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 01沧溟首航 一条新鲜的肠子垂到了地上,蜿蜒如蛇。 紧跟著“滴答”两声,鲜血坠了下来。 地牢里传来野兽濒死般的低喘,这点微弱的动静很快便被天窗外头的海浪声吞没。 翟靖被吊绑在这个由地窖临时改造的地牢,被拔掉了指甲盖的十指大张著。 他两眼突出,冲满血丝。 “真够烈的。”地牢角落里,宋时声倚在渗水的石壁旁,吴綾所裁的天青色锦袍裹住了饱满的身型,袍角溅上几星暗红也浑不在意。 他只专注地用一方雪白杭绸帕子紧捂口鼻,白帕上方露出的眉眼和鼻樑分明如刻。 天窗上投下的光柱照在刑具案上,泛著冷蓝幽光的刑具和讯房幽暗的四壁形成强烈的对比。 穿著千重雪绣服的扶瀛將军平一真就站在光柱中,仔细地擦拭著手中沾满血跡的扶瀛刃。 三天两夜的极刑,都撬不开一个隱麟司间谍的嘴,这让他感到挫败。 宋时声越过平一真,缓缓来到翟靖面前,“有一位医者曾经跟我说过,肠子掉了只要在一个时辰內装回去,就还能活命。” 身为沧溟號船主,权臣沈脂的乾女婿,宋时声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今年沈脂身子出现亏损,便有了通过分权来挑选承业者的想法。 这时候,他急需一番作为来贏得沈脂的信任,从中分得半杯羹。 沧溟號首航,容不得半点差池。 宋时声看向翟靖,裸露而无序的內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屠宰场中的牲口。 “李氏皇族羸弱,值得你这般效忠吗?你若……” “嘘!” 翟靖突然抬头,这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宋时声愣了一下,平一真拭刀的动作也跟著一滯。 这一瞬,地牢中可闻针落,唯有光柱中的滚滚烟尘仍在躁动。 翟靖屏息寧听。 宋时声皱眉,扫了一眼上方,天窗外除了海浪拍岸,便是望海楼四周商贩吆喝以及孩童追逐打闹的声响,並无任何稀奇之处。 而此刻,翟靖生不如死的脸上露出带笑的精光。 他是隱麟司的老手了,被捕后,他仔细回忆了在明津港活动的所有细节,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露出的破绽。 唯一的可能便是隱麟司內部的漏洞。 幸而,他做事总喜欢留有后手。 初到明津港时,他便在望海楼下將全部家当寄存在一位摆茶摊的妇人身上。 “若你每日都你能看见我,那么你每日都能从那份寄存的银两中获得五两银子,若有一日我不再出现,你便教你的孩子传唱我教授的歌谣,届时所有银子都归你。” 地窖中的这几日,他每日屏息寧听,终於在今日听到孩童完整的传唱。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月下海棠开,玉楼影徘徊。仙娥乘风去,东海有蓬莱。金釵落尘土,青鸟衔珠来。莫道芳魂散,花间笑语在。” 他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欣慰,惟愿他的同伴能够儘快破解这首童谣的秘密。 想到这里,翟靖两腮开始哆嗦,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一阵並不清晰的呜咽声。 宋时声压住面上的白帕,凑近去听。 “狗娘养的狗杂种,呸!” 荤臭的唾沫星子混著腥臭的血渍溅了宋时声一脸。 投靠沈脂等同於认贼作父,在外,有的是人喊他“宋狗”,可如此当著面的,还是第一次。 宋时声下頜动了动,再睁眼时,刑具案上的一把尖锥已刺入了翟靖的心臟。 闷闷的一声“歘”,结束了接近三日的紧密审问。 白帕如同盘旋的树叶缓缓掉落,正好盖在了地窖青砖殷红的血跡上。 “宋!”平一真从光柱中惊诧地转过身来,面露怒色,他怎么也想不到沈脂的这条狗做事会这般不按章法。 他快速回身检查了翟靖的呼吸。 人已经没了。 平一真阔步来到宋时声面前,一手举著扶瀛刃,一手揪起他的衣襟。 宋时声一脸无谓地邪笑了下,捡起掉落的白帕,在溅了血渍的玉扳指上轻轻擦拭,“人都废成这样了,还留著做什么?” “沧溟號!” “我知道!”宋时声高声回应,“沧溟號首航在即,隱麟司在此处布局,不是登船之人有问题,就是货有问题,我查货,你验人,还不足以保证沧溟號的安危么?” 血渍已在他俊逸的面上风乾,斑斑点点,很是瘮人。 今日是沧溟號首航扶瀛的日子,船上有沈脂敬献给扶瀛皇的丝绸、茶叶和瓷器,也有 平一真为扶瀛精心挑选的大宥各领域的出色技师。 大宥李氏皇族全数自縊於景山后,宰相苏夙集结忠义之士再度启用隱麟司开展谍报活动,对抗沈脂和扶瀛势力。 如今沧溟號首航扶瀛,隱麟司不可能毫无动作。 这个翟靖怕也只是个打头阵的罢了。 - 第二日申时,是沧溟號起锚的时辰。 一过正午,望海楼周边便陆陆续续涌来了登船的船客。 明津港上数百艘帆船错落停泊,桅杆如林。 苏青崖坐在茶摊上,脸色惨白,时不时地咳嗽一声。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近港处,手指在座旁的樟木药箱上缓慢地敲击。 她喝了口凉掉的茶,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撕扯她的胸腔。 桌案下的另一只手却异常灵活地掀开箱盖,精准地摸向某个暗格,她单手挑开瓷瓶木塞,倒出一把乌黑的水蜜丸。 她迅速低头,借著掩口的动作,將水蜜丸投入口中,喉头滚动三次,就著冷茶將药丸分三次咽了下去。 药味苦涩辛辣,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和眼前阵阵发黑。 苏青崖想:早知道这次的行动是在海上,她就不来了。 沧溟號是一座移动的孤岛,航行於茫茫大海之上,光是想想,脑中就充斥著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翟叔自五日前向她传递完登船的消息过后便没了踪跡。 这很反常。 反常对他们这一行来说,绝非好事。 翟靖怕是凶多吉少,可隱麟司那边並没有新的接头人出现,苏青崖只知此行必须登船,却对登船后的任务毫无头绪。 沧溟號起锚的时辰在即,她该怎么做? 她坐的这个地方是明津港最避风的位置,可近岸的风仍是吹得她骨子疼。 摆茶摊的妇人过来加茶,见她一身素衣,乌髮盘起,一根毫无点缀的乌木簪就跟定海神针似的,只是瘦弱的身板遇上明津港的风,宛如细线那头纸糊的风箏,看得人有些闹心。 可她的神態冷静而刚毅的模样让妇人不禁想起了已经三日不曾出现过的那个人。 妇人有些心不在焉,提壶的手不禁有些抖,不小心洒了点热茶在苏青崖手上。 “抱歉,抱歉。” 苍白透肉的手背很快泛起红晕,如同一块烧疤,可苏青崖却跟无知无觉似的。 她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极淡地说了声:“无碍。” 近处,孩童穿梭其间,摇著拨浪鼓、举著纸糊的风车一遍遍地从人群中躥过,口中不停地唱著《月下海棠谣》。 远处,船工的吆喝声混著木製吊臂转动的声响,將一筐筐香料、瓷器抬上船。 沧溟號首航,以宋时声为代表的沈脂一派和以平一真为代表的扶瀛一派都极度重视,又是验货又是查人的。 苏青崖轻轻嘆了口气,宛若游丝,再多嘆一口仿佛就会將气血耗尽似的。 要登沧溟號,她需要帮手。 她的搭档原本应该是翟靖。 可约定的时间已然过去许久,翟靖不会来了。 码头上,已有人群开始排队接受沧溟號验牒官严格的审验。 同时,队伍中段的一名男子入了苏青崖的眼。 他一身素白宽袖长衫,顶冠幞头,身上不著一配饰。 除了……腰间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牌。 不过,长衫外头却是罩了一层昂贵的越地轻纱,飘逸如謫仙。 她果断起身,吃力地提起隨身行囊和药箱,走向他。 真乾净呀,就像刻意泼在污泥里的雪。苏青崖想。 但这都只是表象。 她知道,他手上的那张船票是从赌桌上贏来的。 02半路夫妻 沧溟號船身漆彩斑驳,船头所雕的龙王像面目狰狞,唯有新染的摺叠风帆上,大片艷俗的扶瀛千重雪在咸湿海风中刺眼地招摇。 隨著一箱箱奇珍异品登船,这只庞然巨物的吃水线已深深没入浑浊的海水。 孩童手中的风车从苏青崖眼前推过,苏青崖想起两日前,她在西市赌坊中倚著斑驳的朱漆立柱,看那白衣男子连贏七局才得到了那张船票。 更妙的是他散尽钱財时的姿態——三局败北,输掉的银钱在赌桌上堆成的形状正是佛陀座下的莲花。 他面上无波无澜,一副痞相,仿佛就像游走於人间的铁面判官。 有意思。 她跟著那人离开赌场,绕到暗巷中。 暗巷里的煎饼摊正收著苇编的遮阳棚,那人看似吊儿郎当,却在买了三个素饼之后,將隨身携带的飴糖分给摊主的两个孩子。 走到巷子尽头时,又將多买的素饼沿路分给两名乞人。 他腕间的沉香手串在烛光里泛著蜜色光晕。 观音相,罗剎骨,最终还是菩萨心肠。 一切反常的事態中都藏著秘密。 翟靖失踪后第十二个时辰,苏青崖就这样物色到了自己的新同伴。 浪子之姿,佛陀的心性。 还有比这更適合当一名谍者? 登船的队伍越来越长,码头上咸腥的海风突然变得锋利。 苏青崖走入队列,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人,在他身边停下。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岫指间把玩著一枚从西市赌场贏回来的铜钱,铜钱在他指节间翻飞如蝶,却始终不落。 他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侧过脸,目光先掠过苏青崖纤细的腰肢,看到她掛在身上的药箱,再往上,才看清那张脸——肤色如新雪覆瓷,唇色极淡,微翘的眼尾一抹薄红似胭脂洇水。 铜钱“叮”的一声弹起,又稳稳落回掌心,眼前这个病懨懨的女人像极了市井中惯以讹人的那种。 陆岫嫌恶地暗自退开一步。 队伍挪动时,苏青崖身子微晃,似要跌倒。 陆岫“嘖”了一声,心里想著:“果真是要讹人”,手臂却已伸出,本能地伸手去拉那只就要断线的风箏。 她手腕上的肌肤微凉,他掌心却莫名发烫,像是触了不该碰的东西,下意识想缩回,却又被她指尖轻轻一勾,缠住了袖口。 一股独特的香气隨著陆岫袖口的摆动时隱时现。 “我叫苏青崖,是一名医女。”她低声道。 “医女?”陆岫挑眉,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笑得轻佻,“不像。” “陆岫,茶商。”他隨口一说,也不算胡诌,他贏来的这张船票原本就是属於一名茶商。 而他擅品,跟茶也算有缘。 陆岫撒谎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沉香手串,珠子一颗颗碾过指腹,如同捻著佛珠。 苏青崖自然留意到了这处细节,她指尖顺著他的衣袖滑下,轻轻拨动那串沉香:“龙鳞纹白奇楠,西蜀净禪寺独有,当年明悟法师截取一段虫漏,製成六串沉香珠子,花果蜜香经久不散,只赠入室弟子——” 她抬眼,笑意盈盈,“你这『茶商』,当得可真讲究。” 陆岫眸色一沉,嘴角的笑却更放肆了。 他忽然捏住苏青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拇指却恰好抵在她脉门上,像是威胁,又像是诊脉。 “知道我是谁,还敢凑上来?”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语调轻浮。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青铜纸镇砸在胡商光头盖骨上,惊起桅杆顶端的信天翁。 “雁门关来的禿驴也敢混上来?”验牒官拍案而起。 陆岫瞳孔骤缩,天灵盖也跟著紧了紧。 他瞳孔骤缩,指节无意识收紧,面上仍掛著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戾气。 脊背上似有蚯蚓在蠕动,他早就发现了验牒官对独身者异常苛刻。 队伍又朝前挪了一点,陆岫离验牒处只有七步之遥。 苏青崖忽然开口:“和尚。” 陆岫眉间一跳,指节瞬间绷紧。 那两个字久违的字眼出口很轻,轻得仿佛只是他一时错觉。 她指尖轻轻点在他腕间佛珠上,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明悟法师的舍利子,我能帮你拿回来。” 这时,登船板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队扶瀛士兵踏著整齐的足音列阵而下。 宋时声的天青色锦袍掠过甲板,而平一真腰间新戴上的玉佩与扶瀛刃相撞,奏出並不和谐的音调。 验牒官身姿不由得提了一下,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怎么回事?”宋时声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开口问道。 “回船主,是雁门关来的人。”验牒官指了指那名胡商。 “带走,仔细盘问。”宋时声看也不看,语气咬得极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神经都绷了起来。 那名胡商隨即被士兵反剪双手,强行带走。 其实,苏青崖適才对他的威胁十分精准。 沈脂早年吃过净禪寺的亏,因明悟法师的一句批语被李氏皇族忌惮、謫贬。 得势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摧毁净禪寺,並將院中眾僧驱逐至雁门关外。 他为了报復已经圆寂的明悟法师,夺其舍利,並欲將之赠予扶瀛皇,要明悟永离故土。 传言明悟法师的舍利子就在沧溟號上,故而沧溟號对雁门关外来的人格外小心。 就在苏青崖以为陆岫不可能拒绝她的时候,陆岫忽然低笑出声。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不了你,你也帮不了我。因为,我討厌麻烦。” 他挣开她,独自前行。 苏青崖被留在原地,像一只隨风渐落的纸鳶。 验牒处青铜獬豸镇纸在案头泛著冷光。 验牒官指甲敲击著桌面,“通牒?” “是。”陆岫很自信,因为他的文书和船票都没问题。 验牒官抬头扫了陆岫一眼,突然按住文书,命令道:“把幞头摘了。” 宋时声和平一真就在边上,陆岫两腮发紧,喉结隨著验牒官翻看完文书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迟迟没有动作,身后的宋时声和平一真停止了交谈,显然是被这里的状况所吸引。 就在验牒官耐心耗尽,正要发作时,陆岫迅疾地摘掉了幞头,露出一个並不饱满的髮髻。 “官爷请看。”他摘帽的动作带起阵风。 验牒官仔细打量了陆岫一眼,清濯的五官倒是叫人赏心悦目,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头髮这么短?” 沈脂对净禪寺僧人的驱逐在三年前,三年时间还不足以让陆岫长出一头足够有说服力的长髮。 “把髮髻拆了我看看。” 宋时声和平一真的脚步声渐近。 陆岫一时忘了呼吸,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验牒官高呼。 “年前……”陆岫刚起了个话头,又突然噤声。 苏青崖的指尖正划过他腕间佛珠。 “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先来了?”苏青崖温柔地望向他。 两人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一旁,铁链绞进皮肉的闷响声中还混著胡商传来的哀嚎。 身后,玉佩与扶瀛刃相撞的声音越来越响。 陆岫骑虎难下,果断拉起了苏青崖的手,正色道:“这是我的未婚妻,苏青崖。” 苏青崖的手慢悠悠地挽上陆岫,仿如一株飘荡的菟丝子终於够到了高大的植株,从此牢牢锁住。 命运从此刻开始纠缠。 验牒官狐疑的目光在两人间游移,他看向一脸素色的苏青崖,“一人一票,通牒?” 苏青崖微笑,掏出一张特製的船票递了过去。 验牒官两眼一瞪,“符令?!” 沧溟號的船票分为两种,一为『沧浪通牒』,一为『海天符令』,沧浪通牒一般为往来贸易的商贾所持有,而持海天符令者多为特殊人物,包括往来特使、细作以及特殊艺能者。 后者的分量不言而喻。 “怎么不早说?”验牒官瘪嘴,怨了陆岫一眼,当即在他们的船票上盖了通戳。 陆岫提起行囊,由苏青崖虚虚挽著向前走。 那边,宋时声和平一真教训完胡商,整肃队伍往回走。 四人迎面擦身,苏青崖默默退到陆岫身后一步,微微低下了头。 翟靖出了事,即便她愿意相信他的忠诚,亦不得不有所防备。 偏偏,家財万贯的宋时声在那一瞬被苏青崖头顶上那支无缀饰的乌木簪吸住了。 就在四人错开,各自又往前走了几步时,宋时声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忽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且慢!二位……” 03戏做全套 青石板码头上浮著一层夜潮留下的水光,倒映著桅杆林立的剪影。 咸腥的海风卷著鱼肆的腥气、茶摊的炭香,混成一股市井的活气。 浪沫拍在沧溟號斑驳的船身上,溅起的飞珠险些打在陆岫和苏青崖身上。 岸上恰有海鸥腾起,倏然展开羽翼如两柄出鞘的弯刀。 宋时声打量著眼前这对“璧人”,陆岫和苏青崖同时顿住,心里一提,缓缓转身。 宋时声笑著迴转过来,“失礼了,新婚夫妇?” 夫妻关係还得有婚书佐证,故而一开始陆岫便没往这个方向说。 “订婚。”他答。 “既然已是订婚,二位可否共用一舱?”宋时声露出商人惯有的笑容,“船上出了一点小事,舱室略有紧张,二位若能帮宋某这个小忙,沧溟號上的几日饮食都算在宋某身上。” 平一真强势地往他的船上加人,叫沧溟號上的舱位突然紧张了起来。 不等陆岫反应,宋时声接著问:“阁下是?” “扬州、陆岫。”陆岫脸上露出不羈的笑容。 “哦!”宋时声作恍然状,“茶商?” 陆岫点了点头。 “昨日安排的那几箱货,可都登船查验了?”宋时声又问。 陆岫面上市侩的笑容僵住,脊背发寒,他是冒用了原通牒持有者的茶商身份,可他手里根本没有货呀。 港口风声鹤唳,碎玉似的海浪一波波地拍打在船身上。 陆岫紧握的掌心濡湿一片。 他望向苏青崖,眼中聊有歉意。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没想到刚搭上的伙,这么快就要散了。 他左掌下意识地伸出想去摩挲右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按到的却是苏青崖的手。 “就知道你少了我不行。”苏青崖忽而微微一笑,从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信封,交到陆岫手上。 陆岫掩住诧然的神色,拆开一看。 六箱茶叶大货,货单上用小楷记载得清清楚楚。 “顾渚紫笋、寿州黄芽、神泉小团、洞庭碧螺春和西湖龙井。” 陆岫看完,將货单交给宋时声核验,宋时声转手给了验牒官,吩咐道:“照看好陆茗主的货。” 说完,宋时声客气地比了个“请”的姿势,让陆岫和苏青崖登船。 船首龙王目泛著青芒,九重帆落了一半,刚刚加印的扶瀛之花千重雪略显突兀。 苏青崖行走在登船板上,海风如刀,撕扯著她的衣裳,她身形仿佛一支芦苇,隨时会被捲入深海。 幸而,此刻她的身边有陆岫。 走到登船板尽头,苏青崖回头看向身后的望海楼,宋时声他们已回到高楼上眺望,视线依稀也正落在这边。 进舱的那一刻,眼前一黯,苏青崖想鬆手,陆岫却是忽然揽住了她的腰肢。 “做戏做全套,是你先招惹的。” 苏青崖觉得很难受,她常年和死人打交道,极不喜同活人肌肤相亲。 登船后,陆岫拥著苏青崖,两眼却是在各色人等上流连,进入分布著客舱的幽深 甬道。 “海天符令?”他压著声音问,低头时,唇畔扫过她鬢边的碎发。 苏青崖沉默。 “有这通天的本事,又何苦缠我这样一个麻烦?” 陆岫的手还搭在苏青崖腰上,掌心隔著衣料能数清她肋骨的轮廓。 他突然就明白了苏青崖在上船前必须找搭档的理由——这样一个病弱的身子,行动並不爽利。 她需要一个协助者。 而他不巧,就是那个冤大头、倒霉鬼。 “我早就说了,我是一名医女。”苏青崖却是答非所问,“扶瀛弹丸之地一向对大宥的各种神秘技艺垂涎三尺。” 陆岫抿唇,哼笑一声,“那六箱茶叶是怎么回事?” 苏青崖:“沧溟號每一张船票的签发皆有登记在册,你只知道原通牒持有者是一名茶商,可你没有细想过,能登沧溟號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沧浪通牒一票千金,有哪个商人会豪掷千金只为一游?” 苏青崖两眼微眯,同方才小意可人的模样大相逕庭。 隱麟司之人,做事总要留有后手。 陆岫一时语塞,他这才意识过来,原来自打自己在西市赌场贏得了这张船票起,就已无端地捲入別人的棋局之中。 说话间,他们就走到所属的舱室。 苏青崖等著陆岫推门,仿佛所有需要花费力气的事,她都无法独自完成。 里面只有一张三尺宽的床榻。 苏青崖將隨身的行囊和药箱放到床榻上,人也倒了上去。 陆岫抱臂倚著门框,看著她动一次就要喘口气的模样,不禁嗤笑出声。 苏青崖却是已经闭上了眼,“还有问题的话,就等我睡醒了再问。” 外头传来铁链转动的声响,隨著沧溟號启航,中舱那边隱约传来琵琶音,弹的是节奏明快的《阳春白雪》。 琴师奏了一段连续的轮指,技艺非凡。 自打翟靖失踪后,苏青崖跟踪陆岫、筹备货物,虽然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却已让她感到十分疲惫。 如今顺利登船,她得养精蓄锐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种种难题。 她相信就算翟靖人间蒸发了,只要他不叛变,就一定给她留下了什么。 船上的行程只有十五日,她必须儘快破解任务,完成任务。 海浪和著琵琶音,船身带动床板摇晃,苏青崖很快入梦。 梦境里,她和几具腐尸一起被封闭在一口狭长的木棺中,木棺由一驾马车拉著,而赶车之人正是苏夙。 尸体的腐臭和密闭的空间令她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挣扎著起身拍门,可梦中的双手和嗓子都无比沉重,叫她发不出任何声响。 “砰砰砰!” 当耳畔传来急切、清晰而真实的拍门声时,苏青崖愣了一下。 她常年困在这场梦魘中,从未成功完成任务。 “开门、开门!” 这一次,真真切切的人声將苏青崖瞬间拉回当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眸。 陆岫正双手交抱,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眸光里满是別有深意探究。 苏青崖莫名有种被人抓包的窘迫感。 拍门声越来越裂,陆岫起身,將铺在地上的被褥一卷,堆到苏青崖的床尾。 他整理了下衣衫,上前拉开了舱室里的门閂。 “宋船主请所有船客到中厅集合。”来传话的只是一名船工。 上层船舱里,短促而急迫的拍门声四下而起,传达的都是同一句话。 舷窗外,天色已暮,船身两侧白沫翻涌如碎玉,海水由碧转黛,深不可测。 舱门关上后,陆岫和苏青崖两面相覷。 他们明明记得,沧溟號起航时,船主宋时声站在望海楼上观望,並未登船。 然而在宋时声带来的考验之前,苏青崖遇到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 陆岫表情不豫。 苏青崖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床位的行囊和药箱被人动过。 她是震惊的。 她震惊於自己竟会如此熟睡,也震惊於陆岫竟然有这样的心计和手段。 袖中的沉水香香气逸散,苏青崖抬手,將手串凑到鼻尖一闻,果然有镇气凝神的效果。 苏青崖將手串脱了下来,凑到眼前仔细品了一眼,调侃道:“龙鳞纹果然不俗。” 说完,她垂下手,让手串顺势滑落,掷还陆岫。 陆岫急忙接住,他十分爱惜地將手串重新戴上,“龙鳞纹白奇楠的確为西蜀净禪寺一棵独有,不过这串沉香上的龙鳞纹並不显目,若非凑到眼前细瞧,根本无法分辨。花果蜜香虽说经久不散,却是极淡,若非十分亲密,根本难以察觉。” “所以呢?”苏青崖反问。 常年与腐尸为伴叫她养成焚香癖好,独特而珍贵的龙鳞纹白奇楠,她倒还真能一眼察觉。 她看了眼床榻里侧早已被还原的行囊,当即有了判断,“你拿了我的东西。” “对。”陆岫对此倒是坦然,他拿出了藏在他身后的医典。 “那是《千金方》。”苏青崖对此很是坦然。 “呵。”陆岫翻开医典,他指节修长,却在翻至某一页时微微发僵,他翻转书册,对著苏青崖,“可里面所作的部分註疏用的是扶瀛语。” “砰砰!”身后的舱门再次被拍响。 “磨蹭什么呢?都快点!”舱外的船工不满道。 陆岫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两边,一面是野兽,一面是深渊。 他走到床榻边,审视著苏青崖。 “你到底是谁?你登船的目的又是什么?” 04 未知任务 舱外的拍门声並不消停,和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混在一起,十分嘈杂,像某种催促的咒语。 每一声急迫的门响都精准叩击在苏青崖心中。 时间紧迫,偏偏她所面对的是个固执的和尚。 “你到底是谁?”陆岫將《千金方》甩到苏青崖面前,书页自然翻动,沙沙作响。 苏青崖深吸一口气,双腿从榻上垂了下来。 自打她从西市赌场瞄上陆岫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他们之间会有一场信任危机。 她註定要面对他的敏锐与戒备。 “和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在净禪寺的法號是什么?” 陆岫眉梢一挑,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从善如流道:“无念。” 他答得漫不经心,手指却无意识摩挲著腕间佛珠,像是在確认什么。 “住的是哪间僧房?” “竹露禪寮丁字號。”他的双手撑在床榻上,忽然俯身,“大雄宝殿西侧竹林后方,青石斜径穿过洗钵泉。够了吗?” 苏青崖在隱麟司中看过净禪寺的僧人名录和寺院图。 她闭上眼,净禪寺的布局在脑海中铺开。 陆岫知道苏青崖的身份不简单,要想知道她是谁,就必须先让她確定他是谁。 他接著又道:“每逢寅时初刻,第一缕阳光必先穿过第三十六尊持钵罗汉掌心的铜环,在寮內蒲团投射出日晷状光斑,我经常在那里打坐。” 阳光从苏青崖脑海中透了过来,穿过持钵罗汉掌心的铜环,清风掀起莲花形的风铃,陆岫所说的一切都对得上。 外头的拍门声愈来愈烈,“里面的人干什么?再不开门我们就要撞了!” 陆岫就像是误入了苏青崖布下毒瘴的兽,他环伺、无声对峙。 而另一边,是万丈深渊,更无生机。 他在等苏青崖的一个答案。 终於,苏青崖眼睫动了动,平静道:“我是隱麟司之人,我要你协助我完成在沧溟號上的任务。” “你的任务是什么?”陆岫一瞬不瞬地盯著苏青崖,他的眸光清透,仿佛能穿世间万物。 “我不知道。”苏青崖回应他的目光平和、沉稳,也带著一点点无奈。 最后,陆岫眉峰耸动,选择了与毒瘴共存,他选择暂时相信苏青崖。 陆岫转身之际,忽而捞起苏青崖的一只手,他带著她扯开他腰间的系带,而后又掰下了自己衣领处的一粒盘扣塞在她手中。 “这样才像回事。” 他上前开门,拍门的船工已后退了一步,如今站在舱室门外的是四名扶瀛士兵,眼见正有撞门之势。 “这都什么时辰了,官爷不休息的?”陆岫来不及收拢的衣袍对外暴露了里面可能发生过的一切。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几名扶瀛士兵穿的是江南织锦局所制的戎装,戎装上加染的千层雪格外瞩目。 陆岫领口大敞开,腰间无系带,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出来,快些!”为首的那人用並不熟练的大宥官音说道。 陆岫顺著那人的目光回望舱室內,只见苏青崖不知何时已缩到了被褥中,头髮凌乱,面色緋红。 还真配合。陆岫心中嗤了一声。 陆岫本能地欲再將门闔上,却被对面的扶瀛士兵粗暴挡住。 “干什么!快点!” 陆岫回身走到床榻前,高大的身影將苏青崖完全笼罩,挡住了门外的视线。 其实苏青崖衣衫完整,只是…… “你的脸?”他不自觉地伸手揩了一下。 苍白的脸透出了非比寻常的红晕,那红来得又急又猛,格外刺目,像是白瓷上点缀的硃砂。 “掐的。”苏青崖皱眉,轻轻打掉了他的手。 二人跟著扶瀛士兵来到中舱船厅处,果然见到了船主宋时声和扶瀛將军平一真。 船厅十分宽敞,此时乌压压地聚集著三路人马。 第一路是以平一真为首的扶瀛势力,这些人是负责镇压的上位者,第二路是是沧溟號上舱的船客,个个身份不俗,不好得罪,第三类则是中舱的伶人和各舱管代。 而最底舱的船工和劳役一直服务於沧溟號,为了维持沧溟號的正常运转,並未前来。 苏青崖和陆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沧溟號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这般兴师动眾。 “人都来齐了?”平一真问。 宋时声坐著品茶,瞥了眼船上的管代,“点是点齐了。” 他放下茶碗起身,凑到平一真身边,低声说:“就是少了个人,持的是海天符令,叫鲁沉舟,你那边的。” 沧溟號起航后,平一真从扶瀛间谍机构月影寮处获得秘密情报——隱麟司计划在沧溟號上与一位重要人物接头。 这与他们几日前在明津港附近俘获翟靖一事不谋而合。 只是月影寮的这份情报略有滯后,他们直到这时才追了上来。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以查贩私为由半夜截停了沧溟號,宋时声身为船主,自然隨行。 没想到一上船,调查还没开始,就先遇到了船客失踪一事。 “宋,我要沧溟號收帆,对各舱进行封锁,一定要找到那个失踪的人。”平一真郑重道。 封锁,既可查找失踪的技师,又可以此为幌子,掩盖他们登船的真正目的。 “乐意奉陪,不过沧溟號此航是有时限的。”宋时声提醒。 沧溟號首航扶瀛的消息已经去信到了扶瀛皇手中,最迟半个月,沧溟號上的奇珍异宝和特殊技师必须到达扶瀛境內。 扶瀛国內藤氏一族对征战在外的平氏一族虎视眈眈,藤氏没有平氏征战大宥的功绩,便利用留守的优势吹尽耳旁风,反而利用这赫赫军功来詆毁平氏。 故而,沧溟號上的每一个贡物或技师都代表著平氏一族的忠心,平一真对此尤为重视。 按时抵达,同样也表达著平氏一族对扶瀛皇的忠心。 “给我两日。我要你开放沧溟號上的所有权限,助我。” 宋时声很快在心中算计了一轮,“收帆一日,只要你不把我这沧溟號拆了,我会全力协助,不过平將军也当切记,航行受技术和风力影响,我这船上的人再有本事也做不了老天的主。” 他语气很轻,话却说得很重。 平一真进退维谷,只能咬牙答应。 两人商量好对策,宋时声在船厅中发话,“大家稍安勿躁,有密报称沧溟號上有藏私贩私之事,现在盘查,果真有一人失踪,为保首航无虞,还请上舱船客协助各舱管代核对好身份和货物。中舱和底舱的人员去找各自的管代,核对完成的,即可回舱休息。” 话一说完,船厅內人声嘈杂。 宋时声和扶瀛人连夜登船寻人,苏青崖难以不將自己的任务和船上此时发生著的一切联繫起来。 翟靖的秘密任务到底是什么? 隱麟司登船会不会也是为了这个人? 倘若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某个特殊人物,那么她就必须赶在扶瀛人之前找到那个人。 苏青崖看了眼陆岫,如今船上戒严,她持有符令的身份反而愈加受限。 她不知道翟靖在沧溟號上是否另有安排。 她必须做点什么,將可能隱匿在沧溟號上的钉子挖出来。 苏青崖环视舱內,她隨身的药囊中藏有附子,需要在舱中挑选合適的“中毒”人选。 很快,一位登船时排在陆岫前头的肥头大耳的富商入了她的眼。 体量合適,袖口和胸前还落著沾食鱼膾的酱汁。 苏青崖默默朝那人挪了过去,陆岫不明所以,也跟著她行动。 苏青崖按著药囊,正在考虑该如何放倒那人时,那人忽地在她面前闷声倒下,双手扼喉,面唇青紫,四肢抽搐。 船厅里一下躁乱,平一真立即反应,命令扶瀛士兵维持秩序。 陆岫率先一步上前查看,抬眼问苏青崖,“他怎么了?” 05童谣密语 有人忽然倒地不起,人群四下散开,犹如突然炸开的锅。 中舱人言窃窃,顿时嘈杂了起来。 “他中毒了。”苏青崖的尾音淹没在一阵骚动中。 富商身边的美妾紧紧搂著一五六岁的小孩,忙道:“夫君適才吃了两盘金齏玉膾,不知是否因此生了不適。” “或是过食导致的胸闷淤积,或是鱼膾不乾净,中毒了。” 这时,宋时声和平一真走了过来。 “你说什么不乾净?”身为船主,大庭广眾之下,宋时声不得不问。 “是鱼本身不乾净,並非处理的工艺不乾净。”苏青崖轻声细语地解释。 宋时声倨傲地“嗯”了一声,將脸歪向一边。 “怎么回事?”平一真问。 “我是大夫,我需要回舱室取药箱,为病人施诊。”苏青崖起身,拿出海天符令正色道。 平一真居高临下,审视著苏青崖。 一副病懨懨的样子,居然敢声称自己是大夫? 平一真很快想起什么,“你是悬枢医坊的人?” “是。” “悬壶九曜中的哪一脉?” 前往扶瀛效力的技师虽非个个都是平一真亲自挑选,但平一真对他们的底细十分清楚。 其中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天璣堂。” 悬枢医坊是大宥民间最负盛名的医坊,天璣堂更是曾推演出瘟疫走向,提前三十日预警了一场元禎三年春的大疫。 听闻是天璣堂的人,平一真眉梢微挑,眼底的警惕稍缓,却仍如刀锋般锐利。 船医已候在一旁,不过也只是个经验丰富的船工罢了。 平一真抬手示意船工退下,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早已习惯与怪人打交道。 “让她看。”他淡淡道,目光却始终锁在苏青崖身上,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兵器。 “你不能回去,我让人帮你去拿药箱,可以吧?”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乱动就行,容易把自己毒死。”苏青崖调侃。 平一真哼笑一声。 他想,越有本事的人,性情总是越怪的。 只要能为扶瀛效力,他可以包容。 就像驯服一匹烈马,先磨其锐气,再收为己用。 扶瀛士兵很快提了药箱过来,来时双手颤颤巍巍,將药箱拎得极远。 苏青崖道:“我施诊需要將人群扩开,留出中间一块空地。” 宋时声吩咐人照做,三类人群有序地散开围成一个大圈,紧张地关注著圈內的情况。 只见苏青崖沉沉地打开药箱,取出扁鹊弦,咳了几声,这才开始诊脉。 她指节搭在丝线上,有节律地轻叩几下。 “心脉浮弦,关脉涩弱,尺脉微细,需立即施针。” 她那张苍白的脸,著实没什么说服力,可平一真就想试试她的功力深浅。 他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苏青崖取出银针,斜刺那人中脘、內关、足三里,又加刺人中。 做完这些,苏青崖险些软倒在地,向旁倒去的时候陆岫刚好就在身边。 苏青崖鬆了口气,瘫坐在陆岫怀里,深深吸了几口气,隨后开了药方。 那剂方子由平一真和宋时声一一过目,最终才传到船医手上。 船医看了一眼,钦佩地点了点头,表示这是正经的方子。 后来船医吴顺又向苏青崖咨諏了药方上几点不明之处,听了苏青崖解释后,嘖嘖讚嘆她医术高明。 苏青崖见他手掌骨节肿大突出,是长期受潮之徵,便又开了一道祛湿通络的方子赠予他。 “这道祛湿通络方適用常年行船之人,船上之人皆可受用。我们登船的六箱茶叶大货里也夹了一些药材,里面就有夜交藤和威灵仙,不够可以去取。” “多谢!多谢!” 吴顺原见苏青崖体徵,並不如何信任,但看了她开出的两贴药方后,彻底服气。 平息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枝节,船厅里又重新开始对船客和货物的核验。 沧溟號的甬道幽深曲折,鯨脂灯在青铜灯盏里摇曳。 苏青崖和陆岫回到船舱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甬道上零星分布著扶瀛士兵,形势依然外松內紧,苏青崖行动本就不利索,如今更是十分受限。 舱室门刚关上,苏青崖就被陆岫堵住了去路。 “什么时候下的毒?” 苏青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让开。” 他非但不退,反而凑得更近,“不要对无辜下手。” 苏青崖愣了一下,她倒是差点忘了,这人观音相,罗剎骨,最终还是菩萨心肠。 “我没閒工夫跟你耗。”她侧身避开,却被他再次拦住。 苏青崖冷笑,“若是没有我,你根本上不了船。” 陆岫眸光一沉,拇指无意识摩挲佛珠,“下次若有非办不可的事,你可以对我下手。” 苏青崖愣了一下,笑了,“好啊。” 她没想到自己找的这个搭档会这么“难缠”。 不过,方才她用扁鹊弦诊脉,就已经通过指尖拨动向厅中所有人发送了隱麟司暗语。 希望翟靖能给她留下一两个钉子吧。 - 沧溟號的龙王船首撕开晨雾,舷窗外,海天交界处残留著一线红,將舱內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扶瀛士兵的脚步声在甬道间规律地迴荡,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一日两餐按时送来——朝食是熬得浓稠的白粥配咸饼,飧食则是热腾腾的汤麵。 这一日苏青崖一直在想,翟靖给她留下的信息到底是什么。 翟靖知道她必定会在那一日申时抵达明津港。 有什么是她绝不会错过的? 她闭上眼,明津港咸湿的海风拂了过来,她想起那个茶摊,孩童嬉戏追逐的画面也跟著闯了进来。 苏青崖脑中灵光闪过,忽然睁眼,“陆岫,你听过《月下海棠谣》吗?” 陆岫正啜著素麵,闻言挑眉,“月下海棠开,玉楼影徘徊。仙娥乘风去,东海有蓬莱。金釵落尘土,青鸟衔珠来。莫道芳魂散,花间笑语在。” “这首诗说的是明昭宗携李氏皇族自縊於景山,只求勿伤百姓一人,却將宋贵妃秘密送出京闕,而宋贵妃在半路遭遇沈脂的追兵,走投无路坠崖殉情一事。” 他眼底闪过一丝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首童谣你是从什么时候听到的?”苏青崖眸中光华流转,她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登船前两日。” 陆岫自打一个月前就来到了明津港,他打听了有关沧溟號的所有事,对明津港附近发生的所有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事件並不新鲜,可歌谣是刚刚传唱起来的。 外头传来拍门声,两人谈话被打断。 陆岫以为是外面的人来收回碗筷,便收拾好两人的食盘去开门。 苏青崖却知道,是自己放出去的线,要回收了。 因为扶瀛士兵或者船工拍门的节奏不会这般和煦。 是她果然,陆岫將舱门打开,看到的是一脸三月和风的船医吴顺。 “苏姑娘。” “吴老是来取药材的吗?”苏青崖顿时来了精神。 吴顺得体地笑笑,“不敢向苏姑娘討药,我们底舱的几个久仰悬枢医坊威名,凑了一点药钱,还请苏姑娘匀一些给我们。” “区区两味药材,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苏青崖將吴顺恭敬递来的钱袋子推了回去,“走吧,我跟你去取药。” 吴顺踟躕不前,面露难色,苏青崖立刻明白了,“失踪的那人还没找著?” “是还没找著,不过应该快了。” 苏青崖心中登时紧了一下,“怎么说?” “就是……”吴顺顿了一下,適时收了口,“不知苏姑娘的这两味药材藏在几號箱子里了?” “不是我信不过吴老,”苏青崖温和地笑了笑,“只是我那批药里有一味生半夏,就怕吴老拆错了。” “是是是,生半夏受不得潮,还是谨慎点好。” “不若还是等人找到了,沧溟號解禁了再去取?”苏青崖问。 昨日有人喝了苏青崖开的方子,说是一夜安眠,今日底舱都传遍了,大家都求了过来,恳请吴顺再去向苏青崖討那两味药。 吴顺沉吟了一瞬,“这倒不用,我这张老脸在沧溟號上还有点用处的,我这就去跟总管代说一声,就是要麻烦姑娘跟我到腌臢的底舱走一遭。” 苏青崖求之不得,可面上也只淡淡回了句:“好说。” 她故意用了扁鹊弦,又让船厅中的所有人围成一圈,目的就是为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清她诊脉时的特殊手法。 她在启用翟靖可能留下的人。 她诊脉时节奏时疾时缓,如雨打芭蕉。 旁人只道她在凝神诊脉,唯有受过隱麟司严训的“麟甲”,方能从那特定的“浮弦”、“涩弱”、“微细”的叩击组合里,拼出冰冷的指令:“人失联,危,速援,隱踪。” 如今只希望这船上有人能儘快回应她。 吴顺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脸色中透著几分自得,“请吧,苏姑娘。” 看来总管代答应得十分爽快,这叫苏青崖的心揪得更紧了些,这表明扶瀛人的进展相当不错。 06不速之客 浪沫泛著青瓷开片般的细纹,苏青崖隨著吴顺绕过甲板,她留了个心眼,发现沧溟號的吃水线比出发时更深了一些。 正如她所推测的那般,沧溟號上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离舱前,陆岫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叮嘱她一切小心。 苏青崖顿步,看著海面上落日熔金,远浪吞霞处,鸥影数点,倏忽没於苍茫。 隱麟司人就如那鸥点一样,看似自在,实则四面楚歌。 国讎家恨,若不解除,哪有落脚之地? 下到中舱的那段甬道中,迎面走来一人,甬道昏暗,却难掩那人姿態妖嬈,婀娜嫵媚。 苏青崖只觉奇怪,所有人都被限制了行动,可这个人却能在两舱之间自如行走。 甬道外侧是中舱的舱室,內侧是中空的船厅。 中段位置有一扇嵌在外侧琉璃的小窗,用作採光,也正好空出一个迴避的处所。 三人相对而来,本该由落单的那人让路,可吴顺却主动拐进了小道,苏青崖也只得跟隨。 琉璃窗上的绚光越过苏青崖和吴顺,照在妖嬈的身姿上。 这人是沧溟號中舱的伶人红綃,早前在船厅集合时,苏青崖便见过。 “吴老,你们去哪呀?” “红綃姑娘,老吴托苏姑娘的福,要去底舱取两味药材。” “是吗?”红綃两手交抱胸前,倚在门板处,“自从登了这船后,我也觉得全身不爽利,苏神医什么时候也来帮我把把脉,嗯?” 说完,她纤细灵活的身子朝苏青崖探了探。 “不过,苏神医这身子也忒弱了些,在这船上要待上个把月呢,你这身子,吃得消吗?” 苏青崖不喜欢陌生人突然的靠近,再者,红綃身上的脂粉味像一记闷棍砸进苏青崖的鼻腔,瞬间盖过了船舱固有的霉味与海腥,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青崖浅浅后退了半步,笑笑不说话。 吴顺过来打了个圆场,“红綃姑娘,都说医者不自医,苏姑娘想来是有自己的难处,您的事还是等沧溟號解禁的再提吧。” 红綃却是不依不饶,“苏神医,这沧溟號的船主可是宋时声,宋时声什么人吶,你相信这船上有人藏私贩私吗?” 苏青崖抬头,望向红綃,企图从她那妆容浓艷的双眸中得到一点暗示。 但结果令她失望。 红綃並非翟靖安插的钉子,她只是举止有点怪异罢了。 吴顺为了免生事端,赶紧领著苏青崖往前走,红綃冷冷“哼”了一声,回了自己的舱室。 底舱货舱的味道並不好闻,苏青崖连连咳嗽,戴上了面纱。 “那个红綃是什么人?”苏青崖问。 吴顺很快便找到了陆岫的那六箱大货,他一边拉开锁箱的铁链,一边回答苏青崖,“中舱的伶人。听闻此人棋艺和画艺很了得,平將军平日又喜欢听她唱的戏,因此厚待三分。” 整理好铁链,吴顺提著鯨脂油灯,请苏青崖开箱,苏青崖摸到锁扣,神情在暗中有了变化,试了好几次才顺利將锁扣打开。 吴顺起了盖子,苏青崖一边取药材一边隨口道,“不知这趟搜查还要持续多久,这六箱东西真是一时半刻都拖不得。” 她將所有的夜交藤和威灵仙都给了吴顺。 吴顺看在眼里,“这、这……”了两声,推辞了两句,终是全数收下,“替船上的所有兄弟感谢苏姑娘大恩大德。” 受到了优待,吴顺话也多了起来,“苏姑娘您也別急,茶叶和药材的確最是怕潮,不过昨儿夜里,平將军就向宋船主拿了沧溟號的船图,照著几处可能藏人的暗格逐一排查,如今也快查完了。” “若是一直找不到人呢?”苏青崖问。 “苏姑娘,沧溟號可是条船,走的是海,这船客若是中途下了船,哪里找去?还能捞不成?再者,这片海域闹过鮫人,人要是被带走,就回不来了。” 人从海上失踪是常有的事,吴顺根本不当回事。 两人往回走,吴顺抱著药材在前,几次回头,却又沉默,苏青崖总觉得他还有別的话要说。 “苏姑娘,其实……” “在这做什么?!” 正当吴顺下定决心开口时,一声沉沉的喝令打断了他的话。 宋时声突然从一处暗舱內走了出来。 苏青崖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暗舱內以平一真为首的扶瀛人正將一处小小的密舱包围。 “回船主的话,小的求苏姑娘赐药,来前稟过严总管代。” 换言之,这事你点头的。 宋时声像是才想起这事,“噢”了一声,又道:“底舱被暂时封锁了,出不去,你们站在这里等著,別乱动。” “是、是。”吴顺请苏青崖侧到角落。 苏青崖一面观察一面竖起耳朵。 原来是平一真通过沧溟號的船图圈出了几处可能藏人的密舱,逐一搜索,终於找到了这处有过生活痕跡的地方。 宋时声远远站著,招了个人问:“怎么样?” “准备撬了,就剩这一处密舱,周围有食物残渣和模糊的脚印,错不了。” “嗯。”宋时声发了个鼻音,两手交抱,四指轮替地在大臂上轻敲,令那枚青玉扳指更加瞩目,他审视著紧盯著暗舱的苏青崖。 苏青崖丝毫不掩自己的好奇之心,这时候表现得不好奇,那才奇怪呢。 而眼前之景也让她明白了,扶瀛人要找的,决计不是那名消失的船客。 持有海天符令的特殊技师,怎么可能放著宽敞舒適的上舱不住,跑到这种地方来自討苦吃? 另一头,扶瀛士兵的手按在暗舱待撬的机扩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开。”平一真低声命令,两名扶瀛士兵立刻拔出短刀撬入榫卯,刀刃刮擦船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隨著“咿崴”一声,舱板猛地弹开。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一股阴冷的气流夹杂著霉味扑面而来,海腥气里混著一丝铁锈味,像陈旧的血。 扶瀛士兵提灯往里探,起身的时候,满面呆滯。 “什么?”平一真夺过士兵手里的油灯,亲自探身。 一方见底的暗舱空空荡荡。 彻彻底底的空荡。 这时,底舱的管代领了一名船工进来,先是附在宋时声耳畔说了什么,隨后才去到平一真面前。 苏青崖眸光追了过去,只见那人穿著苧麻织就的赭色短衫,右衽用鱼骨磨成的纽襻固定。 管代在宋时声的示意下领著那人来到平一真面前,弯腰赔笑地对说了一些什么。 忽然,平一真暴怒,骂了一声“混帐!”,狠狠踹了那人一脚。 07所寻何物 暗舱底部,青铜灯里的鯨脂烛焰不安地跳动,將人影拉长又揉碎。 扶瀛士兵的鎧甲泛著冷铁光泽,像一群蛰伏的夜叉。 船工被踹后“哐当”倒地的声音打破了黑暗中的光影秩序。 宋时声连忙追了上去,皮笑肉不笑道:“平將军,我的人没犯法吧!” 平一真斜了宋时声一眼,喘著大气。 的確,是他的人判断失误,跟这名在底舱偷吃上舱船客的残羹冷炙的船工没有关係。 可时间紧迫,他们大费周章却依然毫无所获。 这样的结果令他难以接受。 “够了!宋!”平一真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几上几个缺口不一的瓷器叮噹作响。 他举起食指狠狠懟到宋时声面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別说风凉话,我要你再给我一日时间!” 宋时声不紧不慢地拂开眼前的手指,指腹在青玉扳指边缘轻轻摩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如若月影寮的情报有误呢?”他抬眸,眼底寒光乍现,“这个打算和隱麟司接头的重要人物,当真在船上?翟靖已被你们拿下,那个所谓的接头人还会现身吗?” 窗外海浪拍击船身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在应和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平將军,”宋时声忽然倾身向前,衣袖带起一阵松墨香,“倘若沧溟號这一整船人和货都无法如期抵达扶瀛。”他故意拖长尾音,“我们该如何交代?” “宋!”平一真额角青筋暴起,腮帮绷紧,右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是啊……”宋时声忽然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摊开双手,“没我想得简单,毕竟……” 他眼中讥讽之意更甚,“我连你们要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平一真闻言瞳孔微缩,握刀的手突然收紧。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宋时声眯起眼睛——平一真的表现太过激进,这不正常。 除非,他本就十分明確那名重要人士究竟是谁,並且带著怎样的威胁。 “我们在找……”平一真突然两手叉腰,余光突然瞥见角落里静立的吴顺和苏青崖,话音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这两个无关人等为何会出现在此? “带他们离开!”他猛地扭头对扶瀛士兵喝道,脖颈因用力而青筋毕现。 苏青崖低垂著眼睫,看似乖顺地站在原地,实则余光已將舱內所有人的站位和表情尽收眼底。 平一真突然的暴怒,宋时声意味深长的审视,还有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扶瀛军官……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扶瀛士兵已经上前架住了她的手臂,强制她离开。 待閒杂人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平一真仰头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入肺腑。 月影寮的消息本是扶瀛绝密,但此刻他更需要沧溟號船主的全力配合。 况且,他瞥了眼正在把玩著青玉扳指的宋时声,心想:这件事本就与沈脂息息相关,何必死守那些刻板的规矩? 平一真请宋时声回到了中舱。 小阁楼的紫檀茶案上青瓷茶具莹润如玉,茶汤正冒著裊裊热气,犹如晨曦中的雾靄。 “宋……”平一真压低声音,茶盏在案上轻轻一顿,“沧溟號上混入了杂质。” 宋时声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盪起细微的涟漪,“杂质?” 平一真盯著宋时声骤然收缩的瞳孔,“你们大宥有句俗语,叫『习而不察』?” “这不可能!”宋时声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茶盏,“沧溟號上每一个船客都经过严苛审查!为確保首航顺利,甚至动用了月影寮的力量!” 他死死盯著平一真,“將军现在却告诉宋某,这船上的人有问题?” “宋!”平一真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想隱麟司的人为何要登沧溟號。” 翟靖在明津港被捕,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登上沧溟號。 而他在沧溟號上的任务是什么? 毁船?暗杀?运货? 平一真顿住,不再说话,他討厌月影寮的规矩,但也不能坏了月影寮的规矩,而这些都不妨碍他引导宋时声自己猜出来。 宋时声已经料到了这一层,商人的精明令他很快便理出了头绪。 假设平一真早就知道翟靖的真实目的,再根据他登船这两日来的所有行动——封锁、盘查。 但又只查人,不查货。 宋时声率先排除第一点:毁船。 平一真隨行只有四个亲兵,沧溟號上暗杀价值最高的就属他了,若是隱麟司登船为的是暗杀,那么平一真便不需要这么大阵仗登船,只需要將那个可能被暗杀之人通过秘密渠道带离沧溟號即可。 所以,排除了不可能的,剩下的就是唯一的答案。 有人要利用沧溟號越货。 宋时声看向平一真,只见他两腮鼓鼓,眉目拧得极紧,眼中充满希冀。 他十分渴望宋时声能够自己猜到答案。 宋时声想起了翟靖在地牢里突然发生的改变,脑中涌现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孩童嬉闹、摊贩叫卖、货郎摇铃…… 最终,脑中的所有杂音退去,只剩下最清晰的一首歌谣:“月下海棠开,玉楼影徘徊……” 宋时声陷入深思…… 当年明昭宗践行天子守国门之诺,携全族自縊景山,只求不伤百姓一人。 可景山收尸人和第一个闯入未央宫的沈脂都没有找到宠妃宋姝环的踪跡,而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皇家密辛“长安秘图”。 后来沈脂派人追踪宋贵妃至迎仙山,宋贵妃在迎仙山上远远望见追兵,自知在劫难逃,於是毅然决然从迎仙台上坠下。 迎仙山因其险峻陡峭得名,在此之后却是更名为“坠仙崖”。 再后来,追兵中有人称宋贵妃坠崖时,怀中抱著一长轴画卷。 宋时声还真听沈脂提起过那副长轴画卷。 “长安秘图?”脑中似乎有条神经突然被打通了,宋时声脱口而出。 08长安秘图 浪涛拍打著船舷,溅起的白色泡沫转瞬便被深不见底的海水吞没,如同从未存在过。 几只信天翁在桅杆间盘旋,发出悽厉的鸣叫。 原来翟靖的死没有任何意义,扶瀛人早就知道了他们的登船计划。 明昭宗举全族自縊力保百姓的做法,让这位在位二十余年却无半分功过的皇帝第一次博得了民间的好感和认可。 五年了,年年都有百姓到景山偷偷祭奠。 据说自那以后景山常年云雾繚绕,阴天甚至可闻人声哀嚎。 沈脂根基不稳,和扶瀛之间又有曖昧不清的利益分割,在百姓的反对声中只能退而求其次,退居桐州建都。 而长安秘图绘尽长安城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暗防。 扶瀛人与沈脂联手侵吞大宥疆土,却唯独对长安城束手无策。 地下暗河交错,机关密布,若无秘图指引,即便攻破城门,也只会沦为瓮中之鱉。 长安城是大宥的中枢要塞,只有拿下长安,才算真正攻下了大宥。 谁取得了长安秘图,谁就能攻下长安城,並在这片广袤富饶的疆域上站稳脚跟。 “若得长安秘图,扶瀛打算如何同沈大人分这一杯羹?”想通了这点之后,宋时声目光狡黠。 平一真双目赤红如染血,他紧紧捏著茶杯,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倾身向前,嗓音压得极低,却像砂纸摩擦般嘶哑,“宋,你可知道?藤原那条老狗仗著月影寮的情报,在扶瀛皇面前將我们平氏儿郎的鲜血当作邀功的筹码!” 茶汤在杯中剧烈晃动,映出他逐渐扭曲的面容。 手中的茶盏突然重重砸在案几上,“每次战报都要像挤脓疮般从他们手里抠!” 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箭伤,“我们在前线以命相搏时,藤原家的人却在后方篡改军情、扣押密报!” 正午的阳光很烈,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杀意。 平一真突然抓住宋时声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我要的不仅是长安秘图——更是要亲手將它呈到扶瀛皇案前,让那个老东西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樑!” 海上的阳光应当是被某片浓云给遮住了,中舱小阁楼里瞬间显得昏暗。 平一真鬆开手,脸色缓了缓,忽然换上了一副鬆弛的笑容。 “宋,扶瀛只是对大宥灿烂的文化感兴趣,並无他意。若得长安秘图,扶瀛不过要借之鑑之,学而习之,最终还是要全力支持沈大人登上宝位。” 平一真忽地笑开,轻轻揽过宋时声的肩头。 “任务完成之后,本將军必定在沈大人面前多多美言,感谢宋船主鼎力相助。” 宋时声面上的皮肉也跟著笑笑,“好说,好说,不过沧溟號如今只是一艘远洋的商船,宋某建议平將军先將各舱的岗哨撤回,控得太死,蛇是不会出洞的。” 平一真大笑起来,“宋船主说的是『引蛇出洞』、『瓮中捉鱉』?” 他心情愉悦地提起茶盏,欲当做酒般和宋时声对饮。 到底有著官商两层背景,宋时声自然迎合,只是他不会如平一真所预设的那般,被扶瀛人牵著鼻子走。 他有他的打算。 先合作,等秘图到手了再作他谋。 不过,这一次,他从平一真的话中,又有了新的推断。 平一真不愿被藤氏抢功,是不是说明了这船上已经混进了月影寮的人? 李氏覆灭后,隱麟司在苏夙带领下展开血腥报復,接连刺杀平一真的將领与沈脂的朝臣。 据传,隱麟司隱麟司肇始於前宰辅苏夙的一个密谋构想,由镇国大將军李成光暗训死士、前翰林院大学士云佺制定密语典章,然其雏形初现时,却遭帝王否决。 所幸,虽说胎死腹中,但架构还在,如今倒成了苏夙手中的利刃。 当苏夙游说远番“狼兵”准备反攻时,扶瀛月影寮已悄然渗透大宥。 他们以美色诱惑、灭族相胁,逼得忠义之士纷纷自尽。 月影寮歷时三载精心织就的暗网,如同深海蛰伏的毒鮋,將隱麟司的行动空间一寸寸蚕食殆尽。 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暗线,就像附骨之疽般渗透进大宥的每一道权力缝隙。 如果隱麟司和月影寮都在这船上的话…… 宋时声的眼睛望向舷窗外头,耀眼的金光落在碧波上,隨著海浪浮沉,最终拍在船身上,四下碎开。 他眯起眼,外头阳光依然明媚,可宋时声却看到沧溟號早已驶入一片暗礁和浓雾之中。 那一年,李均在景山死节,而整个李氏皇族真的被清算乾净了吗? 当年不是还有还有一个因母族犯错、母妃自戕而被秘密送到京郊玉泉寺的六皇子吗? 那个人呢? 甲板上,苏青崖看到的却是阳光刺破云层,將沧溟號的桅杆染成金色。 不同於平一真和宋时声之间的算计,苏青崖隨著吴顺原路返还时一脸轻鬆。 而吴顺没说出口的话被宋时声打断后便没再提起。 海风卷著咸腥扑面而来,从甲板踏上登舱的木梯时,苏青崖突然问了句:“吴老,这沧溟號上有钉子吗?” “钉子?”吴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沧溟號是榫卯结构,传闻当年是先帝赐《天工》残卷给造船司,才打造出这一庞然巨物。” 吴顺面上难掩几分自豪之色,“铁钉会被海水腐蚀生锈,可沧溟號不会。” “是吗?”苏青崖苍白的脸上映著日出的金光,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09月下海棠 正午的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打在柚木板上,隨著船身晃悠的光点,犹如水里碧波。 行至上舱转角处,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突然从侧廊窜出。那孩子穿著絳紫团花綾袄,袄子上的绣样十分精致,跑动时活像个滚动的绣球,竟巧妙地绕过吴顺,直直撞进苏青崖怀里。 “小心!” 吴顺刚叫出声,苏青崖已被撞得后退半步,掌心下意识托住那孩子的后背。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这看似蓬鬆的綾袄下,触感却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怀中的富家小少爷却像尾活鱼般扭动著挣脱开来,退到吴顺那一侧。 苏青崖这才看清了那个孩子的模样,正是她在救治那名因食鱼膾中毒的富商时,美妾怀中所抱的孩子。 苏青崖想看他的眼睛,却发现他小小的年纪,眼神一直闪躲。 “我要找我娘。”男孩说话时歪著嘴,苏青崖却看到他右侧槽牙早已蛀空。 她刚想进一步查看,姍姍来迟的婢女却正巧慌忙地来到他们面前行礼,说了声“奴婢该死!”,將孩子带走。 苏青崖的目光追著那道远去的小身影,赫然发现他后脖颈处有层灰白的汗垢,像是久不沐浴所致。 “那是梅家的小少爷,单传,乳名『小满』。” 苏青崖踟躕了一下,收起好奇,隨著吴顺继续往前走,终於来到舱门前,她掏出钥匙。 “咔噠”一声,隨著锁舌咬合的清脆声响落下,原本倚靠在墙边的身影立刻动了,三步並作两步欺近前来。 仿佛一会儿不见,她就会脱掉一层皮似的。 若不是旁边还立著一个吴顺,苏青崖定然会在第一时间躲开。 门外,吴顺会心一笑,他对苏青崖很有好感,原以为她这样的身子配上陆岫那张脸,必然会吃亏,如今却看到陆岫这般紧张她,心里也就踏实了。 他说了些恭维的话才离去。 舱门甫一关上,陆岫便再次凑了过来,盯著她的脸看,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苏青崖低头退开,她想他已经猜到了她在中厅里的那些动作和目的,“你举止刻意装得如此轻佻,是因为这三年都在躲避沈脂的追杀?” “哈哈哈,”陆岫坦荡笑开,“或许是本性如此呢。” 见苏青崖完好无损,陆岫歪回茶几旁,“顺利吗?”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隨意地把玩著那枚从西市赌场贏来的钱幣,钱幣如有生命一般在他指背来回滚动。 他抬眼看苏青崖,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 她出门时,姿態和顺,嘴角噙笑,回来时表情鬆弛,步履轻盈,一看便是计谋得逞的模样。 陆岫自认没有苏青崖那般慧黠,但胜在察人见微。 苏青崖平淡地点了点头,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坐到了榻上。 “关於《月下海棠谣》……可有新发现?”陆岫清楚地记得,他们的谈话是从这里被打断的。 苏青崖面无表情地盯著陆岫,目光从他那张绝尘的面上一寸寸碾过。 谍者的天性是存疑,但怀疑之外,若要顺利开展任务,更要学会信任。 苏青崖想要信任陆岫。 “你说《月下海棠谣》唱的是什么来著?”苏青崖收回审视的目光,懒懒发问。 “贵妃坠崖、殉情。”陆岫歪向另一边,一板一眼地答道。 “何以见得?”苏青崖扬起半边脸,表示疑问。 “歌谣里说了,『仙娥乘风』、『金釵落尘土』、『芳魂散』,这些都是舍寿往生的意象。” “嗯,有道理。”苏青崖圆润的唇珠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她这副表情活脱脱地將“有道理”三个字演变为了“放狗屁”。 陆岫双手支在脑后,双腿翘起,“嗤”了一声。 他不计较她的心口不一。 舱內安静了下来,舱外却突然嘈杂起来,扶瀛士兵踏在柚木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隨后,分布在两侧的舱室门陆陆续续被打开,甬道上热闹了起来。 “撤了。” “终於结束了。” 被封锁了接近两日的沧溟號终於恢復如初,舱客们纷纷活动了起来。 这时,苏青崖和陆岫的舱室的门意外地再次被人敲响。 苏青崖见陆岫没有动弹的意思,自己去开了门。 门口站著的是早先在船厅中被苏青崖所救的富商梅远卿的隨行美妾。 苏青崖打量了她一眼,一双春水般的眸子蒙著层雾,唇如含樱,妆容得体,媚而不艷。 她站得端正,身子微弓,双手略微侷促地藏在宽袖中。 可一想起小满那个模样,再看这人,心里便多了几分成见。 “贱妾林清,特奉夫君之命前来答谢苏姑娘救命之恩。” 林清低头说完,双手从宽袖中拖起一个锦盒。 苏青崖双手负后,笑问了句:“这是什么?” 林清这才察觉到不妥,收回锦盒,面向自己打开,再递到苏青崖眼前。 一股清凉、清幽且伴著柔和的甜香与果香的味道逸了出来。 是一片值一金的龙脑香。 为防香气流失,锦盒里头还放了粳米和相思子。 “夫君是做香料营生的,这龙脑香是夫君敬谢之礼,还请苏姑娘笑纳。”林清眼波盈盈。 苏青崖发现林清长相併不十分出挑,但媚態天成又恰到好处,举止得体,丝毫不会令人觉得反感。 难怪出手阔绰的香料商人此行只带了她一个美妾,此人身上定然是有些本事。苏青崖想。 “夫君一向贪食鱼膾,自那日午后小憩便辗转反侧,一直觉得腹內堵塞,岂料竟是毒入肺腑,多亏苏姑娘出手。” “那就多谢了。” 苏青崖也不推辞,微笑接过,利落地结束了这场会面。 林清走后,苏青崖將盒子凑近细闻,初嗅时龙脑香似千年寒松被利斧劈开的瞬间迸发侵入鼻腔,再细品时却仿佛能感受到佛光沐浴在身上的暖意。 想到佛光,她不自觉地看向陆岫。 - 沧溟號再次扬帆,可船上的扶瀛人却未撤走。 入夜时分,当沧溟號上静得只剩下摇摆的水波声时,苏青崖悄然睁开了眼。 “和尚。”苏青崖轻轻摇了摇在舱內过道上打地铺的陆岫,“醒醒”。 陆岫的睫毛在阴影中颤了颤,睁开时眼底如清明古井。 苏青崖身上没什么功夫,却能瞧出陆岫一身轻功不错,“我要出去一趟,你要为我打掩护。” 说打掩护是客气的,她需要陆岫带她去和“钉子”接头。 “又要做什么?”他问。 “去看看贵妃是不是真的死了。”苏青崖一下便拿捏住了陆岫的好奇心。 他们都想验证《月下海棠谣》里隱藏的秘密。 暗夜如墨。 缆绳在疾风中奏出呜咽的排簫声。 多亏苏夙长年將苏青崖关在暗不见天日、充满浮尸味的地方,让她练就了一双夜视能力极佳的好招子。 两人相互配合,很快便到了白日里平一真带人撬开的暗舱。 而暗舱上方,早有一人在等候。 黑暗中的影子略显佝僂,头髮蓬乱,他手掌按在胸腹连接处,时不时闷闷地轻咳一声。 苏青崖步履极轻,如踩云端,她亮了一根火摺子,那人迅速反应,一招袭了过来,苏青崖不慌不忙地侧步,陆岫默契上前,挡在她前面接招。 微弱的火光中,两人连环过了几招,最终以互制之势停下。 苏青崖缓缓来到他们中间,將火摺子在面前轻轻一晃,“隱麟司麟目,青鸞。” 那人的手瞬间鬆开,隨即扶著胸口克制而沉闷地咳了起来,“隱麟司……咳……麟甲,代號『渔夫』,咳……在沧溟號用的是秦百川的名字。” 苏青崖抓起秦百川的手,探脉。 她沉沉嘆了口气,“你也是个练家子,平一真踹你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护一下?” “怕暴露。” 原来这人竟是白日里苏青崖见过的那名被平一真狠狠踹了一脚的船工。 昨日,苏青崖在船厅用扁鹊弦发出暗號之后,想到船工这一层,又通过船医吴顺向底舱的船工传达了另一条暗信——一张祛湿通络的药方。 万幸,她发出的第二条信息终於得到了钉子的回应。 就在吴顺领著她下到底舱找那六箱大货时,她摸到了锁扣上的三道划痕,正好是北斗之形。 那是隱麟司的接头暗號,苏青崖为之一振,她终於找到了翟靖给她留下的人手。 “听到船医说那张药方是悬枢堂开出来的,又说开药之人用的是扁鹊弦,我就知道隱麟司来人了,我这个暗桩终於要见天日了。” 悬枢堂其实是隱麟司的一处暗点,扁鹊弦出现,就是隱麟司的召唤信號。 “你先別说话,將上衣解开。” 苏青崖做事直来直往,叫在场的两个男人没有半分防备。 她很快取出隨身的银针包,將火摺子交到陆岫手中,“帮个忙。” 秦百川也领会了她的意思,大大方方敞开衣襟。 苏青崖开始给秦百川施针,火光微弱,但她辨穴极准,不过一小阵功夫,秦百川的咳喘立即被止住,胸口的鬱结也疏散了许多。 “你读懂那张药方上的信息了吗?”苏青崖快速捲起银针包,回到此次会面的主旨上。 “夜交藤五钱,防风三钱,威灵仙一钱,川芎一钱半、蝉衣一个,武火煎三沸,去滓后下薄荷少许。” “不错,成果如何?” 10药方传音 苏青崖的这张方子用得精巧。 夜交藤,防风,威灵仙,川芎、蝉衣分別暗含了几点关键信息——暗舱,秘密行动,一名重要人物,帮其隱匿、脱身。 “人找到了吗?”苏青崖问。 “找到了。” 苏青崖心中登时清明起来,“在哪儿?” 秦百川没接话,他拿出一片小半个巴掌大的半透明麟甲,麟甲在火摺子的照映下,泛著七彩流韵。 “你的信物呢?”他问。 隱麟司共有三个层级,麟首为苏夙,核心人物为麟目,负责隱麟司每一次任务,而像秦百川这样散布於各处的,为麟甲。 苏青崖取下自己的乌木髮簪,从中间旋开,便是一枚麟目纹章。 秦百川的心这才真正落了下来,他起身,打开座下的暗舱板。 这块板被扶瀛人撬开后就被隨意覆在暗舱上方,適才秦百川刻意坐在上方,就是为了在向苏青崖確认身份前加以掩饰。 苏青崖重复著平一真今日的动作,拿过火摺子向下探望,有別於平一真失望、暴怒的反应,苏青崖惊奇地从这个並不宽敞的四方舱隔中看到了一个瘦弱又狼狈的…… 男人! 居然是个男人! 苏青崖对自己的推断產生了质疑。 “月下海棠开,玉楼影徘徊。仙娥乘风去,东海有蓬莱。金釵落尘土,青鸟衔珠来。莫道芳魂散,花间笑语在。” 这首童谣是在翟靖失踪后才被传唱的,苏青崖相信这就是翟靖留给她的线索。 正如陆岫所言,这首童谣的前半句都是关乎死亡的意象。 “仙娥乘风”、“金釵落尘土”、“芳魂散”,可这也恰恰是这首童谣最迷惑人的地方。 世人会有如此解读皆是因为童谣是建立在“贵妃坠崖”的“事实”之上。 可若事实並非如此呢? “仙娥乘风去”之后跟著的是“东海有蓬莱,“金釵落尘土”之后跟著的是“青鸟衔珠来”,最后一句更是直接道出了真相——“莫道芳魂散,花间笑语在”。 世人只以为这后半句是对李氏皇族为民而死、对贵妃坠崖殉情、以死明节的美好想像,可若这就是事实呢? 宋贵妃並没有死,她有“青鸟”带来的消息,並且將乘坐沧溟號去往“东海蓬莱”。 而隱麟司此趟任务便是护送贵妃东渡。 並且苏青崖相信,贵妃被送离京闕,策划东渡,不可能是为了逃命那么简单。 宋贵妃一定是明昭宗极其信任之人,她身上必定携带了关乎大宥国运的秘密,才有隱麟司不惜代价的捨命护送。 可如今呢? 探入暗舱的那一瞬,她获得了比平一真还要复杂的情绪。 她的心被困惑、惊讶、迷茫乃至无助给攫紧了。 这个男人的离奇出现,瞬间推翻了她的所有设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霉味和海腥的气息。 “他是谁?” 苏青崖看向秦百川,可秦百川露出了一个比她还要惶惑无知的表情。 苏青崖顿时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的第一反应是把眼前这个不知为何方神圣的男人绑起来,並且在他发声之前往他口中塞上了秦百川夹在后背的汗巾。 顾长风此刻的表情决计比苏青崖复杂的心绪还要狰狞。 从遇险到得救,再到现下被人五花大绑又塞了一条堪比王婆裹脚布的汗巾,顾长风心中的所有情怀…… 坍塌了。 因白日里底舱是扶瀛人重点排查的处所,平一真几乎將这里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撬了个遍,反倒使得这个地方成了沧溟號上当下最安全的所在。 “你是谁?”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苏青崖脸色发白,脑中一阵晕眩。 登船时,她便记下了所有登船的船客,而船客中並无此人。 因为嘴巴被塞得太满,顾长风除了噁心难受之外,连一点“呜呜”声都发不出来。 苏青崖和秦百川对视一眼,接著问:“刚才我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顾长风点了点头,待看清苏青崖的神色后,又拼了命地摇头。 “怎么办?”苏青崖无力支持,抓住了陆岫的一片衣袖。 “沧溟號上有一处龙骨暗闸,在主龙骨第三接榫处,用於盐铁走私时的运载出入,也可用於紧急时弃船时释放逃生舟。”秦百川憨厚地回了一句。 “是个投放鱼饲料的好口子。”陆岫捞住苏青崖,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 苏青崖的手正好拂过他腰间的木牌。 三人一唱一和將顾长风慑得瑟瑟发抖。 说到龙骨暗闸,苏青崖又想到了那名失踪的船客。 她问秦百川,“那个地方有几个人知晓?” “我是在无意中发现的,真正知晓的应当只有严总管代和宋船主。” “最近有被打开过的痕跡吗?” “没有。”秦百川恪守职责,將沧溟號上能看到的一板一榫都摸得很清楚。 顾长风臀部和脚底板同时用力,像只蠕虫一般挪到苏青崖面前,眼神似乎是在乞求她不要將他忘了,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能好好配合吗?”陆岫轻轻鬆鬆將苏青崖提起,落到另一边,避开顾长风。 顾长风点头如捣蒜。 苏青崖指尖滑出一支银针,在微弱的火光下发出蓝芒,对准了顾长风喉结旁开一寸半处。 “为防你不清楚,我先说下,这里是人迎穴,刺深可杀人於无痕。” 陆岫刚想劝一句,遭到苏青崖飞来的眼刀,登时收声,默念心经。 顾长风动也不敢动,只用眼神示意,汗水从贴身的中单一直湿透到最外层的粗布麻衫。 秦百川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將自己的汗巾取出。 “我叫顾长风,是一名靠卖书画为生的落魄书生,我是沧溟號上一趟趟程朔方港驶往明津港的船客,因为喜爱航海但因囊中羞涩,故而在上一趟后並未下船,而是寻了这么个位置躲了起来。” 顾长风一口气说完苏青崖之前提出的两个问题,一脸委屈,“早知道,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我就不这么荒唐了。” 沧溟號因为扶瀛之行才设计了“海天符令”和“沧浪通牒”这两种船票,且验票十分严格。 沧溟號启航时,顾长风原还有侥倖之心,可待平一真追上船来,大肆盘查,他才意识到事態有多么严重。 实在不该贪这便宜! “顾长风。”苏青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嗯、嗯。敝人、敝人就一落魄书生,卖字画为生。” “他们是为你而来吗?”苏青崖问。 “他们?谁?扶瀛人?”顾长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绝对不是。” 苏青崖收起银针,离开陆岫,环绕顾长风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他缺失的右手小指上。 这个特徵让她联想到了自己读过的一份隱麟司卷宗。 “十年临渊冰未销,一朝乘风化龙吟。”苏青崖双手负后,微微俯身,对上顾长风惊诧而恐惧的双眼,“顾长风的確是个好名字,但你撒谎了。” 苏青崖快速后退一步,“渔夫,把他的嘴重新堵上,我们去龙骨暗闸。” 威胁十奏效,顾长风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雷击中的枯木,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快速张开嘴,如倒豆子一般,“我本名顾临渊,是大宥前御史台官员,我手上有沈脂私通扶瀛卖国的证据。” 11首航之意 沧溟號船身隨浪起伏,捆货的铁链与舱壁摩擦,发出犹如骨骼错位的“咯吱”声。 顾长风话说得快,忽而停下的时候亦毫无徵兆。 暗舱中另三人面面相覷,陆岫见苏青崖体力有些不支,给苏青崖找了块木箱子作椅子。 苏青崖坐下,缓了几口气。 “想活?”她问顾长风。 顾长风点头,满腹委屈。 苏青崖循循善诱,“顾御史,首先你得让我相信你是值得被救的?” 顾长风身子一松,忙道:“值得,一定值得。” 他下身被解了绑,双手被缚在身后,快速將地上混著汗水和口水以及一堆说不清什么的污杂的汗巾踢得远远的,隨后盘腿坐下,断断续续地讲述著自己的秘密。 “我本名顾临渊,是大宥前御史台官员,在沈脂亲近皇族尚未被贬时就弹劾过沈脂,后来遭到沈脂报復,连累妻女身亡,悔恨之际,原想自废当初写奏疏的右手,后被同期好友所劝,改为自断小指。” 苏青崖背过大宥的官员名录,但凡和沈脂有过瓜葛的,都更加用心,顾长风说的这些和她所掌握的信息一致。 “我在友人的资助下,更名顾长风,开始以卖字画为生。” 顾长风抬眼,环视眾人,“我的这位好友在京闕中一直未能得志,几经辗转去了临淮王李舒怀府上当了记室参军。” “和沈脂共事?”苏青崖很快猜到其中关节。 “不错,沈脂被逐出京后,本来只是李舒怀府中的一名主簿,可他很快便得李舒怀信任,升任王府长史。他帮助李舒怀篡改军报,並与扶瀛人暗通款曲。” “所以你的这位朋友,记室参军也被迫参与其中?”苏青崖不知不觉瞄了陆岫一眼。 “的確如此,他暗中收集了沈脂和扶瀛国之间的书信往来,他善仿写,就偷偷留下书信正本,送出仿本。他將这些交到我手上之后第二日便毒发身亡。” 眾人瞭然,要参与谋逆大事,必要將所有参与者的性命拿捏在手上,对这位记室参军,沈脂和李舒怀採用的方法是下毒。 “以沈脂的能力,怎么会追不到你身上?”苏青崖问。 “机缘巧合,当年我和他本为进士同期,我在三甲之列,鲤鱼跃龙门成了监察御史,他却一直在等朝廷授官,他心气颇高,自认与我殊途,不肯与我在明面上亲近,恰是因此,无人知晓我们之间的关係,况且那时我早已更名,居无定所,四处流浪。” “证据呢?”苏青崖环视顾长风,他衣衫襤褸,根本不能藏物。 顾长风忽然得意地笑了起来,目露狡黠,“所有的证据都隱藏在我每一幅卖出的字画当中。” 苏青崖“哼”笑了一声,难怪顾长风表现得那样轻鬆,知道自己的隱麟司身份后,他是铁定了自己值得被救。 苏青崖读过顾长风的卷宗,知道他的为人,心中也早就有搭救他的计划,嘴上却道:“空口无凭,你得说几个沈脂和扶瀛人之间的秘密。” “有!”顾长风显得尤为激动,“沈脂答应上位后,割让大宥临海九州为扶瀛所辖。” 听到这里,其余三人的登时神色绷紧,同时被一股难以描摹的悲哀所缠绕。 “我手上有沈脂写给扶瀛人的承诺书,当初弹劾沈脂的那些证据我也都还留著。”顾长风补充道。 临淮王李舒怀死於起义途中,许多人猜测这其中或许就有沈脂的手笔,只是那时沈脂已经掌权,有扶瀛人为倚靠,挟临淮王幼子以令全军。 苏青崖和秦百川陷入深思,只有陆岫隨心地骂了一句:“卑鄙无耻!拱手相让,这与卖国何异?” “这事儿,成了吗?”顾长风看向苏青崖。 苏青崖:“只要你听从安排,能於暗舱中藏到今夜子时,我便能送你离开。” 苏青崖蹙眉,搭救顾长风光靠他们几人是远远不够的,势必要用到那个人。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是风险,亦是责任。 但苏青崖没有多余的犹豫,搭救顾长风,揭露沈脂和扶瀛人的阴谋势在必行。 他们的罪状公开后,更有利於隱麟司在远藩军中游说。 “渔夫,这人交给你了。” “欸,等等,你们刚才在找谁?” 苏青崖端视顾长风,“你以为会是谁?” 苏青崖投过来的眼风让顾长风有些喘不过气来,一下觉得肚子更饿得慌,“没,没什么,我不问了。” 苏青崖嗅到可疑的味道哪会轻易放过,她刚要动手,陆岫动作更快,一下將顾长风的衣领揪了过来,“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別磨蹭。” 顾长风双手直摆,“没什么没什么,真没什么。” 和秦百川约定好时间之后,苏青崖和陆岫返回上舱。 黎明前的海面泛著铁灰色的冷光,海面已隱隱有了日出的跡象。 苏青崖始终没有透露自己要如何搭救顾长风,只说自己会儘快谋划,並让秦百川在子时將顾长风带到龙骨暗闸。 回到舱室,苏青崖立即开始旁若无人地解衣,底舱的沉闷腐朽的气味沾了她一身,偏偏她对气味极其敏感。 脊椎的轮廓在素绢中衣下若隱若现,陆岫抬眼间看到她的动作,急忙转身。 像是没话找话,陆岫端起茶壶,倒了两杯出来,问:“你打算怎么救他?” 船身忽而摇了一下。 沧溟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身份辨识,再加上如今形势紧张,扶瀛人表面上鸣金收鼓,却没真正撤出沧溟號,对沧溟號的监管依旧保持著外松內紧之势。 往哪个舱加塞都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是將此人送离沧溟號。 可四周茫茫大海,怎么送? 苏青崖快速整理好衣著,坐到茶案对面,表情也有些凝重,她没回答陆岫的问题,却是问:“当年明悟法师对沈脂的批语是什么?” 陆岫几乎是不假思索道:“鹰飞孤岭上,狼顾月影斜。风过竹林响,池中不见他。” 当年沈脂同皇族亲近,如日中天,怎知会因为明悟法师的一句批语而使命运顛转。 他恨大宥李氏皇族,不顾一切只为顛覆李氏江山,甚至不惜引扶瀛势力入境,以九州为饵。 但他一定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 割让九州怕也只是沈脂引诱扶瀛人的做法。 届时沈脂不肯让,扶瀛人又非要,怎么办? 只能打仗,受苦的还是百姓。 苏青崖眸中寒光一闪,“明悟法师法眼通明,还真是半分都没冤枉了沈脂。” “扶瀛人一定早就盯著临海九州。”陆岫目含隱忧,第一次这般正经。 “你说什么?!”苏青崖脑中忽如雷击。 陆岫不明所以,又將话重复了一遍。 苏青崖手中的茶盏突然凝滯在半空,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自从顾长风口中得知沈脂卖国之后,她便陷入了对这个大奸臣深恶痛绝的情绪之中,却没细想过,如果扶瀛人最开始的目的就是大宥临海九州…… 那么沧溟號此次首航扶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只是运送大宥的奇珍异宝和各个领域的贤才技师这么简单吗? 绝对不是! 大宥和扶瀛之间的海域凶险,暗礁多,经常发生触暗礁而令船身进水的事故。 前大宥造船司掌握了一项名为“水密隔舱”的造船术,能够让船舶在受损时,依然能具有足够的浮力和稳定性,进而降低沉船的危险。 这项技术令大宥船只在两国海域之间无惧暗礁。 扶瀛士兵登陆大宥有赖於沈脂的主动合作,是沈脂借出船舶接扶瀛人从临淮王封地云波都护府上岸。 如今沈脂对於割让九州一事必然有所推辞,倘若扶瀛人要化被动为主动呢? 只要获得了这项隱秘的造船术,扶瀛人便能不倚靠大宥,独自完成西渡登陆。 推断很复杂,答案却是再明显不过。 12来者不善 沧溟號首航的真正目的,绝不是运载奇珍异宝以及各行贤才那么简单。 扶瀛人终於暴露了他们支持沈脂和临淮王李舒怀起义的真正目的。 沧溟號这一番不是为了去,而是为了返! 沧溟號原是官船,船身本就採用了“水密隔舱”技术,只是这点被造船司刻意隱去,在船图中並无体现。 平一真这么急著找人,封锁沧溟號,要求宋时声全力配合,並要求其提供图纸。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不惜逼停沧溟號? 因为陆岫无意中的一句话,苏青崖脑中的疑问解开了。 平一真如此煞费苦心,除了寻人之外,就是为了藉机查看船图。 “陆岫,”苏青崖呼吸沉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杯子不知何时已脱离了她的掌心,落在茶案上,“我们还得出去一趟。” 陆岫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佛珠,目光扫过她泛青的唇色——那顏色让他想起伽蓝殿里剥落的壁画顏料。 “去做什么?”他语气平静,眉头却早已蹙起。 “把顾长风送出去,单靠我们可还不行。”苏青崖指尖在袖中掐算时间,语速快而冷,“得有人接应。” 苏青崖的回答和陆岫所想的一致。 手上的佛珠突然一顿,陆岫抬眼恰见一缕碎发黏在苏青崖汗湿的额角,就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痕,“你在这船上还有帮手?” “无可奉告。”她答得乾脆,尾音却泄出一丝疲惫的颤。 陆岫忽然笑了,如同赌徒看穿庄家出千的手法,是他问得多余了。 他起身推开舱门,海风劈面灌入的剎那,苏青崖踉蹌了一下,眩晕感如潮水漫上来,她下意识去抓门框,却抓到一只温热的手掌—— 陆岫的虎口有常年捻佛珠磨出的茧,此刻正稳稳托住她下滑的重量。 苏青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两眼一翻,坠入黑暗。 陆岫的动作比思绪更快,黄褐色的糖块从竹管滚入苏青崖齿间,蜜香混著麦芽的焦甜在唇齿间炸开。 苏青崖睁眼的瞬间正紧紧攥住陆岫的手腕,“走,去中舱。” 她撑著他手臂起身时,指甲在他腕间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苏青崖刚往前迈了小步,就被陆岫伸手拦住。 他的手掌横在她身前,犹如界碑,“你確定你没问题吗?” 他声音低沉,“你这到底是什么症状?为何……” ——为何身在悬枢堂亦无人能治? 陆岫喉结滚动,咽回了后半句詰问。 他看著她苍白的脸色,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苏青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血曇症,又叫枯脉症。” 她摩挲著隨身的药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种病症在高度紧张的態势下,会出现心慌、出汗、手脚发抖……类似飢饿过度的假象。严重时,可能会精神恍惚、意识模糊,甚至抽搐、昏迷。”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眸色幽深如寒潭,“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舱外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单薄得像一张剪纸。 “最严重的是——”她缓缓道,“会出现幻觉。” 陆岫的呼吸微微一滯。 幻觉。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的神经。 对一名谍者而言,这无异於自毁刀刃。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原来的搭档?” 苏青崖这样的人,隱麟司绝不会让她独自登船。 她走到茶案前,倒了半盏水,指尖贴著杯壁,杯中水早就凉了。 她喉中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死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坠地。 她抿了一口水,甜腻的飴糖味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住喉间的腥气。 一颗糖,在绝境时也能续命——就像她此刻,必须抓住每一根能抓住的稻草。 陆岫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登船时的急切。 “我会帮你。”他说。 苏青崖唇角微扬,糖水润过的唇终於有了些血色。 她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再不走,我可真饿了。” 沧溟號的中舱灯火通明。 骰子在象牙盅里清脆碰撞,金珠滚过檀木桌面,赌桌旁,未当值的扶瀛士兵们卸了鎧甲,下注调笑。 平一真还未下船,沧溟號的航速缓慢,海浪声被隔在厚重的船板外,舱內竟有种诡异的安逸。 中舱食肆里,苏青崖点了光明虾炙、金齏玉鱠、古楼子,她身材瘦小,食量却一点儿也不小。 食案上,光明虾炙在秘色瓷盘中泛著琥珀光泽,薄如蝉翼的鱠鱼片如霜雪铺就。 陆岫的竹箸只在醍醐素饼与松菌清汤间逡巡,两道素菜,就著一碗白米饭。 中厅的阁楼上,宋时声此刻正和平一真对面而席,他居高临下,两眼直拉拉地看著苏青崖那桌。 “宋?……” 平一真正在感慨大宥地大物博,而李氏皇族、大有朝廷又是如何暴殄天物,然而对面的宋时声却是心不在焉。 平一真转首,视线循著宋时声的眸光看去,看到的是那名大气都喘不了一口的悬枢堂医女。 “你对那种女人有兴趣?”平一真调侃。 在他眼里,苏青崖医术高超但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她瘦弱、病懨懨的,只是一个对扶瀛国有用之人,还称不上一个合格的女人。 宋时声嗤笑一声,神情不屑,平一真突然明白过来,宋时声在沈脂的加持下炊金饌玉,別说他娶的是沈脂义女,商海朝堂沉浮数年,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绝不可能对这样一个瘦小的女人感兴趣。 “我只是在看她,吃得太多了。” 平一真两眼一眯,脑筋一转,“你觉得她有问题?” “呵,一个奄奄一息的医女,最大的问题便是能否熬过我这船上的十五日,你当初是怎么选人的?” 平一真绷了绷脸色,將小杯酒一口饮尽,“这些人明面上说我是挑的,实则有半数是月影寮的手笔。” 平一真所在的扶瀛贵族平氏和掌控著扶瀛间谍月影寮的藤氏贵族一直存在著矛盾,平氏掌握兵权,藤氏掌握情报,扶瀛皇很善於居中平衡。 但因为扶瀛如今意在大宥,平氏一族上了前线战场,国中空虚,而藤氏在背后蝇营狗苟,时常以“情报”干扰平氏的作战计划,让平氏折兵。 双方都想抢功,不愿背锅,奈何藤氏离扶瀛皇更近,吹的风更紧些。 这种平衡早已被打破。 平一真虽为將军,却处处受到月影寮的情报牵制,內心十分不满。 隱在帘后的琵琶女轮指扫过琴弦,厅中舞台上的扶瀛舞姬足尖点地,腰枝旋转时,裙摆绽开九重金线刺绣的千重雪纹样。 然而如此美景,此刻却是无人问津。 阁楼下方大堂传来一阵呼声,宋时声和平一真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他们起身下探,正见中厅赌桌上,船客们不知在什么时候围成了一圈。 赌桌两头分別立著宋时声厚幣所聘的赌场老千,以及…… 看似斯文儒雅的陆茗主。 “嘖,”宋时声不满地嘆了一声,“来者不善吶。” 平一真往下望,只见赌桌上陆岫面前堆了几盒金珠。 13赌桌传信 青铜灯盏在浪涌中摇晃,將赌桌照得半明半暗。 窗外海浪轻拍船舷的声音混著赌桌边此起彼伏的下注吆喝。 骰子在象牙骰盅里咔嗒作响,荷官將金铃拉响,示意“买定离手”。 陆岫四周围满了看客,沧溟號上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人会借著陆岫的手气跟著买,只是围起来看热闹。 一炷香前,苏青崖將竹箸搁在食案上,用帕子揩了揩嘴角,对陆岫说:“帮我做件事。” 她两眼清澈,自然流波,叫陆岫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说。” 苏青崖面色红润了些,望向一旁的赌桌,“赌,要贏。” 陆岫皱眉,按住了袖中的沉香手串,“这是破戒的事。” “又不是第一次。”苏青崖反驳。 “上一次,只为船票,”陆岫拾起茶杯,在手中晃了晃,“这一次呢,为了什么?” “救人。” 陆岫立刻明白了苏青崖的意思,放下茶杯,站到乌木赌桌前,屏息凝听。 连贏三局时,旁人还当他只是运气,到五局、七局时这张赌桌上所发生的事便將全场船客都吸引了过来。 苏青崖斜倚在旁,和陆岫贴得很近。 她在西市赌场见过陆岫的厉害,如今只道无奇。 当阁楼和中厅之间的窄梯发出踩踏的声响时,苏青崖微微一笑,附在陆岫耳旁,“继续贏。” 宋时声原本只在一旁观战,待到陆岫连贏九局时,气性便有点上来了。 输钱是小,面子是大。 宋时声走到荷官面前,无需言语,如芒在背的荷官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动退开。 “不介意吧?”宋时声入局时客气了一声,又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荷官另给陆岫准备一副象牙骰盅。 宋时声將宽袖上挽,露出张弛有度的臂腕,温润纯净的青玉扳指在突出的指节上更为惹眼。 他伸手一拂,骰盅凌空兜转,骰子入盅的脆响如珠落玉盘,手腕急抖时,骰子在象牙盅內噼啪飞跳,声如骤雨打芭蕉,最后一声落案。 “陆茗主,请。” 陆岫表情松泛,偏过头问苏青崖,“要贏要输?” “你听出对方的骰面了?”苏青崖笑意盈盈。 “嗯。” 虽然在西市赌场就见识过陆岫的厉害,可当对面是宋时声时,苏青崖还是对陆岫平静的自信感到很是满意。 “输贏不重要,开的时候三颗骰子能一字排开吗?” 陆岫不假思索,“可以。” 没有宋时声花哨的手法,他翻腕压盅,骰子闷响三声。 “好了。” 两人同时开盅,宋时声摇出骰面“六六三”。 陆岫的骰面如苏青崖所要求的那般一字排开,开出“一一五”。 陆岫被宋时声压了一头。 第二局,宋时声嘴角上扬,象牙骰盅在他掌心翻出残影。 苏青崖转头,只对陆岫一人道:“三红,品字倒排。” “好。” 他只將骰盅拿在手中顛了几下,果真开出三枚红艷艷的“二点”,豹子胜了宋时声“四五六”的顺牌。 最后一局,宋时声脸色不再如第一局那般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凝肃和沉稳,他指节微曲,控著盅底暗劲,骰子在空中隨腕力急旋。 “这次要什么?”陆岫神情不变,语调里却多了一分玩世不恭。 “开的时候,骰子在盅內旋转如涡,成吗?” 陆岫不答,直接將骰盅拋向半空,骰盅如坠千钧。 自宋时声上桌后,中舱琵琶转换曲调,顷刻间《十面埋伏》的杀伐之气在中厅应景炸开,琴师轮指急扫,似铁骑突袭,弦音割裂海雾,正如这张赌桌上无声的爭战。 苏青崖目光流转,只见著舞台一旁纱帘后面只有个抱著琵琶的模糊身影。 隨后,宋时声开出的“满堂红十八点”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凝聚在一处。 再看陆岫开盅时,三枚骰子仍然立著稜角,在盅底尖旋如陀螺。 只是,最终这三枚骰子在底盘盘旋一阵后,向旁散开,滚入桌面。 突然,琵琶音变了个调,错了个音,最后断在骰子停下的那一瞬。 满厅寂静中,只闻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 陆岫的这一局的骰子跑出了骰盅,被荷官宣布无效。 宋时声胜。 “技不如人。”陆岫笑笑,將身前的所有金珠都推回给了庄家,他本就不为钱財。 “陆茗主好本事,每一局都能隨心所欲。”宋时声忖掌而笑,目光扫到苏青崖时,却又换了个口风,带著几分讥讽,“噢,似乎也並不那么隨心所欲。” 输贏乃兵家常事,他只是不喜欢有人坏了规矩,拿他的赌桌当玩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时声的胜局仍是由陆岫所控。 苏青崖却是笑顏晏晏,十分乐意看到宋时声吃瘪。 陆岫忽然伸手揽住了苏青崖,垂眸看向她,“只为博心上人一笑。” 他的嗓音温润得仿佛真与她共度数载春秋,情定三生。 面对陆岫的柔情,苏青崖也没演砸,她眼尾微扬,唇边浮起恰到好处的羞赧。 只是心头漾过一丝与此无关的波澜。 国难当头,哪有心思儿女情长,终究是要被迫分开的。 宋时声放下宽袖,眸中难掩盖一丝落寞。 “祝各位玩得愉快。”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中厅,连平一真的面子也不给。 苏青崖也说身子疲了,要回舱休息。 陆岫在后面跟著,倒是发现她口腹欲满时,精神和体力都会好一些。 甬道顶悬著的龙王幡碎布在咸湿海风中簌簌作响,褪色的硃砂符咒纹路在幽暗光线下时隱时现。 陆岫上前,伸手为苏青崖挡开。 “和尚,你这赌桌上的手艺是哪来的?”苏青崖问。 他口口声声守著清规戒律,可无论在西市赌场还是在沧溟號的赌桌上,都是一副嫻熟自得的模样。 “施主有所不知,”这时船身忽地顛簸了一下,陆岫一手扶住苏青崖,一手仍稳稳挡著幡布,自我打趣道:“贫僧摇签筒的手法,可比摇骰子更准。” “嗯?”苏青崖愣了一下,脑中却將这两件极不相关的事情联繫了起来。 她毫无预兆地“噗呲”一声,笑容在脸上化开,“你们净禪寺还有这种营生?” “有些人摇签只为博个好彩头,施善些,我们便会代劳。” 他们走过龙王幡,彩色的碎布条在他们身后有节奏地落下。 演了那样一齣戏之后,陆岫对这齣戏的结果也很好奇,“信息传递了吗?” 若非为了传递消息,又何苦要他做出这一番花样。 “什么信息?”苏青崖狡黠回眸时,却在龙王幡的阴影中看到了一个鬼祟的身影。 看苏青崖神情有变,陆岫默契地收了声。 苏青崖屏息凝神,喊出那人名字,“红綃姑娘。” 红綃被人识破,不再藏著掖著,大方亮出身姿,风情婀娜地朝他们走来。 只是她很意外,甬道昏暗,又有龙王幡阻隔,苏青崖怎么能够那么轻易就发现她? 拨开龙王幡,来到苏青崖面前,红綃眉眼自然地朝陆岫望了望,一触即离,客气有礼。 “苏神医,既然封禁都解除了,可否劳您……”话音未落,那只还未完全伸出的玉腕已被钳住。 苏青崖拇指精准地压上红綃的脉搏,苍白纤细的手指看似无力,却在触及肌肤的一瞬化作铁箍,指甲深深陷入雪肤。 红綃倒吸的冷气卡在喉间,她听见自己脉搏在对方指尖下炸开。 “怦——怦——” 隨著这一声声擂响,身体里的喧囂突然安分了。 苏青崖鬆手时,在红綃腕间留下了月牙形的指痕。 “姑娘的脉象犹如钱塘潮信,”苏青崖嘴角噙著笑,眼底却结著寒冰,“只要別往漩涡里闯,活至百岁也不难。” 14水鬼送人 褪色的龙王幡碎布在海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海腥味。 红綃仔细揉了揉自己发红髮酸的手腕,完全没料到瘦小柔弱的苏青崖在把脉时竟有这般力气。 她甩了甩腕子,冷冷一笑,“多谢苏神医提点,不过人在江湖,何处不漩涡呢?” 她语气轻蔑,根本不將苏青崖的提醒过心,“这沧溟號不正处在漩涡之中吗?更何况……你、我。” 说完这句,红綃后退,转身,身影没入龙王幡中。 当那道倩影消失在转角处,苏青崖吐了口浊气,刚恢復的气色又退下去了许多。 陆岫的掌心隔著衣料传来温度,苏青崖这才发现自己的脊椎全靠陆岫的手掌在支撑。 回到舱室,舱门关上的瞬间,一阵剧咳猝然袭来,紧绷的身躯终於支撑不住,像被抽了线的人偶般滑坐在地。 “演过头了?”陆岫蹲下来与她平视,掌心摊开的飴糖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苏青崖却只拈起一颗对著舷窗看,“这个红綃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看不明白,心中隱隱不安。 “想不明白就先放过,若她有诡,自然会露出马脚。”陆岫显然比苏青崖更乐观,他扶著苏青崖挪到床榻上。 苏青崖理无头绪,觉得陆岫的话也有理。 “消息传了?今晚行动?”陆岫问。 “对,传了,今夜子时,水鬼接应。”苏青崖眯上了眼。 陆岫看著苏青崖疲惫的身躯,按下疑问,独自坐回茶案。 即便苏青崖不肯透露半句,他也能確定,接应的消息一定是从赌桌上传出去的。 苏青崖一开始让他连贏数局,就是为了引宋时声下场。 让声势足够浩大,以便於消息的传递。 陆岫一边独饮,一边拿手指在身上敲著小调。 他在想,苏青崖闭口不谈的那名暗桩,是中舱的人吗? - 未时三刻,海上逆风,沧溟號缓缓降下风帆,两排船工从底舱伸出櫓板开始摇櫓。 船身在和海浪的一波波对击中越发摇晃,却是催人入眠。 陆岫再次睁眼时已是日暮。 意识转醒前他先是听到衣物拉扯的窸窣声,睁开眼后看到的是將油绢水靠贴身穿著的苏青崖。 她身材玲瓏有致,並不似外在看上去那样乾瘪清瘦。 接著,苏青崖又在这身涂了桐油的紧身衣外利落地套了日常的衣服。 她转头回看陆岫,“看够了吗?” 陆岫瞬间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贫嘴:“没看够。” 舱外不时传来“嗖嗖”的浪声,正如红綃所言,他们正身处內乱外侵的漩涡之中,而苏青崖单薄的身躯仿佛隨时都会被巨浪吞噬。 他不禁想將她看得更透彻些。 隱麟司中人,医术高明,身在悬枢堂,却为何一直拖著这样病弱的身子执行任务? 她到底经歷过什么? “水鬼是什么?”陆岫到茶案前倒了杯水,送到苏青崖手上。 “因为对手是扶瀛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骄傲和坚定,“隱麟司专门训练了一批水鬼。” 这批水鬼专攻水下活动,包括刺杀和窃取情报。 纵然吴顺行船多年,也不知其中门道,才会说出鮫人伤人这样的传说。 其实,这些都是隱麟司的手段。 陆岫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你要亲自下水?” “嗯,顾长风必须由我来送。” “秦百川不行?” “不行。”苏青崖知道陆岫在顾虑什么,沧溟號已从明津港驶出三日,这片海域的力量已大到能够吞噬一切,毁灭一切。 可她没有別的选择,“渔夫必须留在船上。” 陆岫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施了力道將她往回扯。 “就凭你这副身子骨,送人还是送命?”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对她的决定感到十分不满。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苏青崖苍白的侧脸,水鸟腾空飞起。 她平静地抽回手,“隱麟司的水鬼只认我。” “有信物吗?我替你去。”陆岫逼近一步,试图瓦解她眼中的坚定。 苏青崖摇头,“水下不是赌桌,没有你出千的余地。隱麟司做事,自有规矩。” 陆岫突然觉得胸口发紧。 他想起净禪寺后山那些被暴雨打落的梨花,也是这般倔强地飘零。 像苏青崖这样聪慧勇敢的女子,本该被父母家人捧在手心呵护,如今却要在这腥风血雨中独行。 她算计时的专注眼神,她脸色的每一次转变,还有此时绷紧的肩线,都让他既心疼又敬佩。 两人爭执到最后,反倒是苏青崖安慰起他来。 “我会让秦百川在我腰上系三股鮫丝。若是超过半个时辰……就快速將我拉回来。” 她突然咳嗽起来,喉间涌上的血腥气在唇齿间化开,“顾长风掌握著沈脂和扶瀛人勾结卖国的证据,他必须安全地离开沧溟號,把那些证据交给隱麟司,让隱麟司公诸於天下。” 沈脂辖中原之兵,若要彻底推翻沈脂的政权且驱逐扶瀛势力,所要依靠的还是万眾一心。 如今苏夙带著隱麟司文人於西境游说,就是企望集结远藩散军,共御外敌。 西境之军有狼兵之誉,可以一敌百,只是他们各自为政,无法齐心,谁也不服谁,整合之后无人领头,是癥结所在。 假若沈脂的罪证、扶瀛的狼子野心能为天下人所知,至少能叫远藩军对於“唇亡齿寒”有所领会。 15龙骨暗闸 戌时初牌,沧溟號的青铜檐铃在咸风中叮噹作响。 苏青崖扶著鎏金凭栏走出食肆,海风突然掀起她素青色的衣袂,露出內里紧裹的油绢水靠——那抹幽蓝在暗沉的暮色中一闪而逝,像深海鱼类的鳞光。 他们本应按计划一上一下分开,陆岫却在这一刻心生悸动,他突然扣住她手腕,拉著她快速往前走,“把你送到龙骨暗闸,我就离开。” 平一真和扶瀛士兵还在船上,他们已一日没有动静,下水只需她一人,又有秦百川在旁协助,苏青崖担心平一真忽而改变做派,要求陆岫在她行动时必须待在舱室內为她打掩护。 面对陆岫的一意孤行,苏青崖这次没有反驳。 陆岫一手拉著苏青崖小臂,一手轻轻护著她肩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平一真“引蛇出洞”的计划早已在暗中悄悄开展。 他们在各舱暗处设置了暗哨,为了蛇能安全出洞,他在各舱只设置了五处哨点,每处哨点只安排一名擅长扶瀛隱遁之术的士兵值守。 龙骨暗闸处,秦百川迟迟不见顾长风,心焦如焚。 他第三次摸向腰间暗袋,那里藏著一把鱼骨鏢。 顾长风本该藏在第三根肋骨的暗格里,现在只剩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向幽深的货舱。 “见鬼!”秦百川的咒骂被突然袭来的浪涌吞没,船身剧烈摇晃,头顶的鯨脂灯在青铜鹤嘴灯台上疯狂摆动。 底舱的甬道像巨兽肠道般幽深,地板上突然发出细微的震颤,苏青崖抬手示意陆岫停步。 “顾长风?”她眯起眼,看著那个从阴影里浮出的身影。 来人嘴角掛著诡异的微笑,顾长发不说话,一板一眼地走向他们,表情略显呆滯,行动却是自如。 “不对劲。”陆岫双臂肌肉绷紧,侧身半步跨到苏青崖前面,他腰上的木牌轻轻晃动。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倾斜。 一扇未锁的舱门因摇晃猛地掀开,鱼脂灯的火光倏然照亮了甬道。 顾长风的身影居然在斑驳的舱壁上分裂成两道——一道是他本人,另一道则是贴在他背后的扶瀛忍士。 壁影上,一柄扶瀛刃正从顾长风的腋下悄然递出。 “玉门穴。”陆岫的吐息拂过苏青崖耳垂。 苏青崖动作比脑子动得还快,这一声低喝未落,她的鞋尖已如毒蝎摆尾,精准狠辣地踹向顾长风下阴。 顾长风“哎哟”一声,剧痛让他如虾米般弓身。 “针。”陆岫攥住苏青崖手腕闪电般一送——指间寒芒在空中划出半轮新月。 掠过忍士咽喉时,带起一溜细小的血珠。 扶瀛忍士的喉头髮出“咯咯”两声,顾长风身后的黑影便软倒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连苏青崖也感到意外,小小的银针过了陆岫之手后,竟有这样的威力。 顾长风烫脚似的跳开,这会儿才回魂似的怪道:“这人劫持了我。” 突遭这一劫,苏青崖撑在陆岫的手臂上,轻轻喘息,嗔道:“这么大的事,就不能给点像样的提示?” “我、我提示了啊。”顾长风歪著嘴,眨了两下眼睛,“这不正眨著呢?” 苏青崖剜了顾长风一眼,那时他面部僵硬呆滯,哪有现下所说的眨眼提示。 “扶瀛遁术。”苏青崖查看了那人一眼,“平一真果然在暗中行动,我们得加快速度。” 陆岫踢开扶瀛士兵的尸体,给苏青崖开道。 “你们先走,我来善后。” “好。” 他注视著她单薄又挺直的背脊和髮髻上纹丝不动的乌木簪,在昏暗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倔强。 苏青崖突然回头,陆岫垂下眼瞼,唇角提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走回来,问:“你身上带著飴糖吗?” “有。” “给我两颗。” 他立即取出隨身的空心竹管,倒给苏青崖两颗,被她收在手心。 苏青崖看著陆岫,一瞬恍惚,他明明是慈悲的佛陀,却在挥刀的一瞬间又像极了来自地府的无情判官。 苏青崖和顾长风来到龙骨暗闸时,秦百川正在暗舱门口急切张望。 人一到,他便领著人赶往龙骨暗闸处,暗闸开启后,顾长风和苏青崖已褪去外衣,只著油绢水靠。 龙骨暗闸渗出的海水已经漫出甲板,泡著苏青崖和顾长风的脚底板,带著深海特有的刺骨寒意。 秦百川在一旁绑缚鱼线,苏青崖將陆岫给的两颗飴糖放在嘴里含著。 她看著顾长风,想著他既是前大宥官员,如今又是画师,还有化整为零的头脑和本事,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冷不丁地朝他问了句:“你听过长安秘图吗?” 顾长风面上的表情霎时有了变化,一副警惕又审慎的模样,“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长安秘图到底是什么?是一张纸?一幅画?还是……” 顾长风两肩微耸,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知道。” 苏青崖撇撇嘴,表情重归寧肃。 “不过,倒是有另一件事让人琢磨,自李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在景山那样之后,为什么就没人找过那个在玉泉寺出家的小六呢?” 这时,秦百川已准备妥当,他將手伸入龙骨暗闸测算水流,“水流不急,適合下水,青鸞送顾长风下水,水鬼接应后,可以通过这条线回来。” 秦百川的粗指在矮桩上绕出三重渔人结,將腰间別著的鮫綃手套拍在发愣的苏青崖的掌心,“戴著,我可不想收线时,把你的指骨落下。” 顾长风盯著那圈渔线,喉结滚动得比浪花还急,“那我呢?我水性一般,在水下如何呼吸?” “水鬼会轮番给你渡气,直到安全的水域,就会带你浮上水面。”秦百川宽慰道。 “你说什么?!”顾长风想起秦百川那条又臭又长的汗巾,再想到即將被水鬼轮番渡气,顿感五雷轰顶。 “深吸气,闭嘴。”秦百川抬脚一踹,顾长风从龙骨暗闸栽入水中,苏青崖紧隨其后。 她想著顾长风的话,纵身跃入幽暗的海水,动作乾脆利落,谁也没留意到入水的瞬间她的身子有一瞬的紧绷。 龙骨暗闸下方的水花逐渐消逝后,秦百川点著鞋尖抹去暗闸四周的水痕。 底舱却在这时传来集合的號角,秦百川表情一愣,隨即背后炸开个破锣嗓子:“哟,阿川哥在这孵蛋呢?” 秦百川侧身挡住渔线,笑嘻嘻道:“孵你娘的鸟蛋,抓几条鱼,开开荤腥,刚刚打的什么號子?” “管代让大伙儿去甲板上。”那人越走越近。 秦百川快速上前,勾住那人肩膀,“甲板缺人?走,瞧瞧去。” 他转身时,余光瞥见渔线缠绕在矮桩上,缠绕和打结的手法都相当稳固。 海里,三盏幽绿灯笼在礁石间明灭,苏青崖指了指那个方向,和顾长风一起朝那里靠近。 隱在暗礁之下的水鬼很快浮上来接应,苏青崖和他们简单打了几个手势,水鬼將顾长风接了过去,又给苏青崖递了一个鼓囊囊的鯊鱼鰾。 苏青崖深吸了一口,两腿摆动,准备返船。 水鬼护著顾长风往远处游去,苏青崖將飴糖咬开,仰头蓄力,准备浮起返船,然而就在路行一半时,沧溟號甲板上的风帆轰然展开。 九重巨帆吃满海风,船身猛然加速,在漆黑水面上犁出雪白浪痕,整艘船便如巨兽甦醒般向前衝去。 苏青崖两眼巨瞪,戴著鮫綃手套的双手奋力抓紧鱼线,可船底骤然形成狂暴的逆流,冰冷的海水瞬间化作无数只巨手,撕扯著她的四肢百骸! 拽住她漂浮的身子往沧溟號相反的方向拖曳。 头顶越来越暗,沧溟號的龙骨阴影如巨山压顶。 水流越来越急,肺叶火烧般灼痛,眼前炸开一片血红与金星的乱流,耳边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 青崖终於切身体会到人在这样的洪流下是多么的渺小无助,她终於支撑不住,鬆了口,还未完全化开的半颗飴糖隨著汹涌的海浪飘离,离她越来越远。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时,腰间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浸过桐油的鱼线骤然绷紧,透过水靠深深勒进她的皮肉。 勒入皮肉的剧痛反而让她混沌的意识撕开一道裂口,苏青崖看到线头另一边延伸向龙骨暗闸,而暗闸那头仿佛有微光在牵引。 16已无退路 苏青崖的身体在暗流中弯折成濒死的弧线,如同被暴风雨摧残的芦苇,仅靠一缕鮫丝维繫著与尘世的连结。 残存的视野里,映出沧溟號底端的龙骨暗闸,暗闸里透出的光点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渔线在巨帆逆流中绷如弓弦,连著龙骨暗闸的另一边,被细丝割裂的掌心渗出一排血珠,隨著细线洇入海中。 就在濒死的那一刻,她脑中还在想著顾长风的话—— “在景山那样之后,为什么就没人找过那个在玉泉寺出家的小六呢?” 大宥六皇子降生时日不详,他降世时天现幽冥星象,钦天监当场断其命格带煞。 果然他一出生母族就发生重大变故,三岁稚龄生母当著他的面自縊…… 隨后被秘密送往京郊玉泉寺。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记得这个生岁不详的皇子。 他现在在哪呢? 苏青崖离龙骨暗闸越来越近,她身不自控,却能看到那点微光一点一点慢慢变为红色。 沧溟號上的施救者双臂青筋暴起,足跟陷入甲板木纹,仿佛再多点力气就会在上面烙下深深的印跡。 就在她即將触到船身时,歷尽折磨的渔线突然断裂,一个暗涌也跟著悄然打来。 她看到殷红的水面突然伸下一只手掌,掌心没入水中,红色在水中不断洇开。 求生的本能让她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將五指扣进那只开裂的掌心。 两手合十的那一剎那,苏青崖顿觉身子一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苏青崖的每一寸皮肤都呼吸到了腥咸的空气。 陆岫的拳头重重击在她上腹,力道精准得如同净禪寺晨钟的第一记撞槌。 苏青崖弓身呕出海水,“哇”的一声,被勾走的三魂七魄仿佛在这时全数归位。 她贪婪而大口地猛吸著暗舱中並不好闻的气味,转头却见陆岫一脸脱力地躺在她身旁。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眼角却泛著红,整张脸凝固成一个介於狂喜与悲痛之间的表情。 苏青崖心中触动,却无多余閒暇感慨,“沧溟號……为何、突然加速?” 陆岫摇头,他也不知。 “是宋船主的命令。”秦百川刚藉故从甲板上溜了回来,看到苏青崖和陆岫的模样,皱起眉头。 “管代召集我们去甲板,说奉船主的命令,要全力赶往螺骨屿。” 螺骨屿介於大宥和扶瀛之间,是沧溟號此航的重要补给点,螺骨屿名誉上为大宥所有,可实际上已被扶瀛人所辖。 “宋时声的命令?”苏青崖试图站起,却发现油绢水靠正像第二层皮肤般紧贴在身上,十分沉重。 舱內传出一阵低沉的號角声,秦百川脸色一变,“这是船工急召令,事態十分紧急,你们必须立马回去。” 秦百川说完,替他们解开矮桩上的鱼丝线,隨手一团,丟入龙骨暗闸后率先离开。 苏青崖和陆岫对视一眼,刚刚经歷过生死的二人神经再次绷紧。 陆岫见她面色苍白,上唇发青,问:“能动吗?” “帮我解开。” 陆岫扶起苏青崖后背,从接缝处扒开一条缝隙,用力对扯,水靠从后颈处一路裂到腰窝,暴露出被海水浸泡过的雪细肌肤。 他愣了一下,背过身去,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 苏青崖换好外裳后,將水靠团成茧丟进海里。 一路返回,可刚到中舱时他们就遇到了阻碍。 一队正在搜查的扶瀛士兵迎面走来,挡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底舱船工正在集合,已无退路。 陆岫和苏青崖只能暂时躲入甬道內陷处,转眸间,苏青崖赫然发现一旁就是红綃的房间,“我们进去。” 舱室內香席暖帐,鎏金香炉里还有香雾溢出,却是空无一人。 这和苏青崖推断的一致。 红綃是沧溟號上的大红人,她留在自己舱室中的时间少之又少。 扶瀛士兵正逐一叩门搜查,如今距离他们的舱室仅隔两间。 苏青崖爬上红帐,抽出乌木簪,扯散髮髻,让潮湿的乌髮散落遮盖容顏。 陆岫见状,迅速脱下外袍,端起案上的酒盅,灌了自己一口,又用手指沾湿,在身上洒了洒。 舱室內,顿时活色生香,令人浮想。 这时,舱室门被叩响,陆岫將矮凳踢倒,先是刻意在舱门上撞了一下,才將舱门打开。 “红綃?”带头的扶瀛士兵用蹩脚的大宥官话问了句。 陆岫醉眼朦朧,將门敞开。 “敲门也不看看时辰。”他嗔怪。 为首的扶瀛士兵往里探了一眼,只见红帐香暖,一室曖昧,帐沿泄出几缕潮湿的汗发。 再看面前这个男人,脸色緋红、酒气熏天、中衣领口大敞,不就是上舱悬枢堂那个病懨懨的医女的未婚夫么! 扶瀛士兵当即用扶瀛语向同伴调侃道:“自己的女人没营养,往这进补来了。” 惹得眾人一阵发笑。 士兵眯起眼,推开陆岫,壮著胆子向屋內走去。 “依军令,查房。” 陆岫踉蹌著退开一步,拳头已在暗中缓缓握紧。 扶瀛士兵走向红帐,就在伸手触帐时,被一声“放肆!”喝住。 帐內传来的声音带著红綃特有的慵懒与锋利。 扶瀛士兵登时转换语调,“船上局势紧张,红綃姑娘可还安好?” 他的大宥官话磕磕碰碰,並不熟练。 “出去!”苏青崖的语调突然拔高,苍白的脸色一时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身体的不適让嗓音染上恰到好处的怒意:“平將军没教过你们规矩?” 扶瀛士兵吃了瘪,红綃是平一真特別关照的人,动不得。 只是他们也不明白,红綃在自己屋子里带了男人,这样算不算也坏了规矩。 进退维谷之际,手里忽而多了一份重量,是陆岫塞来的金珠。 扶瀛人最终在这份重量面前败下阵来。 为首的士兵退到门外,用轻蔑的语气提醒陆岫儘快带未婚妻到船厅集合。 待军靴声远去,陆岫迅速合上门栓。 帐內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苏青崖弓著身子,捂嘴喘息。 陆岫转身从面盆架上抽走一条乾燥的纱巾,快速帮她擦乾湿发。 摆动的手腕传来沉水香,室內的烛光將两人的影子钉在绣著合欢花的纱帐上。 苏青崖指尖微微发颤,眼前已现重影,她猛地攥住陆岫的手腕。 “……平一真绝不会无缘无故展开第二次封锁。”她嗓音嘶哑,喉间泛著血腥气,“除非——他们发现了顾长风的逃亡,甚至是比顾长风更危险的东西。” 陆岫反手扣住她的掌心,触到一片湿冷。 她的体温低得嚇人,脉搏却快得近乎紊乱。 “你撑不住。”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她惨白的唇色,“我带你回舱。” “来不及了。”她摇头,突然呛出一声闷咳,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 底舱的污水、暗涌的撞击、强行闭气的反噬,全在这一刻撕扯著她的肺腑。 “扶瀛人封锁全船,必会先查缺席者,倘若我们双双失踪……”她喘息著,像个没有支撑的魂儿一样。 陆岫下頜绷紧。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刚在底舱杀了一名扶瀛武士,又放走了顾长风,时间仓促,沧溟號再度封锁,难免会留下破绽。 两人同进退固然稳妥,但此刻的苏青崖经不起半点盘问。 “沧溟號上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弄清楚,只要有死尸,平一真就会需要我,而我如今这副模样根本无法参与到扶瀛人的后续调查之中。” 这沧溟號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医术比她更高明之人。 海上行船少则十五日,多则一月。 平一真还需要依赖她的地方还有很多,她不能以现在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削弱自己的威信。 陆岫紧紧地抿唇,但也只能妥协。 她自登船那一刻起,虽然面色苍白却是姿態从容,病弱却沉稳。 或许平一真还只当那是医者特有的清冷气度,可此刻她指缝间渗出的血痕、摇摇欲坠的身形,却像一柄突然崩裂的薄刃。 陆岫很快穿好外衣,临走前看到苏青崖发间夹著一根水草。 他忽然俯身拿走水草,又一时不知该將水草放在何处,犹豫了一瞬后將其放入到自己的外袍內衬中。 陆岫离开红綃舱室,中厅的波斯地毯上已聚集了数十双靴子。 梅远卿和姬妾林清朝他点头致意,陆岫回礼,想起適才的权宜之计,他不禁环顾四周,寻找红綃的身影。 她不在,他心中鬆了口气。 这时,宋时声和平一真也走了进来,宋时声和平一真隔著一点距离,陆岫敏锐地从他们的气场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他们像是刚吵了一架。 他们身后四名船工抬著一个担架,上头盖著一块白布,中厅一时生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腐味。 担架落地的闷响中,白布边上突然垂落出一只腐尸的左手。 宋时声不出声,平一真沉沉嘆了口气,上前一步道:“持海天符令的失踪船客找到了。” 他引导眾人看向面前的腐尸。 惊慌、恐惧、疑问三种复杂的情绪一下子在中厅瀰漫开来。 “所以,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我將协助宋船主继续封锁沧溟號,並儘快赶往螺骨屿。” 17失踪船客 排水沟的铁柵栏上,几枚万历通宝嵌在铜绿斑驳的沟槽里,其中一枚背面沾著半片乾涸的模糊腐肉,形如一只被钉死的蜘蛛。 “船速太快,排水管崩了!” 两个时辰前,船工李勇吼了一口破锣嗓子,昏暗底舱里漂浮著浑浊的水雾,渗漏的海水混合油脂的气味直衝脑门。 老船工的灯笼吊在半空摇晃,照亮排水阀口一团纠缠的黑丝,乍看之下不过是普通的海藻团。 老船工骂骂咧咧伸手去拽,却发现这些湿滑的髮丝异常坚韧。 它们缠绕在他皸裂的手指间,如有生命般蠕动,隨著最后一缕髮丝被扯断,排水阀突然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水。 浑浊的水流突然加速,而一只肿胀发白的手掌猛地拍在李勇脸上! 那只手五指张开,手腕断口处的筋肉像海葵触鬚般舒张。 “狗娘养的!什么玩意儿!”李勇骂骂咧咧,却不知是否因为海风湿冷,一股颤冷从脚底板升了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更加骇人,隨著堵塞物清除,更多残缺肢体从管道喷涌而出。 其剖割之精妙宛若剔刻成形的剔犀器,关节处都是利落的切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碎块拼凑起来,赫然就是一个人形! 船工们很快就联想到了那名失踪的船客。 平一真对此十分震怒,当即下令让沧溟號满帆驶往螺骨屿。 他展开的第一次搜查算有遗漏,那是因为当时他想找的是藏起来的“活人”,而非不吃不喝不需要呼吸的“死人”。 死的这名船客是大宥前造船司中的技工,是平一真企图带到扶瀛的重要人物。 这人不仅仅是为了扶瀛的西渡迁徙,更是平氏家族向扶瀛皇献忠的一件礼物。 船在途中,礼物却折了。 “让你看好的人呢!人呢!” 平一真的扶瀛刃劈开凝滯的空气,刀身在跪著的军官背上抽出血色浪花纹。 鎏金灯台上的鯨脂灯剧烈摇晃,將平一真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宛如海怪。 他两手叉腰、鬱气难疏,索性丟了刀刃,在袁野信身上又踢了一脚。 袁野信的脸颊已经红肿起来,却不敢辩解半句,只是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甲板上。一开始,袁野信並不在意鲁沉舟的失踪。 鲁沉舟是大宥前造船司的出色技师,他离开时跟袁野信打过招呼,说是要去探一探沧溟號的龙骨脊。 袁野信想著鲁沉舟身上只有手艺没有骨头,不过是一个没有立场的造船技师,又考虑到沧溟號的龙骨脊或许对扶瀛西渡有益,便应了。 到后来,平一真拿这个由头封锁船舱,他都没那么上心。 直到……他亲眼见到鲁沉舟的尸块 “太诡异了,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袁野信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著几分委屈和颤抖。 平一真闻言勃然变色,握刀的手猛然收紧,骨节突出泛白如霜。 “怎么!沧溟號不过一艘船,能有长安城的暗渠和防御诡异吗?”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刀鞘重重砸在舱板上。 长安城久攻不克的耻辱,藤氏一族在扶瀛朝堂上的冷嘲热讽,此刻都化作喉间一口腥甜血气。他想把怒气发泄在袁野信身上,却在看到他狼狈模样时硬生生收住力道,终究是顾及他军官身份,平一真强压怒火转身,只留下一句,“滚去整顿你的人马!” 宋时声的青玉扳指在茶案上叩出规律的轻响。 他眉目依旧平和,唇角掛著几分游刃有余的隨和,只是眼底那潭静水錶层结了薄冰。 茶盏在他掌心转了半圈,青瓷底沿与案面轻轻相触,没发出半点磕碰声——可那茶汤却无端泛起细纹,一圈圈盪开。 底舱管代双膝跪在甲板上,如跪寒冰,头顶蒸笼。 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当平一真下令升帆加速时,他竟未请示船主便直接执行,错將扶瀛將领当作了沧溟號的主子。 他不如其他船舱的管代机敏,是熬资歷才熬到了底舱管代的位置,可如今…… 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中厅格外清晰。 “这趟航程结束,你就不必再登船了。”宋时声把玩著手中的玉珏,温润的嗓音却让跪著的人如坠冰窟。 总管代严昌海面无表情地接过底舱管代的牌符,青铜符节碰撞的脆响惊飞了舷窗外的信天翁。 这个动作宣告著一个人的好日子终结了。 宋时声此举意在立威——沧溟號是他的,不容他人染指。 他可以协助,但绝不允许他人在沧溟號上反客为主。 陆岫的广袖在穿堂海风中微微摆动,这便是他在中厅看见宋时声和平一真气场不合的因由。 “还有谁没来?”平一真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中厅,最终钉在宋时声波澜不惊的脸上。 严昌海躬身向前半步:“回將军,红綃姑娘与苏医女未至。” 宋时声和平一真的目光同时扫向中厅里的陆岫。 “青崖有些晕船,正在调息。”陆岫广袖垂落,恰好掩住掌心的渔线伤痕。 他迎上平一真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將军若不信,大可亲自探视。 “去请。”平一真突然冷笑,刚刚丧失了一名重要技师,若非见识过苏青崖的本事,他决计不会这么客气。 平一真指派亲兵陪同陆岫回舱。 宋时声把玉珏收入袖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中厅到上舱不太长的一段路,陆岫走得十分漫长。 另一边,苏青崖的境况也不顺利,她在红綃舱室待到甬道没了搜查的动静才开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苏青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鎏金鞋尖抵住了去路。 身姿妖嬈的红綃正捏著一小撮头髮,意味深长地打量著她。 苏青崖身体单薄、苍白,一头乌髮已干得差不多,身上也穿著乾净的衣裳,可红綃愣是能在她身上看出一层水汽来。 “哟!”上扬的尾音,带著三味线琴弦般的颤音,“这是哪阵咸湿的海风把苏神医给吹来了?”红綃嘴边提起一丝蔑笑,往里走的时候没有避及苏青崖孱弱的肩头。 苏青崖被她撞了一下,双眼眩晕,她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红綃走到里侧,涂著蔻丹的指尖扶著绣墩坐下,她眯起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將眼前这位悬枢堂医女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苏青崖一袭素青窄袖襦裙,腰间束著月白丝絛,整个人如一支新折的翠竹般清瘦。 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在瓷白的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易折。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灯下泛著冷光,像是秋潭里浸著的琉璃,看似清澈见底,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红綃斜倚在绣墩上,指尖绕著鬢边一缕青丝,朱唇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眼波在苏青崖苍白的唇色上打了个转,“贵客临门,倒是红綃失了礼数。” 苏青崖將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我来找人。” 她的声音轻若游丝,却带著药碾研磨硃砂时的细碎锋芒。 “找人?”红綃突然掩唇娇笑,金丝绣鞋尖轻轻点地,“难不成是来寻你家那位陆公子?”她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却如鉤子般钉在苏青崖伶仃的锁骨上。 苏青崖的指尖在袖中银针上一滑,针尖刺破指腹的疼痛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她佯装仓促转身,身子已有些支撑不住,脑中似有海浪翻滚,一下下撞击著两鬢的太阳穴,“人不在,告辞了。” “且慢!”红綃突然旋身而起,石榴裙摆绽开艷丽的弧度。 她將苏青崖往屋里扯了扯,眼神曖昧地在苏青崖身上打量一圈,最终將笑停在唇畔。 她贴近苏青崖耳畔,呵气如兰,“我瞧姑娘身上……”涂著蔻丹的指甲虚虚划过苏青崖腰线,比那风月场上的浪荡子还要轻薄,“藏著个要命的秘密呢。” 室內的铜镜中,苏青崖的耳尖倏地泛起血色。 她瞳孔微缩,肩膀绷紧,脖颈线条僵硬。 红綃见状得意地扬起下巴,“就姑娘这身子骨……”她意有所指地瞥向床榻,“怕是经不起几回折腾。” “啪!”案上的酒盏突然翻倒,琼浆泼洒在红綃的绣鞋上。 苏青崖拂袖而去的背影看似羞愤,实则是在心里鬆了口气。 她的时间不多,必须儘快赶回去。 舱室內,红綃的笑意骤然凝固。 她敏锐地注意到——妆奩上的金簪偏移了一寸,床幔的系带换了打结的方式,原本乾燥的拭巾沾染了湿意。 铜镜里映出她陡然阴沉的面容。 - 甬道里稀疏的鯨脂灯將苏青崖踉蹌的身影投在舱壁上,如走马灯般一步步掠过。 苏青崖踉蹌著撞开舱门时,陆岫和扶瀛士兵的鞋履刚踏上最后一级登舱的台阶。 舱室內,药箱铜锁弹开的脆响混杂在陆岫和扶瀛士兵的脚步声中。 苏青崖手中的银针在左臂划出一条细线,持续的抽痛让她的意识短暂归笼。 她取出一根细如髮丝的银针,快速刺入颈侧“风池穴”。 针尾震颤未止,她已拔出第二针,刺向腕间“內关穴”。 舱外的两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苏青崖呼吸凝滯,指尖稳如磐石,將第三针精准刺入“百会穴”,剧痛如电贯脊,却逼退了所有昏沉。 苏青崖双唇紧抿,拔出银针的动作像收剑入鞘的侠客,她的眼底恢復锐利,却不知自己鼻下渗出的血渍在烛光中宛如硃砂画的符。 舱门开启的剎那,陆岫几乎是夺门而入。 他看到苏青崖脸上的那点红,心中一酸,广袖卷著海风罩下来半抱住她,拇指温柔地揩过她唇上的血跡。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他语气暗含责怪,却是道不出的心酸。 指尖的薄茧蹭得人发疼,此时的苏青崖六神归位,感觉超出平常,对这样的触碰十分敏感。 “走吧。”扶瀛士兵的大宥官话格外生硬。 陆岫怒目回视,嚷道:“我的未婚妻需要休息,不宜吹风。” “跟平將军去说。”扶瀛士兵亮出腰间的扶瀛刃。 比起语言,他的动作更加生硬。 士兵快步迈入舱室,试图去拉苏青崖,却被陆侧身挡开。 “不劳驾。” 18看死人吗? 沧溟號底舱瀰漫著血腥与海腥的混合气味,中厅里的尸腐味在苏青崖到来时已蔓延得十分猖獗。 人人以袖掩鼻,退避三舍。 苏青崖走入中厅时,得到了所有人的注视。 平一真紧绷的脸色鬆缓开来,两手负在身后迎向苏青崖。 病弱医女的脸色仍是一如既往地苍白,此刻她偎依在陆岫身上,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弱。 “苏姑娘看过死人吗?” 平一真带著她的视线看向地面担架上的那具腐尸。 白布掀开的那一瞬,眾人惊诧地发现,那哪里是一具肿大的腐尸! 那是一具拼尸。 尸块被当值的船工从排水口一块一块地勾出来,而后才拼出了如今的模样,零零碎碎,犹如等待针线缝製的丑陋人偶。 那只掉落的左手掌浅浅地连著手臂,只需要再多一点倾斜,便会整只滑出。 白布被掀开,恶臭连同惊悚的场景叫中厅里的人退无可退,人群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再次缩短。 负责沧溟號上所有大宥技师东渡的扶瀛军官袁野信惭愧地低下了脑袋,脸上带著还未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可以看。”苏青崖从陆岫身上撑起,探了一眼。 平一真拿丝帕掩鼻,震慑的效果达成后,他手臂一挥,让人先將腐尸抬了下去。 聪明人讲话无需说得太过直白,平一真要苏青崖验尸,恰好苏青崖童年最长的时间就是同死人打交道。 中厅的人被扶瀛士兵控制住,继续展开盘问,而平一真和宋时声则带著苏青崖和陆岫去了另外一处小隔间。 路过人群时,苏青崖见到了这一路上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中舱琵琶女。 这一刻,苏青崖倏然发现了自己犯了和平一真同样的错误。 平一真因为找失踪的“活人”而忽略了“死人”可能藏匿的位置。 她之前根据《月下海棠谣》的指引,推测出贵妃宋姝环未死,而是藏匿在沧溟號的某处暗舱之中。 实则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之所以会认为贵妃需要避开人群藏匿在暗舱中,乃是因为她已经犯了先入为主的过失,她知道贵妃尚在人世,故而需要隱匿。 可她恰恰忽略了一件事,她知,世人却不知。 一个“已死之人”又何须刻意在人群中隱匿自己的行踪? 更何况明昭宗携李氏皇族自縊於景山之后,宫中所有关於皇室的画像、墨宝和诗作被尽数焚毁。 如今天下间,要论还有谁能指认宋贵妃的,恐怕也只有当年亲近过李氏皇族的沈脂了。 而今,寻常人要见沈脂一面,难於登天。 宋姝环自然无需惧怕,可以毫无顾忌地出现在沧溟號上。 这时,扶瀛士兵正好走到琵琶女面前,严厉要求她摘下面上的薄纱。 琵琶女一直躬身低头,十分顺从,她依令快速取下面纱,將其整齐叠放,收入胸前的位置。 这一剎,苏青崖正好与她擦身,看清她的容顏后,苏青崖心中“咯噔”一下。 琵琶女年纪不轻,风韵犹存,但也只能说气质尚可,而五官容貌却极其普通。 这一次擦肩太过短暂,短到苏青崖无法釐清心中的猜疑。 很快,他们在平一真和宋时声的带领下来到了中厅旁的一处小隔间。 腐尸被放在中央的平台上,又被重新盖上了白布。 隔间很小,放置腐尸的平台就占据了一半的空间,这令腐朽的尸臭味越发浓重。 不大的舱门敞开著,平一真和宋时声没有进门的打算,他们各自占著门外一处视线不错的角落,监督苏青崖做事。 苏青崖甫一进门就看到了事先准备好的油绢面罩和鮫皮手套,就连柳叶刀上也刻著千重雪的烙印。 平一真对技师鲁沉舟的死足够耿耿於怀,才会连验尸的用具也要自己准备。 苏青崖熟练地戴上手套和面罩,陆岫依样画葫芦,他帮苏青崖掀开白布,苏青崖看了一眼,却是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在尸身周围环绕了三圈。 尸台上,十二块拼凑在一起的尸骸像被海怪吐出的残渣,被浸泡了三日的尸身不断地散发出阵阵恶臭。 苏青崖突然俯身,拨开一团缠著海藻的断肢,用刀背轻轻挑开锦服。 她的眸光突然凝住——尸块断面平整得反常,肌肉纹理如同被利刃划过。 陆岫跟著她下探,不同於苏青崖所见,陆岫只看到被挑开的锦袍之下,尸身皮下沉积的藻类正缓慢蠕动。 他快速直起身子別过头,紧跟著一阵反胃。 再看苏青崖时,但见她面不改色、冷静如斯。 一盏明亮的鯨脂灯悬在头顶,將她的影子压在那截喉骨上。 苏青崖指尖轻触死者喉间的那道伤口,接著取出银针探入死者喉骨,隨后极轻地说了句:“哼,竟是如此。”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並不需要任何回应。 到了最后,她才拿出柳叶刀切开死者胃部。 未消蚀的食物残渣將陆岫又逼退了一步。 难熬的两炷香时间过后,苏青崖不紧不慢地为尸体重新盖上白布,走出了小隔间。 一出门,苏青崖就看到平一真面前摆著另一副担架,担架上的尸体正是他们在底舱里遇见的扶瀛忍士。 平一真正掀著尸身上的白布,听到苏青崖他们的动静,转头望向苏青崖,神態十分复杂。 苏青崖顺势走过去,看了一眼。 “如何?”平一真开口发问,却在闻到苏青崖和陆岫身上的味道时,忍不住乾呕了一声。 他旋即推出手掌止住苏青崖前进的步伐,將帕子紧紧压在口鼻上,“带他们去更衣,快!” 苏青崖和陆岫被带到了中舱的汤池。 雾气裊裊,蒸腾而起,这是苏青崖登船后身体最舒適的一刻。 但因体弱她只在热汤里呆了半盏茶时间,起身时,即能看到一旁准备好的替换衣物。 不是她的,里衣恰好是她的尺寸,而外衣要显得略宽些。 被人引到平一真和宋时声议事的中舱小阁楼时,空著的一位茶座上已置了香茗在等候。 陆岫比她快些,已受邀坐在一旁。 “不知苏姑娘有何结论?”平一真问。 苏青崖自顾而坐,端起香茗,品了一口。 “死者胃里装的是登船后的第一餐,故而他是在登船首夜便死了。” 话到此处,其余人等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在苏青崖说完之前愣是没再喝过一口。 而苏青崖却跟个缺乏想像力的没事儿人一样,一边饮茶一边道:“凶手选择分尸而非更乾脆的拋尸入海,应当是因为那夜……” 她的目光扫向平一真,“平將军突然登船造成的行动不便。” 苏青崖的茶杯空了,她两手曲起,在杯侧点了两下,示意加茶。 茶汤注入的瞬间,一缕热气蜿蜒而上,在舱內昏黄的灯光里勾勒出诡譎的纹路。 “死者的致命伤是气管断裂”她的指尖沿著杯沿缓缓划动,茶水映出她微蹙的眉头,“而断裂的边缘却残留著螺旋状细纹。” 窗外突然传来缆绳拍打桅杆的闷响,苏青崖端起茶杯,续道:“伤口是先被极细极利的细线缠绕,而后骤然勒断。” 茶盏落案的轻响惊飞了舷窗上的海鸟。 苏青崖抬眼望向平一真阴晴不定的脸,“分尸应当也是用的这种办法,杀人武器和分尸的武器是同一种。由我推测,凶器应当是细如髮丝、又能削骨如泥的铁鬣索。” “还有……”苏青崖看著茶汤表面浮著的茶叶缓缓沉底,“那个死掉的扶瀛士兵,喉间的致命伤,亦是铁鬣索的手法。” 19趁人之危 虚虚实实,真假参半。 苏青崖恬適地喝著茶,似乎丝毫不受两具尸体的影响。 她神色沉静如水,言语间不掺半分私情,字字如铁案判词般冷峻分明。 很有说服力! 茶盏中的余温早已散尽,只留下几片蜷缩的茶叶贴在杯底。 苏青崖指尖轻抚杯沿,眼角余光却是落在平一真那张阴晴难辨的脸上。 “苏姑娘医术精专,令人佩服。”平一真这声讚赏来得太过刻意,倒像是给这场封锁提前找好的由头。 果然,隨著扶瀛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中舱里的船客、伶人……再次被铁桶般围住,一个个遣送回自己的舱室。 “人都死了,还拘著我们作甚?” “有这功夫不如去抓真凶!” 登船四日,两次封锁,別说是这些有著特殊门路的商贾,就是伶人们也有了怨言。 即便是如此残忍的杀人方法也阻止不了他们的怨气。 小阁楼上,苏青崖垂眸掩去眼中的讥誚。 船上的这些贵客登船时个个做著结交扶瀛的美梦,他们看到大宥国运式微,渴望抓住沧溟號首航的商机,企图通过这条路子亲近扶瀛势力。 如今倒像被网住的鱼,在船舱里徒劳扑腾。 海上的风暴和这沧溟號里的人心,同样难测。 苏青崖和陆岫下了阁楼,和一眾船客一起被扶瀛士兵“护送”回各自的舱室。 幽暗的甬道上,苏青崖一直在揣测平一真的真正动机。 前造船司技师的死,確实打乱了平一真对扶瀛“西渡”计划的布局。 但她相信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必定还得做些什么,来挽回这项损失。 前造船司的匠人,只有这么一个,如今在沧溟號上遇害,平一真除了封锁和严查,居然没有別的动作。 人没了,扶瀛人还能得到什么? 拐角处,苏青崖瞳孔骤然收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缕刺目的日光,穿透浑浊的琉璃舷窗,斜切进昏暗的舱室,將漂浮的尘埃和陆岫苍白的侧脸照亮。 在船上几日,足够的昏暗和长明的鯨脂灯常常让他们忘记了时辰。 琉璃舷窗上一点炫彩的红落在陆岫身上,苏青崖乍然想起她在海底,被暗涌抽打如濒死之鱼时看到的那一片红。 送走顾长风那一趟,受伤的除了她,还有陆岫。 苏青崖快速翻开药箱,因为动作过快,药箱盖內侧嵌著的一扇海贝掉了出来。 海贝从苏青崖手边滑落,在柚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发出“咔——嗒——”的闷响,苏青崖眼睁睁看著这一幕,隨之落地的仿佛还有灶台上的各种酱料罐子。 苏青崖的眼神也跟著停留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是继续。 镊尖寒光一闪,精准刺入陆岫翻卷的皮肉,猛地一挑,带出一粒混著血污的褐色砂砾。 陆岫看著苏青崖的眼睛,一时难以分清她究竟是全神贯注还是心有杂念。 他只知道苏青崖將那扇海贝嵌在那样重要的位置,代表著珍视。 “你东西掉了。” “不关你的事。” 苏青崖的回答比她手上的动作还要乾脆,甚至带著一点让陆岫猜不透的寒意。 “嘶!” 手心传来一阵刺痛,让陆岫猝不及防地叫出声来。 “伤口中有细沙,嵌得比较深,必须清理乾净。”苏青崖头也不抬地將癒合了一半的伤口越挖越深。 陆岫皱眉,忍著痛,眉尾挑起,一直在观察苏青崖的神色。 平静,却反常。 药粉渗入伤口的那一瞬间,传来一道酥麻的刺痛,隨后是无尽的痒意。 陆岫掌心的伤口在悬枢堂特製金疮药的作用下快速癒合,然而两条平直的伤痕却如蜈蚣一般在掌心挠得厉害。 趁著苏青崖整理药箱的功夫,陆岫好奇地拾起海贝。 这枚海贝白得通透,宛如一瓣瓷片,壳面流转著珍珠母的冷光,边缘薄得仿佛能割破覬覦者的目光。 海贝的边缘极薄,连著两次磕碰后,出现了一处小小的缺口。 缺口虽小,但陆岫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样难得的宝贝,毁了。 他当即想起了苏青崖说过的那位搭档。 她说他,“死了。” 尤今想起,脑中还能浮现那时她脸上的悲伤。 谁才会送这种毫无价值却又显得独一无二的东西? 苏青崖的药箱平时不让人碰,却將这枚海贝嵌在了內侧。 他还能清楚地回想起,海贝落地的那一瞬间,她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就跟沈脂当年一把火烧毁净禪寺时,师兄弟们心死了的神情一样。 好奇心一起,就如同笼子里关不住的鸟儿,陆岫將海贝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递到苏青崖面前。 “你不会真有个未婚夫吧?” 他拿出从西市赌场贏回来的那枚铜钱,在指尖把玩,看似无意,但铜钱翻飞的速度却不及往日灵活。 “有。” 苏青崖捡起陆岫掌心里残损的海贝,目光只在那个缺口处稍微停了一下,復又搁回原处,神色淡得像是说起他人之事。 铜钱“錚”地一声坠地,在柚木地板上旋出几道弧光。 陆岫被她的坦率和直白怔住了,喉结滚动半圈才找回声音,“这……不合道义吧。”他拾起铜钱,指节泛白,“倒显得我陆某趁人之危。” 药箱铜锁“咔嗒”合上,苏青崖眸若寒潭,“你不必有这种感觉,当初是我找的你,是我趁人之危。” “那你有没有想过,待任务结束,你该如何向他解释?” 陆岫横出一步,挡在苏青崖面前,苏青崖却只是自顾自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不必解释。” 苏青崖脸上的神色让陆岫想到了登船前她死去的搭档。 “什么意思?他是你死去的那位搭档?” “不是,他活得很好。” “这戏我演不下去了!” “吱呀”一声,竹椅发出一声呻吟,陆岫颓然跌坐,刚刚上完药的掌心被正煮著的茶壶烫了一下。 “在我心里,他跟死了无异。”苏青崖终於放下手里的事,抬眼正正经经地回了陆岫一句,“他已经是別人的丈夫。” “岂有此……!”陆岫从竹椅上弹坐起,他瞥了眼苏青崖一闪而过的落寞,愤懣之言適时收住,“他凭什么……?!” 陆岫方才的失落全数转化成了为她鸣的不平。 那人凭什么?! 苏青崖看著孱弱,或许身患顽疾,可她的本事,她的能力都是箇中翘楚。 掌心驀地忽地一凉,苏青崖握住了他的手,少女纤指如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是私事,与任务无关,我曾有过一个未婚夫,然而前尘已断,这样清楚了吗?” 陆岫怔然頷首。 此刻的苏青崖,竟比隱麟司的密令更叫人不敢违逆。 见她袖角翻飞欲走,陆岫突然擒住那截皓腕,“苏姑娘能演,陆某自当奉陪。” 他的掌心很烫,苏青崖放手,素袖如流云般滑脱,“你这样的性子,怎么就去当了和尚?” 陆岫提著的一颗心瞬间变得熨妥,他重新坐回竹椅,他眉毛一扬,“我只是顺从了我爹的意思。” 苏青崖回眸,挑眉,她不太明白陆岫这样洒脱不羈之人为何会甘愿屈从父命? 更何况是遁入空门。 他那指尖玩著铜钱,挥手掷骰的风流模样,怎能与青灯古佛相配? 苏青崖眸中含著不解,唇边孕著一个待化开的哂笑。 陆岫双手交叉搭在脑后,神情松泛,长腿蹬著地面。 竹椅隨著他晃动的长腿发出吱呀轻响,日光透过舷窗,在他带笑的眉眼间投下斑驳光影。 “苏姑娘有所不知,”他嗓音里带著几分懒散的戏謔,“净禪寺的山门正对著我家柴扉。那时家父常年行商在外,留我们孤儿寡母对著街坊的恶犬。” 竹椅忽地一顿,“那畜生总爱闯我院里撒野,直到——” 他转动著手腕上的白奇楠木手串,“我爹用十锭雪花银善施,给我换了个『明悟法师关门弟子』的名头。” 陆岫的说辞令苏青崖匪夷所思,不过转念想起净禪寺和明悟法师那时的盛名,又觉得这荒唐事里,倒藏著几分因果。 20分尸手法 舷窗外一道闪电如水蛇般滑过,霎时將昏暗的舱室照得雪亮。 陆岫的面容在电光中忽明忽暗,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 甲板上陆陆续续有水滴砸下,发出清晰的“篤篤”声,如同沉闷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你觉得——”陆岫声音压得很沉,“平一真会信你的那番说辞吗?” 扶瀛忍士是他们所杀,苏青崖却將这一笔算到了杀害鲁沉舟那人身上。 “至少表面上是。”苏青崖將药箱收回床榻尾端,眸子清冷如霜,“扶瀛忍士的死状,和鲁沉舟颈间的伤痕確实相似。” 陆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但有一点不对,”他抬眸时,眼中精光乍现,“凶手和拋尸的,恐怕不是同一人吧?” 陆岫看向苏青崖,询问的语气,篤定的眼神。 苏青崖眉梢微动,她没想到在那样污浊的验尸环境中,陆岫竟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子,心思之縝密远超她的预期。 一张清濯的脸,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还有一颗察於微末的玲瓏心。 从陆岫身上,倒是能推断出明悟法师那些过人的本事。 “不准確。”她轻轻摇头,髮丝拂过苍白的脸颊,“应该说杀人与分尸的手法迥异。” 窗外雨势渐急,大的雨点砸在上层甲板,“嗶嗶剥剥”如同千珠倾泻而下。 室內,茶壶里“咕嘟”冒起蟹目连珠,一时间兰芷之气盈满鼻息。 苏青崖坐下,指尖摩挲著陆岫推来的茶杯,努力汲取著茶杯外壁的温度,“死者喉骨处还有一道隱蔽的环形淤痕,皮下出血明显,只是被尸体的肿胀掩盖了。” “你的意思是鲁沉舟先是死於窒息,隨后才被金属丝线缠绕分尸。”他突然嗤笑一声,“不是,他取这么个名字,造船司的人就不嫌他晦气么?” “舌骨断裂,眼底出血。”苏青崖捧起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这些都是窒息而亡的铁证。”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杯壁,“但最蹊蹺的是,凶手既有削铁如泥的利器,何必多此一举先將人勒死?” 直觉告诉她这场凶杀或许不是临时起意,但决计是过於仓促的。 雨声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轻柔,“若非平一真突然登船封舱,凶手本可以直接拋尸大海。” 暴雨拍打著舷窗,將两人的影子模糊在潮湿的舱壁上。 茶炉上的水汽氤氳升腾,在昏暗的灯光下织成一张朦朧的网。 “凶手是被逼急了。”苏青崖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水痕,“若非平一真突然封船,凶手本不必大费周章分尸藏尸。”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她微蹙的眉间。 陆岫注意到她指尖的轻颤——这个新的发现显然令她不安。 “你在担心什么?”陆岫將铜钱立在桌面上旋转,金属的冷光映著他锐利的眼神。 苏青崖的目光落在旋转的铜钱上,“勒痕前颈完整,后颈却有缺口。” 她的手指在自己颈间比划著名,“而且缺口位置明显偏低。” 铜钱“啪”地一声倒在桌面上,陆岫眸光一凛,“凶手比死者矮小?” “至少矮半头。”苏青崖捧起茶盏,却发现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热的,温热的触感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鬆,“分尸的切口太过平整,其实,连铁鬣索都难做到。” 铁鬣索即便削骨如泥,可抽动的时候难免也会有位置偏移,而那具尸体的疮口,十分平整笔直,犹如一刀直切。 还有,沧溟號首航,无论是船客还是伶人,登船前必定都经过严密的检查。 陆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节奏如同外面的雨点,“凶手不可能带著利器上船,除非……” “除非凶器本就属於这艘船。”苏青崖接话,两人的眸光不约而同地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岫终於明白了苏青崖眉间的隱忧。 谁要杀这名前造船司的技师? 一定不是平一真的人。 他脑中忽然闪过苏青崖药箱中的那把柳叶刀,刀身虽小,但以苏青崖的技艺,应当也不难完成。 陆岫眼神扫向苏青崖——她身形柔弱,但目光坚毅。 陆岫自嘲一笑,隨即打散了这个並不靠谱的突发奇想,造船技师之死必然也不是以苏青崖为代表的隱麟司之人所为。 铜钱在陆岫指间翻飞,突然“叮”地一声弹起,又被他稳稳接住。 “最坏的情况……”陆岫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船上除了我们三方,还有第四股势力。” 苏青崖望向窗外。 雨幕中的沧溟號如同一座漂浮的孤岛,浩瀚无垠的海面此刻竟显得如此逼仄,她不禁感慨,“沧溟號真是条大船。” 海上密聚的乌云让沧溟號在海上的第四日黄昏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飧食吃的是盐渍鯔鱼和紫菜汤。 那尾盐渍鯔鱼剖成两半,鱼皮泛著琥珀色的油光,海盐嵌在鱼身上,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苏青崖用木箸轻轻拨开鱼腹,雪白的蒜瓣肉如书页般层层绽开。 尝了一口,舌尖先是触到盐花的锐利,继而尝到海鱼特有的甘甜,鱼皮嚼起来咯吱作响,油脂的香气混著淡淡花椒的辛香。 陆岫依然吃素,苏青崖独享美食,味蕾饜足。 用完飧食,暮色四合,沧溟號彻底沉入墨色之中,恍如跌入了砚台。 “我要出去一趟。”苏青崖咽下最后一口紫菜汤,换了一件暗青色的束袖长衫。 陆岫斜倚在竹椅上,长腿一蹬,椅背向后仰去,在“吱呀”声中形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目光却如鉤子般钉在她身上,“你这精神头还能撑多久?” “足够应付今日。”她答得乾脆,手指拂过腰间的药嚢。 船身摇得人昏昏欲睡,浪涛声中混著雨声,更是如同安眠之曲。 因为这场雷雨,导致船上的管制相对鬆懈,陆岫也没拦著,只是叮嘱了句:“一切小心。” 走廊幽暗,仅有的几盏鯨脂油灯被海风吹得摇晃,投下零碎的光影。 苏青崖贴著舱壁前行,衣摆擦过潮湿的木板,没发出半点声响。 上舱往下的路,差不多的时段,陆岫带著她走过一遍,因为这场雨,舱室和甬道里都进了不少水,致使扶瀛士兵的封锁不如想像中严密。 中舱的雕花门近在眼前,这是白日里苏青崖特地记下的房间。 她拿出袖里的银针,轻挑舱门铜锁,三根银针卡住簧片,门轴转动的声响被窗外的浪涌和雨声吞没。 和红綃的舱室不同,这间舱室紧凑且装潢简单,没有浓郁的香气,可用“清幽”二字来形容。 此刻,琵琶女正背对舱门调弦,她脊背放鬆,似乎丝毫没有发现有人闯入。 苏青崖双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地环视室內一圈,总觉得有哪个地方有些彆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脑中不自觉地出现红綃舱室內的情景。 琵琶女舱室內的简易梳妆檯乾净得犹如一张寻常的桌子。 苏青崖心里“嘖”了一声,她终於知道这屋里少了些什么了。 少了一面镜子。 21不染尘俗 不说爱美是女子的天性,身为沧溟號中舱的伶人,整理容顏倒也算得上是平日职分。 苏青崖乍然想起今日在中舱中厅里见琵琶女的那一面。 说是平庸也不为过。 这个女子並不在乎容顏。 不过在那之前,她似乎一直都戴著面纱,要么便是隔著帘子,从未叫人看见她的真实容貌。 手里的琵琶弦被拨动,食指与拇指轻夹弦轴,逆向微旋如拈花,她手腕抬起,声未至而韵先起。 就在苏青崖以为自己会听见一声弦音时,取而代之的却是低低的一声:“姑娘来了。” 舱內昏灯將琵琶女的轮廓割裂成深浅不一的灰影。 她仍保持著调弦的姿势,脖颈低垂时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夫人好耳力。”苏青崖停下脚步。 琵琶女这才转过身来,拨动琴弦,“錚”地一响过后,她低头垂目,“贱妾柳叶。” 即便独自在舱室中,她依然戴著面纱。 苏青崖在她对面坐下,“柳叶?这海上无根无萍的,一个『叶』字也太轻飘了些。” 柳叶凛了凛神,轻轻抚过琴弦。 苏青崖指尖在袖中银针上轻轻一捻,忽地笑了,“不过,这艺名取得极好,柳叶隨波,看似身不由己,可若细看,柳叶边缘的锯齿,亦是能伤人的利器。” 琵琶女按住琵琶琴身,抬眸,表情始终淡然无波,“柳叶虽然锋利,但终有被碾作尘泥的一日。” 这片柳叶仿佛已在海上漂泊太久,早已不惧风浪,正等待著自己化作沉泥的那一日。 或许是风浪过后的沉淀,苏青崖总觉得此人和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 “夫人適才以拇指压弦、食指挑弦,尾指轻抬,此指法名为『回凤式』,是当年宫廷乐师专为宋贵妃所设计,初衷是为避免长甲刮伤螺鈿琴柱。” 苏青崖微微一笑,“寻常伶人用三指轮拨,唯有皇室贵族才会刻意保持小指悬空,既是为了保护长甲,又是为了有別於民间的伶人,意为『不染尘俗』。” 其实,方才苏青崖进门后,柳叶便有意拨动琴弦,暗示自己的身份。 苏青崖既然来了,便是已经猜到她的身份。 话到如此,两人也不必再打机锋。 “姑娘是什么人?”柳叶放下琵琶,起身,石榴裙摆扫过柚木地面。 苏青崖直接拔下头上的乌木簪,悬出代表著隱麟司的麟目纹章,“这是大宥隱麟司信物,夫人可知道?” 柳叶从容地接过麟目纹章,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室內昏烛忽地窜高三分,映得乌木簪上的麟目纹泛起血色。 “是隱麟司不错。”柳叶手执纹章的姿势十分优雅,她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寻常物件,“想不到姑娘如此年轻,竟已做到麟目的位置。” 隱麟司由大宥宰辅所创,內部所使的信物並不为大眾所识,柳叶能够认得这枚麟目纹章,即是从侧面向苏青崖印证了自己的身份。 “夫人认得翟靖吗?”苏青崖的声音很轻,提起“翟靖”的时候更如正在描绘一缕即將消逝的云雾。 “在明津港见过,不过这几日,我在沧溟號上没见过他。”柳叶整理裙摆的动作依然从容,唯有系带末端的流苏正在轻颤,犹如心悸。 “翟靖並未登船。”苏青崖收回乌木簪,旋紧后重新簪入髮髻。 柳叶抬眸,目光掠过苏青崖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蛛丝马跡。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苏青崖脸上没有她所期待的答案。 “他出事了?”看过那么多生死,纵然知道最坏的情况,她也不愿意將那个字说出口。 而苏青崖的沉默代表了一切,像一把钝刀。 窗外,雨中的海鸥突然撞了舷窗一下,留下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回应。 今日中厅自柳叶摘下面纱的那一刻起,两人便有了相同的默契。 犹如两股细流,原是各自旋转,最终却註定要被暗涌推至同一处漩涡。 “《月下海棠谣》可是翟靖確认娘娘身份后所作?”苏青崖问。 “不错。”柳叶的应答轻若游丝。 提及翟靖,舱內空气骤然凝滯。 苏青崖注视著烛芯爆开的灯花,忽然问道:“娘娘此行,可还有別的任务?” 这话有些唐突,可任务紧迫,没有留给苏青崖拐弯抹角的余地。 李氏皇族陨灭,唯余这位异姓贵妃告別故土,漂泊海上。 若只为活命,又何须远赴扶瀛? 柳叶纤指解开面纱,素绢叠入襟前暗袋。 烛光下,她的面容皎若秋月,却无半分传闻中的艷色,唯有眉间一道浅痕,似是常年蹙眉所致。 “唤我柳叶罢。”她的声音像被雨水打湿的琴弦,“山河破碎,哪还有什么娘娘?不过是一片隨波逐流的柳叶罢了。” 苏青崖仔细看她面庞,世人都赞宋贵妃容顏无双,可眼前这张脸却素净如面,眉目间唯有霜色,不见半分艷光。 她忽然明白——那些传闻中的倾国之色,不过是世人强加给深宫女子的虚妄幻想。 能在血雨腥风的宫闈中盛宠二十载的,又岂会是徒有其表的庸脂俗粉? 宋姝环何许人也,宫幃之中並非没有廝杀。 “世人总说宠妃以色侍君,”柳叶指尖抚过案上琵琶,弦音低哑如嘆息,“可真正能站在帝王身侧的,从来不是最为貌美亦或最具柔情的那个。” 她顿了一顿,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而是最懂他的那个。” 她抬眸,眼底映著窗外阴沉的浪涛,“先帝晚年多疑,连枕边人都防著三分。我能在那个位置坐稳二十载,只因我比旁人更清楚——他需要的不是解语花,而是一把握得趁手、能藏在袖中的刀。” 窗外骤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舷窗上,烛火在风雨中明灭不定,將柳叶的身影投在舱壁上,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似利刃出鞘。 苏青崖凝视著那道变幻的影子,忽然明白了明昭宗的选择——为何明昭宗拿全族性命守国门,却偏偏要给宋姝环一条生路。 这片看似柔弱的柳叶,实则是淬了剧毒的利刃,而她身上所携的秘密,恐怕比李氏皇族的生死更重千钧。 “夫人登船的时候早一些,可曾发现死亡的技工身上有何蹊蹺?” 柳叶指尖轻抚胸前暗袋,那里收著她方才叠好的面纱,“我素来独行,不近人群。” 她抬眸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这些年我看得明白,这沧溟號上藏著的秘密,比活人还多。姑娘行事,需得步步为营。” 苏青崖的目光在那暗袋上停留一瞬,“多谢提点,也请夫人记住,这船上无人可信。” “包括姑娘?”柳叶深深望向苏青崖。 “不错,包括我。”苏青崖望向窗外翻涌的墨色海浪,“沧溟號是一艘隨时都会翻的船,不论在哪个关头,夫人只管保全自己,不必理会我。” 她转身推门,风雨瞬间灌入舱內。 22迷雾散开 咸涩的海风从门缝中渗入,带著潮湿的腥气,轻轻掀起二人的衣角。 苏青崖確认了翟靖留下的任务,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她转身,背影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薄刃,无声,却散发著未褪尽的寒意。 隱麟司的规矩刻在骨血中——无名无姓,唯有代號;无影无踪,却无处不在。 “等等。” 柳叶的声音像一根细丝,在暴雨声中几不可闻。 苏青崖的手悬在门把上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眸光如刃,斜斜扫向身后。 雨势骤然转急,甲板上传来铁链拖拽的闷响,像是蛰伏的巨兽在暗处甦醒。 “他们或许在找的是……”柳叶上前几步,声音在苏青崖耳畔一晃而过,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长安秘图。” ——长安秘图,绘尽长安城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暗防。 扶瀛人与沈脂联手侵吞大宥疆土,却唯独对长安城束手无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人说,是因明昭宗携全族自縊景山的壮烈震慑了他们,也有人说,是李氏皇族的亡魂在景山筑起了无形的屏障。 但苏青崖比谁都清楚——长安城不是打不下来,而是守不住。 地下暗河交错,机关密布,若无秘图指引,即便攻破城门,也只会沦为瓮中之鱉。 “我明白了。” “不,我想你没有真的明白,长安秘图不仅仅指的是长安城,它取自『长盛久安』之意,隱於盛世,用於乱世。 它详细標註了大宥九州军事要塞、烽燧分布、粮草库位置及地下暗河密道,乃是歷代兵部耗费三十年绘製的国防命脉图,更暗藏大宥三大铜矿与盐铁官道,掌控全国六成赋税来源。 大宥百年基业,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多亏有它。” 苏青崖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隱麟司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是平一真不惜拦截沧溟號的原因。 苏青崖眸色微深,心中迷雾终於散开。 此前,隱麟司与扶瀛人的较量始终处於敌暗我明,而今局势逆转,她终於能有的放矢,干扰平一真的搜查方向。 “多谢。”苏青崖顿了顿,声音沉稳,“沧溟號戒备森严,我会在暗处策应,確保任务完成。” 离开舱室后,苏青崖行走在幽暗的甬道中,身后忽而传来一声琵琶弦断的裂帛之音,錚然刺耳,似含无尽隱痛。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片孤零零的柳叶在怒涛中翻滚,挣扎,却始终不肯沉没。 拐角处,琵琶声断,苏青崖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 幽深的甬道里,昏黄的鱼脂壁灯在潮湿的木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的脚步声被船身的摇晃吞噬。 忽然,她的目光钉在舱门一角——一道极浅的刻痕,仅一笔勾勒,却如飞鸟振翅,锐利而孤独。 孤鸿的暗记! 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脚步却未停,仍保持著原有的节奏。 陆岫猜得没错,要送走顾长风,单凭她一人確实难以成事。 这艘船上,还有她的同袍。 可孤鸿的存在是绝密,除了她和苏夙,无人知晓。 按照隱麟司的铁律,孤鸿绝不能主动联络她,除非…… 万不得已。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指尖几乎不受控制地轻颤,苏青崖不动声色地靠近舱门,指节在木板上叩响三声,节奏短促而隱秘。 舱內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两声回应,低沉如远海深处的闷雷。 海上的暴雨已歇,可未知的风雨正在袭来,真正的暗流却刚刚开始翻涌。 苏青崖背靠舱壁,闭目凝神。 行针的效力將尽,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 这一刻,她的身体紧绷如弦,精神却诡异地鬆弛。 这扇门背后,看不见、摸不著的是她最信任的战友,是她在世间为数不多能託付性命之人。 耳畔很快捕捉到极轻的敲击声,三长两短,再一长…… 密语很长,她眉梢微动,手指在袖中无声復刻著暗码,將每一个音节刻进脑中。 当最后一声敲击落下,她骤然睁眼,眸底寒光乍现。 孤鸿果然带来了一个惊天秘密——“华佗”在船,携密文欲归扶瀛。 原来如此! 沧溟號上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终於串成一条紧紧相扣的锁链。 “华佗”——这个隱麟司追缉多年的月影寮头號间谍,竟就藏在这艘船上。 “长安秘图”和“华佗”的同时出现让平一真的穷追不捨,扶瀛人的异常搜查,宋时声和平一真之间干戈和玉帛的交错都有了答案! 远处传来军靴踏过甲板的闷响,越来越近。 苏青崖抬手,指腹擦过舱壁,將那飞鸟暗记的最后一丝痕跡抹去。 飞鸟无痕,暗夜无声。 然而风暴已至。 苏青崖无声地在甬道中穿行,指尖仍残留著舱壁上温润的飞鸟刻痕。 中舱到上舱的扶梯近在咫尺,却在此刻突然亮起数盏风灯,刺目的光线如利刃般劈开黑暗,將苏青崖的身影钉在原地。 “封舱!一个都不许放过!” 扶瀛士兵的呼喝声在甬道內迴荡,军靴踏地的震动让腐朽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青崖后背紧贴舱壁,呼吸凝滯。 行针效力將尽,此刻经脉已开始隱隱作痛,似有万千蚁噬,但当下情形又不得她半分迟缓。 她绝不能在此刻暴露。 她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木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苏青崖身形一矮,如游鱼般滑入侧廊阴影。 袖中银针的寒意透过衣料,成为此刻唯一的慰藉。 就在甬道尽头,一处锈蚀的通风管口在昏暗光线下若隱若现——风眼下堆著的货箱上落著斑驳的铁锈,脱落的铁丝网掉在一旁。 应当是船工还未来得及修缮。 身后的军靴声已迫在眉睫。 苏青崖足尖轻点货箱边缘,行针反噬的剧痛却突然袭来,眼前骤然漆黑,她狠咬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双手却死死扣住通风管边缘。 粗陶管道內壁的海盐结晶割开掌心,每一道伤口都火辣辣地疼。 半封闭的空间將追兵的声响扭曲成诡异的嗡鸣,咸腥的海风裹挟著铁锈味灌入鼻腔,令她呼吸不畅。 残存的体力亦即將耗尽,而自上而下的气流却仍在无情地撕扯著她的身躯。 上舱的风眼中漏出一点光,却被挡在出口的铁丝柵分割成一块块光斑。 出去还是个问题。 如今的她根本没办法一边支撑著自己,一边撬开上边的铁丝柵。 轻轻的一声“咔”,在她耳边炸开犹如惊雷。 通风柵鬆动的声音犹如劈开黑暗的一道亮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破光而来,精准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带著熟悉的温度,將她从黑暗的深渊中拽出。 陆岫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指腹抚过她染血的面颊时微不可察地颤抖,“怎么弄成这样?”甬道里鯨脂油灯一晃而过,將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照得清清楚楚。 23闺房之趣 陆岫未等她回答,手臂已环过她腰际,快步退回舱室。 苏青崖这才发现,她的舱室就在宋姝环的舱室的正上方,两层甲板之间仅隔著七寸柚木。 她浑身脱力地倚在陆岫臂弯里,冷汗浸透的衣衫贴在脊背上,泛起一片冰凉。 当被安置在床沿时,她苍白的指尖仍在不受控地轻颤,像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你怎么会在那里?”苏青崖问,陆岫的每次出现总是那么恰逢其时。 “扶瀛人突然封舱,”他指尖在她伤口处顿了顿,“而你迟迟未归……” 简短的几个字里藏著数不清的情绪——在甬道中徒劳搜寻的焦灼,与扶瀛士兵险些正面相撞的惊险,还有在最后一刻意外在风眼处与她相遇的惊喜。 盐晶割出的伤痕细密交错,他眉头越蹙越紧,却在触及她探究的目光时,忽然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看来我们……”帕子掠过她面颊上一道带著血丝的伤口,陆岫喉结微动,“倒有几分默契。” 刚为她换好乾净衣裳,舱门突然被重重拍响—— “奉平將军令,请苏姑娘即刻前往中舱!” 陆岫与苏青崖目光一触即分,他上前挡在门前,只推开一道窄缝,“何事?” 为首的扶瀛士兵探头张望,见苏青崖好端端坐在床边,语气稍缓,“苏姑娘去了便知。” “平將军前日还以礼相待,今日便翻脸了?”陆岫脚尖抵著门框,双手交抱在胸前,“要拿人,总该有个说法。” 扶瀛士兵的刀鞘“鏗”地卡住门缝,“未按时集合者,唯苏姑娘与红綃姑娘——红綃已经在被问话了。” 陆岫冷笑。 坐在床沿上的苏青崖只觉身体里的脊髓正在一点一点被抽乾。 脑中一阵眩晕袭来,她突然栽倒在床榻上。 片刻的空白过后,那些破碎的记忆又涌了上来——血与火中摇晃的扶瀛纸灯笼,女人染血的衣袖,还有那句她永远忘不掉的“逃啊”。 “青崖!”陆岫箭步冲回,却见她双目紧闭,两手紧紧钳住他的,像只疾风暴雨命悬一线的小舟。 她面色苍白,唇间忽地溢出一句极轻的、模糊的,“母亲。” 陆岫俯身去听,却在听清的那一剎那浑身僵住,抱住苏青崖的手也有一瞬间的脱力。 一息过后,苏青崖忽然惊醒,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神態迷茫,完全不记得自己昏迷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轻唤。 陆岫心中漾过巨大的波澜,他快速收敛神色,隨即扶她起身。 “磨蹭什么?走不走?”门外扶瀛士兵的刀鞘重重砸在门框上。 “走。”苏青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 陆岫双手扶著苏青崖的肩,他眉头紧蹙,关切之情溢於言表,“你还没能好好休息。” 苏青崖顺势將半边身子倚过去,额头几乎贴上他的下頜,“你陪我过去。” 过分亲密的姿势让她清晰感受到了陆岫骤然绷紧的肌肉。 或许是送走顾长风时留下的漏洞,或许是借用红綃的舱室时引发的怀疑,又或许是平一真发现了那具死尸上还有什么可挖掘之处。 无论如何,她必须確保陆岫不被单独带走、询问。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陆岫的眼中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就在她靠近他的那一瞬间,他指尖无意识地在佛珠上捻过一圈,快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她紧盯的目光下骤然停住,像被烫到一般缩回袖中。 自打登船后,二人一路相处,苏青崖发现陆岫总是在心口不一,或是要破那佛门清规的犹豫间,才会有捻珠的动作。 那一剎那的凝滯,比掌心的盐晶割痕更让苏青崖心头髮冷。 她心底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带路。”陆岫突然扬声道,脸上已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陆岫隨同,士兵们未敢阻拦。 黎明前的甲板上,苏青崖看到沧溟號劈开墨汁般的海水,像一座移动的坟墓,將所有的秘密、欲望和杀机,牢牢锁在它龙脊骨之中。 穿过幽暗的甬道时,陆岫的余光始终锁在苏青崖侧脸。 苏青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陆岫的手臂稳稳托著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带著几分克制的疏离——那句无意识的“母亲”至今仍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他心里。 扶瀛士兵声称带他们去中舱问话,却径直引向了底舱深处。 苏青崖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底舱能牵扯到她的,除了渔夫秦百川,便只剩放走顾长风时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跡。 “到了。”士兵在一扇隱蔽的舱门前停住脚步。 苏青崖与陆岫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地方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当日送走顾长风的龙骨暗闸所在。 舱门开启的瞬间,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平一真与宋时声正俯身查看著什么,听见动静同时抬头。 平一真眼神阴鷙,而宋时声却绽开春风般的笑意,“苏姑娘来得正好。” 暗舱四壁如今点上了鯨脂油灯,將人影扭曲地投在舱板上。 苏青崖余光扫过角落,確认没有秦百川的身影,这才稍稍放鬆了绷紧的肩线。 待苏青崖和陆岫走近,宋时声的靴尖轻点地面,龙骨暗闸的纹路在昏光中若隱若现。 “二位可知,”他声音温润如玉,“此处是沧溟號的龙骨暗闸,也是沧溟號上唯一一处能从船身內部下水的地方。” 苏青崖羽睫轻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诧,“当真是……精妙绝伦。” “够了!”平一真突然厉声打断,军靴重重踏在铁板上,“在第一次封锁解除和第二次封锁之间,有人从这里下水了。” 鹰隼般的目光突然锁住苏青崖颊边一道新鲜血痕,“这伤怎么来的?!” 平一真大步上前,伸手要去捏苏青崖的脸,却被陆岫转身抬臂挡开。 “平將军夜半扰人清梦也就罢了,”陆岫没好气道:“难道这闺房之趣……也要当眾说与你听么?” 陆岫眼尾微挑,活脱脱一副浪荡公子模样。 苏青崖適时偏过头,耳尖泛起薄红。 平一真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宋时声却突然抚掌轻笑,“苏姑娘可知……”他目光在陆岫身上意味深长地一转,“为何独独请你来认这地方?” “宋船主说笑了。”苏青崖轻轻摇了摇脑袋,“我不过是个会看病的病秧子,哪懂得这些机关巧术?” 24处处掣肘 沧溟號在行船中遇到了一个暗涌,鯨脂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宋时声负手而立,乌皮靴尖轻挑暗闸边缘。 隨著船工撬动机关,暗闸与船板接缝处赫然露出几缕黏腻的海藻,在鯨脂油下泛著诡异的青绿色。 “说来有趣,”宋时声转动著指节上的青玉扳指,“这处龙骨暗闸原先只有宋某和沧溟號总管代严沧海二人所知,苏姑娘可知,这处暗闸上次被打开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苏青崖指尖掐进陆岫手臂,触到的却是僵硬的肌肉。 这反常的沉默让她心头一紧——往日机敏的陆岫此刻不知因何而出神。 平一真走到离暗闸不远的矮桩前,突然蹲下身,身上的佩刀“鏗”地撞上矮桩。 他指尖抚过矮桩上那道崭新的勒痕,脸色阴沉,“第一次搜查时,这里可没有这个。” 苏青崖一下便明白了漏洞所在。 宋时声从船工手中接过一盏鯨脂油灯,骤然凑近,跳动的火光將勒痕照得纤毫毕现。 那痕跡边缘整齐得可疑,像是被人用浸油的麻绳反覆打磨过。 苏青崖与陆岫对视一眼——他们太清楚这痕跡的由来了,可那层本用於掩饰的浮灰,此刻竟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看到了吗?”平一真指甲刮下些许浮灰。 苏青崖站在三步之外,能清晰感受到数道目光如刀般刺在自己身上。 这些事应当是秦百川事后所做的遮掩,可没想到却反被扶瀛人嗅出了腥味。 平一真冷笑,“第二次紧急集合时,有两个人没到场。”他站起身,佩刀在鞘中发出危险的轻响,“红綃有不在场的证据,你呢?” 暗闸下方的水流突然诡异地旋出一个漩涡。 犹如苏青崖当下的心境。 脑中一个暗涌袭来,苏青崖顿觉得眼前一黑,耳畔嗡嗡作响。 而身旁的陆岫就像是一堵墙, “苏姑娘?”宋时声语气温和,眼神却是锐利如鹰。 “你那时候在哪?”平一真拇指顶开刀鐔三寸,寒光映出苏青崖苍白的脸。 “在舱室休息。”苏青崖稳住发颤的指尖,“我的未婚夫陆岫可以作证。他去而復返时,身边还有一名扶瀛士兵,也能作证,不是吗?” 陆岫恍若未闻,直到她指甲陷入他臂弯才猛然回神,“的……確。” 苏青崖心头一凉,这迟疑的应答,比扶瀛人的刀光更令她胆寒。 平一真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冷笑,抬手打了个响指,隨著舱门“吱呀”开启,一名巡查士兵低垂著头快步走入,甲冑碰撞声在死寂的舱室內格外刺耳。 苏青崖和陆岫的心同时紧了紧。 巡查士兵恭敬道:“將军,第二次紧急集合前,属下亲眼所见陆茗主出入红綃姑娘舱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人举止……极其曖昧。” “荒谬!”苏青崖等不及陆岫反应,猛地推开了他。 平一真缓步逼近,腰间佩刀隨著步伐轻晃,“红綃当时正在本將舱中奉茶,根本不在自己的舱房里。” 他平视著陆岫,目光如刀,“所以,你当时见的,究竟是谁?” “有意思……”宋时声把玩著玉扳指轻笑,“陆茗主,你作何解释?” 陆岫唇线紧紧抿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佛珠,转头望向苏青崖时,眸中翻涌著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一瞬,苏青崖看到了他眼中的鬆动。 离舱后的心不在焉,还有龙骨暗闸处的僵硬和沉默,以及这一刻陆岫並不淡定的表现,都让苏青崖心生浮躁。 他怎么了? 苏青崖脑中不知为何就浮现了他刚上船时说过的那句话,“我会帮你。” 这句坚定的支持忽然在她脑中开裂,犹如山崩地裂的前奏。 平一真犹如一只猎犬,嗅到了苏青崖和陆岫之间的异常,他的目光正死死咬住他们之间微妙的疏离——这个破绽,远比任何证据都更具杀伤力。 死寂的暗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龟裂。 “分开审!”平一真突然厉喝。 舱內眾人呼吸一滯,苏青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的指甲深深扎入陆岫腕间,那串白奇楠佛珠的纹理烙进她掌心,她。 而陆岫竟任由她抓著,既未挣脱,也不曾回握。 一息之后,凝固的空气忽然剧烈地翻涌,两名扶瀛士兵立即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扣住苏青崖纤细的臂膀,硬生生將她从陆岫身边撕开。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將我们分开?”苏青崖单薄的身子像张被风扯破的纸鳶,在士兵手中无力地晃荡。 陆岫眉峰骤聚,反应慢了一拍,伸手欲拦,却被四名士兵横刀相阻。 苏青崖回首望去,苍白面容在昏暗灯光下如覆薄霜,“平將军,”她声音轻若游丝却字字如针,“我和陆岫的婚契上可是说好了生同室,死同穴的。” 这话明里是向平一真抗议,暗里却是说给陆岫听的。 果然,陆岫闻言眸色骤然转深,指节捏得发白——那串还带著苏青崖手心余温的佛珠此刻正在他袖中硌著皮肉。 “住口!”平一真拔刀离鞘,暴怒的吼声震得舱內浮尘簌簌。 舱门重重关上,隔绝了二人的视线。 - 审讯舱內潮湿阴冷,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如同催命的更漏,透过舱壁传来,让本就潮湿的空气更添几分压抑。 苏青崖被反绑在硬木椅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些被盐晶割破的伤痕绝不能在此刻暴露。 她面色苍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显然已许久未眠。 “再说一遍,你们何时订下的婚约?”平一真冷声质问。 “两年前,三月初七。”苏青崖嗓音微哑,却无半分迟疑,“临镇做犀皮漆的陈家保的媒,难道月影寮的调查中没有註明这一点吗?” 她是月影寮亲挑的能人,要为扶瀛效力,其家世背景必定早就被月影寮摸透。 “月影寮”三个字触到了平一真的逆鳞,沧溟號上这些人叫他头疼的地方,便是因为受到了月影寮的牵制。 大宥有句古话叫做:“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可偏偏,月影寮当著扶瀛皇的眼,对他们的军事动向处处掣肘。 想到如此,平一真手握成拳,闷闷地在桌面捶了一下,“好好说话,问什么便答什么。” 苏青崖抬眸,眼神平静,“大人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验。” 平一真向来不信服月影寮的那一套,更何况,月影寮的指挥权在藤氏一族手上,是扶瀛皇专为牵制掌握兵权的平氏一族所设。 他眯了眯眼,又换了个问题,“你们平日谁起得更早?” “他。”苏青崖指尖轻轻敲著椅背,节奏缓慢,像是在回忆,“他是茶商,习惯卯时起身饮茶。” 相邻的审讯舱中,陆岫也被扶瀛军官袁野信问了同样的问题。 25夫妻之实 陆岫没有苏青崖那样的待遇,此刻他正被袁野信抵在舱壁上,被粗糙的木板磨得后背生疼。 鲜血从破裂的唇角滑落,在青灰的衣襟上洇开暗色痕跡。 当同样的问题拋来时,他却扯出一抹笑,“我每日卯时起身,有饮茶的习惯,青崖起得晚一些。” 整整两个时辰的审讯,从纳采问名到晨起夜寐,他们的供词严丝合缝得如同真有过那些举案齐眉的岁月。 可当袁野信第五次重复相同的问题时,他忽然感到迷茫和疲惫。 “第二次紧急集合前,你为何在红綃舱中?” 陆岫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大人,您替我说说这又是为何呢?” 他话音刚落,一记重拳已重重地砸在腹部,痛得他弯下腰去。 “当时士兵在红綃舱中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谁?”袁野信揪住他的衣领。 陆岫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愈发轻佻,“在红綃舱中看到的女人,不是红綃还能是谁?”他故意拖长声调,“我那时候喝了点酒……” 话还没说完,回应他的又是一拳。 陆岫感到一阵眩晕,偏了偏头,却仍被擦中颧骨,鲜血顺著下頜滴落,洇在甲板上,绽出暗红的花。 他被打趴在地上,脑袋有些发懵,审讯舱內潮湿的空气裹挟著血腥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已经无法確定自己还会为苏青崖坚持多久。 他从未想过背叛,即便知晓她是隱麟司密探,她所做的一切或许会令他隨著沧溟號万劫不復的那一刻也不曾动摇。 然而此刻,他脑中不断地浮现出验尸房里的精准切口,以悬枢堂的解剖之术,確实能完美復现铁鬣索的伤痕。 更要命的是,她在昏迷时,无意识喊出的那句“母亲”…… 用的竟然是扶瀛语! 这两桩事正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能感受到,正有一把无形的刀刃,正一寸寸割断他与苏青崖之间那根看不见的丝线。 - 审讯舱里的鯨脂油灯忽明忽暗,將苏青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摇曳如孤魂野鬼。 舱室里没有舷窗,但苏青崖依然能明显地感觉到照在船身的日光已渐渐淡去。 她身上渐渐有了寒意。 平一真的质问声渐渐从脑海中淡去,她的思绪回到了登船那夜—— 同样摇曳的烛火,在那一夜,反而拉近了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 “我们是在两年前,三月初七那一日订的婚,是由临镇做犀皮漆的陈家保的媒,但因经营茶业这项营生,你常年在外游走,故而迟迟未办婚宴,但你我之间早就有了夫妻之实……” 苏青崖说著话,而陆岫执笔在纸上细细勾画,墨跡晕染出陆家的宅院布局。 只是在听到苏青崖十分淡然地说出“你我之间早就有了夫妻之实”这一句时,笔触一顿,留下了一片不和谐的墨跡。 陆岫忍不住抬眼,眼前的少女不过双十,昏黄的烛光都无法修饰她苍白的面色,可她周身却散发著异於常人的坚韧。 沧溟號首航,她急於寻找搭档登船,可见她身上的本事非比寻常。 並且,从他如今掌握的信息来看,不管苏青崖登船的目的是什么,她就是这项任务的主导者。 “记清了?”苏青崖看向心思有些飘远的陆岫。 陆岫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一字不漏地重复苏青崖道过的信息,“这是陆宅的布局。” “好。”苏青崖接过,仔细看了一眼,便將那张薄纸触上火苗,看著它瞬间蜷缩,燃为灰烬。 “我卯时辰时煮茶,爱用松针香。”陆岫忽然轻笑,“並且,我后腰处,有个青色的胎记,你要看看吗?” “好。”苏青崖脸不红、心不跳。 昏黄的烛光无法修饰苏青崖苍白的面色,却很好地掩盖了陆岫耳尖的微红。 是啊! 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你我之间早就有了夫妻之实”的她,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便如寻常女子一样羞赧忸怩。 陆岫低头,藏住喉间的涌动,大咧咧地起身,解开衣襟上的盘扣,胸口全敞,摆开长衫。 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色岛形胎记赫然出现在苏青崖眼前。 她扫了一眼,快速记下那块胎记的形状,“好了。” 陆岫隨意整理了下衣物,忽然倾身,“不过……” 他手指拂过她左耳耳后,在耳廓后方点了点,“你这里有一颗小痣,你知道吗?” 苏青崖怔住。 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 “夫妻之间该知道的,远不止明面上的这些东西。”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手指拂过她耳后那颗小痣,“若他们问起新婚夜……” 苏青崖两手手指交握,退开一步,面上依旧冷若冰霜,“要现在演一遍吗?” 她平静接话,却因体质的缘故,即便脸上已有微微的热意,也丝毫不显异色。 后来苏青崖告诉陆岫:记忆或许会模糊,但对於特別的事情,一定会记住某些细节。 回忆戛然而止。 平一真正不耐烦地敲著桌案,“苏姑娘?”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那双鹰目中的最后一丝耐心,是因为还没够足够的证据能够定她的罪,他不过是等著她自乱阵脚。 苏青崖抬眸,鼻息轻嘆,重复著烂熟於心的答案,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分开前,陆岫的反常像一把钝刀,生生將她心头最柔软的部分剜去一块。 他眼中那些晦暗难明的情绪,如同冬日里的薄冰,裂得稀碎。 然而,在此境况之下,她连一丝喘息和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即便没有陆岫,她也必须独自撑下去。 即便这冰面彻底崩塌,她也要踩著锋利的冰刃继续前行。 血会渗进冰缝,冻成殷红的脉络——就像她那些被辜负的信任,终將成为最坚硬的鎧甲。 两个时辰的审讯,让苏青崖的神经绷紧如满弓之弦,她的应答依旧滴水不漏,连指尖叩击椅背的节奏都维持著恰到好处的从容。 只是她尚不知晓,整个审讯过程中,平一真的袖口里一直揣著一封月影寮的密函。 那泛黄的桑皮纸上,明明白白记载著陆岫的真实身份。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將平一真嘴角的冷笑照得格外清晰,他摩挲著密函边缘的火漆印——那枚月影寮的半月形纹章,此刻正如毒蛇吐信般嘲弄著这场审讯。 26骨头挺硬 这场审讯,平一真的目標从来就不是苏青崖。 自从拿到月影寮密函的那刻起,他就明白真正的突破口在谁身上。 前面那两个时辰对苏青崖的严苛审讯,不过是场精心设计的障眼法。 他一开始就知道最应该攻陷的人是陆岫。 在关著陆岫的审讯室里,平一真大马金刀地坐在宽大的桌案上,对面陆岫的双膝紧紧抵在桌沿下方,这个距离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逼仄。 就连舱壁上的烛火都被压迫得微微颤动。 平一真不疾不徐,扭了扭略显僵硬的脖子。 “什么时候订的亲?” 同样的问题,从不同的人口中拋出。 陆岫对扶瀛人的审讯技巧感到绝望,微肿的嘴角一扯就痛,他舔了舔开裂的嘴角,嗤笑道:“就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平一真面前摆著一件茶碗,里面泡的是御贡顾渚山紫笋,他学著大宥文人雅士的模样,斯斯文文地端起茶碗,轻轻掠了掠上面的浮沫,凑到嘴前咂了一口,却发出粗鄙的“嘖嘖”声。“陆岫,茶商?”唇畔溢出的那声冷哼瞬间冲淡了所有茶香。 面对陆岫,平一真少了面对苏青崖时的那份咄咄逼人,因为他手上握著陆岫最在乎的那个东西,不愁攻不下来。 “新婚初夜,谁在上?谁在下?” 陆岫心里停跳了一瞬,喉结滚动。 这个问题他们排练过,可被平一真提起的那一瞬间,他仍是被哽了一下,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我……她在上……”他脸上划过一丝难为情,似乎这件事极大地伤了自己的面子。 “哼!”平一真慢慢地划动碗盖,不以为意,“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左耳耳廓后方有颗小痣,而我后腰处,有块青色的胎记。”陆岫双手被粗麻绳缚在身后,在暗中一颗颗捻著腕上的沉香珠子。 平一真身子后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又咂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情值得玩味,“是这么回事,都说过了,也验证了。” “那你们还要问什么?” “问?问你们还不肯说的实话。” “这些都是实话。” “隱麟司的確不简单,短短功夫,就能撒下滴水不漏的弥天大谎。” 平一真垂眸,向值守在审讯室门前的扶瀛士兵使了个眼色,门一打开,外头早有一人候著。 那人手中举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方放了个四四方方的物件,物件上面盖了一件黄稠。 陆岫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他的心他的眼似乎已经透过那层布看到了里面的物件。 那是他登船的目的! 扶瀛士兵端著东西来到平一真面前,平一真慢悠悠地放下茶碗,起身冷笑道:“陆岫,陆茗主,不知你可见识过这个?” 平一真扯下黄稠布,猛地掀开佛龕,一颗莹白的舍利子在烛光下流转著诡异的光晕。 陆岫呼吸一滯,指尖的佛珠“啪”地绷断了线,沉香珠子散落一地。 “这是净禪寺明悟法师的舍利子,是沈脂大人献给扶瀛皇的宝物,”平一真靴尖碾过一颗沉香佛珠,“本將见陆茗主虔诚,便请陆茗主观赏一二。” 平一真隨意挑起那个舍利子,照在灯下看了看,“不过,本將是个粗人,看不懂得这死人的玩意儿有什么稀奇。” 说罢,他突然將舍利子拋向半空—— 陆岫瞳孔骤缩,身躯竟向前扑去,奈何他双手被缚,前面又有桌案挡著,陆岫横衝直撞却四处碰壁。 就在一阵慌乱的碰撞声响中,舍利子被平一真稳稳接住,仅离地三寸。 “看来这死物,比活生生的妻子更得陆茗主欢心?”平一真將舍利子凑到灯下,莹白的骨珠在烛光中透著血丝般的纹路。 陆岫胸口贴在地上,喘著粗气,腕间被粗麻绳磨出暗红色的血痕。 他的脑海中想起鲁沉舟身上被切割的平整伤口,耳畔呢喃著苏青崖的那句扶瀛语“母亲”,分別是她对他的警告“生同室,死同穴。” 陆岫自嘲一笑,脑中的最后画面又回到了苏青崖犯血曇症时他对她的承诺——“我会帮你。” “不错,我確是明悟的弟子。”他忽然抬头,眼底一片清明,“但青崖只是寻常医女,她最特別的身份就是悬枢堂医女,与另外的纷爭无关。” “无关?”平一真突然拍案,震得茶汤泼洒。 他一把揪住陆岫的衣领,面容不再平静,“一个和尚,哪来的妻子?” 陆岫眼底的慌乱尚未褪尽,却已换上讥誚的神色,“平將军莫非以为,出家人就不能娶妻?” 陆岫此时的面容早就没有了登船时的那份清濯之色,肿胀和流血令他面目全非,“陆某早就还俗了。” 平一真拽起陆岫的衣领將他拉到椅子上,军靴狠狠地碾在他被反绑的手腕上。 “三年前还俗的和尚,还能对明悟的舍利子念念不忘?”平一真俯身,烛光映著他狰狞的面容。 陆岫的肩关节正在可怕地扭曲著,好像隨时都有脱离双肩的可能,他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低沉痛苦的“嘶”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陆岫的下頜绷紧如弓弦,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师徒如父子,大宥是礼仪之邦,”他喘著粗气,每个字都带著颤音,“这点,平將军怕是无法理解。” 平一真脚上用力,陆岫在那瞬间几乎听到了自己骨骼错位的声音。 肩胛骨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破皮肤,剧痛让陆岫眼前发黑,他死死盯著地上滚落的佛珠——其中一颗正好停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不知怎么的,这让他突然想起了苏青崖那对永远含著霜色的眼睛。 “骨头挺硬。”平一真突然松脚,任由陆岫瘫软在地。 他蹲下身,手里捏著舍利子把玩,“不知道苏青崖的骨头……有没有这么硬?” 平一真话音刚落,隔壁审讯室登时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 陆岫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只是个……被卷进来的……医女。”他的声音已经嘶哑。 27截胡情报 不过数个时辰,沧溟號外已经换了一副光景,海面平静如镜,月光在波浪间碎成万千银鳞。偶尔有飞鱼掠过水麵,激起一串细碎的银光,转瞬即逝。 桅杆上的风帆松松垮垮地垂著,连缆绳都懒洋洋地蜷在甲板上——这是暴风雨后难得的寧静。 而船舱內却在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戏码,审讯室的烛火却剧烈摇晃,將人影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就在平一真审讯陆岫的时候,关押苏青崖的审讯室被悄然推开。 如今已是底舱管代的吴顺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乾瘪黝黑的脸上堆满了褶皱,他手上端著一个略显沉重的盘子。 盘子上摆著的一盏用琉璃盏所盛的美酒琥珀光、一盘缠花云梦肉,还有最不起眼、最素的一碗二米粥。 吴顺先是往守卫那边行去,放下美酒和酱肘子,再將剩下的二米粥放到苏青崖面前。 苏青崖看著对面,只见那盘肘子煨得极透,被细绳綑扎过的纹路深深烙进肉里,拆解后,酥烂的皮肉如云絮般层层绽开,露出里头胭脂色的肌理。 醇厚的肉香混著花椒与茴香的辛气远远扑来,每一丝肉纤都吸足了酱色。 被铁链绑缚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吴顺见状,赶忙去向守卫拿开锁的钥匙,“官爷,只是审讯,也没说要將人饿死不是。” 吴顺说尽了好话,也只让苏青崖获得了一只手的自由。 苏青崖提起勺子,就著酱香大口吃起来,苏青崖凝眉,放下勺子的那一瞬间,掌心触到托盘,凸起的毛刺令她心中一颤。 她警惕地看向吴顺,见吴顺也是一愣,苏青崖当即收回眼神,不知不觉地將手搭在托盘表面。 “多谢吴老。” 苏青崖目不斜视,说这四个字的功夫,手指已將托盘上的凸起摸过一遍。 是“孤鸿”传来的消息—— “截胡华佗手中的情报。” 多年默契,苏青崖知道这是“孤鸿”在向她转达隱麟司的最新任务,而“孤鸿”接下来的行动,务必会对她展开全力营救和配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先找到一个合適的突破口。 因为审讯室的门被吴顺打开,苏青崖能听到隔壁审讯室中传来一阵混乱的碰撞声响。 回想起分別前陆岫的反常,她只希望他不要那么容易背叛她。 另一边,面对这两个极难撬开的硬骨头,平一真眼前又浮现出明津港望海楼地下室的画面—— 翟靖被铁链锁在刑架上,鲜血顺著地面沟槽流淌的画面。 当时那个隱麟司谍探也是这般,寧可咬断舌头也不肯吐露半字。 平一真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下頜肌肉虬结起伏。 审讯室內的地面上,陆岫已然如同一摊烂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著。 平一真暴起一脚踹翻椅子,木椅砸在舱壁上发出巨响,他夺门而出,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袁野信。 袁野信低垂著头,把脸埋在阴影处,看到平一真出来,手下意识地握紧刀柄。 平一真只消一眼,就看清了对方眉宇间溃败的痕跡。 “废物!”平一真暴怒的吼声震得舱壁上的油灯剧烈摇晃,“统统都是废物!” 此时,恰有士兵端著铜盆热水过来,欲让平一真净面提神。 “滚开!” 平一真抬腿猛踹,铜盆在空中翻转,热水如瀑倾泻。 滚烫的水流泼洒在木质舱板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雾气中,平一真一把揪住袁野信的领口,指甲刺进了袁野信的脖颈中,“连个病秧子都拿不下?”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楼道的舷窗边,宋时声悠閒地倚著窗框,修长的手指间转著一个越窑青瓷茶盏。 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瓷器,在他掌心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漫不经心地观赏著这一幕,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平將军。”他忽然开口,声音如同他手中的茶盏一般温润,“您这审讯手段,倒像是在对付战场上的俘虏。” “什么意思?”平一真猛地转头,刀鞘撞在舱壁上。 “咔嗒”一声,宋时声合上茶盖,缓步走来,“硬撬蚌壳只会割伤手。”他意有所指地瞥向货仓的方向,“倒不如……试试文火慢燉?” 平一真眯起眼睛,粗重地喘著气。 半晌,他突然冷笑一声,大步走向货舱,行至甬道拐角处,他突然回身,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还请宋船主助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 宋时声命人带领平一真来到陆岫的货箱前,铁链一解开,平一真粗暴地扯开箱盖,各式茶饼如秋日落叶般散落一地,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来人!备茶!” 平一真抓起一把碎茶,隨手掷入沸水中,茶叶在滚烫的水里痛苦地翻滚。 一刻钟后,十二只青白釉茶盏在审讯室的桌案几上一字排开。 审讯舱室內,陆岫才被两名扶瀛士兵从地面上架起来,掛在椅座上。 “既自称茶商……”平一真將茶盏重重放在陆岫面前,“那就拿出本事来。” 陆岫盯著茶盏,染血的指尖微微发颤,他几次想要抬手,却又蜷缩著收回,仿佛那茶盏是块烧红的烙铁。 额角的冷汗混著血水滑落,在他下巴凝成暗红的血珠。 “怎么?”平一真突然俯身,佩刀“鏗”地撞在桌案上,“陆茗主连自己的货都认不出了?” 舱內死寂,只有茶汤表面浮沫破裂的细微声响。 而舱外,宋时声把玩著青玉扳指,目光在两处紧闭的舱门上逡巡。 陆岫的嘴唇、颤抖著,喉间发出含糊的咕噥声,涣散的目光在茶汤上游移,像是迷失在雾气中的苦行僧。 就在平一真即將失去耐心时,陆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佝僂著背,咳得撕心裂肺,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茶盏旁。 周遭眾人失色,突然,陆岫的手指动了,他伸手轻抚茶盏边缘,指腹沾了滴茶汤,送入口中。 “顾渚紫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喉咙仿佛刚被炙铁烙过,“本该清明前採摘。” 平一真眉目一沉。 “可惜啊……”陆岫忽然低笑起来,染血的牙齿在烛光下格外刺目,“这茶里混了两成雨前叶。” 他抬眸,眼中混沌散去,“没想到我陆岫行走茶市多年,也有被茶农所欺的一日。” 接著他轻嗅茶汤,眉头微皱,“水温过沸,把兰花香都煮成了烂稻草味。” 平一真脸色一沉,又端起另一盏琥珀色的茶汤,“这泡呢?” “寿州黄芽。”陆岫舌尖轻点,立刻吐出一口血水,“呵,用铁釜煮茶已是下乘,竟还用海水?糟蹋了这金镶玉的美名。” 当第三盏茶推到面前时,陆岫闭目深嗅,“神泉小团,浪费!”他摇了摇头,血珠顺著下巴滴落,“蒸青时火候过了,把雪松香都蒸散了。” 当碧绿的茶汤递到眼前时,陆岫竟低吟起来,“洞庭碧螺春,白毫隱翠……”他突然咳嗽起来,却仍坚持说完,“但你们用铜壶煮水,染了铜腥。” 最后一盏茶,陆岫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西湖龙井?狮峰山的群体种,倒是好茶,只不过……” 陆岫的舌尖抵著上顎,麻木得像是裹了层粗麻布。 十一盏茶喝下来,他准確报出每泡茶的產地、火功,连缺失的工序都一一道破,喉间却儘是铁锈与苦茶交织的腥涩。 他瞥见平一真烦躁地扯开领口,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扶瀛刃隨著他躺下,失去了一以贯之的囂张气焰——这个暴虐的將军终於也显出了疲態。 平一真输得很彻底,陆岫的心態也跟著鬆了松。 第十二盏茶,陆岫还未动作,平一真突然嗤笑,语气里带著他不愿承认的挫败,“连自己夫人最爱的碧螺春都尝不出来了?” 陆岫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他盯著第十二盏茶汤,浑浊的茶色里浮著几根断毫。 “这不是碧螺春,”他声音嘶哑,“白毫浮而不沉,叶底断口参差,这还是西湖龙井。” 平一真垂著眼,下頜微收,听到陆岫的反驳,“啪!啪!啪!”抚掌大笑,笑声如夜梟般刺耳,“实在精彩!可惜啊可惜……” 他猛地起身凑近,两手紧紧按在桌案上,骨节突出,青筋浮起,鼻尖几乎懟上陆岫染血的面颊,“苏医女刚才可是亲口告诉我,她最爱的,从来都是凤凰单樅。” 陆岫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仿佛连心跳都被冻结。 苏青崖最爱什么茶?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他们演练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栽跟头。 他垂眸盯著茶汤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审讯的强度早已超出常人极限,他不確定以苏青崖当下的身体状况,是否还能守住防线。 他不敢轻易承认或是否认,然而此时的沉默恰恰暴露了他们之间的问题。 “怎么?”平一真坐回椅子上,看著陆岫,活像饿狼看著踩中兽夹的猎物,他眯起眼,“夫妻情深到连这个都要瞒?” 陆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上空荡荡的佛珠位置,突然想起明悟法师的教诲:一念妄动,万劫不復。 28闻风丧胆 关押苏青崖的审讯室里,忽然发出“咯吱”一声,苏青崖原是静坐在角落,可座椅一脚突然塌陷,竟是柚木地板上裂开了一个小缝,如今被一只椅脚扎了进去。 苏青崖歪了歪身子,本能地扶住椅子,铁链在手腕上留下深红的勒痕。 守卫发现缺口后,立即向上稟报。 不多时,一个扎著头巾、背著木箱的工匠被带了进来。 那人低著头,粗布麻衣,手指粗糙,是船上的一名船工。 苏青崖自那人进门后,便提了提神经——是秦百川。 因为沧溟號是榫卯结构,修补起来並不容易。 木锯的尖啸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秦百川佝僂著背,粗糲的手指紧握锯柄,每一次推拉都在木板上刻下深深的沟壑,木屑如雪花般簌簌飘落,在他沾满海盐的草鞋边堆成小小的山丘。 “我可以帮你突围。”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手上的锯子却发出更刺耳的“吱——嘎——”声。 门外守卫忍不住捂住耳朵,又往门边退了几步,却也不敢完全退出去。 借著这个间隙,秦百川终於转过头,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带著视死如归的坚毅,“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属下拼死也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苏青崖倚在斑驳的椅背上,目光掠过门边晃动的影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必。” 锯声突然一滯。 秦百川的喉结剧烈滚动,手上的青筋暴起,加大了力度,“沧溟號是座移动的牢笼。”他故意將锯子歪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再坚固的牢笼,也有老鼠打洞的地方,我能给姑娘指几个藏身的地方。” “我说,不必。”苏青崖看著木屑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沉降。 秦百川沉默一瞬,突然压低身子,他佯装检查木板接缝,低低嘆了口气,“倘若『麟隱』在这里,”他的指甲在木缝间刮擦,发出窸窣轻响,“一定能破了这僵局。” 苏青崖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唯有被缚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失落和自责,这些年,多少隱麟司死士都用这样的声音同她说过话——带著满腔孤勇,又藏著几分不甘。 仿佛只要她一个点头,他们就真能劈开这沧溟怒涛,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其实这並不是扶瀛人第一次尝试从大宥开出商船,运送这些奇珍异宝。 一年前,扶瀛人所造的“赤蛟號”在启航前夜,於钱塘江口离奇沉没,事后潮水衝上岸的船舵上,刻著隱麟司“麟隱”独有的玄鸟衔鳞標记。 再说三年前,扶瀛仅以五千兵马围困北方朔方城。 沈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朔方城守城方志贤窝囊,面对敌方五千兵马,竟想不战而降,却是城中百姓志气比那守城还高,各自拿著家中农具围堵在城门口。 到了围城第十日,守城方志贤试图以火烧村民居所引起骚乱,从而给扶瀛人开城门,不料,火还没点著,城门外头就先冒出了浓烟。 敌军粮仓突发地火,八千石军粮焚毁时竟呈玄鸟展翼状冲天而起。 事后倖存的扶瀛輜重官疯癲重复著,“鸟、是一只鸟,还有鳞片……全是鳞片”,而焦土中残存的桐油罐底,皆烙著玄鸟衔鳞纹。 隱麟司“麟隱”便以这两次神不知鬼不觉的暗战成名,后又多次布局刺杀扶瀛高级將领,成了令扶瀛人闻风丧胆的暗谍。 苏青崖眸光微动,隱麟司中,无人不敬“麟隱”,只不过除了苏夙,无人知晓麟隱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苏青崖暗暗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海雾,唇形几乎未动,“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秦百川低头应下,剧好的木板在他手里一锤重重敲下,地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破损。 他收拾了工具和木屑起身,临走前深深看了苏青崖一眼,而苏青崖已闔上双目,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门外,守卫催促著工匠快些离开,秦百川弯腰退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隨后,苏青崖这一日的餐食来了。 今日来送饭的並非吴顺,而是他的孙子潮生。 少年提著食盒的手指骨节分明,泛著病態的青白,连指甲都透著股子灰败之色——竟比连日在狱中受审的苏青崖脸色还要难看几分。 潮生將粗瓷碗重重搁在案几上,清粥溅出几滴在桌面。 他抬眼时,丝毫不避苏青崖探究的视线,眸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他嘴角绷得紧紧的, “吃吧,別饿死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青崖在船上见过他几次,苏青崖初时只觉得这少年行事恣意。 甲板上横衝直撞,舵室里隨意翻动海图,就连用膳时也敢从代严昌海的碗里抢肉吃。 偏生这沧溟號上下,从总管到水手,竟无一人出声呵斥,反倒个个眉眼含笑,由著他胡闹。 直到某个浪涌如山的深夜,她亲眼看见少年赤足立在桅杆横木上,狂风似乎要將他身上的衣衫撕碎,而他仿若无知,手中罗盘铜针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巽位偏三度!”少年的声音刺破风暴,“该收帆了!” 那一刻苏青崖才明白,这看似顽劣的少年,竟是沧溟號上掌罗盘,观星斗,定针路的观星者。 他指尖丈量过无数星辰,是宋时声东渡的底气。 今日让他送饭,倒是她苏青崖的福气。 沧溟號外依旧风平浪静,而另一边的审讯室里,空气却凝固如铁,唯有烛火在平一真眼中跳动,映出猎物终於落网的快意。 他缓缓起身,將月影寮指认陆岫与净禪寺之间的瓜葛的密函甩在桌案上。 他指腹摩挲著舍利子光滑的表面,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种种疑点—— 陆岫出现在红綃房中的时机太过蹊蹺,更可疑的是,当士兵撞破时,他竟能面不改色地演足全套风流戏码。 还有,第二次紧急集合时苏青崖消失的那半个时辰,在那之后龙骨暗闸处又出现了新鲜的痕跡。 平一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净禪寺的和尚,隱麟司的细作,这场猫鼠游戏总算有了眉目。 他指节在密函上轻叩两下,似是在欣赏这场猎杀的余韵。 对面,陆岫瘫软在椅子上,只因身前有桌案严丝合缝地卡住才没有往下溜。 他额角的血痕未乾,可那双眼里却仍藏著未熄的火。 平一真嗤笑一声,转身推门而出,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沧溟號靠岸时平氏一族的荣耀。 可这份胜利的愉悦还未持续片刻,就被眼前的景象击碎——大门洞开,袁野信和另一名扶瀛士兵正守在苏青崖的审讯室门外,神色焦灼,而门內传来低哑的痛吟,像是被折断翅膀的夜鶯,在笼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怎么回事?”平一真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袁野信立刻回身,咬牙道,“那医女疯了!她说非要见將军才肯开口!属下用了刑正要撬开她的口,宋船主却闯了进来……” “废物!”平一真推开袁野信,猛地踹开舱门,只见宋时声正用一柄匕首挑著苏青崖的下巴。 “苏姑娘何必硬撑?”宋时声的嗓音如清泉击玉,在这血腥瀰漫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青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血从她咬破的唇瓣不断渗出,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雪夜的寒星。 和陆岫的麻绳不同,苏青崖是被铁链锁在审讯椅上。 “宋!”平一真按住刀柄,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出手,打掉了宋时声手里的匕首,可锐利的刀锋已在苏青崖下頜处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平將军,我本不愿插手,但得知这对夫妇是为沈大人献给扶瀛皇的舍利子而来,宋某自然不得掉以轻心。” 不管沧溟號上隱麟司和月影寮如何斗法,明悟的舍利子是沈脂的献礼,属他的职责,他必然要追究。 再者,身为沧溟號船主,他在乎的是货主和船客,苏青崖虽然持有海天符令,可在他眼里,不过是陆岫这位茶商的附属。 宋时声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两眼不经意间扫了袁野信一眼,“在下是见袁校尉进展迟缓,出门透气,这才进来相助一臂之力。” 平一真闻言,狠狠瞪向袁野信,袁野信心虚,头颅更低了三分。 苏青崖疼得冷汗涔涔,却在平一真进门后死死盯著他,“平將军,我有一句话,只会对你一人开口。” 平一真没能料到自己的审讯节奏会被袁野信和宋时声打乱,此刻的他尤为愤怒。 “出去!”將军的威严不容置疑。 宋时声不甘心,却架不住沧溟號上的扶瀛士兵,再者,如今行船五日,已经临近扶瀛人的海域,他再囂张,也要懂得適时收敛。 很快,审讯室內,只剩下苏青崖和平一真。 “我的耐心有限,你的丈夫,假的那个,已经招了,他是净禪寺和尚,而你们也是假夫妻的关係。” 平一真之所以没让苏青崖知道月影寮的密函一事,便是为了在这里做文章——陆岫招了,她也不必再隱瞒。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孱弱的苏青崖一声冷笑,“我就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 胜利在望,平一真忽然心生了几分仁慈,他拾起宋时声落下的白帕,帮苏青崖缓缓擦拭著嘴角的血渍,“我很欣赏你,你的医术,还有你的骨气,但是你也该看到,大宥式微,日薄西山,你若能忠心为扶瀛效力,我平氏可保你一生无忧,荣华富贵。” 苏青崖不顾嘴角破裂的疼痛,忽然发笑,“你的提议不错,我和陆岫的確是半路上临时结成的夫妻,他和净禪寺有没有关係我不清楚,但若他承认,那便是。” 她缓缓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诡譎的光,“月影西沉时,玉扇山巔的雪莲该开了。” “千重雪花落时,归巢的乌鸦该醒了。”平一真瞳孔骤缩,待反应过来时,才赫然他们说的都是扶瀛语,而苏青崖的扶瀛语竟十分流利,近乎完美的口音令平一真汗毛倒竖。 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只有月影寮高层才懂的接头暗语。 “你是谁?”平一真不可置信地盯著苏青崖。 “平將军,你的直觉很准,我身上的確带著特殊的使命,”苏青崖喘息著,每个字都带著血腥气,“但同时你也十分愚蠢!” 她眼神突然变得怨毒,“你的方向错了!你浪费了大量宝贵的时间,给扶瀛皇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平一真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方才的志得意满瞬间化为乌有。 震惊最先袭来,羞愧隨即翻涌而上,疑惑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最后的理智,最后席捲而来的是不安,这种感受最为致命,像毒蛇般缠绕住脖颈。 “你到底是谁?” “我是,华佗。”她的声音极轻,愤怒在她眼底燃烧,却又被极致的冷意压下,化作轻蔑的一丝冷笑。 “不可能……”平一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当然知道“华佗”——月影寮最神秘的死间,和隱麟司的“麟隱”齐名。 “华佗”和“麟隱”,这两个令敌国闻风丧胆的代號,犹如深潭下的两道暗流,各自盘踞在两大情报组织的至暗处。 他们比晨雾更縹緲,比剧毒更致命。 纵使在各自內部最精密的档案也仅记载著语焉不详的传说,除了两个机构最高层的决策者,从未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的真正面目。 震惊、难以接受之后,隨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质疑。 “月影寮的密报称,华佗正潜伏在长安执行任务。”平一真突然掐住苏青崖咽喉,可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鬆开手,气急败坏地握成拳头猛捶桌案,所有的不甘都化作狂暴的怒吼:“你必须证明给我看!” “月影寮的情报,总是迟滯,不是么?”苏青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刺进听者的骨髓,“我相信,即使身在沧溟號,平將军也有本事能联繫上月影寮,不若再向他们问一遍,『华佗』究竟在不在沧溟號上。” 29计谋得逞 豆大的火苗在烛台上不安地跳动,將舱室內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扶瀛月影寮机构为藤氏一族所掌控,其中的王牌“华佗”也不例外。 审讯椅上,苏青崖素白的衣衫上沾染著斑驳血跡,但仍掩不住她眼中的锋芒。 “你只是在为自己爭取时间。”平一真双手撑在桌案上,鼻息粗重。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烛光下泛著油光。 苏青崖忽然仰首,喉间溢出一串低哑的笑声,恍如碎冰坠入深潭。 她猛地前倾,铁链哗啦作响,“沧溟號上,扶瀛与大宥的情报战瞬息万变,是你——”她一字一顿道,“耽误了月影寮的任务。” 平一真瞳孔骤缩,指节在桌案上压出青白痕跡。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和一个还俗的和尚假扮夫妻?”苏青崖冷笑,“我的行动是月影寮最高机密,这次倒让平將军破例了。” “你一会儿是悬枢堂医女,一会儿又和净禪寺的和尚假扮夫妻,我很难相信你。”平一真声音嘶哑。 “看来平將军对月影寮的做事风格还不够了解。”苏青崖微微仰头,露出纤细、微红的脖颈,“我可以有千百个身份,但归根结底……”她眼神陡然锐利,“还是月影寮的『华佗』,只为扶瀛效力,只忠於扶瀛皇,这样,够清楚了吗?” “放肆!”平一真暴怒,手掌高高扬起却在半空僵住。 他手指颤抖著指向苏青崖,“別以为我不敢动你!在確认身份前,我隨时可以处决你!” “想杀我?”苏青崖忽然绽开一个艷丽的笑,“那平氏就永远別想得到我手里的情报。” 她轻声道:“到时候,你们平氏在扶瀛皇面前,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吧?” “住口!”平一真猛地拔出扶瀛刀,寒光在舱內乍现。 “粗鄙武夫。”苏青崖嗤笑。 刀光闪过,平一真用刀身重重拍在苏青崖肩上,白衣瞬间洇开一片猩红,苏青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好她!”平一真夺门而出,怒吼在走廊迴荡,“只给水食,不准任何人接近!” 回到舱室,平一真脑中一片混乱,他在舱室內来回踱步,军靴將柚木地板踏得咚咚作响。 “袁野信!”他呼来下手,“用旗语和信鸽同时传信,两日內必须收到月影寮回復!” 海风裹挟著咸腥味灌入舱內,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鬱。 远处,沧溟號的桅杆上,烛灯明灭不定,像极了潜伏於沧溟號中的各方心思。 子时三刻,就在平一真头昏脑胀,疏於防范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走廊,悄无声息地潜入苏青崖的舱房。 “孤鸿”戴著鹿皮手套,动作乾净利落,指尖轻挑便打开了苏青崖的行囊,將一本薄册塞入夹层。 月光从舷窗斜照进来,恰好照亮苏青崖行囊的一角,《瘟疫论》的烫金封面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隨即没入黑暗。 “孤鸿”在里头待了一刻钟,离开的时候连舱门上的尘埃都未惊动。 到平一真想起派人严守苏青崖的舱室时,海上已经迎来了新一轮的日出。 平一真顶著两团青黑的眼袋推门而出时,袁野信已在门外静候多时。 晨光斜照在他憔悴的脸上,眼下阴影更显深重。 “怎么回事?”平一真的声音沙哑乾涩,像砂纸摩擦。 袁野信快步跟上:“苏青崖在审讯室闹起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从卯时就开始。” 平一真心中又闷又气,他一夜未睡,苏青崖倒是应时点卯。 “她要闹,你们就由著她闹?”平一真猛地停步转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昨日一日的顛簸让他面色发青,整个人像被抽乾了精气神。 袁野信垂首不语。 平一真深吸一口气,“说清楚,她闹什么?” “她……要求见陆岫,还要回自己舱室取药。” 平一真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中舱食肆。 往日最爱的河祗粥此刻摆在面前,浓白的米汤上浮著金黄油花,蟹肉的鲜甜与米香交织,却引不起他半点食慾。 他如嚼蜡般僵硬地吞咽几口,便重重搁下瓷勺。 “加派两人,盯紧她和陆岫的舱室。”苏青崖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平一真用白帕拭嘴,指节发白,“她还说了什么?” 袁野信喉结滚动,“她坚称红綃作偽证陷害,要求立即扣押……”他声音越来越低,“否则就……” “否则就什么?”平一真太阳穴突突作痛。 “否则就到扶瀛皇驾前……参我们貽误军机。” “啪!”平一真一掌拍在案几上,碗碟震颤,“一个影子,也敢妄称『军机』!”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他不知道苏青崖到底在耍什么手段,此时此刻,他既无法立即求证她的身份,又不能冒险激怒这个危险的女人。 平一真站在审讯室舱门前,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刀柄。 他分明感受到门后传来的压迫感,就像暴风雨前海面上酝酿的低气压,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仿佛只要他一推开这道门,那些压抑的气流就会疯狂地朝他袭来。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使命,平氏一族的荣耀、扶瀛皇征战大宥的成败。 他痛恨月影寮这样躲在阴暗处的影子,却也不得不忌讳他们可以直达天听。 平一真深吸了一口气,“开门。” 门被袁野信打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苏青崖端坐在审讯室正中的木椅上,凝视著平一真。 就在她抬眸的瞬间,平一真恍惚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 “我早就说过,等你的身份明朗之前,我不会跟你谈任何条件。”平一真眉心的川字纹深如刀刻。 苏青崖忽然轻笑出声,铁链隨著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与方才大闹时判若两人,此刻的她从容得令人心惊,“平將军,你可以关著我,但我要求回自己的舱室,而不是像犯人一样,被你们栓著铁链子关押在这个充满了霉臭味的底舱。” “我所持的是海天符令,我要得到我应有的待遇,哦,对了,还有陆岫,在沧溟號的这些时日,我还需要他。” 她的语气十分曖昧轻佻,仿佛陆岫只是她打发时间的玩物。 平一真背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收紧,“你暂时还没有这个权利,如果月影寮的回覆的消息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你便是我可以隨意糟蹋的俘虏。” 背在身后的双手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白,平一真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喉结上下滚动间,將那股想要掐断眼前人脖颈的衝动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青崖瞟了眼室外的袁野信和两名士兵,压低声音道:“我的舱室內藏著月影寮的密码本《瘟疫论》,你必须加派人手,监守在我的舱室门外。” “袁野信。”他头也不回地命令,“加派两队人马,日夜轮守她的舱室。” 疲惫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30华佗在船 苏青崖被关押的第三日凌晨,天色还未亮透。 黎明前的海面泛著铁灰色的冷光,舱室內烛火將熄未熄,在平一真紧绷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死死盯著手中那封密函,火漆上月影寮的戳印犹如毒蛇般盘踞在信笺边缘。 信上寥寥数语,却让他脊背发寒—— “华佗在船,务必全力协助。” 没有细节,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这就是月影寮对“华佗”的態度——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敬畏。 平一真指节发白,仿佛要將这薄薄的信纸碾碎在掌心。 他想起那些战死在滩头的平氏子弟,鲜血染红海水时,月影寮的密探们却躲在阴影里记录战功。 如今竟要他对一个女人俯首听命? 一旁,袁野信低声道:“將军,宋船主已经找您三次了,他说如果沧溟號再按照这个速度行驶,两日內无法到达螺骨屿,解释船上淡水耗尽,怕是会引起骚乱。” 这两日,平一真为了等月影寮的消息,刻意让扶瀛士兵控制住了船工,延缓沧溟號行进的速度,並对宋时声避而不见。 “让士兵撤下。” 楼梯转角处,他透过舷窗盯著渐亮的天色,直到朝阳將海面染成血色,才终於踏入底舱。 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苏青崖坐在审讯椅上,身上还被铁链著,她缓缓抬头。 两日有余的囚禁未在她脸上留下倦色,反倒是对面的平一真眼窝深陷,胡茬泛青。 “看来,平將军终於收到回信了?”她淡然出声,锁链隨动作轻响,仿佛对这场对峙早已胜券在握。 平一真沉默片刻,终於咬牙道,“你最好別耍花样。” “耍花样?”冲门而来的劲风拂乱她额前碎发,露出下面那双寒潭般的眼睛。 苏青崖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平將军,你现在应该求我,不要把这场意外写入递交给扶瀛皇的述职文书之中。” 身上的铁链被解开,落地时发出沉闷迴响。 苏青崖站起身,平一真的目光突然凝固——她的左臂仍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著,那日被宋时声卸掉的关节竟一直未接回。 平一真瞳孔微缩,暗道:这样重的伤,这女人竟能面不改色地与他周旋至今。 一个眼神,袁野信立即会意,他谨慎地停在苏青崖两步开外,先行了个標准的扶瀛军礼,这才上前。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骨节归位的瞬间,苏青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活动了下重获自由的手臂。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语气慵懒却字字如刀,“我承认陆岫不是我的丈夫,但我也没兴趣陪你玩什么审讯戏码。我上沧溟號,只为完成任务,而你们——” 她顿了顿,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相信月影寮的密函中已经提及了,你们必须保障我,和我身上的情报在沧溟號上的绝对安全。” 平一真一路咬著后槽牙,“你想要什么?”他沉声问。 “很简单,”苏青崖漫不经心道,“第一,我要陆岫作伴,只要他放弃明悟的舍利子,你们就不许再为难他,第二,我要你们拘押红綃,她故意陷害我和陆岫,必定是出於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第三,我不在乎你们在船上还有什么別的目的和行动,我要你们让我清净!在抵达扶瀛前,別再来烦我!” 平一真盯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额角青筋跳动,心里很清楚她说的是事实。 首先,她一开始的身份就是医女,並且医术高明,很符合“华佗”代號中所赋予的含义;再者,她的扶瀛语很纯正,必定有在扶瀛长时间生活过的经歷;最后,她还知道月影寮的最高级的密码本是《瘟疫论》。 平一真心里开始有了忌惮,他喉结上下滚动间,將满腔的不甘生生咽下。 月影寮的铁律如刀悬颈,违令者死,更何况,对方是最高级別的“华佗”。 “好。”他终於妥协,“从今日起,沧溟號上,无人能动你。” “很好。”苏青崖脸上浮现出势在必得的倨傲。 棋局已定,猎物入网。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苏青崖的这一招,先入为主,在封闭的巨大船舱中占尽优势。 她登船的唯一目標就是要贏。 她利用“孤鸿”透露的信息假扮华佗,也將利用这个身份截取真华佗身上的情报,一举粉碎扶瀛人侵占大宥的计划。 苏青崖踏出审讯室的剎那,恰好看见陆岫被人从隔壁押出。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紧缩——那个素来容貌清雅出尘的陆茗主,此刻满脸血污,青紫交加的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混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走廊里激起冰冷的回音。 未等平一真回应,她突然反手一记耳光甩在袁野信脸上,“啪”的脆响在並不宽敞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袁野信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却硬生生挺直腰杆没敢躲闪。 “如今陆岫成了这副模样,我还怎么消遣?”苏青崖的语气竭尽轻浮和挑衅。 袁野信在暗中將指节捏得发白,却见苏青崖突然沉下脸,“治好他,我要看到登船时那个完完整整的陆茗主。” 苏青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阴冷,说完,拂袖而去。 平一真与袁野信交换个眼神,只得匆匆命人照料陆岫,疾步跟上苏青崖的背影。 上舱的空气明显清新许多,令苏青崖呼吸顺畅。 当平一真欲挥手让站岗的两队人马撤防时,苏青崖忽然开口,“慢著。”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守卫,“这两日可有异动?” 领队抱拳稟报:“按將军令,连只飞蛾都未放进去。” “开门。”苏青崖將舱室的钥匙拋给袁野信,负手而立的下頜线透著上位者的傲慢。 袁野信敢怒不敢言,亲自为苏青崖开门。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格外清脆,当舱门洞开的瞬间,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滯—— 原本整洁的舱室此刻一片狼藉,箱笼翻倒,床褥撕裂……犹如被人洗劫了一般。 31必须参与 舱门洞开的瞬间,但见舱室里乱成一团,被摔过一次的莹白海贝在柚木地板上泛著冷光。 苏青崖猛地推开眾人衝进屋內,青色的绣鞋碾过散落的《瘟疫论》,直奔药箱而去。 她的手指在暗格处反覆摩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怎么会这样?”袁野信和平一真皆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 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就在苏青崖被关押的几个时辰之后,平一真就已经命人在凌晨时分封锁了苏青崖的舱室。 可为何还会如此? 平一真紧紧抿唇,“华佗”向来独来独往,除了一个供其消遣的陆岫,她不会再有別的搭档。 “平將军!”苏青崖的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颤音。 登船八日,这是平一真第一次看见这个从容不迫的女人露出破绽——她眼尾泛红,呼吸急促,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神、举止中所透露出来的不安,是他在前两日的审讯中也不曾见过的。 “借一步说话。”苏青崖神色凛然。 这一下,就连平一真也感到了不妙。 无关人等退去,舱室的门被关上,满室狼藉之中,只余苏青崖和平一真站在所剩无几的空地上。 “平將军,我有重要情报失窃,”苏青崖两眼猩红,仿佛刚刚失去幼崽的母兽,“我要你严密封锁所有船舱,並且进行严密的搜索,而我,必须参与!” “什么意思?”平一真眼皮微撩。 “我这一趟的任务!情报!就在你们的愚蠢、错误之中,失窃了!”苏青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绪。 “沧溟號本就在扶瀛军队的掌控之下,但是……”平一真转了转身,“要搜索每一间舱室,每一个船客,首先要过宋时声这一关,所以,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得告诉我,什么东西失窃了?”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苏青崖咬牙切齿,语气极冷,“那份情报是大宥的命脉之所在,是扶瀛皇最为期盼的东西!就生生地在你们眼皮底下……平將军,情报失窃,你能承受住这份罪责吗?” “那晚为何不提?”平一真提起腰上的剑柄,拦在苏青崖腰身。 那天晚上,自然指的是苏青崖被关的第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苏青崖苦笑,她所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將军是如何跟我说的。” 她模仿著他不近人情的语气,“在確认身份前,我隨时可以处决你!……等你的身份明朗之前,我不会跟你谈任何条件。”苏青崖握紧了拳头。 “平將军如此气盛,那时我身份尚未明朗,怎敢指使將军做事?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两人在一地狼藉中对峙,海风从门缝里灌入,捲起散落的书页。 平一真的手背在刀柄上暴起青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月影寮的密令像一把利刃悬在头顶—— “华佗”的身份已经確认,若真因他的疏忽导致重要军情失窃,不仅是他个人,整个平氏一族都將万劫不復。 “你想怎么处理?” 他压低声音,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这个动作让他闻到了苏青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著一丝尚未处理的血腥气。 他暗自咬牙,若不是顾忌月影寮,此刻横刀出鞘才是他平一真的作风。 他真想一刀了结了她。 “红綃呢?”苏青崖突然发问,眼中寒光乍现。 平一真心头一紧。 他与红綃那些曖昧过往此刻成了最危险的把柄。 沉默片刻,他终是阴沉著脸唤来门外的袁野信,“去查红綃这两日的行踪。” “软禁红綃,全船搜查。”苏青崖斩钉截铁。 “这里不是军营!”平一真瞥向虚掩的舱门,极力压低著自己的声音,“宋时声已经对封锁不满,上舱那些达官显贵——” “平將军对我都这般不客气,又何时要看大宥商贾的脸色了?”苏青崖冷笑打断。 两人目光在凝结的空气中交锋。 平一真喉结滚动,他的確必须权衡:一边是可能关乎扶瀛国运的机密,一边是与大宥权臣沈脂和以宋时声为代表的大宥商界的微妙关係。 他读过大宥的史书,有一句话,令他记忆尤为深刻——“飞鸟尽,弹弓藏。” 身为一名將领、平氏家族的新起之秀,他到大宥来的目的,不仅仅只有打仗而已! 这仗若是胜了,扶瀛吞下大宥,那时,对於身为“弹弓”平氏一族的考验也才將是刚刚开始。 他必须平衡好与大宥这边的干係,方能在后续的局势中为自己、为平氏爭取到一席之地。 否则,以藤氏善吹耳旁风、坐享其成的尿性,他们平氏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平一真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更让他恼火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有求於他,却依然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態。 “至少告诉我失窃的情报內容。”他强压怒火,“否则我如何判断值不值得与宋时声翻脸?” 苏青崖低笑一声,缓缓走近,她张口,却先是一声嘆息,“平將军莫非忘了?『华佗』只对扶瀛皇负责。” 她的话语里儘是曖昧不明的挑衅,“还是说……平將军想越俎代庖?” 平一真猛地后撤,后腰险些撞上案几。 纵使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扣这逆天的罪名。 淡水不足的困境、宋时声的施压、眼前这个危险的女人——所有麻烦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盯著苏青崖讥誚的嘴角,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被逼入绝境。 “好一个『华佗』!”平一真怒极反笑,他的拳头紧紧地按在刀柄上,拳头的方向正好对准了苏青崖白皙的颈间,那样的力量仿佛隨时都要脱鞘而出,“你说了这么多,却令我越发感觉你在故意干扰我的判断。” “不。”苏青崖面上毫无波澜,“我只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哼。”平一真转身时衣袍翻卷如怒涛,却在舱门口处突然驻足。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泄出一句,“若最后证明你在耍花样……” 未尽的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人群散去,苏青崖身处空荡荡的舱室里,忽然一阵耳鸣,仿佛周围尚有肉眼不见的魑魅魍魎正朝著她齜牙咧嘴。 那些看不见的阴魂正用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后颈,在耳畔吐出带著腥气的絮语。 心情还未调息过来,脑中因为对峙而捲起的巨浪仍需要几个呼吸才能缓缓平復。 她目光无意识地搜寻著,直到瞥见那枚莹白海贝静静地躺在柚木地板的缝隙里——像暗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点萤火。 她缓缓屈膝拾起,贝壳边缘的裂痕硌在掌心,她闭上眼,终於让翻涌的思绪渐渐沉淀。 她扶著桌案坐下,湿冷的海风从敞开的舱门呼啸而来,令她脊背发寒,桌案上的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场戏演得太过逼真,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 她彻底激怒了平一真,也贏得了他的信任。 然而从此,她在沧溟號的所有行动都將举步维艰。 32別的身份 海上金光四溢,正午的阳光穿透舷窗,將舱室照得敞亮, 苏青崖却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倒在床榻上。 海上的顛簸让她的意识很快涣散,却又被梦境里无尽的追逐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些黑影时而是扶瀛的密探,时而又变成隱麟司的同僚,令她在虚实交织的迷雾中艰难跋涉。 恍惚间,似乎有人影在眼前晃动。苏青崖挣扎著撑开沉重的眼皮,酸涩感立刻涌上来,她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別动。” 低沉的嗓音像一柄小小的钝锤,將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敲醒。 苏青崖眨了眨眼,溢出的泪水沾湿了睫毛。 视野渐渐清晰时,她看见陆岫坐在床边——那个曾经如謫仙般清雅的陆茗主,此刻脸上布满青紫,素白的衣袍洇著深浅不一的血渍。 而她指尖抓住的微凉,正是他露出的一截手臂。 她握著他的手臂,刚要起身,却被对方按回枕上,额头上的湿巾滑落,露出下面泛著不正常潮红的肌肤。 “你正发著热。” 苏青崖扫了眼室內,柚木地板上的凌乱已然被简单收拾过,面盆架上少了一条拭巾,而黄铜面盆內盛了七分水。 而陆岫,做了这一切,却连自己身上带血渍的衣服都未换过。 只是,他面上的表情,算不上太好。 正如分別前她所预感的那样,如今再见,那种令她惶惑的感觉並没有消失。 只是之前因为这点变故而產生的不安感没那么强烈了,因为平一真没有怀疑她的身份,这至少说明了平一真手上尚且没有不利於她的把柄。 也就是说,陆岫並没有在审讯的时候背叛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在猜疑我。”苏青崖直接道破,声音因高热而沙哑。 陆岫坐在床沿,微微別过脸,脸上的伤很好地掩盖了他的神色,“平一真既不会轻易抓人,更不会轻易放人。除非……” 沧溟號的船客都见识过平一真的手段,他抓人又放人的唯一原因必然是,他抓错了,並且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抓错了。 而苏青崖是隱麟司之人,就算她真的表现出毫无破绽,平一真根据现有的证据也不可能隨意放过她。 除非…… 她还有別的身份。 “除非是扶瀛同类?”苏青崖轻声回应,却仍然牵动了发烫的咽喉,“我说得一口流利的扶瀛语,这才贏得了平一真的信任。” 陆岫之前也看过苏青崖在隨身医典上的扶瀛语註疏,可他似乎对苏青崖的说辞並不买帐。 “你为何识得扶瀛语?甚至可谓精通?” “这是隱麟司安排给我的任务,当年隱麟司甚至专门为我配了一名扶瀛老师。” “扶瀛人?”陆岫很快抓住了关键。 “是扶瀛人,却是极度可信的扶瀛人。正如大宥有沈脂这样的奸臣,扶瀛人中,也並非人人都认同扶瀛皇侵占大宥的做法。” 陆岫抿了抿唇,不说话。 苏青崖支起身体,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高热带来的眩晕感更甚,“还是无法说服你?” 陆岫继续沉默,他紧握的拳头上还有受刑留下的淤青。 苏青崖看著他,因为受伤而无法自如作出表情的面庞,“即便如此不信任我,也没有想过背叛我?” “你错了,”陆岫看向苏青崖的眼睛,一触即离,“我想过。” “为什么没这么做?”苏青崖看著陆岫紧这个寧愿遍体鳞伤也没有出卖她的男人,此刻眼中满是挣扎。 “理智告诉我,你不是那样人。” 苏青崖看著陆岫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若你坦诚问我,你的依据是什么?你的理智又是什么?” 陆岫突然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肩膀,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苏青崖,你知不知道你在昏迷时用扶瀛语喊了一句『母亲』?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青崖恍然,舱室突然安静得可怕。 如果说她精於扶瀛语是隱麟司有意为之,而无意识的一声“母亲”,像一柄利刃剖开了苏青崖苦心经营的表象——她的母亲是扶瀛人! 苏青崖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以及额角血管突突的声响,她望著陆岫染血的衣襟,“不错,那个教我扶瀛语的人就是我的母亲,是她给了我生命。” 她的声音带著奇异的平静。 这个除了苏夙之外从未对任何人坦白的秘密,此刻却像卸下重担般脱口而出。 舷窗透进的光束里,尘埃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 陆岫的呼吸明显滯了一瞬。 他下意识去摸腕间的佛珠,然而那串佛珠早在审讯时就被扶瀛人扯断了,此刻他摸到的只有腕口结痂的伤痕。 “即便如此,我也从未对你撒过谎,即便我的扶瀛语老师、我的母亲是扶瀛人,我的身心依然只忠於大宥和隱麟司。”苏青崖突然抓住陆岫的手腕,她的脉搏紧贴著陆岫的肌肤,两人相贴的脉搏从杂乱渐渐同步,最终化作同样有力的跳动。 陆岫能清晰感受到她血液奔涌的温度,像暗夜里不灭的火种。 “还是你想重新选择?向平一真告发我?”苏青崖问,袖中暗藏的银针已蓄势待发。 只要陆岫有所犹疑,她便先將他弄哑再说。 然而此时,她却不知,往日她的倔强、坚韧正在陆岫脑中如画般一幅幅闪过。 她救顾长风时险些葬身海底,只为让沈脂和扶瀛人勾结的罪证公布天下,还有她每次和平一真周旋较量时,苍白的唇线爱憎分明如刻,从来不肯退让半分。 想通了这些,陆岫也明白了自己为何愿意相信她,並为她忍受那样的酷刑。 原来早就有那么深的印记將她的一切刻在了他的心里。 陆岫抬起另一只手,染血的指尖悬在苏青崖眼角寸许之处,“嘘。”他突然用染血的衣袖拭去她额头的汗珠,动作堪称温柔,“你烧糊涂了。” 他起身去换面盆里的冷水,背影挺拔如青松,“我若是想出卖你,你现在该在刑架上,而不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阳光在这一刻突然穿透云层,將陆岫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转身走向面盆,將帕子浸水再拧乾,水珠坠入铜盆的声音清脆如更漏,“睡吧,我守著。” 苏青崖闭眼时朦朦朧朧地望著这个满身伤痕却依然温柔的男人,收起了袖中的银针。 他依然穿著那件血衣,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守在她的噩梦与现实的边界。 33弄假成真 苏青崖需要短暂的睡眠来补充体力。 一觉睡醒时,日头已向西垂了一半。 经此一役,苏青崖对陆岫生出了几分踏实的信任。 舱室內烛影摇红,陆岫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白瓷茶盏,冰凉的釉质却镇不住心底翻涌的躁意。 他们二人各据一隅,俱是沉默,只闻海浪轻叩船板的絮响。 陆岫拿起那块隨他漂泊多年的木牌,木质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此番却是第一次染上了血痕。 他指腹反覆擦拭著那点暗红,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 苏青崖正低头整理银针,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格外专注。 连著二十四个时辰的审讯,她只睡了一个半时辰便补回来了,眼下淡淡的青影丝毫未曾影响她眼中的清明。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陆岫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赶紧端起茶盏掩饰,“假扮华佗?” 苏青崖头也不抬,银针在她指间翻飞如蝶,“这是最快能够脱离险境、並取得平一真信任的办法。”她顿了顿,突然抬眸,“你有別的想法?” 陆岫的指尖在茶盏上轻轻一颤。他想起审讯室里那些染血的刑具,想像著苏青崖被铁链锁住时苍白的脸色。 而她此刻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都不值一提。 “我只是在想……”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钝响,“是那个人让你冒险的吗?” 苏青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陆岫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与决绝交织的表情。 苏青崖转身看著陆岫,眼神里带著一点被人冒犯的不满,“你在质疑我的能力?” 这个问题令陆岫一时语塞,他总觉得沧溟號上除了秦百川外,至少应当还有一人在为苏青崖做事铺路。 只是苏青崖將那个人保护得极好,连那个人的存在与否都极其缄默。 他忽然很想知道,能让苏青崖这样不顾性命去维护的人,究竟是谁? “我没有这个意思。” 苏青崖歪头偏了偏下巴,手中捏著一根银针,向陆岫逼近。 陆岫从未见过苏青崖这样的神情——她向来克制、柔顺的眉眼此刻凌厉如刀,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她的模样明明柔软可爱,可那股逼人的气势,竟让他这个在刑架上都不曾退缩的人,本能地想要避开。 身子不听使唤地推开桌椅,陆岫不自觉地后退,后背竟抵上了舱壁。 “我只是……”喉结一滚,声音反而卡在喉咙里。 苏青崖突然伸手撑在他脖侧的舱壁上,“咚”的一声轻响,一枚银针已钉入他肩井穴上方。 海风突然从舷窗灌入,扬起她散落的髮丝,发梢扫过陆岫的脸颊,痒得他心头微颤。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著淡淡的药香和未消的怒意,“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更加令人心惊,“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陆岫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著太过复杂的情绪——有被质疑的愤怒,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最终,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她仍撑在舱壁上的手腕,“是我越界了。” 苏青崖猛地抽回手,转身时银针从木板上脱落,落地无声。 “我假扮『华佗』,只要利用好封闭船舱上的时间和信息的隔绝和先后,就能把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 苏青崖在面盆架前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跡,隨后,她转身推开舱门。 她不仅要將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更要截胡真“华佗”身上所携带的事关大宥国运的重要情报。 “去告诉平一真,”她对著门口守卫的扶瀛士兵说道,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现在就带他去揪出船上的叛徒。” 渐渐西偏的日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宛如出鞘的利刃。 再关上门,陆岫已然若无其事地倚在药箱旁抹药。 悬枢堂特製的药膏散发著清苦的香气,与他脸上未消的淤青形成鲜明对比。 “你怕是比那个魔头更有气势。”他挑眉道,指尖沾著药膏在伤处打转。 苏青崖不置可否,药罐在陆岫手中转了个圈,他问:“你让平一真去查红綃,是因为你认定她是真华佗?” “我不確定,但我认为真华佗不会如她那般高调,又或者是她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苏青崖走到舷窗前,望著远处翻涌的海浪,“我只是看不懂她的目的,但感觉来者不善,她想搅乱这池水,就別期望能够不沾湿半分。” 陆岫轻笑出声,对苏青崖欲拉红綃下水的態度十分欣赏,他將药罐拋起又接住,“看来沧溟號要上演一齣好戏了。” 他站起身,衣袍上的血跡已被新换的青色长衫掩盖,唯有袖口隱约露出包扎的白布,“需要我配合什么?” 苏青崖转身,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晕。 她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散漫实则心细如髮的男人,忽然想起他从审讯室里满身伤痕地被拖出来的那一幕,“保护好自己。” 苏青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平一真到了。 苏青崖深吸一口气,袖中的银针已就位。 这场真假“华佗”的对决,即將在这茫茫大海上拉开序幕。 而红綃,不过是她棋盘上的第一颗棋子。 门外,平一真只觉得眼前的摺扇舱门无比沉重。 两个时辰前,他本以为这场闹剧终於能告一段落,却不想苏青崖又给他出了道棘手的难题。 刚一回到舱室,袁野信就查清了红綃这两日来的行踪。 “將军……”袁野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迟疑,“红綃姑娘前日丑时和昨日申时的行踪,无人能印证。” 平一真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红綃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猛地攥紧刀柄,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份柔情,究竟是真心,还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去请宋船主。”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就说……本將有事相商。” 袁野信刚迈出两步,平一真又突然將他叫住,“算了,本將自己去。” 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淡水舱將罄,昨夜宋时声又遣了总管代严昌海来催,言辞间已带三分焦灼,“平大人,若再拖延,莫说查案,只怕这满船的人都要渴死在海上。” 此行登船,原说好七日便换乘小艇回明津港,谁曾想沧溟號上暗流汹涌,一副长安秘图竟牵扯出鲁沉舟的命案。 案情盘根错节,他不得不滯留至今,生生拖慢了航速。 平一真负手立於舱窗前,望著远处渐浓的灰紫色海雾,眉间沟壑愈深。 前方就是东渡路上最凶险的鬼嵎海。 终年不散的灰紫色海雾中,暗涡如巨兽之口,残舰桅杆林立如坟场碑石。 只有闯过这片死域,才能抵达补给点螺骨屿。 平一真冷笑一声,亲自去见了宋时声,他许诺宋时声免去沧溟號在扶瀛港三年泊税,才换来鬼嵎海前降速停泊,这最后五日的限期。 潮声呜咽,似在嘲弄。 平一真望著远处翻涌的浪涛,忽然觉得这沧溟號就像一局险棋—— 苏青崖是出其不意的奇兵,红綃是暗藏杀机的伏子,而他自己,竟成了被双方步步紧逼的困兽。 “开门。”他最终抬手叩门,指节与柚木相撞的闷响,像是敲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34出奇制胜 苏青崖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两眼盯著门面,双手抄抱,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打著节拍,与门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形成了某种对峙的韵律。 她在消耗平一真的耐性。 就在门外的人第三次抬手即將叩门的剎那,苏青崖伸手,门扉突然无声滑开。 廊下的火把將扶瀛士兵们的鎧甲映得忽明忽暗,苏青崖的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看来平將军是想通了。” 苏青崖毫不掩饰的语气近乎挑衅,平一真猛然意识到,她早料到自己会带重兵前来,甚至算准了他会在眾人面前配合她演这齣戏。 平一真舔了舔上齿,腮帮微微鼓动,像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的屈辱,他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你想怎么做?” 他憎恶这种被一个病弱的女人拿捏的感觉。 “你应该还没放出任何消息?”苏青崖的目光扫过士兵们紧绷的面容。 她从阶下囚摇身成为这场搜查的主导者,身份转换之快,连廊下的火把都来不及摇曳。 同样,她相信平一真不是蠢人——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若走漏半点风声,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就会立刻缩回洞中,再难寻觅。 “自然。”平一真脸色紧绷。 苏青崖向前迈步,向他逼近,两眼瞪得直直的,“那就现在、立刻、马上,在所有人还以为我是你的第一怀疑对象时,出奇制胜。” 平一真脸上掛著浓浓的不豫之色,但他同时明白他和苏青崖之间存在著一种诡异的默契,就像两匹互相扑咬却又不得不並肩作战的狼。 他们同属於一阵营中的两个派系,在沧溟號这艘大船上互相利用,又互相钳制。 平一真下頜的肌肉绷得发疼,却不得不承认苏青崖提出的时机堪称完美——在真相与谣言之间的缝隙里出手,正是谍战最致命的节奏。 “从哪里开始?”他听见自己提问的声音里带著厌恶的妥协。 苏青崖迈步时,素白的裙角扫过他沾著海盐的军靴,“上舱。” 平一真的刀鞘突然横亘在她身前,带著本能的抗拒,“本將铺了这么大一段路,总该知道苏姑娘究竟要找的是什么吧?” 苏青崖並不买帐,轻轻拨开刀鞘,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雾气,“见到时,你自会知晓。” 平一真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掌心转走刀鞘,“最好是。”他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瞳仁犹如上下跳动的算盘珠子。 上舱的木门被依次叩响,隨行的还有沧溟號上的总管代严昌海,严昌海態度温和、不卑不亢,逢人便解释:“诸位见谅,船上遗失了一把扶瀛御赐的短刀……” 鲁沉舟之死还未查清,这时候短刀丟失的藉口巧妙地將恐慌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既不会引起骚动,又足以让人不敢阻拦搜查。 苏青崖素白的裙裾无声滑过每一间舱室,她的目光如梳篦般掠过博古架、床榻、甚至妆奩的暗格。 两炷香后,当搜查到第七间掛著青玉帘的舱室时,她的脚步突然凝滯——室內的香气略显复杂,其中还有一味是她十分熟悉的龙脑香。 案几上的青瓷花瓶里,斜插著几枝半凋的垂丝海棠,映出舱室主人的別样意趣。 “这间住的是谁?”苏青崖状似无意地抚过花瓣,明知故问。 严昌海手中虽捧著名册,但沧溟號上的格局和各色船客早已深深地印在他脑中,“是香料商人梅远卿的舱室。” 苏青崖静立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的银针。 她的沉默像一潭深水,反而激起平一真探究的欲望,“有什么问题?” 苏青崖没有立即回答,说不上来,她从未特意怀疑过谁,可这屋里的陈设令她感到了严格的秩序感以及由此引发的诡异。 这间舱室是苏青崖舱室的四倍之大,里头的一应物品琳琅满目,却令苏青崖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处陈设,多宝阁上的珍玩按材质、大小严格分级。 罗汉榻上散落著一箩绣品,绣线按色系深浅排列,连打结的鬆紧都分毫不差,就连散落的绣针,针眼都朝著同一方向。 箩筐里还躺著一个未绣完的绣框,针尖斜斜插在花瓣的褶皱处。 只是,那副绣品乍看是隨意搁置,实则绣绷的角度正对著舱门,任何进入者的一举一动都能从铜镜中看得分明。 看到这些绣品,苏青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却是那日在甬道上撞见的那个梅家独子。 她忽然伸手,绣箩里那些精心排列的丝线被拨乱的剎那,一抹寒光自五彩丝线深处倏然闪现。苏青崖下意识要抽手,却已迟了——她不过是碰了丝线下方隱藏的一枚鱼骨线桄,指尖便裂开一道口子。 血珠“嗒”地滴落在鱼骨线桄上,又在上方的杏黄绣线上洇开一朵妖异的红梅。 她被刺时缩手的动作落在平一真眼里,还未待她开口,平一真已劈手夺过那枚鱼骨线桄。 莹白如玉的表面上,一道近乎透明的丝线正泛著幽蓝冷光。 苏青崖连忙向后退开一步,她太清楚,那根看似柔弱的丝线,锋利程度足以將飘过的飞蛾一分为二。 这时,舱外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梅家小郎君跌跌撞撞衝进甬道,平一真瞬时丟下鱼骨线桄,退到门外,一个箭步上前,铁臂一横就將小少年的脖颈扣住。 后方追赶的婢女见状惊叫出声,更远处匆匆追来的林氏更是面无人色。 “抓住她们!”平一真一声令下,暗处倏地闪出四名扶瀛士兵,制住婢女和林清。 林清被抓之后,仍一直挣扎著向小满伸手,“小满,小满別怕。” 梅家独子亦哭著喊道:“娘,我要我娘!”,他身上还穿著那件绣样精致的絳紫团花綾袄。 苏青崖捏著自己滴血的手指,冷眼看著这场闹剧。 造成她指尖伤口的,並不是那枚鱼骨线桄,而是鱼骨线桄上所缠绕的鮫綃天蚕丝。 鮫綃天蚕丝绷直后,三丈內可削断飘落的羽毛,五丈內能切入青砖半寸,伤口平整如镜。 一见到鮫綃天蚕丝,苏青崖脑中即刻有了联想,並且她相信,以平一真的智计,必然也同她想到了一起。 这也是平一真忽然下令捉拿梅家人的原因—— 鲁沉舟脖颈上那道曾被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平整伤口,在此刻终於有了答案。 35三花连印 梅家主僕三人被押在地上。 平一真一脚踹翻绣筐,各色丝线如流水般泻出,就在鱼骨线桄飞出的剎那,他反手掷出未完成的绣框——“錚”的一声清响,绣框被悬空的鮫綃天蚕丝整齐切断,断口光滑如镜。 他铁钳般的手掌掐起跪伏於地上的婢女,押著她的后颈將她苍白的脸逼向那根泛著幽蓝冷光的丝线。 “说,这是谁的床榻?谁的绣品?” 婢女大惊失色,根本无暇思考,“是林姨娘的,姨娘每晚都要亲手绣上两个时辰。”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她崩溃哭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平一真鬆手的瞬间,婢女像摊烂泥般软倒在地,舱內死寂,唯有鮫綃天蚕丝在穿堂海风中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錚鸣。 紧接著“哐当”一声,鱼骨线桄落地。 平一真转身,衣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他扫了眼罗汉榻上铺陈的“雀金裘”锦褥,金线緙织的孔雀羽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配著蜀地进献的“芙蓉簟”,簟纹细密如芙蓉花瓣,这般用度不是林氏还能是谁? 平一真军靴的鞋尖猛地抵住林清的下頜,粗暴地向上一挑,迫使她仰起脸来。 他眉峰压低,眼中寒光凛冽,眉宇间凝结著骇人的戾气,“带走,严加审问!” 林清细长的柳眉紧紧蹙起,眼中水光闪动,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將军……”她声音发颤,眼睫如蝶翼般抖动,“贱妾……当真不知……犯了何罪……” 平一真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装模作样!” 他突然一把揪住林清的衣襟,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眼中杀意毕现,“在沧溟號上杀人,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杀死鲁沉舟的,不是大刀,也不是苏青崖所推测的铁鬃索,而是摆在林清罗汉榻上的鮫綃天蚕丝。 林清被迫踮著脚尖,脸色煞白如纸,纤细的脖颈上青筋突起,“妾身一个弱女子,哪来的本事杀人?” “弱女子?”平一真猛地將她摜在地上,重重砸向那堆绣品,“用这等凶器杀人时,怎么不见你手软?” 林清的手触到地上散落的针线,顿时划出血来,鲜血顺著掌纹蜿蜒而下,在满地狼藉的五彩丝线上洇开別样的红。 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染血的手指缓缓收拢,“將军明鑑……” 平一真冷眼看著林清染血的指尖,下頜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连半个眼神都欠奉,径直转身走向舱门,“带走。” “慢著。”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苏青崖突然发话。 苏青崖两眼扫过散落一地的绣品和被切成两半的绣框,眸光最终停在梅家小郎君的那件絳紫团花綾袄上。 “脱了他的外衫。”苏青崖声音不轻不重。 適才还低眉顺眼、满腹委屈的林清,身子猛地一颤,方才还含泪的眼眸瞬间凌厉,“不关小满的事,別动他。” 苏青崖一直在观察林清,看见她情绪的起伏更迭后,她突然伸手,一把扯开梅家小郎君的衣襟—— “住手!”林清厉喝,她像只护崽的母兽般扑来,却被平一真一脚踹在膝窝,“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小郎君的哭声越来越大,苏青崖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只是乾脆利落地扒开了他的外衣。 隨著苏青崖的动作,林清再度起身,方才还瘫软的身子竟如离弦之箭扑来,平一真横刀一挡,她却不管不顾撞上刀刃,肩头顿时鲜血淋漓,眼中燃烧著骇人的疯狂。 苏青崖的指尖在小满袄子的內衬处突然一顿——那里的针脚触感异常,比周围要厚实几分。她双指一捻,竟从夹层中扯出一本巴掌大的绢面小册子。 苏青崖她转向瑟缩在婢女怀中的梅小满,轻笑一声,“原来林姨娘拼死相护的,就只是一件小袄啊。” 手里的册子薄如蝉翼,却沉甸甸的压手,封面上留有封蜡。 封蜡如冰片般剔透,上头印著的三朵扶瀛千重雪交叠绽放,花瓣纹路纤毫毕现——正是扶瀛 皇室的最高机密印记。 三花连印…… 苏青崖呼吸微滯,心口“怦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林清突然仰颈冷笑,肩头伤口隨著挣扎又洇开一片猩红。 她染血的指尖在扶瀛武士铁钳般的禁錮中微微抽搐,眼中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怯懦,“愚不可及!” 她盯著平一真的眼神宛如毒蛇吐信,“被人当作刀使还不自知。” 平一真眼底寒光乍现,劈手夺过绢册,速度之快带起凌厉风声,“此等机密,还是先由本將保管为妥。” 那炙手的东西,只在苏青崖手上停留了一瞬,她垂眸掩去眼中的灼热,指尖还残留著绢册冰凉的触感,三朵千重雪的纹路仿佛还烙在指腹。 她只记得蜡封下的正册里透著两排字,隱约是大宥汉字的样式。 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苏青崖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冷笑,眼神睥睨,“那就交由平將军代为暂管。”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心有不忿,又不至於惹人生疑。 情报既已现形,剩下的,就是如何让平一真这把好刀,继续为她斩开前路了。 林清看向平一真,用扶瀛语道:“我是月影寮,华佗。” 平一真眼神一转,却是苏青崖先笑出声来,“林姨娘这招用得极妙,只可惜……戏演得太迟了。” 平一真拿著机要情报,退后一步,蹙著眉头,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林清嗤笑出声,“好个借刀杀人!”她盯著苏青崖袖口若隱若现的银针,“让扶瀛大將替你揪出『华佗』。” “笑话。”苏青崖截住她的话头,“进门之后,是平將军慧眼如炬,一眼便识破你的身份。”她的目光扫向地上凌乱的刺绣,“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林清肩头伤口还在流著血,染红了半片衣裳,鲁沉舟的確是她所杀,只是她没想到,短短几日,她就被苏青崖堪破身份,还截了先机。 局势不利,林清突然癲狂大笑,“这不正是苏姑娘的高明之处吗!” “林姨娘不仅会刺绣,泼脏水的本事更是不容小覷。”苏青崖回敬。 “够了,带走。”平一真示意手下人带走林清。 如今三花密件在手,真假“华佗”於他而言已不重要。 只要將此物呈递扶瀛皇,不仅能独占献功,更可藉机弹劾月影寮监管不力之罪。 扶瀛士兵押解林清经过平一真身侧时,她突然驻足,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將军何不问问她——”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这三花密印里,封的究竟是什么?” 36替代之物 华佗所携带的密件內容,本该是苏青崖当下最重要的目標,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能感觉到平一真的目光如刀般刮过她的后背,而林清嘴角那抹带血的冷笑,更让舱內的空气凝滯。 苏青崖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浮起讥誚的冷笑。她慢条斯理地將双手抄在胸前,“林姨娘这离间计未免拙劣。” 她故意瞥向平一真手中的绢册,“三花密件唯有扶瀛皇的私璽能启,我说对或者说错……” 青色的绣鞋碾过地上散落的丝线,“难道要叫平將军拿项上人头去验证么?” 最后一句话如投入静潭的石子。 平一真的手猛地按上刀柄,刀鞘与鎧甲碰撞的声响在舱內格外刺耳。 “带走,严加看管!” 苏青崖这话分明是诛心之论——质疑密函內容,等同质疑扶瀛皇的权威。 平一真狠辣的目光同样扫过苏青崖,“待回到扶瀛,本將自会请扶瀛皇圣裁。” 隨著平一真和扶瀛士兵押解林清离去,苏青崖终於得以回到自己的舱室。 推门而入时,陆岫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茶。 苏青崖接过温热的白瓷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当她落座时,竹椅的触感却令她一时怔住——椅面上不知何时被人细心地垫了软垫,既隔绝了竹节粗糲的触感,又阻隔了竹子特有的凉意。 她低头看去,那软垫用的是素白的棉布,边缘细细地缝著一圈青线,针脚细密整齐。 她没想到陆岫竟在这样的时间里准备了这些,这样妥帖的安排,在这危机四伏的沧溟號上显得格外珍贵。 “顺利吗?”陆岫往她手心塞了颗飴糖。 苏青崖凝视著杯中晃动的茶水,沉沉嘆了口气,平一真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缓缓摇头,“林清虽落网,却在平一真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平一真虽已將林清收押,但这远非终局。 苏青崖指节轻叩杯壁,瓷器的脆响在寂静的舱室內格外清晰——以她对平一真的了解,这位扶瀛大將绝不会轻易採信任何一方的说辞。 林清的身份破绽太多,这些疑点,必定会在接下来的审讯中一一暴露。 苏青崖抿了口茶,水温正好。 她很清楚平一真的行事风格——当两个“华佗”同时出现时,他必定会让她们互相撕咬,直到真相浮出水面。 面对林清的提议,平一真不是不想,而是他尚且仍在斟酌。 眼下暂时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苏青崖指尖抵著太阳穴,脑中思绪如纠缠的丝线,她突然抬眸,正对上陆岫明亮的眼睛。 “陆岫,”她声音微哑,“帮我理一理。” 陆岫立即倾身向前,眼中闪著跃跃欲试的光,“要我怎么帮?” “问我问题。”她揉了揉眉心,“关於沧溟號、鲁沉舟之死、林清的一切……任何细节都行。” 她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缓缓转动,挑了挑烛芯,“我要推演三花密件的內容,你可以隨时打断我。” 她目光直直地盯著,仿佛要將眼前的所有都融入那片火光之中。 苏青崖指尖轻叩案几,烛火將她蹙起的眉峰映得格外清晰,“林清登沧溟號是因为她手中携带三花密件,要隨沧溟號回到扶瀛,而沧溟號確是东渡首选。” 飴糖在口中化开,清甜的滋味让苏青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但是登船后,她很快就遇见了鲁沉舟,出於某种原因,鲁沉舟的存在让她感觉到了不適和威胁,所以她必须儘快除掉他。” 陆岫听得十分仔细,苏青崖话音刚落,他便靠了过去,指尖无意中触到了她搁在桌案上的尾指。 “可鲁沉舟此行……”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正是为扶瀛效力?他们应当属於同一个阵营才是。” 既然同属一个阵营,林清又为何要杀鲁沉舟? 这时,船舱內发出一阵紧急的號角声,此次东渡海浪最汹涌的地段鬼嵎海到了。 號角声还留有余韵,船舱外头一个巨浪打过来,整艘船身剧烈摇晃。 苏青崖身形不稳向前栽去,被陆岫一把揽入怀中。 舱內狭小,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撑住舱壁。 两人贴得极近,苏青崖下意识抓住他的前襟,陆岫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又快又急。 船身仍在顛簸,苏青崖却在触及那片温热时猛地鬆开,脑中闪过一念,“一定是更为急切的原因,比如……鲁沉舟的存在已然威胁到了林清。” 苏青崖抬头看向陆岫,那一瞬,两人呼吸相交,“华佗擅长偽装,此次跟隨梅远卿不过是为了掩护自己的东渡之便,说不定她在大宥还有多个身份,若是鲁沉舟正好和她其中一个身份有所交集……” 苏青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后背却抵上了陆岫及时垫来的手掌。 两人都察觉到了一点不妥,各自退开半步,浪过去了,沧溟號渐渐平稳。 苏青崖再度聚精会神,而陆岫却有点分心,他分了一半的心思在苏青崖身上,他右臂衣袖不著痕跡地展开半尺,形成一个保护的弧度,隨时准备在她因船身顛簸失衡时出手相护。 “明白了!”即便分心,陆岫也能很快接上她的思路,“如果鲁沉舟所知的那个身份不可能成为香料商人梅远卿的妾室,那么为了顺利完成东渡,林清就有了杀人的理由。” “不对,”苏青崖的眉心依然蹙著。 她目光发冷,恰好撞进陆岫近在咫尺的目光里,“鲁沉舟是前造船司之人,这次东渡,他必定被排在数一数二的位置,按照之前的推论,扶瀛覬覦大宥已久,却困於海运,鲁沉舟的重要性,月影寮不可能不知,除非……” 苏青崖看到陆岫眼中除了专注,还映著她微微晃动的身影。 她的语气顿时轻得宛如一句嘆息,“华佗已经找到了能够替代鲁沉舟的东西。” 37榫卯结构 夜海如墨,沧溟號在海面上犁开一道银白的浪痕。 浪涛拍打船身的声音略显沉重,甲板上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投下飘忽不定的光影,將船舷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苏青崖指尖的茶汤泛起涟漪,倒映著摇曳的烛火。 “我想,林清登船后在初遇鲁沉舟时,便已决意除掉他。”苏青崖的侧脸半明半暗,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宋时声和平一真登船是在启航当夜,那时候鲁沉舟就已经死了,可以看出林清的手段足够快。 “林清杀害鲁沉舟,相当於放弃了他所掌握的造船之术……”她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倾斜,有陆岫的环护,苏青崖这次倒是安稳。 案几上,茶杯翻倒时,陆岫的衣袖及时垫在她手肘下,云纹绸缎瞬间被茶水浸透。 陆岫不以为意,只將茶盏往案几中央推了推,“是因为她手中的三花密件?” 苏青崖的眼睫在灯影下一晃,鲁沉舟掌握的是水密隔舱的造船术,但是作为月影寮苦觅的东渡能人,他自然不会轻易泄露水密隔舱的秘密。 然而,究竟是什么才让林清这般有恃无恐? “究竟凭什么……”苏青崖口中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冰凉的瓷器让她想起在梅小满袄中摸到的那本绢册。 指腹似乎还残留著触碰时的记忆,那两排模糊的汉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陆岫默默將一盏新茶轻轻推到苏青崖手边,茶汤澄澈,是他特意选的白毫银针。 茶汤的香气像山涧边一丛水仙忽然绽开,又似新剥的桂圆壳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苏青崖虽不常饮茶,却总喜欢在沉思时捧著茶盏,纤细的手指捏著茶杯,贴著杯壁汲取温度,如同握著一方暖玉。 她思考时宛如入定一般。 “隱麟司的事务这般繁杂,”他声音里带著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在案几上连续敲出两声轻响,恰似更漏滴答,“脑袋日日如你这般转著……” 苏青崖下意识接过茶盏,指尖在不经意间与他轻轻相擦。 茶香氤氳间,陆岫后半句话带著温热的吐息传来,“怕是老了也不会生锈。” 窗外忽地一阵浪涌,苏青崖手腕一颤,白瓷茶盏倾斜的瞬间,陆岫的手已稳稳覆了上来。 他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连同茶盏一起拢在掌心,手心的薄茧擦过手背上细腻。 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影,苏青崖的嗓音驀然有些发紧,“你说什么?” 不过是一句打趣的话,陆岫没料到会引起苏青崖这般反应。 “说你辛苦。”他抓起她的另一只手,让她双手捧紧温热的茶盏。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苏青崖却因陆岫这无心的一句话,偶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沧溟號不会腐蚀生锈,那是因为建造它时用的是榫卯结构。 而吴顺说过——“沧溟號是榫卯结构,传闻当年是先帝赐《天工》残卷给造船司,才打造出这一庞然巨物。” 就是当年,造船司也不过是依著《天工开物》残卷中所载的技术才造出的沧溟號。 如果林清所携带的秘密情报就是《天工开物》,那么她的確不再需要鲁沉舟的技艺。 《天工开物》是一部记载著“锤锻”“舟车”“火药”等十八卷大宥绝学的奇书,而鲁沉舟引以为傲的水密隔舱之术,看似玄妙,实则只要点破关键,不过是一层窗户纸。 “难怪林清敢杀鲁沉舟。”苏青崖眉头拧紧,横亘在她面前的窗户纸,也被点破了。 “你想明白了?”陆岫的声音也跟著沉了下来。 苏青崖点头,“扶瀛人要的不仅仅是船,是《天工开物》里蕴藏的整个大宥命脉。” 在火烛的映衬下,苏青崖眼里爆出灼热的光,“他们要抽乾大宥的血脉,为他所用。” 提到大宥命脉,陆岫心有戚戚,“林清会不会已经看过《天工开物》中的內容?” 苏青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林清虽然会说大宥官话,但她应当不识字,否则《天工开物》早就被她默背於心中,书册焚毁。” 茶汤映出她紧缩的瞳孔,“再者,《天工开物》言语晦涩,以林清的本事,定然无法解开其中奥秘。 林清不过是个信使,这船上或许还藏著真正的『解经人』,只待秘册和『解经人』抵达扶瀛,《天工开物》中的秘密才会真正泄露。” 外头,浪声渐歇,舱內只余茶香裊裊。 “林清一开始便將《天工开物》藏於小满身上袄子的夹层里,不论天气如何,小满一直穿著那件袄子,他后颈处积了一层灰白的汗垢,想必也是林清不愿让他脱衣服所致。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料……” 苏青崖突然抬眸,窗外恰好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眼底的寒光,“宋时声与平一真突然登船。” “她没算到的,还有你。”陆岫补充。 苏青崖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瓷胎髮出细微的“嗞”响,留下一道水痕。 找到《天工开物》这一要点之后,苏青崖后续的推演顺利许多。 她继续推演,“扶瀛势力登船,打乱了林清的拋尸计划,所以她只能用隨身的鮫綃天蚕丝將鲁沉舟分尸於管道。可是,直至被抓,林清却始终未曾想过要向平一真亮明身份。” 倘若林清早作准备,也不至於被苏青崖捷足先登,害自己陷於被动的境地。 难道?…… 两双眼眸在半空驀地对上,擦出了一道火花,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视线相撞后,他们同时望向舷窗之外,谁也没想到,沧溟號內部的暗涌,竟比海上的波涛更加诡譎。 从长安秘图到水密隔舱,再到《天工开物》…… 接踵而至的线索慢慢绞缠成网,沧溟號上的一切似乎越发地不可控起来。 苏青崖脊背窜上一阵寒意,白瓷杯在她掌心微微发颤。 林清选择继续隱匿,只能有一个原因! 她在沧溟號上还有更大的秘密和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