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从捡到曲非烟开始》 第1章 我打曲洋? 深夜,书房之內,门窗紧闭,四壁森严。几盏油灯贡献了些惨澹的黄光,稍稍驱散了昏暗,却让整个房间显得更阴森不安。 沈安坐在那唯一的书桌后面,灯芯燃烧的烟火味混合著松烟墨香繚绕鼻端,他看著面前那本繁体书册,微微有些发愣。 不是,我不是正在复习考公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老版本科举制限时回归,上岸起步正处级? 正当沈安胡思乱想之际,记忆如潮水涌来。 沈安,河南府登封县人,幼年时家里穷养不活,想送到少林寺討个生路,但乡里人实在没什么见识,竟把他放到了嵩山派的山门前。 当时正逢嵩山派高速扩张期,旁边还有著少林寺爭抢生源,收徒缺口极大,原身就这么稀里糊涂拜入了嵩山派,后来更因为天赋不错、根底清白被左冷禪收为亲传弟子。 “虽然不是孤儿,但也差不多了,原身可能尚对父母还有些血脉之情,换成自己是真没有了。就是这开局,怎么有点像令狐冲啊?”沈安有些牙酸。 现在所处的地方在衡阳城,是衡山派的核心势力范围。原身是两年前被派往这里,表面上是来打理这里的百炼坊、充当嵩山在衡山的外驻联络员,但实际上是来发展地下產业、打探衡山派情报的。 换句话说,就是嵩山派驻衡山大使,干的事也差不多,交流和谍报。 面前那本繁体书册也不是什么书籍,是他所经手的產业帐册。 沈安隨手翻开帐册,根据它来接受、梳理著原身的记忆。 首先是百炼坊,这是嵩山派的头面生意。百炼坊建立之初,只是隨著嵩山弟子的增多,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武器需求所设,后来见有利可图才逐渐面向外界。 嵩山剑法势大力沉,以刚猛见长,百炼坊打造的兵器也厚重敦实、质量极佳,一经推出便受到整个江湖的欢迎。嵩山派藉此慢慢將百炼坊开遍了江湖上的风云匯聚之地,沈安身处的衡阳百炼坊就是面向衡山派眾人开设的,只是相比於其他地方,这里的生意总是不温不火。 除此之外,帐册上记载的明面生意只有些零零星星的米铺、药铺和鏢局,基本不成气候。也是,在洞庭湖南,这些可都是衡山派的生意。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虽然这在自家师父那里只是一句空话,但怎么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自家盟友的势力范围去抢生意。 不过只靠这些,可养不起嵩山上下千余弟子和暗地收拢的那些左道高手,支撑不起左冷禪吞併五岳、一统江湖的野心。 嵩山真正的財源,是帐册后面那些私盐、赌坊、高利贷这些靠暴力控制、见不得光的灰色產业。 沈安本能地对后面那些破家灭门的生意產生了厌恶,正当他想著如何处理时,忽然听到『吱呀』一声,灯火也毫无徵兆地晃动了一下。 他抬头望去,只见书房的门忽然打开了,但门里门外空无一人。 风吹开的吗?沈安正疑惑时,空气间的松烟墨香中,突兀地多了一丝陌生的、如同雪后松针般清冷的气息。 淦! 沈安的头皮瞬间炸开,肾上腺素飆升,却因灵魂正在和这具身体磨合而做不出什么反应,只靠著身体本能將手挪到剑鞘上。 “在外面可不比嵩山,师侄,你懈怠了。” 一个声音从正后方幽幽响起,近得仿佛是贴著他的后脑勺在说话。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头,一个体態修长、面容清俊的中年汉子正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地审视著他。 沈安拼命地在脑海中检索,终於想起面前是谁——“仙鹤手”陆柏,嵩山十三太保之一,也正是原著中下令屠戮刘正风满门的罪魁祸首。 “三…三师叔…”沈安只觉得此刻像是上课玩手机被班主任逮个正著,只能訥訥地低声应和。 “你们这一代,真是我嵩山最差的一代弟子。”陆柏冷哼一声。 更像了。 “倒也怨不得你,这十几年江湖上算得上风平浪静,有所懈怠也是情理之中。但接下来隨著掌门师兄的计划推行,江湖上势必再起风云,之后你若仍是现在这样,到时候误了师兄的五岳並派大业,我可饶不了你。” “师叔教训的是。”沈安只得低头称是。 敲打完毕,陆柏的语气稍稍放缓,拍了拍沈安的肩膀:“好了,不必这般害怕,以后放在心上就是了。师叔也是为了你好,毕竟师兄这么看重你,师叔可不想下次再见面时,只能见到你的尸体。” 他在pua我啊! 不过沈安也知道他说的不错,面上仍是做出一副感动的姿態。 接著,陆柏终於说到了这次过来的正事:“閒话到此为止,我这次来是有任务交给你的。” “师叔请说。” “你在衡阳这两年,打通了鲁连荣这条线,实在是大功一件。但还不够,衡山派关键还在刘正风。我这边打探到一些江湖消息,说刘正风他疑似偷偷与外人相会,藏头露尾的,不是红顏知己就是歪门邪道,你负责去把这件事查清!” “啊?我?” 我打曲洋,真的假的? 陆柏甚至还以为刘正风是养了小情人,但沈安却真切知道他是真和魔教长老勾结了。 以前看书的时候还好奇嵩山派是怎么知道刘正风和曲洋结交的,哦,原来是我自己查的啊,那很有参与感了。 陆柏看到沈安有些迷茫的神色,將语气转的更柔和了一些: “师侄,我也知道刘正风武功甚高,让你去调查他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但师叔也没要求你一定要查清楚,只要大致摸明白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私会即可,以后自会有人接手。” 讲到这里,陆柏稍稍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要知道师兄可是很看重你的,这两年你在衡阳做出的成绩,他也都看在眼里。若是这件事办成了,搞不好將来就能取代史登达,顶掉他的大弟子身份继承嵩山派啊。” 好经典的画大饼,陆师叔你以前是不是在什么大厂干过? 不过取代史登达、继承嵩山派,確实还蛮有吸引力的。 沈安回忆著原著剧情,忽然发现不对。 原著里面肯定是查到了刘正风和曲洋的证据,但是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时,代表嵩山派出头、阻止刘正风金盆洗手的弟子,还是史登达啊! 好傢伙,来骗,来偷袭我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好吗?这不好。 但没办法,陆柏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沈安再不答应,莫说以后能不能躲过曲洋的黑血神针,现在怕是就要领教陆师叔的仙鹤神掌了。 “我明白了师叔,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看著沈安坚毅的眼神,陆柏老怀甚慰,连道了三个『好』,又宽慰勉励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等確定陆柏真的已经远去,沈安往椅子上一瘫。 穿越就算了,还穿越到这个人命如草芥的笑傲江湖,而且自己还以加害者的身份,一上来就直接捲入阴谋最中心。 死亡的威胁、道德的撕扯、未来的茫然……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决堤的洪水,在他脑海中横衝直撞。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在纷乱的思绪中,沈安下意识地闭上眼,诵念起了这在穿越前每当心烦意乱时,就会在心中默诵用来静心的《冰心诀》。 这是他小时候看完风云后养成的习惯,並没什么神异,只是一种自我心理暗示,帮助集中精神罢了。 但念著念著,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忘我守一,六根大定。” 隨著口诀的流转,一股清凉气息仿佛自他顶门百会穴而生,缓缓流淌而下,所过之处,思绪渐渐平息下来,灵台也前所未有的清明。 若非冰心诀的作用,此刻沈安只怕已经欣喜若狂了。 这在前世记住的武功秘籍,在此世竟真的有用。 可惜也就只有这不长且朗朗上口的冰心诀了,还是自己小时候装酷记的。像《九阴真经》,自己只记住了一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要是自己看《西游记》的时候记住猴哥学的《大品天仙诀》,还怕什么左冷禪、东方不败啊?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 先前那种种令人头疼欲裂的难题,此刻在沈安脑中清晰地罗列开来,彼此的关联、利弊、破局之法,已隱隱有了头绪。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悟性仿佛凭空暴涨了一大截。 当沈安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先前的惊惶,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冷静与清明。 呵,穿越前自己就不想当牛马,若是穿越后反而当上了,那岂不是白穿越了? 沈安已经打定主意开始摸鱼去糊弄陆柏,毕竟他已经知道刘正风、曲洋的相会实情,到时候自能拋出几个似是而非的情报交差。 眼下,最关键的,是自保之力。 没办法,这个世界对年轻人太不友好了。 金庸笔下的江湖大多快意恩仇,哪怕是《天龙八部》那般悲剧,也有豪气干云的兄弟情义。但这《笑傲江湖》不一样。 这是最黑暗、最血腥、也最不像江湖的江湖。 在这里,没有侠肝义胆、豪气冲云,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和权力倾轧。 更恐怖的是,这里的老登太喜欢越阶挑战、跨境战斗了。刚出场时的令狐冲已经是年轻一辈断层第一,但如果没有奇遇的话,放后面打得过谁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冰心诀再神异,也终究不过是一门辅助性的武功,对即战力提升没什么帮助。 当务之急,是等明日一早,研究透彻这具身体所学的嵩山武功。 第2章 老一辈的爱恨纠葛 次日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之时,沈安就已经伸了个懒腰走进院里空旷处,准备开始练剑了。 默念一遍冰心诀后,他便提起了那柄厚重的嵩山铁剑,最初还有些沉甸甸的不適感,但隨著他依照记忆摆出起手式,一招一式慢慢打完嵩山內外一十七路剑法,那演练的剑法也由生涩慢慢转向纯熟,一套打完,沈安已完全接收了原身的武学功底。 剑法说实话还不错,只是那內力……沈安感受著丹田中央,一团微弱、稀薄的气流正有气无力地缓缓旋转,向四周的经脉散发著纤细微弱的气流。 根据原身那一身正统的名门正派教育,沈安自然知道这只是刚刚入门的状態,內力只是不自觉地在体內运转,能起到一些提升身体素质的作用,但是想调动起来用到招式中却是千难万难。 虽然只能算是初入门槛,还未达到小成,但以二十岁的年龄练出內力已经算得上一时俊彦了。放江湖上也是个三流高手了,打打青城四秀估计没什么问题,毕竟华山派弟子里面也只有令狐冲一个內力修为算是到了小成……好吧,確实有点寒磣,沈安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不过毕竟是白得的便宜,沈安也不好嫌弃什么,何况他刚刚对剑法隱隱有所悟。 可就在他正欲趁热打铁再练一遍剑法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嵩山服饰的年轻弟子匆匆跑进后院,便压低声音对著他说:“沈师兄,在刘府布的眼线来报,说刘正风刚刚乔装出门,方向往城南去了,师兄快跟上去吧!” 哥们你谁?我衡阳百炼坊有你这一號弟子吗?还有,我啥时候在刘府安插的眼线,我怎么不知道? 看著沈安一脸疑问,眼前的嵩山弟子才想到自己还没介绍,忙解释道:“沈师兄,我是冯长榕,师父是陆柏,是他老人家派我带一批人手协助你调查刘正风一事,快出发吧沈师兄,再晚来不及了!” 够狠啊陆柏,还有监工,一大早就催人上工。 还有刘正风你也是,这才几点就忍不住去找老相好了。 沈安也知道陆师叔其实是知道他人手不够派人来帮他,但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了几句。 当然,他面上却是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便动作利落地將长剑归鞘,转身融入了晨雾之中。 ----------------- 清晨的衡阳城,別有一番烟火气。 长街上铺设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在晨光下闪著斑斑光泽。而那街道两旁,早起的摊贩已经支好了铺子,热气腾腾的白雾散发著米粉的鲜香。 几个挑著担子的货郎为了抢占好位置,正在路口互相推搡叫骂,而在那嘈杂声中,一阵咿咿呀呀的胡琴声从远处隱隱约约地飘来。 沈安看起来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江湖客,甚至还顺路买了个肉包子在手里啃著。 一切都是这么的安…不对,胡琴声? 不是,莫大师叔你也起这么早?老年人觉少是吧? 沈安一想也是,原著里说得明白,莫大其实早就在刘正风全家被灭门之前,便已经知道师弟和魔教长老曲洋结交的事。 平日里两人不相往来,见面就吵,背地里却默默关注保护。 唉,什么傲娇。 等会儿…… 沈安嘴里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背脊上更是窜上一股凉气。 坏了,说不定他就是这次跟踪刘正风知道的! 想到这一关节,沈安悚然一惊,脚步也从心地放慢了下来。 虽然不至於听到胡琴声就一定是莫大,但万一呢?唉,一个月几百块钱,玩什么命啊? 沈安暗嘆一声,也不再去著急寻觅刘正风的身影,只是顺著指示经城南走向城外,沿著那条通往城外回雁峰的土路一路前行。 过了几处村落,周围的景色逐渐荒凉,喧囂的人声被拋在身后,周围只剩几个出城的砍柴人,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再往前,就是山林深处了,沈安果断停下了脚步。 扎布多德勒。 总不能一直跟著吧,万一真跟上了呢? 沈安左右张望了一番,便寻了一处僻静且视线相对开阔的山林钻了进去。 跟是不能跟的,被曲刘二人发现自己可小命不保。 回又回不去,让陆柏师叔的人发现自己摸鱼照样完蛋。 事已至此,先练剑吧。 只是山林甚密,实在难以施展,沈安提著剑四下寻摸了一阵,才循著水声找到了一处溪边的空地。 稍稍清理下后,依旧是冰心诀起手,沈安调匀呼吸,凝神静气,长剑再次出鞘。剑锋划破晨风,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起手式,万岳朝宗。 紧接著是千古人龙、叠翠浮青…… 十七路嵩山剑法使完,沈安收剑佇立,额头上虽微微见汗,眼神却越发清明。 在这心外无物的状態下,沈安竟觉得原身那苦练了十几年的剑法竟有颇多值得打磨之处。 不是说有什么错漏,恰恰相反,每一剑刺出的角度、力道、方位的把控,都称得上相当標准,要是让负责传功的汤英鶚师叔看到,定会摸著鬍子夸一句“根基扎实”。若非如此,原身也不会得左冷禪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但也仅此而已了。 “太死板了,全是匠气。” 沈安皱著眉,看著手中微微震颤的长剑,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明悟。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位面的剑法最高成就者——风清扬和將来的令狐冲。 风清扬重『道』,他的武学理念是观察、预判、后发先至,讲究以剑修心——心无定式,身无定形,因敌而动。 令狐冲则重『术』,他出剑近似一种直觉,是在无数生死搏杀中验证的,核心是攻敌必救、寻隙而入。 独孤九剑的核心是“无招胜有招”,这並非是否定招式的存在,而是勘破一切固定形式的束缚。原身练的嵩山剑法之所以显得匠气,不正是因为太拘泥於『招』了吗? “若是能学他们那样,是否就能破除这层桎梏?” 沈安隨手比划了两下,却又立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路。 嵩山剑法走的不是轻灵飘逸的路子,也不讲究那种羚羊掛角的奇诡。嵩山派的剑,又宽又厚,招式更是气象森严,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之师,以势压人。 风清扬的路子暂且不谈,自己的剑道造诣远远到不了那个程度。若是用著嵩山剑法去学令狐冲的无招,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既丟了嵩山剑法的刚猛,又学不来独孤九剑的灵动,最后只会变成四不像。 “他们的路子走不通,那……杨过的『重剑』境界呢?” 沈安眼神猛地一亮。 他想起了神鵰大侠杨过在那剑冢之中领悟的八个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如果说风清扬是『道』,令狐冲是『术』,那杨过就是『势』。 “嵩山剑法,本质上不就是走的这个以势压人的路子吗?” 沈安越想越觉得豁然开朗,只是新的问题又摆在他的面前: 玄铁重剑七八十斤,自己的嵩山铁剑不过比寻常长剑重了三成而已,再重多了自己也用它不动。杨过一身正宗的全真內功、玉女心经乃至九阴真经,自己这嵩山心法……不提也罢,哪怕有了剑意强化也不行。 “內力不够,物理来凑。” 沈安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所谓的“势”,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惯性? 既然无法像杨过那样用力量和內力强行增加剑的质量和速度,那能不能从惯性上找补,从而得出一个最大的动量? 嵩山剑法大开大闔,动作幅度极大。原身以前练剑,每一招每一式都要练得横平竖直,招式与招式之间甚至会有短暂的停顿,只为了追求所谓的“法度森严”。 但这在物理学上却实在愚蠢,每一次停顿,都意味著动能的归零,下一剑又要重新加速。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不工』二字,说的不就是省去这些花里胡哨的变化吗?” 沈安好像有些明白了。 如果我不去管那些精妙的变招,而是將上一剑挥出的惯性,顺势引导进下一剑里呢? 此时正专心思考未来武学方向的沈安,全然没注意到就在这溪流潺潺的上游几十步外,正有一双灵动的眸子,悄悄打量著他。 第3章 练剑,然后捡到魔教妖女 山腰间,瀑布旁,琴簫和鸣之声如高山流水,连绵不绝。 对旁人而言,这或许是难得一闻的天籟,但对曲非烟来说,却只意味著一件事——无聊。 又是这首《笑傲江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曲非烟托著腮,长长地嘆了口气。她目光顺著瀑布冲刷而下的溪流一路向下,看那蜿蜒的溪水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林之中,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如顺著这条溪水往下走,看看瀑布最终会流往何处。 说干就干,反正只要不离太远就好。 走了约莫百来步,正当曲非烟乘兴而来,正要尽兴而归时,一阵呼啸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了过来。 是剑声!什么人? 曲非烟瞬间顿住,竖起了耳朵,发现那声音的源头就在下游不远处。本想直接回去找爷爷说,但没听到有兵刃撞击、金铁交匯之声,更像是有人在练剑。 於是她的好奇心又压过了警觉,压低身子运起轻身功法悄悄向下游靠了过去,稍稍走了那么几十步就看到一个少年正背对著她在溪边的空地上练剑。 他手中的铁剑又宽又厚,剑招大开大闔,气象森严。剑锋过处带起沉闷的风声,展示著剑主人扎实的力量和功底。 曲非烟心中不由暗赞一声:好剑法! 她虽然未曾见过这门剑法,但自幼在爷爷身边耳濡目染下,一眼便能看出这绝非什么庄稼把式,而是一门已经登堂入室、颇具火候的上乘剑术。 衡山派的人?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自己否定了,这剑法与衡山派轻灵巧变的路子实在不同。 曲非烟好奇地继续观察,只见这人练完一套剑法后怔怔地盯著手里的剑,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什么。紧接著,她看见他时而懊恼、时而狂喜、时而持剑比划起来、时而久久佇立发愣。 曲非烟看得一头雾水,心中满是困惑:“这人倒是一副好皮囊,只是……莫不是练剑练傻了?” 就在她暗自腹誹之际,沈安却是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从头演练,而是直接从“千古人龙”这一招起手,但剑招用老之际,他却强行一拧手腕,试图將剑势转向下一招“叠翠浮青”。 这一变动突兀至极,完全破坏了嵩山剑法原有的节奏。沈安身形一滯,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剑招也因此变得不伦不类,毫无威力可言。 曲非烟忍住没有轻笑出声,心里的那点警惕也放下了大半。 还以为是什么高手,原来只是个异想天开的蠢蛋。 妄图改良剑招?莫说是他这一手上乘剑法了,就算是江湖上那些什么五虎断门刀、分筋错骨手之流,哪一招一式不是经过数代人的千锤百炼,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与血泪。 这傢伙不过一二十岁年龄,就想自创剑招?何其狂妄!何其无知! 真正的天才,她也不是没见过。 曲非烟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那位被教中上下公认的天才,连东方教主都讚许有加的圣姑大人。 那位圣姑武学天赋堪称绝世,什么武功都一点即通,一学即会。可即便是惊才绝艷如她,也只是博採眾长,將学到的各种武功融会贯通罢了,未必敢说自己能在前人的道路上推陈出新。 想到这里,曲非烟索性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棵树上,准备看看这个不自量力的傢伙究竟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而沈安那边也停住了,衔接的时机、发力的角度、身形的配合……无数细节在他空明的灵台中不断重映,一种近乎本能的武学直觉,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所在。 片刻后,他再度提剑,依旧是同样的招式衔接。 这一次,他不再强求招式的完整,而是將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感受剑刃挥出时的那股“势”上。內力在经脉中流转的感觉越发清晰,如同水银般沉甸甸地滚动,支撑著他完成这次生涩的变招。 当“千古人龙”的力道將尽未尽之时,他猛地一沉腰腹,以身为轴,將那股巨大的惯性顺势甩了出去! 轰——! 这一次,剑招依旧彆扭,但那柄厚重的铁剑却划出了一道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轨跡! 沈安稍稍歇了一下,开始了第三次尝试。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一次他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他的身形隨著剑势起舞,步伐不再拘泥於原本的方位,腰身的每一次转动,手臂的每一次挥舞,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將上一剑的力量,完美地叠加到下一剑之中! 一剑,两剑,三剑…… 真行?远处的曲非烟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揉了揉眼睛確认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痴想。 正当她心神剧震之际,沈安体內的力量也积蓄到了顶峰。他手中的铁剑仿佛已然涨得紫青,正渴望著一次酣畅淋漓的宣泄。 “叠翠浮青!” 隨著一声爆喝,沈安將这连绵不绝、层层叠加的恐怖动能尽数灌注於最后一剑,朝著身旁一棵比碗口还要粗的松树,重重斩下!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在曲非烟瞪大了的眼睛中,那棵坚实的松树,竟被这一剑拦腰斩断!上半截树干直接冲天而起,翻滚著“砰”的一声砸落在地,激起漫天尘土。 沈安却已无暇为自己的进步感到欣喜,此时他只觉得自己的体力被一下抽空,经脉中的內力也几近乾涸,若非及时用剑撑住了身体,只怕要踉踉蹌蹌地倒在地上。 而暗中的曲非烟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捂著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无力地垂下,那双总是闪烁著狡黠与灵动的眸子,此刻已经近乎呆滯。 她只觉得不是前面那个傢伙疯了,而是自己疯了。 怎么可能…… 他决定著手改良剑招,才过去多久? 她清晰地记得,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心中想著看他的笑话。 他刚刚第一次改的时候,不还可笑如邯郸学步吗? 怎么这就……这就…… 这就成了?! 难道他真的是如那传说中一苇渡江、开创禪宗武学的少林达摩老祖,又或是那百岁悟道、创出太极拳剑的武当三丰祖师……那般万古不出的武学圣人? 这真是…… 太好玩啦! 曲非烟眼珠溜溜一转,目光在自己身上那套淡紫色罗裙上扫过,微微皱眉,接著便猫著腰,悄无声息地往来处退回。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当她再次回到沈安左近处时,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原本那身惹眼的紫裙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扑扑、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麻衣,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更是被曲非烟隨意地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手里还多了个小竹篮,里面放著些占了泥土的野菜和蘑菇。 曲非烟对著溪水照了照,又往脸上拍了点泥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著故意踩著枯枝败叶向沈安走去。 “沙沙……” 不对,有人来了!沈安刚刚平復下自己那剧烈的喘息,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心中一凛,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还好,看著眼前这个约莫十三四岁、土里土气、怯生生地望著他的小村姑,沈安先是鬆了一口气,紧接著告诫自己下次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了。 “怎么了?小丫头,你家人呢?” 若是经验老道的江湖人,只怕一眼便发现了这个小丫头手上与颈后的肌肤白腻如脂、肌光胜雪,与那身粗布麻衣极不相称,农家儿女再怎么也绝不会这样娇嫩。 只是沈安刚来一天,且前世的古偶剧里的人物也多是这般,顶天了在脸颊上抹点灰就算敬业,一时竟没有发现不对,真当曲非烟是个天生丽质的村姑了。他唯一怀疑的点,是这小丫头为什么听到异响还敢靠近。 那女孩眼神如受惊的小鹿,只是望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下去,眼帘悄悄低垂下去,语气颤抖地回了他的话,只是那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我……我陪爷爷出门砍柴,不小心跟丟了…听到这边有巨响,担心爷爷出事,就过来看看…” 这下合理了,沈安將疑点暂且放下,对眼前的“小村姑”说:“你爷爷大致在哪个方向,我带你去找他吧。” 曲非烟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兴找啊!慌忙岔开了话题。 只见她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崇拜的目光:“大侠……这树是你劈断的吗,这就是武功吗?好厉害啊……” 没想到沈安听到这句话,不但没有沾沾自得,反而皱起了眉头,严肃地看向了她:“小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江湖险恶,不是所有会武功的人都是好人。以后再听到这种动静,要跑得越远越好,明白吗?千万不要因为好奇就轻易靠近陌生人。” 这段带著说教口吻的话,却使得曲非烟一阵愣神,她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底深处泛出一丝湿润的笑意,向沈安问道:“像大哥哥这样的名门正派也不全是好人吗?” “当然。”沈安答的斩钉截铁,“正道里面也是有很多坏人的。” “那……魔教里面是不是也有好人啊?”曲非烟希冀地看向他。 “魔教里面也是有好人的……”沈安先是一口应了下来,他记得笑傲江湖中就是这般正邪混杂,可一细想却没想到有谁。 任盈盈?路人看她一眼就被挖掉眼睛,纯纯妖女。 曲洋?別看后来他改过自新了,但前面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当上的魔教长老? 日月神教好像也就曲非烟是个好人了…… 等等,我超,曲非烟?! 沈安僵硬地转头看向眼前这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正美滋滋的少女。 第4章 曲非烟將来要抡好锄头哦 “大哥哥,你脸色怎么不太对啊,是……受伤了吗?” 一道清脆中带著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无妨的。”沈安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清亮得不见底的眸子,看著那张软糯娇俏的脸,正好顺著她的话圆道:“可能是之前练功的时候消耗有点大,再歇歇就好了。” “哦……”曲非烟扮作懵懂地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就被沈安的话语打断: “比起这个,现在更要担心的是你的爷爷不是吗?你一个人在这里乱跑,老人家发现你走丟了,心里想必会很著急吧?” 沈安只求赶紧把这位小祖宗送走,生怕再耽误一会儿,黑血神针就糊脸上了。而且就算曲洋没那么衝动,细细盘问下来自己这嵩山弟子的身份也解释不清啊。 “哎呀,没事的啦。”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小手,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还轻轻拍了拍那片贫瘠的平原,脸上满是自信,“以前我和爷爷出来,也经常各走各的,我自己去采些野菜和蘑菇之类的,只要最后在一起匯合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心中暗道:爷爷可得好久才能和刘伯伯玩的尽兴呢。眼前这个傢伙实在有趣,她可不打算这么早就放过。 注意演技啊……沈安有些无奈,刚刚那怯生生的怕人小村姑还演的好好的,这转头怎么就人设崩塌成古灵精怪的样子了。不过他也不可能拆穿这点,只好陪她继续演下去。 “那好,不说这些。”沈安心知她应当是不想放过自己,自己越是想打发她走,她越是来劲。 既然如此,不妨先和她搞好关係。这样师门的任务有了更多转圜余地,不用再担心哪天失手让曲洋一针毒死,而且……他也想救一救她。 一念至此,沈安便主动开口攀谈起来: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我叫沈安,安全的安。” 他没打算在这种一查就清楚的事上隱瞒。 “啊?我……我叫若云,杨若云。”少女没料到他会直接发问,但那乌黑的眼睛溜溜一转,便想好了假名。 若云,非烟,曲洋的杨是吧……沈安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个名字的由来,也確信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是顺口称讚道:“若云,好名字,像云一样自由自在。” 曲非烟倒是眼睛一亮,她最不喜的便是那些繁文縟节规矩束缚,没想到自己隨口编的名字竟也符合了心境,对沈安的好感又不由多了几分。 “嘿嘿,希望能如你所说啦。”她笑得眼睛眯了一下,隨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好奇地追问道:“那我就叫你沈大哥好啦。沈大哥,你是哪个门派的呀?我在衡阳城里见到的那些大侠,他们的威势好像都没有你重。” 戏肉来了,果然她是想打探自己的来歷。沈安心中一凛,不过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不能这样相比的。”沈安轻轻一笑,继续说道,“衡阳城里多是衡山派的大侠,他们剑法走的是轻灵飘逸、变幻莫测的路子,不看重什么威势。我是嵩山派的,恰好专攻这一方面罢了。” “嵩山?”曲非烟念叨著这个名字,歪了歪头,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嵩山派的名头她自然是听过的,如今的五岳剑派之首,掌门人左冷禪更是野心勃勃,近些年在江湖上动作频频,给神教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可……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安,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教中关於嵩山派的情报可不少,都说嵩山弟子个个行事霸道、囂张跋扈,更是在与神教的对抗中冲在第一线,几乎可以说是不共戴天。眼前这个沈大哥虽然剑法刚猛,但气质温和,谈吐风趣,甚至还认同“魔教里也有好人”,这画风也差太多了吧? “很奇怪吧,嵩山那么远我却出现在这。”沈安一眼就看明白了她的疑惑,不过只是这么说,好像他以为她是因为距离的原因感到疑惑一样。 “嗯嗯。” 曲非烟点头如捣蒜,脸颊那点婴儿肥上下颤抖,沈安克制住自己想捏一把的衝动,接著解释道:“我们嵩山的百炼坊开到这了,我师父派我来这看看,顺便和衡山派的师兄弟交流交流。” “哦……那沈大哥为什么一大早来城外练剑啊?” 嘿,这小丫头她不傻誒,还知道问这个。 沈安適时地露出一点苦笑,將早就备好的理由和盘托出:“我对剑法有了些新的想法,想改良成更適合自己的。只是我们嵩山派最重规矩,我这点微末道行,若是在坊里大张旗鼓妄言改良师父传下的剑法,未免不太合適。而且我一开始確实改得乱七八糟的,若是让师兄弟们看见了,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噗嗤——” 曲非烟看著少年无奈摊手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觉得眼前的沈大哥实在太有趣了,明明是个武学奇才,在做著足以震惊整个门派乃至江湖的大事,担心的却是怕人笑话这种小事,这种反差简直可爱到不行。 “原来是这样!”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月牙儿,“沈大哥你放心!我嘴巴最严了!不会说出去噠~” 此乃谎言。 估计她一回去就会告诉爷爷。 沈安闻言,也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曲非烟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棵断树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犹豫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大哥……你真的觉得……魔教里有好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沈安一愣,眼前的小丫头好像对这个有一种特別的执念。 “刚刚不是问过吗,怎么还这么问?”沈安温和地反问,引导著她继续说下去。 “我……我听村里的老人们讲故事,”曲非烟绞著衣角,低著头,声音细细的,“他们说,江湖上有很多坏人,武功越高就越坏。还说……还说那些魔教的人,个个都是青面獠牙的妖怪,会抓小孩去吃……”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沈安的心被这番话轻轻触动了,他看著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用天真来掩饰內心的小姑娘,知道她对自己出身日月神教这件事其实还是很在意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盘腿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曲非烟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 “若云,你觉得田里种的庄稼,有好坏之分吗?”沈安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啊?”曲非烟被问得一愣,但还是老实回答,“当然有呀,用心伺候的,长得就好;不好好管的,就长得歪歪扭扭的。” “那锄头呢?”沈安又问。 “锄头就是锄头呀,哪有什么好坏。” 沈安笑了,看著她,目光清澈而认真:“你说得很对。武功就像是那柄锄头,它本身没有好坏。用它来锄地种粮,就是好的;用它来伤人,就是坏的。所以,一个人的好坏,不应该看他会不会用锄头,也不该看他用的是哪家的锄头……” 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应该看他,到底是用这身力气去种粮食,还是去伤害別人。” 曲非烟怔怔地听著,她从未听过这样新奇却又无比贴切的比喻。她那颗被“魔教”身份压抑许久的心,仿佛被这简单的话语照进了一缕阳光。 她忍不住抓住了沈安话语中的关键,用一种充满希冀的、颤抖的声音追问道:“那……那就算是魔教的人……只要他……他没有用武功去伤害別人,他也可以……算是个好人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安,仿佛他接下来的答案,將决定她整个世界的顏色。 沈安从她那过分紧张的神情中,瞬间读懂了太多东西。他心中瞭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无比肯定的回答: “当然。” “正派里有偽君子,魔教里自然也会有真性情的好汉。一个人是好是坏,从来不该由他属於哪里来决定,而要看他的所作所为。” 远处,一个树梢上,一位靚仔放下了手中的针。 第5章 赠剑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沈安对曲非烟这一角色有的更多是怜惜,要说有多喜欢,还真谈不上。如果在现实里遇到,他估计是要敬而远之的。 因为她太乐子人了,实在不怎么顾及別人的感受。 可如今,当这个少女真正坐在他身边、那一双泛红的眼睛紧紧地看著他时,沈安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文字无法完全描摹的另一面。 他感受到了那双故作狡黠的眸子深处,藏著的是兔子般的惊惶与不安;那看似隨心所欲的言行背后,是对“魔教妖女”这个身份的迷茫与抗拒。她本人和她身份之间的那种错位感,是如此的强烈,以至於她需要装作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样子来保护自己。 曲非烟呆呆地看著沈安,看著他脸上真诚而温和的笑容,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紧绷著的心弦,在这一刻悄然鬆动。 锄头……武功……种地……伤人……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吗? “我……”曲非烟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带著浓浓鼻音的“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却咧开嘴,对沈安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怎么感觉有点感冒啊?”沈安听著她的鼻音,喃喃道。 感冒?沈大哥在说什么?曲非烟听迷糊了,正当她想追问时,就见沈安的手伸向了自己的额头。 曲非烟小巧的身体忽地一僵,紧接著那手上的温度仿佛从额头淌到心里…… 还没等她好好感受感受,沈安就把手收了回去,嘴里说著“还好,没有发烧,只是有点凉”这种听不太懂的话。 正在曲非烟有些悵然若失时,一张温暖、带著令人安心气息的青色外袍就披到了她的身上。 “山里的上午没什么太阳,在溪边水汽重,风也凉,还是注意下保暖比较好。” 曲非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穿著这身临时的粗布衣裳,確实是有些冷了。 只是,那身外袍和沈大哥的话哪个更温暖,她却始终没想明白。 “不……不用了,我不冷的。”曲非烟小声抗议著,想要把衣服脱下来,却始终没有捨得。爷爷虽然疼她,却是个粗心的大男人,从未在意过这些小事,这种被人细心照料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措,又有些贪恋。 “乖喔。”沈安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温和地说,“这世上,没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这句其实是沈安有些惯性思维了,在武侠世界,武功可比健康重要多了,毕竟再健康也抗不过一剑。但这番话在曲非烟听来,又是新奇无比。 江湖人哪个不是把武功、名望看得比性命还重?可沈大哥却说,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这种朴素又实在的道理,比“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要遥远,却比“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温暖得多。 她忽然觉得,沈大哥的世界,和她所认识的江湖,好像完全不一样。 她,有点想走进去。 想到这她又有些羞臊,將头埋进衣服里用力地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宽大的衣袍里传出来,带著一丝瓮声瓮气的可爱。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沈安看了看天色,“小若云也快去找你爷爷吧。” 他主要怕万一她真生病了,她爷爷就要来终结自己的生命了。 曲非烟也知道自己在这待的时间有点太长了,再不走爷爷恐怕真要找过来了。她忍著不舍走了几步,忽然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跑了回来,站定在沈安面前。 “沈大哥,我想你討一件宝物,你肯吗?” “哪有不肯之理?不过,我可没有什么宝物。” “我就是想要你那把剑。” “剑?”沈安却有些犹豫了,不是不捨得,事实上他已经觉得现在这把剑有些轻了,回去就打算锻造一把更適合自己这嵩山动能剑法的新剑。他主要觉得这是把凶器,隨意把玩会很危险,就像有小孩来找家长要枪,那肯定是不会给的。 曲非烟本没想过成功,自己与沈大哥不过萍水相逢,在剑客眼里剑又几乎是第二个生命,她只是想让沈大哥好好拒绝一次自己,这样自己能离开的更轻快一点。 可当她真见到沈安犹豫,心底又是一股悲伤涌上,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既要又要,女人和小孩,是这样的。 更何况她还是个小女孩。 见她这副可怜样子,沈安一下子心软了,而且他转念一想,这小丫头可不是一般的小丫头,从小在日月神教长大,什么兵器没玩过见过,这把剑对於她来说,充其量是把萝卜刀。 沈安拿起那柄厚重的铁剑,剑身比曲非烟的胳膊还宽。他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剑鞘上的灰尘,然后走回到她的面前,嘆了口气,蹲下身,让自己与她平视。 “若云,这把剑我不是捨不得给你。主要是它太重了,而且还很锋利,我怕它会伤到你。” 不是不捨得?是因为担心我?曲非烟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沈安那温柔的眼神。 沈安將剑横著,用双手递到她的面前,动作郑重而严肃。 “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一定要小心,不要伤害到自己,也不要让它对著一个不想伤害你的人出鞘,好吗?” 沈大哥真的愿意把隨身的剑送我! 曲非烟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柄剑。铁剑入手,一股冰凉而厚重的质感传来,她一个踉蹌,险些没抱住。剑太重了,她只能將它抱在怀里,就像抱著一根救命的木头。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像个被天地不容的魔教妖女,也不像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她接了剑后,实在是大出意外,不禁愕然,心中感动,难以自已,忽然將头埋进身上那件青袍中,抱著剑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这一下倒是轮到沈安意外了,忙问:“若云,怎么了?” 曲非烟抬起头来,虽是满脸泪痕,却是喜笑顏开,只见她两条泪水在脸颊上垂了下来,洗去泥垢,露出两道白玉般的肌肤,笑道:“我记住啦!” 沈安只是一笑,心道好可爱的丫头,要是我妹妹就好了。 如果他真是我的哥哥,该有多好。曲非烟想著,忽然问道:“安哥哥明天还来练剑吗?” “来的。” “那安哥哥,明天见啦~” 说完,她就抱著那柄有她一大半高的长剑、披著那件垂到小腿的外袍,转身,用尽全力地向山林深处奔去。 怎么改口叫安哥哥了?看来好感度刷了不少,计划应该超额完成了。 沈安看著她一蹦一跳的背影心想。 第6章 路见不平 在山上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刚一下山被外头的太阳往身上一打,感受著那暖意,冷不丁的,一股痒意从沈安鼻腔里直衝上来。 “阿嚏!” 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这才感受到冷来。 唉,看来只靠练剑法是不够的,得想办法把內力提上去,起码得寒暑不侵吧。 但那嵩山心法……还是那句话,不提也罢。 等回去的时候,试试冰心状態修炼內功有没有加成。 沈安拢了拢衣服,沿著来时路回城走去。这时一阵风从路旁稀疏的村落方向捲来,但送来的不是炊烟饭香,而是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腥铁锈般的味道。 血腥气。 沈安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目光钉在远处那扇半掩的院门上。 心中警觉大作,他身形一晃,已悄无声息地掠至院墙边,侧耳倾听片刻,確认院內无其他活物声响,这才轻轻推开那扇半掩著的木门。 院內的景象,让沈安的呼吸为之一窒。 一个老汉倒在柴垛旁,花白头髮散乱,胸口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身下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半凝固,浸透了黄土。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手里还握著一把劈柴用的短斧。 几步外的石磨边趴著一个老妇人,背部衣衫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胛斜劈至腰际,几乎將她斩成两截。她一只手向前伸出,指尖深深抠进泥地里,似乎想爬向堂屋的方向。 这真实的、刚刚发生的、生命被残忍剥夺的景象,与前世看过那些纪录片里的,几乎一样。 沈安楞在了那里,寒意爬过脊背,火却在胸腔里烧。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嗤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紧接著是一个女子压抑到极致后终於崩溃的尖利哭喊:“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还有活口!施暴者还在! 沈安眼中寒光爆射,目光飞快扫过院子,落在墙角一把农家常用的平头铁锹上。木柄粗长,铁锹头厚重,虽不锋利,但分量十足。他毫不犹豫地抄起铁锹,入手沉甸甸的,比他那把铁剑还要重上几分。 他提著铁锹,几步便跨过堂屋的尸首,来到里屋门前。 透过破旧门板的缝隙,只见屋內一片狼藉,一个衣衫不整、鬢髮散乱的少女正缩在墙根,手里拿著根木棒,拼命挥舞哭喊。 屋里站著三个人,两个短打装扮的汉子正笑嘻嘻地一左一右渐渐靠近她,另一个背对著门口、穿著绸缎劲装的男人,正解著自己的腰带,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爹欠了老子的银子,拿你抵债是天经地义!他敢动手,死了活该!你再闹,老子玩完了把你卖窑子!” 沈安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本就有些鬆脱的房门! “砰!” 巨响惊动了屋里的人。那两个围著少女的汉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回头。那绸衫男人也猛地转过身来,腰带才解了一半,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淫邪和被打扰的恼怒。 当他的目光与沈安冰冷的视线对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紧接著化为惊愕、慌乱,最后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諂媚笑容。 “沈……沈师兄?您……您怎么到这来了?” 这人沈安认得,名叫赵大魁,四十多岁,之前是湘江上的水匪,名气颇大。嵩山落足湖广之地后把他招安了,如今在衡阳城负责经营赌场和部分高利贷业务。 在洞庭湖南,除了沈安和冯长榕这两个內门弟子,以及从嵩山过来经营百炼坊的李青德,就是这几个在本地收的、负责灰色產业的外门弟子了,算是嵩山在此地的中层骨干。 沈安的目光扫过惊恐绝望、瑟瑟发抖的年轻少女,掠过她有些凌乱的衣服,最后落回赵大魁那张带著慌乱和討好的脸上。 “赵大魁,”沈安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大魁眼珠飞快转动,连忙系好腰带,指著炕上的少女,又指了指外屋方向,急声道:“沈师兄明鑑!这家人,这家的男人,叫王有根,在咱们那欠了十两银子的印子钱,利滚利已经三十两了!到了期限还不上,兄弟们来收帐,他竟敢持斧行凶!小弟迫不得已,才……才出手自卫。按咱们的规矩,欠债不还,以人抵债,这女人……小弟也是按规矩办事,带回去抵债……”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理直气壮,但眼神却不敢与沈安对视,额角也渗出了细汗。 沈安心中冷笑,区区三十两银子的债,何须赵大魁这个负责衡阳灰產的头目亲自带人跑到这荒僻村落来? 只有一个解释:赵大魁不知在哪看到了这王家女儿的容貌,起了歹心,故意设局引王有根入彀,欠下巨债,然后亲自带人上门,行那杀人夺女的禽兽之事。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江湖仇杀,也不是什么意外。这是他治下的毒瘤在作恶,是他默许的“规矩”在吃人。 沈安恨不得直接斩了他,只是此人武功不低,否则嵩山也不会看重收了他。 如果还是原来的实力,和他切磋论剑可能十拿九稳,但若要和这浪里卷出来的凶徒生死搏杀,只怕是十死无生。 沈安握紧了手中的铁锹柄,粗糙的木柄摩擦著掌心。 不自觉地,他体內的內力开始流转起来。 赵大魁见沈安沉默,以为他信了自己的说辞,或者是顾忌同门之谊、產业收益,心下稍定,脸上又堆起笑容:“沈师兄,这点小事哪劳您过问。您看这样,这女人小弟带回去,银子就算还清了。回头帐上走平,该给师门那份例钱,还有师兄您的孝敬,一分都不会少。” 沈安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我本打算过段时间,真正站稳脚跟,才动你们的。现在看,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们。” 赵大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听懂了沈安话里的意思,脸上討好的笑容慢慢敛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被更深的阴鷙和凶光取代。 他打量了一下沈安,他本就不觉得自己比这毛头小子武功差,此时发现他手里拿著一根铁锹,虽然不知为何一向剑不离身的五岳弟子反常的身边无剑,但他知道这些人一身功夫几乎全在剑上,不由得更是轻视: “姓沈的,我敬你是师兄,敬的是你內门的身份,不要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老子纵横湖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若是看上这女人,便带走,之后我自然还有一份礼金奉上,劝你不要敬酒不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安动了。 第7章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 沈安一身內力悉数涌出,脚下一蹬,地面尘土微扬,整个人已如绷紧的弓弦射出。他双手握住铁锹的长柄中段,將其当作一柄超长的重剑,由下而上,一记最简单直接的“撩”击,铁锹头带著沉闷的风声,直铲赵大魁的胸腹! 千古人龙! 这一下突兀至极,迅猛无比,完全出乎赵大魁预料。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还算温和的沈师兄会突然对自己下杀手,而且用的是如此古怪的兵器和招式。 仓促间,赵大魁只来得及向后急退,同时伸手去拿床旁的阔刀。他是外门中的好手,拳脚刀法都有相当火候。 但他退得快,沈安进得更快!那记上撩看似用老,沈安却借著铁锹向上的势,腰身猛地一拧,手臂顺势画弧,沉重的铁锹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凶悍的轨跡,挟著更猛烈的风声,朝赵大魁当头砸落! 虽由撩变砸,但还是千古人龙! 这正是沈安清晨悟出的精髓——不去刻意追求招式的完美衔接,而是顺应兵器的惯性,將上一击的力量与速度,巧妙地引导、叠加到下一击之中,形成连绵不绝、越来越重的打击! 赵大魁的刀刚拿到,那黑沉沉的铁锹头已如泰山压顶般到了面前!他慌忙举刀格挡,可—— “砰!” 那阔刀竟直接被沈安这一锹砸的脱了手! 残余的威势仍震得赵大魁虎口发麻,心下巨骇。他不明白这不过二十岁的沈安招式怎会有如此威势,莫不是他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功? 惊骇之余,一股更深的恐惧骤然攫住了他——这小子是真想杀我! 他怎么敢?!赵大魁肝胆俱裂,在死亡面前,所有凶悍都化作了最本能的求生欲。他声音变形,几乎是在哭嚎: “你无缘无故杀了我,师门怎么交代!” 回答他的,只有千古人龙。 望著那铺天盖地一般的铁锹,赵大魁此时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双臂交叉向上奋力格挡,同时体內的內力疯狂运转,试图硬抗这一击。 “咔嚓!噗!” 先是臂骨断裂的脆响,紧接著是头颅被重物砸碎的闷响。 铁锹头结结实实地拍在赵大魁交叉的双臂上,轻易砸断了骨头,然后余势未衰,狠狠夯在他的天灵盖上!赵大魁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矮了一截,红的白的从碎裂的头颅中迸溅出来,尸体晃了晃,软软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两个围住少女的汉子,直到赵大魁的尸体倒地,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寒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跑! 什么兄弟义气,什么给赵爷报仇,在生死面前都成了笑话。连赵爷那样的高手都挡不住一击,他们上去也是送死! “分头跑!”其中一人嘶声喊了一句,再不敢有丝毫迟疑,也顾不上去捡掉在地上的短刀,转身就朝著离自己最近的、通往院子后门的方向猛衝! 另一个汉子反应稍慢半拍,但也立刻朝著相反方向的窗户跑去!他们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只求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 沈安铁锹砸死赵大魁后,借著那股巨大的反震力,他顺势一个旋身,铁锹柄带著呜咽的风声,如同一条铁鞭般抡了个半圆抽向要跑出去的。 那人慌忙举起长凳格挡。 “砰!” 木凳应声碎裂,铁锹柄狠狠抽在他的肋部。清晰的骨裂声爆起,那汉子眼珠凸出,口喷鲜血,被一股巨力抽得横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又缓缓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沈安转头看向了那个冲往窗户的。那汉子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窗户上糊著的破纸和细细的木欞,合身就撞了过去! 就在他肩膀即將撞上窗欞的瞬间,沈安动了。他手腕一抖,腰身发力,那沉重的铁锹被他如同投掷標枪般,猛地向前一送!不是扔出去,而是以锹柄为轴,铁锹头划出一道笔直凶悍的直线,带著全身的力量和之前击杀赵大魁时残留的余势,如同出膛的炮弹,直刺那汉子的后心! “噗嗤——!” 铁锹头尖锐的边缘虽然不似枪尖锋锐,但在沈安灌注了最后一点余势的恐怖力道下,依旧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地破开了那汉子背后的衣衫和皮肉,狠狠捣进了他的背心!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的身体,连同破碎的窗欞一起撞出了窗外! “呃啊——!”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嚎,隨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再无声息。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土炕上那少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沈安提著滴答淌血的铁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他看著地上赵大魁那张面目全非、依稀残留著惊愕的脸。 后事確实有些麻烦,不过无所谓了。 死了的人,是没有人为他出头的。 他丟下铁锹,走到炕边。那少女受惊过度,蜷缩著,浑身发抖,眼神空洞。 “没事了。”沈安儘量放柔声音,扯过炕上一条还算完好的薄被,盖在她身上,“恶人已死。你……还有別的亲人吗?” 少女眼神慢慢聚焦,看著沈安年轻而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地上赵大魁三人的尸体,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挣扎著要跪下磕头:“恩公……恩公……我愿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沈安扶住並打断了她,“我只有一个要求,你须得答应。” 少女赶紧点头,泪眼朦朧地看著沈安,之后便听到了一段让她呆愣不已的话。 “无论如何,你不要寻死。你父母的死,哪怕算我头上,也绝对不是你的错。” 並不是说什么他来早一点,惨剧就不会发生,而是这赵大魁实际算得上是他的手下。 沈安看她默然的样子,不由嘆了一口气,起身拎起两具尸体,出门前头也不回的说:“收拾收拾东西,我在门口等你。” 门外天色晦暗,风里有锈铁般的腥气。他將两具歹徒尸体隨手扔进院角柴垛后,又转身进堂屋,寻了张破草蓆,將两位老人的尸身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凉的土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前世也没抽过烟,但此时沈安的確想来一支。 第一次亲眼见人惨死。 第一次亲手杀人。 沈安倒是没有什么后悔鬱结,杀了这样的三个畜生,他心里只有痛快。只是他意识到这个世道,仗著武功肆意欺压、践踏人命,恐怕才是常態,对此生出了些有心无力的悵然罢了。 可这疲惫只一瞬,沈安很快想的明白。 如果自己当时退缩了,那么此刻,站在这里的,还是自己吗? 所以,他杀人,与其说是行侠仗义,不如说是为了守住自己作为人、作为经受过现代教育的穿越者的底线罢了。 接下来,不过有一分力,便杀一个人罢了。 放下悵然,沈安转而復盘了自己之前那几锹,说实话,不止是赵大魁,连他自己都被那几锹的威势惊到了。 自己改进的剑法竟有如此威力? 不,不是剑法的缘故,自己所用的招式与溪边最后一次练剑如出一辙,但当时的效果,可远不及现在。 是势。 不是剑的势,不是那所谓的惯性,是自己的势。 自己从推门见到那两具尸体起便蓄起了势,直到动手时达到了顶峰。 看来这笑傲江湖世界的武学,有点唯心啊。 也是,书里令狐冲內力全失时,也能在药王庙一剑刺瞎十几名嵩山高手。自己看时还觉得有些不合常理,如今一想,除了內力之外,这剑法,恐怕也不止这么简单。 嵩山剑法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个“势”字。 那师父左冷禪知不知道?沈安觉得他应是知道的,他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顶在对抗魔教第一线,恐怕也是在蓄他的势。 这时,吱呀一声,屋子的门被推开,只见那少女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完整些的衣服,背上系了个包袱,怀中紧紧抱著那个沾了血的铁锹。 “铁锹就不用拿了吧?” 少女不语,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第8章 猪队友能不能掛机? 经过简单问询,沈安得知她还有个哥哥在城里成了家,地址恰在百炼坊旁不远。 一路无话。 沈安將她送到哥哥家后,少女兄嫂见到她这般模样,又听她断续哭诉,自是抱头痛哭,对沈安千恩万谢。沈安只说是路见不平,並未透露自己身份,留下些银钱让他们儘早处理后事便悄然离去。 从那里离开的沈安並未直接回百炼坊,他实在有些不想回去,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閒逛。 此时已经到了晌午,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离得老远沈安就看见一个餛飩摊,卖餛飩的老人篤篤篤敲著竹片,锅中水汽热腾腾的往上冒。 沈安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今天消耗確实有点大了。 不过沈安没打算买餛飩,开玩笑,在湖南怎么能不吃米粉? 他在餛飩摊旁寻了一个不起眼的米粉摊子。一口大锅,滚著的汤清澈见底。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穿著对襟的褂子,话不多,手脚却极麻利。 沈安坐到那条长长的、油光光的板凳上,说:“老板,一碗碎肉粉。” 老板“唔”了一声,算是应了,伸手抓一把雪白的米粉,是那种圆粉,筷子粗细,在旁边一个沸水锅里用个竹编的漏勺烫几下,手腕一抖,沥乾水,妥帖地落在青花碗里。接著,浇上一大勺滚烫的骨头汤。再从旁边一个黑陶的小瓦罐里,舀上一勺炒熟的碎肉末。那肉末是猪前腿肉,剁得细细的。 末了,老板抬起头,看了沈安第一眼,问一句:“吃辣不?” “吃。” 老板便从另一个罐里舀了一小勺红油,红得发亮,浇在肉末上。最后抓一把碧绿的葱花,一小撮炸得金黄的干萝卜丁,往碗里一撒。一碗粉,白、黑、红、绿、黄,五色俱全,煞是好看。 沈安把碗端过来,先不忙吃,闻了闻。肉香、酱香、葱香,还有那股子霸道的辣油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他先喝了一口汤。鲜,纯粹的骨头鲜,没有乱七八糟的佐料味。 没有科技与狠活嗷。 然后沈安便开始吃粉。粉溜光水滑,用筷子夹起来,微微颤动,哧溜一下就进了嘴,不用怎么嚼,就滑进了喉咙。肉末是香的,带点嚼劲,混在粉里,让每一口都变得不那么单调。干萝卜丁是脆的,“咔嚓咔嚓”,增添了不少口感。 那勺辣油是灵魂。不是干辣,而是香辣,辣味起来得快,过去得也快,只在舌头上留下一阵酣畅淋漓的灼热感,逼得人额头微微冒汗,又忍不住想吃下一口。 正当沈安埋头苦干之际,身边坐下一人。是个老者,穿著一身半旧的葛布长袍,面容清癯,看著像个乡下的教书先生。他也要了一碗粉,不要辣。 沈安没在意,又“哧溜”地吸了一口粉。身边的老者却忽然开了口,声音温和,带著点笑意:“小兄弟也是爱吃这口辣的,本地人?” 沈安嘴里嚼著粉,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是,俺河南嘞,天冷,吃点辣的暖和。” “河南?那离这还怪远嘞。”老者点了点头,“我看小兄弟的身形,是个江湖人吧,如今如日中天的五岳之首嵩山派就在河南,不知小兄弟可有多少了解?” 这也能硬拐到嵩山派是吧?沈安在心底提起警觉,难道曲洋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溜著边喝了口汤,也不抬头:“那老伯可问对人了,我就是嵩山派的。” 见他这么坦然,反倒使得曲洋微微一怔,不过他隨即恢復了那副温和的模样,笑道:“原来是嵩山派的少侠,失敬失敬。看少侠年纪轻轻,想必在派中也是青年才俊吧?不知师承哪位高人啊?” “当不得什么少不少侠、才不才俊的,我也还没做过什么侠义之事。”此时沈安已经完全確定了身旁这位老人正是曲洋,在这试探自己呢。 看来刷曲非烟好感度的时候,他应该就在窥视。沈安有些头疼,他的想法是等把曲非烟好感度刷满,让她主动带自己见曲洋的,这一下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他面上不显,仍是叨著米粉说著:“家师正是左掌门,不过老伯也不必因为这个高看我,我若是真的出息也不会被发配到这儿打理生意了。” 左冷禪! 这三个字可著实把曲洋惊得不清,那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傢伙如今可是圣教的头號大敌,这样的人,竟能教出一个“锄头论”的天真徒弟? 曲洋几乎是瞬间就推翻了在山林间对沈安產生的所有好感,只当他之前的表现全是为了迷惑自家宝贝孙女所表演出来的。 “左掌门的名头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曲洋笑著捋著鬍子,但心中已有杀意迸发。不过他还是打算给这个小傢伙一个机会,毕竟他也不想见自家孙女哭鼻子。 “小兄弟身为左掌门高徒,將来前途不可限量。老朽一介乡野村夫,倒是很好奇,像小兄弟这般的人物,是如何看待如今这江湖大势的?” 不对,有杀意! 虽然没有主动念诵冰心诀进入空明状態,但此时沈安依旧能感受到气机的变化。 是自己师父的名號惊住了他?沈安瞬间便想明白了关窍。 接下来的回答得好好思考了,锄头论应对的了曲非烟,可糊弄不住他。 有了! 沈安有了主意,先佯装推脱道:“江湖大势,在我师父,在东方教主,在少林武当。我?只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又待怎样?” “小兄弟何必妄自菲薄呢,我们也就是閒谈,你那么一说,我也就这么一听,仅此而已。” 第一步,先示弱。 “那好,小子就斗胆说上一说,老伯可千万不要透露给旁人。” “这是自然。”曲洋微笑点头。 沈安顿了顿,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知道这个江湖……不太对。” “哦?”曲洋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他身子微微前倾,“哪里不对劲?” “以前在学剑的时候,我也曾肖想过江湖该是什么样。”沈安抬头望天,似在追忆,“那时我以为江湖会是行侠仗义、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可真进了这江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是因为魔教肆虐吗?”曲洋问。 “如果只是魔教就好了。”沈安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如果只是那么简单,我只管出剑就是了。生死胜败,各安天命,道理很清楚。” 曲洋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沈安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了。 “如今所谓的正邪之分,更像是一面旗號。正道举的是匡扶正义的旗,魔教举的是顺我者昌的旗。” “正道就没有做过屠家灭门的腌臢事吗?光是川蜀那边余观主做的,我就听过好几起了,又有谁去行侠仗义、找他麻烦呢?如果他站在我面前,我怕不是还要称呼一声前辈。” “江湖不该是这样的,很没劲。” 说完,沈安便沉默了。 第二步,诉说迷茫。 曲洋脸上的温和早已褪去,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著,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曲洋想起了那个哄得自家孙女眉飞色舞的“锄头论”。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少年人未经世事的天真。以为可以用好坏来简单地划分阵营。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不是天真,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知道这根本不可能,才会如此痛苦! 这念头让曲洋心中一震,看向沈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凝重,像是从古井深处传来: “那,在这江湖中,小兄弟你当如何自处呢?” 如何自处? 即便已经有了准备,沈安也还是被问得一怔。 穿越到此,连完整的一天都没有过去,沈安確实还没真正的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果真要说的话,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回家。 视频刷著,可乐喝著,不比这刀尖舔血、朝不保夕强上万倍? 但……穿越之事实在太超乎理解。 在此之前,先活下去。 沈安想著,心里浮现了曲非烟的小脸,那痛苦和纠结,不应该这样出现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身上。他更不能想像,她將来那惨死於费彬掌下的命运。 他更想到了自己昨晚翻看的那本帐册里血淋淋的脏钱,想到那村落里两具老人的尸体。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试著改变一些人的命运,甚至……改变这个江湖。 “我?”沈安的声音很轻,“老伯不要嫌小子狂妄。” “我想……效仿当年的三丰祖师,扫荡群魔,还天下一个风清月朗。” 最后一步,立大宏愿,彻底得到曲洋的信任。 只是此时沈安说出口,却不再只是对曲洋的虚与委蛇,他是真的,有些想这么做了。 曲洋那双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僵住。 他是在曲非烟回去换了一身衣服后,悄悄附在她身后跟著来的,因而並不知道之前沈安改良剑法的事,也不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究竟有何等天赋。 若是个寻常江湖人,只怕立马要觉得沈安不自量力、净说大话。可曲洋不然,痴心音律,甘愿为之赴死的他,可以说是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他看到了沈安眼中迷茫后的坚定,这种少年壮志,实在令他这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头子心折。 良久,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米粉汤,如同端起一碗酒,对沈安一敬。 “好,好!好一个『还天下一个风清月朗』!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说完,曲洋重重拍了拍沈安的肩膀,正要告辞时,他忽然见眼前这个少年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了?曲洋有些疑惑,总不能是左冷禪来了吧? 之后他就听见了一句比刚刚沈安那句豪言更让他震动的话。 “沈师兄,可算找到你了!点子早已回城了,师兄久未现身,我们还以为你出了意外。如何?可曾探得虚实?” 第9章 死里求活 此言一出,整个米粉摊子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篤篤篤的竹板声、那哧溜哧溜的吸粉声、那街角货郎的叫骂声仍在继续,但沈安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看著冯长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 不是,我穿越还没到一天,就给我上这种强度? 沈安眼角的余光甚至能瞥见,曲洋搭在桌沿上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嚇人,其中蕴含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给我一个机会,以前我没得选择,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 沈安的大脑疯狂运转了起来,可他还没找到破局之法呢,就看到曲洋动了。 曲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连话也不肯在和他说一句,是微微抬了抬手,就像是要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但在沈安眼里,那一挥袖之间,三点幽暗至极的黑芒已然脱手而出。 黑血神针! 沈安的瞳孔瞬间紧缩,可身体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思维,那三点黑芒在眼中拖曳出了死亡的残影,如疾电直奔他而来。 这一刻,什么心若冰清,什么动能公式,全都成了笑话。 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沈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竟然是——死了能穿回去不?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並没有降临。 “叮——!”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极其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突兀地在他的耳畔炸响,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那个吃剩下的瓷碗。 沈安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只油腻腻、甚至还沾著几片葱花的铁勺子,不知何时横在了他的面前,稳稳噹噹地停在离他胸前不到三寸的地方,勺里盛的几颗餛飩正慢慢落到他的米粉碗里。 而在那铁勺並不厚实的勺面上,三枚细若牛毛的长针正深深地嵌入其中,针尾甚至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沈安僵硬地顺著那只握著铁勺的手看去。 那是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手的主人正站在两步开外的餛飩摊后,另一只手里还抓著要把刚包好的餛飩往下扔的动作。 是那个卖餛飩的老人。 一瞬间,沈安心里就有了明悟。 雁盪山,何三七! 他看起来毫不起眼,穿著一身满是油渍的短打,此刻却正眯著那一双本来不大的眼睛,越过沈安的肩膀,笑眯眯地看著他对面的曲洋。 “客官,我见你们刚刚聊的尽兴,不妨再多聊两句,老头子我听的也乐呵。” 曲洋的目光在何三七那只油腻的铁勺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到他那张堆满市侩笑容的脸上。他当然认出了这个明明一身武功,却在市巷中卖餛飩的怪人。 何三七武功確实不错,但真想要在他手下拿下那个小傢伙的话,曲洋自问也是可以做到的。只是那样势必会闹大起来,若是牵扯出了刘贤弟,实在得不偿失。 既然如此,不妨且先听他的,给这小傢伙一个解释的机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啊,那就再聊两句,我看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斟酌了片刻,曲洋眼中的杀意退去,恢復了那副浑浊无波的样子。 “沈……沈师兄?” 一声充满疑惑的呼唤,把沈安从刚刚那场暗流中喊醒了。他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依旧一脸茫然的冯长榕。 这位陆柏的亲传弟子,竟然对刚才那一场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毫无察觉! 在他的视角里,只是沈师兄和那个萍水相逢的老头在聊天,隔壁卖餛飩的刚好给沈师兄碗里加了几个餛飩。 死里逃生的沈安此时反而真正冷静下来了,他对冯长榕吩咐道:“师弟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这次行动具体情况,等我回去再说。” 並非是想支开他救他一命,只是接下来的事,不方便让他知道。 在冯长榕听命离去后,沈安才转向何三七,起身重重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何三七只是笑呵呵地说:“別说这些虚的,餛飩钱记得要给啊,一碗十文钱。”说著便伸出了左掌。 沈安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奇怪,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两银子递了出去。 何三七老眼眯了起来,摇了摇头:“给多了。” “不止是这碗餛飩,”沈安直起身,目光诚恳,“实在是另有一事拜託前辈。” 他停顿了一下,见何三七没有拒绝的意思,才继续说道:“若是小子晚上未能来寻前辈,还请前辈明日上午,替小子去一趟城南回雁峰,寻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在那等人的小姑娘。劳烦您告诉她,就说『沈安』被师门急召,已经连夜返回嵩山,爽约之事,实在抱歉。” 说完,沈安余光瞥见曲洋表情有了些微微的鬆动,心道这招果然奏效。 曲洋之前定是听到自己奉命探查刘正风以后,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知道他和曲非烟的关係,不怀好意地接近曲非烟(虽然確实知道),这才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自己这句先解释了自己的清白,再表示了对曲非烟的善意,死亡率可以说大大降低了。 何三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將银子揣进怀里,看了看曲洋, “哦?你要和他离开?” “不错,晚辈想和这位老伯解释解释,而这里也实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 “你不怕?”何三七饶有兴致地问。 沈安转头看向曲洋,“从之前的话来看,这位老伯想必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总不至於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如果听完,老伯还要对晚辈下手,那晚辈也认了。” 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何三七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沈安只能这般死里求活。 “好,我知道了,你愿意去就去吧……对了,走之前记得把餛飩吃了。” 沈安点了点头,坐回去將那颗救命餛飩夹起来,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肉馅鲜美,葱香四溢,他细细咀嚼,仿佛这是最后一顿饭。 曲洋摩挲著手指,静静地看著沈安吃餛飩的样子。他想起了自家孙女抱著那长剑和外袍不撒手的宝贝劲,他更想起,这小子在山林间,面对非烟那天真而尖锐的提问时,所给出的那个“锄头论”。 正因如此,他才会破天荒地在米粉摊坐下,想要再探一探这小子的底细。 结果探出来的,却是他正在奉命监视刘贤弟的惊天秘密。 偽君子,他见得多了!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机竟如此深沉,先用言语博取非烟的好感,再以退为进博取自己的同情,其心可诛! 只是,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曲非烟和自己的关係,现在又主动要向自己解释,把性命交到自己手里。 曲洋有些摸不透了,心中暗道:这样也好,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10章 无间道 沈安一口一口吃完了餛飩,之后不慌不忙地起身向米粉摊老板付了粉钱,这才转向一直静静看著他的曲洋点了点头。 曲洋微微頷首,当先起身离去,也不回头,沈安只是默默跟著。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一路向偏僻狭窄的小街中走去。 走了好一会儿,曲洋侧身进了一条窄窄的弄堂,左边一家门首挑著一盏小红灯笼。曲洋走过去敲了三下门,开门的小廝见了他便诚惶诚恐地將两人迎到里面。 沈安跟著进了院子里,院中迎面扑来一股脂粉香混著酒气的味道,叫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好在跟著小廝步过天井后不过十来步,眼前便豁然出现一小片青翠的竹林,穿过竹林后那些恼人的气息便再也不见。 竹林掩映之后,露出一座精巧的两层竹楼。小廝领著他们上了二楼雅间,手脚麻利地斟上两盏清茶,便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合上了门扉。 “这里是?”沈安心里有了些猜测。 “群玉院。”曲洋坐在他面前,抿了一口茶水后说道。 沈安瞭然,原来衡阳城里最大的销金窟,竟是日月神教的產业,怪不得原著里曲非烟带重伤的令狐衝来这里。 满足了好奇心后,沈安斟酌了字句,直接发问: “如果晚辈猜得不错的话,刘师叔私下相会的,应当正是老伯吧。” “哦?看来你承认私下跟踪调查刘正风了?”曲洋眼睛一眯,语气微微发冷。 沈安迎著他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件事不用调查便可以猜到的。” 说完,他喝了一口茶水,才在曲洋要杀人的眼光下接著说道:“其实,晚辈先前並不知道是您。只是在晚辈的师弟说完那句话后,才根据前辈的反应猜到的。” “一个萍水相逢的老者,为何听完那句並未指明对象的话后,会直接对我下了杀手?若非此事与您切身相关,何以至此?再结合晚辈身上那任务,答案,便不言自明了。” “想来,必是前辈与刘师叔相会前后,於左近察觉了晚辈的踪跡,心生疑竇,这才一路尾隨,在街市之上藉机攀谈,多方试探吧。” 曲洋听完沈安抽丝剥茧般的推断,沉默了许久。 哦,是这样吗? 他不得不承认,除了“直接对沈安下杀手”这段判断错误之外,整段分析完全合情合理。 飞针並未涂毒,瞄准的也不是要害而是运劲的穴位,他当时是要生擒他带回去,让自家孙女好好看看所谓“正道少侠”的嘴脸的。 不过此时掰扯这个,也太掉价了。 於是曲洋只是继续喝茶,不置可否。 沈安见他不搭话,只得又拋出新问: “晚辈斗胆猜测,前辈应当是日月神教中人吧。否则前辈与刘师叔不会如此小心的。” 曲洋的手指在茶杯沿口轻轻摩挲著,那双看惯了江湖风雨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审视与冰冷的杀意。他没有否认沈安的推测,只是淡淡地问:“既已猜到,为何不逃?” 沈安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却毫无畏惧:“与其日夜提防,不如把话说开。晚辈了解刘师叔的为人,也与前辈有过一段谈话,晚辈相信前辈並非滥杀之人,也相信听完解释之后,前辈不会杀我。” “首先,”沈安迎上曲洋的目光,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晚辈承认,奉师门之命调查刘师叔是实。嵩山派想知道他私下与谁会面,何时何地。这是陆柏师叔亲自交代,我无法拒绝。” “前辈今日所见我那师弟,便是陆师叔派来的『监工』之一。今日清晨,眼线来报刘师叔出城,我不得不跟。” “只是,我虽武功低微,却也不愿做那等窥人隱私、背后捅刀的勾当。更何况,此事想必牵连甚广,一个不慎,便是泼天大祸。如果前辈真的跟过我的话,应该知道晚辈並未做什么探查的举动,只是附近练剑罢了。” 曲洋面色稍缓,心中杀意稍敛,但还是看不惯沈安这一脸篤定自己不会杀他的样子,故意威胁道:“即便如此,你终究是嵩山弟子,是左冷禪的徒弟。你知道这个秘密,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杀了你,一了百了。” “非也非也。”沈安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杀了我,非但不能一了百了,反而会使刘师叔陷入更危险的处境。” “第一,我並非独自执行此任务,甚至算不上主要人选,只是事出突然,暂时调不来好手,先让我打打前站罢了。” 这个是沈安刚刚猜到的。 “第二,我若突然身死,尤其是死因不明,嵩山第一时间便会警觉,到时候是个人都知道刘师叔身上有问题。” 曲洋的手指停止了摩挲。他確实不怕杀一个沈安,但他怕因此让刘正风陷入万劫不復,怕破坏了那份来之不易的高山流水、知音之情。 “那你待如何?”曲洋的声音缓和了些,杀意几乎放下,但警惕未减,“总不能指望老夫因你这几句话,就相信你会替我们保守秘密吧?今日你或许会,明日师门严令之下,你又当如何?” 沈安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坚定地迎向曲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那晚辈倒是想问一问前辈了,前辈与刘师叔私会,到底要谋划什么。若是要行那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之事,那请前辈先斩我头吧。” 此言一出,曲洋眼睛瞬间眯起,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翻涌上来。他身居魔教长老高位多年,已经很久没有晚辈敢用这般近乎质问的语气对他说话了。 但那怒意却在触及沈安那清澈见底、毫无虚偽的眼神时,微微一滯。 曲洋想起了竹林间他与刘正风合奏时的心境,想起了非烟复述“锄头论”时眼中罕见的光彩,也想起了米粉摊前,这少年那句“江湖不该是这样的”的感慨。 沉默了片刻,那股凛冽的杀意与怒意,终究化为一缕复杂的嘆息,融入了杯中的茶烟里。曲洋的声音低沉下去,少了些针锋相对的锐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与认真: “我和他……以音律相交,结为知己。不管你信不信,仅此而已。” “我信。”沈安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曲洋抬眼看他,似有诧异。 “实不相瞒,今日晚辈在溪边练剑时,曾偶遇一位小姑娘。她问我……魔教之中,是否也有好人。”沈安语气微顿,眼带怀念,“晚辈虽然说有,但却没想到有哪个真是好人。” “可就在方才,若非我那位师弟莽撞,点破了晚辈此行目的……前辈您,不是已经打算收手,放我离开了么?” “如今,晚辈可以坦然对那小姑娘说,魔教之中,確有不愿滥杀、心中仍存是非与惻隱之人。此人,此刻,便坐在晚辈面前。” “无论是前辈对我那些妄言的认同,还是那一念之仁,都值得晚辈对前辈信上一信。” 曲洋沉默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却少了几分逼人的杀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种近乎自嘲的淡然: “伶牙俐齿,心思转得倒快。”他先是以一句略带贬义的点评稳住场面,维持著前辈的威严。 “不过,”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直刺沈安,“你既提到那小姑娘……便更该知道,这世间许多事,知道得太多,牵绊得太深,未必是福。尤其当你自身尚且难保之时。” 唉,这是老丈人看女婿特有的没事找事。 “好了,不说这些。”曲洋也知自己的话颇没道理,把话引回了正题,“你既信了我,那嵩山查探刘正风之事,你打算如何做?” “见机行事,顺势而为罢了。” “何解?” “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在在嵩山那边,我自须摆出查探的姿態,但查得快慢深浅,却可自行拿捏。陆师叔给我的期限不会太紧——此事本就难有实证,他大抵也未將全副指望押在我一人身上。” 沈安顿了一顿,喝了口茶,才继续说道: “在师门派出真正得力人手来主持此事之前,小子可以先和前辈配合將此事应付过去,也为刘师叔爭得些时日,共寻破解之法。你我二人並非关键,癥结终在刘师叔身上。无论是悄然退隱,远走避祸,还是另谋他策……总要看他如何抉择。” 曲洋缓缓点头:“你年纪轻轻,思虑倒周全。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如何信你不会出卖我们?” “前辈你就说你信不信就完事了。”沈安只是一笑,他可不信自己之前给曲洋带的高帽没效果。 “信。你既然信我,我为什么不能信你?”曲洋也没绷住笑了。 唉,傲娇。 第11章 挥舞铁锹的少女 从群玉院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这里也真正开始热闹起来了,不过这和沈安是没什么关係了。 沈安回头望那一片欢声笑语、灯火通明,有些苦中作乐的想: 唉,不想自己两辈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竟只和一个老头子坐了半天。 到了餛飩摊,何三七果然还在那,依旧不紧不慢地敲著竹片,“篤篤”声在略显嘈杂的市井中別有一番韵味。摊子前零星坐著几个食客,吸溜著热气腾腾的餛飩。 奇了怪了,中午来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个略显畏缩的老头,知道了他身份后,沈安却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大隱隱於市的世外高人风范。 何三七抬起眼皮,见是他,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 “没难为你?” 沈安摇了摇头,郑重揖了一礼:“谢前辈援手。” 何三七不置可否,將手边最后几个餛飩捏合,就著抹布擦了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银子拋了回去。“事既了了,你自己寻那丫头说去。她盼的,想必不是我这糟老头子。” 沈安张口欲言,老人却已伸过枯瘦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掌心向上,纹路里嵌著洗不净的麵粉与油渍。 “十文。餛飩钱。” 沈安哑然,只得数出铜板放入那掌心。何三七攥紧拳头,铜钱碰撞出沉闷的响,隨即像驱赶蚊蝇般挥了挥手:“去罢,莫耽误老汉收摊。” 沈安知他性情,不再多言,將银子收回,拱手再拜,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走出不远,风里隱约送来老爷子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知是说与他听,还是自言自语: “我等你的风清月朗。” 离开餛飩摊,沈安往百炼坊走去,路过那王姓少女兄家时,心下一动,便要去看看。 可靠近之后,却听著里面的声音有些不对。 沈安皱眉,悄然近前。 “……哥!我不去!死也不去!”是少女的声音,嘶哑却执拗。 “由不得你!”一个尖利的妇人之声响起,是那嫂子,“扫把星!爹娘就是被你剋死的!如今又惹上了赵老爷,留你在家,还想害死我们吗?王老爷肯要你,那是你的造化!” “你嫂子说得对!”男人的声音响起,浑浊,犹豫,却又最终硬起心肠,“王家……王家好歹是大户,你去了,吃穿不愁……我们,我们也有个倚靠。那二十两聘礼,还能……还能打点打点,免得赵老爷的人再找麻烦……” “倚靠?聘礼?”少女的声音带著哭腔,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们就是贪那点银子!爹娘尸骨未寒啊!” “啪!”似乎是巴掌拍在桌上的声音,嫂子厉声道:“长兄如父!你哥说了算!” “我不!” 一阵拉扯和器物碰撞的声音传来。 沈安眼神一冷,正欲推门,却听里面动静一变。 “你们……別过来!”少女的声音忽然拔高。 透过门缝,沈安看见昏暗的屋內,少女竟双手紧握著那柄她铁锹,带著暗红血跡的锹头对准著前方的兄嫂。她单薄的身躯因用力而紧绷,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死死瞪著步步紧逼的兄嫂。那铁锹对她而言显然过於沉重,锹头微微发颤。 兄嫂显然被这架势唬住,一时不敢上前。嫂子拍著腿叫骂:“反了你了!还敢动傢伙!” 兄长也又惊又怒:“把东西放下!像什么样子!” 少女不答,只是將铁锹握得更紧,指节泛白。那铁锹上乾涸的血跡,在昏暗光线下透著冰冷的色泽,仿佛诉说著不久前的惨烈,也映照出眼前亲情的薄凉。 沈安没有再犹豫,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断了屋內僵持灼热的气氛。 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沈安的身影立在门槛外。 少女眼中的决绝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希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却咬著唇没再哭出声,只是握著铁锹的手,微微鬆了些力道。 而那对兄嫂,脸色在昏暗里“唰”地变得惨白。兄长嘴唇哆嗦,腿一软,几乎要瘫下去。嫂子则下意识后退半步,尖利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与慌张。 沈安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少女和她手中那柄作为武器的铁锹上,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是自己疏忽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 “我带她走,没意见吧。” 回百炼坊的路上,少女背著包袱、抱著铁锹默默跟在沈安后面,一如跟著他来衡阳城之时。 沈安犹豫了一下,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少女抱著沾血的铁锹站在三步之外,凌乱碎发贴在清秀而苍白的脸上,眼眶红肿,唯有那双紧盯著他的眼睛,还残余著白日里握锹对峙时的那点执拗火光。 “对不起,如果我提前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赵大魁的报復……” 话未说完,少女已急促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不愿再听。 “不怪恩公。”她的声音嘶哑,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不习惯说这样多的话,“就算没有赵大魁这桩事,他们,总归是会卖掉我的。不过是早晚,不过是价钱。” 她重新看向沈安,眼神里满是认真:“恩公若再因我自责,小草也无顏活下去了。” 沈安喉头一哽,明白她说得对,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他避开她过於清亮直接的目光,转向別处,换了个话题:“你叫王小草?” “嗯。”少女——王小草点了点头,抱著铁锹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下去,“爹娘起的小名,说是贱名好养活,大名是王翠翘。” 沈安《三言二拍》都只看过一点,莫谈后人增补的《三刻拍案惊奇》了,自然意识不到如果没有他出现的话,眼前这位少女未来会经歷何等顛沛流离的一生。 “沈安。”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温和了些,“我爹娘给我起这名字,大概也只是盼著我能健康平安。” 王小草一愣,她只觉得这简单的语句实在温柔地不像话,她偷偷看向沈安那扭过去、俊朗的侧顏,緋红的云霞涌上面颊,羞得她低下头去,轻声“嗯”的回答。 这么可爱的景色,偏过头的沈安却是无福看到了。 第12章 忽悠,接著忽悠 回到百炼坊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打铁声都停了,街巷里也静静的。 门房见是沈安回来,连忙躬身开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身后跟著的、抱著铁锹的王小草,脸上掠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收敛,也不敢多问。 刚跨进前院,一道身影便从廊下急步迎了上来,正是冯长榕。他脸上带著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催促,拱手道:“沈师兄回来了。师兄这一去,时辰可不短,师弟我还以为师兄初次探查,便有所斩获,故而耽搁了。” 沈安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对之前自己打发他走起了疑虑,也怕自己对陆柏交代的任务不上心、敷衍了事。不过沈安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是遇到些情况。” 这时,听到动静的李青德也从正堂走了出来。他约莫四五十岁,麵团团一张富態脸,穿著绸缎直裰,像个和气生財的店铺掌柜。 见到沈安,他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恭敬地拱手:“沈师兄回来了。”目光扫过王小草,也只是微微一顿,笑容不改。 沈安点点头,对李青德道:“李师弟,有劳你一件事。这位姑娘家中遭了变故,暂无去处,先在坊里安置下来。你看看哪里方便,给她找个清净的住处,日常用度从我份例里走。” 李青德笑容更盛,连声道:“师兄放心,小事一桩,包在师弟身上。” 他转向有些侷促的王小草,语气和蔼:“姑娘隨我来吧,我先带你去看处地方,若不满意咱们再换。” 王小草紧紧抱著铁锹,看向沈安。 沈安温声道:“先跟李管事去安顿,铁锹……若想留著,便留著吧。” 王小草这才低声应了,跟著李青德往后院走去,一步三回头。 打发走王小草,沈安对冯长榕道:“冯师弟,隨我来书房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掩上门。冯长榕忍不住立刻问道:“师兄,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让我先回去……” 沈安在书桌后坐下,示意冯长榕也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师弟,你可知今日那卖餛飩的老人是谁?” 冯长榕茫然摇头。 “那是雁盪山的何三七何前辈。”沈安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我偶然认出了他,上前攀谈了几句。何前辈不欲在人前暴露身份,我见你过来,恐你不知深浅衝撞了前辈,这才先將你支开。后来与何前辈多聊了片刻,故而回来晚了。” 冯长榕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后怕之色:“竟是何三七何前辈?幸好师兄机敏!若是我莽撞上前,岂不是坏了前辈雅兴?师兄真是考虑周全。” 他对沈安的解释深信不疑,毕竟雁盪山何三七的名头在江湖上也颇为奇特,行事难以常理揣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沈安頷首,將话题引回正事,“至於刘正风那边,今日我跟著出了城。初时在城內我还跟得上,出了城他便放开了脚程,身法不慢。城外没什么遮掩,我怕跟得太近被发现,只远远缀著,后来更是跟不上了。不过倒是確定了大致是往回雁峰东南那片山林去了,具体在哪处落脚,却未能看清。” 他微微皱眉,做出思索状:“那片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无人引领,盲目搜寻极易打草惊蛇。接下来几日,我打算以游山练剑为名,再去那附近细细勘察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適合私会、不易被人察觉的僻静之所。” 冯长榕听得连连点头:“师兄此法稳妥。只是辛苦师兄了。” “分內之事。”沈安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沉,“对了,还有一桩事。我在他最后消失的那片山林外围,寻了一处隱蔽且视野开阔的高地,耐心等候。我想,他既是从城里出去,办完事总要回城。等他回程时,警惕心或许会稍减,路线也可能更固定,届时再远远缀上,或能有所发现。” “师兄有心了。那后来可等到刘正风回程?”冯长榕知道他既然这么提,那必有下文,忙凑上前一脸关切地问。 “等到了。”沈安语气微沉,“约莫午后时分,他果然原路返回。我依计远远跟隨。然而,就在路过城外一处村庄时,出了意外。” “意外?”冯长榕精神一振。 “那村庄里,正有一伙收印子钱的人闹得鸡飞狗跳,打砸抢掠,逼死人命,场面混乱,哭喊声传得老远。”沈安描述著,眼神变得锐利,“刘正风途经此地,听到动静,立刻便赶了过去!” 冯长榕也生了好奇:“他去了?然后呢?” “然后?”沈安冷笑一声,“然后这位『急公好义』的刘三爷,自然是出手教训了那伙歹人。我躲在远处,看得分明,他出手颇有分寸,只是將那伙人击倒制服,並未取人性命,隨后又安抚了受害村民,留下些银钱,这才离去。” “这……怎么了?”冯长榕听完却有些失望,他没觉得这和任务有什么关係。 “怎么了?那歹人,正是我嵩山派的外门弟子赵大魁!” “什么?我嵩山的?”冯长榕一惊,接著又鬆了口气,“还好他没深究。” “没深究?”沈安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后怕与怒意,“他那是急著回城,或许也不想暴露自己行踪!若非他今日確有急事,或者那伙人嘴巴不严,你猜接下来会怎样?” 冯长榕被他语气中的严厉震住,迟疑道:“师兄的意思是……” 沈安眼神冰冷:“刘正风走后,我立刻现身。那赵大魁和他的两个手下被刘正风教训了一顿,正惊魂未定。我以同门身份稳住他们,然后……”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语气森然,“送他们上路了。” 冯长榕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知道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但仍感震撼:“直接杀了?赵大魁毕竟是外门的管事……” “不杀,难道留著他告诉別人,他今天被刘正风撞见行凶?还是留著他,等刘正风哪天想起来,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对嵩山生了警惕和恶感?” 沈安厉声反问,“冯师弟,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是赵大魁这个差点坏了大事的蠢货的命重要,还是陆师叔交代的、关乎五岳並派大业的任务重要?此事若让陆师叔知晓,你觉得师叔是会怪我下手狠辣,还是会怪我们清理门户不够及时,险些酿成大祸?!” “师兄说的是!是师弟糊涂了!赵大魁死有余辜!师兄这是为大局著想,果断除患!”冯长榕被说的一愣一愣的。 唉,孩子本来就傻,你还逗他。 “明白就好。”沈安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为防万一,接下来衡阳及周边,我决定所有我嵩山控制的赌档、印子钱等灰產,都要全部暂停。以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风声影响到衡阳城,引起刘正风或衡山派的额外注意。” 图穷匕见,这才是沈安真正的目的。 “师兄这是老成持重之举,师弟明白。”冯长榕钦佩道,“我会和师父分说这些,接下来师兄这里若是收成不好看,绝不会怪到师兄头上的。” 沈安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接著吩咐道:“你去喊李青德过来,我和他说清楚,现在就办。” 第13章 被迫同居 冯长榕领命而去后,沈安又在书房坐了片刻,才等到李青德进来,说他已安置好了小草姑娘云云。 “有劳李师弟了。”沈安道,“另有一事,需要坊里帮忙。我近日练剑有些新的体会,感觉之前那柄剑有些不合用了,想请坊里的师傅为我重铸一柄。” 李青德笑道:“师兄客气了,百炼坊就是干这个的,师兄需要什么样的剑?” “比我现在用的这柄標准嵩山铁剑,再重五成左右。”沈安比划著名,“剑形制式仍按嵩山剑的宽厚路子,但重心要稍作调整,最好能让剑尖部分的分量更突出一些,挥动时势沉力猛之余,刺击的点也能更凝聚。” 李青德是懂行的,闻言略一思索,便点头:“明白了,师兄这是要走更加极致的刚猛路子。重五成没问题,咱们百炼坊的好铁管够。调整重心也不难,在剑尖部位叠锻时多加些料,或者內部做些调整即可。我这就去安排最好的师傅,明日就可开炉,定让师兄满意。” “好,此事便拜託师弟了。”沈安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另外,由於一样特殊任务的原因,我杀了赵大魁,並且我们所有的赌坊、印子钱等灰產都要暂停,所有人低调行事,不得再惹任何是非!这是师门的意思,一切为任务让路。嗯……为了防止別人抢占市场,让收手的兄弟儘量去打击別的打算干这些的,我们不干,他们也別想干!” 李青德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师兄思虑周全,为了师门任务,暂时收缩是应当的。只是……” 他搓了搓手,略显为难:“师兄也知,咱们嵩山家大业大,各处开销也大。衡阳这边,百炼坊的明面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盈利有限。若那些生意停得久了,年底回山述职时,这帐面上的『成绩』恐怕不太好看。左掌门和各位师叔那里……” 我就说吧,没有人在乎赵大魁。 沈安点头,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明白他的难处。 而且,想改变江湖的话,从嵩山上位自然是对自己来说最简单的路子。 无论是在当下证明自己的经营才能,增加上位筹码。还是在未来把嵩山彻底变成一个根基稳固、行事光明,真正能称得上“正道领袖”的门派,找一条新的財路都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短时间来,沈安確实没什么头绪,只能先在目前的情况下改一改。 他沉吟道:“李师弟所言有理。我观衡阳百炼坊的生意,与其他地方相比,確实差了些火候。可是因为衡山派剑法路数与嵩山不同,弟子多用轻灵迅捷之剑,对我们这厚重扎实的风格不太青睞?” 李青德嘆了口气,苦笑道:“师兄明鑑,確实有此原因。咱们的剑质量是顶好的,但许多衡山弟子觉得过於沉手,影响了他们剑法的灵动,而整个湖广之地的江湖人也都受衡山影响,惯使轻巧多变的剑术。我也早有所察,只是……这更改制剑传统之事,涉及门派风貌,师弟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擅专。” 他说是“不敢擅专”,其实也是怕改动后若效果不佳,反而要担责。 沈安点点头:“我明白。此事我既在此,便可做个主。这样,李师弟,你明日去市面上,想办法弄几柄衡山派弟子常用的、口碑不错的佩剑来,不拘是新剑旧剑,好生研究一番,看看能否在保持嵩山剑核心优势的基础上,適当调整,锻造出一批更贴合衡山剑法需求的『轻灵版』嵩山剑。不必大张旗鼓,先小批量试製,看看反响。若能打开局面,便是开源之道,也不枉我们在此经营一番。” 李青德眼睛一亮,沈安这话等於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还能规避风险。他连忙拱手:“师兄高见!此法甚好!既不失我嵩山根本,又能投其所好。师弟明日便去办!” 接著,他又有些犹豫的说:“只是……只凭百炼坊一处进项,怕是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沈安扶了扶额:“我再想想办法吧。” 与李青德商议妥当,沈安这才返回自己在百炼坊深处的小院。 院子清幽,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外加东西厢房,只住了他一人,平时颇为安静。 然而,他刚推开院门,便是一愣。 只见正房西侧那间原本空置的厢房,此刻窗欞內透出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一个正在忙碌打扫的纤细身影。院中石阶旁,那柄眼熟的铁锹静静靠著。 李青德动作倒是快……只是,他是不是会错了什么意?沈安揉了揉眉心。 听到开门声,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小草出来看到沈安,小脸一下子就红透了,手指绞著衣角,低声道:“恩……沈大哥,李管事说,说这院子房间多,空著也是空著,让我……让我住这间厢房,方便……方便照应。”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只看得到泛红的耳朵。 沈安哑然,不过事已至此,再让王小草搬去別处反而显得刻意,且这院子確实空旷。 他温和道:“別多想,你安心住下。这院子平日就我一人,你来了也添些生气。若觉得过意不去……”他想了想,“平日你若得空,便帮忙打扫一下,我换下的衣物若有需要浆洗的,也烦请你搭把手,可好?就当是抵了房钱饭资。” 不劳动,无得食嘛。 王小草抬起头,有些失望,也有些鬆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做好的!沈大哥你放心!” 比起被兄嫂像货物一样卖掉,这样更让她觉得踏实而尊严。 “那便早些休息吧。”沈安对她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正房。 回到房中,关上房门,今日的诸般事务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掠过。 我这穿越满打满算也就一天,怎么这么多事,得想办法更快地提升自己实力了。 沈安当即默念冰心诀,进入空明状態开始修炼嵩山心法。 效果嘛……不能说不好,比记忆里原主的修行速度要快上好几倍。但就像滴水穿石,哪怕是水龙头对著石头一直衝,想要立马见效也是异想天开。 內力积蓄终究是水磨工夫,也是目前最大的短板。 可比这嵩山心法更强的,也只有《易筋经》、《紫霞神功》、《吸星大法》、《纯阳无极功》这四门了,短时间自己只怕是搞不到。 不过自己有冰心诀相助,学那些外功剑法確实很快。也许等自己把嵩山剑法完善好之后,在修炼內功之余,可以试著去收集其他四岳的剑法,对即战力想必会有很大提升。 盘算好未来的路线后,沈安长长舒了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空寥廓,星光疏淡。衡阳城的灯火在远处连绵,而近处,只有隔壁厢房窗纸上那抹温暖的光晕,以及静静倚在阶下的那柄铁锹。 夜风拂过院中老树,沙沙作响,仿佛金铁低鸣。 次日一早,沈安梳洗一番便出门去了。 就在沈安离开后约莫一刻钟,王小草端著盆清水,肩上搭著抹布,轻手轻脚地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还算整洁,只是入目便看到椅子上搭著些昨日换下的衣物。她放下水盆,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堆衣物。 动作间,不自觉低头轻嗅了一下,那气息让她动作微顿,隨即耳根发热。 王小草的脸颊红得厉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逾矩,连忙將衣物抱到一旁,拿起抹布,浸湿拧乾,开始擦拭桌椅窗台。 擦拭到书桌时,她发现桌面椅缝间和床上,散落著几根头髮,显然是沈安平日梳头或休息时落下的。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拈起那几根髮丝。触感微韧,带著生命脱离后的细微凉意。不知为何,她没有將它们隨手拂去或丟弃。 鬼使神差地,她將这几根头髮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捋顺,然后轻轻地塞进了自己怀里的荷包里,又紧紧攥住荷包,捂在胸口。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几乎要跳了出去,连忙起身,更加卖力地擦拭起来。 忙,忙点好。 第14章 胳膊肘总是往外拐的 话分两头。 当沈安循著记忆,再次来到昨日那处溪边空地时,却发现曲非烟早已等在了那里。 她不像昨日那般活泼好动,只是静静地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手里捏著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一下一下轻点著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嗯,今天她那一身粗布衣裳颇为合身且厚实,看来是精心准备过。 “安哥哥,你来啦!” 就在沈安打量她的时候,她也看到了沈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狗尾巴草一丟,几步就蹦到了他面前。 “这么早就到了?”沈安温和地笑问。 “那个……”曲非烟眼珠一转,“爷爷今天砍柴来得比较早。” 还砍柴呢,昨天差点把我给砍了。沈安心中无声吐槽,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扫到了旁边的一个包袱:“这是?” “哦,对了!”曲非烟像是才想起来,连忙跑过去將包袱拆开,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外袍,“安哥哥,你的衣服我昨天拿回去洗好了,还给你。” 说实话,为了说服自己把这件带著他气息的衣服还回来,曲非烟昨晚可是做了好一番思想斗爭。 “若云有心了。” “说起这个,安哥哥的剑好重啊……”曲非烟嘟了嘟嘴,“我回去以后想试著劈砍了两下,却发现根本挥舞不动。” “无妨,等若云再长大些就好了。”沈安莞尔。 略作寒暄之后,沈安便拿起了今早刚从百炼坊隨手顺来的制式铁剑准备开始修炼。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隨著沈安在心中默念口诀,在曲非烟的视角里,刚刚还是温和可亲的安哥哥,拿起剑后气质陡然一变,成了一个眼里只有剑的痴人。 昨日她偷看沈安练剑时相距甚远、看不真切,如今这份如初雪的清冷,曲非烟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原来安哥哥还有这样的一面……这就是天才的秘密吗? 曲非烟看得有些痴了,心中默默感慨,难怪他能有那般惊世骇俗的悟性。 沈安按著昨日的进度,继续对剩下的招式进行重构和衔接。 千古人龙、叠翠浮青,下一招是玉井天池。 此招取意太室山三十六峰之玉女峰天池的澄澈,剑招守势绵密,剑光如池水环护周身,善化敌方猛攻於无形,是十七路嵩山剑法中罕见的守招。 想从叠翠浮青乃至任何一招,过渡到这一式,须得將势收回来才行。 沈安依著心中推演,在“叠翠浮青”的剑意將尽时,手腕迴旋,意图纳力归元。过程异常顺利,甚至可称得上轻易——那柄制式铁剑轻飘飘地便画出了一个圆弧,剑光敛於身前。 但是,不对。 沈安眉头微蹙,收剑而立。 这剑“收”得太快、太轻巧了,仿佛只是隨意摆了摆手臂,全然没有想像中那种將奔腾江河引入静謐湖泊的沉重转换感。预期的绵密环护之力,也因此显得虚浮空荡,徒具其形。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柄百炼坊的制式铁剑,剑身雪亮,却略显单薄,立刻就明白了问题出在何处。 这剑,太轻、太飘了。还远不及自己之前的私人佩剑。 只是李青德那边锻造新剑只怕还要些日子,自己也不可能再厚著脸皮问曲非烟把之前那把剑要回来。 如果无法在剑上做改变的话,也许可以增加一些负重。 有了! 沈安想起了杨过於大海、山洪中练功的经歷,口中喃喃道:“要是有个瀑布就好了。” “瀑布?安哥哥找瀑布做什么?” 沈安没想到自己的如此轻声的自言自语都被这小丫头听见了,不过这倒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说的事。他也只是感嘆了一下她五感之敏锐,便向曲非烟说了自己想找瀑布的原委。 而一直偷偷把注意放到沈安身上的曲非烟,此时也被他那天马行空的构想惊艷了一下。借瀑布衝压之力练剑,这与天地伟力相抗衡的修炼方式,著实超出了她的想像。 “瀑布的话,我知道!顺著这条小溪往上游走一里地,就有一条呢!”思绪只在曲非烟的小脑袋瓜里转了一瞬,她很快就沉浸在能帮到沈安的情绪里,把爷爷的私会地点卖了。 沈安闻言大喜,他只当是巧合,摸了摸曲非烟的头:“若云,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嘿嘿……” 两人当即顺著溪流向上游走去。果然,行不多远,便隱隱能听到轰鸣的水声。 再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白练般的瀑布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奔腾而下,狠狠砸入下方的深潭,激起漫天水雾,声势骇人。 “好地方!”沈安讚嘆一声。 他將曲非烟安置在远离水潭的一块乾爽大石上,叮嘱她不要靠近。他自己则脱去外袍,又除了上衣,便径直入了瀑布之中。在他想来,曲非烟不过是个小丫头,只当是妹妹,无需避讳太多。 然而在那边可不是这么想了。 曲非烟看著沈安那宽阔的肩膀、流畅的背部线条,以及在走动间显露出的结实腰腹肌肉,一张俏脸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滚烫起来。 她惊呼一声,忙用双手捂住了眼睛,羞恼地嗔道:“安哥哥,你……你……” 可那手指,却如同有自己的想法一般,不受控制地悄悄张开了一条缝。 在轰鸣聒噪的水声中,沈安却是听不到这少女娇嗔。他双足一入水,瀑布便冲得他左摇右晃、难以站稳。 水流砸在头顶、肩膀、后背,仿佛无数柄沉重的水锤在不知疲倦地捶打,每一寸肌肤都传来钝痛。冰冷的潭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呼吸变得异常困难。耳边除了雷鸣般的水声,再无他物,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这无休无止的衝击和压迫。 沈安心中刚有些退缩之意,便被一股豪意衝垮。 怎么,这瀑布杨过站得,我站不得? 他当即屏气凝息,使了个千斤坠稍稍定在原地,奋力与那激流相抗,艰难地舞动著剑。 每一次挥剑,都显得无比艰难,剑势数次被水流衝散,但他眼神坚毅,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著。 这少年与天地相抗的画面,实在是令人目眩神驰。 起码那唯一一个观眾是这么想的。 第15章 射鵰英雄传,但我是黄蓉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安气力渐尽,从瀑布下一跃而出,只觉浑身筋骨都似要散架一样。 他刚上岸,便就地在潭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盘膝坐下,闭目运起嵩山心法,恢復气力。 曲非烟这才回过神来,看著他湿漉漉的黑髮贴在俊朗的脸颊上,也不敢打扰,只是托著腮,静静地盯著他看,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修行嵩山心法之前,沈安照例一遍冰心诀默念下去。这冰心诀在聂风那里是用来抑制麒麟疯血的,而对他来说却相当於一个修行辅助,在进入那绝对冷静的空明状態后,修行速度和悟性都能获得显著提升。 口诀念毕,霎时间,外界的一切声响——潺潺水声、林间鸟鸣、乃至身旁曲非烟轻微的呼吸声都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依然清晰,但已然影响不到沈安了。 沈安的意识仿佛隨著丹田那股內力在经脉流转,他引导著它按著心法里的路子游走,息流经何处,何处便传来微弱或温凉或滯涩之感;心法运转到哪个关窍,哪个关窍的阻碍便如在他面前一样被绕开或推开。 几个周天下去,这一个多时辰的苦修只怕胜过常人半月。但正因如此,沈安也知道自己的经脉差不多已到了极限,再修炼下去只会过犹不及,缓缓从那种深沉的入定状態中退出。 这样下去,再有个月余时间,內力能积蓄到无需分神引导,就將那些经脉中的阻碍冲开时,自己便算是到了小成境界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感受到身上的水珠已被自己的体温和內力烘乾。 怪哉,这秋冬之月,竟没觉得冷。 “咕嚕嚕……”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寧静。 沈安睁开眼,正对上曲非烟窘迫的眼神。 “都到中午了,若云该回去找爷爷了吧?” “呃,那个……”曲非烟脸颊一红,眼神有些躲闪,连忙编了个藉口:“安哥哥你刚刚修炼的时候,我……我已经去找过爷爷了!跟他说过,今天晚一点再回去也没关係!” 撒谎。 沈安心中失笑。小丫头只以为他入定之后,便对外界环境再无感知。殊不知在冰心诀的状態下,他的感知反而比平时更加敏锐,她在旁边那转来转去、悄悄起身又悄悄坐下的整个过程,他都一清二楚。 “是吗?”他故作恍然,隨即笑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我带若云去衡阳城里吃碗粉如何?” 曲非烟撒谎便是不捨得离开,只想和沈安多呆一阵罢了,对吃什么倒是並不在意,自是赞同。 两人沿著山路下山,路过一户农家院舍时,沈安忽然脚步一顿,指著院里篱笆下正在刨食的一只肥硕芦花鸡,对曲非烟挤了挤眼:“午饭有了。” 就在曲非烟以为他要直接去拿那鸡时,却见沈安绕到了院子门前敲了敲门。 片刻后,一个皮肤黝黑、神情有些畏缩的农户走了出来。沈安客气地与他说了几句话,便从怀里摸出一块足有一两重的银锭递了过去。 那农户先是愕然,隨即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连连摆手,又连连点头,最后还是收下了银子,转身回屋,不仅抓来了那只肥鸡,还用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捧了小半碗盐巴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沈安看著碗里分量不少的盐,知道这对於寻常农户而言恐怕是月余的用量,忙要推辞。 “公子,使得的,使得的!”那农户却是不容拒绝地將陶碗往他手里一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附耳道:“这是私盐,比官盐便宜很多,不然俺也捨不得给这么多。” 私盐?沈安倒是有些起了兴致,他记得自己產业里就有这一项,便追问下去。 但那农户只是道了那私盐贩子简直是个活善人,愿意派人到穷苦地方来兜售,价格比以前的私盐还要便宜很多,之后便不愿再多言。 眼见是得不到什么线索,沈安也提著鸡端著盐,与农户告辞,转身带著曲非烟离去。 他浑然不知,自己刚才那一连串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对身旁的少女起了多大震动。 曲非烟怔怔地跟在他身后,心中思绪万千。 莫说她从小便在魔教长大,便是正道大侠,隨手取一只鸡恐怕也是如呼吸般隨意的事。 即便不愿这样平白拿人东西,愿意给钱,只怕也是隨手將银钱丟到院里,怎么会这样客客气气地上门问询,乃至和一介农夫攀谈起来? 江湖人和普通人,本是两个阶层,两个世界的人。 可安哥哥他,好像不一样。 沈安只当她这一言不发的样子是馋了,回了溪边空地便急忙去寻了些乾柴,用剑刨开了鸡,將內臟洗剥乾净,再用盐在里面涂了涂,却不拔毛。 “安哥哥,没有锅,这要怎么做呀,要支架烤吗?”曲非烟眨著好奇的眼睛问道。 沈安却只是一笑,指挥她去溪边和些湿润的黄泥过来。 待曲非烟將黄泥捧来,沈安便將其均匀地糊在鸡外,直至形成一个厚厚的泥球。隨后,他將早已生好的火堆扒开一个坑,把泥球埋入滚烫的炭火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曲非烟身边坐下。 这段等待对曲非烟的肚子来说是漫长的,但是对她的內心来说却又是短暂的。 这或许就是非非相对论吧。 烤得一会儿,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湿泥干透,剥去干泥,鸡毛隨泥而落,鸡肉白嫩,浓香扑鼻。 沈安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吹了吹热气,沾了些陶碗里的盐,递到早已望眼欲穿的曲非烟面前。 “试试我的手艺。” 曲非烟小心翼翼地接过,烫得左右手直倒腾。她轻轻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瞪圆了!鸡肉入口即化,鲜嫩多汁,味道在舌尖层层炸开。 说实话,其实没那么好吃,但她確实饿了。 她三两口將鸡腿啃得乾乾净净,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手指,这才扑闪扑闪这望向沈安:“安哥哥……你、你居然还会做饭?” “嘿嘿,从一本小说里学的。” “小说?”曲非烟的兴趣顿时被提了起来,她凑得更近了些,抓著沈安的领口轻轻摇晃,“什么小说还教人做菜?我要听,我要听!” “油!油!”沈安忙挣脱了她的小手,但衣服上还是留了印子。 唉,得麻烦小草来洗了。 “你啊……”沈安嘆了口气,撕下另一只鸡腿,一边吃著,一边在脑海中组织著语言。 “是一本叫《射鵰英雄传》的小说,这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要从一个叫牛家村的地方说起……” 第16章 等公子回来 天上白云,聚了又聚,散了又散。人生离合,亦復如是。 故事,一天是怎么也讲不完的,终归有散场的时候。 但沈安断章在江南七怪出场之时,也委实有些不太地道,关子可谓是卖的足足的。 “不行!安哥哥你太坏了!哪有故事讲到一半就不讲的!” 曲非烟气鼓鼓地跟在沈安身边,小嘴撅得老高。她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轻轻捶著沈安的后背,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在撒娇。 “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沈安忍著笑,故意放慢了脚步。 “想!”曲非烟毫不犹豫地点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沈安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 “你……”曲非烟一时语塞,小脸垮了下来,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下去,“好吧……那,说定了哦,明天一定要来!” “一言为定。” 沈安就这样做了一回断章狗,顶著曲非烟那愤恨幽怨的小眼神,强行做了分別。 回了百炼坊后,沈安没急著回后院,而是在前堂的屋檐下顿住了脚步,对迎上来的门房吩咐道:“去將李管事请到我书房来。” 门房应声而去,沈安则先一步到了书房,点了油灯,將之前那本帐册抽出来翻看了起来。 不多时,李青德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师兄寻我?” “李师弟,坐。”沈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隨之在书桌后坐下,將那本帐册摊开,推到李青德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这私盐一项,为何每年上缴的份子钱,竟如此之少?几乎可称得上是聊胜於无。” 李青德闻言一愣,心中念头飞转。他记得这位沈师兄自下山以来,对这些黄白之物向来不甚关心,十足的甩手掌柜做派。今日怎么突然对这笔烂帐较起真来了?莫不是停了赌场和印子钱的生意后,心里著急了? 不过,李青德心中虽有计较,面上却无半分慌张。他在这私盐生意上,確实没捞过什么油水,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看了一眼帐目,苦笑著解释道:“师兄有所不知,此事……说来有些复杂。” “无妨,你细细说来。” “是。”李青德清了清嗓子,斟酌著言辞道,“师兄,从事这私盐產业的头目,名叫李东来。他虽掛靠过来,领了个我嵩山外门弟子的名头,但实则……並不怎么受我们嵩山管束。” 沈安眉梢一挑:“还能让他有这种好事?” “师兄明鑑,此事实在大有缘故。”李青德嘆了口气,“这李东来本就是湘江上下贩卖私盐的一方大豪,心狠手辣,麾下聚集了上百號亡命徒,更掌握著陆运、水运的各种关窍。” “这种渠道,我们嵩山想从头打造一条不难,但確实费时费心,於是就乾脆想接收一个现成的。” “我们帮他摆平一些江湖上的仇杀纷爭,乃至偶尔官面上的一些麻烦。作为交换,他名义上归附我们,每年上缴一笔象徵性的『孝敬』,更重要的,是利用他的渠道,为我们走私一些不方便在明面上运输的……东西。” 李青德说得含糊,但沈安明白,那无非是兵器、甲冑、乃至火药。 “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李青德总结道。 “说说他。” “此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是个精壮汉子,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疤,更添了几分凶悍。为人极有狠劲,敢打敢拼,当年也是提著刀,从死人堆里闯出来的。不过……”李青德话锋一转,“也正因他这性子,做事不留余地,几乎將同行得罪了个遍,四面树敌,否则,以他的实力和势力,也不至於会选择来投靠我们寻求庇护。” “但他对手下人却颇为仗义,捨得给钱,护得住短,所以他手底下那帮人倒是对他忠心耿耿,颇为棘手。” 沈安静静地听著,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梟雄般的人物形象。他点了点头,合上了帐册。 “之前让底下收敛的事,有和他说吗?” “李东来他现在不在湖广,听说是可能在扬州那边收盐,昨日已经一同去信过去了。不过……我並没有在信里强行让他停掉生意,只是说短时间不能再打嵩山的旗號了。”李青德的业务能力確实没的说。 “这样啊,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青德见他不再追问,也鬆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沈安坐在灯下,看著那本帐册,目光幽深。 那个活善人,会是他吗? 怀著心事,沈安离开了书房,穿过月洞门,回到了自己的后院。 他一眼便看见,王小草正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双臂抱著膝盖,將下巴搁在膝上,怔怔地望著天上那西斜的日头髮呆。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仿佛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回过神,慌张地站起身来,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放,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 “公……公子回来了。” 经过一天的沉淀,她似乎想明白,“恩公”这个称呼太过沉重,“沈大哥”又太亲昵。 什么?安哥哥?她只怕想都不敢想。 “嗯。”沈安应了一声,放缓了脚步,声音也隨之温和下来,“天凉,怎么不进屋待著?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王小草脸一红,想到了自己早上做的那些逾越之举,低声回答:“打扫了一下院子和公子的房间,把……把公子换下的衣服也洗了。” “还有呢?” “啊?”王小草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沈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引导的意味:“我是问,除了做这些家务,你还为自己做了些什么?” 为自己……做了些什么? 王小草努力地回想著,从清晨到日暮,除了那些琐碎的家务,她好像……什么都没做。不,也不对。 “嗯…我在…等公子回来。” 第17章 小手印 “这可算不上是什么事情哦。”沈安一愣,不过他只当王小草在这百炼坊只认识自己,做完家务后好像也確实只能等自己回来。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看见王小草的肩膀微不可见地一颤。 才不是…… 王小草在心里,第一次对沈安生出了一丝微弱而执拗的反驳。 可那些少女情思,她无法说出口。她只是沉默著,將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將自己缩进廊下的阴影里。 沈安却是全然没想过这种可能,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当时救她的时候,她说的是当牛做马而不是以身相许。 一开始在心里已经预设了结果的话,思考会完全走偏的。 沈安此时只觉得,少女以为他刚刚的话是在否认、批评她,因而沉默、低落了下来。 沈安沉吟了一下,问道:“小草,你可识字?” “不…小草不认识字…”她说著,声音发颤,心里泛出一阵酸楚,那名为现实的悲伤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埋下去。 是啊,自己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上公子,又怎么能……痴心妄想呢? 沈安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却是慌了神,忙道:“我没有嘲笑小草的意思,我是想问小草想不想学习识字?我去找青德请个先生来教你。” “教……教我?” “嗯。”沈安重重地点头,给予她最肯定的答覆。 王小草怔怔地看著他,下意识地问:“学了识字,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帮到公子了?” “对啊。”沈安眼睛一亮,顺著她的话鼓励道,“而且等小草识字以后,我就可以教小草武功了。” “学,小草愿意学的!”她用力地点著头,生怕说得慢了,这个梦就会消失一样。 “好,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给她找到了事做,沈安也放下心来,是时候继续练功了。 他走到院中,將身上外袍脱下隨手搭在石凳上,露出了里面精干的短衫。 “錚——” 长剑出鞘,沈安深吸一口气,白日里在瀑布下感受到的那种种体悟,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剑光闪烁,时而如山岳倾颓,时而若银龙游动。 王小草不敢上前打扰,只小心翼翼走到石凳旁,拿起掛在上面那件外袍,准备去浆洗。 衣服上只残留了些许温热,但她的手指却觉得好烫。 她抱著衣服,正准备转身,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衣袍的领口处。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还带著些许油渍的手印。 那手印很小,绝不是男人的,应该是……一个少女留下的。 王小草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个手印仿佛从衣服领口上跃起,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公子的白天,是在哪里度过的?是和谁在一起? 那个留下手印的人,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衣领,还是顽皮地抓住了他? 这油渍,他们是在一起吃东西吗?他们是不是度过了一段……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充满阳光和欢笑的、她无法触及、甚至不敢想像的时光? 她咬著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將衣袍攥得死死的。 不开心。 可,我以什么身份,去不开心呢? 能够看到公子的身影,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还能再去奢求什么呢? 王小草仿佛整个人都被一下抽乾,如木头人般呆愣愣地抱著这件外袍,打了盆清水,逃也似地回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將门栓上。 她將衣服放到盆里,手指也浸入那冰凉的水中,机械地一下又一下搓洗著,泪滴不停落下,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那油渍明明很快就洗掉了,她却像是跟它有仇一般,反覆在那一处揉搓,直到指尖发麻,指节通红。 当晚,沈安练完剑回房时,那件外袍已经掛在院子里搭的绳上,带著皂角淡淡的清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晃几日过去,沈安的日子终於是稳定下来了,初临此世的那些危机仿佛都已远去。 每日无非是上午借著跟踪刘正风的由头,在城外瀑布摸鱼锤炼剑术讲讲故事,下午回坊里巩固剑术和內力。 不同的是,內院多了些诵读声与乐曲声,李青德请了位专门给大户人家做教习的闺房女先生来,王小草除了识字算术以外,对音律也颇有兴趣,学了七弦琴,也许这就是衡山地方特色? 这日下午,沈安刚结束修行,冯长榕便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沈师兄,”他一进院子便拱手道,脸上带著一丝钦佩与急切,“师父亲笔信到了。师父说,师兄手段果决,处置赵大魁那蠢货甚是妥当,清理门户,为大局著想,师门不会追究。” “那便好。”沈安点头,陆柏会这么说,实在是意料之中。 “只是……”冯长榕话锋一转,“师父也说了,暂停那些灰產当然可以,嵩山也不差这些钱。只是师兄之前交好衡山鲁连荣师叔,好像靠的就是分他些那几门生意里的抽成,停得久了,於他那边不好交代。师父命我们,这刘正风一事,最好儘快拿到些有用的东西,莫要再拖延了。” “我明白了。”这鲁连荣的事,沈安之前却是没有想起。 送走冯长榕,沈安径直去了前院帐房,寻到了李青德。 “师兄可是为新剑之事而来?”李青德见他到来,连忙放下手中算盘。 “正是。”沈安点头,“我的那柄重剑如何了?” “已然铸成,只差最后精开刃了!”李青德脸上泛著兴奋的光,领著沈安走到剑前,“坊里最好的师傅,用了上等精铁,千锤百炼,完全按师兄的要求来的。剑重十一斤三两,比寻常制式剑重了近七成!师兄可要去试试?” 沈安拿起那柄通体黝黑、剑身宽厚的新剑,入手便是一沉。他隨手挽了个剑花,只觉剑风呼啸,势大力沉,远非之前可比,心中极为满意。 “那另一件事呢?”沈安放下剑问道。 “也妥了。”李青德从一旁捧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柄形制秀气、剑身略窄的长剑,剑鞘古朴,刻著细密的云纹。 “此剑名为『轻音』,剑重只有我们嵩山制式剑的六成,剑身柔韧,挥舞时能带起清鸣,正合衡山派的路子。” 用剑还带bgm,確实是针对客户心理了。 “不过……”李青德有些犹豫,“剑是好剑,但酒香也怕巷子深,未必能很快就卖得好了,总得要些日子扩大口碑。” 他实在怕沈安不懂生意,以为短时间就能打开销路,大卖特卖。 “无妨,我有一计。”沈安打量著那柄“轻音”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18章 独孤求败! 衡阳城,回雁楼。 正值晌午时分,门前酒旗懒懒地垂著。一楼大堂零零散散的坐著些人,多是些行商,正低声商谈著。角落里还有位衣著寒酸的老者拉著二胡,似是在卖艺,只是乐曲甚是悽苦,也不知什么人才会给他打赏。 楼上临窗的几张桌子,坐著三教九流的江湖客。一个满脸虬髯、膀大腰圆的汉子刚灌下一大碗烈酒,脸膛喝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乱响。 “誒!哥几个,听说了吗?那个剑道臻至化境、走到尽头的大宗师,人称——剑魔,独孤求败!”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邻桌几个嗑著茴香豆的閒汉都伸长了脖子。 他对面一个尖嘴猴腮的精瘦汉子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酒都洒了半杯。他赶紧左右张望,看著没有在意方才鬆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跟做贼似的压低了嗓门: “我的好大哥,您老小点声!这名號……『求败』?他老人家敢起我都不敢听,就不怕日月神教那位东方教主听见了,连夜派人找上门去,给他身上绣个花儿?” 虬髯汉子不屑地摆了摆手,“你懂个屁!这位剑魔,人家是前朝的人物,远在那位东方教主之前!再说了,真要碰上了,谁给谁绣花儿,那还保不齐呢!” “真的吗,我不信。”精瘦汉子一脸“你可別蒙我”的表情。 “你別不信!”虬髯汉子脖子一梗,“神鵰大侠杨过,总知道吧?” “那哪能不知道啊!”精瘦汉子顿时来了精神,“杨过杨大侠!襄阳城外,千军万马之中,一剑梟首了蒙古的蒙哥大汗,那叫一个威风!真乃横压当世的英雄好汉!” “嘿,知道就好!”虬髯汉子得意地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杨大侠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就是从独孤求败那儿学的!教杨大侠武功的那只大神鵰,你猜是谁的宠物?就是独孤求败他老人家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著青衫、文士打扮的年轻人却忍不住插嘴了:“这位兄台此言差矣!杨大侠击杀蒙哥,用的是飞石绝技,不是剑!” 虬髯汉子被噎了一下,老脸一红,梗著脖子道:“差不多!反正都是师承独孤求败!而且,远的不提,就说几十年前,威震武林的华山派风清扬风老爷子,你总知道吧?他老人家的绝技『独孤九剑』,听这名儿,一听就是从独孤求败那儿传下来的!” “不是吧……”精瘦汉子咋舌,“这都隔了多少年了,还能传下来?” “那谁知道。”虬髯汉子含糊道。 “感觉像编的,你从哪知道的?””精瘦汉子狐疑地看著他。 “虬髯汉子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我前几天从隔壁桌那几个哥们儿的聊天里……给记下来的。” “噗——”精瘦汉子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嚯!还是聊天记录啊!那可太真了,不得不信,不得不信啊!” 那凑过来的青衫书生却是急了眼,敲了敲桌子道:“真別不信!这传闻之中,蕴含著无上武学至理,岂能是胡编乱造之言?” “哦?那您给说来听听。”精瘦汉子抹了抹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青衫书生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摇头晃脑地道: “传说独孤求败二十岁前,手持一柄利剑,无坚不摧,与河朔群雄爭锋;三十岁时,改用一柄紫薇软剑,因误伤义士,悔恨之下將其弃於深谷;四十岁前,持一柄玄铁重剑,横行天下,再无敌手;四十岁后,那更是臻至『无剑胜有剑』的境界,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终因遍求一败而不可得,遂隱居深谷,以神鵰为友,並將生平用剑埋於一处,號为『剑冢』!” 那精瘦汉子本来还饶有兴致,听完就“切”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武学至理呢,这不跟神话故事差不多吗,怎么不说独孤求败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呢。还无剑胜有剑,还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哈哈。” “你……你这夯货!”青衫书生被气得脸都涨红了,“竖子不足与谋!我非得和你掰扯掰扯。独孤求败那二十岁手持利剑,便是风清扬的境界,攻敌所必救,后发而先至。” “风老爷子才到人家二十岁的境界?你就吹吧!”精瘦汉子撇嘴,“照你这么说,前朝隨便来个王重阳、张三丰,搁咱们这会儿就能横压武林了?我可不信。” 青衫书生不理他的胡搅蛮缠,继续道:“之后杨过杨大侠,便是捡到了剑冢里的玄铁重剑,功参造化,领悟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重剑境界。” 这下,精瘦汉子不抬槓了,扫了一眼一直不说话的虬髯汉子,发现这傢伙搁那认真拿笔记著聊天记录呢,见状他也摸著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茬,眼神里透出思索之色:“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话听著,確实有点意思,有点道理。” “至於最后无剑胜有剑,可能也只有独孤求败他老人家做到了吧。”青衫书生嘆了口气,颇为神往。 “不对,”精瘦汉子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刚刚说的,利剑、重剑、无剑,都对上了。那中间的软剑呢?怎么给漏了?总不能是编岔了吧?” 此言一出,虬髯汉子和青衫书生对视一眼,都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虬髯汉子压低了声音,朝精瘦汉子勾了勾手指,神神秘秘地道:“这……就更是秘闻中的秘闻了。听说啊,数十年前,有一位天资绝世的奇女子,她机缘巧合之下,偏偏就得了那把被独孤求败遗弃在深谷的紫薇软剑!她不但是个剑道天才,更兼精通音律和舞蹈,一手软剑耍的那是一个出神入化、风华绝代啊!” 精瘦汉子瞬间被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身子前倾,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细说……” 唉,心讶异导致的。 第19章 用轻音剑的女侠能不能叫轻音少女? 瀑布轰鸣,水汽氤氳。 沈安又一次从那千百道水箭的捶打下跃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的苦修,让他原本还有些单薄的身形愈发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在水光的映照下,透著一股饱含力量的美感。 他本以为上岸后,会和往常一样立刻迎来曲非烟那急不可耐的催更声:“郭靖后来离开大漠了吗?他和华箏最后在一起了吗?” 是的,十几天过去了,郭靖还没出大漠遇到黄蓉呢,因为沈安中间拐了一段去和曲非烟讲靖康和说岳去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日的曲非烟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头上,双手托著下巴,那双灵动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焦急,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似乎在等著他问。 “怎么了,若云?” “安哥哥,”她歪了歪头,声音清脆,“我昨天在城里,听到了一个好有意思的故事,我也讲给你听吧!” 沈安擦拭著头髮,心中瞭然,笑道:“哦?说来听听,有多有意思?” “他们说,有个叫独孤求败的剑道大魔头……啊不,大宗师,还养了只好大的雕!还说杨过杨大侠和风清扬风老爷子的武功,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曲非烟绘声绘色地比划著名,讲了好长一段,完了抬头看著沈安问道:“安哥哥,这故事……是真的吗?” 看来这消息传的蛮快的,几天就传遍了衡阳城开始往外面扩散了。沈安对此毫不意外,江湖里面的大侠八卦,就跟前世的明星緋闻一样,传播速度快得惊人。 只是沈安有些奇怪,怎么杨过大家都知道,但郭靖黄蓉小龙女这些却没几个人听说过。 最匪夷所思的是,张无忌这个名字似乎完全被抹去了一样,找不到任何存在的踪跡。 “嗯,这部分倒是真的。”沈安点头,“独孤求败確有其人,杨大侠也確实受过他老人家的神鵰指点,这才悟出了重剑的法门。” 得到肯定的答覆,曲非烟的眼睛更亮了,她兴奋地凑了过来:“那……那故事里说的,那个捡到了紫薇软剑、还自创了什么轻音剑法的轻音仙子呢?她真的那么厉害吗?她后来去哪了?” 看著她那一脸“快给我讲讲偶像生平”的狂热表情,沈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曲非烟捂著额头,不满地嘟起了嘴。 “那个啊……”沈安拖长了语调,脸上坏笑道,“那个是假的,我编的。” “啊?!” 接著,听完沈安的解释,曲非烟整个人都愣住了,小嘴张得大大的。 她的大脑宕机了片刻,才难以置信地指著沈安,又指了指自己:“你……你编的?为了……为了卖那把叫『轻音』的剑?” “正是。”沈安得意地点了点头,“这叫品牌故事营销。光说我们的剑好,谁信?但如果这剑是位传奇女侠用过的版型,那就不一样了。这卖的不是剑,是一个梦,一个让所有使轻音剑的江湖儿女都能代入自己的武侠梦。” 曲非烟先是震惊,她一拍大腿,激动得小脸通红:“安哥哥!这实在太好玩啦!你真是个骗人的天才!” 这清奇的讚美让沈安哭笑不得。 “快跟我说说,你后面还打算怎么骗……啊不,怎么营销?”曲非烟一把抓住了沈安的胳膊,用力摇晃著,眼中散落著星光,“是不是还要编出几套『轻音仙子』的武功秘籍?或者找到几处她留下的『遗蹟』?我跟你说,这个我熟!我帮你一起编!保证天衣无缝!” 看著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投身於这场“江湖诈骗事业”的兴奋劲儿,沈安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丫头的乐子人属性,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有后续的计划……” 可沈安说著说著,曲非烟的兴致却逐渐垮了下来。 好好玩啊,可是……我现在是『杨若云』啊。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乡下丫头,怎么帮安哥哥去城里散播故事,又怎么帮安哥哥策划这些好玩的事情呢…… 那双总是闪烁著狡黠与灵动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一层灰灰薄雾。 沈安看著她这副样子,心中微动,一下子就明了了,开始想怎么安慰她。 不妨就此挑明?毕竟自己关於陆柏师叔催任务的事,还要和曲洋商议一下,该供出什么情报,可自己这又实在联繫不上他,去那群玉院,小廝们也都不知道。不如就借著曲非烟和他说? 只是这样,实在有些冒险,沈安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殊不知,就在他身后百步之外,瀑布声掩盖下的密林深处,两道身影正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正是曲洋和刘正风。 “哼!”曲洋看著远处与沈安有说有笑的孙女,鼻子里发出一声带著酸味的轻哼,嘴里不满地嘟囔著:“你瞧著这小丫头,就这么把咱俩弹琴的地方告诉別人了。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女大不中留,古人诚不我欺啊。” 他嘴上虽是抱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藏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哈哈,曲大哥,儿孙自有儿孙福嘛。”刘正风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能为他们遮一时风雨,却护不了一世周全。由他们去吧。” 曲洋闻言,长长地嘆了口气。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孙女身上收回,落在那少年身上: “刘贤弟,你看,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少年,沈安。这十数日,我明里暗里,也算將他瞧了个通透。此子表里如一,对著寻常农户、街边工匠,都心怀一份难得的仁善。” 刘正风面容严肃,目光如炬,他沉默地观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此子心性、智计,確非常人能及。能在左冷禪那等梟雄门下,却依旧心怀大仁大义,实属难得。以杜撰的故事搅动一城风云,这份手段,將来成就不可限量。” “是啊。”曲洋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萧索与决然,“我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他日若有不测,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非非。这孩子看似古灵精怪,实则內心纯良,我怕她受人欺负。我看这沈安,心有正气,行事又有智谋,或许……是个能將非烟託付之人。” 刘正风闻言,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沉声道:“曲大哥,万万不可如此轻率!” “听你所言,此子胸有大志,我信他不会在大事上行差踏错。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有一忧。”刘正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曲大哥,一个人的心里若是装下了整个天下,往往就很难再腾出足够的位置,去细心呵护身边的一朵花了。他会不会为了那所谓的大局,將非烟视作可以被牺牲的一环?將她今日的欢笑,变成明日棋盘上的一声轻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他愿意陪她玩闹,或许只是觉得她有趣,解解闷子,於他並无妨碍。我们又怎知,他这份看似真切的好,到底有多坚实?” 曲洋一时语塞,他只看到了沈安的好,却未曾深思这好背后的隱忧。 “我们得试一试他。”刘正风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何试?” “不试他的武功,不试他的智谋,更不试他对江湖大义的看法。” 刘正风的视线落在远处曲非烟那略显孤单的背影上,缓缓道: “我们要试的,是他的心。要看看在他心里,非非,到底有多重。” 第20章 名字贴一起就足够幸福 又是几日过去。 衡阳城里的秋意愈发浓了,风中带著桂花的淡香和一丝沁人的凉意。 至於那营销轻音剑一事,还需要再发酵发酵,起码得彻底名扬长江以南,再考虑下一步的事。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安,也依旧能继续过著他那规律到近乎枯燥的生活。 这日下午,他自城外练功归来,穿过喧闹的前堂,回到属於自己的那方幽静后院。 因著院里多了王小草和时常过来授课的女先生,他如今进院前,总会习惯性地先在月洞门外,轻轻叩响门环。 “篤,篤篤。” 清脆的声响刚落,西厢房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带著几分慌乱,快步跑来打开了院门,正是王小草。 她今日穿了一身乾净的浅葱色布裙,头髮也细心梳理过,只是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红晕,显然是听见敲门声后急忙跑来的。 “公……公子回来了。”她低著头,声音细细的,依旧是不敢看他。 唉,这小丫头怎么这么久了还这么怕人,应是那天的惨剧生出了些心理阴影。 “嗯。”沈安温和地应了一声,將手里用油纸包著的烧鸡递了过去,“顺路买的,还热乎著,你拿去再添点温,我们晚上吃。” “谢谢公子。”王小草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抱著烧鸡,低声说了句“我……我去去就来”,便转身小跑著进了小厨房。 沈安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左右无事,沈安扫了一眼,院子里似乎有些杂乱,知道她这些天上午都忙於学业,只有中午趁自己回来之前加紧打扫,委实有些辛苦,便决定顺手帮著收拾收拾。 他一眼便看到靠墙搭著根枯枝,俯身拾起,发现树枝的顶端沾著新鲜的泥土,且有著反覆戳刺的痕跡。 这是?沈安本以为是个需要收拾的垃圾,这下不確定了,便將树枝放回原处,这时他又看到一旁的空地上放著一个铜盆,似乎是王小草用来洗衣或浇花的。 他弯腰將铜盆拾起,准备归置好,目光却在盆底下的泥地上,微微一顿。 只见那上面有著被树枝写著的,一个又一个的字。 字跡稚嫩,笔画歪歪扭扭,显然是初学者的手笔。 石板上,出现最多的,是两个字——“沈安”。 有的写得大了,有的写得小了,有的笔画错了顺序,但能看到正逐渐变得工整。而在这些“沈安”的旁边,则是一个同样被反覆练习的名字——“王翠翘”。 看得出,她对自己的名字,远没有对“沈安”二字那般上心。 確实,这仨字更难写,沈安觉得自己明白了。 而在泥地的边角,一个她写得最好、最端正的“沈安”,与一个同样工整秀气的“王翠翘”,紧紧地、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仿佛只要靠得再近一些,那笔画便能交融。 唉,回头让李青德多买点纸墨,看给孩子憋屈成什么样了,写到最后只剩这点地方了。 沈安的情商,並不低。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起码他知道王小草同时写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在她心里很重要,唉,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恰在此时,王小草端著热好的烧鸡从小厨房走了出来。她一抬头,便看见沈安正蹲在地上,看著那块地。 “轰——” 王小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托盘一晃,险些將烧鸡打翻在地。她的脸颊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被公子看到了……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字写得不错,有进步。不过,用树枝在泥地上练字像什么样子。明日我让李管事给你备些笔墨纸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初学练字,从自己的名字练起,是对的。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了,才能堂堂正正地立於人前。学我的名字也是对的,毕竟是监护人嘛。” 说完,他便自然地接过王小草手中的托盘。 “走,来堂屋吃烧鸡。” 王小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沈安走进正屋的背影。她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在经歷过山车般的极致羞窘与惊慌后,又被温柔与暖意重新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公子……他没有笑话我。 他还夸我了。 只是,监护人是什么意思?好想知道。 酸涩与甜蜜交织著涌上心头,王小草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將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或委屈,而是因为那份被小心翼翼呵护起来的、无处安放的欢喜。 “烧鸡要凉了!” …… 夜深人静,更深露重。 沈安今日练剑的时辰格外长了些,因那嵩山剑法修改进度快要全部完成了。 他在院子里將十七路嵩山剑法,反覆锤炼,直至每一式转换都如呼吸般自然,每一剑挥出都带著沛然难御的沉浑之势。 收剑时,月已过中天,青石板上凝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推门入屋,尚未点灯,一抹乌沉沉的亮光便攫住了他的视线—— 正对著床榻的梨木柱上,钉著一根细如牛毛、通体幽黑的针,正是它在开门时折射著月光。 针下钉著一封素白薄笺。 黑血神针。 曲洋。 沈安眼神一凝,拈起薄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日巳时,回雁峰东麓,绿竹深处。” 第21章 怎么还要金盆洗手? “啊?今天安哥哥不练剑,若云也没有故事听了吗?”曲非烟的天轻轻地塌了。“不是吧,刚讲到郭靖离开大漠到张家口呢。” “嗯,”沈安歉意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今日上午有些要事待办,抱歉了。故事的话,我明日多给若云讲一些好不好?” “好吧……”曲非烟虽有些失落,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闪烁著好奇,“是什么要紧事呀?需要我帮忙吗?”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问。”沈安笑著揉了揉她的头,惹来她一阵不满的抗议,“总之,你乖乖回家或者去找爷爷,不要乱跑。知道了么,小管家婆?” “知道了知道了,你才囉嗦呢!” 沈安笑著转身离去,並未看到身后,曲非烟那双灵动的眸子骨碌碌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一路向东,很快便找到了那片位於回雁峰东侧山脚下的竹林。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零零散散洒下些光点。林间瀰漫著清新的竹香和微润的泥土气息,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沈安甫一踏入竹林,便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股阴柔诡譎,隱於暗处,是曲洋。而另一股,则光明正大,一团和气,立於林中一片空地之上。 冰心诀,属实神妙。 他循著气息走去,只见一位身著锦袍、面容和善、中年財主形象的人正抱著手,欣赏著一根新生的翠竹。 是刘正风。 “刘师叔。”沈安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这一声“师叔”叫得自然而然,既是全了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的礼数,也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不必多礼。”刘正风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久闻贤侄乃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曲洋的身影也从一旁的大石后闪出。 三人没有过多寒暄,直入正题。 “沈贤侄,”刘正风神情郑重,“我与曲大哥的事情,想必你已尽知。此番请你前来,是想共商一下,如何应对嵩山那边的查探。” 沈安沉吟片刻,道:“正巧陆柏师叔那边,近日也催得紧了。小子这几日,一直在为此事烦心。若一直报称毫无进展,即便不引他生疑,难免也会嫌我办事不力,另择他人前来。届时,事情反而更加棘手。” “不错,”曲洋点头附和,“堵不如疏。一点消息都不给,反而不正常。” “所以,小子的想法是,拋出一些似是而非、却又合情合理的情报,先將他们稳住。”沈安看向刘正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可以將地点坐实,就说在这回雁峰某处。然后,透露一些不完全的真实。” “不完全的真实?”两人有些疑惑。 沈安点了点头,顿了顿,继续道:“刘师叔与曲前辈皆精通音律,琴簫合奏,乃是常事。我可以匯报,能在私会地点附近听到阵阵乐声,刘师叔或许是在此处乐女私会。只是毕竟名门正派与风尘乐女私会,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刘师叔才会选择偷偷前往。” 新闻学,很神奇吧。 “妙!”曲洋一拍大腿,他倒是一点不在意沈安把自己说成歌女,“如此一来,既解释了为何要如此隱秘,又解释了为何会有音乐声。便是他们掘地三尺,也只能查到一些风月传闻,查不到我身上来。” 刘正风也抚须点头,赞道:“此计甚好。既能交差,又不至暴露根本。只是……凭空捏造一位乐女,是否容易露出破绽?” “此事倒是无妨,在小子呈交的情报里,本也只是猜测而已,唯一真实也只是能在刘师叔私会处能听到乐声。不过……”沈安面露些许迟疑。 “怎么说?”刘正风和曲洋两人异口同声,甚是默契。 沈安犹豫了片刻,接著说道: “小子这边再怎么做,也不过是拖延一些时日罢了。” “你是说?”刘正风马上就明白了沈安的意思,嵩山派的目的是五岳並派,只要刘正风继续是这一目標的阻碍,终归是会对他下手的。 “不错,关键还是要看刘师叔如何抉择。”沈安点头。 出乎沈安预料的是,刘正风显然对此早有准备,说道:“其实我在和曲大哥结交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打算过段时间正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这样,想必没有人会再找我这老骨头的不痛快了。” 只是这准备,却早在沈安预料之中,他嘆了口气: “刘师叔既然决定退出江湖,何妨趁现在我师父师叔们还並未真正將目光放您身上之时,直接携全家远走海外,和曲前辈一同远走高飞。又何必要昭告武林,办一个金盆洗手的仪式?” “我终归是衡山人。”刘正风知道他是为自己考虑,耐心解释道,“这些年已经对不起莫师兄够多了,若我直接一走了之,脏水只怕还要扣到师兄的头上。” 说著,他长嘆了一口气,不愿再多说,显然,也不愿再接受什么劝了。 是了,刘正风与莫大由於音乐理念不合,一直不甚亲近。可外人却没有这么纯粹的情操,只会当两人是利益之爭生的齷齪。 若刘正风悄无声息地走了,別人定会认为是莫大做的,轻则是以为他把刘正风排挤走了,重则恐怕会认为他对刘正风下了毒手。 而且嵩山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藉此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让衡山派兄弟鬩墙的事传遍天下。 也怪不得原著中,刘正风会选择金盆洗手。 沈安默然,不过转念一想,只要他与曲洋相会一事不暴露,性命总是无虞的,便也暂时放下心来。 刘正风看著眼前这个思虑周全、质地纯善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悉悉索索……” 不远处的一处茂密的竹丛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竹叶的声响,还伴隨著一声压抑不住的、小小的“哎呀”。 “谁?!” 第22章 演员的诞生 曲洋和刘正风是何等人物?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两人脸色齐齐一变,目光如电,射向声源处! 曲洋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飘至那片竹丛前探手一抓!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一个娇小的身影便被他从竹丛里提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摔在了林间的空地上。 那少女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梳著双丫髻,不是偷偷跟来的曲非烟,又是何人? 她被抓个正著,显然是嚇坏了,小脸煞白,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著屋內三个面色不善的男人,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这场面沈安怎么看怎么古怪,什么玩意,哥几个干嘛呢? 你们不觉得这样很诡异吗? 等等,不对! 这太刻意了! 这丫头……是故意的! 不,是他们故意让她这么做的! 沈安瞬间明白了。 他知道曲洋和刘正风以为自己並不知道曲非烟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偶遇的乡下丫头“杨若云”。 眼前这一幕,正是他们精心设计的、考验自己的戏码! 不是,都试探我多少次了,还来啊。 电光石火之间,沈安已经打定了主意。 想看戏是吧,那我来给你们演一出好的。 “哼!竟敢在此偷听!”曲洋眼中杀机暴涨,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那股魔教长老的凶戾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向地上的曲非烟,“小丫头,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就是好奇,跟著来看看……我马上就走……”曲非烟被嚇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好奇?”刘正风也站起身,脸上那和善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要捨弃什么似的决绝,“曲大哥,此事关係你我两家上下百余口的身家性命,更牵连无数弟子门人!绝不可有半分差池!此女既已撞破,便留她不得!” “刘贤弟说的是。”曲洋缓缓点头,目光转向沈安,语气森然,压力扑面,“沈安,你与这丫头似乎相识?但今日,她必须死!否则,你我之前的约定,便只能作废!” 话音未落,他並指如剑,身形一晃,便要向地上的曲非烟点去! “住手!” 一声爆喝,如平地惊雷,震得竹叶簌簌而落! 沈安身影快如闪电,已然挡在了曲非烟的身前,將那娇小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护在背后。 他右手“呛啷”一声,抽出了那柄新铸的剑,剑尖斜指地面,黝黑的剑身在斑驳的日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两位前辈,要动她,不如先杀了我。” “哦?你要为了这小丫头而牺牲?你那还天下太平的愿景,你那扫荡群魔的雄心,都为她陪葬?你的大局,就这样不要了?”曲洋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 沈安抬起眼,直视著曲洋和刘正风。 “大局,若是要以无辜者为代价,那这样的大局,是谁的大局呢?” “我只知道,若云她是因为我才出现在这里的。我若是眼睁睁看著你们为了一个所谓的『秘密』就滥杀无辜,那我沈安,与我最不齿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偽君子,又有何异?!” 他深吸一口气,横剑於胸,摆出了一个玉井天池的守势,整个人牢牢地扎根在少女面前。 “若两位前辈执意要动手,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你们的秘密,我自会守口如瓶,就当我从未听过。但这丫头,我今天一定要带走!” “若是不允……”沈安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死死盯著曲洋,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便鱼死网破!小子武功低微,自不是两位前辈的对手。但小子只要一死,嵩山的眼睛就会盯死在这里!盯死在刘师叔身上!你们的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躲在他身后的曲非烟,抓著他衣角的小手,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 她隔著一层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那因为用力而賁张的肌肉,能感受到他那颗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臟。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为了保护她,不惜与两位实力远胜於他的武林名宿拔剑相向的背影,那双总是闪烁著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却被一层浓浓的水雾,彻底模糊了。 原来……原来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护在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除了爷爷,也会有人这样对我吗?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等我杀了这妮子,再看看你有没有死了陪她的勇气。” 曲洋眼睛一眯,杀机迸发,手一翻转,三根针就捏在手中伺机待发。 “好个鱼死网破!”刘正风也长嘆一声,神情复杂,“看来,今日之事,是无法善了了。” 他话音刚落,手腕一振,腰间长剑“唰”地一声弹出。 剑尖微颤,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跡,悄无声息地刺向沈安的右肩“缺盆穴”。 这一剑,是衡山剑法中的精髓——“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的起手式,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变幻莫测,后招无穷。 然而,面对这轻灵飘逸、杀机暗藏的一剑,沈安的应对却完全出乎了刘正风的意料。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去看那刺来的剑尖。 在刘正风动手的瞬间,沈安的双脚如同老树盘根,猛地在地上一踏! 他整个人不退反进,以腰腹为轴,带动全身,手中的黝黑大剑仿佛不是被手臂挥舞,而是被整个身体的旋转之力狠狠“甩”了出去! 剑招?没有剑招! 这一剑,放弃了所有精妙的变化,摒弃了所有繁复的招式,有的,只是最纯粹、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衝击! 大剑划破空气,带起的不是清亮的剑鸣,而是一股沉闷厚重、仿佛要將空气都压爆的呼啸! 这正是沈安连日苦修的成果,將嵩山剑法的沉雄刚猛变得更霸道,更有去无回、一往无前! 刘正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以为既然沈安只要敢於出剑挡这一招,等他將沈安的佩剑击落,让这少年明白自己完全无法对抗的情况下,仍敢於保护曲非烟,戏就可以结束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安竟真能接住这一招! 第23章 夹击 刘正风行走江湖数十年,与无数高手对敌,何曾见过如此古怪的剑法? 十七路嵩山剑法,他不可谓不熟悉,除了左冷禪左盟主他尚无缘得见外,名镇江湖的嵩山十三太保他交手切磋过近半,可没有哪位的嵩山剑法使得是沈安这样奇怪。 看招式像是嵩山剑法中外九路中的【开门见山】,但发力却又似乎是內八路中【轩辕问道】的路数。 莫非是传闻中的“无招胜有招”? 这一念头刚出现,就立马被刘正风打消掉。 先不提那个传闻本身就是眼前这小子编的,即便真有这个境界,他也不可能是。 他若是了,那自己只消吹簫弹琴,看他拳打东方不败脚踢左冷禪好了。 不过无论如何,沈安的应对都让刘正风收起了那长辈俯视、考验的心態。 这一剑看似笨拙,毫无章法可言,但那剑身上蕴含的沛然力量,却让他这位一流高手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毫不怀疑,自己那柄长剑,若是与这柄重剑硬碰,下场只有一个——当场崩断! 不过,以他的剑法造诣,那剑再凶、再狠,也沾不到他半点就是了。 电光石火之间,刘正风手腕疾抖,剑招由刺变削,剑身如灵蛇出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贴著重剑的剑脊,绕向沈安持剑的手腕。 他想以巧破拙,攻敌之必救。 来的好! 沈安反而眼前一亮。 事实上,在出招时他便想的明白,曲洋、刘正风可以考验他,他又未尝不能藉此良机来磨练自身? 沈安心中暗道:是考验,你们必定不会伤我,即便伤也不会太重。那么我便可倾力而出,藉机明白自己现在的武功水平、验证自己的武学理解,看看自己领悟的剑法,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有没有用。 他只怕刘正风刺来的剑不够快,不够狠! 面对刘正风这一机巧应变,沈安见猎心喜在心底道了一声彩后,却又根本不理会刘正风精妙的变招。第一剑的旋转势头尚未用老,他已借著迴旋的力道,踏出第二步,第二剑已然顺势而起! 如果说第一剑是平地而起的旋风,那这第二剑,便是被旋风捲起的惊涛!剑势更沉,速度更快,威力更猛! “鐺!” 一声巨响,刘正风不得不横剑格挡,只觉得一股山洪暴发般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颤。他被这股蛮横的力量逼得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脸上已满是骇然之色。 虽然自己怕伤了他,只用了三成功力,但绝对远非年轻弟子可以抗衡,怎么会这样?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对敌,倒像是在和一个嵩山太保在对抗! “这小子……好生霸道的剑法!”刘正风心中巨震,忙向曲洋使一个眼色。 大哥,我没把握在不伤他的情况下拿下他。 啊?拿下一个年轻弟子,在曲洋看来不过隨手便可施为,难道刘贤弟今天真喝了花酒? 曲洋虽不解,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刘贤弟,我来助你!” 一声冷哼,曲洋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忽而至。他並未加入战圈,而是游走在外围,双手衣袖连连拂动,十指在袖中变幻不定,弹出数道无形无质、却又阴柔诡譎的气劲。 这些气劲並非直来直去,而是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如一张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沈安周身的各大要穴。 给刘贤弟打个辅助得了,真二打一面上也不好看啊。 这下刘贤弟应该可以结束了吧。 就在曲洋出招之后,沈安神色夜凝重起来。 好强的指法! 怪不得日月神教中用黑血神针者眾多,却只有曲洋最为出名,单凭这一手指劲,也足以让他闻名江湖。 刘正风的剑法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每一剑都从最刁钻的角度攻来,逼得他不得不分心防守;而曲洋的指力则如附骨之疽,阴柔诡譎,稍有不慎便可能中招倒地。 一个主攻,一个骚扰;一个阳刚,一个阴柔;一个正面,一个侧翼。 两位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联手,其威势何等恐怖! 沈安瞬间便压力倍增,落入了下风,但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起熊熊的战意。 他手中的重剑彻底舞成了一团乌光,时而如巨象甩鼻,刚猛无儔,將刘正风的剑招硬生生砸开;时而如神龙盘身,守得滴水不漏,將曲洋的指力尽数化解。 他不再拘泥於任何固定的招式,步伐、身形、呼吸,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让剑势不断叠加,如浪相催,永不中断! 现在,瞠目结舌的换成曲洋了。 他心底的震惊,比刘正风之多不少。 毕竟十余日前,他真的对沈安出过手。 那时沈安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若非何三七出手,他已经把沈安拎过去给孙女调教了。 怎么,这才多久,怎会武功精进如斯? 曲洋和刘正风相视一眼,明白不拿出点真功夫不好收场了,配合愈发默契起来。 竹林间,剑气纵横,指风呼啸。 “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刘正风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沈安的剑招虽然看似粗糙,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利用了前一剑的力量,一剑重过一剑,一剑快过一剑。 更让他和曲洋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沈安的战斗直觉。 有好几次,曲洋的指风已然欺近他身侧的空门,眼看就要得手,沈安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总能在最后一刻以最小的动作、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將重剑回带,险之又险地將攻击拦下。 不错,沈安在识破这是场戏后,就开始在心中诵念了冰心诀。 饶是如此,境界上的巨大差距,终究不是靠一门初创的剑法和辅助心法就能完全弥补的。 又是数十招过去,沈安的呼吸已然变得粗重,额头上汗如雨下,挥舞重剑的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毕竟內力尚浅,如此高强度的爆发,对他的体能和內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噗!” 曲洋抓住他一个换气的微小间隙,一道指风精准地扫中他的左肩。沈安身形猛地一晃,护身的剑网出现了一丝破绽。 刘正风目光一凝,手中软剑如毒蛇出洞,趁虚而入,剑背在沈安持剑的手上轻轻一拍。 已是强弩之末的沈安再也握持不住,长剑登时脱手。 应该结束了吧?好累啊。可就在沈安已经放下心神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黑色色块正在闪动。 是曲洋动了。 他眼中精光暴闪,右手袖袍猛地一拂,快得只见一道残影。 “咻咻咻!” 三点比髮丝还要纤细的幽黑寒芒,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啸音,成品字形,如三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沈安毫无防备的胸前三大要穴! 黑血神针!而且是下了杀手的黑血神针! 为什么? 第24章 谁骗了谁呢? 若非冰心诀的作用,沈安只怕已然惊呼出声。 然而,预想中穿心刺骨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那三枚黑血神针刺入他体內的瞬间,一股奇特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猛地炸开。非但没有半分痛楚,反而像是有三股精纯至极的、带著酥麻暖意的气流,顺著他的经脉,流转开来! 所过之处,他那因为力竭而几近乾涸的经脉,仿佛久旱逢甘霖,重新被滋润;原本因为受伤而滯涩的气血,也重新变得通畅起来。 这是什么?针灸? 沈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好有冰心诀,不然自己讶异的情绪被发现,那岂不是穿帮了。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 一阵爽朗至极、中气十足的大笑声在竹林间轰然迴荡开来,震得竹叶簌簌而落。 曲洋收手而立,捋著鬍鬚,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笑意,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凶戾之气。一旁的刘正风也早已收剑入鞘,看著沈安的眼神,充满了讚许与愧疚。 唉,刘正风是个忠厚人啊。 “噗通”一声。 那根因为对抗、因为演戏、因为恐惧而紧绷到极致的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 沈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他將那柄沉重的黑铁剑插入泥土,用剑柄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顺著他的脸颊和衣衫滴落,但他却笑了,笑得有些脱力。 “安哥哥!” 一声悽厉的哭喊,一个娇小的身影猛地从他身后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仿佛要將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是曲非烟。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瞬间就打湿了沈安的衣袖。 沈安感受到了一双冰凉的小手顺著胳膊攀上了自己的脖颈,他回头看去,只见曲非烟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嚇的,还是哭的。 “对不起……对不起安哥哥……都是我不好……是我跟爷爷他们一起骗你的……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將小脸深深地埋在沈安的臂弯里,仿佛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拋弃的孩子。 “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保护我……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会真的打你……打得这么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声音破碎而哽咽,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懊悔与心疼。她之所以同意爷爷的提议,去参与这场试探,本是她出於少女的一点点私心和不安全感。 她只是想亲眼確认,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安哥哥”,是否真的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值得信赖。 她设想过沈安可能会犹豫,可能会退缩,甚至可能会为了自保而牺牲她。 但当她真的看到沈安如此决绝地、毫无保留地將她护在身后,不惜与两位实力远超他的武林名宿以命相搏时,她的心,却像被狠狠地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刻,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算计都变得毫无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与恐惧。 她害怕,知道真相后,沈安会怨她。 她害怕,过往的一切,都会隨之消散。 她悔恨,为什么要参与这一场试探。 她悔恨,如果一开始就用曲非烟的身份去接触安哥哥,该有多好。 “沈贤侄,实在抱歉。”望著眼前的二人,刘正风快步上前,想要扶起沈安,却又有些手足无措。 刘正风確实是个厚道人。 他满脸愧色,郑重地对沈安一揖到底,“我与曲大哥知你为人,但此事干係重大,不得不出此下策,试上一试。你……你莫要怪我们。” “那几针並非歹毒之物,”曲洋也走了过来,声音里带著几分歉意,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欣赏。 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力道很沉,“那是老夫以独门手法,將一股精纯內力打入你『神封』、『灵墟』、『步廊』三穴,能帮你梳理经脉,活络气血。对你这等修行刚猛路子武功的人来说,有益无害。” 他看著沈安坦然赴死时的表情,心中也是一阵后怕。幸好自己及时收了力,否则,若真伤了这个情义深重、天赋绝伦的少年,他与刘正风愧疚一生倒是其次,乖孙女怕是要埋怨自己一辈子。 “你小子,不错!当真不错!”曲洋重重地说道,“有情有义,有勇有谋!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老夫佩服!” 沈安苦笑著摇了摇头,他现在浑身脱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曲非烟身上,感受著少女身体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泪水,那无法无天、古灵精怪的样子,已经全然消失不见。 沈安抬起手,想要安慰一下这个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丫头,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稍微缓了一会儿,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所以,你们其实认识?” “这一切……都是骗我的?” “若云她,不是什么村姑。” “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对吗?” 此言一出,场面登时变得安静起来。 出主意的刘正风满目愧疚,曲洋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 曲非烟的哭声更是直接止住,整个人缩在沈安身旁,强行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欲望,像个可怜的鵪鶉,生怕一点动静都会惹得沈安不喜。 对不起。 沈安在心底默默地对她说。 其实我都知道,是我骗了你们。 “好啦。”沈安没好气地摸了摸曲非烟的脑袋,“我有这么可怕吗?” 曲非烟那本压抑克制的身体,在那只手伸来后更是猛地一僵,之后如同试探一样缓慢地抬起那已盈满泪水的红肿眼眸,轻轻扫了一眼沈安如往日一般温和的眼神,就又慌忙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那股逃脱的情绪中挣脱出了一些,轻轻移动著自己的小脑袋,用它和额头慢慢摩挲著沈安的手心。 “不…不怕的……” “那,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第25章 天残地缺功 曲非烟哽咽著,断断续续地说著一切的原委,从她化名杨若云开始,事无巨细。 说完后,她眨巴眨巴著眼睛,就这么盯著沈安,等著他的回覆,像是迎接审判一样。 “所以说,你的名字叫曲非烟,对吗?” “嗯嗯!”曲非烟也不知道安哥哥为什么会先问这个,不过她还是忙地点头,两个髮髻一甩一甩的,可爱极了。 “非烟非雾,如梦似幻。好名字。”沈安沉吟了一下,“我可以叫你非非吗?” “嗯!”这下头点地更用力了。 看著她可爱的模样,沈安实在没忍住使了个坏,“这次不会是假的了吧?” “当…当然不会!”曲非烟慌忙摇头,睫毛都將上面沾染的泪珠甩了出来,急得又要再哭出来,“安哥哥若是不信,我…唔唔…” 沈安看她要发重誓,忙捂住了她的嘴。 入手湿润,儘是鼻涕和泪水。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呢,非非。”沈安看著她,郑重地点头,然后鬆开了手。 曲非烟呆愣片刻,然后呜哇一声一头扑到他怀里,泪水又止不住了。 “安哥哥…安哥哥坏死了……” 曲非烟小手死死抓著沈安的衣襟,脸庞紧紧靠在沈安胸膛上。 这怎么又哭了……沈安抱著她,轻轻拍著背。 唉,回去又要麻烦小草洗了,等等,我为什么要说又? 不远处,曲洋看著这一幕,有些牙疼,不过最终还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刘正风也是长嘆一声,低声道:“曲大哥,非非眼光確实好啊。这少年郎,確实是个值得託付……咳咳,值得结交的人杰。” 曲洋瞪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沈安那边望了过来。 “两位前辈高风亮节,晚辈实在感激涕零。” 啊?曲洋和刘正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只见沈安看著两人,真心实意地说道: “以两位前辈的通天修为,本可转瞬內取我命门,將我按死在地上。可二位却特意收力,硬生生陪晚辈拆了五十余招,招招点到为止,直到晚辈力竭才收手將晚辈拿下。” 沈安语气诚挚至极,但是有人红了,我不说是谁。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曲洋和刘正风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极为精彩的尷尬与错愕。 谁特意餵招了啊? 曲洋在心底咆哮:你那把破铁剑挥起来跟锤子一样,老夫刚才伸手硬拍一记,虎口到现在还是麻的。打那么久,哪是刻意收手餵招,纯粹是真累了。 但看著沈安那双感激的眼神,曲洋毕竟是混跡江湖多年的魔教长老,反应极快。 他深吸一口气,將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背到身后,隨即捋著鬍鬚,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笑道: “咳……孺子可教也。既然被你发现了,老夫便也不瞒著你。不错,你剑招虽势大力沉,衔接处却稍显生涩。我和刘贤弟心意相通,便顺水推舟,压低境界,助你打磨一番。否则,正如你所言,要是真动起手来,哼哼……” 刘正风的脸皮却素来薄些,听得老脸微红。但事已至此,为了前辈高人的面子,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正是,正是,沈贤侄悟性极高,既然能悟到这层用意,我和曲大哥这一身臭汗倒也没白出。” 沈安听完后,自然又是一番感谢、恭维。 “呵呵……呵呵……” 二老听得心里发虚,只能挺直腰杆,含笑点头,那笑容里面带著三分慈祥,七分僵硬。 “咳咳……你们两个小娃娃自己待会儿吧,老夫珍藏了两坛二十年的竹叶青,正欲与刘贤弟痛饮一番。” “是极是极,我们这两个老皮老脸的,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看著二位如飞一般的离去速度,沈安对他们的轻功不住生出了些艷羡。 …………………………… 一番宣泄之后,曲非烟的情绪终於平復下来,在得知並没有真正怪他的时候,也恢復了几分往日的古灵精怪。只是看著沈安的眼神中,却是多出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慢慢搀扶著沈安,倚靠著一块大石头坐下。 “安哥哥,你的剑法虽然厉害,但我看你每次出剑都极耗內力体力。”曲非烟装作不经意地说。 “不错。”沈安苦笑了一声,“我这剑法全靠內力与力量驱动,没什么精妙可言,只是以势压人罢了。” “就像是神鵰大侠杨过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没错。” “那安哥哥,”曲非烟突然钻到了沈安面前,正对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只要提升內力和力量,安哥哥就会变得更强?” “是这样的,不过內力和力量的积累终究是水磨功夫,急不得的……”沈安点头,紧接著他就意识到了不对,“非非说这个干嘛?” “嘻嘻。”曲非烟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之后从里面拆出了一本泛黄的旧书,神神秘秘地递到沈安面前。 “这是?” 沈安疑惑地接过,那本书册已然泛黄,边缘还有一些卷边,封面上印著五个大字:天残地缺功。 曲非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那天安哥哥在瀑布下练剑,我就隱约猜到安哥哥是要锤炼力量啦。可惜我央求著爷爷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什么正经锤炼力量的武功,多是些粗浅的庄稼把式、外功法门……” “所以这本……”沈安一下子有些惊喜,锤炼力量的武功確实是他现在所急需的,这门天残地缺功定然与眾不同,否则曲非烟也不会这么说。 “是啦,这门武功確实要高深玄妙、与眾不同,但它是专为残缺之人修炼的武学,不知道安哥哥介不介意……” 曲非烟声音越来越轻,看来还是觉得自己的准备有些拿不出手。 专为残缺之人修炼的武功?別说笑傲江湖里面了,金系世界应当都不流行这个啊。 沈安倒是不介意,对他来说只要能增长力量、隱患小一些就可以了,不过他实在对这门武学有些好奇。 “非非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从教中拿来的。”曲非烟边说边偷瞄沈安的脸色,见他不牴触这门来自日月神教的武学,才放心继续说道,“之前修炼它的是桃谷六仙,安哥哥可能不知道。那六个怪人虽然脑子不太灵光、整日疯疯癲癲,但一身怪力確实惊世骇俗,我爷爷见了他们都要避而远之嘞。” “桃谷六仙?”沈安可太知道他们几个了,確实,那六个人確实一身怪力,喜欢將人撕成碎片,只是……“他们有哪里残疾吗?” “安哥哥这就有所不知啦,虽然现在这门武功叫天残地缺功,但是它原名可是叫…” 曲非烟接著一字一句地说:“聋、瞎、跛、弱、功。” 哦,原来桃谷六仙是弱智啊,那就不奇怪了。 不对,什么玩意这是? 沈安一愣,接著在嘴里又念了两遍: “聋瞎跛弱功……” “龙象般若功?!” 第26章 龙象般若功! “非非,你能把这门武功的来歷,再详细说说吗?” 沈安的声音虽然努力保持著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波澜。 “嗯嗯!”曲非烟显露出真实身份后,倾诉的欲望更强烈了,巴不得多和沈安说说话。 她挪著身子往沈安这边凑了凑,也学著沈安的样子盘起腿,煞有介事地开始说道: “这门武功呀,是好多年前教中从崑崙山那边意外得来的。据说当时负责传功的长老们还挺高兴,因为这门功夫看著入门极易,但根基扎实,后续潜力似乎也不小。” “然后呢?”沈安追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曲非烟摊了摊手,小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第一批精心挑选出来的弟子都极快地入了门。但那一批人练了两三年破境后,发现突破下一层需要五六年,接下来更要十数年,实在得不偿失。” 少女撇了撇嘴:“江湖险恶,谁有那閒工夫花几十年练个这就为了长点力气?正好这名字叫《聋瞎跛弱功》,大家一合计,都觉得名副其实。若不是身体残缺、无法修习精妙招式的人,谁会练这种笨功夫?大伙认定这是专门给残疾人修炼的功法,可以让残疾人多些力气能正常生活。” 果然! 非非的描述,完全符合神鵰侠侣里金轮法王所修炼的那门《龙象般若功》的特点。 此功法由浅入深,共分十三层。第一层只要不是蠢笨如猪,一两年必成;第二层加倍,需三四年;第三层翻倍,需七八年……如此递增,若要练到第十三层,怕是千年寿数都不够。 然而,正是凭著这门看似愚钝的功夫。金轮法王凭藉著自己过人的天赋与悟性,硬生生衝破了第十层关隘,练出了十龙十象的恐怖巨力,若非遇到杨过那更加不讲道理的黯然销魂掌,只怕当时的中原武林无人可挡。 沈安的手指有些颤抖,快速翻阅著书册。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狂喜。 如他所料,这並非是什么旁门左道的粗浅功夫,赫然有著密宗的影子! 只是似乎有些后世刪减、似是而非。 也许自己只要练成第一层,便能补足目前力量的最大短板,但……真的要就这么开始练吗?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边缘那因年代久远而发脆的纸张,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不对,不能急。 这本册子显然经过了多次转录,甚至可能在日月神教得到时就已经发生了不少讹误。 想想也是,那些根本不懂梵文的魔教教眾,甚至是桃谷六仙那样的浑人,怎么可能准確无误地理解这密宗护法神功? 武学之道,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何况眼前这明明高深玄妙,却已经成了残缺者专属武功的聋瞎跛弱功? 桃谷六仙是先疯疯癲癲再练的这功法,还是先练的这功法才疯疯癲癲的? 难说。 沈安虽然急需这门武功所带来的气力提升,但绝不想变成第七个“桃谷仙”。 到时候忽悠曲非烟也练,组在一起就成丑八怪了。沈安在心中说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看来,要想真正掌握这门神功,不仅要对照这本残卷,恐怕还得去找找它的源头——《龙象般若经》去印证一番才行。 “安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书练不得?”曲非烟见沈安神色有异,紧张地凑过来问道,“若是练不得便扔了,我再去给你偷……去给你找更好的。” 她原本想说“偷”,话到嘴边又生怕沈安不喜欢这种行径,急忙改了口,一双大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著沈安,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失望。 沈安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个少女,心中那一丝因功法残缺而產生的遗憾隨即烟消云散。 他转而对她一笑,怎么练是自己的事,这小丫头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况且,她也的確给自己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非非,这份礼物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正是我现在最急需的东西。” “真的?!” “真的。”沈安郑重点头,“不过这功法有些高深玄妙,我不能贸然修炼。等我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再练也不迟。” “那太好啦!”少女欢呼出声,就直直往沈安怀里扑。 沈安惊恐的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咳咳!” “实在是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沈安揉著胸口不住咳嗽,曲非烟在他旁边不住地道歉。 ………… 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暉將竹林染成了一片金红,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沈安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借著刚才曲洋输送內力的余韵,缓缓调息了几个周天。 他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的小脸。 曲非烟正双手托腮坐在他对面,歪著脑袋,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有些发直地望著天边的晚霞。 霞光映在她的小脸上有些泛红。 见沈安睁眼,她先是一紧张,紧接著好像也没想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展顏一笑:“安哥哥伤都好啦?” “其实也没什么伤。”沈安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阵轻响,“主要是恢復了些气力。多亏了你爷爷那几针,反倒帮我打通了几处滯涩的经脉。” 曲非烟咯咯直笑,隨即又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脚尖轻轻踢著地上的石子:“安哥哥,你说……爷爷和刘伯伯的事,真的会平安落地吗?” 沈安听著她声音里微微的颤抖,心中瞭然。 少女终究还是担忧的。 虽然她平日里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但那是建立在有著爷爷这棵大树庇护的前提下。 但如今面对嵩山派的倾轧,连曲洋和刘正风这样的人物都如同螻蚁一样,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怎能不让她这个十几岁的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沈安看著她那双充满不安的眸子,心中微微一嘆。他知道,原著中的结局是何等惨烈。 刘正风金盆洗手之日,便是满门灭绝之时。曲洋为了救挚友,最终也同样命丧黄泉,甚至连眼前这个明媚如花的少女,都如玩笑般转瞬丧生於费彬掌下。 最终的最终,只留下一曲绝唱《笑傲江湖》。 沈安看著曲非烟,慢慢地说:“有我在,没事的。” 有了这龙象般若功,他有信心,只要能拖个两三年,他就能成长到所有人都无法想像的地步。 “会不会……太麻烦安哥哥了。” 曲非烟抬起头,眼神复杂。她既希望沈安能帮她们,又害怕因为自己把沈安拖下水。 毕竟,沈安现在的身份还是嵩山派弟子,若是事发,他面临的处境恐怕比她们还要危险百倍。 “没事,我也只是为了,能够继续做我自己罢了。” 沈安的目光越过曲非烟,定在了远处已慢慢升上的月牙上。 它们,是同一个月亮吗? 第27章 查! 回到百炼坊时,已是深夜。 沈安还是第一次回来的这么晚。 守门的伙计揉著惺忪的睡眼,在看到那熟悉身影的瞬间,睡意便被一股无形的寒意驱散得一乾二净。 今夜的沈师兄,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身上那件青色外袍被划破了数道长长的口子,手中那柄新铸的重剑上,竟也带著几处交击痕跡,显然是经歷了一场大战。 “不必声张。”沈安的声音轻而沙哑,“去,立刻將李师弟与冯师弟请到我的书房。我有要事相商,要快。” 伙计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向后院跑去。 当李青德与冯长榕睡眼惺忪、脚步匆匆地赶到书房时,迎面见到沈安的模样便是一惊。 “师兄,你这是……”冯长榕看到沈安衣衫上的破口和血跡,惊呼出声,睡意全无。 李青德则更是心头一跳,他在被分配来衡阳辅佐沈安后,便自觉是沈安的铁桿,早已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与这位年轻师兄的未来牢牢绑定。此刻看到沈安这副模样,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无妨,路上遇到了些歹人。”他没有给两人发问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先说说轻音剑的事吧。” 轻音剑的事,晚一天早一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冯长榕、李青德自知事情绝非如此,定还有什么要事,但都顺著沈安说了下去。 李青德收敛心神,躬身道:“是。按照师兄之前的吩咐,『独孤求败』与『轻音仙子』的故事,如今在衡阳城內已是妇孺皆知,往来的江湖客商更是將其传遍了整个湖广之地。属下以为,火候已到,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嗯。”沈安微微頷首,踱步到书桌前,缓缓说道:“嗯,確保让所有人相信我们百炼坊捡到了轻音仙子的配剑残骸,並进行了復原。接下来,就可以准备进行试剑大会的预热了。这件事……冯师弟,你多帮衬一下李师弟。” 冯长榕自是点头应下,他在这衡阳也是快閒出毛病了,正愁著不知道做什么呢,不过他有些纳闷,难道师兄把他喊来只为了这件事? 安排完轻音剑的事,沈安的目光落在了尚有些云里雾里的冯长榕身上。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用火漆严密封口的信函,递了过去。 “冯师弟。”他的神情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严肃,“这是我这二十余日来的任务结果,陆师叔那边,想必已经催得紧了。” 冯长榕接过信,只觉得有些讶异。他没想到沈师兄在谋划產业之事的同时,竟还分心將师门的任务处理得如此妥帖。 “这么快就查到了?”他有些惊讶。 “总算有些眉目。”沈安淡淡道,“你即刻用师门最快的渠道送出,务必今夜便要发出。迟则生变。” “是!师兄放心,师弟这就去办!”冯长榕不敢有丝毫耽搁,將信郑重揣入怀中,领命快步离去。 书房內,只剩下沈安与李青德二人。 “李师弟,”沈安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我另有一件私事,想委託你代为查访。” 李青德见他神色凝重,也神情一凛,恭敬道:“师兄但讲无妨,只要是师弟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我想请你动用百炼坊在各地的所有渠道,帮我寻找一本经书。”沈安一字一顿地说道,“此经书名为——《龙象般若经》。” “龙象般若经?”李青德在脑海中搜索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师弟孤陋寡闻,从未听过此经。” “此经乃是密宗无上典籍,流传不广,极为罕见。找不到原经便找不到吧,可代为搜罗一些其他的密教典籍,有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 “我近日修行嵩山剑法,自觉已至瓶颈。欲另闢蹊径,从佛法武学之中寻求触类旁通之机,以期突破。此事关乎我武道前程,还望师弟务必上心。”沈安解释道。他不能暴露自己有残卷之事,只能以研究武学为由。 听闻是关乎沈安的武道修行,李青德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郑重拱手:“师兄放心!百炼坊的商路遍布大江南北,与各地三教九流都有往来。此事虽难,师弟定当竭尽全力,为师兄搜罗齐备!” “有劳了。”见李青德也告辞后,沈安心中一块大石终於暂时落下地来。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李青德的身影悄然离开了后院,他的脚步匆匆,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在廊道下,他追上了正要去安排信鸽的冯长榕。 “冯师兄,留步。” 两人並肩走在安静的廊道下,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师弟,你说……沈师兄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將来回到山上,便是取代了史登达的大弟子之位,也並非不可能吧?”李青德终於还是没忍住,將心中的激盪与猜测说了出来。他自认为算是沈安的心腹,自然迫切地想知道沈安在嵩山的真正地位。 “慎言!” 冯长榕的反应比李青德想像中激烈得多。他一把將李青德拽到廊柱的阴影下,紧张地四下张望,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后怕与不忿。 “李师弟!你只知沈师兄才干过人,却不知他为何会屈尊於这衡阳城!” “此话怎讲?”李青德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以为这是师门歷练?”冯长榕苦笑著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这分明是流放!若非与大师兄史登达起了衝突,以沈师兄这般惊才绝艷的人物,又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方,干这种脏活累活!” “什么?!”李青德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只是负责百炼坊生意的外门弟子,哪里知道嵩山派核心权力圈內这等惊心动魄的秘辛。 他原以为自己是锦上添花,抱上了一条註定会一飞冲天的金大腿。却不想,自己竟是在一场前途未卜的政治斗爭中,將全副身家押在了一个已被“流放”的失势者身上。 完了…… 李青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然而,短暂的震惊与惶恐之后,一股更为强烈的火焰,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燃起,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赌!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我明白了……”李青德喃喃自语,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此刻竟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让一旁的冯长榕都感到一丝心悸。 “冯师兄,你被陆师叔派来协助沈师兄,只怕在別人眼里,也被打上了他的烙印啊。”看著面带犹豫的冯长榕,李青德状若隨意地说了句。 “啊?我?” ----------------- 数日之后,嵩山。 密室之內,烛火摇曳。 陆柏將那封由最快渠道送达的信纸在指尖捻了又捻,反覆看了数遍。 “不错,查得挺快。”陆柏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似乎对沈安的能力颇为认可。 他將信纸递给了身后那片如同死水般的阴影。 “马宝,去一趟衡阳。”陆柏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按著信上所说,查查刘正风私下相交的是不是真是一位『乐女』。” “是。”一声嘶哑的应和,如同砂纸摩擦。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烛光下,接过了信纸。 赫然正是十几年前闻名塞北的一代大盗,『闪电鞭』马宝。 当时他销声匿跡,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不想竟是投靠了嵩山。 “对了,”陆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隨意地补充道,“不必惊动衡阳那边的人手,包括沈安。年轻人办事,总有些疏漏,万一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属下明白。” 马宝的身影再次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28章 被二次元害了 作为洞庭湖南的首善之地,长沙府自古便是商贸繁荣、人文薈萃之城。 由於水运便捷、商贸流通程度极大的缘故,此地的尚武风气极为盛行。城中最大的兵器铺“振远堂”內,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张掌柜,你別跟我打马虎眼!”一个衣著华贵的锦袍公子哥,將一柄做工精良的长剑“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脸上满是不耐,“我爹寿辰在即,我特意来你这,就是要那柄如今江湖上人人谈论的『轻音』剑!你这拿把破铜烂铁来糊弄谁呢?” 被称作张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满脸堆笑地將那柄剑小心翼翼地捧起,擦拭了一下,才赔笑道:“哎哟,我的周公子,您这话可就冤枉死小人了!这柄『芙蓉剑』,乃是本店请了最好的师傅,用上等百炼钢锻打而成,放在往日,那也是一等一的宝剑了!” “往日是往日!”周公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问你,现在江湖上最时兴的是什么剑?” “是是是,是『轻音』剑。”张掌柜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可周公子,您不是不知道啊。那轻音剑,乃是嵩山派衡阳百炼坊的独门绝活。据说是他们无意间寻获了那位『轻音仙子』的佩剑残骸,这才復原了铸法。如今是千金难求啊!別说是我这小小的振远堂,便是整个长沙府,您都找不出一柄现货来!” “我不管!”周公子財大气粗地一摆手,“你门路广,给我去弄一柄来!价钱不是问题!” 张掌柜苦著脸道:“公子爷,真不是钱的事儿。您知道吗,衡阳百炼坊那边放出话来了,说是为了彰显『轻音剑』之不凡,三日后,要在衡阳城內举办一场『试剑大会』。届时会邀请湖广之地的各路英雄豪杰前去品鑑,当场只预售一百柄!如今要去衡阳的船票都涨了三倍价了!” “什么?还有这等事?”周公子一愣,隨即眼中放出光来,“好!好一个嵩山派,好一个百炼坊!会做生意!走,备马!本公子亲自去一趟衡阳!我倒要看看,这能让『轻音仙子』用的剑,究竟有何等不凡!” 看著周公子带著一眾家僕风风火火地离去,张掌柜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哪还有半分諂媚,只剩下满眼的艷羡与感慨。 “唉,还是人家嵩山派有本事……” 振远堂隔壁的酒楼,二楼靠窗雅座上,一个长脸尖下巴、脸色蜡黄的背刀汉子正自斟自饮,他的目光却不时地扫过窗外的行人,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邪异微笑,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此人,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採花大盗,“万里独行”田伯光。 他武功极高,轻功更是登峰造极,仗著这些,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却总能全身而退,引得正道武林人人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今日他来这长沙城,本是听闻吉王新娶了一门小妾,听说端的是国色天香、如花似玉,他便动了心思,想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机会亲近一番。 正当他盘算著如何下手之时,楼下大堂中央,一位说书先生抚尺一拍,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上回书说到,那神鵰大侠於剑冢之中,悟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至理。但话说天下剑道,並非只有这一条路!今日,咱们便要说一说那剑冢主人独孤求败,另一柄被遗弃的绝世神兵——紫薇软剑!” 田伯光闻言,嗤笑一声,这些传闻他来长沙前可全然没听过,只当是些乡野村夫的胡编乱造,端起酒杯,正欲一饮而尽。 “……却说这紫薇软剑,被一位天资绝世的奇女子所得,其名已不可考,江湖人感其风华,尊其为『轻音仙子』!这位仙子不但剑法通神,更精通音律乐舞。她將舞姿融入剑法,创出一套『轻音剑舞』,剑出如龙,矫若游云,身形飘忽,如仙子凌波,令人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將那“轻音仙子”描绘得如同九天玄女下凡,一顰一笑,皆是风情;一招一式,皆是绝代。 田伯光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嘿,有点意思。 他本被这些鼓起了些欲望,正打算隨便进间民舍发泄一下,但那说书先生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他眼神微微一凝。 “……这轻音剑法,看似轻柔,实则暗含至理!其要诀有七个字,曰:『攻敌之不得不救』!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在敌人招式未曾使老之际,便以更快的剑招,直指其要害空门,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自保,如此一来,便永远掌握了先机!” “攻敌之不得不救?” 田伯光將这七个字在口中反覆咀嚼,眼神越来越亮。 他自己的刀法,走的便是极速的路子,对这个“快”字,有著远超常人的理解。这八个字,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武学上的一层迷雾,让他对自己的刀法,隱隱有了新的感悟。 这故事……或许不全是假的! 而当他的思绪从武学感悟中抽离,重新回到那“轻音仙子”身上时,心中那股邪火,便“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 如此风华绝代的仙子,若不能亲泽芳泽,简直是田某人一生最大的遗憾! 只可惜,伊人已逝,徒留传说。 田伯光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变態的狂热与贪婪。 既然得不到仙子之人,那便得其贴身之物!那柄与她日夜相伴、共舞於月下的『轻音』剑,若是能被我田伯光握在手中,岂不也等同於…… “……各位看官!这轻音剑的残骸为衡阳百炼坊所得,復原品如今也正在那里!三日后,更有试剑大会!届时……” 说书先生的话还未说完,田伯光已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百炼坊?试剑大会? 这下不得不去了。 第29章 『仙子之剑』 自那日李青德將话挑明之后,冯长榕的心绪便如被风吹皱的池水,再难平静。 沈师兄的脑子,確实好用。 冯长榕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种种——那些闻所未闻的谋划,那些层层递进的算计。调查刘正风之事,不到一月便有了初步的成果;轻音剑的传闻短短数日便席捲湖广,想必推出后定能大卖特卖。这般想法与手腕,莫说同辈弟子,便是师门中那些掌管事务的师叔伯们,恐怕也未必能及。 可是—— 冯长榕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终究没办法像李青德那样,毫无保留地將前程押在沈安身上。 李青德虽说年龄比自己大一倍,但毕竟只是个外门弟子,整日与银钱、货物打交道,眼界终究局限在那一方柜檯之间。他或许精於算计盈亏,却看不透这江湖最根本的道理。 会做生意又如何?会谋划又如何? 这江湖,终究要靠手中的剑说话的。 嵩山十三太保的位置,又有哪位是因为擅长经营坐上的? 经营確实有用,若是自身武学修为通天彻地,再兼具经营之才,那就是现在的左掌门——掌门之位,稳如嵩山。 但……他至今尚未见过沈安的剑。 自己来衡阳之前,在嵩山打听过这位沈师兄,说是他剑法一等一的扎实。可扎实到什么程度?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面前,那些精妙的算计是否还能从容施展? 冯长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父陆柏冷峻的面容。若有一日,嵩山內部的倾轧真的落到沈安头上,这位看似算无遗策的师兄,手中的剑能有多硬? 他不知道。 正因不知道,他才不敢轻易下注。 与此同时,百炼坊前院的一间不起眼的房间里,点著几盏烛火。 李青德,这位在人前永远是满脸堆笑、和气生財的百炼坊大管事,此刻正挽著袖子伏在案前,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自那夜与冯长榕交谈后,他便彻底下了决心。 既然已经上了沈安的船,那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与其瞻前顾后,不如竭尽全力,將这艘船造得更稳、行得更远。 这几日他紧盯著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其中最要紧、最不容有失的偽造『轻音仙子佩剑残骸』这一环,他更是亲自上阵,生怕消息泄露出去。 案前,躺著正是那柄即將问世的『轻音仙子佩剑残骸』。 为了这件作品,李青德可谓是倾尽了毕生的旁门左道手艺。 他先是收集百炼坊歷来积攒下来淘换掉的旧剑,每柄剑都只取了一小部分,將这些重新在炉里捏合后,再用铁锤,在剑身上敲出无数细微的、模擬金属疲劳的裂纹。 做完这一切,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做旧”的核心工序——“养锈”。 李青德命人將坊里所有打铁壮汉们换下的、能拧出水的汗衫收集起来,浸泡在一口大缸里。他將打造好的剑胚沉入其中,再撒上一把粗盐,密封起来,放置在锻造炉旁,藉助炉火的高温进行“发酵”。这个过程,他称之为“人气养锈法”。 每日清晨,李青德都会打开箱子,观察锈跡的生长。整整七天七夜后,当他再次取出这柄剑时,它已经面目全非,仿佛真的在某个地方沉睡了数十年。 最具奇思妙想的,还是剑柄。 那是一截从坊里用了几十年的主风箱拉杆上拆下来的枣木,常年被无数双粗糙、布满老茧、浸透了汗水的大手反覆摩擦,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厚实油亮、温润光滑的包浆。 但这还不够。 最后,也是最画龙点睛的一步。 为了模擬传说中“仙子”那若有若无的体香,他不惜重金,从海外商人手中购得了一小瓶號称“一滴倾城”的龙涎香露。 他没有直接滴在剑上,而是將香露滴在自己满是油污和老茧的手心,搓匀了,再继续盘玩那截剑柄。如此一来,极致的香与极致的“人味”相互交融、渗透,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分辨,却又莫名和谐的独特气味。 现在正是完工之时,李青德捧著这件“杰作”,几乎热泪盈眶。 这哪里是一柄假剑?这分明是凝聚了他毕生智慧与生活体验的艺术品! 在他走后不久,一道青色的鬼影,无声无息地潜入了百炼坊。 万里独行田伯光,名不虚传。 他此来,正是为了那柄传说中的“轻音剑残骸”。 来衡阳的路上,他更是听了无数这轻音仙子的传说。 来衡阳的路上,茶寮酒肆、渡口驛站,处处都在谈论那个名字。他將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拼凑起来——在他心里,渐渐勾勒出一个极特別的影子。 她该是一身素白,月下新雪般的白。 有老人说小时候曾经在深山里瞥见过一道倏忽即逝的白影,剑光比身影更淡,如一缕凝结的月光。 在夜晚,她在月下舞剑时,衣袂拂动间应当会流淌出清辉,夜也凝在其中。 她的剑法不该有杀气——至少传说里没有。 那些说书人比划著名,说她出剑如提笔作画,收剑如倦鸟归林。剑锋破风之声极轻极细,恰似春夜细雨润湿竹叶,或是女子解开玉佩缨绳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故称“轻音”。 最让田伯光心痒的是那些关於她的只言片语:有人说她舞剑至酣时,髮髻会松,一缕青丝粘在汗湿的雪白颈侧;有人说她从不伤人要害,剑尖只点穴道,中剑者恍如被冰凉指尖轻轻一触;还有更荒诞的,说她沐浴时剑不离身,剑就横在雾气氤氳的泉边石上,水珠沿剑脊滑落的声音格外清泠…… 这些片段在田伯光脑中反覆糅合、发酵。他见过太多女子,美艷的、清纯的、刚烈的,但这样一个存在於虚实之间、剑气与仙气交融、仿佛伸手可触又遥不可及的形象,却是头一遭。 再联想到她那『后发而先至、攻敌所必救』这足以做自己师父的武学修为,田伯光的心愈发痒了起来。 这是他除少年时爱上的第一个女人之外,第一次这么心折,竟还是对一个几十年前便已故去的女子。 不过仙子已杳,但佩剑犹存。 那柄她常年握在手中、或许还沾染过她体温与汗意的仙子之剑——该是怎样的风情?剑柄上是否还残留著纤指的握痕?剑身映照过怎样的容顏? 想到这里,田伯光只觉得一股混合著征服欲与褻瀆感的兴奋,沿著脊背爬升上来。 第30章 太带派了 百炼坊的守卫在田伯光眼中形同虚设,沈安和李青德也没想过会有武林高手会来做这种事。他如一片被夜风吹拂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绕过所有岗哨,循著白天打探到的路线,直扑那观察好的、一直不许人进的房间。 门锁是精巧的八宝如意锁,但在田伯光那双灵巧手指面前,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 他最得意的是轻功,第二便是这门开锁解绳的手艺,那快刀只能排到第三。 “咔噠。” 一声轻响,他闪身入內。 室內一片漆黑,仅有丝丝月光浸入,但对他这样的夜行高手来说,实在与白昼无异。 田伯光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房间角落那个被数道锁链锁住的紫檀木盒上。 “哼,倒是煞有介事。” 田伯光冷笑一声,他那柄薄如蝉翼的快刀出鞘,刀光一闪,那拇指粗的锁链竟被他一一削断,断口光滑如镜。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隨著盒盖的慢慢掀起,月光从窗外照入,正好落在那柄静静躺在红色丝绸上的“残骸”上。 田伯光的心,也隨之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唐突惊扰了什么佳人。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截油腻而光滑的木柄时,一股冰凉而温润的触感传来,让他浑身都打了个激灵。 “好……好剑……”他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贪婪。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残骸”轻轻捧起,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香气,瞬间钻入他的鼻腔,直衝天灵盖。 那味道初闻之下,是龙涎香那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但这股顶级的香气之下,却又隱藏著一层极其幽深、极其醇厚的底蕴,像是常年佩戴的玉器沾染上的肌肤油脂,更带著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於少女运动后香汗淋漓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是她!是轻音仙子的味道!” 田伯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上泛起一阵病態的潮红。他那阅女无数的鼻子,將这复杂的味道脑补成了仙子不屑於使用凡俗脂粉,常年勤於练剑,才形成的独一无二的、充满活力的“仙子体香”!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这柄“残骸”上寸寸游移。 那满身的、带著汗渍般斑点的锈跡,在他看来,不再是丑陋的腐蚀,而是仙子在深谷中练剑时,挥洒的汗水留下的印记。 他双手捧著剑,將那被无数壮汉和李青德盘过的剑柄,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来回摩挲,感受著那份“温润”。 “仙子……我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你当年的温度……” 半炷香以后,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极度满足的、近乎扭曲的笑容。 轻音仙子…… 你的人,我田伯光见不到了。 但你的剑,从今往后,便是我田伯光的了! 每日每夜,我都会將它带在身边,用我的手,感受你曾经的温度;用我的呼吸,品味你残留的芬芳…… 这,也算是与仙子你,抵足而眠,共效於飞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田伯光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神经质的低笑,身影一闪,抱著他的“仙子”,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什么?!丟了?!” 次日清晨,书房內,沈安的面色有些精彩。 不是,老李这浓眉大眼、忠厚老实的,什么时候会这招了?怎么看我稍稍实践一番,就这么会炒作了?他也穿越的? 沈安怀著狐疑,又打量了李青德一眼。 只见李青德哪有半分演戏的成分,他面如死灰,汗珠子混著惊恐从额角滚滚而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嘖,不像,看来是真丟了。 不过,未必不能利用一番,沈安心中隱隱有了定计。 “师兄!昨夜……昨夜有贼人潜入,將……將那柄『残骸』给盗走了!都怪师弟我,以为防卫已经足够森严,却不想……”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师兄,试剑大会就在后日,如今镇场之宝失窃,这……这可如何是好?再……再造一把,也绝对来不及了啊!此事若传出去,我们百炼坊,只怕要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了!都怪师弟我,防卫不周,罪该万死!” 李青德是真的怕了。这个计划是他一手执行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紕漏,他感觉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都岌岌可危。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书桌后的沈安,在听完他惊惶失措的报告后,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將他跪倒的身子托起。 “贼人是谁,可有线索?” “完……完全不知……”李青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现场一点线索也无,只看到绑著盒子的精钢锁链被某种利器齐刷刷切断,断口光滑如镜。此人武功……定然高得嚇人。” “那现今江湖最有名的大盗是谁?” 李青德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明白师兄为何在这种关头问这个。江湖上有名的大盗多了,难道失窃都算他们头上吗?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若论最为臭名昭著的独行大盗……恐怕……恐怕非万里独行田伯光莫属了。” “田伯光?”沈安的眼睛亮了,“好,好啊!就他了!”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还怕田伯光找上门来,但如今有曲洋、刘正风两大高手在侧,他只怕田伯光不来。 於是沈安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抚掌大笑起来。 “师……师兄?”李青德彻底懵了,他抬头看了著沈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沈师兄被气疯了。 “李师弟,不用担心。”沈安止住笑,“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有……有功?”李青德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当然!”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亮得惊人,“你造的『残骸』,竟能引得田伯光这等成名人物不惜深夜来盗,足见其以假乱真之功,已经到了何等境界!这不正说明我们的『故事』,已经深入人心了吗?” “可……可是师兄……”李青德还是无法理解,“田伯光此人好色如命,专好採花,从未听说他对什么兵器感兴趣啊……这万一不是他……” “是不是他偷的,重要吗?”沈安打断了他,“只要全江湖都认为是他就行了。” “即便如此……东西丟了,大会怎么办?” “怎么办?”沈安走到窗边,望著不远处自己居住的內院,琴声从其中隱约传来。他轻轻一笑,“李师弟,把这件事,好好宣传宣传。” 沈师兄好像是真的疯了。这是李青德现在的唯一想法。 第31章 大日如来 送走李青德后,沈安缓缓坐回了那张宽大书桌后。 他没有再去思索“失窃案”会引发何等波澜,只当是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既已盪开,便由它去。 此刻,他將纷杂的念头尽数收敛,心神沉静,重新拾起了刚刚放下的那本封面微黄的《大日如来经》。 自曲非烟在那日表明身份后,就兴致勃勃地彻底投身到了这场她眼中“极好玩”的营销计划里。 她发挥自己的特长,每日里乔装打扮,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中,添油加醋地散播著各种关於“轻音仙子”的緋闻軼事,乐此不疲。 如此一来,沈安也不必每日清晨陪她去城外练剑,反倒得了清閒。他索性將上午的时光都用在了这间书房里,潜心研读李青德搜罗来的密宗典籍。冯长榕只以为他交了阶段性成果后打算歇息一段时间,也没多想。 衡阳地处中南,距密宗的发源地吐蕃、西域实在太过遥远。李青德费尽心力,也只搜罗到了这本与另一本《金刚顶经》,这两本是密宗两大根本经典。至於《龙象般若经》,更是连一个听说过的都没有,对此沈安也不意外。 说来也可笑,在读《大日如来经》之前,沈安一直以为龙象般若的意思是像龙象一般一样,直到翻开经卷,看到那梵文与汉字的对照译註,他才恍然,原来“般若”,是智慧的意思。 他翻开经书,目光落在了一行梵文与汉字的对照译註上。 “云何菩提?谓如实知自心。” 心,是一切的根本。 沈安的思绪,从这句经文开始飘散。 《大日经》的核心,在於將大日如来(毗卢遮那佛)视为宇宙的根本法身,其光明遍照一切,无所不在。它並非一个具体的神佛形象,而是一种终极的、包罗万象的真理与智慧。 那么,《龙象般若功》呢? 龙象……般若……功。 沈安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在明白般若的含义后,便將“龙象”视为力量的“体”,是需要苦苦修炼的根本;將“般若”视为驾驭力量的“用”,是掌控这股力量的法门。 自己之前,只將重点放在了“龙象”二字上。追求那龙象之力,追求那一拳一脚开山裂石的威能。却忽略了这门功法真正的核心,也是最难的部分——“般若”。 现在想来,大错特错! 如果只是这样,金轮法王为何执意於要收郭襄为徒? 《大日如来经》有云,心为工画师,能画种种物。 那么,修炼《龙象般若功》,修的也应当是这颗“心”,是这份“般若”! “龙象”,根本不是修炼的目標,它只是“般若”智慧增长后,自然而然显现於外的“表象”! 就像大日如来,其本体是无所不在的法身与智慧光明,而世人所见的万千佛陀、菩萨、明王,都只是祂为了教化不同眾生而显现出的“化身”而已。 所谓的第一层,有一龙一象之力;第二层,有二龙二象之力……这根本就不是力量的线性叠加! 而是当你的“般若”智慧,达到足以洞悉並驾驭“一龙一象”这个层次的力量法则时,你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地拥有了这份力量。当你的智慧继续增长,足以洞悉並驾驭“二龙二象”这个更深层次的力量法则时,你的身体便会再次隨之蜕变。 力量,是智慧的投影。 是你的“心”,这个“工画师”,在你身体这张画纸上,画出了名为“龙象”的图案。 所以,修炼的根本,不在於如何去“练”出龙象之力,而在於如何去“悟”!去增长那份足以承载和统御这份力量的“般若”! 这才是“以般若为舟楫,渡烦恼之苦海”的真意。 想通了这一点,沈安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以般若为体,以龙象为用。 以洞悉万物的智慧,去驾驭那本就存在於天地宇宙间的磅礴大力。这,才是《龙象般若功》的真正面目!它不是一门单纯的炼体功法,而是一门直指“智慧”与“力量”本源的无上心法! “呼……” 沈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息悠长绵密,仿佛將心中积鬱的所有困惑都一併吐尽。他缓缓合上经书,脸上露出了些轻鬆笑意。 他已有所预感,这《龙象般若功》,或许可以开始练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两声轻柔的的叩门声。 “篤、篤。”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端著一个托盘,低著头走了进来,正是王小草。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她的面色已经红润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弱,但眉宇间那股怯懦与不安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將托盘上的白瓷小碗轻轻放在桌角,声音细若蚊蚋:“公子,看您在书房坐了一上午,想是乏了。我……我燉了些银耳羹,您润润嗓子。” “今天的课程学完了?” 王小草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嗯,先生已经走了。” “我方才听到了琴声,”沈安微笑道,“虽不通音律,但觉得很好听。” 这句不加掩饰的夸奖,让王小草的脸颊瞬间腾起一抹红晕,她下意识地將头垂得更低了,可话语却鼓足了勇气,也带上了几分羞赧的欢喜:“公子若是喜欢……小草……小草以后可以常弹给公子听。” 沈安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在刚才,他明悟了“心为工画师”。此刻再听王小草的话,便有了不一样的感触。那琴音,不正是她此刻心境的描摹吗?乾净、纯粹,带著些许的忐忑与由衷的善意。 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换了个更让她容易理解的说法:“好啊,琴为心声,你弹得好,说明你的心很静,也很好,我听了也是会静心的。” 公子没有拒绝!而且公子的意思好像是……他在听我的心声? 这下王小草真的承受不住,脸烫的不得了。 看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沈安哑然失笑,知道自己说得有些玄了。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转向了那碗尚冒著裊裊热气的银耳羹,汤色清亮,莲子圆润,红枣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费心了。”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润的甜意恰到好处,瞬间滑入喉咙,驱散了因长时间静坐而產生的些许疲乏。 “手艺不错。”沈安由衷赞道。 得到这接二连三的夸奖,王小草的欢喜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她用力地点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安放下汤匙,对她温声道:“羹我收下了,这里没什么事,你去忙自己的吧。” “是,公子。” 王小草恭敬地行了一礼,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將门带上。门外,她像是整个人都鬆口了一口气一般,靠著墙壁,小手抚著自己滚烫的脸颊和砰砰直跳的心口,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第32章 落井下石 湘江水汽氤氳,打湿了麻石街,也让岳麓山顶的云雾愈发厚重。 城西,一处名为碎玉阁的临江吊脚楼,外观看上去是间酒馆,可这白日里却没什么生意。 此刻,酒馆二楼一间最僻静的雅间內,没有丝竹管弦,只有压抑的沉默和浓重的酒气。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沙兄,这都快一个月了!一个月!他姓沈的一句话,我在湘潭的所有生意全停了!手底下百十號兄弟张著嘴要吃饭,我天天拿好话哄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汉子正是负责湘潭一带灰色產业的嵩山外门弟子,阎十七。他之前也是湘江上的一个水匪头子,一身横练功夫,为人性如烈火,被招安后,靠著心狠手辣和嵩山的些许照应,在湘潭打下了一片天。 如今他財路被断,可谓焦躁到了极点。 坐在他对面的,是此地的主人,负责长沙灰產生意的沙洗河。 沙洗河年约四十,身形清瘦,身材清瘦修长,穿著一袭半旧的青白色长衫直裰,浆洗得乾乾净净。他不像阎十七那般粗獷,反而更像个帐房先生。 听了阎十七的抱怨,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不紧不慢地说道: “阎老弟,稍安勿躁。你气,我也气。长沙这边停了赌坊和印子钱,每日里损失的银子,比你湘潭那边只多不少。可气有什么用?胳膊,它拧不过大腿啊。” “大腿?我呸!”阎十七啐了一口,“他不就是左盟主的亲传弟子吗?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懂个屁的江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了起来:“真以为靠他那百炼坊打几把破剑能赚多少钱?咱们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才是真正的大头!他倒好,一句话就给咱们断了——这是要砸咱们所有人的饭碗!”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几分焦虑:“而且……衡山派的鲁连荣鲁老宗师,在我们赌坊还有一份抽水。这马上下个月了,要是交不上,我怕那姓沈的不会怪自己停了赌坊,只会怪我啊。” 沙洗河闻言,嘴角牵起一抹冷笑,阎十七在湘江做了十几年水匪,又在湘潭当了两年的坐地虎,手底下攒的財货不知有多少。如今不过停了一个月的生意,就急得跳脚—— 说到底,是捨不得从自己兜里掏银子,去填鲁连荣那份抽水罢了。 不过好歹同路一场,还是提醒一句吧。 沙洗河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阎老弟,你当真以为,他只是个不懂江湖事的毛头小子?” 见阎十七一脸不忿,沙洗河幽幽地说道:“衡阳的赵大魁,你总认得吧?” 提到这个名字,阎十七的脸色微微一变:“赵大魁?自然认得。功夫不错,在水上也是一把好手,跟我还喝过几次酒。听说……折了?” “何止是折了。”沙洗河的眼神变得有些阴冷,“我收到消息,赵大魁,还有他最得力的两个心腹,三个人,被那位沈师兄一齐请著上了路,尸体都不知道被扔到哪个山沟里餵狼了。” “什么?!”阎十七霍然起身,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他……他敢下此毒手?赵大魁再怎么说也是嵩山的外门同袍,他就这么杀了?师门那边……” “师门那边,屁都没放一个。”沙洗河將阎十七按回座位上,“你明白了吗?赵大魁的实力不比你我差多少,沈师兄说杀就杀了。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个毛头小子?” 阎十七额角渗出冷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这才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师兄,手段远比他想像的要狠辣得多。 雅间內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到窗外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阎十七不甘心地问道,“总不能让他把咱们这些老兄弟都扔了吧?” 你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沙洗河心中有些好笑。 等,他自然是可以等的,他不缺財货,投奔嵩山只是为了洗底上岸罢了,那灰產他本也不怎么上心,停一辈子也无所谓。 但……他看著阎十七这远看是头猪、近看是猪头的样子,忽然觉得不利用一把都对不起自己。 “等,是肯定不能干等的。”沙洗河眼中精光一闪,“但我们也不能当这个出头鸟。赵大魁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他顿了顿,循循善诱道:“咱们这些人里,谁的实力最强?谁这次损失最大?” 阎十七脑中念头飞转,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李东来?” 上鉤了! 那沈安两年不鸣,如今一鸣惊人,想来不是什么善茬。这次自己只要鼓动阎十七挑拨李东来和他对上,李东来想必不死也会脱层皮。 沙洗河心中得意,面上讚许地点点头: “正是。李东来那廝,仗著自己一身武功,又有著私盐的渠道,向来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这次沈师兄虽没让他停了私盐,但『嵩山』的旗號不让打了,我听说他运盐的船队规模缩水了七成不止,还被水路上的对头劫了两回,损失惨重。他心里那股火,只怕比你我烧得都旺。我们去攛掇他,让他去当这个领头的,去向沈师兄问个说法。事若成了,我们跟著喝汤;事若不成,自有他李东来顶在前面。” 哼,到时候追究,自有你阎十七顶在前面。 “高!还是沙兄你高!”阎十七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转为一片阴狠的兴奋,“咱们这就去找他!” “不急。”沙洗河摆了摆手,“我还在想,这位沈师兄为何要自断財路?他就不怕左盟主怪罪?” “还能为什么?”阎十七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来长沙的路上就听说了,他那百炼坊最近可是搞得风生水起。弄了个什么『独孤求败』和『轻音仙子』的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整个湖广的江湖人都知道他衡阳百炼坊要復原什么仙子佩剑了。” “我也听说了。”沙洗河若有所思地捻著鼠须,“我猜,他就是觉著咱们这行风险大,名声臭,想靠他那百炼坊的正当生意,做一份乾乾净净的业绩出来,好向左盟主邀功。等他那『轻音剑』一出,名利双收,哪里还会记得咱们这些给他干脏活累活的老兄弟?到时候,咱们怕是真的要被他一脚踢开了。” 这番话,说得阎十七更是怒火中烧,他觉得沙洗河完全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上面的人当成用完就扔的夜壶。 两人正合计著如何去挑拨李东来,雅间的门突然被“叩叩”敲响。 “进来。”沙洗河道。 一个精干的小弟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沙老大,衡阳那边传来最新消息。” “讲。” “百炼坊……出事了!”小弟压低声音,有些惶恐,“他们找到的那个『轻音仙子佩剑残骸』,昨夜被人给偷了!现在整个衡阳城都传遍了,说是採花大盗万里独行田伯光乾的!百炼坊原定的试剑大会,也因此推迟到五日之后了!” “什么?!” 沙洗河和阎十七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错愕。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狂喜猛地涌上阎十七的心头。 “哈哈哈哈哈!”阎十七忍不住拍著桌子放声大笑起来,震得桌上的杯盘都嗡嗡作响,“报应!真是天大的报应!他姓沈的不是能耐吗?不是要搞什么试剑大会吗?这下好了,剑都没了,我看他还怎么开会!哈哈哈哈!” 他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尽数喷薄而出,连日来的压抑和愤懣一扫而空。 沙洗河心中暗道可惜,这驱虎吞狼之计怕是做不成了,但面上也只能抚掌大笑: “妙!真是妙啊!田伯光?偷得好,偷得妙!这位沈师兄机关算尽,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栽在这么一个採花贼手里!” “沙兄,这可是天助我也!”阎十七兴奋地说道,“咱们得给沈师兄再添一把火!” “怎么说?” “看我的。”阎十七眼带恶毒,对自己带在身旁的小弟吩咐道: “马上回湘潭,吩咐下去,让我们所有的人,在湘潭里所有的茶馆、酒楼、妓院、赌坊,把这件事给我大肆宣扬!把这件事说得越难听越好,传得越广越好!我要让『轻音剑』成为全江湖的笑柄!” “是!”那小弟领命,脸上也带著兴奋的笑意,转身飞快地离去。 真是头猪啊,这种落井下石的事也敢干? 沙洗河心中暗嘆,仿佛看到了阎十七同赵大魁一样的下场。 这么好用的刀子自己还没用,就要断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也不应阎十七的话,只是举杯巧妙地將话题引向其他地方,阎十七浑然不觉地再次举杯,重重一碰,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狰狞笑容。 阎十七仿佛已经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沈师兄,此刻正焦头烂额、顏面尽失的狼狈模样。 他又哪里知道,自己这番卖力的宣扬,正中了沈安的下怀。 第33章 扑了个空 刘正风宅邸斜对面,一座茶馆的二楼。 临窗的雅间內,一个面貌普通的中年汉子,正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去杯里浮沫,目光却越过水汽,一动不动地锁著窗外的那座深宅大院。 他已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茶水续了三道,由热转温,再到彻底冰凉。 马宝的心情很差。 作为十几年前闻名塞北的大盗,“闪电鞭”马宝的耐心和隱匿功夫,自然毋庸置疑。投靠嵩山派后,他更是將这份本事发挥到了极致,为左冷禪办成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脏活。 然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奉了陆柏之命,他来到衡阳,暗中查探、確认刘正风私会的对象。 十天了。 整整十天,他眼中的刘正风,根本不像一个会与人私会、暗藏秘密的人。每日里指点弟子、教导子女,有时去城中相熟的茶楼听听评书,偶尔在自家后院练练剑法,生活规律而刻板。 別说什么私会乐女了,就连行为举止可疑的陌生人,他都没见刘正风接触过一个。 这让马宝的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疑竇。 他摩挲著腰间缠绕的软鞭,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他此行,陆柏特意交代“不必惊动衡阳那边的人手”,言下之意,便是对沈安也存了一份不信任,要他来做最终的核实。 怀疑的並非是沈安的立场,这小子知根知底、自幼在嵩山长大,比自己可信多了。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担心消息从他这泄露出去。 难道自己孤身前来,还能走漏什么风声? 是沈安那小子无能,查错了方向?还是他故意用一个假消息来敷衍师门? 马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应当不至於,才十天而已,大抵是自己运气不好,恰好没撞上罢了。 马宝不知道的是,此刻他要找的关键人物,根本就不在衡阳城。 距离衡阳数百里之外的赣州府,一座小镇客栈里,“轻音仙子”的最新八卦正在说书先生的嘴里活色生香地上演。台下,一个穿著普通、相貌清秀的少女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对身旁一个神情无奈的老者低声点评几句。 “爷爷,你听,这个版本说轻音仙子其实是魔教圣姑,独孤求败是为了她才叛出名门正派的!这个说法比昨天那个有意思多了!”曲非烟抓著曲洋的袖子,兴奋地摇晃著。 曲洋眼角抽了抽。什么野史啊……独孤求败明明是几百年前的前朝宋人,而沈安那小子编的『轻音仙子』不过是是百年前的人,怎么传著传著谈上恋爱了…… 曲洋看著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孙女,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自从参与了沈安那个“好玩”的计划,曲非烟便拉著他满湖广、江西地跑,美其名曰要帮沈安完成计划,实则就是到处听八卦、散播新版本的流言,玩得乐不思蜀。 至於自己和刘贤弟那高山流水、知音之会……曲洋又看了一眼自家孙女那闪著光的眼睛,罢了,耽误几天,就耽误几天吧。 这里再盯也没什么结果了,马宝暗嘆,將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转身下了楼,准备换个地方打发时间。 刚走到楼梯口,大堂里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几个关键词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百炼坊”、“轻音剑”、“田伯光”…… 他心中一动,没有离去,反而在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重新坐下,叫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凝神细听。 “听说了吗?衡阳百炼坊那个什么『仙子佩剑』,被田伯光给偷了!”一个混不吝的汉子大声道,“真是笑死个人!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连个门都看不住!” “可不是嘛!”旁边一人接话,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依我来看啊,这根本就是百炼坊自导自演的戏码!他们压根就没什么狗屁的仙子佩剑残骸,眼看试剑大会要开,没东西拿出来,就故意说被偷了,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这人正是阎十七手下的一个小嘍囉,奉命来衡阳打探情况,顺便散播谣言。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鬨笑,但也只是鬨笑,信的人不多。 “百炼坊的名气,我在长沙也是听过的。他们不会这样砸了自己的招牌的。” “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眾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位衣著华贵的年轻公子,“百炼坊的信誉,我在长沙亦有耳闻,断不至於用这等手段自砸招牌。” 此人正是那位从长沙赶来的周公子。他为了一睹“仙子残骸”的风采,不惜车马劳顿,结果扑了个空,心中正自鬱闷。 好在他发现,即便没有残骸,光是这满城的风云际会和跌宕起伏的故事,便已不虚此行。他索性也成了这茶馆大堂的常客,与各路江湖人高谈阔论。 “嘿,真假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这衡阳城是越来越热闹了。”一个本地口音的茶客慢悠悠地说道,“你们是没见,这几天城里涌进来多少生面孔。三教九流,五湖四海,有像周公子这样等著买剑的豪客。还有不少像我一样,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马宝在暗处听著,心中越发惊疑。 百炼坊?不就是沈安在衡阳负责的產业吗? 他居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和採花大盗田伯光扯上了关係? 马宝对这些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但“田伯光”这个名字却让他心头一凛。 同行是冤家不假,但更是知根知底。他曾与田伯光有过一面之缘,那人的轻功之高,身法之诡,即便自负如他,也不得不道一声佩服。那等人物,怎么会去偷一柄对他毫无用处的破剑? 这背后,定有蹊蹺。 他悄无声息地放下茶钱后,离开了茶馆,决定在关注刘正风那边的同时,也好好听听这百炼坊和沈安,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如今的衡阳城,的確如那茶客所言,已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回雁峰下的官道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各路口音的江湖人混杂在一起,让这座平日里还算寧静的古城,变得喧囂而躁动。 客栈爆满,酒楼里座无虚席。 所有的话题,都围绕著“轻音剑”这三个字展开。 有同仇敌愾,大骂田伯光无耻下流,褻瀆仙子,誓要为民除害的年轻侠少。 有幸灾乐祸,认定百炼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等著看好戏的同行或对头。比如,阎十七就带著几个心腹,混在人群中,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各个酒馆散布对百炼坊不利的谣言。 有半信半疑,觉得这故事一波三折,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纯粹是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 风起於青萍之末,如今已成席捲湖广之势。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沈安,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所在的百炼坊內院,自三天前,得知佩剑被偷走后,就变得异常安静。 连往日上午的读书声和琴音、下午的剑刃破风之声,都停了。 第34章 创功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 这是沈安制定营销计划第一阶段、散布“独孤求败”故事的第三十九天。 是进入营销计划第二阶段,以“轻音仙子佩剑”为噱头,预热试剑大会的第十八天。 亦是“仙子残骸”被盗,沈安闭关的第三天。 按照最初的计划,今天,本该是衡阳城万眾瞩目,百炼坊名扬天下的日子。 李青德站在那座寂静的小院门前,脚步沉重如灌了铅。晚风带著湘江的湿气,拂过他忧心忡忡的脸,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意。 除了住在这里,且负责给沈安送饭的王小草外,只有他,会在每日黄昏时分,在这里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踟躕与焦虑已难以用言语形容。 最终,他还是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篤、篤。” “进来。” 门內,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平静得不似人言,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云端,又仿佛源於地底深处的古井,让李青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无法理解。 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在这等火烧眉毛的关头,沈师兄竟能安然若素到如此地步。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声中,院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与前两日別无二致,庭中落叶无人清扫,石桌上蒙著薄薄一层灰,唯有通往正屋的石径上,留著王小草不久前走过的乾净脚印。 这几日王小草甚至不敢打扫院子,生怕会打扰到沈安闭关。 李青德不敢耽搁,径直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著,他轻轻推开,一股比昨日更加凝重厚实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空气都粘稠起来,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是因为自己的紧张吗?李青德心想。 沈安盘坐在屋子中央的蒲团上,双目紧闭,面色平静无波。 他上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古铜色,隱隱有流光运转。他呼吸悠长绵密,每一次吐纳,都仿佛带动著整个房间的空气在微微震颤。 “师兄。”李青德恭敬地躬身行礼,不敢靠得太近,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蒲团上的身影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李青德开始匯报今日的情报,声音乾涩而紧绷: “……城中九成的客栈已经住满,新到的人只能在城外扎营。围绕『残骸』真假的爭论愈发激烈,湘潭的阎十七也来了,一直在暗中散播对我们不利的言论,我已经派人盯住他了……” 阎十七?沈安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另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什么跳樑小丑都出来了。 “……冯师弟那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將那十柄『復原版』轻音剑的图样和故事背景散播出去了,反响极好,已经有十几家富商豪客托人来问价,都表示志在必得……” 李青德一条条匯报著,条理清晰,但他脸上的忧色却越来越浓。 匯报完毕,他看著纹丝不动的沈安,终於还是没忍住,忧心忡忡、已近乎哀求: “师兄!外界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许多人都认定我们是自导自演,是在故弄玄虚!今日已是原定试剑大会的日子,虽说您將日期推后了五日,可五日之后,我们若是拿不出残骸,也抓不到田伯光,那……那这场大会,就將沦为全江湖的笑柄!我们百炼坊这两年苦心经营的声誉,怕是要一朝尽丧,一落千丈啊!” 他说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这场豪赌,赌得太大了。 而且他看不到任何一种贏法。 然而,蒲团上的沈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仿佛入定的老僧,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不忧不惧,不喜不悲。 李青德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安终於是说话了。 “试剑大会的流程好好梳理梳理,不要再出岔子了。” 李青德愣住了,下意识地应了声“是”。他还想追问那最关键的“残骸”之事该如何处理,却见沈安的头微微偏了偏,送客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他只能再次躬身行礼,带著满腹的忧虑与不解,一步步地退出了书房,並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闭合的剎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沈安依旧盘坐,心神早已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明之境。 外界的风云变幻,李青德的忧心忡忡,他並非不知,他有几种应对之法,但具体用哪一种,还需要看自己这次闭关,能走到哪一步。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他闭关这三日,醒著的时候几乎无时无刻不念诵著这冰心诀,维持那空明状態,却只是翻看著那《龙象般若功》的残篇,一点也没有开始练。 那本残卷,內容错漏百出,顛三倒四,他若是强行修炼,走火入魔是唯一的下场,变成桃谷六仙那样的疯子都算是幸运。 但这两本《大日经》与《金刚顶经》,让他得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俯瞰式的视角,重新审视《龙象般若功》的本质。 “云何菩提?谓如实知自心。” “一切眾生,本具佛性。” 这两句话,如暮鼓晨钟。 力量,从来不是向外求索的。它本就存在於天地之间,存在於每一个眾生的身体之內。凡人之所以无法驾驭,並非“力”不存在,而是因为“心”被贪、嗔、痴、慢、疑等无明烦恼所遮蔽,那份洞悉宇宙实相的“智慧”(般若)无法显现。 想通了这一点,沈安便彻底拋弃了对残卷上那些古怪行功路线和炼体法门的执著。那些都只是“术”,是表象,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环境下摸索出的“方便法门”。他要做的,是直指核心,去芜存菁,以两部根本大经的“道”,来统御《龙象般若功》的“术”。 夸张一点来说的话,他要结合这些,创造一门新的功法了。 不久前,火候便已经差不多了,沈安稍稍等了段时间,送走李青德后,便著手开始参悟了。 他以《冰心诀》为守护,令灵台清明如月,摒除一切杂念,进入了“忘我守一,六根大定”的深层禪定之境。 然后,他开始观想。 这並非道家的存思,而是密宗的法门——三密相应。 身结印,语诵咒,意观想。 他双手在腹前相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手拇指指端相触,结成《大日经》中的“法界定印”。此印象徵宇宙万有,六大无碍,尽在修行者心中。 他口中所诵,也並非什么高深复杂的咒语。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观世音菩萨心咒,蕴含宇宙中的大智慧、大慈悲。每一个音节,都在他体內引发特定的共鸣,涤盪著身心的尘垢。 他所观的,也非具象的龙、象,而是《金刚顶经》中所述的“五相成身观”。 第35章 琉璃身日光王咒 五相成身观。 这,是这次创法的核心,也是最艰难的一步。沈安要观想自己,走过一遍凡夫成佛的道路。 第一观:通达本心。 在《冰心诀》的加持下,他的心境澄澈如镜,照见本心。他“看”到自己的心,如一颗蒙尘的宝珠,虽有尘垢,其体自明。 第二观:修菩提心。 何为菩提心?《大日经》言: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方便为究竟。 沈安观想自己化为宇宙法身“大日如来”,光明遍照,无所不在。 他观想自己所遇到的,阎十七的贪婪,冯长榕的得过且过,王小草的怯懦里的刚强,曲非烟的嬉笑下的孤寂,乃至这江湖的血腥倾轧,眾生的生老病死…… 一股宏大无边的悲悯之情,自他心底最深处油然而生。 这並非妇人之仁的怜悯,而是一种洞悉万物同源、体性平等的慈悲。因为看清了眾生皆苦,所以发愿度之;因为看清了万法一体,所以明白度人即是度己。 以这大悲之心为根,他的“菩提心”,开始如嫩芽般,破土而出。 第三观:成金刚心。 菩提心一发,內外魔障便会隨之而来。外界的流言,敌人的算计,自身的疑虑,对未知道路的恐惧……种种烦恼化作狰狞的魔军,从四面八方向他的心神发起了猛攻。 沈安的观想隨之一变。他观想自己萌发的菩提心,化为了《金刚顶经》中所述的、无坚不摧的“金刚”。任尔千军万马,我自岿然不动;任尔百般诱惑,我心坚如磐石。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四观:证金刚身。 心为工画师,能画种种物。 当沈安的心,经歷了通达、发心、坚固这三重蜕变之后,已然如一颗纯净无瑕、坚不可摧的金刚宝钻。在《冰心诀》的通明无我之下,这颗“金刚心”的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第五观:佛身圆满。 也就是將其化为现实的时刻。 这颗“金刚心”,开始按照沈安推演出的、融合了《龙象般若功》第一层力量法则的全新路线图,来改造他的肉身。 “轰!” 一股难以名状的、炽热如岩浆的气流,仿佛自他顶门百会穴凭空而生,沿著那条全新的、最为精简纯粹的行功路线,如决堤的洪流般,轰然奔涌而下! 这股气流与他之前修炼的嵩山內力截然不同。嵩山內力讲究中正平和、温养经脉;而这股新生之力,却是狂暴、炽烈,充满了毁灭与创生的原始力量!它如烧红的铁水,冲刷著沈安的四肢百骸,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筋络,每一块肌肉,都在这股力量的无情锻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剧痛! 难以想像的剧痛!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炼丹炉,要被从內到外焚烧重铸! 若非有《冰心诀》死死守住那一点灵台清明,若非有金刚心护持著他的意志,此刻的沈安只怕早已痛得昏死过去,甚至当场走火入魔、乃至爆体而亡。 他死死咬著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身体剧烈地颤抖著,皮肤时而赤红如火,时而青紫如铁。 他观想著自己的身体,也化作了金刚,正在接受千锤百炼。每一次剧痛,都是一次杂质的祛除;每一次颤抖,都是一次结构的重组。、 他死死咬著牙关,猩红的鲜血从嘴角缓缓渗出,滴落在古铜色的胸膛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皮肤时而赤红如火,仿佛要燃烧起来;时而青紫如铁,仿佛要彻底坏死。 生与死,毁灭与新生,在他的身上,上演著最原始、最激烈的交锋!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一个世纪。 那股狂暴的气流终於渐渐平息,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充实感。 內力倒是没怎么提升,大概只是在这狂暴淬体中,將经脉打的更通了些,可以將內力用在具体的招式上了,算得上是终於小成了。 沈安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眸中,依旧是那片冰雪般的冷静与清明。但在这份清明之下,却又多了一丝如同磐石般沉稳厚重的神采。 只见他那古铜色的皮肤表面,一粒粒殷红如宝石般的血珠,从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这是那股新生之力在完成了对骨骼、经络、肌肉的深层重铸之后,將体內最后残存的杂质、淤血,以最霸道、最彻底的方式,强行排挤了出去。 血珠在他的皮肤上匯聚、流淌,仿佛为这尊新生的“金刚琉璃身”,披上了一件最原始也最华丽的血色袈裟。 沈安低头,平静地看著自己这副骇人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这些“浊血”的排出,他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纯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活力。 他缓缓抬起右手,血水顺著手臂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嘀嗒”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血污之下,皮肤的顏色已经恢復了玉石般的温润,手掌却仿佛大了一圈,骨节分明,线条刚硬,充满了內敛而恐怖的力量感。 他轻轻一握拳挥击。 “噼啪!” 空气中,竟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爆鸣! 成了。 龙象般若功,第一层。 一龙一象之力。 十五日悟大日、金刚二经,三日结合龙象般若功,突破第一层。 若是龙象般若功创功者、金轮法王站在这里,只怕两人凑不齐一个下巴。 沈安却没有欣喜若狂,心境依旧平稳。 因为他知道,这功法虽说是他创造出来的,但其实不过是钻了冰心决护持灵台的空子,用大日、金刚二经有限度的改造龙象般若功罢了。 说是自创,还早得很,起码要等到以后,里面真正有自己感悟的东西才行。 而且这第一层,也这並非他“练”出来的,而是他的“般若”智慧增长后,自然而然“证”得的。这第一层的突破,已经耗空了他对智慧、对宇宙认知的全部积累。 若是想像原本修炼龙象般若功那样只要倍数於前者,六日得证第二层,纯属异想天开。 但这三日闭关,他的收穫远不止这肉身的力量。 冰心稳定心智,金刚护持肉身,显大日如来法相,御龙象为用。 冰魄之心,相当於將冰心诀变成一个被动技能,不过是最低限度的运行,仅用於维持灵台清明,不至於被扰乱心神。 金刚之身,抗毒、抗击打能力略微提升,身体也更为协调一些。 大日如来法相,这点沈安倒是没感受到什么,只隱约觉得似乎带一些震慑的作用。 龙象之力,现在不好预估,大致约莫提升了一百多斤的力量。 这门功法极为全面,只是除了龙象之力外,其他点加的数值有点太低了,聊胜於无。 但这也已经不能再简单地称之为《龙象般若功》了,一个名字福至心灵。 就叫它—— 《琉璃身日光王咒》。 第36章 平地摔 这次沈安终於有了一丝自得,我竟也自创了一门功法吗? 不过那些许自得,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 “咕嚕嚕——” 一阵极为不合时宜的响声,骤然从他腹中传来。 极致的肉身蜕变,如同一座最顶级的炼丹炉,几乎耗尽了他体內积存的所有能量。一股强烈的飢饿感,乘著山崩海啸之势席捲而来,瞬间將那点“大日法相”的佛性冲刷得一乾二净。 沈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成佛做祖之前,终究还是得先吃饱饭。 他垂眸又打量了一下自己那一身血污的身体,嗯,看来还得先好好清洗一番。 他迈开脚步,走向房门。每一步踏出,都感觉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但脚下的青石板,却又清晰地传来一股坚实无比的反作用力。这种奇妙的矛盾感,让他对自己这具新生的身体,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 他隨手拉开那扇房门。 “吱呀——” 门外,明媚而温暖的日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小院,將石阶、落叶、青苔都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色泽。空气中,瀰漫著清晨草木的芬芳。 竟已是第二天了吗?沈安心中有些恍然。他只觉自己不过是冥想参悟了一个时辰左右,没想到竟已从黄昏时分到了日上三竿。 正当他站在门口,沐浴著这久违的阳光时,一个带著哭腔的、颤抖而细弱的惊呼声在他面前响起。 “公……公子!” 隨即,一个娇小玲瓏的身影,带著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然,猛地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是王小草。 怀中的身躯,瘦弱而单薄,却在剧烈地颤抖著。滚烫的泪水,瞬间便浸透了他胸前那片已经乾涸的血污,带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沈安有些发懵。 他低头,只能看到女孩乌黑的发顶,和那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瘦削的肩膀。女孩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呜……呜哇……公子……你……你嚇死我了……我以为你……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支离破碎,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担忧与恐惧,却瞬间衝散了沈安因为功力大进而变得有些淡漠的心境,將他彻底拉回了人间。 他明白了。 在昨天下午会见李青德前,自己决心真正修炼这门武功时,曾告诉她这次不得入內打扰。 这傻丫头见自己在屋里呆了一整天,可因为自己的命令,她又不敢进来,只能在门外眼睁睁地看著,胡思乱想,备受煎熬。 从昨日黄昏等到今天正午,那份不安,该是何等的折磨。 直到此刻,自己推门而出,她第一眼看到的,又是这副浑身血污、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一定,是嚇坏了吧。 沈安抬起那只刚刚还能发出破空声的手掌,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落在了女孩不住颤抖的背上,学著记忆中那些温和长辈的模样,生涩地拍了拍。 “別哭了,我没事。”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未曾开口而略显沙哑,但却刻意放得极为轻柔,“只……只是练功出了点汗,不是血。” 这个藉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怀中的哭声,果然为之一顿。 王小草抽噎著,缓缓抬起那张已哭得彻底不成样子的小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 她看著沈安胸前那一大片重新被泪水浸湿的、触目惊心的“血污”,又看了看沈安那张虽然有些苍白、但確实安然无恙的脸,小嘴一扁,带著浓浓的鼻音反驳道: “骗人!汗哪有这个顏色……还……还有味道……” 说著,她仿佛又脑补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那双好不容易止住泪的眼睛里,眼泪又一次不爭气地涌了出来。 沈安一阵无奈,只能继续用那只沾著血污的大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用最平稳的语气重复道:“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真的是汗,习武之人,很神奇吧。就是……有点饿了。” 或许是“饿了”这两个字,唤醒了王小草的另一处关心。又或许是,她终於从沈安那平静的眼神和没有伤口的躯体,確认了他真的安然无恙。 女孩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也就在这时,她的大脑似乎才终於从一片混沌中恢復了运转,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自己正死死地抱著公子! 而且,公子还赤著上身! “轰!” 一股热浪,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那张刚刚还掛满泪痕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煞白转为通红,再由通红变得滚烫,仿佛一个粉红色的河豚。 她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触电般地“呀”了一声,猛地鬆开双手,向后连跳了好几步,拉开了与沈安的距离。 她死死地低著头,视线牢牢钉在自己的脚尖上,双手紧张地绞著自己的衣角,连看都不敢再看沈安一眼,声音细若蚊蚋,还带著浓浓的哭腔:“对……对不起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著她这副从大悲到大窘的可爱模样,沈安不禁莞尔一笑,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参悟密宗功法而產生的疏离感,也彻底烟消云散。 “好了,”他温声道,“去帮我准备些热水,我要沐浴。另外,吃的……吃的越多越好。” “是!是!我马上去!” 王小草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朝著厨房的方向跑去。或许是因为太过慌乱,她跑了两步,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惹得沈安又是一阵轻笑。 仓皇逃窜的王小草,离了沈安的视线后,大脑里却又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公子的胸膛,好结实…… 自己抱著的时候,脸庞好像蹭到了什么硬硬的…… 该不会是…… 王小草脚下一软,这下真摔了。 第37章 田伯光宣布对此事负责 內院中並未专门辟出浴房,那太奢侈了。 在能烧水的小厨房里,沈安將自己整个身体都沉浸在巨大的木桶之中。滚烫的热水,冲刷著他身上的血污,也舒缓著他那有些紧绷的肌肉。 水面倒映出他如今的身躯。 肌肉线条並不夸张,没有那种虬结賁张的视觉衝击力,反而呈现出一种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的、充满了流线型美感的形態,內敛而和谐。 皮肤在热水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之前的古铜色已经褪去,变得更加白皙,却又坚韧无比。他用手指轻轻一按,皮肤下的肌肉立刻传来一种如同按在精钢上的紧实感。 他缓缓抬起手臂,看著水珠从光洁的皮肤上滑落,心中却在默默地计算著。 “自己这一龙一象之力,大约为一百五十斤的力量。” “但这仅仅是纯粹的肉体力量,不包含內力。若是配合我原本的嵩山內力,瞬间爆发出的威力,恐怕能阴死真正的强者。” 当然,力量虽强,能不能打得到、追得上,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轻轻握拳,现在的他,才算是真正有了在这风云变幻的江湖中,掀桌子的底气! 洗去一身血污与疲惫,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衫,沈安只觉得神清气爽,腹中的飢饿感也愈发强烈。 当他回到书房时,一张足够四五人同食的大方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 整只的烧鸡,肥美的蹄髈,大块的酱牛肉,还有冒著热气的一大盆白米饭和几样素菜。 王小草正手脚麻利地摆放著碗筷,看到他进来,小脸又是一红,低著头不敢看他。 沈安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拿起筷子便风捲残云般地吃了起来。他的吃相算不上文雅,但却看得一旁侍立的王小草,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 一个烧鸡下肚,那股火烧火燎的飢饿感才稍稍缓解。 沈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想起来,对王小草说道:“对了,刚刚备好热水时我听你说,李青德找我有事?” 王小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点头道:“是……是的!李管事从昨天就来了好几趟,听我说公子在闭关,不敢打扰,只说有天大的急事。我……我这就去叫他!” 说著,她便小跑著出了院子。 沈安则不紧不慢地继续对付著那只蹄髈。 天大的急事? 只怕轻灵剑又出了什么波折。 很快,李青德便被王小草一路小跑著带了进来。 当李青德看到那个正坐在桌前大快朵颐的沈安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想像过好几种沈安出关后的景象:或是功力大进,气势迫人;或是走火入魔,形容枯槁;或是忧心忡忡,眉宇紧锁……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沈安身上那件普通的青衫,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挺拔与渊渟岳峙。他的面容依旧清俊,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厚重的气度,却比昨日浓郁了十倍不止。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汪湖水,让李青德只是看了一眼,便感到一股莫名的心安。 仿佛天塌下来,有这个男人顶著,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师兄!”李青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坐下说。”沈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 李青德苦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神情却变得无比古怪,既有震惊,又有荒诞,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措辞,才用一种梦囈般的语气说道:“师兄……您……您绝对猜不到。田伯光……他……他自己站出来了!” “哦?”沈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这倒的確是出乎意料,“说来听听。” “就在昨日清晨,”李青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衡阳城四面城墙上,一夜之间,被人用刀剑刻上了同样的一段话。字跡龙飞凤舞,入墙三分,一看便知是出自顶尖高手!內容是……是田伯光留下的!” “他说……他说什么?” 李青德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复述道:“他说,『闻衡阳百炼坊,失轻音仙子遗物后,怪罪田某。仙子风华,举世无双,其遗物亦是天下瑰宝,田某心嚮往之,取之乃是幸事,何错之有?』” 沈安听到这里,不由得笑出声来:“好个『何错之有』,这採花贼,脸皮倒是比城墙还厚。”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李青德的表情愈发精彩,“他还说……『此物落入百炼坊手中,如宝物蒙尘,明珠暗投,绝非田某所愿。此剑残骸,田某是绝不会还的。但念其珍贵,不愿白取,以免江湖同道说我田伯光不懂规矩,不敬仙子。』” “所以……”李青德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让……让我们百炼坊,看著办,给他提点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接著!算是……算是为此剑残骸,付个价!”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都安静了下来。 沈安停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李青德则是一脸的匪夷所思,喃喃自语:“我实在是想不通……他……他图什么啊?偷了东西,不躲起来,反而自己跳出来,还让我们提要求?这不是……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看来,田伯光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一个大盗的逻辑。 然而,沈安却笑了,笑得十分开怀。 他忽然想到隔壁那个叫香帅的盗圣,难道田伯光被自己的故事启发,也开始营销起自己了? “不,你不懂。”沈安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他图的,可太多了。” “第一,他图名。”沈安伸出一根手指,“他这一手,看似狂妄,实则高明至极。他將偷,包装成了取;將盗窃,升华成了风流。他告诉全江湖,我田伯光不是个下三滥的贼,我是一个懂得欣赏宝物、敬慕仙子的风雅之士。这么一来,他非但没有因为偷窃而名声受损,反而借著『轻音仙子』的热度,让自己『万里独行』的名头,变得更加传奇,更加家喻户晓。” “第二,他图理。”沈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他为什么说『不愿白取』,让我们提要求?因为他要一个『理』!一个让他能心安理得,名正言顺占有这件残骸的道理!只要他完成了我们提的要求,付出了代价,那这件残骸,就从赃物,变成了他的战利品!日后谁再想从他手里抢,那就是不讲道理,他便占了大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图的,是主动权!他这一招,叫反客为主!他將我们摆在了出题人的位置上,看似被动,实则將所有的压力都拋给了我们。我们若提的要求太简单,等於白送他宝物,还会被人嘲笑无能;若提的要求太难,比如让他自断一臂或者去刺杀某位掌门,他又可以指责我们毫无诚意,故意刁难。无论我们怎么出招,他都能立於不败之地,將这场闹剧的主动权,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 而此时,田伯光正躺在床上,抱著那把『仙子残剑』,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剑身与剑柄连接处,像是在吸猫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嘿嘿嘿……嘿嘿嘿嘿……”的痴汉笑。 “我的……我的仙子老婆……嘿嘿……我到手了……”他旁若无人地对著残剑囈语,还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在光滑的剑脊上舔了一下,隨即打了个激灵,满脸幸福。 “亲亲老婆,我会为你出嫁妆,把你明媒正娶从娘家娶进门的。” 显然,他没想这么多,单纯只是入脑了。 第38章 一剑之约 田伯光此人,是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採花大盗,听起来,应该很喜欢女人。 確实喜欢,但並非是对人的那种喜欢。 他从未爱过任何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他的外號是“万里独行”。 这四个字,既是形容他的轻功,也是说的他自己。 他没有朋友,没有门派,没有归宿。 江湖上人人唾骂他,畏惧他,却无人理解他,接纳他。因而,他对於令狐冲是如此的珍惜,令狐冲数次与他作对,田伯光都饶他性命。 他的每一次“採花”,都是一次对这种孤独的加倍確认——他通过製造更多的敌人,来强化自己“与世界为敌”的孤独感,这是一种病態的自我保护。 他的“採花”行为,本质上是將一个活生生、有思想、有情感的女性,强行“物化”成一个满足自己征服欲的战利品。因为现实中的女性是复杂的、不可控的,她们的情绪、思想、拒绝,对於內心空虚的田伯光而言,是无法处理的巨大威胁。 他害怕这种复杂性,所以选择用最简单的方式,来抹杀对方的人格,將其变成一个无法反抗、不能拒绝的“物”。 但他实际上,內心是渴求感情的,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在原著中,他对仪琳並非单纯的暴力侵犯,而是纠缠不休,甚至试图通过言语“说服”对方同意,这是一种极为怪异的仪式感。 他渴望的似乎不仅仅是肉体的占有,更是一种扭曲的“两情相悦”的幻觉。这恰恰暴露了他內心深处对正常情感交流的极度渴望与无能为力。他不懂如何去“爱”,只能通过最粗暴的“采”来模擬这个过程,並强求一个虚假的“同意”来麻痹自己。 简而言之,他“爱压抑”了。 原本,他应该是直到遇到仪琳这一绝对纯洁、天真、善良、不諳世事的小尼姑,才会逐渐明白这一点。 但现在,他提前遇到了一位更完美、更安全的存在。 “轻音仙子”不是真人,这意味著她绝对安全。 她不会拒绝,不会衰老,不会有情绪波动,不会有任何现实女性的“缺点”。她的一切美好特质(强大、美丽、清冷、高洁)都是恆定的、永不改变的。经过说书人和江湖看客们无数次的添油加醋与口口相传,这位本就虚构的仙子,形象更是被无限拔高,成了一个承载了无数人幻想的“虚擬偶像”。 田伯光可以將自己心中对“理想女性”的一切美好幻想,毫无保留地投射到她身上,而不用担心被现实击碎。 这是一个完美的、被符號化的存在。 过去,他通过“物化”现实女性来获得安全感。现在,他通过“神化”虚擬偶像来获得归属感。“轻音仙子”成为了他的信仰,他的精神图腾。这种信仰是纯粹的,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他单方面的付出与想像,这恰恰是他最擅长也最感到舒適的情感模式。 这正是他后续一系列看似疯狂行为的核心动机。如前所述,田伯光內心深处对“仪式感”有著病態的执著。直接偷走“圣物”然后躲起来,在他看来是对“仙子老婆”的大不敬,是一种粗鲁的“私通”,而非“明媒正娶”。 他公开声明,是在昭告天下,等於是在发“结婚请柬”。 他让百炼坊“提要求”,是在主动下“聘礼”,走“三书六礼”的流程。 他要通过一个光明正大的方式,完成这个“仪式”,才算对得起他心中那份神圣的“爱情”。他要的不是一件赃物,而是一份全江湖见证的“婚书”。 ----------------- 回到百炼坊,听完沈安的分析,李青德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冷汗都下来了。 他这才明白,这个看似粗鄙的採花大盗,其心机之深,手段之高,简直匪夷所思!对方这轻飘飘一手,就能给百炼坊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青德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这屋漏偏逢连夜雨的高端商战,完全把他看麻爪了。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淫贼,而是一个隱藏在幕后的黑手。 “怎么办?” 沈安脸上的笑容,愈发轻鬆。 若是在突破琉璃身日光王咒第一层之前,自己面对此等境况只怕不比李青德好上多少。 那时自己完全没想到田伯光会一改原著的形象,如此老奸巨猾正面回应。按照自己当时的预案,是准备拿出未来一百柄制式轻音剑的总销售额作为悬赏田伯光的花红,死死占住大义的。 但现在,田伯光自己站了出来,那一招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也太迟了。 可以说,闭关前的自己,面对这个“高智商版”的田伯光,已经陷入了被动,或许有方法应对,但也绝对討不到多少好。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沈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那明媚的阳光,语气轻鬆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他想下棋,我便陪他下。” “他要一个『理』,我便告诉他,这江湖上最通行的道理和最真正的道理分別是什么。” “他想要主动权,我便將这全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到我一个人身上,让他连棋盘都看不清!” 沈安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青德,此时,他竟罕见地兴奋起来了。 “李师弟,你立刻放话出去。” “就说,百炼坊沈安,敬佩田伯光是条汉子。” 说著,他內心有点要噦出来。 “四日后,石鼓书院,试剑大会。” “只要他田伯光,能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接我沈安一剑!” “——只需一剑!” “那『轻音仙子』的佩剑残骸,便算我沈安,亲手奉上!” 一剑之约! 李青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著沈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用自己,去赌上整个百炼坊的声誉和未来?! 而且沈师兄他才多大,田伯光横行江湖十几年,多少名门正派、武林宿老都拿他没办法,他凭什么? 到时候一剑被田伯光轻飘飘地挡下,只怕会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的啊! 莫不是真疯了? 这……这已经不是豪赌了,这是在用命啊! 沈安没有理会他那副快要昏过去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问道:“对了,在试剑大会上,剑魔独孤求败生涯四柄剑的仿品,都做好了吗?” 这是沈安之前为了配合“独孤求败”故事,特意让工坊打造的仿製品,准备在试剑大会上作为噱头展出。 李青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罢了,沈师兄大好前途尚且愿意如此,我便豁出去陪他赌了。 他定了定神,回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努力回忆了一下,才回答道: “回师兄,都做好了。利剑还好说,软剑只是个样子货,没什么杀伤力。那柄仿製的『玄铁重剑』……我们没有玄铁,只能用精铁反覆锻打糅合,最终……最终也只做到了五六十斤重,而且为了追求重量,剑身做得极为厚重粗陋,根本不像一柄剑,更像一块铁疙瘩……” 五六十斤么……沈安心中估摸了一下,觉得大抵也够了,於是说道: “重剑再细细锻打几遍,务必要做到真的能用。” 李青德虽一头雾水,但仍点头称是。 第39章 蓄势待发 李青德如一具行尸走肉,几乎全靠本能驱使去机械、刻板地完成著每一份任务。 视察场地、检查流程、关注器具的打造、审查参会人员的名单…… 他忙得脚不沾地,仿佛这样就会忘了一切,忘了还有寥寥几天就要到来的死期。 不错,在他看来,试剑大会举办之时,便是死期到来之日。 其实,对他来说,这场试剑大会出现的事故越大、举办的越丟脸,他反而越安全。若只是百炼坊的问题便罢了,但这次丟的將是整个嵩山的脸。 不会有人把这么大的锅,扣在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身上。就像越大的事故越不会让临时工负责,那不是糊弄傻子吗,对吧……? 李青德已经能预想到,此事之后,前途无量的沈师兄,因为狂妄自大、致使门派蒙羞,被勒令回嵩山受罚。一身的才华与抱负,一朝丧尽,在武功真正大成之前,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而他,由於锻铁、管理、经营的才能,再加之对衡阳的熟悉,继续留在这衡阳百炼坊,辅佐下一位来此主事的嵩山弟子。 日子,还能过下去。这很好,不是吗? 但他,不能接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请原谅李青德的狂妄,他绝非將自己比作魏武,他只是有些……心与古人同。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限度地,理解了一些魏武作此句的感受。 他年少时,在一家铁匠坊做学徒,日子很苦,每日在烈火的炙烤与师父的打骂里熬过。那时他以为人生就这样了,等以后熬出头真正领到例钱,再攒些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嵩山吞併他所在的铁匠铺时。 不,不能用吞併这个词,有点太抬举那间小小的铁匠铺了,就像水滴匯入大河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对。 当时负责掌管那几间铁匠铺的嵩山弟子,很不情愿。他觉得打理这些俗务是在浪费生命,连帐目都懒得翻看,有那些时间不如多去练几遍剑。 於是,年轻的、机灵的李青德,便鞍前马后的帮著他处理那些琐事,靠著察言观色的本事和还算年轻的年龄,得到了那位弟子的青睞,甚至赶上了嵩山產业扩大的正规化——把那些负责经营的人纳入门墙,收为外门弟子。 他也从此,习得了些入门的武功,一步一步地坐上了一坊实际主事。 可当他站得高了一点,见识到了真正的武林,见识到了那波澜壮阔的江湖之后,他的野心,便再也不仅仅是娶个媳妇、生个儿子那么简单了。 他想要爬得更高,想要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那些江湖闻名的大侠,也能正眼看他一次,想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他这个铁匠出身的“李管事”。 可,这又谈何容易? 在这个江湖,没有武功,谁又看得起他? 他就这样,在外门弟子、一坊主事的位置上,蹉跎了近二十年。 无论他的剑做的再好,他赚的银子再多,都不能让地位有一丝一毫的上升。 在別人眼里,他终究只是个……有点用处的下人。 直到,他遇到了沈安。 一个武学天赋不错、头脑极为聪颖、身为掌门亲传却毫无骄纵之气,甚至……人还不算坏的年轻人。 李青德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深知人性的险恶。他自己没有足够的武功作为倚仗,绝对不敢將身家性命投效於一个心性凉薄、反覆无常的梟雄。所以,当他了解沈安以后,便决心將自己全部的未来押注在他身上,一切,也似乎在向著光明的未来前进。 只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李青德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恐怕是世上最恨田伯光的男人。 沈安对於李青德身上发生的变化自然是心知肚明,但他却也无法对其解释。 难道说:“我已经神功大成,到时候一剑抡死那个小婢*的”? 那李青德恐怕以为自己真疯了。 信任,是无法通过言语来强行灌输的。 好在也没有几日了,到时候试剑大会之后,他应该就好了。 沈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更多的事务交由李青德处理,让他保持忙碌。而他自己,则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著一叠厚厚的卷宗。这些,都是通过冯长榕,利用嵩山派的情报系统,违规调阅出来的,关于田伯光的所有情报。 说起来,冯长榕这次担的干係,比李青德还要大。李青德所做的一切,毕竟还在职责范围之內,最多算个判断失误。而冯长榕,却是实打实地违背了门规,滥用职权。 沈安本是让李青德儘量收集的,却不想冯师弟得知此事后,却直接揽了下来。 这份信任,实在让沈安有些汗顏。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著。 冯长榕以为他会重点关注田伯光的武功和招式习惯,实则不然,沈安主要在看田伯光的作案卷宗。 弘治十四年,冬,青州府林家新妇归寧途中被辱,其夫追之不及,自刎於道旁。 弘治十五年,夏,扬州某盐商之女被辱,贼留书言“月后再会”,其女惶恐月余,自尽於闺房。 弘治十五年,秋,洛阳周捕头之女新婚燕尔被辱,周捕头追凶被断双腿,愤懣而死。 弘治十六年,夏,泰山尼庵一青年女尼被辱於神佛像前,以头抢地,脑浆迸裂。 弘治十七年,春,苏州府吴氏姊妹夜游时被擒,贼人於姐前辱其妹,姐姐气绝,妹妹疯癲。 正德元年,秋,武昌府一书院院长之女被辱,其小衣与订亲髮簪被贼人掷於闹市,父女二人共投长江。 正德二年,春,开封府一待嫁少女被辱,贼人尽毁其嫁衣,次日女於喜轿中以髮簪自裁。 正德三年,夏,汉中府秦家,贼人於子前辱母,离去后,秦府闔家自尽。 …… 卷宗上的字跡,冰冷而客观,却描绘出了一幕幕字字泣血的人间惨剧。 沈安愈看,怒火愈旺,直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吮其血。 不错,他在蓄势。 此獠,他必杀之。 第40章 重逢与初见 离试剑大会,还有两日。 衡阳城上次这么热闹,只怕还是在几十年前,当时的衡山派选定掌门继承人之时。 而此刻,全城的热度,都聚焦在了“一剑之约”这四个字上。 有人嘲笑沈安不自量力,螳臂当车;有人佩服他少年意气,胆魄过人;更多的人,则是抱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期待著五日后那场註定要载入江湖史册的对决。 作为风暴中心的百炼坊,今日却在紧张的氛围中,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百炼坊的门房老张,看著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神采飞扬,声称要找沈安的绿裙少女,再回想起不久前沈坊主带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王小草回来时的场景,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咱家沈坊主的口味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美人胚子,而且这眼光也是愈发刁钻了! 於是,老张几乎问也未问,便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恭敬地將曲非烟放了进来。 庭中老树下,正手握卷宗的沈安,忽闻一段如银铃的声音。 “安哥哥!我来啦!” 话音未落,一道绿色的身影便如同林间最灵动的雀鸟,“嗖”地一声从门外跃了进来,轻巧地落在庭院中央,裙摆飞扬,带起一阵香风。 来人正是曲非烟。 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庞,轮廓也愈发精致。一身翠绿的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仿佛將满院的阳光都匯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非非怎么来了?”沈安放下手中的卷宗,对曲非烟直接找到百炼坊里,也是颇感意外。 安哥哥?非非? 在沈安旁准备著茶水点心的王小草,一下子便愣在那里了,眼中的世界仿佛暂停了下来、失去了色彩。 “我再不来,你的百炼坊都要没啦!”曲非烟几步跳到沈安面前,双手叉腰,故作成熟地哼了一声,小脸也鼓鼓地嘟了起来,“一剑之约?安哥哥,你可真威风呀!现在几乎整个江湖都在议论你呢!不过……” 她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那个田伯光,真的很厉害的。我爷爷说,他的刀法和轻功,在江湖上都是顶尖的,连恆山派定逸师太那样的高手都拿他没办法,几次寻他想处置了,都没有做到。安哥哥你……真的有把握吗?” “当然了,非非不相信我吗?” “信的!”曲非烟忙不迭连连点头,脸颊的婴儿也肥一顛一顛的。 她恐怕比沈安自己都更相信他。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一直呆愣在旁边的王小草,也终於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这位突然出现的绿裙少女。 第一眼,王小草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好……好美的女孩子。 她不像城里那些大家闺秀,带著一种矜持的、需要人小心呵护的娇弱。眼前的少女,美得极富生命力,自信、张扬,一顰一笑都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憨与灵动。 圆圆的脸蛋,嘴角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面若朝霞,目比秋水,肤如凝脂,笑顏如花。 她穿著质地上乘的丝绸罗裙,发间插著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簪,手腕上还戴著一串叮噹作响的银铃。 这一切,都与自己,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更让王小草感到一阵阵心慌的,是少女与沈安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互动。 她可以毫不客气地凑到公子身边、可以隨意地调侃、可以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担忧。而公子看著她的眼神,也充满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纵容与宠溺。 原来……公子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孩子啊…… 王小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低下了头,原本因为这一段与沈安相处的日子而生出的一点点自信和喜悦,在这一刻,都被衝击得支离破碎。 曲非烟此刻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天性活泼,且也还没到年龄,对这些女儿家的细腻心思並不敏感。 她只是觉得,这个安哥哥身边的小侍女,长得清清秀秀,就是性子太怯了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安哥哥,这是你的小丫鬟吗?”她好奇地问道。 “她叫王小草,是我的……朋友。”沈安纠正道。 这个“朋友”的称谓,让王小草猛地一颤,她惊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安的目光,小脸一红,又赶紧低了下去。 原来,自己在公子心中,竟然算得上是朋友吗? 在王小草进一步自我攻略之际,曲非烟又和沈安聊了几句,確信了沈安没问题之后,此行的另一目的便浮上了心头。 她扯了扯沈安的袖子,撒娇道:“安哥哥,不说这些啦!你快继续给我讲故事!上次的什么射鵰英雄传还没讲完呢!郭靖到了张家口,之后呢?” 嗯……该做的准备也都做的差不多了,还剩两天,放鬆一下心情,不至於那么紧绷,也未尝不可。 沈安心里盘算著,再加上被她缠的也確实有些无奈,便失笑道:“故事自然是有的,不过,非非你得先帮我个忙。” “什么忙?”曲非烟眼睛一亮。 沈安指了指一旁安静侍立的王小草,说道:“你先把之前听过的,讲给小草听。等她听完了,我再接著把后面的,一齐说给你们两人听。” 这个提议,瞬间让两个女孩都愣住了。 曲非烟倒是没有不情愿,她本就喜欢这样,向別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知道的趣事,也算是她的一大爱好。 能有一个全新的、没听过这些故事的听眾,让她过一把“说书先生”的癮,似乎也很有趣。 况且,还能再交上一个朋友,何乐而不为? 而王小草,则是彻底呆住了。 她……她也可以一起听吗? 和这位……和这位如精灵般的曲姑娘一起,听公子讲故事? 她感觉自己的心臟,不爭气地“怦怦”狂跳起来。公子……公子没有因为曲姑娘的到来就忘了自己。他……他是在乎自己的感受的。 这个念头,一瞬便驱散了方才所有的自卑与失落。她抬起头,看著曲非烟那张写满“快来问我呀”的得意小脸,鼓起勇气,露出一个靦腆而真诚的笑容。 “曲……曲姑娘,那就麻烦你了。” 第41章 巧合 是夜,月朗星稀。 小院庭中里,燃著一盆温暖的炭火。 沈安和两位少女围炉而坐,倒也不算冷,反而平添了许多意趣。 经过一个下午的相处,曲非烟和王小草已经熟络了不少。曲非烟的分享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王小草也从最初的拘谨,变成了忠实的听眾,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恰到好处的惊嘆,让“曲老师”讲得更加卖力。 从小在日月神教长大的曲非烟自不必多说,王小草也与同龄女生玩耍的机会也不多,两人竟有相见恨晚之意。 此刻,两个女孩並排坐在一张搬出来的软榻上,双手托著下巴,都用一种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神,望著坐在板凳上的沈安。 “咳。”沈安清了清嗓子,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还真有几分专业说书人的架势。 隨著故事的深入,两个女孩很快便听得入了迷。 当听到郭靖在张家口,初遇那个衣衫襤褸、满脸污垢、言行举止却古灵精怪的“小乞丐”时,曲非烟和王小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小乞丐好有趣!郭靖这个傻小子,居然对他这么好!”曲非烟咯咯笑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安微微一笑,继续讲了下去。 他讲到,郭靖如何毫不吝嗇地请小乞丐吃了顿豪华大餐,將自己的银两尽数赠予;讲到天寒地冻,郭靖如何將自己身上那件珍贵的貂皮大衣,脱下来披在了小乞丐的身上;讲到小乞丐隨口一句喜欢他的小红马,他便真的要將那匹宝马相送…… 听到这里,曲非烟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微微凝固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沈安身上的青色外袍。这正是两人第一天相遇时,沈安披在她身上的。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便被后续精彩的故事情节所吸引。 沈安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將她们彻底带入了那个刀光剑影、儿女情长的世界。 公子比曲姑娘说的好多了。王小草心里暗道,不过很快又有些羞愧,怎么能这么腹誹朋友呢? 而这段故事的高潮,也终於来临。 当郭靖与“小乞丐”相约在湖边见面时,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少年。 “……只见船尾一个女子持桨荡舟,长髮披肩,全身白衣,头髮上束了条金带,白雪一映,更是灿烂生光。郭靖见这少女一身装束犹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盪近,只见那女子方当韶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匹,容色绝丽……” “郭靖不敢再看之时,那少女忽然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郭靖一看,这少女的容貌,竟与那『小乞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乞丐脸上多了一些煤灰罢了……” “『你……你是?』郭靖结结巴巴地问。” “那白衣少女,正是『小乞丐』黄蓉!” 当沈安说到这里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王小草听得是满脸震惊,小嘴微张,为这戏剧性的反转而惊嘆不已。 而曲非烟,整个人都僵住了。 偽装身份…… 黄蓉扮作乞丐,自己……自己当初在城外山上,也是扮作一个土里土气的村姑。 送衣服…… 郭靖送黄蓉貂皮大衣,沈安……沈安也送了自己一件青色外袍。 要东西…… 黄蓉开玩笑问郭靖要小红马,自己……自己也曾死皮赖脸地问沈安要过他的佩剑…… 做吃的…… 沈安继续讲到黄蓉为了帮郭靖拜师,如何做出精妙绝伦的“叫花鸡”去引诱洪七公。 “轰!” 曲非烟的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个响雷! 叫花鸡! 安哥哥……安哥哥也曾为自己做过叫花-鸡!就在那里! 黄蓉叫郭靖为靖哥哥,自己叫沈安为安哥哥…… 一桩桩,一件件…… 这些原本被她当作有趣经歷的片段,此刻在《射鵰英雄传》这个故事的串联下,竟呈现出一种惊人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相似性! 这……这是巧合吗?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沈安没有注意到曲非烟的异样,而且她与王小草的吃惊也相差无几,他讲得兴起,又到继续讲到了后续的情节。 “……后来,黄蓉更是凭藉自己的聪明才智,屡次帮助郭靖化险为夷,甚至还设计,让郭靖从北丐洪七公那里,学到了威震天下的绝世掌法……” 最后的一块拼图,也被沈安亲手放了上去。 黄蓉帮郭靖弄到绝世武功…… 自己……自己也帮安哥哥,从神教那里,弄到了《天残地缺功》的秘籍啊! 在想到了这些后的一瞬间,曲非烟甚至忘了呼吸,一股滚烫的热意“腾”地从脖颈烧上脸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颊飞霞,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非非,你怎么了?是不是离火太近了?”沈安看到了她的面色,关切地问。 “啊?我…不是不是…哦是的是的…” 曲非烟觉得自己现在脑子都有点烧的不够用了,慌忙低下头退后了一点。 看来火真的很烫,不过公子的故事也確实吸引人,让曲姑娘连这个也忽略掉了,曲姑娘真的很爱听故事呢。王小草心想。 想到刚刚沈安那关切的眼神,曲非烟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竭力抑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这很难。 她又偷偷地、飞快地瞥了沈安一眼。 沈安依旧在神采飞扬地讲著故事,仿佛浑然不觉。 可在他那平静的表情下,是不是……是不是也隱藏著和郭靖一样的、那种傻傻的、却又无比真挚的情意? 他讲这个故事……难道……难道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天啊! 安哥哥他……他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这个念头,在曲非烟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后面的故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郭靖、黄蓉、村姑、乞丐、青袍、叫花鸡……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搅得她心乱如麻,又羞又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第42章 闺房夜话 子时,夜已深,院中的火堆早被熄灭了。 王小草细心地为沈安铺好床铺,抚平了被褥上最后一丝褶皱后,这才带著一丝皂角清香,躡手躡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昏黄的烛光下,曲非烟已经躺在了床榻的里侧,侧身向里、面对著墙,只留出来一个背影。 她说要在这百炼坊暂住几日,而內院唯一的客房自己已经住下,便委屈委屈她和自己住一间屋了。 说实话,王小草还挺开心的,这是否就是书里面说的『闺房夜话』? 她轻轻褪下外衣,吹熄了蜡烛,借著窗外透过来的朦朧月色,慢慢摸索著躺了下去。 被子里有些冷,但抵不住她心里的暖意。 王小草她,还是第一次听公子说这么多话,第一次能那么毫不掩饰地一直盯著公子的面容。与之相比,那精彩纷呈的故事本身,都没那么重要了。 恐怕沈安讲高等数学,她也会听的这么专注。 王小草回味著今天发生的一切,在黑暗中,她终於不再压抑唇角的微微翘起。 只是……身旁这位向来活泼灵动的曲姑娘,今夜却显得格外安静。王小草记得,故事的后半段,她便渐渐没了声音,只是睁著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是听故事听得乏了吧,王小草心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可就在她迷迷糊糊將要睡著时,身旁的曲非烟,却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小草,你睡了吗?”黑暗中,曲非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还没呢,曲姑娘。”王小草小声回答。 “哎呀,你別叫我曲姑娘啦,叫我非非吧,喊妹子也行。”曲非烟翻了个身,面对著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我问你个事。” “曲……非非说吧。” 曲非烟犹豫了半天,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后还是一咬牙,用气声问道:“小草,你觉不觉得……今天的那个故事,有点……有点奇怪?” “奇怪?”王小草有些不解,“我觉得很好听呀。” “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曲非烟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听说有些人会把自己的亲身经歷编成故事,你说沈安他会不会……” 现在曲非烟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叫安哥哥了。 “亲身经歷?”王小草有点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是说公子按照自己,来编的郭靖?” “对就是这个!”曲非烟忙点头。 这下王小草忍不住笑了,轻声道: “怎么可能,郭靖那么憨厚木訥,和公子差的也有点太大了吧。” “哎呀,不是说性格!”曲非烟有些急了,她乾脆撑起身子,凑到王小草耳边,將自己的惊天发现,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她从自己如何在山脚下假扮村姑,如何与沈安初遇,如何获赠青袍,如何討要佩剑,如何吃到叫花鸡,又如何帮他拿到秘籍……一件件,一桩桩,说得又快又急。 “……你想啊,黄蓉扮乞丐,我扮村姑!郭靖送衣服,安哥哥也送衣服!黄蓉要马,我要剑!还有那个叫花鸡!最重要的是,黄蓉帮郭靖学武功,我也帮安哥哥拿到了武功秘籍啊!” “这……这也太像了吧!你说,安哥哥他……他是不是在用这个故事,偷偷地告诉我……他……他心里有我啊?”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蚋,充满了少女独有的、既带著期待又带著害怕的羞涩与不確定。 说完这番话,曲非烟像是卸下了心中一块大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坦了。 王小草这下却是笑不出来了。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气力都被抽空,后面自己怎么去回答、怎么去应付的,都全然不记得了。 好在曲非烟自己的猜想和烦恼分享了出去后,感觉轻鬆了不少,很快便带著一丝甜蜜的困惑,沉沉睡去,没有注意到王小草的异常。 她是舒坦了。 可躺在她身边的王小草,却怎么也睡不著了。 黑暗中,她睁著一双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漆黑的屋顶。 曲非烟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不异於一次凌迟。 她从曲非烟的话语中,推测还原了整个过程。 只是接近真实,她的心越痛。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那些自己看来温馨无比的过往,在曲姑娘的口中,竟是……竟是另一番含义。 原来,是曲姑娘先来的。 原来,公子那日如天神一般出现救了自己,竟是与曲姑娘相会后,顺手为之的吗? 原来,公子对自己的好,让自己一起听故事,都只是……顺便的吗? 他真正的心思,其实都在曲姑娘身上?他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叫黄蓉的、聪明又漂亮的白衣少女,原型……就是曲姑娘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一次,交到一个要好的朋友。 第一次,听公子讲了一晚上的故事。 这两件幸福的事情交织在了一起,本该是我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王小草死死咬著嘴唇,將眼泪,默默地咽回了肚子里。 丑时,鳞瓦浮光,清辉映夜。 月色虽未沉寂,但人的活动都已接近停止,这是衡阳城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百炼坊外,一道极淡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庭院的阴影之中。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未曾发生。那道身影便如鬼魅一般,几个起落间,翻过窗户,出现在了沈安的房间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巧得仿佛一阵风吹过。 房间內,一片静謐。 沈安侧身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稳而悠长,似乎已然熟睡。月光透过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俊秀的脸庞,在睡梦中也显得格外安详。 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床前,正欲开口,却忽然目光一凝。 就在他现身的那一剎那,床榻上的沈安,呼吸的节奏,出现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来人轻轻一挑眉,居然被发现了?或者说是巧合? 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就看著沈安表面上依旧维持著熟睡的姿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著枕头底下摸去。 怎么会?黑影心中一凛,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察觉的,紧接著又不由讚嘆。 好敏锐的警觉! 自己这手潜行的功夫,自信若非左冷禪、任我行这种顶尖高手,哪怕是寻常的一派掌门,在睡梦中也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 而这沈安,竟能在自己毫无杀意的情况下,瞬间惊醒,並做好了反击的准备。这份功力与心性,实在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看来,自己还是小覷他了。 第43章 这也是夜话 正当曲洋打算观察沈安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时,却见他伸向枕头下面的手渐渐停了。 在刻意注意下,曲洋甚至能发现他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下来? 认出我来了?怎么做到的?难道他有身后眼不成? “小友,不必再装睡了。” 曲洋主动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安耳中。 沈安这才“悠悠转醒”,他揉了揉眼睛,故作惊讶地坐起身来,看向床前的黑影:“曲长老?您……您这是?” 装什么呢……跟我玩这个…… 曲洋有些无语,但还是耐著性子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我来的?又是怎么认出的是我?” 他实在好奇得紧。 沈安訕訕一笑,看来是被发现了。 实际上,他能发现曲洋是《琉璃身日光王咒》的效用,只要他持著菩提心,这门功法便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哪怕在睡梦中也一样。 至於怎么发现有人潜入,沈安闭目,故作高深地说: “心不住眼界,不住耳、鼻、舌、身、意界,非见非显现。” 曲洋老脸一拉,他没听懂。 不过他猜想这估计也是涉及到沈安的修行根本,也没好意思问,便强行拐开话题道: “老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此举太过凶险。”曲洋神情严肃,“田伯光成名多年,绝非易与之辈。你若信得过老夫,明日,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確保万无一失。” 以他的身份说出这番话,已是给足了沈安面子,愿意做这件事,更是將自己置於了极大的风险之中。 “长老的好意,晚辈心领了。”沈安心中隱隱感动,掀被下床,对著曲洋深深一揖,“但此事,绝不能让长老出面。您贸然现身,对您而言,太过危险。” 他直起身。 “田伯光是江湖公认的淫贼,人人得而诛之。我以嵩山弟子的身份向他约战,是正道对邪秽,名正言顺。可您一旦出手,若被人发现,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届时,无论对我还是对您和刘师叔,都不会迎来什么好结果。” 曲洋默然,他知道沈安说的是对的。 沈安看著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决绝与恳切:“不过,晚辈確实有一事相求,此事,非长老出手不可。” “请讲。” “我希望……如果,”沈安一字一顿,“如果明日,我计不成,一剑被田伯光轻鬆招架。” “我希望长老能在我失败之后,在他离开书院、自以为得计、心神最为鬆懈的那一刻,跟在他后面,於无人处,替我……了结他的性命。” “晚辈可以身败名裂,但田伯光这种人,绝不能再让他活在世上,继续为祸人间。” 曲洋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想到了不久前,在米粉摊子那里,两人说的那番话。 深深地看了沈安一眼,曲洋心中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他知道,自己无需再多言。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身影便如一缕青烟,悄然从窗户退了出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安看著窗外的皎白明月,其实內心对一剑之约的结果並无多大担忧。 原因无他,他对自己那一剑的威力可太有把握了。 持著那五六十斤的重剑,在没有剑势加成的情况下,足以將巨石砸成齏粉。 他只担心田伯光会闪躲、会毁约。 虽然这样,绝对是百炼坊贏了,但没杀掉田伯光,他不甘心。 而另一边,曲洋离去后,越想越觉得担心,不能让这块璞玉就此碎裂。 沈安的计划虽然周密,但江湖搏杀,变数极多。田伯光能横行多年,绝非浪得虚名,他的刀法快如闪电,轻功更是江湖一绝。他纵然剑法大进,可终究年轻,经验尚浅,万一田伯光毁诺反而对他出手…… 他不能允许那个“万一”发生。 自己出手,確有不妥。 但刘贤弟不同。 刘正风乃衡山派名宿,衡阳城的坐地虎。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师侄有难,师叔出手相助,名正言顺,天经地义!此事若传扬出去,非但无人非议,反倒会成为一桩“五岳联手,共诛淫邪”的江湖美谈。 主意已定,曲洋脚下发力,身形更快,朝著刘府的方向掠去。 刘府,刘正风正睡著觉,忽闻窗外传来一阵古怪韵律的萧声。 哪怕是熟睡中,他灵敏的耳朵也是瞬间捕捉到这一信號,面色一喜,连忙更衣起身,屏退旁人,开窗將曲洋迎了进来。 “曲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刘正风关好窗,低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唉,”曲洋长嘆一声,也顾不得寒暄,將沈安的计划与请求和盘托出。 一剑之约? 刘正风之前决心金盆洗手,这几日都在宅中操持此事,竟对在他的衡阳地界发生如此大事都不甚了解。 当听到沈安竟要公开约战田伯光,並打算即便“身败名裂”为代价也要將其诛杀时,饶是刘正风这般沉稳的心性,也不由得动容。 “好一个沈安!好一个『可以身死,贼必诛之』!”刘正风抚掌赞道,“此子之心性,当真是我辈楷模!左冷禪何德何能,能有这般弟子!” “贤弟说的是。”曲洋点头,隨即面露忧色,“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放心。你我都知道,田伯光那廝,可是恆山三位师太都无可奈何的。沈安此举,无异於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所以,我思来想去,此事还需贤弟你出面。” “我?”刘正风一怔。 “不错!”曲洋的目光灼灼,“你我身份不同。我若出手,便是魔教长老插手五岳剑派內部事务,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害了沈安,也害了你我。但贤弟你不同,你以衡山派师叔的身份,在师侄危难之际出手相助,对付妖邪,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这才是万全之策!” 刘正风闻言,陷入了沉默。 曲洋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他对沈安也同样欣赏有加,不愿见他就此陨落。 可是……他已决心,要金盆洗手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最需要的就是“稳”,是“悄无声息”,是“不沾染任何江湖是非”。若是在明日公开出手对付田伯光,无论胜败,都必然会再次將他推上风口浪尖,引来无数关注。这对於他即將到来的退隱大计,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见他犹豫,曲洋如何不知其心中所想,沉声道:“刘贤弟,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沈安这孩子,不仅是在为江湖除害,他此举,何尝不也是在为我们爭取时间,转移嵩山派的视线?我们受了他这份情,岂能坐视他一人冒险?” “此子有大志向,有大胸怀,与你我一见如故。若眼睁睁看著他为坚守心中道义出事,你我日后退隱山林,纵然琴簫合奏,心中……真能『笑傲』吗?” 最后一句“真能笑傲吗”,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刘正风的心上。 是啊,他们所求的,不就是一份拋却俗世纷爭,隨心所欲的“笑傲”吗?可如果连眼前的不平事都不敢管,连值得敬佩的后辈都不敢救,那所谓的“笑傲”,不过是懦夫的苟且偷生罢了。 刘正风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尽数消失。 他抬起头,看著曲洋,郑重地点了点头。 “曲大哥,不必再说了。” “后日,我亲自去。” 第44章 暴露了! 城南,刘正风府邸高墙之外,一间不起眼的民舍阁楼,窗户的缝隙里,马宝无聊地打著哈欠。 这些天,衡阳城里因百炼坊那场“试剑大会”的闹剧而鱼龙混杂,各路江湖人士匯聚。按理说,正是浑水摸鱼、与人私会的大好时机。 可刘正风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彻底断了与外界的非必要往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仿佛打定主意要当个与世无爭的富家翁。 马宝的监视也因此变得极有规律。 白日里,刘正风多是与门人弟子相处,极难有什么秘密可言。他便利用这段时间养精蓄锐,只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防备最鬆懈、也最容易发生秘密的清晨与深夜。 夜已深沉,更鼓敲过三响,万籟俱寂。 马宝的眼皮有些发沉,几乎要以为今夜又將无功而返,就在他眯著眼,意识模糊之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钻入了他刻意训练过的耳朵。 是……乐声? 初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睏倦之下產生的幻听。但这声音虽轻,却连绵不绝,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於他灵敏异常的耳中如同山涧清泉,清晰可辨。 马宝一个激灵,瞬间支起了身子,睡意全无。 不对! 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条关键情报——沈安那小子之前的匯报中,明確提到了“在刘正风私会地点附近,能听到阵阵乐声”! 剎那间,马宝將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到了极致,双眼死死地锁定著对面那座在夜色中蛰伏的府邸院墙,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来了!等了这么久,终於等到了! 这一盯,便是半个多时辰。 直到星斗流转,寒意渐浓,代表寅时的更鼓声遥遥传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仿佛从更深的黑暗中剥离出来,如鬼魅般从刘府的院墙內翻出。 马宝精神一振,来了!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身影动作之轻灵,落地之无声,让马宝这位自詡匿踪高手的行家,也不禁心中一凛。 高手!绝对是顶尖的高手! 只见那人左右观察片刻,悄无声息地贴著刘府墙根的阴影,几个闪烁起落,便朝著城西的方向掠去,马宝立刻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民舍,远远地吊在了后面。 马宝將自己的追踪技巧发挥到了极致。他从不走直线,而是利用街巷的拐角、屋檐的阴影,不断变换著位置,始终与目標保持著一个安全的、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距离。 然而,他追踪的,是曲洋。 一个在日月神教那等龙潭虎穴中身居高位,从无数次阴谋与廝杀中活下来的长老。 刚离开刘府不久,曲洋心中便陡然生出一丝警兆。他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始终锁定在自己身后。 曲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脚下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但选择的路线,却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他不再走宽阔的大道,而是专挑那些狭窄、曲折、岔路极多的小巷子钻。 马宝心中暗道不妙,对方显然已经察觉了! 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藉著经验和预判,在各个岔路口做出选择。 就在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时,曲洋的身影在前方拐角处一闪而逝。马宝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可当他闪出巷口,眼前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十字街口,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人呢? 马宝僵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跟丟了。对方的轻功和反追踪的经验,远在他之上。 他懊恼地一拳砸在墙上,但隨即,眼中又闪过一丝狠厉与兴奋。 虽然跟丟了,但今夜的收穫,已经足够巨大了! 刘正风深夜私会神秘高手!这个情报,足以让陆柏师叔,甚至让远在嵩山的掌门师伯,彻底將目光聚焦在这座看似平静的衡阳城! 沈安的情报没错,乐声確实是一大关键,自己也正凭著这个找到了端倪,这小子回嵩山势必受到奖赏。 但自己…… 虽已確定刘正风与神秘高手私会已是大功一件,但自己就这么回去,总有些不甘心。 若是自己立的功可以再大一些,查清那个神秘人的身份,甚至直接以此胁迫刘正风,那自己有没有机会破例真正入嵩山门墙,当那位第十四太保? 想著,马宝心底一阵火热,暗下决心,必须立刻加大对刘宅的监控力度,布下天罗地网! 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黑暗,朝著百炼坊奔去。 他需要人手,需要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 而且反正已经被发现,也不担心消息从沈安那里泄露了。 入了坊,他没有去惊动睡梦中的冯长榕,直接亮出陆柏亲授的信物,越级接管了冯长榕麾下的整个情报系统。 “给我把所有人都撒出去!给我盯死了刘府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我都要知道是公是母!”马宝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是!”负责联络的弟子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违逆。 在调兵遣將的间隙,马宝顺口问了一句:“沈安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那弟子连忙翻阅了近几日的简报,恭敬地回答:“回稟大人,沈师兄这几日……似乎颇为清閒。大部分时间都和两个小姑娘待在內院。” “两个小姑娘?”马宝眉头一皱。 “是,一个是前些日子收留的孤女,另一个近些日子来的,都年龄不大,颇有……姿色。” “哼,黄口小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马宝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师门委以重任,他却整日沉迷於风花雪月,与小姑娘廝混。看来陆师叔的判断没错,这小子果然靠不住! 他隨手將关於沈安的事拋掷脑后,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针对刘正风的布控之中。 卯时,天色微曦,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衡阳城尚在沉睡,唯有几声鸡鸣划破寧静。 百炼坊的后院,李青德却早已了无睡意。 他披衣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心中揣著一窝兔子,七上八下。 明日,便是“一剑之约”的日子了。 虽然沈师兄表现得胸有成竹,但他这做下属的,实在是寢食难安。 越想越是心慌,李青德索性不再枯坐,决定亲自去作为『试剑大会』举办地点的石鼓书院再巡视一番,確保明日的场地布置万无一失。 石鼓据蒸湘之会,江流环带,最为一郡佳处,自建立至今已近千年。 这里是衡阳乃至整个湖湘地区的文脉所在,歷来只闻朗朗书声,不见刀光剑影,如今却要成为一场江湖决斗的舞台。 李青德仔细检查著划出的比武区域,確认著为来往宾客准备的茶水席位,忙碌了小半个时辰,心中稍安。正准备离开时,却见书院一间客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著青衫的中年书生走了出来。 那书生看年纪约莫三十许,颧骨高耸,面容清瘦,见到李青德在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管事,天还未亮,你便在此处忙碌,所为何事?”那书生负手踱步过来问道。 李青德没什么文化,正因如此对“文气”素来心怀几分敬慕,否则当初也不会力荐沈安將大会地点选在这文风鼎盛的石鼓书院。他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拱手回应道: “在下是城中百炼坊的管事。因明日要在此地举办一场『试剑大会』,故而提前来检查场地,以免有所疏漏,叨扰了书院清净。不知先生贵姓? “免贵姓王,途经此地,借宿罢了。”书生应了一句,接著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试剑大会?我听闻,似乎还与什么『轻音仙子』、『採花大盗』有关?” “正是。”李青德正想解释,“此事实在是机缘巧合……” 他话未说完,但显然这王姓书生不打算再听。 只听他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嘴里感慨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便摇著头,转身回了客舍,將门重重地关上,眼不见为净。 只留李青德在外哭笑不得。 第45章 谁是沈安? 辰时,秋寒料峭,天光大亮。 此时的衡阳城万里无云,今天应是个好天气。 冯长榕在床上躺著,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睡不踏实。 他一骨碌爬起来,出门环顾四周,原本该在百炼坊的、由他师父陆柏派来的那几名嵩山好手,竟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股凉意生出。 人呢?被灭口了?还是撤退了?怎么没人通知我啊? 坏了,我不会被放弃了吧!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跌跌撞撞地冲向后院,在看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沈师兄!不好了!我的人……我们的人全不见了!” 沈安早已开始了今天的修炼,他发现对著太阳修炼那《琉璃身日光王咒》似乎更好,且不同的日光有不同的效果,眼下便是对著晨光修炼。 冯师弟的人都不见了?看著冯长榕惊惶失措的样子,他也有些诧异,不过並未表露出来。 “慌什么?慢慢说。昨夜可有什么异动?” “没、没有……”冯长榕努力回忆,“一切如常。” “那还好,若是被袭击,也不会留你我在此安然对谈了。我猜,是陆师叔的人到了,將他们召过去了。”沈安分析著,心底也是一紧,“也可能是另有人接手你的活,却觉得没有通知你我的必要,或者说……对我们不放心。” 难道是自己做无间道的事被察觉了?不,不对。沈安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不过若是对我们不放心,也不会调你的人,应当就是事发突然。师弟你去刘府附近看看,应当能找到他们。” 听完沈安条理清晰的分析,冯长榕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但脸上依旧带著几分后怕和迷茫。 沈安看著他那一副胆小的样子,心中一动,忽然开口问道:“冯师弟,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何要冒著违背门规的风险,帮我调阅田伯光的卷宗?” 冯长榕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声道:“师兄你这一路行事,师弟都看在眼里。既然师兄决定这么做,想必有一定的把握。师弟虽然……虽然不怎么看好,但在这些小事上,也能尽一尽人事。总归……总归咱们也算並肩走过一遭。” 沈安闻言心中微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的情,我记下了。” 送走冯长榕后,这一阵动静,终究还是吵醒了同样住在院子里的两位少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曲非烟和王小草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房间,两人眼下都带著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都没怎么睡好。 沈安见状,还以为她们是为明日的试剑大会担忧,便温声宽慰道:“你们两个,怎么,昨夜没睡好?放心,明天不会有事的。” 王小草低垂著头,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是那副沉默安静的样子。沈安对此早已习惯,却未曾察觉,她此刻的安静並非是出於往常的羞怯。 但曲非烟的反常却让他有些好奇。这小丫头素来活泼好动,一刻也閒不下来,今日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飘忽,全无往日的神采。 “怎么了,非非?”沈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一夜不见,怎么蔫了?是认床还是想爷爷了?” 这往常两人相处时经常发生的动作,如今却把曲非烟的脸颊惹得“腾”地一下红了,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拍开沈安的手,小声道:“没有认床……我……我只是没睡好!” 沈安见她终於有了反应,不由失笑,顺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明日试剑大会之后,我带你们好好逛逛这衡阳城如何?” “这还差不多!”曲非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方才的萎靡一扫而空。她看著沈安那带著宠溺的笑容,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安哥哥果然最是在意我的,见我稍有不快,便立刻想方设法逗我开心,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沈安不疑有他,又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王小草:“说来,小草也没有好好逛过吧?” 听了这话,她原本还绷得住的悲伤,此刻终於决堤,王小草低著头,让沈安看不到她的脸,轻声说: “我……我都可以。” 沈安见王小草也答应下来,也鬆了一口气,之前要带她出去她都不好意思,看来总是孤男寡女確实不好一直相处,还是需要同龄同性朋友。 此时曲非烟雀跃地抓住沈安的衣袖,嘰嘰喳喳地开始计划著那天的行程,程。两人都没注意到,那句轻柔的“都可以”,已耗尽了王小草全部的力气。也无人看见,她是何时悄然转身退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的。 王小草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抱紧双膝,將脸深深埋入臂弯,泪水无声地滑落。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柄冰冷的铁锹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著沈安掌心的温度。 可那温度,却再也暖不到她心里了。 巳时,又到了刘府处理事务的时间。 马宝匯集一眾手下,盯紧了刘府的进进出出,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给我盯死了,那黑衣人一定会回刘府和刘正风传递消息的。”他压低声音下令,语气森然。 然而,他那份草木皆兵的紧张,与此刻的刘府內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厅堂之中,薰香裊裊,茶香四溢,一派悠然,刘正风正与几位得意弟子閒话家常。 “大年,”刘正风轻呷一口茶,状似隨意地问道,“我这几日忙於金盆洗手之事,未曾多关注城中动向。听说,有个什么『试剑大会』,闹得动静不小?” 弟子向大年立刻躬身,脸上带著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回师父,何止是动静不小。此事说来话长,可谓是一波三折,如今已是满城风雨了。” 他绘声绘色地將百炼坊寻得佩剑、田伯光深夜盗宝、沈安怒下“一剑之约”的始末简述了一遍,末了,他神秘地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师父,您可知,此事还给咱们衡山派添了个新笑话?” “哦?说来听听。” 向大年清了清嗓子,模仿著说书先生的腔调:“话说那嵩山弟子沈安,一纸战书,约战淫贼田伯光於石鼓书院,一剑定胜负!消息传出,南北震动,湖广皆惊!各路英雄豪杰听闻后,无不拍案而起,纷纷打探——” “沈安是谁?” 此话一出,厅內眾人笑作一团。 唯独上座的刘正风,端著茶碗,却是有点笑不出来,他看著打头的米为义、向大年二人,心中暗自摇头:这沈安,打你们两个都有余。 米为义笑了一阵,偷偷打量师父神色没什么变化,也默默收敛笑容正色道: “说来,徒儿与这沈安还算相熟,之前有过一段交往,经常一起喝酒聊天。他武功確实不差,剑法有模有样的,只是那田伯光,也远非他能对付的。依徒儿看,他许下的这个一剑之约,想必也是为了找个台阶下。毕竟,只要出了剑,无论胜败,都不算对淫贼毫无作为。” 刘正风不置可否,又与他们閒聊了几句家常。 衡山弟子对此事的看法,大抵便是如此。他们与没有產业的华山派、出尘脱俗的恆山派不同,对同为五岳剑派的嵩山派本就观感复杂,既有同气连枝的情谊,亦有暗中较劲的利益竞爭。 如今见一个嵩山小辈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阵仗,言语间自然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甚至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第46章 比一比讲故事 秋日午时,正是杀头的好时节。 曲非烟拉著王小草出门逛了,百炼坊只剩沈安一人。 他正对著那把五十多斤重的巨剑,优化著那一招『山崩岳坠』,嵩山十七路剑法,此招自上而下劈落,最適合於重剑使用。 只是照搬原招式自然不行,他现在所做的,正是去除所有修饰,只保留最核心的发力诀窍,为明日那一剑做最后的准备。 没有后招,没有变式,因为它不需要。 “师兄。” 李青德的声音隔著房门,在院外响起。 “何事?”他的声音略带沙哑,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长沙的外门管事沙洗河求见,已在前院等候。” 沙洗河?沈安的眉头一挑。 对於这群由师门收拢的左道大豪所组成的外门弟子,他的印象其实並不算好。 赵大魁的欺男霸女,阎十七的上躥下跳,都让他觉得这群人不过是一群桀驁难驯、难堪大用的亡命之徒。毕竟,指望一群在刀口上舔血、在黑道里打滚的梟雄能有多高的素质,本就是一种奢望。 但这沙洗河,似乎是个例外。 在原身记忆里,此人与他那精瘦干练、宛如帐房先生的外表颇为一致,行事极为规矩,甚至可以说是低调。当初阎十七在湘潭搅风搅雨,把田伯光偷走轻音残剑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之际,沙洗河掌管的长沙地界却始终保持风平浪静,在自己这边没有命令时,主动先行打压消息。 况且,伸手不打笑脸人。无论对方是何来意,自己都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知道了,我稍作收拾便去。” 片刻之后,书房內。 沈安换了一身乾爽的青衫,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品著茶。 沙洗河进门一见沈安,便长揖及地,神情肃然。 沈安坦然受了这一礼,他知道,在这群人面前,过分的谦和只会被视作软弱。 沙洗河直起身,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捧著,再次躬身。 “师兄,师弟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东西,想献给师兄。” 沈安接过信笺,沙洗河这才继续说道: “田伯光此獠,生性好色,胆大包天。师弟的人查到,在他潜入衡阳之前,曾在我们长沙府地界盘桓多日。期间,他竟將主意打到了吉王府一位新纳小妾的身上。这份,便是他写给那位小妾的所谓『情书』。” 沈安接过密信,眼中精光一闪:“你是怎么知道的。” 沙洗河状作惶恐道:“师兄明鑑,此事……此事也是机缘巧合。这小妾的父兄与我长沙府的帮派相熟,出了此事后便向我们求助……” 沈安展顏一笑,抬手打断他的解释:“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確认消息的真假罢了,你继续说。” 他心知,这小妾或许正是沙洗河送去的,正是他的人,否则这信……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他手里。 好一个沙洗河,手腕倒是比那两个蠢货要厉害得多。 不过,那和自己也没什么关係。 沙洗河继续道:“衡山派与吉王府素有交情,尤其是掌门一脉,近百年来吉王府的侍卫统领几乎皆出於此。近些年莫大先生继承掌门后,虽来往不再密切,但若將此事告知衡山派,为吉王府的顏面,也莫大先生定然会出手。届时,或可请动他老人家来对付田伯光。” 这確是一条万全的后路。 沈安缓缓点头,將手中的信笺放在桌上。他看著沙洗河,问道:“沙师弟此番献策,功劳不小。此事之后,沈某必有厚报。不知师弟可有什么想要的?” 沙洗河再次躬身:“师兄言重了!师弟为师兄分忧,此乃应有之义。若嵩山在这里顏面尽失,师弟在长沙的生意也必然做不下去。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师弟还是明白的。” 他起身继续说道: “况且,师弟相信,以师兄的经天纬地之才,此番定能立下不世之功,將来回到山上,前途不可限量。到那时,又岂会忘了师弟今日这点微末的功劳?” 沈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赞。此人,確实是个人才。 “好一个『一荣俱荣』。”沈安笑道,“沙师弟放心,你的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见沈安已然接纳,沙洗河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安插人手入吉王府这步险棋,算是过了明路。而借沈安之手,引莫大这尊大神来除掉田伯光这个潜在的麻烦,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状似无意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与恨铁不成钢:“唉,只可惜,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这层道理。像湘潭的阎十七,鼠目寸光,还以为师兄您这边出了岔子,他那被停掉的赌坊生意就能重新开张。师弟听说,最近城里那些对师兄不利的流言,背后就有他在煽风点火。”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秘密:“还有……还有水道上的李东来李师兄。师弟斗胆多句嘴,此人野心不小,仗著自己管著私盐的渠道,素来骄横。他似乎……似乎觉得师兄您太过年轻,对师兄这些天的决策,颇有轻视……” 沈安不动声色地听完,心中瞭然。 阎十七倒在其次,这沙洗河,似乎和那李东来,不太对付。 “我知道了。”沈安淡淡地说道,“这些跳樑小丑,等明日之后,我自会与他们算帐。沙师弟,你今日做得很好,先回去吧。” “是,师弟告退。” 沙洗河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待他走后,沈安才拿起那封信,细细读了起来。信中的言辞,当真肉麻到了极点,许以爱情、关怀、自由,要那女子接著许愿求香的由头与某日某时出府去某寺,其手段之嫻熟,对受困女子的心理把握之精准,可谓是深諳此道。 可惜那小妾不是什么被吉王强纳入府、还没给名分的良家妇女,而是沙洗河安插的探子。 此事若利用得当,確实能邀来莫大出手。 只是……沈安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阵头疼。 该怎么找到莫大呢? 这位衡山掌门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別说他一个嵩山派的外人,便是衡山派本门弟子,乃至莫大的亲传,平日里都未必能见到他的人影。 他也只好把李青德喊来,动用多个渠道儘量去找一找了。 未时,回雁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的是“一剑之约”的最新评书;南来北往的客商,交头接耳,谈论的也是“一剑之约”的各路盘口;就连那些走江湖卖艺的、跑堂传菜的,嘴里都离不开“沈安”与“田伯光”这两个名字。 对衡山弟子来说的一场笑话,在底层江湖人看来,却是最火热的事了。 二楼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四个气质迥然不同的人,不知怎的竟凑到了一起,正对著楼下鼎沸的人声,议论著这场即將到来的江湖盛事。 “痛快!当真痛快!”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壮汉將一大碗烈酒灌进喉咙,用袖子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说道,“俺不管那姓沈的小子是输是贏,他敢当著全天下人的面,跟『万里独行』田伯光叫板,就冲这份胆气,俺就敬他是条汉子!” 此人正是前几日在酒馆里对沈安颇为欣赏的那位虬髯客。 坐在他对面,那瘦脸汉子则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依我看,这根本就是嵩山派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他们就是想借田伯光的恶名,给那百炼坊造势扬名罢了!明日啊,只怕两人隨便比划两下,田伯光『惜败』一招,然后逃之夭夭,百炼坊名利双收,皆大欢喜!” 他这番阴谋论,说得有鼻子有眼,引得邻桌不少人暗暗点头。 “兄台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不悦。说话的是一位衣著华贵、面带书卷气的年轻公子,正是那位从长沙一路追来,只为一睹“仙子佩剑残骸”风采的周公子。 他轻摇摺扇,义正辞严地反驳道:“阁下怎能以如此齷齪之心,去揣度沈公子的侠义之举?轻音仙子风华绝代,其遗物蒙尘,如今又遭淫贼玷污,沈公子挺身而出,以弱冠之龄,约战成名悍匪,此乃何等风骨?何等气魄?其心可嘉,其情可悯!” 周公子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儼然已是沈安最忠实的拥躉。 因他前几日便在百炼坊预定了一把轻音剑復原版。 “呵呵,说得好听。”瘦脸汉子嗤笑道,“不过是些骗骗你们这种富家公子的漂亮话罢了。江湖,终究是靠刀子说话的。” 眼看三人就要爭执起来,同桌的第四人,一直沉默不语的书生,终於开口了。 三位,都稍安勿躁。在我看来,此事既非简单的匹夫之勇,也非全然是阴谋诡计。这,已经是一盘棋了。” “哦?愿闻其详!”周公子顿时来了兴趣。 那书生微微一笑,可惜此时不流行眼镜,否则此时该中指一推,镜片再折出一道白光: “诸位请想,对於百炼坊和沈安而言,他们要的是什么?是名。是『轻音剑』这个招牌能一炮而红,是『沈安』这个名字能响彻湖广。而对于田伯光,他要的又是什么?也是名。他偷了东西,却反常地自己站出来,还摆出一副『宝物有德者居之』的姿態,他这是想转型了。你们看,他们的目的,其实並不衝突。” “所以,”书生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这场『一剑之约』,胜负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过程,是故事。这一战,打的不是武功,而是人心、名望。谁的故事讲得更好,谁能贏得在座诸位以及全天下看客的心,谁,才是真正的贏家。”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听得虬髯壮汉和周公子都陷入了沉思,唯有瘦脸汉子听得双目放光,抚掌赞道:“先生高见!” 书生含笑点头,端起茶杯,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 明日的石鼓书院,究竟会上演一出怎样的好戏呢?他拭目以待。 第47章 曲线救衡鲁连荣 申时,日头偏西。 衡阳城西偏僻的巷弄深处,一座平日里门扉紧闭的院落,此刻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衡阳城原有的赌坊早在月余前都莫名其妙地尽数关停,那群杀千刀的甚至还不准別人开。以至於现在只有些偷偷摸摸开的私人赌局,赌的,正是明日那场万眾瞩目的“一剑之约”。 院子里乌烟瘴气,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江湖汉子、本地的地痞无赖、闻风而来的好事之徒,將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汗臭、酒气与劣质的菸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浪。 院子中央,一张临时搭起的巨大木板上,用粗陋的毛笔写著今日的盘口: “一剑之內,田伯光胜,一赔一点一。” “一剑之內,沈安胜,一赔五。” “死局(未出一剑,或外力干涉),一赔二。” 悬殊的赔率,赤裸裸地反映了人们对这一剑的普遍看法。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沈安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想在他身上爆冷发財的,只有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概不反悔!”一个光著膀子的壮汉扯著破锣似的嗓子高喊,他身前的木箱里,已经堆满了碎银和铜钱。 一扇门帘后面,阎十七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脚踩著板凳,手里盘著两颗油光鋥亮的铁胆,满脸横肉因为得意而微微颤抖。他眯著眼,享受著这嘈杂而又充满金钱气息的氛围。 自从被沈安断了財路,他已经憋了太久的火。如今,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打那个年轻师兄的脸。他不但要开赌局,还要亲自坐庄,让全衡阳的人都看看,大家究竟信谁。 “妈的,那姓沈的小白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阎十七对著身旁的心腹啐了一口,“还他娘的『一剑之约』,老子看他一剑都递不出去!到时候,我看他那百炼坊还怎么开下去!” 心腹连忙諂媚地笑道:“老大说的是!那小子就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等他明天一败涂地,咱们在湖广的生意,还不是得靠老大您这样的老江湖撑著?”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阎十七冷笑一声,“等他栽了跟头,左盟主自然会知道,管著咱们这摊子事的,从来不是什么毛头小子,还得是懂规矩、有人脉的咱们!” 正说得兴起,一个手下神色慌张地从外面挤了进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老大,不好了……不,是来人了!衡山派的鲁连荣鲁师叔,到衡阳了!” “鲁连荣?”阎十七盘著铁胆的手猛地一顿,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层次太低,接触不到真正的江湖。 在他看来,五岳剑派都是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衡山派与嵩山派对他来说没什么分別。沈安之所以能在这里开设產业,湘潭那里的赌坊,月月给衡山派的鲁连荣送上一份厚厚的抽水,那便是交保护费,是拜码头。 而沈安自作主张停了这份抽水,这可是天大的事!鲁连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十有八九是来兴师问罪的! 阎十七的脑子飞快转动,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誒,我有一个点子!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里的铁胆重重拍在桌上,对心腹吩咐道:“这里你先看著!老子去见个贵人,给咱们沈师兄,再添一把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炷香后,城南一处外表不显,然內里典雅別致的院子。 阎十七已收敛了浑身的匪气,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著委屈的表情,对著上座那位身穿锦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躬身行礼。 “鲁师叔,您可算是来了!您要是再不来,我嵩山派在湖南这点基业,可真要被那不懂事的黄口小儿给败光了!” 鲁连荣端著茶杯,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只是看著杯中茶水,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哦?此话怎讲?” 阎十七见状,立刻大倒苦水,將沈安如何自作主张、停了所有灰色產业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他刻意將重点放在了那份“抽水”上。 “师叔您是不知道啊!”阎十七捶胸顿足,满脸愤慨,“那姓沈的,仗著自己是左盟主的亲传弟子,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在刀口上混饭吃的老人放在眼里!他一句话,就把咱们的財路全断了!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最过分的,是赌坊停了以后,他连月月孝敬您老人家那份供钱,都给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鲁连荣的神色,继续煽风点火:“师叔,咱们在您衡山派的地界上討生活,月月上供,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他沈安倒好,不把您放在眼里,就是不把整个衡山派放在眼里啊!这小子,我看他是昏了头了!” 鲁连荣依旧慢慢地喝著茶,心中一阵失望,看来阎十七这傢伙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蠢货,哪里知道那份钱的真正含义!那不是什么保护费,那是嵩山派收买他、扶持他的价格!是他鲁连荣向左冷禪纳上的投名状! 他鲁连荣在衡山派內不上不下,既没有掌门一脉的名分和莫大师兄的超绝实力,也没有刘正风一脉的门人济济、交游广阔,就如衡山派在这江湖中一样。 莫大和刘正风他们两位看不明白这江湖,但在他鲁连荣心中,可是如明镜一般。 看起来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实则燕巢幕上、鱼游沸鼎。 魔教、少林武当、五岳剑派…… 江湖下面不知潜藏多少危机,衡山派这点实力放里面,怕是要入水即化。 看了看沉迷音乐的师兄弟,鲁连荣更是一阵心累。 偌大衡山,竟只有他一人看清了这背后的惊涛骇浪,本就黄澄澄的眼珠也愈来愈黄了。 唉,衡山三脉百余名弟子,全在我肩上扛著啊! 在鲁连荣看来,如今衡山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向雄才大略、必为未来江湖之主的左冷禪左盟主靠拢,搏一个从龙之功。 因此,他暗中向势力如日中天的嵩山派靠拢,与左冷禪互通款曲,甘当內应。那份钱,就是他们之间联繫的纽带,是他价值的体现!是他忍辱负重、曲线救衡的证明! 如今,沈安突然停了这份钱,在他看来,只有一个可能——嵩山派对他这条线不满意了,准备放弃他了!这才是他此行最真实、也最惶恐的目的。 不过,这点误会,他自然没必要向阎十七这种层次的蠢货解释。 他要投效的,是左盟主,要对话的也得是某位太保,这次他也只是想来问问沈安这位年轻弟子,具体是什么情况。 阎十七?不相干。 “嗯,此事我已知晓。”鲁连荣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你先回去吧,不要声张。此事,我自会去问个清楚。” “是,是!”阎十七大喜过望,以为自己告状成功,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鲁连荣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没有片刻耽搁,径直朝著百炼坊的方向走去。 第48章 两条狐狸 酉时,百炼坊书房。 檀香裊裊,茶烟升腾。 当沈安见到鲁连荣时,这位衡山派的名宿脸上,正掛著一副长辈对晚辈的和煦笑容。 “沈师侄,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鲁连荣大笑著走进来,显得极为亲热,“听说你明日要约战田伯光?哈哈,少年英雄,有胆魄!我五岳剑派,就需要你这样的后起之秀!” “鲁师叔谬讚了,晚辈愧不敢当。”沈安起身行礼,不卑不亢,“不知师叔今日驾临,有何指教?” 鲁连荣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客座上坐下,状似无意地嘆了口气:“指教谈不上。只是师叔最近手头有些紧,想起往日的进项,才发现……呵呵,似乎有些日子,没见师侄你那边的动静了。莫不是,生意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將问题拋了出来,黄澄澄的眼睛却紧紧盯著沈安,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沈安闻言,心中瞭然。 他看著眼前这个故作姿態的男人,脑海中浮现出原著里此人最终的在华山为嵩山前驱的表现。 鲁连荣为的,绝非那一点银子。 沈安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隨即又转为万分凝重的表情。他对著鲁连荣深深一揖,沉声道:“师叔!此事正要向您请罪!晚辈自作主张,停了师叔您的份子钱,实乃是情非得已,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著想啊!” “大局?”鲁连荣眉头一皱。 “正是!”沈安的语气恳切无比,“师叔明鑑,过去我嵩山广开山门、扩充羽翼,確实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银钱支撑。” “哦,现在不缺了?” “这倒不是。缺钱,但是缺的不再是脏钱了。接下来我嵩山是要主持五岳並派,做正道魁首的,这脏钱再捞下去,对师父他老人家的大局,可就不好看了。晚辈斗胆揣摩上意,这才自作主张,不仅停了这笔钱,更是为了让师叔您及早从中脱身,免受牵连!” 沈安直接抬出了左冷禪和五岳並派这面大旗。 鲁连荣果然被镇住了。他汲汲营营,最怕的就是被排除在左盟主的“大局”之外。 沈安察言观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知道,火候到了。 於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些推心置腹的关切: “师叔,师侄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前,咱们用那些灰產的银子做联繫,终究是下策。那些钱,来路不正,帐目不清,万一將来东窗事发,被人抓住把柄,岂不是会牵连到师叔您在衡山派的前程?师父对您可是寄予厚望,他老人家绝不希望看到,您因为这点蝇头小利,而毁了在衡山派內的清誉啊!” 鲁连荣一直知道,那些钱,是联繫,但也是一个巨大的隱患。万一哪天被人捅出去,说他堂堂衡山名宿,竟与嵩山派的黑道產业有染,那他这辈子都完了! 可他一直把这个看作是投名状,万万没想到,左盟主居然已经主动为他考虑了! 左盟主他心里有我! 这个念头一起,鲁连荣便自动忽略了此事是沈安“自作主张”的前提。在他看来,这小子不过是左盟主的传声筒,没他师父的授意,岂敢如此大胆? 看著鲁连荣变幻不定的脸色,沈安知道,他已经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既然如此,不妨再贪一点。 他趁热打铁,语气诚恳得无以復加:“所以,晚辈思来想去,觉得咱们之间的合作,应该换一种更稳妥、更长远的方式。师叔,您看这样如何?” “从今往后,那份抽水,师叔我不要了!一文都不要!”鲁连荣不等他说完,便斩钉截铁地表態,生怕自己落於人后,“至於什么新的合作方式,师侄你儘管说。” 他那一双黄眼睛定在了沈安身上。 沈安上前拉住了鲁连荣的手,恳切道:“我们嵩山派,尤其是我们百炼坊,將来会有更多正当的、体面的生意。比如兵器、药材、绸缎等等。师叔您的地盘在湘潭,师侄我恳请您在那里,为我们这些正当生意,行个方便。” 啊?抢我地盘来了?鲁连荣有些发愣。 “师叔您想歪了。”沈安一下子就明白他在想什么,补充道,““这些生意,无需您出资一分一毫,更不用您拋头露面。只要您准许我们经营,届时,我们自会以入股分红的名义,將收益按时转给师叔您指定的门下或族人。如此一来,银钱往来,清清白白,谁也抓不住把柄!这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既保全了师叔您的名声,又不影响咱们双方的千秋大业!” 一番话说完,整个书房都安静了下来。 鲁连荣呆呆地看著沈安,脑子一片空白。 他原本是来试探自己是否已被排斥在核心之外的,可现在呢? 左盟主不仅没有拋弃他,反而处处为他的前程和清誉著想,主动切断了那份骯脏的、充满风险的银钱往来。然后,又为他画下了一张更宏大、更乾净的利益蓝(da)图(bing)。 从此以后,他非但不用再担惊受怕,还能名正言顺地从嵩山派的正当生意里获取更丰厚的回报。而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为嵩山派在湘潭的生意“行个方便”?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在自己的生意抽水,和在嵩山的生意抽水,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分別? 不,分別太大了!这是来自左盟主的信任与馈赠! 他不但没有失去嵩山派这个靠山,反而感觉……自己被前所未有地重视了!这位沈师侄,这位左盟主的亲传弟子,是真的在为自己的未来做长远规划啊! 鲁连荣紧紧握住沈安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师侄……是师叔……是师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左盟主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我……我鲁连荣,感激不尽!” 沈安脸上掛著谦和的微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师叔言重了。你我都是为师父的大业效力,本就该同舟共济,互相扶持。以后,还望师叔多多照拂。” “一定!一定!”鲁连荣重重点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师侄你放心!別说湘潭,只要是你嵩山派的生意,在我鲁连荣能管到的地方,一路绿灯!谁敢阻拦,就是与我鲁连荣为敌!” 送走感恩戴德、恨不得折节下交、引为知己的鲁连荣,沈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对於湘潭的生意,他没有丝毫担忧。有嵩山、衡山两派的暴力工具保驾护航,有自己几百年后的商业眼光,更有嵩山派雄厚的资本作为后盾,这生意若是做不好,那才奇怪。 那鲁连荣的激动作態,多半也是装的,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沈安嘴角微撇。 “哼,一条贪婪多疑的老狐狸。” 与此同时,心满意足地离开百炼坊的鲁连荣,脸上热切的笑容也慢慢消失。 “哼,一只牙尖嘴利的小狐狸。” 第49章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戌时,夜已沉了下去。 与两位少女用过晚餐,沈安放下碗筷。 “我再去一趟石鼓书院,你们早些歇息。” 明日便是决战之日,虽已有万全准备,但他还是打算趁著这最后的夜色,再去那约定之地確认一番,確保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身旁的曲非烟便立刻跳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自然而然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仰著小脸:“我也要去!” 她的动作是如此熟稔,语气是如此亲昵,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沈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怎么都好,就是按捺不住这爱玩爱闹的天性。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王小草已经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她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小草,你不去吗?”沈安问道。 王小草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不了……公子,我……我有些乏了,想早些休息。” “那好吧,你別太劳累。”沈安没有多想,觉得她不是真的倦了就是不愿出门,嘱咐道,“这些东西先放著,明日再收拾也不迟,早些回房歇著。” “嗯。”王小草轻轻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碗碟。 对沈安的话,她一向是这般听从,从无违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安哥哥我们快走吧!”曲非烟已经迫不及待,拽著沈安的胳膊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冲王小草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小草姐姐,我们去去就回,你一个人在家不要害怕嗷!” 王小草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高一矮、亲密无间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门外。 曲非烟那银铃般的笑声和沈安略带宠溺的无奈话语,顺著晚风飘回院中,又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上。 “……你慢点,小心脚下。” “知道啦,安哥哥你真囉嗦!” “……” 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院落重归寂静,王小草才缓缓直起身。 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起了她鬢角的碎发。 她抬起头,望著天上那轮清冷的弯月,只觉得那月光也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都怪这月亮,將她的心也染上了淒清。 悲从中来,无处可诉。 也不知怎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已坐在了那具七弦琴前。 这琴,还是在她表露出喜好后,公子亲自为她买的。 王小草伸出手,怔怔地抚摸著琴身,那日的欢喜,一一浮现眼前。 琴为心声。 她还记得,公子说的这句话。 只是现在,小草的心声,公子你……还愿意听吗? 一个多月过去,她原本因农活而有些粗糙黝黑的手指,如今已养得如玉般白皙娇嫩。 这双手,再也不用去触碰泥土与庄稼。她过上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她应该感恩,应该满足。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这么痛呢? 葱白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冰凉的琴弦,她缓缓闭上了双眼。黑暗中,方才沈安与曲非烟嬉笑打闹、默契互动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浮现。 那个活泼明媚的少女,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可以理直气壮地挽住他的手臂,而他,也总是报以温柔的纵容。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样的和谐,那样的登对。 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无处可去、被公子出於善意收留的累赘罢了。 她仰起头,努力地睁大眼睛,想將那即將夺眶而出的泪水给按回去。 她不想哭,她告诉自己,公子对她已经恩重如山,她不能再奢求更多。可是,那股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绝望,却挥之不去。 她的手指,终於动了。 “錚——” 一声不成调的音符,带著压抑的颤抖与哽咽,从弦上流淌而出,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散乱的音符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章法地滚落。 渐渐地,那散乱的音符匯成了一首曲子。没有激昂的旋律,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悽愴与悲凉。 琴声如泣如诉,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夜里无助的哭泣,又像一株在寒风中飘摇的孤草,诉说著自己的卑微与无望。 琴为心声,公子说的果然很对呢。 公子最好了。 她將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爱慕、所有的自卑,尽数倾注於这琴声之中。她不知道,这穿透夜色的悲歌,竟引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听客。 半刻钟前,衡阳城的一处屋脊上,一道瘦长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佇立,正是衡山派掌门,“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他那把標誌性的胡琴並未在手,只是负手而立,浑浊的双眼冷冷地注视著不远处的百炼坊。 “试剑大会”、“轻音仙子”、“一剑之约”……这些日子,城里闹出的动静,他自然一清二楚,只是不甚在意罢了。 可当他听说,嵩山百炼坊的人正在四处打探他的消息时,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 嵩山派,左冷禪。 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便意味著阴谋、野心与无尽的麻烦。对於那个野心勃勃、意图吞併五岳、称霸武林的所谓“盟主”,莫大先生从未有过半分鬆懈。 他深知左冷禪的为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他麾下的“嵩山十三太保”,更是个个心狠手辣,行事霸道。 如今,嵩山派的小辈在衡阳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甚至点名要寻他莫大,其背后若说没有左冷禪的授意,他绝不相信。这绝非小辈间的玩闹,其后必然隱藏著更深层的图谋。 与其被动地等待对方出招,不如主动出击,探探虚实。这便是莫大先生今夜潜行至此的目的。他要亲自看一看,这百炼坊里,究竟藏著什么牛鬼蛇神,又在酝酿著何等阴谋。 他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飘入院墙,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守门的护卫都未曾察觉。 好好的百炼坊,整的跟某地底冒油的地方一样。 不过也不能怪守卫沸雾,能守住田伯光、莫大的潜入,他不如自立一派好了。 正当莫大准备深入探查之际,一阵琴声,如水银泻地,毫无徵兆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第50章 莫大也想要高山流水 淒凉,悲切,沉鬱,绝望,哀伤。 那琴声如秋叶冷雨,仿佛將人世间所有的苦楚都揉碎了,再一点点地倾诉出来。 莫大先生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一生孤僻,知交寥寥。 外人只知他剑法高绝,却不知他心中之苦,更胜剑上之寒。 他將毕生的情感与孤寂,都寄托在了那把破旧的胡琴上。 他的琴声,淒清入骨,孤峭如人。 他自詡知音难觅。 哪怕同样寄情於音律的师弟,也不能明白他那浸透骨髓的淒清,只说他那胡琴声一味催人泪下,苦得流俗。 可此刻,这从百炼坊深处传来的琴声,却熟悉的,像是从他心中所发。 虽曲调旋律与他惯拉的《瀟湘夜雨》完全不同,但他听得懂,这琴声说的,是一样的。 求不得。 师弟总说自己的音乐苦的太假,可出身富贵、顺风顺水的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小时候,连一顿饱饭、一件暖衣都不可得? 入了衡山,衣食自是得了保证,可那时,自己却已经失了父母亲人。 成了掌门,这个身份,如同一副沉重的枷锁,將他牢牢困住。他必须为门派、弟子的安危负责,閒云野鹤、自由逍遥又成了奢望,甚至都无法公开表露自己的真实好恶。 作为掌门,他最大的责任是保全师门传承、门人弟子的性命。但在左冷禪野心勃勃、江湖风雨飘摇的当下,他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鲁连荣志大才疏,刘正风看起来长袖善舞,但实则固执、幼稚的像个孩子。他又怎么放心的下把衡山交给他们。 自己这一生的苦,是这些。那么,这琴声的主人,又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悲慟欲绝呢?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这一刻,莫大先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他甚至有些后悔,今日为何没有带上他那把胡琴,否则定要以琴声相和,共奏一曲断肠之音。 接著,他竟生出一种荒谬而又强烈的衝动——他想见见这个弹琴的人。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再也无法遏制。什么探查嵩山派的阴谋,什么江湖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再犹豫,循著琴音,身形在坊中穿梭,如同一缕轻烟。很快,他便来到了后院,看到了那个弹琴之人。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庭院之中。 石凳上,端坐著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晶莹的泪珠。两行清泪,正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两条悽美的银痕。 她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拨弄。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灵魂,仿佛已经与这悲伤的乐曲彻底融为了一体。 好浓烈的哀伤,好纯粹的琴音。 莫大先生听得明白,这里只有悲慟,甚至没了她自己。 这少女的技法或许尚显青涩,但她琴声中所蕴含的情感,却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人为之潸然泪下。 一曲终了。 王小草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將心中的鬱结也一併吐出。她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小心翼翼地將琴收好,放回屋內的琴架上。 然后,莫大先生便看到了让他费解的一幕。 那少女竟拿起抹布,开始认真地擦拭院中的石桌,又提著小水壶,给廊下的几盆花草浇水,动作嫻熟,神情专注,儼然一副丫鬟的模样。 一个能弹出如此惊心动魄琴音的少女,竟只是一个做杂役的丫鬟? 莫大先生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对那份才情的爱惜,已经压倒了一切。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上那股凌厉气息早已收敛得一乾二净,只像一个偶入此地的清瘦老者。 “姑娘。” 他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响起。 王小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恐地回过头,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她。 “你……你是谁?”她嚇得后退了两步,声音里带著颤抖,但她的双手,却下意识地向后摸索,摸到並紧紧握住了一根立在墙角的扫把。 虽然害怕到了极点,却並未因慌张而彻底失去分寸,心中仍存了一丝反击的勇气。好苗子! 莫大先生心中默默讚许,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方才的琴,是姑娘所奏?” 潜入坊內,只问琴声?好怪的人。王小草心中恐惧稍减,警惕更甚,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手中扫把抓得更紧了。 “曲中之悲,闻者断肠。”莫大先生缓缓说道,“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实乃天纵之才。老朽一生痴迷音律,平生未见有谁能及你之万一。姑娘,你可愿……拜我为师?” 拜师?王小草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拜师。” 莫大先生一怔,他以为是自己的形象太过落魄,让这少女心生疑虑,便嘆了口气。 “老朽,衡山派掌门,莫大。姑娘若不信的话,明日可告知你这坊里管事,前往衡山派问询,他们定不会阻拦。” 衡山派……莫大?! 王小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虽然久居乡野,但来到百炼坊这段时日,又怎会没听过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的名號!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老人,竟然是五岳剑派的一派之主? 拜师於莫大?这……这是她在之前的人生里,连做梦都不敢想像的事情。巨大的震惊过后,她的脑中瞬间闪过另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拜了了这衡山派掌门为师,那与身为嵩山派掌门弟子的公子,身份地位岂不是能相衬了? 可这甜蜜只在她心中徘徊一瞬,便流失的乾净。 是啊,相衬又有什么用? 公子,终究是要和曲姑娘在一起的。 而且,自己若是要拜师,怎么也得问问公子才好 她再次摇了摇头,声音比之前更低,却也更坚定:“多谢……多谢先生厚爱。只是……我不行的,我……我还不能拜您为师。” 这一次,轮到莫大先生彻底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王小草一眼,从她那清澈而又倔强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一丝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哀伤与决绝。 他明白了,这少女心中,定然也藏著一个求不得。 他知道,多说无益。 “也罢。”莫大又嘆了口气,沙哑地说道,“人各有志,老朽不强求。只是姑娘这份才情,若就此埋没,实在可惜。今日之约,永远作数。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可来衡山,报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小草,孤身呆立在院中许久,许久。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想离开公子,不想离开这个给了她新生、在绝望之际让她感受到人间温暖的人。哪怕只是这样默默地、远远地看著他,为他洗衣做饭,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无法割捨的幸福。 可,她又不忍再继续留在这里,日復一日地看著他和曲非烟那般亲密无间,忍受著那锥心刺骨的煎熬。 或许,公子只是因为人太好了,不忍心拋下自己这个孤女。自己留在这里,对他而言,其实是一种负担吧?若是自己能加入衡山派,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公子……也就能彻底放心了吧? 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个院子,离开那个会温和地叫她“小草”的人,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蹲下身子,將脸埋进膝盖里,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去,还是留?她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第51章 哪冒出来的大高手? 夜幕高悬,星子寥落。 一轮皓月孤悬天际,清辉遍洒,將整座石鼓书院浸染在一片银霜之中。月色映於其上,冰凉如水,就连廊下悬著照明的几盏明黄灯火,也在这广寒清光之下,显得如同芥子般渺小而冷清。 “安哥哥,你看!这书院好像一艘停在江上的大船誒!” 曲非烟的声音清脆,一边说著,还一边紧紧地拽了一下沈安的袖子。 她所言非虚,石鼓书院的选址极为奇绝。坐落于衡阳城北的石鼓山上,此山实为一半岛,如巨兽之首,悍然凸起於江面。蒸水自其左侧蜿蜒而来,湘水於其右侧奔流不息,耒水则横陈於前。三水於此匯合,而后浩浩汤汤,向北奔流而去。 远望之,真如江水上一座大大的画舫。 她像一只挣脱了樊笼的雀鸟,一踏入书院,便被这独特的景致所吸引,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乱转。沈安一边跟著,一边默默记著沿途的环境。 好在书院不大,环境並不复杂,试剑大会的举办地更在书院在水面延伸的尽头,合江亭前的江面上搭出来的一个水上平台。此举既不扰书院清静,又能尽览三江匯流之壮阔,想来这也是当初书院院长肯答应百炼坊的原因。 在水上好啊,只要自己定在合江亭一侧,届时,任那田伯光身法再如何出神入化,也成了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正当沈安思忖之际,一双温软的小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曲非烟不知何时已跑了回来,她微微嘟著嘴,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著一丝刻意装出来的“害怕”。 沈安见状,不由得一阵好笑。这小丫头,多半是这黑灯瞎火的环境,除了月亮和江水,什么也看不真切,方才那股新鲜劲儿一过,没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正当沈安打算带她回去时,一阵悠扬的吟诵声,伴著夜风飘入耳中。 那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南游何迢迢,苍山亦南驰。 如何衡阳雁,不见燕台书? 莫歌灃浦曲,莫吊湘君祠。 苍梧烟雨绝,从谁问九疑?” 诗句入耳,沈安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抹惊愕。 “安哥哥,你怎么了?”曲非烟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好奇地问道,“是这诗写得很好吗?” “不……”沈安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诗写得如何我不知道,感觉……不怎么样。但是,这吟诗的声音……”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那声音,气息绵长,中气充盈得匪夷所思!每一个字音吐出,都仿佛带著一种奇特的共鸣,与天地间的气息隱隱相合。沈安只觉自己体內的那点內力,竟都被这吟诵声引动得想要翻涌起来,仿佛百川遇到了大海,月球绕著地球。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 仅仅是无意识的吟诗,便能引动他人內力。其实力之高深,只怕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自己之前见过的曲洋、刘正风,在这声音的主人面前,都像是溪流比之於江海,萤火比之於皓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沈安一阵心慌。 这种级別的高手,绝不可能是为了自己这桩小小的“一剑之约”而来。 一念至此,沈安转而冷静下来,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独孤求败! 能吸引这等人物的,普天之下,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神功秘籍,恐怕也只有自己前些时日,为了营销而散布出去的“剑魔独孤求败”的传闻了! 只是,会是谁呢? 沈安的脑海中瞬间转过无数名字,最终,牢牢定格在了两个人身上——东方不败,风清扬。 武功极高,且对独孤求败感兴趣,似乎也只有他们二人最有可能了。 沈安决心去看看。 “非非,你在这里乖乖等著,千万別出声,也別乱跑。”沈安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全身气息,將冰心诀运转到极致,如一个普通的夜游者向声音源头走去。 海拔高达69547mm的石鼓山顶,合江亭上。 月光下,一个面容清瘦、身著朴素青衫的中年书生,正负手立於亭边。他凝望著脚下波光粼粼、交匯奔腾的三江之水,整个人的气息,竟与这夜色、这山水、这孤月,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沈安站在稍远处的江水边缘,表面上看似同样在欣赏江景,实则內心早已翻江倒海,陷入了高速的思索与判断。 不是东方不败,无论这个世界的他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没那么正常。 也不是风清扬,他没那么年轻。 硬要说的话,此人和原著中对任我行的描写“身材高大,一头黑髮,一袭青衫,眉目清秀”极为相符。 难道自己搞出来什么蝴蝶效应让这玩意提前从湖底爬出来了? 无论是东方不败还是风清扬,他都有不激怒对方、全身而退的把握,但任我行……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理智在劝离沈安,但《琉璃身日光王咒》却不愿意,它有些蠢蠢欲动、仿佛那书生身上有大机缘。 连冰心诀,都说眼前这人的气息,极为亲和。 既然冰心诀都这么说了…… 况且自己也確实没听过任我行重出江湖的消息。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上前一试! 深吸一口气,沈安从亭下拾级而上,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上前拱手道:“夜观三江匯流,月下作诗吟唱,先生好兴致。” 那书生闻声转过身,见到沈安,目光扫过他腰间掛的佩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頷首回礼:“原来是位江湖朋友。深夜来此,也是为的这江景?” 他的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全然没有半点高手的架子。 沈安的疑惑愈发浓了,他决定顺著对方的话,多套取一些信息。 “正是。久闻石鼓书院坐拥三水合流之奇景,雄奇壮丽。明日试剑大会便於此地举办,在下才惊觉竟与此景缘慳一面,实为憾事。故而,特乘夜色前来,以补平日之憾。” “看来这位朋友也是个妙人。” 书生此时反而来了兴致,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好奇的热情:“原来如此。说起这试剑大会,我正有几事不明,想向朋友请教一二。请坐。” 第52章 我即是佛 此人竟好奇试剑大会?沈安心底更添一份凝重。 两人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月光如练,江风徐来。 书生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听说,江湖上,近来都在谈论一个叫『独孤求败』的古人,和一个叫『轻音仙子』的女子。朋友身在江湖之中,能否为我解惑,你对此二人之事,如何看待?” 沈安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来了!』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问道:“先生何出此问?” 书生坦然道:“我途径衡阳,借宿於这石鼓书院,听闻要办什么『试剑大会』。我閒来无事,循著坊间流言,调查了几乎所有传闻的散播源头,並查阅了衡阳、长沙一带的相关县誌府志,却並未发现任何二人存在过的的实证和记载。” 他看著沈安,目光如炬。 “在我看来,此事全无半点实证,纯靠一张嘴搬弄是非,编造传奇。说到底,不过是举办那试剑大会的百炼坊,为了抬高剑价、招揽生意,而精心杜撰出的营销之法。其目的,无非是愚弄天下人心,博人眼球罢了。” 別说了,再说沈安汗要下来了。 “而由此推之,”书生语气陡然转冷,“那百炼坊沈安与那淫贼田伯光的一剑之约,恐怕也只是这场营销的最终高潮。为了名利,竟不惜与作恶多端的淫贼串联演戏,欺瞒天下英雄。此等行径,与那田伯光又有何异?实在该死!” “咳……咳咳……咳咳咳!” 沈安忽而剧烈咳嗽了起来,有点岔了气。 “怎么了,这位小兄弟?”书生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安的背,掌心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道。 “咳,没事,多谢先生关心。”沈安缓了一下,看著书生的样子,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问道:“先生,您……真不会武功?” 书生的眉头微微一蹙,似乎不解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他还是坦然回答道:“我自幼攻读诗书,於弓马骑射之道也还算嫻熟,至於这江湖上的武功……在下看来,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无甚大用,故而確实未曾修习过。”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沈安轻笑了一下,接著说,“先生您既然不通武功剑理,自然不明白这独孤求败传闻的实证在何处。” “哦?此话怎讲?”书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比如『攻敌之不得不救,料敌之不得不应』,比如『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几句话,对於不练武的先生您来说,或许只是几句空洞的文字。但对於一个真正的剑客而言,这便是无上的心法,是能让自身剑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至理名言。” “能说出这等话的人,其剑术必然已臻化境。他的存在,还需要什么史书、什么实物来证明吗?这几句话,就是最大的实证。” 这也正是沈安放出这几句话的原因。 不过有这些指导,不意味人人都能成为绝世剑客了。 毕竟沈安以前学了几年费曼物理学讲义,也没学成物理学家。 书生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那锐利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下来。 江风吹动著他的衣袂,月光照著他沉思的侧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良久,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自语:“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关键,並不在於外界的传闻是真是假,而在於……听者的內心。” 他抬起头,看著沈安:“是那些相信的人,他们的內心,本就存著对更高剑理的渴望与探求。那几句话,恰好与他们內心的渴望產生了共鸣,印证了他们自己心中的『理』。所以,他们才会选择相信。不是传闻让他们信,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信。”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传入沈安耳中,却让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研读的那本《大日如来经》。 密宗学说,重观想,重仪轨,重上师的传承。经文中的许多法门,都要求修行者观想大日如来,心念法咒,手结法印,仿佛力量来自於外部的“本尊”。这其中,始终隔著一层。 可这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层迷雾! 心即理…… 我心即佛! 何须外求?那大日如来,本就不是高悬於外的神佛,而是我自性光明的显化!我之心,即为大日!我之意,便是琉璃!一切观想仪轨,都只是拂去心头尘埃,让自性光明绽放的手段,而非根本。 我心即佛!我心之外,再无他佛! 这一刻,沈安只觉得醍醐灌顶,通体舒泰。 最初只是想来打探情况,不想还有意外收穫,沈安明白了那《琉璃身日光王咒》为何示意自己前来。 他压下心中的狂喜,再次拱手,诚恳地问道:“先生之论,发人深省。不知先生,又如何看待释家之学?” “释家?”书生闻言,眉毛一挑,似乎对一个江湖剑客会关心佛学感到有些意外。不过,在这明月之下,三江之上,谈玄论道,倒也確是一桩雅事。他便当眼前这个小侠客也是个难得的有趣之人,起了兴致,略一沉吟,摇头说道: “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无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依先生之见,佛家之学,实无用处?” “不错。”书生点头。“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入於槁木死灰之谓矣。” 一瞬间,沈安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自己的《琉璃身日光王咒》,又何必局限於密宗的理论之中。 经文中许多晦涩难明、与沈安认知自相矛盾之处,此刻竟豁然开朗,圆融无碍。 他知道,自己对《琉璃身日光王咒》的理解,已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先生一言,胜读十年书。”沈安由衷地躬身一揖,“晚辈受教了。” 书生摆了摆手,笑道:“教学相长罢了。你的那番『江湖实证』之论,也让我解了困惑。” 第53章 临別 两人之间的谈玄论道,便在这般你问我答,我思你证的循环中不断深入。 月亮从东天升至中天。 就在沈安准备再问一个关於涉及本心的问题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亭下那片熟悉的翠绿衣角,正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他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从玄之又玄的清谈中惊醒。 坏了!忘了非非了! 他一拍脑门,脸上的懊恼与歉意毫不掩饰。这丫头,恐怕已经在下面餵了半宿的蚊子了。 他这一惊一乍的动作,自然也惊动了对面的书生。 书生顺著他的目光朝亭下瞥了一眼,见那鬼鬼祟祟的小小身影,不由失笑。他看出沈安的去意,便主动开口道: “夜色已深,想必小哥尚有俗务。”说到这里,他甚至还略作挤眉弄眼之態,“今日之谈,酣畅淋漓,不妨就此作罢?” “不是先生想的,她…她是我…我妹!” 沈安被误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通常都不甚在意,但眼前之人的误解,却是他实在不想看到的。 沈安想努力澄清一番,书生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惹得他一阵语塞。 沉默了一会,沈安才重新问道:“先生,以后我还能来书院找您请教吗?” “恐怕不行了。”书生微笑著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旅人的洒脱,“我本是前往江西就任,途经此地,只因仰慕石鼓书院千年风华,才特意借宿几日。待明日,看完那场所谓的『试剑大会』,见识一下江湖的风采,便要继续启程了。” 江西啊,看来果然是那位阳明先生。 沈安闻言確信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满是遗憾,但隨即又释然。 这等人物,本就如天边云,江中月,能有此番交集,已是天大的幸事。 “既如此,那等明日事了,晚辈再为先生送別。”他郑重地拱手道。 书生哈哈一笑,显得极为豪迈:“好啊,到时可得带上好酒来!” “自然!”沈安一口应下。 下了合江亭,沈安一眼就看见了正蹲在一棵大树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偷偷盯著这边的曲非烟。月光照在她小巧的鼻尖上,更显得娇俏可爱。 沈安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去,伸手揉了揉她早已有些凌乱的脑袋。 “怎么不听话,让你乖乖在原地等著的?” “我、我不放心嘛……”曲非烟嘟著小嘴,从树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委屈,“你一去就是这么久,我生怕你出事了嘛……结果只看你们在那亭子里,嘀嘀咕咕半天。那个傢伙,他没欺负你吧?” 沈安心中一暖,牵起她微凉的小手,柔声道:“傻丫头,他是个好人。走吧,我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夜风更凉了。曲非烟打了个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终於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安哥哥,他是谁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书生,怎么你跟他聊了那么久?” “他没说,不过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哦。”沈安答道,语气里带著一丝神秘。 “哼,有多厉害?有我爷爷厉害吗?”曲非烟不服气地问。 “嘿嘿,等非非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你跟他聊了那么久,都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啦?”曲非烟又换了个问题,语气里满是“你真迷糊”的嗔怪。 沈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月色下已然化作一个小黑点的合江亭,以及亭中那道依旧静立的清瘦背影,洒然一笑。 “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他在心中默默补完了后半句。 况且,我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两人刚走出书院的大门,转入一条僻静的街巷,沈安的脚步突然一顿。他將曲非烟拉到自己身后,目光警惕地望向前方巷口的阴影处。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月光勾勒出他清癯的面容。 “曲长老?”沈安有些意外。 “爷爷?” 曲洋神色凝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可算等到你了。” “长老何事如此谨慎?”沈安见他神情,便知有异。 曲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飞快地扫过四周,確认无人后才低声说道:“我昨夜去了一趟刘府,出去便察觉有人暗中跟踪。对方身手不错,隱匿功夫与轻功与我相差仿佛。我甩开他后也不敢去百炼坊寻你,怕將麻烦引过去,只能等你出坊。” “是嵩山派的人?” “八九不离十。”曲洋的脸色很难看,“今天一早,刘府周围你们嵩山的眼线就增多了!” “我明白了。”沈安点了点头。 果然,他心想,怪不得今早冯长榕身边的那些眼线都被调走了,师门果然又派了新的人手来负责此事。 “多谢长老提醒。”沈安对曲洋抱拳道,“长老也多保重,近日最好不要与刘师叔见面了。” “我省得。”曲洋嘆了口气,摸了摸曲非烟的脑袋,便身影一晃,再次没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经此一事,回百炼坊的路上,气氛凝重了许多。 沈安一边思索著明日的变数,一边安抚著被嚇得不轻的曲非烟。 回到百炼坊时,已近凌晨。 內院里,王小草细心地为他们留了盏灯,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照著安静的院落。厢房的门虚掩著,里面早已没了声息,想必是已经睡下了。 “嘘,小草睡了,你回房动静轻些,別吵醒她。”沈安对曲非烟嘱咐道。 “嗯。”曲非烟乖巧地点了点头,踮著脚尖,像只小猫一样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安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曲非烟的房间,又望了望夜空,最终转身,没有回房,而是出了內院去了书房。 推开门,那熟悉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熟练地点亮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满室的黑暗。温暖的橘色光晕中,沈安从书架上取来笔墨纸砚,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开始凝神研墨。 他提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了笔。 他写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武功,而是一些最基础、最根本的入门武学理念。 “气者,力之源也。人之有內力,如水之有源。初学者,当静心凝神,意沉丹田,感应气之所在。初如游丝,继如细流,久之,可成江河……” 他將如何感应气感、如何引导內力在经脉中做最简单的周天搬运之法,用最浅显直白的语言写了下来。这些,都是他结合自身经验与后世知识总结出的,最基础的知识。 写完內力应用之法,他又开始写招式。 他选择的,是江湖上流传极广的大路货色——《五虎断门刀》。 这套刀法,正是当初赵大魁修炼的功夫,招式简单直接,大开大合,极易学习。 正因难度极低、流传极广,这也是沈安手头上最適合那位书生的武功。 绝不会出差错。 希望能帮到那位先生。 第54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秋日的清晨,天光破晓,一缕金辉越过南岳七十二峰的巍峨轮廓,洒在衡阳古城上。沉睡的城郭渐渐甦醒,而位於蒸水与湘江交匯处的石鼓书院,却早已人声鼎沸,喧囂之声几乎要压过江水的奔流。 自唐代李宽在此结庐读书,歷经千年风雨,石鼓书院早已成为湖湘文脉的象徵。此地素来只闻朗朗书声,论经义文章,何曾有过今日这般景象? 书院门前,车马堵塞,人流如织。 小摊小贩也隨著人流匯集到了书院之前,將通往书院的每条巷弄都堵得水泄不通,颇有一种前世放学前学校门前的热闹之感,滚油的滋滋声、沸水的蒸汽、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沈安领著曲非烟、王小草在人群中穿行,沿途经过无数卖米粉的、卖蒸糕的、卖炸物的……还有卖餛飩的。 他目光一扫,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雁盪山何三七,正佝僂著背,守著他的餛飩摊子,忙得不亦乐乎。 沈安刚要上前,那眼尖的老者却已发现他,眉毛一横,拿著长柄汤勺的手凌空一挥,做了个“赶紧滚蛋”的手势,隨即扭头,用嘶哑的嗓音吆喝著给客人加汤,仿佛多看沈安一眼都会耽误他赚下一个铜板。 沈安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对这位老者的性子早有预估,倒也不奇怪。 在百炼坊一眾人的招呼下,沈安携二女进了书院。 是的,石鼓书院约莫只有个三四千平,是容不下这么些观礼者的。 只百炼坊诸人与受邀请的两三贵客得以入內。 真正的舞台,设在书院外的合江亭前。那是一座直接搭建在江心之上的巨大水上平台,如此一来,无论身份高低,来往的江湖人等皆可在两岸观战,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的江岸,更是人山人海,將整个江畔挤得水泄不通。 有本地的富商乡绅,摇著摺扇,故作风雅;有远道而来的行脚商旅,满脸风霜,只为一睹这江湖奇闻;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本地百姓,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准备看个新鲜;更多的,则是挎著刀剑、气息彪悍的江湖散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仿佛这不是一场隨时可能见血的江湖约战,而是一场百年难遇的盛大庙会。 “哎,听说了吗?西城那边的赌局,买沈安贏的,一赔五!买田伯光贏的,一赔一点一!” “一赔五?嘿,庄家也太瞧不起人了!怎么也得一赔十吧!”人群中爆发出鬨笑。 “哈哈,那田伯光是什么人?横行江湖十几年,『万里独行』的名號是白叫的?多少名门正派的宿老都拿他没辙!那沈安呢?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剑,又能有多少火候?” “说的是啊,我听说那沈公子生得白白净净,跟个书生似的,怕不是风大点都能吹倒了。还『一剑之约』,我看啊,他一剑都递不出去,就得被田伯光的快刀给卸了胳膊!” 议论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都將此战视作一场闹剧。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为了虚名而进行的荒唐豪赌。他们来此,不是为了见证看什么高明的比武,而是为了看沈安如何收场,看百炼坊如何沦为全江湖的笑柄。 將五岳剑派这种高高在上的门派,拉下云端,落入凡尘。 这种恶墮的戏码实在是最好品鑑了。 江岸人群一角,一处茶水铺的棚子遮挡之下,阎十七踩在一张凳子上,满脸横肉因兴奋而微微颤抖,一双三角眼眯缝著,扫视著场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安一败涂地、顏面尽失的狼狈模样。 “老大,您看这阵仗,全衡阳城的江湖人都来了吧?”身旁的心腹諂媚地递上一碗凉茶。 阎十七“呸”地吐掉嘴里的茶叶末,冷笑道: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全衡阳?只怕湖广之地得閒的江湖人都来了!来得好!来得越多越好!老子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那姓沈的黄口小儿是怎么丟人现眼的!他断咱们財路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我倒要看看,等他被田伯光一招放倒,左掌门还会不会把这湖广的地盘放心交给他这个小相公!” 他已经预见到,今日之后,沈安被喊回师门受罚,他阎十七凭藉著老辣的手段和深厚的人脉,继续做湘潭的灰產生意,风光无限。 远处,自长沙而来沙洗河却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他不像阎十七那般愚蠢短视,他看得更远。今日之事,早已不是百炼坊一家的荣辱,甚至不只是沈安一个人的前途,而是整个嵩山派的面子。 沈安若胜,则一飞冲天,名利双收;若败,则嵩山派威严扫地,成为江湖笑料。 而且,沈安这个年轻的师兄,他看不透。 无论是莫名斩杀赵大魁、关停灰產,还是后来掀起的那一阵轻音风波,都是他没见过的、预料不到的。 “唉,这位沈师兄,终究是太年轻气盛了。”沙洗河端起茶杯,心中暗嘆。他实在想不通,沈安究竟有什么底气,敢下此等狂妄的战书。 总不能是……他真自信能胜过田伯光吧?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背后另有高人。 “希望他真能请动那位。” 若是衡山派的“瀟湘夜雨”莫大先生肯出手,別说一个田伯光,便是十个,也早已是剑下亡魂。可此事关乎五岳剑派內部的事,莫大先生又岂会轻易为一个嵩山派的后辈弟子出头? 无论如何,自己的筹码给出去了,算是雪中送炭,还是个无本的炭。 这位沈师兄贏了,自然皆大欢喜,输了,也影响不到自己根本。 沙洗河心中计定,便收敛了思绪,稳坐钓鱼台,只静待风起。 辰时三刻,日头升高,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百炼坊的人出来了!” 眾人立刻望向那江中央,只见一行人自书院內走出,缓缓踏上那座万眾瞩目的江心平台。 为首的,正是一身月白长衫的沈安。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周遭鼎沸的人声、两岸数千道审视的目光,都不过是拂面清风。 眾人只见他径直走到平台中央早已备好的一把太师椅前,坦然落座,閒庭信步,气度沉稳。 李青德与冯长榕紧隨其后,二人上了平台便开始指挥伙计,忙碌地布置起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古朴的兵器架,就立在沈安座侧。架上,自左向右,静静陈列著四柄剑——利剑、软剑、重剑、木剑。四剑形制各异,却皆锻造精美,显然是为还原“剑魔”独孤求败的传说而下足了功夫。 沈安那副超乎年龄的镇定,非但没能贏得敬意,反而激起了更多的嘲讽。 “那就是沈安?果然是个小白脸!” “就他那俊俏的小脸,到时候只怕剑没让田伯光满足,拿人抵帐了。” “哼,干坐在那不动,好一副少爷姿態。” 污言秽语与毫不掩饰的嘲讽,从四面八方射来。 確实不能对江湖中人的平均素质抱有什么期待。 书院內,一处僻静的临窗阁楼里,两位少女正坐在此处,紧张地注视著平台上的情景。 左边一个,身著浅绿罗裙,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正是曲非烟。她小脸紧绷,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戒备与不忿,紧紧抓著手里那和她比起来略显宽大的剑。 右边一个,则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裙,低著头,是王小草。她虽然沉默,但握紧的拳头和抿紧的嘴唇,也透露出內心的情绪。 听著窗外传来的阵阵秽语,曲非烟气得小脸通红,握著剑柄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她扭头对身旁的王小草压低声音怒道:“小草姐姐!你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混蛋!真想……真想用剑削掉他们的臭嘴!” “非烟妹妹,彆气。”一旁的王小草目光一动也不动地定在不远处那个背影上,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公子他……他一定可以的。我们信他就够了。” 曲非烟抬头,看到王小草那双清澈而又充满信任的眸子,心中的怒火不知为何竟平息了些许。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们信他!” 第55章 眾宾归位 江岸已不堪重负。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几乎要將岸边的泥土都踩得下陷三分。后到者已无立锥之地,只能望江兴嘆。 不知是哪个脑筋活络之辈,第一个想到了主意,雇了条渔船划到江心,寻了个绝佳的观战位置。 此举如投石入湖,瞬间激起千层浪。有样学样者蜂拥而至,江上原本星星点点的渔船、乌篷船,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便以江心平台为核心,聚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船阵,將那座水上高台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一座浮动的城寨。 直让台上的人想横槊赋诗,台下的人想添一把火。 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几位受邀的武林名宿自书院而出,开始登台。 首先走出的是一位手持判官笔的儒衫文士,他面容清癯,步履沉稳,正是人称“神笔”的卢西思。 “是卢西思!听说他醉后画马,能闻马鸣;怒时画虎,可惊走兽!”人群中,有见识的江湖人低声惊呼,向身旁人炫耀著自己的见闻,胡吹法螺起来。 紧接著,是一位身形消瘦、肩扛一把柴刀的青年少侠,他面容俊朗,但行走之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雄浑气势。 此人乃是湘西“柴刀”滕一诚。 “滕一诚也来了?听说有几位女侠正在追杀他,不想今日竟敢公开露面,想必是嵩山保证了他的安全。” 最后登场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锦袍,拄著一根龙头拐杖,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没什么生气,气度沉凝,是为“大先生”古八幡。他虽名號响亮,但近年已少在江湖走动。 “连古大先生都请动了?这可是咱们湖广地面上,上一辈的老前辈了!” “听说他被雪家收为赘婿后就很少涉足江湖了,今日竟也来了!” 这三人,在真正的武林顶尖高手眼中或许分量不足,但对於广大的中下层江湖人而言,已是传说中的人物。百炼坊能將他们请来,足见其用心。 只是,以沈安一介嵩山二代弟子的身份,能请动的,也仅限於此了。三人依次在沈安下首的客席落座,更衬得主位上那年轻人形单影只。 就在这时,书院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骚动,其声势如晴空霹雳,瞬间盖过了方才的一切,將所有人的目光由平台调转到了江岸! “刘三爷!是衡山派的刘正风刘三爷到了!” “天吶!刘正风怎么也来了?他近些时日不都不怎么露面了吗?” “这下可热闹了!刘三爷亲临,这试剑大会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声浪排山倒海,江岸上匯集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只见刘正风在一眾衡山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他今日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面带春风和煦的微笑,气度儼然。他一路走来,不时向周围抱拳的江湖同道和善頷首致意,举手投足间,尽显一代名宿的大家风范。 他的到来,像是在这口早已沸腾的油锅里,又狠狠浇上了一瓢滚水。所有人都明白,刘正风此刻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代表著衡山派,他的態度,几乎可以决定这场风波的最终走向。 江岸茶棚下,阎十七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而另一边的沙洗河,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原来如此,有刘正风做靠山,难怪他有恃无恐。” 刘正风穿过人群,步入书院,径直走向平台。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主座的沈安身上,哈哈大笑道:“沈师侄,你这场试剑大会,老夫最近可是如雷贯耳啊!这次不请自来,討杯茶喝,师侄不会见怪吧?” 沈安昨夜便从曲洋口中得到消息,也不惊异,只是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刘师叔肯赏光,是晚辈和百炼坊的荣幸,快请上座!” 说罢,亲自將刘正风引至自己身旁的首席贵宾之位。 人群后方,一道阴冷的目光死死锁著刘正风的背影。 马宝带著几名手下,一直远远缀著,见刘正风竟真的公然为沈安站台,心中添了些疑云。 不过刘正风在江湖风评中一向和善,见五岳剑派后辈落入窘境,搭手一把也不是说不过去,他也只將疑惑放在心里。 见刘正风进了书院上了平台,他不好继续跟著,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心底有了决断,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散开,自己则快步奔向江边,却发现所有船只都已离岸,无一空閒。 马宝没有丝毫懊恼,因为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很快,他便锁定了一个完美的目標——一艘刚刚离岸不久,正慢悠悠划向船阵外围的乌篷船。 船不大,透过掀开的布帘,可以看见船舱里坐著两名衣著光鲜的商人,正就著一盘茴香豆,兴高采烈地喝著酒,对江心的平台指指点点。船尾,一个精瘦的船夫正哼著小调,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櫓。他们离主船群尚有数十丈的距离,处於一个完美的狩猎区。 马宝没有丝毫犹豫。他退入一处无人注意的芦苇丛,身形一矮,如同一条水蛇,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江水中向小船靠近。 当他如鬼魅般贴近船尾时,那哼著小调的船夫对此一无所知。 下一刻,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毒蛇般从水中探出,没有带起一丝水花,精准地捂住了船夫的口鼻,將他所有可能的惊呼都死死按回了喉咙深处。船夫的身体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扼住了他的脖颈,五指发力,向反方向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极其沉闷、被江风与人声瞬间吞没的骨裂声响起。 船夫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瞬间软了下来。马宝没有鬆手,而是用一种轻柔得近乎温柔的姿態,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缓缓送入水中。只听“咕嘟”一声轻响,一圈微小的涟漪盪开,隨即消失不见,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船舱內,两名商人对此毫无察觉,其中一人刚喝下一杯酒,还在高谈阔论:“……我看那沈安,就是个银样鑞枪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双冰冷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的布帘缝隙中伸出,一只捂嘴,另一只则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击在他的太阳穴上。那商人眼睛猛地一凸,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头一歪,软倒在桌上,手中的酒杯滚落,酒水洒了一桌。 “老张?你怎么……”对面的商人一愣,刚要发问,一道黑影已如狸猫般躥入船舱,接著,一只手掌便印在了他的心口。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缓缓后仰,倒在了船板上。 马宝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他將两具尸体同样无声地送入江中,走到船尾,拾起那顶属於船夫的破旧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拿起櫓,不疾不徐地摇动起来。 那艘刚刚经歷了一场无声屠戮的乌篷船,就此更换了主人。它不紧不慢地划开水波,回到岸边接了两个手下后,便如一尾滑不留手的黑鱼,悄无声息地匯入了那片喧闹的“船阵”之中,成为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份子。 从岸上或周围的船只看去,那只是一艘来晚了的船,终於寻了个位置停下。 没有人知道,船上的乘客与船夫,已长眠於江底。 第56章 物理学,很神奇吧 巳时正,吉时已到。 江风猎猎,感受著江面近百艘船、江岸数千道人影的注视。 李青德站在台前,那混合著幸灾乐祸、好奇与漠然的目光,匯起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江风刺入肺中,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接著,偷偷瞥了一眼主座上那个端坐如山的沈安。 沈安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凝望著江面,仿佛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人潮,不过是江上泛起的几朵浪花。 这份镇定,也感染了他。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蛋! 他攥紧因汗湿而冰冷的拳头,將丹田之气贯於喉间,声音虽依旧带著一丝颤抖,却已然洪亮了数倍: “各位武林同道,各位英雄豪杰!在下衡阳百炼坊管事李青德,今日,我百炼坊於此召开试剑大会,多谢诸位赏光!”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旋即被更加响亮的鼓譟所淹没。 “別废话了!田伯光人呢?” “就是!我们要看的是一剑之约,不是你这破坊子的卖剑大会!” 李青德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但在他心中,那所谓的『一剑之约』也是为了此番卖剑服务的,无论如何,要將轻音剑展示出来。 他强行忽略掉那些刺耳的声音,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在我百炼坊沈师兄与田伯光先生的『一剑之约』开始之前,请容在下,为诸位介绍我百炼坊此次大会的真正主角。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请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指向那蒙著红绸的托盘,反而一转身,指向了沈安身侧那个古朴的兵器架。 “诸位请看,”李青德的声音沉稳下来,带著一丝引人入胜的神秘感,“这兵器架上,陈列著四柄剑。此四剑,乃是我百炼坊仿照武林传说中一位前辈高人的佩剑而制。那位前辈,一生未尝一败,人称『剑魔』,独孤求败!” “独孤求败?!” 这个名字一出,场中瞬间静了片刻。 那些原本喧譁的江湖草莽,对这位剑术通神、教导出神鵰大侠杨过与华山风清扬的前辈,还是有些尊敬的,闻之无不神情一凛。 卢西思、滕一诚、古八幡三位名宿,眼中都露出了凝重之色。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刘正风,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些宿老或许不信轻音仙子,但对独孤求败还是相信的。 李青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依次走向四柄剑前,朗声道:“剑魔前辈曾言:『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爭锋。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四十岁后,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声音在江面上迴荡,將一个剑客毕生追求的武学哲学,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之前的传闻,经眾人之口早不知失真多少,这原版的话听过还真没几个。场中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从单纯的看热闹,多了一丝对武道本身的探討与敬畏。 讲完故事,李青德才缓缓转身,走到了那个蒙著红绸的托盘前。 “我百炼坊,前不久侥倖得到了,继承独孤前辈软剑之境的轻音仙子遗剑。虽非独孤前辈曾用过的紫薇软剑,但仍乃上天眷顾。” “剑魔前辈的境界,我辈凡人难以企及。但追求更高剑境的心,却是相通的。今日,我百炼坊,便是为天下所有追求『轻灵飘逸』剑道的同仁,献上一份薄礼!” 话音落,他猛地一把揭开红绸! 一柄形制秀气、剑鞘古朴的长剑,静静地躺在华贵的锦缎之上。 “此剑,乃是我百炼坊宗师级工匠,根据『轻音仙子』的佩剑图样,耗时数月,千锤百炼,復原而成。其名为——『轻音』!” 李青德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一阵鬨笑。 “哈哈,说这么多,不还是来卖剑的?” “退票!退票!” “无聊,我现在只想一剑之约立即到来!” “我现在就要看到血流成河!” 李青德置若罔闻,將剑缓缓抽出,一道清亮的剑光在阳光下闪过,宛如一泓被惊动的秋水。 “此剑,剑重三斤二两,比寻常青钢剑轻了足有三成!”李青德高声宣布。 “哈!这么轻,一碰就断,中看不中用!”台下立刻有人发出了粗野的嘲笑。 李青德不怒反笑,示意伙计抬上两样东西:一束马尾长发,和一块半人高的巨大u型马蹄状铁锭。 他先拿起一根长发,鬆手任其飘落,然后手腕一动,轻音剑的剑刃无声无息地迎了上去。没有声音,没有阻碍。那根头髮飘落到剑刃上,悄然分成了两半,继续飘落。 “嘶——”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吹毛断髮不稀奇,但如此举重若轻,已然超出了许多人的认知。 “光锋利有什么用,还得看强度!”总不缺人嘴硬叫板的。 “说得对!”李青德居然点头,他走到那块巨大的铁锭前,笑道,“一柄好剑,光锋利可不够。”他转向几位江湖名宿,“诸位,有劳了!” 几位名宿早就通了气,上前对其敲敲打打。 连事先不知道此事的刘正风,都耐不住好奇上手试了强度,確认这铁锭硬得没话说。 李青德便將剑交到沈安手中。 沈安接剑,走向铁锭,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猛砍。 但他没有。 沈安一掌拍向铁锭,铁锭立刻发出悠长纯净的“嗡——”声。 紧接著,他用剑,按著完全相同的节奏敲了上去。 “鐺…鐺…鐺…” 清脆的敲击声传来,不急不缓,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搞什么鬼?给铁块按摩吗?”嘲笑声四起。 然而,刘正风却渐渐变了脸色。他能感觉到,隨著沈安的敲击,一股奇异的震动正从剑身传入铁锭,並且在铁锭內部不断叠加、共鸣! 是內力吗? 不!刘正风能確信沈安用的內力並不算多,之前几乎纯粹是靠著自身的蛮力在打击。 “鐺!鐺!鐺!鐺!” 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那单调的敲击声,渐渐匯聚成一股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肉眼可见的,那块坚硬无比的巨大铁锭,竟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块死铁,而是一个即將被唤醒的活物! 两岸的喧囂声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诡异的一幕。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武学常识,更像是一种……妖法! 当那嗡鸣声达到顶峰时,沈安骤然停止了敲击,然后,他用轻音剑的剑尖,在那块震颤不休的铁锭表面,轻轻一点。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铁锭底部,轰然断裂! 全场死寂。 第57章 以声合声 秋风扫过,无边落叶萧萧而下;湘江之水亘古奔流,滚滚波涛永不回头。 江风拂过两岸数千张凝固的面孔。 人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嘴巴微张,瞳孔放大,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茫然。方才还喧囂震天的湘江两岸,此刻静得能听到彼此砰砰的心跳声。 如果沈安是奋力一剑,劈断那五六寸厚的铁锭,眾人当然也会惊骇、也会讚嘆。 但那不过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和一个年纪轻轻就功参造化的少年天才罢了。 虽然依旧是惊世骇俗,但几百年总会出上那么一两个的。 可这一次……却实在不同。 那不是劈砍,不是猛击,甚至没有感受到多少內力的波动。 仅仅是富有韵律的敲击,和最后那轻描淡写般、甚至带有一丝写意的一点。 那块由卢西思、刘正风等名宿亲自检验过,足以让数名江湖好手合力猛攻都未必能留下深痕的百炼精铁,就那么……碎了。 这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已是仙家手段。 阁楼之上,曲非烟的小手紧紧捂著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她死死拽著王小草的手。 “小草姐姐,虽然之前安哥哥已经和我们解释过了,是因为什么共……共振,可真的见到,还是好神奇哇。” 王小草却没有她那么震惊,只是痴痴地看著沈安最后那个收剑而立、风轻云淡的身影,轻声说:“公子无论做到什么,都不奇怪的。” “妖……妖法!这是妖法!” 不知是谁先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用嘶哑的嗓音喊了一句。 这一声,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一滴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天吶!我看到了什么?铁锭自己碎了!” “那不是剑!那是仙器!是法宝!” “百炼坊……百炼坊莫不是请了哪路神仙下凡?” “轻音仙子难不成真是仙子不成?” “天杀的,我全副身家押的田伯光!” 赌狗不得好死我说。 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匯成一股汹涌的声浪,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鼓譟都要猛烈百倍!那些之前还在嘲笑、起鬨的江湖汉子,此刻脸上只剩下满满的敬畏。 他们看向沈安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看著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般带著嘲笑和幸灾乐祸,而是在仰望一个仙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阎十七脸上的狞笑早已僵住,死死盯著地上的碎铁,喃喃自语。 沙洗河端著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著,滚烫的茶水洒了他一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失神地道:“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滕一诚和古八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不解。他们亲自检验过那块铁锭,深知其坚硬程度。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在场武学修为最高的刘正风。 “不是內力……”刘正风缓缓摇了摇头,“甚至不是武功。” 如果这一剑可以用来碎铁,那是否可以用来碎骨、碎心脉? 在场的有识之士,均想到了这一可能。 面对全场的沸腾,沈安却只是將轻音剑轻轻一振,挽了个剑花。隨著一声清鸣,剑身上的尘埃尽数散去,剑刃依旧光洁如新,没有丝毫损伤。 比想像中的效果还要好。他心中暗道。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等了片刻,任由那股震撼与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蔓延,直至达到顶峰。他才缓缓抬起手,虚虚一按。 神奇的是,隨著他这个简单的动作,沸腾的声浪竟奇蹟般地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他接下来的举动。 “诸位不必惊慌,”沈安不疾不徐地说,“这並非什么妖法仙术,我只不过是用了一些小手段罢了。” 他顿了顿,给了眾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才继续说道:“万物皆有其声,铁石亦然。我最初那一掌,並非灌注多少內力,而是如叩钟一般,是为了听清这块铁锭独有的『本音』。而后再用此剑,以与其『本音』完全相同的韵律去持续敲击。这,便是『以气引气,以声合声』。” “这股微弱的力,在铁锭內部,因不断的共鸣而被层层放大。当这股力在铁锭內部不断叠加,直至其无法承受的极限,便会从最脆弱处自行崩溃。所谓『千里之堤,毁於蚁穴』,便是这个道理。” 他的解释,用词古雅,充满了道家哲思般的玄妙味道。 在场的武林人士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本音”,什么“以声合声”,听起来比最上乘的內功心法还要玄奥。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这不是无法理解的仙法妖术,而是一种他们不懂,但確实存在的、类似於戏法的手段。 这就足够了。 在江湖上,绝对的未知,比绝对的强大更可怕。 沈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微笑:“所以说,实则並非是什么『一剑断铁』。诸位要是真將这剑买回去,对著铁块一通猛砍,最后把剑砍断了,我们百炼坊可是概不赔付的。” 一句玩笑话,让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当然,在轻音剑引导那力时,力也会作用到剑身上。轻音剑的强度,不言自明。” 原来如此!这不仅是在展示一种神乎其技的手段,更是在用这种手段,来证明这柄看似轻薄的剑,也有著同样不低的强度! “原来如此……以声合声……高明!实在是高明!”卢西思第一个抚掌讚嘆,他虽然还是完全没搞懂,但已经不妨碍他表达自己的敬佩了。 人捧人高就是这个道理。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沈公子大才,我等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滕一诚也是一脸嘆服。 他们这些名宿一带头,其余眾人哪还敢有半分质疑,纷纷附和,讚嘆之声不绝於耳。之前的嘲讽与不屑,早已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阁楼里,曲非烟激动地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用力挥舞著拳头:“小草姐姐你听到了吗!安哥哥太厉害了!不仅做得出,还讲得明!虽然我还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就是感觉好厉害好厉害啊!” “嗯。”王小草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眼中,除了崇拜,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第58章 轻音剑,还是得配衡山剑法 平台上,沈安对著眾人微微一笑,手腕一转,轻音剑在他手中轻盈地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方才,只是向诸位展示了此剑的坚韧与锋利。但此剑既名为『轻音』,其真正的精髓,还在於一个『轻』字,一个『音』字。” 他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接下来,便由在下,为诸位演练一番,让大家亲身感受它的轻灵飘逸!” 说罢,他便要提气运剑,亲手演练一套剑术。 眾人闻言,精神又是一振! 此时大伙对那一剑之约的兴致竟都降低了不少。 无他,隨身武器佩剑实乃每个人的身家性命所系。 就像在现代看到豪车大甩卖,迈巴赫只要九万九,也没有人会关心路边有人打架。 刚才那神乎其技的“碎铁术”已经让他们大开眼界,现在这位沈公子要亲自舞剑,那又该是何等的风采?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而,就在沈安即將起势的一剎那,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响彻全场。 “沈师侄,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主宾席上,刘正风刘三爷,缓缓站起了身。 全场的目光瞬间又从沈安身上,聚焦到了这衡阳第一高手身上。他要做什么?难道是看不惯嵩山派的人在自己地盘大出风头,要质疑拆台吗? 沈安心中微微一动,停下了动作,看向刘正风,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只见刘正风脸上带著和善的笑,缓步走到了台前。 他先是对著沈安讚许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台下数千观眾,朗声说道:“方才沈师侄那手『以声碎铁』的绝技,当真是鬼斧神工,让刘某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他声音洪亮,態度真诚,而后话锋一转,笑道:“不过,若论及这轻灵迅捷的剑法,我衡山派忝为五岳剑派之一,自问还是有几分心得的。”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捧了沈安,又抬了自己衡山派的身份,听得人人心悦诚服。 沈安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瞬间明白了刘正风的意图。 这不是来拆台的,这是来“抬轿子”的!而且是用他的名声、整个衡山派的声誉,来为自己这顶轿子增光添彩! 他若亲自演练,固然也能展示轻音剑的精妙,但终究是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可若由衡山派来演练,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最权威的第三方认证! 在湖广之地,可没有谁的声量比衡山派大。 衡山派於此,可太权威了。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对著刘正风的方向,几不可见地微微頷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感激。 只听刘正风的声音继续在江面上迴荡:“老夫不才,有个弟子,於我衡山剑法也算颇有心得。不如,就让他代为试剑,来检验这柄轻音剑的真正成色,也好让天下英雄,看得一个分明,诸位以为如何?”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叫好声、附和声如同山崩海啸,响彻云霄! 刘正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唤道:“为义,你过来。” 他身后一名二三十岁,面容英挺,眼神锐利的年轻弟子立刻出列,躬身道:“师父,有何吩咐?” “去吧,”刘正风指了指沈安手中的剑,眼中带著鼓励,“拿出你的本事,让大家瞧瞧,这柄剑,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徒有其表。” “是,师父!”那名叫米为义的弟子精神一振。他只当是师父在天下英雄面前,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存心考教他的剑法,心中充满了激动与表现欲。 他快步走到沈安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沈师弟。” “米师兄,有劳了。”沈安微笑著將剑递了过去。 剑一入手,米为义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好轻! 这柄剑的重量,轻得超乎他的想像,握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仿佛成了自己手臂的自然延伸。 他常年练剑,手上的知觉何等敏锐,立刻便判断出,用这柄剑,他的出剑速度至少能再快上一成!而且剑柄的触感、剑身的平衡感,都还算不错。 好剑!他心中瞬间闪过这两个字。 米为义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在平台中央站定。他没有立刻出剑,而是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熟悉著这把剑的触感。 猛然间,他双眼睁开,精光爆射! “鏘——” 长剑出鞘,带起一声清越之音。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起手式便瀟洒至极。 紧接著,他的身影动了。 衡山剑法,本就是以变幻莫测、迅疾如风著称。 此刻在米为义手中使来,更是平添了三分神韵。只见他身形飘忽,如一缕青烟在台上游走,而他手中的轻音剑,则化作了一道追逐著青烟的银色流光,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但最奇妙的,是声音。 隨著长剑的每一次挥舞、刺击、格挡、震颤,空气中竟响起一阵阵清越悦耳的剑鸣! 那声音,时而如高山流水,清冽悠远;时而如环佩叮噹,清脆动听;时而又如玉珠落盘,连绵不绝。 这声音与剑招的节奏、韵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不是剑在发声,而是剑法本身,就配有这样一曲动人心魄的背景音乐! “嗡嗡——” 米为义一招“雁阵惊寒”,长剑急速抖动,剑鸣声匯成一片,如秋雁在长空中发出的悲鸣,带著一股萧瑟肃杀的寒意,让两岸的观眾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越使越是心惊,越使越是酣畅! 这柄剑,简直就像是为他、为衡山剑法量身定做的一般! 剑光如瀑,银蛇乱舞;人影似幻,飘忽不定。 剑鸣如歌,响彻云水;声声入耳,动人心魄。 两岸数千观眾,早已看得痴了,醉了。他们忘了此行的初衷,忘了田伯光,忘了那场血腥的约战。 此刻,他们眼中只有那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身影,耳中只有那宛若天籟、涤盪心灵的剑音。 不知谁起的头,那江面乌篷船里,竟传起乐声相和。 接著,琴音簫声,不绝於耳。 衡山这帮子人看热闹还带乐器,只能说是企业文化。 一曲剑舞终了,米为义收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酣畅淋漓的红晕与难以置信的兴奋。 “师父,好剑!” 刘正风哈哈大笑,他转向面带微笑的沈安,朗声道:“沈师侄,你老实说,这柄剑,莫不是照著我衡山派的剑法路数,专门打造的吧?” “师叔说的不错,正要狠狠赚你们衡山派一笔银子。”沈安点头。 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引得眾人又是一阵大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在全场气氛达到顶峰,无数人都在高喊著询问轻音剑如何售卖之时,一股异样的气息,毫无徵兆地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原本喧闹的江岸,竟由远及近,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声浪,將所有的嘈杂都推向了远方。 第59章 私斋蒸鹅心 八月廿七,未时,宜婚礼、祭祀、回门,忌乔迁、打猎、捕鱼。 江岸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顺著那条道路,向著书院走来。 沈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下来。 连江上清风,也似乎为之一滯。 那人穿著一身鲜艷的青绿色大袖衣,走的那叫一个虎虎生风,那叫一个一日千里,那叫一个恍如隔世。 感受著两岸数千道混杂著憎恶与好奇的目光,他似乎有些不习惯,那张瘦长蜡黄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他腰间掛了把刀,在日光下极亮,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背著的一个长条形的木盒,由喜庆的大红布包裹,又用同色的红绳细细捆缚。 这一身打扮,说不出的诡异,令人极不舒服。 他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如避蛇蝎,仿佛他身上带著某种看不见的瘟疫。 採花大盗,田伯光! 那个让江湖中无数名门正派咬牙切齿,让无数百姓人家闻之色变的名字。 他终於来了! 平台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那因轻音剑的惊艷亮相而点燃的狂热,被他一个人的到来,彻底浇熄。 李青德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躲到了沈安那並不算魁梧的身影之后。 田伯光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无论是主宾席上的名宿,还是周围虎视眈眈的江湖客,在他眼中都仿佛是路边的石子。 他的目標很明確,穿过书院,径直走向平台上的沈安。 然而,当他经过李青德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的鼻子,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嗅了嗅。 那张蜡黄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困惑与迷醉的神情,仿佛在这空气中,嗅到了一缕异香。 他缓缓转过头,细长的眼睛落在了一旁面色惨白的李青德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梦囈般的、只有他和李青德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奇怪……你身上……怎么会有仙子的味道?”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唐,失笑地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李青德,径直走了过去。 在他想来,这百炼坊毕竟也曾持有仙子佩剑一段时间,工匠管事身上,留有些许仙子遗留的香气,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走到沈安对面三步之前站定,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將自己的后背朝向湘江,看著眼前的沈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江风吹起他翠绿色的衣袂。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那决定生死、震动江湖的“一剑之约”,一触即发! 然而,田伯光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拔刀。 反而伸出右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一般,轻轻地、带著无尽珍视地,抚摸著背后那个用红布包裹的剑匣。 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容出现在他这张蜡黄凶悍的脸上,显得无比怪异,却又无比真诚。 他抬起头,看著沈安,开口了。 “今日八月廿七,宜回门。”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沈安,乃至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虽然……过了成婚后三日回门的最佳日子,但还在十日之內,终究……还不算太晚。”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安眉头微蹙,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田伯光看著沈安脸上困惑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突兀了。他收回抚摸剑匣的手,重新看向沈安,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我田伯光横行江湖十几年,杀过的人,碰过的女人,自己都记不清了。” “江湖上的人,要么怕我,要么恨我,要么想杀我,还有的羡慕我。却从来……没有什么人,正眼看过田某,哈哈。” 他张口一笑,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安:“沈兄,你是第一个。” “你给了我一个堂堂正正站在天下英雄面前的机会,给了我一个公平对决的约定。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畜生,你把我当成了一个……人。” 那是因为我抓不到你,不这样钓不出来……沈安有些无语。 就像原著里令狐冲肯与他虚与委蛇,也是因为仪琳在他手里,来硬的又打不过他。 嘖,拿一些虚幻的糖精当终生慰藉,也是够可怜的。 “就凭这个,”田伯光的声音陡然郑重起来,“我田伯光,便当你是朋友。” 这番话,他说得坦坦荡荡,发自肺腑。 全场一片譁然!谁能想到,这杀人不眨眼的採花大盗,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沈安却不为所动。 他与此世人的价值观实在大有不同。 “不过,”田伯光话锋一转,“无论如何,这仙子遗剑,我是不会还的。” 他再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背后的红布剑匣。 “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沈兄你总是明白的。” 朋友妻?!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所有人都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得外焦里嫩。他……他竟將那柄轻音仙子的遗剑,当成了自己的妻子?! 沈安终於明白了他之前那句“回门”是什么意思。 呃,私斋蒸鹅心。 “但我既然当你是朋友,”田伯光继续说道,“接下来这一剑,我定使出全身解数招架,决不让天下英雄小覷了沈兄你。” “你放心,这一剑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谁若再因此事对沈兄你不敬,便是找我田某人的麻烦!” 他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义薄云天。 仿佛他不是来赴生死之约,而是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 沈安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他是演的,那一个变態的人设於他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他要靠这种方式洗白? 如果他是真的,哦那是真的牛啤。 他原本准备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却唯独没有预料到这一种。 第60章 好汉子? “嘖……想不到这田伯光,虽是淫贼,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一个虬髯大汉摸著下巴,眼神中的鄙夷竟淡了几分。 他身旁一人立刻附和,仿佛找到了共鸣:“是啊!你瞧他,偷了东西,非但不躲,还敢站出来一力承担,这份光明磊落……嘿,比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偽君子强多了!” “最难得的是那句『谁若再因此事对沈兄你不敬,便是找我田某人的麻烦』!明知此战过后,无论胜负,沈公子都可能面对非议,他竟愿一力承担!这份义气……唉,便是许多自詡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未必做得出来啊!” “我看这田伯光,也是条好汉子啊。” 这句话,迅速在人群中传播开来。人们看向田伯光的眼神,渐渐地,从纯粹的憎恶与恐惧,多了一丝欣赏?甚至是……认同? 是了,江湖是什么? 江湖是快意恩仇,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江湖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义气”二字! 田伯光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这是没错。可此刻,他表现出的那份对“朋友”的坦诚,那份敢作敢当的“豪情”,竟让无数江湖草莽为之动容。 “一码归一码嘛!他做淫贼该死,但他讲义气,也確实是条汉子!” “说得对!今日以后,我是敬他三分!” …… 沈安只觉得刺耳。 好汉子? 就因为几句关於朋友义气的话?就因为展示了几分所谓的江湖豪情? 一个作恶多端、害人无数、视人命如草芥、视女子为玩物的淫贼,就这么轻易地,被这些自詡好汉的江湖人,在心中悄悄地原谅了?甚至是……接受了? 或许,在这个世道,这很正常。 普通人的性命,算得了什么呢? 余沧海杀林平之一家,父报子仇,情有可原。 但福威鏢局上上下下几十口鏢师、厨子、僕妇丫鬟们又做错了什么? 可事后,余沧海依旧是青城派掌门,一代宗师。 人们对他依旧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这个江湖,就是这样,不是吗? 但沈安不接受。 前几日,他翻看的那一沓沓卷宗,此刻仿佛在他眼前燃烧起来。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生命,一个个哭到泣血的父亲,一个个一夜白头的母亲,一个个轰然破碎的家庭…… 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是无数个永无寧日的黑夜。 这些画面,此刻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盘桓,在耳边那些“好汉子”的讚嘆声下,显得无比荒谬。 沈安本以为,今天自己的情绪不会如何波动的。 只要配合著刘正风,把田伯光杀了就是。 可这一刻,周遭那些“宽容”与“理解”,比田伯光本身的罪恶,更让他感到愤怒。 他的杀意,从未像此刻这般炽烈。 他抬眼,看著田伯光,看著那张因周遭的讚许而愈发豪迈的脸。 沈安感到由衷的噁心。 “田伯光。” 沈安缓缓开口。 “既然你拿我当朋友,那我这一剑,也会用出全部的实力。” 田伯光闻言,放声大笑,那笑声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好!这才是我田伯光认定的朋友!沈兄,你儘管出剑!否则便是看不起我田某!即便我接不住这一剑,死在沈兄剑下,也绝不会皱半点眉头!” 此言一出,再次引来两岸一片喝彩。 沈安面容平静,这不是他不愤怒,而是他已將所有怒火敛在心中。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他整个心沉了下来,周遭的风声、水声、人声都在,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但却仿佛隔了一层。 隔了一层冰壳。 冰壳中燃著一团火,冰壳外的言语如柴薪,助的这火愈烧愈旺。 那属於嵩山剑法的势,也隨之节节攀升,愈积愈强! 所有人,包括田伯光,都在等著沈安出剑。 在他们看来,沈安此刻的静默,是大战前的蓄力,是高手对决的凝神。 只有在沈安身后不远的书院里,那个昨夜与他畅谈的书生,瞳孔骤然收缩。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场,正以沈安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般缓缓扩散开来。连江面上的风,似乎都受到了牵引,开始围绕著那个青衫少年,打著不安的旋儿。 他隱於暗处,看著沈安喃喃道:“这是……心的力量?可……这不对啊。” 就在他话音未落时—— 沈安伸手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田伯光嘴角噙著一丝豪迈的笑意,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接下来是要状作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挡住,还是“惜败”半招,既不伤了这位沈兄的面子,又能全身而退时,他猛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看到沈安的手,並未抽向腰间的佩剑,而是……伸向了身旁,那个陈列著独孤求败四柄仿製剑的古朴兵器架! 那只手,没有伸向象徵“凌厉刚猛”的青钢利剑,掠过了“误伤义士”的紫薇软剑,而是握在了那柄最傻大黑粗,几乎完全不像是把剑的剑上!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宽阔厚重,没有剑锋,没有剑尖,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铁块的—— 重剑!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吱呀——” 当沈安的手握住重剑剑柄,將其提起的剎那,那坚实的木架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沈安握住、提起、与其说劈不如说抡,整个动作极其连贯流畅,行云流水,不知道演练过多少次。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以至于田伯光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片黑色铁幕,遮蔽了他眼前所有的阳光,当头罩下! 这是一股与之前“轻音”剑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好!” 田伯光的脸色,瞬间由豪迈转为一片死灰! 他之前所有的豪情,所有的承诺,在这一刻,被那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以碾压一切为目的的暴力,衝击得支离破碎! 去他妈的好汉子!去他妈的绝不皱半点眉头! 他会死! 真的会死! 他死了,轻音仙子怎么办! 第61章 虾仁还要猪心? 这是很简单的一剑。 沈安只是简单地,將那柄重剑高高抡过头顶,然后,对著田伯光的方向,猛然砸下! 一剑砸下! 这一剑,没有剑鸣,只有空气被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呼啸! 这一剑,没有剑光,只有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 这一剑,不求精妙,不求变化,只求將眼前的一切,通通砸烂!砸碎!砸成齏粉! 极致的惊愕与恐惧,让田伯光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再也管不了自己之前那番“皱一下眉头便枉为七尺男儿”的豪言壮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將自己引以为傲的轻身功法,在那千钧一髮之际,运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 他双脚猛然踏地,交叠而退,傍身了二十多年的倒踩三叠云此时几乎蹬出了火星。 快!快到了极点! 然而,沈安的剑势,却如影隨形! 那看似笨拙的重剑,在他手中却仿佛没有重量,剑势笼罩的范围之广,完全超出了常理!田伯光只觉得无论自己退向何方,都始终在那片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之下!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无奈之下,田伯光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他將全身的內力疯狂灌注於双臂,两掌交叉,迎著那道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黑色剑影,硬撼了上去! 他寄希望於用双掌挡住这如铁棍般的一击,借力后退,这和去扶路边滚动的钢卷又有什么区別呢?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在平台上轰然炸开! 田伯光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对方的剑身传来。 那根本不是內力,而是纯粹到极致的、足以开碑裂石的蛮力! “咔嚓嚓——”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田伯光率先迎上重剑的左臂,从手掌到臂膀,在那如铁棍般的重剑一砸之下,瞬间粉碎!臂骨、腕骨、指骨,无一完好!整条手臂的筋骨寸断,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如同被人抽掉了骨头的软麵条!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田伯光甚至来不及惨叫,他整个人,借著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如同一颗被砸飞的石子,向后倒飞出去! “噗通”一声,他重重地摔在了平台的边缘,背部紧紧地贴著江面,身后,已是一条死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鶻落、惊心动魄的一幕给震傻了。 前一刻,还是“义气好汉”引颈受戮的悲壮场面,下一刻,就变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狼狈逃窜,最终被一剑重创! 这反转,来得太快,以至於大多数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重剑的余势未消,带著那股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轰然砸下! “轰——!!!” 一声巨响,远比刚才的更加沉闷肉铁相撞更加骇人! 整个江心平台剧烈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带动一阵波涛引得周遭乌篷船也翻涌起来,眾人脚下摇晃,惊呼声四起。 只见那柄黝黑的重剑,竟硬生生地將厚达数寸的坚实木板砸得四分五裂,木屑与石粉冲天而起,去势不止,又深深地楔入了平台之中,留下一个狰狞可怖的豁口。 沈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猛然发力上提。 然而,那重剑却纹丝不动,如同生根一般,死死地卡在里面。 他又试了一下,依旧徒劳无功。 脱力了。 沈安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方才那一剑,不仅灌注了他全身的力道,更融入了他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对他心神与体力的消耗,远超之前的想像。 就在此刻,平台边缘,田伯光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撑著湿滑的平台,在一片血泊中,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成了一个血人,左臂诡异地扭曲著,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鲜血將他半边身子都染得通红。 沈安心中一凛,不会让这傢伙跑掉吧。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道隱晦的目光投来。 沈安下意识地望向观礼台,正对上刘正风的视线。 刘正风朝他,不著痕跡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那眼神中,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充满了镇定与讚许,仿佛在说:放心,一切有我。 差点忘了,还有刘师叔。 既然如此…… 沈安索性鬆开了握著剑柄的双手,缓缓直起身。 “田伯光,为什么躲?” 田伯光喘著粗气,没有说话。 “你那番『朋友义气』的豪言壮语,说得可真是慷慨激昂,连我都差点信了!” “你之所以敢说,之所以敢摆出那副引颈受戮的『好汉』姿態,之所以敢將一切罪责揽於己身……” “不过是因为,你打从心底里,就没瞧得起我。你只是觉得我武功低微,伤不到你,才在这里惺惺作態,故作豪情,是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一片譁然!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田伯光是什么人?横行江湖十数年的悍匪! 沈安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弱冠少年! 田伯光那番话,听起来义薄云天,可建立的基础是什么?是他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实力碾压。 那不是义气,那是居高临下的施捨! “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输!”人群中有人失声喊道,“他只是想踩著沈少侠的名声,把自己从一个淫贼,塑造成一个『盗亦有道』的侠盗!” “无耻!太无耻了!” “我……我刚才竟然还觉得他是条汉子!呸!我真是瞎了眼!” 鄙夷、厌恶、唾弃…… 人们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竟对这等卑劣小人生出“敬佩”之情,而感到一阵阵的噁心与羞愧。 “不……不是的……” 田伯光眼里竟闪出恐慌的神色。 他並不在意周遭那些江湖人的鄙夷与唾弃,这些他承受惯了。 可沈安,他不一样。 田伯光看著沈安那看垃圾的目光,听著他对自己的误解,他此时出离地慌张了。 天可怜见!他是真拿沈安当朋友的! 第62章 阴差阳错 “承蒙沈兄看得起我,”他抬起那张血污模糊的脸,死死地盯著沈安,“我田伯光也打心底认定了沈兄这个朋友。” 沈安眉头微蹙,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若是往常,”田伯光的声音颤抖著,“能死在朋友的剑下,我田伯光求之不得!死而无憾!” “但……但现在不行!现在还有仙子在等著我!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啊!” 他看著沈安的脸,言语近似哀求。 他好像……是认真的? 沈安有些发愣,他没想到自己斗智斗勇了这几天,结果对方真就只是个变態而已。 不过,他最大的漏洞也暴露了出来。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死,所以才会说出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对不对?” 沈安压下自己心底的异样感,步步紧逼,言辞如刀,將田伯光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无情地撕了下来。 “……” 田伯光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他没想过会死。因为他有仙子的佩剑要守护,他要与仙子“抵足而眠”,他怎么能死? “无论如何……”他挣扎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稳了身形,血水顺著裤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平台上。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安,那眼神复杂难明,“这件事,我田伯光……做得不对!我確实没想过会死!以后……我绝不在你们嵩山派的地界犯案,遇到嵩山的弟子,便退避三舍!” 说完,他猛地一咬牙,右脚在平台边缘奋力一踏! 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一个腾跃,便到了半空之中。 他选择的时机极为刁钻,正是眾人心神最鬆懈的一刻! “贼子休走!” 刘正风怒喝一声,他早已蓄势待发!只见他双手在座位扶手上一拍,身形如大鹏展翅,从观礼台上飞掠而起,趁田伯光在半空中无从借力之际,右手並指成掌,挟著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拍田伯光的后心要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掌,又快又准又狠! 田伯光一阵绝望,不能再陪你了,仙子……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在平台后方,那座古朴肃穆的书院深处,一道寸许长的黑色影子,如鬼似魅,毫无徵兆地破空而出!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却携著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气息,如同一道划破时空的死亡墨痕,隔著数十丈的距离,竟然后发而先至,朝著田伯光激射而去! 它瞄准的地方,赫然也是田伯光的后心! 恰好和刘正风的掌心即將拍中的,是同一个地方! 剎那间,刘正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有一种强烈到无法抗拒的预感,那道不起眼的黑影中,蕴含著一种他完全无法抵挡的、纯粹的毁灭性力量! 若是他这一掌继续拍下去,田伯光固然是必死无疑。但那黑影在洞穿田伯光之后,余势绝对不会稍减,必然会连同他自己的手掌、手臂,乃至整个身体,也一併贯穿! 他毫不怀疑,若真的中了这一记,自己只怕非死即残! 田伯光隨时可杀,不值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 电光火石之间,刘正风展现出来顶尖高手的决断力,猛地一挫手腕,原本志在必得的一掌,硬生生地向旁边偏开了三寸! 高手相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田伯光也感受到了那来自背后的、致命的威胁!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调整了身位,找了个最合適的位置,主动迎上了刘正风这已经偏移的一掌! “嘭!” 一声闷响,刘正风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右肩胛骨上。 田伯光喷出一口逆血,但借著这一掌巨大的推力,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身位再次扭转开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冲向后心要害的黑色疾电!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那道黑影,最终没能击中他的后心,却擦著他的身侧,狠狠地砸中了他那条早已被砸烂、如同废物的左臂! 只见那道黑影,势如破竹,竟直接將田伯光的整条左臂,从根部齐齐削断!那伤口,平整得如同镜面一般,连一丝血珠都未曾溅出! 黑影速度不减,带著那截断臂,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噗通”一声,砸入了滚滚的湘江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这……这是何等高深的修为!何等恐怖的暗器手法!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田伯光则借著刘正风的掌力,以及断臂带来的反作用力,如同一只断了线的血色风箏,远远地飘向江面,最终“砰”的一声,砸在一艘乌篷船的船顶上。 他又接连几个翻滚,踩著那挤得密密麻麻的船阵,头也不回地向著河岸遁去。 书院里。 偷看的书生,尷尬地挠了一下头。 他的面前,空空如也,原本放在那里的一方用来压纸的镇纸,不见了。 “嘖,镇纸没了。” 他低声咕噥了一句,看著田伯光藉此机会彻底遁入对岸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懊恼。 “结果……还帮了倒忙。” 第63章 螳螂捕蝉 湘江之上,风云变幻,不过须臾之间。 方才还万眾瞩目、声势喧天的江心平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木板,狰狞的豁口,以及那柄深陷石基的黝黑重剑,无声地诉说著方才那一剑的石破天惊。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田伯光吸引,人们看著他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一艘乌篷船的船顶,那巨大的衝击力让整艘船都为之一沉。 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便借著反震之力再次弹起,如同蜻蜓点水般,踩向另一艘船。一下,又一下。 偶尔船只间隔过大时,还会奋力腾跃,惹得人群一阵惊呼。 最终,他身后拖著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跃上了河岸,踉蹌几步,便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芦苇盪深处,彻底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然而,在眾人將焦点匯聚在田伯光身上时,却有一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刘正风。 是马宝。 他不在乎田伯光的死活,不在乎沈安的胜负,甚至不在乎嵩山的名声。 他只在乎刘正风,这是属於他的功劳。 至於刚刚自书院而出的黑光? 马宝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就別查了,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那威势?左冷禪能发出这样的攻击吗? 说不定是路过的东方不败,看到田伯光噁心了,给了一击。 他只是专注地盯著刘正风,还真让他看到了什么。 在眾人视线相反的地方,刘正风的身后,他看到一道人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从书院的侧门悄然滑出。 那人动作极快,没有惊动任何人,贴著墙根,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建筑的拐角。他前进的方向,赫然也是沿著江岸,朝著田伯光逃窜的下游而去! 那身影好生眼熟。 马宝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了!就是他!就是那日深夜,从刘府悄然离开的那个黑衣人! 虽然换了一身灰布长衫,但那身形,那鬼魅般的潜行方式,绝对错不了! 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追田伯光,但马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再也按捺不住,吩咐左右一句后,便也向田伯光方向追去。 江岸下游,芦苇丛生的僻静之处。 “呼……呼……呼……” 田伯光背靠著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地起伏著。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在向他发出抗议。 沈安那一剑,看似只伤了他的左臂,但那股透过重剑传来的霸道蛮横力量,几乎震碎了他左半边身子的骨头。 刘正风那一掌,看似“失手”,力道偏了,但衡山名宿含怒一击,又岂是等閒?掌力透体而入,已经震伤了他的右肩,让他右臂也阵阵发麻,几乎抬不起来。 至於那道最恐怖的黑影……所带来的伤害反倒是最低的,削去了那全废的左臂反而让他少了些累赘。 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虽然在逃亡途中,他已用右手在自己身上几处大穴点了几下,暂时止住了流血,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波接著一波,衝击著他几近崩溃的意志。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田伯光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然转身,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一直没机会拔出的刀上,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態。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著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的老者,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他。 “阁下是……”田伯光握紧了那柄刀,色厉內荏地喝道。 来人,正是悄然追来的曲洋。 曲洋看著田伯光那悽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中,有惋惜,有不解,还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为何没有选知己,而是选择了活著呢?”曲洋有些疑惑。 之前,在江心平台上,他与沈安那番关於“朋友”与“义气”的对话,曲洋显然是听到了。田伯光之前那番话,那股子“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还算是颇得他的心。 曲洋本以为,田伯光也是像自己对刘贤弟那样,找到了一个立场不同、却能在精神上產生共鸣的知己。 他本以为,田伯光只是还没来得及改过自新,其本性中,尚有可取之处。 没想到,在生死关头,他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空话。 他选择了狼狈地逃窜,选择了苟活。 一个连为知己赴死的勇气都没有的人,那他口中的“知己”与“义气”,便一文不值。 他居然连死都不愿意。 那可就真的该死了。 “与阁下何干?”田伯光死死地盯著曲洋。 曲洋轻轻地嘆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请了刘贤弟,就不用自己出手了。 但那黑影?算了,不能深究。 在这一刻,这位日月神教的长老,心底竟涌现出和马宝同样的想法。江湖太大,水太深,有些存在,最好还是不要去触碰。 罢了,先完成对沈安那个小傢伙的许诺,杀了这田伯光再说。 “是啊,与我何干?我只是来杀你的人罢了。” 话音未落,他摇了摇头,收起无谓的感嘆,身形一晃,欺至田伯光身前,右手並指如剑,点向田伯光的眉心。 田伯光肝胆俱裂! 他估计自己全盛之时,恐怕都不是此人对手,更何况此刻身受重伤! 他只能凭著本能將全身残存的內力,疯狂地灌注於右臂之中,將手中的刀,舞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银白光幕! 狂风刀法! 这一刻,他斩出的刀法,前所未有的快!一道刀光叠著一道刀光,快到在空气中斩出了层层叠叠的残影,仿佛在他身前,撑开了一面由刀锋组成的盾牌! 可威力,就太低了些。 “叮!” 一声脆响,曲洋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刀脊上,一股阴柔的內力透刀而入。田伯光只觉虎口剧震,招式再也维持不住。 曲洋指势不绝,如穿花蝴蝶,继续点向田伯光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方袭来! “魔教妖人,休得行凶!” 第64章 另一个蝉在后 伴隨著一声爆喝,马宝的身影如怒矢般射至! 他人在半空,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剑尖一抖,一招標准的嵩山剑法起手式“开门见山”,直击曲洋中门要害,势大力沉,颇有几分威势! 曲洋眉头一皱。 他不得不放弃这必杀的一指,身形如一片落叶,向后飘退了半丈,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马宝这势在必得的一剑。 他站定身形,看著来人那熟悉的剑招,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是开门见山。嵩山派的人?”曲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与之前沈安那个小傢伙猜测的,那日追踪自己的,可能是嵩山另派来接手调查刘正风的人,对上了。 “哼!魔教中人,人人得而诛之!”马宝长剑一横,摆出一个標准的防御姿態,將惊魂未定的田伯光护在身后,义正辞严地喝道,“今日有我嵩山弟子在此,岂容你滥杀无辜!” 田伯光:“……” 田伯光愣住了。 滥杀无辜? 什么无辜? 我吗? 他看著眼前这个突然杀出来,救了自己一命,还满口“仁义道德”切口,流畅得仿佛说了一万遍的嵩山中人,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世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魔幻了? 马宝却没理会他的错愕,他全神贯注地盯著曲洋,同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田伯光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 “田兄,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多半是日月神教的长老!看在沈安师弟的面子上,你我联手,將他擒下!你窃剑之过,我嵩山派可既往不咎,如何?” 这正是他用嵩山剑法起手,而不是擅长的软鞭的原因。 一来,是故意做给田伯光看的。用沈安的同门身份,拉近关係,再许下“既往不咎”的承诺,製造联手的基础。 二来,也是为了嚇一嚇眼前这个神秘人。点出自己的门派,看看能不能诈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错,所谓的魔教中人,是他猜的。 田伯光是什么人?那可是刀枪里滚出来的,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这个嵩山弟子,显然是把这老头当成了首要目標。自己,反而成了他可以团结的“有生力量”。 都能厚著脸把我当成无辜了,这能是什么好人啊? 与他联手? 沈安的面子? 我沈兄大好男儿,岂是你这种人配提起的? 田伯光看了一眼马宝那精光四射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对面那给他无边压力的曲洋,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好!”他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共御外敌”的决绝表情,“便依兄台所言!我虽重伤,尚能为你掠阵!” “多谢田兄深明大义!”马宝大喜过望,只觉得此行顺利得不可思议。 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长啸一声,再次挥剑攻向曲洋:“妖人,拿命来!” 面对两人的夹攻,曲洋倒是显得云淡风轻。 一个田伯光,全盛时期也非自己敌手,更不用说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至於这个新冒出来的什么嵩山弟子,看著年龄挺大,武功倒是稀鬆平常得很,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招“开门见山”和“千古人龙”。剑法呆板,內力虚浮,好像除了这两招之外,他就不会別的剑法似的。 但打著打著,曲洋觉得越来越怪异。 他不敢杀马宝。 他怕。 他怕杀了马宝,会引来嵩山派更激烈的连锁反应,让左冷禪更加重视衡山这边的情况,甚至会因此连累到刘贤弟和沈安那个小傢伙。 可每当他绕过马宝,想要先解决掉田伯光时,这个马宝又总能及时地挡在他的身前。 说来也怪,这傢伙的剑法平平无奇,但这轻功身法,却著实有几分独到之处,滑溜得像条泥鰍。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尷尬的局面:曲洋既不能杀马宝,又总是被马宝干扰,处理不掉田伯光。 可谓是越打越憋屈。 倒是马宝,越打越爽,越打越自信。 这魔教长老,就这点本事?这么弱的吗? 还是说……我自己变强了? 哇,没想到我这一手不甚熟练的嵩山剑法,威力竟然如此巨大! 看来我选择加入嵩山派,果然是大有前途!左盟主神功盖世,连带著门派的入门剑法都如此精妙! 他越想越兴奋,手中的剑招也愈发凌厉,嘴里还不停地呼喝著:“妖人!还不束手就擒!” 就在马宝打得兴起,自觉已经完全压制住“魔教长老”,即將建功立业之时,异变突生! 一直在一旁“掠阵”,时不时骚扰一下的田伯光,突然抓住一个空当,猛地向后窜出! 他一边跑,还一边衝著马宝喊道:“这位仁兄高义!我田某佩服!但我之前答应了沈兄,遇到嵩山派中人便退避三舍。保重!” 马宝不知道这老者的实力,刚刚交过手的他还能不知道吗? 现在这老者纯纯逗傻子玩呢,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田伯光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马宝联手。他所谓的“助阵”,只是为了让马宝为他挡刀,创造逃生空间罢了。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一头扎进了芦苇盪,转眼不见了踪影。 “你——!” 马宝目眥欲裂!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刚才还“深明大义”的淫贼,竟会如此卑鄙无耻,说跑就跑。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咒骂了。 曲洋也没想到田伯光会来这么一手,心中也暗暗叫苦。 没了田伯光,自己再这么放水下去,只怕马上就要被这人察觉到不对。 两人又过了几招,马宝越来越心惊。 刚才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短短田伯光走后,这里竟至於一变而成为我马宝的葬身之地了吗? 第65章 影响清誉 田伯光呢?曲长老这是在和谁打呢? 此时,轻功不好的沈安总算跟著踪跡赶到了这里,但一入目就看到曲洋正和著一个使著嵩山剑法的人在过招。 那是个身穿不起眼灰布衣服的中年人,此时满头大汗,状若疯虎。他手中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气势倒是颇为惊人,可翻来覆去,竟然就只有两招剑法。 一招是势大力沉、一往无前的“开门见山”。 另一招,则是剑光霍霍、看似威猛的“千古人龙”。 偶尔,在这两招的间隙,他会手忙脚乱地穿插著一些不成体系的江湖剑法,显得不伦不类,破绽百出。 不是……他不会真的就只会这两招吧? 居然还和曲洋交手了这么久? 沈安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细思一下便想明白了原委。 和曲洋交手,嵩山的,应当是来嵩山派来取代自己调查刘正风的。 看来还不是什么正经嵩山弟子,估计半路投靠的,就会这两招。 看著曲洋那畏首畏尾生怕不小心把那人弄死的样子,沈安一瞬间想明白了曲洋的想法,实在有点绷不住了,站了出来。 “何人於此,田伯光呢?” 是沈安! 他终於追上来了! 这一声呼喊,对场中的两人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马宝的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从未觉得沈安的身影,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可靠。 “沈老弟,你可算来了,我也是嵩山的,快来救我!” 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他可不敢喊什么沈师侄,至於沈师兄?那更拉不下这个脸。 曲洋看到沈安出现,他紧绷的肩膀也不著痕跡地鬆弛了下来,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算是来了! 再不来,自己就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实在是憋屈得紧。 他看了一眼沈安,又瞥了一眼那个实力稀鬆平常、却尤为难缠的马宝,心中有了计较。 反正这傢伙武功不大行,看著就是个样子货,以沈安那小子的实力,隨隨便便就能解决掉。 自己再待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不如將这傢伙留给沈安。 等他了解情况,到时候无论怎么处理便由他去。 自己对沈安的脑子和武功都是放心的。 想到这里,曲洋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凝重而又忌惮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沈安,又看了一眼马宝,仿佛在权衡著被两人夹击的风险。 隨即,他冷哼一声,用一种饱含威胁的语气说道:“嵩山派的小子们,算你们运气好!今日老夫还有要事在身,暂且饶你们一命!下次再见,定要取尔等项上人头!” 说罢,他身形一晃,没有丝毫恋战,几个起落,便退去了。 仿佛真的是担心被沈安和马宝两人夹击,才不得不选择战略性撤退。 林间,再次恢復了平静。 只剩下死里逃生的马宝,和刚刚赶到的沈安。 “呼……呼……” 马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看著曲洋消失的方向,心有余悸。 片刻之后,他才挣扎著站起来,走到沈安面前,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一把抓住了沈安的手臂。 “沈老弟!多谢!多谢你及时赶到,惊走了那魔教长老,救了我一命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沈安:“……” 他用力地拍了拍沈安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生死与共的亲热模样:“沈老弟,你放心!之前师门派我接替你的任务调查刘正风,当时我在刘府外蹲守,正是因为你提供的『音乐声』这条关键线索,才让我最终发现了刘正风与这神秘人深夜相会。相关情况我前日便去信回嵩山了,功劳定少不了你的。” 沈安:“……” 这次的无语对的是那对高山流水,怎么自己都提醒了,他俩还要开演奏会。这下起码刘正风和神秘高手私会这点,是洗不掉了。 沈安没想到,他们被发现是因为暗號用的是一段短促的音乐,只当他俩前夜私会的时候忍不住来了一曲,曲洋没好意思和自己说。 马宝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在向他招手,眼中闪烁著对功名利禄的狂热光芒: “刚刚我故意诈他,喊他『魔教妖人』,他並未反驳!显然是被我一语诈住了,心中有鬼!这次再把刘正风私会魔教中人的情报报上去,人证物证俱在,便是铁证如山,他刘正风跳进湘江也洗不清了!” 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我现在就得立刻回山,向左盟主当面匯报!左盟主定有重赏!哦对了,这次也多亏了老弟你举办的这个试剑大会,才让我有机会將这个魔教妖人从暗处引出来!而且,若非老弟你及时赶来,我也定然死於他手下。所以说,老弟你的功劳,也是大大的!” 沈安沉默地听著。 理智一遍遍地提醒著自己。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否则等他回嵩山把事情一匯报,自己所做的都將成了无用功,事情將和原著一样发展,刘正风和曲洋为友情而死,非非只怕也难独活。 但,对一个刚见过面的陌生人,要他立刻下杀手,实在有些为难他了。 马宝见沈安不说话,只当他是少年心性,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功劳给砸晕了。 “对了,沈老弟,我现在立刻回师门,还有一件小事,得麻烦你处理一下。” “何事?” 马宝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这次跟刘正风他们来参加试剑大会的时候,江边的渡船都被占了,我急著办事,没船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正好看到一条船上有两个行商和一个船夫,我便『借』了他们的船。为了不生出动静惹人注意,我顺手杀了他们。” “这些手尾,还得兄弟你吩咐手下处理一下,免得被人发现了,影响咱们嵩山派的清誉。” 第66章 小人之心 果然,不能对这群江湖人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全拉出去砍头可能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砍一个肯定有漏网的。 沈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就像是好奇一样地询问: “如此说来,这位……师兄,太见外了!经常做这种事咯?” “誒,不用叫师兄,叫我马宝就好了。”马宝连忙摆手,满脸堆笑。他可不敢被左冷禪的亲传弟子称为师兄,接著话锋一转,略带自得地说道:“至於这潜行暗杀的功夫,乃是老哥我行走江湖的看家本领。干我们这行的,手脚若不麻利些,坟头草都三尺高了。熟能生巧罢了。” “嗯。” 沈安闻言,淡然頷首。 隨后,他抬手,一剑刺出。 並非重剑,那把重剑现在还卡在江心平台。 连之前百炼坊特製的那把稍重的佩剑,沈安都並未携带。 毕竟今天要推销宣传轻音剑,总不能自己都不用,就想让別人掏钱买吧? 虽然这轻音剑用著颇不顺手,那轻薄的质地,也与沈安的重拙剑路大相逕庭。 之前那一剑耗费的气力,此刻也远未恢復完全。 但杀此人,够了。 寒光一闪,那今日名声大噪的轻音剑,此刻在马宝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正被沈安推入他的腰腹。 “鐺——” 一声无比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江边骤然炸响! 卡住了? 沈安微微一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轻音剑的剑尖在刺破了马宝的衣物之后,仿佛撞上了一堵坚韧无比的铁索,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你妈,出来混江湖,还穿锁子甲?要不要脸? 沈安脸色一黑,用力猛地將剑抽出。 一剑不成,那就再来一剑。 下一剑,砍脖子就是了。 “沈安!你!” 直到此刻,马宝才从死亡的边缘惊醒,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为何? 沈安为何要杀我? 勾结魔教?不对!这绝不可能! 他这嵩山土生土长、根正苗左的,就算是我勾结魔教也轮不到他啊! 誒,我说老沈他没毛病。 而且如果他是魔教的人,刚才为什么要救我,非等到现在才动手? 难道是……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从他心底钻了出来,让他不寒而慄,却又觉得豁然开朗! 独吞功劳!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他要杀了我,然后將发现刘正风勾结魔教、並“击退”魔教长老的这泼天大功,一个人独吞! 马宝看著沈安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心中瞬间充满了怨毒。 好,好! 好小子! 不愧是左盟主的亲传弟子! 这股子狠辣!这股子为了功劳不择手段、连自己人都毫不犹豫下杀手的果决!简直和左盟主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左盟主雄才大略,心狠手辣,他看中的弟子,又岂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是我太天真了!我竟然还想著与他分享功劳,在他眼中,我恐怕只是一个可以隨时牺牲掉的、用来垫脚的踏板! “好……好一个沈安!好一个左盟主的亲传弟子!”马宝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他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怨毒,“你想独吞功劳,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对於他的这番脑补,沈安倒是无所谓。 一个將死之人的胡言乱语,不值得他浪费任何口舌。 他默不作声,只是一剑接著砍向他的脖颈。 “死来!” 马宝咆哮了一声,他此时彻底红了眼,挥舞著手中的长剑,一招標准的“千古人龙”,迎著沈安的剑锋挡了过去! 可惜这一招比原身的剑法还要死板得多,在沈安眼里实在破绽百出。 也不知他怎么连个基础剑法都练不好,这么大岁数活狗肚子里去了? 沈安甚至连招式都未曾改变,只是在剑锋即將碰撞的瞬间,手腕轻轻那么地一抖。 轻音剑的剑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转,如同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马宝剑招中力道最弱、真气运转最为滯涩的那一点上! 鏘一声,又是一声刺耳的脆响。 马宝只觉得一股力量震散了他剑身上的所有力道! 那力量明明不大,可却似乎连带著將他自己的力量崩解。 引得他虎口剧震,那柄长剑再也拿捏不住,哀鸣一声,脱手飞出,旋转著钉入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之中,兀自嗡嗡作响! 完了! 马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绝望都未来得及完全抒发之际,沈安下一剑已接踵而至。 失了武器的马宝只能疯狂后退,但再退也没有那一剑快。 剑尖逐渐临近,就如死亡正不紧不慢地向他招手。 就在这绝望之时,马宝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手,如同闪电般,往自己的腰后猛地一抽! 一个丈许的银色铁质软鞭便从腰间抽出。 原来,刚刚挡住沈安那致命一剑的,並非是什么锁子甲,而是这条层层缠绕在马宝腰间的软鞭! 险些忘了这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伙计,马宝心中闪过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想起来了,我不是什么只会两招的嵩山弟子,我是曾经纵横塞北的一代大盗哇! 只是……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神情冷漠、眼神不为所动的年轻人。 自己刚刚在魔教妖人面前大发神威的嵩山剑法,在这沈安面前都撑不了一招。 这老伙计,还能不能为自己创造一线生机?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沈安的剑,已经再次递了过来! 第67章 哼,想逃? 这马宝竟还有一条软鞭? 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变故,沈安的剑势,有了一瞬间的停滯。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银光闪烁的软鞭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也並不怎么当回事。 就在之前面对曲洋时,马宝已经陷入了必死的绝境。 在那种生死一发的关头,他寧可用那漏洞百出、可笑至极的嵩山剑法去挣扎,也未曾抽出这条软鞭。 这说明什么? 这只能说明,在他自己的判断中,这条软鞭的威力,甚至还不如他的剑法! 因而沈安剑势不减,继续向他刺去。 “给我滚开!” 马宝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將全身的內力疯狂灌注於软鞭之中! 那条银色的长鞭,在他的手中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如同一条出洞的狂蟒,带著悽厉的破空之声,卷向沈安的头颅! 沈安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剑法稀鬆平常的傢伙,居然还藏著这么一手。 这奇门兵器,他之前还真没遇到过,看来要谨慎些了,免得不小心著了道。 面对这诡异的软鞭,他没有硬拼,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滑开半步,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轰!” 软鞭狠狠地抽在了地面上,泥土翻飞,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寸的狰狞鞭痕。 马宝一击不中,手腕急抖,那软鞭的鞭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从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抽向沈安的下盘! 鞭法,以诡异、刁钻、无孔不入而著称。在马宝这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手中,更是將“缠、抽、锁、点”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一时间,林间鞭影翻飞,银光闪烁,悽厉的破空声不绝於耳。 那条丈许长的软鞭,仿佛化作了无数条伺机而噬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將沈安笼罩其中! 然而,沈安的身影,却如同一叶在狂风暴雨中穿行的扁舟,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避开所有的致命攻击。 他的眼神,始终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这一刻,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 这个马宝,或许人品卑劣,但其在鞭法上的造诣,却著实不容小覷。 之前对他武功低下的判断估计是错了,这傢伙根本不是什么剑法稀疏平常的嵩山弟子,而是个半路投靠嵩山的左道高手。 只是……那又如何? 十几个围在一起,都能被內力全失的令狐冲一剑刺瞎所有眼睛的傢伙罢了。 说起来,自己这气力未復之际,还拿著轻薄的轻音剑,不怎么適合继续用那一往无前的嵩山剑势。 但配合著冰心诀的敏锐感知,用后发先至、攻其必救,冒充一下低配令狐衝倒是个好选择。 “叮!叮!当!当!” 沈安手中的轻音剑,快到了极致。 他不再一味闪避,而是主动迎了上去。剑光如泼墨,每一次挥洒,都能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条神出鬼没的软鞭之上! 每一次碰撞,都让马宝的手臂多一分酸麻。 每一次交击,都让马宝的心多一沉绝望。 他骇然发现,无论自己的鞭法如何诡异,无论攻击的角度如何刁钻,对方似乎总能提前预判到自己的意图! 那柄轻薄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一道无懈可击的光幕,將自己所有的攻势,都尽数化解。 “这……这不可能!”马宝的心,在疯狂下沉。 他习练数十年的鞭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竟然被完全压制了! 马宝的鞭法愈发凌乱,之前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也不复流畅。 “结束了。” 沈安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判决,在马宝耳边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安的剑,变了。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如同撕裂黑夜的惊雷,无视了那漫天鞭影,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態,直刺马宝的咽喉! 这一剑,是必杀的一剑! 马宝肝胆俱裂!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一剑! 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一股无与伦比的求生欲望,从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地爆发了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疯狂与决绝! 他做出了一个让沈安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他没有用软鞭去回防,而是將软鞭猛地向地上一抽! “啪!” 无数的枯枝败叶与泥土,被这一鞭捲起,如同烟雾弹一般,劈头盖脸地洒向沈安,瞬间遮蔽了他的视线! 同时,马宝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不退反进,合身撞向沈安的剑锋!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赌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沈安眼神一冷,他岂会因为这点小伎俩而动摇?他的剑,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坚定地,刺向前方! 然而,就在剑锋即將刺入马宝咽喉之时,马宝的软鞭缠住了不远处的一棵小树,將马宝猛然一拉,那下坠的身形忽被向上一扯!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轻音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马宝的右边大腿! “啊——!!!” 马宝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但这惨叫声中,却带著一丝得逞的疯狂与快意! 他成功了! 他用一条腿,换来了那转瞬即逝的、足以决定生死的宝贵时机! 他借著软鞭的拉力,及沈安一剑刺出,下一剑尚未发出之际的时机,以及自己最后一丝爆发,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著不远处的湘江方向,拉著鞭子猛地盪去! 盪到临近江面时,他猛地一鬆手。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遁入水中! 那里,才是他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地方! “噗通——!!!” 他魁梧的身体,带著漫天的血花,重重地撞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激起了一大片浑浊的水花,瞬间便消失不见。 沈安站在岸边,看著那片一圈圈涟漪的江面。 哼,想逃? 第68章 肉身的力量 腿上受了重伤,他游又能游多远? 沈安一剑划开衣物,只留了一件褻裤,隨即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轻音剑反握,防止在水中丟失,也一个猛子也扎入水中。 寒冷与不熟悉的感觉瞬间將他裹住,但他第一时间就在心中默念冰心诀,强行摒除掉身体本能的恐慌与不適。 隨著那股清凉之意流遍灵台,他那因寒冷而收缩的毛孔与血管渐渐舒张开来,增强的感官在水下世界里,也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片浑浊的黑暗中,有一条淡淡的、时断时续的血线,如同引魂的丝带,正蜿蜒著向下游的深处延伸而去。 那是马宝的血。 找到了! 沈安丹田內力一提,双腿发力猛地一蹬,循著那血腥气的源头,疾速追去。 虽然並不算多擅长游泳,但那强大的肉身力量,让他在水中的推进力远超常人,水流的阻力在他面前似乎都减弱了数分。 另一边,沉入水中的马宝正在拼命逃窜。 他是在刀口上舔血几十年的老江湖,水性好得出奇。 一入水,他便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根本不游直线,想模糊沈安追击的方向。 但这一切,都因右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变得徒劳。剧痛如附骨之蛆,每一次摆动都牵扯著断裂的筋骨,带来钻心剜肉的痛苦。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伤口涌出,不仅带走了他宝贵的体温与力气,更成了沈安的鱼线。 马宝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怨毒。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似稚嫩年轻人,竟是如此一个心狠手辣、不留半点余地的阎王!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水流波动越来越近,那股冰冷的杀意,即便隔著江水,也让他如芒在背。 不能再逃了!在水里比拼速度和耐力,自己这个伤员绝对是死路一条! 一念及此,马宝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一个翻身,竟不再逃窜,反而张开双臂,迎著追来的沈安狠狠抱了上去! 之前的打斗中,马宝已看得分明,这沈安虽武功奇高,但对敌经验明显不算丰富。 这水中缠斗,他绝未经歷过,自己或有三分胜机。 沈安见状,眼神一冷。 轻音剑在水中一抖,剑尖直刺马宝心口。 然而,剑锋在水中划出的轨跡远不如陆地上迅捷,阻力巨大。 马宝狞笑一声,稍斜身子,任由那剑锋刺入自己的左肩,同时双臂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了沈安的身体!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瞬间染红了两人之间的一片江水。 马宝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用自己的身体卡住了沈安的剑,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將两人一同拖向更深的江底! 这是最原始、也最狠毒的同归於尽的招数。在深水之中,一旦被缠住,任你武功再高,只要换不过气来,最终也只有溺毙一途。 沈安当机立断,鬆开了剑柄,任由那柄剑向著漆黑的江底沉沦。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嘭!” 这一拳直接给马宝眼神都打清澈了,那凶性剎那间都消散。 可惜是在水中,和刚刚那一剑一样,威力並没能达到沈安想要的效果。 求生的本能让马宝咬紧牙关,双臂反而箍得更紧,双腿也死死盘住了沈安的腰,状若疯魔! 很好! 沈安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左手撑住马宝的肩膀,稳住身形,右拳再次高高扬起,这次足足蓄满了全身力道,才重重落下! 这一拳,直接將马宝半边麵皮锤得塌陷下去,颧骨碎裂的闷响隔著水流都清晰可闻,血肉瞬间模糊! 一拳! 又一拳! 再一拳! “嘭!嘭!嘭!” 沉闷的轰击声在死寂的江水中接连不断地响起。马宝的头颅在这狂风暴雨般的重击下,从最开始的猛烈晃动,到后来的无力摇摆…… 他那双死死箍紧的手臂,也鬆了不少。 得了些空间的沈安猛地將右臂从马宝的下頜穿过,胳膊如同一条钢铁巨蟒,瞬间缠住了马宝的脖颈,手掌死死按住他的后脑。一个完美而致命的绞杀之势已然形成! 马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头颅被一个巨兽的口器给夹住了! 沈安手臂肌肉瞬间賁张,青筋虬结,將那非人的巨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上! “咯……咯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但,还不够! 沈安双目赤红,用尽最后一口气,发出野兽般的无声嘶吼,手臂再次极限发力! “噗!!” 一声仿佛熟透的西瓜被生生挤爆的闷响。 马宝的头颅,在这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下,颈骨率先断裂,隨后整个颅骨从最脆弱的部位崩裂开来! 他那双因为惊恐和窒息而凸出的眼球,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红的血,白的脑浆,混杂著气泡,在他那颗头颅周围,爆开一团猩红与乳白混合的云雾。 死死箍紧沈安的手臂,终於彻底鬆开。 马宝那身躯在浑浊的江水中缓缓翻转,如同一块被丟弃的破布,向著漆黑的江底沉沦,很快便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了。 解决了。 当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杀意骤然消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虚弱,瞬间吞噬了沈安。 重剑一击、追田伯光、与马宝的水中搏斗。 这一切实在太耗费心神了,以至於沈安竟没了力气。 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四肢百骸酸软欲裂,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他勉强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著带著水腥味的清冷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抬眼望去,四周是茫茫的江面,在黄昏的夕阳下泛著粼粼的波光,一望无际。两岸的景物早已变成了模糊的黑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试著划动手臂,想要游向岸边,但那灌了铅般的沉重感让他几乎立刻就放弃了。 强行游过去,只会白白耗费这得来不易的力气,甚至可能因为脱力而沉没。 只要再漂半个时辰,自己便可恢復部分气力,安然上岸。 沈安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不再挣扎,而是放鬆全身,以一个最省力的姿势仰面漂浮在江面上,任由冰冷而湍急的江水托著他的身体,顺流而下。 闭上双眼,外界的喧囂与危险仿佛都离他远去。他摒除杂念,集中精神,开始默默运转嵩山心法。 冰冷的江水不断带走他的体温,但缓缓流转的內力,却又从丹田深处產生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一点点地滋润著他那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就这样漂著,意识始终保持著一线清明。 日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就像一截浮木,在这浩瀚无垠的湘江上,隨著滔滔的江水,漂向下游。 第69章 偶遇 湘江水面,烟波浩渺。 一艘吃水极深的大江船,正顺流而下。 船头甲板上,两名精壮的汉子一坐一立,警惕地扫视著江面。 “史鏢头,您瞧,前头水上……是不是漂著个人?”一个年轻的趟子手指著远处水面上的一个小黑点,迟疑地问道。 被称作史鏢头的是个面容黝黑的壮汉,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反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那年轻人的后脑勺上,沉声喝道:“陈七你这小子,刚跟你说的水路上的规矩,都餵了江里的王八了?水路三规,再给老子背一遍!” 那叫陈七的年轻人脖子一缩,不敢有半点含糊,连忙朗声背道:“昼寢夜醒,眼观六路;人不离船,船不上人;遇事不明,先请总鏢!“ “记得就好!”史鏢头这才转过头,目光如电般扫向远方陈七手指的地方,“『船不上人』!这江湖上的凶险,水里比陆上更甚。谁知道那是不是哪个水匪设下的套子,故意扮作溺水之人,就等咱们善心一发,好来个『顺手牵羊』?咱们这一趟鏢干係重大,一船人的身家性命休戚相关,容不得半点差池!” 陈七被训得面红耳赤,却仍是忍不住小声分辨:“可……可史鏢头,万一真是遭了难的……咱们眼睁睁看著,这……这良心上也过不去啊。” 史鏢头哼了一声,脸色稍缓。 陈七能养出这个稍显仁慈软弱的性子,自然和鏢局上上下下的氛围也有关。 史鏢头混跡江湖半生,却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只是肩上担子重,不敢不谨慎。他沉吟片刻,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人命关天,若真是无辜溺水,咱们福威鏢局见死不救,传扬出去也是个污点。这样,你去舱里,將总鏢头喊醒,请过来。这等事,须得他老人家亲自拿个主意。” “是!”陈七如蒙大赦,转身飞快地奔向船舱。 不多时,一位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人,在陈七的引领下步履稳健地来到甲板,正是福威鏢局的总鏢头林震南。 他现在可谓是精神极了,显然刚刚被陈七喊醒可嚇了他一大跳。 此时船已行近,水上那人的轮廓也清晰了许多。 林震南负手立於船头,眯眼望去,问道:“便是此人?” 史鏢头躬身道:“回总鏢头,正是。方才离得远,只当是个落水鬼,不想靠近了瞧,此人身形竟颇为健硕,尤其那右臂……怕也是个惯用兵器的练家子。总鏢头,依我看,还是少惹麻烦为妙。” 林震南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老史,你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此人筋骨粗壮,气息绵长,確是常年习武之人。但他肌肤白皙,不似寻常廝混江湖之辈,更要紧的是,你看他赤裸的上身,竟连一道旧伤疤痕也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定是初出茅庐,而且出身只怕不低,平日里与人动手,往往点到为止未曾吃过亏的。” 他捋了捋须,继续分析道:“我猜,此人多半是哪个名门大派悉心栽培的弟子,只是不知因何落到这般田地,竟只著一条褻裤漂於江上?” 恰在此时,那漂在水上的沈安似有所觉,缓缓抬起眼皮,朝船上眾人瞥了一眼。 那眼神竟没什么波动,不带丝毫求救的意味,隨即又缓缓合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依旧任由身体隨波逐流。 沈安已从水中搏杀的虚脱中恢復过来,正打算寻个僻静处自行上岸。 俗话说的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他见这船上之人个个手持兵刃,便更不欲再多生事端上什么船。 更何况,这船是顺流而下,与他要去的上游衡阳,恰好南辕北辙。 陈七见状,挠了挠头,奇道:“总鏢头,这人……瞧著怎么跟傻了似的?” 史鏢头也皱眉道:“是有些古怪。或是受了什么大变故,伤了神智?” “那……咱们还救不救?”陈七追问。 “救!”林震南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光芒更盛。 “非救不可!咱们吃鏢行饭的,讲究的是『三分靠武艺,七分靠交情』。人头熟,手面宽,路才能走得远。此人若真是什么名家大派弟子,今日我等施以援手,便是结下了一份善缘。他日他背后的师门家族念及这份香火情,咱们福威鏢局的鏢旗,便又能多插一个地方。这份人情路子,可比咱们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还要紧!况且……” 他环视一周,略有自得地道:“咱们满船的兄弟,这么多口钢刀,还怕他一个小年轻不成?” 一番话说得眾人心悦诚服。 几名鏢师当即取来长绳,拋向沈安。 此时靠得近了些,水中的沈安將他们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已不耐,但听到“福威鏢局”这几个字时,心中却是一动。 这船,倒不妨上去看看。 既然对方已將他当作受了刺激的“傻小子”,他亦不想暴露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懒得再找藉口。当下顺水推舟,装作隨人施为的模样,任由鏢师们將他“救”了上来。 上了船,林震南见他神情木訥,只是不说话,心中更是篤定了自己的猜测,便命人取来一套乾净的衣物让他换上。 待他穿戴整齐,林震南才温言问道:“这位小兄弟,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沈安抬起头,沉默半晌,才从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衡阳。” “衡阳?”林震南闻言一怔,不禁犯了难。 这可与他的航向截然相反,押鏢一事,可万万不能走回头路。 他正思忖著如何安置此人,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拍手掌,有了主意。 他对沈安笑道:“小兄弟,咱们这船是往下游去的,送你去衡阳,实在不便。不过你放心,林某绝不会將你弃之不顾。” “我有一位故交,姓李名东来,乃是绿林中一位极讲义气的豪爽汉子,在这湘东可谓是手眼通天,颇有几分薄面。不远处下游有个码头,正是在他手下。我將你託付於他,以他的能耐,帮你打探家人或是送你回衡阳,都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看如何?” 第70章 这也有试剑大会听? 林震南一番话说得恳切周到,既全了江湖道义,又解了眼下难题,將一个萍水相逢的遇难者安置得妥妥帖帖,他这手腕,將祖辈传下来的福威鏢局做大做强也不奇怪了。 李东来? 这林震南竟与李东来有交情? 沈安一阵错愕,紧接著又生出理所应当之感。 是了,福威鏢局……他想起来了。在原著开局时,福威鏢局的生意已遍及数省,连年给峨眉、青城二派送礼,想向西打通四川的线。 这一路鏢从福建往西,出了江西地界,便是湖南。 福威、福威,按林震南的理解,向来是“福”字在上,“威”字在下,多交朋友,少结冤家,以和为贵,和气生財。 要想让鏢旗安安稳稳地在这千里湘江水路上飘扬,光有官府的路引是远远不够的。 水路上的凶险,远胜旱路。除了那些神出鬼没的水匪,更有盘踞一方、自成规矩的地头蛇。林震南要想在此地顺遂地走鏢,自然要与此地的黑白两道都打点妥当,烧香拜佛,一个都不能少。 而这李东来,便是湘东一带水面上最大的势力,否则也不会蒙得嵩山看重詔安,还给了如此高的自由度。 林震南想顺遂地在此地走鏢,自是要与李东来好好结交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借这个机会,去看看那李东来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治下的地盘又是个什么情况。”沈安心中念头急转,“反正试剑大会后续的一些收尾事宜並不急迫,缓上几天也无妨。”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沈安便不再犹豫,缓缓抬起头,对著林震南那张充满关切与真诚的脸,木訥地点了点头,算是应许了。 他这一番思忖,旁人却是不知。 林震南见他神思迟滯,仿佛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想明白自己那番话,心中更添了几分可怜,只当他是受了莫大刺激,神智未復,行事举止皆慢了半拍。 “唉,可怜的孩子,也不知是遭遇了何等变故。”林震南心中暗嘆一声,隨即转头对身旁的陈七吩咐道:“陈七,去舱里取些乾净的食水和肉乾来,让这位小兄弟垫垫肚子。另外,去把老崔和白二喊上来,该他们换班了。” “是,总鏢头!”陈七应声而去。 不多时,陈七便端著一个托盘上来了,盘里放著一囊清水和用油纸包著的几大块酱色肉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刚睡醒、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鏢师。两人一边打著哈欠,一边活动著筋骨。 陈七將托盘递到沈安面前,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轻声道:“小兄弟,饿坏了吧?快吃点东西。” 沈安也不客气,他此刻腹中確实空空如也。默默接过水囊,也不言语,仰头便“咕咚咕咚”地灌了半天,清水顺著喉咙滑入腹中,浇熄了五臟六腑的燥火,说不出的舒畅。便抓起肉乾,狼吞虎咽地撕咬起来,吃相著实有些难看,仿佛几辈子没尝过肉味。 《琉璃身日光王咒》这东西在这方面倒是和《龙象般若功》差不多,对食物的需求极大。 这锻炼筋骨肉身的武功向来如此,要不怎么说穷学文富学武呢。 眾人见了这般模样,愈发相信他定是遭了什么大难,眼中更是流露出一丝同情,江湖儿女,谁还没个落魄的时候? 船行渐稳,老崔和白二接替了史鏢头与陈七的岗位,两人各自占据船头一角,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江面。 换下班来的史鏢头和陈七却没急著回船舱睡觉,江风习习,气氛也鬆快了些,几人便聚在甲板的角落里歇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说起来,真是可惜了。”开了话头的还是耐不住寂寞的陈七,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难掩一丝兴奋与嚮往,“咱们今日路过衡阳地界,恰好是那石鼓书院开什么试剑大会的日子。我听说,整个湖南甚至周边几省的英雄好汉都去了,那场面,嘖嘖,定是热闹非凡。” 史鏢头灌了口水,接话道:“是啊,十几日前便听人说了,声势闹得极大。可惜路过石鼓书院的时候咱俩还在舱里睡觉。换老郑班的时候,听他说,船远远经过时,那试剑大会还没正式开始,但石鼓书院周围的江面上,人和船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片,跟赶集似的,好不热闹。” 那刚上来换班不久,名叫白二的趟子手也凑了过来,咂了咂嘴,对陈七道:“下午正好是你在岸上补给,你小子耳朵尖,消息灵通,可曾听到什么新鲜风声?” “听到了!白二哥,您是没听见,岸上的人都传疯了!”陈七一说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精神百倍,“听说那嵩山派百炼坊的一位沈少侠,当真是大发神威,简直是天神下凡啊!” 正埋头猛啃肉乾的沈安,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动,差点被一大口肉乾噎住。 “吹吧你。”史鏢头在一旁头也不抬地嗤笑一声,“嵩山派的弟子多了去了,能有多神威?別是听了什么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的野话,拿到这儿来卖弄。” 第71章 这和我林家有什么关係? “史鏢头,这回真不是!”陈七被质疑,顿时急了,脖子都红了,“我这可是在码头听好几拨路过的江湖客亲口说的,有鼻子有眼,错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著说书先生的派头,比划道:“你们猜怎么著?那位沈少侠演示百炼坊新铸的轻音剑,只用剑尖在那一人多高的千斤生铁锭上轻轻一点,『嗡』的一声,那铁锭……就碎了!碎得跟豆腐渣似的!” 我超,你吹牛別带上我。 “咳咳!”正喝水顺食的沈安猛地被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要出来了。 眾人被他剧烈的咳嗽声嚇了一跳,纷纷看过来。林震南更是关切地走上前,轻轻拍著他的背,温声道:“小兄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安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 陈七也关怀地围了上来,见沈安好了些,才继续唾沫横飞地说道:“这还不算最神的!说那时,『万里独行』田伯光那淫贼忽然现身,是何等的囂张跋扈!结果那沈少侠挺身而出,他年岁不过弱冠,可那双臂,据说有千斤神力!只一剑!” 陈七伸出一根手指,用力一戳,“不但砸飞了田伯光,还生生將大地劈开一道裂缝,剑就那么直挺挺地卡进地里去了!” 沈安:“……” “吹吧你!”史鏢头嗤笑一声,“劈开大地?千斤之力也未必能在地上砸开裂缝,你当那是豆腐做的?” “史鏢头,您別不信!”陈七急了,“这可是我亲耳听见的,千真万確!后来那沈少侠去追田伯光,留下了剑。好傢伙,周围多少英雄好汉想去把那剑拔出来,结果愣是没一个能挪动分毫!这事您隨便找个从衡阳城里出来的人一问便知!” 呃,拔不出来可能是他们內心不够正义善良,品德不够高尚吧? 哦串台了,那是锤子。 剑的话,可能是他们不是命中注定的王者吧? 沈安在心底玩了下梗。 陈七这番话有凭有据,一拆就穿,由不得人不信。 史鏢头脸上的嗤笑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喃喃道:“当真如此?力能裂地,插剑无人能拔……莫不是……莫不是那沈少侠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了?” 他长嘆一声,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唉,嵩山派……到底是我等只能仰望的五岳剑派,这等大派悉心栽培出来的弟子,当真和天上的神仙人物一般,与我等这些在刀口上討生活的凡人,终究是云泥之別了。” “嘿,史鏢头,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陈七得意地卖起了关子,“那沈少侠虽是神仙人物,却有神仙人物的胸襟!他竟把自己锻炼神力的方法,给公之於眾了!” “什么?!” 这一次,不光是史鏢头,连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崔、白二,甚至连船尾掌舵的老梢公都竖起了耳朵,齐齐惊呼出声:“真的假的?陈七你小子没说胡话吧?这等锤炼体魄的秘籍,乃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岂能轻易示人?” “准確来说,不是沈少侠亲口说的,他当时已追那淫贼去了。”陈七解释道,“是他走后,百炼坊的人当场宣布,只要向他们买一套专门的修炼器械,便附赠一本锻炼力量的秘籍手册!” 啊?这的確是沈安打算做的,但他当时追田伯光去了,一时忘了。 难道,是李青德和冯长榕? “我的乖乖……这位沈少侠,当真是性情中人!” “何止是性情,这简直是把天大的机缘往外送啊!” 几人议论纷纷,又是敬佩,又是扼腕。 陈七一脸懊悔地拍著大腿:“可惜啊!我当时在码头上听得晚了,想去瞧瞧时,人家说別说现成的器械,就连往后三个月的订单,都在一瞬间被抢订一空了!我只听一个抢到手册的人,宝贝似的念叨了几句,含含糊糊的,像是什么『罗马尼亚硬拉』、『斧握秤』之类的。再想细听,人家早跑没影了。” “罗马尼亚硬拉?”史鏢头皱眉,“听著倒像是西域传来的功夫,古怪,古怪。” 沈安倒是想问问具体情况,但他碍於傻子的人设,再加上陈七看起来也不像是知道什么具体情况的样子,只好按下不表。 甲板上的议论声,也一字不落地飘入船头负手而立的林震南耳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嵩山派……沈少侠……裂地神力……公开秘籍……” 一个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盘旋。 他比这些普通鏢师看得更远,想得更深。他想到的不是个人武力的提升,而是整个江湖格局的变动。 嵩山派此举,看似是大方,实则是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收拢人心,扩大影响。左冷禪的野心,恐怕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大! 自己信奉的福在威上,这嵩山派,怕不是要威在福上,作威作福了! 这江湖,怕是要起波澜了。 只是,和我福州林家又有什么关係呢? 嵩山派这种正道势力做大,我的生意只会更好做! 第72章 怀璧自罪 江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飘落台上。 沈安追著田伯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但试剑大会平台上,乃至台下近千名武林人士,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他们或张著嘴,或瞪大眼,兀自沉浸在方才那一幕中,久久不能言语。 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刘正风立於台上,望著沈安远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並没有追著田伯光去。 按理来说,他去追田伯光,可比刚刚耗费过极大心神气力的沈安去追,把握大得多。 但刘正风心中明镜似的。 他方才出手,乃是以前辈身份,为同属五岳剑派的后辈弟子出头,对付江湖上声名狼藉的採花大盗,此事合情合理,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若是再不依不饶地追將下去,便显得与那沈安关係匪浅,落入有心人眼中,难免会惹来“瓜田李下”之嫌。 事后让嵩山知晓,难免再生波折。 他金盆洗手在即,正该谨言慎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半晌,台下的人群终於从方才那一系列变故中缓过神来,接著就仿佛炸开的油锅,瞬间沸腾。 对他们来说,最震撼的不是那快如疾电、径直削去田伯光一臂的黑光。 人群之中,唯有沙洗河脸色最为古怪。他死死盯著黑光落入湖面的方向,瞳孔收缩,嘴唇翕动著喃喃自语: “难道……难道是左盟主亲至?为这沈安撑腰?怪不得,怪不得……” 他这个实力就很尷尬,再往上一点,刘正风曲洋,知道那一手乃天人之力,非东方不败这种绝顶高手不能发出,此事绝对是恰逢其会,不可深究。 再往下,来围观的江湖人士,人家纯粹是来这看热闹的,自己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实力。事实上,绝大部分人甚至完全没注意到这自书院投来的一击,他们武功太低微了。 但沙洗河,上不来下不去的这个实力,没办法,卡在这里了。想参与这个局,他又参与不进去。就和別人一样旁观吧,他又觉得不值得,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阴谋,只能搁这干著急,开始脑补阴谋论了。 和心急如焚的沙洗河不同,其他的江湖人看热闹看的倒是值回票价。 虽然他们的实力无法容许他们討论刚刚书院的突施冷箭、刘正风的急速变招、田伯光死里逃生的极致反应,但那砸碎了平台,卡在其中的巨大剑身,却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 “天……天哪!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什么剑法?” “那一剑……那是一剑吗!我看那是一斧,是一锤!” “那黑剑一砸,田伯光那等轻功,竟都无法躲开!” “老夫行走江湖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绝伦的剑意!那柄黑黝黝的巨剑通体无锋,样式古朴,瞧不见半点花巧!”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心中炸响!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另一人接口道,“那沈少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修为,定是得了独孤前辈或者神鵰大侠的重剑传承!寻常剑法讲究轻灵快捷,招式精妙,可他那一剑,没有半分花哨,就是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这正是『大巧不工』的至理啊!” “不错,百炼坊既得了轻音仙子的佩剑,搞不好便也得了剑魔独孤求败的传承啊!” “以后的江湖,恐怕就是沈少侠的天下了。” 眾人越说越是激动,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一时间,台下眾人望向那柄巨剑的眼神,已然从最初的惊奇,变作了炙热与艷羡。 书院小楼里,听著听著,曲非烟那张娇俏的小脸却慢慢没了血色,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欞,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冰雪聪明,如何不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她拉了拉身旁王小草的衣袖,声音微颤:“小草姐姐,不……不好了。” 王小草虽然也算聪慧,但从未涉足江湖之中,自然不解其中凶险:“非非,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的吗?大家都在夸公子、崇拜公子呢。” “现在他们是崇拜,但传出去、时间久了以后就未必了!”曲非烟急得跺了跺脚,“安哥哥这一剑,是把他身怀绝世神功的秘密公之於眾了呀!这下子,不知会有多少豺狼虎豹会盯上他!” “啊!?”王小草听完,瞬间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小手紧张地握成了拳头。但紧接著,她又想到了另一层:“可……可之前公布说百炼坊得了轻音仙子遗剑的时候,为什么不怕別人联想到轻音仙子的传承呢?” “因为轻音仙子是假的,是编的啊!” “放出的传闻把轻音仙子塑造成了一个几十年前的人物,稍有些底蕴的门派都知道,实际並无其人。会因为这个来找麻烦的,又不敢对上嵩山派。” “但独孤求败可不一样,远的杨过杨大侠不提,单是华山派那位风清扬老前辈,凭著一手《独孤九剑》纵横江湖,可就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公子,公子怎会犯下这等失误?”王小草这下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对!”这句话反而划破了曲非烟混乱的思绪。她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小草姐姐你说得对!” “啊?” 我吗?我说什么了?王小草一脸茫然。 “安哥哥一向心思縝密,算无遗策,他绝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曲非烟的语速飞快,眼神也恢復了神采:“他一定是想好了应对之法!可能……可能只是去追田伯光,一时情急给忘了!” 她拉著王小草的手追问道:“小草姐姐,你在安哥哥身边待得久,快想想,他之前有没有准备过什么特別的东西?” “你让我想想。”王小草陷入沉思。“有了!之前公子吩咐百炼坊做过一个特別奇怪的东西,一个杆子连著两个大铁块,之前一直放在院子里。今天出门的时候,好像也装箱带过来了!” “在哪?快告诉我,在哪?”曲非烟急切地问。 “就装在一个箱子里,好像……好像让人拿到台上了!”王小草目光在狼藉的平台上飞快搜寻,很快便指著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叫道:“看,就是那个!” “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曲非烟身形已如一只轻盈的燕子,从小楼上一跃而下。 她几个腾挪,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平台边缘,朝著那个箱子飞快地摸了过去。 第73章 八九玄功 曲非烟左右环顾,確认无人看来,縴手探入,只听“咔噠”一声轻响,箱盖应手而开。 箱中之物,果然和王小草描述的一般无二。 那是一个造型极为古怪的铁器,一根儿臂粗的短杆,两端连接著两个硕大的、仿佛黑铁葫芦般的疙瘩。 在它的下面,还压著几本线装书册。 “就是这个了。”曲非烟心中一动,伸手去拿那古怪铁器。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沉甸甸的坠手感便传了过来。她贝齿轻咬,运起內力,双手合抱才將它缓缓托起。 “好重。”她心中暗惊。 这东西怕不是有几十斤重,寻常壮汉都未必能轻鬆舞动。不过中间那根铁桿粗细长短恰到好处,入手温润,似乎经过精心打磨,极適合抓握。虽重,却不至於无法掌控。 她將这古怪铁器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目光落在了下面的书册上。 她先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素白,並无书名。翻开扉页,一行飘逸瀟洒的行书映入眼帘: 『昨日一別,感慨颇深。与君相谈,受益匪浅。此书赠君,聊表心意。』 应当是要送给昨日那个与安哥哥在书院相谈的书生的,曲非烟瞭然,她將这本收入怀中,拿起了另一本书册。 这本书的封面则显得郑重其事得多,以古朴的篆体写著四个大字——《八九玄功》。 翻开第一页,一股故作高深、玄之又玄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武道之巔,非仅利刃神兵,其根基在於己身。身如烘炉,可纳天地;体若金刚,万法不侵。本门神功,源自天外,法简效宏,乃淬炼肉身之无上法门……” 曲非烟看得嘴角微微抽搐,这吹嘘的口气,和安哥哥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她耐著性子继续往下看。 “此功不重心法,不重经脉,人人皆可修习。然,大道至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欲成此功,非有滴水穿石之恆心、愚公移山之毅力者不可。初练百日,仅通气血;苦修一年,筋骨方鸣。若想大成,非三五年苦功不可得见其效。” “唯天资绝顶、心志坚毅之辈,方能厚积薄发,一朝功成,颅似尖塔,力可扛鼎,身如铁铸。切记,中道废弛者,前功尽弃,终生无望矣!” 看到这里,曲非烟哪里还不明白! 她噗嗤一声,险些笑出声来。 一双明媚的眸子此刻亮如星辰,闪烁著慧黠与激赏的光芒。 “就是这个!安哥哥,你可真是……太坏了!” 这哪里是什么神功秘籍,分明就是一套精心设计的骗局, 安哥哥想做的,就是用一个“见效慢、需苦练、看天赋”的幌子,来拖延时间! 让那些覬覦他力量秘密的人,得到这本“秘籍”后,抱著“神功见效慢”的念头,傻乎乎地去练上三五年。 等到他们发现自己只是变得强壮了些,却远达不到安哥哥那种非人的力量时,安哥哥早已成长到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啦! 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安哥哥好坏哦,我好喜欢! 想通了这一层,曲非烟对沈安的机智谋算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抬起头,目光在沸腾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平台上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李青德身上。 李青德正被一群江湖客围著,唾沫横飞地登记著“轻音仙剑”的订单,忙得满头大汗。 安哥哥现在不在,那……到我玩嘍~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曲非烟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她嫣然一笑,不再隱藏身形,深吸一口气,將那沉重的铁疙瘩重新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著那本《八九玄功》,莲步轻移,落落大方地走向了平台中央。 “杨姑娘?” 李青德正手忙脚乱地应付著非要定製“剑柄镶嵌八颗宝石”的周公子,一抬眼,便看到曲非烟抱著个黑乎乎的怪东西走了过来,顿时猛地一愣。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位被百炼坊上下默认是沈师兄正在养成的“未来夫人”的姑娘,不在后面的书院小楼里待著,跑到这乱糟糟的台上做什么?还抱著这么个……玩意儿? 然而,曲非烟並未理会他的错愕。她走到平台最前方,清了清嗓子,將內力运於喉间,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诸位英雄豪杰,还请静一静,听我一言!” 她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台下近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看著这位娇俏可人、却气场十足的少女,以及她怀中那个古怪的铁器。 曲非烟迎著眾人的目光,没有丝毫怯场。她將怀中的铁器高高举起,朗声道:“诸位一定很好奇,沈安沈少侠为何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神力,能將那百斤重的玄铁重剑运用自如,对吗?” “对!”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你们也一定在想,是否只要得了那柄重剑和所谓的独孤求败传承,便能拥有沈少侠那样的威势?”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曲非烟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但是,我要告诉大家,你们都想错了!” “神鵰大侠杨过之所以能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我想大家都知道,並不是他天生神力,而是靠著他那一身的深厚內力。” “但在场见证的诸位前辈,想必也能感受到。”曲非烟目光扫过平台上安坐的几位宿老,看到刘正风时还搞怪地眨了一下眼睛,“沈少侠刚刚那一剑,並非出自內力,而是靠著自己的力量去模仿了一下杨大侠。” “不错。” “正是。” 几人皆点头称是,刘正风也微微頷首,心中只想看这高山流水的孙女想搞什么鬼把戏。 “当然,大家要觉得这是沈少侠天生神力,自己没什么希望,那也错了!” 她说著,將那铁疙瘩“咚”的一声顿在地上,震得平台石板都微微一颤。 “大家请看!”她指著那铁器,声音愈发高昂,“此物一套共有七十二个,取自嵩山七十二峰,名曰『嵩山』!乃沈少侠亲手设计,由我百炼坊用精铁精心锻造的练功器械!沈少侠每日便是用此物淬炼筋骨,锻炼力量,方有今日之成就!” 嵩山?好霸气的名字!眾人看著那黑不溜秋的铁疙瘩,眼神瞬间变了。 曲非烟察言观色,见火候已到,从怀中拿出那本《八九玄功》,高高举起。 “而这,便是沈少侠配合『嵩山』七十二峰,修炼的无上炼体法门——《八九玄功》!” 她环视全场,娇俏的脸上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宣布道: “今日,承蒙各位武林同道厚爱,沈少侠决定,將此神功公之於眾!从即刻起,凡在我百炼坊订购一套专门定製的『嵩山』修炼器械,便可免费获赠这本沈少侠修炼的《八九玄功》神功秘籍!” “让天下英雄,皆有力可屠龙!” 第74章 野码头 江风萧瑟,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甲板上关於“沈少侠”的谈论仍在继续,不过大多集中在吹嘘他如何如何神功盖世,沈安听了一会儿,自己也害臊得慌,见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不再听下去了。 李青德、冯长榕竟如此机灵吗?我记得我並没有把那些事情和他们说啊。 不错,拿现代的力量训练知识鱼目混珠,偽装成锻体的神功秘籍,自然正是沈安准备的方法。 其一,是为转移视线。將眾人对“重剑传承”的贪婪,转化为对“炼体神功”的追捧。哄骗那些覬覦自己武功的人,让他们练上那么三五年,到时候按照自己的成长速度,他们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了。 其二,是为自降身份。江湖中对蛮力的歧视根深蒂固,这层“傻练力气”的保护色,能让许多自詡高明的前辈不屑於来强谋秘籍,能最大程度地稀释掉那些顶级高手的关注。 其三,便是为百炼坊再开一条財路。只要宣传得当,这『嵩山七十二峰』,便是一门足以风靡江湖、让百炼坊赚得盆满钵满的独家生意。 沈安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居然是曲非烟一手操作的。不过她那边玩得有多么风生水起,沈安暂时是不可能知道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直负手立於船头的林震南,忽然沉声下令:“传令下去,船行减速,准备在此处泊船。”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福威鏢局的大船在老练梢公的操控下,缓缓偏离了主航道,速度也越来越慢。最终,在一片水流平稳的江湾处,隨著“哗啦”一声巨响,沉重的船锚被拋入江中,激起大片水花。 沈安抬起头,顺著林震南的目光望去。 江岸边是一望无际的焦黄色芦苇盪,在秋风中起伏如浪。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哪里有半分码头的样子? 他看了好一阵,才凭藉著远超常人的目力,在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盪深处,发现了一丝端倪。 那里的芦苇似乎被人为地分开了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道的尽头,隱约可见几根顏色更深的木桩,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野码头。 若非仔细观察,根本无人能发现这片天然帷幕之后,还藏著这样一处所在。 “我去送这位小兄弟下去,陈七你跟上,看看能不能顺便补充些东西。”林震南吩咐道,“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勿要靠岸,不要上人,也不下人。” “是,总鏢头!”眾人齐声应道。 大船吃水深,显然无法靠近那浅滩处的野码头。很快,一艘小舟被从大船一侧放下,稳稳地落在水面上。 林震南率先跃下,身法轻盈,落在小舟上竟没带起多少晃动。陈七年轻力壮,也紧跟著跳了下去。 轮到沈安时,他却是犯了难,若是轻盈地跳下去,是否会引发人设崩塌,违背了“失魂傻子”的人设? 在旁人看来,他正站在船舷边不知所措。 一直沉默不语的史鏢头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磨磨蹭蹭的,真是个麻烦。” 话虽如此,他却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一抄,便將沈安拦腰抱起。他动作看似粗鲁,实则稳健有力,將沈安放到小船上时,更是刻意放缓了力道,生怕磕著碰著他。 这位史鏢头,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史鏢头做完这一切,便直起身子,对林震南一拱手:“总鏢头,一路小心。”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小舟解开缆绳,陈七奋力划动船桨,小船便慢悠悠向著那片芦苇盪驶去。 我看採购物资都是藉口,是林震南他不想亲自划船,沈安暗自腹誹。 隨著小舟不断深入,两旁高大的芦苇逐渐合拢,將大船和开阔的江面彻底隔绝在后。 四周顿时变得寂静下来,只剩下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以及芦苇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光线也昏暗了许多。 陈七到底是年轻人,没跑过几次这种长途水鏢,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又紧张。他一边划著名船,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总鏢头,咱们要去见的不是湘东手眼通天的李东来李大爷吗?他老人家的地盘……怎么这码头如此……如此寒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本想说“破败”,但觉得不敬,临时换了个委婉的词。 这个问题,也正是沈安心中的疑惑。他表情不变,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林震南闻言,並未回头,只是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野码头,语气平和地解释道:“陈七,你要记住。对於李大爷这样的人来说,『手眼通天』这四个字,靠的不是金碧辉煌的门面,恰恰相反,靠的是不为人知。”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密集的芦苇丛:“你瞧,这地方够不够隱蔽?” 陈七连连点头。 “这就对了。”林震南的声音不高,“做他们这行的,无论是私下里运些见不得光的货物,还是接应某些需要藏匿行踪的朋友,最紧要的就是一个『藏』字。你若是修一个气派非凡的大码头,人来人往,官府的眼线、对头的探子,岂不是都看得一清二楚?那还做什么生意?” 陈七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林震南似乎知道他的疑惑,继续点拨道:“再者说,这里也並非李大爷真正的据点。你莫要以为,所谓的『地盘』,就是圈起一块地,修上几座高墙大院。真正的地盘,是人。” 他顿了顿,让陈七有时间消化,才接著说道:“这芦苇盪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渔村。村里的人,平日里看起来与寻常渔民无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他们中的许多青壮,实际上都是跟著李大爷討生活的。这个野码头,就是他们与外界联繫的一处不起眼的通道罢了。李大爷像这样的村子,这湘江两岸,不知还有多少。” “他们是渔民,也是李大爷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散布在各处,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这张网,才是李大爷真正的『地盘』,也是他『手眼通天』的本钱。” 一番话,说得陈七目瞪口呆,半晌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深深的敬佩之色:“原来……原来是这样!总鏢头高见!” 沈安在心底也是暗暗点头。 林震南不愧是能將福威鏢局做大做强的人物,虽然对江湖中的顶端博弈,那你死我活的残酷性,理解不到位,以至於最后落得个破家灭门的下场。但这中低层江湖的弯弯绕绕,恰恰就在他的舒適区。 而这李东来,贩私盐怎么把势力做这么大,他想搞什么? 总不会是想学黄巢、张士诚吧?正德年间造反,在大明春秋鼎盛的时候搞这个? 希望是林震南胡吹大气,沈安心想。 如果是真的,那得趁早和这傢伙切割,血別溅我身上。 说话间,小舟已经靠上了那简陋的野码头。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水鸟被惊起,“扑稜稜”地飞向了芦苇深处。 第75章 小村 林震南背著手,步履沉稳地在前方引路。陈七则亦步亦趋,一双眼睛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紧紧握著腰间的刀柄。 沈安依旧是那副神情木然的样子,他的目光看似没有焦点,实则將周围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演傻子可太好用了,没人会顾忌自己。 这条小路显然经过精心修整,路面坚实,並未因靠近江边而变得泥泞不堪。两旁的芦苇被人为地修剪过,既能形成天然的屏障,又不至於完全阻碍通行,显然是常有人走动。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高大的芦苇墙退至两旁,一个掩映在绿树翠竹之中的村落,静静地出现在三人眼前。 村口立著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树下有几块磨得光滑的大青石。 一个正在用镰刀修补篱笆的年轻汉子听到脚步声,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將目光投了过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戒备。 对於古代村庄而言,任何一个陌生面孔都可能是危险的源头,更何况是在夜色將至之时,出现林震南、陈七这样携著刀剑的人了。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汉子的声音低沉有力,手中的镰刀不经意地横在身前。 林震南一步上前,对著那汉子温和地一抱拳,朗声道:“这位兄弟请了。在下福威鏢局林震南,数年前曾有幸隨李龙头来过贵地,今日途经此地,特来拜会。” 那壮汉的眉头听到鏢局时先是一皱,但后面“李龙头”三个字出来,马上就舒展开来。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林震南一番,似乎想起了什么,紧绷的身体也放鬆下来。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是林总鏢头,瞧我这记性……您老在这儿稍等片刻,我们村长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我这就去请他老人家过来。” 说罢,他便將镰刀往腰间一別,转身快步向村內跑去。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一旁的陈七凑到林震南身边吹捧道: “总鏢头威名不减啊,虎躯一震,便让著无知村民纳头便拜。” 林震南无奈看他:“我上次来的时候,他估摸著才十岁出头,哪能认得出我来,估计是请村长来细细辨认了。” “那总鏢头,您方才为何不和他对几句切口?之前跟这些道上的人物打交道,不都有专门的黑话吗?” 林震南闻言,一脸孺子不可教也,摇了摇头道: “糊涂,之前不是和你说了,这里只是个普通村子罢了。你当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人人都是绿林大盗吗?” 他指了指村口那片整齐的菜地,又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追逐嬉戏的几个孩童:“你看他们,是江湖人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李龙头怎么……” 林震南捋须轻笑道:“要不怎么说我和李龙头能交上朋友呢?我们信奉的都是福,而非威。这湘江上下不知多少村落受过他的恩惠,遇到危险,他手下便能化整为零隨便找些地方一钻,又有谁能找他麻烦呢?” 陈七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安倒是听懂了,我去,农村包围城市! 不多时,方才那汉子便扶著一位鬚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那老者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鑠,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哎呀!果然是林总鏢头!”人还未到跟前,老者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过来,“老朽还以为是顺子看错了人!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老村长客气了。”林震南也笑著迎上前,与老者热情地寒暄起来,“几年不见,您老人家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托李龙头的福,托李龙头的福啊!”老村长笑得合不拢嘴,拉著林震南的手,热情地招呼道,“走走走,林总鏢头快隨我进村,到老朽家里喝杯热茶!” 一踏入村內,一股安寧祥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村里的道路虽然算不上多平整,却打扫得乾乾净净。道路两旁,家家户户的院落都用竹篱笆围著,院里大多都养著一群鸡鸭。 村民看到老村长引著生人进来,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那目光中没有敌意,反倒是带著几分善意与淳朴。甚至有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捧著一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迈著小短腿跑到他们面前,怯生生地递给林震南,奶声奶气地说:“伯伯……喝水。” 进了老村长的家,屋子虽然简朴,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林震南和村长说了要將沈安拜託给李东来一事的原委,陈七出去採购些鸡鸭菜蛋,只沈安在打量著村长家的陈设。 老村长的婆娘热情地给他端上了粗陶碗装的茶水,还拿出了一盘炒得喷香的南瓜子。 用盐炒的。 林震南將来此的原委一说,老村长听罢,看著沈安连连嘆息: “唉,可怜的娃。林总鏢头放心,这事儿好办。李龙头算著日子,大概今明两天就会来村里一趟,看看大伙儿,也收些山货。到时候老朽把这事儿跟龙头一说,以他的能耐,定能把这娃的来歷查个底朝天。” 说著,老村长热情地挽留道:“天色不早了,林总鏢头不如就在村里歇上一晚?也让这娃儿安生歇歇,吃口热乎饭。” 林震南心中感激,但还是婉言谢绝了:“老村长美意,林某心领了。只是我这船上还有几十號兄弟和一趟要紧的鏢,实在不便久留。我此来,只是想託付龙头一件事,既然他老人家不日便到,我便不多打搅了。” 他此行的另一目的本就是与李东来打些交道,有时不止送礼,求人办事反而能建立更深的联繫,如今既已搭上线,便见好就收,不愿给对方添半点麻烦。 与此同时,在下游的江岸上,两个画风诡异的人影正一前一后,沿著湿滑的江边向上游跋涉。 前面那个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大个子,皮肤白得像是从没见过什么光,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惨白。他走著走著,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脚踢飞一块拳头大的卵石,石头“噗”地一声砸进江里。 “直娘贼的!”白大个破口大骂,声音粗野如破锣,“这姓曲的龟孙是死是活,关老子屁事!死了正好,老子还能在漠北舒坦地界儿多快活几年!总坛那帮老不死的一句话,就把咱们哥俩弄到这潮得裤襠里都能养鱼的鬼地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和尚,一身僧袍浆洗得发硬,但那颗光头和裸露的皮肤却黑如锅底。他听到抱怨,只是不紧不慢地发出一种“嘿嘿”的低沉笑声。 黑和尚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却无半分慈悲,“他若是死了,反倒好了。总坛怕的,是他叛教。” 第76章 漠北双熊 “他奶奶的,叛教就让这地方的杂碎去查唄,非把咱们叫来作甚!”白大个狠狠一巴掌拍死一只叮在胳膊上的花脚蚊子,留下一滩血跡,他看也不看,继续骂骂咧咧,“这鬼地方秋天的蚊子都他娘的能把人抬走了!入你臭蚊子的十八代祖宗!” 黑和尚笑道:“你入你的,反正没来叮我。叛教的话当然不能让这里的人查,万一有什么勾连呢?把咱们还有些其他地方的人喊来,正好一窝端了,岂不省事?” “省事个毬!”白大个看著黑和尚幸灾乐祸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的血比鸟还臭,连蚊子也不愿意吃。” “我寧可血臭,也好过被蚊子叮。” 白大个被蚊子叮得心烦意乱,又觉得腹中空空,火气更盛,他猛地回头,瞪著黑和尚: “你这狗入的黑熊,就知道看老子笑话!这几天光他娘的赶路,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也不想想给老子寻摸点嚼头,再不他娘的开开荤,老子先把你这条黑胳膊啃了!” 面对威胁,黑和尚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急甚么?前面不远处就到衡阳城了,大概就是这些地方。”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赶明儿,咱们便寻几个走鏢的『狗腿子』,打打牙祭。” 一听到“打牙祭”,白大个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不耐和怒火都化作了垂涎欲滴的渴望。 “对啊!鏢师!”他兴奋地一拍巴掌,“老子就爱吃这一口!” 黑和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慢悠悠地补充道:“正是。这种给有钱人看家护院的走狗,常年走南闯北,风吹日晒,筋骨皮肉都练得紧实,不像那些满身肥膘的富家翁,吃起来又油腻又没味道。这鏢师的肉,嚼起来最有韧劲,下水也乾净!” 他顿了顿,仿佛一位品鑑美食的大家,总结道:“最妙的是,这种人吃上一千个,官府也懒得管,江湖上更没人会为他们出头。正好合了总坛『低调行事』的令。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但这赶明打牙祭的盼头,也只能鼓舞白大个行上几百步,不一会儿他又“龟儿子、直娘贼”骂个不停,黑熊只不理他。 “嘿嘿,前面不对劲……” 黑和尚那双在黑脸上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此刻却如饿狼一般亮著绿光。他猛地一抬手,按住了身前还在骂骂咧咧的白大个的肩膀。 “嗯?”白大个正骂得起劲,被人打断,不耐烦地回头,“入你娘,又怎么了?別是又看到几只兔子,那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 “嘘——”黑和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枯瘦的手指指向前方江湾的拐角处,压低声音道,“兔子?师兄,咱们的运道来了。你看那是什么?” 白大个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只见在数百步开外,一艘巨大的江船正静静地泊在水流平缓的江湾里,船体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显得异常庞大。 “一艘船罢了,咋咋呼呼的……”白大个话刚说了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那不算灵光的脑子也反应了过来——荒郊野岭的,这么大一艘船停在这里,绝不寻常。 “走,摸过去看看成色。”黑和尚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率先矮下身子,整个人没入半人高的芦苇盪中。 白大个见状,也立刻收起了浑身的躁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粗獷外表极不相称的狞笑。他也学著黑和尚的样子,庞大的身躯一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动作与他们那庞大的身形反差得灵巧,在枯黄的芦苇丛中穿行,只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便被风声与水声所掩盖。 他们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匍匐在茂密的芦苇之后,如同两头发现了猎物的野兽,耐心地窥探著远方那艘大船。 距离拉近之后,船上的景象便清晰地呈现在二人眼前。 “好傢伙!”白大个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你瞧那船吃水的深度!船舷离著水面不过三四尺高,这龟儿子船里定是装满了货,把船底都快压到江泥里去了!” 黑和尚没有理会他的咋呼,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细细地观察著船上的动静。 只见船头甲板上,几条精壮汉子正来回踱步,看似閒散,实则站位隱隱互为犄角。他们腰间都挎著明晃晃的刀剑,目光不时扫过江面和两岸,眼神锐利,警惕性十足。船舷两侧,也各有一人持刀而立,如钉子般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止是货。”黑和尚嘿嘿一笑,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阴森的寒意,“白熊,你再仔细瞧瞧那些人。站位有度,眼神警惕,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都是练家子。这……分明是一趟走了水的鏢!” “鏢局?”白大个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也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双惨白的眼睛里冒出绿油油的光,“鏢师?他奶奶的,这不就是送上门的牙祭吗!?”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从地上一跃而起,却被黑和尚一把死死按住。 “莫急。”黑和尚嘬著牙花,“猎物再肥,也得看清楚有没有夹子。这可是咱漠北双熊第一次在这南方劫鏢,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有什么扎手的点子呢?” 原来这一黑一白二人,正是原书中掳走岳灵珊、林平之,后来还参与过围攻少林寺的漠北双熊! 白大个被他按著,虽然心急,却也知道这个黑炭头的心思比自己縝密得多,只好强压下腹中的馋虫,陪著他一同潜伏下来。 “嘿嘿,瞧他们那紧张样,定是押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只是不知为何会停在这里。”白大个一边看,一边流著哈喇子低声念叨,“等会儿动起手来,你可別跟老子抢,那几个最壮的,都得归我!老子要连皮带骨,嚼个痛快!” 黑和尚没有答话,只是用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冷冷地注视著那艘大船。在他眼中,那艘满载货物的鏢船,以及船上那些活生生的鏢师,与一头待宰的肥猪,已然没有任何区別。 小村里,因陈七採买肉蛋鱼菜还未完成,林震南也就暂无去意,正和老村长相谈正欢。 沈安也任由之前给林震南递过水,后来又好奇围过来的小姑娘领著他串门子。 第77章 李东来 沈安正在村里啃著刚刚那个小丫头爬上去给他摘的柿子,就见之前自己入村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还未走近,他便看到一个人正搀扶著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踉蹌蹌地从芦苇盪里衝出来,每一步都在身后的泥路上留下一个的血脚印。 那人影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的,左臂死死捂著断臂的缺口,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將他半边身子都染得通红。 虽然他面目血污狰狞,但沈安仍是认出来了,是史鏢头! 史鏢头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双眼充血,嘴唇发白,全凭著一股意志力在支撑。口中只是喃喃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 “总鏢头……快……总鏢头在哪?” “发生什么事了,史鏢头?” 一个不算熟悉也不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史鏢头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沈安。 此刻,沈安正微皱著眉头,对著刚刚搀扶史鏢头过来的人,吩咐道:“林总鏢头在村长家,快去寻他过来,这位史鏢头先交给我。” 此时的沈安,哪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史鏢头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脑中一片混乱,脱口而出:“你……你不傻啊?” “我也从没这么说过啊。” 沈安只是懒得解释自己身份来歷,『沈安』这个名头在衡阳地界也算是出名了,从他们谈论试剑大会就知道,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就是沈安该多出多少麻烦。 而且,被当成痴儿,別人都不顾忌他,反而让沈安藉机知道了更多信息。 就一直演下去了,反正也只是不说话。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再继续装傻的时候了。 沈安伸手在史鏢头右肩点了两下止住了血,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一片滚烫与粘稠。一股精纯的內力顺著他的手臂渡了过去,暂时护住了史鏢头的心脉。 史鏢头感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內,精神为之一振,但心中的震惊却远胜於此。 沈安没有给他继续震惊的时间,飞快地说:“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此间事了,我自会向林总鏢头分说。” 史鏢头瞬间就明白了。 这时,刚刚那人已引得林震南过来。 “老史!”林震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一个箭步衝上前,看著史鏢头那空荡荡的右臂,目眥欲裂,“你的手!是谁干的?!” “总…总鏢头……”史鏢头喘著粗气,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是两个怪物……一黑一白……突然从水里冒出来劫鏢…崔季二位鏢头一下子就被放倒了。兄弟们、兄弟们挡不住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幸好……幸好李龙头带人碰巧赶到,才救下我,派人带我过来报信。” 李东来?! 林震南心中一松,既有了一丝希望,可紧接著又生出了更深的不安。 连李东来都只能与对方形成对峙,这两个劫鏢的,恐怕本事不弱。 林震南看向江岸的方向,可这么一看,直看得他目眥欲裂。 那个方向,隱隱约约可以看到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船!”林震南发出一声悲呼,整个人如遭雷击。 “快!”沈安的反应比他更快,他鬆开史鏢头,一手想拔出他腰间的佩刀。却发现他腰间已经空空,显然之前是拿著刀的手被別人斩去。 无奈,他从旁边村民屋子里取了把三十多厘米长的,也不知是什么杀猪刀还是什么刀,提著刀,一马当先,向著船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震南被他一声断喝惊醒,也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看著他身影有些发愣。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隨即双眼赤红,紧隨其后。 …… 江风呼啸,捲起泥沙,扑打在人脸上,生疼。 当沈安和林震南赶到江岸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林震南先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远处,福威鏢局的大船完好无损地停泊在江湾里。 然而,下一秒,他刚刚放下的心,便像是被刨开后为寒风颳著一般瑟缩。 只见岸边的空地上,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跳跃,將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色。 篝火的一边,一个看著颇为雄壮的汉子,想必正是李东来,正带著二三十个手下,与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皮肤惨白的巨汉对峙著。 李东来的手下个个手持兵刃,除了刀剑以外,最前方的都拿著长兵器,有的是长长的竹篙,有的是锋利的渔枪,甚至有人拉开了一张巨大的渔网,但他们脸上无不带著惊惧之色,將李东来护在中间,如临大敌,却不敢贸然上前。 显然,他们之前已经领教过对方的厉害。 而在篝火的另一边,景象则宛如修罗地狱。 另一个黑瘦如炭的和尚,正盘腿坐在火堆旁。他身前用两根树杈架著一样史鏢头掉落的东西,正在火上慢悠悠地翻烤著。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与肉香混合的诡异气味瀰漫在空气中,令人闻之欲呕。 在那黑和尚的身后,还绑著七八个福威鏢局的鏢师。 他们被扒光了上衣,用粗大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他们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著那只在火上翻滚的手,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著,有的人甚至已经嚇得屎尿齐流。 “两位好汉!”终结这紧张对峙局面的是李东来,“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又干又柴,还塞牙!传出去,让道上的兄弟们知道了,还以为我李东来连待客的规矩都不懂,让两位好汉饿得啃骨头。到时候,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不如这样!”李东来拍了拍胸脯,豪爽地说道,“两位好汉给兄弟我一个面子,放过这些鏢师,稍后我自然杀猪宰羊,备了好酒好肉,再奉上五百两白银为二位赔这招待不周之罪!如何?” “好酒好肉?”白熊理解地笑了,就在李东来以为有戏时,他指了指火上那只手,又指了指自己,“李龙头的心意老子心领了,可老子就好这一口!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如这玩意有嚼头啊。” 那边的黑熊也抬起头,也是做出一副和善亲近的表情,只是这表情在他烤著断臂的动作下,却显得十分诡异: “李龙头,莫要惊慌。我兄弟二人虽然嘴馋,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莽夫。我们『漠北双熊』的名號,想必你也听说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李东来脸上那愈发难看的表情,才继续道:“我们兄弟向来懂江湖规矩,只吃这种给地主老財、富商大贾看家护院的走狗!从来不动江湖同道一根手指头,这点,天下皆知!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你们出手的。” “而且,等我们哥俩吃饱喝足,还有一桩大生意,要和你这位湘东地头蛇,好好谈一谈呢。” 第78章 扮虎吃猪林震南 大生意? 与沈安一同躲在暗处、观察情况的林震南听到三个字时,心头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便是李东来这种黑白两道通吃的地方豪强,为了利益,选择与这两个魔头合流。 若是如此,他再想救回手下和这趟鏢,那就千难万难了。 於是他下意识地便想现身,然而,一只冰冷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按住了他即將拔剑的手腕。 经歷了一个下午的休养,沈安已经恢復得与全盛时期一般无二,自然有自信能出手解决那两人,但他想看看李东来会怎么做。 “再等等。”沈安的声音极低,“看清楚,李东来的怒火,不是假的。” 林震南一怔,顺著沈安的目光看去。 只见火光之下,李东来面容虽然未有什么变化,但脖子已然绷紧,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暴烈之气。 果然,接下来的发展不出所料。 “大生意?不妨你放过那些人,我们慢慢谈。”李东来强忍著厌恶,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生意自然是要谈的。我们哥俩对你投靠嵩山后做的事情,可是很感兴趣。”黑熊依旧用那副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道,“但,在这之前,得让我们兄弟先填饱肚子。” 黑熊见到李东来,就知道任务的捷径来了。嵩山派招揽这湘东地头蛇的事,他们兄弟俩来湖南前自然已经知晓,在他看来,嵩山在这衡山的地界招揽人,除了打探情报,还能干嘛?这样的话,想必这李东来手中有不少货,搞不好曲洋的事就能在这里问到。 “既然如此,是没得谈了?” “生意自然是有的谈。”白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指著被捆绑的鏢师,狂妄地笑道,“但这几个鏢师,李龙头你就別惦记了。” 李东来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搐著,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厌恶。 他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李东来做的,都是和人做的生意。和你们这种畜生,能有什么生意可谈?” 这些鏢师的命也是命,他李东来今天要是眼睁睁看著他们被当成牲口一样烤了吃了,他手底下这帮跟著他卖命的兄弟会怎么看他?他以后还怎么在这千里湘江之上立足? 在不缺粮的时候吃同类,实在是挑战每一个人的底线。李东来的团伙並非全然由利益集合,若是他坐视事情发展,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况且,他也是真的看不下去。 “兄弟们!”李东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他猛地一挥手,对著手下下达了搏命的指令,“渔网、渔枪准备!长篙结阵!今天就算是拼光了我们兄弟的血,也要把这两个畜生给剁了餵鱼!” “是!”他手下的亡命之徒们虽然畏惧,但愤恨也不亚於李东来,齐声怒吼,手中的渔网“呼”地一声撒开,数支丈长的渔枪也对准了白熊的要害。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既已確定李东来是友非敌,两方即將战起,林震南自然没有继续观望的道理。 他一个反手从腰间拔出长剑,一纵身便跃到李东来战团的身侧。 黑熊那边,被捆绑的鏢师们在看到林震南现身的那一刻,死灰般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尤其是为首的崔、季两位老鏢头,更是激动得“呜呜”直叫,泪水混合著鼻涕流了满脸。 两人虽已跟了他多年,却从未见他拔剑,此时见他一纵一跃,身形轻敏迅捷如同狸猫,不禁感慨自己有救了: “总鏢头年岁已然不轻,身手却仍是这等矫健,林家的祖传武艺果然不凡!我们有救了!” 笑傲江湖世界的武功阶层差距,实在堪比印度的种姓制度。林震南这青城四秀级別的武功,在他手下鏢头和一般剪径盗匪前,就已经是不可望、不可即的大高手了。 这也是福威鏢局收的鏢师武功不高的缘故,不过但凡他收点武功高的鏢师,看穿了他的武功底细,那只怕福威鏢局灭门一事还要早上那么几年。 只见林震南落地后,对著漠北双熊上前一步,一字一顿地喝道:“福威鏢局,林震南在此!敢问阁下二位可是『漠北双熊』?” “哦?”白熊和黑熊同时一愣,看向林震南的眼神多了一丝凝重。 “福威鏢局……林震南?”黑熊嘬著牙花子,沉吟道,“可是当年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武林的林远图林总鏢头的后人?” 林震南手腕一抖,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油然而生。他傲然道:“正是先祖!” 此言一出,漠北双熊的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林远图那是一个靠著一柄剑,杀得整个江湖都为之失声的狠人。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辟邪剑法”的凶名依旧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徒闻风丧胆。 他们兄弟俩虽然狂妄,却也不傻。 林震南的功夫,外人不知底细,虽多半及不上乃祖,但他们也不知道这林震南学了林远图几分本事,万一是个硬点子,他们也討不了好。 而且,据他们所知,想去探林家底的可是不少,却都一个二个不敢先下手。他们兄弟俩与福威鏢局无冤无仇的,又何必做这个出头鸟? 为了几口吃的,不值当。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不要命的李东来,带著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徒。那明晃晃的渔枪竹篙,看著不怎么起眼,真要是被捅上一下,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武功再高,也怕长矛啊。 黑熊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又嫌恶地在裤子上擦了擦,对著白熊使了个眼色。 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要飞了,白熊虽然一百个不甘心,但他也知道这个黑炭头的心思比自己縝密得多,听他的准没错。他恶狠狠地瞪了李东来和林震南一眼,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说道:“算你们今天运气好!我们兄弟还有要事在身,懒得跟你们这些龟儿子王八蛋计较!” 李东来和林震南见状,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虽然憋屈,但打起来必增伤亡,能救下人命,已是最好的结果。 说罢,白熊一把抓起身边一个巨大的包裹,转身便欲离去。黑熊也嘿嘿一笑,似乎打算放弃那些被俘的鏢师,一同撤退。 两人相伴,正要大摇大摆离开这里时。 一个声音,仿佛自天外传来。 “让你们走了吗?” 第79章 屠熊 黑熊回头望去,只见一人跃於空中,手中的杀猪刀在月光下染出道道银辉,如同一牙弯月向自己当头劈下。 “噗嗤——!” 那声音,不像是金铁交鸣,也不像是刀剑入肉,而更像是一把滚烫的利斧,劈入了一块冻结的牛油。 沉闷、黏腻,却又乾脆得令人头皮发麻。 只见沈安的身影与黑熊交错而过,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而黑熊,还保持著那个回头的姿態,僵立在原地。 一秒。 两秒。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黑熊那颗黑如锅底的头颅,从左侧太阳穴到右下頜,出现了一道平滑无比的斜线。 紧接著,他那戴著惊愕表情的半个天灵盖,连带著一只眼睛和半边鼻子,滑了下来,“啪”的一声掉进火堆里,瞬间被火焰吞噬。 红的血,白的脑浆,如同打翻了的豆腐脑,从那巨大的创口中喷涌而出,浇了篝火一头。火焰“腾”地一下矮了半截,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股焦臭与肉香混合的诡异气味,变得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 黑熊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轰隆”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一刀。 仅仅一刀。 场面剎那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这……这是谁?”李东来喉咙乾涩,他看著那个持刀而立的背影,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他居然有这么高的武功?”林震南更是如遭雷击,他想起自己將这少年从江中救起之时,再对比眼前这如同魔神降世的一刀,大脑內一团乱麻。 沈安也是有些感慨,之前特意优化的那招『山崩岳坠』,没有用重剑了结田伯光那个淫贼,反而用杀猪刀杀了这头吃人的畜生。 倒也不算辱没这招了。 “啊啊啊啊啊——!!!黑熊——!!!” 打破这死寂的,是白熊那如同受伤野兽般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看著自己兄弟的尸体,那双惨白的眼睛瞬间被血丝所充斥,理智在剎那间被无尽的悲慟与疯狂所吞噬。 几十年的相伴,几十年的同生共死,他的兄弟,他唯一的亲人,就这么在他眼前,被人像劈柴一样劈了! “小杂种!老子要你偿命!要把你连皮带骨嚼碎了!!!” 白熊状若疯魔,他一把扔掉肩上的行囊,反手握住了那根一直用来挑行李的沉重禪杖!那禪杖通体由精铁打造,一头的月牙铲刃口锋利,另一头的杖身粗如儿臂,重达六十余斤,本身就是一件凶悍无匹的重兵器! 在他看来,这小子不过是仗著偷袭,才能得手。 论及真正的力量,他白熊横行漠北,自信无人能及! 他咆哮著,双手抡起禪杖,用一招力劈华山之势,对著沈安当头砸落!他要用最纯粹、最绝对的力量,將这个杀弟仇人连人带刀,一起碾成碎片!他要看到那柄可笑的杀猪刀在自己的神力下寸寸断裂,要看到对方的手臂骨骼应声而碎!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紧接著,是“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劣质的杀猪刀,在与精铁禪杖碰撞的瞬间,便不堪重负,应声而断!半截刀片打著旋儿飞了出去,深深地插进了远处的泥地里。 “哈哈哈哈!死吧!” 白熊见状,脸上露出狂喜而狰狞的笑容。 他看准沈安旧力已去、兵器已失的瞬间,手腕一翻,那沉重的禪杖带著撕裂空气的呜鸣,再次朝著沈安的头颅狠狠砸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对方脑浆迸裂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並未发生。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沈安竟不闪不避,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嗡——!”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巨钟被硬生生按住的嗡鸣! 那重达六十余斤、挟万钧之势砸下的精铁禪杖,在距离沈安头顶不足三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它被一双手,一双看起来並不比常人粗壮多少的手,给硬生生地……抓住了! 怎么可能?! 白熊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涨红了脸,將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想要將禪杖往下压,或是抽回来。但那禪杖却仿佛在对方手中生了根,纹丝不动!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巨力,在对方面前,竟如孩童般可笑! 这还是人吗? 紧接著,白熊居然看见对方嘴角泛起一丝戏謔地轻笑。 和我比力量?乐。 沈安自己都有点难绷,没忍住笑了。 白熊本已摇摇欲坠的心神,此时因这一抹轻鬆的笑瞬间失守。 就在此时,沈安动了。 他那双抓住禪杖的手猛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青筋如龙般虬结! “起!” 一声发自胸腔的低吼!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白熊那重逾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竟被沈安抓著禪杖连带举了起来! 白熊就那样被自己的兵器挑在半空,四肢徒劳地挣扎著,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李东来、林震南,以及所有在场的人,都呆呆地看著这如同神魔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沈安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將手中的禪杖——连同上面串著的白熊——朝著地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声音,混合著精铁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人体骨骼被瞬间压成粉末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形成了一曲最原始、最血腥的死亡交响!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尘土飞扬。 而白熊,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魔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滩瘫软在坑底、形状扭曲的烂肉。他口鼻中涌出混杂著內臟碎片的血沫,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江岸边,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安站在两具尸体之间,缓缓直起身,他也有些发愣。 刚刚的行为,他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的做到了。 这《琉璃身日光王咒》第一层的一百五十斤力量,是不是……有点多? 禪杖六十多斤,白熊二百多斤,加起来三百多斤。 看起来自己本身的一百多斤力量加上一百五十斤力量加成,是够的。但肯定不能这么算,白熊自己还有力量作用著呢。 之前测试力量的时候,对的是石锁这等死物。 对田伯光时,沈安对他的罪孽也仅止於纸上,感受终不真切。 而这两个傢伙,在火上烤高达碎片的场景,实在是过於有衝击力了。 对这种食人恶魔,佛有金刚怒目之威自然不足为奇了。 沈安有预感,第二层的突破,或许就要落在这上面。 李东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对著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下兵器,然后小心翼翼地、带著几分敬畏、几分试探地朝沈安走了过去。 “这位……小英雄……”李东来抱了抱拳,声音乾涩。 “李龙头,先去救一下福威鏢局的诸位吧。”沈安摆了摆手,看向被绑著的眾鏢师,又看了林震南一眼。 林震南还愣在原地。 他看著沈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原来……原来武功高的人,是这样的。 那白熊刚刚含怒一击,换做自己,只怕是万万挡不住的,更罔论把它抓住了。 只这一击,自己怕是就要脑浆迸裂。 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传武功,自己平日里那些精妙招式,在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搏杀中,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爷爷那威震武林的武功,怎么传到自己手里,就成了这样子呢? 那这些年来自己行走江湖……岂不是…… 林震南实在不敢再想。 第80章 不对劲 李东来和他的手下,此刻正手忙脚乱地为那些被解救的鏢师们鬆绑。眾人惊魂甫定,围在一起,庆幸著劫后余生。 一番盘点下来,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 由於漠北双熊那骇人听闻的癖好——他们要吃的是“活”的,以至於竟没有一个鏢师丧命。 真正受伤最重的,反倒是第一个跑回来报信、被斩断一臂的史鏢头。 一片忙碌之际,林震南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些获救的鏢师们,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敢上前打扰。 沈安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时而看看地上那两具形状扭曲的尸体,时而看看那个被砸出的人形凹坑,时而又看向自己。 林震南这是,怎么了? 沈安缓步走到他面前,双臂因过度发力而造成的肌肉拉伤,让他眉头微蹙。 他看著林震南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是自己的隱瞒伤到了这位为人还算不错的总鏢头,心中生出一丝歉意。 “林总鏢头,”他低声道,“我正是嵩山派沈安。先前隱瞒身份,是不想多生麻烦,才出此下策,实在抱歉。” 然而,林震南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道歉。 他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那双一向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迷茫与空洞,他沙哑地问道:“沈少侠……那两个……那漠北双熊,他们的武功,在江湖上,算什么水准?” 五岳剑派的高徒,近日在江湖上大放异彩的年轻少侠,能有如此高强的武功,他並不奇怪。 他现在只想知道,那两个几乎让福威鏢局全军覆没、能挥出令自己完全无法抵挡一击的魔头,到底有多强。 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大脑中冒出一大串名字。 东方不败、风清扬,当为绝顶。 任我行、左冷禪之辈,可算超一流。 华山岳掌门、衡山莫大先生,应是一流高手。 嵩山十三太保大部分算是二流。 “这漠北双熊,大概……就是三流到四流的水平吧,不能再多了。” “三……四流……” 林震南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他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口中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 “三四流……哈哈哈……三四流的两个魔头就是这样,那我……我又算得什么?!” 兄弟,原来你是真不知道自己菜啊? 我以为你原著里说几十个分舵一拥而上也未必怕了那些名门正派,是在林平之面前不肯丟面子。而且你当时不是只敢给余沧海送礼,连五岳剑派的门都不敢进吗? 这么一看,原来你是有点自知之明,但不多。 也难怪。林远图的威名实在太过煊赫,虎死不倒威。 以至於他死后多年,整个江湖依旧投鼠忌器,无人敢轻易试探。 福威鏢局,才能安稳这么多年。 “林总鏢头,”沈安好奇地问道,“林总鏢头,晚辈有一事不明,敢问您平日里是如何遴选鏢师,又是以何標准结交江湖朋友的?” 他实在想不通,这么多年,林震南竟真的一次底都没泄过吗? 虽不知沈安为何会问这个,但面对这位为自己鏢局上下报了仇的少侠,林震南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长嘆一声,缓缓道来: “福威鏢局的分號遍布各省,各处局中所聘鏢师的出身人品,事先必定问得明明白白。须知走鏢一如行军打仗,內部若是不和,便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我相交的朋友,自然也都是信得过的。” “所以,这些鏢师、朋友,都没有强得过总鏢头您的?” 林震南沉思一下,点了点头:“確实没有。” 哦,菜鸡在鵪鶉里也是霸主。 在这群人里面,却是泄不了底。 结合原著,沈安瞬间想通了整个脉络。 林家第一次泄底,恐怕还就是林平之。 与林平之动手的那位余人彦,乃是余沧海最不成器的儿子,武功在青城派中恐怕要倒著数。即便如此,年已十九的林家少鏢头竟也非其对手。 由此反推,他父亲林震南的武功再高,又能高过调教出“青城四秀”的余沧海多少? 余人彦之死,恐怕也是一次投石问路。 若原本他们真是来做客的,怎么余人彦刚死,整个青城派上下便动如雷霆? 以余人彦那飞扬跋扈的性子,即便安然住进鏢局,也迟早会与林平之爆发衝突,更何况身边还有个擅长煽风点火的方人智。 届时,若林家展现出如猜想般的的实力,他们便会收敛爪牙,化身为真正的宾客,余沧海和青城主力自然不会露面;反之,一旦试出福威鏢局不过是外强中乾的纸老虎,那么一场精心策划的吞併便会立刻上演。 可谁能料到,林平之一次偶然的“英雄救美”,竟提前引爆了这颗炸雷。 甚至,这整场灭门血案,都不过是试探的延续。 林震南始终隱忍不发,而这份隱忍,便成了他最后的威慑。只要他不亲自下场,辟邪剑法的神秘面纱就未被揭开,余沧海就始终要忌惮一分——万一这林总鏢头是在扮猪吃老虎呢? 因此,这位生性多疑的松风观主寧可让弟子轮番上阵消磨,也绝不肯亲身犯险。在林震南与於人豪交手的那一刻,余沧海必然就潜伏在左近,静待最终的结果。於人豪胜,则大局已定;倘若林震南真是深藏不露,一招將於人豪毙於剑下,余沧海只怕立刻远遁千里。 別看青城掌门腿短,他那个轻功,小短腿跑起来,一般人可未必撵得上。 沈安正想著,林震南在巨大的自我怀疑中,又生出了新的、更深层次的质疑。 “难道……难道是我家传的武功不行?”他猛地抓住沈安的胳膊,眼中满是血丝,嘶吼道,“不对!我祖父林远图,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武林,打遍天下无敌手!那些故事,难道都是假的吗?!” “传言未必是假。”沈安看著他近乎崩溃的样子,不得不开口引导他,“至少,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就真的没打过你祖父。” 非但没打过,他还念念不忘,记了一堆剑招回去研究,最后壮年鬱鬱而终。 沈安说到这里,自己却先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这里面有古怪。 以余沧海的武功,都未必能在无机岳不群手下走过三招。 而余沧海的武功,又胜过当年的长青子。 林远图练辟邪剑法之前,还是渡元禪师的时候,只怕武功要比有机岳不群强多了。 那么,练了辟邪剑法几十年、已臻化境的林远图,对上一个不如余沧海的长青子,只怕不用出剑就能秒了啊,为何还要跟他打上那么多招,甚至能让对方把剑招都记下来? 第81章 一家子工具人 难道是林远图顾及青城派的面子,为了鏢局手下留情? 更不对了! 若他真想为鏢局立威,便该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招定乾坤,让长青子生出不可望不可及、高山仰止的念头,才是长久之计。 反而他这一战,把青城派彻底得罪死了,惹得长青子回去以后壮年鬱鬱而终,惹得他徒弟余沧海盯了福威鏢局几十年,以报此仇。 这哪里是立威,分明是结怨! 沈安都怀疑林远图是不是在比武中,故意调戏、侮辱长青子了。 除非……他就是故意要让长青子看到,故意展示自己的武功! 正想著,沈安发觉林震南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愈发紧了,见他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能宽慰道: “林总鏢头,你先冷静一下。逝者已矣,令祖当年的威名绝非虚传。只是时代变了,江湖代有才人出,武学之道,亦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番话只是安慰而已,毕竟沈安总不能和他说你爷爷没教你真的剑法,但林震南显然听进去了。 他鬆开了抓著沈安胳膊的手,踉蹌著后退两步,喃喃自语: “不进则退……不进则退……是了,是我无能,是我辱没了祖宗的威名……” 看到他这副模样,沈安暗自嘆了口气。 只是他有些事情,实在非要搞清楚不可,只能再打扰打扰这位可怜人了。 “林总鏢头,说来有些冒昧,关於您和令祖父的事,我有些事想问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少侠想问什么,便问吧。我的事情,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从未想过要瞒谁,只是……只是我竟从未想过,自己会差到这个地步。” 林震南一点也不担心,这位武功高绝的嵩山派高徒会图自己什么。 他倒是坦诚。 沈安看著他,心中那份怜悯愈发深了。 是了,林震南根本不是想隱瞒,而是他根本没有“江湖险恶”这个概念。 林远图的威名,就像一顶巨大的保护伞,將整个福威鏢局笼罩其中。即便现在,都尚能嚇退漠北双熊。 在这顶伞下,风雨不侵,烈日不晒。林震南自出生起,听著祖父的传奇长大,看著鏢局的旗帜威行四方,他所接触到的,都是对他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朋友”,他所遴选的,都是武功不如自己、便於掌控的鏢师。 他的世界,就是整个福威鏢局。而在这个世界里,他確实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所以,当漠北双熊这阵“微风”吹破温室的一角时,他才会如此失態;当得知这不过是三四流的水平时,他的整个世界观才会轰然倒塌。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如稚子抱金於市,还以为別人对他的微笑是出於善意。 这份天真,可悲又可嘆。 “既然如此,晚辈就斗胆了。”沈安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问道,“晚辈听闻,当年林老英雄创立鏢局之后,曾遍访黑白两道高手,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一一胜之,才奠定了福威鏢局『降龙伏虎』的威名。不知此事,可属实?” 提及祖父的光辉事跡,林震南眼中终於泛起一丝神采。他点了点头,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口吻说道: “確有此事。祖父曾言,开鏢局走南闯北,靠的就是『威』。若无雷霆手段,镇不住宵小之辈,生意便做不长久。因此,他老人家当年旗子欢迎各方挑战,不论正邪,来者不拒,也贏得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美名。” “是为了扬威?”沈安追问。 “自然是为了扬威。”林震南答得毫不犹豫,但隨即又补充道,“不过,祖父也说过,他更享受与人切磋的过程。他说,每一场比试,都是在向天下人展示自己武功的高绝。” 沈安捕捉到了一个词。 展示! 和自己刚刚想的一样! 他猛地想起了林远图的另一个身份。 渡元禪师! 在还俗之前,他是南少林红叶禪师的得意弟子,是能被委以重任,前往华山调解两派纠纷的年轻一代当家弟子。 这样的人,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声望,本就非同小可。 他为何要去还俗? 去当一个人人鄙夷嫌弃,被生吃了都不会有几个人打抱不平的鏢师? 是为了贪恋红尘吗?酒色財气? 先不说美色他割了本就享受不了,以他那一身通天彻地的武功,去干什么不比开鏢局更尊崇?更富贵? 你能想像东方不败去开一个鏢局吗? 练了几十年辟邪剑法的林远图,武功和练了葵花十几年的东方不败比,就算差一些,也差不了多少。 林远图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开鏢局? 一个武功可能不逊於东方不败、风清扬的绝顶高手,去开一个迎来送往、劳心劳力的鏢局? 隨著“展示”二字,答案,也呼之欲出。 鏢局,只是一个平台。 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各路高手交手,打出名声的平台。 但这有什么用呢? 沈安的脑海中,那段尘封百年的武林秘辛,疯狂地串联、组合、碰撞。 百余年前,《葵花宝典》被南少林红叶禪师所得。 华山二祖岳肃、蔡子峰在南少林偷窥葵花宝典。 红叶禪师的弟子渡元,前往华山调解,从偷窥了宝典的华山二祖口中,间接记下了部分经文。 隨后,渡元还俗,化名林远图,创立福威鏢局。 林远图以惊世骇俗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这门脱胎於《葵花宝典》的武功,是何等的强大与恐怖。 华山派私藏《葵花宝典》的消息泄露,引来了魔教的覬覦和疯狂进攻。 对上了,都对上了。 魔教为何不直接找林远图? 真没找吗,还是找上了没打过? 为何不找南少林? 哈哈,红叶禪师在临终圆寂前,把葵花宝典毁了。 况且,魔教能完胜少林的话,早去抢易筋经和七十二绝技了。 只有华山,是这个最软的柿子。 一个横跨百年的布局,在沈安的脑中逐渐清晰。 百年前,魔教势大,武当派被夺真武剑与《太极拳经》,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魔教的下一个目標,本该是天下武功出其中的泰山北斗——少林寺。 但少林拋出了一个弟子,和一本秘籍。 这个弟子,化身林远图,用一个鏢局做舞台,將《葵花宝典》的威力广而告之,成功地將所有人的目光和魔教的兵锋,引向了华山。 华山派成了抵挡魔教的第一道屏障,五岳剑派联盟因此而生,与魔教纷爭数十年,血流成河。 玉女峰上,血流成河;思过崖里,尸骨如山。 而少林寺,始终端坐於云端之上,岿然不动,冷眼旁观著整个江湖杀得天昏地暗。 林远图,岳不群,左冷禪……这些搅动江湖风云的英雄梟雄,或许都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上的棋子。 而福威鏢局,从它创立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只是一个工具。 它的使命,就是用来为这本绝世秘籍的传说,添上一个註脚。 至於林震南,还有他的父亲…… 他们的存在,或许只是林远图为了让“贪恋红尘,酒色財气”这个谎言,显得更逼真一些的证据,罢了。 第82章 为了林家,你去练辟邪吧! 如果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嵩山派的做大,恐怕也是少林寺操纵的结果。 用来填补华山派衰弱后,对抗日月神教的空缺。 即便没有刻意操纵,坐视、纵容总是有的。 嵩山派就在眼前,少林寺可以进行更精细的操作。 嵩山派遭日月神教大举入侵时,可以“守望相助”,顺手拉一把;发育得太过迅猛,有了威胁少林寺的苗头时,又可以藉故敲打,修剪一下枝叶。 想到这里,沈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看来自己以后想带嵩山派做大做强,任重而道远啊。 思虑转完,沈安回过神来,看到林震南不禁又是一嘆。 唉,你爷爷不爱你。 倒也不能说完全不爱。毕竟,就算养了条狗,养了几十年,也会有些感情。 林远图终究是不忍心见自己名义上的子孙彻底家破人亡,所以在临死前,还是鬆了口,將《辟邪剑谱》的所在地点告诉了他们,却又严令绝不准翻看。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不要去碰。可一旦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自然会懂得该怎么做。 林震南此人,虽武功不济,但为人还算方正,更兼以颇有经商天赋,就这么为此事死掉,未免太过可惜、太过浪费人才。 沈安动了惻隱之心,决定拉他一把。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林总鏢头,方才那些话,你只说与我听便罢了。但有一点,你万万不可再向第三人透露。” 林震南茫然地抬起头。 “尤其是,”沈安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自认武功远不如漠北双熊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震南先是一愣,但能將生意做得这么大,肯定不是什么蠢人。他只是从小活在池塘里,想像不到江河的波涛罢了。 此刻经沈安刻意点出,林震南稍想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深意所在。 正因想到了,林震南浑身一颤,刚刚恢復一丝血色的脸庞“唰”地一下又白了回去,他嘴唇哆嗦著,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沈少侠……这……你的意思是?” “不错。”沈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暂且不谈。令祖当年以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威名赫赫的同时,想必也结下了无数仇家。他们为何至今不敢对福威鏢局动手?正是因为他们摸不清你的深浅,忌惮那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的余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可一旦让他们知道,如今的福威鏢局总鏢头,武功不过如此……你觉得,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福威鏢局,顷刻间便有大祸临头!”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纸包不住火,继续瞒,是瞒不住的,也绝非长久之计。”沈安引导道,“总鏢头不妨仔细想想,令祖生前对此事可有预估?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別的吩咐?” 在沈安看来,林震南既知当下危如累卵,对那需要自宫修炼的原本《辟邪剑谱》,定然也不会有多少牴触之心。 何况他已有子息,就当是养胃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报呢? 到时林震南靠著《辟邪剑谱》躲过了灭门之祸,定然会感念自己这一份善意提醒,结下这么一份未来一流高手甚至超一流高手的善缘,於沈安自然大有作用。 不错,从始至终沈安都没有打《辟邪剑谱》的主意,毕竟一来他觉得自己所修的功法並不差,二来……他终究是个正常男人。 “我……我回去好好想想。”林震南又是一声长嘆。 “若实在没有办法,晚辈倒有个建议——携家带口,去投奔令祖出身的莆田南少林寺,看看他们是否还念旧情,愿意收留你们。” 沈安终究是心软了,还是给他指了一条可以彻底从这血腥江湖脱身的退路。 在他看来,福威鏢局作为棋子的使命早已完成,如今还对《辟邪剑谱》抱有强烈覬覦的,主要就是青城派。 华山派以及其他人,不过是听闻风声,顺道打探,主观意图並不强烈。 若只是区区一个青城派,南少林想必不会放在眼里。他们若还念著林远图当年那份“功劳”,收下並庇护林震南父子的可能性极大。 不这样的话,以后谁还肯为你卖命? 莆田南少林寺威名远播,出身福州的林震南自然不会不知。 但他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添愁苦:“且不说出家为僧,便要断了我林家香火。倘若……倘若南少林不肯收留,那我一家老小,又该如何?” “若真有那时,不妨来找我。” 这句就纯属沈安说笑了,还能有修炼《辟邪剑谱》解决不了的事?或许有,但余沧海那小矮子指定是做不到。 林震南反而对此话极为珍重,一脸郑重地点头。 ………… 同时,衡阳城里。 深秋的夜,总让人感觉比冬日还更寂寥。 百炼坊早已关门,但门房的灯还点著,只是在门房里坐著的却不是往常的那个老张,而是两个小姑娘。 “怎么还不回来……” 曲非烟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兽,在堂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慌乱。 安哥哥不知去向,爷爷也联繫不上…… 曲非烟想到昨天晚上爷爷和安哥哥那番交谈,该不会…… 她已不敢再想下去。 与她的焦躁不同,王小草只是蜷缩著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挪动过分毫。 她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一双抱著膝盖的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將自己缩成一团。 这是那天以后,第一次在晚上都还没有见到公子的身影。 她不懂武功,但这时她学武的心,前所未有的炽热起来。 如果会武功的话,是不是现在就能出去找公子了? 王小草出神地想。 “咚、咚、咚。” 就在此时,大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三下沉稳的敲门声。 “安哥哥回来了!” 曲非烟精神一振,提著裙摆,想也不想便向院外衝去。王小草的身子也猛地一颤,扶著椅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紧张地望向门口。 然而,当曲非烟满怀希望地打开门时,看到的却不是那个她思念著的身影。 是一个中年书生,正是曲非烟所见,昨夜和沈安相谈甚欢的那位。 “是你?”曲非烟的脚步一下子顿住,满腔的雀跃瞬间化作了失望,她急急地迎上前,也顾不上礼数,劈头就问:“先生,你可见到我家安哥哥了?他……他没事吧?” 书生见到是她,先是一愣,隨即温和地笑了笑,摇头道:“我亦是来寻沈小哥的,还以为他早已回府。没想到他正是那位沈安,试剑大会上的诸多事宜,我还想当面问他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之色:“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离开,本想再与沈小哥痛饮一番,他还欠我一壶好酒呢。现在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第83章 我就是沈安 夜风料峭,吹得门房檐下的灯笼不住摇晃,光影明灭,將少女俏丽的脸庞也映得忽明忽暗。 那书生见她神色,便知她心中所忧,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递了过去。 “既然如此,这封信便劳烦姑娘代为转交了。” 言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衝著曲非烟挤了挤眉头,压低了声音道:“也祝姑娘和沈小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此言一出,曲非烟一张俏脸“腾”地一下便红了,直烧到耳根,心中又羞又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分说。 她与安哥哥……安哥哥之事,旁人如何得知?这书生好生无礼!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口口声声“我家安哥哥”,倒也难怪旁人误会。 殊不知,昨夜这书生竟已用此事,调笑过沈安一把了。 曲非烟跺了跺脚,接过信时,连指尖都有些发烫,只觉手中这信笺重逾千斤。心中虽是又羞又恼,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她收过信,正要转身,脑海中却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 “先生请留步!”她连忙叫住转身欲走的书生。 那书生回过头来,目光中带著一丝询问。 在书生疑惑的目光中,曲非烟从怀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这是……安哥哥昨夜回来后,便写好备下的。他应当是准备亲手交给先生的,不过眼下……也只能由我代为转交了。” 这么厚?应当不是普通的信。书生闻言,打量了一下书册,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隨即化作瞭然的笑意。 “哈哈哈……”他仰天开怀大笑,“那可真是劳烦姑娘做个中人了。” 他將信收入袖中,对著曲非烟长长一揖,神色郑重:“还请姑娘代我转告沈小哥,山高水长,江湖路远,望君此去,前程似锦,咱们后会有期!” 见曲非烟眉宇间的忧色未减,他又温言宽慰道:“姑娘也不必过多担心,沈小哥吉人自有天相,行事自有分寸,定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说完,他再不逗留,转身迈步走出了百炼坊的大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曲非烟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门口,那句安慰之言,显然並未在她心中起到什么作用。她只觉这秋夜的寒风,正一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转身回到门房时,王小草已回到了之前蹲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小草姐姐,”曲非烟走上前,声音放缓了些,“夜深了,你先回去睡吧,不必等了。” “那非非呢?” “我去找他。” 说罢,在王小草怔忡的目光中,她一言不发,身影入了坊里。 再出现时,她手上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曲非烟冲王小草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王小草没有阻拦,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扇被曲非烟合上的门,许久,许久。 曲非烟足尖轻点,身形甚疾,直奔石鼓书院。 她凭著记忆,循著白日里沈安追寻田伯光的路径,沿著湘江岸边,向下游摸索而去。 江水滔滔,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夜风拂过江面,带来一阵冰凉湿润的水汽。 正当她全神贯注寻觅之际,眼角余光陡然瞥见在不远处,月光之下,竟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曲非烟心中一凛,想也不想,身形一矮,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到了一株合抱粗的大树之后,敛声屏气,凝神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正沿著江岸缓步而行。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一体。若非他那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竟似两点幽冷的寒星,亮得异乎寻常,恐怕便是走到近前也难以察觉。 那人身法看似不快,步履之间却自有章法,显然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他並非一味赶路,而是走走停停,目光如电,不停扫视著江岸两侧的草丛与树影,分明也是在寻觅著什么。 此人是谁?是敌是友? 深更半夜,沿江而行,寻寻觅觅,绝非善类! 曲非烟心念电转,全然没想到此番话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她悄悄將那柄匕首滑入掌心,一双明亮的眼眸,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地盯住了那道在黑暗中游走的身影。 ………… 一番话毕,沈安心念一动,方才后知后觉,自他与林震南密谈以来,周遭竟是异乎寻常的安静,连那些粗豪的汉子们,也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他目光一扫,当即便已瞭然。 只见那湘东龙头李东来,正负手立在十步开外,身后一眾手下皆被他以手势拦住,不得靠近分毫。 此人眼力、分寸,皆是上上之选,显然是瞧出自己与林震南有要事相商,故而刻意约束手下,隔出了一片清静之地。 沈安心中暗赞:无怪乎能在这湘江之上,闯出偌大名头,果然是个通透人物。 李东来见二人话毕,快步走了上来。他先是对著林震南一抱拳,说了几句场面话,隨即转向沈安,脸上满是真挚的钦佩之色。 “今日若非少侠出手,我等只怕要眼睁睁看著那两只食人魔头大摇大摆离去!这等义薄云天、扶危济困的行径,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那近日名声大噪的嵩山派沈安,在少侠面前,也只是会胡吹大气罢了!” 他投靠嵩山后,还尚未和沈安打过照面,只与那李青德有过几面之缘。 在他想来,那沈安今日正在石鼓书院办那劳什子“试剑大会”,那乃是满城瞩目之大事,又怎会无端出现在这荒僻江岸,与福威鏢局的人搅在一处? 李东来这话一说完,林震南就把头扭到一边,努力绷住表情。 沈安闻言,也是险些失笑,心中只觉荒诞又有趣,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挑眉,问道:“听李龙头这口气,似乎对那位沈少侠,颇有微词?” “何止是微词!” 李东来一听此言,似是找到了倾诉之人,当即大倒苦水,连连摇头嘆气:“少侠有所不知,那沈安一道命令,不许我等再打著嵩山派的旗號行事,我这湘江水路上的生意,立时便难做了五成!少运了多少货,折了多少银子,那可真是……唉!” 他捶胸顿足一番,话锋却又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关停城里那些乌烟瘴气的赌坊和印子钱,倒確是一桩善举,也算他有几分好心。” 末了,李东来压低了声音: “只是在我看来,此子终究是少年意气,一腔热血,做事却不计后果。心是好的,手段却过於粗疏。这等人物,在江湖上,怕是走不长远,更休谈做成什么大事了。” “我觉得倒是不错。”沈安衝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哦?”李东来好奇地看著他,“公子有何高论?” “因为我就是沈安。” 第84章 无计可施 李东来脸上的那份豪爽笑意,就那般凝固在了嘴角。 他嘴巴微微张著,仿佛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未能忍住的闷笑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已將头扭到了一边的福威鏢局总鏢头林震南,那一张脸憋得通红,双肩一耸一耸,嘴角剧烈地抽搐著,显然是忍得极为辛苦。 他虽极力克制,可那笑意还是从嘴角、眉梢渗出。 李东来被这笑声一激,回过神来。 他看看沈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看看林震南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模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种酱紫之色。 他直恨不得这江岸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沈安却也不急著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半晌,他才悠悠开口,將李东来方才的话,又原封不动地拋了回去:“怎么样,李龙头,现在你觉得,我沈安……可能做成大事么?” 李东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吶吶了半晌,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他对著沈安,深深地弯下了腰,抱拳一揖到底,声音竟有些沙哑:“沈师兄武功盖世,李某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师兄恕罪!” 沈安受了他这一拜,却不急著扶他,只是淡淡道:“我问的是,你觉得我能否做成大事。” 李东来缓缓直起身,他粗獷的外表下,却是藏著一颗七窍玲瓏心。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司並非在计较他方才的无心之言,而是真心想要问他。他沉吟片刻,重重地摇了摇头。 “沈师兄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武功,李某生平仅见。”他先是恭维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但……与师兄想要做成的事相比,远远不够。” “我以后会更强的。”沈安的语气平淡,李东来却能感受到他的自信,“怎么样,愿不愿意跟著我干?” 李东来一怔,紧接著答道:“按理说,李某既已投靠嵩山,本就是沈师兄的下属,但凭师兄差遣。”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沈安的目光紧紧盯著他的双眼,“我问的是你,李东来,从今往后,愿不愿意真心实意地,跟著我沈安干。” 这句话,与嵩山无关。 李东来沉默了,粗糲的手掌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他望著眼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的青年,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 “为何是我?”他终於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李某不过一介草莽,杀人放火的粗鄙之徒,有什么值得师兄这般看重?” 沈安笑了,只说了五个字:“你是个好人。” “好人?哈哈!” 这两个字,仿佛是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什么恶毒的诅咒,让李东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师兄可真会说笑!我李东来手上下过的餛飩、切过的板刀面,只怕比你真吃过的都多!贩私盐,走水路,哪一桩生意不是在刀口上舔血?哪一件是『好人』做得出来的勾当?在湘东一带上提起我李东来的名头,哪个不是又敬又怕?几时有人说过我是个好人?” 沈安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你这次寧愿折损手下,也要硬撼漠北双熊,救下与你素不相识的福威鏢局眾人,难道不是出自本心么?” “那是江湖规矩!”李东来梗著脖子,大声道,“人家既然找上了我的门,若还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事,我李东来以后还怎么在这湘江之上立足!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那沿江数十个村落的百姓,为何提起你『李龙头』,无不由衷信服?” “放屁!”李东来骂了一句,脸上却有些发热,“我手底下几百號弟兄,拖家带口的,都出自那些村子!我不对他们的家小好一点,谁还肯跟我提著脑袋出去卖命?” “那你贩的私盐,为何比別处的都要便宜好几成?甚至有时还会明赊实送,给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 李东来先是一愣,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他连忙摆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自辩解道:“薄利多销!薄利多销你懂不懂!卖得便宜,买的人才多嘛!” 沈安不再说话了,只是看著他。 李东来渐渐说不下去了。他粗重地喘了几口气,那股子强撑起来的豪横之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就算……就算我相信师兄你以后会越来越强,可再强,能凭空变出来银子么?江湖,终究不是只靠打打杀杀便能说了算的。” 他摊开那双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 “我做著走私私盐这等杀头的暴利生意,也才勉强养活手底下这几百號拖家带口的兄弟。师兄你將来若真接手了嵩山派,不干那些灰產,如何养活山上山下千余张嘴?哪来的钱粮维持偌大的门派运转?” “我不知道师兄你想做的大事是什么,但我知道,什么大事,都离不开银子。” 这番话,问得极为实在,也问到了江湖门派最根本的命脉之上。 沈安闻言,却是朗声一笑:“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且慢慢看便是。” “湘潭那块地盘,我已从衡山派鲁连荣手中拿了过来。李龙头你,要不要过来帮我赚银子呢?” “哈哈哈哈!”李东来大笑一声,好,你这个嵩山掌门嫡传都愿意赌,那我就去看看嘍,看看也不会掉块肉,“有何不敢?” 沈安亦放声大笑,上前用力扶住他的手臂。 一旁的林震南见此情景,连忙上前拱手道贺:“恭喜二位冰释前嫌,往后通力合作,此诚江湖一大快事!” 三人相视大笑,一时之间,江岸上豪气干云,衝散了方才的血腥与阴霾。 笑声渐歇,沈安神色一整,问道:“说来,那漠北双熊曾言,对你投靠嵩山后做的事情很感兴趣,还有什么大生意要谈,你可有什么头绪?” 李东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皱眉思索片刻,神色变得凝重,沉声道: “隱约能猜到一点。近些时日,来这的魔教妖人多了不少,还都是些生面孔,天南海北来的都有,行事极为诡秘。按理说,此地乃衡山派的地界,往常一年也难得见到几个魔教妖人。他们……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么……沈安也陷入沉思。 原著里,这衡阳发生的事,不过是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日月神教在这里面,有插了什么手吗? 是自己带来的改变吗?还是……和曲洋有关? 上游,沈安入水处附近。 『唉,圣姑还是有些太心急了。这曲洋失踪、不尊教中號令之事,只怕远没那么简单,现在去拉拢他,只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但心中就算有千万个不是,圣姑的命令也一定是要遵从的,计无施虽不愿,但沿江搜寻痕跡的眼睛却没有半分鬆懈。 『咦,有人偷偷跟著?』 『还是个……小女孩?』 第85章 摸尸人? 计无施的绰號是“夜猫子”,这可不止是说他晚上眼睛亮。 在『夜行』上面,他是绝对的行家。 借著朦朧的月色,他能看清那少女身形纤细,动作却极为轻盈,显然是身负不弱的武功。 一个会武功的小女孩,深更半夜,也在这荒僻的江岸边鬼鬼祟祟…… 虽然未曾亲眼见过,在来之前自己便调查过,曲洋长老的那位宝贝孙女,曲非烟,也正是这般十三四岁的年纪,且自幼得其祖父亲传,武功不俗,尤擅轻功。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此人,十有八九,便是自己此行的目標之一了! 计无施心下立时便有了计较。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状若未觉地沿著江岸缓缓前行,心中却已是念头飞转。 只是……她也在此地,又是为了什么? 自己是在下游数里外一处,发现了一根钉在树上的黑血神针,这才一路循著蛛丝马跡追查至此。 难道说,她也是在寻她那失踪的爷爷? 计无施一边漫不经心地翻找著江岸两边的草丛,一边在心中暗自揣摩著各种可能性。 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意图。自己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能彻底打消这小姑娘的疑心,又能顺藤摸瓜,找到曲洋的下落。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搜寻,正思忖间,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有了意外的收穫。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林地,景象狼藉不堪。 几棵小树都被拦腰截断,断口处参差不齐,更多的树木则是东倒西歪,枝叶落了一地。地面上更是满是纵横交错的痕跡,显然是经歷过一场极为激烈的大战。 这片凌乱的现场,立刻引起了计无施的注意。 他缓步走入林中,那双在月色下炯炯发光的目光一扫,便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看到了道清晰的指印,深深地嵌入木中,边缘处还残留著一丝焦黑的痕跡。 『虽非黑血神针,但这运气发力的法门,刚猛之中带著阴柔,定是曲洋的痕跡无疑!』 他心中一喜,再看周遭,只见地上鞭痕密布,如同被巨蟒碾过;树上刀剑之痕纵横交错,有的深邃,有的轻浅,场面混乱至极。 计无施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多不同路数的兵刃痕跡。看样子,参与打斗的,至少有四五人之多。 但一个绝妙的主意,已在他心头冒了出来。 “哈哈哈!大丰收!今儿个爷爷的运气不错!” 计无施忽然一反常態,扯著嗓子高声叫嚷起来。 那声音嘶哑难听,让人一听便感受到了市井小人乍富后的贪婪与喜悦。 他几步窜到一棵被鞭梢缠住的树旁,三下五除二便將那条曾短暂地救了马宝一命的长鞭解了下来,拿在手中“噼啪”甩了个鞭花,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即,他又走到另一棵树前,双手握住剑柄,使劲將那柄插在树干中的长剑“嘿”的一声拔了出来,迎著月光,眯眼看了看剑刃。 不错,他要將自己扮成一个“摸尸人”! 一种混跡於江湖最底层,专靠发死人財为生的污泥里的人,人人唾弃,却又无处不在的食腐动物。 江湖中,从来没有人会谈及他们,但他们却默默地存在,並儘可能降低自己存在的痕跡。 “誒,这里还有一套衣裳!”他又有了新发现,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兴致勃勃地走向不远处江岸边,那团被隨意丟弃的青色衣袍。 躲在暗处窥探的曲非烟,心中猛地一跳:那是安哥哥的衣裳! 只见计无施快步上前,一把捡起那件衣服,迎风抖开一看,却故作嫌弃地“嘖”了一声:“可惜了,怎么全被剑划烂了,不值钱了。” 他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却还是手脚麻利地將那团破烂衣袍叠了叠,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这种崭新的料子,哪怕再破烂,也不是一个摸尸人能嫌弃的。 听到这话,曲非烟一颗心猛地揪紧了。 她自是不知,这衣裳是沈安嫌脱起来麻烦,才直接用剑划开的。 在她听来,这只意味著一件事——安哥哥定是经歷了极为凶险的恶战,甚至可能受了重伤! 计无施又装模作样地昂起头,用那双贼亮的眼睛往周围扫视了一圈,仿佛在寻找还有没有別的“战利品”。 曲非烟嚇了一跳,慌忙將娇小的身子缩回树后,连呼吸都屏住了,一颗心“怦怦”直跳。 只听计无施唉声嘆气地抱怨道:“唉,可惜了,光有这些傢伙什儿,却没个尸首给老子摸一摸,连个金银錁子都捞不著,晦气!” 你这挨千刀的!还想要什么! 这话听得曲非烟杏目圆瞪,银牙暗咬,一双粉拳捏得紧紧的,恨不得立刻衝出去,给这个贪得无厌的傢伙一记教训。 便在这时,只见计无施似乎是確认再无油水可捞,便哼著不成调的小曲,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將长剑扛在肩上,长鞭缠在腰间,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曲非烟在树后又等了片刻,確认那人真的走远了,这才悄悄走了出来。 原来是个摸尸人,我还当是昨夜爷爷所说,来调查刘正风一事的嵩山高手呢。 她快步走到那片狼藉的战场中央,仔仔细细地察看起来。只见那一地的鞭痕,深可见骨;周遭树林上那些凌乱的刀剑痕跡,更是触目惊心。 这一切,无一不在诉说著方才战况的惨烈。她对沈安的担忧,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安哥哥的衣裳……方才那人,是在江边捡到的。”她脑中灵光一闪,將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也就是说,安哥哥很有可能……跳江了!” “若是跳江逃生,顺著水流,他现在最有可能在下游的某个地方!” 一想明白此节,曲非烟再不迟疑,提气纵身,沿著江岸,向下游狂奔而去。 少女的身影在夜色中疾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殊不知,就在她身后,计无施的身影悄然浮现。他看著少女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计的冷笑。 他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第86章 你看,又扑 江岸边的篝火,已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裊裊升起,旋即被微凉的晨风吹散。 那点点猩红的余烬,有一阵没一阵地跳动,明灭不定。 篝火旁,沈安与李东来正在商谈著关於湘潭的生意。 李东来望著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已展露出非凡手段的年轻师兄,心中那份粗豪之下的精明,让他立刻做出了最妥当的安排。 “沈师兄,”他抱拳道,“湘潭沿江十几处大码头,乃湖南水陆之匯、上下走集之门户。有了地盘,在那里赚到钱绝非难事……只是,我记得门中不是把那里划给阎十七了吗?” 沈安冷哼一声:“阎十七此人,首鼠两端,上躥下跳,实非可用之材。” “师兄是说……”李东来专注走私,並不知围绕试剑大会的诸多事宜,但听到沈安如此说,心中已有了猜测。 “不错,”沈安微微頷首,道:“此事正要与你商议。阎十七倒是好杀,而且这几年他欺男霸女的事做的不少,也不缺杀他的理由。只是除掉他以后如何接手他的势力,我確实没什么经验,此事,还需交由你来处置。” “师兄放心!” 李东来拍著胸脯,眼中寒光一闪。 “阎十七这廝,还在湘江上做水匪的时候我就看他不惯了。只要师兄一声令下,不仅如何杀他不用师兄脏手。剩下的事情,也包在李某身上!我保证將他的人手尽数收编,让他连人带骨头,都吐得乾乾净净!” “旁的事,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沈安自是相信李东来的实力,“总要等我们到了湘潭,再喊来李青德这位大管事细细分说。” 李东来点了点头,对於这位本家的经营本事,他也是颇为信服的。 “眼下,便先定下这般章程。”沈安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尘土,接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 “师兄请说。” “你和沙洗河,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嗯?长沙的沙管事?”李东来愣了一下,努力在脑中搜刮著记忆,最终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与他……应当未曾谋面吧,哪能有什么矛盾。” 沈安看他神情,便知他是確实不知,此事倒也无甚必要瞒他。 “无事,我隨口一问罢了。”沈安摆了摆手,“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李东来连忙起身道:“我已命人备下快船,师兄何不坐船回去?” 沈安洒然一笑:“逆流而上,坐船未必有我走得快。” 此言倒是確实,李东来又道:“不如这样,我去为师兄寻一匹快马?” “我不会骑马……”沈安有些尷尬,也许练一下就能融合原主的记忆,但初上马时绝对会非常生疏。而且这南方的山野乡村,让一个水运贩子临时给自己找马,也太添麻烦了。 最终,沈安还是辞別了眾人,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 林震南望著他的背影,彻底地心悦诚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安先前那番指点,句句皆是为他考量,不掺半分私心。这等胸襟,这等气度,放眼江湖,又能有几人? 而一旁的李东来看著林震南拜服的样子,则是撇了撇嘴,但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他依旧觉得这位年轻的上司行事过於理想,难成什么大事。 但不损自身的情况下,他还是愿意帮上一把的,看看这少年意气,究竟能在这浑浊的江湖里,烧出怎样一片天来。 林震南信,便由他信吧。若非知道他內里有些不同於別人的单纯善良,他李东来又怎么会和一个狗鏢头当上朋友? ………… 归途漫漫,江风拂面。 沈安沿著江岸,不疾不徐地走著。 今日累是累了点,可收穫倒是颇丰。 也不知曲洋他老人家最后追没追上田伯光…… 正当他神游物外之际,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闯入了他的世界。 那脚步声轻盈,显是少女的步法,但此刻却因主人心绪的焦急,失了几分平日里的章法。 沈安心中瞭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晨雾之中,一道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奔来。 她的裙摆上沾满了泥土与露水,一头乌亮的秀髮也有些散乱,那张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俏丽脸庞上,此刻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慌乱与焦灼。 当她终於在月光下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安哥哥!” 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唤,撕裂了深夜的寧静。 曲非烟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一头撞进沈安的怀里。 你看,又扑。 “你……你的衣服怎么都被剑划破了?”她一开口,便是连珠炮似的追问,一双小手更是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仿佛要確认他是否安好,“还有你的剑呢?是不是打的很激烈?你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了?” 沈安无奈地张开双臂,由著她检查,温言答道:“因为急著下水的缘故,懒得一件件脱,就用剑划破了。剑是在水里丟的,身外之物罢了。我没事的,一根头髮都没少。” 確认他安然无恙,曲非烟那颗高悬著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紧接著,积压了一夜的委屈与后怕,便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尽数衝著他宣泄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抬起头,一双明眸已是泪光闪闪,髮丝凌乱地沾染在脸上,语气中满是责怪,“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出事了!” “抱歉,是我疏忽了。”沈安看著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中一软,柔声道歉。 他这般温言软语,反倒让曲非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她说完,便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似乎表达得太过明显,也……也太亲近了些。一张俏脸“腾”地一下便红了,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扭过头去,嘴硬道:“谁……谁担心你了!我才没有!”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炫耀似的说道:“哼!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办了件大事!试剑大会上,你那个什么《八九玄功》和劳什子器械的计策,我一早就猜到了!我还帮你……帮你把那些没脑子的江湖人,哄得团团转呢!” 她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如何巧舌如簧地將那本册子,吹嘘成了不世出的神功秘籍,又是如何將那些笨重的铁块,说成了锻炼筋骨的无上法门。说到得意处,她更是手舞足蹈,神采飞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万眾瞩目的高台之上。 “哦?”沈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竟有此事?我还以为是李师弟他们做的。哇,非非这般厉害,真是了不起!” 说著,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曲非烟的脑袋,以示嘉许。 曲非烟先是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主人夸奖的小猫,下巴微微扬起,得意非凡。可紧接著,她便意识到了不对。 这……这不就是摸小狗小猫的手法么! 他竟拿我当小孩子哄! 少女的自尊心,瞬间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她“哼”了一声,猛地一甩头,不情愿地从他那温暖宽厚的手掌下挣脱开来,气鼓鼓地瞪著他,以示自己的不满。 沈安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好笑,却也没当回事。他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小手,笑道:“好了好了,知道我们非非最厉害了。走吧,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被他牵住手,曲非烟心中那点小脾气,顿时烟消云散。她脸上虽然还故作不情愿,脚步却乖巧地跟了上去。 两人並肩而行,逆流而上。 虽是深秋深夜,却无一人觉得冷。 第87章 有人窥伺? 雨暗苍江晚未晴,岸芦翻叶动秋声。 路畔夜半风吹断,月在浮云浅处明。 在这清冷的秋夜里,曲非烟的心情却未受半分影响。 她嘰嘰喳喳地,讲著沈安不在时发生的种种趣事,从百炼坊眾人如何翘首以盼,到试剑大会上那些江湖好汉如何被她戏耍得团团转,说到得意处,更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沈安微笑著,静静地听著。他不时地点头,或是轻声应和一两句。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那份专注与温和,落在曲非烟眼中,让她时不时地便会忘了自己说到何处,只余下一颗心“怦怦”地乱跳。 这感觉,倒像是……放学接孩子回家,听她讲述白日的见闻一般。 沈安心中闪过这个有些古怪的念头,隨即又哑然失笑。 只是,走著走著,他那份轻鬆的心情,却渐渐察觉到了些不大对劲。 这本该寧静祥和的氛围之中,他总是隱隱感觉到一丝不和谐的阴冷,若有若无地黏在背后,挥之不去。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我先开了再说。 隨著心法运转,他整个人的心神,瞬间空明。 周遭的一切,风声、水声、虫鸣,乃至曲非烟清脆的笑语,都仿佛被拉远,变得清晰而又遥远。他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向著四面八方铺陈开来。 果然! 一道极其隱晦的的窥伺目光,便如无暇冰面上的一丝污垢,落到了他的面前。 这目光不带任何杀意,纯粹是审视与观察,怪不得之前未曾发现。 可惜……又没带剑。 沈安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回想自己穿越后这几次杀人,第一次,用的是铁锹;第二次,是拳头;第三次,更是拎著杀猪刀…… 反而正经用剑的时候没干过,自己这不是纯纯农夫吗? 收下心中感嘆,沈安对曲非烟说道: “有人在跟踪我们。” 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曲非烟的耳中。 她抓住沈安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但无论是脸上的神情,还是走路的姿態,都没有和之前產生任何变化,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好定力! 沈安见状,心中亦是暗暗讚嘆。这小丫头,不愧是魔教长老的孙女,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远非寻常少女可比。 怪不得原著里面玩余沧海跟玩狗一样。 嗯,还是个柯基。 “我们把他引到一个不好跑的地方。”沈安继续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 “嗯!”曲非烟轻轻地应了一声,依旧藏在她的笑语之中。 两人心照不宣,依旧保持著先前的步调,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们沿著江岸,不紧不慢地走著,看似隨意的脚步,却在不动声色间,將身后的“尾巴”,引向了一处三面环水的江湾。 此地,已是绝佳的动手之所。 就在感受到追踪者踏入陷阱的那一刻,沈安猛地一转身,再不掩饰,运起轻功,体內一身力量轰然爆发! “轰!” 他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坚实的泥地竟被他一脚踏出了一个清晰的浅坑!他的身形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骤然向著那道视线的源头——几十步开外的一片密林,狂飆而去! 嵩山派轻功本就不以飘逸灵动见长,何况沈安的轻功造诣並不算高,再加之他本身力量强大,因而更多用了自身力量发力,虽更快了一些,却把轻功用出了个四不像的模样。 被发现了?! 藏身於树后的计无施瞳孔猛地一缩。 他本以为自己的潜踪匿跡之术已臻化境,绝无可能被发现,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但看著沈安过来的身影,计无施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冷笑。 计无施为何不惊慌? 因为沈安的轻功,在他这等行家眼中,实在是……太拙劣了! 这傢伙虽然速度不算慢,但每一步都势大力沉,脚踏实地,发出“咚”、“咚”的闷响。与其说是轻功,倒不如说是一头人形的蛮牛在横衝直撞。 计无施心中那份警惕,立时便化作了七分轻视与三分戏謔。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 眼看沈安就要靠近,他却只是足尖轻轻一点,一个腾挪,身形便如鬼魅般横移出数尺,轻飘飘地闪到了其他地方。 因田伯光在他面前运起轻功时,已是极重伤状態。 这黑衣人的轻功,实在是自己目前所见最强。 沈安心中暗凛。自己的速度全凭一身蛮横的力量催动,论及直线衝刺,確实还算不错。 可对方的身法远比自己高明,在林间隨风飘荡,无跡可寻。 眼看自己足下发力,裹挟著雷霆之势就要靠近对方,那人却只是足尖在交错的树根上轻轻一点,整个身形便如鬼魅般横移出数尺,轻飘飘地闪到了另一侧。 追逐之间,始终差之毫厘。 这毫釐之差,却宛若天堑。 如此几个来回,沈安只觉自己像一头被戏耍的蛮牛,空有一身气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无名火。 同样,计无施在从容戏弄之余,心中却也起了疑。 『这轻功,虽说很难看得出来,但好像是嵩山的底子……』他心中暗自分析,『曲洋长老的孙女,竟与嵩山派的弟子搅在一处,此事非同小可!』 为了確信自己心中的猜测,他决定不再和这个傢伙躲猫猫,要亲自试探一番这少年的武功底细! 轻功这么差,又能有几分实力? 最多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嵩山二代弟子罢了,武功深浅,一试便知! 计无施冷笑一声,身形陡然一顿,不再逃窜。 嵩山派除了剑法,最有名便是拳掌功夫,我便与他对上一掌,看看他成色如何! “小子,追够了么?” 说著,他身形一转,迎著沈安,一掌悍然拍出! 沈安见他终於肯硬碰,不惊反喜。他没有用任何精妙的招式,大嵩阳掌、大阴阳手他都还未曾修习。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一掌嵩山基础掌法迎了上去。 计无施见状,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 果然!是嵩山派的路子!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凝固了。 第88章 我们日月神教,真的有好人哇 双掌交接,计无施只觉一股巨力从沈安掌中传来。 剎那间,他的所有轻视全化作了错愕。 他预想中,对方纵然是嵩山弟子,內力可能会有些根基,但也绝难与自己这等成名人物抗衡,只需一掌,便足以將其震得气血翻腾,束手就擒。 然而,从对方掌心传来的,却並非他所想的那般轻飘,反而充满著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巨力! 这股力道,刚猛无儔,纯粹到了极点,仿佛不是血肉之躯所能发出,倒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头奔腾的巨象! “喀啦!” 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计无施只觉右臂一麻,隨即剧痛钻心!他的右臂骨,竟在这一掌之下,被硬生生地震得断裂! 这……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狂呼,身形踉蹌著倒退,望向沈安的眼神,已再无半分轻视,只余下浓浓的见鬼般的难以置信。 此人的掌法平平无奇,瞧不出半点精妙,分明是嵩山派最基础的入门功夫,可这掌力,怎会霸道至斯?! 沈安一掌得手,却並未停歇。他深知对方轻功诡异,自己速度不如,若是被他缓过这口气,拉开距离,今夜便又是无用之功。 他得势不饶人,脚下发力,身形再度前欺,又是一掌平推而出,直取计无施胸前。 掌风呼啸,威势更胜先前! 有了方才的教训,计无施哪还敢硬接? 他强忍断臂剧痛,左足在地面奋力一点,身子便如一片败絮般向旁飘开,意图再次施展那鬼魅身法。 然而,他身形刚动,便见沈安那看似要拍实的一掌,竟在中途倏然一收! 不好!是虚招! 计无施心中警兆大起,但身在半空,已是避无可避。 只见沈安右掌不过是虚,左腿早已蓄势待发,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铁鞭,悄无声息地从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猛地踹向计无施的右腿膝弯! 今天,沈安为了自己这身不入流的轻功,不知吃了多少亏。 敌人要跑,他是一个也追不上,心中早已憋了一股气。 他痛定思痛,悟出一个道理:既然追不上,那便先打断对方的腿,看他还如何跑! 计无施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这一脚已避无可避。他只得再强行扭转身躯,將全身功力运於右腿之上,將其努力抬起。 但“噗”的一声闷响,沈安一脚还是踹在了他的腿上。 计无施虽竭力化解,让沈安这一脚並未踢实,但他仍是闷哼一声,只觉右腿一阵酸麻,落地之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腿骨虽未断,但经脉受震,短时间內,那引以为傲的轻功,已是打了天大的折扣。 “等等!”眼见沈安毫无停手之意,又欲欺身而上,计无施终於骇然色变,急声喝止,“朋友且慢动手!你若杀了我,神教必会彻查曲洋长老之事,届时,你与曲洋爷孙俩,谁也跑不掉!” 这话何其耳熟? 沈安前冲的身形微微一顿,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念头。 这番说辞,不正是月余之前,自己用来“说服”曲洋的么?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短短一月,攻守之势异也,自己竟成了被警告的一方。 他停下脚步,冷眼瞧著对方,淡淡道:“所以,你承认自己是魔教派来调查曲洋的?” 计无施见他停手,暗鬆一口气,强忍痛楚道:“不错。自月余之前,曲洋长老便对我教中诸多指派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近日更是断了所有音讯。东方教主圣明烛照,早已对他起了疑心,这才派我等前来查探。” 嘖,看来漠北双熊也是过来调查曲洋一事的。 唉,这老头怎么这些事都不和自己说。 沈安心中先是一阵无语,不过转念一想,估计是刘正风要求曲洋不许再为恶,曲洋便不再执行魔教那些残杀无辜、破家灭门的任务。 就算和自己说,自己不会说他做的错了。 沈安看著不敢再动的计无施,身形一晃,不等他反应,手指疾点,已封住了他身上数处大穴。 先控制了再说。 计无施身子一僵,顿时动弹不得。 “我已杀了漠北双熊,不差你这一个。”沈安语气平淡,说出的內容却让计无施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漠北双熊也死了?死在此人手上?! 计无施心中不住泛起苦涩,悔恨自己太过托大,竟將这等煞星当成了初出茅庐的晚辈弟子来戏耍。 若是一直用身法拉扯,不和他对上那一掌,他只怕到死也摸不到自己一片衣角。 见沈安似乎真不惧杀了自己的后果,计无施急忙分辨道:“不一样!那漠北双熊食人成性,教中兄弟虽与他同在神教共事,但真瞧得起他们的,却是一个也没有。他们死了,无人会真的放在心上,而我不一样!” 沈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誚:“你有何不一样?难道我放了你,你便不会將今夜之事回报神教?” “且不提我若突然身死,尤其是死因不明,神教便会更重视曲洋长老一事。” 沈安有点无语,眼前这个傢伙,能不能来点新活,怎么说的全是自己说过的。 “我来此地,也並非全然为了调查曲洋长老,匯报给总坛。”计无施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哦?”沈安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有新活! “少侠有所不知,”计无施缓缓说道,“如今神教之中,大权皆被总管杨莲亭所掌控。” 他顿了顿,见沈安面无表情,继续道:“其实我日月神教,原本並非是这般无恶不作,江湖中人人都恨不得尽诛之的形象。全是那杨莲亭仗著东方教主的宠信,倒行逆施,排除异己,尽做些天怒人怨。不止你们名门正派,我们许多教中老人,也都对他看不下去。” 哦?那打上武当山、打上华山的是谁?少林寺吗? 沈安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听著。 计无施见状,只得继续说:“实不相瞒,我等势单力薄,不敢与他正面抗衡,只能暗中联络,抱团取暖。此次前来,正是借著调查的名义,想看看曲洋长老发生了何事,能否说动他,与我等共襄义举,积蓄实力,等待时机拨乱反正!” 忽悠,接著忽悠。 沈安心中冷哼一声,已不愿再听。 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曲非烟正提著裙角,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跑来,也懒得再与此人废话。 “这些话是真是假,你还是留著以后对曲洋长老亲自分说吧。”沈安淡淡道。 岂料,计无施听闻此言,脸上的惊慌竟缓缓褪去,反而鬆了口气,坦然道:“自无不可。能面见曲长老,正是在下此行所愿。” 见他一副不怕面见曲洋的模样,沈安心中忽地一动,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身不能动,却依旧昂然答道:“没什么好瞒的,在下计无施。” 计无施…… 沈安的目光微微一闪。 原来是他,那位任大小姐的拥躉。 搞不好,他方才那番话,倒还真有几分是实情。 只是,这伙人哪里是看不惯杨莲亭作恶多端,不过是恨那个作恶多端、大权在握的人,不是自己罢了。 第89章 向左使,你要的人找到了 “安哥哥,你没事吧?这是……” 曲非烟的目光落在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计无施身上,话语戛然而止。 她歪著头,一双明眸在那张黑衣人的脸上仔细打量了片刻,眉尖渐渐蹙起,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疑惑。 这身形,这双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怎么瞧著这般眼熟? 那个在江边故作贪婪、念叨著没有尸首可摸、最重要的是还捡走了安哥哥衣物的猥琐身影,与眼前这个黑衣人 的形象,缓缓重合。 “是你!”曲非烟一声惊呼,伸手指著计无施,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的,而是气的,“你是之前那个摸尸人!” 被识破了身份,计无施脸上倒也无甚尷尬,只是那双贼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的苦笑。 曲非烟见他这般反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亏自己方才还真当他是个贪財的底层小人物,被他那一番做派骗得团团转。 “你这傢伙!”少女杏目圆瞪,一双粉拳呼之欲出,若非沈安在此,只怕她早已衝上去给这个可恶的骗子几下教训了。 “摸尸人?” 见沈安不解,曲非烟一五一十將之前碰到他的事说了清楚。 “好了好了,”沈安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很想上去捏一下她的小脸,不过终究还是克制住了,绝不是害怕被咬。“他叫计无施,是日月神教的人,奉命来查探你爷爷的下落的。” “计无施?”曲非烟一愣,隨即恍然。她自小便在教中长大,虽未见过,但“无计可施”、“夜猫子”的名头总还是听过的。 “我打算先將他带回去,让你爷爷瞧瞧,之后再看看该如何处置。”沈安说著,目光转向曲非烟,眼中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调侃道,“看来这江湖上,也不止你一个人喜欢扮作旁人行事啊。” 这本是一句轻鬆的玩笑话,顺便提醒一下她以后多个心眼。 岂料,曲非烟听闻此言,竟忽地一愣,之后脸上的恼怒之色也褪去了。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紧接著,她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小嘴一撅,猛地转过身去,只留给沈安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哼!” 一声娇哼,带著浓浓的鼻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呃……”沈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又说错什么了? 他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这小丫头的情绪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方才还在为被骗而生气,怎么自己一句话,反倒让她把气撒到自己头上了? 沈安自然不会明白。 因为曲非烟並不是生他的气,她只是在埋怨自己罢了。 她至今仍对自己最初的隱瞒身份,耿耿於怀。 当初的隱瞒,是出於习惯性地谨慎与试探。可如今,那份试探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不知飘到天外哪一处了。 但愧疚,却留下了。 这呆子却浑然不觉,还拿当初的事情来调笑自己! 而且就算自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错,安哥哥就没有一点责任嘛! 羞恼、委屈、还有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甜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那一声娇蛮的“哼”,和那一个不肯回头的倔强背影。 沈安挠了挠头,彻底陷入了茫然,只能拎起旁边的计无施追了上去。 而刚刚这一切,都被计无施尽收眼底。 安哥哥?果然,这小子就是近日闹得这里满城风雨的沈安。 他看著那个因一句玩笑便闹起小脾气的曲非烟,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无措、显然“不解风情”的沈安,心中却起了別的心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嵩山的小子,不正是圣姑和向左使苦苦寻觅的人吗? 计无施心中狂呼。 其一,武功不低。方才那一掌,自己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漠北双熊竟也死於他手,其实力可见一斑。明明只是嵩山入门掌法,就有如此威势,若是到时上面再酌情教他几门神功秘籍,绝对是够用了。 其二,背景乾净。他是嵩山派弟子,与日月神教內部的权力斗爭无甚关联。虽然计无施不知缘由,但圣姑和向左使一直在找一个日月神教之外的高手,这事他是知道的。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不拘泥於正邪之见! 一个名门正派弟子,竟能与曲洋长老的孙女关係如此亲密,甚至还出言调笑……这说明,此人行事只凭本心,而非被那些所谓的正邪门规所束缚! 既然这样,就有可能为圣姑所用。 计无施的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 他看著沈安,那双眼睛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更亮了。 看来面见曲洋脱身之后,得好好查一查这个小子了。 尤其要查一查他……好不好骗。 ………… 当沈安扛著计无施,与曲非烟並肩回到百炼坊时,夜已极深。 若他们路上再拖沓一会儿,便能看到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了。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坊中显得格外清晰。 进了內院,沈安將肩上的计无施隨手放下,让他靠在一根廊柱上。 那倒霉的“夜猫子”在倒掛了半宿之后,早已是七荤八素,此刻终於脚踏实地,却软得像一摊烂泥,顺著柱子滑坐到地上。 沈安看著黑暗的厢房,转过头,对身边的曲非烟压低了声音嘱咐道:“小草应该已经睡下了,你回去的时候,脚步放轻些,別吵醒了她。” 曲非烟那点小脾气,早在回来的路上便已消磨殆尽。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双明眸在黯淡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她同样压低声音,指了指地上瘫坐的计无施,问道:“那……他怎么办?” “这个简单,点了穴用绳子倒著吊起来就行。” “嗯……”曲非烟轻轻应了一声,心中竟对这个曾欺骗了她的可恶傢伙產生了些许可怜。 她深深地看了沈安一眼,那劳累了一天而有些疲惫、沧桑的脸,竟惹得她生了怜惜呵护之心,一时竟不愿离去。 “早些去睡吧,非非你也累了一天,明天可以睡个大懒觉。” “你才睡大懒觉……”曲非烟撅著嘴,但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安哥哥,晚安。” “嗯,晚安。” 当曲非烟轻手轻脚回到厢房,看著床上那裹成一团的被子后,也不在意,只是盖住自己的被子,很快便沉沉睡去。 殊不知,被子里,那双眼睛一直是睁著的。 王小草根本没有睡。 或者说,她整夜都未曾合眼。 当那脚步声踏入院门,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时。 那一刻,她高悬了一夜的心,终於重重地落了地。 可紧接著,又隨著两人亲昵、温和的交谈被揪了起来。 本打算落地的脚也收了回来。 这般融洽的氛围中,不应该多一个人的…… 第90章 长沙分坊 自穿越以来,这还是沈安第一次睡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接近正午的日头高悬天上,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他才在一阵肌肉的酸痛中悠悠转醒。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 昨夜连番激战,尤其是最后与白熊那般纯粹的力量对抗,对身体的负荷极大,此刻只觉浑身肌肉都像是被灌了铅,沉重而酸胀。 出了门,他下意识地看向內院的几间厢房,门扉依旧紧闭,听不到半分声响。 想来那两个小姑娘也是累坏了,尤其是曲非烟,几乎跑了半夜。 沈安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与歉疚,轻手轻脚、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又去小厨房寻了些剩下的糕点垫了垫肚子,便径直去了前院。 可他寻了半天也不见李青德的身影,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竟一早就呆在锻造之处没有出来。 此刻的百炼坊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炉火熊熊,风箱呼啸,叮叮噹噹的锤击声此起彼伏,赤著上身的精壮汉子们,在炉火与蒸汽的映照下,浑身肌肉虬结,汗如雨下。 李青德正在那调配著眾人,几十个炉子、风箱几乎全用上了,没有一刻是閒的,如此庞大的工坊在他的指挥下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见到沈安大步流星地走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挥手示意一名管事暂代自己监督,然后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关切:“师兄,你可算醒了。昨天……没事吧?有什么事吩咐吗?” “没什么正事。”沈安摆了摆手,“来找你,是有些东西要打。” “您儘管吩咐。”话虽如此,李青德还是敛容正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照著之前那把模仿独孤求败重剑的形制,再打上一把,不过这次不是什么展示的道具,我是要用的。重量……”沈安沉声道,想著昨日白熊那柄武器,重量倒是蛮趁手的,“七十斤左右吧,身要阔,剑脊要厚,不用开锋。” 李青德眼中精光一闪:“嘿,师兄,我就猜到是这个。昨晚我便吩咐下去找最好的材料了,您放心,这活儿我亲自盯著,保证让您满意。” 怪不得他当年能从铁匠学徒上位,成为嵩山外门弟子。 “还有,”沈安轻笑了一声,补充道,“再帮我打一把杀猪刀,要快,要锋利。形制就按寻常屠户用的那种来,但用料要好。” “杀猪刀?”李青德一愣,满脸不解。 “我昨晚不小心弄坏了一把。” 李青德不再多问,將这两件事牢牢记在心里。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对了,师兄。昨天下午,长沙府的沙洗河沙师弟过来了,还求见您来著,只是您不在。” “沙洗河?”沈安眉毛一挑,想起了这个在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自己时提前下注的人,“他来做什么?” “沙师弟是个有心人。”李青德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他说,咱们衡阳百炼坊眼下既要赶製『轻音剑』,又要分心打造那套『嵩山七十二峰』锻体器材,无论是人手还是炉子,都肯定会捉襟见肘,大大影响出货的速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他提议,由他在长沙府再建一座百炼坊,专门替咱们分忧。他还说,长沙乃九省通衢,水陆交通远比衡阳便利,在那里建坊,无论是採买原料还是运送成品,都能省下大量的功夫和银钱。” 沈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沙洗河,倒还真是个有眼光、知进退的人。 此举不但表明他向自己靠拢之意,更展示了他与过去那些灰產划分界限的决心。 而且他说的確实是实情,同时做两套火爆產品,单衡阳百炼坊的生產线確实不够。 轻音剑的锻造工艺较为复杂,对温度、火候、淬火时机乃至锻打的力道都有著不低的要求,非百炼坊的老匠人亲手把控不可,產量註定高不上去。 但那套被曲非烟吹嘘的神乎其神的“嵩山七十二峰”,也就是哑铃、壶铃、槓铃、罗马椅、单双槓这些健身器材,技术含量就低得多了。 它们的核心在於重量、坚固和標准化的形制,对锻造技艺本身要求並不高,只要用料扎实,寻常的铁匠学徒都能上手。 而且它们全靠所谓的《八九玄功》卖出去的,等过段时间那册子流传开了,未必好卖。 “可以。”沈安点了点头,拍板道,“你回头擬个章程。『嵩山七十二峰』那套东西的锻造图纸和標准,你都整理一份出来,交给沙洗河。告诉他,长沙的新坊,就专门负责生產这个。让他放开手脚去干,银钱人手若是不够,我们这给他补就是了。” “好嘞!”李青德欣然应允。他也是这般想的,但这种涉及到分派利益、划分地盘的大事,必须由沈师兄亲自拍板,他才好放手去做。 交代完锻造坊的事,沈安又找到了正在前院发呆的冯长榕。 “师弟,你去一趟,把之前跟著你监视刘府的人手,一个不落,全都叫过来,到我书房等我。” “可……昨天我问清楚了,他们被我师父另派的人接手了……”冯长榕有些犹豫。 “没事,你儘管去叫好了。”那人已经在湘江打窝了。 冯长榕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领命出门而去。 沈安独自一人回到相对清静的內院,正准备先把今日的晨练做一下,却见曲非烟揉著惺忪的睡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是刚起,髮髻还有些鬆散,见到沈安,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寢衣,先是甜甜一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瞟向了廊下。 只见计无施还保持著昨夜被沈安放下的姿势,靠著廊柱,双目紧闭,脸色发青,显然是顛簸了一夜,又被点了穴道,早已昏睡了过去。 “安哥哥,”曲非烟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用一种带著几分慵懒的同情语气说道,“那傢伙在廊下吊了这么久,怪可怜的。是不是……也该放下来,给口水喝了?” 沈安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自己竟把他忘得一乾二净。 也亏得这“夜猫子”功力深厚,换个寻常人,怕是早已冻出病来了。 他走过去,先是解开了计无施的穴道。那“夜猫子”身子一软,险些瘫倒,隨即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多谢……”计无施沙哑地道了声谢,话未说完,便被曲非烟递过来的一碗凉水打断。他也顾不上许多,捧起碗便“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曲非烟看著他狼狈的模样,心中那点气也消了。她揉著眼睛,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递给沈安。 “对了,安哥哥!这封信,是昨夜那个书生留给你的。他说他要走了,还……还净说些怪话……” 她说到这里,想到那书生『祝二位白头偕老、百年好合』的话,俏脸一红,后面的话便说不出口了,只是將信塞到沈安手中,又补充道: “你和《八九玄功》放在一起的那本册子,我看是留给他的,昨夜也交给他了。” 第91章 莫行霸道 沈安接过信,拆开火漆。 “昨夜合江亭仓促一晤,未能竟言,引为憾事。今日观小友以巧劲击碎百炼之锭,其理何在?莫非真如朱子所言,格物可致知,即物而穷其理? 然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误也。 復观小友临敌一剑,其心志之变,竟能显於锋芒之上。初则疑,则剑势浮;中则惑,则剑光散;终则决,则剑威凝。 此非因剑利,亦非因力强,实心之所动,由心及物,欲杀之,便能杀之。 可见武学一道,非止於筋骨之强,实为炼心之学。心者,身之主也。意诚则气正,志坚则力聚。此『诚意正心』之功,较之刀剑之术,更为根本。受教良多。 吾此去,將往江西庐陵,若有閒暇,可寄信於此。” 落款正是王守仁。 真的是他! 虽已提前有所准备,但沈安心中仍是掀起滔天巨浪。 对於阳明先生开头这段,说他通过考察外物以穷尽天理的方法,是歧路,沈安只是笑笑。 他並非不在意事物之理,否则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呆坐著格竹子了,只是囿於时代,习惯性地在抢程朱理学的释经权罢了。 但后面那句话,却一下把沈安定住了。 “心者,身之主也……”沈安反覆咀嚼著这句话,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中有所预感: 《琉璃身日光王咒》第二层,或许只欠些水磨工夫了。 正当沈安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冯长榕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师兄,人都带来了。” 沈安深吸一口气,將信纸小心叠好,收入怀中,恢復了平静。 之后他便带著冯长榕共那几名神色肃然的嵩山外门弟子,走进了书房,並屏退了左右。 房门关上,沈安的目光扫过眾人,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之前,是不是受一个名叫马宝的前辈调遣,去监视刘正风府邸?” 为首那人立刻抱拳道:“是。马前辈持有陆师叔的信物,我等奉命行事。” “很好。”沈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將你们叫过去之前,是不是说他自己已经在刘府发现了什么端倪?” “是。马前辈说,他发现了刘正风与一神秘黑衣人有勾结,但无法確定对方身份,需要我等协助,布下天罗地网。” “果然。”沈安点头,装作是自己的猜测,“那么,在试剑大会之时,他是不是一开始紧盯著刘正风,但在田伯光离去后,便立刻放弃了刘正风,转而追著田伯光而去?” “是!”那名弟子回忆著,肯定地答道,“马前辈当时神色大变,分赴我们继续盯著刘正风,便追了出去。” 听到这里,沈安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与“痛心疾首”交织的复杂表情。 “那就对上了!”他沉痛地说道,“原来如此!马宝他定是怀疑与刘正风私相往来的人,正是那採花大盗田伯光!所以在见到田伯光现身后,他才会立刻追击,想趁机擒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充满了懊悔:“可惜……可惜我轻功实在是有些差了,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马宝他,已经被田伯光杀了!” “砰!”又是一声重锤声,嚇得眾人一激灵。 “怪不得!怪不得!”沈安捶著桌子,仿佛在为自己的无能而愤怒,“怪不得我本已將田伯光重创,眼看就要將他就地格杀,那刘正风却突然出手,看似帮忙,实则招招都是破绽,反而让田伯光趁机逃脱!原来他们早有勾结,刘正风是为了救他!” 书房內,几名外门弟子听得目瞪口呆,隨即个个义愤填膺,双目赤红。 “原来是这样!刘正风这偽君子!” “可怜马前辈,竟惨死于田伯光这淫贼之手!” 看著眾人被自己成功引导,沈安不再多言。 他迅速铺开纸笔,將自己这番临时编织的“真相”——自己重创田伯光,反因刘正风出手之顾使其逃脱,马宝怀疑与刘正风私会地正是田伯光,追上去却遭反杀——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信封,交给其中一名弟子。 “你,立刻启程,將此信亲手交予陆柏师叔,將衡阳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向他分说清楚!不得有误!” “是!”那名弟子接过信,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人群散去,沈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和淫贼结交,却是比和魔教妖人结交好上不少。 声名狼藉,总比闔家团圆、整整齐齐强多了。 更何况,这桩“勾结”,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在无半点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师门行事再如何霸道,也不可能仅凭空口白牙,便对同气连枝的兄弟门派痛下杀手。 刘正风不否认和曲洋的交情,是他们真有交情,刘正风也不愿否认这份高山流水。 至于田伯光…… 那只怕是把刘府灭门了,刘正风也不会承认和他有交情的。 不过关键不在这个,就算刘正风真的冰清玉洁、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师父也还是会对他下手的。 自己那位师父,在意的可从来不是刘正风有没有和魔教中人相交,而是衡山。 原本的故事线上,自家师父借刘曲相交发难,可谓是將此事利用到了极致。 一则,贯彻反魔教的意志,这也是五岳联盟存在的法理。 二则,將这么大的丑闻拋给衡山派,削弱其实力与名声。 三则,借反魔教的大旗,確立五岳盟主干涉各派內务的先例,后面华山剑气之爭、泰山新老掌门之爭便都有了插手的机会。 四则,试探江湖各派的反应,同时立威。 这种霸道路线,虽然副作用同样很大,但对自家师父来说,只要自身实力足够碾压一切,所有的非议与反弹,便都只是无能者的聒噪。 后面失控,也是因为辟邪剑法和独孤九剑这俩玩意横空出世,谁也没有想到。 等等,真的是谁也没有想到吗? 少林寺,真的会安然看著隔壁的嵩山派一步步坐大,最终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而什么都不做吗? 既然自己已经猜测,《辟邪剑谱》上一次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便是少林寺设下的一个惊天大局,一招“驱虎吞狼”,成功地將五岳剑派与日月神教引向了长达数十年的血腥对抗。那么,这一次…… 沈安摇了摇头,思绪又有些混乱。 不对,这推论太过牵强。哪有提前一百年就布下暗子的? 再过一百多年,这大明江山都快风雨飘摇了。 思绪如一团乱麻,沈安索性不再去深想。 他只知道师父若继续奉行之前那套唯我独尊的霸道路线,最终的结局,一定不会太好。 想让嵩山崛起,乃至五岳並派,得换个更温和些的方法。 刘正风既已决定金盆洗手,那他必须在这之前想出一个更好的、足以说服师父的方案。 第92章 拜师莫大 事情处理完毕,沈安正打算回內院练功,才一踏入庭院,便一眼看到了被五花大绑在廊柱上的计无施。 曲非烟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在他鼻尖前晃来晃去,惹得那“夜猫子”脑袋连连躲闪。 偏偏他穴道被制,浑身动弹不得,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表情,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看到沈安回来,曲非烟立刻丟了草,像只小鹿般雀跃地迎上来:“安哥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傢伙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沈安看著她那理直气壮的小脸,不由失笑:“呃……你问了吗?” “啊?”曲非烟的大眼睛眨了眨,隨即理直气壮地叉起腰,“还要问?” 看她那狡黠的神情,沈安就知道,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的,纯粹是在报復昨天被计无施欺骗,在这儿撒气呢。 “就算没问,你把他哑穴解了吗?” “哦!”这个曲非烟倒是真忘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安笑了笑,对这场景倒也不意外。 他正准备先去院中石凳上坐下,调息片刻,开始今日的修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王小草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双手绞著衣角,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踟躕不前。 她不像曲非烟那般活泼外放,总像是含著一层薄薄的心事,沈安便放缓了语气,主动问道:“小草,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王小草被他点到,身子微微一颤,这才鼓起勇气,低著头走了过来,声音细若蚊蚋:“公子……有件事,想……想问问您的意见。” “但说无妨。” “是……”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前天,就是试剑大会的前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练琴。有位……有位潜入百炼坊的老先生,突然现身。” 沈安眉梢一挑,示意她继续。 “他说他叫莫大,是衡山派的掌门,觉得我在音律上的天赋很高,是练他们衡山剑法的绝佳材料,想……想收我为徒。”王小草说完,便紧张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忐忑,“公子,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想听听您的意思。” 她的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悄然迴响:如果……如果我拜了莫大先生为师,学会了武功,是不是也能离公子更近一些?是不是也可以像非非姑娘一样,毫无顾忌地出门去寻他,而不是像昨夜那般,只能一个人无助地守著空屋,在漫长的煎熬中等到天明…… 莫大?! 他那天竟然来百炼坊了? 沈安先是一愣,隨即心中豁然开朗。 他想起来了,前天沙洗河提供了吉王府那条线索后,他便让李青德动用了所有渠道,满衡阳城地寻找莫大的踪跡。 想必是这番大张旗鼓的动作,引起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衡山掌门的注意,他才会亲自来百炼坊一探究竟。 没想到,自己没见到他,却让小草得了这份天大的机缘。 这是好事啊! 沈安確实一直挺为以后教小草什么武功困扰的,迟迟没教也是这个原因。 他自己的武学,並不適合王小草。那《冰心诀》看似简单,但却需自幼修行,方能尽得其妙,自己也是阴差阳错才从小打下了根基。而《琉璃身日光王咒》更是看重心性与智慧,对悟性要求极高。 若是送她去嵩山? 且不说自己有没有把握说服自家师父收她为徒,单是嵩山剑法那种大开大合、刚猛雄浑的路子,也绝不適合王小草这般纤弱文静的女子。 反观衡山派,剑法轻灵飘逸、变化无穷,再加上她音律上的天赋,实在再適合她不过了。 更何况,收徒的还是掌门莫大本人! “这是好事啊!”沈安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鼓励地看著她,“莫大先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宗师,能得他青眼,是你的福分。我当然赞成!你等著,我帮你准备东西,马上就带你去。” 听到沈安如此乾脆利落地答应,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王小草眼中的光芒却反而有些黯淡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不……不用劳烦公子的,小草……小草自己去就好了。更何况,院子里还有个人要盯著……” 沈安温言道:“傻丫头,此事非同小可。江湖险恶,万一那人是骗子怎么办?我总得亲自带你去衡山派看一看,才能放心。” “安哥哥说得对!”一旁的曲非烟自告奋勇地拍了拍胸脯,“小草姐姐你就放心跟安哥哥去吧!这个傢伙,我帮你们看著,保证他插翅难飞!” 话已至此,王小草再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安手脚麻利地进了屋,找出个包袱,收拾了些被褥碗盆,又取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子塞到她手里。 “虽然拜入衡山后应当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用度自有师门供给,但出门在外,总得有些银钱傍身才方便。这些你拿著。” 看著沈安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听著他细致的叮嘱,王小草只觉得鼻头一酸,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去了,哪儿也不去了,就这样留下来,哪怕只是日復一日地为他洗衣做饭,也是好的。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自己死死地按了下去。 公子是人中龙凤,自己……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待沈安將包裹打好,王小草也收拾完了衣物,她默默地走过去,將墙角那柄放了许久的铁锹也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紧紧抱在了怀里。 沈安一笑,就知道她忘不了这个。 第93章 三年 通往衡山派的山路清幽,竹林掩映,偶有琴音隨风而来,显得极为愜意隨和,与嵩山的威严肃杀截然不同。 沈安背著包袱,王小草跟在他身侧,一路无甚么话。 他能感觉到身边少女的失落,却只当这是她对未知前路的彷徨与不安,並未多想。 待到了衡山派山门前,守门弟子一眼便认出了沈安。 “沈师兄?您怎么来了,快请进。”一名弟子热情地迎了上来,態度很是熟络。 沈安奉命来衡阳,本就有联络五岳同门之谊的任务,这两年与衡山派的弟子们早已混了个脸熟。 如今五岳剑派起码在二代弟子那里,是真真正正的同气连枝,原著里最初愿意豁出性命救仪琳的,也不止令狐冲一个。 “劳烦师弟通报一声,嵩山沈安同百炼坊王小草,特来拜见莫大先生。” 沈安客气地还礼,特意点出百炼坊,生怕莫大先生忘了。 “沈师兄请稍候,掌门今日恰好在派中,我这便去通报。” 恰好在派中?沈安略感讶异。 莫大行踪飘忽是江湖共识,自己前几日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人,今日一来,怎的他竟安然坐镇派中? 他却不知,自那日从百炼坊离开后,莫大便化身为了衡阳城里、百炼坊附近最不起眼的一位卖艺琴师。 他每日里看似无所事事,一双浑浊的老眼却时刻留意著百炼坊的动静。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来盯著,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让自己这好徒儿没了,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 要知道这时候,丫鬟的死亡率可不是很低。 今日上午,见沈安带著王小草出门,方向直指衡山,他心中大喜,当即掐断了刚拉到一半的《瀟湘夜雨》,一路抄近道火急火燎地赶回派中,换上掌门行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专等他们上门。 不多时,那弟子便回来引二人上山,將他们带至一处清雅的琴堂。 堂內,一个身形清瘦、面带愁苦之色的老人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调试著胡琴的琴弦,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浑然不觉,那专注的神情,好似这世间再没什么比指尖下这根弦更重要的事情了。 这便是衡山派掌门,“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沈安心中暗忖。 果然与传闻中一般无二,貌不惊人,气息內敛,若非亲眼所见,只怕走在街上,也只会当他是个潦倒的民间艺人。 沈安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晚辈嵩山沈安,见过莫大先生。” 王小草也紧张地跟著行了一礼:“晚辈……晚辈王小草,拜见莫大先生。” 莫大並未抬头,只是幽幽地开口:“你想好了,愿意拜我为师?” “弟子……愿意。” 王小草回答时,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身旁的沈安,像是要將他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里。 毕竟此去经年,再见不知是何夕,看一眼,便少一眼了。 她却不知,这一切,都被那个看似全神贯注於胡琴上的老人,用眼角的余光尽收眼底。 “瞄左打右”,本就是衡山剑法中的精髓之一。 “嗯。”莫大终於抬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他心中已然瞭然,这女娃琴音中的那份“求不得”,那份痴缠与绝望,其根源,便在眼前这个嵩山派的小子身上。 这傢伙不但负心薄倖,竟还让我未来的好徒儿给你做洗衣打杂的丫鬟活! 想到此处,莫大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护犊似的火气,连带著看沈安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他没有理会沈安,只看向王小草,语气稍缓:“拜入我衡山门下后,须得静心修行,牢牢打下基础。至少三年之內,不得下山一步。你可还有什么凡尘俗事需要处理?” 三年?! 王小草心中一颤。 按大明律,非非明年就能和公子结婚了! 那自己下山后岂不是直接就能当乾娘了? 王小草含泪的目光,最后望了沈安一眼,见他正对自己报以鼓励的、全无察觉的微笑,她终於下定了决心,俯身叩首,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 “弟子……弟子没有。” “好。”莫大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冷淡,“稍后你隨我来,去祠堂面见衡山眾位先祖,行正式拜师之礼。”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安,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可以走了。” 这最后一句话,逐客之意,毫不掩饰。 沈安只觉哭笑不得,看来这位衡山掌门对嵩山派的意见当真不小。不过,既然小草有了好的归宿,他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 他最后对王小草温声嘱咐了几句“好生修行,莫要辜负了莫大先生的期望”,便在莫大冰冷的目光中,坦然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 回到百炼坊內院时,已是午后。 应付完嘰嘰喳喳的曲非烟后,沈安径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修炼之境。 被绑在廊柱上的计无施百无聊赖地看著,从日上中天,看到斜阳西下,那小子竟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终於,计无施按捺不住了,开口问道:“沈少侠,曲洋长老他老人家,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沈安缓缓收功,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是被绑的不舒服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你们就没个联络的渠道?” “没有。” 计无施彻底无语了,就这么干等著?万一曲洋不回来了,难不成自己还要被绑个三年五载?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压低声音道: “沈少侠,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在下不才,知道几种日月神教內部的联络暗號,可以在衡阳城各处留下记號。曲长老见到,自然会循跡而来。” 沈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我又不识得你们的暗號,万一你留的是別的什么,怎么办?” 计无施此举,確实存了试探沈安是否好骗的心思,没想到被对方一语道破。 不过他倒是无所谓,反正搂草打兔子,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第94章 冒犯非非? 实际上沈安和计无施並未等多久,到了晚上,曲洋便现身。 他看上去略有些风尘僕僕,见到沈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小友,老夫无能,那田伯光轻功著实了得,一路向西逃窜,老夫追了许久,还是让他给逃脱了。重伤之下尚且如此,万里独行,名不虚传。” 沈安对此早有预料,田伯光能纵横江湖多年未死,保命的本事自然是一流的。 他摇了摇头,道:“前辈不必介怀,此番已断他一臂,足以让他消停许久了。倒是前辈,这次怎的直接就找过来了,不避嫌了?” “哈哈,我想以小友之能,定已將那窥探刘贤弟之人处理妥当了,我也不必再避嫌了。” “妥当是妥当了,只怕刘师叔若是知道我是怎么处理的,只怕不会开心。” “哦?”曲洋眉头一挑。 沈安便將自己如何处理马宝与刘正风一事的,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曲洋听完,先是眉头紧锁,隨即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摇头:“ 有趣,有趣!我那刘贤弟一生自詡正人君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竟被说成是与田伯光那等採花贼深夜相会、称兄道弟,只怕寧愿一头撞死在墙上,也绝不会认下这等『污名』。” 他话语说的严重,但语气中却满是调侃。 “不过……这样也好。”曲洋长嘆一声,神情复杂,“污名便污名吧,总好过被坐实与我这魔教长老勾结的罪名。只要能保全他的性命与家小,老夫便是被说成三头六臂的恶鬼,又有何妨?” 见他如此坦然,沈安也不再多言,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曲洋心生好奇,跟著沈安走进一间充作柴房的屋子。 屋內没有灯火,只月光透过窗户微微照明。 角落里,一个手脚都戴著镣銬的傢伙,听到开门与脚步声,正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 曲洋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老猫?怎么是你?”他诧异地出声,“你怎么会被这小子给抓了?” 作为日月神教资深长老,这『夜猫子』无计可施计无施,他自然是知道、见过的。 可正是见过,他才会疑惑。田伯光那是不得不硬接沈安一剑,偏生没料到这小子力气大得出奇,这才受了重伤。 这计无施轻功虽比不得田伯光,但武功只怕还更强一些。 只要不作死硬和沈安比力气,隨隨便便也能把这小子遛死,打五六个也没什么问题啊,怎么反而被他俘获了? “唉……”此刻计无施听到曲洋的声音,也是一阵无语扶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別讲了、別讲了。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岔开话题,神色一正,沉声道:“曲长老,閒话少说。我这次来,除了奉神教之命来调查您,也是受圣姑所託,有要事与您商议。” 接著,他便將日月神教內部早已对曲洋起了疑心,並已派出多路人马前来调查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曲洋听完,只是默然点头,神情平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自我答应刘贤弟,不再为虎作倀、滥杀无辜的那一天起,我便想到了会有今日。”他淡淡地说道。 沈安在一旁问道:“那前辈接下来打算如何?” 曲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与决绝:“等刘贤弟金盆洗手之后,我便与他寻一处海外孤岛,从此不问江湖之事,每日以琴簫为伴,了此残生。”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安身上,郑重地道:“只是非烟那丫头,还年幼……沈小友,老夫此生別无所求,只盼你能代为照拂一二,他日若有机会,老夫泉下有知,也必衔环相报。” 沈安尚未回答,一旁的计无施却突然开口了。 “曲长老何必如此悲观?”他摇了摇头,“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在下倒有一个两全之法。” “哦?”曲洋挑眉看他。 “只要曲长老愿意接受圣姑的好意,”计无施压低了声音,“圣姑自有办法,让神教之內,再无人追查您的事情,让此事轻描淡写地过去,让您和刘正风,都能安然无恙。” 曲洋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却不是对计无施说话,而是对沈安道:“沈小友,你隨我出来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库房,重新来到寂静的庭院中。 夜风微凉,吹动著树梢沙沙作响。 “前辈,”沈安率先开口,“计无施所言,有几分真?” “他应当没必要骗我。”曲洋点头,声音低沉,“圣姑虽久不涉教务,但在教中的影响力,尤其是对那些老人而言,远非杨莲亭之流可比。若她肯出面周旋,將我的事定性为『办事不力』而非『叛教』,再寻个由头轻轻揭过,並非难事。” “那……”沈安沉吟道,“若我们就此放了计无施,他们会信守承诺吗?” “会的。”曲洋的回答十分肯定,“圣姑身边聚集的,大多是些在教中上不得台面的左道人物。我这个神教长老的身份,对他们而言,有足够的拉拢价值。更何况……” 他自嘲地笑了笑:“与刘贤弟相交这个把柄,对我而言,太过致命。他们隨时可以捏著这个把柄让我万劫不復,自然也无需担心我会反悔。我唯一担心的,是此事会连累到你。” “前辈多虑了。”沈安却是轻鬆一笑,“他们想用此事来拿捏我,可没那么容易。你我之间並无利益往来,空口白牙,他们拿不出半点证据。” 当然,证据其实是有的。只是那本《龙象般若功》残本早已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就算摆在日月神教眾人面前,怕也认不出来了。 “若是没有证据便能肆意攀咬,那他们今日敢说我勾结魔教,明日便敢污衊我师父与东方不败有染了。前辈您说,这天下人,是信我这名门正派的弟子,还是信一群魔教妖人的疯言疯语?” 听到这曲洋一愣,你小子倒是真敢说。 沈安轻轻一哂,话锋一转,带著几分玩味: “说到底,『勾结魔教』这顶帽子,向来只有正道中人才有资格给別人戴上,又何曾轮得到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唯一的漏洞在於非非。不过,这也並非无法解释。” 沈安的脸上露出一抹歉意:“若真到了那一步,被他们翻出旧事来攀咬我,届时……恐怕就要委屈非非,冒犯她的名声了。” 他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又带著一丝促狭:“到时,我只需对外宣称,当初是见非非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一时色令智昏,这才生了占有之心……想来,大家只会笑我年少慕艾,却不会怀疑我与魔教有什么勾结了。” 听闻此言,曲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暗自嘆了口气,心道: 我倒真希望,你是对非烟起了那份『冒犯』之心。 若你二人能情投意合,我便能放心地將她託付於你,从此再无牵掛。 可惜……观你这些时日的言行,坦荡磊落,对非烟虽有关爱,却全无半分男女之情。 看来,终究是非非那丫头一厢情愿罢了。 你这小子,当真是个木头疙瘩不成? 第95章 湘潭 听说要把计无施放走,曲非烟也跑过来了。 在这一老一小的围观下,沈安亲手为计无施解开穴位,打开了镣銬。 那冰冷的铁器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仿佛也为这短暂的恩怨画上了一个句號。 过程中,沈安没有说一句话。 计无施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深深地看了沈安一眼。 “沈少侠高义,此情计某记下了。”他郑重地一抱拳,又看向曲洋,“曲长老放心,圣姑那边,必有回音。” 说罢,他身形一晃,出了门便一个纵身翻墙而去。 “安哥哥,就这么便宜他了?这傢伙之前还骗我们!” 曲非烟从屋里出来,看著计无施消失的方向,兀自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没玩够说是。 沈安转过身,看著她的模样, 不由失笑。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没办法啊,要是不放他,到时候日月神教来清算你们爷俩,我该怎么救你呢?到时候,別人问我为什么帮你,我总不能说是为了江湖大义吧?”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只能说……我看我们家非非实在可爱,一时衝动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曲非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如鹿撞。 她又羞又气,抬起小手轻轻捶了沈安一下,嗔道:“你……你胡说什么呢!” 嘴上虽是嗔怪,但那低垂的眼帘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逗小孩真好玩,沈安心说。 打发曲非烟去睡觉,庭院中只剩下沈安和曲洋二人。 “前辈。”沈安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以后若再有类似的事情,还望您不要再瞒著我了。我们如今,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事,一起商量总比一个人扛著要好。” 曲洋闻言一怔,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著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晚辈,如今才过多久啊,竟已能在不知不觉间,为自己撑起一片天了。 这让他心中感动,也有些汗顏。 “是老夫想得左了。”曲洋长嘆一声,坦然道,“总想著自己一力承担,却忘了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我提防试探的嵩山弟子了。” “不过確实……真没什么事瞒著你了。”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刘贤弟他,打算在下月中旬,公布自己要举办金盆洗手大会的事。至於具体的举办时间,尚还未定。” 沈安的眼神一凝。 来了。 笑傲江湖的开篇,那场血腥的盛宴,终究还是要拉开帷幕了。 ………… 数日后。 衡阳城一处小屋內,计无施正借著昏黄的油灯,整理著这几日收集到的所有关於沈安的情报。 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沈安的言行举止、武功路数、行事风格。 计无施逐条审视著,手中的笔不时在纸上圈点勾画。 他的眼神愈发亮了,呼吸也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此人,好像確实符合天王老子向问天的寻人標准。 只是武功好像还远远不够。 別的方面,计无施也不知道向问天要找一个这样的人是做什么,无法推测具体標准。 但管他呢,具体的事让他老人家亲自把控好了。 计无施放下笔,眼神中闪烁著兴奋与决然的光芒。他已决定此事必须儘快稟报给向问天,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 此时计无施心里念叨的沈安,却在湘潭。 湘江之水滔滔不绝,码头上人声鼎沸。 但就在码头一处偏僻的货仓內,却如同和外面两个世界般的安静。 李东来一脚將一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踢倒在地,对主座上翻看著帐册的沈安一抱拳,声如洪钟:“沈师兄,幸不辱命!阎十七这廝,已被我拿下了!” 沈安放下帐册,目光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正是那日私开赌局,散布传言的阎十七。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坐地虎的气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脸上满是涕泪与惊恐。 一见到沈安,他便如见救星,拼命地向前蠕动,口中含糊不清地哭喊著: “沈师兄饶命!沈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该在外面大肆宣扬轻音剑被盗的消息,给您和百炼坊抹黑!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求公子饶我一条狗命吧!” 沈安摇了摇头,要杀他的原因不是这个,准確来说,散布消息反而是沈安自己愿意看到的。 阎十七只是不该私自决定落井下石而已。 当然,这也並非他非死不可的理由。 沈安的目光越过他,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自从接手湖广这摊子事以来,他便让李青德暗中收集了所有外门管事的详细情报。 长沙的沙洗河,行事低调,颇有手腕。长沙府乃吉王藩地,王府宫舍占了府城大半,规矩森严,他想作威作福,也没那个本事和胆量,一直以来都还算老实。 李东来更不必说,他的生意全在湘江水道之上,每日与水匪、官兵斗智斗勇。沿途的村镇据点,都是他的耳目和“兵源地”,也几乎没做过什么鱼肉百姓之事。 唯独这个阎十七…… 沈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此人在湘潭盘踞多年,开设赌坊、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手下那帮地痞流氓,更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早已是湘潭一害。 自己要打造的队伍,必须保持纯洁性。手下,绝不能包容这种人渣。 尤其湘潭,是自己目前唯一的根据地,更是重中之重,绝不容许有这等害群之马存在。 阎十七见沈安不为所动,愈发魂飞魄散,他將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血水与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沈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著,“您留我一条狗命,我愿为您做牛做马!我……我还能给您赚钱!湘潭这地界我熟,怎么捞钱我最在行!我保证以后赚到的每一个子儿都孝敬给您!” 沈安收回思绪,看著地上兀自一脸哀求的阎十七,一时竟觉得有些无聊、乃至悵然。 “你连自己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真是可悲。”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 一道寒光闪过。 剑锋精准地划过阎十七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瞪大了双眼,带著满腔的困惑与不甘,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安还剑入鞘,扭头吩咐李东来道: “查到的那些高利贷、赌场的借据……都一把火,当眾烧了吧。” 第96章 蒸蒸日上 秋日里的湘江,江面被晒得金光闪闪,像是一匹被缓缓抖开的锦缎。 张小栓將肩上那袋足有六十斤的米粮稳稳地扛到码头上,口中隨著眾人一起,喊著沉稳而有力的號子:“嗨—哟—嗬!” 汗水顺著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脖颈间的布巾,脊背上的青色短衫也早已湿透。肌肉酸胀,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每一步踩在厚实的木板上时,他都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像这脚步一样,坚实而有力。 一个月前,他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的他,和父亲蜷缩在城西破庙的角落里,每日里想的不是未来,而是下一顿饭在哪里,以及阎王爷——李东来当时听说了这外號后曾不屑地啐了一口,“狗一样的人物,也敢叫阎王爷”——的手下,什么时候会再次找上门来。 去年春天青黄不接,为了不误农时,父亲咬牙跟阎十七借了一笔“青苗贷”,三分的利,说好了秋收就还。 谁知一场秋涝毁了半年的收成,那笔本就不多的借款,在利滚利之下,转眼就成了一个天文数字。最后,家里仅剩的三亩薄田被夺走了,父亲去理论,反被打断了一条腿。 他永远忘不了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闯进家里,將地契夺走时,母亲那绝望的哭嚎,和父亲那如同死灰的眼神。 他以为,这辈子都完了。 直到二十天前,一位姓沈的公子来到了湘潭。 那一日,整个湘潭的地下世界都翻了天。 阎十七和他手下最心狠手辣的几个爪牙,人头落地。 隨后,那位沈公子的人把他们这些欠了阎十七印子钱的苦哈哈都叫了过去,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一箱子沾满了血泪的借据,付之一炬。 张小栓亲眼看到了那场火。熊熊火焰舔舐著那些让他家破人亡的纸张,也仿佛烧尽了他心中积鬱多年的阴霾与绝望。 他更没想到,那位沈公子不仅烧了借据,还当场贴出了招工的告示。 “凡因阎十七而致家贫者,优先录用。” 告示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这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於是,他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样一无所长的人,只能做些最苦最累的活。 没想到,管事问了他几句,知道他跟著村里先生认过几个字,竟当场拍板,让他去新建的米粮行里学著做伙计。 而那些和他一样,却目不识丁的苦哈哈,也被安排在了码头做力工。每日三十文钱,管两顿扎扎实实的饱饭,顿顿有干有稀,三天还能见一次荤腥。这在以前,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如今,他已是米粮行里的一名正式伙计。穿著崭新的青布短衫,每日里跟著帐房先生学记帐、学打算盘,日子过得充实而有盼头。 他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买了米,买了肉,还给断腿的父亲抓了药。当他把那串沉甸甸的铜钱交到母亲手里时,母亲抱著他,只是哭,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小栓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带来的,这次也是自愿过来帮忙。 他將米袋稳稳地码放好后出了船舱,直起腰,用布巾擦了把汗。他抬起头,望向江边那处视野最好的高坡。 那位沈公子正负手立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秋日的江风吹拂著他的衣袍,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沈安的目光,正俯瞰著眼前正在不停装货卸货的码头。 这是湘潭这边產业开张后的第一笔大生意,他自然是要亲自坐镇的。福威鏢局的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几艘福船依次靠岸,船上满载著茶叶与上等米粮。 李东来可没有这等大船,都是问林震南借的。 原著中,一个趟子手他都抚恤一百两银子,財力真的不容小覷。 湘潭码头大大小小几十处,鲁连荣麾下本有一大两小三个,如今已一併移交给了沈安。 码头上人流如织,嘈杂而混乱,却又偏偏透著一股欣欣向荣的野草般的活力。新来的工人们还不熟悉流程,李东来手下的老人们扯著嗓子大声吆喝指挥,偶尔夹杂著几句粗话,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股干劲。 这二十天,沈安几乎將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了湘潭。 他倒真没想著烧掉那些欠条能收拢多少人心,那不过是他眼中本就该做的事。至於招工,更是实际需要,码头、商行、船队,处处都需要人手。只是没想到,这些无心之举,却换来了最质朴的回报。 別看林震南的江湖头脑有些不堪,但在生意方面,他確实是一把好手。湘潭这边接下来的几个生意,都是他听说了沈安的打算后,写信帮忙牵线搭桥介绍的,这次是茶叶米粮,下一趟船就是药材了。 如今,分工已然明確:林震南负责介绍路子,李青德坐镇后方负责具体的经营与接洽,而李东来,则利用他对湘江水道的掌控力,负责所有货物的运输与安全。 二十天的时间,还不足以让白花花的银子流入帐上,但那个结果已经可以预见了。 “师兄!”李青德快步走来,脸上难掩兴奋,“帐目都对过了,林总鏢头介绍的第一批货,茶叶和米粮,已全部安全入库!品质上乘,毫无差池!” 紧隨其后的李东来也瓮声瓮气地说道:“一路过来,风平浪静,连个不开眼的水耗子都没碰上!师兄你这法子,比咱们过去提著脑袋干,確实稳当。” 他如今对沈安,已不再是最初的纯粹敬畏,而是多了一份认可。他觉得这位年轻的师兄,起码不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世家公子,是真能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这只是开始。”沈安的目光望向码头旁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广阔空地,“等过几日,最后一批建材运到,那里的仓库群就能完工了。” “师兄,咱们的货,现有的仓库已经足够用了,为何还要建这么多?”李东来有些不解。 李青德则若有所思,没有开口。 “这些仓库,不是给我们自己用的。”沈安笑了笑,“两位师弟,你们想想,湘潭地处水陆要衝,南来北往的客商何其之多。他们的货物,从綾罗绸缎到瓷器茶叶,总需要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存放、中转吧?” 李东来恍然大悟:“师兄是说……咱们要开仓储行,帮人存货,收租子?” “收租子,只是第一步。”沈安的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们要做的,远不止於此。” 他伸出手指,一一点出:“第一,是挣钱,这是根本。第二,是通过最优质的货物和最可靠的仓储,將『嵩阳』这个牌子打出去,让它成为信誉的保证。第三,是以此为模板,为我们日后將这套商业模式铺向整个湖广乃至更远的地方探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最重要的一点,当足够多的货物都存在我们的『嵩阳仓』,当我们的船队掌握了湘江的货运,我们就掌握了他们的命脉。到那时,我们能做的就多了。” 李青德听得双眼放光,激动地一拍手:“我明白了!师兄高明!这才是真正一本万利的长久之计!” 而一旁的李东来则听得瞠目结舌,將信將疑。他能理解收租子、做仓管卖安全,但后面那些什么“打造品牌”、“制定秩序”,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和虚幻。 他看著沈安那张年轻的侧脸,心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点江湖草莽的见识,或许真的跟不上这位师兄的思路了。 正说著,远处江面上一艘快船如箭般驶来,还未停稳,船上便有一人纵身一跃到岸上,显然是会武功的。 沈安皱了下眉,他认得这人,是冯长榕手下的一个外门弟子。 衡阳出事了? 第97章 回衡阳 那汉子脚下踉蹌了几步,却毫不停歇,四下一扫,当他瞧见沈安的身影时有些意外,却不耽搁,直奔而来。 “沈公子!”汉子奔至近前,气息急促,抱拳急道,“衡阳急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信筒,双手奉上。 沈安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是冯长榕亲笔所书,字跡工整、语气恭敬,內容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凝重。 果然!沈安看完信后在心底暗道一声。 虽然早有准备,但他心底还是一沉。 “师兄,可是衡阳出事了?” 李青德与李东来见他神色变化,齐声关切地问道。 “不算出事,但確实是大事。”沈安將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目光望向衡阳的方向。 “即便没有这封信,最迟明日,这里也该知道了。” “刘正风,已经向整个江湖发出了请帖。” “下月二十,他要在衡阳城內的刘府,大宴宾客,当著天下英雄的面……” 沈安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江风拂过,吹动著他衣袂猎猎作响。 李青德与李东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刘正风金盆洗手! 这对於江湖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地震。衡山派刘三爷,名满天下,位高权重,正值壮年,为何会突然选择退出江湖?这背后,又隱藏著何等惊涛骇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安也是嘆了口气。 湘潭的局面刚刚稳定,百废待兴,但衡阳那场酝酿已久、席捲五岳剑派乃至整个江湖的风暴,终究是响起了开始的钟声。 无论怎么说,自己这个时候都不能不在衡阳。 否则师门也该追究自己玩忽职守、不务正业之罪了。 无论湘潭的基业有多重要,对师门而言,监视、调查刘正风才是头等大事,他必须亲力亲为。 更何况,为了这场金盆洗手大会能得到一个儘可能皆大欢喜的结果,他必须亲身在场,盯著每一个环节。任何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的结局。 一念及此,沈安当即做下决断,对二人道:“我必须立刻返回衡阳。湘潭这边,就全权交给两位师弟了。” “师兄放心!”李青德立刻应道,“商行和仓储的事,我会盯紧,绝不会出乱子。” 李东来则拍著胸脯,瓮声道:“师兄你只管去,谁敢在湘潭这地界闹事,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等沈安回到在湘潭嵩阳米行旁的临时居所时,刚踏入庭院,就见一名护院苦著脸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公子……那个……若云小姐她……她又在『指点』兄弟们练武了。”护院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沈安闻言,无奈地嘆了口气,快步走向后院。 还未走近,便听见曲非烟那清脆又带著几分稚嫩的呵斥声传来。 “不对不对!你们这人墙搭得太松垮了,风一吹就倒,怎么挡得住敌人?腰马合一!核心要稳!还有你,对,就是你!滚地的时候要护住后脑和心口,腰腹要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发力,你那滚得跟个懒驴打滚似的,破绽百出!” 粮仓旁的空地上,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护院被一个娇小的少女指挥得团团转。 他们时而叠罗汉般搭起摇摇欲坠的人墙,时而狼狈不堪地在地上翻滚,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浹背,偏偏脸上还要挤出“受益匪浅”的表情。 曲非烟则叉著小腰,柳眉倒竖,儼然一副严厉小教头的模样,指挥得有模有样,颇具章法。 这些护院都是李东来手下挑选出来的好手,放在寻常江湖人里也算有两下子。可哪里经得起她这位魔教长老亲手调教出的“小妖女”折腾。 曲非烟的身法、招式皆是上乘,眼光更是毒辣,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功夫里的诸多弊病。偏偏她又是沈公子的“心头肉”,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任由她折腾,心中叫苦不迭。 “若云。”沈安的声音不大。 曲非烟先是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紧接著身子一僵,吐了吐舌头,像只被抓了现行的小猫,几步跑到沈安跟前,討好地笑道:“安哥哥,你回来啦!我……我看他们太閒了,帮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是吗?”沈安瞥了一眼那些如蒙大赦、赶忙溜走的护院,好笑地摇了摇头,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看是你自己筋骨太痒了。湘潭的日子,就这么无聊?” “当然啦!”曲非烟揉著额头,撅起了小嘴,“这里每天除了看人扛米袋,就是看船来船往,一点意思都没有,哪有衡阳好玩……对了,安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衡阳啊?” 她仰起小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 对她而言,平淡安稳的日子,远不如处处是戏台的江湖来得有趣。 沈安看著她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模样,心中不禁失笑,这丫头的性子,真是被她爷爷养野了。 “正要跟你说,”他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严肃,“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动身,回衡阳。” “真的?!”曲非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抱怨一扫而空,欢呼雀跃道,“太好了!又有热闹可看了!我这就去收拾!” 你看的热闹只怕都是我的…… 看著她蹦蹦跳跳跑开的背影,沈安摇了摇头。 对曲非烟来说,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是一场热闹。但对他而言,那却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面临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他虽已做好了准备,但师门的刀如今究竟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落下,他还始终不知。 当天下午,沈安带著曲非烟,辞別了李东来和李青德,踏上了返回衡阳的路。 一路快马加鞭,当衡阳城那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沈安敏锐地感觉到,城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街道上,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士明显多了起来,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言语间都离不开“刘三爷”和“金盆洗手”这几个字。 可比『试剑大会』时热闹多了。 也是,当时自己不过是蹭轻音仙子和田伯光的热度罢了,来的人不过是衡阳周边的閒散江湖街溜子。 而衡山刘三爷这……只怕隨便哪个应邀参与的宾客,都比自己当时请的所谓江湖名宿分量更重。 第98章 断剑 一路顺流而下,紧赶慢赶,沈安曲非烟二人在接到信的次日上午入了城。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中,佩刀带剑的江湖客占据了半壁江山。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衣著各异,口音南腔北调,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形单影只,目光锐利。 街边的酒楼、客栈家家爆满,就连平日里清静的茶摊,此刻也坐满了歇脚的江湖人,茶博士提著铜壶往来穿梭,吆喝声与刀剑碰撞的轻响混杂在一起,简直不能再热闹了。 沈安牵著曲非烟的手,二人並肩而行。 当他们路过一个搭著青布棚子的街边茶摊时,几句热火朝天的议论声清晰地飘了过来。 “要说这衡阳城最近最出风头的事,还得是前些天那场『试剑大会』!”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大汉,灌了一口粗茶,声音洪亮地说道。 “可不是嘛!”他对面的一个瘦高个立刻接话,“那百炼坊的沈少侠,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你们是没瞧见,那採花大盗田伯光,何等凶悍!一手快刀使得神出鬼没,结果呢?在沈少侠面前,一剑就被打得重伤,狼狈得像路边的一条野狗!” “我也听说了!还有漠北双熊,那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恶贼,据说也是栽在了沈少侠手上!年纪轻轻,武功高强,行事又如此果决,当真是我辈楷模!” 这几句对话,引得邻桌一个身穿青城派服饰,面容略带傲气的年轻道人侧目。 此人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的弟子之一,彭人騏。 他本是隨师门一同前往福州福威鏢局的,半路上听闻刘正风要金盆洗手,余沧海便令他先行一步,来衡阳打个前站,做做准备。 他也是刚到衡阳不过一日,对城內的人和事实在不甚了了。 此刻听到眾人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沈少侠”如此吹捧,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屑与嫉妒。 “这位沈少侠,是衡山派的吗?”彭人騏稳了一手,得先看看这人自己惹不惹得起。 “不是啊。”正说得起劲的瘦高个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我们衡阳人都知道,沈少侠是百炼坊的坊主,二十多岁年龄,不止武功高强,他们家的剑也个顶个的质地精良。” 不是衡山的,那我就放心了。 “哼,以讹传讹,夸大其词。”彭人騏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百炼坊的生意还没做到四川去,在他想来,这不过是衡阳本地某个不入流的小门派,靠著吹嘘自家弟子来抬高兵器价格的惯用伎俩罢了。 他此来衡阳,青城派的名头竟全然不好使,正愁没有机会立威,眼下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他见眾人目光都匯聚过来,心中更是得意,存心要显摆一番。只听“呛”的一声,他將自己的长剑拍在桌上,剑身大半截都露在桌外,剑尖斜斜地指向街面。 他指著剑身上一处明显的豁口,朗声吹嘘道:“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以为这种小门小派的所谓高手就算人物了?可知我这剑上的豁口是怎么来的?” 他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得意洋洋地说道:“此乃我前年在川西,独闯『黑风寨』,亲手斩杀巨匪『一丈青』时留下的!那廝身高一丈,力大无穷,手中一柄开山斧重达八十斤!” “我与他血战一日夜,最终还是我青城派松风剑法更胜一筹,如松之劲,如风之迅,一剑洞穿其咽喉,取了他项上人头!” 他这番话说得有模有样,把周围一些见识不多的江湖人哄得一愣一愣的,纷纷投去敬佩的目光。 彭人騏愈发飘飘然,话锋一转,又落回了沈安身上:“至於那什么百炼坊,听都没听过!想来锻造的兵器也好不到哪去。依我看,那沈安不过是个走了运的小子,被你们吹上了天。真要论本事,怕是连我一招都接不下!” 他言语之间,贬低百炼坊,踩著沈安扬名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就在这时,沈安正好牵著曲非烟路过茶摊。 曲非烟听得小脸涨红,柳眉倒竖,当即就要上前教训他一番,却被沈安伸手轻轻按住。 沈安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一般,只是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了彭人騏那柄斜指街面的长剑上。 他缓步走了过去,刚刚在议论的眾人认出了他,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彭人騏正享受著眾人敬畏的目光,还以为眾人不说话是慑服於他的声威,不由更为自得。 等沈安走到身旁,他才冷不防见一个年轻人走到自己桌前,还未及开口喝问,便见对方伸出了右手食指。 他注意到的时候,那根手指已经到了自己那柄引以为傲的长剑前,对著那道吹嘘了半天的豁口,即將弹下。 快得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清越悠长,仿佛玉磬被轻轻敲响。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柄看起来坚固无比的精钢长剑,竟从那豁口处……应声而断! “鐺啷!” 半截断剑掉落在地,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最终瘫在石板缝中,再也不动。 整个茶摊,剎那间落针可闻。 沈安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收回手指,看著目瞪口呆的彭人騏,用一种平淡而又略带责备的语气轻声说道: “剑尖不要朝外,万一碰伤到路人怎么办?” 顿了顿,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很诚恳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想买剑的话,我推荐你去百炼坊看看。” 说罢,他不再看彭人騏那张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如同开了染坊的脸,转身拉著早已憋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曲非烟,施施然地走了。 直到沈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死寂的茶摊才如同炸开的油锅,轰然议论起来! “天……天哪!我刚刚看到了什么?那是屈指断剑吗?”一个茶客失声叫道,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是他!刚刚那个年轻人,就是沈少侠!我见过他!”另一个人激动地一拍大腿。 他身旁的同伴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太……太可怕了!我根本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就那么轻轻一弹……那可是精钢长剑啊!之前我还以为传闻中沈少侠持剑断铁的消息是假的……” “你们听听最后那句!”最初的瘦高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让他去百炼坊买剑!哈哈哈哈!”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戏謔,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彭人騏的身上。 彭人騏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半截断剑,又看了看手中的剑柄,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抽了无数个无形的耳光。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站起身,连断剑都不要了,在一片鬨笑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上架感言 不知不觉,这本书也要上架了。 先说大伙最关心的,比不上那位传奇触手怪的上架百更,我只能做到上架十更。 中午十二点,首发五章。 后续会陆陆续续更新,如果今天没更完,一定会在三天以內补上。 在这里求个订阅! 读者老爷们的订阅,自然是更新的最大动力qaq 每一百均订加十更! 快过年了,我在这给读者老爷们先拜个早年吧!(有点太早了倒是) ………… 好了,正事说完了,后面说点別的。 其实我决定写这本书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个武侠小说迷。 后续的內容的话,除了笑傲江湖原著中的故事之外,我还会扩展一些,主要基於歷史与同背景时期的故事。 这部分內容不会多,而且都是通过笑傲江湖故事中延伸出来的,主要目的是希望大家能看得新鲜一点。 比如日月神教总坛在河北黑木崖,就在京师旁边,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很值得挖掘的事情。 如果大家能够看我的小说,得到满足、开心的情绪,其实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关於大家的评论和反馈,我其实都有看。 除了带有人身攻击的评价之外,我也没有怎么刪过。 很多读者大人其实比我会看书多了,大家的意见,也可以让我少走很多弯路。 另外,有书评互动和单机码字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分享欲得到满足是真的很爽。 所以希望大家有想说的话不要憋著,我真的都会看的!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也要结束了,我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全写出来也太囉嗦,那些就留到完结感言的时候再和大家分享吧。那个时候就不用担心说得太多,惹大家厌烦了。 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求个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