时將下方白棋的苦活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转瞬之间,黑棋已在左边路將白棋尽数封锁,围出了触目惊心的庞大实地。 而下方的白棋,则仅仅是在中腹狼狈不堪地勉强搭出活棋的狭窄空间,苟延残喘! 棋盘上的胜负天平,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急剧倾斜,重重地压向了黑棋一方。 “只需再稳健地运转到官子解读那,便能彻底锁定胜局……对手,已然站在万丈悬崖之边!” 接连数次成功的战略博弈,让白子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亢奋。 他眼中闪烁著灼人的自信光芒,仿佛已经清晰看见胜利女神正含笑向他招手。 不仅是棋盘前的白子良作此判断,就连周遭的观战者,此刻心中也已瞭然。 “潘海君……这次,恐怕真的要输了。”一名在第二轮曾与潘海君交手,百手未到便被乾净利落速杀的小棋童,此刻压低了声音感嘆。 他的语气中,既带著一丝“大仇得报”般的快意,又夹杂著对“石佛翻版”这等少年强者即將落败的难以置信。 那位始终默然观战的业余5段裁判,此刻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以他专业的眼光判断,黑棋此刻实地遥遥领先。 白棋下方大龙虽侥倖苦活,但放眼全局,已再无多少可供爭胜的余地。 除非黑棋后续出现足以顛覆乾坤的惊天失误,否则,胜负的天平已然尘埃落定。 不远处的乔诗凝,同样神色复杂地凝视著棋盘。 他也清晰看出了黑棋那几乎不可撼动的巨大优势,心中不禁翻腾:“白子良……真的要贏下潘海君了?” 那份滋味,竟是一时间复杂得难以言喻。 整个赛场,都瀰漫在一种黑棋胜势已定的微妙氛围之中。 对局又在沉默中进行了数十手。 潘海君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表情,顽强地坚持著。 但棋局的走向,却始终在白子良滴水不漏的安全运转掌控之下。 不少棋童甚至觉得棋局已再无悬念,观战的人群竟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悄然散去。 白子良同样深深沉浸在这种掌控一切的极致快感之中。 他带著那仿佛微醺后的飘飘然,愜意地驾驶著这辆名为“胜利”的华丽战车,稳稳地向著终局驶去。 直到他下出了一步看似完美无瑕的“飞”。 场边,那位业余5段的裁判在白子良下出那手“飞”的瞬间,眼神中原本的讚嘆与欣赏骤然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自语,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惊骇:“糟了……这是,打勺子了!” 所谓“打勺子”,又称为“漏勺”,在围棋中比喻构思和行棋中出现了明显的漏洞,是严重的失误,如同漏掉的勺子一般。 白子良这手“飞”,从局部来看,犀利无比。 既扩张了自己的势力,又隱隱威胁著白棋的薄弱之处。 但正是这看似锦上添花的一手,却並没有注意到潜藏在这棋型中的连接问题。 而不远处的乔诗凝,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白子良这手棋中那微不可察的致命漏洞。 他的脸色猛地一变,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白子良他……大意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潘海君的棋风虽然不以力量见长,但他对棋形缺陷的嗅觉和利用能力,却是同水平段中的顶尖! 任何一丝破绽,都有可能化为致命一击。 这一次,也不例外! 就在白子良那颗黑子落下的瞬间,潘海君原本沉静如水的瞳孔深处,骤然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没有像白子良预期的那样,跟著这手“飞”,简单的继续上下应付。 甚至,他的手都没有丝毫的停顿。 几乎是同步地,一枚白子被他拈起,精准无误地在白子良那手“飞”的旁边,先是轻轻一“顶”! 这手“顶”,看似平淡无奇,却是接下来为了追究黑棋棋型,而提前做的绝妙准备工作。 紧接著,待仍然处於飘飘然状態的白子良隨手跟著应了一步“挡”之后,潘海君的第二手棋,已然石破天惊般地落下! “靠断!” 白子直接靠在了黑棋“飞”的那颗子的下方,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断! “啪!” 清脆的落子声,狠狠砸在了白子良的心头。 潘海君这一步,就如同戳破美好梦境的那根木棍,將白子良瞬间拉回残酷的现实! 他脸上的轻鬆表情瞬间凝固,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自己,打了一个『巨勺』!” 第53章 最后的胜负手 白子良怔怔地望著棋盘。 潘海君那枚靠断自己的白子,像一个冰冷的漩涡,要將他的整个精神都吸进去。 世界,仿佛在他眼前急速倒转。 前世金融市场中,那种因决策失误导致巨额亏损的窒息感,如冰冷的潮水般汹涌袭来。 “你这尽调怎么做的?钱是大风颳来的吗?” “会不会干事,不会就滚蛋!” “公司决定了,你暂时调去资產管理部,处理这笔交易的投后事宜吧,从明天开始生效。” 七位数的惨重损失。 客户愤怒的质疑。 上司冷酷的嘲讽。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涌现,撕扯著他的神经。 白子良的脸上,方才那种掌控一切的轻鬆表情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沮丧,冰寒刺骨。 他机械性地拈起一枚黑子,在时间的无情催促下,无奈地跟著应了一手。 潘海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 他没有因为抓住对方这如同彩票中奖般的失误而沾沾自喜。 他以其那“翻版石佛”般的冷酷,计算並下出后续数手。 “扳!” “粘!” “贴!” 棋子落下,准確而无情。 数手过后,白子良的一串黑子被尽数切割,吞入白棋囊中。 棋盘上的局势,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惊天逆转。 场边观战的那名业余5段裁判,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这个“飞”的失误,太致命了。 白棋凭空吃出一块二十多目的巨空。 原本黑棋盘面十多目的优势,已是顿时化为乌有。 不仅如此,反而落后了十余目。 棋盘上大官子的收束也已接近尾声。 进入小官子阶段,哪怕是潘海君犯下再明显的收官错误,价值出入也不过几目棋。 黑棋也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可惜了,一场黑方的好局。”裁判心中暗嘆。 不远处的乔诗凝,神色复杂地凝视著棋盘,心中翻腾著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为白子良感到遗憾,还是该为潘海君那洞察秋毫、高度敏锐的胜负感而讚嘆。 周围的棋童们,也从最初看到白子良占优时的兴奋,转为对这位“黑马”败局已定的惋惜和嘆息。 “黑棋……这下不行了。” “可惜啊,刚才还是大优呢……”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很快被旁边的裁判用眼神制止。 但那些议论声,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了白子良的耳朵里。 心醉。 转瞬,心碎。 他继续机械性地下著棋,每落一子,都伴隨著巨大的压力。 以及那来自內心深处的、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绝望。 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仿佛又让他回到了前世家庭破碎的那个雨夜。 父亲疲惫不堪,却又带著浓浓不甘,闷头抽菸的落寞身影。 母亲原本白皙娇嫩,却日渐因为操劳而变得粗糙的双手。 自己重生以来,所有为了守护这个家庭而付出的努力……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如同电影快放。 前世的悲剧发生之后,他接下来生存的所有努力,似乎都只是为了治癒那个伤痕累累的童年。 有的人,用一生去治癒童年。 而这一次,他明明有机会,用自己的童年,去救赎一生! “不……不能就此放弃!” 一个决绝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猛然响起,如同惊雷炸裂! “这盘棋的胜负,不仅仅关乎眼前的段位!” “更关乎,能否找到那把拯救家庭、改写命运的钥匙!” 白子良强迫自己从那片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出来。 前世在金融市场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敏锐直觉,在这一刻开始甦醒!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经歷过的那些“绝境逢生”的经典案例。 股票在连续数个跌停后的惊天反弹! 某家公司在濒临破產重整边缘时,通过併购估值翻身的奇蹟! “此刻的棋局,正是这样一场高风险的投资!” “哪怕是最不利的局面,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寻找那微乎其微的翻盘点!”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飞快地巡梭,审视著每一处可能的突破口。 忽然,他的眼神猛地一凝。 “等等……” 从棋局初期,潘海君自下方五路“吊”的那一串白子,虽然在之前的苦战中获得了生存空间。 但实际上,其內部的眼型並不完整,存在著一丝隱患。 虽然此刻周边白棋子力非常雄厚,联络和做眼看似不成问题。 “但如果……如果能合理利用这一点的话……还需要一点运气!”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穿棋盘。 “尽人事,听天命!” 確定了最后的战略方案之后,白子良將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再度奢侈地用掉了整整三分钟。 脑海中,无数变化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疯狂的方案上。 待將行动方案彻底计算完毕后,白子良不再有丝毫犹豫。 下一瞬间,他拈起一枚黑子,手臂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棋子,直接落在了棋盘上方,那片看似固若金汤的白空之中! 一个看似完全不合逻辑、甚至有些“自杀式”的打入! 而这,也是他最后的胜负手!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赛场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这手棋一落下,潘海君那张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脸庞,此刻终於露出了一丝明显的不解。 他比赛中第一次抬起头,目光如炬,凝视著白子良的面容。 似乎想从对方那张同样稚嫩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很快,他又低下头,开始冷静地思考应对之策。 而观战者们,同样被白子良这石破天惊的一手棋彻底震惊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黑棋这样打入,不是明显会被吃掉吗?” “他……他是不是在找个台阶下,准备体面地认输了?” 棋童们心中同时升起巨大的不解,完全无法理解这手棋的意图。 观战的乔诗凝也完全没有看懂这如同敢死队般的棋步,究竟意欲何为。 “不可能活出来吧?”他心中暗想。 但是,凭藉之前和白子良对弈过的直觉经验,他隱隱觉得,对方绝不是那种会故意找个拙劣“台阶”去认输的人。 而最为困惑不解的,是旁边那一直专心观战的裁判。 他实在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向一旁那位业余5段的同事询问道:“这,这棋什么意思?看不懂啊。” 但另一位业余5段的裁判,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 他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异样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轻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棋局……” “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没头没脑的回答,令那名提问的裁判更加迷惑不解。 但既然自己的同事故意卖了个关子,他索性就按捺住好奇,静静地观看棋局的进程。 棋局,的確马上就要结束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潘海君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选择了最为正常的应对——一个冷静的“小尖”,將打入的那颗黑子包围其中,意图乾净利落地將其歼灭。 然而,白子良接下来的下法,却变得异常奇怪。 他似乎下出了一些非常笨拙的棋,不仅没有帮助自己打入的棋子做好连接。 反而是在外围“乱”下了好多子,如同胡搅蛮缠。 数手之后,白棋潘海君成功將打入的一串黑子全部吃掉,收入囊中。 他似乎也觉得大局已定,胜券在握,准备从容进入最后的收官阶段。 但就在这时,白子良突然在中央,对著白棋先是一“冲”! 紧接著,他下出了一个看似愚蠢至极的“愚形三角”,轻轻一弯! 此子一落! 场边观战者中,那些棋力较高的棋童,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不可抑制的低呼声! 而这一刻,潘海君的脸色,也终於变了! 那张万年不变的“石佛”面孔,第一次显露出惊骇与难以置信! 第54章 愚形妙手 白子良落下的这颗黑子,与原来棋盘上既有的两颗黑子,在原地构成一个团聚著的三角形。 围棋术语中,这是一个“弯三”的形状。 这三颗子挨在一起,凝重、愚笨,形状也不优美。 围棋是围住地域的游戏,所以当子挨著子的下棋时,就围空的效率来说,肯定是不高的。 因此这样围空效率低下、形状也丑陋的棋型组合,统一被称为“愚形”。 通常情况下,它们是每一位围棋老师都会告诉学生们的“坏棋”。 但围棋的魅力就在於此,阴阳中和,又彼此能时刻转换。 並非所有的“愚形”,都是坏棋。 就比如当此情此景下,白子良那看似愚不可及的“愚形三角”落下。 满室寂静。 这一刻,场边观战的裁判,已是极度惊讶的看向自己身旁业余5段的同事:“这是……” 那名业余5段的同事点点头,极为感嘆的说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招可谓是標准的……” “愚形妙手!” 此时其他观战的棋童们也已经如梦初醒,眼神之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震惊。 白子良先前那看似鲁莽衝动、如同飞蛾扑火般的“自杀式”打入,根本不是昏了头! 那一步步看似愚钝的交换,实则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他以弃子为饵,诱使潘海君贪吃眼前的“小利”。 从而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切断了潘海君下方那条原本看似安如磐石的大龙与外界的所有联络! 而这最后看似笨拙的“愚形三角”,因为通常来说“愚形”作为坏棋,往往是棋士们思考时的“盲区”。 就好头文字d中藤原拓海的ae86改造转速表前的8千转“红线”。 但恰恰是这个局部,这个弯三,是唯一杀掉白棋大龙的选点! 白棋,在一片歌舞昇平中,突然死亡。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绝杀! 棋盘前,潘海君那张总是古井无波,仿佛万年冰封的“石佛”面孔,终於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惊骇,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错闪过。 下方那条蜿蜒盘踞的大龙,已然在方才白子良的诱导中,对外联络的可能被彻底割裂。 而原地的眼位,竟然就被这么一手自己计算盲区中的“弯三”,完全消灭。 无论白棋跟著应什么,都只会留下被中央点杀的结局。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著,几乎是本能地凑近棋盘,目光死死盯住那致命的“愚形三角”。 脑海中,无数变化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又如潮水般退去。 每一个分支,每一条路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绝望的结局! 死棋! 赛场內的时空,仿佛此时已经凝固。 潘海君默默地推演了数遍,再次確认大龙已然被全歼的事实。 终於,他缓缓抬起手,从棋罐中拈起白子。 但这一次,是两颗白子。 轻轻的,潘海君將它们整齐的放在棋盘之上。 赛场之中,骤然爆发一阵轰动。 “黑棋,竟然一子绝杀!” 一名刚才还在为白子良捏汗的小棋童瞪大眼睛,声音都破了音。 “白棋居然被翻盘了!” 另一个孩子使劲拍著自己的脑门,仿佛在確认这不是幻觉。 “他们太强了!” 在一片喧囂嘈杂中,潘海君抬起头,看向棋盘对面的白子良。 那双总是深邃內敛的眸子里,此刻已经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他顿了顿,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那白子良最后留下的致命“愚形”上。 “这手『弯』,我的確没看到。” 说著,潘海君伸出手指,指向棋盘左边:“一开始的缠绕攻击,很漂亮。” “后面你这步飞,打勺子了,不然我也没有机会了。” 潘海君此时的语气,非常平静。 无喜无悲,丝毫令人听不出是刚刚在一手棋之內,突然输掉棋局的对局者本人。 “是的,前面虽然我布局有所准备,感觉占了一些便宜。但这一步『飞』的瞬间,我也完全对你的顶断没有思想准备。” 白子良诚恳的说道。 潘海君又再次盯著白子良所施展的最后的胜负手之处良久,这才淡淡道:“不得贪胜,我下的不好。” 言毕,潘海君没有再表现任何懊恼、不甘,或者苦涩的表情。 而是静静地,开始原地收棋。 不到两分钟,他已经和白子良一起將棋子全部有序的收好。 盖好棋罐,潘海君衝著白子良又施了一礼:“多谢指教。” “多谢指教。” 待白子良还礼过后,潘海君就这样从桌旁拿起自己喝了半瓶的矿泉水,在眾人的注视之下,安静地离开赛场。 “这,也是万中挑一的天才啊!” 目送著潘海君离去的身影,对方从头到尾展现出来那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冷静,令白子良由衷的感嘆道。 但与此同时,在这一刻,他的內心也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方才棋盘上的所有疲惫、焦虑、绝望,在这一刻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晨雾,烟消云散。 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波诡云譎的金融战场,在一次次惊心动魄的併购案中,於绝境中寻觅到那一线生机,最终逆风翻盘的极致快感! 那是一种將命运重新攥回自己手中的酣畅淋漓! 而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白子良的耳边响起。 “恭喜。” 他回过头,发现正是乔诗凝站在自己身边。 “谢谢。” 白子良也站起身,准备离开赛场。 “最后打入的胜负手,非常有想法。” “潘海君的计算,是他的弱项。” “他应该的確没有算到。” 乔诗凝顿了顿,回忆起自己上一盘被潘海君“弃大取大”击败的经歷,又望向白子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又变强了。” “下次比赛,我们再决高下。” 他诚恳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甘或者挑衅,而只是带著一种棋士之间纯粹的惺惺相惜。 白子良看向乔诗凝,同样认真而带著敬意道:“下一次,我们再下!” 第55章 声名鹊起 在击败潘海君这座几乎不可逾越的高山之后,白子良仿佛开掛一般。 最后两盘的比赛,白子良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轻鬆取胜,两盘棋的內容之中竟无半分悬念。 那种沉稳大气的棋风,精准无误的计算,让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第八轮更是夸张,对手看到是白子良,竟然主动提出认输。 “算了,我不想成为你的背景板。”对面是一个戴著眼镜的小朋友。 白子良对他有些印象,方才自己和潘海君对局的时候,他是挤在距离自己棋桌比较近的观战者之一。 光是看上去就很精明,有一股人小鬼大的气质。 “反正我六胜到手,算过排名,已经拿到业余3段了。” “今天已经很累了,我可不想再和你浪费脑细胞了。” 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白子良哭笑不得。 孩子的世界,果然自己还是不太懂啊! 最终,他以全胜的战绩,毫无爭议地斩获c组冠军,並成功获得业余3段证书。 算是拿到了通往省赛的入场券。 赛后的颁奖典礼上,白子良从组委会特邀嘉宾的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奖盃。 脸上洋溢著8岁孩童特有的纯真笑容,快门声此起彼伏。 而台下,黄老师业已被棋童们的家长重重包围。 “黄老师,你这孩子几岁开始学棋的?” “才学了几个月?你开什么玩笑!” “黄老师,我们家孩子卡在2级的时间好久了,平常孩子业不喜欢下棋,你看能不能找机会约你出来,给指导一下?” 对这位横空出世的“围棋神童”讚不绝口,白子良的名字,一夜之间在本地围棋圈声名鹊起。 黄老师被围在中间,勉力应付著,似乎有些对这样的场面不太適应。 但在台上的白子良,却能看到黄老师,那发自內心的开心笑容。 “省赛的门槛,终於握在手中了。” “前路还远,通向道场的路,显然还有省赛这一大关要过。” “不过,今晚,就且让我也暂时的在这荣耀中,享受一下吧。” 看著台下一眾羡慕和期盼的眼神,白子良將奖盃高举。 脸上露出重生这一世后,难得的笑容。 …… 原本以为市少儿锦標赛,在这个周末就此落幕的白子良,却发现自己还是想简单了。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他在一脸的意外之中,被校长请上了主席台。 “全体师生注意。” “今天我要表扬一位同学,三年二班白子良。 “他为校爭光,成为实验小学首位市少儿锦標赛冠军!” “我们要向他看齐!” 全校师生掌声雷动,白子良站在领奖台上。 台下的同学们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特別是几个平时成绩比他好的“学霸”,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白子良什么时候开始学围棋的?” “这傢伙,平常班级中不显山不露水的,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而像付弘毅、崔子轩等围棋社的成员,则是充满了敬佩与憧憬的看向上面。 白子良听到台下小学生们的这些议论,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清醒地认识到,市级冠军只是通往道场的第一步。 这一次市少儿锦標赛,更加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自己的不足。 无论是乔诗凝的强大力量,还是潘海君所展现出的对局面的控盘、判断能力,都是没有经过专业学习的自己,拍马不及的。 自己那个“土法炼钢”的白氏开局资料库,固然让他在布局中颇有取巧,但是光这些並不能够帮他走的更远。 白子良的內心中,此时其实与台下的敬仰和羡慕的气氛,已经產生鲜明反差的的强烈危机感。 省赛的挑战,绝对远比市赛更为严峻! 那里会有更多像潘海君这样的“怪物”等著他。 “今天下午围棋社的课程,去找黄老师主动聊聊吧。” 眼下白子良知道,光是自力更生,不可能帮他跨过省赛的这个门槛。 …… 而与此同时,京城玄天围棋道场。 陆鸣远,再次接到了黄老师激动万分的电话。 “老陆,这个苗子绝对错不了,你一定得看看!” “市赛冠军!全胜,名副其实的冠军!业余3段!” 黄老师的声音都在颤抖。 “从吃子水平到现在,真的只用了半年!” 这一次,桌子前的陆鸣远,已经不是上次那样的云淡风轻。 他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怀疑,转为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知道了老黄。“陆鸣远郑重道,“你这个苗子,叫什么名字?” “白子良,黑白的白,棋子的子,良善的良。” “我知道了,老黄。” “白子良吗?我记下他了,你放心。” 电话放下,陆鸣远看著自己的书桌,发呆了好半天。 半响后,他起身从身后的书柜之中,拿出一份学员档案袋。 从中翻找一番。 “有了!” 陆鸣远抽出其中一页学生档案,仔细阅读起来。 “金文玉,今年6岁零八个月。” “5岁半开始学棋,差1个月满6岁时定为业余1段。” “6岁零2个月业余2段,然后2个月后以蓉城市赛亚军再定业余3段,並且接下来直奔京城玄天道场,成为试训班学员。” “也就是说,从零基础开始,10个月达到强业余3段的水平。” “考虑到因为比赛间隔问题,实际水平可能更早就达到业余3段。” “但即使这样,同向对比的话,也是不如老黄口中这个白子良……” 陆鸣远陷入深深的沉思。 如果单纯从进步的数据对比,老黄这个苗子,其潜力甚至可能超越了道场今年內定的“金文玉”。 而金文玉,已经在上个月的教研会上,被【玄天道场】的创始人,职业七段莫心老师,直接內定为今年新一期內训弟子班的成员。 “唯一的差別,就是金文玉,比白子良年龄更小,理解力可能尚未发育到天花板。” “但无论如何,这种成长速度……还是太过可怕了!” 陆鸣远喃喃自语,但对老黄的了解,让他知道对方不会骗人。 他当即决定,修改今年的原定行程。 在一个多月后的省赛期间,第一站,要优先去b市所属的d省省赛现场。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名叫“白子良”的孩子,是否真的拥有传说中那般不可思议的棋道灵气。 “如果属实的话……” “那也是另一个未来世界冠军的苗子啊!” 陆鸣远盯著手中金文玉的档案,喃喃道。 第56章 严文谨 下午放学之后,白子良在围棋课开始前,便直接去了黄老师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黄老师正伏案研究著一本棋谱,抬头看见是白子良,脸上立刻绽放笑容。 “子良来了,快坐快坐!这次市赛,你的发挥远远超过我的想像,真是给咱们学校,给我都爭了大光!” 白子良微微躬身:“黄老师,都是您教导有方。”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其实今天来,是想请教老师,关於省赛的备战。” “我感觉,在市赛中虽然拿了冠军,但对局中无论是乔诗凝的力量,还是潘海君的判断,都让我觉得自己的棋还有很多不足。” “特別是中盘战斗中的控盘能力,以及复杂局面下的战斗,还有细致收官的方面,我都欠缺了很多。” 他抬起头,真诚请求道:“黄老师,您看能不能根据我目前的情况,帮我制定一个学习的计划?” 黄老师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欣慰地看著白子良。 “不骄不躁,居安思危,主动寻求进步……好啊!” 他放下手中的书,语气带著几分感慨:“说实话,子良,你来找我,我一点也不意外。” “其实可以说,你不来找我,我也正要找你,和你聊聊接下来的安排。” 黄老师坦诚道:“虽然我现在和你对弈的话,我大概率还能贏你,但我毕竟也只有一个业余4段的水平。” “真要说针对性地拔高,我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耽误你了。” 白子良闻言,连声道:“老师您太过自谦了!我现在的水平,和您还有相当明显的差距。” 黄老师呵呵一笑,轻轻摇头道:“不是我妄自菲薄,但是子良你这样的天赋,以我的认知再给你建议,未免就有误人子弟之嫌。” 白子良心中一暖。 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他自然知道一个老师肯於如此说,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黄老师的坦诚让他很是感动。 “所以,”黄老师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彩,“我打算给你引荐一位真正的高手。” “我有一个多年不错的棋友,严文谨。” “他是咱们市业余围棋圈子里,公认的顶尖高手,实打实的业余强5段。” “老严的棋,无论是理论功底、实战经验还是对棋局的理解,都远在我之上。他才是你目前最需要的导师。” 白子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两簇小小的火苗。 业余5段,而且是强5段! 这正是他目前最渴求的。 看著白子良那如饥似渴的眼神,黄老师摸了摸他的头,哈哈笑道: “別急,我已经跟老严约好了,就这周三,我带你去老地方,天地纵横会所拜访他。” …… 周三下午围棋课后,黄老师如约带著白子良,再次来到了“天地纵横”围棋会所。 仍然是瀰漫著淡淡檀香与茶香混合的好闻味道,和熟悉的棋子敲击声。 只是白子良的心境,已与初次踏入这里时截然不同。 那时,他还算是个对专业围棋充满懵懂与好奇的门外汉。 此刻,他已是市少儿赛c组冠军。 围棋一道,博大精深。 懂得越多,觉得自己不懂的就越多。 而与此同时,你对围棋的敬畏,也就越多。 而刚踏入会所大门,白子良的目光便被大厅角落一张棋盘前的人影吸引。 那是一位中年男人,穿著一套裁剪考究的深色西装,鼻樑上是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此时正与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下棋,神情异常专注。 只不过手腕上那枚不时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劳力士“水鬼”,和脚上一双鋥亮的菲拉格慕牌皮鞋,令白子良觉得分外眼熟。 白子良心中猛地一跳,忽然想起了在哪里见过这位大叔。 这……这不是前些天在书店遇到的那位,豪气地替他买下一摞棋谱的土豪棋迷大叔吗? 等等! 难道……? 正当他有些发愣时,黄老师已经笑著迎了上去。 “老严,久等了!” 中年男人闻声抬头,看到黄老师,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隨即目光转向了黄老师身后的白子良。 先是一愣,隨后转为一丝瞭然。 黄老师热情地介绍道:“子良,快过来,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严老师,严文谨。” 白子良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严老师好。” 严文谨微微一笑,眼神中带著热情,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独特的磁性:“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黄老师一愣:“你们早就认识?” “巧了,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本小林光一对局集,还是这位小朋友让给我的。” 黄老师闻言哈哈一笑:“这就是缘分啊!” “哈哈,可不是……老黄你稍等,我把这盘棋下完。” 冲黄老师和白子良两人微微点头致意,严文瑾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棋盘之上。 而白子良两人则拉了两把椅子,在一旁安静的观战起来。 黄老师指著此刻坐在下手方,冥思苦想的少年,对白子良悄声道:“这是唐立佑,今年四年级,去年拿到的业余3段证书,不过目前的实战水平已经差不多业余4段了,也是省赛的有力竞爭者。” 扫视了一下棋盘,发现四个角的星位都是黑棋,黄老师又低声感嘆了一声:“看来老严是跟他下让四子棋。” 让四子? 让一个差不多业余4段四子? 白子良心中同样暗嘆:“不愧是强业余5段,一个快4段的选手,竟然有信心摆上4个!” 他也跟著聚精会神地观看起来。 棋盘上,局面正进入中盘。 整体上黑棋的四子优势明显已经损失了不少,不过整体局面仍然是白棋尽力追赶的格局。 双方犬牙交错,形势颇为复杂。 唐立佑长考之后,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 突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太过专注,唐立佑的衣袖不慎拂过棋盘。 “哗啦”一声,棋盘左上角数十颗棋子瞬间被扫得七零八落,原本清晰的棋形顿时一片狼藉。 唐立佑“啊”地一声低呼,小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著棋盘。 白子良和黄老师,都为之一愣。 这棋……怕是没法继续了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严文谨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恼怒或遗憾。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將棋盘上剩余的棋子也全部轻轻扫开,棋盘瞬间变得空空如也。 然后,他抬头看向满脸窘迫的唐立佑,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立佑,別慌。” “既然乱了,那就重新来过。” “把这盘棋,从第一手开始,一子不差地给我復盘出来。” 此言一出,黄老师和白子良都有些惊讶。 这可不是简单回忆几手棋! 白子良虽然之前也背过很多定式,从他自己“土法炼钢”出来的“白氏资料库”中的开局棋型也没少背。 但那些定式或者棋谱,一次也不过50手左右。 而刚才那盘棋,至少得有150手! “这么多手……难度有点大吧?” 白子良微微蹙眉,目光投向严文瑾对面的少年。 唐立佑深吸一口气,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专注与沉静。 他闭上眼睛几秒,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清澈而坚定。 “是,严老师。” 他开始从棋盒中拈出棋子,一枚,两枚…… 先是四角的星位让子。 白1,小飞掛角。 黑2,小飞守角。 白3,小飞掛另一边。 黑4,一间低夹…… 唐立佑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手棋都落得异常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棋子在他指尖跳跃,仿佛时光倒流。 那盘激战正酣的棋局,在白子良惊讶的目光中,正在被他一模一样地重现出来! 第57章 做人要脚踏实地 白子良看著眼前唐立佑不疾不徐復盘的动作,心中震撼不已。 “这个基本功……” 白子良忍不住在心中感嘆。 他以为自己之前背诵定式大全,以及自己的“白氏棋谱资料库”已经很强了。 没想到人家隨手就能够將临场对局进程隨手復现。 相形见絀,高下立判。 唐立佑復盘完毕后,严文谨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继续。” 双方重新续弈。 儘管唐立佑顽强抵抗,但在严文谨滴水不漏的棋风面前,先前本已很微弱的优势,再次被蚕食殆尽。 白子良在一旁观战,越看越心惊。 严文谨的每一手棋都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卡住要害。 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让人望而生畏。 又过了数十手,唐立佑见大势已去,主动认负。 “多谢严老师指点。” “无妨,最近进步还是挺明显的,就是你要记住,在进攻对方的时候,先要把自己的棋走稳、走厚。” 严文谨说道这里的时候,將拳头握紧,隨后缩了回去:“就像出拳一样,想要打出去,先要缩回来蓄力,对吧?” “是,严老师!” 唐立佑起身恭敬地向严文谨鞠躬,隨后还不忘向黄老师和白子良点头示意后,方才徐徐离开。 整个过程礼貌而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就是高手弟子的素养啊。” 白子良暗自点头。 黄老师望著唐立佑离开的背影,冲严文谨感嘆道:“看这个棋,小唐最近是又进步不少啊,这復盘的水平似乎仍然在我之上。” 严文谨端起手边散发著浓郁茉莉花香的茶杯,轻酌一口,淡淡笑道:“復盘是基本功嘛……立佑那个棋就是有时候过於刚猛,再往上提高他还需要点別的东西进来。围棋九品,斗力毕竟只居七品而已。” 黄老师同样笑笑,这才搓了搓手,有些兴奋地向严文谨介绍: “老严,正式跟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白子良。” “我一手零基础启蒙的,学棋不到半年,前两天刚拿到市少儿锦標赛c组冠军,定了业余3段。” 严文谨闻言,镜片后的双眼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 他含笑地上下打量著白子良: “半年从业余吃子到市赛冠军?”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老黄你带徒弟的水平可以!!” 黄老师连忙摆手:“老严你说笑了!不论是做生意,下围棋,还是带徒弟,我那点道行在你面前都不够看的!” “还是子良確实天资出眾,我想著不能让他埋没在我手里,这以后要是出息了,那是给咱b市爭脸的事情!” 严文谨笑道:“老黄你这是抬爱我了……不过你这个徒弟对於围棋的热爱,倒是真的。” 他认真的再次打量一番白子良,想想道: “子良,那我们就先下一盘棋吧。” 白子良连忙问道:“严老师,我们怎么下?” 黄老师也好奇地看向严文谨。 严文谨淡淡道:“就先摆6个吧。” 他的语气看似平常,却充满著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白子良心中一凛。 他敏锐地察觉到严文谨对自己的水平,似乎评估的並没有按照客观段位那般高。 刚才那个唐立佑才让4个子,自己却要让6个。 对方哪怕说是棋力已至4段,但也只算的上逼自己高上1段。 多让2个子? 分明是要看看自己的成色。 不过话说回来,棋力这个东西,棋盘上见真章。 白子良恭敬的在棋盘的六个星位上摆上黑子。 “严老师,请多指教!” 双方行礼后,指导棋正式开始。 感受到自己有些被小看的白子良,自然想在棋盘上直接予以回应。 “就试试那个三连星的开局库吧。” 自己既然占据了被让六子的巨大优势,相当於已经提前拥有两个“三连星”。 运用自己“白氏棋谱资料库”中的得意布局,白子良决定给严文谨一个下马威。 与之前同样和自己下过让子棋的高手,出身於玄天道场的关宇翔不同,严文瑾的开局出乎意料的稳健。 没有太多的骗招或者飞刀,一招招就是常规的应对。 三十手过后,整个棋局完全按照白子良的预设,走出了部分他的“白氏开局资料库”的变化分支。 六子的巨大子力优势,丝毫没有流逝。 白子良禁不住抬起头,看了看这位气质不凡的土豪大叔。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缓而没有任何起伏。 身形姿態也是稳健异常,没有在追逐六子的让子劣势中有任何的焦躁表现。 这位严老师,在白子良的想像之中,应该和之前跟自己下过让九子的关宇翔是差不多一个梯队才对。 毕竟已经达到正常升段赛所能达成的最高业余段位5段,而且黄老师也说过是“强5段”。 可实际看来,布局这些招法,並没有体现出比自己强太多的地方啊? 也不像关宇翔那般,上来一连串的飞刀,就令自己应接不暇。 “果然不是道场出身的人,水平还是有差距的啊。” 白子良心中暗想。 然而,接下来布局既定,双方进入中盘之后,局面很快便出乎白子良的意料。 严文谨的应对每一步都看似都非常朴实。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法,都是最正常、最平凡的招式。 如果用术语来说的话,就是標准的围棋“本手”。 可是白子良很快便感觉到自己这个棋,怎么下怎么难受。 自己施展的招法却如同泥牛入海,处处受制。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而白棋的模样和实地,却在眼见的变大。 自己被让六子的先发优势,正在缓慢却坚定的流逝。 “这怎么可能?” 白子良越下越心急。 明明自己的布局都已奏效,怎么局面却渐入颓势! 但似乎是在这样的心境之下,白子良在棋盘上的技术开始变形。 白子良开始下出一些落子后,自己都发觉有些无理,或者考虑不周全的棋步。 而每当走出这样的棋步时,严文瑾也从来不会放过。 在第一时间,用自己平凡却恰当好处的招式,去惩罚白子良的错误。 很快,白子良中央的一条大龙在严文谨不动声色的压迫下,左衝右突,却始终无法安定。 每一步都令白子良走得如履薄冰。 但这样的谨慎,並没有帮上他什么。 仅仅又过了30余手,白子良的大龙便被严文谨,以朴实无华的手段乾净利落地屠掉。 棋盘上已无爭胜之处。 白子良愣愣地看著棋盘,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对方那如山岳般难以撼动的实力。 这种感觉,和之前对战关宇翔的感受完全不同。 如果说关宇翔是一名剑客,招式华丽,令对手在那炫目的剑式下划破喉咙。 严文瑾就好比一栋坚不可摧,缓缓前推的石墙。 无喜无悲,却执著而冷酷的一往无前,將自己不可抵挡的碾为齏粉。 “復盘一下吧。” 棋局结束,严文谨將棋盘上的棋子一把全部扫到一旁,温和的说道。 “復盘?”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方才唐立佑案例在前,白子良也略有心理准备。 前40手还好,毕竟本就是他准备的“子良流”的一部分。 可是到了中盘复杂战斗的部分,就开始磕磕绊绊。 一些次序上的错误,严文谨会主动出手指出。 而过程之中,严文谨並未对棋局过多点评,只是在关键处稍作指点。 “这里应该先补强自己,再考虑攻击。” “那一手太急了,缓一手会更好。” 復盘结束之后,严文瑾又是抿了一口茶水,冲黄老师笑道: “老黄,你这个学生大局意识不错,但计算力和基本功还需要加强。” “哈哈,毕竟他学棋时间尚短,而且我这水平跟你也比不了……这不是厚顏来让你给带带这个好苗子吗!” 严文瑾点点头,颇为赞同道:“是,如果正如你所说,只学了半年左右的话,这等天赋,我也是生平未见。” 这时,严文谨又转头看向正在收棋的白子良,笑著问道: “那小友,你接下来学棋,有什么目標吗?” 白子良听闻,不禁有些犹豫。 白子良听闻此言,不禁有些犹豫。 方才这一盘对局,著实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但一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想到前世家庭破碎的雨夜,想到那个如梦魘般笼罩在心头的巢金……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严老师,我想在两个月后的省少儿锦標赛上,爭取进入d组前十二名,获得参加玄天道场选拔的资格!” 话音刚落,严文谨却並没有立刻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隨后,他才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呵呵,小友,你这个目標……” “恕我直言,以你现在的状態和实力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 “做人,要脚踏实地。” 第58章 赌约 严文谨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刚才出去的唐立佑,你看到了吧。” “业余3段,跟著我苦练一年,去年的省赛d组,他排第50名。”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白子良身上。 “他今年的目標,也只是衝进前40。” “你觉得,你比他强多少?”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白子良心上。 他哑口无言。 唐立佑那扎实得令人心惊的基本功,他亲眼所见。 “玄天道场的选拔资格,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严文瑾甚至没等白子良回答,目光转向黄老师。 黄老师连忙解释:“之前我请宇翔来过,他跟宇翔下过棋。” “哦?”严文谨、点点头,语气却丝毫没有缓和。 “那你就该更清楚,省赛d组前十二名,全是各地顶尖棋社,甚至就是其他道场从小餵出来的天才。” “你凭什么一步到位?”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茶雾繚绕中,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小友,学棋要脚踏实地。” “你的天赋不错,但目標太高,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今年的省赛,目標定在前50,摸一摸4段的边,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黄老师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子良的心,沉了下去。 理智疯狂叫囂著,严文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是…… 他没有时间了! 明年,父亲的悲剧,家庭的破碎,命运的深渊……他等不起! 白子良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孩童该有的委屈。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火焰再次燃起。 那是前世在冰冷的金融战场,面对万丈深渊,依然选择逆风翻盘的狼性! 是百折不挠的坚韧! 这无声的对抗,让严文谨镜片后的双眼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 一丝讚许,如流星划过。 “还真有点意思……”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严文谨看著白子良,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你若做到,到省赛前,我分文不取,倾囊相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商人的精明和高手的自负。 “你若做不到……学费,一万。” 一万! 听到严文谨的话,黄老师的脸上充满了讶异。 不过白子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 “哦?” 严文瑾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审视著眼前的孩子。 “你都不问问,赌什么吗?一万块,对普通人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子良小友。” 白子良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不管赌什么,我一定要进道场,一定要变强!” 严文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这八岁的躯壳,看到里面那个决绝的灵魂。 许久,他站起身。 “好,老黄,带他跟我来。” …… 片刻之后,白子良陷在了一辆黑色皇冠轿车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九十年代末和奥迪a6平起平坐的顶级座驾之一,低调的奢华。 车厢里瀰漫著淡淡的皮革与檀木混合的香气,和天地纵横会所里如出一辙。 发动机悄无声息地运转,平稳得让人感觉不到它在移动。 身旁的黄老师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侷促。 “老严,也不是第一次坐你这车了,但还是觉得,可真稳当啊。”黄老师憋了半天,找了句话。 开车的严文谨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微扬。 “老伙计了,开惯了。” 白子良却在想,严文谨的棋,就像这辆车。 外表方正,不事张扬,可一旦跑起来,那沉稳扎实的底盘和源源不断的动力,能將任何对手远远甩在身后,连尾灯都看不见。 方才严文谨提出赌约的时候,白子良已经敏锐的品出对方的言外之意。 正在开车的这位土豪大叔,非富即贵。 一万块的学费,对这样的一个人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门槛。 而能不能迈过这个门槛,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车子没有回学校,而是停在了一栋气派的独栋別墅前。 “到了。” 严文谨的家。 走进別墅,宽敞的客厅,精致的装修,无一不彰显著主人雄厚的財力和不凡的品味。 二楼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榧木与墨香,扑面而来。 白子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房间正中,是一个厚达二十厘米的日式棋墩,配著精致的棋罐,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而整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柜,塞满了琳琅满目的棋谱与典籍。 严文谨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硬壳书。 白子良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林光一对局精选》。 正是那天在书店,他让出去的那一本。 “砰!” 书被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敲在白子良的心上。 “赌约很简单。” “这本书里,收录了小林光一先生最经典的棋局。” “我要你在一个星期之內,记住这其中所有棋谱的前一百五十手。” 严文谨伸出一根手指,在白子良眼前晃了晃。 “一周后,我隨机抽一盘,从一百五十手前的任意一手开始,你往下復盘二十手。” “只要你能做到,就算你贏。” …… 从严文谨家出来,黄老师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子良,你太衝动了!” 回到学校的路上,黄老师忍不住说。 “背谱是基本功,可一周背三十盘,每盘一百五十手……这个量太恐怖了!” 他给白子良讲起韩国传奇棋手刘昌赫靠疯狂背谱自学成才的故事。 “那不是死记硬背,是要理解棋理!即便如此,很多业余5段的高手,也未必能在一周內完成!” 白子良紧紧握著那本沉甸甸的《小林光一对局集》,轻轻嘆了口气。 “黄老师,严老师的意思,我懂。” 黄老师看著他坚毅的侧脸,心中长嘆。 这哪里是赌约? 分明是一种磨礪,一种鞭策。 严文谨正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逼著这个八岁的孩子,去触碰他的极限。 可那个极限,真的能被跨越吗? 第59章 怪物 赌约成立。 白子良捧著那本厚如砖石的《小林光一对局精选》,回到了学校。 一周时间。 三十盘巔峰对局。 每盘,一百五十手。 这恐怖的任务量,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白子良这个八岁孩童的肩膀上。 他感受到了重生以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想不到,变回小学生,还是要这么卷……” 白子良苦笑著,一头扎进了棋谱的海洋。 第一天,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死记硬背。 他试图將那些黑白棋子的坐標,像公式一样硬生生刻进脑子里。 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八岁孩童的身体精力有限,高强度的记忆让大脑很快不堪重负,棋盘上的黑白子仿佛变成了旋转的漩涡,精神都开始恍惚。 “不对!” 白子良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这样蛮干,绝不可能完成赌约!” 他索性放下棋谱,闭目沉思。 唐立佑那样的天才,靠的绝不是死记硬背,而是一种能够洞悉棋局脉络的逻辑框架! 逻辑……框架? 一个熟悉的念头,如闪电般划破脑海。 前世,他啃下註册会计师考试时,面对纷繁复杂的会计分录,也曾束手无策。 直到他不再去记那些冰冷的数字,而是去理解每一笔分录背后,那血淋淋的商业动机与欲望算计! 一瞬间,他眼中的棋谱,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固定的步骤! 这分明是两位顶尖高手在无声地搏杀,是两个冷酷的操盘手在进行一场残酷的零和博弈! 白子良的思维,彻底转变。 他不再將棋谱视为需要“背诵”的课文,而是当成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资本对决”去復盘! “这一手『试应手』,是试探性建仓,用最小的成本探测市场的反应,引诱对手暴露防守的薄弱点。” “这一手『弃子』,是果断止损!用局部的亏损,换取全局的主动权!这是一次完美的资產重组,剥离不良资產,保全核心利益!” 他甚至將这种金融逻辑,与自己的“白氏棋谱资料库”完美结合,为每一步棋都標註上独有的“战略標籤”:风险对冲、价值转换、槓桿收购、恶意狙击…… 记忆,从枯燥的“背诵”,变成了惊心动魄的“推演”。 效率,呈指数级暴增! …… 一周后。 天地纵横围棋会所。 白子良在黄老师写满担忧的目光中,再次站到了严文谨的面前。 严文谨依旧坐在老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品著香茗,神情淡然。 为了这场特殊的考核,他甚至特意带来了自己珍藏的五寸厚榧木棋盘,以及那副晶莹剔透的蛤碁石。 “这副棋子,是我托人在日本黑木棋具店定製的,44號蛤碁石。” 一旁的黄老师低声解释:“蛤碁石由天然贝壳手工打磨,光是这副棋子,价值就得上万。” 白子良心中微动,看向那副棋具的眼神,多了一丝郑重。 而他也从中体会到严文谨对这次赌约的看重。 或者说,对自己的器重。 “开始吧。” 严文谨示意白子良落座,隨意翻开《小林光一对局集》,在棋盘上摆出十三手。 “从第十四手开始,復盘到八十七手。” 白子良没有丝毫思考,伸手探入那盛放著雪白棋子的棋罐。 一枚蛤碁石被他轻轻捻起。 入手温润如玉,质地坚实,带著一丝天然贝壳的微凉。 “篤。” 一声闷响,清越悠扬。 厚重的榧木棋盘仿佛有生命,將棋子落下的衝击力温柔地包裹,化作一缕沉稳的回音,直抵心底。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 白子良的动作行云流水,落子声形成一种独特的、富有韵律的节奏。 “篤。” “篤。” “篤。” 隨著白子良流畅的復盘,黄老师悄然鬆了口气。 严文谨面无表情,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他合上书,重新翻开。 这次,是中盘最激烈、最复杂的战斗场面。 “这盘,从第十五手,到第一百二十三手。” 白子良依言照做,不到五分钟,行云流水般將所有棋步復现於棋盘之上,无一错漏。 严文谨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他镜片后的双眼,终於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第三次翻开书。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白子良摆,而是自己亲手,享受般地將一盘棋从头打谱。 白子良静静地看著。 直到棋谱进行到第一百四十八手。 严文谨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锐利地锁定了白子良。 “黑棋的下一手是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下?”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黄老师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那智黑石,准確无误地落在棋盘之上。 然后,他没有停。 一颗接一颗,他竟自顾自地继续往下,一口气復盘了三十多手! 直到整个局部战斗尘埃落定,他才抬起头,迎著严文谨那审视的目光,平静道: “黑棋此手,意在转换。” “虽然角部实地受损,但能抢到宝贵的先手,从而对中腹白棋的大龙展开猛烈攻击。小林光一先生的判断是,攻击这条大龙的预期收益,远大於角部那点確定的损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小小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带著些许遗憾的表情。 “但其实……” “我认为,白棋在这里,还有一手『靠』的应对。” “或许……能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黑棋的转换,未必能如愿。”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记忆”的范畴。 这是理解!是分析!是解构! 严文谨彻底动容了!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著白子良,仿佛要將他看穿! 一周! 仅仅一周! 他不仅背下来了,甚至……还推演出了连棋谱註解都未曾提及的变化! 在这个八岁孩童的身体里,究竟藏著一个怎样的……怪物?! 死寂。 良久。 “砰!” 严文谨猛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棋谱,豁然起身。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深深地看了白子良一眼。 “你,等我一下。” 第60章 致命弱点 “你,等我一下。” 严文谨丟下这句话,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便向著天地纵横会所的大门走去。 黄老师看著这一幕,又扭头看了看身旁依旧平静的白子良,脸上的表情从担忧转为抑制不住的狂喜。 这个堪称恐怖的挑战,他自问是绝无可能做到的。 但白子良,这个他一手启蒙的孩子,竟然完成得如此举重若轻! 几分钟后,严文谨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把崭新名贵的空白摺扇,神情却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走到白子良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子良小友,我不会收你为徒。” “为什么?” 白子良猛地一怔,下意识地问道。 黄老师脸上的喜悦也瞬间凝固。 他完全搞不懂,老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严文谨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坚冰初融,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欣赏与释然。 “因为『师徒』二字,会束缚你。” “我如今的棋力確实远胜於你,但在棋道这条无尽的长路上,我能看到的风景,是有限的。” “而你的未来,註定是星辰大海。” 他將那把光洁如玉的空白摺扇,郑重地递到白子良面前。 “所以,子良小友。” “我们,做个忘年棋友吧。” “你先给我的扇面签个名,等你將来成了职业九段,成了世界冠军……” 严文谨的眼中闪烁著精明而真挚的光芒。 “到那时,我这把扇子,可就价值千金了。” 这个举动,让白子良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从严文谨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 那是一种认可。 更是一种尊重。 这种感觉,甚至超越了前世他达成的一切商业成就。 黄老师在一旁先是震惊,隨即喜不自胜,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严文谨却话锋一转,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不过,子良,你的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如果不克服,別说省赛前十二,你连业余4段的门槛都很难摸到。” 白子良心中猛地一凛,立刻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还请严老师指点。” 严文谨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没用。” “棋道一途,终究要自己去悟。” “若还有一年,不,哪怕半年,我都有的是办法慢慢打磨你,让你自己领悟。” “但现在,你想在短短两个月內脱胎换骨,就必须用虎狼之药。” 他看著白子良,一字一句地剖析著。 “你的棋,是典型的『书房棋』。” “理论扎实,算路精准,像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者,在绝对安静的书房里做学问。” “好处是起点高,格局正,潜力巨大。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去积累经验,磨练心性,这种照本宣科的棋路,自然会进化为你自己完整的棋道。” “但坏处是,当你没有足够的累积之前,在真正残酷的对局中,一旦出现任何纸上谈兵之外的情形,你將溃不成军。” 严文谨的目光变得无比犀利。 “真正的棋局,从来不是温文尔雅的请客吃饭,永远是刀光剑影,血肉搏杀!” “赛场之上,除了棋艺,更考验棋手的胆魄与心志!” “对手的心理压迫,盘外招的干扰,时间流逝的窒息感,还有在混沌局面下,依旧能保持冷静的强大心臟……” “这些,如果不经过特训,你是远远比不上將在省赛中遇到的其他同龄精英的。” “所以我认为,想要快速治好你的『书房棋』,目前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白子良急切地问道。 严文谨凝视著他,从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彩棋。” 彩棋?! 黄老师失声惊呼,脸色大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將白子良护在身后,激烈地反对道:“老严!你疯了!这太胡闹了!子良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让他去接触赌棋?!” 严文谨甚至没有理会他激动的质问,只是將目光死死锁定在白子良的身上。 那平静的眼神,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拷问。 当“彩棋”两个字钻入耳朵的瞬间,白子良的脸色骤然煞白,血色尽褪。 前世,父亲输光家產后那绝望的纵身一跃。 母亲在雨夜里撕心裂肺的痛哭。 所有被他强行压在记忆深渊里的画面,此刻如火山喷发,瞬间涌上脑海,让他心臟猛地一抽,几乎窒息。 这些,都是“彩棋”带来的罪孽! 但他,终究不是那个只能在雨中无助哭泣的少年了。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他便强行压下了翻江倒海的情绪,瞬间明白了严文谨的用意。 这是要用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让他提前感受棋盘上那种一子定生死,一念坠深渊的惨烈廝杀! 这是要用毒攻毒,用最剧烈的痛苦,淬炼他的心性,让他提前体会在背负著身家性命的巨大压力下,那种命悬一线,挣扎求生的本能! 而唯有如此…… 才有资格,去面对“巢金”那样的地狱恶鬼!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犹豫。 白子良便从黄老师的身后,坚定地站了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积攒了数月的全部零花钱。 那是一沓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幣,最大面额不过二十元,总共加起来,堪堪不足二百。 他將这笔钱放在冰凉的棋桌上,用力推向严文谨。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虽有不属於这个年龄的决绝火焰在燃烧,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严老师,我跟您去。” “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 严文谨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甚至带著讚许的笑容。 他將情绪依旧激动的黄老师拉到一旁,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老黄,你放心,我不是带他去墮落。” “输贏的钱,我来兜底。他不需要贏,只需要去感受那种气氛,去体会那种压力。” “省赛里那些精英,哪个不是在棋盘上被蹂躪了成百上千盘的狠角色?子良没有能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勇气和能力,拿什么跟他们斗?” 严文谨拍了拍黄老师的肩膀,郑重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他的投资人。” “只要他能展现出足够的潜力,我会为他提供一切资源。” “但是,我是个商人。他首先要向我证明,他自己,值得我不断加码。”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將黄老师彻底浇醒。 他看著白子良那小小的却笔直的背影,最终只能长嘆一声,默认了。 严文谨不再多言,带著白子良与黄老师,坐上了那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的黑色皇冠。 车子没有驶向任何一家高档会所。 它穿过城市繁华的霓虹,拐进了一条灯光昏暗、建筑陈旧,散发著破败气息的街道。 最终,车停在了一个掛著霓虹灯招牌的店面前。 招牌上,是五个张牙舞爪、仿佛要择人而噬的血色大字—— 鷲巣棋牌室。 第61章 鷲巣棋牌室 “走吧,我们进去。” 严文谨说著,首先推开了棋牌室的大门。 隨即,一股混杂著劣质菸草焦糊、酒精发酵的酸腐气味,呛得白子良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黄老师更是掩住了口鼻,脸上满是不適的表情。 与“天地纵横”会所內那雅致清幽的檀香与茶香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喧囂刺耳的麻將牌碰撞声,夹杂著一些粗俗的叫骂声。 白子良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三三两两聚著些眼神浑浊,但眼里又同时充满著贪婪欲望的男人。 他的內心,瞬间將此地归类为“无序、高风险的灰色地带”。 然而,身旁的严文谨却仿佛鱼归大海,神色泰然自若。 那身考究的西装在这混乱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著一股奇异的和谐。 一个满脸横肉,身著跨栏背心和花衬衫的男人,正叼著烟从前台的之后探出头。 一见到严文谨,对方脸上的横肉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恭敬:“严爷,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他的目光在严文谨身后的白子良和黄老师身上溜了一圈,尤其在白子良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奇:“哟,您还带了朋友和……公子?” 严文谨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今天左右无事,来玩玩。彪子,这是我今天带来的代打。” 他隨意地朝棋牌室里那些投来好奇或不屑目光的赌客们扬了扬下巴:“怎么著,有没有人愿意跟这个小傢伙,玩几盘掛响的?” “代打?” “这位……小朋友?” 那满脸横肉的男子有些吃惊。 显然对严文谨带个八岁的孩子来这里的举动有些不解。 彪子嘿嘿一笑,搓著手道:“严爷您说笑了,这……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严文谨淡淡道,“要是我亲自上,你们无论是赌注,还是棋局,又没几个人能接的住,没意思。” “嗨,严爷看您这话说的,您那个棋力,和您那个財力一样,就算放眼整个b市,也没几个能比的!” 彪子闻言赶紧陪著笑,恭敬的连连低头。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严爷,『庖丁』那傢伙今天也在,正跟一个刚冒头的强业余3段的下著呢,瞧那架势,又得把人裤衩都贏走。” “要不,您找他去玩玩?” 严文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哦?看来这伙计今天没跟老巢去收帐,倒是有閒心来这里消遣。” “老巢!” 原本只是默默听著几人对话白子良,这时猛然瞳孔一缩! 下意识地,他已经脱口而出:“老巢是谁?”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了。 自己这个身体,可只是个8岁的孩子。 被带来下棋也就罢了,突然如此发问,不免太过唐突。 果不其然,他刚一开口,无论是那满脸横肉的彪子,还是严文谨和黄老师,都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老巢全名巢金,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你目前不是对手。”严文谨摇了摇头,只以为是小朋友的好奇心作祟,简单的將白子良打发过去。 “果然如此!” 巢金! 那个前世毁了他家庭,让他童年充满阴影的罪魁祸首! 而他们口中说的“庖丁”…… 听上去,就是巢金的人! 白子良瞬间想到了此行的另一层重要意义,除了能完成严文谨所说的“虎狼之药”般的歷练,同时是自己收集地下赌棋江湖中信息的重要机会。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抬起头,用符合孩童身份的好奇语气对严文谨道:“严老师,我想去看看他们下棋。” 严文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在刀疤脸的引领下,他们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厅,来到棋牌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一张破旧的棋桌旁,围著三三两两的观战者。 其中一方,正是那个被称为“庖丁”的男人。 他人高马大,几乎將对面的棋手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一张脸黑沉沉的,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两眼紧紧盯著棋盘。 他捻起棋子的手指粗壮有力,落子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带著压迫感,与其棋盘上凌厉、直接、甚至带著几分不讲道理的狠毒棋风,形成了同步的气势。 那感觉,不像是在下棋,更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隨时准备將对手撕成碎片。 白子良凝神看向棋盘。 此刻,“庖丁”执白,局面已然大优,白棋实地领先明显10目左右。 “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但是光从这局面上的定型来看,棋路却不乏粗中有细。” “这个局面之下只需稳健收官,便可轻鬆拿下此局。 白子良心中暗忖。 然而,“庖丁”接下来的选择,却让白子良大为不解。 他竟对黑方边路一块本已处於危险、但没有净死黑棋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如果白棋在別处抢收大官子,逼迫黑棋后手补活,不好吗?” “如此猛攻,万一黑棋直接在白棋的阵营之中活出,那岂不是血本无归,直接被黑棋翻盘了?” 这种下法,完全不符合白子良所学的任何棋理,都是完全的背道而驰。 白子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严文谨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在彩棋里,只看胜负是不够的。” “最终贏多少目,直接关係到能拿多少钱。” “贏得多,自然拿得就多。” 经严文瑾略一解释,白子良心中豁然开朗! 他瞬间明白了“庖丁”这种看似不合常理的“搏杀式”下法的真正意图——追求赌资收益的最大化! 他抬起头,看向严文谨,压低声音问道:“严老师,他们这一盘,赌多大?” 严文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眼神中带著一丝考量。 旁边一个叼著烟,正吞云吐雾看得津津有味的中年大叔,闻言咧嘴一笑。 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大叔低声插话道:“嘿,他们这盘赌得不算太小,单也不是顶大。” “一目棋,一百块而已。” 一百块一目! 白子良那颗属於金融精英的头脑,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便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一场棋局,如果能贏下二三十目,那便是两三千块的进帐! 这在九十年代末的中国,两三千块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对於一个普通工薪家庭而言,这已经是一笔相当的巨款了。 难怪“庖丁”会如此不惜代价地追求目数,甚至不惜冒著自己已有的大空被黑棋完全活出破坏的风险! “所以,父亲,你也是在这条通向地狱的路上,不断沉沦著吗?” 第62章 特殊赌局 白子良看了一眼棋盘,然后又看向执黑棋的中年男人。 只见他眉头紧锁,显然是不堪束手就擒。 为了做活,黑棋开始了在白棋的势力范围內,施展各种治孤的腾挪手段。 首先“靠”在一处外部封锁棋型较弱的白棋之上。 等待白棋“挡”住之后,黑棋又是原地一“断”,意图衝破白棋的封锁,同时借力搭建眼型,企图就地做活。 “庖丁”並不急著落子。 他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浑浊的烟雾喷在中年男人的脸上,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讥笑。 “看不出来,你这块棋的眼位,还挺丰富?” “得饶人处且饶人。”中年男人压著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心不足,是要蛇吞象的。” “哈哈哈!” 庖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铁塔般的身躯都在颤抖。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如刀。 “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失礼了……没忍住。” “只是在你这条大龙死绝之前,听到你这种不自量力的屁话,实在是有点控制不住。” “你!”中年人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喷涌,但在对上庖丁那双阴狠的眸子后,所有的气焰瞬间被浇灭,只能屈辱地將视线重新投回棋盘。 庖丁嘿嘿一笑,將菸蒂摁灭在桌上,拈起一枚白子。 “啪!” 一子落下。 一锤定音! “好狠的杀棋。” 白子良瞳孔微缩,他看清了。 庖丁这手看似普通的“冲”,直接击溃了黑棋最后的防线。 挣扎结束了。 黑棋在白棋的腹地被蛮横地绞杀、屠戮,尸骨无存。 棋盘点目。 “庖丁”狞笑著,声音在喧囂的牌室里格外刺耳:“承让,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五目。” 中年人面色铁青,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颤抖著起身,而“庖丁”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已经跟了上来,一只手“亲切”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几乎是將他半架著“护送”了出去。 周围的赌客们对此见怪不怪,眼神里只有对强者的敬畏,和对弱者的漠然。 几分钟后,只有“庖丁”一人叼著烟,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他將一叠厚厚的、边缘都已磨得捲曲的百元大钞重重拍在桌上。 “啪!” 那声脆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引来周围一片混杂著艷羡与贪婪的目光。 黄老师趁机凑到白子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切地告诫: “子良,看到了吗?这就是赌棋!” “它会吞噬一切!你千万要记住,棋是用来求道的,不是用来赌博的!” 白子良没有说话。 严文谨却在此时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他看著白子良,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黄老师说的一点没错,棋是用来求道,这些人的本质,都是对棋道的玷污。” “不过棋虽有正道,但通往正道的路,有时必须踏过泥潭。” “他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可你现在,还没有一脚把他们踩进地缝里的实力。” “这就是我带你来的理由。” 话音刚落,严文谨竟主动走向“庖丁”,声音淡然。 “今天手气不错啊,陪我来一盘?” “庖丁”一见是严文谨,脸上方才那股凶悍戾气,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咧开嘴,还上一副还不算台生硬的笑脸,连连摆手。 “严爷您说笑了,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是您的对手!” 严文谨指了指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不是我。” “是我这位小友。” “怎么,你连个孩子都怕?” 严文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懒得废话,直接拋出重磅炸弹。 “这孩子学棋不久,也才半年,今天就是我带出来见见世面的。” “分先,单方30分钟包干。” “这孩子要是输了,我付钱。” “庖丁”闻言,目光在白子良身上狐疑地扫了几个来回,心中飞速盘算著这位严爷的真实意图。 “严爷,那我们怎么下?让子吗?” “庖丁”对严文谨还是略有了解的,棋力自不必说,对方手中的財力和势力都不可小覷。 而且以对方的心计,也不会干出主动上门送钱给自己的事。 严文谨摇头笑道: “我说了,是锻炼我的一个后辈的,自然不要让子。” “不过嘛,他毕竟才学了半年多,水平肯定是差不少意思的,所以咱们规矩特殊点吧。” “这个小朋友他输你1目,我给你100块;你输他1目,你给我50块。” 此言一出,整个棋牌室议论声纷纷而起。 1比2的赔率! 还是对上一个號称只学了半年的孩子? 对方能有业余1段,已是天纵奇才了吧? 这不是妥妥的送钱吗? 棋牌室中,眾人的目光齐齐匯聚在“庖丁”的身上。 不过这位黑脸的汉子却没有立刻答应对方,而是再次非常仔细的打量一番白子良。 “这孩子看上去不高,的確也就是7,8岁的样子。” “就算这严文谨没有说实话,多学了一阵子,能有个业余2、3段的水平,恐怕已经了不起了!” “而我如果贏下20,30目的话,甚至也有个1000多的收入!” “庖丁”心中暗自盘算,严文谨虽然不是送財童子,但如果真的只是想锻炼一下他身后这个小朋友的棋力的话,的確这个赌注对严文瑾来说不堪一提。 “怎么,跟我你玩不起,跟个孩子都不敢吗?” 严文谨似乎有些不耐烦,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嘲讽和不屑的神情。 “庖丁”这时已经认定这是严文谨在故意托大,想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今天找他玩乐。 但严文谨的財力,他是知道的! 巨大的利益诱惑,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庖丁”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贪婪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警惕。 “行!严爷爽快!” “就按您说的办!” 赌局成立! 第63章 大斜千变 这场赌局,顿时吸引了全棋牌室眾人的注意。 眾目睽睽之下,白子良坐到了“庖丁”对面,猜先执黑。 他再次抬起头,悄然观察起“庖丁”。 “这一世,击溃巢金的路,就从你开始吧!” 心中激盪之下,白子良已是从棋盒之中取出一颗黑子,落在了右上角的星位之上。 “庖丁”再次抬起自己的头,小心翼翼地又观察了一眼严文瑾。 见对方毫无异状,此时已是手中多了一瓶可乐,在一旁愜意的喝了起来。 “看来这位土豪,今天就是来送这位小朋友下指导棋的啊。”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庖丁”如此想著,在对角的方向同样摆下一个星位。 轮到白子良了,他想了想,选择了最稳健的“二连星”布局。 对面之人看上去粗枝大叶,但实际上却也是心细如髮。 “上来下的稳一些,观察一下。” 虽然方才严文谨的意思,是他替自己出了这赌棋的钱。 但非亲非故,白子良觉得若是让对方替自己输掉几千块钱,实在不妥。 “庖丁”见状,心中冷笑。 “果然是学院派的乖宝宝,棋风很稳健吗……” “但你这种温室中的花朵,能明白真正的围棋吗?” “庖丁”如此想著,反手在另外的空角部,直接下在了“五三”的位置。 白子良心中猛地一沉。 “竟然是目外?” 他的“白氏资料库”里,关於“目外”的棋谱少得可怜。 通常来说,占角的方式之中,以重视实地的“小目”和注重平衡性的“星位”为主。 而“高目”和“目外”这样以纯粹获得外势为主的占角方式,则在高手的对局中非常少见。 这步棋,可以说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备战范围。 虽然知道应该如何去掛角,但他对目外这样少见的占角方式,所了解的也仅限於最基础的一些定式而已。 他的第一反应,是先避开这个陌生的战场,在別处行棋。 所以白子良稍作犹豫,並没有主动去对目外掛角,而是径直对另一个白棋的星位小飞掛了上去。 “庖丁”何等老辣,瞬间就捕捉到了白子良那一剎那的犹豫,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断。 “呵呵,这小子,绝对没怎么学过目外的相关变化。”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心中冷冷一笑: “严文谨,你可不要太小看我们这些以赌棋为生的人啊!!” 白子良对“庖丁”星位的白棋採用小飞掛,“庖丁”则反而採用更简洁的定式应对。 几十手棋过后,“庖丁”在四处都选择了看似简单,甚至於有些草率的方式完成了定型。 完全没有和中年男人对弈时的那种凶悍的下法,即使是获得先手,也只在其他地方行棋,却始终將“目外”那个角落空著。 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公然引诱著白子良进来。 这样的局面,一旁观战的黄老师和严文谨,自然看在眼里。 黄老师不禁低声悄悄问道:“老严,这『庖丁』故意选择高目,难道说是要用那个?” 严文谨晃了晃手中的冰镇可乐,嘴角放出一抹笑意:“不然呢?” “目外的变化,恐怕子良,是要中刀啊……” 黄老师不免有点担忧的低声道。 “面对各种不確定的变化,自然是成为一个强者,必经的路径吧?还是让我们相信我这位小友吧。” 严文谨眯起眼睛,將视线投入到专注异常的白子良的身上。 经过一个局部交换后,白子良此时拿到先手。 他审视整个棋盘,判断了一下形势。 “眼下唯一的大场,显然就剩下『目外』所处的那个角部了。” “虽然明知道对方必然有诈,但再不处理“目外”,全局的价值平衡就將被彻底打破!”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还是终於在“目外”一子旁,落下了掛角一子。 “庖丁”见鱼儿上鉤,脸上瞬间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毫不犹豫地拈起一枚白子,以大飞的姿態悍然迎上! 而在场围观人之中,有不少人已经在心中低呼出声。 “果然是大斜!” 黄老师也是此时心中暗嘆之人,他方才就料到“庖丁”恐怕就是要使用这招飞刀。 而眼见已成现实,他的目光之中的担忧更甚。 大斜,又被称为“大斜千变”,是和“妖刀定式”、“大雪崩”並称为三大难解定式之一的下法。 虽然没有史料记载,但是因为在日本被誉为“后圣”的围棋世家继承人本因坊丈和之前,歷代棋谱中並未出现过大斜定式,故大斜定式通常被认为由本因坊丈和所创。 白棋这凌空的一个大飞,故意留下很大的间隙,看上去似乎黑棋第一反应便是“靠”出分断白棋。 但是如此一来,后续便將导入非常复杂难解的局部战斗之型。 稍不注意,或者提前並无准备的话,便可能在这个局部粉身碎骨,亏上30、40目都是稀鬆平常! 而如果出现这样的失误,就意味著这一盘棋,会有高达三、四千的损失! “別慌老黄,”严文谨自然看出这位老朋友心中的忧虑,低声安抚道,“相信我这位小友。” 坐在棋盘前的白子良,在看见“庖丁”落下的这步棋之后,心中一凛。 虽然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对方必然会出招。 但这招大飞,还是略微出乎他的意料。 就像在金融市场上,突然撞见一个闻所未闻、结构极其复杂的衍生品合约。 风险未知,槓桿不明。 前世身为金融从业者的本能,在这时接管了身体。 不懂的东西,绝不赌博! “想诱惑我直接靠出战斗吗?但是,似乎我就在这个地方,直接从三路託过,也是可以的啊。” 於是他几乎没有犹豫,啪地一手,直接低位託过。 等对方长过来后,再简单的直接原地呆愣愣的“粘”。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是在外人看来最“软弱”的应对方式。 以局部的小小亏损,换取全局的安定。 “哼。” 对面的庖丁见状,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还以为严文谨带来的是什么天才,原来只是个一嚇唬就怂的乖宝宝。 飞刀没把对方一刀捅死,虽然有些遗憾。 但开局就在这个地方直接把黑棋封锁在里面,白棋获得这么明显的便宜。 对手这个怂样,这局棋,稳了! 棋牌室里那些赌棍们的议论声,也隨之低声响了起来。 “完了完了,这小孩开局就被砍了一刀啊。” “这都封在里面了,白棋一下这么明显的厚实,后面黑棋还怎么玩?” “看来今天庖丁又要发財了!” 黄老师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白,手心全是汗,他紧张地凑到严文谨身边,压低声音。 “老严,这……子良他是不是被嚇住了?这亏得有点……” 严文谨却悠然地晃了晃手中的可乐,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看著棋盘上那个看似委屈求活的黑棋角落,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將可乐放下,用只有黄老师能听见的声音,篤定地说道。 “亏?” “不不……” “从现在开始,在这场战斗中占据优势的,已经是白子良了!” 第64章 我要彻底摧毁你! 听到严文谨篤定的结论,黄老师不禁一愣。 “老严,可这棋,不是明显黑棋吃亏了?怎么会优势呢?” 严文谨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悠哉地晃了晃手中的冰镇可乐。 瓶身凝结的水珠映著棋牌室昏暗的灯光,似乎折射出他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黄,安心看戏。” 他示意黄老师別急,言语中透著一股深不可测的自信。 黄老师虽然不明就里,但他了解严文瑾。 没有相当把握,这位b市商界响噹噹的人物,不会隨意开口。 索性,他也就遵照严文谨的意思,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棋局的进程之中。 棋盘上,定型后的白子良,並未如常人那般急於爭抢实地,以挽回自己先前的损失。 他如同一位最冷静的操盘手,对眼前的蝇头小利视而不见,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只是在棋盘下方的边路,不疾不徐地扩张著自己的模样。 每一手黑棋,都落在此消彼长的要点之上。 如同一砖一瓦,缓慢构筑著自己的黑色长城。 而“庖丁”在“大斜”中占到便宜后,愈发確信白子良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学院派。 “对付这种菜鸟,只要嚇唬一下,对方就会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惊慌失措。” “先把实地捞足,然后让他空有一坨厚势,眼睁睁看著我將他的阵地全部『洗净』,最终只能一无所获的走向终局,哈哈哈哈!” “庖丁”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轻笑,隨即贯彻了赌棋中最常见的“先捞后洗”方针。 他像一只贪婪的鬣狗,在棋盘各处不断侵消、蚕食,完全不顾棋形的厚薄,疯狂攫取著眼前的实地。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將目数优势转化为不可撼动的胜势。 隨著棋局推进,庖丁的实地优势越来越扎眼。 周围观战的赌客们开始窃窃私语,声音里也充满了轻蔑和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这小孩不行啊,空都被掏光了。” “庖丁今天这钱赚得也太轻鬆了,我看这小孩连业余2段都悬。” “这厚势有个屁用,都是虚的,最后还不是要数子?” “真不知道是那家大人这么有钱,特地过来给人送钱!” “哎,你不认识刚才那位严爷?那可是身价过亿的主,这点就是洒洒水!” “哦哦,那人家是买个乐意,有钱任性!” 观战的黄老师自然也听到了这些窃窃私语,结合眼前的局面,忧色更浓。 本身之前左上角的“大斜”定式,就已经吃了一个亏。 现在如果实地再被彻底拉开差距,这一手的厚势,却不是那么容易变现的! 他再次贴近严文瑾,低声道:“老严,这棋黑棋还有希望吗?” 严文谨將已经喝完的冰镇可乐空瓶隨手一丟,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拋物线,落在角落的垃圾筐之中。 他这才微微一笑道:“『先捞后洗』的办法,如果是对付普通棋手的时候,固然非常有效,因为自己获得的全部是確定的实地,把如何將厚势的投资转化为实空的难题留给了对方。” “但『庖丁』眼下的这种『先捞后洗』,已经过度极端,完全越过了那个名为中庸的平衡点。” 眼见一旁的黄老师仍然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严文谨努了努嘴,直接道:“你看子良,他可曾有一丝焦急?” 黄老师眉头轻蹙,担忧道:“我就是害怕他第一次跟你来这种地方下棋,本就紧张,上来还被对方的飞刀一嚇唬,现在对形势的判断已经……” 严文谨直接打断了他,摇头篤定道:“不,我方才就说过,优势的已经是子良了。” “之前『庖丁』的飞刀,子良虽然小亏,但已经將这盘棋的最大不確定性消除了。” “眼下『庖丁』的棋看似得利,实则债台高筑,处处都『欠棋』。” “这种似乎是吃定对方无力反抗,下出的完全背离『中庸』平衡之道的棋,是不会通向胜利的。” 在眾人各自的心绪中,棋局又进行了数十手。 双方在各处进行著细微的攻防和交换。 白子良的实地依旧落后,但他却丝毫不见一丝慌乱。 凭藉著自身的厚势,他如同投资那些能够稳定生息的债券资產一般,在棋盘各处巧妙地挤出了一些零散的实空。 这些不起眼的实地,如同涓涓细流,正不断將他四处分散的外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財富。 也就在这时,庖丁终於感到了不对劲。 他清晰地记得,十几手之前,自己就是领先白子良约二十多目的样子。 可现在,他心中默算了一下,差距竟然已经被追到不足二十目! 而且,因为他之前贯彻的是“先捞后洗”的策略,所以实空大多匯集於边角之上。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为此付出了丧失通向中腹地带控制权的代价。 接下来,自己能够增长目数的潜力已经非常有限。 但是广阔的中央地带,放眼望去,现在明显是黑棋人多势眾! 他意识到,白子良的厚势並非虚张声势,而是在不动声色中,一点点侵蚀著自己的优势。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烦躁,如坐针毡。 若按这个节奏平稳收官,就算最后能贏,恐怕也只能贏个位数。 “一目五十块钱,就算是贏下来几目,总共才几个钱?还不够今晚的酒钱!” “妈的,老子又不是围棋老师,今天浪费一整天是来发財的,可不是为了给你下指导棋的!” 庖丁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再看向对面那个八岁的孩子。 自始至终,那张稚嫩的脸上,都掛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这种平静,深深地刺痛了庖丁。 他想起了过去无数次败给那些正规科班出身的高手时的场景,心中的不甘与愤怒被无限放大。 他们在和自己下棋的时候,也是这种一脸平静的样子! 耐心,在贪婪的火焰下,被烧得一乾二净。 “装!老子看你这个小屁孩儿,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要彻底摧毁你!” “啪!” 一枚白子,如同一颗炸雷,被他狠狠地拍进了白子良那片宏大的黑棋模样腹地! 这凶悍无比的一手,瞬间点燃了整个棋牌室! “来了来了!” “庖丁解牛,將黑棋的实空全部肢解!” “有好戏看了,这是要当『洗衣机』,將黑棋的空全部洗光!” 观战者们纷纷发出兴奋的惊呼,期待著一场血腥的屠杀。 看著棋盘上剑拔弩张的局势,严文谨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转向身旁焦急万分的黄老师,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庖丁,败了。” 第65章 八士醉桃园 面对“庖丁”那蛮不讲理、直捣黄龙的“打入”,白子良的眼神没有兴起一丝波澜。 相反的,他此刻冷静的就像潜伏在暗处,观察狂暴的猎物正慢慢进入自己伏击圈的猎豹。 没有慌乱,更没有恐惧,反而是一丝果然如此的兴奋。 “终於承受不住自己內心中的贪婪,而任凭自己的欲望驱使了吗?” “那就不要怪我了。” 反击! 绞杀! 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冷酷,一张由黑子编织的天罗地网,瞬间將庖丁入侵的白子团团围住。 战斗,在顷刻间进入了最血腥的白刃战! 在黑棋的重重包围之中,庖丁使出浑身解数,寻找治孤的良方。 但周边的黑子毕竟太厚了,而且之前为了执行“先捞后洗”的既定战略,白棋四处的棋型都薄的要命。 在此刻的作战之中,几乎不能给於中间被围困的白棋丝毫借用。 一时之间啊,庖丁被白子良这远超想像的的强烈反击彻底逼入了绝境。 他那条不可一世的白色大龙,此刻棋形变得异常狼狈。 左衝右突,却始终找不到一条清晰的活路。 而就在千钧一髮之际,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突然在棋盘的角落,弈出了一手“一路倒虎”! “嗯?” 这手一路“倒虎”,確实大出白子良意料。 不过稍加计算之后,他很快发现这手的妙味所在。 它巧妙地在边路最极限的位置,做出了一个弹性十足的眼位。 在他之前的计算中,白棋只能正著在二路“虎”。 那样的话,他只需简单一“点”,白棋的眼位便会如泡沫般被彻底戳破,就地死亡。 可现在,他却惊讶的发现,这步倒虎不仅护住了左边的眼位,还在右边的一路再次凑出一个眼位。 再单纯的“点”入其中,似乎黑棋將陷入白棋两边“见合”做眼的窘境。 “不好,这要是被白棋全部做活……那么中路模样全部被洗劫一空,恐怕至少要输上50目以上!” 这一瞬间,双方境遇似乎瞬间倒转。 轮到白子良,被直接闭上悬崖之边! 棋局,陷入了长考。 白子良光洁的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围观战的赌客们瞬间骚动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活了活了!庖丁这手『倒虎』是神来之笔啊!” “嘖嘖,这小孩还是嫩了点,追杀了半天,功亏一簣。” “到底是老江湖,这都能做活,牛逼!” 一旁的黄老师紧张地在脑中飞速计算,最终面色凝重,低声嘆息。 “看来,是没机会了……” 他不由得担忧地看向白子良。 “老严的办法,的確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但不知道子良,是不是能真的挺过去呢?” 这孩子第一次下这种彩棋,心態恐怕要受影响了。 棋盘对面的庖丁,见到白子良陷入长考,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他得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在繚绕的烟雾中,轻蔑地看著白子良那张稚嫩的脸庞。 “纵然你追了我半条街,最终,还不是被老子做活了?” 庖丁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现在收官,自己將大胜六十目,净赚六千块! 整整六千块巨款! 够他在b市最大的会所,皇家1號,瀟洒一个月了! “妈的,等拿下这盘了,我得去『皇家1號』开上一间大包房,喊上4、5个姑娘陪我一整晚!” 除了巨大的金钱之外,能够亲手碾碎一个严文谨带来的后辈的快感,让他通体舒畅! 他知道,严文谨这样的人,平时瞧不上他们这种人。 但那又怎么样? “妈的,薑还是老的辣!” “严文谨,小看我们这些將命掛在棋盘上的人,就算是你,也是要遭报应的!”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得意的抬起头,看向一旁的严文瑾。 只不过对方的神情之中,却没有想像中的凝重。 不仅没有丝毫不悦,似乎此时嘴角还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深邃的眼中,还闪烁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而这,都让“庖丁”极度的不爽! “妈的,一会等你出血的时候,再看你还能笑的出来!” “庖丁”重新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的吸起手中的烟。 坐在他对面白子良的保留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不过他仍然还没有落子。 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无力回天之际,白子良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啪!” 一枚黑子,被他毫不犹豫地“点”在了庖丁“倒虎”旁边。 “没用的,小朋友!” 对於这招“点”,他早就算清楚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选择了最强硬的应手,將棋子就势“衝下”。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白子良情急之下,最后的挣扎。 “左边一只眼,下边一路一只眼,两边见合!” “老子,是净活!” 然而,白子良隨即下出了一手更让他看不懂的棋。 向上一“挤”! 主动送吃两子! 此举一出,围观者们更加摸不著头脑,嘲讽声四起。 “这小孩被嚇傻了吧?自乱阵脚啊!” “完了完了,这是彻底放弃了。” 就在眾人疑惑之际,一直默然旁观的严文谨,嘴角终於彻底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轻声对身旁的黄老师说。 “子良没有让我失望。” “都结束了。” 那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篤定与预见。 仿佛世间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笑话!多送我吃一颗子,照样没法解决我见合的手法!” 庖丁不疑有他,脸上掛著一丝轻蔑的狞笑,毫不犹豫地在一线收气,吃掉了白子良送上的两颗棋子。 心中窃喜,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他提子之后,白子良紧接著,竟然又向里“扑”了一个! “扑!” 这一手,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棋牌室中骤然炸响! 那些围观者中真正有几分水平的棋友,瞬间双目圆瞪,瞳孔收缩! 他们飞速在脑中推演,隨即,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衝天灵盖! 他们惊恐地发现,如果白棋再提子,黑棋將直接“靠”上! 那將是左右见合的绝杀! 庖丁那条刚刚还看似生龙活虎的大龙,將无法两全,必死无疑! 看到眾人脸上那活见鬼般的惊骇表情,严文谨才低声对已经呆若木鸡的黄老师解释道: “老黄,这一招,《仙机武库》上是有记录的。” “其名,『八士醉桃园』。” 第66章 盘外招 当白子良那一手冷酷的“扑”落下时。 庖丁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著棋盘上那颗致命的黑子。 额头之上,豆大的冷汗已经慢慢滑落到脸颊上,浸湿了额前的乱发。 死了,真的死了? 自己那条被寄予厚望、自以为逃出生天的白棋大龙…… 死了! 赌徒的本能让他浑身有些颤抖,脸部的肌肉也在微微的抽搐。 输,他都不可以接受,更何况是如此的惨败?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八岁孩童屠龙告负,他是绝不能承认的! “妈的,一时不小心,被这小屁孩阴了一把!”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赌棋老手,庖丁很快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他在思考怎样改变目前的状况。 用什么办法? 他脑子里在快速的思考谋划著名。 想在棋盘上凭著围棋的技术,眼下已是无力回天了。 但这在他们这些把命掛在棋盘上的赌徒来说,这还不算走到最后一步。 庖丁他抬头看了眼白子良,白子良两眼还是紧盯在棋盘上,並没有注意他此时的任何异动。 庖丁又以他人不可察觉的眼光瞟了一眼严文谨,只见他这时似乎在和其他人说话,注意力到没有完全放在棋盘之上。 “这个小屁孩不足为惧,关键是用怎样的手段,才能让严文谨也说不出什么呢?” 庖丁两眼又回到棋盘上,好像在认真的计算棋路。 看了一会,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让椅子都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不好意思,去倒杯水。” 他故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慢慢的走向茶水间,眼中却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厉。 大家都的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没有人注意他。 而庖丁看到没有人注意他,他这次却一反常態的没有接温水。 而是在杯子中装模做样的放了一些茶叶,隨后接了满满一杯滚烫的开水。 水汽蒸腾,映著他扭曲的面孔。 “既然棋盘上贏不了,那只要让这盘棋彻底消失,就没有胜负可言了吧?” “庖丁”嘴角撇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端著滚烫的茶杯,一步步走回座位。 他並没有坐下,而是弓著腰站著,然后隨手又在棋盘上应了一手“提吃”。 手中的水杯,全程都被他举在棋盘的上方。 白子良伸出小手,捏起一枚棋子,正准备落下那最后一手至关重要的“靠”。 此招过后,局面便再无变故,白棋最后负隅顽抗的一丝眼位也將尽数泯灭。 就是现在! “庖丁”头故意猛的向前一探,空著的手快速抚向桌角,做出一副扶空了的样子! 隨即,伴隨著“啊”的一声,他的身体猛地一晃,端著的茶杯仿佛“失手”似的一歪! 杯中滚烫的茶水夹杂著茶叶,眼看就要浇到白子良正待落子的手上! 白子良瞳孔骤缩,出於本能向下猛地抽出躲避。 哗啦——! 手肘带到了棋盘边缘,棋盘上的棋子瞬间被搅乱,还有一些棋子散落到地上。 棋局,彻底被破坏了!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 “我这刚才一紧张,光顾著算棋了,手上一滑!” “小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啊!” 庖丁立刻换上一副无辜又焦急的面孔,嘴上连连道歉。 可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白子良:“不过这个棋子已经乱了,现在这样是无法继续了。” 停顿了一下,“庖丁”这才做出一脸诚恳的面容,笑道:“我看,已然如此,不如就这盘棋就算个和局,无胜负,你看怎么样?” “你!” 黄老师手指头抖动著指向“庖丁”,气愤地说道:“你这是故意的!” 庖丁却梗著脖子,一脸无赖地反讥:“哎,这位朋友,饭可以隨便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刚才端著一杯热茶,这手突然一滑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倒是这位小朋友,自己碰翻了棋盘,我可是全程没有碰触这棋盘,你可不能赖我啊!” 说到这里,“庖丁”还刻意抬起头,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看向严文谨:“严爷,你说是不是啊?我这可是冤枉的很哪!” 棋牌室里的赌客们,前一秒还在为屠龙惊呼。 此刻眼见发生这样的情况,却都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的看著。 他们都看得出庖丁的伎俩。 但这里是赌场,他们自己又没有下注,谁胜谁负,和他们有什么关係? 说到底,都只是看热闹的吃瓜群眾而已! 再说,天塌下来有个大的顶著。 连严文瑾都还没表態,他们谁会说话? 所以没人发声。 而面对“庖丁”的无耻伎俩,严文谨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白子良,深邃的目光仿佛在问:子良,现在,你该怎么办?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白子良心中轰然炸开。 想必在前世,父亲就是这样被巢金的盘外招毁掉的! 而现在,巢金的手下马仔,竟然还想用在自己身上? 休想! 然而,那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只燃烧了一瞬,便被他用成年人的理智强行压下。 在这里,愤怒並不解决问题。 他需要正面的,给予对方回击! 白子良直视著庖丁,语气平静的问道:“平局,我不认可。” “依据围棋规则,对局中棋子意外散乱,只要能合理復原,对局就可以继续。”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盘棋,从第一手开始,在场的所有叔叔伯伯都看著。” “我就此直接原地復盘,你没有意见吧?” 庖丁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復盘? 一个八岁的小屁孩,復盘一盘近两百手的复杂棋局? 做梦! 他自以为胜券在握,满口答应,语气里满是轻蔑:“行啊!復盘吧!”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 他坐回到棋盘前,稳了稳神,然后,他的手动了。 啪。 一颗黑子,右上角,星位。 啪。 一颗白子,左下角,星位。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黑子。 白子。 掛角,小飞,二连星,目外,大斜…… 刚才棋盘上的一幕幕廝杀场景,在棋盘上重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紧紧盯著棋盘,感受著战斗的氛围。 隨著棋盘上的棋子不断增加,庖丁脸色越来越凝重。 “停!” 在白子良復盘到158手时,庖丁突然喊道。 “这手棋我是长不是断。” 庖丁的想法是暂停打乱白子良的记忆,让他下面的復盘出现错误,这样就可以停止復盘,以平局结束。 白子良却没有理会庖丁,继续摆放后面的棋子。 又继续了摆放十几手棋后,白子良看向庖丁:“你確定158手是长?而不是断?” 庖丁沉默一下,不得以,只能回答道:“这、这……可能是我记错了?” 严文谨一脸的平静,微微翘了翘嘴角,眼中是肯定的目光。 黄老师则是激动的脸色有些发红,得意的看著白子良。 近两百手的棋局。 一子不差! 当最后一颗棋子回到它原本的位置,棋盘上那条被屠戮的白龙,再次悽惨地呈现在棋盘上。 白子良抬起头,平静地看庖丁。 他轻声说道: “下一步,该你了。” 第67章 邪不压正 庖丁的脸,彻底垮了。 血色从他脸上寸寸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事已至此,眾目睽睽之下,他再无任何藉口。 只能硬著头皮,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 贏? 绝无可能。 那条被屠的大龙,尸横遍野,至少死了五十目! 一出一进,他已落后三十多目。 但“庖丁”依旧选择了最凶狠的招法收官,不是为了贏,而是为了输得不那么难看,为了那点可怜的赌徒尊严。 他想儘可能地缩小差距。 白子良却谨记“穷寇莫追”。 他的收官稳如磐石,不给对方任何搅局的机会。 终局。 数子。 目差定格在23目半。 以中国规则核算,黑胜十一又四分之三子! “庖丁”像被抽走了魂,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他垂著头,走向严文谨,声音沙哑乾涩。 “严爷,你这位后辈……厉害,我认栽!” 严文谨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喜怒,只露出一抹淡淡的轻笑。 “承让。” 说罢,他伸出拇指,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指了指门外。 “走吧,按规矩来?” …… 当严文谨从门外返回时,棋牌室內关於这场对局的议论热潮,尚未平息。 满身横肉的棋牌室老板“彪子”,都忍不住凑上来,满脸惊异。 “严爷,您这……徒弟?是什么来头?这棋力,没个七八年功底下不来吧?” 严文谨摇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我说过,他学棋不久,只有一张业余3段的证书。” “而且,他不是我的徒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只是我的一位……后辈棋友。” 彪子嘴角抽了抽,乾笑道:“您看您说的……这孩子隨您,天资异稟!” 严文谨不再理会他的奉承,带著黄老师和白子良,径直走出了这间污浊的“鷲巣棋牌室”。 皇冠车的车门关上,那股皮革与檀木混合的独特香气,再次將白子良包裹。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將他与方才那个灰暗、贪婪的彩棋世界彻底隔绝。 “子良,知道那庖丁为什么会输吗?” 严文谨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 白子良沉思片刻,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映著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因为他走的,不是棋之正道。” 严文谨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后排的白子良和黄老师看不见的眼中,展现的是无比的欣慰。 “说得好,非常好。” “这世间,有天道,有人道,棋中自也有棋道。” “而无论任何道,其不变的真理都是:邪不压正。” “你的人有正气,你的棋,你的棋才能走正道。” “歪门邪道固然一时似乎能走捷径,屹立於平凡眾人之上作威作福,但在这个胜负的世界之中,那只能说明其余人天资不足,没有窥探棋道真理罢了。” “但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围棋招数和手法,在那些雄踞於职业世界的棋士和棋豪们面前,不堪一击。” “子良,今天你应对盘外招的冷静,和最后復盘的能力,很好。” 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肃。 “但你要记住,心有正道是根本,可面对虎狼,你必须拥有比它们更坚韧、更无畏的心性!” “接下来,每天我都会来带你进行类似的战斗,你必须適应各种『野路子』的缠斗,適应心理上的压迫,甚至適应那些不择手段的氛围。” “你要练就的,是一颗在任何压力下都不会变形的『胜负心』,这也是每一位经过淬炼的棋士,所必须窥见的棋之正道!” “这,和他们使用盘外招有著本质的区別。” 黄老师听得心惊肉跳,脸上写满了不忍与担忧:“老严,就今天这环境太差了,子良还是个孩子……” “怕带坏他?”严文谨打断道,从后视镜中撇了一眼后座上的白子良,摇头道,“只要恪守棋道本心,又何惧这些脏污纳垢的外物?” 白子良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现在,他已比任何人都明白严文谨的苦心。 要对抗巢金那样的恶狼,自己就必须先熟悉狼群的气味,和它们撕咬的方式。 “我接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 接下来的几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严文谨兑现了他的诺言。 白子良的世界里,充斥著呛人的烟味,污言秽语的干扰,还有那些黏腻在空气中的贪婪与恶意。 他面对过故意拖延时间,试图消磨他耐心的中年油腻男。 也面对过棋风诡异,步步是坑,专下骗招的阴鷙老人。 他从最初生理上的不適和心理上的牴触,逐渐变得波澜不惊。 他的眼神,在乌烟瘴气的环境中,反而被磨礪得愈发冷冽、沉静。 他的棋风,在保持著超前计算和资料库优势的基础上,增添了一股近乎残忍的狠辣与韧性。 对胜负的嗅觉,变得如猎犬般敏锐。 严文谨只是静静旁观,偶尔点拨一句心態。 过程之中,白子良有胜有负,但总体之上算是略有盈余。 不过严文谨却是將这些“彩棋”的收益代为保管,而且直接说这是“投资本金”。 白子良不在意。 他需要的,是那条通往“棋之正道”的,唯一的路径。 …… 周末,晚上,白家。 饭桌上,父亲白宏伟喝了点小酒,脸颊泛红,兴致高昂。 “哎,你们是不知道,最近我们棋友圈出了个天大的笑话!” 白宏伟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得意洋洋地开了口。 白子良捧著饭碗,小口吃著饭,面色如常,耳朵却瞬间竖了起来。 “巢金那边有个叫『庖丁』的,我之前提过,你们知道吧?” “那可是个狠角色!结果你猜怎么著?前阵子下彩棋,竟然栽在了一个八岁的小屁孩手里!被人屠了大龙,输了一千多块!” “哈哈哈哈,奇耻大辱啊!现在整个圈子都在笑话他,说他越混越回去了!” 白子良咀嚼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他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诞与冰冷。 父亲口中那个天大的“笑话”。 那个让“庖丁”沦为笑柄的八岁小孩…… 就是他自己。 而他的父亲,却还沉浸在那个灰色的世界里,对此津津乐道,充满了对“庖丁”的嗤笑。 白宏伟完全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话锋一转,更加得意地炫耀起来。 “那『庖丁』就是个软脚虾,心態崩了!这不,前两天我还从他那儿贏了几百块!” 但隨即,他又略带懊恼地嘟囔了一句。 “就是后来输给了巢金另一个朋友『三锤』一些……不过没事!” 他拍著胸脯,大著舌头保证。 “过两天我再去拿『庖丁』开刀!把他当提款机,把输的全贏回来!” 白子良的心头,猛地一凛! 瞬间,一切都清晰了。 巢金在做局! “庖丁”被他击败后,成了巢金故意放出来的一头“猪”! 一头让父亲尝到甜头、放鬆警惕、自以为能贏钱的“猪”! 目的,就是为了让父亲在“三锤”,或者巢金团伙其他更狠的角色身上,输掉更多! 父亲,正在一步步滑向那个为他精心设计的,万劫不復的深渊。 “行了你!喝你的酒,闭嘴吧!什么赌棋,什么小孩的,听著就不是好话!” 母亲皱起了眉头,低声数落道。 “真不知道是哪家大人这么不负责任,让小孩子学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她转过头,温柔地看著白子良,语气无比认真。 “子良,你可千万別学围棋啊,你看那些人,好好的人一沾上赌,就完了。” “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白子良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我只喜欢数学。” 他看准时机,用最天真的语气开口:“妈妈,过一阵子有个全省的数学竞赛,在省城,要去两天。老师说我是咱们学校的代表,可能需要一点路费和住酒店的钱。” 白子良这话自然是撒谎,届时他自然要去参加的是围棋省赛。 只不过这次和之前参加的“新苗杯”与市少儿锦標赛不一样的是,这次要坐火车外出。 那必须要给家里一个交代。 索性再搬出自己之前用的理由。 “数学竞赛?” 母亲一听,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喜上眉梢。 “哎哟,我的儿子就是有出息!这是正事,必须支持!等著,妈去给你拿钱!” 她立刻起身,兴冲冲地走进了里屋。 然而,几分钟后,当母亲再走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了,带著一丝尷尬和浓浓的疑惑。 她手里捏著一小沓零零散散的钞票,明显不够数。 “奇怪……” 她喃喃自语。 “我记得……这里应该还有不少的,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第68章 省赛开幕! 白母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白宏伟。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白宏伟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立刻打著哈哈,借著酒劲大包大揽起来。 “咳,没事没事!那钱……我之前先周转用了一下!” “明天,明天我就给子良把钱备齐!误不了孩子正事!” 说罢,父亲白宏伟回到桌前,对还在吹嘘著赌桌上的“战绩”,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白子良的心,却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比预想的还要快! 巢金的“杀猪盘”,已经悄无声息地对这个家露出了獠牙。 父亲距离那个万劫不復的深渊,仅一步之遥。 他对自己的父亲,很失望。 但那也不是他对这个家,袖手旁观的理由。 现在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时间了。 这次省赛,不仅是为了玄天道场的名额,更是为了与家庭崩溃的速度赛跑。 他必须贏! 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名次,去换取足以敲醒父亲的话语权。 获得进入道场,从而以棋之正道,正面击溃巢金的实力!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炎炎夏日。 省会d市。 当白子良在黄老师的带领下,与付弘毅、崔子轩一同迈出计程车时,空气中的氛围仿佛都变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位於酒店正门,一座巨大的充气堡拉起的彩色横幅。 【热泪欢迎各位选手参与第十四届省赛!】 而刚一步入酒店之中,大堂之中被陈设了不少的围棋元素。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中一个角落,还似乎布置有一个出版社的摊位,专门贩卖各种围棋书籍。 “不愧是省赛啊……感觉就是不一样!” 付弘毅环顾一圈,首先感嘆道。 虽然付弘毅之前已经达到业余3段,但是他和其他几人一样,都是第一次来d市参加省赛。 参赛的其他两人也四下张望著。 市少儿锦標赛的酒店,虽然已经同样高端大气。 但是相比省赛的氛围,终究还是缺少了那一丝说不清楚的,属於“精英”的气息。 而与市少儿锦標赛形成最明显区別的是,在此刻报导的大厅里,隨处可见穿著统一队服的棋童。 他们三五成群,在领队或者家长的陪同下进行比赛前的报导。 白子良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很快便发现了主流的几种不同队服。 其中一个最为显眼的,是运动衫背后,以俊朗行书而成的“玄天”两个大字的队服。 “难道,这是玄天道场的队服?” 白子良心中一动。 黄老师似乎也发现了玄天的队服,笑著说道:“每年的省赛,都是这些道场挑选好苗子,以及带领道场门下预备队出来歷练的时候……这不玄天旗下的预备队也过来组队参赛了!” 说罢,黄老师四下张望了一番,嘀咕道:“哎,老陆怎么还没来?奇怪了,他不是说好今年第一站要来这边的吗……” 不过一时没找到陆鸣远的身影,黄老师索性也就將此搁置一边,继续为实验小学的三人组介绍起现场各方势力。 “那边背后由两条飘逸的线构成的、代表风的象意的队服,是清风围棋俱乐部。” “而胸前一个隶书写就的『韜略纵横围棋』的logo,那是韜略围棋的队服。” “这三家俱乐部,都是咱们省赛前排常客出身的俱乐部。” 循著黄老师的话语看去,白子良看到一个熟面孔。 “潘海君?” “石佛”少年依旧冷静,只是眼神比市赛时更加深邃。 都是猎手,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今日潘海君照例穿著他那件“韜略纵横围棋”的文化衫,周边还围著不少其他同样身著队服的队友。 而白子良的身后,只有同样来自实验小学的付弘毅和崔子轩。 “你们先四处逛逛,我给你们去领参赛证。” “今天,咱们就只办理报导即可,正式的比赛明天早上8点开始。” 黄老师交代一番之后,便挤向由酒店前台临时徵用而成的报导处,帮助实验小学的三人组去办理报导事宜。 而头一次来感受省赛氛围的三人,也各自在大厅中四散,好奇的东张西望起来。 白子良原本打算凑向身著玄天队服的那伙人之处,去打探一些消息。 但他还没有动身,一个领队老师已经从报导处走回到玄天队员之中,手中还拿著一大摞参赛证。 然后一眾玄天队员便在这位领队老师的引导下,直接离开了酒店。 这让原本想趁机去打探一下道场消息的白子良,无奈的取消了自己的原本计划。 索性,他向著另一拨没穿队服,但是举在一起热烈聊著什么的棋童之中凑去。 “你们看秩序册了吗?按今年这个参赛人数,估摸著应该是各组前四直升业余5段,前十六拿4段证!” “哎呀,段位证那个,水到渠成!关键是玄天道场內训班的资格!” “不是前十二名吗?那个含金量,的確不比5段差!” “谁说前十二的?听说今年门槛提了,至少要杀进各组前十才有机会报名!” “特別是在c组,尤其艰难啊!” “怎么了?” “你没听说过吗?玄天的试训班中,今年早就內定了两个名额『玄天双童』——金文玉和邱婉妤,剩下在c组也就还有2个名额!” “啊?那c组的话就算进了省赛前十,怎么感觉想竞爭剩下2个玄天內门名额,也是异常艰难啊!” “可不是吗?而且听说这两位也来参加这次省赛了,这下连前十的名额也先得被拿走两个了!” 议论声钻入耳朵,白子良的心中,目標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刻画得无比清晰。 他目前参加的,就是7-10岁年龄段的c组。 而玄天道场的报名门槛,居然要前十了? 还有什么他们说的“玄天双童”,也来参加这个比赛了? 白子良还在思索间,又听到这群棋童又惊呼道: “你们看,清风的人!刘润泽!” “他去年不是在c组就差1名,就衝上5段了吗!” “今年他也还是c组不是?这前十席的名额又少了一个!” 几个穿著“清风围棋”队服的少年,此时正好走过这边。 为首的一名少年神貌俊朗,昂首挺胸,步伐沉稳。 白子良见身边眾棋童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少年身上,想必便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刘润泽。 而跟在刘润泽身后一名矮小的清风队员,隨意扫了一眼这边,目光还特地在白子良身上逗留了一番。 他的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低声嗤笑。 “嘖嘖……泽哥,每年都有这么多来体验气氛的啊,这比赛还真有吸引力啊。” “小牧,管好你自己。” 白子良听见清风道场为首的那名少年教训了一句跟在他身后的队员。 而其他清风围棋俱乐部的队员,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径直向著酒店门外走去。 而这时,白子良旁边议论不止的棋童这时直接大声道: “你们难道忘记了,唐立佑也来了!我听说他今年一直在b市跟著一位业余强豪学习,上周的『明月杯少儿邀请赛』上,貌似还把刘润泽斩落马下!” 那棋童显然是因为刘润泽身后那名清风队员的轻蔑而感到不爽,特地非常大声的说给清风队的人听。 方才那名矮小的清风队员一听此话,立时脸上生出怒容。 他主动停下脚步,冲那名方才阴阳怪气的那名棋童斥责道:“你管別人胜负?你什么水平啊?” “我就是来玩的,跟你们刘润泽输了別人有什么关係?” 没有理会两人打嘴仗,在听到“唐立佑”这个熟悉的名字后,白子良目光微凝。 “没想到啊,严老师的另一位弟子,进步的这么快!” 之前他刚认识严文谨的时候,这位唐立佑的目標还只是进入前40名。 而听上去,唐立佑在上周刚战胜的这位清风俱乐部的选手,可不止省赛前40名的水平! “我跟著严老师练了这么久了,无论前面是谁,把他拉下马就是!” 白子良心中想著自己的事情,没有理会身边这名棋童和清风队成员之间的小口角。 而就在刘润泽要出言制止自己队友无谓的节外生枝之时,忽然一个少年走了过来。 “润泽,又见面了?” 白子良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方才被棋童誉为冲5热门的唐立佑,正穿过人群走来。 “唐立佑!” “唐立佑来了!” 不少棋童,在此时也认出了唐立佑的样子。 刘润泽自然也认出了对方,点头致意:“你也来了。” 不过唐立佑接下来,却在眾人的关注之下,没有再理会任何其他人的打招呼或者询问。 而是径直地,走到了一直被视为“小透明”的白子良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唐立佑脸上露出一丝熟络且带著敬畏的笑容。 “子良,你也来了!” 第69章 你能让让我吗? “严叔叔最近总念叨你,说你进步的非常快。” 唐立佑挠了挠头,语气显得格外诚恳,完全不像场面上的客套。 “还说我现在跟你下,估计都討不到好。” “等会要是碰上,你可得手下留情啊!” 此话一出! 先前那些还在七嘴八舌议论著各路豪强的棋童们,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白子良身上。 就连不远处清风俱乐部的种子选手刘润泽,此刻也忍不住频频侧目,眼神中充满了惊异与探究。 这又是哪家俱乐部新冒出来的天才? 竟然能让唐立佑如此推崇? 听唐立佑这口气,似乎对这个不起眼的小孩……还颇为忌惮?! 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白子良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卑不亢。 “立佑哥,你客气了。” 恰在这时,黄老师已经办理完毕参赛报导手续,快步走了过来。 看见唐立佑也在这里,黄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主动打了个招呼。 “立佑也来了?” 唐立佑立刻微微躬身行礼。 “黄老师好!” 而后,他转向白子良,眼中带著一丝期待。 “好了,我也去报导了……这次,希望你也能发挥出色!” 说完,唐立佑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报导处走去。 白子良目送著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再一次升腾起对这场省级大赛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吧。 出剑的时候,到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黄老师便带著白子良、付弘毅和崔子轩三人,早早来到了赛场。 不久,第一轮的对阵表张贴了出来。 人群如同潮水般蜂拥而上,紧接著,便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哇塞!第一台就是死亡对决啊!” “唐立佑,对上了清风的刘润泽!” 这两位可都是本届省赛衝刺业余5段的热门人选,谁也没想到,第一轮就这么硬碰硬地撞上了!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这场堪称火星撞地球的焦点之战吸引了过去。 黄老师和付弘毅则在对阵表的角落里,仔细寻找著白子良的名字。 “找到了!”付弘毅指著一个名字。 “对手是叫方若涵?”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神色。 “子良运气不错啊,这名字我听都没听过,肯定不是那几个强队的核心队员,这是上上籤啊!” 崔子轩在一旁看向白子良,眼神中也带著几分“这傢伙运气真好”的意味。 黄老师对白子良的实力自然是有信心的,但他深知大赛无弱旅,还是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一句。 “子良,千万不要轻敌。” “能来参加省赛,並且要进行长达两天半高强度比赛的选手,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弱者。” 白子良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黄老师。” 进入赛场,白子良很快按照对阵表上的信息,找到了自己的比赛桌台。 对手方若涵已经端坐在了白棋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扎著简单马尾辫的小女孩,眉眼清秀,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 白子良在她对面坐下。 方若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先是偷偷抬头打量了他一番。 然而,就在两人视线即將交匯的那一剎那,少女却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將目光移开,低下了头。 “难道自己长得很丑吗?” 白子良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闪过一丝属於成年人的吐槽。 他隨即收敛心神,索性闭目养神,不再关注外界的纷扰。 不多时,赛场大厅內响起了裁判长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好,时间到!” “省少儿围棋锦標赛,第一轮比赛,现在开始!” 白子良缓缓睁开双眼。 他从棋罐之中捻起一枚冰凉的黑子,手臂微抬,动作稳健地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落下了第一子。 然而,就在他手指刚刚离开棋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对面的气氛陡然一变。 坐在他对面的方若涵,先前那种紧张与安静,仿佛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眼神,此刻变得异常精亮。 方才与他对视时流露出的那少许怯懦,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与锐利。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少女指间夹著一枚白子,“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上。 这一手,极其冷僻,充满了强烈的攻击意味,显然是有备而来! 果然! 正如黄老师所说,能够站在这省赛赛场上的选手,又有哪一个会是易於之辈! 白子良的目光瞬间收紧,精神高度集中起来。 方若涵的棋,攻击性强,极富衝击力。 她似乎想通过这种迅猛如潮的强力衝击,快速建立起自身的优势,从而牢牢掌控棋局的主动权。 只可惜,她今天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八岁孩童。 白子良经过严文谨用最残酷的“彩棋”方式淬炼与打磨,其心境和对比赛的认知,又比之前上了一个台阶。 “稳扎稳打,等待对方犯错即可。” 接下来的数步棋,白子良特意从自己脑海中的“白氏棋谱资料库”里,挑选了最为稳健规范的招法来应对。 他的棋,走得厚重如山,却又不失灵活高效。 白棋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太好的突破口。 而由於方若涵选择了这种快速衝击的策略,双方的棋局几乎没有太多布局阶段那种价值转换上的复杂博弈。 很快,棋盘上的战火便蔓延开来,直接进入了短兵相接、刺刀见红的中盘战斗。 或许是过於相信自己的力量与衝击速度,方若涵的行棋步调非常之快。 但紧接而来的,便是她的棋型总体偏薄。 在对黑棋的猛攻中,忽略了白棋自身棋形中一处不易察觉的连接问题。 这个隱蔽的弱点,或许能瞒过许多同龄的棋手。 但显然,它逃不过白子良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机会来了。” 白子良心中一动。 他先是轻轻落下一招小飞,在外部虚晃一枪,看似平淡无奇。 实则,这步棋已在暗中为接下来衝击白棋弱点的雷霆一击,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然而此时,仍然一门心思盯著黑棋穷追猛打的方若涵,却对黑棋即將亮出的杀招恍若未觉。 直到黑棋一锤定音的下一步落下—— 跨断! 一组精妙绝伦的组合拳过后,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白方的一条不大不小的棋龙,就这样被黑棋无情地隔断、包围、最终屠戮乾净! 白子良凭藉这一击,一举確立了肉眼可见的明显胜势! 就在这时,方若涵眼中那冷静犀利的眼神,如同潮水般褪去。 整个人,再次变回了赛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小女孩模样。 她眼圈驀地一红,豆大的泪珠毫无徵兆地从眼眶中溢出,顺著脸颊滑落。 嘴角一瘪,声音中带著浓浓的哭腔,怯生生地,用极低的声音对白子良说。 “哥哥……你下得太好了,我、我要输了……” “你能不能,让让我一点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第70章 玄天双童 “妈妈说了,我要是第一盘就输了,今天中午就不给我饭吃了……” 方若涵眼看白子良没有立刻答应,旋即继续恳求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张棋桌的选手,以及正在巡场的裁判隱约听见。 霎时间,几道带著异样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哎……又来了!” 白子良心中暗自嘆息一声。 自己这运气,怎么总是遇上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状况? 上一次在市少儿锦標赛中,那个李小棠当场哭闹的事件,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不过,也多亏了之前积累的经验,让白子良这一次面对类似的事情时,不至於像当初那样束手无策。 “在任何压力下都不能改变『胜负心』,始终坚持棋之正道,才是根本。” 白子良在心中对自己默念著严文谨的教诲。 他正打算在坚持原则的情况下,用温和的语气,轻声安慰一下这个情绪似乎有些失控的小姑娘几句。 然而,就在此时。 方若涵的身体开始一抽一抽的。 她伸出一只手背,动作略显笨拙地“抹著眼泪”。 而她的另外一只手,则看似非常自然地,轻轻搭在了棋盘的边缘。 一名裁判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迈步朝这个方向走来。 方若涵似乎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哭泣的姿势。 趁著白子良的视线,恰好因为看向裁判方向,而被她哭泣的动作和白子良自己的身形,巧妙遮挡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一瞬! 她的手指,在另一只抹著眼泪的手那宽大衣袖的完美遮挡与掩护下,动作极其隱蔽且迅捷无比地,轻轻一点! 棋盘上,一颗关係到她那条本已垂死挣扎的小龙生死存亡的关键黑子,被她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格! 原本支离破碎的眼位,瞬间变得完整。 棋形,在这一刻,由“死”变“活”! 做完这一切,方若涵继续著自己的抽泣,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是哭得更加“伤心”了。 白子良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方若涵这隱秘至极的小动作。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但他並没有立刻出声喝止,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只是冷静地,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裁判。” 这时裁判终於走到桌前。 方若涵立刻抬起掛著泪痕的脸,指著白子良,哭诉道:“叔叔,他欺负人!他下得太狠了!” “比赛就是这样,没有狠不狠一说。”裁判看著方若涵说道,然后转向白子良问道:“有什么问题?” 面对裁判的询问,白子良面色平静地答道:“她趁乱移动了棋子。” “是吗?”裁判有些恼怒的转向方若涵。 “没有啊。”方若涵抽泣著死不承认,眼神却有些躲闪。 “我可以从第一手开始,將棋局復盘到她移动棋子之前的那一刻。”白子良沉著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连带裁判在內的人都有些惊讶。 方若涵的哭声,立时而止,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裁判沉思了片刻,取出相机拍照留存棋盘目前的形状,然后示意白子良进行復盘。 在方若涵有些懊恼目光下,白子良开始了復盘。 啪、啪、啪…… 快,准,稳!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跳跃,黑白棋子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不出三分钟,一百多手的复杂棋局,丝毫不差地被重现。 当摆到方若涵挪动棋子的前一手时,他停下。 他伸出手指,点著那个本该是致白棋死亡的黑棋、却被挪动了一路,给白棋的存活留出了位置。 “这颗子,她刚才移动了。” “它原本应该在这里。”他的指尖,移向了那个唯一的杀棋点,不带一丝感情。 铁证如山。 方若涵的脸,一剎那间变得惨白,再无半分血色。 裁判脸色铁青,核对无误后,当场宣布:“方若涵,作弊,判负!” 白子良平静的看著小姑娘心有不甘,但无奈地在对阵表上完成负方签名之后,这才起身离开棋桌。 “哎,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幸好之前『彩棋』练习中,这类事情碰的多了!”他心中暗忖。 白子良这边风波刚平,赛场另一端,第一台的焦点之战也正好结束。 被视为冲5段大热门的清风道场高手刘润泽,竟然百手刚出头,便中盘投子认负! 甚至於不同於不久前在“明月杯”上的鏖战,这一次唐立佑乾净利落地速胜这位成名已久的劲敌! 观战者无不震惊。 原以为的龙爭虎斗,至少要收官到最后。 没曾想中盘结束,有些出人意料。 “唐立佑这是吃了什么药了?” “是啊,这么猛的话,说不定玄天双童的位置,也能挑战一下呢?” 唐立佑没有理会那些周边的小声议论,而是恰好看见原本走过来准备观战的白子良,微微一笑道:“拿下了?” “嗯,拿下了。”白子良自然也听到了周边方才的议论,心中也对严文谨培养弟子的能力再上了一个评估。 “那就好,在省赛这里,每一盘都不能掉以轻心。”唐立佑点点头,神情郑重。 “你的目標,是玄天道场对吧?” “是。”白子良无意掩饰,目光坚定。 “那我们,也会是竞爭对手的。”唐立佑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不过在那之前,如果真的想进入道场,咱们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什么事?”白子良不解道。 唐立佑的目光遥遥望向远处,语气中带著一丝跃跃欲试:“起码要试著,至少把玄天双童之一,拉下马!” …… 省赛的节奏极快,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第二、第三轮,白子良和唐立佑均未遇到强力对手,轻鬆取胜,保持著全胜的战绩。 第三轮结束后,白子良忙不迭走到仍在激战的第十四台。 对阵双方,一方是市赛时让他印象深刻、冷静如冰的“石佛”潘海君。 而另一方,则是一个气场强大、身著玄天道场队服的女孩。 玄天双童之一的“银童”,邱婉妤! 唐立佑之前说的没错。 如果想要確保获得进入玄天道场的学习资格。 这两位號称內定资格的玄天双童,是再好不过的標杆! 所以这轮开始之前,白子良在看到对阵表后,心中便决定结束自己棋局后过来收集一些情报。 而当他看向双方鏖战的棋局之时,一丝惊讶自心底油然而生。 “为什么一向棋风平缓,以翻盘石佛號称的潘海君,这盘棋竟然陷入被迫在对方大阵之中治孤决胜的情形?” 第71章 天壤之別 白子良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眼前的棋盘。 战局,已然进入白热化。 棋盘之上,潘海君执黑。 他一反常態,竟占据了四角之中的三角,摆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实地派阵势。 然而,中腹那片广袤无垠的势力范围,却尽数归於他对面那个小姑娘——邱婉妤之手。 她脸庞圆润,此刻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显然,潘海君是为了与白棋爭夺最后的胜机,才无奈地选择打入对方那铜墙铁壁般的厚势之中。 此刻,他那串突袭深入白阵的黑棋孤子,正在邱婉妤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滔天白势中,左衝右突,苦苦寻觅著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玄天双童,声名在外。 一人名叫金文玉,因此被誉为“金童”。 而眼前这位执白的邱婉妤,据说自小便对各种银饰情有独钟,小名“银匠”,自然而然地,便有了“银童”的称呼。 “能在布局阶段,就逼迫一位以均衡见长的选手,形成如此鲜明的模样对实地的格局,这『银童』小姑娘的控盘功力,果然非同凡响!” 白子良心中暗道。 潘海君的棋风,以强大的控盘能力和精准的判断力著称。 相反,正面硬碰硬的战斗,本就是他的短板。 因此,在以往的对弈中,潘海君总会有意將局面导向平稳,以最大程度发挥自身优势。 而此刻,他却被逼入了自己最不擅长的、以纯粹战斗决一死战的境地。 这只能说明,在布局的引导与控盘能力上,执白的邱婉妤,远在潘海君之上! 即便如此,潘海君依旧没有放弃对胜利的渴望。 他陷入了长考。 许久,他连续下出了几手棋,每一手都堪称顽强至极的腾挪手筋。 从表面上看,这片被围困的黑棋,似乎尚有通过打劫做活的一线希望。 但白子良只是在心中默默计算了片刻,便已然洞悉了一切。 潘海君,確实已经拼尽了全力。 “这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是黑棋对白棋的最后一道考验了。” 不得不承认,在潘海君这一番拼死的挣扎之下,局部的局面確实被搅得异常复杂。 然而,身著玄天道场队服的邱婉妤,那张圆乎乎、透著几分可爱的脸蛋上,却未见丝毫为难之色。 仅仅数分钟的思考后,邱婉妤便再无半分犹豫,拈起一子,清脆落下。 “刺!” 没有给黑棋留下任何打劫的侥倖。 没有给对手留下任何纠缠的余地。 邱婉妤以最高效、最冷酷的方式,將黑棋用以製造眼位、混淆视听的手段,尽数消弭。 乾脆利落,直接净杀! 棋局,戛然而止。 潘海君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他的脸色,却已苍白如纸。 “想必,他此刻的內心,也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冷静吧?” 白子良心中暗忖。 “你这个棋,下的还是挺好的。” 邱婉妤將棋子一一收好,脸上没有半分得色,更无丝毫傲慢。 她依旧温和有礼,甚至主动向潘海君提出了復盘的请求。 “好。” 潘海君虽然失利,但此刻却並未流露出任何牴触情绪,平静应下。 两人隨即在棋盘前坐定,从第一手开始,將方才那盘惊心动魄的对局,重新演练。 而一旁的白子良,却是越看越心惊。 他这一下,总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何棋风一向追求均衡稳健的潘海君,最终却会被迫走上那条孤注一掷、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路。 邱婉妤的下法,与他之前交手过的任何一位对手,都截然不同。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白子良能想到的,只有“灵动”二字! 潘海君在白子良面前,好似那屹立於海边的磐石。 磐石虽稳,不动如山。 但面对邱婉妤那如同江海般灵动不羈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刷洗礼,不知不觉间,便已深陷汪洋,无力自拔。 而更令白子良心惊肉跳的,是支撑著这种“灵动”棋风的背后,邱婉妤那堪称恐怖的计算力! “当时我本来以为你会『並』一个,然后我在这里『尖』……结果没想到实战你直接打吃出来了,那我只要按实战这样从后面挤断,感觉你这个局面直接被动了。” 復盘之中,邱婉妤毫不藏私,如同连珠炮一般,將自己当时对局中的种种想法,娓娓道来。 她不仅精准地指出了潘海君的败著所在,更从容不迫地摆出了数个关键节点处的复杂变化图。 每一个变化,都清晰无比地昭示著一个残酷的事实—— 无论潘海君在那些决定命运的分歧点如何选择,邱婉妤都拥有不止一条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 潘海君,似乎从他被迫选择孤军深入的那一刻起,便已然落入了邱婉妤精心编织的、覆盖全局的掌控之网。 胜负,早已註定! 潘海君这一下,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他深切地意识到,这並非一招半式的失误。 这是全方位的实力碾压! 他黯然起身,默默离场,背影带著一丝萧索。 白子良的內心,此刻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衝击。 那个自己需要依靠“愚形妙手”,方能在绝境之中艰难翻盘的强敌潘海君,在邱婉妤的面前,竟然被全程压制,如同戏耍般轻鬆写意地碾压! 他终於深刻体会到,“玄天双童”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究竟承载著何等恐怖的分量。 “这就是……被玄天道场內定的人选所拥有的实力吗?” “是计算力、是大局观、是控盘能力上的……天壤之別!” 省赛的水,远比白子良最初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白子良看著眼前这个性格外向活泼,与沉默寡言的潘海君构成鲜明对比的小姑娘,心中不禁对唐立佑之前所说的那个目標,感到了更强的压力。 “至少拉玄天双童之一下马……这个目標,真的能实现吗?” …… 中午短暂的休息过后,第四轮的对阵表,赫然张贴在了赛场外的公告栏上。 这一次,第一台的焦点之战,再次如同磁石般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关注。 刚刚以雷霆万钧之势击败了强敌刘润泽的唐立佑,竟然直接对上了方才以碾压姿態战胜了潘海君的“玄天银童”邱婉妤! “我的天!这简直是龙凤斗啊!” “提前上演的总决赛!太刺激了!” “金文玉那边也是全胜,这轮的对手估计依然不在话下……我猜最后还是要玄天內斗决出冠军!” “不不不,唐立佑的话,我觉得还是有机会的!” 议论之声在休息区的大厅中此起彼伏,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白子良则在第三台的对阵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对手,名叫梁天城。 白子良在赛前翻看歷届省赛排名的时候,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去年c组排名前五十的好手。” 此人,无疑是通往顶级圈子的一名强力“守门员”。 就在这时,白子良忽然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只见唐立佑那张自信飞扬的面庞映入眼帘,眼神中充满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子良,我在四胜的第一台,等你。” 唐立佑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 白子良也暗暗握紧了拳头,迈步走向赛场。 他明白,若想爭夺那宝贵的前十席位,这一轮的梁天城,便是他必须跨越的一道雄关!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第72章 强大的理由 “第四轮比赛,现在开始!” 隨著裁判的声音响起,白子良和坐在对面的梁天城,相对行礼。 梁天城瞥了一眼白子良的稚嫩面孔,又见他未穿任何道场队服,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慢。 他大约认为,这不过是个运气好才取得三连胜的小孩。 虽然没有正式加入道场,但是梁天城前一阵子去“韜略围棋道场”试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非常有自信,在这一次的省赛之中,除非遇到传统几大道场的前20强手,其他选手都不在话下! 行礼过后,白子良执黑先行。 一个標准的平衡型“星”、“小目”开局之后,白子良主动对白棋的小目角进行了一间高掛。 而等待对方常规的三路託过之时,白子良此番並未急於亮出“子良流”的招牌,以简明快步调的布局展开阵势。 而是故意“顶”了上去,选择了一把常见的飞刀,“大雪崩”定式! 所谓“大雪崩”,是与“妖刀定式”、“大斜”定式齐名的三大难解定式。 因为双方子力快速的原地盘根交错,在原地像雪崩一般时刻子力都会倾斜而下,故而得名。 这把飞刀,也是他“白氏棋谱资料库”中,早已烂熟於心的诸多变化之一。 此举,自然是意在试探梁天城的功底究竟有多深厚。 “大雪崩吗?来的好!” 梁天城神情一凝,心中一阵冷笑。 “就让我告诉你,什么才是专业训练出来的吧!” 没有任何犹豫,双方在原地,迅速的弈出“大雪崩”的基本型。 而直到40多手之后,双方谁也没有出错,而都是老老实实的按照定式进行。 一番交换之后,双方的定型占据了接近四分之一的棋盘,白子良心中已然有底。 “果然不愧是去年前50的水平……基本功確实扎实。” “但是如果脱离定式的层面的话,你还能看明白形势吗?” 白子良放弃了立刻展开激战的念头。 这一阶段,在严文谨的锻炼之下,白子良学会了应对更多不同风格棋手的方式。 全是硬碰硬的话,在那个“彩棋”的世界,不会走的太久。 转而运用起严文谨那“石墙”般坚不可摧的控盘思路。 再结合“彩棋”特训中磨礪出的那颗冷静而残酷的“胜负心”。 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地,白子良慢慢积累著微弱的优势。 梁天城很快便发觉,局面並未如他预想的那般轻鬆。 反而这棋越下越难受! 想要发力猛攻,却又遍寻不著对方的任何弱点。 如同一拳重重打在了鬆软的棉花之上,有力无处使。 梁天城开始变得焦躁。 “怎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傢伙,也这么难缠?” “不可能,他的步伐之中,一定有致命的漏洞!” “抓住它,我便能瞬间击垮他!” 而这种焦躁,很快便成为他准备“毕其功於一役”的动力。 棋局进入中后盘。 双方纠缠在右边的局部,而白子良思索片刻,强先在二路下出一步“小尖”。 意思很简单,在这个地方,白子良认为这应该是一步“双先官子”。 也就是无论谁先走,对方几乎都需要跟著应对的“双方先手官子”。 而与此同时,在左下还有一处及其巨大的后手二路爬的官子。 “在这里抢双先小尖,隨后立刻抢到左下大约20目的二路爬吗?” 梁天城自然识破了白子良的意图。 不过他凝神计算了一会之后,一抹笑意却从嘴角浮现。 “这个地方就算不挡住,被白棋二线跳入,也无非只有13、4目的样子吧?” 梁天城抬起头来,望了望坐在对面白子良正盯向棋盘左下角的视线。 “呵呵,难道你就没想过,我压根就不会挡住这个二线尖吗?” “想必左下角的后手20目官子,你怎么能期望这个二路小尖,就一定是双先呢?” “这就是道场,和外行的区別啊!” 如此轻蔑的想著,梁天城不再犹豫,直接拿起一颗白子,径直抢收了左下的“爬”! 而他,也非常享受,当白子良在看到自己落子之后,露出的惊讶表现! “哈哈哈,充满那样庸俗的惯性思维,只会让你下出这样业余的『隨手』而已!” “这盘棋的胜利,会是……嗯?” “等等……!” 梁天城內心中复杂的心理活动,隨著白子良最新一手的落下之后,戛然而止! “他为什么没有跳,而是在內部『点方』了?” 他下意识地开始计算。 可越算,心就越沉,手脚也跟著冰凉。 这个位置,黑棋根本不是要和他收什么官子! 这是要直接杀棋! 自己竟然在关注目数的时候,完全忽略了眼位的问题! 梁天城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道场和外行的区別……” “庸俗的惯性思维……” “业余的隨手……” 这些他刚刚还在心中用来嘲讽白子良的词汇,此刻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无形的羞愧感,让他的脸颊仿佛干烧到实质性、火辣辣地疼痛!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对面那个八岁的孩子。 那张稚嫩的脸上,方才那一瞬间展现的不解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副波澜不惊的平静。 但此时此刻,在梁天城看来,那份平静,就是最极致的嘲讽! 原来,从头到尾,那个最大的外行…… 那个充满庸俗惯性思维,下出致命隨手的…… 是我自己?! 浑浑噩噩之中,梁天城行尸走肉般的又下了数手之后,最终无力回天,投子认负。 一边收棋的时候,梁天城不甘心的说道:“我打勺子了,不然这个棋,还很细!” 白子良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没有应我这步二路『尖』,我的確相当意外。” “但就算正常收下去,恐怕终局时,你还是差一些了。” 白子良没有说的,从梁天城开始动摇自己的平常心的那一刻,便已经输了。 严文瑾是对的。 在“彩棋”世界中锤炼出对於生死胜负处的敏锐,他们这些並没有在道场中锤炼过的小朋友,又如何能够理解? 强大的理由,便来源於此! 不过这些,白子良也自不必和对手而说。 收拾好棋局,白子良连忙快步走向第一台,也就是焦点之战的所在。 唐立佑 vs邱婉妤! 第73章 半目胜负 白子良快步赶到第一台。 赛场最核心的区域,此刻已经有很多人围在哪里观看,连几位巡场的裁判都停下了脚步,神情专注地视视著棋盘。 他从人缝中挤了进去,目光瞬间被棋盘上的形势牢牢吸引。 棋桌两侧,唐立佑与身著玄天道场队服的邱婉妤正襟危坐。 棋局已然进入官子阶段,两人的用时都已用完,进入到一分钟读秒计时段。 观棋的人也都沉声静气,静静地看著。 只听得到计时器发出单调且令人不安的催促读秒声,让人感到有些窒息和压抑。 白子良迅速扫视棋盘,以他那远超同龄人的大局观和强大的计算能力,迅速的对整个棋局做出了大致的判断。 执黑的唐立佑,盘面有8目的领先优势。 除去5目半的贴目,黑棋仍然具有2目半的微弱优势。 盘面上死活、实地范围都已確定,只剩下一些不算太大的官子要收。 黑棋只要接下来稳健收官,不出现收官顺序上错误,那么这场强强对话的胜利,就將被黑棋收入囊中。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白子良认真的看著,心里想著。 唐立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在短暂的思考后,他拈起一枚黑子,下出了一手看似普通的先手官子“扳”。 这一手棋的意图清晰无比,逼迫白棋跟著“退”一个,自己则能顺势抢占別处的大官子。 这是在形势优先情况下的收官手法,先手抢到一处大官子,保持自己的领先优势,平稳、安全的获得最终胜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白棋会如常理般应招时。 邱婉妤的下一手,却如平地惊雷,炸裂了整个棋盘! 全场譁然、惊诧! 面对唐立佑那志在必得的先手,邱婉妤竟是看都未看,想都没想,直接强行“挡”住! “什么?!” “寸步不让呀,这也太过分了吧?!” 观战人群中,发出了惊呼。 这一“挡”,瞬间引爆了一颗足以顛覆全局的“惊天大劫”!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白棋不加犹豫便摆出了拼死相搏的姿態。 黑棋如果直接粘回,那就在原地被白棋撑住了2目棋。 这无疑相当於对方刚刚比出一把玩具枪,你就原地直接臥倒投降一样。 原本平稳的局面,被这一手不讲道理的强硬姿態,硬生生拖入了劫爭之战。 由於都已经进入读秒阶段,寻找劫材的时间就很紧迫,双方都进入了读秒的旋涡。 “十,九,八……” 计时器无情地催促著,压得人难受。 棋盘上,双方的眼睛都快速不停地扫视棋盘,劫材与应劫的落子声急促。 每一手棋都仿佛在刀尖上跳动,只要判断上稍有不慎,便是失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带来的沉重的压力,打乱唐立佑原有了节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唐立佑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劫材、劫材!” 此时,劫材便是胜利的保证,黑白双方都已在拼命的寻找著、挖掘著劫材。 但很快,经过几轮的劫爭,棋盘上的劫材几近枯竭。 在读秒声的催促下,唐立佑的眼光快速不停地扫视著棋盘,终於发现了一处他判断价值巨大的劫材。 他坚信,这一手棋,邱婉妤必须应劫! “只要她应劫之后,白棋便再找不到黑棋的劫材!” “胜利者,是我!” 可是,邱婉妤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唐立佑找的那步劫材。 那双灵动的双眸,却立时扫向棋盘的另一处。 在读秒声即將归零的瞬间,她落子了。 她没有应劫! 一枚白子,竟直接脱离了下方的劫爭风暴,反而下在棋盘的另一处! “这,应该不算是劫吧?” 在读秒声的催促下,唐立佑一时也无从计算清楚得失。 而对方下的这么篤定…… 唐立佑,他不敢赌!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应一手,然后再看白棋如何应对。 邱婉妤似乎早就计算好了一般,接著下出了更紧迫的应手。 而原地既然前面跟著应了,唐立佑只能跟进继续应下去。 经过几轮令人惊嘆的交换,先手再次落到了邱婉妤一方。 邱婉妤这时回过头,轻鬆地在下方“提回”!。 而邱婉妤方才一系列的交换,已经令黑棋在原地,反而生出一系列劫材! 凭空被白棋製造多枚劫材,唐立佑无奈之下,只好將这个原本自己比较有利的劫爭就地退让。 棋局,到此而止。 经过裁判仔细点目,最终结果被清晰地公布出来: “白棋,胜半目!” 半目! 唐立佑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双手撑著额头,身体因失败產生的影响而微微颤抖。 他输了,输在了围棋中最微小,也最痛苦的差距上。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这样……” 唐立佑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那个劫材……明明很大的……” 对面的邱婉妤,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她反而非常温和地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棋盘上,用一种清晰而平静的语气,为唐立佑復盘。 “你那个劫的价值,是十三目半。” “而我这边的先手交换,总共是十四目。” “所以,我当然应该脱先。” 她甚至还指出了另外两处双方都未走到的官子,精准地说出了它们的目数价值。 仿佛这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在背诵九九乘法表一般轻鬆写意。 白子良在旁边却听得心中凛然,对邱婉妤的基本功再次有了直观的认识! 他能看懂邱婉妤的下法,在刚才旁观时,他也算清了这其中的变化。 但他完全无法想像,一个同龄人,竟能在读秒的巨大压力下,快速地完成如此复杂、而又如此精確的价值判断!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计算力与心理素质! 就在唐立佑沉浸在懊悔中时,白子良忽然开口,对他说道: “你的交换次序错了,虽然原地你不能就此消劫,但如果在对方想在这边交换的时候,你先走在这边『扳』一个,同样也会逼迫白棋要跟著你应。” “但如此一来,白棋在这个地方要么亏目,要么就同样也要给你留下劫材库。” “按照这样的顺序交换的话,就算白棋抢先製造了一个劫材库,但在你拥有同等对峙的武器之时,恐怕白棋就没什么机会了。” 邱婉妤闻言,微微侧目,看向白子良。 片刻后,她开朗地一笑,竟对著白子良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错,当时我也看到这个变化了,还好……” 说到这里,邱婉妤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冲唐立佑吐了吐舌头。 “谢谢你了,给了我这个机会!” 这一声娇憨可爱的“谢谢”,让唐立佑低嘆一声。 他彻底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计算能力还不够强,读秒时的抗压能力还需要大力提升。 自己,输的也不算冤枉!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忽然从一旁响起,打断了场內的气氛。 “小朋友,你这个判断很厉害啊,叫什么名字?” 白子良抬头,只见一个打扮得体、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正含笑看著自己。 他正要回答,却听见邱婉妤抢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惊喜。 “陆老师,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陆老师的中年人哈哈一笑:“这不我来看看你们的比赛嘛!” 邱婉妤却做了个鬼脸,娇声道:“陆老师一定又是替道场来寻找好苗子了,才不是来专程看我们比赛呢!” 白子良心中猛地一动。 道场的老师? 他立刻恭敬地回答道:“老师好,我叫白子良。”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略感惊讶地道: “你,就是白子良?” 第74章 双龙匯 “你,就是白子良?” 一道温和却带著审视意味的声音响起,让正准备离开的白子良脚步一顿。 开口的是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他身旁站著的,正是刚才的对手,那个棋盘上灵气逼人的少女。 陆鸣远脸上的笑容,在看清白子良的瞬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来了。 老黄在电话里那个几乎用吼的语气提到的“怪物”,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对於身旁这位被道场誉为“银童”的邱婉妤能看穿方才的局面,陆鸣远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作为玄天道场內定的未来之星,她所接受的,是国內最顶级的围棋教育资源,一身基本功早已打磨得如臂使指。 但眼前这个孩子…… 一个据说启蒙老师只是业余4段的“野生”天才。 刚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那种超越棋盘本身的宏观判断力,和几乎洞穿人心的棋感,让他这个阅遍天才的老教练,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如果这一切,真的全靠自学和领悟…… 那这已经不是天才,而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是的,老师。” 白子良心中微讶,面上却恭敬地点头应道。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我最近的表现,的確吸引了一些道场老师选拔的注意力? 思索间,陆鸣远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不错,刚才的判断非常出色” 陆鸣远温和地笑著,心中的惊涛却愈发汹涌。 这小傢伙的眼神……竟然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得到如此明確的讚许时,哪怕再故作镇定,眼神深处也难免会泄露出一丝得意或窃喜。 可眼前的白子良,那份从容淡定,竟让他產生了一种在和同辈棋手交流的错觉。 心中各种念头虽然此起彼伏,但是陆鸣远作为韜略道场的老牌教练,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 “继续好好努力,希望你更快的进步。” 他再次深深看了白子良一眼,轻轻拍了拍这个“小怪物”的肩膀,便转身离开。 白子良目送著他的背影,心中已然瞭然。 接下来的每一盘棋,都將是面向顶级道场的“路演”! 身旁的邱婉妤已经收好了棋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白子良。 “喂,你叫白子良?眼光真毒,你是哪个道场的?” 白子良回过神,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你的棋才厉害,下得很有灵气。” “对了,刚才那位老师,是你们玄天道场的吗?” 白子良看似隨意地问道。 “对呀,陆老师可是我们道场助教,兼著初级学院的主教练呢!” 邱婉妤露出一个活泼的笑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陆老师平时可严厉了,很少夸人的……你这傢伙,真的很厉害啊!” 白子良笑了笑,没再接话,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你也是全胜吗?”邱婉妤忽然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嗯,全胜。” “那……这么算的话……”邱婉妤晶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拉著,“那个傢伙也是全胜,还有景柏然也是……哎呀!” 她忽然抬起头,小嘴一撅,满脸不情愿。 “明天不是我撞上你,就是得撞上那个傢伙!” “那个傢伙?”白子良挑了挑眉。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整天摆著一张臭脸的傢伙唄!”邱婉妤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爽的事,哼了一声,“对,你们都在传的那个,金童!” 金文玉。 玄天双童。 白子良心中默念著这两个名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知道,真正的战爭,从明天才算正式打响。 无论是道场双童,还是去年c组的冠军景柏然,每一个,都是一座需要拼死翻越的大山。 “总之,不管是那个傢伙,还是景柏然,都超级討厌!” 邱婉妤忽然握了握小拳头,冲白子良做了个鬼脸。 “所以,明天还是让我碰到你好了!至少跟你下棋,感觉还会有点意思!” 说完,少女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溜烟地跑远了。 …… 当晚,酒店房间。 黄老师將实验小学的三名队员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会。 “子良,这次估计你业余4段是稳了,第一天全胜!” 付弘毅看著白子良,语气里充满了震撼和艷羡。 几个月前,这还是一个需要自己让九子的围棋小白。 而今天,自己这个老牌3段,拼尽全力才贏了两盘。 天赋的鸿沟,有时真的令人绝望。 崔子轩输了一整天,此刻垂头丧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我……我这次是没戏了。” 黄老师拍了拍两个大孩子的肩膀,温言宽慰:“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这次来,主要就是积累经验,开阔眼界。” 隨即,他的目光转向白子良,眼神中满是欣慰。 “子良,首日发挥堪称完美。明天放平心態,尽力就好。” “是,老师。” 白子良点头应道,脑海中却还在復盘著今天看到的几盘关键对局。 黄老师看出了他的凝重,笑著问道: “怎么,对明天的对手,没信心了?” 白子良摇了摇头,神情异常认真: “不是没信心。只是今天看了银童邱婉妤的棋,我才真正意识到,在基本功的打磨上,的確还存在著质的差距。” “省赛只有前十才有道场的选拔资格,接下来的每一盘,都不能有任何侥倖。” 他这不是谦虚,而是基於前世金融精英的风险评估后,得出的冷静结论。 “没关係,尽你全力即可。” 黄老师听完,却神秘地笑了起来,眼中闪著一丝狡黠的光。 下午在赛场外,他可终於抓住老陆这个傢伙了! 而听老陆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傢伙也是被白子良这个小怪物的提那副,狠狠撞了一下腰! 只要白子良后续发挥稳定,道场测试的门票,哪怕看在老陆的面子之上,几乎已经是囊中之物。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现在就说破。 “你现在四连胜,积分排名暂列第三。” “按照这个势头,哪怕后面输上一两盘,拿到业余4段的证书,想必获得一个测试名额问题不大!” 白子良默默点头,但是他要的,可不只是守住一个道场入门测试的门槛而已! “我要的,是以前十,甚至是前三的身份,走进道场!” “道场名额,我志在必得!” …… 第二天上午,决定本次比赛走向的对阵表,在眾人的期待之中,准时的由工作人员张贴了出来。 当对阵表一公布,整个赛场都沸腾了。 “我了个去,今天的比赛一定很刺激!” “第一台,白子良对邱婉妤!” “第二台,金文玉对景柏然!” “这是……双龙之战啊!” 第75章 战银童 白子良同样挤在人群之中,抬头看著对阵表。 虽然对这样的编排早有准备,但此时还是不免心跳加速。 终於要和“银童”正面交锋了…… 玄天双童,究竟有多强? “紧张吗?”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白子良扭头一看,是唐立佑走到他身边。 “还好。” 白子良摇摇头。 “唉,昨天输了她那半目,回去晚上我又摆了摆,確实如你所说,我还是有机会的。” “不过在当时的时间和紧张度下,我现在好好想想,恐怕再给我一次机会,也下不出来。” “她的基本功和抗压力,真的很恐怖,好好应对吧。” 唐立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过,我相信你有机会。” “哦,为什么这么说?”白子良一愣,唐立佑之前可並没有跟他正式下过棋。 “严老师对你的训练,我都听说了。” “在彩棋的世界,临场抗压的应对能力,恐怕我是远远不及你的。” 唐立佑想了想。 “她擅长用计算力压制对手,但你的棋路很诡异。” “用点飞刀,说不定上来就能让她吃亏。” 白子良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的。” “嗯,加油。” 言毕,唐立佑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赛场。 …… 而此时赛场之內,在裁判编排室內,陆鸣远正和这次比赛的裁判们,以及几个同行的老师交流。 “陆老师,你觉得第一台怎么样?” “那个白子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黑马……不过比你们玄天的银童,还是差了沉淀吧?” 刚刚结束今日编排任务的编排长,看著刚刚发布的这一轮对阵感嘆道。 “这说不好。” 陆鸣远摇摇头。 “邱婉妤的实力摆在那里,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个白子良,也恰好是我一个老朋友启蒙带出来的孩子,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房间內几人一听,顿时都来了兴趣。 “如果我跟你说,他从零基础到现在,总共才学了半年围棋,你相信吗?” 陆鸣远顿了顿,若有所思道。 “什么?” 编排室內,一眾裁判和老师的脸上,几乎是同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陆老师,您是说……那个叫白子良的孩子,从零基础到现在,总共只学了半年围棋?”编排长忍不住再次確认,声音里满是惊骇。 陆鸣远表情平静,只是微微頷首,没有再重复。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衝击力,让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这已经不是天才,是怪物了吧……”有人低声喃喃自语。 “难怪你刚才说,他和邱婉妤的对局不好说。”另一位老师恍然大悟,“半年就走到这一步,这种人的棋,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短暂的震惊过后,又有人將目光投向了对阵表上的另一个焦点:“那第二台呢?去年冠军,韜略的景柏然对老陆你们的金童,老陆你怎么看?” “是啊,这盘我觉得景柏然还是贏面大一些吧?明年小景就11岁打不了c组了,恐怕今年刚满7岁的小金同学,累积上还是比10岁的孩子差太多了!” 一个去年目睹景柏然横扫赛场夺冠的老裁判,理所当然的感嘆道。 而提到这个对局,陆鸣远的神情明显放鬆下来,仿佛一切又重回他熟悉的掌控之中。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断言:“这盘棋,没什么悬念。” “金文玉会贏。” “啊?不是吧?”眾人再度一愣。 而陆鸣远只是再次淡淡一笑:“方才的白子良我还了解不够多,有可能是怪物。” “但是我们玄天的金文玉,就是一个怪物!” …… 赛场之內,白子良已在万眾瞩目的第一台前落座。 邱婉妤蹦蹦跳跳地来到他对面,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她俏皮地冲白子良做了个鬼脸: “喂,我说得没错吧,果然让我碰到你了!” “挺好的,至少你不像那个傢伙一样,整天一脸臭屁的样子!” 她压低声音,语气却像是在下战书:“这盘棋,你可不许让我觉得无聊哦!” 这小姑娘,当真有趣! 不过白子良却很清楚,在对方天真可爱的表面之下,是绝对不容小覷的实力! 平静地点了点头,白子良深吸一口气,冲对方鞠躬行礼。 “请多指教!” 双方礼毕,对阵安排执黑的邱婉妤隨意的捻起一枚黑子,根据基本礼节,放在了右上角的“星位”之上。 棋子清脆地落在棋盘上,宣告著这场巔峰对决的正式开始! 而早已有所准备的白子良,在布局阶段直接展开了自己得意的“子良流”布局之一。 错小目,配上三间低夹! 通过错落的星位和小目搭配,形成不对称的布局。 同时三间低夹相对於目前主流的一间低夹或者二间低夹,是相当少见的下法。 如果不是特意准备的话,面对“子良流”这样的布局,並不容易占得便宜。 “咦?” 果不其然,邱婉妤看到这个开局,目光微微一动。 对方对这种相对少见的布局明显感到新奇,这正是白子良想要的效果——用布局的突然性来打乱对方的节奏。 不过隨后,他竟然发现小姑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邱婉妤只是略微思考了十几秒,再次从棋盒之中拿出一颗黑子直接落下。 飞压! 邱婉妤的应对既不急躁,也不贪婪。 而是选择了最稳健的变化,將复杂的战斗引入相对平稳的分投局面。 寥寥数招之后,便轻鬆地避开了白子良精心准备的套路陷阱。 “银童之名,果然並非虚传。” 原本他设想的是通过“子良流”的奇招在布局阶段就取得主动,至少也要让对方感到困扰。 可现在,短短的二十几手过后,局面就变得平稳如常,双方各自围空,看似势均力敌。 可白子良手握白子,望著棋盘上的形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但是,真的势均力敌吗? 第76章 以逸待劳(感谢晚饭习习的打赏!) 白子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虽然表面上黑白双方都在各自的区域內构建模样。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黑棋的每一步棋都下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也绝不吃亏。 “本手”这个术语,就恰恰是形容邱婉妤的棋步的特点。 反观自己的白棋,虽然看起来也围了不少地盘,但总感觉有些虚浮,缺乏厚实感。 这种感觉很微妙。 就像是两个人同时在建造房屋,表面上看起来进度差不多,但一个用的是钢筋混凝土,另一个用的却是沙土堆砌。 短期內看不出差別,时间一长就会显现出巨大的差距。 而自邱婉妤黑棋的第29手拆边之后,布局告一段落。 前期双方將“角”和“边”都已占得差不多,清晰明显的“大场”已被双方瓜分完毕,接下来正是步入布局和中盘转换的过渡期。 选择什么样的方向,选择什么样的中盘作战构想,在此时开始困扰白子良。 黑棋之前的棋型都非常的“正”,而自己的白棋为了追求速度,总是有些“薄”味。 但在这时自己如果单纯浪费一手棋去补强自己,未免太缓。 在这等棋力势均力敌,甚至对方棋力更强一些的较量之中,寧肯更加积极的製造头绪,总是比被对方利用更加丰富和准確的判断能力,將自己控盘平推要好的多。 这是白子良在这一阶段密集的“彩棋”特训中,得到的经验。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你试试这一手,如何?” 经过不算太短的思考之后,白子良郑重的从棋罐之中取出一颗白子,在边路黑棋一处“拆二”之上“点”了一个。 而邱婉妤在看到这一手之后,眼中也再是一亮,展现出一抹兴奋的神情。 这一手,自然是白子良深思熟虑之后的招法。 如果黑棋三路直接简单爬过的话,那么白棋便很容易將黑棋的模样消弭於无形。 在双方对围的局面之下,並不怕对方的模样部分实地化。 而是谁的模样率先被消解之后,会陷入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中。 这就好比两个创业公司,一个人將自己能覆盖的客户尽数转化为利润,然后只出不进,静静看著自己的竞爭对手在市场上不断发掘著客户一般焦急。 “而如果黑棋想强行跳出作战的话,周边的格局也並非黑棋占据绝对的子力优势。” “一片混战之中,白棋原本的弱点,黑棋自然也无暇顾及!” 这一串围魏救赵的高级战略,便是白子良这次长考之后的杰作。 不过经过数分钟的思考之后,邱婉妤轻鬆地捻起一枚黑子,直接落下。 却落在一个白子良先前从未想过的地方。 “她,竟然直接反打入我了?” 不到一分钟,很快白子良便品出这一手棋的用意。 这一手棋看似脱离了主战场,实际上却是一记重拳。 你不是想让我无暇顾及你的弱点,而且原地我挑起战斗,也不是绝对有利的吗? 那我黑棋乾脆將原地也置之不理,先去你白棋接壤的阵营中火力侦察一番! 它既威胁到白棋的阵势,又为黑棋后续的攻击或者防守做好了铺垫,可谓一举两得。 黑棋的用意固然看出来了,但是如何应对,却又是另一个层级的问题。 白子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再次陷入长考。 脑海中构建了无数方案,但是白子良却感到无论怎么应对,似乎都在帮对方下棋。 这种被动挨打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当初与严文谨的那盘指导棋——同样是被对方的深厚功底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比赛的时间,並不能令白子良无节制的思考下去。 没有办法,从自己脑海中预想还算合理的变化图中选择了一个方案,白子良硬著头皮 第四十手过后,局面的微妙平衡彻底被打破了。 原本应该是打入白棋阵营的黑棋,此时已经在双方对攻之中站稳脚跟,似乎反而有隱隱逼迫白棋被迫逃窜的架势。 虽然察觉到了局部的棋已是越下越彆扭,但是白棋此时也是骑虎难下。 没有办法,白子良索性把边路原本逼迫黑棋“拆二”的那一子“点”就地挡下,將局面搅的更浑! 一时之间,双方在边路烽烟四起,双方猛烈的缠斗在一起! 而就在战火进行如火如荼之际,白子良感受到有什么人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抬头一看,正是陆鸣远此时已巡场到第二台的位置,驻足在他身旁。 “是玄天道场的老师!” 虽然在心中告诉自己,放平心態。 但是此时,白子良还是不可抑制的心中升起强大的压力。 毕竟,自己这盘棋的进程,全盘被对方尽收眼底,也会成为未来自己进入道场可能性的重要评估。 “不能退缩,至少棋的內容,要下的好看一些!” 兴许是抱著这样的想法,白子良接下来的招法,变得比之前更加强硬。 但邱婉妤一连串並不过分的“本手”应对滴水不漏,不徐不缓的和白子良在下方对攻著。 一方的急躁,与另一方的以逸待劳,形成鲜明的对比。 棋局的进程,也在数十手之后,体现出剧烈的反差。 白子良的一条大龙,此时已被黑棋的重拳逼得狼狈逃窜,几乎没有喘息之机,生死悬於一线。 看的一旁的陆鸣远不禁微微嘆息。 “老黄培养的这孩子的確天赋绝伦,短短半年便能和婉妤坐在同一桌上,实属不易。” “但毕竟学棋日短,面对扎实的道场基本功,这等差別还是迅速的体现出来。” “恐怕这盘棋,再勉力支撑个十多手,就要起立认输了吧?” 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也从棋盘上蔓延开来,扼住了白子良的喉咙。 他输过,下棋没有只贏不输的事情。 输过付弘毅,输过关宇翔,输给过严文谨…… 但那些失败,都像是学生败给老师,虽有不甘,却在意料之中。 可这一次…… 他引以为傲的成年人思维、重生优势,被一个同龄人以最纯粹、最原始的天赋与技能,碾得粉碎。 他看到对面邱婉妤的眼神,最初的兴奋与期待,正在一点点黯淡,最终化为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 那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也就在这一刻。 白子良猛地站起身。 他对著面露失望的邱婉妤,对著身旁正欲转身离去的陆鸣远,微微鞠了一躬。 动作標准,无可挑剔。 “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去一下洗手间。” 第77章 浑水摸鱼 洗手间內。 冰冷的自来水,正哗哗流下。 白子良的双手捧起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发烫的脸上。 他试图用这寒意,浇灭心中那股焦躁的火焰。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却写满疲惫的脸。 挫败感,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著棋盘上的景象。 邱婉妤那滴水不漏的“本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所有的挣扎都化为徒劳。 “你必须冷静下来,毕竟,你可是这世界上最勇敢的少年。” 乌鸦少年的话语,又在此时於脑海中想起。 但是心中那种强烈的不安和挫败感,却无可置疑的在身体中每一个细胞吶喊。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潘海君走了进来,恰好看到白子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怎么了?” 潘海君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你,这一盘对邱婉妤,对吧?” “是。” 白子良有些颓然的答道。 潘海君沉默了片刻。 隨即,他又开口问道:“你的形势不太好?” “下的很彆扭。” 白子良黯然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是很强,我觉得我那盘没什么机会。” “但是我觉得,你也很强,特別是战斗力。” “如果是你的话,一场大战,未见得没有机会。” “別怀疑,別放弃。” 说完,潘海君甚至没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洗手间,留下白子良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非常意外,因为虽然彼此了解不多,但是潘海君不是那样喜欢说话的人。 但这一刻,他觉得潘海君,说的非常有道理。 白子良猛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啊,怀疑什么?放弃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严文谨,想起了在那个乌烟瘴气的“鷲巣棋牌室”里,严文谨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 “要通往正道,必须先踏过泥潭!” “真正的胜负师,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永不言弃的斗士!” 那是在最残酷的“彩棋”对局中,用真金白银磨礪出的“胜负心”!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此刻重新燃起了火焰,锐利,而又坚定。 当白子良回到棋桌前时,邱婉妤和一旁的陆鸣远都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 他平静地坐下,整个人的气场已经截然不同。 之前的迷茫和压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与冷静。 “很厉害的调整能力,短短几分钟去洗手间的间隙,竟然就调整心態完毕了?” 陆鸣远感嘆白子良的心態调整能力。 “有这等竞技心態,倒是不错。” 他暗自点头,但目光很快转向棋盘。 心態调整得再好,棋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现在白棋的处境,確实不太乐观。 而且邱婉妤的基本功他很了解,白棋想要通过简单的战术配合来翻盘,难度很大。 陆鸣远皱了皱眉。 白子良必须想出点办法才行,否则这样被动下去,败局只是时间问题。 他忽然想起老黄昨天特地在赛场外“抓住”他的时候,介绍白子良的话:“这孩子虽然学棋时间很短,但那些充满想像力的妙手,无却有时候会让人大跌眼镜。” “或许,真的会有什么意外的手段也说不定。” 陆鸣远摇摇头,继续观察著棋盘上的形势。 邱婉妤察觉到对手气场的变化,也收起了之前的轻鬆表情。 小姑娘的眉头微皱,显然感受到了压力。 “这傢伙,刚才是在装的吗?” 她心中嘀咕著,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谨慎起来。 白子良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邱婉妤。 小姑娘正咬著嘴唇思考,模样倒是挺可爱的。 不过,可爱归可爱,该下的棋还是要下的。 他伸手从棋盒中拿起一颗白子。 这一次,他要用最熟悉的方式来战斗。 既然正面突破不了,那就用“彩棋”世界学到的东西。 製造混乱,在乱战中寻找机会! 白子落下的瞬间,整个棋盘的气氛都变了。 这一手棋,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连陆鸣远都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 “这小子,要搞事情了。” 他很清楚,跟邱婉愈比拼对价值的精准判断和控盘的稳健,无异於以卵击石。 她强在“正”,那自己就只能求“奇”! 她强在稳,那自己就只能搅“乱”! 他不再被动防守。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整理棋形、勉力支撑时,白子良拈起一枚白子,弈出了一手看似“无理”至极的棋! 白子,悍然“碰”上黑棋的厚势! 这一手,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意图彻底打破邱婉妤稳健的“本手”节奏,將棋局拖入他最擅长的、血腥的“乱战”领域! “嗯?”邱婉妤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白子良这鱼死网破般的下法感到意外。 “这样不管不顾的话,你真的不怕自己大龙全灭吗?” 邱婉妤决定在这里好好花上一些时间,准备一举在此击溃白子良。 並不是因为她小看对方。 而恰恰因为她非常重视白子良,所以一旦感觉遇到机会的时候,她希望尽全力拿下。 她陷入了长考。 她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本手”思维,在应对这种极端复杂的局面时,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迟滯。 而数分钟之后,邱婉妤落子了。 “如此一来,白棋就完全被分割了,左右两块棋中必死一块!” 她心中再次谨慎的检查了自己的算路,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就是这微妙的一步棋…… 白子良瞬间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战机,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 白子良一连串的精妙的手段,將左边原本的一条大龙顺利活出。 而与之对应的,则是在筋疲力尽的数十手混战后,棋局最终在一片边角地带,形成了最后的“战场”。 黑棋已经成功將白子良的白棋重重围困在边角。 那棋形看去,没有一丝眼位,黑压压的一片,已是必死之局。 她长舒一口气,脸上恢復了自信的神情。 虽然白子良还没有放弃,仍然在下出“靠”、“断”这样的手段。 但这串白棋,已是瓮中之鱉。 桌边的陆鸣远同样觉得白棋已经是困兽犹斗,没有太多机会了。 他微微摇头,心中替这个“小怪物”感到遗憾。 儘管白子良在刚才的乱战中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老辣和计算力,但围棋终究是实力的游戏。 面对邱婉妤这种经过系统训练的顶尖选手,仅凭奇招和胆识,还是难以弥补基本功上的差距。 “看来这盘棋要提前结束了。”陆鸣远暗自想著,目光在棋盘上扫视一圈。 就连他这个业余强手,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活棋的妙手来。 “不过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陆鸣远心中对白子良的评价又提升了几分。 一个半年前还是围棋零基础的孩子,能在省赛中和玄天双童周旋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奇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白子良却缓缓抬起了头,轻描淡写的下出心中早就想好的那一步棋。 一路,“大飞”! 第78章 来自玄玄棋经? 陆鸣远瞳孔骤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一分。 他死死盯著棋盘上那颗刚刚落下的白子,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初看之下,这手棋似乎也並无特殊,好像也並不能帮助白棋脱困。 但若是仔细计算后续变化,实际上这是此局面下联结白棋的唯一招数。 如果没有这一手“大飞”,白棋必死无疑。 而有了这一手,整个死局瞬间活了过来。 等等,这个形状,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快速在脑海之中搜索了一番,陆鸣远心中猛然一凛。 他想起来了! “这…这个招数,好像是《玄玄棋经》中的一步妙手!” 《玄玄棋经》,又名《玄玄集》,成书於宋元时期,是中国古代一部流传至今,极负盛名的围棋著作,由元代棋手严德甫主编,晏天章帮助整理刊刻。 其书名取自《道德经》的“玄之又玄,眾妙之门”,用来比喻棋图著法精妙。 而这本书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记录各种妙手的死活题。 陆鸣远知道,在玄天道场之中,通常会组织3段以上的选手,在老师的指导下系统修行这本古籍,以构筑通往业余5段,甚至更高水平计算力的基础。 但《玄玄棋经》的题目和答案通常的记载的非常简略,若是没有名师指点释义,哪怕你按照书本逐一修行题目,也並不会取得同样良好的效果。 就好比古代科举的四书五经,虽只寥寥万言,但学习之中没有大儒阐释,学生是断然难以金榜题名一般。 而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陆鸣远是知道只有老黄指导的,不可能够上修行《玄玄棋经》的程度。 但他竟然在这种绝境中,下出了与古谱完全吻合的妙手! 陆鸣远的手微微颤抖。 “难道这个小怪物了,已经自己私下研习过《玄玄棋经》了?” 陆鸣远心中剧震,但隨即又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他真的系统研读过古谱,那么前面的对局不会下得那么吃力。 这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直觉,一种对死活最本质的洞察力。 这样的天才,简直就是为围棋而生的! 而棋盘对面的邱婉妤,此时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份从容不迫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抿起。 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专注得如同两颗黑珍珠,死死盯著棋盘。 “怎么可能…” 邱婉妤在心中暗暗惊嘆。 她刚才的计算明明天衣无缝,白棋那条大龙已经是必死之局。 可是这一手“大飞”,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黑暗中的生路。 小姑娘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她摒弃了所有的固有思维,重新审视著整个局面。 每一种可能的应对方案,都在她的脑海中快速闪过。 虎一个?不行,最后白棋可以利用自己棋型气紧直接渡过。 粘住?也不行,还是气紧。 直接脱先破眼围杀?更不行,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是邱婉妤开赛以来最长的一次长考。 她那双小手在棋盒之中无意识的轻轻搅和著,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终於,邱婉妤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抬起头,与白子良的目光相遇。 那一瞬间,白子良竟然从这个同龄女孩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坚韧。 邱婉妤伸出手,从棋盒中取出一颗黑子。 动作很轻,很稳,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一手棋的分量。 “粘!” 黑子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坚决。 陆鸣远微微点头。 这是最冷静的应对。 显然,邱婉妤通过计算,已经放弃了围杀白棋大龙的念头。 转而在局部寻找最佳先手收束的定型。 白子良看著邱婉妤的这手“断”,內心五味杂陈。 “不愧是银童啊,这就是天才的韧性!” 他知道,对方虽然之前发生了误算,但很快已经找到了最佳应对。 不过,至少现在还有得下。 至少,他没有就这样认输。 死里逃生的大龙在棋盘一角安然矗立,白子良紧绷的脊背终於鬆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前所未有的死战压力,让他此刻產生了一种几乎已经逆转局势的错觉。 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 接下来,就看官子的了! 然而,棋局进入官子阶段,白子良心態上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放鬆,却被对手敏锐地捕捉。 同时,因为方才在战斗局部的思考,也令白子良的时间所剩无几,无法在收官中细心思考。 相比之下,邱婉妤在官子阶段,却展现出道场的过硬基本功。 没有对方才自己误算有任何多余的悔恨,仿佛刚才的惊险与她无关。 她不急不躁,每一手官子的收束,都如同教科书般精准。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地方”,在她手中都以正確的次序逐一定型。 而白子良也在险死还生的庆幸感中,凭著本能和对方下了数十步。 隨著棋盘上的空点越来越少,白子良习惯性地在心中再次点目。 这一算,却让他再次心中“咯噔”一下。 不对!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任何优势,反而因为之前为了救活大龙而付出的代价,以及官子阶段几手仓促应对之下的“缓棋”,导致自己在官子阶段必然是失误不少。 细算下来,黑棋此时盘面领先7目。 如果考虑上贴还白棋5目半的话…… 自己,要输1.5目。 这个冰冷的数字,比被屠龙还要让他感到窒息。 巨大的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几乎是同一瞬间,在“鷲巣棋牌室”里被严文谨用真金白银磨礪出的胜负师本能,让他拒绝了投子认负的念头。 他像一头被逼入悬崖的饿狼,双眼赤红,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棋盘上搜寻著任何一丝翻盘的可能。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是之前中盘乱战时,被邱婉妤忽略掉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棋形缺陷。 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断点”。 轮到邱婉妤落子。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同样在那个缺陷上停留了一瞬。 以她的计算力,自然也看到了。 但经过脑中精密的计算,她確认:就算白子良在这里动手,也不过是形成一个无关痛痒的小劫,根本无法改变胜负。 如果自己现在自补一手,反而是对自信的背叛,是棋道上的怯懦,还会白白损失1目棋。 “银童”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放弃了补棋,轻轻的按下自己的棋钟,说道:“放弃一手。” 邱婉妤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著白子良,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游戏结束了。 一旁的陆鸣远默不作声,却死死盯著邱婉妤那个留有缺陷的局部,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感到惋惜。 而此刻,这一台焦点之战也围拢了不少观战者,从方才中盘战斗时就过来观战的唐立佑自然也在其中。 “白子良做活的手段真的很精妙,但终究是败了,不然肯定是一场绝地翻盘的好局。” 此时,他也在心底为白子良发出一声遗憾的嘆息。 裁判上前,准备进行数目。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棋盘上冰凉的棋子,宣判最终结果的瞬间。 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全场。 “裁判,等等!” 第79章 棋道无悔 “裁判,等等!” 白子良的声音很轻,但是在此时的赛场,却如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之中。 空气瞬间凝固。 裁判探出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地望向他。 眾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在白子良那张稚嫩的脸上。 唐立佑在这时也是心中嘀咕道:“右边的黑棋,的確看上去味道有些差……难道子良看出什么了?” 反正唐立佑在原地算了半天,是没看出什么办法。 而一旁的陆鸣远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若有所思的盯著白子良。 白子良无视了周遭所有的目光。 他的眼神,在此时死死锁在邱婉妤拥有断点缺陷的实空当中。 他的手,稳如磐石,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点!” 邱婉妤的明眸一凛,睁大双眼盯住白子良点入的一子。 仅仅三秒。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计算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算过这个“点”,但是她觉得后续没有什么有利手段啊? 但眼下对方走出了这个“点”,她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应下去。 万一对方也只是咋呼自己,没有实质性的后续手段呢? 但白子良的第二手棋接踵而至,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扑!” 此手一落,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直插黑棋防线的唯一缺口!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出棋了?” “竟然出棋了?” “我就觉得这个棋型很彆扭,但是找不出来是哪里奇怪……原来是这样!” 那个被邱婉妤,被所有人忽略的、微不足道的棋形缺陷,在白子良这一连串的组合攻击下,瞬间被撕裂成一道无法弥补的致命伤! 邱婉妤呆呆地望著棋盘。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白子良这一“扑”时,她已经发现了自己方才计算当中的盲点。 这一先“扑”的巧妙次序,让自己无论如何应对,都已经逃不过比边路五颗黑子被缚的命运。 有些呆呆的望著棋盘,邱婉妤用了足足一分钟,这才確认自己的確没有看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震惊与空白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开朗神情。 “我输了。” 邱婉妤抬起头,很乾脆的衝著白子良展顏一笑。 就仿佛这盘棋,她才是贏的人一般。 白子良看著她,目光之中透露著微微的不解和惊讶。 “其实这块棋你只要补一手,就能贏半目。” “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点清目数了。” 原地自补一手棋,会令黑棋少1目。 但是哪怕这样,也仍然能贏半目。 以对方出身道场的判断能力,白子良不觉得这是什么多困难的事情。 邱婉妤点点头,很认真的摇摇头。 “没错,补一手,我確实贏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地明亮。 “但我没算出你的手段,就不该为了贏棋而逃避。” “我们莫校长说过,下棋的时候,一定要坚守自己的棋道。” “如果自己没有可以坚守的棋道,那么一切具体的围棋技巧,都是空中楼阁。” “我的棋道,不允许我那么下。” “否则,我输的就不是一盘棋,而是围棋本身了。” 说完,她再次向所有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刻,全场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小姑娘的骄傲与棋道无悔精神所震撼。 陆鸣远走到邱婉妤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却从未离开过白子良。 “你下得很好,这不是你的问题。” 陆鸣远站在原地,眼神无比复杂地盯著那个决定胜负的局部。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 但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半年……仅仅学棋半年,就能和邱婉妤一较高下,在绝境中復现古谱绝杀……” 老黄没有框他,这的確已经不是天赋二字能够解释的了。 这就是妖孽! “这一次,玄天道场不会放走他!” 邱婉妤收拾好棋子,主动走到白子良面前。 小姑娘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失败的沮丧,反而像点燃了两簇火焰,闪烁著兴奋与狂热的光芒。 “白子良,你真的很强。” 她的声音带著不加掩饰的敬佩。 “我,邱婉妤,正式邀请你参加玄天道场今年的內门选拔。” “莫校长一定会对你这样的『怪物』,非常、非常感兴趣。” 白子良心中一动,隨即郑重地点头。 玄天道场。 这个名字,是他对抗未来风暴必须握住的利剑。 是他守护家庭的必须途径。 “我一定会去。” 他的声音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名为渴望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 走出赛场之时,白子良还没来的及去找到黄老师,就被好几个棋童和成年人围住了。 “同学,你叫白子良是吧?太厉害了!” “这盘棋真是惊天逆转啊!最后那个『点』简直是神来之笔!” “孩子,你是在哪里学棋的?” 几张嘴同时开合,无数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將他这具小小的身躯彻底淹没。 他表面上保持著一个优秀孩子应有的礼貌和些许靦腆,微微低著头,內心里却已开启了前世金融精英的分析模式。 果然,人群很快分开了两拨,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中年男人挤到了最前面。 左边一人身穿浅灰色休閒西装,脸上掛著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这个人他眼熟,在报导那天的时候,中年男人和清风围棋道场的刘润泽等人走在一起。 想必,是清风围棋道场那边的教练或者领队。 “子良小朋友,你好啊。”中年男人蹲下身,让自己能平视白子良,声音温和得仿佛能化开冰雪,“我叫李思明,是清风围棋道场的老师。” 果不其然,中年男人开门见山道。 顿了顿,这位清风围棋道场的老师认真道: “刚才你和邱婉妤同学那盘棋,我也看了,真是充满了灵气和想像力,和我们清风道场『棋如风,意无形』的理念不谋而合。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道场看一看?” 而不待白子良回復,只听另一个声音也及时响起:“子良小朋友,有没有兴趣和你的朋友潘海君一起,来我们韜略围棋道场学习?” 第80章 抢人大战(感谢攒钱战Final的炮炮的打赏!)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唐装,打扮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同样向著这里走来。 而且,这个身著唐装的男人,身旁还跟著潘海君。 “张老师,你怎么也来了?”李思明微微一笑,衝著来人主动打招呼道。 “怎么,好苗子你看的,我就看不得了?”唐装中年男人同样朗声笑道,走到几人面前。 隨即他也低下腰,用和蔼的声音对白子良打招呼道:“你好,子良同学,我是张凌海,韜略围棋道场的助教老师。” “你可真是了不起,能和玄天的银童一较高下……刚才那盘棋我也看了!” 虽然两人明面之上都是一脸笑意,但是作为拥有成年人心智的白子良,自然看的出来两人之下为了“抢人”的明爭暗斗,心中不禁暗暗好笑。 “李老师好,张老师好。”白子良恭敬的向两位道场的老师鞠躬。 面对两位热情似火的教练,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的微笑。 “李老师,我听说过清风道场的邵世振老师,他的棋风飘逸,被誉为『棋盘上的诗人』,我很嚮往。” 他先是转向李思明,一番话让对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仿佛遇到了知音。 紧接著,他又看向张凌海。 “张老师,韜略道场的代青星老师以布局宏大、算路深远著称,我也非常佩服。” 这一下,连原本有些急躁的张凌海也面露得色,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虽然目前在他的心目之中只有玄天道场作为目標,但是无论从他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消息,还是这次比赛中选手发挥的名次反馈来看,这两家道场同样是底蕴颇深。 白子良作为一个拥有成年人心智的“老油条”,自然不会把路走窄了。 眼见白子良颇有礼数,李思明越看这张稚嫩的小脸越觉得顺眼,再次主动开口道: “子良,围棋本就是艺术,不应该被条条框框束缚。” “我们清风道场的创始人,邵世振老师一直追求的就是这种棋道之中的美感。你方才和银童中对局体现出来的那种思路,我们邵老师一定和你非常契合!” 李思明主打温情牌,温和地描绘著“棋如风”的自由理念。 他蹲下身子,眼神真诚。 “在清风,你的天赋会得到最自由的发挥。” 一旁韜略围棋道场的张凌海则更为直接,他一把拉过手边的潘海君,大声道: “子良,来我们韜略,以后你和海君就是最新一代的双子星!” “想想看,你们两个之前就交手过,也互相熟悉……一同进步,对吧海君?” 一边说著,张凌海则是充满期待的看看跟前的潘海君,眼中之意不言自明。 被推到台前的“翻版石佛”潘海君面对眾人期待的目光,明显有些不自在。 他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最终只对著白子良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贏了邱婉妤,很厉害。” 说完便一言不发,让张凌海精心策划的“双子星”营销瞬间落空。 不少过往的棋童和家长目睹这场“抢人大战”,围观群眾中发出善意的笑声,连李思明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潘海君的社交恐惧症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白子良心中暗笑,表面上则以超越年龄的滴水不漏应付著两位教练。 “两位老师的好意我都明白,无论是清风,还是韜略,都是非常厉害的道场。” “但这种重要的决定,我需要和我目前的老师与家人商量。” 说完这些场面话,白子良便作势要走。 而就在两位教练见势准备加大筹码,甚至李思明都开始暗示奖学金额度时,黄老师奋力挤进人群。 他气喘吁吁,用尽全力大喊一声: “大新闻!另一边结果出来了!” “玄天金童金文玉,中盘战胜了去年的省冠军景柏然!”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则更劲爆的消息吸引。 “什么?景柏然败了?” “金文玉才七岁啊!” “这次冠军的归属就这么定了?!” 趁著眾人感嘆的时候,黄老师也抓住机会,拉起白子良的手。 在眾人还没回过神时,成功从包围圈中“胜利大逃亡”。 脱身来到赛场外酒店的花园中后,方才目睹全程的黄老师也激动地建议: “子良,清风和韜略也是极好的选择,不比玄天差多少。” “无论是清风的创始人邵世振老师,还是韜略的创始人代青星老师,都是过去职业赛场的中坚人物,门下均是桃李无数,也不乏现役职业力量。” “当然,莫心九段开办的玄天道场是最早的道场训练开创者,底蕴自然是其中最深厚的,但进入门槛也是最苛刻的。” “相比之下,你还要再考虑清风和韜略他们开出的条件…” 白子良態度坚决地摇头打断: “黄老师,玄天道场是我唯一想去的地方。” “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最艰难,也是唯一的道路。” 他知道黄老师的好意,在这次省赛期间,他也抽空对三大道场的背景做过一定功课。 但无论是关宇翔体现出来的强大,还是考虑到莫心是三家道场创始人中唯一一名职业九段的因素,玄天都是他的最佳选择。 黄老师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 他欣慰地拍著白子良的肩膀: “能贏下银童,你已经创造了奇蹟!” “但下一盘,c组全胜的便只有你,和玄天的金童了,所以必然是你们之间的对垒。” “就当是学习,放轻鬆去下!”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黄老师的语气之中,极度不看好白子良的意味非常明显。 白子良开口问道:“老师,您了解金文玉大致的情况吗?” 昨日黄老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带回了玄天道场今年选拔的消息,白子良虽然没有主动开口细问,但想必黄老师是认识玄天道场中的相关人士的。 那么金童的相关消息,黄老师自然有所了解。 黄老师的脸色严肃到了极点。 “金文玉,五岁半学棋,今年刚满七岁。” “他的进步速度,是我通过玄天道场內部的朋友打听到的,其恐怖程度,世所罕见。” “子良,我知道你也是怪物。” 黄老师死死盯著白子良,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他,比你多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世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座山,就在你面前了。” 第81章 金童的傲慢 省赛第六轮的对阵表,不多时便由组委会张贴出来。 全场焦点只有一组名字:白子良vs金文玉。 虽然这並不是省赛的最后一轮,这一场的胜败也不能直接决定最终的排名。 但仅剩的两位全胜者之间的战斗,可以说是赛场参与者心目中提前上演的王者之战。 步入赛场前,白子良意外地发现,陆鸣远和邱婉妤正站在入口处,似乎在特意等他。 一见到他,陆鸣远就笑著招呼他过来。 邱婉妤这次收起了平日的活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正经。 她直视著白子良:“虽然我不想承认,而且那个傢伙非常臭屁……” “但那个傢伙……实力还是比我强太多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 一个天才对另一个天才发自內心的敬畏,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將金文玉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不过说到最后时,小姑娘还是破了功,挥舞著自己的小拳头气呼呼的道:“特別是那个傢伙,总喜欢扇他那把破扇子……不就是莫老师签名的扇子吗,就了不起啊?我也有啊!” 陆鸣远则仍然是面带微笑,摸了摸邱婉妤的头,再次向白子良发出了玄天道场內训的正式邀请。 “无论今天结果如何,玄天道场內训选拔资格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天赋和潜力。” 白子良迎著陆鸣远的目光,问出了自己忍了很久的问题:“陆老师,金文玉,他究竟强在哪里?” 陆鸣远没有直接回答,脸上反而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拍了拍白子良的肩膀,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的强大,在於能让所有对手,在棋盘上看到自己最深的绝望。” “去吧,让我看看,你能否成为那个例外。” …… 赛场中心,最受瞩目的第一台。 白子良在座位上坐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自己的对手。 金文玉。 一个只有七岁的男孩。 身上穿著明显是高级定製的小款西装,剪裁合体,质感不凡。 但直到自己的对手已经坐定时,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白子良哪怕一次。 只是慢条斯理地,从一个精致的丝绒袋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旁若无人地擦拭著自己棋盒之中的棋子。 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高与疏离。 “这傢伙,怎么回事?” “我记得2000年前后的日本动画片,还没有让人这么中二啊?” 那玩意……再怎么擦,它也只是普通的精瓷棋子啊! 看著金文玉低头专心擦拭著少儿比赛常用的精瓷棋子,就仿佛是在擦拭天地纵横里常备的那种温润的高端云子一般。 饶是白子良,都不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一瞬间,白子良忽然理解了邱婉妤为什么一提起金文玉,永远是“那个傢伙”的叫法,而且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中二又臭屁! 不过內心吐槽归吐槽,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心智,白子良还是很快將自己的情绪调整到平静的状態。 围棋,又称为“手谈”,本就无需双方用语言去交流。 “我们,还是棋盘上见吧!” 此时,在这备受瞩目的第一台旁边,已经围拢了不少观战的各家道场、围棋俱乐部的老师。 所有人,都是满心期待,见证这场王者之战的结果。 “我宣布,第六轮比赛,正式开始!” 根据对战表,金文玉执黑先行。 而在全场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之下,金文玉也在此时终於擦完了最后一颗棋子。 他不假思索,將手中刚刚擦拭完毕的黑子,径直落在了棋盘之上。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赛场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一瞬间,全场所有懂棋的人,瞳孔骤然收缩! 黑子,没有落在星位,也没有落在小目。 而是直接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天元! “嘶——” 陆鸣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再次暗自嘆息:“果然还是老样子,太傲了!” 而围观的一眾教练们,此刻表情已然化为一片凝重和惊愕。 “这个金文玉,前几次起码还知道下棋前行鞠躬礼。” “这次,不仅没有行礼,竟然还以『天元』开局?” 在围棋的领域,开局时价值判断的顺序,有“金角银边草肚皮”的棋谚。 换言之,角最大,其次是边,最后才是中央。 这样的价值判断的理论,在后世围棋ai出现之后,也被正式为正確的理论。 而开局直接落在最中央的“天元”位置,无疑就好比两个人赛跑,一人在发令枪响后,直接原地踏步两秒后再起跑一般! “我就算先让你一手,也不要紧吧?” 这种开局,代表著执棋者那份登峰造极、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绝对自信! 面对这几乎可以称之为“羞辱”的一手,白子良的內心却异常平静。 大概是对面前的中二少年已经有了心中的基本定位,白子良没有被激怒,只是在瞬间便完成了策略制定。 避其锋芒,厚积薄发。 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稳健的遵循布局的原则,在边角开始构筑自己的阵地。 然而,金文玉的棋路,却如同从天元喷发的洪水猛兽,向著棋盘四面八方辐射开来。 他看似非常肆意的落子,似乎千疮百孔。 但若是真正想追究他的不合理之处时,却又让人无从下手。 那种诡异的感觉,绵延了仅仅三十手! 白子良非常惊奇的发现,似乎对方,好像並没有因为第一步的“天元”,而构成重大的亏损? “这是怎么回事?” 白子良瞪大了眼睛,心中警兆顿生。 他再次仔细的审阅自己开局的棋步,但以他目前的认知,却並没有发现自己有何明显不妥之处。 但在自己的棋步没有问题的时候,为何自己却没有取得想像中的优势? 还是说,对方其实已经利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缓手,缓缓的追了上来,只是单纯因为自己的认知不足而无法发现其中因果关係而已? 白子良的心中,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陆鸣远那句如同讖言般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强大,在於能让所有对手,在棋盘上看到自己最深的绝望。” 第82章 白子良的反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白子良很清楚,若任由金文玉如此天马行空地挥洒,自己必败无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掉进对方的步调,一定要將棋局的主导权拿回来。” 白子良知道,无论是自己先前的白氏开局资料库,还是现阶段对於棋型的理解,相比在道场训练的金文玉来说,可能都並非长处。 只有挑起战斗,在混乱之中,才能打破对方的节奏。 白子良睁大眼睛,一寸寸地扫过棋盘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 金文玉的棋路看似完美无缺,狂放不羈。 如同泼墨山水,大开大合。 但白子良坚信,这种所谓的奔放,既然没有大量的在职业选手的对局中出现。 那一定意味著,它肯定是有先天上的不足! 只不过,这些缺陷自己还没有抓住! 而现在,是需要自己花上一些时间,好好思考一下了! 而此时,场边观战中的一眾老师,也不仅各自在心中暗自感嘆这场对局的奇特情形。 韜略道场的张凌海也是头一次见到金文玉,此刻眉头紧锁,心中也不禁暗嘆:“这个金文玉,开局以天元起手,的確狂得没边了。可走了三十手,白棋居然没占到半点便宜,这等对棋局布局上的理解,確实比对手高上一筹。” “如此看来,景柏然输给他,倒也不算冤枉。” 清风道场的李思明在旁边,看得同样心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金文玉的棋,看似隨性而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不合棋理。 但这些看似散乱的棋子,却如同一张从中央张开的无形大网,每一颗棋子都遥相呼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弹性和潜力。 白子良的应对,就像是一个拿著標准教材的模范生,试图去解一道根本不存在於任何教材里的超纲题。 他每一步都“正確”,但每一步都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这就是认知上的差距……”李思明心中嘆息,“確实不愧是莫九段带出来的徒弟,金文玉对围棋的理解的確非凡。” “白子良想抓住他的弱点,可他连金文玉的『棋』在哪里都还没看清。” 在这群人中,只有陆鸣远的表情最为平静,但眼神也最为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文玉的可怕。 “这孩子的棋,不能用常理度之。”陆鸣远心中自语,“他的世界观,就是以天元为中心建立的。” 这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体系,却偏偏因为其远超同龄人的掌控力而违和的成立了。 想要击穿金文玉这样的棋步,必须有更上一个层次的力量方可。 陆鸣远看著白子良那张因全力思考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脸,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丝担忧。 他知道,白子良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认知衝击。 再这样下去,白子良的自信心会被彻底摧毁。 “希望你能正面看待这盘棋吧……一定要成为我说的那个『意外』啊。” 然而,就在这时,陆鸣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白子良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忽然间沉静了下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去理解金文玉的意图,並且似乎在反思自己的缓手。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寻找著战机的眼睛。 “哦?”陆鸣远心中一动,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到白子良的目光不再追逐金文玉的棋,而是开始在棋盘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接触点、薄弱处来回扫视。 那眼神,像一头饿狼,在寻找猎物身上最脆弱的咽喉。 “他放弃理解了。”陆鸣远瞬间明悟,“他准备掀桌子了!” “这就对了,子良!” 一旁的李思明和张凌海也看出了端倪。 “这孩子,要拼命了。”张凌海低声道。 李思明点点头,眼神复杂:“面对金文玉这种对手,想靠堂堂正正的布局和计算取胜,无异於痴人说梦。搅乱局面,把水搅浑,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们都想起了方才白子良对阵邱婉妤的那盘棋。 同样是在绝境之中,同样是靠著一手惊世骇俗的“大飞”死里逃生,最终在乱战中觅得胜机。 也许这一盘棋,双方同样会最终演变为刀尖上的决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汗珠从白子良的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终於,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金文玉零散子力构成的一条长龙之中,他发现了一个有力的突破口。 那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薄弱环节,如同一根绷紧的弦上最细微的瑕疵。 但与此同时,这更像是一个致命的诱惑。 一旦选择攻击此处,若是判断失误,自己非但不能在原地將黑棋一举缠绕其中。 反而会因投入过多兵力,使局部棋型变重,一旦战事不利,自身的防线也会全面崩溃。 值得吗? 白子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严文谨那沙哑却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又在“鷲巣棋牌室”那呛人的烟雾中响起: “真正的棋局,从来不是温文尔雅的请客吃饭,永远是刀光剑影,血肉搏杀!”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鬱结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决绝。 不再犹豫! 白子良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停顿了不足一秒。 然后,毅然决然地,重重“点”在了那条黑棋大龙看似坚不可摧的七寸之处! 图穷匕见! 这一手,悍然发起了自杀式的总攻! 金文玉手中那把摇得人心烦意乱的宝贝扇子,第一次,停顿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一直半眯著的双眼,终於完全睁开。 锐利的目光,首次聚焦在棋盘上那颗突兀的白子,以及它身后的白子良身上。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將眼前这个对手,从“背景板”中剥离出来。 而白子良,也在这时感受到面前金文玉目光之中的含义。 “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鱼”,也敢在我的地盘里,率先亮出獠牙?” “哼。” 白子良听到一声极轻的冷哼。 金文玉甚至没有多看白子良一眼,修长的手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落子如飞。 啪! 清脆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手都要响亮。 他对白子良那凶险的“点”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一团无意义的空气。 黑子,以更凶狠、更霸道的姿態,反扑向白子良右下方另一块形態更为薄弱的孤棋! 围魏救赵! 他要逼白子良回防,要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告诉这只“杂鱼”,谁才是棋盘上的主宰。 棋盘边的陆鸣远,看到这一手,眉头皱得更深了。 金文玉这孩子,棋是好棋,就是这性子……太刚,也太傲。 如果,能让他受到一些教训,就好了。 “但是,眼前的这位怪物,能做到这一点吗?” 不仅是陆鸣远,包括张凌海、李思明等一眾老师们,都將目光投向白子良那瘦弱的身影之上。 然而,面对金文玉来势汹汹的进攻,白子良的选择,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83章 不顾一切的『意志』,也是你要算进去的一部分啊 回防? 不存在的! 白子良那双因长时间专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脑海中,严文谨那沙哑却如同烙印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住,小子,真正的胜负师,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 “要通往棋之正道,必须先踏过泥潭!” 这一刻,前世金融市场上的搏杀经验,与今生“鷲巣棋牌室”里磨礪出的赌徒觉悟,彻底点燃了他灵魂深处那份冒险的基因。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他稚嫩外表极不相称的,带著几分狰狞的笑意。 毫不犹豫的,白子良又一枚白子落下。 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继续朝著金文玉那条大龙的腹心狠狠杀去! 来啊! 看谁先死!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守的念头。 “白棋这是疯了吗……?” 观战的张凌海的脑海之中,直接冒出这样的话语。 眼前这个叫白子良的孩子,就如同一头走投无路的饿狼,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赌在了那致命的一扑之上! “这是……自杀式的攻击!”张凌海的心中满是惋惜和费解,“所谓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是这样吗?这盘棋已经结束了。” 他身边清风道场的李思明,此刻也收起了那標誌性的温和笑容,眉头紧锁。、 “这棋路……太野了,完全不像是科班出身。这根本不是棋,这是在搏命!” 无论是张凌海,还是李思明,他们对围棋的认知,应该是一种均衡和判断的艺术。 然而此时的白子良,棋中却只有赤裸裸的屠戮! 而对此感触最深的,应属从头至尾高度集中精神的陆鸣远。 作为玄天道场的资深教练,他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见过的惊天妙手也如过江之鯽。 但没有一手棋,能像眼前这样,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衝击! 这一刻,他终於深刻地理解了老黄那句“充满想像力的妙手”背后,隱藏著怎样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这根本不是想像力,这是一种不知以什么为养料,驱动出来的最纯粹、最冷酷的胜负师直觉! “原来……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陆鸣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用自己的一切,去挑战金文玉那份『傲慢』!” “以命相搏,打破自身的绝望,就是你给出的答案吗?” 陆鸣远在这一刻,突然明悟。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庆幸,金文玉这一局的对手是白子良了。 这个高高在上的“金童”,习惯了用他那神明般的棋感,让对手在精密的计算中窒息、在无尽的绝望中崩溃。 “可你,恐怕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对手吧?” 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愿意拉著他一起跳下悬崖的疯子! 白子良正在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对面这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 即便你是龙,我也要从你身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希望值此一战,能让你真正体味对围棋的敬畏吧,文玉!” “如果没有这样的敬畏,你也无法走向那更高的光荣舞台!” 棋盘上,黑白棋子如同两军对垒的死士,瞬间绞杀在一起。 你攻我大龙,我断你归路! 你做活一块,我屠你数子! 断点,劫爭,对杀…… 一时间,棋盘之上杀气瀰漫,形成了省赛开赛以来,最为血腥、最为混乱、也最为惊心动魄的局面! 旁观的教练们,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高强度的计算,让白子良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 渐渐,他开始感受到一丝异样。 头,怎么有点晕? 白子良拼命甩了甩脑袋,试图將这涌起的不適压制下去。 而金文玉看著白子良那张涌动著异样潮红的小脸,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这个对手的顽强,超出了他的预料。 更让他感到一丝不悦的是,对方眼中那股同归於尽的疯狂,竟然让他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真是……令人不爽的眼神! 棋盘之上,白棋的阵地被割得七零八落。 每一块棋都在苟延残喘,看起来隨时都会崩盘。 然而,就是这副败象已呈的棋局,为什么对方却像一块最坚韧、最粘人的牛皮糖,死死地缠住我?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吗? 你的每一手棋,都是用最惨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拼命延缓著自己的死亡而已! “看来,你是完全不明白啊……不过我会告诉你的!” 金文玉如是想著,右手开始不时轻轻扇动自己手中的棋扇。 但隨著棋局的继续进行,金文玉那好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预想中那场摧枯拉朽、尽显天才风范的轻鬆碾压,根本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下一盘棋,更像是在和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在泥地里打滚,浑身都沾满了自己厌恶的泥泞。 白子良眼中那种不惜一切、玉石俱焚的狠辣,是他从未在任何同龄人,不,是至今为止的任何对手身上见过的。 就在金文玉的耐心即將被消耗殆尽时,白子良在混战中的一个边路,下出了一手看似是无奈补棋的假动作。 这一手,位置很低,效率也看似不高。 但在补住自身断点的同时,却又隱隱威胁到了不远处一块黑棋的眼位。 金文玉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你以为我会上当?” 短短几秒內,金文玉便算清了这局部后续的数十种变化。 结论很清晰:白子良的这手棋,根本不足为惧。 就算黑棋在原地的眼位受损,自己也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轻鬆连回中腹的大部队,根本不可能被杀。 他轻蔑地一笑,手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看都未看白子良威胁的局部一眼,直接“脱先”去处理棋盘上另一处更大的地方。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白子良。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小把戏,在我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然而,就在金文玉的黑棋落下之时,白子良笑了。 他要的,就是金文玉的轻视! 他等的,就是金文玉“脱先”的这一瞬间! 他真正的后手,根本不是威胁对方的眼位。 而是以威胁眼位为诱饵,等待黑棋向中央出逃时…… 白子良的手臂快如闪电,一枚白子带著他全部的意志,狠狠砸下! 一招看似完全不讲棋理,纯粹凭藉著一股“气合”——那股不屈不挠、向死而生的精神与气势,强硬无比地“靠”了上去! 悍然分断! 金文玉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一旁的陆鸣远,同样隨著白子良这步棋的落下,心中一凛。 “文玉,恐怕原地所有合乎棋理的常规变化,你都算清了吧?” “但是,今天你也许应该明白了吧,有的时候,那种不顾一切的『意志』,也是你要算进去的一部分啊。” 白子良这搏命的一“靠”一“断”,已经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直接斩断了黑棋那条看似高枕无忧的大龙! 上架感言 这本书明天上架。 也是老扑街了,老规矩,上架前聊聊。 这本围棋题材的书,和目前起点主流的几本轻小说写法的书还是不太一样,不少读者也表示“主角经常输棋”,“经常挫败感涌来”。 一言以蔽之,不够“爽”。 甚至这个书名一开始也想叫《棋之正道》的,后来才在编辑意见下写成现在这个名字。 不排除以后也可能文青病,把名字改成这样,哈哈哈。 不过也没什么关係,这些在发书前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我想写的主题,还是围绕围棋这件事情本身的,避免纯粹的庸俗化。写出来自己想写的,就行了。 围棋始於尧舜,传承千年,琴棋书画的文人四友之一,其文化內涵自然会隨著人的阅歷增加而发掘的更多。 就作者工作中打过交道的各级政府领导和央国企高管们,好弈者不在少数,水平通常也不低。 自古作为世族子弟的必修课,围棋天然就是一种不断应对挫败感,然后还要打起十足精神,纵横谋略,方能在棋盘之上与人一较高下的游戏。 它天生就是一种专治各种不服的无限制脑力格斗游戏。 无论你有怎样的天赋,都会很快遇到你的瓶颈,以及一山更有一山高的对手。 在这样的世界生存和应对挑战的过程,本就是擬合每个人人生中必经的挑战。 无论你起步有怎样的財富或者地位,也並非高枕无忧,终其一生也需儘自己的努力,面对自身挑战,方能不负一生。 这就是棋盘上告诉你们的规则。 而如何应对这样的挑战,便是每个人阐述自己价值观的敘事时间。 既有白子良这样天赋和努力並存的天才,也有黄老师这样天姿平庸,不乏热情的引领者。 也不乏各式盘外招的使用者,和本身价值观已经扭曲的巢金这样的人物。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邪不压正的。 堂堂正正的谋略,是棋盘上的棋之正道,也是我国自教员奠基的立国之本。 正所谓棋虽小道,微言大义,如是也。 另很多读者表示为什么这本书不像別的书主人公开局就是无敌和青年,各种ai吊打职业,还要慢吞吞的写业余小朋友的对决。 其一,说这个话的,大概率是一点都不懂围棋的人,正好顺著这个书普及一下从初学者学习的大致过程。 当然,白子良是开了天赋掛,不过相比真正的世界冠军级的天赋,也没有超出很多。 其二,其实大多数专业棋童达到的水平,是大多数人(无论成年还是孩童)一生难以达到的程度。这个只有真正下棋到高水平的棋友才能体会。 最后,哪怕如白子良这等天赋,也会不断的失败,並且依靠的是持续的努力,才能跨过重重险阻。 所以如果读此书的读者有学棋的,或者是棋童的家长,可以理解一下这条道路上的痛苦与迷茫,以及跨越艰险达到下一个境界的成功经验。 这些经验,远比围棋技巧这件事情本身,要重要的多。 但是很遗憾,这个世界中,半途而废与懒惰是多数人的主旋律,办了健身卡一年去不了10次的人比比皆是,甚至连网文阅读看完几本书的人都少了许多,沉迷在短视频10秒的快乐之中。 勤奋,困境中思考突围的能力与精神,毕竟是少数人的成就,但我希望看过这本书的读者,都能成为这样的人,那就起到了这本书的启发和娱乐作用,哈哈。 那么最后,上架前感谢编辑小良良,凌晨2点后的聊天是本书灵感的重要迸发地。 以及各位读者看官们的支持,是这本书继续下去的动力。 那么明天上架首日,保底3更。有盟主或者首订超预期会加更。 后续这本书不会写的很快,作者工作確实很忙。但肯定不会太监。 也欢迎读者看我完本老书《怪物被杀不会死》。 以上,求明日首订! 谢谢! 第85章 血与泪(第一更,求首订!) 第85章 血与泪(第一更,求首订!) 开赛以来,金文玉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长考。 他手中那把名贵的紫檀木扇子,“啪”地一声合拢,被死死攥在掌心。 平日里那份俯瞰眾生的从容写意,此刻荡然无存。 死寂的赛场中,甚至能听到他那压抑不住的、如同擂鼓般的急促呼吸声。 这位高高在上的“金童”,那张仿佛与世隔绝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属於凡人的凝重。 他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一种几乎要將他以“天元”为中心构建的围棋宇宙,彻底撕裂的巨大压力! 场边,韜略道场的张凌海和清风道场的李思明,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死死盯著棋盘。 “这————这手棋竟然真的成立了?” “不是成立与否的问题,而是他怎么敢这么下!这是完全不要命的下法!” 他们这些成名多年的高手,在脑海中反覆推演,得出的结论却只有一个此局,意外的难以应对。 白子良这手棋,已经超越了常规棋理的范畴。 它根本不是计算,而是一种意志的宣告! 身为金文玉老师的陆鸣远,眼神最为复杂。 他看到了白子良那招棋里的疯狂,更看到了自己那位天才弟子眼中,第一次出现的————迷茫。 棋盘前,白子良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 无数变化如星河流转,每一条支线都通往截然不同的生死结局。 就在这剑拔弩张,精神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徵兆地从他鼻腔深处涌出。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 黏腻,温热。 指尖,是一抹刺目到令人心悸的鲜红。 他愣住了。 一滴,两滴———— 殷红的血珠不受控制地滴落,精准地溅在洁白的棋盘上。 那血珠在光滑的棋盘表面缓缓晕开,与冷硬的黑白棋子交相辉映。 仿佛一场无声的战爭中,终於流淌出的第一捧滚烫的鲜血。 “天!”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观战的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激烈绞杀的棋局之上,猛地转移到白子良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上! 裁判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脸上写满惊骇与关切。 “小朋友,你还好吗?!”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纸巾,一边朝著场外大喊:“快!请白子良选手的领队过来!选手流鼻血了!” 人群之中,一时骚乱。 不多时,黄老师急匆匆地在另一名裁判的带领下跑了进来。 当他看到白子良鼻血横流的样子,整个人都慌了。 “子良!子良!我们不下了!弃权!马上弃权!”黄老师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孩子,怎么下著棋,就拼到流鼻血了? 然而,白子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用纸巾胡乱地擦拭著,动作很轻,眼神却异常坚定。 “没事————我还能坚持。” “可是你————”黄老师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白子良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这盘棋,我不会输。” 那一瞬间,黄老师愣住了。 他从一个八岁孩子那双燃烧著血丝的眼中,看到了一座不容撼动的山。 那种执著,那种偏执,让在场所有成年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陆鸣远死死盯著白子—良,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 这孩子到底经歷过什么? 他的骨子里,到底藏著怎样一道无法磨灭的执念,竟能支撑他如此坚定? 而棋盘的另一端。 金文玉缓缓抬起头。 那双向来视万物如无物的高傲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白子良。 他看到了那张苍白的小脸。 看到了棋盘上那几滴触目惊心的血跡。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而是错愕,震惊,以及————一丝自己固有的世界观被强行撕裂后的剧烈动容。 他过去的对手们,太弱了,也太轻易就接受了失败。 他们坦然地接受输给天才的现实。 可今天,金文玉第一次知道。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为了一盘棋,拼到流血。 这张万年不变的孤高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对一个对手的————正视。 几分钟后,鼻血似乎暂时止住。 在白子良的强烈坚持下,对局继续。 金文玉也终於结束了长考,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轻轻落下。 “嘶— ” 陆鸣远倒吸一口冷气,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为弟子骄傲的光芒,隨即化为更深的担忧。 “好棋!” “不愧是金童!这种绝境下,竟然还能下出这样的妙手!”李思明和张凌海同时惊嘆。 白子良用搏命的试应手,將黑棋逼入两难。 而金文玉,则用一招更精妙的试应手,反问白子良! 一招见招拆招的绝杀! 白子良瞬间看懂了对方的意图。 他心中第一次对“天才”二字,有了最直观、最残酷的体会。 即便被自己用命逼到墙角,他依然能下出如此冷静、如此精准的致命反击! 长考。 白子良知道,这是最后的决胜处。 可隨著思考的深入,一股针扎般的剧痛,从脑海深处猛然袭来。 “坚持住————还差一点点!” 他无视著身体涌起的阵阵悲鸣,拼命坚持。 他的大脑在超负荷地运转,无数变化在脑海中闪现、碰撞、然后湮灭。 时间悄然流逝,不適感越来越强。 直到那个瞬间来临! 天旋地转! 白子良强撑著,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胜利的,唯一的一条路! “小朋友,你————”裁判关切的声音,在他耳中已经变得无比遥远。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眼神涣散,却仍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抗著身体的崩溃。 “我————还能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的手臂伸向棋盒。 他知道。 胜负,就在这一手! 但就在他强撑著身体,即將落子的瞬间白子良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身体猛地向前栽倒。 黄老师和裁判眼疾手快,同时衝上前扶住了他。 而那颗被他紧握在手中,承载了他全部意志的白色棋子,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嗒。” 一声清脆的碰撞。 棋子滚落在棋盘上,最终停在血跡的旁边,仿佛一声无声的嘆息。 第86章 摊牌(第二更,求首订!) 第86章 摊牌(第二更,求首订!)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 白子良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以及架子上正在滴答作响的吊瓶。 “子良,你醒了?” 黄老师疲惫又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我这是在医院?”白子良对周边的环境,感到一丝愕然。 “是,你在下棋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黄老师连忙道,“不过还好,医生说了,只是有点因为过度用脑和紧张,引发了低血糖的短暂晕厥。” 说著,黄老师一指床上的吊瓶:“你安静的躺著休息一下,打完这瓶吊瓶后,再观察个一小时,你就可以出院了。” “几点了?我的下一轮比赛呢?” 白子良猛地转头,顾不上身体的虚弱,一把抓住黄老师的手臂,声音沙哑得厉害。 黄老师看著他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眼神里满是心疼,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你突然昏倒,裁判组————判定你弃赛告负。” “你安心躺好吧,现在已经是晚上6点了,省赛————已经结束了。” 弃赛。 告负。 白子良的身体僵住了,抓著老师手臂的手,也缓缓鬆开。 他拼尽了一切。 拼到流鼻血,拼到意识模糊。 最后,却是以这种最窝囊、最不甘心的方式,输掉了。 而且如此一来,自己也不可能有前排的名次了! 黄老师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从包里拿出三封烫金的信函,像是献宝一样递到他面前。 “子良,別难过!我知道你关心道场资格的问题,你看这个!” “玄天、清风、韜略!三大道场都给你发来了內门测试的邀请函!你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然而,白子良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三封信。 没有兴奋。 也没有寻常孩子该有的喜悦。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越过条件最优渥的清风和韜略,径直点在了那封印有“玄天”二字的邀请函上。 “黄老师,我只去这里。” 他紧紧攥住那份邀请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金文玉———— 白子良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傲孤冷的身影。 你,是我必须亲手搬开的第一座高山。 省赛最终,就这样落下帷幕。 成绩最终定格,金文玉毫无爭议的获得了冠军。 紧隨其后的,是上一届的冠军景柏然,以及银童邱婉妤。 白子良因为最后两轮弃权判负,最终只获得第30名的成绩。 不幸中的万幸,是白子良好歹是获得了业余4段的资格。 “好在今年似乎强手如云,前排的高手都有4段的证书,恰好我是最后一个顺延的4 段!” 白子良略有感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一番舟车劳顿之后,白子良终於再度返回b市。 自己那个温暖的家,就近在咫尺。 拖著疲惫的身体,白子良充满希望的推开家门。 “爸、妈,我回来了!” 见到开门的母亲的第一时间,他便再次摆出八岁儿童的纯真笑容。 但是迎接他的,却是母亲红肿的双眼,和家中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灯光昏暗,空气里瀰漫著呛人的烟味。 父亲白宏伟在另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闷烟,脚边的菸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两个人像隔著一条冰冷的河。 看到白子良苍白的小脸,母亲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了。 她猛地一把將白子良拉进怀里,声音带著哭腔。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天到晚就是你的棋棋棋!” “子良,我们走,回外婆家去!” 她情绪彻底崩溃,终於吼出了那两个字。 “白宏伟,我们离婚!” 白宏伟猛地站起身,涨红了脸,把菸头狠狠摁进菸灰缸。 “你懂什么!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那不只是围棋!那是我的梦想!是尊严!” “我在单位里被人排挤,升职轮不到我,就是因为我这辈子没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事情!” “要是我能在围棋上证明自己,谁还敢看不起我!” 爭吵中,自宏伟的目光扫过被妻子护在身后的儿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和烦躁。 他指著白子良,说出了一句让后者心臟骤停的话。 “你妈不懂就算了,你也是个闷葫芦!” “可惜了,当初带你去学围棋,你也没有半点围棋天赋,不然还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 剎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母亲的心彻底凉了,她拉著白子良的手,决绝地转身。 “子良,我们走。” “砰!” 防盗门即將被甩上的瞬间。 一只小手,却从母亲的掌握中挣脱,反手將门死死抵住。 母亲错愕回头。 只见白子良站在那里,低著头,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 也没有闹。 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自己的父亲。 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八岁孩童的稚嫩与惊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乎八岁孩童的冷静。 “围棋天赋?” 白子良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入客厅凝固的空气中。 他一步一步走回茶几前,从口袋里,缓缓掏出那三封被他体温捂热的,烫金的邀请函。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辩解。 只是將那三封信,一封一封,整齐地摆在白宏伟面前的菸灰缸旁。 玄天道场。 清风道场。 韜略道场。 “这、这是————?” 白宏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愤怒与烦躁,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震惊。 “子良,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的?” 在房门外站著的母亲,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暂时停下了脚步。 她有些惊讶的看著自己的儿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小良,你不是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了吗?这是奖状吗?” 白子良看著父亲那张呆若木鸡的脸,眼神里没有突然震惊父亲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从內心生出的悲哀与失望。 他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爸,你该醒醒了。” “你所谓的尊严,也並不像你想的那么遥不可及。” “而你————对我一无所知。” 第87章 请你们相信我(第三更,存稿空了,有盟主吗?) 第87章 请你们相信我(第三更,存稿空了,有盟主吗?) 白子良平静地吐出那句话后,客厅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空气里,呛人的烟味,母亲未乾的泪痕,父亲脸上凝固的惊怒,交织成一幅无声的画。 但是白子良却一言不发,只是在这种死寂之中,静静的等待著父母消纳吸收著自己的信息。 最终,还是白宏伟先有了动作。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拈起了最上面那封印有“玄天”二字的邀请函。 白子良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从学校开始学围棋,到初步展现出自己的天赋,被老师看重,瞒著父母参加新苗杯—— 一直到去省里参赛的来龙去脉,用最简洁的语言,平静地敘述了一遍。 没提晕倒,也没提流血,只说了比赛的名次和结果。 仿佛在匯报一项与自己无关的工作。 “小良————” 母亲最先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但那份震惊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和愤怒所取代。 “你————你为什么要瞒著我们去学围棋?” “就为了这个东西?为了你爸这种不著边际的白日梦?” 她的声音发颤,指著白宏伟,又看向白子良,眼中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你也要走他的老路吗?” 白宏伟却根本没听见妻子的质问。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封信,嘴唇哆嗦著,翻来覆去只念叨著两个字。 “玄天————玄天————” 那神情,混杂著不可思议的狂喜,与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儿子,目光刚一接触,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脸上火辣辣的。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半点围棋天赋? 这话简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如果自己儿子没有撒谎———— 本就是业余5段棋力的白宏伟,自然知道这样的成长速度意味著什么! 那就是下一个,世界冠军的料! “你看看你!” 母亲彻底崩溃了,指著丈夫的鼻子。 “你儿子骗人,你都不关心!你就只看到这个破纸!” 白子良看著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闹剧。 他没有去理会母亲的绝望,也没有在意父亲那堪称滑稽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觉得,时机到了。 “爸。”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切断了父母之间混乱的爭吵。 白宏伟猛地一怔,如梦初醒般望向自己的儿子。 白子良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拿出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夸我。” “只是想告诉你,我理解你,而且我希望你能和妈妈一直好好地。” 他小小的身躯向前倾了倾,一字一顿,直视著父亲躲闪的眼睛。 “现在,能跟我说实话了吗?” “你跟那个叫巢金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输了多少?” 白宏伟的视线在儿子的脸和那封“玄天道场”的邀请函之间来回游移,眼神躲闪。 他的嘴唇囁嚅著,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那点可笑的、身为父亲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白子良看出了他的犹豫。 “爸,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他小小的身体里,透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再瞒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没有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白宏伟紧绷的神经。 他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声音嘶哑地坦白。 “单位的同事、朋友————前前后后·了有————十多万————” “跟“三锤”他们————又输了几万————” “咣当。” 母亲一屁股坐在了客厅的地板之上,瞬间便如失魂了一般。 白宏伟仿佛没听见,继续用蚊子般的声音说著。 “巢金————已经开始派人去我单位门口坐著”了————” “我没办法————我只能答应他,和他再次豪赌一局————” “豪赌的赌注,是什么?”母亲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白宏伟埋著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房子。”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將白子良和母亲同时炸得外焦里嫩。 客厅里,只剩下母亲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哭嚎。 “白宏伟!你不是人!你把这个家给毁了!” “离婚!马上离婚!” 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白子良强行压下內心翻涌的,来自前世的恐惧和噁心。 他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开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想办法。” “爸,你听著,实在不行,我们就报警。” “报警?” 这两个字仿佛有魔力,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急切地反驳道:“小良,你还是个孩子,你不知道!” “那个巢金,不是单纯下棋的!他手底下那帮人,都是些地痞流氓!” “你报警?先不说能不能把他怎么样,你爸跟著他贏过钱,也输过钱,警察真要按赌博算,你爸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白子良心中暗嘆。 母亲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报警? 前世的记忆碎片,瞬间化为尖锐的刀子,扎进他的脑海。 他记得,父亲被逼债时,那扇被泼上红油漆的门。 他记得,母亲在深夜里,抱著他瑟瑟发抖的啜泣。 巢金这种人,游走在黑白之间,本身就是一团理不清的烂帐。 上个世纪末的时候,全国的治安情况,还远没有新世纪的好。 司法体系,也远没有现在这么进步。 特別是在b市这种小城市。 贸然报警,非但不能一击致命,反而会彻底激怒他。 到时候,父亲赌博的事情公之於眾,工作不保只是其一。 全家人的安危都將暴露在豺狼的獠牙之下。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白子良嘆了口气,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 他走到母亲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颤抖的后背。 “妈,別哭了。” 而后,他转向那个已经彻底失了魂的男人。 “爸,你也別抽了。” 他小小的身影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根定海神针,竟真的让这片即將倾覆的汪洋,暂时平息了下来。 白宏伟和妻子都愣愣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爸,你先回房休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细节,都写下来。” “欠了谁,欠了多少,什么时候还,一张纸,写清楚。” 白子良的语气不容置喙。 “妈,你也去睡吧,天塌不下来。” 他看著父母两人,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镇定。 “等等,我来想办法。” “请你们相信我。”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白子良顶著两个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了校门口。 他没有进教室,而是在操场边,等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当黄老师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悠悠哉哉出现时,白子良立刻迎了上去。 “黄老师。” “哎,子良啊,身体好些了没?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两天?”黄老师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嚇了一跳。 —— 白子良摇了摇头,直接开门见山。 “黄老师,我没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著黄老师,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想请您,现在就带我去见严老师。” “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请他帮忙。” “这件事,可能————只有他能帮我。” > 第88章 投资与回报 第88章 投资与回报 周一一早的校门口,白子良刻意逃掉了早上的课。 他站在校门口的附近,直勾勾地盯著路口,看著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他知道,应该再过一会,黄老师便会骑著他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 果不其然,十分钟之后,黄老师的身影如期而至,出现在白子良的事业之中。 “哎,子良啊,身体好些了没?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两天?” 乍一看到白子良,黄老师猛地一剎车,有些意外。 而当他看到白子良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更是嚇了一跳。 白子良摇了摇头,没有半分寒暄,只是直接坚定道:“黄老师,我没事。”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著黄老师,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沙哑和凝重。 “我想请您,现在就带我去见严老师。” “现在?”黄老师心中一惊,“子良,说来你既然来了学校,现在是上课时间吧?” “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请他帮忙。”白子良言辞恳切,但是极度坚定。 “这件事,可能————只有他能帮我。” 黄老师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不对劲! 以他对白子良的了解,这不是一个任性逃课的小孩儿。 相反的,他从来都有一种超越同龄人的成熟。 所以他既然今天一大早提出这样的要求,必定是有非常的理由。 思索片刻,黄老师点点头,嘆道:“好吧,但是我要先带你去班主任那里请个假。” 以白子良身体不適,黄老师顺便送他回家的理由,向班主任请了假。 因为上次市少年锦標赛的尚佳成绩,白子良和黄老师这师徒俩近来也算是校中的名人。 在提到前天的省赛中刚刚因为思考过度而流鼻血晕倒,班主任充满关心和讚嘆的自光投向白子良,並叮嘱黄老师赶紧送其回家好好休息。 —— 不多时,黄老师打车带著白子良,赶到了天地纵横会所。 严文谨仍然在自己常见的位置喝茶,手中还拿著一本《武宫正树对局集》在棋盘上打谱。 见到周一的上午师徒二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尤其是看到白子良那副仿佛一夜没睡的模样,也颇感意外。 他已经从黄老师口中听说了这孩子在赛场上昏倒的事。 “怎么,身体还没好利索,没在家多休息两天?” “而且,子良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黄老师刚想替学生解释两句,白子良却已经自己开了口。 他没有绕任何圈子,平静地將父亲白宏伟如何深陷巢金的赌局,自己为了警醒父亲而怎么瞒著家里学围棋,然后父亲又如何欠下十几万的外债,甚至准备拿家里的房子做最后一搏的赌注,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一篇课文可每一个字眼,都深深砸在另外两个成年人的心坎里。 “什么?!” 黄老师听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 他之前一直有些奇怪,在组织参加区比赛和市少几赛的时候,貌似白子良的家长都没出现。 原本他就觉得其中有一些隱情,但是一直也没好多问。 毕竟,白子良这个苗子实在是太好了,黄老师也害怕万一一问,没准会有什么意外,影响白子良的围棋生涯。 但今天白子良如实相告后,他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么一个八岁的孩子,肩膀上竟然背著这样一副天塌下来的重担。 而严文谨,只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 不过他那双原本半闔著的眼睛,此刻却完全睁开了。 他之前觉得这个小友本就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无论是处理棋盘上的战斗还是现实中的做事方式,都出乎意料。 不过眼下听来,儘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位小友所说的事情,实在也是让他大吃一惊。 “报警这条路走不通。” 白子良解释著,那份冷静让黄老师感到陌生又心疼。 “巢金这种人,做事很乾净,我爸也確实跟著他贏过钱。如果一旦按赌博算,我爸工作不保不说,还会彻底激怒他。” “万一他想办法脱罪了,在那之后,我们家肯定会收到持续的骚扰和报復。” 他抬起头,直视著严文谨。 “所以,我想请严老师出面,促成我和巢金之间一场公平的围棋决斗。” “我贏,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我输————”白子良顿了顿,“您今天帮助我的这份人情,和我欠下的债,我以后会想一切办法偿还。” 严文谨没有立刻回应。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根雪茄,吐出一口烟雾。 “巢金这个人,我略有耳闻。” “他当年也是个职业冲段少年,天赋惊人,心比天高,也曾经去过道场修行。” “可惜连著几年冲段都倒在最后一道坎上,徘徊在定段名次附近。” “起初,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他自己,大致都觉得下一年肯定没有问题。” “但到了第四年冲段失败后,他的家人似乎不再那么支持他,毕竟每年在道场的学习生活费用也是相当之高,而他自己的心態也崩了。” “无奈,巢金小学还没读完,中途停滯了几年冲段后,心高气傲的他又不肯回到学校和比他小一些年龄的孩子一起上学,从此就走了歪路。” “这几年,明面上是四处赌棋,实际上他也是咱们本地的高利贷贩子、收债人。” “他的棋,虽然没有正式的业余6段,但水平上无疑是在同一层面的。” “何况他经过社会多年的摸爬滚打,野路子多,盘外招更是拿手好戏。” 烟雾繚绕中,严文谨的眼神变得深邃。 “子良,你现在跟我的这个提议,我不是不能帮你。 l “但我之前教你,是我个人对围棋的一点兴趣。” “不过这个事情我若出手帮你,不仅要动用一些我的资源,而且就算你和巢金公平的对决,我也要负担上十几万的真金白银的风险。” “我是个商人。 “商人做事,讲究投资与回报。” 严文谨一扫之前笑眯眯的和气態度,气氛瞬间变得冰冷而现实。 “想让我帮你,可以。但你要拿出足够的回报来打动我。”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诚恳道:“严老师,您说。” 来找严文谨之前,他便预想到此节。 严文谨,肯定有能力帮自己。 而从目前严文谨还在继续和他聊天的態度来看,他也有意愿帮助自己。 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作为一个內心的成年人,白子良清晰的明白这一点。 严文谨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一个月后,就是玄天道场的內门选拔,你必须成功入选。” “不仅要进去,而且再过两个月的晚报杯,你必须拿到名次,拿到那本业余6段的证书!” “老严!你这不是强人所————”黄老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想替学生说话。 严文谨一个眼神扫过去,黄老师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做不到这一点,就算我把他按在棋盘前跟你公平对决,你也贏不了。” 白子良点点头,严文谨说的是实情,这样的要求,丝毫不过分。 严文谨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今天投了这笔资,帮你摆平了这件事。那么將来,你必须在两年时间內成为职业棋手。” “从你拿到第一笔职业奖金开始,我,要你每年奖金总额的20%,自你成为职业棋手后满10年。” 黄老师闻言,抢先替自己的学生开口问道:“老严,两年你就让他成为职业棋手?是不是太苛刻了?如果他没通过呢?” 严文谨低头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每延迟一年,计息10%。五年內还没有通过,连本带息全部还给我。” > 第89章 严文谨的身份 第89章 严文谨的身份 说完自己条件,严文瑾还看向白子良,特別补充道:“子良小友,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已经能够有足够的判断力。但从法律上来讲,我们还需要签订协议,並且由你的父母来签字认可。” 言毕,严文谨不再多言,静静地喝茶等待著白子良的答覆。 黄老师有些担忧的看向自己的学生。 这个条件非常苛刻,毕竟白子良满打满算学棋还不够一年。 两年內成为职业棋手,这甚至是打破歷史记录的一件事情。 但作为成年人来说,他也明白严文谨的条件,並不算过分。 毕竟是涉及十几万的巨额资金,严文谨肯坐在这里谈条件,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 一切,他的確只能尊重白子良的选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如此苛刻到近乎压榨的条件,白子良的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犹豫,反而燃起了两簇更加炽烈的火焰。 因为已经有过上一世记忆的白子良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境遇,也不会更糟了! “好。” 一个字,乾脆利落。 “我答应您。” 严文谨看著那双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眼眸,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笑了,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这么多年的商海沉浮,严文谨对自己的眼光,有著绝对的自信。 眼前这个小怪物,只要他的意志足够坚强。 那通向巔峰的那条路,就是畅通无阻! “好,子良小友,你很好。” 严文谨最后掐灭了雪茄。 “棋道如人生,从你答应的这一刻起,你脚下的路,会比你想像的更难,更脏。” “在你达到我的要求之前,我会用我的方式,让巢金暂时安分一点。” “但最终,你还是要靠自己,在棋盘上解决他。” 走出“天地纵横会所”,已近正午。 白子良脑海中,玄天道场、晚报杯、业余6段、未来奖金的20%—— 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却又化为了他此刻最汹涌的动力。 他抬头望向天空,身形虽小,眼神中却再无退路。 为了这个家,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去征服那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攀登的高峰。 而首先要解决的第一点,便是回家说服自己的父母,签下严文谨所说条件的合同。 当天白子良也没有回学校,而是在和黄老师说明后,先行去了网吧。 临走的时候,严文谨在问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后,侧头想了想,特地留给自己一张名片。 “子良,你可以拿我这张名片出来,应该能够帮助你更好说服你的父母。” —— 白子良自然知道,严文瑾的意思是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身份背书。 所以他自然不好意思开口问:“严老师,您的企业有多强,给我介绍一下唄?” 这未免情商太低了。 所以自然他打算去网吧先查询一下情况。 不过查询一番,发现严文谨名片上记录的这家集团公司,却是异常低调,没有太多网上的信息记录。 “也可能这是1998年网络的特点吧。” 毕竟则这个年代,网际网路还远远没有后世那般发达。 不过正如严文谨看中他一般,阅人同样不少的白子良,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所以儘管在网吧收穫不多,他也还是径直回家。 “爸,妈。” 推开家门的瞬间,两个成年人同时目光复杂地落在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昨天白子良和他们说过,他要去找一个老师出手帮忙,让白父也请假一天等他回来商量。 两人不知道白子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在听过昨日白子良的一系列事跡和超乎常人的成熟应对后,还是满腹狐疑选择照做。 不料,今天孩子竟然这么早一个人就回家了。 “小良,你回来了?” 特地请假在家的白父和白母,双目中充满疑问的看向儿子。 白子良没有绕圈子,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严文谨的名片,放在茶几上。 “我找到解决办法了。” 白宏伟愣愣地盯著那张烫金名片,嘴唇蠕动了几下。 “严文谨?这个名字——” “严老师,他愿意帮我们解决巢金的问题。” 白子良顿了顿。 “但他有条件。”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白子良用最平静的语调,將严文谨提出的所有条件一一道来。 一个月內入选玄天道场內门。 两个月內晚报杯拿到业余6段证书。 两年內成为职业棋手。 未来十年,职业奖金的20%作为回报。 每说一个条件,母亲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白子良说完,她已经异常担忧的抬起头。 “小良,这个职业棋手————是不是很难?” 白子良还没有回答,白父已经说道:“每年全国,只有不到20个人能成为职业棋手,难度,堪比考入清华北大。” 母亲猛地站起身,指著那张名片。 “小良,不能答应啊!就算你成功了,岂不是也要给人当牛做马一辈子!” “什么狗屁严文谨,我看就是个黑心商人!” 白宏伟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著那张名片。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疑惑,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等等———— ” “子良,你说的这个严老师,是真的吗?” 白子良回想起严文谨的穿著打扮,和哪所豪宅,確定的点点头:“严老师,很有钱。 “” 白宏伟盯著名片,又愣愣看了半响,这才缓缓开口。 “老婆,你——你知道这个严文谨是谁吗?” 白宏伟的声音在颤抖。 “管他是谁!想欺负我儿子,没门!” 母亲还在愤怒中,没注意到丈夫的异样。 白宏伟颤抖著手,將名片翻过来。 背面印著几个烫金大字:博德集团董事长。 “果然是那个博德集团!” 白宏伟的声音变了调。 “博德集团?怎么了?” 母亲终於察觉到不对劲。 “博德集团,就是我们单位最大客户的母公司,据说旗下横跨地產、金融、医疗设备等多个领域,只不过他们往来客户一般都是大型企业或者政府部门,所以普通人不太了解。” 白子良默默听著,心中也恍然。 怪不得在拿到严文谨的名片后,他特地绕道去网吧查询相关信息,没什么太多曝光信息。 这种tob端业务的集团,一般都是闷声发大財的类型。 对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白宏伟咽了口唾沫。 “我们单位副总见了他们集团的一个部门经理,都要给三分面子的。” “而这严文谨,如果是这个集团的董事长的话————” 母亲愣住了。 “那——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 白宏伟苦笑一声。 “老婆,你知道博德集团在咱们市是什么地位吗?” “黑白两道,没有他们摆不平的事。 “巢金那种小角色,在人家眼里连蚂蚁都算不上。 “” 第90章 白子良的决心 第90章 白子良的决心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沉默,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母亲瘫坐回沙发,喃喃自语。 “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帮我们?” 白子良看著父母震惊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他看中了我的天赋。” “这不是帮忙,是投资。” 白宏伟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 “让我八岁的儿子去承担这么重的担子。” “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 看著父亲捂著脸,已然近乎崩溃的样子,白子良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诚然,从一个冷静客观的第三方视角来看,白宏伟和那些白子良后世最看不起的“赌狗”,並没有什么区別。 从本质来说,他们都是在用以一种“成功的幻想”,去试图遮掩自己生活之中的不如意。 但眼下这个犯错误的男人,是他的父亲。 这种血缘上的奇妙联结,让白子良在这时,说不出任何过分苛责的话语。 他只是走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爸,我是你的儿子。”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这句话说出口,白宏伟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次的眼泪里,除了懊悔和羞愧,还有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在闪闪发光。 母亲也红了眼眶,伸手將白子良拉入怀中。 “傻儿子,你才八岁啊!什么父债子偿!” “妈,我不傻。” 白子良在母亲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而且,我也想试试看,在围棋这条路上,我到底能走多远!” 第二天清晨,白子良早早起床。 父母今天也难得地没有爭吵,而是默默地收拾著准备出门的东西。 “爸,走吧。” 白子良背著小书包,站在门口。 白宏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两人出门乘坐公交车,不到半小时,便再次来到天地纵横会所。 这一次,严文谨特意要了一个包间。 在他面前的棋盘之上,还摆著一份厚厚的合同。 看到白宏伟进门时那副略带紧张的样子,严文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亲切的笑意。 “白先生,请坐。” 白宏伟小心翼翼地坐下,动作之中稍有拘谨。 反倒是白子良倒是依然如故,坐在棋盘一侧。 严文谨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白先生,我希望你明白一点。” “你儿子是为棋而生的天才,这样的人,一万个里都出不了一个。” “如果因为你的赌博毁了他的前程,那就是对围棋的褻瀆。” 白宏伟额头冒出冷汗,连连点头。 “严总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我希望如此。” 严文谨將合同推到白宏伟面前。 “仔细看看,有问题现在提出来。” 白宏伟仔细的翻看合同,每一个条款都细细读过。 “严总,没问题了。” 其中不少条款都相对苛刻,但因为白子良早说过条件,白宏伟也心里早有准备。 “那就签字吧。 白宏伟颤抖著手,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白子良也在合同落款处郑重地按下了自己的小手印。 “很好。” 严文谨收起合同,目光转向白子良,目光之中再次投来友善的笑容。 “子良,你放心,巢金那边我去解决,但我说过,最后会提供一场公平的决斗让你替你父亲一决高下。” “而在那之前,你必须有充足的准备。” “从明天开始,我会带著你开始修行,不过过程不会太轻鬆。” “每天,可能要求你练上10到12个小时的围棋。” “玄天道场的选拔在即,时间不等人。” 白子良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了更盛的斗志。 “我准备好了。” 严文谨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但接下来应对道场的挑战,只有经歷过这番磨礪,你的棋,才能真正脱胎换骨。” 他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结束和严文谨的“签约仪式”,白宏伟原本想將白子良送回学校上学。 但是被白子良断然婉拒:“爸,我现在去学校,就是安全的浪费时间,不会有什么收穫。” “在这个阶段,只有围棋,才是我需要的。” 略微想了想,白宏伟也並没有反对。 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业余5段,对於围棋绝对不是外行。 在昨天白子良说过自身的围棋成长史后,白宏伟已经对严文谨的话语有了深刻的认同。 自己的儿子,的確是有著万里挑一的天赋! 若是能够获得进入道场的资格,当然围棋上的职业发展,要比暂时眼前小学的学业,重要的多! “行,那接下来爸就给你请长假!”白宏伟这时,双眼之中也是熠熠生辉。 自己这辈子,不管是事业,还是围棋,也就这样了。 但白子良,还有非常远大的前程! 自己,必须推他一把! 想到这里,白宏伟也顿时兴致勃勃道:“走,回家让爸,先在棋盘上来检验一下你的真实成色!” “那你输了可不要耍赖啊!”白子良此时心情大好,也情不自禁的和自己的父亲开起玩笑。 两人说笑的背影,在嬉闹的街市中,渐行渐远。 翌日一早,白子良顶著黑眼圈,如约来到天地纵横会所。 “想不到老爸竟然还挺强的啊————这下了一晚上,我都没开胡啊!” 似乎是因为和严文谨的合同签订后,无论白子良还是白宏伟两人,心中都落定一块大石头。 父子两人回家之后,其乐融融的在棋盘上杀了个昏天暗地。 “儿子,你可真厉害啊!” 一边下,白宏伟一边嘖嘖称奇。 家中的环境一扫往日的阴霾,白宏伟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喜悦之情。 要不是白母中间一再坚持,两人连晚饭似乎都顾不上吃。 而在白宏伟对白子良的天赋讚嘆不已的同时,白子良也对自己父亲的棋力,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虽然远远比不上严文谨的水平,但貌似和现在的自己相比,几乎是占据绝对的优势? “果然,你爸爸一直是你爸爸啊!” 白子良心中苦笑一番。 自己的父亲,除了情绪上身陷彩棋之中,围棋的水平的確是標准的业余5段实力。 所以巢金的实力,还在这之上! “任重而道远啊————还是得好好修行!” 而当白子良来到严文谨的面前时,对方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將一套厚厚的精美线装书从一旁放到棋盘之上。 “做好准备了吗?接下来的这个月,你要把这套典籍,全部修行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