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灾祸:亡灵天龙与归零帝国》 第一章 幼天龙 林子墨变成了一头龙。 在迷迷糊糊之间睁开他的眼睛,同时看著自己前面的透明仓壁和后面的未知金属仓壁,他发现自己其实有三对眼睛,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下一个瞬间,是一种涨潮般的力量感,出於打哈欠的本能,他张口一道蓝宝石色的吐息,將孵化器所在的堡垒基地贯穿,在无垠深暗的星空亮起一道璀璨的风景线。 在往后不知道怎么计数的时间里,他確认了自己处於太空环境,並且刚刚从孵化器里出生,同时因为一觉醒来的本能毁掉了自己的“蛋”。 他很快就適应了现在的环境,太空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也没有让他感到不適,他好奇地看著大量奇形怪状的飞船接近了自己,然后开始清理废墟。 由於缺乏参考系,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身躯有多庞大,那些目测是工程单位的舰船在他面前就像一群大个的蚂蚁在井然有序地工作。 那些“切叶蚁”的效率很高,孵化器像是一株倒在地上的草很快就被拆除乾净,林子墨在这个过程里一直在打量自己的新身体。 儘管这个恆星系的太阳从这里看去像一个耀眼的光点,但是他依然可以捕捉到足够的光线来观察外界,在不断尝试眨眼的过程中,一层层瞬膜为他获取著不同的信息。 世界一时看起来像是在夜视仪里的模样,一时看起来五顏六色,斑斕的波浪围绕著广阔黑幕上的一个个星点摇曳著浪花,有时候整个世界又像是几何线条细密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立体的毛线团。 他的翅膀是两对膜翼,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林子墨兴奋地振开翅膀,遨游在辽阔的太空,这种飞行的本能让他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曾经作为恐怖直立猿嚮往天空的乐趣现在实现成了深空里肆意的龙影。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一次振翅之间,当初那个孵化器已经被拋在了太空背景里,三对眼睛迅速在黑暗中锁定了自己的飞行轨跡,然后再次振翅就精准地回到了起点。 林子墨没有意识到自己恐怖的加速度,在尝试朝著太阳飞行的过程里,一些在视野中捕捉到的热感信號瞬间放大,他很快来到了一些“太空尘埃”旁边。 那是被这个太阳引力场捕获的行星们,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建筑也在行星的卫星轨道上公转,勤劳的“金属蚂蚁”在来回往返,林子墨猜测这些蚂蚁是在开採资源。 气態巨行星让林子墨想起了木星,他从行星表面极速掠过,在红色的“大眼睛”里面穿梭,清风拂面,加速离开行星引力场的过程像是跃出水面一样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种自由自在的感受让他兴奋了一段时间,直到血脉的呼唤开始出现,他振翅飞向恆星系的边缘星云,大量冻结的彗星从旁边掠过。 目测十倍於他体型的一头龙影同林子墨匯合在一起,从生理结构上可以看出他们是同类,那种深植在生命本能里的感受让他明白这是他的父母,而且是“同父同母”。 林子墨围绕著巨龙飞行,嚮往著自己以后也能长得这么庞大,对於体型的崇拜也是生命的原始本能。 巨龙看起来很有耐心,在林子墨停下来以后,吐出来一大团蠕动著的泛著银灰色的固態物体,同时独属於同类的语言接入到林子墨的思维里面,让他了解到这是父母投餵的食物。 进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他扑上去啃噬,大量波动从尚且稚嫩的牙口里传播出来,把这些固態物碾碎成更细微的单位,在这些物体尝试恢復到原来形態之前像是过滤浮游生物一样囫圇吞枣地咽下。 这个恆星系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被巨龙拋在后面,林子墨爬伏在父母身上,感受到了一次强有力的振翅。 群星的色彩在此时凝固了,好像时光也隨之停滯,那些宛如永恆的光线被拉长成了线条,就像长时间曝光拍摄的星空,在林子墨眼中以一个中心旋转,並急速掠过。 当太阳的光芒重新固定地闪耀在远方时,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出现在林子墨眼前,围绕著恆星系中央那颗太阳,像是人为重塑的小行星带,不知道拆掉了几颗行星才能凑到这么多物质。 在林子墨好奇地观察中,他就被“蚂蚁”们操控的机械轨道引导著入住了这个发达的巨型结构,同他一起居住的还有几个同胞,它们的体型都比他巨大。 显然他们这些巨龙与这个先进文明之间存在著互利关係,林子墨的日常就和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一样,在饲养员投餵的有机食物和偶尔加餐的金属之间生活得无忧无虑,儼然是梦想中的天堂。 父母有时会离开这个环世界,不知道飞到了哪个恆星系,而林子墨只能在进食和睡眠之间徘徊,偶尔注意一下外面的世界,默默地发育著自己的身体。 环世界转了一圈又一圈,林子墨不记得自己吃掉了多少食物,他的体型没有变化得很明显,显然巨龙们的生长周期非常漫长,长得总是容易忘记时间的流逝。 直到有一次父母返航,林子墨感受到了本能里传出来的危机感,他发达的感官系统敏锐地注意到了父母的伤势,而最近环世界对外的舰船往来也越来越频繁。 龙鳞是它们天然的护甲,高速再生的组织让巨龙休整以后可以快速重返战斗,在林子墨的战斗本能里,它们这种巨兽之间的爭斗往往是极度漫长的,死亡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他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息,同胞们也传播著日趋紧张的信息,它们之间的语言极度高效,让林子墨了解到了战爭的局势。 这不是一场星际社会的纷爭大戏,而是异族的入侵。 太空的冷酷表现在文明实体之间就是极高烈度的碰撞,斩尽杀绝是对一个敌对文明的最高敬意,在它们这些“天龙”的传承智慧中,宇宙里对有限资源的爭夺早已经让这种衝突演化到了终极形態。 死神的广阔披风在星空的背景上猎猎作响。 隨著父母的再次重伤,环世界周围闪耀起的波动代表著大量舰船提取著星空的能量,“动物园”的封锁悄然解锁,林子墨跟著同胞们一起活动起天龙的强大身躯,把振翅的方向朝向无垠的黑幕深处。 战爭降临了。 第二章 龙与暴君 一种奇怪的回声让飞行过程中的林子墨感受到了自身升起的一股暴躁的情绪。 逐渐靠近战场,那种暴躁的情绪上升到顶端,不亚於发现深夜里蚊子在耳边嗡鸣。 能量的活跃让林子墨的天龙身体出现了耀眼的蓝光,在进入战场前线的一瞬间,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一道吐息从他口中喷射而出,贯穿太空,如一道战列舰发射的耀眼光矛。 一团天灾酸液被林子墨的吐息提前引爆,面对这发天体规模的生化飞弹,刚刚完成跃迁的泰坦战舰没有足够的反应速度来让护盾过载。 在下一发吐息发射的前一个瞬间,林子墨的感官在迅速捕捉战场信息,大量生物的集群信號在他眼里无比灼热。 广阔恆星系的另一端,一颗生命行星的表面已经覆盖满了菌毯似的生物组织,正在以整个星球的有机质孕育著更多的生命。 毫无疑问,这些生物是已知宇宙边界之外的入侵虫群,它们的种族逻辑是灭绝性文明,星海之中可以与它们类比的还有失控智械。 为了强有力地遏制这些侵略性的生命种族在星海间扩张,林子墨所在的文明显然是准备以实力碾压过去,不给它们发育的时间。 幼天龙的父母在虫族星群中间直捣黄龙,释放的闪电风暴在恆星系內闪耀,宛如一次次短暂的超新星爆发,湮灭了打击范围內的虫族战舰,並且在一次次短暂的亚空间穿梭之间,杀到虫群核心近前。 天龙一族拥有的强大能量將守护虫族主脑的重型战舰群撕开一个明显的缺口,闪电爆发,翼叉狂舞,一根根触手被切成粉末,露出脆弱的虫后。 虫群一贯使用的是危险的生物科技,它们不断发射著酸液飞弹,一发就足以毁灭一个行星的地表文明,如今轰炸在天龙父母身上,只能在龙鳞处留下一点点印痕,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林子墨从泰坦战舰群中飞出,宛如一个萤光团伸出一根不起眼的绒毛,他在粒子光矛之间飞翔,飞行路径不乏锐角转弯,逐渐靠近指挥这片局部战场的巢母,后者以狰狞的漏斗状口腔对著他,不断喷射著小型虫群。 凭藉著天龙在太空环境的机动性,他在虫群之间轻鬆闪避,周围成群结队的孵化虫被远处射来的光矛湮灭。 遇见少数密集到避无可避的酸液,林子墨就会鼓动身体能量,爆发一阵剧烈的闪电风暴,然后在耀眼的蓝色光芒中突出重围。 巢母锁定了这个逐渐逼近它的敌方单位,这个距离已经近到逼迫它使用最后的近战手段,从口部喷射出自己整个下頜,锋利的牙齿和舌头扑向林子墨的头颅,后者一次急停转身,裸露出来的肌肉就被翼叉斩断。 巢母的活性舌骨在切断以后依然张开了髓弓,锋利的牙齿在林子墨背后切开了恐怖的伤口,他尚未发育完全的龙鳞崩碎了一大片。 然而翼叉同时顺利地切割了巢母的口腔,龙息轰穿了生物装甲,將巢母的次级神经中枢气化,让这只指挥虫群的单位丧失了部分行动能力。 巢母顿时爆发出召唤虫群集结的信息流,这一片虫群开始朝著林子墨围了过来,哪怕战列舰们还在不断打击它们,也要封锁住幼天龙的飞行空间。 天龙一族可不仅仅只有一副强大的肉体和能量反应,他一次振翅之间,没有肉眼可见的加速,却消失在了生化飞弹的封锁之中。 林子墨遁入了亚空间,转瞬之间就在恆星系另一边再次出现,而泰坦战舰注意到了局部战场的虫群集结,战列舰群一同发射电弧,將巢母和它麾下的虫群一起湮灭,星空顿时被清扫出空荡荡的一角。 在重新回到战场的第一时间,林子墨就主动飞向寂寥的深空,等待那道被巢母撕开的几十千米长的伤口癒合,受创的龙鳞和內部器官开始自我修復,他在环世界吞食过的金属正在快速消耗。 数百千米长的身躯在此时的战场中犹如尘埃,但是天龙一族的能量反应就像一颗太阳那样显眼,林子墨发现一个数倍於他体型的同胞正在遭受虫群的围攻,多只巢母带领著护卫群和孵化单位向著那处战场旋涡匯聚。 林子墨开始凝聚能量,破碎的龙鳞之间都在溢出蓝宝石色的璀璨光芒,他含著这股能量再度进行亚空间穿梭,顶著巨大的负载,来到同胞身边助战。 龙爪像星门锁一样牢牢嵌入巢母的外骨骼装甲,能量洪流如同开闸一般朝著巢母的身体倾泻,將其洞穿,然后果断將临死反扑的巢母甩向一边,同胞的龙息隨即而至,將这只首领单位彻底湮灭成基本粒子。 与此同时,血脉的联繫开始警示,林子墨的感官向著太空深处延伸,天龙父母的斩首行动已经接近完成,虫族王后行星规模的身躯变得千疮百孔,不乏炽热的熔融態。 然而一道勾镰突兀地探出,撕开亚空间和现实宇宙之间的帷幕,斩向天龙父母的背后,龙之翼叉瞬间作出反应,对斩產生的能量爆炸在太空背景下犹如一颗闪烁即灭的火星点。 林子墨感到自己的危机本能在向他疯狂示警,那是一个前所未见的高级生命,他看到了战场的核心区域里,勾镰和翼叉频繁交锋,远远望去如打铁花一般。 情况不容乐观,在被偷袭和夹击的情况下,天龙父母身陷重围,几乎是被迫的以伤换伤,龙鳞被巨刃切碎、伤口深可见骨的同时,龙爪將对方肋骨形状的外骨骼装甲撕裂,暴烈的龙之闪电释放,將紫红色的肌肉群毁灭掉一大块。 信息流在战场之中交匯,泰坦战舰的指挥体系將这个新出现的单位命名为“虫族暴君”。 虫族暴君一边挥舞著手中巨刃,一边释放著密集的生物飞弹,这些腐蚀性晶体嵌在天龙父母流淌著蓝色的血液里,不断高频震动,持续撕裂著伤口,让天龙一族无法充分发挥自愈能力。 虫族暴君的出现是对整个虫族星群的鼓舞,狂暴化的虫群一部分朝著战列舰群发起衝锋,一部分向著天龙父母集中火力,虫后也发射出可以毁灭行星地表的天灾酸液,意图彻底消灭生命力极度茁壮的成年天龙。 林子墨和几个同胞一起摆脱虫群的牵扯,向著虫族暴君的方向进行亚空间穿梭,企图协助自己的父母,但是真正能决定战斗胜负的还是那两个顶级生物单位的比拼,究竟谁的生命力更顽强,谁的战斗意志更占上风。 林子墨一离开亚空间就压榨出自己积蓄的所有能量,朝著虫族暴君释放闪电,而对方的生物炮口向他发射了急速增殖的爆炸种核,巨刃接踵而至,在林子墨身上斩出致命的创伤。 天龙父母和其他同胞趁机集火虫族暴君,而林子墨的意识很快陷入迷离之际,他见证了虫族暴君的身陨,並且在最后望向宇宙的一眼里,看见虫族暴君的尸体残块朝他砸了过来。 第三章 死亡 林子墨的伤势已经无法挽救了。 天龙一族固然肉体强大,生命力顽强,然而在虫族暴君面前,他未成年的身体还是太过於脆弱了。 龙鳞和肌肉还在高速修补,挣扎著挽救生命,快到几乎看不见过程,但是他身体里面的器官更难自愈,受到了虫族暴君发射的生物飞弹的腐蚀,朽灭已经是一种必然。 重创的天龙父母和同胞们没有选择去救林子墨,它们需要扩大转瞬即逝的战机,在彻底毁灭掉虫族暴君的身体后,急速转向,一起围攻虫后,力图不让林子墨的陨落白费。 天龙这个种族对於繁衍非常珍重,而它们对时间与使命的態度则更加崇高,这个伟大的任务被天龙拣选在了这个帝国,於是生命也不足惜。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虫族的失败成了定局,天龙们的大多数可以存活下来,唯一的损失也显得可以接受。 虫族余孽正在被驱逐舰群清理,被腐化的行星会被泰坦战舰的灭星武器净化,损失的幼龙躯体也可以被用於研究,似乎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直到林子墨的生命终於走到了终点线。 在林子墨的意识进入永眠停滯的那一个瞬间,无实体的、黑红色相间的火焰从他的尸骨上燃起,在星空之中,就像是一颗不起眼的黑色太阳,等待著燃烧一切。 以林子墨的尸体为中心,如同草坪上堆积的杨絮被点燃,万事万物陷入凋零的步伐骤然加速,如同一场盛大的葬礼,点燃焰火,让冰冷而黑暗的宇宙记住这一瞬的光彩。 空间正在死亡,高维向著低维跌落,蜷缩进微观之中,一道广阔的分界线,如同瀑布一般,以绝望的、恆定的速度席捲星空。 所有舰船紧急启动跃迁程序,幼天龙们也振翅远离这片死亡之地,只有天龙父母最后离开,凝望著自己逝去的孩子。 恆星系中央大放光彩,那是这颗天体的能量在急速释放,本应该身处壮年期的太阳快速步入死亡,光谱剧烈变化,连同这个恆星系里的行星一起毁灭,直到变成一座寂寥的墓地,等待后世发掘。 亚空间同样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仿佛一个被戳破了的皮球,向现实宇宙不断倾泻污浊的灵能,那道彩虹色的缝隙和维度跌落的瀑布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绝望的画卷。 时间之死则显得更加平平无奇,启动跃迁迟了的战舰们將要同刚刚陷入死战的虫族一起成为了林天墨的陪葬品,因为他们已经无法越过死亡划下的界线。 林子墨的尸骸在燃烧,龙鳞、血肉和器官都在消失,最终只有一副骨骼被保留了下来,宛如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標本。 虫族暴君被撕裂下来的残躯掛在林子墨上面,被黑红色的火焰烧灼融化,逐渐和那副骨骼交融在一起。 双方片刻之前还在死战,如今却葬在同一个地方,这个恆星系就是他们共同的棺材,如同古代那些將所有尸体混合在篝火里一起焚烧和填埋的战爭。 亚空间仍在不断失血,就像患有血友症的身体,同现世宇宙之间的帷幕被死亡灼烧得无比脆弱,像打翻的调色盘,原本彩虹一般的顏色朝著黑色过渡,並且不断向內侵蚀。 似乎这里的异样吸引来了亚空间里的目光,大量黑泥从亚空间里面溢出来,每一个基本粒子都在疯狂吶喊著,想要餵饱飢饿的胃口。 这股意识是如此纯粹地渴望吞噬万事万物,以至於主动接触到了林子墨身上的火焰,如同一根碰到了蜡烛火焰的手指,瞬间惊恐地缩了回去。 然而死亡已经沾染,凋零是祂必然迎来的终点,不朽的存在也会在死亡面前被一视同仁。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终究还是熄灭了,毕竟空荡荡的宇宙无法在有限的空间內提供足够用的薪柴,林子墨的尸身隨著黑泥的潮汐被卷向了亚空间。 这里不再有方向的概念,时间也是混乱不堪,这次没有目的的漂流就像每一个深陷亚空间的生命,一切都是不可知的状態,林子墨甚至可能漂到自己诞生之前。 死亡是一场永眠的旅程,林子墨踏上了这条窄路,愈行愈远。 岁月流淌,这场未知的旅途终於迎来了终点,这个概率好似一只蝴蝶在大陆一头扇动翅膀,在另一边掀起一场颱风,这场颱风捲起一堆报废的钢铁,然后落在地上拼成了一台可以正常运行的机械工具,恐怕只有永眠的死者才有资本去碰这个运气吧。 林子墨从亚空间中脱出,在沧海桑田的星空之中继续他的旅程,幼天龙的骸骨飞跃了无法想像的距离,以至於在如此空旷的宇宙里,他能穿过一个个恆星系,甚至见证太阳的毁灭与新生。 绝大多数时候,包裹他的都是宇宙背景辐射,偶尔会穿过超新星爆发產生的脉衝,他也沐浴过一颗颗中子星和白矮星的辐射,曾经也有一颗黑洞捕获了他,但是他成功离开,没有跌入视界。 在这场旅途之中,林子墨的骸骨、亚空间浸泡出的黑泥和被融化在他身上的虫族暴君的残躯,三者好似被铁锤反覆锻打的夹钢,愈发不分彼此,融合为一,阴燃如黑红色的薪火。 时间成了最没有价值的参考系,林子墨又碰到了一次好运气,他进入了一片绚烂的星云,这里刚刚孕育出一颗新的恆星,是宇宙天体家庭的新成员。 一颗恆星的少年期在寿命里是相当短暂的,林子墨就恰好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星云里面的物质与林子墨的身体相互碰撞。 引力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林子墨的质量在这个新生的恆星系里面如此突出,以至於就像结冰时的第一颗核心,物质被他吸引过来,在他的尸骸上堆积得越来越大。 这个过程同样是漫长的,从一点点物质开始,就像看著一枚枚零钱滚入口袋,尘埃慢慢地成为了岩石,岩石又组成了地层。 恆星诞生的高温在逐渐冷却,受到太阳辐射的物质也不再保持融化,以林子墨的尸骸为质量中心,一颗行星占据了合適它的轨道,开始围绕著年轻的太阳公转。 又过了漫长岁月,新生的行星拥有了充足的水,它的表面就像一口沸腾的汤锅,坠落的彗星还在为它带来越来越多的水蒸汽。 大量火山遍布著行星表面,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少年,地缝喷发著带有硫的烟雾,岩浆不断从地层之中喷涌而出,凝固以后形成的火山岩在岩浆海洋之上漂浮,不断破碎和重组,直到冷却成一个个孤立的小岛。 这就是大陆诞生的开始,然而在这个过程里,一颗体型稍逊的另一个行星被太阳的引力捕获,並且朝著尚未完全冷却下来的原住民行星撞了过去。 这是一次让双方一同崩溃的碰撞,大量物质超过了临界速度,两颗行星相互融合,动摇了林子墨的尸骸,让他埋得更深了。 速度合適的岩石没有成为新的彗星,而是在新行星的卫星轨道上形成细碎的星环,这又是一场考验耐心的引力游戏,岩石们相互吸引和碰撞,最终聚合成一颗月亮,潮汐锁定使得行星加速稳定。 在这个创世的史诗里,生命悄然萌芽,最基本的有机质出现了,然后耗费了无数时光去碰林子墨曾经拥有过的运气,可以自我复製的有机体也出现了,生命开始了它的长跑。 这场生命的奇蹟毫无疑问是在林子墨这个象徵死亡与终焉的骸骨上开出来的绚丽的花。 林子墨的尸骸浸泡在地核的铁镍环流里面,在森林一遍遍更新换代,树木一层层埋入地壳化为煤矿的过程里,他的尸骸发生了死亡后的第一次颤动。 第四章 文明崛起 时光流转不休,这位行星母亲已经不再年轻,变得成熟而知性。 她把一腔火热藏在內心深处,在表面孕育出海洋和大陆,让这副美丽容貌面向璀璨星空,散发著自己的无限魅力。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这位母亲诞下了一代代子嗣,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厌氧到喜氧,生命从海洋中的庞然大物变成了陆地上形形色色的走兽。 或许是她也知晓自己从何起源,在合適的条件下,地质变迁和生命演化都与她內心深处的记忆不谋而合,那是一直浸泡在地核的骸骨最深沉的梦。 如此漫长的时间,林子墨依然在死亡的国度徘徊,但是他给没有经验的行星母亲带来了现成的模板,让她得以按部就班,学会成为一位称职的母亲。 不朽尸骸之中逸散的灵能从行星核心持续向外释放信息態,在无意识的创世游戏之中,这颗行星变得越来越像林子墨记忆中的故乡,那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他完全可以被称为这颗行星之上一切生命共同的“父亲”,即使它们不会意识到自己这位父亲就埋藏在脚下的土地深处,等待著再次甦醒的那一天。 这颗行星之上诞生的每一个生命同样不会意识到自己时刻在以一种特別的方式回报未曾谋面的父亲。 上至沸腾海洋之中的第一个细胞,下至刚刚倒在泥土中的一棵大树,它们的每一次死亡都传递到了地核,被林子墨无意识地吞噬,死亡的薪柴越堆越高。 地核里面,熔流长时间浸泡著天龙的尸骸,循环往復的地质运动也在给这具尸骸添上越来越多的物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子墨在环世界里没有发育成年的身体,在步入死亡的门扉以后迎来了久违的增长,他的骸骨变得愈发庞大,却仍然不见一丝血肉,死亡依旧宿居在他这里,同他一起等待。 林子墨甦醒之日,便是死亡再度燃烧之时。 地表上面,生命演化的戏幕行至高潮,第一个智慧生命,使用著打制石器求得生存的直立猿长时间望向星空,它对於璀璨星海的好奇便是文明的开端。 在火与狩猎的兴奋的吼声之中,巨型野兽的时代宣告落幕,人类文明如今已然经歷了许多,並且满怀希望,走向未来。 远古时代拋出去的投石索和標枪,飞到古典时代变成淬火的铁剑与激烈的马蹄声。 从燧石枪喷射出的第一缕硝烟,到铁壶里沸腾的第一缕蒸汽,煤炭燃烧,黑烟滚滚。 人类文明蹣跚学步,短短几千年时光,对於林子墨来说不过是如泥酣眠的一呼一吸之间,从他尸骸之上诞生的孩子已经给自己留下了不少伤痕。 他们学会了杀戮,他们挑起了一场又一场战爭,从远古时代到工业时代,他们的纷爭永不停止,永远都有下一场战斗需要奔赴,永远都有下一片土地需要征服,直到他们走遍地表,再无未知的大陆。 他们一代代求生,也一代代死去,他们的灵魂与意志如此殊胜,远超这颗行星上出现过的一母同胞,让他们的死亡都更具重量,更具价值,必將是柴火堆尖端最耐烧也烧得最旺的那一根根柴。 林子墨愈加接近甦醒了,这个过程还在不断加速,因为人类战爭的规模越来越大,人类造成的物种灭绝越来越多,死亡变得更加浓郁了。 他在地核之中释放的灵能从波涛演变成浪潮,中世纪瘟疫肆虐以及工业革命人口爆发以后,再度剧变成海啸。 这股磅礴的能量如中微子流一般穿透了厚重的地层,人类文明就这样一无所知地被持续辐射。 他们对大自然的原始崇拜和宗教信仰的萌芽与发展,逐渐演变成一种现实,並且范围越来越广。 在远古时代,神秘学不过是祭司口中的梦囈,到了古典时代,一些灵能敏感的人开始作同一个梦,他们会梦见无垠星海之中熊熊燃烧的龙骨,如同黑红色的太阳一般耀眼。 他们或痴迷,或质疑,或忽视,无论如何,他们人数太少,以至於这种梦境最终演化成一处处民间传说。 直到篤信长生的皇帝梦见死亡之龙,他朝著皇宫之外举起远征的战旗,在辽阔土地上疯也似地找寻龙的踪跡,才让这种由来已久的现象正式记载到史书之上。 “帝夜得梦,睹龙骸,被赤玄之火,煜若丹阳。帝称之曰祥,遂发奋兴兵。然遍歷遐陬,终无所获。天下劳扰,而龙骨之兆未验。” 死亡之龙的传说一直贯穿著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不论是在哪片大陆上,不论他们是否有文化交流,都在这件事上不约而同,使之成为一个未解之谜。 隨著时间流淌而过,民间对死亡之龙的祭祀规模越来越大,从教堂到庙宇,信眾们秘密供奉著容貌各异的神像,祈祷著他们各自心中渴望之事,但是无一例外,都以他们的文化刻画著太阳纹饰。 到了工业时代,蒸汽与黑烟笼罩了城市上空,人们脸上沾满煤灰,咳嗽不止,在无止境的工作时长之中,崇拜死亡之龙的秘密结社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兴起,哪怕这种信仰被严令禁止。 让死亡信仰繁荣起来的契机是林子墨的再一次颤动,继上古时代海洋生命尚未爬上陆地的第一遭以后,这是他第二次出现甦醒的徵兆。 与此同时,强大的灵能浪潮扰乱了行星磁场,生活在中纬度的人们第一次大范围见到了绚丽的极光,他们爭相奔走,或欢喜,或麻木,或恐慌。 地錶王国之间的关係隨著这一次共同经歷的奇观变得更加紧张,剧烈变化的时代被投下一株火苗,引燃了这个忍耐已久的火药桶。 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了,死亡愈发普遍,科技高速发展。 从寥无人烟的荒野到人口密集的城市,一种新的乔木隨著战爭悄然而生,它们不生树叶,一年四季都是枯木,树根极度发达,甚至会在土地之中形成可以容纳许多人休憩的空穴。 崇拜死亡的信眾很快就发现了这种乔木的特殊之处,他们只需要拥抱树根进入梦乡,便可以无声无息毫无痛苦地迎接死亡到来。 他们的死亡会毫无徵兆,一如寿终正寢的老人,而拥抱的树根会分泌出浓稠的黑色汁液,然后滴落成一枚琥珀,被人们视为树木的馈赠,沟通死者灵魂的媒介。 怀抱著琥珀睡眠的人们会梦见死者在燃烧的龙骨旁边享受永恆的安寧,不会再有疾病和飢饿,也不会再有一天十几个小时的艰苦劳作。 在最初的混乱以后,这种奇异树木被下令砍伐,以免太多人选择拥抱树根,导致瘟疫肆虐一般的人口锐减。 於是许多人背离家乡,离开城市踏足荒野,他们追寻著这种被称为“安乐树”的野生乔木,他们这群人也被称作“死亡派”。 几十年时光过去,死亡堆积如高耸入云的山脉,即便世界大战结束,战爭阴云始终笼罩在人类文明上空。 然而这次休战相当漫长,人口下降缓解了矛盾与压力,科技从电气时代出发,向著资讯时代奔跑,原子能的力量依然被禁錮在飞弹井中,等待升空的那一天。 纷爭是世界运转的永恆引擎,隨著人口上涨,资源紧张,经济衰颓,人类文明最终还是选择结束和平,迎接第二次世界大战,惨烈程度远胜往昔,死亡人数轻鬆超越了歷史记录。 在亡者的信仰与呼唤下,地核中央的天龙尸骸彻底越过復甦的门槛,林子墨再次拥有了意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 林子墨意识一片混沌,仿佛一个在清晨阳光下半梦半醒、不愿醒来的青年,他翻了个身,地核搅动,剧烈的波动朝著地壳极速传播。 第五章 龙梦症 “症状又復发了?” 爱格妮斯医生是这个私人诊所的主治医师,她拉开了病房的窗帘,给病床上的患者递过一杯温水。 “是啊,还是那个梦,一如既往。” 霍华德面容憔悴,他又梦到了星海之中燃烧的龙骨,那抹黑红的色彩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而围成一圈的监测仪器却发现不了任何异常,他的脑电波和普通人做梦时没有什么区別。 本来做噩梦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哪怕是始终同一个梦境,也不至於需要住院,但是那种梦境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他还会出现幻视,眼前世界都变得扭曲,房屋和街道被打乱,让他无法迈步,这些异样折磨得他快要神经衰弱。 “前线战况如何了?”霍华德入住诊所以后,已经很久没听过外面的消息了。 医生瞥了一眼无人路过的窗外,“不容乐观,我前天接诊过一位和你一样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是辐射病。” 病房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即使他们脚下的土地尚未被战火波及,但是希望的火苗似乎越来越弱,让人不敢去想像未来。 爱格妮斯医生打开了病房中的电视,娱乐频道的声音缓解了沉默的氛围,在这样的时代,或许是人类最后的慰藉。 “医生,调到新闻频道吧”霍华德看完一片绿叶从窗外落下,坠入泥土,对爱格妮斯说道。 医生对霍华德提出的要求感到惊讶,因为后者疑似有战爭创伤,在诊所里从来不去问时事,不看新闻频道,娱乐节目被紧急插播打断就立刻关闭电视。 信息传播如此发达的年代,只有像霍华德这样闭眼遮耳,不看不听,才能拒绝被动接收消息。 “其实现在的新闻没有什么看的了,报导都一样”爱格妮斯不想刺激到霍华德这位老兵脆弱的神经,但是在后者的坚持下,她还是换到了新闻频道。 “欢迎收看新闻抢先报导。” “近日,龙梦症患病频率正在加速上升,相关专业人士表示,此现象是民眾精神压力的表徵,呼吁广播电视台出品更加丰富、更高质量的娱乐节目供广大观眾收看,以下是公司记者的详细报导……” 无关痛痒的新闻內容充斥著频道,包括公司投放的大量產品gg,关於战爭现状的新闻则被放在最后,跟爱格妮斯医生说的一样,除了胜利,就是胜利,偶尔穿插一点受挫,没有什么新鲜的,也没有什么真实的。 霍华德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久违的新闻报导,然后觉得自己的头疼愈发严重了。 这场战爭,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霍华德从病床上起身活动,舒展肌肉,即使久居病房,他也没有疏於锻炼,或许是潜意识里相信著个人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 他盯著重复播放的电视新闻看了很久,对其他病房巡视回来的爱格妮斯医生说道:“给我办出院手续吧,医生。” “可是你的病症还没有得到缓解……”爱格妮斯医生没法阻止客户的要求,只能儘量劝导。 “医生”,霍华德释然地笑著,“您的医术很好,诊所的设备和服务也很完善,每一分钱都花得很值,在这里的每一天,我过得都比以往舒心。” 他指著电视里关於龙梦症的报导,“不过想必您和我都有一样的结论,这个病,不是现有科学可以解决的问题。” 爱格妮斯医生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认可,她清楚霍华德已经下定决心重返社会,只是在最后问道:“你是准备加入『死亡派』吗?去『归树』?” 霍华德摇了摇头,“不,我想活下去。” 电视里的报导又滚动到了战爭新闻,“然后去做些该做的事情。” 爱格妮斯默然点头,拿起霍华德的隨诊病例,准备去安排出院。 “小心!” 霍华德突然喊道,看著爱格妮斯疑惑的表情,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下一秒,他就知晓这种危机感从何而来,太寂静了,好像窗外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仿佛此时此刻身处真空。 霍华德感到脚底出现了一瞬间的麻木,宛如轻微触电一般,隨即整个世界猛地一颤,像大地这面地毯被巨人掀起,抖落灰尘。 剧烈的耳鸣和晕眩,让人难以站稳脚步,地板变成波涛,他好似站在潮头,眼见盆栽坠落,在空中泥土便和根系分离,而整面在阳光下泛著光芒的落地玻璃窗破碎,化为细碎的尘埃。 大地似乎在宣泄它对人类的怒火,参照物在眼中不断位移,完全没有规律,电视屏幕熄灭,天花板洒下尘雨,墙面开裂如闪电分叉,灯管爆裂,电火花四溅。 霍华德看见了倾倒的仪器砸向不知所措的医生,顶著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和混乱的方向感,扑向不远处的爱格妮斯,把仪器推向另一个方向。 “地震了!快跑到外面去!”霍华德吼道,他们不在高楼里,依然有机会撤退到空旷地带,並且祈祷不会出现撕裂的地缝將他们吞噬。 时间在此刻慢得残忍,浓烈的土腥味和电线短路的焦味霸占著嗅觉,明明是很近的距离,霍华德和爱格妮斯感觉不到自己是跑还是爬,在甲板般摇晃的地面上离开了诊所。 他们明明不在地震带上,如果这里都能发生高烈度的地震,可想而知大地深处的岩层撕裂得多么惨烈。 “呃,啊……”霍华德再次陷入了幻视,抱著头髮出痛苦的嚎叫,他跌倒在地,隨即被爱格妮斯搀扶。 同地震一起到来的似乎不止是释放的机械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是这些东西在折磨著他。 地平线在他眼中起伏,房屋不再是在地震中摇晃,而是相互叠加与重组,一面面窗户像是翻动的书页和旋转的齿轮。 原本立在一个平面的绿化带、路灯、街道路面和房屋开始交错,如同一张纸被团成一个球然后揉皱,有些地面出现在了天空,连同支离破碎的建筑一起倒悬漂浮,有些又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脚下。 这次反应比以往更加剧烈,霍华德看著爱格妮斯惊恐的面容,在她的瞳孔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正在发出红色的光芒,身上燃起没有温度的、黑红色的虚幻火焰。 “我看见了……”霍华德发出呻吟,口中火舌喷吐,好似他將要说出的话语都在熊熊燃烧。 “死亡之龙!” 他吶喊出最后的词汇,瞬间昏迷了过去,火焰骤然熄灭,一如此时此刻世界上每一个龙梦症患者的经歷。 第六章 大停电 黑暗如潮水一般漫延,淹没了全世界。 经歷过地震的倖存者们抬头望著漫天极光,城市里目之所及,再无熟悉的万家灯火。 他们从未想过到了这个年代,火光与极光会照亮人类的夜晚,仿佛一次全球地震就回到了史前时代,他们这些现代人同洞穴之中的祖先一样,迷茫地注视著星空。 霍华德枯坐在砂砾堆上,放眼望去,昔日繁华的城市已经化为一地沙土,曾经在夜晚照得城市上空雾蒙蒙的灯光悉数消失,只有零星的火把和手电在游走。 他现在依然很虚弱,那种伴隨著地震再次到来的强烈幻觉似乎被证实了不是单纯的精神疾病,而是真正涉及到神秘学的领域。 据爱格妮斯医生说,当时她嚇坏了,眼见霍华德在面前烧成一个火人,仿佛白磷在身上无风自燃一样,那种黑红色的火焰没有一点炽热的感觉。 若非有医生这个见证者,他应该也不会相信这种奇异之事的存在,更別提发生在自己身上。 关於龙梦症,总是在夜晚折磨他的死亡之龙,究竟是什么? 那场从他身上燃起来的火焰仿佛只是一种幻觉,他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特殊变化,只有大病初癒似的虚弱。 那种火焰好像確实烧掉了他身上一些东西。 霍华德裹紧了外衣抵御寒风,他常年孤僻,以至於不愿意在这种危机时刻凑到人群聚集的篝火旁边,去寻求深夜里的温暖。 城市残骸里总能找到可以生火的东西,或许他应该跟那些拾荒者一样去倾倒的废墟里翻一翻,给自己多找点热源和食物。 然而出於老兵的直觉,霍华德始终拒绝靠近人群,他不时变更休息的位置,警惕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他脚下的城市並非位於地震带,倘若只是意外发生,即便顾忌余震,外界前来抢险救灾的队伍也该见到一点踪跡,哪怕只是喇叭喊的几声口號,或者衝进来营救富人的直升机。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整座城市寂静得可怕,死亡人数毫无疑问在隨著时间流逝不断上升。 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下,大量存活下来的人依然想要延续过往生活的惯性,以这种方式保证自己的神经不要崩溃得那么快。 爱格妮斯医生就去寻找她的家人了,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而霍华德孤身一人,无牵无掛。 像这么做的人很多,占据了倖存者里的绝大多数,毕竟地震不是完全陌生的灾难,依然称不上末世降临,大家心底里还怀有希望,认为生活还会继续下去。 货幣仍然在正常流通,甚至包括了钞票,霍华德现在就能看见不少拿著钱换取食物的身影,而壮起胆子去挖废墟里埋藏黄金的也大有人在。 霍华德见过战爭摧毁城市,那里的人同样生活在类似的废墟里面,回归以物易物的时代轻而易举,暴力与流血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至少他到现在还没听见密集的枪声。 城市是相当拥挤的巢穴,它无比脆弱,时刻需要外界输血,倖存者们很快就会消耗完容易找到的物资,失去了基本的秩序,到时候局面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霍华德今晚果腹用的食物来自於倒塌的超市,想必那里已经被搜刮一空。 他囤积了一点食物和饮水,但是救援迟迟不见踪影,他应该给自己搭建一处庇护所,谁知道还需要度过几个寒冷的夜晚。 隨身的大口径手枪是最后的手段,霍华德只能在心里祈祷不至於陷於最坏的境地。 儘管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手机已经被他关机了,失去了可靠的电力来源和网际网路信號,这个电子產品的作用还不如他从超市里拿走的手电筒。 在关机之前,霍华德用手机自拍了一张照片,表情严肃。 这是他的习惯,因为並不清楚这会不会是自己的遗照。 机械錶还在顽强地坚持使命,一分一秒地精准工作,让他不至於失去对时间的把握。 霍华德打著手电筒在城市里寻找著合適过夜的地方,率先发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新事物。 “这是……安乐树?” 无声无息,这种外表枯朽的树木再次出现在城市里面,深深扎根於土地之中,像是人类挥之不去的梦魘,如影隨形。 这种神秘的乔木似乎总是伴隨著灾难而至,据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它们就是这样突然出现的,仿佛没有生长过程,更是从来没有发现过种子。 安乐树在人类社会被宣传为致命毒物,第一次出现以后就受到严厉打击,至於被砍伐以后的树木怎么处理,仍然是史书上避而不谈的话题。 只有对神秘学狂热的人会追寻安乐树的踪跡,甚至不惜深入无人荒野,他们的队伍也会吸引很多指望安乐树赐予死亡的人。 霍华德敏锐地意识到了危险,他主动远离了城市废墟之中出现的安乐树,並且很快就发现了人群的聚集。 如果说在和平年代,大家只会在忙碌工作之余把突然出现的安乐树当作谈资,如今人们不再需要上班挣钱,生存这个问题以吃饱穿暖的直观形式摆在眼前,无疑给信仰的死灰復燃留下了丰沃的土壤。 尤其是在有人煽风点火的情况下……霍华德发现了身披灰黑色袍子的身影,这种象徵是他无比熟悉的,他们往往出没在战爭肆虐的前线,如今却有新的广阔舞台供他们施为,现在的城市里同样遍地死亡与绝望。 “死亡派”亦有分支,在个人寻死这个原初宗旨之外,这个团体还分出了两拨人,一方坚信神秘学是真实存在的,死亡之龙是至高神性的显化,安乐树是祥瑞,龙梦症是赐福,另一方则更加极端,认为一切都应该归於死亡,死亡才是绝对的眾生平等。 前者曾经试图依赖发达的网络平台宣传他们的信仰,后者则大肆鼓吹阴谋论,抨击现代网络。 他们认为各大公司打造的网络闯入了人们的生活,变得无比发达的同时剥夺了人的隱私,公司把网络像流水一样注入了人们的脑海,让人们习以为常,让人们甘之如飴,直到水蓄得越来越满,便把人的思考能力冻住,从內而外地膨胀,彻底毁掉一个人的意志。 一切都是公司的阴谋,包括糜烂的世界大战,所有人都被公司耍了,人类的尊严早已经被践踏殆尽,如今这个世界失去了希望,到处都是虚假的谎言,就应该让死亡彻底降临,让万事万物回归平等。 如今电力消失,网际网路崩溃,在地震灾后,生活被打断脊樑,人们对未来的设想几乎陷入残疾,这种言论会像膨胀的海绵一样填充他们当下的生活,而吸收的水分正是来自人们心底的绝望和迷惘。 即便作为一个备受龙梦症折磨的患者,霍华德都寧愿此时出现的是信仰死亡的异端神棍,而不是这帮更加极端的、意图利用死亡的野心家。 他知道,这里要乱起来了。 第七章 混乱浪潮 “迷茫的人们,受苦受难的人们,看吶!圣树再次生发了!死亡的使者啊,惩罚罪人吧!愿死亡充满世间!” 披著灰黑色袍子的人站在高处,宛如在中世纪布道的神父,向著聚集过来的人群大声喊道。 这些祷文就是区分“死亡派”两拨人的象徵,神棍们祈祷让死亡赐福所有人,野心家们祈祷让死亡惩罚所有人。 无论如何,在受灾之人神经敏感脆弱的时候,这些祷文点燃了压抑的情绪,然后瞬间爆发成不可控制的洪流。 是啊,安乐树突然出现了,它就牢牢扎根在眼前,就在城市的废墟里,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死亡信仰真实存在,確凿无疑吗? 人们或多或少听过“死亡派”和安乐树的传说,更有甚者將史书里的零星记载翻了出来当场背诵,在此时此刻,这种小眾文化如同星火燎原,侵占了人们的理智。 “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的財產都没了,我……我也不想活了!我要去归树!” 失去一切之人最先崩溃,霍华德看见人群之中一个外表邋遢颓废的中年男人奋力挤到前面,朝著地下空穴跌跌撞撞跑过去,要去拥抱安乐树的树根。 有了领头羊,人群之中陆续爆发出类似的吶喊和推搡,无一例外都是接受不了地震带来的损失的,无数人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了大半辈子,一朝毁灭。 蛊惑大眾之人耐心地观看人群之中的骚动,倘若站在这里的是狂热信仰死亡之龙的神棍,这样的场面无疑就是他们的期许,但是企图利用死亡的人不会就此满足。 “诸位失去未来之人吶,请听我一言!” 黑袍人高高举起双臂,仿佛拥抱太阳一般,在合適的情绪高峰处继续传播他们的思想。 “战爭持续了太久啊,你们得到了什么吗?是徵召到前线死去的家人?是多年未曾发放到你们手中的抚恤?” “你们的人生是否圆满,平安喜乐?你们是否会为自身饱受苦厄而垂泪,常在夜里为不公的命运扼腕嘆息,你们的生活在日益艰难吶!” “但是,请大家仔细想想,是你们生来应该饥寒困苦吗?又是地震毁灭了你们的人生吗?不!是这个世界里那些有罪的人,是他们攫取了你们的幸福,是他们罪孽深重!” “地震之灾祸是死亡对世间流毒的不满,而安乐树的降临是死亡赐予我们的惩戒天使!祂將使地上之人免於恐惧,无人再会日夜饮泣,啊,愿死亡充满世间!” 短暂寂静以后,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些突兀树木的作用了,隨之出现令人不安的喧譁,矛头指向了人群里面为大公司工作的人。 “对!就是公司!是公司拿走了我的钱,让我天天累死累活,还要我给他们感恩戴德!” “这个人是给公司卖命的,他也是同伙!抓住他!让死亡惩罚他这个罪人!” “这个人也是!我看见他穿过公司的衣服!別让他跑了!” 矛盾彻底被转移了,人们对地震的怨恨被导向大眾积怨已久的公司们,霍华德看见人群之中穿著公司制服的人被按在地上,儼然是要被抓去归树。 “我有罪孽,我为我的罪懺悔,圣树啊,原谅我吧!我愿意献上我的所有財富,全都给受苦受难的人!” 为公司工作的人吃了一嘴尘土,大声哀嚎,他没有选择通过叫冤来逃脱审判,而是企图依靠懺悔,高高举起手中成捆的钞票,就像那些在中世纪购买赎罪券的人一样。 这一招確实屡试不爽,在受灾以后,谁都想要越多越好的钱来过剩下半辈子,不少按在他背上的手鬆了些力道。 眾所周知,人人都恨公司,人人都想为公司工作,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个个富得流油,个个都是在夜总会里一掷千金的豪客。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沸腾的人声。 黑袍人不知何时掏出来一把手枪,枪口硝烟都还没被风吹散。 这一发子弹没有朝著脑袋过去,但是確確实实打在了穿著公司制服的人身上,让血花四溅,大声懺悔的话语被强行打断。 “诸位流离之人啊!请仔细想想,单单是你们如此不幸,遇见了地震吗?你们看见前来救援的人吗?地震之灾殃是死亡平等的惩罚啊!” “不会有人在幸灾乐祸,不会有人在袖手旁观,因为死亡如此伟大!祂俯瞰我们所有人!所有的土地!” “难道这些罪人能够逃脱死亡的惩罚吗?不!那样他们依然有罪,他们依然会带来更多的不幸!” “让死亡降临吧!让一切归於平等,罪人不该享有財富与长寿,你们也不该背负债务与疾苦!” “让罪人归树吧!让死亡的使者惩戒於他,愿死亡充满世间!” 这番话直指痛处,人们的思维还没有从过往的秩序之中转变过来,依然认为灾祸会过去,钞票的味道依旧迷人,却不曾想到如果全世界都受灾了呢?旧秩序还能维持下去吗? 如果眼前这个为公司工作的人死了,谁会来过问,他的財富不是照样可以被肆意瓜分吗?现在的城市对任何人都予取予求! 財富的定义在此时迅速收缩,变成只限於贵金属,人们终於意识到钞票失去了价值。 曾经需要辛苦劳作才能得到的钞票,被眾人打落在地上,沾染灰尘,散作一团,然后被践踏,上面印刷的头像变得模糊不清。 为公司工作的人拼命挣扎著,血与灰尘搅合在一起,被沸腾的人声簇拥著,狼狈无比地拖向安乐树的地穴。 尘埃落定以后,霍华德退到了更远的角落,看著这群人完成了间接的杀戮,隨即成群结队四散开来,把情绪的宣泄口引向更多地方。 眼前一幕恐怕不是一个偶尔事件,这些“死亡派”的人一定是提前知道过什么,甚至是知晓地震会发生。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地震监测站都没法精准预言地震的发生。 霍华德在思考之中瞬间用手抓住了枪柄,回头指向从背后靠近他的几个黑袍人。 “请不要过於紧张,琼斯先生,我们和那些对顛覆世界之事梦寐以求的疯子不是一派的。” 为首者將双手举起,以示没有恶意,但是霍华德依然没有放下手中枪械,等待著这个人的下文。 “霍华德·琼斯,你是被埋没的战爭英雄,单人歼敌记录过千,夺下多次阵地攻坚战的胜利。” “如若不是顶撞上司並且將其殴打住院,你的胸前应该掛满了勋章,被万眾敬仰,光荣退伍。” 这些人將他的过去娓娓道来,令霍华德眼神闪烁,眼底透露出锋锐的杀意,“你们想要做什么?” “你是特殊的,我们已经观察你很长时间。” 为首者掀下兜帽,露出霍华德熟悉的、摇曳著黑红色光芒的眼睛,他曾经在爱格妮斯医生眼睛的倒影中见过自己类似的模样。 “受龙所选者,必將亲见归零之死。” “我们想和你有一个约定。” 第八章 死亡派 全球范围的地震以后,世界走向了新的方向。 一座房屋倒塌了,人们可以很快建起一幢全新的高楼大厦,一个文明倒塌了,人们在废墟之前嘆息,感慨光是清理瓦砾都要耗费半生。 旧秩序黯淡失色,只剩下少数人依旧怀有嚮往过去时光的憧憬,大部分都只能被迫投身於新秩序诞生的阵痛中。 地震带来毁灭,大停电使得人类暂时回到了工业时代之前,但是恢復局部电力供应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然而对於沉浸在资讯时代的人类文明而言,真正致命的创伤是大停电带来的网际网路崩溃,海量数据就此沉没在毁坏的伺服器深处,再无重现的可能。 霍华德无法断言网际网路消失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是眼前这些人显然对此有所期待,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坐在铁皮搭建的简易房子里,在如此条件紧张的情况下,那些人甚至在房子里搭了一个吧檯,里面的酒水仍然算得上种类齐全,而且品味在线。 “一杯老式龙舌兰,配柠檬片和细盐,请慢用。” 霍华德眼前的调酒师带著白手套,把摇曳著金黄酒液的玻璃杯推向他,然后慢条斯理地用布擦拭著调酒道具,服务周到得就像身处灾前时代的酒吧一样。 “一位死亡派的首领人物亲自为我调酒,真是不甚荣幸。” 霍华德捧起柠檬片吸吮,再舔了一口细盐,然后將整杯酒水一饮而尽。 “火辣得就像一团火滚进胃里”他呼出酒气,在私人诊所疗养了这么久,都快忘了这种味道,爱格妮斯医生一直很反对他这个病人接触菸酒。 “希望你喜欢我的手艺,可惜现在条件有限,没法为你表演一下花式调酒。” 已经摘下兜帽的泰伦斯正是將霍华德引到这处偏僻营地的人,灰黑色长袍上的红色滚边装饰和佩戴的铁铝榴石胸针无疑证明了他在死亡派中的地位。 “这个电视放在这里还有用吗?”霍华德指著吧檯后面的屏幕问道,他手边放著自己骷髏天使雕饰的配枪,口径之大堪称手炮。 泰伦斯耸了耸肩,转身打开了电视,屏幕亮起,没有视频画面,只有单调的音频传了出来。 “以下是紧急广播,將在不同频段重复播放……” “人类文明遭遇了歷史上最大规模的地震灾害,根据太空站返回的监看信息分析,已知受灾范围包含全部地表。” “在此危难时刻,所有恢復通讯的参与国均已同意在临时联合声明上签字,宣誓停止一切战爭行为,保障地表和平稳定,尽人类文明全部组织能力,抢险救灾,恢復生產……” 这段广播相当短暂,以不同种语言重复了很多遍,宛如网际网路时代留下的残响。 “就像回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不是吗?那时候的人在酒馆里围著收音机收听广播,听见胜利的消息就一起举杯欢呼。” 泰伦斯对广播中的內容不置可否,他还在擦拭杯子,仿佛这一套酒具他可以擦一辈子似的。 “用的是卫星信號?”霍华德觉得这些死亡派的人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我们有自己的网络,琼斯先生,请放心,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泰伦斯显得很有耐心,“要再来一杯吗?这里的基酒还算够用,我可以提供一份酒单给你。” “谢谢,不用了,我们还是说归正题吧”霍华德收回看向电视屏幕的目光,转而盯著眼前之人,那双与他对视的眼睛依然在散发著黑红色的光芒,仿佛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这场地震究竟意味著什么?你们知道它会发生,对吧。” “正如我们所观察的一样,你很敏锐,不错,我们知道地震会发生,並且早做了准备。” 泰伦斯直白地承认了霍华德提出的疑问,放下鋥光瓦亮的玻璃杯,挥了挥手。 这间铁皮房里很快只留下他们两个人,陪同他们进来的死亡派成员都退到了外面,並且从始至终没有摘下过兜帽,霍华德都没看清过这些人的脸。 “即使第一次见面时不幸遭到了拒绝,但是我还是坚持认为我们可以走到一起,为表诚意,让我来给你揭露真实世界的一角吧。” 泰伦斯眼中的光芒更加耀眼,仿佛提及这些隱秘就让他精神振奋,他以一种类似咏唱的语调说道: “吾主即將从万古长眠之中甦醒,地震之灾殃便是必然到来的前兆,圣树生发则是吾主向人间洒下的恩惠。” “在吾主的伟力面前,一个困在星球地表的文明何等孱弱,待到吾主真正甦醒之时,末日必將降临在人类头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必然有许许多多的人逝去,远比这场地震中丧生的更多,但是这同样也是人类文明的新生。” “人类需要带领他们度过末日、迎接新生的引导,蒙吾主宠幸,你我都是天生的適格者。” “你和我,都是同一类人,你也有龙梦症,而且伴有强烈的幻觉,或许你从前一直视之为顽疾,无法醒悟,这就是吾主给予我们赐福的证明。” 泰伦斯展开双臂,好似音乐厅里的指挥家,而霍华德这位现场唯一的听眾却对他的蓬勃热情无动於衷。 “我知道你们的论调,死亡之龙,至高神性,末日將至,问题在於你们究竟监视了我多久?爱格妮斯是你们的人?” “不不不,爱格妮斯医生非常称职,她並没有和我们有所联络。” 泰伦斯语气急促地反驳道,看上去很为爱格妮斯医生的清白声誉著想。 “我们只是在你办理住院之前就买下了那家诊所,想来能为你提供不错的疗养服务,不得不说,这笔钱花得很值。” “还有一件事,不仅是你在军中有朋友,我们也有自己的朋友,他们都帮你说话,当初你走上军事法庭的那一天,才有了无罪判决。” 霍华德愈发意识到这群神棍的能量,他的人生轨跡恐怕在进入这些人视线以后就被预料好了,如同编剧书写的剧本一样明了。 “另外,或许你对我们这个团体缺乏了解,毕竟世上真正愿意了解我们的人不多,请容许我作出纠正。” “死亡之龙这个称谓是绝对愚昧的僭越之词,那些异端竟然认为吾主是死亡的化身与代言者,何等谬误,吾主仅可以讳称为『龙』,尊称为『主』,祂是我们共同的父,死亡不过是吾主执掌的权柄。” 泰伦斯言及此处,声调骤然提高,他大声斥责著眼中的异端,满腔怒火简直扑面而来。 毫无疑问,在信仰之爭中,异端远比异教更可恨。 霍华德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在泰伦斯温文尔雅、智珠在握的言行风度之下,依旧是死亡派狂热信仰歇斯底里的底色。 第九章 共同理想 “抱歉,那些异端之词令我作呕,让你见笑了”泰伦斯很快平静下来,霍华德还在等待他的下文。 “关於吾主的赐福,我知道你心有疑虑,相信我,你只是缺少一点正確的引导,让我为你展现吾主赐予的力量。” 泰伦斯从吧檯底下摸出一根树枝,上面还掛著嫩绿色的芽与叶,在灾后一片废墟之中显得清新动人。 他捏著这根树枝,像是挥舞手中的指挥棒一样,虚幻的黑红色火焰从他的指尖燃起,手中树枝便瞬间朽灭,嫩芽枯萎,仿佛剎那间就走到了生命尽头。 “植物蕴含的生命力太稀薄了,或许你没有看清楚,那么再看看这个吧。” 泰伦斯把掛著的鸟笼取了下来,让霍华德近距离观察过笼中鸟的活泼。 他轻轻打了一次响指,熟悉的黑红色火焰出现,这次是直接从鸟儿身上燃起,没有任何伤口,鸟儿摔倒在笼底,羽毛失去光泽,犹如从枝头的巢穴中寿终正寢,颓然坠向大地。 “像是魔术,对么?见证一下吾主的恩赐吧,你也有此资质,我们皆是受龙所选者。” 泰伦斯当著霍华德的面把已经死去的鸟儿拿起来,摊在手心,让唯一的观眾能看得仔仔细细。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死去的鸟儿,原本还算完好的尸体迅速消解,仿佛风化了相当长的时间,蜕变成一具枯骨,然后奇蹟般地出现了颤动。 这只骨骼组成的鸟重新站了起来,即使失去了血肉与器官,依然在泰伦斯的手心蹦蹦跳跳,就像忘记了自己的死亡。 泰伦斯把这只骷髏鸟放回了笼子里,对皱著眉头的霍华德说道:“如何?在吾主伟力面前,死亡不过是一种存在的状態,就像活著是我们现在的状態一样。” “我等凡人即便蒙受吾主恩典,驱使此番微薄之力,依然无法企及真正的伟力,那是只有吾主才能执掌的权能,即终结一切的死亡,我们卑微地为其献上一个代称,便是『归零之死』。” “我等最大的愿景,就是追隨吾主的道路,直到受赐死亡,可以自称『归零者』,为吾主的大功业添砖加瓦。” 霍华德一直凝望著笼子之中活跃的骷髏鸟,泰伦斯展现给他的神秘力量,至少他是没法从科学的角度找到解释。 “如果你们拥有这种力量,为何不去夺取更大的权力,这样你们也可以更好地为你们的主效力。” 泰伦斯微笑著说道:“看来你依旧未能理解我们的理想。” “我们这一派谋求的从来不是统治,我们不在乎权力,计较的也不是一时的得失,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已经有很多代人为这个伟大事业奉献了一生。” “曾经我们对文化角度抱有幻想,从过去印发书籍,到现在网际网路时代开办娱乐公司做宣传,人们从来都是对我们敬而远之,甚至不屑一顾,他们无法理解未知之物,更无法理解崇高的功业。” “曾经我们尝试过暴力统治的角度,从古至今,我们搭建了一处处实验环境,乃至將一位国王和所有上层贵族发展为教徒,尝试创造一个合適的社会,但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依然刻写在本能里面。” “我们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人类在愚昧无知的泥潭之中內耗了太久,已经失去了集体判断力和自我纠正的能力。” “除非再造文明,从根本上激发人类內部的潜能,超越肉体存在的极限,使得整个文明迎来大觉醒,不然人类绝无拥抱死亡,侍奉吾主,最终走上正確道路的可能。” 泰伦斯为死亡派歷代先驱的奋斗与成败而闭目哀嘆,在他的描述中,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已经病入膏肓,只有真正的猛药才能发挥作用,例如这场波及全球的大地震。 霍华德无视了泰伦斯词句之间流露出来的伤感,冷静地评判道:“听起来你们和所谓另一个死亡派没有本质区別,都是企图顛覆世界。” 泰伦斯睁开眼睛,重新回归了绅士风度,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莞然一笑,说道: “为何我要一直强调我们之间完全可以合作共贏,或许在你没有注意的地方,我们之间有许多的共同点。” “你对人类文明的现状满意吗?如若不是愤世嫉俗,你为何会参与战爭,又为何会殴打上司,你本来可以度过更加平凡和安寧的生活。” 泰伦斯双手撑在吧檯上,同霍华德对视,他继续娓娓道来: “我们的理想是一致的啊,琼斯先生,我们都在希望人类可以变得更好,我们都在作出自己认知范围內的努力。” “你或许不认为侍奉吾主是一种救赎,这是我们的意志相互分歧的地方,但是请仔细想想,我们的理想都需要以同样的方式达成。” 泰伦斯在吧檯后面的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放在霍华德面前,封面上的標题是“报告:巨头公司”。 霍华德恰好读过这本书,正是其中关於世界现状、公司发展史和公司对世界產生的影响的內容启蒙了他,让原本自发由人生经歷诞生出的原始思想有了发展方向,从此义无反顾地投身於新的事业。 “过去世界上有那么多王室和贵族世家,现在有这么多公司,他们都在绑架世界的未来,剥夺人们的自由与选择,把人们变成奴隶。” “我们和那群疯子一样都对公司抱有敌意,但是他们妄图攀爬混乱的阶梯,无非是想要对公司取而代之,而我们是想要整个人类文明得到觉醒与救赎,我们不在乎谁握有权柄,唯有吾主至高无上。” “和平手段已经无法產生有意义的改变,我们需要更加激进的方式,而我们对暴力都不陌生。” 泰伦斯在吧檯下摸出一盒子弹放在霍华德面前,並且从中拿出一枚供后者端详。 霍华德对军火相当熟悉,他可以確定眼前这盒子弹不是出自他知晓的任何一家军火生產公司。 “再考虑一下我提出的条件吧,时间已经刻不容缓,在吾主真正甦醒之前,人类文明需要做好准备。” “失去这次窗口期,恐怕最终就只有我们这些受选者有机会侍奉吾主座前了,人类作为一个文明將会留在歷史里。” 霍华德转动著手中子弹,听著泰伦斯侃侃而谈,“所以说了这么多,这就是你们找上我的原因。” 泰伦斯语气诚恳地说道:“是的,我们希望你可以组建一支游骑兵,对公司势力进行持续打击,將更多的人从公司的统治下拯救出来。” “生活物资,枪枝弹药,坦克、飞弹、战斗机,所有你需要的,我们都可以提供,並且保证你的后勤不会被公司影响,所有东西都是我们自家生產的,包括整个上下游的供应链。” “我们知晓你的理想,现在你也知道了我们的理想,有了我们的支持,不妨把目標放得更长远些?” “如果我们能够达成一致,我会教授你如何唤醒和驾驭自己的天赋,假以时日,你便可以做到像我这样,或许到那时候,你就能理解我们的信仰。” 霍华德不置可否,他提出最后的疑问: “我就不问为什么一定是我了,想要动摇公司,单靠一点军力可没有作用,哪怕这支军队全副武装,技术先进,除非你们把核武器端上桌。” “核武器確实不是问题”泰伦斯显得信心十足,“但是我们仅仅需要如此,资助你也只是计划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们要完成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对公司秩序的倾覆,我们要做的是保证不会再出现新的王室、贵族世家或者公司,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霍华德默默点头,將放在桌上的配枪收回衣服下的枪套,而泰伦斯则微笑地伸出手,同霍华德紧紧握在一起。 “现在,我们是同伴了。” 第十章 刺客 “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死亡从来都是平等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是你会需要的资料,免费的,就当是庆祝我们达成了合作。” 霍华德回忆著自己走出那个铁皮房的最后一幕,泰伦斯將一份纸质文件推向了他,上面记载的正是光辉重工公司话事人的资料。 那位死亡派首领人物的话语还停留在他耳畔:“儘管斩首行动歷来都不会產生决定性的作用,但是你这位仇人最近正好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情。” “他们摸到了吾主存在的痕跡,甚至已经展开勘测行动,但是这场地震会终结一切,在这家巨头公司重整旗鼓之前,斩下它的头颅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让大厦崩塌吧,作为『尊死骑兵』登上舞台的祭礼烟火,这场抗爭会如同星火燎原。” 那个一向囂张跋扈的上校,霍华德曾经的上司,一直暗中从事著奴隶买卖,他的货品来源正是被战爭侵略的土地,而在背后为他背书的是就是这家光辉重工,最大的奴隶市场买家。 霍华德已经等待这个时刻太久。 当霍华德將拳头挥向那个上校可憎的面目时,他就在思考这个计划,当他坐在单人监牢的房间里凝望著常亮的日光灯时,这个计划就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当他被无罪释放以后躲避了一次次暗杀,他最终敲定了这个计划的细节。 在地震发生的前一刻,他要向爱格妮斯医生请辞,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时,他就在准备执行这个尘封已久的计划。 “一切都將从这份鲜血开始。” 於是旅程开始了,霍华德一路进行探查,从死亡派的人口中得到情报,找到正確的联繫人,並且逐渐找寻著过往的伙伴,他的事业需要更多人一同努力。 多年军旅生涯锻炼了他,战爭与硝烟磨礪了他,让他变得更加高效,知道该如何將自己所需要的信息一步步榨取出来,让他將计划付诸实施。 在那座名为瓦伦汀的旧日之都里,他获得了身份、掩护、密码,还有最重要的,密室的位置和必要时刻失效的安保。 瓦伦汀是財富与名望匯聚之地,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科学天才和统治精英的舞台,无数在阳光下闪耀的摩天大楼曾经骄傲地屹立在这座首都之中,如钻石一般璀璨,向世人展示著精美而华丽的建筑艺术,並且共同组成了一幅无与伦比的恢宏景致。 这是一座超级城市,在大地震发生之后,这里依然是世界的中心之一,一群群建筑工队伍就像补救巢穴的工蚁们一样在瓦伦汀重创濒死的身体上缝缝补补。 人们依旧在这座城市里进行著各种各样的交易,有人借著危机之刻成功发达,不可一世,有人在危机之中损失颇重,退回到自己的家中,如豺狼一般舔著伤口,等待机会再杀回来。 在瓦伦汀可以找到任何最新的流行元素、上流运动或者先进技术,並且很快在全球范围得到广泛接受和讚扬,而引领潮流的正是巨头公司之一,盘踞在瓦伦汀这座工业心臟的光辉重工。 在这个高科技的名利场中,財富和幸运隨时都会失去,又隨时都会出现,瓦伦汀这座繁华之都最缺乏的便是想像力,而这座城市绝对不会缺乏的则是权力和反覆不定的阴谋。 伟大壮丽的瓦伦汀,在大地震的毁灭之中撕开了虚偽梦幻的偽装,將真正的財富差距、上下有別,暴露得一览无遗。 在这座曾经在夜里闪闪发光,如今第一时间恢復电力,仿佛一切歌舞昇平照旧的城市中,同样也真实地存在著一片悠长的阴影,並且在地震以后,遮蔽了更大的范围。 这里確实是繁华之都,这里同样有贫民窟,有黑色的小巷,许多人倒在那些地方,甚至还有人依然活在其中。 生活在这片阴影下的泥沼的人们,他们没有带阳台的、美丽的房子,更没有僕人侍奉,昂贵的进口食物与他们毫无关係,並且在大多数时候,他们其实根本得不到任何食物。 一个被称为排水渠的地方隱藏在这座闪光城市的大部分地区,甚至一直延伸到议会大楼下面,那座议会大楼的洁白的大理石立柱时刻都在放射出夺目的光辉,仿佛正午的阳光一直都照耀在它上面,即使如今倒塌成不值一文的废墟,也比地下的“鼴鼠”们钻的排水渠更加耀眼。 排水渠是一个大的贫民窟,那里只有污秽、死亡和暴力,瓦伦汀的丑陋和它的荣耀一样无处不在,无可掩饰。 霍华德很轻鬆地適应了这个贫民窟的环境,他通过这个蛛网一般遍布瓦伦汀地下的道路,找到了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未曾见过的密道,穿过了这座迷宫里一个个走廊和巷道。 虽然他以前从没有亲身来过这里,但是死亡派的人无处不在,他们为霍华德提供了一些情报,然后由他在里面穿梭,找到必要的人,那是酒吧的一个个老板、不起眼的一个个商贩,他们所知所想在霍华德这里织成一张逐渐完善的网,使得他构建出穿过这座地下贫民窟抵达目標的路线。 霍华德在这个路线中预演著走过了一遍又一遍,现在,他穿著白色的僕人制服,从城市之中最污秽的泥潭走进了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到了这里,地震都无法使之倾覆,一如累至云霄的財富,不动如山。 仿佛是要让这里彻底变成一座屹立在城市中的古代城堡,哪怕在外面看来还是玻璃幕墙包围的大厦,僕人们都管这个最核心的区域叫作“城堡”。 他面前的这道门巨大、黑暗、无比险恶,霍华德觉得这种风格很適合住在这里面的那个人。 他看著这道门,想到曾经带领自己小队突袭的一扇扇保险阀门,那些零碎单纯的记忆都已经成为了某种停滯在他生命之中的,不可能再重来,却又挥之不去的东西。 他的目光停留在门旁边的密码键盘上,然而密码並不是问题,他已经对所有的安保程序做了应对手段,首先便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完整的合理的全新身份。 所有问题在充足的准备面前全都迎刃而解,当然了,死亡派在其中发挥了它的能量。 霍华德输入密码的时候,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巨大的装甲铁门缓缓开启,门后的光线比走廊中更加昏暗,他並没有想到过呈现在眼前的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当大门在身后闭合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压抑著心中火燎一般的心情,先让双眼適应这种黑暗的环境。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金属装置,看上去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摆在寂静空旷的陵墓之中。 第十一章 死亡惩戒 在这口棺材上,不断有各种指示灯循环闪烁,各种不同的软管通过一些小孔插入到棺材里面。 霍华德聚起精神,他的目光在昏暗之中只能分辨出铁棺材顶部一颗头颅的最基本的轮廓,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风箱缓缓地,有条不紊地工作著,发出沉闷的、气体流动的声音。 一个密室,一个金属棺材,还有被装在这个壳里的人。 霍华德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移到站在显示屏前的留守的人,后者正仔细地查看著在屏幕上时刻滚动的数据。 他將匕首从背后捅进那个人的腰腹,直插脾臟,然后旋转,那个人痛得闷叫了一声,颓然倒在地上。 霍华德確认这个人必將走向死去、失去行动能力之后,便站起身,重新转向那口棺材。 “那边出什么事了?” 这个声音显得空洞、疲惫、暴躁,但是霍华德依旧能从中听到那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傲慢,並且为涌上自己心头的、一瞬间难以控制的憎恨而感到惊讶。 巴泽尔·约克,光辉重工董事长。 这个名字仿佛在他脑海中嚎叫,其中饱含著轻蔑与愤怒,霍华德能听到它在发號施令,听到它在颐指气使。 霍华德一只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枪柄,指尖摩挲著上面骷髏天使的雕刻图案。 “到底是谁?” “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 隨后是一阵沉默,房间里只有风箱工作的声音。 “或许我知道你的目的,到这里来,让我能看见你”巴泽尔嚷道。 “当然,董事长。” 霍华德慢慢移动到灯光之下,巴泽尔挺起脖子,终於看到了他,他们两个人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 “我认得你这张脸,但是不记得你的名字”巴泽尔低声说道。 “是的,你记不住很多人的名字”,隨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的忠犬,那个安插在军队里的上校,他是伤得住院了,也被我抓住了,不过他在死之前告诉了我是谁在牵著他脖子上的链子。” “你们这些人一直都是这种自命不凡的样子”,巴泽尔显得很平静。 “为了保障这里的安全,我花了不少钱,或许你在某些人的帮助下能进来,但是隨时都会有人衝进来阻止你。” “你的確总是能得到你想要的,包括抓住我,宣判我的死刑”,霍华德拔出配枪。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里存在一种平衡,我曾经明白这一点,只是把它忘却了,但是经歷过许多事情之后,万幸,我重新记起了它。” “当我得知背后始作俑者是你的时候,我曾经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了你,完全不介意用牙齿把你撕碎。” 儘管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但是巴泽尔一定已经知道,援兵是不会赶过来了,否则的话,援兵应该早就到了,並且房间里重新生效的防卫武器早已经把眼前的人打碎成肉酱。 没有人知道这里出现了紧急状况,口径巨大的配枪沉甸甸地压在霍华德手中,让巴泽尔的生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是的,勇敢又高尚的人”,巴泽尔拉长了声音说道,“你实在是犯了一个悲剧性的错误,在你眼里,你大概是个孤胆英雄,深入巢穴杀死为害世界的巨龙。” “然而世界运转的齿轮会隨著你的一声枪响而改变吗?单是一场地震就杀死了多少你拯救不了的人。” 霍华德在昏暗的光线中微笑著,“你知道吗,这才是问题的重点,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无害的老人,即使你要依靠一台机器来为你呼吸,延续生命,你还是在不断地製造悲剧。” “你一直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已经被许许多多的人应该享有的生命与幸福所填充,甚至没有正常地死去,在你罪有应得应该被审判的时候逃脱。” “某个人在地震之后告诉我关於死亡的道理,现在我有了一点明悟,正確的死亡从来都是歷史过程里修正错误的手法,而我不过是其中一个推手。” 该是结束这场恩怨的时候了。 霍华德要结束许多,同时也要开始许多。 “我现在能清楚地看到了,我知道有什么是必须要做的。” “你仍然被允许活著离开这里”巴泽尔说道,“从你进来的路再出去,我能让你离开。” 霍华德盯著面前这个人,惊讶於他这种赤裸裸的傲慢,然后他笑了,笑声在这个阴沉的房间里迴荡。 “你仍然以为自己掌控著一切,指挥著每一个人的表演,哪怕你现在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我曾经对你恨之入骨,而现在,我只是为你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你被困在这个棺材里。我为你难过,是因为你所拥有的只有贪婪,还有控制欲,只要你继续活著,人类就只能陷在你和你的公司创造的泥潭中。我现在要人们彻底从这堆烂泥里爬出来。” “我可以给你钱,无论你想要多少都行,足够让你舒舒坦坦地过上一辈子,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找你的麻烦,我发誓。” 霍华德摇摇头,心中充满厌恶,他举起了枪,就像以前做过许多次那样,耳朵里听到了熟悉而特殊的叩击声。 巴泽尔同样听见了这个声音,他没有哀嚎,只是直愣愣地盯著霍华德手里的枪,仿佛一个军火贩子在市场上辨认別家的產品一样。 “你绝不是软弱无力的,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你在这个棺材里做的坏事要比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做的坏事还要多,你被困在这里,却能指使你的公司去杀人,並在这里观看死亡,一个接著一个。” “你的消失或许不会让悲剧停止,但是只要你还存在一天,你就会继续製造伤害、荼毒和毁灭,而我们都知道,你不可能真的遵守诺言,让我活下去,就算你放过了我,一样也会继续去伤害別人,你绝不会停止这样做,人们还是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你手里。” “你真就那么恨我?还是说你就要为不认识的人伸张正义?” “你还不明白吗?”霍华德喊道,“这无关於报復,这是为了恢復世间早已经失去的平衡,为了让美好和善良不再是会受人嘲笑的空话,而死亡便是最有效的手段。” 他大步走到巴泽尔面前,看著这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人,他在霍华德面前显得如此颓丧,但那张用力抿紧的薄嘴唇,那两只闪耀著恨意的眼睛,依然向霍华德传递著確凿无疑的信息。 不,这个人的身躯也许是风中残烛,但是这个人的精神依旧强大、狡诈与恶贯满盈。 霍华德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亮得令人感到震撼,仿佛永远都不会消散,霍华德缓缓放下了枪,盯著那张破烂的脸。 没有噁心的感觉啃噬他,同样也没有热烈,荣耀,或者正义的喜悦。 只有平静,他感觉自己躁动的灵魂终於暂时安静了下来,如同绷著的弓弦缓缓鬆开了力道。 这个人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永远不会了。 霍华德久久地看著手中的枪,眼睛中黑红色的光芒摇曳闪烁,他的手中又多出了一笔死亡。 杀死一个人或许不会起到任何决定性作用,但是什么都不去做,所有都是空谈,而他已经为自己的理想迈出了一步。 他要做到的真正的抗爭,从来不是一个人或者一家巨头公司的死亡,必然是人们自发的觉醒,並且愿意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而洒下热血。 霍华德拿出泰伦斯临走之前递给他的徽记別在胸前,那是“尊死骑兵”的標誌,一支即將登上舞台的新兴军队,它的標誌將会是一只手的影子握著一团火种。 “让死亡降临,恩惠凡人,惩戒罪人,我便是死亡手中之锤。” 第十二章 公司战爭 霍华德策划的刺杀行动震撼了世界,死亡派公开宣布对此事负责,並且把这个消息撒得满天飞。 儘管当时处於大地震带来的剧烈动盪之下,这个事件仍然引发了广泛热议。 任何有能力接触到重建网络的人都在討论巴泽尔的身死,这位光辉重工董事长已经使用延寿技术存活於世太多年,几乎成为了一种抽象化的符號,让人以为他还会永远地活下去。 传奇陨落似乎进一步证实了旧秩序的消亡,世界需要迎来新的秩序,新的统治方式。 大地震摧毁了旧秩序,就像孩童推倒一座沙堡一样轻鬆,但是倒塌以后的沙子依然在面前,等待著下一次重塑成新的模样。 盛极一时的网际网路確实不復存在,世界被迫倒退回区域网时代,但是技术並没有凭空消失。 网络是一面镜子,反映著所有上网衝浪的人的思维和生活,如今它被摔碎在地,每一面碎片依然在反射著凝望网络之人的倒影。 现在每一家巨头公司,乃至於每一个各怀鬼胎的大小组织,都在製造自己的区域网,这些网络之间相互独立,再也不受任何约束与监管,迟早如同蜘蛛织网,重新束缚住落在网络上的每一个人。 支配世界的依然是那一群人,並且这种统治和监控隨著网际网路消失、区域网建立而愈发严苛,仿佛新秩序嘲笑著旧秩序的胆小,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在这个时代发展的岔路口,臭名昭著的死亡派製造了爆炸新闻,一家巨头公司的掌舵人被刺身亡。 没有人在意刺客是谁,也没有人在意死亡派这个组织的胆大妄为,所有目光都被光辉重工吸引了过去,就像一群鬣狗嗅到了狮子流下的血,急切地想要判断这只巨兽的伤势有多严重。 然而光辉重工公关部门迟迟没有发布正式声明,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在世界上悄然蔓延。 抢险救灾和恢復生產的口號声逐渐衰弱下去,一度被大地震压制的仇恨呼声再次兴起,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了此刻正处於第二次世界大战,並且还没有分出胜负。 最初大家都比较克制,仍然在宣传联合和平声明,毕竟在交通受限、区域网方兴未艾的情况下大规模动员是很困难的事情。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大地震受灾的严重程度並不均匀,势力之间的实力对比已经失衡,在伤口自愈之前,伤的更轻的一方想要把伤重的一方置之死地。 於是破坏和渗透行动发生得愈发频繁,製造混乱,收集情报,乃至於阻挠救灾,引发更强烈的动盪,这场较量的力度和规模正在逐渐升级。 世界態势变得越来越紧张,在军事行为被端上檯面之前,网络上早已暗流汹涌。 区域网之间的相互倾轧极具破坏力,不需要像网际网路时代那时考虑波及自身,巨头公司的黑客们无所不用其极,曾经困在实验阶段的网络病毒全都毫无顾忌地投放到彼此建立的网络堡垒里。 在霍华德和泰伦斯的通话里,死亡派的首领將这个阶段称为幕后战爭,並且感慨压力和限制一向是迸射灵感火花的两块燧石,人类创造出了越来越多的攻击手段,甚至在网络技术上更进一步。 人工智慧程序迅速越过了数据中心这类民用领域,走向军用的范畴,一个个蛰伏在网络深处的程序等待著在最合適的时机发起打击。 至於如此放鬆束缚人工智慧这只野兽的镣銬,在后果真正发生之前,没有人会为了风险而止步不前。 以大地震为分界点,以巴泽尔遇刺身亡为导火索,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转向公司战爭,发展得如火如荼,烈度远胜往昔。 衝突很快就从虚擬网络延展到了满目疮痍的现实,並且愈演愈烈,巨头公司们投入了所有资源和手段,联合和平声明沦为一张废纸,热战爭就此拉开帷幕。 尖端武器技术迅速走入实战,公司战爭在极短的时间內发展到了大规模廝杀的程度,在大地震造成的废墟远没有被清理乾净的时候,地表增添了更多的废墟,而原本的废墟变成了平地。 人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中失去了家人,在大地震之中失去了家园,如今又要在公司战爭失去更多,他们似乎已经无可失去,除了脆弱无比的生命。 水源污染,鲜血比净水更加常见,食物越来越短缺,恢復生產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幻想,从原材料到加工厂,没有一个环节被重建,唯有一家又一家的军工厂在日夜不休地生產武器装备,仿佛要把人类仅存的生產力全部消耗殆尽。 文明所在的城市最为困苦,反而是原始部落的人们生活没有大的变动,他们没有资源需要被掠夺,他们只需要狩猎和採集,就能满足最单纯的生存需求,並且不用考虑升华到精神需要。 普通人不会知晓公司战爭为何发生,哪怕在此之前他们都被鼓动出的仇恨支配,或是主动,或是被裹挟,一起开启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们只会在地震废墟之间徘徊求生,在大大小小新兴的组织、结社与帮派的日常衝突之中突然迎来了公司战爭,过往那份虚假的仇恨早被拋之脑后。 公司战爭占据了所有生活,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点燃战爭导火索的死亡派依然在为自己的事业默默奋斗。 霍华德坐在坦克上面,在顛簸之中开过广阔平原,这里曾经种满了穀物,本来该是大丰收时节一副金黄麦浪的景象,如今在他眼里是一片荒芜,灌木和杂草占据了这片土地。 这是一支不属於任何一家巨头公司的军队,它打著紧握火种之手的旗帜,坦克和武装直升机组成编队,儼然是一道钢铁洪流。 “尊死骑兵”,这是泰伦斯定下的名字,如今在霍华德领导下逐渐变成为人熟知的名號,在混乱的公司战爭之中愈发显眼。 泰伦斯和霍华德正式走到了幕布前面,起初无人在意这群神神叨叨的有信者,他们一向在名声不温不火的死亡派中都默默无闻,如今却刺杀了巨头公司的掌舵人,並且公开宣告从死亡派这个统称中独立,建立起自己的武装,投身於公司战爭之中。 死亡派中更加激进的野心家反而没有任何建树,他们只能挑起一场场內乱,在公司战爭的忘我廝杀积攒起的死亡人数面前,野心家们搅动的內乱掀不起一点波澜。 死亡派这个名称在民眾和公司眼中,愈发与泰伦斯这一派划作等號,而后者趁著战爭大肆屠杀异端,甚至没有放过那些企图攀爬混乱阶梯的野心家们。 霍华德只能在通话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这场信仰之爭的残酷,但是他无意掺合进里面,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他的军队走过的路上,大逃荒正在发生。 第十三章 朋克年代 人们飢肠轆轆,人们无家可归,人们艰苦跋涉。 他们看著从后面开过来的坦克和从头顶飞过的直升机发出惊慌的惨叫,然后原地抱头蹲下。 在霍华德眼里,一切仿佛都回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拖家带口的人们在逃荒,他们组成了一道迁徙的长河,远比大自然里动物的迁徙更加规模壮观,现在他们和追逐著水草的动物没有区別。 或是背负破破烂烂的行囊,或是推著简易製造的木头板车,上面放著自己所有的家当,或是开著不知怎么拼凑出可用零件的汽车,顛簸得宛如汽车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一样。 霍华德觉得自己一眼看尽了人类的发展史,从古至今,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高科技武器在战场上绞杀著人命,逃荒的人流却仿佛身处不同的时代,如今交集在一起,构成这一幕悲剧画面。 在大地震彻底摧毁人类耗费无数时间构建的成熟体系之后,原本可以供整个文明生存一年以上的资源储备根本普及不到大部分人手上,並且只能在停电以后陷入腐烂。 这些逃荒的人们隨著大流,朝著大城市的方向前进,在他们口口相传之中,那里才有充足的资源可供分配,他们可以得到一口饭吃,一口乾净的水,还有一件完好的衣服。 然而霍华德知道更多真相,他的军队行过这么远的征途,路上经过的大城市早已经度过了最开始资源充足的阶段,那里帮派廝杀爭夺物资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於公司战爭。 这些逃荒的人就算活著走到了大城市,等待他们的要么是拒绝外人的子弹和刀枪,要么是被帮派收编,为了活下去而冲向死亡。 毫无疑问,在整个星球的地表,经歷了一轮轮或自然或人为的灾祸,死亡遍地都是。 巨头公司之间的热战爭很快就上升到了动用核武器的烈度,从装备核弹头的飞弹开始,到投放大当量的氢弹,核污染正在威胁著全球气候,並且气候变化也在逐渐演变成新的灾难。 土地污染,粮食再也种不出来,净水越来越少,一切生存都依赖著艰难重建的工业,飢饿还在引发一场场人间惨剧。 在这种大环境下,“尊死骑兵”扩张得如此顺利,只要给上一口吃的,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兵就可以再次背上枪枝,为了陌生的目標而战斗。 霍华德这个领导者儼然成为了一面旗帜,他找到了不少老朋友,这些人也不在意死亡派所谓“人类需要献上更多死亡”的宗旨。 这群人团结在霍华德这个战爭英雄周围,要去开闢新的时代,在愈演愈烈的公司战爭中,朝著所有巨头公司宣战。 “尊死骑兵”拥有充足的后勤保障,先进的武器技术,在公司无暇顾及后方的时候,他们不断袭击著公司的运输车队,轰炸著一个个隱藏基地。 那些公司极力藏起来的实验室和地下工厂,在死亡派的情报渗透面前无所遁形,他们的防御系统总是会被第一时间打击,然后降临到他们头上的就是精確制导的一枚枚飞弹。 巨头公司们不得不在彼此之间的忘我廝杀中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回应“尊死骑兵”的袭击,但是正面战场牵扯了他们太多力量,彼此之间更是戒备,最终只会让霍华德的军队成功隱入尘烟。 “尊死骑兵”的一次次行动都是迅速而精准,在强大的情报系统支持下,霍华德带领军队不断打击著巨头公司的士气,越来越多大小叛乱在他的鼓舞之下在各地兴起。 死亡派和“尊死骑兵”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在巨头公司控制力薄弱的大陆上,一个个据点建立起来,他们或直接接受死亡派领导,或在“尊死骑兵”毁灭当地盘踞的公司势力以后主动揭竿而起。 在这些据点里,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人纷纷加入“尊死骑兵”的队伍,朝著曾经盘剥在他们头上的公司举起枪口,並且把这种抗爭的文化潮流带到了更多地方。 在公司战爭的大幕上,“尊死骑兵”逐渐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巨头公司们更是因为损失惨重的后方而收紧了统治,使得越来越多人选择投入反抗公司的队伍里,如同星火燎原一般。 霍华德已经点起了火,然后把火种传递给越来越多的人,“尊死骑兵”在他的领导下成为了人类自由与抗爭的象徵。 公司战爭的演变道路超过了挑起战爭的初衷,但是这辆疾驰的战车不可能就此停下来,巨头公司之间的殊死搏斗只有两败俱伤和斩尽杀绝这两种可能。 为了维持军队战斗力,公司们被迫把恢復生產和重新基建提上日程,围绕著一个个大城市建立起超级摩天楼和大工厂区。 他们生產著合成食品投放到市场,其中肉產品尤其难吃,通过大量培育虫子来提供蛋白质,那些从生產线下来的罐头都充满了难闻的腥味,但是忍飢挨饿的人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需要食物。 卖得最好的產品是用培养的高蛋白质蟋蟀製作的,流行但是售价不菲,其次是用蚯蚓或者蟑螂製作的,產量高,价格低廉,但是在市场销售方面存在不小阻力。 死亡派麾下的据点同样在重建工业,霍华德现在每天吃的罐头都是来自这些地方的生產线,並且食用起来的口味和大地震之前的速食罐头没有什么区別。 军队辗转各地,他再也没有亲眼见过泰伦斯,那位死亡派首领在通话中说他在为主的甦醒而准备,霍华德並不知道这个准备指的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时间紧迫,龙梦症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似乎正是印证著这个奇异病症的源头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在泰伦斯传授的方法下,霍华德已经能够控制住那种强烈的幻视,他开始发挥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练习,他也可以做到用触摸带来生命的终结。 一种被死亡派称为“灵能”的特殊能量在他的躯壳里日益增长,他甚至可以在空气里找寻到这种能量存在的痕跡,並且发觉其越来越浓郁。 有时候,陷入龙梦症的霍华德不再是单单梦见燃烧著黑红色火焰的龙骨,他还看见了在龙骨之上积累的灵魂,数量之大,浩瀚如海洋。 有人类,有动物,也有植物,还有许许多多早已经消亡在歷史中的生命,霍华德一眼望过去仿佛看见了一个博物馆在展示星球生命演化史。 那些灵魂轻柔而缓慢地靠近火焰的光芒,每一次都会变少一点,很少的一点。 死亡派一直以来传播的信仰正在得到证实,在龙骨周围的灵魂確实享有安寧,霍华德甚至可以看见一个个家庭团聚在一起,他们面容和煦,仿佛生活在完美的黄金年代,平安喜乐。 霍华德大抵知道这些灵魂来自何处,隨著战爭的时间越拖越长,龙骨周围的灵魂也肉眼可见地增多了一些。 他抬头望向天空,在肉眼看不见的深空之中,巨头公司们发射了一次次航空火箭,运输了大量物质到地月轨道用於建设太空站。 泰伦斯说,那是公司们惧怕著第二次大地震的发生,他们想要在太空之中建立一个天堂,远离地上凡间。 “天上不再需要一个天堂,就算有,我也要把这个天堂击坠”,霍华德如是说道。 第十四章 信仰者 “为死者祈愿!愿所有逝去之人安寧在主的身边!” 摇著铜鐸的教士穿行在街道上,他的身后跟隨著一大批默默低头走路的信眾,他们手中都捧著一根烛台,蜡烛燃烧的微弱火光连成一片星星点点。 据点里的居民在自家房屋里朝外面探望,打量著这支宣传著死亡信仰的队伍。 他们居住的棚屋像极了城市里的贫民窟,都是由铁皮混合著水泥和木石搭建出来的,展现著锈蚀朽坏的面貌。 “尊死骑兵”在大陆上开闢了不少这样的据点,这支执行著游击战术的军队在这里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巨头公司们。 在军队的庇佑下,人们自发地聚集在指定的地点,然后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他们调集所有可以在旧城市里找到的建筑材料,重新建立起一座座家园。 一切生存条件因陋就简,经济模式回到了最简单的以物易物,居民可以选择进入“尊死骑兵”指挥建造的新工厂,通过劳动换取食物、饮水和衣物。 从“尊死骑兵”中退伍下来的老兵和就地徵召的民兵组成安保队伍,维持著据点里面的秩序,时不时就有荷枪实弹的巡逻队从街上走过。 工厂区占据了大部分土地,一条条生產线组建起来,生產方式仿佛回到了工业革命时代。 缺乏设备,掌握著先进技术的工程师都只能在產线上亲自动手,人们必须集中现有力量生產出足够多的罐头、净水和织物。 据点之间互通有无,原材料和加工產品相互流通,但是物资水平依然挣扎在温饱线,诸如鸡蛋之类的基础农產品都是据点里的硬通货,乃至於可以作为低面值的货幣。 “尊死骑兵”时不时会从外面带回来文明遗落的关键技术,例如一些从公司那边缴获的生產设备,围绕著这些曾经稀鬆平常的工业机器,人们正在逐渐重建文明。 一时间,据点的工厂区里呈现出一副奇异景象,宛如工业革命时期的、黑烟滚滚的工厂和穿著厚重帆布衣服的工人,以及资讯时代高科技无尘工厂和套著防静电服的工人,在同一片土地上一起劳动。 由於“尊死骑兵”在这些据点里的重要影响力,哪怕是主动从公司统治下独立的据点都接受著死亡派的教士入驻,在这种文明的危难时刻,信仰抚慰著人们不安的心灵。 即便对死亡怀有本能的恐惧,选择加入死亡派成为一名信徒的民眾也越来越多,如果一户家庭在门廊掛上一个龙骨形象的木雕,便代表这一家人信奉了死亡,信奉了主。 信眾们学习著曾经只是有所耳闻的教义,並且在教士的领导下每天向主祈祷,祈愿自身享有幸福,祈愿广大死者在主的身边享有安寧。 每一个据点中央都有一座教堂或者庙宇,隨著据点中生活之人的不同文化,供奉主的建筑都是风格各异,但是主持祈祷的教士都是同一副模样,穿著黑色长袍,戴著兜帽,根据地位高低增添红色系的装饰。 或许所谓信仰就是代表著肯定,坚信从未目睹的无形之物存在,並且为之献上祈祷,信徒们聚集在一起,便为在灾变与战爭之中挣扎求生的人们树立起积极乐观的標杆,吸引著更多迷茫之人加入。 所有死者都被安葬在了划定出来的公墓,他们在地下的棺槨只是一处处挖掘出来的土槽,排列紧密,这些相互陌生的人或许曾经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如今宛如一个大家庭的成员一起合葬。 公墓在据点里占据了相当大的范围,居民区、工厂区和墓地相互毗邻,死亡信仰便变得越来越浓郁。 霍华德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公墓里参加过多少次葬礼,每一遍都是大量死者一同下葬,很多时候连死者名字都没有留下。 哪怕是无人认领的死者都会被安葬在土里,死亡信仰坚持著这种方式的万物平等,於是墓地和石碑越来越多,宛如夜色下的黑森林。 在不知不觉间,在据点里的安乐树也越来越多了,似乎这些神秘树木总是追逐著人类聚集的脚步,並且热衷於把死亡的面貌呈现在人类面前。 霍华德见过了不少伤重不治或者病入膏肓的人选择被送进安乐树的地穴里面,主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拥抱树根,陷入永眠的怀抱,然后被安葬於公墓之中。 比起那些在大地震之中丧生的人,他们已经算得上幸运,並且拥有选择终点的权力。 在大量无力清扫的城市废墟中,还有很多尸骨未能安息,只能同生者一起待在地上,看著活著的人艰苦挣扎,並且总有一天倒在不確定的风险里面,如同一吹就倒的麦穗,和他们这些先行者一起化为尘土。 选择进入安乐树的人並不都是加入了死亡派的信徒,或许人们总是怀抱著这种朴素的愿望,哪怕生前受尽苦难,也希望死后可以享受安寧。 死亡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存在著,儘管如今已经没有人去统计,霍华德相信地表人口相较於大地震之前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很低的水平,但是为了养活这些人口,食物工厂仍然需要昼夜不休。 泰伦斯在通话里说人口数量远远没有达到谷底,霍华德已经很难想像什么样的灾难会让人类文明接近灭亡,而泰伦斯只是带著笑意宽慰著这位军人。 “主必將甦醒,灾祸將隨之降临,人类在主面前不过是细菌一样渺小的生命,你会注意到皮肤上一个个细菌的生死吗? 霍华德在电话里询问起他们这些日子究竟在做什么,而泰伦斯只是报出一个地址坐標让他准时赴约,並且说道: “为主的甦醒所作的准备已经接近完成,相当不容易,为了这个事业,我们已经奋斗了很多代人。” “在文明的阴影下,我们可敬的先驱者在数百年前就走遍了每一片大陆,並且作出一个伟大的预言,吾主將在可数的时间里甦醒,这个时间不会长於人类文明诞生至今的时间,对於吾主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可惜他们未能亲见这个时代,比起先辈,我可以说相当幸运,身处灵能如此活跃和浓郁的时期,真难想像先驱们是怎么在惰性的稀薄灵能中领悟主的道理,並且立下那样的丰功伟绩。” 提及信仰一事,泰伦斯就不再注重风度,而是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狂热,他在电话里语气振奋: “覲见死亡之日近在眼前,霍华德,受龙所选者,与我一同,成就史诗的开篇吧。” 第十五章 先驱者地穴 霍华德坐在前往那个神秘坐標的直升机上,看著满目疮痍的大地从眼前掠过。 他逐渐远离了人类生活的地带,一派原始样貌呈现在眼前,大自然生命力之顽强,令人惊嘆。 大地震在毁灭人类的同时几近毁灭了整个生態环境,但是大自然对此颇有耐心,无数花草树木已经重新占据了生存空间,生命完成了一次世代交替。 “土壤里发芽的树种都长大成材了,但是人类还有继续传承下去的机会吗?” 在旷日持久的公司战爭之中,霍华德见过的新生儿太少了,而每一笔死亡都是实实在在的,这些脆弱而稀少的新生儿,能有多少健康长大,依然是一个未知数。 无论如何,希望总是需要未来去寄託,“尊死骑兵”竭尽全力保障麾下据点的安全,让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免於战火袭扰和帮派血拼,哪怕生活困难,哪怕战死沙场,也要给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新生儿开闢出一个和平年代。 死亡派总是说人类会面临第二次洗牌,但是霍华德依然认为自己这么做不是无用功,没有人的文明,便没有传承下去的意义,更没有再次復兴的机会。 他还想要看到人类获得真正的自由与繁荣,乃至於超越灾前时代,昂首阔步地走向星海,而泰伦斯告诉他这一天並不会遥远。 直升机桨叶旋转的声音被降噪耳罩中传来的驾驶员的声音盖了过去: “將军,我们快要抵达目標地点上空了,是否跟隨地上的指引信標降落?” 霍华德已经能看见地面上正在等候的身影,正是阔別已久的死亡派首领泰伦斯,他隨即命令驾驶员降落。 环顾周围,这里就是泰伦斯报给他的坐標,荒无人烟,岩石裸露,看上去就像一个废弃的採矿场,有些锈跡斑斑的机器倒在石头堆中间,无声诉说著这里的歷史。 “欢迎,琼斯先生”,泰伦斯摘下兜帽,他依然是那副模样,好像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似的。 “我变老了这么多,而你现在一点没变,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霍华德同走上前来的泰伦斯握手,手中用上了不小的力道。 泰伦斯微笑著说道:“时间会怜悯一个需要时间的人,把时钟调得走慢一些。” “来吧,隨我一同前往最终之地,相信我,你將会见证世界的真实,並且应当为这份殊荣而自豪。” 霍华德被泰伦斯领著走向破旧的矿洞口,这里的开採痕跡很明显来自於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架设的木樑上还掛著一盏锈蚀的煤油灯在风中摇动。 很快,他们越走越深,適应了矿洞中的逼仄和黑暗以后,他陡然发觉这里的歷史远不止想像中的时光,墙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是更古老的痕跡,是铁镐挖掘的结果。 霍华德把手靠在矿洞的墙壁上,手心传来的冰冷直入骨髓,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他轻轻敲击那些铁镐凿过的痕跡,发现这里的岩石异常坚硬,以至於挥舞铁镐都很难留下一个凹陷,才会在这里留下那么多鱼鳞一样密集的敲击痕跡,仿佛都能看见当年那些矿工是怎样在地层中艰难推进的。 在沉默无声之中行过一段距离,泰伦斯合著双手,面色虔诚,他似乎並不打算充当导游的角色,和霍华德解释这里的歷史,或许他的心中现在已经被肃穆所填满。 矿洞之中有一些封闭起来的岔路,很有可能是曾经在这里掘进的工人发现了方向错误,折返回来重新开挖,如此一来一回,大概就要几年时光。 在某一个转折点,墙壁上的痕跡骤然变得平滑起来,矿工们似乎拥有了更加先进的开採工具,推进效率大幅提升。 如此可以印证霍华德的猜测,这个矿洞的开採歷史恐怕延伸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人类文明的发展轴上都能划下標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泰伦斯停在一架老旧升降梯面前,他双手用力拉动拉杆,机械运转的声音在矿洞里迴响得震耳欲聋。 霍华德没看见电力存在的痕跡,他和泰伦斯一起乘坐升降梯去往更深的地层,钢樑和齿轮在他眼前不断闪过。 铁柵栏都需要手动拉开,他们最后行走的一段距离里,两边的墙壁被打磨光滑,上面雕刻著一幅幅霍华德看不懂的壁画。 泰伦斯低下了头,脚步变得更轻,步距更小,仿佛不敢打扰这里的寧静,霍华德也跟著放轻了脚步。 一副副人类骨骼开始出现在壁画之间的衔接处,呈现出仰首挺胸的姿態,最突出的就是他们的肋骨,並且手脚的位置用铁链固定。 “这些都是伟大的先驱们”,泰伦斯久违地开口,“他们选定了这里作为墓地,用锁链將自己的尸身赋予墙壁,告诫后辈坚守文明,哪怕多么艰难,都勿要放弃追隨信仰。”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光辉重工在暗中勘测吾主存在的痕跡吗?” 霍华德点点头,他不会忘记自己对巴泽尔的刺杀,並且在收集隱秘的同时,他也发现了光辉重工受其指使,在全球各地搜寻死亡派的歷史遗蹟。 “最初,光辉重工发现了一些古老记载,从中窥见了吾主的伟力,甚至派军突袭了我们驻守的一处墓地,带走了我们保存的石板与先驱遗物。” “隨后,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意图製造一个巨型工程机器,然后用这个工具凿穿地壳,向著星球深处推进,並且发现了很多受到吾主力量影响產生的特殊矿物。” 泰伦斯和霍华德走完了矿洞,他们最终来到一扇巨大的石门面前,上面雕刻的正是龙骨的形象,而霍华德尽力抬头都未能在一片黑暗中看见门楣。 看似纤弱的泰伦斯將手放在石门上,然后逐渐將其推开,他背后的霍华德见到这一幕顿时惊於其力量,一如神话里推动巨石上山的力士。 灰黑色的絮状物在门缝中飘散出来,门后的地面也是一样的顏色,不知为什么,霍华德第一个从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就觉得这是生灵无法入眠时刻的色彩。 火坛隨著他们二人走入门扉而陆续燃起,照亮这一处昏暗深邃的地穴,一座庞大的、纯黑色的,仿佛吞噬著周围光线的平顶金字塔出现在霍华德眼前。 只望上一眼,霍华德就立刻移开视线,他感觉自己被那座金字塔慑住心神,仿佛有灰黑色的、浓稠厚重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自己便隨之失去了色彩,崩塌成一堆没有温度的残渣,不断向下坠落,永无止境。 “让我为你揭露死亡派先驱们发现的秘密。” 泰伦斯抬起头颅,展开双臂,他的姿態和霍华德眼中屹立在这处地穴墙壁空洞中的大量无面石人像如出一辙。 “吾主是我们共同的父,是一切的起源,祂就在我们生活的星球地核之中,等待著从万古长眠之中甦醒。” “至高,至尊,至力,我等渺小人类何以瞻仰主的光辉,大地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先兆,吾主甦醒之日,行星都会以它的死亡献上祭礼。” 泰伦斯背过身来面对皱著眉头的霍华德,他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显得有些狰狞。 “我们的先驱早已为我们揭示预言,为了文明存续,为了保护我们生活的星球,人类需要献上更多死亡,倾尽全力去吶喊,將我们的声音传至遥远地心,让將要甦醒的主听见。” “这就是死亡祭典,它就要开始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否则人类朝夕即灭。” 第十六章 死亡祭典 这处地穴里一点风都没有,万籟俱寂。 霍华德在靠近那座金字塔,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好像都被粗糙的黑石地面吸收了似的。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在此之后有许许多多的人跟在后面,时刻保持著彼此之间的距离,宛如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霍华德从未见过这些人,他们应当都是死亡派的成员,清一色的黑袍和隱没在兜帽下的面容,和他最初在泰伦斯身边见过的人一样,显得死气沉沉。 拋开这些默默无声的追隨者不管,他一路向前,面向这处宏大的地穴里如此雄伟奇特的造物时,朝著远方的金字塔张望,脑海之中逐渐只剩下神跡二字。 他难以想像建造这处奇观的场景,究竟是怎样的人力和技艺,才能在这种深度的地底造出这些规模惊人的杰作,他现在连走向金字塔的路途都好似是一位旅人在望山而行。 这里的所有建筑,包括那座金字塔、通向金字塔顶端的阶梯还有墙壁上面凿出来的空洞,都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对称状態,霍华德一个不懂艺术的人都能欣赏其中的和谐之美。 他可以在任何一处地方看见人为雕琢的痕跡,台阶侧面的繁复花纹,严丝合缝堆砌的黑色石砖,以及墙壁上紧密排列的、戴著兜帽的教士形象的石雕,它们在面向中央的金字塔朝拜,姿態如同拥抱太阳。 漫长的阶梯两边都有无数石头人像环绕,或大或小,没有五官,一起朝著道路中间伸出双臂,犹如正在哭嚎与吶喊,急切地渴望著走上这条覲见之路。 越是靠近金字塔,霍华德就越是觉得这里就像是顺遂某个伟大存在的意志一般,在这个世界深处里凭空出现,然后就此永恆地存在,他实在是想不出古代的人类先祖们要如何建造这处奇观。 通向金字塔的道路上有很多中转平台,这里摆满了来自不同时代的石板书,仿佛一座人类语言文字博物馆,从原始的楔形文字,到盛极一时的象形文字,以及丰富多样的、演化出来的简体文字。 霍华德看见了许多,甚至还有新的石雕形象,描述著在这里阐述智慧的贤者们,他们身披斗篷,赤足而行,好似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唯有智慧与信仰是生命的必需。 刻在石板上的字跡依然如刀锋般锐利,肃立的石像仿佛昨天才从匠人的手中交付出来,霍华德觉得这里肯定在古老的岁月前就停滯了下来,如同在时光长河里沉底的卵石,被冲刷得永远光洁如新。 他活像一个闯进了时间殿堂的普通人,有幸同一代代伟大的艺术家交谈,观摩他们风格各异的杰作。 见识得愈来愈多,霍华德感觉有些冷了,无形之中,他的人生、所有龙梦症患者的人生,同眼前这座神秘的金字塔牵连在一起,当他想要望向自己的未来,却只能看见一片深渊。 死亡的力量对於孱弱的人类来说就像一种诅咒,它既拥有著无穷的魅力,昭示著在风吹日晒的现实之外还独有另一番风景,它又庞然无边,如一面看不见边际的墙壁堵在人生的路上,黑暗与压抑攥住每一个摸索到墙边之人的心。 凡人总会忍耐不住窥探死亡的奥秘,他们伸出了手,並且心怀畏惧。 “住手!” 泰伦斯不知何时站在旁边,骤然发出警告声,让心神迷离的霍华德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將手指朝著石头火盆之中熊熊燃烧的黑红火焰上探了过去,眼见就要触碰到摇曳的焰尖。 霍华德急忙將手缩了回来,並且冷汗直冒,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出什么动作,他是在无意识地接近危险之物。 在这些黑红色火焰之中,有什么正在吸引著他吗? “你是第一次到这里,如果不想染上死亡的色彩,现在就等不及去吾主身边侍奉,我劝你还是离得远些好。” 泰伦斯的语气仿佛是在霍华德身上看见自己曾经的影子,他停顿许久才接著说道: “在知晓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球以后,先驱者就计算出了仪式所需的位置,我们便花费了数百年时间在全球各地建造了金字塔,有些甚至需要位於海床之下,所以直到现代才最终完工。” 泰伦斯走在前面,有些巨大的石头火盆没有燃起,被他顺路一一点亮,对比宏伟地穴就像点缀夜空的星星,给这里的黑暗添上些许明亮瑰丽的色彩。 “我们使用的材料被称为黑石,开採自大规模死亡发生之处的地下矿脉,其中蕴含著来源於吾主的微末力量。” “事实上,每一场死亡都是一次指向吾主的祭礼,但是只有足够宏大的死亡才能诞生黑石矿,在世界大战发生之前,先驱们通常在远古化石坑里发现黑石,想来是大灭绝留下的遗蹟。” 霍华德跟隨著泰伦斯,沿著阶梯逐渐走到了金字塔顶端,站在如此高度俯瞰自己的来时路,曾经一度震撼自己的景象就被模糊了界限,它们的艺术就像画家手中的调色盘,在视线转动中被杂糅成了一个整体,以死亡风格为立意的流派。 这是一座平顶样式的金字塔,顶端便是一片平台,出乎意料的平整、空旷与洁净,仿佛这里不会存在灰尘 “我说过,死亡祭典需要我们去吶喊,重要的从来都是执行仪式的人,而不是多余的祭品和法器。” “即便作为死亡派的首领,都不得不承认,从来都是信徒需要主,而主不需要信徒。” 泰伦斯带著些许自嘲地向霍华德解释道,他缓步朝著平台中央走去,表情肃穆。 抵达此行尽头,泰伦斯率先跪坐在地,霍华德跟著坐在他后面,而一眾无言的追隨者很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泰伦斯垂下了头,仿佛正在沉思,慢慢地,一种黑红色的气流从他周围溢出,如同风暴一般流转不息。 这种色彩散发出的气息令人战慄,霍华德靠得最近,汹涌的气流几乎是贴著他面前飞过。 “死亡,永恆之时已至,你將於人世间展现死之威权。” “现在,化作我等的喉舌与天车,为我等嘶吼,为我等奔驰,传至时间尽头!传至吾主耳畔!” 泰伦斯念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每一个字都在金字塔顶如洪钟作响,震耳欲聋,那股气流逐渐趋於暴烈,连亘古永恆的黑石都在为之颤抖。 风暴降诞,演变成一场大火,黑红火焰熊熊燃烧,泰伦斯顿时化作火种,成了一个火人,他举起双臂朝向天空,火焰升腾而起。 火焰龙捲越升越高,此时霍华德才真正看清这里的全貌,在地穴顶端有一个巨型的石雕,人形和龙形在一个圆形里相对游动。 黑红火焰在顶部化作一道漩涡,然后下起了一场火雨,虚幻的火星纷纷落在金字塔上,落在那一个个石板和石雕人像上面,一切都燃烧了起来,仿佛来到了火的时代。 霍华德感觉自己体內的灵能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起来,沿著火焰燃烧的路径,最终流入金字塔內部,那些火焰变得越来越耀眼。 死亡这个概念从未在他眼中如此富有形態,以至於清晰可见。 流淌的黑红天幕化作世界的全新底色,所有事物都在褪色与消亡,飘飞出无重量的灰絮。 他、泰伦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例外。 第十七章 龙之觉醒 林子墨睁开了“眼”。 他终於摆脱了甦醒之初的混沌,找到了自己的意识。 第一时间,他就想要振动自己的翅膀,再次扬起闪电风暴,驱散宇宙中的污秽,因为他最后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广阔的虫族战场上,危险无处不在。 回应他的,却不再是亮蓝色的闪电,而是浓郁至极的一抹黑红,如同画笔在调色盘中蘸上新的顏色,便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属於死亡的灵能燃烧起来,隨著林子墨的甦醒,剎那间爆发,仿佛在等待了无数岁月以后,再度重临世界。 死亡的含义直观地呈现在现世宇宙,水便不能浮起最轻的羽毛,火焰不能灼烧他物,使之化为灰烬,泥土沉重无比,埋葬之物永不翻身。 万事万物失去了运动的能力,再无任何顏色可言,静寂、消逝与终末之理將一切引向了决绝的结尾。 然而,在死亡即將吞没一切之前,林子墨听见了一声接近嘶哑的吶喊,这种语言和他记忆中的故乡似是而非,让他停止了行动。 “主啊!人类向您呼求!向您祷告!向您悔改!请俯瞰我们!请怜悯我们!请宽赦我们的罪!请您將平安的约赐给我们!” 人类……多么遥远又熟悉的词汇啊。 林子墨意识到了自己已经不再身处战场,他迅速收集周围的信息,感知的前锋一路横扫整个恆星系,甚至冲入亚空间之中。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一时有些恍惚,蔚蓝色海洋覆盖了地表七成的星球,身形容貌无比熟悉的人类种族,乃至於一座座城市,一辆辆汽车,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故乡。 林子墨將感官收束到周围,隨即看见了已经化为一具漆黑枯骨的自己,以及不断流淌的、包裹著他的熔流。 这些信息都在告诉林子墨,首先,他早已死去,其次,他正位於地心之中。 死而復生?不,他仍然是死亡的状態,但是正在以一种未知的方式存在。 林子墨知晓,他可以被称作亡灵了,或许是宇宙中第一头乃至唯一一头亡灵天龙,在他的传承智慧中从无先例。 从宇宙背景信息之中推断时间,他大致料想到自己阵亡以后,这个世界沧海桑田,度过的时间將以亿年计数。 林子墨將感知的方向转到呼喊自己的声音,属於亚空间的灵能被他如臂驱使,汹涌的灵能浪潮在无形之间再次洗刷著古老的地层,久经灵能辐射的矿脉逐渐侵染上纯粹的黑色,一如琥珀在大地中凝结。 在寂寥空旷的金字塔顶,流淌的火焰瀑布像是被一只大手搅动的顏料桶,新的漩涡出现,在天幕之上形成三对简约的眼睛线条,並且在向下滴落著愈发浓稠如岩浆的火焰。 林子墨看见了跪拜在地上的一眾人类,他的视线同时出现在全球各地的死亡祭典上空,带来的异象引发了信徒们的狂热,激昂的氛围在死亡的寂静之中生发,一如火焰向上飞舞,在燃烧的过程里,总有微小轻盈之物从沉寂停滯之中扬起。 “主!至高,至尊,至力的天父!我等行於阴影与微光之中的造物,向您呼求: 死亡的威权,终极的安息,最终的审判全属於您,自悠古而起始,至终末的终末,万事万物,归於绝对的零,绝对的无。 愿您的意志行於高天,愿您的国度降临尘世,愿您的翼影庇护我们,引领我等不陷入对虚妄与永生的贪恋,脱离对消亡与无意义的恐惧。 终末如是!愿我等的祈愿,隨眼与火,上达沉寂之座!” 他们……在向我献上信仰? 林子墨凝视著这些逐渐歇斯底里的人们,看著他们將双手高高捧起,口中大声吶喊,几近嘶吼。 全世界范围內,隨著灵能浪潮席捲地表,哪怕没有患有龙梦症的人也会目见死亡之龙。 整个人类文明被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在战场搏命廝杀,在工厂辛苦劳动,亦或是在家中休憩,所有人都捂著眼睛,跪在地上,仿佛天空朝著他们压了下来。 这是一次集体的龙梦症发作,以至於走在路上的人摔倒,开车的人闯进路边,战场上的枪声和爆炸都骤然停歇。 浩瀚灵能就像一把暴烈的钥匙,在人类心灵的门扉上撕裂开一道狰狞的伤疤,洞开一切不愿洞开之所,將愚昧的人们赶出无知的庇佑。 在死亡派的信眾眼中,这是无数年的等待终於走入现实,至高无上的主从万古长眠之中甦醒,他们几近疯狂,爭先恐后地朝著主献上虔诚,祈求主的瞥视。 林子墨已经彻底了解完现状,並且注意到了芸芸眾生中最耀眼的一个,那里正是在甦醒之初朝他吶喊的源头。 跪坐於一眾信徒之前的人,他身上的火苗最为茁壮,行为举止最为平静,在狂热信仰的氛围中异常显眼,仿佛大业功成,没有兴奋与激动,只余下心灵的寧和与放鬆。 林子墨朝这个人降下目光,隨即看见这个人跪伏於地,额头靠著手掌,紧紧贴在黑石金字塔的地面,像是回应他的凝望,並且莫敢与他对视。 等待一阵以后,发现这个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作出祈愿,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將视角转向俯瞰整个星球。 林子墨如果选择直接振翅翱翔,四翼搅动地核,他將扶摇直上,轻鬆贯穿地层,然后重见天日。 对他而言,这颗星球的密度太低了,穿过地幔和地壳,不会比普通人在地表穿过空气行走更难。 这同样意味著行星的毁灭,就像雏鸟凿开自己的蛋壳,见到外界的那一刻,蛋壳自然就陷入崩毁,不再有存在的价值。 为了保护地表上生存的人类,林子墨选择遁入亚空间穿梭,转瞬之间就来到了遥远深空之中,重新回到宇宙的怀抱,仿佛鱼入大海一般自在。 林子墨目中所见的星海还是一如既往,在无边际的黑暗大幕上点点星光闪烁,但是恆星肯定已经换过了一批,这片宇宙之中不知还有没有他熟悉的过去。 他的天龙父母如今在不在世?对虫族战爭结果如何?哺育他长大並且林子墨为之献身的文明,是否仍然雄踞在星海之间? 甦醒之初,他怀有满腔的疑惑,急切地想要向宇宙发问。 隨著林子墨离开地核,行星顿时失去了一笔不小的质量,地核物质向著中心填补空白,连带著稳定了无数年的地层被撼动,地质运动之剧烈,仿佛回到了星球刚刚诞生那一阵的岁月。 大气层在人们眼中顿时明亮得好似闪闪发光的硬幣,磁场紊乱让极光再度出现在天幕之上,並且等待他们的是即將到来的第二次全球地震,规模远超上一次灾难,还会伴隨前所未见的强烈风暴。 大地动摇,地层开裂,火焰瀑布包裹著黑石金字塔,在大地震之中摇曳如海浪上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倾覆。 “我们已经把灾难控制到最低的程度,这就是成功,不论代价几何。” 泰伦斯对霍华德说道,他的面容几近焚毁,皮肤上面闪烁著裂隙与火光,仿佛再也不会熄灭,將会永远阴燃下去,直到下一次燃烧。 他抬头望向已经消失的火焰之眼,默默为人类文明祈祷。 第十八章 毁灭与新生 在寂寥深空之中,龙影肆意翱翔,无尽死亡之后,便是新生之时。 三双属于天龙的眼睛已经消亡,空洞的眼眶里只有死亡燃烧出的熊熊火焰,林子墨用灵能注入其中,如一位艺术家雕刻自己的肖像,他对火焰精雕细琢,使之化作虚幻的眼瞳,同他生前一样。 儘管已经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林子墨依然希望自己不仅仅是一具会移动的枯骨。 他想要活著的感觉,灵能便是他手中的画笔和刻刀,他雕琢自己的眼睛,塑造出完整的膜翼,哪怕这些都是虚幻的泡影,也能告诉自己仍在生活。 林子墨没有忘记那颗陪伴了他无数年的星球,他在恆星系里遨游一圈以后就回到了这里,並且不敢直接降落在地表。 他的身体实在过於庞大,在没有合適参照物的情况下,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体型在这些无法计数的岁月里增长了多少。 林子墨一度都是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那一个,如今他可以和父母比肩了吗?如果他的天龙父母看到已经长大到这个体型的子嗣,会不会为他感到高兴? 林子墨最终选择来到了月球之上,他的体型之庞大,都不能忽视星球曲率,使得平臥也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这颗曾经承载过人类足跡的卫星依旧一片死寂,灰白色的背景上,漆黑的龙骨投下狭长的阴影,身处行星夜晚的人们不需要天文望远镜,他们抬头便能望见月亮暗了下去。 以林子墨的质量,他的存在就像一颗全新的卫星加入了这个二人舞会,一举一动都会动摇地月平衡,所以在熟悉运用灵能以后,他便將自己真实的身形藏匿於亚空间,在外界留下一个投影,以免影响现实宇宙。 他俯瞰著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仿佛凝望著自己的故乡。 相比林子墨以亚空间穿梭离开之初的样貌,原本覆盖地表的澄澈蓝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波动,那是地核失去大量质量而引发的连锁反应。 从太空都能清晰看见的海浪,反映到地表就是滔天海啸,震颤从海沟的最深处传导到海水之中,如同有巨手在海底搅动,海水突然以直角姿態隆起,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高墙,这种程度的波动,甚至使得海床暴露在空气中,无数海洋生物尽皆丧命,成为灾难的第一批祭品。 海滨城市首当其衝,所有辛苦重建的家园在涛声中如同积木般坍塌,在风声中宛如飞向天际的纸张,人们的惊呼被瞬间吞没。 高纬度地区的冻原出现巨大裂缝,在太空之中就像行星上划出一道黑线,古老冰川崩解,產生的冰山在海啸之中如同凭空漂浮的岛屿,跌宕起伏。 渔船被海浪撞得粉碎,在极地生存的本地渔民们在生命最后一刻只能蜷缩在脆弱的船舱里,听著冰层破裂的巨响,口中念叨著最后的遗言,那是极地传说之中末日降临的祷文。 然而更深层的灾难正在海洋深处酝酿,大洋之底的裂缝持续扩张,灼热的岩浆与冰冷的海水相遇,產生的蒸汽直衝云霄,进一步加剧了大气扰动。 风暴急速孵化,白色的漩涡覆盖大地与海洋,这是史无前例的风力等级,在这样强大的风暴之中,海水不再是水手们触摸过的温暖,而是几近沸腾,蒸腾的水汽被龙捲裹挟,同海啸碰撞在一起。 风眼在短短时间內就登陆大地,掠过沿海,將所经过之物皆卷上天空,甚至密集到在天空中碰撞,如此一来,大地之上清扫得一片白茫茫,乾净得无可挑剔。 然而,真正致命的是第二次全球地震,横贯大陆的连绵山脉开始崩裂,山峰倾倒,如酥糖上剥落的碎屑,巨石滚滚如雪崩,大地之上一时被笼罩在岩石的惨叫之中,被瀰漫的烟尘所遮蔽。 “所有人,跟我冲!”霍华德吼道,他拉起虚弱无力的泰伦斯,带领著死亡派存活的同行者逃离。 泰伦斯的半边脸仍在燃烧,黑红色的火焰舔舐著他的衣角,却没有灼伤布料,属於死亡的灵能正在与他的躯体彻底融合,因此这位死亡派的首领人物,现在比一个婴儿还要脆弱。 这时候一看,不少人已经在那场死亡祭典中牺牲,他们用生命承接火焰,用燃烧的灵魂去倾力吶喊,而隨著地震愈演愈烈,他们脚下的黑石金字塔正在发出阵阵波纹。 在地震发生以后,联通底层金字塔和矿洞的升降梯已经不能正常工作,霍华德直接砍断了钢缆,让升降机平台带著他们一飞冲天,就像被弹弓发射出去的石子。 泰伦斯显然早有预料,远在地底深处的黑石金字塔不仅是用於死亡祭典的增幅器,也是钉在大地之中的锚,藉由主降下的浩瀚灵能,稳固不断动摇的大陆,使得地表承受的地震远比计算之中弱小,他们还有时间在地穴坍塌之前逃离。 在大地之上,无论是尊死骑兵建立的据点,还是公司投资重建的城市,街道都如同被揉皱的纸页般起伏,荷枪实弹的士兵亦或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的尖叫与大地的轰鸣交织成绝望的迴响。 原本矗立的超级摩天楼正在缓慢倾斜,地震烈度远远超越了设计极限,水泥碎片坠落,仿佛城里下了一场暴雨。 据点里面,费尽人力重建的工厂都在地震之中倒塌,墓地的寂静与安寧被打破,就像被犁过的田地,土壤翻卷如麦浪,生者与死者一同埋葬。 人类的挣扎在天灾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在古老的教堂和庙宇中,灾前最后一刻的人们在这里为生活幸福而祈祷,却在惊慌之中被突然开裂的地缝吞噬,只留下半截断裂的神像。 这一切都已经是分布在全球各地的黑石金字塔镇抚了大地以后的结果,正如泰伦斯所言,他们竭尽全力將灾难降低到最低的限度,至於人类文明的未来如何,皆看天命。 在此时此刻,天命確实有著具体的显化,林子墨在月球上注视著人类,他的灵能朝著正在支离破碎的行星涌去,犹如一道宏伟的瀑布,覆盖了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他能看见每一个人体內阴燃的灵能火种,听见每一声绝望的哭嚎与不屈的吶喊,他见证了人类文明在绝境之中的苦难,並且果断施以援手。 灾难由他而起,也將由他而终,林子墨使用灵能重塑大地,在无形之中,撕裂的地层被强行缝合,汹涌的地核熔流被强行镇压,回归正常的循环,在地表失控的大气与海洋,就像骨牌倒塌的中途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然后被一只大手逐一拨回立正。 林子墨必须精细控制自己的力量,如同一位工程师亲手调试机器,他並不熟悉这种工程,对他而言,毁灭远比救世更简单。 “是主的恩赐!讚美吾主!讚美天父!”,在大地稳定下来的第一时间,死亡派的倖存教士们高呼著,他们的声音成为人类灾后的第一缕曙光。 在此之后,人类文明开始展现顽强的生命力,哪怕人口数量肉眼可见地出现一次跳崖,依然有人在挣扎求生,依然有人不愿放弃。 尊死骑兵们比公司反应更快,行动更为高效,霍华德將队伍完全散开,再也不顾游击战术,而是在全球范围內执行救援任务。 人类不会在这场灾难中彻底消亡,霍华德和泰伦斯都坚信著这一点,並且为之付出切实的努力。 “愿人类永存”,这便是灾后时代流传最广的祷文。 第十九章 神的第七日 月球表面的阴影在阳光下缓慢移动角度,林子墨的灵能投影悬浮在死寂的环形山之上,仿佛月球就是他的王座,神明在深空之中俯瞰人间。 三对由黑红烈焰凝聚的眼瞳注视著那颗逐渐恢復平静的蓝色星球,浩瀚灵能如细密的蛛网笼罩全球,地层闭合,火山熔岩倒流,狂暴的气旋被逐一抚平。 当最后一道海啸在灵能屏障上撞成雪白的浪花,林子墨能清晰感知到地表传来的微弱脉动,那是人类在废墟中存活下来的心跳,遍及全球,在庞大基数下,总有足够多的幸运儿撑到了他的救援。 这是林子墨甦醒后的第七日,也是灾难平息的结尾,这道工程不亚於重新创世。 地表之上,霍华德正踩著尚未凝固的火山岩碎屑前行,“尊死骑兵”的装甲车在地震后完成闭合的裂纹间架起临时桥樑,士兵们將罐头和净水拋给在废墟中蹣跚走出的倖存者。 曾经的战场英雄如今满身尘土,腰间骷髏天使纹饰的爱枪都沾染著泥浆,却始终保持著上膛状態。 在城市废墟的深处,霍华德听见了微弱的婴儿啼哭,他叫来士兵,一起扒开坍塌的水泥板后,看见一位母亲用身体护住襁褓,怀中婴儿的襁褓上,竟绣著模糊的龙骨纹饰。 “是主的庇佑!”,母亲乾裂的嘴唇颤抖著,將她的孩子紧紧贴在胸口,“地震发生的时候,我看见月亮上主的身影,祂一直在注视著我们!” 类似的呼喊和祈祷在世界各地此起彼伏,死亡派的教士们穿著灰黑色的长袍,穿行在救灾队伍中,红色滚边的装饰在飘飞的灰烬与尘埃之中格外醒目。 他们將倒塌的安乐树收集起来,在空地上堆成祭坛,然后一把火扔上去,熊熊火焰升腾而起,在地表汹涌的灵能浪潮影响下形成龙骨盘绕的形象。 教士们对著祭坛跪拜祈祷,讚颂主的威权,並且为死者和倖存者一同祈福。 “讚美天父!主平息了降临在人类之上的灾难”,教士们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將信心传递给围过来的倖存者们,“那些在灾难中逝去的灵魂,已在主的身旁获得永恆的安寧!人之子们,让我们一起歌颂主的仁慈!歌颂主的威能!” 从第一日到第七日,林子墨听见了信仰之音从行星之上传来,並且越来越宏大,匯聚成一首眾赞的唱诗,他在重塑星球的大工程中消耗的灵能竟然被补充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在尊死骑兵建立的据点,这种信仰更加虔诚,乃至狂热,刚从废墟中被救出的老教士被信徒们簇拥著,他颤抖著展开烧焦的密续,书页的空白边角被火焰燎黑,却在不知何时浮现出黑红色的、如同熔岩流淌凝固的花纹。 “这是主的启示!”,老教士高举手中经文,让阳光透过纹路,將细碎的红光投射在脸上,他朝著四周的信眾大声传递著心中的虔诚之音,“祂既带来终末,亦赐下新生!人之子啊,悔改吧,蒙主怜恤,我们的罪必得赦!” 在死亡派信仰得到前所未有的传播时,作为死亡派首领,泰伦斯反而没有在教堂里,而是身处观测站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座观测站被匆匆搭建出来,屏幕上跳动的监测参数让他脸色凝重,几位死亡派成员围在首领旁边,指尖在键盘上急促地敲击,试图校准不断偏移的曲线。 “確认了,泰伦斯大人”,一位下属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声音说道,“地核质量缺失导致引力场异常,行星轨道正在远离太阳,但是这不是最致命的,地磁削弱,大气中的尘埃云反射和气体逃逸……” “直接说结果”,泰伦斯出言打断了他,半边燃烧的脸颊在屏幕光下忽明忽暗。 那位下属深吸一口气,在控制台上连续操作,调出了气候变化的歷史记录,並且组成一个简单模型: “现在可以確定的是我们损失了大量气体,尤其是温室气体,大气压强正在持续降低,人类在高海拔地区將不再能长期生存,未来全球平均气温下降,速度会越来越快,高纬度地区会率先形成更大范围的永久冰盖。” “我们將会提前进入冰河世纪,比歷史上任何一次大冰期都更寒冷、更极端,雪线和冰川会覆盖到赤道,导致海平面大幅下降,並且可以预见,由於地磁显著削弱,人类患癌症的概率会急剧增加。” 泰伦斯走到窗边,眼中的火焰光芒剧烈跳动,“我们还有多久时间。” “最乐观的情况下可以有几百年仍然適合人类生存……”,那位下属略微哽咽,像是难以启齿,“悲观情况下,到不了一年。” “主早已预知这一切”,泰伦斯反倒显得很平静,他低声自语道,抚摸著胸前的铁铝榴石胸针,“死亡祭典不是终点,而是人类文明接受试炼的开始。” 泰伦斯转身离开,他要前往信號发射站,向所有死亡派成员发布新的布道词,直到途经落地窗时,他看见皎洁的月光落下,灰白色的月面阴影中,隱约可见巨大的龙骨轮廓,泰伦斯停下脚步,朝著天空缓缓屈膝跪拜,黑袍展开如折翼的鸟。 同一时刻,霍华德乘坐的装甲车正驶过一片刚解冻的湖泊,湖面冰层下,无数小鱼的尸体整齐排列成螺旋状,像是某种神秘的献祭仪式。 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响起,接通后传来泰伦斯平静却冰冷的声音: “霍华德,替我通知所有人,我们必须准备,迎接漫长的寒冬。” “主赐下的生存权,需要我们人类自己把握。” 装甲车继续前行,在车窗外,越来越多的倖存者加入了步行的队伍。 他们举著自製的旗帜,上面简单地绘画著龙骨的形象,跟在救灾车辆后缓慢移动,在灰黑色的大地上踏出蜿蜒的痕跡。 高空之上,尘埃云尚未散去,却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队伍前方高高举起的龙骨木雕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林子墨在月球上注视著这一切,在他的灵能感知中,人类文明的生命信號犹如微弱的星火,却在广阔的大地上顽强地聚集到一起。 三对熊熊燃烧的火焰之眼变得更加炽热,灵能浪潮再次席捲行星,这一次,没有任何灾难的发生,只是枯寂破败的大地之中被注入能量,更加精细地调整地表结构,平整地貌,力图让地表回归適合生存的状態。 第七日的夕阳穿透尘埃,將大地染成一片暗红,在这片被死亡亲吻过的土地上,信仰与生存的种子,正隨著今年第一批雪一同埋下。 第二十章 大饥荒 死亡派教士在救济受灾之人的席上作著祷告,在黄昏的光线下,眾人围绕著篝火,他们都在等待著分发食物,以饲餵自己空虚的胃。 每经过这样的一餐,人们便多挨过一天,希望的火苗燃烧得更旺了一点,然后跟隨教士一起念诵经文的人就会再多一些。 在林子墨甦醒之后,死亡派的教义和经典都做了紧急修订,在对死亡和伟大存在的原始崇拜之外,增加了许多劝人向善互爱、共渡难关的篇章。 这些都是泰伦斯亲手撰写的经文,大刀阔斧地改变著死亡派传承悠久的信仰准则,让古老的教派顺应时代的变更,能够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布道词更新发生在灾难日之后的第七天,不知为何,霍华德总觉得这些经文之所以会是这样的內容,是因为高居明月之上的龙实实在在地帮助了这颗濒临毁灭的星球。 霍华德愈发看不清泰伦斯这位死亡派的首领了,究竟应该以狂热描述他这个人,还是应该用理性这个词? 无论如何,在见识了宏大的灵能洪流从天而降,平抚灾难,重塑大地之后,即使是作为从未献上对龙的信仰,仅仅常年追奉死亡的“尊死骑兵”领袖,霍华德也会由衷地向高天之上的存在表达自己的敬佩。 人类文明几近黄昏,以末日称呼当下是再合適不过,同死亡派的信徒们不同,霍华德不愿將希望全部寄托在龙身上,他始终践行著人类觉醒、人类自救、人类復兴的道路。 他带领著“尊死骑兵”的倖存力量再次组织起新的据点,不过这一次对抗的不是公司的武装,而是危险的自然环境。 比起上一次大地震,挣扎求生的人们还需要面对缺氧和寒冷的难题,霍华德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大气压降低,仿佛身处高原地带,每一次活动都需要更长时间的休息。 燃料短缺,凡是人类聚居的地方,都看不见一点树木,不是被地震埋葬到了地底深处,將会在未来无数年后化为新的煤矿,就是被倖存者们拆作了柴火,一座座篝火成了人类生命线的最后保障。 衰颓与绝望是灾后时代最显著的標籤,儘管死亡派和“尊死骑兵”一直在救济难民、组织生產,使用一贯的以工代賑的策略,依然每天都有选择自我终结的人,墓地里添上了更多的土丘。 公司战爭当然是不告而终,在大自然的磅礴怒火面前,人类內部的自相残杀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但是霍华德一直警惕著巨头公司们,却从来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销声匿跡得相当彻底。 一眾公司武装对自家上司的消失都是茫然无措的状態,使得就算“尊死骑兵”和他们擦肩而过,两边曾经的敌人都选择默契地视而不见,乃至於相互交换物资,以求生存下去。 大量原本用於生產军火的工厂毁於地震与风暴,不同於第一次大地震以后的军备竞赛,这次所有残余下来的生產力都在为生存服务,包括拆解军工厂,將优质原料用於再造生產物资的新厂区。 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人类文明站稳了脚步,公司势力逐渐土崩瓦解,相当多曾经生活在公司治下的倖存者自发组建起新的城镇,混乱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失去了管理,人类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一切都在以力量说话,一块麵包就能引发一场波及上百人的流血衝突。 受够了这些日子的人纷纷投奔“尊死骑兵”治下的镇子,霍华德不得不扩建营地,甚至直接在名义上宣布接管乱作一团的一座座城市,他为了这些被迫的征服而忙得焦头烂额。 相当多的公司武装放弃了自立山头,在曾经的老对手面前缴械投降,因为枪械发射子弹只能带来死亡,换不来实实在在的粮食,哪怕是人类聚居的城市里都搜刮不出足够多的、现成的麵包,唯一的食物就是他们的同胞。 然而问题依然得不到解决,虽然人口数量大幅降低,但是人类仅存的生產力还是满足不了供应最基本的食物需求。 即使在霍华德的组织下严格实行配给制,將所有力量集中到恢復生產,但是粮食没法凭空从土地里长出来,连蜗牛、蚯蚓乃至於土里能找到的各种虫子都被人一扫而空,比蝗灾降临过的田地还要乾净。 一幕幕人间惨剧在灾后兀然兴起,和这样的灾难比起来,霍华德见过的大逃荒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他这位“尊死骑兵”的领袖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人类文明的领导者,但是他实在分身乏术,一贯善於战爭的军人面对嗷嗷待哺的全球人口,只能日夜挑灯处理各种递交上来的事件。 霍华德在军帐之中儼然成了发號施令的帝王,令行禁止作为铁的纪律规范著鱼龙混杂的新势力,但是他完全不为自己的权力而享受,等待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责任与义务,甚至觉得自己没时间去死。 只有在看见聚居点里的人们辛苦劳作,为了明天而奋斗的时候,他才能受到一点鼓舞,那位被他从废墟之中拯救出来的母亲怀抱襁褓中婴儿的一幕总是在他的脑海中划过。 死亡派的教士们始终都很活跃,有他们在的地方都会和平许多,霍华德在这时候必须承认信仰的正面作用,但是每每抬头仰望夜空,在月球之上昭然於世的龙影都会使他呼吸一滯。 那位死亡派供奉的神祇,似乎依然在月球之上继续著祂的宏伟工程,不论这位或仁慈或冷漠的死亡之主將要如何对待生活在地上的人类,至少在这段时间里,霍华德要守住文明的火种。 泰伦斯在给他打完那通电话以后再次消失了,他並不知道死亡派又要有什么动作,但是观测结果是正確的,越来越冷的天气证实著这一点。 为了度过前所未有的漫长冬天,乃至於突破新的低温极限,霍华德下令建造起一座座高塔,以煤炭为燃料,以最原始易得的蒸汽锅炉为热源,为必將到来的凛冬作准备。 一支支开採煤炭的队伍昼夜不休,他们活跃在地震肆虐过的地方,寻找那些被翻卷出来、成了露天状態的矿脉,这些曾经不具有开採价值的矿藏,如今却成为了人类生存下去的希望。 第二十一章 灵能潜势 林子墨在观察著人类,一如地上的人在夜里仰望於他。 人类是渺小的,他们寿命短暂,血肉苦弱,朝夕可死,人类是伟大的,他们生生不息,將智慧作为工具,从生命演化中杀出重围,足跡遍及大地与星空。 林子墨可以在每一个人身上看见阴燃的火星,这些从他的死眠中诞生的造物,天生拥有可观的潜能,只是始终等待著燃烧的契机。 若非有外力影响,绝大多数的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觉醒,更不用提开发利用这种得天独厚的潜能,使得神秘学从古至今都是神话传说。 林子墨救世的工尚未完毕,他分心俯瞰著挣扎求生的人们,试图找到足以打动他的闪光点。 他观察著这个似是而非的人类文明,他们对宇宙的理解堪称肤浅,太过年轻,也太过单纯,或许称得上鲁莽,对於辽阔的深空,他们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自己的文明是在踽踽独行。 林子墨在判断自己是否有必要继续执行属于天龙的血脉使命,將宇宙的未来拣选在人类身上,儘管他已经越过了死亡的门扉,再也没有所谓的使命。 绝大多数处於萌芽的文明夭折在了天灾之中,其次又是绝大多数的一部分毁於文明自身的內耗,例如原子能的发现总是容易成为自毁的临界线,第一次玩弄火种的孩子把自己烧毁在默默无闻的角落里。 一个文明总要有一些超越自身局限的创举才能在宇宙中获得登上舞台的机会,不是每一个文明都有勇气与毅力在尚未踏出母星系的时候就集全文明之力建造星舰,奋力探索星空。 林子墨在月球上看著满目疮痍的人类文明,经歷思考以后,他认为至少应该给自己的造物一次机会,不仅仅是帮助他们度过自己造成的灾难,也是对人类文明的考验,看看他们是否能把握住未知的强大力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个心绪在下一个瞬间就让灵能从涓流演变成海啸,他將自己洒向行星內核的力量分出一缕,化为无数流星坠向地面,点燃早已潜藏在人类这个种族內心的潜势。 “我点燃了火,那么就看你们是要成为火,把火掌握为文明的工具,还是化为燃料,引火自焚呢?” 改变必然需要毁灭,野蛮的破坏必不可少,每一份火的燃烧都是燃料的巨变和破坏,现在这份道理被递给了人类。 林子墨许下期待,他就像端坐在观眾席上的编剧,写下一笔开头,便等待著人类將大幕拉开,为他呈现属於他们的剧目。 在大地之上,霍华德率先感受到灵能降临,作为受龙所选者,他的灵能天赋异於常人,哪怕作为“尊死骑兵”的领袖久疏锻炼,他可以操作的力量也远胜死亡派的教士们,后者往往只能做到加速弱小植物的死亡,表现为诸如花朵极速枯萎的把戏。 如今龙梦症已经成为歷史,位於高天之上的主宰不再释放无意识的灵能潮汐,人类便不会为噩梦所袭扰,但是现在更加直观的钥匙洞开了人类的心灵。 这不是以往龙梦症发作时头脑中的钝痛,更像是一座潜藏在身体深处的睡火山突然甦醒,正在体內肆意喷射熔岩,霍华德觉得自己此时热得宛如一块要燃烧起来的橡胶。 他一度咬紧牙关,尝试去安抚这股躁动的力量,直到调动身体里曾经安居的死亡灵能后,新出现的才渐渐温顺下来,顺著他的意志流淌,以至於在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眼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变得和泰伦斯一样了。 霍华德回归神来,他发觉周围已经成了一团糟,办公室里仿佛被一场风暴肆虐过,以他为中心,桌椅和手边刚刚还在翻阅的文件夹都砸到了墙边,周围出现一片空白。 他感觉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就像一个近视多年的人突然戴上了眼镜,一切东西都在他眼里纤毫毕现,而且他的脑海之中还出现了各种各样繁杂的声音,仿佛霍华德成了一个行走的收音机,在时刻接收空气里传播的电磁波。 这种新生力量或许才是灵能最原始的样貌,以念力影响物质为直观表现形式,以心灵连结为意识茁壮的標誌,觉醒了灵能的人们不再需要喉咙去发出机械波,灵能便是他们最方便的交流形式。 霍华德走出军帐,他听到了心底里出现的一声惊呼,顺著心灵连结的方向看去,远处开阔的工地里,一名正在用手推车搬运煤炭的工人浑身颤抖,手推车的把手落在了地上。 那名工人看著自己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掌,边缘縈绕著细碎的光点,他眼前的推车里几块煤炭骤然悬浮在半空。 这名工人显然无法驾驭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他的身体不住地摇晃,煤块也跟著上下顛簸,最终突然失控窜了出去,砸在新建的一座蒸汽高塔的钢架上,將这股力量释放出去以后,工人便如同卸下弓弦的弩机,瘫坐在地。 类似的异象在同一天內席捲了所有聚居地,人类文明惊讶地发现了自己被点燃的天赋火花,然后就像一个第一次见到火的孩子,兴奋得想要点燃一切,觉得这是最好玩的游戏。 曾经的巨头公司控制的城市里,混乱在灵能降临后急速加剧,在抢夺物资时,在帮派火併时,失控的灵能在大肆破坏,以至於毫无徵兆地四散激射,像烧红的烙铁穿透了无辜者的身体。 “想喝水?用你们的食物来换!”原本霸占著净水站的前企业安保队伍欣喜地发现了灵能的妙用,他们可以更加肆意地欺压难民而不用消耗仅剩的子弹,甚至用这些人来练习难以掌握的新力量。 他们专门挑选孤立无援的弱小者作为活靶子,其他排队换取净水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害怕那种神秘的力量突然对准自己。 一名瘦高的安保队员站在一个老人面前,双眼紧盯著对方的胸膛,试图將灵能凝聚起来,控制周围无处不在的废墟砂石,然后將其化作子弹发射出去。 他显然无法做到精细控制,灵能骤然爆发,却偏离了目標,击中了这个老人的大腿,后者惨叫著摔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破旧的裤子,而那个作出暴行的安保人员则因为灵能反噬,捂著脑袋,蹲在地上乾呕。 “废物!连个固定靶都打不准!”,安保队长上前踹了自己手下一脚,亲自走到那个受伤的老人面前,“看好了,要像你平时扣扳机一样稳,跟开枪没什么区別,懂吗?” 老人捂著鲜血直流的大腿,嚇得浑身发抖,安保队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正要催动灵能,让自己手下好好看看身为队长的实力,却突然被旁边的骚动打断。 第二十二章 凛冬將至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安保队长第一时间以为是盘踞在城市外面垃圾厂区的帮派打了过来,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一支越野车队正疾驰著进入城市边界,“握有火种之手”的旗帜插在车边上,在车轮扬起的尘土里分外显眼,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正从后座探出窗外,他们手上拿著硕大的单兵火箭筒。 没有任何事先警告,火箭筒中激射出一阵浓烟,急速飞行的火箭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曲线,命中净水站里的碉堡,一朵焰火伴隨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碎裂的砖石四溅,安保队建立起来的制高火力点被瞬间摧毁。 “是尊死骑兵!”,难民群中有人惊呼,大家下意识地往角落跑去,然后原地抱头蹲下,对战爭再临的恐惧和尊死骑兵拯救城市的传说带来的希冀交织在一起,让他们不禁探头探脑,打量著事態变化。 安保队长心中一慌,一脚將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踹开,强作镇定地嘶吼道:“慌什么?找掩体反击!” 即使这些日子在城里作威作福惯了,作为前公司武装的老本还没有被丟掉,他率先冲了回去,抄起阵地里的机枪,带著帮里的成员一起朝著急速逼近的车队扫射。 然而一些新招募来的手下就完全慌了神,甚至还企图用难以掌控的念力去反击,而忘记了属於人类科技的枪械与炮弹就在手边,他们的念力本就稚嫩,在绝对的军事威慑面前,这些粗浅的能力如同孩童的玩闹。 这一幕气得安保队长疯狂地吼道:“你们是玩人玩傻了吗!给我用炮打!” 几名安保队员慌忙跑去支援炮兵阵地,那里已经在朝著越野车队开火,但是他们几个新来的还没来得及往炮筒里塞入炮弹,就被尊死骑兵发射的火箭弹击中,连带著殉爆的弹药一起炸成一团尘烟。 尊死骑兵用百战老兵的素质告诉了城里只会用武力欺压在平民头上的帮派,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他们精准地打击著敌人的火力点,点杀试图反抗的安保队员,以雷霆之势清扫了这处盘踞已久的帮派。 越野车在净水站前停下,士兵们迅速下车,动作整齐划一,带队的军官用扩音器喊道:“就地抱头蹲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尊死骑兵接管了这处据点,並且重整態势,难民们先是迟疑,隨后有人试探著举起双手走向净水站,当看到新来的士兵们真的在有序分发净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投降的队列。 那名险些被击杀的老人都得到了手术和包扎,老人捧著士兵递给他的食物,泪水混合著脸上的污泥滑落,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在停靠的越野车队后面,坦克和装甲车连携著进入城市,武装直升飞机在空中飞过的桨叶声引得正在排队的难民们抬头仰望,他们仿佛看见了新秩序的降临,並且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惶恐和迷茫。 尊死骑兵接管城市的行动异常迅速,他们兵分多路,对城市內的顽固势力一一展开清扫,无论是占据著灾前时代的仓库囤积物资的帮派,还是试图维持旧秩序,意图继续压迫民眾的公司残余势力,都遭到了彻底打击。 在这些顽固势力里,偶尔也有觉醒灵能的人,他们试图用念力反抗,但是在尊死骑兵的热武器面前,这些生疏的念力如同纸糊一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 灵能是人类手上新兴的力量,它尚且弱小如风中摇曳的火苗,在这朵火苗演变成熊熊烈焰之前,依然是经典物理更加管用。 在清扫行动中,尊死骑兵將在平民之中发现的觉醒者集中起来登记备案,並且將秩序確凿无疑地立在这里。 “灵能是天赋,不是作恶的工具”,带队的军官对著觉醒者们说道,鼓励他们用这份天赋为重建文明而作出努力,不少觉醒者在引导下选择加入尊死骑兵的队伍。 在绝对的武力之下,城市的秩序在短短几天內就建立起来,尊死骑兵负责整个城市的物资分配和治安维护,取代所有旧有帮派,然后组织民眾清理废墟,逐步重建基础设施。 然而这些急迫的征服和重建秩序都只是为即將到来的灾难服务,霍华德没有亲临前线,参与尊死骑兵的扫荡兵锋,他正站在即將完工的又一批蒸汽高塔下,望著远方逐渐被冰雪覆盖的大地,眼底闪过一抹愁绪。 全球气候的恶化速度远超预期,一场史无前例的凛冬正在席捲整个星球,一开始只是偶尔飘落的雪花,如今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降雪,如同无穷无尽的白色洪流,慢慢地覆盖了平原、淹没了丘陵。 气温下降得不算很快,但是有逐渐加速的跡象,曾经放在灾前只是稀鬆平常的低温,到了如今缺衣少食、取暖设备短缺的现在,仅仅只是刚刚越过冰点的寒风都足以使人冻毙於夜晚。 凛冽的寒风仿佛锋利的冰刀,刮过皮肤时带来刺骨的疼痛,在尊死骑兵管辖的城镇里,严寒成为了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利剑,生存的压力如同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人们裹著仅有的衣物,难以抵御刺骨的风雪,每个人都看起来如同冰雪雕琢而成。 街道上,行人都步履匆匆,缩著脖子,儘可能地减少身体暴露在寒风中的面积,彼此之间也很少交流,说话都成了困难的事情,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被淹没在风声里。 生存的需要迫使人们必须顶著严寒劳作,尤其是开採煤矿成为了城镇规划的重中之重,霍华德会亲自在矿场之中监督生產,並且把自己大部分的精力花在这里,而他的命令在整片大陆上传递,所有人都在为爭取热量而奋斗。 每一块煤炭都是一丝希望,关係到城镇里每一个人的生死,在煤矿开採区里无数矿工昼夜轮班,与严寒和黑暗搏斗。 “动作快点!再运两车煤,我们这队今天就能收工了!”一名工头在深夜喊道,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迅速消散,脸颊和鼻尖早已被冻得通红。 为了生存,为了守护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城镇和存活於世的亲人,每一名矿工都在用自己的汗水,从大自然之中抽取著维持人类文明生命的“血液”。 这些煤炭都將被武装运输回城镇,送入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霍华德为抵御凛冬而下令打造的核心设施,一个个巨大的钢铁洪炉,正矗立在各个城镇的中心地带,等待著心臟被点燃的那一刻,要迸发出炽烈的能量。 第二十三章 与龙共舞 尊死骑兵的前锋横扫大陆之时,在遥远的高原之上,泰伦斯正率领著一批死亡派的核心成员搭建著宏伟的祭坛。 这里海拔极高,空气稀薄,在大气逃逸以后气压已经降低到凡人无法生存的地步,所以能够参与这项伟业的都是出色的灵能觉醒者。 海拔高同样意味著离天空更近,离他们的主更近,这里的灵能浓度比低地浓郁,成为了沟通神明的绝佳地点。 这座祭坛由黑石搭建而成,矗立著一圈雕刻著龙骨纹饰的石柱,每一块地砖上面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由於高原之上不再有工人可以为他们服务,这些材料都是被空投下来,然后被念力搭建起来,精雕细琢。 泰伦斯依旧是那身绣著红色滚边的灰黑色长袍,胸针在风雪中闪烁著暗红色的光芒。 半边脸颊残留著灵能燃烧的痕跡,皮肤下隱约有火光流动,死亡派的成员们在他的领导下围在祭坛周围,身著统一的黑袍,面容隱没在兜帽之下,神情肃穆而虔诚。 “时间到了,开启覲神仪式”,泰伦斯用心灵连结的方式传递自己的命令,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作为如今人类文明驾驭灵能的集大成者,泰伦斯已经可以称作人类中的最强者,他催动茁壮的意念,引导自然之中无处不在的、属於主降下的浩瀚灵能,黑红色的气流如同绸缎般缠绕在黑石柱上 死亡派成员们同步催动灵能,或大或小的气流匯聚在一起,融入逐渐成型的灵能之柱,属於心灵的力量在无形之中直衝云霄,在高原之上形成一团巨大的黑红火焰漩涡,一如寒冷之地开出一朵绚烂的花。 此时此刻,仿佛无休无止的风雪都为之停滯了一瞬,大气中的灵能变得异常活跃,围绕著祭坛旋转流动。 泰伦斯闭上双眼,通过仪式將自己的意识波动不断增幅放大,他仿佛成为了一个世界中枢,接纳百川归海的灵能溪流,然后念诵祷文,將人类文明的信念传达到天上。 “至高无上的主啊,您虔诚的信徒在此祈愿!” “您至高的理性为我们定下裁决的天秤,真理的审判让一切善信的死者享有安寧” “烈日般,您的威权洒满大地,您的慈悲平等地赐予每一位子民。” “人类,您的渺小造物,恳请您降下神諭,指引我们前行的方向!” 祷文声在灵能漩涡中迴荡,变得越来越响亮,泰伦斯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强大的意识穿过了大气层,穿越地月之间的深空,抵达了那颗死寂的卫星之上,触及了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 月球表面,林子墨的灵能投影静静悬浮在环形山之上,三对由黑红烈焰凝聚的虚幻眼瞳微微转动,他捕捉到了来自行星表面的心灵讯息。 对於突然甦醒的亡灵天龙而言,人类文明不过是他漫长岁月中偶然遇见的一个渺小族群,但是他见证了这些与自己故乡无比雷同的文明在灾难中的挣扎与抗爭,见证了他们对生存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憧憬,见证了他赐予的灵能降临后,人类既用其展现出善,也暴露了恶,正如一件工具的两面性。 林子墨朝著行星降下自己的意志,如同星辰坠落,穿过虚空,降临到高原的祭坛之上。 无形的威压笼罩著整个区域,风雪顿时归於静止,参与覲神仪式的教士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的黑石上,不敢抬头仰望主的降临。 一道低沉声音在眾人的脑海中响起,第一时间,死亡派成员完全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灵能衝击,从跪拜的姿態转为跌倒在地,陷入了昏迷,无缘聆听期盼已久的、来自主的教诲。 唯有泰伦斯能够在直接作用於意识层面的交流中顽强坚持,他感觉自己的头脑里正在刮著一场浩瀚的沙尘暴,大脑皮层的每一道褶皱都像是在被砂砾划过,带来酷刑一般的痛苦折磨。 “人类,说出你们的祈愿。” 当字句冒出来的时候,痛苦臻至顶峰,每一个字都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颅骨中灼烧,留下漆黑的刻痕。 泰伦斯强忍著脑海之中的疼痛,对於主传递给他的信息风暴,他只能以最虔诚的形式去尝试转译,事实上林子墨究竟是说出了怎样的话语,只有主自己知道。 他勉强回应道:“伟大的主,我等感恩垂怜,人类文明正处於危难之中,寒冷將要熄灭生存的火种,恳请您赐予指引,告知我们未来的方向。” 林子墨的意识在祭坛上空盘旋,黑红色的灵能如同潮水般涌动,“这颗星球,我的沉眠之地,我甦醒后的第一个驻足之处。” “我目见你们的挣扎,也目见你们的希望,於是我赐予灵能为你们的工具,这种力量可以成为文明进步的阶梯,也可以成为自我毁灭的火星。”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命运,也不会直接拯救你们的苦难,宇宙之中,文明的繁星沉浮不休,绝大多数都只是寂静的,如果真理可以发声,那么宇宙只是一片均匀的、永恆的嘈杂。” “你们的文明存续与否,只能依靠你们自身的力量。” 泰伦斯不敢打断主的思绪,但是他从中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宇宙之中確实早已拥挤不堪,人类文明不是孤独的星辰。 “我会在月球之上停留一段时间”,唯一保持清醒的泰伦斯继续尝试转译主的神諭,“然后我將前往宇宙深处,重新认识这片星际,寻找我失落的族群,探寻死亡的奥秘。” “如果有这么一天未来,你们能够走出这场灾难,摆脱困境,实现繁荣昌盛,如果你们能够突破星球引力的束缚,迈向星际,探索广阔的宇宙……那么,我將承认你们是我的追隨者,並且將天龙一族的使命託付给你们。” “生存与毁灭,繁荣与衰败,皆在你们自身的选择。” 神諭传递完毕,林子墨降临於此的意识开始缓缓上升,灵能威压逐渐消散,祭坛上空的灵能漩涡也慢慢平息,黑红色的光柱收缩到虚无,最终化作点点流光,融入风雪之中。 泰伦斯捂著头颅,缓缓直起身子,眼中闪烁的黑红光芒明灭不定。 他很清楚,这是人类与神明的第一次双向交流,或许也会是唯一一次,无论如何,这道神諭將改变人类文明的命运。 泰伦斯抬起头,望向月球的方向,心中对未来的盘算和规划就像机器一样縝密,在包裹他的风雪之中,祭坛上的黑石因为承载过主的灵能,龟裂的同时闪烁著淡淡的红光,仿佛预示著一个新的时代即將开启。 第二十四章 蒸汽时代 在林子墨眼中,面前的行星逐渐染上一抹白色,缓慢而坚定。 冰川开始朝著低纬度地区扩张,如同一头沉默的白色巨兽正在吞噬大地,所到之处,万物皆被冰封。 再次萌芽生长而出的森林变得银装素裹,失去往日的鬱鬱葱葱,隨著时间推移,在赤道附近的森林都迟早会演替成针叶林,极地生態成为大陆之上的主角。 河流早已冻结,冰面越来越坚固,並且朝著河底不断探去,直到厚度足以支撑重型车辆通行,河畔修建的道路逐渐失去了意义,被大雪掩埋,人类留在大陆之上的痕跡正如这样,不断消逝。 到处都是固態水,听闻流水声成为一件稀罕的事情,在这种环境影响下,或许生存下来的人类会发展出新的文化,流水与温暖掛鉤,与生命联繫起来,成为一种独特的象徵符號。 冰层之下,从未经歷冻结期的鱼群成为了冰雪的一部分,再也无法洄游到曾经的水域,以至於成了人类可以从河流与湖泊之中取得的、最后的渔业资源。 海洋调节气温的能力正在走向失控,往日温室效应导致的冰川融化和海平面上升急速倒退,巨大的冰山重新出现在极地,人类不必再为航线上经常看见的、甚至为它们取名的冰山逐渐融化而感伤,因为冰川已经连绵不绝,相互撞击之时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在宣告凛冬的绝对统治。 在人类聚居地,人们裹著工厂里面加班加点赶製出来的衣物,层层叠叠,脸上戴著仅露出双眼的防寒面罩,依然难以抵御逐渐下降的气温,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色的霜花,落在面罩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冰碴。 在预料到凛冬將至以后,人类一直在紧张建设,一批批蒸汽高塔陆续完工並投入使用,成为文明最后的生命线。 大量的煤炭被源源不断地送入蒸汽高塔的锅炉室,工人们穿著耐热的工作服在高温环境中忙忙碌碌,日夜不休地將煤炭填入巨大的锅炉中,饲餵它无穷无尽的胃口。 通过加压燃烧,锅炉管道內流淌的水被迅速汽化,產生巨大的蒸汽压力,然后这些蒸汽被导向发电系统,为城镇提供宝贵的电力。 从前火力发电厂的废汽总会在冷却塔中排放到大气之中,然而现在热量成为了最宝贵的资源,以至於修建这套系统的时候,必须考虑把废汽利用起来,通过复杂的管道將热量传递到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蒸汽高塔的控制室內,几名工作人员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屏幕上的各项参数,包括锅炉压力、核心温度、煤炭储量和热量输出效率,时不时调整一下阀门和开关,確保锅炉的燃烧效率和蒸汽压力稳定在安全范围內,不会发生爆炸。 “很好,保持这个状態,密切关注煤炭的消耗速度,绝对不能出现断供的情况”,主管总是重复著一样的话,眉头仿佛从来不会鬆开,他的焦虑可以理解,最近的气温还在持续下降,宛如滚雪球一般,看不到终点。 负荷越来越大,煤炭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以至於从刚刚启用蒸汽高塔时的轻鬆愜意,到现在的导热中枢日夜运转,甚至需要层层加压,並且时刻关注压力极限。 热量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如同血液般输送到城镇的每一个角落,这些暖气管网遍布整个城镇,连接著每一栋建筑,確保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被遗漏。 为了確保热量能够覆盖整个城镇,尊死骑兵的工程队在城镇的各个区域设立了小型的导热站,將蒸汽高塔输送过来的热汽加压分流,形成一片片独立的热辐射区,確保边缘区域也能获得温暖的环境。 居民楼不再是一家一户,而且如同多层帐篷一般,大家聚居在同一栋建筑里,共享一套暖气系统以节省资源,室內温度也一直说不上暖和,只是维持著可以生存的温度,不至於出现冻伤,人们在家中依然需要裹著厚重的衣物。 工厂里供热更加丰富,许多工人寧愿一整天在车间里面对高强度的劳作而不想回家,因为这样就不用再忍受严寒的折磨。 机器轰鸣,曾经发达的自动化流水线一去不復返,工人们像是身处工业革命时代一样,忙碌地生產著当前最急需的物资,厚实的防寒衣物和高热量的方便食品是工厂吐出最多的產品,每一件都凝聚著人们生存下去的希望,被按劳分配到城镇的各个角落。 为了最大限度调动人类文明现存的生產力,城市法令都变得越来越严苛,从最开始的每日上工时间延长,到越来越频繁的紧急班列,每一个人都需要为集体的生存作出不懈努力,以至於被迫截肢陷入残疾的人都需要返工。 仿佛人类文明真的回到了蒸汽时代,孩子们在医院里帮忙,也要给大人的衣服缝製补丁,偶尔还要钻进狭小的管道去修理损坏的阀门,在致命的蒸汽之间穿梭。 孩子们需要在夜里回到学校接受教育,將人类文明积累至今的宝贵知识传承下去,他们在小小年纪就得学著成为一名合格的工人、工程师乃至於科研人员,那些在灾前时代的学校课堂里许下的成长愿望变成了现实。 比起大人,孩子们更加容易接受新知识,甚至觉醒灵能的比例都更大,如果有幸成为了觉醒者,他们就会进入灵能培训中心,学会控制这种危险的天赋。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灵能必然会越来越影响人类文明的进程……如果人类文明可以活到未来的话。 凛冬的考验远未结束,暴雪没有停歇的跡象,仿佛要把大气里循环过来的水分都用完似的,每一个天还未亮的日子,人们带著提灯结伴出门上工,第一眼看见永远都是大雪纷飞的绝望景象。 部分偏远地区的城镇因为被降雪封住道路,煤炭供应出现了问题,只能不断消耗储备,蒸汽高塔的运转被迫降低输出功率,以至於城镇里的温度逐渐降低,人们的生存越发受到威胁。 在霍华德的最高指令下,尊死骑兵们不得不冒著暴风雪组织运输队,艰难地向这些偏远城镇出发,运送珍贵的煤炭和生活物资。 车辆都必须经过加热改装,车轮装上防滑链,士兵们携带足够的补给和武器,踏上危险的运输之路。 特大暴雪是平常之事,狂风呼啸不休,能见度极低,车队在积雪中艰难前行,打头的一辆特种车宛如推土机一般清出一条道路,露出掩埋已久的路面,后面的车队跟著车辙前进,在风雪中就像一队循著信息素行军的蚂蚁。 狂风捲起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巨浪,从四面八方而来,不断衝击著车辆,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队长,前面的道路被雪崩堵住了!”,一名士兵通过通讯设备报告,语气中带著焦急。 负责这趟运输的军官眉头紧锁地看著前方被冰雪覆盖的道路,他们被下达了死命令,必须按时送达煤炭,否则那些城镇的蒸汽高塔用不了多少时日就会被迫停止运转,等待人们的將是绝望的严寒。 “所有人都去清理道路”,他果断下令,“动作快点,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只能通过铁锹之类的原始工具协助开路的车前进,他们清理著被雪崩捲来的、占据路面的石块。 寒冷很快就能让露天劳作的人冻得失去知觉,但是士兵们逐渐在暴风雪中开闢出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 他们这些士兵不再冒著枪林弹雨在人类內斗的战场上推进,而是在与大自然抗爭,为了生存而战,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而战,这是更加冷酷的战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奇蹟。 月球之上,林子墨的灵能投影静静俯瞰著这一切,凝视人类的苦难,凝视人类的不屈。 凛冬已至,春天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但是顽强生存下去,浩瀚星海依然在等待著人类。 第二十五章 似作天堂 蒸汽高塔的轰鸣在铅灰色天空下低哑震颤,霍华德踩著指挥中心的金属地板,通讯器的蜂鸣声从来没有停过。 在中央指挥所上方的大型屏幕里,所有滚动的数据流被隱藏到技术端,此时呈现在领袖面前的是直观的图像,霍华德可以隨意拨动眼前的行星模型,看著上面闪烁的一个个光点。 在北半球的城市分布图上,代表三號城市的蓝色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泛起令人不安的红光。 “將军,北方三號城市最后一座蒸汽塔停摆了”,参谋的声音带著早已麻木的冷静,將报表推到霍华德面前,“能源管制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低温病房率先崩溃,死亡统计增加到了五位数。” 霍华德的目光落在报表末尾的数字上,这个数字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要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扎出一个血洞来。 自从冰河世纪降临,这样那样的数字每天都在更新,人类的生命正在严寒中退化成冰冷的统计符號。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时加密通讯器突然亮起暗红色的警示灯,是死亡派首领泰伦斯的专线接了进来,直达中央指挥所。 “霍华德,是我”,泰伦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里夹杂著风雪拍打金属的闷响,“我们安插在『方舟』上的人发回了最后讯息,十五分钟前,太空站全区域进入了戒严状態。” “戒严?什么原因?”,霍华德的指尖划过行星模型,点在刚刚匯报到他这里的北方三號城市上,卫星视角急速放大,他可以看见这座城市已经被冰雪彻底覆盖,那些曾代表运输线的轨道早已熄灭。 “没有任何官方通报”,泰伦斯沉闷地说道,“我们的人在通讯切断前拍到了舱壁通告,只有『警惕外部威胁』的內容,结合前面关於空间站正在调整轨道的报告,可能是躲避太空垃圾撞击,毕竟轨道上报废了太多卫星。 但是我很怀疑那些蛀虫究竟想要干什么,如果只是日常调整轨道,不会宣布进入戒严状態。” 指挥中心里再次递上来新的报告,北方三號城市出现了暴乱,绝望失控的人群衝破救济粮发放点的金属护栏,与维持治安的军队发生了衝突,雪花被鲜血染成暗红。 “让军队镇压打头的人,同时发布通告,尊死骑兵会保障物资供应”,霍华德的命令冷静得近乎残酷,“把应急能源调过去,安排空投,在清理出道路之前,必须保住三號城市的核心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按住通讯器,参谋见状立刻带著命令敬礼离开,霍华德继续同泰伦斯说道,“你觉得会和龙有关吗?”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一涉及主的话题,泰伦斯语气冷硬,带著一股肃杀之气,“还记得公司战爭里那些反常的火箭发射吗?表面上是销毁核废料和重建卫星系统,实际上是在运输太空站组件。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之前就有预兆,这些蛀虫早晚会为自己造好逃避凡俗的乐园。” 霍华德走到指挥中心的观景窗前,抹开玻璃上的结霜,露出外面一片冰封的世界,远处的蒸汽高塔顶端正喷出白汽,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如同人类文明正在流逝的体温。 “我会核实情况”,霍华德看著窗外的风雪,“如果他们真的有所动作,我们必须提前准备。” 通讯切断以后,死亡派的情报网朝他发来了加密图像,那座『方舟』表面的推进器喷吐出火焰,在行星渐入苍白的背景下划出轨跡,像一条准备逃离的毒蛇。 地月轨道之间,『方舟』的环形舱段以恆定速度旋转,模擬出与地表相当的重力环境,透过观景舷窗望去,被冰雪覆盖的行星如同一颗褪色的宝石,而空间站內部却是另一番与末日绝缘的景象。 霓虹灯光在赌场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全息投影营造出热带海滩的幻境,棕櫚树在虚擬的微风中摇曳,海浪拍打著不存在的沙滩,与窗外的冰封星球形成荒诞的对照。 穿著露背礼服的侍者托著银盘穿梭在赌桌间,盘中冰镇香檳的气泡在恆温系统中升腾,一名赌客正將筹码推倒,示意这场全押,手上的腕錶反射著黄水晶里透过的光。 隔壁名为“星尘”的酒吧里,调酒师为贵宾花式调製著鸡尾酒,手腕翻转之间精准地將紫色糖浆注入水晶杯,与基酒自动分层,杯口装饰的柠檬片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大屏幕此时播放著基因优化服务的gg,画面中的模特漫步在花园里,背景音甜腻地播报导:“告別地表严寒,在方舟,享受永恆春天。” 餐厅包间內,丝绸桌布上摆放著银质餐具,侍应生端上的牛排冒著热气,搭配的红酒来自旧时代的私人酒窖,宾客们携带的通讯屏幕正播放著公司会议实况,一切都显得那么慵懒,说话都是窃窃低语。 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太空站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就已经开始秘密动工,巨头公司们组建了“方舟联盟”,他们驱使著一个个国家在地表廝杀,大肆贩卖自家產品,同时又以“战后重建”的名义搜刮財富,將资源源源不断地送入太空。 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在工厂產线里累死的工人、倒在贫民窟角落里醉生梦死的流浪汉,都不过是他们划分太空站话语权的筹码。 公司战爭里取得一场胜利,就能获得相应比例的资源配额,例如一场战役的上万亡魂,换来了光辉重工在空间站多占一个生物实验室的空间。 戒严警报响起时,赌场里的宾客只是短暂地抬头瞥了眼闪烁的红灯,便继续沉浸在彼此的赌局中。 所有事项他们悉数掌握,就像攥住权杖的手心,他们不在乎地表是否不再接受公司的统治,这座乐园集合了人类所有先进技术,已经能够实现自给自足,他们更加关心下一季度的资源分配方案。 空间站主控中心里,光影构建出月球表面的三维模型,漆黑轮廓在宇宙背景之中若隱若现,那道蜿蜒的龙骨占据著模型的中央位置。 一份份加密报告在投影中缓缓滚动,冰冷而客观,没有出现任何数据標註,只有对未知存在的审慎描述: 【观测日誌739號】: 目標对象持续释放异常能量场,强度呈现稳定上升趋势,对周边空间造成可观测扰动,其能量特性未知,不同於现有任何已知能源形式,进行试探性接触后,仪器出现普遍间歇性失灵,疑似存在未知物理效应。 【异常效应评估更新中】: 检测到目標对象释放的能量波具有特殊干涉性,电子设备无法运行,部分观测仪器出现时间参考系偏差,建议增加冗余监测节点,避免数据丟失。 【应对预案更新中】: 目標对象未表现出敌意特徵,潜在威胁等级-高,具备威胁『方舟』运行的可能性,已启动“火种计划”一级响应,太空站进入戒严状態,武器系统进入预热状態,应急移民舱开启预调试。 投影角落的附属屏幕上,正实时播放著地面监控画面,好似只有这里的机器还记得地表上挣扎求生的人类文明。 地表中央指挥中心的通讯器仿佛从来不会停下,永远都有新的紧急呼叫,霍华德望著屏幕上对太空站轨道的监测数据,突然想起泰伦斯在通话结尾时说的话: “他们以为逃到天上就是升入天堂,足以躲过地狱的苦刑,但是命定的审判从来不会被这点距离阻隔,罪人必將墮入地狱的最深处。” 第二十六章 灵能理论 天空难得放晴,阳光灿烂,让雪白的大地看上去都多了些绚丽的色彩。 蒸汽高塔完成了第七次改装,暖气通过合金管道输送到城市的各个角落,霍华德正站在指挥中心的观测平台上静静看著今日的好天气,冰花在玻璃內侧蜿蜒成霜。 控制台屏幕上,擬合出的人口曲线终於趋於平缓,不再像一支断线的风箏坠向大地。 人类文明在被推进冰河世纪的时候,面临適者生存的难题,人口数量经歷了新一轮锐减,如今残存的人类终於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站稳了脚跟,並且逐渐適应了新的环境。 通讯器里传来工程师的日常匯报,高塔输出功率保持平稳,压力区间不再顶著设计极限,背景音里泵机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霍华德的目光掠过从蒸汽高塔之中接出来的那些管道,经过一次次大改造,对於热量的利用效率逐年攀升,这些都是工程师们放弃电子技术,重新拾掇起蒸汽科技並且沿著这条道路不断发展的成果。 如今的人类城市颇有一种蒸汽朋克的感觉,当年步入蒸汽时代以后,倘若脚下的土地里面没有石油,是否人类文明就会发展成这副模样,可惜石油矿藏已经在大地震中毁灭殆尽,他们没法继续开採,只能攥著宝贵的煤炭过活。 指挥中心终於不再是连绵不绝的警报声,霍华德才有些许閒心,端著咖啡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在私人诊所疗养放鬆的日子,过去这么多年依然宛如昨日,那位和善亲切的爱格妮斯医生,不知她是否倖存到了现在。 他和尊死骑兵们一起为了理想而奋斗,亲手为人类文明编织出一张大网,以高塔为心臟,以蒸汽为血液,在冻土下顽强搏动,生命的运输线在星星点点般分布的聚居地里相互连接,一如灾前时代发达的公路基建。 聚居地逐渐改造为半地下式,这种源於古人躲避极端气候的智慧,使得如今的人类文明仿佛回到了半坡时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诚然,选择蒸汽技术对於已经步入资讯时代的人类文明是一种倒退,但是这种选择並非一种偶然,灾前时代的精密製造业与电力网络已经在一轮轮战爭和自然灾害动盪中彻底崩塌。 技术发展到一定高度的弊端暴露了出来,工程师和研发人员们早已习惯上下游的流水线分工,每个人都使用著別人造出来的產品去完成自己的產品,人类文明早年一人身兼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等等头衔的群星闪耀已经成为歷史。 尊死骑兵拥有优秀的工程师,但是即便手握完整图纸,他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內重建產业链,而生存危机迫在眉睫,仅剩的时间就像流过沙漏孔隙的砂砾。 蒸汽技术原理简单、结构粗獷,锅炉、管道与齿轮等组件的製造无需复杂到微观层面的精密加工,仅靠修復的旧式工具机与老工匠手工打磨便能实现,露天的煤炭矿床成为了生存的最优解。 “不是我们选了蒸汽,是它收留了我们”,这是一位老工程师对霍华德说过的话。 这种务实的选择,就像古人钻木取火那样,粗糙,却足够成为文明的火种。 在这颗火种没有被风雪扑灭以后,人类文明就开始积极拥抱灵能力量,未来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离开最初的神秘表象,人类开始钻研这种未知能量的性质,在这种事情上,泰伦斯和他麾下的死亡派无疑是最权威的。 神权大於王权的年代,神秘学和科学还没分家,教士就是掌握知识的群体,既保守,又先进,如今又轮到他们来指引人类文明的未来了。 一度沉寂之后,泰伦斯找上霍华德,向他介绍死亡派的研究成果,灵能终於揭开它神秘的面纱,开始可以为人所知,为人所用,並且像搭积木一样建立起日渐成熟的体系,能供后来者学习。 最先出现的是死亡派的老手艺,他们从过去的龙梦症出发,通过冥想主的形象,尝试和如今大气之中无处不在的死亡灵能共鸣,然后惊奇地发现过去记载在死亡派典籍里的高深技艺变得更容易了。 越是怀有对主的强烈信仰,在这条道路上便能走得越远,泰伦斯將其称为“神术”,意为主的恩典,是主的赐福使得愚钝的人类可以越过神秘学的门槛,一窥非凡奥秘。 另一条道路则出现得更晚,在浓郁的死亡灵能氛围下,泰伦斯依然窥见了灵能的原始状態,在剔除了死亡的意象之后,灵能变得更加惰性,就像流淌的树液滴落成琥珀。 通过活跃的思维激发原始灵能,泰伦斯愈发意识到思想和意识与灵能之间的本质联繫,他摈弃了自己习以为常的天赋和已经成型的“神术”能力,转而去观察那些刚刚觉醒灵能的人,看著他们用粗糙的灵能形成弱小的念力,然后一次次拋石头。 灵能理论就在石头被念力包裹而飞行的轨跡里悄然萌生,思想是世界在灵魂上的映射,每一个人的思想都是属於自己的微型世界,被肉体承载和限制,並且受到意识的指导。 肉体、意识和灵魂三位一体,价值等同,意识可以和肉体一样被锻炼,被磨礪,直到成为人类手中最伟大的工具。 握有这件工具的手便是灵魂,泰伦斯开创了新的灵能运用方式,或者换而言之,这样才是一个文明步入灵能道路的正统起源。 作为初创者,泰伦斯將其命名为“魔法”,以纪念人类文明漫长发展史里对神秘学的嚮往,他们这种灵能觉醒者就像曾经古人幻想中的巫师或者魔法师们一样,呼风唤雨,电闪雷鸣。 魔法理论严谨而精密,在灵魂之中奏起的旋律就像数学,比起依赖信仰的神术,研究魔法更加需要天赋,甚至是需要智力。 这两套体系被逐渐普及开来,一名名神术师和魔法师开始活跃在人类文明的舞台上,他们带著镶嵌有黑石作为触媒的印记或者手杖施展神术和魔法,用自己的力量为人类造福。 第二十七章 星际黎明 在霍华德的要求下,灵能第一次大规模应用是在材料学上。 人类发现通过在建筑材料中混杂一定比例的黑石粉末,便可以让灵能在其中传导,大幅提升材料性能,並且能够被灵能觉醒者塑形。 於是半地下式的聚居地採用灵能强化的建材浇筑外层墙壁,维护的时候不需要破坏墙体结构,灵能渗透到里面可以直接操控材料来弥合內部缝隙。 材料学上的应用在锻炉之中同样得到体现,神术师和魔法师们为熔融的金属液注入灵能,冷却之后的金属锭泛著细腻的光泽,就像在锻压机上反覆锤炼过一样,製造出来的铁锹拿去挖掘冻土都不易卷边崩口。 在以物易物的时期过去以后,每个聚居地都实行严格的配额制度,通过劳动得到计量票,然后用对应的计量票去换取粮食、净水和衣物等等生活物资,乃至於生產力逐渐摆脱危机线以后,普通人都开始拥有了一点消费品,咖啡和茶非常受到欢迎。 地下温室源源不断生產著粮食,魔法师们定期前来使用灵能催化作物生长,原本已经经过现代生物科技选育的粮食作物再次缩短了生长周期,然后被製造成各种食品,压缩饼乾和营养块最为常见。 虽然催化出来的食物更加味同嚼蜡,但是食品上面特別印刷的热量標识无疑是在冰河世纪之中最实在的承诺。 灵能在医疗领域的应用或许是人口曲线逐渐走向平稳的重要原因之一,从意识之中发掘出来的力量一定程度上代替了急缺的药品,在治疗冻伤和骨折方面尤其擅长,这些都是在严寒之中夺去生命的元凶。 灵能体系就是这样通过实践不断修正和发展,钻研到了一定深度,预见未来的能力就显现出来,古早的先知身份成为了现实,从最开始的预知暴风雪来临,到灵能理论运用到军事和情报领域,人类获得了更加强力的探测手段。 有了预知暴雪的能力,运输体系可以工作得更加从容,不用每发一趟就担忧折在路上,但是轨道交通仍然依赖改良型的蒸汽机车,工程师们把百年前的设计翻了出来,没有复杂的电子控制系统,靠著机械传动与人工操作奔驰在铁道之上,轨道铺设著蒸汽管道,定时融化积雪。 如此种种,觉醒者在数年之前在人们眼中还是经常失控的危险形象,他们那时候经常把屋里弄得一团糟,甚至引得建筑倒塌,但是现在一位位神术师和魔法师都受人尊敬,他们奋斗在建设的第一线,诞生了孩子的家庭都会鼓励后代向这些可敬的人学习。 霍华德裹著防寒服坐在车上,他的手边带著一根泰伦斯送的法杖,顶端镶嵌的黑石由这位死亡派首领亲手雕刻符文,但是他一直没有太多时间去学习灵能魔法,以至於泰伦斯一直建议他向主献上信仰,用受龙所选者的天赋走上神术的道路。 蒸汽驱动的轨道代步车在地下通道里穿行,齿轮转动,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散热口,温暖的气流在通道里面流动,这些都是蒸汽管道的延伸。 儘管已经在事实上成为地表上人类文明的领袖,霍华德依旧会在公共厨房用餐,从当年战场上一个个罐头吃过来的日子,他始终习惯不了那些公司巨头的做法,一个个都仿佛要像古代帝王一样气派。 准备餐食的声音总是很温暖人心,灶台冒出的烟让人不由得注目,宛如回到了温暖的、幸福的和平年代,生在灾后的孩子们却不会有此感伤,他们裹著厚厚的袄子,在地下搭建的简易游乐场里玩耍,这是辛苦工作之余少有的娱乐。 每每看见这些孩子,霍华德总会觉得人类文明还有希望,他曾经为之奋斗流血的愿景逐渐进入眼前。 傍晚时分,霍华德接到航天车间的通讯,他乘坐轨道交通来到恆温厂房內,名为“自由之翼號”的空天飞机如一只银色的鹰隼静静等待著一飞冲天、直上云霄。 他总是鼓励航天车间的工程师们,蒸汽是人类眼下的活法,而人类总要走出灾厄的阴霾,星空是將来的念想,未来的方向。 这架飞行器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与聚居地普及的蒸汽技术不同,它才是人类残存科技的集大成者,从合金机身到发动机,都源於灾前时代的考古修復与復刻,灵能技术则成为了突破瓶颈的关键。 领导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站在机身旁,拍了拍它的羽翼,“我们还是没能恢復过去的生產线,但是灵能解决了技术短板,让这个大傢伙真正驾临我们面前。” 霍华德在总工程师的邀请下登上空天飞机,里面的內饰和灾前时代的民航飞机没有什么区別,仪錶盘上仍然沿用了最近这些年流行的机械风格,没有花哨的屏幕,只有清晰的指针与指示灯。 “大气层內靠发动机燃烧工质垂直起飞,进入太空后灵能浓度激增,我们的发动机经过那帮魔法师的改造,可以利用灵能辅助推进,神奇得就像依然飞在大气层里一样。” 总工程师解释道:“灵能优化了燃料效率,续航与载荷都得到了提升,在死亡派的建议下我们还替代了一些需要精密控制的部分,转而採用人力操控,所以我们的飞机需要配备灵能者,神术师和魔法师都行。” 霍华德亲身参与试飞,这场实验本来就是將投资巨大的航空成果展现给领袖观看,並且劝说他进一步加大投入,在总工程师的眼里,霍华德看见了理想燃烧的色彩。 座椅自动贴合背部,固定身形,无形的灵能流顺著机身表面的导流纹路蔓延,如同水流般覆盖整个机身,泛起淡淡的红光。 “以前搞航天,要顾虑成本,投入產出比”,总工程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了您的支持,现在的航天事业付出再多都值得,就像您说的,深空是人类的未来,我们不能困在地上。” 夜幕中的发射架灯火通明,“自由之翼”號的发动机逐渐启动,先是发出低沉的嗡鸣,隨后转为锐利的嘶吼,火焰从喷口喷涌而出,在低温中凝成白色气团。 霍华德感受著机身的强烈震动,第一次体验在地表垂直起飞的加速度和推背感,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座椅里面,被按得动弹不得。 远方的蒸汽高塔在轰鸣,与航天发动机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逐渐变得越来越渺小,霍华德远离了地面,俯瞰这片他为之奋斗的土地和人民。 这架空天飞机的意义不是单纯的科技產物,而是人类文明在灾难的绝境中建造出来的希望之舟,它向著深邃的星空启航,前方是未知而充满可能的宇宙,人类未来的广阔舞台就在眼前。 第二十八章 天星坠落 大地朝著星空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星空之上回以淡漠的目光。 “方舟”空间站里的一座几何风格的会议厅內,不同於娱乐区域的奢华装饰,这里能看见的只有冷冽的银灰色金属,就像从热烈的夏天一步走进死寂的冬天。 公司代表们在白色灯光下被照得没有影子,他们面前的桌面自动升起触控屏,上面同步播放著来自空间站监测系统拍摄的实时画面。 视角朝著那颗被冰雪拥抱的行星急速坠落,曾经无比熟悉的大陆疆域近在眼前,冰川蔓延,依稀还能分辨出过去的海岸线。 如今这片大地已经不属於他们,视角陡然切换,大地之上从一片雪白变为披著流淌的蓝光,上面零星分布著暗红色的光斑,在铺天盖地的蓝色之中织出一片红网,宛如行星的湛蓝斗篷上刺绣出美丽的花纹。 “那些光斑是热辐射信號”,技术官员正在通过音响匯报,他没有资格亲身参与会议,画面隨著他的声音放大,在地表快速巡视,“根据热成像分析,地表在这几个月內再次新增了几处大型热源,然后很快就进入向外扩张的姿態。在此之外,请各位代表注意这里——” 画面视角跳转至近地轨道,几道纤细的白色轨跡正在大气层中缓缓消散,尾端残留的未知能量扰动被特別標註出来。 “继第一次发现地表发射的、可重复使用的空天飞机后,我们监测到了更多完成亚轨道飞行后返回的轨跡,並且发现了数量持续增加的新入轨卫星,根据模型演算,以当前速度发展下去,地表將在三年內重新完成全球组网。” 会议桌旁的代表们相互交换著眼神,仿佛在考量有多少公司在会议之前就达成过私下协议,在权力漩涡的中心,阴谋和斗爭永远都是剧场里不落幕的经典剧目。 坐在左侧首位的代表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他调出了空间站拍摄的地表城市画面,半地下式的建筑群如同一座座蜂巢镶嵌在冻土之中,在冰雪覆盖之下露出冷硬的黑色外壳,大量管道仿佛城市的血管一般交织。 “他们在凛冬里站稳了脚跟”,公司代表的语气里带著一抹掩饰不全的嫌恶,“那些曾经的耗材靠著烧开水,还有……摆弄一些不明的原始技术,就能重建文明?” “重点不是他们用什么手段活了下来”,右侧第三位代表说道,“他们已经具备了重返太空的能力,空天飞机只会是开始,根据我这边的情报,地表那些人最近这几年的主题都是航空航天。” 公司之间不会是迈著整齐划一脚步的同伴,他们各自有利益,有盘算,情报不互通,但是显然他们都有自己的渠道,並且在这场会议之前就发生了频繁的交易。 主持会议的公司代表直接將进程推进到表决环节,没了地面上在各种国家之间维护的和平脸面以后,公司之间赤裸的利益关係让每一次联合会议都相当高效,不再需要浪费时间去听那些冗杂的辞令和爭吵。 回归地面、深空迁徙、维持现状,这是摆在公司们面前的三个选项。 “『方舟』的能源储备足够支撑到我们所有人入土,包括基因优化送给我们的那些年,但是生態循环系统的故障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带著三套更换组件,我们依然不可能突破能量守恆定律,在太空里永远待下去。” “回归地面?別开玩笑了”,左侧第二位代表嗤笑出声,他调出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公司战爭时期的城市废墟,那里已经沦为一片冰雪世界,只有少数拾荒者会组建队伍探索这处文明遗蹟。 “那些人现在把我们当成瘟疫,提到公司就避之不及,那个霍华德·琼斯还掛著我们所有人的通缉令呢,你们愿意回去么?愿意交出所有技术和资源,像条野狗一样求他们收留?” “维持现状同样不可取”,他对首的代表调出地月轨道之间的画面,红色的警戒信號在行星外围闪烁,“地表发射的卫星越来越多,等他们缓过来,迟早会忍不住对我们动手,更何况月球上的那个东西——”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带著明显的忌惮,“它的能量场一直在扩张,探测器至今无法解析,进度一直停留在0.01%,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对我们產生兴趣。” 公司代表之间的討论逐渐集中到“深空迁徙”选项上,或者说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大多数公司都默契地选择了这个方向。 在宇航事业上最具建树的公司展示了预设航线,轨跡从地月轨道延伸至恆星系外围的气態巨行星,“那里有丰富的资源,我们可以在其卫星上建立永久基地,远离所有麻烦和威胁。 倘若未来仍有变数,藉助大质量行星的引力弹弓,空间站可以朝著星系之外航行。” 投票在沉默中进行,绿色光束亮起得越来越多,最后所有公司都在“深空迁徙”的选项上投了赞成票。 没有例行欢呼,这些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仿佛只是批准了一项普通的商业计划,他们各自代表背后的巨头公司,在真正能分出你死我活之前,都会是这副和谐表象。 就在主持者准备宣布散会时,左侧第四位一直沉默的代表突然发言,他调出来的图像標註出了大量红点,每一个都代表著一座拥有蒸汽高塔的城市。 “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低沉,“迁徙总是需要时间的,但是地表的发展速度远超预期,如果我们离开后,他们有一天全球统一,並且发展出了星际航行的技术,会不会追上来清算旧帐?” 会议厅內的空气似乎变得微妙起来,这位代表调出了空间站的武器系统界面,上千枚核弹的图標在屏幕上整齐排列,闪烁著危险的幽光。 “这些『净化者』从出厂至今可是从未使用过,在我们进入深空航行之前,是不是应该解决一下隱患?” 公司代表之间相互交换眼神,似乎是在询问会议之前是否知晓这个提案,但是很显然,这个提案从始至终都只是需要一个提出者。 “用核弹抹平那些城市”,主动揭开话题的那位代表的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红点与飞弹图標一一对应,“我们不用立刻发射,只要在公转过程里部署弹头,在绕行星一圈的过程里分批次將所有核弹释放到预设节点。” 他调出空间站的公转轨道模擬图,把这项计划的模擬计算展现给在场所有代表,“完成一圈公转后,『净化者』会在轨道上待命,届时统一启动发射程序,確保出其不意,完成同时打击。” “地表的监测系统只会把我们的核弹当作太空垃圾,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核弹已经突入大气层,不会有拦截时间。” “这会不会激怒月球上那位存在?”,有人提出异议。 “从被探测到开始,它至今未干涉过人类的內部事务”,力推这项计划的提议者反驳道,“地表的战爭和灾难它都视而不见,说明它根本不在乎螻蚁的生死,我们只是清理掉一群可能带来麻烦的螻蚁,它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爭论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投票结果出现在屏幕上时,大量绿色压倒了稀少的红色反对票,主持者宣布议案通过,空间站的中控系统便发出低沉的蜂鸣,武器舱的隔离阀门开始缓缓打开。 “武器系统启动,正在依照预设计划执行部署程序”,冰冷的电子音在会议厅內迴荡,“第二次重复计算完成,在预计时间內,『净化者』將处於正確轨道位置。” 透过空间站的观景舷窗,可以看到飞弹发射架从舱体伸出,如同蝎子伸出的毒刺。 第一枚核弹被弹射出去,尾部亮起推进器的光芒,正在不断调整姿態,沿著预设轨道飞行,如同一个融入宇宙背景的幽灵。 隨著空间站的公转过程,更多核弹被依次释放,它们在太空中形成一道环形的武器阵列,远远望去仿佛隱藏在海量太空垃圾之中的一串黑色珍珠,静默地等待著发射指令。 第二十九章 审判日 第二次会议开始以后,公司代表们注视著屏幕上不断增加的绿色待命標识,冷漠地等待著计划完成。 提出这项计划的代表则语气轻鬆:“再过一会儿,那些耗材的文明就会回到石器时代了。” “不止”,他左手侧的代表漫不经心地说道,看著“净化者”阵列进入发射倒数,“凛冬会把他们彻底冻死,这片土地,终究还是属於我们的——如果以后想回来的话。” 地表指挥中心內,警报声突然响起,红色警示灯在穹顶旋转: “检测到在途的核聚变打击。” 霍华德从椅背上弹射起身,目光牢牢锁定屏幕上骤然多出来的密集红点,每一个都特別標註著“核辐射”的符號。 “將军,是未知型號的核弹”,参谋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再是在无尽工作之中变得近乎机械,他的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轨道解析完成,这次打击覆盖地表所有大型城市。” “命令所有基地启动反导系统”,霍华德部署指令,在这种时刻,他必须保持冷静,“动用一切库存,能拦住一颗算一颗。” 隨著领袖指令下达,沿著卫星信號,大量重建的军事基地进入应急状態,隱藏在冻土下的发射井依次掀开厚重的偽装,拦截飞弹如同倒飞的流星,拖著尾焰直衝云霄。 凛冬之中挣扎求生,尊死骑兵拥有的飞弹数量相当有限,根本不够拦截这么多核弹,霍华德很清楚这一点,他盯著屏幕上的实况,代表拦截弹的蓝色轨跡与代表核弹的红色轨跡正在快速交匯,倒计时数字在疯狂跳动。 “传感器跟踪正常,倒计时……弹头变轨了!重新计算参数!”技术军官的声音带著克制的紧绷感,屏幕上的蓝色轨跡刚刚做出调整,月球表面突然亮起一道黑红色的光。 一道巨大的虚影在月球表面变得凝实了一些,三双眼瞳缓缓亮起,如同深空之中熊熊燃烧的太阳。 林子墨看了一眼那些朝著地表飞去的流星,灵能洪流便隨著他心意流转而席捲整个行星的引力场,无论是地表上的指挥所,还是空间站中密布的监测阵列,都在同一时间崩溃,变成紊乱的数字瀑布。 千道流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扭曲成一块不成型的金属团,內部嵌套式的核弹在预设计划之外被引爆。 那些正在爬升的拦截飞弹更甚,在灵能扫过去的剎那便崩溃成了一团粉末,在大气层中飘散如细雨。 地表正在劳作的人们不会知晓危险临头,他们还是在孩子们的提醒下才抬头望天,惊讶地看见天空之上出现一个闪烁的光点,在天幕之上悬掛如一颗白日闪耀的星辰。 纯粹的光与热本来应该在大气层扩散,但是这些能量悉数被灵能包裹,就像被攥在手心无法高飞的蝴蝶。 “方舟”空间站的会议厅內,悽厉的警报声响起,武器系统的故障提示铺满了所有屏幕,每一枚“净化者”核弹的信號都在同一时间消失。 “怎么回事?!”,主持者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他下意识地质问空间站的智能系统,中控提示的电子音却没有回应他,反而继续播报导:“错误!检测到未知能量衝击!” 代表们都在紧急联繫背后的巨头公司,调用各家自己的智能系统,但是剎那之间,所有的骚动都停止了。 每一个人都呆愣在原地,仍然保持著刚刚那一刻的动作,宛如时间的流逝被按下了暂停键。 会议厅里的椅子被摔在地上,公司代表们不约而同地跪倒下去,仿佛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他们起不了身,起身的结果只会是脊柱脱出身体。 他们都看见了一幅恐怖的景象,在宇宙的亘古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骸骨龙首悬浮在星辰之间,三对黑红色的太阳正冷冷地注视著,他们就像一群被拋到恆星表面的凡人,被日珥辐射出来的温度灼烧得气化。 知识库之中没有任何词汇与言语能形容眼前的存在,探测器从未记录过如此恐怖的能量形態,已经超出了人类已知的物理定律和技术认知。 黑红色的虚幻火焰毫无徵兆地在会议厅內燃起,不是从外部溅射的火星点燃,而是从每个人的身体內部迸发出来。 这些火焰没有灼烧肉体,衣物都完好无损,但是公司代表们痛苦地蜷缩在地,他们颤抖著,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瓦解,宛如千刀万剐的凌迟一般,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財富、权力和野心,都在火焰中化为没有价值的灰絮。 这些人至死都会不明白,自己遭遇的是何种力量,火焰烧灼到剔透,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明悟这是最纯粹的毁灭意志,足以烧却世间一切。 火焰悄然熄灭,正如它悄然地来,会议厅內恢復了寂静,代表们的身体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衣著依然整洁,甚至连表情都保持著生前的模样,但是他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黑暗。 灵魂已经被彻底焚毁,这里只留下一具具没有意识的躯壳,包括整个“方舟”,无一倖免。 空间站的中控系统开始自动检测,红色的扫描光束在会议厅內来回穿梭,“未检测到具有生命体徵的授权人员”,电子音在空旷的舱体內迴荡。 “生態循环系统维持最低功耗,武器系统关闭,导航系统锁定当前轨道……启动静默协议。” 赌场里的全息投影还在播放著热带海滩的幻境,但是此时的“方舟”空间站如同一位猝死的巨人,静静地悬在地月轨道之间,外壳还泛著金属的光泽,內部设施完好无损,却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气。 这座曾经被视为“天堂”的避难所,最终变成了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豪华坟墓,默默诉说著那些妄图掌控一切、却最终被伟力审判的结局。 地表指挥中心里刺耳的警报声渐渐平息,霍华德鬆开紧紧攥住的手掌,望著恢復过来的屏幕,上面红蓝两色都消失了,无影无踪,就像从来不曾发射,不曾交匯,留在系统里的只有报错。 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能看见指挥所的金属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技术军官们在检查系统日誌,但是毫无结果,人类无法解析那股力量,无力得就像居住在山洞之中的古人看见雷雨天电闪雷鸣,树梢在轰然之中被点燃出一场大火。 通讯在此时接入,是泰伦斯的声音,带著一股难以抑制的狂热:“主做出了裁决,那些逃避责任的人,终究逃不过死亡的审判。” 霍华德走到观景窗前,抹开玻璃上的冰花,他知道,这是一次属於人类的审判日。 他们还有机会在这片被救赎的土地上生存,继续书写属於自己的未来,但是深空之中的空间站永远铭记著龙的凝视,以及那股远超人类最深幻想的力量。 第三十章 遗產 救世的工已完毕,林子墨梳理行星地质,他的身不在现实宇宙,但是他的力量与意志行於大地之上,被冰雪包裹的行星时刻向他展示著属於人类文明的不屈与奋进。 坚固的地下城市、循环运转的蒸汽系统、库存渐丰的粮仓、不断改进的防寒装备……温室里被分配来帮忙的半大少年用铲子翻动著堆肥,铁架上整齐摆放著培育粮食的营养槽,灵能催化的痕跡还在闪烁著,如凝结出来的晶莹露珠。 冰封的湖泊之上,渔民们在灾后第一次有能力涉足这处危险偏僻的严寒地带,他们携带的蒸汽机正在凿开厚实的冰层,被捕捞上来的鱼群早已经被冻成硬块,码放在冰面上像一堆刚刚开採出来的大理石块。 人类文明的生命信號如同雨后春笋般蓬勃生长,不再是昔日那般微弱,度过最难熬的严冬之初后,在天灾人祸之中失去了財產、失去了亲人的人们不再害怕未来,他们开始重组成新的家庭,人口数量逐渐增加。 公共厨房內的大锅正咕嘟著,肉汤的香气在负责掌勺的男人手中搅动,食材有根茎类的蔬菜和熏制的肉块,这是物资变得富裕一些后的难得美味。 蒸汽模糊了厨师的眼镜,他时不时要摘下眼镜在围裙上擦拭,周围围坐著几个被香气吸引的人,他们都捧著打开的空罐头等待取餐。 或许人们经歷了这些困难岁月以后,罐头和营养块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对生活的无奈,更是成为了人类的流行文化,將会伴隨著这个文明走得更远,乃至步入群星之间。 孩童们在公共活动室里玩耍,过了餐点就要回去上工,於是在短暂的娱乐时间里沿著滑梯上躥下跳,一位老匠人坐在角落里看护他们,手上正用针线对著一个皮手套缝缝补补,他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却依旧能灵活地穿针引线。 林子墨看见了很多,即使人类在凛冬之中已经发展成新的生活模样,他依然能够在烟火气中想起自己的家乡。 他的意识掠过地月轨道间的“方舟”空间站,这座曾经象徵著特权的太空堡垒如今寂静无声,只有生態循环系统在最低功耗下维持著运转,宛如一座漂浮在星空中的巨大宝库,等待著寻宝者使其重见天日。 那些巨头公司遗留下来的技术设备、资料库与大量能源都完好无损,这或许是人类文明留给自己的最丰厚的一份“遗產”,而遗嘱上还没有签上继承者的名字。 意念悄然下沉,穿过行星大气层,抵达那座建立在高原之上的黑石祭坛,泰伦斯正独自跪在祭坛中央,这位死亡派首领时常在此静坐,膝盖下的地砖已被磨出浅痕,自审判日降临之后,他没有如往常一般念诵经文,而像是在静静等待什么。 “人类。” 震耳欲聋的声音直接在泰伦斯的意识中响起,如同远古山脉倒塌的轰鸣,泰伦斯浑身一震,强忍头脑之中的疼痛,瞬间调整身体姿態,以最標准的匍匐礼伏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龟裂的、冰冷的黑石地砖。 “主,您虔诚的信徒恭迎降临”,泰伦斯儘量保持意识清醒、声音平稳,但是发颤的尾音还是证明了他难以承受林子墨降临於此的一缕意志。 “我目见你们的存续,目见你们的成长”,林子墨的意念如同一场顶天立地的海啸,泰伦斯仿佛立於潮头,被海水淹没又挣扎著浮起,如即將倾覆的一叶孤舟。 为了人类,泰伦斯必须坚持下去,转译属於主的意志,这是人类仅有的、与主沟通的机会,“火与热的秘密被你们掌握,用自己的双手点燃了生存的希望。” 泰伦斯在浑身颤抖,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焰在他的脸上和眼睛之中再度燃烧起来,身处主降下的灵能之中,他的肉体、灵魂和意识都在逐渐崩溃,仿佛一个被投到壁炉里的木偶在火舌的舔舐下变得焦黑。 “文明的存续,源於自身的坚韧”,灵能波动逐渐柔和了一点,好似主被人类的顽强生存所取悦,“这颗星球因我而起始,你们是她诞生的智慧族群,你们在灾难中重塑文明,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前行的资格。” 泰伦斯几近崩毁,犹如即將燃烧殆尽的一根薪柴,他维持著匍匐的姿態,等待著最终的意志宣告,对信徒而言,理解主的决定远比质疑更重要,主的智慧高於一切求索,主赐下毁灭亦是恩典的一部分。 “我將启程离开这片恆星系”,主的意念之中带著如同宇宙般的辽阔与平静,“是时候了,我需要去寻找答案。” 泰伦斯不会知晓主需要什么,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未生出半点想要为人类挽留主的念头,主的离去必然承载著更宏大的、人类无法理解的命运,他只是说道:“您的意志便是人类前行的灯塔。” “你们已然学会了生存”,主赐下讚许,“智慧与团结是人类最伟大的工具,我可以將这颗行星从星空之中摘下,放回更加合適的轨道,固然能让冰雪消融、大地回春,但是必將伴隨新的地动,你们努力至今的一切重建都將化为乌有。” 泰伦斯依旧沉默著,他始终贯彻著信徒的本分,不是与主探討利弊,而是通盘接纳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恩典与惩戒,不去作多余的理解,主对人类独立生存的能力表达了认可,这就足够了。 “有一份『遗產』等待著你们”,意志的洪流指向地月轨道,让泰伦斯得以目见太空之中旋转的空间站,卫星都无法拍摄如此清晰的图像,“那是属於人类的智慧,也將回到你们手中,僭越者必得审判,存续之人应受嘉奖。” 泰伦斯缓缓直起上身,双手撑在地砖上,他的衣物已经在火焰中化为一阵飞灰,但是破碎的眼眶之中,目光平静而坚定,他高高举起自己龟裂如瓷的手臂,“我必將广达您的意志,用尽我的一生,引导人类走向星空。” 灵能波动中带著一丝淡淡的期许,“在宇宙之中,时间没有太多意义,当我们的轨跡在未来再次相交,希望你们对使命已经有了新的態度。” 泰伦斯再次伏倒在地,额头与黑石碰撞,对他而言,主的离去不是失去,而是昭示著人类已经应该从被庇护者走向独立,就像长大的孩子要推开家门。 继往开来,属於人类的新篇章即將翻开下一页。 第三十一章 方舟易手 在审判日后的第三天,泰伦斯找上了霍华德。 “主將启程,为我们留下应许之事,那座『方舟』已经是空置的坟墓,该去接收那份属於整个人类文明的遗產了。” 霍华德为龙要离开的消息而放下了手中所有琐事,他琢磨了一会儿,提出自己的问题:“从卫星发来的图像上看,那座空间站仍在运转,智能系统不可能没有身份识別。”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动工的太空堡垒”,泰伦斯提及一些隱秘之事,“你亲眼见过死前的巴泽尔,我能用灵能帮你暂时偽装成他,这样你就拥有了那座空间站的至高权限之一。” 几天后,印著光辉重工標誌的载人火箭划破风雪升上天空,霍华德坐在舱內,感受著活跃的灵能在周身游走,维持著巴泽尔那副令人厌恶的、布满褶皱的傲慢面容,他的目光锁定那座逐渐接近的、悬浮在星空中的庞然大物。 泰伦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我的灵能会同步你们的生物特徵,但是记住不要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 环形舱体上的太阳能帆板依然如同向日葵一般朝向太阳,证明了这座沉寂在太空中的空间站没有死去。 “气压匹配完成,对接机构锁定”,霍华德深吸一口气,穿著笨拙的航空服打开舱门,对接通道的密封阀门缓缓滑开,露出前往空间站的过渡舱。 至少武器系统没有对霍华德的接近作出反应,金属通道內突然泛起微弱的红光,隱藏式的扫描装置悄然启动,將来者的生命特徵接入系统。 电子音响起:“检测到至高权限者之一巴泽尔?约克,正在验证身份……” 霍华德攥紧手心,看著扫描光束扫过全身,电子音骤然变得急促:“数据衝突!巴泽尔?约克已確认死亡,生物特徵匹配度……99%……重复,检测到矛盾数据!” 红色警报灯开始闪烁得越来越快,这座空间站的中枢系统屏幕上交替跳出死亡確认报告与实时监测的生物特徵。 霍华德心跳如擂鼓,他听见泰伦斯在通讯器中低语:“不用慌忙,这个智能系统远没有那么智能。” 长达一分钟的警报之后,红光消失,电子音恢復了平稳:“未检索到其他权限人员的生命体徵和预设授权,资料库自动更新……权限验证通过,欢迎您蒞临『方舟』,巴泽尔?约克董事长。” 舱门缓缓滑开,露出银白色的长廊,霍华德走入了这片被公司们打造的天堂和堡垒,想来这些避世享乐的巨头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被他们视作毒蛇的尊死骑兵领袖会踏足这座“方舟”,並且受到欢迎。 这座天堂內部远比底层人对发財暴富的幻想更加奢华,就像农民会说皇帝是不是用金锄头耕地,在贫苦的枷锁下,人们总是无法想像未见过的事物。 霍华德拥有光辉重工董事长的权限,所以在“方舟”里面畅通无阻,他在巡视的时候可以看见很多倒在地上毫无声息的公司成员,无一例外都是在生命享乐的最后一刻突然死亡。 空间站本来应该被先进科技风格所填满,但是这里的墙面都装饰著花纹华美的木板,霍华德可以在地上铺著的大理石地砖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发现了很多艺术品陈列在空间站里,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家大作,没有被灾难毁灭,而是被公司们带到了太空,这些收藏加上这里的装修风格,处处都看上去和曾经屹立在地面上的那些宅邸和宫殿无异,尤其是让他想起了那间知名的“琥珀屋”。 在舱室的生命维持终端上,霍华德调出已经进入休眠的待机界面,上面记录著最后一次正常运转的时间,恰是审判日降临的那一天。 “这里的生態循环系统还在运行”,霍华德时刻和泰伦斯保持联络,他盯著壁掛式的监测仪,上面显示著重力水平、氧气浓度和湿度之类的指標,“远比我们在地上的城市更加舒適,简直就像是回到了灾前的海边度假村。” 霍华德逐渐走到了实验室的区域,透过玻璃,他看见密封的培养皿整齐排列在恆温架上,里面的藻类样本依旧保持著鲜活的绿色,这是已经难以在大地上见到的宝贵色彩。 他找到了基因库的位置,所有舱门和控制面板都为巴泽尔的权限而敞开,霍华德翻阅著电子屏上滚动著的、密密麻麻的物种编码,从农作物到濒危动物的基因序列一应俱全。 “有了这座基因库,我们可以復现在灾难之中毁灭的生態,尤其是那些被培育出来的作物,通知地面,准备为新的种子空出位置。” 霍华德来到了中枢控制室,看见屏幕之上正在亮起的三维影像,即使不通天文学和宇航技术,他也能分辨出这就是他们恆星系內部的行星分布,乃至於延伸到外太空,构成一幅从未见过的详细星图。 一条金色的航线被画了出来,从他们停泊的这颗母星出发延伸到恆星系外层的轨跡,终点处赫然是大眾所熟知的气態巨行星,旁边还標註著那颗行星的具体参数。 “看来他们想要拋下这里,去另一个行星作威作福了”,霍华德淡淡地评价道,如今公司们已经在审判中落幕,所有可恨的阴谋都烟消云散。 “这副星图不该成为尘封的陪葬品”,泰伦斯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如果人类仍有希望,未来踏上真正的星际航行,这便是最好的道標。” 霍华德闻声点头,他开始翻阅这个中枢系统的资料库,海量技术蓝图和储备资源列表出现在眼前,如同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不能说公司们毫无建树,至少他们为了享福造出来的东西,技术水平已经超过了人类现在这个时代。” “我们可以把这里改造成前哨基地”,霍华德对泰伦斯说道,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里的技术可以反哺回地面,我们的城市已经有了足够的產能保障生存,接下来就是逐渐恢復科技水平了。” 霍华德通过主控室的监控画面望著那颗被他寄予希望的、冰雪覆盖的星球,在他周围,前人留下的智慧正静静等待著被唤醒。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这座沉睡的堡垒重新运转起来”,霍华德在控制台上操作,关闭了静默协议,用至高权限重新激活了这座空间站,舱室內的灯光顿时变得明亮起来,仿佛沉睡之人在黎明之时睁开了双眼。 此时此刻,这座“方舟”空间站不再是一座供人享福、对人间漠视的空中乐园,不会再有寡头在这里饮酒作乐,对人间的哀嚎与怒吼充耳不闻。 这座“方舟”將获得它名字的真正含义,成为地月轨道间的一颗明珠,闪耀著人类的希望。 “现在这座堡垒属於全人类了,霍华德,把数据传回来吧。” “他们犯下的罪孽已被审判,轮到我们朝著未来前进了。” 第三十二章 天下一统 “方舟”空间站的存在被尊死骑兵公开,霍华德在电台里宣布接手了这处人类智慧的最高结晶,宣告公司秩序彻底画下句点。 这个消息在全球范围內引起了连锁反应,如今生活在尊死骑兵治下的人们痛斥一番公司恶行后,工作还得继续,但是他们的未来希望被多添了一把柴火。 霍华德在电台广播中主动透露了会详尽利用这份战利品造福全人类,復现灾前时代科技的研究已经提上日程,尊死骑兵会派遣科研人员驻守在“方舟”空间站里,第一步就是研发更高產量和更短生长周期的粮食作物,力图解决民眾温饱问题。 那些在凛冬降临之前未能征服的公司武装,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纷纷放弃了抵抗,选择公开向尊死骑兵投降,接受新的统治秩序,用劳动而不是压迫换取生存。 霍华德向这些归降的城市派去了军队驻扎,接管当地治安,同军队一起启程的是一座座备用的蒸汽高塔,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冰雪大地上將会点亮越来越多火炬,驱散寒冷,恢復文明。 他听到了属下的匯报,在一个个孤立城市里,那些在公司武装统治下的人们被划分成了严格的上下层级,文明仿佛回到了奴隶时代。 他们藉助城市废墟的空间开凿地下,清理出坍塌的地下室,凿出密密麻麻的地下通道,將其连成一个四通八达的网络,並且不同武装势力之间割据领地,生活在这些领地下的底层民眾就是军队长官的私人財產。 每一个通道的连接处常年站著端著步枪的卫兵,枪口始终对准那些佝僂著脊背的出入者,奴隶在地面上带进来的冰雪在里面融化成水,但是他们满是冻疮的脚掌早已失去了大半知觉,只留下无法祛除的紫黑色。 奴隶负责生產物资,他们在地上被押送著挖掘煤炭,在城市地下戴著镣銬劳动,从自己手中种出来的粮食都需要全数上缴,维繫生存的只是从枪口之间拋给他们的黑麵包,从长官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残渣。 奴隶们的牙齿大多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脱落大半,只能將劣质的黑麵包泡在浑浊的水里慢慢吞咽,並且庆幸今天拋给他们的不是发霉的食物,至於那些饱满的土豆,他们只在挖出来的那一刻闻到过香气。 有一个军事长官最喜欢的娱乐就是將一块完好的白麵包扔到空地上,看著奴隶们像野狗一样爭抢食物,每当有人因此斗殴而死,他都会举起酒杯放声大笑。 地下城市里肉体交易频繁,角斗娱乐盛行,奴隶、战俘或者因为债务跌落到底层的自由人,他们被长官选为角斗士,投到八角笼中相互搏杀,用鲜血换取掌声,用血肉之躯在寒冷之中演绎娱乐。 最大的角斗场往往是用废弃的地铁站改造而成,中央填埋的沙土早已被鲜血浸透,无人清理,冻结成暗红色的斑块。 战败者由观眾的吶喊声决定生死,观眾们选择握拳或者伸出大拇指,角斗场里的欢呼便会走向顶峰。 一次经典角斗的双方是一对亲兄弟,他们因为偷窃煤炭被抓,长官故意將他们安排角斗。 哥哥在弟弟的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后,突然扔掉武器跪倒在地,请求看台上的人放过他的弟弟,但是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杀了他”的呼喊。 观眾们纷纷竖起自己的大拇指,那天的角斗场额外热闹,长官们甚至有兴致开了一场赌局,赌这对兄弟谁先倒下。 角斗风气代表对暴力的集体默许,人们习惯用生命换取娱乐,权力隨意决定生死,这种狂欢註定了悲剧的底色。 隨著人口不断减少,能用於角斗的“素材”越来越少,有些城市开始强迫老人和孩子上场,对决的目標则是飢饿难耐的恶犬,他们往往只能在猎犬追逐下躲避,然后失去体力,被撕咬喉咙。 在凛冬的生存压迫下,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这种方式宣泄情绪,乃至於给角斗士披上荣光的外衣,但是没有对外征服带来的强盛,这种娱乐不过是饮鴆止渴。 霍华德第一时间宣布取缔了这些归降城市的扭曲娱乐,尊死骑兵们用更大的暴力改造著人类文明的阴暗角落,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统一接受劳动分配,过去的奴隶和名为军事长官、实为地方领主的上司一起工作。 这些军事长官之所以会选择投降,放弃优渥的生活和醉人心神的权力,不仅仅是因为“方舟”空间站都被尊死骑兵占领,公司统治重新归来的希望彻底烟消云散。 在这些年里,治下人口持续下降和提升缓慢的生活物资產量之间保持的脆弱平衡已经愈发难以为继,彻底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了最近的日子,他们这些压迫者都无法继续维持过去的奢靡生活,越来越多自由人被打为奴隶,但是民眾再也压榨不出一滴油水。 举办宴会凑不齐足够多体面的食物和酒水,曾经奢华的菜餚变得越来越普通,宾客们都没有往日的兴致,统治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脆弱。 饿殍无数,暴乱频发,乃至於手下的军队都加入了叛乱,有一座城市里上千名奴隶带著各种工具袭击了卫兵营房,他们没有先进的武器,却凭藉著满腔的怒火和生存的绝望衝破了一道道防线。 直到逼近长官的住所,那位长官从密道逃跑时却被自己的卫兵抓住,愤怒的人群將他扔进了曾经关押奴隶的冰窟,让他亲身体验了那些受害者的痛苦。 眼看著这些越来越普遍的叛乱就要波及到最上层,军事长官们意识到自己的统治早已摇摇欲坠,只能被迫投降,换取未来苟活。 对於霍华德一方来说,接纳这些城市意味著生存压力增加,但是繁荣一统的图景就在眼前。 人类从未如此团结,他们联合在一起,在同一面旗帜下共襄盛事,尊死骑兵那幅“握有火种之手”的標誌真正走入了现实。 第三十三章 別离之光 林子墨在月球表面望著眼前的星球,见证人类在困境之中走向一统。 灵能投影慢慢变得凝实,漆黑的龙骨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他逐渐回到了现实宇宙。 如今是时候踏上属於自己的征程了,林子墨振动著化为枯骨的翅膀,灵能撕裂空间,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泛起的涟漪在深空之间扩散。 对他而言,即使不依赖亚空间灵能,突破光速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天龙飞行的过程就是一个临时的超空间通道,可以在无数星系之间穿梭。 林子墨刻意压制了这份力量,选择以渐进加速的方式离开,灵能在他身后拖曳出淡淡的尾跡。 如果说那座死寂的空间站是人类留给自己的遗產,那么他要馈赠给人类的最后一份“礼物”就更加特別。 起初的速度还没有摆脱行星引力场,他在地月之间翱翔,如同画笔在黑丝绒上划过痕跡。 他飞过月球的晨昏线,一面是夜晚的荒原,一面是被恆星照亮的灰白山脉,那些曾经被陨石撞击出的环形山,在阳光下如同大地的年轮,记录著这颗卫星的漫长歷史。 隨著不断振翅,速度开始稳步攀升,当他掠过地月之间的引力平衡点时,速度已然突破了保持在行星轨道上的临界值。 “方舟”空间站的指示灯隨之短暂亮起,它监测到了林子墨飞行的瞬间,並且將这个信號发送回了地面。 在人类的时间尺度里,林子墨飞过他们上空不过是眨眼间的光影流转,在地面观测者眼中,一道红光骤然亮起,尚未等他们看清形状,便已冲向深空。 林子墨穿过了行星磁场时,尾跡与太阳风里的高能粒子流碰撞,绽放出绚烂的极光,光晕在他身后不断扩散,那些本来应该被地磁偏转的粒子被卷向了地面。 那颗冰雪覆盖的星球上,室外劳作的人们瞥见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划破天际,有人疑惑地四处张望,以为是雪盲症带来的某种幻觉,很快便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对他们而言,生存的琐碎早已压过了对天象的好奇,这短暂的光影甚至不及寒风中家人的一声咳嗽更值得留意。 林子墨的速度仍在不断提升,当接近恆星系的小行星带时,他的质量和速度已经足以让周围的光线產生可以被观测到的偏移。 小行星带中的物质被撞得粉碎,没有一颗能真正擦过他的身躯,那些在这片宇宙中漂流了亿万年的岩石,表面布满了沧桑痕跡,有些还残留著冰层,那是曾经带给行星的水分,最终演化出了生命。 在他的感知中,这趟故意放缓的飞行已持续了足够长久,足以在深空中留下稳定的航跡,但是对处在地面的研究人员而言,屏幕上的能量峰值不过是一闪而逝的脉衝信號,人类依然没有反应过来。 继续加速,尾跡越来越明亮,周围的空间被扭曲成奇特的弧度,如同毛毯被掀起来时出现的褶皱。 星空中的茫茫恆星开始在林子墨眼中呈现出奇异的色彩变化,前方的星光变得更加蓝紫,后方的则转为深红,仿佛整个恆星系都在为他的离去调整色调,为他送行。 他掠过气態巨行星时,行星周围的星环泛起涟漪,冰块与岩石组成的星环碎片如同在万古长眠之中被唤醒,在星空中短暂地闪烁,然后又归於漫长的沉寂。 这一幕若被正在仰望星空的天文望远镜捕捉,或许会被解读为一次错误观测的扰动,此刻人类的观测设备尚未能跟上这瞬间的变化。 当速度最终突破光速的瞬间,宇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丝带,恆星的光芒凝固成一道道彩色的线条,从林子墨身边飞速掠过。 他进入了超光速飞行的状態,在他身后一道璀璨的轨跡被永久地留在了星空中,这道轨跡並非普通的光影残留,而是如同一条横跨星际的桥樑,將空间与维度的奥秘直观地展现在宇宙之中。 轨跡所过之处,时空產生了微妙的扭曲,星辰的光芒在其中折射出奇异的色彩,靠近轨跡的星际尘埃形成了一串如同珍珠般的发光点。 处於恆星系边缘的星云,在这道轨跡的影响下,呈现出壮观的扰动波纹,如同铺设出来的一道送別仪式的长毯,仿佛是特意为未来的探索者留下的指引。 林子墨的身影逐渐远去,穿过球状星团的璀璨星光,那里正有海量的恆星紧密相拥,诞生於宇宙的黎明。 他掠过疏散星团散落在太空黑幕里的珍珠,恆星们在螺旋星系的臂弯里缓缓漂移,他已经看不见那颗隱於宇宙中的白色星球。 隨后林子墨將目光投向宇宙深处,中子星自转甩出的电磁脉衝、黑洞周围发出灿烂光芒的吸积盘,他仿佛回到了属於自己的大海,就像鱼儿穿过漫漫河流,进入一片蔚蓝之中。 在他告別的行星上,黑石祭坛的风雪依然呼啸,泰伦斯望向天空之中划过的璀璨轨跡,眼中的火焰光芒越发明亮。 他取出怀中的石板,指尖溢出灵能,划过粗糙的石头表面,记录下这场伟大的神跡,他要让人类文明世代瞻仰主的威能与仁慈,並且让人类明白他们的未来已经被交付到自己手中。 指挥中心內,技术军官们向霍华德匯报著数据异常,无论是哪一处监测站,探测仪都已经归零,没有一点动静,因为读数已经超过了极限。 他想起了泰伦斯不久前对他说过的话:“当主认为我们足以独行时便会回归星海,我们要做的是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恩典。” 几日后,泰伦斯將神諭传遍了所有聚居地,当人们得知那道短暂的光影是主离別之时的轨跡,星空中那道持续闪耀的璀璨光带是留给人类的礼物时,信仰终於化作具象的崇拜。 “我们要铭记主高居於月球之上的岁月,这是主为人类驻留垂目的恩典,待到我们走近星辰,必然要在月球之上为主修建祭坛。” 风雪依旧笼罩大地,蒸汽高塔日夜轰鸣,地下温室里新一批作物已经种下,运输机车正將物资在各个聚居地之间调动。 在这颗被冰雪覆盖的星球上,无数人正在为了生存与未来而奋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来之不易的生机。 在遥远的宇宙深处,一头亡灵天龙正翱翔於星海之间,並且始终保留著那颗白色星球的坐標。 林子墨等待著,人类文明也在等待著,等待著有一天,在凛冬中顽强生长的生命,能循著主留下的轨跡,真正踏入星辰大海的怀抱。 別离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第三十四章 重回宇宙 重新踏足宇宙这座失乐园,林子墨不再是曾经生活在父母羽翼庇护下的孩子。 身为適应宇宙环境的生物,他实际並不了解这片宇宙,从穿越之初到战死沙场,林子墨甚至还未走过属于天龙一族的幼年期。 漫长时光在饲育天龙的培养仓里悠悠度过,就像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对外界的印象只有摇篮、一方小小的天空、父母的气息,还有那些在眼前飘过的、不知名的事物。 如今那个婴儿已经长大,他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独自漂泊在未知的异乡,需要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在这个方面,林子墨和那些小小年纪就需要进入社会挣钱餬口的孤儿並无不同。 现在这片宇宙对他来说是面目全非,以至於完全陌生的,在亿年计数的时间里,斗转星移,无数星系诞生、相撞与毁灭,足够文明更迭过一遍又一遍,就像一座不断翻转的沙漏。 这个时间尺度如此漫长,林子墨都无法確定宇宙里诞生过怎样强大的文明,发生过怎样宏大的故事。 在他生前,从父母传递的信息流里获知,它將使命拣选到现在所处的帝国,要竭尽一切可能性去守护这个文明完成飞升。 父母的使命完成了吗?林子墨觉得是没有的,如果天龙一族的使命已经宣告结束,这片宇宙不应该是这副模样,至少种族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所谓使命,林子墨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守护文明完成飞升绝不是单纯地突破歷史循环,延长自然存续时间。 对於林子墨刚刚告別的人类文明而言,几度灾殃放眼宇宙不过是不起眼的小事,大量文明会在漫长的发展时间內走向僵化与自毁,科技和歷史陷入倒退,乃至於需要依赖考古来提升科技。 人类文明从起源到极盛不过短短几千年,在母星上一直平安无事是一种幸运,但是既然是幸运,总会有结束的一天,也许未来的人类会忘却曾经的辉煌,沦为无数自毁的文明之一。 然而在林子墨带来的灾难与干涉下,人类文明突破了自己的桎梏,打破了社会形態、资源分配与科技方向,这是毁灭后的新生,属於文明的升格与进化,可以称其为一次飞升。 天龙一族代代相传的使命,提及的飞升绝不是这么简单,在冥冥之中,林子墨可以意识到这种使命会比宇宙自身的命运更加崇高,人类文明能否肩负这个任务依然是一个未知数,他只能如此期许。 在飞越了一定距离以后,或许有几万光年,林子墨退出了超光速状態,以亚光速在一个新的恆星系里面巡航,枯骨样的翼被灵能重塑回生前模样,以天龙的姿態自由翱翔。 这是一个標准的单恆星星系,看上去平平无奇,就像沙漠里隨意拾起的一颗砂砾,但是被这个恆星捕获的一颗类地行星上面,银色河流在地表穿梭。 这颗行星有山脉,代表有过地质运动,有地质运动代表它有一颗液態的炽热核心,或许曾经还拥有过大气层和活跃的磁场,甚至孕育过生命,但是如今呈现在林子墨眼中的是一幅荒芜景象。 看著地表流淌的那些熟悉的、银白色的活体金属,林子墨总会想起自己父母餵给他的第一份食物,这些和有机生命体具有很多共同特性的金属是天龙一族的优秀食粮,可以促进发育,也可以在战时用於修补身体。 他已经化为一具漆黑骸骨,不再需要进食,但是林子墨依然降落在这颗无生命的行星上,將龙首垂向这里最大的金属湖泊,仿佛找回了生前见到活体金属时的欢欣。 林子墨探寻著自己如今状態的秘密,他毫无疑问已经是死物,被他接触过的活体金属都失去了活跃,变得苍白而寂静。 死亡如影隨形,隨著林子墨从永眠之中甦醒,这股神秘力量同样重新燃烧起来,若非他主动控制,死亡之火早在意识復甦的那一剎那燃尽整个人类文明。 人类將其尊称为“归零之死”,林子墨接受了这个名字,並且为之陷入困扰,就像人类在正常生活的同时不总是能了解自己的机体是怎么工作的,但是为了进一步探究和锻炼,人类必须去了解自己的身体。 林子墨將这个行星里所有的活体金属矿藏抽取了出来,在他手中宛如一座倒悬於天的银白海洋,橡皮泥玩具一般被塑造成形態各异的模样。 他用这些活体金属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外衣,灵能在其中充当了缓衝,把霸道绝伦的死亡力量隔绝在骸骨表面,使得死亡之火在体內保持阴燃的状態。 林子墨顿时化作一副银白模样,仿佛骨骼被镀上一层华贵的装饰,这些活体金属在他身上不断流淌如一汪流水,拒绝停滯。 在死亡力量被掌握得纤毫入微之前,不能总是让被接触之物不受控制地陷入凋零,仿佛行走的天灾降临於世,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这种打算。 林子墨用这种方式锻炼著自己对死亡控制力,如果有一天不需要使用灵能都可以让体表的活体金属永远流动下去,他就可以脱下这件外衣了,死亡会成为最服帖与顺手的工具,就像天生多出来的一副肢体一样。 倘若宇宙之中能遇到需要让死亡之火倾尽全力去燃烧的事情,想来那已经是面临终结的时刻,林子墨不知道已经死过一次的自己能否再多死一分。 他振翅离开这个孤独的恆星系,被抽取了大量质量的行星必然会再次地质运动频繁,在漫长的未来里是否会诞生生命,就只能等待时间去验证了。 林子墨现在急需知晓宇宙之中的现状,以及自己在星际之中被视为怎样的存在,或许主动发起一次攻击是不错的选择,就像地上的猛兽踏足未知的地域,总会尝试把所有生物捕食一遍,以確定自己在食物链上的位置。 然而在此之前,率先进入他视野的不是星际文明存在的跡象,而是一颗逐渐黯淡下去的恆星,速度快到相当异常,仿佛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在临终之际开始进入急速的器官衰竭。 林子墨感受到了恆星的死亡,並且確定这颗类似太阳的星体不是寿终正寢,没有膨胀为红巨星拋射物质的衰老过程,而是变得越来越暗,就像一颗逐渐熄灭的灯泡。 在重回宇宙之初就遇上这种异常现象,林子墨觉得如今的星海不会那么无趣,而是仍未决出终点,依旧生机勃勃,万物竞发,无数生命在这个庞大的舞台上拥挤得不成样子。 在恆星的死亡之中,他闻到了生命体的痕跡,並且振翅赶去。 第三十五章 第一场狩猎 庞大的发光体代替了恆星在广阔太空之中闪耀。 唯一在意这颗恆星消亡的只有离得很近的又一个恆星系,里面孕育的文明刚刚跨越星际时代的门槛,向著广阔寂寥的宇宙发出好奇的呼喊。 这个文明正处於探索欲最旺盛的黄金时代,研究宇宙奥秘早已不是少数科学家的事业,而是渗透进文明骨血的潮流。 街头gg播放著太空飞行器拍摄的太空画面,在学校里关於宇宙的通识课是必修课程,分值不菲,还有流行的游戏都常常以宇宙为主题,不乏外太空殖民的题材。 当天文望远捕捉到邻近恆星的异常时,整个文明都沸腾了,他们第一次发现了如此近距离的宇宙现象,但是在民眾的热烈討论之下,仍有人在为此忧虑。 “恆星在变暗!这不是自然衰亡的速度”,研究员们连夜发布声明,这种异常现象不会是一种好兆头,但是已经变得狂热的舆论只会为这种消息而更加欢欣鼓舞,街头出现了举著“我们並不孤单”標语的游行队伍,甚至有团体开始宣扬新编出来的教义以迎合大眾潮流。 然而这份狂热没能持续太久,当天文望远镜第二次捕捉到清晰影像时,所有欢呼都凝固了,就像奔腾的河流冻结成冰。 那绝不是什么人们推测的外星文明,而是一个正在运动的活太阳,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移动,並且即將进入他们的恆星系,身后拖曳著漫长的耀眼尾跡。 “双日凌空……我们都会被烧成灰烬!”,这种言论开始大行其道,更有甚者发布了一份粗糙的模擬影像,认为他们的恆星与这颗新太阳的引力场相互作用,將会引发全球性的海啸与火山爆发,大陆板块在引力撕扯下支离破碎。 这个预言如同火上浇油,瞬间引爆了社会舆论,城市里出现了大规模的恐慌抢购潮,有人开始莫名地到处逃跑,更有极端者在街头纵火抢劫,宣称末日论调。 然而在林子墨眼中,这个所谓的太阳是一个活生生的、天体规模的生物,具有明显的、有意识的生命特徵。 这个生物外壳由纯粹的等离子体包裹,內核比恆星更加炽热,无数根能量体触鬚如同日珥一般在太空中舒展,每一次脉动都向宇宙释放出致命的伽马射线暴,这些贪婪的触手仿佛正在擦拭嘴边的残渣,那是上一颗已死恆星的残骸。 就在文明陷入绝望混乱之时,新换上银白色的龙影悄然出现在这个生物的后方,林子墨凝视著正在移动的庞然大物,三对虚幻的火焰瞳眸打量著这个奇特生命。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內涌动的炽烈能量,那是一种纯粹的吞噬本能,与虫族暴君的侵略性截然不同,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確实像是一颗拥有自我意识的恆星,以毁灭其他同类为生。 这个生物似乎也察觉到了不速之客,体表的能量光带剧烈翻涌,一根触鬚突然转向,朝著林子墨喷射出一道射线,其中蕴含的能量足以清洗掉一个地表文明。 林子墨振翅闪避,黑红色灵能包裹住活体金属,形成半透明的护盾,他並未急於反击,而是围绕著这个生物盘旋与观察。 这个生物全身都是流动的能量,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在向外界释放大量辐射,而死亡的力量在体內蠢蠢欲动,林子墨能感觉到熄灭这个“太阳”,將其化为薪柴,可以为他助长死亡的火焰。 他开始加速,衝破引力场的束缚,径直衝向这个生物的核心,沿途不断有高能粒子流与辐射袭来,被他周身的灵能护盾尽数挡下。 这个生物似乎被这种挑衅激怒了,无数根触鬚同时扬起,爆发出光矛齐射一般的密集打击,但是林子墨丝毫没有减速,黑红色的灵能在骸骨之上闪耀,如同一颗毅然撞进太阳的行星,硬生生撕开了外层的能量屏障。 光球內部,温度已经攀升到足以发生核聚变,但是所有辐射遇到了林子墨都急速降温,粒子运动陷入几近静止,一如火苗进入宇宙真空,瞬间被严寒扑灭。 林子墨已经无法发出璀璨的、蓝宝石色的吐息,但是压缩灵能凝聚到嘴边,他依然能模擬出当年的意气风发,一道洪流喷射而出,核心被直接贯穿,然后被龙爪肆意撕裂。 时间仿佛在光球內部静止了,流动的闪耀光带瞬间凝固,能量炽热喷发的节奏戛然而止,仿佛光线都失去了传播的动力,唯有黑红色在无声间蔓延,將这个“太阳”染成新的模样。 林子墨振翅衝出光球,然后再次反覆穿过这个正在崩解的生物內部,將其破碎得更加彻底,溅射出来的碎片被黑红色包裹,仿佛一颗颗火种开始熊熊燃烧,“太阳”消逝成漫天星火。 他吞噬著纯粹的能量,这场盛大的死亡成为祭礼,属於亡灵天龙重归宇宙的第一场狩猎。 这场发生在星际间的战斗,陷入绝望的文明没有足够的技术去观察和记录,他们只看见了结果,被宣传为“末日太阳”的躯体被撕开,如同神罚降临般净化了一切,那个即將带来灭顶之灾的庞然大物最终化为尘埃。 原本混乱的城市逐渐安静下来,“一定是神明!是神的伟力拯救了我们”,这种念头如同野火般蔓延,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朝著天空膜拜,曾经盛行一时的星际探索潮流裹挟著五花八门的信仰一起变得更加狂热。 然而在这个文明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处漂浮在太空中的监测站里正保持著静默,回放著林子墨与“太阳”的战斗画面。 这里的观测者们本职工作是研究星际之中的土著,陪伴了这个恆星系里的文明从农耕时代走到星际时代的门前,收穫颇丰,並且有意在將来主动发起接触通讯,引导这个文明进入星际社会。 观测者所属的文明已经监控那个天体级生物太多年了,星际里面习惯將其称为“噬星者”,不断模擬它的轨跡,却无论文明如何发展,从未找到任何对抗的可能,如同面对宇宙本身孕育的灾难。 “它消失了……能量信號完全湮灭”,观测者们顶著晶体柱子一般的脑袋在相互传递信息,“检测到未知的高能反应,特徵无法匹配现有的资料库……无法解析。” 观测者调出关於林子墨的影像,將其与已知的所有星际生物进行比对,最终只能得到一点线索:“这种生命形態好像和传说中的『天龙』有些相似,那还是我以前在宗主国进修的时候翻到的考据,但是两者依然区別很大……立刻將其报告上去,標註为最高优先级。” “需要对这位新出现的存在进行威胁评估吗?”,另一位观测者例行问道,他们曾为噬星者设置过无数种预案,却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一个未知存在如此直观暴力地撕裂了那个游弋在宇宙中猎食的庞然大物,他们束手无策的对象在其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无法评估,我们甚至不能理解它使用的能量本质,更谈不上判断威胁,做好我们分內的事情就行了。” 监测站再次进入静默状態,但是观测者们一直播放著龙骨翱翔的影像,久久无法释怀。 他们总有这样一种直觉,星际社会必將因此迎来新的动盪。 第三十六章 广域静默 黑红色火焰在寂静的宇宙里持续燃烧,远远观察如同一片被点燃的星云。 林子墨悬停在噬星者渐入消亡的位置,银白色的活体金属外衣下,骸骨中溢出的火焰正贪婪地吞噬著外溢的能量,仿佛一个在山林中饥渴跋涉的猎人趴在惊喜发现的山泉口,迫不及待地大口吮饮。 这些曾经属於噬星者吞噬了无数恆星之后积累的能量资產,在接触到林子墨周身的灵能时便失去了狂暴的特质,像是太阳发出的光线都翻转了方向一般,百川归海似的涌入龙骨之中。 这种天体规模级別的生物,它的死亡本应引发堪比超新星爆发的能量洪流,发射出来的电磁脉衝在宇宙背景上都清晰可见。 然而此时此刻,能量失去了扩散的能力,宛如流淌的岩浆遇到了冰冷的海水变成了一块块顽石,林子墨使用灵能化作无形牢笼,將噬星者逸散出来的能量压缩提纯,只有少量先前噬星者攻击林子墨时释放的能量还在以高能射线的形式在太空中飞行,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骸骨眼眶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明亮旺盛,林子墨能清晰感知到体內死亡之火的变化,那些被吞噬的能量如同一根根优质的薪柴,使得火焰变得愈发暴烈。 黑红色的灵能在骨骼中奔涌,甚至让体表流动的活体金属都泛起了淡淡的红光,在林子墨周围,被灵能侵蚀的噬星者遗骸已经彻底化作一颗黑红色的太阳,逐渐分裂与消亡。 当最后一块属於噬星者核心的碎片被吞噬时,一种波动从这颗黑红色太阳中扩散而出,在现实宇宙与亚空间的交界处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子墨在这里存在著,儘管在击杀噬星者的过程里没有动用“归零之死”的火焰,但是透过他的灵能,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之间的帷幕也在变得脆弱。 在这股宣告终点的灵能衝击下,这道帷幕被撕开了无数细微裂口,沾染著死亡气息的能量顺著这些裂口涌入亚空间,如同在一瓶墨汁中掺入鲜血,迅速混合,蔓延开来。 这种异常扰动就像一根矛头捅破了周围几个星团的广域静默,这张蒙在宇宙背景之中的“纸”突然陷入了短暂的失效。 广域静默並非天然的宇宙现象,它是一种状態,是星际间默认的文明隔离协议。 为了避免星际文明的存在干扰低等文明的自然演化,星际社会里约定俗成地採用加密系统隱藏信號,將大量文明运转產生的信息流闭锁在加密信道中。 例如採用中微子或者引力波进行通讯,尚未踏足星际的文明只会將其视为宇宙背景中的嘈杂,或者加密通信的科技水平再高一些,土著文明根本没有发现这种信息的存在形式。 然而此刻灵能衝击撕裂了这些飘荡在宇宙之中的信息残响,由於亚空间的混乱性质和灵能对於生命体的直观刺激,这些本来应该沉没在宇宙背景中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扩散开来。 但凡是拥有意识和灵魂的智慧生命,都可以越过加密科技和文明之间的语言隔阂,理解这些信息的含义,这种现象本质上可以归属於灵能通讯的逆向应用,却被林子墨和噬星者之间的强大能级在机缘巧合之下实现。 在能量爆点最近的一片星团里,覆盖著紫色植被的行星地表正发生著悄无声息的变革,这个刚刚走过工业时代的硅基文明种族拥有水晶般透明的躯体,感知器官由无数细密的晶体纤维构成,相当於天然的光纤,可以让信息在体內高效流动,乃至於具备相当高的敏感性,能捕捉到环境中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个文明的组织形式因为种族人口数量的孱弱而依然保持著原始的部落制度,他们研究科学的探测设备就是被选拔出来的同胞,像是一根根水晶柱子一样插在地里,一如神奇的庄稼。 他们本来恪尽职守地收集著大气之中的信號,然后突然发出尖锐的共振,他们捕捉到了前所未见的信息流,不属於光与热,也不属於声与电,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与意识。 “……三號星港泊位已清空,货物清单:合金五千单位,水晶核心两百单位……预计抵达时间……五十七个標准时……” 水晶族群的长者將肢体贴在震颤的后辈同胞身上,体內已经因为衰老而出现裂纹的晶体激动地发出高频振动。 在他们的认知中,天空中曾经骤然出现过的光带是超越凡俗的存在,昭示著世界中还有更伟大的生命,以至於发展出来的对宇宙星辰顶礼膜拜的教派流传至今。 其实那些光带是星际舰船进入超光速状態產生的尾跡,他们的技术还不算很成熟,以至於尾跡延伸得很长,可以被土著文明观察到,如果这种情况被报了上去,这些舰船免不了因为暴露星际文明而受到惩罚。 在这个硅基文明眼中,如今这些来自上天的声音被他们听闻,无疑昭示著神圣意志的降临,他们这么多年的崇拜和信仰终於得到了回应。 於是整个文明族群发生了剧变,生產力被重新规划,就像航行在大海中的船舶转动舵机改变航向,无数稜柱状的水晶塔开始在紫色的平原上拔地而起,塔尖始终朝向那些“光带”所在的方向,他们要开始倾尽全力为了探索宇宙而发展科技,很有可能因此出现一些奇异的科技树方向。 在更遥远的星团里,一颗被液態水覆盖九成表面积的行星上同样正在经歷著信仰的崩塌与重生,这颗星球的海洋中孕育出形形色色的生命,其中拥有高等智慧从而发展出文明的是一种形似章鱼的碳基生物。 它们拥有灵活的触手,躯体表面能隨情绪变化呈现出彩虹般的斑斕色彩,头部复眼可以捕捉的可见光范围相当宽阔,並且能够通过喷吐富含信息素的液体或者触手交缠作为交流方式。 此刻这个文明仍处於原始农耕阶段,依靠养殖贝类和浮游生物维繫著族群存续,世代通过观测进入海面之下的阳光变化发展出了历法,可以判断合適的养殖周期。 当夜幕降临,海床之上的建筑被萤光海藻照亮,负责祭祀的年长个体登上祭坛时,它隨身携带的宝石突然泛起蓝光。 这块被视为“海洋之心”的宝石是从深海热泉附近採集的特殊矿物,此刻正在和来自星空之中穿透了大气和海水的灵能发生著强烈的共振反应。 祭司触手贴向宝石,它的灵魂没有那么敏锐,但是藉由共振放大可以感受到纷杂紊乱的信息,它当然不懂信號中携带的意思,但是从古老的原始信仰出发,为自己想像出了海面之上有著神圣居所的宏大图景。 宝石光芒持续了整整三个潮汐周期,祭坛周围聚集而来的同胞们用眾多触手交织在一起,一种全新的信仰开始在海洋中兴起。 族群里將这种宝石的地位从奢侈品推向了至高圣物,以颁发这种宝石为最大的荣誉象徵,它们的神殿之中绘製著“永生海”的图景,正是那位祭司幻想出来的画面。 年轻的族內同胞每天都会成群结队游到海面,用复眼贪婪地眺望星空,有些大胆的短暂浮出了水面,试图像年长的祭司一样承接更多来自海面之上的使命。 被林子墨无意间打破的广域静默深刻地影响了几个星团之內的智慧生命,並且证明这种隔离制度的存在確实具有意义。 正在寻找著广域静默被打破缘由,想要问责的周围几个星际文明发现了林子墨这个幕后黑手,然后集体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个罪责,並且开始组织重建广域静默,就当一切无事发生。 至於那些被影响到的土著文明,不过是无关紧要了。 第三十七章 流浪舰队 然而广域静默的暂时失效不仅仅是影响到了困在地表的土著们,这道涟漪还触及了一支在星际间漂泊的舰队集群。 旗舰內,指挥者頜下的触鬚插入操控台里,接收监测器匯报的信息,躯体表面的薄膜因为紧张而鼓起。 这支舰队已经在太空中漂泊了几十代,它们的母星因为恆星的异常膨胀而面临毁灭,祖先们用仅有的行星际航行技术搭建起逃亡舰队,仓促离开自己的母星。 经过漫长岁月,它们早已发展成真正的星舰文明,每艘舰船都是一个移动的社群,出生、成长、繁衍和死亡都在这些冰冷的金属舱室中完成,“脚踩大地”只是记载在古老数据中的传说。 它们启程了多少年,科技就停滯了多少年,没有足够的资源和稳定的环境,科研无法得到有效发展,乃至於现有理论都得不到充分应用开发。 它们的航行速度一直没有提高,以至於这么多代都没有找到可以停泊补充资源的地方,只能在无尽的航行之中被迫闷头向前。 启程之时准备的备用零件都已经消耗殆尽,所以一些舰船被拋弃掉了,转移舰队成员以后將其拆解成了新的备用零件,最后无法利用的空壳被落在后面,成为了永远飘荡在宇宙中的残骸,等待著最终消亡。 宇宙之中看似空旷,但是舰队穿越一些稀薄气体团时依然会带来明显减速,所以穿越之后不得不消耗宝贵的燃料进行加速,並且再次修正航线。 它们想要前往新的家园,但是没有大幅改造环境的能力,直接合適它们生存的行星离得太远,航线偏转一丁点的误差都会被无限放大,它们不能在目的地旁边掠过,否则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它们已经监测到母星系发生了氦闪,所有返航的叛逆言论都烟消云散,它们只能一往无前,就像背井离乡的逃荒难民,队伍里的成员越来越少,不知有没有抵达新家园的希望。 “信號来源確认,非自然天体辐射,频率稳定,存在明確的逻辑结构,判定为智慧文明產物”,中枢系统分析著信號內容,没有参考语义文本,这种破译不过是徒劳无功,但是身为智慧生命的指挥者,却能够直观知晓这些信號的含义。 指挥者的触鬚微微震颤,以至於中枢系统提醒它注意身体情况,这么多代的寂静生活被打破,那些莫名的、混杂著的信號相当琐碎,甚至不乏看似閒聊的內容,却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星舰文明的生存法则,证明了宇宙中並非只有它们存在。 “全部舰船,开启静默协议”,指挥者通过內部通讯网络指挥著舰队,“关闭所有外部辐射源,动力系统切换至低功耗模式,武器阵列进入预热状態。” 中枢系统立刻行动起来,舰船外壳的可见光源全部熄灭,它们这些漂泊的舰船变得如同在冰冷的星空中飞行的石头。 雷射炮的充能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著危险的红光,聚变武器进入发射舱,它们启用拥有的最先进的武器,此刻对准了空无一物的星空。 舰队里总是流传著宇宙生存的残酷,以警醒后代保持对宇宙的敬畏,它们害怕暴露踪跡,因为这些舰船在宇宙之中如此脆弱,毁灭可能就在下一刻降临。 这种警惕性在接收到陌生信號的瞬间被彻底激活,指挥者必须判断这些信號的来源和意义,哪怕其中內容大多不过一些琐碎。 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首先出现的就是它们是否已经暴露,为何这么多代过去了,这些信號突然传给了它们,並且还可以被无障碍地理解內容。 对方是否已经发现我们?如果对方是友善的,为何只是传递这些琐碎的內容?如果是恶意的,攻击是否已经就在路上? 如果对方没有敌意,他们发现了我们,他们是否会觉得我们是善意的,是否会觉得我们认为他们是善意的?主动发出和平信號会不会被曲解,暴露自己的位置,反而加速毁灭? 技术差距更是无法忽视的鸿沟,对方能发出信號传给它们,它们却连这些信號从何而来都一无所知,就像在黑暗之中听到动静而胡乱摸索的瞎子。 这些念头如同不断缠绕向上的藤蔓,在思维中疯狂生长,这种紧张甚至无法被封锁,所有船员都是智慧生命体,它们和指挥者一样接收到了这些信號,恐慌逐渐扩散至整个舰队。 智能系统开始推演各种可能性,不断刷新著模擬结果,但是无论怎么思考,都指向了同一个绝望的结论:任何主动选择都很可能导向毁灭。 就在指挥者准备下达紧急加速撤离的指令时,中枢系统信號突然接入进来:“监测到异常能量!出现高强度未知信號源!” 指挥者的注意力聚焦在探测设备传来的信息上,那些惊悚的能量读数如同一颗恆星在面前爆发风暴,飆升速度瞬间突破了这么多代积累下来的记录。 “是武器打击?”,这个疑问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反击信號已经接入雷射武器阵列,只需一个指令便能开火。 然而,预想中的打击並未到来,那个高强度信號源在距离舰队相当远的距离上掠过,观测设备给指挥者留下了一幅永生难忘的画面。 一具通体银白的龙骸在星空中翱翔,延伸出来的轨跡上,空间被扭曲成奇特的弧度,如同宇宙这件布料被剪开一道线条。 “那是……什么?”,操控著观测设备的船员带著颤抖发出疑问,它们的传承中从未记载过如此庞大的生命形態。 指挥者頜下的触鬚突然鬆弛下来,思维中如藤蔓般蔓延的阴影瞬间崩解,它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眼前这个存在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它们文明的认知范畴,如果对方想要毁灭这支脆弱的舰队,根本不需要善意或者恶意,就像恆星不会在意被它捕获的一颗彗星掠过自己旁边时被汽化成宇宙尘埃。 林子墨当然发现了这支渺小的流浪舰队,但是这些舰船並不是他的目標,它们航行得太慢了,不像是星际文明的一部分。 他的注意力依然放在观察自己体內的灵能变化上,彻底吞噬了噬星者后,死亡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了,就像一座壁炉添上了柴火。 龙影振翅,很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深邃的星空中,他离开了这个恆星系,继续去寻找星际社会的痕跡。 宇宙如此之大,大多数恆星系连开採矿物的价值都没有,星图上都不会標註这些荒芜星系的信息,或许里面埋藏著远古时代的秘密,但是这种现象不过是大海捞针。 只需要找到一个有基地驻扎或者星球殖民的恆星系,就相当於林子墨找到了星际社会,可以获取现在这个版本的星图。 在林子墨离开以后,流浪舰队內陷入长时间的静默,直到探测仪上的能量峰值彻底消失,才逐渐恢復了可见光能源。 指挥者很清楚,即使没有直接接触,这场短暂的相遇也必將诞生新的思潮,从而彻底改变整个舰队的命运,就像符號理论一样。 “记录观测数据,列入核心资料库,以最高权限標註”,指挥者冷静地下达指令,“恢復航速,再次矫正航线,目的地不变。” 舰队引擎再次启动,核聚变辐射从喷口溢出,它们这支流浪舰队继续朝著宇宙深处驶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巨龙不经意地一瞥,则已经成为这支漂泊文明里新的文化灯塔。 第三十八章 寰宇巨企 “下一个议案。” “附属国-罗斯特水晶联邦的通讯,报告莫洛星团、克斯星团和拉克曼星团共计三个地表文明开始进入星际时代。” “一个硅基文明,两个碳基文明,现在开始表决。” 黄金大厅內端坐高台的轮值董事发起表决案,其他董事会成员慵懒地翻阅著附属国呈递上来的文明资料。 这里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坐拥一个棒旋河系的主要旋臂,而在当前这个河系里面仍未角逐出一个最强者,所以可以將其称为河系霸主之一。 在这个文明里,企业制度早早就在履行所有的行政职能,他们的產品和品牌远销所处星系群的其他河系,並且立志独霸本星系群的市场利润,將贸易体系拓展到另一个星系群。 奈何这个星系群里还有其他寰宇巨企在同他们竞爭,以商业为中心,这场贸易战爭已经持续了相当长时间,足以让很多地表文明走完起源到衰颓消亡的整个路途。 作为寰宇企业,在星际社会的纷爭大戏之中,他们更倾向於使用经济手段打击对手,所以不同於那些拥有种族洁癖的极端排外主义者或者军事至上的扩张主义者,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接纳了很多附属国。 附属国只需要全面打开市场,同基金会签订最惠贸易协议,接纳基金会在他们的星球上建立分部,並且向基金会旗下的行商舰队开放所有恆星系的通行权,就可以获得上级文明的军事庇护。 附属国生產出来的商品可以藉由基金会的渠道进入更大的星系市场,当然了,需要被基金会从中抽成。 在罗斯特水晶联邦呈递的影像资料里,一个紫水晶模样的硅基文明,一个海洋生物的碳基文明,还有一个哺乳类生物的碳基文明,都出现了朝著星际时代进步的徵兆,需要接受上级文明的裁决。 “这个文明种族长得还不错,允许他们成为我们的附属国吧”,一位董事对著哺乳类生物组成的文明说道,他觉得这个种族的模样挺像他家里的宠物。 他们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主体种族同样是哺乳类生物,即一个具有主要器官的躯干、骨骼和血肉组成的机械性发力的四肢和一个具有智慧思考能力的头部。 这种生命形態是宇宙之中相当普遍的模样,而波罗斯基金会的主体种族在颅骨上顶著一对在脑后交融的角,並且头部具有五官,肤色接近黄绿色。 既然有一位董事展现出了兴趣,关於这个文明的裁决就率先完成,这群长著绒毛和大耳朵的哺乳生物將会被罗斯特水晶联邦接引进入星际社会,然后前往基金会母星进行臣服仪式。 “另外两个就例行通事吧”,没有董事表示异议,轮值董事仪式性地拿著锤子在桌上敲了敲,“表决结束,我宣布此项议案通过。” 另外两个文明,或许是长相不够討喜的缘故,被董事会裁决的结果是扔给直属地域的罗斯特水晶联邦去管理,基金会没有限制附属国发展自己的附属国。 他们的附属太多,董事们都只能依稀记得水晶联邦是个硅基文明,所以那个紫水晶模样的文明很大概率被接纳为附属的附属,可以发一个通告,有兴趣的行商舰队自会去那里进行贸易活动。 至於那个生活在海洋里的文明,既没有情绪价值又没有贸易价值,就放任其自生自灭吧,反正这片河系里总会冒出来新的文明,钱是赚不完的。 “请注意,下一个是特殊议案。” 轮值董事发起提醒,免得董事们思绪飘得太远,他们这些出生前就做过基因修饰到现在坐在台上统治一个河系旋臂这么多时间,仿佛寿命永远走不到尽头,时间一长就总有剪不断的纷繁思绪,需要思考太多事情,就像一台机器的不同进程一样。 “噬星者被一个新的未知实体消灭,以下是附属国呈递的观测资料。” 银白色的龙骸在画面里將如恆星般庞大的噬星者拆解成了零星碎片,旁边標註的能量读数让董事们都需要反覆確认能级数量。 “噬星者死亡了?”这个消息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当前时代,对於拥有漫长寿命的董事们而言,噬星者的存在就像一个常识一样贯穿了他们整个生命。 不同於水晶联邦对噬星者的束手无策,他们对这个巨型生物有所研究,可以確定它诞生於暗物质和恆星物质在亚空间產生的融合之中,並且在经歷了吞噬无数恆星之后会出现繁殖现象。 这种诞生概率理当不具有唯一性,所以宇宙之中可能同时存在著复数的噬星者,但是至少在他们这个星系群里独此一例。 这只游荡在他们星域里的噬星者还没有诞生下一批后代,据推测是这种巨兽具有强烈的吞噬和聚合本能,积攒的能量没有达到极限閾值之前都不愿意主动分裂,並且噬星者很有可能没有母性,在繁殖以后会出现吞噬后代的现象。 波罗斯基金会一直没有派遣舰队去消灭噬星者,他们的商人本性深入骨子里,不愿意倾尽全力冒著巨大损失的风险去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预案从来都是放任噬星者吞噬无价值的恆星。 如果噬星者游荡到了殖民星系就派遣舰船攻击它,这种巨兽相当记仇,会一直追杀攻击者到將其消灭为止,由此可以引诱它离开当前恆星系,甚至作为一种攻击手段,使其去吞噬敌对文明的重要恆星。 受到噬星者吞噬的恆星会持续降低能量输出,可以间接毁灭该恆星系內的殖民地,將宜居星球转化为死寂的冰封星球。 波罗斯基金会始终都在试图將一切事物的利益最大化,他们覬覦著噬星者的本质,如果其诞下后代便可以尝试捕获和研究,研发一种主动的恆星吞噬武器。 “命令罗斯特水晶联邦封锁这个恆星系,派遣科研舰进行考察研究。” 董事会很快通过了这个特殊议案的第一表决案,即使根据资料显示那只击杀了噬星者的巨龙已经在离开之前將这个猎物的尸体吞噬殆尽,探测器没有找到任何一块残骸,但是他们依然没有放弃从中攫取利益。 “第二次表决,关於新出现的巨兽实体,是否发起申请,建议將其纳入『利维坦』名录。” “同意”,“同意”……董事们很清楚噬星者的实力,能够將其轻易狩猎的巨兽毫无疑问可以肩负“利维坦”之名,波罗斯基金会会將这个实体的资料向上匯报,等待星系群霸主前来考察。 “在正式確定名称之前,根据资料库匹配的『天龙』特徵和骸骨状態,我们暂时將其称谓擬定为『亡灵天龙』。” “第三次表决,根据初步研究,这位『亡灵天龙』没有表现出对智慧生命体的毁灭倾向,具有可能知性,是否派遣外交舰队尝试与其进行交流?” “同意”,“同意”…… 第三十九章 星港 茫茫宇宙之中,林子墨终於找到了一座星港。 没有星图指引,漫漫星空对他来说就是无数个目的地,以至於为了在这些陌生的恆星之间搜索星际文明的痕跡,林子墨放弃了进入超光速状態。 他开始了亚空间跃迁,通过灵能撕裂现实宇宙和亚空间之间的帷幕,他可以脱离束缚所有实体的宇宙空间,利用亚空间的混乱性质进行穿梭。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陆生动物跳进水里游泳,林子墨確实跃出了整个宇宙之外,但是实际上还是相当於从一个圆环的內表面跳到了外表面。 对於林子墨这个旅者而言,亚空间穿梭是一种通过,但是对於他的目的地而言,他是突然闪烁著出现,没有过程。 亚空间穿梭对於宇宙空间结构是一种破坏性行为,首尾两端就像缝衣针在布头上扎出来的洞口,需要宇宙用时间去癒合。 亚空间相当於一片未发育完全的宇宙物质的组合体,以至於內部混乱不堪,没有完整坚固的物理法则,甚至可以包容灵魂和意识脱离肉体存在。 由此,亚空间独立於本宇宙的时空参考系之外,林子墨必须格外小心,確定进入和离开亚空间的时间相对於本宇宙是一致的,不然他容易出现在遥远过去或者未来。 林子墨生前进行亚空间穿梭的负荷是很大的,但是不知为何,或许是沾染了亚空间本质的缘故,他现在感受不到一点荷载,轻鬆得就像鯨鱼在大海之中巡游。 然而如今这个宇宙的亚空间已经和他印象里的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了,似乎在他陷入死亡永眠的这么长时间里,宇宙发生了一些不好的变化,从而影响到了亚空间这片附属的混沌地域。 林子墨在亚空间里穿梭的过程里有一些莫名的实体想要跟隨他离开,宛如伴隨著鯨鱼游动的小鱼,它们藉助鯨鱼带来的强力流水,可以游得更加愜意。 林子墨对於这些陌生实体怀有警惕之心,他在亚空间里穿梭时暂时解放了“归零之死”,於是银白色外壳的偽装被卸下,露出暴烈的死亡之火。 “归零之死”焚灭了那些最靠近他的实体,绝无一点残骸遗留,林子墨的航跡成为了死寂的黑红色,在亚空间中显得如此深邃,以至於成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些企图接近的实体纷纷逃开,仿佛见到了最避之不及之物,他的灵能感知里再无其他活动的东西,世界终於清净下来。 林子墨感受到了帷幕的薄弱之处,於是脱出了亚空间,重新回到现实宇宙,果不其然身处一个恆星系,並且可以发现繁荣的航线。 形形色色的舰船在太空之中航行,尽头之处连接著一个悬浮在行星轨道上的巨型星港,就像一根人类的脊柱一样被大量“神经”和“血管”缠绕,那些分布在骨架上的港口吞吐著大量舰船。 林子墨终於遇到了久违的星际文明,虽然眼前这个星港的科技水平看上去和他生前所处的文明差距相当之大,但是这並不妨碍他去重新熟悉这个宇宙如今的秩序。 作为一个大质量的存在,林子墨乍然不掩身形地进入这个恆星系,重力探测器立刻就发现了他带来的引力效应,就像在一块平整的手帕上放上一颗石子,会出现可以观测到的凹陷。 由於没有任何信號標识,林子墨引发了星港的紧急防卫机制,他感受到了警报信號的扩散,大量在太空之中进行亚光速巡航的飞船开启了超光速跃迁程序,即將进入超空间通道。 固定在行星轨道上的星港则避无可避,它迅速关闭了对外交流的通道,那些骨架上的缝隙闭合起来,然后未能及时逃进去避难的舰船纷纷飞向了行星背面的阴影里,试图用这颗天体作为他们这些扁舟的庇护伞。 星港末端打开了一个大洞口,军舰从中成群起飞,目標便是正在靠近的林子墨,就像一场倒飞的流星,在太空中划出灿烂的轨跡。 我可没想和你们战斗……林子墨振动翅膀,朝著星港急速飞去,而那些军舰完全无法跟上他的机动性,主动发射了太空鱼雷封锁他的飞行轨跡。 在这一刻,浩瀚的灵能浪潮以林子墨为中心爆发,所有飞行途中的太空鱼雷顿时爆炸,在太空中表演了一场美丽的烟花秀,星星点点的,每一个都像一颗遥远的星辰。 无形之中的灵能轻轻攥住了那些引擎推进的军舰,让它们在太空之中化为静止,外部护盾泛起涟漪,而巨大的加速度瞬间归零导致的衝击让舰船的外部装甲出现不堪重负的扭曲和裂纹,比关闭反重力系统直接在行星表面降落刺激多了。 林子墨掠过了这些动弹不得的舰队,在星港周围锐角转向,他停泊在了星港旁边依附的天然卫星上,仿佛回到了高居月球之上俯瞰人类文明的岁月。 灵能被如臂驱使,他的意志降临到星港里面,这座港口里的秘密便向他敞开,再无一点隱私可言。 林子墨的视线在星港里扫过,他对於如今星际文明的印象开始有了些许偏差,或许如今的星际资源已经竞爭得如此激烈,以至於他能在星港这种建筑里看见贫民窟。 飞船很多都是破破烂烂的,看上去服役很多年了,没准还几度经歷易手,在地表原始文明眼中九天揽月的壮举,落在这里看上去不过是另一种劳苦的生活。 星港有一些庞大的港口,装饰得非常精致,金属板都像是经常清理的模样,但是更多的是臃肿的港口,宛如一具超量增生的身体长出了很多肉瘤。 一艘艘太空飞船就像垃圾车一样在外收集资源,在来来往往停泊的舰船中间远离官方航道,那些离子火花喷射的平台焦黑老化,就像星港里发展壮大的一个蚁巢,让病態的血液在不同种族的划分区域之间流动。 在星港里面分布了大量处理垃圾山的作坊,林子墨看见了那些產线上流出来的低等生活必需品的包装,生產环境甚至还没有人类文明里被取缔的地下工厂安全卫生。 在那些產线上,动作僵硬的尸体们正在进行重复性的劳动,仿佛永远不会失去工作,死后依然有就业岗位。 在星际文明的庞然阴影下,林子墨看到了垄断二字,看到了在警报声中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平民们,他们吸著致幻剂一样的东西,脑袋跟冒著蒸汽一样,仿佛是垃圾堆里最常见的生命。 无论如何,至少他现在看见的所谓星际文明,称不上美好。 第四十章 鼴鼠生活 这就是星港里平淡的一日,绕著荒芜行星又转了一圈。 星际文明中的生活並不美好,远远不如那些落后的、以理想国为目標的土著文明,亚力士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物慾横流,生活係数上下差距极大,这种穿梭於星际中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苦厄,坐著破破烂烂的飞船来往於贸易港和不同星系之间討生活。 亚力士作为社会底层的一只“鼴鼠”,庞大的停泊位不是为他的飞船准备的,臃肿破烂的太空船甚至已经没法在恆星系之间穿梭多少次了,舱体里那个简单的冷核聚变引擎的维护费用都要马上超过换一架飞船的钱。 或许他跑完这趟应该把这架老伙计卖掉,去锚地蹲一架经手次数不算太多的飞船,在这趟贸易线路中,他一直如此琢磨。 作为老道的中间贩子,亚力士早就拆掉了这艘破船里的信息记录设备,包括航行日誌,干这种活儿,换船是常事,要不是扣著多用它赚点钱,陪伴了这么久也早就捨弃了。 亚力士这趟带了不少货物,诸如铀燃烧棒或者新款致幻剂之类的都是贫民窟里畅销的商品,当然更重要的是给上面带的货物。 醉生梦死的癮君子是星港垃圾堆里面常见的生命,完全不限制於种族和文明籍贯,他们被尸体抢了工作,最后都靠著卖血或者给帮派衝突填线来过活,不时客串一下劫犯相互打劫。 庞大的星港给这个没有生命行星的恆星系带来了生机,但是近些年来经济萧条了许多,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他这个小本买卖往往需要冒著更大的风险去跑路线,但是伴隨著风险的也是更高的价格和更丰厚的利润。 亚力士知道现在这场击鼓传花还没有轮到他这种小商人头上,他看出来了这座星港迟早要完,但是在转移自己的谋生老窝之前,他还打算最后再捞几笔。 “嘿伙计,今天打货来的东西不错吧?”带著满身疤痕的爬行类紫皮肤壮汉在舰船接驳时向著亚力士问道。 亚力士这个阶层通常习惯相互称呼代號,从来不直呼其名,在太空环境下,他的身形佝僂,肌肉萎缩,看著就像一只年迈的鼴鼠,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一点小智慧,透露出一种狡黠的目光。 他年轻的时候不小心犯事,即使向上面贡献了所有的资產也只是换得减刑,从监狱出来以后他就开始在这座星港里混日子了,到现在年纪都算不得大,所以还觉得自己能多拼搏一阵子。 “標准的货,我们都做过多少回生意了,相信我,成色绝对有保证。” 他们的飞船接驳在一起,亚力士把手按在飞船里的箱子上,仿佛正在按著自己即將更新的帐目。 这算是一桩违禁生意,不过也是稀鬆平常了,这种產业的上下游很通畅,他们这些底层鼴鼠的走私生活不过是捞从上面漏下来的一点残渣,就足够赚到可观的油水。 亚力士早就不怕名目上的各种刑罚了,他在这座星港干了这么久,有著自己一套生存之道,从形形色色的、自詡冒险家的上家那里接手,从一个恆星繫到另一个恆星系,他不过是贸易链条上的一环,只要找到下家接手,例如面前这个紫皮肤的傢伙,后面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他第一次干这种活儿的时候还提心弔胆,现在想起来之前还真是胆小,各种有油水刮的生意都不敢做,別的团队想要带上他一起发財都能拒绝。 如果那时候没有拒绝邀请,他亚力士是不是现在已经能住进星港里的好房子了,他总是看著贫民窟上面奢华的商业中心,看著那些光鲜亮丽的飞船在停泊口起降,心里不是滋味。 星港里的保护费不需要他这个运输环节去交,那是面前这个紫皮肤傢伙的事情,亚力士曾经计算过帐目,他赚得恐怕还没有这个下家的零头多,谁知道这个笑嘻嘻的紫皮傢伙给上面献了多少钱。 这次交接一如既往的顺利,紫皮肤壮汉没有跟亚力士多说一点有用的信息,把箱子搬到了自己的船上,后续事宜就不干亚力士什么事情了,他要的钱已经被爽快地打到帐上。 两艘太空船相互分离,就像已经完成繁殖任务的两个动物各奔东西,分道扬鑣。 亚力士早就习惯这种一触就分的日子,这样才安全,更何况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人都知道,相互之间没必要说再见,很有可能就是一辈子再也不见。 不过说起来,他们这种日子不还是一种对生活的妥协,至少能攒下来钱,而不是死了都要去打工继续偿还债务,直到被投进循环炉里的一天。 生活在天然阳光下的优雅绅士不一定比他们这些阴暗角落里的霉菌乾净多少,亚力士却总想著换上那副好模样,走在阳光照射下来的第一线。 这次交易貌似又平稳度过了,老奸巨猾的亚力士改变了舰船標识,仿佛每完成一单之后都会是新的自己。 在星港来来往往停泊的舰船中间,老旧飞船自顾自地远离航道,在一个不起眼的平台降落,老亚力士抽著烟走下船,这种伴隨著电流刺激的成癮药物让他的类人脑袋闪烁起一阵萤光,他悠然看著旁边一堆贫民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笔单子让他这把老骨头可以多快活一阵子,听说最近下层区又新进了一批角斗士,那些嗜血的星际奴隶不知道干掉过多少同行,他们在无重力泥潭里面撞来撞去的模样还挺好玩,当然更重要的是亚力士这种老油条可以用內部消息下注,在跑商的休息时间再赚一笔。 等到他周周转转,还没跟角斗场门口的老伙计打个招呼,整个星港的警报声就响了起来,老亚力士警惕地把手抓在电磁枪上,躲在一处阴影里面,隨时准备反击。 然而没等一会儿,周围大量物品悬浮起来了,电火花爆射,亚力士自己也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咒骂声此起彼伏,伴隨著打砸的声音,街头上爆发起激烈的衝突。 又是一波强烈的震动,老亚力士绝望地、艰难地呼吸著,他在大气环境中的最后一眼,就是抬头看向他曾经无比嚮往的星港上层。 现在无论地位高低,整个星港里的生命都能看见那个突兀出现的银白龙骨,这个世界变得如此陌生,让他这只“鼴鼠”跟第一次爬出地面看见阳光一样,並且马上就要被阳光晒死。 “该死的……”,话来不及说完,亚力士的呼吸系统彻底报废,喷出的体液在空中凝结成固態,这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这座星港终於还是完了。 第四十一章 暗面末日 星港陷入了停摆,像是被巨龙攥紧的一块顽石。 以林子墨为中心的质量效应相当於引入了一颗新的卫星天体,这座星港在设计建造之初就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以至於瞬间超过了重力维持场的输出极限。 整座星港的穹顶都破碎了,这些碎片会在太空中找到新的引力平衡,宛如被龙捲风带上高天。 星港正在丧失大气层,原本为不同种族居民定製的自然环境开始崩溃,紧急避险装置喷射著储备气体,但是这种急救已经没有意义了。 攀附在贸易港里面的贫民窟是第一个解体的,这些臃肿破烂的建筑都是用劣等的施工废料搭建出来,没有地基,房屋位置完全依赖重力场,就像一个马蜂窝趴在树干上。 锈跡斑斑的房子在大气逃逸中支离破碎,在呼啸的风洞中相互碰撞,一起被碾成薄片。 那些密密麻麻遍布在贫民窟里的涂鸦画作,色彩浓烈,风格狂野,想像力如同大海波涛一般恣意,投下的光影在星港破碎的过程中变幻莫测,仿佛是从纸醉金迷的星际幻梦之中醒来,开始面对冷酷的现实。 此时的星港仿佛一座地面上的破旧城市,突然失去了引力束缚,各种各样穷困潦倒的拾荒者、艺术家和僱佣兵连同他们刚刚安稳住著的建筑一起飞了起来。 在太空背景上看过去,星港仿佛正在放飞漫天灯火,金属棚屋里面刚刚还在烧著可燃建材作为篝火,如今维持不了上升的火苗,便成了一颗空中飘飞的火球,很快就在墙壁上砸出焦黑的坑洞。 不论是落后而危险的贫民窟,还是不屑於和贫民混在一起而独立建造在上层的商业中心,都在这场引力捕捉中飞了起来,需要气压维持体液的物种炸出五顏六色的血花。 恆星透过大量碎片投射在广场的光晕斑斕而美丽,封锁的港口阀门都已经被摧毁,原本正在排队起降的舰船们开始了集体逃逸,然后就撞上了星港在混乱之中紧急撑开的护盾。 然而这个护盾始终达不到所需的协调,无法构成一个完美的球型,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宛如一只蓝色的水母正在旋转著被水龙捲吸向海面。 此时此刻,未得到消息的舰船还在纷纷踏足这个恆星系,他们刚从超光速状態脱离出来就亮出自己的停泊许可,想要像往常一样开始排队,但是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渐入崩毁的星港。 林子墨宛如行走的宇宙天灾,哪怕並没有怀有恶意,他降临於此的短短时间都足以带来毁灭。 对於自己带来的灾难,林子墨倒是没有救世的想法,不同於拯救人类文明,他对眼前这个星港的印象並不好。 他可以重塑行星地层,乃至於攥著行星给它换一个轨道,把这个正在破碎的星港捏回原本模样就像摶一块橡皮泥一样轻鬆,但是他仅仅看著这座星港步入毁灭。 灵能在里面扫荡一遍,林子墨没找到任何一个值得拯救的,一眼望过去是大量的奴隶贩子、成癮化学品贩子和武装海盗。 这里恐怕是一座在阴影中受到庇护的暗港,怪不得明明没有生命行星和珍贵资源出產,这座孤零零的星港还停泊在行星轨道上,航线如此繁荣,防备如此森严。 在星港的破碎之中,原本在產线上工作的尸体成了最后仍在活动的,他们漂浮在空中作著重复性的动作,看上去颇为滑稽。 这些尸体让林子墨想起了人类文明的逝者们,死亡这件事情最终导向截然不同的境遇。 困守在地表的文明种族,他们死有所终,会被接引到龙的身边,而在星际之中穿梭无数星系,足以被土著视为天神下凡的员工,他们的生命燃尽之后,依然需要继续工作,永无尽头。 死亡派广为宣传的教义实际上没有问题,母星上所有死去的生命,他们的灵魂都在林子墨这里,当然包括无数代繁衍生息又默默逝去的人类。 从太古时代第一个单细胞生命到未能亲眼见证文明步入星际时代的芸芸眾生,他们构成的灵魂海洋浩瀚而厚重,不亚於点数漫天星辰。 那些在生前受尽灾厄苦难的人们,確实在主的身边享有死后的安寧,他们与主同行,为主祈祷,“归零之死”在万眾信仰之下会燃烧得更加热烈。 只要林子墨没有走向终结,这些同他一起漂泊的灵魂也不会消亡,这是由他起源的星球,造物主与造物之间缔结的契约,是背负死亡的诺言。 然而这座星港里面飘向林子墨的灵魂被他焚毁了大半,直接將其化为供给死亡之火燃烧的薪柴。 在星港建筑彻底破碎以后,林子墨用灵能毁灭掉了企图逃跑的舰船,那些躲在行星背面的同样无法倖免。 星港上层的豪华住宅里受到科技装置保护的生物或许刚刚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下一个剎那燃起黑红之火,尽数和他们建立起来的贸易港一同陪葬。 在解体的建筑里,林子墨看见了大量器官罐头和低温保存的完整尸体,各种各样的种族形態,仿佛一个生物博物馆在向他这个唯一的观眾展示这么多年收集来的標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看来现在星际文明的奴隶贸易已经发达到完全不需要活物的地步,客户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拼装重组,订製这场游戏所需的器官零件,就像人类孩子搭积木和拼模型一样。 这片星海之中的生物如此多样,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或许只有足够禁忌的奴隶才有价值被活体交易,至少林子墨在这座星港里没发现无辜个体。 他怀著结交星际文明的善意而来,找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流淌著黑暗交易的贸易港,让他对如今这个星际社会究竟如何的判断不禁偏向了悲观態度。 林子墨找不到可以交流的对象,星港里所有生命都悉数毁灭,再没有泰伦斯那样的灵能適格者,可以承载他的意志而不当场暴毙。 他原本只是想要一幅最新版本的星图,现在看来又需要另寻他处了,希望下一个星际文明更加友善,不至於让林子墨再次失望。 至於毁灭了这个星港,背后的利益网会不会想要报復他,林子墨並不在乎,死亡之火还需要更多薪柴。 在他准备再次进入亚空间穿梭状態时,突然出现在恆星系边缘的空间波动使他停下了振翅的动作,林子墨凝望著那支脱离超光速状態的舰队。 这支新舰队看上去比这座星港的科技等级更高,但是在进入恆星系的第一时间,林子墨竟然从他们那里捕捉到了灵能通讯的信息,可以被无障碍理解。 “尊敬的『天龙』,我们是外交舰队,代表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第四十二章 亲和外交 灵能通讯在星空之中轻柔地扩散,如同平静的湖面上掠过微风,把讯息捎来。 林子墨注视著那支缓缓靠近的舰队,对方在另一颗行星的轨道外停泊,和他保持著恰当的距离,不越雷池一步。 这支舰队的规模算不上庞大,在几十艘护卫舰中间是一艘造型优雅的梭形舰船,没有任何存在武器的痕跡,所有设计语言都导向了柔和与友善。 护航舰船同时保持著低功率运行模式,显然是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隨著他们逐渐接近,林子墨能清晰感知到舰体內散发的灵能波动。 “尊敬的『天龙』,我们怀著最纯粹的善意而来,绝无任何敌对意愿”,灵能通讯再次传来,“为了能与您保持无歧义的交流,我们组建了沉思者阵列,愿以此为桥,聆听您的意志。” 在灵能面前,这支外交舰队形如透明,林子墨的目光穿透舰体看向舱內,七十二个半透明的柱状体插在池子里,每一个里面都浸泡著一名身著淡蓝色紧身服的生物。 想来他们便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培养的灵能者,黄绿色皮肤泛著湿润光泽,在脑后交融的角上镶嵌著淡紫色的晶体,双目紧闭,身体悬浮在粘稠的、不断泛起细密气泡的透明液体中。 这里就像是一座水冷式的伺服器,灵能波动隨著透明液体传导,那些灵能者就是一个个节点,构成他们口中的沉思者阵列。 这个基金会显然和灵能路线的文明打过交道並且有所研究,甚至知道面对林子墨这种级別的存在,普通的灵能者完全承受不了他的意志。 “我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外交大使,卡伦”,一股温和的意念顺著灵能通讯而来,林子墨看了过去,一名和那些灵能者一样种族的生物在和他对话。 自称卡伦的大使似是知道“天龙”已经向他垂下目光,他保持著敬畏的语调,“我们谨代表基金会,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敬意。” “您此前摧毁的星港,並非任何文明的合法设施,而是游荡在这片河係为虐的海盗联盟的据点。” 卡伦语速节奏控制得轻柔缓慢,每说完一句都会稍微停顿一下,並且双手交错,放低视线盯著舱室里的空地,每一处细节都在表现和平的意愿。 “那些海盗长期盘踞在星际航道的阴影中,从事奴隶贸易、资源掠夺等等恶行,我们基金会多次尝试清剿,却因和其他河系文明的不协调而未能成功。” “讚美您的威能,我们基金会必將竭尽所能清剿这些恶徒,为河系带来和平和安定。” 林子墨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那艘梭形舰,他能感知到围绕在这名大使周围的灵能防护,显然这个基金会依然对他击杀了噬星者又刚刚轻易毁灭了一座星港的行为充满了忌惮,担忧他无法交流,害怕他的毁灭性。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自进入星际之初就奉行亲外主义,我们始终相信,宇宙之大,不同文明、不同形態的存在都有共存的可能。” 林子墨没有出现敌对的徵兆,卡伦便继续说道,语气愈发谦卑和恭敬,“您是伟大的存在,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尊重並崇敬您的意愿,由此出发,我们希望能与您达成协议,在未来的岁月里为您提供一切所能的帮助与供奉,並且与您保持和平。” 舰队缓缓露出了储物舱,里面陈列著各种奇特资源,这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准备的礼物,他们不知道“天龙”的喜好,所以把自认有价值的种类都罗列出来展示,並且没有任何主动递送的意图,以免“递送”这个动作被视为不尊重或者挑衅。 林子墨的目光掠过那些礼物,他並不需要这些价值高昂的资源,他的意志顺著灵能蔓延过去,传递出自己的意愿:“我需要星图。” 简单的意思如同一颗砸进海洋里的陨石,瞬间在沉思者阵列中引发了连锁反应,那些透明液体剧烈翻滚,几近沸腾,灵能者们头上的晶体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並且出现了道道裂纹。 卡伦出现交流以来第一次情绪波动,他错愕地在控制台上操作:“当然,我们会为您献上最新版本的星图。” 数据流通过沉思者阵列的灵能网络传输,一幅详尽的星图被林子墨接收,无数恆星系以不同顏色的光点標註,线条交错,清晰地展示了文明疆域、星际航道乃至於资源分布等信息。 “这张星图涵盖了我们所在星系群的大部分区域”,卡伦显然同样受到了灵能衝击的波及,有一些慌忙,但是很快恢復了那种特有的平静,“关於其他星系群的信息,由於受到势力范围的限制,会相对简单一些,包括已知的疆域和航道。” 林子墨很快阅读完这幅星图里的所有信息,里面甚至標註了一些隱藏在星云深处的未开发的资源星球和废弃的远古遗蹟,对他了解如今的宇宙有著不小的帮助。 他注意到这个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势力范围占据了河系的一条主要旋臂,其中包含大量附属文明,而刚刚被他摧毁的星港,恰好位於基金会与另一个霸主文明划分出来的交界处,確实符合海盗据点的特徵。 消化完星图信息,林子墨的意念再次通过灵能传递出去:“虫族”,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种以吞噬和进化为目的的灭绝性种族,是否存在?” 这个问题让卡伦陷入了沉默,这位大使调取著基金会的资料库,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向您回答,根据我们目前拥有的信息,在已知的灭绝性文明中,最接近您描述的,是『噬杀蜂群』。” 隨著他的话语,一股新的信息流传递了过来,展示出关於噬杀蜂群的资料,“据我们所知,噬杀蜂群是纯粹的掠食性文明,具备快速適应环境的进化能力,並且不接受任何外交接触。” “它们会占领宜居行星建立繁殖地,以任何形式的有机质为食,目前正有一支在河系內向所有文明宣战,已有一些恆星系沦为它们的巢穴。” 林子墨在资料之中查看所谓噬杀蜂群的习性、繁殖模式和战斗特徵,其中罗列出了相当多分化的兵种,可见这种文明的侵略性。 它们表现出了和林子墨记忆中的“虫族”相似的属性,但是这种属性都可以归属於普通的蜂巢思维,却没有找到一些令他出现创伤应激的特点。 或许在这片宇宙之中,曾经的天灾阴影已经不復存在,徒留一些拙劣的模仿者。 第四十三章 蜂巢 林子墨找到了一个细节。 从资料里关於战场能量的监测记录发现,这些种族的行为从未伴隨灵能波动,以及被俘个体的解剖报告中都没有发现任何与灵能相关的器官。 林子墨心中浮现出一个隱约的猜测,这种噬杀蜂群空有复杂的种群结构和基因进化能力,却没有作为灵能的核心力量,那种没有情感和情绪的虫族意志並不在这种文明里存在。 这些噬杀蜂群纵然习性相似,却如同失去了灵魂,威胁远不及曾经的虫族。 林子墨感到一点欣慰,至少那场虫灾没有毁灭文明,世界依然运转,没有悉数化为振翅的虫群,那抹不祥的紫黑色终究没有成为画布上唯一的色彩。 他们在过去成功了,无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无数念头在意识中闪过,林子墨再次和卡伦交流:“我需要噬杀蜂群的位置。” “根据最新报告,它们目前活跃在本河系的另一端”,卡伦立刻在星图上標註出一个区域,“那里的文明正在抵抗入侵,但是战况不利。” 了解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林子墨便不再停留,他轻轻拨动自己的灵能,算是对卡伦等人的回应。 “尊敬的『天龙』,若您未来有任何需要,隨时可以联繫我们,降下您的意志”,卡伦发觉他即將离去的意图,继续传达他们的和平意愿,“基金会,永远为您敞开大门,为您献上我们的一份力量。” 林子墨接收完最后的通讯,以超光速离开了这个恆星系,星港成为死寂的坟墓在行星轨道上漂流。 卡伦看著亡灵天龙消失的方向,逐渐恢復稳定,舰船里的技术人员向他匯报著沉思者阵列的损失,部分灵能者在刚刚那场交流之中死亡。 “大使,我们成功了”,秘书传来通讯,带著明显的疲惫和庆幸,“祂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还接受了我们的星图。” 卡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即使无法称之为盟友,一位利维坦级別的朋友,对基金会也意义重大。” “立刻將这次交流记录上报董事会,重点標註『虫族』,同时密切关注这位亡灵天龙的动向,尤其是他表现出了对噬杀蜂群的兴趣。” 他思考片刻,对正在记录的秘书补充说道:“另外,向董事会提交建议,我们需要收集噬杀蜂群的最新数据,记录它们的种群变化,如果『天龙』与噬杀蜂群发生了衝突,我们或许能从中获取更多关於他力量的信息。” 舰队调整航向,朝著基金会的核心区域驶去,而林子墨正以超光速穿梭在星海之中,周围的恆星如同飞速掠过的萤火,星云在他眼中化为绚丽的光带。 他的意识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愈发怀疑这些生物与当年的虫族之间是否存在某些必然联繫。 噬杀蜂群是否是那群虫族的后裔?父母当年参与的战爭,究竟结果如何? 这些疑问如同种子在他的意识中生根发芽,而他需要寻找解开这些疑问的钥匙,第一步就是前往噬杀蜂群所在的星域。 林子墨脱离超光速状態,抵达了一片新的恆星系,甫一进入这里的星空,他就感知到了某种污浊的气息。 在恆星系的中心区域,一颗行星正被无数光点包围,那是一支舰队正在对行星表面进行轨道轰炸。 如同一场覆盖全球的暴雨,剧烈的爆炸让地壳动摇,露出无数巨大的巢穴,各种形態的子体正在里面快速移动。 林子墨能够清晰看到了那些蜂群的真实面貌:覆盖著黑褐色甲壳的重型单位正在用巨大的前肢抵挡著山脉破碎的落石,翅膀闪烁著金属光泽的虫群如同闪电般掠过天空,同舰队发射的舰载机相互撞击,臃肿的、像是管道一样的生物正在修復被炸毁的孵化池,粘稠的分泌物迅速固化形成新的墙体结构。 这些子体协作默契,展现出高度的组织性,一些尚未成熟的战斗单位撕裂自己的虫茧跳出破碎的孵化池,一边奔跑一边把自己的身体发育完全,然后在轨道轰炸的炮火中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林子墨体內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共鸣,发现那是融合在他骨骼中的虫族暴君残骸,开始產生本能的呼应。 一股陌生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那是大量的繁殖节律和种群协作的逻辑,甚至是复杂的战斗智慧。 隨著距离交战区域越来越近,体內的共鸣越来越强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行星深处那只虫后的位置。 只要自己释放灵能,就可以轻易覆盖这支噬杀蜂群的指挥信號,接管整个种族的控制权,使其皆数听从他的命令,成为他手中的武器。 但是林子墨没有这么做,他暂时压制住来自体內的共鸣,並且愈发怀疑这些子体和当年那群遮天蔽日的虫群有所关联,而不是宇宙中独立演化出的、蜂巢思维的文明。 它们的形態和力量並不相似,相似的只是繁殖方式和侵略性。 看著行星表面不断涌现的虫群,黑红色灵能开始在体表缓缓涌动,死亡之火如同即將甦醒的火山,要在世界上再次喷发,展现来自远古的怒火。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第一次登上宇宙战场的幼龙,而是经歷了死亡与重生,他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战斗,更是为了探寻真相,关於虫族,关於噬杀蜂群,也关於他自己的过去和宇宙的漫漫歷史。 银白色龙影在星空中翱翔,灵能不再压制,而是同早已和他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的虫族暴君共鸣,爆发出一股无形的能量浪潮,横扫整座恆星系,传递出属於亡灵天龙的愤怒。 噬杀蜂群的运转节奏变得混乱起来,一些飞向太空的子体失去了方向,只能盲目地衝撞著虚空。 林子墨没有理会这些企图寻找他的虫群和正在封锁轨道的舰队,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行星深处,那里是整个突触网络的中枢节点,领导这支蜂群的虫后所在地。 这一幕仿佛梦回远古,天龙向著被虫族侵染的星球飞去,战斗一触即发。 第四十四章 虫潮 灵能即是林子墨手中先锋,如同一颗钉子凿进被腐化的行星里。 整座行星在轨道轰炸中露出已经被改造完成的地层,在灵能穿透之下纤毫毕现地展现在林子墨眼前。 地表文明发射卫星链对自己的母星进行测绘如同画家完成一幅静態的风景画,那么林子墨对星球的测绘就是工程师用仪器將其扫描成模型。 他还未抵达行星轨道就完成了对这个天体的建模,宏伟的数据流在灵能网络中奔涌,好像行星被打包成一个纯粹信息体可以供人翻阅。 如今一个虚擬球体被林子墨隨意摆弄,宛如造物主俯瞰自己创造的人间,每一个造物的命运都尽在眼底。 黄昏色天空之下,孢子尘埃瀰漫,崩塌山体里面一块块眼球状血肉正在伸出筋肉鉤进大地,企图在轰炸下稳定巢穴结构。 这颗行星表面的低海拔丘陵已经被推平,如同將皱起的手帕摺叠整齐,所有土方都密度均匀,从太空俯瞰下去光滑如镜面。 山脉高耸,山峰险峻,这些本来应该是属於星球母亲的优美曲线,即便岩石裸露,没有鬱鬱葱葱的森林,这些也是一道靚丽的风景。 然而噬杀蜂群改造了这处家园,所有植物化为腐朽的焦土,星球曲线完全曝光在恆星照耀之下,在轨道轰炸中裸露肌肤,宛如涂上彩绘而不著衣裳。 噬杀蜂群对这颗行星的改造如此彻底,所有水循环都被利用,凡是雨水和溪流经过的地方,各种细微的垂直结构就像屋顶上的瓦片一般,主动引导水循环进入地层。 地面被固化,大量蜂巢状结构就是优秀的纤维管道,水分进入土壤表面如同落在荷叶之上,部分进入大地,在地下管道和岩层沉积作用下重新回到海洋,另外一部分被血肉状的蒸发塔接纳,加速水汽回到大气层的蒸腾过程。 这种高效的能量循环依赖贯穿地壳的隧道网络,是噬杀蜂群开发行星的例证,所有子体隨时隨地都可以从外界吸收营养,没日没夜地长时间工作,直到设计寿命走到尽头,便被快速分解和消化,將物质重新投入循环网络。 蠕动的血肉团块塞满了山岳,有机质在其中供应著能量,粗壮的血管密密麻麻地掛在破溃糜烂的肉壁上,如同榕树垂下气根。 仿佛海浪起伏,纤维结构正在不断变形,如同在远古时代的人类通过铺设滚木搬运巨石一般,將体积庞大的有机质体运往巨渊里的隧道口。 海量子体快速往来於这些隧道之中,在血肉团块周围显得如此渺小,如同动物奔跑在高峰山脚,它们修正著大量增殖导致的癌变肿瘤。 流淌著高强度辐射污染的血液奔涌在管道之间,就像浓酸流淌在动物的血管里,被从天而降的炮火炸碎,那些半透明的液体暴露在空气里迅速焦化变黑,滋滋作响。 这些隧道遍及地层上下,宛如一根根脊柱爬在大地上,每一处节点都活跃著生物信號脉衝,浑圆如弹丸的大脑状中枢在节点里传递著虫后的指令。 在一根根“脊柱”伸出来的肋骨位置,密集分布著肿瘤状结构,这些简单分化的生物组织正在攫取土壤中的矿物质与有机质,將其输送给隧道网络。 一座座巢穴就在“脊柱”上屹立不倒,尖锐的、辐射状的几丁质外壳在炮火中开裂,庇护著不断从隧道中涌出来的子体。 星球母亲正在心口淌血,轨道轰炸一刻不停,如同天火降临的审判,地层里被炸得向外喷射岩浆,落在地上,大地隨之燃烧起来。 仿佛回到了星球诞生之后刚刚稳定下来的年代,火山灰和毒性气体遮蔽了天空,噬杀蜂群建造的巢穴如同漂浮在岩浆海上的孤岛,正在逐渐沉没。 通往行星深处的隧道网络延伸到末端就是虫后的隱匿之所,那座地底虫巢仿佛一个贴著海底的、辐射状的海星在挥舞著自己的触手。 大量化学信息在网络中瀰漫如雾水,刺激著血肉管道加速蠕动,在行星地下输送著海量虫群,这场生育仿佛无穷无尽,在短时间內就衍生无数子代。 无论轨道轰炸將地表摧毁成何种惨状,这支噬杀蜂群总能孕育出更多虫群冲向太空,显然这种拉锯已经持续了很久。 这颗行星已经化为一个巨大的虫巢,繁衍著无数虫群,无私的母亲,她的子宫流淌著属於噬杀蜂群的子代血液,虫群在她的哺育下茁壮成长,生命力极度顽强。 正如那个基金会的大使所言,这片星域的文明抵抗噬杀蜂群的战况不利,即使把虫群堵在行星上,不把天体直接炸毁,他们也始终对这些不断执行著再加工的顽强敌人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进化和繁衍宛如一棵交错树,集群这一概念在噬杀蜂群里整合所有子体意志的核心,这是强大的武器,也是致命的弱点。 林子墨在行星轨道上將速度归零,周围执行著轨道轰炸的舰队向他这位不速之客发送著通讯信號,但是没有用灵能逆向破解,林子墨並不能理解这些文明的语言。 他无视了这些舰队,在太空之中作战的虫群已经感知到林子墨的存在,甚至脱离了蜂巢思维的控制命令,不顾一切地向他靠拢,然后被舰载机和舰船的交叉火力绞杀。 林子墨已经观察完噬杀蜂群在这颗腐化行星的改造成果,將其与记忆中的虫族比对,发现这些蜂群確实有知性文明的痕跡,哪怕是灭绝性文明。 曾经在宇宙之中振翅的虫族是绝对的天灾、终极的掠食者,它们只会將一个个生机勃勃的星球吞噬殆尽,然后前往下一个星域继续掠夺有机质和生物基因。 它们的吞噬、繁殖和进化永无止境,从不会费劲心力將行星改造成虫巢,这种行为更像是文明向外星系殖民。 林子墨將灵能朝著这颗腐化行星灌注,强有力地穿透地层,噬杀蜂群建造的虫巢网络对这股灵能毫无抵抗能力。 无数虫群变得安静下来,灵能浪潮仿佛一阵吹过麦田的风,它们同蜂巢思维断开连接,以至於处在地表的虫群在轨道轰炸下默默死去,没有任何躲避行为。 它们等待著林子墨的命令,但是这股灵能没有携带传递给虫群的指令,而是直达地底深渊,將虫巢网络的核心攥在手心。 林子墨將那颗跳动的行星心臟朝著地表拖拽,原本扎根在地层之中的巨型虫巢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 无数血管和岩浆管道一起破碎,混合成一锅原始的热汤,地层波涛如液体,喷发的地层物质如同顶著虫巢一起冲向高天的柱子。 对轨道轰炸不屑一顾的行星虫巢,在这股伟力之下不比田地里被拔起的一株杂草顽强。 第四十五章 裁决 “警告!监测到未知能量源,建议停止当前执行指令!” 停泊在行星轨道上的舰队响起此起彼伏的警报声,这个文明从未见过属於灵能的伟力,这种力量如此陌生,他们只在宗主国那里听闻过一些传说。 他们这个文明原本怀抱著满心壮志踏足星海,自詡为远迈先辈的不朽伟业,甚至在组建太空舰队之初,內部关於自己这个种族是否是宇宙之中唯一的智慧生命的爭论都甚囂尘上。 然而在遇见第一个外星文明之后,他们发现自己不过是星际社会的底层,仅仅比奴隶文明的地位高上一些,那种不自量力的对外宣战成了延续至今的笑柄。 在战场上被羞辱之后,他们向统治自己这片星域的更高级文明献上臣服协议,里面的內容甚至没有包括宗主国参与附属国发生的防御战爭的义务,不然他们也不用在这里苦苦支撑。 本来可以靠开发资源默默发展自己的科技,奈何宇宙似乎並不垂青他们,这片星域不知为何出现了这么一支灭绝性文明,噬杀蜂群的虫潮让他们丟城失地,本就不富裕的疆域变得更加寒酸。 好在噬杀蜂群没有外交策略,它们的攻势不分特定目標,周围几个文明都成了难兄难弟,大家一起抗住战线,堪堪稳住了现在的拉锯局面。 面对的敌人如此顽强的生命力,他们竭尽全力才將其压制在这颗行星里面,如果停止轨道轰炸很快就必然捲土重来,席捲星空。 对於那个强势掺和进这场战爭的未知巨兽,这支舰队惊慌失措,急忙向文明中枢报告这里的异常情况。 倘若是踏足星海之初,以他们文明当年的傲慢想必是会不假思索地发起攻击,直接朝那副活动的龙骨用线圈炮发射电磁弹丸,或者使用聚变核飞弹打击,尝试把这个挡在文明发展路上的障碍消灭掉。 不过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附属国,这种心气早就被星海之中的处处碰壁而磨平了,他们现在很清楚这种游荡在星海里的、未知的巨型存在总有各种各样的古怪脾性,並且可以將他们这种低等文明轻易摧毁。 关於亡灵天龙的消息已经在这个河系里面流传,但是他们这个文明还没有资格知晓,所以他们很明智地选择了旁观,亲眼见证灵能威能。 虫巢被直接拽向地表,这颗行星正在发生远比人类文明经歷的更加剧烈的全球地震,大陆板块破碎如渣土,山脉化作深渊,大量火山集体喷发,岩浆柱直衝云霄。 死亡派正是为了改变这个预言的可能性而用了无数代人去修建祭坛,最终在泰伦斯的领导下成功向万古长眠之中甦醒的巨龙传递了一声吶喊,拯救了他们的母星。 当虫巢突破地壳飞向宇宙之时,行星表面已经出现一个从太空上肉眼可见的深渊,仿佛被扎穿的皮球正在漏气。 这个洞窟直达地核,岩浆如同瀑布一样向下坠落,如果从地表跳进这处深渊,连自由落体都会显得如此孤独和漫长。 以这颗行星的质量,恐怕再没有机会回归完整的球形,除非来一颗质量相近的漂流行星和她相撞融合。 林子墨將这座扭曲畸形的虫巢攥在行星轨道上,他实在看不出这个建筑有什么美感,蠕动血肉和几丁质构成一个长得有些像海星和珊瑚的结合体,在灵能束缚下放弃了挣扎。 生物进化本来应该遵循自洽原则,每一个生命都继承无数代的基因更迭,甚至会出现一些和谐感,但是林子墨只觉得这些噬杀蜂群就像在仓促地完成自己的作品,显得相当粗放。 虫后盘踞在这座巢穴里面,灵能像是一片海洋將其淹没,林子墨看著她作出臣服的动作,同样违背了蜂巢思维的集群逻辑。 作为蜂巢思维的运行中枢,她负责带领这支噬杀蜂群在星海之中扩张和繁衍,是战场后方的指挥官,也是万类子体之母。 她被派遣到星海之中,调控著巢穴发育,协助蜂巢思维不断叠代进化,將一批批狰狞嘶吼的子体送上战场前线。 在意志整合之下,最有自由意识的子体都无法抵抗归於集体,包括她这个地位尊崇的主母之一。 蜂巢思维並不是一个纯粹的概念体,子体也不是无意志的產品,它们相互连结,共享知识,拥有无与伦比的並行性,这是高效的优势。 然而在本质上,噬杀蜂群依然可以称作一个文明,而不是一个单纯的怪物,子体构成集群就像一个个独立的人构成人类文明一样。 不存在“独木成林”,这是林子墨將噬杀蜂群区別於席捲星河的虫族的最重要的特点。 他感受过虫族的冷酷意志,仿佛对抗的不是一群群具象的生物,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体,这些遮天蔽日的虫群不过是意志的延伸,它们才是真正的俱全唯一。 对於虫族意志来说,暴君和巢母都不过是一个个组件,而不是自己的成员,祂不会关心任何一个虫族,就像人类不会关心自己的一个细胞,诞生到消亡的整个过程都是默默无闻。 如今,在浩瀚灵能之下,这只虫后和蜂巢思维脱离了连结,它没有当场死亡,而是成为了一个自由的个体,等待著林子墨的审判。 在人类文明之外,林子墨並不需要新的眷属,哪怕这些噬杀蜂群可能同曾经那个虫族没有瓜葛,是宇宙独立孕育出来的文明。 然而始终有一个疑点,属於虫族暴君的力量可以强行支配这些噬杀蜂群,他暂时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它们本是虫族分化出来的產物,现在不过是接受到更高级的节点控制。 除非,当年林子墨的死亡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奥秘,关於这个宇宙,他还有很多需要探索。 重回星海的第一时间,林子墨就在探寻过去,如今只觉得驱散了一片迷雾,却有更多迷雾笼罩了过来。 他作出了自己的判决,既然这支噬杀蜂群已经脱离蜂巢思维,拥有了自由意志,那么就是一个新兴的文明,就像战爭发生到中途,其中一方內部出现叛乱和独立。 林子墨没有回应虫母的臣服,而是將这支噬杀蜂群连同它们所有子体和建筑成果放逐到了星海之中,让它们自己去寻找新的家园,真正发展成一个可以加入星际社会的文明,而不是只知道掠食的灭绝性集体。 腐化行星顿时被灵能洗礼,成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岩石孤星,里面已经没有血肉残留,乾净得就像是一颗死寂星球一样。 但是对於正在参与战爭的舰队而言,他们成功收回了自己文明的疆域,不需要再执行艰苦的、没有希望的战斗,这颗行星经过恢復工程还能继续殖民。 交战双方都被强势插足而以一种奇异的过程归於和平,三方中间没有一点交流。 这是文明相互之间赶尽杀绝外的另一个结果,称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杀戮,也没有復仇的情节。 林子墨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现在他还需要去这支噬杀蜂群的起源地考察,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探寻那支虫族的痕跡……以及他曾经为之献身的文明的痕跡。 他在虫后那里获取了蜂巢思维的核心坐標,即使这个与其交战的文明都尚不清楚。 巨龙倏忽地来,又倏忽地走。 文明颤颤巍巍,莫敢言论,行星回归自然,未来还会生机盎然。 第四十六章 帝国遗蹟 银白龙骨划破星海,亚空间里面的湍流遇到林子墨便分割开来,仿佛劈开大海混沌的斧刃在前进,黑红色的火焰如同死神广阔的披风。 从噬杀蜂群的分支意识里剥离的核心坐標如同一座灯塔指引著他穿越星域,最终抵达一片连星图都未曾收录的星系。 这里没有任何航行记录,没有能量信號的残留,甚至连星际导航的基准坐標都不存在,仿佛是一个被宇宙遗忘的角落。 当林子墨从亚空间之中脱离,映入他眼瞳的,便是这样一个死寂星系。 作为引力中心的恆星早已彻底熄灭,化作一颗致密冰冷的黑矮星,表面覆盖著亿万年积累的星际尘埃,连最微弱的辐射都已消散殆尽,整个星体处於最低的能態。 这是属於时间的伟力,整个恆星系陷入永恆的黑暗,唯有行星在反射遥远星光,可以被捕捉到模糊的轮廓。 没有小行星带的碰撞游戏,也没有气態巨行星永不休止的风暴,甚至星云都陷入静滯,连被引力捕捉的动机都没有了,仿佛时间已经在这里凝固成了坚实的琥珀。 林子墨將灵能扩散至整个星系,如同张开一张无形的巨网,扫过这里的每一寸角落,但是全都杳无踪跡,这里安静得就像一座坟墓,只有冰冷的星体在既定轨道上沉默地公转,仿佛引力波都带著一股沉重的感觉。 那处坐標指向的是星系里的一颗行星,被厚重冰层完全包裹的天体,从太空望去,它宛如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宝石,连绵的冰脊纵横交错,如同瞬间凝固的巨浪。 这颗行星的体积与人类文明所处的家园相近,但是重力更低,维持不了厚重的大气层,在冷寂的星系里,地表得不到什么温度,已经接近冻结一切。 灵能穿透大气层后,林子墨探索著这颗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行星,直到感知到了冰层之下的异常。 他並未降落至行星表面,以庞大的龙骨身躯足以造成强大的引力干涉,动摇这颗行星的內核,林子墨悬浮在行星轨道外面,灵能如同一道横跨太空的奔腾河流,顺著行星引力场向下延伸,触碰到了冰冷的地下世界。 此刻的灵能化为无数根探针插入地底,瞬间穿透坚冰,然后发现无尽冰层之下竟然还有液態水体,那是一片广阔到超出人类想像的地下海洋,被行星残余的地热与內部压力共同作用下维持著液態。 然而这片海洋同样没有任何生命跡象,灵能在海水中扩散,为他绘製出这里的地形,平缓的海床覆盖著厚厚的沉积物,陡峭的海沟深不见底,散落的岩石堆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在海底,一片规整的结构显得格外突兀,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质构造,而是由无数规则的几何形状组成的建筑群,在寂静的氛围之中如同一头死去的巨兽,想来正是林子墨的目標,他將灵能匯聚起来,扫过这片水下遗蹟。 整座城市已经破损不堪,大部分建筑都坍塌成废墟,只剩下残缺的墙体和扭曲的支撑结构在海水中静静矗立。 无数时间积累的沉积物覆盖了城市里绝大部分区域,部分建筑的外壁上残留著海洋生物附著的痕跡,但是早已成为化石,失去了生命活性,诉说著这颗行星曾经孕育过生命的遥远事实。 林子墨依稀能够看出城市的布局,所有建筑的风格都简洁无比,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设计,推崇几何图案和数学性的和谐统一,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悠古的歷史,万古长眠之前的环形世界。 灵能如同幽灵般穿梭在这些废墟之中,掠过那些坍塌的墙体,穿透埋葬遗蹟的沉积层,捕捉著可能残留於此的信息。 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残骸进入林子墨的视线,外壁上雕刻著一个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符號,三个相互交织的圆环,背后是规整的网格纹路。 这个符號瞬间唤醒了林子墨的记忆,这是帝国的徽记,是他曾经效忠的伟大文明的象徵,铭刻在帝国的每一座重要设施、每一艘战舰、甚至每一位战士的装甲之上。 他曾经在自己的孵化器上、在环形世界的廊道里、在泰坦战舰的舰首上见过这枚徽记,如今在这颗死寂行星的海底遗蹟中再次重逢,沉寂已久的记忆瞬间泛起剧烈的波澜。 灵能进一步探索这座遗蹟,有了这个例证以后,他发现了越来越多属於帝国的象徵,种种痕跡如同一块块拼图,逐渐向他拼凑出当年帝国在这里建设基地的图景。 林子墨可以肯定,这座城市最初不是建造在海底,而是在地表大陆之上,在这个恆星系的太阳还未熄灭、这颗行星还没有失去大气和磁场之前。 灵能探测到的信息无不证明这座城市周围存在大面积的滑坡现象,建筑普遍倾斜,部分墙体的断裂痕跡显然是受到了剧烈的地质运动影响。 林子墨推测在久远的失落歷史之中,这颗行星发生过一次规模空前的大陆架滑坡事件,整片大陆连同这座城市一起沉入了海底,將这座遗蹟彻底封存。 或许正是这个机缘巧合,让这座城市的痕跡得以保存至今,而不是在恆星都会消亡的漫长时间里化为尘埃。 这个发现让林子墨的思绪愈发清晰,那支噬杀蜂群的起源地与帝国遗蹟重合,绝对不是一种偶然。 帝国当年那场席捲整个宇宙的战爭,必然是己方获得了胜利,以至於虫族成为了遗蹟的一部分,这里或许就是一座属於帝国的实验室。 林子墨並没有看见居民区存在的痕跡,或者在漫长时间里建设在太空之中的巨型世界已经消失,留给他这个后来的探索者的只有这片海洋之下的废墟。 林子墨在面积广阔的遗蹟中央找到了一座依旧矗立著的大型建筑,经过以亿年为计数的时间,主体结构仍然没有发生坍塌,足以证明帝国的材料学和工程学水平。 这座建筑的体积是周围废墟的数倍,外壁上雕刻著帝国徽记,以这座城市的布局来看,或许建设这座基地都是在给这栋建筑服务。 所有能源都已经耗竭,再无阻挡外界探索的可能,林子墨將灵能探入其中,怀揣著揭开谜盒的些许紧迫。 他希望自己能够发现歷史的蛛丝马跡,哪怕太阳都已熄灭。 第四十七章 何为「虚境」? 林子墨將自己的灵能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帝国建设的能量体系必然可以接纳灵能,毕竟灵能已经是一种被帝国彻底开发的能源。 涓涓细流一般,黑红色的灵能顺著失落的迴路流淌,唤醒了沉睡亿万年的结构,微弱的光芒开始出现,就像林子墨心中升起的希望。 隨著能量的持续注入,建筑內部向林子墨敞开,灵能化为他的眼睛,为他去看里面的秘密。 即便已经完全化为废墟,林子墨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规模,他不懂帝国科技,那些设备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空无一物的圆球,这里的建造目的还是未知的。 灵能继续向建筑深处探索,最终抵达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依然没有坍塌,上面雕刻著帝国徽记,而在大厅中央,矗立著一扇与周围材质完全不同的门扉,林子墨只能看出这是一种未知的金属材质,表面布满了线路和符文,组成复杂的阵列。 灵能小心翼翼地触碰这扇门扉,林子墨感受到一种寒冷,仿佛深入颅骨的疼痛。 他发现了这扇门扉与亚空间之间存在著一种连结关係,灵能甫一靠近,便感受到了亚空间特有的混沌波动,形成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这种连结方式不是林子墨生前熟悉的样式,与帝国当年使用的亚空间通道完全不同,透露出一股不稳定的气息,同帝国利用亚空间的成熟科技不符。 林子墨调集灵能为这扇门扉供能,以他熟悉的方式,將灵能如同潮水一般灌注到门扉的阵列之上。 这场洪水仿佛没有尽头,林子墨灌注的灵能已经足以毁灭这颗行星,虚幻的火焰眼瞳闪动,海量灵能从亚空间中抽取出来,宛如天河倒悬一般被门扉吞噬。 漫长时间过去,在怀疑这个设施已经在时间消磨之下彻底损坏之前,林子墨终於激活了这扇沉睡已久的门扉。 门上阵列开始快速闪烁,整个大厅都在轻微震颤,周围的海水在巨大的压强下依然形成漩涡。 门扉变得明亮如镜子,像是一轮从海底升起的弯月,带著冬日似的柔和与寧静。 隨著灵能深入,属於林子墨的意志逐渐穿透巨门,触及到了门后的区域,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扇门扉与其说是一种通道,不如说更像是镶嵌在一个封闭屏障上的观察窗口,他的灵能一进去就撞上了亚空间里的某个区域。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中心区域被包裹其中,任何视线都无法穿透过去。 这是闻所未闻的情况,亚空间本来应该是附属在宇宙之中的富含未发育完全的宇宙物质的次级空间,但是林子墨在这片混沌地域找到了一处秩序,並且同整个亚空间格格不入,无法用正常方式抵达。 林子墨在这片黑暗之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证明这处封闭地域依然在运转,而不是一片死寂。 那是属於帝国皇室的印记,象徵著皇帝的意志与权威,一些破碎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林子墨的意识,带著些许冰冷。 “……项目代號『虚境』……特级封锁……” “……非皇帝御令,严禁开启……违者以叛国论处……” 这些零星存留至今的信息为林子墨勾勒出一点曾经的真相,这扇门扉背后的封闭地界,是一个以“虚境”为名的机密项目。 林子墨依稀察觉得到这个项目不是发生在他生前,他从未听过“虚境”这个称谓,这里必然有属於帝国的秘密,带著影响文明未来的重要意义。 信息中没有任何提及关於“虚境”项目的具体內容,没有实验目的,没有研究对象,只有严格的封锁命令。 帝国为何要在这样一颗偏远的行星上建造这样一座基地?“虚境”究竟是什么?是武器?是试验场?是某种未知的空间技术? 最关键的问题依然被迷雾笼罩,即当年的帝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虚境”项目如此重要,在亘古之后,为何这座基地会在时间之中逐渐凋零,帝国是已经完成了目標,从而放弃了这片星域,还是在无尽的时间之中覆灭了? 他尝试用自己的灵能获取更多信息,作为曾经为帝国效力的“天龙”,他理应带有友方標识,但是冰冷而决绝的意志拒绝了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证明这座空间还能正常运转和识別对象。 林子墨无法突破这层古老而森严的限制,他便收回了自己的灵能,而在这个一触即分的剎那,里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动。 那不是能量波动,也不是物质运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反应,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被短暂惊醒,隨即又陷入沉寂,带有一种超越时间的古老与神秘。 他缓缓退出这扇门扉,收回了注入其中阵列的能量,隨著灵能的撤离,这扇门扉逐渐暗淡,將其中秘密再次封存。 林子墨的意识回到行星轨道上,火焰眼瞳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他的疑惑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只会带来更多疑惑。 灵能再次扩散开来,覆盖整个海底遗蹟,他要將所有的信息都记录下来,留下这里的坐標,並且对其施加封印,没有超越他的能量输出水平,就不能短时间內將其打开。 这座遗蹟是解开当年谜团的关键,但是林子墨已经无法在这里获得更多信息,在他找到更多线索之前,这座遗蹟之中的危险需要被保护,哪怕在无数年里这颗行星已经诞生过生命。 林子墨最后看了一眼这颗被冰层覆盖的行星,黑红色的死亡之火再次在星空中亮起,他继续前往无尽星海之中,要去挖掘过往的真相。 这片未被收录在星图中的死寂星系,这座冰封的海底遗蹟,这道神秘的门扉,如今的星际社会並不知晓自己的星域之中有过怎样的歷史,一切早已失落在时间的洪流里。 星海浩瀚,谜团重重,但是林子墨的心中已经有了一点方向,帝国必然没有在虫族战爭之中覆灭,他要找到更多帝国的残余痕跡。 那支噬杀蜂群的核心意识已经是他的猎物,如今证明了它们起源於帝国遗蹟,那么这支文明也是线索之一。 若是一直没有结果,林子墨同样可以直接找上现在的强盛文明,看他们有没有保留一些对过去歷史的记载,哪怕只是些许传说。 在万古岁月之中唯一的访客离开后,那颗冰封行星再次陷入沉寂,海底遗蹟默默矗立,等待著来访者下一次归来。 第四十八章 太空海战 一道宛如横空霹雳的光突兀地照亮漆黑的恆星系外围。 聚焦的光线宛如天谴一般,在彗星带中间洞穿一切阻碍,为罪孽深重的怪物降下天火。 那是旗舰发出的聚焦光束,紫外雷射作为能量武器具有强大的射程和穿透能力,精准而充满毁灭性,通过集中一点的极端高热造成巨大杀伤。 仿佛巨人擎著风雨雷电在太空中战斗,大量紫外雷射落在噬杀蜂群的移动虫巢上,炸出熔融的孔洞,边缘滴落著粘稠的浆液。 虫巢涌出生物舰队,一时间就像一个乌云披风罩在行星外围,抵御著正在抵近的太空鱼雷,核聚变发出的光和热在太空之中闪烁如铁花。 这是几个饱受噬杀蜂群侵扰的文明终於谈妥了合作条款,他们组成联合舰队突袭蜂群老巢,针对噬杀蜂群的蜂巢思维执行斩首战术。 这支灭绝性文明奉行意识上行的策略,子体统一接受管理,它们数量越多,並行节点就越多,蜂巢思维的计算能力就越强。 然而前段时间,噬杀蜂群突然丟失了一支重要舰队,那个被派遣出去掠食有机质的分支在蜂巢思维之中变得黯淡,就像在电脑系统中下线的帐號,再也联繫不上。 亲眼见证了亡灵天龙放逐一支蜂群的舰队將这个消息匯报了上去,於是趁著蜂巢思维遭到重创的机会,他们想要毕其功於一役,彻底终结这支游荡在星海中的灭绝性文明。 如果说蜂群侵染生命行星的时候是一场优雅的猎食,现在就是猛兽生死搏杀的时刻,蜂巢思维意识到了自己的危机,开始不惜大量消耗储备的有机质,製造出更多的舰队和武器。 蜂群拋下近到嘴边的太空城和旅游星球,在地表生物惊恐的目光中倒逆归天,朝著深空里靠过来的舰队涌去。 遍布脊刺的触手分裂成绽放的花朵,如同一根不断分叉的树枝一般,上面还在长出新的触鬚,这些强有力的腕足可以轻易绞杀舰船,撕裂那些金属装甲。 暴露在外的、螺旋状的利齿吸盘一瓣瓣收缩又张开,这种旺盛的生命活性展现著噬杀蜂群的美学,那些长有喙的吸盘不断发射著酸液炮弹。 这些可以腐蚀黄金的酸液炮弹大部分都被近卫防御网拦截,少数命中舰船的也只是让护盾充能器的压力瞬间超载,暂时未能造成战果。 为了应对越来越多的舰队,蜂群开始生產高能子体,媲美神话之中的巨兽从虫巢之中跃出,生物信號在监测设备里耀眼得就像一颗小太阳。 舰队推进器开始加力燃烧,他们迅速围上这些突出的高能子体,紫外雷射像是在太空中纷飞的鸟群,穿行在战场之上。 这些文明的舰队儘量规避著近在咫尺的太空城和殖民星球,他们的种族思潮不允许將自家星球作为必要的代价,如果战损严重波及自身產业,就算贏得了战爭胜利,回去以后也必然会引起不满和弹劾。 噬杀蜂群就没有任何顾及,它们本就是为掠食而来,生物战舰的战术也是近距离蜂拥作战,完全不在乎战损比例,大量自杀性袭击给予了舰队很大伤亡。 噬杀蜂群的星际作战全部依赖蜂巢思维的协调,那些与生物战舰融为一体的神经结构就是传递中央意志的枢纽,接收著作战指挥命令,同时承担著演算最优化战术的作用。 在行星之外双方激战,血肉与金属碰撞,坠毁的舰队不计其数,散发著暗红色光芒的金属星云放射状地迸散,像是一朵朵在太空中怒放的花蕾。 熔融金属在真空里面无阻力地扩散,在所有方向上形成一场炽热的“金属岩浆雨”,这场雨越下越大,代表著舰队正在持续失血,战损越涨越高。 被蜂群击毁的舰船在燃烧,那些殉爆的核聚变引擎变成了一颗颗小太阳,盛放的光焰仿佛把整个舰队阵列都要点燃一般,熠熠生辉,似一片光的海洋。 计算机不断分析著规避路线,修正著与蜂群战舰之间的开火轨道,然而已经毁灭的战舰群对於现存的友方来说无异於一种陷阱。 金属液化作炽热的波涛,在太空中汹涌如洪水,很多在战斗中倖存至今的战舰需要突破金属星云才能继续作战,如同在岩浆的海洋中投下一块块巨石。 噬杀蜂群则完全不在乎不断膨胀的、高温的金属海洋,它们的外部装甲迅速合成了相当多的耐热组织,这便是高速进化的优势,在这一点上,机械科技需要更高等级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战舰群需要分出一部分雷射或者电磁炮的火力去切割金属,他们的轨道面上总会有一个由核爆炸闪光和金属岩浆焰火构成的弧面。 於是这些战舰好似顶著一个灿烂的华盖,在广阔的太空战场上高速机动飞行,相当数量的半固態金属碎片越过防御系统砸在护盾上。 正在溅射途中的金属液已经开始在太空的低温中冷却,但是变硬的只是一层外壳,里面还是炽热的液態,反而进一步加大了战舰破开阻碍的难度。 不过噬杀蜂群的生物战舰也开始需要规避这些碎片带来的动能碰撞,战场范围开始出现一定限制,並且在可见的未来里必然留下一片悲凉寒冷的战场遗蹟。 噬杀蜂群派出的高能子体拥有更强的自愈能力,所以悍不畏死地高速穿过那些焰流屏障,只要持续消耗有机质,一闪而逝的血肉蠕动,固液混合的金属激流没能给它们造成明显损伤。 战舰们不断打击著愈发靠近的高能子体,他们压缩著自己同虫巢的距离,在战场上用血与火凿出一条通路。 电磁驱动发射的金属炮弹在行星地表扫射时可以轻易抹平山脉,但是裹挟著巨大动能命中虫巢本体,再生组织很快就填平了表面出现的凹陷。 高能子体只要抵近就可以用蛮力撕裂战舰装甲,它们发射著致命的毒性孢子,这些具备一定低等智能的生化武器侵蚀著舰队护盾的薄弱处,让护盾出现一个个临时孔洞,泛起剧烈的涟漪。 这意味著护盾充能器的输出功率已经达到极限,就像一柄撑在暴雨下的伞,雨滴平均作用在伞面上,產生了足够的压力,让伞骨开始弯曲。 这场斩首行动执行得如此艰难,几近要宣告失败,噬杀蜂群在吞噬和进化的过程中积累了太多有机质储备和应对敌方舰队的特种技术。 直到银白色的龙影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恆星系,龙骨翱翔的轨跡就像热刀切开黄油,挡无可挡。 第四十九章 逝者再起 “关於你们申报的新出现的『亡灵天龙』,汉博利亚协约体已经批覆,同意將其纳入『利维坦』名录。”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大使卡伦接待著来自上级文明的使者,他们基金会不过是盘踞在这个河系其中一条旋臂里的霸主,但是汉博利亚协约体却已经是星系群的主宰,领地下辖数十个河系,在基金会眼中就是一个需要仰视的庞然大物。 卡伦得到了董事会授权,全权负责关於河系內游荡的“亡灵天龙”的相关事宜,完全把这个独立个体视作一个文明去对待。 卡伦看著这些傲慢的、带著羽毛的高等文明种族,毕恭毕敬地接受著他们俯视的目光,就像他们所喜好的环境一样,他们是在一片片高山的星球上发展出来的文明,天生高傲,看不起其他物种。 然而天葬文化似乎在这个文明里发展出了別样的成果,卡伦完全感受不到这个使者背后站立的士兵的生命气息,不由得带有属於生者对死者的厌恶和恐惧。 根据基金会的情报,在汉博利亚协约体的社会里,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点,他们大量使用亡者作为不需要休息和饮食的工人,並且將其纳入军队,投放到地面战场上。 这种技术显然使得基金会艷羡不已,但是汉博利亚协约体把这种科技视为核心底蕴之一,不肯向外传播,只接受外派租赁。 基金会研究过那些重新爬起来的尸骸,然而逆向破解始终不得推进,他们和这种技术之间存在相当厚的壁垒,这不仅仅是生物科技的运用,或许还掺杂了灵能科技。 如果真能让自家员工死后能继续工作偿还债务,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僱佣合同上面的年份往上提。 例如一个种族平均寿命一百个標准年的员工,签订合同的第一个福利就是基因改造,他们可以为公司一直工作到一百五十岁到两百岁去世,这时候合同年限一般就写两百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当然了,基因改造是公司提供的技术,员工需要自行负担费用,还有各种居住费、交通费和为公司存续努力的无私奉献费,他们往往都会背负债务,到死都还不完。 这时候公司就必然少了一笔可以回收的资金,只能放到这个员工的后代身上拿回来,所以世袭制是很常见的事情,员工家庭世代为公司打工。 他们只需要想到自己不是平民,有资格作为星球上的高价值人员为公司服务,都会自豪地挺起胸膛,以睥睨的眼神蔑视短寿的、生活在“巢穴”底层的同胞们。 倘若有了这种技术,公司就可以推行永身僱佣制,合同年限写五百年、一千年,员工死后继续为公司发光发热,直到偿还完债务为止。 然而一直被基金会剿杀的海盗联盟却疑似拥有这种技术,而不是从汉博利亚协约体那里租赁活尸,但是他们总会在最后时刻炸毁自己的工厂,让基金会扑了个空。 最近那位“亡灵天龙”毁灭了一个盘踞在星际阴影中的贸易港,仅仅使用自己的大质量效应就完成了这场艺术般的摧城灭军,给基金会留下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废墟。 他们在其中发现了相当多的活尸员工,那些低级流水线都在使用这些活尸,倘若是从汉博利亚协约体那些租赁过来的,这么搞生產,成本都收不回来,必然是这些海盗自己拥有这种技术。 卡伦將这件事上报给董事会后就选择三缄其口,他现在只需要关心“亡灵天龙”的事情,至於这些隱秘就让董事会去头疼吧。 但是他很明显地从面前这些使者那里感受到了汉博利亚协约体对“亡灵天龙”的兴趣,不同於其他游荡在星际之中的“利维坦”,这个新发现的个体似乎仅此一例,並且毫无疑问地具有亡者的象徵。 卡伦见证过属於“亡灵天龙”的伟力,却也不敢断言作为星系群主宰的文明拥有何等强势的技术和军力,基金会不愿意面对“利维坦”,这些高等种族却没有这种惧意。 两者之间或许必然有一场碰撞,但是这种未来具体怎么发生,就已经不是他们基金会可以涉足的事情了。 在送別这些高傲的使者以后,早已等待多时的秘书向他匯报关於“亡灵天龙”的最新动向,这是他一直叮嘱的要事。 他早前就下达了命令,监测这位“利维坦”和噬杀蜂群之间发生的碰撞,哪怕这件事发生在河系的另一端,基金会的情报网络也能搜罗到足够详细的信息。 儘管不像当初在同一个恆星系里直面银白色的龙骨,卡伦也能从深埋地下的虫巢被强行拔出来的影像中意识到“亡灵天龙”的霸道力量。 “这种运用灵能的高度……简直闻所未闻。” 他们能看出这是属於灵能的范畴,但是就像掌握了钻木取火的原始人看著远方核聚变发生,他们知道这是火,知道光与热,但是远远不知晓这种技术究竟是从何实现的如此伟力。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掌握了一定的灵能理论,培养了不少灵能者,也能对亚空间中的灵能海洋加以利用,但是他们没有决定在这条道路上投入自己文明的全部精力。 不知为何,就他们所知,灵能方向的文明相当稀少,剔除那些低等文明,站在他们同一高度的对手往往跟他们一样只是对灵能这种奇异能源有所涉足,却始终无法深入。 仿佛在如今这个宇宙,想要运用灵能就像戴著镣銬跳舞,完全是事倍功半,在效率至上的星际社会往往意味著淘汰。 卡伦第一次见到灵能可以被施展到这种高度,宛如行星只是“亡灵天龙”手中的一颗弹珠,可以被隨意玩弄,摆放到宇宙中的任意一个角落。 他不由得沉浸於这种宏伟力量之中,越是接触关於“亡灵天龙”的事跡,越是被祂的力量所吸引,那种无形之中拨弄星辰的力量,那道一闪而逝的黑红光芒,仿佛就在他眼前闪耀,如此迷人,令他陶醉。 直到秘书打断了卡伦的思绪,又有新的报告呈递了上来,那是关於“亡灵天龙”正面同噬杀蜂群碰撞的画面,来自於河系另一端文明的联合舰队绞杀主巢的战场。 银白龙影横扫寰宇,突破行星之外熔融膨胀的金属云,將那座狰狞的主巢攥在爪中。 舰队紧急闪避,蜂群悍不畏死地回援主巢,在太空之中构成一幅充满张力的画卷,诉说著属於龙的力量,如此危险,如此美丽。 仿佛世界以及万类生命,无穷无尽,龙也会伸出祂的意志,握住宇宙这颗珠子。 第五十章 远古之遗 仿佛天穹倾覆,那座扭曲的巨型虫巢被压製得不得动弹半分。 几丁质外壳下,血肉管道蠕动,试图挣脱这股力量,却只能在灵能的压力下不断渗出粘稠的汁液。 这座虫巢中潜藏著噬杀蜂群真正的核心,一个可以在无数子体间自由转移的集群意识,它就像一个文明所有领导者归於一体。 林子墨的意志降临,灵能化作缕缕丝线,如同蛛网般穿透虫巢,將每一个可能的意识节点封锁,然后他便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意识的慌乱。 它在虫巢的神经网络中徒劳地衝撞,试图寻找任何一个可以逃脱的缝隙,却发现整个虫巢已经被构筑成一座无法逾越的牢笼。 虫后的躯体在巢穴深处剧烈抽搐,作为这支蜂群中最高智慧的个体,它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蜂巢思维最后的避难所。 这具庞大的生物躯体覆盖著厚重的甲壳,腹部的產卵腔早已停止运作,此刻正因为意识的强行入驻而不断膨胀收缩,暗红色的血管在甲壳下凸显,如同一群缠绕交媾的毒蛇。 灵能洪流骤然加剧,如同奔腾的岩浆涌入虫后的神经中枢,直接刺入寄居在虫后身体中的意识,就像用利刃剖开坚硬的外壳,取出其中的內核。 剧烈的精神衝击让蜂巢思维发出无声的嘶吼,无数混乱的信息流使得蜂群子体盲目地失去了方向,而作为一个文明的中枢大脑,它正在失去信息。 亿万子体的意识本来被蜂巢思维掌控,这些属於文明的財產被林子墨夺得,他得到了蜂群跨越星海的迁徙记忆,以及无数次吞噬与进化的记录。 林子墨的意志在这股记忆洪水中如磐石般稳固,他在这些庞杂的信息里向上回溯,直指最古老、最核心的记忆,即这支噬杀蜂群的起源。 记忆的画面如同褪色的胶片,在林子墨的意识中缓缓展开,那颗彼时还被恆星温暖照耀的行星上,陆地文明已经悄然萌芽。 这里的生命演化沿著乾燥的大陆蔓延,一种形似蜥蜴的生物在平原与丘陵间繁衍生息,它们没有鳞片,体表覆盖著厚实的纤维质皮肤,能抵御日间的酷热与夜间的严寒。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肢进化出灵活的指爪,可以抓取石块与植物纤维,后肢粗壮有力,擅长在崎嶇地形中奔跑跳跃。 隨著种群数量的增长,它们逐渐发展出原始的社群,然后步入文明发展的快车道,从打磨石器到冶炼金属,从口头传承到发明文字,从部落聚居到城邦林立,文明的火种在这片大陆上越烧越旺。 当他们进入地理大发现时代,首次越过大陆中央的山脉时,便震惊地发现了平原深处那片突兀矗立在大地上的巨型建筑群。 即便歷经亿万年风霜,依然能看出规整的几何轮廓,在远方的山峦中宛如巨兽匍匐,那些充满美学的建筑上有神圣性的徽记,在阳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泽。 这份发现撼动了整个文明,他们將其视为神明的居所,但受限於当时的技术,对未知的好奇与敬畏,作为神话被一代代传承下来。 直到文明步入资讯时代,原子能开始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能量,他们才真正具备了组织大规模探索的能力,或者说拥有了足够的胆量与自信去突破神学的限制。 一支远征队,带著他们最先进的设备出发了,没有敬畏的边界,没有理性的克制,纯粹的好奇心与对未知力量的渴望,驱使著他们不断深入。 这份不加节制的探索,最终触发了无法挽回的灾难,在某个寂静的黎明,一道刺目的蓝光从遗蹟中央冲天而起,一场剧烈的能量爆发骤然降临。 那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席捲整个大陆,能量穿透了地表的岩层,渗透到这个文明的每一个个体体內,仿佛一座將万事万物熔化归一的洪炉。 他们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脱离肉体,乃至於密集得碰撞在一起,被迫相互连结,原本独立的思维如同水滴匯入海洋,逐渐融合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这种融合併未带来福祉,反而引发了剧烈的精神衝突,无数本该独立的意志在同一个意识空间中碰撞、撕扯,带来了毁灭性的痛苦。 能量在毁灭文明的同时衝击了行星结构,大陆架在剧烈的震颤中断裂,如同破碎的蛋壳般开始漂移和倾斜。 整片陆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巨大的裂缝在平原上蔓延,吞噬了沿途的城市,海水从大陆边缘倒灌而入,汹涌的波涛淹没了低矮的丘陵,將那些屹立於地表的帝国建筑捲入深海。 整个文明在短短时间內分崩离析,就在毁灭的剎那,那团融合了无数亡魂的集体意识,即蜂巢思维,在能量直衝云霄的裹挟下,冲入了茫茫星海。 彼时的行星尚未冰封,恆星依旧散发著温暖的光芒,在蜂巢思维离开以后,亿万年岁月流转,恆星的核心燃料逐渐耗尽,开始收缩、冷却,最终熄灭成一颗冰冷的黑矮星。 失去了恆星的光照与热量,行星表面的温度急剧下降,海洋冻结成厚厚的冰层,大气层逐渐逸散,变得稀薄,原本適宜生存的环境彻底恶化。 冰川从两极蔓延,覆盖了整片大陆与海洋,將所有文明残留的痕跡都掩埋在冰层之下,只留下一颗冰封星球在宇宙中孤独地公转。 蜂巢思维开始了漫长的星际漂流,宇宙辐射、陨石撞击、能量匱乏,直到无数时间的漂流以后,它终於遇到了有机质。 於是一场生命的长跑开始了,它吸收了越来越多的有机质,拥有了自主航行的能力,它在一个个星球上获得了生物基因,逐渐演化出它的子体,並且越来越適应太空环境。 它学会了利用恆星能量,利用各种各样形式的有机质,它分裂、进化、壮大,从已经虚弱到休眠的意识,成长为令文明战慄的噬杀蜂群。 林子墨始终无法知晓,为何蜂巢思维的集群模式会与虫族如此相似,那份意识融合的能力是如何诞生的,这些未知的因素,即使对於噬杀蜂群本身都会是永恆的谜团。 火焰瞳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噬杀蜂群並非虫族的直接后裔,但是这种起源的复杂性远超想像,这种融合模式与虫族意志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联繫? 意志从蜂巢思维中抽离,虫后的躯体不再抽搐,瘫软在巢穴深处,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机。 蜂巢思维被彻底剥离出来,失去了载体以后化作一团微弱的光雾,被困在灵能构筑的牢笼中,也被灵能维持形体,它再也无法联繫任何子体。 林子墨凝视著这团光雾,这个由文明死亡与未知力量共同催生的意识,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被生存本能所吞噬,然而蜂巢思维的存在,或许还隱藏著更多关於帝国的秘密。 “你已不再是噬杀蜂群的主宰”,林子墨的意志传递过去,“从今往后,你將不再能作恶,你將作为我的囚徒,直到死亡的尽头。” 蜂巢思维发出微弱的波动,似乎在表示屈服,林子墨並没有理会,將这座牢笼收回,如巨龙吞噬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珠。 他鬆开了攥住虫巢的灵能,这座失去了意识支配的巨型结构如同一支断了线的风箏,在太空中无助地漂流。 那些残存的蜂群子体失去了指挥,变得混乱不堪,重新拥有了自由意志的子体们在太空中漫无目的地飞行和逃亡。 联合舰队则抓住这个机会发起了最后的攻击,雷射与炮弹如同暴雨般落下,將这些失去威胁的生物大片大片地湮灭。 银白龙影在星空中振翅,林子墨径直离开了这个恆星系,这里的线索已经到此为止,而那个被囚禁的蜂巢思维则加入林子墨身上的灵魂海洋,化为一个独特的掛件。 仿佛龙翼之下便是一切的归宿,死亡溯流之地。 第五十一章 海盗王 河系外围一片被甩出去的恆星系,吸积盘如同巨大的黑色漩涡,围绕著中心缓慢旋转。 无数细小的岩石碎片和冰晶颗粒在引力的作用下相互碰撞,这里是星图上的空白区域,离河系边缘都有相当的距离,没有任何文明標註过航线,也没有任何舰船敢轻易涉足。 这里是海盗联盟的老巢,一片被恐惧笼罩之地,一艘飞船正在缓缓穿越,船体表面布满了偽装用的陨石痕跡,使其如同一个活动的石质生命。 船舱內,一名使者正端坐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梳理著身上的羽毛,目光透过舷窗,落在前方那片看似空旷的星域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是飞船的探测仪上,无数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虫,那是海盗联盟的太空地雷场,一片由未知文明失落於此的纳米技术缔造的死亡区域。 这些太空地雷的体积並不大,却拥有自我复製的能力,能不断吸收吸积盘中的物质壮大自身,达到限度便分裂出新的个体。 “原始且低效”,使者並不喜欢这种设计,这种依靠数量和蛮力的雷区完全没有美学可言,在他眼中与野蛮的、未开智的土著种族捕捉猎物的陷阱无异。 当年海盗王找到这片特殊的星系,里面的雷场在持续增殖,如同漂流在吸积盘上的蚂蚁团,从而將这里选为老巢。 如今看来,这种粗暴且原始的防御確实有效,漫长时间积累下来,这里的雷区已经使得舰队难以突破。 位於雷区中央的空间站如同一只盘踞在星空中的巨型章鱼,外表看去完全没有任何设计可言,仿佛是由无数艘废弃的舰船、空间站模块和金属残骸拼接而成,表面布满了杂乱无章的管道和天线,显得臃肿而丑陋。 飞船在雷区中缓慢穿过,进入空间站里面,数百艘海盗船正在停泊区里隨意停靠,船身布满爆炸痕跡和贯穿伤。 粗糙的改装痕跡隨处可见,地面散落著废弃零件与乾涸的血跡,气体环境中瀰漫著机油和臭氧的恶臭。 海盗们种族各异,挥舞著武器爭吵著討价还价,如同一个坐落在贫民窟里的夜市,墙壁上的涂鸦与针对巨企的红色诅咒標语,在使者眼中显得有些粗鄙可笑。 “这批奴隶的价格太高了!你当我是傻子吗?”一个身材高大的、形似鱷鱼的生物在咆哮著,挥舞著手中轰然作响的链锯斧,“上次你卖给我的都是什么货色,这次再敢糊弄我,我就把你剁成碎块餵鱼!” “嘿,別激动!”对面的矮个子生物嬉皮笑脸地说道,他的手中把玩著一枚闪烁著寒光的收藏品匕首,“这次的货保证优质,都是从波罗斯基金会那边抢来的,买回去绝对不吃亏!我保证!”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原本嘈杂的停泊区瞬间死寂,海盗们脸上的囂张与贪婪被恐惧取代,纷纷俯首摘帽,將帽子按在胸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使者循声望去,一队身著鲜红色动力甲的士兵正大步走来,甲冑顏色如同凝固的血液,肩甲隆起,上面的骷髏標誌格外醒目,手臂装有锋利的爪刃,浑身散发著浓烈的肃杀之气。 这是海盗王的近卫行刑队,一群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只要海盗王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屠杀任何生物,包括其他海盗,乃至於自己的战友。 海盗们不敢与行刑队的成员对视,仿佛灭顶之灾就在眼前,而有一个海盗背对著大门,注意力都在行刑队身上,他略微挡著了使者一行的路。 一名行刑队士兵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动力甲手臂上的刃爪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海盗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就倒在了血泊中,而其他海盗对此视而不见,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阁下,王已在等候”,行刑队队长走到使者面前,声音像是机械一般死板。 使者微微頷首,未曾抬眼看向队长,径直迈步前行,护卫与行刑队紧隨其后,像是大海分流一般,穿过混乱的停泊区。 如果说外围区域是一座混乱不堪的贫民窟,那么內部区域就是秩序井然的军事基地,通道乾净整洁,一尘不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身著黑色制服的海盗站岗,训练有素,身姿挺拔,和外围那些野蛮的海盗判若两类。 监控台上不断刷新著雷区状態、舰队的补给情况与巨企的贸易航线图,海盗们沉默穿行,各司其职,这种秩序让使者终於少了些许厌恶,愿意让自己的视线蔓延出去。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座大厅,中央高台上一把冷硬风格的黑色金属座椅上端坐著海盗王,骨瘦如柴的躯体覆盖著薄薄的灰色皮肤,如同一具风乾的尸体。 头部没有毛髮,眼眶凹陷,仅存两颗闪烁著幽蓝光的电子眼,全身布满义体改造的痕跡,机械臂闪著寒光,表面复杂的电路与磨损的金属外壳相互交叠。 岁月与战斗在海盗王身上刻下了无数伤痕,却从未磨灭眼中的锐利,那股仿佛要燃尽一切的意志依然如使者当初见到的模样。 海盗王的视线落在使者身上,沙哑低沉的声音带著几分熟稔,却无半点諂媚:“你的到来,总与『机会』有关。” 使者终於抬眼,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物品般扫过海盗王,语气平淡,內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我们对『亡灵天龙』的力量极为感兴趣,你们要对祂发起攻击,无论结果如何,都算作完成了任务。” “如果你们能造成实质性的创伤,並且带回祂的身体碎片,那么我们就履行新的承诺,支持你肃清河系里所有竞爭对手,让你成为唯一的霸主。” 使者將这次空前的任务目標传达,没有什么多余的解释,仿佛只是捻起篓子里的一枚棋子,將它下到棋手想要落下的位置。 棋子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它被棋手捏著落下的地方未必不是它自己想要去的位置,海盗王沉默片刻,似乎在快速地权衡利弊。 他很清楚自己与使者背后文明的关係,是相互利用,也是他朝著目標接近的机会,这场利用从使者第一次遇到他,愿意扶持他成为一方势力开始,就一直延续至今。 “我接受这个任务,过段时间,你就会看见结果。” “当然”,使者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话,转身便离开这里,而行刑队都已经习惯如此,他们护送使者离开,大厅中只剩下海盗王一位。 他坐在高台上,机械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节奏缓慢而规律,他不害怕面对“利维坦”,支撑他活下来的目標从未改变,而这次意外的任务,或许將成为他撬动全局的关键一步。 那股心中燃烧的意志,就像一座被点燃的煤矿,不是烧死所有敌人,就是烧死自己。 “传我命令”,海盗王打开通讯信道,声音冰冷而决绝,“所有舰队即刻返航,开始备战,未按时抵达者,以叛逆论处,余者皆可將其討伐。” 这座空间站开始运转起来,海盗们脸上露出狂热的表情,他们或许並不知晓这次大规模出动的真正意义,但是海盗王愿意如此大动干戈,必然带著泼天的利益。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片河系之中酝酿,这里从未安寧过,纷爭便是永远的主题、驱动世界运转的引擎。 第五十二章 邀请函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黄金大厅內,永远都是泛著温润而疏离的光线。 卡伦站在大厅中央,指尖反覆摩挲著系统终端的遥控器,他在向尊贵的董事会匯报关於“亡灵天龙”的观测进展,目光时不时落在天龙振翅的影像上。 “各位董事,亡灵天龙与噬杀蜂群之间的对决已经结束,有关数据和影像现已全部核实”,画面清晰得能看到从行星深处被强行拔出来的虫巢上面的每一寸肌理,旁边標註著震撼的能量读数。 “观测显示,灵能瞬间覆盖整颗行星,將虫巢拉升至星空中,並且有记录可以证明在这个阶段里噬杀蜂群的蜂巢思维出现了失效跡象。” 董事们在调取那些被卡伦標记出来的关键帧,而卡伦凝望著星空之中肆意挥洒著宏伟力量的龙影,对资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烂熟於心。 “各位董事,『亡灵天龙』在灵能运用领域的高度已经被证实,证明这种能源具有更加广阔的应用前景”,卡伦收回目光,带著篤定的语调继续匯报导。 卡伦微微停顿,作为在“亡灵天龙”事件上全权负责的特使,他获得向董事会单独匯报的资格,优先级超过当前一切议案,並且有权向董事会提出自己的建议,“如今河系之內,我们与其他文明相互制衡,贸易壁垒愈发森严,这种长期的僵局不利於基金会对外进行贸易扩张。” “我们掌控著庞大的物质资源,拥有无数的附属国和殖民星球,却始终无法成为河系內的唯一霸主,因为我们缺少一种决定性的力量,一种能碾压所有对手、打破平衡的力量,而亡灵天龙所掌握的灵能,毫无疑问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破局之力。” “更重要的是,这位『亡灵天龙』,有別於绝大部分『利维坦』,祂並非不可交流的凶兽”,卡伦话锋一转,拋出了他的重要论据。 “在第一次接触流程中,我们携带礼物,而『亡灵天龙』没有接受,经过推测的最高可能性是,並非我们携带的资源没有利用价值,而是我们当前对於宇宙物质的开发与利用的尚不成熟,如同掌握原子能源的文明种族不会覬覦原始部落的石器。” “根据观测结果,祂对噬杀蜂群的虫巢同样视而不见,而在第一次接触流程中,祂提出对於星图的索求,提问了关於命名为『虫族』的种族的存续,並且因此对噬杀蜂群发起袭击。” “这些客观情况充分证明『亡灵天龙』並非最近诞生,祂对宇宙的远古歷史、对那些失落文明的秘密怀有兴趣。” 说到这里,卡伦提出了他对於“亡灵天龙”的交涉建议,“我们可以通过搜集祂可能感兴趣的歷史信息,包括但不限於那些被我们封存的、来自附属国的考古发现、遗蹟中残留的歷史记载和器具,乃至於可以考证的远古传说,都可以作为『礼物』。” “以这些信息为筹码,我们可以提出向它请教『灵能』的运用技术”,卡伦描绘著未来的可能性,“一旦我们能拥有更高层次的灵能理论,结合我们现有科技,实现长久以来未能突破的叠代问题,打破如今的制衡僵局,真正成为这颗河系唯一的霸主,將基金会的贸易网络拓展到河系之外,乃至於星系群之外。” “这种利益交易远比我们现在计较於一场战爭的得失、一处资源星球的归属,要划算得多。” 卡伦话音刚落,大厅內便响起了反对的声音,一位董事调阅出大量数据,“卡伦特使,你的建议可曾考虑到风险问题,我们基金会以追求利益最大化为宗旨,而向一个未知的『利维坦』提出交易,本身就带有不可预判的隱患。” “我们无法確定祂的意愿,是否具备潜藏的毁灭性,更无法確定我们的投入產出比”,董事质疑著卡伦提出的方案,“祂对於灵能的运用层级远超我们,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们为何不选择更稳妥的方式,对其进行持续观测,或者更加激进,集中力量发起突袭,將其击杀,无法活动的实验对象才是好的对象。” “別忘了噬星者的事情,我们之所以不愿出手,是因为击杀它的收益与付出不成正比,並且我们能够预判击杀噬星者的收益,无法带来关键技术的叠代。” “亡灵天龙本身就是一座蕴含著秘密的宝库,逆向研究祂的身体,也能推动我们的技术再上一个台阶,只要计划得当,未必不能成功,並且主动权会掌握在我们手中。” 他的话得到了少数几位董事的附和,而另一位董事坚定地为卡伦站台,他调出了“亡灵天龙”击败噬杀蜂群主巢的画面。 “我们从未见过这位『利维坦』的全部,谈何將其击杀”,这位董事难得地没有上位文明的傲慢,或许是因为他家的生意率先做到了星系群之外,见识过更多奇诡强大的存在,“一旦突袭失败,必然会遭到祂的报復,你们是否想过我们基金会彻底覆灭在星海之中,这不是风险可控,而是孤注一掷、得不偿失。” “更何况,『亡灵天龙』並非不可交流,我们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只需要提供祂感兴趣的信息,就有可能换取祂的帮助,毕竟在这片河系里面,哪个文明可以声称他们的信息获取能力超过我们?” “我们需要追求的是长期的、稳定的利益,而非孤注一掷的赌博。” “我们与其主动招惹一个无法匹敌的对手,不如与祂建立合作关係,就算未能获得任何指导,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轮值董事坐在高台上,沉默地听著两派董事之间的爭论,与其说是他们在爭论关於“亡灵天龙”的应对方案,不如说是巨企內部利益的又一次衝突,支持军事突袭的董事垄断著军火生產,而支持和平交流的董事在贸易领域更有建树。 良久以后,轮值董事终於开口平息大厅內的討论,“现在,开始对这个提案进行投票表决”,他缓缓说道。 这场投票的天平逐渐向著和平的方向倾斜,这是轮值董事和特使卡伦都有预料的事情,基金会毕竟是以赚取利润为核心目標,在自己更显强大的时候可以客串盗匪,在自己显得弱小的时候便倾向於合作,乃至於供奉。 最终轮值董事敲定了卡伦提出的方案,“我宣布,特別提案通过,基金会下属所有部门开始收集歷史信息,向董事会报告后,向『亡灵天龙』发出邀请,邀请祂前来我们基金会作客。” “当然,我们也要做好万全的防备”,轮值董事补充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审慎,“我们要加固所有核心区域的防御系统,调动卫星要塞和主力舰队,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轮值董事看向卡伦,目光中带著几分期许,“卡伦特使,这次任务依旧由你负责,我在此宣布董事会对你的授权,你可以在这件事上便宜行事。” 遥远星海之中,银白色的龙影正在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之间穿梭,而一封来自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邀请函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五十三章 千星之城 林子墨寻觅著关於过去的线索,那久被时间遗忘的歷史。 在星图之上周转探索,一处带有殖民星球的恆星系內传来灵能通讯的波动,波罗斯寰宇基金会诚挚邀请他前往其下辖的千星之城作客,愿意献上关於宇宙远古歷史的信息。 黑红色的火焰眼瞳微微闪烁,他本无意与这些星际文明產生过多交集,但是通过这些霸主获得信息,確实比他在茫茫宇宙之中大海捞针来得现实。 念及此处,林子墨不再犹豫,他撕裂了现实宇宙与亚空间的帷幕,化作一道飞驰的流光,朝著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提供的方向飞去。 亚空间的混沌湍流在他面前变得顺从,没有时空参考系的束缚,没有距离的阻碍,当林子墨从亚空间中脱离之时,一颗巨大的行星便悬浮在他面前。 在这个恆星系的中枢位置,环绕著几座庞大的卫星要塞,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著这颗行星的安全。 这颗行星並非自然形成的天体,而是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在第一次贸易覆盖一千个恆星系的时候就决议倾力打造的“千星之城”,它没有固定的公转轨道,而是被锚定在中枢位置,为基金会承担物流中转的任务。 无数条物流轨道从千星之城的墙壁上延伸出去,就像用显微镜观看电路,微观之中井然有序,物流飞船和活动的货柜在轨道上穿梭,將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在千星之城之中周转,再从这里分发到各个行商舰队、殖民星球和附属国市场。 千星之城不仅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更是一座移动的军事堡垒、一座移动的贸易中心,它可以通过推进系统进行整体加速移动,而不会波及到內部生活,根据基金会的需求停泊到任何需要的轨道上,向前来此处的其他文明彰显著基金会无与伦比的科技与经济实力。 林子墨没有直接进入千星之城,他悬浮在星空之中,灵能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穿透了千星之城的外在屏障,探入这座巨构的內部。 千星之城里每一寸空间都被商业的气息填满,喧囂与狂热交织在一起,连气体环境里都漂浮著货幣的光晕。 无数条轨道贯穿了整个巨构,如同一张张发光蛛网叠加,轨道上悬浮的物流舱贴著商品gg,画著各种各样的图標,如同流水般飞速穿梭。 巨型全息gg在交替闪烁、无缝切换,gg声音此起彼伏、无孔不入,在这里形成一股狂热又荒诞的商业洪流,所有生灵皆无处可逃。 “永远要让义体比你自己先到期,全新模块限时发售!给你全方位的安全守护,太空旅行必备,现在购买享受礼包优惠!” “在波罗斯寰宇,死亡都分三六九等!【遗体尊享险】全面升级,凡在基金会业务覆盖区投保,无论您不幸葬身星海湍流、面对星际战爭炮火,还是探索土著文明遗蹟遭遇陷阱,我们都会第一时间派遣僱佣兵团进行无条件尸体搜救服务,今日投保即赠千星之城豪华葬礼服务使用权,將您的遗愿贯彻到底!死后无忧!” 这个gg角落里面还掛著一些小字,“额外提供基础遗体搜救险,低价亲民,让你死也死得有尊严!” 这些gg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暴露著这个寰宇巨企的本质,一切以利益为核心,只要有利润,无论是什么样的商品,什么样的服务,他们都愿意提供。 行星外围是飞船製造厂,这里的热闹与贸易区的喧囂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机械的冰冷与高效,无数工人在工厂里忙忙碌碌,无论种族都穿著统一色块设计的工装,尚未完工的飞船组件整齐排列,从小型的民用飞船到大型的军用战舰,种类繁多。 千星之城的商业氛围如此浓厚,飞船订单不知道卖到了多少年后,哪怕是尚未出厂的產品都要向外展示,每一个半成品飞船的船身上都贴著醒目的gg標语:“定製专属飞船,按需加装武器、豪华舱室,波罗斯寰宇,满足你对飞船的一切想像!” 工厂上空运输飞船不断起降,运输零件和原材料的过程还不忘循环播放著招工gg:“急招技工!入职赠送义体改造服务!赠送基因优化服务!裁员赠送当期例单產品!在波罗斯寰宇,幸福与財富,触手可及!” 大量慕名而来的游客,他们来自周边文明,前来感受千星之城的繁华,他们挥舞著兑换完的货幣,消费著见所未见的商品,他们的飞船在千星之城的外围有序停泊,形成了一片庞大的舰船集群,进一步彰显了千星之城对外的吸引力。 在千星之城之外的星空中,一只形似鯨鱼的巨大生物在缓慢游动,姿態优雅,体型庞大,覆盖著光滑得接近镜面的皮肤,上面印著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商业图標。 千星之城內部各种各样的区域都有著截然不同的风貌,形形色色的物种摩肩接踵、往来如梭,到处都瀰漫著金钱与利益的味道,如此直白,如此狂热。 流动的液態种族缠绕在商铺立柱上,兜售著声称能优化基因链的药剂,每一种都装在晶莹剔透的容器里对外展示,標价高昂,旁边还写著“买药剂送基因检测”的標语。 “基因优化药剂,告別低等基因,修復身体劳损,延长个体寿命,现在购买加赠私密基因优化顾问服务一次!” 这些商铺里甚至还有摆出“以文明主权换武器”的招牌,店员热情地招揽著看上去像是贵族的目標客户,他们提供的商品竟然是自家文明和星球的各种主权,包括入境权、资源开採权乃至於人口出生权,不胜枚举。 度假区內则是另一番极致奢靡的景象,將享乐主义演绎到了极致,这里没有喧囂的gg嘶吼,只有基因抗衰护理的温柔服务,每个种族都能在这里找到最宜居的环境,客订还原宇宙中各种各样的行星环境还有宏伟奇观,將有钱即是万能这个理念推广到每一个角落。 林子墨看完了千星之城,他看到了无数的平凡个体在这里生活、工作、繁衍,他们有的在工厂里辛苦劳作,有的在商铺里忙碌奔波,他们的生活与那些富豪和游客完全不同,却又共同构成了这座千星之城的完整样貌。 灵能在千星之城的內部穿梭,感受著这座人造行星的繁华与喧囂,感受著这里的享乐与贪婪、奢靡与荒诞。 他看到了无数的文明物种,在这里挣扎、奋斗、享乐、沉沦,看到了无数的商品,在这里交易、流通、损耗、废弃,这座千星之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將所有美好与邪恶都混为一谈。 波罗斯寰宇基金会邀请他前来作客,必然带著明確的目的,而林子墨也有著自己的目的,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千星之城的外围时,整个行星都向他敞开大门。 千星之城的繁华依旧,喧囂依旧,只是从这一刻起,飞船避让,gg停歇,物流中转和產品流动都慢了下来。 这座行星在等待著贵客驾临。 第五十四章 不速之客 柏格的触鬚烦躁地扫过摊位上堆叠的晶体,这些泛著淡蓝色微光的晶体本该是这段时间的畅销货。 千星之城里这么大,第一次来的游客总是找不到正確的路,因为这里的设计就是要游客们多走路线,增加消费的可能性,而他们自家的科技水平高低不一,总有客户会需要给便携终端充能,可是现在晶体们安静地躺在展示盘中,就像柏格此刻死寂的生意。 隔壁摊位的克洛斯正用他那对坚硬的机械义肢敲击著摊位边缘的智能砖,砖块表面瞬间弹出半透明的全息界面,上面跳动著店铺租赁费的缴费提醒。 义眼里的红光几乎要化作一个正在爆炸的地雷,“真是活不下去了!”,克洛斯的声音通过信息转换器传过来,“柏格,你看到广播了吗?全星城戒严,所有武器系统强制关闭,飞船一律不准进出……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柏格停下百无聊赖整理晶体的动作,六条纤细的触鬚交叉在一起,顶端像是皇冠一样的肉质花蕊正在微微颤动,那是他们泽虫族感知外界、传递情绪的重要器官。 他当然听到了那些要命的通告,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只有不容置喙的强制要求,作为一名在千星之城挣扎了好几个生命周期都没倒闭的商贩,柏格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千星之城来了一位贵客,尊贵到基金会都要如此郑重。 “还能怎么办?”柏格声音轻柔,裹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的体表泛起淡淡的灰紫色,这是情绪低落时的本能反应。 “最近河系里本来就不太平,那帮海盗跟疯了一样到处劫掠,来千星之城旅游的都少了一大半,我这的货,这么久才卖出去三块”,他伸展出一条触鬚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全息屏幕,上面弹出的收支明细简直触目惊心。 “你看看,我刚交完店铺租赁费、帮派保护费、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税费,每一笔都要把我榨乾了,再这样下去,我连最廉价的营养膏都要买不起了,我这摊子,也就彻底算完了。” 克洛斯的机械义肢猛地攥紧,柏格那边听著是悽惨,然而柏格可是交完了费用,还能继续把摊位开下去,可他如今连租赁费都出不起了。 “那些该死的海盗!还有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收了我们那么多钱,他们打海盗的舰队跑哪里去了?”克洛斯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末日,“还有那些帮派,就知道趁火打劫,保护费一涨再涨都没个头了,说是能保护我们不被其他地方帮派骚扰,可上次我的摊位被几个流窜到这片的混混砸了,他们连个影子都没有!” 柏格沉默著没有接话,他的触鬚微微下垂,体表的灰紫色又深了几分。他知道克洛斯说的是事实。 千星之城號称“星河枢纽”、“商业冠冕”,匯聚了来自整个河系乃至於其他星系群的种族,然而在这个巨构的底层还是像他们这样靠小生意谋生的商贩,或是经过机械改造的星际流民。 那些掌控著经济命脉的星际商人才不会到这些堪称“底巢”的地方来,这座繁华至极的星城啊,在柏格眼中,它的骨子里早已腐朽不堪。 基金会只在乎税费和利润,盘踞在这里的帮派只在乎地盘和保护费,没有人真正在乎他们这些底层的死活。 他抬头望向星城的擬造天空,无数透明的能量通道连接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一串漂浮在夜幕中的宝珠。 天空中原本应该穿梭不息的小型飞船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道微弱的能量光束在天上缓慢流转,透著一股令他不安的压抑。 街道两旁的智能砖依旧在播放著gg,作为千星之城里的白噪声,永无休止。 这些智能砖都是千星之城最基础的设施,也是这个巨构的建筑组成部分,它们无处不在,能精准捕捉每一个路过生物的种族、生命体徵、財富状况,甚至是潜在的需求,然后推送对应的gg,所有隱私都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一丝遮掩。 “真不知道星城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是为了什么”,克洛斯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机械义肢无力地垂在身侧,仿佛他已经步入死亡的路途,“难道是又要打仗了?可就算是这样,星城能受什么影响?之前基金会不还是在打仗,星城照样开业。” 柏格摇了摇头,他的胸腔微微发闷,“我不知道”,柏格轻声说道,声音里的疲惫更甚,“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克洛斯,早点收摊吧,我总感觉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个在一起开业了这么久的商贩又相互抱怨了几句,街上的游客越来越少,大多数商贩却没收起摊位,他们只能这样开下去,再惨澹都要坚持,否则那些越堆越高的费用只会像深渊一样吞噬他们。 柏格看了看摊位上无人问津的能量晶体,无奈地嘆了口气,在体表发出细微的振动,带著一丝悲凉。 他伸出触鬚,按下托盘上的按钮,那些能量晶体瞬间被收纳进托盘內部,对外展示、吸引目光的微光隨之熄灭,变得和普通的金属板没有区別。 收拾好摊位,柏格匆匆朝著自己的住处走去,克洛斯则没有听他的建议,指望著还有机会成交一单,哪怕只是一单。 千星之城的居民区多种多样,但是属於柏格的只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胶囊舱集群,每一个胶囊舱都空间狭小,这是他自己选的,容纳一个泽虫族居住绰绰有余,可以省不少居住费,必要的时候还能直接当棺材用,至少这片居民区是这么做宣传的。 这些胶囊舱堆叠在一起,就像一座巨大的蜂巢,永远都是阴暗和闪瞎眼的光之间交织,里面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泄露出来的辐射。 柏格的胶囊舱在靠近能量管道的位置,每天都会听到管道运转传来的嗡嗡声,有时候还会有一些不被千星之城官方认可的流浪异形在里面活动,以至於他必须带著武器入睡。 能量泄漏產生微弱刺痛感总是让他难以安眠,但是他別无选择,儘管这个地方狭小逼仄,至少胜在便宜。 走到胶囊舱门口,柏格伸出触鬚碰了一下感应区,舱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只有一张简陋的休息台,还有一些码放在高处的盒子,而休息台旁边的智能系统是柏格唯一的娱乐设施,平时可以用来观看星际新闻,或是播放一些不收费的娱乐节目。 舱门合上,外面的喧囂和压抑都被暂时隔绝在外,柏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浮了上来,奔波不止,生意惨澹,生活窘迫,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压力,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休息台上躺了下来,触鬚垂在两侧,安然闭上眼睛,准备进入休眠来快速恢復体力,而不是使用兴奋剂,这段休眠短暂,却也是他最轻鬆的时刻。 意识渐渐模糊,柏格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没有摆摊的烦恼,没有租金的压力,也没有帮派的威胁,就像回到了自己的母星,那个充满了绿色植被和清澈溪流的星球。 仿佛回到了没有纷爭、没有压迫、没有进入星际时代的日子,所有的泽虫族都能自由地生活,享受极大丰富的生產力,用他们的触鬚感知自然的气息,无忧无虑。 可是这份平静的梦境,並不能持续太久,就像必然流逝的童年。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柏格猛地从休眠中惊醒,触鬚瞬间绷紧,体表泛起紧张的深紫色。 第五十五章 搬星弄月 胶囊舱在震动中剧烈摇晃,柏格差点从休息台摔落在地,头顶那些好好放在储物盒里的营养膏滚了出来,在舱室的角落里滚动。 柏格连忙伸出触鬚,精准抓住身边的扶手,企图稳住自己的身体,胸腔剧烈跳动,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声音通过体液的传导,连他自己都能清晰感知。 “怎么回事?陨石撞击?”柏格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千星之城悬浮在星空中,名为商业中心,实为军事要塞,外围有卫星天体守护,就算有陨石也会被拦截,根本不可能產生如此剧烈的震动。 更何况作为一座星际枢纽,千星之城结构异常坚固,哪怕是直接被一架战舰正面撞击,也不可能让身处“底巢”的柏格感受到外面的动静。 震动越来越剧烈,胶囊舱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舱壁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能量管道传来“滋滋”的声响,似乎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泄漏加剧了。 在危机之时,柏格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听到外面的混乱百態,慌乱的呼喊声,外骨骼撬动变形舱门的金属摩擦声,在这股动盪之下,仿佛整个千星之城都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他想要查看外面的情况,可舱室內的全息投影突然熄灭了,原本亮著的智能砖也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漆黑一片,就像一块普通的金属。 柏格被震动砸到了智能砖的表面,他感到冰冷而僵硬,这些设施再没有以前那种柔软的质感,既不会弹出全息界面,也没有那恼人的gg。 整个千星之城,那些曾经闪烁著无数色彩的天幕变得漆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 柏格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体表的紫色又浓重了几分,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舱室,目见外面的光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千星之城,在无数生活於此的居民印象里,哪怕生活再怎么困苦,千星之城都將屹立不倒,它是千星之星,万城之城,它在星空之中盛放的光辉永远闪耀。 如今到处都是黑暗和混乱,还有那持续不断的剧烈震动,仿佛这座繁华的星城隨时都会崩碎,变成漂浮在冰冷星空中的碎片。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划破了寂静,也打破了混乱的喧囂,这些警报是如此尖锐而急促,带著一股绝望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仿佛在宣告著末日的降临。 柏格的听觉器官藏在触鬚顶端,是细小的绒毛状结构,此刻被警报声刺痛得难受,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就在警报声响起的同时,柏格看见几处熄灭的全息投影突然亮起,上面播放的画面让他浑身发冷,触鬚瞬间僵硬,连外面的混乱都仿佛瞬间停滯了一瞬。 画面被骇入了,千星之城外面的太空战场清晰地呈现在所有能看到投影的生物眼前。 柏格紧紧地盯著一块全息投影,菱形瞳孔剧烈收缩,那些被誉为不动坚壁的天体要塞正被无数枚质子飞弹命中,每一枚都会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巨大的衝击波將要塞的外壳撕裂,碎片飞溅如同星空中的流星雨。 无数艘战舰跃迁而出,出现在千星之城所在的星系之中,上面悬掛的標识在全息投影里舖满了画面边缘,昭示著他们的海盗身份。 这些海盗战舰的外形诡异而狰狞,船体表面布满了尖锐的金属突起,涂装著漆黑的顏色,上面还刻著各种意义不明的符號,散发著冰冷的杀气。 试图逃离这个星系的飞船都被海盗战舰击坠,无数道雷射在星系之中穿行,飞船的能量护盾瞬间破碎,船体被雷射束洞穿撕裂,舱內的乘客隨著碎片一起消失在冰冷的星空中。 “该死的海盗!”愤怒的咆哮此起彼伏,“基金会那群懦夫,你们的战舰呢!” 一些胆小的居民则彻底崩溃,瘫倒在地上,柏格也感到一阵恐慌,他想起了那些一去不復返的商船,想起了千星之城里越发普遍的海盗传闻。 混乱再次席捲而来,有的在愤怒地咒骂,有的抱著侥倖心理试图逃生,更多的乾脆放弃了挣扎,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待著末日的降临。 柏格看著周围的乱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在海盗的炮火和星城的崩碎面前,他们这些底层生命,就像星空中的尘埃,渺小而脆弱。 全息投影的画面里属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舰队终於出现,无数艘战舰很快就与海盗联盟的战舰接战,一场规模庞大的太空海战瞬间爆发。 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闪烁得糊在一起,整个星系都將沦为一片废墟,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星空中到处都是五顏六色的光芒和散落的碎片,远远望去就像一场为战爭祭典献上的烟火,危险而致命。 柏格原本以为,只要基金会的舰队一到,海盗联盟就会一触即溃,千星之城必將得到拯救,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海盗联盟的战舰不仅没有被击溃,他们反而击坠了无数基金会的战舰,並且目標还根本不是基金会,也不是他们这座千星之城,而是星空中那个未知的、巨大的龙影。 柏格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祂的体型如此庞大,哪怕只是在全息投影上看到祂,柏格都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海盗联盟的战舰都在集火那道龙影,无数道雷射和飞弹射过去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缝隙,仿佛要將其彻底淹没在火力的汪洋大海之中。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自詡见惯了世面的柏格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之中。 那些朝著龙影飞去的武器,在靠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突然毫无徵兆地泯灭了,没有任何跡象与遗留,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万物化为虚无一般。 龙影高居星空之上,似乎在俯瞰著那些攻击祂的舰队,翅膀挥动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能量波动爆发而出,在星空中扩散开来。 一颗原本围绕著恆星公转的行星,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捕获,脱离了自己的轨道,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那些海盗战舰飞去。 海盗联盟的舰队试图摧毁这颗行星,但是攻击侷促地落在行星表面,只造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芒,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痕跡,根本无法阻止行星的前进。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歼星武器连充能的机会都没有,这是远超认知的伟力,一种足以搬星弄月、重构星空的力量。 仿佛一位造物主在俯瞰星系这座沙盘,按照自己的心意摆弄弹珠,拨动命运,柏格从未想过竟然有生物能够操控行星作为武器,轻易得就像原始时代的泽虫族捡起石块投掷。 行星的质量效应开始出现,简直就像一个无可匹敌的战斗之星,速度越来越快,那些试图逃离的战舰被引力潮汐轻易撕碎。 这场战斗演变成了一场碾压式的屠杀,没有任何一艘战舰能够对龙影造成伤害,基金会的舰队都停了下来,莫敢干预这场降临到海盗头上的灭顶之灾。 海盗联盟仿佛等待著被摧毁的命运,直到其中隱藏在后面的旗舰悄悄调转航向,隱匿在一片残骸之后,缓缓朝著肆意翱翔的龙影伸出一根巨大的炮管。 第五十六章 来自远古的一击 千星之城星域外围的小行星带深处,黑暗如一团墨水遮蔽著躲在战场残骸之后的旗舰,如同一位沉默的猎手悄然蛰伏,而在舰首之上,那根通体黝黑的炮管正在压抑著一股恐怖的能量。 海盗王在自己的老巢里指挥这场突袭,指尖轻叩扶手,节奏均匀,即使是歷经风浪,揭开底牌之前的倒计时都宛如紧张地盯著钟摆上的时针走向零点,每一次计数都在心中掷地有声。 “王,一切准备就绪,隨时可以开火”,船员向海盗王匯报,他侧身俯首,放缓了语调和呼吸,生怕惊扰了海盗王的思考。 “再等等”,海盗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两片砂纸在相互摩擦,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播放战场实况的全息投影,眼神深邃,专注得就像趴在草丛中伏击的战士。 跳动的参数显示著那个武器的监测状態,他们事实上並不了解这个被视为压箱底的武器,这门巨炮是从先古遗蹟之中挖掘出来的,其中蕴含的技术完全是处於迷雾的状態。 海盗们就算请来最精通远古歷史的专家,都只能从遗蹟之中了解到只言片语,知晓这是曾经装配在名为“泰坦”的战舰上的试验型武器。 以他们的技术进行修復,这个武器最多只有一次开火的机会,所以只会是最后的杀手鐧,势必要一锤定音。 全息投影的画面微微转动,无数海盗战舰如同从水库之中朝外疯涌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千星之城,炮火轰鸣,射线交织。 伤亡无时无刻不在激增,但是这片喧囂的战场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幌子。 基金会以为海盗联盟的目標是千星之城,然而在海盗联盟无孔不入的攻势之下,身为寰宇巨企的基金会反而是最好渗透的。 那些未能及时出动的舰队、为了迎接亡灵天龙而进行调试,结果不能在战时全功率运转的千星之城核心、还有天体要塞关键时刻的弹药库殉爆……海盗王为亡灵天龙和千星之城量身打造了一个陷阱。 所有凶猛的攻势都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都是为了给搭载在旗舰上的远古武器,爭取那唯一一次偷袭的机会。 “王,目標已经进入预设圈”,船员突然发出急促的匯报,而在全息投影之中,亡灵天龙又毁灭了一片海盗战舰,灵能读数激增到峰值,刚刚开始回落,正是旧力未消、新力未生之时。 海盗王指尖的叩击彻底停顿,他发出最关键的命令:“开火。” 隨著指令落下,旗舰舰首的远古武器终於不再压抑,在这股能量向外释放的衝击下,舰首率先破碎,如同在巨锤之下粉碎的玻璃。 炮管顶端的黑色光晕骤然暴涨,一道黑色射线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毒蛇瞬间从炮管中激射而出,在星空中留下了一道短暂的伤痕。 那个轨跡並非光影的残留,而是无法被他们的技术水平理解的、对空间有所伤害而造成的痕跡,周围的星光与星际尘埃都被这道黑色射线悄然吞噬,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浓缩的黑洞,所过之处万物皆寂。 没有波涛汹涌,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片纯粹的、窒息的黑暗,如同一把死神的镰刀悄无声息地划过混乱的战场,朝著亡灵天龙的方向而去。 林子墨察觉到了异常,灵能自行运转,向他发出预知的警示,他瞬间停下了像是点爆竹一样炸毁海盗战舰的灵能浪潮,转而展开灵能护盾。 然而那道黑色射线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宛如没有掠过星空之间的过程,当灵能护盾刚刚撑开的一瞬间,那抹黑色便已经抵达了他的身前。 一次无声的碰撞,没有发生爆炸,只有一片诡异的寂静。 黑色射线精准地命中了林子墨周身的灵能护盾,那层坚不可摧的护盾在这道黑色射线的衝击下出现破碎状的裂痕,一道孔洞出现在护盾上,而那道黑色射线穿过孔洞继续朝著林子墨的身躯射去。 这是整场战斗之中,唯一一次成功命中亡灵天龙的攻击。 黑色射线瞬间穿透了林子墨体表银白色的活体金属层,没有遇到丝毫阻碍,仿佛那些致密的金属在这道射线面前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雾气。 一道细微的、漆黑的孔洞,出现在林子墨体表那层金属之上,周围的活体金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和湮灭,如同被吞噬一般消失不见。 海盗王端坐於王座之上,面色平静,目光微动,落在全息投影中亡灵天龙身上被放大观看的孔洞上。 他对著通讯信道下令:“祂受伤了,传我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获取祂的身体碎片。” 海盗船员们则没有这种沉著,他们只知道自己被海盗王下达的任务即將完成了,王者许诺的、在河系之中肆意妄为的未来近在眼前,有些海盗甚至都开始了情不自禁的欢呼。 他们挥舞著手中的武器,洋溢著胜利的笑容,在他们看来,这无可匹敌的终极一击已经击中了亡灵天龙,这尊神秘的巨兽再怎么强大,就算不死也得受到重创。 只要能拿到祂的身体碎片,他们就贏了,胜过了波罗斯寰宇基金会,也贏了整个河系。 战场上的混乱依旧在继续,但是海盗战舰的攻击悄然放缓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子墨身上,等待著这尊巨兽倒下,等待著衝上去抢夺其身体碎片的时刻,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的囂张跋扈,晋升的阶梯已经铺好。 然而林子墨的动作確实是停滯,他的翅膀不再挥动,周身活跃的灵能安静了下来,银白色的活体金属层停止流动,原本泛著冷冽的光泽,也在这一刻变得黯淡。 他低下头,骸骨状的龙首微微倾斜,打量著自己身上的那道孔洞。 透过那道细微的孔洞,一片深邃的、令人心悸的黑红色,从银白金属层的下方悄然显露出来,就像揭开幕布的盒子,露出里面隱藏之物。 那抹深邃的黑红色暴露在星海之中,周围的活体金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 起初,那抹黑红色只是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从孔洞之中溢出来,如同攀爬乔木向上生长的藤蔓一般,缠绕著银白色的金属,一点点吞噬。 很快,这股黑红色便变得愈发汹涌,如同挣脱了束缚,从那道孔洞之中爆发而出,向著林子墨整个龙骨身躯席捲。 “归零之死”,被解放了。 第五十七章 终结一切不终结之物 海盗们的欢呼与期待,並没有持续太久。 在那道黑色射线洞穿的孔隙之中,银白与黑红相互碰撞,没有剧烈的能量爆发,而是开始一种碾压式的吞噬,活体金属在黑红色侵蚀下逐渐失去了原本的色泽与形態,变得黯淡与脆弱。 所有覆盖在林子墨表面的活体金属,一颗星球里抽出来的矿藏正在消融,化作黑红色的一部分,融入到那片深邃的色彩之中。 这种侵蚀从內到外,从孔隙之中蔓延到全身,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仿佛那抹银白色本身就是为了束缚黑红而存在,如今这道屏障被打破,黑红之色便得以重见天日。 没有丝毫光泽,也没有波动,却带著一种纯粹的、源自死亡本身的压迫感,仿佛那不是一种顏色,而是死亡这个概念的具象化,是终结一切的象徵。 时间很快流逝殆尽,林子墨通体的华美银白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红色,露出其下被包裹的漆黑龙骨。 龙骨之上,那抹黑红色悄然流淌,泛著淡淡的、令人窒息的光晕,仿佛阴燃的木炭被吹入助燃的氧气,即將开始熊熊燃烧。 曾经被明確记录的银白龙影,此刻正在逐渐变得愈发恐怖,而目睹这一切变化的海盗王,目光变得凝重,死死盯著全息投影中的亡灵天龙。 海盗船员们慢慢陷入了死寂,脸上的欢呼与期待,逐渐被恐惧所吞噬,变得难以置信,然后难以置信变成了深深的绝望。 他们无法理解被视为绝对无敌的远古武器是怎么失手的,这种信心的崩塌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在海盗之间传播。 就像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弹尽粮绝之际终於击杀了看似不可战胜的强敌,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却在转身回头的瞬间发现那个本来应该生命归零的强敌並没有倒下,反而重新站了起来,开始说新的台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心腹颤抖著想要请示,却对上海盗王平静无波的目光,到了通讯器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海盗王沉默地注视著全息投影,仿佛那些即將降临到自己主力舰队的毁灭与他无关。 无数次死中求活的经歷,早已让他学会了面对挫折和困难,唯有不择手段地前进、前进、再前进,路途上的所有损失都不过是一抹风霜。 在林子墨身上,一点微弱的、黑红色的火苗悄然亮起,仿佛一阵太阳风就能將其吹灭,那点火苗却在剎那之间暴涨,如同一场燎原之火,瞬间席捲了整个龙骨。 一场虚幻的、黑红色的火焰,没有炽热的温度,从骸骨之上升腾而起,火焰飞舞之处,时空都在微微扭曲和震颤,仿佛隨时都会被火焰吞噬,凋零而死。 这是“归零之死”的火焰,是被活体金属层束缚的死亡之火,在火焰燃烧之中,无有不变之物,它必要终结一切不终结之物。 如今,它终於被解放,终於得以在这片星海之中尽情地燃烧,延续那处先古之前未尽的火场。 当这股黑红色的死亡之火燃起的瞬间,整个千星之城的星域里目睹这一幕的生命,都陷入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无论是海盗舰队中的水手、基金会的雇员们,还是千星之城內的居民,他们都无法控制自己,更无法逃避这种恐惧,因为这种恐惧源自生命本身,他们还是生者,就必然为之颤抖。 星光变得黯淡,千星之城所在的星域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只剩下死亡之火在蔓延,如同死神发出低语,在星空中缓缓迴荡。 死亡之火以林子墨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黑红的色彩宛如泼在油画上的顏料一般,將这片星空染成自己的模样。 那些还在星空中游走的海盗战舰,在接触到死亡之火的瞬间,没有丝毫抵抗就被火焰吞噬,坚固的能量护盾和合金船体沐浴在火焰之中,仿佛冰雪遇到了烈日般化为虚无。 在舰舱深处,被科技从死亡中拽回、只能接受简单指令操控的活尸们,本来正在麻木地重复著装填弹药之类的工作。 这些生前未能得到幸福的生命,死后本该归於沉寂,却被强行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沦为没有意识的工具。 当黑红色火焰袭来,活尸的僵硬动作骤然停滯,肌肤在火焰中灼烧,终於解脱一般地面对自己的消融,它们挣脱了被技术操控的桎梏,归於本该属於自己的终结,归於永恆的安寧。 海盗们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肉体、灵魂与意识便一同被死亡之火彻底焚灭,连一丝痕跡、一丝懺悔的余地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在这片星海之中存在过。 那些原本还在与海盗战舰激战的基金会一方的舰队也未能倖免,死亡之火掠过之处,一切皆被焚灭,在黑红色之中化为虚无。 海盗王远在这片星系之外,他尚能看著战场的惨状,他耗费无数资源和精力打造的主力舰队,那些被他当作棋子的海盗战舰们,正如同被熔融铝水倒灌的巢穴中面临毁灭的螻蚁,无可逃避。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信號面板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舰队信號正在急速熄灭,每熄灭一个,就代表一艘战舰彻底覆灭,一群手下消亡。 直到通讯器中最后一点来自於千星之城星系的信號彻底消失,在海盗王身边的仿佛只剩下一片黑暗,他缓缓抬手,关闭了全息投影,眼眸中死寂如湖水。 观眾离场,死亡之火依旧在战场之上燃烧,並且爆点与千星之城的距离近得可怕。 这颗繁华无比的商业行星,这座承载著无数生命的科技之城,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林子墨当作攻击目標,然而他们却近在咫尺,即將面临自己的浩劫。 死亡之火併未主动蔓延向千星之城,但是城中无数的生命看见了“归零之死”,而他们本身就是可以被点燃的薪柴,静待燃烧。 无需火焰蔓延至此,生命便自行燃烧起来,黑红色火焰从无数生灵体內迸发而出,席捲了这颗行星的每一个角落。 繁华的立体建筑在火焰中如同积木般倒塌,生活在这里的生命,无论是底层的商贩和流民、不受接纳的异形、来这里旅游的游客,还是在工厂之中签了卖身契工作的工人,或者高居星城之上俯瞰世间的富商大贾,僱佣兵领袖。 此刻火焰皆从体內燃起,灵魂脱离躯体,大部分都被焚毁,唯有少数被林子墨接纳,这些无罪的灵魂化为点点星光在大火之中升空,朝著龙骨匯聚而去,加入静謐的灵魂之海,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只有终於在这座城市之中解脱的平静,朝著最终的安寧狂奔。 曾经璀璨夺目的千星之城,曾经声浪鼎沸、繁华无比的星际城市,被推向死亡的深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无,迴荡著这场无妄之灾的悲凉。 千星之城星域已经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一片被死亡之火彻底吞噬的虚无。 繁华与喧囂,战爭与阴谋,希望与绝望,都已经被死亡之火彻底焚灭,只剩下黑红色的死亡之火,在这片虚无之中缓慢地燃烧,仿佛在诉说著死亡的永恆,诉说著归零的宿命。 这也是“归零之死”第一次以恐怖的天灾姿態登上星海的舞台,展现出终结一切的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