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宋:家父宋太祖》 第1章 家父宋太祖 大周显德七年,正月初一。 霜覆荒榛,有星孛於东南。 整个大周都城,风声鹤唳,草木含霜,纵使是寻常市井百姓,亦能察觉到这非比寻常的肃杀气氛。 辽国再次入侵大周北疆! 都点检赵匡胤不日將率军出征,北伐辽军! 朝堂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时间,开封城中草木皆兵。 此刻,都点检府上。 “爹,天气愈发寒冷,正是添衣之时。” 刚刚下了朝的赵匡胤推开都点检府的大门,便看到自己年仅九岁的儿子赵德昭,正捧著一套貂裘,仰头乖巧的看著他。 赵匡胤微微一愣,紧皱著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隨即宠溺的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將貂裘接过,很是自然的披在身上。 “吾儿倒是有心了,只是这件衣物虽好,却尚不足以御寒……” 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拍拍儿子的肩膀:“去,自个先去玩会,为父还有些事。” 赵德昭乖巧的点点头,看著父亲离去的背影,却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腹誹。 “確实,貂裘哪有龙袍披在身上来的暖和?” 作为一名穿越而来的歷史网文作者,赵德昭自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 “天气这般寒冷,昭儿怎么没给叔父也准备一件貂裘?倒是让叔父有些心寒咯……” 正待赵德昭出神之际,一个略带温和宠溺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闻言,不用回头,赵德昭也知道是谁回来了。 正是他的好叔叔,赵匡胤的好弟弟——赵匡义! 赵德昭眼波微闪了几次,而后露出一副欣喜雀跃的模样转过身来,看著推门而入的赵匡义。 他小嘴一瘪,委屈巴巴道:“侄儿也不知道叔父会在这时回来呀。” “你小子,倒还委屈上了。” 赵匡义的心情似乎极为不错,他嘴角含笑的轻轻点了点了赵德昭的鼻尖,如变戏法一般,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喏,看叔父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油纸包刚一打开,一股甜香味便瀰漫了出来,里面是颗颗饱满的蜜饯梅子,色泽鲜亮诱人。 赵德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伸手接过,挑了一颗最大的含在嘴里,酸甜味在舌尖炸开,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糯糯道: “还是叔父对我最好,每次出门都记著给我带吃的回来。” 闻言,赵匡义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许多,伸手又捏了捏他粉嫩的脸蛋,亲昵道:“小脸变得倒是挺快,对了,你父亲回来了吗?” “回来了。” 赵德昭乖乖点头,故意顿了顿才歪著头不確定道:“好像……好像在书房,跟则平叔叔商量事情呢。” 听到则平二字后,赵匡义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双目微不可察地一凝。 但这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赵德昭都险些以为是错觉。 赵匡义很快恢復了那副温和模样:“那昭儿便先自个玩会吧,我刚好找你父亲还有些事。”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去,没走两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侧头看著露出天真疑惑之色的赵德昭,像是长辈在隨口叮嘱般道: “对了,明日我和你父亲就要率军离京了,府上无人,你便好好待在府里,莫要乱跑,知道吗?” “侄儿知道了。”赵德昭垂著头,声音温顺。 赵匡义温和地点点头,这才转身朝著书房方向走去。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剎那,脸上的温和依旧,只是眼底的宠溺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与此同时,赵德昭脸上的乖巧天真也渐渐褪去。 感受著嘴里化开的酸甜,赵德昭忍不住在心里摇头感嘆。 “怪不得,歷史上赵大会如此信任赵二。” “不论武功,单说谋略和心计,赵二確实远超赵大许多啊……” 平心而论,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九岁稚童,他也不会对赵二升起半点敌意。 只是,叔父可知,我已不是我…… 看著赵匡义离去的背影,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前世在史书上看到的那些冰冷的文字。 “杜太后遗詔,金匱之盟!” “太祖赵匡胤,暴崩!” “北伐失利,太宗赵光义驴车漂移,侥倖逃命!” “事后,武功郡王赵德昭,惊惧自杀!” 赵德昭垂下头,隱去眸中的一切情绪,只是小声的喃喃了一句: “叔父,侄儿有什么错……” “侄儿也想好好的活著啊……” ……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从都点检府的侧门悄悄驶出,朝著开封城西南方向驶去。 此时的开封城,因大军即將出征的消息,街道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甚至还有一些商户,似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带著些行礼家当,匆匆的向城外赶去。 赵德昭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街旁紧闭的店铺门扉,心里忍不住有些焦急。 明日大军就要开拔。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参与到那一场改天换地的惊天好戏之中! 马车行驶了约莫两刻钟,终於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前。 府邸算不上奢华,朱漆大门上掛著简单的灯笼,门庭虽不若王侯府邸气派,却透著一股武將世家的肃整。 “公子,李府到了。”驾车的僕人低声提醒。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下车。 门房见是都点检府的马车,又认出了赵德昭,便连忙恭敬地迎上来: “赵小郎君可有些时日没来了,快请进,隆儿哥就在后院呢!” “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就行。”赵德昭摆摆手,语气熟稔。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幼时便常来李府与李处耘的儿子李继隆玩耍,对府中路径十分熟悉。 只不过这一次,他找的人並不是李继隆。 离开了门房的视线后,赵德昭径直来到了后院的书房外。 书房內正传来翻阅文书的声音,他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李叔叔,侄儿赵德昭求见。” 书房內翻书的声音明显顿了顿,隨即传来李处耘略显惊讶的声音: “昭儿?进来吧。” 赵德昭推门而入,只见李处耘正坐在案前,脸上带著几分疲惫,见到赵德昭进来,他放下手中文书,笑道: “今日大年初一,你不在府中陪你父亲,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莫不是嘴又馋了,想来討你婶婶做的点心?” “侄儿不是来討点心的。” 赵德昭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而是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稚嫩的脸上满是郑重。 “侄儿今日前来,是为明日大事!” 闻言,李处耘脸色猛地一变! 第2章 叔叔,你也不想这件事…… 明日大事! 这四个字,让李处耘心中猛地一惊! 作为赵匡胤的心腹將领,接下来这一场大戏的主要推动者之一,他当然知道明日將会发生什么大事! 可是这等绝密之事,赵德昭这个九岁的稚童,又怎会知晓?! 就算是赵点检,也不会將此事告诉他才是。 李处耘眼睛微微一眯,按下心绪,不动声色的问道: “什么明日大事?昭儿,你老实告诉叔叔,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迎上李处耘探究的目光,赵德昭笑了笑,直接挑明道: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叔父,还要侄儿说的再明白一些吗?” 话音一落,书房內骤然寂静的可怕! 李处耘拳头微微一紧,背后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心里骤然一紧。 此等机密要事,赵德昭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孺子童言无忌,这件事情他会不会还告诉了其他人? 不行!当务之急,是立马通知赵点检,以免事情有变! 事关重大,李处耘当即准备起身去寻赵匡胤,就在这时,赵德昭忽然笑了笑,道: “李叔叔放心,此事是侄儿无意间在家父书房外听到的,侄儿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昭儿此话当真?” 李处耘微微一怔。 “自然。”赵德昭点头。 听闻此话,李处耘虽然鬆了一口气,但仍不敢掉以轻心,还是打算寻到赵匡胤说明此事,可就在这时,他刚刚站起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忽视了一个问题。 昭儿得到这个消息后,为何会第一时间找上他? 而且…… 他总觉得今日的德昭有些反常,和平日里好似……换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李处耘略带困惑的看了一眼赵德昭。 赵德昭咧咧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见状,李处耘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他心中一动,试探性问道: “昭儿,你刚刚说今日来找李叔叔,是为了明日大事,既然如此,昭儿不妨说说,你来李叔叔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赵德昭眼睛一亮,不假思索道:“侄儿想请李叔叔明日带侄儿混进军营,隨大军一同出征。” “胡闹!” 李处耘眉头一皱:“大军出征岂是儿戏?再者说……总之,此事绝无可能!哪怕是赵殿帅,也不会同意!” 明日之事极其关键,任何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更何况,赵德昭还是赵殿帅的亲儿子,若是在军中出了什么意外……那个后果,即便他是赵殿帅的心腹,也免不了一顿严罚! 毕竟……若是事成,这可是未来的皇长子啊! “李叔叔,还请答应侄儿的请求。毕竟……” 像是猜到了李处耘內心所想,赵德昭咧嘴一笑,黑漆漆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走近了几步,直勾勾的看著李处耘,低声道: “毕竟李叔叔你也不想,让明日那事闹得人尽皆知吧?” 闻言,李处耘彻底怔愣下来,隨后忍不住气极反笑:“你小子,是在威胁我?” 开什么玩笑,你拿这事威胁我? 我和你父亲,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事情败露,你觉得你父亲乃至於你赵氏全族,能逃得过? “对,李叔叔说的没错,侄儿就是在威胁李叔叔。” 赵德昭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与肃然,他紧紧的盯著李处耘,目露疯狂,一字一句道: “要么,李叔叔带我混进军营。” “要么,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大家一起株连九族!” 此言一出,书房內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看著眼前这让他颇感陌生的侄儿,李处耘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目光如鹰,紧紧的盯著赵德昭。 这是第一次,他收起了先前那种长辈的慈和,而是將赵德昭当做一个陌生的……敌人! 甚至眼神中,已经隱隱透出一丝杀意! 身为赵匡胤的心腹將领,他亦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手上沾染的人命数不胜数,寻常人被他这么盯著,只是一眼便会两股战战,不敢直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德昭不仅没有迴避他的眼神,而是扬起脖颈,不甘示弱的用那双如黑葡般的眼睛,静静的回视著他。 “李叔叔即使杀了亦或是囚禁我也没用,我若失踪,不出一个时辰,明日之事便会闹得满城风雨!” 这番话让李处耘心里有些惊疑不定。 接下来的整整半柱香时间,书房內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死死的盯著对方。 约莫一盏茶后,李处耘败下阵来,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无论怎么说,赵德昭都是赵殿帅的儿子。 他清楚赵殿帅的性子,就算是涉及到那件大事,赵殿帅最多也只会命人將赵德昭看管起来,而不会真的动杀心。 至於囚禁了赵德昭? 事关重大,他相信,即使因此囚禁了赵德昭数日,事后赵殿帅也不会怪罪下来。 只是……他不敢赌赵德昭所言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毕竟自打上了那条船起,大家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船若倾覆,自然无人倖免。 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上船容易下船难。 况且,他也很好奇,赵德昭想要混进军营到底是为了哪般。 想到这里,李处耘再度无奈地嘆了一口气,看著赵德昭试探问道: “为何呢?” “既然你已经知道此事,就该明白,你在军中只会给你父亲添麻烦,你就老老实实呆在京城,只待事成,你便是……” 本来,他只是想听听赵德昭的理由,可说到最后,李处耘已经隱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了。 这么多年,他几乎是看著赵德昭长大的,再加上赵匡胤的缘故,他自然对赵德昭有著几分关爱。 闻言,赵德昭也学著李处耘的模样,小大人般摇头一嘆。 “叔父,侄儿心里苦啊……” 他知道李处耘想说什么。 確实,以他即嫡且长的身份来说,只要赵匡胤大事一成,即使他寸功未立,將来也很有可能是新朝的太子。 但事情,並没有李处耘想的那么简单。 因为和歷史上许多嫡长子不同,他有一个城府极深,无论是手段还是心计都在人中之上的叔父,更关键的是,他这位叔父,充满了野心! 按照歷史的发展,宋朝建立后,第二位皇帝可並非是太祖一脉啊…… 而他这位嫡长子,最终只落得了一个惶恐自戕的下场! 所以,自从穿越成赵德昭后,他就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 若想好好活著,顺利继承赵匡胤將来的一切,那就必须与他那位好叔叔为敌,掌握足够的权力和威望! 而权力,就意味著功劳。 陈桥兵变乃是宋朝建立的关键,歷史上,不仅他的那位叔父,还有许多人在这场兵变中,获得了一生难以企及的收益! 所以,他又岂能静观坐视? 这场改天换地的旷世大戏,最佳男主角他自然无缘,可那最佳配角的荣誉,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爭上一爭的!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第一个条件就是……隨军出征! 这也是为何,他会找上李处耘的原因之一。 “李叔叔你有所不知啊……” 想到这里,赵德昭稚嫩的脸蛋上摆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他抿起小嘴,摇头一嘆: “李叔叔你想,自从当今天子即位后,为何朝野动盪不安,为何我父乃至於诸位叔叔……试图改天换地?” “为何世宗在位时,即使天下战乱频繁,可大周依旧固若金汤,无人胆敢生出任何异心?” “这一切,归根到底,还是当今天子年纪尚幼,手中无权,亦无威望,故难以服眾。” 说到这里,赵德昭顿了顿,一本正经道:“而我,虽为父亲嫡长,可亦是年幼……” “若我想安稳坐上日后那位置,就必须积累足够的兵权和威望,不然……谁敢保证,我不会是下一个郭宗训?!” “当今乱世,握兵权者得天下!” “大变在前,凡有野心男儿,又岂能作壁上观?” 言罢,赵德昭理了理衣袍,稚嫩的脸蛋上涌现出前所有未到认真之意,而后衝著李处耘深深一揖,肃然道: “故,还请李叔叔助我!” “待我父大业成矣,日后我若执掌乾坤,定保李氏永享富贵!” “……” 赵德昭话音落下后,李处耘沉默了许久,许久…… 看著眼前的赵德昭,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之感。 “当今乱世,握兵权者得天下!” “大变在前,凡有野心男儿,又岂能作壁上观?” “待我父大业成矣,日后我若执掌乾坤,定保李氏永享富贵!” “……” 如果这些话,出自某个帝王,亦或是位极人臣的贵胄口中,他都不会感到如此震惊,可眼前的赵德昭,才仅仅只是一个九岁的稚童啊! 能说出这番话的,会是一个仅有九岁的稚童?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信! 驀然间,李处耘突然想到了几个颇有传奇意味的名字。 秦之甘罗,十二岁拜相,不费一兵一马,为秦国下赵十一城! 春秋项橐,七岁之时便为孔子之师,更留下圣公之名。 神童曹冲,聪察岐嶷,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 这般智谋近妖的神童,古往今来也极其罕见,而今昭儿能说出此话,哪怕比之这三人,亦不逞多让了。 “左右和赵殿帅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凭藉昭儿这嫡长的身份,和远超常人的智略,只要赵点检大业可成,那个位子早晚都会是他的!” “混入军营,此事不难,即使赵殿帅日后得知,有从龙之功在前,再加上昭儿为我说情,无非只是挨几句骂罢了……” “不过顺手之事,却能为继隆,为我李氏换来……无论怎么看,此事都是划算的!” 想到这里,李处耘深吸一口气,面露肃然,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而后,他站起身,收起了內心所有的轻视和身为长辈的口气,满是郑重的对著赵德昭长揖一礼,肃声道: “某,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 日上三竿,李府书房內,赵德昭和李处耘密谈了数个时辰。 藉此,赵德昭也方才知道此次旷世大戏详细內容,一个计划也在他脑海中缓缓形成。 既然决定抢功,那就要抢那拥立首功,不然也太对不起自己废这么大功夫了!赵德昭如是想。 眼看也到了正午,李处耘揉了揉太阳穴,出声道: “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事情都已谈妥,公子便留下一起吃个午膳?我已差人去了张手美家食肆带了公子最爱的油画明珠。” 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语气和称呼悄然间,已经发生了变化。 “听李叔叔的。” 赵德昭再度恢復了那副乖巧的模样,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笑容来:“李叔叔不必见外,还像以前那般唤我侄儿便可。” “在我心里,您一直都是我叔叔。” 这话从赵德昭嘴里说出来,令李处耘十分受用,他眯起眼睛,爽朗的大笑道: “那昭儿请吧。” “李叔叔先请……” 二人有说有笑,来到厅堂。 厅堂里,正坐著一名年约十岁,眉宇间颇有几分与李处耘相似豪气的稚童,当瞅见赵德昭进来时,他眼睛一亮,冲赵德昭挤眉弄眼道: “来了也不说一声,等会吃完饭,去找德丰那小子玩啊?” 他说的德丰,乃是赵匡胤的结拜兄弟慕容延釗之子,亦出自將门世家。 “啪!” 赵德昭刚欲答话,身旁的李处耘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大步上前对著李继隆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玩玩玩,整日就知道游手好閒,兵书读了几卷?今日课业做完了?骑射又练了几次?天天就知道玩!” 看著老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李继隆懵了。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没事多找德昭玩玩。 怎么现在倒成了我的错? 老爹你得了什么失心疯? “啪!”李继隆又是一巴掌上去。 “看什么看!去,喊你娘亲过来吃饭!” 看著自家儿子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又联想到刚刚赵德昭那过人的胆识和智略,李处耘就忍不住心里一嘆: 都是少年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第3章 尚在襁褓里的皇婶 李继隆离去后没多久,他便垂头丧气地跟在一位妇人身后回来了。 那位妇人年约三十有五,步履雍容,虽上了年纪,却也风韵犹存,足以见得其年轻时定是一个美貌女子。 然而真正吸引赵德昭视线的,是妇人怀中抱著的一个女童。 这女童瞅著不过刚刚满月,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这就是原本歷史上,我那好叔父以后的皇后?” 歷史上,他那叔父一共有两个正室,其中一个乃是当朝太师之女符氏,另一个自然就是眼前的女童李氏了。 只是符氏还未曾等到赵匡义继位,便先行离世了,那皇后之位自然就是眼前的李氏了。 换句话来说,这女童正是原史上,赵德昭的皇婶。 “呸,年龄相差都二十岁了,老牛吃嫩草!” 心里暗暗吐槽了一下,赵德昭眨了眨眼,靦腆的衝著李处耘的妻子吕氏行了一礼:“见过婶婶。” “昭儿不必多礼。” 妇人笑了笑,瞧著赵德昭的眼睛一直盯著女儿看,忍不住笑道: “昭儿,这可是你以后的妹妹,可莫要欺负她。” “婶婶放心,侄儿一定会好好护住妹妹的。”赵德昭一本正经道。 见状,李处耘总觉得赵德昭的话有什么怪怪的地方,但一时也说不上来,只得大手一挥: “来人,上食!” 一顿寻常至极的家宴很快就在说笑中度过,待吃完饭,眼瞅时间也差不多了,赵德昭起身告辞: “李叔叔,婶婶,侄儿这就告辞了。” “昭儿不再多留一会儿?” “不了,侄儿还得回去准备一下……” “既然如此,叔叔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二人行至李府大门外,临登车前,赵德昭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红,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昭儿还有事?”李处耘不解问道。 “侄儿確实还有一件不情之请……”赵德昭扭捏道。 见状,李处耘哈哈一笑,豪迈的大手一挥:“昭儿有话直说便是,但凡是你李叔叔能做到的,眼都不会眨一下!” “李叔叔此言当真?”赵德昭眼睛一亮,稚嫩的脸蛋红扑扑的,看上去很是可爱。 “那是……” 话说一半,李处耘看著赵德昭扭捏至极的样子,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让他硬生生把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狐疑的看了一眼赵德昭,道: “你先说说看?” 闻言,赵德昭整个人愈发靦腆,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说不出口似的,过了片刻,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朝著李处耘走近了几步,小声靦腆道: “李叔叔……我们,定一门娃娃亲如何?” “先前我看我那妹妹,真是可爱的紧……” 闻言,李处耘的脸瞬间黑了。 怪不得你小子先前吃饭的时候,一直盯著我那女儿看,敢情在这等著我呢?! 想到这,李处耘直接『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赵德昭的后脑勺上,怒声道: “直娘贼,老子女儿才刚满月就被你惦记上了?!” 脑袋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赵德昭小小的脸蛋上也满是怒意,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道: “李叔叔,你也不想那件大事闹得人尽皆知吧,我劝你还是……” 闻言,李处耘的脸色更是彻底如黑炭一般,不等赵德昭话说完,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小泼才!给老子滚出去!” “愣著做什么!赶紧把这泼才给我赶出去!” 门房无奈对著赵德昭抬手道:“赵小郎君,请吧。” “真是的,不嫁就不嫁,怎地还急眼了……” 赵德昭揉著屁股,小声嘟囔著走上马车,直到坐到马车车厢里时,他还是忍不住遗憾道: “就是可惜了,偷家没偷成……” 另一边,见赵德昭的马车消失在府邸大门前后,李处耘脸上的怒色彻底消失不见,仿佛先前动怒逐人的根本不是他。 他转身回府,走在去书房的路上,心里却想起先前赵德昭所说的那些话,忍不住笑了笑。 “有趣,是故意为之还是……” “不过,若真有娶我女儿之意。” “待赵殿帅大业成矣,你能坐上那太子之位,那某將女儿嫁给你也未尝不可。” …… 都点检府上。 明日大军即將出征,一场好戏將要上演前还需多番准备,赵匡胤和赵匡义此时都不在府上。 赵德昭径直向后院寢屋走去,一路上还是忍不住揉著微微有些红肿的左半边屁股,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半真半假作个戏而已,至於下这么狠的脚吗……” 正在他嘟囔著,院中突然传来一道老迈的妇人声音: “昭儿……” 闻言,赵德昭目光一凝,停下脚步,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规规矩矩的对著正在亭中品茶的老妇人行了一礼: “孙儿见过祖母。” 这老妇人,正是后来宋初鼎鼎有名的杜太后! 说起她,可能有些人还不知道,但说起金匱之盟,哪怕是不通歷史之人,也有所耳闻。 而这位老妇人,便是临终前,以命相逼,让赵大立下金匱之盟,以传位於赵光义的杜太后! “屡屡告诫於你,行路当有仪態。” 面容肃穆的杜氏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沉脸道:“你这般放浪形骸,举止轻佻,全无將门子弟之风,成何体统!” 杜氏,前些年因赵匡胤之功,被封为南阳郡太夫人,母凭子贵,哪怕珠容已衰,她的身上却自带一股贵气及威严。 平日里,她一向看重家风伦常,故而眼见赵德昭这般放浪,心里才有诸多不喜。 “祖母教训的是,孙儿知错了……” 赵德昭脸上没有任何不忿之色,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杜氏这才消去了气,但语气仍不见有所缓和,依旧肃穆道: “平日里,多向你三叔学学,若是以后……总之,以后莫要再像往日那般顽劣!” “是,孙儿知道了。” “行了,退下吧。”赵德昭乖乖认错的態度,让杜氏很是满意,言罢,她便在婢女的搀扶下,回了自个寢屋。 瞧著杜氏离去后,赵德昭鬆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偷偷撇了撇。 若不是赵匡胤是个实打实的孝子,对杜氏的话几乎奉若圣旨,他才不会如此委屈自己。 没办法,赵大就是这样的性子。 毕竟他只是草莽出身,早年混跡於江湖,使他身上自带著一股英雄豪杰之气,虽后来称帝,但却始终不像其他帝王一般,视亲情如无物。 “也不知这到底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赵德昭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刚准备回屋,迎面又走来一名怀抱婴儿的妇人。 瞧见这妇人后,赵德昭脸上第一次露出轻鬆的笑容。 来人正是赵德昭的继母王氏,以及刚刚才一岁的亲弟弟赵德芳。 王氏虽为赵德昭的继母,可心思纯善的她,在嫁给赵匡胤后一直都將赵德昭视若己出,即使后来有了弟弟赵德芳,也从未偏袒过。 什么人对自己真的好,接收了前身全部记忆的赵德昭,心中自然清楚。 王氏在来到赵德昭身前后,看著赵德昭被冻的通红的脸庞,她不禁怜心大起,连忙將怀中的小德芳交到一旁的乳母手中,而后亲自脱下身上的貂裘,披在赵德昭身上。 “天寒地冻的,正是添衣之时,可莫要再冻著我的昭儿了。” 赵德昭眨了眨眼睛,看著披在身上的貂裘,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眼熟。 咦…… 这不就是清晨他送给父亲的那件吗? 第4章 天命之说 大周显德七年,正月初二。 天色蒙蒙亮起之时,一支由数万精锐组成的大周禁军,正有序从爱景门开拔,欲前往千里之外的北地。 寒风呼啸,让赵德昭忍不住紧了紧甲冑下面的衣口,小脸更是冻的通红。 一旁的李处耘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出来: “让你小子非来,怎么样,行军的滋味不好受吧?” 从那日后,他便和赵德昭的关係近了许多,言辞间也没有了先前固有的客套和疏离。 赵德昭小嘴一撇,没搭理这话,而是细细的观察著这支虎狼之师。 即使寒风凛冽,但在军中各级將校的指挥下,数万士卒始终面色不改,不顾严寒依旧紧握手中兵刃,列阵如林,气势如狼似虎。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大周禁军,在这个讲究武力至上的五代十国时期,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诸军士伍无不精当,由是兵甲之盛,近代无比!” 史书上的这句话,便是对这支军队最中肯的评价。 可以说,当世之中,若谁能完全掌握这支禁军,就代表著至少在大周境內,那人便有顛倒乾坤之能! 而今,这支军队,就掌握在赵匡胤手中! 在这么一个武力至上的五代时期,一个七岁小儿,安能坐稳天子之位? “我手中无兵权时,你唤我一声臣子我不挑你的理,现在我手握十万禁军,整个京都皆是我的人,你说,你该称朕什么?” “那些说赵大欺负孤儿寡母的,换你手握大军,你还愿意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听宣待命?” 心里暗暗想著,眼瞅著离陈桥驛这个地方越来越近,让赵德昭的內心也开始升起另一番异样的情绪! ——亢奋! 一场於歷史上都数得著的旷世大戏,將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赵德昭扬起红扑扑的小脸,看著阴沉如墨的天空,徐徐低喃道: “天气愈发寒冷,是时候得为自己添一件新衣了!” …… 行军了约莫两个时辰,赵德昭却明显感觉到,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旷世大戏第一幕,开场了!” 深知接下来將会发生何事的赵德昭好奇的踮起脚尖,虽然身高有限,但好在骑著马,倒也勉强能看到些远处的情况。 他毕竟才九岁,身高也不过才四尺有余而已。 以他这个身高,若不是跟在身为都押衙的李处耘身边做亲兵,估计少不了一些麻烦。 只见一个青袍中年男子,正站在土坡上,仰头望天,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脖子梗得像根木桩,一动不动。 “是苗半仙!”旁人有人低呼。 赵德昭自然也认得这青袍男子。 是殿前司军校苗训。 此人在营里可谓是个奇人,据说能观星象断吉凶,人称“苗半仙”。 “昭儿,你可信这天命之说?”李处耘突然冷不丁的问道。 天象这等事,身为这场大戏的参与者之一,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关於这一点他並没有和赵德昭细说过,故而这才出声一问。 闻言,赵德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信!” “哦?那是为何?” 李处耘眼中升起一抹兴致来。 世间诸人,多敬鬼神之说,若非昔年世宗灭佛,恐怕如今天下九州之地,佛寺早已数不胜数。 可即便如此,求佛求仙之人,依旧多如繁星。 只有他们这些自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將才明白,哪有所谓的天命,乱世中,凭藉的唯有手中刀剑尔! 所以他很意外,从未上过战场的赵德昭,怎会也不信天命之说? “试问李叔叔,自古至今,哪个帝王得天下是凭藉所谓的天命的?” 赵德昭嗤笑一声,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不屑之色,冷肃道: “宋武帝刘裕,本是卖履织席之徒,京口北府一卒尔,若论天命,何在他身?他能得天下,倚仗的是身先士卒,百战克捷,於刀光剑影中拼杀出的身家社稷!” “汉高祖刘邦不过亭长出身,若真秉持天命,又何须歷经奔逃追杀、几度生死?” “再说秦国一统,更与天命何干?那是奋六世之余烈,方才换来秦始皇荡平六国,统一天下的不世伟业!” 说到这里,赵德昭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李处耘道:“李叔叔,你且答我!若这些帝王果真天命所归,又何须百战沙场、九死一生?” 这一番话轮番砸下来,使得李处耘有些发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后,不待李处耘开口,赵德昭紧接著说道:“李叔叔,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李处耘下意识开口。 赵德昭微微一笑,漆黑的瞳孔中天真褪去,双目陡然锐利如刀,抬手指向自天外渐渐飘落的雪花,傲声道: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能自风雪中走出者——” “靠的从来都不是天命,更不是谁人予伞!” 李处耘整个人彻底怔愣下来。 赵德昭声音朗朗,如平地惊雷般在李处耘耳边炸开,惊得他心神颤动,更震的他欲要击掌而呼!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代帝王,正於漫天风雪之中,披荆斩棘,执剑而来! 何谓人君之气宇? 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 “吾侄儿德昭,有人君之资啊!” …… 天命之说,这些自乱世中杀出来的狠人虽然对此嗤之以鼻,但这些普通士卒对於天象、讖语之说,还是极其敬畏的。 “弟兄们!苗半仙观得天象,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盪者久之,此乃天变!” “一日克一日,新日盖旧日,天命已有归属!” 当楚昭辅当眾朗声说出这番话时,整个行军队伍中,顿时炸开了锅! 天有二日,且发出黑光,这是最违背天象常识的態势! 换言之,这意味著將要改朝换代! “要我说,就该赵殿帅作天子,点检作天子的话,营里早就传遍了!” “天命当属赵殿帅!”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中军亲卫营的士兵带头应和,声浪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真要改朝换代?”有个新入伍的年轻士卒猛地一愣:“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杀头?” 有个老兵啐了口,目光凶戾,神色激动:“你懂个屁!” “这才是咱们的机会!真要拥立赵殿帅坐了天子,咱们可都是从龙之功!还愁日后富贵?” 这句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诸多將士皆神色一震,目光微颤。 在这乱世中,改朝换代之说简直如吃饭喝水般寻常,甚至有些从军了十数年的士卒,就不止一次经歷过! 每一次,都会有些幸运儿从中获利,从此平步青云,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所以,对於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们心中並没有太多畏惧,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直娘贼!天意都显了,怕个球!” 可就在士卒们正群情激昂之时,军队骚乱的情绪却突然平定下来。 “传赵殿帅號令!继续行军北上!” “传赵殿帅號令!继续行军北上!” “……” 各级將校大声传喝著,说出的话如一盆凉水一般,衝著眾人当头泼下。 眾多士卒都懵了。 他们心想,我们都做好了跟赵殿帅造反的准备了,赵殿帅怎么来了这么一出? 但军令在前,他们只能按耐下蠢蠢欲动的心思,继续保持阵型上路。 可心里那团野望之火,却愈燃愈烈! “点检做天子,天命当属赵殿帅!” “苗半仙都说了,天有二日,新日盖旧日,天象如此,何惧之有!” 流言开始如瘟疫般,止不住的在队伍里蔓延! 这一刻,赵匡胤在军中的威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有將士心中,都有一团野望之火在猛烈燃烧,隨著时间的推移,这股火势终会愈演愈烈,待到合適时机,便会彻底爆开,成燎原之势! 很快,这个时机就到了。 天色渐暗,於暮色中,军队驻扎於陈桥驛。 时机已至,大戏开场! 第5章 陈桥兵变! 漆黑的夜色中,营地中篝火点点,远远望去如繁星倒悬。 见到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身在营帐中的赵德昭一点睡意也无。 此刻的他眼中再无半点孩童的稚嫩,只有屡屡精光一闪而过,在周围安静的环境下,他似乎都能听到自己那渐渐澎湃起来的心跳声! 改天换日,就在今夜! 就在这时,帐帘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片刻后,帐帘被掀开一角,李处耘严肃至极的声音隨之而来: “昭儿,时机已至!” “记住,跟在我身边,暂且莫要暴露,见机行事!” “明白。”低声应了一句,赵德昭紧跟著李处耘,朝著一处营帐走去。 今夜这场大戏,配角会有很多。 王彦升、张令鐸、高怀德、马仁瑀、李汉超、张广涵、李处耘…… 这每一个名字,皆代表著一位今日出征的禁军大將。 能使得如此之多的人杰甘心臣服,这亦是作为一代开国帝王身上,必不可少的个人魅力! 或许他们每人手中掌握的兵权有限,但当十数位禁军大將都甘心臣服一人后,那人,便已拥有改换乾坤之能! 赵德昭內心澎湃,紧跟在李处耘身后,看著他將一个个禁军高级將领纠集在一起后,来到一处营帐前。 营帐虽简朴,却是牛皮缝製的,里面居住之人其身份必然不凡。 “进去之后,躲在我身后!”李处耘悄然给赵德昭使了一个眼色,而后掀帘而入。 赵德昭紧隨其后,躲在李处耘身后探头看去。 营帐中有两人,都是他极其相熟之人。 一位是身穿儒袍的中年男子,严肃端方,还有一位身著锦衣,温和有礼,面容和赵匡胤隱隱有几分相似,线条却柔和了少许。 正是他父亲的心腹赵普,以及赵匡义! 赵德昭不敢再看,连忙缩回头,生怕二人注意到自己。 但好在李处耘身材高大,又挡在他面前,所以赵普和赵匡义都没有注意到他。 “诸君无主,愿策太尉做天子!” 李处耘率先开口,紧接著,马仁瑀等其他几个將领也纷纷附和,態度强硬: “將以出军之日,策点检为天子,这是昨日就在营里流传的讖言,此乃上天指示!” “今日有人见到天有二日,新日盖旧日,天象如此,自当顺应天意!” 这才是人心所向,多年的准备,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然而,赵普却板起脸,义正言辞地斥责道:“太尉赤胆忠心,定不会宽恕尔等的胡言乱语!” “如此行径,你们莫不是嫌命长了?速速退下!”赵匡义也是怒斥一声。 闻言,李处耘却丝毫不为所动,面色冷肃,竟直接拔刀而立: “今世道纷乱,主上幼弱,不能亲政,吾等为国效力破敌,有谁知晓?不若先拥立殿帅为天子,而后再出发北征!” “赵公,今日要么將我等斩杀於此,要么拥立殿帅为天子,没得选!” “对!左右都是死路,今日赵殿帅必须为帝!”王彦升等人也是怒声附和。 有些事情,一旦选择了开始,便註定只有一条路可走! 赵普和赵匡义见状,彼此对视一眼,心知火候已至,隨后赵匡义微微点头,一步迈出,温声道: “诸位的心意,我与赵公都懂,只是此事关乎天命人心,须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也罢,既然诸位执意如此,我便隨你们去见见太尉,只是他素有忠君之心,未必肯听,你们须得克制些。” 闻言,赵德昭心中微动,自是知道,这场大戏的第三幕,就要上演了! 趁人不备,他轻轻碰了碰李处耘的后背,而后悄然退出营帐,趁著夜色,快速朝著中军大营走去。 “这场大戏的高潮部分终於来了,也是时候,该我出场了……” …… 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大不敬言论,开始在整座军营中流传。 “当今世道纷乱,主上幼弱,七岁小儿何以成天子,而今恰逢天有异象,当点检昨天子,改天换日!” “天意讖言在前,吾等当顺从天意!赵殿帅为人宽厚爱兵如子,跟著他,至少能吃饱饭!” “今日,赵殿帅当为天子!” “……” 换做其他时代,这些言论或许会引起军队的譁变与恐惧,但眼下乃是五代十国,这个自古以来最乱的黑暗时代! 士卒,对皇权的敬畏甚至比不上对几贯铜钱的贪婪! 以上诸多大逆的言论,不仅不会让这数万精锐感到恐惧,反倒使他们內心那团野王之火,疯狂的躁动起来! 数十年来,有太多前辈的经验可供他们参考。 当內心的这团火再也按耐不住,即將爆开之时,李处耘和眾多將领,裹挟著赵普与赵匡义二人,出现了! “愿策太尉为天子者,隨我去!” 一句话,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 一位位甲冑齐全的精兵,自发的从营帐內走出,如李处耘等人一般,紧紧握住了手中利刃,高举火把,朝著中军大帐前进。 既然决定策赵殿帅为天子,那今日,他便必须是天子! 这便是大势所趋! 这十万禁军,不可能都是赵匡胤的人,可当这其中大多数人都决定『兵諫』后,那么剩下的禁军为了活命,就只能选择加入,和大多数人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 更何况,带领兵諫的,还是十数位军威深重的大將!这使得他们更加无所顾忌! 一个个火把,开始自营地中燃起! 不消片刻,片片火把自发的匯集在一起,远远望去,竟聚拢成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 而这样的火龙,在这座肃杀的大营中,竟一下子出数十条! 开弓没有回头箭! 每条跳跃躁动的火龙,都在坚定执著的,朝著中央的中军大营缓缓移动! 隨著距离中军大营愈来愈近,数十条或长或短的火龙,难以避免的开始彼此融合。 待到行进至中军大营帐前时,火龙早已消失不见,可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苍茫火海!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第6章 你们这是害苦了孤啊 中军大帐前,赵德昭手持令牌,替换掉原本负责宿卫大帐的亲军。 李处耘身为都押衙,职责便是执掌仪仗、亲军,这也是为何他会选择找上李处耘的原因之一。 因为熟知陈桥兵变这段歷史的他知道,在这场世界十世纪最绚烂的大戏中,自己所在的这座帅帐,就是將整个戏份推向最高潮的舞台! 越是耀眼之处,才有越多的立功时机。 若想得那拥立之功,此处,是避不可避之地!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谈完了吧……” 就在赵德昭翘首以盼之时,在他极目远眺之处,一抹微弱的光芒划破无尽的黑暗! 那道光芒如同清晨的第一缕朝阳,初见並不绚烂。 可渐渐的,那道光芒正隨著距离的接近,以极快的速度扩张著。 一抹、一段……一片! 只是短短片刻,一片望之无际、奔腾雀跃的火海,如大河东归一般,以一种迅猛无比的姿態衝到了他的面前! 使他身前三尺之地,宛如白昼! 赵德昭一时间竟看的有些痴了。 驀然间,一句著名的话涌现在赵德昭心头: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寧有种耶!” …… 眾多禁军將领来到帅帐前便停下脚步,喧譁声渐渐停息,唯有一片灼热如炬的目光,紧紧的盯著帅帐。 “还请赵公先行通稟,与太尉诉说吾等之心意!” 诸多將领纷纷將目光移向赵匡义。 赵匡义嘴角含笑,他知道,属於他的戏份来了! 拥立之事非同小可,不可贸然闯入帅帐行逼宫之举,得先需由他这个太尉亲弟先行入內,稟明眾將心意,若殿帅执意不许,那再言及其他。 换句话来说,这可是首进之功! “某可应诸將之意,入內稟报太尉,然诸位需应下某一事方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赵匡义並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帐內。 闻言,眾人齐齐一愣,赵普也诧异的看了一眼赵匡义。 因为事先排好的剧本里,可没有这么一出…… “愿听赵公一言!”王彦升率先抱拳回道。 得到回覆后,赵匡义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他嘴角含笑,大步上前,神色庄严凛然,朗声道: “兴王异姓,虽云天命,实系人心。汝等各能严飭军士,勿令剽掠,都城人心安,则四方自定,汝等亦可共保富贵矣!” “若汝等能应下此事,某这便入帐稟报,如若不然,某今日就算死於诸位刀下,也难以从命!” 这番话,他说的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完美无瑕,且声音朗朗,於寂静的夜色中传出甚远,许多將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李处耘等诸將再是一愣,而赵普则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赵匡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可普通的士卒却没有想那多,而是纷纷称讚起来: “不愧为太尉之弟,有太尉大仁大义之风!” “遥想十数年前,那位契丹人破开封之时,若赵祗候在,恐怕那一场大火也不会燃起了吧……” “看来吾等也不必为城中妻儿安危之事烦忧了……” 闻言,饶是以赵匡义的城府,此刻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少许。 既然是一场万眾瞩目的大戏,他怎能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立出仁慈宽厚的人设来? “我的好叔叔,你这样的话,侄儿压力真的好大啊……” 见状,赵德昭偷偷撇了撇小嘴,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怪不得歷史上他的这位叔父能深得他父亲的信重,单说这拉拢人心的手段,就不是常人能有的。 他敢打赌,只待改朝换日之后,赵匡义说的这些话,定然会流传在开封城的大街小巷。 届时,可以想像到,开封城的百姓们对赵匡义会是多么的感恩戴德。 民心声望,有时候也是一把利器! 另一边,眼见目的达到,赵匡义决定继续按剧本走下去。 可就他大步上前,刚欲掀开帐帘之时,一把长矛突然横在他身前。 “太尉正在安睡,汝等为何前来?!” 说出这番话时,赵德昭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紧张,手心满是冷汗。 前世,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还是头一次经歷这般大场面,难免会有些侷促。 万人瞩目下,他甚至连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 只是一想到自己在歷史上的悲惨下场,又想到他的背后正睡著一条真龙,赵德昭心中的强烈紧张感,便迅速消散著。 虽为九岁,亦可称之为男儿! 既然身为男儿,大事之前怎能怯弱! 闻言,赵匡义和眾多將领再度怔愣下来,看著赵德昭这矮小瘦弱的身躯和微颤的双手,眾人一时之间都不免皱起眉头。 此人是谁?怎会作为亲卫守在帅帐之前? 要知道,大周禁军募兵之严格,简直为五代之最!其中亲卫更是择优精锐,身高至少也在五尺七寸以上! 可眼前这人,恐怕连五尺都没有吧? 就在这时,赵匡义越想越觉得先前那声音听著耳熟,他狐疑的看了一眼赵德昭,不確定道: “昭儿?” “叔父!”赵德昭直接脱下头上的兜鍪,將自己的相貌暴露在数万禁军面前。 赵匡义神色明显一呆:“昭儿?你怎会在此地?!” “叔父……”赵德昭歪著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又偷偷的瞄了瞄赵普,而后咬牙道: “叔父此问,恕昭儿无法回答!” 赵德昭的小动作哪里瞒得过赵匡义。 一时之间,赵匡义心中涌现出诸多问题以及猜测。 本来应该呆在府內的赵德昭,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还参与到这一场大戏中? 谁帮他混入的军营? 又是谁,让他说出的先前那番话? 以他在赵德昭心里的亲近程度,赵德昭怎会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这一切……必定有人在其背后指导赵德昭! 又想到先前赵德昭时不时的小动作,赵匡义眯起眼睛,深深看了一眼赵普。 赵普一脸茫然。 由於角度的问题,他並没有看到赵德昭的小动作。 “昭儿,快快让开,叔父有事找你父亲相商!” 无论如何还是正事要紧,赵匡义按下心头诸多思绪,当即准备绕开赵德昭,闯入帅帐中,拿下他的首进之功。 但就在这时,身后一道声音驀然让他停下动作。 “此人乃是太尉之长子,亦是吾等的皇长子啊!” 不知何时,赵德昭的身份在交口相传中被眾人所知,又有人在大军中大喊了一声: “诸君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请皇长子入內稟报!” 而后,似乎是怕赵德昭不愿,李处耘率先抽出腰间长刀,直逼赵德昭,大有一副逼迫的意味。 “还请皇长子入內稟报!” 眾將一时有些发懵,按照剧本,此刻本不该如此,可眼见李处耘已然拔刀逼宫,他们也当临时有变,便纷纷附和。 鏘——! 数十把利刃露出,刀身上寒光熠熠生辉,直指赵德昭。 “还请皇长子入內稟报!” 今日这皇长子,你赵德昭当定了!我李处耘说的! 见状,赵匡义彻底呆愣在原地,而后一点一点的僵硬转头,难以置信的看著一脸无辜天真的赵德昭。 这可是我的首进之功啊…… 殊不知,赵德昭此时也很『无奈』。 这都什么世道啊? 怎么还有硬逼著让人当皇长子的? 今日这数万禁军,可真是害苦了孤啊…… 第7章 子不类父 看著自己身前的数柄刀尖,赵德昭眨了眨眼,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惶恐害怕的神色。 而后,他垂著头,悄悄的看了一眼赵普,就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脸色微微一变,稚嫩的脸上满是庄重和无奈: “这,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我这就去告诉我父亲去!” 说罢,不等眾人反应过来,他便逃也似的钻进大帐中,留下眾多將领在外面面相覷。 “这会不会太儿戏了些……”王彦升皱起眉头看向李处耘。 先前他们拔刀逼迫,那是因为李处耘先拔了刀,將气氛烘托到位了,他们只能无奈从之。 此刻冷静下来,还是有些许將领感到了不妥。 他们纷纷將探究的目光看向李处耘。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处耘率先逼宫赵德昭的举动,定是故意为之。 赵普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几件事过於不寻常,尤其是赵德昭出场之时,如事先早有谋划一般,定是有人在其背后,出谋划策。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李处耘。 以他对李处耘的了解,几乎可以断定,李处耘没有这个智谋,能让昭儿极其自然的加入到这场大戏之中,甚至抢了赵匡义本来的功劳。 李处耘,毕竟只是一介武夫,一个粗人罢了,带兵打仗尚可,论智谋还远远达不到这个程度。 那此人会是谁呢? 难道是…… 像是想通了什么,赵普眼神微微一亮,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中军帅帐。 见状,目光一直放在赵普身上的赵匡义內心不由得冷笑一声。 “还试图混淆视听?真当某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 “赵普,你到底还是高估了那稚童,区区九岁孺子,怎会不露出半点马脚?” 想起先前赵德昭频频投向赵普的眼神,赵匡义愈发肯定心里的猜测。 毕竟,在赵匡胤的诸多幕僚中,他大部分的关係都处的很好,唯独赵普,一早就跟他不太对付。 帐外眾人心思各异。 唯有李处耘,一副事不关己、老神在在的样子。 “我怕个甚?” “毕竟有人为我背黑锅……” …… 赵德昭进入帐內时,发现本该是一片漆黑的营帐,却有几抹微弱的烛火闪烁。 烛火在榻前跳动间,照耀出一道伟岸的身影。 原本史书上记载的『酒醉酣睡,鼾声如雷』的赵匡胤竟早已穿戴好甲冑,端坐在榻上,即使看到进帐之人乃是赵德昭而非是赵匡义时,脸色亦是波澜不惊。 “昭儿,过来。” 哪怕计划有了变故,赵匡胤的语气却依旧沉稳。 闻言,赵德昭忐忑的走到赵匡胤身前,对著他一拜:“父亲……” 赵德昭的话还没讲完,赵匡胤就开口打断了他:“外间情形,吾都已知晓。” 外界那般动静,自然不可能瞒得过帐內一宿未眠的赵匡胤。 在说完这句话后,赵匡胤就从榻上起身,走到赵德昭身前,以俯视的角度,审视著赵德昭。 “为父只问你一句话,这些事,是谁教你的?” 作为在古今帝王中,战力站在最顶尖的赵匡胤,他的身形是相当魁梧健壮的,再加上那一袭甲冑上身,就如同一座大山般静静的屹立在赵德昭身前。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身上那股百战沙场的摄人气势,也在若有若无的向赵德昭释放著。 一时间,赵德昭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冷汗几乎不受控制的从背后渗出!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件事,已经触碰到了赵匡胤的底线! 不是爭功。 赵匡胤不能忍受的是,有人利用了他的儿子! 可问题的关键是,他还不能在此时暴露自己,因为自己根本没办法解释这一切。 和李处耘不同,赵匡胤是十分了解自己儿子的。 他当然知道原本的赵德昭几斤几两。 所以就算他此时承认此事乃是他所为,赵匡胤也根本不会信,只会猜测,是那背后之人让自己这么说的。 如此一来,赵匡胤势必会疑心更重,再扯出诸多麻烦来。 “回父亲…是,是三叔父教给昭儿的…” 思来想去,赵德昭还是觉得,抬出赵匡义的名头最为好使。 说谁都不合適,即便是赵普,在涉及到这件事上,赵匡胤也会无法容忍! 但赵匡义不同。 当赵德昭抬出赵匡义的名头时,这事的性质就变成了赵氏自家的家事。 赵匡胤本就看重亲情,再加上赵匡义在他心中良好的形象,此事他也就不会深究下去了。 以赵匡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儒雅温和的形象,弟弟將首进之功让给他儿子,也在情理之中。 “昭儿那日在书房外,无意听到父亲和则平叔叔的谈话,便知道了此事。” 想到这里,赵德昭抬起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眼眶都有些泛红,看上去很是惹人怜惜,道: “昭儿虽然年幼……但,但也想为父亲分忧,於是便找上叔父,请求让叔父送我入营。” “起初,叔父並不同意,是昭儿以死相逼,叔父这才……”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小嘴一瘪,豆大泪珠止不住的从脸颊上滑落: “父亲莫要怪叔父,要怪,就怪昭儿吧!” “昭儿只是想跟在父亲身边,好为父亲分忧,倘若父亲事败,昭儿,昭儿也能隨著父亲一同去了……” 真诚永远都是必杀技! 自己的儿子说没说谎,当父亲的最是清楚。 所以当九岁的赵德昭声泪俱下的说出这番话时,赵匡胤没有半点怀疑,心瞬间软了下去,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气: “你可知,皇长子三字,在这乱世之中,带给你的可不仅只有尊荣。” “你可知,今夜过后,我赵氏一族將再无退路,要么荡平天下成就太平皇室,要么全族死於乱刀之下,香火断绝!” “如此过早的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於你成长而言,是祸非福!” 说到最后,赵匡胤的语气渐渐变得凝重。 自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话绝非危言耸听,只是在说完后,他还是隱隱生出些后悔之意。 他的本意是想让儿子知道乱世的残酷,更想让儿子明白,皇长子三个字,所肩负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常年在军中,他显然没有什么教导子嗣的经验。 对於一个自幼在长辈庇护下的九岁稚童来说,他刚刚的话,或许会给赵德昭带来不少负面情绪。 果然,当听到他这番话后,赵德昭垂下了头,一脸侷促,有些不知所措。 察觉到这一点后,赵匡胤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嘆息一声: “子终不类父啊……” “以后定要找人好好教导其一番才行,不然难堪大任!” 第8章 双袍加身 只是眼下来说,显然不是纠结如何教导儿子的时候。 这场旷世大戏,也该主角登场了! 赵匡胤很快便整理好情绪,换上了一副惊疑的神色,走出帅帐。 “你们这是做什么……” 还不等他问完,李处耘等一群將领再度拔出刀剑,气势汹汹道: “诸將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 赵匡胤脸色骤变,怒斥道:“放肆!我受世宗厚恩,岂能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殿帅!” 李处耘往前一步,朗声道:“主上幼弱,辽人环伺,非殿帅不能安天下!此乃天意,亦是民心!” 赵匡义此时也收敛起诸多情绪,脸上再度出现那抹標誌性的温和,他微微躬身道:“兄长,天意难违,民心难负啊。” 各种劝进的话语,如箭雨般朝著赵匡胤射来,可不管如何眾人如何说,赵匡胤始终不肯答应。 类似的戏码在五代十国时期时有发生,可哪怕是这类戏码已经上演过数次,但每次兵变时,还是必不可少的。 因为在古时,即使是五代十国,做事情也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郭威可以黄袍加身,是因为刘崇杀他全家在先,刘知远可以开创后汉,是因为石重贵有负他之举。 可赵匡胤不同,他师出无名,即使强行篡位成功,事后如何摆平全国各地的大小高官也是一个问题。 杀戮,有时候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甚至只会適得其反。 所以先前的『天命所归』『克日之日』的讖语以及此时的推让便必不可少。 你劝我让之间,场面就这么僵持了下来,甚至开始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进展。 可赵匡胤又怎会没有准备? 见状,深知火候已至的赵普,悄悄给赵匡胤身后的一个亲卫使了一个眼色。 那亲兵顿时会意,暗中拿出一袭早已准备好的黄袍,悄然来到赵匡胤身后,『趁其不备』刚欲强行披上其身时,场中突变! 只见他身边另外一个亲卫,竟同样拿出一袭絳色的太子袞袍,三步並作两步的来到早已选好站位的赵德昭身边,先双手一挥將绣有山龙的太子袞袍於数万禁军面前展开一扬,直接顺势裹在了赵德昭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 两个亲卫的动作皆一气呵成,双袍加身几乎同时完成。 场面顿时寂静下来。 所有知道內幕的人,既震惊又错愕的看著赵德昭。 原本的剧本里,可没有太子袍加身这么一说啊! 而赵德昭只是眨眨眼睛,摆出一脸无辜,还带著些许茫然的模样,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状,饶是见过许多大风大浪的赵匡胤,此刻也再也无法保持完美的镇定了。 他还没称帝呢,这就有太子了? 还未等赵匡胤从惊愕中醒转,台下的数万禁军中,突然有人跪伏在地,声音传遍全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千秋!千秋!千千秋!” 这一声万岁千秋,如同火苗一般,彻底点燃了数万个正架在乾柴上的禁军! 乌泱泱的人群如潮水一般纷纷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千秋!千秋!千千秋!”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千秋之声不断响起,响彻天地,震惊数里! 黄袍代表著什么,眾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將代表皇权的黄袍直接披在赵匡胤身上,等於將赵匡胤以及全场所有禁军將士,全部逼入了绝境! 从这一刻起,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別无选择。 天子,他们既然认下了,那同样的,身披太子袞服的赵德昭,他们也只能认下! 与此同时,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万岁千秋』恭贺声,赵普、沈义伦等人齐齐大惊,忍不住將目光看向赵匡胤。 这不在计划中的一幕,他们自然而然的都认为是赵匡胤的手笔。 有能力,有胆子,有动机敢这么做的,也只有赵匡胤了。 涉及太子之位,旁人岂敢在这个节骨眼插手? 他们忍不住去想,新君將首进之功给长子赵德昭,又在眾目睽睽之下,为其披上太子袞服,难不成……是想新朝建立之后,就立赵德昭为太子吗? 不止他们这么想,立在赵普之后的赵匡义几乎是顷刻间,也在脑海中浮现出同样的想法。 起初,他还以为背后策划此事的人是赵普。 但是当赵德昭太子袞服加身时,他却突然意识到: “以赵普谨慎的性子,不会做出如此胆大之事!” “此事,必定是有人授意赵普所为!” 想到这里,主导这一切之人是谁也便不难猜了,念及此,一股强烈的不甘就在赵匡义的胸膛翻滚著: “我赵氏江山之本,岂能放在一个不经世事的孺子身上!” “就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兄长就要硬生生扶起一个阿斗吗!” 可不管赵普和赵匡义如何想,赵匡胤自认为自己是知道一切的。 直到现在,他还觉得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乃是他的弟弟,赵匡义。 毕竟赵匡义在他心里的形象,是那么的完美。 想到这里,他將欣慰又复杂的目光,看向赵匡义,心里暗暗想道: “廷宜这是生怕我生出什么猜忌之心,这才瞒著我做了这一切吗……” “倒是苦了廷宜了……” 一场美妙的误会,就这么產生了。 而真正明白这一切的两个人,一个正老神在在的仰头望天,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另一个则是天真无辜的眨著眼睛,正捏著父亲的龙袍,神情带著怯懦的站在父亲身后。 公正的史官何在? 赵德昭心里涌动著一个想法: “显德七年正月,大军行至陈桥驛,突逢兵变,太祖、太宗,分以黄袍及太子袞服加身,眾皆罗拜呼万岁千秋!” 把这句话,赶紧给他焊死在史书上! …… 即使计划生出了些许眾人意想不到的变故,但好在剧本的结局並没有出现差错,眾人心中还是鬆了一口气。 台下的赵匡义眼见君臣名分已定,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恢復了往日那般温和儒雅的模样。 不管兄长如何想,有些事情,自己终要爭上一爭! 以自己的手段,和兄长对自己的信任,再加上赵德昭素日里那不堪重任的表现,自己未必就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上高台前,拱手对赵匡胤进言道: “陛下,今天位已定,光復京城刻不容缓!” 当听到赵匡义口中的『光復』二字,站在父亲身后的赵德昭差点破防,笑出声来。 到底谁才是叛军? 叔父的语言艺术,真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啊,也怪不得便宜老爹如此信任他。 第9章 投怀报李 不管赵德昭怎么吐槽,当务之急確实是返回开封。 赵匡义话音落下后,台下立刻就有几位大將上前,將赵匡胤扶至早已准备好的骏马前。 待赵匡胤上马后,诸多大將將其环环围簇起来,本来躁动不止的数万禁军此时亦齐齐凝神噤声。 无数道火热的目光投向赵匡胤,等待著他下达称帝后的第一道圣旨。 面对数万虎狼,赵匡胤黑红的脸上镇定自若,语气威严道: “汝等贪图富贵,立我为天子,我有號令,汝等能稟乎?” 赵匡胤声若洪钟,他话音一落,数万將士有马的下马,没马的跪拜,回答的很是痛快: “陛下有令,吾等誓死唯命!” 得到眾將士回应后,赵匡胤仿照当年刘邦约法三章的故事,对数万禁军下达了称帝后的第一道圣旨: “太后、主上,吾北面事之,朝廷大臣,皆我之比肩也。 汝等不得惊犯宫闕、侵凌朝贵及犯府库。 用命有厚赏,违则孥戮!” 赵匡胤以深重的告诫,结束了属於他约法三章的內容。 这一次,眾將士的回答更为简略,齐声道:“喏!” 大军开始返程,直指开封。 赵德昭自然和父亲同乘一匹马,神情乖巧的依偎在赵匡胤怀里,浑身却各种不自在。 多少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依偎在一个大男人怀里。 他也不想如此,但没办法,赵匡胤也不放心让他独自骑马,至於马车,那里面都是輜重粮草,也不方便乘坐。 所以只能双人共乘了。 看著一路上沉默不语的父亲,赵德昭眼睛咕嚕嚕一转,稚声道:“父亲……哦不,父皇,祖母还有母亲和弟弟都还在城里,我,我想他们了。” “他们不会有事吧……” 闻言,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虽然儿子没有继承到他坚毅的性子,但至少儿子在这一方面,很是像他。 都很看重亲人。 他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温声道:“你母亲不会有事,我这便派人回去接应他们。” 话一说完,他却沉默了下来,为人选之事犯起了难。 正如儿子所说,如今他家人都尚在开封城中,生死安危繫於一线。 周太祖郭威的例子还歷歷在目,他不想步上后尘。 虽说事先他已经有所安排了,但仍有些不放心。 所以必须派一名信得过的人,先行入城,和他家人以及石守信、王审琦二人保信,让其有所准备。 除却这件私事外,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公事。 得有一个人直接去见三位宰相,以及检校太尉韩通,再向太后,小皇帝摊牌,通知这些人新帝诞生。 说白了,就是告诉这些人,你们要识时务! 这件事以前有人干过,比如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了自己大哥三弟,而自己又不好意思见父皇,故先派尉迟恭先行进宫稟报。 但说到底,那还是李氏自己的內部家务,和他赵匡胤目下情况不同。 他现在可是造反! 哪怕偽装的再好,在崇元殿那群人眼里,依旧是造反! 满朝文武就算杀不了他赵匡胤,难道还杀不了这个报信的人? 若是这报信人说话重了,恐怕还会起到反效果,引起满朝文武都愤慨,若是说轻了,又起不到震慑的效果。 故而这个人选,便至关重要了。 “陛下,可派潘美先行入城通稟朝堂,此人多有胆略,为此事不二人选!” 作为赵匡胤麾下第一心腹谋士,赵普自然看出了赵匡胤的为难,当即纵马上前提议道: “至於另外一人……” “父皇,我想跟李处耘叔叔先回去……” 他话说一半,突然被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 赵普看了一眼赵匡胤怀里的赵德昭,眸光闪烁了几下,將那个本来欲说出口的『楚昭辅』三个字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沉默了下来。 “哦?为何呢?” 赵匡胤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因为我想母亲和弟弟了……” 赵德昭语气有些低落,楚楚可怜的看著父亲:“而且李叔叔回去了也好保护继隆,和我那未过门的娘子。” 啊?未过门的娘子? 闻言,赵匡胤和赵普皆是错愕至极的看向赵德昭,赵匡胤更是哭笑不得道:“什么未过门的娘子,为父怎不知道?” “啊?父亲不知道吗?就初一我去找继隆玩的时候……” 赵德昭眨了眨眼睛,靦腆道:“李叔叔说以后要把他刚刚满月的女儿嫁给我,我同意了呀!” “好你个李处耘!”赵匡胤笑骂道:“他女儿才刚刚满月,怎狠得下去的心!” 对於李处耘的投资行为,他倒也能理解,更不至於为此动怒,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荒唐草率。 昭儿好歹也九岁了,你女儿才刚刚满月,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嫁到我赵家? 一旁的赵普也笑著调侃道:“殿下,婚姻乃大事,需由父母做主方可,私定终身可不行。” 他顿了顿,又看向赵匡胤,拱手道:“不过陛下,臣也觉得掌握京城城防之事,確实可以交给李处耘。” 此事本就不难,李处耘足以胜任,再加上是赵德昭提出的人,他也不介意顺手推舟,做个人情。 赵匡胤沉吟片刻,高声喊道:“李处耘、潘美何在!” 他话音刚落,李处耘和面容俊秀的潘美便挺身而出,齐声参拜:“臣在!” 看著身前两员爱將,赵匡胤沉声道: “朕命汝二人率三千精骑先行疾驰回京! 李处耘,汝务必要在消息传回京城之前,通知石守信与王审琦二人,掌握京城城防! 另潘美代朕,向太后及朝中大臣宣告朕称帝一事。” 闻言,李处耘抬头无意的看了赵德昭一眼,只见后者调皮的冲他眨了眨眼睛。 他顿时心中瞭然。 这便是投怀报李了,毕竟此事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功劳,且得来全不费工夫。 因为此时京城的京城,早已做好准备,迎接他们的新王! 想到这里,李处耘连忙垂下头,与潘美抱拳道:“喏!” 说完,二人便转身准备离去,可赵德昭却不乐意了。 他也想回京啊。 不回京,他怎么拿到传国玉璽?! 想到这里,他『哇』的一声,便嗷嚎大哭起来。 第10章 苦了我儿 “呜呜……我想娘亲了……呜呜,我也想回去,父亲,让我回去好不好…呜呜…” 看著刚刚还眉眼带笑的儿子,突然间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嗷嚎大哭起来,赵匡胤脸色微微一沉。 “陛下,昭儿毕竟年幼,又是第一次离家出征,难免会有些惶恐思亲。” 看到赵匡胤沉著脸,赵普连忙打个圆场。 说完他又安抚起赵德昭:“殿下莫怕,不消半日你便能见到你娘亲了。” 对於他自小看著长大的赵德昭,赵普確实是发自內心的疼爱,要不然歷史上的赵普,也不会为了让赵匡胤立子为储而彻底与赵光义撕破脸。 “我不!呜呜……我现在就想见到我娘亲,我现在就想回去!呜呜……” “大庭广眾之下,成何体统!” 赵匡胤再也忍不下去了,怒喝出声,眼中失望之色甚浓。 这般怯懦,如何担起太子重任! 心中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紧接著儿子的话,却让赵匡胤心中涌出诸多愧疚和怜惜。 “父亲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赵德昭揉了揉哭红的眼睛,抽泣道:“今日……可是娘亲的祭日啊!” “娘亲去世的那一年,孩儿才七岁,那一幕,孩儿至死难忘……” “孩儿已经失去过一次娘亲了,不想再有第二次了…求求父亲…让我回去好不好…” 说到最后,赵德昭更是浑身颤慄不止,泪流满面,脸上露出委屈至极的神色。 儿子如此,当爹的也没好到哪里去,赵匡胤此刻也是一脸悲苦怜惜之色。 十余年的结髮之妻,以赵匡胤的秉性如何能忘却? 想起往日里与亡妻的种种温情,他不禁將赵德昭揽在怀中,拍打著儿子的后背,嘴里不住道: “真是苦了我儿了……” 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幼年丧母的可怜人。 而自己又常年在外,以母亲杜氏严厉的性子,儿子怎么可能不会变的怯弱? 而今惶恐之下,思念素来疼爱他的继母,亦是在情理之中,怎能怪到自己儿子身上? 子不教,父之过,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平日里疏於疼爱教导。 想到这里,赵匡胤心头更是愧疚不已。 “陛下,不如让臣带殿下先行回京,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殿下绝不会出现任何闪失。” 看到赵德昭冲自己眨巴了两下眼睛,李处耘也反应过来,连忙站出抱拳道。 闻言,赵匡胤看著怀里微微颤慄抽泣的儿子,又想起开封城里的诸多布置,思虑片刻后,这才鬆了口: “只能劳烦正元了。” “陛下言重了。” 李处耘恭敬回道,而后看著止住哭泣的赵德昭,伸出双手笑道:“殿下,还请下马。” “谢谢李叔叔。” 赵德昭顿时眉开眼笑。 传国玉璽,我来了! …… “殿下,你为何在陛下面前……” 在朝著开封城疾驰的路上,憋了许久的李处耘终於找到一个机会,故意落后潘美一些距离,確保其听不到二人谈话时,这才道出了心中疑惑。 闻言,李处耘怀里的赵德昭稚声打断道:“李叔叔是想问,我为何在父亲面前藏拙是吗?” “正是。” “唉……李叔叔,侄儿也不想啊,侄儿心里苦啊。” 赵德昭摇头一嘆。 李处耘哪里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在前世,网友们给他那位叔父起了诸多调侃意味的外號。 高粱河车神、斧头帮帮主、绝命毒师、阵图微操大师、驴车战神、艷照门始祖…… 当之为愧的大宋顶流! 可调侃归调侃,只有真正面对赵光义的人,才能感受到此人的可怕! 还是那句话,拋开武功不谈,单说文治和谋略,赵光义在歷代帝王中都是最顶尖的存在! 於悄无声息间,就在一代雄主赵大的眼皮子底下,三十岁的赵光义都能將整个开封城掌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后来赵大用尽一切手段,试图削弱弟弟的势力好为儿子铺路,都丝毫无济於事。 一句轻飘飘的“在德不在险”,直接使得赵大的迁都计划夭折於摇篮。 乃至於『烛影斧声』之后,几乎毫无波澜的就登上了那个位置,甚至无一人胆敢质疑。 即使有驴车漂移的惨败在前,依旧能保证皇位稳固,在这五代之风尚未移除之际,该是何等的艰难! 甚至可以这么说。 赵大是打下了大宋江山,而赵二,则是建立了大宋江山! 诚然,大宋有著诸多屈辱之时,但不可否认,它仍是史上经济最繁华、文风最兴盛的朝代! 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於赵光义留下的诸多政策。 所以面临这样的对手,赵德昭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过早暴露,只会引起赵光义的警觉,与其如此,还不如躲在暗处…… 偷偷挖墙角! 就比如这一次,他就偷偷將原本是楚昭辅的功劳,不动声色的移花接木到李处耘身上。 在原本的歷史上,是由楚昭辅和潘美先行入京的,而楚昭辅,正是赵光义的人! 再比如那还在襁褓里的皇婶婶……咳咳。 不过这种说辞自然不能告诉李处耘,赵德昭想了想,歪著脑袋道: “李叔叔听说过『一鸣惊人』的故事吗?” 李处耘微微一愣:“自是听过。” “所以侄儿也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一鸣惊人!” 赵德昭一本正经道:“届时,叔叔可別忘了將昭寧嫁给侄儿哦。” “呸!小泼才!休打我女儿的主意!” 正凝神细思的李处耘直接一息破防,化身为护女狂魔。 …… 二人谈笑间,天色已经蒙蒙亮起,开封城雄伟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 陈桥驛本就离开封城只有数十里的距离。 一路上,赵德昭並没有和潘美有过多的交谈,一来疾速行军不便,二来他也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到潘美的。 有些事情,只能顺其自然,待时机到了才方便下手。 在赵德昭一行人率领的三千精骑朝著开封城快速行进的时候,开封城广阔的东门城墙上,有两位大將正在通宵巡视。 这两位大將一位是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另一位则是殿前都虞候王审琦。 这二人同样都是赵匡胤的心腹,为赵匡胤组建的义社十兄弟之一。 “太尉的先锋部队怎地还没回来?” 眼瞅著天色渐明,石守信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二哥莫急。” 相比石守信的急躁,王审琦就表现的很是淡定。 虽然说,如今皇城內仍有部分诸班直的士卒不在他们的掌控范围內,但除此之外,整个开封城內,几乎都是自己人。 这还让他们怎么输? 就算是硬攻,也能轻易將皇城攻下。 想到这里,王审琦嘴角微微扬起,冲二哥石守信打趣道:“待会再见到太尉,你就该改口称陛下了。” 听到这话,石守信也忍不住咧嘴嘿嘿一笑,但接著又忍不住露出些许担忧来: “四弟可莫要掉以轻心。” “且教你知,初一那天,韩通特意邀太尉去了其府上一次,我听其府內探子闻,那韩通之子橐驼儿似教他父亲当场斩杀太尉,全赖太尉灵机天佑才躲去这一劫。” “眼下这京城內,韩通仍握有数百禁军,虽掀不起风浪,但若狗急跳了墙……也不得不防啊。” “二哥说的极是!” 提起韩通之名,饶是向来沉稳的王审琦,脸色也不禁变得凝重起来。 韩通,任侍卫司副都指挥使,手握禁军大权,人送外號“韩瞪眼”,为人鲁莽、暴躁,可打起仗来却是一把好手,且对大周忠心耿耿。 若说城內唯一有可能兴兵反抗之人,便唯有韩通! 就在他还犹豫著要不要派兵先將韩通拿下时,一旁的石守信陡然高声惊呼道: “太尉的先锋部队回来了!” 同为赵匡胤心腹,他一眼就认出了潘美和李处耘两位同袍。 这二人的归来,意味著计划一切顺利,石守信不禁鬆了一口气,正待要下令打开城门之时,一旁的王审琦却轻咦一声: “咦?那不是昭儿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 王审琦的话让石守信的目光也下意识看去,他这才看到城下李处耘怀中那身形单薄幼弱的少年。 “还真是我那大侄儿!” “咦,,我那大侄儿身上怎披著太子袞袍?” 那少年似乎也察觉到石守信和王审琦二人正注视著他,在李处耘的托扶下,少年立於马背之上,身上那袭太子絳色袞袍迎风招展,其上绣著的山龙、华虫、火、宗彝五章之图在曦光下熠熠生辉,栩栩如生。 他熟络的朝著城墙上的二人挥著手: “两位好叔叔快开门,你们的太子大侄儿回来了!” 第11章 钓鱼执法 城门大开,赵德昭跟著李处耘、潘美二人行至城头上。 细细一看,当真正確定赵德昭身上披著的正是太子袞服之时,石守信和王审琦彼此相视一眼,脑海中顿时產生了和赵普等人一样的想法。 此事,必定是太尉授意为之! 想到这里,他们二人便不再犹豫,齐齐拜道: “参见太子殿下!” “二位叔叔不必如此,在侄儿心里,你们都是侄儿的亲叔叔,怎对侄儿如此生分。” 赵德昭咧嘴一笑,直接扑上去,左边抱著石守信的胳膊,右边又挽著王审琦的手,摇摇晃晃,小嘴嘟囔道: “几日不见,二位叔叔也不想侄儿嘛。” “哈哈哈哈,殿下说的哪里话,想,叔叔当然想了!” 赵德昭的举动,让二人纷纷大笑不已,十分受用。 当然,赵德昭也不会天真的认为,只凭藉一袭太子袞服,再撒撒娇就能换取二人的支持。 这些人可都是从兵荒马乱的时代中杀出来的不世狠人,別看他们此时对自己如此礼敬宠爱,那不过是看在他那个手握天下第一精锐的父亲份上罢了。 背地里,每一个都是心狠手辣,杀人允血之徒,怎会正眼瞧自己这个九岁娃娃。 他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在二人心里留下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 ——赵匡胤有意立子为储。 有这种印象在前,哪怕以后他那位好叔叔试图拉拢这二人,石、王二人心里也自会好生掂量掂量。 这也是为何他要执意回京,以及在临京前,裹上太子袞服的原因。 交换了一番讯息后,李处耘潘美以及石、王二人,决定兵分三路。 石守信、王审琦二人继续把持城防,掌控城门。 李处耘则率领一千甲士,送赵德昭回都点检府內,而后护卫赵氏一族。 潘美则是孤身一人前往皇宫,於朝堂之上公布赵匡胤称帝一事,安抚朝臣,以待赵匡胤归来。 …… “炊饼炊饼,新出炉的大郎炊饼……五文钱一个咯!” “包子包子,皮薄馅厚的大包子……不好吃不要钱咯!” 虽是清晨,开封城已像头甦醒的巨兽,渐渐透出生气。 “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綺香风微度。这开封城……倒是比想像的更要繁华。” 早已脱下太子袞服的赵德昭跟著李处耘,牵马而行,忍不住感嘆道。 他穿越而来不久,还没好好的逛一逛这开封城,如今见到这一幕,似也觉得,这古城比之原主记忆里更繁华了不少。 李处耘意外的看了一眼赵德昭,才笑著道:“世宗皇帝在位时,素有英才,大周兴盛,开封自然日渐兴旺。” 说罢,他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篤定道:“待陛下即位后,这座城只会愈加繁华!” 赵德昭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前世作为一名歷史网文作者,他当然知道,这座悠悠古城身上的故事。 从晋,辽,汉,再到周。 短短十几年间,这座古城已经四次易主,而这一次,將会是第五次。 此后,这座古城將迎来它生命中最巔峰,最繁华的一段时期。 可极尽繁华过后…… 便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唏嘘一嘆。 “殿下,我们接下来前往何处?” 李处耘的话拉回赵德昭的思绪,他当然知道,赵德昭岂会老老实实的回府上? 闻言,赵德昭歪著头,一副思索的样子,片刻后眼睛一亮,像是已经有了主意: “走,李叔叔,我先带你领一桩大功!” “然后,我们再去拿传国玉璽!”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潘美自从和李处耘等人分开后,便马不停蹄的直奔皇宫而去。 一路上,诸多把守宫门的侍卫见到潘美披甲执剑,行色匆匆,还以为有甚紧急战报,故而一路放行。 穿过几道宫门,远远的潘美就听见崇元殿方向传来整齐的唱喏声。 “还没下早朝?来得倒正是时候,省的一个个找上门去。” 待行至大殿外时,潘美抬头仰望了一眼这座气势磅礴的雄伟建筑,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敬畏之色。 乱世中,大殿修的再壮观又如何,能否让人敬畏臣服,需看殿內端坐在至尊之位上的,是不是真龙! 潘美收回目光,整了整甲冑,佩剑径直闯入朝堂。 此时殿內站满了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为首的正是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执,武將班首则自然而然是检校太尉、侍卫司副都指挥使韩通。 小皇帝郭宗训坐在龙椅上不安分的东看看西望望,身侧的小符太后则是一脸愁容。 殿內乱鬨鬨的,似是在商討辽国战事。 可看到潘美一身戎装披甲佩剑闯进殿內时,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潘將军!莫非辽国战事有变?” 宰执魏仁浦率先开口,大军出征前,他內心就隱隱有所不安,如今潘美的突然出现,更使得他內心的这种不安再度放大。 闻言,所有朝臣心中一惊,纷纷將探究的目光看向潘美。 潘美面不改色,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昂首大步上去,直至九级陛阶前才站定脚步。 而后,他转过身来,迎著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面不改色朗声道: “太后、诸位相公,且教汝等知之,大军行至陈桥驛突发兵变,三军將士拥立赵点检为天子,现已回师开封!” 话音落地,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小符太后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逆……逆贼!!” 宰相范质气的发抖,指著潘美怒声道:“赵匡胤那廝受世宗厚恩,怎能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面对范质的斥骂,潘美没有做声,只是將手扶在剑柄上,面无表情的盯著他。 潘美何等人也? 若將赵匡胤比作一只可生啖敌將的猛虎,那么眼下的潘美便是猛虎座下初露锋芒的野狼! 后世之评价,宋初之柱石也。 被他这么盯著,寻常人早已两股战战,哪怕是范质这等身居高位的宰执,也登时被嚇的生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文官,到底只是文官。 殿內除了范质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人胆敢站出来。 这里的无疑都是老狐狸,潘美不经通报便佩剑入殿的这一幕,足以证明许多事情。 更何况,这种事情在此之前已经有过太多先例,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大臣经歷了不止一次。 他们惶恐的,只是自己的將来。 而潘美接下来的话,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他先是对著皇位侧旁的小符太后抱拳一礼,谦而不卑道: “符太后,陛下有言,若太后肯率周主降之,陛下仍以北面事之太后,周主封王,保一生安稳。” 而后,他再度转身看向满朝文武:“诸位大臣亦可安心,若肯降,其职不变!” 这句话说完后,殿中大部分朝臣目光微闪了几下,隨后垂头不语。 只在片刻,人心就在赵匡胤和小孩子郭宗训之间做出了选择。 而宰相范质则是怔愣了一瞬,突然抓住了另一位宰相王溥的胳膊,愤然大叫: “仓促遣將,吾辈之罪也!” 由於太用力,王溥的胳膊都被他的指甲硬生生抓出血来,整个人更是一脸抗拒夹杂著不可思议的看著他: “汝……汝说便说,抓著我做甚!” 荣华富贵尚未享受过癮,他可不想白白送了死。 龙椅一侧的小符太后则是一脸惊喜的看著范质,如望救命之稻草,暗夜之曦光。 直至现在,范质的表现都无可挑剔,足以称之为大周最后的忠臣。 潘美脸色一寒,杀意涌动,但就在这时,刚刚还一副寧死不屈模样的范质话锋突然一转,无奈一嘆: “事已至此,人力已难挽天倾,为护佑城中生民,吾只能背负万载骂名了。” 说完这句话后,范质似乎卸下了心头某种负担,他对潘美拜道:“劳烦將军通稟,待陛下回京,吾等必大礼迎之!” 紧接著,范质又一副我为你著想的表情,对怔愣下来的小符太后深深一拜,劝道: “太后,古有禪让之礼,今亦可为之,陛下若以礼受禪,自当事太后如母,养少主如子,事可两全,岂不美哉。” 范质这句话说完后,小符太后彻底惊呆了。 前一瞬,她还在感嘆范质一如既往的骄傲执拗,不愧为先帝託孤之臣。 结果紧接著,自己母子两个反手就被范质给卖了? 我也不过才二十七八的年华,你让我去当那个黑胖子的娘?且问过我了吗? 小符太后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唯有潘美,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眼前这一幕並不足以为奇。 这种文官,他见过太多了,也杀过不少,何奇之有? 见百官都已臣服,又见潘美投来询问的目光,小符太后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道嘆息,別过了头: “便依范相所言罢……” “善。” 殿內百官皆含笑看著这一幕,仿佛这是万眾期待之事一般。 唯独有一人。 始终默不作声,冷眼失望的看著这一切。 此人便是韩通! 自打潘美披甲入殿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不对,於悄然间,將身子退至偏门不远处,静静的观察著这一切。 待小符太后无奈应下禪让此事后,他目光微微一冷,隨即趁人不备,身影消失在殿內。 …… 即使此时皇城外的局面已经被石守信、王审琦二人控制,但皇城內,仍有不少拥护皇帝的禁军,且正由韩通掌握。 数量不多,唯有百人尔。 在分出十数人前去崇元殿救驾后,韩通当即率领剩下的数十名士卒,纵马出宫。 他深知,此时赵匡胤大势已成,凭藉他一人和手中这点兵马,难以力挽狂澜。 打蛇要打七寸,而赵匡胤的七寸,正是其家人! “只要拿下赵家人,就能以此作为筹码!或许能换得太后和圣上一线生机……” 念定了想法后,韩通毫不犹豫的杀向內城的都点检府。 然而,就在这时他手下一名士卒飞身来报:“稟太尉!属下探得密报,赵贼之长子赵德昭与其母,正在城內定力寺上香!” 闻言,韩通双目一凝:“此事为真?” “稟太尉!千真万確,亦有不少人亲眼所见,那孺子披著一袭太子袞袍,招摇过市!” “其隨行护卫几何?”韩通沉声再问。 “稟太尉,据目睹之人称,似只有母子二人,不曾有护卫……”斥候这一下也有些不確定起来。 听到这番话,韩通犹豫片刻,隨即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果断之色,当即下令调转兵马,杀向定力寺。 …… 定力寺。 位於开封城內城东侧,此前世宗大兴灭佛之举,开封城內不少佛寺都难逃一劫,倒是这定力寺因其香火旺盛,世宗也仅是將铜浇的佛像掳走,而不曾毁去佛寺。 铜像换做了木像,定力寺香火却依旧不断,上香之人络绎不绝。 可今日,整个定力寺內却寂寥的反常,只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院里,满嘴流油的啃著羊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殿下,如此明显的机阱,那韩通老贼会来吗?”李处耘大口咬下一口肉,含糊问道。 “会。” 赵德昭就斯文许多,轻轻撕下一片肉丝放在嘴里,篤定道:“因为韩通没得选。” “凭他手里那些人,想要挽救大周江山,除了拿我和母亲几人要挟我父之外,他没有任何方法。” “所以即使知道这是机阱,以他鲁莽暴躁的脾性,再加上对大周的忠心,此人也会一头撞进去。” 李处耘作恍然大悟状,大笑道:“不愧是我侄儿,如此洞察人心,当真有人君之资!” 赵德昭瞥了他一眼。 这马屁,拍的忒没有水准。 他就不信这李处耘身经百战,怎会想不通这一点,还故意问出来,明显是为了捧自己一手。 李处耘嘿嘿一笑,似乎没有被看穿的窘迫。 正待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小贼!纳命来!” 第12章 吃苦没用 哪怕明知是计,眼见定力寺空门大开,韩通还是毫不犹豫的带入一头闯了进去。 诚如赵德昭所说,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可当其闯入寺內却不见那预想中的伏兵,唯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院內吃肉閒聊时,哪怕是韩通一时之间也怔愣下来。 “见过韩太尉。” 赵德昭抹去小嘴一旁的油渍,起身正色拜道。 “仅有你二人在此?” 韩通先是瞥了一眼赵德昭身上的太子袞袍,而后惊疑不定的看向李处耘,似是摸不清这二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还请韩太尉收手,早日回头是岸。”李处耘咧嘴一笑,看著韩通身后那涌进来的数十禁军,眼中毫无惧色,反倒出声劝降。 “收手?该收手的是赵匡胤那反贼!” 韩通勒住马,冷笑不已:“世宗待他如手足,他却篡夺大周江山,孰是孰非,史书自有公论!” 说罢,他也不愿意再多费口舌,恐迟则生变,当即手一挥,身后数十禁军直接散开將赵德昭二人包围在內。 “拿下!” “我看谁敢动手!” 李处耘大喝一声,虎目圆瞪,先前身上那股兵痞的气质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自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伐狠戾之气! “新朝太子当前,尔等敢动刀兵?这是试图谋反吗!” 他这一喝,围上来的眾多禁军不由得齐齐一怔。 “甚狗屁新朝太子,莫要听此人多言,给某拿下!” 韩通心里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他双目一凝急声喝道。 “尔等莫不是不知,此时赵点检正率领十万大军向开封疾行而来,整个开封外城已悉数落於赵点检之手!” 不管韩通如何说,李处耘仍自顾自怒声喝道:“周朝气数已尽,尔等此时还在负隅顽抗,莫不是嫌命长了?” “还是你们觉得,凭你们这几人,能活著走出这寺院?” 他话音一落,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门外登时响起一阵甲冑碰撞之音与脚步跺地之声。 这下,这数十禁军都慌了神。 他们只是听闻赵匡胤造反,而他们只是隨韩太尉来擒下赵氏一门,好立下大功,却不知具体细节,更不知局面竟然到了如此危险的地步。 听外面这动静,来人至少数百人,那即使他们擒了眼前这太子,恐怕也走不出定力寺。 想到这里,他们齐齐將惊慌无措的目光望向韩通。 韩通也是脸色一沉,暗道不妙,他本想著见面便是一场恶战,届时这些士卒如开弓之箭,自然无法回头,可没曾想,李处耘竟来了这么一出。 “只要拿下赵贼之子,赵贼势必投鼠忌器,待拖上几日必定有节度使前来勤王!届时大周江山得保,尔等皆是不世之功臣,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情急之下,韩通也只能先画个大饼,餵饱这些士卒。 “吾等愿隨太尉!” 这些禁军听闻后,想著左右不过都是一死,自己已经没得选了,还不如拼上一拼,於是便咬著牙狠下心来,拔出刀直指赵德昭与李处耘二人。 但就在这时,寺门外有两个禁军,吭哧吭哧的扛著一个大箱子就走了进来,而后当著眾人的面,直接打开。 “这……” 当这整整一箱金银珠宝展现在眾人面前之时,韩通带来的这些禁军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迷茫的看向李处耘。 “太子仁慈,愿意给尔等一个机会。” 李处耘冷哼一声,伸出手指向韩通:“凡有生擒此人者,这一箱財物便是他的!” “凡放下刀兵投降者,每人再赏五十贯!” “孤以新朝太子之名,向诸位保证,孤说到做到!” 赵德昭也適时做出承诺。 闻言,这些禁军心里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狠戾,瞬间烟消云散了。 五…五十贯?! 这可是相当於他们整整十年的食钱啊!更別提那一整箱珠宝了,他们更是见都没见过! 顷刻间,大部分人的心里就已然有了决定。 一个是十死无生,一个实打实的五十贯钱以及自身性命,傻子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见状,韩通也是脸色彻底大变。 身为这些人的將领,他又怎么能不知这些人的秉性,死忠於主上对他们来说,几乎完全不可能之事! 他们忠於的,唯有钱財、富贵、前途罢了。 不只是他们,几乎整个朝堂、整个天下人,都是如此。 果不其然,那些围在赵德昭和李处耘身边的诸多禁军,只是犹豫了不到三息的时间,便一点一点的转过头来,眼神冒绿光直勾勾的盯著韩通: “韩太尉……得罪了!” 当眾叛亲离之后,韩通即使再勇猛也无济於事,只能落得一个被擒的下场,连自戕都做不到。 被五花大绑的韩通一脸悲戚之色,老泪纵横: “先帝,老臣有愧啊……” 赵德昭也唏嘘一嘆,面露复杂之色,挥挥手让人將韩通带了下去。 韩通確实值得尊敬,但这种人不適合生存在这个年代,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做好事不留名,保住了他和他全家一命。 想到这里,赵德昭也就看开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一次是真正的和平解放了开封,要不然他何必以身犯险,乾脆直接设伏杀了韩通岂不一了百了? 再者老爹也说了,不能造成流血衝突,他可不想李处耘步上后来王彦升的后尘。 虽然他倒是觉得没什么区別,但古人却很是信这个。 有爭斗,那叫篡位。 没爭斗,那叫禪让。 这可是两码事。 “大侄儿,方才那一幕可是惊著你了?” 一旁的李处耘见赵德昭一直沉默不语,还以为是被刚刚那一幕嚇到了。 也是,毕竟才九岁,即使再怎么天才,第一次刀兵临身又岂能毫无波澜? “还好。” 赵德昭回过神,隨手拿起刚刚没吃完的羊腿,咬了一口:“权当是吃苦了,也顺便磨礪磨礪自己。” “哈哈,大侄儿此言差矣。” 李处耘闻言,忍不住哈哈一笑: “常言道吃什么补什么,若想成大事,吃苦可没用。” “那要吃什么?”赵德昭好奇歪头问道。 李处耘把一块肉扔进嘴里,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吃人。” 第13章 叔母符氏 想要成事,吃苦可不行,得吃人! “李叔叔……您这话说得可是…真直接啊…” 听到这话,赵德昭差点把嘴里的羊腿吐出来,神情复杂的瞥了李处耘一眼。 无论是在原主记忆里还是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李处耘在他面前表现的一直都是一个大剌剌的兵痞子形象,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来,赵德昭才幡然想起。 这位……可是真的干过这种事啊! 能在五代十国这样的黑暗动乱年代爬到这个位置的將领,岂会真如他表现的那般『人畜无害』? 不过这事倒也是给赵德昭提了一个醒。 把古人当傻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多谢李叔叔教诲。”想到这里,赵德昭起身认认真真的冲李处耘行了一礼。 “不碍紧不碍紧!你到底还年幼。” 李处耘挥挥手,再度恢復成那副大刺刺的样子,嘿嘿笑道:“我也是方才见昭儿似乎对那韩通升起了几丝怜悯之心,故而才提醒一二罢了。” “昭儿,那咱们接下来去做甚?” 无伤擒下韩通这件大功在手,李处耘还是很高兴的,整个人笑眯眯的。 赵德昭不假思索道:“找到小符太后,拿传国玉璽!” 得益於前世写歷史网文翻查了不少资料,故而他清楚地记得,在赵匡胤率兵入城时,小皇帝柴宗训就被小符太后悄悄带出了皇宫,躲在了柴荣记名的功德禪院天清寺中。 毕竟潘美只是孤身一人,指望他看住整个朝堂也不现实。 这也就导致赵匡胤临登基前,才突然发现没有禪让詔书,还连忙让人当场做了一封出来。 当爹第一次造反,没经验可以理解,那当儿子的不得为老爹多操点心? 这儿子当的,真不省心! “说起小符太后,这倒是让我想起了她的姐姐宣懿皇后……当真女中豪杰也!” 提起宣懿皇后,哪怕是李处耘这等猛將也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哦?李叔叔此话怎讲?” 二人边说边走。 “那时你还小,自是不知宣懿皇后在嫁给世宗前,曾是偽汉重臣李守贞之儿媳,那年太祖郭威攻打李守贞时,李氏全族无一倖免。” 李处耘娓娓道来当年故事: “唯有宣懿皇后面不改色独自当门而坐,呵斥乱军『我符魏王女也,魏王与枢密太尉兄弟之不若,汝等慎勿无礼!』” “乱军见状肃然引退,无人敢犯。” “姐姐如此,这妹妹的性子也可想而知。” 说到这里,李处耘顿了顿,颇有些幸灾乐祸道:“这小符太后也不是个易与之辈,想让她乖乖说出传国玉璽的下落可没有那么容易。” 自打上了赵德昭贼船开始,李处耘就愈发惊嘆其心智,尤其是双袍加身那一幕更是让他惊嘆不已,眼下好不容易遇到一件能让这小子吃瘪的事情,李处耘也存了一番看好戏的心理。 “这小符太后可有什么喜好?”赵德昭沉思片刻,问道。 他对这个小符太后,还真没什么了解。 “只听闻她通晓经史,才思敏捷,至於喜好之物,倒不曾有所耳闻。” “那倒是有些棘手了。” 闻言,赵德昭一时也犯起难来,毕竟他也没办法直接威胁这孤儿寡母的,不然传出去於他声望不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天清寺坐落在皇城右掖门不远处,其规模宏大,素有皇家寺院之称。 就在赵德昭正前往此地之时,一辆颇为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寺院门口。 “夫人,天清寺到了。” 丫鬟小心翼翼的掀开车帘,搀扶著一名衣著华贵的女子缓缓走下马车。 这女子瞧上去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年华,瓜子般的俏脸上兼具著少女的朝气与妇人的端庄雍容,瞧著別有一番韵味。 她体態轻盈,行走间如步步生莲,神色也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走下马车,抬眼看了一眼天清寺的门匾,女子来到寺內一间客房,敲了敲门轻声道: “姐姐,是我。” 屋內沉默了片刻后,才传出一道柔弱的女子声音:“进来吧。” 女子这才推开门,屋內正是褪去黄袍后,一身白衣神色悽然的小符太后和小皇帝郭宗训。 能称呼小符太后为姐姐的,那这名推门而入的女子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正是赵光义(已改名)之妻,符氏。 符氏入门后,款款走到小符太后的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姐姐的手,也不著急表明目的,而是面带悲戚之色,嘆道:“倒是苦了我的姐姐了。” “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何用。”小符太后摇摇头,柔荑不著声色的从符氏手中抽离,不冷不热道:“不知妹妹来此所为何意。” 见姐姐疏离的態度,符氏也不恼,也不回答姐姐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道: “如果妹妹没猜错,姐姐来此避难,是想等父亲那边的態度,对吗?” 小符太后闻言微微一怔,也不说话,沉默下来。 见状,符氏就知道自己八成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以姐姐那刚烈的性子,又岂会轻易低头。 这个时候,父亲就是姐姐唯一可以倚仗的了。 身为符彦卿的女儿,符氏自然知道自己父亲究竟有何等声望,当年父亲可是能让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仓皇逃离的不世猛將,威名早已震慑塞外。 有父亲在,辽人至今不敢南下。 若父亲出手,那说不定这大周江山还真有一线生机。 “姐姐,且不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父亲当真赶来了,又岂会真的为郭氏江山与赵点检为敌?” 符氏轻声道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毕竟,我是赵家人。” “是啊,你是赵家人。” 小符太后苦涩一笑,即使她心里再不想承认,但以她对父亲的了解,父亲在两个女儿之间,九成都会保持中立。 她只是不甘心,心里仍抱有一丝侥倖罢了。 “姐姐事已至此,人力难挽天倾,妹妹今日来是也想给姐姐指条路。” 见状,符氏也不再犹豫,直接道出此番目的来:“姐姐若肯將传国玉璽交给妹妹,再让周主擬一封禪让詔书,妹妹可保姐姐和周主一生无忧。” “就凭你是赵匡胤那廝的弟媳?”小符太后冷笑反问。 “姐姐你错了,妹妹凭藉的一直都不是兄长,而是……” 谁知符氏丝毫不恼,而是缓缓摇头,隨即骄傲的扬起天鹅颈,自信道: “我夫君,赵廷宜!” 闻言,小符太后微微一怔,隨即沉默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 片刻后,符氏神色匆匆的从寺院中走出,刚欲登上马车时,赵德昭也恰巧赶到…… 第14章 失之东隅 天清寺前。 符氏刚欲登上马车,似心有所感一般,朝著天清寺前的街巷尽头望了一眼,恰好和赵德昭投来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视线交错,二人皆齐齐一怔,隨后脸上不约而同地切出一抹笑意出来。 “昭儿怎么突然想著来天清寺了。”符氏温婉笑道,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李处耘。 “母亲让昭儿前来为父皇祈福求安,昭儿这便来了。” 赵德昭乖巧一笑,歪头反问道:“那叔母呢,怎么也来到了这天清寺。” “那便巧了,叔母也是为了来给你父皇和你叔父祈一柱平安香。” 说罢,符氏看了一眼上至三竿的日头,心知时候不早了,著急把东西第一时间送回去的她说道:“既然如此,那昭儿请自便,叔母这便先回去了。” “昭儿恭送叔母。” 目送符氏坐上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后,赵德昭脸上的笑意也隨之消失,整个人作思索状沉默下来。 一旁的李处耘看了看天清寺的大门,又看了看符氏离去的马车,嘆道: “那咱还进去吗?” “不进了,传国玉璽和禪让詔书都被拿走了,还进去做甚。” 赵德昭小脸一垮没好气的说完便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走著,一副皱眉思索的样子。 符氏突然出现在这里,捷足先登取走了传国玉璽和禪让詔书著实是他没想到的事情。 这也让他心里生出一丝警觉来。 自己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歷史,而那些原本歷史上没有出现的事情,也会蝴蝶效应一般隨之產生不可知的变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提前熟知歷史进程是优势,但也有可能会麻痹自己! 若是过度依赖先知歷史的信息差,自己早晚都会踏入一个大坑! 如此想来,赵德昭的心情倒是好上了不少,虽说晚来了一步,但通过这件事能令自己心生警惕,亦是千金都换不来的好事。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迎接陛下去?”李处耘连忙跟了上去。 闻言,赵德昭突然站定脚步,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朝著天清寺的方向走去: “不是说好了去天清寺吗?李叔叔莫非是人老善忘咯?” “誒,你个小泼才,这话怎都让你说了……” 两人说笑间又折了回去,径直迈入天清寺中。 往日香客如织的皇家寺庙中,此刻也隨著大周的突然倾覆而显得萧条少许,即使千百盏长明灯依旧映得殿宇金碧辉煌,也依旧掩盖不了那落寞的枯枝残叶。 来到后院的客房前,赵德昭轻轻叩了叩门:“太后,赵德昭求见。” 听到这句话,屋內明显静了一瞬,而后才传出小符太后婉柔雍容的声音: “进。” “见过符太后。” 赵德昭推门而入,认认真真的行了一礼,李处耘跟在他身后,反手將房门掩上后也见了一礼。 “你们来晚了,东西已不在妾身这里,禪让詔书我倒是可以让训儿再擬一份。” 像是早已猜透了二人的目的,小符太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看著李处耘说道。 虽说赵德昭的身份比之李处耘要尊贵,但她还是自然而然的將李处耘当做了话事人。 李处耘没有接话,只是如铜像般站在赵德昭身后。 “一个假的传国玉璽,没了也就没了,禪让詔书有一份便已足够。” 赵德昭自然而然的坐到小符太后的对面,神情靦腆道:“我来此只为见太后一面。” 见此情景,小符太后微微眯起来眼睛,也没有因为赵德昭不敬的话而升起恼意,只是冷笑一声道: “怎么,莫非是你父皇放心不下妾身这孤儿寡母,特让你来以绝后患?” “太后说的这是哪里话,我父皇岂是那般心胸狭隘之人。” 赵德昭自来熟的沏了两杯清茶,將其中一杯放置在小符太后身前:“我来这里和父皇没有任何干係,只是想来听听太后对我有没有什么教诲。” 小符太后没有看那茶,而是微微一愣,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隨即意味深长道:“哦?赵小郎君想听妾身教些什么?” 赵德昭笑道:“太后所言,我都想听。” “亦含汝父之妄语?”小符太后反问。 “自然。”赵德昭点头。 “有趣,当真有趣。” 自突遭大变后,小符太后第一次展露笑顏出来,她嫻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突然冷不丁道: “我將东西给她,不是因为她是我妹妹,而是因为我父亲。” 话音一落,赵德昭双目陡然一凝,沉默片刻后再度为小符太后添了一杯清茶,放置在其身前。 小符太后没再看那旧茶一眼,而是雍容的端起新添的清茶,再度轻轻抿了一口,道: “王审琦,曾有幸得我父亲指点兵法。” 闻言,赵德昭嘆了一口气,刚准备再为小符太后添一杯新茶时却被其抬手虚按了下来。 “茶水已够,赵小郎君还请回去吧。”小符太后面无表情的下了逐客令。 赵德昭沉默片刻,放下手中茶注,起身再度冲小符太后一拜:“有幸得太后教诲,德昭莫不敢忘。” “赵小郎君只要莫忘了这两杯清茶即可。”小符太后的语气带著淡淡的疏离。 “不敢,德昭告辞。” “不送。” 见赵德昭起身欲离去,一头雾水的李处耘连忙將房门推开。 在迈过台阶时,赵德昭脚步突然停顿下来,他转过头来,看著一袭白衣神色冷漠的小符太后,幽幽一嘆: “承蒙太后教诲,德昭也送太后一句话。”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將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说罢,赵德昭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寺院中,徒留小符太后怔怔的看著窗外,嘴里不住的呢喃著: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將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好一句诗酒趁年华。” “可放下……又谈何容易?” 念到这里,她突然悽惨一笑,神色中涌出一抹浓浓的怨毒: “你赵匡胤欺辱我们孤儿寡母夺了大周江山,如今你这新朝还未初立便有二龙爭储,报应,当真是报应!” “一个是比肩甘罗、项橐的神童。” “一个是野心勃勃、胸有丘壑的亲弟弟。” “哈哈哈哈……赵匡胤!我就算是浪费了这大好的年华,也要眼睁睁看著你这新朝江山是如何的覆亡的!” …… 第15章 纷爭开始 出了天清寺后,赵德昭稚嫩的脸上满是凝重,一对还没长开的眉毛也拧皱在一起。 先前小符太后所说的那些话,如一座大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头。 符彦卿,又称符魏王。 这个人在宋初的歷史上並不出名,但得益於前世身写过歷史网文的经歷,赵德昭还是对他有一些了解的。 符彦卿又称符魏王,曾於阳城之战大破契丹,逼使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单骑奔逃,先后入仕唐、晋、汉、周四朝,共辅佐过十一位帝王,歷任散员指挥使、吉州刺史、忠武节度使、天雄节度使、守太傅。 柴荣即位后,又亲赐繒彩、鞍勒马,改封为魏王! 这可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异姓王!是何等的含金量! 他的三个女儿,两个为柴荣的皇后,剩下最小的一个,便是赵德昭的叔母、赵光义之妻,符氏。 可以说在整个五代十国时期,符氏一门可以用“近代贵盛,无与为比”这句话来形容! 而小符太后的话无疑是告诉了赵德昭:符彦卿,便是赵光义身后最大的靠山之一! 现在想来,歷史上赵光义能在前期迅速积累下自己的人脉,和符魏王的暗中支持或许不无关係。 比如小符太后所说的王审琦。 新朝初立后,王审琦任职殿前都指挥使一职,为掌管殿前司禁军的最高统帅,有符彦卿这等关係在前,赵光义又身为殿前都虞候,隨便塞点人到殿前司简直易如反掌。 殿前司,执掌的可是皇城禁军! “叔父,你这样侄儿压力真的好大啊……” 面对这样的敌人,哪怕是熟知歷史的赵德昭也不由得长长嘆了一口气。 自己现在还小,不到出阁的时候,有些事情自己就算是想插手也不见得会有机会。 “大侄儿,好端端的嘆什么气?” 瞧著赵德昭小小的脸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小大人样子,这种反差感让李处耘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看著你也不过才九岁,怎么整日里跟个小老头一样,半点也不见少年人的朝气。” “你才小老头,你全家都是小老头!” 赵德昭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黑漆漆的眼睛咕嚕嚕一转,突然冷不丁问道:“李叔叔,你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侄儿,侄儿该怎么办才好?” “欺负你?谁敢欺负你?”李处耘先是一愣,而后怒目圆瞪道:“你告诉叔叔,叔叔把他生吃了去!” “额……”赵德昭颇感无语的扶了扶额头,又道:“你不是这个人对手。” “我不是对手,那不是还有陛下吗?” 李处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告诉陛下不就成了?你可是陛下的儿子,未来的皇太子,这天下,只有你欺负別人的份,哪有別人欺负你的份?” “昭儿,可莫要小瞧了你父皇,叔叔就这么说吧,当今天下,无人可出陛下左右!” 说完,李处耘脸上便涌现出一抹强烈的自豪和傲然。 能使得他李处耘甘心臣服之人,又岂会是易与之辈? 纵观天下豪杰,唯赵匡胤一人尔! “看不出来还是个老爹的脑残粉……” 赵德昭小声吐槽了一句,不过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李处耘的话使他拨云见日,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主角,乃是他的父亲——赵匡胤! 他需要做的,那就是抱好便宜老爹的大腿! 扯虎皮,拉大旗! …… 日上三竿,行至正午,赵匡胤率领大军回到开封城。 身著黄袍的赵匡胤骑在马上,神態威严,身后跟著的大军纪律严明,没有丝毫扰民的举动,见状,街道两旁的百姓们也渐渐安定下来,甚至有閒心议论几句。 “你看吧,我就说,这点检作天子肯定不是瞎传的。” “唉,没想到咱开封城又换了主,这都第几次了……” “知足吧,比起前几次改朝换代,至少这一次咱们还都好好的,开封城也都好好的。” “这倒也是……” 听著耳边这些议论,赵匡胤也不知作何感想,而后他在诸將的簇拥中缓缓登上了明德门。 登高望远,只见街市繁华、屋宇林立。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一切……现在真的属於朕了吗?” 在这一瞬间,三十四岁的赵匡胤恍惚间觉得一切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在十四年前,他曾亲眼看见有一个人也登上了开封城的城头,微笑著面对惊慌奔逃的开封百姓们说: “我也是人,你们莫要害怕,我来做你们的皇帝,让你们休养生息。” 那人,是辽国皇帝辽太宗耶律德光。 无论是汉人还是夷人,赵匡胤在这一刻是和耶律德光心意相通了的。 江山瑰丽,怎能不让人心动!怎能让它荒废衰败! 赵匡胤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且深邃,他看著繁华瑰丽的开封城,心中喃喃: “终朕一生……” “必让这江山更加昌隆!” …… 感慨过后,赵匡胤开始干活,他先是回到殿前司官署,当眾脱下了进城时还穿著的黄袍。 时间还来得及,他坐下来歇了歇,一会儿他需要体力,更需要情绪。 接著,三位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以及一些重臣纷纷赶来,请赵匡胤顺应天命,赵匡胤三推三让后,才『愧疚含泪』的进入皇宫。 进入崇元殿后,赵光义適时献上了传国玉璽与禪让詔书。 於是万事俱备,东风亦起,赵匡胤顺势启动了新皇帝的合法確立程序。 “宣徽使高唐昝居润,引匡胤就龙墀北面拜受。 宰相掖升崇元殿,服兗冕,即皇帝位,群臣拜贺。 詔定有天下之號曰——『宋』。” 在史官奋笔疾飞下,宋朝,正式建立! 而赵匡胤也没有违反他的诺言。 原大周凡是愿意效忠大宋的官员,其官位一概不变,甚至还根据每人地位高低,有著相应的封赏。 奉周帝为郑王,符太后为周太后,迁居西宫。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施恩措施,成功稳定住了开封城內眾朝臣以及百姓的心。 自大唐覆灭以来,每一次朝代更迭皆会伴隨著一场大屠杀,唯独这一次例外。 这一次由於韩通被赵德昭生擒的缘故,称得上真正的兵不血刃便过渡了政权,这也使得赵匡胤最大程度上,继承了大周的国力。 望著御座上意气风发的父亲,赵德昭知道自今日起,一个真正的传奇开始了! 这个男人,將一手终结史上最黑暗的五代乱世! 毫无疑问。 这个时代,最耀眼的人就是他父亲——赵匡胤! 那下个时代会属於谁呢? “命,赵光义领殿前都虞候一职!” 听到这一道封赏命令后,躲在侧殿里的赵德昭看向那道出拜谢恩的儒雅身影,脑海中再一次想起那些史书上冰冷的文字。 “金匱之盟,烛影斧声,高粱河战败,武功郡王赵德昭惊惧自杀……” 赵德昭知道,自这一刻起,他和赵光义之间的爭斗就再也无法避免了! 大宋的储君,只会有一个! “我的好叔叔啊……” “侄儿这一生註定如履薄冰,你说,侄儿能走到对岸吗?” 第16章 偏心的杜太后 翌日一早。 开封,皇城,坤寧宫。 坤,在八卦中代表地、代表母性,与皇帝的『乾』相对应,体现了阴阳和合的理念。 故而自刘知远定都开封以来,坤寧宫便作为皇后寢宫所在。 如今,这座宫殿的主人,正是赵匡胤的续弦之妻,赵德昭的继母王氏。 刚至卯时,赵德昭便前来坤寧宫,进行每日晨省之礼,问安长辈。 “昭儿,你需知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那个將门子弟,而是名副其实的皇长子,一言一行需有皇家风范不可逾矩。” 怀里抱著未满一岁的『八贤王』,王皇后的目光却落在面前的赵德昭身上,满是关切的叮嘱道: “你祖母素来严苛,每日问安之时,切记需低头垂目,言语恭敬,可莫要再像往常那般隨性,不然免不了一顿苛责。” “你父亲又素来对你祖母多有恭顺,若你有心……”说到这里,王皇后顿了顿,没有再就著刚刚话说下去,只是语重心长道: “总之,你要多在你祖母面前机灵些,多说些好话好生做事,这对你大有好处。” “还有,往后你课业繁多,万万不可懈怠,亦不可怠慢了先生了……” “母亲教诲,儿定铭记在心。”听著王皇后长辈般的嘮叨,赵德昭心中一暖。 和歷史上诸多工於心计的皇后不同。 哪怕是身份已经和昨日截然不同,王皇后依旧对赵德昭视如己出,即使她膝下有皇子赵德芳,也丝毫都没有因为可能存在的爭储问题,而对赵德昭有任何嫌隙,反倒关切更甚往日。 这一点,如何使得赵德昭不感动万分。 自穿越而来后,王氏带给他的温情可远远要比祖母甚至父亲赵匡胤来的更多。 “行了,算算时间也你该去资善堂习业了,娘亲还要去庆寿宫向你祖母请安,你便退下吧。” 王皇后將怀里的赵德芳交给了奶娘,轻咳著站起身。 赵德昭连忙上前搀扶著。 王皇后的身体素来不好,这些时日又染了风寒变得更为虚弱。 “母亲,慢著些。” “行了,去做你该做的吧。” …… 庆寿宫內。 一下早朝,赵匡胤便带著赵光义前往庆寿宫,向昨日迁居入內的杜太后问安。 新朝初立,还有诸多朝政等著赵匡胤等人的决策,他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望母亲,足以见得杜太后在其心中分量。 “儿臣参见母后,愿母后圣体康泰,福寿绵长。” 明珠鎏金镶做的凤位上,杜太后面带微笑的看著自己的两个儿子叩拜问安。 “平身吧。” 隨著杜太后话音落下,赵匡胤便顺势起身来到杜太后身边坐下。 赵光义则侍立在一旁。 待赵匡胤坐下后,先前还一脸喜色的杜太后却看著赵匡胤那一袭皇袍,鬱郁一嘆。 “如今我赵氏一族已经极尽尊荣,母亲为何还鬱鬱不乐?”赵匡胤关切问道。 杜太后幽幽一嘆,握著赵匡胤的手,感慨道: “老身曾闻为君之难,帝王之位,居於兆民之上,若治国得法,则帝位尊崇,一旦失驭天下,虽欲为匹夫而不可得,此乃老身之忧也。” 说著,杜太后伸手將一旁侍立在侧的赵光义给招了过来。 待赵光义来到身旁后,杜太后握著他的手,將其放在了赵匡胤手上,语重心长道: “此番大业得成,廷宜在其中参赞筹谋,左右奔走,称得上一句功不可没。” “创业容易守业难,先朝之鑑犹在眼前。” “若要稳定我赵氏江山,你还需多多仰仗廷宜,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吾儿应当明白。” 说这番话时,杜太后一脸期待的望著两个儿子。 闻言,赵匡胤脸上出现受教之色:“母亲放心,新朝初立根基未稳,重用宗亲固本的道理孩儿是知道的。” 听到赵匡胤这番话,赵光义心中一喜,这才连忙表態道:“孩儿一定尽心竭力辅佐皇兄,固我赵宋江山。” 得到两个儿子的许诺后,杜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又看著赵光义道: “日后还需多与赵书记偕行,不可怠慢。” “儿谨记母亲教诲。” 赵光义明白,这是母亲想让他多向赵普学习,但母亲哪里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当下也只能勉强应道。 一旁的赵匡胤也笑著插了一嘴:“说起来,我也有意將昭儿也一併託付给则平教导。” 闻言,杜太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大孙子,她皱了皱眉问道: “昭儿呢?” 听杜太后提起赵德昭,赵匡胤脸上自然而然的露出一些笑意: “皇后昨日受了些风寒,昭儿担心他母亲身体,便去了坤寧宫看望他母亲。” “昭儿,是个孝顺的孩子。” 其实身为人子,赵匡胤又怎看不出杜太后对德昭、德芳两个孙儿並不太喜欢,所以一有机会,赵匡胤便会在杜太后面前夸讚几句。 可惜,人心里的偏见是一座大山,偏爱也是。 “照顾母亲乃人伦大义,昭儿做的是他分內之事。” 一句听不出喜悦的话,就这么淡淡地从杜太后口中说出,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杜太后再度蹙起眉头,问道: “老身听闻,此次兵变中昭儿似乎也出了些许力?” 赵匡胤还以为杜太后这是念起了赵德昭的好,连忙道:“有首进之功,这倒多亏了廷宜。” 说著,他欣慰的看了一眼赵光义。 虽说这首进之功算不得什么,但好歹昭儿也在万军面前亮了相,积累了一些声望,这確实是件好事。 而赵光义心里却像吃了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 他还以为兄长这是因为赵德昭抢了原本是他的首进之功而心有愧疚,所以才这么说的。 但为了维持在赵匡胤心里的良好形象,赵光义不得不露出温和的笑容,回应道: “与臣弟无关,自是昭儿爭气。” 闻言,赵匡胤心里愈发欣慰。 可一旁的杜太后却依旧紧皱著眉头,道:“老身还闻,兵变那日,似有人为昭儿披了一袭太子袞服。” 而后不等两人开口,杜太后又接著道: “此事实在是过於儿戏,国本大事岂能轻易定下!那太子袞服可曾收回?” 话音一落,赵光义心中一喜,握著杜太后的手下意识微微紧了一些,可注意力却全然都在赵匡胤身上。 他想知道皇兄对母亲此话会作何反应。 与此同时,正被宫女搀扶著刚刚赶到庆寿宫门口的王皇后眉头顿时一皱,脚步也隨之顿了下来。 第17章 说到底还是菜 王皇后心里隱隱有些担忧和不忿。 太子袞服虽然代表不了什么,赵匡胤也並没有下詔立昭儿为太子,可一旦收回了这太子袞服,那意味可就不一样了。 传出去,天下人恐会心生非议,认为莫不是天子根本无意立长子为储,不然为何收回这太子袞服? 想到这里,王皇后心里便替赵德昭捏了一把汗,就在她刚准备推门而入为昭儿说上两句话时,殿內传出赵匡胤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 “母亲所言极是,昭儿年幼,確应以勤学修德为本……” 听到这话时,门外的王皇后眉头蹙的更紧了些,可还不待她迈过门坎,又听到赵匡胤话锋陡然一转: “然母亲有所不知,兵变那日於数万禁军面前,儿臣和昭儿同时双袍加身,此乃军中將士一时热血拥戴之举,若儿臣无故將太子袞服收回,於军中诸將处,终究不好交代。” 闻言,王皇后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连嘴角也带著一丝温柔的笑意。 而赵光义的笑容则是微微一僵,但转瞬又恢復如常。 “这算个甚理由?” 可听到这话,杜太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了一眼赵匡胤,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且教你知,老身並非不中意昭儿。” “只是昭儿毕竟年岁尚小,应以学业为主、脚踏实地才是,又贸然得了这太子袞服,易心生骄纵之气於成长不利,若他日后真有治世之才,那该是他的自然是他的。” “故……依老身看,那太子袞服还是收回为好。” “母亲为昭儿长远计,用心良苦,儿臣代昭儿谢过母亲。”赵匡胤的声音依旧那般温和恭敬,不紧也不慢,只是缓缓道: “那袭袞服,本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物事,儿臣亦未曾降詔明定其名分。 然若贸然取回,只怕伤了昭儿的心性,想来这也绝非母后所愿见的。” 说完,不等杜太后开口,赵匡胤再度笑著道: “这样罢,昭儿出阁之前,这件太子袞服便暂且留在他那, 倘或他日后行事懈怠、不堪造就,待出阁那日儿臣再降旨取回便是,母后以为这般可好?” 闻言,杜太后的眉头微微一沉,赵匡胤的回答显然不是她想要的,可就在她刚要开口时,王皇后却已经迈过了庆寿宫的门坎。 “臣妾向母后请安,愿母后圣体康泰,福寿绵长。” 王皇后盈盈施礼,而后站起身捂著口鼻,剧烈的咳嗽了几声,身子微微一晃,眼看就要倒下。 好在眼疾手快的赵匡胤连忙起身搀扶住了妻子,而后温声道:“怎地这般不小心,你风寒在身,可莫要伤了身子。” “咳咳……谢陛下关心,臣妾无碍……咳咳。” 说话的同时,王皇后偷偷的抬眼瞄了一眼赵匡胤。 二人视线交错,顿时產生一种无言的默契。 “还说无碍,来人,还不带皇后去看太医!” 说著,赵匡胤面带歉意的看向杜太后:“母后,皇后身体有恙,儿臣便先告退了。” 闻言,杜太后顿时心生烦躁,却也知这件事情暂时强求不得,只得挥挥手,烦闷道: “去罢去罢……” 看著二人离去的背影,赵光义的脸色阴晴不定变换了数次,而后才恢復如常。 …… 另一边,正在轿子里的赵德昭自然不知道庆寿宫里发生的一幕。 他这会心情可是极好著哩。 自从那日兵变后,赵匡胤既没有对他进行什么封赏,也不曾將那袭太子袞服收回,明显是存了一番考校观察的心思。 换句话来说,那袭太子袞服,就是对自己的封赏,同时也是无声的在向朝堂释放一个信號。 只要自己日后表现尚可,这袭太子袞服自会顺理成章的披在他的身上。 身为父亲,除非儿子实在难堪重任,不然赵匡胤怎会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他的家业? 在原本的歷史中,赵匡胤前期之所以重用赵光义,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巩固国本,再加上赵匡胤屡次率军亲征,这才让深受信任的弟弟来坐镇开封。 这样万一赵匡胤亲征出现什么意外,赵宋江山也不会重蹈后周覆辙。 这一切,赵德昭经过多日对父亲的观察,自然心知肚明。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放心导演一出太子袍加身的好戏,那是因为他知道,赵匡胤不会为此动怒。 天下父母,尤其是像赵匡胤这般重情之人,哪有不向著自己儿子的理? 至於为何原史中的赵德昭最后为何没有获封太子,说到底,还是就一个字。 菜! “殿下,到了。” 正愣神间,马车外传出宦官略带尖细的嗓音。 赵德昭掀开明黄缀荷轿帘,就瞅见那被派来服侍他的宦官正弯腰跪倒在行驾前,趴伏在地上蹶著屁股。 赵德昭顿时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那宦官忙道:“殿下,您踩著小的下车,莫脏了鞋。” 赵德昭沉默,绕开了这宦官,跨步跳下轿子。 “在我身边,无需如此。” 闻言,那宦官虽然心中惶恐不已,但也颇有眼力见,知道自己惹得殿下不快了,连忙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不敢言语。 因先唐之教训,五代时期各朝天子都防著宦官,这也就造就了宦官地位愈发低下、卑贱。 赵德昭虽然不知道这些,却本就无心和这宦官计较。 他仰头看向御书阁。 御书阁,也就是后来的秘阁,乃是专属皇帝的私人藏书楼,哪怕是皇子,若无詔也不得入內。 因为其中珍藏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典籍、孤本、御製文书,以及从民间徵集的稀释善本。 阁高三层,建制肃穆威严,尽显皇家气派。 至於皇子习业专用的资善堂,那是宋真宗时期才设立的,所以赵德昭还无福消受。 不过按规矩来说,本应是先生到他的书斋里侍读,而自己这第一次习业却要自己来御书阁找先生,赵德昭也不禁好奇。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有这么大的面子? “参见殿下。” 负责守卫御书阁的监门官上前行礼。 “带路吧。” “是,殿下……你站住!阉人不得入!” 那监门官看向跟在赵德昭身后的宦官,眼中丝毫不掩厌恶之色。 宦官连忙訕笑道:“殿下,小的在外面等您。” 赵德昭看了看监门官,监门官又是满脸笑容毕恭毕敬。 他笑了笑,觉得还挺有意思。 监门官將赵德昭引进御书阁內,一走进御书阁便仿佛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浮世的喧囂被隔绝在外。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笔墨香。 赵德昭下意识放轻脚步,拾级而上,被引到了最顶层。 “殿下,先生就在里面等您。” 赵德昭推开门,只见一名神色严肃端方的中年文士正立於案前,迎著赵德昭拱手一拜: “臣赵普,参见殿下!” 第18章 一语道尽帝王术 “则平叔叔?!” 看著眼前的中年文士,赵德昭忍不住惊讶。 整个北宋一朝人才辈出。 赵匡胤如空中明月,高处不胜寒。 潘美、曹彬、李继隆、曹瑋、范仲淹、三苏、王安石、狄青……等等诸人如同群星一般,铺撒在整片星空之上。 赵普,就是整片星空之上最璀璨的那颗星辰,甚至可以这么说,若无赵普,便无赵宋! 但可惜的是,也许是参与的隱秘事太多了,有太多的事无法摆到檯面上来,翻遍《宋史》对他的记载都少的可怜,以至於身为后世之人的赵德昭根本无法推测其真实面目。 他一方面以天下事为己任,史称刚毅果断、未有其比。 一方面生性深沉克忌,狠毒的时候杀人都不见血,等到无耻的时候他又比谁都无耻。 但这些似乎都不影响赵普在北宋的地位。 北宋第一谋士之名,始终都属於他一人,无人可动摇! 赵德昭也没想到,他那便宜老爹给他找的先生居然是这位。 “殿下似乎很惊讶?” 赵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面瘫。 “没有,只是看到则平叔叔倍感亲切罢了。”赵德昭乖乖的行了一礼:“德昭见过先生。” 但很多人不知道是,虽然赵普並不是赵匡胤这一支赵氏的族人,但早先年赵匡胤父亲赵弘殷重病缠身时,赵匡胤因战事脱不开身,赵普一直以子侄之礼侍奉赵弘殷许久。 后来赵弘殷临逝前,便嘱託赵匡胤往后將赵普看做兄弟对待。 故而赵普与赵匡胤,既是君臣,亦是兄弟。 有这层关係在,赵普自然也视赵德昭为己出,况且歷史上,赵普一直都是坚持赵匡胤立子为储的,甚至不惜与赵光义撕破了脸。 赵普扯了扯嘴角,大抵是笑了笑的意思,而后抬手道:“殿下请坐,我们这便开始。” “则平叔叔,我们学什么,论语吗?” 赵德昭隱隱记得,这位似乎曾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句千古名言。 赵普摇了摇头:“学论语有何用?” 赵德昭闻言直接懵了。 他记得他这位则平叔叔,似乎只会论语才对,曾经还因为年號的问题闹了不小的笑话,还被赵匡胤讽刺“宰相须用读书人”。 不教论语,那他教什么? 赵德昭眼中闪过严肃之色,坐正了身子。 见赵德昭这副样子,赵普眼中闪过孺子可教的神色,他继续道: “殿下,若是旁人的话,学半部论语即可治天下,但您身为皇长子,这些知识便於您无用了。” “再者说,若是光讲四书五经之言,三馆中多的是通晓古今的大儒博士,也用不上我来教殿下。” 听闻这话,赵德昭眯起眼睛,心中升起强烈的兴趣来。 也就是赵普,若是旁人来说这话,无异於坟头蹦迪,因为这已经涉及到帝王术的范畴了! 帝王术,顾名思义,只有帝王才能用的学问! 而且,每个时代只能有一人会! 那人,便是天子! 太子国储学会並灵活贯通之日,就是老皇帝退位,新皇帝继位之时。 而赵普敢明目张胆的给自己讲帝王术,说实话,赵德昭心里有些没底,他有些把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便宜老爹授意的。 毕竟,他还想苟著,可不想过早在赵光义面前暴露了自己。 而看到赵德昭的表情时,赵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殿下果然能听懂! 心里也升起一丝兴致,赵普问道:“殿下,您以为天下正学为何物?可是儒学?” 闻言,赵德昭没有急於回答,而是看了赵普一会,赵普丝毫不躲,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静静的看著赵德昭。 赵德昭嘆了一口气:“天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杂之。” 此言一出,整个御书阁顿时陷入死寂。 赵普依旧面无表情,可瞳孔却微不可察的颤了一颤,整个人沉默下来久久不语。 此言出自汉宣帝之口,是因当时太子『柔而好仁』,汉宣帝盛怒之下才呵斥出口。 一语道尽帝王术! 自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各朝皆尊外儒內法此制。 可儒家便是儒家,法家就是法家,两家学说在战国时期势同水火,如何能一併用之? 普通人不懂,可身为皇帝却是门清。 儒家也好,法家也罢,乃至於所谓的道家、阴阳家等等百家学说,这些东西跟朕一点关係都没有! 朕,就是什么好用就用什么! 独尊的是儒术吗? 独尊的是朕啊! 可以这么说,古代凡有志之雄君,无论是嬴政,还是刘邦、刘彻、李世民、赵匡胤乃至於朱元璋,几乎都是这么干的! 为何嬴政迟迟不立太子扶苏? 究其根本就在於,你扶苏用儒家没错,但你不能只用儒家! 汉宣帝的太子也是如此,可汉宣帝给他讲明白了。 明太子朱標一开始也是这样,老朱也给他讲明白了。 可偏偏嬴政非要故意卖个关子,让扶苏去边境自个悟去,结果悟著悟著还没等悟透,自个就没了,儿子也没了。 以前,赵德昭也有这方面的问题,故而赵匡胤才特意请了赵普来教。 可眼下来看…… 赵普面无表情的看向赵德昭。 赵德昭眨了眨眼,一副木訥懵懂的样子。 可先前那话却如同平地惊雷一般,久久在赵普耳边迴荡,这种反差感惊得他心神巨震。 “先生还有什么要讲的吗?”见赵普久久不语,赵德昭歪著头饶有兴趣的问道。 “唔……” 闻言,赵普这才回过神来,又深深看了一眼赵德昭,沉吟片刻道:“不如说说当今天下大势好了。” “自唐末以来,这短短数十年间,帝王如走马观灯,换了八家十二人,敢问殿下这又是为何?” “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赵德昭不假思索道。 “何解?”赵普面无表情再问。 赵德昭意味深长的看了赵普一眼,笑道:“惟稍夺其权,制其钱穀,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 话音一落,赵普彻底怔愣了下来。 …… 第19章 北宋第一谋士 稍夺其权,制其钱穀,收其精兵。 这是歷史上赵普为赵宋王朝定下的初期国策。 也就是所谓的强干弱枝,后世有人认为,正是因为这条国策才导致后来北宋军士战力积弱,以及冗兵严重的问题。 赵德昭很是自然的便道出了心中疑问: “先生,弟子不解的是,若四方精锐尽皆收归京畿,国朝生机与各地將士之士气怕都要为之摧抑,边防也会因此空虚,长此下去,兵士战力必定每况愈下,日后若有外敌,恐难以抵御……” “这该如何解?” 闻言,赵普这才回过神来,他嘴角扯动了两下,略带调侃问道: “此计乃你所思,你岂会不知?” 赵德昭訕訕一笑:“弟子確实不知,还望先生解惑。” 赵普也没往下深究,目光渐渐变得悠远,像是回想起什么,良久后才悠悠的问出一个看似不著边际的问题: “殿下觉得,陛下夺了这大周江山,是想偏安一隅,还是重整河山?” 赵德昭目光微微一凝,语气带著些许敬佩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重整河山!” 闻言,赵普意外的看了一眼赵德昭。 当今天下,无论是偽汉还是偽唐亦或是蜀地,各国国主多是偏安一隅之辈,昔年先辈之锐气早已消耗殆尽,余下的只有奢靡享乐之心。 乱世已持续数十年,多的是苟且偷安之辈,唯有那极少数人杰,方有一统天下之决心! 赵德昭能理解他父皇之心意,著实让赵普很是欣慰。 “既然要重整河山,那殿下可知如今我大宋兵力几何?各地节度使兵力几何?天下各国兵力又有几何?”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赵德昭。 他还真没有研究过这个事。 见赵德昭面露不解,赵普也没有再卖关子,而是如数家珍的盘点起来: “宋继周之国力,可调用殿前司、侍卫亲军司精兵及开封周边直属州郡的驻军合计约12万人。” “各地节度使以李筠、李重进二人实力为最,加上成德、义武、天平、归德、南平等地方节度使,合计约20万兵力。” “北汉(这里直接用了后世的名字)兵力5万,南唐兵力15万,南汉兵力10万,吴越7万,楚地周行逢兵力2万,蜀地兵力14万,辽地精锐之师更有30万之眾,铁骑如云! 其中单是燕云便有驻军10万精骑,若辽骑南下,朝发夕至,烽火可映宫闕!” 言罢,赵普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而是给了赵德昭一定的思考时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人师,他要做的不是直白的告诉赵德昭一些事,而是引导著赵德昭自己找出癥结所在。 听著这一连串的数字,赵德昭陷入思索之中,片刻后眼神微微一亮。 见状,赵普眼神露出欣慰之色:“看来殿下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节。” “是先生教导有方。”赵德昭靦腆谦虚道。 他终於想明白了,他那便宜老爹后来之所以会採用赵普的策略,归根到底,还是缺兵缺粮! 既然有志一统天下,区区12万兵力怎够?更何况这只是帐面实力,真正可机动之兵至多8万而已! 再看看宋的版图,北临汉、辽,南接唐、吴越、楚、大理,西临蜀、吐蕃、党项。 用一句四面皆敌来形容也不为过。 如此也便算了,在这等恶劣情势之下,还要防备內部各地节度使、藩镇叛乱,区区8万兵,哪怕是掰开了揉碎了,也完全不够用! 虽说大宋继承了大周的禁军精锐,可称无敌之师,可其他各国也並非土柿子一捏就碎,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更別提辽国了,但说那些骑兵,就足以和大周禁军相抗衡! 再者说,谁就敢一定保证,若大宋一旦开启征伐之序曲,其他各国不会联合起来? 其中变数太多,伐天下之大事又岂能寄托在虚无縹緲的运气上? 攘外必先安內! 想要一统天下,则必上下一心,不將拳头捏紧,又怎能打的痛! 为了能放开手脚彻底大战一场,那赵普之策无异於一剂强有力的急效药! 怪不得他那便宜老爹会在伐天下之前搞一出收拢精兵,杯酒释兵权。 因为他老爹缺的从来都不是將! 而是兵! “至於殿下此前所问之事,那是留待后人处置的,前人只能尽到前人之责!” 赵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甚至有些不屑: “若陛下替后世子孙打下了江山,而后世子孙却无法继承前人之伟业,那也是赵宋…… 该亡!” 此言一落,赵德昭都惊呆了。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怎地从他这先生嘴里说出来如此自然? 不过想想也是,这可是五代十国!任何一个当世人杰,都是极其桀驁不驯的,况且对於如今的大宋来说,这不是开国。 而是创业! 创他赵氏一门的基业! 既是创业,那这些人当然清楚,任何一代王朝想要兴盛,靠的从来都不是一代人! 唯有数代人接炬而行,方能创下不朽之伟业,立一个不朽之王朝! 只能说错的从来都不是赵匡胤,错的是那些大宋后世的帝王啊! “殿下要明白一件事。” 赵普眼神中的锋芒渐渐暗藏了下去,语气也变得温和下来: “陛下其实自己心里也没谱,凭藉他一人就可以彻底整治这丧乱了数十年的天下。” 赵普的这句话,让赵德昭想起来这五代时期数十年来,在世间可以堪称人杰的诸多人名: 朱温、李存勖、李嗣源、刘知远、郭威、柴荣… 五代乱世持续不休,非是天下无有英豪出! 能占据中原获得正朔美名的开国帝王,哪一个又没有著统一天下的雄心? 可惜,诸多豪杰的继任者却大多无能、孱弱、昏庸! 比如他那位好叔父…… “故方其盛也,天下贤士皆翘首以盼盛世降临;极其败也,天下贤士皆愤恨积身怒其不爭!” 说完这句话,赵普略微一顿,眼中出现复杂之色,缓缓道: “所以……陛下会在立储之事上,慎之又慎!” “一代人完不成的伟业,当有下一代人接踵而行!” …… ps: 赵德昭:小子在这里拜谢各位读者官家,求求追读评论月票吧,给各位读者官家叩首了…… 第20章 殿下说我天下无敌 一个时辰后,收穫满满的赵德昭走出御书阁。 身为后世之人,让他打打嘴炮还行,可真落到了实事上,却不是动动嘴皮子这么简单的事情。 帝王心术,本就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学问。 而赵普教给他的,正是他目前最欠缺的,这如何使他不心生欢喜! …… 开封皇城,演武殿广场。 “霸图,你天下无敌!” “啊?” 十岁的李继隆看著眼前的皇长子赵德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还没长开的瘦小身板,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大大的困惑: “殿下,可我是李继隆啊……” “对!说的就是你,李霸图!” 刚从御书阁赶到演武殿的赵德昭叉著腰,神情严肃端方,一副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的表情。 “等你二十岁及冠那年,一定要取霸图为字,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李继隆小心翼翼的看著眼前像变了一个人的髮小,心里盘算著,等会去了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老爹。 殿下说我天下无敌! 还给我赐了表字! 霸图,多威武霸气,老爹一定会很高兴! 赵德昭这会儿也在偷著乐。 他没想到便宜老爹会这么给力,练武找侍读就找侍读,居然给他找来了这么一尊大神来! 这可是李继隆啊! 这也是为何他一开始会去找上李处耘的缘故,他可不是真的想挖他那好叔父的墙角,他至始至终馋的,可都是这个李继隆啊! 宋初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將! 人送外號“宋之卫青”! 什么曹彬,什么潘美,都得给我靠边站! 有这等猛人在,他还何愁大业不成! “殿下这是肿么了,是病了莫……” 一旁年仅七岁的韩重贇之子韩崇训,瞪大了眼睛,看著怪笑不已的赵德昭口齿不清道。 “病?我可没病!”赵德昭瞥了牙齿漏风的韩崇训一眼,心里想著將门子弟不愧是將门子弟,牙还没长齐呢就来练武了。 他又看向李继隆,轻轻拍了拍李继隆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语重心长道: “霸图啊,你务必要好生学习兵法,可万万不可懈怠啊!” “啊?”李继隆眨了眨眼,有点呆。 “相信我!你以后就是我大宋攻打辽国的不世猛將!” 赵德昭又重重的拍了拍李继隆的肩膀:“等你长大后,你可是能跟辽国战神硬碰硬的猛人,卫青你知道吧?就那个把匈奴打的找不到北的猛將,你就是下一个他!” “殿下……是在说我吗?” 此话一出,李继隆彻底懵了,伸出小小的指头指著自己鼻子,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用殿下说,那兵法也肯定是要学的,可下一个卫青是什么鬼? 我能比得上卫青? 赵德昭一愣:“你不信我?” “我当然信殿下…只是…” “继隆,咱俩可是从小穿著一个犊鼻褌长大的髮小,我可曾骗过你?” “那倒是没有……” “那就相信我!” 赵德昭拉起李继隆的手,极为认真的说道:“继隆啊,殿下我以后能不能收復燕云十六州,能不能收復河西,可都指望著你了啊!” “以后你可得保护我,我需要你来帮助我,助我成就大业!” 李继隆猛地抬起头来,小脸通红,眼神无比的炽热:“殿下!我一定会保护你,帮助你的!” “哈哈哈哈!那就好!可得记住你今天的话!” 赵德昭又叉起腰来,怪笑不止。 而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块玉佩,不由分说的塞到李继隆手里: “这可是我父皇昨日赏赐给我的,以后它是你的了!” “等到以后我父皇教我太祖长拳还有盘龙棍法的时候,我再偷偷教给你……哦不对,这时候还不叫太祖长拳……” 见状,赵德昭身旁的侍从眼睛都瞪大了:“殿下,这……这不妥吧?” 先前小孩子玩闹说笑也就算了,赵氏长拳和盘龙棍法可那是陛下的不传绝技啊…… “没事,回头我求父皇准许便是了。”赵德昭大手一挥。 闻言,侍从也就不好再劝了,只是想著殿下要真开了口,怕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李继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抬头看了一眼叉腰怪笑的赵德昭,忽然,他『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这下换赵德昭懵了:“你哭什么?” 他连忙手忙脚乱的擦拭著李继隆脸上的眼泪。 “殿下……殿下说的要是真的就好了……” 赵德昭微微一愣。 他这才想起来,李继隆的爷爷就是死在契丹人的手里,听说死的还挺惨,因为那个时候缺粮…… “相信我!” 赵德昭捧起李继隆的脸,神情庄重,一字一句道:“你以后就是我大宋第一名將!” 李继隆眨了眨眼,像是感受到了赵德昭的认真,心里也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目光变得坚定,稚声道: “我相信殿下!我一定会成为天下无敌的猛將!杀光那些辽人!” “包的!” “就他?一个爱哭鬼,还天下无敌的猛將?” 就在这时,演武殿广场大门处一个年约十三,身形也比赵德昭李继隆等人壮硕不少的少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抬步向赵德昭几人走来。 先前给赵德昭引路跪地的那个宦官小步急趋跟在他身后,右边的脸颊微微红肿,巴掌印还显而易见。 来人走到李继隆面前,鼻子出气哼了一声,而后才对著赵德昭行了一礼:“王承衍见过殿下。” 虽是行礼,但他的眼中却丝毫都没有对赵德昭的敬畏。 毕竟,他是王审琦的儿子,而王审琦在后周时期便是手握大权的猛將,虽和赵匡胤是结义兄弟,但毕竟这是五代时期,再加上赵氏才刚刚开国,所以王承衍有如此態度也就不足为奇了。 五代十国时期,大多数兵权在握的將领对皇权都没有什么敬畏,这种环境下成长,他们的后辈自然也是如此。 “你胡说!我才不是爱哭鬼!殿下说了,以后我能帮殿下成就大业!” 赵德昭还没说话,李继隆就不乐意了,怒气冲冲的看著王承衍。 “殿下唬你而已,怎么还当真了。” “殿下都把玉佩赐给我了!还给我赐了字!” “这就是你的错觉罢了,殿下把玉佩给你,那是想让你有信心,这等招数,也就骗骗你们这种不满十岁的小娃娃……” 王承衍愈发不屑,摇头道:“再说了,帮殿下成就大业?那也是你们这种动不动就哭的小娃娃该干的事情吗?” “能助殿下成就大业的,就只有我一人!” 说罢,他还昂著头傲然的看著赵德昭:“你说是吧殿下?” 赵德昭没搭理他这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那引路宦官红肿的右脸颊,而后才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盯著王承衍,道: “谁让你打宫里內侍的?” 第21章 小人名为张德钧 “啊?” 王承衍愣住了,不明白赵德昭问这话啥意思。 一个阉人罢了,打也就打了,算得上什么事? 再说了,他父亲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负责的就是整个皇城的禁军以及防控,这些阉人若是犯了禁令,他父亲甚至可以直接先斩后奏! “他……他先前顶撞了我!” 摸不准赵德昭到底什么意思,王承衍情急之下编了一个理由。 身后的宦官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 他哪里敢顶撞王承衍,明明是先前引路的时候王承衍自己没看脚下摔了一跤,恼羞成怒无处发泄,这才…… 可自己能解释吗?敢解释吗? 今日新朝替旧朝,宫中诸多內侍要么被遣散。 要么……被永远的埋在了地里。 他身为一个地位卑微的宦官,自然不敢和殿前都指挥使的儿子顶嘴。 想到这里,他蠕了蠕嘴唇,却最终还是惶恐不安的垂下头,沉默下来。 “顶撞了你?”赵德昭眼神愈发危险,而后看向那宦官,问道: “他说的可是真的?” 闻言,那宦官愣了一愣,像是没想到赵德昭居然会向他求证。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说实话,只得脸上露出一抹悽惨之色,刚想点头承认,只见赵德昭再度开口: “你实话实说,此事我稍微查一下便知,若是骗我,我砍了你的头!” “若是没骗我,我保你无恙!” 最后这一句话,赵德昭说的格外有力。 那宦官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著赵德昭,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那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最终,他只看到了一片真诚。 他又想起先前曾跪伏在轿子下,赵德昭却不肯踩著他下轿子的场景,心里已然有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尖细著嗓子道: “回殿下,先前乃是……” 他一五一十的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没敢半点添油加醋。 闻言,王承衍的神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眼睛闪过一丝暴戾和杀意。 他抬起头,刚想狡辩几句,可赵德昭一个巴掌就呼在了他的脸上。 啪——! 巴掌声响起,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皆是难以置信的看著赵德昭。 “打狗还需看主人,更何况他还不是狗,是我皇家的人!” 赵德昭的声音有著不符合他年龄的冷,可听到这话,那宦官却宛如被雷劈中了一般,看向赵德昭的眼神都变了。 我……我是皇家的人? 难以置信、感激、被尊重……多种复杂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上他的心头,让他眼眶都微微泛起酸来。 “你……你打我?” 而王承衍也反应过来,他捂著左脸,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指著赵德昭。 他自然不敢还手,可无故殴打大將之子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赵德昭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已经十三岁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更显感到匪夷所思。 你赵德昭,居然因为一个宦官,打我? “打的就是你!” 赵德昭隨手抄起一旁兵器架上的木棍,递给了一脸懵逼的李继隆。 “霸图,先前他敢说你的不是,给我干他!” 李继隆下意识接过木棍,看了一眼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王承衍,將茫然的目光投向了赵德昭。 我?干他? “上吧霸图!证明自己是天下无敌的猛將的时候到了!”赵德昭一脸鼓励。 李继隆还是有点怯怕,不是不敢干,是怕干不过啊…… “今天这事没完!你死定了!” 王承衍压著怒火,先是瞪了一眼那宦官,又恨恨的看了一眼赵德昭。 他已经打定主意,回去便將这事宣扬出去,赵德昭无故掌摑大將之子,骄纵蛮横! 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赵德昭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想到这里,王承衍不屑的瞥了一眼连木棍都握不紧的李继隆,当即准备离去。 可就是他最后这一个眼神,彻底激怒了李继隆。 李继隆想起刚刚王承衍说他爱哭鬼的样子,神情就跟现在一模一样,心里愈发不忿,握著棍子的手也紧了起来。 而后,他追了上去,高举棍子跳了起来,一边重重砸下,一边学著他父亲的样子骂道: “直娘贼,好教你看看,我才不是爱哭鬼!” 砰——! 剧痛临头,王承衍僵硬的摸了一下后脑勺,一点一点转过头来,难以置信的看著李继隆刚要说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整个人『咚』的一下就栽倒在地。 “屎……屎人了屎人了!”年仅7岁的韩崇训慌了。 李继隆也有点怕,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木棍也脱手掉落。 “没死,昏过去了而已。”赵德昭上前探了一下鼻息,意外的看了一眼李继隆。 这么用力,这是心存了多大怒气啊…… 不过也得亏没死,不然还真不好交代了。 赵德昭也鬆了一口气,而后衝著韩崇训招了招手:“崇训过来,踢他一脚。” “啊?” “让你踢你就踢,別这么多废话。” “哦……” 咚。 韩崇训小心翼翼的上前对著昏过去的王承衍轻轻踹了一脚。 赵德昭笑了,他看向一旁的侍从和那个宦官,眼神危险。 侍从和宦官低下了头,一副我懂的样子。 “很好,我们现在就是一条战线的人了,事情要是泄露了,谁也逃不掉!” 赵德昭咧嘴一笑,对韩崇训和李继隆道:“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 两个小傢伙不住的点头。 说完,赵德昭神情严肃道:“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个小傢伙站直大声回答。 “很好,孺子可教也。” 赵德昭满意的笑了,而后指著地上的王承衍对一旁的侍从说道:“找人把他拖到太医院,知道该怎么说吧?” “知道……知道……” 侍从面色怪异的连连点头,心里忍不住浮现起一个念头。 殿下这是跟王承衍什么仇什么怨,要把他当倭国人整…… 王承衍刚被拖走没一会儿,负责教导武学的禁军首领张琼便来了,见少了一个人,他也没放在心上。 “先扎两刻钟马步……” 时间,就在汗水的流淌中悄然溜走…… …… 午时,日上三竿。 结束了一上午修习的赵德昭身心疲惫的坐到轿子中,轿子朝著坤寧宫的方向抬去。 按皇子的一日安排,这个点该到了午膳的时间。 一路上,那先前的宦官看著轿帘后赵德昭的身影几次想开口,又恐惊扰了皇子,便只能把那些感激涕零的话按在了肚子里。 轿子停在了坤寧宫门口。 宦官刚下意识跪伏在轿子前作人形凳,就看到一对丝帛云头履停在自己眼前,紧接著赵德昭略带不满的声音也隨之响起。 “不是说了吗,以后不必如此。” 再次听到这话,宦官心里却没有了一开始惶恐,內心反倒淌过一丝暖流,他慌不忙跌的站起身,小声道: “小人谢过殿下。” “不必多礼,我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赵德昭无所谓的挥挥手。 身为穿越者,他还是不习惯这般使唤一个人。 能被赵德昭询问姓名,在这名宦官看来似乎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情,他连忙再度叩首: “回殿下,小人名为张德钧。” …… 第22章 寻找王继恩 张德钧? 没什么印象。 赵德昭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摇头温声道: “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 说著,他从身上摸索了半天,却发现浑身上下也没有什么可赏赐的东西了,只得尷尬一笑:“这个……待下午去修习时我再赏你。” 听到这话,那宦官张德钧连忙將头叩在地上:“小人惶恐!殿下有事吩咐小人就是,小人一定万死不辞!” “殿下今日已经帮过小人了,小人本就感激涕零,早就想著报答殿下……” 说著说著,张德钧的眼中已蓄满泪水。 入宫多年的他,受过太多常人无法体会的欺辱和折磨,也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一直以来,头低的多了,他就以为自己就是宫里人说的那样,自己就是条狗,是条低贱卑微的狗。 直到今天,他才找回到了一种久违……做人的感觉! 为了替他申冤,殿下甚至不惜得罪殿前都指挥使之子,这该是何等天大的恩情! 怎能不报?如何不报! 更何况,他还是皇长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圣人! 哪怕是从这份去考虑,赵德昭也足以让他费尽心思去討好,献媚…… “咳咳,你先站起来。” 看著动不动就下跪的內侍,身为现代人的赵德昭一时还没適应过来,著实有些不好意思,待张德钧站起来后,他摇头道:“这是两码事。” “你只需要替我办好事,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 他深知,感情作为纽带是最脆弱的,没有利益,这些太监可能会因为一时的感激而衝动,但绝不会长久效忠。 “殿下但说无妨!”张德钧心中更是一暖,坚定道。 “你替我在宫中寻一个人,此人也是个內侍,具体职务不清,我只知道此人名为……王继恩!” “王继恩?小人记下了。” “嗯,寻到此人后,切莫轻举妄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德昭的脸色异常郑重严肃。 烛影斧声作为宋初三大谜案之一,赵德昭自然听过。 他记得有个名为王继恩的宦官,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么提前能找到此人,对赵德昭来说就有了很大的用处。 “是,小人明白。” 见赵德昭一副凝重的模样,张德钧心里也暗暗发誓,定要找出这个名为『王继恩』的內侍,以报殿下今日之恩,也好体现自己的价值能力! “行了,退下吧。” 赵德昭满意的笑了笑。 他之所以找王承衍的茬,並不是纯粹的为了这个內侍出头,而是因为他用一个承诺向小符太后那里换来的情报。 王审琦,曾受过符魏王的恩。 而赵光义的妻子,则是符魏王的女儿。 有这层关係在,要说王审琦和赵光义没点什么私下的关係,他是不信的。 也怪不得,明明歷史上王承衍是赵德昭的妹夫,却和其他駙马不一样,待太宗乃至於真宗一朝的时候,反倒愈发显赫,甚至一度到了《宋史》特意为『九院王氏』立传的地步。 所以,他今天才会小题大做,为的就是给他父亲递去一把刀! 只不过没想到,此事还能顺便收买一个內侍。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当真是收穫满满啊! …… 下了早课,一从宫里溜出来后,李继隆便打算去寻发小慕容德丰去玩,可还没迈开脚步,脑子里却突然想起殿下上午的那句话来。 “霸图,你天下无敌!” 想起这句话,再想起王承衍那嘲讽不屑的眼神,李继隆瞬间没有了玩闹的心情,当即对驾车的奴僕道: “转道回府!” “是……”那奴僕错愕了一下,慌不忙跌的应了下来。 一回道府上,李继隆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直接找上老爹: “老爹,教我兵法!教我练武!” 凭藉开国之功加生擒韩通之功才当上宣徽北院使兼羽林大將军的李处耘,这会儿正悠哉的品著茶,可听到儿子这话,却错愕的瞪大了眼睛,险些被一口茶水呛死: “你今日吃错药了?” 要知道,往日这个时候,这小子早不知道跑哪疯了,还练武习兵法? “別废话!就说教不教吧!”李继隆一脸不耐。 “饭也不吃了?” “不吃了!” “要是慕容德丰那小子来找你……” “不见!” “那杨若玉那小妮子……” “不去!” “嘶——!”李处耘倒吸一口冷气,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自己儿子。 自己儿子这倒底是怎么了,为了练武连女色都要戒了? 他越想越不对,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却被李继隆一脸嫌弃的躲开,他也不气,只是呵呵笑著试探问道: “今日是不是在宫里受什么刺激了?你且跟为父说来听听。” 李继隆骄傲的抬起头,稚声有力: “今日在宫里,殿下说我天下无敌!还给我赐了字——霸图!” “殿下还说我是宋之卫青!说我以后能助他收復河西,收復燕云十六州!” “说我是大宋攻打辽国的不世猛將!” “嘶——!”听到这一连串的话,李处耘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父亲不信?” 李继隆斜视父亲,而后不等父亲说话,自个却又突然垂下头,语气带著几分低落:“其实孩儿也不……” “我信!” 听到这话,李继隆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老爹。 老爹他怎么…… 要知道,素日里老爹始终有些瞧不上自己,屡次说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什么难雕,怎么今日…… “殿下说的我信!” 见儿子似乎有些不信,李处耘蹲了下来,扶著儿子的双肩,目光直视著他,再度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 “我儿日后定是天下无敌的猛將!” 其实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只会当小儿的玩闹一笑而过,可李处耘不会。 因为他知道,赵德昭不是池中物! 虽然赵德昭才十岁,但经过那几日的相处,在李处耘心里,赵德昭无异於天才妖孽神童,这种人物如此看好自己的儿子,那自己儿子必有过人之处! 虽然他自己不曾发现,但绝不会折了自己儿子的信心! 儿子好不容易有了习武练兵的决心,当爹的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而李继隆看著父亲眼里从未出现过的鼓励和欣慰,一时之间也不由得怔愣下来。 本来泄下去的心气,似乎也在一点一点回来。 “只是,若要成为天下无敌的猛將,必免不了吃苦受累,你可能坚持?” “儿能!” “很好!这才是我李处耘的儿子!”李处耘哈哈一笑,心里也涌现起更多对赵德昭的感激,而后他顿了顿,似是在纠结犹豫著什么事。 良久后,他才下定决心,缓缓道: “练武,我足以教你,只是兵法一道,为父虽也擅长,却不能称之为大才,既然吾儿有志成为天下第一的猛將,那为父便豁出去了,带你去见一人,求他教你!” “也只有他,才能教出天下第一猛將来!” 说罢,李处耘便拉著儿子的手向府外走去。 “啊?”李继隆有些懵。 自己老爹已经是当世数得著的悍將,居然还让他人来教他兵法? 他不由得对此人好奇起来:“父亲,谁来教我。” “当今天子!” “……” 李继隆彻底懵了。 …… 第23章 一把刀 汴京宫城,琼林苑深处,宝津楼巍然矗立。 赵匡胤独坐高楼之上,眺望著远处开封城,正午的阳光將他脸上本来刚毅的线条,映照的柔和了几分。 他一言不发,似是在回想著什么。 片刻后,赵普匆匆赶到,无声的行了一礼,而后垂手侍立在侧,如同一尊沉默的石俑。 不知过了多久。 赵匡胤渐渐回过神,目光落在赵普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今日昭儿表现如何?” “回陛下,殿下他……” 赵普躬身行了一礼,话到嘴边却微微一顿。 他本想如实说出今日之事,可又想到二人临別前赵德昭的那一句『还请则平叔叔为我保密』,心里就泛起难来。 不过他也是犹豫了瞬息,便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殿下表现尚可。” 虽然不知道赵德昭为何要在陛下面前藏拙,但谋士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尚可……能从你嘴里说出这二字,已算是不错了。” 赵匡胤却很是满意,以他对赵普的了解,自然知道这二字能从赵普口中说出,已是殊为不易。 接著,他拿起石桌上的一封信,递给了赵普:“你且看看这个。” 赵普接过书信,仔细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动了两下,似是在笑:“殿下尚且年幼,存些孩童心性,亦是常情。” 书信上所说的,正是赵德昭今日上午伙同李继隆等人殴打构陷王承衍此事。 “你也无需为他说好话。” “王承衍偷窥宫女,欲行不轨……亏这小子想的出来。” 赵匡胤嘴上虽是这么说,眼底却有一丝笑意,显然並没有生气。 他顿了顿,见赵普没有回应,自顾自又道:“不过,倒是让这小子误打误撞递来了一把刀。”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寒光乍现,如利刃出鞘。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自他即位后,这些手握大权的骄兵悍將便成了他的心中大患。 “陛下,时机未到,不宜大动干戈。”赵普只是躬身轻声提醒道。 如今才刚刚开国,若贸然动了这些手握从龙之功的开国大將,恐生譁变。 “朕自然明白……” 赵匡胤眼中寒光渐渐敛去,他重新负手立在栏边,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方天际,似是隔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潞州、扬州: “潞州的李筠和扬州的李重进还在虎视眈眈看著朕,新朝未稳,此时確实不可急於动这些人……” 潞州的节度使李筠乃是世宗的心腹,扬州节度使李重进则是郭威的外甥,昔年更是与世宗爭过皇位。 如今他夺了这大周的江山,这二人心中势必不满,又手握兵权,一旦南北夹击来犯,新生的大宋便会陷入险境。 这个节骨眼上,確实不宜对內大动干戈。 可紧接著,赵匡胤话锋陡然一转,幽幽一嘆道:“可若就此將昭儿递来的刀束之高阁,朕也有些不甘心……” 闻言,赵普眼波微闪,却也没有再劝。 他相信,陛下既然说出了这话,那心里必然已经有了主意。 恰在此时,一名內侍躬身急趋上楼:“启稟陛下,宣徽北院使李处耘携子求见。” 李处耘? 还带著他的儿子? 赵普和赵匡胤彼此对视一眼,都是想到了刚刚那书信上赵德昭曾夸讚李继隆的那些话来,不由得嘴角泛出一丝笑意。 “朕倒还真想见见,昭儿口中这『大宋日后第一猛將』是何等模样。” 赵匡胤朗声一笑,对內侍吩咐道:“宣。” 片刻后,李处耘带著儿子李继隆登上宝津楼,对著负手而立的赵匡胤叩首行礼: “臣李处耘,携子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赵匡胤抬手示意,目光在李继隆身上打量著,见其怯怕的躲在其父身后,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嘴上却不动声色含笑道: “时值正午,爱卿怎突然想起到朕这来了?莫不是为了討口饭吃?” “臣来见陛下,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李处耘起身,望著身前负手而立的伟岸身影,心里复杂一嘆。 自从陛下即位后,身上那股帝王睥睨天下的气势也愈发磅礴,如同真龙一朝腾空,俯望人间! 他仅仅是负手而立站在那,自己便心生忐忑,隱隱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爱卿但说无妨。” 闻言,李处耘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再行一礼,道:“陛下,臣有一犬子,虽习弓马,然不通兵法要义,难成大器。” “臣思来想去,天下兵法无人能及陛下,臣敢请陛下垂怜,赐以兵法点拨,使犬子得窥圣学,日后好为陛下效命……” 说著,李处耘从身后拽出儿子,踹了他一脚:“还不快跪下!” 李继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神虽然还有些怯怕,稚声中却带著坚毅:“求陛下教我!” 闻言,赵匡胤身侧的赵普意外的看了一眼李处耘。 他还以为李处耘携子前来,是为了其子殴打王承衍之事前来告罪的,却没想竟是因为这事。 而赵匡胤则是沉默片刻,缓缓来到石凳前坐下,看著李处耘父子,心里也升起些许兴致来。 他倒不是对李继隆產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对儿子赵德昭。 今日上午这事刚过,李处耘便急不可耐的求他来教导其子,明显是知道了赵德昭对李继隆说的那一番话。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种在旁人听起来不过是稚童的戏言,李处耘居然信了! 李处耘看似粗豪直爽,实则心细如髮,不然先前陈桥兵变时,他也不会交予李处耘那般重任。 正因如此,赵匡胤才倍感惊疑。 以李处耘的性子敢冒险前来求他教子,这其中,必定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况且,他刚也好藉助这个机会,看一看赵德昭是否有识人之明。 想到这里,赵匡胤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温声道: “朕可以教他。” 李处耘眼中一喜,正要叩首谢恩,却听赵匡胤话锋一转: “然,朕也有一事,需爱卿助我。” 李处耘微微一怔,隨后毫不犹豫的五体投地道:“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赵匡胤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先让內侍將李继隆带了下去,待楼內只剩君臣三人时,他才幽幽开口: “朕这里有一把刀,朕要你刺出去……” ———— ps: 《宋史?李继隆传》明確记载:“继隆少以父荫补供奉官,太祖知其勇,常召入禁中,令习兵法,亲授阵图,命其隨禁军演武,累试其能。” 《宋史?潘美传》附记:“惟吉少从太祖禁中,习射御,晓兵法,太祖常谓潘美:『汝子可教,他日必为良將。』” 所以,北宋开国之初,赵匡胤是会教导將门子弟修习兵法的。 第24章 敲山震虎 天刚破晓,开封皇城的晨雾还未散尽,伴隨著早朝的钟声响起,崇元殿內已响起整齐划一的朝靴踏地声。 新朝的第一批朝臣身著各色官袍,按品阶分列两班,静待天子到来。 “陛下驾到——” 隨著內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赵匡胤身著絳红色天子龙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踏上丹陛,龙椅上的十二章纹在他身后铺开,宛如真龙腾跃。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眼中还带著几分彻夜处理政务的疲惫,却依旧透著睥睨天下的威严。 “臣等恭请陛下圣躬安,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大臣轰然跪拜,待赵匡胤抬手示意平身,眾人才依次起身,垂手侍立。 新朝初立,百事待兴,各官依次启奏。 户部尚书最后出列:“启稟陛下,各州赋税交割之事已接近尾声,唯有潞、扬二州节度使故意推諉,尚未交割……” 闻言,眾多大臣目光微微一凝。 潞、扬二州的节度使正是李筠与李重进二人,这二人推延上交赋税,若是没有心存反意,在场的谁都不会信。 就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传朕旨意,封李重进、李筠二人为中书令,遣使慰諭。” 此言一出,满殿大臣皆面露惊疑之色。 唯有赵普和赵光义二人,並没有对赵匡胤的决定感到什么意外。 新朝初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天下藩镇,可不止有李筠和李重进二人。 就在前日赵匡胤登基之初,才下詔称不会妄动前朝任何大臣,正因为这道詔书,赵匡胤才能快速稳定中枢。 如今二人只是推延上交赋税,一旦赵匡胤因此兴兵討伐,不仅会面临南北同时作战的威胁,还会致使天下藩镇內心惶恐。 而加封二人为中书令再遣使慰諭,一来可向天下人宣告天子仁厚之心,二来可进一步试探二人心意,三来也可…… 分而食之,师出有名! “遵陛下圣旨。” 隨著户部尚书缓缓退下,朝上一时也静默了下来。 当值內侍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稟陛下,眾臣所奏已毕,若无事宣召,可否退朝?” 赵匡胤揉了揉眉心,正欲点头,却见左班之中,一道身影猛地跨步而出。 “陛下,臣有本启奏!”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宣徽北院使兼羽林大將军李处耘。 他面色沉凝,双手捧著象牙笏板,目光锐利直射向站在右班前列的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 王审琦一脸茫然,心里却有种不详的预感。 赵匡胤挑眉:“李北使但说无妨。” “臣要状告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 李处耘语不惊人死不休道:“王都指挥使教子无方,纵容其子王承衍骄纵跋扈,目无皇权!” “昨日在宫中演武殿修习之际,其子孙承衍竟趁隙偷窥宫女沐浴,欲行不轨之事,此等恶行,实乃辱没皇家顏面,败坏朝纲风气!” “子不教父之过,恳请陛下严惩此人!” 话音一落,满殿譁然。 朝臣们纷纷侧目,看向王审琦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与探究。 王审琦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隨即又变得铁青。 他昨日確实接到儿子哭诉,说在宫中被赵德昭指使李继隆殴打,缘由是为了一个宦官,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偷窥宫女的秽事? “李处耘!你血口喷人!” 王审琦怒不可遏,跨步出列,指著李处耘反咬一口,怒斥道: “我儿昨日归来,只说因劝阻你子李继隆欺凌內侍,才遭其殴打,何来偷窥宫女之说?你分明是挟私报復,诬陷忠良!” 他当然不敢公然说赵德昭的不是,只能將脏水泼在李处耘之子身上。 “诬陷?” 李处耘冷笑一声:“我不屑於与你爭吵,孰是孰非自有公论,且有证人亲眼目睹,岂容你狡辩!” “直娘贼!你胡说八道!” 一向沉稳的王审琦气得连粗话都爆了出来:“我儿虽年幼,却也知礼义廉耻,断不会做出这等齷齪之事!” “李处耘,你到底安得什么心,为何要这般构陷我父子!” “我安的什么心?若不是你子行止不端,又怎会惹出祸端?” “……” 两人在金殿之上爭执不休,赵匡胤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够了!”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李处耘和王审琦皆是一僵,连忙收声,躬身垂首,不敢再言语。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李处耘身上,面无表情道:“李北使,此事关乎朝堂体面,你可有实据?” 李处耘心中一凛,连忙叩首道:“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 “昨日我儿继隆归来时鼻青脸肿,臣再三追问,他才將宫中之事和盘托出。” “陛下若是不信,可即刻传唤韩重贇之子韩崇训,以及那引路的內侍上殿对峙!” 话音一落,王审琦脸色愈发难看。 他明白,李处耘胆敢这么说,必定是有了十足的底气。 这下子,他心里也打起鼓来,摸不清事情的真相,甚至怀疑是儿子对自己说了谎。 这事一旦要是真的,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他这老脸还往哪搁,想到这里,王审琦当即准备吞下这苦,向赵匡胤求情,却听到一道如蒙大赦的声音: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王都指挥使的秉性朕自是清楚,朕相信他不会纵子骄纵,此事就此作罢!” “谢陛下圣恩!”王审琦心里鬆了一口气,叩首大拜。 可就在此时,李处耘却不依不饶了,他上前一步道: “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承衍身为將门之子,却目无皇权,调戏宫女,殴打內侍,此等恶行若不严惩,日后岂不是谁家子弟都敢仗著父辈恩宠,藐视皇家威仪,对陛下不敬?” “恳请陛下依律斩之,以儆效尤!” “李处耘!你休要赶尽杀绝!” 闻言,王审琦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犬子年幼无知,何至於死罪?你分明是想藉此事置我儿於死地!” “某只是依律行事,何来赶尽杀绝之说?”李处耘寸步不让。 两人再度爭执起来,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 一旁的赵光义深深看了一眼高坐在龙椅上的兄长,却又沉默了下去,没有试图开口为王审琦求情。 石守信、高怀德等一眾开国大將面色凝重,相互交换著眼神,皆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新朝刚立,李处耘为了博得陛下恩宠当真是不择手段,如此迫不及待地向王审琦发难,摆明了是在为陛下递刀! 飞鸟尽、良弓藏。 这是任何开国帝王都绕不过去的问题,他们自然清楚。 不过可惜了,你李处耘拍龙屁拍到龙腿上,因为这把刀,陛下根本不会用…… 接下来的事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只见赵匡胤的脸色愈发阴沉,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声道: “够了!朕说过,此事到此为止!”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李处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匡胤凌厉的眼神制止,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躬身退到一旁。 赵匡胤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审琦,缓缓道:“王承衍年幼,心智未开,此次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朕看在你有功的份上,此事便就此揭过,不再追究。” “但有下一次,朕定不轻饶!” 说罢,赵匡胤不再多言,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转身离去。 “退朝!” “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王审琦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待赵匡胤离去,石守信等开国悍將面面相覷,看著才从地上爬起的王审琦,心中皆是一凛。 王审琦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恨恨地看了一眼李处耘,咬牙切齿,却终究没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眾臣陆续退出大殿。 唯独赵光义,若有所思的看著这一幕。 …… 第25章 父皇一石好多鸟 辰时,赵德昭照例向王皇后和杜太后请过安后,来到御书阁。 今日,依旧是赵普为他授课。 在监门官的引路下,赵德昭迈上台阶,来到御书阁顶楼的静室中,赵普已早在那里等候多时。 “德昭见过先生。” 见过礼之后,二人对案而坐,赵普开门见山,语气丝毫不掩夸讚之意:“殿下可是为陛下递了一把好刀啊!” 他当即將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一切,都悉数讲给了赵德昭。 闻言,赵德昭听的是胆战心惊。 何为权术?! 这就是教科书般的权术啊! 想到这里,他由衷嘆道:“不是刀好,是用刀之人的刀法出神……” “哦?殿下不妨说说,陛下的刀法好在哪里?” 赵普也存了一番考校的心思,赵德昭虽称得上天才神童,可小时了了,大时未佳,若不加以引导,再天才的神童也有陨落的那日。 “其一,父皇先是藉助此刀,敲打了那些手握大权的骄兵悍將,使得其知晓皇家的威严不可冒犯,起到了敲山震虎之效。” 赵德昭皱起小小的眉头,一边思索著,一边缓缓道: “其二,让李处耘刺出此刀,父皇既不会落下鸟尽弓藏的骂名,又可使得李处耘与王审琦心生间隙,相互制衡,父皇便可坐山观虎斗,坐享渔翁之利。” “其三,父皇弃刀不用,既彰显了自己的仁厚之心,安抚了一眾开国功臣,又敲打了那些目无皇权的悍將,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既震慑了人心,又不会引起眾將的过激……” “其四,父皇最终饶恕了王承衍,也是在拉拢人心,使得王审琦对父皇感激涕零。” “其五,看似是李处耘刺向王审琦的刀,实际上,也是刺向他自己的…… 诬告朝廷重臣,有这等小辫子在手,父皇想动李处耘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把刀,父皇当真是用到了极致啊!” 说到最后,赵德昭都不禁摇头一嘆,脸上油然出现钦佩之色。 这把刀是他递过去的没错,但他可没想到,自己这便宜老爹居然藉助他这一刀,一石了好多好多鸟。 单单是便宜老爹的这一手,就已经足够他学的了。 赵普眼中也出现了满意的神色,想起金殿之上那睥睨天下的身影,他的语气中也带著些许的傲然和敬服: “世人只知陛下武功兵法无双,却忽略了陛下的帝王心术。” “陛下不仅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更能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也唯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天下!” 赵德昭也不禁点点头,能在五代十国搞出杯酒释兵权这一套的人,岂是易与之辈? 没有点手段,人家凭什么乖乖交出兵权? 便宜老爹的谋略,当真是被世人大大的低估了! “先生,可德昭还有一事不解。” 像是想起了什么,赵德昭连忙问道:“为何眾臣不会怀疑李处耘这把刀,是父皇的手脚呢?” 他確实不明白这一点。 “或许他们会怀疑李处耘背后有人,但一定不会怀疑陛下。” 见状,赵普嘴角又抽搐似的扯动了两下,他本是想笑,奈何面瘫的脸不许他做出这个动作,只得面无表情道: “我且问殿下,若是殿下与石守信等人易位而处,殿下会觉得陛下会在內部不稳之时就对开国功臣下手吗?” “不会。”赵德昭乖乖应道。 “这就是石守信等人不会怀疑陛下的原因。”赵普幽幽道。 闻言,赵德昭怔愣了下来,陷入沉思中。 片刻后,他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是惯性思维!” “惯性思维?这词……倒也贴切。”赵普意外的看了赵德昭一眼。 而赵德昭这时候眼中只剩下了对老爹的讚嘆。 正常人的思维都是这样,即使飞鸟尽、良弓藏,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要知道,二李雄踞潞、扬二洲还在虎视眈眈,大宋四周更是各国盘踞,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万一朝局不稳,岂不是一朝崩盘? 所以他们都只会认为,是李处耘为博得天子恩宠,这才自作主张递出了这把刀。 可偏偏父皇不按常理出牌。 这谁能想的到? 而且李处耘的人设性格也符合今日的举动,整个计划中,唯一的漏洞只有那个王承衍。 可一个顽劣小孩子的话,谁会放在心上? 在惯性思维下,就算是有人站出来说这一切都是赵匡胤的手笔,恐怕他们也会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想到这里,赵德昭刚准备在心里对自己老爹竖起个大拇指,夸一句“老爹牛逼”,可紧接著,手心却不住的冒出冷汗来。 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以老爹如此的手段,那位好叔父却依旧能在老爹眼皮子底下控制了整个朝堂……” “自己,真的会是那位好叔父的对手吗……” …… “世人皆小瞧了皇兄啊!” 下了早朝回到府邸后,赵光义也终於想通了一切,忍不住仰天一嘆。 他虽然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的隱秘,却也已经猜出,这其中必然有赵匡胤的影子。 不得不说,赵二毕竟是赵二,在政治上確实极其敏感,天生就是玩弄权术政治的好手。 常人难以想通的问题,他也只用了半天便已琢磨透彻。 “只是经过这件事后,王审琦必定小心翼翼,若想通过他再往禁军中安排些人手,只怕是难了……” 想到这里,赵光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而后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身后的一名中年文士: “凝绩,之前让你打探的宫中內侍名单,可有著落?” 这名中年文士名为石载熙,早年曾以疏俊守礼法而闻名於开封城。 当时赵光义见其是个可造之材,便仰仗兄长的关係帮石载熙考上了显德年间的进士。 自那以后,石载熙便將赵光义当做自己的伯乐,成为其心腹幕僚,两人的关係也因此愈发密切。 前日赵光义刚被拜为殿前都虞候,就任命石载熙为他的掌书记,其关係犹如当年的赵普与赵匡胤一般无二。 见赵光义问起此事,石载熙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交到赵光义手中。 赵光义接过名单后,仔细看了起来。 “韩退礼、童固、杨咨、张德钧……” 第26章 忠!诚!(4000字) 趁著赵光义审视名单上的名字时,石载熙在一旁解释道: “前日新朝初立,宫中一眾高位內侍几乎被陛下遣散殆尽。” “名单上的这些內侍,俱是被赵书记亲自挑选提拔出的清白內侍,想来用不上几日,他们便会在陛下左右伺候。” 能被赵光义看重信任,这石载熙的办事能力確实不俗。 那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石载熙经过精挑细选后,认为可以拉拢的宫中內侍。 “不错,这几日你从我府上挑选一些財物,择机送给那些阉人。” 赵光义满意的点点头,將名单重新交还给石载熙:“自古以来,阉人都爱財如命,莫要爱惜钱財,挑些重礼送去,这样这些阉人才能为我们所用。” 自古至今,歷朝歷代几乎所有朝中重臣都会交好一些宫中內侍作为眼线,窥伺禁中。 赵光义自然也不例外。 倒也未必是有什么反心,只是宫里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可凭藉宫中眼线好第一时间得知,从而做出种种布置。 而且还可以摸清帝王的喜好和日常,从而有的放矢,博得天子的荣宠。 石载熙应了一声,接过名单重新放回袖中,又犹豫了一瞬,才小声进諫道: “大王,属下听宫中有位內侍说,陛下特意请了赵普做皇长子的先生,此前陛下又曾特意安排皇长子兵变那日太子袍加身。” “陛下显然有意培养皇长子,大王应当重视。” 身为赵光义最信任的心腹幕僚之一,石载熙当然知道赵光义的志向。 说起太子袍加身这事,赵光义的脸色也微微沉凝了少许。 他想起那日在庆寿宫时,哪怕是杜太后要收回太子袍,赵匡胤也是找理由搪塞了过去。 “皇兄想培养自己的儿子,这是人之常情,毕竟身为天子,谁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来继承皇位呢……” 赵光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看向亭外的梅花,幽幽道: “但我亦了解皇兄,皇兄虽说重视父子之情,但並不会为此就对皇长子多加宽容,若皇长子成人后没有治世之才,皇兄也不会放心將这江山交给他!” “乱世之中,皇兄自然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而皇长子自小是我看著长大的,他的秉性、能力我很清楚,虽说有几分皇兄的仁厚之风,但为人过於胆小谨慎,为臣尚可,为君……” “他不是那块料。” “这点,皇兄日后自会明白。” “至於赵普?” “哪怕他是诸葛武侯復生又如何,当年的诸葛武侯可曾將刘禪教导成德才兼备之君了吗?” “是以,凝绩无需多虑。” 闻言,石载熙皱起眉头:“大王,属下倒是觉得……” 见石载熙还想再劝,赵光义挥手打断了他:“凝绩,你可知皇兄为何一直对我荣宠至极?” 石载熙微微一愣,但还是躬身回道:“陛下为稳固新朝江山,自当重用宗亲固本,而宗亲之中,唯有大王有不世之才。” “此为其一,但这並非是最重要的。” 赵光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而后不等石载熙开口,便自顾自道:“皇兄有雄吞万里之气魄,他夺周立宋,是为了收拾这天下动盪不安的乱世!” “然,这世道已纷乱了数十载,饶是皇兄,也未必有信心能在有生之年,收拾完这破碎山河。” “所以,皇兄对储君的选择,会慎之又慎!” “也正因如此,皇兄才会对我荣幸至极,因为皇兄知道,我与他一样……” 说著,赵光义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微微昂首傲然道: “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 “大王圣贤,自是无人可比……”石载熙由衷恭维了一句。 赵光义抬手虚按,制止了石载熙接下来的话,而后缓缓踱步,摇头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的目光不应该放在皇长子身上。” “如今新朝初立,诸多暗流都会自深渊中衝出,衝击著大宋初立的国祚,当务之急我们需要做的,是帮皇兄度过这一次危机,让皇兄不断看到我的能力!” “我们要让皇兄知道,我有治世之才,赵宋的江山也唯有在我手中方能更加昌盛!” “届时再比之皇长子的无能,皇兄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其他的事情,待大宋国祚安稳后再作打算,否则覆巢之下,一切皆是空谈!” 说到最后,赵光义走到石载熙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暂且安心便是。 眼见主子都这么说了,石载熙也只能暂且打消了心中顾虑,恭敬退下。 …… 日薄西山,皇宫內。 结束了一天修习的赵德昭,身心疲惫的坐在轿輦里,准备回坤寧宫与王皇后一同晚膳。 “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想办法儘早出阁才是……” 赵德昭略显肉乎乎的脸上,有著一抹愁容。 身为未出阁的皇子,他每日的行程都被安排的紧紧的,具体到每个时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规划的清清楚楚。 甚至连私自会见外臣,都是不被允许的。 这样根本无法建立自己的核心班底,培养自己的势力。 “关键是老爹也不会让我这么早就出阁啊……” 赵德昭苦嘆一声。 赵匡胤是標准的中国式父亲,培养儿子向来严苛且循环渐进,在原本的歷史上,也是待赵德昭十三岁后,才被允许出阁的。 十三岁,也就是三年后了,这其中可发生了太多事。 而他身在深宫中,整个人如同笼中鸟,许多事情只能眼睁睁看著,却根本无法插上手。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结了。 正当赵德昭一筹莫展之时,轿輦停了下来。 “殿下,坤寧宫到了。” 轿帘外,响起张德钧略有些尖细的嗓音。 闻言,赵德昭收起诸多心思,走出轿輦,屏退了诸多內侍和宫女后,只留下了张德钧一人。 “昨日我让你找的那人,可有他消息了吗?” 赵德昭目光带著期盼,若能提前找到王继恩,无疑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张德钧听到他这话后,当即惶恐的跪在地上,苦涩道: “让殿下失望了,小人问了宫里诸多老人,他们都不曾听过王继恩的名字……”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张德钧心里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在他的观念里,下人办事不利受到主子责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闻言,赵德昭小脸上不免有些失望,顿时沉默下来。 见赵德昭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张德钧心里愈发忐忑不安,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滴落在地,他却连头也不敢抬,愈发惶恐。 “殿下,小人办事不力……” 就在他承受不住刚准备开口求罚之时,一双稚嫩的小肉手,却有力的托扶在他的臂膀上。 “起来,莫要动不动便下跪!” 刚听到赵德昭略带不满的声音,张德钧顿时如蒙大赦。 可当他看到那双稚嫩的小肉手扶上自己臂膀后,他却宛若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小人,小人是污秽之人……” “殿下千金之躯,小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著,可张德钧的心里却淌过了一股暖流,让他整个人如电击般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慄著。 “起来回话。”赵德昭再度皱眉,手臂微微用力。 “是……” 在赵德昭的搀扶下,张德钧乖乖顺从起身,垂头而立。 而后,赵德昭从怀里摸索出一块金镶玉吊坠出来,不由分说的拿起张德钧的手,拍在他手心: “这吊坠,可是我特意求母后赏给我的,你且拿著!” “说好的要赏你,吾岂能言而无信?” “那王继恩你且继续为吾打听著,只要你好好为吾做事,该有的,吾都会给你!” 他这时还未出阁,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使唤的內侍,再加上王继恩此人事关重大,他自然要以重利许之。 这一举动,让张德钧彻底愣住了。 “殿下……小人……” 不可思议的看著手心里的金镶玉吊坠,张德钧的瞳孔微微轻颤著,连说话都不如往日那般利索了。 我办事不力,殿下不仅没有责怪我,还赏赐给如此丰厚的重礼…… 而且,这还是殿下特意向皇后求来的……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往日在宫里受到的一切羞辱,张德钧心里的那股暖流瞬间喷涌,化作一股洪水,以迅不可挡之势迅速冲向眼眶! 霎时间,眼泪喷涌而出。 扑通——! 他五投体地,深深叩首: “小人此生必唯殿下所命,万死不辞!” 此时,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张德钧,对殿下只有—— 忠!诚! …… 待张德钧退下后,赵德昭整理了一下心情,抬步走入坤寧宫內。 殿內烛火摇曳,王皇后正抱著赵德芳逗弄著,桌子上早已摆好了颇为丰盛的菜食,却显然丝毫未动。 赵德昭心中一暖,知道这是母后在特意等著他。 “昭儿回来了,快去净手。” 见赵德昭进来,王皇后温婉一笑,早已恭候多时的两个宫女连忙端著铜盆布帛走上前来。 “殿下,奴婢为您净手。” 一名宫女端著铜盆,另外一名宫女则挽起袖子,轻轻拉著赵德昭手放入盆中,撩动水花为他净手。 “不必了不必了,我自个来就行。” 被人这样伺候,身为现代人的赵德昭显然还没有適应,感到些许不好意思,他连忙自己搓洗了两下小肉手,又胡乱用布帛擦乾了水渍。 王皇后微微蹙起眉头,看了看四周的宫女和內侍,道: “尔等暂且退下吧。” “喏。” 一眾宫女和內侍依次躬身退出,殿內只剩下赵德昭和王皇后以及她怀里的稚子三人。 王皇后温柔一笑,指了指身边的木椅:“昭儿,过来坐。” 赵德昭心中一动,察觉到母后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难不成是那老太婆又作了什么妖? 上次王皇后已经跟他说过杜太后欲收回太子袞服一事,这让赵德昭心里对这个偏心的杜太后也愈发厌恶。 得找个机会,来个堂前训爹,万一再来个金匱之盟岂不是哭死? 心里这么想著,赵德昭面上还是很乖巧的坐到了王皇后身边。 “昭儿,母后有一事不解。” 王皇后温声细语道:“昭儿方才回殿之时,为何不让那些宫女为你净手?” 赵德昭闻言一怔,不明白母后为何会问起此事,错愕不解道:“母后?” “母后知道,昭儿生性仁厚,多会替他人著想,若换做之前自是不无不可,可如今你身份已经和往日不同,必须要学会使唤下人。” 王皇后的脸上罕见的闪过一丝严肃之色,显然这件事在她看来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顿了顿,轻轻握著赵德昭的手,语气愈发严肃:“昭儿,你可知你先前对下人的『仁厚』,实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闻言,赵德昭再度一怔,心中满是不解。 穿越前他就是写歷史网文的,在他的理解中,主角穿越后体恤下人,宣扬人人平等,无不是引得眾人感激涕零,从未有人说过这般做法不妥。 先前那宦官张德钧之所以能拉拢收为己用,不也正是因为如此吗? 那为何在母后眼中,此事竟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还未等他开口,王皇后便迎著他的目光,继续道: “昔年周公创设宗法制,以血脉为纽带,分大宗小宗,定尊卑长幼,后有儒学以此定下『礼法』,此乃天下秩序之根基。” “如今你贵为天家之子,那些宫女內侍天生便是伺候你的下人。” “若你將这尊卑之分搅乱了,旁人看在眼里,难免会生出僭越之念,须知当今这世道,你越是退,越是仁厚,便越易被人所欺。” “为上者,可以仁慈,但不能只有仁慈,上便是上,下便是下,上下有別,不可混同!” 说到这里,王皇后的语气又加重了少许:“你父皇如今为天子,之所以能掌控天下,凭藉的亦是这尊卑之序!” “不然这天下万民,又凭甚听你父皇的话,而非他人之言?” “可这种尊卑之念,若连你这位皇长子都不认,那些下人又岂会认可?长此下去,下人必生反心!” “日后,这般体恤下人的事,可做,但不能毫无目的去做,我儿应当明白!” 王皇后的语气前所有未的严肃。 话音一落,赵德昭顿时怔愣下来。 第27章 礼法(求追读) 闻王皇后此言,赵德昭驀地一怔。 自穿越过来后,王氏素来对他尤其宠爱,哪怕是有些顽劣的事,也全然不会放在心上,从未有过今日这般严肃。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身为女流之辈的母后看待事物居然如此透彻! 这隱隱已经涉及到了帝王心术的范畴! ——王道以德服人,霸道以力服人,为君者,当王霸兼济! 他霍然明白过来。 是啊,这是封建社会,更是五代十国这个乱世,绝非现代那般人人平等的世道。 封建社会之根本,便是等级森严。 昔年叔孙通制礼,汉高祖尝嘆:“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没有礼法,没有尊卑,封建社会也就不是封建社会了,君也就不是君了。 而自己身为皇长子,若连尊卑秩序都模糊不清,日后又何以號令天下? 天子。 ——本就是凌驾於眾生之上的龙! 五代为何纷乱不止? 非在兵戈,而在君不君,臣不臣! 在安重荣的那句:“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寧有种耶!” 若想避免世间再度陷入纷乱,便势必要重新规整天下秩序,制礼仪、定尊卑,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君承君之责,臣守臣之礼。 如此,方能天下大安! 想明白这一切后,赵德昭郑重頷首:“母后,儿臣受教了!”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不过是知晓未来的歷史走向,凭著一丝信息差罢了。 真论起眼界格局,比之这些古代人精来说,实在是差的太远! 自己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见儿子真的听进去了教诲,王皇后眸中笑意温婉,执玉箸为他夹了一块羊肉,语气丝毫不掩饰內心的欢愉: “昭儿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赵德昭哭笑不得:“母后夸我便夸我,怎地还顺带夸起父皇来了。” 王皇后微微挑眉:“母后说的有错吗?你为陛下之子,你聪慧,不正是陛下的功劳?” 赵德昭:“……” 得,你是母后,你有理。 见母后说起赵匡胤,赵德昭也想起来,已经有几日不曾见过那个便宜老爹了。 也不知便宜老爹正在干嘛,是不是在为二李的事情忙慌了头脑。 …… 其实对於可能到来的二李叛乱,赵匡胤內心丝毫不慌,甚至还有些欲欲跃试。 即便二李不反,赵匡胤也会想尽一切办法,逼迫这二人反了他! 原因很简单。 无人造反,他怎么杀鸡儆猴? 又怎么才能將二李麾下那数万精锐收归己用? 暮色开始四合,繁星若隱若现。 赵匡胤自书房中走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坤寧宫亦或是自个的寢宫,而是辗转来到了御书阁。 “微臣参见陛下。” 今日在御书阁值守的是一名看上去约有二十七八岁,官职为左拾遗、集贤殿修撰的青年。 他身形清瘦,额头宽阔饱满,高眉薄唇,頜下留著几缕短须,眼神虽带著恭敬,却又隱隱带著些许文人的才傲。 “平身。” 赵匡胤微微頷首回应,步入御书阁后直奔三楼的静室。 那位值守御书阁的青年连忙跟在其身后,悄悄留意著赵匡胤的动向,不敢有半分懈怠。 在刚刚迈上二楼的台阶时,赵匡胤脚步微顿,头也不回沉声道: “取《贞观政要》来,送到静室。” 这些时日他渐渐养成一个习惯——观史。 以史为鑑,可知兴替,第一次坐上天子之位,赵匡胤內心是有些焦虑忐忑的,而唐太宗的这句话,恰好给他指明了一条方向。 “喏。”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匡胤再度拾步,径直来到静室中。 刚添好烛火落座,门外便响起那青年恭敬的声音:“启稟陛下,《贞观政要》已取来。” “哦?” 赵匡胤墨眉一挑,感到些许诧异。 这御书阁藏书岂止万卷,自己只是隨意道出其中一本,这青年居然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內便能找到送来,著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送进来。” “喏。” 青年躬身入內,跪在案前,双手將书递上后,恭敬的侍立在侧。 知道陛下偶尔会来御书阁读史,他早已做足了功课,自然知道陛下在读书之时,会让御书阁当值的博士儒生侍立在侧,方便问询。 静室內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赵匡胤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面前的《贞观政要》上,他缓缓翻开书卷,微蹙眉头,逐字逐行细细品读著。 贞观政要,乃是一卷治世之书,其中总结了唐太宗贞观年间的诸多治国经验,对此时的他来说不啻於如渴得浆。 片刻后,书卷翻动之声骤停,赵匡胤盯著其中一篇眉头深锁,久久不语,似有不解之处。 而后,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青年,如往常那般照例问道: “《贞观政要》中屡提太宗任贤之道,言『为政之要,惟在得人』,那太宗选贤,最重其德还是其才?” 听到赵匡胤所问时,那青年心中一喜,却不急於作答,略一沉吟,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贞观政要?论择官》篇中,太宗曾与房玄龄论及,『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可见太宗选贤,德才兼顾,却以德为先。” “盖因有才无德者,若委以重任,反而会祸乱朝纲,有德有才者,方能心怀百姓,为江山社稷效力。” 赵匡胤略作思索,微微点头,目光再度放在眼前的书卷上。 片刻后,他再度提出了一个问题:“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此为何解?” “回陛下,此句出自《贞观政要?论慎终》,其意在於,知晓治国的道理並不困难,难的是將这些道理付诸实践。” “而將道理付诸实践也不算最难,最难的是能够持之以恆、善始善终。” 青年字字精准,毫无滯涩。 赵匡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静室內復归寂静,唯有书卷翻页之声与君臣问答之语,偶尔传出。 而赵匡胤每有疑问时,这青年皆对答如流,未有滯涩。 这让赵匡胤心中不免升起一丝讶然。 诚然,三馆中多的是通晓古今的儒生,但很少有像这青年般如此年轻,又回答的极其流畅。 而且那些儒生也只会些『之乎者也』的酸词,这让他著实不喜。 反倒这青年,每一次回答都简明扼要,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指要害。 赵匡胤不免对他升起一丝兴致来。 识人之明,这是任何一代开国帝王身上都有的特质,赵匡胤自然也不例外,他合起书卷,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的臣子。 青年垂首而立,看似平静,实则手心里已经紧张的渗出汗水,心里直打鼓,宛若赌徒静待开盅。 他费尽心思,才谋取到这御书阁值守之位,又通宵阅读经史,为的就是今日能得陛下青眼,从而谋取一个锦绣前程! 是大是小,是贏是输,便看此时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朝何职?” 当听到这一句时,青年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依旧谦卑恭敬道: “臣卢多逊,乃后周显德年间进士,如今蒙陛下恩典,任左拾遗,兼集贤殿修撰。” “显德年间的进士……” 赵匡胤微微蹙眉,平心而论,他是不喜欢先朝的旧臣的。 可眼前这卢多逊显然是有才之辈,若弃之不用,未免有些可惜。 再者说,这卢多逊身为显德年间的进士,可官职才不过是从八品而已,显然在前朝不曾得到重用。 也罢,回头著人查其底细,若身家清白…… 昭儿那里恰好也缺一个教导经史的侍讲。 第28章 九族(求追读) 一连几日,赵德昭都有些愁眉不展,连带著神情都有些焦忧。 时至今日,张德钧寻王继恩踪跡依旧无果,而出阁之事,更是半点眉目也无。 宋承周制。 皇子想要出阁,须年龄达標,且各方面能力必须通过皇帝的考核方可。 可这样一来,赵德昭就没办法再藏拙下去,將彻底由暗转明。 这样无疑会引起赵光义的警惕。 以赵光义的智谋和心机,赵德昭不觉得如今的他,会是这位好叔父的对手。 敌明我暗,是他最大的优势之一。 可若一味藏拙,出阁之日必將遥遥无期,那朝政之事他便无法插手,更无法组建自己的幕僚班底。 “当真是陷入死结了……” 赵德昭轻嘆一声,隨引路內侍穿过数重宫闕,终在一座雅致院落前驻足。 院门半掩,门楣上掛著块牌匾,上书“敏学”二字。 这里,就是赵德昭每日修习经史的地方。 赵德昭收敛起心思,轻轻步入院中。 院角翠竹疏朗,青石小径覆著薄苔,蜿蜒至一间宽敞书房。 推开房门,赵德昭便见到一个身著翰林院官服的中年男子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躬身行礼: “臣卢多逊,拜见皇子殿下。” 你就是卢多逊? 赵德昭眨了眨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又惊又喜的打量著这位闻名宋初的『政治赌徒』。 为何说卢多逊是政治赌徒,只因此人最善政治投机。 为了博取赵匡胤的好感,这卢多逊花了很大力气,才爭取到御书阁值守的差事,又通宵提前预习好诸多经史,只待赵匡胤问到书中事时,能对答如流,留下一个好印象。 而后,见赵光义势大,有储君之望,又毫不犹豫的帮助赵光义扳倒赵普,以得从龙之功,官至宰相一级。 赵普闹出年號那事,就是卢多逊向赵匡胤告的状,赵普也因此脸上喜提了“宰相误国”四个大字。 后来,卢多逊得知了金匱之盟后,又参与到赵光美一党,企图再获一次从龙之功,结果这一次赌的满盘皆输,落了个流放崖州的下场。 不过此人……倒也颇有谋略,堪称为大才之士。 《宋史》亦载其: “博涉经史,聪敏强记,文辞敏捷,多谋善断。” 而且这个时间点,赵光义应该还没有接触到他才是! 赵德昭眼睛微微一亮,老爹当真给力,又给了自己一个挖墙脚的机会! “德昭见过先生。”赵德昭乖巧回礼,黑葡萄般的眼眸里满是孩童的纯稚。 “臣愧不敢当『先生』二字,不过是奉旨为殿下侍讲经史罢了。” 卢多逊嘴上谦辞,心里却十分受用,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侍讲和先生,虽然都是教导皇子的,却是两码事。 侍讲只是陪读,而先生,却是皇子之师,唯有德高望重的大儒方能担任! “臣受命为殿下讲解经史,不知殿下对哪朝往事感兴趣?” 二人对案而坐,卢多逊率先开口。 赵德昭眨了眨眼,天真反问:“先生最精通哪一朝的歷史?” 闻言,卢多逊下意识挺直脊背,脖颈微昂,神色傲然: “不瞒殿下,臣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不通晓,歷朝往事皆瞭然於胸!” 嚯! 这么狂? 这卢多逊,还真如歷史上所说,才气冲天,傲气十足,自视天下读书人无人能及。 赵德昭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不服气的模样,脆生生问道: “先生这般说辞,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臣所言句句属实。”瞧见赵德昭质疑自己,卢多逊不禁微微皱眉,微微有些不悦。 “那任何朝代的事,先生都能讲给我听?”赵德昭表示还是不信。 “那是自然!”卢多逊轻哼一声,傲气更甚。 “那便劳烦先生讲讲唐太宗好了,德昭常闻其圣明,心嚮往之。” 赵德昭坐直身子,双手搁在案上,摆出一副专注听讲的模样,目光灼灼的看著卢多逊。 见状,卢多逊心里的傲气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竟不翻书卷,空书抚掌而谈,声情並茂娓娓道来: “欲讲唐太宗,需从隋末说起。彼时隋煬帝昏庸无道,天下大乱……” 不得不说,卢多逊当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本来极其枯燥的史书,经由他口中讲出后却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教人忍不住就沉浸了进去,恍如见证了一代千古一帝的崛起之路。 在这个过程中,卢多逊愣是一次都没有翻看过典籍,只是凭藉记忆就將唐太宗所有生平往事娓娓道来,条理清晰,事无巨细。 连一旁负责监读的內侍也不禁沉浸在卢多逊讲述的故事中。 赵德昭更是频频点头,托著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种口才,若是浪费了该是多么可耻的事情…… 见状,卢多逊还以为是自己无书而谈的行为征服了赵德昭,心里不免也有些飘飘然和自得。 皇子又如何,还不是手拿把掐? “殿下还想听哪朝之事?” 讲完唐太宗生平,卢多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轻抚頜下短须,神情里满是自得。 “先生果真强闻博记,是德昭小瞧了先生,德昭在这里向先生赔罪了。” 赵德昭连忙恭维了一句,那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也冒出星星,崇拜的看向卢多逊: “那先生可否为我讲讲北齐的往事?” “自无不可。” 看著赵德昭崇拜的小眼神,卢多逊很是受用的轻抚鬍鬚,略一沉吟,便娓娓道来: “北齐一朝,臣素来不齿,只因那是个禽兽辈出之地……” “其歷代帝王多无德无才,如那高湛杀侄夺位,逼奸皇嫂,丧尽人伦。高纬宠信冯淑妃,国破时还在猎场玩乐……” 他越说越激动,频频拍著案几,又忍不住语重心长劝諫道: “殿下身为皇家子弟,当以史为鑑,须遵三纲五常,守四维八德,万万不可效仿此等禽兽行径……” 卢多逊可称之为良师,既授课,亦不忘引导品德。 赵德昭小脸上亦满是正色,一本正经的点头应和:“先生教导的是!” 时间在卢多逊的讲述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斜,书房里的光影拉得老长。 讲完北齐之事后,卢多逊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端起桌上的茶杯,不顾仪態一饮而尽,这才缓过劲来,缓缓道: “殿下,时辰不早了,今日授课便到这里吧。” “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胜德昭读十年书。” 赵德昭站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颇为欣喜道:“德昭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哦?不知殿下有何感悟?”卢多逊面色一喜。 教导皇子確实是一件美差,若皇子学业有所长进,陛下自然不会吝嗇赏赐,日后自己必定官运亨通! 想到这里,卢多逊恍惚看到一条康庄大道就在自己眼前! 闻言,赵德昭没有第一时间回他,而是同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看了卢多逊一眼。 见状,卢多逊微微一怔,隱隱觉得似乎有哪里有些不对劲。 下一刻,他心里不详的预感得到了印证! 赵德昭说出的话,彻底让他亡魂大冒! “今日多谢先生,是先生让德昭明白,欲登临帝位,要么效仿玄武门之变,杀兄囚父;要么如北齐高氏一般,杀侄屠兄,心狠手辣方可成事。” 赵德昭小脸上满是郑重,一本正色道:“先生的教导,德昭必定铭记於心!回去我定会向父皇为先生请赏!” 轰隆——! 卢多逊脸上自得的笑容骤然一僵,他只觉得有一道从天而降的雷霆当头劈下! 他整个人被这道雷霆劈的傻愣在原地,手中茶杯“哐当”坠地,碎裂的瓷片溅起水花,浑然不觉。 而后他嘴唇哆嗦著,脸色煞白煞白的,鬍鬚颤抖不止,嘴巴张了又合,眼神里满是惊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扑通』一下瘫软在地上,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殿下…… 你那是请赏吗? 你那请的可是我九族的命啊!! 我九族……危矣啊啊啊啊!!! 第29章 奇货(求追读) “殿下!殿下啊!!臣可没有这样教过你啊!!” 卢多逊连滚带爬的撑上案几,试图站起身来,可浑身上下却使不出来一丝力气,只得用手臂半撑在案几上,瞳孔微颤的看著赵德昭。 教唆皇子,在任何朝代那可都是杀头的重罪! 事关自己……哦不,事关九族之命,谁碰上谁不慌。 更何况是卢多逊这样的『政治赌徒』? 见状,赵德昭连忙装模作样的伸手將卢多逊扶了起来,边扶边故作诧异问道: “不是先生说的以史为鑑么?李世民乃是通过囚父杀兄才坐上当上千古一帝的,还有北齐高氏,若不杀侄夺位,那高湛岂会坐上九五至尊之位?” “欲成大事,必须心狠!” “先生放心,德昭都懂,都懂……” 赵德昭调皮的冲卢多逊眨了眨眼。 这不说还不要紧,这一说瞬间又把卢多逊嚇得瘫软在地上,扶也扶不起来。 “殿下……殿下啊!臣可没有这意思啊!!臣是让殿下做一个德才兼备之人,可从没说过这种话啊!!” 卢多逊嘴唇哆嗦著,突然想起一旁还有一个负责监督教学的內侍,他连忙看向那內侍,如將死之人寻到了救命稻草,急声道: “这位中官!先前的事你是都知道的!你可要为某做证啊,某可没有教唆皇子的意思啊!是……是殿下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那內侍就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一本正经道: “卢拾遗放心便是,小人可为卢拾遗作证……” 听到这话,卢多逊骤然鬆了一口气,只要有这位监读的內侍为他作证,那便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內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眼前一黑。 “小人一定会一五一十的向陛下稟明情况,毕竟先生为了殿下能顺利登上皇位,也算是操碎了心吶,杀兄囚父…也不知陛下听了会作何感想…” “噗——!” 听到这话,卢多逊竟一口老血喷出,身子摇摇晃晃,两眼一闭直接晕倒在地上。 这下人证也有了,自己可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先生!先生!” 赵德昭顿时大惊,连忙上去掐卢多逊的人中。 这要是把他玩死了,上哪还找这么合適的代言人? 片刻后,卢多逊悠悠醒来,刚睁开眼,便看到赵德昭那张肉乎乎的小脸,正眨著纯良无辜的大眼睛定定的看著自己,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了过去。 “殿下……臣实在想不明白,臣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殿下。” 卢多逊闭著眼睛,躺在地上乾脆也不起来了,有气无力的说道。 如果到了这一刻他还看不出来什么猫腻的话,那赵德昭就要好好思考一下,这卢多逊是否有些名不副实了。 但事实上,卢多逊还是很有头脑的。 若不是自己的年龄迷惑了他,恐怕他也不会这么容易就上鉤。 “过来说。” 赵德昭满意的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几前,抬手示意卢多逊到自己对面坐下。 卢多逊嘆了口气,带著满腔的怨气和不解,坐到赵德昭的对面。 他真的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赵德昭这般针对,要往死里逼他。 “先生博古通今,想必听过『奇货可居』的故事。”赵德昭微微一笑,为卢多逊斟了一杯茶水。 “自是听过,这是战国时期,吕不韦……” 卢多逊刚下意识准备卖弄几句学识,却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把嘴巴闭上,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赵德昭也不介意,只是目光灼灼的看著卢多逊,突然冷不丁问道: “先生觉得,吾可否称之为『奇货』?” 话音一落,卢多逊顿时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赵德昭,眼中满是诧异: “殿下的意思是……想让臣辅佐殿下?” 赵德昭毫不避讳的点点头,直言道:“我身边確实缺少一个可用之外臣。” 当看到卢多逊的那一瞬间,赵德昭心里就有了主意。 他確实没办法立刻出阁。 但並不代表著,他没办法找到一个代言人,去为他做一些事啊! 而卢多逊的能力,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所以,他才会想到这么一出。 闻言,卢多逊愈加悲愤,他实在按捺不住內心的不解,忿忿道:“既然殿下要用臣,直言便是,何故如此捉弄臣?” 这种被人当做猴耍一样的感觉,著实让人很不喜,他不弄清楚这个问题,心里实在不甘。 “你善於投机取巧,若无把柄在手,吾用著不放心。”赵德昭没有丝毫隱瞒,当即开口。 这確实是他的实话,以卢多逊这种善於投机的性子,若是他手里没点东西拿捏著,確实不敢用。 可这让卢多逊再度怔愣下来。 我,善於投机取巧? 好吧,事实也確实如此,可关键是,殿下怎么知道的? 接著,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让他顿时身子一僵。 他突然觉得。 自己今天就如同一个猎物,而赵德昭,就是那个目光冷然,暗中紧紧盯著自己的猎人! 从步入书房二人开始交谈的第一刻起,一张为自己量身准备、精心编织的大网便已经瞄准了自己! 甚至有可能,在自己还不曾踏入书房之前,这张大网已经开始编织了,不然……这个內侍又岂会如此应和殿下? 而殿下又如何会如此熟知他的秉性? 而自己竟然浑然不觉、一无所知的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张精心布置的陷阱中! 从而再也没有了回头之路! 更让他感到不寒而慄的是,这个捕获了自己的猎人,居然是一个刚刚十岁的稚童! “哪怕是秦之甘罗、春秋项橐、神童曹冲这三个天才神童,亦不如殿下远矣……” 这句话,卢多逊確实是发自肺腑的感嘆。 “卢拾遗谬讚了,今日是德昭唐突了,还请卢拾遗莫要怪罪。” 赵德昭起身,恭恭敬敬的衝著卢拾遗长揖一礼,歉声道:“今日之事,来日德昭必十倍补偿之。” “德昭可在此许诺,日后若能继承大统,卢拾遗可位极人臣。” 话音一落,书房內顿时陷入死寂。 那內侍张德钧又惊又羡的看了一眼卢多逊。 而卢多逊整个人都怔愣在原地,先前心里的那丝芥蒂早已烟消云散,脑海中只剩下了四个字,在来回的衝击他的心神。 位极人臣! 虽然外臣与未出阁的皇长子不可有私下往来,甚至此事若是传到陛下耳里,难保不会理解成『操纵幼主』,这可是堪比谋逆的大罪! 可是…… 那可是位极人臣吶!! 政治赌徒卢多逊不得不承认,他的赌癮犯了! 况且,赵德昭本就把他的退路彻底堵死了,所以,他只犹豫了不到一息,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他同样站起身,双手虚执笏,躬身,趋步,向赵德昭执了一个標准的臣子之礼: “能得殿下青睞,臣卢多逊三生有幸!” …… 第30章 生財(求追读) 暮色四合,天边泛起晚霞。 一层朦朧的金纱铺下,整座开封皇宫的每一处琉璃瓦上,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幻绝伦,使人挪不开视线。 几个身材壮硕的內侍抬著一顶轿輦,缓缓朝著坤寧宫的方向移动。 赵德昭坐在轿輦中,低眉细思。 虽然短期內无法出阁,但卢多逊已经为他所用,他也总算是能將自己的触手,伸到皇宫以外的地方了。 那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便是如何能在出阁前,积累到数量可观的財富。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手握兵权者得天下,他若是想牢牢將赵光义压制住,只凭藉政治谋略是很难做到的。 况且,赵二的政治水平也不低,赵德昭也没有信心一定能胜之。 那么兵权,便至关重要了。 但光有兵可不行,你得有钱,才能养的起一支无敌的军队,大周禁军之所以能无敌五代,那是因为每年都有数百万緡金银的投入! 而赵德昭想要的,是出阁后可以打造出一支绝对忠诚於他的虎狼之师。 那么未雨绸繆便很重要了。 “没想到,身为皇子还有缺钱的一天。” 赵德昭苦笑一声。 按理说,身为皇子的他是不应该缺钱的,但事实却並非如此。 宋初赵匡胤刚刚即位这段时间,仍处於五代十国时期,战乱频繁,人口锐减,大量土地荒芜,千里无鸡鸣。 朝廷根本没有多少財政收入。 显德六年,大周一年的岁收也不过才数百万緡。 这些钱再减去支付禁军的军餉、官员的俸禄、以及少量水利工程等开支外,根本没有什么结余。 “宫中苇帘,缘用青布;常服之衣,浣濯至再。” 连赵匡胤都严令禁止宫廷奢华,以减少开支。 也就等到大宋把南唐攻陷,得益於有富庶的江南支撑,朝廷的岁收这才多了起来。 而这时,赵德昭作为未出阁的皇子,吃穿用度由宗室承担,除此之外,每个月只能领取到大约10贯左右的钱物。 10贯,听著不多,但已经是寻常士兵一年的军餉了,而且他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可这点钱,哪怕攒到猴年马月,也不够养一支小型军队的。 “这个时候,世间的钱財都在那些军阀大將和部分世家手里,得想办法从他们手里套出些钱才行……” “关键是……怎么套呢?” “肥皂?玻璃?火药?这些玩意我是一个也不会啊……” 赵德昭无奈的吐槽一句。 网文里常见的那些穿越赚钱套路,好像並不適用於他身上。 也是,毕竟正常人谁没事整天研究怎么在古代做肥皂、玻璃、火药等东西赚钱的。 轿輦缓缓停在坤寧宫门口。 一脸愁容的赵德昭皱起还未长开的眉头,跳下轿輦后,看向恭敬垂首的张德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这事,做的不错。” 这一举动让张德钧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惶恐行礼:“殿下谬讚,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 “按理说,我本应该对你有所赏赐,但最近父皇下令,缩减宫廷用度,眼下吾手中也甚是拮据,只能留待日后……” 赵德昭脸色露出为难之色,颇有些不好意思,隨即又连忙说道: “你且放心,该有的赏赐我都会给你记得,吾不会忘记。” 闻言,张德钧脸色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甚至身子都没有直起来,依旧弯著腰恭敬拱手,坚决重复道: “为殿下分忧,是小人的本分。” 在宫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练就了一双洞彻人心的本事,也自然分辨得出来真话与假话。 但相比钱財之物,赵德昭这种交心的赤诚之话,反倒对张德钧更是受用。 张德钧的话让赵德昭也是心中一暖,且不论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发自肺腑的,但至少对眼下的赵德昭来说,无异於雪中送炭。 怪不得,歷史上多数皇帝总会信任身边的太监,没办法,对於这些自幼接触不到外人的皇子来说,身边从小便侍奉自己的太监,就是最贴心的人。 不过说归这么说,钱財的事还是得解决,不然连赏赐下人的钱物都拿不出,还谈何收买人心? 心里嘆了一口气,他再度轻轻拍了拍张德钧的肩膀,轻声道: “今日共患难,来日同富贵。” “能得殿下今日一诺,小人已足矣。” 张德钧再行一礼,躬身告退。 …… 坤寧宫中。 宫內檀香裊裊,红泥小火炉內木炭发出『滋滋』的声音,温暖著整个大殿。 殿內只有王皇后一人,赵德芳被奶娘带出去溜了,而她因为风寒尚未痊癒,这才没有跟去。 此时,王皇后正捧著一卷书,倚在窗边看的津津有味,听到开门声后,这才恋恋不捨的放下书卷。 “昭儿回来了?” “见过母后。” 赵德昭恭敬行礼,抬眼时看了一眼王皇后手中的书卷,好奇问道:“母后在看什么书,这般出神?” “《搜神记》,昭儿可曾听过?” 王皇后温婉一笑,將手中书卷递了过去。 赵德昭接过打开,大致翻了几页,也就明白了这《搜神记》是何物了。 此书源自东晋,是一种志怪小说,其中记载了一些神仙鬼怪、灵异奇闻、民间传说之事。 赵德昭若有所思的看著手中书卷,沉默半晌后忽然露出一抹笑意来。 他好似想到了怎么才能从那些藩镇军阀手中套取到钱財了…… …… 皇宫外廷,內侍省官署区域。 从后宫回来的张德钧,面带喜色朝著自己的寢屋走去,一路上他始终都在念著赵德昭的那句话。 “今日共患难,来日同富贵。” 赵德昭已经是皇长子,那来日的富贵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念著这句话的同时,他脑海中瞬间想起来诸多先贤的光辉形象。 赵高、张让、高力士、鱼朝恩…… 哪怕张德钧一直在极力克制著,但嘴角上扬的幅度还是难以压下去。 心里幻想著日后的飞黄腾达,张德钧的脚步却丝毫未停,不知不觉间便走到通往寢屋的一条必经小道上。 四下寂静,一个高大人影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就是张德钧?” “正是小人,不知这位將军是……”张德钧又惊又疑的看著眼前的身著禁军甲冑的男子。 他记得自己在禁军中没有什么相熟的人啊。 闻言,这位禁军男子並没有第一时间自报家门,而是先从怀里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 而后,他温和笑道: “在下石载熙,想与张中官做个朋友。” 第31章 拉拢(求追读) 不得不说,身为赵光义的心腹,石载熙还是颇有能力的。 至少在常人都极其厌恶的阉人面前,石载熙的脸上依旧保持著谦逊的笑意,使人如沐春风。 这些时日,即使他没有抬出赵光义的名字,但也利用这宫廷禁军的身份,再凭藉不菲的钱財,结交了不少內侍。 阉人爱財,少有人能拒绝。 眼前的这个张德钧,应该也不例外。 而且相比其他內侍,张德钧在石载熙心里重要性更远胜那些人。 原因也很简单,他已经收到风声,这个名为张德钧的內侍,不日將调往福寧宫,贴身侍奉当今天子。 离天子越近,自然越是被天子信任,所能收集到的消息也远非他人可比。 想到这里,石载熙决定再次加码,他如是说道: “若张中官肯结交在下这个朋友,往后每个月,在下都会为张中官准备俩份同样的心意。” “这……” 看著眼前约莫著足足30两的银子,张德钧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30两,也就是30贯钱,这可是他们內侍近十年的俸禄! 更何况,石载熙还承诺往后每个月都有60两! 这可以说是张德钧生平见过最大的一笔钱財,哪怕是赵德昭那日赐给他的玉佩,也远远不及这沉甸甸的银子来的震撼人心。 可下一刻,张德钧却按耐住了心头蠢蠢欲动的贪慾,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道: “这位將军,这银子……小人不敢收。” 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张德钧自然知道,会有外臣结交宫中內侍,以便於打听消息。 可从未有人有过如此之大的手笔,出手就是30两! 这般重利,可以见得这位『將军』要他做的事情,定然不会轻易了了。 重利面前能抵住诱惑,从而冷静思考,不得不说,这个名为张德钧的內侍確有异於常人之处。 石载熙也不由得讚嘆一声,但接著,他就开出了更大的筹码: “刚刚承诺的財物我可以多两倍给你,除此之外,我可以保证,最多三年,你便能坐上內东头供奉官的职位。” 闻言,张德钧呼吸不由得一窒! 內东头供奉官! 这可是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位置! 虽然只有正八品,但已经是內侍所能达到的顶峰了,而且可隨侍皇帝,传宣詔命,承接奏事,这其中的油水简直已经不能用肥的流油来形容了! 张德钧咽了咽唾沫,真想不顾一切的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在他脑海中,这几日和赵德昭相处的点点滴滴和眼前的丰厚重利在互相纠缠不休。 “在我身边,无需如此。” “若是没骗我,我保你无恙!” “起来,莫要动不动便下跪!” “说好的要赏你,吾岂能言而无信?” “今日共患难,来日同富贵。” …… 张德钧目光不断闪烁著,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他直勾勾的看著石载熙,语气丝毫不掩饰內心的贪婪: “还不够。” “嗯?”石载熙皱起眉头。 “你给的还不够多。” 张德钧摇摇头,一脸肃然:“某不管你身后是谁,但你愿意拿出如此数量的钱財来让某做事,那此事必定是极其凶险的,甚至有掉脑袋的可能,所以……” “得加钱!” “有趣……那不知张中官想要多少?”石载熙微微挑眉,诧异的看了一眼张德钧。 倒不是惊异对方的贪婪,而是惊异於对方的判断力和冷静的头脑。 此人日后必定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莫名的,石载熙心中生出这个判断来。 “黄金50两,每月照旧,除此之外,你还需在內城为某准备一套高宅大院,至少五进!” 张德钧狮子大开口。 闻言,石载熙顿时皱起眉头来。 黄金50两,也就是400贯钱,这倒还不算什么,主要是这套內城的五进宅院,那可是足足需要3000贯左右啊! 大王確实有钱,但这个价码,是不是太高了些…… 石载熙犹豫片刻,缓缓问道:“钱,我可以给,但不知张中官能为某做些什么?” 闻言,张德钧咧嘴一笑,眼中涌现出几分底层小人物的疯狂: “有命,但不辞尔!” “成交。” 石载熙微微一笑。 …… 翌日一早,赵德昭再出行的时候,负责引路的內侍已经不是张德钧了。 得知张德钧被调往福寧宫后,赵德昭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自己身边这才刚找到了一个亲近的可用之人,父皇这就把自己的墙角挖了? 也罢…… 找个机会去看看父皇,顺便把昨日欠下的赏赐偷偷交给张德钧吧。 为了避开监读內侍的耳目,赵德昭来到敏学堂后,寻了个由头,带著卢多逊径直来到了御书阁顶层的静室中。 御书阁內,这些未经允许的內侍自然不得入內。 而赵德昭因为向赵普修习的缘故,赵匡胤早早的便下了令,御书阁不对皇长子设限。 所以这里,倒成了二人的一个私密空间。 “卢拾遗,我眼下有一桩很要紧的事,需要卢拾遗的帮忙。” 一到静室內,赵德昭便直奔主题。 昨天由於时间太仓促,许多事情来不及交代,二人只是確立了从属关係后便匆匆各自离去。 “殿下有命,但吩咐尔。” 见赵德昭脸色露出凝重之色,卢多逊也神情肃然道。 “我需要钱。”赵德昭微微压低了些声音:“我需要很大一笔钱!” 闻言,卢多逊顿时面露愕然。 他还以为会是什么大事,怎地又和钱財掛上鉤了? “殿下需要多少?小人那里倒还有些……”卢多逊犹豫片刻,缓缓开口。 既然决定將宝押在赵德昭身上,那卢多逊也不介意再多加点筹码。 却不料,赵德昭竟直接摇头拒绝了:“我不是要你的钱,再者说,我要的钱,你也出不起。” “我出不起?”卢多逊错愕问道:“殿下到底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万贯,十万贯,百万贯!” 闻言,卢多逊顿时沉默了,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百万贯? 殿下可当真敢说啊! 第32章 三国(求追读) “殿下可知道百万贯相当於什么?” 卢多逊实在忍不住了,出声提醒道: “当今朝廷,一年的岁收也不过才五百万緡,家財有万贯者,已经堪称富家大豪,而十万贯,唯有那些藩镇和各地节度使才拿的出来……” “我知道。”赵德昭正色点头。 “殿下是认真的?”卢多逊皱起眉头。 “自然……” 得到赵德昭肯定的回答后,卢多逊嘆了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后,问道: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挣得这百万贯钱。” 赵德昭看向书架上的一卷卷书籍,低声道:“写书,印书,卖钱。” 闻言,卢多逊咽了口唾沫,刚刚平復下去的情绪又便得惶恐起来:“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父皇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父皇知道。” 赵德昭收回视线,定定的看著卢多逊: “如果这件事被父皇知道了,那这一切都將不再属於我,不是我想欺君,而是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会变得极其贪婪,他会夺取世间的一切,进而收归己用。” “即便那人是我的父亲,也是如此。” 话音一落,卢多逊彻底呆了。 他感觉自己快疯了,要不就是皇子殿下疯了。 好在御书阁这静室內只有自己和德昭殿下两个人,这话但凡让第三个人听到……后果都不堪设想。 卢多逊只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颼颼的。 “我这番话大逆不道吧?” “殿下,臣虽然是个赌徒,但也想多活几年,家中要延续香火的……”卢多逊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赵德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卢拾遗,你我可是亦师亦友的关係,难道你也不能支持我吗……” “臣可以支持殿下,可这是……” “罢了,摆了,你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忘了吧。” 赵德昭妥协一嘆,重重一挥衣袖,作势就要离开。 见状,卢多逊的脸色阴晴不定的变换了数次,就在赵德昭將要推开门走出静室时,他驀然出声: “殿下请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臣,愿意帮助殿下!” 位极人臣! 一切都是为了位极人臣!! 赵德昭脚步忽然停下,微微一笑,对卢多逊的选择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卢多逊接著道:“臣需要如何做?” 赵德昭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文房四宝,一边研墨一边道:“你文采斐然,我需要你替我写一部书来。” “我写?”卢多逊皱起眉。 他虽然不怀疑自己的文采,但並不觉得,自己的文章能让殿下赚的百万贯的钱財。 “对,你写。”赵德昭將手中的笔递给了卢多逊,接著道:“我来告诉你故事,你来將它写出来。” 卢多逊虽然不解,但还是接过毛笔,定定的看著赵德昭。 赵德昭回忆片刻,缓缓开口: “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 得益於前世写歷史网文的经验,赵德昭虽然无法通篇背诵《三国演义》全文,但至少故事的脉络,他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而恰好,卢多逊又有这个文采。 身为科举制度下的进士出身,卢多逊的文章能力自然毋庸置疑。 即使无法做到罗贯中的地步,但將赵德昭口中的故事引人入胜的写出来,还是丝毫都没有问题的。 “第五回,发矫詔诸镇应曹公,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起初,卢多逊还对赵德昭口中的故事有些不以为然,可当赵德昭讲述到三英战吕布时,卢多逊险些连笔都拿不稳了。 他一个文臣,居然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这实在是太过於匪夷所思! 他如何听不出,这讲述的正是三国时期的故事。 可关键是,同样的故事,怎地经由赵德昭口中讲出,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感觉就好像是…… 枯燥的白水添了一捧茶叶? 似回味无穷,似耐人寻味…… 尤其是细细品之后,他更是心惊不已,几次都差点写不下去。 这哪里讲述的是歷史故事? 分明是一部教人权谋、心计、兵法、治世……等等为人处世的百科全书!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罢。” 待讲完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后,一上午的时间已经悄然过去。 赵德昭看了一眼正上三竿的日头,有些遗憾的摇摇头。 时间还是太短了,卢多逊每日授课的时间也只有一上午,只够他写出五回的故事来。 卢多逊將手中狼毫放下,看了一眼写出来的手稿,嘖嘖称奇,眼中尤有敬佩之色闪过,而后又嘆了一口气,道: “殿下,不得不说,这確实是一部好书,若是放在贞观盛世亦或是开元年间,倒真有可能凭藉此书,挣得百万贯钱財。”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颇为遗憾道:“可放在现在,却是几乎不可能了……” 乱世之中,书卷最是不值钱,因为读书识字的人根本没有多少,就算有,大多也是士子文人,他们是不会买这种类似话本的书来读的。 买书的人不多,没有市场,自然也就卖不出去什么钱。 书是好书,只是可惜了…… 想到这里,卢多逊重重的嘆了一口气,见赵德昭沉默不语,本想安慰两句,却忽的发现赵德昭脸色丝毫都没有慌乱,反倒一脸平静。 赵德昭摇头道:“无碍,这些书我本来就没打算卖给普通人。” “那殿下是想卖给谁?”卢多逊微微一怔。 “卖给想买它的人。”赵德昭神秘一笑,隨即招了招手,示意卢多逊凑近些。 “待出去后,你且想办法盘下一间印书坊……” 赵德昭小声的在卢多逊耳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听到赵德昭的计划后,卢多逊先是一脸不解,而后又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最后双目又变得失神无措,一脸茫然的喃喃自语了一句: “殿下……这,这可行吗?” “可行!”赵德昭篤定的点点头。 卢多逊紧跟著皱起眉头,嘆道:“可这需要一大笔钱来启动,臣……” “无妨。”赵德昭挥手打断了卢多逊的话,嘆了口气道:“启动的金银我来想办法,你且先行办著便是。” “喏……” 卢多逊將手稿放进袖中,二人一同走出御书阁,卢多逊也便告辞离去了。 赵德昭刚打算赶往坤寧宫吃午膳,却见一个內侍气喘吁吁的向他跑来。 “殿,殿下……陛下有召……” 老爹? 他喊我做什么? 赵德昭心头不解,却还是跟著內侍匆匆赶往垂拱殿,谁知刚走到门口,书房內却骤然传出赵匡胤的声音: “太子来了?朕可是等你了许久啊……” 这话略微带著些调侃,但更多的却是冰冷。 赵德昭脚步一顿,头皮瞬间发麻…… …… 第33章 太子(求追读) “太子来了?朕可是等你了许久啊……” 这声轻飘飘的话语入耳,刚赶到垂拱殿门口的赵德昭脚步骤然一顿,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头皮阵阵发麻! 是收买张德钧的事情被老爹知道了? 还是刚刚和卢多逊商议写书卖钱的事情暴露了? 这其中任何一件事,对皇子来说可都是极为严重的过失。 赵德昭大脑飞速运转,正思考著等会用什么样的说辞才能揭过此事时,却听到垂拱殿內又忽的传来一声下跪的声音。 “扑通——!” “陛下明鑑啊!臣与家父绝无二心啊!” 听到这话,赵德昭先是一愣,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感情这声太子不是喊自己的啊。 暗自鬆了口气,赵德昭立刻收敛心神,摆出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內陈设肃穆,赵匡胤坐在御座上,赵普和赵光义分坐左右两侧,大殿正中央,一名身著官服的年轻男子正惶恐地跪伏在地。 赵匡胤挑著墨眉,神情冷峻,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趣的看著那名年轻男子。 “昭儿来了,过来见见这位来自潞州的『太子』。” 见赵德昭进来,赵匡胤挥了挥手,眼神朝著跪在地上的李守节示意了一下。 李守节,乃是潞州昭义节度使李筠的儿子。 在赵匡胤一双虎目的注视下,李守节全身抖若筛糠,跪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瞬间摸清便宜老爹的心思,赵德昭当即上前,作势要扶起李守节,语气一本正经地客气道: “太子身份尊贵,怎能动不动便下跪呢,这於礼不合,於礼不合啊……” 他话还没说完,李守节浑身一颤,脸上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慌忙挣脱赵德昭的手,再度重重跪倒在地,哭喊道: “太子殿下別戏弄臣了,您才是太子殿下啊!臣岂敢僭越吶!” “臣与家父对陛下、对大宋绝对没有半分反叛之心,求太子殿下明鑑啊!” 这两声太子殿下叫的,让赵德昭嘴角的弧度都快压不下去了。 他也没有了再戏弄下去的心思,而是坐到了赵普的身侧,悄悄的看了一眼便宜老爹和狠人叔父的表情。 赵光义眼神依旧温和,只是微不可察的瞟了一眼自己,又收了回去。 赵匡胤面色冷峻,手指轻轻敲击在御案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又对李守节缓缓道: “朕昨日收到潞州线报,称你父亲在招待朝廷特使席间,公开祭奠周太祖,扬言势必要光復大周,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此事乃是有小人诬陷家父!家父一向忠心耿耿,岂敢有不臣之心吶!” 李守节拼命否认这事,他抬起头,声泪俱下道:“陛下,若家父真有不臣之心,又岂会让我赶赴开封,当面向陛下澄清此事?” “求陛下明鑑!” 不得不说,李守节还是有些脑子的,拿自己亲自赶赴开封这事来做佐证,倒也颇有几分说服力。 但赵匡胤丝毫不买这帐,反倒调侃道:“哦?是吗?” “朕还以为,这是你父亲的缓兵之计,看来是朕错怪他了?” 说完,不等李守节接话,赵匡胤从御案上又拿起一封信,扔到了李守节面前,语气骤然一冷: “那不知此事太子殿下又作何解释?” 那信纸上,清清楚楚的写著:“联合伐宋,共分天下”八个大字! 看到这封密信的瞬间,李守节有种想骂爹的衝动。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密信正是由偽汉国主刘钧转交给他父亲李筠的那一封。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忍不住想骂爹。 你说你,都已经公开祭奠周太祖,扬言要反宋復周,全天下都知道你要造反了,现在你又把这封『通敌叛国』的密信递给了朝廷不说,又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入朝去拖延时间? 啥意思? 嫌儿子太多了是吗? 李守节额头上凝起了豆大的汗珠,情急之下,他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连忙惶恐道: “陛下!此事定是有人挑拨离间所为!望陛下明鑑啊!” “陛下放心!臣回去之后,必定全力劝诫家父,让他彻底打消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忠心侍奉陛下,臣服大宋!” 李守节俯首在地,大气都不敢喘,忐忑惶恐等待著自己的命运。 垂拱殿內骤然寂静下来,唯有赵匡胤富有节奏的敲击御案声时不时的传出。 “嗒嗒嗒……” 每一下,都如同阎王催命般敲击在李守节的心头,不知不觉间,李守节的后背已渗满冷汗。 赵德昭也好奇的看向父亲,想知道赵匡胤会如何选择。 “行了,朕姑且信你一次。” 就在李守节快要支撑不住时,赵匡胤忽然从容一笑,摆摆手极为大度道: “你且回去转告汝父,朕未为天子时,可任汝父自为之,但朕如今已为天子,汝父独不能小我邪?” 这话的意思是,我还没有当天子的时候,你父亲爱干啥干啥我管不著,但如今我是天子了,你父亲就不能让著我点? 听著有点服软的意味,这让赵德昭意外的看了一眼父亲,若有所思。 这可不太符合那个能说出“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赵匡胤啊。 而李守节却顾不得这多么,听完后如蒙大赦,一个劲的磕头谢恩,而后在赵匡胤的挥手示意下,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垂拱殿。 “皇兄,这李筠已有反心,当真要放其子回去?” 赵光义看著李守节离去的背影,眼中泛起寒意。 赵匡胤笑了笑,没答话,却是將考验的目光看向赵德昭:“昭儿觉得呢?这李筠之子是该放,还是该留?” 听到这个问题,赵德昭的头瞬间大了。 他当然知道,將李守节放回去才是明智之举,可关键是,狠人叔父就在旁边看著呢,这要是过早暴露了自己,自己前期还怎么猥琐发育? 可要是回答的让赵大不满意,降低了自己在赵大心里的印象分,那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所以赵德昭想了想,只能將赵普抬出来当做挡箭牌: “回父皇,前几日则平叔叔恰好教过儿臣一句话,儿臣至今莫不敢忘。” 赵德昭看了一眼赵普,而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闻言,赵普嘴角一抽,没有任何表態,而赵匡胤则眼前一亮,当即抚掌大笑: “吾儿深知吾意也!” 第34章 龙屁(求追读) 其实放不放李守节回去,区別只在於一点。 是否占据了大义! 虽说这是五代十国,一个並不讲究『义』的时代,但此事不同。 若要扣留李守节在京为质,日后只要这李守节不明不白的死在京城,那占据大义的一方,便是李筠了! 届时,李筠完全可以效仿郭威旧事,以其子之死作为理由,兴兵起事,只要再稍作劝引,其他先朝节度使也会人人自危,从而共同举兵反宋! “当今天子失德,无故诛戮先朝重臣之子嗣,显是欲剪除先朝节帅,谁能保汝等非次者乎?” 听听,多好的理由! 要知道,天下诸藩镇外及各地节度使,可足足有二十万大军吶! 可若是放李守节回去,那便不同了。 李筠虽然还会反,但已经不再占据大义,属於他个人造反,其他节度使虽然也会观望且蠢蠢欲动,却不会再有自危应激之举,这就给了赵匡胤反应的时间。 新朝初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是赵匡胤想怀柔,而是他不得不怀柔! 想要开创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赵德昭虽然没有正面回答赵匡胤的问题,但所说的这句话,恰好就是这件事的核心,也就不怪赵匡胤会抚掌讚嘆了。 “则平教的好啊!” 赵匡胤欣慰的看了一眼赵普。 赵光义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换作是他,早就当场扣了李守节,直接挥师潞州了。 手握天下最精锐的禁军之师,別说区区李筠,哪怕是北方的辽人,他都敢硬碰硬杀上几回,收復了那燕云十六州! 兄长,还是太谨慎了些! “陛下,如今这李筠遣子入京,摆明了是拖延时间,好与偽汉结盟,此人已有反心,陛下应当早做准备才是。” 赵普適时说出了关键问题。 “皇兄,此战需速战速决。”赵光义也连忙说道:“如今我朝初立,国库尚不富足,不易持久战。” “此战,当尽全力战之!” 不得不说,赵光义这一点分析还是很靠谱的。 赵德昭也下意识的点点头。 新生的大宋群狼环伺,这是开国第一战,此仗只能贏不能输,要贏得生猛,贏得漂亮,方能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节度使。 赵匡胤闻言也沉默下,手指不住的在御案上叩动。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场平叛之战,还是决定了他大宋王朝能否就此稳定下来的关键战役。 必须贏得乾脆利落! 这可是一出杀鸡儆猴的好戏,但若是演砸了,那就是杀鸡不成蚀把米,惹得一身骚。 这样一来,除了禁军主力压上去以外,那主帅的选择也至关重要了。 既然如此…… “朕打算御驾亲征!” 赵匡胤缓缓说出了他的想法。 他这话一出,赵普与赵光义皆是齐齐一愣,没想到赵匡胤竟抱著这一想法。 是全力没错啊,但也没说让天子御驾亲征啊。 “皇兄,臣弟以为不可!” 赵光义连忙起身劝諫道:“天子之尊,如日月临天,岂能轻离国都!” “李筠虽勇,但自有良將统兵,以慕容延釗或石守信等將军之勇略,足以代天巡边,廓清边尘。” “如今大宋初定,陛下若轻离国都,势必会使人心不安,社稷动摇。” “请皇兄三思!” 他说出这话,確实是发自肺腑之言。 如今新朝初立,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將的也唯有赵匡胤一人,若他御驾亲征,万一出现点什么意外,赵氏江山必然一夕崩殂!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连赵普也起身劝諫道:“陛下,当以稳妥为主。” 可赵匡胤却摇了摇头,丝毫没有打消亲征的想法,可正待他要出言解释时,却看到自己的长子正紧紧的盯著眼前的一碟梅干。 赵匡胤略一皱眉,忽的轻叩一下御案,而后对赵德昭问道: “吾儿觉得该由何人统帅此战?” “啊?” 忽然被问,赵德昭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目露茫然。 没办法,他饿啊,本就是饭点却被突然喊了过来,能不饿吗? 见状,赵匡胤眉头皱的更深了,一旁的赵光义却温和的笑了笑,望向赵德昭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当儿子表现的越废,他日后为储的机会才越大,所以赵德昭的这种表现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甚至还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昭儿莫要贪吃了,陛下在问你话,此战该由何人统帅?” 听见这番话,赵匡胤的脸色又沉了少许。 他特意让人將赵德昭喊来,就是为了趁此机会锻炼一下儿子,所以才屡屡出声考校引导。 可哪有皇子商议大事时,目光却盯著眼前梅干,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让他著实来气。 赵德昭这时才反应过来,瞥了一眼赵光义后,佯装思考了一阵,才言之凿凿的说道: “儿臣以为,此战就得由父皇亲征!” 赵德昭的回答,让赵普瞬间皱起眉头,赵光义则是露出一抹笑意来。 垂拱殿虽不比崇元殿,但也是议政之地,不可大放闕词,且陛下既然已经出言考校了,接下来赵德昭若是说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论据,难保不会在陛下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哦?昭儿此言可有依仗?” 赵光义笑了笑,率先开口问道。 他倒想看看,一个十岁小儿,能说出什么理由来反驳他先前的话。 赵德昭瞥了一眼这个不怀好意的叔父,忽的问道:“叔父,侄儿倒是想问一个问题。” “昭儿但问无妨。”赵光义含笑道。 “此战是不是需贏得漂亮,贏得乾脆利落?”赵德昭稚声问道。 “自然。” “那此战该不该用尽全力?” “自然。” “那此战的统帅,是不是应当由我大宋军事第一的將帅出战?” “理应如此。” 刚说完这话,赵光义就隱隱感到有哪里似乎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便是了。” 赵德昭站起身来,不再看赵光义,而是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父亲,稚气未脱的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孺慕与崇拜之情,他用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答道: “那试问叔父,天下英雄虽如过江之鯽,可论统兵作战之能……” “谁又能比得上我父皇!” “若是我父皇御驾亲征尚且无法克敌,换做这世间任何一人,也註定无济於事!” “毕竟……当今天下的第一军事强人,就是我父皇啊!” 话音一落,满堂皆是愕然。 先前还一脸严父模样的赵匡胤,此刻却有些绷不住了,嘴角露出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来。 而赵光义则是一脸愕然。 拍龙屁? 这也行? 第35章 请求(求追读) “说得好!” “此战,当由朕御驾亲征!此为立宋根基之战,舍朕其谁!” 说出这话时,赵匡胤眉眼飞扬,言语间儘是睥睨天下的自信与不容置喙的霸道。 放眼当今天下,论武略,他有自信独属世间第一流! 见状,赵德昭也鬆了一口气。 虽然这波操作有拍龙屁之嫌,但只要能攻略这个便宜老爹就行,再者说这也刚好可以在赵光义面前藏拙,继续扮演一个『无能无害』的皇子形象。 毕竟是绝命毒师,在羽翼未丰之前,他还是有点怕的。 “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见赵光义还准备出声再劝,赵匡胤直接挥手打断,对赵普道: “则平,稍后你速速去通知石守信等诸將,近日严整训练,以备不虞,隨时听调出征!” 而后,他又看向赵光义,语气柔和了下来:“廷宜,朕知你劝諫亲征一事,是为大宋基业稳固考虑。” “可新朝初立这一战,除朕以外,无论何人去,朕都不放心。” 赵匡胤的话语中有明显的安抚之意。 他甚至主动站起身,来到了赵光义身边,轻轻拍了拍赵光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昭儿年幼,朕如今能仰仗的,唯有你与则平二人。” “待李筠反后,朕自会御驾亲征,届时还需你与则平留守开封,调度粮草,稳固后方。” 说到这里,赵匡胤略一停顿,將目光移向赵普,语气添了几分沉重:“战场之事谁也做不得准,此战若胜之,自不待言,若万一有什么意外……” “届时,我赵氏之江山和宗室亲属,便只能託付於你们了……” 为避免大宋早亡,赵匡胤心里在决定御驾亲征前,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 倘若自己遭遇不测,便由赵光义来即位,由赵普辅佐之! 儿子德昭才十岁,德芳更是连话还不会说,而四弟光美表现的又有些木訥,宗亲中他只能重用赵光义,別无二选。 闻言,赵光义心头一颤,与赵普齐齐抱拳道: “臣(臣弟)领命!” 不管二人心里到底如何想,但以国事为重的道理,两人都是知道的。 “行了,都退下吧……” 赵匡胤挥了挥手,独自坐回御座上,瞧著赵德昭沉默的站起身准备离去时,突然出声道: “昭儿,你留下,陪父皇说说话。” 闻言,赵德昭微微一怔,却还是依言坐了回去。 而赵光义则是面色如常,从容离去,只是在路过大殿门口时,目光微不可察的瞟了一眼值守在大殿门口的內侍张德钧。 张德钧心领神会,轻轻点头,递出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 赵光义这才安心离去。 …… 大殿之內,只剩赵匡胤父子二人,烛火摇曳,光影斑驳,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沉默片刻后,赵匡胤挥了挥手,示意赵德昭坐过来,轻轻嘆了一口气,看向儿子的目光也柔和了少许: “不知不觉,昭儿已经十岁了。这些日子父皇公事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你我父子许久未曾好好聊聊,倒是父皇疏忽了。” 听到赵匡胤这略带愧疚的话,赵德昭一时有些不適应,缓缓摇了摇头: “新朝初立,父皇心繫天下,昭儿能理解。” 他感觉自己和赵匡胤就是標准的中国式父子。 彼此之间沉默少语,甚至隔上十天个月也不见得会说上一句话,每次见面时赵匡胤也总是一副严厉威严的模样。 很少有见赵匡胤语气柔和下来的时候。 “昭儿,你还记得兵变那日,父皇对你说过的话吗?”忽的,赵匡胤话锋一转,冷不丁提起了旧事。 “儿臣自然记得。”赵德昭回想了一下。 “父皇那日曾说,自今日起,我赵氏一族从此再无退路,要么荡平天下成就太平皇室,要么如浮萍一般死於乱世之中,全族灭绝。” 见儿子真的把这话放在了心上,赵匡胤欣慰的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 “乱世中的帝王家从来都不是风光无限,你尚且年幼,倘若有朝一日父皇出现了什么意外,这诺大的江山和我赵氏全族,只能託付於你叔父,昭儿你……” 说到这里,赵匡胤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儿子:“你可有怨言?” 他何尝不想让自己儿子接过一些重担,可乱世中他也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等到儿子长大的那天。 李筠叛乱在即,他嘴上不说,实际心里还是颇有压力的,甚至说是背水一战也不过分。 若是李筠一人自然不足为惧,可若再加上太原的偽汉和扬州的李重进,若三方结盟来攻,大宋的安危只在旦夕之间。 他必须提前做些打算。 “父皇的苦心儿臣明白,儿臣自然不会有任何怨言。” 赵德昭面色如常,没有任何不忿的表情,说出的这番话確实也是发自肺腑。 他知道,因为自己年幼,所以赵光义一开始確实被赵匡胤当做储君来培养过。 所以每次御驾亲征前,赵匡胤都会按『亲王京尹』的制度,让赵光义留守开封,以备不测。 以赵光义的执政能力,这番自然安排没有问题。 “昭儿虽年幼,心胸倒是豁达。” 赵匡胤见儿子面色不似作偽,也鬆了一口气,十岁虽然尚未成人,但心智已开,他生怕儿子因此对他產生了什么隔阂。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话都已经聊到这了,狠人叔父又不在,赵德昭决定趁著父亲心有愧疚之时,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 “哦?昭儿说说看。”赵匡胤眉头微挑,诧异的看了一眼儿子。 “儿臣想隨父皇一同出征!” 赵德昭不假思索的表达出內心想法。 听到这话,赵匡胤的眉头瞬间皱起,几乎想也不想的出声拒绝道:“不行!”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毫无自保之力,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赵德昭罕见的反驳了父亲,他加重语气,愈发坚定道:“儿臣那日在军中,曾听到一句话,至今莫不敢忘。” “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当为天子!” “正如父皇所言,我赵氏一族自此再无退路,日后若想成就太平皇室,唯有荡平天下!” “则平叔叔也曾跟儿臣说过一句话,一代人完不成的伟业,当由下一代人接踵而行!” “父皇披荆斩棘在前,儿臣身为人子,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安坐於后方,无所作为?!” 说到最后,赵德昭猛地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赵匡胤面前,神色坚毅,深深叩首道: “故此,还请父皇恩准,让儿臣隨军出征,研习兵法!” 第36章 交心(求追读) 隨军向赵匡胤学习兵法,是赵德昭想了许久,却一直没有机会提出来的事情。 他为何会对赵光义留守开封而无动於衷?为何非要在赵光义面前藏拙? 就是因为身为现代人的他,对兵法一窍不通! 即使过早的暴露自己心智,最终也不过是留守京城,与赵光义陷入无休止的勾心斗角、爭权夺利之中。 那不是他的目的。 他想要的,是执掌兵权! 要节制天下兵马! 当今乱世,对政务再嫻熟、再擅於玩弄心机权谋、再得人心占据大义,又能如何?! 君不见,当日赵匡胤领军回京之时,满朝文武除却韩通外,无不俯首待诛,无人敢有半句违抗。 君不见,当北齐高演、高湛两位王爷带兵入朝时,深得人心且占据大义的天子高殷不也是颤抖匍匐,任人摆布? 乱世之中,唯有手中兵权才是唯一的依仗! 而在此之前,研习兵法,便是他执掌兵权的第一步! 纸上得来终觉浅,手握赵匡胤这张传奇帝王將卡,即便今日赵匡胤不叫住他,他也会寻个恰当的时机,主动提出隨军出征、研习兵法的请求。 听到儿子这番话,赵匡胤先是一怔,隨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俯身,將儿子扶起,脸上满是欣慰,慨嘆道: “吾儿长大矣!” 在他的印象中,过去的赵德昭生性仁厚怯弱,是说不出这番话来的。 “你若想学兵法,待平定李筠叛乱之事了结,朕亲自教你便是,何必要隨军出征,以身犯险?” 他嘆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儿子坐下,又继续道:“朕本就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正因为亲歷过那般凶险,才不愿让你再走一遍老路。” 说出这番话时,赵匡胤的语气中也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 都说时势造英雄,可这世间,又有哪个英雄,是打从心底里愿意活在这吃人的乱世之中的? 但这种无奈也就转瞬即逝,下一刻,那个睥睨天下的无敌帝王便再度归来。 “这天下的动乱,无需旁人出手,朕自会一一荡平!” 赵匡胤转头看向赵德昭,眉宇间带著强大的自信: “兵法、为政之道,你当然都要学,但有朕在,你无需涉险。” “朕自会为你打下一个太平江山,那些骄兵悍將,朕也会想办法解决。” “你只需按部就班的长大成人,日后能做一名合格的守成之君,也算不辜负了朕的一番辛苦。” 说到最后,赵匡胤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慨嘆道: “如此,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爱深沉,为之计长远。 若换做秦始皇、汉武帝他们是决计说不出这番话来的。 唯有赵匡胤,这位起於微末的草根帝王,身上既带著一身英雄侠气,那份父子温情也未曾因登临帝位而消散,方能道出这般肺腑之言。 此时的赵匡胤,给赵德昭的感觉就如后世的朱元璋一般。 他们亲手打下江山,而后便会穷尽一切手段削夺兵权、平衡朝堂,只为给后代铺就一条平坦的帝王之路。 如果赵匡胤能活的久一些,那自然一切都不是问题。 但可惜了,赵光义不是朱棣,他赵德昭更不是朱標。 他想要压制赵光义,甚至驯服赵光义,唯有一条路可走。 以霸制王! 兵权,是赵德昭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的。 赵德昭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郑重,缓缓摇了摇头,抬眸看向父亲,斟酌著措辞说道: “父皇自然威武无双,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次亲征尚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说到这里,赵德昭刻意顿了顿,他相信父亲已经知道了他的言外之意。 在杯酒释兵权之前,赵匡胤为何坚持屡屡御驾亲征,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惧怕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將,重演他“黄袍加身”的旧事。 “兵权一旦旁落,后患无穷。父皇需要一位信得过的人执掌军权,想必,这也是父皇让叔父担任殿前都虞候一职的缘由吧?” 赵德昭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匡胤:“可昭儿倒是想斗胆问一句父皇,叔父他,当真能担此重任吗?” 说到这里,赵德昭便停了下来,留给了赵匡胤一些思考的时间。 以赵匡胤的识人之明,不可能不清楚赵光义的武略水准。 果不其然,听到儿子这么说后,赵匡胤幽幽一嘆,似是想起了某些不快的往事,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 “你叔父文治尚可,武略……不提也罢。” 赵匡胤摇了摇头,赵光义自十八岁起便跟在他的身边。 那时候,他在禁军中几乎一手遮天,为赵氏一门计,深知兵权重要的他,怎会不倾力扶持自己的胞弟? 他给了赵光义很多次机会,可奈何,赵光义实在不堪大用…… 数年过去,赵光义的军职始终在下级军校的边缘徘徊,偏偏还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是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不世奇才。 他还记得,有一次为赵光义讲解兵法,他隨口问了一句,来日若领兵作战该当如何? 那时候,赵光义的回答是:“设阵图以麾下从之……” 听完之后,赵匡胤当场脸都黑了,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让赵光义踏上过战场半步。 当下给了赵光义殿前都虞候一职,也是为了赵氏安全而硬生生扶持上去的,若不是宗室中实在无人…… 以前无人可用,可日后呢? “父皇,儿臣虽然年幼,但也愿意追隨父皇的脚步。” 见父亲话语间似有鬆动之意,赵德昭趁热打铁,晓之以情言辞恳切道: “身为人子,此前每每看到父亲出征归来,身上添了不少刀剑伤痕,昭儿便心如刀绞,只恨不能替父承受……” 说到这里,赵德昭的话语里已带著些哽咽的意味,黑葡萄般的眼眸中也蒙上了一层水雾,甚至连称呼也换做了父子: “自那日起,昭儿便在心中发誓,日后长大成人,定要好好研习兵法,绝不再让父亲以身犯险!” “昭儿已经失去过一次母亲了,不想再失去父亲!” “昭儿恳求父亲,给昭儿一次机会罢!” 看著伏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儿子,赵匡胤神色骤然动容。 恍惚间,他竟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一年,他亲眼目睹契丹铁骑攻入中原,开封城的大火熊熊燃烧了三天三夜,经久不熄。 他们全家惶恐不安地躲在地窖之中,才侥倖保住性命。 从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明白:乱世之中,唯有手握兵权,才能护得家人周全! 所以,他也是这般模样跪在父亲面前,毅然决然的离家出走,闯荡江湖。 这一去,便是十七年。 这一去,世间换了新天! 赵匡胤凝视著身前等待答覆的长子,不由觉得世事真的很奇妙。 当年父子,恰似当下父子。 那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长子,日后会不会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搅动天下风云! 第37章 好为之(求追读) 感慨过后,赵匡胤凝视著儿子,目光复杂而深沉,沉默了许久,才终於缓缓鬆了口:“为父可以允你这一次隨军出征,亲授你兵法。” “就连为父的长拳与盘龙棍法,也一併教给你。” “但有句话,为父必须说在前头……” 说话间,赵匡胤並未起身搀扶赵德昭,反倒像当年父亲赵弘殷对自己那般,语气骤然变得郑重严厉,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军中不比朝堂,刀光剑影,生死只在一瞬。上了战场,纵使是为父,也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 “更重要的是,军中法度如山,容不得半分徇私。你若触犯军法,为父绝不会网开一面,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另外,此战结束后,若为父发现你並非习武统兵的料子,你便要听为父安排,老老实实跟著赵普研习为政之道。至於隨军出征之事,日后休要再提!” 话音落定,赵匡胤的目光愈发锐利,沉声问道:“皇子德昭,这些要求,你可否做到?” “儿臣必当谨记父皇教诲,定不辜负父皇所望!” 听著父皇的教诲,赵德昭面露郑重之色,將父亲的话都谨记於心。 “起身吧。” 赵匡胤的语气这才缓和下来,略一思忖,缓缓叮嘱道: “不出月余,李筠必反。” “自今日起,每日未时,你便来演武殿寻我。为父亲自教你兵法,再把我赵氏长拳与盘龙棍法的基础套路,也一併传授於你。” “这般一来,你上了战场也能多些自保之力,为父心中也能安稳几分。” 赵匡胤这话,让赵德昭瞬间眼前一亮,心中大喜。 这样一来,此刻的赵匡胤,对他而言便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形武略宝库。 兵法谋略、传世武艺尽在其中。 至於最终能学到多少,便全看他自己的悟性与努力了。 “儿臣谢过父皇!” “去吧,去吧。”赵匡胤挥挥手,示意赵德昭可以退下了。 赵德昭恭敬一拜,转身稳步朝著殿外走去。可前脚刚踏出殿门,身后便又传来了父亲的呼唤: “昭儿……” 赵德昭心中诧异,当即转身回望。 只见御座之上,赵匡胤端坐如虎,身形巍峨,目光穿透大殿的幽深,牢牢落在他身上。 下一刻,赵匡胤那雄厚沉稳的声音缓缓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带著沉甸甸的期许: “好为之,好为之!” 闻听此言,赵德昭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肃然,再次深深躬身一拜。 …… 张德钧垂著首,小步急趋的在前引路,赵德昭心不在焉地跟在身后,眉头微蹙,心里思索著接下来的事情。 如今,隨军学兵法、习武功的事已然敲定,日后只要自己表现不差,提前出阁建府应当不成问题。 一旦出阁,他不仅能名正言顺地组建自己的幕僚班底,甚至……有机会组建属於自己的府兵! 换作旁人,私蓄府兵无异於痴人说梦,可他是赵匡胤的嫡长子,只要能让老爹看到自己的价值,未必没有机会求得恩准。 那赚钱的事情,也就迫在眉睫了。 若是在出阁前没能积累下足够的金银,別说招募府兵、供养幕僚,就算是拉拢人才都显得捉襟见肘。 “《三国》之事尚且还需第一桶金,上哪去找呢……”赵德昭暗自嘀咕,“要不求母后赏赐些?可后宫用度皆有定例,母后怕是也没多少余钱……”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饶是他赵德昭一时之间也不免有些头大。 “殿下?殿下?”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前方的张德钧忽然停下了脚步,压低声音轻唤了两声。 赵德昭猛地回过神,抬眼一看,才发现已然快到了坤寧宫门口。 他看向躬身侍立的张德钧,忽然想起之前的承诺,连忙伸手往怀里摸索: “对了,上次答应你的……” “殿下,小人有要事稟报……” 两人的话音几乎同时落下,撞了个正著。 赵德昭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上午从母后那里討来的一块玉珏,递向张德钧: “有事稍后再说,这是之前答应给你的赏赐,先拿著。” 为上者,当言出必行,这点道理赵德昭还是清楚的。 看著眼前莹润的玉珏,张德钧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却没有立刻接过,反而迟疑著抬眼,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殿下似乎……很缺钱?” 赵德昭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却还是如实点了点头,道:“最近手头確实拮据,但你放心,答应你的赏赐,绝不会食言。” 说著,他再度將手中的玉珏往前递了递。 可张德钧依旧没有接,反而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周遭无人留意,才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地契,塞进了赵德昭手中。 “契买……內城五进宅邸……作价4000贯。” 展开看著地契上这显眼的几个大字,赵德昭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神里满是错愕,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张德钧。 这可是4000贯啊! 换做后世,那可足足相当於300万啊! 这在有些人眼中当然算不得什么,可对於张德钧这种底层人物来说,已是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你……这是做什么?”赵德昭不解问道。 闻言,张德钧连忙凑近了半步,对赵德昭低声道:“殿下,昨夜有位名叫石载熙的禁军將军私下寻了小人,想让小人日后帮他留意些宫中动静……” “这些,就是那人给小人的谢礼。”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犹豫了一瞬,又补充道:“除此地契外,那人还给了小人五十两黄金,若是殿下需要……” “不必如此!” 不等张德钧说完,赵德昭直接將手中地契又塞回了张德钧的手里,皱著眉头沉声道:“这地契和黄金,我不能要,你也万万不能收!” “你好好想想,你不过是个宫中內侍,他却肯拿出近五千贯的財物来拉拢你,背后定然藏著极大的图谋!” “日后他要你做的,怕是全都是掉脑袋的凶险事!” “你儘快寻个机会,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说到这里,见张德钧神色有些犹豫,赵德昭又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 “钱財终究是外物,哪有性命要紧,既然你跟了我,钱財也好,地位也罢,日后我自然不会短了你,这些要命的东西,还是退回去吧。” 其实,在张德钧说出“石载熙”这个名字时,赵德昭就回想起来了这人。 歷史上,赵光义曾收揽了许多人才为己所用,石载熙就是其中之一,甚至死后还配享太宗庙廷。 也就是说,此人乃是他那位好叔父的绝对亲信! 只是赵德昭也没想到,那位好叔父这么早就將手伸到了宫里。 想到这里,赵德昭不由得感到些许庆幸。 还好,他从未在人前暴露过自己和张德钧的关係。 第38章 二弟(求追读) 看著手中的地契,张德钧瞬间怔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泪。 他起初还以为,赵德昭不愿收下这笔钱,是在怪罪他未经允许私下收受外人谢礼,却没曾想,殿下的顾虑全在他的安危上! 听著殿下话语里的关切与恳切,张德钧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殿下,这钱……不能退!” 张德钧抹去眼眶的热泪,摇了摇头,坚定道:“小人自然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容易收的,可殿下您想……” “这钱小人即使不收,以那人的手笔,也难保不会找上其他人。” “与其让不知根底的人被他收买,倒不如让小人收了这钱,如此一来,日后他若有任何对殿下不利的事情,小人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及时告知殿下防备!” 不得不说,能在深宫之中摸爬滚打至今的太监都还是颇有心机的,说的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赵德昭也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关心则乱了。 以自己好叔父的手段,既然能找到张德钧,就能找到马德钧,刘德钧……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张德钧將计就计了。 想到这里,赵德昭便不再提退还地契的事,而是轻轻拍了拍张德钧的肩膀,带著感激和欣慰道: “都说顶级谋士能以身入局,举棋胜天半子,如此看来,你已颇具顶级谋士之资啊。” “不过这钱,你还是自己拿著吧。” 拿下面人的钱,赵德昭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其实並不在意张德钧是否贪財,水至察则无鱼,只要张德钧对自己是忠心的,管他贪多少,都与自己无关。 只要別贪得无厌即可。 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分量和耳边感激的话语,张德钧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確的。 “殿下身为皇子却手头拮据,想必是有要紧事急需用钱,这钱还是交给殿下处置更为妥当!” 张德钧目光坚定,再度將地契递了过去,生怕赵德昭推辞,又急切补充道: “殿下莫要再推拒!小人既已决意追隨殿下,一生荣华富贵便皆繫於殿下一身。” “殿下富贵,小人方能富贵,只盼日后殿下莫要忘记小人便可……” 听到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赵德昭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这可是他穿越而来,第一次被人如此死心塌地的追隨。 虽然他心里清楚,张德钧之所以这么做,除却感恩当日自己对他伸出援手外,最重要还是藉助此事,在加大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和用处。 站在张德钧的角度上来说。 自己的身份乃是大宋的皇长子,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选,且对他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阉人也是人。 当伺候的主子有可能会是未来的帝王时,他们会不顾一切的押宝上去,甚至比任何人都来的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歷朝歷代,任何阉人都是如此。 可即便洞悉了这层利害,面对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追隨,任何人都难免心生触动,更何况是来自后世的赵德昭。 他再次拍了拍张德钧的肩膀,神色郑重道: “何必再自称小人!” “你我二人相互扶持,自当共患难同富贵,以后在我面前,你就自称臣!” 殿下让我自称……臣? 张德钧瞬间愣住了。 那可是身份尊贵的朝臣,才有资格的啊! 没想到自己一个阉人,竟有一日也能得此殊荣? 就在张德钧內心触动时,赵德昭再次拋出重磅承诺,语气篤定: “日后我若登临大宝,只要你忠心不改,你就是我大宋的鄛乡侯!” 候? 我能封侯? 两个大饼砸下来,让张德钧彻底懵了,哪怕他不知道鄛乡侯是谁,但也知道一个侯爵的分量! 张德钧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怀疑赵德昭的话,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早已看出,眼前这个殿下绝非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他知道,赵德昭就是他改变命运的绝佳机会! 既然已经决定跟隨殿下,那他便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这就是他张德钧的性子! “殿下,还请收下臣的一番心意!” 张德钧单膝跪地,双手將地契高高举过头顶,姿態恭敬至极,以此表达著自己的心思。 我,张德钧,对殿下只有—— 忠!诚! 赵德昭没有立刻接过地契,而是走上前,双手將他扶起,又犹豫片刻后,这才郑重地接过地契,认真说道: “这钱算我借你的,不出三个月,我双倍还你。” 毕竟是忠心追隨自己的人,平白收下如此厚重的財物,赵德昭心中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但他眼下確实急需一笔启动资金,这地契对他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 只能说谢谢那位好叔父了! 將地契收好后,赵德昭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问道: “对了,王继恩此人还没有下落吗?” “回殿下,臣已问遍禁內上下,翻遍了內侍名录,始终没有找到名叫『王继恩』的人……” 张德钧也皱起了眉头,语气带著几分困惑,“就好像,禁中根本没有这一號人似的。” “兴许……是我记错了?”这下赵德昭也有些不確定了,他只能嘱咐道: “此人还需继续找,若有消息了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我。” “另外,石载熙那边,你务必多加小心,凡事留个心眼!” “臣明白。”张德钧认真点头。 瞧著张德钧没有掉以轻心,赵德昭也放下心来,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发现了张德钧身上確实有很多可取之处。 敏慧机灵、行事果敢、情商极高,既有城府心机,看待问题又极为透彻。 这种人,是很適合做大事的。 能得此人效忠,对自己而言,不亚於天降横財。 …… 午后,未时,演武殿。 此时日头正盛,广场上空旷开阔,四周立著数排兵器架,长枪短刃、斧鉞鉤叉一应俱全,刃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身著一身月白色劲装的赵德昭刚刚赶到时,却发现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早已等候了多时。 “霸图!你天下无敌!” 他上前重重拍了拍李继隆的肩膀。 李继隆转过身来,小小的脸上露出一抹纯粹的笑意来,反手也来了一句:“殿下,你也天下无敌!” “叫殿下多生分,你我二人自小穿著一个裤襠长大,该以兄弟相称。” 赵德昭挤眉弄眼,佯装思索片刻道:“今年我十岁,你十一岁,嗯……那就我当大哥,你做二弟好了。” 说著,赵德昭一脸正色的抱拳一礼:“二弟!” 闻言,李继隆小小的脸上满是大大的困惑。 “大哥,不是我的年纪大些吗?怎么我是老二啊……” 第39章 习兵(求追读) “怎么,你小子还有意见?”赵德昭敲了敲李继隆的脑袋:“快叫大哥!” 得益於基因的优良,赵德昭此时的个头是要比李继隆高些的。 “大哥……” 李继隆不情不愿的喊了一声,嘴里嘟囔著『吾未壮』『你是殿下你有理』之类的话。 “乖二弟。”赵德昭笑著眯起眼,揉了揉李继隆的脑袋:“话说,这次怎就你自己来了?上次那个牙齿漏风的小傢伙呢?还有王承衍呢?” “殿下……”看到赵德昭危险下来的眼神,李继隆连忙改口:“大哥有所不知,陛下愿意教我兵法,是我爹他特意去求陛下恩准的,韩崇训自然来不了。” “至於那个王承衍……”李继隆瞥了一眼赵德昭:“他还敢来吗?” “这倒也是……” 嘴里下意识回了一句,赵德昭却想起另一件事来。 怪不得那日在朝堂上,李处耘会心甘情愿的刺出那把刀,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原因在啊。 自己老爹这不仅拿李处耘当了枪使,还能顺便收拢一波李家父子的人心,这算盘打的……自己还是得学啊。 正感慨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內侍通报的尖细嗓音。 “陛下驾到——!” 黑脸,魁梧的赵匡胤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龙袍,而是一身玄色窄袖戎装,神色间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沙场悍將的凌厉。 当他朝著赵德昭和李继隆走来时,一股如山如岳、如海如渊的压力扑面而来,两人都下意识的呼吸一滯,不敢再有任何嬉闹,连忙躬身行礼。 “儿臣(臣小子)参见父皇(陛下)。” 两人的动作標准到几乎可以拉出去演练了。 没办法,赵匡胤给他们带来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两人在其面前,就宛如绵羊面对猛虎,光是赵匡胤身上那种自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气,就足以使二人战战兢兢。 “免礼。” 赵匡胤抬手示意,步伐未停,径直来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们,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是你们二人第一次隨朕修习兵法武艺,朕先与你们说清楚。” “进了这演武殿,你们便不是什么皇子、贵胄之后,只是朕的弟子,军中的兵卒。” “规矩、法度,缺一不可,明白吗?” “儿臣(臣小子)明白!” 两人齐齐沉声应答,腰身挺得更直了。 赵匡胤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缓缓道:“兵法之道,博大精深,非一日之功可成。” “今日,朕便先教你们最基础的——知底与布阵!” “你们且记住,乱世用兵,首重知敌,不知敌之强弱、虚实、进退,纵使兵力倍之,亦难取胜。” 说著,他抬手召来一旁侍立的內侍,吩咐道:“取沙盘来!” 內侍应声退下,片刻后抬著一个四尺见方的沙盘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广场上预先备好的木案上。 沙盘內铺著一层白沙,上面高低起伏,旁边还放著数十枚用木头雕刻的小人和旗帜,分別代表著敌我双方的兵马。 赵匡胤走到沙盘前,拿起几枚刻有“宋”字的木人,在沙盘左侧高地上摆成一个简单的方阵,又拿起几枚无標识的木人,在右侧摆成散乱的阵型。 “若突逢小规模遭遇战,我方兵力三百居於高地,敌方兵力五百自低处来攻。你们说说,该如何应对?” 在开始讲学之前,赵匡胤有心来一次摸底测试,好看看二人兵法基础到底如何。 赵德昭先凑上前来,盯著沙盘皱著眉头陷入沉思。 他前世虽然写过不少歷史网文,也看过不少战爭题材的影视剧和书籍,但真正接触兵法,还是第一次。 不过好在赵德昭本身的记忆里就有些许兵法的常识,他沉吟片刻,指著沙盘上的高地试著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父皇,我方居於高地,占尽地利,可令弓箭手居於阵前,先以箭矢压制敌方攻势,再令长枪兵列阵於后,待敌方攻势受挫,再下令衝锋,可破否?” 赵匡胤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李继隆:“你呢?” 李继隆上前一步,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拿起细木桿指向沙盘: “陛下,臣小子以为,单纯固守並非上策。” “敌方兵力盛於我方,若强行冲阵,弓箭手恐难持久。” “不若以三十弓箭手居於高地两侧,形成交叉火力,既能压制敌军,又可避免被正面衝击,再令一百五十长枪兵列阵固守高地入口,辅以二十短刀手护阵。” “剩余一百步卒分为两队,五十人作为预备队,另五十人悄悄绕至高地后方,待敌军主力攻至阵前,从侧后方突袭,前后夹击,可使敌误以为有援军来袭,敌士气受挫,或可一举破敌。” 在演习兵法的时候,李继隆就好似换了一个人,眉宇飞扬,眼中儘是张扬与自信。 他一边说,还一边挪动著沙盘上的兵棋,將阵型清晰地展现出来。 交叉火力的布置、预备队与突袭队的分配,条理清晰,兼顾了防守、反击与敌我士气,同时还用了虚实结合的战术,把赵德昭看的是一愣一愣的。 只能说兵法一道,確实需要天赋。 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就比如李继隆。 现在想来,前世若不是李处耘后来早逝,再加上慕容延釗的打压,恐怕李继隆早就崛起了,不会等到真宗一朝…… 就连赵匡胤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看向李继隆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致,如见璞玉。 没想到还真让儿子捡到了一宝。 “继隆此策,兼顾攻防,懂得借势反击,颇有章法。” 他瞥了一眼赵德昭:“你可知自己不足之处?” 赵德昭脸色微红,莫名有种差生面对优等生的羞耻感,他躬身道:“儿臣只知固守,却忘记了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这话说的倒也不错。” 赵匡胤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兵法並非是死记硬背的条文,而是要灵活多变,正所谓兵者,诡道也。” “昭儿你所欠缺的,正是这多思与变通,而继隆,你胜在灵动,虽有天赋却有些纸上谈兵……” 他拿起细木桿,详细讲解两人推演中的优劣,从地形利用、兵力分配到士气把控,一一拆解,言语通俗易懂,却字字珠璣。 不得不说,作为当世武略第一人,赵匡胤在教学上也是很有门道的。 两人听得极为认真,一时间也沉浸了进去,不时点头附和。 赵德昭更是发起狠来,拿出前世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劲来,不只是听,更拿出纸笔,將父皇所说的要点一一记在纸上。 此刻他,就如同一块海绵一般,疯狂汲取著水分。 反观李继隆,还诧异的看了一眼赵德昭,暗暗心想。 这么简单的东西,不是听一遍就行了吗…… 这还要记吗? 第40章 说书(三千字求追读)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且说那开封御街北端,有一座气派非凡的酒楼巍然矗立於此。 此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名曰——白矾楼,又称之为樊楼。 这座后来位居东京汴梁72家正店之首的樊楼始建於广顺元年,是开封城內最大的一处销金窟,无数富商豪门,王孙公子、文人骚客皆喜欢来此游玩欢宴。 此时虽是下午,楼內却早已座无虚席,往来侍者穿梭其间,酒盏碰撞声、谈笑声声声不断,眾人三两结伴,或浅酌小酒,或畅谈天下大事,皆在静静等候说书人的登场。 未时一刻,辰光刚至,一楼大堂中央的高台上,说书人的身影便准时出现。 只见那说书人身著藏青大褂,腰束布带,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 他缓步走到案前站定,目光扫过满堂宾客,隨即抬手抄起案上醒木。 “啪——!” 醒木重重拍下,清脆的声响瞬间穿透堂內喧闹,让周遭的嘈杂骤然淡了几分。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地开口,声音洪亮: “诸位客官安好!今日小的给大伙说一段新话本,道的是汉末三国风云事,端的是诗吟忠义写风流。” 他稍作停顿,声调陡然拔高,朗朗吟道: “正所谓血染征袍志未休,桃园一诺重千金,单骑救主惊曹阵,秉烛达旦守汉楼,沥胆披肝酬故主,捐躯赴难藐王侯。” “诸君且听新话本——三国演义!” 不得不说,能在樊楼说书的先生自然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一番开场白鏗鏘有力,又带著几分文人雅致,瞬间便勾起了满堂宾客的兴致。 “三国时期的故事,这倒是少见。” 二楼临窗的一间雅间內,有名面容俊朗的男子斜倚窗前,轻抿杯中酒,饶有兴致的看向一楼高台。 “啪——!” 高台上,说书人再拍醒木,双指並做剑指,斜至身前一扬,而后掀开大褂下摆,迈著方步走了两步,声调低沉而富有磁性缓缓道: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周末七国分爭,併入於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爭,又併入於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低沉的嗓音在大堂內缓缓迴荡,眾人皆是齐齐一怔,原本还残留著些许喧闹的樊楼,竟在这寥寥数语间彻底安静下来。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二楼的俊朗男子喃喃的重复了一句,眼冒精光,轻啜一口美酒,悠悠轻嘆: “有点意思。” “也不知这纷乱了数十年的世道,是否也到了『分久必合』的时候……” 能坐在樊楼的自然都是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与文人雅士,个个见多识广,对说书话的要求是极其苛刻的。 往日里,若是说书人內容平淡技艺不佳,被宾客喝骂著轰下台也是常有的事。 可今日这《三国演义》刚一开篇,便以这般洞穿世道的论断抓住了人心。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说的不正是唐末以来的诸国割据之势? 眾人心中暗自思忖,对这新话本的兴趣也愈发浓厚,下意识放轻呼吸。 说书人见满堂皆静,也是放下心来,当即抖擞精神,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 “话说东汉末年,桓灵二帝昏庸无道,朝政腐败,宦官专权,民不聊生。巨鹿张角兄弟揭竿而起,自称『天公將军』,率黄巾义军席捲天下,朝野震动……” 他语速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声调隨情节起伏变幻,辅以手势动作,將乱世的动盪描绘得淋漓尽致。 不多时,便讲到了刘备、关羽、张飞在桃园相遇的情节。 “……三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遂於桃园之中,备下乌牛白马,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 说书人双掌合十,语气庄重: “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好——!” 话音刚落,满堂喝彩声骤然如雷般炸响,不少宾客拍案叫好,情绪激昂。 “怪不得史上汉昭烈帝对关羽张飞二人推心置腹,视若手足甚至抵足而眠,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渊源在此……” 有人將演义当作史实,面露恍然大悟之色,转头与身旁之人热议起来。 而有的人,却反覆咀嚼著那一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脸上露出心嚮往之的神色:“大丈夫,能得此兄弟,何其所幸!” 哪怕是二楼那俊朗男子,也不禁露出动容之色。 他想起陛下的『义社十兄弟』。 虽然並非其中一份子,但他也深知,陛下今日能成事,那几位生死兄弟的托举自然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原本按时辰该离去的他,此刻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全神贯注地听著台上的说书人继续讲述。 说书人喝了口茶润喉,继续往下讲,情节愈发跌宕起伏。 讲到董卓入京乱政,叱令武士绞死唐妃,又以鴆酒灌杀少帝时,堂內不少性情耿直之人脸上露出悲愤之色,低声咒骂董卓残暴。 而那俊朗男子却只是幽幽嘆了口气,轻声自语: “少帝死之不冤,乱世之中,天子失其权柄,自有兵强马壮者为之……” “不过……比之董卓,陛下当真仁义多也。” 俊朗男子摇了摇头,比起汉少帝,周恭帝能得其善终已然是殊为不易。 换做旁人,谁能有此肚量容下先朝后主? 这般想著,俊朗男子饮尽杯中酒,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在说书人的话本之上。 在说书人精妙的演绎下,那些本就枯燥的经史人物,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刘关张三人的忠勇仁义,吕布的勇猛无双,董卓的残暴专横,还有曹操那一句“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梟雄本色…… 都在寥寥数语间跃然於眾人心头。 眾人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更是沉浸其中,浑然忘却了周遭一切。 甚至有人刚端起酒杯,却忘了饮下,手臂就那般怔怔地僵在半空。 整个樊楼內,只剩下说书人富有磁性的嗓音,伴隨著偶尔响起的倒抽冷气声与低低的讚嘆声。 “……且说三人直赶吕布到关下,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张飞大叫:『此必董卓!追吕布有甚强处?不如先拿董贼,便是斩草除根!』 拍马上关,来擒董卓。正是: 擒贼定须擒贼首,奇功端的待奇人。” “预知后事如何……啪!” 说书人话音一顿,猛地撩起大褂下摆,重重拍下醒木,沉声道: “且听明日分解。” 这话一落,场內眾人先是一怔,而后瞬间炸了锅。 “刚听到兴头就没了?怎地如此扫兴!” “就是啊,按往日惯例,也该讲足一个时辰才是!怎地今日就半个时辰就『且听明日分解』了?” 说书人却突然断了话头,这让所有人都如百爪挠心,心里直痒痒,纷纷出言催促。 哪怕是以俊朗男子的定力,也不禁再度斟满一杯酒,面露意犹未尽之色。 “咳咳,诸位客官息怒,息怒!” 那说书人见引起了眾怒,连忙站了出来,小心翼翼的赔礼解释著: “不是小的不愿多讲,实在是这新话本是今日才送来的,小的也只拿到五回稿子,方才已然讲完了……” 见眾人又有发怒的跡象,说书人又连忙补充道: “但诸位客官放心!送话本的那位官人说了,日后每日都会写出五回送来。明日此时,小的定当在此等候诸位,接著往下讲!” 听到这番解释,满堂的不忿才稍稍平息了些。 眾人嘴里虽仍忍不住抱怨著,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每日只有五回……直娘贼,真教人心痒痒!” “今夜怕是难以入眠咯。” 不过说归这么说,如此精彩的故事,哪怕是一日只能听上五回也是大幸矣。 眾人也是纷纷三两好友约好,明日此时,樊楼再聚。 在二楼有个不起眼的包厢內,卢多逊看著这一幕,也是彻底鬆了一口气。 为了能让这樊楼来说《三国演义》,他可是拿出了毕生积蓄,上下活动,这才遂了愿。 这也正是赵德昭交给他的事情。 作为开封最大的酒楼,没有什么是比这里更容易打响《三国演义》的名头了。 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卢多逊刚准备站起身回府,却见二楼楼梯拐角处,一位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的男子身影一闪而过。 “潘美?” 卢多逊认出来那人,先是微微一怔,而后目光猛的一亮,情不自禁欣喜喃喃: “没想到竟如此凑巧,刚一开始,就有鱼儿要上鉤了……” 第41章 上鉤(求追读) 一传十,十传百,仅过去数日的时间,樊楼的新话本《三国》便迅速在开封城上流圈中打响了名头。 不得不说,《三国》真的十分適配这个时代,与其他名著不同,三国演义中那种忠勇无双,酣战沙场的故事很容易吸引到这些当世豪杰。 故而自那以后,每逢樊楼的说书时间,诸多王孙公子,豪门贵胄便早早的来樊楼占了位置,等待著说书人的登场。 甚至若是来晚些,有的连位置都占不上,也甘愿站在一侧,听上五回。 “咳咳,上回书说道,蔡夫人议献荆州,诸葛亮火烧新野,这回咱们接著往下讲,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单骑救主……” 未时一到,说书人便准时出现在高台上,只是略一清嗓,连醒木都未用,原本嘈杂的酒楼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 眾人皆是眼巴巴的直瞅著高台。 见状,说书人也不含糊,当即喝了一口茶水,开始说起今日的五回故事。 “却说张飞因关公放了上流水,遂引军从下流杀將来,截住曹仁混杀……” 二楼的那处包厢里,潘美也如往日那般,如约来至。 只不过,再听书时,他的眼中已经有些许敬佩之意。 连卢多逊这种未曾上过战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三国》讲述的非是故事,而是一部鲜活的兵法、韜略教科书! 它將那本来看似复杂的谋略兵法,很是巧妙的融入进了三国的故事中,哪怕是寻常人,也会为其中的巧思而感到惊嘆。 更何况是潘美? “著书之人定有大才,单论兵法恐不在石守信等人之下……” 潘美听著话本,手指下意识在桌面叩动著,心里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也不知此人是谁,又是否在朝为官,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堂之上多是周之旧臣,陛下正急需人才……” “若是此人尚未入仕,吾又能向陛下举荐此人,倒也不失为一桩功劳……” 想到这里,潘美眼睛微微一亮,叩动桌面的手指便微微一顿。 如今的潘美尚未彻底发跡,所任官职也不过是客省使而已,若是能举荐贤才为天子所用,对他来说自然也是极有好处的。 而且即使拋开这个因素不谈,他也想结识一番这著书之人。 正待他想著这事时,台上的说书人已经讲完了今日的五回,正准备离去。 见状,潘美也不再犹豫,招手唤来小廝,从怀里拿出两块碎银,道: “烦请今日那说书先生上来一敘。” 小廝收了银子,眉开眼笑的应了下来,不消片刻,那说书人便匆匆赶到。 “这位客官,不知您找小人是……” “先生请坐。” 潘美指了指一旁空著的椅子,而后又从怀里掏出一袋子沉甸甸的铜钱,放在说书人的面前。 “客官,这是……”说书人看著那一袋子铜钱,咽了咽口水,却没第一时间接下来,而是小心翼翼的看了潘美一眼。 在樊楼呆的久了,听过的事,见过的人也多了,自然知道有些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也没別的事,某听《三国》多日,先生讲的又极好,这才献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说到这里,潘美顿了顿,又笑著道:“另外,某也想结识一下这位能写出《三国》的能人,还烦请先生代为引荐。” “这……” 说书人恋恋不捨的將目光从钱袋子上挪开,摇了摇头,苦嘆一声道:“恕小的爱莫能助。” “写出《三国》这人是谁小的也不清楚,而且……”说到这里,说书人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而且自明日后,这《三国》便没有后文了……” “没有了?” 潘美微微一怔,如同那些追更的读者突然听闻作者太监了一样。 “对。”说书人也颇为遗憾的摇摇头,自从他开始说《三国》后,连酬劳都涨了两分,如今这好差事没了,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损失。 他嘆了口气,道:“这话本乃是城內一个新书坊提供的,每日都有书房的小廝交到小的手里五回章节,可今日那小廝却说,明日往后,再无《三国》话本……” “这是为何?”潘美皱起眉。 “小的不知。” “这话本是哪个书坊给你的?”潘美再问。 说书人回想了一下,道:“城西汴河十千脚店旁边,那是个新开的书坊,似乎叫……名著?” “名著书坊……行,某知道了。”潘美拿著那袋子钱,不由分说的交到说书人手里:“先生这钱收下便是。” 说完,潘美便起身,脚步匆匆离了樊楼,向城西走去。 …… 开封城城西,汴河岸边,有间不大不小的书坊临河坐落,其名为——名著书坊。 潘美站在书坊门前,抬头看了看牌匾,信步走入,眉头却微微皱起。 却见书房內空旷的很,唯有一个柜檯,几个书架,几把椅子而已。 奇怪的是,那书坊的书架上居然几乎都是空著的,其上仅有一本书而已。 “这位客官,不知您要点什么?” 柜檯后,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见来了客,连忙上前招呼著。 潘美扫了一眼书架,语速飞快问道:“《三国》可出自你这里?” “不瞒客官,正出自本店。”老者从书架上取下那唯一一本线装书,递了过去。 潘美接过,展开一看,正是那说书人口中的三国,不仅如此,还比说书人所讲的还多出了五回出来。 “这书多钱?某要了。” “十贯钱。”老者答道。 潘美二话不说,便从怀里掏出十贯钱放在桌子上,又问了一句: “敢问店家,是您写出的《三国》吗?” “非也,那是一位姓罗的先生。” “那可否为在下代为引荐一番?”潘美眼睛微微一亮。 “倒是让客官失望了,罗先生今日不在。”老者摇了摇头。 潘美嘆了口气,虽然感到些许遗憾,但很快就调整好心绪,而后问道: “这《三国》可还有后续?” “自然是有的,每日五回,雷打不动。”老者笑眯眯道。 “那好,某明日再来买其后续。” 闻言,潘美面色一喜,又看了一眼这怪异的书坊,却没心思深究下去,而是匆匆离了店。 回到了自个衙署內,潘美將《三国》再度打开,细细阅之。 越看,他便越是心惊。 这其中有些计谋和兵法,当真是令人嘆为观止!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罗贯中在写出三国演义之前,本就是张士诚麾下的亲信幕僚,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是朱元璋,也没有因为罗贯中对他的交恶而痛下杀手,反倒惜其才,几次欲招揽。 只不过罗贯中都拒绝了,將毕生心血都用在了著书上。 自此,明初少了一个顶尖谋士,而歷史上却多出了一本《三国演义》。 潘美不知不觉便再度沉浸了进去,直到看到最后一回,他猛地一拍桌子,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顾不得其他事情,拿著《三国》就往皇宫赶去。 如此神书,岂能不教陛下知晓? 第42章 连环计(求追读) 皇宫,垂拱殿內,檀香裊裊。 李筠叛乱在即,赵匡胤此时正在与赵普商议著关於平叛之事,眉头紧锁,时不时敲击著案几。 “陛下,潘客省求见。”內侍轻声稟报。 “潘美?”赵匡胤微微一愣,也想起这个颇有胆识的人来,隨即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潘美快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臣潘美,参见陛下!” “无须多礼。” 赵匡胤摆摆手,沉声问道:“这般匆匆前来,可是有要事?” 潘美直起身,俊朗的脸上带著难掩的喜色:“陛下,臣无意间在市井间发现一部极佳的兵书,特来呈给陛下一观。” 说著,他伸手从怀中拿出那半部《三国》出来,双手奉上。 內侍张德钧接过,转呈给赵匡胤。 赵匡胤微微蹙眉,漫不经心的翻开,当看到这是一部类似话本的杂记后,心里更加不以为然。 一本话本而已,怎就与兵书有关了? 抱著这个態度看下去,直到看到了『桃园三结义』后,赵匡胤才微微一怔,稍微坐直了些身子,脸上露出些许兴致。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趣。” 和潘美设想的一样,赵匡胤想起了他的十个『义社兄弟』来,想当年,他们歃血为盟的时候,不也是抱著这番想法? 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不外如是。 一旁的赵普见状,也好奇的凑了过去。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赵匡胤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潘美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心里升起些许期待。 他跟隨赵匡胤多年,深知陛下虽出身行伍,却极重文才,且善於发现人才。 这部《三国》虽是话本,可这其中所记载的一些计谋兵法,却是非常人所能及也。 陛下,应该会发现其过人之处才是。 “连环计,是美人计和离间计的结合吗?有些意思……” 果不其然,当看到王允对董卓所用的连环计后,赵匡胤眉头一挑,神色更是认真了几分。 “此书確实非常人所能写也。”赵普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后,书页的翻动声终於停了下来。 赵匡胤有些意犹未尽的往后再看了看,直到確认没有后续之后,这才合上书本,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此书可还有后续?” 潘美见状,心中大定,连忙说道:“回陛下,先前臣去书坊时,那店家说写书之人每日都会更新五回。” “此书是何人所著?”赵匡胤再度问道。 “回陛下,只知是一名姓罗的先生写的,但臣也未见其人,但想来那家书坊应该与那位罗先生有著脱不开的干係。” 闻言,赵匡胤略一沉思后,缓缓道:“你且派人寻一下这罗先生,可请他入宫一敘。” 和潘美设想的不错,赵匡胤此时是急缺人才的。 石守信,慕容延釗等大將確实堪称良將,但打心眼里,赵匡胤其实是有些不敢重用这些人的。 毕竟这些人在军中威望极盛,又各个手握大权,他用著著实不放心。 兵权,是他迟早要解决的事情。 但若是解决了这些大將,那总要有人能够顶上来才行,毕竟周围还有许多势力在虎视眈眈,大宋不可无將。 所以,赵匡胤一直都在物色那些在禁军中根基不深,但又颇有才能的良將。 曹彬算一个。 眼前的潘美,其实也算一个。 而这位罗先生,当然也可以算一个。 但前提是,他要亲自见见这位罗先生,若此人当真有大才,他赵匡胤自然也会不拘一格。 “谨遵陛下圣旨。”潘美见赵匡胤有意动之色,心里更是安定了许多,连忙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张德钧再度匆匆入殿,神色紧张道:“陛下,潞州急报!” 赵匡胤眼睛微微一眯,並没有第一时间让张德钧呈上来,而是先看了一眼潘美。 一旁的潘美见状心领神会的躬身请辞。 “去吧,若此人真有大才,朕会记著你的举荐之功。” 赵匡胤笑了笑,待潘美退下后,他这才接过张德钧手中的急报,展开一看,当瞧见『泽州被破』后,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倒將急报递给赵普,微微一笑: “则平你瞧,这只鸡已经迫不及待的將它的脖子呈上来了。” 赵普接过急报,只见上面写著:昭义节度使李筠,已在偽汉的支持下,於潞州竖起反旗,攻占了泽州,誓要恢復大周江山! “杀鸡虽然简单,可还是要防备一下南边的那条猛犬。”赵普却微微皱起眉头。 李筠已经得到了太原偽汉的支持,若是南边的李重进也隨之一起反了,南北夹击之下,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而且比起李筠,手握五万精兵的李重进实力反倒更为强劲,若是南边的偽唐再插上一手,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歷史上杀鸡不成蚀把米的例子,比比皆是。 “本来朕对扬州的李重进確实有些头疼,但就在刚刚,朕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出乎赵普意料的是,赵匡胤脸上依旧镇定,甚至还扬了扬手中的《三国》。 “陛下的意思是……连环计?”赵普若有所思。 “正是。” 赵匡胤笑道:“这李重进生性多疑残暴,和那董卓多有相似之处,其麾下有个义子名为安友规,是个猛將,於军中威望颇丰,却很是好色,不正恰如吕布?” “陛下这么一说,好似確实如此。”赵普眼睛也是微微一亮。 “李筠叛乱,以他的性子必然会寻求李重进的结盟,只不过李重进那人又有些瞻前顾后,果敢不足,朕只需安抚一番,便可拖延一阵。” 赵匡胤敲击著御案,脸上露出开怀的笑意:“恰好可利用这一机会,我们也来给李重进父子上演一出连环计,如何?” “陛下英明。”赵普躬身讚嘆,而后道:“臣这便去寻一合適的绝色女子。” “去吧,去吧……” 赵匡胤挥了挥手,待赵普下去后,他再度翻开手中的《三国》。 先前粗看一次便觉得极其不错,如今细细品味,更是觉得惊艷至极。 赵匡胤不禁挑眉。 “有点意思。” 再看一遍。 “很有意思!” …… 第43章 值钱(求追读) 是夜,繁星点点,一轮弦月寂寥的独掛天外。 昔年赵匡胤的潜邸,如今的赵光义府上。 赵匡胤自即位后,为彰显对弟弟的信任,特意將昔年的潜邸割出一半,送给了赵光义,以示恩宠。 至於剩下的一半则原封不动,用道士的话来说,这叫防止龙气外泄。 当然,有没有用那就是两码事了。 在府上家僕的带领下,石载熙脚步匆匆,神色凝重的推开了书房,书房內烛火摇曳,赵光义正皱著眉,细细的看著一卷阵图。 身处乱世,赵光义怎不知道兵法之重要,自然会时常研习,只不过他对阵图很是情有独钟。 “大王,宫中传来消息,李筠反了!” 不等赵光义开口,石载熙就急忙说出今日张德钧给他说出的情报来。 “这倒是遂了皇兄的意了。”赵光义微微一笑,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新朝初立,他那哥哥又是兵不血刃夺得的江山,若是没有人跳出来杀鸡儆猴一般,也难以镇住那些骄兵悍將。 所以李筠的叛乱,本就是他那位哥哥迫不及待想看到的事情。 “大王,还有一则消息,今日潘美前去面圣,声称於市井中发现一部兵法奇书,特呈给了陛下,陛下看后顿生爱才之心,特命潘美去寻此人。” 石载熙又连忙道出第二个消息来。 这句话引起了赵光义的重视。 赵光义合上阵图,微微坐直了些身子,问道:“何书?” “名曰《三国》。”石载熙从怀里掏出下午特意去书坊买来的《三国》交给赵光义。 赵光义翻开细看了一阵,目露惊艷之色,尤其是看到那一句话时,嘴里还下意识重复了几遍。 “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话说的,当真是……” 他只说了一半,却意识到石载熙还在旁边,便没有再说下去。 反倒是石载熙会错了意,笑著道:“这话实在是太过於刚愎自负了,也难怪那司马懿会篡魏改晋,不也正是因果循环?” 赵光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 “这哪里是刚愎自负,分明是实打实的道理!” “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我不吃人,人就会吃了我,我可负天下人,但天下人绝不可负我!” “也唯有如此人物,方为梟雄本色,成就大事!” “曹孟德,当为吾之前辈!”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除了这句话以外,爱好人妻这件事,他同样也有曹操之风。 当然,现在还没敢显露出来罢了。 “想办法,让写书之人为我们所用!”赵光义收敛了心中诸多思绪,合上书本,神情凝重道。 说罢,他顿了顿,愈发认真的补充了一句:“不惜一切代价!” 他至少有一点是很像哥哥的。 那就是识人之明。 歷史上,无论是卢多逊还是吕端等大才,也都是他一手发掘投资的,故而他很是篤定,写书这人的才能,可堪大用! 皇兄,一定不会放过这般人才,同样的,他若能提前將此人收归麾下,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喏。” 深知赵光义性子的石载熙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如何才能將此人拉拢过来。 財?色?权? 无外乎这三种而已…… …… 翌日一早,赵德昭便早早的起了床。 眼见还未到请安的时候,赵德昭抄起一旁的棍子,来到了院中,开始了每日的晨练。 除了兵法,赵匡胤连带著他的盘龙棍法和长拳,也一併传授给了儿子和李继隆。 故而赵德昭的每日任务又加了一项。 清晨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温习棍法和长拳,先练上半个时辰后,才会到杜太后和王皇后那里各自问安。 不得不说,赵匡胤作为个人武力最顶尖的帝王,他的棍法和拳法还是有些门道的。 只是经过短短半个月的锻炼,赵德昭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也好,力量也罢,都有了一个极大幅度的提升。 换句话来说,现在的他,可以打三个过去的自己。 由此可见,赵匡胤的武力值该会是多么的恐怖。 一桿盘龙棍,打的天下四百州郡皆属赵,这句话可不是吹出来的,而是赵匡胤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赵德昭结束了晨练,洗漱一番前往二宫问安,而后径直来到了御书阁。 卢多逊早已在阁门口,静待多时。 二人先后来到顶楼静室,分对而坐后,卢多逊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了,迫不及待道: “殿下,鱼儿已经咬鉤了!” “除了潘美之外,就在臣入宫之前,臣的家僕说还有一个人,也要见那写书之人,並且暗示有贵人相邀!” “此人可是名为石载熙?”赵德昭略一挑眉。 “正是。”卢多逊微微一怔:“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赵德昭笑了笑,没有解释。 昨日在张德钧向他说了潘美献书之事后,他灵机一动,便让张德钧將这个消息告诉了石载熙。 他敢打包票,以他那位好叔父的性子,如果发现了什么人才,肯定会迫不及待的收入麾下。 果不其然,这才一夜过去,石载熙便咬了鉤。 “接下来就按我跟你说的,如果是前来买书的,你就每一回章节作价100贯卖出去。” 赵德昭交代道: “如果是前来寻人的,你就每回翻五倍卖给他们,然后对这些人说,待此书写完后,罗先生自然会现身一敘。” 说到这里,赵德昭微微顿了顿,语气严肃道:“切记,万万不可暴露你和那书坊的关係!” “臣晓得,殿下放心便是。”卢多逊连忙应道,同时也不忘暗暗咂舌。 每回500贯,一天五回,也就是2500贯…… 这三国少说也得再写六七十回吧?也就是说光是潘美和石载熙二人,便能供上足足6万贯! 卢多逊总算理解了赵德昭的那句话: 书,是卖给想买的人。 卢多逊丝毫都没有怀疑这些人能不能拿出这笔钱来,莫要忘了,当今世道,哪怕是那些世家大族,都没有这些禁军大將,亦或是王孙公子来的钱多。 而想看三国的,又恰恰是那些武將。 这些人手里可不会缺钱,谁家里没个数十万贯的? 一回章节100贯,他们掏的起! 而那些试图寻人的,自然是为了各自背后的势力而行的拉拢之举,既然是拉拢,他们又岂会吝嗇钱財? 毕竟在他们心里,这本书的背后,可是一个世间大才! 一个大才,自然值得这个价! 不过他们倒也没想错,殿下他……確实是一个世间少有的奇才! 想到这里,卢多逊看向赵德昭的眼神愈发的敬畏了许多。 “对了,我这里有件差事,若是做成了或许能在父皇那里立下大功,只是有些危险,不知你……” 不等赵德昭说完,政治赌徒卢多逊再度彰显了他的赌徒风范,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的便道: “殿下但说无妨!” 第44章 铺路(求追读) “父皇有意派遣一名使者,前往扬州安抚李重进。” 赵德昭当即將张德钧昨日告诉他的事情,讲给了卢多逊:“就在昨日,父皇命则平叔叔前去物色一名绝色女子,准备认作公主,隨使者一同前往扬州……” 他话说一半,卢多逊眼睛便是一亮,下意识脱口而出:“《三国》的连环计?” “正是。” 赵德昭笑著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对卢多逊的反应速度很是满意。 能通过这么短短一句话,进而迅速联想到连环计,单说这份能力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若你有意,我可以让则平叔叔向陛下举荐你。” “臣,多谢殿下提携!” 闻言,卢多逊连忙起身,认认真真的衝著赵德昭行了一礼。 他知道,这是继上次那一巴掌后,赵德昭给他的甜枣。 但他想说…… 这枣他是真的想吃! 以李重进和安友规父子二人的性情,只要时机得当,復刻《三国》中的连环计自然是极有机会的。 而自己,是有这个能力的! 若能让父子反目,从而阻止李重进与李筠的结盟,亦或是进一步说,若能趁此机会彻底分裂淮南,那定然是大功一件! 卢多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好,待明日则平叔叔来教我研学时,我便將此事告诉他。”赵德昭也是应了下来,而后他略一沉思,又道: “李筠已反,父皇已经派遣了石守信等先锋部队赶往泽州,不日就將亲征,届时吾也会隨之一同,我不在开封,但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殿下有命,但不辞尔!”卢多逊回答的斩钉截铁。 两人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且他跟著赵德昭多日,早已深知赵德昭的秉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跟著殿下,他不会吃亏! “现在印书,是不是都是雕版?”赵德昭忽然道。 卢多逊想了想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是名家笔跡製成的雕版还会被保存起来,价值千金。” “这种东西或许可以改进一番,例如做成活体的……” 赵德昭当下便把活字印刷术的一些要领告知了卢多逊。 其实活字印刷术並不难,在歷史上也正是北宋初年便诞生了的,无非就是將原本一整块的雕版切割成活体的小字,每次用到什么字便放入模具,涂上凝胶。 待到不用的时候再以火软胶,从而將活字取出。 这样一来,雕版的损耗以及成本等各方面,都將大幅度压缩。 卢多逊作为一介文士,怎会不知这种技术的厉害,眼中更是大冒惊异之光,忍不住连连惊嘆: “殿下之智,小人著实佩服……” “这也是他人的智慧,与吾无关。”赵德昭摆了摆手,而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可將这一方法,卖给城內几间大的书坊。” 卢多逊却提出了不一样的想法:“臣觉得或许可以与其合本。” 合本,也就是入股。 “也可,你看著办就行。”赵德昭挥了挥手,示意卢多逊可自行定夺。 这只是一种积累金银的手段,他也没有那么在意,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跟著便宜老爹学习兵法才是。 …… 宋建隆元年,四月十九。 赵匡胤正式命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为前锋,率领禁军精锐先行一步,从孟州直趋天井关。 三万禁军精锐列阵校场,阵型如山,杀意凛凛。 这支无敌於五代时期的军队,將再一次向世人展现他们恐怖的獠牙,如此虎狼之师携带者瘮人的杀意,若是寻常帝王也会感到些许恐惧。 但赵匡胤却不在此列。 他虽然大半年未曾披甲上阵,可此时走入这数万禁军阵中时,却一脸轻鬆,对他来说无异於虎归大山。 赵德昭跟在他的身后,端著一个托盘,好奇的看著周遭的一切。 “见过陛下。” 见赵匡胤走来,石守信等诸將齐齐上前参拜。 “卿此行务必將李筠拦在太行之外,可急引兵扼其隘,万不可让李筠南下洛阳!” 赵匡胤有个习惯,每次在大將出征前时,他都会亲自召见大將,面授大略。 但他所授的乃是大局方面的战略,至於具体战术怎么打,全靠主將战前指挥,他不会隨意指手画脚。 听完赵匡胤的嘱咐后,石守信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定不会让贼军越过天井关一步!” 对於石守信的能力,赵匡胤还是相当信任的。 赵匡胤点了点头,而后示意一旁的赵德昭上前。 领会到赵匡胤的意思后,赵德昭连忙上前,將手中托盘举向石守信:“侄儿愿敬水酒,以祝石叔叔旗开得胜!” 见赵德昭神色恭敬的向他敬酒,这让石守信顿时有些惶恐,脸色微变: “殿下身份尊贵,臣怎能让殿下敬酒?” 在场的都是禁军大將,也皆是赵匡胤的人,自然知道,兵变那日赵德昭太子袍加身的事情。 换句话来说,在这些禁军大將心里,赵德昭已然是赵匡胤默认的储君了。 “无碍,你我乃结拜兄弟,德昭喊你一声叔叔自是情理之中,侄儿敬酒,做叔叔的怎能不喝?” 赵匡胤微微笑了笑,石守信见状这才没有推辞,神情有些感动的將赵德昭奉上的酒水一饮而尽,而后豪迈一笑道: “臣多谢殿下吉言!” “石叔叔客气了,您隨父皇征战多年,日后说不得德昭还得向石叔叔討教兵法呢。”赵德昭適时道。 一旁的赵匡胤也接过话,他看向那校场的数万精锐,面露追忆之色道: “当年你我几个义社兄弟感情甚篤,彼此闯荡江湖,生死扶持並肩作战,这可是我一生中最开怀的日子。” “可惜我当下为社稷所困,日后恐怕很难再与几个兄弟一同征战沙场了,每每想到这一点,我这心里便不免嘆惋无奈吶……” 说到这里,赵匡胤不免摇头一嘆,神色间颇有遗憾。 赵德昭诧异的看了一眼老爹,却一时没能明白老爹的意思。 但石守信与赵匡胤兄弟多年,岂能听不出赵匡胤话里的深意? 他也是先面露遗憾之色,嘆道: “陛下如今为天子,国事繁忙,自然不能轻易亲征沙场。” 赵匡胤这时还未曾將自己要亲征的消息放出去。 接著,石守信又看向赵匡胤身后的赵德昭,目光慈和,满是鼓励道: “然自古以来,便有子承父志的人伦大道!” “如今德昭殿下虽然年幼,但聪慧早现,若再成长几年,日后未必不能替陛下征伐四方。” “届时有老臣等人辅佐,定再现陛下当年的英姿!” 听完石守信的话,赵德昭这才明白了老爹的深意,他悄悄看了一眼老爹,只见赵匡胤脸上笑意愈盛,他轻轻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笑道: “有守信这番话,我也是能放下心了……” 说著,他有意无意的將目光扫视过其他军中诸將。 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位將校无论心里到底怎么想,但在面上都纷纷出言附和,话语中满是对赵德昭日后的期待与认可。 三言两语外及一杯酒之间。 赵匡胤已经悄然为儿子,铺好了一条路。 …… 第45章 舆图(求追读) 大军出征后,赵匡胤没有多做停留,转而带赵德昭来到了皇宫內一处颇为清冷的偏殿內。 一入偏殿,赵德昭便惊呆的瞪大了眼睛。 只见在这大殿之內,別无他物,唯有一个长宽约十丈的巨大沙盘摆放在正中央,细细观之,这沙盘正是按当今天下的地形缩影等比仿建而成。 其上那一座座城池,一条条道路,山、水、关隘、小路、补给,几乎和赵德昭记忆里的中国地图也差不了太多! 而在某些城池亦或是地域之上,更是插满了各色的旗帜。 有代表北汉的黄色旗帜,代表南唐的蓝色旗帜,南汉、西蜀、辽国……等等等乃至於各地的节度使和藩镇,都標註的一应俱全! 这,分明就是天下舆图! “父皇……这,这……” 赵德昭没想到,自己老爹居然私下里还有这么一个天下舆图,这岂不是说明,自己老爹在刚刚即位之初,就已经將目光放眼了天下! “这份舆图,可是朕这几十年的心血之一,日后你要死死的记到脑子里,任何小道,任何关隘城池,都不能错过分毫!” 赵匡胤指著这份天下舆图,语气凝重道:“先前朕曾经跟你说过,兵法之基础,便在知敌,而地形,也是『敌』的一部分!” “如何利用地形,从而预判出对方大军的布置,继而做出种种应对布置……其中要领,便都在这副天下舆图中。” 赵匡胤將目光从舆图上挪开,看向儿子,语重心长道:“朕今日已经为你铺好了路,可日后你是否能震慑这些骄兵悍將,凭藉的可不是你的身份!” “而是你的战功!” “当你的战功足以震鑠当世时,那所谓的骄兵悍將,也不过是一群绵软的绵羊罢了。” “可若你毫无能力,哪怕你身份再尊贵,他们也会化身恶狼,毫不留情的將你撕碎!” 说到这里,赵匡胤微微一顿,继而加重语气道: “这,就是乱世!” 今日他已经利用自己的威望和手段,帮赵德昭提前在禁军中打开了一条立足之缝。 而赵德昭日后能不能顺著这条缝,成功在军中站稳脚跟,能凭藉的只有他自己的能力! 老爹的话,让赵德昭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涌出更多的认真。 他恭敬的衝著赵匡胤深深一拜,坚定道:“父皇放心,儿臣定会竭尽所能。” 见赵德昭没有轻视自己的话,赵匡胤也是放心了些,脸色露出几分欣慰:“这些时日,你真的和过去不一样了。” “朕的麒麟儿……长大了啊!” 身为赵德昭的父亲,这些时日又对赵德昭每日悉心教导,他的变化和成长,赵匡胤是最能察觉到。 赵匡胤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身份突然的转变才导致赵德昭的性情发生了些许变化,歷史上这种例子也不在少数,后天开智之人也大有人在。 既然儿子志在兵法,那身为父亲的赵匡胤自然会倾心教导。 “你可知今日朕为何命石守信等將,先行前往天井关,务必阻挡李筠南下太行?” 闻言,赵德昭將目光放在了沙盘上,盯著泽潞两州蹙紧了眉头思索著。 潞州,古称上党,高居太行山之脊,所谓『居天下之肩脊,当河朔之咽喉』,是绝对的兵家必爭之地。 可同样的,太行险峻,为天然之屏障,若是李筠选择南下,则必然要经过天井关。 赵匡胤提出的问题关键是,为何要阻止李筠南下。 赵德昭顺著泽州往下看,那里途径天井关,继而可抵达怀、孟二洲,而在怀孟二州之东,便是闻名天下的虎牢关! 若是李筠堵塞虎牢关之路,再据守洛阳,必然会和东边的开封形成东西对峙之局面,届时…… 大宋若再想轻而易举平叛反军,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赵德昭便瞬间明白了天井关的重要性,脱口而出道: “若李筠南下,占据黄河上游,进而控制沿岸的永丰、回洛、河阳等几乎所有重要的粮仓,则必然断绝开封之漕运,则必不可让李筠南下!” (备註:赵匡胤东西二路行军示意图。) 国家无粮,才是最致命、最无可救药的硬伤! 別说他老爹才刚刚得国一,人心不稳,就算是已经根深蒂固,也將会元气大伤! 所以,老爹才会让石守信率先出兵,直至天井关,阻止李筠南下! “不错,这就是地形的重要性,唯有对天下地形瞭然於胸,方能纵观全局!” 赵匡胤欣慰的点点头,转而又拋出另外一个问题:“日前有急报前来,言偽汉刘钧已与李筠结盟,遣万余军驰援李筠。” “如此一来,李筠背靠偽汉,如偽汉背靠辽国,退可守,进可攻,已占据天然优势。” “先前朕派遣石守信等將领,已赶至天井关,阻止李筠攻势,但论破敌却是远远不够的,依你之见,朕下一步攻势该如何布置。” 闻言,赵德昭的眉头再度紧蹙起来,脑海中仔细回想著老爹先前教过的那些兵法。 老爹说过,大军攻伐,除却正面战场以外,还有诸多要害需要提防。 例如粮道。 例如后勤。 甚至连敌我双方的统帅性情,也要包含在內。 若想破敌,其首要便是知己知彼,要知道敌之破绽,方能击打其七寸,从而一举破之。 例如刘邦对项羽,刘邦便是抓住了项羽性格上刚愎自用的破绽,从而步步为营,致使项羽气走范增,自此再无威胁。 那李筠的要害又在何处? 赵德昭看著地图,陷入了沉思。 是后方的粮道?亦或是李筠的大本营潞州? 赵德昭总觉得处处都是破敌之法,却又觉得处处无法破敌。 他能想到的这些问题,李筠会想不到吗?既然能想到,又会没有防范?若是贸然击之,岂不是正中了敌之下怀? 想到这里,赵德昭眉头又紧了几分,他总觉得,自己好似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赵匡胤眼见赵德昭蹙紧眉头思索,久久都没有给出答案,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正待他刚要出声时,忽听到身旁儿子略带稚嫩的声音传来。 “李筠之破绽,当在偽汉!” 闻言,赵匡胤先是一怔,而后眼底有缕惊喜之意一闪而过。 第46章 真龙出巢! “先前父皇曾说,李筠背靠太原,退可守,进可攻,占据天然优势。” “可若是太原自顾不暇呢?若是李筠后路被断,可太原却又无法驰援呢?” “那李筠则必將如困兽之斗,所谓的优势將彻底不存,敌我形势必將逆转!” 赵德昭越说眼睛便越亮。 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先前他想的那些李筠的要害,说对也对,但並不完全对!归根到底,还是他的眼界只放在了一场战爭的胜负上,而非整个大局! 他想起歷史上,为何赵匡胤攻打了几次北汉,都没能打下来的原因。 是北汉难打吗? 不,不是!一个只有四五万兵力的弹丸之地,哪怕再城高墙固,对赵匡胤这个五代第一猛人来说,又有何难? 难的是辽国的援军。 李筠也是一样,不过三万兵力而已,根本不足为惧,但关键其背靠太原,故而若要破李筠,则必然要使得太原自顾不暇方可。 所以,他才敢肯定,赵匡胤接下的战术重点,肯定不在李筠,而在北汉太原! “你能想到这一点,当真出乎了为父的意料。” 赵匡胤丝毫没有吝嗇夸讚,他没想到儿子只是短短这么一两个月的时间,兵法进步居然如此之多。 赵德昭说的没错,李筠的要害確实不在自身,而在北汉。 他接下就打算让慕容延釗率领两万大军,自相州出发,直扑潞州,东西合围,切断李筠退路。 但这並不是他的核心战术。 “西南有个永安军节度使,名为折德扆,你可能没有听过他的大名,但此人会替朕將北汉军死死的牵制在府州。” (折德扆所在位置。) 赵匡胤伸手指了指沙盘上北汉的西北角,而后手指一路向东划动,最终停在了刑州、洺州、澶州之地,又道: “同时,朕还会在此地设防,以拒偽汉东出。” 赵德昭顺著老爹的手指看去,忍不住露出惊嘆之色。 其实老爹不知道是,得益於后世诸多小说,他其实听过折德扆的大名。 折,通佘。 后世鼎鼎有名的佘老太君,便是折德扆的亲生女儿! 除此之外,佘家军更是整个北宋年间,唯一可以和李元昊、辽国等地掰掰手腕的强悍军队! 早在后周显德三年的时候,折德扆便率领佘家军,攻占了北汉的重镇河市。 有他出马,自然可以轻鬆牵制住北汉的注意力。 再加上自东面封锁了刑、洺、澶三洲后,北汉必然无法分出大量兵马前来驰援李筠。 如此一来,西南有石守信,北有慕容延釗,东有太行屏障,李筠將彻底如笼中困兽,进退不得,唯有死守泽州! (赵匡胤行军示意图。) 纵观全局,赵德昭实在想不出李筠能有任何破局的法子。 真正的名將,从来不是一战一胜的得失,而是如赵匡胤一样,在於对整个战局的把握! 不得不说,老爹的军事能力真是站在了歷代帝王的巔峰!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儿臣今日当真是长了见识……”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赵匡胤意外的看了一眼儿子,抚须笑道:“这话说的好,自古以来,欲成大事者,非独察於当下,更应纵观於全局。” “为將者,无远略则貽失战机,为君者,无远略则丧丟国本。” “唐末以来,世人多谓权谋可恃,或谓智术可凭。” “然权谋如枝叶,远略则如主干,智术如流萤,远略则如日月。” “一国之君,当怀经纬之志,视通万里而心虑千秋,方可立於不败之地,成就不世之功也!” 大笑过后,赵匡胤看著自己的儿子,说出了这番意味深重的话来。 这言语中的期盼,简直显而易见。 明白了老爹的苦心,赵德昭再度深深一拜,认真道: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宋建隆元年,五月二日。 赵匡胤再度命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釗为东路军主將,彰德军节度使王全斌为副將,领兵一万,自河北兵发潞州。 同时,任命洺州防御使郭进为西山巡检,以防止北汉从西北方偷袭,命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韩令坤屯兵河阳,作为预备队,同时防止李筠南渡黄河。 此时,若是从地图上去看,將李筠所在的泽、潞二洲看做一只猛虎的话,那这只猛虎的四周,已经布满了虎视眈眈的恶狼! 赵匡胤已然掐死了这只猛虎的所有退路! 那接下来,就该彻底斩去这只猛虎了! 斩虎,当然得让真龙来! 建隆元年,五月十四日。 赵匡胤正式御驾亲征! …… 这日清晨,天还未亮,开封城外的校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赵匡胤一身戎装,腰佩宝剑,站在点將台上,目光威严的扫过台下的禁军將士。 万余禁军將士,整装待发,目光灼灼,眼神炽热的看向高台。 “將士们!李筠匹夫,勾结偽汉犯我疆土,悖逆天命!今日,朕欲御驾亲征,荡平叛乱,尔等可愿隨朕一战!” “愿隨陛下,荡平叛乱!” “愿隨陛下,万死不辞!” 將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士气高昂! 看著这一幕的赵德昭,忍不住在心里感嘆。 老爹对军队的掌控力,简直堪称为极致! 毕竟,这可是五代十国啊! 这个时期,军队本就无忠诚度可言,只认钱不认人,而赵匡胤能在这个时代於军中竖立起如此军威,换做其他帝王,能做到的最多不过三两人! 李世民算一个。 朱元璋算一个。 除此之外,赵德昭想不出来还有其他帝王能做到这一步了。 看著这校场上如山似海的呼声,赵德昭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身为男儿,谁还有没有一个征战沙场的將军梦了!” “大哥说得对!” 一旁的李继隆也是两眼放光,热血沸腾。 赵德昭瞥了他一眼,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老爹居然会让李继隆父子隨他一同出征,不过略一思索也就明白过来了。 李继隆的军事才能,老爹不可能看不出来。 若要用,自然要施恩,要从小培养其对皇室的忠诚,所以才会带在身边,亲授兵法。 这时,赵匡胤將目光从禁军之上收回,转身看向身旁面露凝重之色的赵普与赵光义二人。 他面色凝重道: “此行若朕胜之,自不待言,若不利,你二人便分兵守河阳,別作一家计较。” 即便他心中把握再大,但战爭多变,谁也无法完全避免所有意外发生,故而该有的退路,还是要布置的。 这次出征,赵普和赵光义留守京城,若他有了什么意外,好歹也是给赵氏留下了一线生机。 赵光义与赵普面色一凛,纷纷拱手: “陛下放心,臣(臣弟)必当谨遵圣命!” 赵匡胤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转过身拔出宝剑,指向北方,长啸道: “传朕號令,三军出征!” “过黄河,翻太行,直指泽州!” 真龙出巢了! 第47章 开路(求追读) 官道之上,马蹄声震,旌旗猎猎,万余大宋禁军正有条不紊的朝著泽州城进发。 远处,太行山巍峨的轮廓已在天际线处隱约浮现,层峦叠嶂,如巨兽盘踞,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苍茫与险峻。 赵匡胤身披明光鎧,腰佩宝剑,背负盘龙棍,纵马於中军大旗之下,赵德昭也骑著一头骏马,跟在父亲身侧。 这些时日,得益於赵匡胤的教导和原主的肢体记忆,赵德昭也是渐渐学会了骑射之术。 骑马,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大军一路疾行,晓行夜宿,不过十数日光景,便已抵达太行山脚。 赵匡胤勒住马韁,抬眼望向那连绵起伏的险峻山峦,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即刻翻越太行山,取白陘道直扑泽州!” 军令如山,將士们迅速整肃装备,准备入山。 然而就在这时,前去探路的斥候策马疾驰而来,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启稟陛下!前方黑毛沟栈道,被大雨引发的落石彻底堵死,无路可通!” 闻言,赵匡胤顿时眉头皱起,一旁的赵德昭也回想起有关太行山的地形来。 他们此时正位於太行山白陘道中,最险的“黑毛沟”入口,此地被当地村民称之为“悬天古道”。 山道蜿蜒陡峭,两侧悬崖如刀削斧凿,仅有一线天光漏下。 赵匡胤选这条道是有原因的。 白陘道东连陵川,向北可直达泽州,不仅时间可节省数倍,而且通过白陘道,可占领上党高地,地理位置极其优越。 怎奈何天公不作美,前些日子下了场大雨,两侧悬崖山石落下,路面上布满了嶙峋的乱石。 “陛下,这山路太过险峻,怕是难以翻越啊。”一旁的李处耘同样皱眉道。 赵匡胤闻言沉默不语,只是望著远处的天堑与陡峭的山路,眉头紧锁。 泽州之战根本拖不得,就在他刚出征没多久,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的亲信,一个叫翟守珣的人前来投诚。 翟守珣声称李重进“终无归顺之志”,故派他前往泽州,准备和李筠商商討联手一事,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届时,一旦两线开战,大宋必然会陷入被动。 故而他许以重诺,让翟守珣配合前去出使的卢多逊用尽一切方法,务必要延缓李重进的起兵时间。 可能拖多久,谁也说不准。 故而泽州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若是绕道,恐怕会多耗半月光景……”赵匡胤喃喃自语,目光扫过隨行眾將,“诸位可有良策?” 眾將面面相覷,皆低头不语。 这白陘道黑毛沟本就是天险,眼下乱石丛生,除非插上翅膀,否则根本无路可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许久的赵德昭犹豫片刻,突然道:“父皇,儿臣或许有一个法子。” “何法?”赵匡胤意外的看了一眼儿子。 “劈石开路。” 赵德昭语气平静,甚至有些伤感的意味:“此路虽险,只因天降大雨,乱石横立,只需將士们协力劈开挡路乱石,大军便可通行。” 其实能想到这一点,赵德昭是联想到了前世诸多天灾时,那些消防员以及士兵的应对之法。 洪水迅猛,不也是无数消防人员和人民的子弟兵拼著性命,用沙袋堵上的吗? 每逢地震,废墟之中乱石林立,却也难不倒那些可敬之人,他们亦是能用鲜血淋漓的双手,硬生生刨出一条生路来! 如今不过是一条栈道堆了些落石而已,劈开又有何难? 然而这话一出,顿时有將领哑然失笑的摇摇头。 “殿下说笑了,这黑石沟纵深十里,乱石无数,何时方能劈完?况且將士们连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 赵德昭却仿佛没听到这话,只是固执的看著赵匡胤:“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难。” “父皇曾教过儿臣,孙子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 “正所谓上为之,下效之。今若父皇肯身先士卒,亲自劈山开路,那將士们也自当奋勇爭先,届时人多力齐,何愁山道不开?” 闻言,赵匡胤浑身一震,猛地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赵德昭的这番话,瞬间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那一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战役。 ——高平之战! 犹记当年,北汉与契丹联军大举来犯,周军御敌於高平,激战之中,周右军突然溃败,全军战线瞬间崩溃,陷入绝境。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有一个男人突然跃马扬鞭,只率领著五十名骑兵,便义无反顾地冲向数万北汉大军的中军所在! 他便是那50骑中的一员。 50对数万。 那时,连他以为这个男人疯了,他想的是既然左右都是死,倒不如跟著这个男人疯狂一把!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男人身上那种刚烈到极致的孤勇,却造就了一场传奇之战! 他们这50骑,居然硬生生劈穿了整个万人军队!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北汉皇帝刘崇怕了,面对这不足五十骑的敌军,竟不顾大军,仓皇而逃! 主帅逃亡,北汉军心瞬间崩溃,士气大跌。 高平之战遂胜之! 正是这一战,让一个男人彻底坐稳了帝王的宝座,开始征伐四方,在乱世中成就了一段不朽的传奇! 也正是这一战,他走入了那个男人的眼中,二人从此既是君臣,也是兄弟。 那个男人,名叫郭荣! “好一个身先士卒!好一个上下同欲者胜!” 赵匡胤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畅快,他重重拍了拍赵德昭的肩膀,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翻身下马,径直来到岩壁之下。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赵匡胤重重的踩上积水漾满的石阶,那军靴踏阶而上时,层层水花在他脚下绽放开来。 一旁的李处耘察觉到赵匡胤的意图,他连忙想上前劝住:“陛下万金之躯,怎能涉险,臣愿代劳之!” 然而,就在李处耘刚刚出声后,赵匡胤就已然借力攀跃至一处丈许高的断岩上。 这正是栈道上落石堆的起点。 在赵匡胤刚刚跃上断岩后,一些石屑从断岩落下,这让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万余禁军脸色猛地一变。 正待李处耘等几位大將还在想办法劝说赵匡胤先下来时,然而赵匡胤却风轻云淡的来了一句: “取绳索来!” 李处耘微微一愣,皇命在前,下意识的就想去拿绳索。 然而有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却抢先一步,拿著绳索,快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认出那人后,李处耘心中顿时一惊:“殿下,万万不可!” “军中没有殿下!” 留下这一句话后,赵德昭来到父皇所在岩石的下方,抬眼看向父皇那伟岸的身影,学著赵匡胤的样子,手脚並用地攀上断岩,与他並肩而立。 经过赵匡胤几个月的特训,做到这一步对赵德昭来说並不难。 赵德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对著赵匡胤咧嘴一笑: “父皇,儿臣来助你!” “好!好!好!” 赵匡胤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与畅快,他放声大笑,声音响彻山谷: “今日,我父子二人,便亲自为大军,开出一条天路来!” 第48章 狂悖(求追读) 赵匡胤接过麻绳,动作乾脆利落,几下便將绳索牢牢固定在岩缝深处。 绳索固定妥当,赵德昭却没有顺势下去,反而学著父皇的模样,將另一端麻绳紧紧缠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结实的双环结。 隨后,他抽出背上的长柄斧,双手紧握斧柄,深吸一口气,对准一块卡在栈道中央、足有半人高的青石,猛地劈了下去! “砰——!” 斧身与青石剧烈碰撞,迸射出一串刺眼的火花,锋利的石屑如碎刃般飞溅而出,不少碎屑狠狠砸在赵德昭的脸颊上,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火辣辣的疼。 他却牙关紧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转,再次扬起斧头,朝著青石的同一处落点劈去。 一旁的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一丝疼惜之色自眼中一闪而逝,隨即便是愈发浓厚的满意与欣慰涌上心头。 吾儿有吾当年之勇! 他不再多言,同样抄起身旁的长柄斧,双臂发力,重重一斧劈向身前的落石! 赵匡胤身高六尺有余,力若蛮牛,这一把斧头劈出,势沉力猛,顿时在落石中劈开一个不小的浅坑。 与此同时,在他们父子二人背后,那万余禁军看向他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起初是惊诧,是难以置信,渐渐的,惊诧眼神便化作深深的敬服,敬服后又燃起炽热的火焰,最终尽数匯聚成一团近乎狂热的光芒! 幽深险峻的黑毛沟內,光线昏暗,崖壁如墨,而乱石堆上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却如两簇明亮的星火,更似一面光芒万丈的战旗,牢牢吸引著每一个人的目光。 那是他们的帝王与皇长子! 而今这身份尊贵到极致的两人却甘愿躬身劈石、亲力开路,这份身先士卒的举动和担当,瞬间击溃了所有將士心底的疲惫。 “陛下与殿下尚且如此,我等何惜力气!!” “劈乱石!开天路!” “区区乱石,何以抵挡我大军精锐!” 不知何时开始,赵匡胤和赵德昭的身边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士卒。 起初只是军中的几员大將。 可渐渐的,许多本不属於开路先锋的士卒也纷纷解下他们背后的长柄斧,沿著赵匡胤父子开闢出来的路径攀爬而上,朝著拦著他们的落石堆劈去! 互相交替上下,人力有竭,开路不止。 阻拦他们的,本就不是乱石! 支撑他们的更不是军令! 一时间,黑毛沟下人声鼎沸,將士们士气高涨,搬的搬,撬的撬,原本险峻的山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开闢出来。 被替换下来的赵德昭,站在崖下稍作喘息,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与石屑,抬头望向崖上身姿依旧挺拔的父亲 赵匡胤的鎧甲上已沾满尘土,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却依旧挥斧不停,那道伟岸的背影,在昏暗的山谷中愈发清晰。 赵德昭心中感慨万千。 这可能就是老爹能终结乱世的原因吧。 老爹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谋夺后周江山的手段或许有爭议,建立宋朝也有这种那种的憋屈,但不可否认,老爹身上一直有著一种独特的个人魅力。 也正因如此,那些五代骄兵悍將们才愿意拥戴他为帝王,而非旁人。 他和他的军队,才能在这个武力至上、群雄逐鹿的时代…… 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 另一边,泽州城衙署內。 自攻下泽州后,李筠便將衙署作为了临时的节度使府,並且多派斥候,密切关注著宋军的一举一动。 当从斥候的口中得知,赵匡胤竟亲率大军,翻越太行山意图直扑泽州城后。 李筠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狂放而志得意满,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好!好!好!都言擒贼先擒王!若那赵贼龟缩在开封城不出,吾还要费一番手脚攻城略地。” “可谁曾想,这赵贼竟昏了头,亲自率领兵马前来,这不是羊入虎口,主动给了吾一举擒王的时机?” 他走到衙署正堂悬掛的周太祖郭威画像前,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高声道: “太祖在天有灵,且看著便是!这一次,吾定要用赵贼的项上人头,祭奠您的在天之灵,为我大周復仇!” 在李筠心里,他的明主只有一个! 那就是郭威! 他年少时就以勇猛闻名,后他歷经朝代变迁,虽也立下不少功勋,却始终不得重用。 直到遇到了郭威,他的一身才华才得以彻底展现。 自那以后,他受命出任昭义节度使,管辖泽、潞、邢、洺、磁五州,成为封疆大吏,受命抵挡北汉,並俘虏了北汉诸多重臣,可谓之后周北面的屏障! 正因这份知遇之恩,李筠对郭威忠心耿耿,矢志不渝。 所以当得知赵匡胤篡周称帝后,李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决定举兵討伐。 如今赵匡胤亲征,更是让他看到了一战破宋的机会! “传令下去!” 李筠猛地转身,对著麾下將领厉声下令: “三军將士,即刻枕戈待旦,严阵以待!一旦赵匡胤率领的宋军抵达泽州城下,便立刻开战,务必將那赵贼擒杀,取其首级!” “诺!” 眾將齐声应喏,正欲转身退下传令,一旁的从事閭丘仲卿却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出言劝諫: “公万万不可轻敌,赵贼闻名於军中久已,昔年六合之战,更是以两千之数斩敌万余,如今派东西二路进军,分明是要將公困死於泽州,不可大意!” 閭丘仲卿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臣以为,当下上策,当趁宋贼尚未形成合围之势,即刻率领大军西下太行,谋取洛邑之地。” “占据洛邑,便可东向爭夺天下,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殊不知,閭丘仲卿这番肺腑之言,恰好戳中了赵匡胤最担心的事情。 此前赵匡胤之所以先命石守信先行赶往天井关,就是怕李筠放弃泽州,西进占据洛邑,届时战局將彻底失控。 可奈何,这类諫言閭丘仲卿已经多次说过了,但李筠就是不听。 见大战还未开始,閭丘仲卿又一次提起此事,且长他人志气,这让本就志得意满的李筠顿时心生不悦,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不屑道: “吾乃后周宿將,禁军之中诸多將士皆是吾的旧识、旧部!届时吾只需振臂一呼,他们必会纷纷响应,倒戈相向,助吾诛杀赵贼!” “更何况,吾之儋珪枪、拨汗马在此,更有何惧?” “这等扰乱军心之语,休要再提!若敢再言,定斩不饶!” 看著李筠这副油盐不进、狂妄自大的模样,閭丘仲卿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无奈地闭上。 他几次都想提醒李筠。 就在十年前,后汉叛军李守贞也说过这样的话,最后还不是落了一个全家灭绝的下场? 而且当时这一战,正是你李筠和郭威一同前去平定的。 这才多久过去,你就这么忘了? “罢了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閭丘仲卿微微摇头,开始在心里忧心起自己的前程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良禽择木而息。” “李筠这里……看来是呆不了啊。” 第49章 光义委屈(求追读) 与此同时,皇宫,庆寿宫內。 赵光义身著常服,正陪著杜太后说话。 殿內熏著上好的龙涎香,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添著茶水,气氛一派祥和。 “娘亲今日身子可好?” 赵光义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轻柔地为杜太后揉捏著肩膀,那力道轻重適宜,显然是做惯了的。 听到“娘亲”二字,杜太后原本略带倦意的脸庞瞬间舒展,脸色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全然没了往日在赵德昭面前的端庄肃穆,只剩下满心的慈爱。 她轻轻拍了拍肩上赵光义的手: “有你在身边陪著,娘亲自然舒坦,倒是你,如今元朗御驾亲征,京中大小事务都压在你肩上,可莫要太过操劳,累坏了身子。” “为皇兄分忧,为大宋尽忠,本就是儿臣的本分,些许辛劳,何足掛齿。” 话说一半,赵光义语气中带著几分恰好到处的委屈,嘆道:“只是……儿臣今日,確实遇上了些棘手的难处,心中颇为烦闷。” “哦?说来听听?” 杜太后微微蹙眉,她自认很了解这个儿子,光义为人坦荡,待人和煦又极其孝顺,若非真遇到什么难题,绝不会这般吞吞吐吐。 赵光义眼中光芒一闪,又不动声色的收敛下去,隨即再次轻嘆一声,语气沉重: “大哥御驾亲征,將京中事务交予儿臣,儿臣深知责任重大。” “可近日在推行政令之时,却屡屡受阻,难以顺遂,儿臣细细察之才发觉,原是诸多大臣皆视德昭为储君……” “等等!德昭?储君?” 听到这两个词,杜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说德昭是储君了?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德昭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孺子,何德何能担当储君之位!朝中那群碌碌无为之辈,难道就不知晓,小儿为储,乃是误国之举吗!” 她本就心疼三子赵光义,虽然赵匡胤为长子,却常年征战在外,而四子赵光美为人木訥,唯有光义,心思细腻,为人孝顺,常年陪在她身边,最是贴心。 如今听闻最心爱的儿子遇到了难处,又恰好是与赵德昭立储有关,她自然更是心生不快。 见母亲动了怒,赵光义心中暗喜,脸上却愈发委屈,声音也低了几分: “娘亲莫不是忘了那一袭太子袞服?” “有那太子袞服在前,再加上此次德昭侄儿又隨大军一同出征,伴驾左右,诸多朝臣会有这般想法,倒也在情理之中。”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眼中有烦躁之色一闪而过。 他之所以突然找到杜太后说这事,原因自然不是他所说的『政令不达』。 而是自打哥哥离京出征后,他本以为能凭藉皇弟的身份,暗中拉拢一批朝臣,为自己积蓄力量。 结果那些送出去的礼,大多数却被人不动声色的退了回来。 稍加思索,赵光义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有那日太子袞服加身在前,即便赵匡胤没有当场册立储君,在眾朝臣心中,赵德昭也已是天子默认的储君人选。 在这种形势下,那些老谋深算的重臣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解铃还须繫铃人,关於如何破解此局,赵光义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哥哥身上。 可他清楚,大哥既然敢將太子袞服赐予赵德昭,就绝不会轻易收回。 思来想去,他只能曲线救国,將突破口放在极为疼爱自己的杜太后身上,大哥素来孝顺,只要母亲开口,想必会有所鬆动。 “太子袞服这事,老身自然不会忘了。” 杜太后也深深的嘆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只是上次老身也跟元朗提过,让他收回那太子袞服,可元朗性情固执,执意不肯,老身也不好再过多提及此事。” “母亲所言,儿臣自然明白。”赵光义適时接话,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担忧: “只是如今皇兄带著德昭侄儿出征,前线战事未卜,朝中已然人心浮动,儿臣实在担心,一旦后方不稳,会影响前线战事,拖累皇兄啊!” 闻言,杜太后脸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赵光义道出了她心里最担心的一点。 战场上刀光剑影,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一定战无不胜,万一前线有变,后方若再发生动盪,整个大宋都可能瞬间崩塌! 这种时候,必须有一个能稳住大局的人坐镇后方。 这个人除了她三儿子赵光义,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可赵匡胤临出征前,只任命赵光义为“大內都点检”,这个职位虽说位高权重,掌管宫城禁军,但在朝臣心中,分量自然远不及那一袭太子袞服来得重。 “其实……太子袞服倒也无需皇兄收回。”赵光义见杜太后神色凝重,知道时机已然成熟,便语气诚恳道: “皇兄中意德昭侄儿为储,儿臣心中清楚,也打心底里支持,儿臣所求,不过是能替皇兄守好这后方,让他在前线能安心征战,无后顾之忧罢了。” 赵光义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太子袞服可以不收回,但他需要更显赫的官职,更重的权力,来增强自己在百官心中的分量,真正稳住后方。 闻言,杜太后看著赵光义委屈又懂事的模样,眼中满是疼惜。 她轻轻拍了拍肩上儿子的手,温声说道: “倒是委屈了吾儿了,也罢,老身这就给香孩儿写一封书信,將京中的形势告知於他,让他知晓其中利害。” 她扭头看向赵光义,语气更柔和了几分:“你且放心,你大哥並非糊涂之人,自然明白后方之重。” 成了! 赵光义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恭敬:“多谢母亲体恤,只是……此举会不会让德昭侄儿心生不快?” “不快?他有甚资格不快?” 杜太后眉头一皱,语气带著几分不悦:“他一个孺子,本就不配为国之根本!” 说完,她看著赵光义,眼中满是宠溺,又带著几分无奈的嘆息: “吾儿总是这般,心里惦记著身边人,却委屈了自己,你且放心便是,有娘亲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去,给娘亲拿笔墨纸砚来,娘亲这就给你大哥写信。” “这……” 赵光义佯装犹豫,轻轻嘆了口气,故作勉强地说道,“罢了,既然母亲都这般说了,儿臣遵命便是。” 说著,他转过身,嘴角终於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少许。 他太了解大哥了,有了母亲的这封信,大哥这个孝子就算真有立德昭为储君的想法,也必定会权衡利弊,遵从母亲的意愿,给予自己更大的权力。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如今,他赵光义的风,终於要来了! 第50章 开战(求追读)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泽州城外,南向五里,是一处地形开阔的谷地。 大宋禁军的营寨沿谷地北侧连绵铺开,旌旗如林,黑色的『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两侧的『赵』字帅旗遥相呼应,气势如虹。 中军大帐內,刚率部翻越太行山的赵匡胤,风尘未洗却目光如炬。 他俯身凝视著案上的舆图,手指沿著泽州城南的地形缓缓划过,神色凝重却不焦躁。 赵德昭就站在父亲身侧,目光紧紧跟隨著父亲的手指,认真听著身旁將领们的军情匯报。 实战,才是领悟用兵之道的最佳时机。 “陛下,斥候回报,李筠亲率三万主力出城,已在城南十里外的落马坡列阵,麾下大將儋珪、范守图分统左右两翼,骑兵居中,看架势是要与我军正面决战。” 李处耘单膝跪地,沉声稟报。 儋珪此人,赵德昭有所耳闻。 此人善於用枪,颇有勇力,为李筠麾下一员大將,昔年更是曾和老爹比试过武力。 闻听旧人之名,赵匡胤也是笑了笑:“他李筠弃城以图决战,是想一战而尽全功,殊不知这也给了我军一举破敌的良机。” 说罢,他站起身,指著身后舆图上落马坡所在的位置,目光扫过石守信等將领,沉声道: “石守信,你率左军一万,於落马坡东侧设伏,待李筠军左翼推进至谷口,便从侧后方突袭,断其退路。” “高怀德,你率右军一万,牵制其右翼,不可使其驰援中军。” “朕亲率中军两万,正面迎敌,只待你们左右两军得手,便全力衝锋,直捣其中军大营!” “诺!”眾將齐声应喏,声音洪亮,震得帐內烛火微微摇曳。 待眾將离去部署,大帐內只剩下赵匡胤父子二人。 赵德昭看著父亲收敛起威严,眼中带著几分好奇,连忙虚心请教道:“父皇,李筠麾下昭义军战力不弱,又有北汉驰援的骑兵精锐,为何父皇的布置如此简单?” 在他的认知里,战爭当是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双方在极致的斗智斗勇中步步为营,方能分出胜负。 可老爹这番布置,他著实没看到什么太过於高明的地方,很是寻常。 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赵匡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並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而后轻描淡写的丟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中军大帐。 “此战过后,你自会明白。” 闻言,赵德昭微微一愣。 他知道,父亲这是又给他出题了。 …… “咚咚咚——!” 不多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鼓声,三通鼓毕,便是全军出征的信號。 赵德昭跟在赵匡胤身侧,站在点將台上,好奇地俯瞰著下方的校场。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也很想知道,史书上往往一笔带过的古代战爭,究竟是何等模样。 只见校场中,四万禁军迅速归位,按【前轻后重,步骑协同】的阵型列阵而行。 大宋此时的禁军沿袭后周旧制,番號分明,分为殿前司下辖的铁骑马军与控鹤步兵,以及侍卫司统领的龙捷马军与虎捷步兵。 每军以百人为都,五都为指挥,五指挥为军,十军为厢,厢分左、右,厢上为番號军,分属三衙。 其中,虎捷与控鹤二军属於步军,位居中军之位,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持枪,其中掺杂著床子弩等重型弩机,负责正面攻坚作战。 中军左右两翼,分別为铁骑马军与龙捷马军,个个横握长矛,背负强弓,蓄势待发,隨时准备策应。 三军最后方,则是负责运输攻城輜重的重甲步兵,他们並不会跟著三军共同作战,而会在三军之后约莫二里地,负责沿线的交通部署。 在眾將士的簇拥下,赵匡胤翻身上马,缓御到中军的中后方,铁骑马军最精锐的一都已经就位,他们將与皇帝亲兵一道,护卫皇帝安危,同时肩负策应,以及传递旗鼓之令。 古时战场混乱,依靠吼声很难传递將领的指挥意图,故而只能靠旗帜以及金鼓来传达战术。 中军不动,则诸军自安! 在极短的时间內,三军列阵待位,杀气蓬勃,蓄势待发! 这一幕,看的赵德昭瞬间热血上头! 谁还没有个沙场梦呢! 相比现代的战爭,冷兵器时代的战爭无疑更让人上头! “全军!” “出击!!” 隨著平缓连续的鼓点声,这支庞大的军队开始有条不紊的向泽州城南缓步进发! 大地在轻微震动,伴隨著甲冑的摩擦声,如同一曲震人心魄的战爭序曲! 此时的落马坡,已然是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李筠身著金色鎧甲,胯下骑著一匹神骏的黑马,正是他引以为傲的拨汗马。 他立於中军大旗之下,目光锐利地看向缓缓逼近的宋军,脸上满是狂傲之色。 “赵贼!你篡周称帝,大逆不道!今日吾便率王师,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李筠勒马出阵,手中长枪直指宋军阵前的赵匡胤,声音洪亮,传遍两军阵前。 赵匡胤却懒得与他置喙,原本稳坐马鞍的身躯骤然挺直,探手取过身后强弓,搭上箭矢,张弓如满月,一箭破空射出! “咻——!” 箭矢破空而去,只一个瞬息间,便在李筠的视野中瞬间放大,嚇得他连忙一勒韁绳,抬枪格挡。 “当——!” 不得不说,这李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如此迅猛的箭矢,竟被他凭藉近乎本能的反应险之又险地挡了下来。 他面露不屑之色,正欲再嘲讽两声,可下一刻,天却突然黑了。 “咻咻咻——!” 那不是天黑,是漫天箭雨遮云蔽日! 霎时间,赵匡胤射出的那支箭如同军令一般,中军阵中的弓箭手们没有任何犹豫,纷纷张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朝著李筠所在的方位倾泻而下! “直娘贼,赵贼你不讲武德!” 李筠破口大骂,再也顾不得嘲讽,连忙拨转马头躲回阵中,凭藉中军的盾牌阵抵挡这轮箭雨。 这一幕,看得赵德昭险些笑出声来。 武德? 五代十国有这东西吗? 与此同时,密集且急促的鼓点同时自双方军阵中传出。 鼓密且急,是为进攻! 趁著箭雨停歇的空当,李筠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枪一挺,率先朝著宋军阵前衝来。 “將士们,隨我杀!拿下赵贼,赏千金!” 身后,三万昭义军將士齐声吶喊,跟著李筠一同衝锋,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杀气直衝云霄。 尤其是中军的骑兵,速度极快,如同一把尖刀,朝著宋军正面猛扑而来。 “昭儿,你且看仔细了。” 赵匡胤却依旧稳坐马背,嘴角甚至还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儘是睥睨天下的从容与自信。 他侧头看向身旁热血沸腾的赵德昭,笑道: “今日,便教你见识见识,何为天下第一的精锐之师!” 第51章 装到了(求追读) “虎捷军,列阵!” 赵匡胤一声令下,身侧掌旗官当即挥起黄旌,猎猎旗影中,军令如电般传布全军。 几乎在同一剎那,敌军骑兵如黑云压城,直扑中军虎捷军而来。 与此同时,中军最前列的虎捷军士卒齐声沉喝,双腿微分如钉,双手擎起近丈高的櫓盾,骤然沉腰下蹲! 盾沿相扣,密不透风,转瞬便筑起一道绵延数十丈的钢铁屏障。 后排长枪手顺势半蹲,隱於盾后,长枪紧握如蓄势之蛇,枪尖寒芒暗凝,只待致命一击。 这,便是威震五代的步人方阵! 冷兵器时代,骑兵虽猛,却最怕严密的枪盾阵,尤其是再配上强劲的弓弩,堪称骑兵的克星。 “咻咻咻——!” 无数支箭矢如雨点般射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朝著昭义军的骑兵射去。 冲在最前的昭义骑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后续骑兵依旧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尸身继续衝锋,转瞬便撞至宋军阵前,狠狠砸向櫓盾! 砰——! 櫓盾受到骑兵撞击,沉闷的撞击声如战鼓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盾后的宋军士卒咬牙沉腰,死死顶住盾面,任凭战马如何疯狂衝撞,阵形依旧纹丝不动。 这櫓盾高近四尺,以沉木为骨、铁皮为甲,坚硬无比,且数量稀少,即便是禁军精锐,也唯有最前排的士卒方能配备。 其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硬生生挡下轻骑兵的衝锋锐气。 直到日后李元昊的铁鷂子横空出世,这曾经的骑兵克星,作用才大幅衰减。 “杀啊!!” 与此同时,在櫓盾阵型后排持枪的士卒齐齐怒喝一声,將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斜刺而出,枪尖寒光凛冽,如同一片倒插的荆棘林。 噗呲——! 一蓬蓬鲜血鲜血绽开,溅射在盾面。 昭义骑兵试图衝破宋军的步人方阵,可宋军的步人方阵极为严密,盾牌手死死守住阵地,长枪手则不断向前刺杀,一时间,昭义骑兵竟难以前进一步。 与此同时,真正的大规模伤亡开始出现。 只见两军相接处,无数断肢横飞,鲜血几乎瞬间便染红了大地,哀嚎声不断响起。 这般惨烈的一幕,让第一次上战场的赵德昭著实很不適应,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但他依旧死死咬住牙关,强忍著不適,逼著自己直视这一切 这就是战爭!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 一將功成万骨枯! 若想征战沙场,岂能畏惧鲜血与死亡? 念及此,赵德昭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硬戾与铁血。 一旁的赵匡胤將儿子的转变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昭儿向来仁厚怯弱,但愿经此一战,能有所改变。” 他心中暗道,神色却依旧平静,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两侧,密切掌控著局势变化。 只见昭义军的左右两翼如同两只巨大的臂膀,缓缓向中军方向靠拢,士卒们加快脚步,试图衝破宋军的侧翼防线。 而就在此时,落马坡东侧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吶喊声,石守信率领的左军如神兵天降,从侧后方猛地冲向昭义军的左翼。 昭义军左翼將领范守图脸色骤变,心中暗叫不好,他万万没想到宋军竟在东侧设伏,仓促之间,他连忙高声下令: “全军转向!列阵迎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侧也响起惊雷般的吶喊。 高怀德率领的右军如同猛虎下山,朝著昭义军的右翼猛扑而去。 骑兵与步兵协同推进,攻势凌厉,瞬间便打断了昭义军右翼的推进势头。 赵德昭目不转睛地盯著战场,生怕错过任何一幕。 能在这乱世之中身居將位,绝非浪得虚名,那些庸碌之辈,早就埋在了累累白骨之中。 果不其然,昭义军左右两翼將士虽遭突袭,却並未慌乱。 在各自將领的统领下,他们迅速调整阵型,举盾握兵,与石守信、高怀德的部队展开惨烈交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宋军的攻势凶猛,昭义军的抵抗也异常顽强,两军很快便陷入了焦灼之中。 箭矢在阵中穿梭,惨叫声不绝於耳,双方伤亡不断攀升,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內占据绝对优势。 赵德昭微微皱眉,看向赵匡胤:“父皇,两翼陷入焦灼,中军压力会不会隨之增大?” 赵匡胤却神色淡然,轻轻摇头,反问道:“焦灼?哪里焦灼?” “啊……” 赵德昭愣住了,看看战场,又看看父亲,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著: 你儿子眼睛又没瞎,宋军虽占上风,可昭义军防守稳固,战线分明是胶著之態。 赵匡胤摇了摇头,没再跟他多解释,只是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抬眼望向中军前方胶著的战团。 只是一瞬间,赵匡胤身上的气质就变了。 先前那份帝王临御天下的威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百战悍將独有的嗜杀霸气,眼中寒芒如刀,直刺阵前。 “昭儿且看著便是。” 话音刚落,他猛地抽出天子剑,对著身后待命的亲卫骑兵高声喝道:“殿前司诸班直亲卫都何在!” “臣在!” 五百亲卫骑兵回应声整齐划一,如惊雷滚过旷野。 “隨朕衝锋!”赵匡胤朗声大笑。 “诺!” 那五百亲卫骑兵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紧握手中长枪,枪尖斜指前方,胯下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喷著响鼻,眼中满是嗜血的亢奋。 这些诸班直的亲卫皆是从大宋禁军中精挑细选的勇士,个个身经百战,马术精湛,手中的兵器、身上的甲冑皆是大宋最顶尖的规制,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杀!” 赵匡胤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直扑中军最前线的战团。 五百亲卫骑兵紧隨其后,所过之处,阵中的大宋將士纷纷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衝锋通道。 如此熟练的动作,显然他们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杀!” 赵匡胤一声怒喝,一马当先,竟径直衝向昭义军骑兵最密集之处。 那里正是昭义军试图衝破步人方阵的核心区域,数十名骑兵围著櫓盾疯狂撞击,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然而就在这一刻,原本严丝合缝的櫓盾阵突然向两侧疾速分开,露出一道宽达数丈的缺口! “宋军有缺!冲之!!” 见宋军阵中出现缺口,昭义军骑兵纷纷面露狂喜,瞬间看到了破阵的契机,嘶吼著涌向缺口,想要一举衝破防线。 可下一瞬,一支杀气四溢的钢铁洪流便如利剑出鞘,迎面撞向他们。 为首者,正是赵匡胤! “唰——!” 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的昭义骑兵甚至没能看清来人面容,便已尸首分离。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赵匡胤的鎧甲,却更添几分凶戾。 “敢有仗兵者!皆斩之!” 他高举天子剑,紧隨其后的五百亲卫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紧紧跟在赵匡胤身后,组成一个锥形阵,朝著昭义军的阵型猛插进去。 这些亲卫骑兵的战斗力远超寻常骑兵。 他们配合的极为默契,锥形阵所过之处,昭义军中军本来坚固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马踏联营,甲冑碰撞,亲卫们的吶喊声与昭义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僵持的战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在赵匡胤的带领下,这五百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竟硬生生在敌军战阵中凿出一条血路! 赵德昭站在原地,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这是谁的部將,竟如此勇猛……” 他从未见过如此悍勇的衝锋,更未见过有人能如父亲这般,仅凭一己之力便撕裂敌军防线。 “这就是陛下!这就是陛下啊!” 一旁的李处耘看著乱军之中如同战神一般的赵匡胤,面露狂热,嘴里喃喃不停,只恨未能追隨在陛下身边。 乱世之中,谁人不崇英雄?! 只有追隨赵匡胤多年的人才知道,每逢大战,赵匡胤从来都不会安居於后方! 他永远是冲在最前线的那一个! 高平之战,隨周世宗以五十骑兵冒死对冲敌阵者,赵匡胤也! 伐南唐滁州之战,率三百死士先登清流关,生擒南唐大將皇甫暉者,赵匡胤也! 六合之战,死战不退大吼出『临战退者斩之』,以两千兵力大破十万南唐军者,赵匡胤也! 征南唐寿州之战,亲自驾船冲入护城河,冒箭雨先登城墙,逼迫南唐割地称臣者,赵匡胤也! 世宗北伐,意图收回燕云十六州时,有一员先锋大將,亲率部攻克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连下三关后,又收復莫、瀛、易三州,兵锋直指幽州! 若非郭荣病矣,那一次,燕云已然得復! 而那员先锋大將,还是赵匡胤! 赵匡胤今年三十三岁。 这是一个男人人生中最巔峰的时期! 无论是精力、见识、判断力,乃至於战力,皆已臻至顶点! 年轻的帝王,龙爪上持剑握璽,雄踞中原,睥睨著天下英雄! 毫无疑问,赵匡胤,就是这个时代的最强生物! 王来承认,王来准许,王来制裁…… 王来征服所见! …… “陛下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中军的虎捷军、控鹤军士卒纷纷高声吶喊起来。 那声音震耳欲聋,压过了所有的廝杀声。 下一刻,密集急促的战鼓声再度轰鸣,如惊雷阵阵迴荡在战场,催著士气登顶的宋军发起总攻! “衝锋!衝锋!” “杀啊——!!!” 先前死守阵型的步军士卒此刻热血沸腾,无数大宋禁军嘶吼著,沿著赵匡胤凿开的血路,如决堤洪水般衝杀而去! 尉繚子有云:夫將之所以战者,民也;民之所以战者,气也! 赵匡胤身先士卒的衝锋,恰如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宋军的战意! 东侧的石守信听到中军震天的吶喊,看到赵匡胤亲率骑兵衝锋的身影,当即鬚髮戟张,高声下令: “全军猛攻!隨陛下衝锋!!” 他亲自挥舞长枪,带头冲入昭义军左翼阵中。 原本胶著的战局瞬间被撕开,宋军左军如虎添翼,攻势愈发凶猛,朝著昭义军左翼疯狂碾杀而去。 高怀德那边也不甘示弱,看到中军得势,当即下令右翼全军出击。 龙捷马军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向昭义军右翼,与步兵协同作战,昭义军右翼的防线很快便支撑不住,开始节节败退。 “杀!” 与此同时,浑身浴血的赵匡胤放声大笑,笑声狂傲而霸气,手中天子剑挥舞,与身后五百亲卫一道,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奔昭义军中军李筠的帅旗而去! 所过之处,残肢与断刃横飞,竟无一人是赵匡胤一合之敌! 中军帐前督战的李筠,眼睁睁看著那股黑色烈风直扑自己而来,面色瞬间大变,先前的倨傲与自信瞬间崩塌。 怎能有人会如此生猛?! “拦住他!快拦住他!” 李筠声嘶力竭地嘶吼,试图调集残兵抵挡。 可此刻的昭义军早已军心涣散,见宋军士气如虹,尤其见到赵匡胤那彻底杀红了的眼神,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之心。 儋珪见状,连忙率领自己的亲卫冲向赵匡胤,试图阻拦他的衝锋。 “就凭你,也想拦住朕?” 赵匡胤冷哼一声,手臂发力,天子剑猛地一挑,將儋珪的铁枪挑飞,隨后一剑横拍,朝著儋珪的腰间打去。 “噗!” 儋珪躲闪不及,被剑刃结结实实击中,当场口吐鲜血,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他刚挣扎著想要起身,后续衝上来的宋军士兵便已长枪递出,直刺要害。 “呃……” 一声闷哼,儋珪当场气绝。 亲眼看到自己最依仗的大將被杀,李筠彻底嚇破了胆,再也生不起半分抵挡之心,当即颤声: “鸣金!快鸣金收兵!!” 赵匡胤率领亲卫骑兵一路衝杀,直捣昭义军的中军大营。 大营中的士兵见主帅李筠已然溃逃,更是军心大乱,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此败非战之过!实乃赵贼驍勇绝伦耳!” “逃!快逃!” “快逃回城里!!” 溃逃一事,是会引起连锁反应的! 隨著赵匡胤率领的精骑愈发深入大营,昭义军中的溃逃之势,便好似滚雪球般持续壮大著! 双方主力第一次大战,就此以李筠率残部逃回泽州城而告终。 “停止追击!” 赵匡胤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旷野上的尸山血海,又遥遥望了一眼泽州城上慌乱紧闭的城门,高声下令: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即刻围困泽州城!” 与此同时,赵德昭策马来到赵匡胤身边。 他看著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又看了看满身鲜血,却依旧气势如虹的父亲,张大了嘴巴,眼神震撼不已。 “昭儿,现在你知道,为何朕没有多做布置了吗?” 赵匡胤转头看向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傲气的微笑。 赵德昭茫然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合著老爹先前的淡定,全是胸有成竹。 但不得不说, 还真让老爹给装到了…… 第52章 坦白(求追读) 转眼间,泽州城南一战已过去十日。 这几日,李筠一直固守泽州,任凭宋军叫囂,他却是铁了心闭门不出,死活不肯应战。 赵匡胤自然没耐心跟他耗下去,当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泽州。宋军將士从东南西北四门同时发难,日夜轮番猛攻,喊杀声几乎就没断过。 可奈何泽州城墙高厚坚固,李筠又最擅守城之术,一番血战下来,十日光阴倏忽而过,泽州城依旧固若金汤,未曾被攻破分毫。 此刻,宋军中军大营中,眾將齐聚,商议著攻破泽州城的对策。 “陛下,如今泽州久攻不下,不若暂且放缓攻势,先断其粮道,困得城中贼寇粮尽援绝,再遣人至城下劝降,动摇其军心。” 高怀德率先出列,沉声进言:“待到城內守军饥寒交迫,士气崩散之际,我军再挥师猛攻,定能事半功倍,一战破城!” 这番话中肯务实,帐內不少將校纷纷頷首称是,连赵德昭都觉得,这法子稳妥至极,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赵匡胤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此法虽稳,却太过耗时,泽州这一战,拖不得!” 泽州久攻不下,全国各地的大小节度使,尤其是南边扬州的李重进,都在盯著泽州蠢蠢欲动。 而泽州一战,他几乎压上了大宋大半的军队。 李筠的心思他知道,就是想用防守,把自己拖死在泽州城下! 拖得越久,大宋便越危险一分! 就在此时,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马全义迈步出列,对著赵匡胤拱手一礼,声如洪钟:“陛下,臣有一策,或可破城!” “讲。”赵匡胤沉声道。 马全义他当然不陌生,高平之战中,此人同样是追隨在郭荣身边的50骑兵之一! “回陛下,李筠今困守孤城,势已穷蹙,若拖延日久,北汉或乘隙来援,诸节度使也必將生乱。” 马全义的这番话,说到了赵匡胤的心里,他微微頷首,示意继续往下说。 “泽州南城地卑,虽有隍浅,但亦可乘之,宜拼力急攻,以乱其心,夺其气。某愿选死士,衔枚夜登,为诸军先,必破此城!”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引得眾將士频频侧目。 赵德昭也不由得暗赞一声,此人当真有种! 竟甘愿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率领敢死队率先登城,这份胆识与魄力,绝非寻常將领可比。 赵匡胤闻言,略一沉吟,当下便拿了主意: “朕给你三日时间,选出百名死士,严加训练,三日后,再攻泽州!” “喏!” “行了,去办吧。” 眾將依次躬身退出大帐,赵德昭也跟著行礼告退。 待帐內空无一人,赵匡胤方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踱回案前坐下,长嘆一声,拿起案上的一封信: “吾儿元朗: 儿前线平叛辛苦,为母日夜悬心。 近观京中朝局,渐生异动,娘察之忧心,故笔述与汝。 今朝堂政令壅滯,百官心浮,或观望或敷行,已露涣散之象。 究其由,盖诸臣见德昭曾服太子袞服,如今又隨驾出征,私揣储位,心縈此事,故致政务疏废。 汝当知,国之安危繫於內外相安。 今天子携子出征,后方稳固为决胜之本,若朝纲动盪,人心不固,非但政令不行,更恐扰前线军心,撼社稷根本,此万万不可容! 母知吾儿有意德昭为储,然德昭冲龄,歷练未足,岂堪付以宗社之重? 吾儿忘周室之鑑乎?郭氏童幼,遂致江山不固,幼子为储,易生祸乱,此乃前车之鑑。 望吾儿深思,速定良策,安靖朝纲,收束人心,以固后方。 母年高矣,別无所求,惟盼吾儿捷音,亦期朝纲永定。 母字。” …… 读完这封信,赵匡胤又重重嘆了口气,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不得不说,赵光义这方法,虽然无耻了些,但对孝子赵匡胤確实极其有用的,而且,杜太后这封信写的更是极有水准。 “你在外征战,母亲很是想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便对大孝子赵匡胤造成了成倍的亲情暴击。 接著又话锋一转,道出如今后方朝堂不稳,群臣人心异动。 究其原因,盖因眾臣皆以为赵德昭为储君,而今天子和储君都在外征战,后方怎能稳固? 再搬出周室幼主亡国的旧事作为前车之鑑,句句在理,处处戳心。 最后那句“母年高矣,別无所求,惟盼吾儿捷音,亦期朝纲永定”,更是堪称绝杀! 通篇没有半个字提及赵光义,字字句句皆是慈母的拳拳之心,一个忧子忧国的母亲形象,跃然纸上,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当第一次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赵匡胤黑红的脸上,更是险些落下泪来。 他征战半生,戎马倥傯,这还是母亲第一次给他写亲笔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处。 不得不说,车神想出的这一招,当真是精准命中了赵匡胤的软肋! 此刻的赵匡胤,只觉得心头乱作一团麻,陷入了两难的纠结之中。 一方面,是自己的母亲,另一方面,是自己寄予了厚望的儿子。 显而易见,母亲是不中意德昭为储的,且那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周室之鑑犹歷歷在目,不得让他慎之又慎。 可身为父亲,谁不想將诺大的家业,传给自己的儿子呢? 虽然儿子尚且年幼,可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赵匡胤深知儿子並非是那种扶不起的阿斗,况且他今年也才三十三,正值壮年,有的是时间培养德昭。 这也是为何他会同意儿子隨军出征的原因。 “难不成,要遣派德昭回去?” 赵匡胤眉头紧锁,暗暗思付。 儿子有心隨军学习兵法,他自然是赞同的,况且这也是为儿子在军中造势的时机。 可若贸然將他遣回,难免会让三军將士生出揣测,更会落下话柄。 “储君畏惧战场凶险,天子遂遣之归京。” 这般流言蜚语只需稍加发酵,那他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为儿子铺好的路,便会一夕崩塌! 可后方之事,若真如母亲信中所言那般严峻,朝堂人心浮动,政务废弛,亦是不容忽视的大事。 毕竟天子和他们眼中的储君都出征在外,眾臣心繫於此,会疏忽政务,也在情理之中。 “唉……” 一声长嘆,赵匡胤站起身,在帐內缓缓踱步,眉头拧成了死结,苦思冥想,却始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稟报: “陛下,殿下求见。” “宣。” 赵匡胤抬手,將案上的信笺收起,压在了一堆军报之下。 帐门被掀开,赵德昭端著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將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放在案上,脸上带著笑意: “父皇,这是儿臣方才在营外射下的野鸽子,特意命人燉了汤,给父皇送来补补身子。” 看著儿子眉宇间的关切,赵匡胤心头顿时淌过一股暖流,看向赵德昭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情:“昭儿有心了。” 他端起汤碗,浅尝一口后放下汤勺,忽然冷不丁的问道: “昭儿,你此生,以何为志?” 啊? 赵匡胤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赵德昭不由得一怔。 他怔怔地看著父亲,沉默了许久,方才抬眼,语气郑重地反问:“父皇想听实话,还是想听虚言?” “自然是实话。”赵匡胤微微皱眉。 “若儿臣所言,有冒犯父皇之处,父皇能否恕儿臣无罪?” “朕允你。” 得到回应后,赵德昭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父亲,他知道,父亲陡然问出这般话,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而这件事,十有八九,与赵光义或是杜太后脱不了干係! 所以,这一刻,有些事情他已经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 “儿臣身为將门之子,父皇常年征战沙场,儿臣虽不曾亲上战场,却日夜忧心父皇安危,故而也曾从流民口中,打探过不少京畿之外的世道。” “记得显德四年,有一伙流民从北方逃来,说是契丹铁骑踏破了边境,家园尽毁,他们走投无路,只能一路乞討,辗转来到开封。” “儿臣见那群流民中多是白髮苍苍的老者,故而上前问了一句,儿孙何在?” “谁知问完这句话,那些白髮老人便失声慟哭,他们告诉儿臣,他们也是有儿孙的,只是……” “被吃了。” “而那些老人之所以能活著来到京都,不是因为他人的心善,而是因为……” “人老了,肉柴了。” 说到这里,赵德昭的面色依旧平静,眼底却翻涌著难以言说的悲愴。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继续道:“那是儿臣第一次知晓,这天下,竟乱到了这般地步,原来,人是可以吃人的。” “再后来,那些流民老人颤巍巍地告诉儿臣,世道皆如此,凡有兵戈过境之处,皆白骨蔽野如霜覆,荒村断壁间啼声断续如鬼魅。” “儿臣问他们,是如何从那人间炼狱里走到中原的,他们只抖著苍白的唇,一字一句,说了八个字。” “易骨而食,析骸而爨!” “儿臣记得,自古以来,中原便有天下膏腴之地的美称。可儿臣倒是想问,今日的中原,今日的天下,又与地狱有何异!” 说到这里时,赵德昭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愤懣与悲愴,面色涨红,浑身颤慄。 身为后世承平之人,突逢到这样的乱世,这一切的衝击对他而言可想而知! 五代十国,是华夏数千年歷史上最为黑暗的时代! 没有之一! 这句话,绝非虚言! 赵德昭这番字字泣血的话,让赵匡胤久久无言,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赵德昭只是听闻,而他,却是亲身走过这乱世的每一寸土地。 他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听过易子而食的哀鸣,亲手埋葬过无数死於兵祸的百姓! 就在赵匡胤兀自感慨之际,赵德昭的眼中已露出虽九死而不悔的光芒。 “从那一刻起,儿臣便明白,这天下万民,无时无刻不处在那蚀人魂魄的寒冷中。” “我泱泱华夏,正沉沦於一个黑暗动乱的时代!” “可这天下,不该如此!” “泱泱华夏,更不该如此!” “父皇今日问儿臣志向何在,那儿臣今日,便坦坦荡荡地告诉父皇!” “我,赵德昭!”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炬,直视著赵匡胤,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愿教日月换新天!” …… “愿教日月换新天……” 赵德昭这七个字,字字千钧,如惊雷般炸响在赵匡胤耳畔,震得他心神剧震。 每一句话,都给赵匡胤带来了一波又一波难以言喻的触动。 恍惚间,他回忆起一件悠远的往事。 那是显德六年,周世宗郭荣挥师北伐燕云,大军开拔前夜,他隨世宗立於开封城墙之上,凭栏远眺万里山河。 那日,暮色將尽,长风猎猎。 那日,周世宗对他说出了一句话: “天下扰攘久矣,当有一人出世,弭尽诸晦也!” 彼时的他,认定那个终结乱世的英雄,便是眼前这位锐意进取的周世宗。 自世宗继位以来,大周国力蒸蒸日上,征淮南,迫巴蜀,伐契丹,世宗做的每一件事,无不让天下人感到惊嘆! 英雄已出矣! 当时,世人皆以为,乱世將会由周世宗来亲手终结! 可谁曾想,病龙台上,壮志未酬,英雄猝然陨落,只留下无尽遗憾。 而后,便是他赵匡胤横空出世,黄袍加身,定鼎大宋,放眼万里山河。 可即便登临帝位,他心底仍藏著一丝隱忧。 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壮志未酬的周世宗? 直到此刻,听著儿子这番话后,他心中那点隱忧彻底烟消云散。 还是那句话。 ——一代人完不成的伟业,当有下一代人接踵而行! “为父收回先前曾在军营里说过的一句话。” 赵匡胤目光灼灼地盯著赵德昭,忽然一笑,笑容里满是畅快与开怀: “哪有什么子不类父,你与朕,就是血脉相连,一脉相承!” “皇长子,就该如此!” 第53章 以霸制王(求追读) 英雄与英雄,是会產生共鸣的。 赵德昭借用了伟人的那句话,使得赵匡胤忍不住抚掌大笑,心里为儿子能有这番志向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若是换做其他帝王,身为皇子,是固然不敢在帝王面前说出这番话的。 因为太子的权力,实际上与皇权是呈现对立的局面的。 但这个时代终究不同,赵大也终究和其他帝王不一样。 他许多帝王不一样,他对儿子,是有著望子成龙的期盼的,故而即使赵德昭表现的再亮眼,他也不会对此感到什么警惕,只会感到由衷的欣慰。 “待李筠之乱平定过后,你便好生学习治国之道,等你出阁开府之时,为父便让你入朝参政。” “若你表现得当,京兆府尹的位置,朕会给你留著!” 大笑后,赵匡胤起身看向赵德昭,目光中满是期许。 京兆府尹! 这四个字,在此时的朝堂格局里,有著非同寻常的分量。 自从朱梁开始,若是皇子能达成亲王京尹的成就,那这个皇子可以说就是默认的储君了!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赵匡胤从心底里正式认可了自己的儿子! 然而,本该欣喜若狂的赵德昭,此刻却沉默了。 他眉头微蹙,眉宇间笼著一丝难言之隱,不见半分喜色。 “怎么,看你的样子,似乎有些不情愿?”赵匡胤一眼看穿了儿子的心思,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 “你莫要好高騖远,帝王之道,非亲试不能諳。” “自唐末以来,任何皇子欲成帝者,皆须亲歷大小政务,渐掌朝堂之奏,方能知吏治得失、洞悉民生真情,遂定一国之政。” “而开封诸职,以京尹为重。” “若你真有改换日月之志向,熟政务,掌京尹,则为你必经之路!” “汴京在握,则天下无虑!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 话毕,赵匡胤微微一顿,看著儿子依旧紧锁的眉头,缓了语气,再次缓缓道: “自朱梁以来,兵者横行,天子若无兵权自然如同傀儡,朕知你顾虑何在。” “但这些顾虑,大可不必有!” 他虎目微眯,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带著不容置疑的霸气:“若你真有潜龙之资,朕,自会为你扫清所有阻碍!” 闻言,赵德昭幽幽的嘆了一口气。 赵匡胤说的,確实是唐末以来顛扑不破的实情。 盛唐由盛转衰的標誌事件是安史之乱,而安史之乱会发生,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於唐朝“外重內轻”的军事格局。 边镇节度使手握重兵,中央却兵力空虚,最终酿成大祸。 而以前代为鑑,是每位政治生物都会做的事。 “守內虚外”是宋代一个很著名的政策,可实际上这政策的雏形並非是赵匡胤首创,赵匡胤是大成者。 早在朱梁时期,“守內虚外”的些许趋势就已出现。 也就是所谓的『王道』。 而“守內虚外”中的內,通常代指的就是国都开封。 正因这趋势日渐强化,自朱梁开始,亲王京尹才成了默认储君的標誌。 在赵匡胤看来,自赵德昭身份转变以来,似乎也是开了窍,无论是兵法的学习,亦或是太行山上的劈石开路,亦或是说出的那句『愿教日月换新天』,都足以证明…… 赵德昭,是有人君之资的。 只要儿子循著他铺好的这条路走下去,日后必然能坐稳大宋的江山! 赵匡胤的想法不能说错,因为歷史上的赵光义走的就是亲王京尹这一条路,最终才坐到了那个位置。 可关键是,赵德昭不愿如此。 一旦踏上这条“守內虚外”的道路,他便註定要成为这一政策的坚定拥护者。 而当这一政策彻底成为祖制,朝野上下定会滋生出一大批既得利益者。 届时,他若想扭转这一局面,怕是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守內虚外”,正是大宋日后积弱数百年的根源之一! 难道这天下,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 若赵德昭不知大宋歷史上面临的种种屈辱,那倒罢了。 若赵德昭前世未受过强烈的民族主义薰陶,那也罢了。 可偏偏赵德昭都不是! 既然决定要將日月换新天,那就换个彻彻底底! 换它个天翻地覆! 这一世,他既然成了赵德昭,那弱宋之名便绝不可再存! 他要让大宋的名字,光耀整个华夏的歷史长河! 想到这里,赵德昭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他迎著赵匡胤诧异的目光,同样站起身,对著父亲深深一揖: “父皇愿为儿臣计长远,儿臣感念涕零,不胜惶恐。” “然,听父皇一席话后,儿臣却想到了朱友文,李从荣、石重贵等人。” “他们当年都借著这一制度,成功登上了帝位。” “可儿臣倒是想问一声父皇,他们可曾守住了江山?” 说到这里,赵德昭便没有再说下去了,但那个意思却已经很是明显。 我不愿走上这样一条老路! 既然已经决定在老爹面前直抒胸臆,赵德昭便没有打算再有所隱瞒。 老爹即使再如何英明神武,但毕竟不是后世人,无法预料到百年以后的事情,自然不清楚『守內虚外』的政策,会给大宋带来多大的隱患。 赵德昭若要点明这一点,只能拿那些亲王京尹的前辈们来鞭尸。 而后,不等老爹再次开口,赵德昭又拿出了一位成功者的例子来: “父皇曾与周世宗莫逆之交,自然清楚世宗的经歷。” “周世宗郭荣年少时,便得周太祖悉心栽培,晋王、开封尹、灵前遗詔……周太祖为他铺就的路,不可谓不顺坦。” “且周世宗每处一个位置时,皆有才德兼备的美称。” “可后来呢?” “高平之战时,要不是有父皇等人拼死力保,大周在那一年就已然陨灭於歷史尘埃之中!” “若亲王京尹能確保社稷存续,那这天下,早就该一统了,怎会纷乱至此!” “故儿臣以为,亲王京尹之道,绝非长治久安的帝王之道!” 话音一落,赵匡胤顿时一怔,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身为高平之战的亲身经歷者,赵匡胤自然知道,儿子不是在谬言。 高平之战时,周军的兵力多於北汉军,然两军刚一接战,周军右路军就不战而溃。 若非有他们那些人拼死奋战,加上周世宗本人亦置死地而后生,这才让周军反败为胜。 高平之战结束后,后怕的郭荣直接一次性斩了几十位禁军將领,由此可见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 虽然高平之战的结果,对中原政权来说是好的,可难道中原政权的存亡,要放在“幸亏”二字上吗? 赵匡胤看著眼前的儿子,心中第一次对天下奉行了许久的“守內虚外”之策,生出了些许动摇与质疑。 良久后,赵匡胤忽然笑了,他重新坐了回去,抬手示意儿子也坐下,这才悠悠开口: “你欲如何?不妨直说。” 从方才赵德昭的话语中不难得出,儿子是不想走上他铺就的这一条帝王之道。 那他倒是很好奇了,儿子究竟作何想法。 闻言,刚坐下的赵德昭起身,为父亲斟了一杯清茶,轻轻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自古欲成帝王者,无非仅有王霸两途。” “当今乱世,纲纪崩摧,人心浮动,当以霸道为先!” “继续说。”赵匡胤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眸中精光一闪。 得到赵匡胤的鼓励后,赵德昭当即直抒胸臆道: “何谓霸道,一言以概之,兵权者也。” “天下大乱,纲纪崩裂,干戈四起,兵权之要,实乃帝业之根本!四海板荡,仁义失其纲,礼法坠其序,唯甲兵能定存亡之局!” “若帐外无精锐,虽坐拥金玉,亦为鱼肉;若旌旗不振,虽名正言顺,终蹈覆亡。” “是故兵者,无之则无以立,弱之则无以存,乱世之本也!” 赵德昭的这一番话,让赵匡胤虎目微微一眯,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忽然笑了,笑意里却带著几分审视: “所以……你是想掌握兵权?” 在说出这话的时候,赵匡胤虽然是在笑,但赵德昭却忽然没由来的心中一悸,如同被一只嗜血的猛虎死死盯上了一般。 他太清楚了,兵权二字,是老爹心中最敏感的一根弦! 谁动,谁死。 哪怕是歷史上的赵光义,承接著亲王京尹的制度,也不曾將触手深入到兵权之中! 直到赵大临死前的那一夜,天下兵马,也依旧在赵大自己手中! 自己这番话,无疑是触动了帝王的逆鳞。 “对!” 可即便心头微颤,有些话,赵德昭还是必须说出口。 他迎著赵匡胤那双带著审视的锐利目光,眼神愈发坚定: “当今天下,群雄割据,人心思变,礼崩乐坏,以下克上。” “隋末乱世,恰如当今,可昔年秦王一曲破阵乐,从此四海开盛唐!” “亲王京尹为守国之策,充其量只能做到偏安一隅,以安小邦罢了!” “可若要平天下,自当以霸者为之!” 在说完这句话后,赵德昭內心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因为提及的某些人以及某些话,已经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在了,他也无法完全保证,自己的老爹不会为此动怒。 就在赵德昭正內心忐忑之时,赵匡胤忽然放下茶杯,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你刚刚提及唐太宗,莫非有意效仿之?” 闻言,赵德昭顿时一愣,看著老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时间他有些摸不准,老爹口中的『效仿』,到底是什么? 总不能是玄武门之变吧? 那把他赵德昭当做什么人了? 正待赵德昭还在琢磨著老爹心思的时候,赵匡胤像是看透了赵德昭內心的忐忑,他突然笑了,又道: “太宗之经略,確可为汝之轨范。” “然若要走上这一条路,將註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深渊,万劫不復。” “你为朕之嫡长,若取王道之策,日后会顺遂很多。” “此事,你曾细思乎?” 赵匡胤说的是实话。 乱世之中,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纵使有龙凤之姿,也未必能走到最后。 例如那李存勖、郭荣,或许比之太宗还有所不足,但也足以撑得起『英雄』二字! 可李存勖偏用霸道,太早沉溺享受,最终引发兴教门之变。 郭荣更是天不假年,壮志未酬身先死,一代天骄就此陨落。 道路险阻,世间又有几人能顺利走到对岸呢? 可赵匡胤的这番话,同样让赵德昭想起了歷史上的大宋。 冗官、冗兵、冗费,都是所谓守內虚外之策下的產物。 是,內部的叛乱平定的是很快。 但同样的…… 燕云十六州以及河西走廊,亦成为终宋一朝,都未了的遗憾! 还有那澶渊之盟……靖康之耻,都是终宋一朝,都难以掩去的耻辱! “父皇,残缺的太平,非儿臣所愿!” “道阻且长,儿臣愿以身一试!” 赵德昭此话一出,赵匡胤的目光更是变得极其复杂,如同第一天认识这个长子一般。 帐內一时无言,唯有烛火摇曳。 良久之后,赵匡胤站起转身,背对著赵德昭,幽幽嘆道: “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亦不会再劝。” “路,终究是自己走出来的,尤其是军中之事,朕亦无法助你太多。” “朕会给你一个机会,但能走到哪一步,全凭你自己……” 赵德昭看不到老爹的表情,但老爹的这一番话,已经让他的眼神熠熠生辉,他猛地起身,对著父亲的背影深深一拜: “儿臣,多谢父皇!” “退下吧。” 赵匡胤挥了挥手,似是略感疲惫。 “儿臣告退。” 待赵德昭的身影消失在帐內,赵匡胤沉默良久,才重新取出案头那封杜太后的亲笔信,又细细读了几遍。 而后,他取过一张空白的詔书,顿笔良久后,才缓缓落下一行字: “特册封皇弟赵光义为京兆府尹,即日赴任,掌京畿诸事。” 將赵光义提为开封府尹,是赵匡胤早已考虑过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武略平平,唯有文治尚可。 將他调到京兆府尹的位置上,既能发挥他的长处,辅佐自己处理內政,稳定后方,又能藉此安抚太后的心。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而赵德昭先前的那番话,更是促使他当下做出了这个决定。 后方必须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把持。 既然赵德昭不愿,那这个人只能是赵光义了。 写完后,赵匡胤收起詔书,抬眼看向帐外,目光似乎遥遥的落到了刚刚回到自己营帐中的赵德昭身上。 忽的,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守內虚外,以霸制王?” “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第54章 铺路(求追读) 三日后,泽州城外的宋军大营校场上,战旗猎猎作响,诸將杀气腾腾。 数万禁军列阵齐整,如钢铁洪流般肃立,目光齐刷刷锁定校场中央 那里,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短刀,腰挎绳索的死士,他们个个眼神凶戾,单是站在那里,便煞气十足! 自从柴荣上台,大刀阔斧改革兵制以后,后周对禁军便有了一套严格的选拔机制。 除了基础的身高至少需要达到五尺五寸以上,挽弓强度一石以上外,对技艺,实战能力,均有不同层次的要求。 例如龙捷军,需精通马刀劈刺和骑射连珠,能在疾驰中命中三十步外的靶心。 再如控鹤军,需要通过试刀环节,与教头进行实战对抗,能在十招內不败者,方可入选。 其中的佼佼者,更会被直接选入殿前诸班直,成为拱卫天子的亲军。 所以即使赵匡胤此时尚未进行禁军改革,但经过这层层考核后,任何一个禁军的质量都是不俗的。 而马全义挑选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当赵德昭跟在父亲身后,自从中军帐中来到校场点將台上时,看到这百名勇士,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怪不得,歷史上有些猛人只是率领800人便能创下旷世奇功。 面对这一百名勇士赵德昭心中都开始滋生出野望来,若是再给他几百这般的精锐,血气方刚的他保不齐还会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旁的赵匡胤瞥了一眼赵德昭,赵德昭顿时会意,当即大步上前,將自己瘦弱的身躯暴露在数万虎狼之师之前。 见走出的是赵德昭而非赵匡胤,校场两侧的將校们皆是一愣,眉宇间闪过几分诧异。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高台。 当数万道或凶戾、或探究、或蛮横的目光齐齐望向自己时,赵德昭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连腿肚子都开始有些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缓缓扫过校场,朗声说道: “把东西抬进来!” 闻言,准备多时的李处耘当即带著几名禁军,抬著几个沉重的木箱走到高台上,『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掀起箱盖,引起全场禁军的惊呼! 只见那木箱里,满噹噹的全是串好的铜钱,黄橙橙的,在火把的照射下晃得人直睁不开眼。 所有禁军望向箱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贪婪、灼热、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个时期,也唯有这些最切合实际的利益才能最动人心! 你不发钱,有的是愿意发钱的人,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自己给自己发钱! 赵德昭將目光看向那百名死士,略显稚嫩的声音传遍校场: “陛下有命!今夜突袭泽州,凶险万分!然诸位勇士愿忘死衔枚夜登,当得重赏!” 他指著那装满铜钱的木箱,看向那百名死士: “此战!除每人十贯赏钱外,尔等凡战死者,赏五十贯!棺槨送回家乡,家眷由朝廷供养,吾保他们衣食无忧!” “登城者,赏两百贯!记上功三等,官升一级!” 话音未落,校场已是一片譁然骚动。 那百名死士更是眸中精光爆射,呼吸骤然粗重。 但接著,他们眼中的精光,彻底化作了一团炙热的火焰! “先登者,赏五百贯!记上功一等!吾,亲自为他斟酒庆功,官升两级!” “其余士卒,此战凡斩首者,赏钱翻倍,战死者赏二十贯!” “哗——!” 这一次,不止死士队列,整个校场的禁军都彻底炸开了锅! 十贯赏钱,已经是一家三口近一年的口粮啊! 更何况两百贯,三百贯? 只要登上城墙,也就意味著,他们那一家老小至少在二三十年內,不必为吃喝发愁! 若是先登,更不必提! 军中自古有四大殊勛:先登、破阵、斩將、夺旗,能得其一者,便註定此生荣华富贵不尽! 所以,当他们看到那满满五大箱子的铜钱,再听著赵德昭宣布的丰厚奖赏后,诸军彻底沸腾了! 这一刻,他们看向高台上那道瘦弱身影的目光中,渐渐浮现出名为狂热的光芒! “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吶喊便席捲了整个校场,声震云霄,直衝天际! 这些禁军,都是跟隨赵匡胤兵变的那些人,当时赵德昭太子袍加身的那一幕,眾人皆是亲眼目睹。 如今再看著这些满噹噹的铜钱,至少在那些普通禁军心中,赵德昭的太子之名,算是彻底坐实了! 一旁的赵匡胤静静佇立,嘴角噙著一丝笑意,並未出声阻止。 见状,在场的几位將校都不是傻子,他们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瞬间便猜到了赵匡胤的用意。 陛下……这是在为皇长子殿下铺路啊! 赵德昭身后的李处耘,早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心里忍不住暗暗盘算著。 一次从龙,两次从龙,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再来一次推恩功,那他李家岂不是要一飞冲天?! 不行不行,女儿才刚刚满月,当父亲的怎能如此。 可是……那可是皇亲国戚啊! “呜呜呜——!” 在大军正式开拔的號角呜咽声中,李处耘目光微微一眯,看向赵德昭的背影也多了几分其他的意味。 …… 夜色如墨,泽州城墙在火把的照耀下,如一条蛰伏的巨蟒。 城头上人头窜动,守军个个神色紧绷,都知道宋军就在城外,没人敢掉以轻心。 “这都半个月了,宋军怎地还不退。” “唉,要我看,宋军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城头上几个守城的士卒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眼神隨意看向城外漆黑的夜色。 “嗖——!” 一道不寻常的破空声引起他的警惕,他刚凝著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数十颗人头大小的石弹划破夜空,猛力向城头砸来! 宋军的拋石车! 他瞳孔骤缩,当即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 “敌袭!!!” 轰——! 石弹的迸裂声中,城头上所有守兵都明白髮生了什么,连忙第一时间举起弓箭,朝著城外漆黑的夜幕连射数箭。 咻咻咻——! “杀啊!!” 在敲击的越发激昂的鼓声中,宋军的攻城部队如潮水般涌向泽州城墙,夜袭,正式拉开序幕! 第55章 荆嗣(求追读) “昭儿,这是你第一次亲临攻城之战,你可要看仔细了。” 当宋军正式开始攻城时,赵匡胤与赵德昭正站於中军的战车之上,遥遥望著远处的泽州城墙。 赵德昭更是看的格外仔细。 五代十国时期,大周禁军也好,宋初禁军也罢,战斗力皆堪称当世一流! 尤其攻坚能力,更是独步天下。 即便是强横的辽国,在阵地攻坚战上,也远非此刻的宋军敌手。 先前赵匡胤虽已將兵法精要倾囊相授,可纸上谈兵终觉浅,唯有亲临战场,方能真正融会贯通。 “隨我冲!!” 只见马全义率领著百名死士,高举著盾牌,如狸猫般弓著身子,按照事先演练好的阵型,带著准备齐全的攻城器械,冒著如雨的箭矢,朝著护城河衝去。 泽州乃重镇,这护城河修建的极其完善,不仅宽约五丈,水深及腰,河底更是遍布尖木桩。 “上壕桥!!” 马全义一声令下,数名死士当即推著一架巨木壕桥奔至河边。 这桥以巨木为梁,下装铁轮,此次还特意將前段削尖如刃,用来飞渡护城河所用! (壕桥示意图) “三——二——一,推!” 马全义亲自带队,十余名死士合力將壕桥推向对岸,铁轮碾过浑浊的河水,『哐当』一声,尖头稳稳卡在对岸堤岸的石缝中,牢牢固定。 “快!过桥!” 马全义一马当先踏上桥面,这壕桥桥面仅容三人並行,百名死士紧隨其后,秩序井然。 他们左手举盾过顶,死死护住要害,右手奋力推著云梯,拼尽全力向城墙下衝去。 只有到了城墙下,云梯才能派上用场。 “小心火箭!” 咻咻咻——! 话音刚落,城墙上的火光箭雨如飞蝗般泼洒下来,带著破空的尖啸,照亮了一片夜空,直奔马全义等人而来。 “呼!” 当火箭扎进飞桥的木扎上时,不消片刻,火势骤起! 这些弓箭的箭簇上都缠著浸了油脂的麻布,极易引燃,纵使马全义等人用盾牌拼命的盪开箭矢,也是不济於事。 好在云梯事先用涂漆布包裹著,又有死士的冒死相护,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但有了火光,马全义等百名死士也彻底暴露在守城叛军的目光下。 咻咻咻! 箭矢如雨,飞桥上骤然响起几声惨叫,有几名死士应声倒地,箭头穿透甲冑,鲜血瞬间染红了木扎。 “快!衝到墙根!” 马全义怒吼一声,率先扑向城墙! 其他死士推著云梯紧隨其后,片刻后,所有衝过护城河的死士,都將后背紧紧贴著冰凉的城墙,大口喘著粗气。 借著火光,赵德昭虽看得不甚真切,却也能隱约判断出,原本百名死士,此刻仅剩八十余人。 只是一个渡河,便已经折损五分之一,还是在大军掩护下。 但攻城的考验到现在才算是真正开始。 赵德昭遥遥看向那高达五丈的城墙。 此时虽无后世的混凝土与水泥,却少有人知,早在秦朝,古人便已掌握增强砖石硬度的古法。 例如那兵马俑,为何能歷经两千余年不朽,正因如此。 当时质地优良的砖石,硬度已堪比后世混凝土! 而这泽州城墙,更是以糯米汁混合三合土夯筑而成,不仅坚固异常,墙面更光滑如镜,极难著力攀爬。 “上云梯!” 剩余死士立刻行动,推著带轮的云梯奔至城墙下合適位置,迅速用木楔、锚爪固定车身。 紧接著,一名死士忙转动滑轮,將主梯身竖起,隨著『砰』的一声,云梯顶端的铁鉤架在了城垛上,云梯这才搭建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个人分工不同,配合的极其默契。 (宋代云梯示意图) “投石!放弩!” 石守信见眾人搭好云梯,当即下令,投石车与床子弩开始运转,一时间,各种巨石和等人高的弩箭纷纷划破夜空,直奔城墙而去。 “轰轰轰——!” 听到巨石破城的轰隆声,马全义见时机已到,当即大手一挥,怒吼道:“登城!!” 话音落,他一步翻上云梯,左手扛盾护在身前,右手抓著梯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上攀爬! “快!跟上!” 其他人迅速按列好的队形,跟在其身后。 “放檑木!!”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传来嘶吼,一根碗口粗的湿木头顺著城墙滚下来,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云梯上的眾人。 最前面的马全义早有防备,瞅著檑木落下,他左手盾横挡,『砰』的一声闷响,震的他手臂发麻。 “哎呦直娘贼,疼死老子了!” 马全义痛骂一声,尚未缓过劲,一道冷箭突然从右侧射来。 他急忙想举盾格挡,可左臂麻木得不听使唤,根本来不及动作。 “贼泼才!!” 紧急之下,马全义只得横起右臂,仓促的將手臂护住胸侧。 噗呲一声,飞矢贯臂。 “马指挥使!” 他身后有名体型颇为健壮的死士见状,顿时大惊。 “娘的,无碍!”马全义咬了咬牙,硬生生將飞矢拔出,看了看头顶的城墙,额上青筋暴起,吼了一声: “给老子上!!” “杀!!”眾多死士见状,同时怒吼,冒著箭雨急速向上攀爬著。 然而檑木之后,还有滚石,滚石之后,还有金汁…… 中原军队对攻城与守城早已研究得极为透彻,反制手段层出不穷,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攻防体系。 而且李筠也颇为擅长守城之战,故而一时之间,死士伤亡甚重,却依旧无人先登! “直娘贼,迟则生变,不可再拖!” 马全义暗骂一声,伸手摸向腰间的飞鉤,刚欲甩出之时,却见身侧一道黑影迅速一闪而过。 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马全义顿时大惊,看向身后那名壮硕死士。 飞鉤,一般是用来守城之用,偶尔也能做攀爬工具,但没人会这么用。 因为这东西,虽说爪子很是锋利,但绳子却是普通的麻绳,你爬到一半,敌人一刀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若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鋌而走险,却没想到,竟有人还有如此胆识,先他一步! “汝为何名?” “小人荆嗣!” 那壮硕男子咧嘴一笑,隨后拉了拉绳子,確认吃劲后,他猛地一拽,同时脚下狠狠一蹬梯身。 双重作用力下,他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竟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掠过数节云梯,直扑城头! “好小子!都跟上!都给我跟上!” 马全义又惊又喜,瞬间明白了荆嗣的用意。 这小子,是想给眾人打个缺口出来! 只要他能在城头站稳脚跟片刻,后续弟兄们的压力便会大减,就能趁机蜂拥而上。 可这无异於孤身犯险,这小子能坚持住吗?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荆嗣此时已经借著飞鉤的拉力,再度猛窜,右手已然搭上了城头边缘! 城上一名叛军见状,举著环首刀便朝他的手指劈来。 荆嗣当机立断,乾脆丟掉手中盾牌,左手手腕急转,抽出腰侧的短刀,顺著对方的刀刃顺势向上一划! “刺啦——!” 伴隨著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守城的士卒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下一刻,鲜血从他的掌心猛地喷出! 借著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荆嗣腰身猛地一发力,翻身跃上城头! 先登! 第56章 登城(求追读) 荆嗣刚在城头站稳脚跟,两名昭义军便如饿狼般猛扑上来,刀锋直逼要害! 他反应快如闪电,横刀疾挡,“鐺”的一声格开正面攻势,顺势左拳如铁锤般砸在那人面门上,那人直接身子一挺,直衝冲的就倒了下去。 另一人趁机从侧面偷袭,荆嗣来不及转身,只能仓促侧身避开要害,大腿上被划出一道血痕的同时,他递出了手中的短刀。 噗嗤一声,直插入喉! “快,守住缺口!!” 马全义等人借著这转瞬即逝的间隙,终於陆续爬上城头。 他们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当即嘶吼一声,紧握著手里的短刀,朝著涌来的昭义军砍去! 此时的死士,已折损过半,仅余不足五十人,且伤亡还在飞速增加。 城头上,数百名机动守军目露凶光,如潮水般从各处涌来,死死封堵缺口,宋军战线寸步难进! 马全义等人只能缩在城头一角,背靠著城墙死战,苦苦支撑。 若不是城墙上通道狭窄,他们面对的敌人有限,不然真不好说还有几人能活著站在这。 “杀!中军已经开始登城!拖下去!我们必胜!!” 马全义与荆嗣等人背靠背结成犄角,刀锋挥舞间,血花飞溅,与叛军死死绞杀在一起。 城头渐渐变成修罗场,殷红的血跡顺著砖缝往下淌。 中军战车之上,赵德昭看著那浑身浴血的马全义和荆嗣二人,目露惊色。 “我原本以为李继隆已是天下无敌,没想到还会有人竟如此勇猛……” 借著城头摇曳的火光,他依稀能看清,仅荆嗣一人刀下,倒下的昭义军便已远超二十人之数! 一战斩首二十级,这是什么水准? 隨汉高祖征战四方的樊噲够猛乎?但单战也至多斩首二十三级而已,夏侯婴够猛乎?其记录也仅仅斩首十一级而已…… 此人既能先登破城,又能单战斩首二十级以上,这般悍勇,哪怕在史书上也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说不定还会捡到一个宝……” 赵德昭目光骤然一亮,看向荆嗣的眼神也愈发炽热。 然而相比赵德昭,赵匡胤及中军诸位大將的神色却凝重如铁。 他们望著城头忽明忽暗的火光,以及那一团聚集在一起的、乌泱泱的人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所有人都知道,战况已经陷入了焦灼。 即使敢死队已经撕开了一个缺口,可昭义军的顽强程度,还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们借著城墙之利,死死堵住突破口,宋军后续部队根本无法跟进扩大战果。 李筠这是铁了心,要把他赵匡胤拖垮在泽州城下! “陛下,死士伤亡惨重,仅剩十余人,城头缺口迟迟无法扩大!” 传令兵跪地稟报,其他將士闻言,纷纷看向赵匡胤。 “陛下,贼军顽固,泽州城墙又坚固异常,不若暂且收兵,避其锋芒,再徐徐图之!” 高怀德上前一步,再次进言,重提此前暂缓强攻、断其粮道的计策。 只要断其粮草,不消两月,泽州城必然人心不固,届时辅以劝降之策,定可一举破城! 而且此时城头上仅剩下十余名死士,又能维繫多久? 高怀德话音刚落,其他將校也纷纷附和,皆劝赵匡胤暂退。 可赵匡胤却一言不发,只是凝望著远处火光冲天的城墙,默默的听著那漫天的喊杀声。 依稀间,他似乎看到了李筠也遥遥的將目光投望了过来。 四目隔空相对,赵匡胤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冷冽与霸道。 “朕避他锋芒?” 笑罢,他忽的转头,对身旁的赵德昭伸出手: “昭儿,取朕的盘龙棍来!” 取棍? 赵德昭微微一愣,瞬间回过神来。 父皇这是要亲自登城?! 他心头一震,不敢耽搁,连忙取下背后的木匣,双手稳稳托到父亲面前。 与此同时,他脸上先是犹豫之色一闪而过,隨后涌上的便是疯狂到极致的狠戾,在递过去盘龙棍的同时,他微微躬身,坚定道: “父皇出战,儿臣岂能袖手旁观?儿臣愿隨父皇一同登城!”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將士齐齐一愣。 赵匡胤接过盘龙棍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悬在木匣之上。 他沉默下来,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眼前的儿子,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后,他才幽幽一嘆:“军中无戏言,你可想清楚了?” “儿臣清楚!”赵德昭头未抬起,语气毫无迟疑。 “一旦登城,刀剑无眼,四野皆敌,无人能时刻护你周全,生死全凭天命,你当真清楚?” “儿臣清楚!”赵德昭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 他当然想的很清楚!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唯有兵权至上!若不能对自己狠一些,如何能贏得这些骄兵悍將们的认可甚至是敬畏! 虽然他今年才十岁,但好歹是將门子弟,原主的身体素质比之同龄人是好上很多的,再加上有赵匡胤亲授武艺,別的不说,至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岳云十二岁时,便在其父亲岳飞麾下从军,十六岁时便收復隨州,率先登场,军中称之为『贏官人』! 而李定国更是十岁时便已经从军,十七岁就被称之为『万人敌』,乃至於后来顺治帝都欲与其並分天下! 他们尚且可以,自己又有何惧! 老爹先前已经为他在军中铺好了路,但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还得靠他自己。 不拼一拼,他拿什么和赵二去爭! 赵匡胤连闻两句『清楚』,嘴上虽然没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讚许,他掀开木匣,取出盘龙棍背在身后,將目光看向泽州城: “既然如此,朕准了。” “谢父皇!” 赵德昭心神一震,同样取出一根仿製的盘龙棍,深吸一口气,遥遥望著城头。 一旁的李处耘和高怀德等人听到父子二人的对话,脸色骤变:“陛下!万万不可!殿下千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 “军中没有殿下!” 赵匡胤挥开眾人的手,说出了那日赵德昭劈石开路时,曾说过的那句话。 军中无殿下,只有將士! 他再次沉喝,声音里带著睥睨天下的霸气: “昭儿!” “隨朕登城!” 第57章 威武(求追读) 泽州城头的廝杀,已经到了极其惨烈的时刻。 先登的敢死队此时仅剩下七人而已,他们背靠女墙,浑身浴血,手中的刀早已不知换了几遍,握刀的手也因为力竭而微微发颤。 “呸!贼杀才,看来要交代到这了!” 荆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叛军,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吼一声:“来啊!有本事杀了俺!” 不就是死吗? 要怕,他就不来从军了! 没人敢接话,那些叛军们反倒齐齐往后缩了半步,眼神惊惧地瞟向几人脚下堆叠的数十具尸体。 就在这时,“轰!”一声闷响传来,城墙微微震颤。 墙边的马全义急忙探头往城下看,面色骤然一喜,急声喊道:“撞车来了!” 只见泽州城门外,十几个士卒正卖力地拉动著牵引绳,蓄力片刻后,一截长达两丈、大腿粗的撞木,猛地撞在城门上。 (撞车示意图)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墙再度轻微一颤,尘土簌簌落下。 “给我杀了他们!” 守城將领见状,知道再也拖不起,厉声嘶吼,数十名叛军硬著头皮扑上来,长刀直劈荆嗣等人面门。 “杀!多杀一个赚一个!” 荆嗣举刀便挡,顺势撞向对方怀中,將人撞得一个踉蹌,紧接著左臂如铁钳般勒住对方脖颈,右手持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窝。 “噗呲——”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抽刀反手劈向另一名叛军!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砍来一刀,角度刁钻狠辣,直奔他腰侧! 这一刀,在荆嗣的视角盲区,等他反应过来时,刀光已经离他的腰侧仅有七寸! 危矣! 荆嗣脸色剧变,却已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鐺!”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刀竟被一截通体黝黑的小棍拦下,荆嗣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只见这小棍约莫三尺,在尾部还有一截铁链相连,铁链的另外一头,则是一截约莫六尺的长棍。 棍上盘龙,在火光下煞气十足! 而握著棍子的,却是荆嗣怎么也没想到的一个人! “陛下?!” 他顿时惊呆了! 马全义跟其他死士也都愣了,下意识看了过来,只见身穿明光鎧的赵匡胤,一步踏云梯顶阶,如猛虎般跃上城楼,甲冑碰撞声鏗鏘有力。 可更让他们惊骇的还在后面。 赵匡胤身后,赵德昭身著一套缩小版的明光鎧,也踩著云梯顶端一跃而上,稳稳落在城楼上。 “殿……殿下?!” 赵匡胤亲登城头,他们虽说震惊,可像马全义这样跟隨他多年的將士,倒也並非不能接受。 但赵德昭的出现,彻底让眾人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哪怕是马全义,一时之间也是张大了嘴巴,先是看了看赵匡胤,又扭头看看赵德昭,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殿下今年才十岁吧?这……这就隨军一同登城了? 陛下这也放心? “莫要出神!” 赵匡胤眉头一沉,手腕陡然一抖,手中盘龙棍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抽在一名扑上来的叛军手腕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对方的刀顿时掉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惨叫著滚倒在地。 “军中无殿下!吾只是陛下身边的亲卫!” 赵德昭紧隨其后,一棍横扫,硬生生劈开左侧探来的砍刀,动作虽略显稚嫩,气势却丝毫不弱。 荆嗣等人这才猛然回过神,胸中骤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血与战意,先前的疲惫与绝望瞬间一扫而空! 他们握紧长刀,迅速列好阵型,紧跟在赵匡胤父子身后! 这阵型如同一柄出鞘利剑,赵匡胤便是最锋锐的剑头! 一条盘龙棍,打遍天下四百州郡都姓赵! 你可以说宋朝弱,但绝不能说赵匡胤弱。 只论单兵作战能力,在歷代帝王中,赵匡胤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赵德昭与荆嗣等人便是锋利的剑刃,专心应对左右两翼的叛军,正面的敌军则尽数交给赵匡胤。 再加上后续涌上来的十数位亲兵,原本死死封堵缺口的叛军,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节节败退! “那……那是陛下和殿下?!!” “陛下居然带著殿下亲自登城了!!” 不知是谁在先在城下惊声呼喊,城下的宋军將士先是一愣,待看清城头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时,他们瞬间沸腾了! “陛下和殿下尚不惜此命,吾等又有何惧!!” “今夜不破泽州,誓不还营!!” 他们望著城头上那一大一小两个浴血的身影,目光里满是狂热与决绝! 纵观整个五代,天子亲征者有之,身先士卒者亦有之,可谁见过天子携十岁幼子一同先登破敌的? 別说见过,他们就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可今日,他们的天子,他们的皇子殿下,就站在城头上,与他们同生共死,並肩廝杀! “陛下威武!殿下威武!!” 震天撼地的吶喊声席捲整个战场,赵德昭的身影,自此牢牢刻进了这一支大周禁军眾將士的心中! 谁人不慕英雄? 十岁之龄便隨军登城、浴血拼杀,这样的殿下,若还不算英雄,天下又有何人敢称英雄? 在这一刻,这支军队对赵德昭的认可,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 与此同时,眼见三军士气大涨,石守信等人当即下令,开启了全面攻城! 数十架云梯如长龙般架在城墙上,士卒们踩著云梯往上冲,前面的人掉下去了,后面的便立刻补上,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攀爬! 撞车,投石车,弩机……各类攻城器械陆续投入战场! (战爭示意图) 城墙之下,竟缓缓匯出一条血红的浅河。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原始的血肉磨坊,用生命去贏得一场战斗的胜利! “陛下威武!殿下威武!!” 廝杀中,赵德昭也听到耳边传来的震天吶喊声,嘴角微微上扬的同时,心里也忍不住为老爹而感到惊嘆。 赵匡胤能终结整个五代十国,並非没有原因。 兵法有云:“以身先人,故其兵为天下雄,先之以身,后之以人,则士无不勇矣。” 道理谁都懂,但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如此帝王,如此將帅,哪怕是在这个不讲道义的时代,也依旧会有无数人愿意忠心追隨於他! “往中间冲!” 城头上,赵匡胤的声音在廝杀中格外清晰,他手中的盘龙棍直指城墙中央的敌阵。 他一路横扫,盘龙棍舞得风雨不透,所过之处,无一人是其一合之敌! 赵德昭也顺著老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聚集著大批叛军,簇拥著一个身穿將鎧,脸上满是惶恐愤怒的老者。 想必,这就是叛军首领李筠了吧。 “擒贼先擒王!拿下李筠!” 赵德昭大吼一声,紧跟在父皇身后,盘龙棍时不时的劈出,清扫著来自左侧的威胁。 …… 第58章 自焚(求追读) “挡不住了!宋军杀过来了!” 隨著宋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城头,叛军的防线本就摇摇欲坠,这声惊呼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让防线彻底土崩瓦解。 “逃吧!逃了说不定还能保一命!” 叛军们再也无心抵抗,丟下兵器转身就往城下逃,互相推搡著,甚至有些人直接从城头摔了下去,惨叫声不绝於耳。 李筠看著溃不成军的昭义军,面色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当赵匡胤出现在泽州城下的那一刻起,战败就是早晚的事。 但他没想到的是,李重进那几个龟孙节度使,竟这般胆小如鼠,全程按兵不动,连一丝动作都不敢有! 更没想到北汉如此不堪大用,只派来几千骑兵,还被慕容延釗死死牵制在太平驛,半点忙都帮不上! “主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衝上来,不由分说架起李筠,就往城下的州衙署方向拖拽。 李筠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与绝望。 吾与窃国赵贼,势不两立! 城头上的战斗很快接近尾声,残余的叛军要么弃械投降,要么被宋军斩杀,再也成不了气候。 “降者不杀,仗兵者,皆斩!” 赵匡胤的这声怒吼彻底击溃了叛军的心理防线,他们纷纷放下了兵器,城门后的叛军更是早已逃的无影无踪,几名宋军士卒连忙搬开顶门的木槓。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城外的宋军主力如洪流般涌入城中。 泽州,破了! “追!別让李筠跑了!” 见战局已经彻底安稳,赵匡胤低喝一声,带著赵德昭等人朝著州衙署的方向追去。 此时,州衙署內。 先行逃回来的李筠並没有急著收拾金银细软,更没有谋划著名逃出泽州、退守上党。 他清楚,泽州一破,他便彻底大势已去,再无翻盘的可能。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內堂,从箱子里翻出一幅卷著的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悬掛在墙上。 望著画卷上的人影,他突然发出一声惨笑,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迴荡,格外悲凉。 画卷上的人,是郭威。 看著画卷上的这个男人,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想当年,他凭藉著一把罕有人能拉动的百斤硬弓纵横唐,晋,汉三朝,名声在外,却不得重用,直到后来,遇到了这个名叫郭威的男人。 所谓相见恨晚,大抵不外如是。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大周的一员猛將,以昭义节度使的头衔镇守潞州十载,辽人不敢来犯! “但你为何死了……为何死了啊!!” 李筠惨笑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喃喃了一句:“我本以为,我只要镇守好我的潞州,便是不负你所託了,可谁知那赵贼,竟胆大包天!” “太祖啊太祖,你若尚在……他赵匡胤怎么敢,怎会敢!!” 他真的不甘心。 继承大周基业不是那人的后代,他忍了,只要守得大周安寧就好,可郭家的天下被夺了,他,决不能容忍! 於是他高举“復周”的大旗,联合北汉,起兵反宋。 他本以为自己能一呼百应,將那个窃国贼斩於马下,却没想,短短两个月,就落到了这般田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筠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李筠就算是死! 也绝不甘心受辱,更不会做赵宋之臣民! 隨后,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对著郭威的画像,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眼中流下两行老泪。 “太祖,臣无能……未能为您守住大周江山,愧对於您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摺子,颤抖著吹亮。 看著跳动的火苗,他的脸上反倒没有了愤恨与绝望,只余下平静。 听著窗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嘴角带笑,朝著旁边的帐幔走去。 “轰……” 火摺子掉落,帐幔瞬间燃起大火,迅速蔓延开来。 李筠站在火海中,望著郭威的画像,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太祖,吾忠於周室,不敢爱死而臣宋……” “臣……来陪您了……” 一场熊熊烈火,迅速吞噬了整个州衙署。 …… 熊熊烈火吞噬了整个州衙署,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待赵匡胤等人追到州衙署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看著那片火海,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嘆了口气:“罢了,罢了……” 李筠自焚,本就在意料之中。 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都知道,李筠只忠於郭威,甚至连柴荣都不服,又怎会臣与他?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思绪,转身看向身后將士,朗声道:“泽州已破,李筠自焚!传朕旨意,安抚百姓,清点战果,暂做休整!” “遵旨!” 眾將士齐声应道。 赵匡胤兴致缺缺的挥挥手,看了一眼州衙署熊熊燃烧的烈焰,脸上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直至火舌吞没了最后一块牌匾,他才缓缓转身离去。 …… 帐內烛火摇曳,赵匡胤隨手將盘龙棍放在案边,没有卸甲,只是背对著帐门,望著帐外漆黑的夜色发呆。 赵德昭侍立在侧,没有出声。 他隱隱能猜到赵匡胤此刻在想什么。 其实老爹对郭荣的感情是极其深厚且复杂的,早年投军时,若非郭荣的赏识,老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同样的,重情义的赵匡胤心里,难免会对郭荣有些许愧疚之意。 可乱世之中,很多事身不由己。 人一旦达到了某个高度,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朝廷猜忌、部下拥立,换做任何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歷史,终究是看结果的。 待君即位,自有大儒为君辩经! “报——!石副都指挥使等诸位將军求见!” 帐外响起亲兵的通报声,赵匡胤回过神来,坐回主位,沉声道:“宣!” 石守信、高怀德、李处耘等將领依次入帐,皆抱拳行礼。 石守信率先一步请战: “启稟陛下!如今李筠已伏诛,潞州仅余上党未克!臣愿领军三千,为陛下充任先锋,直取上党!” 说起正事,赵匡胤也收敛了心绪,刚要开口应下石守信的请求,目光却忽然扫过一旁的赵德昭,想起了一件事。 如今泽州已破,潞州战局已然明朗,仅剩上党一座孤城负隅顽抗。 而镇守上党的,正是李筠之子李守节。 在三月时,李筠曾派遣李守节到开封城,出任皇城司一职以拖延起兵时机,为了敲山震虎,当时他在接见李守节时曾戏称其为『太子』。 念及此处,赵匡胤忽的笑了,目光先落在李处耘身上: “这一战,李处耘为先锋。”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赵德昭,眼神里带著几分深意与期许: “皇子赵德昭,隨先锋同行!” 老子已经解决了老子。 那“太子”,也自然该由太子去解决! 第59章 击援(求追读) 上党,潞州治所,地势雄险,控扼咽喉,自古为兵家必爭之地,素有“得上党而望中原”之说。 故而自开战之初,李筠便留下了五千精锐,命其子李守节镇守上党,以防后路被截。 此时晨光刚刚破晓,泽州城外,一支扬著大宋旌旗的三千精锐正有条不紊的朝著潞州方向开拔。 赵德昭一身缩小版的明光鎧,腰挎仿製盘龙棍,胯下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与身披重鎧的李处耘並驾齐驱。 他身后,跟著的正是李继隆与荆嗣二人。 这荆嗣,是赵德昭特意向赵匡胤要来的人。 说起荆嗣,寻常人或许不知,但得益於前世查过诸多北宋资料,赵德昭却是知道,在北宋初年时曾有许多猛將,他们並不输於曹彬、潘美之流,只是在史书上的名声不显罢了。 这荆嗣,正是其中一个。 史载荆嗣,寥寥数笔,却足见崢嶸: “嗣起行间,以劳居方面,凡百五十战,有功未尝自伐。” “汾河之战,斩杨业部卒数千,逼其婴城自守。” 其中任何一条拿出来,都是震鑠当代的战绩! 一百五十站,未尝一败! 放眼整个北宋初年,何人能做到百战百胜?唯有荆嗣一人耳! 更何况,此人还是能击败杨业的存在! 杨业是谁,自然不必多提,荆嗣能在汾河之战中,以少胜多,大败杨业,足以见其勇猛无双! 这个时候,正是荆嗣刚刚从军之时。 故而当赵德昭知道先登的那位猛士乃是荆嗣后,这才毫不犹豫的请求父皇,將荆嗣要来作为他的隨军侍从。 行军途中,李处耘忽的勒住马韁,放缓速度,对身旁的赵德昭商议起破敌之策来: “殿下,这上党守將李守节性情懦弱,全无其父的悍勇之气,麾下仅有五千昭义军残部。” “虽上党城高墙固,但我军新胜,士气正盛,不若效仿陛下泽州破城之法,挑选死士组成敢死队,强行攻城!” “以我军之精锐,只需撕开一道缺口,便可蜂拥而入,必能拿下上党!” 说罢,李处耘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泽州之战,他未能隨赵匡胤亲登城头,心中本就憋著一股劲,如今攻打上党,自然想以最快的速度破城,立下战功。 身后的李继隆听闻父亲的计策后,却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头,正待他刚要出声之时,赵德昭却轻轻摇了摇头: “李叔叔所言甚是,然上党並非泽州,如此强攻虽说也能破敌,却极易生变。” 李处耘一愣,隨即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老爹,你莫不是忘了,上党北面的太平驛,还驻扎著北汉的五千援军。” 身后的李继隆也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上党乃是潞州最后的屏障,更是连接北汉与中原的咽喉要地,北汉必然不会轻易放弃。 如若强行攻城,势必会陷入苦战,一旦拖延日久,太平驛的北汉援军必然会率军来援。 届时敌军前后夹击,大军腹背受敌,处境堪忧。 这点道理,李处耘自然也明白,但他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若行强攻,一日便可破城。纵使北汉援军赶至,我军亦可据城死守,待陛下大军抵达,援军自退” 平心而论,李处耘的想法並没有什么错误。 以宋军如今的状態和战力来说,攻破上党,確实用不了多久,甚至连一日都用不上。 不然赵匡胤也不会放心儿子隨军出行。 但李处耘恰恰忽略的也是这么一点,赵匡胤让赵德昭隨军出征,本就有磨礪考验之意。 若需倚仗后续大军方能守住上党,必大幅折损赵德昭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既然要贏,就要贏的乾脆利落! 赵德昭当即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李叔叔,父皇曾经教过我一句话。” “坚城在侧,不如击援。” “援兵一破,坚城自下。” “若我军能断了上党守军的念想,届时上党成为一座孤城,守军人心涣散,再行攻城,自然事半功倍。” 闻言,李处耘沉默片刻,隨即嘆道:“殿下莫非有意先击北汉援军?” 赵德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见赵德昭確认,李处耘脸上顿时露出忧色,沉声说道: “殿下,北汉援军虽仅有五千人,但北汉素来背靠辽国,军中多有精锐骑兵。” “我军此次隨行仅有三千精兵,兵力本就少於敌军,若与北汉骑兵在城外野战,我军恐难占优势啊!” 李处耘的担忧並非没有道理。 北汉骑兵素来以勇猛剽悍著称,再加上平原地带利於骑兵衝锋,宋军兵力又处於劣势,一旦正面硬刚,胜算確实不大。 赵德昭自然明白这一点,他低头沉思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几人,最终落在荆嗣身上。 “荆都头,有一事需你效劳。” 荆嗣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殿下儘管吩咐!末將万死不辞!” 他並非有勇无谋的憨人,当然知道赵德昭將他从赵匡胤手中要了过来,定是有意提拔。 且那日城头,赵匡胤父子亲登,他全程追隨,亦知陛下对皇长子的看重。 桃怀抱李,知遇之恩,从龙之功,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荆嗣暂时献上他的忠诚。 赵德昭扶起荆嗣,凑到他耳边,低声嘱咐了一番,而荆嗣的眼睛越来越亮,不住的用力点头: “殿下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片刻后,荆嗣率五百精兵脱离大队,率先疾驰太平驛方向,转瞬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 夜幕渐渐降临,一轮残月掛在天边,洒下淡淡的清辉。 太平驛北汉大营內,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卒来回走动,警惕性十足。 守將范守图正坐在大帐內,与几名將领饮酒议事。 “诸位,陛下有旨,令我等坚守上党,不日杨將军便会率大军驰援!” 范守图放下酒盏,朗声道出日间自太原收到的密报,“李筠已死,上党自当归入我大汉版图!” 眾多北汉將领听闻泽州城破后,本来已有退意,但听闻『杨无敌』之名后,顿时精神一振,皆抱拳一礼: “喏!”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一名巡逻士卒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帐,神色慌张地喊道: “將军!不好了!宋军……宋军夜袭大营!” “来將还自称是宋室皇长子,赵德昭!” “什么?!” 范守图猛地站起身,双目暴射精光!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桩不世军功,就在他眼前! …… 第60章 入瓮(求追读) “袭营者,宋之皇长子赵德昭是也!范守图,速速出来受死!” 营帐外,一道嘶吼声骤然炸响。 这声音虽略显稚嫩,却带著一股悍勇,宛若幼虎初啸,穿透营外的廝杀声,清晰钻入北汉大营每个人的耳中。 “哈哈哈!当真是天助我也!” 范守图闻声疾步衝出大帐,待看清那马背上的瘦弱身影后,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迸射出炽热的狂喜,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夜袭大营的竟然真的是赵匡胤的长子赵德昭!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奇功! 若是能活捉赵德昭,不仅能向陛下邀功请赏,更能以此为要挟,说不定就能换取整个潞州之地! 有此泼天战功在手,封王拜相又岂会是痴人说梦? 范守图放声大笑,当即转身对麾下將领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倾巢而出,务必活捉赵德昭!谁能拿下赵德昭,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北汉將士们闻言,顿时个个眼冒金光,纷纷抄起兵器,翻身上马,如饿狼扑食般,齐齐朝著被一千宋军精骑簇拥的赵德昭杀去。 “殿下!敌兵人多势眾,不可恋战,不若暂且退兵!” 乱战中,李处耘大声吶喊著,几乎让整个战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赵德昭见北汉大军果然倾巢而出,更是『脸色一白』,神情满是惶恐,嘶声喊道: “退!快保护我撤退!!” 说罢,他更是率先调转马头,朝著营地外某处山谷疾驰而去。 千名宋军精骑紧隨其后,阵型故意散乱开来,兵器、粮草等物资丟得满地都是,活脱脱一副仓皇逃窜、溃不成军的模样。 “哈哈哈!无知小儿,竟把战场当儿戏?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见此情景,范守图心中愈发轻蔑,放声大笑间再次下令:“全军全力追击!绝不能让赵德昭跑了!务必生擒此子!” 北汉军营瞬间沸腾,有马的將士翻身上马,没马的便迈开大步奋力追赶,全军倾巢出动,如潮水般朝著赵德昭逃窜的方向涌去。 范守图生怕到手的功劳飞了,更是亲自率领精锐骑兵冲在最前方,死死咬住赵德昭的队伍,半点不敢鬆懈。 夜色中,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流星,朝著北汉军营南方的一处山谷疾驰而去。 赵德昭还刻意控制著速度,既不让北汉军追上,也不让他们彻底失去目標,始终保持著一箭之地的距离。 半个时辰后,赵德昭率领宋军精骑衝进了一处狭窄的山谷。 这处山谷三面皆是陡峭高坡,唯有入口处连著一片平原,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眼见赵德昭率军冲入山谷,范守图心中陡然升起一丝警惕,猛地勒住马韁,大军顿时停驻在山谷入口,不前不后,阵型丝毫不乱。 “將军,此地地势险要,恐有埋伏!” 一旁的偏將眉头紧锁,紧盯著黑漆漆的山谷深处,语气凝重地提醒道。 在场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赵德昭的那种伎俩,根本瞒不住这些人。 范守图沉默不语,心里默默算了算时辰,而后將目光看向身后,不多时,两名斥候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地稟报: “报!將军!慕容延釗所部仍在原地驻扎,未有任何调动!” “报!赵匡胤大军仍驻守泽州,尚未出动!仅有李处耘与赵德昭率领三千宋军充任先锋!” 身为久经沙场的將领,范守图向来重视情报工作。 早在泽州之战开打之初,他便將斥候广撒而出,命其每半日匯报一次宋军动向。 此刻,恰好是今日最后一次斥候匯报军情的时候。 闻听斥候的稟报,范守图心中最后一丝顾忌彻底消散,当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赵匡胤与慕容延釗皆按兵不动,潞州境內再无其他宋军!如此说来,这山谷之中,不过是赵德昭那小儿的三千精兵罢了!” “赵德昭这小儿想以身为饵诱我入局,那本將便顺水推舟,將计就计!”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既然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与意图,那所谓的埋伏,便彻底失去了威慑力。 范守图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一想到活捉赵德昭的巨大诱惑,便热血上涌,当即挥剑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变阵!盾牌手居前,长矛手紧隨其后,左右两翼以盾牌护住侧翼,结成防御阵形稳步推进!”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范守图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北汉精锐,朝著山谷深处衝杀而去。 与此同时,已经衝到山谷最深处的赵德昭,忽然猛地勒停战马,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副惶恐至极的神情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然变得清明而锐利。 范守图见状,当即冷笑一声: “赵德昭!事到如今,还装什么装?你不惜以自身为饵,不就是为了引本將入局吗?如今这局,本將入了!而你麾下不过三千兵力,又能奈我何?” “全军听令!结阵!擒贼子!拿赏钱!” 话音刚落,他身侧的传令官猛地挥起旌旗。 身后的五千北汉军立刻依令而动,左右两翼的盾牌手齐齐举起盾牌,形成两道坚实的盾墙,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两侧高坡,同时大军稳步朝著赵德昭所在的方向压去。 见状,赵德昭乾脆也不再遮遮掩掩,轻轻拍了拍手,先是对著范守图拱手赞道: “范將军不愧是北汉名將,明知是局却仍敢勇闯,这份胆识,晚生著实佩服,佩服。” 紧接著,他话锋陡然一转,伸手从身旁传令官手中拿起一柄战鼓槌,在掌心轻轻掂量了两下,似笑非笑的看著范守图: “不过,范將军,是谁告诉你,我这次只带来了三千精锐?” 说罢,他猛地將战鼓槌朝著身旁的战鼓狠狠砸下! “咚——!” 沉闷而厚重的战鼓声,如同惊雷般在山谷中炸响。 范守图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席捲全身。 就在下一刻,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一股灼热的热浪突然从山谷两侧扑面而来! “宋……是宋军!!” 与此同时,北汉军阵中,一道惊恐的嘶吼声骤然响起。 只见隨著赵德昭那声战鼓敲响,山谷两侧的高坡之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熊熊燃烧的火把如繁星点点,瞬间將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火光映在每个北汉军的脸上,使得他们看的很清楚,那高坡上站满了密密麻麻、手持兵刃的『宋军』身影。 粗略一看,竟不下万数! “怎么可能?” 范守图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怔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忍不住失声惊呼: “你……你哪来的这么多兵?!” 第61章 虚实火攻(求追读) 荆嗣和李继隆正各持著一束火把,就站在山谷两侧的山头上,遥遥的看著山谷中惊慌失措的北汉军。 没人知晓,山头上看似密密麻麻的“过万伏兵”,实则仅有寥寥千名正兵压阵,其余皆是临时徵召的民夫。 早在荆嗣率先带领500精兵离营时,赵德昭就曾交给他一项任务。 “多召精壮民夫,辅以部分正兵,多取柴薪,两束一聚,相去数步,立於山头,听鼓燃火!” 北汉军眼中那漫山遍野的伏兵,正是这群民夫假扮而成。 想要做到这一切並不难。 如今李筠已死,甚至都不需要荆嗣威逼利诱,那些县令便清楚该如何选择。 初听赵德昭这一吩咐时,荆嗣便已经知晓了他的用意。 “聚火成龙,壮军声势。” 赵德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等的就是黑夜! 后来李继隆得知此计,更是主动加码,临时下令让人连日將田地里事先编制好的稻草人悉数搬来,一併绑上火把立於民夫之间。 两种“兵力”交织排布,才彻底给北汉军造成了一种致命假象。 宋军伏兵过万! 敌眾我寡,如此一来,北汉军必然会陷入恐慌! 而这,仅仅是赵德昭布局的第一步! 赵德昭脸上的笑意已彻底冷冽下来,他握著战鼓槌的手高高举起,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山谷两侧的高坡,厉声喝道: “传令!齐射火箭!” “咚!咚!” 隨著战鼓声再次敲响,山谷两侧的荆嗣与李继隆齐齐猛地挥下手中火把。 与此同时,两侧山谷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立刻动作,將搭在弓上的火箭高高扬起。 此时的火油应用於箭矢虽不算普及,却也並非稀罕物,早在五代时期,军中便已有將火油辅以攻城或野战的先例。 这些箭矢的箭簇裹挟著浸透火油的麻布,先前已被火把引燃,箭尖跳动著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放!” 隨著荆嗣与李继隆的一声暴喝,数千支火箭如漫天流星般划破夜空,带著“咻咻”的锐啸声,朝著山谷底部的北汉军阵倾泻而下。 “噗嗤——噗嗤——” 火箭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一部分直接射中了北汉士兵的甲冑或皮肉,瞬间燃起熊熊火焰。 而更多的则落在了早已预铺好的乾草上,火星一触即燃,紧接著便引燃了乾草中夹杂的猛火油。 “轰!” 一声巨响过后,成片的火焰骤然窜起,如一条条火蛇般在山谷中蔓延开来。 猛火油助燃之下,火势愈发凶猛,转眼间便形成了一片火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將山谷內的温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浓烟滚滚升腾,呛得人呼吸困难,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北汉军阵瞬间陷入了灭顶之灾! 这处山谷本就算不上宽敞,三侧又都是高地,如今火海燃起,更是避无可避。 但最惨的是北汉的骑兵。 战马本就对火焰极为恐惧,此刻被烈火包围,顿时受惊失控,扬起前蹄疯狂嘶鸣,不受控制地四处衝撞。 许多战马和士卒撞在一起,马的悲鸣声与士卒的哀嚎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混乱像野火一样蔓延。 北汉军中,无人再管军令,无人分得清东南西北,所有士卒都在推搡、踩踏、尖叫! 范守图事先设好的防御战阵,在天灾般的火海与人心的崩溃面前,瞬间崩如散沙! 滚滚浓烟中,北汉军连山谷入口的方向都辨不清,更別说看清指挥军令的旌旗了。 “放箭!” 与此同时,荆嗣与李继隆二人再次下令。 两侧山头上的宋军將士立刻换上寻常箭簇,一轮轮铺天盖地的箭雨再次朝著谷底倾泻而下。 一波……两波……三波…… 眾多箭矢如不要命般,对著山谷疯狂倾泻而出! 甚至那数千民夫也没有閒著。 他们虽然没有实战能力,但但在荆嗣与李继隆的带领下,个个梗著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喊杀声。 “杀!杀!杀!” 他们手中挥舞著火把与木棍,虽然不敢真的衝下山去,可这数千人齐声发出的喊杀声,却如惊雷般在山谷中迴荡。 再配合著漫天大火与浓烟,营造出一种万军齐发、泰山压顶的恐怖气势。 本就溃不成军的北汉军,在这双重威慑下彻底崩溃! 这处不知名的山谷中,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成为炼狱! …… 两个时辰后,山谷中的火才逐渐熄灭。 待到清晨时,赵德昭站在谷口,往里看去,只见山谷中两侧的山腰,仍有些小火在跳跃著。 而山谷中,原本如潮水般的北汉骑兵,已经变成了堆叠的焦黑尸山。 五千精骑,逃出者不足一成! 在宋军的监督下,大量民夫进入谷地搬运著尸体,清理著战场。 尸山中,有的身体被烧的焦黑,有的肢体扭曲,已然分不出人形来。 这宛若炼狱般的一幕,嚇得眾多民夫脸色苍白,更有甚者已经忍不住在一旁呕吐起来。 他们看向赵德昭的眼神,更是如同看向杀神,满是畏惧! 五千精锐,灰飞烟灭,全是眼前这位的手笔! 战爭,本来就是如此残酷。 赵德昭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转头对身旁的隨军掌书记吩咐道: “军报措辞务必简洁,但眾將士的功劳要一一记清。” “这一战,无法以首级论战功,便以五千首级之数作,与眾將士平分之。” 此言一出,那些听到的宋军將士不由地都露出笑意来。 正所谓,主不与臣爭功。 身为此次战役实际上的主將,赵德昭战后自然能获得最大的封赏。 但他却主动將战功均分,这份胸襟与气度,让眾多將士心中不由得一热。 所谓的『爱兵如子』的前提,是要让士卒享受到实际的利益才是关键。 比如汉之名將霍去病,他对下面士卒的態度根本算不上好。 但霍去病的那些下属,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 其根本原因就在於,跟著霍去病是真的能飞黄腾达! 故而,一时间周围兵士看向赵德昭的目光中,已经隱隱有几分忠诚的意味了。 “如今北汉援军已破,上党也是时候该收下了。” 待战场清理完毕,赵德昭翻身上马,手中长剑直指南方上党方向,朗声道: “今日一战,得赖眾將!” “大丈夫立於世间,自当建功名,取富贵!” “今之富贵功名,皆在南面,诸位大丈夫,可愿隨吾共取之!” 晨日的光辉洒在赵德昭瘦弱却挺拔的身影上,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李处耘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赵匡胤。 而余下的眾將与將士们望著这道身影,胸中更是热血沸腾,齐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应声: “愿!” “愿!” …… 一声声应战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开了宋军临时驻扎的大营! 下一刻,三千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在赵德昭的带领下,如一道黑色洪流倾泻而出,裹挟著必胜的气势,直扑上党! 第62章 王师(求追读) 黑云压城城欲摧。 阴沉的天气加上泽州战败的消息,使得整座上党城都陷入压抑的气氛当中。 “老哥你说,咱们这还有盼头吗?” 城头上,一名守军斜倚著雉堞,手里的长枪垂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著。 “不好说啊不好说” 身旁的老兵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团,“李节度使身死,无论是偽汉还是赵贼,都轻易不会放弃潞州这块肥肉,接下来必定会是两虎相爭。” “咱就这五千残兵,守得住吗?依我看,不如乾脆选一家投了算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说不定还能混口军餉餬口。” 另一名年轻守军忍不住插了一句。 “嗯……言之有理。” 城头上,周围几名守军纷纷点头,又忧心种种嘆了口气,各自在心里悄悄盘算著退路。 然而还不等嘆完这口气,城外骤然响起了如同惊雷般沉闷马蹄轰鸣,嚇得他们將嘆出去的那口气,又硬生生的吸了回去。 他们猛地直起身,顺著声音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正翻涌著一股黑压压的浪潮! 那不是洪水,而是一支玄色战旗飘扬的钢铁洪流! 甲冑的寒光在阴沉的天色下隱约闪烁,队列整齐如刀切,朝著上党城缓缓压来。 “这……是宋军!” 当看到那面玄色战旗的第一时间,城墙上有些守军便惊呼出声,一时间,城上阵脚大乱! “敌袭!敌袭!快击鼓示警!”守將嘶声大喊。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战鼓声骤然在城头响起,瞬间使得上党城內那本就压抑的气氛更上了一层楼。 那阵阵战鼓声,就如同迟迟未来的春雷一般,轰隆作响在眾人心头,守军更是人心惶惶。 城主府內,李守节浑身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些时日,父亲李筠身死的噩耗如巨石压心,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若不是北汉派来的监军卢赞死死盯著,以他的性子,怕是早就开城投降了。 今天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却被这阵急促的鼓声和门外的呼喊声彻底惊醒。 “公子!不好了!宋军打过来了!已经到城下了!” “什么?!” 李守节彻底睡意全无,浑身汗毛倒竖,赤著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连外衣都顾不上穿整齐,只胡乱披了件袍子,就跌跌撞撞地大喊: “快!快通知卢赞!让他立刻向太平驛的汉军求援!快!” …… 一番手忙脚乱的吩咐后,李守节跟著一眾守將,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城墙。 当他看清城下宋军的规模,仅仅只有数千人时,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还好,来的不是宋军主力。 可还没等他彻底鬆口气,城下再度响起了数道雄厚的战鼓声。 紧接著,一队宋军骑兵簇拥著数十辆蒙著黑布的驴车,从阵营两侧缓缓驶出,径直来到城墙下,瞬间吸引了城头上所有人的目光。 “宋军这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是来送劝降书的?” “不对,看这架势,不像啊……” 城头上的守军窃窃私语,个个满脸疑惑,猜不透宋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一向乐於助人的赵德昭,自然不忍心让他们浪费时间瞎猜。 隨著他一个手势,李处耘当即上前,一把掀开了驴车上的黑布。 “贼杀才——!”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数道惊呼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那是……那是北汉军的甲冑?!” “不止!还有尸体!全是焦黑的尸体!这得死了多少人啊……” 只见驴车上装载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輜重,而是成堆成堆的焦黑尸体,有的还穿著北汉军队的制式甲冑,模样悽惨至极。 宋军士兵將这些尸体依次搬下车,在城下渐渐垒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刺鼻的焦糊味顺著风飘上城头,使得李守节又惊又疑,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猜测。 莫非……太平驛的偽汉援军出事了? 紧接著,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哗啦……” 阵阵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宋军大营中传出,二十多个汉军俘虏被反剪著双臂,由眾多锁链串联著一併出现在城下。 他们大多数是那夜倖存的汉將。 以往威风凛凛的他们,在这一刻却鬚髮皆乱,浑身甲冑不存,只余下破烂不堪的內衬。 待看清为首那名汉將的面容后,北汉在上党城內的监军卢赞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那,那是范守图?!” “范守图?!那不是偽汉援军的主將吗?!” “主將都被活捉了,那太平驛的援军……岂不是全军覆没了?” 周围的守军炸开了锅,嘈杂的议论声中,李守节登时愣住了,隨即心臟越跳越快,冷汗不住的从他额头渗出!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底气,就是太平驛的偽汉援军! 他本以为,就算宋军主力来攻,北汉也定会出兵驰援,到时候他大可作壁上观,待价而沽,无论投靠哪一方,都能捞个不错的前程。 可如今形势,哪里还有他选择的余地? 待范守图的身份被点明后,城头上诸多守军看向李守节的目光,已经隱隱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都看清楚!” 陡然,一声厉喝在城外炸响。 赵德昭在李处耘等眾將的拱卫下,御马从阵中走出。 这是李守节第二次见到赵德昭。 可比起上一次的稚嫩,眼前的大宋皇长子,仿佛若出鞘之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赵德昭扬起马鞭,直指城下的范守图等俘虏,仰头喝道: “吾奉皇命,收復潞州!河东偽汉,跳樑小丑,也敢挥师来犯?” “所谓犯我中原者,虽远必诛!偽汉援军五千,已被吾尽数歼灭,主將范守图被擒!” “援军已灭,上党犹如孤城,不出三日,我大宋王师必將兵临城下!然天子仁德,不愿百姓多受刀兵之苦!” “若城內有义士愿弃暗投明,天子有命,可既往不咎,若能斩杀叛逆、立下大功者,更可功加一等!” 话音落下,城头上的昭义守军先是一愣,隨即猛地齐齐转头,看向李守节。 那眼神,如同饿狼闻到了什么肉腥味,眼中满是贪婪! 他们清楚,既然身为皇子的赵德昭当眾说出这番话,那自然不可能会食言。 如今援军已灭,上党必破,那摆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诸多守军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脚步缓缓挪动,朝著李守节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守节顿时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当即抽出佩剑,大喊道: “今有王师,替吾击退河东来犯,守节无以为谢,自当以城献之!”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剑刃寒光一闪,径直斩向身旁还瘫坐在地上的卢赞! 一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卢赞到死都保持著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李守节心中却无半点愧疚,只是隨手將卢赞的头颅捡起,將其高高扬起,转头看向那些围簇过来的守军,大喝一声: “愣著做甚?” “卢赞为偽汉逆贼,祸乱潞州,已被本公子斩杀!” “尔等还不快开城门!迎接太子殿下!” 第63章 翘嘴(求追读) 泽州城外,宋军大营中。 按照时间,大军本该早早开拔,开赴潞州,但赵匡胤却一直按兵不动,目光频频扫向北方天际,眼底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他在等,等来自潞州前线的军情。 “潞州方向,仍无军情送到吗?” 在重兵围簇的龙帐中,赵匡胤再次如往常那般问道。 听到询问,石守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回陛下,尚未有驛骑抵达。” 再一次得到失望的回答,以赵匡胤的沉稳,此刻也不由得面色焦忧少许。 “前锋出征已有半月有余,按行程推算,早该兵临上党城下,怎会半点音讯皆无?” 作为马上帝王,赵匡胤对战事行军速度的估算,向来八九不离十。 起初,他准许赵德昭隨军出征,心中確实满是期许,盼著长子能立下些许战绩,日后也好名正言顺地在禁军中立足。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赵德昭一直了无音讯,当父亲的情绪难免会发生些其他变化。 “那小子该不会遇到了北汉伏兵吧?慕容延釗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赵匡胤心底隱隱生出些担忧来。 此刻他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於操之过急了,毕竟昭儿才是一个刚刚十岁的孩子啊。 其实这倒也不怪赵匡胤。 按他最初的规划,本想等赵德昭至少及冠之后,再慢慢著力培养。 可自从赵德昭隨军以来,一系列亮眼的表现,让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期许,这份期许越重,此刻的担忧便越是深切。 所谓爱之深,忧之切,大抵便是如此。 “回陛下,慕容兄日下也无军情送来,想来范守图所部还在太平驛驻扎,应当不会有时间设伏才是。” “潞州多山地,殿下的军情传递慢了些也属实正常,虎父无犬子,陛下莫要忧心。” “有时候暂无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见老大哥如此,石守信忍不住宽慰了两句,这才让赵匡胤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你倒是宽心。” 平復情绪后,赵匡胤看著老神在在的石守信,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也是,在前线的又不是你儿子。” “若不是看右之年纪尚小,这一次出征,朕就让他跟著德昭了,看你还会不会这般淡然。” 他说出这番话,看似责怪,但更多的是打趣。 石守信有两个儿子,次子石保吉颇有其父之风,勇武过人,是个可塑之才。 而在赵匡胤昔日的『义社十兄弟』中,又以石守信和他的关係最好,两人多次出生入死,情谊早已超越了大部分君臣。 故而在私下相处时,石守信也少了许多拘谨,闻言反倒笑了起来: “陛下此言差矣,待右之长大后,早晚都是殿下的部下,故而就算右之隨殿下一同出征,臣也不会过於忧心。” “臣於君,忠於君,生死繫於君,这本就是右之的职责。” 说起这番话时,石守信悄悄的瞄了一眼赵匡胤。 “说的冠冕堂皇。”赵匡胤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真当朕看不出来?” 石守信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也不辩解。 他这话本就有著试探赵匡胤的意思,这才故意以『君』代替『殿下』二字,又言“生死系之”,便是在明確表態,自己会坚定地站在赵德昭这边。 如今见赵匡胤没有动怒,石守信心里自觉已然明悟了圣意,更是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日后定要让右之好好与殿下亲近一番!” 君臣二人正谈笑间,帐外忽然传来了传令兵的声音: “陛下,潞州有军情送到!” 闻听此言,赵匡胤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心中急切的情绪再度翻涌:“快呈上来!” 传令兵掀开门帘,快步跪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军报。 石守信深知赵匡胤此刻的焦灼,连忙上前一步,接过军报,转身呈递到赵匡胤手中。 赵匡胤接过后,当即迫不及待打开看了起来。 未看急报时,赵匡胤的眉宇间还隱隱带著些担忧的意味,可展开一看,他脸上的愁意便顷刻消散。 嘴角更是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一旁的石守信始终留意著赵匡胤的神色,见他这般变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心底更是悄然鬆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在陛下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那嘴角翘的,压都要压不下去了吧? 赵匡胤匆匆看罢一遍,似是觉得意犹未尽,又从头至尾细细品读了一遍。 连看两遍后,这才不舍的放下手中急报。 “还算爭气,没白费朕的期许。” 赵匡胤强压下心头喜意,面色淡然的下令道:“击鼓詔传眾將,朕有重要军情要与他们商议。” 这可是他大宋皇长子的首封战报,若是只有他一人看了,岂不是太过於可惜? 想到这里,赵匡胤刚刚压下去的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 帐外鼓声响起,除却一些担任防卫重则的將领外,其余军中大將皆係数赶至大帐。 高怀德、马全义、韩重贇等人也悉数在列。 眾將入帐后,先是对著御座上的赵匡胤躬身行礼,待赵匡胤抬手示意免礼后,才按照官职次序依次落座。 此时眾人脸上皆带著几分疑惑,究竟是何等重要军情,竟召集如此眾多大將商议? 莫非是偽汉增派了援军,有意染指潞州? 还是慕容延釗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亦或是……先锋军出师不利,赵德昭殿下出了什么岔子? 种种猜测在眾將心中盘旋,却无一人能猜到赵匡胤的真实用意。 赵匡胤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当即命人將赵德昭送来的那份军报,当眾念了出来: “儿臣德昭,有事奏闻父皇……” 一听到这个开头,帐內眾臣精神齐齐一振。 在座的眾人虽是武將,却也並非有勇无谋之辈,一听到『儿臣』两个字后,心中顿时明白,接下来的事情恐怕不会简单了。 唯有石守信,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儿臣奉旨,与李院使率领三千精锐充任先锋,不敢怠慢,日夜行军,直抵太平驛前。” 当传令官念到这一句时,帐內大將皆是齐齐一怔,隨即眼前一亮。 石守信更是一拍大腿,高声讚嘆道:“好一个直抵太平驛!” “坚城在侧,不如击援。” “援军一破,坚城自下!” “殿下年仅十岁,便已然明悟此理,更有魄力以寡敌眾,当真是天赐英才!” “如此悍勇,殿下已有陛下当年之风姿啊!” 身为赵匡胤的生死兄弟,石守信就从来没有让赵匡胤失望过。 有些话,只在心里想可没什么用。 皇长子的英才之资,得有个人说出来,说的人尽皆知,说的世人皆知,说的天下人皆知方可! 而这个人,舍他石守信其谁?! 我,石守信,原为皇长子殿下发声! 第64章 嘴替(求追读) 石守信那句“殿下有陛下当年之风范”刚一脱口而出,帐內眾將便下意识瞄了一眼御座上的赵匡胤。 待看到其嘴角上扬的弧度后,眾將心中顿时瞭然,当即纷纷抚掌讚嘆: “殿下之勇,不弱陛下当年亲征泽州时矣!” “以十岁之龄敢以身犯险,这份胆识,古今罕见!” 赵匡胤只是微微頷首,含笑示意內侍继续读下去。 “儿臣亲率一千精骑夜袭汉营,诱敌入山谷伏中,又以荆嗣聚民夫燃火、继隆设稻草人壮势,偽作万军之態。” “待敌入瓮,儿臣夜击战鼓,令两翼齐射火箭,纵火焚敌。敌惊溃大乱,臣军乘势掩杀,歼敌四千五百余,擒主將范守图,北汉援军尽灭。” “既破援军,儿臣直逼上党,守將李守节知援军覆没,斩北汉监军卢赞,举城献降。” “今上党已定,军民安堵,谨具奏闻,伏候圣裁。” 待讲到赵德昭以身为饵,夜袭汉营时,帐內的眾多武將下意识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悄然一凛。 他们自问,若是自己换做范守图,是否会中此诱敌之计。 然而结果却让他们惊起了一身冷汗。 一定会! 敌国皇长子夜袭大营,在敌我双方布局都明朗的情况下,换做任何人面对这泼天功劳,都会冒险一试! 范守图,败的不冤! 这一刻,帐內眾將才真正对赵德昭正视起来。 在军中,若要使这些骄兵悍將们心服口服,发自心底里认可赵德昭,靠的不是身份,也不是资歷。 而是战功! 是让眾人不得不服的战绩! 这一次,赵德昭能以十岁之龄以少胜多,全歼偽汉援军,生擒敌军大將,这一实打实的战绩,才彻底让他在眾將心中站稳了脚跟。 先前的恭维,多半是看在赵匡胤的面子上敷衍两句罢了,可听完战报后,这些大將也不由得为赵德昭展现出的胆气和军略,感到震惊与钦佩。 要知道,赵德昭今年才刚刚十岁! 才十岁就在战场上有这种表现,那日后呢? 想到这里,石守信当即站起身来,准备將他第一嘴替的角色贯彻到底时,却不料竟有人抢先了一步。 “少年负胆气,好勇復知机。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 高怀德抚著鬍鬚,竟轻声吟出一首唐诗,素来粗獷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钦佩: “殿下之智勇,使臣情不自禁想到了王摩詰的这首《少年行》。” “殿下乃千金之躯,却甘愿以身犯险、身先士卒,如此少年郎,臣著实佩服,佩服啊!” 当粗獷的武人念起诗的时候,就代表著这件事变得不简单了。 石守信颇为不服气的撇了撇嘴,瞥了高怀德一眼。 直娘贼,要么说多读了两年书就是不一样,夸人都能夸出花来。 不行,吾岂能让这泼才独占了这风头? 石守信当即往前一步,扯开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高声喊道: “殿下有潜龙之资,臣为陛下贺!” “潜龙之资”四字一出,帐內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一副惊呆的表情看著石守信。 这话说的未免也太过於直白了吧? 眾將下意识再次看向赵匡胤,却见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得愈发开怀。 见状,眾將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离座,躬身拱手,齐声贺道: “殿下英才,臣等为陛下贺!” 眾多响亮的祝贺声匯聚在一起,震得庄严的龙帐都在微微颤动,而赵匡胤此时也再也隱藏不住內心的喜意。 “哈哈!诸卿所言极是!此非朕之私喜,乃是我大宋之喜啊!” 一道畅快的大笑声从赵匡胤口中发出,经久不停。 …… 李筠之乱,就此彻底落幕。 数日后,赵匡胤妥善安排好潞州的接管事宜,安抚好当地军民后,便下令大军班师回朝。 而京城中,赵光义正坐在书房內,手指捏著一封密信,脸色满是惊疑不定。 “劈石开路……代天子行赏……全歼北汉援军,平復上党……” “这,还是我那侄儿吗?” 若不是肯定消息的来源绝对可靠,赵光义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那侄子,有这等本事? 又反覆看了数遍之后,赵光义这才將密信放在蜡烛上,密信被点燃的火光中,照出他阴晴不定的脸色。 “大王,” 一旁的石载熙早已看过密信,此刻面露忧色,语气凝重地再次躬身劝说: “陛下培养皇长子之心,已然昭然若揭!日后恐成大王心腹大患,不得不防啊!” 这一次,赵光义没有像之前那般不以为意,而是眉头紧锁,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眼,转身对身后侍立的姚恕吩咐道:“姚兄,我需你替我办一件事。” “大王有事,但请吩咐,姚恕万死不辞!”姚恕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至极。 赵光义神色凝重地从怀中取出一枚泛黄的道符,小心翼翼地递到姚恕手中: “持此物,去华山上请一人下山一敘。” 姚恕见赵光义神色如此郑重,心中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將道符贴身藏好,这才问道: “大王,不知要请华山上哪位高人下山?” 华山自古多隱士高人,尤以道士居多,姚恕自然知晓。 但正因其人眾多,他才要问得仔细,免得误事。 闻言,赵光义目光恍惚了一瞬,而后才回过神来,看著姚恕定定的说道: “扶摇子,陈摶。” “是!”姚恕应下后,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府上侍从的稟报声:“稟报大王,楚巡检求见。” “快快有请!” 闻言,赵光义面色一喜,心头先前的阴霾顿时消散了许多。 在赵匡胤御驾亲征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未閒著,私下里接触了不少朝堂重臣。 虽说大多数人碍於赵德昭“太子袍加身”的势头,不敢与他过多往来,但仍有少数人收下了他递出的重礼。 比如这楚昭辅,便是其一。 虽然此人官职不显,仅仅只是军器库使罢了,但却很是受赵匡胤的信任,这一点,从赵匡胤御驾亲征后,特命楚昭辅调度后方粮草上便能看得出来。 正因如此,赵光义才对他极为重视,不敢有半分怠慢。 “臣楚昭辅,拜见大王。” 楚昭辅神色间没有任何倨傲,忙对著赵光义行了大礼。 礼尚未行完,一双宽厚的大手便拖住了他的双臂,楚昭辅抬头一看,正是赵光义。 “得卿相助,於吾如虎添翼,卿日后无需多礼!” 说完这句话后,赵光义深深握住楚昭辅的手,將其带到客座上坐下,亲自为其倒了一杯热茶,面露期待之色: “今日议事,还望卿畅所欲言,莫要有所顾忌!” 第65章 赵二密谋(求追读) 不得不说,赵光义笼络人心的手段,確实有独到之处。 此时楚昭辅脸上已经了出现『士遇知己』的神色,他当即起身躬身,语气鏗鏘: “臣定当竭力思虑,为大王谋划!” “拱辰有所不知,我那侄儿此番出征,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赵光义略一沉吟,便下定决心,將赵德昭在前线的种种事情,尽数告知了楚昭辅。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事,若无绝对把握楚昭辅不会叛他,赵光义又怎会將如此绝密的事情放心的告知楚昭辅? 在御下之道,用人之术上,赵二確实堪称大家。 “大王不必惊忧,依臣看,此正是大王腾飞之机!”听完之后,楚昭辅非但没有半分忧色,反而神色从容地笑了笑。 “哦?细细说来!”赵光义眼睛一亮。 “大王细想,陛下此举,显然是有意让皇长子执掌兵权。既然陛下有此心思,待皇长子出阁之后,必定会派他前往军中歷练。” “而这,便是大王的机会。” 楚昭辅悠悠道:“大宋初立,陛下必当重用宗亲,而皇长子若常年在军中,那开封京畿之地的政务,陛下除了託付给大王,还能託付给谁?” “昔周营洛邑,定天下之枢,秦並六国,都咸阳而制六合,此皆视国都为社稷根基。” “故若大王有意为储,则根本之道,当在『以文守国』四字!” “臣窃以为,以文守国之根本,当在三要。” “养望、纳士、交朝臣。” 楚昭辅眼神锐利,“只待大王三要皆成,则自可掌京尹,握京都。” “汴京在握,天下何虑?” “此谓臣之以文守国大略,还望大王鑑之。” 楚昭辅话音落下,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赵光义和石载熙皆面露沉思之色,一句句琢磨著他的“以文守国”大略。 良久,石载熙率先回过神来,对著楚昭辅由衷讚嘆: “楚公字字珠璣,颇有唐之名相玄龄公风范。” 身为赵光义的心腹,他怎会不知楚昭辅对赵光义的重要性,自然不会搞那些窝里斗的蠢事。 更何况,楚昭辅確实精准的抓住了,赵光义的內心真实想法。 赵光义之所以提出赵德昭的事,其真正想问的便是,他想成就大业该依照何种大略。 而其提出的『以文守国』的大略,也正与他们在做的事情不谋而合。 “卿所言甚是,然吾还有一虑。” 却不料,赵光义在沉思良久后,竟微微皱眉道:“观皇兄此举,定是有意让皇长子执握兵权,若待日后皇长子霸道已成,吾又该如何自处?” 这正是他最顾虑的一点。 若是在没有收到那封密信之前,他定会对楚昭辅的大略讚嘆不已,可如今情势不同往日,眼看赵匡胤有意让赵德昭染指兵权,他如何不急? 听到赵光义的顾虑后,楚昭辅却如成竹在胸般微微一笑: “大王莫非忘了,陛下因何登基?”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赵光义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矣,是矣!” “皇兄以黄袍加身登基,最忌惮的便是武將拥兵自重,必然会对兵权严加限制!” “若制武將,非文臣不可为之!” “吾若为文臣之首,便是握住了兵权之命脉,纵使我那侄儿日后於军中威望再盛,又当如何?” “只若天下万民之望,四方贤士之心,朝堂诸臣之利,皆在吾手,任他霸道已成,吾亦可用王道压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况且,武將也是人,甚至要比那些文臣更加贪婪,拉拢一二也不是难事……” 想到这里,赵光义这才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一旁的石载熙也笑著道:“大王可效仿司马越爭天下之旧事。” 西晋八王之乱中,司马颖手握重兵,作战勇猛,曾一度掌握天下兵马,却因轻视士族文臣,苛待朝臣而失去人心。 反观司马越,出身宗室,长袖善舞,联合关东士族与朝臣结成同盟,成为八王之乱的最终贏家。 这便是王道贏了霸道的典例。 当然,若赵光义欲要效仿,还需两个前提。 其一,必须让赵匡胤推行“以文限武、重文抑武”的国略。 其二,务必让赵德昭在文臣之中根基尽失、不得人心。 如此一来,他赵光义才能做到以王制霸,夺得那储君之位! 想到这里,赵光义陷入沉思,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 在大军班师回朝之时,赵匡胤並未选择再次翻越险峻的太行山脉,而是下令大军南下洛阳,再从洛阳东返开封。 他选择这么一条路线,自然是有原因的。 昭儿,隨朕乘马同行,朕带你看看,我大宋未来的新国都!” 刚进入洛阳地界,赵匡胤便弃了舒適的车輦,翻身上马,高声唤来赵德昭。 赵德昭连忙应声,翻身上马,紧隨在赵匡胤身侧。 “洛阳素有形胜之雄!” 赵匡胤抬手马鞭,指点江山:“东有虎牢之险峻,西有函谷之天险,南望伊闕如门户紧锁,北倚邙山似屏障横亘。” “黄河绕其前,群峰环其后,正是古人所言『河山拱戴,形势甲於天下』之地!” “敌欲攻之,则四塞为防,千乘难犯;” “帝欲治之,则居中制外,鞭长可及!” 刚刚通过虎牢关的赵匡胤,像一位以万里河山为宣纸的名家般。 他以手中马鞭为笔,以心中韜略为墨,再藉助著虎牢周围的雄伟地势,为赵德昭形象地勾勒著他对未来大宋的蓝图畅想。 听著赵匡胤对洛阳的地形描述,赵德昭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开封城並不適合作为一国之首都。 开封居於中原的要衝地带,周边四通八达,尤其是水陆码头,从汉代起便修有汴渠,隋唐时再次扩建,使它『引入泗,连於淮,至江都而入海』,占天下漕运之大利。 所以定都开封,註定了会繁华昌盛。 但其特有的地理条件,却使得它並不適合做为一国之都。 开封四面旷野,一马平川,没有任何天然屏障,只要敌人渡过黄河,就会直接暴露在敌人的刀枪之下。 战国时期,孙臏围魏救赵之所以计成,就是因为开封城无险可依,攻之必下! 北宋之所以亡国,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一旁的赵匡胤並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复杂神色,在阐述完洛阳的地势之利后,又继续说道: “洛阳土腴肥沃,伊、洛、瀍、涧四水縈绕,溉田万顷,庄稼殷阜。” “昔汉武穿渠,隋煬开河,运河南通江淮,北达幽燕,粟帛转输,朝发夕至,仓廩常实,国用不匱。” 从经济方面分析完洛阳的胜处后,赵匡胤再说道: “洛阳者,圣王之遗墟,圣贤之跡存焉。宫闕巍峨,犹存王气,定都於此,上承天统,下顺民心,正朔所宣,万方仰化。” 赵匡胤这是在阐述定都洛阳,產生的对天下民心的影响。 自古以来,能长久定都於长安、洛阳的朝代,无一不是华夏人心中的正统,这是再频繁的战乱都无法扭转的內心共识。 等阐述完定都洛阳的三大好处后,赵匡胤语气嚮往的总结道: “大宋若定都於此,则四海辐輳,八荒来王,虽汤武之业,不足过也。实乃天命所归、王道所系之重也!” 而后他又无奈一嘆,出声考教道: “朕问你,大宋当下能迁都否?” 听到赵匡胤的询问后,赵德昭思索后答道: “不能。” “燕云十六州未復,契丹铁骑隨时能入寇中原,若朝廷西迁,中原一马平川无重兵守卫,易成糜烂之势。” “再者自安史之乱以来,天下兵戈不断,民生凋敝,人力疲惫。洛阳外围运河多处堵塞,漕运不通,若贸然迁都,朝廷恐面临粮尽之危。” 听完赵德昭的见解后,赵匡胤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知,在收復南方诸国、收回燕云十六州之前,迁都洛阳並不现实。 正因如此,他才想要与赵德昭谈及迁都洛阳的重要性。 迁都一事事关重大,定然会受到强大的阻扰,在这局势下帝王能不能抗住压力是很关键的。 赵匡胤自信他可以,他希望他的下一代將来也可以。 “记住今日朕跟你说的。” …… 第66章 出阁之爭(一) 越一月后。 开封城外,十里街亭,赵光义与赵普和一眾朝中重臣早早的便候在此处,望著遥远地平线上,那渐渐升起的大宋纛旗。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待赵匡胤的大军赶至,眾臣齐齐参拜,心底皆是不约而同的鬆了一口气。 这个风雨飘零的时代,哪怕是满朝的朱紫贵,也会恐慌皇权的变更。 “免礼。” 赵匡胤轻轻拍了拍赵光义和赵普二人的肩膀,面露欣慰:“此次出征,多亏有你二人在后方维稳,朕才得以安心。” “此乃臣之本分。”赵光义二人再拜。 “走,隨朕回朝!” 大战过后,无论胜败,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论功行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赵匡胤自然深知这个道理,他当即拉著赵光义与赵普二人走在最前列,领著一眾朝臣回了皇宫。 皇宫,崇元殿內,满朝文武大臣齐齐皆至,赵德昭尚未出阁,不得参政,只得先行会坤寧宫,向母后问安。 “此次平叛李筠之乱,得仰诸將眾臣之功,朕自当赏之。” “命李处耘,出任宣徽南院使,命赵普出任兵部侍郎兼枢密副使,命石守信出任……” 崇元殿內,气氛尤为热烈,赵匡胤封赏的命令一道接著一道,其中变动最大的,自然就是赵普。 一时间,眾臣看向赵普的目光都隱隱带上了惊羡之色。 在此之前,赵普在名义上,也不过只是右諫议大夫而已,可此次之后,赵普的地位彻底不同往日。 兵部侍郎、枢密副使,听上去只是兵部和枢密院的二把手,但实际上,此时的兵部尚书以及枢密使还依旧是后周旧臣。 例如魏仁浦。 对於这些后周旧臣,赵匡胤哪怕再大度,也依旧无法做到完全信任,故而换句话来说…… 赵普,正是从此刻,接管了全国军务! 枢密院这个机构,最早出现在唐代宗时期,標准名称为『內』枢密院,负责朝廷的机密文书,其最高长官乃是……太监! 再后来,天下的太监都快被朱温杀光了,这才动用文人谋士以此替代。 而在五代以及北宋初年时期,天下的权力中心並非是中书门下,亦並非是宰相。 这个时候,宰相还只是个摆设。 天下权力的中心,而在枢密院! 而当赵匡胤宣布出这条任命时,满朝文武並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毕竟赵普的能力和他与赵匡胤的关係就摆在那,赵匡胤重用他自是再正常不过的。 独有赵光义,心中甚有鬱郁之气。 毕竟他和赵普一直都不怎么对付。 然而下一刻,他心中那点鬱郁之气却顿时消散了。 只见赵匡胤略作沉吟后,忽道:“此次维稳后方,赵都虞候亦功不可没,故命赵光义,领……” “开封府尹一职!” 话音一落,原本还略有些嘈杂的大殿骤然一静,满朝文武皆齐刷刷的看向天子,面色惊疑不定。 谁都知道,开封府尹这个职务,所代表的含义! 若是旁人领了这一职务,倒也算不得什么,可赵光义乃是宗室啊! 陛下不是中意立皇长子为储吗? 莫非此次出征,发生了什么变故,使得陛下改变了心意不成? 一时之间,满朝文臣纷纷猜测,哪怕是李处耘等那些武將,也是面色一怔,百思不得其解。 亲王尹京这个制度,在眾人心中早已根深蒂固了。 故而一时之间,诸多留守在京都朝臣,都暗暗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他们又何必拒绝赵光义的示好? “臣弟,谢陛下隆恩!” 赵光义按耐住內心的狂喜,五体伏地。 他是万万没想到,母亲的那封信竟给他带来了如此之大的收益! “莫要辜负朕的期望。”赵匡胤面色肃然,略做沉思后又道:“殿前都虞候一职,暂由张琼领之。” “臣叩谢陛下。”张琼自武將班列走出,深深一拜。 殿前都虞候,看似从五品,实则堪比三品官职,统领大內禁军,掌管皇宫宿卫,位卑而权重。 若非当年他曾替赵匡胤挡过一剑,有生死之恩,赵匡胤也不会放心將此职务交予他手。 待封赏完后,赵匡胤便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然而就在此时,李处耘却走出班列,抬笏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李处耘此话一出,殿內多道审视的目光,一下子便聚焦在他的身上。 赵匡胤却好似猜到了他会出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平静道:“卿有何奏,但说无妨。” 走完呈奏的流程后,李处耘不再迟疑,当即凝声畅言道: “陛下,皇长子此次出征,独克偽汉援军,收復上党,亦有大功,自当赏之!” 他这番话说的字字清晰,使得在场的所有朝臣皆听得一清二楚。 “皇长子独克偽汉援军,收復上党?我莫不是听错了?” “若我没记错的话,皇长子今年方才十岁吧?” “这要是真的,那皇长子当真是有天纵之资啊!” 一时间,才收到这个消息的大臣们纷纷面露震惊之色,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本以为天子回朝,封赏赵光义为开封府尹,是因皇长子隨军表现不佳。 却没想,竟是这个『不佳』? 若李处耘说的是真的,那纵观歷朝皇子,哪怕是那几位千古一帝,也年幼时也不曾有如此表现吧? 可陛下又为何如此封赏赵光义?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朝臣们,皆惊疑不定的看向天子 但见赵匡胤嘴角含笑,问道:“那依正元之见,朕该如何赏之?” “陛下,皇长子立下此功,足见其天纵之才,如此英武,何不让殿下早日出阁,为陛下分忧!” 李处耘语不惊死不休。 他话音刚落,殿內群臣皆尽愕然。 再结合刚刚赵匡胤对赵光义的封赏,许多歷经周太祖一朝的老臣们下意识心中一凛,皆想起了往年旧事。 二龙夺嫡! 当年太祖在位时,因其无后,故而储君之位一直悬而不定,郭荣与李重进二人皆有资格继承皇位。 故自打周太祖即位后,朝堂便一直不曾真正安稳过,满朝大臣皆为立储之事爭斗不休。 今日之事,恰如当年。 这李处耘明显是皇长子一派的人,眼见赵光义做了开封府尹,所以这便坐不住了,当即要为皇长子发声。 难不成,大宋也要上演一出二龙夺嫡么? 一时间,眾臣心中皆是一凛,紧张的范质再次用手指抓在了王溥的手臂上,剧烈的痛感使得王溥又惊又气。 朝堂中从愕然中快速反应过来的大臣,又岂止那些老臣? 赵光义几乎第一时间,便洞察出李处耘的意图,当即將目光扫向了朝中的几位亲信。 “陛下,臣以为不妥。” 率先走出来的,乃是楚昭辅。 他也是赵匡胤的潜邸旧臣! 第67章 出阁之爭(二) 李处耘,乃是赵匡胤的潜邸旧臣,当他站出来为赵德昭发声之时,诸多后周旧臣是不敢出言反驳的。 也唯有同为潜邸旧臣的楚昭辅,才有这个底气。 他出班后,当即对著御座抬笏进言道:“陛下,皇长子尚且年幼,年仅十岁,未及弱冠,如何当得起出阁参政之重责?” “古之礼制,皇子出阁必待成年,束髮授书,习礼明政,方可问政於朝。” “今殿下虽有战功,然稚气未脱,骤然出阁,恐难当重任,反遭非议,有损皇室威严!” 楚昭辅话音刚落,殿內便有不少朝臣暗暗頷首。 十岁出阁,纵观歷朝歷代,实属罕见,礼制之上確有不妥,这一点无可辩驳。 李处耘却丝毫不惧,上前一步,朗声道:“王给事中此言差矣!礼制虽重,然亦需顺时应变。” “昔年周成王年幼,尚得周公辅政,安定天下。” “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凭口舌之利得城池十余,封上卿。” “可见成事在人,不在年齿!皇长子隨军出征,临阵不乱,定计击援,收復上党,此等谋略胆识,寻常成年男子亦未必及得。” “战功赫赫,民心所向,此时出阁,恰是顺天应人,何来难当重任之说?” 他这番话说的很是流畅,这让熟知李处耘为人的石守信等诸將很是意外,甚至他们都在怀疑,这番话根本不是李处耘能说出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这话直指“功绩”重於“年齿”,又將赵德昭此次那实打实的功绩抬了出来,如此皇长子,即使早出阁几年,似乎也並不为过。 况且歷朝歷代对於皇子出阁的礼制,本就没有那么苛刻,主要还是以皇子的能力为主。 李处耘的这番话引得赵匡胤也是频频点头,显然也是颇为认同此理的。 楚昭辅见状,只能重重一哼,甩袖退回班列。 李处耘刚要再进言固请,殿中却又有一人出班。 此人已有天命之年,当他站出后,满朝文武皆是一怔,似乎都没想到此人竟然也会参与到这件事中。 他正是沈义伦! 沈义伦,同为赵匡胤的潜邸旧臣,但与楚昭辅等人不同,沈义伦在赵匡胤的一眾幕僚中威望甚重,深受赵匡胤的信任与倚重。 其与赵普二人,並称为赵匡胤的左膀右臂,如此评价,可想而知。 在歷史上,赵普独相十年后,第二任丞相也正是此人! 所以当他也站出来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情变得不简单了。 沈义伦面色凝重,抬笏奏道:“陛下,李都虞候所言虽有道理,然臣以为,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今大宋初立,方才平定李筠之乱,诸藩未灭,辽国虎视眈眈,天下未定,百废待兴。此时最需的,是朝堂安稳,內外一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皇长子出阁之事,关乎储位根本。” “今陛下骤然令其出阁,虽合功绩,却易引发朝野揣测。” “诸臣或会攀附,宗室或生嫌隙,殿下又尚且年幼,如何分得清忠奸,若亲近小人,反而动摇国本。” “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不若待天下稍定,再议出阁之事,既合礼制,又安人心,方为万全之策!” 只能说不愧是沈义伦,確实要比楚昭辅高出一个段位。 他这话简直是游走在刀锋上,直接掀开了那层遮羞布,把『储位』二字摆在了檯面上,又站在天下大势的高度,句句不离稳定二字。 满朝大臣闻言,皆陷入沉思,连范质、王溥等前朝老臣也微微点头。 乱世之中,安稳最为可贵,沈义伦的这番话,正是他们心中所忧。 况且殿下毕竟才十岁,虽有战功,但並不能说其心智便已经成熟,若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岂不是大宋之灾? “他娘的……” 他这话一出,李处耘骤然被打回原形,憋红了脸想要骂上几句,却意识到这是朝堂之上,只得张了张嘴,將求助的目光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却没理会他,而是看著沈义伦,眼神中带著几分探究与深意。 沈义伦挺直腰板,正视赵匡胤的眼神,丝毫不显心虚之色。 见状,赵匡胤这才按下心中疑虑,沉吟片刻,刚想开口却见一道身影缓缓走出班列。 当赵普走出时,满朝文武皆心中一惊。 今天这事,闹大了! 连赵普和沈义伦都参与了进来,那这满朝文武中,还有多少是已经暗自站了队,又有多少是在左右摇摆? 赵普却不管他们作何想,只对著御座深深一揖,而后转向沈义伦,面无表情的沉喝道: “沈事中所言大谬!” 言语间,针锋相对,嚇得眾多朝臣一个激灵。 多少年了,这位面瘫谋士不曾厉声说过话了,这似乎还是头一次! 沈义伦一愣,蹙眉道:“赵书记何出此言?” 见沈义伦到这时竟然还不知自己谬在何处,赵普很是失望的嘆了口气。 赵普的这一嘆气,直令沈义伦面色瞬间一红,血压飆升。 他看不起谁呢? “沈事中,你可知天下安稳,根在何处?” 赵普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大殿上:“国本之根,当在太子!” “今陛下封赵都虞候为开封府尹,朝野已有储位之议,诸臣惊疑不定,人心浮动,这才是当前最大之不稳!” 此言一出,殿內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赵普身上。 若是说之前沈义伦是將遮羞布给扒开的话,那赵普的这句话,则是彻底將底裤也拔了下来,將朝堂眾人的心思赤裸裸的点了出来。 赵光义脸色微变,却不敢出声打断。 “然陛下之意,本属意皇长子。”赵普继续语出惊人:“今皇长子有克敌復城之功,恰是明示朝野的最佳时机。” “令其出阁,非为急於让殿下理政,而是为定储位之向,安朝野之心!” “诸臣知晓陛下心意,便不会再揣测攀附,宗室无有嫌隙,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说到最后,赵普更是一挥袖袍,用那张万年不变的表情,冷冷的看向赵光义: “不知赵府尹,以为然否?” 闻言,赵光义先是面色一僵,当他意识到赵匡胤也在注视著他的时候,他瞬间又露出一副温和的笑意来,出班拜道: “启稟陛下,臣弟觉得德昭殿下虽然年幼,却天资聪颖,又立下战功,加之有赵书记悉心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再者说,皇长子出阁,使內外皆知陛下著嫡长之重,確能凝聚人心,” “故臣以为,赵书记所言有理。臣附议!” 这番话说出来后,赵光义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今形势,他还不能明面上和赵匡胤起任何衝突。 都怪这赵普,忒不讲武德! “臣等以为,赵书记所言有理。” 见赵普已然取得明显的优势,许多与赵普亲近的官员们,纷纷出班力挺道: “臣等附言!” 在这些官员之后,就是石守信、李处耘、高怀德等这些赵匡胤的心腹重將,他也纷纷走出,抬笏附和: “臣等附言!” 见局势彻底明朗后,诸多中立的文臣也鲜明的表达了態度: “臣等附言!” 一声声臣等附言,已缔造成不可扭转的大势,让朝中许多心思不合的大臣却无可抗拒,只能俯首认命。 第68章 壮矣(求追读) 当崇元殿的朝会结束后,全程目睹了一切的张德钧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意,待稍有空閒,便匆匆朝著赵德昭的偏殿赶去。 “殿下,大喜啊殿下!” “大喜?”赵德昭闻听报喜,先是一怔,隨后连忙抓住张德钧的双手:“莫非你找到王继恩了?” “呃……”张德钧神情一滯,訥訥道:“臣……还是尚未寻到此人。” 说起这件事,张德钧脸上一副颇为委屈的样子,自从赵德昭离京后,他始终都记掛著这件事,甚至调出了所有內侍乃至於宫女的花名册,却还是查无此人。 他甚至都觉得,赵德昭是不是记错了这人的名字。 可作为下人,他又不好意思指出主上的不是。 “那你所说的大喜是?” 听到王继恩的下落至今未明,赵德昭嘆了一口气,兴趣缺缺的问道。 “殿下,今日在朝堂之上……”张德钧绘声绘色的將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赵德昭先是一怔,隨后坐直了身子,细细听著,眉头也是越皱越深。 出阁这件事被提上议程,他倒是没有感到什么意外。 毕竟这件事是父皇暗中操作的,李处耘也不过是借父皇之口说出这件事罢了,哪怕后来没有赵普站出来,父皇也一定会留有后手。 真正令他感到心惊的是,他和父皇只是出征了两个月而已,赵光义竟然已经拉拢了如此之多的朝臣,就连沈义伦也被其收入麾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还是他上演了一出『太子袍加身』的情况下! “还是不能轻视我那好叔父啊,赵普那般逼他,他竟然也能忍的住!” “按他那性子,吃了这亏,必定会想办法扳回一局……” 赵德昭细细思索著,如今赵光义的势力大多隱於暗中,再加上其绝命毒师的称號在前,由不得他不慎重。 赵德昭心中升起几分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轻轻拍了拍张德钧的肩膀,道: “即使出阁,我亦不会忘记你我之间的情分,若有困难,可隨时找我。” “小人……臣,叩谢殿下!” 在看到赵德昭依旧待自己如初后,张德钧也是彻底鬆了一口气,连忙叩首。 “王继恩的事情,还需你多劳费心。” “臣定竭尽全力。”张德钧苦笑道。 赵德昭摇了摇头,正待再说上几句时,院外却突然传来內侍的稟报声:“殿下,陛下在垂拱殿有召。” “我这就来!” 赵德昭高呼一声,犹豫片刻,转身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这是平定上党后,李守节麾下的那一群官员进献的礼物之一,单是这颗夜明珠,便价值万两白银! 府库赵德昭是不敢动的,但这些礼物嘛,自然照单全收。 “此物是你的了。”赵德昭取出夜明珠递给张德钧,见张德钧摆手推辞,赵德昭故意沉下脸道: “先前我借了你数千贯,说要还的,一直拖到了今日,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区区一颗夜明珠,怎抵得上你雪中送炭?” “你若拒绝,便是辜负了我的心意!” 说完,也不待张德钧作何反应,他將夜明珠硬塞到张德钧手中,转身便离开自个的偏殿,跟著院外候著的內侍径直前往垂拱殿去了。 身后,张德钧握著夜明珠,怔怔的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眶瞬间泛红。 …… 垂拱殿內,赵匡胤坐在鎏金御座上,赵普赵光义各自分侍两侧。 待赵德昭进来后,赵匡胤眼神示意他坐下后,便看向赵普,率先开口:“扬州情势如何?” 出征之前,他便命卢多逊携带美人一名,出使扬州,一方面是安抚李重进,另一方面则是挑拨李重进与其义子安友规之间的关係。 为了让事情得以进展顺利,他还特意册命那美人为名义上的皇室公主。 如今李筠叛乱已平,他也是能腾出手来,著眼於扬州局势了。 “回陛下,这是前些时日,卢多逊递来的密报。” 赵普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呈给赵匡胤。 赵匡胤细细看了一遍,又命人转交给赵光义,赵光义看完后,又交给赵德昭。 赵德昭展开密信,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儿臣恭贺父皇!” 那密信上正写著,安友规已然对李重进生了恨意,而李重进也在卢多逊的故意安排下,恰好撞见了那美人和安友规私通的一幕! 不得不说,三国的连环计,很是適合李重进和安友规父子。 李重进本就为人多疑残暴,虽不如董卓好色,却也不会纵容自个的妻子和旁人有染。 安友规虽作战驍勇,却很是爱慕美人,每次征伐南唐时都会掳走甚多江南女子,供自个玩乐。 二人如此性格,卢多逊只要稍施小计,以美人计离间之並不难。 而二者一旦生了嫌隙,扬州便相当於自断一臂,这对大宋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只可惜,朕多方打探这三国之作者,却始终了无音讯,不能见其一面,当真可惜。” 赵匡胤先是摇头一嘆,隨即正色道:“密信上称,李重进广筑高墙,其心昭然若揭,依你二人之见,此战该当如何?” “陛下,淮南如今虽然上下离心,內乏资粮,然其临近偽唐,若江南也插上一手,臣恐生变。” 身为赵匡胤座下第一谋士,赵普当之无愧的站了出来,细细分析道: “淮南离吴越不远,依臣之见,不若遣使入吴,詔命其遣军来援,一来可试探吴越之心,二来有吴越在东面牵制,也可绝江南之援。” “不错,则平言之有理。”赵匡胤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再问道:“那此战该以谁为將?” 赵普沉吟片刻,刚要开口,一旁的赵光义却抢了先: “稟皇兄,此战亦当速战速决,依臣弟之见,不若还由皇兄亲征!” 赵普微微一怔,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赵光义。 赵光义眼神坦荡荡,好似半点私心都无。 而赵德昭此刻却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上一次赵匡胤要亲征时,赵光义还百般阻拦,说什么天子离京,人心不固,这一次就赶著想让赵匡胤亲征了。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主动諫言天子亲征。 果不其然,赵匡胤闻言后,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却深深的看了一眼赵光义,意味深长道: “难道,我大宋除了朕,便再无猛將不成?” 闻言,赵光义脸色骤然一僵,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 换作平时,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如此急躁,可他已经尝到了坐镇京都的甜头,再加上今日朝堂之爭落了下风,他才会下意识说出如此昏聵的諫言。 “皇兄,臣弟……”赵光义当即叩首,想解释几句。 “父皇,叔父也是心繫我赵氏江山,一时失言罢了,还望父皇恕罪。” 不等赵光义开口,赵德昭便率先站了起来,竟为其求起情来。 赵普的面瘫脸没有任何表情,赵光义埋首也不见其神情,唯有赵匡胤意外的看了一眼自个儿子。 “那你说说,此战该由何人统帅?”赵匡胤饶有兴趣问道。 赵德昭站直身子,坦然对视: “父皇,您看儿臣如何?” 话音一落,殿內骤静,唯有赵德昭面色依旧如常。 如今刀枪已亮,他是想藏也藏不住了,既然如此,那便藉此机会,彻底昭告天下! 大宋皇长子,壮矣! 第69章 八百就八百! 赵德昭毛遂自荐,並非是衝动亦或是贪功,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在原本的歷史上,这一战依旧是赵匡胤亲自出征,赵光义则是坐镇后方。 而每一次赵匡胤亲征的时候,都是赵光义的势力发展最为迅速的时候。 毕竟在一开始,赵光义在哥哥的眼皮底子下,还是不敢太过於放肆的,只得趁著亲征的间隙,才能暗暗发展势力。 若他能代父出征的话,对赵光义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而且还可以藉此立功,正所谓一举两得。 所以当赵德昭话音落下后,赵光义的脸色骤然就难看了几分,但紧接著他就又想起那位正在来京路上的人,神情却又轻鬆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侄儿,既然你这么想立功,那叔父就给你送上一份大礼! 念及此,赵光义面带温和的笑意,出言赞道:“昭儿先前立下大功,足见其有皇兄当年风姿,若能代父出征,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赵普眼神闪烁了几次,却沉默不语,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赵匡胤则是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对自个儿子道:“你的心意朕自然明白,然淮南形势复杂,李重进为人虽多疑暴躁,却也不容小覷。” 他顿了顿,又不容置疑道:“你年纪尚幼,且刚刚出阁,出征之事,稍后再议吧。” 说罢,他摆摆手,示意赵普和赵光义退下后,看著神情还有些鬱鬱不乐的赵德昭,他笑了笑,道: “怎么?朕不许你出征,你倒生起朕的气了?” “儿臣不敢。”赵德昭撇了撇嘴。 “时辰也不早了,走,去你母后那里。” 瞧见赵德昭这副不甘心的样子,赵匡胤也不生气,而是带著赵德昭来到坤寧宫,准备和王皇后一同午膳。 坤寧宫內,数十道精美菜式被侍女捧著,鱼贯而入。 “吾儿长大了,倒是可以陪朕喝上几杯了。” 赵匡胤示意王皇后给赵德昭也斟满一杯酒液,而后端起酒杯,自个轻嘬了一口,忽然问道:“看样子,你是已经知道了今日朝堂之事?” 赵匡胤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隨意,但却让赵德昭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被传唤时,赵匡胤才刚刚下朝,按理说他深居宫內,是不可能第一时间得到朝堂消息的,除非…… 与外臣私下接触了,亦或是在宫內安插了自个的眼线。 其中任何一条拿出来,放在歷朝的皇子身上,都是一种极易引起父子隔阂的事情。 故而一时间,赵德昭也摸不准父亲问起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帝王心术,讳莫如深。 赵德昭没有让赵匡胤等太久,略微沉思后,他就放下酒杯,拱手答道: “是。” 他没有想过要欺瞒老爹。 后世在提及『唐宗宋祖』这句名言时,很多人以为,后者根本不配与前者並列,不过是伟人为了押韵罢了。 然而,真正和赵匡胤接触后,赵德昭才知道…… 歷史上老爹的政治才能,被大大低估了。 五代之世五十余年间,帝王如台上小丑,王朝若飘风之烛。 烽烟遍於郊野,骸骨暴於丘墟,流民转徙如蓬草,城乡民居似鬼域。 朝堂之上,权臣执梃威逼君主;边疆之外,异族控弦小覷华夏。 赵匡胤建宋时,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崩乱的时代,而后来赵光义继位时,得到的是一个海內清平,粮丰兵精的治世王朝。 这犹如天地般的差別,基本都是赵匡胤在位时完成的壮举。 赵匡胤,配得上雄才大略的评价。 以赵匡胤的政治素养,自己在这件事上是瞒不住他的,另外他也並不是很担心,赵匡胤会在他承认后怪罪於他。 赵匡胤,是很看重亲情的。 果不其然,见赵德昭实话实说,赵匡胤果然没有生气,反倒有些开心的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出阁这件事,確实是朕的谋划。” 儿子交诚,赵匡胤当下也没有隱瞒,而是语重心长道:“皇子出阁,你欲藉助李重进立威,朕也明白你的心意。” “可你毕竟年幼,依朕的想法,是想让你先在朝堂稍作歷练一番,再言及立功。” 见赵德昭有出言打断他的想法,赵匡胤抬了抬手,摇头继续道: “你立功心切,朕是赞同的,但出阁之后,你便要出宫居住,乃至入朝为官。” “朝堂之上,齷齪者甚多,你身为皇子,事关国储,更是在诡譎风云之中心。” “而朕是天子,事事必以国家为先,不能再一心庇护你。” “其中风险,你可细细思虑过?” 感受到父亲话语里的关切,赵德昭心头一热,那先前的不满隨之骤然消失。 他知道,老爹的话並不是在危言耸听。 这是五代乱世,而他又是国储,本就在悬崖之边,意外隨时有可能会发生。 例如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长子刘承训之暴毙。 当年刘承训才德兼备,又是刘知远嫡长子,刘知远对他倾心培养,几乎要確立他为太子。 结果在登临储位就差一步时,刘承训突然暴毙在府,直接把刘知远心態搞崩了。 人人都知道刘承训之死充满蹊蹺,可刘知远哪怕再“哭之大慟”,为了国家稳定都不敢贸然深查这事。 万一真查出来点什么呢? 除去刘承训外,还有李从荣这位准太子被坑害的例子。 大力培养的李从荣被坑害后,唐明宗李嗣源“悲咽几墮於榻,数日后,受惊死去。” 人心诡譎,事关国本,满朝文武谁没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正因这些血淋淋的例子,赵匡胤才会想著重用赵光义。 要想不重蹈五代覆辙,大宋宗室的力量必须强盛。 也正是如此,在发现赵德昭的才能后,他才会安排赵德昭儘早出阁,也正是如此,他才不放心儿子率军亲征。 刘承训尚在刘知远的眼皮子底下都能暴毙,更何况赵德昭是打算离京亲征,战场之上,谁也不知道哪里会射出一支冷箭来。 所以按他的想法,赵德昭在出阁后,应先在他眼皮下歷练几年,待熟知朝政与人心后,再言其他。 待听完赵匡胤的一番谆谆嘱託后,赵德昭面露正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父皇为儿臣计长远,儿臣感激涕零!” 而后,他见赵匡胤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便趁著其舐犊之情正浓时,及时说道: “儿臣有一事相求,还往父皇恩准。” “说来听听?”赵匡胤饶有兴趣的问道。 “儿臣出阁在即,想请父皇允许臣招募一些府兵。” 有著赵匡胤先前的告诫在前,赵德昭这时提出招募府兵的请求不算突兀。 听完赵德秀的请求后,赵匡胤明显愣了一下。 按五代旧制,唯有亲王乃至於节度使才能招募府兵。 况且,那些节度使手里的私兵,他更是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赵匡胤下意识便想拒绝,可他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儿子啊! 儿子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防备? 想到这里后,赵匡胤当下也就释然了,瞥了赵德昭,道: “朕允了,不过不可招募太多。” 按唐代规格来说,亲王尚未就藩时所招募的府兵之数,皆在数百上下,想到这里,赵匡胤便略作沉思道: “就以八百之数吧!” 第70章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大宋建隆元年,八月初。 朝堂爭论皇长子出阁之事彻底落下帷幕,枢密副使赵普上疏諫言: “皇长子早慧智若成人,当行冠礼。” 天子纳枢密副使赵普諫言,下詔为皇长子亲赐表字:“日新。” 在赵德昭行过冠礼后的第二日,殿前都虞候李处耘上疏: “依汉唐礼制,皇子已行冠礼,是为成年,当开府建牙。” 天子再纳李处耘所言,又恐为皇子新建府邸劳民伤財,故下詔工部,令他们將昔日所剩的半座潜邸整修一番。 此令一出,朝堂之上再起波澜。 世人都知,天子刚刚即位之时,就已將潜邸的一半赐给了皇弟赵光义,剩余的一半则以镇压龙气为由,搁置了下来。 如今这镇压龙气的半座潜邸,岂能再动? 多位大臣纷纷上书劝諫天子,而天子则以爱惜民力为由,坚决不纳。 待到八月初八时,那半座潜邸彻底整修完毕,与赵光义的府邸几乎只隔了一条小路相望,皇长子赵德昭则奉詔迁入。 皇长子开府建牙之日,天子再下一詔: “盖闻宗枝蕃衍,则社稷维安;皇子英奇,则邦家攸赖。” “朕膺昊穹之景命,抚四海之舆图,夙夜祇勤,弗敢或怠。惟亲亲之谊,邦本攸关;贤贤之赏,朝章所重。欲昭盛典,以貽后昆。” “皇子德昭,朕之嫡长子也。性稟温恭,资兼睿哲。髫年受学,师事名儒,潜心坟典,研精义理,每当讲论,颖悟过人,早著岐嶷之姿;” “及其长也,英略渐彰。昔李筠构逆,祸乱边圉,朕亲率六师,往申討伐。皇子扈蹕从征,躬冒矢石,护鑾舆於千军之际,建奇功於潞州,勋绩昭然,允孚宗室之望,克副社稷之求。” “今循累圣之彝章,嘉其忠贤之茂绩,特降明詔,申以册命:” “封皇子德昭为武功郡侯,赐金册金宝,食邑千户。开府建牙,镇抚贵州,授贵州防御使。” “许其入朝议政,参赞机宜,以展其经纶之略,翊赞邦家之治。” “尔其钦承宠命,勉修德业,上恭君父,下抚黎元,毋负朕之所託,永固宗社之基。”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詔一出,朝野上下再度侧目。 先是行冠礼,再是出宫立府,最后下詔封拜官职,十日內接连三詔。 天子培养皇长子的想法,已是昭然若揭。 …… 就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之时,一身甲冑的赵德昭却悄然来到了开封城外。 连绵不绝的军帐、战车、幡旗、矛戈结成的壮阔军营,围绕著汴河两岸,形成一个波澜壮阔的禁军大营! 天下精锐,皆出禁军。 既然决定招募府兵,赵德昭怎能错过这禁军大营? 校场上,两面大纛旗迎风舒捲,一面大书『宋』,一面大书『赵』。 “赵宋……昭宋!” 赵德昭遥遥望著行营相接的广阔营区,一种豪情油然而生。 “还请殿下隨臣等入营!” 大营外,早早接到旨意的石守信与慕容延釗抬手相邀,示意赵德昭上车輦,他二人亲自载著赵德昭前往大营中。 按惯例,这种规制唯有天子亲临方可! 可慕容延釗与石守信二人本就与赵匡胤有过命的交情,再加上又对赵德昭颇有好感,这才破了例。 “二位叔叔,闕门之外,称我侄儿便可。” 赵德昭当即迈步走上车輦,拱手笑道:“倒是劳烦二位叔叔了!” 他没有任何故作矫情姿態,这是因为他知道,在军伍之中,过度的谦让得来的不会是旁人的尊敬,倒只会起到反作用。 军伍之中,唯有军功与威望,才是硬实力! 上党一战,他已然证明了自己,再加上自己皇长子的身份,他登上这车輦,登的心安理得! 隨著赵德昭的车輦缓缓入营,营门內两排候著多时的將领齐声高呼: “恭迎皇长子殿下!” “擂鼓!” 赵德昭豪情大发,沉声喝到。 旗令当先,鼓槌重击,『黑老虎』的鼓面立刻荡漾开来,一种整齐而又沉重的声音向著四周传盪开来! 战鼓敲响。 晨曦中,黑色衣甲的步兵、骑兵如潮水般涌至校场,待三通鼓罢,校场已然成了黑海,黑色旗甲的兵团整肃排在『宋』字大纛旗下,严阵以待,如猛虎般蓄势待发。 沉重、而又肃杀! 站在聚集成步骑两阵前的,乃是诸多禁军將领,如高怀德、王审琦等人皆在其列。 “恭迎皇长子殿下入营!殿下千秋!” 隨著石守信带头高呼,整个校场之上,骤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气浪,数万禁军齐声大喝,声音远远传出,惊得开封城內无数百姓皆是惊疑不定的看向城外。 看著校场那足足数万虎狼之师,赵德昭心潮澎湃。 原来,这就是掌握一支无敌之师的感觉吗? 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此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这,才仅仅只是八万之军。 赵德昭的心中不受控制的生出野望! 他要称帝!他一定要称帝! 称帝前,他,要节制天下兵马! “殿下,陛下有旨,此次只可挑选800人选入府兵,其中500为步,300为骑。” 一旁的慕容延釗提醒了一句。 “八百人就八百人。” 赵德昭微微頷首,上前半步,霎那间,无数久经沙场的虎狼,將摄人的目光齐齐望向高台。 一瞬间被上万道危险的目光注视著,换作之前,赵德昭也会还会腿软。 但,士別三日,已当刮目相待! 赵德昭面色不改,目光如常,轻轻扫过台下那八万人,沉声喝道: “禁军阵亡將士遗孤,出列!” 第一选拔令下。 慕容延釗、石守信诸將身形一震,侧目而视高台中央的赵德昭。 虽不解其意,但大受震撼。 八万將士闻声而动,竟有近两万余面色沉凝、悲戚的兵卒站到了队前,诸將默然。 五代纷乱,征战不休,天下县县有亡者,乡乡有縞素,子继父业者,十中有一。 一將功成万骨枯,在场的诸多將领,哪一个不是踩著敌人和同袍的尸骨上位的。 可这是乱世,怪得了谁?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以上者,幽云十六州之地、河北沿边诸州、关陇地区、魏博故地者,再进一步!” 两万余人中,又有数千將士走出队列。 慕容延釗与石守信皆是意外的看了一眼赵德昭。 自唐末以来,以临近契丹、河东、党项之地民风最为彪悍,盖因此界为两国亦或是藩镇之交接,兵戈甚乱,若无一长之计,便会早早丧命於兵乱之中。 甚至在唐河朔三镇时期,这些地方便养成了『尚武轻文、耻於农商』的风气。 哪怕时至今日,这些地方仍有『私蓄部曲,自备甲兵』的旧俗。 此时之数仍远超八百,赵德昭当即再喝: “以上者,十五至二十五岁者,再进一步!” 半数之士再齐齐向前一踏! 第71章 筛选(求追读) 两次筛选之下,多数的士卒已经被淘汰,赵德昭当即令诸將带回这些人,而后对著剩下、重新编製成阵的兵卒,接连下了两道选拔令。 “著甲,持戈!” “半日行军,奔袭八十里!” “完成者,赏五贯!” 他话音一落,当即便有一辆裹著黑布沉重的驴车缓缓驶入校场。 黑布被掀开,驴车上整齐摆放的几只木桶映入场中眾人眼中。 与此同时,这数千將士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看著木桶顶部露出的由铜钱堆积而成的小山丘,试问在场的哪一位虎賁会不动心? 赵德昭微微一笑,当即指著驴车上的钱山,喝到: “吾奉旨以八百之数挑选亲卫,若有能最终达標者,一人再赏五贯!” “若成为吾之亲卫,吾还会再赏十贯入伍钱!” 眼下来说,赵德昭並不缺钱。 老爹和赵光义为了找到这《三国》的幕后之人,丝毫都没有吝嗇钱財,500贯一章节钱那是说掏就掏,光是这一项,就进帐將近十万贯! 再加上改进雕版印刷术的分成、其他人购买的《三国》的花费,以及在上党搜颳了一些钱財,他现在资金总计约莫有二十万贯左右。 不多,但眼下足够用了! 赵德昭的话音刚落,在场这数千虎狼之师便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庆幸与兴奋,望向赵德昭的目光也瞬间变得滚烫! “选拔开始!” 待赵德昭一声令下,数千士卒纷纷著甲,持戈,开始按照既定的线路奔袭! 甲冑、兵戈,差不多有三十斤左右,奔袭八十里,一些体弱的士兵根本承受不来,没跑多久,双腿便如灌铅般,再也迈不开。 遥遥望著既定的路线,多数人只能无奈放弃,由途中校尉领回军营。 但更多的,还是无法完成任务的人。 有那等赏赐在前,根本没有任何兵卒选择偷懒! 可负重三十斤,在三个时辰內,奔走八十里,哪怕赵德昭选定的路线时,刻意选择了平缓坦途,难度较低,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 待正午到来时,仅有两成不到的人绕过了汴河,来到了赵德昭面前。 这两千人,单从体质而言,绝对是当世的精锐,只要稍加训练,便是一支强军。 赵德昭很想全部拿下,但显然有些痴人说梦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再做精简! 军中的伙食很是简单,每人每日仅有两斤豆饭,多酱半升。 肉酱、鱼酱、豆酱……各种各样的酱,荤素各半,就是军中將士的佐餐。 不可口,但足以保命、恢復消耗。 待奔走完八十里后,上午的用餐时辰也已经错开了,可当那些完成任务后,饥渴交加的兵士走回校场上时,却骤然咽了咽口水。 只见校场上,不知何时摆放著几大缸金黄诱人的烤肉、果香四溢的果食、和馥郁醇厚的酥茶。 那诱人的香味,瞬间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眼睛逐渐变红。 但看著那严阵以待的將校,他们的眼睛又恢復了清澈,乖乖依次排著队,上前领了足足一大盆的美食后,就地坐在了校场上。 没有得到命令之前,这些兵士只能望著近在眼前的美食,口齿生津,喉咙不断滚动。 “吃!” 赵德昭一声令下,两千预备亲卫便化身饕餮,狼吞虎咽! 选拔还在继续,但每顿饭前,赵德昭都会出现,直到將一个思想深种在这些预备亲卫的脑海中。 跟著皇长子,有肉吃! …… 禁军大营,演武校场。 经过几轮选拔后,所达標的两千虎賁按阵列好,在校场两侧的兵器架上,则是各种各样的冷兵器。 非但有军中常备的步人枪和步、马槊,还有环首刀、唐代的横刀、以及屈刀、眉尖刀,甚至是党项以及辽国的弯刀……等等。 包罗万象,几涵盖了当今天下所有的常用冷兵器。 赵德昭望著禁军教头对各式短兵器的演练,无论快慢,却是一点也不花哨,招招都是基本的格杀动作。 有甚者,手持一桿步槊,却能舞出长枪的灵动来。 在禁军教头的带领下,两千虎賁之士都在按照规定的標准,拼命训练著。 石守信目光遥遥望著场中的两千虎狼,眼中惊嘆不已:“昭儿,你如此大费周章,又调取了大量的强弓、箭矢、战马,以及……力士,是要训练这些人的骑射和材力?” 这几天他全程都跟在赵德昭身边,自然知道赵德昭所做的一切事情。 单单是这两日的训练,赵德昭变已经动用了强弓五千张,箭矢五万支,战马两千匹,和力士八千人,禁军教头更是悉数到齐。 再加上无限量供应的肉食、鸡蛋、水果……等等。 在这样的武器装备、物资配给餵养之下,这两千人本就强悍的战斗力,几乎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石守信也猜到了殿下的想法。 如此不计消耗,殿下就是想训练出一支真正的无敌亲卫军来。 “嗯。” “那如何算合格?” 赵德昭抽出兵器架上的一把横刀,伸出手轻弹刀身,那轻微的金属嗡鸣声令他很是满意,笑道: “百步杀人,以一当十。” 石守信震了一下。 百步之外,以箭杀人,十步之內,能以一敌十,远战进攻,面面俱到。 这样的精锐,哪怕在將校中也不曾多见。 赵德昭將横刀放回兵器架上,转而看向其他的兵器,边走边道:“石叔叔,侄儿还要麻烦您一件事。” “昭儿但说无妨。” “劳烦叔叔对这两千人来一次全面审查,比如军中口碑,身份信息,其家世背景,乃至於私德如何等等信息,越全越好。” 这两千人,勇则勇矣,但这毕竟是五代十国,军中將士作乱者眾。 在接下来的选拔中,赵德昭自然会剔除一些不合格者,因为他要的,是一支有著钢铁意志的亲卫军! 剑锋所指,唯命是从! 闻言,石守信只觉得一股凉气冒了上来。 “石叔叔,侄儿还有一事相求。” 赵德昭接著道:“在选拔过后,还要劳烦石叔叔將这八百人的一切信息,从军中『剥离』。” 除却这些以外,这八百人哪怕是籍册,他也会从地方甚至是朝廷中抹去。 他要做的是,除了他,无人能查到他的亲卫队人员的具体信息! 石守信怔怔的望著赵德昭,目光中首次出现动摇与震撼。 如此八百虎狼,还要抹去一切信息。 殿下…… 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第72章 陈摶(求追读) 开封城外,禁军大营不远处的官道上,垂柳依依。 金丝般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在一位道人的青布道袍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道人骑在一头灰驴上,鹤髮童顏,满头银丝如瀑般垂落肩头,面色却红润如婴孩,谁也难料这看似精神矍鑠的老者,已是九旬高龄。 “当年的潜於渊的幼龙,终是一飞冲天矣。” 道人勒住驴韁,驻足在城郭之外,望著繁华的开封都城,老迈的眼中闪过一丝悠远,喃喃轻嘆。 “陈摶道长,大王已在府上摆下筵席,恭候多时了” 城门处,石载熙待看到这道长时目光微微一亮,连忙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道:“在下可为道长引路。” “不必了,某这便入宫覲见去。” 陈摶轻飘飘的看了一眼石载熙,语气很是平淡,既无厌恶也无亲近之意:“只要你家大王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便可。” “道长放心!”石载熙心头一喜,连忙躬身应道,“大王一言九鼎,既已许诺,必不相负。” 陈摶微微摆手,双腿轻夹驴腹。灰驴“嗒嗒”迈步,载著他径直从石载熙身侧走过。 瞧那路径,是径直朝著皇宫去了。 皇宫,垂拱殿內,赵匡胤正皱著眉头瞧著一份密报。 说的还是扬州之事。 卢多逊密信,称李重进已经暗中联络了偽唐国主李璟,以割让淮南为代价,请求李璟助他攻宋。 扬州雄踞精兵四万,若在算上偽唐,二者一旦联手,对大宋確实是个不可小覷的劲敌! “看来这一战,朕又要亲自披甲了……” 赵匡胤轻轻摇头,一声长嘆尚未落地,殿外已传来內侍急促的稟报声:“启稟陛下!有位来自华山的陈摶道人前来覲见,言称与陛下有旧!” 扶摇子?他居然出山了! 赵匡胤先是一怔,隨即眼神骤亮,急声吩咐道:“快快有请!” 接著又吩咐张德钧:“去將宫內珍藏的雨前龙井取来,朕要招待贵客!” “喏!”张德钧不敢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 整个垂拱殿都因为陈摶的到来而变得忙碌起来,诸多內侍这还是头一遭见到天子因一人朝覲而如此郑重,不禁心生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赵匡胤亦是难掩激动之色,索性步出殿门,立在丹陛之下,频频望向宫道尽头,等候老友到来。 不多时,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便隨著內侍的指引缓缓走来。 青袍拂动,步履从容,正是从华山而来的陈摶。 “许久未见,道长风采依旧啊!” 远远的,赵匡胤便主动迎了上去,握著陈摶的双手不禁感嘆道:“当年华山一別,转瞬十余年,当真恍若隔世!” 隨即他拉著陈摶的手便往殿內走著,嘴里也不忘揶揄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年山巔一战,朕输了你整座华山,这事朕可一直记得,这次你好不容易出山,定要与朕再杀上一盘!” 提及旧事,陈摶亦是抚须大笑:“那是陛下在谦让老道。” 嘴上虽然这么谦虚著,但他眼中犹有掩饰不住的自得之色。 这是一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的隱秘。 当年在来华山隱居的路上,他曾见一老者肩挑箩筐,筐內各坐一名男童。当那老者路过时,精通面相之术的他当即惊呼一声: “天下由此定矣!” 那老者便是赵弘殷,两个男童则自然是赵匡胤与赵光义二人。 他一眼便看出,赵匡胤龙章凤姿,绝非池中之物,只是此时真龙在渊,静待乘风而起。 而另外一个男童,观其面相,亦有潜龙之资。 自那以后,他便逢人就说,那老头一肩挑了两盘龙! 再到后来,陈摶打听到赵匡胤这天要来华山避难,便扮作卖桃老汉,挑著桃筐,拦在华山路口。 当时正在逃难的赵匡胤本就飢肠轆轆,见那仙桃自然口齿生津,当下忍不住抓起便吃,却没银子付桃钱。 陈摶便设下一局,邀他於华山之巔对弈,赌注便是桃钱与整座华山。 那个时候,赵匡胤也不知道自己將来会称帝,手无分文的他只好应了下来。 结果自然是赵匡胤输了。 赵匡胤也知自己遇到了世外高人,就请求陈摶指点迷津,一展心中抱负。 陈摶当时道:“郭荣正在潼关招兵买马,徵集良將,何不去投?” 赵匡胤依言下山,投效郭荣麾下,自此如龙入海,一发不可收拾。 是以,自赵匡胤称帝后,华山及周边形成便形成了『不纳粮』特例,衍生出『皇帝老子管不住』的民谚。 哪怕时至今日,华山东峰下棋亭內,依旧保留著那副对弈残局石刻。 有了这一层不解之缘在,所以赵匡胤对陈摶才如此看重,甚至亲自相迎。 二人携手来到垂拱殿內。 內侍早已在殿內摆好棋局,宫女奉上滚烫的清茶,檀香裊裊缠绕樑柱。 二人相对而坐,各执黑白二子,指尖落子间,方寸棋盘已是烽烟四起。 待落过几子后,赵匡胤已然占据上风,在落下一子的同时,看似漫不经心的旁敲侧击道: “道长怎地有閒心出山了?” 陈摶微笑道:“老道枯坐华山已有三十年,近来静极思动,又得知世间迎来真龙,故下山一访老友。” 赵匡胤闻言哈哈一笑,却又钦佩道:“抱道山中,洗心物外,养太素浩然之气,怀经纶之长策,不謁王侯,道长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说著,他再落下一子,虚心求问道:“不知道长此次下山,可有何教我?” “陛下谬讚了,老道不过一山野隱士,怎敢妄言?” 陈摶回答道:“陛下龙顏秀异,具天人之姿,博古通今,深究治乱,实乃仁德圣明之主也!” “方今君臣一心,上下同德,正宜兴革图治,以合万民之愿,四海昇平。” 听完陈摶一席话,赵匡胤眼睛便微微一亮,连棋也顾不得下,当即追问道: “既言兴革图治,倒是请问道长,当今天下,弊端何在?” “既然陛下有问,老道便斗胆嘮叨一二。” 见赵匡胤成功上鉤,陈摶微微一笑,当下便將心中所想皆尽道出: “观天下之弊,非在兵戈,而在君不君,臣不臣。” 陈摶只是一开口,赵匡胤便瞬间起了兴致,眼睛眨也不眨的听著陈摶继续往下说道: 而后陈摶又歷数梁朱温弒唐哀帝、唐李嗣源兵变夺位、晋石敬瑭割燕云称儿皇帝、周郭威黄旗兵变之事,一针见血地指出: “君失其柄,则將拥强兵而窥神器,臣忘其分,则恃兵权而废立由己。” “君臣失德,是以五十三年间,易五姓十三君,如传舍然。” 其实这番话已经隱隱有些不敬的意味了,但赵匡胤却恍然未闻,甚至满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从五代走来的他自然清楚,陈摶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故而待陈摶讲完,赵匡胤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焦虑,急忙问道: “依道长之见,朕该以何安天下?” 陈摶捻了捻頷下白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出了八个字: “以文治国,方得长久。” 第73章 共天下(求追读) “以文治国,方得长久……” 赵匡胤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著棋盘,发出“篤、篤”的轻响,原本平和的目光渐渐沉凝,深邃如渊。 陈摶的这一席话,使他想起自己之所以能坐上天子之位的原因。 盖因『君不君,臣不臣』尔。 他心里很清楚,若想让赵氏江山代代稳固,杜绝武將作乱的隱患,那陈摶的这八个字,確实是一种不错的方法。 纵观歷朝兴衰,王朝崩塌、天下纷乱的缘由看似很多,但究其根本,其实只有一个: 无他,主弱臣强尔。 当地方的势力远远大於中央时,就是皇族倾覆之日! 周与诸侯共天下,诸侯强则周亡,汉与世家共天下,世家强则汉亡,唐与军阀共天下,军阀强则唐亡……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那我大宋,该与谁共天下,才能避免再出现那样的乱世呢? 起初,赵匡胤心中並无定论,可听完陈摶一席话,他脑中豁然开朗,仿佛抓住了冥冥中的关键! 纵观歷朝歷代,其皆亡於武人,可见其荼毒江山之害! 既然如此,我大宋,何不与士大夫共天下? 不过是一群文人,纵使再有野心,可手无缚鸡之力,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隨著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赵匡胤眼睛也愈发明亮,当即放下棋子,竟起身拱手冲陈摶郑重一拜: “听道长一席话,朕收穫良多。” 陈摶含笑頷首,坦然受了这一礼。 目的已然达成,他再度抬手相邀:“陛下,棋局未终,何不续下此局?” “哈哈,好。” 赵匡胤欣然落座,隨手抄起一颗黑子,目光扫过棋盘时,却陡然一怔。 不知何时,这棋局上的廝杀,他竟已落了下风…… …… 翌日一早,赵德昭便从禁军大营中走出。 这几日,他吃睡都在军营中,半步未曾离开,若非昨日父皇下旨召百官入朝商议扬州李重进叛乱之事,他至今仍不会踏出营门半步。 但同样的,其效果也很是显著。 那两千虎狼之师,望向他的眼神已经满是信徒般的狂热与信服,那最终挑选出的八百人,其战斗力更是堪称军中之最! 纵使没能达到『百步杀人,以一当十』的地步,但也相去不远。 卸下沉重的甲冑,换上规整的官服,赵德昭登上车輦,朝著皇宫方向行去。 离早朝尚有片刻,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等候覲见的官员,三三两两凑作一团,低声议论著朝政。 车輦稳稳停在宫门前,赵德昭敛了敛神色,缓缓走下车架。 他一出现,宫门外原本正各自三三两两聚团议事的官员们,皆不约而同的看向他。 数日三詔,陛下对皇长子的恩宠显而易见。 若是之前,赵德昭幽居深宫內便算了,如今他已开府参政,这对眾官员们来说,也不失为一种机会。 “武功郡侯!臣乃吏部主事张怀,见过郡侯!” 立刻便有官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殷勤,只求能混个脸熟。 只是上前问好的,大多是品级低微的官员,那些手握重权的重臣,却都站在原地,神色淡漠地作壁上观。 局势未明朗之前,这些老狐狸是不会轻易下注的。 赵德昭心中瞭然,却並未怠慢,即便面对的是底层官员,也一一拱手回礼,態度谦逊温和。 “臣拜见武功郡候。” 一道爽朗又带著几分痞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德昭扭头一看,正是李处耘。 “李叔叔,莫要取笑我了。”赵德昭笑著回了一礼。 “哈哈,臣怎敢如此,殿下可莫要误会臣了。” 李处耘见赵德昭在眾臣面前仍亲切地称自己为“叔叔”,心中受用不已,脸上笑意更浓。 “殿下误会你?” 石守信大步流星地赶来,斜睨了李处耘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调侃:“你什么鸟样,別人不知,你自己还没个数?” “咳咳,宫门前,一德你还是要注意些,莫要这么粗鲁。” 慕容延釗含笑从石守信身后走出,目光落在赵德昭身上,郑重拱手:“见过武功郡候。” “慕容叔叔太客气了。”赵德昭连忙回礼。 隨后,陆续赶到的几位禁军大將,像是约好了一般,见到赵德昭后都主动上前问好。 哪怕是先前与李处耘產生了隔阂的王审琦,也没有例外。 他们跟隨赵匡胤多年,自然清楚,赵匡胤那数日里连下三詔,到底代表了什么。 本就是天子心腹,如今站队陛下看好的皇长子,自然毫无心理负担。 眾多朝中重臣若有所思的看著这一幕,有些人目光闪烁了几下,心中已有衡量,刚欲上前和赵德昭搭上一句话,却忽的听到一句: “世上文人,多半是张口仁义道德,暗地里一肚子齷齪心思。先前凑上来攀附殿下的那些酸儒,更是如此,殿下可得多留个心眼。” 这句话,是王审琦说的。 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在场的所有人悉数听到。 “仲宝言之有理,这些文人心眼多得很,殿下与他们相处,是要多注意些。” 王审琦话音一落,石守信等诸多大宋將领纷纷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们本就瞧不起这些只会说几句腐语的文人。 不只是他们,五代之中,大多数將领皆是如此。 这话一出,那些刚要迈步的官员瞬间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连先前上前问好的低品级文官,也都垂下头,面露愤色却敢怒不敢言。 一句话,算是彻底得罪死了一眾文臣,而王审琦的神情却依旧淡然,仿佛全然不在意。 愤怒的文官们纷纷將目光投向赵德昭,想看看赵德昭会如何说。 赵德昭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审琦,摇了摇头,刚欲开口,一道义正辞严的声音突然从宫门外传来: “王指挥使此言差矣!” 一袭紫色官袍的赵光义缓缓从车輦上走出,目光扫过眾臣,最终定格在王审琦身上,沉声道: “常言道,武能安邦,文可兴国。文臣武將,皆是我大宋的国之柱石,岂能因一己偏见便詆毁同僚?” 话音落下,在场文臣看向赵光义的眼神,都或多或少的带上了几分感激的意味。 在这种场合,赵光义不惜得罪手握兵权的武將,也要为他们发声,这份情谊,著实让眾文臣心生好感。 “詆毁同僚,可是重罪,这一次也就罢了。”赵光义却恍若未见,依旧大义凛然道:“可你若是教坏了皇长子,吾定会在朝上参你一本!” 这话一出,眾多文臣更是心中一凛,这才想到当今皇长子,也不过才十岁之龄而已。 十岁的稚童,是很容易亲信身边人的啊! …… 第74章 文武(求追读) 更何况,皇长子身边多是武將,耳濡目染之下,难保不会染上轻视文臣的习气。 看来……有些事情,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二了! 剎那间,眾文臣看向赵德昭的眼神,已没了先前的恭敬,反倒多了几分疏离,更有甚者,眼底已隱隱浮出牴触之意。 石守信等人则是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某只是为殿下考虑,並无詆毁同僚的意思,赵府尹多虑了。” 王审琦则是冷哼一声,不淡不咸的回了一句,转头又冲赵德昭拱手道:“殿下,臣所言皆是肺腑之言,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看著在自己面前俯首请罪的王审琦,赵德昭不禁冷笑一声。 到了这一步,他如果还看不出什么来的话,那他也不必在朝中混了。 不得不说,赵二玩弄心计,確实是一把好手! 不过三言两语,便轻巧地在他与眾文臣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在接下来,赵德昭几乎可以预见到,任何想要站队到自己这一边的文臣,都会在心里好好掂量掂量,以免明珠暗投。 可偏偏,他此刻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就算他当眾呵斥王审琦一番,眾文臣也不会感念他的好,只会將今日解围的恩情记在赵光义头上。 而且,他还会引起石守信等人的不满。 毕竟在石守信这些武將眼里,王审琦的话並没有任何问题。 可若他要是沉默不语,那他与眾多文臣之间的鸿沟,只会越来越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时间,赵德昭也不禁感嘆,当他的『好叔父』认起真来针对他时,自己还真有些难以招架。 不过…… 世间之事,没有什么是一把刀解决不了的问题。 若是有, 那就八百把! 八百把刀若还不够,那就节制天下兵马! 心念电转间,赵德昭脸上已然换上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托起王审琦拱下去的手,语气诚恳: “王叔叔所言虽有偏颇,但也是一片苦心,为我著想,我怎会怪罪於你。” 这一幕落入眾文臣眼中,更让他们面色复杂,纷纷暗自嘆气。 看来待殿下即位后,文人若想出头,那可就难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眾文臣心中迅速蔓延,隨即他们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赵光义。 赵光义,也是宗室子弟! 兄终弟及,在五朝中也並非罕见! 那他对那个位置,真就没半点想法? 意识到自己心中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后,眾多文臣又连忙收回视线,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种下,便再难彻底根除了。 目睹这一切的赵德昭,神情漠然。 或许是史书读多了,他对多数士大夫还真没什么好感。 如那孔门,圣人之后,满口仁义道德,家中却佃农成群,侵占的良田更是数以万亩计! 除此之外,还有世修降表的光荣事跡。 再说原史仁宗年间的君子党们。 一个个张口君子、闭口道义,可除了寥寥数人,其余大多是鱼肉百姓、党同伐异之辈! 所以,眼下这些文臣的態度,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待我即位,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何愁无人可用? 既然赵光义要將自己彻底推向武將一方,那便隨了他的意,他倒要看看,当他节制天下兵马后,赵光义会是何等脸色! “陛下有旨,宣诸公入朝!” 眾人纷纷收回心思,整理了一番衣著,依次鱼贯而入垂拱殿。 待眾臣到齐时,礼官却是犯了难。 因为在朝堂之上,是按照官位的品级高低来进行排序的,起初本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如今多了一个赵德昭,这让礼官有些手无足措了。 因为赵德昭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位侯爵,且又是皇长子,深得陛下宠爱。 按理说,赵德昭应位於群臣之首。 可论实际的官职,武功郡候的地位,是不如宰执以及枢密使等一眾二品官员的。 考虑再三后,礼官决定让赵德昭居於赵普之后。 赵普属於枢密副使,为朝中三品武官,更是武將班列之首的不二人选。 以郡候之尊,位於他之后倒也说得过去。 不料这一安排,却遭到了赵普的婉拒。 “殿下当为武將之首。”赵普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退后了半步,將武將班首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身后几位石守信、李处耘等几位大將,也面带笑意道: “殿下当为武將之首。” 见这几位都这么说了,礼官更不会有什么意见,倒是赵德昭有些不好意思,但考虑再三后,还是没有谦让。 武夫,不喜欢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既然选择了让他站在武將班首,那便是对他的一种认可,若是过度谦让,反倒不美。 赵德昭侧头看了一眼文官班首。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文官班首竟是赵光义。 “文武之爭吗?有意思……” 赵德昭笑了笑,抬头看向御座,不多时,身穿龙袍的赵匡胤便龙行虎步地走入殿中,稳稳落座於龙椅之上。 刚一坐稳,赵匡胤的目光便在殿中逡巡,似在寻找什么。 当看到赵德昭就站在武將班首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不动声色的將目光收了回来。 “砰——!” 没有任何徵兆,赵匡胤愤怒的拍了一下御案,惊得满朝文武一个激灵。 “朕自问待李重进不薄,他为何要联合偽唐来反朕!” “若他真是为太祖之恩而反,那朕反倒敬他是一条汉子!” “可他接受了朕的封赏,已是大宋之臣,为宋臣却叛宋,李重进实乃小人叛贼也!” 出兵讲究师出有名。 早在开国之初,赵匡胤为了稳定人心,便曾下过令,不会动任何周之旧臣。 如今要剷除李重进,自然要找一个合適的理由才行。 当赵匡胤对李筠的行为定性后,赵普身后的慕容延釗当即出列拜道: “臣愿为陛下兴兵討贼!” 慕容延釗一出列,他身后的石守信、李处耘等人亦是义愤填膺的站了出来,纷纷请战。 深感欣慰的赵匡胤抬手安抚诸將,沉吟片刻后,缓缓道: “李重进欲与偽唐联合,一旦功成,不可小覷,朕再三思量后,欲御驾亲征!” 赵匡胤这话一出,满殿譁然。 百官万万没想到,此次平叛,陛下竟又要亲自领兵出征。 唯独赵光义,眼中闪过浓浓的喜色。 “父皇,儿臣以为不可!” 就在此时,赵德昭突然跨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劝諫: “天子之尊,如日月临天,不可轻离国都。” “儿臣身为皇子,又忝为朝臣,更不愿见父皇屡屡亲冒弓矢。” 说著,他深深俯身,大礼参拜: “儿臣斗胆请命,愿代天巡边,领兵討贼,廓清边尘,还望父皇恩准!” …… 第75章 军令状(求追读) 当赵德昭清晰的表达出『代父出征』的想法后,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谁也没料到,这位刚出阁参政的皇长子,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在朝堂之上展露他的锋芒。 这种幼虎咆哮的勇猛,使得在场多数武將纷纷叫好,李处耘更是先一步迈出班列,朗声请命: “臣愿隨皇长子出征!” “俺也一样!” 石守信也当即反应过来,紧隨其后,粗声应和。 接著是慕容延釗、高怀德等诸將,皆一一走出,站在赵德昭身后,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赵匡胤见状,颇感意外地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倒是没想到,短短时日,赵德昭已在武將中混的如此之开,这远超他的预期。 与此同时,文官班列之首的赵光义,悄然递给了楚昭辅一个眼神。 楚昭辅心领神会,当即出列,朗声道: “臣以为,武功郡侯此言不妥!” “我大宋初定中原,四方列国、藩镇皆虎视眈眈,一举一动皆牵动天下心弦!” “故臣以为,此次李重进叛乱,当以雷霆之势剿灭,方能震慑宵小,稳固国本!” 他话音一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赵德昭,语气陡然凝重: “可若让年仅十岁的皇长子领兵出征,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大宋?” “天下人只会认为,我大宋无人可用矣,才需让稚童掛帅!” “胜则罢了,可一旦失利,四方列国必以为我大宋可欺,那些蛰伏的乱臣贼子定会蠢蠢欲动,届时天下再起烽烟,谁能担此罪责?” “还望陛下慎思!” 对於赵光义来说,此次出征平叛之人,是谁都行,若是赵匡胤最好,但独独不能是赵德昭! 赵德昭想执掌兵权,他心里当然清楚,自然不会轻易使其如愿。 楚昭辅的话刚说完,范质与王溥互相对视一眼,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当即一同出列,拱手齐声道: “臣附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范质、王浦二人乃是前朝宰执,百官之首,威望甚隆,连赵匡胤初次登基时也以礼待之,故而当他们站出时,诸多前朝旧臣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纷纷隨之附和。 “臣附议,望陛下慎思!” 这一句句臣等附议,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放你娘的屁!有我等一眾大將隨殿下出征,此战必胜无疑,何来失利之说!” 一听到那些酸儒口中的『此战若败』这几个字,石守信等人顿时就忍不住了。 原本肃穆的崇元殿,瞬间乱成了市井菜市场。 文武双班列涇渭分明,双方唾沫星子横飞,那些文官嘴里刚讥讽一句“粗鄙武夫,只懂拳脚”,武將们当即便会不甘示弱的回上一句: 『直娘贼,娘破才,贼杀才……』,各种含娘量极高话的不断飞出。 他们甚至挽起袖子,就准备在崇元殿上大干一场,好教这些文人知道,何为武夫一怒! 混乱之中,唯有赵德昭与赵光义神色淡然,仿佛殿內的爭执与他们毫无干係。 “够了!” 一声帝王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嘈杂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赵匡胤看著殿內彼此怒目相向、形同仇敌的文臣武將,脸色骤然一沉:“尔等皆是朝廷重臣,今日这般行径,与市井泼妇骂街何异!成何体统!” 帝王动怒,满朝文武皆惶恐俯首,齐声请罪:“臣等失態,恳请陛下恕罪!” “诸位公卿忧心大宋,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赵光义趁机出列,顺著楚昭辅的话头继续说道:“郡侯年幼,心性未稳,国都乃天下根本,诸公有所顾虑……” “一日。” 他话说一半,就被赵德昭突然打断。『 二字简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满朝文武皆看了过来,不明白他口中的一日究竟是什么意思。 唯有李处耘神色骤变,先是错愕,隨即眼中涌起难以掩饰的惊憾。 一日……殿下说的一日,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给我一日,足以破扬州!” 赵德昭阔步从班列中走出,看也不看赵光义一眼,而是对著御座上的父亲拜道: “儿臣愿立下军令状,一日之內攻破扬州,剿灭李重进!若未能如愿,儿臣甘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一日破扬州?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朝臣望向赵德昭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大放厥词的顽童。 李重进久经沙场,绝非易与之辈,再加上偽唐暗中呼应,哪怕是石守信、慕容延釗这等宿將,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证能一日破城。 一个十岁稚童,竟敢说出如此狂言? “郡侯此言,未免过於轻佻!” 赵光义的话,道出了大多数朝臣的心声。 崇元殿是议论朝政之地,不是一个可以大放厥词的地方。 而赵德昭那一句『一日破扬州』的话,在眾人听起来实在是过於『浮夸邀名』,根本就是把军国大事当做了儿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义伦忽然道:“郡侯当知,军令状非儿戏,一旦立下,便断无更改之理。” “此处乃崇元殿,一言一行皆系国体,需言出必行。” “但念及郡侯年幼,一时失言亦可理解,今日之事,便权当未曾提及,郡侯莫要再意气用事。” 赵德昭斜睨他一眼,不屑道:“废话忒多!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今日这军令状,我既立下,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沈义伦闻言,默默退了回去,不再去劝。 而私底下,赵光义已经在心里为沈义伦狠狠的赞了一声! 好一个激將法! 起初,他不愿赵德昭出征,是怕赵德昭借平叛之功,彻底在禁军中站稳脚跟。 毕竟有石守信等人保驾护航,哪怕赵德昭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此战也大概率能胜。 可自打赵德昭说出“一日破扬州”的狂言,他便改了主意。 一日破扬州,这可是石守信等人也不一定能办到的事情! 赵德昭一旦立下军令状,成则罢了,败则必落个“狂妄竖子”的骂名,彻底断送在军中的声望。 而赵匡胤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本就不愿让赵德昭亲征的他,定会给自个儿子一个台阶下。 但沈义伦的这番话,让赵德昭彻底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就算赵匡胤最终没有让赵德昭出征,今日之事只要稍稍运作一番,赵德昭一个『狂妄自大』的名头定然是少不了的。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后,赵匡胤深深皱起了眉头: “军中无戏言,这件事你可想清楚了?” “儿臣清楚。” 赵匡胤凝视著儿子,看著他眼中毫不退缩的光芒,以及那一抹深深的恳求之意,赵匡胤沉默了。 许久, 赵匡胤才缓缓道: “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第76章 底气(求追读) 崇元殿內,百官悉数退尽,復归寂静。 赵匡胤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侧头对身旁的內侍张德钧吩咐道: “去,查一下,今日早朝前都发生了什么。” “喏。” 张德钧恭敬的应了一声,隨后犹豫片刻,小声道:“陛下,难道当真要让殿下以身犯险吗……” 这些时日,赵匡胤已然將张德钧看做了自个的近臣,故而张德钧这才敢问出这番话来。 可赵匡胤接下来的话,却让张德钧浑身一僵,瞬间冒出冷汗。 “朕知道,你是昭儿的人。” 此言一出,张德钧双腿一软,当即就要跪地请罪。 可赵匡胤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鬆了一口气: “朕不会怪罪你。”赵匡胤轻笑一声,却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吩咐道: “稍后差人去枢密院,传朕的旨意,让赵普將平阳的曹彬调回开封,此次隨昭儿一同出征。” “喏。” 张德钧也不敢再问了,垂首敛目,快步退了出去。 …… 开封城內,汴河沿岸的僻静处,一座简陋小院静静矗立。 早朝结束后,赵德昭並未即刻返回军营或府邸,而是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带著李处耘径直寻到了此处。 “我成了!哈哈哈哈!我成了!!” 听到小院內传来癲狂的笑声,李处耘皱著眉头,脸上闪过一丝嫌恶,问道: “殿下,这院里是哪来的疯子?” “我成了!我成了!” 话音刚落,一个上身赤裸,浑身毛髮杂乱,皮肤黝黑的男子,从小院內冲了出来,猛地衝到了李处耘和赵德昭面前,抓著他二人的手就喊道: “我终於成了!!” “放肆!”李处耘勃然大怒,下意识就要抬脚將这疯癲男子踹开。 “慢著。”赵德昭抬手拦住他,转而对那男子温声道:“既然成了,不妨让我们见识见识?” “好好好!算你们有幸,就算给你们看一眼又当如何!” 男子只犹豫了一瞬,便用那双沾满污渍的黑手,拽著二人的袖袍往院內拖拽。 “殿下,用不用给这人找个大夫啊?” “殿下,这人手舞足蹈的,莫不是失了心智?要不要找个大夫来?”李处耘一头雾水,实在摸不透赵德昭的用意,只能压低声音问道。 “此人是冯继升,兵部令史。” 赵德昭只轻声报出男子身份,便不再多言,跟著冯继升踏入了小院。 院內杂乱不堪,铁锤、凿子、量具等工坊器具散落四处,墙角堆著几捆未完工的箭矢,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怪异的刺鼻气味。 李处耘嗅了嗅鼻子,只觉得这味道有点像腐臭的鸡蛋。 “等我一下!” 说著,冯继升跑到屋內,片刻后捧著一支奇特的箭矢跑了出来。 李处耘只看了一眼,便瞬间皱起眉头:“这也是箭矢?这如何伤敌?” 只见那箭矢看似和寻常的箭矢並无不同,只是在那箭杆的前端,捆绑著一个特製的竹筒,竹筒的尾部有一截短短的药线引出。 “嘘!你看!” 冯继升神秘兮兮地掏出火摺子,“咔嚓”一声吹亮,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药线,紧接著,他张弓搭箭,猛地將箭矢射了出去! 可箭矢刚飞出数尺远,便突然“轰”的一声炸开!火星四溅,竹筒碎片四散纷飞。 好在並未伤到人。 可这一炸,却把冯继升给炸晕了。 “不对不对……怎么会炸这么早?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不对不对……” 他当即如疯了一样的跑回屋內,嘴里喃喃不停。 李处耘彻底看懵了,转头看向赵德昭,满脸不解:“殿下,他这是在做什么?刚刚那声爆响,又是何物?” 赵德昭笑了笑,只是丟下了一句:“那是我一日破扬州的底气!” 说完,他便跟著冯继升来到屋內。 比起院子里,这屋里更是凌乱不堪,地上堆满了纸张、药粉和零碎的木片,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冯继升更是如入忘我之境,拿起称量的工具就要重新再做一份出来,就连赵德昭的呼唤声都不曾听到。 无奈之下,赵德昭只得站在门口,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一硝二硫三木炭。” 正在抓硝石的冯继升忽的一愣,猛地转过头来,直勾勾的看著赵德昭: “你说什么?” “配比,刚刚之所以提前引爆,只是因为你的配比不对,你可以试试我说的这个比例。” “一硝二硫三木炭?” “对,正是。”赵德昭点头。 冯继升沉默下来,心里反覆琢磨著这个配比,犹豫许久之后,终究是狠下心,决定按赵德昭说的那个比例,重新再做一份出来。 若是失败,大不了就是再损失一份材料罢了! 见冯继升果真按照自己说的比例重新调配药粉,赵德昭笑了笑,转身退回了院子。 很少有人知道,他出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个冯继升! 世人多以为火药武器始於唐末,却不知真正意义上的火器,要到宋初才正式登上歷史舞台。 『火箭』,便是史书记载中第一个成型的火器,其发明者,正是眼前这位看似疯癲的冯继升。 《宋史·兵志》有载,宋开宝三年五月,冯继升进献火药箭法,经试验成功后,获宋太祖赵匡胤重赏。 后来大宋征討南唐时,火箭更是立下奇功,助宋军上演了“火烧连营”的经典战例。 赵匡胤也正是意识到火器的威力,才下令成立南北作坊,秘密研发火器,开启了火器发展的序幕。 赵德昭虽不是火器专家,不懂复杂的配方原理,但作为穿越者,这些基础常识还是知晓的。 若能提前將冯继升此人收入囊中,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天大的助力! 他有想法,冯继升有技术,二者刚好相辅相成! “成了!这次是真的成了!!哈哈哈哈!!” 正待这时,冯继升又疯了一样跑了出来,手中高举著一支新制的箭矢,二话不说,再次引火点线,张弓搭箭,朝著天空猛地射去! 『咻——!』 箭矢破空而出,直衝云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个眨眼间,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眾人视线中。 片刻后,高空传来一声如惊雷般的轰鸣。 『轰——!』 李处耘看呆了:“这……这箭矢的速度怎地如此之快?!” 他不知道火药究竟是何物,但只看这个箭矢的速度,对战事极其敏锐的他当即就看出了此物的不凡。 “它不仅速度快,更可引爆,从而形成二次伤害……” 待冯继升讲完火箭的厉害后,李处耘是彻底惊呆了,一双眼儼然是已经没了焦距,他愣愣的转过头,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冯继升,喃喃道: “殿下……” “咱们这是遇到宝了啊……” 第77章 立誓(求追读) “殿下?” 李处耘口中这两个字,像道惊雷炸在冯继升耳边,瞬间惊得他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樑。 “这位便是武功郡侯,皇长子殿下。”李处耘补充道。 听清这话,冯继升再无半点犹豫,当即深深一拜,恭声道: “臣兵部令使冯继升,拜见武功郡侯。” 他暗自咋舌,谁能想到,自己在大街上隨便拉的一个人,居然是前些日子刚封侯出阁的皇长子。 说罢,他眼中犹豫之色一闪而过,而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度一拜道:“臣愿將此物,献与郡侯!” “相比此物,我倒是对你更感兴趣。” 赵德昭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將冯继升扶起,眼中盛著不加掩饰的真诚,开门见山道: “我的幕府,还缺一个冯继升。” “这……” 听完这句话,冯继升却是犹豫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自然清楚,如今皇长子深得陛下宠爱,不仅受封郡侯,更获赐潜邸旧宅,正是圣眷正浓之时。若能投靠殿下,日后富贵荣华自然唾手可得。 可他更怕自己的性子误事。 他了解自己,一旦钻进器物研究的牛角尖,便会浑然忘我,別说旁人呼唤,便是天塌下来都未必能分神。 若是殿下肚量狭小,届时自己这般怠慢,怕是会惹得皇长子不快。 想到这里,冯继升內心组织著语言,便准备拒绝赵德昭的好意,然而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却一下被赵德昭接下来的话,给深深吸引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若將此物塞进一个封闭的铁罐子中,再以药线点燃,投入敌方阵中,会当如何?” 说到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时,冯继升当即把一切都拋之脑后,皱眉道: “殿下有所不知,这火药之物极其不稳定,若在封闭之物內,恐难以引爆。” “它之所以不稳,只是因为配比不对。” 赵德昭语气篤定,带著不容反驳的语气道:“你且按我刚刚说的那个比例,去造出一个陶製外壳的来,我在这里等你。” 他口中所说的,正是歷史上北宋末年才会崭露头角的“霹雳火球”与“震天雷”! 当年采石磯一战,南宋名將虞允文率领宋军以少胜多,大败渡江的金国完顏亮大军,霹雳火球便是那场战役中大放异彩的利器,自此名震天下。 只不过,早期时的霹雳火球,因火药配比失衡,爆炸威力有限,只能用纸质或陶质外壳承载,杀伤力自然大打折扣。 更多的还是以震慑、扰阵为主。 直到南宋中后期,震天雷横空出世,才將热武器的杀伤力推向新的高峰。 宋人经过无数次摸索,大幅提升了硝石在火药中的占比,配比已然无限接近后世黑火药的標准,爆炸威力陡增。 这才將脆弱的陶壳换成了坚固的铁壳。 这,便是世界上最早的手榴弹雏形。 南宋末年,宋军坚守襄阳、樊城二城,正是靠著震天雷的威力,才一次次击退蒙古大军的攻城浪潮,坚守数年之久。 毫不客气的说。 若非宋朝重文轻武,文人集团与朝廷处处压制武备发展,宋军的战斗力与武器装备,绝不可能落得后世那般孱弱的境地! 毕竟,热武器对冷兵器,那可是降维式的打击! 至於突火枪之类的火器,赵德昭並未打算此刻研发。 震天雷的瓶颈仅在火药配比,可突火枪乃至明朝的制式火器,绝非简单的调整配比就能造出。 这需要一套成熟的工业体系和技术积累,远远不是现在的大宋能达到的。 …… 思绪流转间,半日时光已然飞逝。 冯继升在他的小屋內,半步也没有迈出来,恍若全然忘了,皇长子还在院內等著他。 赵德昭却毫不在意,反倒兴致勃勃地打发跑腿的去樊楼买了些精致吃食,与李处耘在院內石桌旁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李叔叔,既然我已经开府建牙,不如让继隆来我府中任职如何?我那八百亲兵,正好缺一位指挥使。” “这……”李处耘闻言,顿时愣住了。 八百亲兵的指挥使,可不是寻常职位,那是殿下身边最核心的近臣之位,掌著殿下的贴身护卫,堪称心腹中的心腹。 李处耘也没想到,赵德昭会將如此关键的职位,留给他李家 如今围绕在殿下身边的武將世家不在少数,又並非他李家一个,別的不说,就那石守信之子石保吉,也已经初露锋芒。 但如此关键的职位,殿下最终却给了继隆,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的信任! 念及此处,李处耘连忙起身一拜:“臣,替犬子李继隆,谢殿下隆恩!” “李叔叔这就见外了。” 赵德昭佯装不悦,连忙上前扶起他,隨即神情郑重,正色道: “李叔叔昔日雪中送炭之情,我始终铭记於心,不敢或忘。往后,只要我尚有一日立足之地,李家便会富贵一日,荣华一日!” “李家不负我,我必不负李家!” “此誓,我赵德昭若违之,必遭人神共愤,永世不得为君!” 这话一出,李处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满是动撼。 永世不得为君! 这对身为皇长子的赵德昭而言,已是世间最恶毒、最沉重的诅咒! 李处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心中热血翻涌,猛地挣开赵德昭的手,后退两步,双膝重重跪地,以额触地, 嘶声道: “我李家上下,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若违此誓,李家必遭天谴,世代绝后!” “李叔叔快快请起!”赵德昭连忙上前將他扶起,二人重新落座。 赵德昭亲自为他斟满一杯琼浆,隨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嬉皮笑脸的模样,腆著脸道: “既然如此,李叔叔,我两家何不亲上加亲……” “昭寧妹妹,我真的是眼馋了许久了啊。” 见赵德昭又提及此事,上一秒还面露感动之色的李处耘,下一秒脸就瞬间拉了下来。 “殿下,昭寧尚不足一岁,此时言婚,不免为时过早了吧!” 但说著,他话锋忽的一转,原本沉下去的脸瞬间又满是笑意: “不若等到昭寧及笄之年后再行婚礼,殿下以为如何?” “好!一言为定!” 赵德昭朗声大笑! 未来的皇婶婶,终究是成了自己的妻。 家人们,这种感觉,谁懂啊? 第78章 继升炮(求追读) 就在二人谈笑间,冯继升也將製作好的陶罐抱了出来。 那陶罐约莫幼童头颅大小,腹中装填著近三斤火药,一根粗硕的药线盘绕其上。 “且来试试。” 赵德昭眼中满是期待,语气里难掩跃跃欲试。 冯继升瞥了眼自家简陋的小院,面露迟疑,还是小心翼翼劝道:“殿下,此处空间逼仄,陶罐火药威力不明,不若出城试放?” 他这陶罐里可塞满了火药,万一炸毁了他的屋子,他可上哪哭去? 其实他这是多虑了,以现在火药的纯度来说,根本达不到这个程度。 赵德昭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也罢,便出城去。” 三人纵马出城,来到开封城外,寻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郊野空地。 冯继升抱著陶罐轻手轻脚置於平地,点燃药线后,便如受惊的兔子般快步奔回,与赵德昭、李处耘一同站在十丈开外。 “滋滋——” 药线火星窜动,飞速向罐身蔓延。赵德昭与李处耘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那截燃烧的引线之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转瞬之间,药线燃尽。下一刻,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陡然炸开! “轰——!!!” 巨响如平地惊雷,震得三人耳膜嗡嗡作响,气血翻涌。 一道肉眼清晰可见的空气涟漪从爆炸中心狂涌而出,捲起漫天烟尘,遮蔽了视线。 待烟尘缓缓散尽,原地已赫然多出一个浅浅的坑洞,陶罐碎片裹挟著碎石,竟飞溅至三丈之外,深深嵌进周遭的树干与泥土中! 这精准配比的火药,威力竟比原史记载的霹雳火球超出三倍不止! 一丈之內,非死即伤,三丈之內,人仰马翻! “这这这……这这这也太……” 全程目睹一切的李处耘瞳孔猛地一缩,隨后心臟开始控制不住的狂跳起来连手脚都泛起发麻之感! 他怔怔地望著那处坑洞与嵌在树干上的碎片,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此物如果能大范围批量製造……那恐怕整个天下都要翻天了! “这次……我是真成了吧?” 冯继升则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这等惊天威力的器物,竟是出自自己之手? 他愣愣的走上前,用力拔出一片嵌在树干上的陶片,指尖颤抖著回首,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德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还只是陶罐! 若是按殿下所言,换作铁质容器,杀伤力又將恐怖到何种地步? 一时间,冯继升心中燃起滚烫的狂热,恨不得立刻动手尝试一番。 与冯继升的匠人狂热不同,李处耘作为沙场宿將,他看到了许多冯继升看不到的东西。 他从这陶罐火药上,看到了未来! 他看到了皇长子的未来,看到了他李家的未来,更看到了大宋的未来! 当今之世,辽国骑兵的战力冠绝天下,中原王朝与之野战,向来不堪其扰。 而这个东西的出现,极有可能抹平大宋和辽国野战之间的差距! 辽国之所以野战无敌,凭藉的是什么? 是战马!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仅有两个地方能养出优质的战马,一个是河西走廊,还有一个,便是燕云十六州。 可如今,这两个地方,一个被党项占了去,还有一个,则是让石敬瑭这个汉贼割给了辽国。 这才导致中原王朝战马极其稀缺。 即使是如今的大宋禁军,其骑兵也才仅有七千之数。 可这陶罐火药的出现,竟能硬生生抹平这道鸿沟,甚至逆转敌我態势! 辽骑多著轻甲,依赖集团衝锋制胜,而马匹最惧巨响与火光…… 在陶罐火药面前,辽国赖以成名的骑兵军阵,简直破绽百出! 短短片刻,李处耘脑中已闪过数种用此物遏制辽骑的战术,越想越是心潮澎湃。 “这……这也太赖了吧!” 李处耘浑身血液都好似静止了,声音嘶哑喃喃道。 他甚至可以预见,皇长子如今有了这东西…… 天下迟早会尽入其囊中! 更离谱的是… 似乎,打造出来这么个玩意,似乎还不需要什么成本和人力? 李处耘呼吸愈发急促,耳边只剩心臟的狂鸣,对赵德昭的崇拜之情更是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虽然他一早就知道殿下非若凡人,但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 难以想像,將此物在全军普及后,將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再想想届时石守信等诸將、陛下、还有赵光义、以及那一群文臣的表情…… 李处耘是从头髮丝爽到了脚底! “皇长子真乃神人也!” 冯继升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惊嘆,目光灼灼地看著赵德昭,似欲言又止。 赵德昭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此物威力不凡,不若便命名为『继升炮』,以彰冯公之功,如何?” 继升炮? 听到这三个字后,李处耘嘴角一抽,实在是难以將如此神威的东西和『继升炮』这三个字联繫在一块。 可当他瞥见冯继升瞬间涨红的脸颊、眼中迸发的狂喜时,还是默默將到了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人开心就好。 冯继升面色通红,既有被殊荣砸中的激动,又有几分受之有愧的羞愧。 他百分百可以肯定,此物必定会名留青史! 一旦此物若由他的名字来命名,那他也必將隨此物一样,流传万世之后!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殊荣! 纵使是他,也不能视若无睹。 “殿下之恩,臣无以为报!”冯继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而后他又犹豫片刻,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他抬起头道:“继升炮乃殿下所研製,臣实在难以厚顏独占此功,不若將此物命名为,继升德……” “咳咳,不必不必。”赵德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抬手打断他:“此物就叫『继升炮』,不得再改!”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问你,继升炮与火箭,一人一日能各制多少?” 谈及正事,冯继升收敛心绪,皱眉思索片刻,沉声回道: “回殿下,那火箭的工艺倒不复杂,一人一天足可做出三十支左右,这……继升炮工艺稍微复杂些,一人一天仅可做出5枚来。” “李叔叔,下午还要麻烦你在开封城外的村里给我买块地,以建工坊所用。”赵德昭跟李处耘说完后,又看向冯继升: “钱管够,人手我来调配。我要五千支火箭、一千枚继升炮,给你十天时间,够否?” 十天? 冯继升只犹豫了一瞬,便面色发狠,咬牙道:“够了!十天后,臣必將殿下所需之物悉数奉上,如少一支,臣愿以头戧地!” “不必如此,在我眼里,你比他们重要的多。” 赵德昭轻轻拍了拍冯继升的肩膀,笑了笑道:“那便拜託冯公了。” 半个月后,就是他大军出征的时间。 有了这批火箭和继升炮,已足以让他,一日下扬州! 第79章 曹彬(求追读) 从冯继升那里回来后,一连几日,赵德昭都有些愁眉不展。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有些尷尬的局面。 ——无人可用! 石守信等一眾大將虽对他亲近,却多半是看在赵匡胤的顏面之上,以他如今的威望,还不足以让这些沙场宿將甘心俯首。 而李处耘父子二人虽然可为心腹,但李处耘毕竟是武將,带兵打仗还行,其他的就另当別论了。 至於李继隆,未壮,不谈也罢。 卢多逊倒是个可用之才,偏偏远在扬州,鞭长莫及。 所以,他尷尬的发现,他的幕府虽已草创,但长史、司马、諮议参军、记室参军等关键职位却尽数空缺。 他甚至连个能促膝长谈、共商要事的人都没有,许多琐碎事务都得亲力亲为,疲於奔命。 “到哪里去寻找你呢,我的长史……” 赵德昭幽幽一嘆,其实他心中倒是有一个合適的人选,只是眼下的形势对他来说,直接上门拜访的话未免过於唐突。 毕竟他在文官群体中,似乎並不討喜。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僕人的通报声: “启稟殿下,府外有人求见。” 赵德昭有些诧异的轻『咦』了一声:“哦?这个时候,竟有人主动登门?” 按说他作为皇长子,开府后本应该门庭若市才是。 但实际上,自打那日文武之爭后,一直到今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来拜。 “来者何人?” “回殿下,来人自称曹彬。” “曹彬?” 听到这个名字后,赵德昭眼睛猛地一亮,当即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武功郡侯府前。 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佇立,来人面如国字,眉目儒雅,一身常服虽朴素却整洁,即便立於王侯府邸之前,神色也依旧平静淡然。 “卑职拜见武功郡侯。” 即使看到赵德昭亲自来迎,曹彬的眼神中也並无什么波动,只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国华叔叔来的正好!” 赵德昭却显得格外热络,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曹彬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府內引,一边走还一边对身旁僕人吩咐: “快去取父皇赏赐的贡茶来,我要款待贵客!” 曹彬顿时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悄悄抽回手。 可赵德昭的手掌虽显稚嫩,力道却不轻,几番尝试都未能挣脱,几次尝试之下,也只能就此作罢。 直至步入书房,赵德昭鬆开手,曹彬才暗暗鬆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心绪渐渐平復。 “国华叔叔此次前来,可是有何要教我?” 赵德昭目光灼灼地看著曹彬,那眼神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这赤裸裸的目光让曹彬下意识侧过脸,不敢与他直视。 “不敢言教,只是陛下有旨,命卑职隨殿下一同出征扬州,此次前来,是想请示殿下出征之日定在何时,卑职也好提前筹备。” 曹彬態度很恭敬,又带著几分庄重和梳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赵德昭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时日,笑道:“七日之后启程,国华叔叔觉得如何?” “既如此,卑职这便回去准备,先行告辞。” 得到答覆后,曹彬当即起身,作势就要离去。 他本就不想与皇子过多牵扯,再加上赵德昭热情的可怕,所以办完公事他便想儘快脱身。 “国华叔叔何必急於一时。” 赵德昭笑眯眯地伸手,轻轻按在曹彬拱起的双手上,將他重新按回座椅。 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曹彬有些错愕的看向赵德昭。 “请国华叔叔少留片刻,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国华叔叔。”赵德昭笑眯眯道。 见赵德昭拿出公事来说,曹彬纵使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依言坐下。 “国华叔叔,依你之见,此次出征平叛,该如何破扬州?”赵德昭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语气诚恳。 曹彬本就性情谨厚內敛,被赵德昭一口一个“国华叔叔”喊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说实话,他以往还从没遇到过,如此『热情主动』的上位者。 “殿下称卑职职务便可。” 曹彬语气疏离,而后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要一日破扬州,当外绝救援,攻心为上,以死战之,方有一线可能。” 一听曹彬这见解,赵德昭眼中的笑意也愈发浓厚了。 老爹善战,亦是一位善於发现將才的人。 早在几年前,赵匡胤还在担任殿前都点检时,就察觉到曹彬是颇有才略的。 故而那个时候,赵匡胤便有心想提拔一二。 但曹彬的態度却很是明显,每次赵匡胤登门时,曹彬皆是一副疏离的態度,只谈公事,毫无亲近之意。 他之所以如此,除却性格原因外,更源於他特殊的身份。 郭荣宠妃的外甥。 赵匡胤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故久而久之,也只能作罢。 老爹脸皮子薄,拉不下去脸,但赵德昭可不一样。 他现在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 老爹好不容易又送上了一次助攻,他又岂能让到了门前的『司马』再退回去? “国华叔叔真有大才!一语点醒梦中人!” 赵德昭刻意忽略了曹彬先前纠正称呼的话,依旧一口一个“国华叔叔”喊著,说著便起身,对著曹彬郑重一拜,“多谢国华叔叔点拨。” 这种热情让曹彬愈发侷促,他连忙回礼道:“卑职不过隨口胡言,当不起殿下如此称讚。” “殿下若是无事,卑职这便告辞了。” 说著,他再次起身,执意要走。 他不是不知道赵德昭如今正得天子圣眷,然自古以来,位於皇室之侧向来凶险万分,在局势未彻底明朗之前,曹彬还是不想捲入权利中心的爭斗。 察觉到曹彬的意图,赵德昭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上前一步再次拉住他的手,往府外引去: “国华叔叔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何敢立下『一日破扬州』的军令状吗?”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瞬间打乱了曹彬的心神。 理智告诉他,不该过多掺和赵德昭的事,可他自小便痴迷军略,心中对赵德昭的底气充满了好奇。 能让一个十岁皇子敢立如此军令状,绝非仅凭一腔热血。 “国华叔叔,不如隨我前去禁军大营一趟,好教你看看,何为战场之上真正的杀器!”赵德昭循循善诱。 “这……” 曹彬面露迟疑,神色纠结。 他虽对军略一事很感兴趣,但却从未单独领兵过,本就对战场之事充满嚮往,再加上被赵德昭这么一诱惑,曹彬顿感煎熬。 去……还是不去? 去看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吧? 不等他彻底想通,赵德昭已然替他做了决定,指著府外停靠的马车笑道: “国华叔叔,还请上车!” 曹彬看著那辆马车,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登车。 马车軲轆转动,载著二人一路疾驰,朝著城外的禁军大营奔去。 第80章 风起扬州(求追读) 禁军大营內,慕容延釗早已遵赵德昭之命,单独隔出一方区域,作为皇长子的亲卫营。 马车刚抵大营门口,赵德昭便掀帘下车,不顾周遭士卒的瞩目,一把攥住曹彬的手,径直往亲卫营方向走去。 曹彬眉角直抽,脸上掠过几分不自在,却碍於身份不敢强行抽手,只能硬著头皮隨行。 “拜见殿下!” 见赵德昭入营,刚刚被赵德昭任命为亲事官都將的荆嗣快步上前参拜,目光下意识扫过赵德昭身旁的曹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曹彬黑著脸,他总算明白过来,赵德昭为何偏要在大营门口停车,还当眾拉著他入营了。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他正欲开口告辞,赵德昭却先一步看穿他的心思,转头对荆嗣沉声下令: “擂鼓!!” “喏!” 隨著赵德昭一声令下,鼓声轰然响起,沉闷而雄浑,响彻整个亲卫营校场。 心向沙场的曹彬忘了到嘴边的话,下意识看向校场。 只见方才还在各自训练的亲卫们在听到鼓声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当即放下手中一切事宜,如群狼集结一般,纷纷赶往校场! 不过短短数息,八百名亲卫便整整齐齐列队站定,军容严整,鸦雀无声。 经过这將近一个月的特训,这八百人不说脱胎换骨,但其身上却已然凝聚起远超寻常禁军的凶悍锐气。 单单是肃立不动,便有冲天的煞气与杀意扑面而来,让曹彬忍不住失声讚嘆: “好一支虎賁之师!” 看著校场中那八百精锐,曹彬眼中瞬间燃起滚烫的光芒。 八百之数,看似不多,但当其足够强悍时,却足以迸发出惊天动地的伟力! 项羽八百强渡淮水、破围斩將,霍去病八百轻骑深入匈奴、封狼居胥,张辽八百死士衝击十万吴军、威震逍遥津…… 古之名將的传奇,此刻仿佛在眼前重现。 “为將者,当掌此等精锐,方能横行天下,何愁战无不胜!” 曹彬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嚮往,素来內敛的神情也添了几分激动。 赵德昭瞥了曹彬一眼,眼中笑意愈发浓厚。 “启稟殿下,八百亲卫悉数到齐!” 荆嗣从军阵中阔步走出,声若洪钟。 整个校场之上,寂静无比,唯有荆嗣的话语在遥遥迴荡。 经过先前的整改后,亲卫营所属八百虎賁,军纪甚是森严,刑可上將军,赏不遗士卒,端的是赏罚分明。 这些时日,因为触犯军纪而被驱逐出亲卫营的士卒,亦不在少数。 哪怕是荆嗣,也因为触犯军纪而被赵德昭严惩过。 杀鸡儆猴之下,再加上赵德昭的厚待,这些原本骄纵的禁军几乎已经彻底化身为令行禁止的猛虎! “演武!” 隨著赵德昭一声令下,八百亲卫迅速在將校率领下分为两方,一方持盾握刀,结成严密的方阵稳步推进,盾面相撞之声整齐划一,如惊雷滚地。 另一方则持矛挺枪,以锥形阵迅猛突击,枪尖寒光闪烁,直指方阵缝隙。 两队相接,兵器碰撞的鏗鏘之声不绝於耳,招式凌厉却不鲁莽,进退转圜间尽显章法,时而攻防转换,时而侧翼包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 曹彬看的那叫一个热血沸腾,目光紧紧锁在校场上,直到赵德昭连唤几次后才回过神来。 “国华叔叔,我这八百虎賁,可还入眼?”赵德昭笑著问道。 “此等精锐,当属天下之先,可抵千军万马!”曹彬语气恳切,满是讚嘆。 “若让国华叔叔统领这八百精锐,当如何调度?”赵德昭顺势拋出问题,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话音未落,曹彬眼中便涌起浓烈的嚮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率领这支精锐,衝锋陷阵、斩將夺旗的画面。 任何有志为將者,面对这一支虎狼之师,都无法做到绝对的淡然! 但曹彬毕竟非同凡人,只是片刻,他的眼神便再度回归了清明,轻轻一嘆后,对著赵德昭躬身一拜: “殿下厚爱,卑职惶恐。卑职才疏学浅,恐难胜任,辜负殿下重託。” 他顿了顿,再次请辞:“出征在即,卑职尚有诸多军务需筹备,殿下若无他事,还请允卑职告辞。” 赵德昭微微一怔,他竟没料到,曹彬会再次婉拒。 他眉头微蹙,却並未流露不悦,只是凝视曹彬片刻,便释然一笑:“既然如此,我这便送国华叔叔回去。” “殿下留步,卑职自行离去即可。” 曹彬连忙推辞,他可不敢再让赵德昭相送,否则身上“皇长子亲信”的標籤,怕是再也洗不掉了。 “国华叔叔自便。”赵德昭並未强求,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以曹彬的性子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投入他的麾下。 但那又怎样? 这次出征,有的是时间! 扬州城他要定了,曹彬,也一样要收入麾下! …… 大宋建隆元年,九月。 李重进囚禁宋使卢多逊,於扬州竖起反旗,正式宣布起兵叛宋。 赵匡胤即刻颁布討伐詔书,任命皇长子赵德昭为扬州行营都部署,节制淮南、汴京、山东三路兵马,率军討逆。 赵德昭接詔后,迅速部署军务: 以石守信为副都部署、李处耘为都监,率领三万大军为先锋,分水陆两路並进,先行围困扬州,切断李重进与外界的联繫。 十月初,赵德昭亲率两万精锐,乘舟东下,沿汴河挥师扬州。 消息一出,天下一片譁然! 无人能想到,赵匡胤竟会將三军主帅之位託付给一个年仅十岁的皇长子! 一时间,朝野內外、四方列国,面露凝重者有之,心怀不轨者有之,肆意嘲笑者亦有之,但无论如何…… 自此,一个人的名字正式登上了天下舞台,成为各方瞩目焦点! 大宋皇长子——赵德昭! 一时间,天下风云再起,无数道各怀心思的目光齐聚扬州,想看看这位大宋皇长子究竟能有何作为。 亦有些心怀不轨者,已经將贪婪的目光望向了开封,只待这所谓的皇长子战败后,便群起而吞之中原! “中原者,向来有能者居之!” 扬州衙署內,李重进遥望开封方向,脸上露出几分轻慢的笑意,对麾下诸將道: “若是那赵贼前来,我尚且忌惮三分,可他竟昏聵至此,派个十岁幼童前来送死,此战我军已然必胜!” 话音落下,其心腹翟守珣与义子安友规皆目光闪烁,默默垂首不语。 两人都觉得,赵匡胤此次未免太过於托大了。 李重进的实力並不弱,堪称如今大宋除了赵匡胤以外的第二强人,麾下精兵四万有余,悍將如云,过往战绩彪炳。 一名十岁的幼童,如何与之为敌? 尤其是翟守珣,心里更是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投诚的过早了? 可贼船既上,早已身不由己,他只能幽幽一嘆,將杂念压在心底。 “主公不可大意!” 就在这时,李重进麾下悍將向美跨步出列,躬身进諫: “主公明鑑!赵德昭虽年幼可欺,但石守信、李处耘等皆是沙场宿將,麾下精锐善战,万万不可轻视!” 李重进闻言,脸上並无不悦,只是点头道:“兵法有云,轻敌者大忌,向將军所言有理。” 而后,他沉吟片刻,吩咐道: “带份重礼,再次遣使入唐!” 第81章 大小周后(求追读) 与扬州隔江相望的江寧府,是南唐的皇宫。 皇宫澄心堂內墨香氤氳,混著淡淡的龙涎香,清雅宜人。 李璟立於案前,手中狼毫悬在半空,目光流连於案上刚落笔的词稿,嘴角不自觉漾起几分自得。 “吾儿,孤这一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如何?” 后周时期,周世宗曾与赵匡胤亲征淮南,击破唐军主力,一举夺得江北十四州,自此,南唐国力大伤。 为了自保,李璟无奈之下只能去了帝號,改成国主,並向后周称臣纳贡。 此后便沉湎词章,將国事尽数託付给太子李从嘉,再不过多过问。 他身侧的南唐太子李从嘉並没有贸然应答,俯身细细品读词稿,眸中渐渐浮起孺慕与讚嘆,抬首道: “父王此句,意境淒迷,字字珠璣,儿臣实在望尘莫及。” 听得夸讚,李璟嘴角弧度愈盛,正欲再论词道,堂外忽传內侍急促的通报声:“国主,韩相公求见。” “韩熙载?”李璟眉峰微蹙,脸上掠过几分不耐,挥了挥手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身著緋色官袍的韩熙载快步走入堂中,躬身道:“国主,扬州密报!” “又是李重进?” 李璟放下狼毫,缓步坐回紫檀木椅,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淡然,“怎么?他还是想要孤出兵援助?” “孤不是说过了吗?赵匡胤那廝惹不得,当年在六合,他不过两千兵马,就敢硬撼我朝五万大军!” “这样的人物,李重进又岂是他的对手?” 提及那场惨败,李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那一次,若不是他弟弟的驴儿跑得飞快,恐怕人就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李璟再次坚定了心里的想法,不容置疑道:“以后凡是李重进来信,一律焚毁便是!” “国主,此事恐非您所想那般简单。”韩熙载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此次率军討逆的宋军主帅,並非赵匡胤。” “不是赵匡胤?那还能是谁?石守信?慕容延釗?”李璟嗤笑一声道:“无论是谁,都並不是易於之辈,我江南何必趟这浑水,自寻麻烦。” “国主,此次宋军主帅,是大宋皇长子,赵德昭。” 韩熙载话音一落,澄心堂內顿时一片寂静。 半晌后,李璟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惊疑,起身追问:“你所言当真?赵匡胤竟让一个年仅十岁的稚童掛帅出征?” “千真万確。”韩熙载点头,“斥候来报,此次宋军此次出征江淮的主帅,正是这个幼童。” 说实话,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也以为这是一则假消息。 但经过多名斥候以及李重进使者反覆確认后,韩熙载这才意识到,他们大唐的机会,似乎真的来了。 想到这里,韩熙载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力諫: “国主,宋军轻敌,这可是天赐良机!” “赵宋本就得国不正,北又有契丹、太原虎视眈眈,西有蜀地、偽汉割据一方,如今李重进竖起反旗,天下莫不在观望此战。” “若我大唐能与李重进联手,大败宋军主力,赵宋便如断齿之虎,四方列国必群起而攻之,中原势將大乱!” “当今天下,除赵宋、辽国之外,唯我大唐国力最盛。此役若胜,既能一雪前耻,更可伺机问鼎中原,重振我大唐声威!” “国主!三思啊!” 韩熙载话音落下,李璟和李从嘉父子二人皆是陷入沉思之中。 许久,李璟將手递了出来:“拿来吧。” 韩熙载面色一喜,连忙將李重进的密信呈了上去。 李璟拆开李重进送来的密信,逐字细看,而后缓缓闭上眼,內心仔细琢磨著。 周世宗的威压、赵匡胤的悍勇、六合之战的惨败、被迫削去帝號的屈辱……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也於此时尽数涌上心头。 身为一国之主,却只能称“孤”,不敢称“朕”;眼睁睁看著江北故土被夺,却只能忍气吞声…… 这对他李姓皇族来说,该是多大的屈辱! 而今,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似乎就摆在眼前。 问鼎中原……问鼎中原! 李璟嘴里喃喃著,而后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往日的哀愁与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久违的激昂,他仿佛重回初登帝位时的意气风发,骤然一喝: “韩熙载,传……朕旨意!” 一声“朕”,道尽他心中的不甘与抱负! 韩熙载神情大振,当即匍匐在地,高声应和:“臣,听旨!” 李璟缓步起身,目光如炬,沉声下令:“命润州节度使林仁肇为行军都部署,节制江南东西两路五万兵马,屯兵江寧,隨时准备渡江驰援扬州!” “命镇海军节度使郑彦华为水路都部署,领五万水师陈兵长江,一旦宋军战败,即刻顺江而上,直扑开封!” “再命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贇,领五万水师驻守京口(江寧府东侧),防备吴越趁虚来犯!” 部署完毕,李璟胸中豪情万丈,朗声道: “这一战,该是我大唐再次扬名天下的时候了!” “吾皇万岁!!”韩熙载望著意气风发的天子,热泪盈眶,伏地高呼。 多少年了,陛下终於重拾斗志! 他大唐,要站起来了! “父皇!” 李从嘉亦难掩激动,往日温润的眸中燃起热血。 自他坐上这太子之位后,他父亲便屡屡告诫,不可招惹中原…… 这些话听得多了,他也像父亲一样,对中原畏惧万分,不敢有丝毫抵抗之心。 可今日,他见父亲重拾帝王气魄,也不由得升起万丈豪情来! 这,才是他的父王! 这,才是大唐天子! 而他既然身为太子,又岂能无动於衷? 想到这里,他热血上头,当即跪地请命: “此乃大唐翻身立命之战!赵德昭一个十岁稚童都敢领兵出征,儿臣亦想会他一会!” “儿臣请命,愿隨大军亲征,以鼓士气!” “好!”李璟面露欣慰,当即应允。 这些年国事皆由李从嘉打理,他早已是实际上的南唐主心骨,交由他辅佐林仁肇,李璟极为放心。 况且这一次,他已经派出了大唐的全部主力共计十五万大军,而宋军不过区区五万,再加上那年仅十岁的皇长子为主帅。 李璟实在想不到。 这一战,自己拿什么输? …… 离开澄心堂,李从嘉难掩心中激盪,径直奔向东宫。 刚入东宫院门,便听得院內传来清越婉转的琴音,夹杂著女子银铃般的轻笑,使得李从嘉不由自主的露出温和笑意来。 他放轻脚步走入內院,只见廊下花架旁,他的太子妃周娥皇正端坐抚琴。 周娥皇今日身著月白襦裙,乌髮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綰起,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弯弯如远山含黛,顾盼间自有温婉华贵之气。 她抬手拨弦时,腕间银鐲轻响,与琴音相融,美得如一幅水墨仕女图。 一时间,李从嘉看的不由得痴了,下意识喃喃道: “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顰双黛螺……” “是太子哥哥!” 琴案旁,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本在歪头听琴,待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后,她眸光一亮,雀跃的站起来,目光灼灼的望著李从嘉。 她正是周娥皇的妹妹——周女英。 小女英身著粉白小袄,梳著双丫髻,眉眼间与姐姐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孩童的娇俏灵动,肤若白雪,眸如秋水,虽是稚龄,却已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周娥皇也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殿下回来了。” 李从嘉扶起周娥皇,又揉了揉周女英的头顶,脸上带著未褪的激昂,笑道: “我有要事与你们说……” 他当下便把刚刚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二女,而后更是昂首道: “父皇已决意出兵助李重进,討伐宋军,我已请命隨大军亲征。” 周女英眼睛一亮,满脸崇拜地看著他,小手攥著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太子哥哥好生厉害!不仅词写得冠绝江南,还会兵法谋略,当真是世间一等好男儿!” 周娥皇却瞬间蹙起眉头,眼中满是担忧,伸手拉住李从嘉的手,语气忧虑: “殿下,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你万金之躯,怎能亲赴前线?不如留在江寧,居中调度便是。” “赵德昭那十岁小儿都敢来犯,我又有何惧!”李从嘉摇了摇头。 这一战很是关键,一旦若胜,宋之禁军战力十之去七,他大唐便能藉此直取中原,甚至有望恢復旧唐盛世! 若他能亲征,军中士气高昂,自然多上几分胜算。 再说了,谁规定亲征就一定要上战场的? 见李从嘉神色坚定,周娥皇咬了咬唇,又道: “若殿下执意要去,臣妾愿与你同往,也好在军中照料你的饮食起居,陪伴在殿下身边。” 李从嘉微微一怔,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沙场艰苦,让娇弱的太子妃同往,他难免会有所心疼。 可转念一想,此次出征路途遥远,军中枯燥,若有娥皇相伴,閒暇时可品茗填词、抚琴论曲,倒也能添几分风雅。 於是他当即笑了笑,点头应允:“好,便带你同往。” 一旁的周女英见状,眼睛骨碌碌一转,立刻拉著周娥皇的裙摆,晃著撒娇道: “姐姐,我也要去!” “我也想跟著你们,看看大军出征的模样!” 周娥皇立刻摇头,柔声道:“女英乖,沙场危险,你年纪还小,留在东宫才是最安全的。” “我不!”周女英撅著嘴,又看向李从嘉,伸出娇嫩的小手,勾著李从嘉的手指轻轻晃著,眼中满是恳求: “太子哥哥,求求你了……” 实际上,她就是看李从嘉去了,这才想一同罢了。 李从嘉看著她天真烂漫的模样,不免心一软,又思忖片刻,笑道: “无妨。此次大军隨行,防卫森严,带著女英也无碍,正好让她开开眼界。” “太子哥哥,你最好了!” 周女英立刻喜笑顏开,扑进李从嘉怀里,欢呼起来,还挑衅似的冲姐姐扬起了下巴。 周娥皇无奈一笑:“你呀……就宠著她吧。” 东宫之內,琴音虽歇,却满是温情暖意。 …… 汴河水声滔滔,卷著深秋的寒意,拍打在扬州城外的宋军大营边缘。 此时的扬州城下,一片沉鬱焦灼之气。 石守信率领三万先锋大军围困扬州已近十日,却始终未能撼动这座江淮重镇的城墙。 大营帅帐內,烛火摇曳,映得诸將脸上满是疲惫与烦躁。 石守信按著腰间佩刀,指著案上的城池图,语气沉重:“扬州墙高河深,我军连日猛攻,折损近千將士,却难以建树,诸位可有良策?” 李处耘站在一旁,也是不住的摇头。 更棘手的是,城內粮草充足,李重进麾下四万精兵固守不出,显然是想拖垮他们宋军。 再这样耗下去,士气只会愈发低落。 形势不利,帐下诸將也面露难色:“副帅,要不咱们暂缓攻城,等殿下率军到来再做打算?” 也有人急躁道:“这般耗著不是办法,不如集中所有精锐,拼死再攻一次!” 爭吵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可行之策。 石守信摆了摆手,压下帐內的喧譁,沉声道:“不可轻举妄动。殿下將至,我等需稳住阵脚,待主帅到来再定夺。”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通报声: “殿下到——!” 诸將闻言,当即收敛神色,纷纷起身列队。 帐帘被掀开,赵德昭身著银甲,身姿挺拔,虽年仅十岁,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度,身后跟著曹彬与一身轻甲的李继隆,缓步走入帐中。 “末將等,参见殿下!” 诸將齐齐躬身参拜,声音洪亮,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色。 “诸位免礼。” 赵德昭抬手示意,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扬州城图上,开门见山道:“我在路上已然知晓,我军围困扬州多日,久攻不下,石將军,说说情况吧。” 石守信上前一步,將连日来的战况、伤亡及困境一一稟报,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责:“殿下,末將无能,未能早日破城,请殿下治罪!” “你何罪之有?” 赵德昭闻言,並未责备,只是淡淡道: “扬州乃江淮重镇,李重进经营多年,固守不出亦在情理之中。诸位无需自责,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儘快破城。” 帐內再度嘈杂起来,眾將眾说纷紜,却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方法。 有人提议挖地道入城,有人主张引汴河水灌城,却都被一一否决。 谁都知道,殿下要的是什么。 一日破扬州! 也就是说,自殿下赶到扬州城下时,他们也就只剩下12个时辰的时间了! 想要在十二个时辰內攻破扬州,谈何容易?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帐外忽然衝进一名斥候,神色惊慌跪地稟报: “启稟殿下!偽唐集结五万陆军屯於长江对岸,五万水师陈兵江面,似有驰援扬州之意!” “什么?!”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帐內诸將脸色骤变。 第82章 军心(求追读) “殿下,不如向陛下求援吧……” 石守信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諫言道: “南唐大军集结,林仁肇、郑彦华皆是沙场宿將,而我军仅有五万兵力,又腹背受敌,形势於我军著实不利!” 这话如同捅破了窗户纸,帐內不少將领纷纷附和,神色间满是焦虑。 在他们看来,赵德昭这一次算是彻底栽了。 原本立下的“一日破扬州”军令状,就已是天方夜谭。 如今偽唐又十万援军压境,別说完成军令,即便想啃下扬州这块硬骨头,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更別提届时被李重进与南唐军两面夹击,大军恐有覆灭之危。 曹彬立於一侧,目光频频扫向赵德昭,眸中也带著几分审视,想知道他会作何选择。 只见赵德昭目光扫过帐內诸將,看著诸將或忧或惧的神情,语气依旧平静: “求援之事,不必再提,父皇將大军託付於我,便是信我能平定叛乱。若事事依赖求援,我这个主帅,还有何用?” “可是殿下……”石守信还想再劝,却被赵德昭抬手打断。 “诸位听令。”赵德昭的声音陡然拔高,稚气未脱的嗓音里,竟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传令下去,全军即刻休整,今夜三更,全力强攻扬州!” “殿下不可!”诸將皆惊,一名满脸急切的年轻將校跨步出列,躬身急諫:“偽唐援军距此不远,若我军陷入攻城苦战,援军转瞬即至,届时腹背受敌,我军必败无疑啊!” “正因如此,才要今夜破城。” 赵德昭目光锐利,沉声道:“偽唐援军虽至,却需时间渡江集结。” “我等必须在援军抵达之前,拿下扬州,才能回头应对南唐大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若给李重进与南唐援军匯合的机会,內外夹击之下,我军才真的陷入绝境,再无翻身之力!” “殿下话虽如此,可一夜下扬州,怎么可能?”这个年轻將校依旧錶示不赞同:“而偽唐援军只需一夜疾行,便可直达扬州,届时双方夹攻,我军又该如何自处?” 他话音刚落,便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退缩:“依末將看,此时应暂避其锋芒,退守楚州请陛下来援,方为上策!”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许多將校皆暗暗点了点头,看向赵德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动摇与不认同。 甚至有人已然面露怯色,心生退意。 高压之下,赵德昭军中威望不足的缺点,暴露无遗! 他的军令,根本无法推行下去。 赵德昭心中瞭然,却没看他,而是看向石守信:“石將军,陛下既然让我掛帅,那军中诸事,是否由我一概定之!” “这……”石守信面露犹豫之色,但还是躬身道:“是!” “既然如此……” 赵德昭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目光扫过帐內诸將,再次厉声下令:“全军即刻休整,三更时分,准时攻城!” 然而此言一出,帐內依旧一片骚动。 不少將校彼此对视,面露难言之色,显然仍有顾虑。 那名年轻的將校又再次俯身拜道:“殿下三思啊!此令一出,恐陷全军於死地,万万不可啊!” 赵德昭的眼神骤然一冷,寒意逼人,缓缓看向石守信,一字一句问道:“石將军,我且问你,主帅有令,將不从之,论军法该当何罪?” “这……大將既受命,总专征之柄,犒师於野,毕而下令焉,不从令者必杀之,可马指挥使此言……” 石守信话还没说完,帐內便陡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利剑出鞘之声! “鏘!” 一道剑光划过! 先前屡屡劝退的那名年轻將校当即捂著脖子,跌倒在地,临死前还双眼圆睁,满是不敢置信地望著赵德昭。 “殿下!!” 眾將顿时大惊失色,齐齐后退一步,下意识將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露骇然之色地盯著赵德昭。 “触犯军法,抗命不遵,按令当斩!” 赵德昭手持滴血的短剑,目光凛然的一一扫过帐內眾將,声音冷冽如冰:“诸位,是要抗命吗!” 与此同时,李处耘与荆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来到赵德昭身前,身形一晃便挡在赵德昭身前,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著帐內诸將,周身杀气毕露。 只要赵德昭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都给我冷静!!” 见事態失控,石守信再也坐不住了,当即脸色铁青的暴喝一声,横在两方中间。 他先是用告诫的目光狠狠扫视过身后的诸將,而后沉声道: “陛下有令,皇长子即为主帅,军中一切事宜皆由皇长子定夺,尔等这般行径,是视陛下的圣旨於无物吗?!” 不得不说,赵匡胤的名字在军中確实好使。 听到『赵匡胤』三字之后,眾將这才冷静下来,他们缓缓鬆开按在刀柄上的手,脸上的骇然之色未消,却多了几分敬畏,惊疑不定地看向赵德昭。 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孩童,不仅是皇长子,更是握著陛下圣旨、掌著生杀大权的主帅。 赵德昭见局面稍稍稳定,便抬手拨开身前的荆嗣与李处耘,上前一步,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我怎能不知,此战之艰难?扬州城固,敌军势大,援军將至,每一条都足以让我军陷入绝境。” 他目光扫过帐內诸將,带著一股捨我其谁的气魄说道: “然我赵德昭,身为三军主帅,亦不会让诸位孤军奋战!” “今夜三更,我亲率八百亲卫为先锋,敢死登城!” 说罢,赵德昭再次躬身一拜,语气郑重而诚恳: “今夜之战,关乎全局。胜,则我必上稟父皇,为诸位请赏,绝不亏待诸位,必共取富贵。” “若败,吾必身先卒,於黄泉路为各位执炬先行,绝不苟且半步!”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砸在诸將心上,诸將神色皆微有动容。 当年,赵匡胤也是如此,每战必先! 所以,他们跟著赵匡胤攻城掠地之时,才毫无畏惧! 一时之间,他们似乎从赵德昭身上,看到了昔年赵匡胤的影子。 见状,赵德昭趁热打铁,再度深深一拜:“还望诸位与我同心协力,全力以赴,共破扬州!” “愿隨殿下,势破扬州!” 李处耘与石守信二人先声应和,其他诸將也反应过来,本来还有些犹豫的他们,在看著那倒在血泊的尸体后,不敢再有迟疑,只得一同俯身道: “唯殿下所命!” 见暂且稳住了军心,赵德昭也悄然鬆了一口气,这才吩咐道: “诸位免礼,各自下去整军备战,三更时分,校场集合!” …… 第83章 破扬州(求追读) …… 夜幕降临,新月隱於云层之后,天地间一片漆黑。 扬州城外,一支数量仅有八百之数的军队快速在黑夜中奔走,不消片刻,便来到城墙二百步之內。 赵德昭身著黑甲,立於队伍最前方,目光锐利地盯著前方巍峨的城墙,宛若幼虎啸林般的咆哮声,陡然刺破了夜的死寂: “神卫军所属!点火!!” 隨著他一声令下,亲卫营所属的一百专司操作攻城器械的神卫军不再迟疑,纷纷点亮火把,將继升炮的药线引燃后,迅速放上拋石车,调整好了角度。 “投!” 火器营统领一声低喝,数十架拋石车同时发力,將点燃的继升炮朝著扬州城头猛掷而去。 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点点火光,如流星坠向城头,瞬间惊动了警惕已久的守军。 “敌袭——!!” 然而,他们悽厉的嘶吼声,却在接下来一声声震彻天地的轰鸣中,被彻底吞没、撕碎! “轰——!轰——!轰——!” 一枚枚继升炮接连落在扬州城头,火光如昼,灼热的气浪席捲四野,砖石碎片夹杂著残肢断臂飞溅,城头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城头的守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掀翻在地,有的当场殞命,有的被炸断四肢,哀嚎不止。 甚至那坚固的城墙在近百枚继升炮的轰击下,竟微微晃动起来,墙面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这……这是什么?!” 城头守军霎时间懵了,望著眼前火光冲天、砖石横飞的惨状,感受著脚下城墙的晃动,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不只是他们,哪怕是赵德昭身后那五万大宋禁军,此刻也都看懵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他们从军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惶惶如天威般的恐怖兵器。 赵德昭却没有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当即又是第二轮『继升炮』投射而出! 每轮一百枚,足足投射了三轮之后,赵德昭才下令暂息。 三轮过后,扬州城的东城墙之上,已是哀嚎声一片,甚至守军已然不敢在立於城头之上。 天威之下,哪怕侥倖逃得一命,那『继升炮』中藏匿的砒霜毒雾也会隨之散开。 一时间,城头上的扬州守军,已阵脚大乱! 赵德昭眼中寒光一闪,再次喝道:“火箭,射!” 八百亲卫齐齐张弓搭箭,点燃火箭药线,无数道火光如流星赶月般划破夜空,密密麻麻地射向城头与木质城楼。 火箭落在木质城楼之上,瞬间引燃大火,熊熊烈焰迅速蔓延,將城头照得如同白昼。 守军被大火围困,又遭继升炮轰击,死伤无数,城头的防御体系几乎瞬间崩溃。 “登城!!” 赵德昭振臂高呼,率先冲向城下。 荆嗣背起一桿亮黄色的“昭”字旌旗,紧隨其后。 亲卫营军令:『昭旗』所指,即为衝锋之號令! 夜风中,那道猎猎作响的黄色『昭旗』如同一把引路的火炬,八百亲卫见昭旗所向,个个悍不畏死,紧隨赵德昭身后,踏著护城河上的浮桥,奋勇登城。 “直娘贼,有这种火器为何不早说!” 石守信站在阵中,小声的暗骂了一句,眼中满是震撼。 身为沙场宿將,他並非不知火器为何物,也曾见过几样简陋的燃烧器具,可其威力与眼前的继升炮相比,简直天差地別。 而且他心里无比清楚,起初赵德昭在帐內的那般杀鸡行为,就是杀给他看的! 故而他才不禁心生懊恼。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先行开口规劝皇长子退军? 眼下只能將功补过了…… 石守信暗嘆一声,隨后高声下令:“全军衝锋——!!” 当数百面牛皮大鼓开始沉雷般轰鸣时,威震天下的大宋禁军方阵轰隆隆开动了! 方阵以百人为一个方队,配备一架大型云梯,形成一个进攻单元。 其中每十个方队组成一个独立方阵。 扬州城东面城墙最长,石守信展开了二十个方阵两万禁军,作为第一轮猛攻。 纵深地带的三十个方阵,也已经排列就绪,隨时准备做第二轮、第三轮的连续猛攻。 隨著大军愈发接近城墙,石守信站在与城墙等高又可自由推动的云车指挥台上,猛然劈下令旗! “咚!咚!咚!” 百鼓开始嗡鸣! 早已在第一方阵之后肃列整齐的弓箭手骤然发动,向扬州城头的女墙垛口万箭齐发,使城內守军不敢露头。 与此同时,宋军方阵在震天战鼓中隆隆推进。 瞬息之间,云梯靠上城墙,震天动地的吶喊声骤然响彻原野,大宋禁军迅速有序的爬上云梯,杀上城头! 一场残酷激烈的浴血攻城战,正式打响! …… 扬州城內,李重进在睡梦中忽的听到阵阵巨响,当即惊神起夜,连忙披甲赶往城头。 待看到城头的惨状与那一枚枚齐投而来的『继升炮』时,他瞳孔骤然一缩,咬牙骂道:“赵匡胤那廝,竟藏有如此邪物!” 就在他暗骂间,城外未直接参与攻城的曹彬抬手示意,沉声道:“弓箭手,射密信!” 这是赵德昭特意交代给他的事情。 当数百枚绑著密信的箭矢,越过城墙,射入扬州城內后,曹彬遥望著城头上扬州守军的惨状,眼中满是惊嘆,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扬州城,破矣!” 那密信上字跡清晰,言明: “李重进叛逆,罪无可赦。天子有令,凡能诛杀李重进,献上其首级者,封节度使,富贵无忧,若开城投降,既往不咎,仍享原职俸禄。” ——三军可夺气,將军可夺心! 这便是赵德昭的攻心之法! 先用继升炮摧毁守军的战力与勇气,再以高官厚禄瓦解其军心,扬州城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这般操作下来,必能乱其阵脚。 曹彬越想越心惊,更不得不承认,他当真是小瞧了这个年仅十岁的皇长子了。 如果投身在其麾下,似乎也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心中这个想法一升起,曹彬便猛地惊过神来,连连摇头,暗暗道: “殿下心计確实尚可,但军略如何,还有待观之,自己又何必著急……” 就在曹彬暗暗思忖间,密信很快在城內传开,下至士卒,上至將军,皆人心惶惶,各怀心思。 忠诚,在这个时代並不值钱! 哪怕是身为皇子的赵德昭,也会有军令不通的情况出现,扬州城又岂是铁板一块? 李重进自然得知这个道理,一面下令严防死守,一面又令亲信秘密搜捕捡到密信之人,一旦发现,当场擒杀! 与此同时,扬州衙署后院,一间雅致的厢房內,一名女子正悄悄趴在门缝,听著门外动静。 她本是赵匡胤为离间李重进父子而安排的棋子,名义上是宗室公主,实则身世普通,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之貌。 这些时日,李重进对她虽无动於衷,但安友规却已经被她迷的神魂顛倒,二人更是屡屡私通,甚至有一次,还被李重进发现了。 自那以后,她便被李重进软禁至今。 不过如今城中大乱,倒是给了她机会,她趁著混乱,悄悄溜出厢房,找到了李重进的义子安友规。 “友规,救我……” 女子一见安友规,便扑进他怀中,泪水涟涟,声音哽咽。 安友规连忙扶住她,满脸心疼:“公主莫怕,末將在此,定护你周全。” 女子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地说道:“李重进他……他为了稳住士气,已经杀了好多人,我怕他迟早会杀了我以儆效尤。” “义父他……不会的。”安友规略作犹豫,还是摇了摇头。 闻言女子哭的却更凶了,声音淒婉,我见犹怜道:“友规,你我都心知肚明,如今形势,扬州城必然是保不住了的!” “我知李重进还有偽唐可依,可就算偽唐援军赶到,也绝不会放弃扬州这块肥肉,只会坐山观虎,行渔翁之利。” “到那时,,扬州城一破,我的下场……怕是生不如死!” 女子小声抽泣著,让安友规更是心疼起来,心中慌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公主,不若末將先送你出城?” “不!”女子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仰慕的看著安友规,道:“我要与心上人,共生死!” 共生死! 这三个字,让安友规心尖一颤! 他望著怀中女子绝美的容顏,又想起这些时日偷偷摸摸的煎熬,心中已然动摇。 见状,女子眼中光芒一闪,而后紧紧抓住安友规的手,语气带著诱惑:“友规,难道你就不想与我双宿双飞吗?” “末將……”安友规犹豫了。 “友规,你听我一劝。”女子將头倚靠在安友规的肩头,循循善诱道:“你不如趁机杀了李重进,献上扬州城投降大宋。” “这样一来,即使偽唐来袭,大宋亦可据扬州城死守,只待陛下援军赶至,自可破敌。” “待战后,陛下得知你的功绩,定会不吝赏赐,封官进爵也不在话下,届时你再请求赐婚……我们便能双宿双飞,何必再这般偷偷摸摸?” 安友规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友规!如今策反密信早已遍布城中,即使你不反,难道……你还能保证其他人和你一样吗?” 见安友规依旧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女子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厉声道:“再者说!你莫不是认为,李重进当真待你如亲子?!” “若是,又何必囚禁我?怎不將我赏赐於你?!” “友规,若你再执迷不悟,我便要自刎於你面前!” 说著,女子抽出安友规腰间的宝剑,横立在自己脖颈上,含情脉脉的看著安友规:“此生无缘,下辈子……” “公主且慢!” 安友规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 第84章 是战是退(求追读) 夜色如墨,杀机暗涌。 安友规將女子安置在僻静营房,眼中狠厉彻底取代了犹豫,转身召集麾下一百余名心腹亲兵,个个披甲提刀,直奔城头而去。 与此同时,浑身浴血的赵德昭刚从城头退下,正靠著栏柱喘匀气息,一名传令军便奔来,单膝跪地急报: “殿下!石將军有紧急军务,恳请殿下移步相商!” 赵德昭眉头微蹙,挥手屏退身旁递水的亲兵,循著传令军的指引,快步登上中军指挥台。 见赵德昭赶至,面色沉凝的石守信,当即將刚刚斥候传来的军情说了出来: “启稟殿下!偽唐林仁肇率领的五万援军,已至五十里外,按其行军速度,半个时辰內便会兵临城下!” “如今是战是退,请殿下定夺!” 闻言,赵德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扶著指挥台的栏杆远眺,目光扫过大战的局势。 此时扬州城虽已破大半,东城门更是摇摇欲坠,但彻底肃清残敌仍需时间。 若南唐援军此刻赶到,內外夹击之下,宋军必陷被动,甚至可能功亏一簣。 “退不得,扬州城更弃不得。” 赵德昭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扬州乃江淮咽喉,今日若退,便是將整个江淮防线拱手让给偽唐,后患无穷。” “殿下,可……”石守信欲言又止。 他岂不知其中利害? 大军已是骑虎难下,扬州城眼看就要破,若退,偽唐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扬州。 可若战,则必须要有一个人出来,拦下那五万唐军才行! “殿下,不若臣领兵前往!”石守信咬牙请战,话音未落,却被赵德昭抬手打断。 “此战,我去!” 赵德昭转头看向石守信,神色认真道:“石將军,城內战事託付於你,务必儘快肃清残敌,掌控扬州!” “这……”石守信面露迟疑,可望著赵德昭眼中不容置喙的郑重,也只得点头应诺: “殿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赵德昭不再多言,转身步下指挥台,火速抽调亲卫营,连同先前特训的两千精锐,共集齐了一万禁军精锐。 一万將士披甲执刃,顷刻间在城下列成整齐方阵,跟著他朝著城外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捲起漫天尘土,在墨色夜色中拉出一道昏黄长带。 …… 夜色之中,南唐大军旌旗招展,林仁肇一身银甲,纵马走在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旁,正催促士兵加速行军。 就在这时,斥候来报: “启稟將军!前方有万余宋军直奔我军而来!” “来將何人?”林仁肇勒住马韁,面色沉稳无波。 “来將自称宋之皇长子,赵德昭!” “哈哈,来得好!” 还不待林仁肇说话,他身后那辆奢华的马车中便传来一道又惊又喜的朗笑声: “天意也!孤正欲擒昭,尔竟送上门来!” 门帘被侍女快步掀开,李从嘉身著锦袍,面带笑意走出马车。 如今他老爹可以称『朕』,他自然也隨之称了『孤』。 “殿下,不可大意!”林仁肇提醒道。 “以五万对一万,优势在孤,有何可惧?” 李从嘉面色从容的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阵前,望向那面疾驰而来的“昭”字大旗,嘴角笑意更浓,当即下令: “林將军,速令大军列阵迎敌,务必生擒赵德昭!” 此时,赵德昭已率军至阵前,手中盘龙棍挥舞如龙,策马前驱如一道惊雷,冲入唐军阵中,声震四野: “吾乃大宋皇长子赵德昭!尔等速速就死!!” 他身后那一万精锐也是摇旗吶喊,气势如虹的紧隨其后! 一场大战开始爆发! 然而出乎林仁肇意料的是,两军交战少顷,宋军便隱隱有不敌之態,阵型开始散乱起来。 “鸣金!撤!快撤!” 乱战之中,林仁肇清晰听到赵德昭带著惊慌的嘶吼,紧接著,宋军阵营中便传来清脆的鸣金之声。 只见宋军且战且退,神色慌张,竟朝著长江方向仓皇逃窜,全然不顾身后追击的南唐士兵。 林仁肇並未下令追击,而是勒马远眺,眉头紧锁,陷入沉吟。 两军交战匆匆,宋军看似溃败,实则伤亡甚微,甚至就连輜重也不曾留下少许,端的是诡异之极。 大宋禁军威震天下,怎会如此一触即溃? 更何况,即使要退,也该往扬州城方向靠拢,为何偏偏朝著长江大唐的方向逃去? 呵,到底还是嫩了些,跟我玩这一套? 林仁肇嘴角勾起一丝看破敌军计谋的冷笑来。 “林將军,还愣著做什么?还不下令追击!” 就在这时,先前慌忙钻回马车中的李从嘉又从马车中走了出来,语气急促,大手一挥道:“只要擒下赵德昭,此战便胜了大半!” 林仁肇回身拱手,沉声道:“殿下,臣以为不妥。” “不如先派两万士兵先行追击,吊在宋军身后即可。” “如此一来,敌不知我军兵力几何,必以为是全军追击,定然心神不寧、夜不能寐,待其敌军疲敝至极,可一举破之。” 如今林仁肇已然看了出来,赵德昭明显是要在以弱示敌,以身为饵,引诱他前去追击,好为攻下扬州腾出时间。 他虽然佩服其勇气,但对方这种小儿般的布置,却让他摇头一笑。 即使要佯败,也该装的像一点才是。 不过既然看透了赵德昭的计策,他自然不会上当,於是他顿了顿,再度劝道: “殿下,当务之急是拿下扬州!” “宋军破城就在眼前,我军若趁此机会夺下扬州,便可切断赵德昭后路,届时他便是瓮中之鱉,任我等擒杀,何必急於一时追击?” 李从嘉却不懂得那么多,只听到林仁肇要放过赵德昭一马,不由得脸色一沉,问道: “林將军,孤且问你,大宋禁军比之我大唐精锐,孰强孰弱?” 林仁肇沉默片刻,如实答道:“大宋禁军久经沙场,战力强於我军精锐。” “既如此,狮子搏兔,当用全力否?”李从嘉语气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地盯著林仁肇。 “该。”林仁肇沉声应道。 “那就对了。” 李从嘉冷哼一声:“赵德昭身边那一万兵马,定是大宋最顶尖的精锐。若仅派两万士兵追击,一旦被他察觉我军兵力虚实,转头来攻,我军该当如何?” 他抬手抚了抚衣袖,故作深諳兵法之態补充道:“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说不定他就是在引诱你分兵,好逐个击破!” 见李从嘉跟他谈起兵法,想起『纸上谈兵』这四个字的林仁肇不由得哑然一笑。 他从容答道:“殿下放心,即便宋军转头来攻,我军长江江面上尚有五万水师,可隨时沿江驰援,前后夹击之下,赵德昭不过一万兵马,如何能挡?” 他口中的水师,正是郑彦华率领、原本计划沿河直逼开封的五万精锐水师,此刻正停泊在长江江面待命。 说罢,林仁肇语气加重,带著几分冷硬道: “殿下!陛下临行前有令,命臣统领军中一切事宜,便宜行事。” “扬州战事紧急,片刻耽误不得,还望殿下莫要让臣为难。” 李从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怒火翻腾,却也知晓林仁肇手握兵权,且父皇有旨,自己只是从军,不得干涉军务,这才只能愤愤作罢。 他恨恨地瞪了林仁肇一眼:“此战最好如你所想!若让赵德昭跑了,或是扬州丟了,唯你是问!” 说罢,他甩袖转身,又钻回了马车中。 片刻后,马车內传出了哀婉淒绵的琴声来…… 第85章 一渡长江(求追读) 长江天堑,自古以来便有“天险屏障”的称呼,滔滔江水横亘南北,成了南唐抵御北方铁骑的天然防线。 昔年周世宗柴荣纵横天下,兵锋所指无人能挡,南唐却凭这长江天险,勉强保住半壁江山。 此刻,赵德昭正带著一万宋军精锐,一路『溃逃』至江边。 江对岸,便是润州节度使林仁肇的老巢——润州。 长江水面上,一座浮桥静静铺展,那是林仁肇大军先前搭设的渡江通道。 因江面停泊著南唐水师,即便浮桥被毁,唐军亦可凭连船渡江,故而浮桥上仅留了少量士兵驻守,防备鬆懈。 宋军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衝破了微弱阻拦,疾驰过浮桥,踏入南唐境內。 赵德昭非但没有下令休整,反倒猛地调转马头,带著大军朝著南唐都城江寧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处耘策马追上,疑惑道:“殿下,您这是……想来一出围魏救赵?” 如今南唐精锐或驰援扬州,或驻守水师,江寧府兵力空虚,若此刻猛攻都城,说不定真能逼得扬州方向的唐军回援,解扬州之困。 闻言,隨之一同出征的曹彬皱了皱眉头,语气凝重的上前劝諫道: “殿下明鑑!” “身后尚有唐军追击,我军本就一路奔逃,若此时攻打江寧,我军必陷入腹背受敌之境,进退两难!” 赵德昭目光始终直视前方,神色未变,既不辩解,也不犹豫,只朗笑一声:“国华叔叔所言极是!” “然我自有考虑,国华叔叔且看著便是。” 曹彬与李处耘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却也只能领命相隨。 大军一路疾驰,行至一处名为“翠屏山”的山林地带。 此山距江寧府仅三十余里,山势险峻,草木茂密,道路崎嶇,倒是一处绝佳的潜伏之地。 几乎就在宋军冲入山林的同时,林仁肇派出的两万追兵也渡过长江,循著宋军留下的痕跡一路追至山下。 眼见敌军遁入山林,这两万唐军反倒沉住了气,並未贸然追击,而是迅速分兵布哨,將山林各出入口层层封锁,又派斥候潜入山中探查,意图將宋军牢牢困死在翠屏山內,瓮中捉鱉。 在唐军刚有行动时,密林深处的赵德昭勒住马韁,目光扫视著周围的山林,神色凝重地看向李处耘:“李叔叔,你率领八千兵马,在此山林中潜伏。” 李处耘虽不得其解,但还是躬身应道:“末將遵令。” “切记,暂时不可与唐军交战,只需隱蔽行踪,另外,大军的伙食以乾粮为主,不得用灶生火。” 赵德昭语气严肃,著重叮嘱道:“待敌军撤出包围圈后,你再率领兵马直扑江寧!” “末將明白!”李处耘再次躬身领命,隨后转身召集八千宋军,迅速潜入山林。 大宋禁军向来训练有素,他们动作轻盈,儘量压低脚步声,藉助茂密的草木与崎嶇的山路,快速隱匿起来,连旗帜都被妥善收起,整个山林瞬间恢復了寂静。 赵德昭又看向身旁的两千名精锐。 这两千精锐中,除却他的八百亲卫军以外,剩下的一千余名士兵,亦是当初挑选亲卫时的佼佼者,无论是战力还是执行力,都远超寻常禁军。 “隨我来!” 赵德昭低喝一声,带著两千亲卫,继续朝著江寧方向疾驰。 然而在將要衝出翠屏山时,他却悄然绕路,借著夜色与地形掩护,避开唐军斥候的探查,竟缓缓转向了长江岸边。 这一操作,让身旁的曹彬属实有些看不懂了。 围魏救赵,不去围困江寧府,如何逼迫援军回防? 但很快,赵德昭便已给出了答案。 只见江寧府外的长江岸边上,千帆林立,近千艘大小战船陈列江上,那猎猎的『唐』字的大纛旗即使在黑夜中也依稀可见。 这里是郑彦华所统领的南唐五万水师! 李璟当初部署战事时,便令林仁肇率五万大军自润州渡江,直逼扬州。 郑彦华则是陈兵江上,一来隨时可驰援扬州,二来可凭水路进退自如,牢牢掌控长江防线。 而若能击溃水师,便能切断南唐大军的后路与补给线,让扬州方向的南唐援军陷入被动。 当得知了赵德昭的意图后,曹彬神色略有动容。 唐军擅水,此地又陈了五万水师,赵德昭不过两千之数,竟敢奇袭? 但接下来,赵德昭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 没有他不敢的。 只有他不想的! 黑暗中,两千精锐將马蹄裹上了早已备好的麻布,借著黑夜,悄无声息朝著水师大营逼近…… …… 与此同时,林仁肇率领三万南唐大军,终於將达扬州城下。 他勒马驻足,抬头远望扬州城头,神色瞬间变得愕然起来。 只见城头之上,早已插满了大宋的旗帜,“宋”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头的宋军戒备森严,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看这架势,扬州城已然彻底易主。 “怎会如此之快?”林仁肇喉间低喃,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扬州城便已落入宋军之手。 其实这倒也不怪他,毕竟就连赵德昭都没想到,先前赵匡胤布下的棋子居然起到了如此至关重要的作用! 安友规,反了! 里应外合之下,石守信几乎就在赵德昭大军刚刚『败退』长江的时候,就已经拿下了扬州! 林仁肇虽然不知道这一切,但还是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仅有三条路。 一:以敌眾我寡之数,强攻扬州。 二:无功而返,鸣金退兵,事后等待大宋的清算。 毫无疑问,前面两条路根本行不通。 扬州城防坚固,宋军既已拿下,必定会加固防御,布下重兵,他麾下仅有三万兵马,若孤军强攻,只会徒增伤亡,根本无法拿下扬州。 至於无功而返,则更不必提,当箭在弦上之时,已经不得不发! 所以,林仁肇只是略作犹豫后,便选择了第三条路。 “传我命令!” 林仁肇高声下令,“全军原地驻扎,安营扎寨,严密监视宋军动向,不得擅自出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令传令官即刻赶往郑彦华將军处,传令请求水师派兵驰援!” 三万大军之数不够,那就八万! 此时宋军刚刚拿下扬州,人心定然不固,若以八万大军强攻扬州,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喏!”眾將士齐声应和,隨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搭建营帐,布置防御,整个军营秩序井然。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脸上带著喜色,他单膝跪地,激动地稟报导: “將军!追击宋军的士兵传来消息,已將赵德昭围困在翠屏山,插翅难飞!只需再派少量兵力支援,便可將其生擒!” “呵!若是早听孤的,此时说不定已然生擒了赵德昭,何需在此耗著?” 李从嘉掀开车帘走出,斜睨著林仁肇,冷哼了一声,而后又急声下令: “传令下去,让郑彦华再派一万水师上岸,合围翠屏山,务必生擒赵德昭,不得有误!只要能擒下赵德昭,孤重重有赏!” “这……”传令官犹豫的看向林仁肇。 润州军务素来由林仁肇决断,他不敢擅从李从嘉之令。 李从嘉见状,心中更是愈发不满。 林仁肇皱著眉头,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却又说不上到底又什么不对的地方。 即使赵德昭那小儿不通军事,那他身边就没有宋朝的大將指点吗?岂会亲犯险地? “你还在等什么?” 李从嘉本就因先前林仁肇不肯追击而耿耿於怀,又见林仁肇面露犹豫之色,不由得厉声质问道:“只要能擒下赵德昭,即便丟了扬州,此战亦是大胜!” “如今扬州已失,若再放跑赵德昭,孤定要拿你是问!” 林仁肇深吸一口气,暂且压下心头疑虑。 事已至此,他若再执意阻拦,反倒落人口实,且李从嘉態度坚决,他只得朝著传令官微微頷首,默许了这道命令。 传令官这才领命离去。 见状,李从嘉轻哼一声,神情不悦的瞥了一眼林仁肇,隨后携著周娥皇姐妹二人,转身朝著大军中央那片宫殿般奢华的营帐群走去。 …… 明日上架,求首订 明日十二点上架,上架后,就到了可以多更的时候了! 这本书的数据比起上一本,確实差了太多,所以……只能码字更来改命了! 日更八千吧,分3-4章发。 然后加更什么的,月票200加更一章,每多100张加更一章吧,首订能有300的话,就再加更一章。 反正暂定这样吧。 然后说说剧情,有不少读者吐槽,赵德昭前期表现的有点太怂太懦弱了。 其实我也清楚,大家喜欢看的是纯粹的爽文。 但我主要考虑到的是,赵德昭刚刚穿越过去,一个9的孩童,突然间性情大变,然后巴拉巴拉说自己策划的这一切,別人可能会信,但赵匡胤肯定不会。 因为知子莫若父。 就好像有一天,你发现你平日考试都不及格的9岁儿子,突然跑到你面前说:“老爹,其实我是亿万富翁”一样。 你会信吗? 而赵匡胤一旦不信,就会怀疑,要么是有人利用了他的儿子来策划这一切,要么,就是怀疑他儿子已经不是他儿子。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主角来说,都是难以解释的。 性情改变,是需要一个过程的,直到赵匡胤即位后,有赵普的教导了,这才勉强说得过去。 所以那一段我才会那么写。 但在后面就已经开始了爽文的节奏了,肯定不会让各位读者老爷失望的。 但是无论怎么说,还是很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的。 比如活在时间之外书友的打赏,程玄衍书友的打赏和月票,一曲肝肠断书友的打赏,寒霜朋克书友的打赏……等等等等。 还有四十真的不惑吗,以及北条左京大夫氏康等诸多书友的月票。 很感谢。 但这本书能不能坚持写下去,最终还是要落到订阅上的,我说的可能有些直白,但我也是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龄了,也不可能纯粹为爱发电。 所以,求求首订,感谢。 第87章 彦华献图(求首订) 第87章 彦华献图(求首订) 江寧府向北三十里,便是长江。 郑彦华率领的五万南唐水师,正停泊在江面之上,战船密密麻麻,连绵数里,战船之上,士兵们各司其职,弓弩手、水手皆已就位,一副固若金汤的架势。 “怎的还无扬州消息?” 郑彦华立於船头,目光望向扬州方向,长吁了一声。 自林仁肇率军渡江时遣人传信,已过了整宿,此刻天已蒙蒙亮,按路程算,大军早该兵临扬州城下了才是。 “主人,守了一夜了,休息休息罢。” 正待这时,一名俊秀如少女的少年军仆轻盈的飘了过来,为他披上了一袭披风。 久在军中为將,郑彦华自然清楚在大军征途中的享受路数。 这俊美的少年便是他为自己精心遴选的,大將入军,歷来不许带眷属侍女,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望著少年眼底的温顺,郑彦华紧绷的嘴角稍缓,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在等林虎子的消息,好隨时应做准备。” “主人多累耶,不妨小憩片刻,若有消息斥候定会来报,何必苦苦等著?” 少年上前一步,双臂轻轻环住郑彦华的腰,脸颊贴著他微凉的甲冑后背轻轻蹭动:“索性苦等,主人何不享受一番奴婢的伺候————” 这话勾起了郑彦华的心火,他左右一想,纵使小憩片刻,倒也不坏什么事,若情况有变,林仁肇自会遣人来报。 念及此,他先是下令严防戒备后,便对著少年一伸手:“走,就寢了。 少年弯著腰,驮著郑彦华便进了船舱的寢室。 踩著厚厚的地毡,少年將郑彦华轻轻放在特製的宽大军榻上,轻柔利落的剥去了他的衣甲战靴,又端来一盆热水,仔细地擦拭了他身上的每个角落,贴心的为他盖上丝被。 不得不说,南唐的將领在享受这一块,確实是中原所不能及的。 做完这一切后,少年军仆便吹熄了军灯,悄然无声地钻进了丝被中。 一阵剧烈的喘息躁动,郑彦华便抱著光滑鲜嫩的肉体发出了沉重地鼾声。 沉沉大梦之中,突兀山呼海啸! 少年军仆一声尖叫,郑彦华一个翻身便坐了起来,粗鲁地骂了一句:“蝎子钻襠了不成!叫甚!” 少年瑟瑟发抖,赤裸裸一指帐外,便软软地粘在了郑彦华身上。 瞬息之间,连天杀声如大海怒潮般捲来,闪烁的红光映红了整个船舱! 懵懂之中的郑彦华顿时一身冷汗,竟情不自禁地尖叫一声,猛然推开粘在胳膊上的肉体,赤裸裸的跳下军榻。 正待这时,衣甲散乱的偏將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將军!宋军偷袭!” “哪来的宋军?宋军不是在扬州吗!”郑彦华一边胡乱繫著甲冑带子,一边急声问道。 “属下不知,只知宋军自江寧方向而来!” 偏將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咻咻”的箭雨声,紧接著是木质燃烧的啪声。 “江寧?鸟话!江寧怎会有宋军!” 郑彦华怒骂一声,风快地衝出船舱,寒风裹挟著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使他陡然愣在原地。 咻咻咻—! 但见铺天盖地的火箭齐齐射来,一触碰到战船的木质结构,便瞬间引燃大火,熊熊烈焰借著江风迅速蔓延。 江面上火光冲天,丟盔弃甲的士兵们狼狈窜突,而大將却不见一个。 郑彦华先是看向江北岸,此时晨雾已起,他只见岸边人影绰绰,或隱或现,根本无法判断敌军兵力虚实。 “隨我上岸杀敌!” 郑彦华一声大吼,试图杀上岸去,可他的咆哮声很快就淹没在剧烈的轰鸣声中! “轰!轰!轰!” 虽没有攻城器械,但亲卫营凭藉简易的工具,亦可將继升炮投掷出百步开外,当近数十枚继升炮轰然落在江面上时,整个长江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哗! 水花溅起数丈之高,又重重拍下,裹挟著木屑与碎石狂乱飞溅,战船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顛簸、倾覆,落水士兵的惨叫与火炮轰鸣交织,乱得如同开锅的沸水。 “直娘贼,这是甚物?!” 郑彦华当下顾不得上岸杀敌了,眼下不知敌军情况几何,再贸然攻去便是白白送死,当下只得大吼一声:“北渡长江!快!” 正待这时,林仁肇派来的斥候也恰巧赶到,亲眼目睹了这场江上火劫,惊得目瞪口呆0 “將、將军,这是————怎么回事?” 见郑彦华狼狈上岸,斥候连忙上前问道。 郑彦华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举目向长江对岸望去,江上晨雾与烟雾混杂,依旧看不清河对岸的情况,但对方似乎也没了动静。 似乎对方的自的,只是想將他赶跑一样。 “这人到底是从哪来的?”郑彦华蹙紧眉头,只觉得这是他从军以来最为憋屈,最为窝囊的一次。 连敌军的面都没见著,就已然狼狈逃离。 心情暴怒之下,郑彦华说话自然也不会客气,当下冷冷对斥候道:“林虎子让你来做甚?” “稟將军,殿下说————”斥候只得硬著头皮,將李从嘉託付给他的话一一说明。 “狗屁话!”郑彦华听罢,气极反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这哪来的宋军? 感情是你们赶来的?” “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將赵德昭围困在翠屏山,那江对岸的宋军是鬼不成?” “这————”看著暴怒的郑彦华,斥候訥訥不敢言。 郑彦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冷静的分析著当下局势:“宋军在江寧一带尚有万余兵马,我大唐十五万大军半数在江北,半数驻太湖防备吴越。” “也就是说,如今我大唐腹部要害,仅余下林仁肇那两万兵马?” 想到此处,他后背瞬间沁满冷汗,心头咯噔一下! 他瞬间反应过来,为何赵德昭只是以火攻船而並不交战或是追击了。 赵德昭要的是,將他赶到长江对岸! 这样一来,战船焚毁,本来负责拱卫京师的五万水师无法快速渡江,机动性尽失,赵德昭便可趁机直扑江寧! 要知道,江寧本身的守军,也不过才5000之数! “快!” 想到这里,郑彦华是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抓住偏將,急声道:“找个水性好的,立刻渡江前往翠屏山,让林仁肇在翠屏山的两万大军即刻回援,拱卫江寧!迟则生变!” “喏!” 偏將见郑彦华神色焦急,不敢耽误,连忙从水师中找来一个精通水性的老兵,命其携令渡江。 这老兵领了命,便匆匆跳入江水中,先行去了。 见安排妥当,郑彦华这次鬆了一口气,又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林仁肇派来的斥候,隨后高声下令:“待晨雾散尽,立刻整合残船,清点可用船只,以铁索相连横於江上,以作浮桥渡江回南岸!” “喏!” 吩咐完后,郑彦华远眺长江对岸江寧的方向,神色略显阴鶩。 大雾遮掩了一切,使他完全没注意到,长江水面之上,有数十艘大小战船正借著雾色悠悠顺江而下,最终悄然停靠在翠屏山以北的密林深处。 翠屏山北接长江、西连江寧、东连润州,本是江寧东面的天然屏障,此刻却成了宋军最好的隱蔽之所。 曹彬从船上走下,带领著数十人走上岸边,沿著李处耘留下的印记,很快便找到了其隱蔽营地。 “殿下有何吩咐?”一见曹彬,李处耘便迫不及待问道。 “隨我来!” 曹彬在前引路,將他带到翠屏山北面临江之处。 看著那岸边停靠的数十艘船只,李处耘眼中犹有惊嘆之色,嘴里嘖嘖称奇:“殿下真乃神人也。” 这里是翠屏山包围圈唯一松弱的地方,因为长江本来便是一道天堑! 可任谁也想不到,殿下竟能截获了郑彦华的船只,来了一招金蝉脱壳,从长江水面逃离翠屏山! 这数十艘战船虽不算多,每艘仅能容纳不足百人,但八千士卒分两次转移,倒也从容。 另一边,赵德昭率领的精锐仍潜伏在南岸,目光紧盯著江北岸南唐水师的动向。 南唐水师多是精通水性之士,不多时便將数十艘残船用铁索连缀,搭成一座横跨长江的浮桥。 见状,赵德昭没有任何迟疑,当即下令:“烧!” 隨著赵德昭一声令下,又是数百枚火箭齐齐射出! 此次出征,他总计带了五千支火箭、一千枚继升炮,先前扬州攻城用去三分之一,奇袭郑彦华时又耗去少许,如今仅余两千支火箭、五百枚继升炮。 但也已然够用了。 火箭落在残船之上,刚搭好的浮桥瞬间被火海吞噬,郑彦华望著江面再度升起的浓烟,脸色阴沉如水。 长江天堑,本来大唐是抵御外敌所用,谁知此刻却成了他面前最大的拦路虎。 “贼杀才!” 郑彦华咬牙怒骂。因看不清对岸虚实,他不敢再贸然搭桥。 可敌军近在江寧城外,按兵不动绝非长久之计。 犹豫片刻后,郑彦华当即下令:“留一万兵马在此继续整合残船,诱敌滯留,其余部眾向西沿江行军三十里,另择地点搭建浮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了。 江上的晨雾使他看不清对岸形势,但同样的,也阻碍了赵德昭的视线。 敌我双方军情互不相知,他正好可声东击西,以残兵牵制赵德昭,自己则率军从另一方向偷渡,绕至敌军身后。 然而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任谁也没想到,一份天降的大礼,就这么送到了赵德昭面前。 “启稟殿下!俘获敌军斥候一名!” 曹彬与李处耘所率领的八千大军,成功摆脱了翠屏山的包围圈,与赵德昭匯合了。 他们身后,正压著一名南唐水师。 这正是先前郑彦华派去翠屏山传信的斥候。 这斥候本想顺江而下,借水路快速抵达翠屏山,总比两腿跑的快些,可谁曾想,他好巧不巧的撞上了转移中的曹彬与李处耘二人,被当场擒获。 得知这个情况后,赵德昭也是哭笑不得,当即下令审问。 不多时,赵德昭便从这个斥候嘴里,得到了南唐所有的兵力部署情况。 “也就是说,我们屁股后面只有两万唐军?江寧也只有5000守军?而朱令贇所率领的五万水师,还在太湖?” 得知这一切后,赵德昭顿时大喜:“昔年伟人有龙云献图,今我亦有彦华献图,当真天意也!” (附带:赵德昭一渡长江行军路线图) 第88章 二渡长江(求首订) 第88章 二渡长江(求首订) 古时行军打仗,远没有后世这般便捷。 敌我军情探查、信息传递,皆需依赖斥候奔走,难免存在时差滯后。 是以,赵德昭也並不知道,身后追击的唐军仅有两万余人。 若是早已知晓敌军兵力,他绝不会选择奇袭郑彦华水师,反倒会直接回身与追兵接战,再渡江与李重进前后夹击林仁肇。 不过此刻知晓,似乎也还来得及。 赵德昭抬眼望了望天色,云层渐薄,晨曦已透。 他略作沉吟后,还是打消了暂作休整的念头。 这万名精锐中,八千士卒在翠屏山潜伏时已养足精神,余下两千人虽体力消耗颇大,但经前段时间特训打磨,倒也还能咬牙支撑。 赵德昭目光投向远方若隱若现的江寧城轮廓,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城头方向,朗声下令:“富贵就在西面,全军进发江寧!” “喏!” 万千將士齐声应和。 江寧,为南唐此时的国都。 江南富庶,李璟建宫时更是极尽奢华。 宽阔的寢宫內,各色綾罗纱帐垂落曳地,微风穿堂而过,纱影飘摇,恍若仙境,引人神思迷离。 透过飘忽朦朧的纱帐,隱约可见一名绝色女子依偎在李璟膝头,姿態柔媚,低吟婉转间尽显缠绵。 任谁见了这一幕,也会热血奔涌,举步维艰。 “林仁肇那边还无消息传来?” 李璟眯著眼斜倚在软榻上,沉醉于美人侍奉的同时,也没忘关心一下国事。 “启稟陛下,暂无任何音讯。”內侍不敢抬头,垂手答道。 “赵德昭那小贼仍被困在翠屏山?” “是。” 闻言,李璟不禁深深皱眉,总觉得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一夜光景过去,无论是扬州还是翠屏山,竟然都无半点消息传来,属实不正常。 “派斥候去探一探,一有消息,马上回报!”李璟不放心的吩咐道。 “喏!”內侍不敢耽搁,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殿內无人,李璟情不自禁,一把拉过美人搂在怀中,又从腰间摸出一颗隨身夜明珠在美人的娇躯上滚抚。 美人娇声妮语,尖声笑叫著钻进李璟怀中,李璟不禁大乐起来。 但就在这时,宫殿外传来数道沉闷的轰鸣”声! “轰!轰!轰!” 远远听去,如同神明擂鼓,震耳欲聋,使得整个江寧城的人都不禁一怔,茫然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东城门的方向。 李璟顿时兴致全无,一把推开怀中美人,胡乱披上一件貂袍,踩著鞋便疾步衝出宫外,厉声喝问:“发生了何事!” 一名年过半百的內侍踉蹌奔来,神色慌乱,气喘吁吁地跪地惊呼:“陛——陛下!不好了!城外——城外有宋军攻城!” “宋军攻城?哪来的宋军?赵德昭不是被困在翠屏山吗?” 李璟猛地一怔,满脸难以置信,转瞬便反应过来,急声下令:“快!备马!去城头!” 待疾驰至东城门城头,眼前的景象让李璟瞬间僵在原地。 火光繚绕间,城头上竟已是面目全非,大大小小的坑洞无数,残尸与哀嚎遍地。 城下宋军如潮水般涌来,而不少守军竟嚇得缩在女墙后,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郑彦华呢!林仁肇在翠屏山的两万大军呢!” 李璟猛地揪住身旁將领的衣领,暴怒吼道,“谁能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 暴怒之下,李璟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惊慌与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江寧府兵力空虚,城內仅有五千守军,全以仰仗长江水师才能得护周全。 可如今郑彦华的水师居然没有赶来! 不仅如此,就连林仁肇的两万大军也香无音信! 而城下,赵德昭的那一万大军却是如同闻到了肉腥味的狼群一样,不要命了一般的拼命攻城! 江寧能守多久? 李璟心里毫无底气。 他只知道,城下的大宋禁军乃是当世最擅攻坚战的劲旅,更別提如今敌眾我寡、士气悬殊的颓势了。 一想到江寧失守后自己可能遭遇的悽惨下场,他的背后便冷汗叠出! “速速派斥候!给朕找到郑彦华和林仁肇的下落,令他们星夜回援江寧!” 李璟强撑著镇定,厉声下令,“再传旨各地驻军,即刻赶来护驾,务必守住江寧!” 慌乱之中,他只能將希望寄托在各地援军身上。 “陛下!朱令贇节度使正率五万水师在太湖与吴军对峙,根本抽不开身啊!”兵部侍郎陈继善急步上前。 “蠢货!朱令贇来不了,就调江饶的水师过来!”李璟怒目圆睁,厉声怒骂。 “可洪州————” “屁的洪州!”李璟忍不住了,心中杀意沸腾,死死的盯著陈继善:“朕都危在旦夕了,还管什么洪州!敢再多言,朕先斩了你!” 洪州,乃是他钦定的新国都,位於最富饶的江饶之地。 那里,还有南唐最后一支拱卫未来京师的水师。 “喏!”见李璟那欲杀人的目光,兵部侍郎也不敢再劝了,只得连忙退下。 与此同时,翠屏山方向,原本追击赵德昭的两万唐军,也收到了郑彦华派来的斥候传信。 以郑彦华的老练,自然不会只派遣出一名斥候。 “赵德昭逃离了翠屏山?” 领军將领周承肇接过信笺,神色骤变,满脸难以置信。 翠屏山不大,他们一路追击至此后,就迅速分兵布哨,將整座山团团围得水泄不通,別说人,就连一只麻雀都难以飞出。 而且包围之初,他们反覆確认过,赵德昭的一万宋军分明就在山中! 可眼下,却逃了? “直娘贼,中计了!在翠屏山的根本不是赵德昭!” 周承肇很快便想通了这一关节,当下忍不住暗骂一声。 骂归骂,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高声下令:“全军集结!驰援江寧!” 另一边,绕至江寧府西北面的郑彦华,也顺利搭建好浮桥,率领水师渡过长江,朝著江寧城疾驰而来。 一时间,共计有七万兵马,正急速向江寧府驰援。 此时的江寧城头,早已满目疮痍。 城垛被轰塌大半,守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若不是李璟强撑著站在城头压阵,恐怕早已有人开城投降。 毕竟在优势占尽的情况下,赵德昭若是想攻破江寧,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偏偏此刻最紧张的,便是时间。 “启稟殿下,郑彦华所部已绕江而来,不消一个时辰便至江寧!” “启稟殿下,翠屏山两万唐军集结完毕,正全速驰援而来!” 开战之初便散布出去的斥候,此刻接连回报军情。 “直娘贼!就差一点!” 李处耘望著近在咫尺、摇摇欲坠的江寧城,狠狠攥了攥拳头,忍不住骂道。 这可是江寧啊! 里面可是偽唐的国主啊! 这要是能生擒了李璟,得是多大的功劳? 即便性格內敛沉稳的曹彬,也恋恋不捨地望了一眼城头,才收回目光,对著赵德昭躬身劝諫:“殿下,收兵吧。” 如今形势,江寧定然是攻不了了。 即便得手,也会被后续勤王大军团团围困,沦为瓮中之鱉。 “殿下,先前截获的战船仍在南岸,不如趁唐军尚未封锁长江,即刻撤回江北,再作打算。”曹彬补充道。 “国华叔叔所言极是,也是时候撤退了。” 没有拿下江寧,赵德昭神色从容,竟不见半分惋惜之色。 在他的计划中,本来就没有拿下江寧这一项。 他抬手挥了挥,朗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有序撤退,直奔长江南岸!” 命令一下,將士们虽有不甘,却也知晓军令的利害,当即收敛攻势,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那里,还有先前截获郑彦华的数十艘战船,正好渡江。 > 第89章 唐军换帅(八千字求首订) 第89章 唐军换帅(八千字求首订) 建隆元年,十月十一日,江寧之战落幕仅半日,长江水面便再度喧囂起来。 陆陆续续来救驾的勤王之师,正悉数赶往江寧。 除却郑彦华的五万水师之外,就连江饶之地的五万水师,也正在急速赶往江寧。 长江水面,战船旌旗交织,將江面堵得水泄不通,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与此同时,长江北岸的南唐军营中,帅帐內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仁肇与李从嘉刚收到李璟的救驾圣旨。 这个消息如同导火索,彻底点燃了李从嘉的怒火! “林仁肇!你该当何罪!” 帅帐之中,向来儒雅的李从嘉,此刻竟直接指著林仁肇的鼻子,厉声怒斥道:“若非你一意孤行,不肯全力追击赵德昭,他怎会有机会偷袭水师、奔袭江寧,惊扰圣驾!” “若当时依孤的號令,全军追击,我们早便擒下了那赵德昭,岂会放任他在我大唐境內肆虐,毁我战船、扰我都城!”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带著强烈的不满与愤怒,脸色涨得通红:“你貽误战机,丟了扬州不说,又放跑了赵德昭,林仁肇!你说你该当何罪!” 大帐之內,一片寂静,唯有李从嘉的怒吼声在迴荡。 眾將皆垂首不语,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林仁肇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拳头,鬆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却沉默了下来,任由李从嘉斥责。 他本是闽国降將,幸得李璟赏识重用,才有今日之地位,李璟於他有再造之恩故李从嘉可以苛责他,他却不能负恩於南唐。 况且,从某种程度上说,李从嘉说的也不无道理,此次战事失利,他確实有一定的责任。 “这一战,该由孤来指挥!” 见林仁肇俯首沉默,李从嘉心中的怒火稍泄,当即宣示拿回了主动权。 他实在是气! 这一战,打的当真是稀里糊涂,憋屈至极,本来想著能与李重进联手,將大宋禁军打个半残,再顺势直取中原。 最不济,也能收復江北十四州。 结果是半毛钱没落著,反倒惹了一身骚。 传出去,世人会如何看他这位大唐未来的天子? 李从嘉怒火难平,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即刻烧毁长江浮桥,传令江饶水师,封锁长江水面,不让赵德昭有北渡之机!” 他认定,赵德昭攻江寧不下,定会趁长江水面戒备鬆懈之时,偷渡回岸,逃回扬州。 必须拦住赵德昭,擒下他,才能挽回此次战事的败局! “再传孤令!” 李从嘉高声下令,语气竟罕见的硬朗起来:“传令郑彦华的五万水师悉数上岸,自江寧府向东合围,搜山检海,务必找到赵德昭的踪跡!” “让周承肇率两万大军隨行,协同作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环视过帐內眾將,再道:“我军再派三队斥候,尽数撒往长江北岸,日夜巡查,一旦发现赵德昭有渡江动向,即刻飞报!” “记住,万万不能让赵德昭渡过江北!” 与此同时,从江寧悄然撤离的赵德昭正一路疾行,直奔翠屏山北部。 他和周承肇的两万大军几乎是擦肩而过,惊险至极。 “殿下,只要渡过江北,此战便是大胜!” 翠屏山北麓,李处耘扶著马韁,望著不远处泛著微光的长江水面,神情振奋不已。 这一战,虽说並没有对南唐的兵马造成太多损失,但光是那些破坏掉的战船,便已经是一大笔功劳了。 更何况,还有一日破扬州”的大功在前。 李处耘光是想想消息消息传回开封后,那满朝文武震惊错愕的眼神,他就从头髮丝爽到了脚底板。 连曹彬看向赵德昭的目光,也隱隱带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从这扬州至江寧这一战上,他恍然看到了一代名將的雏形。 佯败诱敌、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围魏救赵———— —— 每一种计策,都被赵德昭用的恰到好处,精准狠辣。 他自问,即便换作自己领兵,未必能比赵德昭做得更出色,反倒在布局的精妙与果敢上多有不及。 “传令下去,全军轮换搭建浮桥,其余人就地休整,养精蓄锐!” 赵德昭笑著下了军令。 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闻言连忙行动起来。 约莫两个时辰后,天色刚刚暗下来时,数十艘战船便用绳索相连,在长江水面搭起一座临时浮桥。 与此同时,长江北岸,严密注视著长江动静的斥候已然发现了踪跡,飞速將消息传回李从嘉大营。 李从嘉听闻后,非但不慌,反倒大喜过望,拍案笑道:“好!果然没有出乎孤的预料!” 他当即下令:“百里加急!传令江饶水师与郑彦华,从水陆两路全速赶往翠屏山北麓,截断浮桥。” “传令周承肇,命其从翠屏山南面合围,堵住宋军退路,务必將赵德昭困死在浮桥之上!” “太子哥哥运筹帷幄,真若诸葛在世!”周女英不由得向李从嘉投去仰慕的目光。 周娥皇也是嘴角含笑,望向李从嘉的眼神满是倾慕。 “孤怎敢与诸葛先生並论?”李从嘉连连摆手,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他面带笑意,顿了顿,继续道:“传令下去,三军开拔,先行赶往翠屏山北岸!” “这一次,孤要亲自生擒赵德昭!” “喏!”帅帐轰然一声,竟是炸雷一般。 自打开战以来,每个唐军心里都始终憋著一股气,先是赶到了扬州,可扬州却已经被宋军拿下,只能望而不得,紧接著大后方又被赵德昭火烧连营,直捣江寧———— 从开战至今,唐军便一直都处於被动的局面。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敌我攻守逆转的形势,这些唐军將领如何不兴奋? 出征在外,若不是为了立功拿赏,谁愿意受这苦日子? 那还有什么赏,是比赵德昭”更加贵重? 一时间,长江北岸的四十多座大营垒里,便是人声鼎沸战马嘶鸣车马交错兵队穿梭,遍山火把,旌旗猎猎,整个大营都燃烧起来了! 李从嘉立即下令设置云车大旗以做三军总號令,他本人则是登高望远,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態。 当夜幕开始降临时,一团火焰般的“唐”字大旗便在长江北岸猎猎飞动,直奔翠屏山江北而去。 第90章 绝人之路(万更求首订!) 第90章 绝人之路(万更求首订!) 此刻,翠屏山北麓的长江水面上,临时浮桥已然搭建就绪。 “渡江!” 赵德昭一声令下,万余宋军將士依次踏上浮桥,朝著江北稳步推进。 夜色深沉,长江浪涛汹涌,被用作浮桥的战船本就带著破损,在水流衝击下摇摇晃晃、起伏不定。 士兵们脚下虚浮,不敢贸然提速,只得俯身扶著两侧绳索,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就在宋军行至浮桥中段时,北岸远处忽然亮起一片星火,一排排火把如燎原之势,正朝著浮桥方向飞速逼近,马蹄声、吶喊声隱约顺著夜风传来。 “是唐军!” 纵使看不清对岸形势,但李处耘就是一口咬定,来人定是唐军。 “若是石守信,他定不会在黑夜中如此高举火把,徒引人注目!” 说罢,李处耘又篤定道:“敌方主帅也定然不是林仁肇!” 听闻解释后,赵德昭瞭然的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倒还真没想到,不过细想一下倒也有理。 林仁肇是父皇都忌惮的南唐宿將,用兵沉稳,若是他,岂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偷袭讲求隱蔽,哪有这般明火执仗的道理? “殿下,是战是退?”李处耘急声再问。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赵德昭目光扫过晃动的浮桥与麾下疲卒,略一沉吟,沉声道:“不必急著定夺,先行试探一番。” “喏!” 宋军將士当即加快行军节奏,可不等他们渡过浮桥五分之一,李从嘉率领的三万唐军便已率先抵达北岸渡口,列好了进攻阵型。 “杀!” “殿下有令,死守北岸,绝不让宋军前进一步!” “生擒赵德昭者,赏万金,封列侯!” 李从嘉的军令接连传下,本就以逸待劳的唐军瞬间沸腾起来,甚至都不等战鼓擂动,便蜂拥而至! 大战,在长江北岸的浮桥北端瞬间爆发! 浮桥狭窄,宋军首尾难顾。 前端衝上岸的士兵刚与唐军交锋,便被数倍於己的敌军死死阻拦,后端將士仍在浮桥上拥挤前行,转瞬便陷入了两难绝境。 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去。 不过片刻交锋,宋军便因地形受限,渐渐显露溃败之势。 李从嘉立於云车之上,居高临下遥望战场,见宋军陷入被动,胸中顿时豪情万丈,一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得意之感油然而生。 “太子哥哥,快看耶,那应该就是赵德昭罢!” 小女英雀跃的指著赵德昭所在的方向。 周娥皇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当看清那抹在乱军之中奋力搏杀的幼小身影时,眸色微微一怔。 赵德昭此时已然先行渡过浮桥,正带著亲卫营浑身浴血的在北岸廝杀,试图为大军打开一道缺口。 恍然间,赵德昭似是察觉到了云车上的目光,趁著斩杀一名唐兵的间隙,猛地抬眼望去,冰冷的视线穿透夜色与人群,直直落在云车之上,转瞬便漠然收回。 视线交错,那饱含杀意的眼神使得周女英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嘴里喃喃道:“此人如此年幼,怎还会浴血搏杀,不是该在大军之后吗————” “为將者,当身先士卒。” 李从嘉听到了周女英的喃喃自语,却只是淡淡一笑,在云车上指点战场:“此人如此年幼却有这般武艺,可称为將,但不可为帅。” “为帅者,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能亲犯险地?可知帅若一亡,三军即倒的道理? “”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来:“此战宋军已註定落败,待我大唐水师赶至,届时这赵德昭便是想逃,也逃不去了。” 周女英听了这番话,心底的悸动感消散了几分,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周娥皇也收回目光,不再关注战场局势,神色淡然。 她素来对军伍之事便不感兴趣。 不过局势也正如李从嘉所说,宋军落败的跡象已经浮现。 並非宋军战力不济,若是两军野战,即便唐军兵力三倍於己,胜负也未可知。 可受浮桥狭窄地形所困,登岸的宋军始终是少数,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只能被动挨打。 更让宋军雪上加霜的是,郑彦华率领的部分水师,也遥遥在长江水面依稀可见了。 毕竟江寧离翠屏山並不远。 “殿下,不能再硬冲了!”曹彬挥剑挡开几支箭矢,急声劝諫,“浮桥地势不利,敌军水陆夹击,我军再耗下去,只会伤亡惨重!” 赵德昭目光扫过战场,见宋军伤亡渐显,士气受挫,当即当机立断:“鸣金撤退,前阵变后阵,即刻撤回翠屏山,依託山势防御!” 军令传下,宋军將士迅速调转方向,放弃渡江,沿著浮桥且战且退,有条不紊地向南岸撤离。 而云车之上的李从嘉却並没有下令追击。 “太子哥哥,为何不追了耶?”周女英满脸疑惑,不解地追问。 “有道是兵法有云,穷寇莫追。” 李从嘉悠悠开口:“如今宋军退往浮桥,我军若追击上去,便要在狭窄的浮桥上作战,我军兵力上的优势会彻底丧失,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翠屏山方向:“即使赵德昭退至翠屏山,不消片刻,周承肇的大军便会从南面疾驰而来,將翠屏山团团围住。” “他再难逃出生天!” “原来如此————”周女英喃喃道,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水面上那道渐远的血影,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复杂情绪。 身为一国皇长子,未来的皇储,此刻却如困兽之斗一般,难免令人唏嘘。 更何况,他还只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稚童。 “不过,能被太子哥哥生擒,倒也不算辱没了你————” 最终,周女英只喃喃了这么一句,便移开了目光。 翠屏山北麓,长江南岸。 渡江失败后的宋军士气瞬间低落下来,士兵们瘫坐在地上,个个面带疲惫,神情间更是隱隱带著几分绝望。 他们身经百战,自然清楚,一旦行踪彻底暴露,南唐大军必定会將翠屏山团团围住,如今浮桥已被截断,战船尽毁,再无渡江之路,当真插翅难飞。 更糟糕的是,江面被严密封锁,斥候根本无法跨越长江,连向扬州求援的机会都没有。 这便是绝人之路! 纵使是曹彬与李处耘,此刻也是面色凝重,二人正商议著对策。 “眼下唯一的退路,便是派出大量斥候,设法绕开敌军封锁,渡江向石守信求援,让他率军沿江西进,牵制敌军,我们才有机会突围渡江。” 曹彬沉声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他也清楚,此举难度极大,斥候能否成功渡江,全凭运气。 但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了。 李处耘也点头附和:“只能如此了,若再拖延,敌军合围之势已成,烧毁浮桥,我们便真如案板上的鱼肉了。” 二人正商议间,赵德昭缓步走来,听完他们的计划后,缓缓摇头:“战场上,被动等待只会坐以待毙,我们必须化被动於主动,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求援上。” “殿下的意思是?”曹彬与李处耘皆是一愣。 “即刻传令,全军拔营,赶赴润州!” 赵德昭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果决! 1 南唐一战图示(福利) 南唐一战图示(福利) 南唐一战图示(製作不易,轻点喷哈哈哈) (备註:南唐地形图,以及兵力部署情况,以后都可以参考这张图) (图1) 图1:南唐进攻扬州路线图林仁肇率领五万大军,自润州北渡长江,赶赴扬州,意图支援李重进。 郑彦华则是驻扎五万水师,在江寧府的长江水岸,隨时准备北上,亦或是支援扬州,同时拱卫京城。 朱令贇则是率领五万水师,驻扎在南唐和吴越的交界处。 (图2) 图2:赵德昭收到消息,带领一万兵马南下,在长江北岸和林仁肇大军交锋后,佯装不敌,败退长江以南,潜入翠屏山隱蔽。 同时,林仁肇分出来两万兵马,追击赵德昭,封锁翠屏山。 註: 黑色箭头代表赵德昭。 蓝色箭头代表唐军。 (图3) 图3:一到翠屏山,趁敌军尚未合围,赵德昭让李处耘带领八千兵马,在翠屏山拖住身后的追兵,他自己则率领两千兵马,直奔郑彦华所在的长江水师。 一番交战后,赵德昭烧毁船只,致使郑彦华只能败退长江以北,自此江寧府空门大开0 (图4) 图4:郑彦华无法渡江,只能西饶,从江寧府的西面再次渡江,赶往江寧府。 而赵德昭则是通过战船,绕到翠屏山北边,从水路接走了李处耘,收穫了南唐军事布防情况后,直奔江寧府。 在赵德昭开始攻打江寧府的时候,郑彦华才刚刚渡过江,然后翠屏山的两万唐军也得到了消息,开始驰援江寧府。 (图5) 图5:赵德昭攻打江寧府无果后,再次退守翠屏山,试图二次渡江。 但这个时候,李从嘉已经率领原本是林仁肇的大军,退守到了长江北岸,隨时准备截杀赵德昭。 於是两方交战后,赵德昭发现无法渡江,只能再次退守翠屏山,决定直奔润州。 (备註:李从嘉包围赵德昭的示意图。) 赵德昭渡江时,李从嘉命令江饶水师从长江奔袭翠屏山,封锁长江。 郑彦华则是从西面、南面,包围翠屏山。 一开始追击赵德昭的两万唐军,则是从南面、东面,包围翠屏山。 所以赵德昭才无法休整,必须立刻赶往润州,不然就是瓮中之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