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梦华,大宋文曲》 第1章 樊楼也要衝业绩 “世人常说:东京居,大不易。” “奴家迎来送往,不过俱是庸人之姿,今得见君子儒雅,心生倾慕。” “不知奴可否与小郎君一夕繾綣?” 女子腮红匀净,若晓霞將散,唇上点缀著樱桃红,云鬢柔美。 一顰一笑便裹带著几分媚意。 仿佛要將身前的小郎君魂都勾去。 但这也只是仿佛。 沈砚却嚇得要死,以他现代人的思维,且不说在这汴京摸爬滚打了好几月。 就算是本地土著,也看的出:这必是樊楼下来的娘们,来找老实人冲业绩了。 他的儒衫被白皙的小手扯得纷乱,心里也乱。 但想著那昂贵的价格,就令人生畏。 不过某人还有些不死心,问道:“多少一次?” “呀…小郎君问这么直白干嘛,奴家保证童叟无欺,不坑骗於你。” “真的?” “包宿五贯钱,包时我们私下聊哟。” 沈砚警惕性地往后退了几步,便又被此女擒住。 自己不过一穷酸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余嵐嵐说话漫不经心,平添著几分慵意的风姿,远山黛的绣眉,见沈砚一退后便挑了起来。 “小郎君若是不满意价格,我们还可以再议。” 沈砚忧心忡忡,惧意已生,忧的是杜二娘何时来,惧的是此女依旧要价昂贵。 思来想去只得出三个字的结论: 得降价! “小娘子,当是攒个回头客,给个实惠价如何?” 此话一出,本觉得没戏了的余嵐嵐此时又来了兴致,呶了呶嘴,正要说些什么。 沈砚脑海里飞速盘算,脸上窘迫愈盛但又有几分诚恳: “小娘子明鑑,在下实乃囊中羞涩,今又科举將至,不得不多备些资材。” “不如这般,一百文,只求与娘子说说话,品品茶,如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此等话术,也表明自己这般穷酸书生確是没什么油水可榨,但胜在態度诚恳,人家没有立即翻脸。 然而。 先前此女言明『君子儒雅,心中倾慕』,此时见沈砚这般,神色之中竟多生了几丝鄙夷。 但沈砚丝毫不意外,毕竟自己这一身皱巴巴的儒衫,只是一层遮羞布。 里面的衣物,大部分时间是不方便透露的。 如上身的窄袖短衣,裤子则是绑腿的白衫缚裤,头上戴了顶巾幘,脚下踏著泥跡斑斑的麻鞋。 怎么看都与儒雅不沾边。 咦,怎么忘了,这头顶的巾幘可是露了馅了! 只是外面套了层儒衫,看起来有种斯文的老实罢了。 “樊楼下来的,果然要价贵!” 想自己已魂穿北宋几个月了,若不是杜家酒食店老板收留,得了个送索唤的营生,早就饿死了。 身上实在没几个子儿。 但前世那好似『勾栏听曲』的赵都礼宴,可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精神烙印。 大丈夫当如是…… 勾栏瓦肆都不能纵横,何以谈治国、平天下。 不过他也明白,普通勾栏和樊楼的差距。 后世汴京的顶级名妓李师师,閒人与之喝一盏茶,听一次曲词,少说都得豪掷几十贯,乃至上百贯。 以作缠头之资。 这偌大的开封城,如自己这般的索唤郎,一日之內把腿跑断,也只能堪堪赚个两百文上下。 《东京梦华录》载:“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於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 一到逢年过节,这些市井中置有生意门面的人家,则就忙的顾不上起灶做饭,就依赖沈砚这样的小郎君,送“外卖”。 从而不耽误自家生意。 余嵐嵐虽然觉得这『业绩』冲不成了,但依旧调笑著沈砚。 这让他尷尬不已。 前世的寡了十几年,来到北宋仍是个母胎单身的閒汗,只不过如今多了个读书人的头衔。 逗弄至此,如何受得了。 余嵐嵐带著香风的手指还勾在沈砚的衣襟上。 但陡变突生。 “余姐姐,好兴致呀。”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好似珠落玉盘,清脆甜美,顿时让人心生好感。 佇立在街巷旁的两人一怔,循声望去。 一边是雕栏玉砌的樊楼,一边一女子俏生生的走来,与久经风月的余嵐嵐相比,那女子更像是从天闕而来,叩问凡间的仙子。 她就是杜家酒食店的杜二娘,自己老板的女儿。 身著一身乾净的藕荷色緙丝长裙,腰间繫著碎花围布,身姿挺立。容貌更是引得来往路人侧目,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一双杏眼清澈明亮,此时正静静的瞧著他们两人,好像没什么喜怒。 余嵐嵐见到是她,鬆了口气,不是官差或那些凶神恶煞的婆子就行。 隨即那股子慵懒劲儿又上来了。 但沈砚就不同了,此时他如芒在背,悻悻不安。 因为他知道:杜二娘的没什么喜怒,就是怒了! “我当是谁,竟是月娥妹妹,怎么也想来陪姐姐说说话?” 沈砚还未曾开口,神色窘迫,旁边的小骚蹄子反而先开口了。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郎君,先前就是被这股浪劲儿媚住了,此时经过杜月娥的圣光洗礼,立即清醒了过来。 杜月娥没接她话茬,只注意到了沈砚凌乱的衣襟,不由得心中又是一怒。 她目光重新移回余嵐嵐脸上,语气像裹了棉花的针: “余姐姐,我们巷子窄,怕是容不下樊楼的风月。”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旁人。 走到沈砚跟前道:“沈哥儿,店里来生意了,还得麻烦你去送下。” 某人闻言,如蒙大赦。 “这就来!”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回到了杜家酒食店。 沈砚有些无地自容,本是送完一单索唤回来,路过了那樊楼,竟被缠住。 真是鬼迷了心窍,还被採买回来的杜二娘抓了个正著。 一路上他就像做了错事的小童。 “往后……莫再理会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突然杜二娘开口。 语气里没有责备,但是沈砚还是听出她有些生气。 “二娘放心,沈某之前苦於读书,涉世未深,这才被那廝缠了上,下次再见,定然不给那廝好脸色。” 然后不著痕跡的摸了摸兜里那一百多文铜板。 见杜二娘脸色好看些,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沈哥儿,还愣著做什么?” 店里传来杜大叔洪亮的声音,“南门赵员外家要两坛酒,你快些送去!” 沈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进了酒窖,出来时便提了两坛。 第2章 智破盗窃案 傍晚的州桥热闹异常。 各种叫卖声不绝於耳,开封城有一百六十行,行行俱全。 日落之后,汴京的夜生活才算真正开始。 除了州桥夜市,还有马行街夜市等地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售卖的食物从水饭、烤肉、乾果到野味、蜜饯,应有尽有,“直至三更”。 最关键的是,北宋完全解除了宵禁,百姓可以通宵活动,其中州桥和马行街因为夜市繁华,蚊虫都被油烟燻得无法生存,乃是一奇景。 小贩挑著担子或推著车子,走街串巷,吆喝叫卖。 沈砚提著两坛葡萄加梅酿製的果酒,小心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 在这个时代,葡萄酒虽然不如唐时盛行,但也是一等一的珍贵酒种。 所以他走在路上,非常小心,时不时的还歇会脚,缓一缓勒的酸痛的手掌。 途经州桥。 这种繁荣发达的场景,让人不禁恍惚。 《清明上河图》所绘製的景象,就在这里,回想著脑海里那副夸张的图卷,再看眼前。 竟有种穿梭千年,现实与虚幻相融之感。 过了州桥,就是瓦舍勾栏。 汴京人如果今天不想干活,他可能会约上三五知己一同去瓦舍。那里是平头百姓的乐园,有说书、杂剧、相扑、傀儡戏、杂技等表演,点小钱就能在里面待上一整天。 用“终日居此,不觉抵暮”形容再合適不过了。 沈砚一路观看著繁荣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且有些恼怒。 这么繁荣的大宋,崇文抑武到了什么地步,竟然导致后世靖康之耻,二圣北狩?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是时代的局限性,若是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北宋子民,断然也不会有更好的手段和办法。 突然,一声醒木的炸响,吸引了沈砚的注意力。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聊黄河水患,不讲狄青將军,单说咱们嘉佑元年初,朝廷办的一件『戳破官宦家窗户纸』的大事——那便是补荫法……” 沈砚驻足听了一会,歇足气力之后,便徐徐向赵府方向继续行去。 “补荫法”针对了官员子弟通过恩荫入仕的制度进行了规范,以限制权贵阶层过度垄断仕途。 对於这种举措,沈砚还是非常认同,毕竟今年入秋,自己也要参加科举。 更加规范的制度,不仅是给自己的保障,更是给许多寒门子弟留有机会。 “不愧是仁宗朝,不像后来的某些官家,连『石纲』都搞出来了。” 走了许久,沈砚起气喘吁吁的停下,看著眼前的高门大院。 赵府! 他將两坛酒,送到之后,正待离开,却被府內压抑慌乱的气氛所阻,拉过一个慌乱的丫鬟道: “赵府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么都这般严肃。” 丫鬟名叫巧儿,此时哭哭啼啼道:“老爷珍藏的一方价值千金的端溪紫石砚不见了,正拿我们这些下人出气呢。” …… <div> 听著巧儿的讲述,沈砚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蹊蹺的是石砚不见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沉默的“贼”——赵员外年幼的嫡孙,赵小宝赵敬远。 其中沈砚快速提取了关键的几点信息。 其一:书房门锁完好,唯有小宝因前日贪玩,偷偷配了一把钥匙,方便自己溜进去玩,此事仅有他和贴身老僕知晓。 其二:有其他丫鬟声称,在失窃时间段內,亲眼看见小宝抱著一个“用锦布包著的方盒子”从书房跑出来。 其三:小宝的臥房枕下,发现了包裹砚台的锦布,但砚台本身却遍寻不见。 其四:小宝因受惊过度,加之天性內向,自事发后便一言不发,无论怎么问,只是流泪发抖。 沈砚此时兴致更盛了,还真感觉这桩赵府悬案有点意思,不是他多管閒事。 实则是他已经推理出了解决办法,不人前显圣一手,可是心痒难耐。 另外一点,则是秋闈在即,自己也不能天天送索唤吧,总得开始认真备考了。 但这备考期间的学子,属於是完全脱產,开销又是不小的一笔。 但这时候就会有人劝道:你难道不可以半工半读吗? 沈砚对於这种,也不辩解,只想喷三个字: “你来考!” 话说回来,如若解决了这桩悬案,赵员外指尖隨便流点油水,估计都能用到明年春闈! 赵府是一座標准的三进大院,跟朝內的达官显贵比肯定是相形见絀的,儘管如此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也算是偌大的家业了。 外院,赵员外心急如焚。 他不信聪慧乖巧的孙儿,竟会偷盗如此贵重之物,但人证物证俱在,府中流言四起,都说是小少爷顽劣失德。 眼看一场家族风波就要演变成,孙儿身负污名的惨剧。 此时沈砚走来先是深深一揖,而后道:“员外,小子或有一法,可尝试证明小官人清白。” 赵德文鬚髮斑白,此时看起来颇为无助,一听沈砚有办法,顿时有些意外和欣喜。 但看著对方那头上的巾幘,和皱巴巴的儒衫,霎时生了些质疑…… “你有何法子?” 沈砚並未直接回答赵德文话,而是目光看向了赵小宝。 “可否让小子问小官人几个问题,他无需开口,只需点头或摇头即可?” 赵德文则是想看看他有什么招,莫不是这送索唤的囊中羞涩了,想来府上骗银子? 誒,还真让他猜对了! “可。” 在赵员外將信將疑的同意下。 沈砚蹲到嚇得瑟瑟发抖的小宝面前,用极其温和的语气问出了三个问题: “你拿那个锦布包,是因为觉得它很好看,想拿来玩吗?” 小宝用力点头。 “你看到那块黑色的『大石头』了吗?” 小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进去的时候,那块『大石头』就已经不在桌子上了,对不对?” <div> 小宝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三个问题问完,加上之前巧儿的口述,沈砚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起身对赵员外说:“员外,小官人恐怕是被人利用了。” “贼人洞悉小官人有钥匙且爱玩锦布,於是先盗走砚台,再故意让丫鬟看见小官人抱著空锦布跑出来。” “此举一石二鸟,既转移了视线,又让小官人成为替罪羔羊。真凶,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告诉你『亲眼看见小官人抱著盒子』的人。” 那丫鬟声称看到的是“盒子”,但小官人根本没见过砚台,他拿走的只是包裹砚台的“空锦布”。 问题的端倪就在这里露出来了。 沈砚说完之后,整个外院围观的丫鬟小廝,俱陷入了一片譁然。 赵德文此时盯著沈砚,然后目光再转向旁边的人群,陷入沉思。 管家王贵此时站了出来: “老爷,老奴觉得这小郎君,说的很有道理,不如……就查查?” 赵德文此时皱巴的眉毛逐渐捋直,竟鼓了两下掌。 “好,好!英雄出少年,老夫这就让人去查!” 果然,一队护院迅速开始行动,从那丫鬟张玉的褥子中找到了这座崭新的砚台。 “匹夫尚且知道怀璧有罪,一个丫鬟竟也敢这般?” 第3章 三十贯巨款 沈砚悠哉悠哉, 正饶有兴致的看著这场家族闹剧。 准备等结束之后领赏呢…… 那丫鬟张玉却瘫倒在地,哭著招认道:“不是,不是我,是我表哥让我做的!” “他说这砚台能卖五百贯,够我们在城外买田了,还说小官人年纪小,被冤枉也没人信……” 张玉哭哭啼啼好一阵后,將前因后果都分说了个清楚。 沈砚倒没什么感觉,毕竟財帛动人心,闹这一出倒还算预料之內。 只是牵扯出来个『表哥』,让他隱隱有些担心。 不会案子没结,自己领不到赏钱吧。 天天可怜巴巴,当个送索唤的閒汉,读书的时间都被狠狠压缩了。 不管了,若是对方不说赏钱的事,那我就自己开口要。 沈砚下定决心,就算被人看轻,也比不过科举的资费重要。 “眼皮子浅的东西!” 某人眼皮一跳,以为说的是自己…… 赵德文痛骂了张玉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沈砚,哪还有先前的怀疑態度。 倒是脸上闪过几分愧色,將坐在坛旁的沈砚扶起来道: “小郎君,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你这心思縝密的劲儿,可比开封府的捕快还强,哈哈哈。” 本就是一家之主,作为北宋的士绅阶级,赵德文有一种难言的风度。 此时哈哈一笑,竟有几分爽朗豪迈在身上。 这让沈砚对他的態度郑重了不少。 “你且稍待片刻,此事幸得你及时解决,报酬是少不了的。” 沈砚本想推辞,却被按住手背,对方跟管家王贵说了几句。 赵德文扶须道:“小郎君姓甚名谁,闻你有一丝青州口音,不知老夫说的对否?” 果然有见识! 沈砚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要得到报酬的欣喜,而是对於这赵员外的见识而钦佩。 要知道,现在是北宋,距离后世还有一千多年,舟车极其不便,普通人家可能一辈子都在一处地界盘桓。 能敏锐察觉地方口音的人,必见多识广之辈,而见多识广的前提条件则是:实力雄厚。 如此才能在这汴京,观各州风俗习性。 沈砚再次作了一揖,郑重道:“承蒙赵老爷抬爱,小子正是青州人士,乃临朐县生人……姓沈名砚,表字仲实。” 周围的下人,看到这小郎君与自家老爷相谈甚欢,都悄悄散了去。 唯有张玉被护院押著,不见了踪跡。 也不知道她那表哥,能不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当然,这些就不是沈砚操心的了。 赵德文见面前的小子,稳重识大体,不由得添了兴趣。 “哈哈哈,老夫果然猜对了,不过仲实,听闻去年青州蝗灾肆虐,现如今可有好转?” “小子乡里,从至和三年夏就开始蝗灾不断,但一直没有办法解决,田园庄稼颗粒难收,甚至很多地方都闹了饥荒。” <div> 赵德文脸色渐渐严肃。 此时管家王贵已经包好细软,准备將老爷答谢的报酬交给沈砚,但却见自家老爷摆了摆手: “先不急,仲实隨我移步內院,我们好好聊聊,我可是对这些时事感兴趣的紧吶!” 对於能够结交一位汴京內,非富即贵的人物,沈砚內心没有任何抗拒。 两人一前一后徐徐前行,身后跟著王贵,周围假山流水,美不胜收,院內风格有点类似於他前世见到的『苏州园林』。 “你是说,你是为了进京陈情蝗灾之事,去年提前进京的?” 赵德文抿了口茶问道。 “回老爷的话,確是如此,但进京之后小子苦无门路,京內达官显贵拒不接见,所以陈情之事一直没什么头绪……” 两人相谈甚欢,赵老爷得知了外界的情况,收穫到了信息,而沈砚则是得了一份友谊。 儘管两人年岁相差较大。 如沈砚在『杜家酒食店』帮工,然后赚取资费以备科举等事,他都如实作答。 临行之前。 “仲实若有难处,儘管来寻。” 沈砚诚恳道谢后,便揣著那锦布包裹著的细软,朝著杜家酒食店行去。 途中打开一看。 嚯,三十贯! “不愧是京中显贵,一出手就这么阔绰。” 不过沈砚还是不知道赵德文的背景权势如何,儘管他对自己释放善意,但说话依旧滴水不漏。 沈砚获得的有用消息不多。 此时再次路过州桥夜市,灯笼烛火通明,依旧热闹非凡。 他挑了一家店,买一碗冰雪冷元子。 这玩意儿是用黄豆和砂做成豆沙小球,浸在冰水里吃,类似冰镇红豆汤圆。 他对这个东西是印象最深的,因为杜二娘很喜欢吃,又因为在州桥附近,从店里到此脚程不近,所以也不常吃。 州桥是在內城,而杜家酒食店是在外城,沈砚整日送索唤,也深知吃一次不容易。 毕竟杜家店里整日也忙,哪有閒工夫跑这么远买这小食。 除此之外。 洗手蟹也是杜二娘爱吃的,沈砚也顺手买了过来,值得一提的是,店家做这道菜的等待时间非常短暂。 这是一道名菜,將生蟹剁块,用酒、盐、梅子、橙汁等调料快速醃拌而成,因製作之快仿佛洗个手的功夫就能做好而得名。 所以路上基本没耽误什么功夫。 至於为什么对杜二娘这么好,那自然是报答恩情啊…… 且不说从至和三年夏,也就是去年夏天,自己就来到汴京,无人可依。 唯有杜家父女二人愿意收留。 沈砚还记得那个朦朧的夏季,自己应聘到杜家酒食店帮工,然后无处可去,最终搬进后院柴房。 另外就是今日与樊楼妖女纠缠,心生愧疚。 掂量著包起来的“巨款”,他暗自觉得今日实在是不虚此行。 “现在手头宽裕了,还是搬出去住吧,毕竟送索唤这营生,自己也准备辞去。” <div> “若是还整日呆在杜家,定会惹人生厌。” 杜家酒食店后院。 沈砚敲了敲杜月娥的房门,將东西放下后。便回房温书了。 隨便拿了本《礼部韵略》,复习一下平仄韵律。 不多时,杜月娥將房门打开,看到地上的食盒顿时会心一笑。 再定睛一看里面的冰雪冷元子、洗手蟹,顿时笑容愈盛: “誒。” “算你小子有良心,还知道这么用心认错!” 杜家二娘原本清冷的外表,笑起来竟还有一对浅浅的小酒窝,很是反差,可甜可御说是。 可惜这一幕沈仲实小官人看不到了。 他本人正:““东”韵“风、空、同”、“支”韵“时、知、诗”。” 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4章 《漕运策》出! 嘉佑元年三月初一。 这也是沈砚得到三十贯巨款的第二天。 他寅时末便起床了,趁著早上蒙蒙亮的微光,读了本《论语集注》。 因为今天要辞职,所以就没有摸黑到大相国寺附近的天宫寺。 宋朝的寺庙对备战科举的考生极为友好,通常,如沈砚这样不富裕的学子,可以早起,然后到这些寺庙敞亮的地方晨读。 此来不仅可以省下自家灯油钱,且遇到同来借光的考生,还可小声討论『经义解读』。 但一定要小声,因为如若打扰到修行的僧人,很有可能將你赶出去。 不过。 今日沈砚未去『凿壁偷光』,只是自己默默在杜家酒食店后院,借著晨光默读。 杜大叔每日这个时候虽已起床,但初春湿困,杜二娘平日一般是要睡到辰时的。 “沈小子,今日早间还有一些索唤需送,你晨读后麻溜点。” 沈砚见杜守义忙著和面,二娘还在熟睡,店里又没什么帮忙。 决定还是帮著做些活,再提离去的事。 “好嘞杜叔,我这就去送!” 酒食店柜檯上,已经准备好了食盒,顾客需要的餐食,也俱在其中。 沈砚只须跑腿就行。 一单是南门“张记布庄”的两笼夹馅炊饼、还有一单是相国寺內的书肆老板定的瓠羹、焦?。 瓠羹是以瓠瓜切碎製成,而焦?是以麵粉和芝麻做成麵团,油炸至金黄,外脆里软。 闻著食盒里的油香味,沈砚顿感自己手里的胡饼都不香了。 有点想偷吃…… 那夹馅炊饼是韭菜馅儿的,类似於前世的韭菜盒子,香的一批。 但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作为一个新时代培养的青年,他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 先送了南门张记布庄的炊饼, 天色就渐明了。 沈砚转头便提著食盒往大相国寺赶,不过此时的寺外很远行人就已摩肩擦踵,拥挤异常。 外加此地书肆铺子林立,所以这些一大早赶来的人一般俱是学子身份。 实际上。 一般天未亮时,就会有许多发解试备考生来此借光读书,交换“学习资源”,除此此地还是诸多考生的『人脉对接地』、『压力释放阀』。 许多同乡的考生,聚集在此,討论诗赋、经义、策论,如若有人压力过大,导致情绪不振,还会有人安慰…… 诸如此类,与天宫寺一般,这里同是读书人的圣地。 沈砚亦步亦趋,躲避著匆忙赶路的学子,提著食盒来到吴记书坊。 掌柜乃是开封本地人,由於经常在杜家酒食店订餐,一来二去与沈砚就相熟了。 “仲实,今日怎么比平日来的晚这么多?” 掌柜吴书勤已年过半百,中等身材,头髮白,身著青色长衫。 沈砚挠了挠头道:“今日是初一,相国寺估摸著该是有法会,所以路上拥堵……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div> 掌柜的当然知道原因,只不过是习惯性问一句,以作寒暄。 他一边吃著焦?,一边跟沈砚聊天。 “今日的法会呀,不一般,因为入秋便是开封府的发解试,所以许多考生聚集於此欲要討个彩头。” “此会名为『祈福法会』,供信徒上香祈福,而且考生也会来烧『备考香』,求个『笔锋顺畅、不犯忌讳』。” 沈砚边听边点头,暗道今天確是个热闹日子。 “原来如此,今日来此地的学子是比往日更多。” 吴书勤吃的满嘴冒油,喝了口瓠羹,甚是满足。 他见著今日沈砚气定神閒,全然不像平时急著回去送索唤的样子,开口问道: “仲实今日不忙?” 边说著,书铺来人了,三五结伴的学子,来吴掌柜这里买书、抄书等以备科举。 沈砚回道:“秋闈將至,一直送索唤恐非良策,所以今日我就准备辞了。” 掌柜眼睛一亮,扬起粘著墨渍的袖口,抚须笑道: “既然不急,你可参加相国寺山门內的辩经,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 “也是为科举打底,参加一次有益於你今后的投卷,且说不准能得欧阳修、曾公亮那样的大人物赏识……” 此时还没等沈砚反应,书铺外的台阶上,一声巨响。 砰! 一面色白皙的男子,一跤摔了个狗啃泥,头上整齐的『双丫髻』都变得乱糟糟。 此时浆洗的发白的湖蓝色襴衫,沾了许多清晨的湿泥。 “仲实,呜呜——必须参加呀。” 此人名为苏明远,去岁沈砚初到汴京时结识的好友,两人经常互助。 “子昭,你先把嘴里的泥吐乾净!”沈砚有些嫌弃道。 “哎呀,真没泥了,又喷不到你身上,真的是!” 苏明远脸色潮红,显然是个麵皮儿薄的,此时周围人注意力不在他,所以面色好看了许多。 吴掌柜笑的前仰后合,每次这小子来,都得搞出点糗事,若不是怕影响苏明远科举,他定要作首小词调侃他一番。 但对於正事,掌柜的还是很严肃的: “子昭,你与仲实一起去吧,这是个机会,就看你们如何把握了。” “动作快些,不然相国寺內位置都被抢了去!” 沈砚见到这夯货如此,也忍俊不禁。 两人告別掌柜,离开书铺,联袂而行,径直向大相国寺山门而去。 进门先见天王殿,供奉著弥勒佛等,再经庭院到大雄宝殿。 实际上到庭院这里,两人就已经到目的地了,因为庭院两侧有迴廊,廊下摆著许多石桌石凳。 这就是考生们討论经义、策论的『露天会场』。 沈砚和苏明远,刚找了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便听见有人诵念: “漕为邦本,运系民生。今汴渠淤浅,舟楫滯迟,岁漕之粟……” 周围嘈杂不堪。 <div> “此人竟还在使用駢偶句!” “却是大胆,如今欧阳相公总领文坛,提倡文以载道、文风平易,他却反其道而行。” “针砭时弊还用駢文作,此篇策论,若在科举考场恐落了下乘!” 周围许许多多的学子,考生议论纷纷,点出来这篇策论的缺点。 此时苏明远也忍不住心痒。 “仲实,你觉得此文如何?若是放在几十年前,確有一番经国治世的风彩。” 他虽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过沈砚倒觉得还行,没有太过於空洞,毕竟是针对漕运之弊发表的意见,还算是有几分见解。 “子昭若是难耐,不如上去一展才学……” 苏明远笑道:“此间辩的都是策论时事,非我所长,要想扬名还得等我擅长的诗赋。” 他咧嘴笑的开心,突然扭头看向沈砚,后者心里有些发毛: “你要干什么?” 突然。 一声大叫乍起:“此乃青州沈砚,针砭时事水平可谓我生平仅见,大家不妨听他一言。” 沈砚登时就想掐死这王八犊子,这么让他社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好事者起鬨道:“沈兄不妨一展风姿。” “是啊,让大家都见识一下。” 参加法会的香客,加上周围的学子,都缓缓向庭院涌动。 其中不乏风流才子,豆蔻少女。 能来大相国寺的女子,一是为了参加法会祈福,另外一种来是因为此地聚集的文采斐然的少年颇多。 大宋崇文抑武,而这些读书少年,今后未尝不能迈入士大夫阶级。 如此也算是一种隱喻的相亲。 沈砚此时,有些下不来台,毕竟自青州到汴京,自己可从来没见过这等鼎沸场面,不同於前世的ppt演讲,此刻需要的是绝对的真才实学,才不至於出丑。 “既已有漕运之策,不妨沈兄再来一策,让大伙评个甲乙如何?” 沈砚並不谦让,现在已经被推出来,若不展露一番才学,徒增笑尔。 “当然。” 他清了清嗓子,脑中思绪飞扬,如高速旋转的齿轮,隨记忆繁杂冗乱,但逻辑依旧精密。 片刻之后便朗声道:“某,青州学子沈砚,客居汴梁,今虽有论述,但才疏学浅,诸君试听之,某试言之!” “沈兄客气,但讲无妨!” “好。” “某闻《管子》有言:“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漕运者,天下之脉络也,京师之食、边军之餉,皆赖此以输。庆历新政未果,今汴河淤浅,漕舟滯迟,江淮之粟半阻中道,此非细故,乃国脉之虞也。 今汴河为漕本,然岁久失浚,泥沙壅塞,舟行旬日抵泗州,比昔迟倍;漕吏上下其手,虚报损耗,上供斛斗十耗其五,甚者折钱代粮,粟腐於途而钱入私囊,此《汉书》所谓“吏道多端,民受其害”者也。 广济河折钱之弊初显,惠民河转输不继,边军待布、京师待粟,漕滯则天下忧。 <div> 某有三策: 一曰浚川导滯,效大禹“疏川导滯”之法,发丁夫浚汴河淤浅,筑堤固岸,復祥符年间舟行之速; 二曰严设监官,依《周礼》“司货贿出入”之制,置监官分驻要地,核粮数、惩侵渔,凡损耗过二成者漕吏连坐,如包孝肃治贪之严; 三曰復坐仓法,循先朝旧例,令江淮诸州仓廩就近收粟,直输京师,免转输之耗。 漕运通,则仓廩实;仓廩实,则国本固!此三策可使中原粟米西输关中,江南布帛北济边军之弊端逐减,国力愈盛!” 一如银瓶乍破水浆迸,院內学子譁然。 就连许多偷看的少女,都屏住了呼吸,此策言辞犀利,直愣愣的点出了当今朝廷的关键点。 “好一个『使中原粟米西输关中,江南布帛北济边军』,沈兄好见识,好气魄!” 就连一旁看戏的苏明远都一阵肃然,甚至有些激动。 沈砚知道该展示的已经展示了,拱手转向四周,行礼致谢: “沈某不敢当,当今官家乃仁圣之君,我大宋定然会逐渐革除弊端,享治世之福。” 第5章 策论传名动公卿 沈砚话音刚落。 庭院中喝彩如潮,连绵不绝,甚至连廊下抄经的老僧都停笔,缓缓抬眼,望向那立在庭中、慷慨陈词的学子。 一篇《漕运策》技惊四座,让满院鼎沸。 周遭围观的少男少女眸中异彩连连,一是钦佩沈砚学识文采,一是折服在指点江山的风採下。 一旁的苏明远,淹没在人潮之中,这等人前显圣的场景,可是他做梦都会攥著不放的。 呜呜呜,欲语泪先流…… 可惜被沈砚这廝抢了先,下次他定然首席出场! 忽然。 周遭人群一阵骚动,呈波纹状从外围漫进来。 一道青衣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那人腰间繫著乌角带,袖缀暗纹,若是有眼力的一看便知此人大致身份。 定然是官署吏员。 大宋的平民一般不穿这般规制的衣裳。 他径直走到沈砚面前拱手: “在下欧阳学士府中掌书吏李默,方才小相公所作《漕运策》可谓惊艷,句句切中要害,对漕运之事鞭辟入里!” “敢问小相公可愿將策论誊抄一份,供学士过目?” 此言一出,庭院围观的人瞬间静了下来。 欧阳修乃今科举主考官之一,若是能將策论递到他手上,无异於得了一架登龙门的天梯。 “愿意愿意,我替他答应了!” 人群中的苏明远正在人缝里蹦高高,胳膊挥得像风帆,喊得比沈砚本人还激动。 “小相公意下如何?”李默再问。 沈砚心中一动,那点雀跃刚冒头,便被他按下了眼底,隨即不卑不亢回礼道:“蒙先生垂青,学生这便书写一份,不过这策论尚有疏漏,还望学士斧正一番。” 好基友苏明远恨不得取而代之,连忙凑过来:“仲实,我来帮你磨墨!” 然后他大手一挥,便挤了过来。 庭院侧面,人少处,一名青年,也欲起身帮沈砚磨墨,却不曾想被人抢先一步,遂作罢,眼底只剩羡艷。 两人联袂去找笔墨,不过,这也是大相国寺最不缺的东西。 出了庭院,来到大相国寺靠里的一处偏殿,苏明远拽著沈砚胳膊笑的牙不见眼道: “仲实你这次可是要发跡了,苟富贵,莫相忘呀!” 说著脸色突然严肃,竟摆出半跪的架势:“公若不弃,某愿拜为义父。” 噗—— 沈砚突然憋不住了,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別说,身边有个夯货还挺有趣。 “哈哈哈,子昭你疯什么呢……” 见沈砚憋不住,笑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他自己也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偏殿两个少年竟还性情起来了,笑作一团。 借了笔墨纸砚,子昭磨墨,仲实书写,两人都渐渐冷静下来。 沈砚先是整理了一遍底稿,然后再开始誊抄。 <div> “不过是策论入了学士眼,发解试还得凭真才实学。”沈砚道。 他凝神书写,一手楷书优雅且有稜角,这种字体也是当今大宋的『官方审美』。 如此好的书法,自然是习自沈父的家传本事! 沈父沈仲山,在天圣年间刘太后主持朝政时,为青州地方的监察御史,虽只是从七品,但却需两任县令经歷。 若非干练务实之人,不能胜任。 且职责是“分察六曹及百司之事,纠其谬误,大事奏劾,小事举正。” 但官场的无奈,谁又能说的清呢。 后因不愿攀附权贵,退归田间。 他一手字体丰腴厚重,笔势自然洒脱,但又不失挺拔,所谓家学,沈砚的一手好字就源於此处。 加上沈父在京时,曾钻研过太宗文皇帝时期的《淳化阁帖》,所以对於书法自有一番见解,沉淀至今,已有大家风采,而其早年的一些经歷,还养出『非经世致用之才不能为官』的理念。 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沈砚也就养成了重实物的性子,一手策论能玩出来,往往能直击要害。 虽然前后的沈砚严格来说不是同一人,但原身的记忆还在,情感还在,肌肉记忆也在,加上前世的思维逻辑,和客观看待问题的眼光。 现在的沈砚,若是参加科举,也未必会怵任何人。 “仲实说的是,发解试还是得靠自身实力硬。”苏明远道。 沈砚此时又思索了一番,近乎绞尽脑汁,想起汴河沿岸农户的抱怨,將《漕运策》补了『汴河浚淤需调厢军助民,免耗民力』等细节。 一旁磨墨的苏明远,时不时的偷瞄,越看越惊嘆,咂舌道: “你这监官连坐的法子,竟比《唐六典》里的规制还细!” 待將完整的策论誊写完毕,两人重回庭院。 李默將卷册收好,又递了一枚铜符:“凭此符,你可在三日后进欧阳府謁见,学士若有问,小相公如实答便是。” 沈砚告別了相国寺的认识的学子,拉著苏明远向外走。 “本来还想著等作诗赋的场子呢,结果风头都让你抢了……” “得请客!” 闹了这么一出,沈砚再瞧这傢伙理直气壮的模样,越看越欢喜。 遂一挥衣袖:“走,杜家酒食店!” 子昭兄闻言大喜。 “算你小子有良心!” 就在两人走著,此时后面有人呼喊。 “沈兄且慢,沈兄且慢。” 大相国寺里的学子,一般都是刚天明就来了,不像来往香客,时间隨意且不固定,此时仍有大波人流涌进,人潮人海,香客士子摩肩擦踵。 人流另一头,一青年向沈砚他们招手,两人很快就看见他了。 青年身材清瘦,皮肤略显苍白,留著利落短髮。 待他走近,向沈砚拱手,指甲缝里带著淡墨痕跡,一下便透露出了这是个『抄书老手』。 应当也是准备发解试的学子。 沈砚回礼道:“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div> 柳砚卿再次拱手,看起来颇为沉稳,回应道:“当不起先生二字,只是今日见沈兄雄姿英发,所以前来结交一番。在下柳砚卿,表字墨彦。” 见他言语无半分浮夸,忙侧身还礼: “兄台客气,在下青州沈砚,表字仲实,这位是在下好友苏明远,字子昭。” 苏明远正惦记著杜家的酱猪蹄呢,但也知道结交同道的道理,不再嬉皮笑脸,拱手道: “在下苏明远,方才仲实那篇策论,兄台也听了?若论针砭时弊,仲实这……” 话还未说完,他就被沈砚眼神制止,他太了解他了,如果不止住,恐怕又是把自自己吹得天乱坠,然后平白招来记恨。 但他还是挠了挠头笑道:“总之是厉害的很!” 柳砚卿闻言,眼底笑意闪过,但却並未附和,只是看向正主: “沈兄的《漕运策》中,浚川导滯、严设监官两条,確实是切中漕弊要害,只是有一处细节,某斗胆想请教。” 沈砚见对方如此郑重,也不敢托大,忙道:“柳兄不妨直讲。” “这汴河漕工夏季多患湿温病,沈兄策论中只提到流民浚河,却没有提如何防疫病。” “若漕工染病,怕是会误了浚河工期,反而拖慢漕运。” 沈砚心中一动,心道这也是个有真见解的。 第6章 辩疫风波 人群中突然一声冷笑。 “不过是拾人牙慧的东西,连漕工防疫如此浅显的事都疏漏,也配让欧阳学士过目?” 那人声音不大,言辞却很犀利,周围熙熙攘攘的行人俱是侧目,也有人张望。 只见一名身著月白色锦缎长衫的青年排开人群而来,手中捏著柄摺扇,颇为器宇轩昂。 苏明远眼尖,认出此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子宋承业。前几日在诗会上学人作了首七言,还被他指出过用典谬误。 对於这种架子少爷,子昭小爷可是一点不怂:“宋承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先別说仲实,单说你就別学人蹣跚学步了。” “平添笑话!” 不过宋承业也不生气,反倒『啪』一声將摺扇合上,盯著沈砚道:“仲实?不过是青州来的寒门士子,也敢在京中妄论漕运?” “你那策论里说『调厢军助民浚淤』,但你可知厢军多驻守边地,调往汴河需枢密院批文?” “这等官场流程都不懂,到底平添笑话的人是谁?” 沈砚倒是很平静,此时苏明远已经怒不可遏,就连柳砚卿都有些动容。 对方语气一顿,目光扫了一眼沈砚手里的策论底稿,又讥讽道: “更別说漕工防疫,夏日汴河湿热,疫癘一经传开,便是大患。你策论中並未提及此事,这等疏漏,也敢称切中要害?” 几个跟宋承业相熟的勛贵子弟也隨声附和,寒门子弟却皱著眉。 显然眾人觉得宋承业是在以家世背景压人。 苏明远脸色涨红,如此抨击他兄弟,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正要再辩,沈砚却轻轻拽住了他。 只见他的仲实兄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目光平静的看著眼前的肇事者,语气平和並无急促。 “宋兄说的是官场流程,还是漕运实务?” “自然都是,你还想狡辩么?” “非是狡辩,然,宋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砚指了指底稿上的“厢军助民”四个字:“厢军虽多驻边防,但汴河沿岸各个州府,本就有『就粮军』驻守,专门为应对河工、城防等事,调遣只需拿到州府公文,无需枢密院特批。” “此番流程《枢密院要录·厢军》中有明確记载,宋兄莫非不知?” 沈砚轻笑,这紈絝莫非脑袋被驴踢了,见自己出次风头就想踩一脚。 难登大雅之堂。 宋承业脸色不太自然,他平日最爱吟风弄月,断然是不会读这些枯燥的律章,却还是死鸭子嘴硬: “那又如何,防疫之事你总无法狡辩吧?” 傻逼! 沈砚咂舌,苏明远此时已口吐芬芳。 “你特娘的是不是给你脸了?” 擼起袖子就要干这二世祖! 柳砚卿及时拦住:“苏兄莫急,沈兄话还未说完……” 沈砚对他頷首,接著道:“防疫之事,我並非未考虑,只是方才与墨彦提及,尚未补入策论,在庭院中也不过是即兴发挥,百密而一疏,宋兄为何如此喋喋不休?” <div> “莫不是有意为难在下?” 此时沈砚也不想看那玩意儿的嘴脸,转身问道:“墨彦方才提到漕工湿病,不知是否听说过江南的艾草熏仓之法?” 柳砚卿眼神一亮,有些豁然开朗: “沈兄是说,用陈艾、苍朮点燃燻烤漕船,让令漕工每日引用薄荷、金银煮的汤药?此法我听说过,应当极为可行。” “正是。”沈砚点头。 “此外,浚河期间可在沿岸设隔离棚,如若漕工有发热、身重等不適,即刻移入棚中,派人医治,避免传染。再令厢军协助分发药材,保证工期,同时也不损耗民力。”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灼灼,盯著宋承业的眼睛,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再道: “宋兄说我妄谈漕运,不知兄台你可去过汴河沿岸,见证过底层百姓的苦难疫病?” “策论需经世致用,不是坐在书斋里咬文嚼字便能天下大治的。” 宋承业哑口无言,脸色通红,甚至眼眶都湿润了些,摺扇被捏的咯吱作响。 “沈砚!走著瞧!” 周围议论纷纷。 “这宋承业输不起啊。” “没个真才实学就別出来丟人现眼呀,真的是……” 在沈砚的印象里,嘉佑元年虽然距离下一任官家不远了,但是古文运动持续的时间已然不短。 如今策论虽说是重实务,但若如无根浮萍,不能察悟民情,依旧是占下乘。 除此,漕运弊端確实是愈来愈重,除了冗兵、冗官、冗费,光是仁宗调整与尝试都已许多次。 如天圣五年,灾荒导致漕粮骤减五十万石,庆历年间,广济河的漕粮减二十万石,並且皇祐三年设河渠司,专门疏浚汴河,但成效十分有限。 庆历新政的失败,其实也是如今变法难以实行的原因之一,所谓『与士大夫治天下』更是將皇权限制到了一定范围。 当今世上又有多少人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后代谋福祉的? 后世神宗时期,王安石变法更是阻力重重。 沈砚思索的入神。 並没有发现,此时柳砚卿眼中的欣赏。 “沈兄这番话,真是让某茅塞顿开,如若將这些细节加入策论再加以雕琢,肯定更胜一筹。” 苏明远在一旁小鸡啄米,又想起杜家的酱猪蹄,连忙催促:“別聊了別聊了!再不走,杜家酱猪蹄都被抢没了!” “柳兄不嫌弃的话,不如一起?” 柳砚卿愣了愣,笑著应下:“好。” 大相国寺外的货郎、小贩吆喝著自己的独家好东西,满是烟火气。 沈砚买了三串画儿,三人一人一串,边走边聊,不亦乐乎。 “柳兄也是要参加今年的秋闈吗?” 沈砚咬了口画,麦芽的甜意漫过舌尖,他侧头看向柳砚卿。 砚卿语气平和但夹杂著阴鬱:“正是,只是在下比不上沈兄与苏兄这么洒脱,家中尚有牵绊,备考时总免不了分心。” “牵绊?”苏明远嘴里吃著,说话含糊不清。 “难道是你家里不让你考?不对吧,如今大宋最重读书人,谁家不盼个金榜题名?” 第7章 酒食辞行 三人吃吃喝喝,朝著杜家店里逛去。 此时日头已经正午,街头叫卖依旧嘈杂。 而欧阳府內,却静的只剩书页翻动声。 李默恭敬的侍立在书房外,时不时里面传出“篤篤”声。 那是自家相公读文章时的习惯,遇著合心意的句子,便用指节敲几下案几。 “进来。”声音雄浑,將神游天外的李默惊醒。 他轻手轻脚迈入门槛,欧阳修正坐在青灯案前,捏著那篇沈砚所作的《漕运策》,眉头蹙著,不知是喜还是不喜。 李默小声问道:“大人,文章您看完了?” 欧阳修抬抬眼,揉了揉太阳穴,样子有些疲累,但仍指尖指出:浚川导滯、严设监官、復坐仓法。 “这三条倒是说的不错。” “分河段设堰,春汛时疏淤,比去年三司提的全线同时浚河要务实的多。且汴河上游多沙,下游多泥,若不分段,反而白费民力。” 李默凑近细看,稿纸上已有几处標註,沈砚后来补充的“调厢军助民浚淤”也被圈起。 欧阳修抚须,语气带著一丝讚许:“小子倒是务实,如今汴河沿岸就粮军时常閒置,调去浚河算是一举两得……” 李默神色中的惊讶一闪即逝,自家相公是最重务实的,尤其是文章,讲究的是经世致用,必须要对当下时弊政令剖析有用,扎根土里,才能入他眼。 没想到这沈砚,不过是青州来的一寒门学子,竟有这般见识。 当下李默就捧了这小子一句:“这沈砚据说入秋还要参加秋闈,若是能成,今后这大宋说不得又多了个实干之官。” 欧阳修对此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我只是一观他的文章,至於今后能不能做官,不是我说了算。” 对於李默的心思,欧阳修还是很清楚的,世人皆知他乐於提携后辈,但这后辈值不值得他出手……还得看他自身本事硬否。 书房內气氛又是一转,话锋此时再回到文章: “汴河浚淤需钱粮,他只提了『以工代賑』,却不说粮从哪来。近年青州、济州蝗灾,常平仓储粮已经难以支撑,若是以流民代工,粮不够怎么办?” 李默想了想道:“还是相公想的周远,不过,这沈砚出身寒门,思虑不周也属正常。” 后面又加了一句:“此策论毕竟是即兴发挥,甚至没用笔墨……” 坐在青灯下的小老头一愣,面目有些不自然。 “倒也不能苛责,毕竟还未科举。” 隨后目光落在策论稿末尾的署名上——青州布衣沈砚。 “我给了相公的信物,三日之后,沈砚想必会带著思虑更加细致入微的文章来。” 此时欧阳修抚须笑了笑道:“此事办的不错,这篇策论若再补全粮储之法,便是篇上好的投卷范本。” 书房內再次陷入安静,李默躬身告退。 …… 杜家酒食店。 后院木门『吱呀』推开,一股各色食材的香气扑面而来。 杜二娘正站在灶台前,儼然一副大宋小厨娘的装扮。 沈砚想了想不太对,现在不就是大宋么。 少女握著竹筷在卤汤里搅拌,见沈砚推门走来,鬢边碎发晃动,嘴角弯弯: “可是去大相国寺了?” 沈砚一愣,旷工了一上午,竟没被责怪? “二娘怎么知道我去相国寺了?” “周老来吃饭,跟我们说了一嘴,看见你往那边去了,听说今日有辩经,正是你们这些读书人的盛会。” “我想著,你肯定是要去凑凑热闹的。” 沈砚笑了笑,见二娘似乎並不把昨日樊楼下的事放在心上,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二娘懂我!” 可这辞职加搬出去的事,怎么说出口呢? 锅里浓汤飘香,他虽说吃了个糖画,糖分含量高,但架不住走了一路子,肚子还是空空如也。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杜守义招呼著苏明远和柳砚卿,然后搬了张方桌在堂中,苏小哥儿他是认识的,但见一起来了一个生客,忙抓了把炒花生米递过去: “这位郎君是沈小子的同窗?” “快些坐下,咱家酱蹄燉了两个时辰了,软糯烂乎,马上就好了。” 此时,沈砚从后院来到堂中,隨后杜二娘就端著托盘过来了。 三只粗瓷碗盛著琥珀色的酱猪蹄,一碗瓠羹上撒著葱花,还有碟撒了芝麻的炊饼。 杜守义见今天来了新人,特意送了盘莲花鸭签,这道菜是將鸭肉切片,摆放成莲花形状,因此命名的。 沈砚见两人蠢蠢欲动,不由笑道:“杜叔和二娘手艺可是一绝,今日放开了吃,我请客。” 苏明远早就饿极了,掰了半块炊饼就著蹄子肉咬下去,含糊道:“豪赤,杜叔和杜二娘手艺,比相国寺外的食摊强十倍!沈兄,你往后专心备考,可就少了这般口福咯。” 这话恰好点明了沈砚心思。 杜守义正在忙活著招呼店里其他食客,只有杜二娘站在柜檯前,时不时的注意著这里的沈砚。 苏明远话一说出口,杜二娘眉头微蹙,缓缓向这边走来:“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又是请客,又是像苏小哥说的那样。” 沈砚闻言,心中一酸,想起去年至今,受了杜家诸多恩惠,却没有什么报答。 青州蝗灾依旧,按照记忆中的北宋时间线,不出意外的话,不久后自己老家临朐县还会再遭一次灾,也不知道父母能不能扛住。 且自己一无功名在身,二又身无长物,不管是为了今后,还是为家乡賑灾做些实事。 都在警醒自己,该专心科举了。 沈砚见杜月娥望著自己,眼神中充满幽怨,自己虽有情,她也有意,但现在实在不是谈这些的好时候。 “杜叔,二娘,今日请柳兄、苏兄来吃饭,实则还有另外一事相稟。” “我打算明日起,不再做送索唤的差事了。” 堂內咀嚼声顿了顿,柳砚卿和苏明远,小口吃著,眼睛睁的像铜铃,看他发言。杜守义此时也忙过来了,神情一愣道:“是为科举?” “是。” 沈砚点头,语气恳切, “当初承蒙您老和二娘愿意收留,我才能边攒钱一边温书。如今离秋闈时间不多了,『诗赋』、『经义』、还需再啃啃,策论也得反覆打磨,实在分不出精力跑差事。” “往后……怕是不能再帮店里送索唤了。” 第8章 杜家危机 沈砚话音刚落。 杜守义把手里攥著的抹布放下,眉头疏了又紧,紧了又疏,隨即脸上微笑表示理解: “该!早该去专心念书了,送索唤本就不是长久的事儿,耽误了你前程,我才过意不去。” 杜月娥听著堂內对话,嘴角抿著,笑意吟吟,这才放心,原来是为了正事。 她还以为那个樊楼下来的蹄子,又勾搭上沈哥儿了呢…… 杜守义笑著,渐渐脸色就又暗淡了下来,眼角皱纹缩成一团: “只是……杜家现在。” 杜月娥原本雨过天晴的心情,登时被这话整的心里一突。 “爹,出什么事了?” 沈砚也停下了咀嚼,连忙把嘴里食物吞下,听著杜守义讲话。 只有旁边两人还在狼吞虎咽,不过耳朵也竖了起来。 这两人又没打算当杜家女婿,自然不准备管这么多,只不过现在看来,沈砚是该有的心操了。 “还不是进酒的事。” “今早去城西王掌柜那拉酒,他突然说要涨价两成,还说『要就要,不要就后面排著』。” “我跟他打交道多年,从没这样过。” 说著,杜守义还往堂外望了望,怕被来听墙角的同行听了去。 “我想著换一家,去了另外两家常去的酒坊,结果更糟,要么涨三成,要么说『没货了,等半个月』。你们说邪不邪门?这汴京城的酒,难不成一夜之间都被人囤去了?”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青州已经遭了一次蝗灾,且不说自己家乡,就拿整个京东路来说,都是天灾不断。 不提原本北宋时间线上嘉佑元年初,也就是今年春將要发生的灾害。 各地仓储都已亏空。 最重要的一点是汴河迟滯,江淮粮米进京並不通畅,如今杜家进酒受阻,大概率跟这两点有关。 虽然有一些京中显贵爱饮葡萄酒这类名贵酒种,但是大宋这个年代,主要还是以黄酒为核心。 也就是用粟(小米)、稻(糯米为主)、小麦这些主粮酿製,还有酒麴也是需要粮食製作。 若是漕运迟滯,各地缺粮,仅凭这两点,导致原料少了,酒商自然坐地起价。 想到这里沈砚倒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还没等他开口,身侧就有人大怒。 定睛一看,原来是苏明远这夯货,嘴里的猪蹄还没咽下,含含糊糊道:“岂有此理!这掌柜太黑了,杜叔你往日可没少照顾他生意!” 柳砚卿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怕不是这王掌柜一家,都『涨价』『没货』,倒像是有人故意串通一样。” 这话倒是戳中了杜守义。 “我也这么想!早间出门採买食材,路过布庄,张老板跟我说,最近连做饼的麵粉都贵了,说是江淮来的粮船晚了十天。” “我还没当回事,现如今真不知道这汴京城是怎么了!” 东京居,大不易啊…… 杜月娥扶著父亲胳臂,安慰道:“爹,別急,咱店里还有几坛存酒,先应付著嘛,明天我再多找几家问问。” 可杜守义摇摇头,嘆道:“存酒只够今天傍晚的,明早若是不来新酒,常客们该走光了。” “咱们这店,全靠酒醇菜香留住人的,没酒,可没法做生意。” 堂內气氛一下子就闷了下来。 沈砚看著杜守义发白的两鬢,又看见二娘强装镇定的侧脸,心里不是滋味。 去年自己流落汴京,浑身是泥地站在杜家店门口,杜守义递热汤,杜二娘送衣裳的场景歷歷在目。 如今虽是要辞职备考,但杜家遭难,他又怎能不管。 “杜叔,二娘。”沈砚放下筷子,语气篤定:“这事我来想办法。” 杜二娘猛地转头望向他,已经有些湿润的杏眼,满是担忧: “你胡闹什么?温书备考才是正事,再说这酒商的事,你一个读书人哪能帮的上。” 杜守义此时正看著自己闺女的神情,又是一嘆,更愁了。 不仅店快没了,女儿也快没了…… “唉~” 再一嘆。 “爹你老嘆气什么啊,大家不是在想办法吗?”杜月娥嗔道。 杜守义摆摆手,示意沈砚继续说,苏明远两人饭也快吃完了,在旁边躲著偷笑。 “我认识赵员外家的管家王贵。”沈砚想起赵德文说过“有难处可寻他”。 “赵员外做过漕运的生意,並且坊间传闻他有亲戚在开封府做官,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我去问问,或许能找到別的进货渠道。” 苏明远立刻放下碗筷,擼起袖子:“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办事方便些。” “我去吴记书坊问问,吴掌柜他认识不少南方来的小商贩,说不定能帮上忙。”柳砚卿也提议道。 虽然和沈砚刚认识,但从策论和为人就可看出,这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所谓一见如故,这也是沈砚对於柳砚卿的评价,但是对方提出要帮忙, 他也是深感意外,心中谢意绵绵。 杜守义看著三个年轻人,眼眶有些热,自己年纪已然不小,早年带著怀孕的妻子和大妞来东京定居,妻子生下二妞不久就去世了。 虽还有个大女儿,但也是自己一人拉著著杜月娥长大,这些年吃了不少苦,都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吞。 今天一见几人愿意帮忙,早已被世事敲打坚硬的內心,竟又软了几分。其实他已经打定主意,儘管酒坊涨价,他也要高价先买一些,得先留住这些顾客,再做打算。 却没想到这几个小子愿意帮忙。 “这怎么好意思,沈小子还得备考,你们也各有各的要忙……” “备考不差这半天!”沈砚道。 他心里其实早就估摸过自己的实力,发解试要考的三门,其中诗赋最差,只能算作下乘,经义尚可,策论最优。 策论只需再打磨打磨,融会贯通一下即可。 时间上少那么几天是无伤大雅的,大不了到最后用一下,前世的应试技巧,对著考点狂轰乱炸一番。 前世大学期末,他可是三天学完六门课程,学习能力不可谓不强。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儒衫,对著杜月娥笑道:“杜家救我於危难,涌泉相报也不足以还恩情,二娘不必多言。” 沈砚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敷衍。 这份真诚担当,恰又触动到了杜月娥,她小跑到灶房,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热好的炊饼和几块酱肉:“下午饿了吃。” …… 沈砚三人走出杜家家酒食店。 柳砚卿和两人分別,一个要去相国寺边的吴记书坊,剩下两人则是要去赵府问问。 正午日头正烈,街上仍旧热闹非凡,这就是暂时承平的汴京,繁华到让人眩目。 但沈砚却没心思看,这酒商涨价的事,真有这么简单? 第9章 漕运困局与援手 “这些酒商太黑心了!杜叔跟他们打交道这么久,说涨价就涨价,一点情面都不讲!” 苏明远一路上嘴巴嘟嘟囔囔,义愤填膺,跟沈砚做朋友这么长时间,自然也经常光顾杜家酒食店。 看到杜守义如今的困难,他心里也不太舒服。 沈砚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赵府门口。 管家王贵正送出一位身著粗布长衫的客人出来,那人手里攥著一张纸条,嘴里念叨著:“多谢王管家,有了这个,我那店铺算是能撑下去了。” 隨后那人便欢喜的离开了。 此时沈砚两人刚到,见此一幕,倒是一愣。 “难不成不是酒坊合伙刁难?” 两人对视,都看出来对方眼中的疑惑。 王贵正准备转头回府,余光扫到两名年轻人,顿感眼熟。 定睛一瞅,忙笑著迎上来:“沈小郎君来得正好,刚送走一位外城开脚店的老板,不成想转头便碰上了。” 沈砚立刻作揖行礼,自己目前一介布衣,还是有求於人,可不敢端著。 “王管家,我今日来,也是为了酒的事。” 他单刀直入,也没什么弯弯绕绕,杜家的燃眉之急还是儘快解决为好。 一五一十的將杜守义进酒遇阻的事详述了一遍,末了问道:“方才在街边听说,有个叫李三的粮商在囤糯米和酒麴,不知您可知晓此事?” 赵员外府,自外城入朱雀门之后,沿著御街一直走到汴河上的州桥,后再左转到光化坊就是了,右转则是相国寺。 大宋的都亭驛和秘书省都在光化坊,除了一些官衙,还有一些贵人在此购置私宅。 两人在听说李三之事的地方,则是在未过州桥的通济坊。 此地紧邻汴河,整体位置位於汴京大內的东南部,是水路交通与物资集散的核心区域。 包含了汴京的漕运仓储、商业、还有负责交通管理的官衙。 据史料记载,北宋中期汴京仓储总数达 50余所,其中通济坊附近的仓储占相当比例。 王贵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嘆道:“沈小郎君有所不知,这李三是江南来的粮商,上个月汴河有一段暴雨冲坏了堤坝,粮船滯在淮南东路的泗州。” “他趁机盘下了城郊的几个粮栈,把能收的糯米都收了去。” “如今不光是酒麴,连做炊饼的白面都涨了价……” 苏明远急著问道: “他难道不怕官府吗?” “官府也难啊。”王贵摇了摇头。 “汴河堵了半个月了,常平仓的粮只够供应官署,哪还有精力管粮商定价,且这李三狡猾,只说自己高价收粮是为了减少运输损耗,就连官府也抓不到他的错处。” 沈砚心情沉重,原来不是自己得罪的那些二世祖报復,而是漕运滯缓,加上粮商逐利导致的困局。 这比私人恩怨可难办的要多了,毕竟天灾人祸,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沈砚沉思了片刻。 开口道:“那杜家的酒正常进货,还有別的渠道吗?” 王贵沉吟,转身进屋又取了一张纸条出来,与刚才那人的一般无二。 “城西有个老曲师姓陈,早年在宫里做酒麴,后来辞官回了家,用本地的黍米做曲,虽没有江淮糯米醇厚,但应付个日常买卖就足够了。” 沈砚皱眉,有些不解,难不成是让他们自己酿酒? “王管家这是?” 王贵打了个哈哈:“沈小郎君,如今江淮粮价暴涨,酒坊自然也跟著涨价,不可能为了你一家而改变。” “若是想节约成本,自己酿酒是最好的法子了。” “但这私自酿酒,可是违反大宋律法的……” 王贵却不以为意:“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先酿出来应付著眼前的难题。 等司农寺都曲院他们查到,都不知道什么猴年马月了!” “到时候在找家正店合作一下,又有谁会管。” 此时苏明远眼前一亮,道:“仲实,这个办法確实不错,说不定成了之后杜家父女都不用出来进酒了!” 沈砚依旧在思考,至於在思考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不想理旁边这傢伙。 说的倒是简单,这律法上的苛难確实不难解决,可这酿酒的步骤自己可是一窍不通…… 就在他沉默时,王贵又补充道:“我给你写了地址,你让杜家去寻他,说是赵员外介绍的,定会给个实在价。” “至於糯米,我家老爷昨日跟惠民河的漕运官通了信,明日有一批南方商贩私运的糯米到码头,量不多,但酿酒肯定是够了。我让僕役明天一早码头等著,帮你们留几石。” 惠民河並非单一河道,而是北宋时期,人们对閔河、蔡河及其支流的统称,北宋初期还对这支水利系统进行了一定的改造。 在王贵说话期间,沈砚就在下定决心。 酿酒就酿酒,干了! 但是,听完对方讲话,此时的沈砚和苏明远就有些动容了,不为別的,实在是人家既有实力,又考虑的太周到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聘请的管事! 人情练达,思虑周全。 做事让人如沐春风。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是王贵自己许诺的事,到了赵德文那还做不做数? 沈砚心里打著嘀咕。 “沈小郎君放心,老爷早就吩咐过了,只要是你有事,且在老爷能力范围內的,能帮衬一把算一把。” “几石糯米而已,不值得什么的。” 苏明远此时钦佩极了,果然还得是汴京的显贵,行事高端大气上档次! 说著大袖一挥,作了一揖:“赵老爷银翼!” 沈砚此时接过纸条,指尖触及粗糙的麻纸,心中一阵暖意: “多谢王管家,多谢赵员外,这份恩情,小子和杜家都铭记於心!” 王贵却不以为意,挥了挥手:“不必客气,上次小郎君还帮了我们赵家大忙呢。” “只是……这汴河淤堵的事一日不解决,粮价怕是还要涨,你们须早做打算。” 沈砚点头。 淤堵的事不是他需要考虑的,这是朝堂上的『肉食者』操心的事情。 但这粮价的问题,自己確实要早做打算,在確保帮到杜家情况下,不影响自己科举。 如此才是良策。 两人谢过王贵,转身往回走。 苏明远鬆了口气:“还好有赵员外帮忙,不然杜家这店真撑不下去了。” 沈砚却没放鬆,酿酒一事更是非同小可,若產出的酒不好喝,仍旧会对杜家酒食店有不小影响。 柳砚卿去了吴记书坊,不知那边有没有消息,沈砚拉著苏明远朝相国寺方向赶。 赵府在光化坊,吴记书坊和相国寺俱在信陵坊,前后相隔就一条御街。 两人走了不久便到了。 柳砚卿正跟吴掌柜说话,旁边还站著个穿短袖的商贩,手里提著个布袋。见沈砚来了,柳砚卿眼睛一亮:“仲实,你来的正好!” 第10章 酿酒难题 柳砚卿是三人中性子最沉稳,忧鬱感最强的俊俏小哥,若是能够记录,趁他不经意將侧脸拍下来。 定是一张超绝氛围感男头。 可惜现在是北宋,这种帅癖是不被欣赏的。 沈砚见他似乎有了门路,忙上前问道:“墨彦可是有解决办法了?我们在赵员外那边只拿到卖酒麴的地址,回去还得想办法自己酿。” “果然,现在粮价飞涨,都一个样,对比下来还是自己酿酒划算。”柳砚卿没有回答前一句,但却对后一句表示很赞同。 苏明远在边上看著来气,这傢伙跟人谈笑风生,搞得他还以为有解决办法了。 结果还是要自己酿。 要说酿酒,门道著实不小,凭这几个书生可是酿不出醇香的佳酿。尤其是在北宋,酿一般的甜醪也就是甜酒,大概需个三五天,而一些勾栏瓦肆、脚店、酒坊所卖的酒分为两类: 一类是七到十五天时间酿製的小酒。 另一类是费时费力,一到两个月才能製成出个一二的高端酒品。 如被称作樊楼双绝的“眉寿酒”和“和旨酒”,採用小麦曲与糯米经低温发酵,酒液呈琥珀色,顏色跟杜家的酱猪蹄都不遑多让,且口感醇厚回甘,约十二度。 沈砚將手里的麻布纸条递给柳砚卿:“买酒麴的地方。” “酒麴?” 书铺掌柜吴书勤都是一愣,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吗,柳哥儿找的商贩也是卖酒麴的。 只不过人家是从两浙路那边来的,带来的属於是南方的酒麴工艺。 沈砚目光一转,只见方才说话的那糙脸商贩,正呲个大牙朝著自己笑。 “这位是刘老板,从江南而来,就为了给他家酒麴拓开商路。” 沈砚拱手道:“刘老板幸会,不知你卖的是什么酒麴?” 只见那人也不回沈砚的问话,只是自顾自的將柳砚卿手中拿去,看了一眼。 “哼。”,隨后不屑道:“这家我刚进京就打听过,其制酒麴做的確实不错,我家比不上,但只凭他的酒麴,可酿不得好酒。” 他扫了一眼周围几人,发现都在期待他说下去,便傲然一笑道: “若是配上我家所制米粉,寻常酒麴,亦可製成醇香佳酿。” 酿酒所用的米粉,並不是后世所食用的那种,而是以糯米为原料、经特定工艺加工而成的细粉末。 按照更专业的话来说,就是將其作为酿酒“曲块”的载体与微生物培养基,为酒麴中的根霉、酵母等有益生物提供生长环境,最终帮助原料糖化发酵產酒。 沈砚一听那刘老板这么说,顿时感觉酿酒这条路有戏。 几人遂七嘴八舌的在那討论了起来,你一嘴,我一句,沈砚对这个时代的专业性东西知之甚少,所以没怎么发言。 但苏明远个人精可就不一样了,掌控著两边对话的节奏,这外地来的刘老板,不消片刻就被哄得晕头转向。 直呼要和子昭弟弟拜把子。 沈砚却在旁听中获得了不少有用的东西,甚至把酿酒的步骤和细节都捋得差不多了。 “哎呀,子昭弟弟,你我真是相见恨晚呀,我於汴京也算初来乍到,得遇弟弟,真乃我刘季云的福气。” 两人勾肩搭背在那聊得正欢,苏明远不经意间回头,朝著沈砚和柳砚卿挤眉弄眼。 意思是:“看我的!” 此时吴掌柜又回屋忙去了,相国寺的书肆是最不缺人流量的,所以他也帮不了几人太多。 这件事说是三人都在出力,但实际上落得好处的还是沈砚,整日跟杜二娘眉来眼去,谁看不出来呢? 柳砚卿看不出来。 但不是有苏明远这夯货么,早给他抖的老底光光了。 三人可比作汉昭烈帝三人创业了,都在为沈砚的大事操心,可不能让未来老丈人看轻兄弟。 “墨彦,这边有子昭和你我就放心了,稍后他俩冷静下来,你帮杜家订一批『米粉』,我来试试看有没有他说的这么神。”沈砚叮嘱道。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件事,你们做到这一步,对杜家帮助已然很大了,接下来的时间还是以读书为主,毕竟科举是大事。” 柳砚卿仍是那副忧鬱帅哥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那惹人怜惜的姿態…… 让沈砚头皮发麻。 隨后他便告別几人,独自往杜家赶。 本来出来是为了买酒,但是突然转变为自己酿酒,二娘和杜叔肯定一时间难以接受,必须要好好做做心理辅导。 樊楼在大內正东方向,而相国寺和更远的杜家都在正南方向,所以沈砚此行,也没受到余嵐嵐等骚蹄儿的阻挠。 反正沈大郎现如今一身正气,焉能怕得这些牛鬼蛇神,『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 杜家酒食店。 三月初一这一天尤为忙碌,先是沈砚相国寺策论扬名,然后再结识柳砚卿,再到杜家困难。 到现在,汴京城的暮色已至。 “爹!月娥!我回来看你们了!”一声清亮的叫喊声响起,虽然高昂,但却没有一丝刺耳。 一辆载著布捆的驴车停在店口,车帘一掀,款款下来个身著红色暗纹褙子的妇人,鬢边簪著支缠枝纹银釵,手里提著个红漆食盒。 若是凑近看,便能清晰瞅见“锦华布庄”四个小字。 上身除了褙子,还內搭了一件抹胸。 不知是不是衣服料子不好,不能承重,还是其他原因,其人顾盼之间露出一片白腻。 这就是杜家大娘杜月英。 嫁去京郊王家,做那“锦华布庄”少奶奶已有一年有余了,出嫁时间,倒是和沈砚跋涉到汴京差不了几天。 “大妞!你怎回来了?不是说不打紧,怎么还赶回来? 你婆家还须赶製冬布,秋收之前都得连轴转,快回吧妞……”杜守义正在厨房灶台边翻炒芝麻,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跑出去应道。 “大姐!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杜月娥此时也出现在堂內。 父女二人出来迎著杜月英,只见这丰腴妇人也不说话,再仔细一瞧,眼泪噙满了眸框。 “哎呦,闺女別哭,爹最看不得你姐妹俩哭。”杜守义愣了一愣,连忙伸手去擦。 可性子有些泼辣的杜月英,想著亲爹还撵自己回去,心中那丝丝缕缕的怨气就浮上来了,一掌就把杜守义的手推开。 质问道:“如今我虽是出嫁了,可家里出了事,我就不能回来?” 第11章 商议 天色垂暮。 杜守义下厨弄了几个拿手菜,准备安慰安慰大闺女。 本来是酒食店有难,闺女来安慰老子,才是天经地义,可谁想得到,还是他这个切实受害者来安慰自己闺女。 倒反天罡! 要他看,俩女儿都被宠坏了,一个跟外地来的臭小子眉来眼去,一个估计是背著婆家回来,若把事情剥丝抽茧后,还说不准大女儿跟婆家闹了啥矛盾呢…… 可把杜守义愁坏了,经济和精神上的双重的打击下。 晚饭做的都咸了不少。 此时沈砚刚从外面回来,正巧赶上饭点。 见著沈砚,杜月英愣了愣,不再哭哭啼啼:“沈小哥现在瞧著是文气了些,倒不一点也像先前送索唤的样子,是要备考秋闈了?” 沈砚未闻其声,便已拱手见礼:“见过大娘子。” 正说著,杜月娥就硬拽著沈砚在这吃饭,所以他就坦然上桌了。 也不知道这算是“登堂入室”呢,还是“蹬鼻子上脸”呢,估计只是某人厚顏无耻罢了。 杜守义老脸没笑过几下,当然,沈砚也理解,毕竟店里生意受影响,心里不痛快嘛。 他懂! 但对方时不时的眼珠子剜自己一下是什么意思……沈砚不敢多想,连忙给小老头夹菜。 “你是说,我们自己酿酒?”杜二娘目瞪口呆,觉得这个想法大胆无比。 毕竟她们家的酒食店,也不过是家脚店,若要自行酿酒,那可是正店才有的待遇。 毕竟小娘子家,没什么大魄力,也很正常。 沈砚又补充道:“將来都曲院若是找茬,我自有办法。” 杜大娘此时一听这话,立刻就不一样了,坐姿雅正,衣裳摆动只见曲线迷人,只是,人多眼杂,沈砚不敢多看。 “我倒是觉得这个法子不错,沈小郎君既然有能力避开官衙追查,倒也能做。” “且沈小郎君適才也说了,他帮我们弄到了江南来的糯米,还有酒麴的供货商、加上那听起来神奇的『米粉』,未必就不能尝试。” “若成了,我们杜家也算不再受制於人了。” 说完杜月英瞧著这沈小郎君,眼中颇有欣赏之意。 生闷气的杜守义此时也恍然,闷头沉思此事的可行性,现如今的汴京城,黄酒仍是主流酒种,酿製时间最低也得十日才成,这可不是那种几天就成的小酒。 杜家显然撑不到那个时候。 “在酿製成功之前,我们还需要高价购置七天左右的酒水,以稳住常客。”沈砚適时又补充了一句。 杜月娥杏眼睁的浑圆儿,只觉得沈哥儿思虑还是周全一下,已经事先想到这么多。 杜守义仍在考虑,但有人却已经忍不住道:“爹,你在犹豫什么,沈小郎君都已打通门路,你若现在不屯,明日后日酒商门又涨价怎么办……”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道,索性我们杜家拼了这一次。” 沈砚见杜月英如此魄力,倒也有些钦佩,人如其名,英姿颯爽。 “大姐说的没错,爹,我们得抓紧了。” 汴河阻滯,江南漕粮难以入京,实际上对於汴京城的百姓们日常生活影响不大,周围诸多州县的黍米便足以供养京师,只是缺了江南糯米,与酒相关的行业都不免受到衝击。 但也不用太担心,沈砚推测,不出一个半月,漕运就能疏通,当下四周京畿地区能用的人,估计都已调去浚河。 此时多扎点本,备足七天酒水,若是酿製成功,再对比后续收益,是非常划算的。 终於杜守义权衡利弊之后,拍了板。 “我今晚雇几个伙计,去內城酒坊多买一些,贵就贵了,有取捨才能更有发展!” 沈砚见首要之事定下来了,鬆了口气,但那李三恶意屯粮的事,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里。『有空得去汴河码头探查一番,將实情弄清楚,若是去欧阳学士府里言明,说不出他能解决。』 他將李三屯粮之事,也和杜家父女討论了一番。 “你真要告他?”杜月英有些震惊,惊得是他一介布衣书生,哪来的本事整治这官商勾结。 此事她也有所耳闻,这李三和州府的人关係紧密,单凭沈砚,怎么可能撼动。 “我今日在相国寺辩经时,所作策论被欧阳学士府的李默大人拿去,他说三日后要我去欧阳府謁见,若能把实情呈给欧阳学士,或许能让朝廷严查李三。”沈砚语气篤定,平静陈述道。 但旁边坐著的三人可就不淡定了。 欧阳修那是谁,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京中一等一的清贵,出使契丹返回后判太常寺兼礼仪事。 若是时间再往后推,他就要权知礼部贡举,录取苏軾、苏辙、曾巩等人,成全这『千年龙虎榜』一桩美谈了。 虽然这些,沈砚面前的父女三人不知道,但欧阳修以往的履歷已经足够扎实耀眼,且在京中名望甚大。 且这样的大人物,因一篇策论愿意见沈砚,足以证明他的才高八斗了。 “沈哥儿,你好厉害!” 杜月娥崇拜极了,儼然没了那副和樊楼风月女子爭风吃醋的气势,宛若一块温玉。 杜守义此时也在心里盘算,这小子还未科举便入了欧阳相公的眼,日后莫不是要一飞冲天了。 想到闺女与他的关係,杜守义竟然心里有几分得意,再厉害还不是…… “你小子,倒是有些本事。”但还是嘴硬道。 “咯咯咯。” 杜月英则笑的不亦乐乎:“沈小郎君有这层关係,什么事都可做成罢,去了欧阳相公府上,定要好好表现。” 沈砚回道:“自然会的。” ~~ 杜守义花了一百五十文,雇了三个青壮去抬酒,加上他自己总共四人。 杜家大娘杜月英,今晚留宿,为了给她腾出地方住,杜月娥忙前忙后,足足收拾了半个时辰,才將后院二层小阁楼里的房间摆弄乾净。 若是她自己睡的话,定然不会这么讲究,姐姐在王家那种大户生活惯了,若是回来住的地儿糟心,说不准心里又会不舒服。 所以她鞍前马后。 至於为什么不把楼下自己的房间,让大姐住一晚,那必然是小妹的小心思在作祟咯。 跟沈砚住对门,这么好的事,她可不想让给別人,没准明天他就搬走了,自然是要姐姐住阁楼了。 晚上沈砚最终也没来的及搬出去,所以又在杜家理所当然的住下了。 夜晚的时间依旧是温书,备战发解试。 此试也称解试、秋闈,因在秋季举行得名,考试內容有诗赋、策论、经义。 並且还可以展开的更详细一些,如诗赋是单独的一门,策论则是分成两部分,论在前、策在后、而经义分为帖经、墨义。 诗赋命题在北宋,多出自儒家经典或歷史典故,要求平仄对仗工整,用典准確;而论为分析经典义理或歷史事件,需要有逻辑上的严密性与引经据典的能力。 策则是涵盖政治、经济、军务上的现实问题。墨义是解释意思,帖经有些类似於填空题。 沈砚依旧是先读《礼部韵略》,打牢固平仄对仗的基础,为诗赋这一关做准备。 隨后又看了一本《策论范文》,是苏明远借给沈砚的。 据说此书是他同乡前辈曾师从朝中大员,被其点评过的,他视若珍宝,只愿与沈砚共享。 但沈砚以为,这一定是他拿臭脚捂过得,所以翻阅时拿的远远的。 第12章 准备工作 翌日。 沈砚早起便纳闷儿,杜家小阁楼窗边的油灯亮了整夜,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夜晚读书注意力都被引走,无法集中精神,最后他实在困得不行,索性合上书本,直接睡了。 好了。 这下子一天时间又没咋学。 隨便洗漱了一番,在灶房拿了张杜守义蒸好的炊饼,边吃边往酒窖走。 他往里探了探头,发现角落里整齐的排满了酒缸,嘆道:“杜叔速度真快,一晚上抬了这么多回来。” 如此一来,店里的酒水问题就暂时解决了,注意力完全可以放在酿酒上,就是不知道,杜叔的钱包受得了吗? 要科举的小官人不操心自己,反倒愈来愈担心杜家了。 早上店里客人不少。 杜家酒食店虽不是早食店,但因为杜守义十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早上也是积累了一批顾客,沈砚吃完东西,就留在店里帮忙了。 很快天色就完全明朗。 杜月娥也趁著黎明晓光起床,梳洗打扮之后,便对沈砚甜甜一笑: “我们走吧,城西陈师傅家离我们这里远著嘞。” 两人前一晚就约好,一起去买酒麴,因为杜守义要留著看店,所以不跟著去。 “路上看著点,別跟人家起了衝突~” 此时杜守义叮嘱道,看著两人联袂而去的背影,恨得是牙痒痒,暗自责怪自己当初引狼入室。 也就是大宋这种民风开放,若是放在明清,程朱理学兴起后,这种待嫁女儿私自跟男人出门的行为怕不是要被戳穿脊梁骨。 “热乎的葱油饼嘞~” “客官,三脆羹要不要来一碗?” 两人直接顺著御街走,准备差不多的时候再左拐,如此基本上就到城西范围了。 早市街边叫卖声不绝於耳,沈砚吃过东西了,但杜月娥起床之后还没填饱肚子呢。 “二娘,要不要来碗群仙羹,早上不吃饭可不行。” 沈砚化作殷勤的小蜜蜂,拉著杜月娥,就往摊贩那里走去,摊主放好的桌子,旁边置有几张胡床。 这东西没什么稀奇的,也就是后世的小马扎。 “沈哥儿,你觉得这酒我们能酿好吗,我担心……”少女一边吃粥,一边与沈砚閒聊。 “肯定能,我还有压箱底的功夫没使呢!”沈砚自信道。 少女虽愁容满面,但如此年华,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愁容只是与沈砚拋开话题的饵料罢了。 真正在意的还是沈砚这个人。 “你有什么法子?快说来与我听听!”杜月娥眼神清澈,眸中铺满好奇。 这种神態非常像前世那种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但在沈砚看来,就很可爱了。 他忙柔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们的酒定不会差。” 见对方卖关子,杜月娥嘟了嘟嘴,表示不满,开始专心吃饭。 至於沈砚为何这么自信。 自是下了点功夫的,从早上到现在,他的头脑风暴没停过,疯狂检索前世酿酒的工艺,但作为一个工科人来说,这方面接触的太窄。 只能根据实践,来验证他脑海中模糊的记忆,但不管怎样,今天他要先下手试试。 ~~ 城西板楼酒店附近。 御街的喧闹在这里已悄然不见踪跡,虽然不远处有个州西瓦子,但依旧不影响这边巷子里的清净。 刻著“陈盛曲坊”四字处,便是陈翁店铺和宅院。 其布局和杜家酒食店相似,门店做生意,而后院则是用来居住,只不过大宋各种商铺“侵街”严重,原本的道路都被摊贩挤压的很窄,也就造成这种小巷如迷宫一般。 沈砚和杜月娥找了半天,这才看见这四个大字。 赵府管事王贵,给的地址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巷子里实在逼仄,一如盘丝洞。 不过可能是春困比较重,陈翁还在睡觉,店铺门还锁著。 杜月娥上前轻叩门环,半响才闻院內传来的粗哑声:“谁?” “晚辈沈砚、杜月娥,前来购买酒麴。” 门“吱呀”开了道缝,陈翁探出头来,只见他鬢髮皆白,頷下短须粘著曲粉,眼神锐利:“买酒麴可,若是想学酿酒的法子,就不必了。” 沈砚连忙上前一步:“翁伯,我们並无其他来意,只是来购买酒麴。” 陈翁半信半疑的把大门打开,让两人进了去。 沈砚暗道,这人保护智慧財產权的意识也太高了,原本还打算套点酿酒的经验和技术。 现在一上来就把话说死了。 这老薑还挺辣! “进来吧,只许看,不许问。” 院內靠墙摆著十多个陶缸,缸口盖著湿布,墙角地窖口架了木梯。陈翁掀开地窖门,一股温湿气扑面而来:“这里藏得是冬曲,垫了稻壳隔潮,温度要比原里高一些。” “对了,你们要酿什么酒?” 沈砚道:“黄酒。” 如今大宋的主流酒种,搞这个才是正道,像小本的米酒,还有辛辣的白酒,那都是扯淡。 陈翁哈哈一笑,评了一句:“务实!” 地窖下也是陶缸,缸口蒙著粗布。 陈翁从许多不同的缸內,挑挑拣拣,最终拿出了几块成色不错的酒麴。 首先第一块,外形方方正正,边长三寸许深褐色如朽木一般,表面覆著层细密的灰绿霉点,指节敲上去“篤篤”响,类似於欧阳修敲案几的声音。 “这是冬曲,用冬小麦磨粉,加泉水揉块,地窖陈化三个月。”陈翁介绍道。 第二块是圆饼状,比巴掌略小,质地鬆软,霉点也稀淡。 “这是春曲,晚稻粉做的,只是不是江南的晚稻,而是中原產出的,春分后制,陈化月余就可用。” “酿出的酒偏醇厚,像你们要酿的黄酒,就得用这个。” 最后一种是黍米做的曲,价格最贱,携带杂菌最多,所以陈翁並不推荐用这种酿黄酒。 沈砚和杜月娥在旁边嘀咕討论,到底需要多少酒麴。对於这个问题,前者已经思量过。北宋酒麴性弱,需“一斗曲配四斗米”。 而且听说陈翁是宫廷酿酒出身,製作的酒麴应该菌群更活泛一些,沈砚估摸著“一斗曲配五斗米”便够。 杜家酒坊主要用的是汴京外城常见的五斗坛,这是商用的主力坛。 若是八斗坛,杜家酒窖也没多少,更別说一石坛了,所以沈砚为了不让酒麴和粮食溢出,还是想著用五斗坛,以一比四的比例酿製。 第一次先购置酿二十坛所需酒麴,换算下来,也就是二百四十斤。 当然,这个重量沈砚尚且不说,杜月娥肯定是搬不动的,所以二人准备先付了钱,再让杜守义僱人来运。 “陈翁,能不能便宜点,是光化坊的赵员外让我们来这找您的……” 沈砚准备结帐时,直接就点明了自己是关係户,看这陈翁行事风格,两人还真说不准他能否给点实惠呢。 话刚说出口,就被接上了:“你们是赵德文推荐来的?” “嗯嗯。”两人如同小鸡啄米。 陈翁低头沉思,后道:“二百四十斤上好春曲,拢共四十七贯,既是赵德文让你们来的。” “四十贯!” 他声音苍老,却不容质疑。 对於这个价格,沈砚是有心理准备的,当然,这已经是很实惠的价格了,提了个名字,免了七贯钱。 按照两人自己估算的价钱,大概得有五十贯。 至於买了这么多杜守义会肉疼?……不会的。且是他昨晚大手一挥道:“要干就干大点,先弄他个二十缸!” 第13章 酿製 “成交。” 既已確定对方是诚心做买卖的,並且又是故交赵德文介绍来的,所以陈翁也就不再绷著。 “郎才女貌啊,郎才女貌。”上了年纪的老头,嘴里总喜欢嘟囔著什么。 一旁沈砚在帮忙分拣酒麴,陈翁也忙活个不停,唯有杜月娥,脸颊红扑扑,像是喝醉了酒。 ~~ 赵府內院。 两个婢女来来去,端茶倒水,明显是有重要客人在。 “兄长,这李三做的未免太过了,这几日许多与我相熟的商贩都跟我抱怨。”赵德文愤愤不平道。 “那人一介白身,怎敢如此行事?” 一旁的赵崇文却是悠哉,不急於回答老弟的问题,反而道:“给你留的临安径山茶怎么不饮?” 然后在一旁轻啜慢品,笑而不语。 “唉,你这狗屁性子,卖关子的本事是日益见长,不如你来做弟,还不如我稳重!” “阿弟莫急。” 赵崇文见弟有些急了,才开始郑重,缓缓道: “李三蹦不了几天,只不过是如今府衙腾不出手,钱公辅调用了大量人手包括厢军,在京畿四周疏通漕渠……” “朝中大人物又懒得理他,所以才如此猖獗。” 赵德文见兄长没了那副为老不尊的姿態,心情算是舒畅了些,但还是皱眉道: “听说那人与你府衙內的官员有牵扯?” “是与一户曹参军有牵连,只是此人如今在陈留县浚河,恐怕不知这李三之事。” …… 杜家酒食店。 杜守义已经僱人將酒麴搬回来了,管家王贵什么也没说,昨日许诺的粮,今早码头刚到,便遣人用马车装载好送到店里,釐清帐目之后便离开了。 这下把杜守义乐坏了,总共八石江南来的糯米,一百二十斤算一石,加起来便是將近一千斤。 此外他还有些糯米的存货,虽然不多,但主要还是看王贵送来的米。 儘管荷包瘪了很多,但对於这『创业』来说,他还是很有激情的,沈砚也不用操心他半途而废,正好省去了许多画大饼的功夫。 苏明远昨日与刘季云谈拢的『米粉』也运了来。 实际上沈砚去陈翁家一趟之后,就明白,这个『米粉』如果不用的话,也能酿。 只是以现如今的技术条件,酒麴里的杂菌肯定是比较多的,可能產出的酒口感会出现偏差。 所以沈砚还是想要结合脑海中的记忆,重新把酒麴炮製一番,为实行方案,他还又让杜守义特价购入了一批辣蓼。 这些做完之后,就已经接近正午。 “沈哥儿你累不累,一上午都在东奔西跑,为了我们杜家,真是辛苦你了。”杜月娥道。 “无妨,酿酒这一步弄完之后,我再把方法教给你,今后就轻鬆了。” 大娘杜月英此时从后院出来,款款一礼:“沈小郎君辛苦。” “一大早就听到你们都起来了,忙前忙后,全家就我一个閒人,若有什么差事,吩咐我一声就行。” 此时杜月娥笑了笑:“大姐却是起得有点晚,活都让我们干完了,不如下午酿酒,你也来搭把手?” 沈砚没吭声,心里疑惑的紧,杜月英昨晚油灯燃了一宿,又起这么晚,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然而產生这些疑惑的导火索就是——好像此女最近没打算回婆家? 夫妻不和?婆媳不和? 或是其他原因,但沈砚此时也没深入想,毕竟是二娘的姐姐,自己不该操心的,还是別操心了。 杜月娥话音刚落,两人便將目光转向沈砚,意在询问:“杜小郎君可否同意?” 当然。 对於这种无法拒绝的请求,沈某向来是来者不拒。 几人隨便对付了一口午饭,便开始在后院捣鼓著,店里仍是杜守义一人看著。 “沈小子,这次就看你的了,若你有信心,我就有信心,不管怎么样,杜叔相信你……” 还没开始,便给沈砚吃了一副定心剂。 不得不说杜叔还有几分魏武之风,非是好人妻,而是用人之术。 黄酒的酿製分四步,第一步是制曲,不是直接用陈翁那买的酒麴,而是將其碾成粉末状,再重新製作。 制曲原料选用的有新鲜米粉、辣蓼煮水、还有碾碎的春曲。 按照一定比例混合。 当然,这个比例按照不同酒麴原料配比不同,会產生不同的气味层次,沈砚以此尝试,找到了黄金比例。 然后还偷偷告诉杜月娥了。 他將混合物揉成拳头大的曲块,放进陶缸,缸底铺稻草,缸口盖湿布,按照阳光照射变化、温度等翻曲,最后在阴凉处,等曲块表面长出“均匀白毛”就成了。 第二步是浸米蒸饭,用发酵酒麴所剩的酸水浸米,再把米倒木甑蒸一刻钟,半熟即可。再摊开晾到“手摸不烫”,再放回甑里蒸半个时辰,蒸到“熟而不粘手”就行。 第三步整体发酵。採用的是先糖化再控温,以此解决北宋发酵易酸败的原因。 最后一步是压榨和陈酿。把酒醅装进“双层棉布”,放进带孔木框,上面压 50斤石碾,分 3次压,先轻压出清酒,再重压出浓酒,之后澄清。 然后再陈酿。 这一步需要等七天之后才成,这种制酒的方法,在这个局限性的社会,已经极为快速! 沈砚带著杜月娥和杜月英做完这一切后,几乎都要累瘫。如若不是需要时刻维持自己君子之姿,他早就找个地方,四仰八叉地躺下了…… 实在是工作量大。 “陈酿的事,沈哥儿不必操心,你说的我都已记下,我和父亲就可以弄。”杜月娥道。 “最近你多休息,抓紧准备秋闈吧,已经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沈砚『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为杜家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燃尽了。 杜月英脸色有些苍白,常年的养尊处优,这样的体力活很消耗她的精力。 脸侧鬢角的几缕青丝,都被汗渍浸透,虽是疲累,但眉蹙之间仍是含著一股难解的风情。 与杜月娥邻家少女,外加可爱圣洁的形象不同,杜月英是那种长相极具攻击性的少妇,也就是所谓的『御姐』。 此时杜守义来到后院。 “爹,沈哥儿刚教会我酿酒,而且他用的法子和普通酒坊还不一样。” 杜月娥跟自家爹炫耀著。 杜守义却心里犯嘀咕,跟酒坊不一样,不就是用酒麴直接酿吗,还有什么法子? 此时杜月英解释道:“虽然我们买了陈翁的酒麴,但此曲驳杂,酿成的酒很可能不会太醇,所以沈小郎君用自己的方法重新制曲。” “跟王家酿酒的方式比起来,这种方法恐怕效果要好上许多,不仅仅是口感,还有出酒量。” 她的婆家虽是从事布帛锦锻的生意,但王家老爷子好酒,经常自己动手酿,这酿酒相关之事,她倒也略知一二。 经过俩闺女这一说,杜守义眼中精芒乍起。 他清楚这种清除杂菌的技术,放在正儿八经的酒坊正店,都是不传之秘。 第14章 樊楼赴宴 酿酒工作都已做好。 二女在大堂里嘰嘰喳喳吵个不停,有人说名字取“仙女酿”好,有人说“燕子酿”好。 因为沈砚出力最大,且还教她们製作方法,和一些细节技艺。 所以为了感谢,以谐音的『燕』取为酒名,既代表此酒是出自於他,也是向喝酒的百姓表明此酒的亲切接地气。 对此。 沈砚只想评价四个字:“商业鬼才!” 他有些好奇,咋不说是顏值酒呢,喝了之后如仙酿灌体,提升美貌,立地飞升? 討论了许久,没一个名字令他满意,杜守义悄悄过来,请她俩一人一个板栗,之后就安静许多。 “都已嫁做人妇,还跟个孩子一样!既是沈小子的手法所制,自然要他来取名才合適。” 不得不说,杜叔在两位女儿面前还是很有威严的,杜月娥吃痛之后便闭了嘴,唯有杜月英反而有些不服气,嘴里嘀嘀咕咕。 不知她在说什么,与平时“御姐”的外表反差极大。 沈砚笑道:“不如叫玉雪醪,我在酿製的时候,在里面加了些甜杏仁和白茯苓可使酒液偏乳白,模样应该像温润的白玉,与羊羔酒顏色就是乳白浆液差不多。” 杜守义想都没想,当即拍手叫好:“好名字。” “那我们酿出来的这玉雪醪,是不是像传说中的琼浆玉露了?” “没这么夸张……” 其实酿酒时加甜杏仁和白茯苓,他也是突发奇想,回忆到前世所看的一些书上的记载,所以才做此尝试。 如苏軾在《酒子赋》中提及“以茯苓为曲,酿以秫米,得酒白而醇”。 此次虽所用不是秫米,但茯苓本就有提白作用,所以无伤大雅。 加甜杏仁,则是因为其白色的油脂,会和液体形成乳白色的悬浊液,看起来有浓厚的质感。 不过。 说起苏軾,就不得不提起明年,也就是嘉佑二年的“千年龙虎榜”。 此榜录取人才阵容之豪华、对后世影响之深远,在整个科举史上无出其右。 仅仅一榜就诞生了苏軾、苏辙、曾巩三位唐宋八大家、更涌现出张载、程顥等歷史名人,整个进士榜出宰相九位、二十四位《宋史》立传者。 堪称古代文科生就业的浪潮的巔峰! 而沈砚,也將在明年科场与这些人较量,他拥有后世大量知识储备,加上『辞官御史』沈仲山的从小培养,不知能否与这些人一较高下? 说不准。 不过若要检验实力,看自己能否在这龙虎榜立足,入秋的解试,即可窥端倪一二。 因为沈砚知道,这场解试,苏軾、苏辙也会参加! 按理来说,解试作为科举考试的第一关,通常由考生所在州府或转运司主持。苏軾两人籍贯在眉州眉山,即后世四川眉山,按规定应在益州路转运司所在地成都参加解试。 但益州知州张方平,主动向欧阳修举荐,请求特事特办,允许苏氏兄弟直接在开封府参加解试。 他在给欧阳修的信中称:“二子者,皆天才也。长者明敏尤可爱,然少者谨重,成就或过之。” 在沈砚看来,这种赏识超越了私人恩怨,只因张方平与欧阳修,此前因政见不合关係冷淡,但为荐贤才,他却毅然放下芥蒂,为苏氏父子铺平进京之路。 並且资助苏氏父子盘缠,鼓励他们:“此行必登高科,非第为科名也,当以天下为己任。” 与范仲淹提出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谋而合。 这种人, 非常值得敬佩! 苏軾、苏辙两位大才却也未辜负他的期望。 张方平他那『以天下为己任』的格局,和为人的胸襟,就是沈砚钦佩的原因。 …… 忙完杜家酒食店酿酒之事后,沈砚就匆匆收拾,准备搬了出去。 不为別的,原因有二:其一,杜家二女生的太过貌美,长时间欣赏唯恐影响科举道心。 且杜月英似乎真和婆家闹矛盾了,准备长久住下一样,所以更得走,自己毕竟是外人。 其二,应对考试,沈砚需与同伴研学,共同进步,且杜家住在外城的新桥边,虽靠近进入內城的朱雀门,还有瓦子等热闹地方。 但距离大相国寺等读书人聚集的地方,距离稍远,来回一趟会白白浪费不少时间。 临走杜守义拉著他,深情挽留,沈砚则『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但对於一事,推脱一二,就欣然答应了。 杜守义说:“玉雪醪今后收益有你小子三成,事先说好,若是酿的好,可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后继续,这分成仍作数。” 有谁嫌钱多? 反正他正值科举,用钱还在后面,若是酿成之后,再打开销路,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益。 虽然现在江南通往汴京的漕路艰难,但这只是暂时的,若是漕渠疏通之后,江南糯米,和酒麴原材料获得则更加容易。 自己这种低成本、酿酒醇、且时间成本也小的方法,將会狠狠推动杜家酒食店的生意。 至於后续的市场营销,沈砚不介意在温书之余,来杜家教一教前世的一些商业套路…… “能不走吗?”杜月娥眼眶通红,只是碍於老爹在旁边,没有表现明显。 杜月英並未出来送沈砚,不知在搞什么,莫不是在当矿工? 他跟杜月娥和杜守义閒聊了一会,最终在小女人幽怨的眼神下背著东西毅然离开。 笑话! 他沈砚是什么人,怎会为儿女情长耽误前程,“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 ~~ 內城宣化坊。 苏明远今日心情不错,也没怎么温书,他早知沈砚要来,自己所租院子里,正好有一间客房空著。 因此,昨天还不辞劳苦將灰尘用抹布擦乾净,东西摆放整齐,还在榻上铺了一张崭新的褥子。 算是送给好兄弟的乔迁之礼吧。 虽然这屋子也是租的,但好歹算脱离了寄人篱下的范畴。 “子昭兄,子昭兄,徐敬儒晚上在樊楼摆宴,邀你去喝酒,他说若是有朋友也可带上。” “主要是图个尽性,相互结交一番……” 苏明远一听,这感情好呀,免费吃席,谁不去? 傻子不去。 此时沈砚已经来到轩华小筑。 此地虽听起来像风尘女子棲身之地,可里面住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文人雅士萧楚楠吶。 瞧! 这位萧楚楠雅士出来了:“仲实,你可算来了,早给你收拾好了,速速搬进来!” 苏明远连忙上前帮忙,將行李放置到房间,沈砚则走了一路,气喘吁吁。 “好了,这下可以专心学习了……”他心道。 苏明远大手一挥:“仲实,行李放著先別收拾,今晚有活动!” “什么?” “勾栏听曲。” “?” 第15章 摸一把的含金量 沈砚听到“勾栏听曲”四个字时,动作顿了顿。 前几日在樊楼外,被余嵐嵐缠上的窘迫还縈绕心间,此刻一听见这等风月场所相关的事,竟先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勾栏?” 他心怀疑惑,语气犹豫。 “再过两日便要去欧阳学士府謁见,此时分心怕是不妥。” “嗨呀!” 苏明远一把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让沈砚晃了晃,且疼得他啐了句: “夯货!” “仲实你也太紧绷了!备考哪能只靠死读?欧阳学士不也说『文以载道,亦需观世』? 这勾栏里的曲子,唱的都是市井百態、人间情致,说不定还能给你的策论添点灵气呢……” 沈砚无语凝噎,原本以为搬离杜家是一个正確的选择,现在看来不过是步入另一个泥沼。 两人谈话间,轩华小筑楼上,缓缓走下来一人,其手里还捏著半卷《花间集》,眉眼间带著文人特有的温润: “子昭这话倒是在理。我前几日去西角楼瓦舍,听一位歌姬唱柳三变的《戚氏》, 那一句『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唱得是沁人心脾、心生愉悦,我等读书人偶尔调剂一下,反能让精神清明。” 对於柳三变,沈砚自是不陌生,大名鼎鼎的『柳永』嘛,三变实际上是他的原名,在崭露头角时文人多以此名称之,后改名柳永。 约是景佑年间进士及第后改名,此事在北宋后期的王辟之所著《澠水燕谈录》与南宋吴曾的《能改斋漫录》均有提及,只是具体时期存在分歧。 苏明远介绍道:“这位是同在轩华小筑住宿的租客,也是我的朋友。” “在下沈砚。” “李元朗。” 沈砚此时虽是被说的心动,但却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去听曲、去哪听曲、听曲的有哪些人? 他一概不知。 此时便问:“何处听曲儿?” 李元朗爽朗一笑:“莫非子昭没跟沈兄讲?” “自然是樊楼,徐氏书行的公子徐敬儒摆宴,邀请我们这些在相国寺相熟的学子同去,目的是为了相互结交一番。” 又是樊楼。 既然是別人邀请,也不必花自己的钱,倒是可以考虑去看看,毕竟这樊楼號称东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来说,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沈砚沉吟片刻道:“也罢,就去看看。但丑话说在前头,不可耽搁太晚,明日我还有要事。” “放心!”苏明远立马拍胸脯, “勾栏听曲最是准时,戌时末便散场,绝不误你温书!” 三人愉快的决定之后,又简单收拾了下,便往景明坊去。 樊楼又名白矾楼,因是南方商贩囤积白矾的集散地而得名。 后来徽宗宣和年间此地还经歷过扩建,不过不比提那时,如今规模已经令人瞠目结舌,其由东、西、南、北、中五座三层楼阁组成,楼宇间以飞桥、栏杆相连,形成“明暗相通”的立体空间。 暮色一至,可谓人流如织,霎时间这座宛若天上宫闕的琼楼玉宇也被点燃了。 “到了!” 与上次沈砚路过的侧门不同,这次是前往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入,毕竟是有人做东,心里有底,就算再被某些妖女缠住,也有办法解围。 並且还不会因没钱消费被耻笑。 这些……说多了都是心酸,都是泪。 门口廊檐下立著两个涂了脸谱的杂耍艺人,正翻著跟头吸引看客。 进入门中的关键要道,由专人把守,为的就是拦住一些白嫖的宵小,且那几人身材壮硕,神色凌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所以一般也没人敢闹事。 再者就是此地消费高昂,非常人能够承受,若是普通百姓不知深浅,想来此地寻个快活,那这樊楼会让你知晓,什么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有小廝下来问道:“三位郎君可是来赴徐公子的宴?” 三人齐刷刷点头。 “诸位郎君隨我来,雅间在西楼二层,能瞧见楼下勾栏的戏台。” 沈砚抬眼望去,五座楼阁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以飞桥相连,木构上缠的彩绸被晚风拂动,廊下掛的羊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洒在雕花栏杆上,仿若人间仙境。 苏明远咂舌,拽著沈砚袖子小声嘀咕:“此地比相国寺的大雄宝殿还气派,这徐敬儒可真捨得!” 李元朗闻言笑著摇头:“徐氏书行在汴京有七家分號,家底厚著呢,再说今日是为结识同道,花费倒也算值得。” 此时沈砚沉默了,自己辛辛苦苦跑索唤加抄书,一天挣得两百文,在这里怕是喝盏茶都不够。 此地不仅不似人间楼宇,来此地的人更无泛泛之辈,多是风雅权贵之人。 这风雅,源自诸多文人与艺伎营造的气息和氛围,先不提夜晚的灯火通明,就拿每日午后来说,那些太学书生、科举新贵与江湖雅士都是接踵而至,在此间宴饮玩乐。 如,在小阁子中设“分韵赋诗”之局,以“汴河柳色”“金明池荷”为题,限定步数之內创作,宛若曹植七步成诗,佳作由乐伎谱曲传唱,不出三日便传遍京城。 还有北宋后期的临安人周邦彦曾来此写下“並刀如水,吴盐胜雪”的名句,李师师以琵琶相和,將词中情思演绎得柔肠百转。 更有甚者,像有著“少至京师,好狎游,豪侈之声满三辅”的吴兴阔少沈偕,一来便豪掷千金请满座宾客畅饮,留下“极量尽欢”的传奇。 还有后来宋徽宗和李师师交往的野史流传,自不必多言…… 就连苏明远这个,自认为见过大世面之人,此时都惊嘆不已:“壕无人性!”,说著手便抚摸著一盏屏风,细细感受著上面的花纹。 “如此繁冗的图案……” 李元朗在一旁补充道:“这屏风採用的是定州緙丝,所用技法晦涩,所以有著雕刻丝绸的观感,估计这一盏怕是一百贯都拿不下。” 嘶~ 倒吸冷气不是他们三人。 这声音是来自后方,且伴隨著一声尖锐:“放开你脏手——” 第16章 放开那个女孩 “郎君,这屏风是增加雅间私密性的,但不是用来摸的哦~” 从三人背面缓缓走来一女,身材玲瓏,湛白色短褥配鹅黄长裙,將其皮肤衬托的白皙若凝脂。 这等容貌的女子,自然是勾人的,何况这是在风月场合。 有钱、有才,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苏明远脸色有些不自然。 与沈砚一样,他也並非汴京本地人,而是外地州府生人客居汴京,但其他地方,怎么能和这天下首善之地相比。 不仅景美,人更美。 而李元朗则一副清冷模样,就差脸上写著生人勿扰了…… 沈砚好奇,为何他对男子態度爽朗豪迈加热情,见了这等女子,却不为所动。 难道跟自己一样,天天见杜家二娘那样的顶美姿容,已经见怪不怪? “哦……哦,是苏某唐突了,只是这緙丝屏风与我家的外观相似,所以忍不住上手品鑑一番罢了。”苏明远结结巴巴解释,竟越说越自信。 沈砚:“?” 他家什么时候有这么高档次的屏风了?不都是在轩华小筑里,四壁皆徒吗? 如此会找台阶,是个人才哦。 “咯咯,原来如此,不知……” 正当这玲瓏貌美女子说话间, 刚才的方向又传出一阵爆鸣:“我让你放开你的脏手!” 沈砚一个激灵,不动声色的观察周围,伺机保护苏明远。 而苏李两人更是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果然,那种桥段还是要来了么,那——那就放马过来吧! 几人眼神迅速在来回窜动的人流中搜索,试图找到那发出爆鸣的类人。 只见一人身材壮硕,身穿锦袍,手拿“千里江山”摺扇,满脸怒容地向他们走来。 沈砚错愣:“宋承业?” 先前在相国寺外与沈砚发生衝突的那位,礼部侍郎之子,小肚鸡肠、尽作儿女態的紈絝。 苏明远都懵了,跟沈砚对视,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难不成这樊楼是他家开的? 如果是这样,那可糟糕透了。 宋承业怒髮衝冠,似乎顷刻就要將摸了屏风的苏明远撕碎,可,结果却出人意料。 事情没有朝想像的方向发生。 挡在屏风前的三人,被暴力的驱赶开,就连那位姿容不凡的少女都被撵至一旁。 “什么情况!” “这宋承业脑残吧!” 苏明远就要开口大骂。 “徐敬儒,你个魂淡,今日叫我来此就是为了羞辱於我否?!” “放开我的芸娘,否则我与你势不两立!” 只见怒不可遏的侍郎之子,对著屏风狂言吠语,如一头被惹怒的雄狮,狠狠震慑了不知所以的三人。 包括那名美貌女子。 “奴家,还是第一次见客人这么粗暴呢……” 樊楼本是人间风雅地,来者即便不是风雅之人,那也必是附庸风雅之辈。 但此人这是在做什么。 沈砚也是目瞪口呆,他在搞什么? 虚空索敌? 沉浸於演戏,准备转行当男艺伎? 依旧没有头绪,几人退至宋承业五步开外,似乎准备看一场大戏。 苏明远挠了挠头:“难道他是想炮製一桩丑闻,然后以此放低身段,再故意接近我们,从而给我们道上次的歉?” 这位子昭兄,脑补能力极强,若这侍郎之子是位貌美女子, 沈砚估计,在子昭兄脑海里,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她指定老惨了。 “徐敬儒你还不出来,你想让我直接揭露你的丑態吗?” 说著屏风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喘。 宋承业忍不了了,一把將价值一百多贯的屏风推倒,冲了进去。 难道今日此地真要暴露一出惊天大瓜? 沈砚几人顺著缝隙往里看,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嚇一跳。 一名女子尽態极妍,媚意浓浓,坐在一位仪表不凡的青年腿上,嘴对嘴送著葡萄,且那女子只穿了一件褻衣。 “宋兄,何必著急呢。” “等我享受完了,再让芸娘去服侍你便是了,如此大动肝火,还哪有读书人的雅態。”青年道。 苏明远悄悄探头一看:“臥槽,徐敬儒这么会玩!” 这青年就是今晚宴会的举办者,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虽距开席时间已近,可这徐敬儒却一丝不慌,仿佛今日宴席与他无关,还在这里摆弄风月。 似乎是故意要激怒宋承业。 徐敬儒的话,他並未搭理,而是神色充满不可置信,眼眶亮晶晶:“我很快就攒够五百贯了,届时会赎你出来,娶你为妻……” “但我不是已经说过,以后不要接客了么!” “你是不是答应了?告诉我!回答我!” 他此时雄狮姿態更盛,一眼都不看徐敬儒,而是眼神凌厉,一步步逼近那叫芸娘的女人。 只是她再也不复方才与人嬉戏的云淡风轻了,而是神色慌乱,眼神不断飘向徐敬儒。 仿佛对方会给他解围一样。 “好大的瓜!”苏明远神色振奋,直呼过癮,李元朗更是兴奋,点头不断。 宋承业眼神死死瞪著芸娘,而局中人徐少好像已经置身事外,並没有发生应有的衝突。 “不敢回答?那我回答好不好?” “郎君,奴家不是那样……”芸娘眼泪夺眶而出,哭哭啼啼。 啪! 一声脆响,芸娘脸上多了个红掌印。 宋承业深呼一口气:“你不就是见我出身低微,仅是个庶子么,且我父亲又赴任地方。” 躲在门外的李元朗有些震惊,问道:“礼部侍郎之子还身份低微?” 苏明远强调:“是庶子,贱婢生的。” 沈砚哑然,静静观看著这齣大戏。 “庶子怎么了?再不受待见,也比你们这些躲在青楼以色侍人的妓奴要强!”宋承业咆哮道。 沈砚心中明了,这侍郎之子还是个痴情种,为爱衝锋是真不含糊,是名勇士! 徐敬儒方才还在与此女卿卿我我,见对方不断眼神求助,非但不伸出援手,竟还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在下本以为宋兄存心找茬,原是事出有因吶,此女当真可恶,白白辜负了宋兄一片真心。” “来人,给宋兄换一个,云酥你来安排一下。” 那与沈砚三人同在外间吃瓜的女子,听到声音后忙回道:“稍等徐公子、宋公子,奴家马上去办。” 隨后带著一阵香风,裹挟著某人飞扬的思绪,小跑离开了眾人视线。 此时竟没一人愿为这芸娘说话,她手握成拳,扣得掌心隱隱发白。 “宋兄,不必介怀,这次是在下失態,不该在此搅和。” 宋承业情绪渐渐冷静,额头跳动的青筋平息,长嘆道:“是我失態,与徐兄无关,是我小看了这世事沧桑。” 第17章 朱阁文宴 在无声的羞辱下,芸娘不堪重负仓皇走脱了。 “不必客气,不过是一女子,我已令人再为你寻一位,定让宋兄你喜欢。” 两人竟开始勾肩搭背,言谈之间,非常融洽,哪里还有刚才剑拔弩张的模样。 沈砚见时机成熟,仔细整理了衣裳,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拉著苏、李两人出现。 苏明远被他拽到前面,儘管很不情愿,但是还是被胁迫打了头阵: “徐兄,我三人刚到,樊楼楼摄鳞次櫛比,竟是迷了路,不知可不可以引我们到宴厅中?” 此时场面一度安静。 沈砚不说话是因为,他与徐敬儒並不相熟,且之前又和宋承业出现齟齬,若是贸然介入,不免唐突。 但苏明远不一样,对方两人都知他为人,放荡不羈,大大咧咧,且『义薄云天』,所以对於苏明远的开口並不反感。 包括宋承业。 “对,对,今日邀请宋兄前来,是为了宴饮,相互结交一番,怎么闹了这档荒唐事……” “苏兄你们几位隨我来。” 宋承业面色平静,见到不对付的沈砚並未有想像中的小丑表现,也没什么刁难倾向。 纳了闷儿了。 难道是因为头上青青草原的事,冲淡了仇怨,开阔了胸怀? 不至於吧,那芸娘日日接客,也没见宋公子胸怀宽广呀。 沈砚跟在后面思索,前面的徐敬儒和苏明月竟聊起来了,眾人缓缓逆著人流往里走。 樊楼的二层实际上不高,也不算低,恰能清晰的感知到这景明坊的烟火气息,人来人往,华灯初上,是极佳的观景点。 若再往上,如三层、四层、到顶楼五层则是喜静的一些贵人经常光顾,那种坐看人间繁华,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此时的眾学子还领会不了。 暮鼓刚过第三通,其实大街小巷的灯笼便已经亮了多时了。 沈砚等人所在的“邀月阁”,推窗便能见著远处汴河上的画舫,灯影贴著水波晃,连带著阁外朱红廊柱上的缠枝莲纹,都带著几分活气儿。 阁內早已备妥。 徐敬儒和宋承业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一笑著打招呼,阁內许多学子已早就落座,此时见东道主来,俱是起身。 “今日託了徐少的福了,才得以一窥这樊楼真容啊。” “是啊,若非徐兄,我这般寒门怎能来此参加聚会。”有人自谦道。 场面嘈杂。 沈砚与熟人打过招呼后,便坐下了,等著徐敬儒开宴,一是他已经饿坏了,二是这菜品太壕奢了。 “兄长倒是早!”阁门被推开时,又一名面生的青年进来,看其面容与徐敬儒有几分相像,此人青衫下摆且还沾著点汴河晚间的水汽, “我刚过州桥,便眺望到景明坊的灯笼比往日多了三成,想来都是冲今日的雅集来的?” 看著这个场景,这个语气,沈砚有些熟悉,真的好像前世的修罗场啊。 一个来者不善的人,突然闯进一群人的宴会,不是为了装逼,那还是为了装逼。 所以一直以来,沈砚的话都很少,静静地看著事態的发展,更何况旁边还有个宋承业时不时的往这边瞟。 说不定这傢伙什么时候怒气上来了就要发作, 徐敬儒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反而见到自己弟弟来了,脸上笑容更甚:“来来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舍弟徐敬文……” “原来是徐兄弟弟,失敬失敬。” 看眾人反应,和徐敬儒的表情和言语,沈砚推断出,他並没有邀请自己弟弟, 这就有意思了。 “你这小子,每次都踩著点来。赶紧去隔壁暖阁更衣,换件新浆洗的直裰。” 徐敬文笑道:“兄长不是忘记通知我了吗,听兄长的,这便去换。” 李元朗拽了拽沈砚衣角,用极其微小的声音道:“这徐敬儒兄弟两个一直不太对付,恐怕徐敬文这次是来者不善,想要踩著他兄长扬名……” “还有这等说法。” 那这宴会不就有点类似,王勃作《滕王阁序》的场景了么。 说话间,菜品都已上齐。 蟹酿橙、江珧柱羹、炙子骨头、乳炊羊、水晶膾、金丝肚羹等等,非常奢侈,加上眉寿酒。 都让沈砚怀疑,这徐氏书行,莫不是乾的什么漕运走私的勾当,竟然这么富裕,真是小刀捅屁股——开了眼了。 此刻阁外突然响起弦音。 那弦音轻得像汴河上的雾,从雕花窗悄悄钻进来,落在眾人耳中。 “是《霓裳》!”宋承业猛地放下酒杯,眼神亮了亮。 “宋兄果然喜欢,这是为你准备的,哈哈。” 方才阁外弹奏《霓裳》的苏娘,身著月白綾裙,裙角绣著银线羽纹,样貌美艷,就这么俏生生的走到宋承业旁边坐下。 “多谢徐兄!” 看的所有人都一阵羡慕。 徐敬文此时也更衣完毕,回到席间,坐姿仪容皆不凡,比一般的学子气势上便强上那么两分。 徐敬儒见弟弟回来了,便起身端起盏,却没饮,只朝眾人举了举:“既然人齐了,那现在就开宴。” 眾人觥筹交错,刚吃一会,东道主再次起身。 沈砚几人明白,这是宴会的正题要开始了,倒不如叫做文会。 但他却颇为平静,因为很饿,所以面前这些珍饈菜品,相对而言对他更有吸引力,就拿这金丝肚羹来说: 其是將羊肚切丝,与金针菇、粉丝共烹,汤汁金黄如金丝,香气浓郁。 虽然不如前世的餐饮文化那么发达,但对在北宋生活了许久的沈砚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仙品了。 吃爽了。 一旁李元朗和苏明远也是埋头乾饭。 “今日宴会只提吃喝也无甚意思,我先来开个彩头——今夜雅集,以『汴河夜月』为题,或诗或词,不拘体裁,谁先成稿,便饮一盏这头彩酒,如何?” 此时乾饭的苏明远突然抬头,小声对沈砚和李元朗道:“不过是些插標卖首之徒。” 两人並未耻笑,反而比较尊重,因为苏子昭的诗赋水平確实不低,乃是实实在在的中上水准。 有人当即拍案:“好!我来抢抢这头彩!” 只因喝了几口眉寿酒,一股劲头直衝天灵盖,此时那人豪情万丈。 眉寿酒的名字来自《诗经?豳风?七月》中“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这一句,其酒劲烈烈,让在场之人都有一种飘然的感觉。 那人开口吟道:“月照汴河波泛光,灯影隨船慢慢游。夜风吹得笛声响,醉了还忘解烦愁。” “哈哈哈哈哈。” 阁內鬨堂大笑,就连宋承业那绿油油的苦瓜脸,此时也憋不住了:“好歹也是在相国寺学习这么久了,怎么这诗赋水平这般……” 沈砚也忍俊不禁,苏明远见了拉著他衣袖:“看见没仲实,我怎么说的?” 那人见周围人都在耻笑自己,哪还有刚才的风度,顿时大怒: “有本事你们来作!” 第18章 文压太学 “好酒!” 一声低喝,將眾人的注意吸引,包括方才那名叫卢寿的作诗之人。 “苏兄可是已有腹稿?”坐在首位的徐敬儒恳切问道,他见苏明远面露陶醉之色,彷如进入了佳境。 这不正是诗兴大发的时刻么。 若是做出来一首千古绝唱,说不得后世史册也要浓墨重彩的书写一笔这场文宴,自己都有可能流芳百世。 一念及此,徐敬儒忍不住激动起来,就连先前对弟弟的那一丝厌恶都隨风飘散,毕竟他听闻过,这苏明远是有些诗才的。 “有点灵感。”他醉醺醺的回答道,此时神思內敛,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好!苏兄有请!” 徐敬文、宋承业、还有在座的诸多学子,甚至还有几位太学上斋的学生,都认真的看著他。 这里有一点值得一提。 太学的分斋法,在范仲淹主导的庆历兴学中开启,是由专注教育的胡瑗实施並细化,將学生分为研习经史的“经义斋”与学习水利、军事等实务的“治事斋”,可谓是开创了分科教学的先河。 沈砚则是注意著摇摇晃晃的苏明远,准备接住他即將晃倒的身躯。 上次在相国寺他没出到风头,这次一定得留些机会给他,毕竟科举之路,也是需要声名的。 “汴水初消冻痕轻,柳梢新绿缀疏星。” 第一句既出,便有人拍手叫好。 隨即又安静下来。 苏明远摇摇晃晃,再灌了口酒,竟有几分李白之意,继续道:“画船摇月过桥亭。” “风软渐消残雪味,市声远带管弦清。” “一窗清辉伴夜寧。” 断断续续,整首词的全貌已然呈现,眾人纷纷点评。 李元朗称讚道:“首句极得初春神韵。” 沈砚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徐敬文也忍不住点评,在兄长那不善的眼神中,抽出间隙道:“『画船摇月过桥亭』,这一句是全词的『活眼』,可谓妙极。” “说的不错。” “最难得的是全词並无一句怀古,无一字悲秋,只写眼前春夜、心中清寧,是一首真真正正的好词。” 好兄弟终於露一次脸了,沈砚会心一笑,发自內心的为他高兴。 李元朗倒是將壶里眉寿酒喝了个精光,现在已经醉意绵绵。 “可还有佳作?” 珠玉在前,若是不拿出点重量级的作品,这些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出头。 所以现在徐敬儒一问,可不都在下面窃窃私语起来了,討论许久没见出个结果。 反倒是博山炉溢出丝丝缕缕的清香,让整个文宴气氛,烘托到了高潮的前夕。 “我来。” 一名身穿白色直裰的青年,身形修长挺拔,自席间而来。 “此人是名太学生,颇有才华,在同届中有些名气,我也听说过。”李元朗醉醺醺介绍道。 那挺拔青年,向四周施礼:“在下太学生张秉,献丑一番,希望诸位不要嫌弃。” 宴会就是需要这样的勇者,来衔接气氛,推动节奏,可是很多时候大家都不自信,所以敢站出来的要么是“恃才”之徒,要么是“狂妄”之辈。 当然,沈砚自是不需要充当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 只需在最该出手的时候,显露一番即可。 大部分人都听说过他《漕运策》在相国寺扬名,甚至惊动了欧阳修,並且邀他入府,可也有许多人却根本没见过他的真容。 所以並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青州沈仲实就坐在席间。 只有个別知道他底细的…… 比如宋承业,正在心底暗自咆哮:“为什么他还不出手!” 哼! 连一旁陪酒的苏娘都不香了。 美人如玉,却不懂得把玩,沈砚倒是觉得他怕不是被那贱货芸娘玩傻了。 “汴水粼粼摇夜月,清辉漫洒长堤。 柳丝轻拂画船低。 渔灯明灭里,星斗落河垂。曾是繁华京洛道,而今潮落潮稀。 砧声渐远夜何其。凭栏风露冷,衣湿不思归。” 一首以临江仙为词牌的大作出世。 这首词质量很高! 且不听词的內容如何,就凭眾人的反应,就可窥见一二。 徐敬儒此时站起来了,等了许久,终於等到一首好词,方才苏明远那首旁人都叫好,而他却觉得不怎么样。 但这首临江仙作的可是贴到他心坎上了。 “张兄这首词,甚合我意,甚合我意啊。” “开篇便將人拉入汴河夜月下,下片一古一今对比,这世事变迁的悵惘藏在字眼里,不直白,且还耐品。” “好词,好词啊!” 诸如其他几位太学生,此时都默不作声,这现成的“珠玉”太亮了,谁敢攖其锋芒。 且这张秉本就是太学生中的翘楚,眾人更踌躇了。 徐敬文此时心情有些沉重,暗骂一声:“该死!”,他本来提前打探到徐敬儒要办文宴,且探听到了文宴主题,於是彻夜冥思,提前作了一首“汴河夜月”。 但此时却蒙羞了。 根本拿不出手。 像宋承业之流的水准,更是不敢多言,一个劲的吃菜,仿佛他做的才是主流正事。 但人家也没错嘛,不让人吃饭还得了。 瞧一旁的沈砚,不也在闷头乾饭么。 玉盘珍羞直万钱,这菜杜家酒食店都难以做出来,今日不填满自己的口腹之慾,他是不会罢休的。 “不知这位兄台,可有佳作?” 沈砚懵懵的。 “在下观你神態自若,张兄之作出现后,也没见你有惊讶之色,可是已有准备?”徐敬儒问道。 他很好奇。 且不认识沈砚,只知道此人是与苏明远一起来的,但那苏兄此时,已倒在屏风后的榻上呼呼大睡,还有专门的女子伺候著。 好不愜意。 沈砚把嘴里鼓鼓囊囊的肉囫圇吞下:“在下並无准备。” “原来是这样。”徐敬儒失望道。 他今天如此渴望佳作,就是想要借诸位才子的力量,狠狠的按住前来作妖的弟弟,至於自己出不出风头,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猛猛鞭笞弟弟就够了。 但对於他沈砚有些陌生,问道:“不知兄台姓甚名谁,来自哪里,还请介绍一番我等方便结交。” “在下青州沈砚,表字仲实,隨苏子昭前来。” 哗! 宴会阁內眾人沸腾了。 宋承业边上的苏娘脸上错愣,其他陪侍在一旁的女子也不例外,一张张美艷的面庞都出现疑惑。 “此人难道大有来头?” 宋承业右手夹菜,左手拳头却攥紧了…… “原来你就是青州沈砚,何不早说呢。” “此人前几日一篇《漕运策》作的可谓绝伦,针砭时弊之实在,都惊动了欧阳府的相公……” “可是欧阳修?” “正是,欧阳相公还让掌吏李默告知,让他前去欧阳府拜謁。” “当日大相国寺的风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我等都是道听途说,当时人太多,也没见到真容,所以……” 徐敬儒一听沈砚来歷,顿时热情上涨:“原来是仲实,快快,有你在我们还献什么丑呀。” “不如即兴而作,让我等见识一番。” 眾人皆附和。 沈砚皱眉思索,若是自己胸无墨水,文采不够自信,被徐敬儒如此架在火上烤,定然不会高兴。 可现在不一样,宴会正值高潮。 而且就在方才片刻,他已有腹稿,这又是个扬名的好机会,隨即不再犹豫,拱手向眾人道:“献丑。” “仲实但作无妨。” “明月穿隋堤柳,春波漾动汴河流。 漕船轻摆兰橈,月影伴行舟。 一河星斗隨船动,半岸笙歌逐水流……” 第19章 才高八斗沈仲实 “……风回细縠波生暖,清辉漫漶侵画楼。 时和恰遇尧天久,河晏初澄冕旒秋。 万家星火溶春雾,十里层楼烟靄浮。 月照千年河不改,人逢此夜意难休。 且尽杯中酒,醉里听渔謳。” 阁內寂静无声,大家仿佛沉浸在沈砚所描绘的汴河奇景当中,久久不能自拔。 率先有人打破气氛。 “太妙了,沈兄这前几句简直是把汴河的春夜刻进了这首词里。” “昨日我还跟同窗说,汴河的漕船难写,写急了就没春夜的静感了,但写慢了又没了生机。 你这用词炼字之精妙,描绘的竟比画匠还真!” 太学生张秉非但没有嫉妒,反而对沈砚所作之词极为欣赏。 眼中充满了高山仰止的狂热。 现如今无论是太学中,还是太学外,几乎还没有人能折服他。 但沈砚觉得,很快这汴京就要热闹了,强人会越来越多。 算算,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三苏就要抵达开封,通过张方平的推荐拜见欧阳修,然后定居备考。 届时这太学和国子监的文气,又要分出几斗,说不定这两个地方都得鸡飞狗跳,毕竟唐宋八大家的威名不是盖的。 对此,沈砚很期待,实际上一场无形的爭锋,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別人可能以为他喜欢出风头,喜欢人前显圣,但这也是一种『养望』,他有自知之明,自认为诗、词、赋上面不如『千年龙虎榜』上的鬼才。 所以才要提前打出声名,將已有的声望作为托底,用经世致用的“策论”来拔高自己的上限。 如此,才能在那张千古第一进士榜上,占据一席之地! 且这种策论为先、诗赋在后的轻重选择,也恰巧符合欧阳相公主导的古文运动。 文以载道,若是用诗赋娱乐还行,真正治国,还得看实务的本事,而『策论』和文章上的扎实,才是他撕开嘉佑治世的利器! 首座上,徐敬儒神色飞扬,以他的推算,明日这篇词就能传到相国寺那数之不尽的学子大军中。 然后掀起轩然大波! “哈哈哈,张兄片面了,怎么能只看前几句呢,精华还在后面。”徐敬儒品鑑道。 “『一河星斗隨船动,半岸笙歌逐水流』朗朗上口,仿若唱曲儿一般。” 几个性格开朗些的,一点点剖析他的诗词,在这场极尽喧譁的文宴上,大肆褒扬。 苏明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位名『阿沅』的貌美女子挽著他的胳膊,踉踉蹌蹌走出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呆呆的站在那里。 “沈仲实!你个骗子,这就是你说的水平下乘?” “这水平可不亚於你的策论呀,呵呵。”伴隨著一声冷笑,苏明远酒醒了不少。 沈砚此时肆意起来,狂態大显,因为这眉寿酒確实有些门道,再加上气氛烘托到了,十分愉悦。 “子昭,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日不过恰逢其会,意境来了, 若要再让我作怕是就作不出来了。” 沈砚苦笑道,向著兄弟解释,他怕对方认为自己一直在藏拙,从而两人產生隔阂。 但苏明远也只是过过嘴癮…… “郎君,他什么来歷,竟有如此才华!” 依偎在宋承业身侧的苏娘轻声问道,言辞之间对沈砚充满好奇,胸前的白腻不断蹭来蹭去。 將宋承业惹的心烦意乱,本来他和沈砚关係就不对付,现在却要为一个女妓介绍对头。 罢了罢了。 他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经过上次的衝突,他早就仔细查过沈砚的底细了,虽然他只是宋家庶子,但也有自己的人脉资源…… 隨后在女子白花的大腿上揩了一把道:“此子名姓,方才他已经说了,不过他爹倒是有几把刷子,官至监察御史,从小对这小子倾力培养。” “否则也不会在青州遭蝗灾时,敢让亲生儿子独自进京!” 说完便“哼”一声。 表示:我与沈砚不对付,你不要再问了。 那苏娘眼神更亮了,本以为这俊俏书生是什么半路蹦出来的,却没想到实是家学渊源。 苏明远一旁的阿沅也咯咯笑道:“郎君的好兄弟,果然才高八斗!” “那是!” 子昭兄此时嘴角快歪成西楚霸王了…… 徐敬文也恭维道:“沈兄不愧是得欧阳相公青睞的人,这一首《水调歌头·汴河夜月》,与那《漕运策》恐怕要成为沈兄的成名作了。” 沈砚晕乎乎的,但还是虚怀若谷,避免太狂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徐兄客气,青睞不敢当,还是欧阳相公愿意指点后辈而已,至於成名,还为时尚早。” 对於沈砚这样的人。 徐敬儒和徐敬文是必须要与之结交的,虽然他们也是读书人,但书行书行,毕竟也算商贾之家,地位低下。 大宋与士大夫治天下。 若是与沈砚微末之时,雪中送炭,结下友谊,是一笔稳赚的买卖。 不出意外,这等少年未来某一天必是朝中贵人。 “如沈兄的词一般,『人逢此夜意难休』啊,来,继续畅饮。” 一位位舞女纷纷捧起酒壶,为身边的郎君们斟酒。 这等才华绽放的盛景,便是她们樊楼生涯中也不多见,说不定未来哪日,就成为了佳话中的一员。 “来,敬沈仲实,『且尽杯中酒』,我们『醉里看渔謳』。” 眾人起身,依旧是觥筹交错。 站在阁窗边,谈笑风生。 远处的御街灯火通明,汴河明月映照,勾栏画舫极尽欢愉。 宴会高潮落下,有沈砚这头“强龙”压著,文宴的本质也变成了纯纯的娱乐。 苏明远拉著李元朗,竟然和那几个颇有才学的太学生玩起来行酒令,后续陆陆续续的许多人加入战场。 这行酒令是饮酒时的核心娱乐,敢玩这个的需要有一定文采,並且这游戏不是单纯的劝酒,而是一种意趣。 通常以雅令为主,俗令为辅,雅令常见的有『作诗令』,比如一人先吟一句诗,下一人须接出与酒、景或者主题相关的诗句,接不上则罚酒。还有“对对子令”,要求对仗工整,考验文思敏捷度。 但今日的文宴『雅集』已经演变成了俗宴,毕竟谁也不想献丑了,所以眾人都玩起了“投壶”“射覆”等轻鬆愉快的游戏。 投壶就是字面意思,射覆也差不多,就是猜测覆盖物下的物品。 输的罚酒。 玩的不亦乐乎。 此时沈砚喝酒太多,突然尿急:“诸位,沈某失陪一下。” 第20章 窃听风云 尿急…… 实在不是他肾不行,而是真的酒水饮得太多,不得不排解一下了。 沈砚摇摇晃晃地走在连廊下,脸色在红彤的灯笼下,让人感觉火气很大。 一位小娘子见他似乎喝醉了,连忙过走过来扶著,循循诱导:“小郎君可是醉了,若是要休息,也不必著急著回去嘛,我樊楼的娘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不如今晚就留下来,花魁、头牌、甚至是行首都未必不能服饰郎君你呀…… 留下来嘛。” 在北宋,花魁一般是作为顶级的艺伎存在,是通过面向百姓和一些贵人,公开选拔出来的。 头牌即是,仅次於花魁的一档,通常一家店设有多个头牌。 而行首就了不得了,一般名妓才有资格享有这个称號,而且地位宛若一些低阶官员,有较高的自由度和私密度,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恩客。 比如沈砚意淫很久的李师师,就被称作行首。 “小郎君觉得怎么样?” 那小娘子声音酥麻入骨,就算是醉了,听起来也依旧叫人浮想联翩。 搞得他真想『一掷千金』,寻花问柳一次了。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不过想想,自己依旧是囊中羞涩,若是今后杜家玉雪醪大卖,然后自己拿了分成,倒是可以试试。 唉,贫穷才是最刺激人的,想到这里,沈砚意识竟变得清明一些,再歪头一看,这人是谁? “余嵐嵐!!” “你怎么阴魂不散。” 余嵐嵐身姿丰腴,面容姣好,一点都不像普通的风月女子,反而神色之间带著些俏皮…… 难道自己真饿了? 想到对方上次大街上揽客,纠缠到自己的时候,沈砚就羞愤不已。 当时手里没钱,还想试试成色,结果被杜二娘逮个正著儿,属实难堪。 但此时,看到对方,他还是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进这里,就被盯上了。 余嵐嵐听后,也不恼怒,反而笑吟吟的:“我只是为了生意,小郎君何必这么生气呢。 再说,你现在醉醺醺的,不正需要一个人服侍嘛。 不如奴奴给您宽衣,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她吐气如兰,手中锦帕有意无意的触碰著沈砚的手指,不知意欲何为。 你不知,我不知,但沈砚岂能不知她是在勾引自己。 他遂恼怒起来,甩开对方手臂道:“茅房在哪?” 对方见沈砚真动怒了,也没过於纠缠,指著一个方向:“那边!” 沈砚急匆匆的就过去了。 余嵐嵐瞧著沈砚的背影,笑容渐渐收敛,小声自言自语道:“差点让你闯进去了……” 樊楼由四座楼宇包围而成,中间的地方还有一座中心楼,除了这些楼宇占用的地方,其他空间是作为庭院的,庭院四周悬掛灯笼。 就算天色已黑,飞桥连廊边有这些朦朧的亮光,也可以依稀看到一些小径了。 沈砚顺著余嵐嵐所指的方向,下了二楼,来到第一层,再进到中间的庭院,寻找茅厕。 “憋炸小爷了,这女人是不是坑我?找了半天,也没见茅房的踪跡。” 四周都是一些小巧的厢房,有放杂物,有囤积香料的,还有一些很黑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不管了。” 沈砚確认四周没人后,踩在一片草丛里,然后掏出傢伙什儿。 哗啦啦。 莫听穿林打叶声。 此时却有另外一道声音吸引到了沈砚,一道柔和但充满诱惑的女声。 他很好奇。 现在的燃眉之急已经解决了,所以他一点也不著急,反而有意探寻一下声音的主人。 若是那种音貌双绝的美人,沈砚不介意结识一番,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 顺著小逕往里走,地上许多花草,环境非常的清新,但楼上连廊掛著的灯笼,亮光却渐渐顾不到了。 “到底是什么人住在如此隱蔽的地方……” 周围厢房密集,错落的屋檐將这里团团遮住,楼宇上的客人似乎都看不到这里的究竟。 “难道是哪位官人,专属的会员包间?” 毕竟前世他对一些行业,也是有所了解的。 唯一害怕的就是『仙人跳』,也是所谓的『美人局』。 尤其是他现在身处宋朝,市井文化异常发达,勾栏,瓦舍,酒楼里面最容易发生这种敲诈勒索的事情了。 如《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汴京的酒楼、茶坊中,有女子“佯为媚態,诱男子与语”,待对方放鬆警惕后,同伙出面勒索。 简直损到了极点。 沈砚躡手躡脚地靠近声源,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虽然声音勾人,但他谨慎异常。 免得真的误入美人局当中。 此时突然出现另外一道女声:“娘子,真要今晚就动手?我看他们带的有护卫,云原说有一个人功夫不俗,万一失手怎么办……” “皇城司最近在查我们,且还和枢密院有合作,两方脸皮都不要了,竟在一起办一件案子!” 那诱人心魄的声音又出现了,听得沈砚一阵酥麻,但却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皇城司是什么? 官家的直属的特务机构,权利虽不如明朝时的锦衣卫这么大,但也地位不俗,拥有宫廷保卫、情报刺探、官员监控的权利。 可樊楼一个风月之地,竟然有皇城司要查的人,还涉及到了枢密院。 枢密院又是什么地方? 掌管军事要务,在北宋与中书省,並称『二府』的地方,且在后来的《宋史?职官志》中明確其职责: 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命,以佐邦治。 一个军务机构、一个特务机构要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沈砚屏住呼吸,认真偷听,生怕错过一个字。 实际上由於对北宋时局的上帝视角,他已经有些猜测这两个女人是什么身份了。 只是还要通过后面对话確认一番。 那声音诱惑的女人又开口道:“此时要是错过机会,往后再要杀韩琦,可就没什么机会了! 他如今被官家紧急调回,想来宋国朝廷应该发生了什么,需要用他。” “且他久在外地,方才回京根基薄弱,若让他再经营一段时间,再想动手就没机会了!” 韩琦? 仁宗后期赫赫有名的维稳宰相? 可是他按照北宋的时间线,现在难道不是在做相州知州吗? 应该是嘉佑元年,也就是今年七月返京,迁三司使,再拜枢密使。 如今才三月,他竟回来了…… 沈砚心乱如麻。 在他的认知中嘉佑年间是太平的,安稳的,不过,现在看来也並非想像中那样。 “今晚必须杀了他,此人对我西夏造成的损失太大了,且其掌权之后威胁更大,必须除掉他!” 第21章 在下宋承业 沈砚一个激灵。 西夏的探子? 应该可以说是暗子,樊楼非泛泛之地,外来女子被选入,背景来歷都需经严密审查。 而这二人若真是樊楼的风月女子,想必潜伏的时间绝对不短,否则怎么可能在此地有胆量行刺? 要知道,皇城司离此地不过两条街…… 对方纵有天大的胆子,事后也很难脱身,更別说韩琦来宴饮,怎么可能没带护卫? 那道银铃般的青涩声音道: “娘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隨后开门声响起。 沈砚心中狂跳,肾上腺素飆升,若说什么时候最刺激,恐怕此时不亚於前世查考研成绩了。 越是紧张越容易出差错。 何况敢行刺朝中大员的,若非心狠手辣之辈,他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那人出来了,另外一位还在里面。 沈砚躡手躡脚地往后退,沿著厢房柵栏旁的草地,缓缓向黑暗中隱藏。 在这里楼上灯笼的光芒虽然顾及不到。 但对於一个肤若凝脂,白皙如玉的女子,他还是看的很清楚的。 因为白色比较反光。 那女人身材玲瓏,鹅黄长裙,不看正脸就知道仪容定然不俗。 再猜想一下,恐怕这两人在这樊楼之中也有些地位。 今日真是误闯天家了…… 韩琦老贼危矣! “不是不帮你,是我如今也身陷囹圄。”沈砚心中嘆道。 初春的草丛花圃,虽是已发嫩芽,抽出新叶,但毕竟一年之计刚开始。 还是免不了光禿禿的,遮掩身形还是有些勉强。 啪! 沈砚一脚踏碎了一根乾枯的树岔。 这一脚下去,那清脆的声音如同索命曲,差点没把他送走。 “谁!” 女子反应极快,沈砚一发出声音,她就立刻朝著声源方向跑去。 屋里的女子定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对方竟然依旧紧锁房门,不出来共同擒拿沈砚。 但他此时也想不了那么多了,什么暴露不暴露的,偷听了这么大的事,先跑再说。 可那女子速度太快,很快就要追上来了:“小贼,你找死!” 此时两人你追我赶的方向,与沈砚来时路刚好相反,樊楼中央庭院的面积很大。 两人竟在里面玩起了巷战。 但就在地形越来越复杂,屋舍越来越错落到时候,那女子竟然直接踩著一颗小树,越到了屋顶。 “臥槽,不带这样玩的。” 飞檐走壁都来了,莫不是穿了个武侠世界? 对方行进在房檐上,视野及其开阔,沈砚在地上狂奔。 时不时的还来个『秦王绕柱』。 虽然他经常跑堂送索唤,但这体力消耗太大了,酒劲都冲没了。 此时气喘吁吁的杵著膝盖,摆著手道: “女侠饶命!” “女侠饶命。” 连道两声以示尊重。 “小贼偷听我西夏的军国机密,还想我今日留你性命不成?”那女子靠近道。 在淡淡的微光下,沈砚总是看清楚了对方的样貌,可谓是沉鱼落雁。 但好像有些眼熟…… “云酥?” 此时云酥锋利的短匕,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他不敢喘一口大气。 “原来是你这书生,好好的宴会不去,为何在此偷听?” “快说,谁派你来的?!” 云酥小声娇喝到,胸前的白腻都跟著一颤,煞是晃眼,但沈砚却没心情欣赏。 沈砚神色一动:“小娘子还是先把利器放下,否则在下大吼一声,这五座楼宇上的人恐怕都能听到。” 但云酥却没有一丝慌乱,俏脸上全然带著冷漠,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匕首插进他脖子里。 “你要试试我快,还是你快?”她语气森寒。 此时沈砚知道她没在开玩笑,急中生智道: “我是来与你们谈合作的。” “合作?你个穷书生进樊楼还是別人请的客,有什资格跟我们合作!” 沈砚听这话,就已经知道,自己已经勾起了她的好奇。 便趁热打铁道:“小娘子可曾听闻过鬼樊楼?” 此话一出,云酥手劲果然鬆了松。 感觉到那冰凉的锋刃挪开了些,沈砚直呼万幸,多亏前世自己涉猎甚广。 其中读到南宋陆游的《老学庵笔记》时,发现里面记载:“京师沟渠极深广,亡命多匿其中,自名为『无忧洞』;甚者盗匿妇人,又谓之『鬼樊楼』”。 许多亡命之徒,无家可归之人藏匿在里面,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汴京的地下社会了。 汴京城地处黄河下游,洪涝频发,从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后便开始大规模修建地下排水系统。 这套系统形成了“內外八厢创製八字水口,通流雨水入渠甚利”的格局。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此时的沟渠对应著古籍上的记载,沈砚推测其规模已经可以“跑马建房”了。 “怎么证明?” 果然对方感兴趣,也没问关於『鬼樊楼』的具体情况。 这说明对方是知道有这个地方的。 沈砚没去过,但不影响他扯虎皮卖大衣:“小娘子可知,我才是宋承业? 只是为了今天的行动,与那寒门沈砚换了身份而已,只为了今晚行事方便。” 云酥绣眉紧皱,脑海中疯狂思索,若是有个排气口,估计都能看见里面的cpu烧的通红。 她呼吸乱了,此刻竟有些急促,脑子里疯狂脑补。 难道这人真是来谈合作的? 若对方代表宋国的一方势力来帮西夏……今后自己和娘子在汴京行事,岂不是多了个强力內应? 说不准对方在朝廷內也有人? 今日刺杀韩琦,有人掩护是不是又多了些把握? 想著想著,她漏出皓齿道:“原来你才是宋承业,想不到那人叫沈砚,我就觉著不对劲。 一个礼部侍郎之子,怎么在风雅之地如此失態,还为了一个女人狺狺狂吠 ,怎么看都不像高官子弟。原来真正的侍郎之子是你呀……” 沈砚惊讶的看著云酥,这女人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让他心中大喜。 果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再一看,四肢其实並不发达,挺美的,就是白腻和磨盘很大。 难道是这些给营养吸走了?导致大脑发育不完全?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吗?”云酥银铃般的声音,將沈砚思绪拉回。 “唉,我宋国女子都一个样,看多了都生腻了,可小娘子这般婀娜的身段,这般盛世的容顏,宋某是头一回见呢。”沈砚諂媚道。 这话给她说高兴了,竟然连匕首都收起来了。 “那是,我西夏女子个个都赛过西施……” 隨后一个锁喉,直接用胳膊扣住了沈砚的脖子,白腻闷的他脸色通红。 果然身手不俗! “既是谈合作,跟我去见我家娘子!” 第22章 我父与韩琦乃是政敌 “你既是宋祁之子,怎么可能帮奴家,小郎君休要说谎哟。 否则奴家的利刃可不长眼呢。” 沈砚双手被麻绳绑住,后面的云酥使著蛮力劲,將他往前推去。 踉踉蹌蹌地来到女子面前。 走近才依稀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对方眉眼连著鼻樑,犹如刀刻斧凿。 淡淡的『米粉』点缀,营造出一种“雪肤”的效果,看起来格外明艷动人。 將原生的眉毛剃去,以石黛描绘的远山眉,眉尾微微上扬,看起来比余嵐嵐的更为雅致精美。 檀色唇妆,將整个面庞气色撑起,配著窄袖对襟襦,加上边缘刺绣的抹胸, 不似凡人之女。 这一剎那,沈砚都看呆了,“今日是什么日子,见得美女比之前一年都多。” 美归美。 但她那眼神里的杀意可是实实在在的。 “娘子可知《琬圭赋》?”沈砚问道。 可对面的女人目光灼灼,死死盯著他,一句话也不回答,就静静看著他表演。 “有话就快说,耽误了行动,我先杀了你!”云酥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脑补沈砚的潜在价值,且被狠狠夸了一顿之后,很是受用,但受用是受用了。 这提上衣服不认人的本事,却不比她功夫差。 “明道二年(1033年),韩琦与我父宋祁同试学士院,共作《琬圭赋》。 可我父的赋文得以流传天下,而韩琦之作未显,我父曾对客人称『与韩氏少年同场』。 流露出了轻视之意,韩琦听闻后不满,这是我父与韩琦的矛盾之一。” 沈砚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仿佛他真的是宋祁的儿子。 此时也不怕被匕首抵著后腰子了。 忘我地继续:“十几年前,范文正公推行新政,韩琦是变法一派的领袖之一,而我父对新政態度冷漠。” “然后便是后来我父弹劾新政的支持者王益柔,试图牵连范文正公。” 说完这些,沈砚深深呼了口气:“如此,两位明白为何了吗?” 那漂亮女人依旧沉默,但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沈砚所说的真实性。 但如果对方连范仲淹主导庆历新政涉及到的党爭,和宋廷官员之间的齟齬都不知的话。 那沈砚只能自认倒霉,並送她们两个字: 废物! 这样的人是不配做暗子的。 想到这里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又添了把火: “如今官家年迈,如此急切的召韩琦回京,是为了什么? 且不说韩琦履歷曾官至枢密副使,在地方也是封疆大吏,召他回京,定是准备拜相! 从而主持朝局!” 他越说越慷慨激昂,仿若自己是宋祁嫡子,与老父亲同仇敌愾: “此时不杀他,难道要等拜相之后?那时別说是我,就算是你们西夏派更多的人来,也没用!” 房间內的氛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有点不知所措。 “还不快快鬆绑,有个强力盟友,可比你们乱来好多了!”沈砚低喝道。 云酥大眼睛滴溜滴溜地转,观察著女人的表情,然后缓缓走去鬆绑…… 发现女人並未阻止,心里鬆了口气。 毕竟这个『宋承业』的加盟,可有自己的一半功劳,若是同一战线,她还是乐的欣喜的。 女人眉间褶皱被沈砚的话渐渐抚平。 “小郎君误会了,本以为是皇城司派来的探子,谁成想竟大水冲了龙王庙。 是奴家唐突了,酥儿,快给郎君揉揉,別勒疼了人家。 都是自己人。” 沈砚活动活动手腕,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除了两个女人之外,窗边杂物堆后面,还有一道黑影。 顿时他心里有些庆幸自己的机敏。 若是回答,不够让对方满意,恐怕下一刻自己就被剁成臊子了…… “奴家云絮管。”女人介绍著自己。 “此事还是按照原定计划,但不知郎君接下来要怎么与我们合作?”云絮管媚意天成。 站如椿! 如若不是他经常见杜月娥那样的绝色,已经有了抗性,否则面对这样的法伤,有反应也是正常的。 “最起码得让我们看到,小郎君你的诚意吧。 不如,今晚你帮我们將一个人,送进韩琦的宴厅內。” “只要你同意,我们就算做盟友了。”云絮管循循善诱。 此时那杂物堆的黑影有些晃动,沈砚不敢大意。 先活命要紧! 隨即拱手道:“为我父剷除政敌,乃为人子本分!” 此话一出,云絮管那媚態的笑声传出,宛若魔音一般:“咯咯咯,若是郎君坑害与奴家,那奴家定是要不择手段咯。” “娘子放心,定然不会。” 说罢,云絮管晃著几两颤颤巍巍的肉,款款走来,扭动著磨盘,好不勾人…… 热情地给沈砚揉著肩膀。 阴影中藏匿的人走出,来到沈砚面前: “在下云原,小郎君只需將我送到韩琦宴厅,事发之后可自行逃命,其他任何事都不需要你做。” 云原声音冰凉,身材高且瘦,若是乍一看,宛若一个书生。 谁能想到,这是一个敢於单枪匹马去杀韩琦的狠人? “阁下小心。”沈砚礼貌性地提醒了他一句。 云絮管便和云酥、云原布置著战术,听那口气,应当在樊楼里埋伏的还有其他人。 但沈砚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此时陷入了疯狂的头脑风暴…… 怎么带人接近韩琦? 把人送进之后怎么伺机救下韩琦? 怎么脱身? 这很难有个周密计划,若说要搏生机,只需把人带到就跑便是。 但对於这位后来功劳卓著的『维稳宰相』,沈砚还是有惻隱之心的。 可现在看来,只能靠微操了。 因为一旁的三人正商量著:火烧『鸣玉阁』! 这是杀手加火攻的双重保险,他听得心惊肉跳,而『鸣玉阁』也就是韩琦所在的宴厅。 夜色之中,沈砚暗沉的脸庞有些扭曲,指尖攥的发白:生死有命。 大不了一起葬身火海! 云絮管和二人已经嘱咐完毕,此时转过身来,盯著沈砚的眼睛道:“若是郎君现在退缩了,奴家可没那么好说话哟。” 沈砚硬著头皮道:“娘子放心,必不辱使命!” 原本他只是想撒个尿的…… 第23章 韩稚圭危矣 文宴上眾人兴致不减,此时正酣。 真正的『宋承业』玩的忘乎所以,烦恼都拋在到了九霄云外,时不时的揩一把身侧的苏娘。 惹得苏娘红著脸不断娇嗔躲闪,笑声如翠玉一般。 不得不说,宋朝娱乐行业的繁荣,夜晚勾栏听曲的意境,远比其他时代要有趣的多。 这般热闹的场景,醒酒的苏明远原也舒心,阿沅捧著温茶在一旁侍奉著,鬢边银釵隨递茶的动作轻晃,悠哉愜意。 倘若是平时,他这等穷酸书生怎么可能有这待遇。 只能期盼著明年及第,授官之后,躋身士大夫阶级,摆脱如今的窘迫。 “誒,你看见仲实了吗,怎么如厕这么久?”苏明远疑惑道。 阿沅吐气如兰,指尖拢了拢鬢髮:“沈郎君方才往西侧廊下去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若是再等片刻,还是不回,奴陪郎君一起去寻如何?” 苏明远沉吟片刻, 心下有些按耐不住了,抽出雪白压著的胳膊,起身就要出去。 对於阿沅,他没什么可留恋的,反而心底生出几分不耐:仲实这么久没回来,此女竟还在这一脸媚態。 当真是以为我是会被酒色误事的人么? 可笑。 “郎君,你等等我,樊楼廊宇绕的紧,奴陪你寻才好……” 说著阿沅便跟上来了。 然后带著苏明远向著沈砚去的方向走去,此时李元朗也跟了上来。 毕竟三人是一起来的,此时沈砚不见,他也察觉到了,只是樊楼乃东京胜地,他並不担心会出什么岔子。 不过,这时间耽搁的確实有些久了。 两人由阿沅领著,鬢间阵阵香风飘到苏明远鼻腔里,伴隨著他的心情越来越糟糕。 莫不是仲实中了“美人局”? 被人敲诈勒索,或是绑架了? 很快三人自二楼而下,来到一楼中间的庭院外。 几个人,人影绰约,缓缓从夜色中向他们走来。 苏明远定睛一看,果然是沈砚,这廝没事! 顿时心放肚子里了。 “仲……” 话还没说出口,沈砚已默然快步上前,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的大让他吃痛。 苏明远顾不上手掌疼痛。 反而却被沈砚身后的人勾住目光,那人即是云原,他一身素色直缀,蜂腰、猿臂、螳螂腿,儘管显得低调,也给人一种不似寻常的感觉。 可沈砚这样的异动,立刻让身后几人生了疑心。 立在一旁的云原,眼中寒意森森,准备出手,若不是云絮管拉了他一下,再加上此时突然人变多。 就冲沈砚表现出来的异状,他已足有理由的结果了对方。 可他最终想到“宋承业”的盟友身份,还是暂且压下了躁动的心情。 而苏明远的思绪也再次被打断。 “子昭,李兄,来,先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樊楼的花魁云娘子,方才我路过庭院时,与她相谈甚欢,所以便在一起多走了走……” 苏明月此时也顾不上多想,和李元朗登时便倒吸了口冷气,感慨这人与人差距怎么这么大,这货出去撒个尿都能拐个花魁回来。 不能比! 两人心里不平衡,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突然沈砚鬆开手,凝望著远处柵栏下的玉兰道: “勿惊廊下玉兰开,邀记明眸映月台。忘將心绪隨云乱,动则相思恐难排。” 一首突兀的表白诗,炸的云絮管脑袋懵懵的,心里疯狂吐槽。 这宋国的文人都这么骚吗?演戏也这么专业。 虽然这诗作的水平不高,但胜在直抒胸臆。 就差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李元朗忍俊不禁,他和沈砚之间远不如苏明远熟,如今见了这幅活宝姿態。 倒也憋不住了。 “哈哈哈,仲实倒是真性情!” 一旁的阿沅也甜甜笑道:“云娘子姿容世间罕有,沈郎一见倾心倒也说的过去。” 云酥站在云絮管身后,脸上布满寒霜,这登徒子竟然敢当眾轻薄娘子。 若沈砚知道她的心里活动,定然笑喷。 都当上花魁了,迎来送往本是常事,搞什么什么纯情人设,反倒显得刻意。 沈砚话锋一转兴奋道:“若非今日结识了云娘子,我都不知道原来韩琦韩相公就在我们隔壁。” 对於韩琦,苏明远和李元朗都知道是哪个,沈砚自不必多解释。 “仲实的意思是……想去拜会?” “这恐怕不行吧,毕竟我等还是布衣……又没有邀约。” 北宋社会讲究尊卑有序,官员与庶民,不同品级的官员之间都有较为严格的社交界限,贸然前去,可不只是失礼。 以沈砚和苏明远这样的身份,直接卡死了去敬酒的可能。 且韩琦办的宴会,定然还有其他朝官,加上並没有人邀请他们。 云原冷冷的看著他,仿佛只要他一有异动,就要被立刻撕碎。 “罢了。” “你们回去继续,我与云娘子单独相处一会。”沈砚道。 顿时李元朗脸上浮现坏笑:“那我们就不打扰仲实雅兴了。” 说著拉著苏明远便往回走,此时还不算太晚,完全没到计划回轩华小筑的时辰。 所以二人和阿沅再次回到宴席上。 可苏明远却心中不安。 今日的出去之后的仲实太反常了,突然和一个花魁好上了,且对方还带了个侍婢和护卫。 又要去韩琦宴上拜会……那韩琦是他们现在能接触的吗? 难道是得了欧阳相公约见,他飘了? 想到这里,苏明远心乱如麻,宴会上的喧譁已不能入他的耳。 “勿惊廊下玉兰开……勿惊、邀记、忘、动。” “妄动?” 邀和要发音类似。 难道是“勿要妄动”?! 不好! 苏明远后背骤然冷汗直流,且有些明悟,方才沈砚的种种行为都开始有跡可循,比如使劲按他的手掌, 先堵住自己开口第一句话。 至於这些可疑的行为与韩琦有什么关係,这样的大人物喝酒,他们这些小虾米往上凑什么? 可疑,可疑。 实在难以捉摸沈砚要做什么。 “难道被人挟持了?” 突然灵光一闪,苏明远想到这种可能,再回忆到那蜂腰猿臂螳螂腿的护卫。 果然! 对上了。 “仲实让我们先回,竟然是想不连累我们,可我又怎么会不管不顾。” 他在做足了心里准备,还是觉得沈砚求助韩琦的打算,希望太渺茫了。 那些『肉食者』怎么可能会管你一个小人物的死活! 此刻他见宴厅中无人注意他,便对著李元朗和阿沅道:“我也去如厕。” 隨后便溜出去了…… “仲实莫怕,我来救你了!” 第24章 动手 如何才能进入『鸣玉阁』是个难题。 其外有守卫,按照云原的查探,韩琦在里面还有一个贴身高手保护。 若想成功行刺,必须得让他们没有任何防备,再接近图谋动手。 而接近韩琦, 这种吃力不討好的活,云絮管三人却是一点都不操心。 毕竟將云原带进去,是为了展露他代表“鬼樊楼”的诚意,递的投名状。 “娘子我先去布置。”云酥道。 隨后扫视一圈附近,发现没人窃听,便恶狠狠道:“你要是敢耍花招,我管你是鬼樊楼还是皇城司,定然取了你小命!” 隨后扭著挺翘的磨盘,曳动著鹅黄裙摆,带著香风消失在三人面前。 云絮管欲要开口:“可想……” 便被沈砚打断,皆知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气势,將两人震慑了一剎。 “韩琦入宴不久,如此著急,可是能成事之人?若要万无一失,必先有筹谋之策!” “莫要在这聒噪,先等我思考一阵!” 这样霸气侧漏,倒是没有惹恼云絮管,反而觉得这个『宋承业』倒是有些意思。 先是鬼樊楼之人,又是计划为父除去政敌,如今却又领袖气质尽显。 倒是让她心中一盪。 在樊楼迎来送往这些年,哪个不是甜言蜜语,生怕言辞之间蛰到她、硌到她。 但像沈砚这般无情呵斥她的却不多见,此时心中一如晴空无云,心情愉悦。 额……这应当是个受虐体质。 云原则是冷冷地盯著沈砚。 这是一个纯粹的武夫,要肌肉有肌肉,要脑子有肌肉。 所以只要云絮管没什么异动,这货就不足为虑。 “不如就以我真实身份『宋祁之子』直接拜謁,我父乃龙图阁直学士、尚书礼部侍郎、且权知定州。 想必有资格入阁一见。” 云絮管才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 她慵懒转过身来,媚声道:“云原,就按他说的办,行事果断些。” 沈砚喜上心头,若是自己以沈砚身份去,那自己引狼入室的罪名该如何洗脱? 以宋承业的名讳,却可以掩人耳目,將『沈砚』两字与此事剥离开。 不过欣喜一霎,他便开始盘算后续。 这样做难保不会被追查…… 还是得根据情况微操一下,否则自己里外不是人,处境就堪忧了。 “小子,我跟在你身后,乔装成护卫,只要进入宴厅中,你便可离开。”云原开口道。 “放心。” 沈砚没有多言,直接便上了二楼,两人一前一后,看似很像主僕。 云絮管此时也离开了,看其所去方向,应该是与云酥一起布置,准备火烧这『鸣玉阁』了。 太过阴毒。 这双重保险,沈砚都不敢確定自己事成之后能不能活下来。 宴厅中的公卿、士大夫不知又有多少伤亡。 只恨自己势单力微,且不通拳脚,否则怎会这么受制於人。 飞桥栏槛,明暗相通,连接五座楼宇的二、三层,形成专属通道,避免与楼下普通客人混杂。 而『鸣玉阁』入口位置则是在西楼二层侧角门处。 此地虽然距离宴厅还有五十步左右,但已经有六个侍卫昂首而立。 那五十步的距离,是由飞桥连接而成。 要进去必须先让这些人通传,若是得到允许,才能入內。 沈砚带著云原,已经到了入口: “请诸位通稟一声,在下宋祁之子宋承业,特来拜謁请罪。” 六名侍卫其中一人目露精芒道:“可是定州知州,龙图阁大学士那位宋大人?” 沈砚鬆了口气,暗道这侍卫有见识,省去了不少麻烦。 “正是家父,我父先前与韩相公生了些齟齬,我早已想去请罪,只是苦於相公就不在京师。 方才在楼下便已见到,当时不便,没有立刻拜见……还请足下通稟一声。” 他语气极为恳切,拿捏的很有分寸,既是高官之后,又有种礼贤下士的魅惑感。 好似汉昭烈帝人格在世。 大宋自赵匡胤代周之后,便不断削弱武人势力,到如今这崇文抑武的弊病到了极点。 他们这些地位低下的武人,如何能受得了? “郎君稍等,在下先去问过韩相公。” 沈砚两人便在入口处等待。 …… 鸣玉阁。 为首的男子略显苍老,但身材魁梧健硕,面容刚毅,额头上有一道浅疤,神情严肃。 眉宇中却又带著几分疑惑: “宋祁的儿子?” “回相公,外面的那人的確自称是宋大人之子。”侍卫答道。 宴厅中所有人围著一张桌子,有人在私聊谈笑,有人则侧耳倾听,有人则呷著酒水,吃著佳肴。 北宋朝廷官员之间的宴会便是如此,採用“共桌分食”的形式,而普通的百姓则是“共桌不分食”。 眾人听到侍卫稟报的话之后,见外面竟然来了个乐子,几个人忍不住笑起来:“稚圭,这宋祁倒是有点意思,如今在定州走不开身。 这一听你回来,便让儿子来道歉,妙人儿,妙人儿啊。” 说话之人打了个哈哈。 韩琦被眾人调侃著,依旧是喜怒不形於色,但他虽外表淡定,但此时是实在不知外面的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面色蜡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与这一桌风流的北宋大人们,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断把玩著手里的一块成色很普通的玉佩。 不过此时听了眾人的玩笑,也忍不住道: “快些让那小子进吧,人家是代父来负荆请罪的,可不能失了我等长辈的体面。” 说罢便有三四人附和。 可见,这小老头在这群人中地位不俗。 韩琦眉头依旧紧皱,但还是挥了挥手道: “带他进来。” …… 鸣玉阁外飞桥入口处。 此时下方的一缕黑烟,已经飘荡开了,那股子烧焦的木头味,隨著夜风散去的很快。 沈砚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还在忐忑等待著,旁边剩下的五个侍卫,不苟言笑。 云原这个接下来的凶手,神色冷漠,没有丝毫要见血的紧张。 仿佛只有杀进去,才是他唯一渴求的。 双手环抱著,他感受胸前藏著的那把短剑的冷冽,准备伺机动手。 很快那侍卫回了:“小郎君,相公让你们进去。” 话音刚落。 鸣玉阁下突然出现一群女子,衣衫不整的从楼下房间里跑出来,灰头土脸,甚是狼狈。 “救火呀,救火!快去救火。” 一声声尖锐的喊叫,传向五座楼宇,鸣玉阁下从黑烟瀰漫到火光冲天,不过片刻。 而阁內的大人们还正在宴饮。 侍卫头领王坚临危不乱,立刻吩咐剩下的人: “你们去一个人通知韩相公他们,剩下的跟我去救火!” 开玩笑,大人们在上面喝酒,下面烧起来了,救火救命都得干,否则全家老小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还有你们两个別愣著,现在不是拜謁的时候了,跟著张雨进去把大人们带出来,快。” 王坚是这几人的主心骨,此时迅速安排了沈砚和云原,带著四人匆忙下楼。 望著楼下火光越来越盛,沈砚异常焦急,后背已经被汗水泡透。 “你们俩速跟我来救大人们!”张雨道。 此时鸣玉阁的宴厅內,也开始躁动了,毕竟外面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有几个老头被炙烤得脸色通红,还以为是酒劲上来了,丝毫察觉不到异常。 沈砚盯著火光回过神来。 噗! 一把锋利的短剑,直愣愣的插在侍卫张雨脖颈的动脉上。 温热的血,甚至溅到他脸上一丝……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畜生! 那云原將短剑收起,在飞桥上闪转腾挪,直奔宴厅。 第25章 救命之恩 沈砚明白,对云原这种专业杀手来说。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基本毫不费力,就能直接近身韩琦。 “韩老贼凶多吉少!” 他在心中盘算,脸上的那丝温热犹在,再瞅了一眼地上惨死的张雨。 隨即下定决心冲了进去。 此时火势已经近乎蔓延到二楼,厅內相公们匆忙往门外跑,可还是慢了一步。 云原提刀威慑,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老头踹了回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几乎快要將那行將朽木的老头震的归西。 隨即便有人立刻后退。 韩琦脸色阴沉,此时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这定是有人布下的杀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云原来势汹汹,且手里提了把染血的短剑,让人瞬间清醒,这定是要了解他们性命的刺客。 眾位相公身后一人,面露狠厉,抽出隨身佩剑。 直接冲了上去。 “杨拓,儘量护卫诸相公,我们先出去。” 云原见有人想趁乱逃跑,一把將门关上,与那人战作一团。 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沈砚见门户被关上,並未著急闯进去,而是通过缝隙观察著局势。 虽然一开始他不知道谁是韩琦,但已经通过那人说的话猜到了。 並且现在看来,场上基本没人受伤,除了那个被食案挡住的老头。 所以,不急。 毕竟自己性命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韩琦的护卫杨拓,不愧是经过边军歷练的,曾在他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与西夏作战时,此人便追隨他。 如今看来,真是勇武不凡。 竟然能逐渐压制那西夏杀手,虽然长剑对短剑有优势,但不可否认,双方確实都招招致命。 哄~ 一条火蟒直接从下面窜了上来,扑到飞桥上。 沈砚回到一看,內心又是一沉。 火烧过来了。 没退路了…… 他心一横! 砰! 一脚踹开阁门,周围烧焦的木屑盖了他一脸。 此时他像黑化的张飞一样,身上脏兮兮,直衝宴厅。 看到眼前的场面,沈砚不由心中讚嘆。 在场的大部分人不愧是北宋的高官。 面对生命威胁时,並没有想像的骚乱,反而很有秩序。 也许是杨拓压制住杀手,且火势没有蔓延到身前的原因吧。 云原正廝杀著,突然发现自己关上的门被踹开了,正要去看。 噗嗤! 杨拓一剑裂开了他的左臂:“与我缠斗也敢分心?” 但他还是忍痛去看,想要確认那『宋承业』是不是出尔反尔了。 结果衝进来的一人,面色漆黑好似恶鬼,不像是活人,且衣物上也披了一层“黑灰”。 这哪是『宋承业』那贼子? 活脱脱一个『丐版张翼德』呀……看了几眼,云原一点都没认出他的本来面目。 噗嗤! 分神片刻,连挨两剑,咋加上杨拓力气雄厚,此时他竟生出来一些怯意。 这位来自西夏的高手,在行动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韩琦身边的护卫,竟这么难缠。 所谓高手,大多死於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儘管现在,他离死还有段距离,但逐渐模糊的意识,似乎正直白的告诉他: 自己马上就要命入黄泉了。 樊楼的结构,几乎全都是木质的榫卯结构,且许多天未落雨,木质极其乾燥。 火焰燃烧迅速,鸣玉阁內的木窗都开始脱落。 忽然一根燃烧的柱子,缓缓倾斜,看其下落方向,正是韩琦为首的几人…… 沈砚心中一急,直接顶了上去。 此时厅內嘈杂,打斗声、骚乱声不绝於耳。 就算士大夫们素养再高,此时也忍不住慌乱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我等就要丧命於此了吗?” “时也,命也。” 有人已经开始认命了。 沈砚听到后忍不住都笑了。 你特娘的直接跳下去,也有不小的机会活命。 结果有两死老头,竟直接席地而坐,欲要任由这火海隨意侵蚀自己。 沈砚將所有声音都摒除耳外,之后好似出现了幻听…… 下面有人呼唤自己? 他眼睛顺著脱落的窗口,向下看,楼下燃烧的几件厢房的间隙。 竟然站著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向自己招手。 “仲实——仲——”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火焰和烘烤声。 沈砚认出来了。 是苏子昭! 他將唯一一片没有被火焰焚烧的空地,堆满了樊楼里的香囊、被褥。 厚厚的一层,不知下面还垫了什么。 又听到他大喊:“跳下来,跳下来。” 此时沈砚才明白,原来这傢伙真能看懂他作的那首藏头诗,竟然这么快便准备上了。 “诸位,我好友在下面营救,我带著韩相公和这位相公先跳下去。” 韩琦神態惊异,为什么这人认得自己? 但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大胆跟著向下跳,下面有他接应,否则困在这里都得死!” “丐版张翼德”此时的话,比官家都好使。 眾相公都应道:『我们听足下安排!』 韩琦此时也是,跳下去总比等死强,现在这鸣玉阁已经被火焰烧得独立於樊楼了。 几乎断绝了正常下楼的路。 但毕竟这些大人,年老体衰,至於跳下去是否身体有损,那就只听天由命了。 沈砚也不能保证,所有人下去都完好无缺。 他又跟韩琦、旁边的瘦小老头共同沟通了一下。 隨后,两位上了年纪的大人也是魄力非凡。 跟著沈砚直接就往下跳。 向下落的一瞬间,沈砚两只手一拽,两个老头便依偎在他的胸膛两边。 直挺挺的落了下去。 砰! 落地了。 人摞人…… 沈砚被压成了肉饼。 左边一个老头,右边一个老头,豪华地享用了双重缓衝,一个是被褥缓衝,一个是人肉缓衝。 “噗!” 沈砚一口鲜血喷出,苏明远立刻过来,拿了个湿布给他擦拭。 儘管有人垫著,但韩琦和另外一人,仍旧摔得不轻…… “足下救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两个老头皆道谢。 他们心中余悸未消,感慨著,若不是此人,恐怕真要葬身於此了。 樊楼的二层,不同於后世的商品房,从所谓雕栏的位置,就能看出,绝不是普通的高度。 否则那些大人也不会如此犹豫了。 沈砚估摸高度將近八米,对於他们这些老骨头来说,已经足够要命了。 “还有这位小郎君,真是感谢。”瘦小老头对著苏明远道。 但对方没理他,只顾著给沈砚擦拭了。 不多时,楼上的人陆陆续续跳下。 最后竟然连杨拓都下来了,沈砚鬆了口气,应当是云原已经葬身於此了。 “你竟这般年轻?” 第26章 善后,拔刀 沈砚怒喷一口鲜血后,状態不佳。 尤其是苏明远用湿布擦拭之后,他黑灰下的面容略显苍白。 两老头实在是不轻啊,他肩膀上的窠臼都快鬆动了。 此战甚是壮烈。 幸亏兄弟有先见之明,还垫了许多层柔软之物。 趁著坐起身,他掀开了一看。 乖乖……不得了。 丝绵被、芦花被、布枕、纱帐、锦褥等等,杂七杂八,垫了足足有两个博山炉那么高。 也难怪自己被压著还没死,敢情是苏明远做足了后勤。 两个七寸一分的厚度,著实够用了。 若是不保护两个老头,自己一人估计疼都不疼,而且还在里面灌了不少水。 用料异常扎实! “子昭,你这人能处,我们全靠你捡了一条命!”沈砚连忙答谢兄弟。 韩琦则被晾在了一边。 “仲实,还是我发现的晚呀,否则也不至於將你摔得这么重…… 你受苦了。” “不苦不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苦的苦的。” 说罢苏明远还嘆了口气。 沈砚连忙切断连线,不敢再与他聊下去了,万一一旁两位相公误会。 认为他俩有断袖之癖。 可就不好了…… “韩相公,还有这位相公,你们速速去躲避一下吧,眼前这火势越来越大。 鸣玉阁烧毁是铁定了,这里仍旧不安全,万一那刺客还有同伙,可就麻烦了。” 沈砚大义凛然,丝毫没有自己是幕后黑手之一的侷促。 反而將事情撇了个一乾二净。 “后生,这是老夫的隨身玉佩,你且当做信物。 今日过后,我等必有答谢!” 那瘦小精干的老头,竟是將自己在宴会上,不断把玩的玉佩,送给了沈砚。 然后他便先一步走了。 而韩琦还在盯著沈砚的脸,似乎想要看出什么。 苏明远和樊楼的女婢、艺伎们卯足了力气,抬水,接人。 將后续困在楼里的,都一一弄了下来。 “你可是宋承业?” 沈砚心里一紧,难道他知道是我假扮的了? 但很快恢復正常,准备发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韩相公,小子沈砚,表字仲实,是青州临朐县生人。 此番恰逢同窗宴饮,见火光冲天,脑袋一热就来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此时韩琦嘆了一声:“原来如此。” 对於宋祁,韩琦还是有些惋惜的,年轻时的一些误会,到了如今马上就要解开。 却发生了这种事。 想必那宋祁之子,也是仓皇逃命去了罢。 罢了罢了。 噠噠噠。 一队队士卒身著札甲,有序的赶来, 这些人身上的甲冑是由甲片以金属丝编缀而成,沈砚一眼便瞧出,这是三衙所辖的禁军。 士卒前方站著一名男子,其头戴羽翅兜鍪,身穿轻甲,胸前还有一块黝黑的护心镜。 他应当就是这些士卒的头了。 “马军司龙卫右厢副指挥使陆林来迟,还请韩相公责罚。” 他態度摆的非常低,一见面就跑到韩琦面前行礼。 货真价实的正八品。 三衙作为北宋禁军的最高指挥机构,不仅负责军事防务,还直接参与汴京的治安。 殿前司拱卫大內,马军司负责內城巡逻防务,步军司统辖外城,守卫城池。 韩琦摆了摆手:“你將诸位相公都护送回府,此案还需细查。” 隨后又对杨拓道:“明日知会一声皇城司,此案可能与之前的一桩有联繫,让他们务必小心搜集情报。” “是。” 隨后韩琦的目光又放回沈砚身上:“若有事,可来韩府寻我。” 一声马匹的嘶鸣响起,陆林將自己的马牵了过来: “还请韩相公上马,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韩琦点点头,一提马韁,便冲了出去。 陆林几位下属,见老大將马都让了出去,都不敢托大。 一一下马,让相公们坐了上去。 “你们先將诸位大人们送回,我留在这里看著。”陆林吩咐道。 士卒们护送眾人往外去。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沈砚回想著今夜的经过,有些疑惑。 为什么云絮管这么蠢,只让云原一个去杀韩琦,儘管有自己的掩护,也不至於如此轻敌吧。 毕竟韩琦虽为文臣,但以文驭武,是太祖做后周殿前都点检之后建立大宋,就定下的基调。 所以宋朝的文官,只要是经歷过行军打仗的,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底。 不说是精兵强將,但也会有高手贴身保护。 而这云絮管是不清楚这一点吗,就派云原一人去刺杀? 疑点重重。 沈砚此时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费神,反而把握起那块玉佩。 一块信物,一句承诺。 这两样东西,才是他今夜冒死换来最有价值的。 此时开封府的人也赶到了。 为首两个皆是中年人形象,鬍鬚茂密,但头髮斑白,並且身后跟著一队厢军。 陆林一看来人是兵曹卢琯,脸上热切道:“卢兵曹,好久未见,近来可好?” 卢琯却没给他好脸色,只是四处张望,观察著火情。 鸣玉阁基本已经焚毁殆尽,而这西楼损失惨重,许多女妓的居所都被焚烧一空。 她们有的抱著金银细软,站在空地痛哭,有的蹲在角落衣衫不整,春光乍泄。 场面很混乱。 尤其马军司的士卒来了之后,女妓们惊恐万分,好在开封府来人在迅速安抚。 场面这才好了起来。 陆林见卢琯没理他,索性也不再理会对方,自顾自的指挥著手下收拾残局。 沈砚也帮忙提水救火。 卢琯实际上来的时候,已经从一位出去的相公那,了解到了情况。 此时问道:“你们还有谁,方才在那鸣玉阁?” 声音雄浑,嘈杂声不能掩盖。 沈砚缓步来到他身前,行礼道:“见过卢兵曹,在下沈砚,同是从阁內逃脱。” 卢琯看了一眼他,扭头便道: “王进,绑了,带回衙內审问。” “是!” 他身后走出一个押司,手里拿著粗硬的麻绳,上前就要绑人。 沈砚懵了。 自己拼死拼活將大人们救出来,就得了个这待遇,他娘的,这人是傻子吧。 不弄清楚情况? “且慢!” “卢兵曹,这小郎君可是捨命救了韩相公的人,你今日敢绑他。 明日你就得滚出开封府!”陆林武夫的蛮劲上来了。 此人方才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他早就想发作了。 开封府六曹参军俱是正八品,虽然陆林也是正八品,可卢琯是血统纯正的文官,天然凌驾於武官一头。 这就是文官面对武官的傲气。 可谓同品无敌! 陆林话音刚落,卢琯便怒道:“你个粗鄙的武夫懂什么,我带他回去审问了解情况,关你何事?!” “何况事关刺客,我怎能不小心行事!” 陆林冷冷一笑,他可是听见韩琦刚才对沈砚的许诺,自己留下来若是不作为。 到时候沈砚隨口参他一本。 这官就做到头了。 “卢兵曹,我就再问一遍,这是韩相公的救命恩人,你知也不知?!” 陆林声音愈发雄厚,震得四周的士卒、女妓都香这里看。 且他右手正在缓缓拔刀! 第27章 温书 “陆指挥不可!” 沈砚连忙上去劝阻,摁住了陆林佩刀出鞘的动作。 “陆指挥心意晚辈领了,可卢兵曹毕竟是公事公办。 我只是前去陈述情况,並不会受刑。”沈砚道。 “卢兵曹,晚辈说的对吗?” 此时火光已经平息,虽然在场的人很多,但已经是黑灯瞎火。 卢琯什么表情,沈砚看不清楚。 只听『哼』的一声。 “走吧!” 沈砚又给陆林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隨卢琯回衙门了。 …… “这么说,那刺客很有可能来自西夏?” “晚辈是这么觉得的,但能否確定,还得看诸位大人能否查到更多的蛛丝马跡。” 押司王进將沈砚送到府衙门口,最后道了句: “今晚得罪了,毕竟是公务,在下也是不得已。” “无妨,王押司已经很照顾晚辈了。” 隨即沈砚便一人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王进凝望沈砚疲惫踉蹌的背影,许久,然后才回去將所有情况与卢琯复述了一遍。 …… 汴京城依旧灯火通明。 这个时代的超级大都市,自有它的海纳百川。 一件案子,一场事故,丝毫不影响它的烟火风华。 “倒是正常,也没有人刻意为难。” 与前世看的一些雷人短剧相比,这些人都很正常,权衡利弊,油滑至极。 不是特殊情况,绝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 比如这王押司。 此时的云絮管和云酥已经不知所踪,开封府所辖厢兵找遍了整座楼,甚至连廊飞桥的旮旯缝,都没放过。 至於开封府为什么会找这两人。 当然是沈砚的无效的告密啦,內容是:“我见两个女子在那泼樊楼后厨的芝麻油,火起之后便不见踪跡。” 官府按照模稜两可的信息,想必很难抓住她们。 至於其他同伙,恐怕根本不知道他这个人存在,自然威胁也就极大的降低了。 但事后造出的声势,足以让云絮管二人短期內不敢再露头了。 这样还为沈砚提供了一段保护期,也算是变相的保证了真正『宋承业』的安全。 很快。 轩华小筑到了。 此时的苏明远已经回来休息了,他知道沈砚这是捨生取义,去府衙断然不会有事,所以睡得格外香。 李元朗房內还有光亮,想必在温书。 沈砚没有打扰。 洗漱、收拾行礼、更衣、躺下。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酿酒、文宴、刺杀、救人等等,让他已经筋疲力尽。 太累了。 不仅身体累,还差点被摔出內伤,精神上更是受到了高度恐嚇。 …… 接下来的一天,沈砚基本上没出院子。 不是躺在房中休息,便是在温习,偶尔与苏明远和李元朗聊聊天。 入秋的解试,首场是诗赋,次场是论与策,末场是帖经和墨义。 诗须是一首五言六韵诗,赋则是律赋,例如嘉佑二年苏軾在礼部试中所作《刑赏忠厚之至论》, 这篇作品的文风体裁,与解试要求的即一脉相承。 『论』无非是撰写两篇议文,题目常常结合经史与时务,比如论证儒家思想在治国上的適用性。 『策』对沈砚来说同样简单,矛头直指三冗就好了。 即冗官、冗兵、冗费。 帖经和墨义他也不怕,按照前世应试教育的技巧,末场的这门,十拿九稳。 只要平时温习到位就行了。 他最怕的还是最开始的诗赋,且诗赋那场还夹杂了一个『杂文』。 可能涉及到《论语》《孟子》等经典中的治国理念。 比如沈砚现在,手里就捧著本邢昺(bing)的《论语註疏》在啃。 这是宋真宗时期的经学大家邢昺主持编撰的,语言通俗、逻辑清晰。 相较于于唐代孔颖达的《五经正义》更易理解,是仁宗年间科举学子们比较实用的辅助读物。 还有一些沈砚印象中的读物,在现在嘉佑元年甚至还未编著,有许多都是到了南宋才成书。 其中不乏有对科举考试助力极大的读本,时文集如《策学绳尺》、《擢犀策》等,收录著诸多科举策论范文。 甚至还有名家的点评。 只是这些系统成本的时间是在南宋,沈砚现在是享受不到了。 只能弄到一些杂乱的散本。 但对於普通的学子,已经足够奢侈了。 读完《论语註疏》,沈砚又开始思索律赋。 自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北宋律赋限用四平四仄八字韵脚,还需严苛按平仄交替顺序押韵。 如大中祥福八年(1015年)范仲淹省试《自诚而明谓之性赋》以“诚发为德,彰彼天性”为韵, 依次为平、仄、平、仄、平、仄、平、仄。 结构上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韵、展开、收束等步,每韵还成对偶。 范仲淹这篇赋“重格律,严用典”,非常契合北宋科举的框架。 也为沈砚此类学子提供了良好的范本。 范文正公作此赋时,时年二十七岁,尚未入仕。 能如此符合考官对“经义阐释精准性”的要求,与他早年在应天府书院『昼夜苦学,五年未尝解衣就枕』的积累密不可分。 律赋开篇一般以儒家经典切入最好,中间使用歷史典故论证,最后再升华主题。 但这个时代是没有如此清晰的条理,也不会將考试解题技巧公式化,所以全靠自己悟。 恰巧沈砚不仅有后世的逻辑性、批判性的思维,还將解题的公式化技巧刻在了骨髓里。 儘管如此。 他还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自己还差的远呢。 尤其是解试,苏軾、苏辙也要参加,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这是作为对手的尊重! 其中苏軾,堪称沈砚的偶像,多少传世名篇,他挥毫即出。 让作为半个后人的他,时常忍不住吟诵、感悟。 什么“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不知天上宫闕……” 等等、等等。 这是凡人能作出来的东西? 其实沈砚对於诗赋不自信的原因,就是来自这里,对方隨便一作便是千古名篇。 怎么打? 人贵有自知之明,诗看天意,赋尽力磨平差距,而策论、帖经、墨义才是他解试打开局面的利器。 一如章衡那般,虽然诗不算顶级,但律赋符合古文运动『文以载道』的精神,依旧能力压群雄。 立於不败之地。 第28章 嚶嚶少女心 第二天,沈砚拿著《漕运策》手稿前往欧阳府拜謁,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门房说:“你且明日再来,我家相公说这两日身体不適,客人明天再见。” 他只能无奈回去,继续温书,第三天也並未出门。 但心情已经恢復了许多。 在他看来,有两点是值得高兴的,一是云絮管的势力没有来报復自己,二是皇城司应当没查出自己假扮『宋祁之子』。 云原已经尸骨无存,剩下的二女也肯定在东躲西藏。 至於剩下的那几个侍卫,则充满了不確定性。 …… 杜家酒食店。 杜月娥在后院忙著做酒糟,身前罩著个围裙,但从身后可以看出,今日穿的是一席胜雪的襦裙。 儘管包裹的严实,但那又凸又翘的地方,仍然难掩风姿。 她朝著外面道抱怨道:“爹,沈砚都几天没来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听说前两天樊楼还发生了纵火刺杀案,沈砚住的宣化坊,可是距离樊楼很近的。” “万一……” 杜月娥白皙的小脸上,愁容不浅,心里恶狠狠道:这臭沈砚,读上圣贤书,却把我给忘了! 哼! 杜守义额头的褶皱加深,不耐烦道:“你都问多少次了,有点出息么,你別忘了你还没出嫁呢! 沈小子这样的祸害定然无碍。” “爹~”杜月娥一声娇嗔。 便羞愤交加的把围裙脱了下来,一点活都不想干了。 无精打采的坐在柜檯旁。 “你都扯哪跟哪呀,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全,再加上他帮我们酿的『玉雪醪』再过几天就成了。 不得提前通知他一声吗?” 杜月娥不忿归不忿,但还是扯到正经话题上聊。 那样直白的说出来,她小心臟有些受不了。 “你大姐昨天刚回去,等她处理完事情回来,我再让人去把沈小子找来,咱们好好商量这酒怎么卖。” 杜守义看著闺女不爭气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跟你大姐一样,没一点出息,要不是她之前不顾我反对,非要嫁到王家,如今会这般后悔?” 杜月娥不乐意了,说大姐就大姐唄,自己又遭了无妄之灾,便道: “大姐当时没看出那王胜的真面目,但我可不会看错人。” 鹅蛋脸上的皮肤,比婴儿的还要细嫩光滑,此时说话间嘟了嘟嘴。 甜美到了极点。 若是沈砚瞧见,定然要將他的心融化。 突然门口一青年小廝,手里攥著一张麻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小字。 他扯著嗓门大喊道: “杜叔、杜二娘,你们家的那个索唤郎出息了呀!” “曹成?什么出息了?”杜守义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这边杜月娥已经衝上去道:“可是沈砚?” 隨即便喜不自胜,接过小廝曹成手中的麻纸,读了起来…… “你们家之前那个沈砚,当真了得,我今日去相国寺送小食,便看见许多学子在那抄录作品。 我本著好奇,想看看是哪家才子作的……” “结果一看竟是沈砚的那姓苏的好友,在那兜售沈砚作的词,定价十文一份,我说我是拿给杜家二娘看,那人就送了我一份。” 说罢曹成嘿嘿傻笑著,仿佛自己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他的词,如今在即將参加解试的学子中异常火爆呢。” “哼。”杜守义冷哼一声。 但也忍不住凑上去看。 杜月娥从口袋里点了十个铜板扔给曹成,便美滋滋的继续看了起来。 “多谢杜二娘,二娘大气,还有就是,这首词是那沈砚前几日在樊楼所作,此次令他声名大噪啊。 据说太学生的首席都甘拜下风。” 父女站在一起观看,杜月娥听著曹成的描述,心花怒放。 哪有少女不怀春,又哪有少女不思郎君呢。 沈砚雄姿挺立,挥毫泼墨作出这篇词的场景,已经在杜月娥脑海中勾勒出来。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杜守义感嘆道:『让沈小子送索唤,可真是屈才了,你说他在我们杜家油腔滑调,出门摇身一变就成了风流才子了?』 奇哉怪也。 『人逢此夜意难休』这句更是將杜二娘撩拨迷离了。 需要什么样的才华意气,才能这般颯然呢。 但幻想归幻想。 她很快就抓住了曹成所说的关键点,问道:“这是在樊楼作的?” 曹成喜盈盈地將十文钱揣兜里,对於大气的杜家二娘,自然是知无不言: “正是,据说那一夜樊楼正好发生了刺杀案,朝中大员都受伤了。 也不知沈砚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作出这样的好词的。” 他振振有词,似乎认为自己很清楚樊楼那一夜发生的事情。 可杜月娥的手已经开始颤抖,眼眶里的泪珠也开始打转。 怪不得他这么久不来找我…… 怪不得苏明远售卖他的词句…… 怪不得, 难道真的是…… 杜月娥已经不敢往下想了,放下麻纸,便衝出去了。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覷,异口同声道: “她这是咋了?” 出了杜家酒食店,先是过龙津桥,再进朱雀门,走御街,经州桥、大相国寺等地。 最终抵达轩华小筑所在的宣化坊。 但杜月娥並不知道沈砚具体位置,但內心的焦躁、急切迫使她一路小跑。 四处张望。 “杜二娘,你怎么找到这了?” 苏明远提著一捆麻纸,还有散装的几页,不过上面都用端正的小楷,提上了沈砚的词。 “沈砚在哪,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杜月娥急促道,泪痕已经遍布脸颊。 苏明远愣了愣:“杜二娘这是怎么了,仲实没什么事呀,最近几天都在轩华小筑温书……” “你骗人!” “快带我去!” “?” 儘管苏明远满头问號,但这毕竟是未来的嫂子,他也不敢怠慢。 连忙带著杜月娥往住所而去。 一路上异常沉闷,他不敢说话,也不敢问,心道难道是樊楼花魁的事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他瞬间感觉不好了起来。 不会是要来一出正宫捉姦的场景吧,可仲实最近也没和那花魁幽会呀…… 很快。 轩华小筑到了。 “二娘!” 沈砚正在院內打太极,锻炼体魄,毕竟两三天没出门,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所以打一套前世的养生功夫,热一热脉络。 结果一转身,苏明远身后站了个泪人儿。 正幽怨的看著自己,久久不语。 苏明远见正主出现,连忙退出群聊:“仲实,杜二娘好像找你有事,你们好好聊聊,我先撤了。” 第29章 落花有意流水有情 沈砚见俏生生的少女站在门外,裙摆隨春风飘荡。 那种感觉难以言明。 少女脸上的泪痕和泛红的眼眶,顿时让沈砚心疼起来。 此时也管不上许多了。 只是脑子一热,他便冲了上去,將杜月娥拦腰抱起。 本来少女的腰肢僵硬,还想反抗,可谁知沈砚一介书生竟神勇无匹,硬是靠气力將她狠狠固定住。 就这样杜月娥老老实实地趴在了沈砚怀里。 这一刻仿佛一切的担心,所有的哀怨,所有的闷气都烟消云散。 杜月娥嘴角压不住地弯起,声音如银铃一样动听。 “你快放手,若是被人看见,我就完了!” 她白皙的小手,攥著拳头使劲捶打沈砚胸口。 但打到那宽阔厚实的胸膛,都渐渐变得软绵无力,灼热的呼吸吹得杜月娥脸颊通红。 “二娘,我很想你。” “你想我怎么不来找我!” 杜月娥再次小拳拳捶胸口,发泄著自己的不满,仿佛这个男人不给她交代,她就不会停止。 沈砚抱著她,来到自己住的房中,將她放下,紧紧握著她的手。 並没有准备做什么逾越的事。 现在的程朱理学还並未兴起,否则沈砚定然连抱都不敢抱杜月娥。 根据《宋刑统》的法律规定,以及唐代以来的社会习俗,男女有別的思想依旧严苛。 虽然不如理学盛行后,但为了杜月娥考虑,所里还是发乎情、止於礼比较好。 “你最近都在温书?” 杜月娥隨手拿起一本案几上的读本,发现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笔记,一个个蝇头小楷,看的她简直犯了密集恐惧症。 “酿酒那天去了趟樊楼赴宴,回来后便一直在温书。” 沈砚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杜月娥呼吸一窒。 “你受伤了吗?” 嫩滑的小手四处乱摸,在沈砚身上寻找伤口。 沈砚目光灼灼道:“二娘,我真的没事,樊楼的事情和我並没什么关係。 而是一场针对朝中大人们的案子,放心好了。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著急的?” 杜月娥惹人怜惜地点了点头,道: “都怪苏明远!” 沈砚愣道:“他怎么了?” “他將你作的词,誊抄在纸张上,在相国寺售卖……加上樊楼出事的传闻。” “我以为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所以……” 杜月娥咬牙切齿说著,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泪珠又落了下来。 沈砚连忙將她揽入怀里,感受著娇躯滚烫的体温,爱意绵绵地安抚。 实际上他知道杜月娥误会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联想到苏明远卖自己的作品,加上传闻,以为自己出事了。 將那首在相国寺兜售的词作,当成自己的遗作了。 想到这里,沈砚也有些哭笑不得。 事后定要收拾收拾这小子,拿自己的词赚钱,倒是有商业头脑,但也不吱声,连版权费都不付。 怕是单干爽了哟。 沈砚又拍了拍杜月娥纤柔的背,安慰道:“不要多想,我就好好的在这呢。” “嗯。” “也不知道你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一想到你可能出事,心便揪的不行。 若是爹爹知道了,定又要骂我没出息。”杜月娥的娇嗔道,但声音若蚊蝇一般。 让沈砚心里一颤的同时,鼻尖瞬间酸了起来。 “你放心,明年科举之后,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做我的新娘,让我家人也来汴京,见证我们的婚礼!” 杜月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今日对於沈砚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之前虽然和杜二娘大概也明白对方的心意。 尤其是半夜沈砚读书的时候,杜月娥经常偷偷给他送吃食,在杜守义面前护著他……等等。 但这些都没有捅破窗户纸。 两人之间的情谊积攒了许久,终於在今天衝破了桎梏。 郎有情,女有意。 这是沈砚再欣慰不过的事情了。 “你看这个是什么!”他语气轻快,手掌向后一摸。 杜月娥眸子本来就大,此时却还睁大了眼睛,盯著沈砚的手。 “呀!这是……刘家香铺的『玉女桃花粉』?!” 一副精美的妆奩(lian),上面刻著五瓣梅花,是刘家香铺的独有品牌標准。 这是东京女人最流行的东西之一,普通人家买不起,稍有资材的想要购入,也要考虑许久。 实际上这款胭脂,只有京內的贵女才用的上,杜月娥已经嚮往很久了。 但就这么一盒就要五贯钱。 太贵了。 沈砚道:“特意给你买的。” 杜月娥有些內疚:“太贵了,你读书也要花钱,去退了吧。” 自从赵德文那里得了三十贯,除了食宿,基本没怎么乱花钱,儘管这一盒胭脂要五贯的巨款。 但他还是能承受的起的。 毕竟是给二娘买的,也不心疼。 “我前几日结识赵员外,就是因为帮了他忙。 並且还他给我一笔钱作为报酬,所以这一盒胭脂,我还是能承受的起的”沈砚解释道。 “更何况玉雪醪问世后,我还能分到钱,加上我最近准备捣鼓一门生意,赚钱明年去你家下聘呢。” 杜月娥脸皮有些薄,沈砚这么一说就有些红了,支支吾吾道: “骗我是小狗!” “当然!” “反正你收了得嫁我,不收也得嫁我,那你还不如收了呢, 汴京许多小娘子都用过这个,我们的二娘怎么能没有呢。” 沈砚循循善诱,柔声道。 “呸!谁说要嫁你了,自作多情。”杜月娥啐道, 然后又昂著天鹅颈问道:“那你赚不到下聘的钱怎么办?” “那就把你抢回去,带到青州当我的压寨夫人。” “吹吧你~” 沈砚迅速將巴掌大的妆奩塞到杜月娥手里,然后右手一拉。 狠狠地將她再次揽入怀里,紧紧抱著。 啵! 一声轻响,沈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吹弹可破的脸蛋上吻了一下。 杜月娥瞬间挣脱怀抱,脸色通红,头也不回的向外跑去。 沈砚也不追,笑意绵绵,又回到了院里锻炼体魄。 回杜家酒食店的路上,杜二娘晕晕乎乎,心臟噗噗咚咚跳个不停,仿佛快要弹出来。 “沈哥儿,可太坏了!” 她路过河边,竟然也不急著回去,反而打开手里精致的妆奩,给自己一点点的上起妆来。 脸颊在河水的映照下,粉霞遍布,加上这上好的脂粉,仿佛在她脸上开满了桃花。 忽如一夜春风来。 杜月娥情难自抑,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河水如镜,將她的风姿绰约丝丝缕缕的呈现了出来。 看著倒影中还算出眾的自己,她心中增添了莫大的勇气。 第30章 拜謁欧阳修 杜月娥离开后,沈砚又在院里活动了一番,然后准备前往欧阳府。 这两日他一直待在轩华小筑,並没有虚度光阴,温书之余,还將之前所作的《漕运策》润色了一遍。 本来按照李默要求的时间,三日后前往拜会。 算算时间,昨日就该去了。 昨日他也確实去了一次,但门房说欧阳修身体不適,让明天来,所以沈砚只能老老实实地今天再去一次。 …… 欧阳府。 书房內,一声怒斥传出。 “兔崽子,我让你整理家中典籍,校勘史料,难为你了? 你以为是在找理由,限制你自由?” 隨后一卷泛黄的古籍,哗啦一声,砸到一位少年脸上。 他清眸丰颊,但身材略瘦,远远一看跟欧阳修很是相似。 气质沉稳儒雅,若是按照沈砚的话来形容,恐怕这是个杯王,但稳重之余,眸子里还藏著点其他的东西。 说不明,道不清。 “先生消消气,伯和年纪尚幼,贪玩了点也无可厚非,先生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立在一旁的青衫男子出言劝道。 本来便是常见的剧本,自己求求情,大公子犯的错也很快就过去了。 结果,不料没起效果,连自己也被连带了。 “你懂个屁,一唱一和的,以为求情这小子就能免罚,做梦去吧!”欧阳修吹鬍子瞪眼。 李默站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幸亏今天没自己的事,不然也好不到哪去。 自从相公樊楼差点遇险之后,就特別暴躁,这种情况下大公子还敢触霉头。 真勇! “自己文章做的这么差,有脸出去玩?逢人说自己是欧阳修的儿子,那我脸都要被你丟尽了。 若不是前两日樊楼发生这么大的事,隨你怎么玩,但现在不一样了!” “汝南郡王赵允让的儿子,前段时间刚死了一个,官家正下令追查。” “前脚把韩稚圭调回来,后脚宴会上那些人就又忍不住了,竟还敢出手。” “简直是丧心病狂!” 青衫男子眉头皱了皱,不解道:“汝南郡王的事与韩相公有关係?” “哼,当然有关係,臭小子你先下去!”欧阳修一见话题聊到机密了,便抚须瞪了一眼欧阳发。 后者如蒙大赦,瞬间雨过天晴了。 原本阴鬱的表情灿烂起来:“还是子固先生有办法,问个问题都这么有水平,顺手给我解了围。” 李默看著大公子离去的背影嘆了嘆。 “正月,官家突发风眩,病情严重,为了稳固朝局,我等就把消息暂时封锁了。 但官家已然这个岁数,竟还未立嗣,在这种关头恐会引起动盪。”欧阳修缓缓道。 “而后我等上书言明立嗣之事,但皇子俱是早夭,我等就与官家挑选了几位太宗一脉的支系宗室,作为立嗣的备选。” “结果没过多久,其中一个便遇刺了……” 曾巩神色肃穆,与方才和欧阳发串通的態度全然不同。 他半是猜测地问道:“汝南郡王之子?” “不错!” “召韩稚圭回京,也是为立嗣之事早作准备,前两日樊楼宴会明面上是为他接风洗尘,实则商討此事。” “但没想到那些人太过猖狂了!” 欧阳修说著,心里便起了股火,但却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开封府找了两天,除了那个死了的刺客,竟然一个同党都没找出来! 一群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这还是嘉佑年间的治世么? “大宋宗室都敢动,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自从那李元昊称帝后,便一直有细作在大宋腹地图谋机会,如今偽帝李谅祚虽幼,但未必不是下一个其父!” 曾巩义愤填膺,对於这种军国大事,他向来没什么避讳的。 且三川口之战,大宋输的憋屈,本就闷著一口气。 “子固慎言。”欧阳修提醒道。 曾巩脸色一变,深吸一口气,作揖道:“多谢先生,学生著相了。” 隨即欧阳修略显苍老的面容,渐渐凝重:“我变相地不让那小子出门,就是这个原因。 我这次死里逃生,对方还是很有可能报復的。” 对於这些西夏密探和暗子的手段,他感到有些扎手,毕竟郡王之子说杀就杀了。 “原来先生是担心这个,確实不得不防。”曾巩恍然。 此时,书房外一小廝,跑过来低声和李默说了句话。 然后李默进门道:“相公,那个作出《漕运策》的学子沈砚,到了。” 欧阳修抬了抬眼:“让他进来吧。” 曾巩见自己老师有事要办,便急著告退:“那学生就先退下了。” “誒,不必避讳,正好你在这也能帮我掌掌眼,看看此子怎么样。” 既然老师发话了,曾巩不得不从命。 本来还想著退下后,他去找欧阳发喝喝茶,吃吃点心,现在看来又得多站许久了。 他是真饿了。 但没办法。 沈砚是第一次来朝中权贵的府邸,此次当真是开了眼界,与赵德文那种经商起家的不同。 这欧阳修的宅院,里里外外都透露著一个字。 雅! 北宋的文人骚客最是会享受,现在他算是真的感受到了。 虽然没有大范围的假山园林、流水舞榭,但也是一座標准的三进院落。 这已经在京中权贵中算简朴的了。 院落包含了大门、过厅、正堂、书房、后寢及两侧的许多厢房。 沈砚跟著小廝,缓缓向內,经过正堂的时候,发现其採用的是欞门花窗相衬。 堂內砖雕“景閒”“尚友”为装饰,地面铺设方砖,既体现了文人雅趣,又不失庄重。 而书房在另外一侧,小廝友善地提醒了一句:“相公今日心情不太好,方才训完大公子,估计在与子固先生交谈,你入內之后机灵点便可。” “多谢提醒。” 很快他便到了。 进门他看都未看一眼,先行四拜礼道:“晚生青州沈砚,承蒙欧阳相公抬爱,今日特携拙作拜见,请相公不吝赐教。” 沈砚很紧张,当日见韩琦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有点类似於,前世学生拿著作业找老师批改的场面,还未开始,便已经幻想著老师的呵斥, 还有批评、指责等。 他再怎么两世为人,此时也依然实实在在的是个学生。 说完见面的第一句客套话。 沈砚便抬头了,直接与对面的瘦小老头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同时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 第31章 论时务 欧阳修面容清癯,但又有一些蜡黄,形体略微瘦小,且因常年著书、读书,有眼睛习惯性的眯著。 沈砚一见,这不正是当夜樊楼里,他左拥右抱中的一个么。 另外一个是韩琦。 这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 就把曾巩弄呆住了,不是第一次见面么,先前在府內也没见人带著关於漕运的文章拜謁呀…… 奇了怪了,他好奇问道:“先生认识?” 说罢,眼神左瞄右瞄,观察著两人的表情。 欧阳修有些尷尬:“咳咳。” “老夫与他算是有一面之缘吧。” 沈砚从大脑宕机中回过神,暗道,这哪是一面之缘啊,简直是生死之交。 怎么想都想不到,当日站到韩琦身边的瘦小老头,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欧阳永叔。 他尷尬地摸了摸对方送的那块玉佩。 “咳咳,这么说也不太准確,这后生乃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欧阳修呷了一口浓茶,抚须道。 说实话,这等场面,他也想不到。 曾巩再次目瞪口呆:“他是如何救的先生?” 沈砚连忙道:“晚辈不敢当,只是当时事態紧急,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他態度不卑不亢,但却又非常谦让,势必不能让人家以为自己有挟恩图报的意思。 欧阳修道:“哈哈,无妨,本就是你救的我,怎么还自谦上了,你可有表字?” 沈砚道:“晚辈表字仲实。” “今年岁几何?” “年十六。”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竟与伯和一般大,如此年纪竟然能写出那样的策论。” 欧阳修陷入沉思,回想著沈砚《漕运策》中的一字一句,隨后又嘆道:“伯和远不及你呀!” 见沈砚面露疑惑,曾巩在一旁补充道:“伯和就是先生家的大公子。” 原来如此。 他只记得欧阳修有好几个儿子,其中印象最清楚的当属欧阳发、欧阳奕。 但欧阳发的表字,他实在不知。 北宋的士大夫家庭男子一般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择日,行冠礼取字,沈砚也不例外。 毕竟父亲也是货真价实的御史出身。 因为早慧,刚过十五岁便加冠取字了,而这欧阳发与他同岁。 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取得字。 “我听李默说,你入秋要参加开封府的解试?” “是的相公,晚辈为此已准备许久。” “好一个少年郎!” 欧阳修面露恍然,暗道沈砚確实是块璞玉,竟然年仅十六便准备科举了。 且文章沉稳老成,对时政鞭辟入里,甚合他的心意。 但此时他又想到那夜的场景,便心有余悸:“仲实当夜捨命相救,让老夫记忆犹新吶,那块玉佩可还在?” 沈砚闻言便立刻將腰间玉佩取下,只是这玉佩色泽普通,质地也不算上好。 想不通欧阳修这种显贵怎么会佩戴这种。 “当夜晚辈眼拙,没认出相公,所以便將玉佩当做信物隨身携带著。” 欧阳修哈哈一笑。 仿佛方才骂儿子的气全消了:“无妨,仲实你且將玉佩收下,今后可凭此物出入欧阳府。” “且,不必称老夫为相公,就叫先生吧。” 沈砚受宠若惊,连忙推辞:“晚辈何德何能!” 曾巩此时脸上笑容愈盛,见沈砚如此態度,也暗自点头。 按照先生惜才的性格,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多个小师弟。 自己当初十八岁隨父入京赶考,首次尝试便名落孙山,接著景祐三年、宝元二年、庆历二年,连考三次,俱落榜。 但先生仍愿將自己收入门下,又何况如此年轻,且才华横溢的沈砚呢? 他上前將其扶起道:“先生最不喜这些虚的,言辞隨性即可,也不必行大礼。” 欧阳修很满意曾巩在一旁的补充,自己有时候只需说一部分,其他的,以他的身份也不便说。 交由曾巩言明最好。 总不能別人给他行礼,他说人家“虚头巴脑”的,这总是不太好的。 “那……学生明白了。” 欧阳修闻言,抚须笑道:“如此甚好。” 沈砚说话间犹豫时,內心已掀起波澜,对於欧阳修,沈砚的敬仰不亚於“三苏”。 文坛宗师、古文运动的领袖之一,不提官职,光流传在大宋的盛名,就足以证明底蕴的丰厚。 且明年春闈,也就是礼部试,更是由其主持。 若此时自己入了他门下,在明年的“千年龙虎榜”之爭来说,必然是如虎添翼! 儘管欧阳修没有言明,但沈砚已经感受到对方的意思了。 “你的策论中想法甚好,但也只是从大致的方向对漕运进行改变……” “但如今汴河淤堵,更需从实处去做,你还有无其他思考?” 欧阳修话锋一转,便提到了漕运。 他並未怎么夸讚,而是却將矛头直指问题核心,对此,沈砚还是有些开心的。 因为欧阳修因庆历新政被贬謫过,但如今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对方已经是朝中一等一的清流, 沈砚之前觉得,这种涉及到改革的策论,可能会让对方不喜。 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但现在看来,却並非如此。 沈砚將怀里修改过的策论拿出,交给对方,他並未等欧阳修再一字一字的阅读。 而是直接开口道:“先生,我认为疏汴河漕运除了策论中指出的,还需从四端的实处发力。” 欧阳修眼神一亮道:“哦?哪四端?如何发力?” “学生以为,一於汴口设拦沙闸与沉沙池,截黄河浊流,引清水入汴; 二改木岸为木石结构,窄滩宽槽相间,兼开支线备航; 三设漕运专署,定州县河防之责,赏勤罚惰,募民护堤; 四推浅吃水漕船,立中转站分段运输,联动惠民、广济二河分流运力。如此可速解淤塞之困,保漕运长久畅通。” “但这些,事实上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沈砚说完,便有些沮丧地补充道。 曾巩看向沈砚的眼神越发清亮,仿佛在看著一块绝世美玉,静待打磨。 假以时日,这块玉,恐怕能光耀汴京城。 欧阳修却很满意:“好!好!你这策论虽然细致之处尚有欠缺。 但我方才扫了一眼,竟连漕工疫病之事你都补充上了,再加上你说的这些。” “已经足矣!” “可称得上殊为不易,若不是亲眼目睹过漕运现状和百姓们的生存,你断不可有这般见解。” 面容清癯的老头讚嘆道,本来枯瘦的脸颊,此时竟有些容光焕发之感。 对於欧阳修来说,遇到一棵好苗子,足以让他欣慰许久。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道娇囀鶯啼的女声,煞是好听: “爹爹,什么事这么高兴呀?” 第32章 面若桃花欧阳雪 映入沈砚眼帘的女子,杏眼桃腮,一袭淡色的素綾罗衫,头上梳著螺髻。 簪著一支羊脂玉簪,此样点缀之下,又增色不少。 看起来格外明媚动人,还兼具温婉清丽,这种装扮不同於盛唐的丰腴浓艷,也区別於后世明清的纤弱娇柔。 而是突出了一种“气韵天成”的气质感。 像沈砚这样的土鱉,自然是第一次得见高官之女,也是赶紧非礼勿视。 眼睛刚扫了一下,便立刻瞥向一边。 开玩笑! 此时虽处於理学萌芽时期,但如后来程颐所言“凡男女之际,必以礼隔,无有公事,不得相见。” 这种男女之间的礼教约束,已早有基础。 並且在欧阳修这种地位的家庭中来说,应当是十分严苛的。 不像沈砚与杜月娥来往那般稀鬆平常。 若是一般人家女子,多看几眼也就算了,但欧阳修很有可能在將来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老师,而对他这宝贝女儿还是得放自觉点,可不能作死! 欧阳修蹙额,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胡闹!没个正行,看不到我在忙吗?” 曾巩精的跟颗豆儿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宛若雕塑。 女子上来撒娇道:“爹爹~,爹爹~过两天就清明了,我想和阿桃她们一起出游!您就同意了吧,若是您同意,女儿立刻就不缠著你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长硬了,且去问你阿兄,爹这几日同意他出去过吗!” “那阿兄不是在帮爹爹校勘书籍嘛,女儿閒著也是閒著,最近都长胖了许多,出去踏踏青锻炼一下,多好,是吧?” 女子露出皓齿,笑容甜美,全然不顾沈砚这个外人在。 欧阳修也是气的额头青筋暴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他就这么一个女儿,早年也生过几个,但都一一早夭。 对於这唯一的宝贝,给予的疼爱不比几个儿子少。 欧阳修拿开女子的手,甩了一把宽大的袖袍道:“你如此无礼,且不服从管教,我怎么能让你隨便出去!” “家里来客人了都不知道见礼!一点仪態都没有,我看你跟你大兄一般失了智!” 女子被骂的有些慌乱,宛若羊脂凝玉般的脸蛋浮现出一丝委屈,急忙眼神求救曾巩。 沈砚不著痕跡的將这一幕收入眼帘 “子固,把她给我轰出去!” 子固? 原来这位一直在一旁提点自己的男子,竟是欧阳修的得意门生曾巩。 怪不得叫前者先生。 不过这唐宋八大家之一,在欧阳修府里竟充当的是和稀泥的角色。 有趣! “先生莫要生气,学生以为,再过两天大娘子去踏青未尝不可。” 此话一出,欧阳修果然瞪了他一眼。 前脚刚训斥完欧阳发,此时却允许自己女儿出去,他欧阳永叔就是如此首鼠两端且善变的男人吗? 但他还是平息了一番怒气道:“何解?” “先生你想,西夏刺客先是刺杀汝南郡王之子,又突然出手对付韩相公,如先前所说的那样,只是针对立嗣之事,妄图让我大宋国本动盪而已。” “然,自从樊楼事发之后,开封府联合皇城司、枢密院,三方协查,如今汴京风声紧俏的很,越是这种关头,对方应当是越不敢露头……” 沈砚此时一听汝南郡王,便陷入了沉思,宋英宗不就是汝南郡王赵允让的儿子吗? 后来英宗即位追封赵允让为濮王。 不会真是赵曙吧…… 他暗自压下心中的震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两人是真的不避讳一下。 皇嗣之事都敢隨意谈论,不愧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赵宋。 而曾巩为了给欧阳雪解围,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可这稀泥是越和越烂。 “你说的我能想不到?老夫恐怕也没那么笨!” 欧阳修一句话给素来以温润如玉著称的曾巩噎住了。 沈砚此刻倒是心中一动。 先向欧阳雪见礼道:“晚生沈砚,见过大娘子。” 隨即很礼貌的收回目光,向欧阳修阐释:“先生,学生认同子固兄的想法。 前几日学生在樊楼离开宴席如厕之时,见到两名女子鬼鬼祟祟,竟然把木桶中的油向鸣玉阁下的厢房泼洒。” “想必定然是那刺客的同伙,虽然夜色朦朧,但学生依然將那两人身影记了个大概,在开封府做笔录时,已经告知了相关的信息。” 沈砚接著道:“不出意外,这几日的汴京,应该在全力搜查那两名女子的下落,这种关头下,定然不会针对对她们没有丝毫威胁的大娘子。” 一旁的欧阳雪神情微动,有些欣然。 那委屈的小女儿姿態早已不见,迎来的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顾盼之间对沈砚流露感激之色。 欧阳修沉思少许。 便已感觉確实將女儿关在家里太久了,让她与那些小姐妹一同出去游玩一番,倒也不错。 “仲实竟见到那刺客的同伙了,这样的话,此时对方確应该蛰伏起来,可……” “也罢,就让你出去散散心。” 欧阳修终於鬆口,见女儿那重新燃起活力的样子,心情倒也舒畅了许多。 欧阳雪此时与方才的亭亭玉立格格不入,反而如几岁大的孩子,蹦蹦跳跳: “我就知道,爹爹天下第一好!” 身为人父,对这唯一的一个女儿可谓看得紧,呵护的比掌中宝更甚。 外人要说这是欧阳家的明珠,感觉都有点形容的不上档次了。 喏,这个就叫做女儿奴。 欧阳修头皮发麻:“好了好了,还不赶紧退下!” “女儿这就退下。” 说罢,欧阳雪向沈砚盈盈福了一礼,然后颇为调皮地扮了个鬼脸。 “略略~” 无语。 不说谢谢也就算了,竟然还这么『鬼灵精怪』,真是欠调教了。 “大娘子真是……唉。”曾巩皱著眉头嘆道。 欧阳雪扭动著纤细的腰肢,托著前后的硕果,便迈著轻盈的步调离开了。 “逆子!逆女!没一个好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为父的苦心!” 欧阳修疲惫的瘫软在乌木交椅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是盛名一时的文坛宗师也不例外。 …… 欧阳雪离开书房之后便向后院而去。 其中院子內的景色变化,倒是差异极大,第一进院和第二进院,突出的是一个“雅”字。 而这第三进院却大有门道,若是沈砚来了……定然心里会有无数只羊驼奔过。 这特么是三进院? 面积太大了,前院只是象徵性的一些假山流水,数量上却极少。 但这后院,都能当跑马场了,池塘亭子、廊檐栈道,说这是哪个大贪官的豪宅,別人估计都不会怀疑。 只能说, 奢侈! 欧阳雪身边跟著一个娇俏的婢女,见大娘子眉宇之间充斥著欣喜,问道: “娘子今日这么高兴,老爷难道是为娘子难道是寻得了哪家如意郎君。” “胡说!” “我只是求爹爹放我出去清明踏青而已,哪有这些有的没的。 对了阿月,你帮我去前院盯著,若是一个陌生少年从我爹书房走出,你就跟他说……” 阿月疑惑道:“娘子要我说什么?” “嗯……” “你就说,我家娘子让我谢谢你,有机会她请你吃好吃的!” 欧阳雪冥思苦想半天,竟然整出来这么一句,顿时给阿月乐的咯咯直笑。 “娘子要请他吃什么好吃的?” 第33章 食货志 “二色腰子、虾蕈、货鱖鱼、茸割肉……” “等等、等等,娘子你怎么净吹牛呢,这些我都没吃过,何况是你呢?” 阿月头部立刻挨了一击。 欧阳雪气鼓鼓道:“你是府里大娘子还是我是,没吃过又怎样,趁著这次清明节,我要將汴京城的美食吃个遍!” 娇俏的小婢子吃痛,委屈巴巴道: “娘子自己都没吃过,万一请那人吃的时候味道不好,岂不是很丟脸嘛?” 两人躲在后院的亭子里,密谋著怎样怎样,殊不知只是两个大馋猪的饿晕前的幻想罢了。 “那怎么办,京城这么多吃的,我们也不知道哪家好吃……”欧阳雪苦恼道。 普通人的冥思苦想,终不如天才的灵机一动。 “不如我们沿著御街一路吃到外城,既不耽误出城踏青,也不会怠慢了那人。” 砰! 又是一个糖炒板栗。 阿月捂著头道:“娘子何故又打我。” “你当人家是猪吗,还一路吃过去,不知道你这脑袋怎么长得,竟比我还痴。” 怪不得人家是欧阳家的大闺女呢,对自己还挺有自知之明。 两人『密谋』了半天,没个所以然。 遂前去请教“稳重”的兄长欧阳发。 只见欧阳发小书房內堆满了古籍,案几、地上、甚至是窗欞上都散落著、掛著各式的纸张。 而他本人正躺在屏风后的木床上,舒舒服服的『打呼嚕』。 口鼻里的哈气將脸上盖著的册子都打湿了…… 春眠不觉晓,確实是睡觉的好时节。 “阿兄~” 连著两声婉转的阿兄,还是没有唤醒某人。 循著呼嚕声,欧阳雪直接来到了屏风后,將盖在欧阳发脸上的册子扯下。 拉著他道:“阿兄,阿兄,我有事要问你,你快醒醒!” 在极高频率的摇晃下,欧阳发如同磕了药一般,不情不愿的醒来。 朦朧道:“恐怕我与婉儿此生难以再相见了,可恶的父亲!” 欧阳雪睁大眼睛,好奇问道:“婉儿是谁?” 幸亏此时阿月在外面等著,若是见了大公子这般,恐怕府里都要传遍…… 那素来便有的俊朗沉稳之名,將顷刻毁於一旦。 “阿妹!你怎么进来了,不要打扰我校勘书籍好吗……” “可阿兄不是在睡大觉吗?” “那是我过度劳累,加上父亲不让我出门,导致心力交瘁,所以补个觉恢復一番罢了。” 欧阳发此时一改方才的痴態,正经道:“说吧阿妹,来找为兄何事啊。” 说罢便起身端起案几上的凉茶抿了一口,颇有几分其父风采。 若是欧阳修看见,说不得要来上一句: 此子类父! 欧阳雪眼睛闪烁,似乎对於吃,精神追求很高:“阿兄可知汴京这里外城里,哪家店的吃食口味最好?” 欧阳发一听,原来妹子是来打听美食的,暗道一声可怜,长这么大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霎时有些心疼。 同时也帮妹子努力回忆起汴京城的『美食』,追忆了一会,他脱口而出道: “仁和酒楼、班楼酒馆、白矾楼……等等俱是美味佳肴的聚集地呀。” 白矾楼即是樊楼。 “蜜汁凤髓、奶团包子、各色的肉食更是肥而不腻呀……又白又大还实惠!” 欧阳雪认真的听著,但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就是感觉怪怪的。 欧阳大公子已经沉醉在了自己的行为艺术当中,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狗屁话。 “到底哪里好?” “大概,会仙酒楼最好?”他不確定地说道,脑子里不断浮现的鶯鶯燕燕,总是打断他的思路。 他才十六岁,血气方刚一点也属正常。 “原来如此,多谢阿兄指点。” 欧阳雪得到答案后,喜滋滋地离开了。 过两日一定得狠狠的品尝一番外面的佳肴! 隨即欧阳发感觉有些不对,咆哮道:“凭什么阿妹能出去,我却不能?!” 悠悠苍天,何薄於我…… 此时的沈砚已经与欧阳修和曾巩等人聊完。 对於他这样的少年英才,实际上即便未参加科举检验成色,按照欧阳修曾巩等人的眼光来看,也绝非常人。 毕竟沈砚与欧阳发年龄一样,俱是十六岁。 欧阳修心中评价两人:有些差距。 曾巩:大公子不似人子。 倒是乃父品茶装杯的功夫,继承了个七七八八,且还乐意去点『风雅之地』。 这也是欧阳修不让他出门的原因之一。 “仲实真不准备入太学?有我举荐担保,定然一路顺畅!” “谢过先生,先生的好意我是明白的,只是我平时事情琐杂,怕是在太学坐不住。” 欧阳修没有强求:“既如此,你当好好备考,以你如今的水准,若再努力一番,秋闈定为翘楚。” 沈砚一一告別,前脚刚出欧阳府大门。 后脚便有位娇俏小婢子拦路: “郎君且慢,我家娘子有话对你说!” 难道是欧阳雪?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杏眼桃腮的丰腴美少女,算算年纪,估计也只比自己小一岁。 却如此硕果纍纍。 果然,还是大户人家的营养好…… 但又想到那没礼貌的样子,扮鬼脸等等,顿时那股顏值即正义的好感,被渐渐压下去了点。 “什么话?” “我家娘子说,多谢你今天的帮忙,待她清明出门踏青,要请你去吃全汴京最好的酒楼!” 阿月常年跟著欧阳雪躲在深闺,还是第一次跟府外的俊俏少年郎讲话。 难免有些紧张,说完当即脸颊上泛起晓霞。 沈砚惊讶道:“大娘子有心了,只是在下顺手的事,不必客气。” 阿月可是记得娘子布置给自己的任务,一定要完成的:“不行,大娘子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你必须去!” 沈砚看著这个带著喜感的婢女,倒是忍俊不禁: “罢了,我答应便是了。” 接著问道:“时间地点?” 阿月见对方答应的也算爽快,心里也舒坦了不少,毕竟那会仙酒楼她也没吃过。 据说里面的佳肴如琼林宴一般,若是沈砚拒绝前往,那她估计也蹭不上。 毕竟大娘子的荷包,也是鼓的有限。 “三日后正午,会仙酒楼。” 第34章 避之不及 一出欧阳府,沈砚便满脸凝重。 心里全然没有那种与文坛大宗师攀上关係的喜悦 而是浓浓的疑问。 欧阳修和曾巩对话中透露。 汝南郡王赵允让的儿子死了一个,至於是不是赵曙,不好说。 但仔细想想。 当今朝野上下,若是选立皇嗣,事实上最好的人选,大家必然都已经心照不宣。 定是赵曙! 他仅在景佑二年(1035年)便首次入宫,以宗室幼童的身份被收养。 而后由曹皇后抚养,此时仁宗赵禎与现在一样,也是並无子嗣。 詔赵曙入宫也只是为了“招弟求嗣”,藉助民间“冲喜”习俗求子。 但事实上,赵曙在宫中生活了四年,与宗室核心早已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繫。 仁宗晚年仍旧无子,凭藉这一层关係,皇嗣的最有力竞爭者,定然是赵曙。 毋庸置疑。 但如今却死了一个…… 仁宗正月的风眩,也算是嘉佑年间数得上號的大事,宰执文彦博和富弼封锁消息,稳固朝堂。 但民间却没透露出一点汝南郡王之子逝去的风声。 奇怪…… 杀完皇嗣备选人,又杀韩琦……难道西夏疯了吗? 官家和这些宰执们又在谋划什么? 沈砚思索许久都不明白这其中原由。 直到回到轩华小筑。 开封府押司王进,已然坐在了院中的廊檐下的交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身边站著两个青衣壮汉。 北宋的交椅是由唐时的胡床发展而来,也就是马扎。 “沈小郎君,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去欧阳学士府拜謁了?” 沈砚一愣,拱手道:“正是。” “王押司今日有事?” “哈哈哈,今日来打搅你,可不是为了捕你,小郎君莫要多想,只是想找你再確认一下一件事情。” 这王进除了樊楼纵火刺杀案时,与自己產生了交集,其他时间並无任何来往。 他这一开口,沈砚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押司是想问,我当日还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王进呼吸一窒,急促道:“正是,可有可疑之人?” “没有,除了那刺客,我只见到那两名女子疑为帮凶。 王押司如此著急,可是案子有了其他进展?” 说话间,突然外面又来了一队人马。 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將两人谈话打断,王进身后的两人也如临大敌。 “他卢琯就这么想抢这个功劳?派你个小小押司来?” “怕是让他亲自来,也不够吧!区区一个兵曹便有这么大的胃口,可笑。” 来人说话毫不客气。 王进一见对方那制式的衣裳,便变了脸色。 皇城司! “言慎!你好大的口气,若是卢兵曹在此,你可敢再说一遍这些话!” 言慎身躯一震,宛如一位军中虎將,似熊羆般的身材,给王进三人极大压迫感。 “我有何不敢,我等隶属官家,谨遵圣命彻查此案,於公我对得起朝廷,於私我对得起良心!” “倒是你这廝,存的什么心,別以为我不知道!” 皇城司行事,向来如此。 丝毫不给王进任何脸面。 沈砚看著眼前的一出闹剧,思维却在不停翻滚。 这王进不对劲! 王进勃然大怒道:“你皇城司都是如此喜欢血口喷人?!” “呵呵。” “那我问你,卢琯在樊楼隔壁的惠和坊有了什么进展?你们如此的急不可耐。” 隨后言慎拍了拍手掌,外面皇城司亲事官押著几个壮硕的男子进来。 见其服饰,上面所绣花纹,与王进身后两人一般无二。 “既是过来询问消息,为何要带厢军在外手持利刃埋伏?” 王进脸色逐渐阴沉道:“我只是为了防止歹人侵入偷袭,按言大人这么说,在下是在图谋不轨了?” 沈砚定了的心神。 厢军? 果然不只是打听情况这么简单。 景明坊,也就是樊楼所在的地方,位置处於皇城东南角,与惠和坊不过是隔了一条街。 进展。 樊楼。 沈砚对於王进的不怀好意丝毫不惧,反而觉得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回想起来,按说当时云絮管潜伏这么久的时间,若要不惜暴露,定当有一个周密且万无一失的计划。 但她却只派了个云原出手,到底是轻敌,还是她真的这么蠢? 甚至將自己一个外人都裹挟在內。 越想越不对劲……当时的最优解,应该是她们直接杀了自己,以防走漏风声。 儘管自己冒充宋祁之子,如数家珍的將韩琦他们两人的矛盾分析,但也不该直接就相信吧。 王进与言慎爭执不下。 沈砚道:“言大人今日来也是为了询问当夜情况。” “非也,是我皇城司刘勾当要见你。” 在跟沈砚说话时,言慎还是极为客气的,毕竟当夜救了几位相公的人,可是在他们皇城司传遍了。 就算他鼻孔再高,此时也得收敛起来。 “刘勾当?” “勾当”的全称为“勾当皇城司公事”,北宋一般为了制约朝臣权力,实行差遣制度。 差遣、职名、和本官共同构成皇权下的“名实分离”的三元体系。 本官一般只代表了俸禄、品级等,如“吏部尚书”。而职名则多为士大夫们的荣誉头衔,如龙图阁学士。 真正手握实权的还是差遣,如权知开封府事,就是一个很显而易见的例子。 还比如宋祁虽为礼部侍郎,但还权知定州。 这就是差遣制,而皇城司的最高长官,一般为武臣勛贵担任,叫做『勾当皇城司公事』。 “你可愿与我走一趟?小郎君莫慌,我们刘勾当是正儿八经的武將,可没这些蠕虫们坏心眼子多,你大可放宽心。”言慎解释道。 沈砚也在权衡思索,若是这皇城司的人今日不来,他恐怕今日真的要麻烦了。 王进也真够能藏的,此番来,估计大概率是想强制自己去指认那两人。 这一旦去了,且不说自己先前所作的事情暴不暴露。 就那些西夏的密探,估计都会第一时间要了自己的命。 而且现在苏明远和李元朗都不在,防止他们见到担心,现在也该作出决定了。 沈砚下定决心道: “言大人,我跟你去。” 人微言轻, 任人摆布。 虽然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但仍然逃脱不了旋涡。 区区开封府的一介押司、和兵曹都如此令人棘手。 谁知道將来会发生什么! 做官! 必须做官! 有了功名在身,且不说自己有欧阳修这层关係,即便將来到了朝堂,与韩琦等人结下的善缘照样能用。 那时,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又何必受如此屈辱。 言慎闻言大喜:“好,我们现在便走,看哪个龟孙子敢拦?” 第35章 坐牢 未入仕途,没有功名…… 什么都不是! 就算与再多的大人物认识,自己也仅是一介布衣草芥,又有谁愿倾力相助。 前往皇城司的路上,沈砚一直在想。 所谓的不断“明確道心”,就是如此吧。 一路上被皇城司的亲事官们『护送』,实则是『押送』,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瞬间。 沈砚停了一下,遥望大內,脑海中浮现宰执们挥斥方遒规劝君王的景象。 浮现他们出將入相,权倾朝野的佁然。 浮现他们跳脱於规则內外的超然。 这就是权与力。 这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赵宋。 满朝卿贵,寧有种乎? …… 沈砚眼神清明,且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神清气爽过。 即便是面对人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 仍然泰然处之。 开封府的人想让自己指认云絮管,从而捞好处。 偏不能如他们的意。 皇城司的的位置毗邻东墙,与轩华小筑在同一侧。 所以一行人很快就到地方了。 这个宛如大明锦衣卫的地方,布局严密性极强,作为直属官家的核心特务机构。 是很多人的挥之不去的梦魘。 整个衙署採用“前衙后君”的布局,作为皇城司指挥官的办公场所,“勾当皇城司厅”很是气派、庄严。 隱约还散发著一丝阴暗。 也有可能是沈砚对於皇城司的印象不好,所以產生了这样的感觉。 如今的皇城司的勾当总共是六人。 是的。 不止方才所说的『刘大人』一个。 行进间,刘章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沈砚留,你们退下吧。” 沈砚行礼道:“刘大人,不知所为何事,召晚辈前来?” “哈哈哈,沈小郎君不必拘谨,来,先喝杯茶。” 刘章面容刚毅,体態匀称,但隱约之间衣裳之下的肌肉轮廓,让沈砚讚嘆。 不愧是武將! 但此时,又有些不解,这是在闹哪出? “刘大人这是?” 刘章自顾自的坐下,拿起青瓷执壶,又给沈砚准备了一套茶具。 呼啦啦。 厅內很静,只能听到刘章倒茶的声音,而二人的心思却都转个不停。 “沈小郎君不急,我见你並非为了樊楼之事,而是单纯的阻挠开封府。 可能你想不通我为什么这么做,但这都没什么关係,先喝茶。” 沈砚呷了一口茶,等待刘章继续这个话题。 “我知道你当夜只顾著救几位相公了,只看到那两人的模糊背影,若去指认恐怕也是为难你。” “而且我对卢琯极为了解,开封府那六曹参军们,俱是一丘之貉,说不准你被他们威逼利诱之后,让你隨便找两个女子栽赃,此案便结了。” “而他们还能分润大笔的功劳好处,事后再找机会灭口也不无可能。” 刘章侃侃而谈,仿佛对开封府那些齷齪之辈的行事风格了解甚深。 不断地跟沈砚剖析利害,生怕他不懂。 但沈砚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捋清楚这些人是什么想法了。 对於刘章的好意,还是不能拂了的。 “多谢刘大人,那晚辈该怎么做。” 对方一见沈砚这么通透,顿时好感大增。 但还是有些犹豫。 沈砚皱眉道:“刘大人但讲无妨。” “我来讲!”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一位身著紫袍的中年人走来。 与刘章所穿的公服一般模样。 勾当皇城司公事作为皇城司实际负责人,正常来说只是正七品,但紫色公股乃三品及以上大员才能穿。 这便是由於皇城司的特殊地位,其服饰和权限,可能在某种时候会突破品级限制。 很显然,此人也是一位勾当。 刘章眉间舒展,连忙介绍此人。 宗室、右千牛卫將军、勾当皇城司公事、汝南郡王第三子赵宗暉。 正好也是赵允让之子! 沈砚心中浮现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赵宗暉步伐颇有节律,不愧是在英宗即位之后,便挤入皇权中心的主力军。 待赵允让去世时被追封为濮王,他这些爭气的儿子,便从此开启显赫一时的濮王一脉。 “在樊楼事发的十天前,我九弟刚从边疆的府州赶回汴京,且进城时间为夜晚,在內城途径惠和坊,遭遇了刺杀。” “当场身亡。” 沈砚惊讶道:“竟有如此狂徒,竟敢刺杀郡王之子!” 说著他在脑海里暗暗搜索赵允让第九子的信息,结果一点都没印象,只知道赵宗实,改名之后就是赵曙, 是赵允让的第十三子。 想到这里,沈砚鬆了口气。 幸好不是赵曙! 否则这不乱了吗…… “这些西夏密探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儘管当时是深夜,但依旧悍然出手。” 说到这里赵宗暉怒不可遏,挥袖一拳砸到了墙上,极为悲慟。 “这西夏密探……难道说,樊楼之事与西夏刺杀郡王之子有关?” 沈砚装作震惊,眼睛瞪大,疑惑地看向了刘章。 只见对方默默点了个头。 沈砚又想到,那夜偷听云絮管二人的密谋。 在她们行动之前,皇城司就联合枢密院在查案,但当时信息有限,根本推断不出来什么端倪。 “既如此,还请赵將军明示在下需要做什么。”沈砚点名主旨。 赵宗暉悲慟之余,分出心神道:“沈郎君不必担心,你与欧阳学士和韩相公有旧,我自不会让你去做卖命之事。” “开封府眾人,包括曾公亮都想儘快將此事敷衍过去,免得御史们咬著不放,但我们不行,我必须要为弟弟查明真相,手刃凶手。” “所以就要委屈你,在我皇城司在查案这几天,暂时在这里躲避风头,避免被开封府衙那几个不择手段的傢伙抓住。” “我们已经搜集到了不少线索,只要你在这里坚持住,別让他们草草结案即可。” 沈砚懵了。 这是要请自己坐牢呀…… 赵禎立嗣的事果然波及甚广,不仅皇室操心,群臣也操心,就连西夏都操心上了。 也不知道辽国操不操心呢,毕竟大宋若是后继无人,他们可就太乐意了。 刘章此时也劝道:“沈郎君勿要著急,开封府那些人的手段,可比我皇城司脏多了,最近你待在这里,有我在,保准好吃好喝供著你。” “待事情告一段落,必然给郎君赔礼道歉,若那时,如卢琯之流再敢放肆,將军已然腾出手,必要叫他们好看!” 沈砚沉思。 暗暗道苦,早知道牵扯到郡王之子,当初自己就不应该供出云絮管和云酥。 本以为能借开封府之手震慑对方。 结果惹了一身骚。 片刻之后。 “我答应赵將军!” 第36章 暗流 “这便妥了。”,刘章面露喜色:“沈郎君果然能看清时势。” 沈砚摇了摇头。 目光转向赵宗暉:“赵將军既然想要找出真凶,並且这件案子波譎云诡,不如让晚辈尽些绵薄之力。” 沈砚態度诚恳,心中已有成算。 虽说留下几天,只是相当於在这里度个假,避免开封府胁迫自己。 但与其被“囚禁”在这里,不如主动出击。 也好趁著查案的机会,与杜家和那几位朋友说明情况。 免得大伙都为他担心。 想到杜月娥那种容易著急的性子,沈砚就越发不能呆在这里。 赵宗暉与刘章面面相覷,后者等待著前者发话,虽然两人职务都是『勾当皇城司公事』。 但架不住这郡王之子头衔多呀,且又如此尊贵,刘章自然要唯他马首是瞻。 “沈郎君何必趟这趟浑水。”赵宗暉嘆了嘆,“我自己尚且不知自身是否安全……” 沈砚对此反应已经早有预料,淡淡笑道: “赵將军之弟的不幸,晚辈认为有两个原因。” “你说。” 赵宗暉眉头一挑,来了兴趣。 既然对方有自信,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书生是怎么看待此案的,毕竟能得朝中两位相公的青睞,听他一言也自无不可。 若是胡言乱语,想矇混出皇城司,那可没那么容易。 沈砚捋了一下脑海中的思路:“正月官家是否得了风眩?” 这一开口便將两人镇住了。 此事事发,曹皇后迅速採取手段。 一是先严禁宫廷內外隨意传信,封锁消息,所以一般外人很难知晓。 二是亲自安排內侍守卫宫门,与朝中诸位名望重的相公一同维持朝局。 除了诸位相公,如富弼、文彦博、欧阳修等人,还有最近牵扯到的汝南郡王一系。 基本无外人可知! 这沈砚是怎么知道的……刘章想到这里偷偷瞟了一眼赵宗暉。 暗自盘算著,难道是欧阳学士、亦或者是韩相公说的? 此事定然不应该的。 这些人最多也是提及立嗣之事,怎么可能將官家病重之事传出来。 但,大概也別无其他可能了,对於沈砚,刘章並不了解,先前只是认为他不过是一书生。 就算救了两位相公又怎样,也断不可能一步登天。 但此刻內心却不得不慎重。 他只能推断,沈砚与欧阳修这般朝中大员关係匪浅,极有可能已拜入后者门下。 赵宗暉又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宗室极难將大权揽入手中,他也是从別处打听而来。 官家病重,最需要防范的还是他们这些宗室成员,尤其是他爹,汝南郡王。 但立嗣偏偏他们一家却首当其衝。 说不清。 赵宗暉挥了挥手,刘章瞬间意会,將厅门关上,並顺带扫了一眼厅外。 然后便表示安全。 “正月,官家確实龙体不適,但你能知道此事,想必有你的渠道,我不多问。 但我弟弟遇刺之事,你怎么后续施以援手,这是我所感兴趣的。” 刘章脑袋很清楚,原本他认为可以隨意拿捏沈砚,但对方如今拋出了筹码。 那他也不得不加码。 沈砚也很严肃,他明白这等机密从自己一介布衣口中说出,过於耸人听闻。 但还是继续开口分析: “关於立嗣,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赵將军之弟定然是候选人之一,且在大臣们心中还是比较有分量的一个。” “这就是其中一个原因。” 说到此处,赵宗暉望向沈砚的眼神微妙的再次改变。 “另外一点,赵將军之弟是否从府州带回了什么,亦或是知道了什么。 要知道,府州可是与西夏接壤的边境,若是有什么变故被得知……” “这也是极有可能的,这两点动机,其一是为了动摇国本,其二则是为了杀人灭口。” 刘章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大口的吸著冷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砚说的如此清楚,身为武臣,若还是不明白,那脑子可以餵狗了。 赵宗暉不说话,他也不敢开口。 片刻之后。 “府州有异动?”赵宗暉不確定地问道。 “大概率!” “何以如此篤定?” 沈砚沉默,没给出答案。 而是在心中暗自盘算。 府州乃是由党项大族折氏世代镇守,虽然西夏皇族也是党项人,但两者却极为不对付。 这么多年为大宋兢兢业业地镇守西北边防的铁三角。 也確实没有反叛的动机。 “一查便知!” 赵宗暉好奇道:“怎么查。” 沈砚缓缓道来:“將军之弟可是在惠和坊遇害?” “正是!” “案发的现场来看,遇害之时,双方是否发生缠斗,亦或者是纠缠……” 赵宗暉回想著,但当时他没有去现场,而是皇城司第一时间赶到,而后是马军司。 刘章眼神一亮,知道表现的机会到了:“当夜现场確实发生激烈的缠斗,而將军之弟,也並非在马车中遇害。” 沈砚眉头舒展,知道接下来的重点来了。 “在何处?” “是在惠和坊街道旁的一处仓储地,名叫『兴盛仓储』。” 此时赵宗暉插话道:“当时弟弟带的四名护卫全部在仓储外被杀,弟弟逃到里面,最终还是没能躲过……” 沈砚目光一凝,这群疯子这么凶悍……几个人竟全都遇害。 这汴京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想到这里他目光幽幽地望向大內。 “最可恨的是樊楼失火的夜晚,对方竟然还杀了马军司在现场镇守的几名士卒,试图销毁现场痕跡!” 说到这里赵宗暉眼眶胀满了血丝,他对自己弟弟的情感从不是弄虚作假。 毕竟不是生在真正的帝王家,焉能没有感情…… 沈砚迅速发现了关键:“难不成樊楼刺杀案是为了吸引马军司兵力?” 刘章目光一滯,顿时感觉有这种可能。 沈砚见他还在思考,一时间感觉这个“勾当”还不如个“勾巴”。 反应太慢了。 “你也想到了!”赵宗暉回答道,眼中的讚赏毫不掩饰。 沈砚连忙答道:“那开封府的人也必然想到了!” 厅內寂静。 只剩下三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经过沈砚这么一问,这么一捋,好像两人都明白了什么。 都静静看著沈砚,目光仿佛在问:你还想到了什么? 第37章 案发地点 沈砚没有正面回应两人灼灼的目光。 而是迅速起身道:“赵將军和刘大人若是相信晚辈,还请立刻召集皇城司兵力,即刻控制住『兴盛仓储』。” 赵宗暉一听此话,顿时便明白沈砚应是有了推断。 即刻起身去召集人马。 刘章脸上浮著浓浓笑意:“沈郎君你与我先一步前去。” “自无不可。” 隨即两人来到皇城司衙署之外,等待言慎等亲事官集合。 “言慎!速度快些!” 衙署內传来一阵嘈杂声,眾人迅速从里面走出来。 “来了大人!” “瞧你虚样,非要娶个那么漂亮的夫人,现在身体也不太好了吧,一到出任务就尿急!” 言慎见眾同僚都看著自己,面露调侃,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我是喝茶喝多了,你们不要胡言乱语!” 隨即暗暗发狠,晚上定要回去好好对著骚娘们鞭挞一番,狠狠泄泄心里的火。 一到如厕时间,这群狗目的就提他媳妇儿。 莫不是惦记上了! 哼! …… 开封府。 “废物!为何现在才告知我?”卢琯一脸怒容。 王进嚇得浑身发抖,最终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属下当时去拿那沈砚的时候,恰巧皇城司也派人去了,而且对方人多,领头的还是那特別能打的言慎。” “所以我就一直跟到皇城司衙署外面,发现没过多久,对方就出动大批人马去了惠和坊……” 卢琯言慎阴晴不定,心中暗自祷告,皇城司最好不要有什么斩获。 隨后又骂了一句:“还说你不是废物,为何不先遣人回来稟报?” 王进语塞,额头汗珠落地,溅起不少灰尘:“属下愚钝,一时心急失了分寸……” 卢琯嘆了一声:“刘司录可在公署?” 王进应道:“方才没见。” “皇城司这次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发现,若是他们先一步,我等的功劳还能在吗…… 钱公辅大人还在陈留浚河,赵大人更没谱,这种时候竟还在赵德文家里享福!” “还牵扯到汝南郡王之子,竟没一个人主持大局!” “这可怎么办,对方来的可是皇城司的刘勾当。”王进惶恐道。 卢琯咬了咬牙,似乎暗下决心。 “罢了,就你我二人前去!” ~~ “什么?仲实被皇城司捉走了?” “是捉走了,但又出来了……”,轩华小筑一旁卖胡饼的王大娘道:“好像还有府衙的官差!” 苏明远道了一声:“糟了!” “出来之后又去了哪里?” “我瞧著是朝惠和坊那边去了。”王大娘人老记性倒是不差。 李元朗迅速提议道:“我先去惠和坊盯著,你去通知一声沈兄的亲朋。” 两人很冷静,並未两眼一抹黑。 苏明远道:“我去找跟杜家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发动一下仲实最近积累的人脉。” 尝试做些什么,总好过坐以待毙。 两人都带著心中的不確定,朝著不同的方向跑去。 ~~ 皇城司出马,百姓退避。 这就是属於『皇帝直辖』的威名,『代天巡狩』也不只是玩笑话。 很快,沈砚和刘章骑著马便来到了“兴盛仓储”。 一进门便有股发霉的味道传来,异常难闻。 前堂堆著大量腐烂掉的粟米。 也不知道马军司的士卒站这么近,怎么受得了的…… 反正沈砚对气味异常敏感,此时非常不適,他想快速验证心中的猜测,此地一刻也不想多待。 “皇城司办案。” 刘章神气十足。 可能在赵宗暉面前他不算什么,並且还得卑躬屈膝。 但在这些人马军司士卒面前,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袖中鱼袋一甩,士卒慌里慌张接住,定神一看,此袋是用银丝绣出的鲤鱼形状,便知这是何物了。 与唐时的鱼符效果类似,但是宋太宗赵光义,在鱼符的基础上做了改进,以彰显不同。 官员统一佩戴鱼袋,彰显身份,亲王及三品以上的官员佩戴金丝鱼袋。 五品以上佩戴银丝鱼袋,皇城司地位特殊,『勾当』们地位等同从三品武將。 所以这士卒见了此物之后便立刻放行,格外慎重。 《宋史?舆服志》中明確:“宋因之,其制以金银饰为鱼形,公服则繫於带而垂於后,以明贵贱,非復如唐之符契也。” 作用类似,但与唐时鱼符却又不同。 对於诸多官员来说。 这便是身份、地位的象徵! 沈砚见后嘆了嘆。 这便是权势、地位的好处,如自己这般一介布衣,只能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 哪能这般肆意洒脱。 功名啊…… 上进啊…… 此时沈砚內心的渴望再次燃起熊熊火焰。 “你,过来!” 沈砚朝著马军司的一名士卒勾了勾手,对方彷徨地左右寻找。 “对,没错,就是你。” “喊你呢,还不过去!” 刘章扬起手中折起的马鞭就要抽对方,不过这士卒也算机灵,竟没有吃到这一鞭。 沈砚问道:“据说樊楼事发此地有重兵把守?” 士卒支支吾吾,口齿不太清晰:“也不算重兵。” “当时正是陆指挥当值,驻扎这里看守现场人有两队,总共四十人。” 沈砚不动声色问道:“陆林指挥抽调了多少人去樊楼支援?” 士卒道:“大概三十多人,留守的就寥寥几个人……但回来之后便发现仓储最里面的张义被杀了。” 士卒说到此事时,脸上浮现出一阵心有余悸的表情。 还补充道:“当时我们隨陆指挥回来时,前堂的兄弟们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呢,一看里面,张义已经被抹了脖子了!” 前堂无事,而后堂仓储內的人却死了。 还是同一时间段。 沈砚此时再次回想到,云絮管那愚蠢的操作。 好像也自有她的道理。 嗯。 她很有道理。 士卒带著沈砚来到仓储內堂,与前堂不同的是,这里的空间更大,並没有外面难闻的气味。 刘章也跟了进来,装模作样的搜查。 沈砚目光注意到一位身穿甲冑的士卒,虽是死了,但仍然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地上流淌的血液已经发黑。 “那一片血跡是谁的?”沈砚指向另外一边,同是发黑的血跡。 士卒胆怯地望了望刘章,似是不敢说。 但沈砚已经猜到:“可是汝南郡王之子?” 刘章道:“正是!” 他不明白沈砚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是这幅胸有成竹的姿態,让他这胸无点墨的武夫有点著迷…… 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破案的。 沈砚又在內堂盘桓了许久,终於发现一个可疑的地方。 房梁挡住的地方有一个洞,从更侧面的角度,直接便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这下沈砚心中的猜测更加强烈。 “刘勾当,让人把內堂的米缸全部打碎!” 第38章 姍姍来迟 “打碎米缸?”刘章闻言一愣,隨即眉头紧锁,“这仓储內堂的米缸少说也有数十口。贸然打碎若是一无所获,岂不是白费功夫?” 沈砚语气篤定:“这缸內的米皆是发霉,留著也没什么用,且我们人多,刘大人放心砸便是。” “房樑上面的洞位置刁钻,根据守卫士卒张义死前此地的部署,那些探子必然是从这个洞外进入。” “费尽心思再次回到此地,定然是为了寻找什么……且不惜暴露樊楼的暗子,也要稀释此地的兵力。” “他们惦记的东西定然极为重要,说不准汝南郡王之子,就將东西藏在这里了。” 刘章见沈砚神色不似作偽,当即挥手吩咐: “都愣著干嘛?” “按照沈郎君说的做,把所有米缸全部敲碎,仔细搜查!” 亲事官们立刻行动起来,马军司的士卒们,迫於刘章的威势,也开始帮忙。 纷纷抄起隨身携带的武器,以及仓储內的一些木棍。 对著一排排的米缸砸去。 陶土碎裂的声响此起彼伏,白花花的米粒倾泻而出,很快地面便堆起一座座小丘。 沈砚盯著每一口开裂的米缸,试图寻找著什么。 “都仔细搜查米粒中是否掩埋有东西!” 皇城司的亲事官和马军司士卒,见刘章对沈砚言听计从,自是不敢怠慢。 连忙都弯腰“摸鱼”。 时间缓缓流逝,两拨人马几乎把散落在地上的米粒都蹚平了。 依旧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沈郎君,这……” 刘章面露难色。 本以为案子到这里应会有进展,但没想到仍一无所获。 不由得有些沮丧。 “刘大人莫急。” 沈砚极为镇定,按照他的推测。 东西必然就在这里,否则对方不可能费这么大劲。 “当日樊楼事发,你们前去支援到回来用了多久?”沈砚拉过来方才的士卒问道。 “这……” “想好再说。” 士卒道:“樊楼所在的景明坊离这里不过两条街,当夜我等赶去就发现几位相公已经出来了。” “你个蠢材,你可知道,几位相公也是沈郎君救的。”刘章骂道。 士卒惶恐,神色紧张:“小的不知当日也是沈大人出手……” 他有些语无伦次。 毕竟只是个大头兵,面对沈砚这种背景神秘之人,內心惧怕也是常见。 沈砚安抚道:“不必紧张,你且说你们从去到回来,然后发现內堂的『张义』出事,大概有多久?” 士卒回忆片刻,好好梳理了一下要说的內容。 “当日我们四十多人,被分成了三队,一队护送相公们回府、一队救火、我这一队即刻便返回此地了。” “大概有一刻钟。” 一刻钟也就是约十五分钟,若来人很多,那这些米缸定然很快就能翻个遍。 但前堂的士卒,竟然一点都没发现里面的动静…… 说明,来人不多。 十五分钟,这么多角落、米缸、缝隙。 大概率来不及。 “刘大人且容我查探一二。” 刘章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现在最起码有个『大哥』带著他查。 否则凭他这莽夫样,估计更没进展。 “沈郎君请便。”刘章跟在身后一同『寻找』著。 …… 嘶~ 卢琯勒住马韁,立在兴盛仓储百米开外,气氛异常。 “让开!” 可拦路的马军司士卒,没有丝毫惧意,仿佛没听到一样。 啪! 马鞭直接狠狠地抽到了一名士卒的后背。 但由於札甲护著,並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大人不可!这可是三衙禁军,万不可起了衝突。”王进劝道。 “我管他三衙五衙的,敢抢老子的功劳,就是不行!” 卢琯面色涨红,原本只要控制住沈砚,让他隨便栽赃两个女人。 此案便可以结了。 自己等人便能够分润天大的功劳。 但就是这个皇城司,事事阻挠自己,当真以为他卢琯好欺负吗? “让开!” 士卒佁然不动。 “哈哈哈哈。” “原来开封府的卢兵曹,竟是这幅德行……” 隨后来人话锋一转,悍然道:“袭击三衙禁军,该当何罪!” “给我拿下!” 来人正是言慎,今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正好发泄一番。 只见马军司的士卒,並未听从言慎的命令。 反而一群身穿黑色皂衣、手握修长佩刀的皇城司亲事官冲了上来。 “给老子擒了他,出了事……自然有大人们扛著。” 仓储內部,沈砚不断推敲西夏密探的行为动机,加上一个角落一个角落的仔细搜寻。 那种即將得到线索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仓储外面大街上,却是越来越混乱。 “愣著干什么,都给我上!”言慎咬咬牙。 作为刘章的心腹,他明白现如今此案的重要性。 要真让这几个孙子搅了局,不仅刘章拿他是问,就连赵宗暉都不会放过他。 毕竟事关郡王之子的死因。 此事在朝会上很难拿出来议论,一是关乎皇家的脸面,二是恐影响西夏与大宋关係的稳定。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身材略瘦的亲事官,最为勇猛,一刀划到卢琯马背的一侧。 剧烈的疼痛,使得此马一阵哀鸣。 然后便惊了。 载著卢琯在大街上横衝直撞。 除了马军司封锁的街道,周围还有几条街,百姓依然在正常的生活。 但此时却是被搅了个鸡飞蛋打。 扑通! 他摔下马,屁股上还粘上了不少棠鸡屎。 “这不是卢兵曹吗?这是马惊了?” 一旁认识卢琯的商铺老板,调侃一声,连忙缩起来。 愣是没让对方找著…… 言慎提著刀,威风凛凛地向前走,一瞧这威名赫赫的卢大人如此狼狈,又是嘲笑不已。 “卢兵曹,可还要硬闯?就算你进去了又如何,我们刘勾当还在里面呢。” “言慎!!你欺人太甚!” 此时前来『救驾』的王进,连忙下马去搀扶卢琯。 “大人息怒,此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卢琯难以置信的看了一眼这“蠢蛋”,发现王进不是在装后,心凉了半截。 只能暗地祈祷,对方不要找到什么东西。 言慎骂道:“我欺人太甚,我去……” 一声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传来。 “放肆!” 第39章 密信 一声『放肆』直接便给言慎镇住了。 见来人是谁后,卢琯和王进都面露喜色。 “见过,大人。” 此人正是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事的曾公亮,约等於开封府尹。 位高权重! 可不唬人吗,皇城司的亲事官们都慌了,言慎脸色有些难看。 还没羞辱够呢,打著打著,狗主人来了。 他天生对一些文官抱有敌意,但又不得不低头…… “见过曾大人。” 曾公亮没理言慎,皇城司他管不著,职权上与开封府有所重叠,发生衝突倒也在所难免。 但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当街扰民,你看看你们,哪还有开封府衙官吏的样子!” 卢琯一听,脸色更委屈了,像是根苦瓜。 “哼。” “让你查案,没让你如此行事!” “大人我冤枉啊。” “皇城司的人欺人太甚,我本是去查那件案子,但他们非但阻我入內,还划伤我的马……” 曾公亮问道:“可有此事?” “並无此事。”言慎面无表情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无赖到令人髮指,简直將卢琯气炸了。 曾公亮已年过半百,人老成精,怎么会看不出端倪,道: “我与你们同去。” ~~ 赵宗暉从“兴盛仓储”所在街道的另端赶到。 並未遇到曾公亮面前的『修罗场』。 “可有发现?” 沈砚不语,仍是聚精会神的搜索每一个缝隙,每一块角落。 后堂太大了,至於东西到底是西夏的人拿走了,还是仍然被藏在这里。 他也不確定,只能赌一把,试试到底有没有机会找到。 刘章將食指竖起,懟著嘴唇:“嘘~” 向赵宗暉示意沈砚在专心做事。 后者点了点头,也四处张望寻找起来。 一处米缸的底层,並没有被完全杂碎,上面覆盖著薄薄一层米粒。 吸引到了沈砚的注意,正准备伸手过去。 “曾大人,曾大人,我们两位勾当都在里面办案呢。” 言慎跟个小蜜蜂一样,不停劝阻,但曾公亮何许人也。 怎么会被一个皇城司的旗官拦住。 三衙禁军、亲事官,都默默跟在言慎身后。 不敢拦。 根本不敢拦。 外面的喧闹声传到內堂,沈砚遂立即收手,起身开始观察別处。 赵宗暉和刘章见来人,立刻拱手道:“见过曾大人。” “嗯。” “可有进展?” “暂无。” “那你皇城司怎么办事的,既然没有发现,为何不让本官下属进来。” “难道这汴京的事务,就只归你皇城司一个衙门管?” “不敢,曾大人息怒,许是属下太过尽职尽责,误会我等意思了……”赵宗暉心思敏捷,立刻接话道。 刘章暗自望向言慎,目光中倒是多了几丝讚许。 “息怒?汝南郡王的案子既然与韩相公等人的案子有关,就需更慎重了。 你皇城司俱是武夫,单独办,能办的好吗?”曾公亮冷漠道。 对於这些臭丘八,他一向不给面子,毕竟他们可非是好男儿。 那什么是好男儿呢…… 自然是东华门外唱名者。 赵宗暉也不愿意得罪这样的人,所以態度摆的很正: “曾大人若想一同办案,那就请便,我皇城司倒是欢迎之至,毕竟多个人就多份力量嘛。” “哼。” “你们俩留下看著。”曾公亮嘱咐道。 然后一挥衣袖就出门而去了。 “驾!” 留下卢琯和王进面面相覷。 沈砚此时已经出来了。 他附在刘章耳边道:“你先把那两人支开,我把东西拿出来。” 刘章听后瞳孔巨震,欣喜之色已然掩盖不住。 连忙跑到一旁告知赵宗暉之后,便跑到卢琯旁边。 “卢大人?” “不敢,刘大人安能如此折煞下官。” “哈哈哈,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反正此案甚悬,一时半会也没个结果,还不如歇息歇息。”刘章自来熟,拉著卢琯称兄道弟。 让对方受宠若惊。 至於为什么卢琯不嫌弃对方是武夫…… 人还是要上进的嘛。 “刘大人说的是。”卢琯热络的笑道。 王进跟在两人身后,头上满是问號。 “??” “你说这汴京城里,哪家酒楼的娘们最骚媚?” “下官觉得,当属会仙酒楼的那几个头牌。” “怎讲?” “姿容不俗,且叫起来婉转娇嫩,那小气喘的……真让人心潮澎湃呀,桀桀桀。” “善!” ~~ 內堂。 赵宗暉眼神炽热,看著沈砚手中的两封信件。 信封已经受了潮,发软,且墨汁还有逸散。 但不影响阅读。 “沈郎君真乃狄公在世,管中窥豹,尚且都能做到这一步。”赵宗暉讚赏道,“若大宋都是你这般的少年,何愁不能长治久安。” 沈砚道:“赵將军谬讚,信件內容在此阅读不安全,还是先带回去。” “自然,关乎弟弟案子的线索指向,我自不会大意。 倒是那曾公亮,估计也认为我们查不到什么,竟然只留两个蠢材在这里。” 对於曾公亮,沈砚並不陌生,后期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但歷史对於此人的评价,却是褒贬不一,如神宗,乃至朱熹,对其都是极力夸讚。 史书亦是如此。 可其晚年在神宗王安石变法时期,本为保守派,但为了保持权位默许变法派的行为,其子曾孝宽甚至为了权利攀附王安石一党。 事实上,从歷史中便可窥见一点,便是曾公亮对於权利是极其看重的。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开封府一系,为什么著急结案。 因为结案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 但若是继续追查下去,反而他们会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沈砚见赵宗暉很冷静,放下心道:“赵將军,晚辈今日可能回去?” “自然。” “既然我们已有斩获,便不怕开封府先人一步。 我现在便去警告他们。” 说著赵宗暉龙行虎步,心情大好,迈步向外堂走去。 “开封府的人听著,沈砚乃欧阳学士和韩琦相公的恩人,也是我赵宗暉的朋友,此案本就与他关係不大。” “且,他並没有得见樊楼事发时那两个女子的真容,若谁再顛倒黑白,强制拿他,去指认凶手。” “我自会稟明父王,然后上奏官家,尔等掂量著行事!” 赵宗暉声音洪亮,没刻意对著任何一人说。 但对號入座总是不难的。 卢琯此时脸色难看至极,像是吃了屎一样。 此案算是告一段落。 至於后续是不是府州出现变故,亦或是西夏如何,都与他没关係了。 至於云絮管…… 第40章 「採买食材」 此时应当还在东躲西藏才对。 而赵宗暉这一嗓子,不仅將卢琯唬住了。 就连言慎等皇城司的部眾,心里都將沈砚的分量又加了几分。 “多谢赵將军。”沈砚谦虚笑道。 刘章见自己『大哥』都发话了,自然装也不装了。 脸色骤然阴冷,道:“不要让我再见到今日发生的类似之事。” 卢琯两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將碎牙往肚里里吞。 毕竟开封府除了离去的曾公亮,就他二人在此地。 敢多说什么? “撤了。” “这里就留给马军司的弟兄好好看著了” 刘章招呼言慎,还有一眾亲事官,准备回皇城司。 赵宗暉也跨上马鞍,火急火燎的准备回去,怀里揣著个极其重要的物件,可不敢在这耽误。 “沈郎君,今日就不多陪了。” “赵將军正事要紧。” “刘章。” “在。” “晚上带沈郎君去城西瓦子里鬆快鬆快,想必这一天奔波,怕是累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隨后爽朗一笑,春风拂过,俊朗英武的外表让人心生好感。 后面大队人马隨行,宛若“千骑卷平冈”。 沈砚也上了刘章安排的马匹,端的一副温润俊朗少年郎。 “沈郎君,今晚不要推辞,我带你见见世面,什么樊楼、班楼都不如我这地儿。 晚上我派人去住处接你。”刘章贼兮兮地笑道。 “这不好吧……” 一听到“世面”,呼吸自然是急促几分,光棍十几年了,这少年郎的胚骨还没开过荤呢。 若是有个『老司机』带路正好。 省得他蹣跚学步,一步步费劲摸索这汴梁的风花雪月。 “哎呀,莫要羞臊,就你这丰润的姿容,俊朗的面庞,早该让那些浪荡妇开开眼了。” “晚上听我安排。” 沈砚“无可奈何”,两人心照不宣,都不再聊这个话题。 “让开让开。” 一行人驱散守卫的马军司士卒,踏马行在大街上。 “沈砚~” 杜月娥早在人群中把手臂挥断了,沈砚方才看见,隔著人群她依稀地站在路边。 身穿一袭淡黄色褙子短袄,站在人群中煞是晃眼。 与一旁的俗妇一对比,顿时勾的沈砚心中阴火大盛。 锦缎的抹胸,紧实地裹著那凹凸有致的身段儿,粉霞若云的鹅蛋脸,像桃花一般艷。 “二娘。” 杜月娥见沈砚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风流倜儻,好不瀟洒。 一时间肚里的一糰子幽怨都隨风散去了。 还与凶神恶煞的皇城司官差,谈笑风生,倒是又迷住了少女的心眼儿。 见沈砚满面笑容的向她打过来招呼。 胸前鼓鼓囊囊的白腻,急促的起伏起来: “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苏小哥和你另外一个朋友,还去欧阳学士府寻人帮忙嘞。”杜月娥俏脸寒霜退去。 又笑生生地说道:“你倒是威风了。” 刘章一见情形,便知道这定然是沈砚心仪的小媳妇儿。 “这马送你了,好马配君子,晚上见。” 沈砚极力推脱,但刘章根本不给这机会,冲马屁股狠甩了一鞭子。 “驾!” 一溜烟儿地走了。 没等沈砚说话,小媳妇儿又急著道:“晚上去何处?” 沈砚没回答,而是一股子蛮劲自下涌上,硬生生把杜月娥拉上了马。 少女一团温软,贴著他的胸膛,就这样快马朝著宣化坊赶去。 路上李元朗和苏明远正垂头丧气地走著。 “你俩辛苦了。” 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句,两人一看面前匹神骏的马匹。 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哥儿呢。 说不定是宋承业。 结果一抬眼,傻了。 为了沈砚奔波来,奔波去,结果人家抱著娇软美人在这『春风得意马蹄疾』呢。 可恶至极! “你可知我们在欧阳学士府求了多久才让我们进去?”苏明远恶狠狠道。 李元朗倒是没那么在意,道:“欧阳学士篤定你没事,所以让我们先回了。” 不说还好,本来苏明远还准备唬一下沈砚。 结果倒好,这么快这边老底就漏出来了。 暗道李元朗不爭气。 不过也算不亏,借著沈砚的名头,倒是瞻仰了一下翰林学士的尊容。 这对他们读书人来说,也算是莫大的激励。 “多谢你们俩,改日得空请吃酱猪蹄。” 李元朗讚许。 苏明远怒气暗消。 “那就不打扰才子佳人雅兴了餵~”隨即某人阴阳了一句,便赶紧走了。 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兄弟好安慰,小媳妇就不一定了。 “你还没回答我晚上去何处呢。” 沈砚面不改色道:“晚上去见一个皇城司的大人,事关樊楼的案子……” 杜月娥白嫩的脸庞不悦:“感觉你最近成了大忙人了呢,奴家见你都成问题了呢。” “上午不是还见了吗。” “……” 某位官人一路上遭受女子不断鞭笞,深受重创! …… 快到杜家酒食店的时候,沈砚麻溜下马,让杜月娥一个人坐在上面。 他在下面牵著,以证清白。 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男一女心虚的向前走著,时不时地观察著四周。 生怕杜守义蹲在哪个角落宛若深渊一样,冷冷地注视著他和杜月娥。 “快到了,要不你下来吧。”沈砚像贼一样说道,还用的是假音。 杜月娥在沈砚的搀扶下,从马上蹦下来。 胸前的白腻颤颤巍巍,巨兔一般活泼地跳动。 见他的目光所至,杜月娥脸色如潮水来去,『腾』的一下,便红霞遍布。 耳根子更是要滴血。 身体竟也一酥,差点倒在沈砚怀里。 “二八少女体似酥啊。” 柔软的触感,登时让他乐开怀,笑盈盈地望著杜月娥。 “小贼,再敢无礼眼睛给你挖出来!”她凶巴巴地道。 但却毫无威慑力。 “遵杜娘子的命,那奴才先走咯?”沈砚学著宫里太监的腔调。 与那说书先生模仿的一般无二,顿时逗得少女咯咯直笑。 “去吧去吧,本娘子还要应付老爹呢。” 说罢,沈砚就送到这里,距离杜家酒食店门面不到五十步。 杜月娥化作真正的“小贼”鬼鬼祟祟的钻到后院。 “可找到了?”杜守义冷冷道。 “找谁?” “你那郎君!” “爹你別乱说,我去採买食材去了。”杜月娥慌乱道。 “那食材呢。” “呃……” 第41章 曲径通幽处 “沈小郎君,你怎么回来了?” 卖胡饼的王大娘,见沈砚骑著高头大马,诧异道。 “你不是被官差抓走了吗?” 沈砚跳下马来,哭笑不得:“咳咳。” “我又没犯什么错,怎么就不能回来呢?”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犯了什么大事呢。” 王大娘舒了口气。 “给,拿著,这是我闺女昨天刚捣鼓的糖心烧饼,可甜了。” 王大娘褶皱的手背,有些泛黑,许是年龄大,且经常事粗活的缘故,看著不是很乾净。 她用手在火灶內壁捞了两块,包给沈砚。 “快吃吧,读书人辛苦,今日老早便见著你和官差一起,怕是都没顾得上吃饭。” 沈砚小心地接过热腾腾的烧饼,大概是初春寒气未消,上面还冒著白气。 香味扑鼻。 他小口咬了一下,烫的舌头转圈。 “慢点吃。” “王大娘,你这饼真甜。” 沈砚往怀里摸索著,准备付钱。 “沈小郎君儘管吃,以后要是饿了,儘管来大娘这吃,不用给钱的。” 沈砚再混帐,也知道大娘做生意是为养家餬口的,怎能坏了规矩。 隨即摸出五文钱。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大娘態度坚决道。 沈砚也只能作罢,心头涌起潺潺暖流,便想起自己在青州时,娘亲做的吃食。 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父亲也许久没来信了。 “谢谢大娘。” “不用客气!” 望著沈砚离去的背影,王大娘是越看越觉得满意。 天色已暗。 沈砚並未著急备考温书,科举重要不假,但这几天的遭遇, 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回想著陆续出现的那些大人物,韩琦、欧阳修、赵宗暉、曾公亮。 除了欧阳学士是欣赏自己的才学,且人乐於提携后辈。 其他人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当然,想这些的话,確实有些为时尚早。 毕竟自己只是个连科举都还未曾参加的布衣书生。 但未雨绸繆,当是他必须要认真考虑的。 仕途,必须走。 但做一个什么样的臣子,沈砚从未认真揣摩思考过…… 諫臣?务实守成?亦或者是投机钻营的奸臣? 这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要做就做个弄潮天下的能臣! 仁宗年迈,几年之后英宗即位,隨后要不了多久便是神宗上承天命。 届时自己的年岁连三十岁都不到。 王安石变法就在眼前,庆历新政失败的惨痛还未消散,三川口之战失利的余恨仍在。 好在距离靖康之耻还远,现在的赵宋也並未衣冠南渡偏安一隅。 也好在嘉佑年间虽各方虽有『理念分歧』,但並无明確党派爭执。 如今短暂的太平,正是经营势力的大好时机,投机钻营也未必可耻。 科举要走,但未必一定是正直愚忠之路。 沈砚眸光逐渐清晰。 这时,外面也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郎君可在?”清亮年轻的嗓音响起。 “刘大人让卑职给沈郎君带路。” 一个英武的黑衣青年站在马下等候著。 沈砚开门打过招呼,並未多说什么,上马便跟著一路向城西飞驰。 脚程不近,轩华小筑是在城东南,而要去的地方是实实在在的城西。 想太多也无用,不如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先去去见识见识这汴京城的『风物』,再考虑其他。 血气方刚,合该放肆。 北宋的『风月之地』多集中在朱雀门,潘楼街,西角楼这些繁华的地方。 不过如樊楼这般高档的地方,不仅自己经营,附近也会有不少高档的场馆开放。 “到底要去何处?”沈砚问道。 一旁纵马的黑衣青年也是一名皇城司亲事官,且今日见识过沈砚帮忙查案的风采。 他见沈砚问话,不敢怠慢,忙笑著道: “这地方,一般朝中的大人们是去不得的,乃是在州西瓦子里面隱藏著。” 沈砚好奇心大发:“很神秘?” 青年池桓见对方与自己攀谈上了,倒也开心道: “当然神秘,这可是赵大人和几位好友一手建立的『好地儿』。朝中大员们想来都没门,一般除了平日里招揽些財力雄厚的『俗客』,便是侍奉一等一的贵人,就如沈郎君。” “贵客不敢当。” “沈郎君莫要谦虚。” 两人虽然一开始便策马奔腾,但暮色已至许久,城西也熙熙攘攘的人流,竟比白天还多。 所以不得不放慢速度。 一点点的向目的地晃去。 沈砚百无聊赖地坐在马上,抚摸著这头免费得来的坐骑,青黑色的鬃毛,宛若瀑布垂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似琴。 让沈砚心里又是一阵没有来的畅快,暗道这刘章人情世故拿捏的极巧。 这等情分不亚於前世刚认识个朋友,对方就送了辆豪车给你。 当真奢侈。 暮色四合。 州西瓦子却丝毫不见冷清。 石板路被灯笼映得通红,两侧妓馆的朱门次第敞开,丝竹之声混杂著酒香,顺著晚风飘出半条街。 “真特娘的香,女人香,酒也香”池桓陶醉地嗅了嗅。 “哈哈哈哈。” “若不是刘大人,我都没机会来这地方,今日当然也託了沈郎君的福了。” 一家家店馆鎏金一般的牌匾,被灯笼刺的反光。 “玉春楼”、“醉芳阁”等门首,檐下悬著绘有仕女图的纱灯。 许多梳著双丫髻的女子,不知是丫鬟还是女妓,倚门笑迎。 见沈砚两人座下马匹毛髮色泽油光蹭亮,便知此二人跟脚不凡,脆生生唤道:“郎君要不要里面请呀,今日有新到的娘子嘞,嫩得劲儿呢。” 池桓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目不斜视,倒是对那神秘之地的渴望愈加迫切。 沈砚见他这幅模样,倒是好奇心更甚。 这“风雅之地”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不同於樊楼、会仙酒楼等这种酒食为主的极高端场合。 而是自有门道。 较有牌面的“行院”多为独立庭院,有精致的园林景致。 中端的是临街阁楼,分雅间和大厅。 最低端的则是简陋的茶坊妓馆。 沈砚两人纵马走著,在街道尽头竟然出现一座小巧的石拱桥。 桥另外一边的去路,则是被两边的树叶遮住,隱隱约约可以瞅见远处的竹篱笆。 沈砚两人下马。 此处已经不適合纵马而行了。 池桓笑道:“怎么样沈郎君,这曲径通幽处,便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沈砚哈哈一笑:“倒是要见识见识。” 对於这等场合不太熟悉的沈郎君,虽是有些尷尬。 但池桓却不一样,轻车熟路,颇有经验。 沿桥入內,顺著篱笆下路,可见一座阁楼加庭院组合而成的建筑。 门首木匾书“凝香院”三字。 清雅袭人! 还未靠近,远处便传来,一声千娇百媚的娇笑: “咯咯咯~” “两位郎君是想听曲儿,还是宴请友人?奴家这有刚从江南来的行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身段姿容绝对上挑。” 第42章 苏蕉箏 那迎上来的女子约莫三十许年纪。 一身水红綾罗褙子,领口松垮地滑开半边,露出细腻的皮肤。 扭著丰腴的腰肢,莲步轻摇间,裙摆下的绣鞋若隱若现。 她走到沈砚跟前,一股淡雅的薰香扑面而来,带著几分刻意的勾人意味。 “小郎君生得这般俊朗,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她伸出涂抹著蔻丹的手指,几乎要触到沈砚的衣襟。 又故意在半空中停住,眼波流转间满是风韵。 “奴家是这凝香院的妈妈,唤我红姨便是。” 池桓显然认识红姨,轻快地道:“红姨莫逗他,这是赵大人和刘大人的贵客。” 红姨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更贴近沈砚几分。 这凝香院能由皇城司亲事官亲自带著的小郎君,又怎么会简单。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水汽般的黏腻:“小郎君看著面生,但这皮囊,生得却是巧,可比那些常来的勛贵子弟清爽多了。” 那种气息拂过沈砚的耳廓,黏腻的声音像是浸了密的鉤子,撩拨的他有些难耐。 毕竟也未经人事。 之前接触的杜月娥,以及樊楼的女子,哪有这般大胆火热。 眼看沈砚有些尷尬,池桓竟然也不解围,反而在一旁偷笑起来。 红姨接著道:“刘大人特意吩咐过,要奴家好生伺候。奴家这院里刚来了个雏儿。” “那身段,软得像棉花,嗓子甜的能齁死人,不如让她来陪郎君喝两杯?” 池桓见状也不管了,竟然直接撂挑子,把沈砚晾这儿,自己去寻快活了。 按照他的价值观来说: 虽然是沾了沈砚的光来的,要是不去好好享受,那不是辜负了沈砚么。 沈砚愣了:“他怎么走了?” “那小子有要紧事儿呢。” “那刘大人呢?” “刘大人吩咐让我们伺候著,可没说要陪著你哟,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忙呢。” 说罢,她故意挺了挺丰腴的白腻,领口又滑开了些,眼底的风情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郎君瞧不上雏儿,奴家亲自来也使得……只要郎君肯赏脸,在赵大人面前多替奴家说句好话,日后这凝香院,郎君想来便来。” 说著,那涂著蔻丹的手指,已经缠上了沈砚的手腕。 指尖的温度烫的他一哆嗦。 触感像小蛇一般,细腻又绵软,顺著衣袖向上爬。 “郎君还愣著做什么?” 红姨轻笑一声,气息中带著一丝甜意: “郎君估摸著累了一整天了,奴家陪你喝两杯,解解乏?” 沈砚个没出息的,此时魂儿都被勾得一颤一颤的。 虽然这女人年纪也算不小了,但正是风韵俱佳时期,姿容比之前世的许多美女主播都要嫵媚。 这趟果然来对了。 可比樊楼带劲儿多了。 不得不说,赵宗暉这等宗室子弟,就是会玩。 红姨不由分说地拽著沈砚,向著庭院深处走去,丰腴的腰肢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硕大的磨盘。 看得人眼花。 路过迴廊时,几个端著酒壶的丫鬟看见了,都识趣地低下头,道了声: “红姨好。” 沈砚趁机想挣脱,却被攥得紧紧的,耳边传来一句带著几分狡黠的引诱: “郎君莫怕,奴家又不会吃了你。再说,这凝香院的酒,可是別处喝不到的,配上奴家这样的美人,郎君保管是乐乐呼呼呢。” 说话间,已到一间雅致的厢房门口。 红姨推开房门,沈砚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跟在后面。 屋內的摆著一张梨花木桌,且备好了温酒的铜壶和精致的小菜,桌边几步远便是窗欞。 侧身便能瞧见凝香院一旁灯笼照耀下的雅致的园林。 但沈砚没心情瞧这个。 一旁的白腻巨物,晃得他晕眩。 “奴家给郎君倒杯酒?”她拿起酒壶,手腕轻晃,几滴酒溅在她手背上,她作势便伸舌舔去,“这般好的酒,可得配著好景致才不算浪费。” 沈砚浑身僵硬,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强装镇定道:“红姨不必客气……我休息休息便走了。” “走什么呀?”红姨放下酒壶。 手指轻轻划过沈砚手背。 “刘大人和赵大人是有事处理,特意让你留在这玩乐的,难不成你也有什么事?” “再说难得来一趟,郎君若是不尽兴,传出去岂不是说奴家招待不周?” 她凑近沈砚,眼底风情浓得化不开:“不如这样,奴家叫苏小娘来给郎君弹一曲?” “她的琴技,在整个汴京都是数一数二的,多少王公贵族挤破头都想听她弹一首呢。” 沈砚倒是想快速脱离这种窘迫,也感觉这提议不错。 毕竟这女人太会了,还是这凝香院的妈妈,自己年少,闹出什么丑闻。 还怎么科举。 不过北宋正是文人风流的时候,他还是更想见识年轻点的。 正当他思索著。 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紧接著, 一位身著素白色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红姨说的江南来的“行首”苏蕉箏。 她手中抱著一把琵琶,眉眼里带著几分清冷。 但清冷中又藏著几分勾人的韵味。 像是月下的曇花,看似高洁,却在绽放时弄得人心猿意马。 “见过红姨,见过郎君。”苏蕉箏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你瞧,奴家说的没错吧?这般美人,这般琴技,郎君可得好好享受才是。” 隨后红姨对著苏蕉箏,语气软了几分道:“好生伺候,別怠慢了。” 见她出去,沈砚这才鬆了口气,坐回梨花木椅上。 苏蕉箏已抱著琵琶在对面落座,素白的手指轻轻拨了下弦,瞬间压下了屋內的沉闷。 “郎君想听什么?”她抬眼看来,眸子里映著烛火,亮的像浸了水的星子。 “隨意就好,江南来的曲子最好。”沈砚想起她的出身,隨口道。 苏蕉箏指尖一顿,隨即勾动琴弦。 初时调子轻缓,像江南春日的流水,带著水汽漫过心头。 渐至中段,节奏忽然明快,似画舫穿桥,岸边柳丝翻飞。 末了又归於柔缓。 竟是暂时压下了沈砚的一肚子火气。 此时脑海中一阵清明。 待最后一弦落尽,才鼓掌道:“好一曲《江南春》!比我在州桥听的那些曲子,多了好些灵气。” 苏蕉箏放下琵琶,脸颊微红:“郎君过誉,奴家不过是幼时在江南听熟了,隨手弹来罢了。” 她端起桌上的温酒壶,给沈砚斟了杯酒。 第43章 夜话 烛火跳了跳。 將苏蕉箏宛若温玉一般的脸颊,映得愈发柔和。 她刚给沈砚斟完酒,垂眸捋了一下鬢边的碎发。 “郎君爱听,不若奴家再弹一首江南的《採莲曲》如何?” 沈砚点头。 酒液在杯中晃著。 方才红姨那股气息实在灼热,意乱之际,还要稳住自己。 难耐又无力。 此时面前女子的清冷,倒像阵凉风,吹得他心神稍定。 琵琶声起,荷塘、清风、娇俏的採莲女、远处的乌篷船,仿佛在沈砚眼前一一浮现。 船头女子的笑声顺著水流飘远。 令人沉醉。 他不知不觉將杯中酒饮尽。 “这曲子,倒是让我想起江南的漕船。”他忽然开口。 但话一出口又觉唐突,“我去年从青州来汴京,路过江淮,见运河上满是运粮的船,只是今年汴河淤了,怕是江南的莲,也难运到京城了。” 苏蕉箏指尖顿了顿,弦音弱了一些。 眼眸竟有一丝意外,那股疏离无形之中消散了几分。 她悵然道:“奴家也是去年来的汴京。家乡在苏州,父亲原是漕运上的小吏,后来汴河淤堵,粮船滯在泗州,赔了本钱,连祖宅都卖了……” 沈砚心头一动,竟与自己知道的漕运困局对上了。 他想起城外运河上屯粮的李三,还有杜家缺酒的窘迫,又嘆道: “苛政猛於虎,漕渠上的官吏还要上下其手,加上航路不通,苦的还是百姓。” “我的家乡去年刚遭蝗灾,我独自跋涉来汴京便是为了求庙堂里的大人賑灾,只是……” “只是人微言轻,难达天听?”苏蕉箏接了话,语气倒有几分通透。 “去年確实是无有门路,今年有办法了,却也帮不到了。”沈砚嘆道。 “奴家在凝香院,也常听往来官员弟子谈论朝政,如先前范文正公的新政,阻力重重。” 沈砚有些惊讶。 这女子虽身在风月场,眼界却不俗。 他忍不住多问了句:“你既然有这见识,为何甘心留在这里?” 苏蕉箏垂眼,低声道:“家乡没了牵掛,汴京虽大,除了这凝香院,也没別处可去。 红姨虽爱財,却没逼过奴家做不愿做的事……方才她说的『雏儿』,原本是哄郎君的。” “奴家还……还未侍过客。” 这话出口,屋內霎时静了。 这淤泥地里,还出了一朵洁白无瑕的荷花? 烛火噼啪作响。 沈砚看著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跟杜月娥闹彆扭的模样。 竟生了几分怜惜。 正想要拍拍她的香肩,以作安慰,却又停住,转而给她也斟了杯: “是我唐突了。这酒温的正好,你也喝些暖暖身子。” 苏蕉箏捏著酒杯,指尖微微发颤,心情也很复杂。 她本事抱著应付的心思来的,却没想到这年轻郎君如此温和。 其他客人来此,不是盯著她的身段,就是面露猥琐。 但沈砚並不似那些人,也没追问她的过往,反而愿意听她弹曲,与她聊漕运、聊朝政、聊家乡。 “郎君是读书人,將来定能高中,做个为民办事的好官。”她仰头饮了口酒。 “奴家虽女子,但也盼著大宋河清海晏,盼著江南的莲,能再运到汴京。” 沈砚望著她的目光,忽然想起自己魂穿来到北宋时的初心。 ……不止为科举,也想护这大宋几分安稳。 他郑重道:“若我將来做官,定不会忘了苏娘子今日所说。” 两人就著烛火,又聊了许多。 从江南的荷塘,聊到汴京的夜市,又聊到沈砚远在青州的父母,与那尚还年幼的小妹。 还有如琵琶技法、《礼部韵略》里的平仄。 沈砚没想到,对方竟也读过些书,倒也確实,能说出庆历新政阻力重重的女子。 又怎会不读书。 偶尔还能与他对几句诗,沈砚越聊越投缘,连窗外的夜色深了都未察觉。 直到铜壶里的酒见了底,苏蕉箏打了个轻颤。 沈砚適才发现,她只穿了件薄襦裙。 他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是之前红姨备好的,素色锦面绣著暗纹。 “夜里凉,披上吧。” 与杜月娥不同,苏蕉箏给他的感觉是非常知性,好像她能读懂你的心事。 在这里你能倾吐你所有的不快,她都会一一包容。 而杜月娥则是,让沈砚忍不住的去呵护,去宠爱,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多谢郎君,天竟这般晚了。” 她伸手去接披风,指腹不小心蹭到沈砚的手背, 那温度比酒还烫,她慌忙收回手,將披风拢在肩上。 沈砚“咳咳”了一声。 有些尷尬。 毕竟他两世为人,也只是个萧楚楠。 外面夜色浓的化不开。 “看来今日是回不去轩华小筑了。” 苏蕉箏闻言,睫毛颤了颤,鼓起勇气抬头:“红姨早吩咐过,若郎君留夜,厢房內间已备好被褥,是新晒过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奴家就在这外间守著,若是郎君夜里渴了、冷了,唤一声便是。” 沈砚愣了愣,原本以为会是寻常风月场的安排,却没想到来这一出。 倒也有意思。 他轻笑了几声。 “好,那我便去休息了。” 两人聊天听曲的此处,与睡觉的厢房是连通著的,实际上相当於是里外间。 忽然苏蕉箏面色有些犹豫,道:“郎君……备考辛苦,若夜里睡不著,奴家可以在外间弹些轻缓的曲子,助郎君入眠。” 沈砚心头一暖,笑著点头道:“好啊,別弹太晚,你也得歇息。” “嗯。”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阵阵琵琶声,比先前的《採莲曲》更轻缓,如夜风拂过荷叶。 又如细雨落在青瓦上。 躺在榻上,沈砚脑海中一一浮现杜月娥凹凸的白腻。 红姨的磨盘。 越想越难耐,此时清凉助眠的曲子,竟然在耳边演变成立狂风骤雨。 扰得他火气难耐。 夜深了,苏蕉箏还在弹。 突然黑暗中一双大手,强健且有力,將她拖入了黑暗。 “郎君……你!” “嘘。” 沈砚虽为书生,但体魄异常健硕,虽不至於说八块腹肌,但依旧棱块分明。 那灼热的雄性气息,烧的苏蕉箏脸颊通红。 “夜深了,休息吧。” 第44章 王家告状 翌日。 沈砚大马金刀地躺在榻上,余韵未消。 暗暗讚嘆,赵宗暉和刘章可太会拿捏人心了。 若要是给他些黄白之物,说不定他还不屑於收。 毕竟往后也是准备拜入欧阳永叔门下。 不收倒也符合清流人设。 但这千娇百媚的酥软,可就没那么容易拒绝。 沈砚的体魄很强,自小便在青州帮著干农活,虽是以文传家。 但小时候的他,却经常幻想自己能当大將军,驰骋疆场。 所以时不时的还锻炼著。 在苏蕉箏看来,这是顶好的身材,只是她身子骨稍弱。 有些吃不消…… 她只穿著一件秀梅肚兜,和一条褻裤,紧紧实实的贴著沈砚的滚烫的胸膛。 手掌还揽在某人腰间,眉间微蹙,但又带著满足。 一夜鱼龙舞。 虽她先前未经人事,但由於本就所处风月之地,为了能相个好价。 红姨都是好吃好喝的供著。 所以並不缺营养,反而该有的地方,俱是硕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软糯白腻贴著沈砚,倒是后者一动,便惊醒了她。 “醒了?” 一见沈砚盯著她看,苏蕉箏便脸色羞红,像是涨了潮一般,自下而上。 “郎君莫看。” 沈砚调笑道:“害羞了?” 温热的鼻息,烘烤在她脸颊上,倒是又一阵意乱。 头皮连著脖颈、后背都酥麻了一片。 实在是沈砚的雄性气息太旺盛了。 他眼中笑意更盛,一时间顿悟何为“君王不早朝”。 若他是君王。 怕不是一样的下场。 苏蕉箏臊得心慌,赶紧起身將衣物穿上,躲避著沈砚的目光。 “奴家去给郎君热早点。” 不多时,沈砚起床。 外间的案上已摆上了两碟点心:一叠松子糕,裹著清甜的糖霜。 一碟蟹壳黄,酥皮上还泛著刚出炉的油光。 “这是苏州的做法,郎君尝尝。” 经过一段时间做饭的缓解,苏蕉箏已经褪去了方才的羞臊,气质愈发成熟知性。 且开始走路的踉蹌,也缓解了不少。 沈砚边吃,边道:“味道不错。” 苏蕉箏眸子泛著笑意道:“这蟹壳黄的面胚是我前段时间买的,只是如今汴河还堵著,怕是短时间买不到新鲜的了。” 正说著。 池桓立在房外放声道:“沈郎君可起了?” 声音倒是比昨日更恭谨。 “何事?” 沈砚在女人面前也是玩上人设了,回答的口气与那些大人们一般无二。 “刘大人让卑职来接您,昨夜赵將军已將密信呈了上去,开封府那边也收了手。” 沈砚又扒拉几口,起身整理儒衫,准备出门。 苏蕉箏忽然上前一步,递上一枚小巧的书籤。 是用上好的竹子,加上晒乾的琵琶弦缠撑的。 “郎君温书时若是倦了,看看这个,便当是奴家弹曲给你解闷。” 专业! 沈砚都还未走,便已经开始怀恋这温柔之乡了。 “多谢娘子。” 隨后曖昧一下,便拱手离开。 出了凝香院,池桓牵著马,道: “刘大人本想邀您再聚,可听说您要备考,便说等秋闈后再贺。” “无妨。” “你可知密信上涉及到了什么內容?”沈砚忍不住问道。 “据说是很严重,赵將军连夜稟报汝南郡王,然后便入宫了,想来应该是牵扯不小。” “只是卑职位微,知晓不多,还望郎君莫怪。” “无妨。” 赶回宣化坊时,苏明远正蹲在院门口啃胡饼,见他回来,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元朗还说要去皇城司要人呢!” 李元朗从院中出来,手里捧本书籍笑道:“平安便好,欧阳学士府今早派人来,说你备考时若有疑惑,可去府上找曾先生。” 沈砚明了,曾先生,便是曾巩。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便给一旁的苏明远妒火点起来了。 用非常欠揍的语气道:“备考月有疑佛,可去府向找爭先深……” 沈砚给了他一巴掌便老实了。 但两人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脸色迅速便冷了下来。 “怎么,突然笑容凝固?”沈砚调侃道。 “你小子一身脂粉气,舒服是舒服了,可今早杜二娘和杜叔可是来麻烦了。”苏明远嘆道。 “怎么,二娘有事?” “早上我和元朗去相国寺抄书,路上遇到二娘去採买新鲜食材,她说王府的管家来了,说她们私用官曲,要去开封府告她们。” 沈砚皱眉:“哪个王府。” “杜家二娘没有说清楚,听她说的样子,好像事情较为严重,触犯了大宋的律法。” 王府…… 莫不是杜家大娘杜月英的婆家。 早看出她有些不对,在王家过的好好的,突然搬回杜家住,还有反常的举动,难不成是跟王家生了齟齬,夫妻离心? 前些日子那晚彻夜长明的油灯。 倒是让沈砚多出许多猜测。 至於触犯大宋律法,事实上这一点他之前就考虑过。 只是如今酒水还未酿成,竟然找麻烦的就来了。 这是始料未及的。 “此事不要声张,交给我便好。”沈砚淡淡道,心里却在不停盘算。 “仲实你不要硬撑,若需要帮忙,知会一声就好。” “无妨,此事人多也无用,你们好好温书即可。” 隨后沈砚便纵马前往杜家酒食店。 杜守义正愁眉苦脸的坐在店门外,还好今日没什么客人。 沈砚倒也不怕人多耳杂了。 “你小子可算知道回来了,可丟给我们一个大难题啊。”杜守义声音憔悴。 显然是为私酿的事操了不少心。 他本来想著灯下黑,慢慢分销,被人也不知道自己这酒从正店买的,还是自己所酿。 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 如何不愁。 “杜叔不必著急,我自有办法。” 原本酿酒时他就考虑到了,本就是读书人,若不知道《宋刑统》中的榷酤法,怎么敢私酿。 只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小心的售卖原酿的黄酒,如今恐怕不能如此了。 杜守义一听沈砚有办法,眼神顿时染了光:“就知道你小子鬼点子多,说来听听。” 沈砚侃侃道:“我们原本是酿的黄酒,在去陈翁那买曲的时候,结合当时陈翁白天紧闭的大门,还有后来想到他宫廷曲师的身份。” “我就猜测,陈翁的曲,恐怕也是私造的,只是原本他有一定威望,且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官衙一些眼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杜守义听得云里雾里:“那和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联繫?” “当然有联繫,关键就是我们用的不是『都曲院』的官曲,用量多少也无从查证。” “陈翁那边也没有记录,毕竟也是私造。” 第45章 改良『玉雪醪』 杜守义灵光一现:“你难不成想……” “正是。”沈砚见杜叔明了,立刻接话道。 “我大宋有『瑞露酒』『酴醾酒』等杂酿均无需官曲,且未被榷酤重点监製,如果我们把酿成的较烈的『玉雪醪』稀释,只保留一些『酒味儿』。” “然后再兑入果酒、鲜花酒、药酒等,这些『不用粮曲』或『用曲极少』的酒水,进行售卖便可大大消除风险。” “我再找些官面上的人背书,任谁也没办法。” 杜守义有些颤抖,这样的操作实在是有些衝击他的价值观了。 毕竟如今市场上的主流,依旧是黄酒,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单论功成之后,能不能卖起来依旧是个问题。 但如今,王家报官在即,也来不及考虑其他了。 除此,沈砚还说自己能找官面上的人物『背书』,著实给他惊到了。 刚离开杜家几天? 一介书生就有如此能量了…… “可行?”杜守义不確定的问道。 沈砚斩钉截铁道:“必然可行!” “好小子!杜叔这身家性命就交到你手上了,除了女儿,其他你要什么杜叔都支持你。” 沈砚心中一嘆。 好傢伙。 我忙前忙后不就是为了你女儿么,可你倒好,一上来就给我排除选项。 何薄於我…… 杜守义此时心里也在嘀咕,还是读书人好,脑子灵活,遇事不慌。 若是女儿今后嫁给个读书人……似乎也挺好。 沈砚是不知道杜叔的自我攻略。 直接钻进后院,见杜月娥忙著在灶台前卤熟食。 他进去拿了一块滚烫的肉片塞到嘴里。 少女一见沈砚来了,顿时满面桃花。 “你怎么来了?” “媳妇儿有困难,我能不来吗?” 杜月娥啐道:“没个正行,八字还没一撇就胡言乱语,要是我爹听见,非得打死我们俩不可……” 语气凶巴巴,挑的人心里直痒痒。 虽说不让沈砚声张,但她还是心里跟抹了蜜似的,忍不住呆呆的笑。 沈砚如今可是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可一点都不怂杜守义,臭屁道: “杜叔已经被我拿下,看著吧,再过段时间,你我的事他绝不反对。” 杜月娥美眸弯成月牙:“真的?” “当然。” “还是郎君有办法!” 遂又动力十足地又干了起来。 沈砚没有多聊,如今杜家困境未解,还需自己奔波,並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 “杜叔,你可有信得过的人?” 沈砚找来杜守义,问道。 稀释酒液的事情,可是个体力活,就他们两人,效率无疑非常低下。 此时便有些后悔没叫苏明远和李元朗来,这可是免费劳动力。 “有两个店里送索唤的伙计,跟你之前一样,只不过干了许多年了,早些时日便退了。” 沈砚在乎的不是这个,眼神中依旧带著询问。 杜守义愣了片刻,篤定道:“先前我也有些重要的活交给他们,都做的很好,加上平日的一些观察,信得过!” “好,杜叔把他们找来。” 中午,沈砚就留在杜家吃了饭,也並未『吊梁』,而是雇了五个壮汉。 用著杜守义的启动资金,狠下心来买了五个八斗大缸,十五个五斗缸。 八斗缸一百文一个,五斗缸六十文一个。 拢共花费一贯外加七百文。 但依旧不见杜守义的腰包发瘪,沈砚不由疑惑,这老登存款倒是不少。 所以花销便更大胆了些。 此时杜守义找来的两个帮手到了,一个身材瘦削,年纪大概四十许,名为柴平,另一个年纪也差不多,但要稍微壮硕一些,名为竇鸿。 面相看起来都颇成熟,一般这个年岁,上有老下有小,沈砚也不怕他们作妖。 既然是杜叔的熟人,他自有办法钳制。 “柴大哥,竇大哥,你们和杜叔先把这二十坛酒水均分在这些缸中。” “二娘,你去柜檯看著店吧,这种累活我们来就好。”沈砚一一安排。 很快酒水就被分好了。 事实上,若论这酒酿好了没,沈砚的回答应是。 没酿好。 但有个酒味就可以。 再酿几天更浓了,反而不好办。 杜守义问道:“沈小子,你觉著是果酒好,还是花酒好?” 沈砚沉思。 果酒无疑成本更高一些,且一些水果,汴京本地无法產出,还要通过漕运。 而漕渠瘀滯,也不好说。 最好的选择还是酿花酒,成本低,且材料易寻。 桂花?菊花?梅花? 都不行。 现在是春季。 突然沈砚灵光闪烁,想起杜月娥香香软软的鹅蛋脸,面容似桃花一般明艷。 桃花! 符合季节,符合需求。 沈砚当机立断道:“桃花酒,当下最好的选择,最近正是清明前后,桃花开得最旺,城郊採购並不难。” 杜守义思索片刻,倒也有魄力,拍板道:“好,就桃花!” “柴平,竇鸿你们两个去城郊农庄桃林处,採购一批桃花,速度要快一点。” 沈砚此时补充道:“至於量要多少,我会书写下来给你们,以防记错。” 说罢,沈砚去柜檯拿起帐册,撕下一页,用笔墨大致草草书写一下,便递给两人。 “这是四百文,你们且收著,回去给妻儿买点好东西吃。” 竇鸿微变,神色沮丧道:“沈郎君,可是我俩做的不够好?” “是啊,沈郎君不必如此,你是读书人,不必给我们这些粗人赏钱的。” 沈砚淡淡道:“这是你们靠自己双手挣得,不是赏钱,这钱是杜叔给的。” 对於汴京城的底层来说,就算一天跑断腿,送索唤送冒烟,也不过赚个堪堪一百文上下。 若是行情稍差,这每人的二百文,估计要劳累好些天才能挣到。 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多谢沈郎君。” 沈砚微微一笑,没有说些什么。 杜守义在一旁有些急:“沈小子你何必这么著急给他们工钱呢,我自然少不了他们的,你杜叔还要花钱……” 沈砚咧嘴道:“不一样。” 杜月娥在柜檯前,目睹了这一切,她自然知道沈砚打的是什么主意。 装作没看见地偷笑。 “杜叔,听说酿酒的事是王家……” “没错,月英和那王长云夫妻离心,本该好聚好散,谁知那王家如此不要脸皮,抓到把柄便攻击我杜家。”杜守义说著脸色渐渐阴沉。 沈砚心中明了,没敢多问,就继续干活了。 桃花酿酒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冷浸法,一种是热拌法。 冷浸法需要选半开桃花阴乾,以冰糖、桃花、清酒按比例混合密封酿製,耗时三十天。 这种法子太久了。 热拌法则是简单便捷得多,即是將桃花与蒸饭混合加麴发酵,再加上稀释的黄酒。 很快便能酿成。 前世沈砚读书时便得知这种桃花酒,甚至苏軾都称讚其“烂醉桃花下,不知天地大”。 可见桃花酒的受欢迎程度。 第46章 风言风语 沈砚埋头苦干。 杜家酒食店外的老槐树下,自打杜月英前几日搬回娘家起。 就成了街坊的閒话场。 “你们瞧见没?昨儿王家的管事来催了,指不定是让杜月英赶紧回去呢。” “这今天一早,还真没见人影儿了。” 隔壁缝补衣裳的李婆子,得了閒空儿,揣著一兜子炒瓜子,嚼著舌头根。 白沙茶馆的张掌柜,道: “我早说过,那王家不是好相与的!月英刚嫁过去时,穿的可是綾罗绸缎,次次回娘家都带著上好的蜜饯点心、布匹锦缎,谁不羡慕?” “这才一年多,怎么闹到这个地步,竟这般狼狈?莫不是在婆家不守规矩,被赶出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閒汗都笑出了声。 也有人道:“瞎嚼什么舌根,人月英昨儿王家一来人就回去了,別乱猜。” “嘿嘿。” 张掌柜捋著山羊鬍,故作高深地摇头:“你们懂什么?听说那王家少东家王长云,前些日子在瓦子里包了个歌姬,整夜不回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月英性子烈,跟他吵了一架,还砸了王家名贵的瓷瓶,这才被婆婆赶出来的。” 他说这话时,时不时的瞟向杜家酒食店的门帘,像是害怕被听到一样。 “可不是嘛!” “我昨儿去城郊大户送肉,路过锦华布庄,听见王家的伙计都在议论说『娶了个不下蛋的还敢闹脾气』。 你们说,月英是不是连娃都没给王家生,才被嫌弃的?” 这些话像针似的。 虽然这些人压著声音,但站在柜檯的杜月娥却听见了,手里紧紧攥著帐本。 她和姐姐本就相亲相爱,感情极好,听到这话几乎不能容忍。 本想出去理论,却被端著卤汤出来的杜守义拦住。 而外面的恶言恶语还在继续。 李婆子见没人反驳,又起劲了: “我看吶,杜家现在传出私酿酒的消息,说不定就是真的,莫不是月英挑的头? 她在王家待不下去,就想著让娘家挣点钱给她撑腰,结果被王家抓了把柄,这才说要去开封府告状。 你们想啊,好好的酒食店,怎么突然想起酿酒了?” 沈砚忙活完,正准备出来歇歇,便听见这些『畜生』在议论。 顿时怒从中来,径直走到槐树下的石桌旁。 “李大娘,你往日还说我家二娘的酱猪蹄好吃,怎么今日就编排起杜家的不是了?” “月英姐在王家受了委屈,回娘家散散心,怎么就成了『不收规矩』?至於酿酒,是我提议的,且我们酿的是『花酒』,甚至用不到官曲,又何来把柄一说?” 眾人都没想到沈砚会为杜家出头。 都愣了愣。 李婆子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道:“沈小郎君,我们就是隨口聊聊……” 沈砚的怒气可未曾消去半分。 “隨口聊聊?” “这街头巷尾的家长里短,你隨便聊,可这別人家出了难处,你倒是嚼舌根落井下石,难不成你是畜生投胎的?” 这话懟得李婆子不知所措,脸胀成了猪肝。 但隨即意识到沈砚在骂她,顿时大怒:“你!” “哼,来日定有好戏看。” “瞧我这记性,茶馆里还煮著茶呢!” 碍於沈砚是读书人,眾人也不敢过多爭辩,都缓缓散去。 沈砚回到酒食店后院,见杜守义和杜月娥都情绪不高。 便知他们是被影响了。 但这种情况下,沈砚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 反而是杜守义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便进屋了。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 柴平和竇鸿推著一辆板车回来了。 柴平擦著汗道:“沈郎君,城郊桃林的桃花都摘了,最后人家还多送了两筐。” 沈砚点头道:“辛苦了。” 隨即沈砚便让两人去休息了。 “杜叔,二娘,这批酒我想的是用热拌的法子,把桃花和蒸好的黍米拌在一起,再兑入稀释的玉雪醪,两日就能出酒。” “且口感清爽,带有淡淡的桃花香。” 杜月娥小脸惊讶道:“这么快。” 杜守义也大为意外,他以为酿果酒至少得四五天呢。 不过有差不多酿好的『玉雪醪』打底,快倒也正常。 “辛苦你了,沈小子。”杜守义总感觉有些愧对沈砚。 为杜家做了这么多,而自己却能力有限。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沈砚道。 说罢,还朝杜月娥挤了一下眼。 弄得后者又是一阵羞涩,毕竟亲爹还在跟前呢。 这一幕自然被杜守义尽收眼底。 隨即释然道:“沈小子,你父母可有来信,何时来汴京?” 此话一出,沈砚有点愣。 难道是让爹娘来照顾自己科举? “我也不知,父亲已有段时间没来信了,我这几日便修书一封,问问他们。” 杜守义应了一声便又去忙活。 傍晚,沈砚依旧在杜家吃过晚饭。 虽是白天一家子心情不太好,但坐在饭桌上,欢声笑语也没少。 饭后,沈砚忙到戌时,才把所有的桃花酒酿製密封完毕。 隨后便从附近的马棚牵回了自己的马。 噠噠噠的踏在御街的石板路上。 脑海里盘算著接下里的事情。 明日中午还要去『会仙酒楼』赴欧阳雪的宴。 加上说不准王家什么时候报官,有时间还得走趟皇城司,找个人提前打声招呼。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没这么自信,不过自从樊楼刺杀案,以及汝南郡王的案子之后。 通过池桓的传话,他就知道,自己当日在『兴盛仓储』发现的密信恐怕影响不小。 且对赵宗暉帮助应该极大。 所以这才敢打算找皇城司的人帮忙。 如此,杜家的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 夜晚的汴京依旧灯火通明,宛若一座不夜之城。 街边杜月英静静地走著,初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凉。 “咳咳。” 王长云的冷脸、婆婆的恶语相向在脑海浮现。 回杜家? 街坊邻居会怎么看爹。 我又怎么有脸面回去。 就这么走著。 她的褙子沾了点灰,边角却仍挺括,只是身形憔悴,鬢边缠枝银釵鬆了些。 几缕青丝垂在颊便,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仿佛被磨光了心气,只是那骨子里的明艷还撑著她。 沈砚骑在马上,边欣赏风景,边赶路。 突然见路边的人影有些熟悉,顿时勒马。 “大娘子?” 往日见杜月英,皆是丰腴端方的模样,穿个红褙子火辣极了,今日却这般敛著。 借著街边的灯火微光,依稀见其睫毛上还掛著亮晶晶的泪珠。 却脊背又挺的笔直。 杜月英闻声转头,见是沈砚,先是有些慌乱,忙用袖口蹭了蹭眼,却蹭乱了鬢边的碎发。 倒是显出几分娇憨:“沈小哥……” 她声线发哑,若是懂行的一听,便知这是吵架用力过度导致的。 只说了一句,她就连忙闭嘴,怕再多说,那委屈就要收不住了。 第47章 杜月英的悲欢 往日只觉杜月英豪盪,今日落拓模样,倒显出易碎的美来。 丰腴的身段裹在皱褙子里,勾的人心里发紧。 “你怎么在这儿?”沈砚下马道。 “天黑了,巷口风大。” 杜月英別开脸,她这个样子一点也不想让熟人见到。 喉咙发涩:“没什么,就是出来走走。” 沈砚闻言沉默了。 白日那槐树下王婆子等人的话,他可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本以为杜月英是真回婆家处理矛盾去了。 没想到竟这么晚流落街头。 原本那颯爽的模样,此时竟化为几分熟女的风韵,还有一股歷经人事的疲累感。 也不知那该死的王家到底做了什么。 “杜叔和二娘都惦记著你,我送你回店里吧。” 说罢他將马鞍上掛著的一件儒衫取下。 “天凉,先披上。” 杜月英手有些发抖,接著披风道: “我……不回杜家。” “先不说回不回。”沈砚牵著马,与她並肩行走,“你从王家出来,走了多久?肚子该饿了吧。” “我不饿,我有钱。” “那你不愿回杜家,天黑了怎么不找个地方歇著?或是吃点热乎饭?” 沈砚关心道。 这是杜月娥的姐姐,既然不愿回杜家,自己怎么说也得安排妥当了。 杜月英没回答,反而脑子里婆婆的那句“不下蛋的货,还敢摔我王家的东西!” 一直在脑海里迴荡。 顿时鼻尖一酸,眼眶又有些红了。 沈砚余光注意著她,觉得情绪確实太不正常,往日与今日的她反差太大了。 大概受了什么刺激。 也不愿说。 只能慢慢套了。 “三脆羹吃不吃?我记得二娘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杜月英顿住,想到老爹和妹妹,眼珠又被水雾糊住了。 “我不吃。” “白肉夹面子?” “不吃。” “沙鱼两熟?” 她把头偏过一边,似乎不想让自己的自尊掉到地上。 沈砚却忍不住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吃个东西,不算妥协。”声音很轻,但却又不容拒绝。 他知道此女自尊心很强,若是不採取强硬手段,恐怕不好处理。 也没法跟杜老爹交代。 “你知道怎么去客栈订房吗?”突然杜月娥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当然。” “你帮帮我。” 沈砚一听此话便鬆了口气,毕竟没有想不开,还知道找地方睡。 但这倔强的脾气,不是很好。 “为什么要帮你。”沈砚淡淡道。 然后继续道:“我知道你自尊很强。” 这下轮不到他懵逼了,而是杜月英错愣地望向他。 对付女人,必须要兵行险招,出其不意,对方才会逐渐重视你说的话。 杜月英本来想说『不用你管』。 但话到嘴边,却声音细弱蚊蝇:“我只是,不想让爹和二妞担心。” 沈砚没再戳破。 静静往前走。 “前面是悦来客栈,我经常给掌柜的送早食,还帮他誊抄过帐本,算是熟人,嘴严。” 掌柜的倚著个胡床,见远处一男一女过来,笑著迎上来。 “誒,是沈小郎君,可是要寻上房?西跨院清净,少有人过。” “劳烦掌柜的,再备桶热水,另外准备些吃食。”沈砚见杜月英仍攥著自己儒衫不松,又补了句,“再取床乾净的褥子,姑娘身子弱,防著夜里著凉。” 杜月英没说话。 虽是刚才沈砚噎了她几句,但目光中依旧充满感激。 伙计带著她向西跨院走。 沈砚则是跑出去,买了碗三脆羹,又把房钱付了。 才起身去往客栈內。 “先垫垫,等会掌柜的遣伙计送其他吃的。” “我……”她刚要开口。 沈砚道了句:“先吃,有话等会说。” 说实话,两人都有些尷尬。 毕竟杜月英知道沈砚是妹妹的心上人,而自己又是妹妹的大姐。 沈砚也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可是自己的大姨子。 他坐在对面,没催,只是看著她吃。 “王家……”她声音发哑。 “他们说要去开封府告杜家私酿,我去求情,反而把我赶回来了。” 沈砚闻言眉梢沉了沉。 却是没想到,这王家竟这般刻薄。 想起白日那些人的风言风语,沈砚倒是觉得不是杜月英生不了孩子,而是那王长云有问题。 整日留恋勾栏瓦肆,能雄健就怪了。 “你放心,私酿的事我已有法子,王家告不下来。 至於他们说的那些浑话,今后有机会我自会为你討个说法。 你是杜家的姑娘,不是王家的附庸,不必放在心上。” 沈砚说话很稳,慷慨又平缓,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多谢沈小哥……”杜月英暖意乍起。 倒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心中感动愈甚。 沈砚见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等会会有人送热水,若是不舒服,就喊伙计到轩华小筑再找我。 我跟我同窗提前说好,夜里留著门。” 杜月英点点头。 沈砚也不再多说什么,该做的都做了,也算对得起杜老爹和杜月娥了。 推门而去。 房內烛火跳动的光,一如她的心情一般,辗转起伏。 这个沈小哥儿总是有种魔力,话里话外,各种细节都將自己安排的很好。 自己不敢回杜家,婆家又攻击自己。 他好像成了此时自己唯一的依靠。 杜月英拿起那件儒衫,沈砚披在她身上,並未带走。 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这是是沈砚身上常有的味道,闻了会,她的精神开始慢慢放鬆下来。 不多时。 热水、还有安排好的吃食都一一送了过来。 沐浴后。 她走到桌边。 脑海中又浮现出少年的面容……明明他比自己小几岁,却这么体贴稳重。 心跳竟又加快几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王长云那王八蛋,整日宿在瓦子里,最好赶紧死在哪个女人肚皮上。 这才痛快。 沈砚就像那儒衫上绣的小竹节一样,贵而自矜。 这一夜,杜月英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和妹妹都嫁给了他。 可很早的时候便突然惊醒,发现是梦的时候,又悵然若失。 然后便又使劲地重新入睡,想把梦续上。 可怎么梦也梦不到那个场景了。 “妹妹真是好命。” 杜月英嘆了一声,见到窗外黎明已现,然后起床洗漱。 第48章 『公平对决』 次日一早,沈砚便端坐在案台温书。 虽然每天事情都很多,留给他读书的时间紧促,但也得自己挤出点空,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城內,王家大宅。 其实王家有两处宅院,一座位於位於汴京东边的城郊,一处则是在城內。 城內的宅院紧邻著『锦华布庄』的门面。 “爹,杜月英那贱人竟然真敢不回来,还有杜家的那小子,竟然昨夜把她安置到客栈了……我王家的脸面还往哪搁?” “我们必须给他们点顏色看看,明儿一早就去府衙告他们私酿。” 啪! “不爭气的东西,现在知道慌了,整日宿在瓦子里,现在倒嫌她与別的男人接触了?” 王长云的父亲王茂才,反手给了儿子一巴掌,看他那虚浮的面相,倒也没敢下狠手。 明眼人都知这是纵慾过度的表现。 相比於儿子的浮躁,王茂才显得阴沉许多。 他捻著鬍鬚,眼神闪烁:“告,自然要告。杜守义胆大包天,竟真敢自己酿酒。不过那沈砚一介书生,可有什么背景?” 王长云忍著疼痛道:“那小子读书有两把刷子,据说在相国寺的学子里都颇有名气。” 王茂才摆了摆手:“去查查。” 一旁的管家王胜躬身道:“老奴这就去查。” 约莫一刻钟,王胜回来了。 “老爷,这沈砚確实有些人脉,据说那赵崇文的表弟赵德文十分青睞於他,不过府衙的卢兵曹与他颇有齟齬。” 王长云闻言脸色一变:“可是开封府推官的那个赵崇文?” “正是” 王茂才指尖击打著椅子的扶手,沉思道:“倒是有些棘手。” 开封府推官乃是从六品,主掌刑事案件审讯,府衙一般常设两名,目前的两名推官分別是赵崇文和钱公辅。 一人在浚河,一人在表弟家养老。 手下的事都交给了六曹参军。 嘉佑年间开封府衙不设判官,也没有府尹,而推官相当於府衙二把手,一把手则是权知开封府事的曾公亮。 “不过,我们不能直接告到赵崇文那里,他毕竟是赵德文表兄,虽说不至於公然偏袒,但难免会多几分审慎,反倒麻烦。” 管家王胜躬身道:“老爷的意思是?” “去找卢琯,我了解此人,极为贪功,既然与那沈砚有过节。 由他出面受理此案,先行查问,造成既定事实。 只要人赃並获,將杜家父子拘到公堂之上,想必眾目睽睽之下,就算赵崇文是开封府推官,难道还能罔顾王法?” 王茂才说完便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王长云不明觉厉,感到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准备,多找几个『证人』,咬死杜家就是用官曲酿的酒。” ~~ 开封府,卢琯值房。 “回去告诉王员外,此事包在我身上!这小子三番两次折我顏面,这次定叫他尝尝牢狱之灾。” ~~ 轩华小筑。 柴平气喘吁吁地跑来:“沈郎君,沈郎君在吗?” 沈砚闻院外有人呼唤自己,推门而出。 “柴大哥?怎么了?” “不好了,王家出手了,我见府衙的衙役进了杜家,说是要搜查,就赶紧跑来通知你了。”柴平担心道。 沈砚没有任何慌乱,反而取出二十文钱,塞给柴平,道:“你做的很好,杜家的事不必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隨后柴平退去。 沈砚脸色阴沉了下来,原本想著昨日杜月英回了一趟王家,这两日可能对方不会有什么动作了。 没想到这么著急。 隨即整理好衣裳,骑著自己的爱马便出去了。 ~~ 赵家。 “赵老爷,王家因杜家大娘子之事怀恨在心,现以『私酿』之名,勾结开封府官吏,对杜家发难。” 沈砚赶到赵家,开门见山。 官家王贵在一旁笑意没断过,毕竟这沈小郎君所求不过是小事,老爷的表兄在开封府任推官,稍微操持一下,估计便能度过危机了。 不过这笑的是,恐怕沈砚和杜家並不是老板和伙计的关係,而是惦记上人家女儿咯…… 这就叫明眼人。 赵德文已知悉沈砚来意。 “无妨,我表兄为府衙推官,若杜家当真无措,自不必担心。 不过若对方勾结府衙內部的人,先行立案查抄,倒也麻烦。” 沈砚一听,心中一紧,难不成对方不想帮忙? 於是便又补充道: “晚辈已有应对之策。关键在於,我们並非真正『私酿』,所酿『桃花酒』合乎《宋刑统》对花果杂酿的界定。 届时在公堂之上,晚辈自有法理可辩。只是需要防范王家与府衙內的人沆瀣一气,滥用职权,屈打成招,或不让晚辈有充分自辩之机。” 赵德文瞬间明白,顿时有些欣赏眼前的年轻人,暗暗认可。 此时竟改口道:“贤侄考虑周全!放心,我即刻遣人与表兄说明情况,你若是早来一天,说不定在府上就能见到表兄,也不必如此麻烦。” 沈砚一愣,他说前段时间怎么卢琯强闯『兴盛仓储』,除了曾公亮出面了一下,几乎没人帮忙。 原来是这上司在赵家杜家…… “多谢赵老爷。” 沈砚离开赵府之后。 觉得还不是很保险,而且这种事情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一个轻敌,就可能自己连著杜家全都进去坐牢。 沈砚又去皇城司找了池桓,恰逢刘章和赵宗暉都不在。 他將事情一一说明。 “沈郎君放心!刘勾当早就看不惯开封府那群阴险小人的行事了,若他们依法办事则罢,若有人敢在公堂上胡言乱语,构陷你等……哼,皇城司可不是吃素的,我自带人去助你。” 对於沈砚,池桓有一种天然的好感,无论是帮助皇城司破案,还是天然与他们立场相同,亦或是同在『凝香院』杀得七进七出。 都让他觉得,对方有事,必须帮持。 否则两位大人必然会怪罪,毕竟帮了这么大的忙。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捅破天的大事,否则也不会连夜上奏官家。 “多谢池兄,此举並非要以势压人,只求一个依法公断的机会。” …… 沈砚做完这些事之后,便舒了口气。 露出淡淡的笑意。 只要开封府的那群翻不起浪,这案子怎么定性,还得看他! 第49章 大显神威 杜家酒食店。 “杜守义!你的事发了!有人告你私酿,跟我们走一趟吧!”卢琯狞笑道。 目光扫过酒窖外面刚抬出的两坛酒。 杜月娥平静道:“卢兵曹,小女子虽然不才,但也知道这断案抓人是张法曹的事,你身为兵曹又何故来抓我们?” “府衙已经立案,本官为何不能抓?” “因为无凭无据!” “哼!这满院子的酒气就是证据!杜二娘也一併带走!” 衙役上前锁人,杜月娥鬢髮虽微乱,但却並不慌乱。 …… 悦来客栈。 “可是杜家大娘子?” “正是。” “带走!” 杜月英並未问为何抓他,因为她明白,这定是王家的动作。 此时挣扎也没有用。 雾气瀰漫淹没了眸子。 老爹和二妞也被我连累了。 不知沈小哥怎么样了,他说有办法,不知是真的还是为了宽我的心…… ~~ 辰时末,开封府公堂。 气氛肃杀。 主审官为开封府的司录参军刘涛,但他坐在堂首,屁股还没暖热,便被叫了下来。 再次坐上去的乃是一个清瘦的老者。 沈砚此时也赶了过来,与杜守义和杜家二女立在被告的席位边上。 王家眾人则站在另外一片位置。 沈砚倒是气定神閒,而杜老爹此时虽强装镇定,但內心也颇为忐忑,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场面。 杜月英和杜月娥两人的目光时不时的便放在沈砚身上,后者更是担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卢琯立於一旁面露得意。 堂外围观者眾多,包括闻讯赶来的苏明远、李元朗、柳砚卿等人,还有许多看热闹的街坊。 啪! 升堂木炸响。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一一稟来。”清瘦老者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 王茂才上前一步:“稟大人,小人王茂才,状告这杜家酒食店东主杜守义,及其同伙沈砚,目无王法,私设酒坊,滥用官曲,酿造烈酒『玉雪醪』,违反朝廷律法,罪证確凿!” 卢琯轻笑一声,拱手道:“大人,王员外所言属实。下官已查明,杜家平日所售不过寻常酒酿,今日却在著手酿製此等醇烈佳酿。 色、味,绝非寻常小肆所能酿出。下官怀疑,其必然暗中购得大量官曲,私自酿造。” 他慷慨陈词之后,便挥一挥手。 一名衙役將一坛贴著『玉雪醪』红纸的酒罈呈上。 王茂才此时趁势加码:“大人明鑑!此子虽为读书人,但却蛊惑杜家行此不法之事,实属斯文败类!若不严惩,怎么震慑宵小。” 他矛头直指沈砚,意图將其打成主犯。 毕竟沈砚昨日与杜月英『幽会』的场景,王家小廝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还一同进了客栈,谁知道干了些什么。 简直是不把他们王家放在眼里,一对姦夫淫妇,若不狠狠惩治一番。 这开封的百姓,还不知怎么议论他们锦华布庄呢。 堂下骚动,议论纷纷。 杜守义脸色苍白,急著去辩驳,却被沈砚用眼神止住。 清瘦老者道:“杜守义,沈砚,你二人有何话说?” 杜月英眼神转向沈砚,担忧的同时,又不知他该怎么解决。 明显王家是有备而来,官官相护。 美眸中忧虑如潮水翻涌,那股子明艷,此时也褪去不少。 杜月娥虽是担心,但她相信沈砚。 沈砚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向堂首老者深深一揖,从容道: “回大人,学生沈砚,有话要问原告和卢兵曹,还请大人允准。” “准。” 沈砚转头看向王茂才,语气平和却带著锋芒:“王员外,你口口声声说杜家『滥用官曲』,请问,你可有杜家购买、储存、使用官曲的帐册、票据或任何人证?” “你可能指认,这坛中之酒,具体违反了《宋刑统·榷酤》中的哪一条、哪一款,明文规定这等酒必为滥用官曲所制?” 王茂才一愣,老脸上有些愤怒,他哪有什么確凿的证据,完全是靠只言片语的推测,和卢琯的『配合』。 “这……此酒烈度极高,明眼人一看便知!” 沈砚不再看他,转头道:“大人!《宋刑统·榷酤》確有明文,严禁私造,私用官曲,此乃国法,学生不敢忘。 然,律法之精髓,在於明晰界定,而非凭空揣测!” 声音清朗,响彻整座公堂。 他稍作停顿,环视眾人,瞧见杜守义脸上的希冀,以及二女的担心。 继续道:“律法亦载,民间若以『果品、花卉、蜜饯等物』为主料酿酒,因其並非纯以大量穀物为基,所消耗酒麴甚微,酿成之酒多为佐餐、怡情之『小酒』、『杂酿』,其性温和,不易成癮,故而法度相对宽鬆。” “只需依律在市舶司登记,按时缴纳市税,便可合法售卖,並未一概纳入严格的榷酤之列!” “此乃『举轻以明重』之理,亦是为体恤小民谋生之艰难!” 沈砚嘆了口气,指向那坛『玉雪醪』:“学生与杜家所酿,乃是以初春桃花入酒,取其清香,佐以少量黍米发酵,主体风味源自於桃花,何来滥用官曲一说? 其法,与市面上的『梅子酒』乃至『菊花酒』类同,皆为合法之『花酒』!” “若按王员外与卢兵曹的想法,莫非满汴京售卖果酒、花酒的店铺,皆是属违法不成?” 这一番引经据典,条理清晰,顿时引得堂下附和连连。 “对啊,花酒怎么能算私酿,甚至都没用曲。” “沈小郎君说得在理!” “这王家分明就是找茬!” 堂首所坐老者,正是赵德文的表兄赵崇文。 他微微頷首,见他面色稍霽,沈砚心中大定,现在的胜率已经超过六成。 卢琯却面色一变:“大人,休听他一派胡言!此酒烈度远超寻常花酒……” 沈砚不耐,立刻打断,语气凌厉道:“卢兵曹!判断是否合乎规制,不是以你个人口感为准,若不信,大可分出让大家尝尝,我再演示一番酿造过程,以证清白!” “只怕届时,某些人脸上就不好看了。” 王茂才见占不到便宜,气急败坏道:“巧舌如簧!就算酒没问题,你沈砚与唆使杜家女与我儿和离,坏我王家名声,此事又当如何?!” 杜月英脸色一沉,布满寒霜,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一拳砸死这老畜生。 杜月娥面孔也是僵了僵。 沈砚冷笑,正欲要反驳,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光化坊赵德文赵员外到——” 第50章 定风波 只见赵德文身著锦袍,从容步入公堂。 沈砚则是心情微妙,不为其他,实在是赵员外太仗义了。 那还说啥了。 自己都没让人家来,结果人家不吭不声来给自己撑场面。 估计也是怕自己势单力薄,斗不过王家吧。 顿时心里感动如潺潺流水,暖意横生。 赵德文微微一笑,堂首虽是自己表兄,但也依旧要秉公办案。 便拱手一礼道:“大人,老夫愿为沈砚贤侄及杜家担保。杜家所用的黍米,桃花,我皆知从何处而来,其酿造过程,老夫亦有所知,確实为合法酿造。” “王家此举,无凭无据,实属诬告良善,望大人明察。” 士绅作保,本就分量极重,更何况这是自己弟弟。 赵崇文倒也有些意外,弟竟对这小子如此看重,不知是品行、还是才学? 亦或是最近閒著没事干。 王茂才和卢琯面色骤变,两人正准备再『微操』一番。 又一声更高规格、更显急促的通报炸响堂內: “皇城司亲事官池桓,奉勾当皇城司公事刘章刘大人之名,前来问话——!” 一身黑色皂衣、腰佩皇城司制式刀的池桓大步流星踏入。 腰牌亮出,冷冽道:“赵大人!刘勾当让卑职前来传话:沈郎君前日协助皇城司破获要案,有功於朝廷,乃良善!若有人蓄意诬告,皇城司將视同『妨碍公务』,必当追究到底!” “尤其是,若有胥吏徇私枉法,参与构陷,罪加一等!” “皇城司”三字一出,如同惊雷! 谁人不知皇城司直属官家,虽將官职衔不高,但权利大的惊人。 虽不至於先斩后奏,但皇权特许,代天巡狩可是真的。 卢琯瞬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本以为樊楼案子过去之后,沈砚和皇城司没什么交集了。 这才敢答应王茂才,谁知竟是这般…… 王茂才父子更是抖如筛糠,他们万万没想到,沈砚一介书生等同布衣,人脉如此恐怖。 堂下衙役拿来酒具,將所谓的『玉雪醪』分给眾人。 堂下譁然,就连分到酒的百姓都议论个不停。 “这分明是诬告。” “这口味,分明是清淡的花酒。” 赵崇文只呷了一口,便知此案已定,顿时脸色一沉,立刻起身道:“请回復刘大人,本官定当依法秉公处置!” 攻守异形了! 赵崇文再次落座,惊堂木一拍:“经查,杜家酿造桃花酒,合乎《宋刑统》对花酒之界定,並无违律!王家父子诬告,罚钱三百贯,赔偿杜家名誉损失,且牢狱十五日!” “卢琯办案不查,有失公允,暂行停职,本官自稟明曾大人,再行处置!押下去!” “退堂!” “威——武——” 场面局势宛如泰山压顶,全然向一方倒去,没有任何悬念……沈砚舒了口气。 这短时间结交的人脉可算是派上大用场了。 “既然已经平安,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沈贤侄有空到府上做客。”赵德文善意极重。 这份恩情不可谓不大,沈砚郑重行了一礼,也改了口道:“赵伯大恩,晚辈必当铭记於心。” 但赵德文不在乎这些,他就是单纯的打心眼里喜欢沈砚这小子。 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池桓见自己完成任务,也策马疾驰走了。 此时杜家二女和杜守义,见沈砚和池桓、赵德文交谈之后才敢上前。 周围街坊百姓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这位小郎君真是了不得,有本事、学问大,胆气也足。” 杜守义回过神,踉蹌一步,刚从巨大的衝击中走出,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自己收留的连饭都吃不上的臭小子,能有今日的力量。 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沈砚的手,眼眶通红,哽咽道: “沈哥儿……沈哥儿……我……我杜守义这条老命,还有杜家这招牌,今日全是你救回来的!” 说著,他老泪纵横,竟然要屈膝下拜。 这还了得。 沈砚大惊,这可是他內定的岳父,宠著还来不及,怎么敢让对方行此大礼。 “杜叔!万万不可!千万不要这样!杜家於我恩重如山,此乃分內之事!” 一行人从府衙向著杜家酒食店走著,边走边聊,这段路程仿佛很漫长。 杜月娥早已挤到沈砚旁边,见父亲如此,又听见两人的谈话,泪珠也忍不住滚落,但脸上笑意却灿烂。 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上前一把抱住沈砚的一条胳膊,哭腔却又带著骄傲:“我就知道你能解决!” 这便是少女毫不掩饰的爱慕和与有荣焉的喜悦,大大方方的展示给眼前的大英雄。 相较於妹妹的外放,杜月英走在稍后一步的地方,同样眸子噙著泪水,明艷勾人。 看著被父亲和妹妹簇拥的沈砚,想起他昨晚对自己的贴心关怀、儒衫上的味道、还有公堂上的智珠在握。 一种强烈的感激,夹杂著对强者本能的倾慕,以及一丝连她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微妙的嫉妒,在心中交织。 苏明远等人在后面议论纷纷,这时候正是沈砚『收割爱意』的大好时机,兄弟们还是有眼力见的。 都没上前打扰,而是缀在一行人后面。 杜月英上前,深深地福了一礼,惹眼的白腻被抹胸半包裹著,但依旧袒露不少风光。 可惜『隔墙有眼』,否则沈砚说什么也得好好窥视一番。 “沈小哥……大恩不言谢。月英铭记在心。” 说完一股难以言明的情愫,驱使她又退回了三人身后。 沈砚也是客气回应:“本就是我该为杜家做的。” 见沈砚『收穫颇丰』,苏明远终於忍不住上前,兴奋的满脸通红,声音都变调了: “仲实!我的好仲实,你看见没?那王老贼的脸都绿了,卢琯那廝差点尿了裤子!哈哈哈! 引经据典,步步为营,最后那皇城司的大人一来,简直是神来之笔!你这哪是来打官司,乾脆改成授课得了,给全开封府的人上了一堂《宋刑统》!” 此话一出,杜月英都笑了,眾人也不亦乐乎,杜守义也从方才的情绪中走出,爽朗一笑。 如今海阔天空啊! 柳砚卿性情更沉稳,眼中的钦佩一如第一次见面:“仲实,今日方知何为『学以致用』。兄台於律法之精通,临危不乱,驳斥犀利,墨彦佩服!” “墨彦不必客气,仲实厉害的地方你才见识多少,他父乃是监察御史出身,且以诗书传家,从小培养,不知下了多少功夫呢,咱不用跟他比,做好自己就行了。”苏明远臭屁道,仿佛今日人前显圣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一般。 而杜守义、杜月娥、杜月英此时闻言都一愣。 第51章 欢声笑语与筹谋 “御史?” 杜守义有些难以置信,声音短促道。 杜月娥则是杏眼圆睁,目光骤然混进了一丝恍然和悸动。 她好像第一次看清了眼前人的分量。 一旁的杜月英眼神复杂地闪烁著,嘴角有些苦涩。 “额……额,对不起仲实,我嘴又禿嚕了。”见沈砚脸沉了一下,苏明远连忙补救道。 柳砚卿得知沈砚是官宦之后,竟没多大波动,反而不卑不亢道:“原来如此。” “早就不干了!我爹都辞官好些年了。” 沈砚突然咧嘴一笑,“现在他只是青州乡塾里的一位先生,也没什么分量,否则我先前又怎会在汴京流落街头呢。” “唉,想当初,来到汴京举目无亲,要不是杜叔,那就可太难了,月娥给我拿的那个胡饼,那叫一个香甜嘞。” 他补充了一句。 顿时將杜家几人从那种自惭形秽中拉了出来。 对呀,沈砚的父亲之前是做过御史不错。 但我杜家也不差,不偷不抢,堂堂正正做人,不也家风清正,不妥门楣? 杜守义心里想著。 何况自己的二妞还给这小子迷得团团转,又有什么可比较的呢…… 说不定將来都是一家人。 想到这里,再回忆起最近沈砚所做的一切,突然觉得,这小子强,那他们杜家自然就会跟著强。 隨即释然一笑:“沈小子这话说的,往后不管在哪,杜叔都备著你一双碗筷,留著你的房间,什么时候想来便来。” 杜月娥眼中笑意再次浮现。 跟在后面的苏明远起鬨道:“杜叔我的碗筷,我的房间呢?” 沈砚按住他的脑袋来了两下:“没你份儿!” “哈哈哈哈。” 眾人欢声笑语。 很快,沈砚一行便回到了杜家酒食店。 苏明远,柳砚卿等人一一告辞,没跟著沈砚去杜家。 “咱俩晚上必须好好喝两蛊。”杜守义重重的拍著沈砚的肩膀。 “全听杜叔安排。” 午饭吃过后,春光和煦,沈砚躺在原本属於他的房间的床上眯了一会。 杜月英也从悦来客栈搬了回来,经此一役,她已不再怕那些流言蜚语。 下午在酒食店帮了下忙,又抽空看了会书。 发生这么多事,都快让他忘记原本的身份了。 明天便是清明节,早上先去欧阳府拜会一番,中午再去赴欧阳雪的宴。 暮色已然降下。 店內早已收拾整齐,早早关门。 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白日官差来搜查时的紧张气息。 杜守义亲自下厨,杜月娥打下手,很快一桌虽不奢华却极尽用心的饭菜便被做好。 然后开了一坛从正店买的烈酒。 两个大老爷们斟满,杜守义举起杯:“来!这第一碗敬沈哥儿!救我杜家於水火!” 说罢,一饮而尽,辣得他直咳嗽,却笑的开怀。 沈砚连忙起身陪了一杯:“杜叔客气,分內之事。” 这句分內之事,可给杜守义乐坏了,今日是敞开了肚皮饮。 片刻之后。 沈砚突然想到什么,但感觉此时正是个好机会,便未雨绸繆道:“杜叔可想过这桃花酒该怎么卖?” 这话倒是给杜守义问住了,他的想法就是放在店里卖,用以佐餐,还能有什么卖法? “这汴京城酒肆林立,正店脚店多如牛毛,我们恐怕不好分一杯羹……沈哥儿有想法?” 沈砚早已將思虑打磨了无数遍了,毕竟这关乎到往后的『巨款』,若是不操心,他还怎么有脸分成拿钱。 前世的一些经典的营销策略一一浮现。 杜月娥抢著道:“爹,这还用愁?沈哥儿肯定有办法!” 她对沈砚有著盲目自信。 今日在公堂上,混著桃花和酒水,她们只尝了一口,便知这酒极好。 按照沈砚的思路,如此清新淡雅的口味,且这种微醺的感觉,最適合妇人饮。 但现在还是制定大致的方针。 今后再细化。 杜月英则更为细心,轻声道:“酒是好,但正如爹爹所言,汴京最不缺的就是好酒。若无独特之处,恐怕难以脱颖而出。”,她目光看向沈砚,带著好奇。 “是这样。” 沈砚微微一笑,將心中的方案说出:“卖酒如用兵,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出奇制胜。我们的桃花酒,肯定不能像寻常村酿摆在门口叫卖。” 杜月娥鬼灵精地插了一句:“沈哥儿还懂兵法?” “说正事呢……”杜守义道。 “首先,名字得改一改,『桃花酒』太直白,显得俗气。不如叫『桃花醉』”沈砚解释道,“让人一听便知,这不是寻常解渴的浊酒,而是风雅之士、闺阁女子用以怡情小酌的佳品。 我们的定价,也要比寻常黄酒略高一些,吸引的便是那些附庸风雅,捨得花钱的顾客。” “有道理!这名儿一改,感觉立马不一样了。” 沈砚侃侃而谈,胸有良策,仿佛包含著宇宙之机,让两女和杜守义都暗暗钦佩不已。 “其次,酒要好,故事更要讲得好。”沈砚笑道。 “怎讲?”杜守义急切道。 “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此酒是以清明时节的初绽桃花,辅以秘传古法,汲取天地精华,经七七四十九日……呃,不对。 经数日精心酿製而成。寓意为『饮一杯桃花醉,留三分春日情』。让客人不仅买酒,更买春日的意境风雅。” 杜守义『嘶』了一声:“你这脑子是怎么长得,怎地这么好使。” “不愧是未入科场便能弄潮汴京的少年郎。” 沈砚谦虚了一下,便继续道:“盛酒的器具也要更精致一些,杜叔有空去联繫一下瓷窑,定製一批白瓷小坛。 坛身描绘桃花图案,再以红绸封口,系上题有诗词的桃木小签。务必做到精美,让人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说到这里,沈砚想到苏蕉箏送他的书籤,便极精美。 杜月英闻言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如此包装,即便送人,也很体面!” 沈砚沉吟了片刻,眾人都在等著他继续指导。 “至於卖的地方……” “不能只窝在店里,我们得主动出击。” “首批酒出缸后,先不著急大量售卖。选出品质最佳的一批,由我出面,赠予欧阳学士、刘勾当、还有相国寺的同窗,以此打通名气。 只要这些人说好,这『桃花醉』的风雅之名便能迅速传开。” 沈砚又讲了与一些正店酒楼合作的事宜。 还提出了最具噱头的一点,就是『限量预售』! 杜月娥一听这个想法,顿时兴奋不已:“每日只卖十坛?那岂不是很快就会被抢光?” 第52章 『调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物以稀为贵,一开始寧可少卖,也要把口碑和格调做上去。” “还有。” 沈砚思路大开,借著微醺的酒劲,仿佛脑袋打开了某种阀门: “我们可以搞一些小活动,比如买一坛『桃花醉』,赠送一碟杜叔拿手的『米酥』或者二娘醃製的『桃花蜜饯』。” 杜月娥眼神亮晶晶,沈砚今日可算给她打开了新天地,原来做生意居然有这么多种玩法。 她道:“这个我会做!用桃花瓣和糖蜜醃渍,又香又甜。” 沈砚点头:“再者,可以举办一个小诗会,邀请些文人才子,以『桃花』或『春醉』为题作诗,佳者赠酒一坛,既能扬名,又能吸引眼球。” 方才一直默默听著杜月英忍不住插嘴:“沈哥儿,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法子,太过新奇了。” 杜月娥附和道:“就是,跟听戏文似的。” 杜守义激动的满脸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一叠叠的『交子』堆起:“好好好,就按沈哥儿说的办!月娥,你明日就去琢磨米酥和蜜饯!月英,你心细,定製瓷坛和题诗签的事你来把关!” “明日我再把老柴和老竇喊上,一起干,光凭咱们也做不成事。” 沈砚点头称是,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多请几个人是好的。 二女一一应道。 沈砚此时又想到一事:“若是我过了解试,亦或是明年登第,对『我们家』的生意,也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这里用到『我们家』,杜守义乐,杜月娥羞,而杜月英有些悵然,或者说是小小的『嫉妒』? 但还是看向沈砚,眼中充满了钦佩和一丝复杂难言的情愫。 她轻声道:“沈……沈哥儿思虑周祥,月英佩服。只是如此奔波打点,又要温书备考,实在是太辛苦你了。” 沈砚摆了摆手,意气风发,借著酒劲豪迈道:“无妨,大姐。这既是帮杜家,也是我一番兴趣,读书之余,经营些实务,反而能让思路更开阔。 说不定下次策论,我便能以『酒税与民生』为题,作一篇锦绣文章呢……” ~~ 沈砚当夜骑著“小黑”,很晚才回到轩华小筑。 小黑便是他给胯下骏马所起的『雅称』…… 嗯……越想越雅。 再回想著在杜家定下的『大计』,他明白『桃花醉』要想一炮而红。仅靠市井口碑和士大夫们是不够的。 原因就是,这本就是一款女子喜爱饮的酒。 若是轻易抢了主流黄酒的市场,那未免有些太儿戏了,游戏人间也不能这么吹啊。 若想打开女性市场,必须在上层『贵妇圈』內先声夺人。 明日正巧是清明节,且要赴欧阳雪的宴。 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若是『桃花酿』真的成功打开销路,恐怕父母和小妹也不用在青州受苦了。 直接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豪掷一处大宅。 岂不快哉。 幻想加上浓浓的酒意,促使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於是,第二天早上。 也就是今日清明节的早上。 沈砚一早便起身,仔细整理了衣冠,换上了一件新浆洗的月白色儒衫,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朗朗。 就如红姨那妖精说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突然沈砚想起,自己绣著竹节的那件儒衫,还在杜月英的那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杜月英昨夜彻夜难眠,嗅了一整夜沈砚衣裳的味道。 他带上了一卷前两日闭门时,精心誊抄注释的《孟子》章句,前往欧阳府。 欧阳府內花园春意盎然。 一进门便看到欧阳雪在前院的假山凉亭子中立著。 今日她只施了淡妆,身著浅碧色襦裙,外罩著杏子黄薄纱。 沈砚看了直摇头,暗道她不冷吗? 见沈砚被婢女引来,欧阳雪眼神一亮,却故意板起小脸,背著手踱步上前,绕著沈砚走了一圈。 上下打量,调侃道:“哟,沈大才子今日这打扮,倒是比那日在我爹书房里精神多了嘛!看来公堂上大显神威,果然养人?” 沈砚没料到她如此开场,倒是感慨,不愧是欧阳家,消息就是灵通。 隨即莞尔,从容一揖道:“欧阳娘子说笑了。今日承蒙娘子相邀,午时便去会仙酒楼赴宴,不知在下能否先拜见欧阳学士呢?” 他话语温和,却又暗藏机锋,对付这等刁蛮天真的小公主,必须不能软了。 “哼哼,伶牙俐齿,我爹说你『內秀於心,外郎於行』,还真没说错。 不过……今日清明……你若作不出一手像样的诗词来,我可不会让你见我爹!” 这分明是“刁难”,却带著少女的娇嗔,让人无法生气。 沈砚宛如入定的老僧,古井无波,作一首诗词而已,以他的才华,唯手熟尔。 所以他便笑道:“娘子有命,敢不从尔?只是,若是作的不好,娘子可莫要笑话。” “那可不行!”欧阳雪扬起下巴,“作的不好,自然要笑!不仅要笑,还要罚你……罚你在我家扫一个月地!” 她说的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不过沈砚自然不会跟从小到大没出过几次门的少女过不去。 他故作沉吟,目光扫了一眼附近景致,见池边垂柳依依,几株桃树开的正艷,心中已有计较。 朗声道:“清明柳色绿侵衣,池上桃英乱扑扉。莫怪春愁轻易染,东风犹解送將归。” 诗作平实,但应景速成。 欧阳雪听完,眼中闪过一抹惊艷,但嘴上却不饶人:“嗯……马马虎虎,算你过关! 不过这『送將归』?沈郎君这是这么想离我远点吗?莫非是这院子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她故意曲解诗意,歪著头,眨著大眼睛看他,带著挑衅的意味。 沈砚见此,心中意趣炽盛,不如逗弄她一番。 便上前一步,压著声音,带著几分促狭:“娘子误会,『送將归』不是在下想走,而是盼著东风识趣,不要早早吹散春色,也好让沈某多叨扰娘子片刻,多赏……几分人间春色。” 他话语顿了顿,仿佛意有所指。 远处守著的阿月早就笑出了声。 而欧阳雪何曾受过年轻男子如此近乎『调戏』的言语,虽然知道是玩笑,但脸颊却『唰』地染了两朵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跺了跺脚,羞愤道:“还不快去见我父亲!” “得令!” 第53章 相看 这欧阳雪与沈砚先前遇到的女人都有些不同。 天真,调皮,喜欢捉弄人,也还未见识过人世间的险恶事,最重要的是细支结硕果,那抹白腻和肥臀儿,简直宛如从前世韩漫中走出的女人一般。 襦裙都裹不住的鼓鼓囊囊,可媲美红姨了,甚至要比苏蕉箏更伟大一些。 风景虽是好看,但沈砚也不敢贪恋。 连忙向书房而去。 拜访欧阳修,说白了就是刷存在感,若说请他老人家来指导自己。 实际上也不至於。 他本就是偶尔来一次,若是实打实地让他老人家教自己,一是自己分量如今还不够,翰林学士怎能跟私塾先生一般…… 二是短时间的请教,对於他如今的水平帮助不大,歷史上嘉佑元年的秋闈、嘉佑二年礼部试和殿试的风向,沈砚心里都有数。 前身沈砚的积累不浅,就算到不了异常拔尖的地步,再加上现在他这个先知的视角。 也足够用了。 书房內。 沈砚和欧阳修短暂地聊了聊秋闈的事,后者又看了沈砚註解的《孟子》章句。 这篇註解並非千篇一律,而是结合了时事。阐发“民贵君轻”之义,笔锋暗暗点出当下一些朝政的得失,且文风已初具平实自然、言之有物的气象。 自然也是颇符合欧阳修所倡导的古文精髓。 欧阳修頷首,很满意沈砚的阐发,客观又並无偏颇。 但他並未立即称讚,而是伸手指出一处,道:“此处论『浩然之气』,引史为证,见地很好。气,须是『集义所生』,而非『义袭而取之』。做学问、写文章。 乃至立身朝堂,根基在於平时积累涵养,使道理浸透骨血,如此发而为文,方才能真气充盈,不动如山。也並非寻得一二警句,便可充作门面。” 沈砚心中一震,本来以为来欧阳府走个过场,多混点脸熟便可了,却没想到竟得到这样锐利的指正。 隨后欧阳修又指向一处略显锋芒的议论道:“文似看山不喜平,然山势再奇,亦需有根基。立论贵在稳,下笔当求醇。锋芒过露,易折,藏锋於朴,其光自远。” 最后补充了一句:“勿忘初心,勿求速成。” 沈砚肃然,心中已然没了刚开始的不著边际,只有敬佩在胸腔蔓延。 深揖道:“谢先生教诲,学生谨记。绝不辜负先生今日点化之恩。” 沈砚离开欧阳修的书房,虽然只得到了寥寥数语,但心中却如春风拂过,一片澄明,这样的文学大家,隨便的指正,就够避免自己走好些弯路。 若是汲取,今后科举乃至入朝为官都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沈砚正暗自咀嚼,发现欧阳雪还在方才的亭子里站著。 手里抓著几颗石子儿,在『恶狠狠』地打击水里的游鱼,宛若一个『魔童』…… “我爹没训你吧?”欧阳雪迎上前,俏皮道,“他平日里对学生可严肃了,你要是嫌受不了,可以去找子固先生呀。” 沈砚笑道:“先生谆谆教诲,受益良多,怎会受不了。” “那就好!”欧阳雪鬆了口气,“你先回去歇息,正午时自可去会仙酒楼赴宴。” 对此,沈砚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要请自己吃饭,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吃饭而已,反正又不是什么鸿门宴,想通了的乾饭人,自然心情舒畅。 ~~ 离开了欧阳府之后,沈砚返回轩华小筑。 路过王大娘的胡饼摊,又被深情挽留,大娘说:“这是俺闺女又捣鼓的点心,你来吃点,俺不收你钱。” 也不知为何王大娘的闺女这么多才多艺,花样如此多…… 沈砚婉拒,因为他要把肚子留给正午的会仙酒楼的宴席。 没办法,从小家教就严,加上穷怕了,他是真的想吃点好的…… 隨后回房,將欧阳修说的东西又好好思考了一遍,发现果然受益良多。 而时间,也不知不觉快到正午。苏明远和李元朗依旧和往日一样,混跡在相国寺附近,他们也不管沈砚,因为这廝有杜家二娘,既管饭又调情的,怎么会需要他们这帮臭男人。 且学问出了疑难,还能去隨时去欧阳府请教,可谓是意气风发。 他们绝对不会羡慕的……嗯,绝对不会。 和学子们论学业、抄书赚资费,偶尔搭訕个去上香的美妇香客,岂不美哉。 弄得人家娇嗔连连,芳心荡漾,自己也能乐呵乐呵。 按照苏明远的话,这叫士子风流,有魏武遗风,相国寺等地人流如织的条件下,总有一天会成功那么一两次的…… 届时定要和沈砚吹嘘一番,將那『凝香院』的香艷经歷对比下去。 实在是无耻至极。 沈砚骑著『小黑』来到会仙酒楼,心中跟明镜儿似的。 来这他只办两件事,第一吃席、第二拉欧阳雪入股…… 额,入股乃是真正的入股。 杜家桃花酿正需要她这种汴京上流社会的『贵妇』牵头,若是能与她合作,少不了此酒的声名远扬。 还未靠近酒楼,便有小廝前来牵马,服务尚为周到,可这会仙酒楼虽与樊楼等顶级酒色场所齐名,但规模却稍有不如。 也不知欧阳雪怎么会选这个地方,上次樊楼宴会除了吃饭,其他的啥也没『品到』,还不如这次宴席定在樊楼再让他一探究竟呢。 小廝將沈砚引进一楼大堂,一进门便感觉这里面別有洞天,与外在的平平无奇相比,甚是有『格调』。 “官人可有预约?”小廝问道。 “有的,有的。” 此时从蜿蜒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青帽酒保,恭恭敬敬地朝沈砚道:“郎君可是赴欧阳娘子的宴?” “正是。” 酒保脸色愈发恭敬。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上到三楼,视野乍一开阔。 一雅阁內八仙桌,嘰嘰喳喳地坐著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女,宛若一群坠入凡间的精灵,欧阳雪便在其中。 见沈砚一进来,声音便戛然而止,四双美眸齐刷刷地盯著她,好奇什么的倒是不说了…… 但那眼神里的审视,可真有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架势。 沈砚脑瓜子嗡嗡的,作甚吶,这是? 盘丝洞? 难不成欧阳雪是要请自己闺房好友,“相看”一番自己,可这……这对吗?欧阳学士可没告诉自己,他女儿对自己有意思啊…… 第54章 欧阳雪的小心思 欧阳雪特意为了宴会换了身衣裳。 如今身著鹅黄缕金裙,明艷照人,倒是內搭的抹胸比上午见沈砚时,泄出的风光更多了些。 丝丝缕缕的白腻,倒是换成了巨物一般的跳兔。 隨著欧阳雪的起身,蹦蹦跳跳地向沈砚而来。 “欧阳娘子这……是鸿门宴?”沈砚有些不知所措。 白腻磨盘之类的俗物好看归好看,但此时终究是不明敌情,免不了底气不足,见几位面生的『贵气』美少女,有些恐慌也属正常。 不过比之初次被樊楼的余嵐嵐纠缠,已经好了许多,毕竟男人只要实战过,那就相当於蜕变了。 在这里致谢启蒙老师……苏蕉箏。 欧阳雪虽然是东道主,但毕竟没怎么经过这等场面,自然也没那控场的本事,遂就“咳咳”了两声。 然后强装镇定道:“沈郎君哪里的话,方才见过,这便生分了?摆宴本就是为了答谢你,能让本娘子清明能出门踏青玩耍,本就『大功一件』,不必客气。” “坐。” 沈砚一听,说的倒是头头是道,让人感觉理由充足,但感谢自己归感谢,叫这么多女子作甚,真当他沈仲实是色中饿鬼? 不过想到这里也不至於,与欧阳雪能玩到一起的必然是大家闺秀。 她指著一位脸蛋稍圆,但神色活泼、身著絳紫罗裙的少女介绍道:“这位是户部侍郎家赵四娘子,叫沅沅,最是……嗯,调皮捣蛋!” “调皮捣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沅沅立刻抗议:“雪儿姐姐!分明是你自己紧张,拉我们来壮胆,怎地说我捣蛋?” 她转而看向沈砚,眸子弯成月牙:“沈郎君,久仰大名!雪儿姐姐可是天天说要答谢你呢,还说你文采飞扬、智破奇案、舌战公堂!我们今日可是特地来『瞻仰』的。” 赵沅沅抑扬顿挫,声音如清泉一般悠扬,霎时给一旁的几位闺房好友逗乐了。 那娇小的骨架配上腴润的身材,让人一眼便感到肉感十足,若是放在怀里蹂躪,定当欢愉。 饶是沈砚已经人事,此时在那起伏的白面馒头下,也饿了不少,还是吃得少…… 否则肚子可不容易这么飢饿。 但还是迅速回过神道:“沈砚今日能得欧阳娘子宴请已是惶恐,今日更是得见几位仙子一般的人物,这会仙楼怕是真要『仙气繚绕』了。” 一句话,便把所有人都夸了,巧妙化解了目前的尷尬。一旁文静一点的孙四娘子和李三娘子,也掩口轻笑。 气氛倒是活跃。 但那曖昧的目光一直在沈砚和欧阳雪之间横跳。 赵沅沅倒是没那么內敛,她早就感觉事出反常必有妖了,欧阳雪常年不出府,就算出门找她们玩,也是马车送到府內,根本不在外停留。 见到的男子更是少之又少,像这般如玉般的郎君,可是之前从来没见提过,若说没什么事儿,她是不信的。 今日趁著这撑场子的机会,她定要好好探一探。 赵沅沅拍手笑道:“哎呀,果然会说话!比那榆木脑袋的才子强多了,也怪不得招雪儿姐姐的喜欢呢。” 欧阳雪顿时被赵沅沅气得半死不活,襦裙外的薄纱兜著那颤颤巍巍,好一处美丽风景。 这宛如进了盘丝洞的场面,沈砚也乱了节奏,还不如让他去『凝香院』呢,在那『脂粉阵』里做个所向披靡的『霸王枪』不比这香? “沅沅!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偷看冯家郎君洗澡的事说出来!” 欧阳雪羞愤的跺脚,甚至不惜拋出了大招。 果然。 此话一出这群小姐妹都坐不住了,如那孙四娘子,本文静如竹,此时也笑得媚態横生。 “说便说唄,反正本娘子行得端、坐得正,不怕这个。”赵沅沅那鹅蛋般的精致小脸,满不在乎。 沈砚暗笑,这能是答谢宴? 莫不是“鸿门宴”加“调情现场”的混合体。 但他表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眾人玩笑之余都一一落座。 精美的茶点如荔枝白腰子、蟹酿橙等陆续送上。 沈砚谈笑风生,一时间成了焦点。 从汴京风物到青州趣闻,偶尔拋出一两个无伤大雅的小段子,逗得几位娘子花枝乱颤。 倒是欧阳雪,反倒兴致稍降了些。 赵沅沅是个閒不住的,悄悄给欧阳雪使了个眼色,然后拿起桌上盛放的金橘蘸的小碟,假装失手。 “呀!” 碟中汁液往沈砚那儒衫上『不小心』泼去。 欧阳雪杏眼圆睁,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沈砚仿佛脑后长眼,端茶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向下一沉,恰好用茶座杯底轻轻托住了赵沅沅那『失手』下滑的碟底。 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接住了滚落的几颗金橘蘸。 动作行云流水,还顺手整理了一下餐具。 “赵娘子小心。”沈砚抬头笑道,“这金橘蘸色泽金黄,若粘了衣裳,怕是別人会误解我去淘了金沙刚回来,那可是有口莫辩了。” “……” 赵沅沅目瞪口呆,手还僵在半空。 欧阳雪舒了口气,忍俊不禁,嗔怪地瞪了一眼赵沅沅。 孙四娘子和李三娘子也惊呆了,这一手实在是有些帅,跟变戏法一样。 “沅沅,你的『失手』大法第一次失手了吧!哈哈哈!” 赵沅沅回过神,非但不恼,还佩服道:“沈郎君好身手!佩服佩服!” 沈砚道了声无妨,但心里却布满黑线,真他娘的纳了闷了,再確定一遍这是答谢宴? 欧阳雪又是好奇又是好笑,觉得闺蜜太丟人,亲自执壶,给沈砚斟了一杯『琼酥酒』道:“沈郎君,方才沅沅无礼,我代她赔罪,请满饮此杯。” 此壶名为“转心壶”,她方才一扭开关,给沈砚倒的一杯掺了浓醋和少许芥末的『特调』琼酥。 沈砚何等眼尖,在欧阳修转壶盖时那轻微的『咔』声就起了疑心,感觉这欧阳雪就没憋好。 再看她那压抑不住的恶作剧目光,心中已瞭然。 真幼稚! 果然是欧阳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这心性,堪比八岁幼稚的小童。 “咦?这琼酥酒酒香清冽,似乎还隱含一丝……独特的辛香?难道是会仙楼新创的秘方?” 他这么一说,欧阳雪反而愣住了:“辛香?”她自己都没闻过。 她愣神的剎那,沈砚手腕极其自然的向窗外一扬,仿佛是被楼外突然传来的喧譁声吸引:“咦?楼下何事喧闹?” 所有人目光下意识顺著他视线转向窗口。 电光火石之间,沈砚手如幽灵一般將杯中『特调』泼向另一展窗外。 楼下恰好一个『细皮嫩肉』的小贩推车经过,酒液精准地洒在了几个梨子上。 “好酒!” 沈砚优雅的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如此佳酿,清纯甘冽,多谢娘子!” 欧阳雪彻底懵了,胸前鼓鼓囊囊的白腻,似乎也在昭示著一件事……无脑。 赵沅沅好奇:“雪儿,这么好喝?我也尝尝!” 欧阳雪不信邪,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难道自己的『转心壶』失效了? 结果一口下去:“噗!咳咳咳!” 酸涩辛辣直衝脑门,呛得她眼泪直流,小脸皱成一团。 “哈哈哈哈!”赵沅沅等人笑的花枝乱颤。 沈砚连忙一脸“关切”地递上清水:“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饮得太急呛到了?快漱漱口。” 眼神那叫一个清澈无辜。 欧阳雪呛得说不出话,但却又没有任何证据,心里又羞又气又好笑。 此时雅阁门被推开,一酒楼伙计慌张进来:“诸位娘子,郎君,打扰了!楼下有个小郎君,说是楼上掉了『仙露』在梨上,那梨变得奇香无比,非要上楼见识一下『仙人真容』?” 眾人:“???” 第55章 才气镇朱阁 楼下喧譁声依旧。 雅阁內,欧阳雪脸颊緋红,眸子里水光瀲灩,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 此时听到伙计说的话,顿时与赵沅沅等人面面相覷,感到茫然又荒唐。 沈砚心中暗笑,却又打鼓,不会揭穿自己將那“特调”倒出去了吧……反正这些女孩天真烂漫,估计也不会多想。 便从容的对那伙计说:“不过是饮酒时不慎洒了些许残酒下去,怎么就成了『仙露』,你去与那小郎君分说一番,再陪他些梨钱,莫要惊扰了其他人。” 至於赔钱,反正他是不可能出的,既然是欧阳修请客,自然是记她帐上。 伙计应声而去。 赵沅沅却好奇心大起,扒著窗欞向下望,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甚至有几分『女相』的少年郎,正捧著一个湿漉漉的梨子。 仿佛如获至宝,周围聚了三五个看热闹的行人、 她噗嗤一笑:“难不成真有什么『仙露』?” 欧阳雪此时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股红晕跟潮水一般从下浸了上来,突然恼羞成怒道: “你还说!” 赵沅沅有些摸不到头脑,自己招谁惹谁了…… 沈砚则是暗道不妙,难不成自己方才的“操作”欧阳雪已经想到了? 但她也没有点破…… 反而那点试探的小心思烟消云散了。 她本就不是心机深沉的性子,不过是因为父亲夸讚而生的好奇,此时见沈砚应对自如,风度翩翩,那点好奇的试探已经转化为一丝朦朧的敬佩和好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砚见时机成熟,便放下竹箸,正色道:“欧阳娘子今日盛情,沈某感激不尽。其实今日赴宴,除却答谢娘子美意,沈某还有一事相商,或可算是一桩互利共贏的小生意。” “哦?” “沈郎君但说无妨。” 欧阳雪眨了眨美艷的眸子,有些兴致,她实在想不出一个读书人,能和自己做什么生意。 但在沈砚这,『上亿』的生意和她也未必做不得…… 赵沅沅等人也凑近了些,一脸八卦。 沈砚见机越发感觉这是个好机会,让这几位娘子都知道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定当更大。 “娘子可知杜家酒食店?” 欧阳雪点头:“自是知道的,你之前不久在这家店帮工?” “???” “娘子知道?” “父亲夸你,有些好奇,便查了查……”说罢脸色不太自然。 孙四娘子在一旁挤眉弄眼,不知道在激动什么。 “不过听说杜家的酱猪蹄和瓠羹在京中颇有名气,你那日大闹公堂也都是为了杜家?” “正是。”沈砚頷首,既然知道就好说了,“杜家店里近日新酿得一种酒,名为『桃花醉』。此酒並非寻常粮酿,而是一初春桃花为料,辅以秘法,取其清香甘醇,酒性温和,最適合女子小酌,作宴饮佐餐之用。” 沈砚顿了顿,观察著欧阳雪的神色,继续道:“此酒酿成不易,量少而精。沈某想著,这样的风雅之物,若是只在市井脚店售卖,未免有些明珠暗投。 若能得娘子这般品味高雅之人赏识,引入闺阁雅集、或者欧阳府宴客之用,必能增色不少。” “再者娘子你若能代为引荐相熟闺中好友,杜家愿以优惠的价格供应,且每出售一坛,皆可从中分润些许,也算娘子一份小小的脂粉钱进项。” “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这便是沈砚想的“上层路线”,在保证质量的同时,以较低的成本,进行暴力收割。 欧阳雪身为欧阳修爱女,她的社交圈非富即贵,且多为女眷,正是『桃花醉』理想的客户。 由她推广,事半功倍,必能快速奠定“雅酿”的格调。 更不必说,在场的还有她的姐妹们,又怎甘於人后? 欧阳雪听得眼眸发亮。 她虽久居深闺,衣食无忧,但欧阳修府內异常节俭,不必要的开销基本没有,且自己也並没什么私房钱进项。 若能通过此事有些收益,还能喝到新奇的饮饌,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这还是沈砚请託的事。 她几乎没多做思考,便爽快答应:“这有什么难的?听起来好有趣的样子,过几日我正好在家中举办一场小聚会,届时就用这『桃花醉』待客!若真好,我自会向姐妹们推荐。” 赵沅沅也拍手道:“我也要!若真好喝,我让我娘也买些府上用!” 孙四娘子和李三娘子笑意吟吟,异口同声道:“我们也要!” 沈砚有些错愣,要什么…… 谈正事呢。 他心中自然大喜,但面上依旧沉稳,颇有古时君子之风:“多谢娘子们!如此,杜家与沈某便静候佳音了。明日杜家新酿的『桃花醉』便能出窖,届时给娘子们先一一送一些。” “若觉得好,再多订购也不迟,沈某多留一些备著。” 正事谈妥。 几位小娘子围著沈砚,嘰嘰喳喳地问起青州的风土人情,沈砚妙语连珠,將齐鲁大地的雄浑和趣闻娓娓道来,引得她们惊嘆连连,眸中异彩涟涟。 青州也就是在后世的山东。 赵沅沅最是活泼,她眼珠一转,忽然拍手笑道:“哎呀,光听沈郎君说故事了!雪儿姐姐,咱们今日这宴,名为答谢,岂能无诗? 沈郎君文采斐然,你爹都夸讚他,不如再请沈郎君以眼前之景、今日之事,赋诗一首,才算不虚此行呢!” 欧阳雪正听得入神,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对对对,沅沅说得是!你可得再露一手,就以这会仙楼,或者…或者方才那『梨子仙露』的趣事为题也可!” 她想起刚才自己的窘態,脸颊微红,却更添了几分非要沈砚作诗的执拗,仿佛这样就能把场子找回来。 孙四娘子和李三娘子也含笑望著沈砚,眼中满是期待。 才子现场赋诗,可是她们闺阁聚会中最风雅也最令人兴奋的环节。 沈砚见几位小娘子目光灼灼,一副“你不作诗就不让你走”的架势,不由莞尔。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汴京的街景,又回望眼前巧笑倩兮的几位少女,以及案上精致的杯盏,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微微一笑,从容道:“既然诸位娘子有命,沈某便献丑了。今日机缘巧合,得会仙楼佳肴,又蒙欧阳娘子盛情,更得遇『仙露浇梨』之趣事,便以此为题,作一首小诗,博诸位一笑。” 他声音清朗,拿起一杯酒猛灌一口。 酝酿了片刻,便缓缓吟道: “巍巍朱阁接天衢,汴水烟波入画图。” 此时他仿佛李太白在世,隨著醉意脑海中浮沉著无穷的灵感。 第56章 《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 “玉饌未消才子气,金樽先润丽人朱。” 首联和頷联既出,沈砚又连灌几口,借著那股豪气,將此诗一气呵成! “偶倾仙醴成佳话,漫引东风到玉壶。 莫道琼楼惟帝所,人间自有会仙途。”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一时间雅阁內静得落针可闻。 起笔便气势恢宏,將这会仙楼置於整个汴京城的背景之下,视野开阔,有俯仰天地之气概。 “接天衢”、“入画图”,笔力千钧,非寻常书生可及。 頷联“玉饌未消才子气,金樽先润丽人朱”,巧妙转入楼內场景。 “才子气”暗指自身才情与抱负,“丽人朱”既指美酒,更双关地讚美了在座少女的红唇与风采。对仗工整,意境旖旎而不轻浮,尽显风流雅致。 颈联化用方才“梨子仙露”的趣事作为典故。 尾联更是神来之笔! 静默之后,赵沅沅第一个倒吸一口凉气,惊嘆道:“这……这……这真是……沈郎君,你这诗拿去礼部试的考场上,也定是魁首之才。”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欧阳雪早已听痴了。 她自幼受父亲薰陶,品鑑能力极高。 此刻,她一双美眸怔怔地望著沈砚,心中波澜起伏。这诗的气象、辞采、意境,远超她平日所见那些文人墨客的酬唱之作,甚至比父亲某些门生的习作还要老辣精到。 她原本只是想见识一下他的才学,没想到竟引出如此一首堪称佳作的诗篇。此时她脸颊緋红,心跳加速。 喃喃道:“『人间自有会仙途』……沈郎君,此句……当真绝妙……” 孙四娘子和李三娘子虽不善评诗,也能感受到这首诗非同一般的格调与气韵,看向沈砚的眼神充满震撼。 沈砚拱手谦逊笑道:“诸位娘子过奖了。一时有感而发,信口胡诌,能入诸位之耳,已是侥倖。” 他语气平和,並无丝毫骄矜之色,更显其风度。 但內心却道:装大了! 不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感觉到了,若是不一吐为快反而不美。 欧阳雪心中反覆咀嚼著每一个字句:“玉饌未消才子气,金樽先润丽人朱……他竟將宴饮写得如此风流雅致,又不失身份……『偶倾仙醴成佳话』……他將我那杯……那杯酒,称为『仙醴』,將今日之事视为『佳话』……” 想到此处,她脸颊上原本因震惊而褪去的红晕再次汹涌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娇艷欲滴。 尤其是最后一句“人间自有会仙途”,更是如同重锤,敲在她的心坎上。 这已不仅仅是讚美,更是一种豁达的人生境界的展露,他竟將在会仙楼与她们的相聚,视为人间仙境!这份才情,这份胸襟,这份……近乎撩拨却不显轻浮的恭维……让她心跳如擂鼓,血流潺潺的声音在耳中放大轰鸣。 她感觉脸颊烫得厉害,下意识地微微垂首,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带上缀著的流苏,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颤抖道:“沈郎君……此诗……尤其是尾联……当真,当真绝妙……” 她甚至不敢抬头再看沈砚,那诗中的意境和隱含的意味,让她心慌意乱,又忍不住一遍遍回味。 这首诗非同凡响的格调与扑面而来的才气著实惊到她们了。 沈砚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虽也有几分自得,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 沅沅最先从震惊中恢復过来,性格里的活泼促狭又冒了头。 她眼珠一转,忽然笑嘻嘻地凑近欧阳雪,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打趣道:“雪儿姐姐,你这『仙醴』可是派上大用场了!若非你那一杯,怎能引出沈郎君这『人间会仙途』的绝唱?看来,你才是今日最大的功臣呢!” 她特意在“仙醴”和“会仙途”上咬了重音,挤眉弄眼,意味十足。 沈砚一听也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由尷尬地挠了挠头。 欧阳雪本就羞窘,被闺蜜这一打趣,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轻啐一口:“沅沅!你再胡说,我……我定要撕了你的嘴!” 她作势要去拧赵沅沅,动作却因心虚和羞涩而显得绵软无力,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 经此一番,阁內气氛彻底达到了高潮。 欧阳雪对他,那点最初的娇蛮试探早已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钦佩、微妙羞怯和难以言喻的好感的复杂情愫,目光流转间,已是不敢与他长时间对视。 剩下几女则是化身眸中布满“小星星”的迷妹。 尤其是孙四娘子和李三娘子,见到欧阳雪和赵沅沅竟然这般失態的一幕,都掩口轻笑。 李娘子性子更直爽些,圆场道: “好了好了,沅沅你就別逗雪儿了。要我说,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既谈成了生意,又得了沈郎君这好诗,当真值得庆贺!沈郎君,不知此诗可有题名?” 沈砚倒是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毕竟此诗挥毫即出。 略一思索,道:“便题为《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如何?” “好!应景,且大气!”赵沅沅立刻捧场,她此时已经是沈砚的忠实拥躉。 “沈郎君,你平时读书是不是特別用功?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诗?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她眨著大眼睛,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孙四娘子也好奇问道:“是呀,沈郎君,听闻你今秋便要参加解试,想必经义策论亦是极好的吧?” 沈砚侃侃而谈,那丰神俊朗,风流洒脱的样子撩拨的欧阳雪心头小鹿乱撞,此时竟然也不插话了,就静静的坐在席位上。 跟一位小媳妇儿似的…… 气氛最融洽温馨之际,隔壁另一间雅阁外出现隱约的喧譁。 守在门旁的阿月在惊嘆沈砚的『才高八斗』的同时,却发现门外好像有一群不速之客靠近。 哐当! 雅阁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不轻不重的推开。 室內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哈哈!方才在隔壁便听此间有绝妙诗词传出,某家耶律成,素来仰慕中原文采,不请自来,想见识一下是哪位才子。” “竟能作出『人间自有会仙途』这等豪迈之句?” 第57章 云酥再现 只见门口站著数人。 为首者是一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魁梧挺拔,穿著一身並非宋人制式的锦袍,袍服上绣著鹰隼腾空的图案,一股粗獷气息扑面。 辽国的人! 沈砚不动声色,观察著这位不速之客。 他面容轮廓分明,鼻樑高挺,此时正带著四分的审视、五分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身后的两名隨从,皆膀大腰圆,显然是护卫之流。 想来此人身份定当不凡。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以及来者明显异於常人的装扮和气势,让阁內几位养在深闺的小娘子瞬间紧张起来。 耶律成见阁內气氛不是很好,便操著一口异样但又流利的汉语道:“某家虽是远来客,但久闻汴京文风鼎盛,今日偶然闻得佳句,心痒难耐,故而唐突闯入,还望诸位勿怪。” 他態度客气,与外边的装扮格格不入,反而有一丝文人的温润。 但耶律成眼神从眾位娘子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沈砚身上:“这位郎君,可否为某家详解一番,这『人间自有会仙途』,究竟是何等妙境?莫非,是指这会仙楼,还是指……眼前诸位仙子一般的人物?” 他语气直白且带有股野性,將沈砚的诗词的意境与美景美人掛鉤。 大胆露骨,迥异与宋人含蓄的作风。 几位娘子听后极为不舒服,因为这耶律成虽是在讚美,但口气却像是品评物件。 眾人目光都集中到了沈砚身上。 此刻他成了名副其实的主心骨。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耶律成並不像单纯仰慕诗词而来的爱好者,沈砚缓缓起身,姿態从容,语气平和但却掷地有声道: “原来是辽国贵客。在下沈砚,区区拙作,能入尊耳,实属侥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却又不卑不亢道: “诗词小道,贵在寄兴。『人间会仙途』,不过是抒怀之作,意指心之所向,处处皆可通幽寻胜。 至於具体所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贵客远道而来,若有雅兴论诗,本应欢迎,只是……” 沈砚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面露紧张的欧阳雪等人,语气逐渐不善:“……此间乃私宴,诸位娘子在此,恐有不便,且足下贸然闯入,可见这中原礼仪学的並不是很好,不如我等他日择一公开场合,再行切磋,岂不更妥?” 滴水不漏,但却又棉花里裹著针。 耶律成闻言,有些意外,哈哈一笑,正准备再言。 “耶律公子!你怎么到这边来了?让下官好找!” “我们国信所的王都知还在等著你呢” 耶律成听到门外国信所官员的呼唤,眉头皱了皱,有些不爽,但还是哈哈一笑道:“你先行一步,某家隨后就到,你们俩也跟著这大人一併去。” 耶律成身边的两名护卫有些犹豫,毕竟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前者,就这么走了,万一遭遇危险怎么办。 那官员倒没想那么多,应了一声,便走了,还招呼了一句:“两位先隨我来。” 两护卫面面相覷,只能跟著走了。 耶律成笑著对沈砚道:“沈郎君倒是会说话。也罢,今日某家还有要事,改日定当再向郎君討教这诗词妙境如何?” 说罢,他目光再次扫过欧阳雪等几位小娘子,在赵沅沅和孙四娘子身上顿了顿,眼神浮现些许惊艷。 沈砚则是有些不解,这辽狗到底想做什么?既然有要事在身还来打搅他的『私宴』,莫不是脑袋有泡? 邯郸学步,模仿著宋人的礼仪气度,却还强闯宴会…… 但还是压下心中怒气,道: “自然。” “爽快人!” “贵客留步!”一个略显娇嫩急促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赵沅沅率先认出了来人:“你不是那卖『仙露梨』的少年吗?” …… 会仙楼下。 几个身穿常服的皇城司“察子”混在人群中。 其中一人小声道:“言都头,这辽狗怎么在上面不下来了,他那护卫都走了,他怎么不走?” 这位穿著扮相都很普通的男子,正是皇城司亲事官的都头言慎。 “我等盯著不让他出事便可,休要问太多,这是几位勾当交代下的事儿,都精神点!” …… “娘子慧眼,正是在下。” 少年郎此刻头戴斗笠,只能瞧见下半张脸,此刻正端著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摆著几个洗得乾乾净净、水灵灵的梨子。 低著头,从拥挤的楼梯挤了上来。 “大人,这梨子得『仙露』浇灌,宛若蟠桃一般,吃了定能延年益寿,福泽绵绵。” 少年郎声音稚嫩,但有种说不上的奇怪,眼睛埋在斗笠下,也不向前看。 赵沅沅见猎心喜,当即就想尝尝这『仙露梨』,给欧阳雪刻意眨了一下眼睛之后,便道:“小郎君梨子多少钱一个,可否卖我们几个?” “当然可以,二十文钱一颗。” 臥槽,这么黑! 沈砚惊嘆的同时,发现这些人是真会做生意,见楼上客人身份尊贵就直接上来推销,丝毫不带胆怯。 耶律成闻言也有些感兴趣。 赵沅沅当即拿出八十文钱,准备付给这小郎君,並且接过梨子。 就在她挡在沈砚等人和耶律成的中间时,异变陡生。 那低头的“卖梨少年”猛然抬头,那双原本看似清澈无辜的表情,此刻迸发出一种狰狞的杀意。 托盘底下的手腕一翻,一道寒光乍现。 『图穷匕见』! 『少年』提著匕首,身形如鬼魅一般,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赵沅沅,直扑耶律成心口。 沈砚眼疾手快,直接拉著赵沅沅软嫩的手臂,猛猛一扯,后者倒入他怀里。 几人连忙后退,看这架势,明显对方不是针对他们的,而是目的明確,就是要刺杀这辽狗。 可耶律成夜不是吃素的,反应迅速的同时,手臂自下而上扣去,便挡住了这一击。 但却震得他手臂发麻,心里非常震惊,这么稚嫩瘦弱的『少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气力? 难以置信。 阁內几位小娘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嚇得花容失色的同时,在沈砚的掩护下,急忙向窗口喊去。 楼下言慎等人心中一惊,暗道不妙,即刻向楼上赶去。 耶律成挡下一轮攻势之后,脸色剧变,但他毕竟出身辽国贵胄,自幼习武,反应极快,也算能勉强应对,不过对方手执利刃,衣衫已被划破多道。 『少年』暴起发难,准备快速了结耶律成的同时,一道身影反应比他更快。 雅阁侧面的那扇原本虚掩著、通往另一处迴廊的窄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撞开! 数道身影如猎豹般迅速扑入。 正是言慎带领的皇城司的『察子』们。 “大胆逆贼!皇城司在此!”言慎暴喝道。 沈砚一见是熟人,便心放下许多,此时擒下这刺客是最关键的,若是这耶律成死在这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但此时那少年在斗笠下,露出的面容越多,沈砚就越感觉熟悉…… 少年匕首即將触及耶律成衣襟的剎那,言慎后发先至,一记精准狠辣的擒拿,如铁钳般扣住了少年持匕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节错位的轻响。 沈砚终於看清刺客『少年』的真容。 “云酥?” 第58章 云絮管的下落 少年被死死地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整个过程乾净利落,从破门到擒获,不过眨眼之间! 耶律成本人惊魂未定,看著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少年”,又看看突然出现的皇城司眾人,脸色阴晴不定。 言慎制住刺客之后,这才转身,先是对耶律成抱拳一礼,语气公事公办:“惊扰贵客了。皇城司救援来迟,让贵客受惊了。” 隨即,他目光扫过地上挣扎的少女,冷声道:“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 突然。 “头儿,这怎么是个女人啊!” 直到此时,眾人才看清,那“少年”在挣扎中头巾脱落,斗笠被拿开,露出一头乌黑的长髮和靚丽的面容。 “管他男女,先带走再说。” 欧阳雪、赵沅沅等人看得心惊肉跳,紧紧靠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言慎刚看到沈砚,目光闪过惊讶,对他頷首,眼神交换间似有深意,但嘴上却正经道:“沈郎君,诸位娘子,受惊了。秉公办事,惊扰雅集,还请见谅。” 说罢,也不多言,一挥手,带著手下押著云酥迅速退出了雅阁,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死寂。 耶律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道:“有意思……汴京城,果然有意思得很吶!哈哈!” “某家也告辞了。” …… 见眾人走后。 欧阳雪等娘子都鬆了口气,本来好好的宴会,突然闯进来个契丹人,还差点被刺杀。 什么事啊这都是。 “唔……” 孙四娘子和李三娘子本就文静,经过这么一惊嚇,香汗都把襦裙外的薄纱浸透了,加上初春还有些凉,竟是抱著身前的那坨白腻柔软,蹲到八仙桌后面来了。 沈砚正巧站来窗欞下,低头一瞥便是两位娘子挤压出来的肉馅,好不香艷。 沟壑纵横,煞是晃眼。 “呜哇!嚇死我了!多亏沈郎君把我拉了过来。”赵沅沅竟然有些兴奋,“天哪!刺客!活生生的刺客,还是那么漂亮的女刺客,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欧阳雪是眾人中相对最镇定的一个,但脸色也有些发白,縴手紧紧攥著衣袖,担忧地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孙、李二位姐妹道:“莫怕莫怕,现在已经无事了。” “確实是凶险,所幸皇城司应对及时。”沈砚心不在焉地道。 那云酥不应该是来杀自己的吗,毕竟自己也算泄密了,而且还偽装身份骗她们,为何要杀这契丹人? 这么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为何不和『云絮管』一起返回西夏,还要在京中逗留,只为杀一条辽狗。 想不明白。 一行人匆匆收拾心情,离开了这片方才还充满诗情画意、转眼间却变得杀机四伏的是非之地。 下楼时,酒楼掌柜点头哈腰、连连赔罪,显然也被嚇得不轻。 ~~ 欧阳雪几位娘子走后,沈砚想不明白,她们几个贵女为何连个护卫都没有。 纳了闷了。 沈砚並未直接返回轩华小筑,而是信步来到汴河畔,寻了一处僻静的柳荫下站定。 脑海中浮现会仙楼的那一幕,云酥被擒时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眸,在他脑海中反覆闪现。 许久。 沈砚的內心深处,一场关於风险与收益的激烈权衡开始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云絮管的身影,那个往那儿一站就让男人充满欲望的女人,娇媚慵懒,心机深沉。 “云絮管……” 刺杀韩琦,转移兴盛仓储的注意,从而给另外一伙人创造机会,还有身边的云酥那份身手和决绝……为什么要冒险杀那耶律成? “她掌握的,是西夏苦心经营多年,渗透进汴京、乃至大宋腹地的情报网络。就算被当成弃子,挥之即去,仍然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但皇城司似乎並不知道她就是当日纵火的二女之一,开封府也一样,並未见真容。 樊楼的人见过? 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定然也懂得利弊,说出来要面对她们的报復,还要担受“窝藏细作”的罪名,不划算! 沈砚冥思苦想,突然確信一种可能。 弃子! 对方一定是被西夏的人放弃了,否则不该行如此决绝之事来杀人,不惜再次暴露。 …… 许久。 “皇城司不知道云酥身份,也定当撬不开她的嘴。” 或许…… “救下她们,为自己所用?不过这无异於怀抱烈焰,自寻死路。” 窝藏敌国高级细作,一旦事发不仅是杀头之罪,更为累及家族,身败名裂。皇城司绝非善茬,赵宗暉、刘章等人现在或许因为其他要事暂未深究,但一旦腾出手,必將无所遁形。 將所有內情给皇城司袒露?这无疑是更安全的做法,或许可以立刻换取一份不小的功劳,但这样云絮管则必死无疑,她所携带的巨大价值也將隨死亡而湮灭。 “太浪费了。” “若將她们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却带著致命的诱惑力。 如今仁宗朝还算太平,但党爭雏形已经形成,待到神宗朝,自己仍年轻无比,若没有一套自己的班底,怎能立足,王安石变法牵扯甚广,动不动便贬謫罢黜,抄家灭族。 未来躋身朝廷,难保不会与人发生利益衝突。 关键时刻,一些来自阴暗角落里的黑手、或者是恰到好处的“信息”,或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沈砚睁开眼,望著汴河上闪烁的灯火,眼神逐渐坚定。 “是算计,是对未来不確定性的投资,是为了在这波譎云诡的汴京城中,多一张关键时刻能保命、能破局的底牌。”他对自己坦诚,劝说自己。 这是一种赌博行为。 赌的是自己的眼光、手腕和运气。 赌贏了,可能获得一个无比强大的信息优势和潜在的行动力量。赌输了,则万劫不復。 “但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只想著按部就班的科考、做官,將来又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中立足?又如何实现心中报復?” 想到这里,沈砚不再犹豫,转身离开河岸。 ~~ 皇城司外。 “请通报一声刘勾当,沈砚求见。” 第59章 与皇城司的斡旋 皇城司衙署门外,灯火森严。 守门的亲事官见是沈砚,不敢怠慢,这位少年郎近来在司內几位大人面前颇有些脸面。 一人快步进去通传,不多时便返回,侧身道:“沈郎君,刘勾当请您进去。” 沈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这处令汴京百官谈之色变的所在。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禁,他被引至一处偏厅。厅內陈设简单,却有一股冷硬的肃杀之气,与外面汴京的繁华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刘章並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张酸枝木交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把未出鞘的短刃。 见沈砚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目光锐利如鹰,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沈郎君?稀客啊,怎么,刚在会仙楼演了一出英雄护花,转头就跑到我这煞风景的地方来了?可是受了惊嚇,来找某家求安慰?” 皇城司的消息何等灵通,会仙楼发生的一切,恐怕早已详尽的摆在了他的案头。 沈砚拱手一礼,神色平静,並无半分受惊后的惶恐:“刘勾当说笑了,些许惊嚇,还不至於让沈某失態。此番冒昧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商,关乎今日被捕的那名女刺客。” “哦?”刘章眉梢一挑,放下短刃,身体微微前倾,“说说看。莫非沈郎君认得此女?”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与前几日的和善截然不同。 沈砚坦然迎著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谈不上认得,但观其行刺耶律公子时的身手、决绝,以及其偽装手段,绝非寻常江湖人物。联想到前番樊楼刺杀案、兴盛仓储之事,以及近日汴京城暗流涌动,沈某斗胆猜测,此女恐怕与西夏『铁鷂子』一类的人物,脱不了干係。” 他点到为止,並未提及云絮管,只將线索引向已知的西夏势力。 刘章哼了一声:“你小子眼光倒是毒辣。不错,那女子嘴硬得很,但路数確是西夏暗探无疑。怎么,沈郎君对这等逆贼也有兴趣?” 他语气带著试探。 沈砚微微一笑道:“兴趣谈不上。只是觉得,如此重要的活口,若只是严刑拷打,撬开嘴后便一刀杀了,未免……有些可惜。” “可惜?”刘章嗤笑,“难不成沈郎君还怜香惜玉?这等悍匪,留著就是祸害。” “大人误会了。”沈砚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沈某的意思是,她活著,比死了更有价值。她背后牵连的,是整个西夏潜伏在汴京乃至我大宋的谍报网络。若能以此为饵,或可引出更多的大鱼,甚至……反向利用,向西夏传递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刘章闻言,神色稍稍凝重起来。 他自然明白“反间”之计的价值,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且风险极大。 “说得轻巧。”刘章敲了敲桌面,“这等死士,心志坚定,想让她反水,难如登天。皇城司的刑房,也未必能让她开口说真话。” “正因其心志坚定,硬碰硬恐非上策。”沈砚接口道,他压低了声音,“或许,可以换个法子。比如,让她觉得……她被自己誓死效忠的对象,彻底拋弃了。甚至,她今日的行刺,本就是被设计好的一步弃子。” 刘章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住沈砚:“你都知道些什么?” 沈砚坦然道:“沈某並不知道什么內情,而这也只是基於常理的推测。耶律成身份特殊,西夏为何要冒险在汴京刺杀他?成功与否,都將引发轩然大波,对西夏有何好处? 除非,行刺本身另有目的,或者……执行命令的人,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是一枚弃子,她的死,只是为了掩盖另一个更大的阴谋,或是为了激化宋辽之间的矛盾。” 他顿了顿,看著刘章变幻不定的神色,继续加码:“若她得知真相,得知自己拼死效忠换来的却是无情的牺牲,心中的信念崩塌之时,或许就是突破口打开之机。届时,她所知的一切,或许能为我等所用。” 刘章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显然在权衡利弊。沈砚的话,確实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皇城司擅长刑讯,但攻心之术,有时確实比皮肉之苦更有效。 “你小子……胆子不小,心思也够活络。”刘章缓缓开口,目光复杂地看著沈砚,“但这终究是皇城司的案子,你一个书生,插手过深,於你无益。” 沈砚知道对方已然心动,只是还需要一个更充分的理由,或者说,一个让皇城司愿意尝试並承担风险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真正的意图:“沈某並非想要插手。只是觉得,此事或可成为我与皇城司……尤其是与刘勾当您,进一步合作的一个契机。沈某愿尽力协助大人,试探、说服此女。若侥倖成功,所有功劳自然是大人和皇城司的。沈某只求一事……” “何事?”刘章眯起了眼睛。 “若她真能为我所用,希望大人能允她一条生路,交由沈某……暗中看管。”沈砚说出了最大胆的请求,“沈某需要一些『特別』的人手,来处理一些明面上不方便处理的事情。 此人若能归心,或是一大助力。当然,她始终在皇城司的掌控之下,若有异动,任凭大人处置。” 厅內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刘章的手指敲击声停止了,他只是盯著沈砚,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冒险,但也……太有诱惑力。一个可能掌控部分西夏情报网的暗线,其价值难以估量。而沈砚,这个屡屡带来“惊喜”的年轻人,他似乎正在主动寻求一种更深入、更隱秘的合作关係。 “沈砚啊沈砚!”刘章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沈砚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沈某所求,並非富贵,只是想在这汴京城中,多一份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罢了。 刘勾当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更何况,是一个或许能带来惊喜的朋友。” 良久。 刘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肃杀的偏厅內迴荡:“好!好一个『富贵险中求』!小子,你有种!某家就喜欢你这份胆识!”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此事,某家准了!给你机会去接触那女刺客,但记住,这是皇城司的案子,一切都在某家眼皮子底下!若她有任何异动,或者你玩脱了手……后果,你是知道的。” “沈某明白。”沈砚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拱手,“多谢刘勾当成全。” “去吧。”刘章挥挥手,“等某家消息。记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沈某明白。”沈砚点头,躬身行礼。 第60章 攻心 池桓应刘章的命令,带著沈砚来到了牢房。 皇城司衙署深处,一间阴冷潮湿的暗牢。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墙壁上掛著几副沉重的镣銬。 两人走进了一间压抑的囚室。 池桓低声道:“人就在里面,嘴硬得很,上了几道手段,什么都没吐出来。刘勾当吩咐了,让你不要拖太长时间,否则不好向赵將军交代。”,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砚一眼,退到门外守候。 囚室中央。 云酥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上,头无力地垂著。 她身上的“少年”衣衫早已被换成了囚服,破损处露出道道狰狞的鞭痕和一些烫伤的痕跡,原本靚丽的面容苍白如纸,嘴唇乾裂,在听到脚步声是缓缓抬眼。 当她看清来人是沈砚时,瞬间迸发出一种刻骨的仇恨和难以置信的惊疑。 “是你?”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著极大的恨意,“宋人的走狗!假惺惺的骗子,是你出卖了我们?!” 原本就凹凸有致的身躯,在破损囚服的包裹下竟有几分“战损妆”的感觉,依旧火热,有一种別样的诱惑…… 沈砚看著她,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的愧疚或畏惧,等她发泄完怒火,才开口道:“出卖?若我要出卖你们,那日在樊楼,你们便已全军覆没,何须等到今日?” 云酥一怔,挣扎的动作停滯了一下,这话戳中了她心中的一个疑点。 確实,如果沈砚真是死敌,之前便有很大的机会。 “那你来做什么?”她咬牙切齿,“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想来套取口供?休想!我什么都不会说!”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踱步到墙边,语气淡漠:“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你可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云酥:“你以为你的行刺,是效忠西夏的壮举?你以为你的牺牲,能换来一些人的安全或目標的达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敲击著云酥早已紧绷的神经:“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偏偏是耶律成?刺杀他,对西夏有何实质好处?除了激怒辽国,给本就艰难的宋辽夏三国关係再添一把火,让你们这些潜伏者更加寸步难行之外,还有什么?” 云酥眼神闪烁,嘴唇抿得更紧,显然这些问题她也曾有过瞬间的疑虑,但被所谓的“忠诚”压了下去。 “再想想,”沈砚逼近一步,语气愈发犀利,“你们姐妹在汴京经营这么久,为何突然接连执行如此高风险、近乎送死的任务?樊楼纵火吸引注意,兴盛仓储盗取某物,如今又是刺杀辽国贵胄……这像不像是在……清理痕跡? 或者说,是在用你们的命,去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或者为某个更重要的行动铺路,而你们,就是那隨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你胡说!”云酥厉声打断,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挑拨?”沈砚冷笑一声,“那我问你,自你被捕,可曾有任何一个西夏的联络点试图营救?都没有,因为在他们看来,你任务失败,被捕身亡,就是最好的结局。你的死,才能让某些线索彻底断绝。你和云絮管,从一开始,就是计划中的……消耗品。” “不……不可能……”云酥的脸色苍白,某种东西开始破碎。 沈砚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心底,唤醒了她內心深处一直不愿承认的恐惧和怀疑。 这次任务来得突然,指令模糊却要求决绝,確实透著诡异。 “云絮管……”沈砚趁热打铁,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击,“她现在何处?你可曾收到她的任何消息?你在此赴死,她是否安然无恙?或许,她早已被『自己人』处理掉了,就像他们现在要处理你一样。” “住口!”云酥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著血丝从眼角滑落,情绪彻底崩溃,“你住口!我不信!我不信——” 但她嘶喊的声音却越来越弱,最终化为无助的呜咽。信念的支柱一旦开始动摇,崩塌便只在顷刻之间。 沈砚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看著她。良久,他才缓缓道:“信与不信,在你!我只是给你一个思考的可能,活著,至少还有机会验证真相,有机会报復那些將你们姐妹视为棋子隨意拋弃的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只会让你的仇者快,亲者痛。”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如果你想通了,想找一条或许能復仇,或许能救云絮管的路……可以让守卫找我。” 说完,他径直走出囚室,留下云酥在冰冷的刑架上,陷入巨大的痛苦、迷茫和挣扎之中。 攻心之计,已种下种子。 ~~ 沈砚离开了皇城司。 对於这件事,他並不著急,反正刘章已经允诺自己,倒也不怕煮熟的鸽子飞走。明晚再去一次皇城司,看看这云酥作何选择。 ~~ 欧阳府。 “你倒是告诉爹,为何遣散府上跟隨的护卫,你可知今日若不是皇城司及时赶到,有多危险?” 欧阳雪跪在书房中央,白嫩的膝盖都被硌得淤青。 “雪儿,你今日行事,太过孟浪了。”欧阳修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沉沉。 “女儿……女儿知错。不该不带护卫便私自外出,更不该……与沈郎君在酒楼会面,惹人閒话。” 欧阳雪的认错,加上哭得梨花带雨,书房內气氛缓了一缓。 欧阳修神色稍善:“你可知,为父並非迂腐之人,也並非要阻你与同辈交往。沈砚此子,才识过人,心性沉稳,为父很是欣赏他。 但,你要时刻记得你是女儿身,並非你大哥那般可隨意结交才子文人……都怪我,唉!常年將你禁錮在府中,许多礼教竟然都不曾令你明白。” 欧阳雪闻言,感觉父亲气消了稍许,便细若蚊吶地继续说:“爹爹~女儿知晓错了,再也不敢如此了。” 欧阳修『哼』了一声,显然对此不是很相信,他知道欧阳雪的性格,如今正是叛逆的时候。 而从小被管束在家里,不能出门的后果便是,一寻得点刺激,便会念念不忘。 比如现在,虽然欧阳雪跪的腿弯酸痛,但脑海中依旧跟放电影似的,浮现出沈砚那英俊朗朗的身姿。 欧阳修嘆了口气,道: “你需明白,沈砚如今身处旋涡之中。西夏细作、辽使遇刺、开封府纠葛……这些事哪一件是简单的?你贸然接近,若被有心人利用,或捲入不必要的风波,不仅自己危险,亦会给他平添麻烦。” 欧阳雪此时一阵庆幸,幸亏姐妹让沈砚作了一首诗,也算符合文人宴会『诗词唱和』,否则此事哪能这么容易罢休…… 欧阳修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他作的是何诗?念来听听。” 第61章 京中李太白 烛火摇曳的书房。 欧阳雪早已起身,脸颊映照在青灯下,美的令人窒息,她静静伏在案上,书写著白天沈砚的那首诗。 《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 一行煌煌楷体,配合著烛光的浮影,雋秀却又大气磅礴。 旁人看了便要讚嘆一声,果真不愧是翰林学士、文坛宗主欧阳修所疼爱的明珠,这手字体,就算放眼太学、国子监都已算上乘。 片刻之后。 欧阳修手持诗笺,呢喃之间,竟吟诵了起来。 “莫道琼楼为帝所,人间自有会仙途。” 他闭眼冥思,然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然后骤然睁眼,难以掩饰的激赏光芒绽现。 “好一个『人间自有会仙途』!”他喟然长嘆,有些兴奋,“气象开阔,胸襟不凡!將一会仙酒楼之宴,拔高至人间胜景、心之所向的境界。不拘泥於物,不涩滯於情……” “颇有太白遗风!” 他站起身,踱步道:“雪儿,你可知此诗妙在何处?” 欧阳修暗暗一笑道:“爹爹,女儿不知。” 欧阳修得意道:“首联『巍巍朱阁接天衢,汴水烟波如画图』,起笔便擒住会仙楼之神韵,有俯瞰汴京之气魄。” “倒是这頷联,颇占了我女儿的几分便宜,哼,若不是雪儿你在此,他又怎能作出这般诗篇!” 虽是对沈砚的不厚道颇为不爽,但欣赏还是归欣赏,仍是兴奋道:“尤其是这尾联,此等眼界、胸怀,岂是寻常少年所能有?” 欧阳雪见父亲如此盛讚,心中既替沈砚高兴,又泛著丝丝骄傲,好像这诗出自她手,道:“爹爹如此说,那沈郎君此诗,是极好的了?” “何止是极好!”欧阳修斩钉截铁,“此诗若是流传出去,必是今春汴京诗坛一抹亮色,可横压年轻一辈。此子確是可造之才,不仅实务策论可,这诗才亦是不凡。” 他抚须沉吟,那浮现的期许愈发浓厚。 “前些日子益州知州张方平修书於我,说他门下有一对兄弟,举荐与我,文章可笑傲诸雄,不知与沈砚比之如何……” ~~ 翌日。 正如欧阳修所料,沈砚的这首《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汴京文人士子间传扬开来。 相国寺门前。 三五成群的学子围在一起,一人高声吟诵:“……莫到琼楼惟帝所……” 诵毕,眾人皆静,然后迅速爆发出阵阵讚嘆。 “好气魄!沈仲实此诗,一扫今日诗坛靡靡之音!” “听闻是即兴之作?欧阳相公都击节称赏,誉为『有太白遗风』!” 至於为什么欧阳修的评价能传出来,自然是『府里出了內鬼』,除了欧阳雪还能有谁,当夜便写了一封“小信”散给了那群姐妹。 “昨日会仙楼之事,竟成就如此佳话!那西夏女刺客行凶,反倒衬出我汴京才子临危不乱、诗酒风流!也算在那群土蛮辽狗面前长了把脸!” 吴记书坊內,掌柜忙的不亦乐乎,柳砚卿为了赚钱给母亲抓药,此时正在书铺疯狂誊抄著这篇诗作,宛如一台机器。 奋笔疾书之间。 +3文。 +3文。 +3文。 一张张麻纸飞出,那肥瘦均匀,且凝实的字体,搭配著沈砚的诗,便能让他赚到三文钱。 “仲实这首,怕是这个月最抢手的了。” 樊楼內。 有歌女抱著琵琶,將诗句略加改编,婉转唱出:“玉饌未消才子气啊……金樽先润丽人朱……” 引得满堂喝彩。 有豪客掷下赏钱:“唱得好!这沈郎君是何许人也,有机会定当要结交一番。” 宫闈之中。 有內侍將抄录的试稿呈至喜好诗文的某位妃嬪案头,妃子览毕,亦对身旁宫人笑言:“久闻汴京文风鼎盛,如今看来,却是后生可畏。” ~~ 而沈砚却全然不知这些。 在“蛊惑”完云酥之后,他便回到轩华小筑温书,很快入睡了。 在北宋,清明节真正发展成了一个独立且成熟的大节被称为“三月节”,其形成原因是融合了时间连著的寒食节、上巳节的习俗。 这两个节假被合併,通常能休沐七日,方便百姓进行祭扫和远足,也被称作“三月节”。 如“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慾断魂”写的便是这种场景,汴京城的热闹场景隨处可见,纸马铺的生意也格外兴隆,隨处可见白纸堆叠的楼阁等祭品。 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四野如市”,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等尚不能描绘如此盛况。 而今日,也就是清明的第二天。 盪鞦韆、蹴鞠、放风箏,许多活动在城內各处上演。 沈砚早起便在学习解试包含的內容,孜孜不倦,毕竟现在太忙了,有如此閒暇的时间,还不得再温习温习功课。 快到正午。 他来到了杜家酒食店。 杜月娥在堂前和面,手里拿著小廝曹成送来的『战报』,默默吟诵著,时不时嘴角的甜意齁得人一旁的大婶直撇嘴。 “月娥你瞧你,莫不是又在惦念著你那小郎君?” 杜月娥提了口气,准备骄傲的分享一下沈砚的大作,但想了想还是压了下去。 她还不知道这诗里写的“丽人”是谁呢,跟沈砚相熟的学子都在传会仙楼的事,只有她心里模稜两可,正反闷著一口气吗,不太舒服。 杜守义在柜檯便看店,此时客人稍少,便在拿起一张纸,勾勒起『桃花醉』的营销计划起来,看著颇为认真专业。 杜月娥回了那大婶一嘴:“我这是……在研究新炊饼的花样!” 然后手掌翻下,將那张题诗的麻纸塞到麵缸后的缝隙里,抄起擀麵杖就开始揉搓。 “大婶,这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蒸的炊饼才劲道~” 麵团被她用手摔得“啪啪”响,好像在揍某个招蜂引蝶的负心汉。 那大婶嘖嘖两声:“得了吧,你当婶子没年轻过?当年你叔给我写首酸诗,我揣怀里三天都餿了还捨不得扔……哎,你这炊饼莫不是要加醋?” “加二两老陈醋,开胃!”杜月娥咬牙切齿的笑著,揪下一块面剂子狠狠拍在案上。 北宋炊饼实际上原本叫蒸饼,后来为了避仁宗讳“禎”而改名,里头能包馅料,堪比后世馒头包子。 她这会小娘子的那股小气劲儿上来了,寻思著要不要包个酸菜馅的,酸死那个在会仙楼写“丽人朱”的小混蛋…… 正较著劲,店外传来“冰雪冷元子”的梆子声。 杜守义探脑:“月娥,买两碗元子吧,你也爱吃!爹这『营销计划』卡在这里了,来碗补补脑儿。” 你別说,跟著沈砚熟了,这小词就是一套接一套的,这新颖的说辞,给杜月娥都弄愣了一愣。 突然店门口又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62章 桃花醉准备大卖 杜月娥猛地抬头。 远远就瞧见沈砚提著个竹编食盒,撩袍进了堂中,杜守义全神贯注还没发现。 倒是少女那望穿秋水的眸子颤了一颤,那小心肝儿也跟著颤了一颤,说什么醋意横生、心有苦楚都是暂时的…… 瞧,这如意郎君一来,顿时都溜烟儿的散了。 今日沈砚穿了件雨过天晴的直裰,料子普通,但却衬得整个人清爽透亮,俊郎挺拔。 “沈哥儿。” 虽是眼里的惊喜溢出,但仍旧存著那么点小自尊,压著那股爱意,没有迎上去。 方才那点没琢磨明白的小彆扭,还想著找他问个明白,但这一瞬间,脑袋却又空荡荡了。 杜守义也从柜檯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记帐用的毛笔:“哟,沈小子来了?正念叨你呢,捎了啥好东西?” 沈砚笑著把食盒放到空桌上,路上买的一些吃食,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先前从赵员外那凭本事得的三十贯,此时也只剩一小半了。 没办法,每日这花一点,那儿散一些,钱財就如那握不住的沙,攥都攥不住。 “杜月娥小声嘟囔:“又乱花钱……” “一些小食,不值什么钱。”沈砚笑笑,挑了一串糖蘸著足的冰糖葫芦,递给杜守义道:“杜叔,来一串,里面还有你们爱吃的元子。” 杜守义哈哈一笑,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咬了一口。 那大婶瞧著这光景,正准备走,竟也被沈砚塞了一串,然后美滋滋道:“得,你们爷仨聊著,我家那口子也该下工了,我得回去整治饭食了。” 说著扭身走出店门,临走还衝杜月娥挤眼。 杜月娥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那点小鉤子还是勾得她心肝儿痒痒,便状若无意问:“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听说……听说你昨日在会仙楼作了好诗,你的好友们都在相国寺传遍了……还,还什么丽人朱……” 话一出口便悔意丛生,这太明显了吧…… 沈砚多灵醒的人,虽不知道这诗为何传这么快,但少女那股醋溜的气儿他一下就品出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昨日欧阳娘子设宴,是为答谢前几日我在欧阳学士面前帮她说了几句话,席间兴起,便胡乱作了一首应景诗,没想到就传开了。” 然后又顿了顿,情真意切道:“诗里的词句,不过是泛泛的客套文章,当不得真。若论起来,还得是我们月娥心灵手巧,人美心甜,实实在在,暖人又暖心……” 沈砚如今跟超进化了似的,从一开始的情场小白,到如今蜜语甜言,若放在盛唐怕是杨玉环都能哄得了,这『霸王枪』开了刃,情商也跟著开了窍。 杜月娥听了,那点小疙瘩彻底平了,脸颊粉霞浅饰嗔道:“谁要你夸了……净会油嘴滑舌。” “嘿嘿,实话实说。” 沈砚笑著,很自然的將话题引到另外一边:“杜叔,那『桃花醉』怎么样了?我过来正想看看,出酒了没?” 只见杜守义恶狠狠的嚼著山楂,跟颗豌豆射手似的,朝著门口喷了几颗核,好像沈砚还在那儿站著一样。 然后悵然若失,不情不愿的回答:“正要跟你说这个,去后院看看,今早刚开了一坛,味儿挺正。” 老登还是知大局的。 沈砚此时也顾不上与杜月娥再多说两句,几人便一起来到后院,这里比前堂安静许多,从酒窖里搬出的几个大缸整齐排列著。 空中瀰漫著一股独特的清香。 柴平和竇鸿也在,见沈砚来了忙起身:“沈郎君,你来得正好,这桃花醉刚滤出来一些,正想著给你和杜老哥尝尝呢。” 沈砚凑前一看,只见那酒液並非寻常民酒的浑浊,也非清酒的透亮,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淡雅的粉白色,宛若初春桃花瓣上最细腻的那一抹顏色,澄澈透亮。 “来,沈小子,你先尝尝。”杜守义递来一个小陶碗。 沈砚舀了一碗,只抿了一口,那种清甜芬芳和醇酒为基的温润之香就炸在味蕾上。 “好!成了!”沈砚赞了一声。 杜月娥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小口,杏眼睁的溜圆:“呀,真好!一点也不呛嗓子,甜甜的,还有股淡淡的香气。” 杜守义呷了一口,搓手兴奋道:“这味儿,这口感,汴京城独一份!比张家园有名的果酒铺子强十倍!” 沈砚也颇为自得,这种以烈酒为基酿製果酒的方法本就少见,且他的『玉雪醪』还是经过『现代化方法』改良过的,配上独家的酿製秘法,这『桃花醉』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虽然不如后世的饮品口感那么丰富,但在物质稍显匱乏的北宋,恐怕已经能吊打绝大部分市场了,当然,这是在黄酒等纯度高的酒品不参与竞爭的情况下。 果酒的酿製时间非常短暂,在原本的『玉雪醪』基础上,大概两三天即可出酒,若是直接酿製的情况下,可能时间要更久一些,毕竟粮食发酵也需要时间。 沈砚稍微构思了一下便道:“酒是好酒,但接下来才是关键。杜叔,我之前说的那些,包装、故事、还有售卖的路子,都得抓紧了。” “放心。” “月英已经去对接瓷窑了,挑最素雅的白瓷,让画桃花缠枝纹。题诗的桃木籤,我也托相国寺门口代写家书的先生去雕了,选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柔美诗词。就是这『限量』和『赠品』……” “每天只出十坛,物以稀为贵。”沈砚斩钉截铁,又嘱咐柴平两人,“你们这些时日辛苦些,盯著这批酒,务必保证每一坛品质如一。” 柴平和竇鸿都是差不多四十岁的人了,对很多事都心里门儿清,若杜家这笔买卖成了,他们也跟著沾大光,就这也算是创业元老了。 “沈郎君放心,交给我们!”两人齐声道。 “月娥,蜜饯和米酥准备的如何了?” “桃花蜜饯我弄了好多坛了,甜而不腻,配酒是绰绰有余的。米酥我下午就试著做一批,保证酥脆香口。” “好。”沈砚心中已有成算,第一缸出的酒,看这量来说,大概能装三坛,而这三坛他准备送到欧阳修府里,让欧阳修帮忙推销一下。 剩下的皇城司、会仙楼那次欧阳雪的几个姐妹,如赵沅沅、孙四娘子、李三娘子各送去一坛。 “杜叔,你们几个分装吧,我先去写拜帖。”沈砚道。 几人都知道沈砚写拜帖是为了什么,杜月娥忙小跑跟著沈砚,“我给你磨墨!” “还愣著干嘛,我们这次能不能发达,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若成了,则今后细水长流……” 第63章 「一股妖风肆虐」 翌日。 沈砚的方略既定,杜家小院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旋风。 后院成了绝对的核心。 柴平和竇鸿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却一丝不苟地执行著沈砚每一个指令。 杜月娥提前熬好、放凉的桃花冰糖水被严格按比例加入,沈砚亲自在一旁盯著,直到酒液呈现出那种诱人的、极淡的粉白色,既保留了底酒的醇厚,又突出了桃花的清甜,口感变得极其顺滑。 经过沈砚的再一番小改造,杜守义看著稍微“缩水”的酒量,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前堂,杜月英也没閒著。 她跑断了腿,才终於让瓷窑帮忙刻上缠枝桃花纹。 “爹,您眼光得放长远!这罈子虽不便宜,但可配得上咱们的酒!” 杜月娥则带著新雇的,伙计小廝家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女眷,成了“包装总监”。 坛口不用普通红布油纸,而是崭新的桐油纸,覆盖后用浸过香茅水的麻绳紧紧扎牢,防止漏气。 沈砚为要特地送人的坛上亲自题写了“人面桃花相映红”、“醉里桃花压鬢软”等诗句,刻在打磨光滑的桃木小签上,再由杜月娥一一斜插入绸带结中。 每一支签都仿佛一个风雅的註脚。 首批十坛酒封装完毕,精美得不似凡品。杜守义摩拳擦掌准备开卖,却被沈砚拦住。 “杜叔,今日不卖,只送。” 沈砚选出三坛,“这三坛,我亲自去送。剩下的……我在遣人送去別处,最后留下的……” 他看向一旁跃跃欲试的苏明远和柳砚卿。 这俩人被沈砚拉了过来,原因一是两人確实需要赚取读书的资费,二是杜家开的工钱开得確实高,干两天得的钱柳砚卿都能给母亲抓几副上好的药材了,比抄书要好得多,李元朗倒是这几日身体不適,所以没来。 苏、柳二人此时心领神会,各提一坛,专往相国寺书摊、州桥文人扎堆的地方去。 他们不吆喝,只“偶遇”同窗好友,故作神秘地让人“尝个鲜”,然后不经意间低语:“欧阳学士尝了都说有林下风致……就是太少……” 沈砚则亲自委託隔壁跑堂小廝曹成將一坛酒送至凝香院红姨处,多给了文跑腿费。 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一早,店门刚开,不等卖早食,就有几家大户的管事上门,开口就要买“桃花醉”。 杜守义按沈砚教的,一脸为难:“对不住诸位,此酒酿造极费工夫,一日只得十坛,昨日都已订出去了。您若要,得先登记,排期,明日或后日来取。” 他拿出准备好的竹製预订牌,上面写著日期和序號。“今日的份额已满,这是明日的號牌,您要几坛?先付定金一百文,凭牌取酒。一坛五百文。” “五百文?”有人咋舌。杜守义苦笑:“客官,您看这瓷坛、这手工、这用料,成本实在太高了……” 越是如此,越显珍贵。 后院更是忙而不乱。柴、竇二人专职兑酒、灌坛。杜月英又监督瓷坛清洗搬运,杜月娥又带著女眷们封口、系带、插签,动作越发熟练,且都没一刻閒著,就算多雇了一些人,仍是感觉有些紧凑。 杜守义坐镇前台,接待、登记、收定金,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早忘了昨日的心疼。 杜月娥鬼灵精,將之前做好的桃花蜜饯和新试製的芝麻米酥,用荷叶包分装,系上粉色丝带。 若有客人取酒,她便笑道:“客官,这蜜饯和米酥是配著『桃花醉』吃的,清口解腻,风味更佳,您要不要带一份尝尝?只需另加五十文。” 几乎无人拒绝。 拿到酒的人家,无论是自饮、待客还是送礼,那別致的包装和独特的口感都成了谈资。“桃花醉”之名,伴隨著稀缺、一坛难得、“每日仅十坛需预订”的名声,如“瘟疫”一般扩散开。 杜家小院到处飘散著桃花与酒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每个人虽然忙碌疲惫,但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 杜守义看著记帐本上日益增长的数目和长长的预订名单,彻底信服,也不再嘟囔成本,而是衝著后院喊:“月英!瓷窑那边得催催了!罈子快不够用了!这预订都排到三天后啦!” ~~ 而一边苏明远和柳砚卿的脑子转得快,在外面还演起了双簧。 他俩猫腰钻进相国寺山门外最热闹的杂书摊旁,找了处石阶,四平八稳地坐下。 两人也並不急著吆喝,苏明远先是將带的小坛置於身前,自己则摸出本《论语》,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路过的人听清:“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下,长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小坛上。 喃喃自语:“唉,圣贤书虽好,终究不及仲实兄这坛中之物能解忧啊……” 说罢,还夸张地咽咽口水,好像坛里装著的是王母娘娘的蟠桃酿,而这番作態,立刻引得旁边几个挑担歇脚的货郎伸长了脖子。 正当围观者窃窃私语时,柳砚卿恰好路过。 他今日扮演的是个消息灵通的“包打听”,一见苏明远便惊呼:“子昭兄!你怎在此独享佳酿?莫非这便是沈兄前日提及,连欧阳学士都赞其有『林下风致』的『杜家桃花醉』?” 这一嗓子,如同往滚油里滴水。 苏明远暗赞柳砚卿接得好,面上却故作慌张,一把將小坛搂进怀里,压低声音:“墨彦兄,小声些!此酒每日仅出十坛,杜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我好不容易才求得这一小壶……” 柳砚卿不管不顾,凑近深吸一口陶醉道:“错不了!这香气,清甜中带著桃花冷艷,醇厚里透出薄荷清凉,正是那『桃花醉』!昨日我在许多员外府门前闻得此香气,有价无市啊!” 他边说边比划,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旁边一位老汉的鬍子上。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將“欧阳修讚赏”、“限量稀缺”、“上层追捧”三大卖点一次性拋出,信息量大却毫不生硬,犹如说书先生讲段子。 “小官人,这酒真如此神奇?什么味儿啊?” 苏明远见火候已到,便揭开坛口一丝缝隙,那股独特香气瞬间飘出,他也不直接回答,反而反问:“这位大哥,您可听过『人面桃花相映红』?饮此酒,便知何为『酒入愁肠,化作桃花色』!” 接著,他话锋一转,开始诉苦:“不瞒各位,我那好友沈砚,为酿此酒,险些被那桃花精缠上!诸位可知,他为何偏选初绽桃花?为何定要晨露未乾时採摘?又为何非得加入那几味秘製药草?” 他每问一句,就停顿一下,吊足胃口,最后却两手一摊:“此乃秘方,不可说,不可说!总之,饮一口,三月不知肉味!” 第64章 生意手腕 而这两日。 沈砚也没閒著,除了偶尔前往皇城司地牢,摧毁一下云酥的心里防线,便是在杜家呆著指挥大局。 最后一缸桃花醉完成过滤,液体粉白澄澈,他亲自监督,要求严格:此批酒液,需色泽、香气、口感毫釐不差! 杜月娥和杜月英带著柴平等人的女眷们,將新出笼的蜜饯、米酥分装进小巧的荷叶包,每一包都系上粉色丝带。 杜守义感嘆了一句,確实太下功夫了。 沈砚道:“杜叔,此非寻常村酿,卖的是风雅、是稀缺。我们要的不是快钱,是汴京顶尖的口碑!” 他拿起一坛,指尖轻弹:“此物,当与金明池的荷、相国寺的钟,並称汴京春色。” ~~ 欧阳修府邸。 沈砚青衣素袍,身后立著两个新招的小廝,杜家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 三人每人提一坛酒站在欧阳府侧门外。 他並未求见欧阳修,只对门房递上拜帖与酒罈而后恳切道:“晚生沈砚,偶得佳酿,不敢私享。此酒名『桃花醉』,取初春桃华、晨间清露酿成,性温味醇,尤宜文人雅士静夜品读时佐兴。烦请转呈欧阳先生赏鉴,若得一二点评,便是此酒造化。” 他刻意避开“贿赂”之嫌,定位为“后生敬献先生品鑑的风雅之物”,也没有直接送给欧阳雪,因为那样太逾越了。 门房见其知礼,酒罈包装清雅不俗,且近日此子名声却是不小,然后含笑收下。 他却不知自家相公还未品到这酒,沈砚便已经拉虎皮扯大旗了……號称欧阳学士怎么滴怎么滴…… ~~ 赵侍郎府绣楼。 赵沅沅正对著新得的越州繚綾裁製的春衫比划,丫鬟捧著个小巧的白瓷坛进来,脸上带著笑:“四娘子,门房刚送进来的,说是杜家酒食店的伙计送来,指名给您的『桃花醉』。” “桃花醉?”赵沅沅放下衣衫,好奇地接过瓷坛。 坛体素雅,触手温润,坛口繫著的不是寻常红绳,而是一缕极细的银丝絛,斜插的桃木籤上刻著“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揭开一小角蜡封,一股清冽中带著桃花甜香的气息瞬间溢出。 “呀!好香!”她忍不住低呼,想起前几日会仙楼沈砚提及的酒,心下明了。 附带的洒金笺上,是沈砚挺拔的字跡:“赵娘子惠鉴:前日雅集,承蒙关照。新酿『桃花醉』初成,取其清甜温润,或合闺中雅趣。聊博一粲,万勿推辞。沈砚谨上。” 赵沅沅眼珠一转,突然蹦出个主意,吩咐丫鬟道:“去,请我那几个姐妹们过府一敘,就说我得了个新鲜玩意儿,请她们一同品鑑。” 她捏著那张洒金笺眼神狡黠,这“汴京独一份”的先机,可得好好显摆显摆。 ~~ 李府花厅 李三娘子舒薇说服了母亲,在寿宴上用“桃花醉”待客。 宾客皆是有头有脸的官眷,见这粉润清雅的酒液,都很是新奇。 饮后更是交口称讚,既满足了口感,又因其“限量”、“难求”倍感有面儿。 寿宴过后,李夫人拉著女儿的手问:“三娘,这『桃花醉』確是难得,你是从何处寻来?不少夫人都向我打听呢。” 李舒薇將才子“沈仲实”打gg的消息告诉了李夫人,就连那《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都搬了出来,引起李夫人一阵惊嘆。 而像赵沅沅这种豪盪的少女,有什么好事又必然十分张扬,此时已经“gg”打得非常成功了。 一时间“欲饮桃花醉,需问赵家女”的说法,在官宦女眷圈中悄然流传,许多贵妇都从赵沅沅那里进货。 而杜家酒食店的门槛,几乎要被人踏破。杜守义又喜又愁,喜的是生意火爆,愁的是酒罈空空,连连感嘆:“沈哥儿,你这『飢饿营销』之法,可真要饿死不少馋虫了。” ~~ 华灯初上的凝香院。 红姨正为如何討好一位难缠的江南盐商发愁,丫鬟捧著一个与赵沅沅所收无二的瓷坛进来:“妈妈,门上有位小廝送来此物,说是他家主人感念妈妈平日辛苦,特献上新品佳酿『桃花醉』尝鲜。” 红姨漫不经心地接过,瞥见那独特的银丝絛和桃木籤,心中一动。 打开蜡封,那股熟悉的清甜香气让她怔住,午后路过赵侍郎府门外时,一小廝去送酒时就飘出的是这味道…… 再听丫鬟说小廝的主人姓沈,红姨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这酒,竟能直入侍郎府?她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快!请苏大家来我房里一趟。” 苏蕉箏到来时,红姨已斟好两杯酒。 苏蕉箏只看了一眼酒液色泽,闻了一下香气,便轻声道:“此酒……不俗。妈妈从何得来?” 红姨压低声音:“沈郎君送来的,现如今怕是……那些达官贵人们都稀罕著此酒呢。你尝尝,若真好,今晚便用这酒招待那位盐商,只说是京中最新风尚,限量供应,非贵客不饮。” 她敏锐地感觉,沈砚这“桃花醉”背后,或许藏著通往更高阶层的机会。 苏蕉箏抿了一口,感受著那独特的口感,心思重重。 他竟有这般能量?然后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道:“確是佳酿,沈郎君却是个有本事的。” ~~ 孙四娘子沐箏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指尖刚抚过一闋新谱曲儿。 贴身侍女轻手轻脚地走来,捧著一个素白瓷坛雀跃道:“娘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杜家酒食店的伙计呈上,指名给您的。” 孙沐箏琴音戛然而止,抬眼望去,那瓷坛样式简单,却胎质细腻、釉色温润如凝脂,一眼看去並不像市井寻常之物。 坛口束著一缕罕见的银丝絛,还有柄桃木籤,签上以清雋小楷刻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是王驾的《春晴》句。 侍女又呈上一封洒金笺,上面字体墨跡清瘦挺拔,力透纸背。 “孙四娘子雅鉴:前日说的便是此酒『桃花醉』,某窃思此酒性温味醇,气清质雅,或可佐娘子琴韵书声,添一缕春色於静室。冒昧奉上,聊表寸心,万勿见外。沈砚谨拜。” 言辞极是客气周全,称“雅鉴”而非“惠鉴”,提及“琴韵书声”,显然是留意过她的喜好。 这份细心,让孙沐箏心湖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她也並未像赵沅沅那般急於显摆,只对侍女頷首:“去取那只甜白釉的玉壶春瓶来。” 然后自顾自的斟了一些,酒液入口,果然如沈砚所言,温润醇和。 “雅~” 第65章 崔文晟 桃花醉大火的同时,沈砚每天一趟的皇城司之行却是雷打不动。 在抓住云酥的第四天上午。 沈砚正在杜家后院拿著备考的读本温习,在街坊邻居的惊恐目光下,池桓踏进堂门,显眼的黑色皂衣,典型的制式佩刀。 门外树下老眼昏花的大娘都知道,这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之人。 “肯鬆口了?” “是,刘勾当请沈郎君速回。” “好。” 在和杜守义和杜月娥二人打过招呼之后,两人在街坊邻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风驰电掣回到皇城司。 池桓在前面带路,牢房巡逻的士卒甲叶摩擦的叮叮作响,让人心中急躁。 沈砚暗自加快脚步。 刘章早已等在里面, 抱臂倚在窗边,望著窗外皇城司內院操练的士卒,神色晦暗。 见沈砚来便开口道:“人在里面,嘴是鬆了,但只跟你谈,她说有些事只有明白人才听得懂,才敢听。” 在沈砚的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云酥不傻,她知道皇城司的鹰犬榨取情报之后自然不会让她们好过。 而沈砚这个身份复杂、与多方势力有牵扯、且好像对她们姐妹遭遇有所“理解”的读书人。 或许是她在绝境中能抓住的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 沈砚听完刘章的话並未多说什么,转而迈向囚室,云酥並未被刑具加身,甚至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囚服,头髮也简单梳理过,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说吧,你想要的,或许我能听懂。但你能给的,必须值得我和刘大人冒这个险。” 云酥声音沙哑:“你们宋人…总是先谈交易。”然后顿了顿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们,是谁在背后指挥我们姐妹,是谁…把我们当成弃子。” “但光是一个名字,你们抓不到他。” “那你要给我们什么?”沈砚追问。 “证据。” 云酥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我能给你们…那人与我们联络的隱秘的藏身点和交接暗號,还有最近的策划。” “策划什么?”沈砚语气急切几分。 云酥却看向他开始沉默。 沈砚缓缓道:“说出你的条件,不仅仅是活命,对吧?” 云酥深吸一口气,眼中一股强烈的恨意:“我要你们保证,在我交出所有东西之后,不能出尔反尔再杀我们,我们可以为宋国卖命,但前提是不想再寒心……” 此时刘章也来到了囚室门外,云酥的要求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第二条。” 她的声音更加冰冷:“先找到我姐姐,保护她。” 沈砚忍不住问道:“你不知道云絮管在哪?” “我知道,但已经过去几天,难免姐姐会转移到其他地方。” 室內一片寂静。 刘章脸色阴沉,事实上这两个条件,对他来说难度不大。 “刘勾当?” 沈砚看向外面的刘章,这事最终需要皇城司的首肯。 云酥也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就算刘章听不到她和沈砚的谈话,此事后续还是要经他的手,只是拉一个较为稳定的中间人是很有必要的。 刘章早已权衡完毕,眼神闪烁道:“找人的事,皇城司可以尽力,但你的情报要值得这个价钱!若真能揪出祸根,我自会给你们出路。” 本来就是想尝试一下,万一能揪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自己也能攒点功劳,如今却没想到真的还有更深的內情。 一股名为『上进』的情绪在刘章胸腔蔓延…… 云酥显然不满意刘章的回答,她紧盯著沈砚,认定他才是关键。 沈砚则知道此刻必须拿出態度,沉声道:“我无法承诺太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若证据確凿,今后我必尽我所能,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欧阳学士、朝堂诸公,乃至官家…总有一条路能通到该到的地方。” 这不是江湖式的快意恩仇,而是属於沈砚这个读书人、未来士大夫的承诺方式。利用规则、人脉和影响力,在朝堂的框架內,寻求最大程度的相对正义。 云酥死死盯著沈砚,似乎在分辨这些话的真心。 良久。 “好…我信你。” “我信你”三个字落下,囚室內的空气滯了一瞬。 “说吧,那人是谁?”刘章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云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不是你们想像中的什么西夏贵胄,也不是朝中哪位手握重权的大员。指挥我们,並將我们姐妹当作弃子的,是户部判官司下,一名主管漕运文书勘验的从八品主事——崔文晟。” “崔文晟?”刘章眉头瞬间拧紧,难以置信道::“一个从八品的小官?他能驱动你们西夏的『铁鷂子』,此人有胆量策划刺杀郡王之子、袭击当朝相公?!” 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就像一个螻蚁自称能撬动泰山。 连沈砚都感到极度意外,他预想过可能是某个不得志的中层官员,或是与西夏有勾结的边境將领,亦或是当朝的某位相公,但一个户部判官司下负责文书的小主事?这身份低得有些离谱了。 太乱了……这还是他印象里的仁宗朝吗。 云酥惨然一笑:“刘大人觉得不可思议?起初我和姐姐又何尝不是?但正是这等不起眼的小人物,才更容易隱藏在层层表象之下,不易察觉。 他官职虽低,但位置关键。所有经汴河入京的漕船文书、货物清单、沿途关卡记录,都要经过他那一关勘验覆核。” 她顿了顿,继续揭露更惊人的內幕:“他手中掌握著一条利用漕运漏洞,私自夹带、甚至偷换朝廷紧要物资的链条。 我们西夏需要的一些禁运物品,如精铁、硫磺、甚至部分军械图纸,都是通过他的手,偽装成普通货物,混在漕船中运出汴京,或是在沿途指定地点『丟失』。” 沈砚眼中流出出一丝异色,但隱藏的很好並未表现出来,很显然,就算云酥说的这些是证据確凿的事实,但区区一个从八品的主事也断不可能有这样的手腕。 像刘章这样头脑简单的武夫,才会轻易相信,若是今日在此的事赵宗暉,恐怕云酥这一番说辞能让自己少半条命。 骗人……也得分人。 沈砚不懂声色道:“所以,汝南郡王之子赵宗晟从府州回京,並非偶然路过惠和坊,而是察觉了这条秘密渠道的蛛丝马跡?他的遇刺,是为了灭口?” 第66章 『浅薄的真相』 “没错。” 云酥道:“赵宗晟在府州任上,可能发现了某些漕运帐目与实物对不上的异常,回京述职途中想暗中调查。西夏得到消息,才下令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並製造混乱掩盖痕跡,崔文晟只是一个触手。 樊楼刺杀韩琦,一方面是想搅浑水,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想试探韩相公回京后可能进行的整顿。” 说到这里沈砚和刘章对视一眼,各自暗含笑意,显然,这云酥被摒弃在这次事件核心圈之外,一些关键的东西她並不知道。 比如兴盛仓储的信件,和西夏『天狼卫』的牵扯,以及樊楼刺杀案的调虎离山之用…… 至於崔文晟,沈砚可以確定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但不能说明仅仅他一个人有问题。 刘章能不能想到这些,就看他自己悟了,沈砚也不可能多事再联想牵扯出来什么,目前一个小小的户部从八品主事,是最好的收尾人选。 至於袞袞诸公,有没有谋划,待他逐渐成长再慢慢揪出那些腌臢也不迟。 不过沈砚还是小看了点刘章,他心中亦有数,只是现在得到的情报无疑已经非常有用,若是再深入,这功劳可就不是他的胃口能吃的下的了。 所以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点破…… “证据呢?”刘章逼问,“光凭你一面之词,动不了一个朝廷命官,哪怕他只是个从八品!” 云酥似乎早有准备:“崔文晟为人极其谨慎,但他有个弱点——好赌,且欠了『鬼樊楼』一大笔赌债。他利用职权牟利的赃款一部分进献给西夏,另一部分都填了这个窟窿,但仍有缺口,最近『鬼樊楼』的人逼得很紧,他压力极大。” 鬼樊楼,这个词一经脱口,沈砚心中一惊,毕竟自己曾经冒充过这个势力跟云絮管谈判,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与之有牵扯。 刘章皱眉,这鬼樊楼在他皇城司眼中或许不入流,但在汴京城诸多普通百姓和人微言轻的虾米小吏眼中,是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赌钱、异国婢、贩卖流民奴僕,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此处都有涉猎,只是碍於京师沟渠四通八达,极难追捕,所以官衙一直没什么好办法。 “他有一本私帐,记录著歷次『动作』的明细、经手人以及分赃记录,用的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暗语。 这本帐册,他藏得极其隱秘,连他夫人都不知道。但他有一次醉酒后曾向我姐姐炫耀,说藏在『他办公房內,那尊用来镇纸的青铜貔貅貔貅的肚子里』。” “户部判官司的办公房?”刘章眼中精光一闪,“那可是官衙重地!” 云酥道:“所以需要时机和藉口。另外,我知道他们下一次交接『货物』的时间和地点,就在三日后夜间,汴河码头废弃的第三仓廩,以『漕船检修』为掩护。届时崔文晟很可能会亲自到场,因为这笔货价值巨大,他急需这笔钱还债。” 信息量巨大,刘章迅速在心中盘算。 直接去户部衙门搜查一个八品官的房间,没有確凿证据和上层手令几乎不可能。 但码头交易,却是人赃並获的好机会! 沈砚沉思,在心中紧锣密鼓的抽丝剥茧,此时问道:“为何刺杀耶律成,他可是辽国宗室,对你西夏又有什么好处?” 这是他很想知道全貌的一点。 虽说耶律成的身份特殊,对於这些搅屎棍来说,是个极易引燃的『火药桶』,乃是辽国皇族近支宗室,刺杀他几乎是对辽国尊严的机极致挑衅。 且在大宋国都汴京出事,太容易嫁祸了,届时第一嫌疑人定是大宋內部,必然会引起辽国强烈的报復。 这些沈砚都清楚,刘章也能捋清。 只是,云酥虽为弃子,但是具体为了什么才到这一地步,他並不明白。 “不知道,我只是为了换取姐姐的安全撤离,希望有人能给她更好的安置,仅此而已。” 原因竟如此简单。 沈砚此时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欣喜,由此可见云酥和云絮管的感情甚至超越的生死,若是將两人分別控制,相互牵制,还怕两人不乖乖听话? “你姐姐云絮管现在何处?”沈砚非常关心这个。 云酥眼中闪过担忧之色:“最后一次联繫时,姐姐藏在城西金水河畔,靠近西角楼大街的一处叫『太平』的废弃脚店后院暗房。 她说那里鱼龙混杂,容易隱蔽,但几天过去,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或者……是否安全。” 刘章立刻唤人,池桓闻声而至,“池桓,你带两个机灵的生面孔,立刻去金水河畔的『太平』废店探查,切记不要打草惊蛇,確认是否有人藏在那里,暗中监视,等我下一步指令。” “是!”池桓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云酥,你的情报很有价值,接下来,按计划行事,我们会设法核实崔文晟的问题,並布局码头抓捕。 在云絮管安全找到之前,你暂时留在皇城司,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至於你们的出路……待此事了结,本官自会履行承诺。” …… 池桓的探查很快有了回音。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风尘僕僕地赶回皇城司,向刘章和仍在衙署內等候消息的沈砚稟报。 “大人,沈郎君,查到了。那『太平』脚店后院柴房確有异状,门窗紧闭,但缝隙中隱约可见有人影活动,且后院有陌生女子出来打水,为免打草惊蛇,卑职未敢靠得太近,但可以確定,人大概率还在那里,似乎暂无转移跡象。” “好!人还在就好!”沈砚道。 “沈郎君,此事不宜迟,也不宜动用太多皇城司的明面力量。此人和云酥一般机警异常,若见大批官差围捕,必会拼死反抗或自尽,届时人死了,价值就灰飞烟灭了。云酥既指定信你,看来,这招安的活儿,还得你出面。” 沈砚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刘勾当但有吩咐,沈某义不容辞。” 云絮管,作为西夏在汴京潜伏的资深暗探,手中掌握的情报网络、对西夏內部运作的了解、乃至其本身的能力,价值远超一个单纯的刺客或信使。 若能真正將她“招安”,化为己用……这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这个尚未步入仕途的书生,提前接触到並可能间接掌控一股隱藏在阴影中的力量的机会。 刘章点点头:“本官会让池桓带两个最精干的察子,扮作你的隨从,远远地缀在你身后,埋伏在脚店四周,以防不测。但你需独自进入柴房与她接触。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抓捕,而是『劝降』。” 他压低声音面授机宜:“你要让她明白三点:第一,她妹妹云酥还活著,且在皇城司的控制下,但暂时安全,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第二,点破她们姐妹已被崔文晟乃至其背后之人当作弃子的事实。 第三,给她指一条明路。” 沈砚自然知道如何做…… 第67章 拯救大兵沈仲实 如果他能成为连接云絮管和皇城司之间的关键纽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这对姐妹的“担保人”或“管理者”,那么他在皇城司,尤其是在刘章乃至其背后的赵宗暉心中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这不再是简单的“提供线索的读书人”,而是能够参与並影响机密行动的核心人物之一。 这种更深层次的绑定,带来的將是难以估量的隱形资源和庇护,对於他未来在波诡云譎的汴京立足,至关重要,这是一种危险的投资,但回报超乎想像! 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隨之而来。 在此事上与皇城司建立这种基於共同秘密和相互需求的“合作”关係,远比单纯依靠欧阳修、韩琦等文官体系的赏识,来得更直接、更有力,尤其是在应对某些见不得光的威胁时。 “我明白。” 不久后,沈砚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打扮得只是个非常寻常的读书人。 在池桓和两名扮作挑夫、货郎的皇城司精锐察子暗中护卫下,悄然离开了皇城司,向著城西金水河畔的“太平”脚店行去。 越靠近这家脚店,周遭的环境越发杂乱。这里是汴京外城西隅,靠近城墙,流动人口多,三教九流混杂,空气中瀰漫著河水腥气、劣质酒水和廉价脂粉混合的古怪味道。 池桓等人按照计划,无声无息地散开,占据了脚店前后街口的有利位置,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沈砚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家看起来刚废弃不久的“太平”脚店。 前堂门虚掩,但街坊並未好奇闯入,反而有个老汉见沈砚要入內提醒道:“小郎君,这地方邪门的很,不能进呀……” 沈砚心中一动问道:“老人家为何这般说?” “哎呀,这家脚店的主人,全得了怪病死了,前几天夜晚这房子里还传出女人的哭声,怕不是有阴魂未散吶。” 沈砚明了,跟这老汉寒暄了几句,对著暗中的池桓三人示意了一下,便直接进入了。 老汉急的直冒汗:“这小郎君!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隨即气煞我也地走了。 沈砚径直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后院比想像中更狭小拥挤,堆满了杂物和柴火。角落那间独立的低矮柴房,门窗紧闭,果然如池桓所说,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 沈砚走到柴房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看似聆听周围的动静,实则是在平復略微加速的心跳。 然后,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內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沈砚並不气馁,又叩了三下,这次稍微加重了力道。 终於,里面传来一个极其细微、带著高度警惕的女声,冰冷沙哑:“谁?” 沈砚压低声音,確保只有门內的人能听清:“故人来访,受『酥』所託。” 门內瞬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沈砚能想像到,此刻门后的云絮管,定然是浑身紧绷,手握利刃,眼中充满猜疑和杀机。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沈砚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时。 “吱呀”一声轻响,柴房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一只布满血丝、却依旧媚意残留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地盯住了沈砚。 当看清门外站著的竟是沈砚时,那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更深的警惕。 “是你?!”云絮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刀刃般的锋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把我妹妹怎么样了?!” 沈砚迎著她冰冷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凝重诚恳:“云娘子,此处並非说话之地。我冒险前来,並非为敌。令妹云酥此刻正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她很担心你,是她告诉我你可能在此处,能否让我进去说话?我只身一人,並无恶意。” 云絮管的目光厉色闪过,迅速扫视沈砚身后,確认似乎真的没有埋伏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將门拉开一些,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快!” 沈砚闪身而入,柴房的门立刻在他身后被关上,並插上了门栓。 柴房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乾草和灰尘的味道,以及一丝女子身上残留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淡雅香气。云絮管背靠著门,手中紧握著一把短匕,直指沈砚,眼神依旧充满敌意和审视。 “说!你到底是谁?我妹妹到底在哪?皇城司的走狗?还是开封府的鹰犬?”她厉声问道,胸膛微微起伏。 沈砚没有在意指著自己的匕首,只是环视了一下这简陋的藏身之所,轻轻嘆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云娘子,你和令妹,都被人骗了,被人当成可以隨时捨弃的棋子了。” 他直视著云絮管的眼睛,缓缓道:“指使你们行刺耶律成,將你们逼入绝境的,根本不是那个叫崔文晟的宋国小官,也不是为了灭口和掩盖他自己的漕运贪腐罪行,而是西夏高层的意思,不是吗?” 听到崔文晟三个字,云絮管瞳孔猛然收缩,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强硬道:“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云娘子心里清楚。”沈砚步步紧逼。 “西夏让你们姐妹在汴京隱藏著干脏活累活,如今事情败露,那些肉食者就想弃车保帅,显然你们的价值不如一个户部主事。 耶律成是谁?辽国使臣!刺杀他,无论成败,你们姐妹都必死无疑!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云酥姑娘比你看得更明白。她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想为她自己,也为你这个姐姐,寻一条生路。她让我来找你,就是希望你们姐妹能一起,抓住最后的机会。” 云絮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沈砚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在她早已布满裂痕的信念上。 她想起了最近接到的那些充满矛盾和不合理的指令,想起了崔文晟越来越急躁和冷酷的態度……许多被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纷纷涌上心头。 但她仍强撑著道:“……就算如此,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相信你们宋人?落到你们手中,我们姐妹还能有活路?” “因为你们还有价值。”沈砚坦诚道,“皇城司刘勾当让我带话,只要你们愿意合作,交出崔文晟贪腐叛国的確凿证据,他可以保证你们姐妹的安全。事后,是去是留,甚至可以商量。至少,这比被自己人灭口,或者被崔文晟推出去当替死鬼,要强得多吧?” “合作?”云絮管冷笑一声,笑容淒楚,“然后呢?兔死狗烹?” 第68章 掌控 沈砚摇摇头:“刘勾当想要的是崔文晟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你们姐妹不过是执行者。扳倒了他们,你们的威胁自然解除。届时,是隱姓埋名留在宋境,还是想办法送你们离开,並非不可能。 至少,这是一线生机,而继续顽抗,或者被其他暗探找到……只有死路一条。云娘子,是选择毫无价值地死去,还是拼一把,为自己和妹妹搏一个未来?” 柴房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昏暗的光线下,沈砚能更清晰地看到云絮管此刻的模样。 儘管身处陋室、一身粗布衣裙,沾著些许草屑,脸上带著疲惫,但依旧难掩其天生丽质。 她的脸颊线条柔媚,鼻樑挺秀,唇形丰润,即使紧抿著也透著一股诱人的风情。 几缕汗湿的青丝黏在白皙的颈侧,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粗布衣衫难掩其窈窕身段,胸脯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腰肢虽被衣物遮掩,却依稀可辨其纤细。 这是一种歷经风尘、在危机中更显妖嬈的美,带著毒药般的诱惑力,让这狭小柴房里的空气都仿佛黏稠了几分。 云絮管手中的匕首缓缓垂了下去,她靠著门板上,眼神变幻不定,挣扎、恐惧、仇恨、对妹妹的担忧,异常复杂。 沈砚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他知道,最后的决定,需要云絮管自己来做,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剖析利害,点燃恨意,给予希望。 若成,通过他与刘章的『分赃』,云絮管这种见不得光的一部分,掌控在自己手下,也算是他势力的雏形。 与此同时,杜家酒食店的『花酒』刚打开销路,商业也初具规模,他在这汴京即將有一席立锥之地。 终於,云絮管此时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戒备,但破釜沉舟道:“……我要先確认我妹妹的安全。” 沈砚心中稍稍一松,知道成功了一半:“可以,但需要时间安排。在此之前,云娘子,你是否可以先拿出一点『诚意』? 比如,崔文晟那本藏在貔貅肚子里的私帐,具体在户部判官司哪个房间?如何能安全取到?还有,三日后的码头交易,具体细节是什么?” 云絮管死死盯著沈砚。 良久,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哑声道:“好……我告诉你。但若你们敢骗我,害我妹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番详细口述,沈砚所需要的消息已经被全盘托出。 隨后他沉声道:“云娘子既已迈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安心在此等候消息,我会儘快安排你与云酥相见。在此期间,切勿轻举妄动。” 沈砚闪身而出,將柴房门重新带好。 门外,池桓等人立刻从隱蔽处投来询问的目光。 沈砚微微頷首,示意初步成功,隨即压低声音道:“池兄,烦请立刻加派人手,將此处暗中围住,务必確保里面的人安全,也绝不能让她脱离视线。我需即刻回稟刘勾当。” “明白!”池桓神色一凛,立刻打了个手势,两名扮作货郎的察子无声地贴近柴房左右,他自己则迅速去调派更多人手。 沈砚则不再停留,快步离开这鱼龙混杂之地,向著皇城司衙署疾行。 一路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反覆咀嚼著从云絮管那里得到的情报,並思考著如何向刘章匯报,更重要的是,如何为自己爭取到对云絮管姐妹后续处置的更大话语权。 皇城司內,刘章显然一直在等候消息。见沈砚归来,他立刻屏退左右,目光灼灼地盯著沈砚:“如何?” 沈砚深吸一口气,將云絮管提供的关於帐册藏匿地点、开启方法以及码头交易的详细时间、地点、暗號等信息,条理清晰、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刘章越听,眼神越亮,听到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低喝道:“好!太好了!人赃並获,铁证如山!这下看他崔文晟如何狡辩!沈郎君,你立了大功!我等都有功劳分润!” 沈砚拱了拱手:“全赖刘勾当运筹帷幄,在下只是依计行事。” 但他话锋隨一转,语气凝重道:“不过,刘勾当,云絮管此人,心思縝密,性情刚烈且多疑。她虽暂时妥协,但前提是必须確保其妹云酥的安全,並儘快让她们姐妹相见。 若我们此刻急於抓捕崔文晟而忽略她的诉求,恐生变故。她若觉被骗,绝望之下,恐怕……” 刘章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嗯……此女確是关键证人,且其手中或许还有我们未知的情报,不能逼得太急,依你之见,该如何?” 沈砚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他面上露出沉思,然后缓缓道:“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云絮管。可否请刘勾当安排,让云酥写一封简短的手书,或者让云絮管远远地、安全地看云酥一眼,以安其心?此举既能示我皇城司诚信,也能让她更死心塌地为我们所用。”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著刘章的神色,心中暗自盘算:此举若能成,我便是连接这对姐妹与皇城司之间最可靠的桥樑。云絮管会感激我的安排,云酥也会因我救了她姐姐而更加依赖。 这份人情和掌控力,將是我未来重要的资本,刘章需要的是案子儘快了结,而我看重的,是案子里这些『活』的资源。 刘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此事你来操办,让池桓配合你。务必隱秘,不可出任何紕漏。” “在下遵命。” 沈砚心中一定,第一步计划达成。 他紧接著提出第二个关键问题:“那……关於后续对云絮管姐妹的处置?刘勾当可有初步章程?是案结之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关是杀,还是另有安排? 刘章瞥了沈砚一眼,目光中带著瞭然,他混跡皇城司多年,岂能看不出沈砚的心思?且一开始抓住云酥时,沈砚便已经点名了自己的想法。 两人依旧心照不宣。 但他也不明说,反而觉得沈砚有此心思,反而更值得栽培利用。 他捋了捋短须道:“此二人虽是西夏暗探,但若能真心归顺,並提供持续价值,倒也不是不能给条生路。 毕竟,她们熟悉西夏的路数,將来或可用於反制。只是……如何安置、如何控制,需从长计议。沈郎君,你与她们接触最多,有何想法?” 第69章 稳步推进 沈砚心臟加速,然后谨慎开口:“刘勾当明鑑。此二女身负技艺,熟知暗探手段,若能化敌为友,確是一大利器。然其心性难测,直接纳入皇城司体系,恐有风险,也易引人注目。” 他稍作停顿,拋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方案:“在下斗胆建议,可否在案结之后,由刘勾当暗中掌控,但將日常联络、乃至部分『引导』之责,交由在下代为执行? 在下身为布衣,在外行事更为方便,不易惹人怀疑,可假借僱佣、庇护之名,將她们安置於一稳妥之处,明面上或许可让她们协助经营,暗地里则可由刘勾当下达指令,通过在下传递,让她们为皇城司效力,戴罪立功。” 他看向刘章,语气无比诚恳:“如此,既可牢牢控制她们,物尽其用,又能將风险与皇城司隔开一层。 当然,最终决断权和所有情报,必当悉数呈报刘勾当定夺。卑职愿为此担保,並负责日常监控,確保她们不生二心。”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充分考虑了皇城司的利益和安全,又將实际的管理权揽到了自己手中,还表明了自己甘当“白手套”的立场。 刘章听完,盯著沈砚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手指虚点了点沈砚:“好小子!心思够活络,考虑得也周全!如此安排,確实更为稳妥。好!就依你所言!此事若成,本官不会亏待你。 这对姐妹,就暂且交给你来看管引导!但切记,绝不可脱离掌控,一切行动,需得本官首肯!” “在下明白!谢刘勾当信任!”沈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一揖。 成了! 虽然过程曲折,风险巨大,但他终於成功地为自己爭取到了一支隱藏在暗处的力量。 云絮管姐妹,就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用得好,能为他扫清许多障碍,更能成为他连接皇城司这条线的牢固纽带。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刘章的放权和默许,意味著他真正开始踏入这个阴影中的世界,並拥有了属於自己的第一块基石。 “去吧。” 刘章挥挥手:“先去安排她们姐妹相见之事,稳住云絮管。然后立刻回来,与本官详细部署三日后的码头抓捕和户部取证之事!这一次,务必要將崔文晟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 沈砚怀揣著与刘章达成的隱秘协议,走出皇城司的高墙。 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內心一片清明,权力的游戏如同走钢丝,容不得马虎。 他並未直接去安排云絮管姐妹相见,而是折向了另一条街巷。 行至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门前,他轻轻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眼神精明、留著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此人姓齐,是汴京城內消息灵通的牙人之一,沈砚刚来汴京时所认识的,当时还让对方帮自己介绍活计。 “齐先生,有桩生意,需劳烦您。”沈砚开门见山,递过一小串铜板。 齐牙人接过,脸上浮现笑容:“沈郎君客气了,但请吩咐。” “烦请先生帮我留意,城內可有安静、院落宽敞些,最好是带水井的宅子出租或出售,位置不必太繁华,但求稳妥。”沈砚压低声音。 齐牙人面露瞭然,做他这行的,最懂察言观色,也不多问,只是点头:“郎君放心,包在小人身上,一有消息,立刻告知。” …… 离开齐牙人处,沈砚这才匆匆赶往杜家酒食店。 离店还有一段距离,便已听到人声鼎沸。只见店外围著不少人,杜守义和杜月娥父女俩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焦虑。 “沈哥儿!”杜月娥眼尖,看到沈砚如同见了救星,急忙挤过来。 “你可回来了!今日来了好几拨人要订『桃花醉』,还有人要包圆儿,这……我们根本没这么存货怎么办。” 沈砚扫了一眼熙攘的人群,然后提高声音道:“诸位邻里,诸位贵客!承蒙厚爱,小店『桃花醉』產量有限,每日十坛,乃是为保证酒质,绝非有意拿捏。为免大家空等,从明日起,实行『预订製』並『价高者得』。 而我们也会加大產量,同时也不会落下品质,只需诸位再坚持一段时间,杜家每日的產酒量便会逐渐扩大。” 他详细解释了规则:每日放出五个预订名额,欲购者需提前登记,次日根据出价高低决定归属,未得者定金原数奉还。 同时,他宣布將尝试酿造少量品质更佳的“桃花醉·玉版”,以满足高端需求。 此法一出,虽有人抱怨,但大多觉得公平,且“玉版”之说更勾起了好奇,骚动渐渐平息。 沈砚此举,不仅化解了眼前的混乱,更是將飢饿营销推向更高层次,开始进行產品分层,提升品牌价值。 后院,杜守义忧心忡忡,此时也不像平时那般轻佻的叫著沈小子,而是:“仲实,这每日十坛已是极限,再扩產,人手、地方都不够啊。” 沈砚沉声道:“杜老伯,月娥,机遇与风险並存。『桃花醉』已成势,若不顺势而上,必被他人覬覦甚至仿冒。扩產势在必行。” 他將与齐牙人寻找新作坊的想法说出,並建议杜守义著手物色几个老实可靠的帮工,专司粗重活计,核心技术仍由杜月娥掌握。 …… 与此同时,城郊柳家。 母亲柳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柳砚卿坐在书房窗下,面前的书页却久久未曾翻动。 “墨彦,吃饭了。”柳慧端著一碗的菜粥和一碟咸菜走进来,声音温柔,却难掩疲惫。她身上的那件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起毛。 这是柳砚卿的姐姐。 柳砚卿看著清粥小菜,喉头哽咽,想到这几日在杜家的伙食,內心愧疚感骤然上升:“阿姐,我……” 本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 “別多想,吃饭。” “方才我去井边打水,遇到对门的张媒婆,她又在打听你……问你可曾定亲。” “我说我家墨彦是要专心科考,光耀门楣的,暂不考虑这些。” “阿姐,我现在只想专心科考,不谈婚事!我……”柳砚卿抬头决然道。 “我前日遇到仲实兄,他知我家境艰难,邀我去他先前暂居的杜家酒食店帮忙。杜家新酿的『桃花醉』生意极好,需要人手誊抄预订名录、登记造册。仲实兄说……每日忙上不到两个时辰,可得一百文酬劳。” “所以前些天帮著干了一点活,得了些工钱。” 他越说声音越低,拿出一个小布包,交给柳慧,然后似乎又觉得读书人去做这些杂役有失体面。 但还是下定决心继续道。 “我想……我想每日午后去帮衬两个时辰,既不耽误晨读和夜课,也能……也能贴补些家用。” 柳慧闻言,愣了片刻,鼻子一酸,別过脸去,轻声道:“沈郎君……是个厚道人。只是,莫要太辛苦,耽误了你的功课。” “阿姐放心,我省得。”柳砚卿重重点头。 第70章 收服 翌日。 金水河畔的“太平”脚店,比往日更显破败。 午后阳光透过窗欞上的蛛网,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云絮管独自坐在柴房角落的草堆上,背靠冰冷的土墙,往日的风情已然不在。 突然,院外传来几声极轻的“篤篤”声。 云絮管一凛,瞬间绷直了脊背,悄无声息挪到门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头戴宽檐斗笠、身形娇小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身后跟著的,正是皇城司察子池桓。 池桓並未入內,只是守在院门处。 那戴斗笠的人进入院子后,立刻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秀美的脸,正是云酥。 “姐姐!” 云酥一眼就看到了门缝后的眼睛,压低声音唤道,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快步向柴房跑来。 云絮管的心臟猛地一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抽开门栓,一把將扑过来的妹妹拽进屋內,隨即迅速关门落栓,动作一气呵成。 狭小昏暗的柴房里,姐妹俩再次紧紧相拥。 “酥儿!真的是你!” 云絮管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双臂用力。 “他们…皇城司的人有没有为难你?受伤没有?” “没有,姐姐,我没事!”云酥用力摇头,泪水滑落,“真的没事…沈郎君…他说话算话,他没有骗我们!” 她急切地诉说著,“他们没打我骂我,还给了吃的…沈郎君还来看我,跟我说了话…” 此时云酥对沈砚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全然没了先前那种桀驁的模样。 云絮管听著云酥的敘述,紧绷的弦儿终於鬆弛了几分,但警惕仍未完全散去。 她拉著云酥坐到相对乾净些的草堆上,压低声音:“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沈砚…他都跟你说了什么?皇城司抓我们,究竟想怎样?” 云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將沈砚如何分析她们被当作弃子、如何提出与皇城司合作换取生路、以及后续的大致安排,儘可能清晰地告诉了姐姐。 她年纪虽小,但常年耳濡目染,敘述关键信息並不含糊。 “…沈郎君说,只要我们交出知道的,以后听他的话,帮他……朝廷做事,他就能保住我们,给我们新的身份,让我们以后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云酥最后说道,眼中充满了对沈砚描绘的那份未来的憧憬,还有一丝对云絮管反应的忐忑。 云絮管默默听著,面色变幻不定。 妹妹的话,印证並补充了沈砚昨日所言。听到弃子二字时,她眼底藏著的全然是痛苦和恨意。 但听到“新的身份”、“一起生活”时,又有些嚮往,但多年的暗探精力让她无法轻易相信任何承诺。 “他…可信吗?” 云絮管喃喃道,“皇城司的鹰犬,岂会真心为我们这等身份的人谋出路?只怕是利用完了,便…” “姐姐!”云酥抓住她的手,急切道,“我觉得沈郎君不一样!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那些人只有冰冷和算计。而且,他如果真的只想利用我们,何必冒险让我们相见?何必费心说这些?直接严刑逼供不是更简单?” 云絮管沉默了。 妹妹的话戳中了她內心的矛盾。 沈砚的行为確实不符合她对朝廷鹰犬的认知,那份看似真诚的“交易”姿態,以及此刻让她们姐妹相见的举动,都透著一种不同寻常的…人情味? 就在这时,柴房门外又传来三声轻叩。 姐妹俩立刻噤声望向门口。 “云娘子,”门外传来沈砚平静的声音,“时间有限,可谈完了?” 云絮管与妹妹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了房门。 沈砚独自站在门外,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的目光平静,最终落在云絮管倾城的脸上:“看来,云酥姑娘已將我的意思带到了。” 云絮管看著他,眼神复杂,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沈郎君,你让我们姐妹相见,此情,我云絮管记下了。” 隨后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所言之事…我应下了。只望郎君…莫要负了今日之言。” 她的话,便是代表姐妹二人,做出了最终的选择——臣服,效忠。 沈砚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很好。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人了,池桓会带你们离开这里,暂安置於一处安全所在。新的身份、住处,我会儘快安排。近日好生休养,静候指令。”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股掌控的感觉,竟是让二女有些心安。 “是,郎君。” 云絮管垂下眼帘,恭敬应道,云酥也连忙跟著点头。 沈砚侧身让开道路。池桓出现在院门口,对云氏姐妹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絮管拉起妹妹的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走向院门外那条未知的、却由沈砚指引的道路。 两人跟隨池桓离开,消失在汴京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而沈砚並未在姐妹之事上过多停留。 对他而言,招揽云氏姐妹是布下暗棋,是为未来增添筹码,但眼下,他必须將主要精力放回明面的两件大事上——助力杜家將“桃花醉”的生意推向正轨,以及全力以赴备考即將到来的解试。 沈砚早已嘱咐过池桓嘱咐要“善待”与“静候”,所以此事便告一段落,至於具体安置,先让他消停几天再说。 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关注,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刘章的信任如琉璃,非常易碎。 而对他而言,当下最紧要、最光明正大的前程,繫於即將到来的发解试。 回到轩华小筑时,已是暮色已至。 苏明远正与李元朗在院中激烈辩论著一道《春秋》经义题,见沈砚归来,立刻拽住他:“仲实来得正好!『郑伯克段於鄢』,左氏、穀梁、公羊三家註解,究竟以何者为科举正宗?元朗兄竟说需以官定《五经正义》为准,岂不僵化!” 若是往日,沈砚或会与他们畅谈一番,但今日他只是摇摇头,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拱手道:“子昭,元朗兄,近日琐事缠身,於经义生疏了,不敢妄议。科举在即,我需静心温书,怕是有一段时日不能与二位纵论了。” 二人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客套,也便收了嬉闹之色。 苏明远拍拍他肩膀:“可是杜家又遇麻烦了?若有难处,定要告知我等。” “非也。”沈砚挤出个笑容,“只是深感学业未精,时不我待罢了。” 第71章 刻苦用功 他不再多言,径直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小室。 油灯点亮,昏黄光晕散黑暗。 沈砚深吸一口气,將案头堆积如山的书籍一一整理。 《五经正义》、《论语註疏》、《孟子章句》、《策学绳尺》、《礼部韵略》……书页边角早已磨损,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註遍布其间,墨色新旧交错,记录著原主和现在的沈砚多年来的苦功和心得。 他抽出欧阳修点评过的那份《孟子》註疏,再次细读。 “浩然之气,集义所生”八字旁,欧阳修那句“根基在於平时积累涵养”的教诲犹在耳畔。 沈砚闭上眼,並非思索经义,而是將穿越以来的种种际遇——杜家的烟火、樊楼的险恶、皇城司的阴森、欧阳府的雅望皆沉淀於心。 “读书,並非只为章句。”他喃喃自语,“观世情,察人心,亦是学问。欧阳公此言,真乃至理。” 自此,沈砚开始了近乎自虐的苦读生涯。 每日卯时未至便起身,诵读经义一个时辰,锤炼记忆。辰时后,便闭门谢客,专注於诗赋与策论。 他將歷年解试、省试的优秀程文找来,反覆研习其结构、破题、承合之法。 午后,则是最耗心神的策论练习,针对时政,如漕运、边备、吏治、財赋,逐一构思破题,草擬纲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注重北宋中期平实晓畅、言之有物的文风,避免浮华駢儷。有时文思泉涌,下笔千言,有时枯坐半日,难成一字。 写废的稿纸堆满了桌角,又被抽空前来看望的杜月娥悄悄收走,她如今来得勤,总是默默放下精心准备的饭食汤水,便悄然离去,不忍打扰。 期间,欧阳修府上的老僕曾来送过一次信,是几页欧阳修亲笔批註的策论范文,附言只有四字:“静心,务实。” 沈砚如获至宝,反覆揣摩。 苏明远、李元朗等人也知他决心,不再轻易打扰,偶有疑难,方来叩门探討。 轩华小筑竟难得地沉浸在一种紧张的寧静之中。 杜家生意平稳进行,而沈砚也陷入了难得的几日平静。 这日午后,沈砚正对著一道关於“西北屯田与漕运关係”的策论题凝神思索,忽闻院外传来叩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欧阳雪身边的婢女阿月。 “沈郎君万福。”阿月盈盈一礼,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青布书囊,“我家娘子说,闻郎君闭门苦读,特命奴婢送来此物,或於备考略有裨益。” 沈砚疑惑接过,打开一看,竟是厚厚一摞手抄文集。 纸张墨跡尚新,字跡工秀,分明是近期精心誊写。细看內容,竟是近十年礼部试、殿试的甲科对策、诗赋佳作,甚至还有数篇欧阳修、梅尧臣等大家平日所作、未曾广为流传的范文。 篇末间还有欧阳修寥寥数语的点评,如“此句过险”、“破题甚正”等,虽只言片语,却如点睛之笔,价值千金。 “这……此物太过珍贵!”沈砚一惊,“欧阳娘子她……” 阿月抿嘴一笑:“娘子说,此乃她平日隨手抄录积累,非府中密藏,郎君不必有虑。娘子还言:『沈郎君乃务实之人,望莫负春光,莫负所学。』” 沈砚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暖流。 他深知,即便是隨手抄录,能將如此系统、精要的备考资料相赠,其中蕴含的关切与期许,远非寻常。 欧阳雪此举,既是对他才华的认可,或许也夹杂著一丝少女难以明言的情愫。 他郑重收下,对阿月道:“烦请转告欧阳娘子,沈砚谢娘子厚赠,必勤加研习,不敢懈怠。” 阿月离去后,沈砚翻阅著那墨香犹存的文集,心中最后一丝浮躁也沉淀下来。 连著苦读十日。 沈砚自觉经义策论皆有精进,唯独诗赋一项,总觉差了几分火候。 北宋解试首重诗赋,此关不过,万事皆休,如今倒还好,若是等到元丰改制之后,策论的分量將要极大加重,届时如沈砚这般的穿越者,將迎来版本加强。 但可惜的事,现在他是赶不上了,诗赋稍种就多磨礪磨礪诗赋,当然,不管是解试还是明年的礼部试,策论都是他和苏軾、曾巩、章衡之流抗衡的关键。 所以马虎不得。 这日,他难得放下书本,信步来到州桥夜市散心,希冀在市井烟火中寻找灵感。 华灯初上,汴河两岸恍如白昼。 摊贩的吆喝声、食肆的锅勺碰撞声、艺人的丝竹说唱声、游人的笑语喧譁声,交织成一曲繁华至极的汴京夜曲。 沈砚负手缓行,目光掠过售卖时新果子的推车、香气四溢的熟食摊、琳琅满目的杂货铺,耳中充斥著各色乡音,身心渐渐从故纸堆的紧绷中舒缓开来。 行至一处灯火通明的旧书摊前,一阵清朗激昂、带著明显蜀地口音的谈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几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正围著一个书摊,爭论得颇为热烈。 其中一人,年纪虽轻,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颇高,穿著一件略显隨意的青布直裰,却掩不住其轩昂气度。 他眉疏目朗,鼻樑高挺,顾盼间神采飞扬,正手持一册旧书,侃侃而谈,声音洪亮,极具感染力: “……故而,『云想衣裳花想容』之句,妙在何处?绝非仅因比喻精妙!其神髓在於一『想』字!非直写其美,而以『想』字勾连云与衣、花与容,令读者心神摇曳,自生无限遐思! 此太白超逸绝尘之处,非斤於字句雕琢者所能梦见也!我辈作诗,若只知铺陈金玉锦绣、堆砌典故,便如画虎不成反类犬,落了下乘。须得有此灵动的意趣,这般飞腾的想像力才是!” 他言语间手势挥洒,仿佛已將李白那謫仙人的气度学了几分过来。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苦笑摇头,接口道:“子瞻兄此论精妙,发人深省!只是此等天授之才,如謫仙临凡,吾等凡夫俗子,怕是学不来也!” 那被称作“子瞻”的青年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洒脱不羈之气扑面而来:“誒~元长兄此言差矣!天赋灵犀虽不可强求,然『腹有诗书气自华』!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自有丘壑。多读多练,揣摩体味,总能窥得几分门径,纵不能至,心嚮往之,亦能免於流俗嘛!” 他笑声爽朗,引得周围几个路人也侧目观看。 “苏軾?苏子瞻!”沈砚心中剧震,脚步顿时停住。没想到竟在此处,在这熙攘的夜市,提前遇到了这位名垂千古、光芒照耀整个文学史的大文豪! 第72章 苏軾苏辙 此刻的苏軾,应是隨父苏洵、弟苏辙初入汴京不久,和自己一样走寄应解举的路,虽尚未名动天下,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豪迈自信与绝世才情,已如锥处囊中,锋芒乍现。 沈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那是跨越时空见到偶像的悸动。 他正犹豫是否要上前结识,又恐唐突。 恰在此时,苏軾目光一转,恰好落在了驻足聆听的沈砚身上。 见沈砚气度沉静,衣著虽朴素却整洁,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凑热闹的市民,便生出几分好感,主动朝他友善地笑了笑,拱手道:“这位兄台亦是爱书之人?適才在下妄议诗道,喧譁之处,扰兄清听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可有何见解?” 他態度自然亲切,毫无名士架子,仿佛遇到的是早已相识的朋友。 沈砚压下心中波澜,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郑重还礼道:“在下青州沈砚,字仲实。適才偶闻高论,如饮醇醪,深以为然,何来打扰之说。” 他语调平稳,目光坦诚。 “哦?青州沈仲实?”苏軾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近日在相国寺学子间传诵那首《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的沈兄? 『莫道琼楼惟帝所,人间自有会仙途』!佳句啊!气象开阔,难得难得!” 沈砚微感意外,没想到自己的诗名竟已传入苏軾耳中,忙谦道:“子瞻兄谬讚了,一时侥倖之作,不足掛齿。” 苏軾摆手,兴致更高:“誒,不必过谦!诗以言志,能出此句,足见沈兄胸襟。” 他隨即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依仲实兄之见,诗赋之道,除却方才所言之意趣灵性,还有何要紧处?” 这是一个即兴的考较,也带著真诚探討的意味。 沈砚略一沉吟,在此等人物面前,藏拙不如显真,便从容道:“子瞻兄所言『意趣灵性』,乃诗之魂魄,沈某深以为然。然窃以为,诗赋之根,仍需深植於经史沃土,心繫於生民忧乐。 若无此根基与关怀,则灵性易流於浮滑,意趣或失之轻佻。譬如杜工部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力千钧,感人至深,正在於此沉鬱顿挫之现实关怀与博大胸襟。诗,可咏风月,更当为时而著,为事而作。” 这番话,既有对苏軾观点的赞同,又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强调根基与现实关怀,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苏軾闻言,抚掌大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妙哉!妙哉!仲实兄此言,正中肯綮,深得吾心!诗岂独咏风月哉?確当为时而著,为事而作! 根深方能叶茂,怀天下乃有宏音!想不到在此书摊,竟能遇仲实兄这般见解卓识之人!快哉!快哉!” 他兴奋之情溢於言表,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沈砚的手:“不知仲实兄师从何人?现寓何处备考?” 旁边那位气质沉静、面容与苏軾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內敛的青年,沈砚心想此多半便是苏辙子由,也含笑上前拱手:“在下眉山苏辙,字子由,见过仲实兄。家兄性喜交游,见才心喜,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言辞温和敦厚,令人新生好感。 沈砚连忙还礼:“原来是子由兄,久仰。在下並无名师,家父仅是乡塾先生。如今暂寓宣化坊轩华小筑,与几位同窗共备解试。” “宣化坊?巧矣!我等暂居南薰门外,离得不远!” 苏軾大喜,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巧合:“仲实兄若不嫌弃,日后定要多多走动,煮酒论文,岂不快哉!” 当下,两人便在这书摊旁,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诗经》的“风雅颂”、汉乐府的质朴、建安风骨、盛唐气象,还有韩柳古文、当下欧阳公主导的古文运动……苏軾才思敏捷,典故信手拈来,言语幽默风趣,常有惊人之语。 沈砚则有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经过系统学术训练的逻辑,见解沉稳深刻,时常能提出让苏軾也凝神思考的观点。 二人一豪放一沉静,一敏捷一渊深,竟聊得十分投机,互补短长,相得益彰。 苏辙在一旁多是含笑倾听,偶尔插言,寥寥数语,却总能切中要害,显露出不凡的学识与洞察力。 夜市人流如织,灯火阑珊,他们却仿佛置身於独立的文雅世界之中,直至书摊主人收拾傢伙准备收摊,方才惊觉时辰已晚。 苏軾意犹未尽,紧紧握住沈砚的手:“今日与仲实兄一席谈,如沐春风,快何如之!恨不能通宵达旦!望解试之后,无论成败,你我能常相聚首,切磋学问,纵论天下!” 沈砚心中亦充满激动与感慨,拱手郑重道:“子瞻兄、子由兄,今日相识,实乃沈某之幸。解试在即,盼能与二位兄台同榜较技,金榜题名之后,再续今日之缘,把酒言欢!” 月色下,三位年轻士子拱手作別。苏軾兄弟的身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沈砚却独立原地,心中波澜久久难平。 与未来文豪的这场意外邂逅与深入交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极大地开阔了他的文思视野。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歷史洪流的磅礴文气扑面而来。 ~~ 轩华小筑。 沈砚刚与苏明远、李元朗討论完近日温书的疑难,將誊抄好的《漕运策》修订稿收好,准备歇息歇息。 与苏軾、苏辙兄弟的意外邂逅和酣畅淋漓的交谈,仍让他心潮澎湃,仿佛有一股沛然的文气在胸中激盪。 “沈郎君!沈郎君!有您的信!青州来的急递!”院外传来叩门声和驛卒呼喊。 沈砚心头一跳,青州?父亲? 他快步走出房门,苏明远和李元朗也闻声探出头来,脸上兴奋未退,又添了几分诧异。 “青州急递?仲实,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李元朗关切道。 沈砚从驛卒手中接过一封厚实的信函。 信封是常见的青州麻纸,但封口处的火漆印章却异常清晰郑重,正是父亲沈仲山常用的那枚“临朐沈氏”私印。 驛卒风尘僕僕,额角带汗,显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 付了脚钱打驛卒离开后,沈砚捏著信回到房中,在灯下细细端详。 信笺入手颇沉,可见內容不少。 苏明远凑过来,低声道:“伯父此时来信,又用了急递,莫非……” 沈砚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地剔开火漆。 他心中已有诸多猜测:是家中变故?是父亲听闻了他在汴京的些许风声前来训诫?还是……青州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第73章 家书抵万金 抽出信纸,展开。 父亲那手熟悉峻峭的楷书映入眼帘,墨跡淋漓,力透纸背,仿佛能透过字跡看到父亲伏案疾书时紧锁的眉头。 且字体肥瘦之间,与沈砚的字一脉相承。 內容是: “吾儿仲实亲启: “见字如晤。 信使抵达之时,想必京华已入过寒食。汴河新涨,柳絮纷飞,正是读书上进之佳时。汝孤身在外,求学不易,衣食起居,可还安妥?闻汝寄居杜家,需谨记客居之礼,勤勉之余,勿忘相助东主,以全君子之义。”” 沈砚早在前两次回信中已经说明了自己在京中的境况,父亲如此来信,恐怕也是害怕自己寄人篱下遭人厌恶。 ““青州今岁光景,不及往年。去岁蝗灾余威犹在,今春雨水稍欠,麦苗长势略逊,收成恐难丰稔。州府虽已呈文上报,然朝廷賑济迟迟未至,乡间已有饥饉之虞,粮价渐涨,百姓生计颇艰。 为父眼见乡邻困顿,心中实难安稳。吾儿在京,若有机缘,或可向相熟士子打探,如今朝廷对京东路灾情可有议賑之策?消息几何?”” 看到此处,沈砚眉头微蹙。父亲描述的灾情,並非易子而食、赤地千里的极端惨状,而是更为普遍且真实的“春旱欠收,粮价上涨,民生艰难。 这种困境更常见,也更易被朝廷忽略,但於底层百姓而言,已是切肤之痛。 父亲言语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忧心忡忡却清晰可辨。 ““吾儿需谨记,读书非为功名,乃为明理;明理非为空谈,乃为济世。探听消息,非为私利,乃为解乡梓之困,使上官勿忘青州黎庶之望。 然此事需量力而行,谨慎为之,万不可因小失大,耽误自身前程,或捲入不必要的纷爭。切记,切记!””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託付,也充满了对沈砚的保护,反覆叮嘱他量力而行,以自身前程为重。 ““另,家中一切尚安,汝母与小妹皆好,勿须掛念。 米粮虽贵,然家中薄田所出,辅以汝母织补、为父塾中束脩,尚可支撑,暂未至饥饉之境。汝安心备考即可,秋闈在即,此乃正途,切莫为家事过分劳神。 银钱若有不敷,可去『永泰』绸缎庄寻李掌柜,彼乃为父故交,或可周济一二。然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相求,需保我沈家风骨。”” 家中的情况,父亲报喜不报忧,但“米粮虽贵”、“尚可支撑”数字,已让沈砚能想像到父母节衣缩食的情景。 父亲自己身处困境,却仍首要他专心科考,保全风骨。 ““纸张有限,言不尽意。吾儿素来聪慧稳重,其中分寸,自行把握。汴京繁华,亦多风波,望我儿保重身体,明辨是非,交益友,远是非。 临书仓促,心绪难寧,望儿珍重。” 父仲山字 嘉佑元年三月夜” 信末的日期和『夜』字,印证了沈砚的猜想,父亲是在忧虑难眠之夜写下这封信的。 沈砚缓缓放下信纸,沉默片刻,將信递给一旁关切看著的苏、李二人。 苏明远快速瀏览后,鬆了口气:“还好还好,伯父家中尚能支撑,灾情听起来虽不易,却非绝境。只是这打探消息之事……” 李元朗沉吟道:“伯父所虑甚是。此类消息,通过寻常渠道难知真偽深浅。若能寻到在相关衙署任职或消息灵通之士,或可知晓一二。” 沈砚目光沉静,脑海中诸多线索飞速串联。 父亲的信、青州的困境、杜家的“桃花醉”、新结识的苏軾兄弟、欧阳修的赏识、乃至皇城司刘章那条若隱若现的线…… “父亲让我打探消息,並非要我等擅闯衙门,强翻卷宗。” 沈砚缓缓开口,思路逐渐清晰:“他是让我利用在京的便利,从士林交流、官员私下议论中,捕捉风向,了解朝廷对京东路,尤其是青州灾情的真实態度和处置进度。” “此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需得巧妙为之。” 沈砚脑海中闪过今日刚刚结识的那两位才华横溢、气度不凡的川蜀学子。 苏洵带二子入京,遍謁名公巨卿,或许……他们能从其父辈交游中听到一些风声? “子瞻、子由兄台隨其父入京,拜謁名公,他们所闻所见,定然比我们闭塞於书斋要广博得多。尤其苏老泉先生交游广阔,或能从其处听得一些朝堂对地方灾情的议论。” “过几日我便去南薰门外拜访,借探討诗文之名,旁敲侧击。子瞻兄性情豪爽,或能不吝分享些许听闻。” 李元朗和苏明远二人也都知道沈砚结识二苏的事,而且对这颇有声名的两人有些了解。 李元朗点头:“此计甚好。苏氏父子初入京师,正需结交朋友,仲实你才学已得子瞻兄认可,此去不算唐突。” “此外,”沈砚沉吟片刻,“杜家那边,或许也能寻到些线索。” 苏明远疑惑:“杜家?杜叔虽认识些三教九流,但朝廷賑济之事,他能知晓什么?” “杜家虽不直接关联朝政,但『桃花醉』如今声名渐起,往来购买预订者,不乏各衙署的胥吏、乃至一些低品官员的家眷。” 沈砚分析道:“酒桌之上,閒谈之间,或许能漏出一言半语。且杜家酿酒需大量採买粮食,对汴京粮价波动、乃至市面上关於各地產粮情况的流言,应最为敏感。青州若歉收,漕运来的粮食必受影响,粮行必有风声。” 他越说思路越明:“最近我去杜家,既可查看『桃花醉』进展,也可留意市面粮价风声以及与青州来的商贩有关的消息。他们身处市井,消息有时比官驛更快。” 李元朗抚掌:“妙!市井流言,往往能折射官方文书未及之处!” “还有一事……”沈砚目光微凝,声音压低了些,“欧阳先生处……或许才是关键。” 苏、李二人神情一肃。 “欧阳学士身为翰林学士,深得官家信任,参与机要,若朝廷真有议賑之举,他必知悉內情,甚至参与起草詔令。”沈砚道,“只是……我若直接以此事相询,未免太过冒失,有打探机务之嫌,反而不美。” 他思索著:“需得等待时机,或是在请教诗文经义时,借古喻今,谈及地方治理与賑济,顺势引出话题,方显自然,此事需慎之又慎。” 他甚至想到了皇城司刘章,皇城司监察百官,探听民情,或许早已將各地灾情汇编成册,直呈御前。 但那条线太过敏感危险,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 “元朗,子昭,”沈砚看向两位好友,“打探消息之事,我们不急,也急不得,平日稍稍留意即可。相国寺、各书铺茶馆学子聚集之处,多留意有无关於京东路或漕运方面的议论即可。 除此还有从国子监、太学流传出的与实务策论相关的题目或风向,灾情民生,歷来是策论焦点。” “好!”两人齐声应道。 安排已定,沈砚心中稍安。。 ~~ 次日,沈砚先晨读,然后复习了一个时辰功课,便去了杜家酒食店。 第74章 岁月静好 上午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杜家店外空气中还瀰漫著新出笼的炊饼麦香、滷肉的浓香,还有角落里几大缸正在发酵的“桃花醉”。 散发出的淡淡酒味儿和花果混合的独特香气。 杜守义没像往常一样在前头柜檯坐镇,而是搬了个胡床,坐在院当中那棵老树下,面前摆著个簸箕,里头是才从粮行买回来的新绿豆。 他眯著眼,一边慢悠悠地挑著豆子里的碎石瘪壳,一边听著前头店里传来女儿清脆利落的招呼声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脸上是连日来少有的舒坦。 “爹!您又躲清閒!前头忙死啦!”杜月娥端著一盆和好的面从厨房出来,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像刚熟透的桃子。 她嘴上抱怨著,眼里却带著笑。 “嘿!你这丫头,爹刚把粮行的帐结清,挑挑豆子歇歇腰,你就嚷嚷!” 杜守义故意板起脸,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再说了,如今咱家可有『大掌柜』坐镇前堂,我怕啥?” 他说的“大掌柜”,正是在前头柜檯后拨弄算盘、记录“桃花醉”预订名录的杜月英。 自那日王家风波后,杜月英便彻底在娘家住了下来。 起初几日,她还有些鬱鬱寡欢,时常对著窗外发呆。 但杜家没有閒人,杜守义和杜月娥也有意让她忙起来,便渐渐將“桃花醉”总揽大局、银钱收纳的活交给了她。 杜月英本就比妹妹更沉稳心细,算帐理货是一把好手。 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接触的人多了,听著客人们对她家“桃花醉”的夸讚,看著帐本上日益增长的数字,她眉宇间的鬱结渐渐化开,那份被王家磋磨殆尽的爽利和自信,又一点点回来了。 此刻,她正应对著一位熟客:“张员外,您要的『玉版』的酒已经给您留好了,对,就是题了『醉里挑灯看剑』那批 …哎哟,您太客气了,都是沈郎君胡诌的句子,当不得真…好嘞,给您包好了,这荷叶包著的是新做的桃花米酥,您带回去给夫人尝尝鲜!” 送走客人,她舒了口气,一抬头就见妹妹端著面盆过来,打趣道:“咱家二娘子如今越发有老板娘的派头了。” 杜月娥把面盆往石案上一放,叉腰道:“阿姐!你莫取笑我!再笑,晚上那碗加了双份臊子的三鲜面就没你的份了!” 杜月英拿起帐簿轻拍了她一下:“馋嘴丫头!就知道吃!快去看看后灶的滷肉火候,沈…沈郎君前日不是说,那滷汁的方子还得再调调,说是什么…香料得后放,才能出回味?” “知道啦知道啦!就你记著他的话!”杜月娥皱皱鼻子,笑嘻嘻地跑向灶房。 经过杜守义身边时,还顺手从簸箕里捏了颗饱满的绿豆丟进嘴里,嘎嘣脆响。 杜守义笑骂:“嘿!生豆子也吃!没规矩!” 杜月娥早已跑远。 这时,隔壁裁缝铺的王大婶挎著篮子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杜老哥!挑豆子呢?哟,月英也在啊!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杜月英笑著招呼:“王大婶,您来了。” 王大婶凑到杜守义身边,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能让院里的人听见:“老哥,听说…月英那事,王家终於鬆口了?和离书送来了?” 杜守义“嗯”了一声,神色淡了些,继续挑著豆子:“送来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挺好。” 王大婶一拍大腿:“哎呦!那可是天大的好事!离了那糟心窝囊的王家,是月英的福气!凭月英这模样人品,这持家的本事,將来何愁找不到更好的?我看吶,比那王什么云的强百倍的郎君,排著队等呢!” 杜月英在柜檯后听著,脸颊微红,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反而落落大方地笑了笑: “婶子说笑了,我现在只想帮著家里把生意做好,旁的,不急。” “对对对!先把咱自家日子过红火了!”王大婶眉开眼笑,又凑近杜守义。 “老哥,我可不是那多嘴的人,就是…就是前街开书庄的孙掌柜,托我打听打听…他家二小子,前几年中了功名的那个…” 杜守义连忙摆手打断:“打住打住!他王婶,这事缓缓,缓缓!孩子刚静下心来,且不说这个!” 王大婶也是个知趣的,哈哈一笑:“成成成!我就是传个话!你们忙,我买俩炊饼就走!” 送走了王大婶,院里暂时安静下来。 杜守义偷偷瞟了一眼大女儿,见她神色如常,还在认真核对帐目,心里才踏实下来。 这时,杜月娥端著一小碗刚出锅、油光红亮的卤猪蹄从灶房出来,香气扑鼻。 她用小刀切下最软糯的一块,先递到杜守义嘴边:“爹,尝尝咸淡!” 杜守义就著女儿的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含糊道:“嗯…香!入味!就是…好像还差点意思。” “差点意思是吧?”杜月娥眼睛一转,又切下一块,跑到柜檯边塞到姐姐嘴里,“阿姐,你尝尝!爹说差点意思!” 杜月英被妹妹弄得哭笑不得,细细品尝了一下,沉吟道:“是少了点回甘…沈郎君上次说的,是不是可以加一小块糖霜试试?” “对对对!糖霜!”杜月娥一拍脑袋,“我这就去放!” 看著小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看大女儿沉稳专注的侧脸,杜守义嚼著嘴里香糯的蹄筋,喝了一口旁边小几上温著的、自家酿的薄酒,眯著眼嘆了口气。 外面沈砚已经到了。 沈砚迈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热火朝天的景象。 “沈哥儿!”杜月娥最先看到他,眼睛一亮,隨即又略带嗔怪。 “你可算来了,这两日没来可有什么要紧事?” 杜守义表示赞同女儿的提问…… 沈砚心中一暖,只温和笑道:“劳杜叔和月娥掛心,近来也无事,只是父亲来信寻常叮嘱些功课。看这架势,桃花醉怕是供不应求了?” “何止是供不应求!”杜月娥抢著说道,语气里满是兴奋又带著苦恼,“昨日预订的牌子都排到五日后了!许多大户遣管事来,开口就要十坛八坛,我都不敢应承!” 杜守义搓著手,又是欢喜又是发愁:“谁能想到这酒水如此抢手。地方太小,周转不开,柴平他俩都快睡在酒缸边了。” 第75章 干练的杜月英 正说著,杜月英端著一叠刚洗好的荷叶从灶房出来,准备包裹米酥。 她今日穿了件素净的靛蓝襦裙,髮髻挽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郁色,多了几分干练沉静。 见到沈砚,她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丝浅笑:“沈郎君。” “月英姐。” 沈砚回礼,目光扫过院中略显拥挤的罈罈罐罐,心中盘算。 父亲信中所言青州粮价波动、民生艰难,与眼前杜家生意的红火形成了微妙对比,也更坚定了他要做些什么的想法。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杜叔,月娥,月英姐,我正为此事而来。如今『桃花醉』势头正好,但困於这方寸之地,终究难成气候。我们需得想想长远之计了。” 杜守义嘆道:“道理我也懂,可这扩作坊、找地方,哪一样不要钱?还要寻可靠人手…” “爹,沈郎君,”杜月英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沉稳,“我这几日帮著登记打理,倒有些想法。” 几人目光都看向她。 杜月英放下荷叶,走到院中,指著那几口大缸:“咱们这酒,如今在汴京已是独一份的稀罕物。但总靠散客零卖,或是等大户人家上门预订,终究慢了些。且咱们这店位置並非繁华大街,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寻也难寻。”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我在想,咱们是否能在汴河码头附近,或是那州桥夜市入口处,盘下一间小些的脚店? 不需如这般能做饭食生意,只设一两个雅致座头,专售咱家的『桃花醉』及各色配酒小食。 如此,既方便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购买,也是个活招牌,更能直接听到各处的消息风声。” 沈砚闻言,眼中闪过讚赏之色。 杜月英这个想法,正与他一部分心思不谋而合! 开设分店,不仅能扩大销售,更是一个绝佳的信息收集点,尤其是码头,消息灵通,或能听到关於各地粮船、漕运的閒谈,正好可留意父亲信中所託之事。 “月英姐此计甚妙!”沈砚赞道,“码头亦或是州桥脚店,客流如织,正是推广桃花醉的绝佳窗口。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杜守义:“杜叔,扩作坊之事,亦刻不容缓。我前几日粗略算了算,这几日桃花醉的进项增长,除去本钱,盈余已颇为可观。 我们可以一起凑一笔资材,在城外寻一处带水井、院落宽敞的旧作坊租赁下来,应非难事,且我已经托牙人在找了。” 杜月娥听得眼睛发亮:“对!城外地方大,租金也便宜!柴叔竇叔也能施展得开!”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杜守义有些犹豫:“这…步子是否迈得太大了些?又是开分店,又是扩作坊…” “杜叔,”沈砚语气坚定,“机遇稍纵即逝。如今桃花醉名声初显,仿冒者迟早会出现。我们需得儘快站稳脚跟,形成规模,別家才难以轻易跟上。” 杜月英点头附和:“沈郎君思虑周全。开脚店所需本钱不大,我…我那里还有些体己钱,可先支应起来。” 她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自立更生的决心。 杜守义看著眼前三个年轻人,一个目光长远、沉稳有度,一个聪慧机敏、干劲十足,一个歷经磨难却愈发坚韧、心思縝密。 他胸中豪气顿生,一拍大腿:“好!就依你们!我这把老骨头,就再拼一回!沈小子,寻作坊场地的事,你多费心。月英,脚店选址筹划,你来张罗。月娥,家里这一摊和酿酒的事,你和多担待著,切记不要怠慢了店里的伙计们!” 分工已定,几人脸上都浮现出振奋之色。 沈砚看著杜月英,诚恳道:“月英姐,脚店一应事务,便要辛苦你了。若有难处,或需与人打交道,隨时告知我。” 杜月英迎上他的目光心里一颤,但还是笑道:“沈郎君放心,这些琐碎事务,我还应付得来,总不能一直躲在院里。” …… 下午,齐牙人遣了个小廝来报,说物色到了一座院落。 沈砚跟隨去参观了一下,大小和布局都很合適,至於位置,倒不是太好。 但毕竟只是用来做作坊,不过位置倒也没那么重要了。 沈砚探听消息的同时,往返相国寺学子聚集地、轩华小筑、杜家酒食店一刻不曾閒著。 第二天午后,沈砚来寻杜家眾人,告知已在城南寻到一处废弃的染坊,院落宽敞,自带水井,价格也合適,问她们是否有空一同去看看。 来的时候沈砚已经和杜月娥打过招呼,后者忙的不可开胶,便让姐姐先招呼著。 “月英姐,你若觉得合適,我们便早些定下,也好儘快將酿酒的家什搬过去,免得柴叔竇叔他们总在这么逼仄的地方转不开身。” 沈砚站在院中,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清朗的侧脸,语气温和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杜月英正低头核对一份擬给脚店伙计的工契,闻言抬起头,恰好撞进他明亮眼眸里。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握著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飞快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的慌乱,声音努力维持著平日的镇定:“好…城南確是不错,漕运便利,粮秣採买也方便。我…我收拾一下,这便隨你去。” 她起身时,裙角不经意拂过一旁的矮凳,险些带倒,还是沈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当心。”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关切道。 杜月英的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低声道了句谢,便匆匆转身去拿帷帽。 她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並无狎昵,却带著一种欣赏和…信任?这让她心头更乱,既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又掺杂著深深的自卑与惶恐。 她是谁? 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年纪比他大,过往不堪。 而他呢?才华横溢,前程远大,连欧阳学士都青眼有加,身边还有月娥那样明媚鲜活的妹妹…她怎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能將脚店打理好,能帮衬家里,能得他一句“月英姐心思细密,做事稳妥”的认可,她便已心满意足,不敢再奢求其他。 和杜守义和杜月娥打了招呼之后,两人便准备动身,事不宜迟,赶紧將事情一件件办好才是正道儿。 沈砚雇了趟骡车,杜月英毕竟是自己大姨子,不可能像杜月娥那般和自己共骑一匹马…… 一路上,她坐在骡车里,儘量靠著窗边,与沈砚保持著距离,谈论的都是脚店的布局、酒水的运输、人手的安排,语气公事公办。 沈砚似乎並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与她有商有量,尊重她的每一个意见。 这份尊重,让她既安心,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第76章 暗中安置 谈话间,骡车已出了南薰门。 城外道路不如城內平整,车厢微微顛簸起来。 一个不稳,杜月英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窗框。 沈砚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触之即离,分寸把握得极好:“小心。” 隔著衣袖,那短暂的触碰却让杜月英如同触电般,飞快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窒了一窒。 她慌忙转头看向窗外,假装被城外的田野风光吸引,生怕被他看出异样。 沈砚看著她骤然紧绷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目光微凝,似乎明白了什么。 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也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不再多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只余骡车的吱呀声和车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幸好,城南那处租处很快到了。 车夫勒停骡车,沈砚率先跳下车,很绅士地伸出手想扶杜月英一把。 杜月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著他的手腕,借力下了车,指尖一触即离,低著头轻声道谢:“多谢沈郎君。” 眼前的院落比想像中更大些,青砖围墙有些斑驳,但整体结构尚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却不算难闻的染料和尘土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这地方前身应该是个染坊,沈砚上次来查看的时候没闻到这股染料味,此时倒是嗅得清楚。 院落极为宽敞,足有杜家后院三四倍大,角落里一口老井,井台布满青苔,轆轤尚且完好。 正房和东西厢房虽然有些破旧,窗纸破损,但樑柱结实,略加修葺便可使用作为库房、酒窖和工匠歇息处。 最妙的是后院极大,平整夯实,正好可以用来晾晒花瓣、堆放酒罈。 杜月英一进入这院子,注意力便被完全吸引了过去。 她毕竟是打理过內宅的人,对空间利用自有章法。 她摘下帷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颇具风情的眉眼,也顾不上方才的尷尬了,指著各处,语速渐快: “沈郎君你看,这正房可作库房,阴凉通风。东厢盘上大灶,正好蒸粮。西厢留给柴叔竇叔他们居住,也方便夜里看护。 这后院极大,搭上棚子,下雨也不怕…这井水,需得找人好好淘洗检测一番,若水质甘冽,便是天大的好事!” 她一边说,一边在院中踱步丈量,眼神发亮,方才的忸怩不安,全然被干练所取代。 沈砚跟在她身后,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和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样的杜月英,自信,有主见,散发著一种独特的光彩。 “月英姐觉得此处可行?”他含笑问道。 杜月英转过身,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肯定:“极好!大小、布局、水井,都再合適不过!租金若真如沈郎君所言,已是极为难得了!只需请泥瓦匠和木匠来稍作修缮,便可使用!” “好。”沈砚頷首,“既然如此,我下午便去寻齐牙人定下契约。修缮之事,还需劳烦月英姐多费心盯著,需要採买什么,与杜叔和月娥商量著来便是。” “放心,交给我。” 看完场地,两人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大半。 回程的路上,气氛轻鬆了许多。 杜月英虽仍保持著距离,但话多了些,与沈砚討论著需要採购的材料、聘请工匠的工钱,以及如何將杜家现有的酿酒家什搬运过来。 骡车再次驶入喧闹的汴京城,杜月英重新戴上了帷帽,轻纱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偶尔会悄悄落在身旁那个清俊沉稳的青年身上。 他心思縝密,行事果决,待人尊重,又有那样惊人的才华…他对自己,似乎也格外信任和…照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她暗暗告诫自己:杜月英,莫要痴心妄想。 他是月娥心仪之人,是杜家的贵人,与你…仅是合作与尊重。 能得他信任,打理脚店与作坊,已是幸事,万不可再有非分之想,徒惹烦恼,更辜负了这份难得的信任。 ~~ 翌日。 沈砚以“为家中来京探亲的远房表亲寻觅临时居所”为由。 再次找到了那位消息灵通的齐牙人。 “齐先生,这次再托您留意一处宅院。” 沈砚將一个鼓囊的钱袋不著痕跡地塞了过去。 “要求依旧,僻静,独门独院,最好带水井,邻里越少往来越好,租金不妨事,关键要稳妥。” 齐牙人掂了掂银子,鼠须翘起,压低声音:“沈郎君放心,小人省得。您这要求…嘿嘿,確是安置『贵亲』的好去处。 巧了,西城金水河下游,靠近城墙根的白矾坊,有一处老先生的旧院,他前年中举寻了出路外任了,院子一直空著,托我寻个可靠人家看顾。 院子不大,但清静,有口清水井,左邻右舍多是老实巴交的老住户,平日少有串门,就是…位置偏了些。” “偏些无妨,正合我意。烦请齐先生儘快促成此事,租金可按年预付,但契约需以你的名义代签,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借住。” 沈砚需要最大程度地隱匿自己的存在。 齐牙人是个人精,立刻心领神会,拍胸脯保证:“明白!郎君放心,包在小人身上,定办得妥妥帖帖,绝无后患!” 很快,当天晚上,齐牙人便办妥了一切。 地契钥匙通过隱秘方式交到了沈砚手中。 深夜,汴京沉寂。 沈砚並未亲自出面,而是通过池桓,进行了一组『操作』。 他知池桓虽隶属皇城司,但对自己心存敬佩且为人仗义。 便让他寻了两名绝对可靠、口风极紧的退役老卒,付了可观的钱財,让他们扮作更夫,利用皇城司內部巡逻换防的短暂间隙,將云絮管和云酥从原先皇城司的官廨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白矾坊的这处小院。 目的自然是躲开一些西夏亦或是辽国暗中探子的注视。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甚至瞒过了刘章的耳目。 而刘章就算知道了也无暇顾忌,此时应当正在忙著落实崔文晟的罪证,这可是个大功劳,他想著,沈砚如此看重这两个女人,莫不是看重她们的美色了? 年少风流啊……既然这小子已经美人入怀,这户部主事牵扯出的泼天功劳,就算作他的了,毕竟沈砚如今人微言轻,就算有什么贡献也未必吃得下…… 找的小院真如齐牙人所言,青砖斑驳,木门紧闭,院內一棵海棠树,一口石井,三间厢房虽旧却坚固。 它完美地隱匿在汴京庞大的城市肌理中,毫不起眼。 安置妥当后,沈砚依旧没有轻易前往。 他通过齐牙人,以“代东家看望亲戚”名义定期僱佣小廝送去米麵粮油、生活用品和必要的书籍笔墨。 他將写有指示或需要分析的信息的薄纸,藏於特定书籍的特定页码夹层中,由齐牙人混在生活物资中遣人送入。 云氏姐妹则將分析结果或匯报同样写入纸条,藏於需要归还的旧书中,由齐牙人的人再次带回。 这种方式效率不高,却最大程度保证了安全。 至於从云絮管和云酥口中得知的罪官崔文晟,沈砚则是毫不感兴趣。 第77章 微妙的情绪 在悄无声息之中。 云氏姐妹在这处真正属於沈砚的秘密据点里,开始了更为专注的融入,她们按照沈砚通过纸条下达的指令: 云絮管凭藉过往经验,专注分析沈砚通过渠道送来的、关於漕运、物价、各地零星灾情的信息碎片,试图勾勒出背后的脉络,並开始尝试编写一套简易的密语,以备將来更安全的通信。 以此为基石,准备构建出沈砚情报机构的雏形。 云酥则精力充沛地投入到对汴京的“记忆”中。 她不仅熟记地图,更开始通过有限的户外活动,如清晨假借倒水在门口短暂停留,听邻舍老人閒聊,学习口音,观察市井百態,甚至尝试绘製更精细的、標註了衙署、兵铺、市场、水井乃至更夫路线的“实用地图”。 沈砚虽未露面,但他的影响无处不在。 且送去的物资里,总会有一些不起眼的额外之物: 比如两顶样式普通的帷帽、几身符合汴京普通民女身份的粗布衣裙、一些品质尚可的涂手膏和常用药材、甚至还有几包口味不同的市售糕点。 这些细微之处的关照,让身处孤寂小院的姐妹二人,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且无声的牵掛。 云絮管变得更加沉默专注,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沈砚交代的事情上。 云酥则在一次送回的书本夹层里,偷偷塞了一小片晒乾的海棠花瓣,和一张画著笑脸的纸条,上面用歪扭的字写著:“院中海棠开花了,郎君安心读书!” 当齐牙人將这本书交还沈砚时,他摸到那片乾花和纸条,愣了片刻。 隨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將那片小小的枣花夹入了隨身的手札中,继续埋首於眼前的经义。 备考与暗线的並行 於是,沈砚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二元状態: 白日,他是轩华小筑里与苏、李二人切磋学问、埋头苦读的准举子,心无旁騖,只为秋闈奋力一搏。 夜晚,当万籟俱寂,他偶尔会对著烛光,在铺开的汴京坊巷图上,凝视著西城白矾坊那个不起眼的小点。 脑海中推演著信息传递的路径、二女训练的进度,以及如何將这条暗线与他通过杜家脚店、市井流言乃与人交谈中收集的明面信息相互印证。 特別是关於父亲信中所言的青州乃至更广区域的民生动態。 这条完全由他独自掌控的暗线,成了他备考重压之下一个隱秘的精神出口和权力试炼场。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著平衡,將风险降至最低,將所有痕跡隱藏於汴京的繁华与喧囂之下。 几日过去,染坊的修缮已初具规模。 破旧的窗欞换上了新纸,屋顶漏瓦被仔细补好,院中杂草清除殆尽,露出平整的泥土地面。 那口老井也被彻底淘洗乾净,井水清冽甘甜,確是酿酒的上佳之水。 午后,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空旷的东厢房里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瀰漫著新木料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沈砚和杜月英正在屋內丈量尺寸,规划日后安置蒸锅和发酵大缸的位置。 杜月英手持一盘麻绳,沈砚拉著另一端,两人一前一后,仔细测量著墙角的宽度。 “往左些…再过去一寸…好,就是这里。”杜月英轻声指挥,目光专注地看著地面的標记。 沈砚依言移动,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同时握在了麻绳的同一段上,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了一下。 杜月英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迅速鬆开了手,麻绳另一端坠下。 她下意识地將手缩回袖中,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一瞬间来自他指尖的乾燥而温热的触感。 她的耳根悄然漫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緋红。 “对不住,我没拿稳。”她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更轻软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砚的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自然地弯腰拾起麻绳,语气如常: “无妨,月英姐看这里,若是將蒸灶盘在这个角落,烟道正好可以借这面旧墙引出屋外,你看是否可行?”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指尖点向墙壁一角,身体却不著痕跡地靠近了些,近得杜月英能隱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清气,与她周遭沾染的木屑尘土气息截然不同。 这若有似无的靠近让杜月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他指的地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嗯…如此甚好,省工省料,只是这堵墙需得请泥瓦匠仔细检查,莫要日后坍塌了。” “月英姐思虑周全。” 沈砚頷首,目光掠过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很快又移开,指向另一处,“那边预留的空地,我想著可以砌一排浅槽,日后清洗酒具、浸润粮食也便宜。” “是极。” 杜月英点头,稍稍退开半步,试图拉开那令人心慌的距离,指尖无意识地绞著垂落的一缕髮丝。 “只是排水需得做好,不然积水湿滑,容易生事。” 两人就这样,一处处丈量,一处处商討。言语间全是正经八百的作坊规划,气氛却总在不经意间流淌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有时是沈砚递过图纸时,指尖与她相触,他会停顿一瞬,才自然收回。 有时是杜月英抬头阐述想法时,发现他正静静看著自己,目光深邃专注,让她瞬间忘了下半句要说什么,而他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著。 有时是两人同时想到一处,异口同声说出一个想法,继而相视一笑,那笑容里便多了些旁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阳光缓缓移动,將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时而分离,时而重叠。 “大致便是如此了。” 终於商討完毕,沈砚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腰。 “剩下的细节,待工匠进场后再隨时调整便可。月英姐辛苦了,这几日全靠你在此盯著。” 杜月英微微摇头:“分內之事,谈何辛苦。倒是沈郎君,既要备考,还要为这些琐事奔波,才是真的辛苦。” 她的关心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似乎过於亲近,忙又补了一句,“杜家上下,都感念沈郎君。” 沈砚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努力保持镇定,却难掩一丝羞意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细麻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杜月英一怔。 “昨日路过药铺,见他们在捣制新的防蚊虫药包,气味不算浓烈,想著月英姐近日常在城外奔波,草木多处蚊虫甚扰,便顺手买了一份。” 沈砚语气隨意,就像在说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且带在身上,或能有些用处。” 那药包散发著淡淡的艾草和香茅混合的气息,清苦中带著一丝寧神的感觉。 杜月英看著那药包,心头百感交集。 这份体贴入微的关照,远远超出了一个“合作者”或“妹妹的朋友”的界限。 它悄无声息地叩击著她紧锁的心扉。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掌心,这一次,两人似乎都顿了顿。 “多谢…沈郎君费心。”她低声说道,將药包紧紧攥在手心,那清苦的香气仿佛瞬间钻入了心脾。 “举手之劳。”沈砚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天色不早,我送月英姐回店里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並肩而行,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话语不多,却不再像来时那般充斥著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一种无声的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第78章 苏蕉箏的邀请 傍晚。 从修缮的作坊回来后。 沈砚与苏明远、李元朗討论完一篇策论的破题之法之后,將两人送出小室。 正揉著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准备稍作歇息再温习帖经。 连日来的高强度备考和各处奔波,让他身心疲惫。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沈砚开门,见是一个小廝,面生,但举止恭谨。 “沈郎君安好。” 小廝躬身递上一封素雅的花笺,笺上带著淡淡的熟悉的清雅香气:“苏娘子命小的送来此信。” 沈砚心中微动,接过花笺。 展开一看,是苏蕉箏那手清秀婉约的手书: “沈郎君文几: 一別好些时日,闻郎君闭门苦读,备极辛劳,妾身近日偶得一曲新谱,自觉尚有几分清趣,然无人共赏,徒对空弦。 今夜月色尚可,庭中春花初绽,暗香浮动。若郎君读书倦怠,不嫌妾处鄙陋,可移玉步,暂歇尘劳,听琴一盏茶,或可解乏。 未敢强邀,悉听尊便。 蕉箏谨具。” 言辞含蓄雅致,邀请之意却清晰可辨。 没有提及任何俗务,只以琴曲、月色、花香为引,关切他备考辛劳,邀他暂歇解乏。 这很符合苏蕉箏的性子,总是这般不卑不亢,体贴入微。 沈砚握著花笺,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细腻和那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確实感到疲惫,精神上的弦绷得太紧。 苏蕉箏那里,无疑是一个能让他暂时放鬆的、安寧的所在。 她的琴音,她的淡雅,总能奇异地抚平他心头的焦躁。 他沉吟片刻,对那小廝道:“回復甦娘子,沈某稍后便到。” 小廝应声离去。 沈砚回到房中,换了一身半新的白色直裰裰,洗了把脸,振作精神。 他並非不諳世事,深知此去“听琴”,尤其是在夜晚,意味著什么。 但他心中对苏蕉箏,確有几分超脱俗欲的欣赏与怜惜,也贪恋那份能让他心神寧静的氛围。 凝香院,僻静小院。 前堂丝竹管弦之声隱约可闻,但苏蕉箏所居的这处独立小院却格外清幽。 院中一株老树,已有点点米粒般的花苞,暗香袭人。 苏蕉箏早已在院中凉亭等候。 她今日未施浓脂,只薄薄敷了一层粉,唇上点了浅朱,穿著一身月白底绣著淡紫缠枝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纱披帛,青丝松松綰起,斜插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丽得如同月下初绽的莲。 见沈砚进来,她起身相迎,唇角噙著一抹温柔浅笑:“沈郎君来了。” 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 “劳苏娘子久候。”沈砚拱手还礼,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赞道,“娘子今夜,清雅如桂。” 苏蕉箏微微垂首,颊边泛起一丝红晕:“郎君过奖,快请坐。” 亭中石桌上已备好了清茶、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把紫檀木琵琶。 两人相对坐下,先饮茶閒谈了几句,话题自然围绕著沈砚的备考。 “听闻秋闈临近,郎君近日定然十分辛苦。”苏蕉箏为他斟茶,语气带著真切的关怀。 “確是有些疲乏。”沈砚坦言。 “整日与经史策论为伍,有时亦觉头昏脑胀。” “那便暂且放下那些吧。”苏蕉箏抱起琵琶,纤指轻拨,试了试音,“妾身新谱的这首《月下听泉》,曲调还算舒缓,愿能为郎君洗去些许疲惫。” 说罢,她指尖流转,清越空灵的琴音便流淌出来。 起初如月光流淌,静謐安然,继而似有山泉叮咚,清脆悦耳,时急时缓,涤盪人心。 她弹得极为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砚闭目聆听,只觉得连日来的紧张和焦躁,在这琴音中一点点被抚平、消散。 他仿佛能闻到桂花的冷香,听到虚擬的泉水流淌,身心都鬆弛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沈砚睁开眼,由衷赞道:“此曲清空灵动,意境高远,蕉箏娘子琴技愈发精进了。听此一曲,胜读十日閒书。” 苏蕉箏放下琵琶,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瀲灩:“能得郎君一赞,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夜色已深,郎君若不觉睏倦…妾身备了些清淡的宵夜,屋內也收拾好了静室…不若…在此歇息一晚?明日,精神或能更好些。” 她的话语有些试探,也带著不易察觉的期盼。 目光盈盈地望著他,既有女子柔情,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矜持。 沈砚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背后隱约的孤寂,便心中一动。 他知道,若留下,便意味著两人之间的关係必定比那夜更进一步。 此刻,他並不想拒绝这份寧静与温柔。 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此…便叨扰苏娘子了。” 苏蕉箏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如星子落入秋水。 她起身,柔声道:“郎君请隨我来。” 她引著沈砚走向她的闺房。 房內陈设雅洁,书案上还摊著未写完的词稿,空气里瀰漫著与她身上一致的清香。 一张贵妃榻已铺好了整洁的被褥,旁边小几上放著温热的粥点和几卷閒书。 沈砚在书案前看了会閒书,苏蕉箏则在一旁安静地拿了张未完工的帕子绣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温柔。 有时,她会为他续上热茶,轻声问一句“郎君可要添件衣裳?”。 烛火摇曳,將室內染上一层暖融的橘色。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著芭蕉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更衬得室內一片静謐。 沈砚看完书已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柔软的寢衣,坐在窗边榻上,目光落在窗外朦朧的雨夜中。 苏蕉箏则在內间梳妆檯前,缓缓卸去釵环,如云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空气中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气氛安寧。 苏蕉箏梳理完毕,穿著一件月白色绣著缠枝莲的软绸寢衣,走到外间。 见沈砚望著窗外出神,她轻声道:“郎君,雨夜寒凉,莫要久坐窗边,当心受了风寒。” 声音比平日更添几分柔婉。 沈砚回过神,看向她。 烛光下,她未施粉黛,容顏清丽如出水芙蓉,寢衣柔软的布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略显单薄却曲线动人的身姿。 他的目光不由柔和下来,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无妨,听著雨声,倒觉心神寧静。”他微微一笑,拍了拍身旁的榻沿。 “坐吧。” 第79章 温柔乡 苏蕉箏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著半臂的距离。 一时无话,只闻窗外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悸动在沉默中悄然流淌。 “今日…多谢你的琴曲。”沈砚打破沉默,声音低沉。 “能替郎君解乏,是蕉箏的福分。”苏蕉箏微微垂首。 沈砚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触之细腻柔滑。 苏蕉箏浑身轻轻一颤,却没有挣脱,反而指尖微微蜷缩,回握住他。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带著几分羞涩,几分期待,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蕉箏…”沈砚的声音愈发低沉,带著磁性的沙哑。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指的不仅是今夜,更是她一直以来在凝香院的周旋与坚守。 自从见过沈砚之后,再和红姨闹了脾气,便想著此生不在见別的客人,还是沈砚上次送来的桃花醉,让红姨改变了主意。 如今她只为眼前人守候著。 听他此言,苏蕉箏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她轻轻摇头:“不辛苦…能得郎君知遇,蕉箏…已別无他求。” 四目相对,情意无声交匯。 沈砚缓缓靠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皂角气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温热,带著薄茧的触感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他没有急於吻她,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著她的眉骨、眼角,仿佛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瓷器。 苏蕉箏闭上眼,长睫轻颤,感受著他指尖传来的怜惜与珍视,一股暖流自心底涌向四肢百骸。 “蕉箏…”他再次低唤,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她终於忍不住,微微仰起头,主动將唇凑近。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开始时如同蝶翼拂过花瓣,带著试探与羞涩。 但隨著唇瓣的贴合,压抑已久的情慾如决堤之水,瞬间淹没了理智。 沈砚的手臂环上她纤细的腰肢,將她轻轻带入怀中,吻逐渐加深,变得炽热而缠绵。 苏蕉箏生涩地回应著,双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寢衣柔软的布料中。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与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雨声渐密,掩盖了室內逐渐急促的呼吸与衣衫窸窣摩擦的声音。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光影摇曳,將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而动人。 沈砚的动作始终带著克制与温柔,他小心地解开寢衣系带,如同开启一件稀世珍宝。 苏蕉箏肌肤微凉,在接触到空气时泛起细小的战慄,但在他的抚触下,很快变得温热起来。她的脸颊緋红,眼波迷离,全然信赖地依偎在他怀中。 罗帐轻垂,掩去一室春光。 帐內温度升高,低吟浅喘与窗外雨声交织成曲。 沈砚的吻细密地落在她的眉心、眼瞼、颈项,每一处都带著无尽的怜爱。 苏蕉箏化作一池春水,生涩却热烈地回应著,將积攒多年的情愫尽数交付。 这一夜,雨声未歇,缠绵不尽。 两人拋却了身份的桎梏、外界的纷扰,只剩下最纯粹的情感交融。 苏蕉箏不再是那个需要曲意逢迎的清倌人,沈砚也暂时放下了科举仕途、波譎云诡下的重担,他们只是彼此渴望温暖与慰藉的一对。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苏蕉箏蜷缩在沈砚怀中,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听著他渐渐平缓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沈砚轻抚著她光滑的背脊,指尖流连,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冷么?”他低声问,將锦被往上拉了拉。 苏蕉箏摇摇头,声音带著事后的慵懒与沙哑:“不冷…有郎君在,很暖。” 窗外雨声渐小,天色微明。 这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然不同,这份在风月场中意外滋生的情愫,比沈砚预想的更要深刻。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拥著她,在渐息的雨声中,沉沉睡去。 晨光熹微。 细雨不知何时已停歇。 几缕浅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地洒入室內。 沈砚先醒来。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怀中人恬静的睡顏。 苏蕉箏枕著他的手臂,青丝如墨,铺散在枕畔,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晨光中,她长睫低垂,呼吸均匀,褪去了昨夜的热情与迷离,显得格外柔顺安寧。 他静静地看著她,没有立刻起身。 指尖无意识地缠绕著她一缕散落的髮丝,触感凉滑。 昨夜的点滴在脑海中回放,她的羞涩、她的热情、她动情时的低吟…以及那份全然交付的信任,让他的心口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苏蕉箏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迷濛褪去后,对上沈砚的目光,她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下意识地想躲开视线,却又强自忍住。 只將脸往他怀中更深地埋了埋,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娇慵:“郎君…醒了?” “嗯。”沈砚低应一声,手臂收紧將她揽得更近些,“雨停了,天亮了。” 两人相拥著,一时无言,享受著这清晨难得的静謐与温存。 空气中还残留著昨夜缠绵的气息。 片刻后,苏蕉箏轻轻动了动,低声道:“妾身…伺候郎君起身吧?”她说著便要起身,却被沈砚轻轻按住。 “不急。”沈砚看著她,“再躺片刻。” 苏蕉箏顺从地躺回他怀中,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寢衣的襟口画著圈,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道: “郎君…今日还要回去备考吗?” “自然要回的。”沈砚抚了抚她的长髮,“秋闈在即,一日不可鬆懈。” 苏蕉箏眼中柔顺地点头:“正事要紧。郎君苦读辛劳,更需保重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日后…郎君若读书倦了,隨时可来…妾身这里,总备著热茶和静室。” 沈砚闻言不由哑然失笑,若是天天宿在这里,怕不是更加逆水行舟了。 二八少女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暗地叫人骨髓枯的事情,自然不能过於贪恋。 但苏蕉箏这话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却又不敢过分索取承诺。 沈砚听出了她的心思,心中微涩。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目光认真道:“蕉箏。” 第80章 欧阳府偶遇二苏 然后顿了顿。 斟酌著词句:“我知你在此处不易。待秋闈过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为你寻个更安稳的归宿。” 他没有轻易许下无法確定的诺言,但“更安稳的归宿”几字,已让苏蕉箏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隨即蒙上一层水雾。 她不是天真少女,深知欢场中的承诺何其脆弱,但沈砚的眼神和语气,让她愿意去相信这份渺茫的希望。 “郎君…”她声音哽咽,將脸埋在他胸前,“有郎君这句话,蕉箏…便知足了。” 两人又温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了。 苏蕉箏唤来贴身侍女打来热水,亲自伺候沈砚梳洗。 她为他整理衣冠,系好腰带,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沈砚安静地站著,任由她打理,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泛著柔光的侧脸上,心中一片寧静。 梳洗完毕,简单的早膳也已备好:清粥,几样精致小菜,一笼刚出笼的清饺。 两人对坐用餐,气氛温馨而寧静,仿佛一对寻常的小夫妻。 用罢早膳,沈砚知道该离开了。 他站起身,苏蕉箏也跟著起身,送他到门口。 “就送到这里吧。”沈砚在门边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她。” 苏蕉箏不舍:“路上小心。” 沈砚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袋钱,放在她手中:“留著零用,或是打点下人,不必委屈自己。” 杜家酒食店的酒水销售,沈砚可是占了股份的,此时虽然没有大兴推广,但依旧让他赚了好些,花钱自然也不用束手束脚。 说不准,再经营些日子,攒的钱都能够將远在青州的家人接到汴京了,也免受灾情之苦。 苏蕉箏本想推辞,但看到他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还是收下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份財物,更是一份体贴关照。 “我走了。” 苏蕉箏倚著门框,久久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掌心的钱袋,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一线微光。 昨夜种种,如同一场美好却易醒的梦,而掌心这份实在的温暖,提醒著她,那並非全然虚幻。 这一夜,於她而言,是沉沦,亦是救赎。 而对走出凝香院的沈砚来说,经过昨夜旖旎,此刻心中却异常清明。 肩上的责任似乎又重了一分,但前行的方向却更加明確。 他整了整衣冠,迈开步子,向著轩华小筑的方向,向著那堆积如山的经史策论,稳步走去。 温柔乡是英雄冢,但他深知唯有握紧手中的笔,博取功名操纵权势,才能真正守护住想守护的片刻温情与心中抱负。 ~~ 一场骤雨初歇。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沈砚换了一身乾净的儒衫,手持一份前几日整理好的策论疑问纲要,候在欧阳修书房外的廊下,等待通传。 他神色沉静,將昨夜凝香院的旖旎与清晨的温存妥善收敛,此刻的他,只是一心向学的学子。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默躬身道:“沈郎君,相公请您进去。” 沈砚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欧阳修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並未伏案疾书,而是手持一卷书,似乎在沉思。 见沈砚进来,他抬起眼,目光一如既往带著审视。 “学生沈砚,拜见先生。”沈砚恭敬行礼。 “嗯,坐吧。”欧阳修放下书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今日又有何疑难?” 沈砚正要开口,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清朗带笑的话语声,由远及近: “…父亲大人非要我等来聆听永叔先生教诲,说是『见贤思齐』,依我看,是怕我们在客邸閒得发霉,出来沾些文气…” 这声音洒脱不羈,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疏狂,沈砚听著竟有几分耳熟。 另一道稍显沉稳的声音温和回应:“兄长慎言,永叔先生学问渊博,我等能得聆训示,是难得的机缘。” 话音未落,门外李默也引著两人步入书房。 沈砚抬眼望去,不由一怔。 来人正是前几日在州桥夜市书摊相谈甚欢的苏軾、苏辙兄弟。 今日的苏軾,身著靛蓝儒衫,因雨后赶来,衣摆处还沾著些许泥点,却丝毫不减其神采飞扬。 他嘴角带著笑意,目光明亮,一进门便好奇地打量四周,最后落在沈砚身上,眼中立刻闪过惊喜。 苏辙则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灰袍,举止沉稳,见到沈砚也倒是有些惊讶,亦是微微頷首,眼中带著友善的笑意。 沈砚丝毫不意外,张方平將二人举荐於欧阳修的事,对於身为现代人的他是门儿清的,所以並未流露惊讶。 欧阳修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对沈砚道:“来得巧了。子瞻、子由,过来见过青州沈砚沈仲实,其学问见识,颇有不俗之处。仲实,这二位便是眉山而来的两位才子,苏軾苏子瞻,苏辙苏子由。” 苏軾已大步上前,对著沈砚拱手笑道:“哈哈,仲实兄!那日州桥一別,正想著何时能再向兄台请教,不料竟在此处重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语速快,笑声爽朗,瞬间打破了书房原本沉静的气氛。 沈砚忙起身还礼:“子瞻兄,子由兄,幸会。那日与二位兄台一席谈,沈某亦受益匪浅。” 苏辙也上前一步,温文尔雅地行礼:“仲实兄,別来无恙。” 欧阳修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们:“哦?你们早已相识?” 苏軾抢著答道:“回先生话,前几日晚生在州桥夜市淘书,偶遇仲实兄,相谈甚欢。仲实兄於诗赋经义,皆有独到见解。 尤其是那句『诗当为时而著,为事而作』,深得吾心!” 他毫不吝嗇对沈砚的讚赏。 欧阳修抚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原来如此。看来你们年轻人自有缘法。也好,今日便一同听听。” 他示意三人都坐下。 老僕奉上热茶。 沈砚便將带来的策论疑问呈上,问题主要集中在《春秋》微言大义的解读与当下时务策的结合应用上,问题提得精准且颇有深度。 欧阳修仔细看了,沉吟片刻,便开始讲解。 他引经据典,却又不止於故纸堆,常將经义与当今朝政、边防、漕运、民生等实务相联繫,见解深刻,语言却力求平易。 沈砚凝神静听,不时提出自己的理解或追问,两人问答之间,气氛严肃而专注。 苏軾起初还安静听著,听到精彩处或是有不同见解时,便忍不住插话。 他思维敏捷,常常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看法,虽偶有疏狂之语,但见解往往新颖犀利,与欧阳修和沈砚的沉稳务实形成有趣的互补与碰撞。 “先生,学生以为,『尊王攘夷』之旨,於今时而言,非徒守旧制,更当重『变夷为夏』之实功。 如西陲之患,非仅凭兵戈可定,更需以我华夏礼乐文明渐染之,方为长久之计…”苏軾侃侃而谈,目光炯炯。 欧阳修不置可否,看向沈砚:“仲实以为如何?” 第81章 章惇 沈砚略一思索,道:“子瞻兄所言『变夷为夏』,立意高远。然学生以为,当下之急,仍在『强內以御外』。 內政修明,仓廩实,兵甲坚利,方有从容『渐染』之根基。否则,空言教化,恐如空中楼阁。譬如青州今岁春旱,若賑济不力,流民失所,则境內先乱,何暇攘外?” 他巧妙地將父亲信中所忧之事,化入经义討论。 苏辙此时轻声补充道:“仲实兄所言甚是。『强內』与『化外』,犹如车之两轮,不可偏废。然施行需有次第缓急。且『化外』亦非空谈,可於互市、盟约、乃至边境屯田教化中徐徐图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见解不尽相同,却各有道理,彼此激发,討论得十分热烈。 欧阳修大多时间静听,偶尔点拨一二,或指出某处引证的疏漏,眼中却流露出对后辈才思的欣赏。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老僕进来续了两次茶水。 欧阳修见时候不早,便止住了討论,总结道:“经义之学,贵在通经致用。尔等今日所言,皆能窥见几分经世之心,甚好。 然需谨记,学问之道,无穷尽也,切不可因一时之得而自满。秋闈在即,当时时勤勉,互相砥礪。” 三人齐声应道:“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告辞出来,三人並肩走在欧阳府湿漉漉的庭院中。 苏軾兴致极高,拍著沈砚的肩膀笑道:“痛快!今日与仲实兄、子由,还有永叔先生一席谈,比闷头读十本书还管用!仲实兄务实沉稳,子由思虑周祥,真是让我受益匪浅!” 沈砚笑道:“子瞻兄才思泉涌,见解超凡,沈某亦是获益良多。” 苏辙温和道:“能得永叔先生指点,又能与二位兄台切磋,確是幸事。秋闈將至,我等正当如此互相促进。” 走到府门处,苏軾忽然拉住沈砚:“仲实兄,今日天色尚早,相请不如偶遇!我知道左近新开了一家茶肆,水好,茶点也精致,不如同去小坐片刻,继续方才未尽之谈?子由,同去同去!” 他热情洋溢,让人难以拒绝。 沈砚看著苏軾明亮期待的眼神,又看看一旁含笑不语的苏辙,心中亦是欢喜。 能与这等人物结交论学,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备考的枯燥仿佛也被这意外的相遇冲淡了许多。 他欣然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子由兄,请。” ~~ 苏軾熟门熟路地引著沈砚和苏辙,走进一家临河而建、门面雅致的茶肆。 “便是此处了!”苏軾笑道,语气带著几分发现宝藏的得意。 “店家是新来的潭州人,炒青的手艺极好,水是从城外玉津园运来的山泉,点心也精巧,尤其是那蟹壳黄酥饼,堪称一绝!” 茶肆內果然清幽,临窗的座位可俯瞰汴河支流悠悠水色,几艘乌篷船缓缓划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空气中瀰漫著炒青茶的焦香和点心甜腻的气息。 三人拣了张靠窗的雅座坐下。 伙计很快奉上茶单,苏軾也不客气,点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並几样精致的茶点。 茶水点心很快上齐。青瓷茶盏中,茶汤清亮,芽叶舒展,香气清幽。 苏軾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闭目回味,赞道:“果然好水好茶!清冽甘醇,涤烦忘忧!” 沈砚和苏辙也各自品茗,確实觉得茶味不俗,比寻常脚店里的粗茶不知高明多少。 方才在欧阳修书房中未尽的话题,很自然地又续上了。 三人从《春秋》微言大义,谈到当下漕运、边备的实务,又转到即將到来的解试。 苏軾谈兴最浓,挥著筷子道:“永叔先生力主平实文风,策论务求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依我看,此次解试,策论定然是关键!那些只会堆砌典故、吟风弄月的,怕是难入考官法眼了。” 苏辙点头附和:“兄长所言极是。近来太学、国子监中,热议的也多是河北水患、西北戍边、漕运利弊等实务策题。” 沈砚沉吟道:“诚然。经义为体,实务为用。若能引经据典,又能针砭时弊,提出切实可行之策,方为上品。” 他心中想的,却是如何將父亲信中所言的青州灾情与漕运关联,不著痕跡地融入策论思考。 三人正谈论间,忽听邻座传来一阵清朗的吟诵声,语调抑扬顿挫,带著几分慷慨激昂: “…故曰:欲知大道,必先为史。鉴往而知来,察古而明今。然史非故纸堆中之死物,乃当今行事之活镜也! 奈何今之学者,徒知诵经诵传,而不知以史证经,以今验古,岂非捨本逐末乎?” 这议论颇为新颖大胆,直指当下一些埋头经义、不通世务的学风。 沈砚三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邻座坐著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士子,身著藏青衣,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 正对著一卷摊开的《史记》,与同桌人侃侃而谈,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並未留意到旁人的目光。 苏軾本就是好奇的性子,闻言眼睛一亮,忍不住隔座拱手插话道:“这位兄台请了!適才闻兄高论,以史证经,以今验古,深得我心!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青年士子被打断,微微一怔,转头望来。 见苏軾气度不凡,言语爽朗,身旁两人亦是器宇轩昂,知非俗流,便起身拱手还礼,不卑不亢道:“在下建安章惇,字子厚。適才狂言,扰了诸位清听,恕罪恕罪。” 章惇! 沈砚心中一动,又是千年龙虎榜的一员天骄,此人乃福建路建州才子,性情刚直,学问扎实,尤擅史论。 乃是后来王安石变法的坚定支持者,且在后世爭议很大的一位人物,尤其是后来掌权之后对於保守派的苏軾苏辙等人打击很大。 其中在“乌台诗案”苏軾身陷囹圄时,章惇曾挺身而出为其辩护。 但隨著政治斗爭的白热化,两人关係破裂,章惇得势后將苏軾一路贬謫至遥远的海南。 然而,当苏軾后来遇赦北归,而章惇失势被贬时,苏軾却选择了宽容以待。 不过在沈砚看来,这是一位工於谋国、拙於谋身的人杰! 苏軾哈哈一笑:“何罪之有!见解独到,正当共赏!在下眉山苏軾苏子瞻,这两位是舍弟子由,与青州沈砚沈仲实兄。章兄若不嫌弃,何不移步共坐,煮茶论史,岂不快哉?” 章惇见苏軾如此热情,又看沈砚、苏辙皆非俗士,略一沉吟,便爽快应道: “请!” 便端起自己的茶盏,走了过来。 伙计添了座椅杯盏。 四人重新见礼落座。 章惇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在沈砚身上略作停留:“可是近日在相国寺学子间传诵那首《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的沈仲实兄?” “正是。” “人间自有会仙途,好气魄!” 沈砚忙谦道:“章兄谬讚,一时侥倖之作。” 苏軾抢过话头,兴致勃勃:“子厚兄方才所言『以史证经』,正与我等方才议论相合!不知兄台於当今时务策论,有何高见?” 他直接拋出了问题,毫不客套。 章惇也不推辞,饮了口茶,直言道:“高见不敢当,只是觉得,策论空谈经义易,切中时弊难。 譬如如今热议漕运之策,多言如何疏浚河道、增置漕船,却少有人深究漕粮徵收之弊、沿途盘剥之酷、乃至漕丁疾苦之深!若不革除这些积弊,纵有良策,亦恐施行维艰!” 第82章 试探 他言语犀利,直指要害,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沈砚闻言,心中暗赞,不由接口道:“章兄所言极是!治標需治本。家父近日来信,亦言及青州今岁春旱,粮价已有所波动。 若漕运再有阻滯或盘剥加重,恐民生更为艰难。策论若能从此处著眼,更能触及根本。” 沈砚顺势將话题引向自己关切的方向。 苏辙点头:“仲实兄所虑甚是。漕运关乎国计民生,非仅工程之事,更是吏治、经济之综合体现。” 章惇看向沈砚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沈兄能由漕运思及地方民生,见识不凡。不知青州如今具体光景如何?” 他显然也对实务细节极为关注。 沈砚便详细讲解了一下青州境况,几位也是义愤填膺,但他不急,在几人心里先种下种子便可。 隨著话题越来越深入,四人越谈越投机,各抒己见,时有爭辩,却又彼此启发。 章惇学识渊博,尤熟史实典故,每每引史论今,观点鲜明锐利。 苏軾才思泉涌,常有惊人之语。苏辙沉稳周详,善于归纳总结。 沈砚则务实沉稳,常能结合自身见闻,提出切实角度。 一壶茶很快见底,又续了一壶。 窗外汴河水光粼粼,室內茶香氤氳,四位年轻士子意气风发,纵论天下,仿佛眼前已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直至日头偏西,章惇因与人另有约定,方才起身告辞。 他郑重与三人约定秋闈后再聚。 送走章惇,苏軾抚掌笑道:“妙极!今日不仅得聆永叔先生教诲,更偶遇章子厚这等人物!看来这汴京城,当真是藏龙臥虎之地!” 沈砚亦感慨道:“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章兄史论精闢,切中时弊,確是非同一般。” 苏辙微笑道:“秋闈在即,能遇如此良友,互相砥礪,实乃幸事。” 三人饮尽杯中残茶,结算了茶资,一同走出茶肆。 ~~ 夜色深沉,轩华小筑的书房烛火未熄。 沈砚放下手中的《春秋公羊传》,揉了揉眉心。 连日苦读,许多经义策论的知识已烂熟於心,但父亲信中那“青州粮价波动、民生艰难”几字,总在他心头縈绕。 他起身,从锁好的书匣中取出一叠看似杂乱无章的纸张。 上面是他近日通过不同渠道零散收集的信息:杜家脚店伙计听来的漕工抱怨粮船迟滯、与苏軾交谈时听闻的某位官员对京东路税收的微词、甚至是从齐牙人那里旁敲侧击得来的、关於某几家大粮行近期库存波动的模糊传闻。 这些信息支离破碎,真偽难辨,混杂在汴京每日海量的流言蜚语中,毫不起眼。 沈砚提笔,在这些信息旁做了几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標记,然后將它们仔细夹入一本《河防通议》的书页中。 这本书內容枯燥,极少有人会认真翻阅,是传递信息的绝佳掩护。 次日,这本《河防通议》便通过齐牙人之手,混在一批新鲜的瓜果蔬菜中,送到了白矾坊小院。 云絮管收到书后,立刻察觉分量有异。 独自小心谨慎地拆开书脊夹层,取出了那叠薄纸。 当她看清纸上那些看似无关的琐碎信息时,瞳孔微缩。 她立刻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閒聊记录,而是沈砚布置的“功课”。 她需要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有价值的线索。 “酥娘,过来。” 她唤来妹妹,將纸张铺在桌上,目光锐利。 “郎君要我们分析这些,你看,漕船延误的地点、时间;粮行库存变化的品类、幅度;还有这些官员的只言片语…它们之间,是否有联繫?” 云酥凑近,仔细看了半晌,蹙眉道:“这些消息太散了…像是故意打乱了顺序。” “正是要我们將其理顺。” 云絮管指尖点著几处关於“青州”、“登州”的字眼。 “郎君是青州人…他或许在关心家乡的漕运和粮情。我们需要找出,这些延误和波动,是偶然,还是某种规律?背后是否有人为操纵的可能?” 姐妹二人立刻投入工作。 云絮管凭藉过往的经验,梳理时间线和地域关联。 云酥则发挥她强大的记忆和联想能力,將零散信息与她们之前被要求熟记的汴京衙署职能、各大商行背景进行对照。 数个时辰后,油灯添了两次油。 云絮管终於直起身,眼中带著一丝疲惫,却更有光芒闪烁。 她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结论: “一、漕运延误集中发生於泗州至汴京段,藉口多为『清淤』、『待闸』,但同期其他路段並无大规模工程奏报。 二、受影响粮船多载京东路小麦、粟米。同期,汴京几家与河北、江南粮商关联不大的中等粮行,小麦粟米库存反有异常增加,售价微涨。 三、有传闻提及三司度支司某员外郎对今岁京东路夏税折变比例颇有微词,疑与粮价有关。” 写到最后,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猜测:“综合来看,似乎有外力干预山东路粮食北运,或为压价收购,或为其他目的。建议郎君留意度支司及与河北粮商往来密切之官员。” 她將分析结果同样密写於薄纸,藏回《河防通议》中,由齐牙人遣人再次带回。 当沈砚看到这份分析报告时,心中一震。 云絮管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期! 她不仅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隱藏的意图,更凭藉有限的信息,推断出了可能存在人为操纵的方向,甚至精准点出了度支司这个关键衙门! 这份报告,无疑为他回应父亲嘱託、乃至思考秋闈策论,都提供了极具价值的线索。 同时,他也更加確信,这对姐妹,的確是一把未被发掘的利刃。 ~~ 翌日上午。 沈砚先是去了杜家酒食店,然后又去了杜月英主持修缮的酒坊院子。 那种似有似无的曖昧下,弄得两人都心里痒痒的…… 午后。 苏軾被其父苏洵唤去拜謁一位旧友,沈砚则收到苏辙的邀约,请他至城东“墨韵斋”书坊一敘。 “墨韵斋”不同於寻常茶坊书肆其,更显清雅,店內四壁皆书,空气中瀰漫著书香与墨香,偶有学子在此静读,低声交谈。 苏辙已先到,选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正捧著一卷《战国策》细读。 见沈砚来,他放下书卷,起身含笑相迎:“仲实兄来了,快请坐。” 两人点了两盏普通的团茶,几样清淡茶点。 “子由兄今日怎有雅兴邀我至此?”沈砚笑问。 与苏軾的豪放相比,他感觉与苏辙交谈需更沉静些。 苏辙为沈砚斟茶,语气温和:“前日与兄长、章兄及仲实兄畅谈,获益良多。只是兄长在时,话题总如骏马奔驰,快且广博。辙却有些更细致处,想与仲实兄单独探討一二。” 沈砚点头:“子由兄请讲。” 第83章 杜月娥的醋意 苏辙沉吟片刻,道:“那日仲实兄提及『强內御外』,『治標需治本』,辙深以为然。然则,何为『本』?又如何『治』?譬如吏治,仅靠严刑峻法,或高调德教,似乎皆难根除积弊。仲实兄可有深思?”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且极为务实,显示出苏辙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深刻。 沈砚心中讚赏,认真答道:“子由兄此问,直叩要害。沈某浅见,『本』在於『制』与『人』之结合。 徒法不足以自行,徒善不足以为政,需得有良法,更需得有能依法、依理行事之官吏。 而如何能选育出此等官吏?科举取士乃一途,却非唯一。銓选之公、考课之实、监察之严、俸禄之足,乃至上官之表率,皆环环相扣。” 他顿了顿,结合自身思考与后世模糊印象,继续道:“譬如漕运之弊,非仅漕司之过,亦与地方徵税、途中巡检、乃至京师仓场管理息息相关,牵一髮而动全身。 故『治本』,需有全局之观,循序渐进而非一蹴而就。或许,可先从某一弊政入手,釐清其牵扯之各个环节,逐一釐正,树立典范,徐徐图之。” 苏辙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异彩连连。 沈砚的见解,既有儒家理想,又极重实务与系统性,与他內心所思甚为契合。 “仲实兄高见!” 苏辙嘆道:“『全局之观,循序渐进』,八字真言也。难怪永叔先生对兄台青眼有加。不知兄台对如今科举取士,偏重诗赋经义,而略於实务策论,有何看法?” 两人就此深入探討下去,科举改革、农田水利,边备策略。 茶续了两次,直至日影西斜。 这次交谈,没有苏軾在场时的挥洒豪迈,却更显厚重。 沈砚感受到了苏辙那份深藏於內的雄心与智慧。 临別时,苏辙郑重道:“与君一席谈,茅塞顿开。盼今后,无论荣辱,我辈能常相聚首,共论天下事。” 沈砚同样郑重回礼。 ~~ 两日后。 汴河之上,一艘装饰雅致的画舫缓缓行驶。 这是某位致仕翰林为即將应试的侄儿举办的雅集,邀请了不少颇有文名的士子,苏軾、苏辙兄弟也在受邀之列。 沈砚因近日诗名与欧阳修赏识之故,亦在名单之中。 苏軾先前与沈砚畅谈之时,便知其与杜家的关係,以及“桃花醉”之事,便提前与主办人通气,极力推荐以此新酿作为此次雅集用酒。 主办人听闻是欧阳学士赞过的“风雅之物”,便欣然应允。 这对杜家和新生的“桃花醉”而言,是一次极好的扬名机会。 沈砚將此事全权交给了杜月英操办。 雅集当日,画舫內丝竹悠扬,才子们凭栏赋诗,挥毫泼墨。 酒过三巡,主办人含笑宣布:“今日诸位所饮,並非寻常村酿,乃京中新出的『桃花醉』,取其清雅甘醇,正合此间雅意。” 眾人闻言,皆好奇望去。 只见数名侍女捧上素雅的白瓷酒瓶,瓶身绘著疏落的桃花,斜插一枚题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桃木籤,形制清雅別致。 杜月英今日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著一身得体的藕荷色襦裙,髮髻挽得一丝不苟。 虽略显紧张,却强自镇定,亲自在一旁向侍女低声叮嘱注意事项,確保每一瓶酒都以最佳状態呈上。 酒瓶开启,一股清冽中带著桃花淡香的独特气息瀰漫开来,顿时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咦?此酒香气特別,似有花香,却不甜腻。” “快斟上尝尝!” 酒液倒入杯中,呈现极淡的粉白色,澄澈透亮,观之悦目。 苏軾率先举杯,朗声笑道:“此酒乃我好友沈仲实家中所出,今日诸位有口福了!来,共饮此杯,预祝今科秋闈,桃李竞放,独占鰲头!” 眾人欢笑举杯。 酒入口中,初时清甜,继而微有酒力,回味甘醇,带有独特的桃花冷香,口感层次丰富,与寻常甜腻的果酒或浓烈的粮食酒截然不同。 “妙啊!清雅甘润,酒性温和,正適合我等文人小酌!” “口感殊异,花香酒韵融合得恰到好处,毫无掛碍之感!” “好一个『桃花醉』!名不虚传!沈兄,此酒何处可得?” 讚誉之声顿时四起。 相较於京中的富户和贵妇们,这些才子文人显然更晚了解到这“桃花醉”,毕竟每日读著圣贤书,哪有精力管这些窗外事。 不是每个人都像沈砚一样,一世积累就已经雄浑,竟又来了个灵魂逆活出第二世,可谓有大帝之姿。 这些普通的才子又有何人能像他那样,每日忙东忙西,还水平如此之高。 不过才子们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 且“桃花醉”的品质和格调確实出眾,迅速贏得了满堂彩。 不断有人向沈砚打听酒的来歷,沈砚皆微笑引荐一旁的杜月英:“此酒乃杜家酒食店所酿,具体事宜,诸位可询杜娘子。” 杜月英深吸一口气,落落大方地上前,向眾人微微福礼,声音清晰而不失柔婉地介绍起“桃花醉”的酿造理念、每日限量发售的规矩以及预订方式。 她言辞得体,態度不卑不亢,虽面颊微红,却应对自如,全然不见往日郁色,透著一股独当一面的自信。 …… “桃花醉”在士林中的名声鹊起,连带著杜家脚店的生意也愈发红火。 杜月英每日在脚店与作坊间奔波,与沈砚商议事务、核对帐目的次数自然增多。 她行事越发乾练从容,与沈砚交谈时,那份歷经磨难后的沉静与偶尔流露的依赖,让沈砚也不免多几分关照。 这一切,都被后院的杜月娥看在眼里。 少女的心思敏感,她虽为姐姐高兴,却也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沈砚近日来店,总是先寻阿姐商议要事,对自己虽依旧亲切,却似少了些从前的隨意与亲密。 这日午后,杜月娥正在后院盯著新一缸酒水的火候,见沈砚又来与姐姐在廊下低声商议採买新瓷坛的事,两人靠得颇近,姐姐说话时,沈砚还微微頷首,听得十分专注。 杜月娥撅起了嘴,將手中的蒲扇扇得呼呼响,故意弄出些声响。 见那两人仍未注意,她眼珠一转,端起一盘刚出锅、滚烫喷香的“麻油鸡丝拌薺菜”,快步走过去,声音清脆得几乎有些夸张: “沈哥儿,阿姐!忙了半晌,快尝尝我刚做的时新小菜!最是清爽开胃!” 她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將盘子递到沈砚鼻子底下,眨著大眼睛,一脸“快夸我”的期待表情。 第84章 叶祖荣 沈砚被她打断,先是一怔,隨即被那香气吸引,笑道: “月娥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菜色香味俱全,正好我有些饿了。” 说著便很给面子地夹了一筷品尝,连连称讚。 杜月英看著妹妹的举动,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不由失笑,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 “馋丫头,就知道显摆!没见我们正说事呢?” 杜月娥哼了一声,竟更大胆许多,挽住沈砚的胳膊:“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呀!你说是不是?” 沈砚被她缠得无奈,又觉好笑,只得对杜月英道:“月英姐,此事稍后再议,先尝尝月娥的手艺。” 杜月娥这才心满意足,得意地瞟了姐姐一眼。 恰在此时,前店传来杜守义的喊声:“月英,孙记绸缎庄的六娘来了,说是找你有点事!” 杜月英闻言,眉头微蹙,对沈砚道:“郎君稍坐,我去去就来。” 杜月娥好奇,也跟了过去。 来到前堂,只见一位穿著体面、头戴绢花的胖媒婆正拉著杜守义说话,见杜月英出来,立刻堆起满脸笑: “哎呦!这就是杜家大娘子吧?真是越来越標致能干了,如今这『桃花醉』的名声,可是传遍汴京了,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杜月英脸色微沉,语气却还算客气:“孙六娘说笑了,妾身刚归家不久,暂无此心。” 孙六娘却不肯罢休,压低声音道:“娘子莫要自误!如今你虽和离归家,但能干的名声出去了,反倒是一门好亲!南城开生药铺的徐官人,去年丧偶,家底丰厚,正想寻一位能干持家的娘子…还有那东水关的徐押司…” 杜月英听得心烦意乱,正要严词拒绝,却听身后杜月娥忽然高声插嘴道: “孙六娘!我阿姐的婚事不劳您费心!她如今帮著沈郎君打理偌大生意,忙得很!寻常人家哪配得上我阿姐!”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冲,声音响亮,店里几个客人都听见了,纷纷侧目。 话里话外,竟隱隱將沈砚和杜月英扯在了一起。 杜月英顿时涨红了脸,呵斥道:“月娥!休得胡言!” 她急忙对孙六娘道,“六娘莫听小孩子家胡说,妾身確无再嫁之意。爹爹,送客吧!” 说罢,转身匆匆回了后院。 孙六娘碰了一鼻子灰,訕訕离去。 后院廊下,沈砚也隱约听到了前堂的动静,见杜月英面红耳赤地回来,神情尷尬,便温言道:“市井閒言,月英姐不必放在心上。” 杜月英低声道:“让郎君见笑了。” 心中却因妹妹那莽撞的话而掀起波澜,偷偷瞥了沈砚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杜月娥跟进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绞著手指,有些惴惴不安,却又带著点“宣示主权”后的小小得意。 一场微妙的醋海风波,似乎暂时平息,却在三人心中都投下了小小的石子。 天色渐暗。 柳砚卿拖著疲惫的身子从太学旁听归来。 他今日在书肆抄书多时,手腕酸麻,所得却仅够一日嚼穀。 刚踏入一家人租住的小院,便听见房东赵婆那尖利的嗓音:“…柳家大姑娘,不是老婆子我心狠,这房租已拖欠半月了!你娘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们姐弟俩又没个正经进项,总不能一直这么拖著吧?” 柳慧的声音带著恳求:“赵婆婆,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墨彦他…他这几日抄书得了些钱,很快就能凑上…” “凑?拿什么凑?”赵婆声音更高。 “眼看秋闈了,他一个读书人,不得打点?不得买纸笔?指著抄那几本破书,能济什么事?我看你们还是早点打算,回老家去吧!这汴京城,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柳砚卿心中一紧,快步走进院子,只见姐姐柳慧正对著咄咄逼人的赵婆连连作揖,眼圈泛红。 病重的母亲在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赵婆婆。”柳砚卿上前,將姐姐护在身后,儘管心中屈辱,却仍保持礼节。 “房租之事,是砚卿之过。请您再宽限三日,三日內必当奉上。” 赵婆瞥了他一眼,哼道:“柳秀才,不是我不讲情面。我也是小本经营。就三日!三日后若再见不到钱,就別怪老婆子我翻脸不认人!”说罢,扭身走了。 柳慧看著弟弟,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墨彦…娘的药…也快断了…今日仁心堂的周小哥来送药,暗示…暗示若再不能结些旧帐,只怕…只怕下次…” 柳砚卿脸色苍白,紧紧攥住了拳头,他如何不知?母亲的病需用好药店花费甚巨。他拼尽全力抄书、甚至偶尔去杜家帮工,所得银钱对於药费和房租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秋闈在即,他连买一刀好纸都要斟酌再三。 沉默良久,他哑声道:“阿姐,別急…我…我再想办法。” ~~ 翌日。 柳砚卿在相国寺门前书摊遇到沈砚,便想著太学今日有场辩论,他们这些学子可去旁听,便道: “仲实兄,今日太学內斋有场辩论,甚是热闹,主题恰是『经义与策论孰重』,几位博士和直讲都会到场点评。兄若有暇,可愿同往一听?或许对备考有益。” 沈砚见在此地遇到柳砚卿有些惊讶,想到他经常在此抄书也属正常,不过说到太学,他还是有些兴趣的,且正想深入了解太学风气。 上一次遇见太学生切磋,还是樊楼失火的那个夜晚,在书商徐敬儒举办的宴会上。 想想还挺有趣了,毕竟都是些学子,去去倒也无防。 两人便欣然前往了。 太学內斋,气氛果然热烈。 眾多太学生围坐,爭论的焦点正是当今科场最热门的话题:是坚守诗赋取士的传统,还是应加重策论分量,选拔通晓实务的人才? 主持辩论的是一位年轻的国子监直讲,言语犀利,观点鲜明,隱隱倾向於改革。 台下学生分成两派,爭论不休。 一派以一位老成持重的上捨生为首,引经据典,强调诗赋方能见才情学识,策论易流於空疏妄议。 另一派则人数更多,情绪激昂,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叶祖荣的青年士子。 他面容清俊,目光锐利,言辞极具煽动力: “诸位!诗赋虽雅,然於国何补?於民何益?当今朝廷积弊丛生,外有强敌环伺,內有財用匱乏,正需通晓钱穀、兵刑、河渠、盐铁之实务干才! 策论之重,在於能学以致用,能经世济民!岂能再沉溺於雕虫篆刻之技,寻章摘句之工?!” 他的观点与欧阳修、沈砚等人的想法不谋而合,但言辞更为激烈直接,充满了对现行制度的批判意味。 沈砚低声问柳砚卿:“此人是谁?” 第85章 柳砚卿的求助 柳砚卿低声道:“他叫叶祖荣,字敦復,籍贯我也不知,但据说是太学里有名的『狂生』,但才学极高,尤其擅长策论,据说…据说很得王直讲王奇的赏识。” 叶祖荣?不知与那北宋歷史上的叶祖洽什么关係。 沈砚暗暗思量。 辩论至酣处,叶祖荣竟直接將矛头指向了某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和僵化的取士制度,语惊四座。 支持者欢呼,反对者譁然,场面一度有些失控。主持的直讲不得不数次出面维持秩序。 辩论结束后,柳砚卿引著沈砚上前与叶祖荣相见。 “敦復兄,这位是青州沈砚沈仲实兄,颇擅策论,对兄台方才所言深以为然。” 叶祖荣打量了一下沈砚,眼神锐利:“青州沈仲实?可是作『人间自有会仙途』的那位?你的诗有气魄!但不知策论见解如何?” 语气直接,甚至有些傲慢。 沈砚不卑不亢,拱手道:“叶兄方才高论,振聋发聵。沈某亦以为,取士之道,当以实用为先。然变革需循序渐进,且需有配套之策,防止矫枉过正。” 叶祖荣眉毛一挑:“哦?循序渐进?依沈兄之见,该如何循序渐进?” 他立刻拋出问题,考较意味明显。 两人就在斋舍外就具体改革措施爭论起来。 叶祖荣激进,沈砚务实,观点有同有异,爭论激烈却又不失分寸。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听热闹的学生。 最终,叶祖荣虽然未必完全认同沈砚,却对他扎实的见解和沉稳的態度留下了深刻印象,末了道:“沈兄並非迂腐之辈!盼他日科场之上,能见兄台挥洒实务之才!告辞!” 说罢,扬长而去,背影孤傲。 柳砚卿看著叶祖荣远去的背影,摇头嘆道:“敦復兄才学是极好的,只是这性子……太过刚锐,怕是易折。” 沈砚目光深邃,望著叶祖荣消失的方向,缓缓道:“大宋积弊已久,正需此等人来搅动这一池静水。刚锐未必是坏事,端看能否將这锋芒引向实处。此人,当是个人物。” 他心中已將叶祖荣列为未来科场乃至朝堂上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或许是潜在的盟友,也可能是强劲的对手。 离开太学,沈砚与柳砚卿分別,並未直接回轩华小筑,而是信步走向大相国寺。 姓交易的热闹场景依旧,但他此刻心绪已与来时不同。 叶祖荣那番激烈言论,虽与他务实渐进的主张略有差异,却也极大地激发了他对“经世致用”更深层次的思考。 他在一个卖文房四宝的摊前驻足,目光扫过一叠质地尚可的麻纸,心中忽然一动。 “老板,这纸怎么卖?” “小郎君好眼力,这是汝州来的,三十文一刀。” 沈砚付了钱,拿著新买的纸,心中已有成算。 他需要將最近发生的种种——杜家的生意、皇城司的案子、欧阳修的教诲,乃至今日太学的辩论,好好梳理一番,融匯成更系统、更具深度的策论素材。 “实务之才”,叶祖荣的话点醒了他,光是知道问题所在还不够,必须提出切实可行的“配套之策”。 这或许將是他在即將到来的解试,乃至未来的礼部试中脱颖而出的关键。 回到轩华小筑时,已是傍晚。 苏明远正抓耳挠腮地对著一篇诗赋作业发愁,李元朗则在一旁安静地临帖。 见沈砚回来,苏明远立刻丟下笔,凑上来道:“仲实,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和柳墨彦去太学看热闹了?怎么样,是不是又有哪个狂生大放厥词了?” 沈砚笑了笑,將叶祖荣之事简单说了,省略了一些,只提及其关於策论的激进观点。 苏明远听得嘖嘖称奇:“叶祖荣?这人我好像听说过,据说策论写得极好,但脾气也臭得很,没想到这么狂!不过他说诗赋无用,我可不同意,没有『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世间得少多少趣味!” 李元朗放下笔,沉吟道:“诗赋见性情,策论见器识,本可相辅相成。只是如今科场偏重不同,引得学子们爭论不休。仲实,你如何看待?” 沈砚將新买的纸放好,正色道:“元朗兄所言极是。二者並非水火。譬如欧阳公,诗赋文章俱是顶尖,但其《朋党论》、《准詔言事上书》,哪一篇不是切中时弊的策论杰作? 关键或许在於,无论诗赋策论,皆需有真知灼见,有为民请命之心,而非徒具形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叶祖荣虽激进,但其『重实务』的核心是对的。我近日也在思索,若能及第,该如何將所学付诸实践。” 苏明远眨眨眼:“哦?仲实兄已有打算?莫非是想好了去哪位相公门下做馆客,还是打算如范公当年般,自请去地方歷练?” 沈砚摇摇头,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平静却带著灼灼的坚定:“路要一步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秋闈。唯有过了这一关,方有谈论实务的资格。” 他不再多言,点亮油灯,铺开新纸,磨墨润笔。 苏明远和李元朗对视一眼,知他进入了状態,便不再打扰。 灯下,沈砚並未立刻温习经义,而是提笔写下了一行字:“论漕运、边备、財赋三事疏——兼议革新之循序渐进之道”。 暮色渐浓,轩华小筑內灯火通明。 沈砚刚將今日所思的策论纲要整理出个头绪,墨跡未乾,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有些犹豫的敲门声,打断了寧静。 苏明远离门近,嘟囔著“谁啊这么晚”,起身到院中开门。 门一开,只见柳砚卿站在门外,脸色显得比白日更加苍白,眉宇中儘是焦虑,双手下意识地绞著衣摆。 “墨彦兄?这么晚了,快进来。”苏明远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让开身。 柳砚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来,看著沈砚开著的房门便走了进去,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 李元朗也出来了,关切地望过来。 “墨砚,出了何事?”沈砚放下笔,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异常,起身迎上前。 白天还好好的一起在太学旁听,这时怎么像换了个人。 他注意到柳砚卿眼角似乎还有些未擦净的湿意。 “仲实……我……我实是难以开口,但……家母旧疾突发,咳喘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我……我想请东街药铺的王大夫出诊,但诊金加之药费,我……” 第86章 夜探云絮管 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头,脸颊因羞愧和急切而泛起薄红。他是个极重自尊的人,若非情急,绝不会向同窗开口借贷。 苏明远和李元朗顿时明白了,脸上都露出焦急的神色。 他们这群士子通过平日的一些相处,都相互知道境况,柳砚卿家境清贫,平日全靠抄书和柳慧做些绣活勉强维持,还要负担母亲的药钱。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从床头一个旧木匣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 那是他近日从杜家分得的部分收益以及之前的结余。 他直接將整个布囊塞到柳砚卿手中,语气果断:“你我之间何须多言!救人要紧!这些你先拿去,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若不够,明日我再想办法!” 布囊入手颇沉,柳砚卿一掂便知远超出请大夫和抓药的费用,他急忙推拒:“仲实,不必这么多……” “拿著!”沈砚语气坚决,不容推辞,“伯母的病要紧,夜间出诊费用本就高,后续调理更是花费,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深知柳砚卿的性子,又快速补充道:“待伯母安康,你何时宽裕了再还我便是。若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多帮我抄录几份策论范文就好!” 这话既全了柳砚卿的体面,又给了他台阶下。 柳砚卿眼眶一热,知道这是沈砚的体贴,不再推辞,重重一点头:“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去请王大夫!” 说罢,转身就要衝入夜色中。 “等等!”沈砚叫住他,“天黑路滑,我同你一起去!明远,元朗,你们看家就行。” 苏明远立刻道:“对对对,有个照应!快去!” 沈砚迅速披上一件外衣,便与柳砚卿一同疾步而出。 两人一路无话,脚下生风,急匆匆赶到东街药铺,幸好王大夫尚未歇息。 听闻病况紧急,又见沈砚气度不凡且预付了丰厚的诊金,王大夫立刻提起药箱隨他们赶往柳家。 柳家陋室,灯火昏暗。 柳母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急促困难,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 柳慧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束手无策。 王大夫立刻上前诊脉、观舌苔、询问病情,神色凝重。 沈砚安静地站在一旁,不便打扰大夫诊治,但目光关切。 良久,王大夫收回手,对柳砚卿和柳慧道:“夫人这是多年痼疾,痰湿壅肺,加之近日天气凉气未散,外感风寒,引动內邪,以致咳喘加剧。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先施针缓解其喘症,再开几剂猛药先压下去,后续需长期温养调理,切忌再受寒劳累。” 说罢,取出银针,为柳母施针。 几针下去,柳母急促的呼吸果然渐渐平缓了一些,脸色也稍微好转。 柳砚卿和柳慧见此稍稍鬆了口气,连声道谢。 王大夫开了药方,沈砚主动接过:“我去抓药吧,墨砚你在此照料伯母。” 他担心柳砚卿心神不寧,再出差错。 柳砚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砚拿著药方,又快步跑回药铺,照方抓药,茯苓、杏仁、川贝母、甘草……儘是些化痰平喘的药材,价格不菲,他付钱並不犹豫,仔细询问煎煮之法,然后提著几大包药返回柳家。 等到他將药交给柳慧,看著柳慧赶紧去煎药,柳母服下药后呼吸趋於平稳,沉沉睡去,已是深夜。 王大夫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这才背著药箱离去。 送走大夫,柳家狭小的屋子里暂时恢復了寧静,只剩下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淡淡的药香。 柳砚卿看著床上安睡的母亲,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沈砚连忙扶住他。 柳砚卿反手紧紧抓住沈砚的手臂,声音哽咽:“仲实……今夜若非有你……我真是……” 沈砚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伯母能转危为安便好,別说这些见外的话,让阿姐也早些休息吧,她也累坏了,你也需休息,明日还要照料伯母。” 他见一切安排妥当,便不再久留,告辞离去。 只是,他摸了摸空了不少的钱囊,心中暗道:“杜家生意的规模,得抓紧时间扩大了,开源节流,二者皆不可废啊。” ~~ 从柳家返回的路上,沈砚並没有直接回到轩华小筑。 而是趁著夜色深沉去了城南一处小院。 院外隱匿著两个『察子』正在打著瞌睡,见来人是谁便有些惊讶,行礼道:“沈郎君。” “姐妹俩还算安分,姐姐云絮管心思重些,妹妹云酥倒是適应得快。” 沈砚点头,推门而入。 院內只有一间厢房亮著灯。 他轻叩门扉,里面传来云絮管带著警惕的柔媚声音:“谁?” “是我,沈砚。”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云絮管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显然已准备歇息,只穿著一件素色的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锦缎褙子,乌黑的长髮鬆鬆地挽著,几缕青丝垂在颊边,卸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偽装与防备,显出一种慵懒而真实的美。 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丰腴婀娜的影子。 见到沈砚,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侧身让开:“郎君请进。” 屋內陈设简单,但比之前的柴房好了太多。 云酥已在里间睡下,外间只有云絮管一人。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清雅意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体香。 沈砚走进屋,空间顿时显得有些狭促,烛火因门开带进的风而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脸上的光影也微微晃动。 “郎君深夜前来,可是有要紧事?”云絮管轻声问道,走到桌边,下意识地拢了拢微敞的衣襟,这个动作却更凸显了胸前的饱满曲线。 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有询问,也有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依赖。 沈砚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暖香,比酒更醉人。 他稳住心神,在桌旁坐下,语气儘量平静:“来看看你们可还缺什么。另外,你们最近放心住下,旁的事不必操心,皇城司自有我去斡旋。” 他拿出了一份简单的纸笺,上面记载著他一些简单的小要求,就如先前给两人布置的“课业”那样。 云絮管在他对面坐下,倾身过来看那纸笺。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幽香更清晰了,髮丝几乎要拂到沈砚的手背。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纸笺的一处,指尖染著淡淡的蔻丹痕跡,与素净的纸张形成鲜明对比。 “郎君放心,我们会认真完成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沈砚的耳际。 沈砚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他嗯了一声,提笔標註。 两人靠得很近,手臂偶尔不经意地相触,都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下的体温。 一种无声的电流在狭小的空间里窜动。 放下纸笺的沈砚抬头正对上云絮管近在咫尺的目光。 她的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幽深的湖水,里面翻涌著感激、试探、不安等等,还有一种歷经世事的女子对年轻男子本能且复杂的吸引力。 她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风情万种的弧度:“郎君为我们姐妹奔波劳心,絮管……真不知如何报答。” 第87章 稳固道心 言语间的暗示,配合著她此刻的姿態和眼神,充满了成年男女之间心照不宣的曖昧。 她是在试探沈砚的底线,也是在用自己最原始的资本,为自己和妹妹爭取更稳固的依靠。 沈砚的心跳如旌旗猎猎。 他並非不諳世事的少年,自然懂得其中的意味,但美人恩泽最难消受。 云絮管的美,是一种熟透带著危险气息的美,如同暗夜里盛放的罌粟。 沈砚迅速平復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逾越的举动,都可能將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和掌控关係毁於一旦。 他需要的是忠诚的助手,而非一段糊涂的露水情缘。 他微微一笑,笑容乾净克制,目光清明地迎上她的注视:“云娘子言重了。护你们周全,既是承诺,亦是为大局计,不必谈报答,安心在此,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的语气温和带著不容置疑的言外之意,巧妙地化解了那份曖昧的进攻,重新將关係拉回到合作与庇护的轨道上。 云絮管微微一怔,眼神复杂。 她缓缓直起身,拉开些许距离,语气恢復平时的柔媚,却少了几分刻意的诱惑:“郎君是正人君子,是奴家唐突了。”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云酥翻身的细微声响。 沈砚顺势起身:“时辰不早,不打扰你们休息了。记住,若无急事,莫要轻易外出。待真正风头平息了,再出去散心也不迟。” 他將罩在自己外麵浆洗乾净的青布直缀,递了过去:“这件衣服你们留著,必要时候可作乔装。 云絮管接过衣服,指尖触碰到布料上残留的属於沈砚的淡淡气息,心头莫名一颤。 她低头轻声道:“谢郎君。” 沈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当他带上房门,隔绝了屋內暖昧的灯光和香气后,才轻轻吁了口气。 夜风吹在微热的脸上,带来阵阵清凉。 屋內,云絮管抱著那件男式直缀,站在原地良久。 夜色如墨,沈砚快步走在寂静的坊巷中,月光皎皎。 方才屋內暖昧紧张的气氛似乎仍缠绕在身周,带著云絮管身上特有的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试图让有些纷乱的心绪平復下来。 “好一个厉害的女子……” 云絮管方才的试探,並非单纯的美色诱惑,更是一次精明的风险评估。 她在衡量自己这个新主人的品性、定力,以及未来可能依附的代价和回报。 自己若把持不住,顷刻间便会从合作者沦为裙下之臣,日后难免受其牵制,而若严词拒绝,又可能寒了这刚刚归心且如惊弓之鸟的女子之心,让她觉得前路莫测。 所幸,他稳住了。 那番不卑不亢、划清界限又给予承诺的回应,应当是最佳选择。 既守住了底线,也维持了尊严,且传递出“跟著我,自有前程,但需守我规矩”的清晰信號。 从云絮管最后那一怔,以及表露的复杂情绪来看,这番应对是奏效的,甚至可能让她生出几分真正的敬重。 只是……沈砚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子,面对云絮管那般风情万种的刻意撩拨,要说內心毫无波澜,那是自欺欺人。 那份成熟女子大胆而直接的风情,与杜月娥的娇憨灵动、苏蕉箏的清冷才情截然不同,带著一种危险又令人心悸的魅惑。 “美色蚀骨,尤其还是带刺的花。”沈砚告诫自己。 眼下危机未完全解除,科举在即,诸多事务千头万绪,绝非沉溺温柔乡的时候。 掌控云氏姐妹这把双刃剑,分寸感至关重要。 今日算是过了第一关,但未来的相处,仍需如履薄冰。 他不由得想起离开时,云絮管接过那件直缀的神情。 低声道谢时的那一丝不自然……那或许是她卸下偽装后,一丝真实的波动? 思绪翻腾间,他已路过杜家酒食店的后门附近。 远远望见店堂里还透出些许灯火,隱约传来杜月娥和杜月英姐妹俩低声说话的声音,似乎在清点今日的营收,討论著明日要採买的物料。 平凡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將方才那隱秘的曖昧旖旎冲刷淡去。 沈砚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巷角,看著那窗欞透出的暖光,心中渐渐归於平静。 这与云絮管所在的那个充满算计、危险与不確定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脚踏两个世界,必须时刻清醒。 不过他没有进去打扰,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后,便回到了轩华小筑。 月娥杜叔她们也需要休息了。 ~~ 白矾坊小院。 沈砚离去后,房间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云絮管依旧抱著那件青布直缀,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布料。 男子的气息很淡,却清晰可辨,带著皂角的清爽和一种类似於书墨的温润感。 “阿姐……”里间传来云酥带著睡意的、含糊的声音。 “刚才……是沈郎君来了么?” 云絮管回过神,將直缀仔细叠好,放在床头,这才转身走进里间,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柔缓:“嗯,来送些东西,嘱咐几句。吵醒你了?” 云酥拥被坐起,揉了揉眼睛:“没睡沉。阿姐,你们说什么了?他……没为难你吧?” 她们姐妹相依为命,经歷过太多背叛与险恶,对任何人都难以完全放心。 云絮管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黑暗中,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声音却异常平静:“没有。这位沈郎君……和以前我们遇到的那些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很清醒,也很克制。” 云絮管缓缓道,像是在对妹妹说,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我方才……试探了他一下。” 云酥瞬间清醒了几分,声音压低:“阿姐你!万一他……” “他没有顺势而为,也没有假意道学。”云絮管打断她,语气意味复杂。 “他明確地拒绝了,但方式……让人恨不起来,反而觉得……或许他说的是真的,跟著他,真的能有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她想起沈砚那双在曖昧灯光下依然清明的眼睛,那份温和却坚定的姿態。 那不是一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少年,也不是一个虚偽好色的偽君子,更像是一个……目標明確且深知利害的弈棋者。 “他留了件外衫给我们,说必要时可作乔装。”云絮管补充道。 云酥沉默了片刻,先前身陷绝境时相信又动摇了,轻声道:“阿姐,你觉得我们能信他吗?” 云絮管望著窗纸外朦朧的月色,良久,才幽幽一嘆: “现在说信或不信,为时过早。但至少,目前看来,他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睡吧,且走一步看一步。记住他说的,安分守己,就是我们现在最该做的。” 姐妹俩重新躺下,屋內再次陷入寂静。 第88章 某些大人物的注视 翌日,清晨。 空气格外清新。 沈砚如常早起,在院中活动筋骨后,便坐在窗前铺开纸张,准备开始一日的晨读与习作。 心境已恢復平日的沉静。 然而,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多久。 辰时刚过,杜月娥便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般飞进了院子,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兴奋与急切。 “沈哥儿!沈哥儿!”她声音清脆,人未到声先至。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苏明远揉著惺忪睡眼从楼上探出头:“月娥妹子,这一大早的,什么好事啊?莫非你家灶房卤出金元宝了?” 杜月娥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而是径直跑到沈砚窗前,双眸亮晶晶道:“是桃花醉!前几日不是送去画舫雅集了么?你猜怎么著?今日一早,好几家府上的管事拿著帖子来店里,指明要大批订购!说是他们家官人都尝了,讚不绝口,要定了今后宴饮之用!” 沈砚闻言,眉头微挑。 这確实是个好消息,比预想中传播更快。 “都是哪些府上?”他放下笔,沉声问道。 “有户部赵员外郎家、枢密院承旨王家、还有…还有好几家,我一时记不清名號,但阿姐都记下了!” 杜月娥语速极快,脸颊因兴奋而泛红:“他们开口就要二三十坛!还问能否定製更精良的包装,用作节礼!” 沈砚又暂时顾不得功课学习了,只好跟杜月娥先到杜家商量事宜,虽然他跟个甩手掌柜似的,但杜家的实际掌舵人还是他这个准……女婿。 见识开阔、思维縝密、创意不断,这就是他为杜家酒食店注入的活力。 杜月英见沈砚来了,匆匆放下手头的活,过来手中拿著一份简册,神色间虽难掩疲惫,但那股英气倒是此刻名副其实了。 “沈郎君,”她將简册递给沈砚,声音比妹妹沉稳许多。 “这是今早来询价预订的府邸名单和所需数目。量太大,远超我们目前所能酿造。且原料採买、僱工扩產、定製瓷坛,桩桩件件都需立刻定夺。” 沈砚快速瀏览了一遍名单,心中迅速盘算。 需求暴增是好事,但骤然扩大生產,风险也隨之而来。 资金、人手、质量把控、交货时限,都是问题。 “杜叔是什么意思?”他抬头问。 “爹自然是又喜又愁,拿不定主意,让我来问你。” 杜月英道:“依我看,机会难得,但需量力而行。可先接下部分订单,优先保证这几家勛贵府邸的供应,其余散户暂且限量。 只是如此一来,需等城南作坊开工,招募更多可靠人手,柴叔竇叔他们怕是忙不过来了。” 沈砚沉吟片刻,道:“接!但如你所言,分批次接。月英姐,你即刻与杜叔核算所需银钱,我这边还有一些,可先垫上。 作坊租赁契约我已和齐牙人签定,可放心施展,招募人手之事,务必谨慎,须得签下保密的工契,核心技术环节仍需由月娥柴叔她们亲自把控。” 他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杜月娥: “月娥,你心思巧,定製包装一事,可与月英姐商议,画些新巧图样,或刻上各家府邸的徽记,务求精致体面,价格可適当提高。” “好!”杜月娥雀跃应道。 杜月英也鬆了口气,沈砚的果决给了她主心骨: “我这就去办。” 生意突如其来的火爆,瞬间將沈砚从昨夜的情绪余波中拽出,投入到更为紧迫的现实筹划中来。 就在杜家姐妹准备离开时,一个小廝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轩华小筑门口,递上一封素笺: “请问哪位是沈砚沈郎君?我家主人章惇章官人,邀郎君今日未时於州桥『会仙楼』一敘,有要事相商。” 章惇? 沈砚接过帖子。昨日太学一別,今日便相邀,且言明要事,会是什么事? 他隱隱觉得,章惇此次相约,恐怕不止是谈诗论文那么简单。 ~~ 会仙楼雅间临河,窗外汴河舟楫往来。 章惇早已到了,独自凭栏,看著河面出神。 见沈砚进来,他转过身,脸上没了当日和二苏沈砚纵论天下的激昂,反而带著一种沉静的气质。 “仲实兄,请坐。” 章惇拱手,开门见山:“冒昧相邀,实因一事,关乎今科解试,或许对兄台有益,亦可能…是个麻烦。” 沈砚心中微凛,面色不变:“子厚兄请讲。” 章惇压低声音:“我从一些渠道得知,今科开封府解试,策论题恐將极重『实务』与『边备』。 非是泛泛而谈,而是要切中当下西北僵局、漕运淤塞、乃至…近日暗流涌动的西夏谍事之肯綮。主考诸位大人,似有藉此遴选真正能吏干才之意。” 沈砚目光一凝。 这消息非同小可! 若属实,意味著死读经义、空谈道德的文章將难以出头,而像他、章惇、二苏这样做过功课、关注时政的学子將占尽优势。 “多谢子厚兄坦言相告!”沈砚郑重拱手。 “此消息於沈某,確是甘霖。” 章惇却摆摆手,神色略显古怪:“且慢言谢。麻烦在於,朝中某位大人,似乎对你近日在太学的言论,以及那首『人间自有会仙途』颇感兴趣,他们…或许想看看你在此等实务策论上的真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砚: “换言之,仲实兄,你或许已在不自知间,入了一些人的眼。此次解试,你的策论文章,恐会被格外关照。 若文章出彩,自然平步青云,但若…只是寻常,或是有丝毫紕漏,怕也会被放大审视。” 这是机遇,更是巨大的压力!沈砚瞬间明了。 他被提前置入了“观察名单”。 沈砚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子厚兄將此消息告知,已是莫大人情。 是机遇还是麻烦,全看自身本事。沈某唯有竭尽全力,写出无愧於心的文章。” 章惇见他如此快镇定下来,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好!要的便是仲实兄这份胆魄!此外,我今日邀你,亦有一事相询。” “兄台请讲。” “你对如今西北禁军『更戍法』之弊,以及如何『强兵』以应对西夏,可有深思?” 章惇拋出了一个极其尖锐且敏感的问题,这几乎是变法派与保守派爭论的核心之一! 沈砚心知这是章惇的考较,也可能是其背后之人的试探。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更戍法以防武將坐大,有其初衷。然兵不识將,將不知兵,確乃战力之痼疾。 沈某浅见,强兵或可双管齐下: 一则在边境要害之地,择精兵良將,许其长期驻守,熟悉边情,缓急可用; 二则重训京畿畿禁军,汰弱留强,精研战阵,以为四方策应。然此涉及祖宗之法,需慎之又慎,循序渐进。” 他的回答既点出了问题,提出了有限度的改良方向,又强调了谨慎,滴水不漏。 章惇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仲实兄思虑周祥。望秋闈闈策论,能见兄台更淋漓之笔。” 言下之意,这回答合格,但还不够大胆犀利。 两人又就几个实务策论可能的方向交谈片刻,章惇便先行告辞,留下沈砚独自面对一壶渐凉的茶和窗外奔流的汴河。 信息量巨大! 沈砚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第89章 沈砚的小心思 沈砚从会仙楼回到杜家已是酉时末。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浓云低压,空气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闷湿。 为了防止暴雨连绵,导致明天来杜家困难,沈砚就留在杜家了。 反正之间住的那个房间,已然还给他留著,而且还换了新的被褥,以及一些精致的陈设。 此时杜守义早已歇下,杜月娥也在核对完今日散酒后回房,前堂只余读书的沈砚和仍在灯下核对新订单帐目的杜月英。 算盘珠子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杜月英微蹙眉,专注地看著帐册,偶尔抬手揉揉发酸的眉心。 灯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她日渐褪去青涩,显露出不俗的坚韧与风情。 沈砚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不远处,看似在翻阅书卷,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身上。 这些日子,杜月英的蜕变他看在眼里。 从和离归家时的黯然,到如今独当一面、將“桃花醉”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身上那份沉静下的力量,常常让他心生敬意,也夹杂著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吸引。 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杜月英放下笔,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抬眼间,正对上沈砚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带著一丝欣赏,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慌忙垂下眼睫,假装整理帐册。 “帐目可还顺利?”沈砚合上书卷。 “还好,”杜月英低声应道。 “新订单数目虽大,但几家府邸的定金都已收讫,周转暂时无虞。只是……城南作坊的修缮费用,还有定製瓷坛的预付款,支出不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砚,担忧道:“这般大的投入,我……我心里总有些没底。” 沈砚走到她身旁的方凳坐下。 “无需过分忧心。” “既是看准的路,便放手去做。银钱之事,我会设法。即便……即便真有万一,也不过是重头再来。杜家这『桃花醉』的根基和名声,已然立住了,这才是最紧要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心上,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柔了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里外操持,实属不易。” 杜月英闻言,鼻尖微微一酸。 这些时日的压力、担忧、以及那份暗藏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仿佛都被他这句话轻轻触动。 她强自笑了笑,摇摇头:“不辛苦。比起……比起从前在王家那些无所事事、看人眼色的日子,如今这般忙碌充实,反倒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话语的苦涩和解脱后的轻快,沈砚都能品得到。 他知晓杜月英过往那段不如意的婚姻很不容易,此刻听她亲口说出这般比较,更觉眼前女子坚韧可贵。 “你自然是有用的,而且极为能干。”沈砚看著她,目光诚挚。 “若非有你悉心打理,这『桃花醉』断无今日局面,杜叔和月娥,也都离不开你。” 这句肯定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润杜月英的心田。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晶莹: “真的……多亏有你,沈郎君,若非你当初……”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彼此心知肚明。 若非他当初伸出援手,献策酿酒,化解危机,甚至在她最彷徨无助时给予信任和支持,杜家和她个人的境遇,恐怕仍是另一番光景。 窗外雨声潺潺,屋內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两人之间那愈发微妙的气氛。 距离很近,沈砚能清晰地看到她细腻肌肤上的光影。 还有双眼中感激、依赖、欣赏,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他的目光掠过她因低头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以及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若隱若现的精致锁骨。 心头莫名一燥,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杜月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和陡然升温的曖昧,脸颊微微泛红。 然后有些不自在地向后挪了挪身子,手指绞著衣角。 “雨……似乎更大了。”她没话找话,但声音比平时更加软糯。 “嗯。” 沈砚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微笑著:“这两日我便在店里住下,万一暴雨连绵,你们有事寻我也跟方便。” 说罢便继续捧著书看了起来。 这话本是无心之言,但在別人耳朵里……却悟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杜月英的脸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 她飞快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小声道:“厢房……一直都给郎君备著的,被褥都是新浆洗过的。” “有劳月英姐费心。” 沈砚听著她说话,心中那点燥热奇异地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细麻布包,递了过去:“今日路过香草铺,见新出了一款香包,气味尚可。 跟先前给你的那个驱蚊布包作用差不多,不过这个更刺绣更美观一些,便顺手带了一份。” 这已是他第n次送她这些小东西。 有时是一方镇纸,有时是几味提神的香草,自然妥帖。 杜月英接过药包,那粗麻布上仿佛还有他残留的体温。 清苦的香草气淡淡散开,縈绕在鼻尖。 她紧紧攥住药包,心头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多谢……郎君。”她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声音带著一丝微颤,“我……我……”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柔婉的笑容,和一句:“夜已深了,郎君明日还要温书,早些歇息吧。” 沈砚看著她眼底的波光,心中亦是一软。他点点头,站起身:“你也早些休息,莫要熬得太晚。”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杜月英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久久没有动弹。 手中紧紧攥著那个小小的药包。 窗外雨声依旧,冲刷著汴京的夜晚,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也更加难以抑制。 第90章 两姐妹的暗中较劲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答作响。 空气中瀰漫著被雨水浸润过的清新草木气息。 沈砚起身推开房门,便见杜月英已在院中忙碌。 她正弯腰將几盆被雨水打湿的兰草搬到廊下通风处,身下白腻的沟壑犹如风摆荷叶,惹人遐想。 今日她穿的是一袭微紧的襦裙,贴身的包裹下,那清晰可见的曲线,如成熟的蜜桃一般左摇右晃。 昨夜的曖昧再次被勾起,沈砚本就气血旺盛,此时竟然又有一丝口乾舌燥。 听见开门声,杜月英直起身,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微怔。 此时杜月娥端著一本水,正脚步匆匆而来,见沈砚睡醒,眼中一喜。 沈砚和杜月英,连忙掩饰自身的异样。 “沈哥儿,你醒啦!”杜月娥快步走过来,將水盆放在廊下的石凳上。 “快洗漱吧,我刚打的新井水,凉丝丝的可舒服了!” “有劳月娥了。”沈砚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布巾。 这时,杜月英打了个招呼便回到正屋。 出来时手中端著一个小砂锅,热气腾腾,散发著米粥的香气。她今日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成熟风韵尽显。 “沈郎君,熬了些薏米粥,去去湿气,趁热用些吧,月娥和爹已经用过了。” 她声音温和,目光与沈砚一触即分,似乎还带著昨夜雨后的些许不自然。 “阿姐就是偏心!”杜月娥立刻撅起嘴,凑到沈砚身边,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平日里我起早贪黑,也没见阿姐特地给我熬薏米粥!沈哥儿一来,阿姐就这般细心!” 杜月英脸颊微红,嗔了她一眼: “胡说些什么!灶上还蒸著炊饼,你去看看火候,莫要在此聒噪。”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我才没聒噪!”杜月娥不服气,反而更靠近沈砚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仰起脸看著他,眨著大眼睛。 “沈哥儿,你说,是不是阿姐偏心?” 沈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尷尬,轻咳一声:“月娥,莫要顽皮,月英姐自是关心我们大家。” 杜月英將砂锅放在院中的小桌上,垂下眼睫,掩饰住一丝极淡的失落,语气依旧平静:“粥要凉了,郎君快用吧,月娥,去取碗筷来。” 杜月娥见沈砚没有顺著自己,反而替姐姐说话,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身去灶房。 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 杜月娥故意挨著沈砚坐,不时给他夹小菜,声音清脆地讲著街坊趣事,试图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杜月英则安静地坐在对面,默默喝著粥,偶尔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沈砚,见他应对著妹妹的热情,神情温和,她心底便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既有些微的酸涩,又有一些莫名的安心,好像他並未对妹妹过分的亲昵给予热情的回应。 沈砚则有些食不知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妹二人之间无声的较劲。 月娥的热情大胆,月英的沉静隱忍,都像细密的丝线,缠绕在他周围。 他需得小心应对。 “咳,”他放下碗筷,试图转移话题,“月英姐,昨日提及的定製瓷坛之事,可有眉目了?” 杜月英抬起头,神色恢復了些许干练:“正要与郎君商议。西城『陈记瓷窑』的样品送来了,釉色和画工都不错,只是价格比预想的要高两成。我担心成本……” “成本高点无妨,”沈砚果断道,“既是走高端路数,品质至关重要。只要瓷窑可靠,工艺精湛,这笔投入值得,此事便由月英姐全权定夺便是。” 他的信任让杜月英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沈哥儿!”杜月娥立刻插话,扯住他的衣袖,“那我呢?我也能帮上忙的!画花样我最在行了!阿姐总说我画的太花哨,这次让我试试嘛!” 她摇晃著沈砚的胳膊,带著撒娇的意味,身体不经意地又贴近了些。 杜月英不自然地笑道:“月娥,莫要胡闹,定製瓷坛的图样需稳重典雅,岂能儿戏呢。” “我怎么就儿戏了!”杜月娥不服。 “我画的桃花可好看了!沈哥儿,你说是不是?” 她再次把问题拋给沈砚,眼神充满期待。 沈砚感到一阵头大。 他笑了笑,温和地对杜月娥道:“月娥画技自是好的,不过此次瓷坛事关重大,需与各家府邸的喜好相合。 不若这样,月娥你先画几个草样,交由月英姐参详定夺,如何?” 这话既肯定了月娥,又维护了月英的主导权,算是折中之策。 杜月娥虽不太满意,但见沈砚没有完全否定自己,便也勉强应下:“那好吧!我定要画出最好看的桃花!” 杜月英看了沈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总能这般周到地平衡各方。 早餐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杜月娥被杜守义叫去前堂帮忙招呼一早来的散客。 但杜月娥总有些不放心,因为她最近老是有种被偷家的感觉,临走之前还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两人没什么异常之后才放心。 院子里暂时只剩下沈砚和杜月英。 阳光正好,洒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晕。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有些静謐的尷尬。 “昨夜…多谢郎君的香包。”杜月英轻声打破沉默。 “举手之劳。”沈砚看著她。 “近日作坊事忙,你多费心,也要多注意休息。” 他的关心让杜月英心头微暖,鼓起勇气抬眸看他:“郎君才是,备考辛劳,莫要…莫要太过操劳生意的事。” 她的目光温柔,带著真挚的关切。 沈砚心中一动,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视线交匯,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烛火摇曳、雨声潺潺的微妙时刻。 就在这时,杜月娥清脆的声音从前堂传来:“沈哥儿!你快来!城西李员外家的大管事来了,说要见你商量中订酒的事呢!” 这喊声瞬间打破了院中的静謐。 杜月英迅速低下头,恢復了平日的距离感。 沈砚也收敛心神,应了一声:“这就来。” 他看向杜月英,低声道:“一起去看看吧。” “嗯。” 第91章 杜月英搬家 沈砚来到前堂,只见李员外家的管事正与杜守义寒暄。 他收敛心神,上前从容应对,言语得体,很快便將订酒的细节敲定,並顺势推荐了定製瓷坛的精装款。 那管事见沈砚气度不凡,所言又切中自家主人喜好,自是满意而去。 送走管事,沈砚一转身,便对上杜月娥那双亮晶晶却又带著一丝不满的眼睛。 她双手叉腰,小嘴微微嘟起,显然还在为早餐时沈砚“偏向”姐姐的事耿耿於怀。 “沈哥儿!”她声音清脆,带著点娇蛮,“你方才又只跟阿姐商量事情,把我撇在一边,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添乱,帮不上忙?” 杜守义恨铁不成钢,在一旁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去后院忙活了,显然对女儿的小性子习以为常。 沈砚看著她气鼓鼓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深知月娥性子直率,心思单纯,这份醋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关键在於如何疏导。 他微微一笑,非但没有解释,反而顺著她的话,带著几分调侃道:“月娥这是在怪我偏心?” “就是!”杜月娥见他笑了,胆子更大了些,上前一步,仰著脸看他。 “阿姐能管帐目,能谈生意,我…我难道就只能看灶火、端盘子吗?” 语气里带著不甘和委屈。 沈砚环顾一下四周,见无旁人,便压低了些声音,故作神秘道: “谁说你只能看灶火?我正有一件极要紧、非你不可的事,要託付给你呢。” “真的?”杜月娥眼睛瞬间亮了,好奇心被勾起来,醋意顿时消了大半。 “什么事?快说快说!”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他昨夜閒暇时隨手画的草图,上面是他根据记忆勾勒的一些简约而富有设计感的瓶型和小標籤样式。 “你看。”他指著草图。 “『桃花醉』要走高端定製,光有好酒和好瓷坛还不够,还需一些画龙点睛的小物件。比如,系在坛口的酒签,或是掛在定製礼盒上的小木牌。” 他看向杜月娥,目光带著鼓励和信任:“月娥你心思最是灵巧,审美也別具一格。我想將这些酒签、木牌的设计交给你来主导。 你可根据不同府邸的喜好,设计不同的纹样,或是清雅的折枝桃花,或是吉祥的云纹瑞兽,甚至可以將各家府邸的徽记巧妙融入其中。 这可是直面客户的门面,至关重要,非得是你这般有巧思的人才能胜任。” 杜月娥听得入神,看著那几张草图,眼中光彩越来越炽盛。 “至关重要”、“门面”这样的词联繫起来,这极大地满足了她的好胜心和表现欲。 “真的交给我?”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里带著雀跃。 “自然。”沈砚肯定地点头,语气郑重。“此事关乎『桃花醉』的体面,月娥你可要用心。需要什么顏料、纸张、刻刀,只管去採买,帐目记下便是。若有难处,隨时来问我,或是请教你阿姐都可。” 他巧妙地將“请教你阿姐”带了进来,既给了月娥独立负责的空间,又暗示了月英依然是总的负责人,需要保持沟通,不至於让姐妹因此產生隔阂。 “我才不用请教阿姐呢!” 杜月娥果然被激起了好胜心,但语气已不再是嫉妒,而是充满斗志。 “我一定能设计出最好看的酒签!让那些官宦人家都眼前一亮!”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草图,仿佛接过了什么神圣的使命,脸上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和干劲。 “好,那我便拭目以待。”沈砚笑道,“快去想想如何著手吧。” “嗯!”杜月娥点头,宝贝似的捧著草图,转身就兴冲冲地跑回自己房间,准备大干一场了。 沈砚看著她雀跃的背影,微微一笑。 对付月娥这般单纯直率的性子,给予足够的重视、信任和施展空间,远比空洞的解释和安抚来得有效。 这时,杜月英从后院走来,方才前堂的对话她隱约听到一些,看著妹妹欢快跑开的背影,她走到沈砚身边,轻声道: “郎君又给月娥派了什么好差事?看她高兴的。” 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激。 她深知妹妹的性子,若一味压制或忽视其醋意,反而会闹得更凶。 沈砚此举,既安抚了月娥,又避免了姐妹间的直接比较和衝突。 沈砚转头看她,阳光洒在她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低声道:“不过是发挥其所长,让她有些事做,免得总觉得我们撇下她。” 然后又顿了顿:“你们姐妹二人,於我、於杜家,皆是不可或缺,只是所长不同罢了。” 这话既是说给杜月英听,也是他的真心话。 杜月英闻言,心头一暖,方才因妹妹醋意而產生的那点小鬱结也彻底消散了。 她抬眸看了沈砚一眼,眼波温柔如水:“郎君费心了。” 沈砚这两天基本都在杜家住下,温书,帮忙干活,出谋划策。 隔壁串门的大婶们都说,杜守义这是招了个好女婿啊,顿时杜月娥羞怯的不行。 杜月英也脸色微红,显然两人都带入角色了。 “桃花醉”生意的迅猛扩张,除了作坊的建立,还有便是州桥脚店的开业在即,让杜家小院显得愈发拥挤且不便。 原料堆积、僱工进出、洽谈生意,都与沈砚需要一个安静备考环境的需求產生了矛盾。 这日傍晚,一家人用过晚饭,杜月英放下碗筷,神色郑重地开口:“爹,沈郎君,月娥,我思前想后,有个想法。” 眾人看向她。 “州桥脚店后院的厢房已经收拾妥当,比这里宽敞许多。我想…不如我就搬去那边住。” 杜月英语气平静却坚定:“一来,脚店刚开业,需有人日夜盯著,应对突发事宜,我在那边更方便; 二来…沈郎君秋闈在即,需要一个绝对清静的环境温书,家中往来人多嘈杂,难免扰了郎君心神。” 此言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杜月英也是有私信的,在家她总览大权又和沈砚似有若无的曖昧,妹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 只是碍於自己是姐姐,一直没明说,事实上,在她的想法中,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 只是毕竟这是妹妹的心仪之人,不管是为了照顾家中和睦,还是为了避免给沈砚上压力,她搬出去都是一个极为明智的选择。 经过昨日和杜月娥的“爭锋”,她也意识到了,妹妹並没有那么傻,很多事情她都明白,能这般已经算是很大度了。 杜守义先是愕然,隨即面露担忧:“这…你一个女子独居在外,如何使得?脚店虽在闹市,但夜间…” 第92章 回信 “爹,我並非独自一人。”杜月英早有准备。 “我已与隔街的绣坊的张姨说好了,让她两个手脚麻利、性子沉稳的粗使丫鬟作伴,夜间也有照应。再者,脚店前后都有邻舍,並非荒僻之地。” 杜月娥也急了:“阿姐!何必如此麻烦!家里虽挤些,但…” “月娥。”杜月英打断妹妹,目光柔和却不容置疑。 “这不是麻烦,是为了生意,也是为了沈郎君的前程。脚店生意若成,日后便是我们杜家最大的进项,不容有失。沈郎君若能高中,更是我们所有人的指望。” 她说著,目光转向沈砚。 沈砚心中震动。 他没想到杜月英会做出如此决定。 但眼下和她和杜月娥的『修罗场』愈演愈烈,这確实是个不错的办法,至於自己读书什么的,倒是不用在意太多。 在哪里都可以学。 “月英姐。”他沉吟道。 “你的心意我们明白,只是…让你一人独当一面,承担这般辛苦,沈某心中难安,况且,安全確是首要。” 杜月英微微一笑,笑容中带著几分歷练后的从容与自信: “郎君放心,我不是娇弱女子。经营脚店,与人打交道,本就是我份內之事。 若能因此让郎君安心备考,一举高中,那这点辛苦便千值万值,至於安全,我自有分寸,绝不会逞强。” 她的態度坚决,显然已深思熟虑。 杜守义见女儿心意已决,且理由充分,嘆了口气,不再反对: “既如此…你定要万事小心,夜间门户紧锁,遇事莫要强出头,多遣人回来报信。” “女儿晓得。”杜月英点头。 杜月娥看看姐姐,又看看沈砚,虽仍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安排,嘟囔道:“那…那我得空就去脚店帮阿姐!” 事情就此定下。 下午,杜月英便带著简单的行李和两名雇来的丫鬟,搬去了州桥脚店。 沈砚则留在了杜家小院,並没有回到轩华小筑,在这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比那边舒服多了。 少了往日的喧囂和人流,小院清静了许多。 他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备考中。 清晨,天蒙蒙亮他便起身,在院中角落诵读《论语》、《孟子》,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力求烂熟於心。 那令人心安的读书声,让杜月娥有些缺乏安全感的內心安定了下来。 又是两日过去。 上午,他便闭门不出,专注於练习诗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针对章惇透露的“重实务”风向,他不再泛泛而谈风,而是刻意练习將边塞、农耕、漕运等题材融入诗中,锤炼字句,力求既有文采又见格局。 下午,则是策论时间。 他將从二苏处听来的议论,从各处官衙流出的风声见闻,以及父亲信中提及的青州灾情、云絮管分析的漕运阻滯线索,全部融会贯通,构思一篇篇切中时弊的文章。 论屯田、论漕运、论边备、论吏治…他反覆推敲论点、论据,打磨结构,力求逻辑严密,言之有物。 夜晚,烛火常亮至深夜。 他或是温习白日所学,或是翻阅淘来的那些关於西北地理、兵制的残卷,不断充实自己的知识储备。 杜月娥果然时常跑去脚店给姐姐帮忙,回来时总会嘰嘰喳喳地向沈砚匯报脚店的生意如何好,姐姐如何能干。 遇到了哪些有趣的客人,偶尔也会带回落脚商贾谈论的各地见闻,这些零碎的信息,往往能给沈砚的策论带来意想不到的鲜活素材。 杜守义则负责家中旧坊的酿酒和城內散户的供应,儘量不去打扰沈砚。 偶尔,沈砚也会在读书间隙,信步走到州桥,远远望一眼“杜氏脚店”的招牌。 只见店內客人络绎不绝,杜月英穿梭其间,或招呼熟客,或指点伙计,言笑晏晏,从容不迫,已儼然一副精明干练的女掌柜模样。 两人偶尔目光隔窗相遇,杜月英会对他微微頷首,唇角含笑,眼神中有匯报成绩的欣慰,也有让他安心的意味。 沈砚则回以鼓励和讚赏的目光,並不多言,稍站片刻便转身离开,重回书斋。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短暂的、默契的遥望,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声的交流方式。 他知道她在那片新天地里努力扎根、茁壮成长。 她也知道他在清静小院中为前程奋力拼搏。 空间上的分离,並未拉远心的距离,反而因为各自专注的目標和彼此无言的支持,生出一种更为踏实和深沉的情感联结。 沈砚埋首书卷,挥笔疾书时,心中那份紧迫感与责任感愈发强烈。 不止为自身前程,也为不辜负月娥的期望,不辜负杜月英这份默默的付出与守望。 趁著閒暇之时,沈砚给父亲沈仲山回了封信。 “父亲大人膝下: 见字如晤。 京中一切安好,儿潜心备考,未敢懈怠。杜家照料周全,衣食无忧,父亲勿念。 青州事,儿已谨记於心。近日於士林交往、市井流言中留意探听,似闻朝廷对京东路灾情已有风闻,然具体賑济之策,尚在议论,未见明文。 漕运之事,亦闻有阻滯,恐与粮价波动相关。此事牵涉颇多,儿必继续暗中留意,然时机未至,不宜妄动,恐惹无谓纷爭,反误大事。 父亲於乡间,亦请万事谨慎,保重身体为要。 儿於诗赋策论,近日颇有所得,蒙欧阳学士及诸贤友指点,学业颇有进益。秋闈在即,儿定当竭尽全力,光耀门楣,不负父母殷殷期望。 隨信附上银票五十贯,乃儿近日所赚,清白乾净,家中若需支应,可放心使用。 万望保重,待儿佳音。 儿砚谨拜。” 沈砚將写给父亲的信仔细封好,交付驛卒寄出后,心中稍安。 那五十贯钱虽不能解决很大问题,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让父母小妹宽裕一些。 做完他重新將心神沉入书卷。 章惇透露的消息如同悬顶之剑,让他不敢有懈怠。 策论文章,一遍遍起草,又一遍遍修改,力求论点新颖、论据扎实、文辞精准。 这日午后,他正对著一篇论及“漕运与边备关係”的策论凝神推敲,试图將最近见闻融会贯通。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哥儿,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杜月娥人未到声先至,像一只欢快的雀儿飞进院子,手里捧著几只顏色素雅、造型別致的小瓷瓶,脸上洋溢著兴奋与得意。 沈砚放下笔,抬眼望去,只见那几只小瓷瓶釉色温润如雨过天青。 瓶身绘著疏落的折枝桃花,旁边还刻著极小却清晰的“杜氏桃花醉”字样及一方葫芦形標记,显得既雅致又独特。 “这是…”沈砚接过一只,触手冰凉细腻。 第93章 谁这么大胃口 “是我盯著瓷窑烧出来的样品!”杜月娥献宝似的说道,等著夸奖。 “我画了好些图样,最后定了这几种!还刻了標记,以后谁家用了咱家的酒,一看这瓶子就知道!阿姐都说好看呢!” 她的语气充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沈砚仔细端详,確实精巧,远超他的预期。 点头赞道:“月娥果然心思巧!这瓶型釉色,正合『桃花醉』的清雅,標记也刻得巧妙。此事你办得极好。” 杜月娥闻言,顿时笑靨如花,下巴微扬,带著些小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就说我能帮上大忙!” 她凑近些道:“沈哥儿,我还让瓷窑的老师傅在几个瓶底,偷偷刻了更小的花样,是不同的缠枝纹,对应不同的府邸…以后就算他们换了別的瓶子装,咱们也能认出来!” 这小心思倒是出乎沈砚意料。 他不由失笑:“鬼机灵!此事你与月英姐商议著办便是,莫要太过繁琐,反添成本。” “知道啦!”杜月娥欢快地应下,抱著瓶子转身就想跑。 “我拿去给阿姐看!顺便催催瓷窑加快工期,最近可等著用呢!” 看著她活力四射的背影,沈砚摇头笑了笑,心思重新回到策论上。 经她这一打岔,方才阻塞的思路似乎通畅了些许。 然而,平静並未持续多久。 傍晚时分,杜月英从脚店匆匆赶回,眉宇间带著一凝重。 “沈郎君,”她屏退了旁人,声音压得极低。 “事情有些不对。” 沈砚心中一凛,示意她坐下细说。 “近日接连有几拨生面孔来脚店,不似寻常酒客。”杜月英语气沉静,但却透著担忧。 “他们点一壶最便宜的酒,一坐便是大半日,眼神总往柜檯和后院瞟,似在打量什么。问话也含糊其辞。”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昨日我去我们的作坊探看,隱约觉得似乎有人尾隨。 今日採买米时,粮行的伙计言语间旁敲侧击,打听我们『桃花醉』的酿法,说是…有贵人感兴趣。” 沈砚目光微凝。 生面孔窥探、尾隨、打听酿法…这些跡象串联起来,绝非巧合。 “看来,『桃花醉』的红火,到底还是惹人眼红了。”沈砚沉声道 “是同行,也或许…是某些想插手分一杯羹的势力。” 树大招风,古今皆然。 “脚店那边,我已嘱咐伙计们多加留意,夜间也加派了值守。”杜月英道。 “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担心他们未必会直接衝著脚店来,或许会在原料、或是…瓷窑供货上动手脚。”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商业倾轧,手段层出不穷。 沈砚沉吟片刻,道:“你做得对,加强戒备是首要。瓷窑和粮行那边,我让齐牙人暗中打听一下,看看是哪些人在背后打听。另外…” 他目光锐利起来:“从明日起,送往各府的酒,尤其是定製瓷坛的,出货前需更加仔细检查,密封也要格外注意,以防有人做手脚,败坏名声。” “我明白。”杜月英点头. “只是…郎君,科举在即,此事本不该再来扰你心神…” “无妨。”沈砚摆摆手。 “此事关乎杜家生计,亦是我份內之事。你且按方才说的去安排,其余的我自有计较。专心备考与处理这些琐事,並不全然衝突。” 他的镇定感染了杜月英,她神色稍缓:“那我先回脚店了,还有些帐目要理。” “路上小心。”沈砚嘱咐道。 “让丫鬟陪著,莫要独行。” 杜月英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砚看著她远去,眉头缓缓蹙起。 商业上的明爭暗斗,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来得这么快。 此刻他分身乏术,首要精力必须放在科举上。 但杜家这边,也绝不能出事。 他思索片刻,起身研墨,快速写了两张便条。 一张是给齐牙人,请他利用三教九流的人脉,查探是谁在背后打听“桃花醉”。 另一张,则是给留守白矾坊小院的云絮管,指令她利用过往的经验,分析近期汴京商业行当中有无异常动向或新势力冒头,尤其关注与酒水、漕运相关的线索。 而最后跟踪杜月英的人,沈砚来则是去找池桓,让皇城司探探谁这么大胃口,想把手伸到他的碗里。 翌日,一切似乎如常,却又有些不同。 杜月英在脚店行事更加谨慎,身边总跟著丫鬟,但心中却比昨日安定了几分,因为她知道沈砚已然知晓並开始著手处理。 杜月娥依旧活力满满地往返於瓷窑、脚店和家中,催促工期,监督质量,对潜在的暗流涌动似乎毫无察觉。 或者说她对沈砚有著盲目的信心,相信他能解决一切问题。 沈砚则將自己埋入书山卷海,效率奇高。 压力有时能催生出极强的专注力。 午后,齐牙人那里最先传来了回音。 一个小乞丐模样的孩子偷偷塞给杜家灶房伙计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齐牙人歪歪扭扭的字跡: “沈郎君:打听『桃花醉』者,似与城西丰乐楼大掌勺及其背后东家有关,亦闻有郑记粮行之人掺和。” 信息零碎,却指向了几个明確的目標:汴京另一家大酒楼丰乐楼、可能操控粮价的郑记粮行。 沈砚看完,將纸条就著烛火烧掉。 果然不只是简单的眼红,而是有本地势力联合起来,想趁杜家根基未稳,要么吞下“桃花醉”这块肥肉。 要么分一杯羹,甚至可能想通过控制原料和渠道来掐住杜家的命脉。 “来得正好。”沈砚心中冷笑。 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便有了应对的方向。 他按兵不动,继续等待云絮管和池桓那边的消息。 在情报未全之前,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傍晚,杜月英从脚店回来,脸色稍霽,低声道:“今日那些生面孔似乎少了些,也没久坐,不知是何缘故。” 沈砚点点头,並未告诉她齐牙人打听来的消息,以免她过度担忧,只温和道: “或许是知难而退了,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心中明白,这暂时的平静,或许只是因为对方也在观望。 又过了一日。 云絮管的分析通过隱秘渠道送了回来。她的信息更侧重於宏观动向: “郎君:近日汴京酒行暗流涌动,多家正店脚店似有联合压价採购粮秣之议,疑针对新晋酒商。漕运沿线,多与追债、强买强卖有关。 另,闻丰乐楼东家与某位户部漕司小吏过往甚密,或可利用漕运关卡施压。线索零散,仅供参考。絮管谨上。” 这进一步印证了齐牙人的信息。 而池桓那边,则迟迟没有直接回信。 但沈砚注意到,杜家小院和州桥脚店附近,偶尔会出现一两个看似閒逛、目光却异常警醒的陌生汉子,他们与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巧妙地融入环境。 沈砚知道,这大概率是皇城司的便衣察子已经就位。 第94章 威慑 皇城司的介入,如同投入暗流的一块巨石,並未激起公开的浪花。 却让水面下的某些生物感到了无形的压力,悄然改变流向。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郑记粮行的郑掌柜。 这一日他正与丰乐楼的掌勺在后堂密议如何进一步抬价、拖延给杜家的粮食供应。 一个平日里熟稔无比、常来收“常例钱”的坊巷押司忽然上门,却不是来索要好处。 而是板著脸公事公办地询问近日粮价波动是否合规,並隨口提了句: “近来上官吩咐,要严查市肆有无借漕运不畅之名,行囤积居奇之实的勾当。郑掌柜是明白人,可莫要行差踏错。” 那押司语气平淡,眼神却带著不同以往的疏离和警告。 郑掌柜是个人精,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能让一个底层押司態度骤变,背后传递的信號再明显不过。 这杜家,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背后或许有他们惹不起的关係。 紧接著,丰乐楼的东家也遇到了一件蹊蹺事。 他那位在户部漕司担任书吏的远房表侄,原本答应在文书上做些手脚,给杜家运酒添点麻烦。 却突然托人带话,言辞闪烁,只说最近漕司风声紧,上官盯得厉害,让他安分守己,莫要惹火烧身。 还隱晦地提了句“外城杜家的事,水深,別蹚”。 与此同时,那几个受僱负责盯梢杜月英和打探酿酒秘方的閒汉泼皮,更是遭遇了直接的劝退。 其中领头的泼皮头目王三,这晚在赌场得意洋洋出来后,在小巷里被两个黑影堵住。 对方没动手,只是黑暗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皇城司办事,杜家的事,到此为止。再敢靠近杜家女眷半步,或打听不该打听的,下次请你去喝茶的地方,就不是这儿了。” 话音未落,一件东西被塞进王三怀里。 他借著月光一看,竟是一枚制式独特的铜牌,上面刻著狰狞的獬豸图案。 正是皇城察子表明身份的暗记之一! 王三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裤襠湿了一片。 皇城司!那是连开封府尹都要礼让三分的阎王殿!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歪心思,连滚爬爬地逃回去,连夜就把僱主的定金退了,带著手下几个兄弟远远躲了起来,生怕被灭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短短两三日间,之前还蠢蠢欲动的几股势力,仿佛同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郑记粮行主动派人到杜家脚店,表示之前是信息有误,漕运虽慢,但新粮不日即到,愿意以略低於市价的价格,优先保证“桃花醉”的原料供应,语气客气得近乎討好。 丰乐楼的掌勺也不再出现在杜家脚店附近,仿佛之前的覬覦从未发生过。 而那些鬼鬼祟祟的生面孔,更是从杜家周围消失了踪跡。 杜月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发现去作坊和採买原料的路上,再无人尾隨。 粮行伙计的態度变得异常恭敬。 就连脚店里那些只点便宜酒且眼神乱瞟的客人也不见了。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为顺遂。 她心中疑惑,隱约猜到这与沈砚那日镇定的表態和后续的安排有关。 这更让她钦佩沈砚的手段和力量,一种无形的安全感包裹著她的心边。 但具体缘由,沈砚不说,她也不多问,只是將这份感激埋在心里,更加用心地经营生意。 杜月娥则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自家酒好,那些坏人自然知难而退了,越发乾劲十足。 这一日下午,池桓亲自来寻沈砚,表面是路过討杯水喝。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池桓呷了口茶道:“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已经敲打过了。背后是一个放印子钱的小头目,跟户部一个芝麻小吏有点拐弯抹角的关係,想趁机捞点油水,现在应该都老实了。” 沈砚心领神会,拱手道:“有劳池兄费心。” 池桓摆摆手,咧嘴一笑:“举手之劳。也是他们自己撞到刀口上,皇城司最近正盯著漕运和市面上的不法事,顺手敲打一下,也算他们倒霉。” 他顿了顿,欣喜地笑道:“沈郎君安心备考便是,只要在汴京城里,些许宵小,翻不起大浪。 刘勾当这次正忙著请功呢,那户部主事崔文晟可是让我们皇城司捞了笔大的,就连我都有功劳,这都多亏了沈郎君你啊!” “刘勾当还吩咐了,郎君你要想让那云氏姐妹在汴京內活动,我们皇城司也会暗中照拂的,必不会让那些西夏和辽狗的暗子钻了空子!” 沈砚心中大定,也没追问崔文晟的事,如今云絮管二人掌控在自己手中,已经是极为丰厚的回报。 至於更多的,他暂时吃不下。 让肚大腰圆的刘章多吃些,对自己也有好处。 沈砚再次道谢,心中明了。 皇城司对现在这件事上,並未大张旗鼓,只是用了最擅长的方式。 即精准的信息威慑和层级压制,便悄无声息地化解了这场商业危机。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乾净利落。 危机暂时解除,沈砚肩头的压力为之一轻。 他可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最后的衝刺备考中。 然而,经过此事,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权力的重要性。 ~~ 时间一天天过去,已经差不多入夏。 汴京城的空气中瀰漫起一股无形的燥热。既天气,也来自士子们的行色匆匆。 茶楼酒肆附近高谈阔论者少了,埋头苦读者多了。 相国寺的书摊前,时文策论的抄本价格悄然上涨。 轩华小筑內,沈砚的生活规律得近乎严苛。 清晨,天色未明,他便已起身,在院中迎著微凉的晨风诵读经义,將《五经正义》中的章句反覆咀嚼,直至滚瓜烂熟。 上午,是雷打不动的习作时间。 诗、赋、策论,每日轮换,严格计时,模擬考场环境。 下午,则用於查漏补缺和深度思考。 有时与来访的苏辙、柳砚卿切磋疑难,辨析经义。 其中一个好消息从朝堂传入民间,官家开始派人著手賑理京东路灾情了,首当其衝的便是青州一代。 这是个顶好儿的好消息,沈砚的心也放宽了些。 除此,他还有时独自沉思,將近期发生的种种乃至西北边备联繫起来,思考其深层联繫与解决之道,为可能出现的任何策论题目做准备。 夜晚,烛火常伴至子时。 温习,默写,整理白日心得,偶尔也会收到云絮管通过隱秘渠道送来的只言片语,了解外界动向。 第95章 两个孤独的灵魂 云絮管和云酥也开始在汴京小范围的活动。 他对这些信息只是瀏览,不再轻易分心,一切以科举为重。 杜月英搬去州桥脚店后,將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偶尔会托人带回一些新出的点心或时令水果给沈砚,附上一张简洁的字条,匯报生意进展,字里行间透著沉稳与一丝关切,从不提及困难,只让他安心备考。 沈砚每次收到,都会简短回復几句鼓励的话,心中那份欣赏与牵掛,在静默中悄然生长。 杜月娥则成了两边的联络员,时常带著新设计的酒签图样或瓷窑的样品跑来让沈砚拿主意,活力依旧。 但似乎也懂事了些,见沈砚埋头苦读,便不再过多纠缠,放下东西,嘰嘰喳喳说几句脚店的趣事便离开。 这日午后,苏軾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轩华小筑,手里挥舞著一卷文稿。 “仲实,子由,快看!刚从太学得来的好东西!”他声音洪亮,脸上带著发现宝藏的兴奋。 沈砚和苏辙恰好在与沈砚討论《春秋》微言,两人闻声抬起头。 苏軾將文稿摊在桌上,竟是一份字跡工整的关於“漕运利弊与革新”的策论范文,据说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馆阁学士私下点评过的优卷。 “瞧瞧这破题!『漕运之制,国之血脉也。血脉通,则体强;血脉瘀,则百病生』!开门见山,气魄十足!” 苏軾指著文章,嘖嘖称讚:“再看其对沿途盘剥、漕丁困苦的论述,鞭辟入里,非深知实务者不能道也!” 沈砚和苏辙仔细阅读,果然文章锦绣,观点犀利,且紧密贴合当下实际,確是不可多得的范文。 “此等文章,正是如今风向所在。”苏辙沉吟道,“多谢子瞻兄分享。” 沈砚也点头:“確是好文,见解深刻,可资借鑑。” 但他心中同时升起一丝警惕,此类范文在考前流出,往往真假难辨。 有时甚至是有人故意放出的烟雾弹,需批判吸收,不可盲目模仿。 苏軾大笑:“我就知你二人必会喜欢!我已约了章子厚,今晚在会仙楼一同揣摩此文,你们同去否?” 沈砚略一思索,便摇头婉拒:“多谢子瞻兄美意。弟前段日子忙碌於俗事,功课恐有落下,此时需沉心静气一些,將自身所学梳理巩固,揣摩范文固好,然恐乱自身节奏。望兄见谅。” 苏軾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脑袋:“倒是我孟浪了,还是仲实思虑扎实周到! 也罢,那便我与子厚先去探探虚实,若有真知灼见,再来与你们两人分享!”他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辙看向沈砚,赞同道:“仲实兄所言极是,临阵磨枪,不若心中有枪,保持自身节奏,至关重要。” 沈砚笑了笑:“子由兄亦如是。”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埋首经卷。 ~~ 夜色渐深,州桥两岸的喧囂逐渐沉寂,唯余汴河静流。 与远处隱约传来的更梆声交织。 脚店打烊后,伙计们已各自歇下,白日里的热闹褪去,偌大的店面显得格外空旷静謐。 沈砚是亥时末来的。 他下午与苏辙討论功课至傍晚,拒绝苏軾的邀请函,又学了一会,苏辙便回了。 沈砚只觉得头脑有些发胀,便信步出来走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杜家州桥的脚店。 见二楼杜月英的房间还亮著灯,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他迟疑片刻,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扉。 “谁?”门內传来杜月英带著一丝警惕的柔婉声音。 “月英姐,是我,沈砚。”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杜月英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显然已准备歇息,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软绸寢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锦缎褙子,乌黑的长髮如云般披散下来,在烛光下显得慵懒而真实。 见到沈砚,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侧身让开:“郎君?这么晚了,快请进。” 沈砚知道这么晚来不合適,但好像在杜月英这有些不同,他愿意来,她也愿意迎。 沈砚迈步进屋,一股淡淡的属於女子的馨香,混合著帐册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临窗的书桌上还摊开著未合上的帐本和算盘。 “打扰月英姐休息了。”沈砚语气带著歉意。 “方才读书有些闷,出来走走,见灯还亮著,便过来看看。脚店近日可还安稳?” “一切都好,劳郎君掛心。”杜月英轻声应著,走到桌边,下意识地拢了拢微敞的衣襟。 这个动作却更凸显了寢衣下婀娜有致的曲线,软绸布料柔软地贴覆著她的身躯,勾勒出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和丰腴的臀线。 在烛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泽,她的脸颊微红,不知是因夜晚的燥热,还是因沈砚的突然到访。 “那些烦人的傢伙没再出现了吧?” 此时的杜月英褪去了白日的沉稳外壳,散发出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慵懒嫵媚的风情。 与平日里判若两人,让沈砚心头微动。 “嗯,再没见过了。”杜月英点点头。 走到小几旁为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柔了几分:“多亏了郎君周旋。” 屋內的气氛因这夜晚的独处和杜月英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而变得有些曖昧。 “不过是些应尽之事。”沈砚饮了口水。 “看你灯还亮著,是在核对帐目?” “刚算完。”杜月英在他对面坐下。 “想著明日要採买的物料,便多看了一会儿。” 她微微侧身,曲线毕露,寢衣的领口有些松,露出片颤颤巍巍的白腻,硕大的磨盘也在微光下勾勒得清晰。 沈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醉人体香,和一丝女子特有的暖甜。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撩人的气息。 杜月英似乎也察觉到这过近的距离和气氛,脸颊红润,像熟透的蜜桃。 沈砚这么晚的到来,难保不会令人瞎想,此时的两个帮工丫鬟早已睡下,唯有两人的呼吸愈加急促。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寢衣柔软抖动,诱惑无限。 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带著羞涩还有一丝慌乱,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郎君……近日备考辛劳,当早些休息才是。” 她声音微颤,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嗯……”沈砚低应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红唇上,那唇瓣饱满润泽,像带著露珠的花瓣,引人採擷。 连日来的压力、此刻旖旎的氛围、以及眼前这活色生香的女子,都在衝击著他的理智防线。 他缓缓放下水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些许。 杜月英没有躲闪,只是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脯波涛汹涌,那惊心动魄的弧度被男人一览无余。 她看著他靠近,眼眾迷离,仿佛被烛光和他的目光共同蛊惑。 “月英……”沈砚低唤,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青丝。 杜月英浑身轻轻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闭上眼,长睫轻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这无声的默许如同点燃乾柴的火星。 沈砚不再犹豫,俯身吻上那诱人的红唇。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如同拂过花瓣。 杜月英生涩地回应著,双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衣袍的布料中。 吻逐渐加深,变得炽热而缠绵。 沈砚的手臂环上她纤细的腰肢,將她轻轻带入怀中,两人身体紧密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炽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打开再关上。 罗帐不知何时被放下,掩去一室春光。 饱满白腻的曲线,傲视群雄的资本,整体宛若一座温润的羊脂玉,每一处都散发成熟的极致诱惑。 她一点点绽放出惊人的嫵媚。 沈砚的吻细密地一路向北,带著怜爱。 一池春水,婉转动听。 这一夜,州桥脚店的二楼,烛火燃至天明。 窗外汴河水声依旧,却掩不住那无限的繾綣与温情。 两个孤独而努力的灵魂,在这夜的深处,终於突破了所有藩篱。 第96章 仲实又有新作? 晨曦已至。 杜月英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一热,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动了动身子,酸软的感觉清晰地提醒著昨夜的疯狂。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向身旁仍在沉睡的沈砚。 他睡得很沉,平日里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著,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樑挺直,唇边似乎还带著一丝极淡的鬆弛感。 微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持重,多了几分属於他这个年纪难得的恬静。 杜月英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她悄悄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拂过他额前散落的一缕黑髮,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甜蜜、羞涩、安心与深深依恋的情绪,在她心中满溢开来。 她轻轻起身,忍著身体的些许不適,躡手躡脚地穿上寢衣。 回头又替沈砚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到窗边,將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清晨湿润清新的空气流入屋內,冲淡那曖昧缠绵的气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杜月英回头,见沈砚已经醒了,正撑著手臂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 他的目光还有些朦朧,但在看到站在窗边的杜月英时,瞬间变得清明柔和。 “醒了?” 他的声音带著晨起的沙哑,格外低沉性感。 杜月英脸颊更红,有些手足无措地点点头,下意识地拢了拢微敞的衣襟: “嗯…天亮了,我…我去准备热水和早膳。”说著便要转身出去。 “月英。”沈砚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沈砚朝她伸出手,眼神温和而专註:“不急,过来。” 杜月英心跳加速,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將手放在他温热的掌心。 沈砚稍稍用力,將她拉坐在床沿,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上和有些闪躲的眼眸上。 “还疼吗?” 杜月英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慌忙摇头:“不…不疼了。” 沈砚看著她这般羞窘的模样,竟然与昨夜动情时的嫵媚大胆判若两人。 他抬起手轻轻摩挲著她光滑的脸颊。 “昨夜…”他顿了顿,“…是我孟浪了。” 杜月英连忙摇头,鼓起勇气抬眼看他,含情道:“不…是奴家…心甘情愿的。” 说完这句,她几乎將头埋进胸口。 沈砚心中一动,將她轻轻拥入怀中。杜月英身体先是一僵,隨即柔软下来,温顺地靠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 “脚店的事,日后你多费心。”沈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但不必事事躬亲,琐碎交给可靠伙计便是,莫要累著自己。” “嗯,我晓得。”杜月英轻声应道。 “科举之前,我或许不能常来。”沈砚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著承诺。 “但你若有难处,或遇急事,定要遣人告知我,万不可独自硬撑。” “郎君安心备考便是。”杜月英抬起头,目光坚定。 “脚店有我,绝不会出岔子,也绝不让琐事扰了郎君心神。”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与昨夜缠绵时不同,这是属於伙伴的担当。 沈砚知道,她如今不仅是他的女人,也是他可以託付事业的得力助手。 这种复杂而牢固的关係,让他心中更加踏实。 他又抱了她一会儿,才鬆开手:“起身吧,莫让伙计们察觉异常。” 杜月英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寢衣和长发,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復平日的镇定。 只是那眼角眉梢流转的春意,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沈砚也起身穿衣,动作从容。 两人之间,一种新的默契悄然滋生。 当杜月英端著热水和简单的早膳再次进屋时,沈砚已穿戴整齐。 他接过她递来的布巾,两人相视一笑。 ~~ 时近端午。 欧阳修於自家庭院设一小宴,受邀者除苏軾、苏辙、曾巩等常客外,还有几位新面孔。 不过曾巩早已过了解试,此时来也只不过是凑凑热闹,在一些热门科举选手之间混个熟面儿。 欧阳修此举也为即將到来的解试预热,让这些年轻士子们提前交流砥礪之意。 庭院绿荫匝地,芭蕉舒展,几案设於水榭之旁,清风徐来,带著池荷初绽的清香。 气氛比往日相国寺书摊、街边茶肆更为雅致正式。 沈砚与苏軾、曾巩等人正就“《周礼》泉府之制与当今均输平准”各抒己见,爭论颇为热烈。 正当爭论稍歇,侍者奉上新茶之际,坐於欧阳修下首一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雋秀、目光沉静的青年士子,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 “诸位高论,俱有见地。然惠卿有一问:泉府之制,旨在调盈虚,权轻重。然究其根本,在『利权归一』。 如今三司、漕司、市易务,权出多门,各有司存,互相掣肘。 纵有良法美意,施行起来,亦恐事倍功半。不知诸位於这『权』字之上,可有更深考量?”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此人正是吕惠卿,字吉甫,福建士子,初入汴京不久,已以其对经义尤其《周礼》的精深钻研和敏锐的实务洞察,引起欧阳修等大佬的注意。 他问题之尖锐,直指变法核心难点——权力分配与执行效率。 简直大胆! 苏軾微微蹙眉,曾巩眼中精光一闪,都陷入思索。 这个问题確实触及了更深层的体制顽疾。 且较为敏感,一时间眾人都不愿意接话。 沈砚心中亦是一凛。 他深知吕惠卿此人在歷史上的分量与复杂性,其才学与锋芒,此刻已初露端倪。 欧阳修抚须不语,目光扫过眾人,似在观察各人反应。 沈砚略一沉吟,知道此刻不能沉默,需得展现出与之匹配的见识与格局,但又需谨慎,否则今后被打入变法派標籤在所难免。 他並未直接回答权力问题,而是从容起身,向欧阳修及眾人一揖,朗声道: “吉甫兄此问,直叩要害。权分则事滯,然权聚亦生弊。古之智者,不独求权之聚散,更重『道』之践行。学生不才,近日读史有感,偶得俚句数行,或可从一个侧面,回应吉甫兄之深虑。” 他转而向欧阳修道:“近日晚生泛舟汴河,见漕船往来,縴夫辛劳,思及古今兴衰、民生利权,偶有所得,成《汴河杂咏》一首,恳请先生及诸位斧正。” 此举巧妙地將一个尖锐的政治议题,引向了更具文学性和普遍意义的咏史抒怀,既展现了才思,又避免了过早陷入具体的、敏感的权爭討论。 极其符合他目前士子的身份和场合的雅集性质。 欧阳修闻言眼中讚赏之意近乎溢了出来:“哦?仲实又有新作?快快吟来。” 第97章 吕惠卿 苏軾、苏辙、曾巩等人也收起思绪,好奇望来。 吕惠卿则目光灼灼,紧盯沈砚,看他能作出何等诗篇。 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窗外,构想著汴河的帆影,声音清越,缓缓吟道: 漕渠千里接神京,日夜帆檣送鼓声。 已见脂膏藏水府,岂知舟楫困人生。 权归泉府谋虽远,利析秋毫弊亦生。 莫讶昇平多议论,江湖满地是柴荆。 诗作甫一吟出,满座先是静默,隨即响起低低的讚嘆之声。 此诗远不及《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但確是此刻极为所需的转向灯,暗暗將话题引偏。 首联“漕渠千里接神京,日夜帆檣送鼓声。”勾勒出汴河漕运的繁忙景象。 頷联“已见脂膏藏水府,岂知舟楫困人生。”笔锋一转,揭示繁华背后的民生艰辛,“脂膏”既指漕粮,亦暗喻民脂民膏,“困人生”三字沉痛,体现对底层劳役的同情。 颈联“权归泉府谋虽远,利析秋毫弊亦生。” 直接回应吕惠卿的问题! 承认权力集中的长远谋划有其道理,但紧接著指出,即便制度设计再精妙,执行中也难免滋生弊端。 既展现了辩证思考,也暗含对纯粹技术化改革局限性的警示。 尾联“莫讶昇平多议论,江湖满地是柴荆。”升华主题: 不要惊讶於太平盛世总有这么多爭论,因为普天之下,还有无数百姓生活在艰辛之中。 將议题从权力提升到民生根本,格局顿开。 此诗完美呼应了吕惠卿的提问,却又超越了具体权爭,直指治国安邦的终极目的——民生疾苦。 苏軾率先击掌: “好一个『江湖满地是柴荆』!仲实此诗,沉鬱顿挫,有杜工部遗风!於昇平景象中见隱忧,於制度议论中怀悲悯,大善!” 曾巩也重重点头:“『利析秋毫弊亦生』,此言切中肯綮!改革之难,正在於此,仲实见识不凡!” 欧阳修虽是讚赏,但依旧淡定道:“诗以言志。仲实此诗,非徒具文采,更见其胸襟抱负。格调高远,非寻常吟风弄月者可比。”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砚身上,尤其是吕惠卿。 他深深看了沈砚一眼,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认可意味的笑荣,拱手道: “沈兄高才,惠卿佩服。诗以载道,兄台此诗,道出了惠卿心中所思却未能尽言者。权、利之爭,终须以民生为依归。受教了。” 吕惠卿的肯定,分量极重。 沈砚的才学与见识,直接得到了这位未来变法核心人物的初步认可。 这次文会,因吕惠卿的尖锐提问和沈砚的巧妙回应及精彩诗作,將交流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 自欧阳修府上文会后,沈砚的《汴河杂咏》不脛而走。 其诗中流露出的深沉史观与真切民瘼,在汴京学子士林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他沈仲实的名號,不再仅仅与“桃花醉”和那首“人间自有会仙途”的逸闻相连。 更添了一层“沉鬱顿挫、心系苍生”的底色,这对他未来的科举仕途无疑是极佳的铺垫。 吕惠卿如沈砚所料,开始主动与他接触。 两人又数次在私下中相遇。 吕惠卿才思敏捷,尤精於《周礼》与制度考究,言辞往往犀利深刻,直指要害。 沈砚则凭藉其超越时代的视野和务实的分析能力,总能与之进行旗鼓相当的对话,时而赞同,时而辩驳,彼此间既有惺惺相惜的欣赏,亦有理念上的微妙碰撞。 一次,在章惇寓所的小聚中,吕惠卿再次谈及“泉府之制”,论述如何通过国家控制关键物资与信贷来平抑物价、增加国库收入. 言辞间充满了对《周礼》古制的推崇和將其应用於当下的热切。 沈砚认真听完,沉吟片刻,道:“吉甫兄所言,以古制今,立意高远。然在下窃以为,泉府之制可行於古,或因古时地广人稀,交易不繁,官府易於掌控。 而今汴京,商贾云集,货通南北,市易之繁复,百倍於古。若事事皆欲由官中掌之,非但需要极其庞大的胥吏体系,易生贪腐. 更恐挫伤商贾经营之积极性,使货流不畅,反致物价腾踊。或可官民两利: 官掌大宗、控要害、定规则.民营细节、通有无、竞优劣。如此,或可兼得效率与公平?” 他並未全盘否定吕惠卿,而是指出了古今社会复杂度的差异以及可能產生的“制度成本”,提出了更具弹性的“官民合作”思路。 吕惠卿闻言,目光锐利地看了沈砚良久,並未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深思。 最终,他缓缓道:“仲实兄虑及执行之难,確有道理。惠卿受教。” 虽未完全认同,但显然將沈砚的意见听了进去。 这种高质量的交流,让苏軾、章惇等人也获益匪浅,他们这个小圈子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沈砚在其中,不仅学问精进,更逐渐確立了自身独特的思想者形象。 ~~ 与此同时,沈砚和皇城司的关係,也处理得极为谨慎。 他深知刘章、赵宗暉这类人物,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心思縝密,恩威难测。 赵宗暉身份尊贵,目前沈砚的微末身份,难於与之相交,但刘章还是可以的…… 不过来往过於密切,容易被捲入不必要的纷爭,甚至可能被当作棋子。 但若完全疏远,则可能失去这层难得的隱形庇护,之前化解危机的努力便付诸东流。 因此,他採取了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策略,维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联繫。 比如节礼维繫,不卑不亢…… 端午前夕,汴京街头粽叶飘香,龙舟竞渡的鼓点隱约可闻。 沈砚並未亲自前往皇城司衙署,而是通过齐牙人手下的一个老练小廝,办了一件事。 他精心挑选了两坛最新批次、品质极佳的“桃花醉·玉版”。 这酒不仅口感醇厚,包装也极为考究:白瓷坛身,坛口以桃木塞封存,繫著靛青丝絛,附有一枚小巧的竹製酒签,上刻“艾蒲驱瘴,醴酒延年”八字,既应景,又雅致。 他嘱咐小廝,务必低调地將酒送至皇城司亲从官办公的侧院。 指名交予池桓池亲事,並附上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池兄台鉴:节近端午,暑气渐盛。谨奉家酿薄酒两坛,聊解暑渴,兼贺佳节。弟砚顿首。” 言辞极简,只提家酿薄酒、聊解暑渴,绝口不提前番相助之事,姿態放得极低,却又透著不卑不亢的亲近。 礼物价值適中,既不显寒酸,也绝无贿赂之嫌。 那小廝是个人精,知道沈砚出手阔绰,且经常和皇城司的察子走到一起说话,且关係密切,便知他的能量,所以领命而去,办得隱秘妥帖。 第98章 日常 除此还沈砚还让他专门跑了一天刘章的勾当厅,可把这小廝嚇坏了,对沈砚是愈发恭谨,暗道这是个大人物! 数日后,池桓那边並无直接回音,刘章也並无回应。 但那小廝李生跑回来告知沈砚,酒都已送到,池亲事收下了,並未多言,只让带话:多谢沈郎君记掛,刘勾当让我一同谢你。 这便是最好的回应,收下,刘章即表示领情,维持了这条线。 临近六月中旬,沈砚与苏軾、章惇在相国寺书市偶遇池桓。 池桓一身常服,看似閒逛,目光却不断扫视著人群。 双方见面,自然一番寒暄。 苏軾性情豪爽,知他与沈砚关係密切,便笑道:“池亲事今日好雅兴,也来淘书?” 池桓拱手还礼,语气平淡:“苏郎说笑了,例行公务,四处走走。” 他目光转向沈砚,微微頷首:“沈郎君近日可好?听闻闭门苦读,甚是勤勉。” 沈砚恭敬回礼:“有劳池兄掛心。秋闈在即,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不经意般提起:“近日读史至汉代『绣衣直指』一节,感慨颇深。想我朝皇城司诸位大人,巡狩四方,肃奸剔弊,保京畿安寧,功莫大焉。” 这话既捧了皇城司,又隱含了对池桓之前出手相助的间接感谢。 池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淡淡道:“分內之事,郎君过誉。” 他话锋微转,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近来汴京入夏,人流繁杂,郎君专心备考便是,市井琐事,自有我等留意。” 沈砚心领神会,再次拱手:“池兄费心,沈某感激。” 沈砚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若即若离关係带来的实际效果。 在州桥脚店,杜月英曾私下告诉他。 近来感觉周围清静了许多,以往总觉得有些若有若无的视线,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了,连夜间值守的伙计都反映,巡夜的军巡铺士卒似乎对脚店周边格外关照。 在杜家小院附近,沈砚也偶尔能察觉到一些异常。 有时是清晨,一个看似早起遛鸟的老者,眼神却异常清亮。 有时是傍晚,一个在巷口摆摊卖瓜果的小贩,收摊时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商贾。 这些人从不与沈砚或杜家人接触,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保障。 沈砚明白,这是刘章他们安排的暗桩。他们的存在,让之前那些覬覦“桃花醉”的宵小彻底绝了念头,也让沈砚能够真正安心备考。 对於这条线,沈砚內心始终保持著清醒的警惕。 他感激皇城司的庇护,但也深知其性质。 他目前与池桓、乃至其背后的刘章,更像是一种基於潜在价值和一时便利的互利关係。 皇城司看中的可能是他的潜在价值,以及为皇城司谋得的实际利益、还有他与欧阳修等人的关係,而沈砚则需要这份安全保障,为科举保驾护航。 这种关係很现实。 一旦沈砚科举失利,或价值降低,这层关係可能迅速冷却。 甚至,如果沈砚未来步入官场,立场与皇城司或其背后势力相左,今日的善缘也可能变为孽缘。 因此,沈砚严格將与此的关係限定在,礼节性往来和必要时的信息沟通层面。 绝不深入打探皇城司內部事务,也绝不轻易向其求助,更不轻易承诺什么。 他维持著一种有距离的恭敬和有限的坦诚,既不过度依赖,也不刻意疏远。 ~~~~ 科举的压力如同汴京夏日闷热的空气,无处不在。 然而,在这沉重的备考氛围下,沈砚与身边三位女子的情感,却在克制与隱忍中悄然滋生、流转。 且成为他紧绷心弦上一抹难得的温柔慰藉。 自州桥脚店那一夜后,沈砚与杜月英的关係进入了一个全新,且更加亲密而微妙的阶段。 然而,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將那份汹涌的情愫深藏起来,表面上维持著以生意和学业为主的伙伴关係。 沈砚去脚店的次数並未明显增多,但每次去,氛围都截然不同。 往往是在傍晚,生意稍歇之后。 沈砚会以商议新订单、核对帐目或了解漕运新消息为由前来。 杜月英总会提前备好清淡的茶点和温热的茶水,在二楼那间兼做帐房的小室里等他。 谈话的內容依旧是正事,语气也依旧克制有礼。 但空气中总流淌著一种无形张力。 他们的目光会不经意地交匯,然后迅速分开,仿佛触电一般。 一次,沈砚来得稍晚,店內已打烊。 他轻叩院门,是杜月英亲自来开的门。 她只穿著一件素色的夏布襦裙,未施粉黛,髮髻松松挽著,几缕髮丝被夜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显得格外柔弱动人。 见到沈砚,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以及隨即浮上脸颊的红晕,在朦朧夜色中清晰可见。 “郎君来了。”她声音轻柔,侧身让他进来,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裙带。 那晚,他们並未多言。 沈砚只是简单问了问近日可有异状,杜月英一一答了,眼神低垂,羞得不敢与他对视。 临走时,沈砚注意到她案几上放著半碗已经凉透的薏米粥,显然忙得顾不上吃晚饭。 他心中一动,终是没忍住,温声道:“再忙也要顾惜身子,饭总要按时吃。” 杜月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一闪,迅速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 隔日,沈砚在轩华小筑苦读至深夜,忽闻轻轻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杜家一个小廝,提著一个食盒,说是大娘子让送来的。 打开一看,是一盅还冒著热气的冰糖银耳羹,旁边还有一小碟杜月英亲手做的,沈砚曾赞过爽口的梅子糕。 没有只言片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些日子,杜月娥依旧是那个活泼灵动的少女。 像一只不知忧愁的雀儿,在沈砚身边嘰嘰喳喳。 但她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姐姐与沈砚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变化。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石榴树,在院中洒下斑驳的光影。 蝉鸣初起,空气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隱约的酒香。 沈砚刚在相国寺外面激烈辩论完一篇策论的破题,不想回轩华小筑,因为回去晚上还得张罗吃饭的事,便想著去杜家蹭蹭吧。 杜家后院厢房外,沈砚刚来觉得头脑有些发胀,便坐在廊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清脆的银铃般的哼唱声由远及近。 杜月娥端著一个红漆木托盘,脚步轻盈地走来。 托盘里放著一碗冰镇过的桂花酸梅汤,几块新做的荷花酥,还有一方湿水的凉帕。 “沈哥儿。” 第99章 寄应解举 她声音里带著雀跃,见沈砚闭著眼,便放轻了脚步,躡手躡脚地走近。 沈砚其实並未睡著,听到她的声音,嘴角已不自觉微微扬起,却故意不作声,想看看这丫头要做什么。 杜月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仔细端详他的睡顏。 她看著沈砚微蹙的眉头,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想要抚平那抹倦色。 她的指尖带著少女体弱的凉感和柔软,轻轻触碰在他的眉心。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再装不下去,倏地睁开眼,恰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眸子。 杜月娥嚇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想缩回手,脸颊瞬间出现两朵红云: “呀!沈哥儿你醒著!我…我看你皱著眉,以为…” 沈砚轻笑,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欲逃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肌肤滑腻,握在掌心,微凉细腻。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著,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以为我睡著了,就想做坏事?”目光含笑地看著她。 杜月娥的脸更红了,心跳如擂鼓,被他握住的手腕处传来他掌心的温热,那温度仿佛能一直烫到心里去。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便由他握著,羞赧地垂下眼睫:“才…才没有做坏事!我是给你送酸梅汤来的,看你读书辛苦…” 她的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的托盘,试图转移注意力。 “哦?是么?”沈砚笑意更深,却不放开她的手,反而稍稍用力,將她拉近了些。 杜月娥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身子前倾,为了保持平衡,另一只手不得不撑在躺椅的扶手上,整个人几乎半伏在沈砚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可闻。 感受著沈砚身上那灼热的气息,杜月娥直接瘫软在他的怀里。 “沈…沈哥儿…”她声音发颤,心跳得扑通扑通。 沈砚看著她羞红的脸颊、水润的眼眸和微微张开的、如樱桃般诱人的唇瓣,心中一动。 最近是疏於关照月娥的心情了,然后暗暗自责了一下,提醒自己不能过於渣男……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髮丝,指尖划过她光滑的额角。 触碰轻柔,让杜月娥浑身一颤。 “月娥。”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丝宠溺。 “谢谢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杜月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呼吸一窒,眼睛睁得更大,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却没有躲闪,反而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无声的邀请。 沈砚不再犹豫,缓缓抬起头,向她靠近。 就在两人的唇即將触碰的瞬间,院外突然传来杜守义招呼伙计的声响! 如同受惊的鸟儿,杜月娥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直起身,飞快地抽回手,连退了两步。 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胸口剧烈起伏。 “我…我爹回来了!酸梅汤…酸梅汤你快喝,放久就不冰了!” “月娥。”沈砚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却不敢回头,只留给沈砚一个背影。 “很好喝,甜而不腻。” 杜月娥放鬆了些,低低地嗯了一声。 “还有” “你方才…很好看。” ~~ 时近七月,开封府解试的报名在即。 汴京城內关於解试的风声愈发紧张,各色士子云集,客栈爆满,书坊、文会、乃至青楼楚馆,处处可见切磋学问、打探消息的读书人。 这一日,沈砚与苏軾、苏辙兄弟在相国寺书市相遇。 苏軾依旧是那副洒脱不羈的模样,见到沈砚便笑道:“仲实兄,近日可曾去府衙礼房查看今年解试条格?我与子由隨父入京,手续已办得七七八八。 你呢?如果我猜的不错,也应是走寄应解举的路子吧。” 沈砚闻言从容答道:“子瞻兄猜的不错” 苏辙心思縝密,接口道:“开封府解额虽较外州为多,然寄应者眾,审查亦渐严,但以你仲实你和欧阳学士的关係,证明文书很容易。” 寄应通常需要本地有身份的官员或士绅作保,证明考生品行端正、学识优长,並长期居住於此。 苏辙恰巧点名了这一点,这也是沈砚为何来到汴京不断钻营的目的之一,为的就是得到达官贵人的担保。 显然欧阳修便是最好的选择。 沈砚微微一笑,道:“却是如此,杜家叔父在汴京经营多年,邻里皆知,可作居停证明。欧阳先生也確实可证明在下在京求学有日,並非临时钻营。” 这是他早就规划好的路径。 杜守义的市井信誉是基础,而欧阳修哪怕只是出具一份证明其“在京向学”的非正式书札,其分量也足以让礼房胥吏不敢刁难。 这並非直接请託欧阳修舞弊,而是利用其赏识,合理合规地获取一个考试资格。 苏軾抚掌:“妙极!如此,仲实兄便可安心备考,免去奔波之苦!” 三人在书市又谈论了些近日听来的科场风声,便各自散去。 次日,沈砚便著手办理此事。他先与杜守义深谈一次。 杜守义听闻沈砚欲要他担保,自是万分支持,保证道:“小子放心!老汉我在这汴京住了大半辈子,街坊四邻、坊正押司都可作证!你只管去办,需要老汉出面时,绝无二话!” 接著,沈砚备了一份不算贵重却极显用心的礼物,几坛精装的“桃花醉·玉版”,准备去拜謁欧阳修,还给欧阳雪带了一些礼物。 由於会仙楼那日和沈砚闹出的风波,导致欧阳修最近一直將她圈在府內。 沈砚还带了一部他亲手誊抄校对、偶有批註心得的古籍残卷。 他並未直接请求荐书,而是先向欧阳修匯报了近期的学业进展,並就几处经义疑难请教。 欧阳修见他学问確有精进,態度恭谨,心下欢喜。 交谈末了,沈砚才顺势提及:“学生离家已久,且闻乡里或有不便,斗胆欲在开封府寄应解举,以求安心备考。不知先生可否惠赐一纸墨宝,证明学生確在京中求学,非是浮浪之徒?” 言辞恳切,理由充分。 欧阳修何等人物,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他欣赏沈砚之才,也知“寄应”乃寻常之事,且沈砚確实在京居住备考许久,並非投机取巧。 略一沉吟,便欣然应允,命书童取来花笺,提笔写下一段文字,大意是“青州士子沈砚,字仲实,敏而好学,寓居京师,问学於余,颇有进益,確係向学之士”,並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这並非正式的举荐信,而是一份“证明函”,措辞严谨,既肯定了沈砚,又未越矩,但足以震慑宵小,畅通衙门。 有了杜守义的担保和欧阳修的证明函,沈砚前往开封府礼房办理“寄应”手续便顺利了许多。 胥吏们见有欧阳修的名讳和私印,態度顿时恭敬有加,手续办理得异常顺畅,很快便拿到了准考凭证——一份盖有开封府大印的“文解”。 拿到文解的那一刻,沈砚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这意味著他取得了在开封府参加解试的合法资格,不必再为籍贯问题分心。 第100章 日子越来越近 取得文解之后,沈砚备考的节奏愈发紧凑。 他將一日时间精细划分,晨起诵读经义,上午习作诗赋,下午钻研策论,晚间则温故知新,几乎到了废寢忘食的地步。 杜月娥心疼他,变著法子准备吃食,时而是清凉解暑的绿豆荷叶粥,时而是提神醒脑的薄荷糕饼,总在不经意间送到他的书案旁。 杜月英自那日州桥脚店一別后,与沈砚见面次数锐减,但每次见面,交接帐目、商议生意时,两人眼神交匯间,那份歷经人事后的默契与温情,却比以往更加粘稠。 她將脚店和城南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条,“桃花醉”的生意稳步扩张,甚至开始有外地客商前来接洽,想要將酒水贩往他路。 这一切,她都处理得妥帖周到,无需沈砚过多操心,为他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后方。 沈砚正在读书,一老僕突然来到轩华小筑:“沈郎君,相公请您过府一敘。” 他近日也確实没取找欧阳修『取经』,此刻也不敢怠慢,整理衣冠后便隨老僕前往。 书房內,欧阳修屏退了左右,只留沈砚一人。 他並未寒暄,直接指著书案上几页墨跡淋漓的文稿,开门见山道:“仲实,你看看这个。” 沈砚上前,恭敬接过。 “这是……”沈砚抬头,疑惑地看向欧阳修。 欧阳修抚须,目光深邃:“此乃今科有望夺魁的几位太学上捨生的习作之一。今日唤你来,是想听听你的见解。若以此题试士,你当如何破题?又如何看待文中这些举措?” 沈砚瞬间明白,这是欧阳修在考前对他进行的更深的点拨和考较!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思片刻,然后从容开口: “回先生,学生以为,漕运之弊,根子在『利』字。上下其手,皆因利之所驱。故破题当从『利』入手,论『国利』与『私利』之衝突,进而阐发『欲通漕运,先清吏治』之理。” 他顿了顿,指向那篇习作:“此文所指弊端,確为事实,所提举措亦有其理。然……学生以为,或可更深入一层。” “哦?如何深入?”欧阳修饶有兴趣。 “譬如『清源』,不仅在於稽查贪腐,更在於明晰漕粮徵收、转运、交接各环节之权责,减少胥吏上下其手之空间; 『恤丁』亦非仅加餉银,可效仿古人『屯田漕丁』之遗意,於漕路紧要处许其家属垦种閒田,或於卸粮后许其搭载少许土货,以增其利,使其安於漕事,而非视若畏途。” 沈砚结合了自己对后世一些经济管理理念的模糊理解,以及近期对漕运实际的调查,提出了更为系统和人性的看法。 欧阳修听罢,沉吟良久:“唔……『明晰权责』、『增其私利以安其心』,此二点,確实比单纯强调严刑峻法更为老成谋国。仲实,你於实务之洞察,已渐渐登堂入室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今科解试,主考诸位,皆重经世致用之学。汝之才学,已具根基,然科场之上,除却才识,更需沉稳心性。切记,戒骄戒躁,文章务求稳中求新,证据务必扎实可靠,不可一味求奇求险,授人以柄。”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沈砚深深一揖,知道欧阳修这番提点,价值千金。 从欧阳府出来,沈砚心中既感振奋,又觉压力倍增。 欧阳修此举,无疑是將他视作了有望在解试中脱颖而出的重点苗子,期望甚高。 他漫步在黄昏的汴京街道上,看著熙攘的人流,心中思绪万千。 正当他边走边沉思时,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喧譁之声,夹杂著女子的惊呼和男子的呵斥。 沈砚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家绸缎庄门前,围了一圈人。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围在中间,竟是多日未见的云絮管! 她此刻穿著一身寻常市井女子的布裙,挎著个菜篮,似乎是在採买物品,却被两个一脸横肉的家僕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衣著华贵、面色轻浮的年轻公子,正摇著摺扇,不怀好意地笑著对她说著什么。 云絮管有些一丝慌乱,但却强自镇定,试图绕开他们,但那两个家僕如同门神般挡著,周围路人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沈砚心中念头闪烁,此刻若贸然上前相认,不仅会暴露云絮管的身份,更可能將自己也捲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牵连出背后的皇城司。 但眼看那紈絝子弟的手几乎要碰到云絮管的手臂,他不能再犹豫。 此刻沈砚並未直接冲向云絮管,而是整了整衣冠,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略带焦急又彬彬有礼的神情,快步走向那绸缎庄隔壁的一家文房四宝店,仿佛本就是要去那里。 就在与那伙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砚仿佛才注意到这边的骚动,脚步一顿,目光『恰好』落在那位摇著摺扇的公子哥身上,脸上適时地露出惊讶。 “咦?这不是李衙內吗?”沈砚声音清朗,带著一丝不確定的试探,拱手作揖,“恕在下眼拙,前些日曾去会仙楼赴欧阳娘子宴会时,路上遇到衙內,远远瞧见过衙內风采,未能近前拜会,甚是遗憾。没想到在此巧遇。” 他这番话纯属急智胡诌。 那李衙內果然一愣,摺扇一顿,疑惑地打量沈砚。 见沈砚气度沉静,衣著虽不华丽却整洁得体,言语间提及欧阳娘子,便想到那首《清明日会仙楼宴集偶得》,心中先信了三分,又见对方似乎认得自己,一种虚荣心上来,突然想装个逼。 此时倒也不好发作,只得含糊应道:“哦?你是……” “在下青州沈砚,暂寓京中备考。”沈砚不卑不亢,依旧保持著拱手礼。 但目光不经意扫过被家僕围著的云絮管,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衙內,这是……” 他绝口不提认识云絮管,反而將问题拋给对方,仿佛只是对眼前的场面感到不解。 李衙內被他这么一打岔,又抬出了欧阳娘子,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悻悻道:“没什么,这妇人衝撞了本公子的车驾,正欲问她个不是。” 云絮管何等机敏,立刻抓住机会,福了一礼,满是惶恐委屈,演技浑然天成:“民妇不敢!民妇只是低头行路,並未看清……衝撞了衙內,实非有意,求衙內、求这位郎君恕罪!” 沈砚心中暗赞一声,面上却露出恍然和几分和事佬的笑容: “原来如此,衙內大人大量,想必也不会与一介无心之失的妇道人家过多计较。今日天色已晚,街市人多眼杂,若因此小事引来巡街武侯,反而不美。不若就此作罢,衙內雅量,必能海涵。” 他这话软中带硬,极其能拿捏人,尤其是这种没太深心机的紈絝。 李衙內被沈砚一番连消带打,又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確实觉得为了一个看得到吃不到的布衣妇人惹上麻烦不划算。 尤其还可能牵扯到欧阳修女儿的熟人。 他哼了一声,用摺扇虚点了点云絮管:“罢了罢了,今日算你走运!滚吧!” 说罢,悻悻看了沈砚一眼,然后带著家僕转身走了。 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云絮管低著头感激道:“多谢郎君出言解围……” 她依旧保持著陌生人的姿態,但抬眼看向沈砚的那一瞬,眼神复杂。 沈砚心中也是一松,面上却维持著淡然,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如同对待任何一位被解围的陌生人: “举手之劳,娘子不必掛心。日后行路还需谨慎些。快些回家去吧。”他刻意加重了“回家”二字。 云絮管会意,再次深深一福,低声道:“谢郎君提醒,民妇省得。” 说罢,不再停留,抓紧菜篮,转身快步匯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巷中。 第101章 胆大包天欧阳雪 沈砚回到轩华小筑,心中思考著漕运相关的事情。 漕运…供应链管理、物流成本、基层官吏寻租空间…这些后世企业管理和经济学里的概念,换上古雅的文言文包装,果然在这群大宋顶尖文官眼里就成了『老成谋国』的灼见。 知识降维打击的感觉,真是…爽。 不过也得小心,不能太过超前,得贴合这个时代的认知框架。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唯有虫鸣与远处隱约的更梆声相伴。 沈砚全神贯注,笔走龙蛇,完全沉浸在经世济民的思辨之中。 忽然,院门外传来几声极轻、却带著些许犹豫急切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这声响不同於平日苏明远等人的大大咧咧,也非杜家小廝送东西时的熟稔,更非皇城司察子那种带著特定节奏的暗號。 在这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砚眉头微蹙,心生警惕。 他放下笔,悄然走到门边,並未立刻开门,低声问道:“门外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隨即一个刻意压低的娇柔忐忑的女声响起:“沈…沈郎君,是我…欧阳雪。” 欧阳雪?! 沈砚心中一惊。她怎会深夜独自来此?欧阳修家教甚严,她一个未出阁的馆阁学士的千金,深夜贸然来访,若是被人知晓,於她名声有碍,於自己亦是大麻烦。 这剧本对吗? 北宋闺秀也这么野?这要是被狗仔…不对,是被御史或者她爹知道,他这刚到手的『文解』怕不是要当场作废… 他不敢怠慢,连忙打开院门。 只见月光下,欧阳雪穿著一身不甚起眼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风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她身旁並未带著婢女阿月,竟是孤身一人! “欧阳娘子?你怎会……”沈砚侧身让她快速进来,隨即警惕地朝门外巷子左右望了望,確认无人跟踪窥视,这才迅速合上门扉。 欧阳雪进得院来,似乎才鬆了口气,抬手掀开风帽,露出那张明媚却带著些许慌乱和倔强的脸庞。 她呼吸微促,脸颊泛红,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心中紧张。 “对不住,沈郎君,冒昧深夜打扰……”她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沈砚,“我…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沈砚引她到院中石凳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保持著恰当的距离,语气温和却带著不解与担忧:“娘子这是有何急事?如此夜深人静,独自出行,未免太过冒险。若是被欧阳公知晓……” “爹爹他不知!”欧阳雪急忙道,隨即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沈砚,眸中水光瀲瀲灩灩,带著几分委屈和不服气。 “我…我听闻今日爹爹唤你过府,拿出了太学那些人的策论与你品评?” 沈砚一怔,没想到她是为此事而来,点头道:“確有此事。先生厚爱,与学生探討学问罢了。” “岂止是探討!”欧阳雪语气激动起来,带著一丝好胜,“爹爹之后,虽未明说,但我听他言语间,对那太学的叶祖荣、二苏…还有你,讚不绝口,说今科开封府解元,怕是就在你几人之中角逐…还说什么,女子终究难及……”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句几乎含在嘴里,但沈砚还是听清了。 原来如此!欧阳雪定是听了父亲对今科才子的讚誉,心中那份才女的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或许还有些许因父亲“重男轻女”而產生的委屈,竟一时衝动,偷偷跑了出来。 好傢伙!合著是才女胜负欲爆棚,外加可能有点『父亲只夸男生不夸我』的小情绪? 放现代就是学霸少女偷偷跑去找竞爭对手摸底啊! 还自带点性別不平等的抗爭色彩…这欧阳修,没事瞎夸什么,看把闺女刺激的。 “爹爹將他书房里那几篇策论藏得严实,我…我偏不服气,就想来看看,能让爹爹如此推崇的沈郎君,近日又作了何等锦绣文章!” 她是不会说是近日被禁足见不到沈砚,所以才急了…… 欧阳雪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沈砚屋內亮著灯的书案,那上面正摊著他刚刚修订未完成的论稿。 沈砚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这位相府千金,性子还真是娇憨直率,大胆又任性。 他温言道:“娘子过誉了。沈某之文,不过是勤能补拙,岂敢与太学精英相比。 欧阳公所言,多是勉励之语,当不得真。夜色已深,娘子还是速速回府为宜,若被人察觉,恐生事端。” 欧阳雪却倔强地摇摇头: “我不!既然来了,怎能空手而回?沈郎君,你就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看完即刻便走,绝不久留!” 她眼中满是恳求与好奇,那模样,像极了想要偷尝禁果的孩子。 沈砚看著她这般情態,心中又是无奈,又有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位身份尊贵、才貌双全的相府千金,竟对自己文章如此好奇,甚至不惜深夜冒险而来。 …这算不算北宋版的追星现场?还是学术追星?他这算不算是用论文圈粉了?体验属实有些太魔幻了。 不过看她这架势,不给看是真不走啊…万一拖到天亮更麻烦。 “唉,也罢。”沈砚轻嘆一声,“娘子稍待。” 他转身进屋,將书案上那篇墨跡未乾的《论边境市利疏》草稿取来,递给她:“此乃沈某近日习作,草创未就,粗陋不堪,恐污娘子清目。” 欧阳雪如获至宝,连忙接过,就著廊下昏暗的灯笼光芒,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起初,她或许还带著几分比较、挑剔的心思,但越看,神色越是专注凝重。 沈砚的文章,没有太多华丽辞藻,但论点清晰,论据扎实,尤其是关於“明晰权责”、“恤丁增利”的见解,角度新颖而务实,远超她平日所见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 她看得入了神,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頷首,完全忘了周遭环境。 沈砚在一旁静静等候,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在月光灯影下显得格外柔美动人。 这认真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后世搞学术研究的女生的劲头。 良久,欧阳雪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惊嘆、佩服、也有一丝失落。 “沈郎君……”她声音有些乾涩,“此文…此文確如爹爹所言,非寻常可比。见识深远,,非…非闭门造车者所能为。我…我平日所作那些,与之相比,倒显得…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语气中带著真诚的嘆服,也有一丝才女光环被打破后的黯然。 沈砚忙道:“娘子言重了。诗赋抒发性情,策论关乎实务,本无高下之分。娘子诗词清丽脱俗,沈某亦是钦佩不已。” 欧阳雪摇摇头,將稿纸小心递还,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不,爹爹是对的。沈郎君之才,確在经世济民。今科解试,你…你定要高中!”她说得极其认真。 就在这时,远处隱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欧阳雪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时辰已极晚,脸色瞬间白了:“糟了!这么晚了!我…我得赶紧回去!” 第102章 桃花醉的商业合作 她慌忙起身,系好斗篷。 沈砚也知事態严重,低声道:“我送娘子到巷口。” “不!不必!”欧阳雪连忙摆手,神色惊慌,“若被人看见你我同行,更是百口莫辩!我认得路,自己悄悄回去便好。今夜…今夜唐突了,沈郎君切勿对他人言及!” 她说著,脸上又飞起两朵红云,不知是急是羞。 沈砚长舒一口气,暗道总算知道怕了,大小姐这行为放现代都算大胆,放北宋简直是惊世骇俗了好吗! 他哪敢说,说出去欧阳修不得杀了他… “娘子放心,沈某绝非多口之人。务必小心。”沈砚郑重道。 欧阳雪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风情,竟然包含了羞涩感激多种情愫。 隨即,她拉低风帽,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打开院门,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沈砚站在门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科举衝刺阶段,还得处理老师家千金深夜送上门来的『学术仰慕』事件。 不过…被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姑娘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著,感觉…咳,还挺受用。 男人那点虚荣心啊,古今皆然。 ~~ 翌日下午,沈砚尚在回味昨夜欧阳雪那大胆又带著羞涩的“学术造访”,心中那份微妙的涟漪还未完全平復,院门便再次被叩响。 来者是一名衣著体面、眼神活络的小廝,递上一份带著脂粉香气的帖子,语气恭敬: “沈郎君安好,我家红姨遣小的来,请您过內一敘,商议『桃花醉』分销事宜。红姨说了,郎君您是贵客,万望赏光。” 沈砚接过帖子,那香气与昨夜欧阳雪身上清雅的书卷气截然不同,浓郁而媚俗,仿佛直接將他从文坛宗主府千金的朦朧情愫中拽回了现实名利场。 他心中不由暗嘆:这汴京城的风,真是吹得人一刻不得閒。 业务帖子追得挺紧,昨天是欧阳千金深夜论文交流,今天是青楼妈妈商业洽谈…… 他这生活日程还挺满。 不过,红姨这嗅觉够灵敏的,『桃花醉』这才刚有点名气,她就闻著味儿来了。 也好,正好会会这位汴京风月场的传奇妈妈桑。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那小廝道:“回復红姨,沈某稍后便到。” 小廝殷勤应下,躬身退去。 沈砚回到屋內,换了一身见客的旧青衫,既不失礼,以免让对方觉得自己十分重视此次会面而被拿捏 沈砚依约来到凝香院。 白日里的秦楼楚馆褪去了夜晚的笙歌鼎沸,显出一种慵懒的静謐。 只有几个小丫鬟在轻手轻脚地打扫庭除。他被直接引至红姨独居的后院小楼,並没到拐去苏蕉箏的小院。 毕竟,这是商业…… 一进暖阁,一股暖香便扑面而来,不同於欧阳雪身上的书墨清气,也不同於杜月娥的淡香,这是一种更浓郁、更直接、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甜媚香气。 “哎哟,沈郎君可算是来了,真真是让姐姐我好等。” 珠帘响动,红姨款步走出。 她今日未著见客的隆重衣衫,只穿了一袭海棠红绣缠枝牡丹的软绸寢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大袖衫,云鬢松挽,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 行走间,纱衣下曼妙的曲线若隱若现,带著一股刚起床不久的慵懒风情。 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唇瓣饱满丰润,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硕大的白面馒头泄出一片月光。 她亲自接过沈砚脱下的外衫,手指不小心划过他的手背。 似乎是刻意的挑逗。 “郎君快请坐,尝尝我这儿新得的蜜饯,甜得很,就適合郎君这般俊俏的人物。” 她声音又软又嗲,拉著沈砚的手臂让到铺著软缎的榻上,自己则顺势坐在他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她颈间散发出的、混合了体香的馥郁芬芳。 沈砚心中警惕渐渐生起,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室內陈设,华丽而不失雅致。 只是那香炉里裊裊升起的甜香,以及红姨这过於亲昵的姿態,都明確暗示著这將不仅仅是一场商业会谈。 这阵仗……商务洽谈恐怕升级成美人局了?难不成要仙人跳他……红姨倒不愧是专业人士,这氛围营造,这肢体语言,可以说是火力全开。 比后世那些商k姐姐们段位高多了。 “红姨客气了。”沈砚微微侧身,拉开一丝距离,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借动作避开她过於灼人的视线。 “不知红姨今日唤沈某前来,所议『桃花醉』分销之事,具体有何章程?” 红姨见他避让,也不著恼,反而吃吃一笑,身子又软软地靠过来几分,几乎要倚在他臂膀上,吐气如兰: “章程嘛,好说。姐姐我在这汴京城里,別的不敢夸口,但这迎来送往的门路,认识的有头有脸的恩客,总比那些寻常酒肆多些。 你这『桃花醉』是好东西,但放在杜家那小店里,终究是明珠蒙尘。不若就分由姐姐我,在我这凝香院发卖,价格嘛,包你满意。” 她一边说,一只涂著蔻丹的纤纤玉手已经搭上了沈砚的小臂,指尖无意地划著名圈: “而且啊,郎君你只需坐著收钱便是,其他的琐事,姐姐我都替你打点得妥妥帖帖。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抬眼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带著鉤子,“郎君若是应了,以后便是姐姐我的贵客,这凝香院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想听曲了,有最好的清倌人,蕉箏我专门为你留著。想喝酒了,有最醇的佳酿。若是……闷了乏了,姐姐我,也能陪你说说体己话儿,解解乏……” 她不仅想要“桃花醉”的销售权,似乎还想將沈砚这个人,也一併收纳入她的裙下之臣行列。 沈砚心中冷笑,这红姨是把他当成那些见了美色便走不动道的毛头小子了。 他轻轻將手臂抽回,神色不变:“红姨美意,沈某心领。杜家小店虽陋,却是『桃花醉』根本,不容有失。分销合作,沈某是乐见的,但方式需再议。” 他顿了顿,迎著红姨瞬间有些错愕的眼神,继续道:“沈某以为,合作贵在互利共贏,而非一方依附於另一方。 『桃花醉』可优先、优价供应凝香院,红姨亦可利用渠道,將其推广至其他高端场所。 但杜家的酿造与根本销售,需独立运营。此为长久之计,亦是对彼此负责。红姨以为如何?” 红姨脸上的媚笑僵了一瞬,隨即化作更浓的兴趣。 她收回手,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重新打量沈砚: “好个沈郎君,倒是个有主意的。看来,光是嘴上抹蜜,是哄不住你了。” 第103章 声色犬马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的商量,“那依郎君之见,这『优先、优价』,又如何个优先法,优价法?”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供货数量、价格、结算方式等细节进行了深入的探討。 红姨收起了部分媚態,展现出她作为资深『妈妈』精明干练的一面,錙銖必较,寸土不让。 几番交锋下来,红姨看向沈砚的目光,已从最初的纯粹色诱,变成了淡淡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才情,有皮囊,更有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商业头脑。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 初步的合作框架总算敲定。 红姨似乎鬆了口气,又似乎意犹未尽。她挥挥手,让丫鬟撤下残茶,重新布上一桌精致酒菜,又亲手为沈砚斟满一杯黄酒。 “正事谈完,郎君总该放鬆一下了吧?”她举杯,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 “为了我们日后合作愉快,这一杯,姐姐敬你。” 酒是醇酒,人是美人。 几杯下肚,气氛再次变得曖昧起来。红姨借著酒意,身子愈发柔软,几乎要偎进沈砚怀里,纤指划过他的胸膛,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和黏腻: “沈郎……你这般人物,何必苦守寒窗?这汴京城里,有多少快活,你还没尝过呢……不如今夜,就让姐姐……好好教教你?” 她仰起头,红唇近在咫尺,呵气如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和邀请。 那成熟女子饱满的风情,混合著酒气与甜香,形成一股强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沈砚道貌岸然地看著她,深知今夜若断然拒绝,之前谈好的合作恐怕横生枝节。 这位红姨,是要用这种方式,將双方的利益捆绑得更紧,或者说,是要彻底征服他这个看似难以掌控的年轻人。 不过,这难道就是潜规则? 嘖,穿越了也逃不过这一套? 不过……这红姨虽然手段直接,但確实是个尤物。 合作已经谈成,若此刻太过扫她顏面,確实不明智。罢了,就当是……深入了解一下未来合作伙伴的『实力』和『诚意』吧。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心思转的很快,隨即微微一笑,伸手揽住了红姨不盈一握的腰肢,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低头在她耳边,用同样带著几分蛊惑的低沉嗓音道: “既然红姨盛情,那沈某……便却之不恭了。只是不知,红姨打算……从何教起?” 红姨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整个人如水蛇般缠了上来: “小冤家……这会儿倒不推拒了?放心,姐姐定然……从头到脚,好好教你……” 烛影摇红,暖帐香浓。 这一夜,沈砚在凝香院红姨的香闺之中,领略了一番与先前几女截然不同的、属於成熟女子的、热烈而奔放的风情。 既是欲望的宣泄,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商业合作,將推向更深层次的利益与身体的双重捆绑。 翌日清晨,沈砚醒来时,红姨已不在身边。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那甜腻的暖香,提醒著昨夜的真实。 他起身穿戴整齐,一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醒酒汤和早点,並低声道: “红姨吩咐了,郎君若有事可自便。合作细节,她稍后会遣人擬好契约送过去。” 沈砚点点头,饮了醒酒汤,站在窗外望向苏蕉箏那静謐的別院,终究没打扰。 不过第一次来这凝香院,苏蕉箏可没这待遇……这骚媚入骨的红姨,倒是会拉扯人心,为了拿捏自己下的成本倒不少。 隨即沈砚哼哼一声,留下句“有劳”,便离开了凝香院。 走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呼吸著新鲜空气,昨夜那香甜似乎还縈绕在鼻端。 他揉了揉额角,心中並无多少旖旎回味,反而更加清醒。 与红姨的这一步,是险棋,也是快棋。 他藉助了这位风月场掌舵人的力量和欲望,为自己和“桃花醉”找到了一条快速上升的通道,但未来,需要更加如履薄冰。 回到轩华小筑,桌上一如既往地放著杜月娥送来的、还温热的清粥小菜。 恐怕这么早,月娥还以为自己是去相国寺和同窗辩论学问了…… 罪过罪过。 看著这简单却温暖的早餐,再想到昨夜凝香院的声色犬马,沈砚微微摇头。 这冰火两重天的生活。 一边是清粥小菜的日常温情,一边是美酒佳人的致命诱惑。 稳住,沈砚,別忘了你的主线任务——科举!这些……都只是支线剧情和资源积累。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目光落在窗外朗朗的晴空上。 距离解试,时日无多。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人情、所有的曖昧与纠缠,最终都需要那一纸功名来奠定坚实的根基。 他收敛心神,將所有的杂念压下,开始规划今日的备考日程。 刚端起那碗温热的清粥,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他眉头微蹙,近来访客倒是络绎不绝。 开门一看,却是池桓,一身常服,站在门外,神色平静。 “池兄?”沈砚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今日怎得空过来?” 池桓迈步进院,目光扫过院內,最后落在沈砚尚未动过的粥碗上,嘴角笑意绵绵: “看来沈郎君今日口福不浅。某家奉命巡查左近,顺道过来看看。昨日……凝香院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沈砚心中瞭然,皇城司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 他与红姨的会面,早已落入对方眼中。 池桓此来,名为顺道,实为探查与敲打。 “有劳池兄掛心。”沈砚神色不变,请池桓在石凳上坐下,语气平和。 “与红姨洽谈『桃花醉』分销事宜,初步定了章程。凝香院渠道通达,於生意大有裨益。至於其他……沈某自有分寸,断不会因小失大,误了正事。” 池桓闻言,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你心中有数便好。红姨那人,手眼活络,能量不小,但背景也杂,与她打交道,多个心眼总没错。 刘勾当让我带句话:生意要做,试要考,別让旁枝末节乱了方寸。需要时,皇城司的虎皮,该扯就扯,但別扯破了。”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变相的许可和支持,暗示皇城司默许甚至支持他藉助红姨的渠道,但要求他把握好度,並且关键时刻可以借用皇城司的威势。 “沈某明白。多谢刘勾当和池兄提点。”沈砚拱手道谢。 皇城司的態度,让他心中更有底了。 池桓也不多留,起身告辞:“如此便好。某家还要去別处巡查,郎君安心备考。” 说完,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104章 莫名其妙 池桓的到来,像一盆冷水,將他从昨夜凝香院的旖旎暖香和清晨杜月娥的温馨粥菜中彻底浇醒。 得,官方提醒来了。 看来这软饭…不对,是资源整合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红姨是颗能量不小的棋子,但也带著小刺,用得不好,扎手。 皇城司这是既想他用她的渠道铺开局面,又怕他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耽误了科举正事,或者反过来被对方拿捏。 这平衡木走的…倒是刺激。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彻底压下。 他几口將凉粥喝完,起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磨墨润笔,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 窗外市井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经史子集和策论文章。 时间在笔尖沙沙作响中飞速流逝。 午后,杜月娥又悄悄送来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见他全神贯注,不敢打扰,轻轻放下便退了出去。 傍晚,红姨已经通过杜月英和杜家连上了线,毕竟有实际掌舵人沈砚首肯,且杜月英遣人来报,道是凝香院那边已送来了契约初稿,条款与昨日商谈大致不差,显出了十足的诚意。 沈砚只让回话“已知,容后再议”,便又埋首书卷。 华灯初上,苏明远和李元朗从外归来,见沈砚如此用功,也不敢大声喧譁,各自悄声温习。 直至深夜,万籟俱寂,唯有烛火噼啪。 沈砚才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腕子和眉心,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卷!往死里卷! 这体验高考衝刺的酸爽…不过,这感觉不坏。 至少现在的每一分努力,目標明確,回报清晰。 他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诸多面孔和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欧阳修的期许、苏軾的豪迈、章惇的锐利、吕惠卿的深沉、红姨的媚眼、杜月英的沉静、杜月娥的娇憨、云絮管姐妹的隱忍…… 必须考中,必须拿到功名! 否则恐怕如此大的关係网络,將会在自己一朝失势之后狠狠反噬自己…… 唯有捏紧手中的筹码,他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真正有资格去下汴京这盘大棋,才能真正护住那些与他產生羈绊的人。 带著这份决绝的信念,他沉沉睡去。 翌日,沈砚起得比平日更早。 他並未立刻开始晨读,而是换上一身利落的短褐,在院中缓缓打起一套太极拳。 动作舒缓圆融,意在凝神静气,將连日的奔波、算计、以及那几分残留的旖旎心思,全部沉淀下去,让心境重归澄澈空明。 打完拳,沐浴更衣,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端坐案前,开始了一日雷打不动的诵读。 然而,平静並未持续多久。 巳时刚过,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譁声,似乎有不少人正朝轩华小筑而来。 苏明远好奇地探头出去张望,隨即脸色微变,回头低声道:“仲实,外面来了几个官差模样的人,还有几个看著像是大户人家的豪仆,气势汹汹的,像是冲我们这儿来的!” 沈砚眉头一皱,放下书卷。官差?豪仆?所为何事?他自问近日並未招惹什么是非。 他起身走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果然有几名开封府的衙役和几个衣著体面、神色倨傲的家丁站在门外,为首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不耐烦地抬手欲叩门。 “开门!开封府公干!寻青州士子沈砚问话!”一名衙役高声喝道,声音带著官家特有的蛮横。 沈砚心中念头急转,迅速过滤近期种种。 难道昨日街头替云絮管解围之事被那“李衙內”前来报復? 或是……其他未曾预料到的麻烦? 沈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脸上恢復平静,缓缓打开了院门。 门外,几名开封府衙役按刀而立,神色倨傲。 为首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身著锦缎,麵皮白净,眼神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身后还跟著几个膀大腰圆、家丁打扮的壮汉,气势汹汹。 那管家见门开,目光立刻锁定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冷硬: “你便是青州士子沈砚?” “正是在下。”沈砚不卑不亢地拱手,“不知各位差官、这位先生,寻沈某有何见教?” 那管家冷哼一声,並不还礼,直接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抖开亮在沈砚面前: “见教?沈官人,有人告发你勾结西夏细作,意图不轨!开封府现已立案侦缉,奉法曹之命,传你即刻过府问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勾结西夏细作?!”一旁的苏明远和李元朗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呼。 这罪名若是坐实,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沈砚心中亦是剧震,但面上却丝毫未露慌乱。 他瞬间想到了云絮管姐妹,是她们暴露了?还是皇城司那边出了紕漏?亦或是……有人栽赃陷害? 不对,若是皇城司那边漏了,来的就不该是开封府的人,而是皇城司亲事官来灭口了! 极大可能是有人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纯粹是构陷! 他迅速冷静下来,目光扫过那纸文书,確是开封府的传唤令,但措辞模糊,並未写明具体人证物证。 他心中稍定,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次试探性或陷害性的传唤。 “这位先生,此言差矣。”沈砚语气沉稳,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委屈。 “沈某一介寒儒,自来汴京,一心只读圣贤书,准备秋闈,从未与任何西夏人士有过往来。『勾结细作』四字,从何谈起? 不知是何人诬告,又有何凭证?若无真凭实据,仅凭一面之词便传唤士子,恐於法不合,亦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身清白,又点出了程序问题,更抬出了士子身份施压,可谓有理有据有节。 那管家似乎没料到沈砚如此镇定且言辞犀利,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 “凭证?到了府衙,法曹大人自会给你看凭证!休要囉嗦,速速跟我们走!否则,休怪我等动手拿人!” 他身后的衙役和家丁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棍棒,气势逼人。 苏明远和李元朗嚇得后退一步,面色惨白。 沈砚眼神微冷,心知此刻绝不能示弱跟他走。 一旦进了开封府大牢,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沈砚忽然朗声一笑,笑声中带著几分嘲讽与篤定: “原来如此。我道是谁如此兴师动眾,原来是这般缘故。诸位,恐怕你们是找错人了,或者……是被人当枪使了。” 那管家一愣:“你什么意思?” 第105章 李孝广 沈砚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衙役:“沈某虽不才,却也蒙皇城司刘勾当青眼,时常垂询汴京风物人情,以备諮询。 尔等今日所为,刘勾当可知?皇城司诸位官人可知?若因尔等鲁莽,惊扰了上峰关注之事,这责任……你们担待得起吗?” 果然,皇城司三个字一出,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所有衙役和那管家脸色骤变! 按在刀柄棍棒上的手瞬间鬆了开来,眼神摇摆不定起来。 皇城司那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特务机构,权柄滔天,手段酷烈,谁家相公见了不都要礼让三分,他们这些胥吏豪仆,最怕的就是沾上皇城司的边。 那管家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气势全无,结结巴巴道:“皇…皇城司?刘勾当?这…这…沈官人,此话当真?你可莫要虚言恫嚇!” 沈砚冷笑一声,语气愈发从容: “虚言恫嚇?尔等若不信,大可现在就去皇城司亲事官廨寻池桓池亲事求证!看他如何说!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著冰冷的威胁:“若因尔等无端滋扰,耽误了刘勾当交办之事,惹得他老人家不快……哼,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区区一纸传唤能了结的了!” 他这番连消带打,真假掺半,气势十足,彻底镇住了场子。 那管家脸色变幻不定,冷汗涔涔而下。 他接到的命令是来嚇唬拿人,可没听说这书生背后还站著皇城司这尊煞神!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自己今天这差事可就办砸了,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这…这个…”管家彻底慌了神,再无刚才的囂张气焰,掏出手帕不停擦汗。 “沈…沈官人,恕我等冒昧,或许…或许是其中有些误会…待我等回去,再向法曹大人稟明核实…” “核实?”沈砚乘胜追击,语气严厉。 “尔等奉令而来,却连案情真偽、人犯背景都未查清,便敢擅闯士子居所,惊扰备考! 开封府的章程,何时变得如此儿戏?!今日之事,沈某必会如实向刘勾当稟明!看他开封府,如何给我皇城司一个交代!” 他反客为主,直接倒打一耙,將帽子扣了过去。 那群衙役和家丁一听,腿都软了,纷纷看向管家,眼神里全是哀求和解脱之意。 那管家再也撑不住,连连作揖告罪: “误会!纯属误会!沈官人息怒!是我等鲁莽,冒犯了!我等这就回去,定將此事查个明白!告辞!告辞!” 说完,竟不敢再多留片刻,带著一群人灰溜溜地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顷刻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院门外,瞬间恢復了平静,只留下苏明远和李元朗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沈砚站在门口,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面色沉静。 隨后,沈砚快步走出轩华小筑,准备去找刘章。 他並未直接前往皇城司衙署,那太过招摇。 他先是绕到相国寺附近的书市,看似隨意逛了片刻,確认无人跟踪后,迅速闪入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茶摊。 这茶摊是池桓曾与他约定的一个紧急联络点。 沈砚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快速画了一个皇城司內部使用的简易暗號。 茶摊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瞥了一眼那迅速乾涸的水痕,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池桓的身影便出现在巷口,他穿著寻常百姓的衣服,快步走到沈砚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何事如此紧急?” 沈砚將方才开封府衙役与那管家上门拿人的事快速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勾结西夏细作”的罪名和对方被皇城司名头嚇退的经过。 池桓听完,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下来:“西夏细作?他们竟敢直接捅这个马蜂窝?!可知是谁主使?” “对方领头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气焰囂张,但並未自报家门。不过……”沈砚沉吟道。 “近日我並未与人结怨,唯一可能有过节的,便是前几日在绸缎庄门口,为一位被骚扰的妇人,得罪了一位姓李的衙內。” 他刻意隱去了云絮管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一位妇人。 “李衙內?”池桓眼中寒光一闪,“可是那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李孝广的儿子,李衙內?” 沈砚却故作不確定:“这…当时情急,並未细问。只听那妇人惶恐称其『李衙內』。” “十有八九便是他了!”池桓冷哼一声。 “李孝广就这么个宝贝儿子,平日里仗著其父掌管京畿治安,横行街市,欺男霸女,没少给他老子惹祸! 没想到这次竟敢把脏水泼到这种杀头的罪名上,真是蠢到家了!他老子管著京畿刑狱治安,倒是方便了他构陷拿人!” 果然是那个紈絝子弟,提点京畿公事…负责京畿地区的治安刑狱,权力不小,难怪能调动衙役上门拿人。 睚眥必报,无法无天! “池兄,此事……” “虽暂时唬退了他们,但恐怕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们真去皇城司求证,或者李提点亲自过问……” “求证?”池桓嗤笑一声,语气带著皇城司特有的傲慢与狠戾。 “给他们十个胆子!皇城司的事,也是他们京畿公事所能隨便打听的?至於李孝广……哼,他儿子蠢,他可不蠢。 这『西夏细作』的罪名是能隨便往一个备考士子头上扣的?没有真凭实据,他敢动你,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刘勾当正愁没机会敲打敲打这些手伸得太长的地方官呢!” 他顿了顿看著沈砚:“沈郎君,你做得很好,抬出皇城司的名头是对的。这事你不用担心了,我即刻回去稟报刘勾当。 李孝广那边,自然会有人去『提醒』他管好自家犬子,莫要越权行事,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至於那个李衙內……” 池桓眼中闪过厉色:“最近汴京城里不太平,总有辽狗西夏探子活动的风声,若是哪位衙內晚上吃花酒回家…… 不小心『撞见』了皇城司办案,被误伤打断了腿,在家躺上个一年半载的,想必李提点……为了避嫌,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往肚里吞吧?” 沈砚心中凛然,皇城司行事果然霸道狠辣。 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有劳池兄和刘勾当费心。只是……此事还请莫要牵连过广,以免节外生枝。”他主要是担心闹大了,反而可能牵扯出云絮管。 池桓摆摆手:“放心,我们有分寸。对付这种紈絝,有的是办法让他吃了哑巴亏还不敢声张。你安心备考便是,绝不会再有人敢来打扰你。” 第106章 杜月娥的关心 解试前的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轩华小筑的每一个角落。 沈砚虽心志坚定,但连日高强度的焚膏继晷,眉宇间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抹难以化开的倦色。 由於饮食起居顾不上照顾自己,他便又搬去杜家住著…… 这日深夜,万籟俱寂,唯有沈砚房內一灯如豆。 他刚完成一篇自认尚可的策论,放下笔,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眉心,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僵直的筋骨,却听见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杜月娥端著一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寢衣,外面隨意披了件外衫,乌髮松松挽著,显然是已经睡下又起来的模样。 “沈哥儿,我看你这边的灯还亮著,灶上温著醒神补气的参汤,我给你端了一碗来。。 沈砚有些意外,心中却是一暖:“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不用特意起来照顾我。” 杜月娥將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避开那些散乱的文稿,动作嫻熟而稳当。 她抬眼看向沈砚,目光清亮,並未因深夜独处而有丝毫扭捏,反而带著一种沉静的关切: “我睡了一觉醒了,听见你这边还有动静。参汤是傍晚就煨上的,火候刚好,不烫嘴,你趁热喝了,能舒服些。” 她没有说『你辛苦了』、『快休息吧』这类空洞的安慰,而是直接提供了最实际的帮助。 这份体贴,恰到好处,不给人压力。 沈砚依言端起温热的瓷碗,汤水清澈,参香混合著些许枣杞的甘甜,入口温润,確实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和疲惫。 他慢慢喝著,杜月娥便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顺手將他桌上几支滚落在地的毛笔拾起,在笔洗中轻轻涮净,用布巾吸乾水分,重新整齐地插回笔筒。 她的动作利落自然,仿佛做惯了这些事。 沈砚看著她专注的侧影,灯光下,她褪去了白日的活泼跳脱,显出一种平日少见的沉静之美。 月娥她也…並非不諳世事。 她懂得在何时出现,用何种方式关心人,这份分寸感,远比单纯的热情更显珍贵。 喝完汤,沈砚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他放下碗,看向杜月娥,语气真诚:“多谢你,月娥。这汤很及时。” 杜月娥微微一笑,接过空碗:“能帮上点忙就好。沈哥儿,我知道你心里装著大事,备考要紧。但也要记得,身子是根本。我虽不懂那些经义策论,但看你这样熬著,心里也记掛。”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阿姐常说,做事要张弛有度。你若是觉得累了,不妨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月色,或者…或者与我说两句閒话,换换脑子也是好的。” 沈砚心中触动,不由问道:“近日脚店和作坊那边,事情也不少,你和月英姐……可还应付得来?” 杜月娥见他关心生意,话匣子便打开了,嘰嘰喳喳地说起来: “还好啦!阿姐现在可能干了,帐目算得清清楚楚,跟那些掌柜们打交道也一点不怯场!作坊那边,柴叔竇叔他们也上手了,新出的几批酒味道可正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是…就是红姨那边派人来取了几次货,每次来的那个管事,眼神总有点…有点让人不舒服,不过阿姐都应付过去了…” 她说到红姨那边的人时,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和微微的醋意,似乎对那个与沈砚有『特殊』合作的艷丽妈妈桑心存芥蒂。 沈砚听出了她话里的情绪,心中微动。 他放下糕点,看著她,语气认真了些:“红姨那边,只是生意往来,一切有契约在,不必担心。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我,或是告诉你阿姐,切勿独自硬撑,知道吗?” 他的关心和叮嘱让杜月娥心里一暖,那点小醋意立刻烟消云散,她用力点点头: “嗯!我知道的!沈哥儿你安心读书就好,外面的事有我和阿姐呢!” 看著她一副“我能帮你分担”的认真模样,沈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因为忙碌而有些散乱的髮丝。 她言语间透著自信,將生意上的情况言简意賅地交代清楚,让沈砚能够放心。 这无疑是在用行动证明,她並非需要被庇护的弱者,而是可以与他並肩分担的伙伴。 沈砚看著她侃侃而谈时发亮的眼眸和那份由內而外散发的篤定,心中欣赏之意更浓。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深入了解过这个一直在身边的姑娘。 她不仅有娇憨可爱的一面,更有聪慧、坚韧和能干的內核。 她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活泼是其表,內里却自有丘壑。这样的女子,值得珍视。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多是杜月娥说些街坊趣闻或生意上的琐事,语调轻快,內容却並不无聊,有效地让沈砚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下来。 片刻后,杜月娥见沈砚眉宇间的倦色淡去,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便適时地收住话头,端起托盘: “时候不早了,沈哥儿你也別熬太晚,我把碗送回去,你也早些歇息。” 她来得悄然,去得也乾脆,没有过多的留恋,只留下满室淡淡的参汤香气和一份熨帖人心的温暖。 沈砚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因高强度备考和各方压力而生的孤军奋战之感,悄然消散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並非独自一人。 此后数日,杜月娥依旧每日细心照料沈砚的起居,但方式更加巧妙。 她不再仅仅是送吃送喝,有时会在他读书间歇,看似隨意地提起一两个从客人那里听来的、与策论可能相关的时政传闻。 有时会將他写废的稿纸仔细收好,按日期归类,方便他回顾思路。 甚至有一次,她根据沈砚偶尔提及的“文章需气韵贯通”的说法,默默將书房里几盆花草重新摆放,让空间更显疏朗,有助於凝神静气。 这些细微处的用心和智慧,沈砚都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他对杜月娥的感情,在每日的相处中,从最初的热恋男女的那很激情,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厚的责任,和一种基於理解与信赖的亲近。 这份感情,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深沉有力。 第107章 解试之期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时间很快来到了入秋,杜家的『生意』一切照常,杜月娥和杜月英一个主內一个主外,將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桃花醉由於顾忌到市场的侵占和一些来自汴京內部的未知因素,所以便没再贸然扩大规模。 云絮管近些时日收留了三个汴京城郊的孤儿,又自掏腰包租了个白矾坊隔壁的小院,教他们读书识字。 又由著沈砚操作,將他们经常叫去杜家酒食店帮衬生意,没有工钱,只有一些琐碎的零花,但饭是管饱的。 三个孩子也爭气,知道这是东家在给他们活路,时不时的眼眶便湿润一下。 夜色,像浓墨一般浸染了城中的每个角落。 权贵们有权贵们的悲欢、小民有小民们的喜乐,而沈砚自有著他的筹谋… 轩华小筑內,万籟俱寂,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蚊虫也仿佛屏住了呼吸。 唯有书房窗欞透出的一豆灯火,在沉沉的黑暗中执著的亮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星火,荡漾著一圈微弱坚定的光晕。 沈砚独自坐在案前。 昔日堆积如山的书记文稿已被收拢整齐,分门別类地归置在一旁。只剩下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的纲要摘录,一盏清茶,以及一方墨跡未乾的砚台。 他没有再读书,也没有再动笔。 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沉静的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將隨他出征的军队。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篤篤声。 明日,便是开封府解试之期。 数月来的奔波、筹谋、苦读、乃至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和惊险,此刻都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匯聚於这方书斋之內,沉淀於他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 欧阳修的恳切点拨,小老头眼中饱含的期许如炬火般灼热。 苏軾纵论天下时的豪迈不羈,章惇言辞间的锋芒,吕惠卿追问制度本源时的深刻执著,父亲家书中隱晦的忧思与嘱託。 沈砚甚至脑海中浮光掠影,闪过红顏们的身影,杜月英州桥脚店的忙碌侧影,用沉静坚韧为他撑起安稳的后方,杜月娥参汤的温暖、娇憨心疼的眼神、以及那份深埋的体贴和理解。 甚至红姨那带著算计却又实实在在提供洁净的媚笑,以及凝香院那混杂著欲望与利益的曖昧香气。 刘章、云絮管等等。 这一切的人,一切的事,如同无数条明暗相间的丝线,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大网,將他托举至此。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著期望他光耀门楣的家人,赏识他才华的文坛宗主,与他惺惺相惜的未来同儕,还有与他利益攸关的商业伙伴……还有等著他庇护的女子。 错杂的各方势力。 功名,不再仅仅是个人的前程。 它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更多可能、兑现诸多承诺、稳住脚下棋盘、甚至撬动某些固有格局的钥匙。 沈砚深吸一口气,上床睡觉。 …… 夜色未褪,汴京城还沉浸在深沉的寂静中,唯有报晓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带著肃穆。 轩华小筑內,沈砚已然起身。 李元朗和苏明远也都起床,互相都默契的没有打扰对方,因为这是一个人单独的战爭。 沈砚没有点灯,借著透窗而入的熹微晨光,用冰冷的井水洗脸,彻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朦朧睡意,让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冷静。 然后换上了一身浆洗得乾净挺括的青色儒生襴衫,头戴方巾,將昨夜就已仔细检查过数遍的考篮提起。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空白稿纸、墨锭、毛笔、砚台,以及那个装著核心提要的油布囊。 推开院门,深秋凌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行人已然不少。 他出门,方向却不是走向內城贡院,而是折向了相反的方向——杜家酒食店。 杜家小店的门扉罕见地在这个时辰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沈砚轻轻推门而入。 堂內,杜守义、杜月英、杜月娥竟都已起身,灶台上温著热水,小小的方桌上摆著简单的却极为精致的早点: 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餛飩,还有一小碗刚煮的热粥。 “沈哥儿!”杜月娥最先迎上来,脸上带著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红晕,將一件厚实的棉布披风塞到他手里。 “清晨寒气重,快披上!吃点热乎的再去!” 杜守义搓著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关切和期望,话语却朴实:“沈小子,別紧张,平常心对待。咱…咱家等著你的好消息!” 他不懂那些经义策论,只知道这是天大的事。 杜月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餛飩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神复杂,带著关切鼓励,还有那丝深藏的情愫。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他的考篮,確认东西都带齐了,最后偷偷將一个缝製精巧的小小护身符塞进他襴衫的內袋里,低声道:“一切顺利。” 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担忧、期望和支持,都融在一顿温暖的早饭和几句朴实的叮嘱里。 这短暂的停留,仿佛是一个充电的过程,將市井人间的烟火气和温情灌注到他体內,足以抵御贡院门口的森严寒气与漫长考试的消耗。 沈砚没有推辞,快速而安静地吃完,站起身,对杜守义郑重行了一礼,对杜月英点了点头,最后对眼巴巴望著他的杜月娥笑了笑:“等我回来。” 说罢,他紧了紧披风,提起考篮,毅然转身,再次匯入尚未甦醒的街道。 杜家三口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的晓色里。 越靠近內城贡院所在的区域,气氛越发不同。 越来越多身著各色襴衫的士子从各个坊巷中走出,匯成一股沉默而紧张的洪流,向著同一个方向涌去。 无人高声谈笑,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书箱考篮碰撞的轻微声响交织在一起。 寅时末,贡院辕门前却已火把通明。 开封府的衙役与贡院胥吏列队森严,唱名声、呵斥声、考篮翻检的声响交织。 沈砚提著考篮,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隨著人流缓缓前行。 轮到他们,两名胥吏上前,动作粗鲁地翻检他的考篮——抖开每一叠稿纸,捏碎乾粮,检查笔桿是否中空,甚至解开他的髮髻查验。 他面色平静,坦然受之。 搜身完毕,接过“丙字叄拾柒”的號牌,他迈步跨过了那道象徵著龙门的高高门槛。 第108章 考试中 入门后,另有胥吏引路。贡院內巷道纵横,整齐排列著数以千计的低矮號舍,又称“號房”、“考棚”,其中宛如一座巨大的蜂巢。 每间號舍面宽仅三尺,进深四尺,高约六尺,三面砖墙,正面无门,仅悬一帘以示间隔。 內部极其简陋,有两块可拼接的木板,日作桌椅,夜为床铺,一只盛清水的陶瓮,一个用於便溺的“號桶”,实际上气味已然不佳。 这便是未来数日,数千士子的方寸战场。 沈砚找到丙字叄拾柒號,躬身入內,掛上號帘。 凉意与一种混合著旧木、陈墨、汗渍和便溺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放下考篮,静坐片刻,平復心绪。 三声沉重的鼓响震彻贡院,宣告首场考试正式开始。 剎那间,所有喧囂沉寂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很快,甬道上传来脚步声和唱题声。 一名胥吏手持一块巨大的木製题牌,在各排號舍间缓步巡行,以清晰而拖长的声调高声唱诵试题。 另有胥吏跟隨,防止交头接耳或提问。 沈砚凝神倾听,提笔迅速在稿纸上录下: “赋题:《汉高祖斩白蛇赋》,以『立、极、肇、基、功、崇、业、广』八字为韵!” “诗题:《赋得“云销雨霽,彩彻区明”》,得『明』字,五言六韵!” 看到题目,沈砚心下一沉。 首场全然比拼文学才华、经典熟练度及严格的韵律格式,与他近期潜心钻研的漕运、边备等时务策论相去甚远。 他定神,先研墨。 將清水滴入砚堂,取一锭松烟墨,顺时针匀速缓磨,墨汁渐浓,乌亮泛紫光。 铺开稿纸,镇纸压平。 先作诗。 此题出自王勃《滕王阁序》,是標准的“赋得体”,是標准地摘取古人诗句为题。 而他並未停留在单纯写景,是由“云销雨霽”之澄澈景象,联想到“天地清朗,君子之道亨通”,明確寄寓著对政治清明的嚮往。 构思须臾,於草稿纸上起句: “宿雨涤寰瀛,新晴豁太清。 云收千嶂出,日照万川明。 雁影寒潭落,秋声远塞生。 …… 愿得长如此,乾坤仰圣明。” 诗句力求工稳妥帖,对仗精严,意境开阔,並严格押住“明”字韵脚。 草稿成后,反覆推敲修改,確认无误,方以端正楷书誊录於正式试捲纸上。 隨后攻赋。 此题出自《史记·高祖本纪》,是典型的咏史律赋,必须严格遵循八字韵脚,依次押韵,不能错乱。 他需极力铺陈刘邦斩白蛇的神异场景和反秦起义的波澜壮阔。 他先在草稿上规划段落韵次,构思典故: 起段破题,点“立”韵。 “昔者赤帝子,潜龙在田。白蛇当道,剑气冲天。非特匹夫之勇,实惟天命之先。爰立赤帜,肇开炎汉之基……” 承段铺陈,押“极”、“肇”韵。 “……当其夜径丰西,泽迷道极。白帝子幻形云气,赤精符耀芒锋颖……於是芒碭云气,沛庭虹霓。肇启鸿图,志清九宇……” 中段渲染,押“基”、“功”韵。 “……覆秦社稷,基业宏开。约法三章,功高百代。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非项籍之暴;定四海之乱归於安堵,实刘季之才……” 转合段议论押“崇”、“业”、“广”韵。 “……德崇而天下归,业广而子孙享。非惟一剑之功,实系万民之望。观夫斩蛇一事,岂非天授之广歟?……” 全文严格依韵,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大量用典,最终归於“天命所归,开创伟业”的主题,完全符合律赋的要求。 草稿反覆修改后,方认真誊正。 申时末,也就是约下午5点时交卷 暮鼓响起,沉重悠长,宣告首场考试结束。 胥吏们穿行於甬道,高声催促交卷。 沈砚停下笔,腕部已酸麻不堪。他仔细检查试卷,確认无错漏、无污损、无犯讳,如帝王名讳。 隨后,在胥吏的监督下,进行“糊名”与“誊录”流程。 他亲手將试卷上写有姓名、籍贯的部分摺叠封贴,交由专门的书吏(誊录官)用硃笔重新誊抄一份副本。 副本送交考官评阅,原卷封存。 至此,他的笔跡与身份信息完全隔离。 看著试卷被收走,他长吁一口气,巨大的疲惫感袭来。 首战文采,胜负难料。 拖著疲惫的身躯走出贡院,天色已近黄昏。 街道上挤满了刚结束考试的士子,面色各异、兴奋、沮丧、亦有麻木。 沈砚径直回到杜家酒食店。 刚到巷口,便见杜月娥翘首以盼的身影。一见他,她立刻小跑著迎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沈哥儿!可算出来了!累坏了吧?快回家,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 店內,杜守义和杜月英也立刻围了上来。没有急切地问考得如何,杜守义只是搓著手连声道: “回来就好!先歇息,旁的莫想!” 杜月英则默默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水中竟还飘著几片提神醒脑的艾叶,同时接过他沉重的考篮。 洗漱更衣后,坐到桌前。 一碗熬得浓稠喷香、撒了葱花和薑丝的鸡汤粟米粥,几样清爽的时蔬小菜,一碟开胃的醋芹,还有一小壶温热的桃花醉已摆好。 杜月娥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说著这两日店里的趣事,刻意避开考试话题,只想让他放鬆。 三人的关怀如同暖流,极大地缓解了贡院带来的精神紧绷和身体疲惫。 沈砚安静地吃著,听著,心中那根弦渐渐鬆弛下来。 他知道,明日还有硬仗,但此刻,他只需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寧与温暖。 当晚,他早早歇下,沉沉睡去。 次日,流程依旧。 严格的搜检,熟悉的號舍。 辰时鼓响,题至。胥吏唱题: “帖经题——《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默写全文並註疏!” “墨义题一——《周礼·地官司徒》:『泉府』掌何事?其『敛市之不售,货之滯於民用者』,其义何在?” “墨义题二——《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此段下接何文?试阐其要义!” 声音落下,沈砚眸光微敛。 帖经墨义,根基之考,宛若武者站桩,看似平淡,实则最考较多年积累。 他心下沉稳,这恰是他这数月来反覆锤炼的领域。 首先应对帖经。 他並未只默写考题一句,而是提笔蘸墨,从这一章的更前端起笔,行楷工稳,气韵流畅: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三十而立……』” 笔锋行至考题处,更是凝神贯註:“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紧接著,又將后续的“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一併默出,以示对全章脉络的熟稔。字字如珠,排列匀整,无一笔懈怠。 默写毕,另起一行,书写“註疏”二字。此刻,他需要展现的不仅是记忆,更是理解。他略一沉吟,笔下便如溪流潺潺: “註:道,引导也。政,政法禁令。齐,整齐约束。刑,刑罚。免,苟免。格,至也,引申为归服、心志所向……” 接著是墨义。 他先答第一题,关於《周礼》泉府。他笔下不停,阐述清晰: “按《周礼》,泉府掌市廛之徵敛、守藏、赊贷。其『敛市之不售,货之滯於民用者』,其义深远……” 他不仅答出泉府的职责,更深入剖析其政策背后的经济原理和社会意义,引“平准”、“通功易事”等概念,见解已然超脱死记硬背。 再答第二题,接续《孟子》。 他几乎不假思索,接续的文字便流畅而出: “接文为:『数罟不入洿池,鱼鱉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阐发要义:孟子此论,揭王道之始,在於厚生,在於顺天时、尽地利…… 第109章 《论守成与进取之道》 这一场,考的是基本功,他应对得中规中矩,无过亦无惊艷之功。 暮鼓声中交卷,心情愈发平静,深知成败关键在於最后的策论。 很快,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场,决定性的策论来了。 贡院內的气氛似乎比前两日更加凝重,空气中瀰漫著墨香、汗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 每一间號舍都如同一个沉默的茧,包裹著士子们最后的希望。 辰时正,鼓声雷动,穿透每一个角落。 甬道上,胥吏手持题牌缓步巡行,那拖长的唱题声,如同命运的判词,清晰传入每一间號舍: “经义题一:《尚书·皋陶謨》『在知人,在安民。』试阐其义!” “经义题二:《周易·繫辞》『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试註疏之!” “策问题:《论守成与进取之道》!” 听到策问题目的剎那,沈砚握著笔的手微微一滯,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讶与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 《论守成与进取之道》! 此题宏大精深,直指国政根本,绝非寻常可比。 它要求士子不仅要有深厚的歷史视野、哲学思辨,更要对当前朝政有深刻的观察和独立的见解。 这正是一个能让他真正挥洒学识、展现格局的舞台!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盪,沉心静气。 首先,他必须稳妥地完成两道经义题,这是根基,不容有失。 对於“在知人,在安民”,他阐发为“知人则哲,能官人。 安民则惠,黎民怀之”,是为政之要道,引证舜举皋陶、汤聘伊尹等典故,论述精准,符合经义註疏的传统。 对於“藏器待时”,他註疏为“君子积学修德以成其器,然不躁进,必待时机成熟而后动”,引孔子“待价而沽”、诸葛亮“躬耕南阳”为例,詮释得当。 他用工整的楷书,清晰无误地答完经义部分,確保不犯任何解经错误,为接下来的策论扫清障碍。 隨后,他將所有的心神、全部的积累,投入到这篇决定性的《论守成与进取之道》中。 他並未急於动笔。 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將思绪沉入歷史长河与当下时局之中。 周之成康,汉之文景,唐之贞观……歷代治乱兴衰的教训与经验在他脑中飞速流转。 欧阳修强调的“务为有补於世”,苏軾的豪迈辩才,章惇的锐利锋芒,吕惠卿的深究制度,乃至父亲信中透露的地方困顿、杜家生意涉及的市井百態。 ……所有这些积累,此刻都如同百川归海,匯聚於一点,为他这篇策论提供著深厚的养分。 沈砚猛然睁开眼,目光锋芒毕露。 他取过一叠厚厚的草稿纸,提笔蘸饱浓墨,开始构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破题,他开门见山,气势恢宏:“学生闻:天下之势,治久则易弛,安久则易怠。” 直接点出守成之世潜藏的危机,奠定全文忧患思辨的基调。 承题与起讲,他引史为鑑:“昔周成康以降,典章备而王道微;汉文景之后,富庶极而弊政生。” 犀利地指出根源在於,“守成者徒法先王之跡,而忘製作之心。苟安者徇一时之便,而忽长远之图”。 隨即引用《易经》“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道理,但立刻强调“变之有方,通之有时”。 精准地把握住“革新而不弃根本,守旧而不失权宜”的核心矛盾,並將矛头直指当下“冗官未汰,冗费未节,边备未修”的积弊,说明这正是需要“慎守而善进”的关键时刻。 以分股论述,沈砚开始精心构架,层层深入。 论“守成”之真义:“盖守成非固步也,必以儒术正其本。” 他首先拔高“守成”的境界,並非墨守成规,而是坚守儒家仁政的根本。 批判那些主张完全恢復“井田、封建”的泥古之论是“衣夏葛而冬裘”,不切实际 。提出真正的“守成”在於“法其意而非跡”——即效法先王的仁政精神,如尧舜之仁、文武之制,具体举措则是“汰冗员以清仕途,宽民力以蓄財用”,认为这才是抓住了“守成之要”。 论“进取”之实质:“至若进取非莽行也,必以时务观其变。” 沈砚强调进取需务实,审时度势。 以管仲、商鞅为例,说明改革需针对时弊要“审势而行,不徇虚名”。 直接针对当前“西北二边未寧,漕运屡匱”的现实问题,提出“修屯田以实边,导水利以通漕,置常平以恤农”等具体务实的进取之策,以达到“不夺民时而武备足,不竭民膏而国用丰”的效果,称之为“进取之实”。 论“守成”与“进取”的辩证统一:这是全文的升华。 他指出二者“似相反而实相成”,以汉宣帝“霸王道杂之”、唐太宗“纳諫兴利”为例,说明善治者需灵活运用,如同良医“或补或泻,唯视症候”。 尖锐地指出当时两种极端错误,如“执守成而拒革弊,是犹讳疾而忌医。若务进取而轻根本,是犹筑室於沙。” 最终提出他的核心解决方案:“申飭纪纲,使士习廉耻;激励贤才,使官知责任。”如此方能“守成不失於因循,进取不流於躁急”。 收结,他引《诗经》“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作结,再次强调“守道而能新”的核心理念。 並向皇帝虚擬进言,提出希望:“伏愿圣朝监汉唐之得失,体仁祖之忠厚,操柄於独断而咨諫於群贤。法度则必行於贵近,恩泽必先於鰥寡。” 由此展望“三代之治可期,而百世之业可固”的美好愿景。 最后,沈砚另起一行,写下“结论”二字,对全文进行精炼的概括: “守成者,守仁政之本;进取者,取时宜之实。二者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偏废则倾,並重则飞。” 整篇策论,草稿反覆修改,增刪数次,力求逻辑严密,论证充分,引证恰当,文气贯通。 当日影西斜,暮鼓再次三响之时,沈砚终於落下最后一笔。 腕底已酸麻不堪,精神却因极度专注后的鬆弛而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空明。 他再次仔细通读检查全文,確认无错漏、无犯讳、文意通达。 隨后,在胥吏的监督下,严格按照科举流程,糊名、誊录、封装。 看著那份凝聚了他三日心血、尤其是最后一篇倾力之作的硃卷被胥吏收走,他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所有的都暂时尘埃落定。 提著空了许多的考篮,隨著沉默而疲惫的人流缓缓走出贡院大门。 夕阳的余暉洒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杜月娥仍在老地方翘首以盼,一见他,立刻飞奔过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浓浓的心疼。 关於这本书 ----------------- 在这里由於断更两天的原因给读者老爷们道个歉,实在是对不起,本人今年还在读大四,虽然写得很多都是文科歷史的专业知识。 但却是读的工科专业,內容杂且难学,且到了最近还有一门课程的期末考试要准备,除此还有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综合实训。 所以也是有些內心焦虑,缓了两天,其次这本书调有点起的太高了,说实话以我目前的水平写起来非常吃力,每次光查资料都得两三个小时,然后才开始动笔。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本书成绩很差,编辑提签我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做大纲和剧情,完全是凭感觉写的,导致前三十章写得一塌糊涂。 所以根本起不来量,我甚至多次纠结要不要太监掉,甚至还点了几次申请完结,但今天去锻炼的时候,发现书友“唯一的土老鼠”一下甩了六张月票,还有一些追读本书的朋友都在说我写的还行。 这无疑给了我极大的心理慰藉,也有些微微的感动……原来我的书还是有人支持的。 所以今天从外面回来,怀著內疚的心情,重新续上了这份责任。 至於上架的事,我会问问编辑,毕竟是第一次写书,身为一个小扑街,编辑懒得理也是正常的……呜呜。 再次给各位看官老爷道个歉,对不起。 第110章 解试之后 “可算出来了!怎么样?累坏了吧?快,咱们回家!” 她一把接过他几乎空了的考篮,触手只觉得他指尖冰凉,再看他的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苍白。 杜月娥立刻把所有关於考试的问题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关切。 沈砚看著她,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却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有些欠奉。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回家。” 回到杜家酒食店,仿佛从一个世界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杜守义和杜月英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他,同样没有多问一句关於考试的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杜守义搓著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 “灶上一直温著热水,快先去洗洗,去去晦气!好好歇歇!” 杜月英则默默递上一杯刚沏好而且温度恰到好处的温茶,美眸流转之间儘是关心之意,只是碍於杜月娥在一旁,情绪不敢有过於明显的倾泻,只是轻声道:“辛苦了。” 今天的店里没有客人,显然是为了让沈砚安静休息。 沈砚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依言去后间用热水狠狠擦洗了身子,仿佛要洗去这三日积攒的所有疲惫、墨尘和號舍里的沉闷气息。 换上乾净的衣衫出来时,桌上已摆好一碗熬得糜烂的、散发著浓郁香气的鸡汤粳米粥,几样极其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开胃的小菜。 没有酒,没有油腻,全是贴心为他此刻状態准备的。 他坐下来,默默地吃著。 味道很好,胃里暖烘烘的,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杜月娥在一旁说著些街坊趣事,店里小猫又抓了只耗子、隔壁大娘送了新醃的咸菜之类,氛围轻鬆愉快。 他听著,偶尔点头,但大脑似乎停止了转动,只是本能地吸收著这份温暖。 吃完最后一口粥,强烈的困意如同海啸般不可抗拒地袭来。 “我……先去睡一会儿。”他声音低沉,带著浓重的倦意。 “快去快去!什么都別想,好好睡!”杜守义连忙道。 杜月娥赶紧引他回房,床铺早已铺好,晒过的被褥散发著阳光的味道。 沈砚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无梦无魘,直至次日晌午。 接下来的两三天,沈砚处於一种奇特的『肾虚』状態。 他不再碰任何书籍,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经义策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搬把旧藤椅坐在小院里,目光没有焦距地看著天空流云舒捲,听著墙外市井的喧囂——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些曾经熟悉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有些遥远和陌生。 他需要这种彻底的放空,让被经义策论填塞得近乎僵化的大脑重新恢復活力,让被科举规则紧紧束缚的精神,重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他也会漫无目的地在汴京城里閒逛。 从州桥走到相国寺,从御街踱到马行街,不像个士子,更像个无所事事的閒人,观察著这座帝国都城的日常脉动,看眾生百態,让自己重新融入这鲜活的人世间。 几天后,生理上的极度疲惫渐渐消退,生活的节奏开始回归。 他恢復了晨起打太极拳的习惯,不再是考前为了提神醒脑而勉强为之,而是真正享受那一招一式间气息流转、身心逐渐合一的感觉。 杜月娥的伙食也开始从清淡转为滋补,黄芪燉鸡、莲子猪心汤……循序渐进地帮他恢復元气。 然后还开始有限度地恢復社交。 去苏洵家拜访了一次。 苏家小院內,气氛同样微妙。 苏軾依旧爽朗,但谈及考试,也只是哈哈一笑,转而热烈討论起近日读到的一篇奇文。 苏辙只是默默斟茶。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深入探討试题和发挥,这是一种士子间特有的、放榜前的默契与保护。 他也去见了章惇和吕惠卿,对於他们这些在地方已经参加过解试的举子们,自是要比沈砚、苏軾、苏辙这种刚经过磨难的精神状態要好得多。 除此之外,沈砚將部分注意力放回“桃花醉”的生意上。 听取了杜月英关於近期销售、成本核算以及红姨那边反馈的详细匯报。 他开始思考一些具体的改进,比如尝试动用自己的关係,在都曲院那边走些门路,拿到官曲的使用许可。 但一些章程太过复杂,他就暂且搁置了这一想法。 不过他倒是准备设计一些更精致的瓷瓶包装以適应年节礼品市场。 春季的桃花醉因扩大產量,以及沈砚的解试,导致生意扩张受限,但是储酒量能够卖到立冬。 当然,这只是细水长流式的限量出售,一是为了稳定原先动盪的酒水市场,二正在研製一些新的酒品,毕竟桃花这东西只存在於春季,若是过於依赖,反而影响规模的增长。 再过些时日,杜家酒食店便会推出一种『神秘新品』试水『自由市场』。 这些很多具体而微的商业筹划,让他从抽象的经义世界彻底回到了实实在在的烟火人间,也成为了一种极好的心理按摩。 最重要的是,沈砚还悄悄去看了云絮管和那三个孤儿。 小院里书声琅琅,孩子们脸上有了肉色,眼神亮晶晶的。 云絮管在教习中似乎也找到了平静,气质愈发温润。 沈砚留下一些银钱和启蒙读物,並未多言。 然而,等待並非全然平静。 欧阳修府上派人送来时新果品,红姨递来邀约饮酒听曲的帖子,市井间关於今科谁人文章惊艷、谁人可能夺魁的流言悄然滋生…… 这些都在提醒著他,考试虽结束,但风波未定,人情世故的网依旧笼罩著他。 夜深人静时,考场上的情景也会不由自主地浮现。 尤其是那篇《论守成与进取之道》,字句在心间迴荡。 他也会不自觉地去回想,某个论点是否足够稳妥,某个引证是否恰切。 但更多的时候,一种奇异的篤定会压过疑虑,他相信那篇文章凝聚了他的真知灼见,只要考官稍有眼光,便能看出其价值。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他时常默念这句话。 无论结果如何,他已倾尽全力,展现了所能达到的最好水平。 这份问心无愧,是等待期间最大的底气。 第111章 宵小来犯 这日午后,他正在后院指点杜月娥辨识几种药材,用於尝试调配新酒,忽闻前店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杜月英难掩焦急的辩解声。 杜月英因为沈砚最近刚考完试,便暂且將州桥脚店的生意交给手下的伙计,然后回了杜家店里住著。 美名其曰是休息几日,实际上是为了多看沈砚两眼…… 此时外面的吵闹让沈砚眉头一蹙,他便对杜月娥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走向前店。 只见店里站著三个陌生男子。 为首的是个穿著青色皂隶公服、腰掛铁尺的胥吏,面色倨傲,眼神闪烁。 他身后跟著两个膀大腰圆、做帮閒打扮的汉子,正不耐烦地敲打著桌面。 几个熟客见状,已悄悄退到门口观望,不敢靠近。 杜月英站在柜檯后,脸色有些发白,却仍强自镇定地拿著本帐册解释著什么。 “这位公人,小店一向守法经营,每月『免行钱『皆是按时足额缴纳,从未拖欠,何来『偷漏』一说?” 免行钱是宋代商户向官府缴纳的一种税费,用以免除徭役。 那胥吏冷哼一声,一把推开杜月英递上的帐册,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哼!你说缴了就缴了?老子说没缴就是没缴!税曹那边新立的规矩,尔等小户需得重新勘验!赶紧补上三个月……不,半年的『免行钱』!外加勘验辛苦费十贯!” 他狞笑一声,目光扫过店里的酒罈和略显价值的陈设。 “否则即刻封店查抄!你家这店也別想开了!”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所谓的“新规矩”根本子虚乌有。杜月英气得浑身微抖,却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尤其对方是底层胥吏,手段阴狠,最是难缠。 周围邻里商户闻声而来,却只敢远远看著,面露同情却无人敢出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类事情在汴京城並不少见,往往破財才能消灾。 杜月娥气得要衝上去理论,被沈砚一把拉住。 沈砚面色沉静,缓步上前,挡在了杜月英身前,对那胥吏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位公人,请了。不知在哪位官人麾下办事?这重新勘验的章程,可有开封府或户曹的明文告示?可否容某一观?” 那胥吏见沈砚一身儒生打扮,气度不凡,心下先怯了三分,但嘴上仍硬:“你是什么人?敢管官府的差事?告示自是有的,岂是你说看就看的!速速交钱,否则连你一併拿下!” 沈砚微微一笑,並不动怒,反而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在胥吏眼前晃了一下。 那木牌材质普通,但上面似乎刻著某种特殊的纹样和一个小小的“皇”字痕跡。 “在下沈砚,一介读书人罢了。”他声音压低,却恰好能让对方听清。 “只是前日与皇城司的几位朋友吃酒,恰听他们提起,近日要严查汴京各厢坊胥吏借端生事、勒索商户之举,以正视听。 尤其是一些……冒充官人、败坏官府声誉的行径。却不知,公人所言的这『新规矩』,刘勾当他们这些皇城司管制这些的官人们,可知晓?” 皇城司三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那胥吏的气焰。 他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皇城司那是直接听命於天子的特务机构,专治各种不服,手段酷烈,是他们这些底层胥吏最恐惧的存在。 他仔细瞄了瞄那木牌,虽看不真切,但寧可信其有。 “呃……这……”胥吏额头冒汗,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或是小人记错了章程?误会,一定是误会!” 他对身后两个帮閒使眼色:“还不快走!別耽误人家做生意!” 三人如同丧家之犬,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店內瞬间安静下来。 围观的邻里们面面相覷,既惊讶於沈砚竟有如此门路,又庆幸杜家躲过一劫,看向沈砚的目光有些敬畏。 杜月英舒了一口气,身子微晃,被及时上前一步的沈砚轻轻扶住手臂。 “阿姐,没事了。” 杜月英一直独自支撑州桥店面,深商贾和官吏爭斗的利害,今日若非沈砚,恐怕真要破財受辱,甚至州桥的店也难保不被敲诈一番。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结束。 沈砚倒是觉得此事蹊蹺。 寻常胥吏勒索,多是挑软柿子捏,杜家小店虽然近些日子进项不俗,但也並非多大的富户,且一向安分,为何突然被针对? 他让杜月娥去打听,很快从隔壁忧心忡忡的茶肆老板那里得知,最近確有几个陌生面孔在附近打听“桃花醉”的生意,似乎来自马行街一家新开不久、背景颇大的正店。 沈砚立刻明白。 那胥吏恐怕並非偶然前来,而是受人指使,先以官面势力恐嚇,若杜家服软交了钱,便等於认栽,后续必有更多麻烦接踵而至。 若不服,便直接封店,同样达到目的,手段阴毒! “不能就这么算了。” 被动防御,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 必须反击,而且要打得对方不敢再伸爪子。 他略一思索,立刻行动。 让杜月英准备好缴纳“免行钱”的正式凭证副本,然后亲自去了一趟开封府户曹,找到一位通过欧阳修府李默的关係结识的小吏。 然后以请教税务为名,閒谈间透露了今日有胥吏疑似冒充官府人员,到他友人店中勒索,且似乎涉及同行不正当竞爭。 那小吏一听涉及欧阳修和可能存在的吏治问题,立刻重视起来,表示会向上稟明並严查此类冒名行为。 皇城司前番的震慑,此时又显得有些单薄了,毕竟这酒水生意是一块不小的肥肉,而且是这种新兴的花酒…… 沈砚又去找了红姨。 並未直接说明情况,而是笑著提起桃花醉似乎引起了些风波,有同行眼红,竟使出不入流的手段。 “红姨您人面广,可知马行街那家新开的『庄楼』底细?他们这般做派,怕是坏了汴京酒行的规矩吧?长久下去,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红姨是何等精明人物,一听便知深浅。 她与沈砚不仅有合作,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关係,除了这些她也乐见其他正店吃瘪,这样对她分销的桃花醉市场才有利。 她当即柳眉一竖,啐道:“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弟弟放心,姐姐我自有分寸。” 她自有她的渠道去点那家正店的东家。 回到杜家店里之后。 沈砚让杜月英在次日,故意在邻里和熟客面前,唉声嘆气地提起昨日“差点被冒充官人的恶徒勒索”之事,言语间尽显后怕与委屈。 並『由衷』感激了“一位恰巧来访的官人朋友”主持公道。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附近街坊都知道了杜家被恶徒盯上但背后有人的消息。 此举既博取了同情,也无形中塑造了杜家“不好惹”的形象。 同时,也隱晦地將“桃花醉”与“被同行嫉妒”联繫起来,反而是一种另类的宣传。 第112章 敲打 几管齐下,官面的、江湖的、市井舆论的……沈砚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 他倒要看看,那“庄楼”背后的人,还敢不敢再伸出爪子!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二天夜晚。 沈砚站在州桥脚店后的小院中,望著汴京城的夜空,长舒一口气。 杜月英端著一碗新燉的安神汤走来,看著他的侧脸,轻声道:“没事吧?近来真是小麻烦不断…” 沈砚接过汤碗,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 “没事的,月英。”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既然来了,接著便是。” 他呷了一口汤,目光望向黑暗:“这汴京城,从来都是虎狼环伺,想站稳脚跟,光靠退让和小心是不够的。 有时候,就得亮亮牙齿,让人知道,咱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杜月英看著他,眼前的青年似乎一夜之间又褪去了几分书生意气。 她轻声道:“只是…总是让你为我们操心这些…” 沈砚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杜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况且,这也不仅仅是爭一时意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清晰:“杜家如今即將要发售新的酒品,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未来许多事的起点。这道门槛,我们必须迈过去,而且要迈得漂亮。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看清楚,想动我们,得先掂量掂量代价。” 正说著,院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號。 杜月英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沈砚却神色如常,示意她稍安,自己快步走到门边。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地闪入,是池桓手下那名机灵的察子,气息微喘,低声道:“沈郎君,头儿让递个话。” “说。”沈砚侧身將他让进阴影里。 “那胥吏缩回去后,没回开封府衙,径直溜进了庄楼后巷的一处私宅。里头的人…似是庄楼东家的舅爷,管著见不得光勾当的那个。 池头儿的意思,线放出去了,鱼饵也洒了,就等他们下一步动作。让您放心,皇城司的『眼睛』亮著呢,出不了大岔子。” 沈砚暗道果然,此刻笑著说:“知道了,替沈某谢过池兄。” 那察子点点头,又如悄无声息地退走,融入夜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关上门,沈砚回身,对上杜月英担忧的目光,安抚地笑了笑:“看来,咱们的『回礼』送得正是时候。接下来,就看庄楼接不接得住了。” 他语气从容,仿佛刚才传来的不是紧张的情报,而只是一局棋的寻常落子。 “月英姐,明日照常营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若是再有不开眼的来聒噪,不必动气,直接让伙计去寻坊市的巡街武侯,就说……近日总有閒杂人等冒充官人扰民,请他们多加留意即可。其余的事,我来处置。” 他的话语莫名的令人信服,杜月英心中的忐忑渐渐平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二日,风平浪静。 庄楼那边竟异常沉默,仿佛之前的齷齪从未发生过。 连带著往常总在杜家脚店附近转悠的几个陌生面孔也消失了。 但这平静之下,暗流並未止息。 这日下午,齐牙人匆匆来访,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与后怕,见了沈砚便压低声音道:“沈郎君,神了!您真是神机妙算!” “哦?慢慢说。”沈砚正在院中看书,闻言放下书卷。 “就刚才!马行街那边传出消息,庄楼后院不知怎的起了一场小火,烧塌了小半个柴棚!虽没伤著人,却惊动了不少人。 巧的是,开封府和皇城司巡街的人马『正好』都在附近,衝进去救火时,『恰好』撞见庄楼管事正手忙脚乱地藏几本见不得光的私帐!里头好像还牵扯到…嘿嘿,偷漏官榷酒税和强买强卖的事儿!” 齐牙人说得眉飞色舞:“现在庄楼东家正焦头烂额呢,上下打点,怕是得狠狠出一次血!哪还顾得上找別人的麻烦?都传他们这是踢到铁板,遭了报应了!” 沈砚静静听著,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罢了。齐先生,此事与咱们无关,听过便算了。” 齐牙人立刻会意,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心中对这位年纪轻轻的沈郎君更是敬畏有加。 齐牙人隨即便『十二分小心』的离开了。 庄楼之事,果然如他所料,甚至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 左右不过是一些宵小罢了。 夜色浓稠。 州桥脚店的二楼的厢房里,只余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將室內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杜月英如云的髮丝铺散在枕上,额角还带著一丝欢好后的细汗,脸颊上的红晕未完全褪去。 她侧躺著,手臂轻轻搭在沈砚的胸前,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白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独当一面的女掌柜,此刻在帷帐之內,只剩下属於一个女子的柔软与依赖。 沈砚仰躺著,手臂枕在脑后,望著帐顶模糊的绣花纹样,眼神清明,並无多少睡意。 解决庄楼麻烦的短暂快意已然过去,更深的思虑浮上心头。 “月英。”他忽然开口,声音格外清晰低沉。 “嗯?”杜月英慵懒地应了一声,微微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著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齐牙人来报,庄楼那边,算是暂时消停了。”沈砚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杜月英轻轻“嗯”了一下,搭在他胸前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些胥吏,如狼似虎的……” 想起那日的惊险,她仍心有余悸。 沈砚侧过头,在昏黄的光线里对上她水漾的眼眸,伸手轻轻抚过她散落的鬢髮: “不是多亏我。是我们一起扛过来的。你当时站在柜檯后的样子,很镇定,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这是真心话。 杜月英的坚韧和应变,他看在眼里。 得到他的肯定,杜月英心里一甜,將脸更贴近了他的臂弯,低声道:“我不能总躲在你身后……杜家,还有这脚店,我得替你……替我们守著。” 第113章 复杂难办的关係 我们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带著千斤的重量。 沈砚心中一动,手臂收紧,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清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体香,让他鬆弛了几分。 “守著不易。”沈砚轻嘆一声,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疲惫。 “汴京这地方,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步步惊心。一个庄楼倒下去,未必不会有张楼、李楼再冒出来。今日借了皇城司的势,明日又当如何?”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深层次的忧思。 杜月英撑起身子,借著微光仔细看他:“郎君是担心……科举之后?” 沈砚默认了。 科举是龙门,跃过去,海阔天空。 越不过去,他现在所经营的一切,都可能成为镜花水月,甚至引来更大的反噬。 皇城司的“关照”是互利,前提是他有足够的价值。 “我信你一定能中。”杜月英的语气无比坚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虽不懂那些经义文章,但我看得懂人。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最有成算的人。” 这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基於共同经歷得出的判断。 沈砚闻言,不由失笑,心底那点阴霾被这朴素而坚定的信任驱散了不少。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润:“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那是自然。”杜月英微微扬起下巴,带著点小女儿的娇憨,隨即又正色道:“即便……我是说万一,就算有什么波折,也不怕。这脚店如今生意稳了,作坊也上了正轨,总能支撑下去。你常说,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沈砚接了下半句,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不確定的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人,不问前程凶吉,只篤定地站在他身边,准备与他共担风雨,这种感觉,弥足珍贵。 他將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嗅著发间清香,低声道:“好,有你这座『青山』在,我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两人静静相拥,听著彼此的心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漏声。 过了一会儿,杜月英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那……云娘子姐妹那边,近来可好?她们住得还安稳吗?” 她知道那是沈砚布下的一步暗棋,关乎重大,也关乎安危。 “她们很好,很安分,也很聪明。”沈砚简略答道,並未深言。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杜月英越安全,“有池桓的人暗中看著,暂时无虞。” 杜月英懂事地不再多问,只是將手环住他的腰,更紧地贴著他,仿佛想將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你心里装著这么多事,太累了,有时候,也该歇一歇。” “是啊……是该歇一歇了。” “对了郎君,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她此刻沉默良久,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犹豫:“郎君……” “嗯?放心说。”沈砚闭著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著她散落的长髮。 “月娥她……”杜月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她心思单纯些,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对你的心意……” 沈砚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睁开眼。 他如何不知? 杜月娥是他准备明媒正娶的妻子,当然不能像和杜月英这么荒唐,但也不能没有交代,若是万一將来哪一天刻意隱瞒他和杜月英关係,然后被那小妮子发现,那就大发了。 確实得早做考虑。 此刻这件事被杜月英点破,他心中也是一阵复杂。 他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杜月英撑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著他的眼睛,语气里带著忧虑和一分藏匿极深的酸楚: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瞒著她。我是她亲姐姐,你是我……我们这样,对她不公。日子久了,她总会察觉,到时……我怕她承受不住,反而伤了姐妹情分,也伤了她的心。” 她的话说得在情在理,想得也和沈砚不谋而合。 纸包不住火,尤其在这小小的杜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隱秘的情愫如何能长久隱藏? 与其等到东窗事发,场面难堪,不如寻个时机,坦诚布公。 沈砚沉默了片刻,伸手將她重新揽回怀里,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嘆道:“你说得对。是该让她知晓了。只是……该如何开口?她那般性子,直来直去,爱憎分明,我担心……” 杜月英將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总得想个法子。不能硬来,得让她慢慢明白,慢慢接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更轻了些,“要不……我先去探探她的口风?找个机会,跟她聊聊……聊聊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聊聊……我们终究是一家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 她这话说得艰难,带著为人姐的疼惜和一丝无奈的认命。 这世道如此,出色的男子身边从不缺女子,与其是外人,不如是自家姐妹,至少知根知底,能互相扶持,也能全了姐妹情谊。 这个念头,在她与沈砚关係突破后,便隱隱在她心中盘旋了。 沈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手臂收紧了些,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与责任。 他明白,这对杜月英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牺牲和让步。 “不可。”他却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这事不能由你去说。你是她姐姐,你去说,在她看来,或许会是欺骗和抢夺。心中的疙瘩只怕更难解开。” 他思忖著,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要说,也该由我亲自去说。我是男儿,事是我做下的,责任也该由我来担,我会找个合適的时机,与她坦诚地谈一谈。” “可是……”杜月英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我怕她一时衝动,会衝撞了你,或者……做出什么傻事。” “我会小心和她说的。”沈砚抚著她的背,安慰道。 “月娥本质善良,只是性子急了些,我会让她明白,我对她的心意並非虚假,而对你的情谊也同样真挚,我们三人之间的牵绊,早已超越寻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会告诉她,无论未来如何,你们姐妹二人,都是我沈砚此生必定要护其周全的人。杜家,是我们的家,绝不会散。” 这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而是在这汴京风雨中相濡以沫、共同挣扎求存后產生的更为复杂深厚的情感纽带。 杜月英听著他沉稳有力的话语,心中的焦虑稍稍平復。 她相信沈砚的为人,也相信他的智慧,或许,这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那……你打算何时与她谈?”她轻声问。 “再等几日。”沈砚沉吟道,“待放榜之后吧。若我高中,或许说话能更有分量些,也能给她和杜家一个更明確的未来承诺。若是不中……” 他苦笑一下,“那便更需要我们三人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了。那时再谈,或许更能让她明白『家』的意义。” 杜月英点了点头,將身子更紧地偎依进他怀里,仿佛从中汲取力量和勇气:“好,都听你的。无论如何,我们……我们总是在一处的。” 两人相拥无言,心中都明白,这场坦白关乎著这个小小“家”的未来格局。 第114章 当为解元 汴京的一处守卫森严的衙署小院內,关於开封府解试评卷的爭论,已经持续数日。 数位身著中高阶官袍的大佬,正进行著最后的斟酌与爭论。 连日来的审阅,已让这些见多识广的官员们面露疲態,不过眼神依旧锐利。 几案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已大致分出名次,唯独最前面那寥寥数份“备选解元”的卷子,仍被反覆传阅、討论。 空气中瀰漫著茶水的苦涩和浓浓的紧张。 “诸位,再看这篇《论守成与进取之道》。”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一位以学问渊博、秉性刚直著称的翰林学士承旨,他將一份硃笔誊抄、隱去姓名的试卷在案上轻轻一拍,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此文,初看破题,『天下之势,治久则易弛,安久则易怠』,不过老生常谈。”另一位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官员接口道,语气带著惯有的审慎。 “然其笔锋一转,直指『守成者徒法先王之跡,而忘製作之心。苟安者徇一时之便,而忽长远之图』。此论,已然触及根本,非寻常士子所能言。” “何止!”一位目光炯炯、年纪稍轻的官员乃是一位太学博士,此时却显得有些激动,他拿起那份试卷,手指几乎要戳破纸张: “诸公请看其『守成』之论!他將『守成』拔高至『守仁政之本』,驳斥泥古不化者为『衣夏葛而冬裘』,进而提出『法其意而非跡』! 汰冗员、宽民力,此等见识,直指当下三冗之弊,何其犀利!这已非空谈,而是有经世之志!” 厅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官员都是久歷宦海、熟读经史的人,自然明白能將“守成”阐释得如此深刻且具操作性,需要何等的学识与洞察力。 “更惊人的是其后半篇!”那位年轻官员继续道,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提高。 “论『进取』,他不尚空言,以管仲、商鞅为例,强调『审势而行,不徇虚名』。继而直接针对西北边患、漕运匱乏,提出『修屯田、导水利、置常平』等具体方略! 诸位,此子不仅知病,更能开方!且这方子,看似平实,却深合『不夺民时而武备足,不竭民膏而国用丰』的圣贤之道!” 此时,那位最初发言的白髮老臣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最令老夫……惊异者,乃是其將『守成』与『进取』辩证统一之论。言其『似相反而实相成』,以汉宣帝『霸王道杂之』、唐太宗『纳諫兴利』为证,谓善治者当如良医『或补或泻,唯视症候』。 继而痛斥两种极端之害——『执守成而拒革弊,是犹讳疾而忌医。若务进取而轻根本,是犹筑室於沙。』” 他环视眾人,目光深邃:“此等见识,已非寻常策论,近乎治国方略之论!其最后提出的『申飭纪纲,使士习廉耻;激励贤才,使官知责任』,更是直指吏治之核心! 诸位,我辈在朝多年,可曾见过哪位新科士子,能將『守』与『进』之关係,剖析得如此通透,且提出如此中肯可行之策?” 满堂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衬得室內落针可闻。 这些阅卷官,哪个不是从千军万马中廝杀出来的科举佼佼者? 哪个不是自詡学富五车、胸怀韜略? 但面对这样一篇既有宏阔歷史视野、又有深刻现实关怀,既恪守儒家经典精髓、又充满务实创新精神的策论,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文章写得好,而是展现出了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宰辅之才的格局和气度! 那位微胖的官员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语气已从审慎变为凝重: “此文……锋芒太露,恐非福也。若此子年纪尚轻,心性未定,骤得大名,未必是好事。” 这是典型的官场思维,既爱其才,又忧其锐。 “不然!”白髮老臣断然道。 “观其文气,沉雄稳健,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论事析理层层递进,绝非浮躁孟浪之辈。 其文末引《诗》『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寄望『圣朝监汉唐之得失』,格局宏大,心怀天下,此乃真正为国储才之象!” 他目光扫过案上其他几份优秀试卷,其中包括苏軾的豪迈奔放、苏辙的犀利峻峭。 “其余诸生,虽亦为一时之选,才华横溢,然或偏於文采,或失之激切。 唯此篇,《论守成与进取之道》,守正而出奇,务实而高远,深得『允执厥中』之妙。老夫以为,本科解元,非此卷莫属!” …… 白矾坊小院 沈砚提著一个不小的布包裹,悄然来到白矾坊那处僻静小院。 叩门三声,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云絮管警惕清减的脸庞。 见是沈砚,她眼中闪过一丝放鬆,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烟火气,大家庭又增加了一名孩子。 四个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到十岁光景,正蹲在井边笨拙地搓洗衣物,小脸红润,眼神也比初见时亮了许多,带著一种找到依靠后的安定感。 他们见到沈砚,都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小手在衣襟上擦著水渍,怯生生地喊:“沈…沈官人。” 云絮管轻声呵斥:“叫先生。” 虽是呵斥,她眼中的欣慰和维护,沈砚还是能看出来的。 沈砚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將布包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套厚实崭新的棉布冬衣,顏色朴素但针脚细密,一大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还冒著热气的肉馒头。还有几包糖霜和几本崭新的《千字文》、《百家姓》启蒙读物。 “天冷了,给你们添些衣物。馒头是刚出锅的,趁热吃。糖霜少吃些,莫要坏了牙。书,要好好学,认得字,將来才有出路。” 沈砚的声音平和,没有施捨的高高在上,更像是长辈的寻常关怀。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盯著肉馒头和糖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都规矩地站著,目光徵询地看向云絮管。 云絮管心中微酸,她知道沈砚这是在收买人心,手段却如此熨帖,让人难以抗拒。 她点了点头:“还不快谢谢沈先生。” 孩子们这才雀跃起来,齐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物和衣服,那女孩甚至眼眶都红了。 他们之前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是常事,何曾受过这般细致的关照? 沈砚摸了摸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男孩的头,问道:“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云娘子教你们识字了吗?” 那男孩用力点头,口齿不清地含著飴糖说:“习惯!云娘子教我们认字了,还会讲故事!” 另一个孩子抢著说:“我们还帮娘子劈柴、打水!” 第115章 中秋偶遇欧阳雪 沈砚讚许地点点头:“好,懂事,记住,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好好听娘子的话,用心学本事,將来才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再受人欺侮。”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將“家”、“亲人”、“堂堂正正”这些概念,融入最朴素的叮嘱中,深深植入孩子们幼小的心灵。 这番举动,远比单纯给钱给物更能贏得忠诚。 他又转向云絮管,低声道:“辛苦你了。这些孩子是张白纸,好生教导,將来或可成为你我真正的臂助,日常用度若有短缺,隨时让伙计递话。” 云絮管看著孩子们脸上真切笑容,心中对沈砚的观感愈发复杂。 这个男人,狠厉时有,温情时亦有,且这温情用得恰到好处,直指人心最柔软处。 她敛衽一礼,声音也柔和了些:“郎君放心,絮管省得。” 离开白矾坊时,沈砚心中稍安。 这一步閒棋,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沈砚骑著刘章送的『小黑』,转头便去了凝香院,轻车熟路地来到苏蕉箏的別院。 红姨从阁楼上柵栏缝隙瞥见,努了努嘴,似乎不是很乐意见到这样的场面……便躲进了厢房里。 丫鬟通传后,苏蕉箏亲自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的襦裙,未施浓粉,只淡淡描了眉,点了朱唇,越发显得清丽脱俗,如空谷幽兰。 见到沈砚,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水破冰。 “沈郎君今日怎得有暇过来?”她將沈砚让进布置得极为雅致的书房,亲手沏上一盏今年的新茶,茶香清洌。 “刚办完些琐事,顺道过来看看你。”沈砚在窗下的软榻坐下,接过茶盏,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词稿和一把古琴,语气放鬆了许多。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听闻郎君前段时间刚考完解试,正在静养恢復,蕉箏还未曾当面道贺。” 苏蕉箏在他对面坐下,眼中带著钦佩与欣喜,“郎君大才,终得施展,实乃可喜可贺。” 沈砚微微一笑,並无太多得意:“还未放榜,前路漫漫。”他转而问道:“近日可好?红姨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苏蕉箏轻轻摇头:“红姨待我尚可,知晓郎君看重,近来並未强逼我见不喜的客人。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鬱,“终日困於此地,抚琴自娱,终究非长久之计。” 沈砚明白她的心思。 她虽为清倌人,但终究是风尘女子,渴望脱离这樊笼,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尊重。他沉吟片刻,道:“你的心思,我明白。眼下我功名为显,根基未稳,贸然为你赎身,恐惹人非议,反於你不利。且再忍耐些时日,待我站稳脚跟,必为你谋划一个妥当的出路。” 苏蕉箏闻言,眼中希望之光微闪,起身深深一福:“郎君有此心,蕉箏已感激不尽。万不敢因蕉箏之事,误了郎君前程。” “不必如此。”沈砚虚扶一下,“你於我,不仅是知音,此事我记在心里。” 两人又聊了些诗词音律,苏蕉箏还为他弹奏了一曲新谱的《鹤冲霄》,琴音清越,有凌云之志。 沈砚静静聆听,心中纷扰暂时平息。 直到夜幕降临,沈砚才起身告辞。 苏蕉箏送至院门,倚门相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轻轻掩上门,心中既有期盼,也有一丝悵惘。 …… 翌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汴京城內,金桂飘香。 各坊市间早已悬起各式花灯,孩童提著兔儿灯嬉笑追逐,酒肆茶楼传出阵阵丝竹欢歌,空气中瀰漫著瓜果甜香和烤肉的烟火气,一派盛世团圆景象。 沈砚信步走在熙攘的御街上。 杜家今日也早早收了生意,杜守义备下几样小菜,父女三人加上沈砚,简单却温馨地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杜月娥被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拉去观灯,杜月英则忙著收拾,沈砚便藉口出来走走,透透气,也感受一下这汴京中秋的繁华。 他並未去最热闹的潘楼街,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相对清静些的汴河畔。 这里视野开阔,天上那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毫无遮挡地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上下交辉,清光如练,比起街市的喧囂,別有一番静謐之美。 河畔已有不少游人,多是文人雅士或携家带口之辈,临水赏月,低声谈笑。 沈砚寻了处人稍少的柳树下,负手而立,望著河中的月影,思绪有些飘远。 穿越以来的种种际遇,青州的家人,未来的前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正出神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伴隨著一道带著稍许惊讶和不確定的柔婉女声: “前方……可是沈郎君?” 沈砚闻声回头,只见月光下,一位身著月白绣缠枝莲纹襦裙的少女正站在几步开外,身侧跟著一个手持团扇的丫鬟。 那少女梳著时下流行的惊鸿髻,簪著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丽的面容在月色下仿佛笼罩著一层柔光,不是欧阳雪又是谁? 她显然也是出来赏月的,此刻见到沈砚,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漾起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涟漪散开。 沈砚也是一怔,旋即敛衽施礼,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偶遇的欣喜:“欧阳娘子?不想在此偶遇,沈某有礼了。” 欧阳雪微微侧身还了半礼,脸颊在月光下似乎有些微红,声音依旧轻柔: “沈郎君不必多礼。真是巧了,我嫌街市上太过喧闹,便来这河边走走,图个清静,没想到能遇到郎君。” 她目光扫过沈砚身侧,见他独自一人,便心下有些窃窃的欢喜,轻声问道:“郎君也是独自赏月?” “正是。”沈砚頷首,“家中用过晚膳,便出来隨意走走。此处的月色,確实比街心更显澄澈。” “是极。”欧阳雪赞同地点点头,上前几步,与沈砚並肩而立,望向河中的月影,“『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张若虚此句,用在此刻,再贴切不过了。” 她隨口吟出诗句,才情至此,馆阁学士家的独女千金確实不同寻常,平头百姓家的女儿都在学习女工刺绣的时候,欧阳修却已將斐然文气浇筑在欧阳雪身上。 许是她的母亲早逝,欧阳修將她保护的很好,那种不諳世事的纯真狡黠让沈砚都不住讚嘆。 沈砚接口道:“娘子好才情。不过此景虽美,却不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之气象开阔,更能映衬佳节团圆之意。” 欧阳雪眼眸一亮,侧头看他:“郎君此言妙极!確是『天涯共此时』更合中秋主旨。不知郎君故乡青州,此刻月色如何?家中高堂想必也在思念远游的郎君吧?” 她的话语中带著自然的关切。 提到故乡,沈砚心中微微一涩,想著明年礼部试之后差不多就该著手將父母和小妹接到汴京的事的,无论是婚礼,还是届时在这京华梦浮之地暂时安顿,都少不了长辈操持许多事务。 想到小妹清荷可爱的模样,心下牵掛更甚。 但面上依旧从容:“多谢娘子掛怀。青州月色,想必亦如今夜般明澈。只是路途遥远,难报平安,唯有遥寄思念罢了。” 欧阳雪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悵然,聪慧地不再深问,转而將话题引向轻鬆处: “今日宫中设宴,父亲赴宴去了,我在家中也无趣,便带了阿月出来。方才见那边有卖巧果和桂花糕的,滋味颇佳,郎君可要尝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小食摊,自然异常,仿佛上次较真夜探沈砚巢穴的事情从未发生,不过这毕竟是小娘子好胜心比较强,欧阳修夸奖沈砚,倒是让她生了几分『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不服气…… 沈砚当下见她落落大方,並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態,心下也放鬆了几分,微笑道:“娘子盛情,却之不恭。” 两人便缓步向食摊走去。 阿月乖巧地跟在身后,保持著適当的距离,她知道娘子单纯,而这沈砚又是官人门下,且街市人流如织,这么多人看著,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宋,可谓是民俗文化政治极为开明的一个朝代了,横渠四句此时还未响彻古今天下,程朱理学依旧匿於泽涛,未显锋芒。 相比於明代思想束缚之严重,此刻的宋,尤其是仁宗朝,倒有几分开明治世的模样。 否则也不会群雄並起,络绎不绝地涌起如此多弄潮天下的文人骚客、馆阁宰相了。 两人买了巧果和桂花糕,欧阳雪执意要请客,沈砚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接过。桂花糕软糯清甜,带著浓郁的桂花香气,確实是应景的美味。 一边品尝,一边沿著河岸漫步。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起初还有些许客套,但谈及诗词月色,两人便仿佛找到了共同语言,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前日偶得一句『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自觉尚有几分空灵之意,却总觉下闕难继,不知郎君可有以教我?”欧阳雪忽然问道,眼中带著切磋的真挚。 沈砚沉吟片刻,道:“娘子此句意境高远,已有出世之姿。下闕某尚觉得可转入对自身渺小与自然浩渺的感悟,譬如『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欧阳雪细细品味,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轻嘆:“『表里俱澄澈』!妙!妙啊!” 她看向沈砚的目光,钦佩欣赏自是不必多说,只是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饶是让她自己来形容也不太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不觉,已在河边流连了一刻钟。 欧阳雪兴致愈发浓烈:“时辰还早,不若我们去御街转转?中秋佳节,月圆之夜,据说那里有诗会举办。” 第116章 竞秀台竞相斗艷 御街中段的“竞秀台”已经簇拥著人潮人海的百姓,懂诗词的、不懂诗词的,今夜都来凑个热闹。 不为別的,就是想过一把文人士大夫的“雅”癮。 此竞秀台平日是官府告示、庆典之用,今夜则由几个大书坊联手,办起了开放式的中秋诗会,不拘士庶,皆可登台吟咏,或於台下设好的书案挥毫,佳作即时悬於高杆,供人品评,气氛远比贵族园林中的私宴要自由热烈得多。 百姓们在家用了团圆饭,或许是本著消食的目的,也可能是为了凑热闹,便带著带伴侣老小来看灯。 还有许多大户、官员,竟是娇妻美妾齐齐出动,只为一睹这中秋之夜的沉浸式热闹。 一个女子刚挤到竞秀台附近,就被几个手帕交拉去看傀儡戏,转眼不见了人影,一旁的其夫君摇头失笑。 欧阳雪眼眸弯弯,带著难得的活泼笑意点评道:“这御街诗会果然名不虚传,比园子里那些拘束的唱和有趣多了。” 她目光扫过台上一个正在抓耳挠腮、吟不出句子的书生,忍不住以扇掩唇,轻笑出声。 沈砚见她如此情態,也不禁莞尔:“市井之中,自有真趣。”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並肩在台下人群外围站定,看著台上台下的眾生相。 有白髮老翁颤巍巍写出质朴诗句贏得满堂彩的,也有稚龄童子背出绝句引来惊嘆的,更有狂生醉饮高歌、语惊四座的。 气氛热烈而包容。 这时,台上主持诗会的某书坊掌柜提高了声音:“诸位!今夜月色澄明,岂可无传世佳句?现有『玲瓏阁』东家捐出澄心堂纸十幅,湖笔五管,作为彩头,徵集咏月绝唱!哪位才子佳人愿来一试?” 重赏之下,勇夫辈出。 接连几人上台,诗词虽工,却总觉差了几分气象,难以服眾。 台下渐渐起了嘘声和议论。 沈砚见状摇了摇头,暗道若是论起中秋咏月的诗词,何人能出苏子瞻之右,『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即兴的挥毫泼墨更是灌注了《水调歌头》的巍巍地位。 只是距离苏軾作出这一传世名篇还有二十年,如今是嘉佑元年(1056),到熙寧九年(1076)此篇才出世。 而且是苏軾在密州所作,前一年(1075)还有一篇后世人们耳熟能详的《江城子·密州出猎》。 不过沈砚倒是此时起了些心思,不如將苏軾这篇中秋词自己先拿来用用,往后再给他提供些灵感让其重新作一首,想到这里他暗地贱贱一笑。 本就是穿越者先知先觉的视角,若是什么现成的都不用,那是真的傻唄,就如杜家的“桃花醉”不也是用的近现代的酿酒手法? 解试號舍里那篇可堪彪炳的《论守成与进去之道》,不也是他结合上帝视角和前世既有的学识? 苏軾的才情是实实在在的,后世对其追捧也是按照史书上其波澜壮阔的一生去评价的,可如沈砚这般,虽是时间长河后半段的外来客,但同样作出许多膾炙人口的文章,千百年之后地位真的会不如苏軾吗? 答案是未知的,但沈砚的超前视角,確实是苏軾不及的。 没办法,开掛就是这样…… 此时又有一道声音压过喧譁:“我温玉阁出江南『潮生玉』一枚,女子佩戴可愈发明艷靚丽,滋养气色,价值千金,若有才子愿搏身侧佳人一笑,可来一试!” “要求仍是中秋咏月诗词!” 忽然,人群中不知谁认出了沈砚,高声道:“咦?那不是前些日子在相国寺传出诗名的青州沈砚沈公子吗?何不请沈公子露一手?” 乍一看,正是苏明远…… 这小子,有著装逼的机会总是留给沈砚,不愧是好兄弟,虽是不著调,但却从来没给他添过额外的麻烦,一旁的李元朗也是笑意笙笙,暗道仲实解试完这日子真是老神仙游戏人生,不管到哪都有佳人作陪。 羡慕。 这一喊,许多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欧阳雪的存在更是引人注目,虽不识其具体身份,但那通身的气派与绝色容顏,已让人侧目。 先前在樊楼纵火案那晚的宴会,吃过沈砚造的瘪的几个太学生也在人群中,见状交换眼色,一人扬声笑道: “沈兄大才,我等早已领教。今日有美在侧,想必文思泉涌,何不登台让我等再开眼界?也让这位……小姐,品鑑一番?” 这话语带双关,既有挑衅,又將欧阳雪牵扯进来,若沈砚怯场或作不出好诗,两人都將顏面扫地。 欧阳雪闻言,秀眉微蹙,但看向沈砚的目光却是无条件的信任。 开玩笑,文坛宗主门下士子,也是你们这些土鸡瓦狗能敲打的? 沈砚也心知躲不过,亦不愿在欧阳雪面前失了风度。 他侧首对欧阳雪低声道:“娘子,看来今日需得献丑了,只是沈某不才,恐貽笑大方。” 欧阳雪却浅笑盈盈,声音清澈:“沈郎君何必过谦?那日会仙楼作出《清明日会仙楼雅集偶得》奴家便知郎君胸有丘壑。今日佳节,正当一抒怀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顽皮,“若郎君不弃,奴家愿为郎君捧砚磨墨,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一位明显是大家闺秀的小姐,竟愿在眾目睽睽之下为一位年轻士子捧砚,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沈砚心中一动,看著欧阳雪坦荡而略带挑战的眼神,知她是有意为自己造势,亦是表明与她同行並非什么见不得光之事。 他朗声一笑,豪气顿生:“有劳欧阳娘子了!” “欧阳?”台下有耳尖者已然猜出欧阳雪身份,议论声更大了。 两人在眾人瞩目下,从容走向台侧设好的书案。 欧阳雪果真挽起袖子,露出皓腕,亲自为沈砚研墨,姿態优雅从容,毫无忸怩之態,阿月则机灵地铺开澄心堂纸,这可是官人门下弟子名扬京师的绝佳时机。 顿时一种“我也为欧阳府做贡献了”的豪气心情油然而生,俺阿月也不是只会吃的! 沈砚提笔蘸墨,望向空中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再看向身旁灯下美人如玉的欧阳雪,以及眼前这汴京城的万丈红尘,心中感慨万千。 汴京的灯火为其镶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但它清辉依旧,亘古不变地注视著人间悲欢。 这一刻,沈砚仿佛穿越了时空,与二十年后旷达的苏軾產生了共鸣,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中激盪,是思乡?是感怀?是对宇宙人生的叩问?或许兼而有之。 “苏子瞻,对不住了!” 他略一沉吟,笔走龙蛇,欧阳雪在一旁轻声念出,声音清越,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明月几时有?” 第117章 《水调歌头》 起句看似平淡发问,却气势磅礴,直击千古以来人们对宇宙时空的叩问。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把——酒——问——青——天——” 笔锋转折间,一股豪迈之气沛然涌出。 尤其是“问”字那一竖,如剑指苍穹,带著不屈的力度。 沈砚书写时,身体微微前倾,手腕悬空,全凭一股气韵支撑,姿態极为瀟洒。 欧阳雪念到此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著一丝斐然的激动,恐怕今晚她很可能要与这篇诗词,和眼前的文气贯星斗的才子流芳后世了。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笔势变得飘渺起来,仿佛隨著思绪飞向了九霄云外。 那『宫闕』二字,写得尤为精致,仿佛能让人窥见琼楼玉宇的辉煌,而『今夕是何年』的设问,更將时空的迷茫感推向了极致。 台下已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只有欧阳雪清越的诵读声和沈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欲——乘——风——归——去——” 欲字笔意缠绵,充满了嚮往;乘风二字则骤然飞扬,真有飘然欲仙之感。然而,笔锋陡然一转——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奇崛的想像,飘逸的仙气,以及对“高处”的清醒认知,让所有懂行的人屏住了呼吸。 上闋写完,已是满场寂然,若是苏軾在此,定会激动的叫起来,道此词与他心有灵犀!一连五字,行云流水,是瀟洒的行书体,带著一股疏朗开阔之气。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疑问,而是一种对著浩瀚苍穹发出的、带有哲学意味的探寻。台下稍有文学素养的人,已然收起了轻视之心。 欧阳雪也趁此间隙,深深吸了口气,平復內心的震撼。 她看著纸上那墨跡未乾的词句,又看向沈砚的侧影,眼中异彩连连,这已不仅仅是文采,更是一种深刻的生命体验和哲学思考。 沈砚下笔的时候並不是在装,而是他更加陷入了一种沉思,甚至带入了当时苏軾作此词內心的风起云涌、惯看秋月春风的心態…… 不由得悵然若失,心头情难自抑,竟然隱隱有一丝垂泪的趋向。 沈砚压下情绪再次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的笔触变得婉转低回。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 笔尖仿佛化作了月光,悄然流转於楼阁窗欞之间,照彻了每一个不眠之人的心房。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 笔意在此处陡然变得激越,带著一丝詰问,一丝无奈,甚至是一丝淡淡的怨懟。这一问,问出了千古以来所有离人心中的痛楚,台下已有感同身受者发出低低的嘆息。 然后,笔锋再次扬起,进入全词最华彩的哲理升华部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十八个字,沈砚写得异常沉稳、从容,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此词原本的主人將人世的无常与天象的规律並置,用一种极其平静而有力的笔调,道出了宇宙间永恆的缺憾之美。 这种从个人情感到普遍哲理的飞跃,让整个词境豁然开朗,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 台下眾人,无论学识高低,皆被这朴素而深刻的道理所震撼,陷入沉思。 最后,沈砚的笔势重新变得舒缓、悠长,饱含著最深切的祝愿,他望向欧阳雪,恰巧欧阳雪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交匯,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笔落,词成。 沈砚將笔轻轻放下,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胸中激盪的情感渐渐平復。 而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波澜壮阔的情感河流与深邃的哲理思辨中,无法自拔。 直到欧阳雪用微微颤抖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將最后一句再次吟诵一遍,那美好的祝愿如同温暖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这寂静並非空白,而是极致的震撼在寻找宣泄的出口。 首先打破这寂静的,是竞秀台对面酒楼雅间里的一声脆响。 “啪嗒!” 一只精美的定窑白瓷茶杯从建安郡主赵沅珞的手中滑落,在铺著绒毯的地板上碎裂,香茗洇湿了一小片。 然而,郡主浑然未觉。 她猛地从临窗的锦墩上站起,丰腴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精心描画的远山眉高高扬起,一双美眸瞪得极大,死死盯著台下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 她手中的泥金团扇已忘了摇动,只是无意识地紧攥著,指节发白。 “这…这怎么可能……”她朱唇微张,喃喃自语,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自幼长在王府,见过无数才子献艺,听过宫廷最好的乐府新声,自认眼界极高。 今夜本是閒来无事,居高临下看看这市井热闹,品评一下所谓的“才子”,带著几分贵族式的优越感。 可这首词……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诗词! 这是直叩心扉、触及灵魂的天籟! 那由明月引发的对宇宙人生的浩渺追问,那由孤高转向入世、由遗憾升华为祝愿的豁达通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碎了她先前所有的傲慢与偏见。 尤其是最后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內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关於离別与思念的柔软角落。 她想起远嫁的姐姐,想起宫中那位难得一见的姑姑……一股酸涩又温暖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 “好……好词……”她最终只能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哑,带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她再看台下那青衫士子时,目光已彻底变了,不再是原先那种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审视。 这沈砚,究竟是何方神圣? 几乎在同一时间,人群中的苏明远和李元朗,也彻底陷入了癲狂。 “我的老天爷!仲实!仲实!”苏明远猛地抓住身旁李元朗的胳膊,用力摇晃,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把李元朗的袖子扯破。 “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话……这词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李元朗也同样是满面红光,他比苏明远沉稳些,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內心的澎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保持镇定,声音却还是带著颤音:“明远,冷静些!是仲实,没错……此词……此词已非『绝妙』二字可以形容!这是要名垂青史的!我……我等竟与他是同窗!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他反覆念叨著,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无数个日子里,人们提起这首《水调歌头》,便会连带想起他们这些“沈砚好友”的情景。 在人群另一侧,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吕惠卿负手而立。 第118章 美玉配美人 他脸上没有苏、李那般外露的激动,依旧是一贯的沉静,甚至显得有些阴翳。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双眸,此刻精光爆射,紧紧盯著台上的沈砚,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快速捻动。 “『此事古难全』……”吕惠卿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句,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一个『此事古难全』!沈仲实啊沈仲实,我原以为你只是实务策论上有些见地,不想词章之道,竟已臻化境。此词格局宏大,思虑深远,已远超吟风弄月之流。”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首词的价值不仅在於其无与伦比的章词之调,更在於其中蕴含的那种洞察世情、通脱旷达的精神內核。 这种精神,与他所追求的“通经致用”、“不泥古”的变法思想,隱隱有暗合之处。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吕惠卿心中对沈砚的评价,瞬间提到了一个全新的战略高度。 而台下最广大的普通民眾,他们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热烈。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好——!”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老天爷!这词听得我鼻子发酸!”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说得好啊!说到咱心窝里了!” “这后生是谁?了不得!了不得啊!” “沈砚!是青州沈砚!” “还有那位欧阳娘子!人美,声音也好听!” 喝彩声、讚嘆声、口哨声、掌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滚雷般席捲了整个御街。 许多人激动地涌向前方,想要更清楚地看看这位年轻词人的模样,书坊的伙计们拼命维持秩序,脸上却乐开了花——今夜之后,这词的刻本怕是要卖疯了! 一个小贩挎著的篮子被挤掉了,瓜果滚了一地,他却浑然不顾,只顾著踮脚张望。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儒生,反覆喃喃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老泪纵横,仿佛一生的感慨都找到了知音。 几个衣著华丽的富家公子,再也顾不得风度,击节讚嘆,大声议论著词中妙处。 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沈砚静静地站著,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渗出。 连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和情感倾泻,让他感到一阵虚脱,但內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寧静。 他成功了,不仅仅是所谓的装逼成功,更是將一种跨越千年的美好,带给了这个时代的人们。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讚嘆持续了许久,才在主持诗会的几位书坊掌柜连连作揖示意下,渐渐平息下来。 但人群依旧激动地围在竞秀台周围,不肯散去,无数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沈砚和欧阳雪身上,仿佛要將这创造传奇的一幕深深印入脑海。 那位主持诗会的“玲瓏阁”东家,一位身著锦袍、满面红光的中年人,此刻激动地双手微颤,亲自捧著一个铺著红绒的托盘,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先是对著沈砚深深一揖,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 “沈郎君!不,沈大家!今日得闻此绝世佳作,真乃三生有幸!我玲瓏阁能为此词首录刊行,实乃天大的福分!这彩头,请您务必笑纳!” 托盘上,正是那套令人艷羡的彩头:一沓质地莹润、纹理细腻的御赐澄心堂纸,以及五管笔锋饱满、笔桿温润的湖州极品湖笔。 这些都是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 沈砚神色平静,並未因这重赏而失態,只是拱手还礼,从容道:“东家过誉了。机缘巧合,不敢当『大家』之称,彩头厚重,沈某愧领了。” 他语气温和,不卑不亢,气度更令人心折。 然而,眾人的目光很快被托盘旁另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吸引。 匣子古朴,未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韵。 玲瓏阁东家见状,连忙小心捧起木匣,脸上堆满笑容,转向一旁的欧阳雪,语气愈发恭敬: “欧阳小姐为沈大家捧砚,珠联璧合,方成此千古绝唱,实乃诗坛佳话!此乃温玉阁特意为今夜诗词魁首准备的额外彩头——『江南潮生玉』,聊表敬意,万望小姐不弃。” “温玉阁?”台下有识货的人低声惊呼,“那可是专供內府的玉器坊!他们拿出的东西,绝非凡品!” 欧阳雪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砚,见沈砚对她微微頷首,目光温和带著鼓励,这才盈盈一礼,轻声道: “长者赐,不敢辞。小女子谢过东家,谢过温玉阁厚意。” 玲瓏阁东家小心地打开紫檀木匣。 剎那间,仿佛有一汪清冽的秋水从匣中溢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红绒衬底上,静静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约婴儿掌心大小,造型简约,正是一幅微缩的“江湖潮生”图景。 玉质极为奇特,並非纯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由深及浅的渐变青白色,仿佛月夜下,远处深黛色的江水与近处被月光映亮的波光交融,层次分明,灵动非凡。 更奇妙的是,在周遭灯火的映照下,玉身內部似乎有氤氳水汽流动,仔细看去,那玉料天然的纹理竟被巧匠雕琢成了细微的波浪纹,光影流转间,真如潮水暗涌,波光粼粼,仿佛能听到隱隱的潮声。 “这……这是『水籽玉』中的极品『月下潮』!”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玉匠挤在人群前,激动得鬍鬚直抖. “玉料本身已是万中无一,这雕工更是鬼斧神工!以玉理为水纹,顺势而为,將『潮生』之意刻画得入木三分!此玉……此玉有灵啊!” 欧阳雪的美眸中也闪过一抹惊艷。 她出身高门,见识不凡,自然识得此玉珍贵。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拿起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那流动的光泽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指尖流淌。 她心中微动,不由再次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也正看著那玉,眼中流露欣赏。 他见欧阳雪看来,便微微一笑,低声道:“玉如其人,清润涵光,美玉配美人,与欧阳娘子,正是相得益彰。”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欧阳雪耳中。 她脸颊微微一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与羞涩。 她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她再次向玲瓏阁东家道谢,然后將木匣轻轻合上,贴身收好。这不仅仅是一份彩头,更是今夜这场奇遇的见证。 领完彩头,场面更加热烈。 许多人涌上来想与沈砚攀谈,书坊的人也急著要商议刊印词稿之事。 沈砚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对欧阳雪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眾人团团一揖,朗声道:“多谢诸位厚爱!词作粗陋,侥倖得彩,实乃侥倖。夜色已深,不便再多叨扰,沈某与欧阳娘子先行告辞!” 说罢,他护著欧阳雪,在阿月和几位热心书生的帮助下,艰难却坚定地挤开热情的人群,朝著人稍少的方向走去。 身后,依然传来阵阵议论和讚嘆声。 今夜之后,沈砚之名与那曲《水调歌头》,必將伴隨著“江南潮生玉”的传说。 而欧阳雪握著怀中那枚带著沈砚指尖余温的紫檀木匣,感觉自己的心跳,比这御街的灯火还要明亮,比那江湖的暗涌,还要难以平静。 这枚“潮生玉”,註定將在她未来的岁月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119章 与自家小娘子的周旋 马车碾过汴京御街的青石板路。 轆轆声在喧闹渐息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车厢內,欧阳雪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怀中那个紫檀木匣。 “小姐,今日沈郎君真是……真是太厉害了!”丫鬟阿月依旧兴奋得两颊通红,喋喋不休,“这玉,真真是配极了小姐!” 欧阳雪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那轮渐次西斜、却依旧清辉遍洒的明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他最后写下这句时,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是错觉吗? 还是……那份祝愿中,也包含了与她“共嬋娟”的期许? 想到此处,她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忙放下车帘,將微凉的手背贴了贴面颊。 心中却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 今夜之前,她欣赏沈砚的才学,感念他的尊重,可以说是一种知交吧。 可今夜,在那璀璨灯火下,眾人钦羡的目光中,与他並肩而立,共谱绝唱,感受他创造传奇时的光芒……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崇拜、欣赏与朦朧情愫的激流,已悄然衝垮了她心中的某道堤防。 马车在欧阳府侧门停下。 府內一片静謐,父亲想必已从宫中宴席归来歇下。 欧阳雪悄悄鬆了口气,又隱隱有些失落。 她此刻心绪纷乱,既渴望与人分享这份激动,又害怕被父亲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看出端倪。 她回到自己的绣楼,屏退阿月,独自在灯下再次打开那紫檀木匣。 “江南潮生玉”在灯光下流转著更加温润內敛的光华,那內部的“水波”仿佛活了过来,轻轻荡漾。 她將玉佩轻轻握在掌心,贴在心口,感受著那份奇异的温润,仿佛能听到御街上的喝彩,看到沈砚挥毫时专注的侧脸…… 这一夜,对欧阳雪而言,註定无眠。 那轮照过千古的明月,今夜似乎格外不同,因为它见证了一颗才子之心的绽放,也搅动了一池深闺春水。 …… 沈砚刚与欧阳雪分別,正准备寻路回杜家,一位身著暗纹锦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管事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恭敬一礼: “沈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就在前方『望月楼』雅间一敘。” 沈砚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装饰雅致的酒楼,临街的雅间垂著珠帘,看不清內里情形,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透出。 “有劳带路。” 沈砚神色不变,从容跟上。 经过路上这管事的介绍,没想到邀他之人竟是赵允让之女,赵宗暉之妹,建安郡主赵沅珞。 沈砚嘆了一口气,暗道自己与汝南郡王一家的羈绊可真是深。 雅间內,薰香裊裊。 赵沅珞已恢復了她宗室贵胄的雍容气度,端坐在主位。 她並未让沈砚行大礼,只隨意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沈郎君,请坐。今日一曲《水调歌头》,可谓石破天惊啊。”赵沅珞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慵懒。 “本宫听闻你尚是白身,可有想过科举之后,作何打算?” 沈砚心中瞭然,这是要招揽了。 他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回郡主,学生志在科举,若能侥倖得中,自当竭尽所能,报效朝廷。至於具体前程,还需听从朝廷安排,不敢妄加揣测。” 赵沅珞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小子,不仅才气惊人,心思也颇为縝密。 她轻轻摇著团扇,笑道:“好个『报效朝廷』。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似你这般大才,若无人引荐,只怕也要蹉跎岁月。我王府虽不比宰相门庭,倒也有些故旧在朝,若公子有意,本宫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这是明確拋出了橄欖枝。 沈砚心知,若能得郡主引荐,科举之路无疑会顺畅许多。 但他更清楚,一旦贴上某位宗王的標籤,固然能得助力,却也意味著捲入更深的风波,再无退路。 尤其是有著备选皇嗣,有著后来的宋哲宗赵曙的汝南王府,赵沅珞虽然贵为郡主,但未必有手腕顾得住他。 当然,赵曙即位以后另说,但那也是很久之后了。 现在,他打铁还是得自身硬。 沈砚略一沉吟:“郡主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才疏学浅,科举在即,唯恐有负郡主期望。 待放榜之后,若学生侥倖不辱使命,再思报效之门,方不负郡主今日青眼。” 他將决定推迟到放榜之后,既未拒绝,也未答应,留下了迴旋余地。 赵沅珞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他的推脱之意? 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此子更有意思。不骄不躁,沉得住气,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也好。那本宫就静候沈公子佳音了。本宫府上大门,隨时为公子敞开。” 又閒谈几句,沈砚便识趣地告退。走出望月楼,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 当沈砚拖著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杜家小院时,已是子夜时分。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厢房屋檐下的窗欞外,点著一盏灯。 他进门却见杜月娥还未休息,也並未如往常般迎上来,而是背对著他,默默坐在窗边的绣墩上。 一旁的小木案上,摆著早已凉透的宵夜。 “月娥?”沈砚心中一沉,轻声唤道。 “你还知道回来!”她声音带著哭腔。 “御街诗会很风光是吧?和欧阳家的小姐珠联璧合很得意是吧?『江南潮生玉』?呵,真是好彩头!好一对才子佳人!” 沈砚顿时头大如斗。 原来她知道了,而且知道的如此详细。 他早该想到,御街诗会那般轰动,消息定然传得飞快。 “月娥,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想安抚她。 “解释?解释什么!”杜月娥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眼泪掉得更凶,“解释你怎么和她一起去的诗会?解释你怎么让她给你捧砚?解释全汴京的人都在夸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杜月娥挣扎的肩膀,目光沉静而郑重地看著她的眼睛:“月娥,看著我。我从未觉得你算什么『微不足道』。你是我来到汴京,第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是这冷清汴京城里,给我最多温暖的人。”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杜月娥的哭闹稍稍平息,只是依旧抽噎著,倔强地看著他。 “欧阳小姐……”沈砚斟酌著词句,“我与她,是因诗文相识,彼此敬重。今夜诗会,是机缘巧合,也是形势所迫。 那首词,关乎我的前程,关乎著我的士林养望,我必须写,而请欧阳小姐捧砚,一则因她才华堪配,二则……也是为了借她身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略去了与欧阳雪之间那微妙的情愫,只从利害关係解释,並非全是谎言,却也有所保留。 但男人处理这种事情上,却是必须要发挥出三寸不烂之舌,就算是被贴上『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的標籤,也在所不惜。 “至於那玉,是温玉阁额外赠予她的彩头,与我无关。” 沈砚继续道,语气放缓,“月娥,我沈砚並非忘恩负义之人,你对我的好,杜家对我的恩,我时刻铭记在心,只是前路艰难,有些事,我不得不为,你若信我,就给我些时间,待科举之后,我必给你,给杜家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坦诚,带著恳切。 杜月娥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疲惫、无奈,还有那份真诚,心中的醋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委屈,不安,却也有依赖和……爱恋。 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无理取闹,可她控制不住。 她害怕,害怕失去这个早已刻进她心里的男子。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声音沙哑,带著不確定。 “千真万確。”沈砚斩钉截铁。 杜月娥沉默了良久,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將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胸前。 第120章 已有主母风范 杜月娥扑在沈砚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宣泄出来。 沈砚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一下下轻拍著她的背,没有多余的情话,只是沉默地给予安慰。 这沉默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更能抚平她躁动的心。 哭著哭著,杜月娥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不是那种一味胡搅蛮缠的女子,自幼在市井长大,见多了人情冷暖,也懂得察言观色。 方才沈砚的解释,虽然简单,却句句在理。 尤其是那句“关乎我的前程,我必须写”,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她心头的妒火。 她慢慢止住哭泣,从沈砚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头也红红的,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抽噎著,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我……我不是不许你和她作诗……我知道,那是大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眼神里挣扎著小女孩的醋意和一种试图理解的成熟。 “可是……可是你们站在一起,大家都看著,都说……都说你们般配……” 这话一出口,新的委屈又涌上来,眼圈再次泛红,但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倔强地看著沈砚。 沈砚心中软了下来,知道她真正在意的,是那种被比下去、被排除在外的恐慌感。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泪珠,动作轻柔。 “月娥,”他声音低沉而温和,“旁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在我最难的时候,是谁陪在我身边,是谁给我一碗热汤,是谁把这小小的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能安心读书。” 他环视了一下这间虽然简陋却被杜月娥收拾得乾净温馨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这份情义,沈砚铭记於心,岂是几首诗、几句閒话能比的?” 杜月娥听著他的话,看著他眼中真诚的感激,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 是啊,沈哥儿是做大事的人,他的天地不该只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 自己……自己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他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回头时,总有个温暖的窝。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她迷茫的心。 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压过了小女儿家的醋意。 她不能做那个拖后腿、使小性子的无知妇人,她要……她要变得更好,要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也要站得稳,站得有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背脊,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却清明坚定了许多。 “沈哥儿,”她声音还有些哑,却不再颤抖,“我……我明白了。以后……以后我不乱发脾气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补充道,“欧阳小姐……她若真能帮到你,你……你也不必总避著她。只是……只是你心里要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这番话她说得有些艰难,甚至带著一丝压下的酸涩,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基於现实和长远考虑的、带著痛感的成长,她开始学著用“主母”的视角,而不是单纯“恋人”的视角,来看待沈砚身边可能出现的人和事。 沈砚微微一怔,没想到杜月娥能说出这样一番通情达理的话。 他看著她明明难过却强装大度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混合著怜惜、愧疚和欣赏的复杂情感。 他伸手,將她重新轻轻揽入怀中,这次不再是安抚,而是带著承诺的感觉。 “傻丫头,”他低声嘆道,“家自然在这里。你,杜叔,月英姐,都是我的家人。这份情,谁也替代不了。” 他没有正面回应关於欧阳雪的话,但这个拥抱和家人的定位,已经给了杜月娥最需要的安全感。 杜月娥靠在他怀里,嗅著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和淡淡的墨味,心中虽然仍有芥蒂,却不再恐慌。 她悄悄握紧了拳头,暗下决心:她要学著管理好脚店和作坊的帐目,要跟姐姐学待人接物,甚至……或许可以多读一些书? 总不能永远只做个只会煮饭缝衣的丫头。 这一夜,杜月娥在醋海微澜中,完成了她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蜕变。 雏凤初鸣,虽声犹稚嫩,却已展露出未来能掌家理事、包容豁达的主母风范。 而沈砚也意识到,这个看似单纯的市井女孩,內心有著不输於任何人的坚韧与智慧。 …… 欧阳府邸,夜深人静。 欧阳雪几乎是踮著脚尖回到自己的绣楼的,一颗心仍因方才御街上的惊天动地而怦怦直跳,脸颊上的热意久久未退。 阿月也一脸兴奋,却不敢多言,只利索地伺候她卸妆梳洗。 待阿月退下,屋內只剩自己一人时,欧阳雪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在人前的端庄偽装。 她走到临窗的梳妆檯前,並未立刻歇息,而是再次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 “潮生玉”静静躺在红绒之上,在室內柔和的灯烛光下,流转著比月光下更为温润莹澈的光华。 那玉质內的“水波”仿佛活了过来,隨著光影微微荡漾,真如月下江潮,生动非凡。 她伸出纤指,轻轻触碰那微凉的玉面,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却仿佛带著沈砚递过木匣时那一瞬间的温度,让她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她將玉佩拿起,对著灯光细细端详。 玉的造型、雕工、意境,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但更让她心潮难平的,是这玉所承载的今夜记忆。 万千灯火,鼎沸人声,他挥毫时的专注侧影,他写下“但愿人长久”时向她投来的那一瞥……还有,称呼她“欧阳娘子”时那平而尊重。 “沈砚……”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隨即被自己的声音惊醒,慌忙四下看看,幸好无人。 一抹红云再次飞上双颊,她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仿佛这样才能按住那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跳。 她知道自己今夜有些失態了。 身为欧阳修的女儿,她自幼被教导要端庄持重,喜怒不形於色。 可今晚,她不仅在人前为他捧砚研墨,更因他一词而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这实在有违闺训。 可是,那般才华,那般气度,那般仿佛能引动天地共鸣的词句……又如何能让人平静以待? 正当她心绪纷乱,对著玉佩出神之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隨著老僕欧阳安恭敬的声音:“小姐,官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欧阳雪心中猛地一紧! 父亲还没睡?而且这么晚唤她过去?莫非……知道了御街上的事? 第121章 各方反应 她慌忙將玉佩藏回匣中,塞进妆奩底层,又对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和衣裙,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红晕褪去,这才应道:“知道了,安叔,我这就过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 欧阳修並未伏案疾书,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身上穿著家常的深色直裰,背影显得有些清瘦,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父亲。”欧阳雪敛衽行礼,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欧阳修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常的温和,似乎已经洞悉一切。 他並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女儿。欧阳雪被父亲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回来了?”欧阳修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御街上的诗会,热闹否?” 欧阳雪心中咯噔一下,果然! 父亲又知道了! 她稳了稳心神,儘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回父亲,是挺热闹的。女儿只是隨缘去看看,凑个热闹。” “哦?凑个热闹……”欧阳修踱步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发出轻微的“篤篤”声。 “为父怎么听说,今夜御街诗会,出了一闋堪称『千古绝唱』的《水调歌头》?而这首词的诞生,似乎还与我的宝贝女儿,颇有些关联?”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听在欧阳雪耳中,却字字如鼓槌敲在心尖上。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父亲的消息网远比她想像的要灵通。 她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决定坦白部分实情:“父亲明鑑。女儿……女儿確实在场,那首词,是沈郎君所作。女儿……女儿见他一时无纸笔,便……便斗胆代为捧砚磨墨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心窝子里暗自揣著羞赧。 欧阳修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起句便是不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更是道尽世间至理。仲实……了不得。”他喟嘆一声,目光深邃。 “雪儿,你觉得此词如何?” 欧阳雪没想到父亲会先评词,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绽放出光彩,由衷赞道:“女儿以为,此词意境高远,情理交融,格局宏大,非寻常吟风弄月之作可比。尤其是最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之句,豁达通透,蕴含无尽祝愿,堪称点睛之笔。” 她一说起词来,便忘了方才的紧张,语气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和激动。 欧阳修將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她提到“沈砚”名字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神,以及评价词作时那毫不掩饰的钦佩。 他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自己这个女儿,心气之高,他是知道的,寻常才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能让她如此失態,甚至不惜拋头露面去“捧砚”的,绝不仅仅是词好那么简单。 而这捧砚也的的確確的是在捧砚。 “词,確是绝妙好词。” 欧阳修点了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雪儿,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在外人看来,意味著什么?” 欧阳雪心头一凛,刚刚泛起的兴奋瞬间冷却下来。 她自然知道,闺阁女子为陌生男子捧砚,传出去会是怎样的风言风语。 她低下头,轻声道:“女儿……女儿一时忘形,考虑不周,请父亲责罚。” 欧阳修看著女儿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和那副认错的模样,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並非古板之人,否则也不会允许女儿读书习字,甚至与她討论诗文。 “责罚倒不必了,先前会仙楼一事已让你禁足许久,但你终究未出阁,儘管喜欢凑些诗文词会的场面,但也要注意体统。”欧阳修语气缓和了些。 “我欧阳修的女儿,自有识人的眼光。沈仲实,才华横溢,心性也颇沉稳,非是轻浮之辈。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如今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他,多少心思在盘算,你往后行事不要再向之前那般孟浪了,明白吗?” 他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欧阳雪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她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神采,郑重地点了点头:“女儿明白!女儿会谨言慎行,绝不会给父亲和家门招惹是非。” “嗯。”欧阳修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夜深了,早些歇息。那『江南潮生玉』……既是温玉阁所赠,好生收著便是。” 欧阳雪闻言,脸颊又是一红,父亲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她不敢再多言,连忙行礼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看著女儿离去时那轻快中带著羞涩的背影,欧阳修摇了摇头。 …… 汝南王府,虽已近子夜,但府內依旧灯火通明,只是那份喧闹被高墙深院隔绝,只余下一种沉静的奢华。 建安郡主赵沅珞的“揽月轩”內,薰香裊裊,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赵沅珞已换下外出时的华服,穿著一身更为舒適的絳紫软缎常服,卸去了浓妆,长发鬆松挽起,少了几分逼人的艷光,多了几分慵懒。 她斜倚在铺著绒皮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榻边小几的紫檀木面。 脑海中,依旧反覆迴响著御街竞秀台上的那一幕——青衫士子挥毫泼墨,清丽少女捧砚低吟,以及那首石破天惊的《水调歌头》。 “好一个『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猎手。 “郡主,六郎君来了。”贴身侍女在珠帘外轻声稟报。 “请他进来。”赵沅珞坐直了身子,恢復了平日里的矜持。 帘櫳轻响,汝南王府的独当一面的人物,皇城司的实权者赵宗暉踱步而入。 “这么晚了,妹妹何事?” 赵宗暉隨意在对面的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语气隨意熟稔,两人虽是同父异母,但关係还算不错。 赵沅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著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茶香顿时在室內瀰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看向赵宗暉: “暉哥哥,你可还记得,前些时日,你曾提过一句,说皇城司手下有个新冒头的士子,叫沈砚的?青州人士。” 赵宗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沈砚?” 他当然记得。 沈砚先是牵扯进西夏谍案,后又似乎与刘章有些不清不楚关联,他甚至还让手下暗中关照过,但也仅止於关照,一个尚未中举的士子儘管在弟弟遇刺之事提供了很大帮助,但还不足以让他种宗室的实权人物过分关注。 “记得。怎么?他惹出什么麻烦了?”赵宗暉语气平静,心中却已开始快速盘算。 莫非沈砚不开眼,得罪了自家这位心高气傲的堂妹? 赵沅珞闻言,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混合著惊嘆与一种新奇的得意: “麻烦?不,暉哥哥,你绝对想不到。今夜,你妹妹我,可是亲眼见证了一个……或许能名垂文坛的存在诞生!” 第122章 商业布局 她坐直了身子,语速加快,將今夜御街诗会上,沈砚如何与欧阳修之女欧阳雪一同出现,如何被眾人逼上台,如何口占那首《水调歌头》。 欧阳雪如何捧砚,以及最后那满场死寂继而爆发出惊天喝彩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她甚至凭著惊人的记忆力,將整首词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当她念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时,赵宗暉尚能保持平静。 当念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他眉头微挑,露出些许讶异。 而当最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落定,赵宗暉端著茶杯的手已然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中再无之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惊艷的光芒。 房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赵宗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此词……当真出自他口?” 即便以他的城府,也难掩震惊。 这首词的气象、格局、哲思,已远超寻常才子范畴,直追李杜之境!若真是一个弱冠士子即兴所作,那此子的才华,简直可怕! “千真万確!”赵沅珞语气斩钉截铁。 “眾目睽睽之下,欧阳雪亲自捧砚记录,岂能有假?暉哥哥,你安插在街市上的人,想必早已將消息传回了吧?” 赵宗暉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椅子扶手,目光深沉。 他確实已经收到了风声,只是没想到场面竟如此轰动,词作本身竟如此惊世骇俗。 这沈砚……他原先还是低估了。 不仅仅是在刘章那边可能有点用处,其本身的价值,就已不容小覷。 “欧阳修的女儿……”赵宗暉捕捉到另一个关键信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沈砚,倒是会找门路,欧阳永叔那老狐狸,眼光毒得很,能让他女儿如此……嗯,看来对此子也是极为看好。” “何止是看好!”赵沅珞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竞爭般的锐气。 “暉哥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一首词震动汴京,又与欧阳家搭上了线,若此次科举得中,必然一飞冲天!我们汝南王府,难道要眼睁睁看著这样的人才,被別的势力拉拢过去吗?” 隨即又说犹豫地说道:“如今官家无嗣,只有我们这一脉最適合,虽然九哥……但保不住还会从我们这一脉选。” “不管是哥你,还是其他哥哥弟弟,我觉得都应该为自己早做准备。” “你的意思是?”赵宗暉看向赵沅珞,想听听她的具体想法。 赵沅珞胸有成竹地一笑:“我已提点过他,不过此人看似谦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寻常利诱未必能动其心。但他重情义,也懂利害。 我们不必急於一时,可先示好,静观其变。尤其要关注他此次科举的结果。若他高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那我汝南王府,不妨做那雪中送炭之人,亦或是……锦上添花之客。” 赵宗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我知晓了,皇城司那边,我会让手下人多留意他的。 至於王府这边……便由珞妹妹你先接触著,分寸你自己把握。记住,此子不简单,莫要操之过急,也莫要……让他觉得我们太过急切。” “暉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赵沅珞嫣然一笑,自信满满。 她仿佛已经看到,將这样一位未来可能光芒万丈的才子笼络到汝南王府的阵营中,將会带来何等巨大的收益和声望。 …… 第二日,沈砚將昨日的迷眼浮华敛去,又安抚了一番杜月娥,来到城南酿酒作坊里,看著杜守义和柴、竇等人將新一批的酒头接入坛中。 空气中瀰漫著清淡的酒香,但他却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旁边大缸里沉淀的、略带酸味的酒糟残液,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色泽。 “杜叔,”沈砚站起身,对正在忙碌的杜守义说道。 “这每次酿酒剩下的酒糟和底水,都是如何处置的?” 杜守义用汗巾擦了把脸,答道:“多是贱价卖给附近农户餵猪,或是乾脆倒掉。怎么,沈小子,这东西还有啥用处不成?”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有可为。杜叔,您想,这酒糟本身带酸味,稍加处理,不就是上好的醋曲? 还有这底水,富含粮食精华,若接入豆麦混合的酱醅,控温发酵,是否就能產出滋味鲜美的酱油?” 杜守义愣住了,他跟酒打交道了许久,从未想过这些“下脚料”还能变成別的东西。“醋?酱油?那东西家家户户都要用,倒是门生意……可这法子……” 醋的酿造歷史早於北宋,先秦时期已出现,北宋时工艺成熟且广泛普及,它不仅用於烹飪调味,还可作为饮品、去腥防腐,是民间和宫廷都离不开的食材。 酱油的存在与应用酱油的雏形可追溯至唐代,北宋时已形成明確的酿造工艺和食用场景,此时多称“酱清”“豉油”,多用於菜餚提鲜、上色,常见於平民饮食和宴席菜品中。 “法子我来想。”沈砚果断道,“柴叔、竇叔经验丰富,可以一起参详。我们不必一开始就追求量大,先辟出一个片空地,弄几个小缸试试。 若能成,不仅解决了废料,更是开闢了一条新財路,而且原料几乎无本,利润可观。” 他看中的是调味品市场的稳定和庞大需求,以及循环利用带来的成本优势。 说干就干。 沈砚凭藉模糊的现代知识和柴、竇两位老师傅的实践经验,很快摸索出了一套利用酒糟制醋、利用底水参与酱油发酵的初步工艺。 虽然刚开始品质可能会不稳定,但若经过反覆调试,第一批“杜家陈醋”和“杜家鲜酱油”的风味应该不会比市面上差多少。 除此之外。 与齐牙人的合作日益紧密,沈砚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量汴京商业流通的一手信息。 他注意到,隨著“桃花醉”名声鹊起和商业活动的增多,往来汴京的客商、特別是运送酒水、瓷坛、粮食的商队,对安全、便捷的货物存放和中转场所需求极大。 而汴京官办的“塌房”,即仓库,不仅费用高昂,且手续繁琐,位置也不尽合理。 “齐先生,”沈砚在一次结算佣金时,状似无意地提起。 “您人面广,可知晓汴河码头附近,有无位置尚可、但经营不善的私人邸店或塌房有意出手?或者,有无可靠之人,愿意合伙盘下一处,专门做这货物仓储和中转的生意?” 齐牙人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沈砚的意图: “沈郎君是想涉足这邸店塌房的营生?这可是个需要硬关係和人手照看的行当,不然地痞骚扰、货物损耗,麻烦不断。” “正因为麻烦,才有利润空间。”沈砚微微一笑。 “关係方面,或许可以请刘勾当或池兄那边,帮忙打个招呼,到时候再与他们分润利益,让巡街的兵丁和坊市的押司行个方便,我们按月奉上『常例钱』便是。 至於具体经营,不需我们亲自出面,可寻一位老成可靠的掌柜,我们幕后出资占股,您齐先生人脉通达,也可参与一份,负责联络协调,如何?” 自从上次沈砚通过皇城司关係整治了庄楼之后,齐牙人便知这是一条真大腿,若是牢牢抱住了,不愁不起飞。 所以他也在渐渐向沈砚真正的麾下靠拢,比如这皇城司和沈砚的关係,现在他都门儿清。 能让那等地方的官人看重的郎君,岂是池中之物? 不过这方法是典型的资源整合、借力打力。 沈砚出创意和部分资金,並利用与皇城司的微妙关係提供保护伞,齐牙人出人脉和具体执行,再找一个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运营。 利益捆绑,风险共担。 齐牙人略一思忖,便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且能將自己更紧密地绑在沈砚这辆前途无量的战车上,当即拍板:“妙!郎君高见!此事包在小人身上,定寻一处合適的產业和可靠的合伙掌柜!” 第123章 连续操作 城南酿酒作坊旁,一个原本堆放杂物的独立小院被迅速清理出来。 柴、竇两位老师傅起初对沈砚“用酒糟做醋、底水做酱油”的奇思妙想將信將疑,但出於对沈砚的信任和那份工匠特有的好奇心,还是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沈砚並未给出精確的配方。 他更像一个提出概念和方向的导师,结合一些模糊的现代食品工程知识、如发酵原理、温度控制的重要性,与柴、竇二人进行探討。 “柴叔,您看这酒糟,酸味已有,但杂味也重,是否可先用清水漂洗、蒸煮,杀灭杂菌,再接入优质陈醋的醋曲为引?” 沈砚指著盆中略带餿味的酒糟分析道。 “竇叔,这底水浑浊,但米粮精华仍在。若將其与炒熟的黄豆、小麦混合制曲,模仿豆酱发酵,但控温更精,时间更长,是否可得更鲜醇的汁液?” 柴、竇二人是实干家,听了沈砚的思路,眼睛渐渐亮了。 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理论,但有常年与微生物打交道的经验,虽然他们称之为“曲力”。沈砚的点拨,往往能触发他们多年的经验积累,举一反三。 “沈哥儿这法子,听起来在理!”柴师傅拍大腿道,“就像做酒要酒麴,做醋也得有好醋引!咱们这酒糟底子好,处理得当,说不定真能出好醋!” “对!这酱油也是,关键是曲和晒!温度把控好了,时日足,味道就差不了!”竇师傅也兴奋地补充。 於是,小院里摆开了十来口大小不一的陶缸。 沈砚画出简单的温度曲线图,弄得眾人都是一脸茫然,不过也没多问,他们看来,这也是沈砚脑子聪明瞎捣鼓的什么新鲜玩意,柴竇二人则凭藉经验感知火候。 他们反覆试验漂洗、蒸煮、拌曲、翻醅、晾晒的每一个环节。 失败在所难免,几缸豆麦发霉变质,几缸醋液酸涩刺鼻。 但每一次失败,三人都仔细復盘调整。 杜守义起初只是抱著“沈小子想折腾就隨他”的心態,偶尔过来看看。 但当第一批经过沉淀、过滤的褐色醋液散发出柔和酸香,而非刺鼻酸气时。 当第一批酱醅经过日晒夜露,压榨出的汁液呈现诱人的红褐色,尝之鲜味绵长时,他彻底震惊了。 “这……这醋,比市面上一半的醋都醇!这酱汁,宣得很!”杜守义咂摸著味道,满脸不可思议。 “这些往日白扔的东西,真能点石成金?” 沈砚笑道:“杜叔,这不是点石成金,是物尽其用,往后咱们酿酒的下脚料,可都是宝了。” …… 齐牙人那边,动作更为迅捷。 他本就混跡於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加之沈砚给出的思路清晰——要找的不是顶级的繁华铺面,而是靠近汴河码头的位置便利、场地宽敞、可能因经营不善而价值被低估的邸店或塌房。 不过两日,齐牙人便兴冲冲地来找沈砚:“沈郎君,真让您说著了!码头顶头张家巷,有一家『刘记塌房』,东家年老体弱,儿孙不愿接手,正想盘出去。 位置没得说,就是房子旧些,但院子极大,能堆货,也临著河,装卸方便。价钱也合適!” 沈砚亲自去看了地方。 果然如齐牙人所言,院落宽敞,屋舍虽旧却坚固,最妙的是有一个小小的私人码头,船只可直接停靠卸货,省去了中间搬运的麻烦和损耗。 这正是他理想的物流中转枢纽。 “好地方!”沈砚頷首,“齐先生,接下来要劳您办两件事。第一,与刘东家洽谈,儘快盘下此地,价钱可稍让,但手续要快、要乾净。 第二,也是重中之重,物色一位可靠的掌柜。此人需熟知货运规矩,为人老成可靠,最好在码头一带有些脸面,能镇得住场子。” 齐牙人拍胸脯保证:“郎君放心!谈价的事包在我身上。掌柜的人选……我倒是想起一人,姓赵,行四,人都唤他赵老四,在码头上混了半辈子,各路人头都熟,为人也仗义,就是时运不济,先前帮人管的货栈倒了,正閒在家里。此人或可一用。” “哦?烦请齐先生儘快约来一见。”沈砚深知人才是关键。 与此同时,沈砚也並未閒著。 他通过池桓,向刘章递了个话,隱晦提及欲在码头盘下一处塌房,做点正经仓储生意,希望皇城司的兄弟们日后巡街时,能帮忙照看一二,自然少不了按月奉上的“辛苦钱”。 这並非寻求特权,而是购买一种“秩序保障”,避免地痞无赖的骚扰,在此刻的汴京,这是必不可少的成本。 刘章那边很快传来回音,表示只要守法本分,自是无人敢无故滋扰。 这把保护伞,算是初步撑了起来。 一日后,齐牙人领著赵老四来见沈砚。 赵老四五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透著码头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一番交谈下来,沈砚对此人颇为满意,经验丰富,谈吐实在,对码头货运的门道清清楚。 沈砚当场拍板,聘请赵老四为掌柜,负责“刘记塌房”的日常运营,隨后並將其改名为“通济仓”,给予赵老四营收一成的份子钱,以激发其主动性。 齐牙人则作为中间人兼股东,负责对外联络协调,也占一成。 沈砚和杜家出资占八成,沈砚拥有最终决策权。 一张將酒水、调味品生產与物流仓储串联起来的商业网络,已初现雏形。 沈砚深知,在商业繁荣的汴京,控制了物流节点,往往就意味著控制了商品流通的效率和部分成本,其战略意义,远非一时之利可比。 …… 夜色下的凝香院,如同一位慵懒假寐的贵妇,看似平静,內里却涌动著无尽的欲望与暗流。 红姨所居的暖香阁更是如此,厚重的地毯吸去了所有杂音,只余下角落里鎏金熏炉吐出的缕缕甜香,如丝如缕,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带著蛊惑人心气味。 这凝香院是由赵宗暉注资,收益也是尽归汝南王府的,至於红姨,她只是一个职业『经理人』,先前寻求桃花醉分销,也是为了能多笔进项。 沈砚跟著引路的小丫鬟穿过几重珠帘,踏入內室时,看到的便是一幅『盛景』。 红姨並未如往常般盛装端坐,而是斜倚在临窗的一张紫檀木榻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著一件大红色的软烟罗寢衣,衣带未系,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细腻如脂的脖颈和若隱若现的诱人白腻。 她云髻半偏,只用一根简单的赤金长簪松松挽住,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榻边的小几上,摆著一壶酒,两只玉杯,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她似乎有些微醺,脸颊泛著桃花般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水光瀲灩,看到沈砚进来,並未立刻起身,只是抬起纤纤玉手,对他招了招,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和一丝娇慵:“来了?过来坐。” 本来就是夜晚相邀,沈砚早就已有心里准备,此时这姿態,这语气,显然已远超寻常谈事的范畴,充满了不言自明的暗示。 沈砚脚步微顿,隨即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在她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红姨深夜相召,可是『桃花醉』的分销出了什么岔子?” 他开门见山,將话题引向正事,试图掌控节奏。 红姨吃吃地笑了起来,身体隨著笑声微微颤动,寢衣的领口又滑开些许。 她伸出一根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沈砚的胸口,指尖微凉,带著香膏的气息。 “岔子?有姐姐我在,能出什么岔子?”她眼尾微挑,眸光迷离又锋利,“是姐姐我这儿……出了岔子。” 第124章 你最近风头很劲啊… 她凑近些,温热的气息带著酒香拂在沈砚耳畔:“心里头空落落的,睡不著,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尤其是,想你这个小冤家来说说话。” 沈砚心中明了,今夜怕又是难逃一场盘肠大战,他本身並不抗拒身体接触,这本就是他们关係的一部分。 一种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的交换。 酒色穿肠过,道心腹中留,他本就不是圣人,男人有的欲望他都有,何况这红姨虽然称呼带了个姨字,但年纪估计还不到三十岁,正是熟透了的时候。 建安风骨,魏武遗风,曹孟德好的不就是这种类型?沈砚也好这口。 而且他还需要她掌控的销售网络和人脉,而红姨她贪恋他的年轻力壮,也享受將这位日渐崛起的才子掌控在股掌之间的征服感。 沈砚不躲闪,反而顺势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平静地看著她:“红姐想说什么?沈某洗耳恭听。” 他这般镇定甚至带著几分反客为主的回应,让红姨微微一怔,隨即眼中兴趣更浓。 她喜欢聪明人,更喜欢征服聪明人。 她反手握住沈砚的手,力道不小,將他往榻上带:“光听怎么够?陪姐姐喝一杯,慢慢说。” 她亲自执壶,斟满两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映著烛光,也映著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杯酒下肚,红姨的眼波更加迷离,身体也越发柔软,几乎半倚在沈砚身上。 她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指尖从他坚实的胸膛缓缓滑下,隔著衣裳,感受著年轻身体蕴含的热烫与力量。 “听说……你最近风头很劲啊……”红姨的声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御街上一曲动京城,连欧阳修家的千金都为你捧砚……嘖嘖,真是才子佳人,羡煞旁人吶。” 话语里带著明显的酸意和试探。 沈砚心中冷笑,消息传得真快。 他手臂微微用力,揽住她柔软的腰肢,防止她滑下去,语气却带著几分无奈:“红姐说笑了。不过是恰逢其会,偶有所得。欧阳小姐是敬重诗文,並无他意,比起这些虚名,沈某更看重与红姐这实实在在的生意。” “实实在在的生意”咬得略重。 红姨哼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他的表態,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大胆,直接探入了他的衣襟,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不过你还算有点良心……那码头边的塌房又是怎么回事?悄无声息的,就想把姐姐撇开单干?” 果然是为了这个!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沈砚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目光坦诚地看著她:“红姐误会了。那不过是为方便『桃花醉』仓储转运的小打小闹,水浑事杂,怎敢劳烦红姐费心?倒是往江南的销路,漕运上的关节,才是真正需要红姐大力臂助的要紧事。那边利润丰厚,才是我们的大头。” 红姨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但沈砚眼神清澈,態度诚恳。她忽然嫵媚一笑,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小滑头,就会拿好话哄我……罢了,姐姐信你。不过……” 她话音一转,身体贴得更紧,红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呵气如兰,“光靠嘴说可不行……今晚,你得好好补偿姐姐这些日子的掛念……” 语毕,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主动吻了上去。 沈砚心中嘆息,知道这场战斗无可避免。他也不再犹豫,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手臂收紧,將她柔软的身体牢牢箍在怀中。 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掌控节奏。 衣衫渐褪,烛影摇红。 锦帐之內,温度骤升。 红姨久旷之身,热情如火,百般纠缠,极力想要征服身下这个年轻而优秀的男子,证明自己的魅力。 而沈砚,则在这场身体与意志的双重较量中,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在激烈的缠绵间隙,红姨意乱情迷之际,沈砚仍不忘在她耳边低语,敲定江南销路的细节。 她满足喟嘆时,沈砚轻描淡写地提及需要她引荐某位掌管漕运文书的小吏……他將利益和欲望牢牢捆绑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求色,还是求財,甚至连自己都骗过了。 云散雨收,红姨心满意足地偎在沈砚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圈,慵懒如一只饜足的猫儿。 “冤家……姐姐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江南的事,放心,包在姐姐身上。至於那塌房……既是你有心折腾,姐姐也不拦你,若有难处,开口便是。” 沈砚闭著眼,轻轻“嗯”了一声,疲惫已极。 心中却明镜似的。 今夜这一关,过去了。 他用身体暂时安抚了这条美女蛇,为自己爭取了更多独立运作的空间。 …… 中秋过后,汴京的凉气愈重,皇城大內却依旧维持著一种庄严肃穆的静謐。 然而,一曲自宫外御街诗会流传开来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却如同投入太液池的一颗石子,悄然打破了这份平静,漾开圈圈涟漪,直抵大宋权力中心的最深处。 最先接触到这首词的,是负责为宫內贵人搜集京城新奇趣闻、诗词佳作的內侍省小黄门。 当一份抄录著《水调歌头》的精致花笺,连同关於御街诗会盛况的简短描述,被例行呈送至坤寧殿时,它首先落入了当今官家最信任的內侍之一、入內內侍省副都知任守忠的手中。 任守忠虽为宦官,但久居宫禁,耳濡目染,亦有一定的文学鑑赏力。 他细细读罢,那双见惯风云的眼睛里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异。 此词气象之开阔,意境之超逸,情思之深沉,绝非寻常之作可比。 尤其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一句,直叩人心,道尽世间无奈与豁达,便是他这般心境,读来也颇有感触。 他略一沉吟,心知此词非同小可,不敢怠慢,立即將其呈报给了皇后曹氏。 坤寧殿內,曹皇后正於暖阁中翻阅书卷,她素来端庄贤淑,雅好诗文,接过任守忠呈上的词笺,她初时並未在意,只当是又一首应景的中秋诗词。 然而,当她轻声吟诵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时,神色便渐渐专注起来。及至读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她不禁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身处九重宫闕之巔,对此句中的微妙心境,体会或许比常人更深几分。 待念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时,曹皇后竟一时默然,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墨跡,良久,才轻嘆一声: “此词情理交融,格调高远,非止於才情,更见胸襟。作词者何人?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位士子?” 任守忠连忙躬身答道:“回圣人,作词者乃青州士子沈砚,年未弱冠。据闻此词是中秋之夜於御街诗会上即兴而作,欧阳修之女欧阳雪曾为其捧砚,一时传为佳话。” “欧阳永叔的女儿?”曹皇后微微挑眉,沉吟片刻,“欧阳家教出的女儿,眼界自是不凡,能得她青眼捧砚,此子果然有些真才实学。此词……可呈报官家御览。” 第125章 宫闈的波动 是日午后,福寧殿中,当今官家赵禎正倚在榻上小憩。 嘉佑元年,官家身体已偶有不適,但依旧勤於政事,只是精力大不如前。內侍將抄录好的《水调歌头》轻声诵读於御前。 起初,官家只是闭目养神,听著內侍平缓的语调。 当听到“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时,他眼皮微动。及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略显疲惫却依旧睿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这一生,歷经废后风波、朝廷党爭、边患频仍,於这“悲欢离合”体会尤深。而“月有阴晴圆缺”,更似隱喻著国事的起伏与人生的无常。 “此事古难全……”官家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著些许感慨与无奈。 他沉默良久,方问道:“此词,是何人所作?” “启奏大家,是一名叫沈砚的年轻士子所作,尚未有功名。”內侍小心翼翼地回答。 “沈砚……”官家將这个陌生的名字默念了一遍,並未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內侍会意,安静退下。 官家重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殿內檀香裊裊,无人知晓这位统治赵宋帝国多年的君主此刻心中所想,但《水调歌头》中那份超然於具体际遇的旷达与深邃的哲理思考,显然值得更深的思考。 几乎与此同时,柔仪殿內,最得官家宠爱的张贵妃也听闻了此词。 与曹皇后欣赏其格调哲理不同,张贵妃更偏爱词中“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的婉约情致,以及“但愿人长久”的美好祝愿。 她甚至命宫中乐师试著为之谱曲,在宫中私下演奏,觉得比那些陈旧的宫廷乐府新奇动听得多。 而庆寿宫中的诸位太妃、以及年幼的皇子公主们,虽未必能全然理解词中深意,但“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嬋娟”这样朗朗上口、意境优美的句子,也很快在宫人中传唱开来。 一时间,沈砚之名,连同他那首《水调歌头》,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传入了大宋帝国的权力核心。 它或许尚未引起剧烈的震盪,但无疑已在官家、皇后、宠妃等最高统治者心中,留下了一抹清辉般的印象。 尤其是官家那片刻的沉默与沉吟,更为沈砚这尚未登科的年轻士子的未来,蒙上了一层微妙而引人遐想的色彩。 这阵由一首词作掀起的微风,虽不足以改变朝局,却实实在在地为沈砚即將面临的科举放榜,以及他未来的仕途,注入了一个极其重要且神秘的变量——简在帝心。 儘管,这“心”动得有多深,尚是未知之数。 但种子已然播下,只待合適的时机,破土而出。 …… 近来一年的汴京朝堂,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仁宗春秋渐高,储位悬虚已久,虽经包拯等大臣力諫,但官家心意难测,此事如同阴云,始终笼罩在每一位重臣心头。 加之有意立嗣赵允让之子,却遭人刺杀的丑闻,更是让朝臣为前途忧心忡忡。 西北二边虽暂无大战事,但赵宗晟在发现府州折家之事后,折家便行事有些微妙。 折家拒不承认与西夏党项皇族有联络,声称折家从太祖高皇帝时便追隨大宋,忠诚无二,至此已有约百年时间,怎可能干那等齷齪勾当? 但这些也只是形势之下的场面话,真实的情况,若不剖开折家话事人的心窝子,怕是谁也不知道究竟。 赵宗暉在沈砚的帮助下,拿到了西夏天狼卫的信物,和与折家的信,但因为后者的死皮赖脸,以及赵宋朝廷软弱的特性,一直没什么好的结果。 不过这傢伙是真想打仗,与寻常的宗室废物形成了极尽鲜明的对比,倒是个极端狂热的好战分子。 也难怪在如此年轻的时期,就能成为皇城司这柄利剑的实际掌舵人之一。 然,西夏与辽国时有齟齬,边防压力却也从未真正减轻。 在此微妙时节,刚刚升任枢密使的韩琦韩相公,其一举一动,却牵动著无数人的神经。 韩琦府邸的书房,烛火常明至深夜。 与欧阳修书房的文雅广博不同,韩琦的书房更显简肃务实,四壁书架多为兵书、地理志、歷年邸报汇编以及各地钱粮奏疏的抄本,空气中瀰漫著陈年墨卷与淡淡墨汁混合的气息,沉静而凝重。 此刻,韩琦並未伏案疾书,而是负手立於一幅巨大的西北边境舆图前。 图上山川险要、军镇屯堡標註得密密麻麻,一些关键节点旁还有他新近添上的硃笔小注。 他目光深邃,久久凝视著横山一带的標註,眉头微蹙。 “范纯仁(范仲淹之子)在延州整军经武,颇有章法,然边储依旧吃紧……涇原路安抚使王素近来奏报,西夏虽遣使贡奉,然其国內梁太后一族与皇帝谅祚矛盾日深,恐生內乱,边衅不可不防……” 韩琦心中默念著近日边报要点。 他深知,边防之重,在於钱粮,在於精兵,更在於庙堂之上的决断与支持。 如今朝中,因循苟且者眾,锐意进取者寡,想要彻底扭转真宗朝以来“守內虚外”的积弊,谈何容易。 “富弼兄在并州,整顿河东兵备,亦是步步维艰。”韩琦想起老友,心中喟嘆。 庆历新政的挫折犹在眼前,但他与富弼等人富国强兵、巩固边防的初心从未改变,只是策略更为沉稳老练,深知欲行大事,需待天时、地利、人和。 其一,稳边备而蓄势。 韩琦近期最重要的筹谋,便是利用枢密使之职,不动声色地加强边防实质力量。 他並非大张旗鼓地更易將帅、增调大军,那会引来守旧派的激烈反对和官家的疑虑,而是採取更为精细的手法。 在精核军资上,奏请严格审计沿边各路粮草、军械储备,剔除虚冒,確保战时可用。 在密训精锐上,支持范纯仁、王素等可靠边將在其辖区內,以“防秋”、“巡边”为名,对小股精锐进行针对性战术演练,提升实战能力。 除此之外,抚恤边將也下了不少功夫,如对郭逵、种世衡等有战功、有能力的將领,予以擢升,亦或奏请优恤,凝聚军心。 这些举措,看似琐碎,却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夯实著北宋的边防基石。 韩琦的目標很明確,在不引起大规模政治风波的前提下,儘可能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局。 其二,储人才以待用。经歷庆历新政的起伏,他更深知人才的重要性。光有抱负不足以成事,必须有德才兼备、能任实事的干吏来执行。 第126章 韩琦的注视 因此,他虽不似欧阳修那般广收门生、公然品评,却始终以枢密使的身份,密切关注著朝野上下有潜力的年轻官员和士子。 不过对欧阳修大力揄扬的沈砚、还有苏軾、苏辙兄弟颇为留意。 对吕惠卿、章惇等举子也有所耳闻,虽觉前者性稍急进,但仍存观察之意。 其中最为关注的便是,近日声名鹊起、以一曲《水调歌头》震动汴京的沈砚。 对於此子他不陌生,那日樊楼纵火案事发,此子驍勇异常,对他和欧阳修施以援手,却是有一番勇武和赤子之心,但没想到这才情亦是上上乘。 而且这词確是好词,毋庸置疑,但韩琦更想知道的,是此子除了诗词风流之外,於经世济民、兵农钱穀等实务上有无真知灼见。 他已暗中吩咐属下,留意此子科举之后的表现及文章论策。 在韩琦看来,未来若要推行更大的举措,必须有一批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且忠於国事的新生力量充实到关键岗位。 他在默默地物色、观察,如同棋手在布局前,仔细擦拭每一颗可能用上的棋子。 其三,固根基以图远。韩琦深知,一切改革的前提是朝局的稳定和皇帝的信任。当前首要之务,仍是“固本”。 他在中书门下与文彦博、曾公亮等宰执大臣保持良好沟通,力求在重大国策上取得共识,避免內耗。 且对於立储等敏感议题,他態度明確,支持早定国本,但言辞谨慎,选择適当时机与包拯等人共同进言,既不退缩,亦不冒进。 他在耐心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足以说服官家、凝聚朝野共识,从而能够推动更深层次变革的契机。这个契机,可能是边境的一场可控的衝突,可能是国库的一次警醒,也可能是……某位能带来新气象的士子脱颖而出,引发新的思潮。 夜已深,韩琦终於从舆图前转过身,坐回书案后。 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语,多是关於边备钱粮的核算提醒,以及几个需要留意的官员、士子名字,其中“沈砚”二字,夹杂其间,墨跡尚新。 他放下笔,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书案上一盏。 …… 若是沈砚知道韩琦这老头又在筹谋边备,定然要狠狠吐槽一番,什么档次,三川口之战还不疼? 没水平还想折腾? 忘了西夏人怎么嘲讽的了?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輦,犹自说兵机。” …… 开封府解试放榜前的最后几日,杜家小院仿佛被投入一颗无声的石子,表面平静无波,內里却漾动著焦灼、期盼与小心翼翼的温柔。 沈砚將自己关在房內的时候愈发多了。 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经义策论稿纸似乎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默写《中庸》、《大学》等典籍的习作,一笔一划,极尽工稳,仿佛要通过这种极致的规整来熨平心绪的褶皱。 有时,他会长时间对著一局残棋发呆。 杜月娥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得紧,以为自家郎君又是有什么烦心事了呢,她最近也读了不少书,晓得的道理也不算少,明白这种时候的男人最需要无声的安慰…… 她变著法子捣鼓吃食,今日是清热去火的冰糖莲子羹,明日是安神补脑的天麻鱼头汤。 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嘰嘰喳喳地往沈砚房里闯,而是轻手轻脚地將碗盏放在窗下的矮几上,用手指轻轻叩两下窗欞,待沈砚应声,便飞快地说一句: “沈哥儿,汤放在这儿了,记得喝!” 然后就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生怕多待一刻都会打扰到他。 只是那汤水温得总是恰到好处,羹匙摆放的方向也永远顺手。 有一次,她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定胜糕过来,正遇上沈砚揉著眉心从书房出来透气。 四目相对,杜月娥的脸“唰”地红了,手一抖,碟子差点滑落。 沈砚眼疾手快地扶住,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 “慌什么?”沈砚失笑,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糕点放入口中,清甜软糯,带著浓郁的桂花香,“嗯,好吃。月娥的手艺越发好了。” 杜月娥低著头:“你……你喜欢就好。肯定……肯定能高中的。” 说完,也不等沈砚再说什么,转身就跑,留下一个仓皇又可爱的背影。 沈砚望著她的背影,摇头笑了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笨拙的关怀轻轻拨动,舒缓了些许。 相较於妹妹的直白热烈,杜月英的关怀则如春雨润物无声。 她依旧忙碌於脚店与城南作坊之间,眉眼间的疲惫难掩,但每次回到小院,都会將一份外面的新鲜气带给沈砚。 “郎君。” 她在晚饭后,趁著收拾碗筷的间隙,状似隨意地提起: “今日听脚店一位南来的客商说,今科解试,似有重时务策论的风声,会不会策论占得的分量要更大些?” “很有可能。” 但她不会多作评论,只是將信息平实地转述,点到即止。 她有时还將脚店帐目中一些涉及市面上粮价、布匹小幅波动的记录,特意指给沈砚看,轻声分析道: “看来河北今岁收成似有隱忧,粮价微涨,若策论中涉及平糴賑济,或可留意此节。” 她以自己独特的视角,为沈砚提供著来自市井最前线的、鲜活的讯息。 沈砚备考时偶尔需要查阅某本不常见的杂记或地理志,杜月英总会默记在心,下次从脚店回来时,便能恰好从相熟的书贩那里淘换来。 不过她从不居功,只是默默將书放在他书案一角,用镇纸压好。 这日傍晚,骤雨初歇,空气清新。 沈砚在院中踱步舒缓腿脚,见杜月英正弯腰擦拭廊下被雨打湿的石凳,侧影在夕阳余暉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走过去,轻声道:“月英,这些时日,辛苦你了。里外操持,还要为我留心这些琐事。” 杜月英闻声直起身,拂了一下额前被汗水沾湿的髮丝,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红晕,微微一笑:“郎君言重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跑跑腿,比不得郎君读书费神。只要……只要对郎君有些许助益,我便心安了。”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在那份平静之下,是深埋的信任与一种近乎信仰的支持。 放榜前夜,月色如水。 小院格外安静。 杜月娥按捺不住激动,抱著一床新晒的、带著阳光味道的棉被,敲开了沈砚的房门。 “沈哥儿,”她声音有些发紧,眼睛亮晶晶的,带著孤注一掷的勇气,“这是我用新棉絮弹的被子,可暖和了!你……你今晚盖这个,一定能睡个好觉!明天……明天肯定好消息!” 沈砚看著她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接过那床沉甸甸、暖烘烘的被子,温和地笑了笑:“好,谢谢月娥。借你吉言。” 杜月娥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好意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那一夜,沈砚盖著那床新被子,鼻尖縈绕著阳光和杜月娥身上淡淡的清香,竟真的睡了一个难得安稳的好觉。 而隔壁房內,杜月英倚在窗前,望著中天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默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她相信,能写出这样词句的男子,必非池中之物。 明日放榜,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在他身边,如同这月光,静默相伴。 第127章 开封府解头 翌日。 天色未明,贡院至御街一带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应试士子、更多前来看热闹或探听消息的亲友、僕役,以及闻风而动的各府家丁、牙人,將张贴榜文的贡院照壁前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瀰漫著焦灼的等待、压抑的喘息,以及秋季清晨的微凉露水气息。 各种口音的议论声、祈祷声、故作镇定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喧囂。 沈砚並未挤在最前面。 他与苏軾、苏辙兄弟,以及柳砚卿、李元朗等相熟士子,站在稍远处一个人流相对稀疏的街角,但由於外间人太多,便找了个茶肆坐著。 杜月娥紧紧跟在他身侧,小手冰凉,不自觉地攥著沈砚的衣袖,脸色比沈砚还要紧张。 杜守义和杜月英也早早关了店门赶来,站在更外围的地方,翘首以盼。 就连齐牙人也混在人群中,搓著手,伸长脖子张望。 苏軾依旧是一副洒脱不羈的模样,摇著一把破蒲扇,笑道:“今日方知『近乡情更怯』之味,不过依我看,仲实兄必是榜上有名,且名次靠前!” 但他紧握扇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內心也不平静。 苏辙则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紧紧锁定著贡院大门。 柳砚卿面色苍白,嘴唇紧抿,家中病母的期盼、自身的寒微,都繫於今日一纸榜文。 李元朗不停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背诵经文还是祈祷。 辰时正,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数名身著皂衣的胥吏手持糨糊桶和巨大的黄纸榜文,神情肃穆地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喧譁声陡然拔高! “让开!让开!” “出来了!榜文出来了!”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胥吏们呵斥著推开过於激动的人群,熟练地將第一张榜文——录取名单的最后一页,也就是排名靠后的名单——贴在照壁上。“哗——!” 人群彻底疯狂了!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那一片黄纸上。 “有我!第三百二十七名!我中了!”一个中年士子猛地跳起,状若癲狂,涕泪交加。 “没有……怎么会没有……”另一个青年反覆看了三遍,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喃喃自语。 狂喜的惊呼、绝望的哭嚎、焦急的询问、找到名字后对胥吏的连连作揖……各种声音瞬间炸开! 空气中瀰漫开狂喜、沮丧、嫉妒、茫然等各种极端情绪。 沈砚等人所在地方空气几乎凝固。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紧盯著前缝隙方。 没有他们的名字。 苏軾的蒲扇停了,苏辙握杯的手紧了紧,柳砚卿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第二张榜文贴上,是中段名次。 人群再次经歷一轮希望与失望的洗礼。依旧没有熟悉的名字。 杜月娥几乎將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被沈砚轻轻拉回。 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冷和颤抖。茶肆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当第三张榜文,也就是此次解试最受瞩目的前五十名“桂榜”被胥吏郑重取出时,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喧囂声奇蹟般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决定许多人命运巔峰的时刻到了! 榜文自上而下张贴。 胥吏用浑厚的声音唱名,每报一个名字,都引起一片骚动。 “第五十名,开封府,赵……” “第四十九名,河南府,孙……” …… “第二十一名……李元朗” 李元朗兴奋得怪叫一声,眾人恭喜一番之后,便把注意重新收回。 名次越靠前,唱名声引起的波动越大。每报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热烈的祝贺声和议论声。 沈砚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苏軾也不再摇扇,眉头微蹙,苏辙站了起来。 柳砚卿更是挤到了窗边。 “第十名……苏明远” “第九名……” “第八名……” “第七名……” “第六名……柳砚卿!” 柳砚卿和苏明远俱是浑身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李元朗用力拍了前者一下,柳砚卿才回过神来,眼圈瞬间红了,对著沈砚等人深深一揖,苏明远见身边还有几位没出成绩,也是一改往日的不著调,静静地等待著最终结果。 “第五名……” “第四名……苏辙!” 苏軾猛地一笑:“好!好!” 苏辙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但却目光时不时注意著沈砚。 “第三名……” “第二名……苏軾” 沈砚有些疑惑苏軾的成绩,他本就有问鼎爭夺解头的实力,但此时竟然只是第二? 可现在只剩下第一名,开封府解元了!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胥吏和那最后一行空白上。 谁能力压群雄,独占鰲头? 胥吏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唱道: “嘉佑元年开封府解试第一名,解元——”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青州沈砚!!” “轰——!!!” 如同惊雷炸响,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將贡院的屋顶掀翻! “沈砚!是那个作《水调歌头》的沈砚!” “天哪!词章无双,科场夺魁!文曲星下凡了!” “解元!沈解元!” 茶肆二楼,瞬间被各种目光淹没!羡慕、嫉妒、震惊、狂热……杜月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妮子並不悲伤,而是极致的喜悦和释放,她紧紧抱住沈砚的胳膊,浑身发抖。 杜守义老泪纵横,不住地向四方作揖。 杜月英远远望著,泪中带笑,用力咬著嘴唇。 苏軾朗声大笑,用力拍著沈砚的肩膀:“哈哈哈!仲实!解元!实至名归!我就知道是你!” 苏辙、柳砚卿、李元朗也围上来激动地道贺。 沈砚站在原地,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席捲全身,让他有片刻的眩晕。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但他迅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翻涌的气血压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復了清明,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灿烂而夺目。 他环揖一周,声音清越,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多谢诸位!同喜同喜!沈某侥倖,全赖考官明鑑,诸位同道砥礪!” 然而,在这片喧囂中,沈砚却靠男人的直觉地感受到几道注视著他的目光。 他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外围,吕惠卿正静静佇立,眼角目光邪魅,仿佛一个酒逢知己、棋逢对手的狂热分子,带著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冽,微微頷首。 更远处,章惇对他遥遥一拱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吾道不孤”的笑意。 此时几个看似寻常、眼神却精悍之人迅速离去,定是向皇城司或某些权贵报信去了。 “让一让!让一让!恭喜沈解元高中!”齐牙人终於挤了上来,满脸红光,声音激动得变调,“小人这就去准备,杜家定要庆贺一番!” 沈砚对他点点头,低声道:“齐先生,不必麻烦,此时不宜张扬。” 喜悦之余,他心知肚明,解元是荣耀,更是靶子。 放榜完毕,人群开始逐渐散去,但关於“青州沈砚”的名字和“词章解元”的传奇,却以更快的速度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沈砚被兴奋的人群簇拥著,缓缓向杜家方向移动。 阳光穿透秋雾,洒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身青衫仿佛也镀上了金光。 开封府解头,想都不敢想,还特么是力压苏軾苏辙的含金量,他也算是穿宋大军里颇有排面的一位了! 第128章 庆贺 放榜的喧囂与轰动,隨著夕阳西沉,渐渐沉淀为汴京街头巷尾的谈资。 而位於城南榆林巷的杜家小院,此刻却亮起了比往常更加温暖的灯火,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喧闹。 院门大敞,早早掛上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杜守义穿著过年才捨得上的那件靛蓝色新直裰,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站在门口,不住地对前来道贺的左邻右舍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地回应著各种吉祥话。 “同喜同喜!托各位高邻的福!” “里面请!里面请!备了薄酒,一定喝一杯!” 院子里,几张方桌拼成了长条,铺上了乾净的粗布。 杜月英和杜月娥姐妹俩,连同几个手脚麻利的邻家妇人,正穿梭往来,如同蝴蝶般端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餚。 杜月娥一扫连日的阴霾,脸颊红扑扑的,眉眼间儘是飞扬的神采,指挥若定,儼然一副当家小娘子的模样: “张婶,劳烦把刚出锅的炙羊肉端过去!” “李婆婆,那盆汤小心烫著!” 她自己则亲自將一大海碗燉得烂熟的、象徵“独占鰲头”的冰糖红烧蹄髈摆在了主桌的正中央。 沈砚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被眾人簇拥在主位。 他脱去了白日的青衫,换上了一身杜月娥早为他准备好的、象徵喜庆的暗红色锦纹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但他脸上並无多少骄矜之色,依旧温和地笑著,与每一位前来道贺的乡邻寒暄致谢。 柴叔和竇叔两位老师傅,也被奉为上宾,坐在沈砚左手边。 他们今日也特意换了乾净衣裳,带著家眷而来。 柴婶和竇婶都是朴实的妇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杜月娥热情的招呼下,也渐渐放鬆下来,看著满桌的菜餚,眼中满是惊嘆。 她们的孩子则和邻里的孩童在院角追逐嬉戏,更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气。 “沈哥儿……不,沈解元!”柴师傅激动地端起酒杯,手都有些颤抖,“老汉我……我敬您一杯!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还能看得起我们这些糙汉子,请我们来吃酒,我……我干了!” 说罢一饮而尽,脸色涨得通红。 竇师傅也连忙举杯,不善言辞的他只是重复道:“解元公,多谢!多谢!” 沈砚连忙起身,双手捧杯,语气真诚:“柴叔,竇叔,切莫如此!若非二位叔叔技艺精湛,尽心竭力,哪有『桃花醉』的今日?我又何来安心备考的底气?这杯酒,该我敬二位叔叔,还有诸位高邻平日对杜家的照应才是!” 他仰头饮尽,亮出杯底,贏得一片叫好声。 杜守义也红著眼圈站起来:“对!沈小子……解元公说得对!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高兴!大家吃好喝好!”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菜餚虽非山珍海味,却是十足的诚意与丰盛,肥鸡嫩鸭、四喜丸子、油炸河虾、时令鲜蔬,还有杜月英最拿手的蟹黄包子、杜月娥精心调製的各色凉拌小菜。 当然,更少不了今日宴席的真正主角——管够的、醇香四溢的“桃花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更加活络。 左邻右舍的掌柜、伙计们纷纷过来敬酒,说著“解元公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的玩笑话,沈砚一一笑著回应,毫无架子。 张屠户拍著胸脯:“沈解元,往后家里要肉,只管言语!最新鲜的肋排给您留著!” 茶肆的王婆子笑道:“月娥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哦!” 连平日里不太来往的杂货铺赵掌柜,也提著两盒点心过来,说了不少恭维话。 杜月娥忙前忙后,额上沁出细汗,却笑容不断,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沈砚,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杜月英则细心照应著柴婶、竇婶这些女眷,为她们布菜添汤,举止得体大方。 宴至酣处,沈砚再次举杯,环视院內每一张真诚的笑脸,朗声道:“沈砚一介寒生,初至汴京,举目无亲,幸得杜叔收留,月英姐、月娥妹妹悉心照料,柴叔、竇叔鼎力相助,更有诸位高邻平日多有照拂,方有今日微末之功。 此恩此情,沈砚铭记於心!今日之喜,非我一人之喜,亦是杜家之喜,更是我们榆林巷之喜!愿与诸位共享此乐!乾杯!” “乾杯!” “贺沈解元!” 院中欢声雷动,杯盏交错声、笑语声、孩童嬉闹声,儼然一副人间烟花画卷。 月光如水,静静洒满小院,將这份喧闹与喜悦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对於见惯了汴京风云变幻的沈砚而言,这市井深处的真挚情谊,远比御街上的万眾欢呼更让他感到踏实与珍贵。 这是他的根,也是他未来无论走多远,都愿意回首守望的灯火。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散去,小院渐渐恢復寧静。 杜月娥和杜月英忙著收拾残局,脸上虽带倦意,却满是欣慰。 沈砚与杜守义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就著一壶清茶,说著閒话。 “接下来,便是礼部试了。”杜守义抿了口茶,眼中充斥关切和期望。 “杜叔放心,我会全力以赴。”沈砚望著天边那轮明月,目光沉静而坚定。 …… 杜家小院的庆功宴喧囂散尽,已是月掛中天。 送走了最后一位道贺的邻人,院子里的杯盘狼藉尚未收拾妥当,空气中还残留著酒菜的香气与热闹的余温。 沈砚却並未立刻歇息,他胸中激盪的情绪渐渐平復后,一股更深的思念与责任涌上心头。 他独自走进平日读书的西厢房,点亮油灯,铺开一张特製的、质地细韧的桑皮纸。 杜月娥细心地替他磨好一池浓墨,然后悄悄退到外间,掩上门,留给他一片安静的天地。 她知道,此刻的沈砚,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灯光下,沈砚的神情变得异常庄重。 他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笔,蘸饱墨汁,却並未立刻落笔。 他望著跳跃的灯花,眼前仿佛出现了青州老家那熟悉的院落,父母殷切而略带忧虑的面容,小妹天真烂漫的笑脸,以及书房中父亲谆谆教诲的情景。 千里之外,他们此刻是否也在对月思念,为他的前程忧心?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笔尖终於落下。 字跡是他一贯的端正楷书,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力道。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敬稟:” 第129章 家书抵万金 开篇便是规整的敬语,带著游子对父母最深的敬意。 “儿砚谨稟:自离家后,倏忽一载有余,魂牵梦縈,无日敢忘堂前教诲。儿在京中一切安好,蒙杜家姐妹和杜叔悉心照料,杜叔视我若子侄,衣食无忧,可专心向学,万乞释怀。” “今有佳音,亟欲稟告二老知晓。本月开封府秋闈解试,已於今日放榜。儿托赖祖宗福荫、父母洪福,並恩师欧阳永叔先生指点,同窗砥礪,幸不辱命,蒙考官擢拔,忝列解元。” “解元”二字,他写得格外凝重端正。 他可以想像,当父母看到这两个字时,该是何等的欣慰与自豪。 喜悦之后,便是清醒的认知与对未来的筹划: “此乃侥倖,实不足恃。功名之路,方启其端。儿自知才疏学浅,惟当愈加勤勉,潜心备考,以待来年春闈礼部试,力求寸进,不负高堂殷殷之望。” 他没有沉溺於眼前的成功,而是立刻將目光投向下一个目標,这既是对父母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鞭策。 然后笔锋一转,便提到了一些具体事宜,语气更为务实: “京中米珠薪桂,然儿近日与杜家合股之『桃花醉』小有盈余,加之此番中举,府学亦有少许膏火银两颁下,生计暂可无虞。 隨信附上飞钱票据一张,计五十贯,可於青州『丰济號』兑取。恳请父亲贴补家用,或为小妹添置些笔墨书籍,切勿吝惜。” 这五十贯钱,是他近日“桃花醉”的分红以及解元身份带来的一些实际好处中节省出来的。 他知道家中不易,自己高中,更应反哺父母,让他们也能分享这份喜悦,改善生活。 信的末尾,是深深的牵掛与祝福: “秋风渐凉,万乞二老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小妹功课,亦请父亲严加督促。待礼部试后,无论成败,儿必当儘快与您等相见,承欢膝下。” “临书依依,不尽欲言。肃此,恭请金安。” “儿砚叩首嘉佑元年秋月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砚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又仔细读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小心地摺叠好,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棉纸信封中。 封口处,他用一点熟米粒仔细粘好。 这时,杜月娥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轻轻走进来,见状,柔声道:“写好了?我让张福明日一早就去寻稳妥的官驛驛使,多给些脚钱,务必儘快送到青州。” 张福是杜家前些时日雇的一个忠厚可靠的老僕。 沈砚点点头:“有劳月娥了。” 他接过汤碗,又道:“还需再备一份礼,不需贵重,但需精致些。一些京式点心,两匹时新的杭缎,一併捎回去,让爹娘也尝尝京中的味道。” 他想告诉父母,他们儿子在京城,不仅学业有成,亦能立身了。 杜月娥连连点头:“我晓得了,明早起来我立刻就去准备,保准办得妥帖。” 第二日清晨,张福便带著沈砚的家书和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找到了常走京东路的熟稔官驛信使,额外封了丰厚的加急银钱,千叮嚀万嘱咐。 那信使知晓是送往新科解元老爷家的喜信,不敢怠慢,拍著胸脯保证十日之內必达青州。 望著信使骑马远去的背影,沈砚站在小院门口,迎著初升的朝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 自中秋诗会沈砚高中解元,已过去数天。 汴京城的舆论焦点渐渐从“词章解元”的风流佳话,转向了对来年礼部试的期待。 然而,在城南杜家那看似寻常的酿酒作坊深处,一场静悄悄的“变革”正结出硕果,其影响將会逐渐渗透到汴京的市井生活之中。 这座僻静的小院內,数十口大小不一的陶缸整齐排列,取代了往日的杂物。 在沈砚“把握微生物活性与酶解反应方向”,虽然他只能用“火候”、“曲力”等词解释,在这些理论点拨下,凭藉柴、竇二位老师傅绝佳手感与经验,经过反覆试验、失败、再调整,第一批“杜家”系列的正式调味品终於成功出缸。 醋的色泽棕红清亮,酸味醇厚柔和,略带一丝的果香,这得益於酒糟中残留的风味物质,入口绵长,后味回甘,毫无寻常米醋的尖酸刺激之感。 尤其是一种“香醋”品类,在沈砚建议下加入了少许炒熟的糯米一同发酵,酸香更为馥郁,適合点蘸凉拌。 鲜酱油的色泽是红褐透亮的,酱香很浓郁,咸味適中,鲜味突出且层次丰富。 因使用了酿酒剩余的富含糖分和胺基酸的底水作为部分原料,並严格控制了发酵温度与时间,其鲜味远非市面常见的咸酱汁可比,尤其是一种取头道原汁的“生抽”,鲜味极为纯粹。 杜守义第一次品尝到滤出的成品时,瞪大了眼睛,咂摸了半天,才难以置信地嘆道: “神了!真是神了!这酸味儿……这鲜味儿……竟是从那些差点餵猪的酒糟底水里出来的?沈小子,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解元公还懂庖厨?” 柴师傅和竇师傅更是激动得老脸通红,看著这些陶缸如同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孩子。 他们不仅掌握了新技术,更重要的是,解元郎沈砚对他们的尊重和信任,让他们找到了远超寻常工匠的价值感。 產品虽好,如何打开市场是关键。 沈砚並未急於大规模生產,而是採取了精准而谨慎的营销策略。 首先將小陶瓶装的“杜家陈醋”和“杜家鲜酱油”作为高档“桃花醉”的赠品,仅限於州桥脚店和与红姨合作的凝香院等高端渠道赠送。目標客户皆是品味刁钻、消费能力强的群体。 果然,这些新颖美味的调味品迅速引起了注意。 先是红姨反馈,凝香院的菜餚因用了这醋和酱油,口味提升明显,不少老饕客人纷纷询问来歷。 接著,州桥脚店的一些老主顾,特別是几家大酒楼的採办,尝过之后惊为天人,主动上门询价,要求购买。 然后沈砚严格控制產量,对外宣称“工艺复杂,產能有限”,每月仅能提供少量。物以稀为贵,这反而更激发了市场的需求。 齐牙人趁机运作,將少量產品送入了几家与官宦人家有往来的高档杂货铺,標价不菲,依然很快售罄。 “杜家酱醋”悄然成为少数讲究人家厨房里低调的奢侈品。 新產品的成功,很快触动了原有的市场格局,引起了波澜。 这日,齐牙人匆匆来见沈砚,面色有些凝重:“沈郎君,有点麻烦。西城几家大酱园,还有醋坊的行会,似乎注意到咱们的『杜家酱醋』了。 第130章 酱醋和真朋 他们派人打听来歷,还放话出来,说咱们坏了行规,用酿酒的下脚料做酱醋,是『邪道』,品质低劣,恐有不测。” 杜守义闻言有些紧张,沈砚虽然得了解元,但毕竟还未入仕,不由担心道:“这些大酱园背后都有靠山,咱们小门小户,怕是惹不起啊。” 沈砚却並不意外,平静地问:“齐先生,可知主要是哪几家跳得最凶?背后是哪路神仙?” “跳得最厉害的是『潘记酱园』和『隆昌醋坊』,”齐牙人低声道,“潘记的东家,和开封府户曹参军是连襟。隆昌背后,似乎有某位致仕老翰林的门路。他们垄断中低市场多年,咱们的酱醋虽量少,但价高质优,直接威胁到他们最高端的利润,自然坐不住了。” 沈砚沉吟片刻,冷笑道:“邪道?品质低劣?若真低劣,那些贵人家的厨子岂是傻子?他们不过是怕了。 齐先生,你设法递个话给那两家,就说我们『杜家』小本经营,只在高端市场混口饭吃,绝无意图与诸位大家爭抢大眾市场。 另外,备上几份咱们最好的『桃花醉』和酱醋礼盒,以我的名义,送给那位户曹参军和那位老翰林府上,只说是新出的土仪,请他们『指点』,不必提及其他。” 这是典型的先礼后兵,展示產品肌肉的同时,释放缓和信號,划定势力范围。 沈砚深知在彻底站稳脚跟前,不宜树敌过多。 齐牙人眼睛一亮:“妙!郎君此计甚妥!既表明了態度,也露了锋芒,让他们掂量掂量。我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新业务带来的收益也开始显现。 酱醋的利润率远超预期,虽然总量不大,但纯利可观,极大地缓解了沈砚和杜家前期在酿酒作坊扩建、塌房投资上的资金压力。 杜守义看著帐本上新增的进项,乐得合不拢嘴,对沈砚的任何决定更是鼎力支持。 更深远的影响在於,柴、竇二位老师傅的地位在杜家作坊內显著提升,他们带出的几个踏实肯乾的学徒也充满了干劲。 一条依託酿酒核心业务、实现资源循环利用、提升综合效益的產业链雏形,已清晰可见。 沈砚在杜家的实际话语权,无人可以替代。 晚间,沈砚与杜月娥核对新一月的帐目时,杜月娥看著酱醋项下那笔不小的收入,忍不住感嘆: “沈哥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旁人看来是废料的东西,到你手里竟都成了宝。” 沈砚笑了笑,放下帐本,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意有所指地说:“月娥,这世间万物,本无绝对的高下与贵贱,关键在於发现其价值,並用对地方。酿酒如此,做酱醋如此,做人……亦是如此。” …… 解试放榜的狂喜余波未平,汴京文化圈便迅速行动起来。 最先出手的,是城南“罗香书阁”的东家王掌柜。 此人眼光毒辣,嗅觉灵敏,深知这批新科举子,尤其是名列前茅的沈砚、二苏等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若能趁热打铁结个善缘,將来这些“文曲星”的文集、註疏,还不都得在他这儿刊印? 於是,一场名为“为新科俊才贺,为汴京文脉贺”的雅集,就在罗香书阁的后院暖阁里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被邀请的自然是沈砚、苏軾、苏辙、柳砚卿、苏明远、李元朗这几位相熟且高中的好友。 美其名曰“清谈”,实则就是王掌柜精心策划的庆功宴。 暖阁內,书香混合著酒香、茶香与点心甜香。 王掌柜堆著满脸笑,指挥伙计端上各色精致果品、糕点,甚至破例开了一坛珍藏的佳酿,可谓下足了血本。 起初,场面还维持著基本的文人仪態。大家拱手道贺,说著“同喜同喜”、“侥倖侥倖”的客套话。 王掌柜更是妙语连珠,把在座每位都夸成了文曲星下凡,特別是对沈砚这位解元,更是差点夸出花来。 然而,几杯酒下肚,加上都是相熟的同龄人,那点矜持很快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气氛开始朝著不可控的欢乐方向一路狂奔。 当伙计端上一碟油光鋥亮、香气扑鼻的东坡肉,此时这道菜当然还不叫此名,差不多还是叫著红烧肉吧,但苏軾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立刻拋开正在討论的微言大义,夹起一大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肉,陶醉地放入口中,闭目咀嚼良久,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嚇得王掌柜一哆嗦,开始了即兴演讲: “妙哉!妙哉!” “诸君请看,此肉色泽红亮,宛若琥珀,此乃糖色炒到火候之功!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酥烂而形不散,堪称庖厨之绝唱! 依某之见,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二字,最是关键!为政者,亦当知民间疾苦,体察入微,火候不到则生,火候过则焦!譬如这肉……” 他竟能將一块红烧肉与治国理政扯在一起,还讲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 眾人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苏辙以手扶额,没眼看自己这位兄长。 沈砚笑得酒杯都快拿不稳。 柳砚卿更是差点被一口茶水呛到。 趁著苏軾高谈阔论,柳砚卿多喝了几杯,平时拘谨的他,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著身旁的李元朗,带著几分醉意,激动地说:“元朗兄!你可知道,放榜前夜,我……我把我这些年写的那些酸腐诗赋,觉得不满意的策论,足足……足足三大筐!全……全烧了!” 李元朗愕然:“烧了?墨彦兄,何至於此?” 柳砚卿一脸“破釜沉舟”的壮烈:“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断旧念,何来新篇?我当时就想,若不中,我便回家种地去!幸好……幸好中了!” 说著,他眼圈居然红了,也不知是醉意还是后怕,“那火烧得,噼里啪啦,我娘还以为我要自焚呢……” 眾人又是一阵大笑,苏明远打趣道:“墨彦,下回你要焚稿,叫上我,我那还有几篇幼时写的打油诗,一併烧了,去去晦气!” 而苏明远和李元朗这对活宝,开始互相吹捧对方考试时的“英姿”。 苏明远:“元朗在號舍里那叫一个镇定自若,我偷瞄见他研磨时,手腕稳如泰山!” 李元朗立刻反击:“明远才是真豪杰!我亲眼见他最后一场,写完策论还剩半个时辰,居然……居然趴桌子上睡著了! 鼾声微起,巡场御史路过,看了他卷子一眼,竟没忍心叫醒!” 眾人想像那场景,笑得前仰后合。 苏軾更是拍腿大笑:“明远!好个『腹有诗书睡自酣』!此乃大將之风也!” 苏明远闹了个大红脸,辩解道:“我那叫……叫养精蓄锐!胸有成竹!” 而后焦点自然落到沈砚身上。、 大家起鬨让他分享“解元心得”。 沈砚本来想谦虚几句,结果苏軾抢过话头:“诸君莫急,且听我为解元公作注!夫解元者,非惟才学压眾,更在『解』字有玄机!” 他摇头晃脑:“一解,解命题之深意,如庖丁解牛,洞察秋毫!二解,解考官之喜好,投其所好,正中下怀!三解嘛……” 他促狭地朝沈砚眨眨眼,“解这汴京城万千少女之……哎哟!” 话没说完,被苏辙在桌下踹了一脚,把后半句“芳心”给踹了回去。 眾人再次笑倒。 沈砚哭笑不得,只好举杯:“子瞻兄高才!沈某之『解』,实乃『不解』——不解诸位为何今日皆如此『疯癲』!我提议,共饮此杯,贺我等不负寒窗,更贺有此良朋,可共享此乐!” 这话说到大家心坎里,纷纷举杯,笑声、碰杯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王掌柜在一旁看著这群才华横溢、放浪形骸的年轻人,又是心疼他的好酒,又是欣慰这投资看来是值了。 宴会最终在极度欢乐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书铺时,几人勾肩搭背,走在华灯初上的汴京街头,依旧说笑不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今夜这场看似“疯癲”的聚会,在许多年后,將成为汴京文坛一则广为流传的佳话。 第131章 折家 自罗香书阁一散,翌日沈砚脑袋昏昏沉沉地从杜家后院厢房里醒来。 想起昨日聚会的荒唐,顿时又呆呆傻笑了一阵……有这么一群朋友,倒是有趣。 墨彦他…似乎开朗许多,一念至此,沈砚又忍不住感慨,这中举的文气是真养人吶,堪比文庙的猪头肉了。 秋阳晴好,驱散了汴京的凉意。 午后,沈砚处理了一些关於“通济仓”的琐事,想起昨日柳砚卿的变化,也发现是有些时日未去探望柳家了,便提上一包新得的茶饼和一些滋补的吃食,骑著小黑往城外而去。 还未到城郊那处熟悉的简陋小院,便听到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但与记忆中那呛咳不同,这咳嗽声显得舒缓了许多,中气也足了些。 沈砚心中微微一动,下马加快脚步。 院门虚掩著,沈砚轻轻推开。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泛起了欣慰的笑意。 小院依旧狭小,却收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整洁利落。 角落里堆放的杂物不见了,地面扫得乾乾净净,甚至洒了些水,显得湿润清新。 几盆普通的菊花在墙角开得正盛,为陋室增添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最显眼的是,原本有些漏风的窗户,糊上了崭新的桑皮纸,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柳砚卿的姐姐柳慧正坐在院中井边,就著木盆洗衣,不再是往日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得直不起腰的疲惫模样,嘴角带著一丝轻鬆,哼著轻柔的小调。 见到沈砚,她立刻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乾手,脸上绽开真诚而热情的笑容:“沈公子!您来了!快请进!墨彦正在屋里陪娘说话呢!” 她的气色红润了许多,眼角的愁苦纹路也仿佛被这秋阳熨平了些。 沈砚笑著將茶叶递过去:“柳慧姐,一点新茶和吃食,给伯母和你们尝尝,看这情形,伯母大安了?” “托您的福!好多了,好多了!”柳慧连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多亏了沈公子您之前接济,请了王大夫用了好药,又仔细调理了这些时日。如今咳得少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饭食也进得香了。 前两日墨彦中了举,娘一高兴,精神头更足了,今早还自己起身在院里慢慢走了几步呢!”她边说边引沈砚进屋。 屋內,窗户敞亮,药味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新糊窗纸的草木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柳母半倚在床头,背后垫著两个乾净的软枕,身上盖著一床半新的、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棉被。 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已有了血色,眼神也清亮了许多,不再是以往那般浑浊无神。 柳砚卿正坐在床前的矮凳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轻声细语地给母亲读著一段坊间趣闻。见沈砚进来,他立刻放下书捲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轻鬆。 “仲实!你来了!”他迎上来,声音洪亮,再无往日的压抑。 “伯母,您气色好多了。”沈砚上前,恭敬地向柳母行礼。 柳母挣扎著想坐直些,被沈砚连忙按住。老人家用枯瘦却温暖的手握住沈砚的手,眼眶微湿,声音还有些沙哑: “沈公子……多亏了你,一直帮衬著墨彦,帮衬著我们家……如今墨彦也算爭气,考中了举人……我这把老骨头,心里一痛快,病就去了一大半……” “娘,您快別这么说。”柳砚卿忙道,又转向沈砚,眼中闪著光。 “仲实,你看,我娘是不是好多了?王大夫前日来复诊,也说脉象平稳了许多,只要好生將养,过了这个冬天,便能大好了。” 沈砚仔细端详,点头笑道:“確是!伯母目光有神,说话中气也足了,真是大喜事!” 柳慧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糖水泡炒米,这是待客的礼数,虽简单,却足见心意。 她笑道:“如今墨彦中了举,开封府里发了些膏火银,衙门也免了咱家一些杂役。前几日还有两家邻巷的蒙童,送了束脩来,请墨彦得空指点功课。这日子,总算……总算见到亮光了。” 她说著,声音有些哽咽,那是苦尽甘来的酸楚与喜悦。 “是啊,仲实,如今虽不宽裕,但至少娘的药钱不再发愁,房租也缴得起了。邻里见了我们也客气多了,姐姐也不用日夜赶工绣活,能喘口气了。” 他看著窗外明净的阳光,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中,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盈。 “这就好,这就好。”沈砚连连点头。 “苦难已过,未来皆是坦途。墨彦,接下来安心备考省试,家里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 就在汴京城为解试放榜、新科士子们的风流才情而沸腾之际,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完全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诗词唱和,没有市井喧囂,只有猎猎的朔风,绵延的黄土沟壑,以及那座扼守河东、屏护关中的军事重镇——府州,即后世陕西省府谷县。 府州,乃折家將世代镇守之地。 自唐末以来,折氏一族便如同磐石,屹立在宋、辽、夏三方势力交错的险要之地,以忠勇善战闻名,堪称大西北的“铁门栓”。 嘉佑元年,府州的掌舵人,是现任府州知州、洛苑使折继祖。 这位正值壮年的將领,面容黝黑,轮廓如刀劈斧凿,一双鹰目如炬,常年边塞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折家府邸处,与其说是府邸,更像一座功能完备的军事堡垒。 议事厅內,气氛凝重。 墙壁上悬掛著巨大的西北边境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军寨、烽燧、水源地以及敌我態势。 折继祖一身戎装未解,正与几位族中子弟,以及一位从河东路帅司来的信使议事。 “继宣,”折继祖声音低沉,指向地图上横山北麓的一处要地。 “细作回报,西夏左厢神勇军司最近调动频繁,又在绥州以北增派了三个『擒生』小队,活动范围明显扩大,你如何看?” 下首一位年轻將领,正是折继祖的堂弟折继宣,性格勇悍,闻言立刻抱拳:“兄长,夏狗此举,无非是秋高马肥,惯常的骚扰试探,想捞点便宜,或是威慑我边境榷场。 依我看,当加强麟州、府州各堡寨巡弋,派出硬探反向渗透,抓他几个舌头回来,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咱折家军的眼睛亮著呢!” 另一位年长些的族叔则持重道:“继祖,夏人狡诈,须防其声东击西。眼下朝廷重心似在东南漕运与汴京科考,对我边镇粮餉补给时有拖延,且前些日子遭西夏污衊,朝廷此时未必会尽心信任我们。 此时若启边衅,恐於我不利。是否应先向并州富弼相公详细稟明军情,请其定夺,並催促粮草?” 折继祖听著眾人议论,目光始终未离地图。他沉吟片刻,决然道:“继宣所言不无道理,夏人畏威而不怀德,示弱反而会助长其气焰。 巡弋必须加强,硬探也要派!但动作要快、要狠,打了就走,不留痕跡,让西夏人吃个哑巴亏,却抓不到我朝开启边衅的把柄。” 第132章 谆谆教导 他顿了顿,看向那位持重的族叔: “至於粮草,叔父所虑极是。我即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并州富弼相公处,详陈边境实情。 请他务必周旋,確保我麟府军需无忧,不过我们也需向枢密院递上例行札子,让韩琦韩相公知晓此间局势。” “儘管先前的一些误会,可能让朝中有些人对我折家存有非议,但该做的我们还是要做。” “不错。” 此时校场上,杀声震天。 儘管已是深秋,寒风刺骨,但折家军的操练一日未曾停歇。 士兵们身著皮甲,练习著弓弩射击、阵型变换、近身搏杀。 动作或许不如禁军仪仗那般花哨整齐,却招招狠辣实用,带著边军特有的肃杀之气。 折继祖的长子折可適,年方十六,却已长得虎背熊腰,在族中长辈的指导下,奋力挥舞著一柄沉重的马槊,汗如雨下,眼神中充满了对战场和功勋的渴望。 折家子弟,从小便是在这般环境中长大,弓马嫻熟、忠勇报国是刻入骨子里的信念。 折继祖巡视校场,看著儿郎们操练,微微頷首。 折家能屹立百年不倒,靠的便是这代代相传的勇武与从未鬆懈的战备。 他深知,在西北这片土地上,和平从来都是打出来的,片刻的安寧,需用时刻的警惕去换取。 除了明面上的军事对峙,暗地里的较量更为激烈。 折家经营西北数代,构建了一张庞大而高效的情报网络,渗透至西夏境內。 关於西夏梁太后与皇帝谅祚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各部族兵力调动、乃至黑山威福军司粮草储备的情报,正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匯总到折继祖的案头。 同样,西夏的“铁鷂子”和“泼喜”也在不断试图渗透进来,侦查宋军布防,甚至策反边境小吏。 儘管身处边陲,折继祖的目光也从未离开过汴京。 他需要了解朝堂动向,尤其是关乎边备的决策,进来麟府路军马司钳制折氏太为过分,他们的处境尤为艰难,尤其是赵宗晟被暗杀一事,更是给折家蒙上一层阴霾。 並且新任枢密使韩琦对边防的態度、三司的粮餉拨付、乃至新科士子中是否有通晓边事的人才,都是他关注的信息。 “听说今科开封府解元,是个叫沈砚的年轻人,词章极好?”一次军务间隙,折继祖似是隨意地问起幕僚。 “是,將军。此子確是才华横溢,不过,是否通晓兵事,尚未可知。” 折继祖点点头,未再多言。 对於折家而言,若是朝中多一个理解边镇艰辛、支持巩固边备的声音,总是好事。 …… 汴京,三司使衙门。 相较於皇城的肃穆与市井的喧囂,三司(盐铁、度支、户部)所在的区域瀰漫著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是宋廷的財政中枢,空气中仿佛都凝结著钱穀的数字与案牘的墨香。 值房內,烛火通明,刚从益州调回京师的三司使张方平,安坐於巨大的檀木公案之后。 他刚刚审阅完江淮地区关於今年漕粮起运的奏报,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案面。 此时他的思绪並不轻鬆。 “今岁江淮漕粮四百万石,数目虽与往年持平,然沿途损耗、漕丁口粮、河道疏浚之费,岁增不减。欧阳修奏请减免的『折变』,即將税粮折成现钱或其他物品徵收,虽宽慰了民力,却也实打实减少了太仓的收入。” 他目光扫过度支司刚呈上的月度支用简报,看到西北军费、百官俸禄、宫廷用度等项下触目惊心的数字,眉头微蹙。 “开源节流,谈何容易,韩稚圭在枢府,一心想整顿边备,富彦国在并州,亦需钱粮支撑……各处都伸手要钱啊。” 自己执掌的,是一个庞大帝国看似丰盈、实则紧绷的命脉。 值房角落,一份新到的“进奏院状”吸引了他的目光。 上面简要提及了开封府解试的结果,对於二苏他是毫无意外,眸含笑意,不过沈砚此时也进入了他的视野。 “沈砚……青州士子…” …… 这一日,天高云淡,沈砚收到了欧阳府送来的帖子:“欧阳公请沈解元过府一敘。” 沈砚一听便明白这是先生在关键节点的重要面授,很可能有他明年春闈权知贡举的风向。 书房內,陈设简朴,书香瀰漫。 欧阳修隨意坐在靠窗的榻上,神色温和。 欧阳发和曾巩已垂手侍立一旁。 欧阳发见沈砚进来,便挤眉弄眼,似乎要和『同道中人』交流交流,弄得沈砚一头雾水…… 曾巩则对沈砚微微頷首,眼中认可之色不减。 “学生沈砚,拜见先生。”沈砚恭敬行礼。 “来了,坐。”欧阳修指了指榻前的绣墩,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沈砚身上。 “今日唤你们来,是因春闈在即,有些话,需与你们分说分说。” 三人依言坐下,屏息凝神。 欧阳修先看向自己的儿子欧阳发:“文甫,你未参与今科解试,专心在家修习经史,沉潜学问,此是为父之意,亦是正道。 功名非急於一时之事,厚积方能薄发。 你当以子固、仲实为楷模,更需学习子固屡挫屡坚之志,潜心砥礪,勿要因仲实一时之显达而心浮气躁。学问是自己的,根基牢靠,將来方可期。” 欧阳发连忙起身,恭声道:“父亲教诲的是,孩儿明白。定当潜心向学,以子固兄、仲实兄为榜样,不负父亲厚望。”他言语诚恳,显然已接受並理解父亲的安排。 欧阳修点点头,目光转向曾巩,语气转为格外凝重与带著深切勉励:“子固,你文章谨严,气度沉雄,根柢深厚,为师素来深知。 然,科场蹉跎,非你之过,时也,运也,亦是对心志之磨礪。昔日范文正公屡试不第而志不稍懈,终成一代名臣。 望你莫以一时得失为念,当以此番挫折为砥礪之石,文章更求醇厚,心志愈加深沉。来年春闈,务求沉潜刚克,尽展所学,必有所成。” 曾巩深深一揖,神色坚毅,並无半分颓唐:“先生教诲,学生铭记於心。科场得失,不足以移学生之志。必当更加努力,精研经义,体察时务,力求文章理实相生,不负先生多年期许与栽培之恩。” 最后,欧阳修的目光落在了沈砚身上,停留最久。 “仲实。”他缓缓开口。 “你以《水调歌头》一词动京城,更以解元之名彰显才学,少年得志,名动公卿,此乃你之才情与努力所致,为师亦为你欣喜。” 沈砚心中一凛,愈发恭谨:“学生侥倖,全赖先生平日指点提携。” “非仅侥倖。”欧阳修摆摆手,目光锐利,“你之才情天资,確非常人可比。然,福兮祸之所伏。你可知,解元之名,是殊荣,亦是重负? 如今汴京城,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你?有多少人盼你连捷,亦有多少人,等著看你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书房內一片寂静。欧阳发和曾巩也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名者,谤之媒也。才者,忌之的也。”欧阳修语重心长。 “你如今已是眾矢之的,礼部试之文,天下人皆会带著审视,儘管官家有让老夫明年权知贡举的打算,但在考场上仲实你的文章若只是词采斐然,却无经世之实学,无安邦之良策,难免落人口实,谓你『文胜於质』,乃至『华而不实』。” 沈砚起身,肃然道:“学生惶恐,请先生明示。” 欧阳修示意他坐下,语气深沉: “非是让你收敛锋芒。你的灵气、胆识,乃至你与市井工商打交道的歷练,皆是宝贵財富,非寻常闭门读书者能及。为师要你做的,是『转化』与『沉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將你的灵气,化为洞察世情的锐利,將你的胆识,化为直言敢諫的风骨,將你经营实务的体悟,化为切中时弊、可行可靠的策论! 要让世人看到,你沈砚,不仅有李、杜之才情,更有范、富之器识!切莫因一时之名而沾沾自喜,需知学无止境,解试只是一隅之爭,而礼部试群英薈萃,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更需你戒骄戒躁,沉心备考。” 这番话,如警钟长鸣,敲在沈砚心上。 他明白先生的深意。 这番谆谆教诲希望他成为一个真正能担起国事的大才,而非曇花一现的词人,前路漫漫,挑战越来越多啊! “此外。”欧阳修端起茶杯,似是无意间提起。 “闻你与市井中人往来,亦有些经营之举,此事,需把握分寸。君子不器,然亦需明辨本末,莫要让琐碎经营,废了举业正途。 亦要谨言慎行,爱惜羽毛,须知,你的天地,当在庙堂之上,为万民谋福祉。” 沈砚心中雪亮,知道欧阳修在点自己,望自己把握主次,远离非议。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沈砚离席,深深一揖,心悦诚服。 “必当时时自省,沉潜学问,砥礪德行,精进实务,不负先生今日一番苦心!” 欧阳修看著眼前三位稟赋、境遇各异却皆为人中翘楚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复杂的笑容。 他挥挥手:“好了,道理如此,行之在人,望尔等互相砥礪,共赴春闈。文甫亦当努力,去吧!” 三人郑重行礼,退出了书房,欧阳修却只字未提欧阳雪捧砚之事。 事实上,非是单单欧阳雪在『捧砚』,而他欧阳修又何尝不是在『捧砚』呢…… 第133章 情场上的波譎云诡 解元的风光如同投湖的巨石,在汴京盪开涟漪。 而沈砚,这几日与几位红顏知己的交往,也更微妙。 自欧阳府內回来,本想著收敛一下,把目光放到明年春闈,但…… 放榜后,杜家的邻居大婶,一点也不知道避讳杜月娥这小妮子,当著面都旁敲侧听。 “沈解元和你们家月娥的婚事敲定了没?” “有准信儿吗?” 隔壁缝补衣裳的李婆子,口无遮拦,嘴巴跟那啥机关枪一样,门栓都锁不住。 她迫切的想知道,沈砚和杜月娥的事有没有个准信,倒是有点闹麻了…… 不过那小心思沈砚和杜月娥都门儿清,李婆子是想著自己那满脸麻子的女儿还待字闺中,存著歪心思呢。 国色天香、身材裊娜的月娥哪会在意这种不入流的敌手,索性当做没发生。 这种癩鹅子想吃天蛙肉的事,她见多了,再加上日日帮著沈砚操持家里,还没个主母风范了? 商贾之女又如何,地位低贱又如何,现在可是宋朝,政治文化开明远迈古今汉唐。 再说她杜月娥一定要成为一个千里豪商,为未来的相公建立可靠的商业后盾,为他在朝堂纵横捭闔打基础。 想到这些,她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整个人浑身都有精神了。 最近更是一手包办著沈砚的饮食,变著花样准备他爱吃的菜餚点心,连洗笔磨墨都要亲力亲为,仿佛要將沈砚牢牢地圈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小天地里。 但也会有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沈哥儿,如今你是解元老爷了,前日来道喜的那位王员外家的小姐,送的贺礼可真讲究。” “听说欧阳府也派人送来了贺帖?欧阳小姐定然也为你高兴吧?” 语气里带著小女孩般的微微醋意和试探。 不过是服从性测试罢了。 要是拿个小皮鞭,沈砚估计会更听话…… 但沈砚知她心思,一一温和地化解,很多时候不动声色地肯定她的付出:“月娥,这粥火候正好,比外面酒楼的味道强多了。” “欧阳先生是师长,送来贺帖是长辈关怀晚辈的礼节,我心中自有分寸,你莫要多想。” 有时也会適时地给她找些“重要”事做,比如將新收的贺礼登记造册交给她打理,让她感受到自己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女主人。 杜月娥在这份被需要的感觉中,才能获得短暂的心安。 与妹妹的外露不同,杜月英的喜悦是內敛的。 偶尔间两人的眉目传情,总会让这位风姿迷人的少妇芳心荡漾,但又害怕被妹妹发现,全然充斥著一种『偷腥』的刺激感。 说不清,道不明。 虽然杜月英时常觉得瞒著妹妹不是办法,可能以后会让场面难堪,但她异常相信沈砚,相信他会处理。 反而有些珍惜,享受,现在的这种角色扮演。 寄宿的学生,爱上美少女,同时和大姨子又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州桥的灯火时常摇曳,一次次灯火阑珊之中,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 开始著手准备礼部试的沈砚,总觉得杜月英变了,若说到底哪变了… 变大了。 如同和面,越揉越劲道,蒸出来的馒头才香甜可口。 除了云云雨雨,杜月英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理著州桥脚店的生意,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序,和杜月娥一样,两人对事业都极为上心。 她细心地將各方送来的贺帖、拜帖分类整理,將重要的社交信息提炼出来告知沈砚,並委婉提醒哪些关係需要维繫,哪些应酬可以推拒,默默承担起“贤內助”的角色。 在夜深人静,杜月娥睡下后,她会泡上一壶安神茶,与沈砚在店堂一角对坐片刻,眼神间的曖昧恨不得把店堂的榫卯点燃。 但有时,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简单交流一下店中事务、作坊进展,或是沈砚备考的些许心得。 彼此一个眼神交匯,便能读懂对方眼中的一切。 沈砚会將自己对生意的一些新想法与她商议,显露出的信任不亚於任何人。 她从不言及未来,也从不表露醋意,但沈砚能感受到她那静水流深下的情感。 一次,沈砚无意中提到欧阳修提及希望他省试策论能更重实务,杜月英便默默將近日脚店接待南来北往客商听来的各地物產、漕运、税卡等零星信息,仔细记录下来,找机会递给沈砚。 这种不著痕跡的支持,远比甜言蜜语更令沈砚动容。 欧阳雪的祝贺,带著相府千金特有的雅致与分寸感,但却是区別於欧阳修的祝贺,因为这个是偷偷送来的。 也不知道欧阳雪这丫头是怎么了,自中秋一別,疯狂地朝著沈砚嘘寒问暖。 她派贴身丫鬟阿月,通过『山路十八弯』,在街巷里绕了一个时辰,才送到沈砚手上:一套上等的徽墨,以及一本她亲手誊抄、並有少量娟秀批註的《时务策论》珍本,上面刊印著昔年礼部试的行文范本。 礼单上有一行清丽的小字:“恭贺沈郎君蟾宫折桂,更期春闈再奏凯歌。” 且第二日,在由欧阳发组织的小型文会上,欧阳雪与沈砚均有列席。 眾人面前,他们执礼甚恭,言谈仅限於诗文探討,但偶尔的眼神交匯,却比旁人多了心照不宣的曖昧。 欧阳修目不斜视,也不戳破,他丟不起这个人…… 红姨派人送来了重礼——一方价值不菲的端砚,並附上一张洒金笺,上面是香艷露骨的贺词,末尾不忘邀约:“吾弟高中解元,姐姐心花怒放,特备薄酒佳肴,务必赏光,容姐姐当面贺喜,再敘……合作事宜。” 红姨也毫不掩饰地想將这位新晋解元牢牢绑在自己的裙带之上。 沈砚来者不拒,隨著逐渐积累的背景人脉实力,合该他做一个脂粉阵、女色林里的霸王枪。 …… 深秋,欧阳修府邸,夜。 书房內烛火通明,薰香裊裊。 欧阳修刚刚查阅一番关於前唐的史料孤本,这是为修著唐史不可缺的功夫,此刻他揉了揉眉心,稍微疲惫。 窗外秋风渐紧,带著寒意。 老僕轻叩房门,低声道:“阿郎,汝南郡王府的赵宗暉赵大人夤夜到访,车驾简朴,未打仪仗,仅带两名心腹护卫,此刻正在侧门等候,言有要事需即刻面见阿郎。” 欧阳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跡在稿笺上无声晕开。 赵宗暉? 汝南郡王赵允让之子,官家的堂侄,掌皇城司实务,是天子近臣,更是宗室中手握实权的人物。 与此等身份显赫、且素无深交的宗室重臣,在此等时辰以如此隱秘的方式来访,绝非寻常礼节性拜会,必有惊天之事。 他沉吟片刻,眼中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全然的清醒与警惕。 “请赵大人至东偏厅,你亲自引路,沿途务必清净,勿使任何人窥见。厅內只留一盏灯,屏退所有僕役。” “是,老僕明白。”欧阳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欧阳修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常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才举步走向较为僻静的东偏厅。 厅內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將家具的影子拉得悠长。 片刻,欧阳安引著赵宗暉悄然入內。 赵宗暉身著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毫无纹饰的墨色大氅,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虽经夜行,却无丝毫倦容。 他面容称得上端正,但那双眼睛却如深潭寒水,锐利而內敛,久居权势核心蕴养出的威仪,让他即使静立不语,也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且他身后並未跟著隨从。 “永叔先生,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赵宗暉拱手一礼,却无半分寒暄之意,开门见山。 欧阳修还礼,侧身让座:“赵大人言重了。夤夜蒞临,必有要务,还请上座详谈。” 两人分宾主坐於灯影昏暗的酸枝木几两侧。 赵宗暉並未客套,坐下后,目光扫过欧阳安。 欧阳修会意,微微頷首,欧阳安便无声退至厅外,並將门轻轻掩上,亲自守在廊下。 厅內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声清晰可闻。 赵宗暉从大氅內侧取出一个长约一尺、宽约三寸的紫檀木匣。 木匣做工极为精细,打磨得光滑如镜,却无任何纹饰印章,在昏黄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他將木匣轻轻置於两人之间的几面上,动作舒缓庄重,仿佛托著千钧重物。 “此物。”赵宗暉的指尖在冰凉的匣盖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乃府州知州、洛苑使折继祖,动用了一条埋藏极深、几乎废弃的暗线,越过枢密院常规渠道,耗费周折,直送抵我手中的。” 第134章 风云再起 欧阳修的心猛地一沉。 边帅密报,不经主管军事的枢密院,亦不走中书门下,而是直送掌管皇城司的宗室亲王之子,这本身就是石破天惊之举! 这不仅意味著边情紧急,更透露出折继祖对朝廷常规信息传递渠道的极度不信任,乃至对朝中某些势力深深的忌惮。 赵宗暉的目光始终未离欧阳修的脸,似在审视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继续道: “折帅在附信中言明,近日捕获西夏『铁鷂子』信使,截获密信。信中所用暗语经破译,关键信息指向我汴京东线漕运枢纽,並提及『春雷惊蛰后,汴水染赤』等语。 其所图非小,意在破坏漕运命脉,时机恐精准选择在来年春闈之后,朝野注意力分散之际。”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冷意:“折帅担忧,若此讯走常规渠道,经手繁杂,难免泄密,或……消息未达天听,便已石沉大海。 更甚者,在朝堂之上引发无休止的爭论攻訐,徒耗时日,而坐失挫敌先机。” 欧阳修沉默著,然后打开了那个沉重的木匣。 里面是几页抄录工整的译文,以及折继祖亲笔所书的简短手札。 烛光下,“漕渠之血”、“惊蛰后动手”、“里应外合”等字眼。 信末,折继祖的笔跡愈发凝重,直言朝中诸公或重於清议虚名,或困於党爭私利,临机决断恐多掣肘。 唯有借重永叔公之清望资歷,並今科俊才之锐气洞察,或可於无声处听惊雷,窥得一线先机,以非常之策应对非常之危。 “折帅之意是……”欧阳修抬起眼,目光看向赵宗暉。 赵宗暉迎著他的目光:“折帅希望,永叔公能以权知今年礼部贡举之便,明以策论观士子器识,暗则……借这场天下瞩目的抡才大典,布下一局。 或可从那些未染官场习气、思维活跃的年轻士子中,发现破局之奇思,亦可藉此平台,行某些不便由官方明面进行之探查。” “当然…” 他话锋微转,將巨大的主动权与隨之而来的巨大风险一併推了过来,“此事关乎国本,千头万绪,如何措置,分寸如何拿捏,既能洞察先机又不打草惊蛇,甚至……引出暗鬼,全仗永叔公权衡。 我皇城司自会依例暗查,但有些事,明面上的文章,由永叔公这般清流领袖、文坛宗匠来做,更为…妥当,也更不易引人疑竇。” 话音落下,偏厅內陷入沉寂,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 这已非简单的边关警讯,而是將他欧阳修,將他所珍视的抡才大典的清誉,乃至自身的政治生命,都捲入了一场漩涡之中。 良久,欧阳修缓缓合上木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折帅信重,赵大人託付,欧阳修……谨受命。然此事千头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需得……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 他选择了“谨受命”而非“遵命”,既表明態度,也保留了士大夫的尊严与主动权。 赵宗暉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仿佛早就料到这个回答:“有劳永叔公费心。” 他起身,墨色大氅拂动,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行至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並未回头,只是用一种看似隨意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闻听今科那位解元郎沈砚,不仅词章惊艷,於市井经济、漕运琐事,似乎也颇有几分异於常人的见识?年轻人,多经歷些风浪,见识一下真正的暗流汹涌,於其將来,总是好的。” 语毕,不等欧阳修回应,身影已没入廊廡的黑暗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 烛火在冰冷的青铜兽炉旁摇曳,將赵宗暉的身影投在绘有精细地图的屏风上。 他刚刚卸下沾著夜露的墨色大氅,指尖还残留著欧阳修书房里那清冷的墨香。 值房內炭火无声,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赵宗暉眉头微蹙,烛光下,他展开一张桑皮纸,上面是译出的密文: “双岔口……河伯……仿製军符……”赵宗暉低声念著这几个词。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亲信张策,眼神冰冷,“折继祖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拼著被弹劾『擅越奏事』,也要把这烫手的火炭万无一失的塞到我手里。”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代表皇城司权柄的玉牌。 身为郡王之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汴京城水深几许。 年初宰执们言及立嗣,仅仅是给管家递了个名单,让官家挑选一下日后的皇储候选人,前脚名单奏摺刚入宫,后脚身为候选人之一的弟弟赵宗晟便遇刺身亡。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 儘管搜寻出来的证据官府西夏党项和府州折家,但是折家表现出的痕跡,他也查了,但並无异常,那这就更让人想不清楚了…… 暗中的一些阴影始终蠢蠢欲动,如今折继祖又特意表露『诚意』,却是为何? 但边关传来的大事,他不敢怠慢,至於折继祖不直接上报,还找了一堆理由塞给他,让他通过清流操作,他都不想说。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猜到了一二,但现在也无法下定论。 只能等到明年科举之后再说。 “公孙。”他声音低沉,“你说,折继祖为何不报枢密院,不经过中书,偏偏要绕这么大个圈子,找到我皇城司,甚至……暗示要借士子之口?” 张策略一思索,悚然一惊:“將军的意思是……折帅是怕这密报本身就是个套?或者,朝中有人正盼著我们皇城司按捺不住,大动干戈,他们好浑水摸鱼?” “不错。”赵宗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汴京漕运图前,目光落在“双岔口”水门的位置,“所以,欧阳修这把『清流』的刀,必须用。借策论之名,让问题从士子口中『发现』,放在阳光底下议论,反而能让某些藏在暗处的鬼魅投鼠忌器。”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嘲讽,“官家和朝中诸公,有时候,更愿意相信年轻人的赤诚狂言,而不是我们这些鹰犬阴冷的密报。” 他回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期待地笑道:“明面上的文章,让欧阳修和他选中的『利刃』去做。而我们……” “要挖出那个『河伯』,查清军符来源。皇城司在漕司、工部、军器监的所有暗线,全部动起来。近半年所有接触过涇原路旧式符信文书的人,逐一排查,寧枉勿纵。” “是!属下即刻去办!”张策凛然应命。 “还有…”赵宗暉想起欧阳修那边,补充道。 “对沈砚的『关照』再加一分。既要確保他在『说话』前別出意外,也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盯著这把即將出鞘的『刀』。折继祖在信末特意提了他一句,恐怕……没那么简单。” 张策心领神会:“明白,属下会安排妥当。” 第135章 钱塘漕商簌簌夫人 这边赵宗暉和府州折继祖在密谋些什么,没人知道。 但这种不经朝廷正常手续章程的——急报。 欧阳修想必也能瞧出来端倪,要不然是公认的清流、文坛宗主呢。 演技堪比瓦舍勾栏的戏子了,未开口便先让人信了三分。 不过赵宗暉是正儿八经的宗室,虽是与官家赵禎是表亲,但赵宋皇族人丁凋零也是公认的,说不准哪一天,下一任官家便从赵允让那群崽子里诞生了。 欧阳修也的確不敢得罪。 他欧阳修遇事不退缩,但也怕事,且行且珍惜吧,看看能不能从中斡旋一二,找些机会瞅瞅这群后辈在搞些什么…… 可不。 折继祖即將四十岁,赵宗暉即將三十岁,不就是后背? …… 杜家酒食店。 沈砚晨读了一会,便在院里打著太极拳,虽是万般皆下品,但是读书的事还是得放一放,这气血不通、循环不畅,会憋出来毛病的。 一旁忙著炸萝卜丸子的张婶见了,嘖嘖称奇,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新颖的『花活』。 沈砚打的虎虎生风,颇有一种以柔克刚,柔中带著坚韧的感觉,让人耳目一新。 “解元公,你这打的是啥子功夫嘞,看住这么唬人?” 沈砚无奈一笑,没法解释啊,“我就隨便打打,活动一下筋骨。” 杜月娥正忙著应付前来购买桃花醉的顾客呢,站在前台给人算著帐,算盘噼啪响。 杜守义在灶房炸东西,滚油的咕嘟声听起来异常解压。 “沈砚,昨日给你说的钱塘漕商说是指名道姓要见你那个……你今日別忘了去了。”杜月英早间借用的沈砚的小黑,先是去了一趟州桥脚店,然后便匆匆的赶回来,通知他这件事。 沈砚不由笑道,如今和她都『老夫老妻』了,你知我长短,我知你深浅的,倒还生分上了……那你就保持距离吧。 看月娥以后知道了,你能不能钻地缝里。 沈砚秉著轻鬆的心態,全然没了在欧阳修府受教诲时的凝重,毕竟学业一张一弛才是正道,总是绷得太紧也不是事儿。 今日他总算想起了自己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虽是两世为人,但前世也就刚上大学啊…… 来到这北宋,不说开掛啥的,倒是先拿了个开封府解元,明年又要和曾巩、章衡这种沉淀多年老怪同场竞技。 造孽了。 开封府解元是好得,毕竟苏軾苏辙在本来的千年龙虎榜也不过是二甲进士,超过他们没什么稀奇的。 但那些苟了多年的老举子,可没那么好拿捏,章衡现如今已经三十岁了,年龄都快是沈砚的两倍了,你说跟这种有代沟的人较个什么劲…… 曾巩也是屡试不第,现如今也已经三四十了。 沈砚他才十七! “科举使我不得开心顏…能快活一天是一天,明年能中个进士就万事大吉了。” “难不成还真跟那么多沈砚x2,甚至沈砚x3的人死磕?” “不现实……” 转念,沈砚收起心思。 杜月英见他晃了一下神,倒是觉得如今这个小男人有些娇憨可爱,哪还有床第之间凶神恶煞直捣黄龙。 “带上两个伙计再去,免得哪个不开眼的衝撞了我们的解元公,咯咯咯。” 隨即摇曳著水蛇般的腰肢,活色生香的走开了,背影下左右相互较劲的磨盘看的沈砚又是一阵口乾舌燥。 “行啊,手段又高明了。” 沈砚来到门外槐树下,石座边,张力和徐虎正在剥蒜,这俩便是最近雇来的伙计,很能吃苦,两人家里的媳妇也在杜家帮工。 倒是信得过。 “沈解元!”见沈砚出来,两人俱是眼前一亮。 毕竟词章解元的称號都传了大半个汴京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都编成曲儿了,天下谁人不识君。 据说苏子瞻也作了一首《水调歌头》,是为了致敬沈砚的这首,但他那首怎么看都没沈砚的经典…… 沈砚今日精神不错,想通了之后,也不再委屈自己。 “你们俩陪我走一趟汴河上的画舫,钱塘的一位漕商在那里等著,我去谈些生意。” “得嘞解元公,我俩洗洗手就来。” 一行人悠哉悠哉向內城汴河方向而去。 画舫静泊在汴河一处相对清净的河湾,与远处笙歌鼎沸的花船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张力眼尖,一下便瞅见花船栏杆边的艷丽娘子舞著绣帕,朝著三人招著手。 “郎君,来嘛,奴家文的武的都可以哦。” “走前面的那小郎君,来品品茶呀,姐姐不收你钱。” 沈砚目不斜视,带著张力、徐虎登上画舫。 这艘船外观並不张扬,有点像后世大明的那种宝船,但却是兼具了齐全的生活和娱乐设施。 一名身著淡青色衣裙、举止嫻静的侍女默然施礼,引他们入內。 舱內布置清雅,熏著淡淡的百合香,与寻常商贾待客的方式截然不同。 临窗的软榻上,一女子正背对著他们,望著窗外的粼粼波光。 听闻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眼前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著月白云纹罗裙,外罩一件浅碧色轻纱褙子,墨玉般的长髮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 她的容貌並非那种逼人的艷丽,而是如同江南烟雨般朦朧清雅,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尤其特別,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带著些许琥珀色的清透,顾盼之间,似有流水之光瀲灩流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戴著一串颗颗圆润、光泽柔和的珍珠项炼,与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璫相映生辉。 她並未起身,只微微頷首,唇角含著一丝浅笑,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越柔和:“这位便是沈解元吧?妾身钱塘簌簌,冒昧相邀,解元公肯拨冗前来,妾身倍感荣幸。” “簌簌夫人。”沈砚拱手还礼,心中警惕更甚。 此女气度风华,绝非寻常商贾,倒更像世家教养出的女子。 “夫人言重了。不知夫人相召,有何指教?” 簌簌夫人抬手示意沈砚在对面坐下,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温著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 “指教不敢当。实在是解元公的『桃花醉』名声太盛,妾身虽远在钱塘,亦有所闻。此酒清冽甘醇,韵味独特,在江南必定大有市场。” 她將茶盏轻轻推至沈砚面前,眸光清亮地看著他。 “妾身有意將这美酒引入江南,不知解元公可愿与妾身,谈谈这合作的可能?” 她的开场白直接而坦诚,但沈砚敏锐地察觉到,她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深处,藏著审视。 她在观察沈砚这少年郎有没有资格与自己合作。 “夫人过誉了。” 沈砚收起轻视之心,“桃花醉不过侥倖得诸位抬爱。江南市场广阔,若能得夫人这般人物引荐,自是求之不得。只是,酒水行销,关乎漕运关榷、地方酒税,手续繁杂,非易事耳。” 簌簌夫人浅浅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间的珍珠:“解元公所虑,妾身明白。不瞒解元,妾身家中数代经营漕运,於这运河上下、各州府关卡,倒也积攒了些许人脉薄面。若解元公信得过,这些繁琐事务,妾身或可代为打点一二。” “哦?”沈砚故作惊讶,顺势试探,“夫人竟有如此能量?难怪方才登船时,见夫人这画舫虽雅致,却自有一股气度,非同一般。只是近来听闻漕运上似乎不甚太平,有些河段盘查严苛,不知是否会影响货物流通?” 第136章 洽谈 第137章 洽谈 簌簌夫人闻言,唇角那抹浅笑依旧,但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 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拨弄著红泥小炉的炉火,动作从容不迫。 “解元公消息果然灵通。”她声音依旧柔和。 “漕运之上,风波何时平息过?不过是暗流与明浪之別罢了。盘查严苛,有时是为缉拿宵小,有时嘛————” 她抬眼看向沈砚,自光清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或许也只是某些人,想藉此多收几道“常例钱”的由头。” 她轻轻吹了吹茶盏上升腾的热气,语气转为淡然:“不过,运河绵延数千里,各路段、各码头,自有其规矩。有些关卡,认的是漕司的文书:有些码头,认的是总鏢头的旗號:还有些地方————认的是几分香火情面,或是足够分量的辛苦钱”。” 这番话看似寻常,却透露出此女对漕运系统內部规则乃至潜规则的熟稔,绝非普通商贾所能及。 不仅点明了盘查背后的利益纠葛,更暗示自己有能力打通关节。 沈砚心念电转,顺著她的话问道:“哦?听夫人此言,对这运河上下的门道,竟是了如指掌。却不知,若是货物想要安稳抵达钱塘,需得过几道关?拜几处码头?” 簌簌夫人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自光投向窗外悠悠的汴河水:“解元公是爽快人,妾身也不绕弯子。从汴京出发,至淮南路,需打点漕司押纲官员0 过江至两浙路,则需打点各路水师巡检及地方税吏。 这其中,有些是明面上的开销,有些则是台面下的心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过,若能拿到漕司特发的官引”,或是某些世家大族担保的民凭”,这路途,自然能顺畅许多。” 她话锋一转,再次看向沈砚,眼神意味深长:“妾身家中在漕运上经营数代,別的不敢说,这几份薄面,沿途各关卡多少还是肯给的。至於这官引”或民凭”————或许,解元公在汴京的某些机缘”,也能帮上忙呢?” 这话已然挑明,她不仅知晓沈砚有酒,更似乎隱约知道他与某些权贵存在联繫。 她在试探,也在暗示一种更深层次的合作可能。 她出漕运渠道与人脉,沈砚则可能需要动用他在汴京逐渐积累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影响力”。 沈砚暗道此女绝非简单的商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赞道:“夫人真是通透。这茶也好,清冽回甘,是顾渚紫笋?” 夫人见他突然转换话题,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从善如流地接道:“解元公好灵的舌根,正是今年清明前的顾渚紫笋。看来解元公不仅是词章大家,於这品茗之道,亦是行家。” “不过这官引————”沈砚眉梢微挑,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盏壁上轻轻摩挲。 “夫人確是说笑了。欧阳永叔先生乃文坛宗师,清流领袖,向来严守朝廷法度。沈某一介白衣士子,纵蒙先生青眼,又岂敢以这等俗务相扰,玷污先生清誉?” 他语气恭敬,將欧阳修抬得极高,实则巧妙地將这条看似最便捷的路堵死,也试探著对方真正的意图和底线。 簌簌夫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莞尔一笑,那笑意让她整个人如同江南烟雨洗过的玉兰,清丽中带著一丝冷冽。 “解元公多虑了。妾身岂敢让解元公去做那等令师长为难之事?”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那串珍珠项炼隨著她的动作在纤细的锁骨上轻轻晃动o “妾身所言机缘”,未必指向欧阳学士。解元公如今名动汴京,结交广阔,或许————另有机缘,可通权变之门路呢?” 沈砚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藉此片刻沉吟。 他心知,在此等人物面前,故作懵懂或一味推諉绝非上策,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夫人消息灵通,沈某佩服。”他放下茶盏,自光坦然迎上她的眼神。 “只是,这官引”二字,牵扯甚广。即便能寻得门路,其中代价几何?风险几许? 夫人慾將桃花醉”行销江南,是志在长远,还是意在速成?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关乎合作的根基,还望夫人明示。” 簌簌夫人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既聪明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解元公快人快语,妾身也不再赘言。”她神色一正,那股商海弄潮儿的精明干练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朦朧婉约。 “若走常规民凭,依例纳税,层层关卡打点下来,一坛桃花醉”运至杭州,成本需增加三成不止,且耗时日久。 若求速成与量大利厚,官引”或特批民凭”確是捷径,可省去诸多繁琐,成本约莫只增一成,时效亦大幅提升。” 她顿了顿,观察著沈砚的反应,继续道:“至於风险————但凡涉及权柄,自有风险相伴。关键在於,操作之人是否稳妥,利益分配是否公允,以及——一旦风波起,各方能否同舟共济。”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確:风险可控,但需要可靠的执行者和牢固的利益同盟。 “妾身志在长远。”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桃花醉”乃酒中奇珍,非寻常村醪可比,当行於名士匯聚、商贾云集之繁华地,其利方能最大化。速成虽好,却非根本。 妾身看重的是与解元公长久合作,將这美酒,做成江南乃至两浙路首屈一指的名品。” 她目光灼灼,“不知解元公,意下如何?是愿与妾身,共谋此长远之利?” 她终於拋出了最终的绣球,將选择权交给了沈砚。 是满足於汴京一地的安稳,还是藉助她的渠道,將“桃花醉”推向更广阔的天地,博取更大的名利?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沉默后,他转回头,看向簌簌夫人,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夫人雄心,令人钦佩。“桃花醉”能得夫人青睞,是它的造化。长远之利,自是求之不得。不过————” 话锋微转,“合作细节,譬如这漕运成本如何分摊,各地销售如何定价,利益如何分配,乃至这机缘”该如何运用,还需从长计议,擬定章程,以求公允长久。夫人以为如何?” 他没有被“长远之利”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提出需要具体的、受约束的规则。 这既是对自身利益的保护,也表明了他认真合作的態度。 夫人闻言,展顏一笑,如冰雪初融:“正当如此!解元公思虑周全,妾心甚慰。 具体章程,妾身可草擬一份,再请解元公过目商议。” 她举起茶盏,“今日便以茶代酒,预祝我等合作顺利,互利共贏。” “共贏。”沈砚也举杯示意。 两只精致的瓷盏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静謐的画舫中格外清晰。 一场可能搅动江南酒水市场格局的合作,於此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