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役领主正得发邪》 第一章 恶役领主 十九岁的奈特·逻格斯站在行刑台上,身后是他的护卫、僕人、管家和侍从。 他身前,断头台旁的拉杆边,乃沉默肃立著的行刑者——以及那个惊嚇到几乎昏厥、浑身抽搐的罪人。 台下,乌泱泱的群眾,包括大量被特许观看行刑的农奴们,站在大雪中,向著他投来狂躁兴奋的目光。 自从曾经的北境领主老逻格斯死后,继承冰雾城以及周边数百里荒地的奈特已经在两个月內,吊死、斩首、钉死了七十余名城里的小贵族—— 包括六位税务官、五名教士、四位骑士、三位总管和数不清的乡绅、恶棍。 他当然也想过原谅。他也有仁慈。他又不是嗜杀如命的魔头。他自然是给过別人机会—— 他把从父亲宅邸里搜出来的,十多位配著华丽奢侈的幕僚、贵妇一股脑丟进笼子,让他们和一群飢肠轆轆的饿犬搏斗,承诺只要胜利,就赏赐自由。 然而可惜的是,这些曾吸吮农奴和贫民们的血滋补自己的“上流阶级”並没有很好地把握住这种机会。 这是奈特执政以来为数不多的污点之一,因为他高估了这群养尊处优者们的身体素质:只有两个活著从笼子里面出来,其中一个死於狂犬病,另一个一周后被发现冻死在石桥下。 即將,他就要接受群眾的簇拥,前往领主庄园的宴席,在那里会见自己叔叔派来的特使。 但在那之前,奈特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蒂姆·休尼尔,”他大声念出了將死之人的名字,“我们伟大的冰雾城执行长,我们公正无私刚直不阿的法官大人,我们自詡为『杀伐果断』、『秉公办案』的休尼尔男爵,你为何沦落至此呢?” 这个年纪轻轻,面容俊美,带著逻格斯家族独有白色长髮的新晋领主,声音里似乎有一种裹挟人心的魔力。 也或许是他这段日子杀死的贵族太多,所有期待下一场屠杀的民眾,一呼一吸都被他有力的演讲抓住。 除了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执行官。 “在某种意义上说,你確实和你形容的那个人非常相似。” 奈特张开手臂,低著头,微笑著看著断头台上的男人。 “你当然杀伐果断,执行官大人! “你对依据律法状告贵族侵占土地的农奴杀伐果断,但对篡改律法、將公田变为私產的教士弟弟宽容仁慈; “你对討要乡绅拖欠多月薪水的老农奴杀伐果断,却对赖帐不还、中饱私囊的贵族侄子宽容仁慈; “你对为了反抗强暴而失手打伤贵族的年轻少女杀伐果断,但却对你强抢民女的紈絝儿子宽容仁慈; “你对在私林里捡拾浆果饱腹的孤儿杀伐果断,但对走私武器给山地蛮族的商人朋友宽容仁慈!” 奈特指向远处城门上被绳子高高吊起的四具尸体,即便四周寒风呼啸,依然无法打碎他的声音。 “没关係!执行官大人,你这么爱你的亲朋好友,那很快我就会送你跟他们团聚!” 年轻男人俯下身,轻轻地整理了一下执行官的领口,然后拍了拍他的身上的落雪,善解人意地给他保持了最后的体面。 “休尼尔男爵大人,你还有什么遗言想说吗?” 断头台上的男人浑身打著哆嗦,裤子那儿传来藏不住的尿骚味。他发青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要从喉咙里挤出什么字来—— 奈特摆了摆手。 “骗你的,有遗言我也不听,你不配说!” 隨著领主的眼神示意,一旁的行刑人拉开拉杆,重约40公斤的梯形条刃从两米多高的地方迅速落下,斩断受刑者的脖颈。 温热血液喷洒在白花花的雪地上,就像白纸上的红色水彩。 男人的头颅如同一颗皮球滚落,行刑台下民眾沸腾起来—— 欢呼声、掌声,盖过呼啸吹来的刺骨寒风。所有人的心瞬间被点燃: “嗷嗷嗷嗷嗷嗷——” 即便是没有名字,没有田地,甚至不配走在冰雾城大道上的农奴们,此刻也被邀请过来,涕泪纵横地看著眼前的救星,张开双臂,声嘶力竭的呼喊著他的名字: “逻格斯!逻格斯!逻格斯……” 白髮青年享受著民眾的簇拥和讚美,毫不吝嗇地点头,然后又示意身后的女僕茉莉递来自己的大衣。 大衣上,掛著一枚铁製的胸针。胸针表面雕刻象徵著不祥与邪恶的梦魘、夜魔交叉环绕的图案。 这是逻格斯家族的徽章。 曾经的无数代逻格斯都把自己体內的恶魔血脉视作为巨大的耻辱,然而奈特却欣然接受他的身份。 作为恶役领主的象徵,作为褻瀆的代名词,所有人都默认这样的徽章之下,滋生的永远是不堪和丑陋。 但奈特还要把这恐怖的家族图標,製成旗子高掛在庄园上层,並向所有心怀好意或心怀不轨的旅客自豪地展示。 作为穿越者,不用研习复杂晦涩的奥数魔法,不用日日夜夜挥舞沉重的长剑与盾牌,仅仅因为身体的血脉,就可以轻鬆地成为一名术士,驾驭血脉里天生的魔力,这是何等的幸事? 曾经的家族领袖们不懂得运用自己的天赋,而作为数百年来少有的天才的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遇—— 是啊,他仅仅上任两个月,就吊死如此多的本地贵族,为何不招人记恨? 因为整个冰雾城,甚至方圆百里的所有零零散散归他麾下的村庄,全部拉起来能够算得上战力的,除了誓死效忠於他的骑士兰登是一环战士以外,只有他一个术士。 这是一个秘密。严冬与大雪封闭了通讯的路,外面的人或许不知道他已经晋升一环术士,但是城內的乡绅地主早就闻风丧胆。 反对吧,儘管反对。儘管召集起领地的那几个衣不蔽体的农奴们拿起草叉和斧头对抗奈特的处决。奈特根本不在乎。 他坚信,城门上吊死的尸体越多,反对者就会越少。若是还有人能觉得逃过审判,那就再吊死几个。 直到不会再有人对他的改革发出一丝异议,否则,绞刑架和断头台任之挑选。 “北境的同胞们!” 奈特高呼,把手按在胸膛,优雅地向台下鞠躬。 “现在,从南方温暖之地,我的领主叔叔那里派过来夺权的特使已经抵达我的宅邸。他们,渴望了解我们的待客之道……” 他话还没说完—— “吊死他!吊死他!吊死他!……” 民眾在高喊,震耳欲聋的咒骂声一片盖过一片。 即便是最愚笨、最迟钝的老农奴,也能意识到,无论是什么贵族,什么领主,什么骑士,都从未称呼过他们为“同胞”。 唯有奈特这么做。 死亡,永远是最简单,最具有衝击力的画面。奈特能吊死压迫他们的人,奈特让他们上街观看行刑,奈特称呼他们“同胞”。这些就足够了。 他们誓死也要维护奈特·逻格斯的正统性。 “北境有句俗语,『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大棒』,就算是希洛薇女皇帝大驾光临,我也会准备適合她脖子的大小的断头台——以备不时之需。” 行刑人拉开奈特脚边那具无头的尸体,给这位年轻的领主让了路。 白髮男人向群眾招手示意。 他的身前,骑士兰登带著几名护卫拨开人群。女僕茉莉沉默不言地跟在后面。管家兼內府总管马尔科怀中捧著能够证明奈特继承权的所有法律性文件,走在领主的身旁。 当然,奈特不指望这些乱七八糟的文件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已经试过用帝国的律法说服那个特使,然而没有意义。对方就是来杀他的,目的很明確。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过两次。 第二章 正得发邪 第一次的时候,是因为死而穿越到这具身体里。 第二次,奈特也想老老实实在这个他並不算熟悉的世界中,通过几年前帝国议会通过的继承法案,以法律的形式说明,自己比自己的叔叔更適合继承北境大公这一头衔。 但是他又得到了什么?除了浪费自己唯一的一点读档次数,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为表诚意,甚至全不设防,然而却被那脑满肥肠的特使身后的兜帽魔法师轰成了残废。 现在奈特已经没有读档再来的机会。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他一眼锁定了那个混跡在特使带来的侍从群中,阴沉著脸观察四周的魔法师。 奈特示意自己这方除他以外,唯一有能力对抗的年轻骑士兰登去守门,然后命令僕人关上宴会厅的大门。 “证明你对逻格斯家族忠心的时刻到了——”他拍拍兰登的肩膀。 这个十八岁的天才骑士点头,无言地拨开嘈杂的人群。透过窗户,奈特余光瞥见庄园外围,聚集著一群又一群愤怒的民眾。 他们几乎要衝破民兵们的围堵和封锁,用上头的愤怒撕碎这群南方来的贵族兵们。 肥胖的特使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 这里的宴会厅,这里的庄园,这里的气候和食物恐怕都与南方人相性不合。更何况,长长的宴会桌旁坐著的、站著的那群凶神恶煞的本地人也虎视眈眈的看著他。 和他手中链子栓住的,那个衣不蔽体的女精灵。 “尊敬的奈特先生,”特使从他那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看看阁下的叔叔给您送来了什么礼物——” 他拽了一下手中的链子,女精灵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向他这里靠了靠。 “一个容貌绝美的精灵奴隶!你不用担心她会反抗,因为她的女儿也在我们的手里。” 特使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所剩无几的鬍鬚,然后招招手,身旁的侍卫便掀开白布,露出宴会厅中央的正方形铁笼。 那里有一个更加年轻,看上去只有人类十五六岁模样的精灵少女昏昏沉沉地倒在里面。 刺眼的光芒一照射,她便像受惊的猫一样到处挣扎著。 “精灵奴隶在黑市上可是无价之物。您的叔叔为表诚意,直接献出了两位——全部割去了舌头,所以你可以尽情聆听她们的惨叫,而不用担心会从她们的口里听到什么侮辱的词汇。” 男人收缩链子,地上的女人便痛苦地抓住脖颈上滚烫的项圈,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有任何一个胆敢反抗,项圈上的魔法符文会催动她们体內的印记,让她们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感觉……” 肥胖的男人用他噁心的舌头舔了舔油腻的嘴唇,手里的链子向前一伸,好像是要递给远处坐在主位上的奈特。 奈特喝了一口北境独特风味的杜松子酒,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身旁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北境人更是恶狠狠地盯著那个胖子,让特使心里一惊。 “呵呵……”特使挤出笑容,“奈特先生心情不佳吗?” 奈特摇摇头。 纯澈的酒液在碗里摇晃。 “你为什么不吃东西呢?”他思索了一下,却问出了这种问题。 特使一愣。 “什么?” “是北方的粗野饭菜,让你感到噁心吗?” 两人的面前都端著一盘烤鹿肉,用刀叉切开,里面流出猩红的肌红蛋白。 “怎么会呢,奈特先生。”特使將锁链掛在一旁桌子上,然后搓著手,猥琐地看著他,“只是我肠胃不好,半生不熟的食物无福消受。奈特先生,您宽宏大量,应该能够容忍我这一次吧?” “嗯,嗯……”奈特点头,说,“我们南方来的贵客,胖得像我昨天猎的那只肥猪,居然说他肠胃不好?我真怀疑进你肚子里进个石头也能消化的了,何况只是鹿肉……” 眾人捧腹大笑,尤其是宴会厅里那群粗野的北方汉子。笑声震天,几乎盖过庄园外面民眾们的辱骂声。 特使脸色铁青,笑容僵住了。 女僕茉莉没有笑,管家马尔科没有笑,奈特也没有笑——一边点头,一边举起手里的酒。 然后他说: “帝国不准蓄奴,你不知道吗?” “……哈哈,奈特先生可真会开玩笑。”特使脸上阴晴不定,“希洛薇女皇还说帝国公民不准盗窃,不准入室抢劫,不准杀人。可是现在呢?动乱时代人人自危嘛,只需要做享受的事情就好了……” 奈特打断了他: “可是现在呢?——可是现在,在我的领地上,我不准任何人蓄奴,你明白吗?” “大人……” 奈特站了起来,他身旁的那些大个子,看上去像蛮族一般的北境人也上前一步。 “还有,从你踏入冰雾城的第一刻起,我没能从你的口中听见半句符合我现在身分的名號——北境大公,奈特·逻格斯公爵,冰雾城领主。” “呵……哈哈。” 特使肥胖的脸上冒出了冷汗。 他身后,那个隱藏著的魔法师微微抬起了头。 “我是谁?”奈特问。 “嗯……奈特大人。” “我是谁?” “奈特大人!”特使大声说,“先生,您的叔叔想让我告知您——关於继承权的事情……我们都很敬重您的父亲,但是……” “但是,光是帝国不允许蓄奴这一条禁令,就足够我把你那坨脖子上的肉块吊在绳索上十回——你似乎没想明白这一点。” 特使脸上的肥肉扭成一团,狰狞表情显露无疑。 但他还是压制住自己的怒气: “奈特先生,需不需要在下提醒您,您叔叔安东尼伯爵的领地和冰雾城现在的状態差距甚远?您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难道您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哦?你说说。” “罪恶之都!”特使摊开肥腻的手掌,“试论北境,不,试论整个帝国,就连路边的流浪汉都知道冰雾城是个滋生罪恶的地方。光是奴隶交易的黑市就一只手都数不清。帝国北方所有运送的赃物都流通在这,更何况如今还是战乱的年代!现在,你在我这里装成老好人?” 他冷哼一声,伸手捶起桌子,又仿佛不解气,再一次收紧了锁链。那个可怜的女精灵痛苦地倒在地上,焦红的项圈扣在脖颈处,发出呲啦的烤焦的声音。 笼子里的那个年轻的精灵少女扒著铁笼,愤怒地想要从嗓子里面挤出几个字,但是被割掉舌头的她只能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冰雾城里最大的奴隶贩子还和我家老爷有过交集嘞,他……他叫什么来著,巴里……巴克……巴什么?”特使大声强调,思索著脑海里的那个名字。 “巴尔克。”奈特身后的管家马尔科平静地说。 “哼,对嘍,巴尔克。是的,巴尔克。是他。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呢?按理来说,以他的身份,应该来参加我们的宴席才对——他人呢,快叫他过来!让他向我们年轻、天真的奈特先生好好讲一讲,逻格斯家族歷史上是干什么的,现在是做什么的,以后又会成为什么?” “你想见他?”奈特微笑。 “哼,呵呵,奈特先生,呵呵,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客套话,还是免了吧。老爷说了,只要你让出冰雾城的继承权,他完全可以在南方给你找一块的大宝地,让你重新过上安稳平静、恣意舒適的生活。到时候南方的美酒和美食任你挑选,想要哪个女人就要哪个女人,还可以肆意游猎,参加贵族们的舞会,体会上流阶级的生活。嘖嘖,可不比在这苦寒的北方来的舒坦?” “怎么,我叔叔是想来苦寒之地歷练了?” “哼!你觉得你能处理的了城內现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那些黑市商人,那些邪教教徒,那些异国的蛮族,甚至是间谍,都聚集在这里。只有在我家老爷,你的叔叔安东尼伯爵的带领下,这表面上的和平才能够维持——至於你……” “至於我……” 奈特打了个响指,女僕茉莉面无表情地推著一辆小餐车,穿过人群。 “我想摧毁这一切。” 特使怔住了。 “……你说什么?”胖子嘴里吐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奈特重复道: “我说,我將摧毁这里的一切。” 特使没说话。他没听明白。 对方的所有人都没听明白。 “腐朽、糜烂、不堪、污秽……所有的一切,曾经的、现在的地下產业,连著我领地里所有藏著的罪恶,连根拔除。”奈特摇了摇头。 他声音平静的好像是在讲故事。 “你……” 脸上的肥肉在颤抖,特使整个人的身体向后仰了半分。 如同听到了什么惊人的笑话,他,以及他身后带来的那群侍从和护卫全部笑了起来,甚至包括那个隱藏在人群中的强大魔法师—— “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都大笑著。 “哈哈哈哈哈……” 奈特也大笑。 “哈哈哈哈……你……你……”特使伸出肥硕的手指,指向眼前年轻俊美的白髮男人,“小……小屁孩,你在说什么啊?谁家的幼稚鬼跑了出来,哎呦……笑得我肚子疼……” 奈特跟著他一起捧腹,学著他的样子,用手托住並不存在的隆起腹部:“哈哈……”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特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啊?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你不会忘记你自个是恶魔和人类杂交的產物吧?所有人都明白,逻格斯家族只会出现疯子和恶人,什么时候蹦出来了你这个蠢货? “你要么接受、服从世界的底层逻辑,老老实实成为一个土皇帝,呆在自己的领地里纵情享乐,甭管什么杀人越货之类的勾当。这样不好吗,这样还不够吗?这样的生活你竟然不满足?……要么,要么你就反抗吧,就然后变作一具尸体。” 茉莉把餐车推到特使的面前。 餐盘上,铁製的餐罩包裹著下方的食物。 “呵呵……你,你不是想看看那个黑市奴隶贩子巴尔克吗?呵呵呵,你现在能看见他了……” 奈特一边笑,一边说,一边眼里还带著讥讽的目光。 “什么?”胖子问。 “什么什么?”奈特反问。 女僕俯下身子,轻轻地打开餐罩,露出餐盘上的东西。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被严寒冻成了冰雕,狰狞恐怖地瞪著他—— 第三章 待客之道 “啊!” 特使的笑容卡在上一秒,肥大的喉咙发出来的声音从讥讽的笑变成了惊慌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吼著,向后退去,连带著那被他屁股压歪的可怜的椅子一同摔在地上。 死去奴隶贩子人头上双眼瞪大,仿佛死前经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嘴里面塞著茅草,和前方脑满肥肠的特使目光匯聚在一处。 巨大的恐惧挟住了眼前傲慢的傢伙,他颤抖著的嘴唇还未能吐出一个字,身旁的护卫全部拔剑。 奈特的手下也拔出了武器。 那个兜帽男人抬起罩袍,取出了自己的法杖。 潜伏在门边等待的兰登骑士同样拔出长剑,精准刺向正欲施法的魔法师的后背。 “叮!” 大堂里迴响起兵器交错的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都廝杀在一起。 兰登的长剑刺破法师的罩袍,但却仅仅在对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伤口。 “剑刃防护!” 果不其然,眼前的这个傢伙正如领主大人所言,並非等閒之辈,提前为自己上好了保护性的法术。 剑士的战斗直觉,让他本能的翻转其手中的武器,转而使用挥砍的方式攻击眼前的魔法师。 对方这个阴沉著脸的不知名敌人喃喃了一句: “迷踪步——” 身影立刻消散在原地。 骑士回头,此人已然站在了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握住自己的法杖。 魔力在他的四周环绕,目標直指穹顶。 熟悉的动作。 熟悉的法术。 奈特甚至都能猜到他要做什么——用一环法术雷鸣波摧毁宴会厅顶上的吊灯绳索,让烛火引燃现场,再用鼓风术烧毁整座建筑。 和读档前的状况一模一样。 “真是无趣。” 奈特轻轻抬手。 一道黑紫色的光线从指尖迸发,射在兜帽法师的身上。 法师惊呼一声,吟唱中的魔法瞬间被打断,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魔力的供应—— “你!不需要吟唱的沉默术,你……” 惊恐的法师慌张向前逃窜,却正好撞在兰登的长剑上。 剑锋划过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撕拉声。 殷红的鲜血喷洒而出。法师呜咽了几声,被砍翻在地。 兜帽人惊恐地看著奈特,同样惊恐的还有那个嚇得脸色惨白的特使。 整个宴会厅乱作一团。 那个年长些的奴隶精灵拖著自己的锁链,扑到一旁被铁笼子关住的女儿面前,蜷缩身体保护著她。 外面,听到拔剑和战斗的声音,拦下市民们的护卫纷纷撤离,所有愤怒的民眾一起涌了上来,堵住宴会厅的门口,堵住了想要逃出去的南方人的路。 奈特能感受到,几乎所有还能站著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不安、焦躁混杂著血腥味在瀰漫。 “需要的时候,就能记起来我身上有域外恶魔的血,然后用此羞辱逻格斯家族的人——你们不是对此乐此不疲吗?……甚至不愿意说出我的名讳。那现在呢,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吗?嗯?” 奈特手中翻出一把造型精美的匕首,其上雕刻著家族的徽章。 有敌人的护卫想用剑攻击,但奈特只需一眼,粘腻的恐怖,就如触手一样爬满全身,嚇得对方丟盔弃甲。 “无需吟唱的恐惧术……你是术士!” 奈特低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法师,眼里流露出讚许的神色,点点头。 “是啊,是的,很惊奇?这时候又忘记了我身上还有域外恶魔的血脉?……不过,將死之人能有如此兴致,甚至还在分辨我用的法术,这就是一个合格魔法师的知识面……” 他蹲了下去。 对方一边口吐鲜血,一边挣扎著身体,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男人。 “真是可惜。想想吧!如果你能为我所用,那是怎样的好事!冰雾城,正需要像你这样的魔法天才——让我猜猜,你,应该是二环魔法师吧?这种实力,就是放在帝国魔法学院,也是中坚力量。” 奈特轻轻笑著: “怪不得我那个叔叔会这么放心,只派了你一个能打的过来处理我。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你的存在,还真不一定能够应付的过来呢……” “你……你……恶魔的杂种……”法师仍然不忘强压制住奈特紫色瞳孔里,散发出来的魔鬼般的注视。 “你叫什么名字?”奈特问。 法师的瞳孔收缩成针眼大小。 他张了张嘴,充满著鲜血的喉咙里面吐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奈特摇了摇头。 一刀割开了法师的喉咙。 眼前的兜帽男人死前还在睁著双眼,惊惧万分,未能讲出自己的全名。 “我根本不关心你叫什么。” 鲜血溅到他的衣服上,女僕茉莉取出白净的手帕,即便胆怯得双手微微发抖,依旧非常认真地帮他清理衣角上的血渍。 如此诡异的场面。 “你觉得我很幼稚,是吗?” 奈特紫色的眸子里,冷漠的雾气在不断逸散。他盯著眼前这个眼见大势已去,两脚乱蹬脸色铁青的胖子,连礼貌的笑意都懒得摆出。 “別杀我!”特使大吼著,“你杀了我,老爷一定会派兵来打你!到时候你和你的这群討厌的北方蛮子都会被斩於马下,你知不知道!但是……但是你只要留我一条命,奈特先生,我或许,或许还会发挥我的口才劝一下老爷,让他不要动怒……” “哦,你在威胁我。” “我……” “我不喜欢被威胁。”奈特平静地说,“呵呵。” 特使恐惧到哑口无言。 “上一个好为人师,上一个说我幼稚的那个黑市奴隶贩子,现在就在你的面前。”奈特指了一下餐盘上的那个冻成冰雕的人头,“你们的话术都一模一样呢——无非是,同流合污方得苟活尔尔……” “你疯了……” “我乐意。杀了你,还有他,以及我將要杀了的许多人,我会很开心。” “你疯了,你个魔鬼的杂种,你根本抵抗不了南方的军队。你……” “喔喔喔,你以为我不明白。”奈特摆了摆手,站在胖子的面前。吊灯投下的光芒被遮挡,阴影覆盖了他一半的身躯,“我叔叔要真想从我手里拿下冰雾城,他就会只派这一个魔法师和一群乌合之眾过来?我猜,他另外能用的手下,都已经死在了战乱里。” 胖子不再抱希望,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地看著前方。 “你疯了……”特使喃喃道。 然而,奈特却没有动手。他整理起揉皱的衣领,前方自己的战士让开一条路来。 “不过,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年轻领主认真地说,“作为主人,不能杀贵重的宾客,这是基本的礼仪。” 他缓慢优雅地踱步到那紧紧锁住的笼子旁,注视著眼前惊恐万分,身上沾著他人的血,浑身脏兮兮的精灵奴隶。 她和她的女儿都下意识闭上了双眼,但等待她们的並不是死亡。 他抬了一下手指,骑士兰登心领神会,拔起长剑,一刀斩断困住奴隶的锁链。 “喔,这叫什么,这应该就不是主人谋杀客人了吧,这应该叫做……復仇,对不对?” 他把沾血的匕首塞在那个女精灵颤抖的手心里。匕首上复杂、华丽的纹路,连同著纤细的血槽,倒映在精灵的双眸中。 “吟游诗人呢,诗人呢!快出来啊!” 奈特高声呼喊。 一个穿著滑稽的小丑戏服,背后背著一把古旧的鲁特琴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地拨开人群。 “你是吟游诗人?”奈特问。 “是…是的,大概吧,老爷。嗯,我以前是老老爷的弄臣……” 眼前的吟游诗人看起来滑稽得很,他一边要避开地上的尸体,一边要强忍著肚子里翻涌的食物不吐出来,一边还要做出扭捏的笑容。 “好啊,好呀,你会弹曲唱歌吗?”奈特问。 “会……会啊,老爷。” “那赶紧奏乐,快,快弹起来,给我们美丽的精灵小姐配曲。就演奏我们北境宴会时经常听的那曲……” 年轻的领主回过头,手足无措的精灵仍然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握著那把匕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傻傻地看著这一切。 奈特嘴角勾起鼓励的微笑。 “你在那做什么呢?”他温柔地问,“你不想杀了他吗?你不想杀了这个锁住你的人吗?快,快杀了他吧——杀了他,然后我放你自由。” 第四章 关於穿越的一切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奈特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枚精致的家族徽章。 和他之前戴在风衣上时相比,徽章的稜角处多了一个轻微的凹陷: “1” 轮齿轻轻划过,代表著他又重新获得了一点存档点数。 吊死了那么多的贵族、乡绅和恶棍没能攒满能量。直到最后,在宴席上令精灵女奴隶杀掉特使,徽章才积蓄了足够多的恶役点,把这来之不易的一点存档次数重新鐫刻在金属光滑的表面。 奈特上一世不经常玩电子游戏,但他穿越的这个游戏,其故事和机制他也有耳闻。 游戏之所以能火,除了其超高的自由度和开放性以外,极具挑战性的游戏难度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一环。 不过,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並没有成为这个游戏里本来的主角,成为前往冰雾城调查恶魔邪教集会的佣兵队中的一名佣兵。 然而,他却成为了奈特·逻格斯,这个游戏前期就死在主角剑下的无脑反派。 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他倒是不相信命中注定会死的那种说法。尤其还是註定被某个人杀死之类的情况。 死这种事,习惯就好。他又不是没有死过。 既然重活一次,当然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上一世,没人理解为什么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旷世奇才的高材生,会选择当一名缉毒警察,走自己殉职的父亲和母亲走过的路,把生命奉献在对抗邪恶、保护弱小,这种似乎只有小屁孩听了才激动万分的事情上。 你明明可以好好享受生活的。总有人在他的耳边说。你明明可以怎么怎么样,你明明可以別那么狼狈。 好吧,也许,也许自私一点会活的更“好”,会更“轻鬆”。但奈特根本不在乎。 有人说他幼稚,奈特曾经不会否认,他只会觉得“世界就是这样”之类的话是一种逃避的藉口。 穿越后没有几天,他就做了前世根本不敢想的事情:利用自己体內与生俱来的法术能力,清洗了一遍老逻格斯养的那群只会溜须拍马,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的门阀贵族。 他派人去调查有没有佣兵团的人进城。大雪封堵了来路,进城的通道已被封锁,连平日里的商队都见不到,更別说一群佣兵。 很显然,现在还没有到主角出现的时候。 可他不一样,他可以做些什么,因为至少他云过这款游戏。 手中的徽章,本来是主角来到城里之后,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新手剧情获得的。奈特知道这玩意的妙用,於是很理所当然地將其握在自己的手里。 其中蕴含的魔力和法术是只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它让游戏多了一项读档和存档的机制。 只不过游戏的难度也体现在这里: 第一,不能主动存档。 这诡异的机制挪到奈特的手里变得更加诡异。奈特根本不知道自己死后醒来会见到的是什么场景。也许是一年前,也许就是上一秒?至少上一次在宴会被法师杀死之后,他回到了三天以前,给了他准备的机会。 第二,存档点数需要主动爭取。 在游戏中,主角只需要完成提示的任务即可,但奈特眼里可没有ui提示,没有小地图上的標点。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发现,绞刑架上的尸体能给徽章充能,就好像徽章知道这正是奈特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做的事情一般,鼓励他把更多的人头摆在城墙之上—— 等一下,你是说,作为城里为数不多具有战斗能力的术士,还需要提心弔胆地在各个地下组织里面周旋半天,苟活性命吗? 我直接杀杀杀! 杀到游戏的结局。 杀到所谓末世灾难来临。 至少,他会想方设法带领自己的领地走下去,推行更好的制度,更完善的法案。 就算最后的结果依然是失败和毁灭,那至少他能把该死的人送下地狱—— 心满意足。 书房的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奈特收起手里的徽章,平静地开口。 黑髮女僕茉莉端著餐盘走了进来。隨后跟上的,是身著红色管家服的马尔科。 “大人。” 女僕看上去脸色仍然有那么一丝苍白,说话的语气也有些许乾巴。奈特知道宴会厅上的事情让她嚇得不轻。可在那个时候她竟然还能够稳定下来,奈特已经很惊奇了。 茉莉轻轻地將准备好的茶壶放在书桌旁,微微提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在徵得奈特的默许之后,把热乎乎的茶水倒进杯中,然后用抹布轻轻地擦拭桌面。 管家马尔科推著自己的圆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向奈特鞠了一躬,说: “大人,依照您的要求,安东尼伯爵运来的那批奴隶已经全部安置好,並统计完成。” “嗯。”奈特点点头,盯著桌子上的地图,“多少人?” 这个阴沉著脸的老年文官,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按照奈特要求的统计报表递了上去,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如果不算上那两个精灵的话,一共有十二位。其中八名男性、四名女性,全部都是靠近精灵聚落的地方土著。按照他们所言,这群人和那两个精灵,是被同一批奴隶贩子劫掠、囚禁,运到安东尼伯爵那里之后,再送往北境——里面不乏认得那两个精灵的人存在。” “那就好。”奈特简单看了一眼名单上的统计。 这份表格还是他就任以来,自己亲手设计出的。 本来,按照他现代人思维的构想,如果要全方位对自己的领地进行改革,首当其衝,便是要统计整座城以及附近村落所有的人口。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这个世界普通人的受教育水平。 自由民还好说,但大部分的农奴几乎都是没有名字的。或者,最多是按照某个石头,某条河,抑或某种动植物来命名。 女僕茉莉就是其中的典型。 她的父亲是下层农奴的代表,没有文化,只在当地修士的帮助下,隨便为女儿起了一个北境见不到的花朵的名字——茉莉。 茉莉的父亲在一个半月前,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不受当地豪强恶棍的覬覦侵犯,死於棍棒之下。杀死他的人的尸体被奈特吊在村落的门口,受乌鸦啄食,在严寒下经受风吹雨打,很快变成了碎屑。 茉莉一直强调自己擅长家务,曾在当地的教会学校当过侍女,还在只有贵族学生能进的教室外偷学过几个字。 她曾拽住骑在马上奈特的裤脚,拼命推销著自己,在严寒里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衣服,渴望领主大人能够注意到自己出眾的身材和美貌。但那时奈特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在乎自己身旁有谁服侍。 直到他回到庄园的第三天,马尔科报告说,有一个跪在庄园门外积雪上的农村女孩,即便被冻得昏迷不醒,也一直在重复著奈特的名字,他才破格让她待在自己的身边。 奈特的目光,落在表格上的那些被解救的奴隶的名字,和名字后的备註上。就算暂时无法统计领地农奴的人口,至少手中的这张纸证明了奈特设计的表格的易用。 “他们当中,愿意留下来的有多少?”奈特问。 马尔科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人愿意。” 奈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心里仍然沮丧。 “是吗?好吧。” 他轻轻地端起茶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女僕茉莉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一旁的书架边,双手置於身前,很自觉地將目光挪在地板上。 奈特沉默了一会儿。 多亏自己那个死去的老爹干的好事——任由黑恶势力滋长爪牙,逼走了所有的人才。 城里面现在能用的工匠寥寥无几。甚至出了庄园,能认得字的都没有几个。 无论在什么时候,一个地方想要发展,人才永远是最关键的要素。人才一旦流失,任凭奈特有多好的想法,也无法实施下去。 “那就按照原定的计划,把关住他们的笼子和锁链保存下来,过两天在集会上的时候,再由我当眾將他们释放。”奈特放下茶杯,说,“这群人既然和精灵氏族有联络,那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机会,略微改善一下与那群尖耳朵的关係。” 虽然很难。 帝国是个排外的国家。就算女皇极力推行新政,但是印刻在当地人的脑海里的那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依旧难以改变。 更何况逻格斯家族以及冰雾城都臭名远扬。 农业、手工业、畜牧业、外交、军事、律法制度全都一塌糊涂。 老逻格斯死后,除了一群被奈特塞进狗笼子里的情人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春天就要来了,等冬季过后,冰雾城就失去了天然的屏障。南方那些虎视眈眈的领主,包括自己的叔叔安东尼伯爵,一定会按耐不住心中的想法,出兵进犯。 这样巨大的烂摊子,奈特要在短短的几个月內收拾好,至少也得看得到起色,那是何等的困难。 他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鼻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年轻的棕发骑士兰登身著鎧甲,携著佩剑,火急火燎地推开门。他先是环顾四周,然后对著奈特鞠了一躬。 “大人,”兰登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稚嫩,“那两个被解放的奴隶精灵,现在就在外面——她们想要见您。” “见我?”奈特微微蹙起眉头,“为了什么?” “喔,喔……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有很著急的事情。”兰登耸了耸肩膀。 在奈特的记忆中,能见到精灵的时候要么是在战场,要么就是在高端的奴隶拍卖会现场。像这样在自己的办公书房里交谈,他还没有过经验。 不过,他不觉得和这群发育迟缓、天真但可怜的长生种们打交道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奈特挥了挥手。 “让她们进来。” 第五章 赏罚原则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奈特还觉得这书房宽阔的嚇人。 领主的阶级身份起初让他有些不舒服,但生活上的优渥却在方方面面体现出来。只是此时,这间宽敞的书房里已经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 最先走进来的,是个模样看著老实巴交的半精灵猎户。他朝门外招了招手,两名从特使手下救出来的纯血精灵便跟著进了门。 “噗通”一声。 奈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年轻的精灵就直接双膝跪倒在他面前,牙齿紧紧咬著嘴唇,额头磕在地板上。 猎户也跟著跪下,年长的女精灵迟疑一瞬,也隨著他们一起跪下。 奈特示意兰登把这几个傢伙都扶起来。 猎户和年长的精灵女人都顺从地站了起来,唯独最年轻、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始终一动不动。 “你们这是做什么?” “回老爷,瑟琳小姐她想留下来……”半精灵猎户搓了搓手掌,连忙开口解释。 奈特皱了皱眉头。 “我不喜欢別人跪在我面前,尤其是当对方没犯什么错的时候——把她拉起来。” 猎户俯下身,用生涩的精灵语在那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精灵少女耳边低语了几句。少女终於抬起头,伸出手—— 洁白的魔法光晕在她指尖浮现,几行歪歪扭扭的精灵文隨之在空气中显现,如同悬浮的字幕,向奈特展示著。 奈特盯著那几行字,有模有样看了一会儿,然后眯起了眼。 “……什么意思?” “嗷嗷……老爷,我来做翻译,我来做翻译……”半精灵猎户连忙说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一直在森林精灵和人类的交界地生活,认得精灵语。瑟琳和玛娜也能听懂大陆通用语,只是不会书写。而且,您也知道,她们的舌头……嗯,所以只能这样交流。” 在眾人警觉的目光中,猎户畏畏缩缩地走到书桌旁,仔细读了一遍精灵少女写下的文字,结结巴巴地转述道: “额,老爷,这位年轻的小姐是瑟琳,旁边是她的母亲玛娜——呵呵,她们都非常感谢奈特大人您出手相助,给她们换了乾净衣裳,清洗了身体,还提供了食物和住处。她们对您感激不尽,当然,我们这些平民也是……” 精灵母亲玛娜虽然年长,却比女儿显得紧张得多,只用简单的魔法在身前写了几句表示感谢的客套话,目光始终不敢落到奈特脸上。 奈特盯著她看了一会儿,视线与她双眸相撞的瞬间,玛娜立刻红了脸,害羞地挪开眼去。 但她的女儿却截然不同。她跪在地上仰起头,目光炯炯地注视著书桌后的奈特,毫不畏惧地擦去先前的字跡,又飞快地写下了好几行新的文字。 “这又是什么意思?”奈特问。 身旁的半精灵猎户读了半天,乾笑了几声,犹豫许久才开口: “那个……瑟琳小姐说,她非常、非常敬佩奈特大人您的好身手,她觉得您在宴会上的表现,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所以……” “说重点。” “嗷嗷,好的,好的——瑟琳小姐说她想留下来,为被安东尼伯爵和奴隶贩子杀死的族人报仇。换句话说,她想留在您的身边……” 能听懂通用语的瑟琳使劲点了点头,目光始终锁定在奈特的脸上。 奈特还未开口,就听见一旁的管家马尔科冷冷地哼了一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似乎是对这种提议感到不屑。 奈特与管家对视一眼,眼神交换了一下意见,又瞥向一旁笔直站立、面无表情的骑士兰登。 隨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瑟琳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光彩。 “不行。”奈特说。 精灵少女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难以置信地望著他,急忙又用手写了几行小字。 “……瑟琳小姐说,她很厉害的,她会用刀,只是被那群奴隶贩子偷袭才落得如此下场。奴隶贩子的印记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大的影响,但她说只需要三个月——不,她说只要两个月,就能恢復。” 奈特摇了摇头,刚做出起身的动作,一旁的女僕茉莉就迅速拉开椅子,为领主让出一处小小的空间。 “我不需要一个连通用语都不会写的精灵手下。”他站起来,说。 “瑟琳小姐说她会学,奈特大人,她说只要一个月,就能读写。” “一个月?我可等不了一个月。” “她说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游荡者,特別擅长潜行和暗杀。” “我感受不到她身上的力量,这傢伙恐怕连一环刺客都算不上吧。” “瑟琳小姐说,她只需要一点时间恢復实力,她一定……” 奈特摆了摆手。 “够了。比起一个负伤的游荡者,我更需要两位外交大使。你们按照我的要求,去森林精灵的部落,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当然,如果能藉此缓和一下我们双方的关係,那就再好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这里非常需要一位精通魔法植物学的德鲁伊,或者一些经过特殊培育的耐寒植物种子……” 精灵少女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与失落。 紧接著,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奈特一讲起领地里的农业和手工业发展规划就停不下来。他仍在思考种子和农业专家的事,丝毫没注意到,眼前的少女已经以半蹲的姿势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的书桌旁。 她伸出手,摸向了奈特放在桌子上的那把华丽的匕首。 一直在旁看似发呆的骑士兰登反应却极快,剑刃出鞘的锐响传来。精灵少女瑟琳微微俯身,双脚蹬地,一只手扒住奈特的书桌,轻盈地跃上了一旁的书架。 兰登一剑挥空,第二剑紧跟著斩向书架上方。而瑟琳却敏捷地翻转身体,又落到了另一个柜子顶上。 仅用一只脚,她就稳稳地保持了平衡。 瑟琳手握华丽的匕首,眼中带著得意的神色。 猎户嚇得脸色惨白,“哎呦哎呦女神保佑”,说著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玛娜也瞪大眼睛看著女儿,慌张地向后退了半步。 瑟琳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像是在邀功;同时,用手在身旁又写了几行小字。 “她……她说……她说您现在看到她的本事了吧?她动作很快很厉害……她想留下来,想跟著您,想向敌人復仇……” 猎户结结巴巴地翻译。 瑟琳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完全没注意到奈特、茉莉、马尔科和兰登四个人正黑著脸盯著她。 或者说,奈特觉得,这少女根本没有那种察言观色的能力——她读不懂別人脸上的表情,只顾自做著自以为聪明的事。 “好蠢啊……” “先下来,把刀还我。”奈特平静地说。 “嗯嗯……”瑟琳愉快地应著,喉咙里挤出两个简单的音节。 她从柜子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奈特伸出手,从她掌中取回那把尚未出鞘的华丽匕首,將之置於书桌抽屉里,隨后转过身,用一根手指对准了瑟琳的额头。 “人类定身术。” 蓝紫色的光芒射出。 瑟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震惊的眼神凝固在脸上,隨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唔!……” 玛娜想衝过去,却被兰登一只手像拎小鸡般牢牢制住。那个半精灵猎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奈特又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拍了拍手,召门外的护卫进来。 “在领主的私人房间公然做出危险举动,”他顿了顿,蹲下身拍拍倒地不起的瑟琳的柔软脸蛋。瑟琳瞪著眼看他,却动弹不得,“单这一条,就够你上断头台了,明白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猎户脸上。猎户嚇得往后缩了缩,嘴唇直打哆嗦。 “对……对不起,老爷,是她太鲁莽了,这、这不是我的主意……” “没怪你。” 奈特用眼神示意他离开。猎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衝出了书房。 他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一环术士,施展“人类定身术”这种中阶法术,虽然无需吟诵,但持续时间极短,也只有在瑟琳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奏效片刻。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瑟琳刚恢復自由,一旁的守卫早已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你身手確实不错。加入的事,我之后会考虑——但最快,也得等你从林地精灵的部落回到冰雾城之后。” “唔……嗯……唔……” 瑟琳挣扎了两下,瞪大双眼盯著眼前的男人,脸上仍写满了不服。奈特倒不以为意,耸了耸肩: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鞭,用带刺的藤条。就在院子里执行——听明白了吗?” “是!” 守卫们押著浑身发抖、满脸怨气的瑟琳,將她拖出了书房。 终於清净了片刻。 领主的目光,此时落在了一旁的精灵母亲身上。 玛娜小心地后退了一步,视线垂落在自己脚边,双腿微微发颤。 奈特冷笑一声,缓缓走过去,伸手捏住她的脸,仔细端详著。 “呼……喝……” 玛娜发出压抑的喘息,从脸颊到耳根一路泛红。 茉莉嫉妒地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管家挑了挑眉。骑士则將剑收回鞘中,微微躬身。 两人作势要离开书房,奈特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你们几个要去哪儿?”他问。 “给您留些私人空间,大人。”马尔科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回答。 奈特有点想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对年轻的精灵寡妇没兴趣……”他甚至还凑近了些,在女人的肩颈处轻轻嗅了嗅,引得对方一阵细微的战慄,“只不过,精灵的天赋真是令人羡慕,活了这么多年,皮肤却仍光滑如新。这应该也和你们林地精灵特有的自愈能力有关,是吗?” 他鬆开了手。 玛娜一边喘著气,一边点了点头。 “好,既然受点伤也能很快恢復,那我就放心了。” 玛娜抬眼望向他,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奈特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隨即挥了挥手。 “別以为我没看见。你女儿衝过来夺刀的时候,你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根本没尽到监护的责任。但凡你有一点阻拦的动作,我都会认为你有所反应。所以——兰登,把她也带下去……我想想,律法上怎么说的……十鞭子吧。还是一样,用带刺的藤条。” “是。” 兰登拽住发愣的玛娜,將她拉向书房门口。 “哦,还有,”奈特补充道,“两个人分开打。一方受罚时,另一方必须在旁边看著。要是打昏过去,就弄醒了再打另一个,明白吗?” “……好,好的,领主大人。” 第六章 农奴和庶民 “按照这群精灵们的性格,想让她们完成设想中的,请几个懂农业的林地精灵德鲁伊、或者要一些耐寒的种子过来这件事,恐怕不太靠谱。农业发展这方面,必须得另外想其他的办法。” 奈特推开书房的窗户,冷气瞬间灌了进来。一旁的茉莉冻得瑟瑟发抖,而奈特却靠著窗沿,向远处那些低矮的平房望去。 除了逻格斯家族这座豪华的庄园之外,冰雾城几乎找不出一幢像样的、超过两层楼的建筑。 大部分都是一些低矮的砖砌小屋,城市边缘还有些依靠民眾智慧建成的半地穴式集体住房—— 三分之一的高度埋在地面之下,其余三分之二则用木板搭建墙壁,以此形成一种独特的保暖结构。 年逾五十的管家马尔科受不住太多冷风刺激,向后退了半步,咳嗽了两声。 “精灵这个种族拥有比人类高得多的魔法、战斗天赋,虽然生育能力低下,但只因为这一点也不至於混得如此之惨。他们偏居在保留地区,至今无法发展出强盛的文明,很大一部分成因,就是因为他们有时太过鲁莽,有时又太过天真。” “鲁莽、天真、邪恶这三个词语,在某些情况下其实是同一个意思。”奈特说。 “是的,”马尔科平静地回答,“所以我不建议与他们深交。如果有可能的话,可以利用他们,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外族身上。北境的发展必须依靠人类的力量。” 奈特沉默了一会儿。 “嗯……” 他一只手摸著下巴,另一只手搭在眉骨上,虚眯著眼睛,望向下面的院子。 几名护卫三三两两地押著两名精灵女性来到院子中央。他们从行刑室取来带刺的藤条,將她们按在院子边缘的石栏旁。 奈特默默注视著下面的动静。 “外族吗……”他重复了一遍马尔科的用词,“你觉得他们无法被团结的原因,仅仅在於种族差別吗?” 马尔科愣了一下。 “也许有其他的因素,但……但种族难道不是最大的原因吗,大人?” “如果阶级相近、处境相通,有什么不能尝试的呢?”院子里传来精灵少女受罚时压抑的哀嚎——她没有舌头,哭喊不出声,只有痛苦而沉闷的呜咽。“本质上都是底层人罢了。我不觉得这两位和冰雾城的平民,甚至农奴,有什么天然的区別。” 书房气氛似乎有些诡异的安静。 “……『阶级』……是什么意思,大人?”马尔科犹豫著问道。 奈特冷哼一声,关上了窗户,从女僕茉莉手中接过狼皮大衣披在肩上,隨即推开了书房的门。 “没关係,现在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以后你会懂的。我会写一些文章来阐明这一切,不过先不急——带我去看看那些我要求释放的囚犯。” 管家马尔科侍奉逻格斯家族多年,儘管內心充满疑惑,却仍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家族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夜魔、梦魘两大恶魔怀抱著的標誌恐怖而又威严。 女僕紧张地收拾好茶具,小跑著跟上家主。马尔科则在原地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半晌才匆匆回到领主身侧。 奈特经过那两个受罚的精灵身边时,没有投去一眼。鞭刑一类惩罚,只是为了惩诫、让她们长个记性,奈特本人可没什么无聊癖好去欣赏行刑过程。 但那个年轻的精灵少女一见到他,就立刻伸出手,喉咙里呜呜作响,像是急切地想说什么。她的目光与奈特短暂相接——瑟琳甚至倔强地扬起了下巴,脸上写满了不服。 “呵呵……” 確实是个有趣的傢伙。性子直率,但也像块木头,不懂变通。奈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培养一个寿命远超人类、启智却异常缓慢的生物,让她留在自己的身侧。 穿过庄园的院落,他们来到原本宴会厅的前方。右侧是领主的私人马厩,另一侧是僕人房,中间有一小片空地,一条通道將这里与几百米外那座黑色监牢连接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群戴著手銬的犯人被几名守卫用铁链拴著,押送到空地中央。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直到领头那个脸上带刀疤、面貌凶悍的男人看见领主出现,才高声招呼了一句。其余犯人似乎都很听他的话,立刻收敛了姿態与表情,整整齐齐站成两排。 守卫让开一条路。 领头的刀疤脸大声喊了句北境俗语,那两排人又齐刷刷地想要跪下磕头。 “不用行礼——”奈特皱著眉说道。 眼前这群都是马尔科从监狱里筛选出来的犯人,他们大多犯的是小偷小摸的罪过,称为地痞流氓比较合理。除了这些社会危害较小的犯人之外,监狱里的重刑犯大多已被奈特下令吊死在城门口。 等这批人离开,那边的牢房恐怕都要变得空荡荡的。 当然,之前在那监狱里,也不乏一些上一代老逻格斯留给奈特的烂摊子——一批因各种小事被抓进来的有手艺的工匠、商人,或是一些被诬告的平民。这些人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奈特悉数释放。 与其花费领主的钱財养著一群犯人在监狱里充门面,还不如把这些钱投在农业和手工业发展上:该砍头的砍头,该释放的释放,该利用的,就比如眼前这几个,也得好好用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奈特问最前面那个刀疤脸。 这刀疤脸一看就是这群小偷小摸犯人里的头儿,个子不高,但脑筋转得极快,眼珠咕嚕一转,就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 “回尊敬的奈特老爷,小的从小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用过的名字少说也有几百个。我觉得在道上混,名头这东西不如手艺来得实在。所以老爷您觉得怎么称呼我顺口,就怎么叫,您叫我什么,从今往后我就拿什么当名字,您看怎么样?” 奈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这傢伙的肩膀。 “想在我这儿討封呢?你不知道让一位领主赐予一个农奴——或是赎罪者——名字,是一件莫大荣耀、甚至可以加封骑士的事吗?” “哦,是吗?”刀疤脸显然清楚这个小贵族习俗,却仍装作一无所知,“恍然大悟”地说道:“还有这么个说法?是小的孤陋寡闻了!那老爷您就叫我『刀疤脸』吧,毕竟很多人见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脸上这条被哥布林用柴刀砍出来的疤。” “你还对付过城外的哥布林?” 刀疤脸使劲点头。 “那是自然,老爷!像我这种人,就像路边的野狗,不是翻垃圾桶,就是钻下水道,城里城外都鬼混过。不瞒您说,当年我还做过山岭蛮族的悍匪,见过山地巨人呢!哇——那傢伙,足有四五米高,放个屁能臭死一头牛,可怕得很嘞……” 刀疤脸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也不知是在吹牛,还是讲真话。 “好了好了,”奈特打断他,“我看你挺有说书的天赋。希望你別只把嘴皮子功夫用在我面前,多放在我派给你的正事上,明白吗?” “当然,老爷!您和马尔科大人交代的活,我和弟兄们都牢记在心,是不是?” 刀疤脸拍著胸脯,又转身问了一句。他身后那群小偷和骗子齐声喊“是!”,隨后刀疤脸满意地点点头,自信地看向奈特: “城內城外的民眾,大概分四个等级。老爷您的想法,是要告诉最底层那些农奴:您能给他们乌鸡变凤凰的机会,只要他们跟著您干,是不是?” 奈特点了点头。 “马尔科跟我说,你们学得不算快,没想到你理解得倒挺透彻。希望你也能用这种通俗易懂的比喻,把我的想法传达给民眾。” 眼前这批人,確实是农奴或庶民阶层里较为聪慧的那一类——不然也干不了小偷和骗子这行。 然而,冰雾城,尤其是城外领主庄园里的农奴,大多在这苦寒之地日復一日的劳作中磨灭了心智,变得麻木而愚钝。 就算此时,马尔科拿著一本奈特亲笔写的《解放农奴宣言》,去方圆百里的村落巡迴宣讲,能听懂其中含义的,又有几个呢? 奈特敢打赌,在这群几辈子为奴的老北境人里,十个人中能有一个明白什么叫“解放”、什么叫“自由”,就已经很不错了。 要想开启民智,最重要的办法,是先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让城內城外的底层人理解领主的良苦用心,理解他们的生活將如何在奈特的改革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吊死犯人、公开处决这类最具衝击力的场面,或许能深入人心,或许能为他积累声望,却无法为这座城市带来最根本的生產力解放。 根据“公式”,生產力高低取决於两个关键要素:第一是生產资料,第二是劳动者的生產积极性。 生產资料这方面,奈特已经在想办法——包括派那两名精灵去林地精灵部落寻求人才和种子,就是其中的一个想法。 而加强劳动者的生產积极性,则比较复杂,往往需要调整生產关係才能实现——奈特希望能打破北境多年来固化的阶级垄断,让底层民眾也有向上攀登的通道。 长久以来,这个世界的人类普遍认为:农奴这样的存在,不用鞭子抽打驱赶,他们是绝不会主动干活、不愿从事生產的。 他们不明白,一个人不愿干活,並不是因为对主人不够忠诚——事实上,每个人都会对一种东西极其忠诚,那就是自身的利益。 吊死乡绅豪强和地主,是奈特解放农奴的第一步,这扫清了障碍,方便他找藉口给农奴分配拓荒的田地。 而第二步,就是让这群混跡於底层的小混混散播奈特意图改革的传言,先让民眾对即將发生的变化有所预知和了解,减少政策落地时可能出现的麻木和疏离感。 “好好干,只要事情办成,你们身上的苦役和刑期,我都可以免除。” 奈特站在冷风里,声音平静,却莫名点燃了这群骗子与小偷內心的希望。他们面面相覷,还有人窃窃私语,但没人敢高声说话,生怕惹恼眼前的领主,让他一气之下收回承诺。 “谢谢老爷!” 刀疤脸在寒风里缩起袖子,一边搓手取暖,一边笑眯了眼。 当然,奈特並不指望自己能完全信任这群犯人,因此他还另有安排,希望他们能为自己打听情报——尤其是关於佣兵团的消息。 冬天快要过去,大雪即將消融。城里的商人已有不少动身外出,而被封堵在城外的佣兵小队,估计这段时间也要陆续进城。 这个世界的主角就快登场了。游戏剧情中拯救大陆,击败域外邪魔的勇者就快登场了。要说心里毫无波澜,那肯定是假的——奈特非常关注对方的动向。 “哦,老爷,还有一件事,”刀疤脸凑近半步,笑嘻嘻地说,“听说您明天要亲自登台,当眾释放那群奴隶贩子手里的奴隶,里头还有精灵呢,这事是真的吗?” “怎么了?”奈特收紧大衣领口。 “喔,如果是真的……”刀疤脸点点头,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老爷,我建议这种事您就不必亲自出面了,派您的手下去展示就行……” 奈特皱起眉头。 “为什么?” “啊,这个嘛……”刀疤脸嘿嘿一笑,“跟那群市井庶民打交道,得多长个心眼。您现在是公眾人物——不如偽装成平民混在人群里看看,您就明白我的话了——小心一点为好,大家啊,都自私得很……” 第七章 释放奴隶 四辆马车载著原本用於几个关押犯人与“女巫”的铁笼,缓缓驶入市中心低台周围,押送著十多名曾经的奴隶。 这个地方之前一直用作执行绞刑与斩首,有时也供不同官员在此宣讲奈特的改革內容—— 三番五次地,马尔科安排麾下各领域的小官员登上这座沾满陈旧血跡的木台,宣读各种细分的政策变化,但愿意驻足倾听的人却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人留在这儿,只是为了看死人。如果没有死人,只有一个穿著浆洗多次、略显寒酸的小礼服,瘦瘦小小如同书呆子般的官员,在台上扯著嗓子说什么“粮食自给”“户籍登记”……台下观眾,至少得散去一大半。 尤其是那些农奴。唯有在行刑之时,部分农奴与庶民才会被允许踏入这片他们平日难以涉足的市中心地面,观看人头落地,或倾听脖颈断裂的脆响。 马尔科一登台,就有眼尖的市民认出了他。作为冰雾城的首席內务官,再加上这群装在笼子里运来的傢伙,人们一传十十传百,都以为今天是个集体处决日,要把这十几个戴著手銬、拴著锁链的囚犯脑袋切下来。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吊死他!” “有精灵!是精灵!” 不知是谁眼尖,先发现了台下笼子里关著两名尖耳朵的女性。儘管有守卫保护,民眾还是激动地嚷叫著,试图凑近围观这些稀有的存在。 瑟琳与玛娜共处一笼,玛娜紧抱著女儿的身体,而瑟琳则一脸怒容地瞪著周围所有人,甚至朝著朝她扔东西的自由民齜牙咧嘴。 马尔科抖了抖肩上的落雪,目光与隱藏在台下人群边缘的奈特短暂交匯,隨即清了清嗓子。 “北境的同胞们!”他高声说道,“来自南方的傲慢者、覬覦北境土地的强盗,此刻已被吊死在城门口的石柱上……” 马尔科採用了典型的“奈特式”开场白,称呼台下所有民眾为“同胞”——儘管奈特本人手下许多官员还不习惯使用这类称谓,但奈特此前的实践已证明,这能卓有成效地吸引听眾的注意力。 年逾五十的马尔科在寒风中说话,不免有些气虚声颤,但台下听眾的欢呼却丝毫不减,其中还夹杂著对南方人的高声咒骂。 奈特听取了刀疤脸的建议,裹著一袭黑色斗篷,將白髮扎在脑后,戴上面罩隱藏面容。他与贴身护卫兰登站在人群后方,背靠著一家锁著门的商铺墙壁。 即便退到这么远的距离,越聚越多的民眾仍逐渐挤压著两人所能立足的空间。到马尔科演讲尾声时,人群已密集到前胸贴后背的程度。 冰雾城缺乏完善的市政系统,两人身旁就是污浊的下水道。奈特低下头,甚至能看见脚边流淌著附近宰杀禽畜的店铺排出的血水——骯脏的羽毛、动物粪便与各式噁心垃圾堆积在广场一角。 马尔科曾说,南方的城镇也是如此,冰雾城还算好的,至少还有政府出资雇用的职业清扫者专门清理街道。但冰雾城原本颇为完善的下水道系统,已多年未曾修缮。听说那里早已沦为强盗、小偷与怪物的巢穴。 穿越至此的两个月里,奈特忙於骑马巡视领地各处、剷除当地的乡绅豪强,还未能亲自踏遍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 市政系统確是亟待完善的一环,但排在此之前的,还有农业、手工业、军事、立法等各个部门,光是想想就令人头大。 他正陷入沉思,身前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马尔科命令笼边的守卫打开铁笼,將其中关押的奴隶全部带到台下、由民兵围出的一小块空地上。 台下民眾沸腾起来,以为接下来要逐个处决这些奴隶。然而隨后的操作,却让所有人陷入沉默——老者拿著钥匙,一个接一个地解开了他们手腕上的銬锁与脚踝上的铁链,当场宣布將所有奴隶释放。 包括那两名美丽的女性精灵。 “为展现奈特·逻格斯大人的宽宏大量,为对外宣告冰雾城欢迎每一位友善的外来者——无论性別、年龄、种族与出身,只要心怀敬畏与善意,冰雾城永远为他们敞开大门……” 最后一段是马尔科自己加的,不过倒也符合奈特的本意。 如今城中急需大量劳动力,他那无用的老爹在位二十年,至少逼走了三分之二的人口。为填补这巨大的劳动力缺口,外来民眾——即便是因战爭流离失所的南方自由民——他也照收不误。 尤其眼下春雪消融,商队蠢蠢欲动,人群中必然混著几位即將南行的商人。若他们能將今日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对冰雾城而言也是有利的宣传。 至於来的究竟是友善之人还是强盗恶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考验的是奈特对司法体系的把控能力。 不过,台下民眾自然不明白释放这群人的深意。至少一半人来此只为观看行刑,另一半则是凑热闹。因此当马尔科宣布解放奴隶时,人群先是陷入沉默,隨后逐渐骚动起来。 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即便如此,大多数民眾还是隨著大流,欢呼著讚扬起奈特的名號。 然而,奈特身前却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 “啊?什么?今天居然不杀人?没意思,真没意思——” 一个自由民打扮的男人双手叉腰,站在奈特前方半米处,对身旁同伴摇头抱怨。 “这两个精灵长得那么標致,我还想看看她们脑袋落地的样子呢,哈哈哈!对於男人来说,高不可攀的美女死在眼前可是最有趣的事情!”那自由民的同伴大笑道。 “哼,奴隶精灵在市场上是有价无货的稀罕物。我看就是那白毛小子自己看上了这两个宝贝,找个藉口释放了,好带回去自己享受。听说这两还是母女呢!別看她俩一副清纯样,估计早被吭哧吭哧好多回了……” “哇,真羡慕贵族,吃这么好!” 白毛小子吗…… 奈特在后方低笑两声,一旁未佩长剑的兰登却捏紧了拳头,向前踏出一步。 两名自由民刚欲离开,注意到兰登的神情与动作,上下打量他几眼。 “喂!你干什么?別挡路啊!” 自由民大声说著,伸手想推开兰登,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臂。 “你刚才说奈特大人是什么?白毛小子……?” 第八章 理想主义 年轻骑士恶狠狠地瞪著眼前市侩的傢伙,右手一发力,那自由民立刻痛得哇哇大叫,哀嚎不止。 “哎呦!哎呦哎呦疼疼疼疼疼疼疼!!!!” 身旁同伴面露慌张神色,后退一步。 “你,你是领主的密探吧!……我、我我我我我不认识这傢伙!”此人判断基本准確,於是果断卖友求存,连一丝丝想救朋友的意思都没有,转身溜之大吉。 兰登並未放过眼前的自由民。作为天赋异稟的一环骑士,他右手轻轻一扭,对方臂骨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哧”声。 那自由民脸涨成猪肝色,连话都说不清了。 “啊啊啊啊啊啊……” 对方仍在嚎叫,奈特却轻轻拍了拍骑士的肩膀。 “够了。” 兰登冷哼一声,甩开那傢伙,拍了拍手,似乎触碰对方会玷污骑士的荣誉。 “今天就饶了你……” 他话未说完,奈特又凑近他耳边低语: “我的意思是,这傢伙的手臂还得用来干活。领地现在非常缺人,一个劳动力都不能浪费。所以,如果要惩罚他,也別弄坏他的胳膊,明白吗?” 兰登恍然大悟。 自由民蹲在地上,一手揉著受伤的小臂,刚抬起头欲要开口辱骂,就见砂钵大的拳头朝面门袭来。 只听“噗”一声闷响,鼻樑断裂,几颗牙齿飞溅而出,黑红的血水滴在湿冷的石板路上,引得身后几名围观民眾失声惊叫。 自由民倒在地上不断地捂脸翻滚,奈特却冷笑著转身,离开了市中心的刑场广场。 按照既定路线,他穿过街道上熙攘的人流,拐过几个弯,步入一条阴暗的小巷。 除了老鼠爬过地面的窸窣声,奈特还能听见不远处刀疤脸与他人交谈的动静。 “大人!……” 看见奈特出现,一直在巷內等候的女僕茉莉小跑迎上,刚开口便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大,赶紧捂住嘴,红著脸低下头。 “对……对不起……” 幸好四下无人,但奈特还是瞪了她一眼。 不远处的刀疤脸正与几名商人模样的傢伙交谈,见奈特现身巷中,便使了个眼色,夸张大笑著一一拍过那些人的后背,若无其事地送离了他们,招手道別,直至巷中只剩自己人。 “老爷……”相比茉莉,精明的刀疤脸克制而恭敬地行了一礼,摘下贝雷帽又重新戴上,“按您吩咐,我已將冰雾城的新商业规章透露给我那几位商人朋友了。等他们南下到其他城市,自会向同行宣扬此地的商机。您知道的——” 刀疤脸掰著手指数道: “北方缺种子、缺药材、缺衣物、缺工具,但不缺矿石与渔產。很多商人都想来冰雾城碰运气,只是碍於此地以往商业限制严苛,又有强盗、哥布林等异族出没。不过,自老爷您执政以来,这些情况大为改善……嘿嘿,就算这群商人没觉得改善,收了我的钱,他们在南方也必须说得天花乱坠。” 奈特点了点头。 儘管还不能完全信任这市井流氓,但刀疤脸办事確实利索精炼。 “哦对了,老爷,您今儿在人群里,感受到我所说的情况了吧?”刀疤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您觉得那群天天盼著看砍头的人,是些什么货色?” 奈特没作回答,倒是双手抱胸的骑士兰登愤然道: “就因没让他们看到杀人,这群傢伙竟敢如此不敬……” 茉莉手一只手放在胸前,弱弱地附和:“我也听见人群里好多不好的话……都是关於这件小事的……” 刀疤却毫不惊讶,摊开双手哈哈大笑道: “瞧我说什么来著,老爷?您要对付的就是这类人。什么贵族、乡绅、地方豪强,这些傢伙都太逊色了,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真正的敌人,可不是那些软弱无能的小贵族——真正的敌人,是街边那些——” 他伸手指向巷口,继续说道: “没有道德、不懂廉耻、大字不识几个,每天像人偶般在家门与市集间穿梭,唯二的乐趣就是观看行刑和拿老婆孩子出气。老爷,我理解您的良苦用心,但要想改造这群市侩、狡猾、麻木、自私自利的傢伙,简直难如登天!” 骑士兰登沉默不语。茉莉则紧张地望著面无表情的奈特。 奈特轻轻瞥了一眼眯眼而笑的刀疤脸,嘴唇动了动。说: “一个因盗窃诈骗鋃鐺入狱的罪犯,竟在此谈论起道德来了。” “噢,对不起,老爷。”刀疤脸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僭越,连忙摆手致歉,“对不起老爷,是我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但我真心只想提醒您: “无论您后续有何打算,请务必做最坏的准备,伶伶俐俐地与这群庶民、小市民打交道。 “很多时候,他们比那些全无学识、终生劳碌田间的农奴更可怕——农奴或许不能理解很多事情的含义,但是他们会服从,而这些人……除非鞭子抽到身上,否则永远不会知道痛。” 刀疤脸上的笑收敛起来,只听到领主一声简短的回覆: “谢谢你的提醒。” 奈特没看刀疤脸,走过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嗯,能帮到老爷就好,老爷明白就好……”刀疤连赶紧说。 “明白什么?” “额,当然是有关於改革的事情——虽然我没上过学,不懂这些,但是我很懂人心。” “你是想让我放弃吗?” “不、不不不不不!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男人的额头露出冷汗,“我无意质疑您的决定,只是您的想法,確实、確实很不容易……” “是,是不容易。”奈特平静地说,“正是因为困难无比,我才必须去做。正是因为没有人做过,我才必须去做。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无法改变。你的建议对我后续计划有所启发——看来得写信给帝国教会,请他们派几位牧师来修缮女神教堂,重开教会学校。” 奈特迈步走出巷口,茉莉紧张地紧隨其后。骑士兰登回头瞥了一眼原地沉默的刀疤脸,也没说什么话。 巷外传来人群嘈杂的交谈声。 刀疤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一根菸捲,又找了许久才寻到一盒火柴。 菸捲点燃,他望著眼前爬满蛛网的冰冷墙壁,用燃著的菸头烫毁蛛网。蜘蛛坠地,慌忙四窜。 “奈特·逻格斯……”他重复著领主的名字,吐出一口白雾,“理想主义者往往死得很惨……” 直觉警告他远离这位年轻偏执的领主,然而刀疤內心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使得他直皱眉头—— “『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无法改变』……哼,不过是上位者偶然的怜悯罢了。过两年等这毛头小子被时间和现实磨平稜角,一切又会恢復原样——北境还是那个北境,冰雾城还是那个冰雾城。” 他喃喃自语,儘管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愿相信这番话。 第九章 黑色秘典 领主书房下,有一个秘密的地下室,像是几百年前某位炼金术士待过的地方。 一本黑色的书,静静地躺在炼金术士遗留的金属箱子当中,上面记载著许多与夜魔、梦魘相关的术士法术內容。 奈特將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收拾好,包括那本神秘的法术书,接著派人彻底清理这个地下室,使其成为一个单独的安静空间,可以用作冥想。 知道这个房间存在的人不多,算上女僕茉莉、管家马尔科、骑士兰登和参与清理的几名高级僕人,加起来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地方真正的用途,只是以为这是一个尘封已久的储藏间罢了。 但奈特知道。 在游戏里,主角需要经歷一系列支线任务,通过潜行或强攻进入这间密室,才能拿到这本法术书,增加技能的可选择性。 当然,奈特不需要潜行——因为这就是他的地盘。但他在学习技能、翻阅那些古老晦涩的炼金术士文字、摆弄一堆不知在地下封存了多少年的老物件时,必须亲自动手动脑。 不像在游戏里,只需要通过几个简单的骰子判定就可以自动学习——打开背包,选择黑色的神秘书籍,点击使用,看看学习进度即可。 他第一次怀著忐忑的心情,翻开这本古朴而散发著阴森气息的书籍时,只瞥见书第一页一眼,就立刻晕倒在地,两个小时之后才昏昏沉沉地醒来。 但也就是在那时,他清楚感觉到了身体里的魔力在翻滚。 释放完奴隶,从冰雾城的广场回到房间,简单用餐,並处理了一些文件之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於是他像往常一样打开书房的机关,按下暗格的拉杆,走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地下阶梯,来到了这个用於冥想的房间。 书本被紧紧地锁在金属箱子的深处——作为天生具有法术感知的术士,他依靠自己的精神力將这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却仍然无法透过墙壁探寻到地下空间的更多信息。 在游戏里,这个房间和冰雾城的下水道相连,但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两个空间连接的隧道早已被崩塌的碎石掩埋。他不派人去清理,就不会有下水道的恶徒突然衝进来,打扰他在这里修习法术。 翻开第一页,上面连一点文字都没有,只是黑黢黢的一片——奈特耐著性子盯了半天,直到脑袋里那股晕乎乎的感觉逐渐消失,才艰难地翻开书的第二页。 一股难以忍受的噁心感顿时涌了上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时,在他精神放鬆的时候,看到第二页上那些诡异扭曲的符號,他还能耐下性子仔细观察;但更多时候,只需瞄一眼,这种噁心的感觉就会直衝喉咙。 很不幸,今天他刚在人群中挤了半天,又处理了许多繁杂事务,脑袋里很是杂乱,所以翻到第二页时,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按照游戏里的话来说,这应该算是“精神力鑑定未通过”吧……” 奈特心想。 可惜他看不到摇骰子、鑑定通不通过这类提示,只能凭直觉猜测。 等噁心的感觉稍微消退,他闭上眼睛,认真冥想起来。放空大脑,舒缓精神,深呼吸几口气……慢慢再次將目光移到书的第二页上。 这次总算没有上次那么难受了,他可以耐下性子观摩书页上的符號。 一个字都不认识。这似乎是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文字——他只能如此理解。 他那个无用的父亲在位期间根本不重视学术研究,而且似乎除了他之外,他的祖祖辈辈都以身上的恶魔之血为耻,几乎每一代北境大公都曾下令封锁和销毁有关学者的研究资料。他费了老大劲才从冰雾城的图书馆里搜罗来零零散散的记载,勉强学到一点关於自身恶魔之血的知识—— 根据他游戏时的印象,以及那点搜罗来的资料,他可以初步判断书上的文字是恶魔语。 然而,至於那些符號具体代表什么,他完全摸不著头脑。 也不能拿给別人看。 这本书要是送到帝国首都那群专门研究恶魔的老学究手上,保不准会被上报给希洛薇女皇,让她砍掉自己这个“异端”的头。 奈特盯著第二页上第一个符號,直到精神力接近极限时才猛地闭上眼睛,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符號的轮廓。 每次用想像力在脑海中描摹那个字符,他都能感受到体內的魔力隨之涌动—— 从初次翻到第二页到现在,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他勉勉强强记住了三段完整的字符,分別对应他可以施展的三种法术: 恐惧术、沉默术、人类定身术。 看上去很唬人,然而事实上,奈特连一点攻击类的能力都没有。那些术士最基础的戏法,比如搓出一团火球、製造一小块冰碴、或是释放一小团电流,他都无法学习。 这片大陆上每个人都有魔法天赋,但天赋有高有低。 魔法师和术士都依靠法术作战,不同的是,术士只能使用血脉赋予自身的力量,而魔法师则能依据天赋高低、智力强弱,学习不同的法术。 很明显,在游戏设定里,奈特这种在开头就要死掉的无脑反派,根本没有任何从捲轴上学习高级法术的能力,只能靠描摹这本手册上的恶魔符號,来激活血脉中特有的那些术法。 “连最简单纯粹的魔能爆都放不出来,这还算什么术士?” 奈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作为恶魔的混血后代,他混得甚至不如那些与恶魔、妖精或天界生物签订契约的邪术士——至少人家能借用契约对象的力量,开局就能放几招像样的法术…… 冥想的时间过得很快,而且极其消耗自身精力。等他强忍著噁心,把自己逼到极限时,夜色已深。 他收好书本,昏昏沉沉地扶著墙壁,艰难地爬回书房,关好暗门,穿过厚重的书架,回到自己的书桌边。 “光是激发血脉中一半的力量就这么难受……” 他能明显感受到,第二页上的字符,以及他正在学习的三个技能,全都与他血脉中“梦魘”的部分相关。 也就是说,关於“夜魔”的那一部分,他还完全没有头绪。 点燃书桌旁的烛灯,温暖的烛光映在杂乱摊开的纸张上。奈特拉开窗帘,由於严格执行宵禁,外面的城市只有零星几点光亮。 他揉了揉发胀的双眼。 不过至少,他的血脉赋予了他些许夜视的能力,使他在黑暗中能比常人看得更清楚。 “每个人都有魔法天赋,但能够晋升一环的魔法师却万中无一……” 如果不儘快发展生產力,那些有能力、有天赋的人,恐怕永远会被埋没在“农奴”二字的枷锁之下。 想到这一点,他就心里发酸。即便脑袋依旧胀痛著,他还是坐回书桌前,开始认真审视那几张摊开的图纸。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进。门没锁。” 身著黑色女僕装,戴著洁白手套,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茉莉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伏案工作的奈特,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像个小猫一样双手搭在身前。 “有什么事情?”奈特一边按摩著太阳穴,目光仍落在文件上,一边平静地问道。 “没……没事……” “没事?”奈特皱了皱眉,“没事,你来这做什么?” 茉莉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连忙解释: “不,不是的,老爷,我只是看到书房这么晚了竟然还有光亮,就……就过来看看您……” 第十章 茉莉的目地 “喂!別在这里跟我装清纯,农村来的傢伙!”一个年纪比茉莉稍长的女僕站在她身旁,用手指恶狠狠地指著她,喊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就是奈特大人一时兴起才把你提拔到身边,等他把你玩腻了就会把你扔出去!到时候我会让他知道,到底谁更懂得如何服侍主人……” 几乎每一天,类似的话茉莉总能从这群討厌的同事嘴中听到。这样的辱骂和讥讽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喂!你听见没有?別在这里装哑巴!” 年长女僕身旁还站著她的同伴,那人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胳膊,担忧地低声劝道:“你快闭嘴吧,万一茉莉在老爷面前说你几句坏话,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茉莉完全无视了这群聒噪傢伙的嘲讽,自顾自地將茶叶和南方来的药草研磨成粉末,然后分装到不同的小袋子里,製成能够清神定心的香薰原料。 她学得很快,来到这里仅仅一周,就几乎掌握了一名合格贴身女僕需要具备的所有技能——包括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 “大人最近要裁撤领主城堡內的僕人数量,节约开支,你最好小心自己的饭碗吧,別到时候丟掉了工作还不知怎么回事。” 茉莉看都没看身旁的人一眼,只是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留下那个咬牙切齿的女僕在原地低声咒骂。 她的目標,可不是跟这群眼睛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傢伙混在一起——她心中只有一个东西: 她痛恨自己身上流淌的农奴之血,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洗刷掉来自底层的那种骯脏噁心的臭味。如果能实现身份阶层的跨越,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茉莉每晚都会在睡觉前悄悄观察奈特的臥房和书房,寻找接近对方的机会。但奈特的作息並不规律,有时会在书房熬到通宵,有时又会早早地上床休息。 假如能和大人发生关係,哪怕只有一次。对茉莉而言,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架梯子,她攀著这架梯子,似乎就能触及那光鲜亮丽的未来。 强忍著噁心,把奴隶贩子的头颅放进餐盘,推到宴会厅南方特使的面前;压制住所有恐惧,在混战中保护自己。这些勇敢的行为或许已经博得了奈特大人的好感,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书房的灯又一次亮起。也许奈特今天需要舒缓一下身体,这或许是一个製造亲密接触的绝好机会。茉莉觉得时机已经成熟。 她怀著忐忑的心情敲了敲书房的门,得到允许后才走了进去—— 茉莉一直试图把话题引向关心他身体健康的方向,然而,奈特在接受了茉莉的到访后,似乎对她本人没有任何特別的想法。 关於领地发展计划的一切,他却越说越激动。 “老爷,很晚了,该休息了……” 茉莉小心翼翼地提醒。 然而奈特丝毫不以为意。 他摊开桌上泛黄的纸张,向茉莉展示著。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疲惫,但这疲惫丝毫无法掩盖他的兴奋。 “这是我的杰作,茉莉,你是第一个看到这张图纸的人,比马尔科还要提前。”他认真地说,“你看看,快看看——也许你看不懂,但我可以讲给你听,我把这种造物命名为『蒸汽机』——” “什么?” “喔,也不能说完全是我的杰作,不过在这个魔法世界里,你应该完全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吧?” “老爷……” 奈特又找来冰雾城附近的地图,用手指在上面比划著名。 “你也知道,北境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这些矿井,包括煤矿、铁矿、铜矿、锡矿。除此则是一些水產鱼类。有时,这些地下矿层还会產出带有魔法效应的稀有矿石,比如魔能水晶、秘银、蓝钢等等。据说在古老的时代,矮人占据这里的时候,北境甚至还是精金的开採地。 “但在这几十年间,大部分高品位的矿坑早已废弃,成了强盗和魔物的老巢。现在能用的这些矿井早就开採了很多年,產出的也无非是一些质量不高的煤炭和普通金属矿石。 “要想快速提高北境的收入,出口和加工这些矿石就非常必要。在我们目前能掌握的矿坑中,真正能用的寥寥无几,最大的问题就是大部分矿洞积水严重。很多地方的地下水因为过度开採甚至渗入了矿洞,使得工作变得异常困难。而要解决这个问题,矿井排水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向茉莉展示蒸汽机的图纸。 “矿洞底下凶险无比,靠人力难以排尽所有积水。假如我们製造出这样的机器:你看,利用煤炭的热能,通过冷凝水製造真空,驱动活塞运动,把水抽出来。这种机器还可以为类似的金属轨道提供动力,让矿工上下矿井时不用一步一步爬梯子,大大提高了效率,降低了危险。” 奈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摩挲著自己家族的魔法徽章。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茉莉。 茉莉用复杂的目光与他对视一眼,隨即把头转向一边,始终盯著桌上那些复杂的图纸。 “嗯……”女僕小声应了一句。 奈特以为对方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但其实茉莉的心思一直放在如何吸引领主注意这件事上。 她故意收紧袖子,让女僕装更勾勒出身形曲线。把手搭在桌上,特意向领主身边靠了靠。 然而奈特却以为她是想凑近看图纸,於是把桌上的纸摊开,往她那边挪了挪。 “老爷……”她低声呼唤。 “我讲的东西是不是太复杂了?不过没关係,我可以举些通俗易懂的例子。” 奈特皱了皱眉头,退了半步,又说: “你以前是农奴,应该知道北境的主要农作物包括冬小麦和黑麦,採收后需要送到当地小领主投资的磨坊里磨成粉。这些公共磨坊大多依靠河流的水力驱动,但其实水力的应用远不止於此。冰雾城內有几条河流穿过,我们可以在下游用类似的构造搭建锻造金属的鼓风机和锯木机……” 虽然觉得有些可笑,但茉莉还是咬咬牙打断了他: “我明白,老爷,我知道这些。但是,现在真的很晚了,老爷您的身体更重要——先回去休息吧,要不要我给您放鬆一下身体……” 奈特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然后轻轻点头。 “……说得也是,现在確实入夜已深,该休息了。不过,按摩身体什么的就算了,我还要想想怎么动员领地上的工人,安排他们搬运木材建造这些机器……” 他收拾了一下桌子,裹紧外衣,向前走了半步。 茉莉紧张地捏了捏裙角,见对方要离开,连忙说: “真的不用吗?” 奈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不用。” “那个……我知道老爷一直在为领地的事情操劳,但是老爷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啊,我理解你的关心。有句话怎么说来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呵呵,也许你不知道革命是什么意思,不过没关係——本质上,我和那些急需解放生產力的农民没什么差別,他们工作……” “当然有差別!” 茉莉赶紧接话。 “农奴、贵族……虽然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却像是不同的物种,怎么可能没有差別……” 茉莉渴望成为贵族。 她痛恨自己是农奴的女儿。 奈特则皱了皱眉头。 “什么?” 茉莉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嚇得赶紧找了个藉口,结结巴巴地说: “……当、当然不同!老爷是魔法师……额,还是术士……我不太明白这个,但是,老爷您会使用魔法,就是那种很厉害的魔法!当时,那个精灵不就是被您用魔法击中才倒地不起的吗?这就是您跟其他人最根本的差別……” 奈特沉默了片刻。 “……哦,所以呢?” “所以……至少您在北境的地位比那些不会魔法的农奴们要高得多,您应该优先保障自己的身体安全……” “你真的是在关心我吗?” 茉莉嚇得额头渗出冷汗,双腿开始发抖。 “当然,老爷,我当然关心您……相比之下,您高贵得多!” 奈特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冷笑起来。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茉莉?” 书房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只听“扑通”一声,茉莉嚇得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面,嘴唇苍白,两手发颤。 “不不不,茉莉不敢,不敢……” 奈特向前走了半步,站在女僕身前。窗外的月光照射进来,投下淡淡的影子,如同一堵沉重的黑暗之墙,压得茉莉喘不过气。 “你很奇怪,茉莉。”奈特的声音冷冷的,厚重而粘稠,“那些没有魔法天赋的人呢?难道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拋弃了吗。我做这一切,就是希望,如果我们能拥有更好的技术,製造出更好的工具,生產出更多的食物和物资,那么这些没有魔法天赋的人也能有尊严地生活,就像大陆上的骑士或魔法师一样。” “是……”茉莉的声音也在发抖。 “你很奇怪,真的。” 奈特轻轻俯下身,用手掐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抬了起来。 女僕用恐惧的眼神盯著他,脸颊被手指按压得变形,几滴口水滴到奈特手上。 “你不会忘记自己曾是什么身份了吧?你不会忘记了你的出身吧?如果没有我,如果不是你运气好,你早就成为什么乡绅地主的玩物,玩腻了就被拋弃在某个不知名的阴暗臭水沟里,任由老鼠啃食,你明白吗?” “对不起,老爷,对不起!我不该质疑您的决定,我不该!是我的错,请您原谅我!……”她嚇得眼泪直流,声音里带著哭腔。 奈特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爷……” “你不会觉得,在我身边待了一段时间,自己就真的成了上流阶级的一员。你农奴的身份標籤才丟掉没几天,就敢侮辱你的兄弟姐妹。我不喜欢——我很不喜欢这样。你明白吗?” “对不起……不要,不要杀我,老爷……”她哭著抓住奈特的裤脚,“我……我不会再……” 奈特甩开了她的手。 “我討厌不忠诚的人。才短短一个月,你似乎就忘记了自己的出身。不过我不会杀你。我觉得,你应该去禁闭室里待几天。黑暗有助于思考,在那里好好想想我的话。” 茉莉匍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奈特推开书房的大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停顿了半秒钟,又开口道: “另外,谢谢你的关心。” 茉莉吞了口口水,喉咙里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什……什么……” “我说谢谢你的关心。如果你是真心关心我身体健康的话——熬夜確实不好。” 茉莉大脑里一片浆糊。 “可是,我只是个女僕……” “哦。”奈特简单地应了一句,“那又怎样。” 走廊上传来离去的脚步声。 茉莉抬起头,怔怔地看著空荡荡的书房门口,伸手使劲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 “那又……怎样……” 一股带著点酸涩的暖流从小腹涌到脖颈。 她捂住胸口,心臟砰砰直跳。 第十一章 精灵少女和哥布林 车队从冰雾城向西出发,前往林木茂密的密语森林,预计需要两天时间。 这条路不属於官道,也不是商人们常走的近路。沿途没有任何护卫据点,也不见其他旅人。 几辆载著曾经的奴隶、如今已被释放的自由民的马车,孤零零地行驶在辽阔荒凉的北境原野上。陪伴他们的,或许只有附近偶尔出现、已经化冻的小河传来的哗啦啦水声。 瑟琳、玛娜与她们熟识的那个半精灵猎户坐在中间的一辆马车上,和一堆奈特赏赐给他们的货物挤在一起。 驾车的车夫身著兽皮甲,前方则是由几个精壮男子组成的民兵队伍负责开路。 雾气浓厚,这里能见度很低。坐在车上的人,只能勉强看清前方路段的模糊轮廓。 两天时间里,他们只休息了一次,其余时候大多都在赶路。冰雾城的工匠改良了轮轂的构造,使得这种由两匹马共同牵引的小型马车,能够在光滑坚硬的泥土地上较为轻鬆地行驶。即便如此,昼夜不息的赶路也让马匹累得够呛。 瑟琳缩在货物中间,抱著膝盖。耳边传来的驾马声和马匹沉重的喘息,让她心情烦躁。 好几次,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总是猛地想起自己的舌头已被割去。这种莫大的耻辱让她浑身发抖。 一只熟悉的手伸到她面前,手上托著擦乾净的青苹果。 她的母亲玛娜像个天真孩童般对她笑了笑,將苹果在她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上还握著乾净的布条。 瑟琳厌恶地把头扭到一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 半精灵猎户见状,连忙打起哈哈,摆手说道: “快,瑟琳小姐,玛娜女士为您擦好了水果呢。这是奈特大人特地为我们准备的东西,现在不吃,等到了部落那里可能会冻坏的。” 瑟琳皱著眉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玛娜似乎完全看不出她的抗拒,又把苹果往她那边送了送,直到瑟琳厌烦地推开母亲的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不吃!我不喜欢吃!】 几行细小的精灵文字浮现在她肩头。母亲看得愣神片刻,失落地把苹果收了回来,抿了抿嘴。 【瑟琳,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拿——】 她身旁出现了几行小字。 玛娜又伸手在旁边的食物箱里翻了翻,取出几个李子和一些肉条。然而瑟琳却使劲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像是在威胁。 【我说了,我不吃……】 精灵少女的后背上,还留著奈特惩罚她们时留下的鞭痕。虽然两天过去,凭藉林地精灵的体质,伤口已恢復大半,但那火辣辣的刺痛感,仍然让她无法將后背靠在围栏上。 【瑟琳,快吃吧,多吃点水果,伤好得快。】 【我说了,我不吃,你怎么这么烦人!】 她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 “瑟琳!”老猎户见状,明显有些生气,“你这態度也太差了吧!你妈妈只是想照顾你一下而已。” 【我不需要照顾,她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凭什么管我!】 猎户皱紧了眉头。 “不能这么说话,瑟琳!她再怎么样也是你妈妈。我知道你现在心情鬱闷,但没关係,等我们回到领地,可以请林地的大德鲁伊治疗你的舌头,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復如初的……” 猎户的话还没说完,瑟琳就用凶狠的眼神打断了他。身旁魔法凝成的字句也变得扭曲狂躁: 【肉体上的伤害可以恢復,但尊严上的呢?我就算长回了舌头,在林地那里,其他同龄人照样会骂我是傻子的女儿!】 她伸出手指著自己的母亲,就像指著自己的仇人。 玛娜被嚇到了,不知所措地握著手中的水果和肉乾,迷茫地望著女儿。 【你看看她,不是在发情,就是在发情的路上!冰雾城那个领主长得帅一点,她看见了腿都走不动道。要不是因为她生来就这么蠢笨,要不是她对每个雄性的请求都会同意,我怎么会一出生就不知道爸爸是谁!万一我是哪个兽人或者哥布林的杂种,我这辈子就毁了,你知不知道!】 “瑟琳!” 半精灵猎户愤怒地从摇晃的马车上站起来,捏紧拳头就要朝瑟琳脸上打去。但他哪是少女的对手,瑟琳只是微微侧身,对方就一拳挥空。 精灵少女用胳膊肘推开眼前的猎户,猎户重心不稳,撞在玛娜身上。 那几颗被精灵母亲擦得乾乾净净的水果滚落在地,隨即被后面驶来的马车碾得粉碎。 玛娜怔怔地探出头,看著地上碎成几瓣的李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是妈妈的错。別生气了,妈妈不逼你吃东西了,別生气,生气伤口会疼的。】 玛娜身旁的文字像个刚刚会写字的小女孩写的,歪歪扭扭难以辨认。她愧疚地看著女儿,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如同犯错的孩子在乞求原谅。 看见她这副神情,瑟琳心中没有丝毫惻隱,反而怒火愈盛。但她不好动手,只能用手捶了一下马车围栏,咬著牙把头扭开。 “你太过分了……” 猎户喘著粗气,余怒未消地伸手指著精灵少女,张了张嘴,想骂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车队前方传来了大声呼喊。三人乘坐的马车猛然停下。 “发生什么了?”猎户压制住內心的愤怒,转向车夫问道。 “不,不知道啊。这天气雾这么大,遇到什么都不奇怪——” 车夫回头说了两句,然后扯著嗓子朝最前方的马车大喊: “喂!怎么停下来了?!” 他的呼喊被忽然袭来的冷风打碎在空中。前方的马车传来不安的马匹嘶鸣声,诡异的气氛在浓雾中蔓延开来。 车夫骂了几句,从座位上站起身,踩著马鞍想翻身下地。 隨后,鲜血如喷泉般溅在车上的三人身上——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车夫便直挺挺地倒下。 瑟琳起初还没能有所反应,直到温热的鲜血顺著少女的脸颊滑落脖颈,她才放开嗓子想要尖叫,然而被割掉舌头的嘴只能发出沙哑的嘶鸣。 “哥布林!” 她听见有人大声呼喊,听见兵器出鞘的声音,但更多的是无数箭矢从迷雾中射来的嗖嗖风声。 “快躲避!” 猎户拔出自己的长刀,跳下马车,推了推瑟琳的肩膀。 瑟琳嚇傻了。 车夫喉咙上那个渗人的红色大洞深深印刻在她脑海中,嚇得她双腿打颤。她知道此刻应该拔出匕首,用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和敏捷保护自己和同伴,但她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又一支箭矢袭来,刺穿了她旁边箱子里的苹果,透明的果汁顺著箭杆滑落。 她惊得一跳,眼前黑了那么一瞬。 温暖的臂弯將她拥入怀中。 玛娜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將她压在自己身下保护著。 瑟琳终於拔出了匕首,却不知该做什么。她甚至没看清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的脸,只能听见他们的嘶吼和眾人的哀嚎。 “妈妈……” 玛娜將她死死搂在怀中。 然后,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 瑟琳能感受到自己胸前湿漉漉的,但那温热的血液並非来自她自己。 第十二章 比安卡 拴在马车上的两匹马被乱箭射中,一只弯曲前膝跪倒在地,另一只则疯狂地扬起后蹄,拽动韁绳,將本就不太稳固的马车彻底掀翻。 瑟琳怀抱著母亲摔在地上,听见玛娜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她感到胸前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著自己的皮肉,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支射穿母亲身体的箭矢,锋鏑已经刺到了自己身上。 “哈……哈呼……” 她张大嘴喘著气,不知所措地看著这一切,手里紧紧攥著匕首。 她试图拖著母亲的身体往路旁的树荫下躲藏,玛娜却挣扎著站起来,用手臂环住她,强忍著体內箭矢带来的剧痛—— “小心!” 瑟琳听见猎户的呼喊声。 她这才看见,浓雾之中涌现出无数残忍、丑陋的瘦小身影。那些穿著骯脏皮甲、手握锈蚀弯刀的哥布林,正疯狂地向车队发起攻击。 儘管哥布林身材矮小、战力低下,但三五成群围攻一个民兵时,即便是人类男性也难以招架,更何况他们还要保护后方的女性和货物。 一只哥布林张牙舞爪地跳上翻倒的马车,然后手握弯刀,凌空跃下,狠狠劈向愣在原地的瑟琳。瑟琳下意识抬手格挡,又忽然看见另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强壮的猎户將大刀横在精灵母女身前,虽然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汩汩涌出,但他仍然一刀將哥布林劈飞出去。 “快跑!” 猎户大声吼道。 “跑……” 瑟琳的眼神重新聚焦。 “对,跑,必须跑……” 玛娜为了不拖累女儿,儘管体內还嵌著箭矢,仍勉强支撑著站立行走。瑟琳拽著她,不顾一切地向迷雾边缘的树林衝去。 “跑!快跑啊!……” 她们穿过灌木丛,踩在冻硬的泥土上,身后拼杀声与哥布林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她的脚步忽然又慢了下来。 母亲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双腿已被鲜血浸透。没跑出多远,也就几百米的距离,玛娜就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嘴唇失去了血色。 瑟琳回头,想抱住她,玛娜却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微笑。 一团白光在她身旁浮现——她似乎想写出什么字与女儿对话,但那光芒未及成形便消散不见。 精灵女人捂住腹部的箭伤,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但那终究是徒劳无功。她轻轻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將女儿向外一推,毅然决然地捨弃了自己。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用唇形告诉她—— “快离开这里……” “为……为什么要跑?” 瑟琳低头看著手中的匕首,愣了一会儿。 “不过是一群噁心的哥布林罢了,又弱又小,我三两刀就能解决。”瑟琳心想,“我……我应该回去战斗,可是,可是妈妈呢……” 玛娜跪在她面前,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上移,直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颤抖著,抬起右手,指向女儿身后。 地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生物的阴影,比黑夜还要浓重的压迫感裹挟著精灵少女的身体。 仿佛有冰冷的寒气扼住了喉咙,瑟琳僵硬地转过身,恰好一滴腐烂腥臭的黏液滴落在她脚边。 “嘶……吼……” 一个足有两人高、肌肉虬结的怪物矗立在半米外。它像是用无数动物尸块拼接而成,畸形扭曲可怖无比。她从未见过如此噁心的生物,手握一柄沾满鲜血的巨斧,正低著头—— 如同蜘蛛般,这怪物身上长满长度不一的扭曲肢体,细小、坚硬的绒毛布满怪物的全身。 它的脸——如果那团由碎肉和骨骼拧成的玩意能被称为脸的话——上密密麻麻分布著几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珠,此刻全都死死盯在瑟琳身上。 血腥味、尸臭味、腐肉的气息—— 瑟琳眼前一黑,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只觉得巨大的恐惧压垮了她,像丝线一样缠满了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哈……呕……” 手中的匕首噹啷落地。 短裤和裙摆瞬间湿透,她像条濒死的虫子般瘫软下来,身下漫出温热的尿液。 怪物將那布满蛛网的巨斧缓缓举过头顶。 巨斧尚未落下,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却先传来。那巨大的怪物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半精灵猎户拼尽全力將砍刀劈向怪物的后背,然而刀刃只没入一小段便卡住了。无数小蜘蛛从散发著恶臭的伤口冲了出来,顺著刀身向猎户爬去,他嚇得扔开长刀,踉蹌后退。 “吼……” 猎户吞咽著口水,嘶声大喊:“快跑啊!……” 声音戛然而止。巨斧落下,半精灵的身体如同被雷击的枯木般从中裂开,分成两半。 粘腻、噁心的声响。 跑……跑不掉的。 瑟琳双腿完全无法动弹,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怪物再次转身,將巨斧对准自己。 玛娜缓缓伸出手,搂住女儿的腰。即便目睹如此可怖的景象,她仍用重伤之躯竭力护住瑟琳。然而瑟琳已经放弃了,面如死灰,丝毫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巨斧破空。 “鐺!” 先是金属碰撞的震耳轰鸣,几乎撕裂她的耳膜,接著从车队方向传来撼动大地的爆炸声。 橙红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方圆百米的浓雾,这种只有强大魔法师所能製造出来的炎爆术,泄露出的魔力波动甚至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比安卡!” 瑟琳听见远处传来陌生的呼喊。她缓缓睁开眼。 那柄扭曲的巨斧並未將她与母亲一同劈碎,投下的阴影也並非来自那可怖的怪物。 一位金髮少女面带微笑注视著她。 白色的斗篷沾著斑驳血跡,右手握著一面比人还高的塔盾,轻鬆挡下了怪物的攻击。 她朝瑟琳投来温柔的眼神,示意她安心。 “嘘……”这位被同伴称为比安卡的少女,將一根手指抵住唇边,示意瑟琳不要出声,“別害怕——” 扭曲的怪物后退两步,奋力收回斧头,发出愤怒的嘶吼,再次横扫著攻向陌生的少女。 然而少女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著身转过盾牌,没有任何迴避,再次挡下这一击。 巨大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她的身形连些许的颤抖都没有,仿佛只是一根羽毛落在了她的盾牌上。 完成这些动作如同呼吸般自然。 “比安卡!”身后又传来同伴的呼喊,“哥布林全解决了,你那边发现倖存者了吗!?” 比安卡没有回应同伴,只是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完全失神的瑟琳的头髮。 “別害怕,姐姐来救你了……” 她胸前佩戴著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著长剑、书本与法杖图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帝国佣兵团” 第十三章 骑士、斥候、牧师和魔法师 无需蓄力便可发动攻击,那面比人还高的巨大盾牌在少女手中轻若无物,仿佛挥舞的只是一片薄木板。 她全身上下除了简单的硬皮甲裙和胸甲之外,唯一称得上防护装备的只有这面盾牌。除此之外,她甚至连一柄刀剑或匕首都没有佩戴——盾牌既要充当格挡的屏障,又要作为进攻的武器。 然而,对这位体型只比瑟琳高出半个头的金髮少女来说,这似乎已经绰绰有余。 “吼!” 从未见过的扭曲怪物显然被对手激怒了,它疯狂地挥舞著巨斧,却屡屡劈空,只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斩痕。 少女丝毫没有速战速决的意思,反而露出诡异的笑容,像在跳舞般轻鬆地在怪物周围周旋,甚至还鼓起掌来。 “有趣,有趣!” 瑟琳跪坐在不远处,用身体护住受伤的母亲。飞溅的木屑和碎石不断打在她们身上,她只能咬紧牙关,用自己的背脊为母亲筑起一道屏障。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瑟琳艰难地调动腿部肌肉,將意识已经模糊的玛娜挪到一旁的树荫下。 车队方向爆发的热浪点燃了四周的树木,火势虽然蔓延得不快,但耳边依旧不断传来木料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 两个陌生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瑟琳抬起泪眼,將母亲的身体往怀里紧了紧,即便箭矢的尖端已经划伤了自己的肌肤。 一个骑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她面前,先是抬头瞥了眼远处正在戏耍巨型怪物的少女,隨后皱起眉头,审视著受伤的玛娜。 “保罗,去照看一下这个受伤的精灵。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刚从冰雾城出来的,或许能问出些情报。” 骑士身后那位身著黑衣、修士打扮的男子点了点头,手中厚重的典籍隨之晃动。 “好的,安德鲁队长。” 修士保罗向前迈了一步,正要靠近精灵,瑟琳却紧张地握紧匕首,將锋刃对准了他。 “啊……喝……”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保罗愣了一下,表情古怪地停在原地,转头望向中年骑士。 “哼……” 安德鲁骑士一句废话都没说,握住剑鞘隨手一挑,精准地击打在精灵少女的手腕上。 只听“咔嚓”一声,瑟琳的手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匕首应声飞出。 还没等她痛呼出声,骑士又是一脚踹在她胸前。 恐怖的衝击力直接將她踢飞出两米多远。世界在瞬间变得模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咳……” 瑟琳趴在地上咳出血来,惯用的右手已经骨裂,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用惊恐的眼神死死盯著眼前的骑士。 “不把武器对准伤害你的哥布林,反倒用匕首指著来救你的人,真是不可理喻的蠢货……” 安德鲁重新將剑鞘系回腰带。 修士保罗则蹲下来扶住昏迷不醒的玛娜,伸手念动祷文。金黄色的温暖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如有生命般缠绕在玛娜腹部的伤口上。 很快,鲜血就止住了。 瑟琳死死盯著中年骑士,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愤怒。而中年骑士只是冷哼一声,又向前逼近两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精灵少女拼命挣扎,但在对方强壮有力的双手面前,这一切都如同螳臂当车。 骑士伸出两根手指,轻鬆掰开她的嘴,向著她被割掉的舌头那里检查了一番,又扯开她胸前的衣物。 “奴隶印记,和那些尸体身上的標记一模一样。但他们没有枷锁……难不成是从冰雾城逃出来的?” “吼!” 远处正在与金髮少女周旋的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安德鲁队长却头也不回,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火场中又走出两个陌生的身影——一个背著法杖,另一个手持长弓。 法师打扮的女子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灼热,踩著燃烧的枯枝若无其事地走到安德鲁队长身旁。 她用轻佻的眼神扫了瑟琳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怎么了?这小妮子看起来不太服气啊……”目光落在瑟琳的尖耳朵上,法师挑了挑眉,“哟,还是你的同族呢,里奥弟弟。” 瑟琳一边挣扎,一边望向从阴影中走出的男性弓箭手——那是精灵,和她一样的精灵!——於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她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伸手向他求救。 “啪!” 一记火辣辣的耳光甩在她脸上。 这一击如同砖头砸在额头,瑟琳的意识再次沉沦,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天旋地转。 “討厌的小鬼。”安德鲁放开地上的精灵少女,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的那巴掌玷污了他,“保罗,检查一下那个精灵身上有没有奴隶印记?” 正在疗伤的修士保罗一边小心翼翼地从玛娜体內拔出箭矢,一边平静地回答: “队长,这个精灵的舌头被割去了,胸前也有奴隶印记的疤痕。不过,印记上面的魔法已经被解除。看来,他们可能是被主动释放的。” “主动释放?” 队长安德鲁盯著泪眼婆娑的精灵少女,回头看了眼队伍里的斥候里奥,沉默了片刻。 “有办法让她开口吗?” 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里奥点了点头,將长弓背到身后,伸出两根手指,低声吟唱起晦涩的精灵语咒文。 一道绿光从他指尖射向瑟琳的眉心。 瑟琳原本只能发出呜咽的喉咙里,突然冒出了清晰的字句: “別杀我……” 在一旁看戏的女法师忍不住掩嘴轻笑。 “什么?亲爱的里奥弟弟,你居然给这可怜的小傢伙施『动物交谈术』?把精灵视作动物,对你们这些自视清高的种族来说,难道不是莫大的侮辱吗?” “侮辱……”精灵斥候重复著这个词,声音里听不见什么情绪波动,“一个不敢拔刀保护亲人的精灵……不配做我的同族……” 安德鲁用斗篷擦去身上哥布林的血跡,清了清嗓子,又一把抓住瑟琳的衣领,將她拎起来扔到树边。 精灵少女背靠著树干大口喘气,张著嘴,似乎还在適应这个新生的“魔法喉咙”。 “在北境,能买得起精灵奴隶的,恐怕只有那些顶级贵族。”安德鲁队长抱臂俯视著精灵少女,“你的买家是谁?又是谁释放了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 瑟琳张著嘴,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说起。 安德鲁队长从怀里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斜睨著精灵少女。 “我给你十秒钟回答,否则我就用扎在你同伴身上的箭矢刺穿你的喉咙。明白了吗?” “我说……我说……”瑟琳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我来自密语森林,被南方安东尼伯爵的奴隶贩子抓到了冰雾城,本来是要作为礼物献给那个奈特领主的。但那个领主在宴会上杀掉了南方派来的特使,过了两天又当眾释放了我和我妈妈,还给了我们一些钱……” “释放?”安德鲁与同伴交换了眼色,“有什么目的?” “我……我不知道……” 骑士俯身拾起那支刚从玛娜身上拔出的箭矢,向精灵少女逼近一步。 精灵少女嚇得双腿乱蹬,哭得满脸泪痕,一边向后缩一边尖叫: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释放我们!……哦,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们想让我们去密语森林请几位德鲁伊过来,好像是为了农业什么的,还想让我们带些耐寒的、適合在北境种植的种子……” 安德鲁愣了一下。 穿著红色罩袍、涂著鲜艷口红的法师咯咯笑了起来: “哎哟,我们新上任的奈特领主大人难不成是想和精灵做交易,还要在北境发展农业?呵呵呵,谁不知道冰雾城是帝国的罪恶之都……敢在这苦寒之地搞所谓的经济发展?好幼稚的想法。” 队长没有笑,精灵斥候和正在治疗玛娜的修士也没有笑。骑士队长一手按在佩剑上沉思片刻,耳边还迴荡著不远处血肉飞溅的声音。 “比安卡不是懂农业吗?或许可以问问她。”修士平静地建议。 然而此时,那个被称为比安卡的少女已经杀红了眼。 眾人转身,安德鲁刚向那边走了几步,就听见一阵放荡的狂笑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真是太有趣了……” 可怕的怪物早已倒在地上,化作一滩烂泥。 比安卡扔开盾牌,坐在怪物的尸体上,双拳不停地捶打著那傢伙的已经成了碎末的“脸”。 噁心腐臭的液体四处飞溅,怪物体內钻出无数蜘蛛,顺著她的手臂爬向脸颊。 “哎呀,小蜘蛛,真好玩!” 她隨手抓起两只爬到肩头的蜘蛛,放在面前端详了半秒钟。 然后塞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呕!” 还没嚼两下,她就赶紧把嘴里的蜘蛛吐了出来,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难吃!太难吃了!” 疯子,活脱脱一个疯子。 然而安德鲁队长和他的队员们对此却似乎习以为常。 “比安卡,別玩了。去搜搜那边的尸体,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装进口袋。”安德鲁队长吩咐道,“毕竟我们可不是来做慈善的。” 第十四章 疯子和佣兵 安德鲁队长在怪物的尸体旁半蹲下来,用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然后皱著眉头,捏住一只正在四处乱窜的蜘蛛。 “噁心的畸形生物……確实是恶魔的產物,不会错的。” “这么说,我们並没有找错方向。”他身后的女法师卡珊德拉说道,“冰雾城有怪事正在发生。那些信仰恶魔的邪教徒已经渗透到了这一带,甚至还控制了一批哥布林,配合这些扭曲的造物袭击过往的车队。只是……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队长安德鲁隨手捡起旁边的树枝,戳了戳地上的石块,翻找了一阵,没有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於是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还是得先进城再说。哥布林袭击商队的事情虽然不常见,但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光靠猜测得不出什么结论。” 另一边—— 比安卡身上臭烘烘地沾满了怪物的血液和粘液,把原本洁白的披风染得乱七八糟,身上还时不时爬出几只小蜘蛛。 她隨手驱赶走身上的蜘蛛,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精灵斥候身边,笑嘻嘻地说: “里奥,快用你那个变形学派的戏法,那个那个啥来著……造水术还是清洁术什么的,反正,给我弄一下嘛……” 表情冷淡的精灵斥候里奥默默点了点头,非常乖巧地伸出手,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精灵语。 一道和刚才施展动物交谈术时一模一样的光束从他指尖射出,打在比安卡的身上。 比安卡盔甲、斗篷和盾牌上立刻泛起淡淡的蓝色光芒,那些脓血、污渍和腥臭的气味,就像被某种力量吞噬蒸发了一般,化作轻雾飘散在四周。 金髮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衝过去给了里奥一个热情的拥抱。精灵愣了一下,表情显得有些困惑。比安卡对他眨眨眼,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你,你真好。” 正午的太阳逐渐驱散了雾气,由於刚刚化冻,四周的泥土、树木和空气都很潮湿,之前由法师用火球术点燃的火焰也渐渐熄灭了。 依照队长安德鲁的要求,比安卡快步走到那个被怪物劈成两半的半精灵猎户身边,伸手抓住他的一截肢体,扯开衣服,在衣袋里上下摸索,很快找到了一个钱袋。 “运气真不错,钱袋居然没被劈成两半。”比安卡笑嘻嘻地说。 她戴著棕色的手套,不怕沾染尸体的血跡,但动作显得有些粗鲁。 远处的瑟琳咬著牙盯著她,嘶哑地喊了一句: “別,別碰他!” 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瑟琳捂著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眼泪夺眶而出。她向后爬了两步,喘著气,惊恐地望著眼前的骑士。 “我说过了,我们不是慈善家。为了给你的这群同伴报仇,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既然他们给不了报酬,那就用尸体上的现金来抵偿我们出手的费用。” 安德鲁骑士命令精灵少女站起来,跟上他们。由斥候在前开路,骑士和法师走在中间,瑟琳一边抹著眼泪抽泣,一边默默地跟在后面。 修士保罗抱著昏迷不醒的玛娜走在她身旁。 瑟琳想跟他说几句话,又怕开口后再挨打。而修士保罗也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一直在专注地检查精灵母亲的伤势。 穿过树丛,她这才看清刚才车队所在之处的惨状。 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大部分是哥布林的,也有一些是车队里的其他人。 每个哥布林身上都有恐怖的箭伤、刀伤或是火焰灼烧的痕跡,显然都是这群来路不明却实力恐怖的佣兵所为。 而那些死去的人类身上则布满了零零散散的伤痕,看来他们在死前都遭到了眾多哥布林的围攻。那些迟钝的哥布林弯刀砍在身上虽然不能一击致命,却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上去。” 佣兵团长带著精灵少女来到不远处小山坡上,找到一辆还算完好的马车,隨手把车上的几件货物丟到地上,清出了一点空间。 瑟琳紧张兮兮地爬了上去,就听见身后那个穿著红斗篷、涂著红色唇彩、红色眼影的女法师卡珊德拉讥讽地说: “不会吧,队长,你真要带著这两个精灵一起进城?” “別担心,卡珊德拉,暂时收留她们母女而已。”安德鲁面无表情地招呼斥候里奥驾驶这辆马车,接著说,“赶路要紧,一秒钟都不能浪费。路上试著从这傢伙嘴里套点情报,要是实在没用,半路丟掉就是了。” 他的目光隨意地落在瑟琳身上,精灵少女害怕地蜷缩起身子,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面无表情的斥候来到马车旁,熟练地安抚起前面套著的两匹北境马。 法师卡珊德拉一只手叉著腰,眼神显得有些不悦。 “她不是说那个领主是当眾释放她们的吗?那城里应该有不少人认得这个精灵。带著她们太显眼了,我们的任务是调查城里的邪教传言,不是当好人拯救几个精灵奴隶。” “我知道。”佣兵团长收回目光,“把她们藏起来。我们先单独行动,如果之后的调查需要领主的协助,或许可以用这两个精灵来结识那位新上任的逻格斯。” 他们在交谈,而一旁的瑟琳则瑟瑟发抖地听著。 她从未如此渴望母亲能像从前那样將自己拥入怀中。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手上的骨裂,以及背上尚未痊癒的鞭伤,让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在承受双重的折磨。 她的性命,如今完全掌握在这群陌生人手里。 她很害怕,想要逃跑,却无处可去。 找人求助……也许,也许有人愿意帮她,也许这群佣兵当中,有人是好说话的。 她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看了看正在和法师交谈的队长安德鲁,摇了摇头—— 不可能是他,这个中年骑士眼里只有利益,刚才还动手打过她;那个女法师看上去就是一副惹人厌的样子;修士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在马车边整理绳索的精灵斥候虽然是她的同族,却似乎一点也不喜欢她。 对了,那个少女…… 瑟琳转过脸,望向不远处在各个尸体间蹦蹦跳跳、手里抱著一堆钱袋的比安卡,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比安卡一边从人类伸上摸索钱袋,一边给每个敌人的尸体补刀。每靠近一个哥布林的尸首,她都会抬起脚一脚踩爆它们的脑袋。 或者隨手拎起旁边的车轮轮轂,或是捡起掉落的弯刀,无论什么武器,比安卡经过哥布林尸体旁,都会用它们反覆碾压。 没过多久,地上连一具完好的哥布林尸体都找不到了。 其中一个哥布林甚至还没死透,伸著手不停地呻吟。比安卡笑嘻嘻地握著两把生锈的刀走到它面前,挑衅般地扬了扬嘴角。 “怎么啦怎么啦,杀人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现在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哥布林伸手求饶,但比安卡只一刀就劈飞了这丑陋生物的手掌。 “啊……吼……” 噁心丑陋的生物发出痛苦的尖叫,比安卡却觉得十分有趣。 “怎么嘍怎么嘍,想活命吗,想逃跑吗?那被你杀死的人类呢,你怎么没想过收手?” 在它面前晃悠了半天,比安卡又一刀斩下它的另一条手臂—— 就这样,一刀一刀把它削成了一根肉棍。最后玩腻了,她才抄起旁边的板条箱,將对方的脑袋砸得稀烂。 瑟琳恐惧地注视著这一切,却又不敢移开视线。 比安卡也注意到了她炽热的目光,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瑟琳虽然胆怯,但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於是鼓起勇气与她对视。 比安卡逐渐靠近,瑟琳害怕得双手发抖,却仍然坚持著没有移开目光,直到比安卡笑著把钱袋扔到瑟琳乘坐的这驾马车里,將盾牌靠在身旁,翻身一跃跳进了车厢。 “我坐这儿!” 队长安德鲁瞥了她们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 “行啊,正好问问她关於冰雾城的事,这傢伙应该见过那个领主。” 精灵斥候坐在驾驶位上,扬起鞭子驾著马车沿著小路向前行驶。 大约走了两百多米,瑟琳又看见另一辆属於这些佣兵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个隱蔽的地方。 骑士队长、魔法师,以及抱著她母亲的修士登上了另一辆车。 眼下只剩下那个沉默不语的精灵斥候,以及她身旁这个饶有兴致盯著她看的少女。 比安卡伸出手摸了摸瑟琳的头,瑟琳还以为对方是要打她,嚇得差点把脖子缩进肩膀里。 “別害怕,姐姐不会伤害你。”比安卡一只手搭在身旁的盾牌握把上,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唉,安德鲁队长真是下手没轻没重的,把你的脸打成这样……嗯,你这胳膊,让我看看……” 她轻轻托起精灵少女的手臂仔细端详。 “嗯,看样子应该是骨裂了,不过依照你们林地精灵的恢復速度,这种伤大概一个星期就能好。” 瑟琳不敢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盯著她。 比安卡有一对引人注目的红色眼眸,加上她刚才对扭曲怪物和哥布林的虐杀行为,瑟琳心中不禁浮上一丝阴影。 “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比安卡微笑著看著她。 瑟琳双手抱在腿上,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不熟练地运用起动物交谈术赐予她的新舌头: “我……我叫瑟琳……我的妈妈,叫玛娜……” “嗯,瑟琳妹妹。”比安卡眯著眼睛重复了一遍,“你年纪还小,遇到那种事情不知所措也是情有可原,不要因此就失去信心。” 她轻轻拍了拍精灵少女的肩膀。 “看得出来,你应该是个游荡者吧?虽然现在连一环都没有达到,但不用担心,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强者都是从你这个级別起步。你已经经歷过这些,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就能及时反应过来了。这也算是积累了经验,你说是不是?” 瑟琳眼眶又红了起来,羞愧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好啦,別灰心。”比安卡一改之前疯癲的模样,微笑著说,“送你朵花。” 还真是一朵花。 瑟琳一直能注意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但在这雪地苔原里,怎么可能有花? 然而,比安卡却不知从身上的哪个口袋里,取出了一支正在盛开的鲜红色小花,轻轻递到手足无措的精灵少女手中。 “好看吗?” 瑟琳紧张地握著这朵小花,使劲点了点头。 比安卡又笑著把手搭在精灵少女的头髮上,然后稍微凑近了一些,轻声开口道: “现在,可以和我说说关於冰雾城的事情了吗……” 第十五章 关卡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几乎没有停歇。 车前套著的两匹老北境马在半夜时分就撑不住跪了下来。瑟琳曾害怕地伸手,轻抚它们伸出的毛皮,试图將之唤醒。 经歷了这些事情之后,即便身旁有这一群高深莫测的佣兵存在,她对於黑夜中的迷雾和那些看不清的地方,也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所以,她不希望车队因为任何原因在半夜停下。 幸好,队伍里的那名修士治好了她的母亲,又用动物復甦术將疲惫过度的马匹重新拉了回来。 车队昼夜不停地,继续向著冰雾城赶去。 几次三番地,她在货箱里沉沉睡著,在比安卡轻柔的抚摸和低声的言语之下,把意识揉进了梦乡。但很快,那个扭曲流脓、身体里爬满蜘蛛的噁心怪物又会突然闯入她的梦境,將她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 最后一次醒来时,两辆马车组成的小车队已经从偏远的小路来到了稍微宽阔一些的官道,远处甚至能看见平坦的路面上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马车经过。 她扒著马车的围栏探出头向前方看了一眼,她的母亲也掀开帘子与她视线相遇。 仿佛是心有灵犀般,她们的目光落在一处。 精灵母亲玛娜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向她招了招手,如同一个天真的孩童,眼神纯澈乾净。但瑟琳却觉得脸上滚烫难言,酸涩的羞愧之情涌上心头。 她只是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又缩进自己的小窝里。 “做噩梦了?” 比安卡认真地用袖口擦拭著盾牌上的痕跡,露出淡淡的微笑,问道。 瑟琳点了点头。 她张开嘴,想从喉咙里说出什么话,却发现动物交谈术带来的效果已经消失。於是比安卡便拍了拍驾车的精灵斥候,让他再施一次法术。 精灵斥候面无表情地同意了,隨手將熟悉的绿色光芒打在精灵少女的脸上。 瑟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撑开,一股清凉的感觉顺著喉咙涌了上来。 “咳咳……”精灵少女咳嗽了两声。 “我们快到了,瑟琳妹妹。”比安卡说,“这地方你应该很熟悉吧。” 她说的没错,这地方她確实很熟悉。 被运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是朝著这个方向,向著冰雾城的正门进发。被释放,离开城市时,也走的是这条路。 现在,又再次回到这里。 短短一个星期之內,她至少来了三次——这片丘陵的起伏、林木的茂盛程度,她甚至都能记得住。只不过,刚来的时候积雪还很厚,现在几乎已经化完了。雪水匯聚成一条又一条细小的溪流,溪流拍打在石头上,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瑟琳依旧有些胆怯,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比安卡的双眼。 她又抱紧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故意做出发呆的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双手伸到了她的面前。瑟琳嚇了一跳,四肢不敢动弹,只能任由比安卡將她胸前那朵盛开的红色小花取出,然后轻轻地插在瑟琳的头髮上。 “嗯,这样好看多了。”比安卡说著,又整理了一下对方身上的装备,把匕首在瑟琳腰带上扣好,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看。有趣……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游荡者。” “谢……谢谢……” “你还在怕我?”比安卡问。 瑟琳胆怯地点了点头。 “没关係。不过进城的时候,你得表现得正常一点,不要这样畏畏缩缩的,不然別人会觉得我们是什么人贩子呢?” 比安卡撅了撅嘴,又若有所思地说: “虽然跟人贩子也差不多了……”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盾牌,找了个角度,將盾牌横插在货物的中间,但这块巨大的金属板依旧非常显眼。 看著比安卡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瑟琳盯著眉头紧锁的佣兵少女,鼓起勇气开口说: “这是你的武器吗,比安卡姐姐?” “啊,你说这盾牌啊……”她拍了拍巨盾,“是的,这是我师傅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用它来当武器。不过硬要说的话,拳头也算是武器的一种,不是吗?” “那……很少见到有人只带一个盾牌就上战场。为什么要拿这么大的盾?” “呵呵,好问题。我也不知道。” 比安卡笑嘻嘻地看著眼前的精灵少女。 隨后又说: “可能是因为,我保护他人的欲望和虐杀他人的欲望,都是如此的强烈。但当我手持盾牌的时候,保护他人的想法总是占据上风。假如我拿著其他武器,就有可能会误伤队友……抱歉,可能就是这样才嚇到了你,是吗?” 瑟琳不敢点头,只能“嗯”了一声,说: “你之前……把那群哥布林的尸体都碾得粉碎。我在这里看得一清二楚,真的很嚇人……” “哈,对不起,我呢……一直是这样,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比安卡使劲摇了摇头,“我只会对敌人这么做。” 瑟琳望著她。 比安卡也微笑著望著瑟琳。 比安卡右手搭在瑟琳的发梢,轻轻地將髮丝捋过精灵少女的耳后,像是在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 “所以哦,瑟琳妹妹,不要成为我的敌人……” 瑟琳吞了口口水,两只手有点发颤。 “好,好的,我不会那样,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看著瑟琳瑟瑟发抖的嘴唇,比安卡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看看你的样子,怎么嚇成这样?呵呵,你真可爱!真是有趣,真是有趣……” 瑟琳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她清楚地记得这傢伙坐在怪物的身体上,把怪物打成肉泥的时候,也是重复著“真是有趣”这种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马车忽然在此时停了下来。 驾车的精灵斥候收紧韁绳,两匹马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前方佣兵小队队长的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比安卡扒在斥候的肩膀上,对著前方的马车喊了一句: “喂!队长!怎么停了下来?” 驾驶著前面那辆马车的安德鲁骑士回过头,同样大声地回应了一句: “看看那里!那里竟然有关卡!” 顺著官道向前看去,冰雾城低矮的城墙在地平线下若隱若现。 城市坐落在几座大山环绕的山谷之间,整片平原除了有围墙围著的冰雾城核心,还包括大片大片的村庄和农田。 这条路四周,有不少低矮的农户、猎户的房子拔地而起。而在前方约半公里的距离,木刺柵栏围而成的一个关卡那里,停了几辆马车。 一些穿戴整齐,手握长矛的民兵在四处巡逻。 “什么?!”比安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气,“队长,你出发前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地方连半个检查的人都不会有吗?难不成信息有误?” “我怎么知道?!”安德鲁愤怒地说,“冰雾城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黑市商人和各种赃物。那些你在帝国其他城市见不到的稀奇玩意,这里都能找到。但我也没想到,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这地方甚至开设了检查的关卡——不仅要把车子拦下来,还要给车里面的人和货做登记!” “那怎么办?!” “……” 第十六章 贿赂失败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儿,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很不凑巧的是,车队的后方不远处也传来了赶路的声音,几辆陌生的马车正在逐渐靠近。而这条大道的左右两边,都是村民的房子,从这些复杂的农田当中驾著两辆马车,堂而皇之地绕过去,多半是痴心妄想。 “把钱准备好!”安德鲁队长说,“先这样过去!里奥,你带上兜帽遮住精灵的耳朵!还有那个小屁孩,比安卡你看好她,把她藏起来,藏不起来也要挡住她。” “好,好的!” 比安卡收回身子,对著一旁的精灵少女瑟琳挑了挑眉毛。 “快,把兜帽拉起来。” 在北方寒冷的地方,一件可以挡风、可以遮住双耳和脸颊的斗篷是很有必要的。瑟琳的身上也披著由奈特赏赐的这些衣服。 她很熟练地將黑色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自己显眼的精灵耳。 精灵斥候里奥同样拉起兜帽。比安卡则坐在原地,摆弄著之前从那些尸体上面搜刮来的钱袋子。 “嗯……每个袋子里面都有15枚银幣。看样子,这些钱还真是领主按照人头分配的,公平公正……”她一边从袋子里面分配硬幣,一边说,“待会儿过关卡的时候,你表情自然点,別惹事儿。” “没问题……” 瑟琳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 两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起来,大约过了20分钟的,马车在不远处的一道关卡停下。 安德鲁队长特地选了偏僻一点、稍小一些的侧道,那里只有两个人在看守。 其中一个民兵抱著长矛靠著围栏,差点睡著,另一个则携带佩剑走了过来。 “你好!” 安德鲁队长脱下帽子向守卫致敬。 两辆马车挨得很近,瑟琳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你好,请问你们……” 守卫话还没说完,先扫视了一眼马车。马车的帘子被里面的人掀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魔法师卡珊德拉一边露出媚人的微笑,一边向守卫展示著车厢。 “额……”这个守卫目光落在卡珊德拉的脸上就跟黏住了似的,挪不开,“美丽的女士……请问你们是旅客还是居住在城里面的居民?抑或是从外地来的商人?” “哦,我们是一家子,” 安德鲁队长跳下马车,开始胡编乱造了起来—— “这位是我的妻子,这位是我的女儿,这边是我的僕人,这位是我的弟弟。嗯,我们来这,主要是因为……你也明白的,南边一直在打仗,帝国內乱不断。我们是从南方来的难民,拖家带口来冰雾城定居,还运了一些物资过来。” 他隨便翻了翻瑟琳那辆马车上保存著的一些货物。 “你看,这边有乾粮、御寒的衣物,还有药草什么的,额……” 箱子里面有大量的水果。说这东西是搬家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没人会相信。安德鲁只好稍微给自己挪了一下身子,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是吗?” 守卫终於把眼神从魔法师卡珊德拉的红唇上移了下来,手里握著本小本子和一支墨水笔,用笔在本子上面记录著什么。 “把你们的名字告诉我,还有这位先生、这位小姐……你们都把兜帽摘下来,我想看一下你们的脸……” “啊,啊?” 守卫指的,明显就是车上的两位女精灵和那个驾车的精灵斥候。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对视了一眼。 精灵斥候里奥面无表情地继续发著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比安卡见情况有些不对,赶紧把整理好的钱袋子丟到了队长的手里。 安德鲁队长接过这用於贿赂的一袋子钱,轻轻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又往四周扫视了一下,確认没人注意到这里之后,悄悄地凑了过去。 他没有携带武器,把所有的盔甲都脱掉了,但接近两米的身高依旧非常有压迫感。 守卫看见他凑了过来,害怕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別靠近我……” “没什么,先生。” 安德鲁队长保持著礼貌,然后以只有两人能够看见的角度展示了一下手里的钱袋,又轻轻地摇晃著。 硬幣在里面发出沙啦啦的声响。 他把钱袋塞进对方的手里,低声地说: “之前在南方,我们是商贾之家,所以稍微有点小钱。您看,这点够不够通融一下,放我们进去……” 眼前的民兵守卫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看上去似乎像是庶民转成的民兵。他打开钱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安德鲁队长露出自信的笑容。 “不行。” 安德鲁队长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民兵守卫把钱袋子系好,然后还给了安德鲁。像是坚定了某种奇怪的信念,他义正言辞地开口道: “不行,奈特大人说了,不能收受贿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法纪,如果我现在把你们的名字报上去,我將会得到你们贿赂金额一倍的奖金……但……” 他看了一眼车上的瑟琳。 “你们这里还有小孩子,我就暂时当你们是不知道这样的规矩,劝你们赶紧放弃歪门邪道的想法,老老实实把姓名身份登记好,我就可以放你们走。毕竟现在奈特大人说了,城里面非常欢迎外来的劳动者,当然包括从南方跑来的难民。只是,假如你依旧执迷不悟的话,我或许,就得使出一些必要的手段了。” 他再次向后退了两步,站在阳光之下。 安德鲁队长脸上的神色非常难看,他回过头和比安卡对视一眼,嘆了口气,將钱袋子还给车上的比安卡。 “抱歉先生……我想知道,冰雾城什么时候开设这些关卡的?” “什么时候?”守卫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觉得很奇怪,就连南方的大部分城市,对来往的商人和旅客审查放得都很鬆。管得严的地方,通常都是为了收保护费。不过像你们,这种不收钱、秉公办事的傢伙……说实话,很难得。” “哼……” 民兵受到了夸讚,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很快又收了回去,恢復了原来的严肃表情。他转过身,伸手指了一下远处的城墙。 “看到了吗?看到了城墙上面掛著的是什么了吗?”他说,“尸体,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包括那些討厌的贵族、討厌的检察官、討厌的乡绅和恶霸,甚至是南方身份尊贵的特使,都被奈特大人处死之后,吊在了城墙之上!奈特大人说了,冰雾城不需要邪恶,也不需要压迫,冰雾城要的是大家都能遵守、大家都能看得见的正义。何况,奈特大人还给了我工作——” 他摸了摸身上的守卫服装。 “几个月前,我还是失去土地的农奴,但奈特大人吊死了我的地主,把我破格提升为庶民,还给了我稳定的工作。守卫这种活虽然危险,但和我之前快要饿死的状態相比,这点危险算什么?如此大恩大德,我不能辜负他的期待。” “啊……”安德鲁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呵……有点好笑……” “什么?” “我是说,非常感人。” “所以,还请你们好好地配合我的工作。” “……那如果不行呢。” 安德鲁回答。 守卫愣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伸出右手,从剑鞘里拔出一柄擦得鋥亮的单手剑。 “不行……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一道稚气未消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不行?行!” 眾人的目光,都被从车上站起来举起手的瑟琳吸引住了。 她当著守卫、母亲和其他所有人的面,深呼吸了几口气,从车上跳了下来。 摘下戴在自己头上的黑色兜帽,瑟琳露出了尖尖的精灵耳。 面对著眼前目瞪口呆的守卫,她大声地说: “你认得我吗?” 第十七章 这是领主的承诺! “你……你是马尔科大人当时释放的那个精灵奴隶,我认得你,我当时就在边上……你……还有她……” 守卫先是盯著瑟琳看了好几眼,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出了她的身份,接著又记起了另一张面孔,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精灵母亲玛娜身上。 瑟琳深呼吸了一口: “你既然认得我和我母亲,那你应该知道你该做什么吧?” 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来掩饰自己声音里孩童的稚嫩。 “什么?”守卫紧张地问。 瑟琳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奈特大人派我,配合我身后这群精良的战士出去执行任务。但车队中途遭遇到了哥布林劫掠者的袭击,我们现在要立刻把这些事情转告给奈特大人——有关的公文和报告都在袭击当中丟失了。事情紧急,就凭你耽误的这些时间,奈特大人有理由把你吊死在城墙上!” 听了这番话,守卫明显慌了,嚇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单手剑都没法完全握稳。 看得出来,他对奈特的態度是又尊敬又畏惧。 瑟琳这张脸,和她那独特的精灵耳不会出错。 守卫吞了口口水,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咳嗽了两声: “当真?你之前不过是奴隶,领主大人怎么会让你……” 瑟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你在怀疑奈特大人的用人选择?还是说,你觉得奈特大人只允许提拔你为庶民,不允许把我解放成为自由身?” “不不不,我不敢,我不敢。” 守卫一边说,一边紧张兮兮地跑到关卡旁的小桌子前,从柜子里翻出两张通行证,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又取了一本小册子,转交给瑟琳。 瑟琳看了两眼,问道: “什么东西?” “奈特大人规定,凡有陌生的旅客携带家產、財物或数位青壮年劳动力来到冰雾城的,一定要赠送这本拓印出来的小册子。上面记载著冰雾城的地理、人文,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政策讲解。小册子上甚至附带一张城市的简单地图。这都是奈特大人亲自整理的,所以……” 瑟琳假装严肃地点头,把画著地图的本子交给身后沉默不语的安德鲁队长,然后对著眼前的守卫摆了摆手。 “行吧,没想到你这傢伙遇到我的时候,还能想起来这种事情,算你有心。” “啊,啊,那是,那是……” 眼前的守卫缩起身子,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补充: “……精灵小姐,您看……我这样秉公办事,是不是值得一些……嗯,到时候见到了领主大人,一定要记得在他那里给我美言几句。我也不要多,您就说我在这里公正执法,从不偷懒,就这点要求!” “你还敢提要求?!”瑟琳大声质问。 “不不不,我只是……” “哼,你老老实实给我们放行,我自然会在向奈特大人述职的时候提到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好的!……” 守卫的脸上喜笑顏开,眼里有藏不住的高兴,衝出去放开关卡的柵栏门,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 “美丽善良的精灵小姐,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共六口人但没有土地,全家上下只能靠著我一个人在这里工作赚钱过活,假如您真的让领主大人注意到了我,小的就是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瑟琳没回他。她转过身,背过脸,这才敢鬆了口气。 在她身旁,安德鲁队长和自己佣兵团的同伴面面相覷,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走了过来,精灵少女还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又要打她,但这次,这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的手掌只是轻轻地在精灵少女的肩膀上拍了拍。 声音柔和了下来: “你还算有点用,小娃子。” 安德鲁重新登上马,驾驶著载有瑟琳母亲的马车,摇摇晃晃通过了检查的关卡。 瑟琳也回到了自己原本坐著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她还看见那个守卫一直在朝著她敬礼致意,直到那张脸模糊成一个小点。 “哟!干得不错呀!”比安卡兴奋地对她露出了鼓励的笑容,“之前只想让你过关卡的时候安稳一点,收敛一些,別露出破绽,结果……本以为又要在这里麻烦半天,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你帮著解了围。谢谢啦。” 比安卡似乎並不吝嗇自己的夸讚,然而这在瑟琳看来,反而让她更加害怕眼前这个反差极大的佣兵少女。 她胆怯地点了点头,收回了刚才在守卫面前表演出来的那种姿態,重新缩回到原本的一角。 只不过,瑟琳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腰杆似乎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谢谢……”瑟琳小声地回应。 “你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挺机智的。”比安卡对她眨了眨眼,“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佣兵队?” 瑟琳清楚地明白这傢伙是在开玩笑,所以也没回应,只是盯著自己的手发呆。 马车缓缓地启动,约莫十分钟的路程后,眼前的路段逐渐开阔。 冰雾城的城墙並不算高耸,上面充满了岁月的痕跡:建成之初,这片河谷或许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风水宝地。 那些刻满冰雪痕跡的石砖上面,还留著最初人们对此地的期许—— 精美的雕刻,甚至还有一些古老的、被风雪侵蚀的雕像。 但在日月风雨共同的打磨之下,城墙多了许多沧桑之感。 进入大门,安德鲁向著大门的守卫展示了刚才在关卡那里拿到的通关许可。检查了一番之后,城门这里的守卫吆喝著拍了拍马的屁股,放它们前行。 几个人头顶,正是那些悬掛著的尸体。 瑟琳不敢看,比安卡却好奇地盯著死人看了很久,脸上掛著诡异的、带著些许兴奋的笑容。 瑟琳对这座城市已经比较熟悉了,但比安卡还是第一次来,所以这次,是这个佣兵少女趴在马车上四处张望。 “誒……跟我想像的不一样誒!” 她观察了一会儿,低下头,对著精灵少女说: “我在南方的时候,总是听说这座城市是什么罪恶之都,街上面不是杀人犯就是异教徒……但现在我看,这里不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城市吗?感觉除了冷了点、房子矮了点、城墙破了点、路人少了点,也没什么区別……空气还清新许多。” 瑟琳把头扭到一边。 “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你问我,我没法回答……” “哦哦,抱歉抱歉。刚才你表现神勇,我下意识就以为你是这里的熟人了,嘿嘿……” 比安卡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敞篷马车车厢的左右两侧挪来挪去。不少街道上的行人都对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喔!那是什么?” 忽然间,她的视线捕捉到了有趣的东西。比安卡伸出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小广场。 人群聚集在中央的小台子上。这台子貌似是刚刚被工人们用木板搭建而成的。小广场的边缘处,还停著几辆拖著木材的马车。 骑士模样的年轻男人站在正中央。他身后,一块看上去沉重粗糙、已经脱皮了的木头摆在地上。 “誒……这傢伙好像是领主大人的直辖骑士,穿得这么正式。”比安卡把手横在额头,向远处眺望著。 瑟琳只瞄了那里一眼。精灵的良好视野,让她一下子就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顿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额……我认识那傢伙。好像叫兰登,是奈特的手下……” 后背传来丝丝幻痛。这骑士在自己挨鞭子的时候,就在旁边看著。瑟琳可清楚得很。 “哦?”比安卡转过头,“怎么说?” 瑟琳把头扭到一边,撅起了嘴。 “你別老是问我,比安卡姐姐,我又不是城里的高层,我跟这群人又不熟,只是知道名字罢了……” 两辆马车要前往不远处的马车驛站,这里是必经之路。但是前面的人很多,道路拥堵,安德鲁不得不大声吆喝起来。 放缓速度,也使得比安卡能够凑近了听那个骑士兰登在说什么—— “同胞们!” 比安卡听见这样的称呼,心里有点惊奇。 这个年轻的骑士站在几个看上去像是包工头的工人旁边,对著身前一大群打扮寒酸的农奴喊道: “这里还剩下一块木头——但是马车上已经没有位置了,你们当中有谁能独自一个人扛著这块木材去河边,我就奖励……” 他伸出三根手指。 “30枚银幣!” 底下传来了阵阵惊嘆声。 不仅是那群看上去穷困潦倒的农奴们,就连比安卡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30枚银幣?”她扫了一眼台下的农奴,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些钱就是在南方富庶的城市,也够正常的家庭开销一个月了吧……我真怀疑这群农牧干一年能不能拿到十枚银幣……这只是块木头而已。” 她挽起袖子从车上站了起来,看上去一副要衝过去抢活的模样。 “我一只手就能拎十个!” 她不相信,底下的农奴也不相信。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兰登则双手叉腰,站在人群中央,等待著回应。 过了一会儿,见没人应答,他又开口说: “这是奈特大人的承诺!奈特大人从来不会食言,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只要能一个人搬过去……”他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钱袋,“这30枚银幣就是你的!” 片刻过后,一个看上去个子稍高,体格比身旁的那群消瘦农奴要壮一些的男人迟疑地走了出来,举起了手。 “我……我来!” 他大声说道。而骑士兰登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给眼前的这个陌生的农奴让开了一条路。 男人走到木台边上,广场周边无数道炽热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让这傢伙看上去非常紧张,甚至都有些喘不过气。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又在掌心吐了口唾沫,伸展了一下肢体,弯下腰,用胸口怀抱住眼前削好了的木材,接著两腿用力—— “哼……” 农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木材被他扛在肩膀上。农奴整个人摇晃了半秒钟,稳定下来。 眾人先是陷入一阵沉默。接著,人群里零零散散地响起了掌声。 而眼前,看上去完全跟他不是一个阶层的骑士兰登,也微笑著鼓起了掌。 面对大家的围观,这傢伙有点不知所措。可掌声依旧给予了他力量——人们为他让开一条小路,他扛著木头,慢慢地向前走著。 瑟琳没说话。 比安卡却饶有兴致地注视著这一切。 “哼……”佣兵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奈特·逻格斯……真是有趣。这么给手底下的人发钱,迟早破產。我就不信,他真能支付这傢伙30枚银幣……走,我们去看看!” 第十八章 工作机会 “什……什么走……?” 瑟琳还没反应过来,比安卡就已经从马车上轻盈地跳了下来,拍了拍驾驶马车的精灵斥候里奥的腿,说: “没表情,你先跟上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隨后她朝著瑟琳眨了眨眼: “你呢,陪我去看看。” 瑟琳轻哼了一声,咬著牙,点了点头,从马车上翻身下车,踩在光滑坚硬的石板路上。 她闻到了空气中些许的臭味和北方独有的寒冷天气的味道。街道的边上,下水道旁还堆著一些杂物,隔著半米远的距离就有不少散落的垃圾。 不过,至少她现在是可以自由行动的。比起不久之前还被奴隶贩子关在笼子里、吃著猪饲料般食物的生活,能够隨意地迈开双腿对她来说都带著点不真实的感受。 人群隨著搬运木材的农奴一起移动。骑士兰登被眾人簇拥在中间。 瑟琳特地拉起了兜帽,就是为了避开对方的视线,但这个骑士貌似也没有看她的意思,一直都在跟自己身旁的几个年轻的事务官说些什么话。 目的地的河道,就距离这里约莫五六百米的距离。这段路,好像就是专门为这种事情准备的。 “瑟琳妹妹,你觉得,这傢伙能不能得到承诺的报酬?” 比安卡拽著瑟琳的衣角,回过头,笑嘻嘻地问道。 瑟琳摇了摇头,但並不是表示否认。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那个人……” “你不是见过他吗?” “嗯,见是见过。” 瑟琳回想起当时自己在书房里一时兴起,弓著腰跳上书柜,还顺手將那把华丽的匕首摸到自己手里的事情。 她为这个鲁莽的举动付出了代价。过了快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后背的鞭痕仍然不时传来刺痛。 “那你说说,那傢伙是个怎样的人?” “嗯……”瑟琳回忆了一下,“他……我……”又沉默了片刻,“我觉得,他应该会说到做到。” “是吗?” 比安卡轻轻点了点头,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隨著人群穿过几间市中心的二层小楼,又路过几间平房和院子,两位少女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即便人群吵吵闹闹,即便还有一段距离,少女也能听见不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一条宽阔的河流从河谷之中流下,横穿整座城市。此刻正值春季河水解冻的时机,水平面上涨,几乎快要淹过筑起的泥土地基。 踮起脚尖向远处眺望,甚至看不到这条河的尽头。 河岸边零零散散搭建著用於居住的工人帐篷和简单的设施平台,一些老旧的水力磨坊佇立在河岸旁边。比安卡还注意到,人群的目的地那里被施工成了一块空地,木头堆在空地的旁边,建筑的雏形正在逐渐显现。 “那……那是什么?”瑟琳忍不住开口问道。 比安卡盯著岸边的设施看了会儿,若有所思地说: “这些水车、轮子看上去好像和水力磨坊里的设施一模一样,但是其中细小的工作原理又不太相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瑟琳震惊的注视下,比安卡旁若无人般地微微弯起膝盖,然后纵身一跃,轻鬆地跳到了不远处平房的矮墙之上,然后又是简单一跳,蹲坐在一棵高大的歪脖子树上。 站得高看得远。她眯起眼睛,努力地观察著河流岸边的所有构造。 越是观察,她胸口的起伏就越是明显。瑟琳明显注意到,比安卡的脸红了,她开始喘著粗气,仿佛看见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东西。 而瑟琳就算望眼欲穿,除了这些刚刚搭建起来的设施,也没见到什么值得注意的玩意。 “怎么了……?”瑟琳疑惑地问。 比安卡却完全呆住了。 她几乎是喃喃自语般地说: “这些,是谁设计的?奇蹟,真是奇蹟……天才,真是天才!” “什么?!”瑟琳一头雾水。 佣兵少女站在树干上,自顾自地比划著名,也不管下面的精灵少女有没有听懂,激动地开口说道: “看那里,河流的上游!这条河应该是冰雾河的支流,流量不比城外的那条主流要大,但是现在是春天,河里面蕴含的能量依旧是无法想像的——看到上游那里的砖石堤坝了吗?这堤坝很明显是才修建起来的,为的就是抬高水位,然后配合那边的引水渠,將水引向这边的磨坊区。这样水力磨坊和水力锯木机的工作就变得可控和稳定了——只需要定时调节堤坝那边的高度,磨坊和锯木厂想什么时候开工就什么时候开工……” 比安卡说著,但瑟琳却一点都听不懂。精灵少女摸了摸脑袋,尷尬地笑了几声表示自己没有走神。 “还有,还有那里……看到那边的水轮了吗?”比安卡又伸出手,指著说,“这是水力磨坊和水力锯木厂的核心部件。南方那里的水轮用的都是下射式,依靠河流水的衝击力来运作水轮,效率比较低,但是……但是……” 比安卡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我的天吶,这是什么结构的水轮?水能够被巧妙地引导至上层,然后落下,通过重力来驱动轮子!不敢想像这种磨坊的效率得有多高!” “啊……哈哈……是吗?” 完全听不懂的精灵少女瑟琳尷尬地挠了挠脸。 比安卡还在观察,人群那边已经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原来是搬木头的那个农奴成功到达了目的地。 卸下木头后,这个平平无奇的农奴站在了骑士兰登的旁边,紧张、局促不安地愣在原地,不敢上去討要赏金。 但很快,在所有人惊嘆、羡慕、不可思议,甚至带著一丝嫉妒的目光之下,骑士兰登把整整一袋的硬幣塞在他的手上。 “这是你的奖励!”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农奴伸出黝黑粗糙的手掌接过钱袋。刚才运送木头时用的力气太多,沉甸甸的钱袋甚至压得他发酸的手臂一沉。 农奴克制住激动的內心,数了数袋子里面的钱,然后兴奋地涕泪横流: “真的是银幣!真的是30银幣,天吶,感谢女神!感谢奈特大人!讚美女神,讚美奈特大人!” 他狂喜著扑过去,甚至要给骑士兰登一个大大的拥抱。农奴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就赶紧退后了几步,紧张地看著四周的人。 “这傢伙……”比安卡摇了摇头,“竟然真的给钱。不过,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这么多银幣给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农奴,我们奈特大人就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她话还没说完,骑士兰登的动作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个年轻的贵族骑士张开怀抱,主动地拥抱了眼前的男人,然后亲自为他披上了一件衣服。 “先生,我们正需要你这样能干的男子汉!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现在就可以加入到施工队来,我给你安排工作——你放心,这里的守卫都很正直,若是有心怀不轨的贼人对奈特大人赏赐给你的財產有任何覬覦之心,他们將会依法得到惩处!” “谢……谢谢!谢谢兰登大人,谢谢公爵大人!”农奴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般把自己的钱袋塞在衣服里面,然后又紧张兮兮地开口,“可是……我没有什么名字……大家都叫我『小约翰』,因为我爸叫『大约翰』,我爷爷叫『老约翰』……” “原来是这样。”兰登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笑容未减,“不要灰心!嗯,你就叫约翰好了,然后再给自己找一个好听的姓氏!接著把你家里所有人的身份都登记给我身旁的这二位文官先生——” 兰登的身后,一个简单的小棚子下,有个办事处一样的地方。两名书记员打扮的官员坐在那里。 官员身前的桌子上摆著厚厚的册子,手里则握著墨水笔。 “先把你的信息填上,然后再带你的家人过来,有几个算几个,只要你们把户籍登记好,就有获得工作的机会,明白了吗?” “是……是的大人!”农奴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我有名字了,我就叫约翰!是啊,我有名字了,我现在有名字了!” 骑士兰登说完,又转而对著身旁一大群目光灼灼的农奴大声宣布道: “你们每一个人,就算是路边的乞丐,都有机会从农奴的身份转为正式的工人!只要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好,把家人的信息全部上报,核查无误之后,就有可能获得像约翰先生一样的工作机会!你们想不想要!?” “想!” 底下的声音几乎要震破瑟琳的耳膜。 大家蜂拥向前,挤破了头地衝到两位文官的桌子旁边。这群平时里没名没姓也不识字的农奴们为了获得工作的机会,纷纷將自己的信息上报。 “这是奈特大人的承诺……” 瑟琳能听见人群当中兰登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 转身看向树上的比安卡。 比安卡沉默地注视著这群涌上去的农奴,又望著於后方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奔走相告的傢伙。 她的双眼在微微发颤。 “天才……” 她低声喃喃道—— “奈特·逻格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比安卡大笑起来,“好有趣的傢伙,好有趣的人!我想见见他,我想见见他!……” 第十九章 车同轨 “妈妈!” 精灵少女冲了上去,伸出手,环抱住玛娜的腰肢。她想起母亲曾经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的事实,心里又顿时涌上胆怯之情。 她害怕碰到母亲的伤口,只敢抱得轻轻的。然而,玛娜却仿佛完全不在意似的,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女儿的后背,把脸贴在她的头髮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低声的呜咽。 “妈妈……” 瑟琳有些哽咽。但比安卡的眼神又给予了她鼓励,於是她鼓起勇气,红著眼眶说: “对不起,妈妈,我不该和你说那些伤人的话。那时候在马车上,我也不该对你那样粗鲁。都怪我,都怪我没保护好你,也没能……没能保护好车队里的其他人。是我的错,还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没有人给母亲玛娜施过交谈的法术,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说。精灵母亲只是在拥抱——微笑著,亲吻她的脸颊,然后热泪盈眶地盯著少女的身子看,把她翻转了几遍,似乎是在检查对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妈……主要是您,您中箭了……” 瑟琳想看看自己母亲的伤处在哪里,玛娜也想看看自己的女儿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 瑟琳故意藏起自己的右手。安德鲁在救下她的时候,曾经打断过她的胳膊。只是简单的骨裂,但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一些淤青。 比安卡在一边,舒展眉头,有趣地注视著精灵少女局促不安、长期挨打后形成的那些习惯性动作。 她脑海里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日子,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马车驛站里面充斥著乾草、木头潮湿和马粪的气味。 比安卡从小就在农村里面长大,关於种植和畜牧,她都有所了解——几年前,她还是一个在农场里挥舞草叉、驱赶黄鼠狼的小女孩,现在却要背著比她还要重的盾牌四处游歷—— “嗯哼,比安卡,在想什么呢?” 比安卡正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木板上思索著,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柔而嫵媚的女声。 比安卡放下手,摇摇头。 “没什么,卡珊德拉……就是在想这座城市的事情。”她说,把目光转向马车驛站的远端。 安德鲁队长和几个车站的老工人在交谈著,几个人还时不时地指著他们来此时乘坐的马车的车轮,似乎在討论有关於马车的事情。 一刻也不愿意浪费的修士保罗坐在马车驛站外边的凳子上,继续研读他带来的书。精灵斥候里奥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没了踪影。 画著浓妆、穿著红色兜帽斗篷的魔法师卡珊德拉对著她眨了眨眼。 “是吗?你跟那个精灵少女出去转了一圈,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嗯哼……”一说起这个,比安卡立刻就想到了她在河边见识到的所有新奇事物,兴奋地点了点头,“你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有多么天才。” “哦?你是说奈特·逻格斯?” 比安卡沉默了半秒钟,撇撇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只是他。我不相信有这么一位横空出世的天才领主,既懂得如何拉拢人心、懂得如何创新制度,还能够非常清晰地把握局势,甚至对於水车磨坊这种科技创新类的领域也大有建树。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全才的,估计他手下有一批各个领域的专家,能为其所用……嗯,应该是这样。” “是吗?呵呵,不过无论如何,你对这座城市的评价还挺高。” “嗯。” 比安卡一边点头一边鬆了口气,转而向著安德鲁队长那里扬了扬下巴,说: “那边怎么样了?事情还没办好?” “哦,不能说没办好吧,只是出了点其他的状况。”卡珊德拉也转过身,望著队长和几位劳工的背影。 她们看见有两名维修工打扮的男人从马车驛站的另一边出来,其中一个手里面还拎著工具箱。 两个工人走到马车的侧边,开始装卸马车的车轮。 “这是怎么回事?”比安卡问。 “很神奇的情况——我们来这的时候,马车驛站的工作人员通知我们说,冰雾城的领主大人要求城內所有马车採用统一的型號,包括轮子、轮轂,以及马车的宽度、高度。这些不同型號的马车都由城里的木匠们统一生產——马车驛站隔壁就是一座手工工坊,那里有懂行的工人,隨时可以来帮忙。” 比安卡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可是,可是我们是外来者呀。如果他想统一城市里所有马车的型號,也不能直接强行更换我们的马车上面的零件吧?万一其中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长度宽度高度等方面不太匹配……” “不是强行。”卡珊德拉打断了她。 “……什么意思?” 魔法师挑了挑眉毛,解释说: “这座城市的政策很有意思。外来的马车如果有更换车上零配件的需求,可以以低价在马车驛站或者旁边的手工工坊请工人过来工作。这些工人们都得到了领主的补贴,也就是说,我们虽然付出较少的钱,但是他们得到的工资却不止那么一点。” “……” “喔,这样的好事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们必须使用城市规定的那种通用零件。”卡珊德拉指著不远处被卸下来的轮子,说道,“正好,我们的马车赶了这么多路,安德鲁队长觉得其中的部件已经有所损坏,所以就以低价购买了这项服务。” 比安卡听得有些吃惊,忍不住发出惊嘆的声音。 “……这,我……我也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佣兵少女说,“到底是谁想出来这个政策?冰雾城的领主如此有钱,连这种东西都能补贴?” 话音未落,和马车驛站工作人员交谈的安德鲁队长也走了过来。 “哟,队长。”比安卡笑嘻嘻地对他打了个招呼。 魔法师卡珊德拉微微提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安德鲁点了点头。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装卸轮子和轮轂的工人,然后嘆了口气,单手叉腰,瞥了一眼身后的两名队员,说道: “走吧,重要的货物留在了这里,但马车的装备工作还要有一会儿,我们去附近的酒馆坐坐。” “里奥呢?”比安卡想起了那个精灵斥候,“还有保罗,他们不去吗?” “里奥提前去踩点了,顺便拜託他帮忙定一下旅馆。至於保罗,他就留在这里,看著那两个精灵还有后面的这几个工人,別到时候进贼,给武器、钱幣偷走……” “谁能偷得动她的盾牌啊?”卡珊德拉打趣说。 安德鲁队长做了一下舒展运动,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城市的空气真是凉快。不喝点酒,感觉对不起这么好的日子。走吧,比安卡,你来吗?” “当然!”比安卡乐呵呵地回答。 第二十章 送货上门 出乎意料的是,这座城市看起来荒凉破败,但酒馆里却热热闹闹。无论是落座者还是交谈者,人们脸上几乎都洋溢著轻鬆的笑容。 比安卡从未见过一座城市能如此生机勃勃——这种生机勃勃,和如今的发展度无关。生机是一种很玄学的东西。初春时从荒地里长出来的嫩草是充满生机的,但她在旅途中见过许多翠绿的苍天大树却死气沉沉。 尤其还是在南方很多领地都深陷战乱的情况下,能找到这样民风淳朴、氛围积极的地方实属难得。 他们没有携带刀剑、盾牌和法杖,看上去就像普通旅客一般,穿著很平常的服装,坐在酒馆边缘的一张桌子旁。 服务员端来了整整三大杯啤酒,还特地介绍说,这是北境特有的黑麦酿造而成的。 魔法师卡珊德拉喝了一口,面露难色。 “嗯……”她嫵媚动人的脸蛋有些扭曲,“听说,北境在远古时期是矮人的地盘……我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酒馆装修风格像矮人最喜欢的那种粗獷风,杯子也是矮人最爱的超大木桶杯,结果啤酒本身……啤酒本身也是矮人喜欢喝的那种,好辣!” “这你就不懂欣赏了!” 安德鲁队长毫不在乎地给自己灌了满满一大口啤酒,嘴角上还沾著点白色的泡沫。 他一改之前在遭遇战时的强硬形象,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当然,或许这种笑声只会在自己信赖的队员面前才会响起。 “爽!”他大声宣布。 比安卡坐在他们对面,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著啤酒上层的白色泡沫,也不喝,就只是默默听著气泡炸开的细微声响,闻著其中浓烈的黑麦香气。 “你不尝尝吗?”卡珊德拉问。 比安卡摇摇头。 “我喜欢这里的氛围,也喜欢啤酒的香气,但是酒品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有点太苦太辣了,不好喝。”她思索了一会儿,撅起嘴,“何况我突然想起上次喝酒的时候……” 一提到这个,安德鲁和卡珊德拉的表情都变得奇怪起来。 卡珊德拉扶著额头,嘆口气: “你还记得上次在酒馆的事情啊……那次在南方的黑市,我告诉过你,无论看见什么都別衝动,任务要紧,结果……说实话,在酒馆里遭到醉汉调戏是常有的事,但你也没必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人家的指结一根一根咬掉,还吞进肚子里吧……” 卡珊德拉胃里一阵翻涌。一想起那副血腥场面,她脸都有点发白。但比安卡却觉得这根本没什么。 “唔,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她说,“人手指不同指节的口感,都不一样……” “有趣在哪?我请问了?”卡珊德拉无奈地看著她,“你这傢伙……一年多前刚来我们佣兵团的时候,还是个靦腆的农家少女呢,结果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啊,有的时候我都有点害怕你。” 比安卡听到卡珊德拉这么形容,反而非常高兴,像乐开了花一般,笑嘻嘻地说: “还不是因为在村子里太无聊了,出来玩多有意思呀!跟你们在一起又能游山玩水,还能把別人的头骨捏成碎末,真是有趣!” “……”卡珊德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临走的时候,你师傅诺安娜还有你师娘珍妮,都特地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结果现在……你哪里还需要照顾?我只祈祷你別把敌人的尸体拍成肉饼,过来做鑑定的牧师都认不出来地上的胳膊是哪具尸体的……” 听到卡珊德拉提到那两个名字,比安卡忽然有些愣神。 卡珊德拉也注意到了少女眼神的变化,微微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少女趴在桌子上,心情有些低落。 “想她们了?” 比安卡轻轻地点了点头。 “算算时间,你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你师傅和师娘了吧。” “嗯……” “呵呵,我还挺羡慕她们的。毕竟她们可都是帝国魔法学院的高材生,我当年埋头苦学了数十载,也没能考进那个学校,最后赌气成为了佣兵,前两年才晋升成为一环魔法师——没有你两个妈妈那样高超的天赋,能被帝国看上。” 比安卡没说话,只是把脸转过去,枕著右边的脸颊,左手百无聊赖地敲著桌子。 一旁的队长安德鲁一直在沉默地听著——然后叫来服务员,给自己斟满酒。 他喝了一口,清清嗓子。 “好了,该聊的不该聊的都聊完了,咱们还是讲讲正事吧。” 他从衣服里取出关卡守卫送给他们的那本小册子,上面有著冰雾城的简易地图。队长环顾四周,確定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之后,压低声音: “比安卡,你跟那个精灵少女出去遛弯的时候,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 “嗯,值得注意……”比安卡回过神来,思索片刻,开口道,“改良型的水车算吗?” “……和任务有关的。” “喔,硬要说和任务有关,那水车大概也算吧。我在南方其他地方没见过这种创新的东西,说明冰雾城的新领主应该是个比较开明的人,或许……或许接触他不是没有可能。” 安德鲁挑了挑眉,摇了摇头,否决道: “不行。我们要追查的,是从南方流亡到这里、信奉恶魔的邪教分支,这可不是儿戏。记得几年前那场灾难吗?还有这两年发生在帝国境內大大小小的恐怖事件—— “包括两天前我们遇见的那个体內全是蜘蛛卵的恐怖怪物。这种生物,对付起来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 “如果我们把这样的事情告诉一个我们根本不熟悉的领主,你觉得他会帮助我们吗? “他多半会觉得这是什么危言耸听,然后把我们赶出去吧。 “就算不赶出去,就算他真的相信我们所说的话,这傢伙估计也会碍於民眾的恐慌感而不对外透露,不做真正的防备工作—— “处理恶魔感染,就是处理一场瘟疫:如果不能调动起民眾,就无法做到隔绝瘟疫的传播。” 安德鲁队长所说的“恶魔感染”,正是崇拜恶魔的邪教所带来的最大威胁。 十一年前,域外恶魔、从恶魔那里获取力量的邪术师,还只是大陆上一些微不足道的邪恶势力。 但在这短短的十一年里,不仅是帝国,大陆上的其他国家也陆陆续续开始出现“恶魔感染”的症状。 这两年,情况蔓延得尤为严重,甚至因此还出现了大量崇拜恶魔的邪教。 一个人一旦被域外的恶魔污染了心智,他的身体也会跟著发生变化: 最常见的,就是出现恐怖的肢体扭曲——被什么样的恶魔感染,即趋向於出现什么样的症状。 那样恐怖的场景、恐怖的生物如果被大眾所熟知,自然会出现不必要的恐慌。 安德鲁队长不信任冰雾城的领主会帮忙处理这件事,也合情合理。 比安卡虽然很想见见那个新上任的年轻领主,但也找不到好的理由。 就在她沉默的时候,一旁的魔法师卡珊德拉反倒先开口了: “你说的对,队长,或许我们不能相信一个不熟悉的人,但是……”她瞅著比安卡,眨了眨眼,“如果我们不去接近,那不就永远熟悉不了吗?” 安德鲁看著她,又看了看一旁愣神的比安卡。 “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队长。我觉得,无论我们的调查进展是否顺利,最终都很有可能需要与这座城市的领主取得联繫。毕竟,流窜邪教的事情並非小事,如果能得到官方力量的帮助,我们的进度可以大大加快。” “……那……” 卡珊德拉坐在比安卡的斜对面,轻轻握住比安卡的手,微笑著说: “那个精灵少女不是说吗?奈特·逻格斯现在急需一个农业专家为领地谋求发展——农业专家,我们眼前不就有一个么?”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比安卡的脸上。 比安卡指了指自己: “啥?我?”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 “当然是你。”女魔法师摊开手,“你想想,你平时在旅程当中提到的那些专业农业术语,还有你在田地里的往事,我们很多时候都听得一头雾水。而你的师娘珍妮也是小有名气的研究者,参与了帝国水稻新品种的研发。这方面,你应该很符合领主的要求。” “可是……” 比安卡还没来得及表態,安德鲁队长反倒是先点头同意: “我觉得可以。” “我还没说话呢……” “这是任务。”安德鲁说,“年轻的领主急需人才帮忙发展领地,你和保罗两个,看上去正是他所需要的『人才』——一个懂农业,一个又是知识渊博的修士。” 他沉吟片刻,又道: “这样吧,不必提佣兵团的事,你跟保罗,带著那对精灵母女去跟领主见个面,熟悉熟悉这座城市的高层。” “那你们呢?”比安卡问。 “我们其余的人,就在城市里打探消息,先隱藏起自己的身份。等时机成熟,找到了关於邪教的线索,或许就可以依靠你们和他的关係,动用一些官方力量来帮助调查了。你觉得怎么样,比安卡?” 比安卡无奈地看著队长。 “……我的意见有用吗?” “没用。” “那你问我干什么,队长?” “这是好意。” “……谢谢。” “不用谢。身为队长,体贴队员是一种美德。” 安德鲁队长露出信赖她的爽朗笑容。 第二十一章 討价还价 又黑又矮又胖的矿业行会会长鲍里斯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满头大汗地盯著眼前的茶几。 精致白瓷茶杯摆放在一块小巧的托盘里。 奈特亲自为他沏茶。 这位会长甚至都忘记了推脱,眼神飘忽不定,目光时不时落在茶几另一边的那摞合同文件上。 “抱歉,原本负责待客的女僕因为犯了点错误,所以……我不擅长泡茶,请见谅。“ 奈特微笑著说,给对方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斟了半杯。 他坐在沙发的对面,轻轻吹了口气,然后抿了一口。奈特的动作並不算非常嫻熟,也不是很符合所谓的东方“茶道“礼仪,但却显得从容不迫。 相比之下,对面的矿业行会会长看著这个笑里藏刀的年轻男人,两只手甚至有些发颤。 “好……谢谢奈特大人……“黑胖子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能咳嗽了两声,大脑飞速运转,“任何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当然包括女僕也是的,对不对?“ “哦,没想到我们的会长先生竟然会拋出如此的理论。“ “是,是……“鲍里斯紧张地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滚烫茶水,这苦涩的茶味冲得他天灵盖有些发蒙,“我只是……呵呵,毕竟大人您秉公执法、刚正不阿,连犯事的贵族都能吊死,处死一个女僕也不算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 奈特挑了挑眉毛,放下手里的茶杯。白瓷与茶几的玻璃面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响让坐在对面的会长鲍里斯嚇了一跳。 年轻男人注视著他。 “首先,我没杀死那个女僕。“ “我……“ “第二,你是在讽刺我吗?“ 鲍里斯黝黑的皮肤显得有些发白,赶紧摆了摆手,慌张地解释道: “不不不,领主大人,我肯定没有这个意思,您相信我!“ “好啊。“ 奈特靠著沙发的椅背,向后招了招手。管家马尔科便微微弯下腰,將一支笔递给他。 奈特把笔丟到茶几的协议旁。 “那就签字吧,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矿业行会的会长鲍里斯吞了口口水,紧张地盯著合同协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的眼珠一直在转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些音节,似乎是在为思考拖延时间。 不过奈特也不著急,坐在他对面蹺著腿,饶有兴致地观察著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大人……“ 鲍里斯露出苦笑,轻轻地把合同往对方那里推了一下。 “怎么了,你不愿意签吗?“ “不,我只是……只是……您也知道的,这合同上要收回的权利也太多了,我们矿业行会……“他顿了一下,摆出一个討好的表情,“我们矿业行会里有许多经验丰富的矿工和工匠,他们的生活也是要继续维持下去的。假如签下合同,那么……“ “那么怎么样?“ 奈特稍微凑近了些,对方则嚇得身体向后仰。 “大人……“ “多年以来,冰雾城的经济命脉——矿石的採集、运输、冶炼和交易,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掌握在你们手里,这难道不奇怪吗?你们想把矿石的价格抬到多高就多高,压到多低就多低。什么矿石是合格的,什么矿石是不合格的,这些所有的规章制度,都由你们一手確定。你觉得这样的事情是正確的吗?“ 鲍里斯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奈特则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著一旁,慢悠悠地走了一步。 “你手里还掌握著千百矿工的性命,这千百矿工身后又是千百个家庭。你知道我每次从各个渠道,听到矿坑里发生的那些惨痛灾难时,心里有多么悲伤吗?鲍里斯,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难过,多么伤心……“ “工人的待遇已经很好了。“鲍里斯咬著牙说。 “哼,这就是为什么我还愿意在这里跟你谈话,而不是直接把你吊死在城墙上!“奈特冷哼一声,“如果不是马尔科说,你会为因事故丧生的矿工家属给予补贴,你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你知道吗?等待你的只有断头台和绞刑架……“ 鲍里斯的汗都滴在自己手上。 不知怎的,这个最怕死的胖子仿佛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也站了起来,握著拳头: “大人!“ “说。“ “我……“鲍里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能接受……“ “来人啊!“ “等一下!“ 鲍里斯衝上去,用他油腻的手握住奈特的胳膊,奈特则是厌恶地甩开了对方。 “大人!至少得给矿业行会一个存在的理由好吗?我觉得,如果我签了这份合同,那我组织起手底下的那群工匠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没有任何管理权限的组织迟早要灭亡。“ 奈特就等他这句话呢。 奈特当然没想著把所有的权力都收归领主所有,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冶炼大师。相比於经验丰富的工匠,他对於这片大陆上各种矿石的產出、冶炼方面的知识还有所欠缺。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由领主一手操办,那他24小时连轴转不睡觉也完不成。 “你在跟我討价还价?“ “这是事实,大人……“ 奈特故作沉思般摇了摇头,然后开始在会客厅里踱步。管家马尔科向后退了半米的距离,给奈特留下假装思考、徘徊的空间。 两个人就在会客厅里这么对峙著,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奈特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才仿佛不情不愿地抬起头,俯视著眼前的男人。 “我可以做出让步。“ 鲍里斯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赶紧上前两步,说:“谢谢大人!“ “你不过就是个商人和政治家罢了,但你手底下的工匠可都是宝贝,不能把他们弄丟了……这样吧,马尔科……“ 管家微微低下头:“在,大人。“ “把协议里第二条刪除吧。你们矿业行会,包括之后我要请过来喝茶的其他手工业行会,之后都得听领主办公室,也就是我的统一调派。我给你们权利,但仅限於制定和维持產品的质量標准,而不是限制生產,明白了吗?“ 第二十二章 达成协议 鲍里斯愣了一下。 看表情,他很显然对奈特有限的宽容並不满意。 於是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如果是这样,我们的资金炼就断掉了。没有钱,手底下的工匠们只能靠自己揽私活生存,到头来还得操心行会的事情,行会不就成为了这群匠人们的负担吗?“ “没关係,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奈特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他那便宜老爹给他留下了不少財產。在这两个月里,他又从吊死的贵族那里又没收了大量財物。两者合在一起,是一笔惊人的数字,几乎可以维持冰雾城所有官方和他私人的开销长达一两年的时间。 不过,他必须要为政府一年后的財政做打算,所以他开口道: “第一,我可以从领主的金库里提供低息的小额贷款,帮助你们行会的工匠以及有资质的自由民购置第一批工具和原料,开始自己的事业。但是,你们必须允许任何掌握技能的自由民或者公民通过標准考核后加入,不得以出生或者血缘为由拒绝。 “第二,冰雾城之后的大规模基建,包括修路、建桥、水利等行动,我都会优先採购本地手工业者的產品。 “第三,我將会撰写《技术发明保护令》。任何新技术、工具或者工艺的发明者,可以向我申请保护。你们不同的行会在自己的领域內对这些技术进行审核,通过后,发明者將在一年之內独享该技术带来的利润,或者向其他使用者收取授权费。当然,这里面的发明者也包括你们行会里现在的工匠。如果他们在之前时期有任何突出的贡献,都可以上报,明白吗? “第四,城市里现在正在建造的水利机械,包括以后可能会出现的工坊和手工业作坊厂区,我都可以低价租赁给你们。日后修建的道路,包括运送矿石所需的高硬度地面,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你们可以免费使用。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会给你们行会颁发新的特许状,对外承认你们的地位。“ 无论是矿业行会还是其他的手工业行会,大多数都是民间的工匠联合利益相关的贵族,自发组织起来的,政府並不会承认。 它们相当於算是半个地下黑產,很多时候,很多程序都需要走特殊渠道。 以前的领主不愿承认,是因为一旦承认了,就相当於变相拔高了这些以技术、金融为立身之本新贵族的身份,贬低了以地为本的封建老贵族的地位。 但奈特可不在乎什么老贵族不老贵族的反抗。 “老贵族“们要么死在断头台和绞刑架上,要么听到他的名字就闻风丧胆,躲在自己的马厩里不敢出来。 眼前的鲍里斯一边伸出胳膊擦著汗,一边嘴唇打著哆嗦。 见这傢伙竟然还在犹豫,奈特反倒是有些疲惫。 他靠近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行会会长的肩膀。 “你知道的,最近我有计划把教堂修缮一下,再找一些牧师创立教会学校和技术学院。到时候,每个適龄的贵族年轻男女都应该到冰雾城上课。听说你有两个还没成年的儿子,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对吧?“ 鲍里斯浑身颤抖了一下,恐惧地盯著眼前微笑著的领主。 “您……大人……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哦,我又没说他们犯了什么罪,这么紧张干什么?“奈特耸耸肩膀,“处於您子女的年纪的孩子,应该都很有求知慾吧?不如把他们送到我这里来,让他们成为这些学校的第一批学生,我保证给他们配上最好的老师,把他们照顾得妥妥的……“ “你!“ 鲍里斯发著抖,差点就要指著奈特的鼻子。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矮胖男人走到茶几边,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的最后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马尔科把合同拿起来看了一下,然后朝著奈特点点头。 奈特这才露出放鬆的笑容,想给眼前的行会会长一个拥抱,但鲍里斯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大人,“他说,“合同我签了,只要別打我孩子的主意就行。“ “可以啊,可以。“奈特非常满意,“我突然又觉得,在家自学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小孩还是跟家里人最亲嘛!“ 鲍里斯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客厅,走的时候还使劲摔了一下门,听得出来他怒气冲冲。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了——有第一个行会的会长同意奈特的要求,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到时候,奈特就能把曾经放出去的权力收回,再让自己的普惠政策惠及平民。 奈特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自己的鼻樑,翘起了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马尔科站在一旁,用放大镜检查著合同上的內容。 茶几上的茶水还在冒著热气。 “辛苦你了,马尔科。“ “不辛苦。“马尔科面无表情地说,“能为领主大人服务,是我的荣幸;而领主大人能为冰雾城著想,是整个北境的荣幸。“ “客套话就免了。“他挥了挥手,“等晚上,茉莉从禁闭室里放出来,你就不必再跟著我。好好去休息休息。这两天,你应该都没睡吧,黑眼圈都爬上来了。“ “感谢奈特大人的关心。“ 马尔科鞠了一躬,走之前还微微转过身,多补充问了一句: “大人,矿业行会这里的事情解决了,但是冰雾城矿產行业最大的威胁不是这群人。“ 奈特当然明白马尔科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们现在只能控制附近大大小小十多个矿坑,但更多的、更古老的、更北一些、產出更好矿物的大矿井,大部分都掌握在蛮族和哥布林之类的生物手中。“ “我明白,我明白……“ “剿灭他们才是关键,大人。“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奈特无奈地摊开了手,“光是管理南方来的难民,以及维持城市的秩序,就用掉了所有能徵召的民兵,我手底下哪还有人能派遣?更何况,清剿哥布林这样的事情,多半得交给精英小队来做——冰雾城里哪里有能集结的精英小队啊……“ 话没说完。 门外响起了骚动。 会客厅的大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喂!抓住她!……快停下!……“会客厅外面的小院子里,传来守卫愤怒的声音,“快停下!该死!……根本抓不住她啊!“ 奈特和马尔科的视线同时被门外那个气喘吁吁、守卫拦不住的身影吸引住了。 奈特皱起了眉头。 “你……你不是……“ “奈特大人!“出乎意料地,门外那个被割去舌头的精灵少女,竟然开口说出了话,“奈特大人!我有事匯报……“ 第二十三章 农业专家和教育专家 “所以,你是说,你们的车队在中途,遇见了一个恐怖扭曲的怪物带领的哥布林劫掠团,整个队伍遭到洗劫,只有你和你的母亲活了下来?” 奈特认真地询问,而瑟琳则不停地点头。 “是的是的!真的是这样!”她大声说道,“我已经重复很多遍了,你为什么不信我?” 她身旁的母亲玛娜默默地拉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腹部已经结痂的箭伤。 “你觉得,我会为了编造出这样的谎言,让我的妈妈平白无故承受一道可怕的贯穿伤吗?”瑟琳看上去十分生气,声音都有些发抖。 奈特把目光落在玛娜腹部那可怕的伤口上,又瞥了一眼精灵母亲的脸。 玛娜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脸上竟然泛起一丝红晕,似乎带著些许羞涩。 “如此严重的伤害都能治癒……” 一旁的管家马尔科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是的,是的,我身后的二位突然出现的高手救下了我和我的母亲。”瑟琳侧过身子,伸出手,指著身后的两个陌生人,“正是他们!奈特先生……” 她衝到修士保罗的身旁,揪住他的袖子介绍道: “这位名叫保罗,是一位牧师。正因为他擅长疗愈术,才在关键时刻保住了我母亲的生命。” 眼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对著奈特轻轻点了点头。 奈特微微眯起眼睛,用自己的魔力探测了一下—— 一股他不喜欢的威压感从这个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牧师,而且不是见习的那种学徒,是真真切切的一环牧师。 奈特身体里的恶魔血脉使他对牧师有一种天生的厌恶感,但这挡不住他內心的激动。 “这位,我必需要仔细介绍了。”瑟琳拽住自己身后一个看上去和奈特年纪相仿的金髮少女,“她叫比安卡,是她消灭了那个可怕的怪物,是她救了我!” 这个被称为比安卡的少女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毫不胆怯地望著奈特的双眼,甚至还朝他眨了眨眼睛,红色的眼眸里散发著好奇的目光。 这傢伙从一进门开始就一直盯著奈特看。 和精灵母亲玛娜那羞涩、渴望的眼神不同,比安卡的视线让奈特觉得有些不舒服。因为他总觉得,对方看他如同在看某种新奇的物品,或是有趣的玩具。 “你好!我叫比安卡!” 比安卡毫不胆怯地向奈特伸出手。 奈特简单地和她握了握手,结果这个看上去文弱的少女手指异常有力,差点捏疼北境大公。 “很高兴认识你。”比安卡笑嘻嘻地说,转身指了一下门外,“我是个战士。我的盾牌说不让带到这里,就留在了外面,你可以去看一下——很大很重,真的!估计这里没人能举得起来,不过我可以——这足以证明我的实力了吧?” 奈特都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个傢伙。 “真是个自来熟的人……” 但是。 “这不就是活脱脱的精英吗!?” 奈特的嘴角几乎抑制不住上扬的衝动,但他必须维持住自己的领主人设,於是故作深沉地轻轻咳嗽了两声,右手一直摩挲著胸前的家族徽章,简单点了点头。 “哥布林这种噁心的生物经常骚扰北境的车队,感谢有你出手相助。否则,要是被別人知道有两个精灵死在了我的领地,到时候多半就解释不清了。” “没事的。”比安卡依旧没有把目光从奈特的脸上挪开,一边说一边笑,“瑟琳妹妹说,你需要一个农业专家,所以……” 奈特愣了一下。 “你不是战士吗?” 比安卡也愣了一下。 “啊?啊……其实……” 她露出了有点慌张的神色,伸出一根手指抠了抠脸,两眼时不时往身后瞟。 奈特心里有些疑惑。 但很快,她身后的修士保罗开了口: “是这样的,大人。” 保罗顿了半秒,又说: “我和比安卡小姐,都是从南方来的。 “大人,您也知道,现在帝国正处於动盪时刻,內乱不断,大大小小的领主互相攻伐,希洛薇女皇难以控制如此的局面。 “我和她作为有一定实力的人类,有的时候会被不同的领主选中。但,我们不愿意参与战事。即便加入了某一个领主的军队,在不断的纷爭下,我们也不过是大一点的炮灰罢了。 “所以,与其在那里过著顛沛流离、不知明日如何的生活,不如来北境闯一闯。 “我们听商人们说,冰雾城上任了一位年轻的领主,正在广招天下贤才,所以便动身前往,希望能够得到大人您的赏识。 “也许是缘分,我们中途正好救下了瑟琳小姐和玛娜女士,她们可以为我们二位的实力和诚意做担保。” 保罗说完这么一大串话,比安卡就露出了佩服的神色,偷偷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瑟琳也在不断点头,表示保罗所说的完全正確。 奈特却觉得有些警惕。 “所以……你们之前是僱佣兵吗?” “额……”比安卡乾笑了两声,摇了摇头,“应该不算吧……嗯,对,应该不算僱佣兵。毕竟,大部分的佣兵都由佣兵团管理。我们呢,是自由身……至少现在……” 奈特鬆了口气。 他清楚地记得,游戏的主角就是一位跟隨队伍前来冰雾城执行调查邪教任务的佣兵。 这个佣兵在初期的剧情当中,与冰雾城的领主奈特发生了衝突,杀死了“他”之后,又经歷了大大小小的事件,並最终得到经验和成长。 游戏里有捏人系统。不同玩家创造的主角,无论是从外貌、性格、声音以及职业技能等方面都大不相同,没有一个固定的形象。 所以,奈特才如此要求手下刀疤四处打听佣兵团进城的消息,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世界的主角。 虽然他並不怕那傢伙像游戏里那样杀死自己——毕竟死了就死了,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 但如果,对方不会像游戏里那样杀掉他,那或许奈特可以借著此人的主角光环,將其培养成像在游戏里那样能够对抗灭世灾难的英雄。 他不愿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发展的领地,因为所谓的“既定命运”而遭受毁灭。 “所以,你是一位农业专家?” 比安卡点了点头,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喔,是的,我除了是一名战士,其实还是个农民,而且,我对农业非常感兴趣——因为我师娘教过我很多种地的知识,她也是一位农业专家……” 比安卡朝著窗外看了一眼,又说: “我进城的时候,观察过城里正在建造的那些水利系统,觉得非常惊奇。我真想见见设计出这套方案的人,所以就来找你了。” 奈特猜她说的,应该是由自己亲手设计的下冲式水车。不过奈特也没有纠结於自吹自擂,而是转而看向一旁的修士保罗。 这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已经从刚才大段的解释当中,证明了他流畅清晰的语言表达能力,所以奈特心里还有点期待。 “保罗先生,您也是……女神的信徒吗?” “是的。”保罗简单地回答。 “那您是否在教会学校里学习过,或者担任过类似的职务?” “我?”保罗点点头,“教会学校六年的课程,我一年半就修习完毕,后来又四处游歷学习,直到现在。” “太棒了……” 仿佛是上天回应了奈特的请求,他刚跟马尔科抱怨完自己身旁没有人才,瑟琳立刻就给他送来了这么两个宝贝。 “咳咳……” 但是现在还不能表现出自己的激动,至少不能在两人面前丟了作为领主的威严:他没什么把握管教这两个实力强劲者——充其量,自己的武力也只是和他们持平。 或许地位和威望,是自己为数不多称得上有號召力的东西了。 “这样……”他缓缓地开口,“冰雾城正需要修缮女神教堂、开办教会学校,也需要对农业方面进行改革。所以……你们多久可以上任?” 奈特话音还没落地,眼前的比安卡就兴奋地举起了手。 “现在!” “……什么?” “现在!”她大声说,“奈特先生,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去看看田吧!” 第二十四章 另一种惩罚 沉重残破的禁闭室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刺眼的阳光连同刺耳的声响,如同重锤般,狠狠击中了蜷缩在角落的茉莉。 女僕下意识伸出手遮挡外界照射进来的光线——光芒像针一样,穿透她毫无防备的双眼,触及灵魂,使她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喂!”一个熟悉而討厌的声音响起,“茉莉,奈特大人规定的时间到了,你可以出来了。” 茉莉捂住脸,呜咽了一声,努力適应著光线的变化。 这个腐臭阴暗的禁闭室里,只有底部的一个小小的通气孔有微弱的光芒照进—— 幽闭、沉重、压抑,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连大小便都只能在角落里解决。 茉莉在这里被关了整整三天三夜,每天除了固定送来的简陋饭食,和偶尔在墙角结网的蜘蛛,再也没有任何新的东西,仿佛时间都凝固。 她的精神几近崩溃,但也仅仅是几近崩溃。 双眼逐渐適应了光线后,茉莉倔强地从石砌床铺上起身,迈动僵硬的双腿,一言不发地从禁闭室里走了出来。 她捏紧拳头,感受著其他女僕或嘲讽或怜悯或关心的目光,转身就要离开。 年老的女僕长叫住了她。 “喂!茉莉……” 茉莉停下脚步,阴沉著脸回过头,盯著这个年老色衰的女人。 女僕长被她可怕的眼神嚇了一跳。 “怎么?”茉莉冷淡地问。 女僕长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两张纸递给茉莉。茉莉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件,瞥了一眼上面的字跡。 是奈特的笔跡。 “领主大人给你的要求……”听语气,女僕长非常不服气,“你真是运气好,摊上这么好的主人,就算犯了事也只是关上三天禁闭。出来之后,大人还要求你继续待在他身边。如果我是他,早就把你赶走了……” 茉莉用模糊的双眼快速读完上面的內容:大部分,都是奈特对茉莉不在期间发生之事的简要概括,以及接下来的工作要求—— 调查冰雾城附近的土地状况,以及协助教堂修缮工作的相关事宜,都需要她的陪伴。 茉莉身旁的女僕长一直在喋喋不休,四周看笑话的其他僕人也都在窃窃私语。 “喂,你听见了吗?好好把握住机会,茉莉——虽然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比你优秀,但奈何你运气好……” 女僕长的话还没说完,就又对上茉莉冷冽的眼神,嚇得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茉莉冷笑著將手中的文件仔细叠好,放进衣服里。她微微扬起下巴,俯视著眼前的人。 “是吗?……我的存在,让你很不爽吗?” 女僕长咬著牙,表情有些扭曲,可她又忌惮茉莉与领主大人的亲密关係,只能暗戳戳地说: “得意忘形……” “哼……”茉莉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傲气,“不要把我和你们混作一团,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她转身离开。 当然,她当然觉得自己和眼前这群猪玀们不是一路人。 她的目標很明確: 她想成为贵族,跨越阶层;她想洗刷掉自己农民的身份;她想摆脱以前穷困潦倒、被人隨意欺凌的生活。 小时候,作为农奴的女儿,她时常偷偷扒在教会学校外边的篱笆上,藏在脏兮兮的泥土地里,贪婪地吮吸著不属於她的知识。 她识字就像盗窃,学习就像偷情。但这样的犯罪使她博得了在教会里洗衣服、打扫卫生的机会,也接触到了那些生活奢侈的教士—— 对於整个童年都在啃掺著木屑的黑麵包的她来说,教士桌子上的鱼肉和白面,如同北方皑皑雪山,是她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东西。 也许就是在那段时间,茉莉的心里涌起了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 欲望的火焰。 究竟是女神的恩赐,还是上天的垂怜,又或许是她自己的努力,她得到了此生绝无仅有的机会,因而必须牢牢把握住。 只不过,之前的行为过分鲁莽——太追求与奈特亲密独处的机会,不小心踩中了雷区。 但这至少给了她一个教训。 奈特对民生发展有一股近乎偏执的执著。茉莉了解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希望自己也能学习这种执著,至少在奈特面前表现出同样的特质。 夕阳西下。 她回到了自己的女僕房,打了一点水沾湿毛巾,脱掉衣服后仔细擦拭身体。 手臂传来阵阵瘙痒,一个红肿的伤口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皱著眉头观察了一会儿,但没过分在意这个看上去像是被虫子咬出来的肿胀。 去除掉身上的腐臭气息,又换了一套乾净女僕装后,茉莉在铜镜前摆出自己最满意的姿態。 保持著这个姿態,她拿著奈特手写的纸张,来到了领主的办公室。 轻轻敲门。 开门的陌生人让她一愣。 “哦……”比安卡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僕,然后回头,对坐在桌旁审阅文件的奈特说,“奈特,这是你的女僕吗?” 茉莉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这个女人,刚才称呼领主大人什么? 奈特? 奈……奈特? 年轻的领主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茉莉,对她招了招手。 “嗯,是的。进来吧。” “是。” 茉莉努力装作內心平静的样子。 “介绍一下,这位叫比安卡,是瑟琳找来的农业专家。明天,她將陪我考察冰雾城附近的田地。你跟她熟悉一下,交接一下工作。” 奈特的目光一直落在桌上的各种文件上,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给过茉莉。 茉莉默默捏紧拳头,但还是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 “好的,老爷。” 比安卡笑嘻嘻地跟她握了握手。 茉莉表情严肃,看上去阴沉可怕。比安卡完全不在乎这个,反倒是被茉莉手臂上的伤口吸引了注意。 “誒……这个是……” 比安卡自来熟地轻轻托起对方的手臂,仔细观察上面的肿胀。 “没事,在禁闭室的时候被虫子咬了。” “嗯……看上去像是蜘蛛咬的,应该不会有毒吧。” “如果有毒,我早就倒下了。” “说的也是。”比安卡微笑著放下对方的手臂,“我认识一个牧师,要不要让他帮你看看?” “不……不必了……” 比安卡耸耸肩膀,看上去稍微有些尷尬。她挠挠脸颊,说: “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冰雾城最近跟闹蜘蛛灾似的,这种虫子到处都是,还经常在各种乱七八糟的角落结网。虽然大部分都无毒,被咬了也没事吧,但总觉得有点在意呢……” “说不定这是好事。”一旁的奈特平静地说,“昆虫能够生存说明气候变得温暖,农作物也能茁壮生长……” 他翻动著桌上的文件,片刻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转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女僕。 “对了,茉莉,你刚从禁闭室里出来,要不要休息两天……” “不用了,老爷,谢谢您的关心,我可以立刻投入工作。” “……”奈特怀疑地看著她,“真的吗?” “真的。”茉莉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如此,奈特也不好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行,不要勉强自己。” 茉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右臂上被蜘蛛咬伤的伤口还传来些许酥麻感。她的胸口,有一股苦涩又愤怒的感觉在蔓延。 第二十五章 上任前夕 安德鲁队长听从精灵斥候里奥的建议,將佣兵团的住宿地点定在了一处城市西部的普通旅店中。 住在这里,既不需要破费更多钱財去布置豪华的住宿条件,也没有把整个团队安置在臭水沟旁的贫民窟里。 他看中了这个地方提供的仓库寄存服务,以及院子对面旅店正门旁那个不错的二层小酒馆。 旅店的人並不关心你在仓库里存放了什么,只要按时交钱就好。 所以当比安卡抱著她那块巨大的盾牌来到仓库时,並没有引起过分的注意——当然,还是有少数马夫和男僕被偶然间看到的、她那不同寻常的力气嚇了一跳。 这里和贫民窟隔著三条街的距离。里奥所说的那依旧活跃、但收敛不少的的黑市入口也离这不远。 而且,旅馆院子的正前方,就是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每天都有来自南方或北方其他城镇的商人、旅客、士兵和自由民在街道上穿梭。 车轮声、马蹄声、人们的交谈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劳工们“嘿咻嘿咻”运送货物的號子声,在这里都能清晰地听到。 不偏不倚,这正是佣兵团所需要的。 假如他们换下身上的盔甲、战袍和披风,穿上普通人的衣服,坐在酒馆里,看上去就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这非常方便之后展开调查和打听消息的工作。 小酒馆里觥筹交错,在最角落的一个早已被预定好的包厢中,除了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精灵斥候里奥以外,佣兵团的其余四人都在这里。 比安卡兴奋的声音传了出来,显得格外明显。 “誒誒誒!真的很有趣——” 她虽然不喜欢喝酒,但却像大多数酒鬼一样喜欢夸夸其谈,尤其是在遇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时。此刻也不例外——她两只手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兴奋地滔滔不绝。 “看得出来,奈特·逻格斯对城市发展的前景真的很有见解。虽然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在吹牛,不可能落实,但能把牛吹得这么有理有据,让人信服,还真是厉害!” “唉……小声点……”魔法师卡珊德拉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酒馆里很吵闹,没什么人会注意到这里,但她还是摆摆手提醒道,“边上人多眼杂,你这样直呼领主的名字,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比安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无奈地撇了撇嘴。 “好吧,不过……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她坐了下来,“我跟保罗去之前,还看见一个又黑又矮又胖的傢伙气冲冲从会客厅里走出来,嘴里还喃喃说著一些话。我凑过去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奈特竟然会拿对方的未成年子女作为要挟,逼著他签署惠及普通矿工的协议……” 比安卡说著,身旁的佣兵同伴们却有些面面相覷。 “……这不是畜生行为吗?”卡珊德拉摇了摇头,“而且这种法子不会对每个人都有用的。” “喔,作为眼里只有钱財的僱佣兵,我们竟然还有资格说別人做的事是畜生行为,哼……”一旁的修士保罗即使在酒馆喝酒时,手里也捧著个小册子阅读,而且说话毫不留情面。 魔法师卡珊德拉咬了咬牙,正欲开口反驳,坐在中间的佣兵队长安德鲁赶紧伸出手打断了他们。 “好了,別吵了。” 比安卡有些疑惑: “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没有,比安卡。”安德鲁清了清嗓子,“还是把话题回到奈特身上吧。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有趣!”比安卡毫不犹豫地说。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没用的形容。”安德鲁嘆了口气,“保罗,你呢?你观察人比较厉害,你有什么看法?” 还没等保罗发言,比安卡就赶紧气冲冲地继续: “我还没说完呢。” 队长瞥了她一眼。 “那你继续。” “他除了很有趣以外……”金髮少女的目光游移了半天,嘴角勾起,一只手托著腮,似乎陷入了什么让她很开心的幻想中,“而且,奈特……长得很帅!” “……” 佣兵目光都冷冷的。 比安卡觉得自己没说错啊: “不是,是真的很帅啊!而且他那白色的头髮非常好看。我记得,只有王宫贵族会有白色的头髮吧?说明他和帝国的女皇有血缘关係呢!希洛薇·尤格斯女皇是白色头髮,作为皇室尤格斯家族的分支,逻格斯家族的人也有同样的白髮。” 眾人的目光还是让她觉得恼火,她一直重复强调道:“我早就说了,我见过希洛薇陛下来我家做客,是真的!她跟我的两个妈妈是同学,都很熟。我不是在胡说,你们要相信我……” 魔法师卡珊德拉笑眯眯地把脸凑了过来,胳膊搭在下巴上,对她挑了挑眉: “哦?比安卡,要是真的这样,你怎么会跟我们这种刀尖舔血的傢伙混在一起……” “我……” “好了!” 安德鲁使劲敲了敲桌子,桌上的啤酒晃了晃,洒出来一些。他严肃地开口道: “你们这群不省心的傢伙,天天让你们谈正事,还没说两句呢,又把话题拋到十万八千里远了。什么希洛薇女皇帝都出来了——那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东西吗!?唉……保罗,还是你最靠谱,快讲讲关於奈特的事情吧!” 保罗点了点头,不过目光並没有从他手里的书册上挪开。他蹺著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对於奈特本身的性格,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那种看上去急於求成的理想主义者。因为对人才有迫切的需要,所以放给我和比安卡的信任有些过於明显了。 “但,这是好事。只要信任越多,我们的可操作空间就越大。明天,比安卡还要陪他去看看田地的状况;今晚,我俩还要回去住在领主安排的起居室里——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两个真的成了半个公职人员,而且是突然上阵的那种公职人员。” 比安卡使劲点了点头,兴奋地接他的话茬: “真的!居住环境特別好,比这破旅馆好多了。甚至,你敲敲铃鐺就能有女僕过来听你吩咐,特別好用,特別有趣!” “你闭嘴!“安德鲁瞪了她一眼,“保罗,你继续。” 第二十六章 恶魔的容器 修士轻轻翻了一页书。 “但是,他的血脉力量確实值得说道。我觉得,比安卡,你在会客厅的时候,也已经注意到了奈特的情况吧?你应该能感受到他体內的力量……” 保罗顿了片刻,又说: ”没错,儘管我不確定具体程度,但我们作为和他实力相近的人,能够感知个八九不离十——他已经晋升一环术士了。” “啊?我不知道。”比安卡斩钉截铁地暴露了自己的无知,“但一个城市的领主,一个公爵级別的人物,会点法术,不是很正常的吗?” 保罗还没有继续开口,魔法师卡珊德拉就先皱起眉头提出了疑问: “等一下,保罗……术士,而不是魔法师,对吗?” 修士保罗点点头。 “术士和魔法师的根本区別在於,术士的力量来源於他的血脉。想想逻格斯家族的血脉是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 最先回答的是卡珊德拉。 “你是说,已经几百年没有出过术士的恶魔家族逻格斯,又重新出现了激发体內恶魔力量的天才?” 保罗轻轻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手里的书。 “恶魔的气息很浓厚。我只是稍微靠近领主的宅邸,就被熏得鼻子发痒。而且,这样的气息不止一种。 “夜魔、梦魘,这两个恐怖的魔鬼,或许是响应了这十一年来在大陆上活跃程度越来越高的其他恶魔的召唤,开始在自己的混血后代体內激发力量。 “而且,这引出了更关键的东西——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有邪教的分支会流窜到北境来,而不是继续待在资源更好且战乱不断的南方腹地。” 眾人陷入了沉默。 安德鲁队长將手搭在鼻樑边,沉吟片刻后问道: “什么意思?” 修士保罗合上书,但並没有抬起眼睛,而是注视著桌子上的酒杯。 “如果,我们是崇尚恶魔的邪教,你觉得,我们发展自身势力、展现威能的最好方法是什么?难不成是埋头苦修吗?不,是证明——证明我们崇拜的东西拥有强大的力量,证明域外恶魔能够降临此世,带来……如那群疯子所言的,『净化』、『超脱』……” “可是……”比安卡有点搞不明白了,“我听说,那些域外邪魔居住在另一个异次元世界,无法撕裂时空裂缝来到我们所在的这个位面。就凭那群邪教徒,能创造这样的奇蹟?”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比安卡。”保罗注视著她,“域外恶魔本体想要来到我们这里,是做不到的。尤其是那些强大的恶魔——他们本身实力越恐怖、越扭曲,就越会被保佑我们的女神大人的力量所压制。 “但是,他们可以通过一种特殊的方法,將自己的精神和一部分力量转移到我们所在世界的一些载体身上。这些载体当中,不仅有人类,也有其他种族的生物,甚至是无生命的物体。 “但,无论是哪个载体,都没有比身体里流淌著恶魔之血的混血种更加適合。” 比安卡愣住了。 卡珊德拉和安德鲁则是沉默不语。 保罗耸耸肩膀,再次翻开自己的书页。 “所以……如果我是那群邪教的成员,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接近奈特·逻格斯,把这傢伙作为祭品,献祭给恶魔。何况,北境地广人杂,之前又是黑恶势力的天下,想在这里藏身,简直不要太简单。” 安德鲁队长摩挲著手指,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没有什么特別的想法。但,我认为我们有义务保护那个傢伙,只是不能太过於接近,否则会引起邪教徒的注意。现在躲在暗处的不仅有我们——那些邪教徒藏得比我们要深得多。” “可是奈特不是术士吗?他应该也会注意到別人对他的覬覦吧?”安德鲁问。 “那就从他身旁的人下手。”一旁双手托腮的比安卡隨口说道。 安德鲁和卡珊德拉立刻把视线挪到她的脸上。 比安卡瞪著眼睛,赶紧摆摆手。 “不是,我只是隨口一提。” “什么意思?” “就是……”比安卡习惯性地伸出手指挠了挠脸,“你想想啊,奈特本身是个有反抗能力的术士,还是个被人簇拥和保卫著的领主,想要直接对付他,何其困难?” 她比划了一下,继续说: “但邪教徒不是会散播恶魔瘟疫吗?要是我是他们,就会想办法把恶魔瘟疫传染给他身旁比较亲密,但又没什么实力的傢伙……额……这只是我的猜测……” “恶魔瘟疫……” “唔……”比安卡撅了撅嘴,“比如说他的女僕啦,他的手下啦,他的……额……” “总而言之,得多注意一下这件事情。”修士保罗將手里的书夹在腋下,从酒桌旁站了起来,拍了拍比安卡的肩膀,“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回去的话,我们俩就要被领主怀疑。” “嗷……好的。”比安卡赶紧也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那……我们俩先走了。” 卡珊德拉微笑著点了点头,安德鲁队长也简单示意了一下。 “好耶……去住领主的大別墅咯……”比安卡笑嘻嘻地离开。 修士保罗就像比安卡的监护人一样,在前方带著路,还得看著身后这个不安分的傢伙,生怕比安卡又搞出什么么蛾子。 留下安德鲁队长和卡珊德拉,两位年纪相仿的佣兵在酒桌旁。 桌子上还有比安卡和保罗没喝完的啤酒。 卡珊德拉化了很多妆来掩饰眼角细微的皱纹。 比安卡一直在说,有点褶皱反而更有韵味,但她还是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方式,试图抹平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跡。 涂著鲜艷口红的卡珊德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眼前的安德鲁队长也是一个劲地喝闷酒,就好像一直在思考刚才的事情。 魔法师有些心不在焉。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將自己的手慢慢地靠近,靠近——直到指尖触碰到了安德鲁粗糙结实的胳膊。 安德鲁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卡珊德拉也收回了自己的手,把头扭到一边,沉默了片刻。 “我先回去了。”她说。 “哦,哦……好的,早点休息。” 客套的话还没说完,卡珊德拉就直接起身离开,只留下安德鲁望著她的背影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过了半小时,一个陌生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朋友?”对方伸出手,敲了敲一旁的木头柱子,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我们那缺个人玩牌,你要不要过来加入?” 安德鲁回过神,这才看清楚对方的脸—— 一道长长的刀疤从他的额头落到下巴,看上去著实恐怖。即便对方努力做出友好的表情,但平常人要是瞄了一眼,估计也会被嚇得不轻。 安德鲁不是寻常人,刀尖舔血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几十年。 不远处,也有两个坐在牌桌上推著筹码的酒客看著他。 安德鲁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不过提前说清楚……我不玩大的。” “没关係,没关係,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这道理我们大家都懂。” 刀疤脸笑嘻嘻地回到赌桌旁,给安德鲁拉开椅子,自己再坐到一边。眾人跟安德鲁打了个招呼,他便开始捣鼓起桌子上的牌。 刀疤一边灵巧地洗牌,一边用眼神瞄了一眼身旁的大块头,勾起一抹笑容,说道: “兄弟,你这体格真够壮的呀,不会是练家子吧?” “……谢谢你的认可。” “呵呵,无论男女老少,论谁来了,看你这一身腱子肉都会觉得非常佩服。”刀疤眯了眯眼,悄悄把声音放低,“听说最近城里来了好几支僱佣兵,你不会也是做这种行业的吧?” “是吗?”安德鲁队长面不改色地说,“我不清楚佣兵的事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仅此而已。” “好,好——呵呵,不说这个了,来!玩牌玩牌!” 扑克牌就像是从刀疤脸肉里长出来的一样,被治得服服帖帖——想丟到哪里,轻轻一甩,牌就立刻整整齐齐地落在赌徒的身前。 翻牌、推筹码…… 在某一短暂的时刻,刀疤斜乜著眼角,看了一眼身旁的安德鲁,发出一声没人注意到的冷哼。 第二十七章 窗外有人 “真的,妈妈,你肯定想不到奈特那个討厌的傢伙,听到比安卡姐姐说出『现在就去看田』这样的话时,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真的,对付那种人,还得像比安卡姐姐这样心无胆怯的勇者才行——” 瑟琳紧紧捏著手上的木梳子,一边为自己的母亲梳理散落的长髮,一边兴奋地说个不停。 夜色已深,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 领主庄园的外围,僕人房旁边的一间带著小花园的房间,被分配给了精灵母女居住。 玛娜跪坐在床上,女儿坐在她的身后,温柔而细致地帮她整理刚洗净风乾的头髮。 “……然后,奈特就很尷尬地说『现在不行,过两天再说,还得准备』……一类的话,完全没有教训我时候的那股威风劲儿了,哼……” 瑟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她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谁叫那傢伙那么討厌,装得不行,说话的声音都卡著嗓子,故意作出那种威严的语气,我听著就犯噁心!但他又得对比安卡姐姐毕恭毕敬的,毕竟比安卡姐姐可是这地方为数不多的人才了,哈哈。” 玛娜静静地听著。 等瑟琳说完,精灵母亲微微嘆了口气,摇摇头。 她伸出手,用简单的魔法,慢吞吞地在自己的肩膀旁写下了几个小字: 【不要这样说。】 瑟琳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是奈特的客人。我们,吃他的住他的,像,吸血鬼。不要这么说他,是他收留我们。是他,有恩於我们。】 瑟琳梳头髮的动作顿了半秒钟。 精灵少女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我……”她抿住嘴,“对不起……妈妈,你说得对。我不该是这样的態度。我……我道歉……” 玛娜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 她伸手写道: 【不过,你好像,很喜欢比安卡。】 瑟琳右手一抖,差点把梳子卡进玛娜杂乱的头髮里。 她张大嘴想要解释什么,结果扯到口腔里被割去舌头时留下的伤口,痛得她在床上翻来滚去,缓了一会儿才幽幽地说: “什么叫喜欢……只是,她是我的朋友……” 母亲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笑容,又用她那小孩子般幼稚的笔跡,在空中书写出一段小字。 “你,一直在,谈论她。” 瑟琳脸颊有点发烫,赶紧把头扭过去,撅起了嘴: “怎,怎么啦?我当时差点要被那个噁心畸形的怪物劈成两半了,就在这个时候,比安卡姐姐突然衝过来救下了我,还用那么帅气的姿势打败了敌人,我当然崇拜她,谈论她!如果没有她,我们也没办法回到冰雾城,还被奈特分配了住房,甚至还可以叫僕人伺候,哼……” 瑟琳急急忙忙地解释,但一解释,就又会想到比安卡的样子,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 她將手里的木梳子放在梳妆檯上。 母亲玛娜则转过身,温柔地看著自己的女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整理这个整理那个,同时还要帮自己清理身体。 精灵母亲想自己帮忙,但却被女儿拦住了。 “不要,妈妈,我来做吧。”瑟琳声音有点小,“我……我不想让你累著。你才受过伤,而且我之前没能保护好你。我现在,哎,唉呦!怎么说呢?烦死了!总之就是,你乖乖躺好!等我把事情弄完了,还得去领主的会议室商討明天跟隨奈特的视察计划呢……” 她拧乾热毛巾,脱下母亲身上的衣裳,又掀开玛娜腰上的布条,帮她轻轻地清理伤口周边的血污。 那支箭矢贯穿了她的后背和腹部。由於是从后背射入、从前端穿出的,所以前端的伤口要明显严重很多。 为了防止化脓感染,修士保罗已经做了儘可能多的处理。 “保罗哥哥说,人在接受牧师治疗的时候,在短时间內,只能承受一定量的赐福,除非找到更强大的牧师。他把妈妈你身上这段时间能承受的治疗,限额分配给了身体上的箭矢伤口,所以,他暂时对你我的舌头束手无策。” 她又端来一碗闻起来发苦的药,餵自己的母亲服了下去。 一股发酸、发涩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玛娜苦得嘴唇发白,但她还是艰难地扯著嘴角,顺从地看著自己的女儿。 瑟琳嘆了口气。 “我……”瑟琳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在学那个法术,就是可以变出个假舌头、假喉咙的法术。等我学会了,妈妈,你也就可以正常地和我交流,不再受这样的苦。” 玛娜注视著她,摇摇头,轻轻地在身前用魔法写著: 【妈妈不苦。妈妈只要你安安全全的。你健康,妈妈就开心。】 瑟琳眼眶晕出一丝红色。 她赶紧把药碗和毛巾收拾好,偷偷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背过身子忙碌著,用来掩饰自己脸上难看的表情。 “还有……”她小声说,“奈特给了我机会,允许我留在这里,允许我跟著他手下的战士一起训练。你放心吧,妈妈,我一定会给部落里死掉的族人报仇的,我一定会成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我一定会……保护好你。我说真的,我保证,我发誓!” 玛娜在床上没有发出声音,眼神有些闪烁。 瑟琳不断地嘆气,终於把心里那点涌上来的伤感嘆下去之后,才重新敢把自己的脸面对玛娜。 她服侍母亲穿好衣服,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好了,妈妈,我先走了,我还得去议事厅那里开会呢。嗯,大概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就会回来。你先休息吧。现在天已经不早了,都到夜里了。好吗?” 玛娜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瑟琳走到了门口,又不放心地把脸转回来,“我已经把窗户锁好。等会我出门之后,你把门锁上。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等我回来,不要出去,好吗?就算我们住在领主庄园的旁边,但这个城市还是挺危险的,尤其是在夜里。” 玛娜再次轻轻地点了点头,双眼如同夜里的两颗宝石,闪著微弱又迷人的光芒。 当门被关上,女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时候,四周又重新陷入了与这间屋子大小不符的、辽阔的寂静。 屋子里面没有壁炉,只能靠厚实的墙体和禁闭的门窗隔绝冷气,勉强抵御著寒冷。 林地精灵体质特殊。即使玛娜现在身体虚弱,但下地活动还是可以的。 从出生起,她的大脑就非常迟钝。 玛娜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有人也都在告诉她,自己是个蠢货。 她从来都痛恨自己。混混沌沌的大脑不能理解很多无缘无故的恶意,所以她自己心里的恶意最终都匯聚到了自己的身上。 就这样模糊地过了很多年,直到女儿出生之后,她才有了人生第一个清晰无比的目的——要保护好她。 至少要为她做点什么,不能成为瑟琳的累赘。 比如说,刚才那个盛药的木碗还没有清洗,静静地放在桌子边上,窗台之下。 玛娜从床上下来,走到桌旁。她身边有一个木桶,里面存著乾净的、用於清洗身体或者饮用的水。 精灵母亲用笨拙的双手舀了一碗水浇在盛药的碗上,然后又轻轻地推开窗户,在窗台外边,用手揉搓清洗著碗的表面。 一股寒风涌了进来。即便只打开了一条缝,玛娜仍然觉得外面的气温冻得她有点发抖。 黑夜——沉重而浓稠的黑夜,裹挟著寂寥的天空,像块巨大的幕布笼罩在世界之上。 天空中甚至见不到几颗星星。远处的狗吠也停止了。 花园里静得可怕。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远处的篱笆外面。 或许是本来就在那里。 林地精灵没有夜视能力,但卓绝的视野仍然让玛娜能够看清楚那傢伙的轮廓—— 她將碗收了起来,然而目光一直停留在对方的身体上。 对方似乎也在注视著她,静静不动,静静不动,就像个木偶—— 直到它的脖子像生长的树枝,伸长到两米远的距离,四肢——不,十几条附肢如同扭曲的绳索,扒在院子的柵栏外,像蛇一样朝她伸来。 至少有几十个眼睛布满了同一块扭曲的血肉。 这几十个猩红的眼睛齐刷刷注视著她。 碗掉在地上。 玛娜几乎无法呼吸,就像黑夜忽然伸出了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也无法尖叫,因为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的声响。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上天赋予她迟钝的大脑,使得她在看到如此景象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隨即她回忆起女儿,脑海里才闪过求救的想法。 猛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窒息的感觉如影隨形。 玛娜疯狂地衝到臥房的门边,打开门想要喊人过来,可等张嘴时,嘴里传来的刺痛感却提醒她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何况,门被打开时,门外已经站著一个人。 玛娜嚇得向后倒在地上,喘著粗气,浑身是汗,仰著头。 门外的少女皱著眉毛俯视她。 “玛娜太太,您怎么了?” 茉莉两只手规矩地叠在一块,置於身前,微微歪过脑袋问道。 惊恐无比的玛娜伸出手指向门外花园里,怪物出现的位置,嘴里嚷嚷著些模糊的词语。 “什么?” 茉莉顺著玛娜手指的方向看去。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的,只有夜色和寂静。 “唉……玛娜太太,好好休息。您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癒合呢,奈特大人特地提醒我要照顾好您。” 茉莉礼貌地从地上把精灵母亲扶了起来,送回床上—— 玛娜一直神色慌张地说著什么,然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十八章 四圃轮作 “我已经多派遣了一些守卫,在你和你母亲居住的地方附近巡夜,如果有情况发生,会第一时间通报给我。” “感谢您,奈特大人。” 瑟琳紧张地把手放在腿上,一字一顿地说。 只是她的眼神还有点飘忽,时不时瞄向別的地方,尤其是瞄向坐在她对面的茉莉。 奈特皱起眉毛,心里想著这精灵少女今天怎么出乎意料地有礼貌?难不成是被谁教训了一通,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是谁给的了,知道自己处於一个什么状態了吗? 但无论如何,能有这样的態度是好的。 奈特没怎么回应,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瑟琳还是有点情绪,不断地重复著刚才说的內容: “……我妈妈绝对不会骗我,她说看到了怪物,那附近就一定有怪物在游荡。昨天晚上她一直没睡好,必须得有我陪著她、抱著她才行。” 茉莉坐在一旁,没什么表情。 “是吗?当时我確实什么都没有看见,也许是我的疏忽吧。但更有可能的是——玛娜太太太过疲惫,產生了一些幻觉。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瑟琳抓耳挠腮,急得不行,“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呢?你!……” 她一张嘴,又会闪到舌头上的伤口;一闪到伤口又会痛得齜牙咧嘴;一齜牙咧嘴舌头又会被闪到。瑟琳就此陷入了一个非常重复、痛苦的循环。 比安卡坐在奈特的正对面,为了缓解不断积攒却无处释放的欲望,她只能靠看著身旁的瑟琳那副难受的样子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佣兵少女在抖腿。 车队分为三辆马车,前后两辆都载著领主护卫,骑士兰登则单独骑著马跟在车队的侧面。 目的地是城外最具代表性的农庄——至少管家马尔科在安排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但安排者本身因为事务繁多,並没有陪同。 领主乘的马车就是宽敞豪华,只有四个座位的车厢,却需要四匹马来拉动。 奈特已经竭尽全力去掉了车厢里不必要的东西。 他刚从自己父亲那里接手这些豪华马车的时候,车厢里甚至还带著有製冷效果的小魔法物件,类似“冰箱”的东西。 这玩意在南方非常昂贵,而且只有南方的魔法师会有兴趣把急冻法术做成商业化的道具进行售卖,用於冰冻酒类饮品或者其他东西。 但是这可是北境啊。 奈特思来想去,都不知道为何自己的父亲会整出这么个玩意塞在马车里,直到管家马尔科点明: 无非只是为了凸显身份地位的高贵罢了。 车厢里原本还摆著一堆香檳杯、装饰用的铃鐺一类的玩意,座位上铺著豪华柔软的兽皮地毯。 老逻格斯一个人待在车厢里时,只要拉上帘子,身旁的女伴就可以一起围过来—— 为此还特地让开了中间小桌子的一块地,就是为了能在车厢娱乐时,让里面的人摆出更好、更方便的姿势。 茉莉坐在奈特的身旁,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不安地揉捏著自己的手臂。 瑟琳若不提及昨晚自己母亲的事情,车厢里就会开始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当中。 没有人喋喋不休。奈特甚至有点不適应。 除了比安卡焦虑地抖腿。 佣兵少女先开口道: “茉莉,你胳膊不舒服吗?” 这话刚说完,茉莉立刻收回了自己的左手,停止了揉捏。 “不,没关係。” 比安卡挑挑眉毛。她还在抖腿。 “好吧。我看你按摩的地方是之前被蜘蛛咬伤的伤口,应该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痒,像蚊子咬的那样。”茉莉轻轻瞥了一眼比安卡,不知怎的,语气有点怪异,“不用关心我。” 她的目光落在佣兵少女修长的双腿上。 比安卡也没带盾牌,没穿盔甲,只是简单地套了一身適合在农田里行走的长裤、长袖和外套。 相比之下,依旧披著狼皮大衣、右手摩挲著家族徽章的奈特,更能显得像个来视察的贵族。 “你紧张吗?”奈特隨意地问道。 “我?”比安卡停止抖腿,侷促地笑了笑,“不不不,我不紧张。” “说的也是。只是带你去农田那里做个调查,没有什么值得紧张的事情。关於政治,这种任务交给我就可以了。”奈特平静地说,“不需要与人打交道,就不会觉得紧张。” “哦?呵呵……”比安卡笑了两声,“我也觉得与人打交道才是最安全、最有趣的。” 奈特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抖腿?” “我……额……” 比安卡下意识地抠了抠脸颊,思索了半秒钟,似乎也意识到了刚才自己的问题,撇了撇嘴。 “大概是因为好久没捕猎了。” “原来你还有捕猎的雅兴,比安卡小姐。” 奈特並没有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仅仅按照字面进行理解,又说: “在这方面,你和北境应该挺適配的。我们北方,除了挖不完的矿石、煤炭之外,最不缺的,应该就是各种高品质的兽皮、兽肉和兽骨。每年,北方的猎户靠著出售这些东西给南方来的商人,都能赚取一笔价值不菲的外匯。这也算是冰雾城的经济命脉之一。” “唔……”比安卡点了点头,“你是说这个打猎——用弓箭打猎?嗯,可能我们的理解不太一样……我说的不是这个猎物。” “哦?那是什么?”奈特问。 车厢內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比安卡忽然咧开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当然是更有趣的猎物哦……” 一旁的瑟琳像是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哆嗦。 茉莉不屑地冷哼一声。 奈特皱著眉毛,还没继续追问下去,马车的车夫就扬起鞭子吆喝了一声,將车停了下来。 “大人!”车夫拉开车厢的帘子向后大声通报,“我们到了——前面,一群人在那里堵著。” 从另外马车里下来的领主守卫將车厢的门打开,拉出藏在马车下面的木製摺叠梯。 作为女僕的茉莉先下了车,然后搀扶著根本不需要被搀扶的奈特从车厢上下来。 土地里的冰层刚刚解冻的这段时间,风是最冷的。何况现在正是清晨,太阳的温度还没有將大地烤暖。 一群农奴簇拥著几个看上去打扮得像公民一样的傢伙,拦在路前面。 一见到奈特下车,最前方的那个文官似的中年男人立刻扬起手,身后的农奴齐刷刷开始喊起了欢迎词。 “哇……我还没有体验过这种待遇呢!”比安卡惊嘆道。 这种调侃来得快去得也快。顺口说完,她的双脚便踩在湿润的泥土上。 比安卡就像立刻得到了召唤,兀自跑到路边的示范田那儿,伸手捧了一把土。 领头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想跟皱著眉头的奈特握手。奈特手上捏著家族徽章,一点伸手的意思都没有。 “嘿嘿……”眼前的人脸色有点不好看,可还是得挤出笑容,“奈特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来到我们农庄。我是冰雾城农事行会的会长,您叫我多米尼克就行。昨天马尔科大人已经先行通知过我了,所以今儿才能提前准备好对大人您的迎接。咳咳——” 行会会长多米尼克咳嗽了两声,他身后那群表情麻木的农奴立刻就得到了號令,又开始念叨一些完全按照公式写出来的欢迎词。 甚至还有一个挤著笑容的农妇,带著两个孩子,拎著一篮子鸡蛋就赶了过来。 奈特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 “这是干什么?”他问。顺便给不远处的骑士兰登一个眼神示意。 兰登明白他的意思,右手搭在剑柄上,若无其事地靠了过来。 “奈特大人……”农妇掀开篮子,展示里面的鸡蛋,“您不知道,自您上任以来,我们的日子过得可是越来越好了。家里散养的那些土鸡,一天能下十个蛋,真的。这些鸡蛋就送给您吧,您不要嫌弃……” 奈特盯著农妇“容光焕发”的脸,和牵著她的手、脸上写满恐惧的小孩,又望了一眼乌泱泱一大群包围过来的农奴,沉默了一会儿。 他微微俯下身子,拍了拍农妇的肩膀。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农妇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奈特的意思,紧张地往多米尼克那里瞟了一眼。 “我……什么?奈特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奈特还没有继续开口,一旁见势不对的多米尼克立刻伸出手,打断了农妇的发言。 “等一下,不用了——”多米尼克紧张地说,伸手推开了眼前拎著鸡蛋、带著小孩子的农妇,大声道,“奈特大人贵为北境大公,怎么会需要你家產的鸡蛋呢?” 然后他又转而摆出一副乐呵呵的笑脸。 “那个,奈特大人,我手下的这些农民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不过他们的心意是好的。而且您看看,这些鸡蛋可都是真材实料,个头饱满、圆润,营养丰富,吃一颗能顶大鱼大肉……” 奈特眯起眼睛。 多米尼克好像知道他要说一些让自己下不来台的话,就赶紧转移话题,指指一旁的农田道: “您看看,那边的农田备耕得多好啊!现在正是春耕的时机,无论是粮食还是蔬菜,我们的种子储备都很丰富,而且——” 话音未落,一道女声打断了他。 “地是昨天刚耕的。”比安卡平静地说。 多米尼克脸色煞白。他不认识现在站在农田里的那个少女,於是连忙衝过去,恶狠狠地说: “你说什么?!” “哦,说错了。”比安卡將手里的土撒在地上,“不是昨天刚耕的,而是昨天重新耕的——甚至可以说是夜里重新耕的……” “你……” “这地里的种子原本被放得很浅,本来就要死要活,结果又被挖出来一遍,再埋到更深的土里,然后还浇上过量的水。能长出来的,十之三四吧。真是糟蹋。” “你说什么!?”多米尼克赶紧转过身,一边看著奈特一边伸手指著比安卡,质问道,“大人,这傢伙血口喷人!” 奈特伸出一只手,让眼前聒噪的中年男人住嘴。 比安卡挑了挑眉,一只手叉腰,悠悠地开口: “听说北境耕作制度都普遍採用二圃或三圃制,也就是说,为了防止土地的肥力流失过快,每年有1/2或1/3的土地都得强制休耕——尤其是我脚下像这种本身肥力就不足的泥土,只適合二圃制,但是种地的人为了数字,却强行三圃轮作……嘖嘖……” 多米尼克愣住了,嘴唇有点发抖。 他忍不住辩驳道: “你是从哪里跳出来的?光是把泥土放在手里搓一搓,就知道这块地每年要休耕多长时间吗?” “喔,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之后这种地该怎么种才能提高產量。”比安卡用脚踩了踩地上的泥土,嘴角微微上扬,“这土再差,也比我想像中的要稍微好太多了,没有到完全不能用的地步。” “什么……” “很简单。休耕太浪费了。”比安卡平静地开口,“我需要田地全年不休地种植所有我说的农作物,一年四季四圃轮作——一天都不要停。” 第二十九章 法理 “哈哈哈哈哈哈!!!” 多米尼克笑得前仰后合,但鬢角流下的汗水却出卖了他。他嘲笑眼前田地里的少女,转而向著身后的领主奈特大声说道: “奈特大人!这傢伙根本就是在痴人说梦!快把他赶走!” 奈特皱著眉头,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蹦来蹦去、说话又吵又烦的聒噪男人。 “你能不能安静些?” “我……” 多米尼克咬著嘴唇,满脸写著不服气,但他还得压制住內心的怒火,冷冷地说: “大人,这就是您请来的专家吗?就算是从来不种田的贵族老爷们,恐怕也知道,即使是南方最好的土地,想要保证一片田地肥力不过分流失、第二年还能长出庄稼,都需要经歷一段休耕的时期。大部分情况下,就是一片田地种个两到三年,需要休耕一年,自然恢復其中的肥力。否则,要不了多久,整块田就会彻底沦为废土和泥沙,下雨一衝,就能全部被排到水沟里……” “我很疑惑,你指望什么东西来保证田地的肥力呢,多米尼克先生?”比安卡伸出手指了指寂寥的天空,“你指望鸟粪吗?开什么玩笑,整整一年的时间,你就把这块田晾在这里什么都不干,任由杂草生长?” 多米尼克咬著牙。 “那不然呢?” “北境冷成这样,难道候鸟是傻子,跑过来什么也不干,净往你的地里面拉屎?”比安卡向四周看了看,摊开手,“我环顾四周,没见到一处公共厕所或者化粪池之类的地方。你们的肥料从哪里收集的?” “当然是用掉了!”多米尼克紧张地说,“农奴们会在自己被分配的田地里使用自己產的肥料,或者挖一些河里的淤泥,但那只会在种植的时候使用。” 比安卡低下头,用脚踩了踩地上的黑泥土。 “这是庄园主的田地,是吗?” 多米尼克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言不发的奈特。 奈特脸上半丝表情都没有,看眼神,似乎不想听多米尼克的废话。 这傢伙只好恼火地转过身,冷哼一声: “是的。是我的田。” “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你说清楚!” “怪不得你这块地就算处於最大最好最平坦的区域、有著肥力最好的黑土,却也是显得乾巴巴的,后劲不足——” “你……你什么意思?这块地又不是我种的!” “那当然不是你种的,多米尼克先生。” 比安卡看向乌泱泱的一大群农奴,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的表情,无神的双眼望著自己: “每一个农奴,一周必须要花费三四天的时间用於在庄园主的田地工作,剩下的三四天,才能够回到自己那小得可怜的自留地里面,去种植维持生计的那一点点作物。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会使用自己家產或者牲畜產的肥料来浇灌领主的田地吗?如果他们不在自己的自留地里面使用肥料,你觉得那长出来的东西,能支撑农奴一家生存下去?” 多米尼克张大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气急败坏地伸出手,指著眼前的少女,嘴里冒出含糊不清的辱骂词句,又回过头来,哭丧著脸向奈特说道: “大人,这女人根本没有任何依据,就在这里血口喷人……” 奈特眯著眼睛看著男人。 “如果你再多废话一句,我就割掉你的舌头,就像那些奴隶贩子对奴隶所做的那样。” “我……” 多米尼克嚇得闭上了嘴。 比安卡则无视了身旁发生的事情,从田里走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隨意地向人群当中一个看上去稍微机灵些的年轻农奴勾了勾手指。 “你来——” 年轻的农奴望著金髮少女漂亮的脸,有点愣神,直到对方微笑著在他面前拍了拍手,他才反应过来,吞了口口水。 “小……小姐……” “我问你,这地里面种的,是不是胡萝卜?” “是,是的,小姐……” “做什么用的?” 农奴看了一眼不敢说话的多米尼克,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奈特,紧张地说: “回小姐,是用来餵养牲畜的,偶尔也会分发下来给我们这群普通人当做食物。” 比安卡点了点头。 “牲畜呢,牲畜在哪里?”比安卡目光扫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马圈呢?猪圈呢?这里连一点动物的味道都没有。” 年轻农奴没有被嚇傻。这里站著好几个领主的守卫。 他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思索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脑子里突然觉得这是此生绝无仅有的机会。 於是他捏紧拳头,认真地说: “回小姐,都在领主庄园那里……不过不是公爵大人,是多米尼克男爵的小庄园。我们要把萝卜种好了之后,收集起来,然后再餵给他养的那些北境马……” 话未说完,气急败坏的多米尼克就冲了上来。 “喂!” 男人的声音卡在嗓子里,隨后变成悽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疼疼疼……” 骑士兰登不知何时,已经像幽灵一般出现在他的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捏得死死的—— 手腕那儿传来了骨裂的声音,隨之而来的,还有多米尼克那张扭曲痛苦、涨得像猪肝一样的脸。 “哦……”奈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竟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原来是这样,多米尼克先生。” “我……”多米尼克一边忍著痛,一边大声狡辩,“领主大人,您听我说,这些地本来就是归我所有的,我让他们种什么,他们当然就得种什么,这就是制度!是我让他们有地可种,没有我,他们连农具都分不到!” “你让他们有地可种?” “是啊,这就是法律!” 奈特冷冷地看著他,正要开口,但比安卡摇了摇头。 “肥料呢?”比安卡问。 “什……什么?” 第三十章 三叶草 “我说,你养的那些牲畜,它们的粪便被收集到了哪里?”比安卡微笑著问。 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我……” “不要觉得你能骗我,多米尼克先生。我用手掂量掂量那地上的泥土,就知道上面浇灌过什么——我猜你早就把你养的那些牲畜,以及它们的所有有价值的副產品,一起打包送给了来自南方的商人,对不对?” “你……我……” 多米尼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仍然不死心,大呼大叫地说: “可是这就是我的权利!法律上面明明写著,法律上面明明如此规定著!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否则我还是庄园主吗?——大人……” 他爬到奈特的腿边,刚想扑过来,就又撞见了挡在身前的骑士兰登。 “……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他大声地说,“这是律法上面写著的:『领地的主人有权命令农奴在自己所拥有的田地上种植任何可以的作物,不能违抗领主的要求』。何况,我给了他们自留的土地,给了他们在自己田地里工作的自由。大人,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 奈特思考的时候,就会轻轻地用手摩挲胸前的家族徽章。 他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身前的男人。 多米尼克说的没错。 自古以来,领主就拥有使唤农奴的权利。尤其是这群还没有被解放成自由身的农奴,他们的人身自由会受到所在庄园领主的严格限制—— 一周时间,必须要分出好几天用於工作领主所拥有的大片田地,仅保留一小块地作为生计。 同时,庄园还设立有庄园法庭,审判那些不听话的农奴,甚至还拥有类似於剥夺“初夜权”这样带有侮辱性的条款。一个农奴想要在庄园里违抗庄园主的命令,难如登天。 按照规定,多米尼克在农田里种胡萝卜,用於餵养自己饲养的家畜,並把所得全部售卖转化为钱財,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没有问题,这就是问题了。 这会导致田地的效率大大降低,会导致明明北境拥有很良好的黑土地,又拥有大面积的可耕种地块,却依旧会在每年的冬天饿死许多人,饿死许多家养的牲畜。 他来此巡查,就是为了解决田地產能不足的问题。 吊死眼前的人確实很简单,但是如果光是种地养马、然后將马卖给南方人这一条,並不能作为死罪。 吊死他,能给胸前的徽章充能,让自己获得额外的存档点数,但是呢,他又不是为了多留几条命才杀人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在立法推进农奴解放之前,他不想做出不符合规定的事情。 片刻后,他开口道: “比安卡,你刚才说,你可以让一块地一直种下去,而不需要花费一年的时间来休耕保持肥力——你指的是,让牲畜的粪便也作为肥料吗?” 比安卡点了点头。 “是的。” “好,但如果真是这样,牲畜肥力恐怕不够。再加上人肥,也抵不过如此的消耗。” “哦,那就养更多的牛,更多的马。” “……更多的牛更多的马?又需要更多的田地养护。更多的田又需要更多的牛和更多的马。这不就是一个死循环吗?” 比安卡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俯下身子,从地上轻轻地採擷了一根小植物的茎干。 三叶草…… “如果你把牛马牲畜的饲料全部变成胡萝卜,那当然不行,因为我们需要的胡萝卜也太多了,根本种不出来。但是,奈特先生,你要知道,很多牲畜的主食是牧草,而非芜菁或者萝卜。如果我们把劳动力放到种植牧草,而非仅仅种植农作物,那么就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肥力循环——” 她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將土地分作四类……” “等等。”奈特打断了她,转而对身后的女僕说,“茉莉,你用纸笔记一下。” “好的,老爷。” 茉莉从女僕服装的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將记事本摊在手上。 “……首先,將土地分作四类。” 比安卡继续说: “我观察了一下,北境的田地主要种植三种农作物:第一,也是最主要的人食农作物,冬小麦;第二,黑麦,有时用做人食,有时候用作酿酒;第三,根茎类作物,包括黑萝卜、四彩萝卜、芜菁。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开闢第四类农作物:我手上的这个——三叶草。” 她向著围成一圈的农奴展示著手里的植物,又特地在跪在地上、表情痛苦的多米尼克脸前晃了晃。 “三叶草,作为牧草植物,非常易於种植,甚至不需要打理。” 比安卡顿了一下,解释说: “我们以身旁的这块田为例,它现在种植的就是胡萝卜。今年的胡萝卜成熟之后,第二年再去种植小麦,接著第三年种植大麦。 “一般这个时候,第四年这块土地就得休耕一年。但是我们不需要,我们只需要在上面铺满三叶草的种子,等草场长出来之后,再让牲畜去这些草场进行放养。 “三叶草根本不需要土地拥有多高的肥力就可以茁壮成长。同时,它的根茎还能防止第四年出现水土流失的情况。牲畜在草场上產生粪便,还会反过来哺育土地的肥力。 “不同地区的农田以此为型进行循环——种植大麦的田地,第二年种植三叶草;种植三叶草的,第二年种植萝卜、芜菁;种植萝卜的,第二年种植小麦。 “这样,既可以完全废除土地休耕,增加作物面积,还因此获得了稳定的饲料来源。” 比安卡咳嗽了两声,转而对著奈特挑了挑眉毛。 “喔,这样做也有问题,那就是我们需要更多的劳动力了。不过,进城的时候,我看到那么大批的南方流亡来的民眾涌进冰雾城。我猜,把他们分配到那边的荒地开垦,应该不算什么折磨人的事情吧?” 奈特一只手搭在下巴上,思索了一会儿。 耳边只传来茉莉在本子上记录时的沙沙声。 奈特点了点头。 他完全理解比安卡的意思。 比安卡所说的农业改革,其核心要点,无非就是让原本只有地方乡绅能够养得起的牲畜,参与到农业循环当中来,使得土壤的肥力不会像曾经那样自然流失。 但是,眼下北境的农奴几乎都没有自由身可言,最有钱的那一批,也就是养养鸡、卖卖鸡蛋什么的。 养牛养猪养马放羊对於农奴的经济水平来说,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自己的那一亩三分田,若不用来种植小麦一类的作物,那根本不够一家子食用的。 天天啃萝卜,没到半年就得饿死。 所以关键要素,还得是自由—— 他低头,看著满头大汗的多米尼克的脸。 还是得杀了这傢伙。 只可惜没有理由…… “奈特先生!” 奈特还在思索,突然被这道声音打断思绪。 他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不远处的一个娇小身影所吸引。 当每一个人的视线都落在瑟琳身上的时候,精灵少女立刻紧张起来,有些不安地露出了一个侷促的笑容。 这傢伙,从下车视察开始,就一直不见踪影,到现在,奈特已经有半个小时时间没见过她了。 再看见她时,精灵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別人家一处低矮农户的房顶之上,蹲在屋檐旁,一只手扶著下面的木桩轻鬆维持平衡,一边对著下方眾人开口: “奈特先生……” “瑟琳?”兰登骑士向前一步,“你在房顶上干什么?” “奈特先生、兰登先生,还有比安卡姐姐,我……”她竟然对著地上愣神的多米尼克露出了惋惜的表情,“我找到了点东西,就在多米尼克庄园主的宅邸里面……额,我猜你们应该会感兴趣……” 第三十一章 炼金粉末 “不!你们没有权利进入我的宅邸,抢夺我的私人財產,侵犯我的个人隱私!尤其是这个噁心骯脏丑陋的精灵奴隶!这不符合法规的规定!我要找庄园法庭,不,我要找冰雾城的检察官!我要杀了……” 多米尼克被守卫押在地上,一边挣扎著一边嘴唇不住颤抖。 他脸色涨得通红,对著前方双手抱胸、把头扭到一边的精灵少女瑟琳大声嚎叫,表情狰狞无比。 他年轻的妻子抱著两个小孩,紧张地立在一旁。那个女人眼泪汪汪地望著奈特,但奈特连余光都不曾赏赐给她。 “哼,冰雾城的律法还写著,只有北境大公有权利创建私人军队。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男爵,一个小小的庄园领主——顶著个什么农业行会的名號,就敢私自藏匿甲冑?你不知道这是砍头的重罪吗?” 奈特轻轻伸出手,用指关节在身旁的盔甲架上敲了两下。 盔甲架上的金属盔甲发出沉闷的声响,表面甚至闪过了一丝微弱的魔力波动。 瑟琳带著奈特几人,穿过庄园领主的院子,又从领主的书房地下室打开了一个暗门。走过酒窖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地下的宽阔空间—— 里面不仅堆放著各种各样完好无损、可以即拔即用的长剑、长矛、长戟,甚至还有数套完整的金属板甲。 就连领主亲卫都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披甲率,可见眼前多米尼克的用心之险恶。 “甚至还是带著魔法的甲冑——” 又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压抑心里的怒火,奈特点了点头,对著被按在地上的多米尼克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现在跟我谈论律法?” “不!我……逻格斯!”多米尼克態度一转,恶狠狠地大吼出对方的姓,“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没有权利杀死我!” “我还没有说要杀死你呢。” “你上任以来,杀戮太多!知不知道,所有人都想反你,所有人都被你搞得人心惶惶,这都是你的错!” 奈特轻轻地蹲了下来,靠近了些。 “比如……” “比如……” 多米尼克又哑了火,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他又哭丧著脸,低下了头。 “请您看在我家世代为冰雾城做贡献的份上,请您看著我还有妻子和未成年的儿子的份上,饶了我一命吧,奈特大人……至少!” 他又挣扎著看向一旁的精灵少女,恐惧地说: “至少律法上写著,保护公民的个人財產和个人隱私。这个噁心的女精灵擅闯我的宅邸,难道不是一种对於律法的严重褻瀆吗?!” “哦……可是,执行律法的人就在你面前啊。” 他伸出手,拍了拍多米尼克涨红了的脸。 “你想找谁主持公道呢?难不成找我们冰雾城那位『伟大』的检察官大人,蒂姆·休尼尔男爵?” “你……” “顺便说一下,他的人头被我摆在冰雾城的城墙上,现在应该被乌鸦啄食殆尽了吧。我不太清楚,或许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奈特·逻格斯!” “不要那么喊我的名字,那样太括噪太吵闹,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別人吵来吵去,在我耳边像个苍蝇一样,重复著一些无意义的、噁心的词汇——” 奈特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微笑著说: “来之前你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这里什么都没有,那现在呢?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被人欺骗了,对吧?为什么要骗我呢……” “饶命啊,大人,律法上……啊啊啊啊!!!!” 按住他的骑士兰登一用力,多米尼克的手臂就像人偶的肢体一样被扭到身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眼泪和鼻涕一把接著一把从他脸上挤出来,噁心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围观的眾人,尤其是多米尼克男爵的妻子和孩子,全都嚇得连连后退。 除了比安卡正兴奋地望著地上受折磨的多米尼克,其他每个人都在盯著奈特,畏惧地一动不动。 奈特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律法这东西,就跟你裤襠里的那个玩意一样——需要的时候就掏出来堵嘴,不需要的时候就塞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他前脚刚向储藏室外迈出一步,多米尼克的妻子就忽然扑通一下跪倒在他面前,抱住了奈特的右腿。 “奈特大人,求您了,放了我丈夫一次吧……他,他只是鬼迷心窍……他还有孩子……快,快过来,杰克,带著你弟弟跪下,快给大人求情……快啊!” 贵妇的身后,站著两个手足无措的男孩,睁大迷茫的双眼,看著自己的父母和一旁的奈特。 两名领主亲卫走了上来,拉开眼前的女人。茉莉俯下身子,用手帕擦拭奈特裤脚上被抓握的痕跡。 “你拿小孩子做威胁?” “不……我不敢……大人……” 奈特冷哼一声。 “別做出那副表情,我还以为造成这种境地的是我呢?我还以为,违反律法的是我——多米尼克太太,是你丈夫造成了这样的灾难,是你丈夫杀了他自己,你明白吗?” “不!我可以把我自己献给你,只要……” “我要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做什么?” 奈特挥了挥手,又向外走了一步。眼前的女人见状,大喊大叫地想扑上来,大声地说: “我……我有东西可以给你……” 多米尼克太太回过头,望著自己的儿子,又望向昏迷不醒的丈夫,吞了口口水,紧张地说。 奈特停下了脚步。 “什么?” “是……是他去黑市里淘来的一个东西……大人……” 多米尼克太太站起了身,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裙摆,擦了一下脸颊上的眼泪,强作镇定,又开口道: “昨天,他听马尔科大人通知说奈特大人您要过来视察,特別紧张,所以委託我陪他去黑市,向一个戴著面具的男人购买炼金用品——一种可以使土地看起来质量更好、状態更佳的炼金粉末。” 比安卡挑了挑眉毛。 “哦……原来土地状况那么好,竟然还有別的原因。”少女嘲讽地说。 奈特则是皱起眉头: “然后呢?” “那东西花了我们很多很多钱,奈特大人,至少20枚金幣才能换来一点点。因为太贵了,所以我丈夫特地留了一点,就藏在他的臥房里,我可以带你们去拿。” 奈特还没开口,对方又紧急地补充了一句: “但是大人您必须答应我,我把这东西献给您之后,您至少要留我丈夫一命……” “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好,好。”多米尼克太太恐惧地点了点头,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个礼,“大人,跟我来吧!” 奈特向著兰登招了招手。 “是。” 兰登对脚下的男人露出了怜悯的表情,將他已经断掉的双臂绑在一起之后,拽著绳子,拖著他瘫软的身体,跟了上去。 脚步声、身体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多米尼克妻子和儿子的哭泣声,以及多米尼克本人挣扎时的呜咽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混杂迴响。 第三十二章 行刑 领主庄园好奇的看客农奴们围住了现场,其中一些胆子大的,已经走到了庄园主臥室门外,好奇地向內窥视,而奈特的手下也没有多做阻拦。 几乎所有的农奴看著被绑在地上的多米尼克,眼里都流露出怨毒和愤恨的神情。 多米尼克夫人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去到另一个房间,让庄园的僕人照顾好他们,然后独自一人带著奈特几人来到臥房。 她跪在地上,打开了书柜后面的一个小小保险暗格。 当对方把那个小盒子捧出来的时候,比安卡立刻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哦!有魔法……”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我闻到了魔法的味道……” 奈特亦能感受到眼前雕刻著魔法符文的小木匣子的不同寻常。 多米尼克夫人把盒子献给奈特,奈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眼神示意,让她將东西放在不远处的床铺上。 “我该怎么打开这个东西?” “奈特大人,卖给我炼金粉末的黑市商人告诉我,盒子上刻画了魔法符文,只有我丈夫多米尼克知道解锁的咒语,但是他现在……” 多米尼克倒在地上流著口水,剧烈的疼痛使他意识模糊。 “所以你在耍我咯?” “不……不是的,大人,我……” “不用,我可以开。”比安卡隨手从不远处的墙壁上取下一块装饰用的金属盾牌,拿在手上掂了掂,点了点头,“虽然是装饰用的,但也是厚实的金属,只可惜表面的花纹就要遭殃了。” “不!不能砸开——”多米尼克夫人摇了摇头,“那个面具人告诉我,炼金粉末还有爆炸属性。如果强行破开匣子,很容易使粉末遭到猛烈撞击后產生爆炸,殃及他人。” 奈特不耐烦地盯著眼前的女人。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也许只能等我丈夫醒来……奈特大人,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够好好地將所知道的都全盘托出。您相信我,至少给我们点时间……” “我最缺的就是时间,明白吗?” “等等!” 再一次打断他们对话的,又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精灵少女瑟琳。 瑟琳迟疑了片刻之后,走到床边,用手捧起木匣子,盯著上面的符文看了一会儿。 “等一下……”她用不可思议的表情上下阅读匣子上的符號,“这不就是精灵文吗?”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嘴里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匣子表面的符號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白光,接著魔力就像散开了一般,彻底消失。 她很简单地撬开了眼前的小木匣,露出里面用丝绸包了好几层的小袋子。 “设置法术的是一个精灵魔法师,至少也是一个会精灵文的魔法师。” 精灵少女说。 瑟琳在多米尼克夫人绝望的眼神下,將装在小袋子里的炼金粉末捧在手心,递给一旁的骑士兰登。 骑士兰登把袋子打开,露出里面棕色的、散发著浓烈泥土气息的粉末。 “呵呵,那就有趣了。”奈特瞟了一眼一旁两腿发颤的多米尼克太太,露出一抹微笑,“多米尼克夫人,告诉我关於那个黑市商人的消息。” “我……我也不知道……” 多米尼克太太跪在地上,两只手撑著身体,绝望地摇头,说: “我只知道,那个傢伙很厉害,可他什么信息都不会透露给我跟我的丈夫。他只要钱,而且似乎什么都知道,甚至知道我们缺少能够矇混过关的炼金粉末。另外,有关於其他贵族想要造奈特大人您的反的事情,也是他告诉我们的,但是他没有说具体是哪些人。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和我丈夫吧……” 兰登观察手心里的粉末观察了很久,转过头,对著奈特道: “这东西看起来確实有用,跟一般的矇混货不一样。我之前在帝国骑士团训练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厉害的炼金术士,他们造出来的东西跟这玩意有类似的气息。” 奈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把东西收好吧。” 年轻的领主蹲了下来,微笑著捋了一下泪流满面的多米尼克夫人的发梢,用鼓励的眼神看著她。 “你做的很好,你说的事情对我们很有帮助。” “大人……”多米尼克夫人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感谢您,讚美您,愿女神保佑您,大人……” “我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孩子的。你们可以留在这里。” “谢谢,谢谢大人!” 奈特站起身,等茉莉整理好他的衣服之后,推开门。 所有围在这里的农奴齐刷刷將目光对准了自己的领主。 “吊死他。” 奈特平静地对兰登说。 “是!”兰登向他行了个礼。 在所有农民的注视之下,在双眼无神的多米尼克太太面前,骑士兰登拽著倒地不起的男人,將他拖出了房子外面,拖到了院子前的树林旁。 守卫们拿起准备好的绳索,在树上系起绳结,做出一个简单的吊索装置。 奈特走出宅邸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多米尼克太太疯狂的嘶吼声。 守卫拦住了想衝出去的女人,但多米尼克太太仍然尖叫著,辱骂她的领主: “该死的逻格斯,恶魔的杂种!” 女人也被按倒在地,声音断断续续分成好几节,但又异常清晰: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竟然信任那群骯脏的农奴!你竟然把希望寄托在这群猪玀身上!给予农奴自由,就像给予杀人凶手以武器!你知道吗?等你走后,没了我的丈夫,他们就会变成恐怖的恶魔,就会展现出他们原本的样子——把我强姦,把我的孩子杀死,然后一把火烧掉这里!” “谁犯了罪,我就会弔死谁,无论是贵族还是农奴。” “等他们把我姦杀了,一切就晚了……” “那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跑快点。” 奈特无视身后女人的咒骂声,穿过人群,走到不显眼的偏僻角落,揉揉揉自己的鼻樑。 他希望自己能够冷静冷静。 所有的农奴都衝过去围观行刑的现场,但比安卡却冲了过来,兴奋地在他面前蹦来蹦去。 “你要吊死他吗?你要吊死他吗?”比安卡乐呵呵地问。 “那不然呢?” 少女使劲地鼓起了掌。 “太好了!我就喜欢看死人,我就喜欢各种各样的死人——你知道吗?我之前在別的城市也经常能看见被吊死的尸体,尤其是在绞刑架上。” 她一边讲,一边兴致勃勃地用手比划著名。 “巨大的衝击力扯断犯人脖子的时候,此人会因为血压急剧升高,甚至把眼眶里的眼珠子涨出来。你应该没见过那副场景吧!两个小球从空洞的眼眶里掉出来,连著一条用血肉组成的细线在半空中摇来晃去,特別有趣,特別有意思!” 她夹紧双腿,使劲蹭了蹭,似乎一想到那副场景,就让她兴奋得浑身发抖。 奈特皱著眉头看著眼前的少女。 “你怎么这么激动?” “不,不是……我有吗?”比安卡笑嘻嘻地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杀人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不是寻乐的方式。” “呵呵,隨你怎么说。但是很多事情失去了乐趣,那也就失去了意义。” 奈特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点看不懂眼前的少女。 “这么说来,你杀过人?” “我……我吗?” 比安卡愣了一下,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就下意识地抠抠白皙的脸颊。 “嗯……怎么说呢,师傅对我说,如果要杀的话,就只能杀坏人。她还跟我讲什么人是坏人,什么人是好人。这样的教诲,我一直还记著呢,一直还在执行著。” “师傅……又是谁?” 比安卡撇撇嘴。 “师傅就是师傅啊。” 少女转过身,一蹦一跳地向著不远处院子外面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回过头,向著奈特招了招手。 “喂,白髮男,你要不要跟我走走?” “……我还有工作呢。” “喂,跟我走,没说不是工作呀?”她指了指远处的荒郊野岭,“去那边看看,我给你讲讲田地的事情——北境有好多丘陵,土地也很肥沃,那些田地也不能浪费。” “……” “……” “……” “嘖,干嘛?”比安卡一只手叉著腰,怒气冲冲地给他捏了个拳头,“我又不会杀了你。不来就不来吧……” 奈特盯著对方写满笑意的脸,非常怀疑地沉默了一会儿,又无奈地嘆了口气。 第三十三章 小憩 寒冷、辽阔、无声的冰雾河,从大陆北部万里雪山之间,缓缓流向东南方的海岸。 仅仅只是它一条微不足道的支流从城內横穿而过,就已经足够粗壮得嚇人,更別说走在它的广阔河岸上,远观它的主流。 零零闪闪的农户、猎户的屋子盖在不远处,就像一个个小土包一样。 奈特眺望著这些长满杂草、未经开发的土地,內心有些沉重。 “如果这些土地都能被彻底地开垦利用,那得是多好的一副场景。” 比安卡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时不时弯腰採擷著地上的植物。 奈特走在后面,一直在思索著解放生產力之类的事情。 “改良农业器具、生產资料是提高生產力的关键。冰雾城河流边上,我安排建造了一些水车,可以用作以后高炉炼铁的动力来源。这样,不需要依靠那些华丽的魔法,我们北境也能炼出像南方一些被僱佣过去的矮人铁匠炼製出来的好铁。” “嗯嗯……嗯嗯……” 比安卡心不在焉地听著,奈特也没注意她。更多的,这个年轻的领主是在自言自语。 “北境很缺人力。我虽然名义上是北境的领主,但能控制的地区也就方圆几百里地。大小城镇沿著冰雾河一路向东南海岸靠去,林立几个名义上归我统治的较大城市,我还没有跟他们那边的领主、伯爵打过交道——北境的粮食命脉,很大程度上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北境盛產矿石,通过售卖粗製的未加工的原料获取利润,然后再从南方购买粮食。现在南方战乱,对矿物的需求提高,但是粮食价格也大幅增加。城里缺钱,又多了难民这么多张需要吃饭的嘴…… “这群庄园的农奴们,如果还是得每周花费数天的时间为主人干活,就算用上比安卡你说的四圃轮作制,粮食的產出也肯定不够——必须要號召更多的无地的农奴,来这些荒地进行垦荒。” 奈特握紧拳头,捶了捶自己的手掌。 “那为什么不颁布一个垦荒令呢?在废除劳役地租,改为固定食物或者货幣地租的基础上,动员更多的人前往未开发的土地定居。你觉得怎么样,比安卡?” 比安卡没回话。 奈特一边向前走著,一边望著远处宽阔到看不清对岸的江水,喃喃自语: “宣布领地內所有未开垦的荒地、森林,只要农奴或者自由民有能力开垦,开垦出来的土地就在一定年限內归其耕种。並且,这些新开垦的土地,只徵收很低很低的地租用於维持管理。 “这样的话,不仅可以吸引南方来的流民,还可以把最勤劳、最有能力的农奴筛选出来,成为富农或者自耕农,將他们变为领地粮食安全的稳定基石。” 奈特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小声地嘆了口气: “垦荒这方面的许多专业知识,还得需要比安卡你来指导。你不是说你懂得如何把南方的梯田技术引用到北境来吗?或许,我可以给你安排几个製图师,让你把这些技术统筹製成一个小册子,然后我再分发到不同的农庄去进行宣传。 “嗯,这恐怕又是一大批工作……我真希望北境的黑土地上各种作物遍地开花。如果能看到那幅场景,如果真的能在明年见到这些山头上长出繁茂的植物,那我也就……比安卡……比安卡?” 他念了几句少女的名字。 “比安卡,你在听吗?比安卡?” 將目光从江面挪到一旁的河岸,刚转过身,一张脸就贴到了他的面前。 奈特被嚇了一跳,脚步停了下来。 比安卡眨著眼睛,双手背在身后,跟他靠得很近,鼻子都快贴到奈特的脸颊上。 “一脸认真地在思考呢……” 比安卡笑嘻嘻地歪了歪脑袋。 “所以你刚才没听我在说什么吗?”奈特问。 “我当然听了,无非是废除地租、颁布垦荒令、吸引流民之类的事情,我懂我懂。” 比安卡依旧保持著微笑,將双手背在身后,朝后退了两步。 “不过比起这个,咱们现在还是先放鬆一下吧。来,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突然將手伸到奈特的面前。 “花!我采的花!” 她兴奋地捧著她手上的一束顏色各异的小野花,这些野花在北境隨处可见。 “花……春天来了!” 比安卡特地挑选了几枝花,然后又凑到奈特的面前。奈特皱著眉头,向后仰了一下躲避。 但他还是躲闪不及,被比安卡一只手抓住。 她把几支花插到奈特白色的头髮上,隨后,像观察自己的作品般,在奈特的身旁转了几个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好帅啊!” “玩够了吗?” “我说,你这白色的头髮真的很好看,而且留得比我还长……我怎么觉得,你发量比我还多呢?——嘖,我好嫉妒你啊!” 奈特嘆了口气,伸手想將头髮上的野花摘下来,但比安卡握住了他的手。 “別,这样挺好的。” “严肃点,我们现在是在工作的时间。” “从早上工作到现在,甚至还中途吊死了一个人,你不觉得累吗?在南方,就是最黑心的商人也会给自己的手下点休息的时间!我又不是你的牛马,被你使唤来使唤去的——我现在想休息了,我说。” “你……” 奈特无语地瞪著她。 “嘻嘻。” 比安卡蹦到一旁的草地上,又对他眨眨眼,好奇地问: “我一直想知道,你这头白色的长髮,是不是跟你的血脉相关?尤格斯帝国的皇室,包括现在帝国的女皇希洛薇·尤格斯,也有你这样柔顺茂密的白色长髮。” “……应该是。” “喔——好厉害啊……好羡慕!” “但是这样会很扎眼。”奈特解释说,“如果我想乔装自己,混到普通市民的人群当中去,將会很麻烦。不能像你一样,很轻鬆地就去实地考察普通人的生活,你明白吧?大家一看到我这白色的头髮,要么觉得我是哪来的怪物,要么就知道,我跟他们的领主有著关係。” “那怎么了?很帅呀。” “很不方便。” “呵呵,你那么关心实地考察什么的干什么?帅就好了,有意思就好了。有趣就好了。” 比安卡一只手叉著腰,慢悠悠地又向前面走去,一边走,一边閒谈式地说: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有些事情作为领主,没必要身体力行——当然咯,我可没当过贵族,不知道当贵族是个什么感觉,只不过,我觉得你手下那么多,隨便让他们调查调查给你写个述职报告,你了解一下就行了。还非得自己亲身去吗……” “那不一样。”奈特回答。 “那都一样。” 比安卡背著身,摇摇头,又道: “你还记得,刚才那个多米尼克太太说的话吗?她说,黑市里兜售炼金粉末的神秘人告诉她,整个北境有好多人想造你的反呢。那既然如此,你还不赶紧提升一下你的高端战斗力,训练一下军备,发展一下军事,研究一下战术。別到时候……那句话怎么说来著?……还没打仗人就死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 “对对对!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比安卡使劲点了点头,將小花插到自己的发梢里。她说: “就算你能按照每一个专家的指导,发展农业、发展商业、发展手工业什么的,最早也得两三年才能出成效吧?假如南方的哪个领主想来攻打北境,你有那么多兵力可以用来调遣、保护自己吗?” “那这些农奴们呢?” 比安卡脚步顿了一下。 第三十四章 忠诚源自神秘 少女愣在原地,然后慢慢地回过头,疑惑地看著奈特: “你是说,你寧愿保护那群农奴,也不愿意先想著保护自己吗?” “我猜这两件事同等重要。”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你不明白,你可是北境大公啊……”比安卡认真地看著他,“你的身份不一般。奈特。白髮男。逻格斯大人。你……” 少女又指了指自己。 “喔,其实我说实话,你让我当一个农业顾问,我很开心,因为这是我擅长且喜欢的领域。但你知道吗?我更擅长打架——没错,就是打架,我喜欢那种感觉,你不太明白,可能……但是,假如你让我当你的领主护卫,或者是其他的一些类似的工作,我也会很开心,我也会很乐意去做的。 “而且,你不觉得,现在招入几个有战斗力的傢伙在你的身旁保护自己、训练一群强大的亲卫,而不是把那些民兵全部分配到诸如安排农奴的住所、为每个农奴登记户籍、去维持城外流民的秩序之类的工作上面要好吗? “如果可以,你甚至可以出重金招聘一些南方来的魔法师——是的,没错,魔法师。这群农奴就算用了最好的工具,用了最先进的制度去耕种一块土地,要收穫成效也得等上很久;而一个魔法师,只需要念道几句咒语就能达到一个普通人……” 比安卡话没说完。 奈特打断了她:“那那些不会魔法的人呢?” 比安卡闭上了嘴,盯著他的双眼,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魔法不是他们的错。”少女说,“不会魔法也不是你的错。” “我不想拋弃任何人。” “不……你不想拋弃,可他们总会被拋弃。不是被你拋弃,而是被这个世界拋弃。你怜悯他们,別人呢?而且——做这些真的很有趣吗?如果你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自己很开心,那我也不说什么。但是,你总这样,不会觉得很疲惫、痛苦吗?” “你天赋异稟,比安卡。所以你共情不了他们。”奈特平静地说,“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共情,比人共情狗还要困难。” “我不理解……” “没关係。你照著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你到底是谁,奈特?”比安卡喘著粗气,“你和我在南方见到的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所有的领主、所有的那些乡绅、或大或小的贵族都和你不一样,你很奇怪。你到底是谁?” “那你又是谁?比安卡?” “我?” 比安卡抠了抠自己的脸,思索了一会儿。 “我猜……” “你骗了我,对不对?” “……什么?” “你和保罗说,你们两个是从南方来这里流亡的难民,想寻求一个可以发扬自身擅长领域的地方,想在我的麾下工作。但你不是。你和保罗都不是。对不对?” 比安卡沉默了。 “相处这么几天,我发现你所有的行为动机完全都围绕著一点——找乐子。你觉得杀人很有趣,你觉得死人很有意思,你觉战斗是你擅长、你喜欢的事情。那好啊,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南方现在属於战乱时期,你去南方当一个僱佣兵,那不是天天都有乐子找吗?你根本不是来这里找我工作的,是不是?或者说,你接近我另有目的。” 比安卡向后退了半步。 她手里的花掉了下来。在微风当中,晃晃荡盪、散落的花瓣轻柔地落在草地上。 少女垂著眼帘,看著眼前的男人,然后又微微歪过脑袋,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好聪明。” “谢谢。” 奈特拍了拍她的肩膀,迈开腿,慢悠悠地向前走去,来到了比安卡的前方。 比安卡转而看向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你不害怕我吗?”比安卡问。 “害怕什么?” “害怕我接近你只是为了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比安卡一边快步跟著,一边说,“你不是有道德洁癖吗?我还以为你想问我,问我有没有犯过罪?有没有杀过好人呢?” “哦?那我问你,你之前有没有犯过罪?有没有杀过好人?你会不会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你这人真是幽默。你现在问我,我肯定说不会了。” “那好吧。” “好吧什么?” “我姑且相信你。” “你……”比安卡气急败坏地挠了挠头髮,急匆匆地冲了上去,站到奈特的侧面,盯著他的脸,“你这傢伙,怎么这样啊!?” “我又没有证据能证明你想杀我还是不想杀我,所以,我能怎么办呢?何况,你还帮了我些东西,我要是怀疑你,那又能怎样。我有能力把你吊死在树上吗?” 奈特轻轻地瞥了她一眼。 少女咬著嘴唇,生气地在地上跺了两脚,喉咙里面发出可爱的咕嚕咕嚕的声音。 “你这人真是奇怪!你这个人……真的是不可理喻!……” 她大声地说: “你似乎对你该关心的东西一点都不关心,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然后呢,你对那群你领地下的平民那么关心,我是真的搞不懂你了!哪里有乐趣?哪里有意思了?你做的这些……” 比安卡使劲甩了甩脑袋,又道: “你做的这些都不会让你觉得很疲惫吗?天天跟一群大字不识的傢伙打交道,你跟他们讲那些复杂的理论,他们真的能听得懂吗!?每天有那么多文书工作要处理,有那么多任务要布置,又要搞政治,又要搞律法,又要弄农业,又要做手工,还要跟不同的、討厌的商人、贵族们扯皮——你不累吗?你不痛苦吗?我要是你,我脑袋都要炸了!” “或许吧。”奈特没有停下脚步,“但是这么做挺有意义的。” “什么意义?”比安卡使劲在摇头,“根本没有意义。如果做一件事情让你觉得不开心,那它就是没有意义的。人活著要是痛苦得要死,那还活著干什么呢?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了——” “也许因为我疯了。”奈特坦诚地回答道,“很难理解吗?” “我不理解……奈特。奈特,喂,你等一下……白髮男!” 比安卡突然伸出手拽住他。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奈特微微皱起眉毛,回过头,看了一眼气冲冲的比安卡,对她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怎么了?”他问。 “你真是疯了。”比安卡盯著他,“我也是疯了。” “什么?” “我竟然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白髮男。我……我真是疯了,我竟然挺喜欢你的,靠!我在说什么啊……奈特,我真的……我……啊啊啊……” 比安卡使劲地捶了捶自己的脑瓜子,哀嚎了几声,又说: “你这人真是有趣。我的意思是,本来我还觉得我得离你远一点,现在我有点好奇——不是有点,我非常的好奇你。我根本不理解你的行为动机,但是我总觉得跟著你会挺有意思,我说实话。” “这是一种夸奖吗?” “我不知道,你別问我。我也是被你传染了,我也是疯了。” 奈特挑了挑眉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转过身,向著农庄那里走去。 “走吧,时间不早了,巡行差不多结束了,还有一些工作要布置呢。別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 “哦。” 比安卡哦了一声,撅著嘴,像个小孩子一样,捏著手,紧张地跟在他的身后。 第三十五章 试点农庄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农奴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直到环顾四周,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时,他才確认眼前那位领主大人问的是他。 “回奈特大人,我从小没有名字,我爸妈在我记事前就已经去世了,但是,同村的人都叫我石头,因为我小时候脑袋硬得跟石头一样,一下能砸碎窝瓜。大人……” 奈特没开口说话,他身旁的骑士兰登率先问道: “你没去户籍登记吗?” “回骑士大人,我去登记了,但是因为不知道名字该怎么起,所以我就直接报了『石头』两个字。我现在在名册上面,应该叫斯通,大人……” “那你下次直接说你叫斯通就可以。”兰登清了清嗓子,“奈特大人想问你,你是一直都在多米尼克男爵的庄园里工作的吗?” “是的,是的。”斯通使劲地点了点头。 “你识字吗?” “回骑士大人,我以前学习过,能看得懂一些通用语,但是我不太会书写。” “没关係,识字就行,能理解我的话就行。奈特大人的要求不高,只要机灵一点,无所谓的。” “好,好……” “很好。奈特大人觉得你之前在面对比安卡小姐的时候,能够勇於指认多米尼克男爵私吞田地农副產品、向南方商人低价兜售北境物资的事情並作证,非常看好你,所以……” 兰登从一旁隨行的文官手里接过一纸文书,將其展开之后,放在眼前年轻农奴斯通颤颤巍巍的双手之中。 一大群多米尼克庄园里的农奴都围在这里,惶恐地看著眼前全副武装的守卫,和曾经遥不可及的贵族。 兰登骑士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大声地宣布: “你们的领主已死!从今往后,你们的劳动力將由冰雾城的领主、伟大的北境公爵奈特·逻格斯大人一人所属,你们之后所支付的所有劳役和地租,通通转移到奈特大人的名下,明白了吗!?” 即便早有通知,但眼前的这群表情麻木的农奴们依旧左顾右盼、窃窃私语,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直到有第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农奴带头鼓起了掌,人群当中才逐渐响起洪亮的掌声。 “讚美逻格斯大人!” “愿女神保佑你……” 声音稀稀拉拉的。大家还不是很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奈特走到眼前的农奴斯通的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著目瞪口呆的年轻人开口道: “看清楚上面写的了吗?” “我……我……” 斯通的嘴唇打著哆嗦,先是把目光转到了奈特的脸上,然后又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书,反反覆覆將视线挪了好几遍,才结结巴巴地说: “大人……这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的,你只不过是一个临时管理者罢了,还没有转正呢,现在高兴还太早。”奈特微笑著说。 “可是……可是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奴,以前一直在多米尼克先生的手下干活,你现在让我……让我去管理我身后这群人,我……” “你认识他们吗?” “什么?” “你认识你身后的这群农奴吗?” 奈特问完,斯通愣神片刻,便回过头,扫视了一眼身后包围过来的、那一张张熟悉的乡亲们的脸。 “回大人,我当然认识他们。我之前在多米尼克大人手下当过马夫、送过东西,还跟著收过税。我认得他们的脸,还认得他们的名字,可是……可是,可是我们这群人的脸和名字,根本不重要,根本没人会在乎。认得又怎样呢?” 奈特摇摇头。 “现在不一样。” “大人……” “你认得便好办了。这就是我需要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任命你为这片庄园的临时管理人员。等到过两天,我派来真正的文官进行登记和分配土地的时候,你一定要协助他们的工作——如果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就免除你农奴的身份,破格提拔你为自由民,怎么样?” 奈特后退了一步。 斯通愣在了原地。 “自由民……自由……”斯通喃喃地重复著这个他从来不敢奢望的名词,然后又使劲摇了摇头,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大人,不,我是想说的是……我现在还欠著债呢,庄园的律法规定,凡是自身背负债务的农奴,都没有任何的自由可言……” “欠债?”奈特皱了皱眉毛。 “是的,大人,我还欠12枚银幣……” “欠谁?” “欠,欠,欠……欠多米尼克大人……” “……” 奈特无奈地看著他。 他下意识地去找自己身旁的女僕,可回头看了两眼,茉莉不在自己的身边。 於是,他又转而向著身旁的骑士兰登说道: “给我一枚银幣。” 骑士兰登显得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从自己的盔甲缝层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银色硬幣。 奈特把这枚硬幣塞在了眼前农奴斯通的手上。 “这一枚银幣我送给你了,你去还给欠债的那个人,快,快去。” 斯通接过手里的钱,怔怔地看著这枚银幣,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大人,隨后跪在地上,回过身,望著不远处被吊死在树上、晃悠著身体的多米尼克。 “我……” “你来教教我,斯通,你怎么给一个死人还钱?” “可是……” “没有可是。你嘴里多米尼克大人现在在哪儿呢?” “奈特先生……” “他已经死了。没有任何人应该欠一个死人东西。也没有任何人一出生就亏欠他人任何事物。无论你是贵族,还是农奴。” 斯通的嘴唇发著抖。 “明白了吗?” 斯通点了点头。他又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点了点头。 奈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慢慢地走到所有佇立这里的农奴的中央,面对著注视向他的无数闪烁、昏暗的视线,伸出一只手,大声地宣布: “我!奈特·逻格斯,北境大公爵,冰雾城的领主——我在此宣布,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欠债最多、最贫穷、最卑贱的农奴,你们身上的,所有向你们庄园主或者其他压迫你们的人欠下的任何债务,全部一笔勾销! “如果——我拿我的一切担保——如果有人再胆敢以任何名义,侵犯你们任何人的任何合法的权益,剥夺你们任何作为人类的资格,我向你们保证,同胞们,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像吊死多米尼克那样,让他的尸体悬掛在整座城市最显眼、最张扬的地方,任由乌鸦豺狼啃食殆尽!” 他俯下身子,將那枚银幣推回斯通的手心,对他点了点头: “站起来。” 年轻的农奴一边流著泪,一边站了起来。 “我很看好你。听明白了吗?你不欠任何人东西。”他说。 “大人!” “说。” “大人……我……” 他张了张嘴,吃了一嘴流下的泪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內心。 两个人沉默著对视了一会儿。 “如果你说不出来,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奈特道。 领主转过身,向著自己的车队走去。骑士兰登对著眼前涕泪横流的年轻农奴露出了一个微笑,握著自己的佩剑,跟了上去。 斯通两腿一软,差点又要跪在地上,但手里的硬幣和那份滴著泪水的文件还被他紧紧攥住。 斯通抹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泪痕,回过头去,望著所有沉默不语、或佝僂、或疲惫、或残疾的农奴们,这些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被枷锁压垮身体的乡亲们。 大家都在盯著他。 大家的脸上都黑黢黢的。北境的阳光也很毒辣,一个人长时间待在烈日下干活又吃不饱饭,就会显得营养不良,像个黑黑的木头。 他们有的缺少手指,有的缺少耳朵,有的没有鼻子。在无数个严冬的折磨之下,冻掉的不仅有这些身体的器官,还有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 野蛮的北境也有野蛮的精神在生长。寒冬冻裂大地,第二年的土地再疯狂地冒出新芽。 有些落下的东西该回来了。 斯通张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望向每一张熟悉的脸,似乎每个人他都有一些苦涩的话要说。 这个时候,原本拎著一篮子鸡蛋想送给奈特大人的农妇,抱著自己的孩子向前走了一步。 “斯通……”农妇紧张地开口,“我们……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斯通摇摇头。 “我不知道……大人说,过几天会有城里的文官来安排事情、分配土地……” “那这两天呢?” 斯通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下鼻子。 “我猜……我猜,我们该好好活著……” …………………………… 奈特的马车车队。 比安卡一个老早就回了马车,提笔准备农业指导的文件。 士兵们正在有序地从多米尼克男爵的庄园里面,搬来一箱又一箱搜查出的金银珠宝。 兰登在奈特的身旁,对著他敬了个礼。 “奈特大人,所有现在能直接运送回城里的有价值之物,都已经装载完毕。” 奈特点点头。他手里捧著冰雾城的地图,靠在马车旁,低著头。 兰登又说:“但是,那些多米尼克男爵私藏的武器和盔甲暂时运不完,估计得等过两天,大部队派来马车运送农具等货物的时候,才能一併將其打包回府。” “没事,不急。”奈特平静地回答,“这些盔甲不是重点,查出这些盔甲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才是重点。保护好庄园的安全——这个农庄我可是要做试点的。只有有了经验和示范,其他地区才能更好地推行新的制度。所以,任务非常重要。” “明白。” 兰登又敬了一个骑士礼,手搭在佩剑上正欲转身离开,奈特拦住了他。 “话说,茉莉人呢,我怎么到现在没见著她?” 兰登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大人,您刚才和比安卡小姐出去的时候我就没见著茉莉。不过她应该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毕竟她的工作也很多。现在车队还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估计等准备走的时候,她就能出现了。” 奈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话,也没有过多担心。望著眼前的地图,他又一次陷入了思考。 第三十六章 譫妄 瑟琳烦躁地拨开身前挡路又挡视线的蜘蛛网,泄气般地狠狠把爬来爬去的小蜘蛛踩在脚下。 农庄靠近小河的土墙后,她没看见她要找的人—— 刚才在这里瞥见的身影她不认为是错觉。但光是走到这,她就踩死了至少四五只討厌的蜘蛛。 从最开始的恐惧,到现在的厌恶,瑟琳每次看到这些噁心的小爬虫,都能想起在车队时遇到的那只恐怖、畸形、扭曲、几乎要一刀將母女二人斩成两半的巨大怪物。 还好当时比安卡在场,否则她连患上蜘蛛恐惧症的机会都没有。 精灵少女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她必须要当一个有用的、值得奈特信任的人——一个能够承担起为部族成员復仇责任的人。 咋咋呼呼、嘴臭的习惯,她已经改了很多。 刚才又独自一人潜进多米尼克男爵的庄园里,找到了私藏的宝物和盔甲,还用自己作为精灵会精灵语这一特长,打开了被密封的小匣子。奈特特地给予了她讚赏,但瑟琳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妈妈说过,至少要变得成熟稳重一些……” 这样才能保护好她。 瑟琳想起母亲,又想起了母亲昨晚跟她提起的那个怪物的事情。当时除了玛娜之外,唯一有可能目击的人就是女僕茉莉了。 在车上,她不好跟茉莉討论这件事情,但现在,领主奈特和比安卡不知道去了哪里,瑟琳觉得此时是一个聊一聊的好时机。 只是她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那个女僕。从奈特跟著比安卡离开的那段时间起,茉莉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大部队。 她在农庄这里逛了一圈,才隱约从小河的对岸看见女僕的身影,但也仅仅是看见了一瞬。 七弯八绕的乡间小路里拨开蜘蛛网,除了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鸟叫,她的耳边逐渐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 “茉莉……小姐?” 瑟琳疑惑地扒住墙角,从拐角的土墙探出脑袋,向著阴森小河河岸的灌木丛中看去。 果然是茉莉。瑟琳出色的视力使她没有看错。 只不过眼前的女僕小姐似乎有些难受——蹲在地上,背对著她,右手握住左边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她的后背上下起伏。 精灵少女从拐角处慢慢地走了过来,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伸手想拍拍眼前的女僕,但又怕这样会嚇到对方,於是特地向后退了两步,开始用较小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茉莉小姐?” 茉莉没有回应,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 精灵少女又提高了嗓门念出对方的名字,结果对方依旧是蹲在地上、背著身,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直到瑟琳感觉出一丝不耐烦,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茉莉小姐!” 瑟琳大声地说。 对方猛地转身。 精灵少女向后退了两步。 “茉莉……你……” 左臂布满的青黑色血管脉络,隨著心跳不断地鼓动著。 ——瑟琳的余光瞥见了她捲起袖子的左手。 茉莉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她。 她张了张苍白的嘴唇。 片刻后,女僕连忙將袖子拉下来,戴上纯白的手套。 “茉莉小姐,你没事吧?” 茉莉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脖颈不自然地扭动了两下,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瑟琳……” “茉莉小姐,你这是……” 瑟琳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又缓缓地將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对著她。 精灵少女被嚇了一跳,又向后退了半步—— 默默地把手搭在身后的匕首上。 红肿的眼眶,看样子茉莉好像刚刚大哭了一场。 她还在喘著气,嘴唇乾裂,打著哆嗦。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女僕忽然问道,喉咙就像被几根粘腻的丝线绑住了一样,发出怪异的嗡嗡声。 “什么?” “你也是来嘲笑我的,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茉莉?”瑟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她微微低下头,上挑著眼睛看著她,“我来找你,是为了谈论一下我母亲昨晚看见的事情。关於昨天晚上,我还想知道更多的细节。” “凭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相信她所说的话,而你又是当时唯一在场的……” “凭什么她可以和老爷单独在一起……” “……” 瑟琳愣了一下。 精灵少女蹙起眉头,脑海里的思绪被这莫名其妙的话截断。她有点不明白眼前的女僕想说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 茉莉吞了口口水,左臂不自然地抽动著。 “凭什么……我难道没有她长得好看吗?就凭她……卖弄一点她噁心大脑里的那点噁心的知识,她就能……和老爷一起出去,去冰雾河边……” 茉莉一副要栽倒的样子,瑟琳上前去想扶住她,但对方又猛地甩开她的手臂。 “我才是那个一直照顾老爷起居的女人!”茉莉大吼道。 她一只脚踩在小河的岸边,女僕装的裙摆落在水面上,染湿了。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比安卡姐姐吗?你疯了吗?” “难道就因为我是农奴出身,我就是个农奴……我……我不接受……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意接受,我……”她瞪大充满血丝的眼睛盯著精灵少女,用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望著她,“你也是来嘲笑我的!嘲笑我是个奴隶,是吗!?” 瑟琳將左手搭在匕首的握把上,右手放置於身前。 精灵少女靠近了她。 然而茉莉却依然无神地自言自语: “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就是为了能接近老爷……努力了那么久……我呆在他的身边比她要久得多,凭什么,她只花了三五天的时间就超过了我……凭什么老爷会允许她和他一起,甚至还背著所有人……我不能,不能……” 瑟琳握紧拳头。 ——向前挥去。 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茉莉的右脸遭到重击。 她整个人摇摇晃晃將要倒在身后的小河里,瑟琳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衣服,把她拉了回来。 布满血丝的双眼瞳孔忽然一缩。 女僕差点栽倒在地上。 “我……我这是……” 茉莉挣扎著重新站起来,看著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手足无措地站在精灵少女的面前。 精灵少女则是微笑著甩了甩自己的右拳。 “果然,安德鲁队长的方法就是好用。”瑟琳像是对著女僕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当时车队遭到袭击的时候,我也嚇得神志不清,结果队长一拳除了把我手骨打裂之外,还给我脑子打清醒了——呼……爽!” 茉莉捂著脸看著她。 “什么……队长……” “哦,没什么。”瑟琳將手从匕首的绑带上拿下来,两手抱胸,“你现在清醒了吧?” “瑟琳小姐……” 女僕像是忽然记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咬著牙齿,羞愧地向眼前的少女提起了裙摆行礼。 “对,对不起,我……我……” 她冲了出去,走到一半又猛地回过头,紧张地望著瑟琳。 “瑟琳小姐,刚才的事情,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是我昏了头……是我,是我脑子有点混乱了,你不要告诉奈特大人,否则他一定会赶我走的。” 瑟琳疑惑地点了点头,看对方一副要跑开的样子,精灵少女便赶紧追了两步,大声说: “不是,茉莉小姐,你的手臂还好吧?我刚才看你手上跟中毒了似的,有点可怕,你要不要去找个医生或者牧师看一看?不能撂下不管。” “对……对……还得找医生,是的,还得找医生……” 茉莉咬著发裂的嘴唇,提起裙子,慌慌张张地朝车队那里跑去。 她没有管身后的精灵少女,也没有管左手手臂上传来的阵阵胀痛感。她现在能感知到的,只是脑海里混杂著各种难言之物的痛苦—— 就像有人塞了一堆木屑进去,她每跑一步,脑海里面都会被摩擦一遍,痛苦便会加剧一分。但她又停不下来。 她得赶紧见到自己的领主,不能在这里浪费太久的时间。 直到她跑回车队,看见熟悉的马车,脑子里那种混沌的痛苦才逐渐平息。 茉莉掀开帘子,希望看到奈特的脸,然而坐在马车里的,只有趴在桌子上,用笔在纸上书写著什么的比安卡。 比安卡听见掀帘子的声音,转过头,微笑著打了个招呼: “呦吼,茉莉小姐,你好啊。” 茉莉紧张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奈特老爷呢?” “哦,他应该还有点任务要完成,跟那个帅气骑士出去干活了,大概一会儿就回来。”比安卡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进来吧,外面有点冷。我看你裙子湿了,是沾到水了吗?” 茉莉犹豫了片刻。 她提起裙摆,慢吞吞地坐到比安卡的身旁。 比安卡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桌子上的纸笔,就算茉莉没问,还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在写有关於农业种植方面的解释清单。奈特说了,要让我事无巨细地把所有农作物的重要知识点,按照我提出的四圃轮作的方式全部重构一遍,唉……没办法,谁叫我突然觉得他挺有意思的,不然这么多活,我可干不了……” 茉莉捏紧了拳头。 “挺有……意思……” “嗯哼,”比安卡点了点头,“不过你別误会,没別的意思。还有……”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女僕,“你好像不舒服的样子,嘴唇都乾裂了。” “是吗……哦,哦,对了,你是不是和那个修士保罗是朋友。保罗他,应该是一个有能力的牧师吧?” “那取决於你怎么界定有能力和没能力了。”比安卡开玩笑说,“怎么了?你哪地方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之前左手被咬伤的那块有点红肿……啊,对,可能是中毒了,我想让他看看。” “行啊,这种小伤,他应该能治。”比安卡看样子並没有多在意这事,“不过,他这两天应该不在,你恐怕得等两天才能去。应该没有关係吧。” “应该……没有……” “那就好。” 比安卡点了点头。 两人皆是无言。车厢里,现在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茉莉將手放在腿上,紧张地看向马车外围,匆忙搬运货物的士兵,和那群迷惘无助的农民。 她脑海里的声音又响起了。 身旁的比安卡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花香。没闻过的花香——野花的香味。 花香,让茉莉噁心,让茉莉胃里止不住地翻涌,想要呕吐。 她脑海里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积肥 “劳役地租简直就是我能想像到的最蠢的地租类型,奈特。我或许不太懂调动生產积极性之类的事情,但是,我肯定明白怎么做能让农作物生长得更好——” 比安卡在书房里晃晃悠悠地转了两圈,一边走一边说: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隔三差五去领主家的田地里种种田,再隔三岔五回到自己家的田地里种种田,不每日检查一遍地里的杂草虫害,农作物生长就一定会受到限制……” 马尔科推了推眼镜,望向坐在书桌后面的奈特。 奈特摊开一只手掌,对著內务府总管说道: “所以,就是这样。废除劳役地租,改为固定食物或者货幣地租。具体的数值,你可以做调整,马尔科,但一定要明確规定每个农民家庭耕种土地的大小,设计好他们之后需要上缴多少粮食或者钱。除此之外,所有多余的產出都归他们自己所有。” 奈特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这两个农庄,包括我前两天去的那个多米尼克庄园,是经过考察通过的、土地最好的两个庄园。把那些没有地的流民分配到那里去,让他们低价租赁农业用具。这样才能极大激发农民生產热情,才能让这群人主动开垦荒地、精耕细作,因为多收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他们的。” 马尔科还没有开口评价,一旁的比安卡又开始左右互搏般,突然插嘴说道: “但是话说回来,没人在后面用鞭子抽他们,他们真的会干活吗?” “没有『但是话说回来』。”奈特无奈地回答,“没人在后面用鞭子抽你,你不还是老老实实地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写了一大摞的农作物种植指南吗?” “我……” “对啊,你。”奈特瞥了她一眼,“你要是觉得挨鞭子能更有动力一点,那行啊——兰登!把藤条拿过来——要那种又粗又长,还带刺儿的!” “唉唉唉!” 比安卡瞪著眼衝上去,想抓奈特的头髮,奈特只是微微一扭头就闪过了对方的攻击。 佣兵少女瞪著眼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眼前的白头髮领主,气急败坏地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 “不理你了……” 奈特也没理她,而是在桌面上翻找片刻,找到他这两天连夜撰写的《垦荒令》定稿,將其交给了一旁的马尔科。 马尔科怀著激动的心情翻读了两页,点了点头。 “辛苦了,大人。”马尔科摘下眼镜,“我马上就派人去把文件的提纲张贴在城市里的各处,再在市中心让我手下的文官去农庄各地宣传。” “別忘了,主要是让那群南方来的流民知道这件事情。” ——奈特提醒道: “如果要垦荒,这批无地的流民和农奴是积极性最高的。必须要让一部分人先尝到甜头,或许还可以给他们一些资金的补助,这样他们就会成为领地上的第一批新消费者,刺激手工业和商业的同时发展——当然,有能力的也有机会成为自由僱工。” 奈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空口宣布所有的农奴完全自由、完全解放,並不会產生任何实际性的效果,反而会激起一些保守农庄贵族的反抗。 真正的自由,必须要让手下的那群无地无產的农奴们拥有自己的財產和生產资料。 只要他们有了一定可以消费的积蓄,有了一定可以承担风险的能力,才会有脱离主人、斩断身上奴隶枷锁的欲望。 奈特招了招手,示意比安卡把东西拿过来,结果身后的比安卡一点反应都没有。 “嘖,比安卡……” “干嘛?!”佣兵少女没好气地说。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我又不是你僕人,你老使唤我干什么?天天使唤来使唤去的,我烦死了……” 奈特转过头瞪了她一眼:“我看你真是需要用鞭子抽一抽才能动起来——兰登!” “唉唉唉!”比安卡从大衣的口袋里面取出一沓纸,“喏喏喏,给你给你……” 奈特从她手里接过折好的说明书,又把它交给了一旁的马尔科。 “这是关於系统化积肥的要点。比安卡和我商討了一下,决定建立专门的领地公共厕所和化粪池,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和日常垃圾等製作堆肥。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出去巡游的时候,在市中心的街道上,看见屠户们把动物的尸体隨意地丟在地上,任由其发霉发臭的情景吗?这些可都是肥料的好来源,浪费了实在可惜。” 马尔科眯著眼睛阅读手里的图纸,那上面有建立公共厕所的预计地点名单。 “所以奈特大人,您的决定是……要从政府財政库里面拨一些款,僱佣真正的环卫人员吗?” 奈特点了点头。 马尔科却有些顾虑: “这收城里的垃圾我能理解,但那群农庄里的农户们,真的愿意把人和牲畜的粪便收集到我们所建立的公共化粪池里去吗?” “没关係,可以按照上交肥料量抵扣部分地租。” 奈特说,又补充道: “北境气候寒冷,大部分农户自己家厕所里收集的粪便难以发酵,但是山岭边上有很多地热区域。只需要避开温泉,避免污秽之物污染地下水源,就可以利用这些地热加快粪便的发酵,使它们变成营养丰富的肥料。另外,一些矿洞里面还有丰富的泥灰岩矿石。” 马尔科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什么?” 奈特还没说话,比安卡先举起了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少女笑嘻嘻地说,“其实石灰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肥料,把它掺一点到田里面去,农作物將会不易倒伏——这是我师娘教我的妙诀。” 奈特合上手里的地图册和文件,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 “现在冰雾城周边农田的肥料极其匱乏,要是这套系统化、制度化的肥料管理能够运用得当,对產量的提升是立竿见影的——不过这些还不够,还得进行更高等级的水利建设和工具改良。农村里大部分的播种机器都是木头制的,用起来不仅容易损坏,还无法翻开深层的泥土。但是製造更好更重的铁质犁和播种机,又需要等河边的水力鼓风机和水利炼铁的高炉建成。但愿这些事情能在一个月之內完成。” 马尔科將所有的文件整理好,向著年轻的领主鞠了一躬。 老者重新將眼镜戴回去,推了推鼻樑,然后打开书房的门。 正好,门外站著一个熟悉的人。 “保罗先生。” 修士保罗和马尔科打了个招呼。 年轻的牧师手里还捧著一本书,似乎他即便是走在路上,也不忘低头汲取书本上的知识。 保罗眼睛周围带著重重的黑眼圈,讲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是懨懨的。 奈特和他交谈过几次,发现这个人在歷史、修辞和宗教文学等方面非常博学。 奈特是个非本地土著的穿越者,继承原主的记忆,而原主又是个紈絝子弟,虽然上过一点学,可脑海里面的东西存储相较於保罗相差甚远。 “奈特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比安卡说她认识一个懂得炼金术的朋友。我猜那个人大概是你,所以就先派人喊你过来,帮我看一件东西……” “……啊哈?”比安卡怔了一下,使劲摇了摇头,“我没说……没说保罗会炼金术啊,我只是……只是说我有一个朋友……” “是吗?你还有別的朋友?” “我……” 第三十八章 不可视之疾 比安卡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尷尬地看著眼前的牧师。 保罗眯著眼睛,眼神似乎要把她杀死。 “……” 奈特从一旁的小匣子里,取出从多米尼克庄园那儿搜来的炼金粉末,將其摊开在桌子上之后,把粉末展示给眼前的修士看。 丝绸小袋子被打开,里面黄色的粉末就立刻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隱隱的金属味道,还带有一点这个世界没有的火药味。 保罗俯身观察了一下眼前的炼金粉末,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奈特先生,我能看得出,这是炼金术士所合成出来的一种粉末,但是我並不知道其作何用处。我对炼金术的知识还有所欠缺。” “是吗。” 奈特平静地说。 然后又平静地转身,面对一旁把手背在身后的比安卡。 “咳咳。”比安卡咳嗽了两声,挑了挑眉毛,“我只是说我有一个朋友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是谁呢?” “这个嘛……” 比安卡的声音里带著十足的紧张。 保罗则是立在一旁,用眼神將其杀死了七八十遍之后,缓缓开口解围: “奈特先生,我们確实认识一个懂得炼金术的朋友。但是呢,对方性格比较古怪,不一定会同意向领主您效忠。您把炼金粉末交给对方,也不一定会得到您想要的满意结果,因为炼金术不仅需要知识,更多的还需要经验,以及进行实验的道具、工作檯。” 工作檯…… 奈特突然想起来,自己书房下面的神秘地下室,不就是一个被古老的炼金术士废弃的实验室吗? 那里有著一堆他看不懂的炼金术书籍,以及各种各样的实验仪器。 或许把那些玩意儿送给真正的炼金术士使用,比他这个半路子拿过去研究捣鼓要好多了。 只不过他得先去检查一下,把重要的文件藏起来,当然也包括自己用於修行法术的那本黑色秘典。 “不需要效忠。你们的那位炼金术士朋友,现在也在冰雾城內吗?”兰登问。 比安卡挠了挠脑袋: “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 “她確实在。”保罗赶紧说,“不过联繫对方可能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就算联繫到了,也不一定会出结果。领主大人,您需要稍等一下。” 奈特当然觉得无所谓。种田,本来就是一个很耗费时间的活动,农业改革最早出效果也得等一年以后。 但是,假如这炼金粉末真的有多米尼克夫人说的那样神奇,可以使田地变得更好,农作物生长更快,那或许自己的改革推进將会更顺利—— “没关係,我可以等。” “好的。” 修士保罗捧著书,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冷冷地看著比安卡。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领主的书房,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这里除了两个打盹的守卫,没有別的人注意到他们。 保罗走在前面,带著紧张的比安卡来到了走廊角落的一处没人的黑暗地点。 修士隨手拨弄了一下挡路的蜘蛛丝,然后回过头。 比安卡假装无事发生地把视线挪开。 “在搞什么,比安卡?” “没,没什么啊……” “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卡珊德拉的事情透露给了他?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该不该信任。” “不是……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这个……奈特他已经察觉到,我和你並不是我们口中的那种,从南方隨便过来的一般人了,他不是傻子……” 比安卡赶紧伸出手解释,顿了一下又说: “既然已经猜出来,我觉得,我们也没有必要藏著掖著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其实……怎么说呢?我觉得挺好的,挺有意思的,你明白吧?” 保罗盯著她。 “你认真的吗?” 比安卡尷尬地抠了抠脸: “你没跟他接触过,你不明白。” “你喜欢他?” “啥?” “哼……过两天,我跟奈特要去冰雾城的教会那里,商討关於重建教会学校的事务。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这傢伙是个怎样的人,能把你迷成这样——” “什么叫迷成这样?”比安卡一个劲地摇头反驳,“我没有被迷住,你明白吗?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很有趣。跟在他的身边,我能看到很多新奇的事情,就像跟著你们出去到大陆上不同的地方打打杀杀……” “那不就是被迷住了吗?” “这不一样……” “我不管,总之,你要亲自向卡珊德拉解释这件事情,並且说服卡珊德拉以一个炼金术士的身份去跟奈特见面,而且还得向安德鲁队长匯报情况,你明白吗?” “哦……”比安卡不服气地撅起了嘴,“反正卡姐她虽然本职是魔法师,但是对炼金术很感兴趣,万一奈特能提供她想要的,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保罗轻轻摇摇头,“僱佣我们的人,能给予我们的东西是奈特给予不了的。我承认,也许这个领主他有一些才华,他在某些方面確实挺有造诣,但他能给我们的就是钱,或者一些没用的封地、没用的爵位罢了。” 保罗轻轻地捏紧手里的书。 “但你想想,如果我们真的能在冰雾城这里取得调查的进展,当我们回到首都之后,我们將会得到什么?將会得到力量,將会得到无穷无尽的知识……这是任何人……” “比安卡!”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 比安卡和保罗猛地回头。 比安卡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住自己的队友。 他们定睛看了一会儿,直到远处黑黢黢的走廊里,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比安卡小姐……” 女僕茉莉抿著嘴,轻轻地提了一下女僕装的裙摆,有些僵硬地行了礼。 “茉莉小姐。”看到眼前的人是她,比安卡鬆了口气,“你来做什么?” “保罗先生。”茉莉又向修士轻轻鞠了一躬,“我想请您看看我的手臂。我听比安卡小姐说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者和牧师,所以……” “哦,我明白了。”比安卡推推身后的保罗,“他在呢,而且我跟他说了你的事情。不就是被蜘蛛咬了,然后伤口有些红肿吗?” 茉莉的眼神飘忽不定地望向自己的脚下,脸色在昏暗的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不……不仅仅是这样……”她喃喃地说,“我的手……它有点……它有点可怕。那上面,我能看得清楚黑色的血管,还有不正常的苍白。我甚至觉得,那肌肉下,有什么东西在爬来爬去……有什么非常噁心的东西在颤抖……” “这么可怕?” 保罗皱著眉头,向前靠近了些许。 茉莉紧张地將头扭到一边。 “而且,我这几天精神状態很不好,脑海里面总是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总是在说什么……什么……唉……” “可能是中毒的併发症,没事,我帮你看看就行了。把手给我。” 保罗的语气听起来倒没有显得那样的紧张。 茉莉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缓慢僵硬地抬起自己的左臂,然后慢慢地摘掉洁白的手套,捲起黑色的袖子。 在她的眼里,她的左臂不正常的苍白。每一道血管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黑得可怕,就像一根根黑色、细长的虫子。 血肉之下,仿佛有许多不可名状的生物在蠕动。 有的时候,她的视线甚至会转移到皮肤之下,就好像那里长了很多能够与她大脑连接的眼球。 “这里……” 她伸出手,指著自己已经溃烂发黑的伤口,甚至不敢把目光落到左臂上。 保罗用右手掐了一段法咒——“舞光术”,一团明亮的光线照亮黑暗,使得他们能清晰地看到茉莉的状况。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茉莉喘著粗气,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对方二人都没有说什么话,於是她不安地睁开眼。 左臂可怖的状况和脑海中的囈语使她双腿发软。 “怎么样……”茉莉胆怯地问。 保罗和比安卡对视一眼。 保罗把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然后又看著她的双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是疑惑。 “伤口在哪?”他问。 “在这啊……”茉莉不安地指向溃烂的地方。 保罗再次沉默,而比安卡则是笑著摇了摇头: “茉莉小姐,你是在开玩笑吗?”比安卡问道。 茉莉愣住了。 “……我……我没有开玩笑啊……” 比安卡拍拍保罗的肩膀,然后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张大双眼,握著她的手看了半天。 “什么啊?你看到什么了吗?” 比安卡问,保罗则是摇了摇头。 修士盯著茉莉惊恐的双眸,认真地说道: “茉莉小姐,您应该是要处理的工作太多,太过疲惫,產生了一些幻觉吧?——您的手臂完好无损。除了一些因为工作而產生的老茧以外,连一点点伤口都看不到。我不知道您所说的状况出自哪里,但是我觉得,您真的有必要向奈特先生请个假,然后好好休整一下……” 第三十九章 述职 书房里,刚刚送走了比安卡和保罗两人的奈特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经过额外的大约一周的训练,他现在已经基本记住了黑色秘典上第一页所有的魔法符文。 说熟不熟,至少他现在能够不用看书上的內容,就能在脑海里用魔力勾勒出施法的符號。 所以,奈特在坐在马车上等待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这种方式训练一下自己,充沛身体里的魔法。 只是,这样的冥想不能多做,否则脑子里一抽,人就能栽倒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现在进行锻炼已经不会让他觉得噁心,最多是脑袋涨涨的、晕晕的,有种要睡觉的感觉——魔力在身体里流动,遍布五臟六腑,像溪流一般缓缓地顺著各种脉络浸润全身。 这种,用上一世的话怎么说…… 运气? 不过运的不是气,是魔法就是了。 这个世界非常奇怪。 作为一个魔法的奇幻世界,世界观下的上层战力和下层战力的差距极其明显。 在游戏中,既有可以毁灭世界、乃至於侵蚀世界本源,甚至侵蚀时间、空间和概念本身的力量存在——也就是所谓的灭世灾难——但同时,普通民眾,那些农奴、流民和底层的可怜人,却对此毫无反抗之力。 按照尤格斯帝国自己进行的境界划分,各个职业的等级大致分为一环至六环。 不论是魔法师、术士、德鲁伊这类施法职业,还是战士、神圣骑士、游荡者这类主战职,几乎都沿用这一设定。 魔法的力量遍布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即便是几乎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普通人,也能够经过训练成为一环以下的学徒等级者——比如魔法师学徒、战士学徒等等。 但是,只有那些真正能够运转魔法的人,才能够晋升一环。 一环、二环类的职业者是整个大陆的根基,是数量最多的职业者。 再往上去,人数將会剧烈减少,直至六环甚至以上的顶级高手,整个大陆也寥寥无几。 奈特绞尽脑汁回忆上一世的那部分游戏剧情,想破脑袋也就只能想到几个他知道名字、但却接触不到的顶级强者,比如说现在帝国的女皇希洛薇·尤格斯。 然而知道这些名字並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他现在以北境大公的法理性身份写信给女皇,说北境需要钱需要人才,女皇估计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奈特甚至怀疑希洛薇知不知道有自己这號人存在。 大陆的顶级强者几乎完全不会在乎底层民眾的死活——也根本不屑於在乎。 在这些人眼里,平民、农奴、亿万计的普通人,不过螻蚁尔尔—— 如果在路上隨便抓一个普通人、农奴,询问他是否知道魔法的存在,那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但如果要问他有没有见过真的魔法师,那对方多半会摇头否认。 就算是高手云集的帝国首都加兰德,普通人也构成了首都民眾的九成九以上。 奈特想要做的,便是团结这绝大多数底层人的力量——他没有能够吸引顶级强者的东西,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吸引高手加入。但他也不在乎。 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像上一世,他也不在乎別人怎么劝他,执意成为了缉毒警察,最后和自己的父母一样,殉职在战斗一线。 至少不要碌碌无为。 如果能多杀几个討厌的恶人,那更好了。没有也没关係。 他渴望著的平等、自由、革命的观念,才是这片大陆真正稀少——或者说,从未出现的东西。 亘古至今,所谓的六环,甚至六环以上的顶级强者,也不如他想传达的精神珍稀。 奈特吹灭桌子上的烛灯,正欲离开书房,回到臥室里准备休息,又感受到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恶魔的血脉使得他拥有敏锐的感知力。他现在只学了梦魘法术,夜魔那边还处於一片空白,但至少这赋予了他极强的夜视能力。 ——还有听觉。 奈特推开门。 沉默了片刻,望了一眼不远处靠在墙上打盹的守卫。 “出来吧。” 阴影之下,逐渐显现出一个弯著腰,双手插在兜里的中年男人的身影。 男人的脸上有一道可怖的疤痕。 刀疤脸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在奈特的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说: “奈特老爷,您招的这些守卫警惕性不行啊,我隨便一摸就偷到了警卫房间的钥匙。” 奈特没说话,而是给他让开路,让他走到自己的书房里,隨后將门关上。 刀疤脸非常有分寸地站在墙边,没有靠近任何的家居,也没有隨意地找个地方坐著,仅仅只是將钥匙轻轻放在书桌上。 “要点灯吗?” 油灯的灯芯还冒著一缕丝丝的白烟。 “不用了,老爷。像我这种偷鸡摸狗惯了的人,早就熟悉呆在黑暗里是种什么感觉。” “这么说,你对盗窃一类的事情,非常有把握了?”奈特平静地问。 刀疤脸只是微微一笑。 “大人,在这方面的技巧上,我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可毕竟我只是一个没什么天赋的普通人。如果我能內化体內的魔法,那我还真的想成为一个强大的游荡者,就像大陆上那些有名的盗贼和刺客一般。” 游荡者…… 奈特突然想到了瑟琳,那个精灵少女。她倒是有天赋,而且还是林木精灵,身体素质强於一般人。 可以把她送到刀疤脸这里歷练歷练——那个小傢伙就是挨社会的毒打挨得太少了,做事非常莽撞,也不经大脑思考。 ……或许是个可行的办法。 “所以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噢,奈特老爷,我是来向您述职的。” 刀疤脸微微地鞠了一躬, “依照您的指示,现在全城上下男女老幼都在谈论著您要解放农奴、废除劳役的传言。 “这样的消息,还被我的几个商人朋友顺路带到了南方。 “但我觉得,其实这件事情不需要我出手,大家也都能猜出个大概—— “您前几日不还是去城外的农庄吊死了一个男爵,並且解放了庄园里所有的农奴吗?这件事,不出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冰雾城,就连我手下的小弟都跑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奈特轻轻地点了点头: “很好,就是这样。解放农奴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 刀疤脸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口舌,转而又说道: “接下来,就是更重要的事:您要我调查来往冰雾城的各大佣兵团和疑似佣兵的成员。我派人去各个酒馆和旅店盯梢,但是没有找到大人您说的符合要求的那种——” 奈特轻轻眯起眼睛。 “你是说,没有找到以调查邪教为目的,来到城里的佣兵吗?” “是的。虽然有好几批佣兵过来,但他们的实力也不是很强,而且,大多都是从南方逃过来的逃兵。把他们放到城里面,除了扰乱治安,没有任何作用。” 刀疤脸顿了一下,又道: “但是,我倒是见到了一些实力强大,可自称不是佣兵的傢伙。这些人,我也都做了標记。” “嗯……”奈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扰乱治安这件事情,会有人盯著的。你继续调查,如果有新任务,我会派人去找你。” 奈特其实有点怀疑比安卡和保罗的身份,他怀疑这两人就是来到城里的佣兵。 可北境冰雾城这么大,混进几个有实力的陌生人並非全无可能。 何况,他现在很需要两个人的人脉和技术,不好明目张胆地问。 刀疤脸再次露出了笑容,配合上他脸上的疤痕,显得十分可怕。 他脱下脏脏的贝雷帽鞠了一躬,正欲转身离开,动作又停在了一半。 “老爷……”他压低声音。 “说。” “如果城里面,真的有邪教组织出没,那老爷您为什么不派人去剿灭呢?” 奈特就知道对方会有这样的疑惑。可邪教,也不是他想调查就调查的。 至少在游戏里,主角凭藉著自身逆天的主角光环,也没在冰雾城找到个所以然—— 尤其是奈特在剧情里死后,邪教在北境的线索就瞬间断裂。 最后,主角又跟隨著指引,换了其他的地图,做了其他的任务,再也没有冰雾城的故事了。 然而奈特他现在没有死。 世界线因此而改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不为所知。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邪教教徒狡猾无比,贸然主动发难,恐怕会引起怀疑,招来问题。” “明白。” 刀疤脸很快理解了奈特的意思,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书房。 第四十章 探查 深夜,冰雾城贫民窟。 精灵斥候里奥背靠在用土砖和木头製成的破烂房屋墙壁上,侧著身体,无声无息地潜伏在黑暗之中。 唯一能发光的,或许只有他那双精灵独有的蓝色眼眸,但若是他把这双眼也彻底合上,再屏住呼吸,那么就算是最有警惕性的佣兵也无法感知他的存在——这就是斥候所应该拥有的最重要的技能。 狭窄小巷,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由两匹马拉动的小马车摇摇晃晃行驶了过来。 马车的车夫手上挑著一把昏暗的油灯,用斗篷蒙著面遮住脑袋;另一个穿得比他还要严实,身后还背著一把弩箭。 精灵斥候在这两个星期的观察之中,逐步摸清楚了冰雾城地下產业的表层信息——所谓表层信息,即是那些一般人能够接触到的部分。 通常,在冰雾城底层,农奴和流民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个看上去阴森著脸、狡猾可疑的人物,向这些身无分文的可怜人兜售可疑的药物、介绍可疑的工作、宣传可疑的思想。 但如果再深入发掘,如果底层农奴们真的听信了这群人的话,那么里奥就会发现,这些墮落的可怜人接下来的几天之內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虽然习惯隱蔽在暗处,可大多数时候——至少在他作为精灵的前半生日子里——他都是在密语森林的苍天大树环境下,与那些乾净、整洁、粗壮的植物相伴:从树上到树下,再从树下爬到树上。 自从加入兵团,他的旅行和藏匿的地点就改变为了这些贫民窟歪七扭八的木製棚屋: 你永远不知道打开这些屋子的门之后看到的是什么——运气好,或许是一户熟睡的农奴;运气不好,或许就是发霉发臭的尸体。 在他所躲藏的这个角落,只有一道有光的出口连接著这里。 出口那边也是一处稍微宽敞一点、有人把守的小巷。两个蒙著面的男人守在那里,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等待著马车,以及马车上面的货物。 领头的蒙面人穿著全黑的衣服,腰带上鼓鼓囊囊地藏匿著武器;而另一个,则毫不掩饰地將弩箭背在身后。 两个带弩的敌人…… 一个在车上,一个在巷子口守候著。 油灯散发微弱的光芒。浓稠黑暗的夜色里闪烁著不安的气息。 里奥双手抱胸,屏息凝神。 他並不紧张。这些敌人只是这座城市黑暗產业最表层的那一批,几乎没有任何危险,你也无法在他们的身上感知到魔法的气息。 但是他不希望打草惊蛇。他的任务只是搜寻、偷听可用的信息,把这一切匯报给安德鲁队长以及小队的其他成员,让他们商討完接下来的计划之后,他再去悄无声息地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驾驶马车的蒙面车夫挥鞭子的时候非常小心,两匹马也选用的是最小型的品种,不是身上毛髮旺盛、蹄底厚重、嘶鸣声响亮的传统北境马。 等马车驶向巷子口,守在小巷子內的两个人便招呼著,让他们把马车停到贫民窟棚屋的院子里。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人居住。 与贫民窟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这处似乎老早之前就被废弃了,空气里还散发著淡淡的血腥味。 根据他的直觉,一般来说,这种通常都是最有可能滋生罪恶的地点。所以他根据直觉,在贫民窟类似的地区蹲守了几天,果不其然,打听到了很多消息。 只可惜关於邪教的很少。 “餵……怎么这么慢?” 领头的黑衣人帮衬著马车上的两个同伙从车上下来,压低著声音问道。 里奥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精灵赋予他的敏锐听力,使得他能够將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都能听到车上“货物”的挣扎和呜咽。 “別他妈提了,还不是因为那个新上任的恶魔杂种搞的政策?” 车上的领头人將兜帽扯了下来,油灯光照射之下,露出了他反著光的光头。 “奈特?” “对啊。” 光头骂骂咧咧的,让自己背著弩的同伙也下了车,接著掀开马车货箱的黑布,低声骂道: “这两个月,城里面严格实行宵禁。那傢伙,不知道从哪招过来一批民兵,现在天天晚上巡逻。不仅如此,这两天,还说要建立公共厕所和公共化粪池,收集市里面路上的垃圾。白天人流多不好清理,所以晚上就会有士兵提著灯,带著几个挑粪的去大街上剷除动物的尸体。要避开这些人,得耗费巨量精力,光是绕路就绕了至少半个小时——” 光头一边骂,还不忘招呼同伙將马车车厢上的两个大布麻袋从车上搬了下来。 精灵斥候將脸贴在一旁的木板上,透过一个小孔向外窥视。 四个人合力把布袋子扯下,露出被藏匿在里面的两个瘦小的身影。 “喏,要的人——”光头俯下身子,拍了拍昏迷不醒的矮小少年的脸,把他摇醒之后,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喂!半精灵——” 里奥微微眯起了眼。 灯光之下,他看清楚马车旁被拽下来的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是两位半精灵。 一男一女,似是兄妹关係,女的还是处於昏迷不醒的状態,男的身上受了不少伤。 他们大概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唔……唔……” 这两个半精灵嘴里面都被塞了棉布。那个死命挣扎的少年,一直在呜呜地想要鬆开手脚上的绳子,或者是大声呼救,但身旁的几个歹徒並没有给他机会。 里奥正疑惑眼前的光头为什么要拍这个半精灵少年,谁知对方把他弄醒之后,又一拳砸下去將其打晕。 “哈哈……”光头揉了揉自己的拳头,“就该教训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杂种……迟早有一天,领主庄园的那个逻格斯也会这样……” “別玩了,赶紧把两个人送过去——”原本,守在巷子口的黑衣人骂了他两句,“明天,那群大人就要过来取人。赶紧把他们绑到房间,下手轻点,別打死了。他们只要活的,明白吗?” “好嘞好嘞,老大,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这光头打了少年几拳,然后便拖拽起绑在两个可怜半精灵身上的绳子,让他们在地上滑行,也不管坚硬路面和锋利石头在被绑架者身上留下伤痕,生生將他们拽到了不远处,一个隱秘的上锁木门后。 里奥轻轻向远处瞥了一眼。 ——似乎是一个通往地下室的小通道。 巷子口站著的黑衣人没走,而是默默地点了一支捲菸,猛吸了一口,嘴里面发出噁心的咕嚕声,长长地吐了口气。 白色的烟圈在空中飘荡。 他的身旁,还站著两个背著弩箭的小弟,其中一个特地凑到自己的老大身边,使劲嗅了嗅,想要借点菸味闻闻,却被那个黑衣人一脚蹬开。 “干什么?闻一下五枚铜幣……” 黑衣人恶狠狠地说。 身旁的两个小弟有些胆怯,將弩箭卸了下来,靠在身旁,也放鬆地抵著墙。 他们似乎在等待,等待地下室的光头处理完两个被绑架的半精灵。 这三个碍事的傢伙挡在巷子口的前面,如果寻常人要出去,可能会打草惊蛇。 可里奥若是真的想出去,给自己施加一个暗影遮蔽法术即可—— 思索片刻,他还是决定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听一听有没有能够收集到的消息。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其中一个背著弩的小弟忍不住向著黑衣人开口道: “老大,我很奇怪,那群傢伙非要逮半精灵干什么?这群人身上又没有值钱的玩意。” 黑衣人吸了一口烟,然后清了清嗓子,往地上吐了口痰。 “我怎么知道那群大人们想做什么?”他又小声使粗话骂了几句,“这群外地狗,几个月前来到北境,不仅抢占我们当地人的生意,甚至还製造了好多场谋杀。咳咳……没办法,要是不顺从,他们估计顺带会把我们给杀了。” 另一个小弟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同伴: “该死的,你不知道他们有魔法师吗?” “我知道啊……”最先开口的小弟弱弱地说,“好像还不是一般的魔法师,是邪术师!听说,当地有些黑帮老大没有顺著他们的意,第二天就被发现惨死在家里,身上所有的血肉都被蜘蛛啃食殆尽,烂成了一团碎渣,还被包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妈的,大晚上的,能不能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黑衣人啐了一口,“什么蜘蛛不蜘蛛、结不结茧的,那多半都是谣言。但他们有的人会魔法是真的,所以不要招惹他们,明白吗?他们想要抓半精灵就给他们抓,反正他们又不是不给钱。他们要干什么不关我们的事,难不成找几个半精灵过去,这群臭狗还能把世界毁灭?” “……嘿嘿,还非得要那种年轻的、细皮嫩肉的半精灵。”小弟补充道,阴森猥琐地笑了起来,“我猜呀,就是那群老爷们想尝尝鲜,看上这群小屁孩儿了。还不是裤襠子里的那点事?” “……原来是这样。” 第一个开口的小弟哦了一声。 他掰开手指算了半天,又说: “半精灵值15枚银幣,而抓到一个精灵,甚至值10枚金幣……我算算啊,100个铜板等於一个银幣,100个银幣等於一个金幣,100个金幣等於一个白金幣……那就是说,抓一个精灵等於抓六七十个半精灵,那为什么我们不去抓精灵呢?” 黑衣人將捲菸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伸出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小弟的脑袋。 “你是猪啊?精灵有那么好抓的吗?你想想,奈特那个傢伙一个多星期前,不刚刚放了两个精灵奴隶出来吗? “我说实话,如果城里面的这群大人们这么想要精灵,肯定派人去劫出城的车队了,只不过,到现在我还没听说车队的新消息,估计是围剿失败了,毕竟领主的民兵也不是吃素的—— “城里面有名的那个奴隶贩子巴尔克,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在他手下干了一段时间。可现在呢,早就在断头台上死翘翘了。听说,人家的脑袋还被那个心狠手辣的恶魔杂种摆在餐盘上,端给从南方来的那群猪,把他们尿都嚇出来了。” 黑衣人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酸涩的脖颈。 他又幽幽地说: “现在,城里面的生意也不好做。不仅要提防著那群大人们,小心翼翼的,生怕人家隨时翻脸把我们都灭了,还得提防著奈特的那些个士兵。听说,恶魔杂种派了几支部队,已经团灭了好几处窝点,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咱们的头上……” 听到这种话,两个小弟非常识大体地开始唉声嘆气。过了一会儿,几个人又都闭上了嘴。 第四十一章 想想比安卡会怎么做? 里奥耐心地靠墙等待了一会儿,但对方三个人始终一直在抱怨这抱怨那,没有再说任何有用的话。 『一群大人们……想在城里面抓半精灵和精灵……』 里奥陷入了沉思。 目前,还不能確定这群“大人们”想要做些什么。 但是,从这几个恶徒的对话中,似乎能听出,这群“大人们”有操控蜘蛛的能力,用之惩罚不顺从之人,嚇唬那些不听话的傢伙。 他想起当时在城外遭遇的那个蜘蛛怪人,以及城市当中现在越来越浓厚的不祥的气息。 至於抓捕半精灵和精灵…… 里奥觉得,这件事一定不会是单纯地將这群被绑架的可怜人作为奴隶贩卖出去那样简单,恐怕还有更深层次的阴谋在。 而且,这几个人的对话给里奥提供了新的思路——如果,这群“大人们”真的如此迫切地渴望绑架精灵,那么城里面当时唯二的精灵,也就是瑟琳和玛娜母女二人,便很容易成为他们下手的对象。 如此这般,城外遭遇哥布林和扭曲怪物袭击,似乎也就有了一种危险的猜测。 只是,比安卡杀得太快、太狠,將所有哥布林都毁灭成了肉泥,不给他们任何抓起来审问的机会。 那时,佣兵团里的其他人也没有把这次袭击和邪教联繫在一起,错失了找寻线索的良机。 三个恶徒还在外面来回踱步、唉声嘆气,里奥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他伸出手,默念了几句法咒,给自己施加了一层阴影遮蔽,使包裹住自己的黑暗更加浓厚。 接著,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背后的土墙,慢慢地从缝隙当中蹭了出来,像猫一样落地无声。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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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久,想比安卡会做些什么——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久——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杀。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他声音非常平静,一如他没有表情的脸,“我离开这里,而你们呢,就浅浅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如何?” 这是队友保罗的口吻。 保罗跟他说,就算是面对敌人,也要先给他们一点台阶下,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有礼貌。 礼貌是一个修士最基本的素养。 嗯……至少他的精灵导师们,並没有教过他在面对敌人时还需礼貌这种事情。这是保罗告诉他的。 但貌似对方不吃这一套: “什么!?” 黑衣人的表情抽搐起来。 隨即便是哈哈大笑。黑衣人身后的两个举著弩箭的小弟也哈哈大笑。 笑声响彻在巷子里。 这几个傢伙都忘记要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声音。他们已经被里奥完完全全地逗乐了。 黑衣人又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拔出自己的短剑,用剑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小弟。 “你他妈在说什么?你说让我们放你走,还让我们忘掉你出现过的事情?不是,不是,你看看现在的处境啊——我还以为这弩箭指的是我呢。你是谁啊,这么大的口气,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捧腹大笑。 里奥就在那里站著,注视著他。 然后里奥说: “我不喜欢把话重复第二遍。” 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黑衣人盯著眼前陌生男子的脸,脸上的肌肉缓缓垂下。他皱著眉毛,目光和对方的视线相碰。 黑暗的巷子陷入诡异的寂静。 黑衣人毛骨悚然起来。 两个小弟的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是认真的吗?” 恶徒开口。 里奥当然没说话。 如果是在侦查信息,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做,变得耐心而细致。 但现在,正是短兵相接的时机,若是比安卡…… 哦,那个少女不会给任何人等待的时间。 黑衣人沉默著摆了一下手。 巷子里先是传来清脆的扳机扣动的声音,接著便是弩箭划破空气、刺耳的“嗖”的出膛声。 左侧的恶徒扣动了弓弩的扳机,弩箭直直地朝著对方胸口刺去。 精灵斥候轻轻侧过身体,若无其事地闪开了这一击。 ——那速度快到不可置信,在灯的照耀下甚至快出了残影。 他却面无表情,好像这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另一个手持弩箭的恶徒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紧张地將弩箭放平,瞄准里奥的额头,按下击发键。 弩箭的声音听著可怕,却又是轻轻地擦过精灵斥候身旁的空气,狠狠地扎在一旁的墙壁上,穿过了脆弱的木块,扎入废墟的乾草堆里。 巷子里再次陷入几秒诡异的寧静。 片刻之后,两个手持弓弩的小弟这才急急忙忙地开始给弩箭上膛。站在前方的黑衣人则是吞了口口水,嘴唇有些发抖。 “你!” 男人猛地挥起右手,想要把手中的短剑狠狠地刺向身前的精灵斥候,然而他猛一发力,却一下挥了空—— 不,不是挥了空。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胳膊在动? 为什么右手感觉轻飘飘的? 几道喷射出的血,隨著他手臂挥舞的方向甩了出去。 看不见右手…… 黑衣人低下头。 自己的右手还紧紧地握在短剑的剑柄上,连同著这把被擦得鋥亮的武器掉在了地面。 他惊恐地侧过脸,看著自己胳膊上光滑的、不断喷涌鲜血的横截面,张了张嘴: “啊……” 惨叫音效卡在喉咙里。 黑衣人无论怎么努力,声音却发不出来,仿佛自己的喉咙已经不属於他自己,而眼前的地面却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冰冷的土地先是贴在了他的面前,隨后世界翻转起来。 跌落停止。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深沉、阴森、厚重的黑暗天空之上。 “哦……” 煤油灯光芒的照射之下,脖颈处那道精致、完美的横切面暴露无遗——就像他右臂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脖子上的血像喷泉,向上喷涌出之后又落到他的脸上。只剩一个脑袋,竟然也能尝出鲜血的滋味,而且还是自己的。何等奇妙的感觉。 “……” 第四十二章 碾压 精灵弯刀上,温热的鲜血缓缓滴落。 里奥轻轻俯下身子,在倒地的无头尸体身上,翻出一把藏在腰带里的小巧尖刀。 他將短刀置於手心掂量了两下,点了点头。 接著,他用右手捏住刀的刀身而非刀柄,將目光转向两个嚇到目瞪口呆的蒙面歹徒。 其中一个反应最快,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重新给弓弩上弦,於是直接將手里的武器向前隨意一丟,试图干扰里奥的动作,接著拔腿就跑。 巷子里,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响。 飞刀脱手而出,准確无误地扎在转身逃跑的恶徒后脑勺上。 恶徒应声倒地,连一声都没能吭出来。 弩箭摔坏在地上,弓弩的弓弦被绷开,顺带抽在落在地上的、死不瞑目的黑衣人脑袋上。 那个可怜人的头就这样像陀螺一样被抽得旋转起来,撞在一旁的墙角,翻进了一团垃圾堆里。 最后一个手持弓弩的歹徒吞了口口水。 他两手发颤,已经握不稳手里的弓弩,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应对眼前的情形。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死在不远处的同伴,喘了几口气,小声地说: “我……我在上箭……” 至於他为什么要向里奥报告自己的行为,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许他已经紧张到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只是机械性地拉开弓弩上的机关,把箭矢卡进凹槽当中。 这过程极其费时费力,因为他的两只手完全握不稳手里的东西,几乎是凭藉著本能和运气在装弹。 里奥也没有动作,平静地站在原地,用同样平静的眼神望著最后的蒙面歹徒。他左手持握著精灵弯刀,始终面无波澜。 夜晚,最显眼的,不是一旁断断续续散发著微弱光芒的煤油灯,而是里奥的双眼。 那双蓝色的眼眸,就这样面对著最后的那个可怜人。 恶徒语无伦次地念叨著无意义的话语,將弩箭上好之后,竟然把手中的武器拱手献上。 “上……上好了……” 里奥沉默了一会儿,用右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弓弩。 弓弩很沉。 他通常不会使用这种远程武器。或者说,精灵通常不会使用这种复杂的机械造物。 作为斥候,还是一位精灵斥候,他更喜欢用传统的橡木长弓射杀敌人。 弓弩,在他的印象里,是精灵的老对头——那些矮人们喜欢用的玩意儿。 换句话说,是懦弱者喜欢的玩意。 只不过,现在这样的武器落在了人类手里,摇身一变就成了便携、无声无息的杀人利器。 將弓弩交出去之后,最后的恶徒张开双手,表示自己已经无害,然后哆哆嗦嗦地说: “我可以……可以走了吗?” 里奥没说话。 眼前这个嚇到精神错乱的人好像认定了对方会让他走,双眼呆滯无神,缓缓地转过身,向著巷子的出口慢慢走去。 “嗖!” 里奥瞄著他的脑袋扣动扳机。 一根锋利的弩箭从手里的弓弩中射出,直直刺向歹徒的后脑勺—— 箭矢穿过恶徒的头骨,撕裂上頜,穿过上唇,崩飞了几颗牙齿。 剧烈的衝击力连带著整个身体,將其钉在了不远处的墙壁上。 这个人还用脚蹬著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便没了气息,悬掛在半空之上。 “奇技淫巧……” 里奥隨手將手里的弓弩扔下,然后又低下头,將精灵弯刀刀刃上的丝丝血跡擦拭在底下无头尸体还算乾净的衣服布条上。 四周寂静无声,不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他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危险没有处理,就是不远处连通著一间地下室的上锁木门里,余下的那个光头恶徒。 相较於一旁贫民窟棚屋的废墟,这处隱蔽的木门倒显得格外坚固和完整,就像是有人特地修缮过,把它作为保护其后空间的工具。 里奥想起修士保罗对他的告诫:无论是战斗时还是战斗后,都要对敌人保持礼貌。 於是他沉著地走上前,伸出手,用手背轻轻敲了敲房门。 他不善言辞,就没有说那些客套的诸如“在吗?”“帮忙开下门好吗?”之类的话。 敲了一会儿之后,里面並没有应答。於是里奥就懂了。 “轰!” 伴隨沉闷的声响,还有门锁被暴力破开而飞溅而出的碎木渣。 破坏一扇不设魔法的木门,对於一个精灵来说,还是太简单了—— 这是比安卡的做派。 里奥正在对自己队友进行惯常的学习和模仿。 “不知道眼前的状况该作何处理的时候,就想想他们会怎么做吧,里奥。” 可能,门后面的那个人也没有猜想到,对方会直接靠著这样的办法破门而入。 负责处理绑票的光头一直手持板砖等在门后,结果却被飞来的木屑扎伤,惨叫著,捂著自己的脸向后倒去,顺著石板製成的阶梯一路滚到地下室。 “啊啊啊……” 他的哀嚎声响彻地下室那小小的黑暗空间。 这里散发著一股潮湿阴沉的臭味,还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的味道,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精灵的鼻子很灵,里奥只是轻轻嗅了嗅,就皱起了眉头。 不远处的响动很快激起了房间里两个半精灵的注意。这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少男少女蜷坐在一起,其中那位哥哥將自己的妹妹护在身后。 儘管精灵女孩嘴里塞著布条,但仍然能听得出她在不断地抽泣。 里奥眯著眼睛望了他们一会儿。 ——拔出自己的匕首。 “你……你是谁?!” 光头挣扎著从地上翻起身,挥舞著板砖,大吼大叫朝里奥冲了过来。 然而里奥连躲都没躲,隨手一刀,把匕首扎在对方的胳膊上。 刀刃贯穿肌肤和血肉,快到甚至连鲜血都没有来得及飆出来。 光头吃痛,大喊一声,右手一松,將手里的石砖摔在地上弄得粉碎,自己则伸出左手捂住右臂上被刺穿的伤口,动也不敢动,只能怒视著站在原地,痛得浑身发抖。 “我问你问题,你回答。” 里奥的声音很机械,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感情,说任何字句都像在念著一段枯燥乏味的文书。 “我杀……杀了你!” 光头虽然已经失去了任何作战能力,但他仍然扯著嗓子大喊,不服气地高声威胁,似乎要凭气势压倒眼前的陌生人。 然而里奥这种人面对威胁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你们口中的大人物是谁?” 他问。 光头含了一口唾沫。 这傢伙,可能对往別人脸上喷口水有什么执念,还想像刚才在马车旁,向那个被打晕的半精灵少年脸上吐口水那样,朝里奥脑袋喷一口。 但里奥只是轻轻歪了歪肩膀,就躲过了他的侮辱。 “我不喜欢把话重复第二遍。最后一次机会,回答我的问题。” “去你妈的!” 光头非常决绝地拒绝了里奥的要求。 毋需多言,精灵斥候拔出身后弯刀,一刀剁掉了恶徒用以捂住右臂的左手上的小拇指。 第四十三章 计划是偷梁换柱 对方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左手五根手指少了一根,惊恐地大吼大叫。 “还有九根。”里奥数著。 “我说我说!”对方当场认了怂,跪在地上大哭小叫,泪水和口水都流了下来,“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知道那群人很厉害,要高价收买半精灵和精灵的奴隶,並且只要年龄在16岁以下的男孩或者女孩——一个半精灵值15枚银幣,而一个精灵则值整整十枚金幣!啊啊啊啊……” 里奥將插在对方右臂上的匕首拔出,隨意地將眼前的光头踢倒在地面上,缓步走向不远处惊恐地望著他的两个半精灵。 他面朝打著哆嗦的两个小孩,对一旁的恶徒说: “所以,这两个是你们抓起来的人?” “是……是……”光头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只能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作为回答,“这两个,是贫民窟里的半精灵。这几天,我们都在抓这群藏匿在城市里面的外族人,就是为了得到那几个赏金。已经……已经有好几批都被送给了那群大人们……” 沉默片刻,里奥斟酌了一下接下来的行为,隨后弯下腰,用刀轻鬆地划开了绑在他们手脚上的绳子,接著取出了他们嘴里的布条。 “走……” 半精灵少年立刻起身护住自己的妹妹,並將其抱在怀里。 即便眼前的男孩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仍然艰难地保护著身旁的女孩。 少年睁著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灯光照射下,努力、深深地看了里奥一眼。 “我说,走。”里奥静静开口。 “安德鲁队长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 里奥突然在內心问自己。 “谢谢……” 半精灵少年紧紧抱著哭泣的妹妹,向著陌生人鞠了一躬。 正当他转身要跑开的时候,却又被里奥拦住了。 “等一下。”里奥说,“钱。有钱吗?” 安德鲁队长总是告诫他们:作为僱佣兵,他们效忠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金钱和利益。 如果做好事並不能让自己获得金钱,那就向被救者索取,直到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些东西。 ““永远不要空手而归”……这是队长的智慧。” 然而这智慧似乎在两个半精灵面前不管用。 少年吃惊地望著他,然后使劲地摇了摇头,慌慌张张地说: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我们身上没有钱,我们身上的钱都被这群人摸走了。但是,我向你保证,等我回到教堂之后,我一定拿钱过来,我一定把我所有的钱都拿过来……” 半精灵少年不知所措,而里奥却也不知所措。 “如果是安德鲁队长,在这种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会搜遍两个半精灵的全身,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扒下来归为己有。” 是的,队长一定会这么做。 里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情景。里奥要学习队长的作风。 里奥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否则一切就会被他搞砸。 里奥望向半精灵少年微微颤抖的黑色双眼,在火光的映衬下摇曳出淡淡的波纹。 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似乎在沉思。 “算了。”他说。 里奥没有动作。这就是里奥的动作。 半精灵女孩还在哭泣,而半精灵少年抱著自己的妹妹,表情复杂地低下头,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叫德米特里,我妹妹叫赛琳娜。你可以在平民窟北区的教会孤儿院那里找到我。一定要来找我们,一定要来找我们!……谢谢你救了我和我妹妹……” 他抱著妹妹衝出地下室,也没再回头,直至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 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里奥的心头。 他是应该扒掉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的。他是应该搜他们的身、拿走他们手里最后一分钱的。 毕竟自己可是救了他们的命。钱这种身外之物和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很討厌在面对不熟悉的情况下,自己做决定。 每一次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自己做决定,都会给他带来一股难言的、痛苦的不安。 可是刚刚那一瞬,在望向半精灵少年的那一瞬,自己內心有些不自然地顺应了某种奇怪感情的呼唤。 他好討厌这样的感受。不去模仿他人就会让里奥不安,而不安会带给他一股无名之火。 於是他转过身。光头一瞥见他的脸,立刻嚇得向后蜷缩到阴暗地下室的一角,恐惧地双腿发抖。 “你……你不要过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了,別杀我,我只是个小嘍囉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那群大人物要抓半精灵和精灵。” “我……”光头欲哭无泪地看著他,“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棋子,我要是知道这种事情,你觉得我还有可能天天去贫民窟里面绑架半精灵,然后冒著被逻格斯的士兵们逮到的风险,把他们带到这种破烂不堪的地下室里面吗?这种消息、这种內幕不可能告诉我的,我只负责收钱——” “九根手指。” “等一下!”光头惊恐地大吼,下意识地蹬了蹬腿,把自己往角落里塞得更深,“我听说,黑市那里新来了个炼金术士,还有一个神秘的德鲁伊。据说,那两位也是大人物们的一员。他们想搞什么秘法,可以用精灵或者半精灵当做养料。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里奥微微眯起了眼。 他把精灵弯刀放了下来,光头立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刀再次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顿时又屏住了呼吸,嚇得浑身寒毛倒竖。 “告诉我,你们怎么交易?” “我……这……这里……”光头一边发抖一边说,“这里是交货的地点。我通知他们来取货,他们就会派人在半夜、凌晨驾驶马车过来。绑架到的半精灵越多,他们来的人也就越多。而且他们当中有魔法师,特別……还有特別特別可怕的,两米多高的恐怖傢伙……” “你通知他们今天来取货了吗?” “还……还没……” “很好。”里奥將刀背轻轻地划过对方发颤的肩膀和脖颈,“忘记关於半精灵的事情。告诉他们,你找到了绑架精灵的机会——明白了吗?” “不……什么……你,你难道是想矇混过关吗?”光头紧张地摇了摇头,“不能的,这是行不通的。之前,也有人想拿半精灵骗他们,说抓到了精灵。但对方领头的那个傢伙只要稍微靠近绑架过来的奴隶,连看都不用看就能检测出对方的血统。那些个想欺骗那群大人们的傢伙,已经被蜘蛛啃成了肉块。我,我不敢……” “谁说要矇混过关了?” 里奥將刀插进后背的刀鞘当中。 光头愣住了。 “什么……” “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我恰好知道一个年龄合適的纯血精灵少女。” 第四十四章 病入膏肓,为时已晚 “接受这份力量,接受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的变化。掌控你的命运,而不是寄人篱下。” 茉莉脑海里的声音对她说。 “这不是真的。”她开口说。 却招来那道声音的耻笑: “你在强装镇定吗?孩子,你在强装镇定。” 茉莉右手死死握著水果刀,就像握著救命稻草。 僕人们的居住区里给她划留出了一个单独的房间,这个单独的房间里,又有一个孤独的人紧紧地关上门窗,只留一丝缝隙让明亮的月光透进来。 她盯著自己的左手,將水果刀的刀尖对著那上面的眼珠。 一个…… 两个…… 三个…… 数不清。 数不清的眼珠掀开她左臂溃烂的皮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她试图说服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又像是试图说服自己: “这不是真的,这是幻觉。” “如果你认为这是幻觉,那你为什么要把刀对准自己的手臂?” “疼痛能让我清醒。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书里还说女孩子只要努力,即便出身贫贱也能遇到自己的白马王子。你的白马王子在哪呢,孩子?” 茉莉的鼻尖发著抖。她舔舐著自己乾枯的嘴唇,喉咙颤抖著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已经完全被冷汗所浸湿的单薄睡衣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傲人的身材。 “有什么用呢?你天天在镜子里照著自己看那么久,有什么用呢?” “奈特是不会看上你的。” “闭嘴……” “你清楚的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对吗?你清楚的知道他这个人的地位——你知道你跟他相比,就如同渺小的虫子面对巨人。” “闭嘴啊……” “冰雾城再落后,他也是法理上的北境大公,是伟大的北境领主,是最高等的贵族。” “你只是个农奴——” “闭嘴啊!”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压抑地怒吼著,高高地將刀举起。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些许。 “你还在幻想。” “到底有多蠢,你竟然觉得他会是你的白马王子。” “或者是你阶级跃迁的工具?” “在寒冷的冬日,跪在庄园门口的大雪里,你出卖尊严换得的一丝同情,博得留在他身边成为贴身女僕的那点机遇——对於奈特来说,这只不过是他隨手拋出的怜悯,微不足道。” “然而,你却把它视如珍宝。” “所以我说,你永远只是一个农奴。因为你永远只有农奴的思维——你永远成为不了主人。” “为什么你会评判一个你不了解的人。” 茉莉低声说。 脑海里的那道声音也压低了。 “为什么你觉得你比我了解他?” “你以为他看上你了?你以为你可以借著他洗刷你身上流淌著的、你认为的那种卑贱的血液?” “我的孩子,你何时才能醒悟——” “我杀了你。” “哦,可我在你脑子里呢。我就是你,孩子,我就是茉莉。” “杀了你自己才能杀了我。” “我杀了我。” 脑海里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 “你真有趣,孩子。你真觉得这样能威胁到我?” “你是谁?” “我是你啊,宝贝。” “你骗人。我不信。你骗人啊!” 茉莉的泪水流满脸颊,缓缓滑落在下巴上匯成水珠,一滴一滴地滴在桌台上,滴在她的手臂上。 左臂上长著的密密麻麻的眼珠,受到泪水的刺激,不自觉地跳动起来,就连她也能明显地感受到那种酸涩。 是啊,为什么感受不到呢?这东西明明是长在她的肉上的。或者说,好像是长在她的肉上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些看起来像是蜘蛛眼的东西,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可是—— “比安卡和保罗都说我的左臂没问题,这都是我的幻觉。我只需要休息,我只需要清理我脑海里的思绪,我只需要把你赶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茉莉再一次捏紧了刀把,对准那手臂上最大的一团球状的噁心肉块。 然而她的威胁如此弱小,只换来了脑海里那道声音的嘲笑。 “好啊。你完全可以不相信我,没关係,没关係的,可是你身体早就变了,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无论你怎么遮掩,无论你怎么欺骗自己,无论你怎么向別人寻求那点可怜的认同,你已经变了。” “你变得更强大,更完美……你不再需要男人,你不再需要那个白头髮的年轻领主,你只需要用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变成你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认可你自己。只要你能控制奈特,而不是被他控制,你就能站到权力的顶峰——那时候,没有人再能记得起你曾经是个农奴……” 那声音空灵、柔缓,带著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魅惑力。 然而,茉莉却突然释怀起来。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你的目的是奈特。你想让我帮你控制住老爷,对吗?……你对老爷图谋不轨。”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那么一瞬。 “我的目的是你,孩子。” “我只是想让你认清你自己,接受你自己。” “我爱你,孩子。” “去你妈的,贱货。”她说,“我永远不会背叛老爷。” 茉莉变回了粗鄙的农奴,爆了一句她渴望成为的那种上流小姐不会爆出的粗口,然后將水果刀的刀尖狠狠地刺向自己的手臂上,那个最大最黑最噁心的眼睛肉块。 刀刃刺穿鲜嫩血肉带来的极度刺痛,让她发出了厉声的尖叫。 茉莉从自己的床上猛地惊起,残留的痛苦仍然让她嘶吼、颤抖。 等余下的痛苦逐渐消散,她喘著粗气,掀开自己的被子,在床上抽泣起来。 床单和被褥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伸出左手,看著完整、白皙,带著常年劳作產生的老茧的皮肤,长舒一口气之后,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个梦而已。 保罗说得没错,自己这几天太疲惫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神经衰弱精神紧绷,导致自己產生了严重的幻觉。 休息一下就好了,在床上躺了一天,睡了十多个小时,终於恢復了过来。 『老爷的改革带著我连轴转,任谁也吃不消啊。』茉莉安慰自己,『还好一切都过去了,就像个噩梦一样。等梦醒了,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茉莉不耐烦地下了床,胡乱地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泪痕。 她本来连问门外是谁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又忽然想到,现在正是深更半夜,正常来说,不会有人敲她的门的。 於是她便耐下性子,忍气吞声地问: “谁啊?” “茉莉!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在那里乱叫什么?!” 茉莉打开房门,门外站著的是那个又胖又丑又老的女僕长。 这个討厌的傢伙双手掐腰,恶狠狠地盯著只穿著一件睡衣的茉莉,似乎对方还看出了她刚才哭过,因此不屑地冷哼一声。 “大晚上的鬼哭狼嚎,你是撞见鬼了吗?” “和你有什么关係?” “和我有什么关係?你不知道现在是休息的时间,而我们明天还有工作,还得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你以为我们像你一样,一天到晚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只需要陪著奈特老爷把各地的贵族全部吊死,晚上再钻进人家的被窝里给他伺候爽了即可?” “你说什么……” “你不过是个泄慾的工具而已,別真把自己当回事,明白吗?” 如同往常一样,女僕长教训她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找茬。 她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使人生厌的表情。 这副表情茉莉见得多了,她在农庄里做农奴受人欺负的时候,那些人都有著和她一模一样的怨毒的眼神。 噁心…… 茉莉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胸中的怒火似是要衝上来。可越是愤怒,她越是觉得身体轻轻的,不受自己的控制。 “首先……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你还能过来找我。你明明知道,你们的房间和我的房间隔了两堵墙和一间院子,门窗紧闭,在房间里面喊叫也不可能打扰到你们休息……你在监视我,是吧?” “你……”女僕长伸出肥腻的手指,指著茉莉,大声说,“如果就是这样,那为什么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你不要有被迫害妄想症,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 茉莉看著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快要吐了,快要…… “掐死她。” “第二……”她胃里一阵翻涌,“奈特老爷,从我和他相遇起到现在,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他从……从来没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面。他的眼里只有领地,他的心里只有北境的人民。你这样造谣,我很生气……” 女僕长这时被茉莉的阴沉表情嚇到了,向后退了半步。 茉莉的眼神让她恐惧,老女人的眼皮在上下颤动。 茉莉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 靠近了些…… “掐死她。” “最后,老爷他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把任何一个女人当做泄慾的工具,你知道吗?他永远永远不会这样做,因为他不是那种人——他平等地对待我,就像他平等地对待其他人一样。他从来不把我看作一个下贱的人,我这辈子,只遇见过他一个……” “你在说什么?你来到这里才几天?而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几十年了!”女僕长强装镇定,想要回击道,“他可是逻格斯!他和老逻格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蛮横无理、阴险狡诈、荒淫无度!他玩过的女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只是在两个多月之前,他才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不许你这么说他。” “……什么?” “我说,你不许这么说他。他不一样,老爷他不一样,老爷他不是这种人!” “茉莉!” “我不许你侮辱他!” 茉莉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给眼前这个肥胖丑陋的老妖婆一点教训,仅仅是教训而已。 於是她向前扑了过去,伸出自己的双手,搭住对方的脖子。 然后就在那一刻,她再一次看见自己的手臂——不只是左手,两只手都是——布满了黑色的线条。 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血管的纹路,还有皮肤下面一颤一颤的、不可名状的噁心肉块。 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血肉长出了蜘蛛的眼睛。 茉莉的十根手指突然变得细长、有力。 她的教训过了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对方肥腻的脖颈脂肪之中,用力拉扯——一段难以言说的,令人作呕的血肉滋啦声响起。然后,便是一块殷红凝胶里带著点白色的长条状物体暴露了出来。 她下意识抓紧手里的东西向后拖出。如同撕开一张纸,茉莉把女僕长的喉咙扯了出来。 她能保证她当时只是想给眼前的人一个教训而已。她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脑海里的声音告诉她,她要接受自己身体已然发生的转变。然而直到老女人不断挣扎的身体冷了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第四十五章 忠诚源自信任 “大人,您確定今天不带护卫出门吗?” “上次是出城前往农庄,路上没那么多人,今天去的是贫民窟,浩浩荡荡带一大堆的士兵过去太惹人注目了,没那个必要。” 奈特拍了拍双轮马车前那匹白色的北境马,摸了摸马的头,向骑士伸出手。 一旁神色稍显紧张的兰登,给他递来了一块用晒乾的燕麦製作成的饲料饼乾。 奈特把饲料放到北境马的嘴边,这匹年轻健壮的母马仿佛在用浑浊的眼神望著他,张嘴把奈特手上的食物吃得一乾二净。 “好久没驾过马车了,难得你能来陪我。坐在前面吧,兰登,我认得路,我来驾车。” “……好,好的,大人。” 兰登还有点不习惯奈特这样的变化。 两个多月以前,这个年轻的领主还是个只知道吃喝嫖赌一事无成的废物紈絝,等到他父亲老逻格斯死后,就像忽然变了一个人那般,几乎完全拋弃了自己曾经享受过的奢华生活。 要是放在以前,奈特就算骑在马上,也得配上最好的马鞍马鐙、最豪华的装饰,外加一堆走在路上的僕人和守卫伺候著,更別说亲自驾驶这种破烂马车了。 可现在—— 兰登瞥了一眼这停在路旁的两辆简陋的马车。 马车上面甚至连遮雨遮风的棚都没有。一般来说,这种小型的二轮马车通常只是用来运送一些简单的货物用的。坐在上面摇摇晃晃,不仅不舒服,也没有任何的隱私可言。 当然,这也是冰雾城最常见的交通工具。驾驶著这种马车走在城里面,意味著他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何况,几人已经换上了寻常的衣服—— 奈特脱掉了身上显眼的狼皮大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兰登更是脱下了盔甲。 马车的驾驶位可以坐两个人,但双马马车只需要一个驾驶者。 马韁绳握在奈特的手中。他翻身上马,招呼著兰登坐在他的旁边。 “保罗先生——东西准备好了吗?” 奈特转而问向一旁指挥僕人搬运书籍的修士保罗。 他们今天要去贫民窟边缘的一家原本十分有名的修道院。 奈特一个多月之前去过那里一次。只是,他当时去可不是为了筹备建设教会学校,或者是去看望修道院边上孤儿院的小孩的—— 奈特参接到了举报,然后找了几个藉口,去那里“拜访”当时冰雾城的主教。 年轻的领主仍然记得那个没有任何本事、连半点法术都不会,却靠吸吮贫穷农奴的供奉吃得脑满肠肥的傢伙。 执行死刑之前,这傢伙一直嚷嚷著女神怎样女神怎样,还说女神会审判奈特。但很可惜比起女神的审判,奈特的审判先一步到来。 把他吊死时,巨大的体重差点崩断绞刑架上的绳子。 至此之后,他对於修道院那边,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处於一个放养的状態。而且,自从奈特处死了好几个修士之后,无论是贫民窟里的那些穷人,还是冰雾城里的普通自由民,都对城里各地或大或小的教堂產生了畏惧之心。 马尔科报告说,在这一个月內,冰雾城的教会收到的善款至少减少了九成,很多地方的教堂都被废弃了。 而这一切的变化仅仅只发生在20多天的时间段里。 “还有一箱子教材,先別著急,再等等吧,奈特先生。” 保罗靠在一旁的墙壁旁。他盯著僕人的时候还不忘手里捧著一本看上去晦涩难懂的书籍,一边看一边说。 “我不急,只不过有点想出去兜风了,呵呵。”奈特观察著手里的韁绳,微笑著说。 “您还真是好兴致。”保罗语气倒没什么波澜,“但是我提醒您,奈特先生:我去过很多城市的贫民窟,印象都不怎么样;我也能想像冰雾城的棚户区那里是个什么景象。我觉得您如果只是想兜风的话,建议换些日子,去城门外骑马游玩——” “感谢您的提醒。”奈特並没有生气,“但兜风的时候顺带能完成工作就最好了。单纯的游山玩水——呵呵,我不习惯。” 保罗把目光从书本上挪开了一小会儿,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您真是个有趣的人。”修士说。 “这话你是跟比安卡学的吗?她总是把『有趣』这种词语掛在嘴边。” “我讲的都是我真实所感,並非对任何人的模仿。我不会学习这么无聊的东西——知识是一种很宝贵、很高尚的事物。人的大脑总是有限的,所以还是把脑海里的杂物清空,给真正该进去的东西腾点位置。” “你確实懂得很多。我期待你能把你脑海里的知识贡献出来,传授给更多的人。北境需要保罗先生你这样知识渊博的修士。” 这听上去是个客套话,但奈特觉得这是自己的真心话。然而保罗却没再开口。 修士低著头,一直盯著自己的书本,仿佛在脑海里思考著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做出回应。 帮忙的僕人终於把最后一箱教材、文件放进马车车厢里。 保罗合上手里的书,踩著一旁的脚蹬,坐在车厢里的小凳子上。 他的前面还空著一个位置。 “茉莉,你在等什么呢?” “哦,哦……抱歉,老爷……” 换著一身朴素的亚麻色长裙、戴著一顶简单女士帽子的女僕茉莉握紧自己的手,一直在树荫之下紧张地徘徊著,很明显她有烦恼的心事。 直到奈特提醒她之后,她才仿佛如梦初醒般,低著头应了几声。 快步爬上马车,茉莉一言不发地坐在修士保罗的对面。保罗跟她点点头,就当是打了个招呼,茉莉也对著他点点头。 “保罗先生……” “嗯。” 保罗头也不抬,轻轻翻动著手里的书页。 “怎么了?”兰登回过头问道。 “没什么。”茉莉咳嗽了几声,把头扭到一边,不愿意让別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看上去很紧张,这几天休息好了吗?”兰登说,“前几日,保罗先生和比安卡小姐说你精神压力过大,连带著產生了幻觉,所以让你请了两天假,应该没事了吧。” “没,没事了。”茉莉抿了抿嘴唇。 “那最好。”说话的竟然是一直盯著书本的修士保罗,“如果有什么別的情况,可以跟我说,或者向奈特大人匯报,不要把事情都压在自己的心里。如果总是把烦恼留给自己,人的心理防线很容易被击垮;而人的心理防线一旦被击垮,那就很有可能会被別人当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茉莉瞪大眼睛。 她缓缓地、紧张地抬起头,看著坐在自己身前的修士。 僕人合上了车厢的后挡板。 “你……” 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保罗没有给她任何一个眼神。 “你这是什么意思?”茉莉强压著心头的恐惧,问道。 “我不知道。”保罗翻了一页书,“你自己的事情,谁知道呢?” 僕人们打开了庄园的后门。 一般来说,只有向领主庄园运送货物的僕人马车从这扇门出入,因此,奈特的马车从这里离开,不会招来太多的目光和怀疑。 他穿著黑色的斗篷,驾车的时候,特地把白色的头髮束在脑后,又拉起面罩。这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虽然有些奇怪,但不至於会被路上的行人认出。 奈特挥起马车的韁绳,驱赶著两匹健壮的北境马驶向城区的主路,通往贫民窟的方向。 微微的冷风拂过,但空气並没有冷到让人难受的地步,如果衣著合適,这样的风甚至是使人愉悦的。 “话说,今天为什么收拾货物的时间用了这么久?”奈特隨意地开口。 兰登把长剑掛在驾驶位一旁的木桿上,回答道: “听说好像是女僕长大早上不知道去了哪里,到处都找不到她的人。僕人们没了组织,乱了一阵子之后才开始工作起来,所以耽误了点时间,效率也不太高。” “是吗?那个胖胖的女僕?”奈特回忆了一下。好像那傢伙自从自己小时候就在领主庄园里干事,一直干到现在也没什么起色。 “对。”兰登说,“不过大人,您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调查这件事情了。现在城里面並不安分,领主庄园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是得小心一下。若是女僕长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会给大人您一个交代的。” 奈特在面罩下面笑了笑。 “我相信你,兰登,你和马尔科两人一直是我最信赖的下属。而且你还要更深一层次,你也算是我的同伴和好友。” “谢谢,大人……那,那比安卡呢?” 兰登突然挑了挑眉毛,说。 奈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喔,大人,我看您这段时间一直跟比安卡小姐在一起,无论是商討工作还是工作之余的小憩,都是这样。这两个月一直没看到大人您笑过,但自从比安卡小姐来了之后,您脸上笑容也是变多了一些。” “你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爭风吃醋的小妾,骑士。” 奈特抽出手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无奈地说: “至於比安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她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任何事情。她只在乎她自己。想让她办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愿意。相比之下,你要让我省心得多。” 兰登笑著摇了摇头: “大人,我毕竟曾经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儿,是大人您一家收留了我,否则我没有今天。我努力工作报答大人您是应该的……老逻格斯先生甚至还曾让我跟在您的后头做侍从。那段日子,我一直都记得。” “哦,你是说我天天把你当出气包胖揍一顿的童年吗?” “和救命之恩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兰登回答。 “呵呵,但你的战斗天赋可比一般『侍从』高多了。” 奈特说著,突然顿了一下: “……我父亲把你和一批精心挑选的人才送去首都那里学习,渴望你们成才之后,回来建设家乡。说实话,他那时候,还残留著那么一丝丝希望——北境也阔过,也繁荣过,我们的家族也曾无比昌盛,我父亲曾经也有过振兴家族的想法。然而,送出去的那一批少男少女,最后却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我猜就是这件事彻底打垮了他,让他一蹶不振,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兰登说: “我不能忘记北境,也不能忘记大人您和您父亲的恩情。” “那其他人呢?” “他们嫌弃冰雾城破旧,嫌弃这里的土地贫瘠,嫌弃饭菜粗野鸟兽稀少,嫌弃北境下不完的大雪。加兰德城的繁荣和温柔迷惑了他们的眼,可我怎么能忘记我的根在哪里呢?奈特先生……”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是奈特先开口: “猜猜我为什么这么渴望创办学校,从农奴当中选拔人才。” 兰登没说话。 “因为你啊,兰登。”奈特轻轻嘆了口气,“曾经一无所有被人拋弃的孤儿,现在成为了北境大公身旁最有力的助手。又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孩子被埋没在贫民窟的浑浊空气里呢?我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当然,我没有说你是可替代的,我没有那个意思,兰登——你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兰登愣了一下。 年轻的骑士转过头,盯著奈特的脸看了一会儿。 “您是认真的吗,大人?” “帮我看路,骑士。” “哦,哦,好的,抱歉,大人。” 兰登转过身,眼神有些闪烁。他捏紧一旁掛在木桿上的配剑。 “我永远效忠您,奈特大人。我永远忠诚於您。” “我知道,你没必要重复。” 气氛有点诡异。 坐在后面的保罗摇了摇头,合上书本,仰望天空,嘆了口气。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该死的……我有点理解比安卡为什么这么喜欢奈特了……” “你刚才说什么,保罗先生?”兰登问。 “没什么,我是说……”保罗大声道,“我说,幸好今天比安卡没来,要不然以她的性格,估计又得扯两句不三不四的话来破坏这种气氛。” “什么叫『这种气氛』,保罗先生?” 兰登转过头认真地问,而保罗只是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大人让你看路,別看我。” 第四十六章 残缺十字 奈特驾驶著马车,就像个普通的车夫一样,载著车上的人和书本,来到了冰雾城大修道院的后巷当中。 那里,已经有几名提前派过去的士兵在此守候,他们看到兰登坐在一边,立刻就认出了他们的领队,於是便慌慌张张地推开院子的柵栏门,让马车进了后院。 后院有一处修缮完好的马厩。只是,马厩当中没有一匹还在养著的马,只有一堆堆放在角落里的乾草。 奈特没有选择走正门。那里还有许多进出教堂的普通人,去那容易被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即使他吊死了不少这个教堂里的神父,嚇得很多普通平民不敢来此祈祷,但他也没有完全禁止別人来供奉—— 当然,奈特不可能这么做。信仰、宗教在这个时代依然发挥著其独特的作用。 至少,信仰女神比信仰恶魔要好得多。 教会的终极教义还是劝人向善,只是有人执行坏了。 奈特把马车开进棚屋里,整理著手上的韁绳。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带著几个侍从著急地赶了过来。 “奈特大人——” 矿业行会会长鲍里斯,那个又黑又矮又胖的男人伸出手挥了挥,驱赶了一下马厩里挥散不去的那种臭气,然后还非常做作地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向著奈特鞠了一躬。 “奈特大人,您竟然亲自驾车前来,鄙人不甚荣幸。” 奈特摇了摇头,將韁绳解开之后,系在一旁的拴马桩上,跟著兰登骑士一起下马车。 他拍了拍北境马的脑袋,北境马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 “我不喜欢你说这些客套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奈特说。 鲍里斯摊开手,环顾四周。这附近除了他带来的侍从以外,就是奈特先前派过来把守著的几名守卫,没有不熟悉的陌生人。 於是矿业协会会长道: “至少,这种形式还是要走一下的,奈特先生。您应该知道,教会这样的地方最注重的,就是这些无聊的繁文縟节——什么要唱诗、什么要斋戒呀、什么要祈祷啊,巴拉巴拉巴拉……甚至连祈祷的时间地点朝向都有相关的规定——虽然很多浅信徒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就是了。” “在教堂说这种话,看来鲍里斯先生你也不甚虔诚。” 奈特说著,前方的侍从紧张地將马厩的门推开,给几个人让开了一条通往教堂后方已经废弃的几栋长屋的石头小路。 “虔诚是相对的,奈特先生。在我眼里,比起女神,我更相信自己和家人——哦,当然,我没有任何不敬神的意思。女神固然伟大,但是人类的力量也不逞多让。” 奈特瞥了他一眼。 身著常服的女僕茉莉拎著一箱子文件跟在后面。 奈特伸出手,茉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將一沓子文书交给领主。 奈特打开手上的文件,並没有直接提工作上的事,微笑著对鲍里斯说: “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因为你知道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故意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不信神的態度?” “哪种想法会让大人您觉得我最值得信赖,那我就是哪种想法。”鲍里斯又脱掉帽子,鞠了一躬,脸上的表情非常镇定。 奈特记得当时签署削减矿业行会权力的文件的时候,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但这个傢伙现在又表现得如此镇定,看来,那日状况確实让眼前的黑胖子气得不轻,不然也不会把心里想的写在自己的脸上,甚至走的时候还暗戳戳地攻击了他几句。 “我希望你把你这种油嘴滑舌的特长,发挥在说服外地的商人购买北境矿石、金属上面,而不是在这里故意地討好我,明显到让我都能看得出来。” 奈特转过身。他身后修士保罗正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下来,还在招呼著一旁的守卫將他带来的那几箱子书搬下马车。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女僕茉莉,这位是我信赖的助手兰登骑士。这二位你应该很熟悉了,对吧。” 鲍里斯波澜不惊地跟茉莉和兰登打了个招呼,兰登对著他点了点头,而茉莉则是紧张地提起裙摆,行了一个女僕礼。 “至於这位,我得特地好好介绍一下……”奈特拍了拍保罗的后背,微笑著说,“从南方来的神父,被女神眷顾的修士,一位实力强大的牧师——保罗先生。” 保罗在面对鲍里斯的时候,並没有像面对奈特那样行一般的礼,而是在胸前画了个不闭合的圈—— 这是神父、信徒之间流行的一种问候方式,信徒们祈祷的时候也会对著女神的神像画不闭合圈。 教会、女神的標誌,是一个特殊的十字架。 十字架的左上角空出,右上角、右下角和左下角被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缺了一口的3/4的圆。 这种残缺的十字架,在整个帝国几乎隨处可见,不仅出现在教堂里和信徒的胸前,一般人下葬的时候,也会雕刻这种类型的墓碑,传言这样可以得到女神的祝福。 传说,女神的恩泽降临世间的时候,祂曾教导祂的信徒,万事万物皆无完美可言,但一个人若是能把好事做到3/4,也可以称之为大功一件。 女神並不要求每个人都做到完美,祂只希望所有人有向善的心。 因此,教会的圣典被称为《残典》,《残典》据说是女神的神选亲自撰写,集歷史、神话、哲学为一体的记传型经书,也是神父修士讲道和信徒祈祷时常用的书籍。 “愿女神保佑您,鲍里斯先生。”保罗说。 “愿女神保佑您,保罗先生。” 鲍里斯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修士,脸上的笑容倒是未曾中断,只是眼神当中带著几分警惕。 奈特没有多言,等后面的侍从抱著箱子前往教会后面的长屋的时候,才让兰登带头,向著教会后院的花园走去。 “我让你把行会的工匠带过来,你带了吗?” 鲍里斯微微一笑: “我当然不会忘记,奈特先生。要不然我一个大清早来这里干什么?让孤儿院的修女带著一大群孤儿唱诗给我听吗?” 第四十七章 领主学校 教会的后山那里,有一栋单独的建筑群,除了中间一栋小教堂比较显眼以外,其余的都是一些低矮的半地穴式砖房——那是教会用於收养孤儿和资助需要帮助的妇女儿童的地方。 冰雾城的大部分人都会直接称呼那里为孤儿院,事实也確实如此——住在其中的人,除了誓言一辈子守寡的修女们以外,就是一群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小丘陵的后方,便是一望无际的贫民窟棚屋区。 孤儿院的院门口,还有一片小湖,小湖连接著穿过冰雾城的河流。 教堂的花园另一边是几栋已经被废弃了的长屋,是之前教会神父们的私人领地。 奈特曾经派人將其翻了个底朝天。把財物全部收缴之后,这里自然就变得无人居住,教堂里余下的那些修士和修女也不敢打理这里。 但自从两个星期前,比安卡和保罗出现之后,奈特便让马尔科派人將这里重新修缮了一遍,並且划分出了另外的一大块毗邻的空地,用作建造新的房屋。 “把以前神父们住的地方当作教学楼,教导一群几乎没怎么上过学的农奴,奈特大人您还真是奢侈。”鲍里斯一边走,一边说道。 “奢侈什么,不就是几栋破房子吗?”奈特不屑一顾,“那地方除了用作藏匿私吞的赃款,余下的用处,大概就是方便神父们跟修女和被骗过来的信徒们上床——別把那群人想得那么高贵,否则他们也不会上断头台和绞刑架。” 走在一旁、手臂夹著一本书籍的修士保罗也平静地开口道: “教育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帝国最宏伟、最壮观的建筑並不是尤格斯家族的皇宫,而是帝国魔法学院的大图书馆——那里也是所有求知者们朝圣的地方。一栋巨大无比的魔法高塔直衝云霄——人类所有的知识都贮藏在那里,人类所有的奇蹟也都贮藏在那里。” “我明白,我明白。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当然同意把这些地方建设成为学校。”鲍里斯重复了两遍,不过奈特却没觉得他有多明白这道理。 守卫和侍从们將这一箱又一箱的书本搬运到长屋那里去,而奈特则是跟著兰登来到了花园里。 一群穿著各异、年龄各不相同的男人们在那里焦躁不安地等待,他们看到奈特来了之后,又瞬间绷住了身体,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怨念。 “这些就是矿业行会里最资深、最顶尖的那一批工匠们……” 鲍里斯走上前去,向著守在那里的铁匠、铸造师们介绍了奈特和保罗。 奈特扫视了他们一眼。有些工匠的眼神躲闪,有些工匠则是愤怒地盯著他。 他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奈特的计划,要让他们將自己手里的全部本事都贡献出来,然后传授给那些有能力、有天赋也有学习欲望,但是没有地位和出身的农奴们。 要是连平日里瞧不起的农奴们都会他们吃饭的技术,那他们岂不是脸上没有光彩? 花园一旁的石子路,连接著主教堂和这片疏於打理的花圃,从那里走过来两名看上去像是本地修士和修女打扮的人。 奈特不认识这两个人,但这两个人看到奈特简直快要嚇到不敢动弹——大概是因为上次奈特来这里吊死了太多人导致的。 “奈特……奈特大人……”那名修女紧张兮兮地说,又看向了一旁的保罗,“保罗先生,愿女神保佑你……” “愿女神保佑你。”保罗面不改色地在胸口画了一个残圆。 “德蕾莎修女正在等您,保罗先生,还有奈特大人……”修女结结巴巴地开口,甚至都忘记了在胸口画圈,“德蕾莎修女现在正在孤儿院那,她让我请二位过去……还有保罗先生,修女她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办公室,您隨时都可以开展教学的准备工作……” 奈特用眼神向保罗示意了一下。 “保罗,你先和兰登骑士去孤儿院那里交接事务……茉莉,你留下来陪我一会儿,我还有事情要跟这群工匠们讲。” “是,大人。” 保罗和兰登离开了。 茉莉低著头,无言地站在领主的身后,隔了有一段距离。 奈特翻开手里的文件,递了一份交给一旁的鲍里斯。 “主要的工作內容和工作事项,鲍里斯先生应该已经把它们传达给了你们了吧,各位。” 奈特让女僕茉莉给每个人手里都发了一份清单,清单上面写著有关於建设学校的一切初期要求。 当然,这上面的东西並不是奈特撰写的。教育这种领域,奈特没有任何的经验,凭藉的都是道听途说。 清单上的內容,主要由马尔科和保罗两个人参考鲍里斯出具的技术手册撰写完成。 目前,技工学校这里,只有鲍里斯带了一堆矿业行会的工匠过来,其他行会的人才暂时还没有来得及布置任务。 当然,奈特也不急,毕竟奈特讲究的是先提拔和开设一部分学校作为试点,等有了经验和效果了,再把其他领域也囊括进这个体系不迟。 他挑选三个农庄作为试点农庄,废除劳役地租也是依著这样的思路进行。 吊死几个贵族很简单、很轻鬆,但是要把政策落实到整个城市方方面面,就需要拿出让人信服的成果出来。 否则,上流阶级还好说——他们人少。但是,底层多半会有不服从的现象。 每个工匠的手里都拿到了这份清单。他们有的读了几遍之后没做反应,而有的则是眼神依旧带著怀疑和愤怒。 “逻格斯大人!”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一个身材黑壮的中年男人手里捏著刚刚发下来的清单,向前走了一步,他先是看了一眼一旁沉默不语的鲍里斯,鼓起勇气说: “大人……”他咬著牙开口,“我能理解您推广冶炼技术的决心,您在河旁建设的那些水利工程,我也都有所了解,但是……但是我们几个,不说整个北境,范围缩小到冰雾城,应该能算得上是最好的那一批工匠了……” 奈特点了点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应当工作在第一线。我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去您直营的那些铁匠铺或者冶铁厂里,而不是……”他指了指身旁的花园和后面的长屋,“而不是在这里教书。” 奈特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面准备用作教学楼的地方: “领主学校也是我直营的,有什么区別吗?” “这不一样。” “我没准备让你们在这里教书,朋友。”奈特微笑著,“你有好好看你手里面的东西吗?” 对方愣了一下,往清单上面望了望。他依然没把上面的文字读完。 奈特平静地看著他: “现在,城市里最缺的不是坐在教室里面死认字的傢伙,最缺的是能直接在一线工作岗位投入生產的工人。这些教学楼,只用作於教授通识课的老师们活动,帮助准备在工作坊里工作的农奴们对於他们自己,以及他们生活的地方,有一个最基本的认知。你们的主要教学场地,还是在一线的工作坊,而不是在这里。” “不不不,您不明白。” “我太明白了,朋友。”奈特摇了摇头,“你无非就是担心自己的饭碗被你教出来的学生撬掉,对吧?” 男人哑口无言。 他求助般地看向鲍里斯,鲍里斯则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奈特微笑著向他靠近了两步,对方则是后退了半步。 他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我们要的是工人,不是匠人。你脑海里和你手上的那些技术就那么不值钱,一个在工作坊上工作两个月的学徒,就能轻鬆地把你的活给顶掉了?” “我……” “要有点自信。好不好?” 第四十八章 女神保佑—— “大人……” 鲍里斯没等对方开口,快步走了上去,推开了刚才发言的工匠,大声批评道: “奈特先生给你们新的工作,是抬举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这傢伙还真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单独和奈特会面的时候,跑过来给他手下的这一群铁匠们求情,要求更多的权利和更多的工作岗位;等奈特出现在这几人面前的时候,又帮著长奈特的威风。 不过这样也挺好,奈特没那么多时间管理这么一大群人。鲍里斯对付这群喜欢討价还价、偷奸耍滑的工匠有经验,那就把管理的权限暂时交给他吧,自己只需要看到成绩就行。 “这里多好,是不是,各位?”奈特摊开手,向眼前表情各异的工匠们展示著身后的风景,“有山有水,还有草地,这还有花园呢——那边还有那么大块的空地,或许可以建个活动场所什么的,对吧?空余日子里,大家一起围在火堆面前唱唱歌,跳跳北境舞,不是很快乐吗?生活在这里,很难讲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大家都没说话。 奈特指了指刚才发言的男人: “你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自己的弟子顶掉工作,因为就算有那一天,你也可以回到这里来教书。想学习的人是不会消失的,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们想想……平日里教教书,休息时还可以钓鱼、养花,吃的是修女为你们准备的饭食,用的也是教会的地,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难道大人您会发给我们钱吗?”有人问道。 “那当然……不是,你们到底有没有仔细看我给你们的文件?难不成你们还指望教书的时候,地里面给你们长出钱来?” 眼前的这群人,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人,还並没有明確的补贴的概念。 大概,他们觉得,做老师这种职业想要生活下去,就必须从学生那里抽出钱来——而农奴们作为完全没有任何经济实力的群体,根本不可能支付得起高昂的学费。 但是没关係,马尔科早就详细地制定了一份补贴的计划,可以从现在还算富裕的领主金库里面抽取一部分资金,用作於补贴这群教师们的生计。 但是,奈特的资金毕竟也是有限的,教育计划必须要拿出成果,至少三个月內得有一批熟练的工人诞生。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今的北境產业链太过单一,单纯靠卖矿石不仅效率感人,而且利润很低。这种未经过任何加工的原料產品价格低廉,虽然需求量大,但將之拱手让给南方的人只会增长他们的实力,北境反倒是吃亏的。 东西不值钱,可技术值钱。奈特深刻明白这一道理。 ——如果北境真的能大规模地冶炼优质的钢铁和其他的矿物,那么再將其转手销售给南方,利润率就会大大提高。 这时代的人还並没有发明出灌钢法这一技术,冶炼出来的铁大多杂质很多、质量低下,只能用来做一般的农具或者普通的兵器—— 更好的骑士们,装备的都是经过符文魔法师用符文魔法加工过的特殊金属武器、盔甲,或者採用的是稀有的蓝钢、秘银乃至精金製成的高级製品。 可这样的东西毕竟太过稀少,就是南方一般的贵族老爷们都用不起。奈特除了在自家祖坟那里刨出来过几把之外,都没见过两个。 参与南方混战的大多数士兵,也都仅仅是一群没怎么经过训练的普通人,甚至是徵召过来的农奴和自由民。 他们身上,要么披著劣质的皮甲,要么就只能穿著又重又不好用的烂铁做成的护具。 平民炼铁工坊使用的是矮炉,炉温低,產出的是含杂质多、脆而易碎的块炼铁。 但奈特利用水力建造的那些鼓风炉,可以大幅度提高炉温,直接生產液態生铁,而生铁则可以铸造成锅、犁等物品,性能优於那些南方普通铁匠製成的东西。 所谓灌钢法,则是一种將含碳量高的生铁和含碳量低的熟铁一起加热,相互渗透,得到性能优越的钢的技术。这是量產高质量钢材的捷径。 此种技术在这个时代,一般人恐怕是闻所未闻。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大家都有魔法了,还需要绞尽脑汁研究科学技术做什么?直接鐫刻符文,或者学习魔法库库给自己加剑刃防护不就好了? 上一个醉心於研究技术的矮人种族,已经被人类赶到了偏远的地方,数百年未与之有大规模的交集。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人力——工人。有了大量的工人就可以把他们分配到不同的產业链上;有了不同的產业链,就有了完整的流水线;有了完整的流水线,工作坊就可以升级为工厂;而有了工厂…… 奈特根本不敢想之后效率会如何,赶紧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眼前的这些工匠们,就是大批训练流水线工人的最好的人才。 鲍里斯对著眼前的这群他召集过来的工匠们拍拍手,招呼著他们去教堂那,准备一下接下来的事务。 等到余下的人走了之后,他才突然来到奈特的身边,先是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茉莉,然后小声地说: “大人,冰雾城北边的矿坑群那里出了点事情,有些东西我想跟您匯报……” 他指了指那边的教堂,隨后又补充道: “我派人把想要展现给大人您的东西存放到了马车那里,叫几名守卫守著。如果您要去看的话,我带您去。” “什么事情不能现在说吗?”奈特皱了皱眉头。 “喔,怎么说呢,跟哥布林有关……” 鲍里斯挑了挑眉毛,还没等奈特开口,又摊开手道: “我知道,我知道,当然,我知道矿坑那里经常会遇见哥布林袭击的事情,每个月都要来上那么两次,通常都不会造成什么人员的伤亡,这种事情我一般不会上报。但是……但是这次有点不一样了——不仅规模很大,更重要的是,他们用的装备……嗯,我觉得您还是隨我先去看一眼比较好……” 奈特回过头,望了一眼不远处佇立在那里沉默著的茉莉。 “很急吗?”他问。 “嗯,其实也不是很急。您若想要先去孤儿院那里,跟保罗先生匯合的话,我也可以等一等。” “那就等一等。正好,等教堂那里的人走了不少之后,你再把事情告诉给我。” “是,奈特大人。”黑胖子又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色复杂地看著奈特。 奈特知道这傢伙要在想耍什么小心眼。 “奈特大人。” “你说话能不能把事情说完。” “好的,大人。”鲍里斯嘆了口气,“您也看见了,目前积极响应您教育行业號召的,也只有我们矿业行会。作为这方面的领头者,我也能得知一些內幕消息。领地里,確实滋生了许多对大人您改革方案的不满情绪,所以……” “你想劝我放缓我的进程,是吗?” 鲍里斯点了点头。 奈特就知道这傢伙不安好心: “那我觉得,你还是免了你这些多余的关心吧。改革的势头不可阻挡,无论是谁都劝不了我,而且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你也很清楚——你很清楚我做的是对的,是吗?” “对和错不论,您的行为会给您带来很多的危险。” “忍气吞声就能避免危险,这是你想表达的意思?” “我无意指责您的行为,大人。” “你想说你是在善意的提醒我?” “……是的。” 奈特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习惯性地摩挲著手里的家族徽章,然后招招手,让女僕茉莉给自己递来一枚硬幣,他把这枚硬幣放在鲍里斯的手心。 鲍里斯疑惑地看著他。 “把这枚硬幣放进教会的募捐箱里吧,就当是我对女神的祈祷了。” “……什么?”眼前的男人一头雾水地问道。 奈特盯著他。 “你想让我给你放宽更大的权利,你想让我给你们行会,以及其他的行会更多的利益。这就是你那『善意提醒』的真正目的。好吧,那如果我执意要拒绝呢,你杀了我吗?” 鲍里斯沉默片刻: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大人,但是……但是大人,您的行为在很多人看来……甚至在我看来,有点儿……有点儿……” “有点像自杀。”奈特替他说。 “……” “死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鲍里斯摇头:“我当然是忠诚於您的,也许那些行会的会长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但是,我们的南方,还有许多对我们脚下土地、资源虎视眈眈的人。甚至,北境的其他大城市的那些伯爵们,也都注意到了大人您在冰雾城的改革——他们呢?” “那快让他们来杀我吧。要不要我给他们画一个我宅邸的地图,方便他们刺客潜行进去,把我在睡梦中捅死?”奈特善意地问道。 鲍里斯没笑。或许他没觉得奈特在开玩笑。他说: “歷史书上讲,逻格斯家族因为有恶魔血脉的原因,都是疯子。奈特大人,您確实在某些地方,有些过於疯狂了。” 奈特没有生气,而是认真地回答: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子,可让我战战兢兢地在这片混乱的大陆上苟延残喘,对不起,我做不到。你们说我狂也好,说我不要命也好,我都接受——我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他笑了起来: “我喜欢在別人面前跳脸。哦,天哪,就算我隨时都有可能死,我也要这么做。哈哈哈哈哈哈……我不算一个强者,甚至我其实很弱,北境也很贫瘠,但我不能不继续冒险。不这样我就活不下去,不冒险我就活不下去,因为我討厌苟活於世。你明白吗?女神保佑。” 他推合鲍里斯的手指,让他紧紧攥住自己给他的硬幣。 “替我把钱捐献给女神。別忘了提醒想让我死的人送几个刺客过来,好吗?女神保佑。” 鲍里斯挑了挑眉毛。 他黝黑的脸抽搐了两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第四十九章 德蕾莎修女 冰雾城孤儿院,坐落在冰雾城北区毗邻贫民窟棚屋区的一片丘陵之中,旁边有一处水质清澈的小湖。 传说,这块地方是最早的北境大公,逻格斯家族的祖先划分出的、所谓受过“女神祝福”的地方。 当时的北境人希望在这里建成一座整个帝国最有艺术气息、最让人震撼的教堂。他们匯集了那个时代大陆上最有才华的一批艺术家,甚至包括精灵、矮人和半兽人—— 挖空山岭的山体和地下,用大理石筑基,並在上面雕刻出复杂辉煌的神像,绘製《残典》里描绘出的各种故事的场景,然后將此地命名为: 【北境神殿】 而经歷了千年的风雨之后,原本挖空山体建造出来的伟大神殿早就被废弃,在冰雾城郊,变成了一片只有少数当地修女修士会看守著的废墟。 遗蹟里面的財物、珍奇的財宝和能够被运送到南方卖掉的、有价值的艺术品,在这100年间已经被洗劫一空,就连最贫穷的盗贼和流浪汉也不愿意去那里碰碰运气—— 一方面,是因为之前的宝物早就没了。 还有一方面,传说进入到古教堂的不怀好意之人都受到了诅咒,在离开后的几年之內,因为各种离奇的原因惨死在不同的地方。 孤儿院的主楼,就坐落在北境神殿所在山体的正下方。 奈特佇立在孤儿院的门口向上眺望,正好能將他的视线与孤儿院的钟楼,以及远处丘陵上的女神塑像连接成一条线。 神色紧张的年轻修女替他打开铁门,还怯生生地问道需不需要派人通知德蕾莎修女迎接自己,但奈特將其婉拒了。 看到孤儿院大院子那喷泉旁边,还有一群玩耍的孩童——他不愿打扰到这些小孩子们的生活。 那喷泉上方,也有一个白色的塑像,塑像描绘的,是女神在教导一群不同种族的孩子:包括人类、精灵、半精灵、半兽人、矮人和人马,甚至还有一只手臂大小的幼年飞龙盘旋在一旁。 奈特轻轻地瞥了一眼这个早就没有魔力进行维持、喷不出任何泉水的喷泉上的雕塑,一边走,一边隨意地向身后的女僕茉莉开口道: “每年,都有山区的猎户报告说他们见到了北境的飞龙,但上一次能够被证实的龙族出现,已经是100多年前的事情了。” 茉莉捏著自己亚麻色布裙的裙摆,低著头,肩膀上背著文件包,沉默了一会儿,才迷茫地抬起脸,哼哼了几声: “老爷,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难不成我是在跟我的第二人格对话?” 茉莉抿著嘴唇,紧张地把眼神挪到一边。 “好,好的……”她声音细弱得就像要断了气那般,“老爷,我不太了解神话传说里的事情,也不懂那么多的歷史。不过老爷,您要是不满意的话,我可以补习这方面的东西,然后之后陪您聊聊天……” 奈特有点无语: “算了,不说了。” 孤儿院的正楼相较於它旁边那些新建的楼来说大得出奇,甚至比奈特的领主庄园的主楼还要大上一圈,原因是,这间大理石建筑是很多代以前的人留下来的杰作。 那个时候,帝国还是一个开放、包容的国家,邀请很多异族的工匠,包括那些技艺精湛的矮人参与北境冰雾城的建设,甚至还僱佣过山岭巨人来搬运石材和树木等。 但这些事情已经成为古老的传说,唯独留下来的,只有少数还健全的建筑。 其中就包括眼前的这栋孤儿院主楼。 奈特和茉莉先踏上九级宽阔的台阶,才能走到一扇已经被更替过无数次的木门前。 两个修士打扮的青年人见奈特到来,在胸口上画了一个残圆,一个招呼奈特进了门,另一个提前推门而入,通知正在正厅的德蕾莎修女。 门没打开的时候,奈特就隱约听见孤儿院主楼的大堂当中,传来清脆响亮的歌声。 门被打开,他才听清楚这些孩童在唱著什么—— 茉莉的腿脚忽然停了那么一瞬。当她看到唱诗班前方,那个身著黑衣的修女的身影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明显不自然起来。 德蕾莎修女是一个年纪四五十岁、不苟言笑的老女人。 前来通报的修士在她身前讲了两句之后,修女便在唱诗班前拍了拍手,大声说: “好了,今天礼拜就先到这里吧——”修女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感,“高年级的孩子们现在立刻去二楼的教室里坐好。低年级的学生们走到这边来,到这边的空地——” 德蕾莎女士招呼著一旁几名年轻的修女,让他们带著小一些的孩子去户外活动,而那些年纪稍长一点的孤儿们则是被安排去了大堂二层的教学区域,准备上课。 奈特佇立在不远处的过道,本来没想著引人注目,但还是有眼尖的学生发现了他,大声念出了他的名字,甚至还带著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少年少女们冲了过来。 “奈特大人!” 最先扑过来的是一个白色头髮的小孩。他喊了奈特一声,接著不知道该怎么行礼,於是使劲弯下腰,做了一个很滑稽的动作。 但是,这小男孩的白髮跟奈特的白髮完全不一样,对方的皮肤也很惨白,瞳孔透亮呈灰色,看上去有一股病態的颤抖感。 『异世界也有白化病。』 奈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只能尷尬地点了点头。 这群兴奋又没大没小的儿童还没涌上来,德蕾莎修女就派了几个修士过去拦住了他们,还拽走了最前面的白化病男孩。 “我说了,让你们去户外,结果呢?不听话的孩子要受惩罚!” 德蕾莎修女凶狠地说,抽出了一根戒尺,摊开那个小男孩的手掌。 小男孩有点躲闪,却被另一个修士按住。他一副畏惧的样子,只能乖乖挨两下打,痛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快出去!” 女人让一边维持秩序的修士和修女们把这一群孩子安排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大堂终於清净下来。 一个多余的人都见不著之后,她才鬆了口气,然后把目光转向一边的奈特。 修女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冷地眯起了眼。 “呵呵,看看这是谁来了?”德蕾莎修女慢悠悠的带著一个神色紧张的小修士走到了两人的面前,上下打量起了奈特,“我们的奈特大人竟然屈尊大驾光临,还穿了一套这么朴素的衣服,真是少见啊——那么奈特大人,您今天又想在教会里把谁吊死呢?” 奈特微笑著没说话。德蕾莎修女反倒掐起手指算了一下: “我想想,好像这里面剩下的能吊死的人,也就只有我了吧?我能选自己喜欢的绳子吗?” 奈特面不改色地回应道: “哈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当然会给德蕾莎修女您一个自己选绳子的机会——因为我尊敬您,但是有些人就不一样了,比如说蒂姆·休尼尔伯爵的那个弟弟,他之前也是在教会工作吧?” 奈特想起了当时被他送上断头台的冰雾城检察官休尼尔伯爵。 那日,正是把他砍头了之后,奈特才去会见自己叔叔送来的特使的。 他补充道: “顺便说一下,休尼尔伯爵和他弟弟团聚了。” “不用你提醒我,大人,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德蕾莎修女说著,在胸口画了一个残圆,“我不会改变我的看法——只有女神能审判他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剥夺另一个人类的生命——包括你,奈特大人。” 奈特盯著德蕾莎的眼看了一会儿,对方那双有些浑浊的双眸也注视著他。 不过,奈特並没有从修女的眼里,看到与修女所言之事物相匹配的神色。 大概,德蕾莎修女也希望教会里那些无恶不作的神父能早点死翘翘、下地狱接受女神的审判。只是在人前,至少还要装得遵从教义一些。 “女神还说神父不能和修女通姦。”奈特说,“女神还说,教会不能私吞財物,募集到的善款必须回馈给信徒。” “喔,那这种事情就与您无关了,逻格斯大人,教会內部会惩罚不信神的傢伙。” “我猜我就是爱多管閒事,没有办法。而且我很虔诚——女神託梦给我说祂要审判罪人,我听完赶紧送罪人下去见祂,这完全是女神的旨意!教会应该给我封圣:圣·逻格斯。嘖嘖,圣·逻格斯!”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年轻的领主和脸上皱巴巴的老修女互相哈哈大笑,他们身后的女僕和修士则嚇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德蕾莎修女笑完了才一边喘著气,一边將视线转移到奈特身后的茉莉脸上。女人的表情也逐渐冷淡下来,眉眼当中多了一抹抹不去的嘲讽意味: “喔喔喔,这又是谁啊,嘖嘖嘖。” 奈特转过身,向著德蕾莎修女介绍起了自己的女僕: “这位是茉莉,我的贴身女僕。” 茉莉嚇得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紧张地抬起脸。但是她不敢与眼前的修女对视,只能咬著牙,脸色有些惨白。 “不用您介绍,奈特大人。”德蕾莎修女冷哼一声,“我们早就认识,你说是不是,茉莉?” 第五十章 忠诚源自…… 茉莉张了张口:“我……” “看来你完成了你的愿望,不是吗,茉莉?”德蕾莎修女向前一步,茉莉就向后退一步,“你现在可不再是那个天天干脏活累活的杂役,你现在可是北境大公奈特·逻格斯大人的贴身女僕。换句话说,你已经飞黄腾达了,不是吗?” 奈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没什么。”德蕾莎冷冷地说,“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嗯,其实也不久。” “原来真的是您,德蕾莎女士……”茉莉小声地开口。 “怎么,还有其他人也跟我一个名字,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教会工作吗?我派人去接你们的时候,他们应该就报上了我的名字吧,难不成那时候你还不相信是我——不过也对,你平时接待的,多半都是地位尊贵之人,而我只是一个又穷、又老、又没权势,天天围在一群孤儿旁照料他们的老修女罢了。” “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呢?”奈特问。 “没事,在浪费时间谈论这些之前,我还是先带你们去看看已经去办公室准备工作的保罗先生和兰登先生。过一会儿,我还要去教课——请吧,奈特大人。” 德蕾莎修女让自己身后的年轻修士带路,他们走上一处螺旋上至二楼的宽阔台阶。台阶已经很古旧了,常有修修补补,但踩上去,仍然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看来你们两个之前就认识。”奈特说,“茉莉以前跟我提过,她在教会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你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碰见的?” 茉莉低著头,没说话。奈特没见过她有过这样羞愧、复杂的表情。 德蕾莎修女走在前面: “几年前,我曾经因为一些事情去过城外的小修道院当主持修女。那些日子,茉莉就在我工作的修道院当杂工,赚钱补贴家用,给她那个没什么本事的老爹买酒喝。” “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去外部的小修道院是因为什么。”奈特说。 “那当然是因为我看不惯冰雾城大修道院里囂张跋扈的神父,跟他们起了衝突,才被调开到了偏远的地方。不过,这种事情在我的人生当中时有发生——我討厌那些满口教义、装作虔诚却做著大不敬神之事的褻瀆者,我从来就看不惯他们。” 奈特笑了两声:“呵呵,教会也应该给你封圣。圣·德蕾莎。” “好,很好,圣·逻格斯——”德蕾莎修女特地把尾音拖长了一些。 他们来到二楼的办公室前,走廊上有几个修士正搬著从马车那运送过来的一部分书籍,挡住了路,所以他们就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德蕾莎修女望了一眼茉莉,茉莉把头扭过去,德蕾莎则是紧紧地盯著她。 “你不用害怕我,你又没做错过什么。” “对不起,女士。” “你曾经让我很失望,但现在都过去了,没什么好羞愧的。” “原谅我,女士,原谅我……” “就算你真的有错,我也早就原谅了你,女神也原谅了你,茉莉。可是……可是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德蕾莎修女沉默了一会儿。 接著,像是对奈特,又像是对茉莉,也像是对自己,她开口道: “当初的你,勤恳好学,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最积极的那一个。一丝不苟地完成派给你的所有任务,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耕种织衣,你总能完美地把事情完成。但所有人都不看好你,当时……当时修道院的所有人都不怎么喜欢你,除了我——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那种影子:充满干劲、百折不屈,又带著年轻人独有的天真和憧憬。” 茉莉没说话。 德蕾莎修女摇了摇头,双眼有些湿润。 “你是那么好学,每天白天教会学校上课的时候,你总是偷偷趴在栏杆上,任由蚊虫叮咬也要偷著去听课,然后等晚上,其他的修女、杂工们睡熟之后,再半夜爬起来偷偷复习。你是你们同级女生当中识字最快的。而我对你呢——你就像我的女儿,甚至还远远不止於此。 “——我给你减轻工作,我给你安排教室的桌椅,让你坐在那群交了钱的公子哥和大小姐们身后学习。我给你提供食物和课本,又不收你一分钱。你父亲在酒馆里惹事,被人殴打,我甚至让几个年轻的修士去帮他解围。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希望你能成才,我希望你成才——希望女神赐予你的、教会赐予你的、你的同伴赐予你的,你都能好好收下,然后把它们转化为力量,把给你的爱转化为力量。” 德蕾莎修女无言了片刻。 她没接下去说了。她的眼眶有点发红。 身后的修士怯怯地开口: “奈特大人,德蕾莎女士,保罗先生办公室的东西已经送进去了,现在可以走了……” 德蕾莎盯著沉默不语的茉莉,点了点头: “好……奈特大人,你们去工作吧,我还有课要上。等课程结束了,我们再聊聊关於开办学校的事……” “接下来的不讲吗?” 茉莉突然开口。 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 德蕾莎修女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还有什么可说的?” “关於这段故事的结尾。” ——茉莉抬起头,轻轻喘息著,终於鼓起勇气,看著眼前的女人。 “关於我们大吵了一架,关於我说我不想当一个在教会发霉发臭的老处女的事——我侮辱你们,侮辱您,说你们不过是高级一些的农奴,而我努力学习,只是为了摆脱农奴女的身份。说你们卑贱、噁心,说教会只是困住我的监牢,说德蕾莎女士您像发疯的狗一样让我作呕,这些种种……” “够了,”德蕾莎打断了她,“至少你现在离你成为贵族大小姐的目標又近了一步,不是吗?” “我对不起你……” “不用道歉。”德蕾莎修女向后退了两步,在胸前画了一个残圆,“愿女神保佑你们。我们走吧,要上课了。” 她带著一旁年轻的修士走了,年轻的修士走之前还仔细打量著茉莉了几眼,表情甚是复杂。 奈特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一直没有插嘴,直到楼道上只剩自己和茉莉两个人,才平静地问道: “你还好吗?” 茉莉先是扭头,用胳膊抹了一下自己眼角的泪水,然后抽著鼻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老爷。”她忽然跪了下来,“请惩罚我吧。老爷,我让您在教会出丑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惩罚我吧。但是不要赶我走,求求您了,好吗?” “我不喜欢別人跪著和我说话,赶紧站起来。” 奈特把茉莉从地上拽了起来。 年轻的领主注意到有泪珠从她脸颊滑落,於是便用自己的袖子帮她擦掉了。茉莉嚇得连退两步,拨开了他的手。 “我是您的女僕,老爷。” “我知道,为什么你们总是重复这种事情?我不关心这个。” “可我是您的女僕啊!擦眼泪这种事情应该我来做才对——应该是我伺候您,然后您打骂我才对!”她赶紧又抹了一遍自己的眼泪。 “我说了我不关心。” 茉莉咬著嘴唇看著他,又紧紧地闭上眼睛,嘆了口气,快要將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 “请您惩罚我,老爷……” “我为什么要惩罚你?你又没对我做错什么事情,也没有违反领地任何一条律法。” “可是……” “你让信赖你的人伤心了,这很不好。”奈特认真地说,“那就向他们道歉吧——虽然好像德蕾莎修女不吃这一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何况,她都已经说她原谅你了,那还要我来惩罚你做什么呢?” “您不会……因为我的那些言论而处罚我吗?” “你是说那些背叛你出身的言论?你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之前我把你关在禁闭室里,让你一个人待了三天,那种滋味可不好受,是吧?” 茉莉没说话。 奈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过去的事情就先过去了。这並非什么不可原谅的东西——你又不是杀了什么无辜的人,非得让我吊死你不成?” 奈特隨口开了一句玩笑,而茉莉却如遭雷击般怔住了,脸色刷的一下苍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都有些发颤。 奈特挑了挑眉毛。 “你真杀人了?” “怎么可能呢?呵呵,大人,您別开玩笑——” “那就好。” 奈特的指尖闪过一道紫色的光晕。 他施法,將手轻轻地放在茉莉的脖颈上,激起少女身体一连串细小的涟漪。 茉莉的皮肤周围也逐渐散发出令人安神的柔和气息。她双手不再发抖,脸色逐渐红润。 但又红得过了头。 “这是我自创的法术,”奈特说,“其实,就是缓慢低效地施用沉默术。沉默术的原理,是清空受影响者大脑里的思绪、阻断魔力的传播和法术的吟唱。如果缓慢地施法的话,就可以起到一个安神的效果——这功能也是我偶然之间发现的,很好用,对吧?” 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回,然而却有另一双手搭了上来。 茉莉用自己的手指按住奈特的手掌,让它留在女僕战慄的皮肤上。 奈特蹙起额头。 不过,他没有强行收回自己的右手,静静等待著。 片刻之后,才將右臂收回。 茉莉的双眼在战慄,瞳孔紧缩起来,奈特能从她的双眸中看到奈特自己的倒影。 她疯狂喘著气,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老爷……” “怎么了?” “我可以为您付出一切,包括生命,老爷……”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老爷,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我只是个农奴,而您……”茉莉吞了口口水,“我是多么幸运,多么多么幸运才能遇到您。女神啊……” “……我就当这是对我的夸奖了。” 奈特斜睨著看了表情恐怖的茉莉一眼。 “你去花园或者什么地方,休息休息吧,我看你状態不好的样子。正好,接下来的工作也没你什么事情了,我还有事务要跟保罗和兰登商討呢——就这样。” 他从茉莉的小包里取出几张要用的文件,疑惑地望著死死盯著自己的茉莉的双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奈特摇摇头,转身走进了一旁的办公室里。 第五十一章 新办公室 孤儿院给保罗提供的办公室明亮而宽敞。站在办公室的窗台边向外眺望,正好能看到北境神殿的整体模样。 兰登就靠在窗户边,把手搭在额头之上,眯著眼睛眺望了一会儿,感嘆著说: “女神雕像真是宏伟——很难想像,千年前那时候的人们是怎么一锤一凿雕刻出这么宏伟的遗蹟的,难道凭藉的真的只是魔法吗?” 保罗坐在一旁的办公桌后,面前堆著一大摞一大摞各种各样的、还没有来得及过多做整理的文书。 他手里握著一支很新奇的笔,在泛黄的纸张上面写著画著,似乎是在制定各个科目相关的计划表。 奈特、兰登骑士和修士保罗在办公室里討论了很久,目前,准备工作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只剩下课程计划书还没有写完。 办公室的一旁甚至还有壁炉,壁炉上方空间连接著一处小小、通往外部的口子,可以把木柴燃烧时候的白色雾气逸散到房间之外。 建筑的通风设计和保暖设计之巧妙,使人不得不惊嘆当年建造者们的思想和能力。 奈特坐在壁炉火堆一旁的小椅子上。 火堆上方,用简单的三脚架架著一个小壶,里面正煮著茶和凉水。 据说,这里的茶是孤儿院修士修女们亲自种下的,饮茶的方式也是他们所设计—— 一般而言,泡茶需要將茶叶晒乾之后存放,等需要时取用一些置於茶壶当中,接著热水冲泡。像这样直接往水里面煮茶的方法,奈特还是第一次尝试—— 不过,他作为一个身份高贵(至少法理上身份高贵)的领主,能够亲自动手泡茶,本来就算是一个十分罕见的事情。 这间收拾出来的办公室一旁书架上摆满了保罗带过来的书,大部分都是一些经文和歷史文学著作。 墙上面,掛著没有拆下来的画像作为装饰,大多数都是孤儿院院內的孤儿们画作的。 这些画像摆在建筑各个地方的墙壁旁——无论是房间还是走廊,甚至是大厅边,都有著这些天真儿童们精心绘製出来的作品。 兰登已经望著远处的北境神殿看了很久,然后才摇了摇头,在房间里踱步了一会儿。 他没有坐到奈特旁边煮茶,也没有前往保罗的办公桌边辅助他工作,而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大人,从小我就听不同的人讲述过神殿那里的传说,但是至今还从未进去过一次——大人,您以前有去过那里吗?” 奈特手持蒲扇给壶里的水扇风,听到兰登跟他说话,摇了摇头。 “从没去过。” 奈特原主本就对歷史遗蹟之类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而那地方又经常流传著诅咒的传说,胆小怕死的奈特·逻格斯自然是丝毫没有进去的欲望。 据说,老逻格斯年轻的时候曾经带人进去探险过,可除了一堆盗贼土匪和哥布林留下的烂摊子营地之外,什么也没找到。几百年间,能用的玩意儿全部被洗劫一空了。 “是吗……”兰登一只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老爷,那么大的遗蹟,不开发利用一下,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呵呵……都说去过那里的人全部都会受到诅咒,然后在之后的几年当中以各种方式离奇惨死。这个传言多半都已经传到南方万里外的土地上,整片大陆都知道这可是个不祥之地,你指望我怎么开发?——嗯,开发旅游业吗?” “我不知道……”兰登用手拍了拍胸口,“但是大人您之后如果想要去那儿探险,或者搜查东西的话,我一定奉陪。我是说真的,请您派我过去——” “得了吧。” 在游戏当中,这北境神殿確实是前期主角需要探索的地方,里面的敌人大多数都是呆在那儿的人类土匪,或者是哥布林劫掠队等等。 ——等级低,难度低,就是环境有点恐怖。 奈特已经记不清神殿里面有什么宝物了,大概也就是诸如黑色秘典那样的法术书籍——黑色秘典教授的是梦魘、夜魔的法术,北境神殿里藏著的东西,多半也就是和女神相关的牧师法术。 以牧师作为主职业的主角可以拿来修行,但他? 至少他现在还不需要那玩意儿。牧师法术和奈特的术士血脉完全相悖,学了之后不爆体而亡都算好事。 但是,兰登所言之物確实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果之后,自己手下的士兵和军队实力强一点,確实可以派人过去扫荡一番,將其清理一空。 毕竟是古老的遗蹟,万一真能找到点宝物也说不定呢。 想到这个,他突然嘆了口气。 “唉……” “怎么了?大人?”兰登疑惑地问。 “没什么……” 確实没什么,奈特只是想到自己手下的民兵和军队加起来也就够欺负欺负矿区的那几拨哥布林的,真要参与南方领主们的混战,估计就是一群炮灰罢了。 他这一段时间一直在思考农业、手工业和矿业方面的改革內容,但是对於军队体制的编排完全是一窍不通,没有任何思路。 他的手底下没有那种真正会打仗的人才——兰登也许算,但他的知识都是从首都的骑士团那里学习来的,兰登上战场的次数恐怕比奈特还少。 那招募一个身经百战的僱佣兵作为指导? 奈特周围好像没有类似的人才吧—— 他看了一眼保罗,脑海里又浮现比安卡的身影。这两个人看样子都是那种最多会打架,但不会指挥打仗的类型。 多半,会打仗的人才都是僱佣兵团的团长。 可刀疤脸奉自己的命令去调查之后,也说了,城里面明確自己僱佣兵身份的那些傢伙,皆为嘍囉之辈,並无真正驍勇善战之人。 他还在思考著军队方面的事情,不远处小教堂的钟声忽然响起。 “叮!” 响亮的钟声一下子把他从思绪当中惊醒。他站起身,放下手里扇风的蒲扇,走到窗台边。 只听窗外嘰嘰喳喳,传来小孩子们闹腾的声音。 兰登也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趴在窗台上向下看去。这个年轻的骑士身上似乎带著一股稚气未脱的气质,对於孩子这方面特別感兴趣。 “下课了?”骑士问。 一直坐在桌子上书写著教案的修士保罗,这时缓缓开口: “根据课表的规定,不能算完全下课,只是中途有大约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罢了。” “那也挺好的,生活很规律。” 兰登望著楼下的那群围在修女身旁嬉笑打闹的孤儿们,露出笑容,但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当中突然闪过一丝落寞。 骑士自嘲般摇了摇头: “真羡慕他们小时候这么幸福。同样是孤儿,我孩童时期只能在冰雾城的贫民窟里面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还经常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之后,第二天又得上街討饭……” 话音未落,骑士仿佛又是想起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东西,赶紧望向一边的领主,紧张地开口: “大人,对不起,我没有抱怨的意思,毕竟我已经足够幸运,能够蒙受您和您父亲的恩泽,来到领主庄园,被提拔为大人您的侍从——” 奈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几个有完没完。你是这样,茉莉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向我道歉,我看著就像个恶魔吗,这么容易被冒犯?” “……” “……?” 兰登耸了耸自己的肩膀:“大人,您有恶魔的血脉……” “好了,你可以住口了,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如果你诚心想惹我生气的话,那你是成功的。” 奈特回到了壁炉旁边的小凳子上,打开水壶的盖子,用蒲扇扇了扇冒出来的热气。 “那……我先下去看看,正好茉莉也在下面……应该吧……” 兰登非常识趣地向自己的领主鞠了一躬,然后慢吞吞地推开门,离开了保罗的办公室。 “呼……” 奈特就跟个烧火的农民一样,在火堆旁边摇著扇子,注视著眼前冒著热气的水壶。 一旁的书桌,传来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修士嘴角带著点笑容,说: “奈特先生,我发现你真的很有一种天赋。” “什么?” “一种无论跟谁说话,都能把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其妙搞得十分曖昧的天赋。” 奈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想激怒我吗,保罗?” 保罗耸耸肩。 “抱歉,只是有这样一种感觉。”修士道,“无论您跟比安卡还是跟您的女僕茉莉,或是跟您的骑士兰登说话,无论是严肃认真还是轻鬆愉快的,总有一种打情骂俏,或者深情告白的元素在里面。我比较喜欢倾听別人对话,所以发掘出了这一点。” “……何以见得?” “这我就不知道。我说了,这只是一种感觉。”保罗轻轻瞥了奈特一眼,“某种时候,我挺佩服您的,奈特先生,您真的很有魅力。” 奈特重新回过头,盯著眼前篝火上缓缓燃烧的那一簇小火苗,不知作何感想,只能嘆了口气。 “你跟比安卡不愧是朋友,说的话让人同样的云里雾里。当然,比安卡可能要好一些,因为她脑子转得很慢,但你的脑子转得很快,保罗先生——你懂得也很多,我希望你能把你的长处用在教育上面。如果冰雾城能多有像你这样的人才投入到教育事业,那北境的蓬勃发展就指日可待了。” “谢谢您的信任。” 第五十二章 关於双標的辩论 保罗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往桌上的纸吹了一口气,然后两只手捏住纸张的两角,將其展开在面前。 外面的日光透过身后的窗户,照射在泛黄的纸张上——他点了点头: “好了,这部分的內容也已经完成——学校设立在教会的土地上,教师大多数也是当地的教士和修女,那么,神学就是一个不可以跳过的內容。课程用的书本也很简单,几乎最贫穷的普通自由民手里都会有一本完整的《残典》。只要有这本书,教学就可以继续下去。” 他把手里的纸页折好,然后放到一旁的文件桌子上,皱著眉头整理了一会儿。 奈特再一次掀开面前炉子上的盖子,用蒲扇扇了扇热气。 “听修女们说,茶煮五轮即可,现在已经是第四轮。再等一分钟就可以喝茶了,保罗先生。” “谢谢……” 保罗没什么反应,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完成了这么洋洋洒洒一大堆教学內容设计的成就感当中。 “你是一个很特殊的修士,保罗先生。”奈特隨意地开口道,“你也明白,北境这种地方,在南方人的眼里多半就属於——未开化之地。这里的教堂布局稀稀拉拉的,建筑设计也非常粗獷、野蛮。生活在这儿的修士多以当地人居多,南方来的牧师根本不愿意於此定居,毕竟气候寒冷、饭菜粗野,等等等等……” “您想夸讚我不嫌弃这里?”保罗再次拿起笔,在纸上修改了一番,“那大可不必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冰雾城?”奈特问。 保罗没说话。 “还是选择我?” 保罗手里的笔停了那么一瞬,墨水在纸上摊成了一个小黑点。 修士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所有的牧师都跟您想像中的那种一样,奈特先生。也许在您眼里,大部分的修士只是那种天天手里捧著经书,到处讲述传达女神旨意、神神叨叨的神棍。 “或许有吧,或许有。这种傢伙哪里都有,就算是在帝国首都也屡见不鲜。 “但也有一些人决定把追求知识当做自己的人生使命。女神曾经说过——將宝贵的事物烙印在灵魂之上,是智识生物区別於石头和泥土的最重要因素。有些人称其为记忆,而我將之化作知识。” “所以你认为你是这样的人?”奈特平静地问。 “我的认为不重要,但是——奈特先生,您可能不了解,教会有许多教派。其中,智识派致力於探索学术和思辨的最高殿堂。智识教派的牧师们热心於钻研和学习,並把哲学上的胜利视为人生最高的追求。而我也是智识教派的一员,先生。” “告诉我哪里能招募到更多智识教派的教士。”奈特认真地说。 保罗露出了笑容。 “您说笑了。我们教派里的大部分的智者,都在帝国首都加兰德的智识学派教堂里,还有一些沉浸在帝国魔法学院的大图书馆当中。 “他们不像我,我虽然是学派当中的一员,但我觉得,我应该趁自己年轻还有力气的时候环游世界,去各个地方看看,这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而当我老了,我或许也会像他们一样,把自己扎进书堆当中,去汲取书里那些无穷无尽的浩瀚知识,学习先贤的智慧,並与其他人辩论经文。” 奈特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我有机会把你留下来,让你一直——至少在一段时间当中,成为领主直辖学院的校长。看来,北境对你而言也没有那么多的吸引力啊。” “呵呵,人各有志。”保罗並没有抬头,而是缓慢而平淡地说著,“在我看来,教授一些歷史、修辞或者宗教方面的课程內容,也是我进行实践和学习的一种方式。於我而言,它和读书或者出去旅行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別——体验完了,便也就撂下了。” 奈特沉默了一会儿。 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劈啪声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清晰。 窗外,孩童们的嬉笑打闹声依然不绝於耳。 “所以,知识本身和知识带来的东西,哪个更重要呢?”奈特问。 保罗微笑著反问:“先生,您怎么看?” “我认为,知识是一种手段,而知识带来的推动力,推动人內心平静和社会的进步的力量,是知识存在的意义。” “不。知识本身就是意义。” 奈特前面的炉子烧开了。 他用教会提供的小夹子,將铁製的茶壶夹了起来,放在一旁的石面上晾了一会儿,之后,又从一边的柜子里取出两个茶杯,放到书桌上空余的地方。 保罗放下手里的笔:“还是让我来吧,奈特先生。您作为领主,为我一个小小的修士倒茶,不是显得太奇怪了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相比之下,把人们脑海里的知识这种虚无縹緲、难以捉摸的事物视做珍贵的宝物,却对把知识贡献给生產和创造、那种碰得著看得见的东西嗤之以鼻——我觉得这种想法才奇怪呢。” 保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挑了挑眉毛,看了奈特一眼。 奈特只是认真地把茶壶里的茶水倒在茶杯当中。 领主先是將对方的那一份递给了保罗,保罗接过之后,奈特便捧起自己的那杯用嘴轻轻抿了一口。 领主皱了皱眉头: “好难喝。下次不听这群老修女们的话了,骗我说这样煮茶好喝——茶都煮散了,苦得不行。” 保罗喝了一口热茶,將茶杯放下。 “我们还是不在知识这种事情上面辩论太多吧,该讲讲关於设置学科的相关事项。” 他拿出一个用绳子绑好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外部用牛皮製成,看上去价格不菲。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行又一行的小字。 “按照先生您的要求,我主要为教会的通识老师设计了以下课程,囊括了歷史学、修辞学、神学三个大类。 “当然,为了照顾到一些有学习欲望,但是没有任何学习基础的农奴,我还会安排一批老师去进行大范围的扫盲授课,主要任务是负责教那些农奴识字,然后再让这些识字的农奴们反过来去各个农庄里,教育其他文盲农奴。 “同时这些识字的学生也可以作为传话的工具。先生,如果您之后再有什么政策下发,就能够第一时间派人过去,把东西传授给这些已经接受教育的平民,再让受教育的平民把指令下达给未受教育的农奴。” 修士伸手,指了一下另一边的文书: “当然,通过教会学校课程的农奴可以直接解除劳役,升级为平民,这也是一种吸引他们过来学习的好办法。至於其他的技工学校,主要就是由各个行会的管理人员负责了,我对那些方面也仅仅是有所涉猎,具体的计划,还得经验丰富的工匠来制定。” 保罗把需要的文件交给奈特。 奈特站在办公桌旁,扫视了一遍,简单阅读过后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只是,还差一个最重要的部分。” 保罗再一次捧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咋吧咋吧嘴,他也皱起了眉毛: “额,確实不好喝……咳咳……还差什么,先生?” 奈特转而將目光投向一旁继续尝试杯中茶水的修士保罗,微笑地开口: “关於教授魔法课程的內容。” “咳咳!” 保罗赶紧侧过身子,把呛到的茶水吐了出来,一只手撑著桌板,使劲地咳嗽了两声。 他脸涨得有点红,等缓过劲来之后,才转而把不可思议的视线挪向一旁的年轻领主。 “您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我们还差魔法课程的內容没有设计。或许,我们该去南方招募一些懂教育的魔法师过来,为那些想学习魔法的农奴提供一个学习的环境。” 保罗把茶杯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用胳膊抹了一下嘴角的茶水,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奈特?” “我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吗?”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保罗摊开手,向后仰去,靠在自己的木质办公椅上。 “不,你不明白。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领地、任何一个领主都不允许普通人学习魔法,那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吗?” “我倒想听听。” 保罗认真地看著他: “我不信你不明白这个道理——你自己也是个术士,不是吗?” “这和开设魔法学校有什么关係?我只是觉得,无论天赋的大小,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任何人都应该有平等的学习魔法的权利。” “——平等?开什么玩笑?——你会魔法,你自然明白魔法的强大。而魔法这种东西,最恐怖的一点就是在於它的不確定性——魔力本身的不確定性还好,真正恐怖的是魔法天赋也是不確定的。” “你不是一个牧师吗?”奈特问,“你是受到女神眷顾的人。但是,不能因为你是幸运的,就阻止別人成为更幸运的那个。” “我当然无所谓,奈特先生,我不是领主。你是——”他摇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你招的那些个有魔法天赋的农奴们当中,会出现什么样的人物。 “运气好,或许出现的,是像帝国魔法学院校长格雷戈莱那样善良的大魔法师;运气不好呢——你应该听说过,千年前几乎毁灭整个大陆的黑魔法师吧?据说他曾经就是一个奴隶,而极致的魔法天赋却无限放大了他心中的恶,最终酿成无数的悲剧——” “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保罗说,“你给那些农奴魔法,跟直接给他们刀剑没有区別,甚至更加危险——他们当中,假如有人受到蛊惑,你教授给他们的魔法將会成为自我毁灭的契机——从下至上,奈特先生,从下至上动摇领主统治的根基。” 奈特哈哈大笑起来。 保罗没有笑,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神当中还有一抹看疯子一样的意味。 “这就是南方那群领主们把魔法知识当做宝贝一样藏起来的原因吗?原来……哈哈,原来只是害怕底下的人造反罢了。” “哦,不,不不不不不,奈特·逻格斯,不要装作你毫不在乎的样子。”保罗眼神中的冷意並没有削减,嘴角还微微上扬,“你很在意你的地位和统治,你很在意这种事情,不是吗?” 奈特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保罗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面对著眼前的领主。 “你很在意你的地位、你的身份,你作为北境大公的那种——怎么说——高高在上的东西?——別装作你对这一切毫不关心。” 他將自己手里的小册子挥了挥。 “平等?放屁!——给他们一点受教育的机会,让他们识识字,稍微了解了解帝国的歷史、诗歌和一点幼稚的宗教故事,就是这群农奴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的平等了,奈特先生。 “而且,这一切一切的平等,都是建立在您大发慈悲赏赐给他们的 “——如果,您不是北境的大公,如果您不是冰雾城的领主,如果您不姓逻格斯,您觉得你您有那个资格號令您手下的那么多士兵、动员起那么多的农奴参与领地的建设吗? “不,都不可以。 “他们听您的,无非是因为您跟他们根本不平等——您难道不肯承认?您就是比他们高贵,对不对?” 楼下传来修女喝斥的声音。 保罗转过身,原来是下面有两个小孩子扭打在了一起。 修士保罗眯起了眼: “看看他们,他们的身上穿的是什么?就算教会给了他们补贴和资助,他们穿的,也不过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 “那些修女们呢?黑色的面纱、黑色的修女长裙,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洗得都有些发白了,也没有足够的钱更换——整座教堂也破破烂烂的,吃的菜是自己种的,能吃肉,多半也是因为自己有圈养家禽和牲畜吧?但是你呢? “你昨天晚上吃的是什么?牛排配红酒,还是烤鹿肉?或者鱈鱼派?我猜应该是茉莉小姐服侍你的吧。每日沐浴用的也是北境的温泉水,反正不是那些脏兮兮的河水。所有人都围著你转,包括那些你施予仁慈的平民。 “——住最好的领主庄园,有专门的僕人伺候、专门的侍卫保护,出去巡查的时候,坐的也是最大最豪华的马车——我都不知道一个只能坐四个人的马车车厢为什么要用四匹马来拉,甚至还预留了书柜和酒柜。 “你敢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用双手创造出来的吗?还不是因为你姓逻格斯! “奈特先生,现在您跟我谈论平等了。但事实上——不,不是事实上,而是事实就摆在您的面前,您自己也能看得出来:您跟他们就是不平等的,这个世界就是不平等的。 “先生,您不断地强调,您要为他们创造出一个平等接受所有机会的环境,但您自己呢?敢放弃拥有的这一切吗? “不,您不能,不敢。因为假如奈特失去了他的姓氏,失去了他的地位,那么所有的改革、所有的政策都没人会听从,没人会去做,更遑论推广之后產生的效果。 “若是有人冒犯您,您还不是要依靠自己领主的权威,去惩罚他们? “平等、自由,诸如此类一切,都建立在不平等和不自由之上。 “所以不要虚偽地和我討论自由平等一类的东西了,它们不存在,否则,就是一种严重的双重標准的体现。” 保罗停住了嘴。 奈特却鼓起了掌。 保罗阴沉著眼盯著他。 奈特一边鼓掌一边点头: “你说得很好,保罗先生——不愧是你,不愧是智识教派。我很佩服你能有这样的想法——能当面反驳我的人不多了。” 四周的气氛沉寂下来。 这时,两人身后的办公室大门响起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奈特没有回过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进来吧。” 第五十三章 两个小女孩 推开门的,是一个金色头髮的陌生小女孩,身著灰色、打著补丁的布布裙子。 小女孩探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之后,脸上流露出紧张不安的神色,又赶紧把可爱的小脑袋收了回去。 门外响起另一个女孩的声音: “喂喂……安妮,你干什么?怎么不进去啊?” 一位穿著浆洗布裙子的黑髮小女孩钻过门缝,毫不畏惧地对著房间里的两个男人眨了眨眼睛,然后使劲把外面的金髮女孩拽了进来。 “苏珊……” 名叫安妮的金髮小女孩胆怯地躲在黑髮女孩的身后。 门被胆子更大的那个黑髮女孩关上了。她还在同伴的面前伸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表示噤声。 “嘘……你声音小一点,別被修女们听见我们偷偷来了这里……要不然会被抓起来打手心的!” “你別嚇唬我,安妮……” 奈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並没有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保罗,而是微笑著走上前去,慢慢地半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黑髮小女孩的脑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奈特没有开口,反倒是这个好奇的女孩先歪过脑袋仔细观察了一番年轻的领主,小心翼翼地问: “你真的是我们的领主大人吗?” “是,怎么了。” “修女们说,奈特先生你是恶魔的混血,这是真的吗?” 黑髮小女孩苏珊刚开口,她身后的安妮就紧张地拽拽同伴的袖子,怯生生地说: “別……我害怕……” “没什么害怕的,安妮!你胆子太小了!”黑髮小女孩刚才还说要声音小一点,避免吸引到外面的修女,这下又突然激动起来,“之前孤儿院的那个討厌的院长老是欺负我们,总不给我们饭吃。德蕾莎修女跟他吵过好几次了,都没办法赶他走,是奈特先生把那个傢伙辞退了,听说还赶出了冰雾城,让他住山洞里吃草!” 苏珊好奇地把脸转向眼前的奈特: “奈特先生,这是修女们告诉我的,是真的吗?” “额……准確来说他们不是被赶走,而是……不过,你倒可以这么理解——包括恶魔血脉的事情,大概也是真的。” “你看看,我就说奈特先生是个好人吧!而且身上还流著恶魔的血,太酷了!……你还不信,安妮——” 黑髮小女孩昂著头,雄赳赳地又来到了办公桌旁的保罗身边,像打量奈特一样,上下打量著这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你是德蕾莎修女说的新校长吗?” 保罗看了一眼身前的奈特,合上手里的簿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那得取决於你们表现好不好了?如果表现好的话,我或许就会留下来,如果留下来了,那你们……” 保罗忽然俯下腰,拉开书桌上的下层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两块用纸包好的糖果,就像变魔术一样变到了自己的手上—— “……表现好的小朋友就能拿到我的奖励……” “哇,是糖果!”苏珊大喊。 一听到黑髮小女孩说有糖果,躲在后面的安妮突然变得不怯生生的了,急忙迈开小腿跑过去,来到保罗的身旁—— 她看了一眼保罗。保罗明白小女孩的意思,点了点头,亲手將糖果送到了她的手上。 “吃吧。”他说。 “还有我还有我!”黑髮小女孩苏珊也兴奋地从保罗的手里拿来糖果塞进嘴里,一边咬著一边支支吾吾,“唔!好吃……好吃……谢谢保罗叔叔!” 奈特站了起来,沉默地看著保罗將装著糖果的小匣子放进抽屉里。 领主嘆了口气,然后微微俯下腰,拍了拍手: “好啦好啦,小朋友们,你们过来是做什么的呢?难道是知道这里有糖果吃,就来了吗?” 一说到这个,黑髮小女孩苏珊立刻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一边嘴里咬著糖,一边还不忘擦擦手,从身上的裙子的小布袋里取出两块亮晶晶的东西。 “奈特先生,领主先生,您瞧——”苏珊开心地把东西放在手里,向面前的奈特展示著,“这是贝壳!我在河边见到的,亮晶晶的,特別好看!” “贝壳?冰雾河里有贝壳吗?” 苏珊摇了摇头: “修女们说,贝壳这种东西,只在海里或者南方的大河里面出现。修道院这么冷,贝壳都不出现的。可是,我之前却在院子边上的那个小湖旁边捡到了这两个——而且它们亮晶晶的特別好看,我一直把它收藏起来。但是今天听说赶跑那个討厌的院长的奈特先生来了,所以我立马就想到可以把这两个漂亮的贝壳当作礼物,送给领主先生……” “你胡说!苏珊!明明是我先想到要给领主先生送礼物的,凭什么说是你想的!”一旁的金髮小女孩安妮气鼓鼓地嘟起了嘴,指著她的同伴质问道。 苏珊也不甘示弱地叉起了腰: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刚才连房间都不敢进,还是我拉你进来的,说明你根本就没有好好感谢领主先生的想法!那自然就是我想要过来送礼物的嘍……” “你!”安妮急得都快哭了,伸出小小的手指指著自己的同伴,气得直跺脚。 “好啦好啦,別吵了。”奈特蹲了下来,將安妮和苏珊拉到一起,两只手摸著两个小女孩的脑袋,轻声地劝解道,“別总是这样吵架。赠送礼物这件事情,明明是你们两个合力完成的,难道不是吗?所以你们两个应该是互帮互助的好朋友才对。” 他伸出手,从苏珊手里的两个贝壳当中选择大一点的那个,將小一些的放回小女孩的手心。 “我就拿这个了,另外一个就当做纪念吧,你要好好收下。” “还有我!还有我……” 安妮也从自己布裙子里的口袋当中,取出一个用彩纸折成的千纸鹤。她两只手捧著小玩意,紧张兮兮地看著奈特,好像生怕奈特会不喜欢她的礼物。 奈特却微笑著將千纸鹤收下了,还抱过安妮,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谢谢你,安妮小姐……”又亲了一口苏珊,“还有苏珊小姐,你们两个的礼物我很喜欢。” 金髮小女孩安妮有些脸红地向后退了两步,黑髮小女孩苏珊则是兴奋地跳了起来,然后扑到了领主的怀里,一边蹦噠著一边开心地说: “欧耶!我就知道领主先生最好了——书上面说,恶魔是坏的,但是我却不这么觉得!能赶走那个討厌的修道院院长的傢伙,那能是什么坏的呢?而且,自从奈特先生成了领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了,偶尔还有糖能吃。修女们都说,这些好吃的是领主先生送来的,那领主先生一定是个大好人!” “领主先生是好魔鬼,跟那些坏的魔鬼们不一样!”一旁的安妮撅起小嘴,“就像掳走高年级哥哥姐姐们的那些坏魔鬼们不一样,奈特先生是好魔鬼!” 奈特皱了皱眉毛: “掳走?” 苏珊从他的怀里面蹦出来,思索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前几天,高年级的德米特里哥哥和赛琳娜姐姐被城里面的坏魔鬼掳走了,还被魔鬼们带到了马车上,准备运送到洞穴里面吃掉呢。结果突然出现了一个蒙著面的大侠,拿著又细又长的弯刀,把恶魔们全部打败了,救下了他们。” “掳走……救下……?” 奈特沉思了一会儿。 安妮则是有些担忧: “好了……高年级的哥哥姐姐身份特殊,修女们为了保护他们,不让我们老是跟別人讲这些……” 第五十四章 忠诚源自糖果 “那怎么了,我就要说,领主先生是好人,领主先生会帮哥哥姐姐打死那些坏的魔鬼!” 两个小女孩还在激烈爭吵,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就再一次响起。 奈特轻轻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站了起来,微笑著说: “好了好了,这个应该是上课的钟声吧?你们再不回去,要是被修女们发现,那就得狠狠地被打手心教训了……” “那得教训她!因为是她叫我们来的!”黑髮小女孩说。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推门进来的,所以应该是你带头!” 安妮说著,就提起裙子跑到了门边,伸手按下门把手之后,第一个钻了出去,得意地大声道: “苏珊!我是第一个出来的,说明你在保罗叔叔的办公室里面流连忘返,所以你才是那个主犯!” “你!” 两个小女孩就这么一追一逃地跑了出去。 奈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望著两个小女孩一边躲避修女,一边还要逃到自己班级队伍当中的背影,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合上了门,回过头,望著靠在办公桌上神色复杂的保罗。 年轻的领主將贝壳和千纸鹤放进大衣的內口袋里。 他一只抵著墙壁,扬了扬下巴: “这盒子里面的糖,是你自己的吗?” “……我当然不会准备糖果,奈特先生。”保罗回答,“这一匣子的糖果,是德蕾莎修女交给我的。她说孤儿院的老师们经常会用糖果或者贴纸一类的小礼品作为奖励的手段,赠送给这群孤儿们。她还说,孩子们在之前,尤其是前两年教会最艰难的阶段,一直都是过著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一颗甜丝丝的糖果足以慰藉大多数小孩子尚存天真的內心。” 奈特点了点头,一只手习惯性地摩挲著胸前別著的那枚家族徽章。 “德蕾莎修女经常会给孩子们糖果?” “至少她说是这样。” “那你赠送给小女孩们糖果,和德蕾莎修女赠送给他们糖果,有什么区別吗?”奈特问。 保罗疑惑地盯著眼前年轻的领主。 “大概没有……”修士说,“都是糖果而已,只要含在嘴里是甜的,无论是我,还是哪个修女赠送给他们,这群小孩子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区別——他们眼里就没有那些人情世故。” “原来你也明白这一点。” 奈特望著修士。 保罗沉默著和他对视片刻之后,缓缓地开口: “我没听明白,奈特先生。” “哦,你当然听明白了,保罗。” 奈特微笑。 他离开办公室的门旁,向篝火那走了两步,低头,用脚推了推落在外面的柴火。奈特道: “你送给他们糖果,修女送给他们糖果,我送给他们糖果,或者是路边的农奴拿著匣子里面的糖送给那群小女孩,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別。因为这些糖就是糖,不会因为是谁送的就產生变化。” 保罗没说话。 奈特端起放在壁炉旁的茶壶,往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一些。 抿了一口苦茶放了下来,他说: “问题不在於送糖的人是谁,问题在於,谁能创造这些糖果,谁能把他们送到小女孩的手中。” “我不明白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保罗回答。 “哦,你当然明白—— “你不觉得,你那想法很可笑吗,保罗?你去问问他们,问问孤儿院的那些孩子们,或者孤儿院的修女,或者你去冰雾城那些施工地点问问农奴们、工人们以及逃亡来的难民们,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需要的是工作机会,是钱,是铜幣,是衣服、食物、住处和一个稳定的社会关係和社会地位,以及最重要的,相对平等和自由的生活。 “你觉得他们会关心是谁赐予了他们这些东西吗? “他们只会关心我们下发的政策有没有被执行,我们的工作有没有被落实,我们的士兵是否保护得了他们。你觉得,他们会关心赐予他们这一切的究竟是你,还是我,还是谁吗? “我可以被任何一个人替代。 “我可以不是那个奈特·逻格斯,可以是我的叔叔安东尼伯爵,也可以是南方的某个贵族,甚至可以是帝国的希洛薇女皇,这都不重要。他们根本不关心我呼吁自由和平等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只有我才能给他们这些东西。 “你觉得,那些因我而过得更好的普通人,会指著鼻子问我——为什么你竟然坐在领主的马车上!为什么你胸前別著逻格斯家族的徽章!为什么你是北境的大公、冰雾城的领主,是一个尊贵的上流阶级,却高呼著自由和平等的口號?! “你觉得他们会这么问吗? “不,不,不会。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假如我一旦从这个位置上跌落下来,假如我从未有过我所拥有的权利、號召力和威望,那他们在这半个月里得到的所有东西——钱、食物、住处、工作,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现在,你竟然在这里质问我,质问我为他们创造的这一切东西是否符合你脑海里的那种正义,那种所谓哲学上的、思辨上的正义。 “我所做的,就是正义的事!” 年轻的领主向前走了一步。 保罗向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书架上,他咬著牙齿盯著奈特: “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奈特先生……” “这还不算是回答吗?”奈平静地说。 保罗仍然在质问: “可,可是……你宣传什么人人平等,宣传什么『至少是有限的平等』,但你却享受著不平等的制度所带来的好处。” 奈特苦笑了两声,將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真难喝。” 他呸了两声,说: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关心我的私人生活,刚才竟然还问我昨天晚上吃的什么。好吧,那我告诉你:昨天晚上,我吃了两片黑麵包,配豆子浓汤,以及一杯用来提神的黑麦酒。没有你说的什么牛排、鹿肉、红酒,满意了吧? “你说,我有茉莉服侍我?確实,她把食物端上来之后,我一边吃一边和马尔科商討工作上的事情,然后,她再將吃完后的餐具端了出去。 “事实就是这样,我是有僕人伺候著。我不仅有茉莉做我的僕人,我还有十名女僕和十五名男僕,我还养了四个马车的车夫。领主庄园还有二十五名守卫保护著,以及两名属於我的私人文官、两位信使、四位厨师和一个弄臣。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要我在一天14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当中,挤出两个小时来做饭,两个小时洗衣服,再两个小时打扫卫生,接著把我庄园里的其他所有人全部开除,把他们驱赶到贫民窟里任由他们在北境的冬天里冻死饿死,是不是? “我给了他们工作!我支付他们工资!你让我怎么做?是我要僱佣他们的吗?——是他们本身就生活在这里,为我和我的父亲一辈子劳作著。你让我把他们驱逐出去,然后呢,他们能干什么?谁养他们,你养吗?你给他们钱,是不是?” 奈特摊开手,保罗却惊得向后仰了那么一瞬。 领主冷笑著: “我已经尽我的可能削减能从我身上抠出来的所有不必要的开支。我变卖了庄园里一切能够变卖的、多余的金银首饰,把变卖家產所得的钱全部捐给了教会的孤儿院,让孩子们能够每天都有鸡蛋和牛奶,至少三天有一顿肉。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逻格斯,而是因为我是奈特! “就算我不姓逻格斯,就算我是个普通人,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我是士兵,我就会上阵杀敌;我是修士,我就会传道解惑;我是医生,我就会治病救人;即便我是农奴,我也会在养活我家人的情况下,尽我所能做的一切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领主的身份、领主的权力、领主的一切地位,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可以让我的政策得以实施的介质——等它发挥完了它该有的作用,那领主这种东西对我而言就没有任何的意义,我自然会拋弃这个无所谓的头衔。” 保罗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从一旁的书桌上取出一本《残典》,在奈特的面前晃了晃: “你以为你是《残典》里的圣人?尝过权力的滋味之后,就能心安理得把权力放下?” 眼神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奈特注视著修士: “別用你狭隘的心胸来揣测我的行为——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愿意。你明白什么叫愿意吗?这是我的兴趣,这是我的爱好,这是我的愿望!就像有些人的愿望是捧著他那几本乾涩无用的厚书,缩在他的房间里面,天天用他脑海里面发烂发臭的所谓知识,思考这个行为那个行为是否符合道义、是否有双重標准、是否这样是否那样,嘲讽农民、嘲讽工人、嘲讽手工业者、嘲讽试图改变这一切的领主,然后什么都不做。 “我寧愿做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就算明知道失败我也会做,至少我在尝试,而你呢——你就在你的书堆里进行永无止境的徘徊和思考吧!知-识-分-子——” 他嘲讽般地拖长最后几个字的音节,声音里面带著一丝悲哀。 奈特把手搭在修士手里的《残典》上片刻,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保罗一个人。 保罗从未觉得手里的经文如此沉重过。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瘫坐在椅子上。 两只手托著太阳穴,盯著眼前的计划书,他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把笔尖朝外——墨水已经染黑了一片纸张。 第五十五章 北境燉菜 孤儿院的食堂设立在孤儿院主楼一侧较为宽阔的建筑当中,一条铺著圆石、摆满鲜花的小径连接著主楼和食堂。 从侧面看,这两栋建筑就像一个身体强壮的壮汉和一个又矮又肥的胖子站在一块,手里还牵著一条由木桩和花盆组成的绳子。 如果修道院有访客,吃饭人多的时候,修女们还会在院子外面额外放几张桌椅板凳,供客人或者孤儿院的修女修士用作用餐的席位。 奈特从来都不是一个拘小节的人。非得呆在独立的包间、有几个专业的僕人伺候著的那种生活,他其实还不太习惯。 所以,当德蕾莎修女隨意地邀请他去靠近花园小河的一个小圆桌旁用餐时,奈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不过说是花园,这里其实跟菜园子差不多。 里面种的植物一部分用於观赏,一部分用於教学,余下的大部分都是修士修女们在空閒时间,带孩子们去自己种植的蔬菜瓜果。 花园的边上搭建起养鸡的棚,一旁的小湖湖面,还有著十几只羽翼丰满的白羽鸭。 小教堂的钟声又响了三响,中午放学的孩子们嘰嘰喳喳地从教学的主楼和前面的活动区,以及其他各种地方跑向食堂。 奈特喜欢这儿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群孩子们天真活泼可爱,见到他也不会那样紧张地哆嗦著下跪行礼,最多是跑向食物的中途,好奇地向这里投来视线。 孤儿院的修女们准备了不同的餐食,大部分的孩子们都前往用餐地点,等待专门的修女们为他们盛上饭菜。 奈特的骑士兰登和女僕茉莉就混在人群当中等待著,排著队。奈特嘱咐他们,在孤儿院里一定要放下身段,至少也要尝试融入於这群修女和孤儿们之间,不要表现得太过傲慢。 他们的目的是建设学校。 到底是多蠢的人,才会觉得,在一群没有父母的孩童面前,展现出所谓贵族领主的权威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至少奈特还没有自卑到这种程度。 而奈特所在的花园这里並没有专门的修士修女伺候他们,唯独中间架起一口冒著热气的锅——一锅厚重浓稠、散发满满肉香味的大乱燉。 北境乱燉。 “这是猎人们吃的。”德蕾莎修女道,“奈特大人,你那领主的胃能承受得了这么粗野的食物吗?”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女士。” 奈特弯腰,从地上拿起洗乾净的汤碗,再从一旁的架子上取来一个木质长柄勺,往燉汤锅里面舀了几下,盛了满满一勺燉菜放进碗里。 他思索了片刻,把这碗菜端给一旁站著等待的修女。 五十多岁的修女皱皱眉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我还没老到动不了手——让开。” 奈特一边笑著给德蕾莎修女让著路,一边看著她生气地从地上拿起一个小碗,用勺子使劲往汤里面搅拌了两下,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我只是觉得,德蕾莎女士您管理这么大一个修道院,有一百多號孤儿和十几位修女修士,却能把这块地方变得如此井井有条,实在是佩服——您工作应该挺辛苦的,我作为晚辈,稍微礼貌些也是正常的吧。” “一个北境大公,竟然亲自奉承我这个老女人,真是不胜荣幸!” 德蕾莎修女端著汤碗和汤勺坐到一旁的木桌旁,瞥了他一眼,又说: “《残典》当中有一句话,『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虽然不同的学者和修士对这句话有不同的理解,但至少在我看来——如果你真的喜欢做某件事情,那就算觉得劳累,觉得疲惫,也是幸福的。” 奈特端著自己的那份食物坐到修女的对面,用木製的汤勺搅了搅碗里的肉和菜。 修女吹了口汤里的热气。 她又道: “人们都说,母爱是伟大的。母爱伟不伟大我不知道,但是它至少能驱动一个女人去做许多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我是这100多个孩子的母亲,相当於有100多份母爱驱动著我要保护好他们——当然,奈特大人,我没有在邀功,没有在自吹自擂,也没有想靠这些博取什么东西。你不欠我什么,当然也不欠这些孩子们什么。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还可以更多。”奈特说。 德蕾莎修女轻哼了一声,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舀了一勺食物送进自己的嘴里。 奈特也学著她的样子,翻了翻碗里的肉和菜: “胡萝卜、野胡萝卜、芜菁、芜菁甘蓝……根茎类植物大开会。”他翻了好几块肉出来,“鹿肉、鸡肉、熏鱼、野猪肉……这是什么肉?” 奈特找到一块看起来像是禽腿一样的东西,展示给一旁的德蕾莎修女。 “鵪鶉肉。”修女说,“应该是附近的猎户赠送给教会的,修女们就顺便燉进汤里了。” 整碗浓汤只有一些盐和黑胡椒调味,汤只占了食物的1/5左右,剩下的都是大块大块的根茎类蔬菜,以及大量的肉。 在寒冷的北境,只有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放进锅里面熬煮一番,出来之后,再配上北境独有的、又苦又辣的黑麦啤酒或者杜松子酒,才能把这么一堆高热量的食物哄入腹中。 做得比领主庄园的厨师烹飪的那些大鱼大肉难吃多了。 奈特的表情奇怪了些许。 不过,至少跟他这几天吃的快餐燉豆子相比,有鱼有肉,好得很:营养丰富能长个子,只是肉腥味太重。 尤其是那个鵪鶉,吃起来又韧又烂糊,就是味道重些。 他这么安慰自己。 “吃不下去?”德蕾莎修女一眼就看出来奈特的难处,“要不要我让修女给你带点酒,或者麵包?孩子们那里会分配一些乾净的白麵包。” “算了。” 现在就承认自己吃这些东西有点困难,未免太掉价了一些,捏著鼻子也得吃完——刻在身体反应里的贵族毛病还得改改。 他又舀了一勺子鹿肉放在嘴里面嚼吧嚼吧,开玩笑般地说: “至少还有肉吃。我的管家马尔科说,自从拨款给孤儿院资助以来,这里每三天都会有一顿特別丰盛的肉食提供给孩子们,平日里也有一些肉蛋牛奶——总不能是因为提前知道我今天要来,所以故意就做了这么一顿丰盛的装装样子吧?” 德蕾莎修女冷哼了一声,把勺子放了下来,又一次吹吹浓汤上滚烫的热气: “……你?抱歉,你是谁?就算是北境大公、冰雾城的领主,也做不到让修道院改变原本计划好的餐食——若我们真的穷到吃不起肉,那就会做寒酸的饮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在你的面前表现一下,没有意义。” “我可是变卖领主庄园的资產来资助你们修道院的人,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奈特又开起了玩笑。 德蕾莎修女却没觉得好笑,她认真地说: “我当然明白这点:因为你的接济,孩子们的生活才变得更好。所以,我们非常感激你。而正是因为你是这样的好人,我才不会带著修道院去做掩耳盗铃、討好你的事情——我了解你,你最想看到的是孩子们生活时原原本本的那种样子。如果他们的脸上能因为生活变得更好而流露出笑容的话,我想,那就是对奈特先生你所做的最好的报答。” 奈特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的修女,神色有点复杂,但还是摆出一副笑容: “你这是在夸讚我吗?为什么你们夸人的手段都这么奇怪。” “那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值得被夸的太少了,我逐渐失去了夸奖的能力。你指望我去阿諛奉承那些让孩子们吃不饱饭、却假装执行著女神旨意的偽善傢伙?我做不到,我的眼里只有这群可爱的孩子们——所以,好不容易遇到了像奈特你这样的好人,以至於我都有些手足无措。” 德蕾莎修女说。 她挑了两块胡萝卜送进嘴里,没再开口。 奈特用牙撕开碗里被燉烂的野猪肉,嚼了很久才把食物吞进去。 他感觉自己应该在这时候扯点有的没的缓解一下气氛,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滋生出一股难言的快乐——像蜜糖一样,將他的灵魂包裹住,甚至润过他的喉咙,把吃进胃里的肉和菜都泡得甜丝丝的,以至於使他忘记了说话。 一位修道院的修女带著一名十一二岁左右的女孩来到了两人的圆桌旁。 “德蕾莎女士。”修女说,“赛琳娜来了。” “好,坐吧。” 德蕾莎修女像是早知道会有人来,拉开了椅子,给这个怯生生的女孩让了一个座位。 女孩胆怯地向奈特鞠了一躬,嘴里面含糊不清地说一些感谢德蕾莎女士、感谢女神一类的话,然后坐了下来,没敢看身旁的奈特。 这个名叫赛琳娜的少女还没有说些什么,另一边的小路那又衝出来一个长相跟她非常相似的少年。 “赛琳娜!”少年说。 “哥哥……”女孩回过头,愣愣地望著他。 少年冲了过来,连招呼都没有跟德蕾莎修女打,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一旁吃东西的奈特。 他脸上绑著绷带,手臂上有著擦伤,浑身上下充满了淤青,看起来像遭到过毒打。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这对兄妹稍显修长的双耳—— 『半精灵?』 奈特放下手里的勺子,隨手扶住差点要跪在他面前的少年,示意他站著说话。 “领主大人——”少年喘著粗气,“请您帮帮我和我妹妹,帮帮城里面生活著的半精灵——贫民窟黑市那里,有人出高价收买精灵和半精灵,我什么都听到了……我……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交易!……” 第五十六章 侦查计划 半精灵哥哥德米特里讲述的时候有些结结巴巴、一顿一顿的,还涨红了脸,看上去非常急躁,可说的事情却很有条理,好像是因为知道奈特会来,所以提前准备了一下。 他的妹妹赛琳娜则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也不敢动弹,只是低著头,紧张地抠著手指,或者把手埋在两腿之间。 德蕾莎修女表面上很平静。 这两个人就是她叫过来的,她也明白髮生了什么。听的时候,她还在慢条斯理地吃著碗里的燉菜。 等德米特里一口气讲完了,奈特也没说话,沉思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开口道: “……所以你是说,冰雾城的贫民窟那里有一伙神秘的不法分子,是外地来的,不仅实力强劲,甚至其中还有会法术的魔法师,他们击败了城里面本地的黑帮、流氓组织,大肆收买半精灵和精灵奴隶,似乎正在准备一些不可告人的仪式,是吗?” “是的,是的,大人,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大人!” 德米特里一副看上去想扑过去抱住领主的手的样子,但是又碍於紧张,只能一直站在原地,焦急得掂著脚。 “我明白,我明白。” 年轻的领主也给身旁的半精灵少年拉了个椅子,让他坐下来喝口水。 奈特透过建筑的窗户,望了望远处正在食堂吃饭的兰登和茉莉,然后向一旁的德蕾莎修女问道: “目前知道这件事情的有几个?” 德蕾莎修女喝了一口汤,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平静地说: “修道院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德米特里和赛琳娜两个人被抓走了。年纪大一点的,以为是一般的绑匪绑架他们;年纪小一些的,以为是他们是被恶魔抓走的。目前,了解有意图收购半精灵和精灵奴隶的神秘组织的人,只有我们四个。” “很好,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其他人。”奈特说。 德蕾莎修女看著他,右手搭在桌子上,大拇指轻轻地摩挲著一旁的食指,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的那几个手下呢?” “也暂时先別让他们知道。” “好。”德蕾莎修女很平静地就答应了,虽然她好像不知道奈特这么做是为什么,但似乎很信任他。 奈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估计就是游戏里的那些邪教组织冒了头,否则,这城市里面怎么可能会有会魔法的正经魔法师出现? 冰雾城虽然是罪恶之都,虽然北境的很多走私货物和奴隶运送都会经过这里,把这里当成一个重要的中转站,但它毕竟地处偏僻地带,而且附近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遗蹟和宝物,远离文明地带,所以就连流落在此的黑恶势力都不甚强大。 前几年,或许还有一些成规模的邪恶法师、邪恶战士、邪恶盗贼在冰雾城活动,可自从老逻格斯彻底把领地的建设搞得一团糟的时候,就连这些稍微有点实力的傢伙都去南方,或者北境其他的大城市碰碰运气了。 谁会在一个没有任何油水可捞的地方从事地下產业呢? 这里的农奴都穷成什么样了,也没有任何的魔法修炼资源,无利可图的地方是不会被盯上的。 但是,依照德米特里所听到的描述来看,一伙从外地来的神秘力量涌进冰雾城,不仅驱逐了本地的几个重要黑帮,占据了他们所掌控的地方,甚至还驱使当地的流氓和恶徒为之所用,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奈特只能猜想是游戏里的邪教要把这里当做一个据点,否则还有什么能够解释的呢? 佣兵团不可能,因为游戏中的玩家,无论怎么设定主角的人设,主角至少也是一个混乱中立的角色,不会无缘无故作恶,绑架精灵或者半精灵奴隶之类的事情更是不会做。 但是,奈特现在还活著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世界线已经被变动,他完全无法预知城市里面会发生些什么,要是贸然把事情传播出去,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问题。 他信任身旁的人,包括茉莉、兰登等等,可现在把这些事情告诉给他们也无法商量出任何的结果。那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將秘密藏起来,静待一段时间之后再做选择。 奈特伸出手,为了避免弄伤对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对他鼓励地点了点头: “你是一个很有勇气的哥哥,”年轻的领主说,“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为了保护你的妹妹,你受的伤也挺重的——如果可以,我寧愿你不要去掺和这件事情,但是毕竟现在知道他们交易地点的只有你,所以,恐怕得麻烦你带个路了。” “我一定!一定会!”这傢伙还没把屁股坐热呢,就连忙站起来,“我现在就给您带路,领主大人!” “唉唉唉!等一下……” 奈特赶紧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结果忘记收力,德米特里疼得齜牙咧嘴,叫了一声,然后脸涨得通红,又大声说道: “嘶……不疼!” “……” 一旁的妹妹赛琳娜轻轻地把手握在哥哥的手上,抿著嘴,小声地说: “领……领主大人……您,您亲自去,会不会有些危险……” “最危险的事情是打草惊蛇。把这件事情捅出去,到时候对方察觉到什么,隱藏住自己,那更是什么都查不到了。”奈特摇了摇头。 德蕾莎修女將碗里的汤喝完,用手帕擦了擦嘴,不知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说: “奈特大人做的危险事情还不够多吗?如果不是他冒险吊死了修道院的那些个討厌的神父,你觉得,你们还能有机会当面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冰雾城的领主?” 赛琳娜低下了头:“是,是的,德蕾莎女士……对不起,奈特大人。” “德蕾莎,有的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是在夸我善良,还是在说我经常作死。而且,你对他们太凶了。” 奈特嘆了口气,揉了揉脑袋,又道: “至於危险的事情,不用担心。整片大陆,估计没有谁不知道我逻格斯是恶魔的混血,身上流著恶魔的血脉。一个夜魔,用夜视能力远远地观看,要是能在夜晚被几个来路不明的傢伙逮到,那简直就是夜魔之耻。” “逻格斯家族已经100年没有出过正经的术士了。”德蕾莎修女说。 “那我就是那100年之中的唯一。” “唯一什么?唯一之耻?” 奈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会不会说话?你个嘴臭的老女人——你要是再在这里给我讲丧气的东西,我就把你吊死在绞刑架上。” “我能挑选绳子吗?” “你能挑选个毛线。” 奈特转而看向一旁的德米特里,沉吟片刻之后,道: “既然你说他们交易奴隶的地点不变,时间也基本上定在半夜和凌晨,那应该不用这么著急去那里守著。等过两天,你和你妹妹逃跑的风波过去之后,你再带我去那里看看——记住,別把事情透露出去,我也不希望你们受到伤害。对自己最好的保护,就是假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明白了吗?” 德米特里使劲点点头,结果脖子的疼痛又让他倒抽了一口气: “不……不疼!” 奈特的想法也很简单。他既然有存档的机会,那么他也就有了冒险行动的资格。 城市里面已经没有冒头的贵族可以吊死了,要想再给胸前的徽章充能,他必须剷除那些根深蒂固的邪恶。 所谓风险越大,机遇越大。假如他能够顺藤摸瓜,清除內患,解决掉那些潜藏著的外来者,就有机会拿到更多的存档点数—— 不冒险就得冒著险,冒险了反而会增加更多的容错。 而且,他还想到当时多米尼克夫人给他提供的那种,能够增强土地肥力的炼金粉末—— 多米尼克夫人说,这东西也是从黑市上的一个神秘的炼金术士那里得到的,说不定它也和这群神秘的外来者有关。 加之他有夜魔血统和法术赐予自己的夜行能力,侦查这种事情,多半还是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假如没有人插手的话。 奈特將手搭在下巴上—— 应该没有人会插手吧,现如今知道这件事情的也就四个人而已…… 奈特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又向著一旁坐在一边紧张地看著他的半精灵少女问道: “对了,那个救下你的神秘人,你知道他的更多信息吗?” 德米特里快速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天地下室很黑,我什么也看不清。而且,对方戴著兜帽和面罩,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只知道他声音听起来很亲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而且他很厉害,身后背著一把弯刀,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门踢坏了,那个抓走我的光头男人对他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实力很强…… 『难道又是一个能力者……』 奈特的脑袋有点大。 他点点头。 “明白了。他知道这群人是做什么的吗?” “我不太清楚,但他当时先是问了那个光头是干什么的之后,才把我放走。至少……至少可以確定他是一个好人,或者说,没那么坏的人,否则也不会把我救下来……但是至於他为什么要救我和我妹妹,我就不知道了……” 德米特里小心翼翼地和妹妹对视了一眼,结巴著说。 『好人……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吗?』 『无论如何,又是个不稳定因素……』 奈特嘆了口气。 第五十七章 矮人製造 从侧楼的窗户,向室內望去,能看到新搬进去的桌子和椅子整齐地摆放在空余出来的房间当中。 在以后的日子里——很近的以后——这些房间承担的职责,终於会从为神父玩弄信徒、修女提供便利,转变为教书育人的地方。 “根据计划,一共要开设20个通识课程的班级,负责教有想法有精力的年轻农奴读书识字,每个班,至少也需要一至两名老师承担职责。可整个修道院也只有25名修女和修士,並且並不是每一个都有教书的能力,所以……” 保罗站在德蕾莎修女的身边,將他绘製的一张非常便捷易读的表格展示给修女看。 德蕾莎修女点了点头,表情倒是很满意: “没关係,修女和修士们教不了的,我手下还有一群能说会道、又好学勤劳的孩子们。那些年长一些的孤儿,完全可以承担助教的责任——什么送送书本、布置作业、维持课堂纪律,这些事情都有人会做——我想他们也很愿意干。” 修女沉思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保罗先生,你也是牧师,你应该知道《残典》上有一句话,『被人需要是祂赐予吾等最高赏赐』。至少这群孩子们会因为自己被需要而感到开心,都是你的功劳。” “……奈特先生的。”保罗说。 德蕾莎修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好。你和奈特先生的功劳。” 修道院只占据了小湖的一角,湖泊外还有大片大片的空地等待开发。 最初的施工队已经在此定好了木桩。奈特站在湖边向远处眺望,甚至还能看见工匠们打下的地基。 未来,那些被徵召过来的农奴和负责建造其他学院建筑的工人,也会暂时和孤儿院的孩子们做邻居,多半將造成不少的安全隱患。 虽然奈特很想信任这些受他恩惠的穷人们,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必须抽调一批组建起来的民兵驻扎在这里,再让兰登挑选一些值得信赖、纪律严明的正规士兵领导他们,维持这里的纪律。 学校建设的最初这段日子里,不能有任何的差错,尤其是出现安全的风险,否则,会对接下来的改革造成很大的阻力。 保罗把必要的文件转交给德蕾莎,以及修道院的其他负责的修女和修士们之后,回到了奈特的身边。 “奈特先生,事情差不多都已处理完成——” 他说话很简略。而且不知怎么的,奈特总感觉,自从自己和他上午爭辩了一番之后,对方看他的眼神反而没有以前那样严肃拘谨,变得自然了许多…… 好像是这傢伙想通了什么事情似的。 奈特点点头: “我中午没在食堂那里看到你,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他望了望远处摇摇欲坠、光芒渐暗的太阳,说,“反正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吃顿饭的话,我倒也无所谓。” “谢谢您的关心,耽误您时间的事情还是不必了。”保罗说。 修士平静地望著他,奈特却觉得有点发怵,耸了耸肩,对著一旁等待著的兰登和茉莉招招手。 “那走吧——我记得鲍里斯上午的时候还说要找我谈谈矿区里的事情呢——他应该在马厩那里等我们。” 兰登像往常一样笑著跟了上来。他把剑掛於马车旁,一直没有带著,也没有穿什么沉重的盔甲,却用两只手撑著自己的腰,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 “唉,还有点捨不得那群小屁孩们——他们抓著我让我教他们剑术,我不得不在空地上挨了半天的打,现在腰酸得不行。” “你没还手吗?”奈特问。 “什么?还手?”兰登愣愣地说,“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吗?我就算手里挥著木头做的训练剑,稍微用力也得给普通人的脑瓜子敲成几块,我可不想看到那种场景!” “至少你可以和他们打成一片——这是领主的任务。” 兰登挠了挠头髮: “……额,我觉得挨打也算是某种意义上打成一片吧,大人?” 至於茉莉——奈特用余光瞥了一眼面色平和的女僕,思索片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女上午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堆奇怪的话,说她愿意为奈特付出生命什么的,使得奈特也不好在那种情况下表达些什么观点—— 他其实不需要任何人付出生命,如果每个人都能在管好自己的事情的同时,老老实实完成他布置的任务,那就根本不会出现什么需要付出生命的情况。至少暂时不会。 而且,如果有一个人突然站到你的面前说“我愿意为了你去死”,那他总觉得会不好意思——不仅是去死,就单纯的是说“我愿意为了你付出什么”,奈特也会觉得怪怪的。 用语言直白表达奉献的情感都会显得怪怪的。奈特更倾向於去做事,毕竟君子在行不在心,而不是在口头讲这些沉重的话题,没有意义还会导致尷尬。 远远的,他看到一些陌生的守卫在马厩旁边徘徊,似乎在等待著谁。 直到奈特四个人朝著那里逐渐靠近的时候,守门的人才推开马厩厚重的大门,进去给里面的人报信。 片刻之后,那个又矮又黑又胖的矿业行会会长鲍里斯走了出来,向著奈特招招手—— 这傢伙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確定没有其他的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奈特的身边: “大人,矿区那边的马车到了——” 奈特挑了挑眉毛:“什么事情能让你从上午等到现在?” “那当然是很重要的事情,领主大人。” “哥布林?” “不仅是哥布林——如果单纯只是几只破哥布林,那有什么好匯报的?像我们这些住在帝国边境的可怜傢伙们,要是没在路上被哥布林打劫过,那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北境人。” 鲍里斯招呼著那几个他自己带过来的、来自矿区的守卫,等奈特四个人进入到马厩之后,便將马厩的大门关上,然后紧张兮兮地带著他们走到两辆停在角落的马车旁。 奈特闻到了一股独特的臭味。 不同於马厩里马粪的味道,而是一种闻起来就让人不適,但却说不出来的怪异气息。 两辆马车的货箱上都盖著一块黑布,其中一辆中间隆起,浮现出了一个类人的身影。 “这次的袭击有点不一样。”鲍里斯说。 男人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守卫掀开黑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具尸体。 哥布林的尸体。 这个绿油油的丑陋生物紧闭双眼,身上散发著哥布林独有的骚臭气息,皮肤表面布满脓疮和伤疤,外层裹著几块简陋的布条、兽皮当作盔甲和衣物,头扭向一边,看上去死了大概有一两天的时间了。 “几天前,矿区遭到了一支哥布林小队的袭击。这是其中一个被杀死的哥布林的尸体……”鲍里斯解释道。 如果不是北境寒冷,这傢伙早就腐烂成为一堆碎肉。 正因为北境现在的气温刚刚过零度,它才能暂时保住了它外表的模样。 奈特皱了皱眉头。兰登的表情也很不好看。 “这就是你所说的不一样?”兰登捏著鼻子,凑过去观察了一会儿,“不就是一只死掉的哥布林吗?又丑又臭,放两天就烂掉了——” 骑士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哥布林的皮肉,结果又钻出几条蛆爬来爬去。 兰登是经常见过尸体的人,所以不觉得这场面多噁心,但茉莉则是脸色有点发白,向后避了避。 唯独修士保罗面不改色,眯著眼睛盯著倒在马车上的尸体。 “当然不是单纯的哥布林——”鲍里斯搓著手解释说,“大人,您也知道,北境毕竟地处偏远地带。您的领地状况,和西境大公、东境大公、南境大公相似,位於帝国边缘,和各种异族接壤——不过不同的是,西境大公的对手是森林精灵氏族,南境大公的对手是沙漠里的半兽人和豺狼人,东境大公的敌人主要来自东部的各个邦国。而北方最不缺的,就是哥布林这种又野蛮又残忍、智商又低的噁心生物……” “说重点。” “哦哦哦,好的。” 鲍里斯伸伸手,一旁的矿区守卫递上来一副简单的小地图。 黑胖子把地图展开之后,指著上面標记的那些点,说道: “北境的矿產资源丰富,在帝国建立之初的年代,我们驱逐了这里的矮人、精灵和山巨人,开发了大大小小的各种矿洞。那个时候,一些偏远山脉的矿坑里面还盛產蓝钢、秘银甚至精金,可这些矿洞要么因为各种原因被废弃了,要么逐渐被蛮族和哥布林所占据……” “你要是再不说重点,躺在马车上的尸体就会是你。” “额,好,好的……”鲍里斯揉了揉脑袋,“矿区那经常会遭受小股的哥布林袭击。这些生物无脑、弱小又胆小,大部分袭击都造不成任何危害,最多被抢一些食物或者衣服之类的东西,根本造不成任何伤亡——最主要的原因,在於这些傢伙根本无法成体系,装备又特別落后。” 他走到一旁的另一辆马车上,掀开了黑布的角,露出里面一些破破烂烂的武器。 他手握著一把脏兮兮的烂弯刀,展示给领主。 “这些哥布林最喜欢用的就是这种动物骨头做成的破刀,又钝又脆,几乎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但是……” 他把手伸进黑布当中,再次伸出来的时候,手里面多出了一把画风完全不一样的武器—— 一把由钢铁精製而成、外表修长、寒芒毕露的长刀。 “这把……”鲍里斯把这刀放在手里掂量了掂量,递给一旁的奈特,“这几个月,矿区遭到的袭击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高,造成了不小的人员伤亡。而我们,在死去的哥布林的身下搜到了这种武器。” 奈特接过那把长刀,观察了一会儿,眯著眼睛盯著刀刃和刀把等关键的嵌合部位,皱起了眉毛。 “这……比一般的铁匠做得都好……” 他把刀递给了身旁的兰登,兰登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他將刀翻了几个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冰雾城的民兵都用不上这么精炼的武器。只有少数的领主护卫才能配上这样的刀吧……” “万一是他们从劫掠的商队的士兵那抢过来的呢?”奈特问。 鲍里斯用力摇头,对著兰登骑士问道: “骑士先生,我们冰雾城的军队当中,有配置这样武器的部队存在吗?” 兰登摇了摇头。 鲍里斯耸了耸肩膀: “我把这把刀展示给我的商会朋友们看过了,他们说他们也没有从南方商人的护卫那里见到过类似型號的武器。而且,最重要的是——” 黑胖子用手捏住黑布的一角,將马车上的布整个掀开,露出了十几把堆积在一起的长刀。 “……这样的武器不止一把。” 奈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樑。 兰登向后退了半步,望了一眼领主,又望了一眼蹙起眉头的修士保罗,把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 鲍里斯嘆了口气,向前一步,伸出手,指了指骑士手中长刀的刀把: “他们是有组织、有规模地装备这样的武器,因为,我们在每把长刀的握柄那都发现了同样的符號。” 在长刀木质握柄的中间,雕刻著一块小而精致的符號——看上去像是两把斧头拼合在一起,下方还有一个铁砧模样的图案。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图案。”鲍里斯说,“矿区里的矿工和守卫们也没有见过。这群袭击的哥布林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而且还有人向他们资助武器。” 奈特眯著眼睛,盯著那图案看了半天,想从原主的贫瘠大脑里面搜寻出一两个符合印象的图案,却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声音: “我知道这是什么。” 说话的是修士保罗。 他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把刀从兰登骑士的手里取了出来,掂量在自己的手心当中,望著刀把上的图案,沉思几秒。 “我在书里见过它——斧头、铁砧,和独特的锻铁工艺。”他说,“矮人,这是矮人的標誌。有矮人工匠为他们提供武器。” 第五十八章 符文火药 “什么叫……什么叫做这是矮人的標誌?”兰登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问道。 “斧头、铁砧,很明显,这就是矮人工匠最喜欢自己在作品上面雕刻的標记。”保罗翻转了一下手里的刀刃,说道,“这意味著,这些来路不明但是做工精良的武器,出自矮人工匠之手。” “不不不不不……”兰登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我当然明白所谓矮人工匠和矮人的標誌代表的含义,但是……我的意思是说,这根本不可能啊!” 他摊开手掌思索了一会儿,神色带著惊讶和紧张: “確实,北境確实有矮人出没。在山岭之內的洞穴当中,曾经被先民驱逐出去的矮人群体,生活在远离人类居住地的地下结构里。如今,冰雾城北边的那些猎户们,也经常会有和矮人交涉的报告——他们虽然冷淡和警惕,但是至少对自己有明確的认知的——我是说,他们不可能和哥布林同流合污。” “……万一是哥布林们劫掠了他们的装备,然后再用这些武器攻击矿区里的矿工们呢……”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僕茉莉也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保罗否认了这种想法: “首先,无论是隱藏在地底深处的灰矮人,还是大陆各个地区都有分布、显得正派很多的黄金矮人,他们的首选武器永远是斧头。这群个子矮小但是身体粗壮、毛髮旺盛、脾气暴躁的傢伙,不可能看得上这种又细又长的刀刃型武器。” “那……万一武器是他们交易给別的种族的呢……”茉莉问道。 “……不,矮人已经和绝大多数的种族,尤其是精灵断绝联繫很多年了,和人类的接触也非常谨慎。” ——保罗顿了一下,又说: “何况,最重要的是,矮人作为彪悍的族类,在战斗方面和哥布林这种弱小的生物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我怀疑一个训练有素的矮人士兵能一个人横扫一整支哥布林劫掠队。我不相信哥布林有这样的实力,能够派出一支部队袭击矮人的货物运送车队,把他们的武器夺走为自己所用。” 鲍里斯和奈特一直沉默。 几个人把目光投向不语的领主,领主望著前方的尸体,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奈特说: “哥布林和一般人类看不明白刀柄上標识的含义,所以我猜测,工匠雕刻矮人符號的目的是求救,向自己的族群求救。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纠结了一群还算能看的力量,然后用某种方式囚禁落单的少数矮人工匠,並打造这些兵器。” 奈特摩挲著胸前的家族徽章,又道: “这些工匠人数应该不会很多,因为如果他们控制的工匠数量过多,我想,北方的矮人部落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损失过大的话,他们一定会纠结大批的部队,將这些弱小的哥布林一齐碾死。” 几个人面面相覷,似乎觉得也的確只有奈特所言的有几分道理。 一旁的保罗走上前去。 他来到马车挡板边,伸出手,手掌靠近哥布林的额头。 修士的掌心浮现出一抹蓝色的光芒,像是夜空中的极光一样,缓慢地垂落在哥布林尸体的脑袋上: “我来试试死者交谈术——”他说著,却显得没有什么信心,“不过,你们不要抱什么希望。死者交谈术只对智慧生物有用,哥布林的智力很低,通常情况下几乎不会成功。而且,那些被谋杀或者在应激情况下死亡的生物更容易受到死者交谈术的招魂影响,像这种在战场上自然死去的哥布林,他们的灵魂多半没有怨念,早早就消散了……” 蓝色的光芒逐渐布满尸体的全身。一旁的茉莉却在听完保罗的话之后,表情突然抽搐了一下: “保罗先生……你会死者交谈术吗?” “……不是很会,只是尝试……”修士轻轻应了一声。 “好……”女僕吞了口口水,“被谋杀更容易招魂……好,好,我知道了……” 蓝紫色的光晕在尸体上漂浮了一阵,最初逐渐凝聚成一个哥布林的形状,但轮廓非常模糊。 几秒钟之后,勉强聚在一起的轮廓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保罗把手抽了回来,嘆了口气: “果然,没用。”他说,“我也不太擅长这种法术。想靠这种方法得到一些信息还是太难了。” 见死者招魂术没起到效果,眾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马厩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鲍里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充道: “对了,奈特大人,这群哥布林进攻的时候,不仅用著这些被精心锻造过的铁製武器,他们当中还有术士……” “什么!?”听到这话,一直波澜不惊的奈特表情也难看起来,“术士……你確定?” “不是魔法师吗?”兰登问。 鲍里斯额头上渗出了一点汗,他擦了擦自己的脸,显得有些犹豫: “说实话,我不太了解魔法之类的东西。我自己平常喜欢捣鼓一些简单的法术,但我的魔法天赋很低,最多只能搓团火苗出来。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在阅读一些介绍魔法的书籍——我很清楚地知道,一个魔法师如果想释放类似於炎爆之类的攻击性法术,必须得用法杖或者藉助其他的一些工具,唱诵相应的咒语才行。” “……你能不能说重点?” “重,重点是,对方懂得释放『炎爆术』的傢伙数量有点太多了,而且根本不需要吟唱,所以我怀疑他们是没有施法前摇的术士。那些哥布林手里都握著一种奇怪的工具,就像一个长长的管子,中心被掏空。完全没有预兆的,然那种会爆炸的、黑乎乎的玩意儿,就从管子的中央喷出来,落到实体表面上產生爆炸……” 奈特嘴角抽搐了一下。 “掏空中心的管子……” “对。”鲍里斯点点头,“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木头做成的,很脆弱。但是不需要念咒就可以用,只是用一次就用不了了。” “有留存下的吗?” “……基本上都被烧成了碳……” 奈特轻轻地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刚才骑士兰登用来拨弄尸体的树枝,然后用它戳了戳哥布林的衣服。 这些简陋的布条和兽皮边缘处,有明显烧焦的痕跡,还有一些黑色的粉末留存。 他仔细嗅了嗅。 果不其然,熟悉的味道。 “好的,我知道是什么了。”他把棍子扔了下来,“怪不得我一进门的时候就觉得尸体的味道有点奇怪。” “……什么?” “火药。”奈特说,“是火药。”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皆是疑惑和奇怪。 只有保罗好像听过这个名词,但修士声音里面依然带著一丝不解: “你是说,用来放烟花的炼金產物?”修士说,“那种东西一般的人也能做吧,我的意思是——甚至连炼金產物都算不上。” “符文火药。”奈特说。 “……符文火药?” 奈特深呼吸了一口,摇了摇头: “矮人的杰作——鲍里斯,你能定位这群哥布林的来源是哪里吗?” “应该可以,不同哥布林部落的哥布林身上有不同的特徵。” “找到它们。” “……好,好的……”鲍里斯有些愣神,“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就是,能让一个未经训练的普通人轻易拥有对抗一环能力者的实力。” 鲍里斯怔住了:“……什么?” 奈特瞥了他一眼: “如果你有任何消息,告诉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矮人工匠带过来。” 第五十九章 盗窃目標 “女僕长她人现在还没有找到吗?……老爷已经回来了,要问起来,他们不会责怪我们没有担负好职责吧……” 两位年轻的女僕一高一矮,並排走在僕人房院子前的小走廊上。 她们胸前抱著装著待换洗衣物的木桶,说话的声音小小的,显得非常小心翼翼。 个子稍矮的女孩刚说完,她的同伴就立刻用手肘顶了顶她,示意她把声音压低一点: “嘘……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个子稍矮的年轻女僕眨了眨眼,显得有些疑惑。 “听说现在城里面有恶魔——” “你是说老爷吗?” “什么?!”高个子女僕用额头使劲撞了一下她的朋友,瞪了她几眼,“你想死啊!你不要命了?!你敢这么说话?谁都知道逻格斯家族身上有恶魔的血,但是你不能这样直白地提呀!而且——你觉得有可能是奈特大人出去掳走普通人的吗?” 个子稍矮的女僕看起来傻乎乎的,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自己被撞的地方,眼眶里蓄了些泪水: “那……那是为什么?” “就是说……嘖,现在有人在传,城里有一群专门抓女人和孩子的恶魔活动。它们通常会在半夜出动,然后绑架落单的受害者,把他们逮住分尸,然后吃掉……” 小个子女僕发起了抖,嘴唇有些打颤:“可……可是……可是我们也不在贫民窟啊……我们住的这个地方,跟领主庄园也很靠近,老爷还给我们分配了一些守卫……” “嘘……你想想,奈特大人是那种高级的恶魔,只要有他在,喜欢吃人的低等恶魔就不敢来抓人。可是,这几天大人一直出去有公事要办,没办法保护我们。就像今天他一整天都不在,刚刚才回来——前几日他应该也不在领主庄园过夜吧?就凭那几个穿著滑稽盔甲的守卫,怎么能保护好我们?估计,女僕长就是半夜起夜或者检查工作的时候被恶魔掳走了,现在已经被吃干抹净!” 高个子女僕越说越激动,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刚才讲的要小声些。 她们捧著衣服,没有往前面看路,结果正讲到可怕的地方时,就听见身前传来闷响—— “嗷!” 撞到了人。 矮个女僕差点把自己手里的衣服撒在地上,高个女僕急忙勾住快要掉落的脏衣服,用腿顶了顶捧著的盆。 被撞的少女赶紧过去帮了个忙。 “没事吧?” 两个女僕还以为遇到了恶魔,嚇得不轻,结果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寄住在他们住处附近的精灵少女瑟琳。 “哦,原来是你啊——”两个女僕都鬆了一口气。个子稍高的那个轻轻摇了摇头,说,“没事,是我们不小心。你没受伤吧?” “没有。” 少女微笑著盯著她们两个人,眼神直勾勾的,让这两个女孩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女僕继续向前走,其中那个小个子少女凑到同伴旁边,小声地问了一句: “她不是被割掉舌头了吗?怎么还能说话?而且嘴都不用怎么张的……” “……听说,是奈特大人的神奇魔法起的功效——”高个女僕神经兮兮地讲。 “原来是这样……”她的同伴哭丧著脸,眼神里又崇拜又嫉妒,“好羡慕茉莉呀……老爷真是神勇,长得又帅,又有能力,而且还那么善良,对我们这么好,不像之前的老逻格斯,总是对我们又打又骂的——有的年纪大一点的女僕说,老爷小时候性格也很顽劣,我才不信呢!” 直到两位女僕逐渐向前走去,声音越来越小,被她们甩在后面的精灵少女表情才不再绷著,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她摊开手,手里面紧紧攥著一个棉布製成的小袋子:轻轻晃了晃,里面便传来铜幣碰撞的清脆响声。 她把钱袋放在耳边凑近了听著,满意地点了点头,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道: “哼!我不愧是游荡者的天才,盗窃这种事情隨手就做成了——” 她转过身,对著两个女僕的背影招了招手,大声说道: “喂!两位姐姐!” 当两个女孩转过身,將目光投向她的时候,她伸出手,把钱袋子展示给她们—— “这是你们的东西吗?” 高个女孩愣了一下,连忙把装著脏衣服的桶放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女僕装口袋,脸颊一红,急匆匆低著头走了过来。 “抱,抱歉,是我疏忽了……”她接过瑟琳递给她的钱包,轻轻提起裙摆,优雅地向精灵少女行了一个礼,“谢谢你,精灵。” “没事。” 双方告別的时候还愉快地打起了招呼,对面完全不知道这丟失的钱袋子其实是她偷的。 瑟琳十分开心地哼起了歌。离开走廊之时,甚至还一蹦一跳地垫起了脚,似乎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瑟琳绕过几个拐角,来到一旁僕人房围栏的角落。 一个戴著兜帽、不甚引人注目的男人站在那里,靠著墙壁。听见脚步声,他才轻轻往瑟琳这瞥了一眼。 男人的脸上有又长又明显的刀疤。 “师傅——”精灵少女绕著他转了一圈,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我已经学成了!偷窃这技术,对我这种天才游荡者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她勾著手在刀疤脸的面前晃了晃,用魔法喉咙愉快地补充道: “现在,半个领主庄园的人都被我偷过了一遍。师傅,我这算是出师了吧?” 刀疤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微笑,只是声音当中並没有像精灵少女那样的激动: “你做得很好。”男人说,“都说精灵族心灵手巧,是天生的游荡者和斥候。我在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的精灵,但像你这样天赋异稟的確实很少见——只是,你心態还不够好,出了什么点成就就沾沾自喜。自满自大是一个游荡者最大的敌人。” 瑟琳愣了一下,把手放了下来,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 “……还不让我高兴了。” “不是不让你高兴,而是大人给我布置的任务实在困难——说实话,你现在实力已经基本和我持平,但你终究会突破桎梏,成为一名实实在在的一环游盪者,而我,永远只会被卡在这个段位。我只能把我的经验和阅歷教出来,像拧毛巾里的水一样滴到你的嘴里,除此之外,我能做的也不是很多——” 刀疤挥了挥手,又说: “我见过这片大陆上不少强大的游荡者,他们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能够耐得住心气。 “你也知道,游荡者,或者其旗下的分支,如斥侯、刺客这样的职业者,最重要的就是要沉得住气,要冷静观察和思索,寻求一击毙命和全身而退的机会。因为,你们正面作战能力远不如战士、野蛮人、变形学派德鲁伊这些强大的力量型选手,更別提那些稀有的圣武士—— “虽然,在如今的北境,你见不到这些强者,但若所有人都按照奈特先生的思路继续发展下去,不出两三年的时间,冰雾城就会和拥有诸多强者的其他领地產生交集了。 “你作为奈特先生十分看重的手下,一定要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快速成长——而快速成长的前提,则是保全自己。” 他把自己粗糙的手掌放在少女的胸前,心臟的位置: “如何保全自己?——答案是永远警惕,永远谦卑。” 瑟琳微微垂下脑袋,撅了撅嘴,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暗淡: “好,我明白。我知道了,师傅,谢谢你……” 接著,她似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嘿嘿笑了起来: “不过,现在既然有这么好环境,我认为我可以试著挑战一下自我——你觉得怎么样,师傅?” 刀疤收回手,怀疑地盯著眼前的精灵少女: “你又要做什么傻事?” “什么什么傻事?”瑟琳后退了两步,两只手插腰,眼珠子骨碌一转,“现在奈特大人不是刚刚从孤儿院那里回来吗?现如今他应该在书房,或者是领主庄园的花园那里休息吧……” “你不会是要去偷他的东西?” “我?他?” 精灵少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空气,然后像摇拨浪鼓似的使劲甩甩自己的小脑袋。 “別別別別別!那傢伙严肃得很,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跟他刚开始见面的时候还闹得很不愉快,到现在,他手下那个骑士拿鞭子抽我的疼痛我还记著呢。我才不要偷他的东西,万一被逮到了,恐怕又得挨一顿打,还解释不清。” “……那你要干什么?”刀疤脸表情拉了下来,“反正我总感觉没好事。” “既然这两天练习了这么久的盗窃,也该提升提升自己,给自己加点难度——”瑟琳转向外面转了两圈,朝著自己的师傅招了招手,“拜拜,师傅,我先去了——比安卡姐姐实力又强,跟我又比较熟悉,对我还特別好,我去偷偷她的东西试试。就算被逮到了,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吧?” “比安卡?” 刀疤脸皱著眉头,回忆了一下这个和他见面次数不太多的少女—— 作为常年混跡各个势力的生存大师,刀疤养成了敏锐的直觉。 他总能在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身上,嗅出危险的气息。 “誒……等一下……” 他想叫住自己的徒弟,但瑟琳已经一溜烟跑开了。 第六十章 香球 奈特工作的这几个月,期间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 最多是在穿越来的前两个星期,他兴奋地骑著马,带著人到处跑,把当地的乡绅和贵族吊死的那段日子。那两周或许稍显轻鬆一些。 逐渐的,领地的发展开始步入正轨,各种需要处理的琐事也变多了起来。 幸好,修士保罗和比安卡来了之后,接手了一部分奈特的活,並且几乎全盘负责了最复杂最繁琐的教育、农业规划类工作。 奈特视察完修道院之后,已是傍晚时分。 原本明亮炽热的太阳变得昏暗,一半垂下了地平线,另一半只是挣扎著,徒劳无功地散发著紫红色的光晕。 越是接近黑夜,奈特就越能感觉体內的力量愈发强大,身体里的魔力也活跃起来。 拥有夜魔血脉並且逐渐激活它的好处之一,就是他可以大幅缩短、甚至完全摒弃睡觉这一基本行为。 如果说,白天他的能量消耗与常人无异的话,那么晚上,就算进行剧烈运动或者脑力思考工作,他也能从逐渐阴冷和黑暗下来的环境当中吸取魔力—— 类似上一世当中的充电概念。 有些东西靠太阳能,而奈特呢,差不多就是……“黑暗能”? 他现在除非自己想睡觉,否则一般不会那么早入睡。 通常情况下,他研究黑色秘典,於脑海里勾勒那些神秘的法术符號以及冥想结束之后,才会把自己弄得昏昏沉沉的,接著浅浅睡去。 如果不是每天锻炼法术,估计奈特已经不需要睡觉了。 领主庄园院子里的一处私人花园亭台之下,他挑著灯。 茉莉为他端来茶水之后便匆匆离开,他就一边啜著他平时喝的那种淡淡的绿茶,一边阅读著从藏书阁那找来的,有关於自己身体恶魔血脉的研究资料翻看著,权当做放空大脑,偶尔说不定还会看到些有用的东西—— 即便这些书大部分都是一些吟游诗人的吹牛罢了,没什么参考意义。 忙里偷閒,他终於有少数属於自己的时光——当世界逐渐安静下来,四下无人的时候,奈特才仿佛掌握了原本就是属於他的时间。 他轻轻揉了揉脑袋——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沉迷熬夜。 熬夜的时候,会有一种灵魂回归肉体的错觉。 当然,白天工作时,那种为了他人而奔波的感觉,奈特並不討厌。只是生活总是也需要一些错觉。嗯。 嗯。假如没人打扰的话。 “嗯……”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 “……嗯……” 奈特抬起头,无奈地盯著眼前的少女: “你在这里待够了没有?” 比安卡坐在小亭子的石质扶手上,翘著腿,两腿悬著空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她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抠著自己的手指。 煤油灯里淡黄色的光芒落在她的皮肤上,就像阳光下散著光的花瓣—— 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合適,只是…… “……你不嫌冷,我还嫌冷。”奈特嘆了口气,“你要不要穿上裤子?这里又没有篝火给你取暖,你这么隨意地套个裙子就走来走去,不嫌冻得慌?” 比安卡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不,谢谢你,我不冷。” 两条腿在半空中摆来摆去,交叉,散开,交叉,散开,时不时翘起足弓打著转—— “话说,保罗今天是怎么了?”比安卡咬著自己的手指甲,含糊不清地说,“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么勤快起来了?前几天,你不是让他安排点课程计划,他磨磨蹭蹭弄了好久才整出来,平日里走在路上也都会捧著一本书看,不知道在读些什么。” 比安卡抬了抬眉毛,又道: “我还以为他身上长书了呢?结果怎么今天一回来,他立刻就跟你那个老头管家马尔科去商討修道院学校的东西了,而且胳膊下边还没装模作样地夹著书本,搞得正经得很……” “也许他从工作当中找到了乐趣。” “你是说,天天埋在一堆处理不完的文件、写不完的报告当中的乐趣吗?”比安卡显得有些迟疑,“算了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去写那么多农业指南。一点乐趣都没有。” 她微微將身子压低,把脸向著奈特这里靠了靠,小声说: “你不会给他施了什么精神控制的魔法吧……我听说,夜魔这种恶魔,最擅长的就是类似於精神系的法术了。你的那些恐惧术、沉默术不就是夜魘血脉带来的,对不对?” 奈特有些无语: “我要是能用魅惑术把一个牧师变得服从於我,那我为什么不对你试试呢?然后让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除了打扰我看书以外就是挨冻。你想向我展示你的腿很好看吗?” “我……” 比安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挑了挑自己的脚尖,一会伸直一会弯曲,把两腿放在面前观察了一会儿。 “不好看吗?” “……” “我腿上肌肉很结实的,但是皮肤却很光滑,手感很好的——你要不要摸摸看?” “你是弱智吗?” “你……”比安卡咬牙切齿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蹦出来几个字,“你是性冷淡吧……” 她坐到奈特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扒著桌子,一只手撑起脸蛋,百无聊赖地举起一个茶杯观察了半天。 佣兵少女嘟起嘴,不满地嘟囔著: “还不是因为你不带我出去玩。我在领主庄园呆著太无聊了,又没什么朋友可以聊天。那个精灵少女瑟琳跟著她师傅出去训练了,我一个人在这儿能干什么?” “我出去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工作。” “当然啦,我没说不是为了工作,只不过是顺道出去玩玩——所谓的『乐子』,就是找乐子嘛。” 她將贴著桌面的脑袋转了转,两只手垫在下巴上,瞧著眼前的年轻领主,抿起嘴: “只要跟你一起,我就会觉得很有趣。因为你很有趣。” “所以你所谓的找乐子就是跟著我咯?” “……就是这个意思。” 奈特用鼻子出出气,把手里的书合上,揉了揉自己的鼻樑: “如果你真的对我感兴趣,那你还不如做一些我想让你做的事情——比如说现在立刻离开这里,让我好好一个人休息休息,享受一下独处的时间。” 比安卡不满地撇嘴: “唔……” 她还没有开口回应些什么,奈特倒是先平静地说: “瑟琳?” 比安卡愣了一下。她感觉有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腰。 佣兵少女下意识地握住挽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回过头。 “比安卡姐姐!” ——瑟琳紧紧抱住比安卡的腰,露出灿烂的笑容。 “瑟琳,你来了。”比安卡也微笑著伸手摸了摸精灵少女的脑袋,使劲揉了揉她的头髮,“训练完成了?” “嗯。”精灵少女使劲点了点头,“很顺利。” “那就好——”比安卡捏著少女的脸颊,“你来找我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看姐姐。” 瑟琳说著,鬆开了自己的手。比安卡突然觉得腰间凉凉的,有什么东西空了一下,她愣住了。 精灵少女向著奈特微微点了点头,俯下身子。 “大人。” 奈特眯起眼睛看著她,没说话。 比安卡站了起来。 佣兵少女的鼻边,闻不到那股让她安心的香味了。 似乎从她有记忆来,它就一直闻著那独特的香气—— 一股暖流忽然从小腹蔓延至全身,衝上大脑。然后,这股暖流就变成了一股近乎痛苦的燥热。 “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 精灵少女后退两步,灵巧地转过身,想要离开这里。 比安卡猛地回过头,伸出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瑟琳微微一怔,她被迫转到比安卡的方向,正对著佣兵少女红色的双眸。 “你……”比安卡的喉咙里挤出乾涩的字句,“你拿了……” 瑟琳挑了挑眉毛,眼神中有些失落,但是她也並没有多么生气。 “好吧,早猜到是这样的结果。”瑟琳笑了笑,“不愧是比安卡姐姐,还是被发……”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驱使著她一样,比安卡的肌肉忽然不受控制了,她大脑里的思绪一下子被暴力的乱流冲碎—— “砰……” 听到一声轻响,脑海里有根弦崩掉了。 比安卡死死掐住精灵少女的脖子,將她提了起来。 精灵少女脸色瞬间通红,挣扎著悬浮在半空当中,使劲地蹬著腿,血丝像虫子一样爬满双眼。 她无法呼吸,霎时视线全黑,剧烈的疼痛只在一瞬间涌现。 片刻之后,疼痛也消失了,她的大脑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比安卡!” 奈特伸出手指—— 一道蓝紫色的光束从他手中射出,击中佣兵少女。比安卡浑身一震,身体突然绷直。 但仅仅一瞬之后,她就挣脱了人类定身术的控制,反而转过身,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奈特將手搭在她的额头上。 奈特这次试用了恐惧术。他用的魔力量远超他之前练习过的每一次—— 夜魔血脉赋予他在夜晚大量活跃的魔能,使得法术得以一次性高量注入到比安卡的身体里。 金髮少女再一次颤抖了一下,右手一松,將瑟琳扔在地上。 精灵少女痛苦地抱著自己的脖子蜷缩在一起,咳嗽著,翻起了白眼,眼泪和口水全部流了出来。 一枚散发著淡淡幽香的银色小球掉在地上。 奈特將东西捡了起来,看著发愣、向后退去的比安卡,把小球塞到对方战慄的手里。 佣兵少女瘫坐在地上,喘著粗气,眼神中的暴戾和杀意像潮水般涌现,又如潮落般退去,只留下失神的红色双眸。 第六十一章 自嘲 领主庄园配备的医务室位於庄园侧楼,其內整齐摆放著几张带著木质床头柜的小床。 床上面整洁地铺起白色床单、被子和枕头,看起来乾净又养眼。 这间屋子一般不会使用,只是固定会有僕人过来清理一番。但今夜,它迎来了少见的客人。 精灵少女瑟琳盘腿坐在床被上,脸色稍许苍白。 修士保罗用一根手指勾住她的下巴,轻轻地將她的头抬起来,但仅仅是挪动了那么一点点,少女就痛得猛吸一口气。 她没有舌头,只有喉咙里会发出咕嚕咕嚕的呻吟声。 “肌肉被压迫、撕裂,严重挫伤,再用力一些,喉骨就要被捏碎——” 保罗从別的僕人提供的药箱当中取出一些草药抹在手上,然后轻轻地擦在精灵少女脖颈上的淤青处。 在一旁,奈特静静地站在窗户边;比安卡则是坐在另一张床上,低著头,长长的金髮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她半个面孔,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的香球放在她身边。 月光洒落窗台,露出点点斑驳的影子。 药膏擦在被捏伤的地方,精灵少女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抠进被子里。 “幸好你是精灵体质,恢復力不差。要是换一个脆弱的小女孩过来,恐怕要闹出命案了。” 保罗治疗好之后,又取了两份药放到瑟琳的手上,然后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用疗愈术修復你损坏的肌肉,但是之后的恢復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就用我给你的那些药,每天两次即可——” 修士拎起箱子,向著奈特微微鞠了一躬。在走之前,他似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瑟琳你也明白,女神的祝福在同一个人的身上,量是有限度的。就像往杯子里面倒水,倒满了,就不能再倒,得等水慢慢蒸发。除非你找到更好的牧师,给你更换更大的『杯子』,否则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本来,再过两天,你身体里累积的祝福量衰减到一定程度,我能补充一些在你被割下的舌头上,但现在……” 他皱著眉头看了比安卡一眼。 比安卡羞愧地把头扭过去。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情,女神的赐福得用在你脖子上的受伤处,所以修復舌头之类的事情,恐怕还得再拖几个星期。”保罗说。 瑟琳撇了撇嘴,僵著脖子从床上下来,踩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想摇头,但又因为脖颈上的伤口痛得齜牙咧嘴,只能哼唧著用魔法喉咙挤出几个字: “没事没事,再锻炼几天……我估计就成『动物交谈术』大师了……咳咳……” “不要勉强自己。”保罗平静地盯著她。 修士转身离开医务室,精灵少女也跟著过去。但她刚走一步,就被另一张床上的比安卡拉住袖子。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瑟琳扭不了头,只能僵硬地转过身,看著佣兵少女的脸。 比安卡的眼眶有点红。 她喘著气,小声地说: “对不起。” “不不不,是我的问题,我太鲁莽了——”瑟琳尝试在脸上挤出笑容,“比安卡姐姐,你別太自责,毕竟是我先冒犯你的。我不该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偷走你的东西,唔……” 瑟琳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挠了挠脑袋: “还有,反正我挨打的次数也够多了,又不差这一次。之前被鞭子抽,被哥布林揍,还被……额,但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挨打就挨打,每挨一次打我就能成长几分,我皮糙肉厚,这样也挺好,呵呵……” “这是刀疤教你说的话?”奈特双手抱胸,勾著嘴角问了一句。 “什么啊,我师傅可没教过这个——吃一堑长一智,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哼!” 瑟琳有些不服气地撅撅嘴,鬆开了比安卡的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向著两人打招呼告別。 等医务室的门轻轻关合,空旷的房间里,就只剩下奈特和佣兵少女两个人。 比安卡垂著腰,坐在洁白的病床上,两个腿拘束地收紧在一起。 她下意识紧张地抠抠手指,偶尔用手指抠抠自己的脸。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表情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愧疚。 一旁的煤油灯有些暗淡。 奈特打开煤油灯的灯盖,送了些空气进去,等火苗大了些,再將盖子合上。 “所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比安卡抬起自己的腿,將下巴靠在膝盖上。长长的刘海散落著,她也没有去整理。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塞在身下。 “我是个怪胎。” “这就是你想说的?” “……我觉得这个词很妥帖。”她回答,“我控制不住自己暴力的欲望。我想杀人。有的时候我会故意用轻鬆的语气说出这种事,但其实全世界只有我会觉得杀人有趣。对一般人而言它一点也不有趣,对不对?” “……那那个香球呢?” 奈特望著病床上,紧贴著比安卡侧臀的银色小球。他偶尔会闻到那里传来淡淡的花香。 比安卡歪过脑袋,將脸贴在腿上。 “一个让我暂时不是怪胎的小东西罢了。” “真有这么神奇?”奈特微笑,“这世界怪胎太多,我觉得製造它的人应该把握商机,把这东西儘快量產发放出去,那人类进入黄金时代就指日可待了。” 比安卡抿抿嘴,有点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奈特也没继续开玩笑,静静地看著她。 佣兵少女摩挲著自己的膝盖和腿,在床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嘆了口气: “你应该知道,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的父母,是我的师傅和我的师娘把我拉扯大的。” “嗯。” “……我的师娘也是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她的强大,至少在我看来,已经达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只不过,即便是她也没办法完全改变我是个怪胎的事实。是她做了这个魔法香球赠送给我。如果没有它,我不知道会犯下多少可怕的事情。” 奈特没说话。 比安卡握紧了拳头,转而將视线投向奈特。或许她已经鼓足了勇气这么做,但目光里的闪躲是藏不住的。 “我要是继续呆在这里,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適?” “为什么?” “我若是发起狂来,当时又没有你或者保罗在场,情况恐怕就不受控制了。” “你要是经常会不受控制,那为什么还能一路和你的朋友保罗来到这里?” “我……”她有些犹豫,有些思索,“是,是……”比安卡低下头,“其实,这个魔法香球偶尔离开我的身边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是,可能……当时,瑟琳把东西拿走的时候,那种珍视的事物突然消失的感觉,顿时冲昏了我的大脑,所以才让我做出了如此不理智的事情。我平日里也不会这么做,唯独刚才……” 她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是个麻烦的傢伙。你赶我走吧。” “你要是真想走,也不会让我赶你走。”奈特说。 比安卡愣了一下。 奈特靠近病床,伸手將这银色的小球抓起。 他故意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比安卡臀部的皮肤。 佣兵少女红色双眸注视著他的手靠近自己的身体,又失落地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自己没有离开的意思,你自己愿意跟在我的身边,却又要让我开口谴责你,无非是想找个理由贬低自己罢了。你有什么好贬低的呢?与生俱来的缺陷,並非是你的错。” 他把东西放在比安卡的手心里。比安卡怔怔地望著年轻的领主。 “我不是一个喜欢违背別人意愿的傢伙。”奈特说,“我把选择权交给你。要是你觉得,你师傅送给你的安神道具控制不住你,你自己也控制不了你自己,那你就离开吧。” 他转过身,扶正了一下大衣胸前家族徽章的位置,向著医务室的门走了一步,然而比安卡却叫住了他。 “奈特。”她说,“等一下。” 奈特回过头,瞥了她一眼。 比安卡轻轻喘了几口气,露出一个微笑:“香球上面还刻下了一个有趣的戏法,你要不要看看?” 奈特耸耸肩:“什么?” 少女將银色的小球握在手心当中,然后支棱起嘴角,故弄玄虚地朝手掌里面吹了几口气。 她把两只手合上卖弄片刻,等再次分开的时候,手心里面突然变出一朵红色的花。 比安卡从床上下来,走到领主的面前,又把这朵花轻轻地插在了他那白色的发梢里。 “好看。”她说。 “上次在冰雾河河边,你给我的花也是变出来的?” “不,那是我摘的野花。” “好。”他摸了摸头上花朵的花瓣,“好。谢谢你。” “对不起。”比安卡说。 “你不用道歉,我刚才讲了,你生来是个怎样的人不取决於你,你別觉得自己是个怪胎。何况你掐的又不是我。” “不是因为这个说对不起。” “那是为什么?” 少女向后倒在床上,一只手抄起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吱唔了两声: “在亭子那边,我一直在打扰你休息,又老是伸腿在你面前晃。我要是困扰到你的话,对不起……” 她抱著枕头侧过身子,把脸埋在被单里,声音闷闷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別跟別人说。你別跟保罗说,我怕丟脸。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只是我一直觉得,像你这样天天埋头工作的人,很神秘、很有趣——就像个冒险家一样,我想在你面前晃晃,我也想探索你的秘密。可能就因为是这样,我才变得非常討厌。你別討厌我。嗯,对不起。” 比安卡等奈特回应她。 奈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地拉开了医务室的门。 “我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个道歉。还真是反差。” 比安卡脸红了。她使劲把脸埋在枕头下面,整个人在床上面打了个滚: “好了话说完了,快走吧,我要睡觉!” ……………………………… 瑟琳本来想在回到住处之前,先去找一下自己的师傅,讲述今天的悲惨遭遇的,但她在僕人房边上逛了一圈,没有看见刀疤脸,於是只能独自一个人向著母亲的房间走去。 路上,她仍然能听见一些女僕谈论著有关於女僕长离奇消失的传闻。 她似乎记得那个胖胖的严厉的傢伙,对自己的態度也不好。但对方在自己的住处附近莫名其妙失踪,还有传言说是被恶魔掳走的,瑟琳总觉得有点心悸。 尤其是在母亲玛娜讲述了当时夜晚出现怪物的情况下,瑟琳很难不去联想,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係。 但她现在还没有资格向奈特提出更换房间的要求。 自己和母亲能够住在这里,能够有吃有喝,她本人甚至还能得到锻炼的机会,已经是年轻的领主莫大的恩赐了。 至少在立功之前,瑟琳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奴隶”精灵。 她来到自己的门前,先敲敲门,用魔法喉咙说了一句“妈妈”,就推门走了进去。 玛娜坐在自己的床上,表情怪异地盯著她。 平日里,母亲总是会在她敲门之后站起身,过去迎接女儿。但唯独今天,她张著愣神的双眼,向瑟琳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瑟琳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发生什么事情了,妈妈?”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房间的中央。玛娜嘆了口气。 精灵少女身后的门被关上。 瑟琳猛地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匕首。因为脖子无法转动的缘故,她只能僵硬地扭过身,刀尖对准身后的陌生访客,但是却被对方一把捏住手腕。 瑟琳咬著牙,弹开手指,將匕首拋出悬在空中,接著用余下的左手握住尚在空中的武器,再次狠狠向前刺去。 对方如鬼影一般扭过身体,把她的攻击化解,再將她按在墙上。 瑟琳喘著气,看著眼前的男人,紧缩的瞳孔逐渐放开。 “里奥?” 精灵斥候鬆开眼前的少女,拍了拍自己的手,似乎是在打落身上的灰尘。 瑟琳倒退了几步,先是看了一眼身后的母亲,然后望著眼前的男人冷冷地说: “你怎么进来的?” “奈特布置的守卫倒是把庄园把守得非常严密,我都差点失手。不过,我会一些遮蔽法术。” 里奥没什么表情地讲述著,就像是在念什么枯燥的文书。 瑟琳瞪著他,匕首插进腰带:“你来做什么?” “找你有事。”他说,“正好,你的身手进步很快,遇到突发情况竟然不再失神,也许真能帮上忙?” 瑟琳皱起了眉毛: “什么?” 里奥向前走了一步,瑟琳便下意识地护住躲在自己身后的母亲。 精灵斥候说: “你应该知道,我们进城是有原因的。佣兵团要调查一个神秘的邪教组织——而我找到了线索:一些外来者正在贫民窟那里进行人口交易,只要16岁以下的半精灵和精灵。如果交易的对象是纯血精灵的话,他们多半会派出有价值的人物前去收货。若是我们能引蛇出洞,或许我们的任务將会產生突破性的进展。” “……所以?”瑟琳眯起眼。 里奥依旧是面无表情地望著她: “我的眼前,不就有一个完全符合他们条件的对象吗?” 第六十二章 拋尸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领主庄园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偏僻角落,马厩、仓库,还有失足的少女……真是个杀人藏尸的好故事。” “所以你现在变成了一个聊天精灵,是吗?” “別这么大怨气,宝贝,你根本不明白——这世界上能听我絮絮叨叨的人可没有多少。像现在这样,总是能听我讲话的,更是除了你之外没有他人。宝贝,你可以將之称之为一种幸运。” 茉莉懒得和脑海里的声音继续对话。或许她內心也有些许的畏惧,但更多的,是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声音的厌烦。 这一周之內,脑海里的对方,从断断续续的碎片呢喃,逐渐演化为清晰可辨的字句,再到后来,不断扰乱她的梦境;直至现在,即便她还是清醒著的,对方都能把声音传到她的耳边,就像贴著她的脑袋讲话。 她翻遍医学书籍,隱晦地向可能知道的人询问,但最多只能得出一种答案—— “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 她不太相信。 自己要是真压力太大生起气来,让那声音闭嘴,这傢伙又会老老实实地安静一段时间,就仿佛她確实是居住在自己体內的一个人。 这个人能讲理,有逻辑,也有思考,只是总是把她杀死奈特的方向上面引,烦人得很。 它从何而来、又是谁,她却不得而知,也不想询问,免得开口问的时候显得自己好像对这个討厌的声音非常好奇。 她不想显露自己的想法。幸运的是,脑海里的声音似乎也读不透她的心思。 茉莉一个人提著一盏光芒微弱的小煤油灯,手上卷著一条粗长的麻绳,神色紧张地走在泥土路上。 一块小小的黑布盖在灯的表面,使得火焰散发出的光芒被降到了最小。 茉莉只需要照亮脚下就可以了,她的目的地建筑物的轮廓,被月光绘製在眼前。 这里是领主庄园的偏僻地带,靠近一片小小的树林。 原本用作养马的马厩和存储各种物品的仓库已经被废弃。 奈特自从执政以来,就將多余的用於观赏或者比赛用的马匹租赁给了南方的商人,或者城市里的各个行会,用来赚取利润;需要拉车的驮马则被养在庄园外的领主直营养马场当中,由专门僱佣过来的马夫进行饲养。 理所当然地,原本是老逻格斯存放赛马、驮马的马厩,在此之后就荒废起来。 两个月无人看管的地方,大门被紧紧闭合。而茉莉作为奈特的贴身女僕,顺利搞来了开门的钥匙。 她先是小心观察了一下附近有没有灯光或者动静,確定没有他人的气息后,她才取出钥匙,推开马厩的大门。 沉重的大门发出嘎吱的声响。 原本需要费很多力气才能打开的地方,茉莉现在已经毫不费力。但她仍然厌恶自己身体发生的诡异变化。 “喔,一股难闻的气息……” 等进到马厩里面,將身后的大门关上,茉莉才掀开煤油灯上的黑布,让光芒充满整个巨大的棚屋。 这里面还有挥之不去的乾草和马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隱藏在角落里的一股餿臭味。 “为什么你能闻到?” “因为我就是你呀,宝贝。” “真是噁心。” “你在说你自己噁心吗,宝贝?” “不要和我套近乎,我非常討厌你,而且我们根本不熟。” 茉莉走到马厩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並將煤油灯和手里的粗麻绳放在地上。 她捲起袖子,扒拉起眼前的木板和箱子,最终露出杂草堆下的肥胖尸体。 女僕长面色惨白,嘴唇失去血色,身体已经完全僵硬。 ——喉咙那里空空如也。 为了不使得身体的某些部位在地面留下痕跡,她不能將这团肉拖在地上,只能忍著恐惧和噁心,把尸体背起来,另一只手勾起煤油灯和绳子,再向著废弃马厩的大门走去。 “你总是这样说,会让我伤心的……” “你可以有一秒钟的时间闭嘴吗?” 今天白天,那个来路不明的修士保罗在检查哥布林尸体时候,使用了死者交谈术,虽然並未成功,但是他的话还是引起了茉莉的警惕。 如果目標是被谋杀的智慧生物,尸体便最容易受到死者交谈的影响。 假如茉莉不儘快处理死去的女僕长的话,但凡被发现,那她的所作所为就一定会暴露。 她先前將尸体藏於废弃的马厩当中为自己爭取时间,等准备好了之后,再在半夜偷偷离开僕人的居住地,来到庄园里,假装有事情要办。 茉莉提前准备好了大块的石头放在城內的河边,等她將尸体背至远离领主庄园的河流旁时,就將石头绑到尸体上。 要是直接拋尸,这肥腻的傢伙多半是沉不下去的。 再次合上马棚大门,她小心翼翼地將门锁好,仔细地向四周看了看。 身体的异变没有给她很强的感知力,她必须仔细搜寻每个角落。 仓库棚屋、木板房和杂乱堆砌的各种东西都丟在露天的地方。 乾草堆成小山,却没有人清理。 “你能感知到这附近有人活动的气息吗?” “拜託,我跟你用的是同一双眼睛,同一对耳朵,同一个鼻子,你都感觉不到的,我怎么可能感知得到?” “没用的玩意,你还是闭嘴吧。” 茉莉再次举起手上的提灯,张望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向著树林里走去。 ……………………………… 弗兰茨是个吟游诗人,至少他在没有沉迷酒精的时候是这样认为的。 两周之前,他还是奈特宴会上负责为杀人戏码唱歌弹曲的乐手,而两周之后,他已经又一次彻底沉溺在北方又苦又辣的黑麦酒之中了。 那日接待特使之时,他曾亲眼见证奈特老爷杀死了南方领主派来的邪恶魔法师,又解救了两个精灵奴隶,並把刀递给了其中年长的那位,让她刺杀脑满肥肠的特使,为自己的被奴役而报仇。 当时他清楚记得,奈特点名要喊吟游诗人,於是他就来了。 他喜欢吟游诗人这个名號。 老逻格斯在的时候,大家都取笑他,说他是个没本事的老酒鬼,是一个讲不出笑话来的弄臣。他不喜欢弄臣这个名號,但也无可奈何——那时他只能天天在自己的脸上化妆,打扮得滑稽得要命,围在老逻格斯身旁转悠,为他和他包养的那群情妇们说些俏皮话。 当然,这只是在理想状態之下。大部分情况里,他不被允许接近庄园里的贵族。只有在老逻格斯心情好的时候,才有可能得到几块赏赐。 其余时间他都在喝酒。 奈特继位以后,他依然喝著酒,而且日子根本就更不好过了。因为奈特从来不会因为他说任何笑话而笑,也不会为他弹奏任何小曲或唱任何歌而鼓掌。 但老爷也不会驱赶他。这是最要命的。 奈特不关心他,大家都不关心他。就算是討厌也好,至少討厌也是一种在意。但是所有人似乎都忽略了他。 那次宴会结束之后更是如此。没有人记得当时唱歌的人是谁,只有弗兰茨毫不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混乱。他不断讲述著宴会和自己,他害怕被遗忘。 平日里他睡在酒馆里,可现在因为赊帐太多,也没有酒馆收留他。 弗兰茨没有吟游诗人的魅力,也没有吟游诗人的洒脱,有的只是吟游诗人的自尊。他不好意思开口向奈特討钱,只能白天清醒的时候在街上卖艺,晚上买醉,被赶出来之后再回到领主庄园。 领主庄园的守卫不会拦住他,甚至有点可怜他,就让他呆在被废弃的仓库区域睡觉。 像往常一样,他又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从酒馆里出来,慢吞吞地回到领主庄园,摸著黑躺在熟悉的乾草堆里。 他瘦巴巴的,自视清高得很,认为自己的才华总是被埋没,所以他很不服气——不服气,没办法,不服气也改变不了什么。除了带来失眠。 他睡不著,只有喝醉的时候才能睡著,但这两天卖艺没赚到什么钱,很快他的酒就醒了。他睡得浅,又不打呼嚕,只能迷迷糊糊地躺倒在乾草里面,一动不动闭著眼。 直到他听见不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才慢悠悠地翻起身。 弗兰茨的目光向远处望去,迷糊当中,他似乎看清了光芒下那个人的轮廓—— 他记得她。当时在招待特使的宴会上,那个女孩推著餐车,面不改色地把一个傢伙的脑袋送了上来,嚇得南方来的猪玀大惊失色。 他怎么会忘记当时宴会上的任何一个人呢?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总是会把那晚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吹嘘给酒馆里的人听,即便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在吹牛。 弗兰茨运转起混沌的大脑,努力搜索著对方的名字—— 她叫茉莉,好像…… 弗兰茨揉了揉眼睛,隨即又望见女僕茉莉背著的尸体。 恐惧像手,掐住他的喉咙。 吟游诗人蜷缩在乾草堆里,屏住呼吸,紧张地透过一丝小小的缝隙,观察著不远处的少女。 慢悠悠的,像沉入水底。女僕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当中。 第六十三章 行动计划 “我把你们送去领主庄园,是为了让你们接近、了解奈特·逻格斯,探一探人家的底,判断他是不是个值得合作和利用的对象,不是让你们去当官的!——要不要我在称呼你们的时候加上尊称,啊?尊敬的比安卡小姐和保罗大人?” 安德鲁队长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一会把目光落在坐在房间角落里面,沉默不语的比安卡和保罗身上,一会无奈地摇摇头,望著窗户外的远方,向领主庄园那儿看去。 旅馆最上方的房间不大,但是可以容得下几个人坐在这里商討事情。 这里地处偏僻,楼下嘈杂的酒客觥筹交错的声音又很好地掩饰了他们这里的交谈声。 魔法师卡珊德拉画著很浓的妆,坐在桌子的一边,无奈地注视眼前的两个人;精灵斥候里奥则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瑟琳作为佣兵团当中唯一一个编外人员,只能在安德鲁臥房的床上坐著,瑟瑟发抖。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瑟瑟发抖的光头恶徒,抱著腿蜷缩在杂物间的深处,跟盾牌、法杖和搬不动的大长剑待在一块儿。 “你们是怎么回事,嗯?忘记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怎么还给奈特说好话?他无非就是一个,隨时可以拋弃的棋子罢了——想想你们自己的身份!” 安德鲁敲敲自己的脑袋,已经努力克制住愤怒的情绪,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仍然能听得出他的不满。 保罗没有看书,仅仅沉默不语,望著桌子上没有倒水的空杯子;比安卡则晃著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安德鲁对著比安卡咬牙切齿地说,“你是那个最逆天的。我就奇了怪了,奈特这个傢伙,不是说身上有夜魔和梦魘的血吗?我怎么看是魅魔的杂种!把你和保罗迷得神魂顛倒——你们乾脆一起嫁给他算了!” “我……”比安卡张张手,想要解释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嘆口气,“你不明白,队长,我觉得跟他一块共事挺有意思的……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隨心所欲,你也不是不清楚这一点。” “隨心所欲到忘掉你是佣兵团的一员的,是吗?” “我当然记得这个……” “你记得个屁!”他骂了一句,“我让里奥找你们,你们回都不回;那个奈特让你们去农田掏粪拔草、去孤儿院陪一群小屁孩过家家,你们积极得很呢。到底我是队长,还是他是老爷?” 安德鲁队长转而看向保罗,又想发火,但是保罗的神色就让他发不出火,只能用鼻子出了口气: “我平时最看重你,保罗。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奈特他能使唤上你?” 保罗望了一眼自己的队长。 他斟酌著端起眼前的水杯往嘴那里碰了一下,才发现杯子里面没有水,只好又把杯子放下来。 “嗯,大概是这样的。”保罗沉默了片刻,说,“我感觉这个男人讲的话颇有一丝道理。比安卡认为他的神秘感很有趣,而我只觉得奈特有些理论確实让人信服。而且他身上有一种极富感染力的精神,就像被女神赐福了一般……” “那不就是被蛊惑了?” “不,不一样。我主要对他所讲述的理论感兴趣,也对他今后如何实践那些理论感兴趣……” “好了好了,你赶紧闭嘴吧。” 安德鲁两只手插腰,又在房间里徘徊了两圈,无可奈何地坐到桌子的对面,一只手撑著脑袋。 几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队长才重新打起精神,瞥了一眼眼前的两人: “算了,不和你们计较。我只想说一点:你们不要忘记自己是为何来到冰雾城,是来执行什么任务的。就算奈特这个人的人格魅力如此之大,能把你们吸引得神魂顛倒,你们也应该清楚—— “他根本给不了僱佣我们的人,所承诺的那些东西。 “他最多只能给你们一些钱,或者一些毫无用处的爵位、荣誉。给你们一块领地都算恩赐了。而我们在加兰德遇到的那个老板呢——” 他放低了声音,瞪著自己的手下: “……好好权衡一下这件事情,好吗?” 一旁的魔法师卡珊德拉伸出自己的手,慢慢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队长倒了一杯温热的开水,用柔柔的声音说: “你嚇到他们了,安德鲁。” 安德鲁没喝杯子里的水,也没看一旁的卡珊德拉。 他摇了摇头,在愣神的比安卡和保罗面前挥挥手: “好了,不管这个了。我们把事情一个一个捋顺了来讲。”队长顿了一下,“先说你们的。关於那个茉莉,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比安卡用手肘肘击了一下一旁的修士。修士保罗无奈挑挑眉毛,看著队长,酝酿了一下语言说道: “我之前讲,奈特的恶魔体质可能会招引邪教的注意力。但这群邪教如果想硬闯领主庄园、俘虏被层层保护的领主的话,恐怕有点困难。最好的方式是从他身旁的人下手,茉莉就是我们的首要怀疑对象。” 安德鲁没有喝眼前的水。 卡珊德拉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一口。她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茉莉就是那个被邪教组织盯上的跳板?” “不不不,问题就在这里。”保罗摇头,“如果他真的被邪教盯上,如果这群南方来的恐虐份子对茉莉用的手段,跟袭击瑟琳车队时那个噁心怪物用的手段是一样的话,我和比安卡不可能不探查到任何邪魔的信息——尤其是,我作为一个牧师,对这类东西的感知力是非常明显的。” 比安卡焦躁地抖著腿,但依然认真地听著。 她伸出一只手,点头道: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可以保证。”佣兵少女说,“当时那个女僕跟我和保罗讲,讲她手臂上的伤口非常严重,而且整条手臂都出现了异变,但是我们却什么也没看出来,除了……” 比安卡默默地转过身,看著坐在床上紧张地搓手的瑟琳。 其他人也看向了精灵少女。 瑟琳指了指自己。 “我,我……嗯。” 她脖颈上的伤没好,点不了头,只能眨眼: “奈特和比安卡姐姐去农庄那里调查土地质量、作物长势之类的事情的那天,也顺带把我和茉莉带过去了。 “我记得,当时比安卡姐姐和奈特两个人独自出去,在冰雾河边逛了一圈,过了很久才回来。 “那次,我本来是想找茉莉聊一下我妈妈在某天晚上看见怪物的事情的,结果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在小河边哭泣,而且变得非常暴躁,嘴里面一直在嚷嚷著一些嫉妒比安卡姐姐能和奈特独自活动的话。 “之后呢,我们两个產生了一些推搡,我便看到了她手臂上发生的恐怖状况。但是,我当时也没多在意……主要是我脑子也不好使,很快就忘记这事了,直到今天你们过来找我,我才突然想起来……” 安德鲁沉思了一会儿,对精灵少女说:“你確定你没看错吗?” 修士保罗摊开手: “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事情很有可能仅仅只是因为茉莉工作压力太大,或者是嫉妒心作祟,导致精神崩溃,產生了一些幻觉;而当时瑟琳在河边的时候,於推搡当中看错了东西,误以为女僕的左臂发生了病变。” “要是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就好了。”卡珊德拉说,“就怕是因为別的、更可怕的原因。” “你怎么看,保罗?”安德鲁问,“你了解得最多。” “嗯,如果排除掉幻觉和看错的情况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修士还没有开口,比安卡就趴在桌子上,晃悠著又插了句嘴: “我倒是觉得我们的思路完全就错了。都说邪教可能盯上奈特,那万一这个前提就不成立呢?这群邪教只不过是顺便逃到了一个混乱的城市罢了,根本就不在乎谁领导著谁,奈特又是什么血统之类的事情。” “这就是我想说的。”保罗看著她。 大家都愣了。比安卡也愣了,把目光落在修士的脸上,疑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比安卡嘟囔著说: “你这傢伙……我只是隨口一提……” “也许我们最初的构思就错了。那个邪教,或许对奈特是什么血统並不在意。在意奈特血统的,另有其他势力。” “其他……” 大家都面面相覷,只有安德鲁表情严肃。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嘆了口气: “也就是说,你们去奈特旁边呆了半天,盯著那个女僕半天,到现在什么成果也没有出现吗?” “有啊!”说到这个,比安卡立刻就不困了,“炼金粉末,还有农业指南……” “送卡珊德拉也过去趟浑水的事情除外。” “什么叫趟这趟浑水……”比安卡不满地撅起了嘴,“奈特那傢伙在农村那找到了从黑市上买到的,可以增强土壤肥力的炼金粉末,希望招募炼金术士来帮他拆解和研究。那卡姐不就是一个很厉害的炼金术士吗,而且还会法术!奈特特別需要魔法师!如果她能过去帮奈特一番……” “然后冰雾城又可以继续发展一番,是吧?你到底是佣兵还是奈特的手下?不行!”安德鲁直接否认了这个决断,“送你们俩过去已经是巨大失误了,我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第二次。” 卡珊德拉一直在喝水,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几个人,没说话。 “先把这件事情放下来,別管茉莉,保全自己最重要。”安德鲁道。 比安卡和保罗对视一眼。 修士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假装正经地说: “可是,若我们不再关注奈特和那个女僕的事情,万一奈特遇到什么危险……” 他闭上了嘴。 安德鲁狠狠地瞪著他。比安卡和保罗都没开口。 “你们真是无可救药了……奈特死不死,跟我们有任何一毛钱的关係吗?我们把他撂在那里,说不定邪教的人就会进一步行动,从而露出马脚,这对我们的任务完全是有利的!” 队长使劲敲了敲桌子。 “把你们的心思用在任务上,而不是浪费在这种无谓的怜悯中!拋弃掉你们那些弱者思想——我们是僱佣兵,一切以我们能得到的利益为重,明白了吗?” 比安卡哼了一声,扭过头,保罗也没说话。 安德鲁两只手抱胸,眼神当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他转过身,对著一旁一直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的精灵斥候里奥说道: “好了,该谈正事了——把你抓过来的那个光头带上来。” 第六十四章 友情变质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光头恶徒被精灵斥候揪住衣领,像拎小鸡一样从杂物间里面被提出来,然后隨意地扔到地上。 这个可怜人一边惊恐地望著眼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一大群傢伙,一边挪著屁股,蜷缩到拐角瑟瑟发抖,嘴唇打著颤,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我真的……精灵大人,还有……僱佣兵老爷们,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把我所有明白的消息全部告诉给你们了,你们不要再打我了……” 安德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光头的面前。 这傢伙害怕地向后退了退,喉咙里面发出因为恐惧而漏出的音节。 “没想打你,只是想確定一下了解到的东西,布置任务罢了。” 安德鲁拍了拍自己的手,端了一个凳子坐到男人面前,望了眼前的恶徒一会儿。 “你应该完整地告知我们要求你告知的信息了吧?” 光头男人使劲点了点头: “对……对……我跟那群外地来的傢伙们说了,说我可能会逮到精灵,让他们务必在三天之后的晚上到预定好的地点带走精灵……” 安德鲁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一旁的里奥。 精灵斥候也站了起来,背靠著墙壁,冷淡地看著瑟琳: “这次任务的核心就是瑟琳。” “哦,哦……”精灵少女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所谓核心只是说说而已,参加这种危险任务也不可能开心得起来。 里奥继续说: “根据这傢伙所言,偶尔会在收买奴隶地点出面的那个神秘人,对於精灵和半精灵的血脉感知力特別强。所以,本次任务我不能直接参加,只能和卡珊德拉和保罗一起,守在巷子的外部等待事態发展。” 卡珊德拉从自己的魔法袋子当中,取出三块发出微光的红色石头。 石头落在木製的桌面,除了清脆的响声响起,还激起了一层红色的光芒涟漪。 “这是通讯石,可以用於远程通话。被绑定之后,只有被绑定者才能听到接收来的消息,避免露馅。” 卡珊德拉抿了抿涂著鲜艷红色口红的嘴唇。她化的妆有点艷丽和土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掩饰脸上些许的皱纹。 “不过,我毕竟也不是什么很厉害、很有钱的魔法师。这三个通讯石效果比较差,最多只能维持1千米的通讯距离,所以我和里奥他们不能走得太远,否则就无法对话了。”卡珊德拉说。 她伸出手,將一枚通讯石扔给安德鲁,另一枚推给比安卡,第三枚则留在自己这里。 里奥讲述道: “安德鲁队长,我们的计划是,提前把瑟琳安排在地下室里,用可以解开的绳子绑起来,並给她提供匕首作为武器。您则扮做这个光头的手下,引导前来拿货的神秘人去地下室。我们会提前在附近停一辆马车,假装是您和这个人驾驶过来的,並在上面堆满货物。比安卡会藏在货物下方,垫著她的盾牌。而我、保罗和卡珊德拉三个则会在远处守候,如果事態紧急,便会出手相助。” 比安卡抠了抠脸,使劲点了点头: “唉……终於,终於能杀人了!”她大喊大叫,背靠在椅子上给自己伸了个懒腰,两条腿一直在不停地发抖,“我真的好难受啊!憋了两个星期了,什么也没干,天天和泥土、粪便和堆成小山的农业指导手册为伴,快把身体憋坏了。” “那还不是你自找的?”安德鲁没好气地说。 比安卡又趴了下去,脸在木桌子上蹭蹭,吱唔著说: “要是这个世界上会下哥布林雨就好了,或者下坏人雨。总之得给我降下来几个能杀还不会產生任何心理负担的角色,那样的话……嘿嘿。” “如果没有必要,不要產生任何的衝突。”里奥说,“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比安卡抽了抽鼻子。 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不打架?”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指了指一旁的精灵少女,“如果我们不动手的话,那瑟琳她不就会被这群神秘人抓走,去进行那些可能的、恐怖的实验了吗?那不就相当於害死她了吗?如果我们不打,岂不是要眼睁睁看著她死?” 大家都望著她,比安卡又望著大家。 佣兵少女环顾四周,却没人说话,嚇得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 她望向安德鲁,但安德鲁的脸上没有表情。至於精灵斥侯里奥,他脸上怎么可能会有任何的神色。 唯独瑟琳把身子缩了下来,嘴唇有些发抖。 “没……没关係……”她小声说,“反正我和我妈妈的命都是你们救下来的,如果没有你们,我也不可能坐在这里,所以要是真的需要我去死的话,我想……” “你想个屁啊!” 比安卡扑了上去,一把拽住瑟琳的胳膊,喘著气望著眼前无一人发声的队友,咬紧了牙。 “我跟你们说,如果你们是要以让瑟琳牺牲的方式去做的话,那我不干这活了。我寧愿不去杀人,把自己憋坏,也不想让她去死,你们听明白了吗?!” “那只是万一……”里奥说。 “没有万一!没有万一!去他妈的万一!”比安卡把愣神的瑟琳拦到自己的身后,“你们要打就打,要么就不做!我不可能干这样憋屈的事情——看著自己的朋友和同伴去死,然后什么都不做,还振振有词地欺骗自己,像个废物一样说这是为了所谓的任务和目標!” “比安卡——事情还没確定呢。” “等確定的时候就晚了。”她斩钉截铁道,“给我个准话!” 里奥还想开口讲些什么,但安德鲁打断了他。 “不要因为这种事內訌,至少我们现在还是个团队。” 队长望著红著眼眶的瑟琳,和她身前虚眯著眼睛的比安卡。安德鲁思索了几秒,摆了摆手: “既然都选择这么冒险的方式了,起衝突也是难免的。但你要明白,做这一行,总会有伤亡的情况。儘量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再去想別的。如果有可能,別把人都杀完了,要留个活口探探口风,明白了吗?” 眾人皆是沉默不语,只有少数人稍稍点头表示同意。 比安卡稍微鬆了口气,依旧握著身后少女的手。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天,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几个人。 “走吧。我和瑟琳先回庄园,再不走,奈特他们要起疑心了。” 她带著精灵少女推开房间的大门,只有卡珊德拉和她说了再见。 比安卡向身后招了招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下楼梯的时候,瑟琳默默地跟著她。 楼下酒客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们来到楼梯中层的时候,精灵少女突然停下了脚。 比安卡回过头。 瑟琳微微喘著气,望著她。 “那个……” “怎么了?”比安卡问。 “那个……我觉得因为我这种人而跟他们吵架,是不是有点……有点对不起……” 精灵少女的脖子上还有没有消得下去的淤青和伤痕,她说话的时候也不能转头和仰视,只能僵硬地盯著比安卡的下巴。 “对不起什么?”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瑟琳闭上眼睛,微微隆起的胸口有些许的起伏,好像喘不过来气。 她突然问道:“比安卡姐姐,你的师傅和师娘是不是……我听她们的名字,诺安娜、珍妮弗……好像都是女生……” 比安卡愣了一下。 “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所以,你是一直被她们养大的吗?” “……对。” “那,那你应该对,应该对……”瑟琳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捏紧拳头,“应该对女生……喜欢女生这种事情,包容度大一些吧!” 四周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些许。 比安卡蹙起眉毛:“什么?!” “没什么!”瑟琳打了个激灵,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迈开腿向楼梯下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声说,“我先回去了!你不用陪我,谢谢!” 比安卡疑惑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间,挠了挠脸,又看向从二楼下来的修士保罗。 “发生什么事了?”保罗平静地问,“不是说走了吗,怎么还停在这里?” 比安卡幽幽地嘆了口气,慢吞吞地下了楼梯,一边下还一边无奈地说: “我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瑟琳对你发火了?” “她怎么敢对我哈气啊。” “那发生了什么?” “……我猜,她年纪太小,理不清自己的感情,误会了些什么,以为友情变质。” “……什么?!” 比安卡回过头,看著保罗脸上复杂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瞧瞧你,跟我刚才的神色一模一样,简直绝了!” 她推开楼道间的门,走进嘈杂的酒馆大厅。 这里充斥黑麦酒和烤肉的味道,浑浊而刺鼻,就连地板走起来都是粘粘腻腻的,还有別人吐掉的菸叶。 有的人在打牌,有的人在喝酒,还有的人在舞池中间跳舞。这里热闹得很,跟楼上那种紧张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比安卡的心情也舒开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她就看见酒馆的两名酒保合力將一个打扮得破破烂烂的醉鬼架起来,將他扔到酒馆外的地上。 这两个酒馆的工作人员一边丟,还一边骂骂咧咧的。 看到比安卡和保罗走了过来,便给他们让路。 “这傢伙是谁?”比安卡隨口一问。 “还能是谁?当然个是喝酒不给钱还赊帐不还的混蛋唄!”酒保没好气地骂了几句,“那人天天都来骗吃骗喝,还吹嘘自己是吟游诗人,说他在奈特的宴会里待过,刚才又说自己看见了惊天命案,真是搞笑!” 比安卡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捂著屁股狼狈离开的醉鬼,耸了耸肩。 “好吧。” 她没多在意,和保罗离开了酒馆。 第六十五章 黄金矮人 “矮人探险家说,冰雾城的下水道系统,以及旗下连接的那些错综复杂的洞穴,比城市本身还要庞大。” “……那你怎么看?” “我觉得这句话明显有误,哥哥。”银须推了推自己扁而大的鼻樑上架著的厚重单片眼镜,道,“实际上,地下城比整个北境还要庞大和宏伟。” 矮人二弟將泛黄、模糊且缺失一角的地图摊在岩石上,用烛火照著光,辨认著他们矮人祖先在上面刻画下的痕跡。 只可惜,这上面只有下水道系统的信息,没有更深层次地下溶洞洞穴的地图。 银须的指缝当中还夹藏著没有清理乾净的黑色符文火药。 矮人的哥哥金须双手抱胸,金色的鬍子扎成一条垂到腰上的马尾辫,在洞穴里来回踱步,不耐烦地跺著脚,时不时望向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铜须。 “该死的混蛋……” 金须盯著躺在蘑菇堆当中,露著大屁股的三弟,嘴里面忍不住怒骂了一句。 这是他们被囚禁在地下洞穴里的第三个月。 在以前,金须甚至看都不会看这群包围他们的矮小瘦弱、贪婪又噁心的哥布林们。 然而,如果不是他们脑海中被植入了蜘蛛,他们也不会落到这群畸形噁心的生物,以及那些潜藏在冰雾城下水道里策划秘密仪式的邪教徒们手中,被迫为他们打造兵器和製造符文火药。 洞穴里酷热难耐。虽然黄金矮人们不惧怕严寒和燥热,但长期呆在这种不远处就是熔岩湖的地下空间当中,免不得让人心生狂躁之情。 尤其是,如今还一直被那些曾经看不起的哥布林们监视著。 “所以到底怎么说?” “別急。”银须推开单片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站起身,拍拍手,“地下洞穴系统如此庞大复杂,仅凭探寻矮人先祖留下的痕跡,估计还没到达地面我们都已经饿死成为枯骨了。现在唯一能带我们上去的,只有那群邪教徒。但是,上次你已经拒绝了他们……” 银须没说完话。 他哥懊悔、愤愤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 岩石崩裂溅出尘土。 远处的熔岩洞穴那,金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动,时不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劈里啪啦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部落和王国里的人呢?他们为什么找不到我们?”金须怒气冲冲道。 “我猜是因为这个。” 银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矮人三兄弟,包括那个呼呼大睡的蠢货在內,所有人的视野当中都能感觉到一条幻觉构成的丝线。 这条白色蛛丝从自己的大脑里凝聚,然后直直地伸向世界的大地深处。 金须能看见自己的线,也能看见两个弟弟的线,同时也能看见那些被寄生了蜘蛛的邪教徒的线。 而他们的所有丝线,无一例外都朝著一个方向匯聚而去—— “该死的大地之母!该死的偽神!” 非常不幸的是,他们三人脑海里的植入体还和邪教徒们的不一样—— 因为不信任,所以他们不能去往地面。 虽然大地之母无法通过这根丝线以及脑子里面的蜘蛛,直接探测到他们所思所想,但是却能检测出他们是否离开了地下,来到了地表。 但凡他们敢走出洞穴走到地面看见天空,大地之母就能迅速感知並做出决断,让寄生蜘蛛一口吞掉他们的脑子。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只能呆在这里,每日无奈地用著洞穴里面搜集来的破烂锤子、铁砧和劣质的硝石製作那些武器和符文火药炮。 他们所在洞穴的一边零零散散地摆著几个未成型的武器,还有用於冷却的水桶,和用於敲打断铁的大锤与铁砧。 身后的熔岩池旁,也有著能够融化铁矿石的劣质魔法高炉。 但这里提供的一切东西都是那样的简陋。相较於三兄弟在矮人王国里所使用的来说,简直烂到可以称之为废物。 最让矮人无法接受的,还是邪教徒和哥布林们对作品的態度。 就算在如此严峻的屈辱的情况之下,金须和银须依然怀抱著最大的艺术创作热情和高傲的自尊锻造对方所需要的武器,儘可能的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做出最好的东西。 然而哥布林们却把他们精心製作的武器和火药,浪费在打劫地表矿区这种无所谓的事情之上。 打劫就算了,甚至从来没有成功过,唯一的战绩无非就是杀了两匹马、捅伤了几个矿工,或者是抢走了一些粮食罢了。 银须將在地下洞穴里搜集到的古老地图收起来,藏在符文火药製作工作檯的道具后方,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 “上次那群邪教徒过来找我们,但你非要拒绝他们。如果那次我们跟在后面,或许就知道该怎么进入冰雾城的下水道。” “我那时哪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只是把那些人类视作一群蠢货罢了!而且他们还跟灰矮人有勾结!” 金须又生气又懊恼,捏紧拳头,结实的肌肉绷紧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却空有力气挥不出来。 当然,他可以杀哥布林泄愤,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群蠢货——”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声吼道,“明明跟大地之母那个偽神做了交易,明明拥有著可以往別人脑子里面塞蜘蛛卵的能力,却个个像个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弱智一样,甚至派出毫无战斗力、毫无纪律性、阴险狡诈胆小的哥布林去拦截出城的精灵车队,浪费我和你打造的武器,暴殄天物!”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呢。”银须回答。 “所以我才根本不信任他们。你会跟一群天天嚷嚷著这个计划那个计划,但是只想著抓精灵奴隶卖钱,智力低下做事毫无逻辑的邪教徒们上去做事吗?那我寧愿在这里打铁!” “不一定是卖钱……万一他们抓半精灵和精灵是別有他图的。” “去他妈的別有他图。” 金须啐了一口,正好看见自己的三弟躺在地上翻了个身。 如果把矮人这个种族形容为一桶又一桶的酒桶,那金须就像是粗壮豪华用金属板缝合而成的大啤酒酒桶,银须就像埋藏在酒窖深处的潮湿酒桶,而三弟铜须…… “喂!废物东西!”金须踹了他一脚。 ——又肥又胖又矮,长相丑陋,做事马虎胆子还小。 铜须吃痛,揉著自己被哥哥踹的地方,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翻起来,然后又打了个满是臭气的嗝,揉揉眼睛。 “什……什么?” “还什么!”金须气急败坏地又踹了自己的弟弟一脚,好像想把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对著他拳打脚踢,“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要你有什么用啊,你再不起来想想办法,我们都要被困死在这里!” 铜须一边嗷嗷叫著挨著打,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满脸委屈地缩在山洞的墙角边,害怕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紧缩的丑陋的脸,像拧成团的抹布一样,皱巴巴叠出一块又一块的沟壑。 大哥就算在矮人王国也是最优秀的那一批锻造师,而二哥银须更不用说,全大陆像他这样能熟练製造符文火药和相应武器的人屈指可数。 唯独他们的弟弟,笨得像块木头。 “別打了。”银须稍微有点看不下去,“打他没有任何作用。我们还是想想到底应该怎么办才能上去吧。” “上去也是死,我先把他打死了再说!” 金须怒气冲冲地握紧自己比铁锤还大的拳头,在身前疯狂地挥舞威胁著,但拳头还没有落下,洞穴的外部就传来了让人头痛的脚步声。 哥布林的脚步声,就像鼻涕爬虫在石缝当中蠕动。 他们的身上骚臭难闻,並且充满了脓疮,皮肤绿油油的就像苔蘚,普通哥布林身高比矮人和侏儒还要再矮上些许,至於长相,更不如威武霸气的黄金矮人。 但是就是这一群可笑的生物,此时正举著火把围在洞穴外面。 他们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动静,领头的那个哥布林嚷嚷著举起手中的短刀,恶臭的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声音: “你们!”它叫了两声,“你们!太吵了!太吵了!” 房间外的岩浆和炽热的气体把他们拦在洞穴的外面,这群傢伙甚至承受不住锻造的温度,只能在外面举著金须给他们製作改良的轻型弩,將弩箭对准矮人。 一看到他们,银须的神色立刻冷了下来,而原本怒气冲冲的大哥,则是眯著眼睛,鬆开了手。 “吵死了!”领头的哥布林张牙舞爪蹦蹦跳跳,看起来滑稽、噁心又可笑,“给我工作!给我工作!” 几个月以来,他们只能在这地下吃点虫子和蘑菇果腹。 时常会有哥布林给他们送来烤焦的人手人腿,但矮人尊严怎么会允许他们吃下那些东西? 久而久之,金须內心的愤怒更加难以发泄。 偶尔,他把几个落单的哥布林扔下岩浆,对方甚至都不会发现。 唯独等到现在,他们开始商討逃出地下的计划,怒意正盛的时候,这群生物竟然敢扎堆冒头。 金须向前走了两步,踱到洞穴的门口,冷冷地盯著眼前这个身高和他齐平的哥布林。 “滚。” 哥布林愣了一下,著急地挥舞著手里的刀,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 他们身后的那一大群十几个哥布林蹦蹦跳跳嘰嘰喳喳地嘲笑著,似乎在讽刺眼前的人。 又有几个地精举著弩箭,对著他的脸。 金须用鼻子出了口气,捏紧拳头。 银须后退了一些。铜须则是怔怔地瘫在石头上,看著不远处的哥哥和哥布林进行对峙。 “工作!”领头的哥布林大吼,“退后!” 第六十六章 越狱计划 “我猜你们,根本没有搞明白现在的状况。”金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当然,指望你们弄明白现在的状况是不切实际的,毕竟你们的脑子只有核桃仁那么大,理解世界对你们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是不是?” 眼前的哥布林虽然听不懂这么一长段话到底是什么逻辑,但它似乎能听得出来对方是在攻击它,於是这傢伙又气急败坏地向前衝去挥刀,想给矮人一个教训。 这傢伙握著自己锻造的短刀,却搞不清楚正反面,將刀背砸在他身上—— 明明矮人在设计的时候,已经把正反標註的很明显了…… 金须闭上眼,咬著牙,脸上茂密的鬍子快要被愤怒引燃。 “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转过身,哥布林就衝上来用刀背攻击他的后背。 他能感受到那个噁心的傢伙嘴里面蹦出一堆地精专属的辱骂的语言。 矮人伸手,握住锻造用的大锤,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之后,猛地转过身—— 从上至下,一锤砸在哥布林的脑袋上。 先是一声闷响,接著就是滑腻腻的血肉摩擦声。 绿油油的脑袋化成一团血雾,旗下佝僂瘦小的身体隨之凹陷。就像有人用手按在一块橡皮泥里一般,血肉粘在地上的石块里。 短刀掉落在地上。 哥布林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变成了一尊长著两只手两条腿的肉块盆栽。 银须推了推单片眼镜:“喔,至少有手有脚,不算残废。” 身后围观的哥布林们都嚇呆了。 金须向前走一步,它们才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短弩朝著金须射击。 矮人把锤子扔在地上,用手轻易地接住那些射过来的小型弩箭,把它们一只一只拢在手心当中。 有一箭扎中了他的肩膀,但也仅仅是轻轻擦开皮肉。金须眼都没眨,就把弩箭拔出,让这沾著血丝的箭头和其他几支箭併拢在一块。 他手掌一发力,这些用动物骨头磨成的简陋箭矢,就像泥土一样被捏碎成为灰烬。 “啪……” 他把捏碎的箭头扔在地上。 离他最近的那个举著弩的哥布林瑟瑟发抖,嚇得尿了裤子。 金须皱著眉头,不想脏自己的手,於是把它推开,走到这群哥布林的中间,挨个上下打量一番。 “就没有没尿裤子的吗?” 金须停在其中一只身前。 “哦,你没尿裤子。” 他轻鬆地捏住对方的下巴,把它提了起来。哥布林在空中不断地用脚踢他,却无济於事。 “我发现你们这群低劣的生物根本搞没搞明白状况——我真想看看你们的脑子到底有多大。” 金须隨手一拍,哥布林的脑袋就在岩石上碎成几块,白色的脑浆溅了出来—— 確实只有核桃仁的大小。 “……我们呆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而是因为你们信仰的那个偽神在我的身体里面装了东西。而你们竟然敢在我们的面前耀武扬威,你们以为你们自己是谁?” 他来到身旁另一只哥布林前方,捏住他的腿,把这噁心的生物倒悬在半空中。 “你们只不过是我曾经走在路上看见都不愿意理会的爬虫,你能在这里见到我们,纯粹只是地面上那些人类蠢到了极点,飢不择食地与哥布林合作——” 金须两只手握住哥布林的两条腿,像撕开烤鸡一样撕开了对方。 內臟洒落一地,才有哥布林反应过来,尖叫著丟下火把和武器,向著洞穴其他地方跑去。 矮人厌恶地抹了抹身上溅过来的鲜血,啐了一口,踢开脚底下的尸体,回到了锻造的房间当中。 他双手叉腰,眼神冰冷。 铜须坐在地上,嚇得不敢喘气;而银须则抱著胸,面色阴沉。 “现在怎么办?”银须问。 矮人大哥眼前那条由幻觉构成的白色蛛丝,依旧伸向遥不可及的大地深处。 他眯了眯眼。 “没有人会来救我们,除非我们自救。” “你准备上到地面吗,大哥?”银须摇了摇头,“可是,我们不知道路,如果只是靠自己摸索的话,多半会困死在冰雾城的地下迷宫当中。” “那就等那群愚蠢的人类带我们上去。” “你才拒绝过他们。”银须又一次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何况,就算他们真的允许我们陪他们去到冰雾城的下水道里,並且我们真的找到了上去的路——可我们一旦踏出地下,踏入地面,大地之母立刻就会感知此事,从而启动我们脑海里的蜘蛛,然后將我们咬死。” “那你让我怎么办?!” 金须喘著气,在洞穴里焦躁地徘徊和踱步,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死了就死了吧!部落和王国那里追踪不到我们三个人,他们没办法派兵来救我们。何况王国和这里还隔著一大片灰矮人的部落,你觉得灰矮人会允许我们的族类通过迷雾海?”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 “死就死吧,至少我们上到地面之后还有短暂的喘息时间,只要告诉那上面的人下面发生的事情,就能通过人类之口把信息传达给王国,让他们下去剿灭这群討厌的邪教徒!为了王国,为了工匠之神德謨格罗斯!如果能达成这个目的,我就算是死也没关係!” 银须沉默了一会儿。 矮人看向身旁躲在角落里,捂著屁股、迷茫地望著眼前哥布林尸体的三弟。 银须抠了抠指甲里的符文火药。 “好,我愿意陪你赴死,大哥。可是……”他说,“那他呢?” 金须用拳头抵著墙壁,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三弟。 大哥把脑袋靠在手臂上,嘆了口气。 洞穴里的氛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当中。不远处的岩浆池,又咕嚕咕嚕地发出噁心的声音。 热浪使得空气都发颤。 “哎……” 金须坐在地上。 “对……你说的对……我们可以去死,可他呢,他愿意吗……他若是不愿意,我们有什么资格替他做决定,让他去死呢……” “我愿意,哥——”铜须说。 “滚啊你。” 金须把鬍子气得翘了起来,再次冲了上去,对著自己的弟弟一阵拳打脚踢。 “都怪你啊!你个废物!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到!拖累我和你二哥,白痴一样在这里流著口水,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你愿意去死,你愿意什么!?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铜须抱著自己的大哥的腿,挨著打,眼泪从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滚落,显得又滑稽又可笑。 “別人都说,每个种族包括人类精灵矮人,在这个时代都会诞生一位神明的载体,他们的智力和精神会被移除一部分以便给神留下空位。你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这么安慰我们,可到现在呢?你哪里展现出任何跟工匠之神德謨格罗斯哪怕一点点的关联?你就是个纯粹的蠢猪!” 金须把这傢伙推在地上,又想伸拳头揍他,但手又僵在原地。 他差点把嘴唇咬出血来,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不会锻造,不会魔法,不会战斗……你甚至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你告诉我,你怎么能在这群噁心的哥布林和愚蠢的人类当中活下来,你说?你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值得大地之母把你留下来,你有什么?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铜须抱著自己的脸在地上抽泣。肥胖的矮人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地哭道: “我还有你,哥哥……” 金须脸上的表情垮了那么一瞬。 片刻之后,他又皱起了眉头。然后又垮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自己的弟弟。 矮人大哥靠著墙坐在地上,两只粗壮的手臂放在腿边,仰著头,沉默不语地望著墙壁上的发光蘑菇。 那些完成的、未完成的铁剑摆在一边,另一旁的工作桌上,则堆满了硝石和火药。 就连岩浆湖的呼吸声都小了很多。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金须闭上双眼: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银须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摊开最开始的那张古老的地图。 “……你也明白,我最擅长的就是製造火药。”他说,“冰雾城的下水道的各个出口都有那群邪教徒把守,我们要是硬闯,一定会被阻拦,就算我们侥倖逃脱也得浪费大量的时间,到那个时候,蜘蛛早就把我们杀死。” “所以你是想,靠符文火药炸开通往地面的口子吗?” 银须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模糊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这里有一个之前的矮人探险家做出的標记,是传说中的神秘炼金术士居住的地下研究室,据说,这个研究室通往逻格斯的庄园。但那条通道200年前就已经被坍塌的碎石所掩埋。不过如果我们真的能有机会到那里的话,或许可以靠火药炸开石头。” “一步到位,炸到庄园里,直接去见领主吗?”金须笑了两声,“確实是个好方法,但问题是,我们该怎么上到地上?那群邪教徒们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们帮忙了吧。” “不一定。”银须说,“上次他们来我们这里是因为人手不够,我看他们应该非常缺少高级一些的战斗力,不然也不会飢不择食到去和哥布林、北境的土匪谈合作。但仅仅凭藉那几个蜘蛛製造出来的傀儡,还不足以让他们能够对抗地面人类的部队。一旦地面上的傢伙发起了清剿行动,使他们的有生力量减员,他们一定还会再舔著脸回来。” “所以你是说,让我们等地面上的人类发起行动,杀掉几个邪教徒的干部,这样他们自然会来找我们,让我们上去帮忙?”金须耸了耸肩膀,“那群傢伙,会觉得我们是同伴吗?” “我们都能看到彼此脑海里面长的那根线,他们不认为也没有办法,这是那个偽神的標誌。”银须解释道,“在此期间,我们也可以顺著这群哥布林,去在地下迷宫搜集一些信息探探点。如果能提前逃脱那更好,如果不行,那就得等上面的邪教干部减员。” 矮人二弟走到炼金桌前,伸手抹了抹工作檯上的硝石。 “不过无论如何,都需要提前准备足够当量的符文火药。” 金须闭著眼睛,两只手垫在脑后,向后仰去,冷哼了一声: “我竟然也有把希望寄托在地面上的人类的一天——该死的逻格斯,给点力啊,证明你自己,屠杀几个邪教徒给我看看……” 第六十七章 潜伏 冰雾城的夜寂寥无声。 孤儿院兄妹的那个兄长,德米特里,熄灭了手中的提灯,小心翼翼地穿过贫民区棚屋巷子里的那些堆散、废弃的杂物。 他带著奈特,攀登到了一处三层楼高小楼的上方。 这里的主人似乎很早就离开了。幸运的是,他们並没有在这里找到什么被谋杀的人类尸体,或者死於飢饿的流浪猫、流浪狗与乌鸦。 这里距离交易的地点已经很近,奈特可以在夜晚当中轻鬆地看穿眼前的黑暗,但是德米特里不行。 他到这里,就必须把光掐断,否则会引起別人的注意。 “你知道吗?奈特大人……” 德米特里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任何可以发出较大噪音的东西,一边低声说道,似乎与领主谈话,就能驱散內心的恐惧和不安: “以前,大人您还没有上位的时候,贫民窟这里,我和我妹妹也经常会来。我们通常会在这里的小市场里面,买些不乾不净的零食吃……孤儿院的修女们偶尔会给我们一些零花钱——那个时候,每次来这里,几乎都能看见惨死在地上的农奴和流浪汉。但自从您上任之后,现在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奈特默默地跟在少年的后面,脸上並没有流露出什么沾沾自喜的表情。 他一只手放在黑色大衣的一角,另一只手依旧习惯性地摩挲著胸前的家族徽章。 “……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呢,德米特里?” 少年似乎有些愣神,因为他没有想到奈特会问自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思索了一会之后,摇了摇头,开口说: “我猜……我猜……我不知道,大人。” “是我城墙上摆放的那些人头和尸体起著作用。”奈特道,“我总结出来了一套公式,德米特里,这可是我的独家创造——城门前吊著的尸体越多,街道上被谋杀的尸体就会越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德米特里应了几声,但似乎他没敢说自己明白,也不敢说自己不明白。 少年带著他来到了三楼的一处窗户缝隙边,这里正好能够略微俯瞰一个街道外的一处无人的小巷子。 借著月光,德米特里勉强辨认出自己的方位,伸出手,指了指那条熟悉的街道,对著奈特说: “大人,就是那里。当时我就是被一群本地的恶徒绑架到马车上,然后送到那边的地下室那儿……” 奈特点了点头。 凭藉著夜魔血脉带来的夜视能力,他透过木板的缝隙,可以轻鬆地看到远处的场景,也包括德米特里所指的幽暗小巷—— 那里现在还处於无人的状態,看上去亦没有最近人类活动的痕跡。 不仅如此,他们所处的这片贫民窟的区域行人也非常少,路上甚至都没有碰见几个还在外逗留的傢伙。 一方面,奈特的宵禁令起著作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很多本地的农奴和流民,都集体搬迁到了各个工地的临时住房中—— 包括去河边建设水车、去修道院建设学校、去荒地开垦农田,或者是在城外挖掘护城河。 他们所处的三层小楼,以前都曾人满为患,塞满了各个地方的居民和无家可归的农奴。 冰雾城其实不允许民眾私自建设超过二层楼高的建筑,因为那样的房子安全得不到保证。 但贫民窟常年处於三不管状態,大家不听號令,也没有那个力气听从號令——如果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那又怎能分得了力气服从领主的统治呢。 另外,老逻格斯的打压政策,使得这里挤满了穷困潦倒的人们。 大量的有钱人肆意兼併土地和市中心良好的居住区域,使得剩下的人无家可归,只能往贫民窟靠拢,房子也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越建越高,时常会有土墙或者木质樑柱崩断导致坍塌伤亡的事故出现。 德米特里蹲在墙边,奈特找了块布坐了下来。 他望著少年犹豫的神色,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你做的很好的,现在赶紧离开这里,不然容易遇到危险。” “大,大人,您放心,我对贫民窟这一带很熟,闭著眼睛都能回到修道院。” “嘖,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在说,你一个人出来,又大半夜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也不安全——快走吧,路上小心一点。” 德米特里低低应了一声,慢慢地站起身,刚转过去,又把身子转了回来,握著拳头,小声地说: “大人……我,我……我如果像您一样,也是一个会魔法的魔法师,那我就不会在夜里遇到所谓的危险,就不用怕一个人走夜路了,也可以好好地保护我的妹妹,是不是?” 奈特怔了一下,上下打量著眼前紧张的少年。 “……你做的已经够多。你刚才不还是说,现在贫民窟路上被谋杀的尸体少了很多吗?那都是因为大家给予那些恶人的威慑足够,使得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作恶。你愿意半夜带我潜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已经证明了你的勇气。勇气是比魔法还重要的事,至少在我这里是。” “……我想学习魔法。”少年说。 “你会的。”奈特半跪在地上,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又把他向外轻轻推了推,“好了,赶紧走吧,不然再晚一点遇到坏人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你妹妹还在修道院等你呢。” 少年攥紧拳头,看著年轻的领主,使劲点了点头:“嗯。”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当中。 奈特悠悠嘆了口气,把视线转向待观察的那块区域。 显然,在他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並没有什么人在路上行动,或者是前往那里,也没有任何灯光闪烁—— 刚刚入夜不到两个小时,大概还没有到交易的时间,他还可以先在这里等候一会儿。 奈特本来就对能够寻到什么线索不抱太大的希望。现在只是他第一天来这里蹲守,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运气好,碰见对方在搞什么惊天密谋。 奈特並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他每天晚上睡不著觉,天天呆在房间里或者地下室,艰难地翻阅那本黑色典籍也不是事,不如换一个地方冥想。 冥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咳咳……” 贫民窟里固有的那种骚臭和发霉的味道,让他有点眩晕。 还好,黑夜给予他更强的身体抗性,让他很快恢復了过来。 这幅身体在自己穿越之前,也就是个娇贵的公子哥形態。修习魔法了两个月,身体素质倒是上来了,但是身体本能还在。 背靠著摇摇欲坠的木板墙,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勾勒黑色密典里,那些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魔法符文。 经过近两个月的学习与锻炼,他已经几乎能够把书翻到第二页进行阅读了。 他有一种预感,第二页那里,就是和自身夜魔血脉有关的增强型法术。 等自己完全掌握了第一页的梦魘术法和第二页夜魔术法,估计就能够摸到二环术士的门槛。 就像肝经验,术士的精神力和体內的法力需要不断锻炼和运作才能够变得更加充沛。 每天夜晚,黑暗给予他源源不断的魔力补充,在此刻进行修炼是最好的。 他也不用害怕被偷袭。夜魔血统给予他在黑夜里更强的感知,即便是在冥想当中,他也能捕捉到四周发生的一切动静。 屏息凝神,就像与黑夜水乳交融,奈特的精神逐渐扩散—— ……………………………… 一辆摇摇晃晃的无篷运货马车行驶在黑暗的贫民窟小巷子里。 如果当时,冰雾城外关卡的守卫见到这辆车,一定能够认得出来:这就是那个精灵母女乘坐的马车。 此时,驾车的依旧是人高马大的安德鲁队长,他的身边则坐著畏畏缩缩、紧张兮兮的光头恶徒。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偏僻的小路上,为的就是避免走正道,被一些巡夜的或者是贫民窟里好事的人观察到。 还好,这个光头知道该怎么走路可以避免被纠察。 虽然稍微绕远了一些,但也是往著该去的方向。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马车的后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杂物上盖著一层黑布—— 为了防止收货的人提前在那里就守候著,他们已经將精灵少女瑟琳用可以解开的绳子绑好,並在她的身上藏了一把匕首,接著套到麻袋里,放在马车后的黑布之下。 在浓重深厚的夜色当中,凡是用肉眼观察他们的傢伙,也只会看到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夫待在驾驶位上扯著韁绳,根本看不出车后黑布之下的人形轮廓—— 更別说在所有货物的最下方,还压著一个人: “哎呦哎呦……” 比安卡一路上都在呻吟著。 马车但凡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顛簸,她身上的货物和被绑起来的瑟琳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跳了一下,再砸到她脸上,她都会发出一声惨叫。 “……妈耶,我再也不要这样坐车了……一点都不有趣!” 安德鲁、比安卡和在远处蹲守著的卡珊德拉他们,各有一个通讯石绑定,所以比安卡每叫一声,这几个傢伙的耳朵边上都会响起少女的声音。 她的背后垫著她厚重的盾牌,上方压著各种各样的木头、木箱子、板条箱一类的玩意,以及被绑起来的精灵少女。 “別急,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安德鲁的话听起来像嘲讽,但他的声音又非常认真,好像真的在向比安卡解释路途有多近或者有多远,搞得比安卡都不好开口吐槽,只能闷闷地说: “但愿这群傢伙今天能老老实实赴约,快点来,不然我的怒气要是攒满了,我连他们尸体的渣子都不会给他们留下……” 第六十八章 两位观察员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大概有多久,沉浸在冥想当中的奈特,忽然被不远处幽暗巷子里传来的声响惊醒。 他立刻压低身子,將身体伏在地面上,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观察著。 视线穿过黑暗,他望见远处有一辆马车缓缓地向著交易地点行驶。 马车前方,坐著两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由於距离太远,而且对方非常谨慎,奈特儘管虚眯著眼睛看了很久,也没有辨识出他们两人的外貌。 马车车头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等停到了目的地之后,那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从驾驶位上下来,提起灯,走到了马车车厢的后方。 另一个男人的动作相对来说就显得慢吞吞,举手投足之间有些害怕和畏惧,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马车车后盖著一层厚重的黑布。高大男人举著煤油灯將黑布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木箱子、木桶、各种类型的杂物、一些农產品,以及一个灰色的麻布袋。 奈特皱著眉头瞪大眼睛,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抠了丟过去看看那上面到底是什么玩意。 但就算他自带一定程度的阴影遮蔽法术,也不敢贸然靠得更近偷窥。 这里已经是能够选到的最好的观察点。 高大男人一个人就將条形的麻布袋子捧在怀中。然后,那里出现了让奈特极其吃惊的一幕—— 一只手从布袋子的开口处伸了出来,轻轻地扒开麻布袋的一角,从里面露出了一张脸。 奈特还没来得及观察那傢伙是谁,高大男人就將身体转了过去,正好挡住了视线。 “……” 他猜测麻布袋里装的是用於交易的半精灵或者精灵,可他却没有想到,驾车的男人跟身前的“奴隶”交谈了一会儿,而且完全没有任何粗暴的行为,与德米特里所言情况相悖。 袋子里的人,和捧著他的男人就这样在巷子內交谈了一会儿。 一边的同伴则靠在墙壁上,有些害怕地四处张望。 直到过了半分钟,领头的男人才將袋口重新束紧,把人装了进去—— 那人跟一旁的同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让同伴打开巷子深处一道木门,接著向下走去。 “那里应该就是德米特里所说的地下室了……”奈特想。 但是,袋子里的傢伙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的是带来的奴隶,为什么看样子,被抓的人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和抓他的人进行一番交流,接著如同自愿一般把身体缩进去,让搂抱著他的恶徒把袋口收紧,毫不反抗地就被带到地下室里。 奈特不明白了。 说实话,能在第一次蹲守的时候就遇见德米特里所言的恶徒进行交易活动,还是非常幸运的,但是面对这种情况,他却摸不著头脑起来。 如果事情如他预料的般进行著,那他估计会出手救下被绑架的可怜人,然后再叫人围住这里,把歹徒全部制服。 可现在…… 他觉得还是等等吧。 奈特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靠著半边身体,侧著脸向那里窥视著。 …………………………… 安德鲁把袋子里的瑟琳抱到地下室之前,先重复了一遍如何在袋子里视线受阻的时候,解开手上和脚上的绳索,或者是用匕首刺穿麻布。 等到精灵少女確认可以执行之后,他才让那个跟过来的光头把地下室的门打开。 地下室里充满了腐臭发霉的味道,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瑟琳被平放到地下室的角落里。 安德鲁关上地下室的门,打开煤油灯。 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布满了蜘蛛网,就连通风口也被蜘蛛所占领。 安德鲁將煤油灯的火焰对准遮蔽的蛛丝,驱赶走这些討厌的爬虫之后,用绑定在自己身上的通讯石说道: “里奥,你上次说自己在这里杀了好几个人,但是怎么没有见到他们的尸体。” 里奥、卡珊德拉和保罗三个人正潜藏在不远处的一栋民居当中。 他们提前约两个小时,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到达了那里,乔装打扮了一番,假装自己是一直居住在贫民窟的农奴,並提前潜藏在光头恶徒告知他们的安全屋中。 通讯石一次只能绑定一个人,安德鲁似乎忘记了这一点。 等他问完之后,通话的那一头才弱弱地传出比安卡的声音: “队长,你忘了石头是绑定在卡姐身上的吗?” 佣兵少女窝在马车上的一角,身上的箱子和重物把她压得死死的,只透出一点缝隙来供她呼吸。 她以为队长会讲些什么来缓解尷尬,结果安德鲁听她说完这话,连閒聊都不讲了。 四周陷入了沉寂当中。 唯独只有比安卡一个人孤单寂寞地呆在一堆木头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静静地等著。 她都有点后悔戳穿安德鲁。 应该让卡珊德拉讲的,至少安德鲁对魔法师的態度要比她好上不少。 过了很久,她想哼歌又想翻身,可若是动了些许,又怕把身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顶下来。 比安卡只能小声地说: “队长,队长……” “人来了?” “不是——我想上厕所。” “……尿车上。” “哦……” 比安卡无奈地蹭了蹭一旁的箱子,艰难地在不挪动物品的情况之下,稍稍转了一点身,想找个姿势睡觉,下方的盾牌却硌人硌得慌。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便听见了远处传来车轮轧过泥土的声音。 马蹄声沉闷、稳定,甚至不像是马匹的声音。 “队长队长。” “拉车上。” “不是,不是,有人来了。” 通讯石的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比安卡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因为行驶过来的马车车前並没有煤油灯吊起,连一丝光芒都探查不到,只能依靠听力去判断对方的位置。 “……小心一点。”安德鲁的声音在比安卡颅內响起。 比安卡屏住呼吸,静静地听著、等待著,直到那辆像是马车又不像马车的车辆停在了不远处的小巷子口。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两个人向这里靠近,接著又传来一道沉闷的脚步声,似乎是一个大块头髮出的。 最后,轻盈到几乎快要忽略的响动,慢慢地从比安卡所在的马车车头飘过,就像风一样掠了过去。 两匹马发出不安的嘶鸣声。 “守在这里。” 她听到有人说。 不,应该是有生物说。 那声音又乾涩又麻木,但同时又带著一点奇怪的空灵感,就好像说话的时候,对方是趴在你的耳边喃喃低语一样。 比安卡觉得浑身刺挠,非常的彆扭,可她仍然压制住內心的情绪,安静地等待著,直到那个沉重的傢伙和那个说话乾涩噁心的生物向著地下室方向走去。 门关上了,比安卡没敢发出声音,脑海里面也没有传出卡珊德拉或者是安德鲁的说话声。 安德鲁切断了通讯。 通讯石虽然有用,但讲话的时候会有魔力波动传出。 即便很微弱,可为了保险一点,比安卡也能理解队长这么做的理由。 一共四个人,两个人下去了,还有两个貌似正常的脚步声响起。他们守在巷子的口子处—— 月光洒了下来,比安卡的眼前闪烁了一瞬。 两个人就站在马车的一边,站在她的身旁。 “靠……” 比安卡本来想换个舒服的姿势的,这下彻底不可以了,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会引起旁边两个陌生人的注意力。 幸好马车前方还有两匹马时不时跺跺脚、哼哼鼻子,掩盖了她这边的声响,否则光是心跳就有可能出卖她。 她被压了半天喘不过气,现在又处於这样的境地,胸口的怒火越积越多,甚至都要满溢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任务,她真的早就直接从杂物当中跳出来,一人一拳给这两个陌生人的脑袋砸碎。 比安卡咬著牙,额头上冒出忍耐的汗水,压抑的声音,深深呼吸了一口。 等再睁开眼睛,眼前的白色月光闪烁成了火光的顏色。 “……” ——第三波人来了。 对方的脚步毫不掩饰。 比安卡能听出来来者也有两位,其中一个举著明亮的火把。 “该死的……快走啊……要死了……”她小声地抱怨。 但来的两个人並没有走。 而是向著马车这里走来。 比安卡听见举著火把的傢伙的声音: “喂!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比安卡轻轻拨开眼前的布匹小帘子,透过缝隙,她望见一个腰带上佩著短剑、穿著简陋皮革盔甲的民兵装扮男人走了过来,而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背著箩筐板子的清洁工。 透过火光,她也能大致看清楚她身旁两个陌生人的装扮了—— 一身棕色的麻布衣,简陋得像乞丐的装束,而且两名陌生人没有配备任何的武器。 其中一个陌生人向前一步,似乎想要直接动手,而另一个傢伙拦住了他。 “……只是在这里……嗯,运货……”陌生人的声音阴森又可怕。 “运货?”民兵冷笑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冰雾城深夜是要实施宵禁的吗?管你是运货还是干什么,所有一切的活动都必须在白天完成——看你们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 民兵身后的清洁工则拽了拽他的衣服:“大哥,还是不要多管閒事了,这里毕竟是贫民窟。我们把街上的动物尸体清理一下,运送到公共化粪池里就得了,有专门巡夜的老爷们会处理的……” “嘖……维持治安也是我的任务之一。你都不知道,我拿下这份工作有多困难。奈特大人给了我机会,我不能偷懒辜负他——更何况,大人制定了奖赏机制,我们制止不法行为还能拿到丰厚奖励……” 守卫跟身后的同伴说完,又向前一步,厉声喝道: “你最好证明你们真的是运货的,不然的话……可疑人员都会被带走!” 比安卡身旁两个陌生人迟疑了一会儿。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傢伙走到了前方,停在马车的一旁,用沉沉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们確实只是在半夜运货的普通人。我们是外地来的,所以不清楚冰雾城的规矩,也不熟悉这里的路……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整一下,等到白天再赶路。” “外地的……”守卫明显有点怀疑,但一听到对方说是外地的,声音又柔和了一些,“那你们的证明呢?” “证明……证明需要带吗?” “奈特大人规定了,但凡出城进城的外地人都要进行单独的登记,並且保存好相应的证明。有了它,才能在城內外自由通行,甚至还可以获得特殊的补贴,你不会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吧。” 守卫向前一步,拍了拍比安卡所在马车车厢上的杂物—— “比如说这些东西,在以前,运货的马车行驶在路上,都是要被扣下来收费的。但你们外地人有了这个证明之后,现如今运货不仅不会收费,甚至还会得到特殊的照顾——嘖,虽然听起来让我有点不爽,但现在冰雾城的商业活动的確越来越频繁。你们作为到此运货的车夫,不会连这种事情都不明白?” “我……” 两名陌生人中,后面的那个很明显已经焦躁地想要动手,但守卫似乎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依然不依不挠: “让我看看你们运送的都是什么?” 陌生人面面相覷。 稍微冷静一点的傢伙向前走了两步,守卫则向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位置。 “好的。” 阴森的声音又从这傢伙的喉咙里面传出,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同时,甚至还有一点莫名的噁心。 陌生人先是掀开了盖在货板上的黑布,向守卫展示著马车上那些零碎的杂物、各种箱子、木桶和板条箱。 守卫皱著眉头。 “什么东西?一马车就运送些空的箱子还有一点农作物吗?”他伸手指了指货物的下方,“我怀疑你们在下面还藏著些玩意。快掀开,让我看看,如果没什么可疑的东西,我就放你们走。” 两个陌生人再次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有些无奈。 领头的那个嘆了口气,伸出佝僂的双手,慢慢地捧起身前的木箱子。 缝隙越来越大,直到月光和火把上的火光透射进来。 他搬起木桶,和眼前的少女对视著。 比安卡露出灿烂的笑容。 “哎呀!你好!” 陌生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小点—— 反应不及,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脸颊。 比安卡左手卡住他的下顎,右手掰著他的上顎,像掰开水果,像掰开纸包,像掰开某个脆不禁风的东西一样,扯裂頜骨,掰开了他的脑袋。 血肉和骨骼撕裂的声音传来—— 顷刻间,男人的头颅被她捏在右手之中。 一具只有下顎的无头尸体倒在地上,血液喷射而出,染红一片月光下的土地。 火把掉落、熄灭,隨后是惊恐的尖叫响起。 第六十九章 突发状况 “……小心一点。” 安德鲁说完之后,便轻轻用手指抵住通讯石的一端,稍稍运气將魔力堵塞,切断了两个人的通讯。 他看了一眼一旁躲在墙角的光头恶徒,瞪了他一下,对方立刻瑟瑟发抖地站起了身子。 “来了。” 安德鲁低声道。 他將自己的长剑藏於地下室角落的草垛当中,提醒了一下一旁的光头和麻布袋子里的瑟琳。 精灵少女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袋子,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完成,於是,安德鲁便站在了光头身后。 表面上,他还是光头恶徒的小弟,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但光头紧张的样子又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毛。 “正常点。” “好……好的……” 安德鲁看他的样子,也不抱希望,只能嘆了口气,自己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拉扯脸上的肌肉,把自己也绷得很紧张的样子。 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会显得是那种畏畏缩缩的、害怕將来之人的神態。 虽然一个接近两米的大个子表现出这样的姿势,有点为难和奇怪。 他还在努力控制自己面部肌肉的时候,不远处的地下室木门就已响起了一声异动,接著便是嘎吱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从外洒落了一些月光到漆黑的台阶之上。 地下室里的煤油灯忽然暗了那么一瞬,一股不祥的阴风拂了过来。 安德鲁不由得皱起了眉毛,仔细观察眼前的傢伙。 先进来的,是一个几乎要堵住整个楼道口的高大之人。 安德鲁的个子已经很高了,但对方至少比他还要再高一个头以上。 那傢伙身穿庞大宽鬆的麻布斗篷,但即便是这样的装束,都难以遮掩住他魁梧的体型。 安德鲁愣了一下,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不好的想法。 他想起了一个种族,一个他不可能忘记的种族—— 半兽人。 只是对方的脸被裹在黑色的布条之下,没有半兽人那突出的下顎和犬齿。 安德鲁用余光轻轻瞥了一眼,目光重新挪回到地板上。 高大生物的身后则是另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神秘人物。 光头一看见后方那位来客,便立刻挤出笑容,迎接了上去: “欢迎先生,您大驾光临,鄙人不胜荣幸啊……” 就像迎接自己的上司一样。 光头的话让安德鲁都有点无奈,但他也不好开口发言,只能静静地待在后面,注视这个走路无声的领头之人。 对方先是环视了一下地下室的环境,接著將目光牢牢锁定在墙边的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袋子上。 安德鲁看不清来者的脸——两个人都把自己的面部隱藏在缠绕的布条之下——但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精灵……”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面抠出来,又好似混杂著许多不同音效的杂音—— 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甚至犯噁心,同时又有一股像是扒著你的耳朵说话的呢喃感。 安德鲁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又蹙起了眉毛。 光头恶徒搓著手迎了上去,点头哈腰: “是,是的,大人……这就是您要的精灵……” 恶徒想上前將布袋子拉开,展示给神秘人看,但对方却突然伸出细长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光头恶徒愣住了,向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等待著眼前的来客做出反应。 那傢伙喉咙里——不,不一定是喉咙,好像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奇怪声效,向前靠近布袋子当中的瑟琳。 对方的眼里闪烁出红色的光芒,又恢復成了一片漆黑。 安德鲁能感受到有魔法的波动,也许是对方使用了探测之术。 那个大个子就堵在门口,似乎有意要拦截住双方进出的通道。 安德无法能判断对方看向哪里,只能用余光偷偷地瞄了一眼挡著路的陌生人—— 那傢伙的双眼也是如同墨一般漆黑,像是蜘蛛的眼睛,死死地望著前方。他一点动作和声响都没有,两只手放在身前,也没有做出任何迎战的姿势。可即便是这样,体型带来的威压感依旧满得快要溢了出来。 神秘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安德鲁甚至不能分辨他到底是走还是飘著,但每接近角落里的瑟琳一分,地下室內的空气似乎都会冷下三分。 煤油灯闪烁,被某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吹散了一些。 斗篷微微鼓起。地下室根本没有通大风的地方,鼓起的不是风。 只见神秘人弯下腰,伸出他那裹在黑色篷布之下惨白枯槁的手臂,慢慢地放在袋口,似乎是想依靠肉眼分辨眼前倒下的被俘虏者是何模样。 袋口被掀开了,露出里面紧紧闭著眼睛的精灵少女瑟琳。 “是你……” 神秘人喃喃开口道。安德鲁则心生疑惑。 这个傢伙转过头,用毛骨悚然的眼神看了一眼身后的光头,光头则嚇得打了个激灵。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光头指了指自己,嘴唇有些打哆嗦,“就是……就是正常找到的,他待在冰雾城的贫民窟这里,然后就被我跟我的同伴抓到了。” “派出去的劫掠队被全灭了一支,只有这两个人逃走了……”神秘人似乎在喃喃自语,阴森的语气像虫子一样从斗篷之下爬出来,“你在骗我……” 光头嚇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 安德鲁都无语地看著眼前这个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恶徒,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不不不不不,我真没骗你。” 光头又向后退了两步,使劲摆手和摇头。 他看著神秘人慢慢向他靠近,嚇得话都说不清了,只一个哆嗦,疯狂地转过身朝外跑去。 但大个子早就拦在出口之前。 他刚一转身就撞到了眼前的傢伙,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只有两个人,只有那两个奈特释放的精灵逃了出来,其余的地精和一个异变体都被尽数剿灭。现在你告诉我们,她又重新出现在冰雾城,甚至被你们所绑架。” 光头瘫坐在地上,安德鲁都以为他要用眼神出卖自己,但对方似乎嚇得都不知道该在这个时候看向谁,只能张大嘴巴,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吐出几个求饶的字句: “放过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我不想被蜘蛛吃掉!” 他话还没有说完,背后传来的沙哑、可怖的笑声,又把他惊了一下。 光头转过身。 一只大手握住了脑袋,將他提了起来。 光头在半空中蹬来蹬去,想要挣脱身前大个子的束缚,却是无无济於事。他想放声尖叫,也发不出声音—— 地下室外传来了比他的惨叫更早的叫声。 安德鲁和其他人都回过头去,只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叫喊声和马匹的嘶鸣。 佣兵少女的呼喊传来: “队长,开打了!被发现了!” 地下室的空间沉寂住了片刻。 神秘人转过脑袋,望著唯一还站在一旁的安德鲁。 安德鲁背靠著藏著自己大剑的茅草,耸了耸肩膀。 “看你后面。”他说。 瑟琳拔出匕首,像泥鰍一样从绑住她的绳索和袋子当中滑出,在黑暗中一跃而起,將刀狠狠地刺向神秘人的后脑。 神秘人幽灵一般侧过身体,躲开了这一击。 而精灵少女则顺势扭转方向,將匕首横插。 神秘人再一次转身,但这一次反应明显慢了许多,或许是预料不及瑟琳如此灵活的攻击,他的肩膀挨了一刀,飆出红色的血液。 一股恶臭传来。 光头还没来得及叫唤,就被怒吼著的大块头一只手捏碎了脑袋,尸体掉在地上,没了声息。 神秘人伸出佝僂的双手,试图制服瑟琳的突袭。 瑟琳却弯下腰,又將匕首捅向他的大腿。 精灵少女的嘴角勾起,以为这一击势在必得。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斗篷的身下竟然又伸出额外的肢体!—— “什么?!” 瑟琳大吃一惊,连忙侧过身子,堪堪躲避忽然出现的利爪。 破空的声音传来,精灵少女倒在地上,胸前的皮甲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吼!” 大块头的身躯又开始不断膨胀,咆哮著来到多手怪物的身后,將他保护了起来。 而那个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怪物,则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冲向地下室的门。 精灵少女眼前盖过黑影,一个乌黑的拳头朝著她的面门砸下。 但她还没有躲避,身体就被外力扯住,拉到了安全距离。 “轰!” 巨大的响声响起,大块头身下,崩裂的碎石溅出,地下室的石板被打出了一块巨大的凹陷。 安德鲁將精灵少女拉到后方。 “去上面帮比安卡和卡珊德拉拦住那个怪物——” 通讯石的里头也传来卡珊德拉的声音:“发生什么了!?我和里奥他们现在过来!” 安德鲁恢復了通讯石的功能,並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一把將少女推到楼梯口,让瑟琳衝出地下室,自己举著自己的巨剑,直面眼前的怪物。 那傢伙的身体又大了一圈,將脸上的布条崩毁,露出那张腐烂的、长满黑色蜘蛛眼的脸庞。 ——和当时袭击车队的那只一模一样,但看上去更加庞大和可怕。 “呵呵呵……哈哈哈哈……” 怪物发出让人恐惧的笑声,又似乎是在嘲讽眼前的男人。 他捏紧巨石一般的拳头,猛地向著安德鲁抡起。 安德鲁则是皱著眉头,似乎疑惑对方的动作为何如此的简单而直白。 “刷!” 巨剑举起又落下,而对方的拳头则停在半空中,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被砍断,飞到了两米外的距离。 嘲笑声变成沉闷的叫喊。 “你在笑些什么?”安德鲁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第七十章 救场 瑟琳以最快速度爬上楼梯,撞开地下室的木门,衝到街面上。 她四处环顾,立刻用眼睛锁定了那个多手怪物—— 此时,那个傢伙已经不再遮掩自己的形態,变成了一个用它腰肢上长出的肢体在地上如蜘蛛一般爬行的扭曲生物。 仅仅是几秒钟不见,对方的身躯庞大了好几分,变得更加狰狞和恐怖。 瑟琳握紧匕首,冲了过去,又正好见到掀翻马车、取出自己盾牌的比安卡。 比安卡的身前还倒著一个只有下顎的无头尸体,右手则拎著那个无头尸体的上半头颅。 “比安卡姐姐!拦住它!” 比安卡听到了她的呼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而是將右手握著的头颅狠狠掷向前方,砸在了另一个身著黑衣的陌生人脑袋上。 远处还有惊慌逃跑的两个普通人打扮的傢伙,一个是守卫,一个似乎是清洁工。 地上掉落的火把依旧燃烧著,散发著能照亮巷子的光芒。 被砸中的陌生人倒在地上,比安卡则眼疾手快地抄起盾牌,旋转了半圈借力,將那块比她身体都要巨大的船盾猛地向前丟出。 那块重达约莫一百多公斤的玩意,就那样被她轻飘飘地掷出,狠狠地击中了向远处逃跑的多手怪物。 对方的半截身体就这样被巨大的衝击力轰飞出去,只留下身下的一堆噁心的手臂。 “有趣!哈哈哈哈哈!” 比安卡的笑声响起。 然而她还没有向前,一只手攀附到了她的腿上,將她拽住。 那个被攻击,倒在地上的神秘男人掀开身上的布衣,也露出了狰狞的面庞——对方的身体长满了蜘蛛般的眼睛,並且浑身上下布满了黑色线条般的血管纹路。 瑟琳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她似乎见到过这样的症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但如今,她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东西。 比安卡投掷的盾牌给她爭取了时间。 精灵少女衝到怪物的身前,似乎想查看对方有没有死透。结果,她刚小心地俯下身子,被盾牌压在地下的身躯又忽然撑起了身体,一把抓住瑟琳的腿。 “啊!” 少女惊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她翻过身体,连忙去捡自己的武器,然而在转过身的时候,身体已经被那傢伙死命缠绕住—— 天旋地转,视野黑了白,白了黑,目光所及,从空荡荡的小巷逐渐靠近一堵漆黑的墙壁。 反应不及,整个人都被怪物用四五只抱著手臂甩了出去。 “嘭!” 她撞至了一旁的土墙,墙壁轰然倒塌。 瑟琳感觉自己的额头遭到了重击,耳边的世界声响一下子安静了那么几秒钟,等恢復过来的时候,则是刺耳的耳鸣和剧烈的头痛。 “瑟琳!” 比安卡见精灵少女被砖石掩埋,咬紧牙关,想衝过去,但身后那个抱住她的傢伙死死地把手扣在她的腿甲上。 比安卡怒骂一声,回过头,又一脚狠狠地踢在了对方的脑袋上。可对方已然完成了变异—— 即便是把脑袋踹飞,喷出腥臭无比的鲜血,这傢伙仍然像是有意识一般,死命挣扎著,甚至脖颈裂口处还爬出了一只又一只的小蜘蛛。 “额啊!一点都不有趣!去死吧你!” 比安卡想起了当时救下精灵少女时,遇到的那支劫掠车队的地精部队,以及那个不断膨胀、手握巨斧的怪物。 那个怪物的身体高约三米,比眼前的神秘人身高更高,但仅仅是一两个回合之后,这傢伙身躯就膨胀了至少半米的高度。 “不能让它继续变化……” 比安卡弯下腰,直接將两只手掏进了对方脖颈上的缺口处——那个源源不断爬出小蜘蛛的地方。 一左一右,她绷紧浑身的肌肉,將抱住自己的傢伙从左到右掰成两半。 ——各种乱七八糟但没有攻击性的小蜘蛛爬了出来,有的还爬到她的身上。 “啊!呸呸呸!” 身后传来马匹的嘶鸣。 比安卡再扭过头,两匹拉马车的马已经倒在了地上,被一个只有半个身子的多手怪物吞噬著——正是刚才被自己投掷盾牌后打碎的那个傢伙。 一旁,精灵少女摇摇晃晃地从砖石堆里面爬起身。 比安卡皱著眉头,使劲甩了甩扒在自己腿上的尸体,然后冲了过去,捡起弹回来的钢盾,再一次挥盾向前。 月光的照耀下,多手怪物惨白的皮肤上忽然开出一个豁口,从中吐出白色的蛛丝。 比安卡愣了一下,挥盾抵挡。 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吸附著盾牌,將她拽了过去。 “小心!” 比安卡的余光瞥见多手怪物的身体长出了无数个类似的豁口,从里面蓄满白色丝线状的粘稠物体,如同连珠炮弹一样疯狂地向四周发射,包括射向捂著头挣扎著走出来的瑟琳。 或许是下意识的,或许是精灵少女本能的逃避。她微微侧过身子,刚好与一个向她发射的蛛丝球擦肩而过。 白色的蛛丝轰穿了她身后的木板,像雾气一样扩散开来,瞬间粘住、腐蚀了旁边的一切。 就是这一击,让少女回过神来。 比安卡盾牌上被掛住了许多白色的细线,瑟琳便提著匕首,想衝过来帮她割断。 但她的速度还是晚了一些。巨大的力道已经將佣兵少女连带著她的盾掀到了天上。 即便比安卡身体素质够强,她也没能克服重力,像拋物线一样落在了怪物的正上方。 已经吞噬掉两匹马的多手怪物,体型庞大了三倍不止。 断掉的半截身躯的开口长满了蜘蛛的眼睛,层层剥裂之后,如同开合的花瓣一样,將少女吞了进去。 “啊!” 比安卡挣扎著想要出来,可粘稠的白色丝液立刻缠绕住了她的四肢,把她绷紧在怪物的体內,任由其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 “吼吼!” 怪物喷吐出的蛛液击退了想要前进的瑟琳。 无数个肢体像托举宝物一样將比安卡举起来,那些喷出蛛丝的豁口对准了眼前的少女。 “……完蛋。” 比安卡撅嘴。 一道紫色的光芒闪过,多手怪物的动作停住了。 佣兵少女只感觉怪物身上的魔力一下子如同卡住了一般,凝滯不前。 好像它忘记了如何施法、如何从身体里面吐出蛛丝。 她脸上露出惊奇笑容,听见身后地下室的大门被轰开。 无数个被切碎的肉块砸了出来,唯有安德鲁举著剑踏血而出。 “队长!” 身下的怪物身体动了那么一瞬。 被沉默的状態只持续了片刻,大概过了两秒钟之后,怪物的魔力又瞬间通顺。 然后,紫色的光芒再次打在怪物身上,相同的情况又一次出现。 反反覆覆,直到比安卡看清了施法的来源,一个在黑暗中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 白髮男人摩挲著胸前的徽章,冷虚著眼睛盯著身前一片的狼藉。 “奈特?” 第七十一章 愚蠢透顶 被沉默的多手怪物张开吞噬的巨口,因为无法运转体內魔力的缘故,那些粘液失去了力量的供应,立刻变得脆弱了不少。 比安卡没有在看见奈特之后,多將目光和思绪停留在不重要的地方,而是立刻挣扎著掏出自己的双手,愤怒地扒住开口的一角,然后狠狠地將眼前的怪物撕开了一条裂口。 “比安卡姐姐——” 满头是血的精灵少女瑟琳,捂著额头的伤口,握著匕首想向前衝去,帮助比安卡割断缠绕住她的那些白色粘稠蛛丝。 她的前脚刚抬,后脚又被两只有力的手抓握住。 她和比安卡不一样,她力气很小,一旦被扣住,重心不稳,差点再一次倒在地上。 “吼!” 恐怖的嘶吼传来。 最开始抱住比安卡腿牵制她行动的那个怪物,已经被比安卡撕成两半,但似乎还保留著一丝下意识的生机。 这些生物的意识不由它们的大脑控制,反而由它们体內的蜘蛛操纵。 瑟琳惊恐地用脚蹬著身下的尸体,对方却似乎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伸出了长著利爪的腐烂腥臭的手掌。 精灵少女已经做出了挨打或者闪避的准备,就在此时,一道破空的声音传来,一只箭矢诡异的从极远的地方射出,瞄准瑟琳脚下的怪物的身体,巨大的衝击力顿时將怪物贯穿,並钉在了不远处的石墙之上。 精灵斥候里奥也出现在巷子口。 怪物挣扎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它体內的蜘蛛四散而逃,似乎是放弃了这具已经无法活动的肉块。 比安卡挣扎著从巨大的多手怪物的体內踏出一脚,旋即又觉得身上的蛛丝粘液粘稠了三分。 安德鲁挥剑劈砍,想帮其解围。 巨剑没入蛛丝当中,就很快被粘住,他只能掏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向著多手怪物的肢体劈去。 又一道紫色的光芒射来。 奈特掌心盘旋著诡异的暗幽色光芒,皱著眉头冷眼观察这一切。 每当怪物身上的沉默效果消失,他又会立刻补充一道沉默术。 虽然现在处於深夜,黑暗会给他提供魔力,但多次频繁地消耗体內的法术,仍然让他感觉头晕晕的,有些吃不消。 “奈特……你……”比安卡愣神地看著他。 “快出来。”奈特冷冷地说。 比安卡半个身子已经从多手怪物的体內逃脱。 这个怪物似乎已经判断出了局势不利——即便它吞噬掉了两匹健壮的北境马,身躯庞大了数倍,也无法面对多个人的围攻。 何况,最重要的是,如果有奈特在这里,它根本无法运送魔力维持蛛丝,控制住他人。 於是在发出一声惨痛的咆哮之后,它猛地將比安卡从腔体內吐了出来。 佣兵少女重重地砸在地上,伸手去够自己的盾牌,谁知还没等她反击,怪物就尖叫著伸出肢体,爬向一旁的墙壁—— 霎时间,滚烫的热浪袭来,眼前的空气甚至都因为热气而颤抖了三分。 奈特都已经做好了闪身躲避火焰魔法的准备。 结果,他听见比安卡大声喊了一句“小心”,看见佣兵少女抄起盾牌向著他扑去,把他拽到了自己的身后,接著將盾牌架在两人之前。 ——完全多余的救援。 “轰!” 巨大的火球咆哮著吞噬了目光所及的一切,包括一旁的多手怪物。 瑟琳躲在了墙体之后,而安德鲁队长则侧著身子,回到了地下室的门口。 隨著震天的爆炸巨响,吞天的火焰被盾牌挡住,尾焰一般从盾牌的两侧喷薄而出。 多手怪物身上燃满火焰,又被炎爆弹的巨大爆炸力炸毁了半个身子,从爬了一半的墙上摔下来,在地上翻滚著,发出令人难闻的焦油气味。 四周都烧起来了,除了那些由泥土製成的墙壁能挡住一些火焰以外,附近的马车、杂物都燃烧起了火。 奈特遮住眼睛,等爆炸平息下来之后,才將目光投向不远处踏火而来,喘著气的女魔法师。 【火球术】 他摇了摇头。 多手怪物在火焰中翻滚著、咆哮著,片刻之后便没了声息。 那个女魔法师吟唱了一番,天空又黯淡了三分,水汽凝结並落下,形成小范围、短时间的降雨,將火势控制住。 【造水术】 比安卡鬆了一口气,盾牌倒在地上,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 瑟琳满头是血。 奈特静静地注视著看向他的安德鲁,以及从巷子口走过来的里奥、卡珊德拉和修士保罗。 这里面的人当中,他只认识保罗一个,而保罗似乎也不敢把视线对准年轻的领主,只是匆匆瞄了他一眼便心虚地转过头,跑到受伤的瑟琳旁边。 “……我为你疗伤。” 奈特环顾四周一片的狼藉和地上或烧焦或碎裂的各种怪物的尸体,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转而望向地上的比安卡,比安卡正好也在看著他,露出了一个尷尬又惨澹的笑容。 “那个......奈特,对不起......” 奈特伸手摩挲著胸前的徽章,扶正了黑色的外衣,眯著眼睛: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一切。” “我......” 比安卡从地上站起来,像个侷促的小女孩一样搓著手,时不时又伸出手指抠抠自己的脸。 而奈特则懒得理她,转过身看著一旁浑身是血的安德鲁,扬了扬下巴。 “佣兵团的,是吗?” 安德鲁隨手捡起一块布,擦拭著长剑上的鲜血,嘆了口气。 “我猜我们现在是正式见面了,奈特先生。我叫安德鲁……” “我问你的名字了吗?你表现的好像我很关心你是谁一样——”奈特打断了他,“我根本不在乎你叫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谁想出这个计划,在这里伏击这群人的。” 他冷冷地看向一旁坐在地上的精灵少女,和她身边为她治疗的修士保罗,轻轻地俯下身子,沉默了一会,微笑起来: “是你吗?” 瑟琳张大嘴,想说些什么,乃至於她推开了一旁的保罗,挣扎著从地上站了起来。 比安卡在身后握住了奈特的手。 “不是她。” 魔法师和精灵斥候也围了过来。 奈特回过头瞥了一眼比安卡。 开口的却是一旁的队长安德鲁: “既然发生了刚才的事,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调查是谁制定的计划。你就不想知道我们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吗?” 奈特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这个高大的男人。 “安德鲁?”他问。 佣兵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奈特挑了挑眉毛,又耸了耸肩膀,把目光挪向一边,发出了嗤笑的声音: “需要关心你是谁吗?”他说,“我猜我比你们明白的更多——毕竟你们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闯了滔天大祸。” 奈特再一次环视四周,但这一次,他张开手臂,似乎想要把那些倒塌的墙壁、燃烧的木头和碎成一地的尸体展示给眼前的这几个陌生的佣兵。 “看看这里,看看这些东西——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四周围起了陌生的人。 那些被巨大的声响和动静惊醒的贫民窟流民、农奴,那些被火光吸引过来的冰雾城居民们,逐渐地从巷子外聚集,一条条目光投向了这里,或好奇或恐惧地注视著这里发生的一切—— 坍塌的楼房和棚屋,以及在这废墟之中互相打量的傢伙。 有人似乎认出了奈特。他那一头白色的长髮在还未熄灭的火焰以及落在地上的火把的照射当中,显得十分显眼。 但没有人敢出声说话,只有窃窃私语。 另一旁遥远的夜空,太阳的光芒逐渐攀升,天空翻起了鱼肚白。 “看看他们。”奈特说,“看看你们招惹来的这些人,看看你们给我闯的这些祸。” 他靠近了眼前的男人三步,而安德鲁则是皱著眉毛盯著年轻的领主。 奈特道: “是我出手救下了比安卡。接下来,我又要为你们这群愚蠢的傢伙所做的愚蠢行为擦屁股。然后你却跑过来告诉我,问我为什么不好奇你们的身份,好奇你们的目的。我需要很好奇吗?还是说,你们真觉得自己干了个漂亮事,像个等待爸爸妈妈夸奖的小屁孩一样,等我摆出个笑脸过去捧你的臭脚?” 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滚落的半个人头上,垂眼看了看那张狰狞的脸。 “……好了,一切都毁了,一切都完了。把人杀光了,邪教徒也该把屁股塞进洞里躲起来了。线索没了,人也死了,一切都完了。” 巷子的出口处又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逃跑的守卫和清洁工叫来了城里巡逻的民兵。 两个骑著马的见习骑士从马上跳了下来,身后还带著一群身著皮甲,手上握著刀剑盾牌的士兵。 奈特望了这群士兵一眼。 比安卡低著头,闭著眼睛,长长的金髮遮住她的面庞,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少女跪坐著,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拳头。 “你真是给我送了份大礼,比安卡。”奈特说。 比安卡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和哭腔。她喘息著说: “对不起,奈特……” “把你道歉和偽造身份欺骗我的力气花在正事上。” 他向著停在巷子口的见习骑士和士兵走去。 安德鲁站在两方中间。 奈特在他身旁停了一下,歪了歪脑袋,讽刺道: “能屈尊让一下路吗,佣兵大人?” 安德鲁用鼻子出了口气,无言了两秒之后,才慢慢地转过身,给奈特让了路。 领主路过一旁修士保罗和瑟琳,又路过那个魔法师和斥候,然后稍微加快脚步,冷冷地走到领头士兵的身前。 “奈,奈特大人?”士兵有些惶恐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废墟。 “把这里地上的尸体全部收集起来。”奈特的声音冰冷如同北境的冰川,“准备好巨型十字架和游街的马车——我要让全冰雾城,全北境和那些躲藏起来的邪教徒,见到与我作对的下场。” 第七十二章 当眾侮辱 冰雾城的正中央有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从南城门口一直通向深处,中间不仅要路过冰雾城最繁华的地带,还有一条支道通向人口最密集、建筑最紧凑的冰雾城贫民窟区域。 十六匹马並排成八匹两层,缓慢地拉动著一个巨大的移动高台。 这辆大型马车的两旁有著骑马的北境骑士,以及手持斧矛和剑盾的士兵护卫。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身著兽皮大衣,手持大刀的刽子手和屠夫紧跟车队。 在冰雾城所有群眾的簇拥之下,车队如同一条浩瀚的长龙,慢慢地从城门口一路向著贫民窟进发。 密密麻麻的民眾包围在街道的两侧,或好奇、或恐惧、或震惊地观望著马车上的一切—— 在高台的正中央,竖起一座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掛满了人手人脚,以及腐烂扭曲的肢体。那些手脚有些细长得不似人类,有些则又短又粗壮,好似发育不完全。 而在十字架的最上方,一个看上去像是人类的头颅被固定在木头顶端,睁大的双眼,如同死不瞑目那般,死死盯著前方。 在这高台的后边,另有一群精壮的北境民兵,四五个人凑成一块,在街上扛背著三具稍小一些的十字架,十字架的上方也钉著大小不一的尸体。 最大的那具尸体高达三四米,身上的肢块已被切成了无数碎段。 车队的最后除了守卫,还有一群手持火把的士兵,每个士兵的背后还背著一箩筐可以被快速引燃的柴火,或是一些用粗铁製成,约两米多长的铁刺。 逻格斯家族的旗帜飘扬在十字架的最上方。 夜魔和梦魘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恐怖而骇人的標誌。 这样的景象若是放在南方的某个城镇,一定会把当地的民眾嚇得闭门不出。但这里是民风彪悍的北境。 何况,大家都清楚自己的领主身负恶魔血脉,而他们又时常生活在被恶魔诅咒的阴影之下。 无论是公民、自由民、平民还是最底层的农奴,包括那些正在工地里面建设的工人们,所有能够被召集的人,奈特都让他们围到了这条宽广的主干道之上。 所有人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关於车队游行的布告——比上断头台或者上绞刑架更让人血脉喷张的场景。 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愤怒和无比的狂热。 澄澈的天空无云。 车队在冰雾城城中心停下。 “北境的同胞们!” 十字架和巨大的多肢怪物之下,一个身材消瘦,手捧书籍的男人振臂高呼。 “是谁拯救了冰雾城!” “逻格斯!逻格斯!逻格斯!……” 民眾们的高呼声震天动地,惊起了远处的飞鸟,一群乌鸦从天空中掠过。 “是谁击败並杀死了这些毒害我们的恶魔!” “逻格斯!逻格斯!逻格斯!……” 民眾们应和著內府总管马尔科的宣讲,大家挥舞著手臂,或者一切能够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群人向马车上十字架的那个巨大怪物投掷著石块和垃圾,愤怒的人群甚至快要衝垮士兵的围堵。 马尔科张开双臂,直至四周的人群稍冷静些,才缓缓大声说道: “这片土地,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们的家乡,曾经饱受恐虐、滋孽之物的荼毒——而现如今百废待兴,万物欣欣向荣之时,却又有人想要摧毁逻格斯大人带领我们建设的一切!” 马尔科转过身,用手臂指著身后那巨大丑陋的怪物尸体。 “魔鬼!邪教!他们掳走我们的孩子,杀害我们的亲人,逼迫我们成为他们的奴隶!我们会成为他们的奴隶吗!?” “杀了他!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把他们吊死!把他们吊死!!” “烧死他们!……” 冰雾城的市民们如同疯了一般怒吼著,声浪衝击著马车上的十字架,那狰狞的、被分尸的怪物在空中微微摇晃。 马匹们发出焦躁的嘶鸣。 “这就是和我们作对的下场!” 马尔科说完,所有车队里的屠夫们齐齐上前。 士兵將十字架上的尸体放下,解开之后,那些屠夫们则手持大刀,一刀一刀地把尸体当著所有人的面剁成小块。 士兵身后背著的铁刺派上了用场——那些尸块被串在铁刺上,层层叠起,就像串肉串一样,高高举起,向所有人展示。 尸体的头颅更是由专门的三叉戟插在顶上,並有两名持著火把的守卫护送。 这群专门负责將尸块收集起来游行的士兵们,即將穿过封锁线,在愤怒民眾的簇拥之下,高举著各种手脚、內臟、皮肉和骨骼,向著车队去不了的贫民窟小巷子进发。 大家都出离的愤怒,甚至有人想扑过来,將展示的尸块扯下来踩在脚下。 “——这群噁心的邪教徒!他们还潜伏在我们伟大的城市当中!” 马尔科右手一挥,队里的工人们点头相视,接著拉住这巨大十字架后方的锁链。 只听几声巨大的轰鸣,十字架缓缓由身后巨大的齿轮带动著,开始在装置上转动起来。 直至那个狰狞的脸落在最下方,工人们才將锁链停下。 “我知道你们在看!懦夫们!逻格斯大人也知道你们在看——你们是躲不了的,你们只有一个下场!” 刽子手挥起屠刀,將高大尸体下身那处肉块剁下来。 一名健壮的屠夫將这块肉扯住,向上挥舞甩动著,並登台,如同战利品一般向北境的所有人展示。 惊慌的母亲们捂住孩子的眼睛,但更多民眾则欢呼和咆哮。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个高大的刽子手把那块肉对准尸体的头颅,扒开他的嘴,硬生生塞了进去。 “这就是下场!” 极致的羞辱使得现场爆发了如同海啸般的掌声和呼喊声,震耳欲聋的声浪似乎要掀翻大地。 “逻格斯大人看著你们!北境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你们!你们逃不掉的!继续逃跑吧,继续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潜伏在你那骯脏、噁心、腐烂的臭水沟里,等待著审判和死亡的降临!” 马尔科顿了一下—— “而如果你们愿意自首,愿意將你们的罪行供述,愿意跪下来向我们伟大的逻格斯大人乞求怜悯,那么……” 马尔科故意在此处沉默了片刻,所有围观的民眾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內府总管摇了摇头—— “还是死!逻格斯大人不会原谅任何与我们为敌的傢伙!” 巨大的十字架旗帜下,那个被疯狂羞辱的怪物尸体就那样佇立在市中心的广场之上,由於高台太大,无法前往贫民窟游行,所以它会一直待在这里,忍受著所有愤怒群眾的攻击和毁坏。 马尔科走下高台,向四周传令的士兵挥挥手,接著那群手握铁刺、刺穿尸体尸块的小队便开始向贫民窟的各个角落进发,並进行为期三天三夜不间歇的游行—— 所有人,包括那些从南方来,將要回到南方去的商人和旅客们,都知道了,有一伙噁心的邪教操控著一批恶魔和怪物,想要破坏冰雾城的发展,破坏他们逐渐稳定、变好的生活。 他们很有可能就潜藏在贫民窟某些隱蔽的角落,很有可能待在某个黑市当中,装作普通恶徒的样子,蛊惑心智。 而这群游行的队伍就是要把他们死去同伴的尸体串成串,在他们面前二十四小时轮番展示,狠狠地羞辱,狠狠地践踏—— 沸腾的民眾们包围了这几群向外进发的游行小队,另有民眾们扒住移动高台的边缘,用石块和垃圾攻击巨大十字架上的多肢怪物。 冰雾城的大街小巷都粘贴起泛黄的海报,海报上面画著一幅图案—— 无面的夜魔和梦魘手握三叉戟,狠狠地刺向地上狼狈逃窜的邪教徒与他们豢养的那些丑陋恶鬼。 图案的下方只有一句话: 【逻格斯在看著你!】 …………………………… 马尔科在守卫的簇拥和掩护下,穿过人群和一条隱蔽的小巷,来到了不远处一座四层的小堡垒之上。 奈特正站在那里,观望著远处市中心广场上的景象。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年轻的领主回过头。 马尔科还没有开口,就因为刚才大声宣讲导致嗓子发炎,使劲咳嗽了两声。 奈特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吧?马尔科。” 马尔科用手握住拳头放在嘴边,脸胀得有点红,又咳嗽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没事,谢谢大人……” “你做的很好,马尔科。”奈特露出了鼓励的眼神,“你年纪已经不小了,还要替我做这些伤身体的活,真是辛苦你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吧,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接下来就交给我就好。” 马尔科摇了摇头—— “大人,关於您制定的商业改革和手工业行会相关的事项,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演讲只是我必须履行的任务之一罢了,我想,休假这种事情就免了,感谢大人的关心。” 內府总管兼管家马尔科刚退后两步,一旁堡垒的楼梯上又传来了另外的脚步声。 比安卡率先走了上来,她看向奈特的眼神充满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奈特,队长想见你。” 奈特还没有回应,身后的守卫那儿就传来骚动。 安德鲁拨开拦住他的人,身上没有武器,但却怒气冲冲地走上台阶,来到了堡垒的上方,站在奈特几米远的距离,眯著眼睛看著他。 “逻格斯,你疯了!” 第七十三章 招惹邪教 “你是不是根本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奈特?” “哦,哦,不不不不不不不,很显然,我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安德鲁先生。” 茉莉站在寒风里,帮著奈特解开身后的大衣,把黑色的衣服卷在自己手上,又恭敬地向后退去,轻轻垂下眼帘。 奈特则向他的隨从们招了招手,连余光都没有给眼前的比安卡一下,而是微笑著注视了安德鲁片刻,转而向著楼梯下走去。 “你这样做,会害死你自己,还会害死你身旁的所有人。”安德鲁站在他身后说道。 “需要我提醒你是谁造成了如今这个状况的吗?安德鲁先生。” 奈特摇了摇头,慢慢地走下楼梯,又微笑道: “——先不要谈论这个,让我们来看看,堡垒里的小伙子们吃的都是些什么吧——正好,为了给你们佣兵团擦屁股,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一顿正餐、好好休息上一番了。” 茉莉和兰登跟在奈特的身后。一旁的马尔科在守卫的帮助下,也顺著楼梯离开了堡垒的城墙。 管家走之前,还深深地看了一眼一旁和他共事了挺久的比安卡,摇了摇头,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嘆息。 比安卡微微抬起目光,想跟他对视,但马尔科已经將视线收回,咳嗽了几声,跟著走了下去。 安德鲁拉住比安卡想下去,但比安卡又拉住了自己的队长,小声地说: “还是算了吧,队长。” “算了什么?”安德鲁说,“这傢伙做事是不计后果的,你还没看出来吗?任由他这样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佣兵走下阶梯,来到了这个堡垒的中央小院子里。 院子的空地,还有在演武场沙地上进行训练的民兵。奈特带著人经过这里的时候,他们激动地站得笔直,向奈特行军礼。 年轻的领主微笑著,和他们招招手,友善地点点头。 “……时刻做好打仗的准备,朋友们。”领主说,“我们的敌人,不只有对我们北境宝贵资源虎视眈眈的南方人,还有那群阴险的邪教徒,甚至北边的蛮族和哥布林们。” “保证完成任务!”一个年轻的民兵胆子很大,向前走了一步,大声地说道。 他的同伴嬉笑著把他拉了回来。 冰雾城的士兵大概分为几类,最高等的,是领主直辖的领主亲卫,负责守卫领主庄园的安全,或者充当见习骑士,统领保护冰雾城的几支部队。他们是全职士兵,由领主金库亲自拨发俸禄。 而眼前的这些民兵,大多数处於半务农半练习的状態,有自己的家庭。平日里,士兵於空閒时间会在各个工地当工人,或者充当守卫。有需求了,再回到冰雾城各地的堡垒军营当中,进行小规模的集约化训练。 这一次,他们是在得知奈特要来这个堡垒之后,被军营的士官长临时召集起来,做做样子的。 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但这群民兵们因为对新上任的奈特心怀尊敬,所以反倒演练起来更有劲、更激动,甚至带著一丝崇拜和期待,等待著领主的巡视。 奈特在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让兰登带著自己,来到了军营堡垒的膳房里。 现在是下午,吃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军营里的伙夫还是在这里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餐饮。 奈特特地要求不要过分丰盛,不要因为他的到来,就准备一些平日里拿不出的存粮来做无所谓的高规格对待。他想要看到的是真实,何况军营里的伙夫做的再差也不会比孤儿院的那锅燉菜更难以下咽吧—— 结果奈特还是高估了。 军队里的伙夫真听信了奈特务实的话,给他切了几块大的黑麵包,撒上一点点欧芹作为调味,然后又给他盛了一小盘奶油,一杯从南方进口的劣质葡萄酒,以及主菜煎鱈鱼。 “领主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军队里的伙夫摆出笑脸迎了过来,接著招呼著几个人拉开椅子,“还有兰登骑士大人,您也来了。您上次过来距今得有两个星期了吧?军队里的小伙子们都很想您。” 军营里养了一条狗,此时它也一边摇著尾巴一边凑了上来。 这条狗可不知道奈特是谁,只是因为奈特带著人来到了饭堂里,它便以为到了加餐的时候,扭著屁股蹲到了领主的脚下。 “去去去!死狗!” 军队的伙夫一脚踢在狗屁股上,奈特拦住了他。 “不用了,挺可爱的。” “……这臭狗一天到晚情绪价值没有,就知道吃,吃饱了就睡,別人摸它也不在意,更別说看家护院——每次到饭点,来的比人还勤快。” 白色的大狗身上毛髮很少,但脂肪很多,貌似十分耐寒。 一见到奈特,它就吐著舌头开始蹭他的裤脚。 奈特不嫌弃,可没东西给它吃,只能任由它钻在桌子底下打呼呼。 伙夫们端来了饭菜,除了刚才说的麵包、葡萄酒和鱈鱼以外,还有一碗蔬菜浓汤。 由於浓汤里面只放了一些必要的根茎类蔬菜,没有那么多肉食,所以就不像在修道院里吃到的那碗味道很腥很重,奈特也能更好地接受。 茉莉站在后面,兰登则坐在领主的侧边喝酒。 除此之外,饭堂里还站著一个老熟人。 “刀疤,你也来了。” 刀疤戴著一顶破旧的布帽,脱帽向自己的老爷鞠了一躬,笑嘻嘻的没说话。 现在冰雾城被佣兵团捅出了这么大的娄子,刀疤和他的那波手下们作为奈特控制舆论的最好工具,自然是要出马现身,完成领主布置的任务。 马尔科本是军队出身,没坐在奈特的边上,而是自己从伙夫那拿了个碗,去煲汤的锅那里盛了一点汤暖暖嗓子,毕竟刚才才在高台上面大声演讲过,不润一润喉咙,恐怕得疼很久。 厨房的门被打开,进来的並不是军营的士官长,也不是好奇的士兵,而是高大得几乎要將门堵住的佣兵队队长安德鲁。 “喔,安德鲁,你也来了,坐。”奈特指了指自己桌前的一个空位,並安排伙夫也端了一份同样的饭菜过来,“特地给你留了一个位置——我们的佣兵队队长,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我是来谈正事的,不是来陪你吃饭喝酒的。” “什么叫正事?难道吃饭就不是正事了吗?要养活这么一大波军队,吃饭也是个难搞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还特地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军营里。”安德鲁不依不饶地站在原地。 奈特看见比安卡来到了门外,正用犹豫的眼神望著他。 奈特和少女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再次说: “坐。” 男人坐下了,双手抱胸。 他似乎对眼前的干硬麵包和鱈鱼不太感兴趣,也不喝南方来的粗劣红酒,而是微眯著眼打量著奈特,並打量著这饭堂里的一切。 伙夫抖了抖手上的白色毛巾,向奈特鞠了一躬。 “那么大人,我就先不打扰了,毕竟大人们还有正事要谈。” 等伙夫离开,这里的陌生傢伙也就只剩下桌子下的那条大胖狗。 奈特拿起刀叉,切开木质餐盘里的煎鱈鱼,沾著咸咸的奶油,叉了一块白色的肉放进嘴里,然后又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看起来不紧不慢的。 “你疯了吗?”安德鲁问。 “你们能不能找一点新奇的词语来问候我?每次都是同一个开场白——” “那是因为我们都发现了你身上同一个特点。”安德鲁握著拳头,把右手放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撑著自己的左腿,凶狠地盯著奈特,“你这样的行为,只会把你和你身旁的人,甚至冰雾城的所有居民置於一个危险的境地当中,你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还以为把事情搞砸,把身旁的一切人推进危险之中的,是你们呢。” “……你这样赤裸裸挑衅潜伏在冰雾城里的邪教徒们,你就不会怕他们做出任何过激的事情吗。你就这么自信,担保你能够维持住现在表面上的平静,保证所有人都不因为你的鲁莽行为而受到迫害?” 奈特愣了一下: “什么?”他故作疑惑地摇摇头,“我怎么记得那十字架上面,钉著的是怪物的尸体,不是我的人呢?” 年轻的领主又凑过去,小声地说: “死的不是我,死的是他们的人。该急的是他们,该害怕的也是他们——他们现在明白招惹我的下场是什么:就像那样,被串成串,被钉在十字架上,挨著风吹雨打,游走在大街小巷。你说的好像我现在处於下风似的。” “谁现在在暗处,谁就处於上风。” “所以你是说,一群本就连头都不敢露,只敢在地下做绑架交易的垃圾邪教徒们,现在却要冒著被我踩尾巴的风险,去因为我做了这些恐嚇的事情,而去陷害冰雾城的居民,陷害我身边的人,甚至陷害我吗?”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大的能耐。” 奈特就等安德鲁说这句话呢,他得从对面口里面套出关於邪教的信息。 他点了点头,道: “我管他们什么能耐——我只知道,他们现在的实力只配当缩头乌龟——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既然你都这么警告我,那你告诉我,他们有什么能耐?又是什么来歷?” 第七十四章 为我所用吧 “他们来源自帝国首都加兰德的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组织在11年前刚刚成立,就连希洛薇女皇都对他们束手无策。” “听起来很厉害。但为什么要找我呢?” “潜伏在冰雾城的那一支,只是这个组织流亡到这里的一部分成员,並且,这部分成员可能已经与心怀鬼胎的其他势力达成了某种合作。你不明白,至少那些蜘蛛,我在首都加兰德的时候从未见过。” “你们的目的就是这个吗?你跟比安卡,还有你队里的其他人来到冰雾城,就是因为要调查这一支来路不明的组织。” 安德鲁向后靠了靠,沉默了一会,冷冷地盯著年轻的领主。 奈特喝了一口杯里的葡萄酒,咂巴咂巴嘴,表情有些难看。 “好酸涩的酒。但单论口感,还是比北境的那些黑麦好多了。我不太喜欢度数更高的,你呢?” 安德鲁轻轻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没回答奈特: “……他们有概念级的能力……至少,他们崇拜的神明有概念级的能力。”佣兵队长平静地说。 奈特已经想不起来游戏里的剧情。后期的內容,对他来说记忆已经十分的模糊。 他现在如此的后悔自己上辈子为什么没有多看一些剧情解说,或者自己尝试玩一玩。但他也不能表现出任何过分惊奇或者过分冷静的样子。 奈特对眼前的佣兵看了一会,问道:“什么意思?” “像我这种级別的僱佣兵,是没机会接触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但我至少打听过一些消息。他们当中,有人能够使用一种很复杂、很诡异的魔法,使得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批人见到的景象完全不同——来自两条不同的时间线——我很难向你解释这一切,因为我也不懂,但你只需要明白,他们並非那么好惹的就行。就算这样的魔法,这样的情况很罕见,但他们也绝对不是我们能够轻易挑衅的。” 奈特没说话,用手指慢慢地摩挲著胸前的徽章。 女僕茉莉轻轻地嘆了口气,收走了奈特身前被吃乾净的盘子,然后伸出手帕,轻轻地帮领主擦了擦嘴角。 领主却拦住了茉莉的手。 “不用了。” 奈特推开眼前的餐具,接著在眾人的注视之下,把安德鲁身前的那一份鱈鱼和黑麵包也拉到了自己这里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现在很饿,我还要吃。” 兰登坐在他的侧面不远处,右手撑著自己的额头,没说话。 马尔科一直待在煮汤的锅边上,用勺子轻轻地给自己盛起热汤。 唯有那个一直笑眯眯的刀疤,靠在墙边观察著这一切,似乎对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副玩味的態度。 “你不饿是吧?那我就把你的这一份吃嘍。”奈特说。 安德鲁表情复杂地看著他: “你似乎完全不关心你个人的安危。” “为什么要关心?” “明目张胆地挑衅他们,你是会遇到生命危险的。” “你是说『会死』吗?” “那不然呢?” “哦,哦……那没事的,安德鲁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根本不怕死。” 他一边吃,一边摊开一只手,讽刺般地说: “来吧,我现在就坐在这里,所有人也都知道我平时里会出现在哪:我无非待在领主庄园,要么去农庄或者工地里出差。想杀我的人隨时可以过来杀我,我就在这里恭候他的出现。求求他们过来杀我吧,我无聊得要命。” “真是疯了——你不怕死的吗?” “我早就死过了。死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什么?”安德鲁皱起了眉毛,“你在说什么呢?” “……呵呵,如果你这条命本就是不该得的,那你重获的新生就是女神的赏赐。女神保佑啊——请用这条命做些疯狂但有价值的事情吧!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激进想要去改革,如果你不能好好將世界奉献给你的生命奉献给世界,假如你重活一世还畏手畏脚,东躲西藏,那简直是暴殄天物。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我们勇敢无畏的僱佣兵先生安德鲁?” 安德鲁咬著牙齿,皱著眉头看著他: “……你是真失心疯了,我根本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你別想靠这个讽刺我。我很清楚,一切的成就都是建立在人能活著的前提之下。你的行为在我看来无非鲁莽二字。” “你的行为在我看来也无非懦弱二字。”奈特说。 “如果懦弱能带来问想要的东西,那就懦弱吧。”安德鲁回答。 “可我想要的就是不要懦弱。” 奈特和安德鲁对视著,房间里的空气又似乎凝固了三分。 只有马尔科喝汤的轻微声响。 比安卡低著头靠在门边,用手抓著墙壁,无言地用刘海遮住自己的脸。 似乎过了很久,奈特才重新握住自己的勺子,在餐盘里挖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啃了一口黑麵包,喝了一口葡萄酒,把乾涩的麵包送进肚子里。 安德鲁两只手置於桌子上,斜睨著看著眼前年轻的领主。 那目光似乎要把身前的人看透。 但无论他如何用视线检视著奈特,奈特身上却有一层谜一样的东西保护著他。 “……你想找死,我不拦你,但你身旁的人呢?你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感情吗?”安德鲁说,“招惹邪教,或许事情就这么过去,但你运气好一次,未必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鲁莽的行为招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直至把你和你身旁的同伴全部杀死。” “我愿意为老爷而死。” 安德鲁忽然愣了一下。 他怔怔地把头转向一旁面无表情盯著他的女僕,皱了皱眉毛。 “你,你说什么?” “老爷想做什么是他的自由。”茉莉平静地望著佣兵,手上还捧著奈特黑色的大衣,“老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老爷想让我死,我就会去死,毫不犹豫。” “还有我。”一旁的骑士兰登將杯中的乾红葡萄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置於桌面上,他认真地说。 马尔科轻轻地往手里的碗中的热汤吹了口气,吹散了白色的雾。老人说:“还有我。” 靠在墙边的刀疤则耸了耸肩,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別看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这傢伙,以前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得够多了:从那里流亡到这里,又从这里流亡到那里,什么样的地方我都混过,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识过,什么样危险的境地我都遇到过。危险对我而言,就跟朋友一样如影隨形。或许我早该死在以前的某件事情当中,只是运气好,我才活著。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掛掉,又掛给谁,我都无所谓。” 比安卡在门口,把头扭到一边。 安德鲁目瞪口呆地望著房间里的所有人。 奈特用手轻轻托著腮,嘲讽般地眨了眨眼睛: “不要用你个人偏见去判断別人的抉择,僱佣兵先生。” 安德鲁猛地站了起来,推开了身后的椅子。 “我这是闯到了疯人院吗?!一个大疯子带领一群小疯子,我看待在这里我也要疯了。”安德鲁向后退去,捏紧拳头,“我就不该对寻求与你的合作抱什么期望。” 安德鲁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奈特却突然叫住了他。 “我承认你是个很厉害的武者和勇士。”奈特说,“你保全自己的想法在战场上也很有用,但你和你的团队却是如此的愚蠢。” 安德鲁回过头,而奈特也站了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摆正胸前的徽章。 那条匍匐在桌子底下的白色胖狗,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你说,你比我了解那群危险的邪教徒们,但却能够设计出那样的计谋,伏击那群你都知道实力神秘而强大的傢伙,又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之后,让我给你们擦屁股。等我处理完邪教的事情,你反倒过来指责我,说我的行为过於鲁莽,会害死我自己,真是搞笑——我看你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奈特耸耸肩,又道: “你想说,我的行为会把邪教的仇恨转移到你身上,对吧?……哦,天哪,奈特这傢伙怎么这么坏?奈特竟然敢挑衅这群邪教,现在好了,我们的任务变得更难完成了,巴拉巴拉巴拉……” 比安卡走了一步,轻轻地拽了拽安德鲁的衣服,而安德鲁则是按开了比安卡的手。 “你想说什么,奈特?” 奈特也斜著眼角。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安德鲁。”奈特道,“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因为我们两个根本看不上彼此,但事实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既然,我们的目的都是搞清楚如今冰雾城下水道阴沟里住著的到底是哪一群老鼠,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尝试著搁置对彼此的偏见呢?” 安德鲁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瞪大眼睛,张开嘴大笑了几声,笑声里面带著一丝苦涩和无奈。 “不会吧?哈哈哈哈!你搞出这么一番大戏,把那群邪教怪物的尸体搬到市中心,让所有人观看,就是为了把事情逼到如此的境地,然后让我站在你这一方?难不成你的目的就是这个?” “不要太自恋。无论有你没你,我都会做同样的事。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如果没你的话,前几天晚上那副狼藉的场面根本就不会发生,线索也不会中断。” 奈特慢慢地迈开脚步,走到高大男人的身前,微微仰著头盯著他的脸。 “嗯哼,保罗不是用过尸体交谈术吗?那个法术对於死去的怪物们一点用都没有。换句话说,现在关於邪教这群人的线索三五天內也没有个头绪,除非我的眼线们搜到了些许蛛丝马跡。但这些蛛丝马跡又跟你有什么关係呢?安德鲁。” 安德鲁深深地吐了口气: “……然后呢?” 奈特轻轻地把手搭在安德鲁的胸前衣服上,帮他掸了掸身上的灰。 “这任务,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否则你也不会这么著急。但若你带著比安卡他们就此离开这儿,冰雾城將再无你们的立足之地,这样的话,我的力量、我的眼线、我的信息网,你也无法共享。所以——” 他转过头,安德鲁也转过头。 奈特指了指窗户外面演武场挥汗训练的那群年轻的士兵们,微笑著说: “过几天,我就要组织起他们去清剿北部矿区的哥布林们了。这群傢伙需要个真正懂干架的人带队;冰雾城的农田也需要一种新型的炼金粉末掺在肥料里提高肥力,我看那个卡珊德拉女士似乎就很擅长这个;刀疤的地下任务也急需经验丰富的斥候和游荡者,除了瑟琳,我看还有一位非常优秀的精灵也可以出色地完成任务。” 白色的胖狗伸出舌头,舔了舔湿润的鼻子,似乎对没蹭到东西吃而感到不满,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撒起娇。 奈特隨手拿起盘子上没吃完的鱈鱼丟在地上,但这条狗只是用鼻子闻了闻,就摇著尾巴离开了。 “真是难伺候。” 年轻的领主转过身,望了佣兵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招招手,茉莉便跟了上来。 “好好想想你现在的处境,僱佣兵。” 奈特走之前比安卡似乎有话要说,连忙追了上去,唯独只留下安德鲁一个人靠著墙,扶著额头,嘆起了气。 第七十五章 精灵高於人类 即便是面对现在这种情况,保罗依然面不改色地坐在军营堡垒一层的小房间里,在桌子上摊开一本又厚又大的记录本,点著灯,阅读著。 这儿还能听见不远处士兵们操练时,齐喊的口號声。 墙壁厚实、保暖,但没有向外的窗户,只能靠著向內的地方借点光,再打个灯,才能清晰看到书上的字句。 除了保罗以外,佣兵队的其他人,包括卡珊德拉、里奥,还有编外人员,那个精灵少女瑟琳,也都焦躁地待在这里,大家各有心事,唯独留下房间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 面无表情的里奥靠在墙边,而卡珊德拉则手举著铜镜给自己补妆,只是神色没那么从容。 精灵少女瑟琳在房间里焦躁地徘徊和踱步—— 安德鲁和比安卡去找奈特了,到现在也没一个消息。 瑟琳嘖了一声,踱步到保罗的身旁,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厚厚的记录本上写著什么。 结果,那上面布满了不同人的不同字跡,讲述的都是一些关於课程方面的计划。 “事到如今,保罗先生,你还能工作得下去?”瑟琳问,问完,却觉得这话说的有点不合时宜。 保罗开始没接茬,反倒是一旁给自己补妆的魔法师幽幽地道: “保罗弟弟看样子是真的想待在冰雾城这当个文官了——嘶,马上咱们就得被赶出城,到现在还在想著为奈特那傢伙工作吗?你这傢伙……” “答应奈特的事情,还是要先办完成比较好。” 保罗用墨水笔沾了一些墨水,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又说: “何况,卡姐,谁说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万一安德鲁队长和奈特谈妥了交易,现在收拾行李,岂不是显得为时过早?” “你觉得,安德鲁看得上奈特那个傢伙吗?”卡珊德拉冷笑了一声,“佣兵团的实力可以掀翻这个堡垒。即使彻底摧毁恐怕有些困难,但全身而退还是很简单的。奈特再怎么说,只是一个一环术士,旗下也只有一名骑士,加上他的那些领主亲卫,依旧敌不过我们,得让一些面子来,你说是不是,保罗?” “……奈特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保罗的语气非常的平静,但又如此的坚定。 魔法师不由得的愣了一下,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修士的背影,嘴角微微撇了撇。 “哼……真了解他呀。” “他只会给他觉得值得尊重的人面子,卡珊德拉。”保罗说。 演武场上,口號声停住了,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焦急的脚步。 精灵少女扒著窗子,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奈特带著自己的女僕茉莉,向著堡垒外的大门走去。 “他们来了!” 少女说著,想出去,却又发现在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出来。 她看见比安卡急急忙忙地下了楼梯,跑著跟著奈特身后,不断重复奈特的名字。 路过这里的时候,瑟琳想开口打声招呼,但又把心里的想法压了下去,慢慢缩回了手,失落地转过身。 保罗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將书本合上,把手中的笔放好,没说什么话,离开了这个房间。 卡珊德拉收起自己的镜子。 “看来谈判结束了。” 魔法师把各类用於化妆的炼金粉末放回各个小盒子当中,再轻轻地塞进自己隨身携带的包里。 她似乎对遮住眼角的皱纹这类事情十分在意,不放心地站到瑟琳的面前,眨了眨眼。 “瑟琳妹妹,你觉得我现在看上去感觉怎么样?” 魔法师俯下身子,特地晃了晃自己脸颊。 精灵少女不懂这些,只能干涩地点了点头,支支吾吾地说: “挺好,挺美的,卡珊德拉姐姐。” 瑟琳第一次称呼卡珊德拉的时候,用的是阿姨这个称谓,那次对方的脸很快就垮了下来。 魔法师貌似非常在意自己在別人的眼里她是否年轻。 精灵少女虽然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於是此后便一直用哥哥姐姐的称谓来称呼佣兵团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安德鲁队长。 卡珊德拉听精灵少女的夸讚,倒没有多开心,斜睨著看了她一眼,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打扮一下才好去见安德鲁那傢伙。哼……” 女魔法师跟上修士保罗的脚步,朝著远处军营的饭堂那里走过去。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精灵少女瑟琳和靠在墙壁上沉默不语的斥候里奥。 少女身上绑著皮甲和布甲,缠绕住自己娇小细弱的身躯。 这副装备是老师刀疤脸带著她来到领主庄园的小装备库里,挑选和裁剪的。 说实话,就连瑟琳都不知道,一个看似是街头混混的刀疤,为何还懂得针线的缝缝补补,亲自用刀剪开皮革上多余的部分,来做出贴身的衣物。 这套布甲虽然勒得紧紧的,但十分合身,至少不会影响瑟琳的行动,即便有的时候她稍微活动一下关节,自己皮肤表面的细嫩的皮肉就会因为摩擦而疼痛。 瑟琳自己告诉自己,蠢笨之人最好的长进方法便是吃痛。她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是挨了多少顿打,受了多少次伤。 前两天在巷子里跟怪物搏斗时,被怪物甩出去,撞毁土墙,石砖砸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上下多处地方骨折。但只过了一两天,她又能勉强行动起来。 她弯下腰,整理一下自己的靴子和身上的腰带,检查匕首等武器完好无损之后,探出头向外面望去。 瑟琳不想显得气氛尷尬,於是隨意地开口道: “……你不跟过去吗?里奥哥哥。他们都去找安德鲁队长了,我只是在这里等等,等到外面游行的队伍人散了一些再出去。毕竟我的精灵耳朵……你也明白的,我身份特殊,人多了显眼。”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精灵少女转过身看了看里奥,里奥也用迷茫的眼神看著她。 “……嗯?” “喔……”瑟琳挠了挠脑袋,“好吧,那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就陪你待在这吧。” 她转而坐在刚才保罗工作的那个桌子前,低下头,开始去挑靴子上的针线。 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谁知对方反倒先开了口: “我们確实身份特殊,瑟琳。” “嗯,毕竟是精灵嘛,在一个全是人类的社会里走著,难免是引人注目的。” “……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瑟琳皱了皱眉头,心想著,这精灵同伴思维有点跳跃啊:“对,你是说佣兵团的他们吗?” 里奥点了点头:“我只需要在这等就行,不需要浪费脑子思考留还是不留在冰雾城的事情。那些无休止的谈论,起不到学习的作用,只会扰乱心智。” 瑟琳的皮靴子是用坚韧的线缝製起来的,那些线偶尔会有开口冒出来,看起来不好看。 精灵少女很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装备——她知道这都是奈特和刀疤因为看重她,期待她有所改变,才让她配备的。 所以,她总会在合適的时候把自己的皮甲、布衣洗得乾净,擦得蹭亮。 “你跟保罗一样,都喜欢学习吗?”瑟琳一边挑著线,一边挠挠自己的脑袋,“不像我,脑袋笨得很,基本上学都学不了……哎呦,好痛!” 她摸到了额头撞墙產生的伤口,痛得齜牙咧嘴。 “学习……”他说,“遇到了某种紧急的情况,如果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话,就去模仿队里的其他人,想想他们会怎么做吧。” 瑟琳表情有些复杂,她不明白里奥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从最开始来到佣兵团的时候,她就发现这个精灵一直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出除了呼吸和张嘴以外的任何其他肌肉运动,像一个面瘫一样。 然而现在的里奥却像个话癆,一直扯些有的没的、瑟琳听不懂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毛,绞尽脑汁回应道: “啊……啊,你说的对。毕竟有句话怎么说来著?三个人並肩同行,其中有一个一定能当我的老师,是不是这个意思?” “老师……”里奥摇了摇头,“不,只是模仿的对象罢了。” “哈哈,那至少是同伴和朋友吧?” “同伴?你的意思是说佣兵团的队友吗?那確实是同伴。” “朋友呢?那朋友呢?你跟佣兵团的其他几个人关係都挺好吧?你性格应该和保罗挺合得来,他是你的朋友吧?” 瑟琳俯著身子,擦著皮鞋,隨意地问道。 然而,对方却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思索些什么,才缓缓地说: “……你是说宠物吗?” “什么?” “宠物。” 瑟琳愣住了,抬起头,看了一眼森林精灵斥候里奥。 斥候脸上的表情依旧如故,语气似乎十分的认真。 瑟琳弄不明白了。 “什么宠物?” “就是宠物啊。”里奥解释说,“模仿的对象,偶尔还可以成为打趣的宠物。你所说的朋友,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对吗?” “……也许吧,哈哈……”瑟琳尷尬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心,把目光瞥向別的地方,“但是,一般宠物不是指猫猫狗狗之类的动物吗?” “对啊。”里奥点了点头,“你知道的,我们是精灵,而他们——他们是人类。” 瑟琳直起了腰。 身后桌子上的烛火突然闪烁了那么一瞬,瑟琳微微侧过脸,望著他。 “你是认真的吗?” “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这你应该明白,对不对?”里奥说,“不得不承认,他们確实是一群值得学习和模仿的人。有的时候,在你面对不理解的情况、不明白的东西之时,就可以想想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在面对这样陌生的事物,会做出如何的选择。学习他们的行为,能帮你省下很多的精力,能帮你去掉很多的烦恼。就像猫猫狗狗一样,你能学习到老狗的忠诚、小猫的皎洁,你也能从人类那里学习到很多东西。” “……你是认真的吗,里奥?” “我当然是认真的,我的同族。” “你把他们当做宠物来看?当做猫猫狗狗?” “……有什么不可的呢?就像人类看待猫猫狗狗一样。我们的寿命比他们高上那么多,我们能活几百上千年,他们呢?100年后,佣兵团的其他人也无非也就是一具枯骨而已,而我们两个还会活著。这就是我、我们和他们的本质区別。” 瑟琳站了起来,將匕首插进腰带里,拉住自己的斗篷。 “不,你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下反倒是里奥眼神中带出了一丝疑惑。 他两手抱胸,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被噤声了一般不语,良久后才摇了摇头: “你不会把他们当做精灵一样看待吧?瑟琳。” “当然,我是说,我是说……我並没有把他们当做宠物对待——我把他们视为朋友,视为和我一样的人。他们可是救过我的命,比安卡姐姐也救过我的命,奈特也救过我的命。把他们视作朋友……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是:正是因为你是精灵,我才跟你说这些。” “我不明白。” “为什么不明白?” 里奥放下了手臂,向前走了一步。而瑟琳则是有些惊恐地向后退去。 里奥说: “难道你要像对待你的同族一样看待他们吗?把你的情感浪费在这群短命的物种身上,就像浪费在跟猫猫狗狗身上一样。瑟琳,100年后你还活著,而他们都会死。那到时候,付出的感情就像泼出的水,收不回来的。难道你要抱著他们不会说话的骨灰,对木盒子轻声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就是一个问题啊,瑟琳。”里奥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好像很难理解为什么瑟琳不理解他,“我们註定要观察这片大陆潮起潮落,像我们的祖先一样,静静地注视著其他种族各式各样的生命诞生,死亡、新生、再死亡,学习他们可取之处,记录下他们的行动,用来充实自己。” “我们不是神,里奥。” “那也差不多了——我们是被神眷顾的种族。” 瑟琳使劲摇了摇头,推开房间的大门。 这里的气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不知为何的,她大脑因为里奥的这番话变得浑浑沌沌,看他的眼神也带著几分恐惧。 “我……根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你或许……应该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奈特,我想,奈特应该知道怎么骂你,但他估计也没有力气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的同胞,我才和你说这些的,我为什么要跟奈特讲这些道理?他们不会懂……” 瑟琳打断了他。 “你听著,里奥,我虽然愚蠢,我虽然会闯祸,我虽然曾经拖累甚至害死过爱我的人,但是我不想做个无情的傢伙。我不想成为奇怪的精灵,我是说……倒不是我想融入人类的文化,倒不是说我觉得精灵的传承不好,只是我觉得,我觉得任何一个种族,任何一个个体都无法俯视其他生命,嗯……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是说,我是说,哎,算了……” 精灵少女走了出去,刚迈出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四周的空气又干又冷。她回过头,垂下目光,道: “……嗯,还有一点。谢谢你教会我……动物交谈术。” 写给你的 如你所见,这是一章上架感言。我知道,大部分的作者写上架感言的时候,都会扯些有的没的,诸如感谢读者老爷们啦,感谢编辑的提携啦,感谢各位的支持啦,求追读、求月票、求订阅啦……等等等等。但是我不,我想感谢的是你—— 没错,是你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什么是“你”? 不是,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说的,当然就是现在正在看这句话的你啊。 无论你是躺在床上、坐在椅子上,偷偷摸摸地在工位或学校里摸鱼,或者是在上下班的交通工具上,无论你在哪里、身处何方,我说的就是那个现在正在盯著屏幕的你,yesyesyes 你不要怀疑,用手指指你的胸膛,我说的,就是你用手指指向的那个人。 我希望感谢——你 曾几何时,我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擦边小说作者,连在起点签约都是一种奢望。结果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写了这么多字,还收穫了你这样有耐心能包容的读者,看完我写出来这么一大长串子通篇废话的段落和文章。 他妈的,有的时候我都惊奇,你到底是怎么捏著鼻子盯著我写的那么多巨长的段子,一个字一个字的抠完的,甚至还能发表点评论和感想。我的书是如此的慢热——我写一个场景,脑海里面的那幅景象里所有人物的细微表情和动作,我恨不得全部填进去。结果弄到最后,我是写爽了,你却看得很累。然而你还是看到了这里,真是美好。 如果没有你,我是不可能坚持至今的,你就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那个人,是的,就是你。 我才不关心別人怎么称呼你,別人怎么看评价你,不在乎你的年龄、性別、你的职业,你的学歷,你的家庭背景,或者是你一切的一切的其他,我都不在乎,我才不在乎呢。去他丫的,我只在乎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竟然能够看到了这里,你看到这里就是给予我最大的支持与鼓励,你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因为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我才说,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你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你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我知道,也许有人会拿你做的这个事情、那个事情否定你、拒绝你、贬低你,认为你一事无成;亦或,也许你本身功成名就、家庭美满、生活幸福,那样的话,我羡慕你,我也祝福你。更多的,大家都是平凡的人,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平凡和普通到忘记这些的一切。 可无论你怎样,无论你现在处於哪种状態,我都不希望你觉得你没有在影响著其他人,我不希望你觉得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伟大的事情。也许这只是你所做的一切伟大事物当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但至少你影响了我,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改变了我的生活,哈哈哈哈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爱你 因为你做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事情 第77章 泪水 第77章 泪水 军营的门口还有领主的马车静静地等待。通往正门的走廊上,只有些许光芒透过堡垒的缝隙,照射於这条无人的砖石路板。 “餵————喂,等一下,奈特————” 比安卡跟著走在前方的奈特和茉莉,手心里还紧攥那枚银色的小香球。 精灵少女瑟琳在一旁的房间里探出头看比安卡,比安卡都没有注意到,只是一味地跟著,轻声呼喊年轻领主的名字。 但当奈特停下来的时候,她又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没有酝酿好自己的语言,也没有酝酿好道歉的情绪,她脸上复杂的表情就掛在那里,像一幅潦草的素描,只有勾勒的黑边,没有顏色。 领主回过头,把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如同打量某个不熟悉的物件一样,上下打量著她。 比安卡焦躁地蹭了蹭手臂,不敢仰著头看他,只能垂声道:“对不起,奈特————” “哦,这不是我们冰雾城受人尊敬,专业知识渊博的的农业顾问,来自南方的僱佣兵比安卡小姐吗?”奈特把手放在胸前,轻轻地朝著少女鞠了一躬,眉眼里含著笑意,“你好啊,请问阁下找我有何事呢?” 他是故意的———— 比安卡知道奈特用这种看似毕恭毕敬的態度对待她,是故意的,但比安卡又无可奈何。 佣兵少女伸出手,抹了一下鼻樑上的汗珠,乾咽了一口口水,说:“不要用这样的態度对我,好吗————” “什么態度?尊敬的比安卡小姐。 “你————” 比安卡咬著牙,伸出手,取出那枚银色的香囊,摆出一副討好般的笑容。 在手心里搓了两下之后,她用香球上的小魔法变出了两朵白色的野花。 把花束捧到奈特的面前,又无视了一旁女僕茉莉的冷笑,比安卡企图靠这个稍微拉近一下她和奈特的距离。 “奈特,你看看这个,还记得这朵花吗?当时在冰雾河旁,我在地上摘的,就是这样的花,一模一样的野花。” 奈特注视著她,看眼神,好像有些若有所思。 年轻的领主点了点头,伸出手,將花朵接了过来。 “谢谢你,尊敬的比安卡小姐,感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是这样做的吗?” 他直接把花插到了自己的头髮上,就像当时比安卡两次將花朵置於发梢里的那样。 同一个位置,也同一个风格,这次奈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比安卡心里一悸,她好像猜到奈特这么做绝非出自真心,可她心里仍燃烧著些许希望,於是便諂媚地勾了勾嘴角,磕磕绊绊道:“你————你原谅我了吗?” “我一直有原谅你,比安卡小姐。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明明错的是我罢了。” 他把头髮上的白花扯下,表情收了回来,声音也收了回来,冷冷的:“你觉得我是三岁小毛孩吗——送我两朵变出来的野花,然后问我原不原谅你?比安卡,还是说,你自己就是个三岁小毛孩?以为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了,互相送点石头、贝壳、小花之类的玩意,就能和好如初?哦,我尊敬的比安卡小姐,换句话说,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本就没必要道歉——我们俩只是合作关係,不是朋友,搞明白这点。” “我把你当朋友!”比安卡连忙补救道。 奈特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你就这么对待你朋友的?从头把我骗到尾,耍得团团转。” 他隨手將手中的白花丟掉,比安卡震惊地望著落在地上散成几块的小花朵,又听见奈特转身离开的声音,连忙迈开脚,再追了上去。 她刚想说什么,身前却被一个人挡住了。 女僕茉莉手上还掛著奈特黑色的大衣。 她站到比安卡面前,比安卡躲闪不及,跟她对撞了一下。 佣兵少女本以为自己强悍的体质能把她撞得往后退去,却没想到对方纹丝不动地杵在原地,反而是自己这个战士向后挪了半步。 茉莉露出胜利者般的姿態,微微扬起下巴,俯视著佣兵少女,嘴角的笑容甚至无法掩藏。 “你也看出来了,奈特大人不想和你说话,比安卡小姐。”茉莉做出一个规矩的笑,眉眼里的讽刺快满溢而出,“您还是请回吧,比安卡小姐。您的那些队—友—们,正在后面等著你呢。” 佣兵少女恍惚了片刻,眼前茉莉的脸似乎有些扭曲。 她不知道是自己看错了,还是怎样。仿佛有一种幻觉,现在盯著她的不止茉莉一个,还有另一双来自其他地方的眸子。 但她也顾不了这么多。比安卡伸出手拨开女僕,女僕也没有多做阻拦,只是冷冷地望著他。 “奈特!”比安卡大声喊著,试图挽回奈特的离开,“我知道我这么讲可能有点蠢,但是,但————但我希望我们的关係能够走得更近一些。我想和你成为朋友和同伴,真的。 我————唉,我这个嘴,我这个脑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是我本以为————” 奈特无奈地用一只右手叉起了腰。 就像翻转起书页的一角,他侧过一点点身子,留下抹余光看著身后的少女。 “比安卡小姐,你还是儘量別耽误我们两个工作的时间了吧。我回庄园还有事情要忙,个人的私事就在个人时间处理。” “这不是个人的私事。”比安卡冲了过去,伸出自己的双手,“我只想让你如对待朋友的態度对待我。你知道的,我们两个共事了这么久,我觉得,我们之间也並非那样毫无情谊可言————” “像对待朋友一样。哦,你想和我说这些?真是新奇。可是你不会喜欢我对待朋友”的態度的,比安卡小姐,咱们还是不要彼此折磨了。” 奈特说完,比安卡却仍不死心,甚至用手捏住了他的衣角。 “我向你道歉。” 奈特甩开了她的手。 “怎么道歉?你根本不需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才是做错的那个,你难道没有明白吗?” 他扬起胳膊,使劲摆了摆手,又把手掌置於胸前,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该死的,我才是那个蠢货。我竟然愚蠢到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竟然愚蠢到,在我最缺乏人才、最缺农业专家、最缺教育专家的时候,相信两个突然出现的傢伙就是我要找的那两个人才。我还以为这是女神赐予我的礼物呢! “天吶!两个不图名利不求钱財什么都不要,还会魔法还能战斗还能准確无误地完成我所布置的任务的人才,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我的领地上,突然遇见我,说什么,啊呀呀奈特先生,我看上你的魅力了”,说什么奈特先生,我认同你改革的计划”。然后就这样死心塌地地跟著我走上復兴北境、振兴冰雾城和解放人民的道路上,我的天吶,女神保佑啊! “我才是最蠢的那个,比安卡,你没有发现吗?到底是谁说我老谋深算?我简直天真的像个小屁孩一样。也许你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才三天两头的拿你那戏法变出两朵花来哄我开心。 “是啊,我就像个小孩一样,稀里糊涂的就信任上了你,把你视为我的同伴和朋友,把全北境最重要的农业改革任务交给你,给你权力,给你住处,给你你所说的、所要的一切!还抽出时间来,陪你玩那些无聊的调情游戏— “奈特,我的腿好不好看?你要不要摸一摸?”奈特,你真是个有趣的傢伙,我真的很喜欢你哦!”开什么玩笑!我根本不关心你腿长什么样,胸长什么样,脸长什么样! “我还以为,真是我运气爆棚,我还以为,真的是天命所归,北境气运已到,旧时代的一切终將会被我和我所招揽的人才摧毁殆尽。我真是个白日做梦家,將认识一个月久的你视为陪著我推翻这一切的挚友—— “然后呢,然后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我承认你很聪明,你很有能力,比安卡。你能把我耍得团团转,把我骗的往左就往左,往右就往右。 — 你说你不是僱佣兵,我信了。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隨口编造两个谎言,捏造点假的信息、假的故事,我就被你感动到稀里哗啦。 “你是会抓时机的,我忙著稀里哗啦的时候,你再给我捅出如此大的娄子,跟一群你们都不了解的邪教徒们战斗,打得昏天黑地之后,还要我出场把你从那怪物的口里面救下,接著你又问我为什么不原谅你?问我为什么不能拿对待朋友的態度对待你?——女神啊,我为什么要真诚对待一个骗子!?” 奈特向前进了半步。 佣兵少女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我————我真的————我真的对不起你————奈特————” “为什么要道歉?比安卡,我才应该道歉,我真应该穿越回一个月前,然后狠狠地扇那时候的我一巴掌:“该死的奈特·逻格斯!你难道没猜出来,她的身份很有可能是僱佣兵吗?那你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僱佣兵的屁话。人家当僱佣兵撒过的谎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杀过的无辜百姓比你吊死的贵族还多!你竟然会信任比安卡说的那些话?她说她是怪胎,你就信她是个怪胎了?她说她那香囊是她师傅给她做的,有安抚她不安灵魂的功效,你就真信了?该死的,你这个多愁善感的混蛋!她根本没什么所谓不安的灵魂!你竟然会同情一个莫名其妙就帮助你还对你好的傢伙,你真是缺爱了,奈特!” “显然,你和你的那群队友们都是一路货色,无非是为了那一点利益,东爭西抢,弄出一万条阴谋诡计来,无意识之间又毁掉冰雾城无数人的无数心血。 “当然,我没有资格指责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们为了钱也好,为了什么其他的东西也好,我又不能改变什么,我也根本不关心,我只关心我的领地的人有没有活过今天,又能不能活过明天。 “但是,比安卡,你在外面做的事情我管不著,可假如因为你们这群人的选择,邪教徒发了狂,间接害死了我领地的居民,恕我无法饶恕你—嗯哼,你明白吗?不要道歉,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你为什么哭?比安卡,你不要哭啊,为什么要流泪?你是觉得你委屈了吗?可是我比你还委屈,我可是被骗的那个人啊,我都没有哭呢,你哭个什么劲?还是说,化身为朋友形態,让你觉得不开心了,那好吧我这就变回那个领主奈特。” 奈特再次恭敬地向比安卡鞠了一躬:“尊敬的比安卡小姐,尊敬的同事,我的部下,您允许我先行离开,完成今日的其他重要事务。也请您和您的同伴安德鲁先生他们会合吧,毕竟你是留下还是离开,选择权在他那里。” 年轻的领主冷漠地看著她。 手臂蒙住双眼,比安卡站在原地抽泣。舔舐落进嘴里的泪水,她磕磕绊绊地说:“那些,真————都是真的————奈特————我说的.些,.些关於我以前的事情————关於我是个怪胎的这种事情,都是真的。我从来都不会跟別人讲的东西,我都掏出来告诉你了————你不要不信我,奈特————求求你別不相信我———— “感谢你为北境做出的贡献,比安卡小姐。”奈特平静地说。 比安卡又想伸手抓住奈特的衣角,但她又害怕手上的泪水沾到领主的衣服。於是她便把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才轻轻地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夹住奈特的袖子。 没有抵抗,没有挣脱,奈特慢慢靠了过去,两只手搭在少女的肩上,离她很近,激起一小颤细微的颤慄。 比安卡愣了一下,停止抽泣,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他的脸。 奈特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滴:“我的天吶!女神在上!是谁把您弄成这样的?是谁欺负我们美丽的比安卡小姐,让您哭的如此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该死的傢伙,快告诉我,比安卡小姐,是谁欺负你欺负的成这样,我一定狠狠的教训那个该下地狱的坏蛋————” 领主露出温柔的微笑。 比安卡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她甚至有些晕眩,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手一样擷住了她的心臟。 比安卡看不懂眼前的男人。她心跳得很快,酥麻感像鼓一样敲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目光又离不开奈特的那张脸。 奈特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地说:“我能信任你吗?比安卡。” 比安卡把头低了下来,红色的双眸瞳孔收缩成针眼的大小,怔怔地注视著奈特的胸前。 奈特又用手捧住那佣兵少女的脸,帮她抹拭了一下脸颊上的泪痕。 “明天上午,我要去在河边查看水利建筑的施工进度。已经建成的水利磨坊,需要一个懂农业的专家过去排查问题,我想你就挺合適的。”奈特说,“机会不多,我的耐心也不多。” 他转过身,向后退了两步,但离开之前又回过头,轻轻地瞥了一眼双目无神的比安卡。 “————对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安德鲁先生同意你们留下来。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趁早收拾收拾行李离开我的庄园。” 第78章 女皇詔令 第78章 女皇詔令 “你的老爷————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恐怖?” “————恐怖?” 茉莉的脚步顿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她又重新拿回了行走的节奏,慢慢跟在奈特的身后。 “是啊,就是很恐怖。”脑海里的声音幽幽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要远离这个傢伙吧,远离这个叫奈特的人。儘管你那样喜欢他,但是我总有一个预感,跟著他迟早会疯掉。” 茉莉没开口,她现在还不能完全做到用意念和脑海里的声音交流,要是说话喃喃自语,肯定会被身前的领主听见。 她只能摇摇头,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子,表示警告。 他们来到街上,这里声音多了些,大部分都是一些训练的或者来看热闹的士兵。 骑士兰登站在马车旁边等待著,见奈特来了,便招呼著一旁的士兵拉开马车的帘子。 在这里,茉莉才能小声地和脑海里的声音对话:“你要是再敢说对老爷不敬的话,我就抠掉我的脑子,把你弄死。” “————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能感嘆別人是个疯子的一天。”脑海里的声音甚至有些哀怨,“那个叫做安德鲁的僱佣兵说的对,整个冰雾城领主庄园就像一个疯人院,奈特是其中的大疯子,摩下的各號人物都是小疯子,我看你也是其中疯的差不多的那个。| “你可以闭嘴了。” 茉莉站在奈特的身后。 年轻的领主並没有直接进马车,而是先打了个招呼,转而走到一旁角落里,那里站著刀疤和瑟琳师徒俩。 瑟琳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怪异,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东西。而刀疤则依然是那副从容的神色。 “奈特老爷。”刀疤毕恭毕敬地脱下自己的帽子,对奈特笑了笑,“您来了。” 瑟琳和奈特简单打了个招呼,又跟茉莉对视了一眼。 茉莉不喜欢眼前这个愚蠢的精灵少女,也没多在意她,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嗯,刀疤,派给你的任务怎么样了?” “完成的很顺利,老爷。”刀疤点了点头,露出自信的神色,“我已经吩咐我手下的所有小弟把事情传播出去,大概不出一个星期,整个城市都会知道那群邪教徒们想在冰雾城和北境抓捕半精灵和精灵血统的人。 年轻的领主似乎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点了点头:“很好,继续加油。另外,注意著点有关於黑市和冰雾城下水道的信息,有消息说,他们可能就潜藏在那片古老的地下通道里。但是请注意,一定要保证自己人的安危。打草惊蛇的事情不要做,伤筋动骨的事情也不要做。 “明白。嘿嘿,老爷,您还真是爱民如子。” “————拍马屁的事情也別做。” 奈特准备离开的时候,刀疤又叫住了他,向旁边打量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话说,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让冰雾城的民眾以及来往的商人和旅客知道,邪教徒的目的是抓半精灵和精灵?” “我怎么记得我之前就讲过来著,嘖,算了,也许是我记错了————”奈特解释道,“你也知道,现在冰雾城很缺人才吧?而且也很缺人力。尤格斯帝国本就是一个排外的国家,除了成天跟精灵打交道的西境大公领地以外,其他地方大多数都是很少有异族出没的,就连北境也是这样。” “————嗯,所以您是说北境的半精灵和精灵是稀有物种,必须要好好保护起来,是吗? “” “————想像力挺丰富。”奈特有些无语,“北境作为偏远的地带,歷史上和异族交往的记录比较多,北境人也能接受精灵、矮人之类的种族出没於冰雾城。相较於帝国的其他地方,他们更好容易適应与异族通商或者生活在一起之类的事情。” 刀疤挑了挑眉毛,没听懂。奈特又继续解释说:“你想想,现在正是冰雾城群情激愤的时候,几乎每一个居民,就连外地来的人,对於这一群潜藏在这里密谋顛覆和製造破坏行动的邪教徒们厌恶至极,这些厌恶可以转化为推进北境人类和其他种族交往的契机。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这群邪恶的邪教徒这么喜欢抓半精灵和精灵,那民眾们肯定就会对他们绑架的对象產生怜悯和爱护之心,不仅能够阻止邪教徒们的下一步行动,还可以把仇恨化作一种与异族们共同对抗”的力量总而言之,方便我接下来颁布《詔北境异族同胞书》。” 刀疤和瑟琳面面相覷,刀疤无言点了点头,表情奇怪,而精灵少女则是摸了摸头髮,好像一头雾水的样子。 奈特走向自己的马车。 茉莉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叮叮叮,你的奈特老爷到底是復古派还是改革派啊?怎么又復古又改革的?改革在推行那些神了吧唧的法案,復古又在於想把你们人类带回到和异族共存的那个蛮荒时代。 真是看不懂。” “老爷的想法,岂是你我能理解的?尤其是你,不过是个寄生在我脑子里的愚蠢虫子罢了。” 茉莉跟上去服侍奈特上马车,而脑海里的声音则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臭舔狗————什么时候奈特这傢伙为了他心目中的理想和大义,把你一脚蹬到水里淹死,你就知道我让你处理掉他、接受我的力量,是个正確的选择了。” 奈特上车的时候没有防备,茉莉贴著他的腰,闻到了领主老爷身上的独特香气,结果,脑海里的声音又在这时候插了句嘴:“好机会,杀了他。” “闭嘴。” 奈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没什么,老爷。” 茉莉上了领主的马车,就坐在奈特的对面。 她偷偷地用手掐了一下自己胳膊,火辣辣的疼痛感也传到了脑子里的那个傢伙那儿。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你有病啊!你喜欢折磨自己当个受虐狂,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我们两个可是通感的,你別让我难受就行!” 茉莉没理它,而是得意地勾起嘴角。 她一想起比安卡哭唧唧的样子,心里就解气,忍不住幻想起自己在两人的爭斗当中占於上风,最终夺得奈特“芳心”的那副场景。 她夹起双腿,侧著身子,自光向外探去。 马车夫扬起韁绳,马车前的北境马嘶鸣一声,迈开前蹄,车子缓慢地开动起来。 窗外有鸟群飞过。 在这时,奈特忽然拉开了车前的小窗户。 “停车。” 车夫紧急地又拉起韁绳,北境马再次嘶鸣一声,停了下来,车子震动了那么一瞬。 茉莉疑惑地看著自己的老爷。 年轻的领主打开窗。 一只铜色的乌鸦落在窗前,发出了金属齿轮製品的咔吱声,表面的魔法符文勾勒出蓝色的纹路。 茉莉从没见过这玩意。 奈特表情严肃地伸出手,放在乌鸦的喙前。 乌鸦昂起胸脯,只听嘎吱一声,胸前的小金属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用魔法丝线系好,卷得紧紧的信纸。 乌鸦飞走了。 茉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什么?一个黄铜做的乌鸦?我没看错吧?奈特老爷————” 年轻的领主虚眯著眼睛,轻轻地解开信纸上的绳子,將信完整地展开。 令人惊奇的是,这张纸即便被捲曲成一团,展开之后却很大,且仍然非常的平整。 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著字,其下还盖著一个茉莉有些眼熟的印章。 奈特嘴角垮了下来。 “————希洛薇女皇詔令————”他轻声道。 > 第79章 我见过龙 第79章 我见过龙 逻格斯的叔叔,那个安东尼伯爵坐在他的领主椅子上,如同往常那般,头戴著传言是他从山地巨人蛮族那里打下来的牛角盔,一只脚蹬桌子上,一只手握酒杯,大声重复著那些所谓的“独家秘闻”—— “帝国教会的圣女是个万人骑的婊子;帝国骑士团的团长受到过诅咒,失去了那方面的功能;魔法学院的校长其实是个恋童癖;而那个万人之上的希洛薇女皇,其实是一个带著受虐倾向的偷窥狂!” 无论这些骇人听闻的传言是不是真实的,无论这些猎奇的消息是否准確,只要安东尼伯爵在宴会上对此高谈阔论,他仿佛就变成了那个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认识、熟悉一切帝国高层,甚至知晓他们秘密的那个神秘的人物。 宴会嘈杂无比,觥筹交错,却没几个人在听他说话。 安东尼这个傢伙,就算战场形势严峻,就算领地混乱不堪,就算自己的位置发发可危,但假如他有模有样吹嘘起那些他根本不了解、不明白的事物之时,现实的困境在他心中又仿佛会离之远去。 “————你们知道吗?!”他喝著酒,打了个饱嗝,宴会上扮成伶人的小丑弹奏著鲁特琴,“我上次去帝都的时候,希洛薇拉著我的手说了,希望我能去朝堂上替换掉那个没本事的老头当宰相。但我,你们猜怎么著?我当场就拒绝了该死的女人!” 他恶狠狠地咆哮道:“她以为我不知道她的那些小伎俩?我什么都明白。假如我要是同意的话,我就会留在那个充满著希洛薇眼线的皇宫里,无时无刻受到监视,就算放下工作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也会被她的那群手下死死盯住。她忌惮我的能力,害怕我回到领地之后,把安东尼伯爵领做大做强,威胁她的统治!她想靠首都的密探网將我牢牢锁住。但是呢,我是谁?我是安东尼!” 大口喝下一杯啤酒,也甭管身旁的门客有没有听他说话,安东尼自顾自地在那里喃喃自语。 然而事实上,他上一次去帝都已经是7年前的事情了。 很难分辨他这些吹牛的言论到底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却因为血统坐上了如今的高位,他害怕无聊无趣的现实像镜子一样照出他肥腻丑陋的脸,所以骗著骗著,那些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的言论也逐渐骗到了他自己。 他真的相信了他去首都的时候被希洛薇女皇抓著要求当宰相。他真的相信,自己编造的那些关於大人物们的传言是真的—— 说出那些离谱的消息,自己仿佛就能与圣女、圣骑士团长、格雷戈莱校长和希洛薇女皇一类的至强者平起平坐,甚至凌驾於他们之上。 而被他提及最多的,还是一条龙。 ,我见过龙!”他又把话题扯到了这上面,“我姐姐那愚蠢的丈夫没见过,我那个残忍的侄子没见过,就连首都里的许多人都没见过吧?而我见过!” 他撕开身前烤鸡的鸡腿,胡乱塞进嘴里,一边吃著,一边侧过身子,对著宴会旁坐在他边上的那个门客说道:“那是20年前,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去冰雾城北边的龙脊山脉参加祭典和游猎。 那时候我还没有落得下一身伤病,那时候我还是个威风凛凛皇家骑士,身披白色的披风,手握精金长剑,身上穿著秘银锁甲和蓝钢战盔一当然不是我头上这个牛角盔,而是那种完全挡住脸的巨盔。” 他咳嗽了两声,差点把嘴里的鸡肉喷出来。 而他身旁那个门客则是用复杂的表情盯著他,尷尬地点了点头,想打断却又不敢说话。 安东尼伯爵又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游猎的最后一天,我正在营地里和当时帝国的大皇女莫妮卡·尤格斯调情,突然狂风大作,暴雪混杂著雷电倾泻而下,一条蓝色的冰巨龙出现在营地的上方,口中喷出能把人灵魂烧毁的蓝色魔焰,顷刻之间它摧毁了一半以上的营帐一“你们都不知道,那时候的莫妮卡是个多强大的魔法师,比她那个混蛋妹妹希洛薇厉害多了一可即便她用她冠绝群雄的魔法才能製造防御法阵,才堪堪挡住冰龙的一次吐息。 “爱是多么伟大的力量啊!那时的我知道我亲爱的爱人无法抵挡巨龙的攻击,所以我將她拦腰抱住,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深情的吻之后,骑上了我那雪白的独角兽,拔出剑,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伯爵掀起自己的牛角盔,在空中疯狂挥舞著,仿佛他真的出现在那日的狂风暴雪之中,骑在自己的独角兽上,向著巨龙衝锋。 “冲啊!我大声喊,冲啊!用长剑狠狠刺向那巨龙的眼珠,却同时又被它的魔焰吞噬。”安东尼伯爵涕泪横流地说,“巨龙被重创逃走了,我也倒了下来。我的爱人莫妮卡抱住我奄奄一息的身体,在那皑皑雪白的群山之中哭泣著,泪水化作蓝色的珍珠,一颗一颗落在无尽的冰川之下————” 他丟掉手里的牛角盔,掩面而泣。 “从此之后,我也失去了我的战斗天赋,只能依靠著我的才智调兵遣將,无法战斗在最前线。而我那美丽的爱人莫妮卡,也在数年之后失踪不见,再也没了消息————” 他抽泣著。 伶人们弹著琴,跳著舞,唱著歌。宴会里的酒客大声喧譁,喝著酒,吃著肉,眉眼当中却有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还没有说话,宴会厅內突然响起了一道明亮的声音:“一定是希洛薇女皇搞的鬼!”那道声音说,“龙是她释放出来的,为的就是谋害她的哥哥和姐姐,让自己登上皇位!” 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只有在安东尼伯爵的宴会厅里才能肆无忌惮地说著。 也许有人把安东尼所言的一切都举报给了帝国议会,但那群老爷们估计也是把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贵族当成个屁放了。 可在安东尼眼里,这样的话这激起了他內心的愤慨:“是的!一定是这样。希洛薇知道,只要莫妮卡的身边还有我这个强大的骑士辅助她成才,那她一定无法成功登上帝国的王位,一定是这样的!” 他四处张望,目光透过被泪水打湿的眼睛,想找到那个说话的人。 眼前乱糟糟臭烘烘的宴会厅里,各式各样的傢伙们混杂在一起,却没有一个傢伙理会他。 他愣了一下。 安东尼伯爵放下手里的东西,向外走了一步,又揪起一旁门客的领子,问道说话的人是谁,得到的却只有一双双迷茫的双眼。 大家都在摇头。安东尼陷入了恍惚,仿佛那只是个错觉。 他的內府总管冲了上来。这是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人,戴著个劣质的眼镜,手里面捧著一堆文件。 “安东尼大人,战事告急————”內府总管说,“前线军队溃败,我们的士兵刚进入到风暴山脉,就遭到了风暴骑士团的伏击,死伤惨重,就连探路的魔法师和斥候————” “什么?!” 安东尼的大脑稀里糊涂的,即便是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依旧是一团浆糊。 他瘫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使劲地甩了甩脑袋。 “嘭!” 一拳砸在桌面上,却没有几个人理会这里的声响。 “为什么!?我不是写信给风暴男爵了吗?他为什么就那么喜欢给逻格斯家当狗?同样作为北境的城市,风暴堡垒的军事水平可以完全碾压其他领主的领地,光是风暴骑士团的实力,就比北境大公那些个七零八落的民兵们加一块还要厉害,他为什么就一定要————” 没人在意这里的事情。 事实上,他已经写信给了北境除逻格斯以外的另外三大领主,除了风暴男爵,还包括西部与密语森林接壤的樺木镇樺木伯爵,和东部冰雾河出海口的国王桥城金斯布里奇伯爵,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回绝的消息。 在南方,安东尼伯爵已经和其他的领主交战了许久。在他的英明指挥下,安东尼伯爵领完全没有打贏过任何一场战斗,彻底失去了本就为数不多的竞爭力。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北境,希望能回到那片苦寒之地谋求生存,谋求东山再起的机会。 谁知老逻格斯一死,小逻格斯继位之后,丝毫不给他面子,自己派出去唯一的一名二环魔法师也被诛杀。 天天都能提听到从北方回来的商人带来的关於奈特的改革消息,天天都能看见逻格斯家族的徽章雕刻在那些商队的马车轮轂之上。 这些gg般的图案,就像一根根肉刺扎在他的眼里,却无可奈何。 他写信给北境其他重要的领主,谋求与他们合作谋反的可能,但他们无一答应。 自己只好派兵前去试探路线,看看能不能绕开挡在自己与冰雾城之间的风暴堡垒,直接攻击冰雾城,谁知出师未捷,传来这样的消息。 宴会厅里的人,眼神深处大多都是绝望的,很多人也都明白,就算北境不出兵,南方其他领主的军队也很快会踏平这里,所以大家都放开了吃、放开了玩,忘乎所以地纵情声色。 安东尼伯爵摇摇晃晃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推开眼前的內府总管,挠了挠油腻的头髮,打著酒嗝,慢慢地向著门外走去。 宴会厅里的人亦是如同往常一样,完全无视了这个领主,任由他推开大门,走到门廊之后。 他的庄园坐落在丘陵之上,向外眺望,可以看到领地主城的所有景观风景秀丽,万里如云,建筑林立,条条大路网一样四处扩散。不远处的平原那里,还有被农田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广袤土地。 只不过街道上有些冷清,整个城市被一层如云一般的恐惧感笼罩著。 安东尼伯爵扶著自己的额头,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用手撑著一旁的墙壁,凭藉著直觉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里没人,所有的侍卫都被他安排到了军队中,所有的僕人都不允许在领主的房间附近游荡。 他以为前方不会有任何的障碍,於是便闭上了眼睛。然而没走两步,就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体。 “你是你是谁啊?” “哦,抱歉,大人。” 安东尼伯爵瞪了瞪眼睛,又揉了一下眼角,这才从模糊的视线里看清那傢伙的脸。 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人。安东尼伯爵从未见过这个傢伙,但他的声音却有一点熟悉。 “你是谁啊?为什么会在我房间边上?” 安东尼说著,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起刚才在宴会厅上,有人应和著他的话,说是希洛薇使出诡计陷害了他,放出了巨龙。 他没找到那个人的身影,但却回忆起他的声音。 “你刚才————你刚才在宴会厅那里吗?” “是的,大人。”那人回答。 安东尼伯爵愣了一会,迷茫地盯著这个陌生的男人,甩了甩脑袋,想把大脑里因为喝酒而產生的晕气甩开。 他向后退了一步,咳嗽了两声,摸了摸自己的嗓子。 “你刚才是不是说————是不是说希洛薇陷害了我?” “哦,对,对的,大人。” 那个男生没有犹豫,没有狡辩,而是微笑著点了点头,好像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一种稀鬆平常的事情。 安东尼伯爵注视著他,又向四周看了看。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觉得有点害怕,又向后退了两步。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个在宴会上混吃混喝的普通人,大人。”男人说,“你不用害怕我,大人,我只是对您讲的故事特別好奇。” “————什么?” “关於那条蓝色的巨龙的,关於那条20年前出现在龙脊山脉的那条龙。”男人耸了耸肩膀,“你也知道,龙这种生物几乎只存在於传说之间。据说1000年前还能在大陆的某些隱秘的角落见到它们,可是现在,它们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一般人的视野当中。没想到大人您竟然在20年前的时候见到过这物种当中如此强大的一个个体,真是令人惊奇。” 安东尼伯爵上下打量著他,伸出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颊,迷茫的眼神快要涣散成一团雾气。 “你,你————你是吟游诗人吗?还是说————” “哦,我只是对那传说故事很感兴趣而已,我並不能算什么吟游诗人。”男人笑眯眯地说,“那条龙那么厉害,而能跟它战至平手的大人您恐怕也曾是一位传奇的骑士吧。据说龙息的威力可足以摧毁世间万物,而那条冰霜巨龙喷吐的凛冬龙息更是可以由內而外灼穿人的灵魂和肉体。您却能抵挡那样的伤害,真是厉害。” “那,那是当然—”安东尼伯爵捏紧了拳头,昂起下巴说,“我敢说,就算在那些无聊的吟游诗人们所写的最夸张的小说当中,你也没有听说过那样可怖的龙息—远观像白色的帷帐,近看则又有蓝色火焰般的质地,恐怖的威压可以將人碾成血沫,而人类的血肉只要轻轻触碰,灵魂便会像乾草一样熊熊燃烧起来————” 年轻的男人伸出手掌。 远观像白色的帷帐,近看则又有蓝色火焰般的质地一如同舌头一样,轻轻舔舐起安东尼伯爵的皮肤。 “是这样的吗?” 男人问道。 安东尼低下头,伸出双手,还未打量完全,手指就像內部融化了一般,一根根掉在了地上。 他再次抬起目光,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皮肤被蓝色的火焰撕开吞噬,血肉像快揉成一团的破布一样散在地上,片刻后便化作缕烟尘吹散在空中。 男人拍拍自己的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看来我们伟大的安东尼骑士再也无法重现当年的荣光了,能抵挡龙息的体质也抵挡不了时间的摧残吶。哎,光荣不在————”他说。 【詔曰: —— 朕承天命,统御八方,夙夜兢兢,以保帝国安泰、黎庶安康。 然近日帝国腹心骤生剧变,朕之皇兄卡尔卡诺·尤格斯,辜恩负德,背弃血誓,竟於凯尔兰行省拥兵自立,僭號称制,窥窃神器。其行已悖人伦,其心实乱纲常。此诚帝国千年来未有之危局,朕心痛愤,亦深以为惕。 叛军之势,初起若燎原之星火;皇兄之谋,潜伏如暗涌之潜流。其党羽散布诸省,勾结宵小,动摇国本。今特此昭告天下:凡我帝国臣属,无论西境之雄藩、东境之镇守、南境之列公,乃至北境戍边之士,皆须整飭武备,调集粮秣,听候议会调遣,共赴国难。勤王之事,刻不容缓;討逆之举,必贵神速。各境领主当以社稷为重,速遣精锐之师,或输粮草物资,以充军实。凡忠勇效命者,朕必不吝爵赏;其有观望迟疑、阴怀武心者,国法俱在,定斩不赦。 另,北境逻格斯家族世代忠烈,向为帝国屏藩。今闻卿之叔父,安东尼伯爵,於自宅中忽告失踪,至今查无音信。朕心深为軫念,已敕令內廷密探彻查其事。此值多事之春,家族生变,內外交困,卿之艰辛,朕所深知。然北境產矿之地,关乎全局,卿既承先祖之余烈,当以国事为亟务,暂抑私忧,整防边务,安定民心,更须速调可用之兵,听候西境联军节制,共討逆贼。 国运维艰,忠良乃见。朕知卿年少而肩重,聪睿而果毅,必能体察时艰,克尽臣节。 望卿速作决断,整军经武,北上討逆之师,朕待卿之旌旗;南顾家族之变,朕亦为卿后援。力同心,誓清魔氛,则帝国山河可固,卿族荣耀可全。 希洛薇·尤格斯一世御笔亲鈐女神佑歷九百七十三年霜月】 奈特沉默不语地盯著信的最后,尤格斯家族的鳶尾花印章。 “————发生什么事情了,大人?”茉莉担忧地问道。 奈特慢慢捲起信纸的一角,將它重新卷回了原本一小团圆柱状的模样。 “嗯————有人找我这个穷亲戚要钱来了————”他再次拉开马车的窗户,对著前面的车夫喊道,“走吧,回庄园!” 第80章 自毁倾向 第80章 自毁倾向 “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奈特铺开稿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好几段回信的废稿,但都一一被否决。 又是这个熟悉的书房,每晚他都来这里工作,唯独今天出现的破事特別多。 比安卡的事情扰得他心烦,希洛薇女皇帝送来的詔书又得速速处理,领地发展势头刚刚引起来,南边的仗又打得乱七八糟,自己的叔叔还莫名其妙失踪了。 多事之春,多事之春————希洛薇写得倒是没错。 马尔科静立在他的桌前,手里捧著文件,默默注视年轻的领主,没说话。 “————两个多月以前,我刚上任的时候,就写信给希洛薇女皇,说北境现在局势虽然安定,但是暗流汹涌,並且急缺人力和財力,希望国家能给我点拨款,让我清理矿区那里盘踞的土匪和地精。结果等到现在,像样的回文没有,好不容易收到这臭女人的信,反倒是她先想割我的肉下来。” 奈特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又给自己的笔上沾了沾墨水,重新开始起草信书的第一行。 “钱不给就算了,还想让我出兵?哪里有士兵啊?我光是派兵维持城里的秩序就已经耗尽全力了,再给你挤点血出来,发给农奴一点镐叉和铁锹,让他们去上战场跟你那哥哥的魔法师军团打仗吗?” 奈特说完,马尔科扶正了自己的眼镜,沉默片刻之后,平静地问道:“那您的想法是什么?要不要出兵?” 奈特愣了一下,看了看眼前的老者,嘴角撇下去。 “你是在开玩笑吗,马尔科?谁去带兵打仗?你去带兵打仗吗?那还是我去?那家里面的事情怎么办?” 他摊开帝国的地图,沉思了一会。 “卡尔卡诺这傢伙的领地在帝国的西南角,他的背后有沙漠诸邦雄厚的財力支持,传言其中还有金手会的手笔。其摩下有大量的僱佣兵军团,要打的话,估计得和希洛薇磨很久。但我们毕竟盘踞在北边,处於希洛薇后方心腹地带,战火是烧不到这的要是真烧到这了,咱们还是赶紧投降卡尔卡诺吧。” 金手会是大陆上有名的商贸组织,其在大陆的各个主要城市都有分布,在北境也有一个据点,设立北境东南角,冰雾河出海口港口的国王桥城里。 冰雾城的许多矿石物资等货物流向国王桥的港口,再通过那里的商贸船只,运送向东边海外的其他国家,並赚取大量外匯。 其中绕不开的,便是当地的金手会商人组织的帮助和协调。 金手会的总部设立於帝国南部沙漠地区,邦国林立,且光是豺狼人、黄金矮人和半兽人的人口就占了总人口的一半以上。 那儿盛產黄金、白金、红宝石等各种贵金属和珠宝、珍珠,富得流油。 奈特早就听闻卡尔卡诺背后的靠山是金手会组织,所以对方能僱佣起的起大量的僱佣兵军团对抗他妹妹的统治,也处在情理之中。 可这又和奈特有什么关係呢?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希洛薇无非是想找个藉口,让奈特给帝国输点血罢了。 奈特本身每年就要为帝国上缴上百吨的精铁矿石,现在战事起来了,还不知那个臭女人要白拿多少矿石。 奈特目光,落在地图北边另外三个大城市之上。 除了东边以海贸闻名的北境最大港口国王桥以外,另外两座城市也非常瞩目。 其一,是北境西南边,靠近林木精灵所在地密语森林的城市樺木镇。 这座城市常和精灵氏族有贸易往来,盛產一种名为“樺木精酿”的酒品,同时產出大量的糖、蜂蜜、蔬菜水果和小麦等农作物產品,是北境最重要的农业中心,冰雾城刚需从樺木镇进口的粮食。 其二是北境南方风暴岭的风暴堡垒,这座堡垒曾经隶属於一个歷史悠久的家族,但在十几年前发生了政变,现在由风暴男爵斯多姆掌控,麾下的风暴骑士团可谓北境第一战力。有传言说,斯多姆男爵向恶魔献祭过自己的子女才有了如今的实力,但无论怎样,风暴堡垒都是抵御南方各路诸侯的前哨战。 “我现在给樺木伯爵,金斯布里奇伯爵和斯多姆男爵写信,问问他们的意见。” 奈特说著,取出纸笔,又挑了挑眉毛道:“不过我猜他们的信使早就在路上了,正马不停蹄地往冰雾城赶呢。这三个老油条们上任的时候,就一个劲地在信里面给我溜须拍马,但实际的好处什么也没给。估计他们的想法也跟我一样,养精蓄锐一番,静待南方战局变化。” 他用沾著墨水的墨水笔在自己准备的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他不准备用希洛薇女皇信书里那种公式刻板又华丽的文风写信。 北境人的交流还是非常直截了当的——有事说事,没那么多弯弯绕话。 “女皇说,要我们运送给他们粮草矿石,以补充他们的后勤,我们要不要回应?”马尔科问道。 “我就想先徵求他们的意见。”奈特无奈地说,“樺木伯爵要是同意运粮食,金斯布里奇伯爵要是同意借钱,风暴男爵要是同意派点骑士过去,那我们也就將就將就运点矿石。要是这三个傢伙都不同意的话,那我们何必劳民伤財去支持南方那些我们都討不到便宜的战爭呢?女皇贏了我们能得到什么?一枚勋章吗?卡尔卡诺贏了,我们又能得到什么?估计会更惨吧。” 奈特提笔写字,但心里面却有一股烦躁的情绪挥之不去。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胸前的徽章,身旁的烛火微微摇曳著。 即便在晚上,他能无需灯光就看清纸上的內容,但他还是习惯给自己点一盏灯。 马尔科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奈特把信写完,可奈特信写了一半就停下了笔,好像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唉————”他嘆了口气。 “您累了吗,奈特大人?”马尔科问道,“今天先休息休息,毕竟今儿发生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嘖,我不知道。”奈特说。 马尔科轻轻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无言片刻之后,还是开口问道:“您不要觉得我冒犯,但是—今天,您好像跟比安卡小姐闹得有些不愉快。” “哦,嗯。”奈特一想到这个,怔了一下,又重新提起笔,“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发生了,我也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但是————哎,也没办法。” “我相信您,奈特大人。您总能找到最完美的那个解决方法。” “你是认真的吗?马尔科。”奈特皱了皱眉毛,“我不是神,你也別把我当神来对待。说到底,我也就是个做事不太考虑后果的疯子罢了。我要是机器般绝对理性,或许事情还会更好办些。 ,7 “所以,关於比安卡小姐是怎么回事?” “————能是怎么回事?” 不知怎么的,一提起这个,奈特下笔就如有神助,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他脑子里有点迷惑。 “我当然是希望安德鲁僱佣兵团这几个人才能留下来为我办事的。但我並不確定安德鲁本人同不同意我的合作要求。我想的是————哎,我有点异想天开我想的是,能不能通过向比安卡施压,来逼迫安德鲁留在冰雾城。或许我的想法有点蠢,但比我想法更蠢的是我行为也有点过激。说到底,我很多时候也是个感性的混蛋。” “我不认为您是这样的,奈特大人。” “你们当然总会这么说我。”奈特说,“我本以为我挺了解比安卡的,我以为我向她表达那些东西,她会回去认真思考,结果她当场就哭了。说句实话,她哭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一我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但我的嘴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话讲出去,又不能收回来,只能硬著头皮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继续执行我原本的计划。” “您觉得比安卡小姐会过分在意这些吗?” “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要是会读心的法术就好了,然而我不会。招揽人才这件事情,我纯靠我自己的本能。” “人是复杂的生物,奈特大人。”马尔科说,將自己的眼镜取下来,用袖子上的衣物擦了擦,“您也是复杂的人。我在逻格斯家工作很多年了,我认为我还是比较了解您的,可就在您父亲去世之后,两个多月之前,您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冷静、沉著,而且理智。” 奈特听著有点想笑。 他要不要告诉马尔科,自己不是原本的那个混蛋奈特,自己只不过是进入到了这个傢伙的身体,换做了另一个灵魂。 “沉著、冷静、理智,这些词你是怎么想出来形容我的?我都不觉得我自己足够理智。” “但您足够坚定。” 马尔科认真地说,將眼镜重新戴回鼻樑之上。 奈特苦涩地笑了笑,摇摇头:“你不明白,马尔科。我自己都不认为我是个坚定的傢伙一我也许说过很多话,跟很多人倾诉过我的观点,甚至改变了很多人对我在冰雾城所进行的一系列改革的想法,比如保罗,比如比安卡,但实际上,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或许我內心不够坚定,或许我本来就是个怯懦的人,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我潜意识里认为正確的观点——到底是在说服其他人,还是在说服自己呢? “我想两者都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我觉得————我觉得我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不能做到这样,如果我无法说服別人,那我就更不可能说服我自己去做那些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轻鬆,好像路途坎坷、充满荆棘的事情。 “你能理解吗?马尔科? “我当然可以变回原来的那个混蛋,我当然可以就这样撒手不管领地里的所有事情,我当然可以没必要整日整夜坐在办公桌后面,盯著这一大摊地图和看不完的文件,去写那些总是石沉大海的信。我当然可以做甩手掌柜,天天纵情声色,沉迷於酒肉美色之乡。 “我亦有如此自我毁灭的倾向,所以我才不断地与他人针锋相对,与我的自毁倾向针锋相对。 “包括我今天对比安卡也是那样。我不清楚我是否真如我说的————说实话,我真的曾有那样看重、信任她吗?我真的有那么痛恨她对我的欺骗和背叛?我不知道,或许没有吧。但是,如果我不这么说的话,我就永远说服不了我自己。 “我不想成为一个没有原则的人一—如果因为比安卡是比安卡,而我就原谅了她所做的那些错事,那我的原则又在哪里呢,那我不就成了保罗所说的双標的人吗? “我不断地向比安卡施压,实际上也是在向我施压你必须要保持持住你的原则啊,奈特。你必须要成为那个坚定的傢伙,身后还有万千穷苦的百姓等著你呢。至少我得这样说服我自己。你能理解我吗?” “我能理解你,大人。”马尔科平静地回答。 奈特没看他,而是轻轻地托住自己的笔,沉思了一会之后,又继续写下文字。 “这封给风暴男爵的信写好了,你收著吧。等会写完之后,你一起送给专门的驛站信使。” 他折起身前白色的信纸,在落款处盖上家族的徽章,並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放到了一旁书桌边缘的书堆最上方。 马尔科走上前去,接过手里的书信。 戴著眼镜的老者默不作声地將信纸收到身前抱著的文件里。 浑浊的目光落在信纸工整的字跡上,马尔科內心的深处有些许触动,表情依旧很平淡。他说:“无论怎样,奈特大人,你不是孤独一人。至少我们都支持您。” “我明白。”奈特回答。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人是复杂的生物。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有理由才能做,大人一没必要强迫说服自己。您也讲了,您所做的事情来源於您潜意识当中那个认为正確”的东西————对吗?” “————让我安静写信。”奈特说。 马尔科向后退了半步,微微闭上眼睛,鞠了一躬。 “好的,大人。 “” 第81章 征服奈特 第81章 征服奈特 同晚,冰雾城酒馆后方的阁楼小院子之上。 除了比安卡以外,佣兵队的其余四个人表情各异,都围坐在一张桌子之前。 这几个人当中看上去还比较从容不迫的,也就只有修士保罗。 他照例捧了一本书放在身前,一边翻著,一边打破这僵持的气氛:“你们觉得,僱佣兵的定义是什么?”年轻的修士问道,“至少在我看来,我们本就是那种东奔西跑、替人卖命的傢伙。无论是给谁卖命,在我眼里都无所谓,只要能达成我们想要的目的就好了—为何拉不下那种面子呢?” “你好像搞错了,保罗弟弟。僱佣兵是为了利益做事,不是替某个人完成任务。僱佣兵不是某个领主的家奴。”法师用一只手托著腮,说。 她很克制地没有去挤脸上的肉,免得显露出那些不必要的法令纹。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嘴硬。但是卡珊德拉,你不觉得你的想法有点好笑吗?难道替人做事就一定比替利益做事低级?还是说你觉得替利益做事就变成了一切为己?”保罗回答。 “————至少我更愿意相信后者。” 保罗和卡珊德拉都没有互相看著对方。 精灵斥候里奥仍旧如同往日一般,双手抱胸,背靠著墙壁,面无表情地盯著杯子里的水。 啤酒的泡沫如同白色的云,浮在杯中,满溢出来了些许。 安德鲁喝酒的时候喜欢先去不管那上面的泡沫,將底下的酒浆一饮而尽之后,再拿白沫收尾。 当然,前提是啤酒不能放在空气中摆太久,否则酒气易散,就达不到如此的效果。 他从酒馆那里直接买了一桶带开关的酒桶,搬到楼上,就是为了每时每刻都能喝到新鲜的啤酒。 然而这一次,他將木杯斟满之后,却等到白沫消散了,也没把酒喝完,只是一个劲地发呆。 卡珊德拉犹豫了片刻,將手轻轻地搭在安德鲁的肩上。佣兵队队长愣了一下,回头望了望她,魔法师又赶紧把手收回来,將头扭到一边。 “队长,你觉得呢?”保罗问道,“我认为,替谁工作都无所谓,但如果我们真的拒绝了奈特的条件,离开了冰雾城,那么再想进来像之前一样开展搜寻的工作,恐怕难度会大大提高。何不如就暂时妥协,替他工作一段时间?这样不仅能得到对方情报网的支持。 还能帮助我们稳定在冰雾城的身份。至少没必要像之前那样做很多事情都偷偷摸摸、畏手畏脚。” 安德鲁的那把大剑就静静地悬掛在漆木墙壁之上,没有像其他人的武器那样放在仓库或者自己的床底下。 剑柄抓握的痕跡像凹陷的土丘,安德鲁的目光落在那里,摇了摇头:“你心里都有答案了,就没必要徵求我的意见。” “————我们是一个团队,队长。” “是,是一个团队,而且我还是队长呢。可是上一次我让你跟比安卡去奈特那里打探打探消息就好了,你们怎么不听?结果真的跑去给人家当文官去了,哼。” 安德鲁的声音里並没有多么严厉的责备,保罗甚至听出了一丝疲倦在其中。 佣兵队队长摇了摇头,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將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啊————”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摔,“冰雾城就没有能吃的像样的东西吗?之前去樺木镇的时候,还以为北境的酒有多好喝呢,没想到也不过全都是这样的货色,嘖————呸呸,好苦的大麦味。” 他转头瞧了瞧自己买的那一桶快被喝完的啤酒桶。 “就这么定了吗?”保罗问。 “就这么定了。还能怎么办?我们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又没有能够全盘碾压他们的实力。何况我们还需要他的那些情报网络,需要他在冰雾城积攒下来的那些威望。” 安德鲁走到酒桶边,用脚踢了踢酒桶。 酒桶前的龙头那儿滴了两滴啤酒,渗在木质的地板之下。 “奈特有一个理念说的很对,”安德鲁道,“他觉得他的力量都是依靠於冰雾城的这么些民眾。他说的没错,邪教徒依附於某种神秘的势力,潜藏在冰雾城的地下网络当中,最有可能接触到他们的不是我们这群僱佣兵,也不是奈特手下的那些傢伙们,而是冰雾城的平民。所有我们能利用到的线索都是从民眾的口里传出来的—至少大部分是如此。” 精灵斥候里奥站了起来,轻轻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 “那既然这样,我先回去休息了。”里奥说。 不用再去履行他那些劳累复杂的侦察任务,里奥一般会选择將剩余的时间一股脑全部丟到自己的床上度过。他的房间位於阁楼二层,就在小会客厅的边缘,推开门之后就能看到整洁的床铺。 卡珊德拉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自己的圆镜,照著自己的脸,撇撇嘴。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她微微张开红色的嘴唇,伸出手在下唇边点了点,好像在测试口红的饱和度,“给领主当炼金术士。哼哼,这种职业让我想起了我刚开始当僱佣兵的那一段日子,没考上帝国魔法学院,赌气离开故乡,在僱佣兵公会那里打杂当学徒,偶尔接一接任务,练习魔法————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卡珊德拉愣了一下,把镜子微微放了下来,疑惑地问道:“聊了这么久,比安卡人呢?” “楼下仓库那里偷偷抹眼泪呢。”安德鲁还在研究他那个啤酒桶,隨口地说道。 “真的?” “我猜的。”安德鲁一本正经地回答。 保罗合上眼前厚厚的书本,走到房间的大门边上,刚推开木门,楼下酒馆那里嘈杂的声音就大了些许。 “我去把这消息告诉她吧。” 其实,不是保罗想要主动去和比安卡见面,而是他觉得房间里的氛围有些太过诡异。 每个人貌似都有自己的话要说,但同时又都讲一些无聊透顶的废话打哈哈,从来不愿意互相袒露自己的心声,因为从来不真正信任彼此。 相比之下,他甚至觉得,跟奈特在一块还要自在很多。 走下楼梯,来到酒馆的大厅这,不从大门走,而是转而绕向吧檯后方的一个小门。 酒吧的工作人员早就熟悉了他们几个保罗还没开口或伸手,就帮著他开了门。 夜晚的风吹起来凉凉的,后院这里有一股泥土和马厩的味道。 事实上也確实如此。保罗的右手边就是停放马车的棚屋,前面是存马的地方,左边则是临时徵用给僱佣兵团小队的一处仓库。 这的仓库据说之前被附近贫民窟的流浪汉挤兑占用了,但现在那群无家可归的人早就住上了河边工地里的营帐,在那里打工求生,而不是窝在角落里腐烂发臭。 仓库那挑著一盏灯,远远的,保罗就看见比安卡的背影。 少女坐在木头小板凳上,背对著他,一旁还有挑水的水桶和盛水的水勺。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少女稍稍侧过了身,用余光瞄了一眼保罗的脸,接著又转过头去0 她手里捏著一块灰色的抹布,时不时沾点旁边乾净水桶里的水,或者舀起水勺来向前浇去,浇在自己那块又大又重又厚实的盾牌上,然后用抹布轻轻地擦拭。 保罗知道她看到了自己,但他还是先咳嗽了一声,表明自己的来到,说道:“里奥不是会清洁术吗?怎么这种事情还要你亲自动手?” “————念念咒就能完成的事情,没有什么意义。”比安卡平静地说,“不够有趣,不够有趣。” 保罗自己找了一块小凳子,搬到比安卡的一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掏书来看,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只能装模作样地从胸前的口袋里取了一本小笔记本,翻开之后,目光也没落在那上面。 “刚才討论去留问题的时候,你怎么没上去?” “没有意思。”她回答。 “————呵呵,倒是符合你的性子。”保罗乾笑了两声。 比安卡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眉眼当中却有挥之不去的一抹忧鬱。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把手往自己身上乾净的衣服上擦了擦,接著掏了掏自己的口袋,不知道从哪又变出几朵顏色各异的小花来,递给保罗。 “送你了。” “怎么了,突然想送我这东西?” 保罗接过她的花,夹在书册里,问道。 比安卡说:“这些花本来是我准备送给奈特的,但是他今天把我的东西丟在地上。想了想,我不想看到这些花烂在我的口袋里,送给你的话,你应该会比他更珍惜一些。” “————”保罗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 比安卡则是用喉咙发出了一声冷哼:“我知道你想讲什么话。我今天的样子很不好看,对吧?很是狼狈,你们也看到了,你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想听听我怎么想的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比安卡拧乾毛巾之后,轻轻地翻起这百多斤沉的大钢盾,將它的边缘处仔细擦拭乾净,然后又给它翻了个身。 比安卡流了一些汗,胳膊上结实的肌肉在煤油灯光的映照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你知道吗?我之前对奈特这个人的想法是,他確实是个有趣而神秘的傢伙。我挺喜欢他的,而且更有趣的是,我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有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每次我回忆起我在他面前的表现,都会觉得很有意思—但我从没有深思过类似的事情。” “我们都看出来你挺喜欢他的。” 比安卡摇了摇头:“这不一样,这不一样。今天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就觉得非常的悲伤。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一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的胸口,比那天马车上乱七八糟的箱子还要沉重。该死的,我是表演性人格犯了还是怎么的?竟然搞得哭哭啼啼,像个小屁孩一样討厌!真是无趣。” 她再次舀起一勺水,浇在她那被擦得鋥亮的银色盾牌上,又用一根手指裹著抹布,使劲地擦拭盾牌表面纹路沟壑里的每一丝污垢。 “他有种我看不透的魅力,有种让我莫名其妙开心或者莫名其妙伤心的魅力,这是他最神秘的一点。”比安卡咯咯笑了起来,“呵呵,明白这一点吗?保罗,你明白这一点吗?他真是太有趣了,让人忍不住想搞清楚这一切。 “你爱上他了?”保罗问道。 比安卡瞥了他一眼。 她完全没有避讳,完全没有否认,也没有脸红,而是把脸凑了过来,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定义这种事情?” 保罗耸了耸肩:“我又不明白。” 比安卡又將目光收了回去,开始清洗盾牌上最后的地方。 她语出惊人,语气又平静得嚇人,她说:“我必须得到他。” “什么?”保罗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必须得到他,很难理解吗?” 比安卡脸上勾起让人有些害怕的笑容:“想想,奈特是个什么样的傢伙?高傲、自尊,从不退让,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风格。 他的理念超脱於一般的俗人,又给他的精神蒙上了一层戳不破的外衣。 “但是呢,但是呢,就是这样才要有趣啊。我很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傢伙,为什么会有那样如此多离谱的想法,还有如此渊博的知识。 “你想想他,保罗,你想想他,想想他的那张英俊的脸和他一头白色的长髮,想想他看人时候的那种斜睨著的眼神— “如果我能够得到他,如果我能够征服他!该死的————” 一谈论起这个,比安卡的浑身都在发起抖:“人前,他是身份高贵、自带傲气的北境大公、冰雾城的领主,而人后呢?他会向我摇尾乞怜,跪在我的面前索求,彻底卸下他那种无意义的偽装一如果我能成为他的主人,那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 比安卡將自己的盾牌举起来,擦拭完最后的水珠之后,掀开一旁的篷布,將它塞了进去。 保罗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怔怔地望著佣兵少女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是认真的?” 比安卡盖上篷布,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只手扶著墙,表情在阴影之下被遮蔽,看不清她的脸。 “如果以前,我只是对他好奇的话,那我现在就是渴望。”少女回答,“最好的方法就是表演得人畜无害一些,但我没有把握能不能做到。喔,今天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哼,我会假装一切如常。” 保罗把手中的笔记合上,夹在册子里的小花落下了一片花瓣。 “————我怎么觉得你被他征服了————” 比安卡回过头,看著修士的脸。 “什么?” 修士挑了挑眉毛,站了起来。 “没什么。” “那正好。” 比安卡又恢復了往日那种笑嘻嘻的神色,隨手甩了甩手上的抹布,將它丟到一旁的水桶里,然后搓了搓手,说道:“走吧走吧!去酒馆里嘍!我想吃北境烤香肠了。听说今天那个被踹出去的吟游诗人又来这蹭吃蹭喝,还在大厅里唱歌呢,咱们去看看。” > 第82章 酒馆秘闻 第82章 酒馆秘闻 推门走进酒馆正厅,比安卡深呼吸一口气,半秒钟之后,她脸色铁青,掐著嗓子咳嗽起来。 这里的味道就像一团烂掉的松枝叶,混杂著各种酒味、烟味和腐烂食物的气味,齐齐衝进鼻腔,如同无数蚂蚁爬在皮肤上,挠来挠去,又痒又刺。 鞋子踩在黏腻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声响,跟踩在烂泥地里没什么区別,甚至还要更加噁心些。 这里毕竟是贫民窟与正式居民区的交界地,来消费的多是些落魄者或刚赚到点小钱的流浪汉,指望环境好,还不如指望冰雾城下水道里衝出黄金来。 一进门,比安卡就看见酒馆的支撑柱和墙壁上贴著各式各样的布告。 最显眼的,仍是那些已在冰雾城大街小巷展示过的宣传画一恶魔与梦魔举起三叉戟,插在如老鼠般蜷缩的邪教徒身上,下面还有一行不失威严的花体字: 【逻格斯在看著你!】 酒馆里的人大多也在谈论这个。 一群醉汉摇摇晃晃,手拉著手围成一圈,占据了酒馆中央的舞池。一个背著鲁特琴的佝僂男人弹著琴,旁边有人跟著唱歌,还有人高声喧譁谈论今日街上的游行一“你们知道吗?!”一个胖男人醉醺醺地嚷道,“这群可恶的南方人是卡尔卡诺·尤格斯派来的奸细!凯覦我们北境丰饶的矿產资源————” “听说卡尔卡诺跟恶魔有屁股交易!”另一名酒客吼道,“那傢伙找男宠不满足,非得要恶魔的大棍子才开心!” 眾人都鬨笑起来。 比安卡嘴角抽了抽,绕开这群拉手撒欢的男人,走到一旁的柜檯前,摇了摇铃鐺。 柜檯的调酒师认识比安卡,朝她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保罗坐在一旁,翻开了菜单,但比安卡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一“北境黑香肠,配上一杯樺木精酿!”比安卡打了个响指,“再搭点煎圣女果,要不然干吃油得慌。” “好嘞!” 调酒师笑眯眯地回头,朝后厨吆喝了一声,隨即甩起手边的木杯,开始里啪啦地將各种酒浆兑在一起。 保罗盯著菜单翻了半天,一边翻一边问:“怎么感觉你对这儿的菜很熟?” “那当然,”比安卡用舌头舔了舔口腔內壁,鼓起一边腮帮子,像小孩那样吹气玩,“北境能吃的东西不多,我基本上每样都点来尝过,大部分吃一口就吐,唯独这家店的香肠还行————还有那个冒牌的樺木精酿。” “冒牌的?” “对啊。”比安卡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调酒的师傅,压低声音,凑到保罗耳边,小心翼翼地说,“就这小种店,真能喝到樺木镇原味的樺木精酿?不不不不不,这店里所谓的樺木精酿”,其实不过是加了几滴標准樺木汁,混上其他杂酒,调出一股似是而非的味道罢了,只有那么一点点独特的风味————” “你的好了!”调酒师把酒放到比安卡面前。 比安卡“唰”地坐直身体,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 调酒师离开后,她又把身体往保罗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这儿也只有这种酒稍微能入口了一就算不能百分百还原,但往正確的味道靠一靠,总比歪到姥姥家去强,你说是不是?” “总感觉类似的话,奈特对我说过————” 保罗挑了挑眉,合上菜单,也学著比安卡的样子打了个响指,点了和她一模一样的香肠、酒和烤圣女果,然后將菜单推到一边。 “我很好奇,你哪来兴致花这么多钱,把各种吃的试个遍。” “吃东西难道不是顶有趣的事吗?” 比安卡一只手托著腮,盯著眼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樺木精酿”,慢悠悠地说。 保罗突然想起她以前吃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顿时打了个寒颤。 “额————你对有趣”的定义还真是————別具一格。”保罗揉了揉额角,“又勾起我不好的回忆了一在南边安东尼伯爵领的酒馆里,你把调戏你的那几个混混的手指一节一节咬下来吃掉,那场面我一辈子忘不掉。” 比安卡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酒。 “————还有救下瑟琳那天遇见的怪物。那傢伙肚子里爬满蜘蛛,净往人的衣服下面钻,也不知道有没有毒,你居然能忍著噁心,叼起一只放嘴里嚼嚼,呕————” 保罗越说越想吐,乾呕了一下。 “这有啥?反正又不好吃,以后不吃了就是。”比安卡看上去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抠了抠手指,“人的手指也是,嚼起来跟生猪尾巴一个味儿,还带著血————” “好了好了,你先別说了。” 保罗赶紧打断她。 后厨的厨师端来两盘煎好的黑香肠和一碟烤圣女果,放到两人面前。 “饭来了,我可不想没胃口。”保罗说。 比安卡拿起刀叉,將那把小餐刀在手里熟练地转了两圈,接著像切黄油般轻鬆地划开面前硬实的香肠。 保罗用起刀叉来略显生疏,但也不紧不慢地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確实不错,有松露的香气。”保罗评价道,“这几天,就连奈特庄园里供的伙食也不甚可口,没想到楼下酒馆倒有这等美味。” “估计是奈特那傢伙自己剋扣厨师食材,特意弄些便宜饭菜吧?他自己吃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儘是煮豆子、土豆泥之类烂糊糊的玩意,看上去就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比安卡边吃边说,“为了省钱,他也真是够拼的。” 保罗喝了一口调酒师送来的“樺木精酿”。 这酒甜滋滋的,酒味很淡,余韵是樺木的清香与松子的微苦,仿佛有人用木片轻擦过舌头与口腔。虽然口感不令人討厌,但也谈不上多好喝。 “说到到处点餐这事,我好像从没见你缺过钱。”保罗隨口问道。 “嗯哼,我的钱都是师傅师娘给的。”比安卡说,“虽然挺不好意思,但————唉,怎么说呢,我受她们的恩惠实在太重了一不想再给她们添麻烦,懂吧?————嗯,我这个人不太正常,年纪也不小了,早就成年了,总待在学校里,和那群小孩混在一起,保不准会惹事。这种打打杀杀的僱佣兵生活反倒適合我,至少能自己扛些责任,少牵连別人。” “我明白。” 修士又叉起两片香肠送入口中,神色平静。 “你毕竟和我们不同。你是中途加入的,对赚钱没什么欲望,呵呵————安德鲁队长说过,放你出去杀人就是对你最好的奖赏。这话听著有点怪,但或许还真是事实。” 比安卡沉默了片刻,使劲拨弄著餐碟里那些小颗的烤圣女果,又招呼调酒师给她撒了点盐。 她先伸出舌头把圣女果表面的汁水和盐粒舔净,再送进嘴里仔细品尝。 比安卡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 “什么?” “你们说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啊?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这么心甘情愿替他办事?应该不是钱吧?要是钱的话,奈特也有啊。他可是北境大公,再怎么也不缺钱。应该也不是荣誉或封地吧?僱佣兵本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行当,你们也没有什么高贵血统,至多封个骑士,名不正言不顺的————” 问完后,她觉得自己措辞似乎有些奇怪,挠了挠头髮,转头看了保罗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补充== “这问题————不算討厌吧?保罗————” 保罗笑了笑:“你太敏感了,比安卡。” “好吧。”比安卡鬆了口气。 保罗也学著比安卡的样子,先嗦了一口小圣女果上的汤汁,再送进嘴里咀嚼。但他试了几次,並不觉得这样更好吃,便又恢復平常的吃法,切了几片黑香肠品尝。 “那个人能给的东西,別人给不了。”保罗说。 “你们就这么肯定?” “嗯。”修士点点头。 “他到底是谁?” “————一个能给我们想要的东西的傢伙。” 比安卡把叉子丟在盘子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自己听听你自己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別?” 保罗思忖片刻,答道:“我觉得————应该还是有点区別的。” ” " 比安卡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么保罗,这位能实现你们所有愿望、如同神明般的傢伙,你向他求了什么呢?” “当然是知识。” “什么知识?” “知识就是知识,”保罗说,“一切的一切的知识。” 比安卡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一切的一切的知识”?以我的理解,知识这玩意儿,难道不是抽象的东西吗?” “有些人就是能把这种抽象之物,变成你能看见、能触摸的东西,然后交给你一这就是我想要的。当然,这其中解释起来很复杂。比安卡,你大致可以理解为,只要我跟著队长完成这次任务,我就能回到首都伽兰德的智识学派图书馆,成为————嗯,总之,成为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比安卡摇了摇头。 “谜语人————谜语人真该死啊!”她嘀咕道,又问,“那安德鲁队长,还有卡珊德拉和里奥呢?他们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哦,那可都是秘密。” “秘密?”比安卡笑嘻嘻地又把脸凑到保罗旁边,“这么说,我跟你是很要好的朋友嘍?你连这种秘密都告诉我————虽然也没告诉我什么能听懂的玩意儿就是了。” “这种事一般人不会说,但我倒也捕捉过一点蛛丝马跡。”保罗说,“我听说卡珊德拉想去精灵族的圣地世界树”那儿,求一口世界之泉”。你应该听过那东西吧?喝一口就能永葆青春,再丑的人用了都能变成大美人。当然,这只是我听说来的,你可別跟他们讲,要是弄错了,他们非把我生吞活剥不可。” 保罗缩了缩脖子,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比安卡逗乐了。 她捂住嘴笑了两声,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舞池那边又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那个醉醺醺的、背著鲁特琴的男人,被眾人推搡到舞台边。 领头的那人似乎怒气冲冲,抢起拳头就要打他。 “你这傢伙,竟敢侮辱奈特大人?!” 抱头鼠窜的吟游诗人举著自己的鲁特琴,仓皇逃到酒馆墙边,一边躲闪攻击,一边大声辩解:“不,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见到的都是真的!” “这醉鬼!把喝醉了做的噩梦当成真事,还堂而皇之的说出来!”领头的人衝上去,“庄园里藏著恶魔,奈特大人能不知道?我看你就是想詆毁他,污衊他的能力!” “不!” 吟游诗人弓著身子,想往比安卡这边逃,却被后面的酒客一把抓住。 那些人抱住他的腰和腿,伸手抢过鲁特琴。 领头的傢伙將琴高高举起,狼狠砸向一旁的墙壁,鲁特琴顿时断成两截,琴弦崩飞,抽到吟游诗人的腿上。 不知是吃痛还是心碎,吟游诗人先是一愣,那张因醉酒而通红的脸颊霎时变得惨白。 面对眾人的围攻,他不再反抗,双眼失神地盯著坏掉的琴,接著一屁股瘫坐在地。 “啊啊啊——呜呜呜!” 这个老男人双手捂住脸,嚎陶大哭起来。 “你们!你们为啥要摔我的小琳妮!你们为啥要摔我的小琳妮!” 他撅著屁股,扑向那已断成两截的鲁特琴,还没爬过去,就被愤怒的酒客抓住。 眾人合力,將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男人丟出了酒馆门外。 “一天天酒钱不付!就知道在这儿扰乱人心!”领头的酒客义正辞严地站出来,又朝地上的木屑和琴弦踩了几脚,“该死的玩意儿!就该替奈特大人和女神惩罚这种口无遮拦的混蛋!” 周围的看客纷纷鼓起掌来,似乎对领头人的行为很是讚许。门外传来吟游诗人哀哀的哭泣声,却无人理会。 调酒师一边擦著杯子,一边对发生的事视若无睹,甚至冷笑了两声。 “————怎么回事?” 过了片刻,比安卡向调酒师问道。 调酒师瞥了她一眼,摇摇头:“还能怎么回事?一个天天在这儿赊帐不还的混子罢了。听说这傢伙以前是奈特大人庄园里的弄臣和伶人。但自从奈特大人上位,那儿就再没他的位置了。毕竟奈特大人一心为民,整天扑在公务上,谁有閒心听一个不会唱歌、琴艺又烂的假吟游诗人讲那些老掉牙的笑话?” “那刚才他们为什么说那人侮辱奈特————大人?” “哦,那是因为他这两天一直在重复一件事,说他在庄园里目睹了一场恐怖的谋杀。” “什么?”比安卡愣了一下。 调酒师耸耸肩:“当然是胡扯。他说最近领主庄园也遭了恶魔侵袭,说他上周有天晚上,亲眼看见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女僕抱著具肥胖的尸体,健步如飞地离开庄园。还说亲眼瞧见恶魔趴在那女僕肩头,模样恐怖又狰狞。这傢伙整天在酒馆里重复这些鬼话,以前也没少吹牛,所以没人信他。只不过今天他说得太过火了一一大家正因为奈特大人收拾了那些邪教怪物而高兴呢,他却说大人庄园里冒出恶魔,那不就是在詆毁大人镇不住恶魔吗?加上他平日品行不端,引起眾怒也是活该。” “————原来是这样。” 比安卡和一旁的保罗对视一眼。 少女咳嗽两声,又装作隨意地问道:“他有没有说是哪个女僕被附身了?” “————嗯,我有点记不清。”调酒师用抹布擦著杯子,想了一会儿,“我记得那傢伙好像说————是奈特大人的贴身女僕。当然,要真是这样,那就更扯了奈特大人何等英明,身边怎会藏著发现不了的奸细?所以说,大家才不信他,才觉得他是在故意詆毁。” 比安卡又与保罗交换了一个眼神。 保罗目光复杂,神色怪异地把头扭向一边,开始用刀使劲切割盘中的香肠,直到把肉都切碎了,也一言不发。 “谢谢————” 比安卡向调酒师道了谢,沉默地盯著眼前空了的餐盘。 气氛有些凝滯。 直到调酒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比安卡才幽幽开口:“唔————这事你怎么看,保罗?” 保罗无奈地嘆了口气,抿了一口木杯中的酒,说道:“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或许也不会信那人的话。但是————当时茉莉非要拉我们看她手上的伤,我们却什么也没看见。因为这点,这事的可信度倒高了不少。” “————一具肥胖的尸体,不会是那个失踪的女僕长吧?”比安卡推测,“这两人之前好像就有矛盾,如果茉莉失手或者有预谋杀了她,倒也说得通————但恶魔趴在她肩头的景象,又该怎么解释?” “多半是那人胡诌的。”保罗说,“域外恶魔不可能如此轻易在大陆现身,更別说还趴在人的肩膀上————” “那背著尸体还能健步如飞,又是怎么回事————” 比安卡忽然想起,当时与奈特爭执时,茉莉挡在她身前,撞了她一下。 以自己僱佣兵的体格,对方若只是普通人,不说被撞倒,至少也该跟蹌后退几步。 可对方却纹丝不动,反倒是比安卡感到一股异常的阻力。 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一股诡异的感觉縈绕心头。 保罗没说话,只是与比安卡眼神交匯。 比安卡愣了愣,皱起眉,擦了擦嘴。 两人站了起来。 比安卡这才想起该去找那个被丟出去的吟游诗人。 —一她衝出酒馆,却在外头的大街上寻不见那人的踪影,仿佛他凭空消失了。 比安卡和保罗又在附近街道转了两圈,毫无踪跡。 等他们回到酒馆时,地上那鲁特琴“琳妮”的残骸也已不见。比安卡问了旁边的酒客,却没人记得那些垃圾是何时被清走的。 、 第83章 怎么又是你 第83章 怎么又是你 冰雾河宽阔无比,就像一条银亮的丝带缠绕在北方龙脊山脉的脚边,而后向著东南方向迤邐流去,最终抵达海岸边的国王桥。 一条支流在河谷处分岔,蔓延进入冰雾城內,这条河被命名为蓝雾河。 传说在远古时代,独角兽、矮人、精灵和巨人曾在此地棲息。每到春季冰雪消融时,河面上便会蒸腾起蓝色雾气。 当然,这些都只是古老的传说。 今日是蓝雾河岸水车结构峻工的日子,仅仅过了约莫两个月,大范围的施工便已告一段落。 这项工程虽仅在城內试点,但其效率与成果已然显现。它给冰雾城中居无定所、没有工作的流民提供了生计,也为那些南来的难民与身怀技艺的匠人提供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奈特乘坐马车来到施工地点,刚下车,便看见不远处围著一群等候测试水磨的农民,兰登骑士也在其中。 作为名义上的冰雾城监工,兰登工头已提前到场,瞧见奈特到来,连忙招呼士兵將不必要的围观者引至別处。 此番视察,他並未大张旗鼓,也未让手下提前通报工地,只有少数好奇的工人聚拢张望,注意到他的人並不多。 刚一下车,茉莉便为他披上保暖的外套。奈特虚眯著眼向外望去,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傢伙驾著驴车,吱呀呀地驶到磨坊前的空地上。 这个傢伙刚一下车,就看见奈特朝这里走了过来,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连忙招呼著自己身后的乡亲们围了过来。 奈特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想让他们別那么显眼,但眼前的这个傢伙还是衝上来握住他的手。 “奈特大人!” 奈特伸出手跟年轻的农民握了握,农民有些激动得语无伦次,指了指自己问道:“大人,您还认得我吗?” “我当然认得你,你是那个多米尼克农庄的斯通,对不对?” 眼前年轻的农民眼睛都快笑成月牙了,像要把自己脑浆子晃出来那般使劲点头:“哎呦哎呦,是的是的!大人,您竟然还记著我,小的真是无比高兴啊,真的!” 他带著奈特来到了驴车的旁边,摸了摸驴子之后,又向他展示身后车上的粮食。 那里有好几袋大麦、小麦和燕麦,分成不同的袋子装,堆叠在小驴车的后面。 “这都是用来测试的粮食,大人,您检查一下。” 斯通说著,隨意扛起了一袋装著未经磨过的小麦袋子,把它搬到地上,掀开袋口给奈特展示里面的穀粒。 “这车上的粮食,都是我们从多米尼克庄园那些粮仓里开出来的东西。虽然放的有些久了,但是毕竟作为存粮,保存的还是蛮不错的,特別適合用来测试水力磨坊的功效,您看看————” 奈特並不是非常了解这东西,只能假装嗯嗯的点了点头。 他倒是更熟悉一旁河边上已经完成的巨大水轮,这毕竟是他亲手设计出来的產物。 水力磨坊在这个时代还不是非常普遍,但奈特凭藉上一世的知识,深刻地理解这玩意作为乡村经济的动力心臟有多么重要磨坊也是非常经典、非常常见的水轮水利应用的领域。 “是马尔科通知你们过来的吗?”奈特问道。 “是的是的,马尔科大人说,我们这里作为分土地的试点农庄区域,如果能第一时间用到河边新建的这些好用的水力磨坊,或许可以吸引冰雾城外的其他无主庄园农奴们也参与到老爷您的改革活动当中。虽然我不太了解那些有的没的,但是大人您確实让我们分到了土地,您看看周围的乡亲们” 他拉过一旁几个有些脑腆的农民的手,激动地说。 “我们都分到了地!以前,一个星期至少要花三四天时间来给多米尼克老爷干活,但现在,我们只需要在乎自己的田地就好了。大家都明白多干活多养地就能够生活得更好的这一道理,做事利索多了。从您去我们那到现在也就过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大家都把原本荒废的土地利用起来,还按照比安卡小姐的指导,开垦播种上了各种农作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人群当中又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人!” 一个黑乎乎的农妇提著用乾草编成的篮子走了过来。 奈特想起这位妇人上次应了多米尼克的要求,给自己送鸡蛋,自己没收来著。 看那篮子,不会又是一箩筐鸡蛋吧? 奈特表情有些怪异地看著妇人,但妇人却一点没有察觉,掀开了篮子上的白布。 “大人,上次给您送的鸡蛋您没收,这下好了,这些鸡蛋好多都孵出了小鸡来,您看看————” 確实不是鸡蛋,只不过这次换成了一篮子嘰嘰喳喳跑来跑去的小鸡雏。 斯通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赶紧推著衝上来要给奈特送小鸡的妇人。 “你在开什么玩笑?奈特大人怎么可能有时间养鸡?奈特大人的庄园是清静的地方,容不得这些飞禽走兽跑来跑去————” “好了好了————”奈特赶忙摆了摆手,打断了斯通,招呼兰登过来,“把这篮子小鸡带到后面的马车上吧————回去让家里的工匠做个鸡舍吧,就放在,呃————” 他想了想,自己家庄园的院子中间,本来有几棵从南方移植过来的名贵树木,但因为养它们太花钱了,自己就叫人砍掉,做成了点家具,摆在书房和臥室里。现在那地方空了出来。 “就摆在我臥房楼下的院子里吧。没事养养鸡,应该也挺有意思的————大概————” 眾人的表情都非常的复杂。 兰登脸色有点绷不住,点了点头,接过这一篮子嘰嘰喳喳的小鸡,小心翼翼地把它带到了后面的马车那里。 斯通恢復了原本的笑容,將穀物袋子勒紧放回车上,然后牵著驴,调转驴车的车头,引著眾人来到磨坊边。 新建起的磨坊高约五六米,用土墩夯实地基,再搭上石砖和木板,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这还是最开始建起的几个,等之后有经验了,或许这样的建筑就能在北境的各种地方拔地而起口但是磨坊外面却没站著工匠。 “嗯?不是说要展示水车磨坊的运作吗?没人来吗?”奈特疑惑道。 “哦,有啊,人已经来了呀。”斯通也有些疑惑推开门,“老爷您不知道是谁吗,应该是安排好的吧?” 他扛起一袋子穀物走了进去,招呼著在里面工作的一个熟悉的人,大声地说:“比安卡小姐,大人来了!” “哦!好的!” 比安卡从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当中抬起头,站起了身,把手上的脏污在围裙边擦了擦,朝著奈特笑嘻嘻地招了招手:“你好呀!” 奈特板著个脸,表情怪异。 而年轻的领主身后的女僕则是发出了“嗷”的一声,翻了个白眼。 > 第84章 水力磨坊 第84章 水力磨坊 蓝雾河的水流流速不可控,要想磨坊能够平稳、可控地运行,必须建造一条木质或者石砌的引水渠,將水导向磨坊。 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工人们在蓝雾河的河畔上修筑了简易的堰坝,抬高起水位,並挖掘沟渠將水流引导向一旁水车的方向。 水车並不是直接建立在河岸边的。毕竟,任何一条河都有涨潮或落潮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今天水会不会淹没水轮,明天水位会不会又低到无法转动水车。 水轮是磨坊的核心动力源。对於这种需要驱动石头转圈研磨的机械来说,经过奈特改良过后的上射式水轮效率最高。 以前的下射式水轮,是靠水的衝击力来驱动水车旋转,但上射式的水流,可以从高处通过木质水槽注入到水轮顶部的叶片格当中,这样一来,便可以依靠水的重力驱动水轮,而非衝击力。 这样製造出来的水轮动力来源完全取决於上方流下的水流有多少,因此,可以根据需要建造出更巨大的水轮,直径长达数米。 多米尼克农庄的眾人们推开磨坊一旁的木质拱形大门,那里就是水力驱动的槓桿结构。 比安卡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嘻嘻地向著奈特摆了摆手。 “你看看,我一大早就来到磨坊这里,研究你设计的这玩意儿了。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挺天才的,能够转换思路,改变水流流向,建造动力水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比安卡指了指自己,“我为什么不在这里?你不是说测试磨坊正好需要一个农业专家吗?哼哼————” 她跳到一旁的空地上,当著奈特的面转了一圈,似乎在展示自己。 除了一脸厌恶的茉莉以外,其余人都露出了微笑。 “我不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傢伙?”她非常自信地拍了拍胸,“在老家的时候,因为力气大,我也经常帮师傅师娘还有村里的其他农民们转动石磨,研磨粮食。那个时候,基本上每家每户的农妇,每天都要花两个小时来把麦子磨成粉,又耗时间又费力。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法用麵粉做麵包吃—” 她伸手拍了拍磨坊里的那个巨大的石磨,点点头。 “现在的问题,就是该看看你造出来的这个大傢伙效率怎样?能耐如何了?” “是马尔科让你来的吗?” “对啊。”比安卡眨眨眼睛。 奈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也猜到了,估计是马尔科安排的这事。 上次在书房里,討论关於希洛薇女皇回信的时候,自己跟他讲了很多关於比安卡的看法,估计是那傢伙想著能不能快速给自己和比安卡建立一个化解矛盾的桥樑,就把她安排了过来。 奈特瞥了她一眼。 比安卡看起来乐呵呵的,就好像完全忘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奈特感觉这傢伙没心没肺,看起来蛮单纯的,大概不会有什么特別逆天的想法,所以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好吧,所以你来这儿之后,研究出了什么门道没有?” 比安卡伸出手挠了挠头,又跳到了一旁动力传递系统那里:“这不是你设计出来的吗?我只是惊嘆於你工程学知识的丰富。你让我盯著一堆齿轮看,我可研究不明白什么所以然出来。” 她指著一旁水轮的中轴,大声地说:“但你硬要我讲的话,我倒是看出来你这套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了。你瞧瞧,水轮的中轴连接出一个巨大的主齿轮。像以往的水车对齿轮的要求不高,但你造的这种上射式水轮的体型巨大,要求主齿轮既轻便又坚固,北境的木头正好就符合这一特点一除了传统的硬木板外,我觉得还可以镶一些铁来增加咬合力。当然,这都是我自己的看法。” 奈特挑了挑眉毛,有些佩服地点了点头:“你话说的倒没错,嗯————茉莉,刚刚比安卡讲的记一下,让之后的工匠做齿轮的时候,研究研究怎么在咬合的地方镶一些铁。” 身后没传来什么动静,奈特疑惑地转身,看了茉莉一眼,茉莉才反应过来。 她噢了一声,从胸前的小口袋里面取出一个本子,往上面记了几笔。 嗯———— 女僕的表情有些酸酸的。 “————还有还有,”比安卡继续说,既向著奈特讲,又向著一旁围观的农民们讲,指著那些大大小小的齿轮,“这里巨大的主齿轮可以咬合到一个较小的从齿轮,实现第一次的增速和90度的变向,也就是將水平的旋转转变为垂直的旋转。” 她从水车边上又走回磨坊里,带著农民来到了磨石的边上。 “动力通过垂直的主轴传递到上层,主轴上端固定著上磨盘,其在一个固定的下磨盘上旋转。 这里的东西大家应该都很熟悉,基本上就是放大版的人力磨。” 一旁看戏的农民斯通也认了出来,踮了一下脚,往磨石的上面凑了凑,又招呼著一旁的同伴背起一袋没有研磨过的小麦。 “这上面的孔就是普通磨石的孔,只是大了一圈,看样子能一次性磨不少的粮食呢。” 斯通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激动。 他看了一眼奈特,而奈特则是鼓励地点了点头。 “试试吧。” 得到了领主的充许,一旁的农民们激动地围在了磨坊中间磨石的边上,而比安卡则是来到了一旁水渠的小堤开合处— 那里有一个沉重的拉杆,只要將拉杆拉起,水流便会从一旁的主水渠引至水车这里,在通过水车之后,流向一边的引水渠,回归蓝雾河的河畔。 眾农民抬起未研磨的小麦,取了一勺捧到手心,然后放进上磨盘的中心孔洞。 倒入进去之后,斯通向比安卡使了个眼神。 佣兵少女用力拉住拉杆,只听哗啦啦一声,金属锁链带著小水渠上的石头拉起。 一股湍急的水流冲了下来,在盘旋了一段时间之后,落入水车的卡扣当中。 水车缓缓地被驱动,连带著齿轮转了起来。 坚硬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而沉重的磨石则慢慢地旋转起来。 眾人都发出了惊嘆。 “这么神奇!” 原本围在领主身旁的一群农民们,也都衝到磨石边上,惊奇地看著穀物在两层坚硬的磨石之间被碾碎,麵粉从边缘溢出。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有些麵粉甚至落到了地上。斯通连忙大喊著“快接麵粉!”,手忙脚乱地从一旁的杂物堆里找到一些兜布,大家都急著去接漏出来的麵粉,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 “好厉害!” “石头这么大都能被转起来,真是神奇啊!” “以前这么大的磨石得好几个大汉才能推得动吧?现在啊,只需要拉个拉杆就好了!” “你们几个发什么呆呢?麵粉掉地上了!” 就连女僕茉莉都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侧目凝视著这奇妙的机械结构如何如有神助般地运作起来。 奈特向后退了两步,向上眺望起顶上的齿轮结构,又看了看不远处水渠边上正在缓慢运作起来的水车,嘴角微微勾起。 虽然这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领主的身上,但当奈特看见他们如此激动、兴奋地包围著自己改良设计出来的东西的时候,心臟还是莫名地砰砰直跳。 他给农民们让了路,他们又一袋一袋地从驴车上搬下粮食来,想测试除了小麦之外的大麦、燕麦等穀物的研磨效果,好像都快把观望的领主拋之脑后了,但奈特也不太在意。 他隨意地走出磨坊,正好看见驴车上套的驴瞪著双眼睛盯著自己。 奈特撇了撇嘴,走了上去,摸了摸驴脑袋。 驴用鼻子呼了口气,差点把鼻涕喷到奈特身上。 一双手挽住了自己的胳膊。 “喂!” 比安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把脸贴到奈特的身边,奈特下意识地往侧边让了让,但对方却依然不依不饶地抓著他。 “干嘛呢?怎么对驴子这么感兴趣?” “————你打招呼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嚇人?” “有吗?”比安卡向四周看了看,“这有什么的?还不是你一言不发就偷偷从人群中溜出去,怎么了?有心事吗?” 奈特还没回答,佣兵少女就眨了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不会是因为昨天把我弄伤心了,今天心里过意不去,偷偷在这里思索著待会怎么向我道歉,然后幻想著我向你提出几个稍微过分的要求,你勉勉强强照做之后,却觉醒了心中的另一面,忍不住不断地向我靠近。而我呢,则变本加厉地要求你和约束你,你却感到越来越兴奋,最后直至拜服在我的脚下,接著————” “你是在复述你梦里的情节吗?” 奈特抓住比安卡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胳膊上掰开。 佣兵少女不满地撅起了嘴,双手抱胸:“哼————无趣————” 锁子甲哗啦啦的声音响起。 奈特定睛向一旁的小路看去,望见刚才提著一篮子小鸡回马车的兰登带了几个人走了过来。 看样子,他们都是在这里附近工作的工匠,一见到奈特大人便乌啦啦地围了上来,激动得不知道该伸手还是该下跪。 奈特早就告诫他们不要对著自己跪下,但几个工匠还是忍不住垂下了身子,兰登只好一个一个把他们拉起来。 “奈特大人!您来这里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突然就到了————”其中领头的一个工匠满头大汗地说道,“马尔科大人告诉我们,磨坊、水车之类的建筑建好了之后,就先放在那里,这两天奈特大人会过来测试,但没想到就是今天早上啊,哎呦,您可嚇死我!” 他说著还想打自己几巴掌,又被一边严肃的兰登拦下。 “————也没准备让营地的几个厨师给您做些饭菜送过来。而且磨坊那里虽然已经施工完了,但要是早知道老爷您来,我就去请几个教会的牧师修女给那开开光,搞个仪式什么的,这样多显得正式啊!” “没必要,你们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就行。”奈特无奈地说道。 这一些个工匠虽然技艺精湛,也很服从命令,奈特的设计图他们一看就懂,还能精准地把图上的东西还原,根据不同的地形优化不同的方案。 但是呢,说到底,他们难改他们內心当中市侩的一面,围绕过来不讲技术,不讲发展,先想著怎么奉承奈特。 奈特虽然不討厌吧,但也没多有好感,只能略显生疏地跟他们握了握手。 “蓝雾河河畔的水车是半共享的,但每个农庄的农民们把粮食运到这里来研磨,还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奈特对工匠们说,“这样的结构和建筑必须推广开来,推广到每一个农庄的每一条小河边上。因地制宜是施工当中最难做到的部分,还请诸位同胞们共勉。今后冰雾城的农业发展少不了各位的帮助。” 他也学著这群工匠们的模样,有模有样地讲起大道理来鼓励他们,没想到非常適用,这群人一个个都跟结婚生娃似的涕泪横流,一副想衝上去把他抱住拋到天上似的感觉。 奈特只好让兰登把工匠们分散开来,去指导那群还在磨坊里面研究磨机的农民们,教他们如何使用和保养这类的机械造物。 人群散去,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旁边还有比安卡。 奈特回过头,比安卡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驴车边上,幽怨地盯著他。 “————你又怎么了?”奈特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就是在想,我们俩现在算不算和好了?” “你非要现在提这个吗?” “怎么啦————”她走了过来,认真地盯著他,“对不起,奈特。我不是有意想欺骗你,但是————” “老爷!” 比安卡將再次挽住对方胳膊的手放了下来,茉莉的目光盯著比安卡的手,直到比安卡將两只手叉腰,她才鬆了一口气般,把视线转到奈特的脸上,咳嗽了两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奈特平静地问。 “嗯————”她思索了一会,虽然奈特觉得根本没什么可思索的,“兰登骑士让我通知您,说他刚才忘记讲,除了工匠们到了,还有几位不知道老爷您是否愿意去见的人。 99 “谁?” “还能是谁?”比安卡摆了摆手,招呼著,指了指一旁水利锯木厂那里,“走吧,安德鲁队长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