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贬官啊!》 第1章 垂拱殿內激烈辩论 垂拱殿內,熙寧二年八月。 盛夏的暑气透过厚重的宫墙,依旧蒸得人发闷。 虽已命內侍搬来了冬日窖藏的冰块,置於殿角四隅,但那丝丝寒意,丝毫无法驱散瀰漫在垂拱殿內的焦灼。 而这焦灼的源头,正是御座之下,新旧两党重臣围绕“青苗法”展开的激烈交锋。 吕惠卿上前一步,手中笏板一扬。 “司马学士,富相公,文枢密,三位皆是国之柱石,为何偏要抱著祖宗之法不放?”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响,带著几分咄咄逼人。 “今国家之困,在於民不加赋而国用饶。青苗法贷钱於民,民得其利,国得其息,两全其美,何悖於祖宗?” 司马光脸上肌肉抽动,他扶著笏板沉声道。 “与民爭利!自古以来,朝廷何曾与商贾爭利?此法一开,官吏皆成放贷之人,百姓受其盘剥,其害甚於商贾百倍!祖宗若在,必不容此恶法!” 王安石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睛。 他身形清瘦,目光坚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司马学士此言差矣。” “官吏为何会盘剥百姓?因其无所约束。新法推行,自有监察之法相隨。官吏奉法办事,贷钱於民乃是惠民,何来盘剥?”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旧党诸公。 “倒是如今,豪强兼併之家,高利盘剥,百姓走投无路,卖儿鬻女,学士可知否?新法,正是要断此辈之根!” 这话一出,富弼、文彦博等人脸色都变了。 新法要断的“豪强兼併之家”,在座的旧党官员,谁家没有几千上万亩地,谁家没有做些借贷的营生。 王安石这一句话,几乎是直指他们就是盘剥百姓的根源。 文彦博涵养功夫最好,此刻也忍不住冷笑一声。 “王相公好大的口气。老夫只知祖宗之法,乃是维繫天下安稳的基石。轻言变法,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国本?” 邓綰在旁阴惻惻地开口了,他是新党中的急先锋。 “国库空虚,连边军的粮餉都快发不出了,西夏、辽人虎视眈眈,这才是动摇国本!文枢密守著祖宗之法,可能变出钱粮来?” “你!” 文彦博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 旧党眾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国库没钱是事实,边患严重也是事实。 他们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只能空喊口號。 龙椅上的年轻天子赵頊,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內所有人都知道,官家已经不耐烦了。 他需要钱,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王安石给了他希望。 而司马光这些人,只会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重复著过时的道理。 “够了。” 赵頊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殿內安静下来。 他看著下面爭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青苗法之意,在於富国强兵,解百姓之困。朕看……” 他正要说出那个决定。 一个声音,清朗又突兀,从大殿的角落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年轻人,手持笏板,从御史台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平静,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爭吵与他无关。 王安石眯起了眼,打量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 司马光也愣住了,这是谁?御史台的人,难道是要弹劾新党? 御座上的赵頊脸色沉了下来。 在他即將做出决断的时候被人打断,这让他很不悦。 他盯著那个年轻人。 “你是何人?” “臣,御史台监察御史里行,赵野。” 一个从八品的实习御史。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个连转正都没的御史,也敢在垂拱殿上打断皇帝说话? 赵頊压下心中的火气,冷冷问道。 “你有何事?” 赵野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没有丝毫闪躲。 “臣,欲弹劾参知政事王安石、翰林学士吕惠卿、知諫院邓綰三人。”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弹劾王安石? 自新法推行以来,弹劾新党的奏疏堆积如山,可从未有人敢在垂拱殿上,当著官家的面,直言弹劾这位圣眷正浓的宰相。 还是一个从八品的实习御史。 赵野仿佛没有看见眾人惊愕的目光,继续说道。 “王安石等人,罔顾民生,轻启变法,名为富国,实则与民爭利,动摇国本,乃是大罪!” 他將笏板交於左手,空出的右手指向吕惠卿。 “青苗法,名为惠民,臣却只看到了害民!” “此法规定,百姓不论愿与不愿,皆需向官府借贷。州县之间,各有常平、广惠仓,本为賑灾而设,如今钱穀尽出,充作放贷之本。敢问吕学士,若遇灾年,百姓颗粒无收,仓中空空如也,官府拿什么去賑灾?又拿什么去逼迫百姓还贷?” “届时,百姓走投无路,官吏为求政绩,催逼不已,岂不是逼民为盗,自乱阵脚?” 赵野转过身,面向王安石。 “王相公言,新法自有监察之法相隨,可保官吏清廉。臣不敢苟同。” “监察之官亦是人,孰能无私?下官奉上钱粮,上官得其政绩,新法推行,层层皆有好处,唯独百姓受苦。这监察,是监下官之贪,还是保上官之位?” 他没有引用经文,也没有空谈祖宗之法,只是將青苗法中最可能出现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最后,赵野的目光扫过王安石、吕惠卿和邓綰三人,声调陡然拔高。 “臣敢问王相公,吕学士,邓知諫院,此中关节,三位可曾思量过?还是说,为了诸位的赫赫功业,便要將这天下万民,置於水火之中而全然不顾?” “一派胡言!” 吕惠卿面色涨红,第一个跳了出来,指著赵野的鼻子。 “你这小吏,危言耸听!妖言惑眾!新法乃是利国利民之善政,岂容你在此肆意污衊!” 赵野看著他,眼神平静。 “下官所言,是与不是,待新法推行一二年,自见分晓。只怕到那时,百姓流离,国基动摇,悔之晚矣。” 第2章 不听你的大宋就要亡咯? 赵野的声音还在殿中迴荡,他越说越是激动,最后竟將矛头直指龙椅上的天子。 “官家登基不过两年,若用此恶法,引得民怨沸腾,届时江山动乱,那这大宋江山怕是有覆灭之危啊!” 覆灭之危。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整个垂拱殿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还喧囂鼎沸的大殿,此刻静得只剩下朝臣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司马光一党的人全都僵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互相用眼神询问。 这是谁家的部將? 怎么如此勇猛? 这已经不是在辩论新法了,这是在咒骂大宋要亡国,是在指著官家的鼻子说他会是亡国之君。 就连王安石那边的官员也全傻了眼,吕惠卿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 赵頊的脸先是涨红,隨即变得铁青,他霍然从龙椅上站起,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著殿下的赵野。 “你的意思是说,朕如果施行新法,不听你的话,我大宋就要亡国了?” 皇帝的声音带著一股寒意。 那道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赵野的身上,让他后背的官服瞬间就被冷汗浸湿。 他心里確实有点发毛,这可是皇帝。 不过,念头只转了一瞬,他就稳住了心神。 他记得清楚,有宋一朝,文官极受优待,从太祖皇帝开始,就没有杀言官的先例。 自己骂得再凶,顶天了就是被贬斥出京,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这正好合了他的意。 只要被贬官,他脑子里的“逍遥富家翁系统”就能激活。 从此天高海阔,不比在汴京当个小御史强? 想到这里,赵野心一横,脖子一梗,迎著赵頊要吃人的目光,吐出两个字。 “难说。”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之前那番长篇大论的杀伤力还要大。 赵頊听到这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反而笑了出来。 “好,好一个难说!” 他连说两个好字,猛地一甩袖袍。 “反了!真是反了!来人啊!”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动,甲冑碰撞声响起,很快便冲了进来。 “把这个狂悖之徒给朕叉出去!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赵頊的吼声在殿內迴响。 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这对於一个读书人来说,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意味著他的政治生涯彻底终结。 然而,预想中赵野痛哭流涕、叩头求饶的场面没有出现。 只听“咚”的一声,赵野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喜悦。 “臣,领旨谢恩!”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满朝文武,包括刚衝进来的侍卫,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赵野。 被革职查永不敘用,他还谢恩? 而且听这声音,这股子高兴劲儿,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是疯了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司马光。 他一个箭步衝出队列,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赵野言辞虽有不当,却是忠君体国之言,字字珠璣,还请陛下网开一面,莫要寒了天下諫官之心啊!” 文彦博也紧跟著跪下,笏板放在地上。 “陛下,赵野为国諫言,冒犯天威,其情可悯。若因此重罚,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恐非社稷之福。” 富弼也连忙出列,跪在司马光身旁。 “请陛下三思!” 旧党一群官员见状,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齐声高呼。 “请陛下三思!” 吕惠卿看著这副场面,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立刻抓住机会,也跪了下来,声音却与司马光等人截然相反。 “陛下!此獠蛊惑圣听,危言耸听,意图阻挠变法大计,此等祸国殃民之徒,必须严惩!否则国法何存?新政何以推行?” 他身后的新党官员们会意,也齐刷刷跪下,纷纷附和吕惠卿,要求严惩赵野。 一时间,垂拱殿內跪了两拨人,涇渭分明,却又都跪在地上,场面显得有些滑稽。 唯独王安石,还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著什么难题。 跪在他旁边的吕惠卿有些急了,他悄悄伸手,用力拉了拉王安石的衣角。 王安石身子一震,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派官员,又看了一眼龙椅上怒气未消的赵頊,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跪著却掩饰不住喜色的赵野身上。 他缓缓走出队列,躬身奏道。 “官家。” 赵頊看向他,以为他也要来要求严惩赵野。 “王相公有何话说?” 王安石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臣以为,此等惩处,过於严苛。赵野身为言官,风闻奏事乃其本分,纵有言语衝撞之处,亦罪不至此,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吕惠卿惊愕地抬头看著王安石,满脸写著“相公你怎么回事”。 司马光等人也面露诧异,没想到王安石竟然会为这个骂他最凶的人求情。 赵頊更是大为不解,他为了维护王安石的新法,才要重重惩罚赵野,结果王安石自己倒先求起情来了。 “相公?” 王安石没有多言,只是迎著赵頊不解的目光,轻轻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有安抚,有示意,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赵頊与王安石君臣相知,立刻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他沉吟了片刻,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天子的最终裁决。 终於,赵頊缓缓坐回了龙椅,脸上的怒气消散了许多。 “也罢。” 他摆了摆手,声音透著一股疲惫。 “看在王相公为你求情的份上,朕就网开一面。” 他看著赵野,一字一句地说道。 “革职查办,永不敘用,確实重了。就罚你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说完,他就站起身宣布。 “退朝!” 他甚至没有再看殿中眾臣的反应,转身对身边的內侍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便快步走下御阶,身影很快消失在垂拱殿的侧门后。 整个大殿,还保持著方才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跪在地上,没有反应过来这戏剧性的转折。 而跪在最中央的赵野,整个人都傻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 罚俸一年? 就这? 说好的革职查办呢?说好的永不敘用呢? 第3章 你说给赵野升官如何? 內侍尖细的嗓音喊出“退朝”二字,垂拱殿厚重的殿门隨之开启。 殿內百官躬身行礼,待御座上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后,才直起身子,各自鬆了一口气。 当值的御史高声维持著秩序,官员们依品级高低,开始有序退出大殿。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几人走在一处,彼此交换著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脚步迈出殿门,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司马光才將身体稍稍凑近文彦博,声音压得极低。 “文公,方才殿上那人,可是你门下的?” 文彦博脚步不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君实说笑了。这等人物,我可不敢用。” 旁边的富弼也摇了摇头,脸上还带著一丝未消的惊悸。 “確实。此子言语,已是奔著杀身之祸去的。我等门下,断然寻不出这般不要命的莽夫。” 司马光听罢,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心中奇怪,不是他们的人,那会是谁? 今日赵野这番惊天动地的话,若是放在平日,他们连出言附和的胆子都没有。 可眼下不同,王安石的新法如同一把火,眼看就要烧到所有人的身上。 赵野这么个无名小卒跳出来,做了第一个衝锋的死士,还把吕惠卿那帮人说得哑口无言,这份功劳,不能白费。 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保下来。 文彦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开口。 “既然是御史,那便归御史台管。去问问晦叔,不就清楚了。” 话音刚落,几人回头,正看到御史中丞吕公著一脸阴沉地跟在后面。 吕公著此刻的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自己手底下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號人物? 张嘴就是大宋要亡,闭嘴就敢说官家会成亡国之君。 若不是如今他与王安石关係还不错,且配合王安石在御史台安排人员进来。 官家怕是得以为是他指使的! 吕公著越想越是心烦,他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回到御史台,就把那个叫赵野的叫来,好好问个清楚。 正在他思索间,文彦博几人已经停下脚步,转身迎了上来。 “晦叔,留步。” 吕公著停下脚,对著几人拱了拱手。 “文公,富公,君实。” 司马光性子最急,直接开口问道。 “晦叔,你台里那位赵御史,究竟是何方神圣?今日可真是让我等开了眼界。” 吕公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君实莫要取笑老夫了,老夫也是一头雾水。台里几百號人,平日里只看得到那些熟面孔,这个赵野,若非今日,我甚至都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跟在吕公著身后的一个侍御史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回稟诸位相公,下官对此人略知一二。”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侍御史不敢怠慢,清了清嗓子回话。 “此人名赵野,字伯虎,乃是蜀地嘉州人士,治平四年的进士。去年冬才调入御史台,任监察御史里行之职。”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 “下官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为人还算稳重,只是性子孤僻了些,又十分刚毅,不喜与人结交。故而在台里,相熟之人確实不多。” 蜀地人士,性格刚毅。 司马光几人听完,心中更是疑竇丛生。 这赵野的背景清白得不像话,完全看不出是哪一派的人。 司马光心中念头急转,隨即脸上露出笑容,对著吕公著发出了邀请。 “晦叔,文相,富公,今日之事,颇多蹊蹺。不如去我班房暂坐片刻,我那刚得了些新茶,正好一同品品,也商议一下此事。” 吕公著脚下顿了顿,脸上现出犹豫之色。 他与司马光等人私交不错,但在变法一事上,他始终保持著中立,既不明確支持,也不公开反对。 如今司马光相邀,意图不言自明。 他目光扫过司马光,又看了看面带微笑的文彦博,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也好。” 司马光见状,心中一喜。 吕公著虽是中立,可王安石的青苗法,一样触及了他吕家的利益。 若是能藉此机会,將这位御史中丞,名义上的百官之首,拉拢到自己这边来,那对抗新法的把握,便又多了几分。 …… 另一边,吕惠卿、邓綰几人正围著王安石,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焦急。 “王相,这究竟是为何?” 吕惠卿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憋屈。 “那赵野分明是衝著我们来的,言辞恶毒,几与谋逆无异!官家本已动怒,您为何要替他求情?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邓綰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相公。今日不藉此机会严惩此獠,日后朝中言官,岂不人人效仿?我等新法推行,必將步步维艰。” 王安石看著他们急切的模样,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解释。 一个內侍却迈著小碎步匆匆赶来,在他面前躬身行礼。 “王相公,官家有旨,请您即刻往福寧殿覲见。” 王安石闻言,对几人摆了摆手。 “你们先回值房,莫要多议。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便整理了一下衣冠,跟著那內侍,朝福寧殿的方向走去。 …… 福寧殿內,薰香裊裊。 赵頊已经换下厚重的朝服,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见到王安石进来,他抬了抬手。 “介甫,坐。” “谢官家。” 王安石依言坐下。 赵頊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王安石,开门见山地问道。 “介甫,你今日在殿上,为何要保那个赵野?朕本想杀鸡儆猴,为你扫清推行新法的障碍。” 王安石神色平静,拱手回道。 “官家,言官可杀,天下士子之心不可杀。” “今日因言获罪,杀了一个赵野,明日便会有千百个张野、李野站出来。堵得住朝堂之口,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届时,天下士子皆会为他鸣不平,人人都会议论官家刚愎自用,不纳忠言。於官家圣名有损,於新法推行,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赵頊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明白王安石的意思。 王安石继续说道。 “况且,臣以为,还有其二。” “那赵野所言,虽有危言耸听之嫌,却也並非全无道理。” 这话一出,赵頊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哦?连介甫也认为他说的有理?” 王安石重重地点了点头。 “青苗法之本意,在於惠民,在於与豪强爭利。但推行到地方,经由层层官吏之手,若无万全之策,確有可能出现他所说的那般,官吏为求政绩而强行摊派,良法变为恶政,最终苦的还是百姓。还有灾年还贷...” 他坦然承认。 “臣之前,一心只想著如何儘快推行新法,富国强兵,於这些细节之处,確是疏忽了。” 第4章 动口不如动手 赵頊沉默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烦的,是司马光那些人,每次辩论,只会抱著“祖宗家法”哭闹,却拿不出半点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 那是纯粹的为了反对而反对。 可今天这个赵野不同。 他虽然骂得难听,却指出了青苗法实实在在可能存在的漏洞。 这不是空谈,而是有建设性的反对。 赵頊想通了这一层,看著王安石,轻声道。 “看来,这赵野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他这是给朕,也给你提了个醒。” 王安石躬身。 “官家圣明。之前未曾想到这些,如今有人提出,我等便可查漏补缺,將新法修缮得更为周全。从这一点看,此乃好事。” 赵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他敲击桌案的手指猛地停住,双眼眯了起来。 “介甫,你说,朕若是给这个赵野升官,如何?” 王安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看到年轻天子眼中那抹异样的神采,瞬间便明白了赵頊的用意。 提拔一个公开反对自己,甚至痛骂自己变法政策的人。 这一手,何其高明! 此举既能向天下人彰显官家从諫如流的广阔胸襟,又能將赵野这个最尖锐的反对者置於火上烤。 旧党会以为他是官家安插的棋子,新党会视他为眼中钉。 一个从八品的小官,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是龙是虫,一试便知。 王安石在心中將这其中的利害关係过了一遍,隨即眼中也亮起光来。 他站起身,对著赵頊深深一揖,声音中带著由衷的讚嘆。 “官家圣明,臣,佩服。” ...... 赵野回了御史台值房。 坐回值房角落的专属座位,一言不发,抬手揉著眉心。 就差一点点。 王安石,我骂你呢,你居然还帮我。 这人怕不是有病。 他又得重新想办法了。 系统规定得清楚,想被贬官,不能作恶害人。 不然事情就简单多了。 唉,我就想激活系统,买点东西,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 这个破御史,谁爱当谁当去。 他正心烦意乱,一个声音在门口炸响。 “赵野,你这乱臣贼子,竟敢在朝堂之上,咒我大宋要亡!” 赵野抬头。 一个身材清瘦,年约四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七八名御史。 他们个个腰间插著笏板,满脸怒容,指著赵野,一副要生吞活剥了他的模样。 “简直无法无天!” “狂悖之徒,当诛!” 身后几人纷纷附和,唾沫星子横飞。 赵野心里有了数。 这些人都是新面孔,刚入御史台没多久。 官家要推行新法,让吕公著配合王安石,把御史台里那些不听话的言官都给清洗了一遍。 如今这台里,十个有九个都是新党的人。 自己之所以没被洗掉,是因为官小。 一个实习御史,人微言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跟旧党那帮人也毫无牵连,这才逃过一劫。 谁能想到,今天自己直接成了反新法的急先锋。 这些人过来找麻烦,再正常不过。 忽然,赵野眼睛亮了。 他缓缓起身,眯著眼打量著门口那群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冯御史。” 为首那人正是新任监察御史冯弘。 冯弘见他起身,气焰更盛,往前踏了一步。 “赵野,你可知罪?” 赵野嘴角扯了一下。 “我何罪之有?我身为言官,为国諫言,乃是本分。” 冯弘冷笑。 “好一个本分!我看你分明是包藏祸心,与司马光那些奸臣沆瀣一气,意图阻挠变法大计!” “你这等奸臣,人人得而诛之!” 他身后的人也跟著鼓譟起来。 “奸臣!” “打倒奸臣!” 赵野听著这个“奸”字,不怒反笑。 他慢悠悠地走到冯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冯御史,可知这『奸』字,如何写?” 冯弘一愣。 “你什么意思?” 赵野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一个女字,一个干字。” “就在上月,我听说冯御史新纳了第三房妾室,不知可有此事?” 冯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那几个御史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赵野继续说道。 “这个『奸』字,怕是加不到我赵野的头上。谁不知我赵野如今孑然一身,连个说媒的都没有。” “倒是冯御史,夜夜笙歌,日理万机,辛苦了。” 这话里的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 冯弘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赵野的鼻子。 “你……你血口喷人!” “我正室无子,难道还不能纳妾了么?这是国法准许的!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赵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你什么你?” 他话音未落,拳头已经抡了出去。 “吃我一拳!” 拳风呼啸,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冯弘的脸上。 “嘭!” 一声闷响。 冯弘“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身后的几个御史躲闪不及,被撞得东倒西歪。 整个值房瞬间乱成一团。 赵野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趁著冯弘倒地的工夫,直接骑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左右开弓,拳头雨点般落下。 “砰!砰!砰!” “我让你骂我奸臣!” “我让你多管閒事!” “让你狗仗人势!” “让你为老不尊!” “十几岁的小娘子,你都下的了手!” “禽兽,畜生!” 他一边打,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冯弘起初还能挣扎几下,没几拳下去,就只剩下抱著头惨叫的份了。 “啊!別打了!” “救命啊!” 周围那七八个御史全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御史在朝堂上对喷,见过御史写奏疏骂人,就是没见过御史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另一个御史按在地上打的。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动手呢? 这……这有辱斯文啊! 冯弘悽厉的惨叫声,终於把他们从震惊中唤醒。 “快!快拉开他!” “赵野,你疯了!” 眾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衝上来,有的拉胳膊,有的抱腰。 “有话好好说!別动手!” “赵御史,快住手!此乃御史台公廨,不是街头市井!” “成何体统!简直成何体统!” 赵野被人从后面死死抱住,但他还是挣扎著,又给了冯弘两下。 他感觉自己的计划,又回来了。 打人,尤其是在官署里打同僚,这罪过可不小。 別说司马光,王安石,哪怕皇帝想要保他都要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他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几分。 整个御史台的值房区域,彻底乱了套。 第5章 赵野,还得继续保 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赵野从冯弘身上拽了起来。 赵野被人拉开后,也便顺势停了手,他甩了甩胳膊,仿佛掸去什么灰尘。 说到底,他今日所为,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好让朝廷將他贬斥出京。 如今人也打了,这由头算是足够大了。 那边,冯弘也被人颤颤巍巍地扶了起来。 他单手捂著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周围已经迅速肿胀起来,变成了青紫色。 另一只手指著赵野,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狠话,却因气血上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眼睛一翻,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周围的御史见状,顿时乱作一团。 “快!快送冯御史去医馆!” “来人啊!冯御史晕过去了!” 刚才跟著冯弘一起来的那几个人,此刻也顾不上找赵野的麻烦,手忙脚乱地抬著冯弘往外跑。 其中一人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指著赵野怒骂。 “赵野!你竟敢对同僚下此毒手!我等定要上稟中丞,上稟官家,定不与你干休!” 赵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对著那人的背影喊道。 “去,你们赶紧去。” 说完,他施施然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对著值房里剩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说道。 “我就在这儿等著,你们可要快点哦。” ...... 一刻钟后,政事堂的值房茶室里,茶香裊裊。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以及御史中丞吕公著几人正围坐一处,各自捧著茶盏,閒聊著朝中逸闻。 气氛正当和缓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当值的內侍躬身在门外传报。 “启稟诸位相公,御史台有官吏求见吕中丞,说是有要事稟报。” 茶室內的谈笑声戛然而生。 吕公著放下茶盏,眉头一皱,御史台的人这么急著找过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站起身,对著司马光几人拱了拱手。 “几位稍坐,我去去就回。” 司马光点头道。 “晦叔自便。” 吕公著跟著那內侍快步走了出去。 剩下的三人继续饮茶,只是心思已然不在茶上了。 文彦博轻轻拨动著茶碗里的浮叶,眼神深邃。 “看方才那吏员神色,怕不是台里出了什么大事。” 富弼也附和道。 “能追到政事堂来的,定然不是小事。”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吕公著回来了。 只是他出去时还算平静的脸色,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茶盏,却又重重地放下,发出“砰”的一声。 司马光见状,关切地问道。 “晦叔,可是台里出了什么棘手的公事?” 他隨即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不便,不说也罢。” 吕公著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恼火。 “倒也不是什么机密公事,而是...唉!” 他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御史台值房里发生的那一幕,简略地说了一遍。 “那个赵野把新任的监察御史冯弘给打了。” 话音落下,茶室里一片死寂。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脸上的表情,像是瞬间凝固了一般,端著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许久,司马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吕公著,问道。 “这个赵野当真是科举正途出身的进士么?” 一个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一个本该以笔为刀的言官,竟然在御史台的公廨里,把同僚按在地上打? 这行径,与街头的泼皮无赖有何区別? 富弼和文彦博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事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片刻的震惊过后,司马光最先冷静下来,他看向吕公著,问道。 “晦叔,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吕公著脸上满是无奈。 “还能如何处置?这都动手打人了,而且被打的冯弘这些人,都是...” 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但在座的几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冯弘这些人,都是王安石变法后,新安插进御史台的,是新党的骨干。 赵野打了冯弘,就等於是打了新党的脸,打了王安石的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同僚斗殴,而是赤裸裸的党爭了。 茶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文彦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吕公著的脸上,缓缓开口。 “晦叔,当初你出手帮王介甫,我等都能体谅。毕竟国库空虚,朝廷確实需要有所变革。” 他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如今这青苗法,目標直指我等士大夫。此法一旦推行,你吕家的田產佃户,同样会受其所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今日在殿上,那赵野所言,字字珠璣。若你此刻还要帮著王介甫去处置赵野,怕是损己利人之举啊。” 文彦博的话,如同尖针,句句都扎在吕公著的心坎上。 他之前对王安石多有回护,確实是出於公心,觉得国家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安石的第一刀,就朝著他们这些士大夫砍了过来。 青苗法与民爭利,更是与他们这些放贷的士绅大户爭利。 这已经触及到了他的根本利益。 吕公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文彦博的话,他无法反驳。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仿佛在思考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 许久,他才抬起眼皮,看著对面的三人,声音平淡地说道。 “几位若想保下赵野,不妨去见一见官家。” 他將茶盏放到唇边,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今日之事,是冯弘等人围堵他在先。”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喜色。 吕公著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个態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会主动去处置赵野,甚至还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点出了“冯弘围堵在先”这个关键。 这便是默许,是变相地站到了他们这边。 司马光心中大定,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对著眾人举了举。 “以茶代酒,满饮此杯。” 文彦博与富弼也含笑举杯,三人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格窗照进茶室,映得那裊裊升起的茶烟,都仿佛带上了几分暖意。 第6章 他一定有深意 福寧殿內,王安石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口。 赵頊挥手让內侍取来常服,准备换下这身繁复的朝袍,去后宫给高太后请安。 衣带刚解开一半,一名內侍官迈著小碎步,悄无声息地滑至他身前,躬身稟报。 “官家,御史台那边出事了。” 赵頊换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將外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隨口问道。 “何事?” 那內侍垂著头,將御史台值房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赵頊听著,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待內侍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看著那名內侍。 “你说什么?赵野把冯弘给打了?” “是,官家。” 內侍的回答依旧平静。 赵頊又確认了一遍。 “按在地上打的?” “是,官家。” 赵頊背著手,开始在殿內来回踱步。 不对劲。 这个赵野,处处都透著不对劲。 今日在垂拱殿上,他言辞犀利,直指新法弊病,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不知轻重、没有脑子的莽夫。 他为何要在御史台公然动手打人? 这等同於自毁前程,將自己往绝路上逼。 赵頊百思不得其解。 他忽然停住脚步,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他猛地回头,盯著那名內侍。 “你刚才说,是冯弘先带人去找的赵野?” “是,官家。冯御史带著七八人,將赵御史堵在了值房。” “然后赵野反唇相讥,提到了什么小妾?” “回官家,赵御史说冯御史新纳了第三房小妾,年岁尚小。” “还说他为老不尊?骂他是奸臣?” “是,官家。赵御史说,『奸』字乃女干构成,他孑然一身,算不得奸。反倒是冯御史……” 內侍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頊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他不愿意相信一个能看穿新法隱患的人,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 除非,这愚蠢的举动背后,另有深意。 赵野是在借题发挥。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一些什么。 赵頊快步走回御案后,拿起硃笔,又放下。 他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命皇城司即刻去查这个冯弘。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遵旨。” 內侍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福寧殿內又恢復了安静,只剩下赵頊一人。 他看著窗外,目光深远。 …… 王安石刚踏进位於皇城司东面的制置三司条例司官署,一股燥热的喧囂便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迎面就撞上了十几个官员。 这些人个个脸色涨红,义愤填膺,正气势汹汹地准备往外走。 带头的,正是吕惠卿。 “王相!” 吕惠卿看到王安石,如同看到了主心骨,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 王安石眉头微蹙,拦住了眾人的去路。 “吉甫,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如此吵嚷,成何体统?” 吕惠卿一指外面,声音都高了几分。 “王相,您还不知道?那赵野简直无法无天!就在刚才,他竟在御史台公廨,將冯弘按在地上暴打!” 他身后的官员也纷纷开口。 “是啊,相公!冯御史半边脸都肿了,听说当场就晕过去了!” “此等狂徒,若不严惩,我新党顏面何存?新法还如何推行?” 王安石听完,只觉得眼角直跳。 他心中叫苦不迭。 方才在福寧殿,官家还龙顏大悦,说要给那个赵野升官。 当时自己还附和著,夸官家圣明。 这圣旨估计已经下发到政事堂,墨跡都还没干透。 结果这边,赵野就把自己人给打了。 这叫什么事! 他看著眼前这群激愤的下属,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烦乱。 他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吕惠卿梗著脖子回答。 “我等这便去面见官家,请官家为冯御史做主,严惩凶徒!” 王安石的脸沉了下来。 “糊涂!”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跑去找官家,是想做什么?是想去逼宫么?” “有事说事,有理讲理。回去各自写奏疏,將事情原委写清楚,呈递上去。朝廷自有公断。” 眾人被他这么一喝,脑子里的热血才稍稍冷却了一些。 是啊,这么多人衝过去,確实不像话。 可吕惠卿心里还是憋著一股气。 他凑到王安石身边,压低了声音。 “王相,这可都是我们的人啊!冯弘被打,就是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您若是不出面说句话,大家这心里……!” 王安石看著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官员。 他心中无奈,也升起一丝隱忧。 他本意推行新法,富国强兵,从未想过要结党营私。 可如今,这些人因为新法聚集在他的麾下,言必称“我等”,行事抱团。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结党之实,已然形成。 自己是这个群体的领袖,若是在自己人受了欺负时没有半点表示,那人心就散了。 团队,也就不好带了。 想到这里,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 “你们放心。” “此事,我自有计较。” 他看著眾人,语气变得郑重。 “我稍后便会上书,弹劾赵野。” 这话一出,眾人脸上阴鬱的神色一扫而空,尽皆大喜。 吕惠卿更是兴奋地一挥手,对著身后眾人喊道。 “都听到了吗?王相会为我们做主的!” “走,都回去写奏疏!把那赵野的罪状,写得明明白白!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一群人轰然应诺,转身又气势汹汹地回了各自的值房。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王安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 这潭水,被赵野这块石头,彻底搅浑了。 御史中丞吕公著,离开政事堂后,连御史台的门都没敢再进。 他直接打道回府,隨即上了一道奏疏,称自己偶感风寒,头痛欲裂,需在家静养数日。 谁的浑水,他都不想趟。 而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却已在赶往內廷的路上。 他们生怕新党借题发挥,將赵野这个刚刚冒头的“勇士”置於死地。 无论如何,这个敢当面痛斥王安石的人,必须保下来。 他们却不知道,此刻的新党眾人,已经被王安石摁在了官署里,正一个个埋头奋笔疾书,准备用奏疏淹没那个叫赵野的狂徒。 整个汴京城的官场,因为赵野的拳头,暗流涌动。 而风暴的中心,赵野本人,却安然地坐在御史台的值房中。 冯弘被人抬走后,值房里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剩下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赵野对此毫不在意。 他甚至悠閒地给自己沏了一壶新茶。 热水冲入茶壶,茶叶翻滚,一股清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吹去浮沫,浅酌一口。 然后,他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著那场决定他命运的审判到来。 他的神情轻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第7章 果然有大问题 宫门之外。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並肩而立,官袍的下摆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摆动。 守门的禁卫上前一步,手中长戟拄地,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相公,官家今日偶感风寒,不见外臣。” 司马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风寒?早朝时官家龙体尚安,怎会如此突然?” 他正想再问,身旁的文彦博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文彦博对著那禁卫微微点头,语气平缓。 “既然官家不適,我等改日再来便是。叨扰了。” 禁卫躬身行礼,不再多言,重新站回原位,目不斜视。 三人转身,缓缓走下宫门前的石阶。 司马光终於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话语里带著火气。 “这哪里是风寒!官家这是不愿见我等!” 富弼也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 “官家不见,我等也无计可施。只怕新党那边,不会放过赵野。” 文彦博的脚步未停,他看著远处汴京城的轮廓,眼神深远。 “君实稍安勿躁。”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司马光。 “不管如何,赵野必须保,先回去通知门生。若新党发难...” 司马光一愣,隨即重重点头。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想著心事,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 ...... 日头西斜,光线从御史台值房的格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都快到散值的时辰了,赵野没等来任何消息。 他上午打人的那股衝劲过去后,整个值房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人与他说话,甚至没人朝他这边看。 他只从两个小吏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的顶头上司,御史中丞吕公著,称病回家了。 赵野揉了揉太阳穴。 吕公著这是躲了。 他把自己当成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想接。 值房里的人一个个起身,收拾好案牘,陆续离开。 很快,偌大的值房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安慰自己,没道理不追究自己的。 打了人,还是在公廨里打的同僚,这罪名跑不掉。 明日,明日应该就有消息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也迈步离开了御史台。 走出皇城,街市的喧囂扑面而来。 他混在人群中,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了城南一片寻常的民居里。 他租住的小院就在巷子深处,院门是两扇半旧的木板。 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院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一架葡萄藤,还在努力地向上攀爬。 皇宫深处,福寧殿。 赵頊已经换下了朝服,只穿著一身素色常服。 他没有坐,只是负手站在殿中。 一名皇城司的指挥使快步走入殿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封好的卷宗。 “官家,冯弘的所有底细,尽在於此。” 赵頊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低头看著那个跪著的人。 “讲。” “是。” 指挥使不敢抬头,声音平直地开始稟报。 “冯弘,现年四十二岁,原为地方县尉,因於王相公变法有功,被吕惠卿举荐入御史台。其人……” 赵頊摆了摆手。 “讲朕让你查的。” “是。” 指挥使清了清嗓子。 “冯弘於上月新纳一妾,名林娘,年十三。本是河北东路大名府人士,家中遭灾,父母早亡,只身来汴京投靠堂兄。” “其堂兄在城东祥符街以卖汤饼为生,林娘便在摊上帮手。” “一月前,冯弘路过其摊位,点了一份汤饼。林娘在端送之时,不慎跌倒,汤汁溅湿了冯弘的衣袍。” 赵頊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指挥使继续说道。 “冯弘当即大怒,要求店家赔钱。店家询问要赔多少,冯弘称其衣袍乃上等蜀锦所制,价值五贯。” 五贯。 赵頊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汤饼摊子,一个月刨去开销也挣不了几百文钱。 “店家拿不出钱,冯弘便声称要去开封府告官。他亮出御史腰牌,又说自己是王相公的人,还叫来了两个相熟的开封府差役。” “他对店家说,若是闹到公堂,便不止五贯钱。” 指挥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赵頊冷冷地开口。 “说下去。” “冯弘最后说,若是店家愿意將林娘许他为妾,衣袍钱便一笔勾销。” 殿內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赵頊才发出一声冷笑。 “呵。” 他走到御案前,端起茶杯,却又重重放下,茶水溅出,湿了桌面。 “一件衣袍,五贯钱。” “逼一个走投无路的百姓,卖了投靠自己的亲人。”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那份卷宗。 “果然有问题!” 他胸口起伏,一股怒气直衝头顶。 他走到殿门口,对著外面侍立的內侍喊道。 “来人!” 一名年长的內侍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候命。 赵頊指著地上的卷宗。 “把这份东西,原封不动,给王安石送去!” “遵旨。” 內侍捡起卷宗,正要退下。 赵頊又叫住了他。 “再传朕一句口諭。” 內侍连忙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 王府,书房內。 王安石正伏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他时而停笔,手指轻敲桌面,眉头紧锁,似在思索。 他笔下的纸上,写的並非诗词文章,而是密密麻麻的条陈。 最上面一行,赫然是“青苗法补遗数条”。 “灾年贷息当减,或可免之……” 他刚写下这一句,书房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相公,宫里来人了。” 王安石的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先是一愣,隨即放下笔,站起身。 他快步走出书房,整理了一下衣冠,往府外走去。 来的是官家身边的一位老內侍,王安石认得。 他正要上前行礼,那內侍却抢先一步,將手中的卷宗递了过来。 “王相,这是官家给您的,让您务必好好看看。” 內侍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 王安石双手接过卷宗,心中有些疑惑。 內侍又接著说道。 “另外官家有口諭。” 王安石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弯腰躬身,双手交叠於前,做出恭听的姿態。 “臣,恭听圣諭。” 內侍看著他,將赵頊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出来。 “介甫,新法施行需要多人群策群力,朕明白。但也不能什么人都用。” 话音落下,內侍便躬身告退。 王安石独自站在那里,保持著躬身的姿势。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也没有说话。 那句“不能什么人都用”在他耳边迴响,像一口钟,不响,却沉重。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显得格外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紧攥著的卷宗,转身走回书房。 將卷宗在书案上缓缓展开,他的目光落在“冯弘”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8章 请客吃饭的上门了 赵野换下官袍,穿上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常服。 他坐在自己那间陋室中,看著桌上摊开的三十五枚铜板,陷入了沉思。 铜板在昏暗的油灯下,泛著幽微的光。 他心里把这身体的原主骂了一遍。 买那么多书做什么,现在连肚子都填不饱。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明后天大概率就要被开除滚蛋了,心情又好了不少。 眼下的问题是,得先去吃点东西。 他將三十五枚铜板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身,准备出门去街角买两个炊饼对付一下。 刚拉开院门,吱呀一声。 巷子口就有三个人提著灯笼,正朝著他这边走来,身后还跟著几个侍从。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动,將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几人看到赵野,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径直走到他面前。 为首一人脸上堆著笑,对著赵野拱了拱手。 “可是赵伯虎当面?” 赵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打量著眼前这几个人,衣著不凡,气度沉稳,不像是寻常人物。 “正是在下,不知几位是?” 为首那人连忙自我介绍。 “在下諫院右司諫刘建。” 他指了指身旁两人。 “这位是左正言陈源,这位是右正言李清。” 諫院的人?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野脑子飞速转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可以確定,自己跟諫院八竿子打不著。 御史台和諫院同属监察体系,前者纠察百官,直属皇帝。 后者规諫皇帝,点评朝政,两边业务不同,往来並不多。 他一个实习御史,怎么会惊动諫院的三位諫官? 刘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脸上的笑容更盛。 “赵御史莫要见怪,我等是慕名而来。” “今日在垂拱殿,听闻赵御史仗义执言,直斥新法之弊,振聋发聵,我等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故而特来拜会,想与赵御史结交一番。” 这话一出口,赵野心里就全明白了。 来了。 这帮人绝对是旧党那边的,而且是奉了司马光或者文彦博的命令,过来拉拢自己的。 想把自己推到台前,当成一桿枪,去跟王安石那伙人对垒。 他心里门儿清,脸上却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 “几位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言官本分,说了几句心里话,当不得如此谬讚。” 他嘴上客气著,心里却在盘算。 刘建几人又是一番吹捧,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赵野是百年难遇的忠臣楷模。 客套话说完,刘建才状似无意地问道。 “看赵御史这身打扮,可是要出门?” 赵野顺势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不瞒三位,下官尚未用饭,腹中飢饿,正准备去街上买两个炊饼充飢。” 他这话是故意说的。 你们想拉拢我,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一顿饭,不过分吧。 果然,刘建一听,立刻拍著胸脯开口。 “哎呀,这可巧了!我等也是腹中空空,正商量著去何处用饭。” 他热情地发出邀请。 “不如我等做东,请赵御史同去樊楼小酌几杯,如何?也好让我等一尽仰慕之情。” 樊楼? 赵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可是东京汴梁城里最顶级的酒楼,销金窟一般的存在。 自己这三十五文钱,怕是连樊楼的门槛都摸不到。 现在有人请客,不去白不去。 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早就扛不住了。 这个时代一天只吃两顿饭的规矩,对他来说,可太难受了。 “这……如何好意思让几位破费。” 赵野嘴上推辞著,脚下却已经做好了挪步的准备。 刘建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直接上前一步,半拉半拽地揽住他的胳膊。 “赵御史切莫推辞!今日能与赵御史这等人物结交,乃是我等的荣幸,区区一顿饭,算得了什么!” 陈源和李清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赵御史,同去,同去。” 赵野便不再客气,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提著灯笼,簇拥著赵野,朝著城中心最繁华的所在走去。 夜幕下的汴京城,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鲜活。 御街两旁的商铺酒肆,灯火通明,將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匯成一股喧腾的声浪。 赵野跟在刘建身边,看著这幅景象,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就是《东京梦华录》里的大宋都城,果然名不虚传。 不多时,一座巍峨的楼宇便出现在眾人眼前。 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东西南北各有楼门相通,皆是雕樑画栋,气派非凡。 无数灯笼高悬,將整座酒楼映照得金碧辉煌,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燃烧的宫殿。 正门之上,一块巨大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著两个大字。 “樊楼”。 楼门口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衣著光鲜的富商权贵。 见到刘建一行人,门口的伙计眼尖,连忙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哎哟,刘官人,陈官人,李官人,几位贵客可有日子没来了!快里边请!” 刘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络地点了点头,指著身边的赵野,对那伙计吩咐道。 “去,把你们这最好的雅间『天字一號』给老夫备好,再將你们的看家菜都准备一份。” “这位赵御史,是我们的贵客,切不可怠慢了。” 那伙计看了一眼赵野。 见他虽然穿著朴素,却能与三位諫院的官人走在一起,心中便有了数,態度愈发恭敬。 “得嘞!几位官人楼上请!” 伙计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走上铺著红毯的楼梯。 雅间內早已收拾得乾乾净净,窗明几净。 推开窗户,便能俯瞰大半个汴京城的夜景。 几人分主次落座,立刻有侍女送上香茶和各色乾果点心。 赵野也不客气,他实在是饿坏了。 他拿起一块枣泥糕就往嘴里塞,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刘建三人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 在他们看来,赵野这不拘小节的样子,正是出身寒微、不通世故的表现。 这样的人,才最好拉拢控制。 第9章 不得不变。 吃了几口点心垫吧了没多久。 一道道菜餚便流水般送了上来。 烧羊肉,烤鹅,滷鸡,另配著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 酒是楼里最好的“琼浆”,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荡漾著光。 刘建亲自为赵野斟满一杯酒,双手举起。 “今日得识赵御史这般风骨之人,实乃我等之幸。来,我等敬赵御史一杯。” 陈源与李清也连忙举杯附和。 “敬赵御史。” 赵野端起酒杯,与三人轻轻一碰。 “三位前辈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 说完,他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刘建见他喝得爽快,脸上的笑意更浓。 “赵御史好酒量。” 他夹起一块烤得焦黄的鹅肉,放进赵野碗里。 “快,动筷。奔波一日,想必是饿了。” 赵野也不客套,拿起筷子便埋头吃了起来。 樊楼的菜餚名不虚传,那烤鹅皮脆肉嫩,入口即化。 他吃得风捲残云,刘建三人只是含笑看著,偶尔举杯共饮,却不怎么动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野腹中有了食,吃东西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刘建看准时机,又一次为他斟满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伯虎,今日在殿上,你那番话,真是说到了我等的心坎里。” 他嘆了口气。 “王安石一意孤行,倒行逆施,这青苗法名为惠民,实则与民爭利。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赵野知道,正题来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慨之色,端起酒杯。 “下官人微言轻,也只能说几句实话。眼看百姓將要受苦,朝廷將要动盪,实在是寢食难安。” 陈源在一旁接话。 “谁说不是呢。我等在諫院,也是日日上疏,可官家偏信王安石,我等的奏疏,皆如石沉大海。” 李清也跟著摇头。 “如今朝中,王安石一党势大,如日中天。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也就只剩司马学士、文相公他们几位了。” 他说著,目光灼灼地看著赵野。 “今日又多了一位赵御史,真乃我辈之楷模,大宋之幸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地给赵野戴著高帽。 赵野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他放下酒杯,对著三人长长一揖。 “下官何德何能,敢与司马学士相提並论。只是觉得身为言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有些话,不得不说。” 刘建见他態度诚恳,心中大定。 他与陈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刘建再次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伯虎,今日你在御史台,与那冯弘动手之事,我等已经听说了。” 赵野心中一动,知道他们要图穷匕见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一时衝动,倒是让几位前辈见笑了。” “见笑?不!” 刘建猛地一拍桌子,把杯中酒都震得洒了出来。 “伯虎此举,乃是义举!大快人心!” 他双眼放光,语气激动。 “那冯弘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王安石安插在御史台的一条走狗!平日里仗势欺人,早已是天怒人怨。你今日这一打,是为御史台清除败类,是为我等出了一口恶气!” 陈源和李清也连声附和。 “打得好!” “此等奸佞小人,就该打!” 赵野看著他们群情激奋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好笑。 他故作担忧地说道。 “话虽如此,可下官毕竟是在公廨动手打了同僚。此事若是追究起来,怕是……” “怕什么!” 刘建打断了他的话,胸脯拍得砰砰响。 “伯虎你儘管放心。此事,司马学士、文相公、富相公他们,都已经知晓了。” 他神秘地一笑。 “文相公已经发话了,说你赵伯虎,是国之栋樑,必须保下。有几位相公在,王安石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他端起酒杯,递到赵野面前。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做好你分內之事。朝堂之上,有我等为你摇旗吶喊。朝堂之外,有几位相公为你撑腰。” 赵野看著递到眼前的酒杯,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他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眼中甚至泛起点点泪光。 “能得几位相公如此看重,下官……下官万死不辞。” 两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顿饭,宾主尽欢。 刘建三人觉得,他们为旧党发掘了一个勇猛无畏的干將。 赵野觉得,自己白吃了一顿樊楼的大餐。 饭局散去,刘建热情地要派马车送赵野回家。 赵野婉言谢绝了。 他拱手与三人作別,独自一人,走入汴京城的夜色里。 …… 回到那间破败的小院,赵野推开门,又关上。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索著坐到桌边。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这群人,比王安石那伙新党,还要王八蛋。 新法虽然千疮百孔,执行起来更是问题重重,可王安石他们的初衷,是为了改变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是为了国富民强。 他们的手段有问题,但目的还算高尚。 可刘建这群人呢? 他们口口声声祖宗之法,仁义道德。 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家的田產、佃户,全是党同伐异,全是自己的官位和利益。 为了维护这些,他们不惜让整个国家停滯不前,眼睁睁看著国库空虚,边防糜烂。 刚才在酒桌上,他们嘴脸里的那种欣喜,赵野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根本不在乎新法到底是对是错,他们只在乎,又多了一个可以用来攻击政敌的工具。 自己,就是他们眼里的那把刀。 赵野之所以顺著他们的话说,陪著他们演戏,原因很简单。 他知道,自己犯下的事,司马光他们根本扛不住。 別说一个自己,就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扛不住歷史的车轮。 大宋已经到了一个不得不变的地步了。 冗官,冗兵,冗费,这三座大山压得整个王朝都喘不过气。 不改革,就是等死。 王安石的变法,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它確確实实给这个王朝续了命。 这是大势所趋。 年轻的官家赵頊,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需要钱,需要军队,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皇位。 王安石能给他希望,司马光那些人只会抱著祖宗牌位哭。 赵頊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这样一个旗帜鲜明反对变法的人,继续留在朝堂上碍事? 早上在垂拱殿,之所以只是罚俸一年,赵野现在也想明白了。 那是官家在做姿態。 怕史官骂他昏君,怕天下人说王安石堵塞言路,容不下反对的声音。 所以他捏著鼻子,忍了。 可自己下午动手打了人。 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就不是言论之爭,而是实实在在的触犯了律法。 有了这个由头,官家再贬斥自己,就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贬自己,是必然的。 至於司马光、文彦博这些人,他们现在看著位高权重,其实也不过是泥菩萨过江。 赵野记得清楚,明年,王安石就会彻底掌控朝堂,权势达到顶峰。 到那时,司马光这些人,也该捲铺盖去地方上养老了。 指望他们来救自己?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赵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看著天上的月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挺好。 一切都在朝著自己计划的方向发展。 他並不是不想帮助大宋,而是如今的大宋,党同伐异,你想好好干事情,很难。 或许等他系统激活完,他享受够了,可能会出手帮一下吧。 毕竟系统说了,只要激活了,开局就给宅子,丫鬟,管家,还有无数的钱財。 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第10章 坏了,连升两级 次日,赵野依旧按时前往御史台坐班。 他如常翻开案头堆积的卷宗,其中夹杂著不少同僚私下传阅的风闻札记。 御史台本是消息薈萃之地,捕风捉影、弹劾攻訐之辞比比皆是,若存心罗织,朝中几无完人。 赵野隨手翻阅,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直至午时,忽闻堂外一阵喧譁。 只见一名身著緋袍的官员昂然而入,身后跟著十余名开封府衙役,腰佩铁尺,神色肃穆。 值房內顿时鸦雀无声,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皆道:定是昨日殴斗之事发作,官家遣人来拿赵野问罪了! 几个平日与冯弘交好的御史当即迎上前去,指著赵野值房方向高声道:“天使明鑑,那赵野便在里头!昨日便是他目无纲纪,殴伤同僚!” 说罢便引著眾人直趋赵野座前。 赵野见这阵仗,心头也是一紧。 暗忖:不至於吧?打个架! 难不成要下狱问罪? 正惊疑间,那緋袍官员已展开一卷黄綾敕牒,朗声道:“御史台监察御史里行赵野接旨!” 赵野连忙整衣正冠,躬身长揖:“臣赵野恭聆圣諭。” 但闻宣旨官声音清越,字句鏗鏘: “敕曰:监察御史里行赵野,风闻奏事,纠劾不避权贵。 据察冯弘恃势压民、枉法纳妾等事,皆属实跡。朕念尔忠悃,特擢为朝请郎、守殿中侍御史,仍充馆阁校勘。 尔其益礪操守,毋负委任。 故兹詔示,想宜知悉。熙寧二年八月十七日。” 旨意宣毕,满堂寂然。 眾御史目瞪口呆——非但未遭贬斥,反得连迁两阶! 寄禄官升至从七品朝请郎,职事官晋为殿中侍御史,更兼馆阁清要之职! 这赵野何时竟密奏了冯弘罪状? 至於赵野。 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来回衝撞。 朝请郎。 殿中侍御史。 馆阁校勘。 怎么回事? 他不是应该被拿下问罪吗? 他不是应该被革职查办,然后灰溜溜地滚出汴京城吗? 他明明只是打了冯弘一顿,別的什么事也没干。 什么举报,什么有功?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整个值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方才还指著赵野,准备看他好戏的御史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们张著嘴,看看那名宣旨的緋袍官员,又看看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的赵野,眼神里全是茫然。 而就在这时,那宣旨的官员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將手中的黄綾敕牒往前递了递。 “赵侍御,该接旨了。” 一声“赵侍御”,將赵野从混沌中惊醒。 他看著那圣旨,只觉得那东西烫手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迈著有些僵硬的步子,上前两步。 伸出双手。 “臣……领旨谢恩。” 宣旨官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收回手,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目光扫过堂內眾人,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 “官家还有口諭!” 值房內眾人闻言,心头又是一跳,连忙躬身肃立。 只听那官员朗声道。 “冯弘身为御史,不知监察百官,反倒滥用职权,欺压良善,强纳民女,败坏朝纲!官家闻之震怒,特旨將其押送开封府,交府尹严加审问!” “冯弘可在御史台?” 一个角落里,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回……回稟上官,冯御史……不对,冯弘今日告了假,並未当值。”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御史,他低著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宣旨官员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开封府衙役一挥手。 “去冯府拿人。” “喏!” 十余名衙役轰然应诺,转身便跟著那緋袍官员,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御史台。 脚步声远去,值房內却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留下满屋子的御史,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冯弘完了。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强纳民女,败坏朝纲,这罪名一旦坐实,最少也得流两千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刚刚还被他们当成疯子傻子的人,此刻正拿著晋升的圣旨,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之一。 殿中侍御史,虽然品阶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职事官,有纠弹百官之权。 更何况,他还兼著馆阁校勘的清要之职,这代表著他已经是官家眼中的“自己人”。 短暂的寂静过后,终於有人反应了过来。 一个平日里与冯弘素有嫌隙的御史,脸上最先堆起笑容,他快步走到赵野面前,深深一揖。 “恭喜赵侍御!贺喜赵侍御!” 他的声音打破了值房里的寧静。 “赵侍御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真乃我辈楷模!” 有人带了头,其余的人也立刻醒悟过来。 “是啊是啊,赵侍御此番为民除害,我等佩服之至!” “往后还请赵侍御多多提携!” “下官早就看那冯弘不是个东西,仗著有新党撑腰,在台里横行霸道,今日终遭报应,大快人心!” 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於耳。 方才那些还想看他笑话的人,此刻一个个笑脸相迎,言辞恳切,仿佛他们与赵野是多年至交,早就看好他一般。 赵野被这群人围在中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手里攥著那捲圣旨,脸上不得不挤出笑容,应对著这些虚偽的面孔。 “各位同僚客气了。” “不敢当,不敢当。” “分內之事,何足掛齿。” 他嘴里机械地回应著,心里却在疯狂地吶喊。 我不要升官啊! 我不要当什么侍御史! 我的富家翁系统呢!我的宅子丫鬟呢! 我只想被贬官,怎么就这么难! 他看著眼前一张张諂媚的笑脸,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到了极点。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每一步都踩在被贬官的雷点上。 朝堂顶撞皇帝,有了。 公廨殴打同僚,有了。 两件掉脑袋的大罪凑在一起,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连升两级。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赵野脸上笑著,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拳手,浑身的气力,都泄了个乾净。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破官,他一天也不想当了。 必须想个別的办法,一个更直接,更有效,更能让官家震怒,让他万劫不復的办法。 第11章 各方反应 政事堂隔壁的茶室內,雾气氤氳。 富弼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又缓缓放下,茶水连一口都未曾喝下。 “想不通。”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禁中森严的殿宇一角。 他对面的司马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確实想不通。我等昨日还商议著,无论如何也要保下赵野,哪怕是与王介甫在殿上再吵一回。” 文彦博则显得平静许多,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沫,发出轻微的脆响。 “可我等还没来得及动,官家的圣旨就下来了。” “非但没罚,反而升了官。” 富弼接过了话头,声音里满是困惑。 “昨天那道口諭,说要给赵野转正,还只是在政事堂里过了个话,没派人去御史台呢。今天倒好,直接连升两级。” “从八品的监察御史里行,一下子成了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这还不到一天。” 司马光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文彦博。 “文公,你怎么看?官家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文彦博吹了吹热气,轻啜了一口茶。 “我等看不懂,王介甫那边,怕是也一样看不懂。” 他放下茶盏,看著二人。 “官家的心思,我等不必去猜。猜来猜去,也只会是错的。” “只看结果便是。” 富弼和司马光都看向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结果就是,赵野安然无恙,还升了官。而王介甫安插在御史台的那个冯弘,被抓了。” 文彦博的嘴角微微翘起。 “一上一下,一增一减。於我等而言,这便是好事。” 司马光思索片刻,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文公所言极是。” “不管官家打的什么算盘,最起码,赵野这个敢说话的人,我们保住了。” “还顺带打掉了一个新党的爪牙,確实是好事。” “虽只是个御史,但如此也说明,官家並不是无理袒护王安石一党。” 富弼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这次终於喝了一口。 “这赵野,当真是一员福將。” 文彦博脸上带著笑意,又补充了一句。 “也是一员猛將。” 三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茶室里只剩下品茶的细微声响。 …… 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官署內,气氛却与那间茶室截然相反。 十几名官员將王安石的公房围得水泄不通,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愤懣。 吕惠卿站在最前面。 “相公!这究竟是为何?” “冯弘昨日才被赵野那竖子殴伤,今日官家非但不为他做主,反而下旨將他逮捕入狱!” “那赵野,一个当眾行凶的狂徒,反倒连升两级,成了殿中侍御史!这……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身后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是啊相公!冯弘他有错,可罪不至此啊!” “官家这么做,岂不是在打我们所有人的脸?这让外人如何看我等?” “以后谁还敢为新法奔走效力?” 一声声质问,如同浪潮,拍打在王安石的身上。 王安石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任由他们吵嚷。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扫过眾人。 “说完了?” 眾人看到王安石那不满的眼神,纷纷噤声。 王安石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 “冯弘犯了国法,就该伏法。此事有何可议?” 吕惠卿急道。 “可那赵野……” “赵野为何升官,那是官家的旨意。” 王安石打断了他。 “我等身为臣子,奉旨办事便是,轮得到你们来此质疑官家吗?” 他看著眼前这些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声音冷了几分。 “我只说一句。” “新法之本,在於富国强兵,在於革除弊政。若有人敢借推行新法之名,行欺压百姓、中饱私囊之实,那冯弘,便是他的前车之鑑。” “都回去当值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眾人,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一卷书。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虽仍有不忿,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地躬身告退。 吕惠卿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公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王安石手中的书卷,却迟迟没有翻动一页。 他將书放下,走到窗边,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树。 新法还未在天下彻底铺开,他的人,就已经开始作恶了。 冯弘以权谋私,强纳民女,若非赵野那一拳,此事还不知要被遮掩到何时。 他忽然想起了赵野在垂拱殿上质问他的那句话。 “监察之官亦是人,孰能无私?” 那时他只觉得是无稽之谈,可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讖。 只靠监察,果然是不稳的。 这个赵野…… 王安石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人挺拔的身影。 有才华,有胆识,嫉恶如仇,只是行事衝动了些。 不过,年轻人衝动一点,也不算什么太大的缺点。 他与官家都认为,赵野定是早就知道了冯弘的罪行。 只是碍於冯弘是自己的人,觉得官家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才隱忍不发。 直到被冯弘带人堵在值房挑衅,这才愤而出手,將事情捅了出来。 想到这里,王安石对赵野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年轻好啊,年轻才有朝气。” …… 福寧殿內,薰香裊裊。 赵頊抿了一口刚进贡来的新茶,听著身前內侍的匯报。 “你说,赵野听到升官的圣旨时,不是很开心?” 他垂首回答。 “回官家,据皇城司报。赵侍御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像是……受了惊嚇。” 赵頊闻言,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野啊赵野,朕知道你反对新法,是怕此法行之不当,反而害了百姓。” “可你又哪里知道,若不变法,这大宋,才真是要亡国了。” 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提拔赵野,一是为了彰显自己从諫如流的胸襟,二也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赵野,自己也不是什么人都护,乱法害民,他照样惩处。 可赵野的反应,却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站在一旁侍立的老內侍见状,轻声开口。 “官家,何不召见一下赵侍御,让他知晓官家胸中的锦绣乾坤呢?” 赵頊摆了摆手。 “不急。” “他还需要再歷练歷练。如今说得再多,也只是空话。” “等新法在各地铺开,成效显现,他亲眼看到了,自然会懂得朕的良苦用心。” 老內侍闻言,点了点头,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问道。 “官家,那司马学士、富相公他们,昨日可是在到处打听赵侍御的消息,今日怕是会去拉拢他,是不是要……” 赵頊的眼神沉了一下。 “这个確实得防备一下。” 他沉吟片刻,对著那老內侍下令。 “让皇城司的人多盯著点,尤其是司马光府上,还有樊楼那种地方。” “赵野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给朕。” “喏。” 老內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福寧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赵頊一人。 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目光望向窗外,深邃而悠远。 第12章 卖书 夕阳的余暉给汴京城镀上一层暖色,下值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御史台门口,几位新晋同僚热情地围了上来。 “赵侍御,下官已在樊楼备下薄酒,还请您务必赏光,让我等为您庆贺一番。” “是啊赵侍御,同去,同去。” 赵野脸上掛著客套的笑,一一拱手回绝。 “多谢各位美意,只是家中有事,实在不便。” “改日,改日由我做东,再请各位。” 眾人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好再强求,只能眼看著他独自一人,匯入街市的人潮之中。 赵野在路边摊上花六文钱买了两张炊饼,一张揣进怀里,一张拿在手上啃。 看的路人好奇张望,毕竟穿著官袍当街边走边吃饼,在这大宋也算是奇观了。 回到屋里,他点上油灯,豆大的火光將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他坐在桌边,就著凉水,慢慢吃著另外一张炊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赵頊虽说有励精图治之心,可他眼下最倚重的就是王安石。 新法推行前期,为了扫清障碍,他几乎是无条件地维护新党。 冯弘这点破事,就算捅到他面前,只要王安石说句话,大概率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说了,自己压根就没举报过冯弘。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海里闪过。 司马光,文彦博……难道是他们? 赵野放下手里的炊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开始盘算这其中的逻辑。 旧党想要保下自己这桿枪,所以搜集了冯弘的罪证。 他们不敢自己上,怕被官家认为是党同伐异,於是就借了自己的名义。 他们將罪证递上去,再联合起来向赵頊施压。 赵頊迫於压力,只能处置冯弘,顺便也就把自己给保下来了。 这个逻辑,通了。 赵野一拍桌子,一定是这样。 靠,这群老狐狸,还真让他们给办成了。 经过一番严密的推理,他断定,旧党出手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可隨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对。 就算旧党出手保自己,那顶多也就是功过相抵,打人的事就此揭过。 皇帝犯不著给自己升官,而且还是直升两级。 这赏赐,太重了,重得不合常理。 难道还有別的隱情? 赵野抓了抓头髮,只觉得脑子乱成一团麻。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將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管他什么新党旧党,你们都给老子等著。 老子不把你们一个个都弹劾到受不了,不逼得你们联合起来把我踹出汴京,我就不姓赵。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搞钱。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家当,摊在桌上。 二十九文钱。 圣旨上只说升官,可没说免了罚俸。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墙角的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经史子集。 “唉。” 他嘆了口气。 明日休沐,先找一套书卖了,先解了这燃眉之急再说。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赵野便从书架上抽出一套《韩昌黎先生文集》。 在他残存的记忆里,是这身体的原主省吃俭用,花了足足十二贯钱才买回来的宝贝。 原主还在书页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了不少批註。 自己前天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翻看了一下,用后世的观点,在上面涂抹了一些。 卖个六贯钱,应该不成问题吧? 他抱著书,心里盘算著,快步出了门。 相国寺旁边,是汴京城最大的书市。 清晨的书市已经很热闹,各家书铺都已开门迎客。 赵野找了一家看起来门面不小的书铺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接过书,草草翻了几页,便伸出三根手指。 “三贯。” 赵野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十二贯买的书,自己还加了那么多批註,转手就只值三贯? 当自己是冤大头吗? 他没跟掌柜的爭辩,只是默默地从对方手里拿回书,转身就要走。 “这位兄台,请留步。”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野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哟嚯,女扮男装。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哪家出来游玩的富家小姐。 “何事?” 那年轻人对著他拱了拱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上。 “可否让在下看看兄台的书?” 赵野还没说话,那书铺掌柜的先不乐意了。 他走到两人中间,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假笑。 “这位官人,这不合规矩。您要书,小店里多的是。” 那年轻人闻言,眉头微蹙。 她身后的一个隨从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十贯的兑票,放在柜檯上。 “我家官人等会儿会从你店里买一套书,现在,可以看了吗?” 掌柜的看到那兑票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他立刻退到一旁,还殷勤地给两人让出地方。 赵野將书递了过去。 那年轻人接过书,手指修长乾净。 她翻开书页,看得十分仔细,尤其是在那些有批註的地方,停留的时间格外的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赵伯虎?” 赵野点了点头。 “正是在下。书里有些拙见,若是小娘……咳,这位兄台介意,那便不卖了。” 那年轻人听到“小娘”两个字,抬起眼皮,看了赵野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这套书,打算卖多少钱?” 赵野伸出六根手指。 “买的时候十二贯,如今半价,六贯。”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 “价格倒是公道。” 她合上书,目光重新落在赵野的脸上。 “在下只是有些好奇,赵兄为何要卖书?” 赵野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问得有点多。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淡淡。 “兄台问的,有些多了。” 那年轻人闻言,洒然一笑。 “倒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觉得,读书人大多嗜书如命,卖书之举,极为少见,故而好奇一问。” 赵野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没钱吃饭了,抱著这些书,又不能扛饿。” 那年轻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她打量著赵野,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个时代,对大多数读书人来说,书就是脸面,是尊严。 卖书,尤其是在书市上这样公开叫卖,跟卖掉自己的尊严没什么两样。 可眼前这个人,说出“没钱吃饭”这种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羞愧,好似理所应当一般。 这让她感到十分意外。 不过她也没再多问,只是对著身后的隨从点了点头。 “我买了。” 那隨从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从里面拿出两张兑票,递给赵野。 一张面额一贯,一张面额五贯。 赵野接过兑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灿烂了。 他对著那年轻人拱了拱手,话都说得利索了不少。 “多谢了,美女!” “走了,走了。” 说完,他將兑票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出了书铺,眨眼间就匯入了人流。 那年轻人独自站在原地,还有些发呆。 他叫自己……美女?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人,好生轻薄。 不过她很快就收回了思绪,將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那套《韩昌黎先生文集》。 她翻开其中一页,看著上面那些与原注截然不同的批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对著身后的隨从吩咐道。 “去查查这个赵伯虎。” 隨从躬身应是。 第13章 收集黑料,弹劾顶头上司 赵野从怀里掏出那张一贯钱的兑票,找了街角一家掛著“许记”招牌的兑票铺。 铺面不大,柜檯后的掌柜拨著算盘,眼皮都未抬一下。 赵野將兑票递进去。 掌柜接过去,对著光亮反覆看了看,又拿出小戳子在上面印了一下。 他从柜檯下的钱箱里抓出一大串铜钱,用麻绳穿著,往柜面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千文,一文不少。 赵野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揣进胸口,衣襟瞬间就被坠得往下沉。 他把剩下那张五贯的兑票仔细折好,塞进內层衣物的夹缝里,这才觉得踏实了些。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吃饭。 一天两顿的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摸著咕咕叫的肚子,抬脚便朝著大相国寺的方向走去。 相国寺是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月开放五次,百货交易,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寺庙周围自然也聚集了最多的食摊酒肆。 赵野不想去那些动輒几百文的大酒楼,六贯钱看似不少,真要天天在那种地方吃喝,不出半个月就得当裤子。 还是路边摊实在。 他在一个卖汤饼的摊子前停下,这家的生意看著不错,几张桌子都坐了人。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对著里面忙活的店家喊了一声。 “店家,来份鸡丝汤饼。” “好嘞!客官您稍坐,马上就来!” 店家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他麻利地从锅里捞起麵条,浇上热汤,撒上鸡丝和葱花。 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就被端到了赵野面前。 赵野拿起筷子,也不管烫,呼啦啦就往嘴里扒拉。 麵条煮得有些软烂,汤头也只是寻常的鸡汤味,和后世精心调製的拉麵汤底没法比。 可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无上的美味。 他吃得满头大汗,正觉舒爽,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 “没长眼的东西!衝撞了贵人,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赵野抬起头,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正从街口缓缓驶来。 马车前后,跟著七八个家僕,个个身强力壮,手里拿著棍子,粗暴地推搡著路上的行人,为马车清出一条道来。 行人纷纷避让,脸上敢怒不敢言。 赵野眉头一皱,嘴里嘟囔了一句。 “谁啊这是,好大的排场。”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隔壁桌一个正在喝茶的老哥却听见了。 那老哥“嘖”了一声,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小兄弟,外地来的吧?” “吕府的马车,这都看不出来?” 赵野闻言转过头,放下筷子。 “吕府?哪个吕府?” 那老哥朝著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能是哪个,车里坐著的,是吕检详的夫人。” 赵野心头一跳。 吕检详? “吕惠卿?” “正是。” 老哥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他夫人一直都这么囂张?让家僕当街开道?” “这都算收敛的了。” 老哥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这半年来,只要吕府的马车来大相国寺,都是这副光景。上回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躲得慢了些,直接被那几个家僕打断了腿,摊子也给砸了。” “告官了吗?” “告官?谁敢告?开封府尹见了他们都得绕著走,谁会为了个卖炊饼的得罪吕学士。” 赵野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吃麵。 心里却已经给吕惠卿记上了一笔。 仗势欺人,纵容家僕行凶,好,很好。 那辆马车耀武扬威地过去没多久,街面上又是一阵骚动。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又一辆马车出现,形制与方才那辆不相上下,旁边同样跟著一群家僕,同样在呵斥驱赶人群。 赵野人都看懵了。 他放下筷子,扭头问旁边那位见多识广的老哥。 “老哥,这……这又是谁家的?” 那老哥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神情。 “哦,这个啊,也是吕家的。” “还来?” “嗨,不是一家。这个是御史中丞吕公著他们家的。” 赵野心里“咯噔”一下。 吕公著? 自己那位称病在家,躲清閒的顶头上司? 他家的人,也这么横? 赵野心中猛然激动起来。 好傢伙,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一个是新党的二號人物,一个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首,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要是把他们两家一起弹劾了,会是什么效果? 吕惠卿那边肯定恨自己入骨,新党那帮人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吕公著这边更妙,自己弹劾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叫什么?这叫大逆不道,这叫欺师灭祖! 只要吕公著被自己气得跳脚,不迟早得著个由头搞自己? 那自己被贬斥出京,岂不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赵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十二文钱拍在桌上。 “店家,钱放这儿了!” 说完,他起身就走,朝著大相国寺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他要去实地考察一下。 光是当街驱赶行人还不够劲爆,最好能再找点別的由头,把罪名坐得更实一些。 赵野挤在人群里,远远地跟在那两拨人后面。 大相国寺內人声鼎沸,香火与各色小食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赵野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著。 那两辆马车在寺庙前的一片空地上停稳,家僕们立刻上前,放下脚凳,恭敬地立在一旁。 吕惠卿家的马车车帘先动。 一名中年妇人先探出身子,她穿著一件暗花罗的褙子,头上的金釵在日光下晃眼。 她正是吕惠卿的妻子何氏。 何氏下车后,又转身,小心地扶著一个少女下来。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与吕惠卿有几分相似,身形窈窕,只是脸上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倨傲。 这是吕惠卿的独女,吕婉儿。 紧接著,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了人。 吕公著的妻子王氏先下了车,她年岁与何氏相仿,穿著打扮却素净许多。 王氏下车后,又扶著另一位妇人下来。 何氏本已看到王氏,脸上刚露出笑容,正要上前打招呼。 可她看清王氏身边那人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她停住脚步,视线在那妇人身上扫过。 那妇人一身青色素服,头上只一根碧玉簪,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 何氏快走两步,站到王氏面前,话语里带著质问。 “王姐姐,她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王氏脸上现出一丝尷尬,她拉了拉身边妇人的手。 “何妹妹,我在路上碰见了张姐姐,便一道过来了。” 何氏闻言,脸色冷了下来。 “张姐姐?” 她上下打量著那妇人,语气里满是审视。 “看来吕中丞如今是想,要与司马学士他们一党搅在一起了。” 这话一出口,王氏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司马光的妻子张氏却先一步上前。 张氏看著何氏,声音清冷。 “何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党不党的,休要在此胡言!” 何氏冷笑一声。 “呵,敢做不敢当?” “我家夫君在朝堂之上为国事操劳,你们的夫君倒好,在背后拉帮结派,处处掣肘。” “如今你们搅在一起,不是结党,又是什么?” “还偶遇,这哄骗三岁稚子的话也说得出?” 张氏被这话气得脸上泛起红晕。 “结党?我看真正结党的,是你家吕惠卿和王安石!” “他们网罗亲信,排除异己,朝堂上下都快成了他们的一言堂!这才叫结党!” “我夫君他们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你们扣上这样一顶帽子!” “你!” 何氏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犀利,一时竟有些语塞。 王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都少说两句!”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周围都是人!” “话要是传了出去,对谁家的夫君有好处?”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人头上。 何氏与张氏互瞪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 高官家眷当街爭吵,这要是传到官家耳朵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何氏冷哼一声,拉过女儿吕婉儿的手。 “我们走。” 她不再看王氏与张氏一眼,转身便带著女儿往寺內走去。 张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王氏一把拉住。 王氏对著她摇了摇头。 “算了,张姐姐,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张氏这才作罢,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赵野站在不远处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装模作样地看著一幅山水图。 他的耳朵却將方才那场爭吵,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他心里乐开了花。 好好好。 这下连人证物证都不需要了,直接把这番对话写进奏疏里。 就告他们两家治家不严,纵容家眷当街爭吵,言语涉及朝堂党爭,败坏官场风气。 这罪名,不大不小,却噁心人到了极点。 他看著何氏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王氏和张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弹劾顶头上司,再顺带捎上新党的二號人物。 这道奏疏递上去,自己离被贬官的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付了钱,拿了副字画,转身也混入了人群之中。 第14章 臣又有本奏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汴京城的街面上还是一片漆黑。 赵野顶著两个大黑眼圈,跟著上朝的队伍往皇城里挪。 昨日在书市卖了书,又去大相国寺看了场热闹,回来后为了写这封弹劾奏疏,熬了大半宿。 到了待漏院,百官整衣。 赵野特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又理了理身上的官袍。 升了官,待遇確实不一样。 以前做监察御史里行,站班都在大殿门槛边上,冬天吃风,夏天晒肉。 如今成了殿中侍御史,位置虽然还是靠后,但好歹能进垂拱殿里面站著了,头顶上有片瓦遮著。 隨著静鞭三响,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 赵頊端坐在御座之上,精神头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不少。 行礼毕,朝会开始。 果然不出所料,新旧两党的大佬们,为了新法的事,又掐上了。 双方你来我往,唾沫星子横飞。 赵野站在队列后面,听得直打哈欠。 这些话,他在御史台的卷宗里都看烂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軲轆话。 他把手缩在袖子里,摸了摸那本硬邦邦的奏疏。 这才是今天的正菜。 他现在就等著这帮人吵累了,自己好上去点炮。 爭吵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眼看谁也说服不了谁,赵頊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安石动了。 他缓缓出列,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 王安石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臣闻,近日朝中对青苗法多有议论,言其执行之中存有漏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司马光等人,最后在赵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面向赵頊。 “臣以为,兼听则明。新法初行,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既然有人指出了问题,那便改。” “这是臣擬定的《青苗法补遗》,针对强行摊派、取息过重等弊病,做了修补。” 內侍接过奏疏,呈递御前。 王安石继续说道。 “此乃初版,后续还会根据各路反馈,继续完善。” 接著,他便开始逐条念诵补救的措施。 “其一,严禁官吏强行抑配,愿借者给,不愿者听其自便。” “其二,灾伤之地,依灾情轻重,可展限或免息。” “其三……” 隨著王安石一条条念下去,大殿內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司马光原本紧绷的脸,出现了一丝错愕。 文彦博捋鬍子的手也停住了。 他们没想到,素来以“拗相公”著称,坚持“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王安石,竟然真的低头认错,开始修改新法了。 片刻后,王安石念毕。 他挺直脊背,朗声道。 “自古变法,无不伴隨阵痛。有问题,解决便是,这才是进取之道。” “之前赵野赵侍御所言弊端,臣听进去了,也改了。” “若是改了之后,还有人只知一味反对,那臣不得不怀疑,诸位究竟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私利?” 司马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好的切入点。 人家都承认错误並且改正了,你再揪著不放,確实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殿內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新党官员们个个面露喜色,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就在这时,枢密使文彦博忽然咳嗽了一声。 他迈步出列,並没有直接回击王安石,而是转过身,看向了站在后排的赵野。 “赵侍御。” 赵野听到文彦博点自己的名,心里嘆了口气。 这老狐狸,又要拿自己当枪使。 文彦博脸上带著和煦的笑。 “既然之前的漏洞是你指出来的,那便由你来说说,王相公这补救之策,是否合理?是否真能解百姓之倒悬?”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到了赵野身上。 旧党眾人眼中满是期待。 他们指望著赵野能像那天一样,再次语出惊人,把这所谓的“补救之策”批得体无完肤。 新党眾人则是死死盯著他,眼神不善。 只要赵野敢说半个不字,他们袖子里的弹章就要飞出来了。 赵頊也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著赵野。 “赵卿,你说说看。” 赵野整了整衣冠,坦然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他先是对著赵頊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著满朝文武。 他心里其实很想借题发挥,把这补救之策骂一顿。 但他做不到。 王安石提出的这几条,確实是打在了青苗法的七寸上。 如果真能落实下去,不敢说尽善尽美,起码能让百姓少受很多苦。 青苗法本身是好意,是为了抑制兼併,救济贫民。 自己是为了被贬官,不是为了祸害国家。 昧著良心说瞎话,他赵野干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 “回陛下,回文枢密。” “臣以为,王相公此补救之策,甚好。” “针对强行摊派与灾年逼债这两大毒瘤,皆有对症之药。若能依此推行,確无大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文彦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富弼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司马光更是气得鬍子直抖。 叛徒! 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说好的赴汤蹈火的呢? 富弼脸色阴沉,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野,你可看仔细了?你觉得这补救之策当真没有问题?” 语气中带著浓浓的警告意味。 赵野看著富弼,目光清澈,没有丝毫躲闪。 “回富相,確实没问题。” “有错则改,善莫大焉。王相公能听进逆耳忠言,完善新法,此乃社稷之福。” 御座上的赵頊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 王安石也看著赵野,眼中满是讚赏。 此子果然是良才,对事不对人,不涉党爭,难得,难得啊。 旧党那边,却是炸了锅。 一个个怒视著赵野,那眼神若是能杀人,赵野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若不是在大殿之上,顾忌著御前失仪的罪名,恐怕唾沫星子早就喷到赵野脸上了。 赵頊见状,心情大好。 新法最大的阻力就是这帮顽固派,如今连最尖锐的反对者都认可了,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他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赵卿先退下吧。至於新法修订之事,便按王相公的意思办……” “陛下且慢!” 赵野並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臣,有本奏。” 赵頊一愣,皱了皱眉。 这小子又要干什么? 刚才表现得挺好,这时候还要奏什么? 但他还是耐著性子点了点头。 “准。” 赵野从袖中掏出那个熬夜写好的小本本,双手高举过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臣要弹劾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吕惠卿!” 这话一出,殿內眾人虽有些惊讶,但也还能接受。 毕竟吕惠卿是新党核心,赵野之前就弹劾过,再弹劾一次也不稀奇。 可赵野的话还没说完。 他顿了一下,继续喊道。 “臣还要弹劾,御史台,御史中丞,吕公著!” “还有,翰林学士,司马光。”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惊雷,直接在垂拱殿內炸响。 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第15章 逮谁咬谁 赵頊坐在龙椅上。 他看著下方的赵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满朝文武,如今除了新党便是旧党,剩下的就是中立派。 赵野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是要把满朝公卿都得罪个乾净? 赵頊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赵卿,你要弹劾他们三人何事?若是为了新法之爭,方才不是已经议定了吗?” 赵野直起腰,將手中的小本本换了一只手拿。 “回官家,臣弹劾他们,与新法无关。” 他转过身,目光在吕惠卿、吕公著和司马光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臣要弹劾这三位重臣,治家不严,纵容家眷欺行霸市,当街阻路,且內帷妇人竟敢妄议朝政,败坏京师风气!” 此言一出,吕惠卿第一个没忍住。 他一步跨出,笏板指著赵野,鬍鬚乱颤。 “一派胡言!” “老夫家中向来规矩森严,內眷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来欺行霸市,何来妄议朝政?” “你这狂徒,为了博取虚名,竟敢凭空污人清白!” 司马光也黑著脸走了出来。 他向来以道德君子自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可是排在治国前头的。 被人指著鼻子骂治家不严,比骂他不懂变法还难受。 “陛下,臣之拙荆,常年吃斋念佛,最是良善不过。赵御史此言,纯属构陷。” 就连一直只想躲事的吕公著,此刻也不得不站出来。 他若是认了这罪名,往后这御史中丞还怎么当? “陛下,臣冤枉。” “赵野身为御史,风闻奏事虽是本分,但也需有些影儿。如此信口雌黄,若不严惩,朝纲何在?”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势汹汹。 新党和旧党的官员们,此刻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纷纷出言指责赵野。 “就是,三位相公何等样人,岂容你这般泼脏水!” “请陛下治赵野诬告之罪!” 面对满殿的指责声,赵野面色不变。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翻开了手中的那个小本本。 “都说完了?”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气急败坏的三人。 “既然三位相公不认,那下官就给大伙儿念念。”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照著本子念道。 “昨日巳时三刻,大相国寺正门前。” “吕惠卿吕府上的马车,乃是黑漆齐头平顶,车辕处镶了铜兽。隨行家僕八人,手持棍棒。” 他抬头看了一眼吕惠卿。 “吕检详,这马车样式,没错吧?” 吕惠卿脸皮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野继续念。 “隨行家僕为给马车开道,推搡行人。” “此事,大相国寺门口摆摊的商贩,皆可作证。” 他又翻过一页,看向吕公著和司马光。 “隨后,吕中丞府上的马车至,司马学士夫人同车。同样有家僕手持棍棒呵斥百姓,为马车开路。” “相国寺门口。” “吕惠卿之妻何氏,与司马学士之妻张氏,当街爭执。” “何氏言:『我家夫君在朝堂操劳,你们夫君在背后拉帮结派,处处掣肘。』” “张氏回言:『真正结党的,是你家吕惠卿和王安石!网罗亲信,排除异己,朝堂成了你们的一言堂!』” 赵野合上本子,发出一声脆响。 “三位相公,这话,可是下官编得出来的?” “若是三位不信,大可现在就派人去大相国寺门口隨便找个人问问。” “或者,乾脆回家问问尊夫人,昨日在大相国寺,是不是说了这些话?”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吕惠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太了解自家那个夫人了,平日里仗著他的势,確实有些跋扈。 而且那些话,也確实像她说出来的。 司马光则是闭上了眼,手里的笏板捏得咯吱作响。 他夫人张氏虽不是惹事的人,但性子刚烈,受不得气。 若是被吕家那个妇人言语相激,当街吵起来,也不是没可能。 吕公著更是缩了缩脖子,心里把自家夫人埋怨了一百遍。 你出门就出门,凑什么热闹! 三人都没说话。 因为赵野既然敢把时间、地点、人物、甚至对话都说得这么详细,那绝对是有备而来。 而且他们夫人,昨日確实都去了大相国寺。 这要是真让官家派人去查,把大相国寺门口那些小贩找来对质。 到时候丟的可就不仅仅是脸面了。 纵奴行凶,妇人干政。 这两顶帽子扣下来,按大宋律法,那是真要吃掛落的。 尤其是妇人议政,传出去,他们这官声还要不要了? 赵頊坐在高台上,將下面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他看著赵野,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手里还真有点东西。 吕惠卿反应最快,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官家!臣……臣治家无方,致使內眷在外失言,臣有罪!” 这时候只能认。 认个治家不严,顶多罚点俸禄。 要是死扛到底,被查实了纵容家眷妄议朝政,那就得捲铺盖走人。 司马光和吕公著见状,也只能跟著跪下。 “臣等知罪,请官家责罚。”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位大佬,此刻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一地。 满朝文武看著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 谁家还没个强悍的夫人?谁家还没个仗势欺人的奴僕? 这要是都被赵野拿个小本本记下来,这官还当不当了? 赵頊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也没想真把他们怎么样。 毕竟都是朝廷重臣,也是要面子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罢了。” “既然你们都认了,那该罚就罚吧。” “吕惠卿,吕公著,司马光,三人各罚俸半年。” “另,禁足十日,在府中闭门思过,好好整顿一下家风。” “若是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谢恩。 “臣等领旨。” 处理完这三位,赵頊的目光落在了赵野身上。 他越看这个年轻人越顺眼。 不结党,不营私。 既不偏帮新党,也不討好旧党。 看到问题就指出来,不管是王安石的新法漏洞,还是吕惠卿他们的家风问题。 一视同仁,刚正不阿。 这种孤臣,正是他这个皇帝最需要的。 只有这样的臣子,才是真正属於他赵頊的人。 “赵野。” “臣在。” “你今日纠弹有功,不畏权贵,甚好。” 赵頊想了想,这小子之前还在喊穷卖书呢。 “赏钱五十贯,绢五匹。” 赵野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五十贯! 这可是一笔巨款! 他在汴京城混了这么久,兜里最鼓的时候也就那卖书得来的六贯钱。 有了这五十贯,別说吃汤饼,就是天天去樊楼,也能瀟洒一阵子了。 他连忙躬身领旨。 “臣,谢官家!” 他是真高兴。 赵頊见他这副財迷模样,也不由得失笑。 到底是年轻人,一点城府都没有。 “行了,起来吧。” 赵頊收敛了笑意,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他扫视全场,朗声宣布。 “既然青苗法补遗已定,那便即刻下发各路州县,著令实施,不得有误。” “退朝!” 內侍声音响起。 “退——朝——” 赵頊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 他侧过头,看了赵野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玩味,甚至还带著几分同情。 赵野低著头,没看到这眼神。 他满脑子都是那五十贯钱,又想到现在自己得罪了那么多人,以后参自己的人不得老多了? 自己到时候露点破绽,贬官指日可待。 他完全没注意到,赵頊离开后,殿內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很多官员都衝著他这个位置走了过来,將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16章 舌战群儒 刘建第一个冲了上来。 他动作太快,脚下的官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吱”。 他张开双臂,死死拦在赵野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在他身后,陈源、李清,还有七八个平日里唯司马光马首是瞻的諫官,哗啦一下围了上来。 眼睛死死钉在赵野身上。 若是眼神能化作刀子,赵野此刻怕是已经成了肉泥。 “赵野!” 刘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指颤抖著指著赵野的鼻子。 “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之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等的?你说要为国除奸,你说要匡扶社稷!” “我等视你为同道,请你饮酒,为你铺路,甚至求了几位相公保你性命!” “你倒好!” 刘建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飞溅在赵野的官袍前襟上。 “你转头就咬了司马学士一口!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野站在人群中央。 他伸手掸了掸胸前的唾沫星子,动作慢条斯理。 他抬起眼皮,看著气急败坏的刘建,嘴角扯了一下。 “刘司諫,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之前在樊楼,我確实吃了你们的酒,也吃了你们的肉。” “可我何时说过,吃了你们的饭,就要把良心卖给你们?”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得刘建不得不后退半步。 “我赵野是天子门生,食的是大宋的俸禄,忠的是当今官家。” “司马学士治家不严,纵容妇人干政,这是事实。我身为殿中侍御史,纠弹百官是我的本职。” “难道因为吃了一顿饭,我就要看著国法被践踏而装聋作哑?” “若是那样,这就不是结交,是结党!” “结党”二字一出,周围几个想要张嘴帮腔的旧党官员,喉咙像是被人掐住,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帽子太大,没人敢接。 远处,司马光,文彦博和富弼正往殿外走。 王安石也没有管这边的动静,也快步离开了垂拱殿。 这种场合,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若是下场去和一个从七品的御史对骂,那是自降身价。 只能由著门生故吏去闹。 刘建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强词夺理!” “什么妇人干政,不过是几句閒话!你这是构陷!是恩將仇报!” “我呸!什么忠臣,我看你就是个投机的小人!” 旁边传来几声嗤笑。 那是新党的人。 吕惠卿虽然被罚了俸禄,还要闭门思过,但他手底下那帮人还在。 邓綰抱著笏板,站在外圈看热闹,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 “哎呀,这戏好看。” “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费尽心机想拉拢条狗来咬我们,结果这狗疯了,连主人都咬。” “嘖嘖,刘司諫,你们这眼光,不行啊。” 新党的一群官员鬨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赵野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邓綰脸上。 “邓知諫院,很好笑?” 邓綰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被赵野这么一盯,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但他仗著人多,又是新党红人,也不怵赵野。 “本官笑笑又如何?难道赵侍御还要管本官笑不笑?” 赵野点了点头。 “我管不了你笑。” “但我能管你哭。” 他伸手指向邓綰,手指笔直。 “你身为諫官之首,方才刘建等人在殿內喧譁,围攻同僚,你视而不见,反而在旁煽风点火,幸灾乐祸。” “这就是你的官德?” “还有。” 赵野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鬨笑的新党官员。 “你们有什么脸笑?” “吕惠卿纵奴行凶,欺压百姓,这是事实!你们身为新党官员,平日里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变法。” “结果呢?你们的领头人带头欺负百姓!” “你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看到吕检详吃瘪,你们就觉得自家主子的屎也是香的?” “一群是非不分、只知党同伐异的蠢货!”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新党那群人也炸了。 “赵野!你骂谁!” “狂悖!简直狂悖!” “你这是无差別攻击!你是疯狗吗!” 邓綰气得鬍子乱抖,指著赵野的手都在哆嗦。 “我要弹劾你!我定要弹劾你!” 赵野却根本不理他。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墙根底下的那群人。 那是中立派的官员。 他们既不站新党,也不站旧党,平日里上朝就是凑数,只想混到点卯下班。 刚才看到两边吵架,他们正贴著墙根往外溜,想离这是非之地远点。 赵野大步走了过去,拦住了一个正准备跨出门槛的官员。 那官员嚇了一跳,手里捧著的笏板差点掉地上。 “赵……赵侍御,有何贵干?在下……在下可没惹你。” 赵野看著他,冷笑一声。 “你是没惹我。” “刚才刘司諫围攻我的时候,你在看。” “邓知諫院嘲笑的时候,你也在看。” “身为朝廷命官,见到殿前失仪,见到同僚相爭,你既不劝解,也不上奏,只知道明哲保身,当缩头乌龟。” “大宋养你们这些骑墙派有什么用?” “要是金殿柱子倒了,你们是不是也得先看看砸不到自己,才决定扶不扶?” 那官员脸都被憋红了,张口结舌。 “你……你这叫什么话!” “我等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赵野打断他。 “不过是想混日子!拿著朝廷的俸禄,占著茅坑不拉屎!” “你们这种人,比他们更可恨!他们好歹还在做事,虽然做得是一坨烂泥,你们呢?你们就是那烂泥上的苍蝇!” 这下好了。 整个垂拱殿,彻底乱了套。 旧党骂他忘恩负义。 新党骂他疯狗乱咬。 中立派骂他不可理喻。 几十號人围著赵野一个人喷,唾沫横飞,声浪几乎要把大殿顶棚掀翻。 赵野站在风暴中心。 他也不回嘴了。 他只是抱著笏板,昂著头,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轮流扫视著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 废物。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骂娘还让人难受。 眾人越骂越气,越气越骂,有的甚至擼起袖子,看架势是想动手。 就在这时。 “咳咳!” 几声尖锐的咳嗽声响起。 几个身穿紫袍的大內侍,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人,正是赵頊身边的亲信。 他扫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也不说话,只是用拂尘轻轻敲了敲殿门。 “诸位官人。” “官家还要在后殿批阅奏章。” “这垂拱殿是议政的地方,不是菜市口。” “若是诸位精力旺盛,不如咱去请旨,让诸位去殿前广场上跪著骂?” 这话一出,如同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所有人都冷静了。 在殿前喧譁已经是失仪,要是再惊动了官家,那可就真要吃不了兜著走。 眾人恨恨地瞪了赵野一眼。 刘建甩了甩袖子。 “竖子不足与谋!” 邓綰冷哼一声。 “咱们走著瞧!” 那个被骂成苍蝇的中立派官员,捂著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 赵野看著他们的背影,伸手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得罪完了。 这就对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垂拱殿。 第17章 跳脱出时代的看法 福寧殿內,铜炉里的龙涎香静静燃著,轻烟笔直向上,碰到藻井后才散开。 赵頊坐在御案后,手边堆著半尺高的奏疏,但他没看那些,手里只捏著几张轻薄的桑皮纸。 这是皇城司刚刚递进来的密奏,上面事无巨细地记录了赵野昨日的行踪。 从去书市卖书给寧河公主,到在相国寺吃汤饼,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頊的视线停留在寧河公主四个字上,眉头挑了一下。 “咦?” 他把纸张凑近了些,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这丫头,又跑出宫去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没忍住往上勾了勾。 那昨天买书的那个女扮男装的人,正是他的亲妹妹,寧河公主赵寧。 原以为是去祈福,没承想是女扮男装去逛书市了,还偏偏撞上了去卖书换饭吃的赵野。 这缘分,倒是有些意思。 赵頊把皇城司的奏报折好,隨手压在镇纸底下,並未打算深究。 妹妹自幼养在深宫,性子活泼些,出去透透气也无妨,只要人平安回来便是。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大內侍躬著身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盏热茶,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官家,歇歇神。” 赵頊端起茶盏,撇去浮沫,隨口问道:“前面散了?那赵野如何了?” 內侍脸上神情变得极其精彩,他垂著手,低声回道:“回官家,散是散了。只是这散的场面……实在是有些骇人。” “哦?”赵頊来了兴致,放下茶盏,“怎么个骇人法?是被那帮人打出来了?” “非也。” 內侍咽了口唾沫,绘声绘色地说道:“赵侍御一人站在垂拱殿前,舌战群儒。他指著刘建骂司马光他们是结党营私,指著邓綰骂他们是非不分,连那些想溜走的中立官员,都被他骂成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苍蝇。” “噗——” 赵頊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咳嗽了两声,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福寧殿內迴荡。 “苍蝇?占著茅坑不拉屎?” 赵頊笑得肩膀都在抖,“这话虽糙,却实在是大实话!这满朝文武,平日里之乎者也,装得道貌岸然,如今被这混不吝的小子撕了脸皮,怕是都要气疯了吧?” 內侍也陪著笑:“可不是嘛,刘諫官脸都气紫了,邓知諫院更是跳著脚要弹劾他。那场面,比菜市口吵架还要热闹。” 赵頊收敛了笑意,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骂得好!”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殿內踱步。 “朕要的就是他这股劲头。不结党,不营私。这种人,在朝堂上就是一把孤刀,除了朕,没人敢用他,也没人会容他。” 赵頊停下脚步,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这种孤臣,朕太喜欢了。” 正说著,殿外又有小黄门来报。 “官家,寧河公主求见。” 赵頊重新坐回御案后,脸上露出一抹莞尔的笑意。 刚看完这丫头买书的奏报,人这就来了。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阵环佩叮噹之声响起。 一名身著淡粉色宫装的少女,像只穿花蝴蝶般飞了进来。 她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手里还紧紧抱著几本厚书。 “阿兄!阿兄!” 赵寧还没行礼,声音先到了。 “给你看看好东西!” 她快步跑到御案前,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摊。 正是昨日赵野卖的那套《韩昌黎先生文集》。 赵頊没有去接书,而是板起脸,故意沉声道:“你昨日又偷摸出宫了?要是让母后知晓,朕怕是得被你连累,挨顿骂。” 赵寧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 “才不会呢,母后可疼我了,才捨不得骂我。” 她伸手把书翻开,指著其中一页,催促道:“阿兄,你別管我出不出宫,你快看看这个!这上面的批註,好有意思!” “批註?” 赵頊有些漫不经心。一套旧书,能有什么稀奇的批註? 他顺著赵寧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飢状篇,原本是韩愈论述如何救灾的文章。 但在正文旁边的空白处,写著几行潦草却刚劲的字跡。 赵頊定睛一看,念了出来。 “笨办法。开仓放粮,救得了百姓一时,救不了一世。” “大飢过后,土地必贱,必被豪强低价兼併。百姓失了地,沦为佃户,来年若再遭灾,除了卖儿鬻女,又该如何?” “真正的救灾,不在给粮,而在保地。抑兼併,控粮价,以工代賑,方为上策。” 赵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原本隨意的坐姿,瞬间变得端正起来。 他伸手拿过那本书,又仔细读了一遍那几行字。 字数不多,却字字诛心,直指大宋如今土地兼併日益严重的顽疾。 韩愈的文章讲的是仁政,是道德。 而这批註讲的,是利益,是根源。 赵寧站在赵頊旁边,又翻了几页。 “阿兄,你看这儿,还有《爭臣论》的批註。” 赵頊低头看去。 《爭臣论》乃是韩愈批评阳城的文章,歷来被士大夫奉为圭臬。 可那旁边的批註,却写得极为刻薄: “沽名钓誉。” “韩愈批判阳城是对的,甚至骂轻了。在其位,不谋其政,只知爱惜羽毛,坐视百姓受苦,以求『清流』之名。” “庸官之害,与贪官一个级別。贪官谋財,庸官误国。” 再往下看,还有一段更长的议论: “官员选拔,考诗词歌赋有何用?治理地方,靠的是写诗吗?” “考核官员,当看三样:经济是否增长,民生是否改善,百姓口碑是否载道。” “至於所谓的士林名望,最是扯淡。不过是阶级圈子內的互相吹捧,你捧我一句清高,我夸你一句风骨,百姓饿死了,他们还在那儿吟诗作对,感嘆民生多艰。” “这……” 赵頊越看越心惊。 这些话,太难听了。 若是被司马光、文彦博那些人看到,定要气得吐血三升,大骂这是离经叛道、辱没斯文。 可是…… 赵頊只觉得胸口有一股鬱气,隨著这些文字被吐了出来。 痛快! 他早就受够了那些只知道空谈道德、遇到实事就两手一摊的“名臣”。 国库没钱,他们说要节流,要修德。 边境吃紧,他们说要修文德以来远人。 全是废话! 赵野这几行字,虽然粗鄙,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官场最大的弊病——务虚不务实。 特別是那句“庸官之害,与贪官一个级別”,简直说到了赵頊的心坎里。 他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几乎都有类似的批註。 有的骂古人迂腐,有的评时政荒谬。 赵野看事情的角度,完全跳出了儒家经典的框架,没有半点君君臣臣的教条,全是赤裸裸的利害算计和民生实务。 那种对贵族阶级、对士大夫圈子的鄙夷,透纸而出。 赵頊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继而变成了大笑。 “好!好一个赵野!” “原来朕还是小看他了。他不仅是个敢咬人的孤臣,还是个能看透这世道人心的明白人!” 赵頊合上书,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直接把书压在了自己的手肘下。 他抬起头,看著赵寧。 “阿寧,这书,先留给朕。” “朕要好好研究研究。” 赵寧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满脸的不乐意。 “阿兄!你怎么能这样!” 她伸手要去抢。 “我还没看完呢!这可是我花钱买的,足足十二贯呢!” “我都看了一半了,正看到精彩的地方,那个……那个关於《师说》的批註,我还没琢磨透呢!” 赵頊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赵寧的手,脸上露出一副无赖的表情。 “我是官家,这天下都是我的,徵用几本书怎么了?” 他笑著摆摆手。 “听话。等朕看完了,研究透了,再还给你。” 赵寧瞪著大眼睛,看著自家皇兄这副强取豪夺的模样,气得跺了跺脚。 但那是皇帝,是她亲哥,淫威之下,不得不低头。 “哼!”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 “给就给!不过你要快点看,过两天必须还我!” “还有,要是看坏了,你要赔我!” 赵頊心情大好,连连点头。 “赔,朕赔你十套新的。” 赵寧又嘟囔了几句,这才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赵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他重新翻开那本书,手指轻轻摩挲著那行“经济,民生,口碑”。 “经济……” 这个词,他听著新鲜,却又觉得无比贴切。 经世济民,不就是经济吗? 赵野这脑子里,装的东西显然不止是用来骂人的。 他既能看出青苗法的弊端,又能提出官员考核的新標准,还能一眼看穿某些人的虚偽。 这样的人,若是只用来当个御史,未免有些可惜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太年轻,资歷太浅,而且树敌太多。 现在把他推到实务的位置上,只会被那些老狐狸联手做掉。 赵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 “先在御史台磨一磨吧。” “这把刀,越磨才会越快。” “等把那些陈腐的烂肉都剔乾净了,朕再给你换个更大的舞台。” 赵頊看著那书上的批註,眼神越发深邃。 对於赵野,他是越发喜爱了。 第18章 工作安排:覆核刑狱 御史台的班房內,茶汤的热气还没散尽,刚回来的赵野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一名杂役便匆匆走了进来。 “赵侍御,刘知杂请您过去一趟。” 赵野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皮抬了一下。 刘知杂,便是侍御史知杂事刘述。 如今御史中丞吕公著闭门思过,这御史台的一把手位置空缺,便由这二把手刘述暂摄台务。 大宋官制繁杂,侍御史本是六品,但这“知杂事”的衔头一加,便是御史台的实权人物,位同从六品。 为了不让这御史台的台面太过寒酸,朝廷特许其借緋服,穿五品官员的红袍,腰佩银鱼袋,走出去也是威风八面。 赵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这刘述平日里唯吕公著马首是瞻,如今吕公著被自己一本参回家了,这刘述找自己,定然不是请吃饭。 他跟著杂役穿过迴廊,来到刘述的班房前。 杂役通报了一声,里面却没动静。 赵野也不等,直接迈步跨了进去。 班房內,刘述正端坐在书案后,那一身緋红官袍在略显昏暗的屋內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对著一份公文写写画画,头埋得很低,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赵野走到案前三步站定,拱了拱手。 “下官赵野,见过刘知杂。” 声音清朗,在屋內迴荡。 刘述手中的笔没停,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在纸上勾勒。 赵野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过了三息。 屋內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赵野直起腰,放下手,目光落在刘述那顶隨著书写微微晃动的乌纱帽上。 这是要给自己立规矩,晾一晾自己的锐气。 这套路,太老了。 赵野也不恼,他上前一步,直接凑到了书案边上,伸手在桌面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声音极大,把砚台里的墨汁都震得晃了晃。 刘述的手一抖,笔尖在公文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满是怒意,瞪著赵野。 还没等刘述开口,赵野先说话了。 他一脸关切,嗓门扯得老大。 “刘知杂,您这是耳朵不太好使了?还是对下官有什么意见?” “若是耳朵不好,下官认识几个不错的郎中,可以给您引荐引荐。若是对下官有意见,您直说便是,何必装聋作哑?” 刘述被这一嗓子吼得脑仁疼。 他身为御史台二把手,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哪怕是同级的官员,也要给几分薄面。 哪有像赵野这样,一上来就问上官是不是聋了的? 他將手中的笔重重往笔山上一搁,沉声道。 “赵侍御,此处是公廨,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本官正在批阅紧要公文,一时入神,未曾听见,你这般无礼,眼里还有没有上官?” 赵野却不吃这一套。 他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仰,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紧要公文?” 他瞥了一眼那张被墨跡毁了的纸。 “刚才下官行礼,声音可不小。刘知杂既然没聋,那就是故意不理。” “上官召见,下官来了,行了礼,上官却故意晾著。” “这叫什么?”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这叫弄权!这叫欺凌下属!” “刘知杂,咱们都是御史,这风闻奏事的规矩您比我懂。您说,我要是把这事儿写个摺子,递到官家面前,说您刘述在御史台摆架子,给刚立功的下属穿小鞋,官家会怎么想?” 刘述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这赵野,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吕公著、吕惠卿、司马光三位大佬都被他参得闭门思过,自己若是再被他咬上一口,那说不得得被下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这现在可是出了名的疯狗,不能跟他硬碰硬。 刘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摆了摆手。 “赵侍御言重了。” “本官刚才確实是看得太认真,一时失神,绝无针对之意。” “你也知道,中丞不在,台里大小事务都压在本官一人肩上,难免有些疏漏。” 赵野见他服软,也不再纠缠。 他拉长了语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噢”。 “原来是刘知杂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耳背也是常有的事。倒是下官误会了。” “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刘述听著那句“年纪大了”,嘴角抽搐了两下,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跟赵野扯皮,免得把自己气死。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赵侍御,今日叫你来,是有件正事要交给你。” 赵野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刘知杂请讲。” 刘述从案头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案宗,递了过来。 “如今刑狱积压,官家屡次下旨,要清理旧案,绝冤狱,通民情。” “刑部那边人手不足,大理寺也忙不过来,便请咱们御史台派人协助复查。” “本官思来想去,赵侍御刚正不阿,眼光独到,正是这复查冤狱的最佳人选。” “不知赵侍御,敢不敢接这个差事?” 刘述说完,目光紧紧盯著赵野,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这是个激將法。 但他觉得赵野一定会接。 年轻人嘛,刚升了官,最想做的就是建功立业,证明自己。 赵野接过案宗,隨手翻了两下。 清理旧案,复查冤狱。 这活儿听著光鲜,实际上是个烫手的山芋。 大宋的刑狱制度虽然完备,但也极其繁琐。 刑部负责覆核,大理寺负责审判,御史台负责纠察。 三方互相制衡,也互相推諉。 那些积压下来的旧案,要么是证据不足的悬案,要么是牵扯到权贵豪强的棘手案子。 谁碰谁倒霉。 查不出来,是无能。 查出来了,得罪人。 若是查错了,那就是製造冤狱,罪加一等。 刘述这哪里是给自己安排工作,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赵野合上案宗,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接。” “为什么不接?” “为国分忧,为民伸冤,乃是御史本分。这差事,下官接了。” 刘述微微一愣,没想到赵野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想著用官大一级压死人,逼赵野就范。 没想到这小子连个磕巴都没打,就答应了? 第19章 你们见过这种铁案? 赵野看著刘述那错愕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他当然得接。 系统规定得清清楚楚,不能主观作恶。 身为朝廷命官,上级分派的职责范围內的工作,若是无故推諉罢工,那就是瀆职,是主观作恶。 要是自己不接,哪怕因此被贬官,系统也不认帐,那不就白忙活了? 而且,根据前身的记忆,这复查刑狱的活儿,最容易出岔子。 一年几千起案子,想要没点冤假错案,那是做梦。 只要自己接手了,到时候出了紕漏,或者得罪了哪路神仙,被牵连进去。 那被贬官岂不是顺理成章? 这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贬官捷径”。 刘述这哪里是害自己,分明是自己的贵人啊! 赵野站起身,將案宗往怀里一揣。 “刘知杂若是没別的事,下官这就去刑部报到。” 刘述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好,好。” “赵侍御果然是一心为公,本官没看错人。” “你去吧,刑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大理寺的人也会在那里等你。” 赵野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著赵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刘述紧绷的脸皮终於鬆弛下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吕中丞回家前特意交代过,这赵野是个刺头,必须得拔了。 这复查刑狱,就是个无底洞。 只要赵野陷进去,隨便找个由头,说他断案不明,或者说他包庇罪犯。 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这御史台,就再也没有赵野的立足之地。 这是个阳谋。 赵野躲不掉,也没得躲。 …… 刑部位於皇城西南角,高墙深院,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赵野拿著公文,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刑部的一处偏厅。 这偏厅名为“详断房”,专门用来处理积压案件和多方会审。 一进门,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屋子里堆满了架子,架子上塞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 两名身穿绿色官袍的官员正站在屋子中央,见赵野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下官刑部主事孙进,见过赵侍御。” “下官大理寺评事钱通,见过赵侍御。” 两人齐齐行礼,態度极为恭敬。 赵野打量了这两人一眼。 孙进,三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堆著笑,看著像个生意人。 钱通,年纪轻些,二十出头,身形消瘦,眼神有些闪烁。 这两人都是从八品的小官。 赵野心里顿时有了数。 这复查刑狱,乃是三方会审,按理说,刑部和大理寺至少也该派个六七品的官员来坐镇。 结果就派了这么两个小虾米。 自己是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在这三人小组里,官阶最高。 这也就意味著,一旦出了事,自己就是那个扛雷的。 这两人,就是俩炮灰,专门用来凑数的。 这安排,完全不合规矩,但太合赵野的心意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天塌下来我个高的顶著”的效果。 赵野笑著虚扶了一把。 “二位不必多礼。” “往后咱们就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还请二位多多关照。” 孙进和钱通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们这种低阶官员,平日里在部里就是干杂活的命,这次被派来协助御史复查案件,虽然知道是苦差事,但能跟最近风头正劲的赵侍御搭上话,那也是个机会。 孙进上前一步,殷勤地说道。 “赵侍御客气了,能在您手下办事,是下官的福分。” “听说赵侍御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下官早就仰慕不已。” 钱通也跟著附和。 “是啊是啊,赵侍御威名远扬,这次有您坐镇,咱们这复查工作定能顺顺噹噹。” 两人一脸兴奋,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次被委以重任的机会,若是干好了,说不定能得到赵野的提携。 殊不知,他们只是棋盘上用来坑赵野的弃子。 赵野也不点破,只是指了指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既然人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这屋里的案子,都是咱们要查的?” 孙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色。 “回赵侍御,这里的卷宗,大多是熙寧元年以前积压下来的,共有三百四十二件。” “刑部那边催得紧,说是要在年底前全部过一遍。” “三百四十二件?” 赵野挑了挑眉。 现在已经是八月,离年底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 平均每天要查三个案子。 这还得除去休沐和吃饭睡觉的时间。 这哪里是复查,这分明是走马观花。 “行。” 赵野走到一张布满灰尘的书案前,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 他转身看著孙进和钱通。 “既然是复查,那就不能走过场。” “咱们不仅要查,还要查出问题,查出真相。” “若是遇见那种卷宗模糊、证据不足的,一定要深挖。” “哪怕是翻遍整个刑部的库房,也要把事情搞清楚。” 孙进和钱通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工作量,听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孙进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侍御,这……时间上怕是来不及吧?” “若是深挖,一个案子拖上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赵野摆了摆手,一脸大义凛然。 “时间不够,那是上面考虑的事。” “咱们做事的,只求无愧於心。” “难道为了赶进度,就要让冤案石沉大海?就要让真凶逍遥法外?” “你们放心大胆地查,出了什么事,有我顶著。” 两人一听这话,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这年头,像这样敢担当、不甩锅的上司,打著灯笼都难找啊! “下官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隨即挽起袖子,斗志昂扬地扑向了那些满是灰尘的卷宗。 赵野看著他们忙碌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隨手抽出一卷案宗,拍了拍上面的灰。 “来吧,让我看看,这里面到底埋了多少雷。” 他翻开卷宗,然后开始翻看起来。 “大名府……” 赵野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案子,有点意思。 卷宗上写著,大名府富商张顺,因私铸铜钱,被判流三千里,家產充公。 但案犯张顺的供词则供认不讳,並且在当天就在狱中畏罪自杀。 一个富商,私铸铜钱? 哪来的胆子? 而且说完供词才自杀? 离谱,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他赵野肯定不信。 他又看向这案件的经办人落款,赫然写著当时的河北路提点刑狱公事,如今的刑部侍郎,李岩。 李岩,可是王安石的铁桿支持者,新党的中坚力量。 赵野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敲击。 复查,复查。 这第一刀,看来又要砍向新党的人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刘述还真是送了自己一份大礼。 他拿起笔,在卷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孙进,钱通。” “来,咱们先查这个。” “大名府张顺私铸案。” 孙进和钱通闻声凑了过来。 孙进一看那捲宗,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赵……赵侍御,这案子……这可是李侍郎当年亲自办的铁案啊。” “咱们要是翻这个,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野看著他,目光坚定。 “铁案?” “这案件从头到尾透著诡异,你们见过这种全是疑点的铁案?” “只要有冤情,就算是天王老子办的,我也要给他翻过来。” “怎么,你们怕了?” 孙进和钱通看著赵野那无所畏惧的眼神,心里的恐惧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有这样的上司带著,有什么好怕的? “不怕!” 两人异口同声。 赵野笑了。 “好。” “那就开工!” 班房內,灰尘飞扬。 三个品级不高、却胆大包天的官员,开始在故纸堆里,挖掘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而一场针对赵野的阴谋,也在这漫天尘土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阴谋的走向,最终会偏离轨道,变成一场席捲整个朝堂的风暴。 第20章 生死簿 详断房內,烛火摇曳。 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赵野手里抓著那捲“大名府张顺私铸案”的卷宗,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得篤篤响。 “孙进。” 正埋头整理另一堆文书的孙进猛地抬头,脖子缩了一下。 “下官在。” 赵野把卷宗往桌子中间一推,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你来看看这段。” 孙进赶紧凑过来,顺著赵野的手指看去。 “张顺,家资巨万,领河北路盐引三千道,茶引一千五百道……因贪利,私铸恶钱……” 赵野看著孙进。 “看出问题没?” 孙进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茫然。 “赵侍御,这……这就是案由啊。张顺贪財,铸钱牟利,没什么不对吧?” 赵野嗤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贪財?” “这大宋的盐引和茶引,是什么价码,你比我清楚。” “三千道盐引,一千五百道茶引,这就是两棵摇钱树。他张顺只要不是傻子,躺在家里数钱都数不过来。” 赵野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前,隨手抽出一本《宋刑统》。 “私铸铜钱,是杀头的罪。稍微有点脑子的商贾,都知道这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放著安稳的盐茶暴利不赚,去干这种隨时可能家破人亡勾当?” “这就好比,家里有金山的,非要去街上偷別人的泔水桶。” “你信?” 孙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 赵野走回来,又翻开一页。 “再看这个。” “抄没家產,现钱两万贯。” 赵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刷刷写下几个数字。 “我查了户部那边关於河北路盐茶的税收记录,粗略算了一下。” “按照张顺手里的引票数量,他这一年,光是盐茶两项的流水,就在九万贯上下。” “除去打点官府、运输折耗、人工开支,纯利怎么也有七万贯。”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墨汁晕开。 “七万贯的进项,抄家就抄出来两万?” “这么多年来挣的钱都让狗吃了?” 钱通这时候也凑了过来,他看了看那数字,小声说道。 “赵侍御,卷宗后面有交代。” 他伸手翻过几页,指著一行小字。 “这儿写了。因河北路连年遭灾,张顺新建的酒楼客栈生意惨澹,亏空甚巨,且多处產业贱卖抵债,故而家资所剩无几。” 赵野看著那行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贱卖?” “卖给谁了?契约呢?中人是谁?卖了多少钱?” 他把卷宗拎起来,抖了抖。 “这上面一个字都没提。” “就一句『贱卖抵债』,就把几万贯的窟窿给填上了?” “河北是遭灾了,那是种地的遭灾。酒楼客栈那是房子,是地皮!” “只要地还在,房子还在,就算生意不好,那也是实打实的房子。” “现在的世道,地皮能贬值贬成这样?” “除非这酒楼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没了。” 孙进和钱通对视一眼,两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不是傻子,经赵野这么一剖析,这案子里的猫腻简直大得没边了。 这哪里是经商亏空,这分明就是有人吞了那笔钱。 至於是谁吞的…… 两人同时想到了这案子的经办人——现任刑部侍郎,李岩。 孙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抖。 “赵……赵侍御,那这案子……咱们怎么记?” 赵野把卷宗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记下来。” “疑点一:作案动机不存。疑点二:巨额家產去向不明。疑点三:资產变卖无据可查。” 他坐回椅子上,眼神冰冷。 “这不是铁案。” “这是个漏勺。” “只不过这漏勺上面,盖了一块官官相护的遮羞布。” 孙进的手哆嗦了一下,提起笔,在记录册上写下了这几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他自己的脖子上套绳索。 …… 接下来的日子,详断房里的灯火,几乎夜夜通明。 赵野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带著孙进和钱通,在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疯狂挖掘。 他甚至让人找来了几张巨大的白纸,贴在墙上。 纸上画满了表格和线条。 这是他根据后世的统计学方法,弄出来的“案件分类表”。 “经济类、凶杀类、失踪类、纠纷类……” 每一个类別下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案卷的编號和主要的疑点。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已是熙寧二年九月二十一日。 秋风已起,卷著枯叶在院子里打转。 详断房內。 赵野手里拿著最后一份整理好的清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完活。” 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拍。 “三百四十二件案子。” “初筛完毕。” 孙进和钱通站在他对面,两人的脸色比外面的枯叶还要难看。 赵野指著墙上的表格。 “证据不足、证词矛盾、逻辑不通的,一共一百五十九件。” “甚至还有十几件,连尸体都没找到,就凭几个泼皮的口供,就把人给斩了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涉案的地方官员,四十五人。” “京官,二十七人。” 赵野的目光落在孙进手里捧著的那本“黑名单”上。 “这里面,官最大的,就是那位李岩侍郎,从三品。” “剩下的,大理寺的少卿,御史台的旧僚,还有刑部的几个郎中,从四品到从八品,应有尽有。” “这就是大宋的法度。” “这就是所谓的『慎刑』。” 孙进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钱通也好不到哪去,牙齿在那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们早已没了最开始的欣喜,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 谁能想到,他们只是复查一下案件,竟然能查出那么多猫腻来? 这可是七十二名官员啊,根据现有的证据,最少都是个瀆职。 “赵……赵侍御……” 孙进带著哭腔开口了。 “这……这名单要是交上去……” “咱们……咱们还能活吗?” 这不仅仅是得罪人。 这是要把半个朝堂的司法官员都给得罪光了。 这是在挖大宋官场的祖坟啊! 赵野看著他们。 这两个人,陪著自己熬了一个多月。 眼圈黑得像熊猫,人瘦了一圈,连官袍都显得宽大了不少。 虽然胆子小了点,但干活还算卖力,没拖后腿。 赵野嘆了口气。 他走到两人面前,弯下腰,把那本掉在地上的册子捡了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 “行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 他把册子揣进自己怀里。 “这东西,是我让你们查的。” “字,是我让你们写的。” “最后这名单,也是我列的。” 赵野看著两人的眼睛。 “冤有头,债有主。”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 “这事儿,太大了,你们那小身板,扛不住。” 孙进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侍御,您……” 赵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別废话。” “现在,立刻,马上。” “收拾你们的东西,滚回你们各自的衙门去。” “回去之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赵野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话。” “说你们跟我吵了一架,实在受不了我的臭脾气,撂挑子不干了。” 钱通急了。 “这……这怎么能行!这不是陷赵侍御於不义吗?” 赵野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什么义不义的。” “保住头上的乌纱帽,保住脑袋,才是最大的义。” “你们还年轻,才刚入官场,还没活明白呢。” “跟我这儿陪葬,犯不上。” “滚吧。” 他说完,转过身,不再看两人,自顾自地去墙上撕那些表格。 孙进和钱通站在原地,看著赵野忙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並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 但在这一刻,在昏黄的烛光下,却显得异常高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羞愧和感激。 他们知道,赵野这是在救他们。 也是在赶他们下船,好自己一个人去撞那座冰山。 孙进咬了咬牙,整理好衣冠。 钱通也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两人对著赵野的背影,整整齐齐地长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 “赵侍御……保重。” 声音哽咽。 赵野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赵野一个人。 和满屋子的卷宗,还有那份足以让朝野震动的“生死簿”。 第21章 得给他们个把柄才行 皇城,福寧殿。 赵頊手里拿著一份皇城司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得很快,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把人都赶走了?” 他放下密报,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皇城司勾当官。 那勾当官躬身回话。 “回官家,走了。” “孙进和钱通出了刑部大门,就各自回了衙门。” “对外宣称是赵御史性情古怪,难以相处,且行事乖张,他们实在无法配合,故而请辞。” 赵頊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性情古怪?难以相处?” “呵。” 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这两个人,倒是听话。” “赵野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勾当官低著头,不敢接话。 赵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天色。 “这哪里是难以相处。” “这分明是不想让他们沾上一身腥。” “赵野这是查到了什么案件?让他如此忌惮?”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详断房那边,还没动静?” “回官家,赵御史还在里面。据探子报,他在整理那些卷宗,嘴里……嘴里还念叨著什么。” “念叨什么?” 勾当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稟报。 “说……『李岩啊李岩,你这名字起得好,又臭又硬,这次看我不把你这块石头给砸碎了』。” “还有……『这帮孙子,当官当到这份上,不如回家卖红薯』。” “噗嗤。” 赵頊没忍住,笑出了声。 “卖红薯?” “这又是哪里来的新鲜词儿?” 他笑著摇了摇头。 “这小子,嘴里总能蹦出些稀奇古怪的话。” 一旁的內侍见官家心情不错,试探著问道。 “官家,既然赵御史查出了这么多东西,要不要派人去把那些卷宗取来?也好让官家先过过目?” 赵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摆了摆手,语气坚决。 “不。” “朕不去拿。” “他既然赶走了帮手,就是要一个人唱这齣戏。” “朕若是现在插手,这戏就没法唱了。” “他办,朕能保他,朕办的话,朝廷怕是得乱。” 他坐回龙椅,目光深邃。 “不管他查到了什么,不管他想干什么。” “最后,他肯定得拿著东西,来找朕。” “朕就在这儿等著。” “看著他怎么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 刑部,详断房。 赵野把最后一张表格折好,塞进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公文袋里。 他环顾四周。 这个待了一个多月的鬼地方,全是灰尘和霉味。 但也是在这里,他握住了一把足以让朝廷颤抖的刀。 明天。 就是明天早朝。 他要把这把刀拔出来,狠狠地砍下去。 李岩,从三品。 这级別够高了吧? 再加上那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官员。 这一竿子捅下去,新党也好,旧党也罢,谁也別想独善其身。 那些人不得恨死自己? 不得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赵野摸了摸下巴,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 这就对了。 只要恨意足够大,反弹就足够强。 到时候群情激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自己淹死。 官家就算再想保自己,面对这么多人的怒火,也得掂量掂量。 贬官,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 赵野忽然皱了皱眉。 光是查案得罪人,还不够保险。 万一官家脑子一热,觉得自己是孤胆英雄,非要力排眾议保下自己,甚至再给自己升个官,那不就完犊子了? 上次打了冯弘,不就升了两级吗? 这事儿有前科,不得不防。 得想个办法。 给自己身上泼点脏水。 让官家想保都保不了,只能顺水推舟把自己踢出京城。 什么脏水最好泼呢? 贪污?不行,系统不让,而且容易掉脑袋。 瀆职?自己这案子查得这么漂亮,说瀆职没人信。 杀人放火?那更是找死。 赵野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脑子里灵光一闪。 宋律有云:官员不得狎妓。 虽然大宋风气开放,文人墨客逛个青楼楚馆是常有的事,写词唱曲也是雅谈。 但那大多是私底下的,或者是去那种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吟小班。 真正明文规定的,是在职官员严禁宿娼。 若是被抓了现行,或者被人举报查实,那绝对是生活作风问题。 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罢官免职。 这罪名,不致死,但足够噁心人,足够毁名声。 若是明天在朝堂上大杀四方,转头就被人爆出夜宿青楼,生活糜烂。 这种巨大的反差,绝对能让官家对自己失望透顶。 到时候,那些被自己弹劾的官员再一拥而上,抓住这个小辫子不放。 官家为了平息眾怒,为了维护朝廷顏面,肯定得把自己贬走。 完美! 简直是天衣无缝! 赵野一拍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正是华灯初上,销金窟里好风光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时辰。 酉时三刻。 下班了。 赵野没再犹豫,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把那个装满黑料的公文袋藏进柜子里,锁好。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走出了详断房。 出了刑部大门,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街边的成衣铺。 花了一贯钱,买了一身看著还算体面的绸缎常服。 那是那种富家公子哥常穿的样式,顏色鲜亮,甚至有点俗气。 回到租住的小院,他迅速换下官袍,穿上那身新买的衣服。 对著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虽然长得还算周正,但配上这身衣服,活脱脱一个暴发户的模样。 “嘖。” 赵野嫌弃地撇了撇嘴。 “为了贬官,老子也是拼了。”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上次官家赏赐的那张五十贯的兑票。 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樊楼那种地方,那是销金窟,没钱连门都进不去。 五十贯,应该够瀟洒一晚上了吧? 他把兑票往怀里一揣,手里拿了一把摺扇——那是前身留下的装逼利器。 “啪”地一声打开摺扇,摇了两下。 虽然深秋的晚上有点冷,但为了这紈絝子弟的范儿,忍了。 赵野锁好院门,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夜色中。 目標,樊楼。 第22章 给我找个头牌来 樊楼之所以叫樊楼,是因为这楼真的太高了。 站在楼底下往上看,三层的主楼灯火通明,飞檐上掛著的红灯笼连成了一片火海,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楼里面传出来的丝竹声、欢笑声、划拳声,混杂著酒香和脂粉气,像是一锅煮沸了的迷魂汤,还没进门,人就先醉了三分。 赵野站在大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刚买的、艷俗得有些扎眼的绸缎袍子,又摸了摸怀里那张五十贯的兑票。 他“唰”的一声甩开摺扇,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脚跨进了这销金窟的大门。 大厅里宽敞得像个广场,几十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跑堂的伙计手里托著盘子,像穿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一个眼尖的跑堂见有客到,立马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哟,这位官人,看著面生,头回来咱们樊楼吧?” 那跑堂的上下打量了赵野一眼,见他衣著光鲜,虽然款式俗了点,但料子是实打实的好货,当即腰弯得更低了些。 “官人是一个人?还是约了朋友?” “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后院有上好的清净客房,前楼有雅座包厢。” 赵野没搭理他。 他把摺扇在胸前呼呼地扇了两下,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对著那个跑堂的。 那种暴发户的劲头,拿捏得死死的。 他没回答住店还是吃饭,而是突然停下脚步,扯著嗓子,问出了一句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的话。 “哎,伙计。” “你们这儿,有没有姑娘?” “什么价位?”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原本喧闹的大厅,像是被谁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正在划拳的停了手,正在喝酒的端著杯子僵在半空,正在在那儿低声吟诗作对的文人雅士,一个个像被雷劈了一样,张大嘴巴转过头来。 几十双眼睛,唰的一下,全钉在了赵野身上。 这是谁? 哪来的土包子? 樊楼是什么地方?这是东京汴梁第一酒楼,是文人墨客挥毫泼墨、达官贵人宴请宾朋的高雅之地。 虽说这里確实跟各大青楼都有合作,但这事儿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谁来这儿找姑娘不是进了包厢,酒过三巡,才含蓄地让跑堂的去请? 哪有像这样,一进大厅,当著几百號人的面,张嘴就是“有没有姑娘”、“什么价位”的? 这就好比在金鑾殿上问皇帝“你家茅房在哪”一样,简直是有辱斯文,粗俗到了极点。 那跑堂的也被问懵了。 他在樊楼干了七八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种上来就问价的。 这是把樊楼当成路边的暗门窑子了? 跑堂的脸上一红,又是一白,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急忙上前一步,凑到赵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別人听见。 “哎哟,我的爷,您小点声。” “咱们樊楼可是正经酒楼,不……不直接做那个营生。”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往四周瞟,看著那些食客鄙夷的目光,只觉得后背发凉。 “若是官人有雅兴,想听曲儿或者……那个,咱们还是去楼上包厢谈吧。” “那儿清净,也没人打扰。” 这是在给赵野台阶下,也是在维护樊楼的体面。 可赵野今天是来干嘛的? 他是来泼脏水、毁名声的。 要是进了包厢,关起门来玩,谁知道他赵野是个生活糜烂、不知廉耻的官员? 没人知道,那这官还怎么贬? 所以,这面子,他坚决不能要。 “包厢?谈?” 赵野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嗓门更大了。 他把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合上,指著跑堂的鼻子。 “谈什么谈?我是来消费的,又不是来做贼的!” “去包厢干什么?怕见人啊?” 说著,他伸手入怀,动作夸张地摸出那张五十贯的兑票。 他用两根手指夹著兑票,在跑堂的眼前晃了晃,那兑票被甩得“哗哗”作响。 “看见没?这是什么?” “钱!” “这里是五十贯!足值的交子!” 周围的人听到“五十贯”这三个字,又是一阵吸气声。 这年头,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十几贯。五十贯,在樊楼也能摆上一桌顶级的席面了。 赵野看著跑堂那瞪大的眼睛,冷笑一声。 “怎么,怕爷给不起钱?” “爷告诉你,爷我不差钱!” “既然你们这儿有姑娘,那就別藏著掖著。” “去,给我找个最好的来!要那个……叫什么来著?对,头牌!” “把你们这儿最红的那个头牌给我叫来!” “爷今儿个就在这儿等著,哪儿也不去!” 跑堂的看著那张晃动的兑票,又看了看赵野那副“老子就是大爷”的嘴脸,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无奈,憋屈,又带著点对有钱人的敬畏。 五十贯啊,光是赏钱估计就能落不少。 可这也太……太那个了。 “官人……这……” 跑堂的还想再劝两句。 “这大厅里人多眼杂,您叫了头牌来,坐在这儿……怕是不太方便吧?” 赵野眼珠子一瞪。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是没穿衣服,还是她没穿衣服?” “大家都长著两只眼睛一张嘴,谁比谁高贵?”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食客,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再给我上点好酒好菜,什么贵上什么!” “要是敢怠慢了爷,小心爷把你这店给砸了!” 跑堂的彻底没辙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而且是个有钱的滚刀肉。 跟这种人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再劝下去,指不定这人还能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到时候影响了其他客人的雅兴,掌柜的怪罪下来,还是自己倒霉。 既然他想丟人现眼,那就由著他去吧。 反正只要给了钱,他爱坐哪坐哪。 跑堂的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行,官人您说了算。” “您想坐大厅,那就坐大厅。” 他侧过身,指了指大厅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 那里靠近楼梯口,光线稍暗,旁边还有个巨大的屏风挡著,算是大厅里最隱蔽、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了。 “官人,您看那个位置如何?” “那边清净,离门口也近,上菜快。” 赵野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个角落?” 他连连摆手,一脸的嫌弃。 “不行不行!那是什么破位置?” “那是耗子待的地方!” “爷花了五十贯,你就让爷缩在墙角里喝西北风?” 跑堂的都快哭了。 大哥,你是来嫖妓的,不是来登基的。 这种事儿,不都是越隱蔽越好吗? 你看周围那些食客,哪一个不是找个屏风挡著,生怕別人看见自己跟哪个姑娘眉来眼去? 你倒好,嫌位置太偏? “那……那官人您的意思是?” 赵野把摺扇往手里一拍,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大厅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高台,是平日里歌女弹琴唱曲的地方。 高台正下方,有一张巨大的圆桌,位置极佳,视野开阔,正好处於整个大厅的中心点。 坐在那里,不仅能看清台上的表演,更是能被大厅里所有的人360度无死角地围观。 那就是个活靶子。 “就那儿!” 赵野伸手一指。 “我看那中间台子底下的位置就挺好。” “宽敞,亮堂,还能听曲儿。” “爷就坐那儿!” 跑堂的人都傻了。 他顺著赵野的手指看去,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个位置,一般都是用来给贵客摆寿宴或者大宴宾客用的。 一个人,坐那么大一张桌子? 还在最中间? 还要叫个头牌姑娘在那儿陪著?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离谱到了姥姥家。 “官人……那儿太显眼了……” “要不咱们换个……” “不换!” 赵野把眼一瞪,声音拔高了八度。 “显眼怎么了?显眼才好呢!” “爷长得这么俊,还怕人看?” “就那儿了!別废话!赶紧带路!” 他说著,也不管跑堂的答不答应,迈开步子,径直朝著那张大圆桌走了过去。 一路上,他昂首挺胸,摺扇摇得飞起,路过几张桌子时,还故意用那种“你们都是穷鬼”的眼神,扫视著坐著的人。 所过之处,食客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人谁啊?这么狂?” “不知道啊,看那打扮,像个暴发户。” “听口音像是本地人,怎么行事如此乖张?” “嘖嘖,在大厅里叫头牌,还非要坐中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嘘,小点声,能拿出五十贯面不改色的人,怕也是有些来头的。” 赵野听著这些议论声,心里美滋滋的。 对,就是这样。 议论吧,鄙视吧,震惊吧。 最好明天就把这事儿传遍整个汴京城。 传到御史台,传到政事堂,传到官家的耳朵里。 让大家都知道,新晋的殿中侍御史赵野,是个在樊楼大厅公然宿娼的无耻之徒。 他走到那张大圆桌前,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把那张五十贯的兑票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跳。 “伙计!人呢?” “还愣著干什么?上茶!上酒!叫姑娘!” 跑堂的见木已成舟,也没办法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小跑著过来,先拿起茶壶给赵野倒了一杯茶。 “官人您稍坐,酒菜马上就来。” “至於姑娘……小的这就去给您问问。” “不过咱们这儿的头牌『苏苏』姑娘,那可是心气儿极高的,一般不见生客,小的只能去帮您传个话,至於姑娘肯不肯来……” 赵野挑了挑眉,直接把证明自己身份的鱼袋从怀中掏出了出来砸在桌上。 “你就说朝请郎、守殿中侍御史,馆阁校勘,赵野,赵伯虎要她来陪。” “不来?你让她试试看?” 第23章 他究竟想干嘛? 那一枚铜鱼袋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跑堂的伙计被这动静嚇得一哆嗦,眼皮子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鱼袋上。 铜质的袋饰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再看那行字。 殿中侍御史,赵野。 伙计的膝盖瞬间就软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侍……侍御史?” 他又猛地抬头,盯著赵野那张年轻却透著股混不吝劲头的脸,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是赵伯虎?那个……那个……” 他那个了半天,也没敢把后面半截话说出来。 但周围的人听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本只是因为有个暴发户闹事而看热闹的食客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赵野?”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就是一个多月前在垂拱殿上,指著官家鼻子骂大宋要亡的那个赵野?” “还能有谁!这汴京城里,除了他,谁还敢叫赵伯虎!” “我的个老天爷,听说他之前把同僚冯弘按在地上打,打得人家现在还在开封府大牢里蹲著呢!” “这还不算,他一口气弹劾了司马学士、吕公著和吕惠卿三位大员,逼得这三位都要闭门思过!” 议论声像是一阵风,瞬间刮遍了整个大厅。 原本那些还端著架子、一脸鄙夷的文人雅士,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手里的摺扇也不摇了,酒杯也不端了。 在百姓眼里,赵野是敢於直言的青天,是为民除害的英雄。 但在这些读书人和官员眼里,赵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是个隨时会咬人的恶犬。 连那些高官都敢咬,何况他们这些小鱼小虾? 跑堂的心中打鼓,生怕这位爷对自己有意见。 “赵……赵侍御,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 “只是……只是您这身份尊贵,这大厅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衝撞了您……” 他这话是想劝赵野收敛点,毕竟一个御史,在大庭广眾之下叫囂著要睡头牌,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赵野斜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人多眼杂?”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 “怕个屁!” “我敢来,就不怕被人知道!” “怎么?你们樊楼是不想做我赵某人的生意?” 跑堂的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那还不快去!” 跑堂的抱著那张烫手的兑票,一脸的无奈。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食客,咬了咬牙。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跑堂的一走,赵野便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手里的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大腿。 他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嘴角掛著那一抹让人看了就想打一顿的笑。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还座无虚席的大厅,此刻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驱赶著眾人。 靠近门口的一桌,几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难看至极。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快走!那是赵疯子!” “他连吕惠卿家里马车是什么样、家僕拿了几根棍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咱们要是被他看见在这儿喝花酒……” 另一人打了个寒颤,连忙招手叫来伙计结帐。 连找回来的零钱都顾不上拿,几人用袖子遮著脸,低著头,贴著墙根,像做贼一样溜了出去。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尤其是那些身上有官职的,或者是家里长辈在朝为官的衙內们。 他们太清楚赵野的威力了。 这人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异类。 要是明天早朝,这疯子再掏出那个小本本,念上一句:“某月某日,某公之子,於樊楼大厅,左拥右抱,有伤风化……” 那他们回家不得被打断腿? 於是,大厅里出现了一幅奇景。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客人们,一个个像是屁股底下著了火。 有的把头埋在衣领里,有的拿扇子挡著脸,有的乾脆把外袍脱下来罩在头上。 “快走快走!” “別让他看见!” “晦气!怎么碰上这么个煞星!” 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声过后,原本喧闹的大厅,竟然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也就是些不知內情的富商,或者是外地来的客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野坐在大厅中央,看著这一幕,手里摇扇子的动作都停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的茫然。 “跑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艷俗的绸缎袍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又没动手打人。” “至於吗?”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一群胆小鬼。” 没人也好,清净。 跑了更好。 ...... 夜色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把整个汴京城罩得严严实实。 樊楼门口那盏巨大的红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把“樊楼”两个金字照得忽明忽暗。 大厅里那一嗓子“给我找个头牌来”,就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巨石。 水花还没落下去,涟漪就已经撞开了汴京城的夜色。 几个平日里就在樊楼周围趴活儿的閒汉,听了这信儿,眼珠子一转,撒腿就往各个府邸跑。 紧接著,皇城司的探子也动了。 几匹快马踩碎了御街上的月光,马蹄声急促,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鼓点,一路朝著皇宫的方向滚去。 皇宫,后苑。 这里没有樊楼的喧囂,只有虫鸣和远处更漏的滴答声。 一座暖阁內,烛火通明。 赵頊斜倚在软塌上,身上只披了一件素白的单衣,手里端著一只玉盏。 他对面坐著一位身著薄纱的妃子,正剥了一颗葡萄,要往他嘴里送。 赵頊张嘴接了,葡萄汁水在嘴里爆开,甜得有些发腻。 他眯著眼,嚼了两下,心情颇为舒畅。 忽然。 “官家!官家!”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暖阁外传来。 赵頊被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手里的玉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那妃子也嚇得花容失色,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滚落到了地毯上。 赵頊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脸上的愜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直了身子,对著门外喝道。 “喊什么!进来!”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阵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赵頊的贴身內侍,入內內侍省都知张茂则,平日里最是沉稳的一个人,此刻却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有点歪了。 他一进门,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官家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惊驾!” 赵頊看著他这副狼狈模样,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单衣,赤著脚踩在地毯上。 “什么事?天塌了?还是辽人打进来了?” “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自己去慎刑司领板子!” 张茂则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哆嗦著。 “回官家,没……没塌,辽人也没来。” “是赵野!赵侍御!” 听到这个名字,赵頊愣了一下。 他皱著的眉头稍微鬆开了一些,重新坐回软塌上。 “赵野?他又怎么了?” 张茂则咽了口唾沫,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他抬起头,看了赵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赵侍御他……他在樊楼。” “樊楼?” 赵頊笑了。 “这小子发了財,去吃顿酒也是常事,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他在樊楼大厅,当著几百號人的面,拍出五十贯钱……” 张茂则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赵頊的耳朵里。 “他说他要找姑娘。” “还点名要那个……那个头牌苏苏。” “还说……还说让苏苏去大厅中间陪他。”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张茂则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赵侍御穿了一身艷俗的商贾衣裳,在大厅里叫囂,说他不差钱。” “有伙计劝他去包厢,被他骂了回来,说去包厢那是做贼。” “他还把鱼袋砸在桌上,亮明了身份,说谁敢不给他面子。” 赵頊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眨了眨眼睛,伸手掏了掏耳朵。 “赵野?” “殿中侍御史赵野?” “那个在垂拱殿上骂王安石,骂司马光的赵野?” “去逛窑子?还在大厅里逛?还亮鱼袋?” 张茂则跪在地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確。” “皇城司的人就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 赵頊慢慢地靠回软塌上。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嘴里念叨著,眼神却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刚才那种被打断雅兴的怒气,此刻全变成了震惊和不解。 赵頊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走了三圈,他突然停住,转过身看著张茂则。 “你起来,给朕仔细说说。” “他当时是什么神情?是不是喝醉了?” 张茂则爬起来,躬著身子。 “回官家,据探子报,赵侍御去的时候,身上並无酒气。” “神情……神情很是囂张,像个暴发户。” “但他那双眼睛,探子说,看著清亮得很,不像是有醉意的样子。” “清亮得很……” 赵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吹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没醉。 那就是故意的。 赵頊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扣著。 为什么? 赵野不是傻子。 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干出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 大宋律法,官员不得宿娼。 这要是被御史台那些人抓住了把柄,弹劾一本,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罢官免职。 更何况,他可是把司马光跟王安石等人得罪了个遍。 那些人现在正愁找不到地方下嘴咬他呢,他倒好,自己把脖子洗乾净了送上去? 还把鱼袋砸桌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御史?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赵頊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眉头越皱越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茂则。” “你说,他这是想干什么?” 张茂则哪敢乱猜,只能低头回道。 “奴婢愚钝,猜不透赵侍御的心思。” “或许……或许是年轻人,一时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 赵頊嗤笑一声。 “他要是那种得了点赏赐就不知道姓什么的人,早就死八百回了。” “五十贯钱,就能让他得意成这样?” “不可能。” 赵頊转过身,背著手。 “他一定有別的目的。” “知法犯法,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 “这不像是去寻欢作乐的,倒像是去……” 赵頊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 自污。 难道他是怕自己功劳太大,遭人嫉恨,所以故意给自己泼脏水? 不对。 他才是个从七品的官,有个屁的功劳。 而且他已经把人都得罪光了,再泼脏水有什么用? 那是为什么? 第24章 谁的身份能有我尊贵? 樊楼內,接到消息的掌柜王通,听说赵野的事后。 立马亲自安排酒席,然后派人去询问凌烟楼的人苏苏姑娘是否接客。 但没想到却出了点意外。 ...... “赵侍御,实在是对不住。” 王通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周围那帮看热闹的食客。 “苏苏姑娘……她这会儿实在是不方便。” 赵野手里的扇子一停,眼皮撩了起来。 “不方便?” 他把那枚铜鱼袋拿起来,在手里拋了拋,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怎么个不方便法?是身子不適,还是看不起我赵某人?” 王通脸上的肉抖了抖,连忙摆手。 “哎哟,我的爷,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看不起您啊。”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细若游丝。 “是有贵客。” “苏苏姑娘正在楼上,陪一位贵客吃酒,实在是……分身乏术。” 赵野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直衝天灵盖。 好好好。 这可太好了。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宿娼,顶多是个生活作风问题。 现在好了,还要跟人爭风吃醋。 这要是闹起来,把对方得罪了,再加上宿娼的罪名,明天早朝那些御史还不得把自己喷成筛子? 这贬官的圣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赵野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猛地一拍桌子。 “砰!” 这一声巨响,把王通嚇得一哆嗦,差点跪地上。 赵野霍然起身,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指著楼上,嗓门扯得比刚才还大。 “陪的谁?” “我就不信了,在这汴京城里,还有谁的身份能有我尊贵不成?” “我乃天子门生,殿中侍御史!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架子,敢抢爷看上的女人!” 这话一出,大厅里又是一阵吸气声。 这赵野是真疯啊。 一个御史,为了个妓女,在大庭广眾之下跟別人爭风吃醋,还要比身份? 这新闻,比刚才那个还要劲爆十倍。 明日的汴京小报,头版头条算是有了。 王通苦著一张脸,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赵侍御,赵爷爷,您小点声……” 他看了一眼楼梯口那几个抱著刀、面无表情的守卫,后背一阵发凉。 “这客人……这客人小的是真不能说。” 王通一咬牙,试图和稀泥。 “这样,赵侍御,除了苏苏,还有红玉、绿珠,那也是一等一的绝色。” “我给您换个人?您……” “放屁!” 赵野闻言顿时大怒。 “什么不能说?怕个鬼!” “我赵某人还不信了,这天底下还有人不给我面子?” “不说是吧?行,我自己上去看!” 说著,赵野把下摆一撩,推开王通,抬脚就往楼梯口走去。 那架势,气势汹汹,活像是个去捉姦的丈夫。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给我面子!” “哎!赵侍御!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王通见状,魂都快嚇飞了。 他顾不上什么礼数,连滚带爬地衝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赵野身前。 “赵侍御!您听小的一句劝!” 王通死死抱住赵野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声音压到了极低极低,带著一股子颤音。 “那位贵人……咱们真的衝撞不起。” 他指了指楼上,眼神里全是惊恐。 “那位贵客的身份……贵不可言。” “您千万不要自討苦吃啊!” 赵野被他拦住,眉头皱了起来。 贵不可言? 在这个汴京城里,能让樊楼掌柜怕成这样,还用上“贵不可言”这四个字的,难道? 皇室中人? 赵野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嚇人。 如果是宗室亲王,或者是哪位郡王,那这篓子可就捅破天了。 得罪权臣,顶多是党爭。 得罪皇室,那是大不敬! 这简直是为贬官量身定做的绝佳机会啊! 想到这,赵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兴奋得手指尖都在发麻。 他一把推开王通,脸上露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模样。 “什么贵不贵的!” 他大声嚷嚷著,声音在楼层间迴荡。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 “不管他是谁,我今天就是要苏苏来陪我!” “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王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赵疯子是铁了心要找死,还要拉著樊楼一起陪葬。 楼梯口的几个带刀护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著赵野。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 “吱呀——” 楼上一间雅间房门,开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一个身著淡紫色罗裙的女子,缓缓从门內走了出来。 她並未施粉黛,髮髻也只是隨意挽起,插了一根白玉簪子。 但她往那儿一站,周遭那些描金画凤的装饰,瞬间就俗了下去。 她手里端著一个托盘,盘中放著一壶酒,两只杯。 女子站在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著赵野。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寻常青楼女子的媚態,反倒带著几分书卷气。 “赵官人。”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她微微福身,对著赵野行了一礼。 “奴家便是苏苏。” “既然赵官人如此赏脸,非要奴家相陪,那奴家便恭敬不如从命。” 她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举起手中的酒壶。 “奴家愿意陪赵官人,喝两杯酒。” 赵野愣了一下。 他看著楼上那个女子,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这就出来了? 这就妥协了? 里面的那个“贵人”呢?怎么不出来跟自己干一架? 哪怕出来骂两句也好啊! 这剧本不对啊! 而在苏苏身后的那扇半开的门內。 阴影里,坐著两个人。 一名身著藏青色锦袍,腰系玉带,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死死盯著楼下的赵野。 他手里捏著一只酒杯。 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 “赵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好大的胆子。” “连本王的局都敢搅。” “哼!”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 酒水溅了出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 他看著年轻男子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按住了男子的手背。 “王爷,息怒。” 中年人压低声音,语气轻缓。 “这里是樊楼,人多眼杂。” “这赵野是个出了名的疯狗,逮谁咬谁。” “若是王爷此刻出去与他爭执,不仅失了身份,要是传到官家耳中,说王爷在宫外与御史爭抢妓女……” 中年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爷一眼。 “吃亏的,终究是咱们。” 年轻王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是气得不轻。 但他终究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他深吸一口气,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那这口气,本王就这么咽了?” 中年人抚了抚鬍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怎么会咽了?” “赵野身为御史,公然宿娼,还在大庭广眾之下喧譁闹事,这可是把把柄送到了咱们手上。” 他凑到王爷耳边,轻声说道。 “先忍了这口气。” “明日早朝,让咱们的人,参他一本。” “有罪证,有人证,到时候,官家想保他都保不住。” 年轻王爷听了这话,脸上的怒气这才稍稍消散了一些。 他端起那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嗯,先生说的是。” “就让他再蹦躂一晚上。” “明天,本王要看著他怎么死。” 楼下。 赵野看著苏苏款款走下楼梯。 他虽然心里有点遗憾没能跟皇室正面对线,但眼下这局面,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御史逼迫花魁,这名声也够臭的了。 第25章 皇帝又脑补了 赵野见目的达成,当即也打算撤了。 他就是想找个由头自污而已,现在的事情已经够他被贬了。 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算那孙子识相!” “既然人来了,爷也不难为你。” 他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撞得倒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缩著脖子往这边看。 赵野伸出手,指了指楼上那扇半掩的门,脸上全是囂张跋扈。 “告诉楼上那位,算他识相!” “但我赵伯虎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他先来的,那爷就给他个面子。” “这酒喝了,人也见了。” “爷乏了,回家睡觉!” 说完,他也不管苏苏那错愕的眼神,大袖一甩,抓起桌上的摺扇,踢开脚边的椅子,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还高声嚷嚷。 “连个能打的都没有!无趣!无趣的很吶!” 那个背影,在无数眼睛的注视下,囂张到了极点。 ...... 皇宫,后苑。 更漏声声,夜色深沉。 赵頊还坐在暖阁里。 他没睡。 他在等。 他在等樊楼那边的確切消息。 赵野那个疯子,到底能在樊楼闹出多大的动静,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剥葡萄的妃子早就被打发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张茂则一个人,垂手立在阴影里,像根木桩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皇城司的亲从官快步走到门口,没敢直接进来,只是隔著帘子低声稟报。 “官家,樊楼那边有新消息了。” 赵頊眼睛一亮,身子前倾。 “讲。” 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那亲从官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 “回官家,探子回报,赵侍御在樊楼大闹了一场,非要点那个叫苏苏的头牌。” “结果……” 亲从官顿了一下。 赵頊眉头一皱。 “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是。” 亲从官咽了口唾沫。 “结果那苏苏姑娘正在楼上陪客,那客人……那客人是岐王殿下。” “你说什么?” 赵頊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从软塌上弹了起来。 “岐王?顥哥儿?” “是。” 亲从官的头垂得更低了。 “千真万確。岐王殿下今日微服出宫,带了隨从,就在樊楼的天字號雅间。” “作陪的正是那个苏苏。” “混帐!” 赵頊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赵頊赤著脚站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 “身为亲王!朕的亲弟弟!” “居然去那种地方!居然去叫了妓女!” “他还要不要脸了?这要是传出去,皇室的脸面往哪放?朕的脸面往哪放?” 他在屋子里来迴转圈,步子迈得极大。 “平日里看著老实,没想到背地里竟然干出这种荒唐事!” “去!去把他给朕叫进宫来!朕要打断他的腿!” 张茂则见状,连忙上前两步,跪倒在地,抱住赵頊的小腿。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啊!” “气大伤身,为了这点事气坏了龙体不值当啊!” 赵頊一脚踢开他,指著门外。 “这是小事?堂堂亲王宿娼,还要跟御史爭风吃醋?你说这是小事?” 张茂则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膝盖疼不疼,凑到赵頊身边,语速极快地劝解。 “官家,您先彆气,先问完再说。” 说著他看向亲从官喝问道:“还有没有?” 亲从官闻言反应过来继续开口发言。 “官家,事情没闹大。” “岐王殿下最后还是退让了,没敢真的跟赵侍御爭风吃醋。” “那个苏苏姑娘下楼给赵侍御敬了酒,赵侍御也没非得去找岐王当面对质。” “喝完酒,赵侍御骂了几句无趣,就走了。” “这事儿,知晓的人不多。” 赵頊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盯著亲从官。 “没闹起来?” “没闹起来。” 亲从官则肯定地点了点头。 “赵侍御就在楼下大厅坐著,喝了酒就走了,根本没上楼。” 赵頊眯起眼睛,眼神闪烁不定。 他慢慢地走回软塌边,坐下。 “不对。” 他低声呢喃。 “赵野那个性子,朕了解。” “刚烈正直。吕惠卿的夫人在街上吵个架他都要弹劾,今天在樊楼,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手?” “还要了个头牌,喝了杯酒就走了?” 赵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除非……”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如闪电般划过。 他猛地抬头,看著张茂则。 “茂则,你说,赵野是不是早就知道楼上那是岐王?” 张茂则一愣。 “这……奴婢不知。不过赵侍御既然是御史,这汴京城的风吹草动,应该瞒不过他的耳朵。” “那就是了!” 赵頊一拍大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 “怪不得赵野今日如此反常,非得在大厅里大喊大叫,还非得点那个妓女!” “原来如此!” 赵頊站起身,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他是早就知道顥哥儿在樊楼叫了妓女!” “他是特意赶过去,想要阻止岐王的!” 他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语气越来越激动。 “你想想,若是他直接带人衝进去抓人,顥哥儿的名声就全毁了!亲王宿娼被御史当场拿获,这是多大的丑闻?” “所以他不能抓。” “但他又不能不管,不能眼睁睁看著皇室丟人。” “所以,他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赵頊伸出手,比划著名。 “他摆明身份,在大厅里闹事,点名要那个妓女。” “这样一来,那妓女就得下来。” “顥哥儿也绝对不敢跟他发生爭执。” “而且,他这一闹,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赵野,谁还会注意楼上的客人是谁?” 赵頊长长地嘆了口气。 “最后退让,没衝上去找人,估计也是为了给朕留脸面。” “唉,没想到赵野为了阻止岐王,竟然如此自污。” “为了掩人耳目,为了保全皇家的体面,他不惜毁了自己的清誉,背上一个『御史宿娼』的骂名。” “不然按他以往的性格跟做派,如果是別的官员在上面,他早就衝进去把人揪出来,辩个明白了!” “哪会这么轻易就走?” 赵頊已经完全脑补成,赵野是为了皇家脸面,將自己的名声置之度外。 他是一个真正的孤臣。 一个为了君父,可以牺牲一切的忠臣。 这种忠诚,比那些整天把“死諫”掛在嘴边的老臣,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那些人只会要名声,要清流。 而赵野,连名声都不要了。 赵頊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 他沉吟了一会,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传朕的旨意。” “告诉王安石,富弼,司马光等人。” “今天晚上樊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张茂则刚要领命,赵頊又摆了摆手。 “不,光这么说不行。” “这帮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若是强压,他们反而会不买帐。” 赵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可以稍微给他们透露一下,岐王在的消息。” “让他们知道,这事儿牵扯到亲王。” “若是他们还想拿这件事做文章,那就是跟朕过不去,跟皇家过不去。”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著一股寒意。 “记住,告诉他们。” “若有人拿这件事说事,呵,休怪朕无情。” 张茂则身子一凛,连忙躬身。 “奴婢遵旨。” “还有。” 赵頊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岐王那边,也派人去说一下。” “不要骂他,也不要罚他。” “就说四个字。” 赵頊一字一顿。 “朕,很生气。” 张茂则心里一抖。 这四个字,比打一顿板子还要重。 这是诛心。 “臣立马去通知。” 张茂则不敢耽搁,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赵頊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今天樊楼发生的事情,不管是谁看见了,听见了。” “让皇城司派人去封嘴。” “谁敢在外面乱嚼舌根,污衊朝廷重臣跟亲王名誉的。” 赵頊冷笑一声。 “全部下狱。” “遵旨。” 张茂则倒退著出了暖阁,帘子落下,隔绝了屋內的灯光。 赵頊重新坐回软塌上,端起那个还没来得及喝的玉盏。 茶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苦涩中带著一丝回甘。 “赵野啊赵野。” 他低声念叨著这个名字。 “你这份情,朕记下了。” 第26章 没人弹劾?那我再加把火。 寅时三刻,残月还掛在西边的飞檐上,惨白的光晕染著汴京城上空的薄雾。 待漏院內,灯火昏黄。 赵野打著哈欠跨进院门,脚下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橐橐的声响。 他特意没整理衣冠,让领口稍微歪著,袖子上还沾著昨夜特意蹭上的酒渍,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宿醉未醒的颓唐劲儿。 院子里早已人头攒动,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语声嗡嗡作响。 赵野这一露面,原本喧闹的待漏院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静了一瞬。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鄙夷,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野迎著这些目光,心里乐开了花。 对,就是这个眼神。 看来昨晚自己在樊楼那一出“大闹天宫”效果拔群。 御史宿娼,大闹樊楼,爭风吃醋,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今天这早朝,怕是要变成自己的批斗大会。 他也不往人堆里凑,径直走到廊下一根朱红的大柱子旁,身子一歪,没骨头似的靠了上去。 他眯著眼,双手拢在袖子里,甚至还抖了两下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心里却在暗自盘算:来吧,弹劾我吧,使劲弹劾我吧。最好一人一口唾沫,直接把我衝出汴京城,让我回家当那个逍遥快活的富家翁。 …… 廊下的另一侧,气氛却有些诡异。 司马光手里捧著笏板,面色凝重。他身旁围著富弼、文彦博几位旧党的大佬。 “诸公,都交代下去了么?”司马光压低了声音,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赵野那边飘。 文彦博捋著鬍鬚,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都交代了。老夫严令门生,今日早朝,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提樊楼二字。” 富弼嘆了口气,眉头紧锁。 “轻重缓急,我等还是知晓的。” 他往赵野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那事毕竟牵扯到岐王殿下,事关皇家脸面。如此丑闻,若是闹开了,官家脸上无光,朝廷体面扫地。我等身为臣子,定不会让人瞎传的。” 文彦博也附和道:“老夫也已规劝了那些年轻气盛的门生,让他们不得拿昨天晚上的事弹劾赵野。更不允许私下討论。” 说到这里,文彦博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只是有些人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些人,昨晚连夜写好了弹章,听说我不让他们上奏,还在府里闹了一通情绪。” 司马光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底下的人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反正绝不能在我们这齣乱子。若是谁敢多嘴,那便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几人皆是点头称是。 “嗯……明白……” 此时,司马光的目光再次落在赵野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靠著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在打盹。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放浪形骸,可在司马光眼里,却变了味道。 “唉。” 司马光长嘆一声,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敬佩。 “诸位看看,赵野如此心胸,我等不如也。” 富弼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是赞同地点头。 “是啊。为了保全岐王的名声,为了不让官家为难,他竟不惜自污名节,在大庭广眾之下装成那副无赖模样。” 文彦博接过话茬,语气唏嘘。 “若换了老夫,要老夫背上这『宿娼』的骂名去保护岐王,老夫……怕是做不到。” “此子平日里看著张狂,关键时刻,却是这般顾全大局,这般……委屈求全。” 几位平日里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士大夫,此刻看著那个“声名狼藉”的背影,心中竟升起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 …… 待漏院的另一角,新党眾人也是围成了一个圈。 王安石面沉如水,正严肃地跟眾人交代著事情。 吕惠卿站在他身旁,脸色像是便秘了半个月,难看至极。 “相公,都已经交代下去了。” 吕惠卿嘆了口气。 “只是可惜了。那赵野如此张狂,把把柄送到了咱们手上,咱们居然……” “住口!” 王安石眉头一竖,直接打断了他,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吉甫,我知你与那赵伯虎有怨。你夫人之事,你一直耿耿於怀。” 他目光如电,扫视著周围的一圈新党骨干。 “但赵伯虎此事,做得確实对!他挽回了皇室的脸面,保住了岐王的清誉。” “你们只看到了他在樊楼闹事,却没看到他为何要闹事。”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 “捫心自问,若换了你我,是否愿意捨去此等名声,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去保护官家,保护皇家?” 眾人闻言,皆是沉默。 他们为了变法,为了皇帝,或许愿意去死。 因为那样能留下千古美名,能青史留名。 但用这种自污的方式,把自己搞成一个笑话,一个无赖,去保护皇帝? 他们做不到。 也没人愿意做。 毕竟除了他们这些高级官员,没人知道內情。 其他人只知道一个御史去嫖娼了。 这种黑暗中的英雄,这口黑锅,他们可背不起,也不想背。 王安石看著沉默的眾人,摇了摇头。 “別人不会理解他,甚至会唾骂他。但他为了大局,忍了。” “这种人,哪怕是政敌,也值得一敬。” 人群外围,一个身材高大、目光炯炯的官员,正静静地听著。 他是编修三司条例官,章惇。 章惇越过人群,看著远处那个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的赵野,眼中满是欣赏。 “有意思。” 章惇在心里暗暗盘算。 得找个什么时候,去跟这赵野喝顿酒,交个朋友。 赵野这个人,很对他的胃口。 …… “咚——咚——咚——” 景阳钟声响起,浑厚悠长,震散了晨雾。 宫门大开。 百官整肃衣冠,开始排班入朝。 赵野被钟声惊醒,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口,又特意把那只沾了酒渍的袖子往外露了露。 “走著!”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今天就是我赵野告別朝堂的日子,得走得瀟洒点。” 他混在队伍里,跟著人流往垂拱殿走去。 一路上,他特意竖起耳朵,想听听周围人的议论。 按理说,这么大的瓜,大傢伙儿不得议论纷纷?不得对他指指点点? 可奇怪的是,周围安静得可怕。 平日里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官员,今天一个个都成了哑巴,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进了垂拱殿,百官分列两班。 赵野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抱著笏板,眼观鼻,鼻观心,等著暴风雨的来临。 赵頊升座。 山呼万岁毕。 赵野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要有人出列弹劾,哪怕只是开个头,他就立刻顺坡下驴,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然后请求贬官。 然而。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朝堂上討论了河工修缮,討论了边境互市,甚至討论了太常寺的礼乐规制。 就是没人提樊楼。 没人提赵野。 整个朝堂,就像是集体失忆了一样,完全忘记了昨晚有个御史在樊楼大闹了一场。 赵野有点站不住了。 他悄悄抬起头,往前面瞄了一眼。 只见御史中丞吕公著站在前面,手里拿著笏板,稳如泰山。 再看那边,刘述也是一脸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不是,你们这帮御史是干什么吃的? 我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犯错了,这么大的把柄,你们看不见? 我都把鱼袋砸桌子上了啊! 赵野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 他心中暗骂:“好好好,没反应是吧?那我就给你们再加一把火。” 第27章 又有本奏了 垂拱殿內,议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关於河工修缮的摺子已经递了上去,太常寺的礼乐规制也没人再爭了。 大殿里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赵頊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方的臣僚,见没人出列,便准备开口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 “官家!” 一声高喝,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赵野从柱子旁弹了出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手中的笏板高高举起。 “臣,有本要奏!” 眾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在他身上。 那些原本准备散朝的官员们,一个个神色各异。 赵頊看著赵野,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准奏。” 赵野深吸一口气。 既然没人弹劾我,那我就先干正事,把水搅浑了再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生死簿”,哗啦一声展开。 “臣要弹劾,刑部侍郎,李岩!” 此言一出,站在前排的李岩眼皮猛地一跳,转过身,死死盯著赵野。 赵野根本不看他,视线落在手中的册子上,嘴皮子翻飞,语速极快。 “除李岩外,臣还要弹劾大理寺少卿王默,刑部郎中张德,大理寺详断官刘贺……” 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是在报菜名。 大殿內一片譁然。 官员们面面相覷,眼中的震惊越来越浓。 赵野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官员的脸色变得煞白。 “……监察御史周彤,开封府推官孙立……共计七十二人!” 赵野一口气念完,合上册子,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以上七十二人,在歷年刑狱覆核中,或瀆职懈怠,或弄权枉法,致使冤狱丛生,百姓含冤!” “臣请官家,严查!” 静。 死一般的静。 刚才还等著看赵野笑话的人,此刻全都傻了眼。 七十二个官员。 涵盖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开封府,审刑院。 这是把大宋的司法系统捅了个对穿! 被点名的官员中,有八个此刻就在殿內。 李岩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赵野这个疯狗,不去管樊楼的烂摊子,反而咬到了自己身上。 赵頊也没想到。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知道赵野在查案,也知道赵野查出了东西,但他没想到涉及面这么广。 “赵卿。” 赵頊缓缓开口。 “你想弹劾他们什么?” 赵野直视李岩。 “臣奉命协助刑部复查积压案件,歷时一月有余,发现诸多案件,疑点重重,却被草草定案。” “冤假错案,比比皆是!” 赵頊闻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伸手指了指殿內被点名的那几人。 “李岩,王默,你们有什么话说?” 李岩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 “官家!冤枉!” “臣等审理案件,皆是依照大宋律例,重证据,听口供。” “每一桩案子,都有人证物证,案犯更是签字画押,供认不讳。” “赵野此言,纯属污衊!他是为了博取直名,不惜构陷同僚!” 其他几名官员也纷纷跪下喊冤。 “是啊官家!铁证如山,何来冤狱?” “案犯自己都招了,难道还能有假?” 赵野听著他们的辩解,冷笑了一声。 “招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岩。 “李侍郎,下官想问问,若是下官把你抓进大牢,把夹棍往你手指头上一套,再用烧红的烙铁往你胸口上一烫。” “你会不会招?” 李岩大怒。 “你……你竟敢在大殿之上公然宣扬酷刑!” 赵野逼近一步。 “有口供就没问题?按你们这样做,我把你们打一顿,严刑逼供,搞一份口供,是否就算犯罪了?” 李岩被问得张口结舌,一时语塞。 赵野不再理他,转身面向赵頊。 “官家,空口无凭。” “臣就举一个例子。” “大名府,张顺私铸铜钱案。” 他把那桩案子的疑点,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条理清晰地摆了出来。 “家资巨万的富商,放著盐茶暴利不做,去铸铜钱?” “几万贯的家產,抄家只剩下两万?” “所谓的变卖抵债,连个契约都没有?” “更可笑的是,张顺刚画押,当晚就畏罪自杀。” “这案子,有没有问题?” 他环视四周。 “诸位大人,你们都是读过书的,脑子没坏,这案子,你们信吗?” 大殿內,不少官员开始皱眉。 他们都是聪明人。 这案子逻辑漏洞大得连傻子都能看出来。 但没人说话。 毕竟要真的深扒的话,他们也不一定乾净。 赵野见状,目光一转,直接落在了站在前排的一个老人身上。 知审刑院事,苏颂。 审刑院是负责覆核天下奏案的最高机构,苏颂作为长官,平日里素有清名。 “苏知院。” 赵野拱手一礼。 “这案子,当年也是经过审刑院覆核的。” “您是知审刑院事,又是当世大儒。” “下官想问您一句,李岩办的这件案子,是否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颂。 李岩更是紧张得额头冒汗,拼命给苏颂使眼色。 苏颂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野,又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赵頊。 然后,他嘆了口气。 这老头缓缓走出队列,步履沉稳。 “官家。” 苏颂的声音有些苍老,却很坚定。 “赵侍御所言,臣听明白了。” “这个案子,按照赵侍御所列疑点,確实有问题。” 李岩的脸瞬间白了。 苏颂继续说道。 “当年此案覆核,审刑院未能察觉其中疏漏,是审刑院之过。” “李岩身为同知审刑院兼刑部侍郎,对这件案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地上,然后跪了下去。 “臣身为审刑院最高长官,也有失察之责。” “臣请官家,下旨重新调查审理此案。” “若查实確有冤情,臣愿领罪。” 赵野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过半百、头髮花白的小老头,眼中满是惊讶。 他本来只是想把苏颂拖下水,多得罪一个人,让局面更乱一些。 在他的预想中,苏颂肯定会推諉,会找藉口,甚至会反咬一口。 毕竟这是官场常態。 可他没想到,苏颂居然直接扛下来了。 没有甩锅,没有辩解,坦坦荡荡地认了错,还主动请求重审。 这……这就是名臣的风骨吗? 赵野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 他对著苏颂深深一揖。 “苏知院事,公正。” 赵頊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 他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语气玩味。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李岩等人面如死灰。 连苏颂都认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若是再反对,那就是心里有鬼,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臣……臣等也请求官家发回重审。” 李岩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发回重审,至少还有操作的空间。 若是死扛到底,被官家当场定罪,那就真的完了。 赵頊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就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审刑院一起,对所有疑义的案件发还重审吧。” 他目光落在苏颂身上。 “苏卿,此事,由你领头审理。” “臣遵旨。”苏颂重新戴好帽子,领旨谢恩。 赵頊又看向赵野,眼神里带著一丝宠溺。 “赵卿,你便代表御史台吧。” 他又看了苏颂一眼,轻声补充了一句。 “苏卿,赵卿对刑狱也是颇有见地,审理过程中,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苏颂闻言,心中一凛,连忙应道。 “臣明白。”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赵野是朕的人,朕很喜欢他。 名义上你是头儿,实际上他是朕派去的监军,代表的是朕的意思。 你要多听他的,也就是要多听朕的。 赵野站在一旁,听著这道旨意,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刚才说那些,把这帮人得罪死,就是为了逼他们反击,逼他们把昨天晚上樊楼的事爆出来。 可到现在还没人提樊楼? 难道昨晚的消息还没传出来? 不应该啊,樊楼那么多人,消息传递最是灵通,怎么可能没人知晓? 第28章 又没留宿,哪能算宿妓呢? 赵野咬了咬牙。 既然你们不说,那我就自爆。 我就不信了,我都把屎盆子扣自己头上了,你们还能忍? “官家!” 赵野再次高喊出声。 “臣,还要弹劾一人!” 赵頊正准备退朝,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还有人?” 他饶有兴趣地看著赵野。 “你要弹劾谁?” 赵野挺直腰杆,目光坚定。 “臣,要弹劾臣自己!” 话音落下,整个垂拱殿瞬间安静了。 比刚才赵野报菜名的时候还要安静。 文彦博捋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几根鬍鬚被扯断了都没发觉。 吕公著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弹劾政敌的,见过弹劾上司的,甚至见过弹劾皇帝的。 唯独没见过弹劾自己的。 这赵野,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赵頊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看著赵野,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这小子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赵卿,你说什么?” “你说你要弹劾谁?” 赵野一脸的正气凛然。 “回官家,臣要弹劾殿中侍御史赵野!” “臣要举报自己,昨日夜间,身穿奇装异服,流连於樊楼之中,公然宿娼,且在大庭广眾之下喧譁闹事,爭风吃醋,严重败坏了朝廷命官的形象!” “臣此举,目无国法,不知廉耻,实乃罪大恶极!” “臣请求官家严惩,最好將臣削职为民,赶出汴京,以正视听!” 赵頊听著听著,整个人都麻了。 他昨天下了死命令,让皇城司封口,让张茂则去警告各大重臣,就是怕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 他是为了保护岐王,也是为了保护赵野。 结果千防万防,没防住赵野。 他居然自己跳出来自爆了! 还说得这么详细! 还要求严惩! 赵頊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 他这是图什么啊? 难道真的是为了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好让岐王彻底摘乾净? 这……这也太忠烈了吧? 赵頊心中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无奈。 他不想让赵野滚蛋啊。 “那个……” 赵頊揉著眉心,装作没听清的样子。 “朕今日……忽然有些头晕。” 他摆了摆手,对著身边的內侍使了个眼色。 “退朝吧,退朝吧。”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往后走。 只要朕走了,这事儿就不算奏上来。 可赵野哪能让他跑了。 他一个箭步衝到御阶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拦住了赵頊的去路。 “官家!” “国法不可废!礼法不可乱!” “臣犯了国法,就该严惩!若官家因私情而废公法,何以服天下?” “臣请求官家,立刻下旨,惩处罪臣!” 赵頊看著跪在脚边的赵野,气得想踹他一脚。 好傢伙。 你是真不想当这个官了? 朕为了保你,脸都不要了,你还在这儿给朕上眼药? 赵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火气。 他不能发火,也不能真的治罪。 一旦治罪,那就坐实了赵野宿娼的事实。 那他想保也保不住了。 赵頊眼珠子一转,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苏颂。 “苏卿。” “你是知审刑院事,这……这赵野说的情况,该怎么判?” 他疯狂地给苏颂使眼色,意思是:你看著办,给朕把这事儿圆过去。 赵野也看向苏颂,眼中满是期待。 “苏知院,您最公正了。” “您说,官员宿娼,该怎么判?是不是得罢官?是不是得流放?” 苏颂被这两道目光夹在中间,只觉得浑身难受。 他也麻了。 心中暗骂:你別搞我啊! 昨晚宫里来人传话,暗示得那么明显,谁不知道这是官家要保人? 自己要是敢按律法说“罢官”,那官家等会儿就敢拿李岩那七十二个人的案子来搞死他。 苏颂捋了捋鬍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思考一个两全其美的说辞。 既不能违背律法,又不能得罪官家。 ... 赵野看著满殿的沉默,人都无语了。 他看著那些平日里最喜欢挑刺的諫官,一个个低著头看脚尖,仿佛地上长出了花。 他又看向那些新党旧党的大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这特么是北宋吗? 这种情况下,不应该有一群人跳出来,指著我的鼻子骂我斯文败类吗? 不应该群情激奋,要求把我碎尸万段吗? 怎么一个个都跟哑巴了一样? 难道我穿越到了一个假的大宋? 赵野在心里疯狂咆哮。 赵頊见苏颂不说话,也没招了。 就在他准备大手一挥,强行宣布退朝,把这事儿拖过去的时候。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官家。” 司马光站了出来。 赵野听到这个声音,如同听到了天籟。 大喜过望! 还得是旧党给力啊! 关键时刻,还得靠这位砸缸的老实人啊! 司马光一脸严肃,走到大殿中央。 “赵侍御昨日晚上,確实犯错了。” “有错就得罚。”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容褻瀆?” 赵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对!对! 就是这样! 骂我!罚我!把我赶走! 他立马高呼。 “司马学士说得对!” “臣请罪!请官家责罚!绝无怨言!” 赵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神色不善地看著司马光。 这傢伙,平日里看著挺精明,怎么这时候犯糊涂? 没看见朕在保人吗? 非要跟朕对著干? 司马光感受到了皇帝那杀人般的目光,但他面色不变。 他接著说道。 “赵侍御。” “你说你昨夜在樊楼宿妓?” 赵野连连点头。 “没错!就在樊楼!那个苏苏姑娘!” 司马光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地问道。 “那老夫问你。” “你是在樊楼过夜,还是在家中过夜?” 赵野一愣。 “啊?”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这有什么关係吗?” “自然是有关係的。” 司马光一本正经地说道。 “宿妓,顾名思义,乃是留宿。” “若未留宿,便算不得宿妓。” 他盯著赵野。 “据老夫所知,赵侍御昨夜虽然去了樊楼,也点了姑娘,喝了酒。” “但在戌时刚过,便离开了樊楼,回到了家中。” “既未过夜,也未留宿。” “这……” 司马光顿了顿,给出了结论。 “这只能算是喝了杯酒,听了首曲子。” “虽有失体统,但算不得违反国法中的『宿娼』大罪。” 赵野人都傻了。 这老头,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不……不是……” 赵野急了。 “司马学士,我……我虽然没过夜,但我心不诚啊!” “我当时是想过夜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司马光打断了他。 “论跡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既然没做,那就是没做。” 司马光转身面向赵頊,拱手道。 “官家。” “赵野既没宿妓,况且只是言语张狂一些,喝了杯酒,那就算不得违反国法了。” “但毕竟身为朝廷官员,在大庭广眾之下言语张狂,坏了朝廷形象,影响恶劣。”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还是要罚的。” 赵頊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妙啊! 薑还是老的辣! 司马光这一手,简直是绝了! 把“宿娼”变成了“喝酒”,把“大罪”变成了“失仪”。 既保住了赵野的官位,也保住了皇家的脸面,还给了眾人一个交代。 赵頊差点没忍住给司马光竖个大拇指。 他对啊! 赵野就喝了杯酒,你说他大庭广眾那样搞,张狂是张狂了点,但本质上,事情可大可小。 他又没嫖。 “司马学士言之有理!” 赵頊连忙接口,生怕赵野再说什么。 “既如此,赵野殿前失仪,酒后无德,確实该罚。” 他大手一挥。 “就罚俸半年吧!” “以此为戒,下不为例!” 说完,他根本不给赵野反应的机会,立马宣布。 “退朝!” 然后像屁股著了火一样,带著內侍匆匆离开了垂拱殿。 其他官员也快速离开垂拱殿。 像是生怕沾染什么晦气似得。 只留下赵野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风从殿门吹进来,吹起他的衣摆。 赵野人都麻了。 他看著司马光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空荡荡的龙椅。 脑子里只有三个大字在迴荡: 凭什么? 凭什么啊? 我又是骂人,又是打人,又是得罪同僚,又是嫖娼。 这都快集齐五毒了。 结果呢?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这大宋的官场,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 “赵侍御,请吧。” 一名小黄门走过来,好心地提醒道。 “再不走,宫门就要下钥了。” 赵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垂拱殿,只觉得一阵心累。 “行。” “你们狠。” 赵野咬牙切齿。 “咱们走著瞧。” “我就不信了!” 他一甩袖子,气呼呼地往外走。 第29章 以后一定好好盯著你 赵野跨出垂拱殿。 日头升到了头顶,阳光直愣愣地砸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白光。 他没理会远处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官员,只是低著头,沿著宫墙根慢慢地走。 脚下的官靴踢飞了一颗石子。 石子滚了几圈,撞在墙上,发出“噠”的一声。 不对。 太不对了。 赵野停下脚步,手掌在粗糙的宫墙砖面上蹭了一下,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抬起头,眯著眼看那红彤彤的宫墙。 刚才在大殿上,赵頊的態度,司马光的说辞,还有满朝文武那诡异的沉默,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把他那点小心思兜得严严实实。 就他这一路来干的事,换了旁人,估计早就回家种田了。 可他呢?安然无恙! 连“宿娼”这种屎盆子扣在头上,都能被司马光轻飘飘一句“没留宿”给抹平了。 赵頊罚酒三杯似的罚俸半年。 这哪里是罚,这分明是哄孩子。 赵野转过身,背靠著宫墙,看著远处那巍峨的垂拱殿。 他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把穿越以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像穿珠子一样串起来。 垂拱殿上,赵頊看他的眼神,带著笑,带著戏謔,唯独没有杀意。 王安石被骂了,还要夸他年轻有为。 司马光被参了,还要帮他开脱罪名。 他猛地睁开眼。 懂了。 全懂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他是个孤臣。 满朝文武,不是新党就是旧党,要么就是像苏颂那样明哲保身的中立派。 只有他赵野,谁的面子也不给。 赵頊缺的不是能干活的人,缺的是一把刀。 “呵!” 赵野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原来自己费尽心机想被贬,在赵頊眼里,全是表忠心的投名状。 既然如此…… 赵野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两圈。 “要不结个党试试?” “不行,得换个。”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就瞬间放弃了。 投靠新旧两党確实可以一瞬间让赵頊对自己的那种看法改观。 但风险极大。 结党这种罪名在歷朝歷代都是重罪,现在新旧两党虽已有结党之实,但这也是赵頊平衡出来的结果。 要是赵頊认为自己背叛了他,然后暴怒一上头,找个藉口除掉自己可不难。 所以这个结党的路,走不了。 ... 片刻后,他脸上扯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既然结党太危险,那就只能继续当这个孤臣。 不仅要当,还要当得更彻底。 赵頊不是喜欢看他咬人吗? 不是觉得他这把刀好用吗? 行。 那我就咬你。 我就盯著你赵頊。 你是皇帝,你总有犯错的时候吧?你总有想偷懒的时候吧?你总有想花钱享乐的时候吧? 只要你有一点不合规矩,我就上奏,我就开喷。 我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拿祖宗家法,拿圣人言论,一天十二个时辰死盯著你。 我就不信,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受得了天天被人像防贼一样盯著。 到时候,你肯定会烦我,厌我,恨不得一脚把我踢得远远的。 那时候,贬官还不是手到擒来? “妙啊!” 赵野一拍大腿。 既符合“孤臣”的人设,又能实实在在地噁心皇帝。 系统也不能判定自己是在作恶,毕竟諫君是御史的本职工作。 “哈哈哈!” 赵野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宫门外迴荡,惊起几只落在墙头的麻雀。 远处,两列正在巡逻的禁军被这笑声嚇了一跳。 带头的都头手按刀柄,猛地转过头,厉声喝道:“何人喧譁!” 待看清是赵野,那都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立马鬆开刀柄,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是赵侍御……您……您这是?” 赵野止住笑,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他大步走到那都头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身上的铁甲,发出“啪啪”的声响。 “没事。” “本官高兴。” “本官想到了一个报效官家、匡扶社稷的好法子。” 那都头被拍得身子一僵,连连点头。 “是是是,赵侍御一心为国,末將佩服。” 赵野心情大好,也不理会周围那些路过的內侍和宫女投来的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他大袖一甩,隨后又猛然停住,转头看向禁军都头。 “审刑院在哪?” 都头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东边。 “出了东华门,往南过两条街,便是审刑院。” “谢了!” 赵野迈开步子,走得虎虎生风。 既然决定要死盯著皇帝,那就得先把手头的活儿干漂亮了。 避免被系统判定为瀆职。 那七十二个倒霉蛋的案子,还得去审刑院过堂。 …… 审刑院。 大门有些陈旧,朱漆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灰木头。 门口两尊石狮子倒是擦得鋥亮,瞪著两只大眼珠子,看著过往的行人。 赵野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著“审刑院”三个大字的匾额。 这里是大宋刑狱的最后一道关卡。 在还未改制之前,凡是死刑案,都要经过这里覆核,才能呈送御前。 如今,这里成了他赵野新的战场。 他拾级而上。 门口的守卫显然早就接到了消息,也没敢拦,只是行了个礼,便放他进去了。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內光线有些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苏颂正坐在案后,手里捧著一卷书,看得入神。 他面前的桌案上,堆著几摞半人高的卷宗,那是赵野昨天在大殿上报出来的“菜名”。 赵野也没客气,直接跨过门槛,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苏颂抬起头,看见是赵野,放下了手中的书。 “赵侍御来了。” 苏颂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赵野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苏知院事倒是清閒。” 赵野瞥了一眼苏颂刚才看的书,不是案卷,而是一本《本草图经》。 “这么多冤案堆在桌上,苏知院还有心思研究草药?” 苏颂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磨刀不误砍柴工。” “心不静,断案不明。” “赵侍御刚才在宫门外那一阵大笑,老夫在这里都听见了。” “看来赵侍御的心情不错,想必是想通了什么关节?” 赵野挑了挑眉。 听著话,看来盯著自己的人倒是不少。 他盯著苏颂。 “是想通了。” “我想通了,这大宋的官场,就是个大染缸。” “既然跳进来了,就別想乾乾净净地出去。” “苏知院事,咱们也別绕弯子了。” 赵野指了指桌上那堆卷宗。 “官家让咱们重审,这活儿怎么干?” “是你来,还是我来?” 苏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官家说了,由老夫领头,赵侍御协助。” “不过……”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赵侍御既然能从故纸堆里把这些案子翻出来,想必心中早有定数。” “这第一案子,赵侍御是想办谁的?” 赵野站起身,走到那堆卷宗前。 他隨手抽出一卷,看了一眼封皮。 《刑部侍郎李岩涉大名府张顺私铸案覆核卷》。 他把卷宗往桌子中间一扔。 “就他。” “擒贼先擒王。” “李岩是刑部侍郎,又是这次涉案官员里品级最高的。” “把他办挺了,剩下那些小鱼小虾,自然就老实了。” 苏颂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那就依赵侍御。” 第30章 此处是审刑院,不是阎罗殿 审刑院正堂內,光线昏沉。 苏颂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赵野那张年轻且无所畏惧的脸上。 他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赵侍御,既然选定了李岩,那你打算从哪查起?” 赵野闻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很自然地伸直,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这还不简单?” 他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派几个身强力壮的禁军,把李岩那廝捆了。然后拖到刑房里,各种刑具给他上一顿。” “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只要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別说是私铸铜钱,就是说他想谋朝篡位,他也得乖乖画押。” “胡闹!” 苏颂脸色瞬间一黑,手里的茶盖重重地扣在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侍御,此处是审刑院,不是阎罗殿,莫要开这种玩笑!” 老头子显然是被气到了,鬍子都抖了两下。 “李岩如今虽有瀆职弄权之嫌,但他还是朝廷命官,是正儿八经的从三品刑部侍郎!不是街边的泼皮无赖!” “大宋律法严明,刑不上大夫虽非铁律,但对官员用刑,必须经过重重审核,还得有官家的御笔硃批。” “你这般做法,那是滥用私刑!是知法犯法!” 苏颂瞪著眼睛。 “你若是敢这么干,不用別人开口,老夫先让人把你拿下!” 赵野看著苏颂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样,心里暗笑。 这老头,还真是个方正君子。 他当然知道不能直接动刑,大宋对士大夫的优待那是出了名的。 他这么说,纯粹就是想试探一下苏颂的底线,看看这老头能配合自己疯到什么程度。 “行行行,苏知院消消气。” 赵野坐直了身子,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双手一摊。 “下官也就是活跃一下气氛,看您老刚才一直板著脸,怕您憋坏了。” 苏颂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既然不能动刑,那是河北大名府的案子,那就去趟大名府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赵野手指在桌案上那个写著李岩名字的卷宗上点了点。 “案发地在大名府,人证物证都在那边。我不信李岩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那个被冤死的张顺,家里那么大的產业,酒楼、客栈、田產,总有跡可循。” 说到这,赵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苏颂。 “苏知院,刑部跟大理寺配合复查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苏颂拿起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喊哑的嗓子。 “官家旨意刚下,他们也需要选拔人手,交接公务。老夫估摸著,怎么也得明后天吧。” “还要明后天?” 赵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击著。 “太慢了。” “兵贵神速。咱们在朝堂上这么一闹,李岩只要不傻,肯定知道咱们要拿他开刀。” “他在刑部经营多年,在大名府肯定也有眼线。” “两天时间,足够他传信去大名府,让人销毁证据。” 赵野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万一李岩不单单只是为了弄权瀆职,博取政绩。万一那个富商张顺就是他故意弄死的,那些消失的张顺家產,此刻就在李岩或者他亲信的私库里……” 苏颂放下茶盏,打断了他。 “赵侍御,慎言。” “李岩如今还是三品大员,朝廷重臣。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你这般揣测,有些过了。” “咱们查案,讲究的是证据。” “过了?” 赵野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苏颂。 “苏知院,恕下官直言。李岩如今在我眼中,那就是犯罪嫌疑人!” 苏颂一愣。 “犯……什么人?” 这个词太新鲜,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犯罪嫌疑人!” 赵野加重了语气,双手撑在书案上,给苏颂科普这个超前的概念。 “只要案件存疑,只要证据指向他,不管他身上穿著紫袍还是红袍,不管他头戴乌纱还是草帽,在查清楚之前,他就是有作案嫌疑的人!” “既然是嫌疑人,我们作为调查方,那就可以合理的怀疑一切!” “有罪推断,懂吗?” 苏颂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赵野有些无奈,只能换种说法。 “就是咱们先假设他有罪,假设他就是那个贪赃枉法、谋財害命的凶手!然后顺著这个假设去找证据!” “这个案子,李岩本身就存在重大的嫌疑,证据链条缺失,逻辑不通,为何不能做有罪推断?” “您若只是把这个案件当做普通的、无心的瀆职案来处理,慢吞吞地走程序,讲规矩。” 赵野直起腰,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那一百多个案子,七十二个官员,咱们查到猴年马月去?” “怕是等咱们查到一半,证据早就被毁光了,人也都跑没影了!” 苏颂闻言,看向赵野。 他眼中的惊讶掩饰不住。 这个年轻人嘴里总是蹦出些新奇的名词,什么“犯罪嫌疑人”,什么“有罪推断”。 虽然听著有些离经叛道,不合圣人教诲的“宽仁”之道。 但仔细一想,却又透著一股子直指核心的犀利。 若是真按赵野这法子办,效率確实会高上许多。 只是…… 苏颂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法子太刚猛,太霸道,也太容易折断。 他看著赵野,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对后生可畏的欣赏,也有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奈。 “赵侍御。” 苏颂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赵野挑了挑眉。 “后果?什么后果?查清真相,还百姓公道,能有什么后果?” 苏颂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赵野身边。 “你太年轻了。” “你只看到了案子,没看到案子后面的人。” “若这七十二名官员確实有问题,或者就按你刚才说的,合理怀疑一切,假设他们都是故意做的冤案。” “那一旦这盖子揭开了,递上去,影响有多大,你知道么?” 苏颂伸出手,指了指门外,那是皇宫的方向。 “这七十二人,涵盖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开封府。” “若是都查实了,他们该怎么办?全部罢官?全部流放?” “这大宋的刑狱衙门,还要不要转了?” 苏颂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子寒意。 “若他们为了自保,再攀咬其他人呢?” “官场之上,盘根错节。这七十二人背后,有恩师,有同年,有姻亲。” “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涉案人数怕是不少於几百人,甚至更多。” “届时朝廷动盪,百官人人自危,政令不通。” “官家要怎么办?” 苏颂转过头,直视赵野的双眼。 “而你,作为揭开这个盖子的人,得罪了那么多人,你该如何?” “哪怕官家想保你,保得住一时,保得住一世吗?” “满朝文武都会视你为仇寇,你会成为眾矢之的。” “那你认为,你还能在这官场上待下去吗?” 第31章 家有倔儿,不败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 赵野听著这番话,心里却乐开了花。 待不下去? 那太好了!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啊! 我就怕待得太稳! 但他脸上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挺起胸膛,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苏颂拱了拱手。 “苏知院,您这番话,是金玉良言,是为了下官好,下官明白。” “但是!” 赵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家有倔儿,不败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 “若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乌纱帽,就眼睁睁看著冤狱遍地,看著贪官横行,那这官,下官也不稀罕!” “为了官家,为了朝廷,为了社稷。” 赵野伸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往桌上一拍。 “我这乌纱帽,不要也罢!”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被千夫所指,只要能换来大宋刑狱的一片清明,我赵野,在所不惜!”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大堂內迴荡。 苏颂闻言,楞在了当场。 他开始重新审视赵野这个人来。 在他的眼里,赵野之前有点小聪明,行事乖张,喜欢出风头。 官家之所以昨天晚上派人打招呼,是因为赵野保护了岐王,保护了皇室的脸面。 而今天赵野在殿中自爆宿娼的行为,他也认为是赵野想要以退为进,用自污来提醒皇帝自己的功劳,是一种高明的政治手腕。 但现在看起来,赵野似乎真是很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燃烧著一种他很多年没见过的火焰。 那是理想。 那是热血。 苏颂忽然想到自己年轻时,在地方任职,不也是这般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吗? 如今官越做越大,顾虑越来越多,反而束手束脚,变得圆滑世故起来了。 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先算计利弊,再考虑对错? 而就在这时,赵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 “苏知院,您刚才说会牵连几百人,会导致朝廷动盪。” “下官以为,未必。” “如今我大宋冗官之苛如此严重,三个官管一件事,人浮於事,相互推諉。” “这不就是因为官员太多所制么?” 赵野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牵连个几百人又如何?哪怕几千人,该查也得查!” “少了这帮尸位素餐、只会製造冤狱的害群之马,难不成我大宋还没人当官了不成?” “若是把这些位置腾出来,给那些真正有才干、有德行的官员,我大宋的吏治,只会更好,绝不会更乱!” 苏颂闻言一惊,心中如惊雷炸响。 暗道:原来如此!这个赵野居然想的如此之深! 他不仅仅是在查案,他是在借查案之名,行整顿吏治之实! 他是在帮官家解决那个最头疼的“冗官”难题! 这一刀下去,虽然痛,却能刮骨疗毒! 苏颂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沉寂多年的热血,似乎也被赵野点燃了。 他看著赵野,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后辈,而是看一个志同道合的战友。 “好!” 苏颂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伯虎,既然你有此决心,老夫若是再畏首畏尾,岂不是白活了这一把年纪?” 他走到赵野面前,拍了拍赵野的肩膀。 “这件事,全权交由你去办!” “汴京这边,那些求情的、施压的、捣乱的,我来顶著!” “你带人去大名府,务必查明案由,把案子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赵野一愣。 这老头转变怎么这么快? 刚才还劝我慎重,现在就让我放手去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颂又拋出一个重磅炸弹。 “你且在这等著,我这就进宫找官家要人!” “光靠大理寺和刑部那几个人不行。” “我要让官家派皇城司的人隨你同去,协同调查!” 赵野彻底懵了。 “皇……皇城司?” 那可是皇帝的特务机构,是百官最厌恶的存在。 让皇城司的人跟著自己去查案? “苏知院,这……这大宋官员不是最討厌皇城司了么?咱们带著他们,会不会……” 苏颂却是一脸的坚决。 他当然知道百官討厌皇城司。 但他更知道,若张顺之案真像赵野说的,不单是瀆职弄权,而是故意陷害,那危险程度可是直线上升。 把李岩逼急了,半路上截杀,或者在大名府製造意外,赵野这小身板怕是扛不了两刀。 必须要有人能够保护赵野。 而皇城司,最为適合,他们直属皇帝,不受制其他人。 “討厌又如何?” 苏颂冷哼一声。 “只要能护你周全,查清案子,带条狗去都行!” 说完,苏颂也不解释,拍了拍赵野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伯虎,小心驶得万年船。” “老夫去去就回。” 隨后,这老头便迈著大步,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房间,那背影竟显出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赵野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挠了挠头。 “这……这都哪跟哪啊?” 他完全没想到,苏颂已经开始担心他的人身安全问题了。 大宋官场虽然极少出现这种暗杀的情况,但那是建立在大家都在规则內玩游戏的前提下。 如今赵野掀了桌子,要砸人饭碗,要人身家性命。 牵涉的人眾多,利益巨大,说不定就有人狗急跳墙。 赵野对於宋朝的政治斗爭,理解还是太青涩了。 他的思想还停留在“我要被贬官”的层面上,以为大家都会按照“弹劾贬官”的流程走。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当然,他要是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估计也不敢这样蛮干了。 赵野嘆了口气,重新拿起桌上的乌纱帽,戴在头上。 “算了,皇城司就皇城司吧。” “反正名声已经臭了,再带上一群特务,估计更招人恨。” “到时候回京,满朝文武看我带著皇城司的人耀武扬威,肯定得骂我是权奸。” “权奸好啊,权奸离贬官更近。” 赵野自我安慰了一番,嘴角又露出了笑容。 他拿起那捲关於李岩的卷宗,揣进怀里。 “李岩啊李岩,你可得给点力。” “千万別怂,一定要反抗,一定要闹大。” “我的贬官大业,可全指望你了。” 第32章 皇帝的大力支持 福寧殿內,茶香裊裊。 赵頊手里捧著那本《韩昌黎先生文集》,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他抬起头,看著站在下首的苏颂,嘴角微翘,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 “苏卿。” “赵野那小子,当真说了那话?” 苏颂躬身拱手,神色肃然。 “回官家,千真万確。” 赵頊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放下书,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好。” “好一个家有倔儿,好一个国有諍臣。” “真乃良臣,贤臣也。” 赵頊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既如此,那朕便不能让他寒了心,也不能让他折了戟。” “苏卿的担忧,不无道理。” “小心为上。” 赵頊转过头,看向一直立在阴影里的入內內侍省都知张茂则。 “茂则。” 张茂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命皇城司派遣人手,隨赵野一同前往大名府办案。” 赵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人数。 苏颂在一旁听著,心里盘算著。 皇城司的人都是精锐,十几个確实够了,就算遇到几十个蟊贼也能应付。 正想著,就听见赵頊的声音再次响起。 “人数嘛……” “派一指挥使。” “调一都的人过去。” 苏颂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一都? 大宋军制,一都乃是一百人! 皇城司的一都,那可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一百名精锐特务! 这是去查案? 这是去打仗吧? 还没等苏颂回过神来,赵頊又开口了。 “另,赐银牌。” “见银牌如朕亲临,方便其办案。” “若有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苏颂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银牌! 皇城司的银牌信物,那是天子亲信的象徵。 拿著这东西,到了地方上,別说大名府知府,就是河北路安抚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官家对赵野的恩宠,简直到了没边的地步。 但这还没完。 赵頊沉吟了一会儿,目光变得幽深。 “既然要办案,那就得把路扫乾净。” “赵野在前头衝锋,后面不能有人扯后腿。” 他看向苏颂。 “苏卿,那七十二名涉案官员,如今都在何处?” 苏颂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回官家,除了李岩等几位京官,其余人等大多还在原职,等候覆查。” 赵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传朕口諭。” “命政事堂擬旨。” “刑部侍郎李岩,大理寺少卿王默,以及那名单上的所有京官。” “即日起,全部停职。” “遣往集贤院修史,或去国子监任职。” “告诉他们,等案件查明后,若无问题,再调回原职。” 苏颂只觉得头皮发麻。 停职? 修史? 这哪里是暂时调动,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软禁和夺权! 把这些实权官员全部扔到清水衙门去冷板凳,那就是拔了他们的牙,断了他们的爪子。 等赵野查完案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就算查不出大问题,这些人在朝堂上的位置,怕是也早就被人顶了。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赵野。 这是在借赵野的手,清洗朝堂啊! 苏颂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赵頊看著苏颂那震惊的模样,笑了笑。 “苏卿。” “赵野乃良才。” “虽年轻不諳官场规则,行事鲁莽了些,但胜在赤诚,忠良。” “你作为前辈,这次与他共事,或可点拨一下他。” “让他知道,朕,始终站在他身后。” 苏颂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冠,郑重地长揖到底。 “臣,领旨。” …… 苏颂退下后。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赵頊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 苦涩入喉,回甘悠长。 他靠在软塌上,目光透过窗欞,看著外面那四角的天空。 “家有倔儿,不败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 他低声念叨著这句话。 “孙伏伽劝諫唐高祖的话。” “赵野,大宋如今就需要你这样的諍臣。” “你去闹吧。” “把这大宋的死水,给朕搅活了。” “呵呵,我大宋確实不缺这么些官员。” 赵頊嘴角掛著笑。 他当然不知道,赵野这个“諍臣”,压根就没想当什么大宋的救世主。 等赵野办完这些案子。 赵頊就会发现,这条疯狗,回过头来,真会衝著他来的。 而且下嘴比谁都狠。 ...... 政事堂內,落针可闻。 內侍省都知张茂则刚刚离开,留下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的大案上。 屋內的光线有些暗,窗欞把午后的日头切成一道道光柱,在那光柱里,尘埃都不敢乱舞,沉闷地悬著。 富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的茶盏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忘了放下。 他盯著那捲圣旨,神情有些怪异。 在他对面,曾公亮微闔著眼,手里转动著两颗铁胆,发出轻微的“咔噠”声,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参知政事赵抃是个急性子,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让富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抃终於忍不住了,他停下脚步,指著那捲圣旨。 “七十二名官员!其中还有从三品的刑部侍郎,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没有任何审讯,没有任何定罪,仅仅因为赵野的一本奏疏,就要全部停职?” “官家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把大宋的刑狱衙门都给拆了吗?” 富弼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阅道,慎言。” 他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忧色却比赵抃更甚。 “官家这次,確实是……太急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燥热的风。 王安石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官袍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掛著汗珠,显然是一路从制置三司条例司疾步赶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参知政事韩絳。 王安石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桌案上的那捲圣旨。 “介甫,你来了。” 富弼抬了抬眼皮,指了指那圣旨。 “你自己看吧。” 第33章 政事堂震动 王安石也不客套,几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圣旨,展开。 他的目光在上面扫过,越看,眉头锁得越紧,两道眉毛几乎要拧在一起。 “李岩……王默……张德……”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王安石的手抖了一下。 这里面,有不少都是他新法的坚定支持者,尤其是李岩,在刑部推行新法,那是出了大力的。 如今,全部停职,调往集贤院修史,或去国子监任职。 这哪里是调职,这分明就是流放,是把人从实权位置上连根拔起,扔到冷板凳上等死。 王安石猛地合上圣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屋內的几人。 “这旨意,政事堂还没副署吧?” 富弼摇了摇头。 “刚送来,还没来得及。” “不能署!” 王安石声音洪亮。 “这七十二人,皆是朝廷栋樑,掌管刑狱多年。如今仅凭赵野一面之词,甚至连查都没查实,就先夺了官职。” “这让百官如何自处?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 韩絳在一旁附和道。 “是啊,富相,曾相。这刑部和大理寺若是空了这么多人,刑狱之事谁来管?难道让那些积压的案子继续积压下去吗?” “此乱命,政事堂不能接。” 王安石把圣旨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 屋內又陷入了沉默。 富弼和赵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他们支持旧制,按理说看到支持新法的人倒霉,应该高兴才对。 但这名单里,不仅仅有支持新法的人,也有不少是他们的门生故吏,甚至还有许多中立派的干才。 这七十二人,可以说是大宋刑狱系统的骨架。 官家这一棒子打下来,不分党派,不分亲疏,直接把骨架给打散了。 这才是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地方。 官家这是要做什么? 是对新法不满了?还是对他们也不满了? 亦或是,单纯的想要立威? 眾人心中念头急转,却谁也摸不透那位年轻帝王的心思。 “介甫,你先別急。” 一直没说话的曾公亮,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停止了手中铁胆的转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你们只看到了停职,却没看清官家这道旨意的后半句。” 眾人一愣,纷纷看向曾公亮。 曾公亮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圣旨上点了点。 “调往集贤院修史,或去国子监任职。” “且有言在先,待案件查明后,若无问题,再调回原职。” 王安石皱眉道。 “这不过是官家的託词罢了。一旦离了位,再想回来,谈何容易?” 曾公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介甫,你当局者迷了。” “你仔细想想,官家若是真想惩治他们,为何不直接下狱?为何不交由御史台或者大理寺看管?” “修史,那是清贵之职。国子监,那是育人之所。” “这两个地方,虽然没有实权,但地位尊崇,且……安全。” “安全?” 王安石愣住了。 富弼和赵抃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曾公亮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野这次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他在朝堂上公然点名七十二人,又立下了军令状要去复查冤狱。” “若是这些人还在原职,赵野去查案,他们会怎么做?” 赵抃下意识地接口道。 “自然是百般阻挠,甚至销毁证据。” “对啊。” 曾公亮放下茶盏。 “若是那样,朝廷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和爭斗之中。赵野查不下去,这些人也会为了自保而无所不用其极。” “到时候,官场动盪,人心惶惶,那才是真正的大乱。” 他目光深邃,看著那捲圣旨。 “官家这一手,高明啊。” “先把人调开,名为惩处,实为保护。” “既给了赵野查案的空间,让他没有藉口推脱。又把这些官员从风口浪尖上摘了出来。” “若是赵野查实了,那这些人確实该罚,现在停职也是顺理成章。” “若是赵野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是查错了。” 曾公亮笑了笑。 “那到时候,这些人再官復原职,甚至还能藉此机会,参赵野一本诬告之罪。” “对於这些官员来说,去集贤院喝喝茶,修修书,避开这场风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完曾公亮这番剖析,屋內的几人都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王安石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原本以为这是官家对他的不信任,是想藉机清洗一些人。 现在看来,官家还是那个官家,心思縝密,平衡之道玩得炉火纯青。 这哪里是清洗,这分明是在控场。 把双方拉开,给赵野腾出笼子,让他去折腾。 折腾出结果了,官家收割声望。 折腾不出结果,官家也能保全这些官员。 “明仲公高见。” 富弼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 “既然是平调,又保留了品级和俸禄,那便符合朝廷法度。” “这道旨意,政事堂可以署。” 赵抃也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不教而诛,那就说得过去。” 韩絳看向王安石。 “介甫,你看……”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著那捲圣旨。 他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毕竟李岩是他的人,现在被调去修史,新法在刑部的推行肯定会受阻。 但曾公亮说得对,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若是硬顶著不署,那就是公然抗旨,而且会显得新党心虚,不敢让赵野查。 “署吧。” 王安石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既然官家有此安排,我等身为臣子,自当遵从。” “只是……” 他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若是那赵野最后查不出东西来,哼,到时候,我定要向官家討个说法!” 原本王安石还挺欣赏赵野的,但赵野接二连三的对新法支持者下手,让他有点不开心了。 他已经开始怀疑赵野的动机了。 曾公亮见眾人都同意了,便拿起桌上的硃笔,递给富弼。 “彦国,请吧。” 富弼接过笔,在圣旨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后是曾公亮、王安石、赵抃、韩絳。 五位宰执,依次署名。 这道足以震动整个大宋官场的旨意,正式生效。 第34章 查不出来,你脑袋就等著搬家吧 审刑院的正堂里,日头偏西,把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长。 堂內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赵野坐在苏颂那把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上半身趴在书案上,脸颊贴著那堆散乱的卷宗,睡得正香。 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在那捲《大名府张顺私铸案》的封皮上洇湿了一小块。 他太累了。 昨晚在樊楼折腾了一宿,今早又在朝堂上跟人斗智斗勇,这会儿紧绷的弦一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咚、咚。” 两声清脆的叩击声在耳边炸响。 赵野猛地一激灵,身子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官帽歪在一边,眼神迷离,张嘴就喊。 “下班了?吃饭了?” 苏颂站在桌前,黑著脸,手里还保持著敲桌子的姿势。 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衫不整、嘴角还掛著口水的年轻御史,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伯虎。” 苏颂指了指外面的天色。 “还是当值的时候,你就在上官的班房里呼呼大睡?” 赵野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 “苏知院,您可算回来了。” 他从椅子上绕出来,一边整理歪掉的官帽,一边抱怨。 “我这不是在等您么。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这审刑院的椅子又太舒服,一时没忍住……” 苏颂没接他的话茬,只是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站著的一个人。 “行了。” 苏颂指著那人。 “介绍一下。” “这位是皇城司,亲从官指挥使,凌峰。” 赵野顺著苏颂的手指看去。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立在门口逆光处。 这人身长八尺有余,穿著一身紧窄的黑褐色武官袍,腰间束著铜扣革带,掛著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刀。 那张脸稜角分明,一道寸许长的疤痕从眉骨斜插进鬢角。 赵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皇城司的人,身上的味儿都不一样,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进的血腥气。 他连忙拱手,脸上堆起笑。 “见过凌指挥使。” 凌峰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抱拳回了一礼,动作乾脆利落,带著甲冑摩擦的轻响。 “赵侍御客气。” “卑职奉官家口諭,协查办案,听候赵侍御差遣。” 赵野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这保鏢看著是挺猛,但怎么感觉像是来监视自己的? 苏颂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 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银牌。 “赵野,拿著。” 赵野凑过去,伸手接过那块银牌。 银牌入手冰凉,分量极重,正面刻著“皇城司”三个篆字,背面是一条张牙舞爪的蟠龙。 “这是……” “官家特旨。” 苏颂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赐你银牌,专旨查案。” “持此牌者,可调动沿途州县厢军配合,可直接提审五品以下官员。” “若遇阻挠办案、销毁证据、暴力抗法者……” 苏颂停顿了一下,目光凌厉。 “先斩后奏。” 赵野手里的银牌差点掉在脚面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苏颂,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先……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从苏颂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赵野耳朵里,却像是四声惊雷。 这权利太大了。 大得有点烫手。 “苏知院,官家这……这是不是有点太……” 苏颂没理会赵野的震惊,自顾自说道。 “官家对你,那是荣宠之极,信任之极。” “不单单给你银牌,派皇城司精干护著你。” “连七十二名官员也被调往閒职。” 赵野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对劲。 没有喜悦。 只有惊恐。 “苏……苏知院。” “不至於吧?” 苏颂看著他,眼神里透著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怜悯。 “不至於?“ “赵伯虎。”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你要办的是什么案子?” “那是七十二个官员!” “如今官家一道旨意,把他们的官职都停了,把他们发配去修史,去教书。” “这可是断人前程,毁人饭碗的大仇!” 苏颂的脸凑近了赵野,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儒雅的脸竟显得有些阴森。 “那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的罪。” “你觉得,那些人会坐以待毙吗?” “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 “若是真让他们觉得没了活路,你以为,他们不敢让你死在大名府?” “轰!” 赵野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锅粥。 暗杀? 这不是大宋吗? 这可是文人治国、號称“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啊! 歷史上也没听说过几次这么激烈的党爭暗杀啊! “不……不会吧?” 赵野的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咱大宋朝……有人敢做这种事?” 苏颂看著他,目光幽幽。 “伯虎。” “官场如战场,刀光剑影,有时候比真刀真枪还要狠。” “稍不留神,便是身死道消。” 苏颂嘆了口气,转过身,背著手看著窗外。 “我年轻时,也如你一般,嫉恶如仇,觉得只要占著理,便天下大可去得。” “但入了京,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多了人心鬼蜮……” 他摇了摇头。 “不说也罢。” “你是聪明人,应该懂的。” 赵野看著苏颂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不想懂啊! 他就是想被贬个官,回家当个富家翁,过过逍遥日子。 怎么现在这剧本走向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哪里是贬官路线? 这是送命路线啊! 他手里拿著那块银牌,此刻只觉得这东西烫得要命,恨不得立马扔出去。 “苏知院……” 赵野吞了吞口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其实……其实我觉得这案子……” 苏颂猛地转过身。 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嗯?” 一个鼻音,带著浓浓的威压。 “赵伯虎,你莫不是怕了?” 苏颂指著赵野手里的文书。 “七十二位官员的调职旨意,政事堂已经发下去了。” “几位宰执都已经署了名。” “官家在宫里等著你的好消息。” “这个时候,你说你不干了?” 苏颂冷笑连连。 “你哪怕反悔也来不及了。” “这把火是你点的,这刀是你拔的。” “你若是不去查出个结果来……” “呵呵。” 这一声“呵呵”,听得赵野头皮发麻。 “如……如何?” 赵野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是不是就算我无能?是不是就贬我的官?让我回家种地?” “种地?” 苏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想的倒是挺美。” 他逼近赵野,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查不出来,那就是诬告朝廷命官。” “欺君之罪,加上构陷大臣之罪。” “而且是你自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逼得官家动了这么大的手笔。” “若是最后是个乌龙……” 苏颂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届时,官家为了平息眾怒,为了给百官一个交代,只能借你的头一用。” 赵野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 心凉了。 这回是彻底凉透了。 原来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不仅深,下面还插满了尖刀。 贬官? 那是天堂才有的待遇。 现在的选项只有两个: 要么查清案子,把李岩那帮人送进大牢,自己活下来。 要么查不清楚,被李岩那帮人弄死,或者回来被皇帝砍头。 这就是个死局啊! 只有拼命这一条路了! “所以……” 苏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最好赶紧出发。” “迟则生变。” “现在卷宗里就能看出来大问题,证明李岩他们手脚並不乾净。” “你只要能在大名府查出点东西,不管大小,哪怕只是一本帐册,一个证人。” “那都有个交代。” “但若是拖得久了,等人把证据清理乾净,把人证都灭了口……” 苏颂没有说完。 但赵野懂了。 真的懂了。 时间就是生命。 这话以前是口號,现在是催命符。 赵野深吸一口气,把那块银牌往怀里一揣。 他又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书,胡乱塞进袖子里。 眼神变了。 刚才的恐惧和退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走!” 赵野咬著牙,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他看都没看苏颂一眼,转身就往门外冲。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嗓子。 “苏知院!我先走了!” “我去河北了!这就去!” “这破汴京我是一刻也不待了!” 苏颂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像兔子一样窜出去的身影,一脸的无语。 这小子,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想辞职,这一转眼跑得比谁都快。 真的是…… 还没等他感嘆完,一直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凌峰也动了。 这汉子对著苏颂抱拳一礼,动作依旧乾脆。 “苏知院,卑职告退。” “定护赵侍御周全。”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甲冑鏗鏘,杀气腾腾。 苏颂看著两人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 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迴荡。 “赵伯虎啊。” “愿你能扫除奸佞,还我大宋一片朗朗乾坤。” 他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你去衝杀。” “这汴京城的明枪暗箭,流言蜚语。” “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为你顶住。” “而河北……” “就得靠你了。” 第35章 风起汴梁 汴京城东门,黄土大道被马蹄踏得烟尘滚滚。 日头刚过中天,影子被踩在马蹄下。 “驾!” 赵野一身绿袍,伏在马背上,手里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 那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在他身侧,凌峰一身铁甲,腰悬长刀,面色冷硬如铁。 身后跟著十几名皇城司亲军,个个背负弓弩,马鞍旁掛著备用的长刀。 每人牵著两匹空马,一人三马,马歇人不歇。 这阵仗,把路上的行商嚇得纷纷避让,跌进路边的草沟里。 “赵侍御,照这个跑法,明日午时便能过黄河。” 凌峰策马靠近,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有些碎。 赵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被风灌了一嘴的沙子。 “再快点!” 他吐出一口唾沫。 “咱们快一刻,大名府那边的证据多一分!” 凌峰没再说话,只是扬起马鞭,重重落下。 马蹄声如雷,捲起漫天黄沙,转瞬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 而在他们身后,汴京城的官场,已经炸开了锅。 刑部衙门。 李岩站在班房里,身上的緋红官袍还没来得及脱。 几个小吏低著头,正在收拾桌案上的公文和印信。 李岩看著自己的官印被装进盒子里,贴上封条,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大人,这……” 一名心腹主事凑过来,手里捧著一杯茶,手有点抖。 李岩没接茶,只是挥手打翻了茶盏。 “啪!” 碎瓷片溅了一地。 “备马!” 李岩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去哪?” “制置三司条例司!” 李岩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指著那个心腹主事。 “你,现在立刻出城。” “带上我的亲笔信,八百里加急,去大名府。” “告诉他们,我死了,他们也別想活。” …… 制置三司条例司。 这里是变法的中枢,也是如今大宋最有权势的地方。 公房內,堆满了各路州县送来的变法奏报。 王安石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支硃笔,正在一份奏疏上批红。 “相公。” 门外传来通报声。 “刑部李侍郎求见。” 王安石笔尖一顿,一滴硃砂墨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殷红。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岩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声音沉闷。 “相公!你要救我!” 李岩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王安石看著他,没说话,也没让他起来。 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滯。 过了好一会儿,王安石才缓缓开口。 “救你?”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刚送来的停职圣旨抄本。 “七十二人,官家亲自下的旨,政事堂五位宰执全署了名。” “你让我怎么救?” 李岩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抓著书案的边缘。 “相公,这是构陷!” “这是赵野那廝为了博取直名,故意针对新法官员的构陷!” “那个张顺案,我是冤枉的!” 王安石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李岩的眼睛。 “冤枉?”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宗,那是赵野在朝堂上列举的疑点抄录。 “家资巨万去铸铜钱?家產不翼而飞?画押当晚就畏罪自杀?” 王安石把卷宗扔在李岩面前。 “李岩,我不懂刑狱,但我懂常识。” “你告诉我,这些怎么解释?” 李岩看著地上的卷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闪。 “相公,张顺確实私铸铜钱了,这是铁证,有人证物证。” “至於家產……” 李岩咬了咬牙。 “那是底下办事的人手脚不乾净,抄家的时候顺手牵羊,这在大宋官场是常有的事。” “我是有失察之责,但我绝没拿一分钱!” “那个张顺自杀,也是狱卒看管不严。” “我承认我结案草率了些,那是为了儘快推行新法,为了给河北路的变法筹措资金,没那么多时间去磨蹭!” “顶多也就是个瀆职!是个急躁!” “至於赵野说的什么故意陷害,什么谋財害命,那纯属子虚乌有!” 李岩说得声泪俱下,一脸的委屈。 王安石看著他。 看了很久。 李岩是变法的干將,推行新法法令,有很大的功劳。 若是李岩倒了,刑部这块阵地就要丟。 而且,李岩说得也有道理。 底下人手脚不乾净是常態,只要李岩自己没拿,那就罪不至死。 王安石嘆了口气。 “起来吧。” 李岩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王安石拿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 “赵野此人,行事乖张,好出风头。” “他这次去大名府,若是没人看著,怕是要把河北路搅个天翻地覆。” 王安石一边写,一边说道。 “我会修书一封给大名府知府张文,还有河北路转运使。” “让他们配合赵野查案。” 李岩心里一紧。 王安石写完,吹乾墨跡,把信装进信封,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把信递给李岩。 “但也要告诉他们。” “要依法国法办事。” “赵野若是查案,让他查。” “但他若是想屈打成招,若是想搞株连。” 王安石抬起头,目光冷峻。 “让他们寸步不让。” “出了事,我担著。” 李岩双手接过信封,手都在抖。 这哪里是让他们配合查案。 这就是尚方宝剑! 有了王安石这句话,大名府的官员就有了底气。 只要咬死程序正义,只要不让赵野乱来,那这案子就翻不过来。 “谢相公!谢相公!” 李岩连连作揖。 “去吧。” 王安石挥了挥手。 “去集贤院好好修书,修身养性。” “若是这案子真如你所说,只是瀆职。” “等风头过了,我会向官家进言,调你回来。” “是!” 李岩把信揣进怀里,倒退著走出了公房。 出了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李岩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 有了这个,大名府那就是铁板一块。 赵野? 哼。 哪怕你带著皇城司,也就是个外人。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 与此同时。 城西,司马光府邸。 书房內,几个身穿便服的官员正围坐在一起。 这几人,都是这次被停职名单上的旧党官员。 大理寺少卿王默坐在下首,一脸的愁容。 “君实兄,这可如何是好?” “官家这次是动了真格的,咱们这些人,全被踢出了衙门。” “若是那赵野在大名府真查出点什么,咱们……” 司马光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盏茶,没喝。 他眉头紧锁。 “慌什么。” 司马光放下茶盏。 “身正不怕影子斜。” “若是没做亏心事,怕他赵野查什么?” 王默苦笑一声。 “君实兄,话是这么说。” “可你也知道,刑狱之事,哪有绝对乾净的?” “这些年积压的案子,多多少少都有点瑕疵。” “若是赵野拿著放大镜去找,总能找出毛病来。” “而且……” 王默看了一眼周围几人,压低了声音。 “咱们底下那些门生故吏,有些手脚確实不太乾净。” “若是被赵野抓住了把柄,顺藤摸瓜……” 司马光脸色一沉。 “那就让他们自首!” “谁做的事谁担著,莫要连累了朝廷大局!” 王默被噎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一旁的富弼嘆了口气,开口打圆场。 “君实,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赵野已经出发了,带著皇城司的人。”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富弼捻著鬍鬚,沉吟道。 “大名府那边,虽然主要是王安石的地盘,但提点刑狱公事是咱们的人。” “老夫这就修书一封。” “让他盯著点。” “既要盯著赵野,別让他乱咬人。” “也要盯著支持新法的那些人,別让他们把黑锅全扣在咱们头上。” 司马光点了点头。 “也好。” “彦国兄考虑得周全。” “这赵野,虽然行事鲁莽,但这次查案,倒也是个机会。” 司马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若是能借他的手,把王安石手下在大名府的那些烂帐翻出来,对咱们倒是一件好事。” “只是要小心,別让他这把火,烧到了咱们自己身上。” 富弼点头称是,隨即拿起笔,开始写信。 …… 汴京城的上空,无数只信鸽扑棱著翅膀飞起。 十几匹快马从各个城门衝出,朝著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所有的线,都匯聚向了同一个地方。 大名府。 第36章 流民遍地 驛站外掛著的风灯有些残破,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打著摆子,把赵野和凌峰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马匹打著响鼻,喷出几团白气,被亲从官牵去马厩餵料。 连续驰骋了三个时辰,胯下的大腿內侧火辣辣的疼,哪怕是垫了厚实的软垫,这滋味也不好受。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驛站名为“白沟驛”,离汴京已有百里之遥,再往北走,便是出了京畿路,直入河北地界。 赵野站在驛站门口,手里抓著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凉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把那一身的疲惫稍微衝散了些。 他没急著进屋休息,反而转过身,目光投向驛站外的官道。 赵野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三个时辰,离汴京越远,越往东走,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也太拥挤了。 这一路过来,官道两旁的枯草堆里,树林子里,全是黑压压的人影。 那些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或是躺著,或是坐著,像是一堆堆被人遗弃的破布袋。 借著驛站门口微弱的灯光,赵野能看清离得近的几个人。 衣衫襤褸都算是好的,大多是衣不蔽体,身上掛著几条发黑的布片,露在外面的皮肤乾瘪得贴在骨头上。 “凌指挥使。” 赵野放下水囊,声音有些发涩。 凌峰正指挥著手下卸甲修整,听到招呼,大步走了过来。 “赵侍御,有何吩咐?” 赵野指了指外面那些黑影。 “为何这一路上流民如此之多?” 凌峰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脸上的线条变得僵硬起来。 这汉子嘆了口气。 “赵侍御有所不知。” “官家登基那年,瀛州、沧州、莫州就出现了地龙翻身的灾祸,房子塌了无数,百姓死伤惨重。这两年时间朝廷虽有賑济,但这元气还没修养好。” 凌峰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从今年初春开始到如今快十一月了,河北、陕西、京东西、淮南等路,那是滴雨未下。” “老天爷不开眼啊。”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地里干得裂开了口子,能塞进去拳头。庄稼早就枯死了,连草根都被挖乾净了。” “从六月开始,就有河北百姓弃家舍业,拖家带口地前往汴京,想去天子脚下求条活路。” 赵野看著那些蜷缩在寒风中的身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求活路?” “这些人……” 凌峰苦笑一声,指著驛站外边那几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不走,怕是得饿死。” “走了,也未必能活。” “汴京城门查得严,流民不许隨意入城,说是怕衝撞了贵人,也怕生了疫病。这些人进不去城,又回不去家,就只能在这官道上耗著。” 赵野闻言,脸色巨变。 “旱灾?” 他在朝堂上听过匯报,说是有旱情,但他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朝廷没调拨粮食么?” “司农寺是干什么吃的?义仓呢?” 赵野的声音有些拔高,带著几分怒意。 凌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 “赵侍御,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司农寺。” “官家早下令调拨粮食了,为了这事儿,政事堂吵了好几回。” “但如今河北大旱,河道水位下降,许多运河都干得见了底,根本走不了大船。” 凌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南方的粮食运不进来,只能走陆路。” “陆路那是靠车拉,靠人背。这一路上人吃马嚼,运一百石粮食,到了地头能剩下三十石就不错了。” “而京东京西也受灾,自己都吃不饱,也无余粮运来賑济。” “现在就只能等著南方的粮食慢慢运来,或者是等老天爷开眼,下一场雨,把河道灌满了。” 赵野闻言心情沉重,只觉得手中的水囊重若千钧。 他没再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出了驛站的大门。 深秋的夜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如今已是十月底,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冬了。 赵野紧了紧身上的绿袍,走到路边。 那些流民,就躺在路边的乾沟里,身上盖著些稻草,有的乾脆就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有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光,也没有焦距,就像是看著一截木头,一块石头。 赵野眼睛有些酸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贵人……”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脚边的草堆里传了出来。 赵野低头看去。 只见一名妇女,正艰难地从草堆里探出身子。 她头髮蓬乱得像个鸡窝,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本来面目,只露出一双大得嚇人的眼睛。 她怀中紧紧抱著一个包裹,仔细一看,那是个孩子。 孩子脑袋大得出奇,脖子却细得像根筷子,闭著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 那妇女看到赵野身上的官袍,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求生的光芒。 她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没力气,只能半跪在地上,向著赵野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 “贵人……” “赏口吃的吧……” 声音嘶哑。 赵野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隨即又站定。 他转头询问跟在身后的凌峰。 “有吃的么?” 凌峰闻言,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掏出两块干硬的炊饼。 递给赵野。 赵野接过炊饼,手掌甚至能感觉到那上面的粗糙。 他弯下腰,把炊饼递给了那女人。 “吃吧。” 女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两块灰扑扑的麵饼,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 她一把抢过炊饼,动作快得惊人。 她没往自己嘴里塞,而是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拼命地嚼。 那炊饼太硬,她牙齿似乎也不太好,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嚼碎了之后,她又把那团糊糊吐在手心里。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凑到怀里那个孩子的嘴边,想要餵给他。 那孩子嘴唇发紫,牙关紧闭,根本张不开嘴。 女人急了,用手指去撬孩子的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出来。 “吃啊……儿啊……吃一口……” 赵野见状,连忙蹲下身子,伸手阻止了她。 “別餵了!” “这么干,孩子遭不住,得噎死!” 女人被他一拦,嚇得浑身一抖,以为他要抢回去,死死护著那点嚼碎的麵糊。 赵野转头跟凌峰说道。 “去弄点水来!” “要热的!” 凌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驛站。 赵野转过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 “別怕。” “我是让你泡成糊糊,这样孩子才吃的了。” 女人听懂了,身子鬆懈下来,连连点头,那颗枯瘦的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我是大名府魏县人……” 赵野看著她那副模样,心里又是一酸。 大名府魏县,那是这次去查案必经的地方。 “魏县离这儿可不近。” 赵野问道。 “家里人呢?就你一个?” 这话问出,那女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呜呜呜……” 她张著嘴,发出一种压抑的哭声,乾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但却没有一滴泪水流出。 她早就哭干了,身体里也没水分让她流泪了。 而怀中的孩子,好似也感应到了母亲的悲伤,嘴唇动了动。 “哇……哇……” 哭声细若游丝,像是小猫叫,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凌峰端著一碗热水快步走了出来,递给赵野。 赵野把水碗递给女人。 女人颤抖著手接过碗,把手心里的麵糊放进水里搅了搅,又把剩下的炊饼掰碎了泡进去。 趁著泡饼的功夫,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起来。 “家里人……都没了……” “当家的在半道上饿死了……” “公婆走不动,怕拖累我们,自己在树林子里上吊了……” “大儿子……” 说到这儿,女人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来的路上……也饿死了……” “现在就剩下我跟这小的了。” “我实在走不动了,也不敢走了……” 她抬起头,看著赵野,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惊恐。 “怕走出大路……被人吃了去。” 赵野闻言,瞳孔猛地收缩,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吃了?” “你是说……?” 女人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拼命给孩子餵那碗糊糊,身子抖得像筛糠。 而此时,凌峰站在赵野身后,突然伸手按住了刀柄。 “赵侍御。” 凌峰的声音很冷,带著一股杀气。 “你看那边。” 赵野顺著凌峰的视线望去。 只见驛站外的黑暗中,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人。 那是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 一群面黄肌瘦、形同恶鬼的饥民,正死死地盯著那女人,盯著她手中的那碗糊糊和怀中的炊饼。 那种眼神,赵野这辈子都没见过。 那不是人在看人。 那是狼在看肉。 若不是赵野旁边站著十几名身穿鎧甲、手按长刀的皇城司亲从官。 这群人怕是早就衝过来,把那女人连同孩子,还有那块饼,一起撕碎了。 赵野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此时脑海中闪过在书上看到过的六个字。 岁大飢,人相食。 他以前看史书,这六个字不过是一行墨跡。 如今,这六个字变成了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 第37章 魏县那么近,怎么也賑不到? 风更大了,卷著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往人领口里钻。 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晃动。 赵野还没来得及从“人相食”的震悚中回过神,那些隱在暗处的饥民便动了。 他们没敢直接衝撞全副武装的皇城司亲从官,只是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慢慢地围了上来。 几十个,上百个。 衣衫襤褸,形同鬼魅。 他们看著赵野,更看著那个刚刚得了两块炊饼的妇人。 “贵人……”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贵人,给口吃的吧。” “给条活路……”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便纷纷张了嘴。 声音不高,却匯成了一股阴冷的潮水,直往人耳朵里灌。 “赏口饭吃……” “饿啊……” 赵野看著这一张张乾瘪得脱了相的脸,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 除了那块银牌之外,什么都没摸的出来。 凌峰上前一步,挡在了赵野身前。 “鏘!” 长刀出鞘半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那群饥民被这声音嚇得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神依旧死死地盯著这边,没散。 凌峰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赵侍御,办案要紧。” “咱们带的乾粮不多,还要赶路。若是开了这个口子,这几百號人涌上来,咱们走不了。” 给?怎么给? 这里几百张嘴,就算把皇城司眾人的口粮全拿出来,也不过是一人一口,救不了命,反倒会引发哄抢,甚至踩踏。 不给? 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 赵野心中难受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视线从那些脸上移开。 “走。” 他转过身,抬脚往驛馆大门走去。 步子迈得很重,像是腿上绑了铅块。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那个瘫在地上的妇人,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哭喊。 “贵人!” “贵人別走!” 妇人想爬起来,却没力气,只能用手抓著地上的土,身子往前蹭。 “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他还小!呜呜呜……” 妇人把怀里的襁褓高高举起,那是她全部的希望。 “哪怕带去汴京!卖给別人也好!只求留条活路!” “求求贵人了!给他口饭吃就行!当牛做马都行!” 那哭声,在寒风里飘荡,直直地钻进赵野的心窝子。 赵野猛地站住。 脚底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背对著妇人,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念叨:赵野,別衝动,別衝动。你救不了他。 你现在自身难保,你还要去大名府查案,你还要面对李岩那帮人的明枪暗箭。 带个孩子?怎么带? 但那妇人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悽惨。 “哇……哇……” 那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绝望,发出了微弱的啼哭。 赵野的身子晃了晃。 凌峰看出了赵野的犹豫。 这汉子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个瘦得只剩个大脑袋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 他是皇城司的人,见惯了生死,心肠比铁还硬。 “赵侍御。” 凌峰走到赵野身边,声音冷淡。 “这孩子没人要的。” “太小了,还要吃奶。这年头,谁家也没多余的粮食养个吃白食的。” “哪怕你救了他,也安顿不下来。带回汴京?没人会买的。若是带在路上,不出三天就得死。” 赵野闭上眼。 凌峰说的是实话。 大实话。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 赵野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走。” 这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他没再回头,抬脚跨过了驛馆高高的门槛。 驛馆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也隔绝了那令人心碎的哭嚎。 赵野走进大堂,整个人好似失了魂一般。 他走到一张方桌前,一屁股坐下,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跳跃著。 大堂里很空,只有几个驛卒缩在角落里打盹。 凌峰跟进来,解下身上的披风,抖了抖上面的尘土。 他看著赵野那副模样,走过去,给赵野倒了一碗热茶。 “赵侍御。” 凌峰把茶碗推到赵野面前。 “天灾每年都有,没办法的。” “河北大旱,死的人多了去了。咱们是办差的,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无需自责。” 赵野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茶水,嘴角扯动了一下。 “呵。” 他苦笑出声。 “是啊。” “没办法。” “我一个御史,手里只有一支笔,一张嘴。我又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来。” 赵野端起茶碗,手有些抖。 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只是……” 赵野放下碗,声音有些发颤。 “连大名府治所下的魏县都如此……人都相食了……” “那其他地方又该如何?” “深州?祁州?那些更偏远的地方,岂不是成了人间炼狱?” 说到这,赵野猛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嚇人。 “等等。” “魏县?”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目光死死盯著凌峰。 “魏县……距离大名府多远?” 凌峰愣了一下,没想到赵野思维跳跃得这么快。 他想了想,回答道。 “魏县是大名府的附郭县之一,离大名府城不远。” “大约四十里左右。” “四十里……” 赵野重复著这个数字。 四十里。 骑快马,一个时辰就到。 就算是走路,一天也够了。 赵野闻言陷入了沉思,眉头越皱越紧。 大名府是北京,是河北路的治所,是北宋四京之一。 那里有重兵把守,有巨大的粮仓,有无数的高官显贵。 它是整个河北路的心臟。 而魏县,就在这颗心臟的边上,就在大名府的眼皮子底下。 “怎么可能?” 赵野喃喃自语。 “远的地方或许賑不到,路途遥远,损耗巨大,这说得过去。” “但魏县那么近,怎么可能賑不到?” “大名府的粮仓难道是空的?” “还是说……” 赵野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还是说,有人根本就没想賑?” “有人把魏县的百姓,当成了空气?” 这不合常理。 绝对不合常理。 第38章 我看看谁在通天。 赵野猛地一拍桌子。 “啪!” 茶碗跳了一下。 “凌峰!” “你把那妇人喊进来。” “我要问些事情。” 凌峰看著赵野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知道这位爷又上劲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抱拳领命。 “是。” 凌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驛馆的大门再次打开,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一阵乱晃。 没过多久,几名亲从官就抬著那个妇人走了进来。 是的,抬进来的。 那妇人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身子软得像一滩泥。 凌峰怀里抱著那个大头细脖子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几个亲从官把妇人放到大堂的地上,地上铺著青砖,透著凉气。 “扑通。” 妇人怀里掉出来半块东西,滚到了赵野脚边。 赵野低头一看。 正是刚才给她的那两块饼。 还剩下一块半块,其中半块饼上还留著几个清晰的牙印。 赵野弯腰捡起那块炊饼,只觉得沉甸甸的。 “为何不吃了?” 赵野蹲下身子,看著妇人。 妇人费力地睁开眼。 她看著赵野手里的饼,咽了口唾沫,却摇了摇头。 “给……给孩子留著……” 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我吃了……也是浪费……” “他……还能多活几日……” 赵野的手猛地一抖。 他看著妇人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心里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这就是母亲。 哪怕自己饿死,也要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孩子。 赵野站起身,猛地转头,不想让妇人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来人!” “喊驛丞来!” 赵野衝著角落里打盹的驛卒吼道。 那驛卒嚇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去后堂。 片刻后,一个胖乎乎的驛丞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扣子。 “赵侍御,您吩咐。” 赵野指著地上的妇人。 “去,弄点流食来。” “米汤,或者稀粥,要热的。” “快去!” 驛丞看了一眼地上的乞丐婆,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这……赵侍御,咱们驛馆也没多少余粮了……” 赵野眼珠子一瞪。 “让你去就去!” “少废话!” 驛丞被嚇得一哆嗦,也不敢再推脱,转身跑向厨房。 赵野站在原地,平復了好一会儿情绪。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这妇人是从魏县逃出来的,她嘴里,肯定有大名府的真相。 赵野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蹲下身子。 “大嫂。” 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我有话要问你。” “你好好回答即可。” 赵野指了指凌峰怀里的孩子。 “只要你把我问的问题都回答好。” “我赵野发誓,保你母子安全。” 妇人闻言,原本灰败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迴光返照般的生机。 她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磕头,却根本动不了。 只能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贵人……贵人请问……” “我……我知无不言……” “只要能救孩子……让我死都行……” 赵野看著她这副模样,嘆了口气。 他伸手扶住妇人的肩膀,不让她再磕头。 “不急。” “你先歇著。” “等会儿粥来了,先吃点,恢復下力气。” “我再问你。” 赵野转头看向身后的亲从官。 “去,拿些稻草被褥来。” “铺在身下。” 他指了指冰凉的青砖地。 “不然地上实在是太凉了。” “是。” 亲从官领命而去。 ...... 两刻钟后。 一碗热腾腾的米汤端了上来。 凌峰把孩子递给旁人,亲自扶起妇人,一点点给她餵下去。 一碗米汤下肚,妇人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她喘了几口粗气,看著赵野,眼神里满是感激。 赵野搬了张凳子,坐在她面前。 “大嫂,你是魏县人?” 妇人点了点头。 “是……魏县李家村的。” “那你告诉我。” 赵野盯著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魏县离大名府不过四十里。” “大名府那边,就没人来賑灾吗?” “哪怕是一碗粥,一口粮?” 妇人听到“大名府”三个字。 眼中的感激瞬间变成了恐惧,还有浓浓的恨意。 “賑灾?” 妇人惨笑一声,声音悽厉。 “哪来的賑灾?” “只有催命的!” 赵野眉头一皱。 “催命?” “什么意思?” 妇人咬著牙说道。 “六月里,地里就干了,庄稼都死了。” “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官府开仓放粮。” “结果……” 妇人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结果大名府没派人来送粮,反倒派人来收税了!” “收税?” 赵野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 “大灾之年,朝廷早就免了河北路的赋税!谁敢收税?” 妇人摇了摇头,一脸的绝望。 “他们说……那是给官家修园子的钱。” “说是官家要过寿,要修什么……什么万岁山。” “每家每户,按人头算,交不出来,就抓人,就拆房!” “我家当家的……就是为了护著那点口粮,被那些差役……活活打死的!” “轰!” 赵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修园子? 万岁山? 放屁! 赵頊现在正为了国库空虚愁得睡不著觉,哪有閒钱修园子? 还万岁山? 这分明是有人打著皇帝的旗號,在横徵暴敛! 赵野的手都在抖,气得浑身发冷。 “好啊。” “好一个大名府。” “你们这是在造反!” 赵野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片刻后。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瘫在地上的妇人。 “大嫂。” “你且听好了。” 赵野从怀里掏出那块银牌,往那妇人眼前一亮。 银牌上的蟠龙在昏黄的灯火下泛著冷光。 “我叫赵野,乃当朝殿中侍御史,是官家派下来查案的奉使。” “你刚才说有人横徵暴敛,有人逼死人命。” 赵野蹲下身,视线与妇人齐平。 “你现在告诉我,这魏县里头,是谁在兴风作浪?那大名府里,又是谁在给他们撑腰作恶?” 妇人盯著那块牌子。 身子猛地一哆嗦。 “御史?” 她愣了一会,隨后咬著牙说道。 “是魏县知县,张百里!” “那张百里,平日里鱼肉乡里,强抢民女,只要是他看上的地,就没有拿不到手的。这次借著旱灾,更是变著法子刮地皮!” 妇人喘著粗气。 “我们不服,村长带著我们去大名府告状。” “结果……” 妇人惨笑一声。 “结果刚到大名府衙门口,就被那守门的衙役乱棍打了出来。” “我们喊冤,那大名府的知府连堂都没升,直接派人把保正抓了进去,说是……说是聚眾闹事,意图谋反!” 赵野眉头拧成了疙瘩。 “谋反?” “一群饿的站都站不起来的百姓,拿什么谋反?” 妇人接著说道。 “后来我们想去找转运使,那是管河北路的大官,我们寻思总该讲理吧?” “哪知道还没见到转运使的面,就被一群黑衣人拦在半道上,一顿死打。” “他们说...” “他们说,他们在朝廷里有人,那是通了天的关係。” “我们这群泥腿子,死了也是白死,就是告到汴京,那也是被扔出来的命!” “后来有人不信邪,偷偷跑出去想去汴京。” “结果第二天,尸体就被扔回了村口。” “腿被打断了,舌头也被割了……” “那张百里派人来村里敲锣喊话,谁再敢往外跑,全村连坐,一起打死!” “要不是后面饿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懒得管我们。” “我们或许还被困在李家村呢。” “砰!” 赵野一拳砸在身边的板凳上。 “好大的胆子!” “通了天?” “我倒要看看,这天到底是谁!” 赵野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这底下竟然藏著这么大一张网? 连大名府知府都烂透了? 第39章 我不信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情! 赵野看向妇人。 “大嫂。” “空口无凭。” “你敢不敢签字画押?” 他指著凌峰。 “我现在就让人记录供词。” “你把你刚才说的,张百里如何收税,如何打人,大名府知府如何包庇,一五一十都记下来。” “然后,你在上面按个手印。” 妇人愣住了,眼神有些闪烁。 画押? 那是跟官府作对啊。 赵野看著她的眼睛。 “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若是你说了假话,这是诬告朝廷命官,按大宋律例,是要反坐的。” “也就是要杀头。” “但若是你说了真话,我赵野拿这顶乌纱帽担保,必帮你伸冤,必帮你报仇!” 妇人犹豫了。 她看著还在昏睡的儿子。 孩子太小了,还没看过这世道的好,就要跟著遭罪。 若是自己画了押,万一……万一这御史也斗不过那些地头蛇呢? 那自己死了不要紧,这孩子咋办? 赵野看出了她的顾虑。 他嘆了口气。 “你放心。” “不管这案子最后能不能查清。” “这孩子,我保了。” 赵野竖起三根手指,指著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我赵野对天发誓。” “这孩子我带回汴京,我养他长大,供他读书。” “绝不让他饿死,绝不让他被人欺负。” “而且,若你说是实话,我赵野绝对保你周全。” 妇人闻言,猛地抬起头。 她死死盯著赵野的眼睛,似乎想看穿这个年轻官员的心肝。 看了许久。 她看到了赵野眼里的火。 那是她在那些吃人的灾民眼里没见过的,在那些冷漠的官差眼里也没见过的。 那是把人当人的眼神。 “信!” 妇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信您!” 赵野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带著血气。 “好!” 他直起身子,大袖一挥。 “来人!” “笔墨伺候!” 驛丞早就嚇傻了,缩在柜檯后面不敢动,捂著耳朵生怕自己多听了某些不该听的事情。 凌峰皱了皱眉,亲自去翻找了一通,找来了一套有些发乾的笔墨和几张粗糙的桑皮纸。 赵野也不嫌弃,把纸铺在桌上。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说!” 妇人开始说,赵野开始记。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录著魏县百姓的血泪。 凌峰站在一旁,看著赵野那飞舞的笔龙,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个武人,但也懂规矩。 这事儿,越界了。 等到赵野写完最后一行字,让妇人按下了那个血红的手印。 凌峰终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按住了赵野想要收起供状的手。 “赵侍御。” “咱们这次出京,身上背的是『张顺私铸案』。” “官家给的旨意,苏知院给的文书,都是让咱们查张顺的。” “这魏县的贪腐,还有大名府知府的问题,那是另外的案子。” 凌峰看著赵野,眼神里带著警告。 “您这是节外生枝。” “若是把这事儿捅上去,那就是越权。” “我们皇城司护著您查一个案子还行。要是同时跟整个河北官场开战……” 凌峰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的任务。” 赵野看著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大手。 笑了。 他轻轻拨开凌峰的手,把那份供状折好,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著。 “凌指挥使。” “你觉得这是两码事?” 凌峰一愣。 “难道不是?” “张顺是私铸铜钱,这妇人告的是横徵暴敛。” “这怎么能是一码事?” 赵野冷笑一声。 “我觉得这就是一码事。” 他转过身,从放在桌上的包裹里,翻出那份张顺案的卷宗。 “凌指挥使,你还是太老实了。” “你想想,李岩在河北路担任提举刑狱公事多少年?” 凌峰想了想。 “五年。” “对,五年。” 赵野手指在卷宗上敲击著。 “河北提点刑狱司就设在大名府。” “大名府知府张文,跟李岩在大名府共事了整整五年。” “一个管刑狱,一个管行政。” “这五年里,大名府要是真像这妇人说的那样烂透了,李岩能不知道?” 赵野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如果说张文乾的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他李岩一点都不知道,我是不信的。” “要么李岩是个瞎子,要么……” 赵野顿了顿。 “要么他们就是一伙的!” “所以我合理怀疑,他们绝对有勾结。” 凌峰听得有些无语。 这推断,也太……太赵野了。 “赵侍御。” 凌峰嘆了口气。 “您这也太武断了吧?” “同城为官,未必就同流合污。” “也许李岩只是被蒙蔽了呢?也许张文只是瞒得好呢?” “咱们办案讲究证据,您这全是猜测。” “猜测?” 赵野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 他將卷宗放在桌上,哗啦一声展开,指著第一页的一行小字。 “凌峰,你来看看这个。” “最要紧的是在这。” 凌峰凑过去,借著昏黄的灯光,看向赵野手指的地方。 那是关於犯人张顺籍贯的记录。 字跡有些小,但很清晰。 【犯人:张顺。籍贯:大名府魏县人。】 凌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猛然抬头,看向赵野。 “魏县?” 凌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凌峰,你现在还觉得这是两码事吗?” 赵野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张百里,张文,李岩。” “十有八九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凌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著赵野,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原来这位爷早就看出来了。 “赵侍御……” 凌峰的声音有些乾涩。 “您刚才就是发现了这一点?” 赵野点了点头,把卷宗合上,重新塞回包裹里。 “一切都太过凑巧了。” “我不信这天底下有那么巧的事情。” 赵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更愿意相信,其中是因果关係。” “呵,没想到我们还没到大名府就有意外收穫。” 赵野转过身挥手下令。 “凌峰。” “传令下去。” “全员修整两个时辰。” “卯时出发。” “咱们不去大名府了。” 凌峰一愣。 “不去大名府?那去哪?” 赵野伸手指向北方,手指如刀。 “去魏县!” “既然根子在那,咱们就去把那个根给刨出来!” “还有,派人先行一步,通知已经提前前往大名府的皇城司暗探监视好张文,另外转运司衙门的转运使,张世谦,也盯一下!” “我怕这个河北转运使,也有问题。” 凌峰抱拳,甲冑鏗鏘。 “是!” “卑职这就去安排!” 凌峰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坚定。 第40章 先打了再说 寅时。 除了留守保护那母子俩的两名亲从官之外。 其他人此时都已经翻身上马。 “走。” 赵野没再废话,重新踩著马鐙,强撑著跨上马背。 一行人捲起烟尘,消失在夜色之中。 寅时出发,马蹄踏碎了晨雾,又追上了落日。 整整八个时辰,除了换马饮水,屁股没离过马鞍。 待到魏县外围的那片枯树林时,天穹已彻底黑透,只有几颗星子掛在树梢。 树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紧接著,数十道黑影从树干后转出,无声无息地立在官道旁。 那是先行抵达的皇城司密探,加上他们此时这队人马,足有六十人之眾。 赵野勒住韁绳,身子一歪,直接从马上滑了下来。 “嘶——” 双脚落地的一瞬,他倒吸一口凉气,五官挤在了一处。 大腿內侧像是被火炭烫过,那是皮肉磨烂后又粘在裤管上的滋味。 凌峰见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赵野的胳膊,將他架到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 “得处理。” 凌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又拔出腰间短刀,刀锋挑开赵野大腿处的布料。 布料连著皮肉,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野咬著牙,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手死死扣住青石边缘。 凌峰手腕一抖,白色药粉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处。 那药粉钻进肉里,痛感顺著神经直衝天灵盖。 赵野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脖颈上青筋暴起。 凌峰动作极快,撕下衣摆,几下便將伤口缠好。 “行了。” 赵野喘匀了气,扶著凌峰的肩膀站起身,试著走了两步。 虽然还是疼,但那股钻心的劲儿过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六十名全副武装的汉子,又看向不远处那座隱在黑暗中的县城轮廓。 “进城。” “直接去县衙,把知县张百里抓了。” 凌峰正擦拭著手上的药粉,闻言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赵野。 “抓人?” 这汉子瞪大了眼。 “咱们刚到,这县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查都不查么?” 赵野伸手入怀,摸出那块银牌,隨手丟给凌峰。 凌峰下意识接住。 “查?” 赵野冷笑一声,整理著身上的袍服。 “官家赐我便宜行事之权。” “领命,抓人。” “若是抓错了,或者是出了岔子,我担著。” “你只需听令。” 凌峰握著那块银牌。 他看了看赵野那张在夜色中有些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沉默肃杀的亲从官。 嘆了口气,隨后抱拳。 “喏!” “留十人看守马匹,其余人跟我进城。” “半个时辰后,县衙匯合。” 眾人抱拳唱喏,身形散入黑暗。 赵野咬著牙,牵过一匹马,没骑,只是慢慢地往城门方向挪。 城门早就关了,但这难不倒皇城司的人。 不到一刻钟,城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发出“吱呀”声。 赵野忍著疼,牵马缓步踏入城门。 他此举並非鲁莽,而是意在借速度之利,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真出什么岔子,也有那道皇命在背后撑著。 不论赵頊情愿与否,既然给了他这份权柄,就得担起这份责。 至於证据不足、局面失控? 赵野压根不往那处想。 他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先前苏颂那番作態,是在嚇唬他而已。 若真查不出什么,他反倒死不了——毕竟大家都安稳。 唯有查出点什么,才是真正踏进了险地。 所以他毫不犹豫下令捉拿张百里。 审不出,至多领个罚;若审出了什么……他眼底寒光一闪,那便是为河北路的百姓,討一个迟来的公道。 况且皇帝眼下正看重他。 若真有人能在皇城司重重护卫下取他性命,那也只能认命,算是他赵野该死。 待他入城不久,凌峰策马近前,抱拳稟报:“稟赵侍御,人已拿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赵野眼也不抬:“押去县衙,我要亲审。” 凌峰领命而去。 赵野仍缓轡而行,目光扫过道旁漆黑死寂的屋舍楼宇,轻轻一嘆。 半刻钟后。 等他踏进县衙正堂时,一切已布置妥当。 堂中跪著个只著单衣、髮髻散乱的中年胖子,双手反缚,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正是张百里。 周围几名县衙胥吏睡眼惺忪,惶惶立在一旁。 而数十名皇城司亲从官自內而外,將整座县衙围得铁桶一般。 赵野拖著微跛的步子径直走上公堂,在主位坐下。 他冷眼俯视张百里,开口问:“张百里,可知他们是谁?” 说著,指向两旁肃立的皇城司人员。 张百里心中早如擂鼓。 这些人闯入家中拿他时已亮明身份,他岂会不知? 此刻见赵野高坐堂上,而皇城司眾人肃立听令,他再蠢也明白这年轻人身份不凡。 可他还是强撑著喊道:“下官不知所犯何罪!上官是何人?岂可无故抓捕朝廷命官——” “啪!” 惊堂木重重一拍,截断他的辩词。 赵野看也不看他,只对凌峰吩咐:“犯官不老实,动刑。” 凌峰愣了一下。 这还没开始审呢,这就用刑? 连问都没问一句啊。 “这……” 凌峰犹豫了一下,抱拳道。 “赵侍御,按律……” “我不听律!” 赵野猛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凌峰。 “直接用刑!” 凌峰脸色一黑,心中有些埋怨赵野太荒唐,但还是继续开口。 “赵侍御……” “这……这不合规矩。” “若是打坏了,没法交差。” 赵野伸手入怀,掏出那块银牌。 “噹啷”一声。 银牌被他扔在公案上。 “你想抗命?” 赵野盯著凌峰的眼睛。 “我说了,用刑。” 凌峰看著那块银牌,又看了看赵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嘆了口气。 算了,自己是听命行事。 既然劝不动,那就不劝了。 凌峰转过身,对著两名亲从官点了点头。 “动手。” 两名亲从官得到命令,瞬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 张百里见状大惊,拼命挣扎,身上肥肉乱颤。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打我!” “我有功名在身!刑不上大夫!” “救命啊!来人啊!” 他衝著旁边跪著的那些衙役大喊。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来救本官!” 那些衙役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谁敢动弹一下? “別打!別打!” 张百里带著哭腔大喊。 “上官!” “你想问什么啊?我说!我说!” “您问吶!” 赵野站起身,双手撑著公案。 他看著张百里,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的。” “还是先用刑的好。” “用了刑,你就想说了。” “用了刑,你说的话,我才信。” 他大手一挥。 “打!” “给我狠狠地打!” “先打二十棍,让他清醒清醒!” “喏!” 两名亲从官齐声大喝。 一人按住张百里的头和肩膀,一人抡起水火棍。 “呼——” 棍风呼啸。 “砰!” 第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张百里的屁股上。 第41章 杀鸡儆猴 沉闷的击打声在公堂之上迴荡,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败革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张百里那肥硕的身躯在地上剧烈弹动,像是一条离了水的胖头鱼。 悽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县衙的屋顶。 赵野坐在公案后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 “六……” 行刑的皇城司亲从官那是行家里手,手里那根水火棍使得极有分寸。 既能让人疼得钻心入骨,又不至於几棍子就把人打死。 每一棍落下,都能带起张百里身上一阵肥肉乱颤。 “饶命……上官饶命……我说……我说啊……” 张百里的嗓子已经喊劈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著地上的灰尘,成了个大花脸。 “九……” “十!” 隨著第十棍落下,张百里身子猛地一挺,隨即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趴趴地摊在地上,没了动静。 那身白色的单衣,屁股那块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跡。 “停!” 凌峰猛地一挥手,喝住了还要举棍的亲从官。 他几步跨到张百里身边,伸出两根手指在张百里鼻下探了探,又摸了摸颈侧。 还好,有气。 凌峰鬆了口气,转过身看向赵野,眉头紧锁。 “赵侍御,昏死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沉声说道。 “这人身子骨虚得很。再打下去,怕是真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才十棍就不行了?” 赵野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公案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像死猪一样的张百里。 “到底是锦衣玉食餵出来的官老爷,皮肉太娇嫩。” 赵野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一只阿猫阿狗。 “既如此,那就先別打了。” “去找个郎中来,给他瞧瞧,上点药。” 他指了指地上的张百里。 “別让他死了,吊著一口气就行。” 凌峰领命,挥手让两名手下把张百里抬了下去。 公堂之上,瞬间空旷了不少。 只剩下那一滩刺眼的血跡,还有跪在两旁、此时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几名差役和书吏。 赵野背著手,缓缓踱步下阶。 那官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公堂里格外清晰。 “噠、噠、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差役的心尖上。 赵野走到那几名差役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冷漠的、审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那几名差役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贴著地面,哪怕地上冰凉刺骨,也不敢抬起分毫。 他们刚才亲眼看见了。 平日里在魏县一手遮天的县尊,被眼前这个年轻官员,问都不问一句,直接按在地上打得昏死过去。 这是个狠人。 是个不讲规矩的阎王。 “把他们押入大牢。” 赵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分开关押,让人看著,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串供。” 他又转头看向凌峰。 “你也累了一天了,让兄弟们轮流去弄点吃的。” 赵野摸了摸肚子。 “我也饿了。” “吃完饭,我再来审审这几块料,看看他们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坏水。” 凌峰抱拳。 “是。”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从官衝上来,也不管那些差役如何求饶,直接架起胳膊,像是拖死狗一样拖离大堂。 原本热闹的公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大开的仪门吹进来,捲起地上的尘土,也吹散了那一股子血腥气。 赵野没动,依旧站在原地。 凌峰安排好人手,正准备转身去安排吃食,见赵野这般模样,脚步一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来。 “赵侍御?” 凌峰试探著叫了一声。 “若是饿了,卑职让人去县衙后厨看看。” 赵野没接话,只是转过头,看著凌峰。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亮得嚇人。 “凌峰。” 赵野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行事太过荒唐?” 凌峰一愣,隨即低下头。 “卑职不敢。” “呵呵。” 赵野笑著把手背在身后,在公堂上慢慢踱步。 “你知我为何审都不审,就下令给张百里上刑么?” 凌峰皱眉,心中想的是,你没规矩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汴京城樊楼都敢那样闹,谁知道你想干嘛。 但他嘴上还是老实回答。 “卑职不知。” 赵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门外漆黑的夜色。 “时间。” 他吐出两个字。 “我们缺的是时间。” “我们虽然来得快,打了个出其不意。” “但只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只要让张百里有了开口辩驳的机会。” 赵野冷笑一声。 “你信不信,他能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得一乾二净?” “或者,他会拖。” “拖到大名府那边反应过来,拖到上面有人来救他。” 凌峰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为何不让他说话?哪怕是让他狡辩,我们也能从中找出破绽啊。” 赵野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没用的。” “张百里这种老油条,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上刑,他绝对什么都不会说,只会跟你扯皮,跟你讲律法,讲规矩。” “他会等著他身后的人来搭救他。” “至於上刑嘛……” 赵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也知晓,不管他说什么,哪怕他把底裤都招出来,这份供词到了刑部,到了大理寺,也会被视为严刑逼供,做不得数。” 凌峰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赵野,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既如此……那刚才您那样做为何啊?” “既然供词没用,还要把他打个半死?” “这不是白费力气么?” 赵野闻言莞尔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显得森然无比。 “杀鸡儆猴。” 他指了指刚才几名差役跪的地方。 “你说,刚才那些差役,会不会知道张百里干的事情?” 凌峰闻言瞬间明白了,脑中灵光一闪。 他看向赵野的眼神瞬间惊异起来。 “赵侍御,您是想以那些差役为突破口?” 赵野点点头。 “这些差役,或许不知道张百里背后的关係网,不知道他跟大名府知府、跟汴京高官是如何勾结分赃的。” “但张百里乾的具体的事,哪家被拆了房,哪家被逼死了人,钱粮收上来放在哪,帐本藏在何处。” “这些事,张百里不可能亲力亲为,肯定得有人去办。” “这些差役,就是执行者。” “我打张百里,不是为了让张百里招供。” “我是为了让他们害怕。” “你想想,他们只是一群连吏都算不上的小人物。” “当他们亲眼看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县尊,我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往死里打。” “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凌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赵野猛地一拍巴掌,自顾自说道。 “他们会恐惧,我要的就是这种恐惧。” “只有让他们惧怕,让他们觉得我赵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 “他们才会爭先恐后地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只为了换一条命。” 说到这,赵野收敛了笑容。 他走到凌峰面前,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凌峰。” “我知你心中有顾虑,怕我行事太过,牵连到你,牵连到皇城司。” “你身为官家亲军,天子耳目,按律办事是你的本分。” “但是。” 赵野指了指外面。 “路上你也看到了,那魏县李秦氏的口供,你也听到了。” “人相食啊!” “这魏县,这大名府,这河北路的百姓,正在地狱里煎熬。” “这时候讲规矩?讲律法?” “那是对恶人的纵容,是对百姓的残忍!” 赵野死死盯著凌峰的眼睛。 “不管是从良心,或是官家圣諭,你都需要无条件配合我。” “我需要你帮我把这场戏演成。” “你已经尽本分劝过我了,但我不听。” “你碍於皇命,只能听令。” “所有的黑锅,我赵野一个人背。” “所有的骂名,我赵野一个人扛。” “你可明白?” 凌峰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文官。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决绝,看到了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狠劲。 这一刻,凌峰心中的那点芥蒂和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整肃衣甲。 隨后对著赵野抱拳,深深一拜。 “喏!” 赵野见状上前扶起凌峰,脸上重新掛上了那一抹玩味的笑。 “好。” “既如此,那这齣戏咱们就得唱全套。” 赵野招了招手。 “你且附耳过来。” 凌峰凑上前去。 赵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 凌峰抱拳领命离开大堂。 而赵野则看著天空高悬的明月不由得喃喃自语。 “封建王朝也是有好处的,有皇帝背书,程序?可笑!” 第42章 疯狗御史,怕不怕? 半个时辰后,魏县大牢。 牢房里阴冷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稻草混杂著屎尿的餿味。 几名身穿褐色窄袖戎装的皇城司亲从官,大大咧咧地围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旁。 桌上摆著几只粗瓷大碗,中间堆著一摞有些发硬的炊饼。 “咔嚓。” 一名亲从官咬了一口炊饼,那动静在死寂的大牢里格外响亮。 他抓起桌上的水囊,仰脖灌了一口,腮帮子鼓动著,把那干硬的麵饼强行咽了下去。 原来看守大牢的几名狱卒,此刻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缩手缩脚地站在墙根底下。 他们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看看那些腰悬利刃、满脸横肉的皇城司大爷,一会儿又瞟向旁边那间最大的牢房。 那牢房里关著的,正是平日里在县衙威风八面的几名押司,文书和捕头。 此刻这些人身上的公服都被扒了,只穿著单衣,双手抓著栏杆,脸贴在木柵栏上,耳朵竖得像兔子。 “哎,我说老张。” 正在啃炊饼的亲从官抹了一把嘴角的渣子,嗓门提得老高,像是生怕別人听不见。 “咱们这位赵侍御,真不愧是汴京城里出了名的『疯狗御史』。在公堂上那一出,嘖嘖,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 被称为老张的亲从官把腿往长凳上一架,冷笑一声。 “规矩?跟赵侍御讲规矩?你怕是没睡醒。” 老张伸出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你也不去汴京城打听打听。王安石王相公,那是当朝宰执吧?司马光司马学士,那是士林领袖吧?还有吕公著、吕惠卿这些大员。” 老张环视了一圈,目光特意在旁边那间牢房上停留了片刻。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哪个没被他参过?哪个没被他指著鼻子骂过?满朝文武,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算个屁!”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亲从官把手里的炊饼往桌上一摔。 “参几个官算什么本事?他可是在垂拱殿上,当著官家的面,敢说『大宋要亡』这种话的主儿!这得长几个脑袋才敢这么干?” 牢房里的几名押司听得浑身一哆嗦,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那年轻亲从官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我这辈子就不服別人,但我就服赵侍御。你说参上官,咒大宋要亡,还殴打同僚,甚至去樊楼宿娼。这要是换了旁人,早就被流放岭南了。” “可人家呢?” “现在活得好好的,官家还给他升官,还赐了银牌,让他来河北查案。你说这大宋朝立国以来,谁能做到?” 墙根底下的狱卒们听得腿肚子直转筋。 他们虽是小地方的差役,但也知道朝廷的法度。 这赵侍御听起来,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太岁魔王。 牢房里的捕头李三,平日里也是个狠角色,这会儿却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他咽了口唾沫,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这时候,那个叫老张的亲从官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透著股阴森劲儿。 “刚才赵侍御可是吩咐了,等那张百里醒了之后,別急著问话。” “那干啥?”旁边人捧哏。 “直接上夹棍。” 老张比划了一个夹手指的动作,脸上掛著残忍的笑。 “十指连心啊。赵侍御说了,张百里皮糙肉厚,刚才那顿板子也就是给他松松皮。等会儿醒了,先要把他十根手指头一根根夹断,让他尝尝滋味。” “这也太狠了吧?” 有人咂舌。 “那张百里好歹也是个知县,朝廷命官。等会儿怕不是得被弄死?” “管他呢!” 老张一摆手,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咱哥几个奉命行事。赵侍御可是有官家钦赐的银牌,那是先斩后奏的皇权特许!一个县令,七品官而已,弄死了就弄死了。” “官家圣諭说了,五品以下的,赵侍御想斩就斩。別说这小小的魏县县令了,就是大名府知府张文,若是惹恼了赵侍御,那一刀下去,脑袋也得搬家!” “嘶——” 牢房里传来一阵整齐的吸气声。 几名押司嚇得面如土色,有胆小的,裤襠里已经湿了一片,骚臭味瀰漫开来。 连大名府知府都敢杀? 那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岂不是连蚂蚁都不如? 就在那几名押司几乎要被这恐怖的氛围压垮的时候,牢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咳声。 “咳。” 正在吹牛的几名亲从官瞬间闭嘴,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回腿,站起身,垂手肃立。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野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凌峰按著刀,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赵野换了一身乾净的常服,手里还捏著两个不知从哪弄来的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他脸上掛著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但在牢里眾人眼中,这简直就是阎王爷的微笑。 “都在呢?” 赵野目光扫过墙根底下的狱卒。 狱卒们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赵野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那间关押著魏县差役的牢房门前。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著,手里转著核桃,眼睛透过木柵栏,一个一个地打量著里面的人。 就像是在市集上挑牲口一般。 牢房里的几个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李三受不了这种压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侍御饶命!侍御饶命!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哭爹喊娘地求饶。 赵野停下手中转动的核桃。 “我有说要杀你们吗?” 他声音轻飘飘的。 眾人一愣,哭声戛然而止。 赵野转过身,对凌峰招了招手。 “搬把椅子来。” 凌峰挥手,一名亲从官立刻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牢房门口。 赵野大马金刀地坐下。 “把门打开。” 狱卒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赵野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李三。 “你,出来。” 李三身子一颤,面如死灰,但看著旁边皇城司亲从官手里那明晃晃的钢刀,只能硬著头皮,像条狗一样爬了出来。 “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赵野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回侍御话,小的李三,是……是县衙的捕头。” “哦,捕头啊。” 赵野点了点头。 “那就是负责抓人的嘍?” 李三把头磕得砰砰响。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赵野冷笑一声。 “我问你了么?” 隨后对著凌峰喊道:“话都不会说,拖出去打。” “喏。”凌峰领命,直接大手一挥。 第43章 长得丑就得死? 赵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核桃转得飞快,咔咔作响。 他歪著头,听著外面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在剩下的几人身上瞄来瞄去。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押司、文书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襠里。 忽然,赵野的手停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缩著个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人,身形消瘦,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是个心思活泛的主儿。 赵野抬起手,拿著核桃指了指那人。 “你。” 那八字鬍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侍……侍御唤卑职?” 赵野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个奸诈之徒。” 他转头看向凌峰,摆了摆手。 “这种人,不想问了。看著就烦,直接拖出去打吧。”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算了,打也费劲,杀了吧。长得太討厌了,碍眼。” “鏘!” 凌峰二话不说,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的牢房里一闪而过。 那八字鬍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长得丑就得死? 这是什么道理? 大宋律法里哪有这一条啊! 他看著赵野那张不耐烦的脸,又看著凌峰手里那把隨时准备砍下来的刀。 他確定了。 这赵野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是个根本不讲理的阎王。 求生欲瞬间衝破了恐惧。 “別!別杀我!” 那八字鬍连滚带爬地衝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抱住木柵栏。 “赵侍御!赵爷爷!您问!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招!” 赵野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在意。 “可是我不想听怎么办?” 他吹了吹指尖。 “而且你长得那么奸诈,肯定会骗我的。” 赵野站起身,拍了拍袍角。 “杀了吧,反正还有其他人。那个胖子看著就憨厚点,我问他去。” 那八字鬍一听这话,魂都嚇飞了。 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顺著那两撇鬍子往下滴。 “赵侍御!赵爷爷!別杀我!” “我知道很多!张百里干的事情我都知道!真的!” 他把脸挤在木栏杆的缝隙里,五官都变了形,哭喊著求饶。 “我求求您了!留我一命!让我说吧!我不骗您!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骗您啊!” 赵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凌峰,嘆了口气。 “凌峰啊,你说这些人怎么那么怂?” 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这次来查案,憋了一肚子的火,就想杀杀人,过过癮。” “这要是都招了,我还真不好下手杀了。” 凌峰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板著那张死人脸,配合著演戏。 “赵侍御,您虽有皇命特权,但这毕竟是查案。” 凌峰把刀收回鞘中,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还是审一下比较好。最起码有点东西交差嘛。若是都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也是麻烦。” “哎呀,交不交差的又无所谓。” 赵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反正官家看重我。我哪怕没什么收穫,空著手回去,官家也不会处罚我。” “顶多就是罚酒三杯。” 牢里的人听得心惊肉跳。 这得是多大的圣眷,才能把杀官当成罚酒三杯的小事? 凌峰则苦口婆心劝道。 “赵侍御,別杀了。” “毕竟人家愿意招,那本著治病救人的心思,还是得给人家机会的。” “您可是御史啊,是读圣贤书的人。” 赵野皱著眉,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好半晌,他才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 “行吧。” “既然凌指挥使求情,那就……审一下?” 凌峰闻言,立马转身,瞪向牢房內嚇得浑身发抖的几人,厉声喝道。 “还不谢谢赵侍御?” 几人如蒙大赦,哪还敢迟疑。 “多谢赵侍御!多谢赵侍御不杀之恩!” 几人连忙匍匐在地,脑门磕得砰砰响,那动静比刚才李三求饶还要响亮。 赵野看著这一幕,心中暗笑。 看看。 这就是人性。 你要审他们,他们跟你讲条件,讲律法。 你要杀他们,他们绝对招的比谁都快。 “行了,別磕了,再磕傻了怎么问话。” 赵野挥了挥手。 一名亲从官立刻搬来一张小桌案,放在牢房门口,铺上纸笔,研好墨。 赵野对著凌峰点了点头。 凌峰会意,一挥手。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从官衝进牢房,把除了那个八字鬍以外的人,全都拖了出来,押往別的牢房。 片刻功夫,这间牢房里就只剩下了那个八字鬍,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赵野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核桃,轻轻敲击著扶手。 “你先说。” “姓名,籍贯,身份。” 那八字鬍身子还在抖,听到问话,赶紧开口,声音里带著哭腔。 “回……回赵侍御。” “卑职是魏县文书,姓陈,名德昌。魏县人士。” “陈德昌?” 赵野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德昌?以德昌盛?” “你配这个名字吗?” 陈德昌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完全不敢接话。 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这个疯子,直接给他砍了。 赵野也懒得纠缠名字的事。 “说说吧。” 赵野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著陈德昌。 “你家县尊,那个张百里,都做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啊?” 还没等陈德昌开口,赵野又补了一句。 “对了,提醒你一下。” “刚才拖出去那个李三,还有等会要审的其他人。” “如果他们的口供跟你不一样,或者是你少说了些什么……” 赵野嘿嘿一笑,那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迴荡。 “我这人最恨別人骗我。” “到时候,我做人可是有一套哦,是字面意义上的做人哦。” 陈德昌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说!我说!” 陈德昌赶忙开始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肚子里那点货全都倒了出来。 “回侍御,张百里……不,张百里那个狗官!” “他跟魏县本地的士绅,还有大名府的几个豪商勾结。” “去年旱情刚起的时候,他就派人把朝廷派下来的粮食全给占了,对外就说汴京也遭了灾,没粮食拿来河北賑。” “然后……然后他让那些豪商高价卖粮,一斗米涨到了八百文!” “百姓买不起,只能卖地。” “他就让那些士绅趁机压价,一亩良田,两贯钱就收了!” 旁边的亲从官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眉头越皱越紧。 陈德昌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还有……还有借官家的身份收取苛捐杂税。” “那是六月的事儿,他说官家要修万岁山,每户要交『修园钱』。” “实际上……实际上那是大名府知府张文传下来的话,说是要给上面送礼,这钱最后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赵野听著,心中瞭然。 呵。 果然是巨贪。 这套路,跟那李秦氏说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详细。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变得阴冷无比。 “就这?” 第44章 河北路烂透了 赵野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 “死到临头还敢矇骗本官?” “左右!” 两名亲从官连忙上前,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在!” 赵野指著陈德昌,语气平淡,却带满满的杀意。 “杀了。” “这点破事,我在大街上隨便拉个百姓都知道,还要你来说?” “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两名亲从官立马拔出腰间佩刀,大步朝著牢门走去。 陈德昌彻底崩溃了。 他声泪俱下,在那又哭又嚎,双手死死抓著地上的稻草。 “赵侍御!赵爷爷!” “我没有骗你!我都说了!这都是真的啊!” “您別杀我!別杀我!” 赵野面无表情,看著两名亲从官打开牢门,架起陈德昌的胳膊。 直到这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张顺的案子,你还没说呢。” 陈德昌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著赵野。 赵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还有,你以为我来河北干什么?” “只是为了查几个贪官?” 赵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那李岩已经落网了,就在汴京大狱里。” “他已经招了。” “你还要瞒我?” 这是诈术。 李岩根本没招,还在集贤院修书呢。 但面前这个傢伙不知道啊。 陈德昌闻言,身体剧烈地发抖,像是筛糠一样。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赵侍御……是我该死……我刚才忘了……我说……我全都说……” 赵野心中一喜。 他本想诈一下陈德昌而已,没想到这陈德昌真的知道內幕。 看来这张百里做事,也没瞒著这个心腹文书。 赵野挥了挥手,让亲从官把陈德昌扔回地上。 他阴惻惻地笑道。 “你要是再忘了的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残忍。” 陈德昌跪在地上,点头如捣蒜。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开始全盘托出。 半刻钟后。 赵野听完了陈德昌的供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河北路的问题,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还要触目惊心。 原来,所谓的张顺私铸案,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惊天大案。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那个死去的张顺,实际上是李岩、张文,还有如今的河北路转运副使邹良瑞、转运判官祝君谦、提举常平公事祁知秋,以及三州八县的其他官员共同养的一条狗。 俗称,白手套。 这些官员平日里贪墨的钱財,受贿的赃款,见不得光。 就通过张顺的酒楼、商铺,把钱洗白,然后再进行分赃。 这本来就是一条黑色的利益链。 但后来,事情闹大了。 后来唐州有人发现了一个小型的铜矿。 按大宋律法,发现铜矿必须上报朝廷。 但这些人胆大包天,利益薰心。 李岩、张文等人一合计,居然选择隱瞒不报,让张顺私自开採,然后私自铸幣! 私铸铜钱,那是掉脑袋的死罪,是谋逆! 但其中的暴利,让他们红了眼。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钱源源不断地流进这些人的口袋。 但坏就坏在张顺的儿子,张淮安身上。 这小子是个紈絝子弟,一日酒醉,在酒楼里跟人爭风吃醋,吹嘘家中能铸幣,钱要多少有多少,甚至还拿出了几枚私铸的新钱显摆。 这话传到了张百里耳朵里。 张百里嚇坏了,立马层层上报,最后报给了李岩。 李岩和张文等人一商量,觉得张顺一家留不得了,是个大隱患。 於是,他们先下手为强。 动用官府的力量,將张顺一家十三口全部抓进魏县大狱。 然后偽造了口供和罪证,把私铸铜钱的罪名全部扣在张顺头上。 最后。 这十三口人,包括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孙子,全部被勒死在监狱內。 对外宣称,畏罪自杀。 而他们往来的帐本,就是陈德昌负责保管,正藏在家中的地窖中。 陈德昌说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摊烂泥。 “卑职说完了。” 赵野眯著眼睛问道。 “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回赵侍御的话,之所以卑职知道这么多……是因为……” 陈德昌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野,声音小得像蚊子。 “张百里是,是我姐夫。” “有些帐目,是他让卑职去做的。” 旁边负责记录的皇城司亲从官,越听越心惊。 这太黑了。 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原以为自己是皇城司的人,见惯了阴暗面。 但这帮文官狠起来,简直比他们还要狠十倍! 赵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记录的亲从官。 “刚才他说的话,全部记录在案了吗?” 那记录的亲从官喏了一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回侍御,都记下了。” “一字不差。” 赵野点了点头。 他接著问道。 “那现任河北路转运使,张世谦,可有参与其中?” 这是个关键人物。 张世谦是封疆大吏,管著一路的財赋。 如果他也烂了,那赵野就得考虑一下后面该如何行动了。 陈德昌摇了摇头。 “没……没有。” “张转运使是七月才调过来的。” “而且张转运使为人……比较方正。” “所以张文他们还在试探,很多事情都瞒著他。” “这次魏县的旱情,张转运使一直想賑灾,但下面的粮仓都被张文他们控制著,说是空的,张转运使也没办法。” 赵野闻言,稍微鬆了口气。 还好。 这河北路的天,还没全黑透。 至少还有一个能用的人。 赵野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到陈德昌面前。 “还有没有要说的?” 陈德昌连忙磕头。 “真没有了!赵侍御,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 “我们……我们都是被逼的啊!” “是李岩,是张文他们逼我们干的!” “按律……按律公罪,可减免处罚……” 他抬起头,一脸希冀地看著赵野。 赵野看著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闻言面露不屑。 被逼的? 勒死张顺一家老小的时候,也是被逼的? 这帮人,作恶的时候比谁都狠,事发了就说是被逼的。 赵野撇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冷漠。 “带下去。” “看好了,別让他死了。” “这可是个宝贝证人。” 两名亲从官上前,像是拖死狗一样把陈德昌拖了下去。 赵野站在空荡荡的牢房里,看著桌上那份刚刚写好的供词。 “凌峰。” 赵野喊了一声。 凌峰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凝重。 “赵侍御。” “这案子……捅破天了。” “私铸铜钱,杀人灭口,涉及三品大员。” “那张文是大名府知府,还兼著安抚使的差,若是他狗急跳墙,调动军队...” 赵野拿起供词,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怕什么。” “我大宋文官最看不起武人了。” “我就不信他们挣了钱还给军里的人分。” 凌峰闻言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赵野说的难听,但確实有道理。 他们皇城司都被那些文官看不起,別说普通的禁军跟厢军了。 赵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我不一样,对我来说,文人武人都一样,都是为国出力。” 凌峰闻言,心中一暖,没想到赵野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赵野又开口说道。 “既然知道了名单,那就好办了。” 他把供词折好,揣进怀里。 “传令。” “把剩下那些人,都给我审一遍。” “我要把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都钉死!” “其次派人前往陈德昌家中取回帐本。” “最后……” “拿我银牌,前往大名府禁军驻地,让他们別动,若无枢密院调令,动则视同谋反。” “我相信他们会想明白的。。” “喏!” 第45章 御史要杀人了 晨曦微亮,天边泛起一层惨澹的鱼肚白。 赵野站在魏县县衙的仪门之下,一夜没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抬头望天,一阵刺骨的寒风卷著枯叶吹来,直往领口里钻,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十一月初一了。 入冬了。 他迈步走出县衙大门,目光扫过眼前的长街。 街道还是那么萧瑟,两旁的铺子大多关著门板,只有个別衣衫襤褸的百姓,如同游魂一样,贴著墙根在街道上游荡。 他们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似乎隨时都会倒毙在路边。 赵野看著这个画面,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噠噠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伴隨著马蹄声的,还有一声声囂张的高呼。 “让开!让开!” 一匹枣红色的健马从街角冲了出来,四蹄翻飞,直奔县衙而来。 那马速极快,根本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街道中央,一个佝僂著背的老汉,正拄著一根枯树枝,艰难地挪动著步子。 听到马蹄声,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正欲躲避,但身子太虚,腿脚不听使唤,脚下一软,踉蹌了一下。 “砰!” 马头狠狠地撞在老汉的背上。 老汉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赵野刚好转头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那骑马的人却连头都没回,甚至还骂了一句“晦气”,直接策马来到县衙门口,“吁”的一声勒住韁绳。 马蹄高高扬起,就在赵野面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那人翻身下马,一身风尘僕僕的劲装,手里拿著马鞭,指著门口的衙役高声喊道:“张县令在不在?汴京急递!快让张百里出来接信!” 说著,抬脚就想要往县衙內闯。 赵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拿下!”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守卫在门口的皇城司亲从官,听到命令,立马衝出,动作快如闪电。 “砰!” 一人一脚踹在那送信人的膝盖弯里,另一人反手一拧,直接將那人按倒在地,脸颊贴著冰冷的石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啊!” 那人惨叫一声,拼命挣扎,嘴里大声嚷嚷:“放肆!你们干什么!我是刑部李侍郎派来送信的!我是京差!你们想要造反吗?” 赵野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台阶上跳下来,三步並作两步,冲向刚才被撞飞的老汉。 此时,凌峰也听到动静,提著刀从府衙中冲了出来,见状连忙来到赵野身边。 那老汉仰面躺在地上,双眼圆睁,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口鼻处全是溢出的黑血,胸膛塌陷下去一块,显然是肋骨断了插进了肺里。 赵野俯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那老汉的鼻息。 没有气流。 一点都没有。 身子还是温热的,但人已经没了。 赵野的手指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收回手,慢慢地站起身。 “呵呵。” 一声低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紧接著。 “哈哈哈哈!” 赵野仰天大笑,笑声癲狂,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迴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凌峰看著赵野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不由得有些担心,手按在刀柄上,往前凑了一步。 “赵侍御,您……” 他话还没说完,赵野的笑声猛地止住。 赵野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官靴,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 “凌指挥使,我要杀人了。” 这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凌峰却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赵野转过身,目光越过凌峰,看向县衙大门。 “传令下去。” “派人通知城內所有残存的百姓,让他们全部集合到县衙门口。” “告诉他们,朝廷来賑灾了,发粮,发钱。” 凌峰一愣,刚要开口,赵野又接著说道。 “另外,去大牢里,把张百里,还有那个叫陈德昌的,以及所有涉案的同党,全部押出来。” “让他们在县衙大门口跪成一排。” “还有,城內那些参与兼併土地、倒卖粮食的士绅大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叫来。” “绑也要给我绑来,不来的,就地格杀。” 赵野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黑。 “让大名府那边的暗探盯著点。” “既然李岩派人来魏县报信了,那大名府那边肯定也派人了。” “不管是谁,不管是几个人。” “直接截住。” “明白么?” 凌峰看著赵野那决绝的眼神,心中一凛,抱拳大喝。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办!” 凌峰转身,大步流星地去安排人手。 等凌峰离开后,赵野挥手喊来两个亲从官。 “把这老丈抬过来。” 两名亲从官小心翼翼地抬起老汉的尸体,放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 赵野指著那个还被按在地上的送信人。 “把他拖过来。” “让他跪在老汉面前。” “喏!” 两名亲从官如同拖死狗一样,把那送信人拖到老汉尸体前,一脚踹在他腿弯上,强迫他跪下。 那送信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你们好大的胆子!我是李侍郎的人!你们这是动私刑!我要回京告御状!” “啪!” 一名亲从官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他嘴角流血,几颗牙齿混著血水吐了出来。 “闭嘴!” 亲从官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搜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侍御,搜到了。” 赵野接过信件,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张百里亲启”五个字,还有李岩的落款印信。 他直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展开一看。 信的內容不长,字跡潦草,显然是写得很急。 大致意思是:赵野已带皇城司离京,恐往河北,务必將帐册销毁,將所有知情人处理乾净,切记,切记。 赵野看著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防备我?” “想销毁证据?” 赵野把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看著那个送信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老汉尸体。 “晚了。” 赵野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狠劲。 “我要是不把你们这些王八蛋全部弄死祭天,我就不姓赵。” 第46章 杀 日头升到了正中,惨白的光把魏县县衙门口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一个时辰,不多不少。 县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 千余名百姓相互搀扶著,或是坐在地上,或是靠著墙根。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他们身上的衣裳破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贴著骨头,像是一层乾枯的树皮。 而在县衙大门的左侧,站著另一群人。 三十几个身穿绸缎长衫的男人,一个个缩著脖子,挤成一团。 平日里在魏县横著走的士绅、地主,此刻腿肚子都在打转。 几十名皇城司亲从官,身披铁甲,手按腰刀,像一堵黑铁墙壁,將这两拨人隔开。 甲片在日头下泛著冷光,刀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乱颤。 赵野站在台阶上。 他脚下就是跪成一排的张百里等人。 张百里身上的单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是血污和泥土。 他趴在地上,屁股上的伤口大概是疼得厉害,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旁边的主簿、县尉,还有那个叫陈德昌的文书,脑袋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抖得像筛糠。 赵野没看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台阶下那千余双空洞的眼睛。 “各位!” 赵野气沉丹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 “我乃朝廷派下来的奉使!” 底下的人群动了动,无数双眼睛抬了起来,看向那个身穿绿袍的年轻官员。 赵野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 “官家在汴京,听到了咱们河北遭了灾,知道了咱们魏县百姓受了苦!” 他又猛地把手指向脚边跪著的张百里等人。 “官家也知道了,这群狗官是如何欺压你们的!” 这一声吼,让地上的张百里猛地哆嗦了一下。 赵野弯下腰,一把抓住张百里的髮髻,强迫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肥脸。 “看看!” 赵野衝著百姓喊道。 “就是这群畜生!他们欺上瞒下,假借官家修园子的名义,向你们收『修园钱』!朝廷发下来的賑灾粮,他们敢私吞!还要杀人灭口!”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引信。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碎了牙齿。 赵野鬆开手,张百里的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罪不容恕!” 赵野站直身子。 “官家赐我先斩后奏之权!” “今日,我赵野,便给魏县的父老乡亲,討个公道!”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 “唰——” 几十名亲从官同时拔刀。 刀锋出鞘的摩擦声,整齐划一,听得人头皮发麻。 凌峰跨步上前,大喝一声。 “在!” 赵野指著地上的张百里,还有那一排跪著的官吏。 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杀!” 凌峰没有任何犹豫。 “喏!” 手起。 刀落。 十几把钢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半圆的寒光。 “噗!噗!噗!” 利刃切入皮肉,斩断骨骼。 张百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那颗肥硕的脑袋就滚下了台阶。血柱冲天而起,喷溅在县衙朱红的大门上,顺著门钉往下流。 接著是主簿、县尉、陈德昌…… 十几颗人头落地,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那些士绅的脚边。 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啊——!” 那群士绅里,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两眼一翻,直接嚇昏了过去。 剩下的人也是魂飞魄散,有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黄白之物顺著裤腿流了出来,臭气熏天。 而在场的百姓,却没有人尖叫。 他们看著那些滚动的人头,看著那喷溅的鲜血。 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 一个老汉张著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眼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流下来。 他想喊个好,却发现嗓子早就哑了,发不出声。 旁边一个汉子,死死盯著张百里那颗人头,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疼。 不是做梦。 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真的死了。 赵野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这些百姓饿太久了,久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杀人,只是第一步。 得让他们活下去。 赵野转过身,没理会地上的尸体,迈步走向那群缩在墙角的士绅。 他的官靴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嘰、啪嘰”的声响。 那群士绅看著赵野走近,就像看著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身后的墙挤倒。 赵野停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很和善,甚至还带著点读书人的斯文气。 “各位员外。” 赵野拱了拱手。 “咱们聊聊?” 没人敢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赵野也不在意,他背著手,在他们面前踱步。 “你们收了不少田地吧?” 赵野歪著头,看著一个穿著酱色绸衫的胖子。 “两贯钱一亩良田,这买卖做得值啊。” 那胖子浑身肥肉乱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奉使饶命!奉使饶命啊!” “那……那是张百里逼我们的!我们若是不收,他就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没办法啊!” 赵野点了点头。 “理解,理解。”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头。 “賑灾的粮食,听说你们也收了不少?” “八百文一斗米卖出去,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 那老头腿一软,也跪下了。 “奉使明鑑!都是被逼的!我们也是无奈啊!” 一时间,三十几个士绅全都跪在了地上。 哭爹喊娘,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死人身上。 赵野摆摆手,一脸的通情达理。 “各位何须如此,快起来,快起来。” “本官都知道。自古民不与官斗,你们做的事,也情有可原。” “毕竟张百里那是县太爷,手里有刀,有差役。你们也是为了保命,为了保家业嘛。” 眾人听到这话,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 看来这年轻御史虽然杀人狠,但还是讲道理的。 只要把锅甩给张百里,说不定能破財免灾。 赵野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律法就是律法。” “做错事了就该罚,若是都不罚,那还要大宋律法干什么?” 眾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本官如今倒是有一个能够帮你们將功补过的方法。” 他笑眯眯地看著眾人。 “你们愿意听么?” “愿意!愿意!” 十几名士绅七嘴八舌地喊著,生怕喊慢了。 那边皇城司的亲从官,手里的刀还没入鞘呢,刀刃上还滴著张百里的血。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不愿意。 第47章 一百给我九十五 赵野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很简单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 “我就送你们一句话。” 赵野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 “一百给我九十五。” “我的手段你清楚。” 他指了指那边地上的无头尸体。 “剩下五文別乱动,也许明天我有用。” “明白么?”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绅都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一百给九十五? 这是要抄家啊! 这是要把他们几辈人积攒的家业,一口气全吞了啊! 这哪里是罚款,这简直比土匪还土匪! 那个酱色绸衫的胖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奉……奉使……这也太……” “太多了?” 赵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拔出凌峰腰间的长刀。 “鏘!” 刀锋直指那胖子的鼻尖。 “看来你是觉得命比钱重要?” 那胖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刀尖,斗鸡眼都嚇出来了。 “不!不!” “给!我给!我全给!” 赵野收回刀,扔给凌峰。 “这不就结了。” 他拍了拍手,环视眾人。 “各位,本官这可是在救你们。” “这钱不是给我的,是给这魏县百姓的,是给朝廷的。” “你们把吞进去的吐出来,哪怕吐得多点,那也是买个平安。” “若是让刑部来查……” 赵野嘿嘿一笑。 “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九十五了,连你们那一大家子的人头,都得算进去。” 眾士绅面面相覷。 他们也是人精,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花钱买命。 而且,赵野这架势,摆明了是不给钱就杀人。 他连县令都敢杀,杀几个士绅算个屁? “给!我们给!” “多谢奉使指路!我们这就让人回家取钱!取粮!” 眾人点头如捣蒜,爭先恐后地表態。 赵野见几人那么识相,也就没说什么了。 他转头跟皇城司的眾人说道。 “既然他们配合,那就收刀吧,別嚇坏了他们。” “凌峰!” 凌峰上前一步。 “在!” “安排人手,跟著这几位员外回家取粮。” “就在这县衙门口架锅,放粥!” “喏!” 凌峰一挥手,几十名亲从官立刻分出一半,押著那些士绅往各家走去。 赵野又叫住那些正准备离开的士绅。 “慢著。” 眾人身子一僵,回头看著赵野,生怕他又变卦。 赵野指了指空荡荡的县衙大门。 “我们人手不太够。” “光有粮食不行,还得有人煮粥,有人分发。” 他看著那些士绅,脸上又掛上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们家里的家僕,还有老婆孩子,是不是可以来做下义务劳动?” “就当为百姓出力了,积积阴德。” “你们说怎么样?” 让家里的夫人少爷来伺候这帮泥腿子?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但看著赵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谁敢说个不字? “好!很好!” “我一直都想给百姓出力的!” “我家那个婆娘,平日里就喜欢吃斋念佛,这等善事,她肯定愿意!” 眾士绅七嘴八舌,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赵野冷哼一声。 “那就快去!” 眾人如蒙大赦,在亲从官的“护送”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野看著他们的背影,心中冷哼。 “真以为你们还能活命啊?呵呵!” ...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从县衙粮仓里搬出来的陈粮已经到了。 几口大锅在县衙门口架了起来,底下塞满了木柴。 火苗窜了起来,舔舐著锅底。 水烧开了,米倒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股久违的米香味,就在县衙门口飘散开来。 这味道,对於这些饿了几个月的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仙气。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忍不住想要往前挤。 赵野大步走到大锅前,双手下压。 “各位!” “都別急!” “粮食管够!每个人都有!” 他指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士绅家眷。 那些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阔太太、娇小姐,此刻正挽著袖子,笨手笨脚地拿著大勺子在锅里搅动。 旁边还有亲从官盯著,谁敢偷懒,立马就是一鞭子抽在地上。 “等会粮食煮好了,就在县衙门口给大家放粥!” 赵野大声喊道。 “大家如果还有家里人没来的,走不动的。” “可以跟我们说!” “我让那边的员外们,派轿子,派马车,去你们家里,把人抬来喝粥!”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开了锅。 让员外老爷抬我们来喝粥?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灾民的眼里此时也出现了光芒,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有个汉子,拄著一根木棍,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看著赵野,嘴唇颤抖著。 “奉使……” “您……尊姓大名?” 赵野看著那汉子,看著他身后那千余张充满希冀的脸。 他微微一笑。 “我的名字不重要。” 赵野抬起头,看著头顶那轮正午的太阳。 阳光刺眼,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重要的是,魏县的天,亮了。”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名年约五六十的老叟,从人群中艰难挤出。 他衣衫襤褸,头髮花白,那双枯瘦的手上全是老茧。 老叟走到赵野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奉使!” 老叟却很是执拗。 “请您务必告知我们,您的尊姓大名。” “您救了全县人的命啊!” “我等日后,定为您立个长生祠,日日供奉!” 说完,老叟就要磕头。 赵野嘆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下台阶,俯身伸出双手,握住老叟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臂,想要將他扶起。 老叟身子一缩,往后躲了躲。 “不可!不可!” “奉使,小老儿太脏了,別污了您的衣服!” 赵野的手没停。 他一把抓住老叟的胳膊,稍微用力,將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扶了起来。 他看著老叟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他脸上纵横沟壑般的皱纹。 赵野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普通底层百姓,要求真的不高。 他们无非就是想求条活路,求口饭吃罢了。 这粮食本来就是朝廷给他们的,这公道本来就是官府该给他们的。 如今他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 甚至,他还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但这些百姓,却把他当成了再生父母,当成了天大的恩人。 还要立生祠? 何其淳朴,又何其可悲。 赵野帮老叟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轻声说道。 “没事的。” “我姓赵,名野,字伯虎。” 老叟嘴里念叨著:“赵青天……赵青天……” 赵野摇了摇头。 “生祠就不用立了。” 他指了指县衙,又指了指汴京的方向。 “这是朝廷欠你们的,无需感谢我。” 赵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若要谢,那就谢官家。” “是官家让我来的。” 第48章 敲锣打鼓去大名府 魏县的日头掛在天上,没什么温度。 赵野扶著车辕,在那齜牙咧嘴。 “嘶——” 赵野吸了口凉气,身子歪在大车旁。 “不行不行。” 他摆著手,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这马是骑不得了,再骑下去,我这两条腿就得废了。” 凌峰站在一旁,看著赵野那副模样,伸手指了指身后早就备好的马车。 “赵侍御,请吧。” 那是一辆从县衙里搜罗出来的宽大马车,原本是张百里下乡巡视用的,里面铺著厚实的锦缎褥子,还熏了香。 赵野也没客气,抓著凌峰的胳膊,借力爬了上去。 他一屁股坐在那软塌塌的褥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舒坦。” 赵野拍了拍身下的垫子,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阵仗。 “凌指挥使。” “在。” 凌峰翻身上马,策马来到车窗边。 “安排好了么?” 赵野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后面。 “那十几颗脑袋,掛高点。” “那些炊饼,也都摆出来,別藏著掖著。” 凌峰点了点头。 “赵侍御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前头是首级开路,中间是您的车驾,后头是运粮的车队。” “那就走!” 赵野大袖一挥,身子往后一靠。 “去大名府!” “喏!” 凌峰大手一挥。 “出发!” 队伍动了。 最前头,是十名身穿铁甲的皇城司亲从官。 他们手里举著长杆,杆子上掛著一个个竹笼子。 笼子里装著的,正是张百里、陈德昌那一干贪官污吏的人头。 “鐺!鐺!鐺!” 铜锣敲响,震得路边的枯树枝都在颤。 一名嗓门最大的亲从官,扯著脖子高喊。 “圣上已知河北苦!” 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滚过,传出老远。 “特派奉使正王法!” “开仓放粮救民生!” “魑魅魍魎尽诛杀!” 这四句口號,是赵野亲自编的,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喊完这一嗓子,那亲从官又指著那几根高高竖起的杆子。 “魏县贪官张百里!” “已斩!” “贪污賑灾粮者!” “斩!” “鱼肉百姓者!” “斩!” 这一声声“斩”字,带著股子血腥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官道两旁,原本或是躺著、或是坐著的流民,被这动静惊得爬了起来。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著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看著那些掛在杆子上的人头。 有人认出来了。 “那……那是张百里?” 一个老汉哆哆嗦嗦地指著竹笼子,嘴唇都在抖。 “是……是那个狗官!” 旁边一个汉子猛地握紧了拳头,眼珠子瞬间红了。 “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死了?真死了?” 人群里起了骚动。 没人敢信。 那个在魏县一手遮天,那个逼得他们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张百里,就这么被人砍了脑袋,像掛腊肉一样掛在杆子上?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队伍后方传来了吆喝声。 “发吃的了!” “发吃的了!” 十来辆大车缓缓驶来,车辕压在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上堆满了白花花的炊饼。 车旁边,跟著一群穿著绸缎衣裳的人。 此刻,他们一个个脸上堆著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手里拿著炊饼,还得弯著腰,递给路边的流民。 “吃……吃吧。” 那个酱色绸衫的胖员外,手里抓著两个炊饼,递给面前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不敢接,缩著脖子往后躲。 胖员外急了,偷偷瞄了一眼旁边手按刀柄的皇城司亲从官,赶紧往前凑了一步,把炊饼硬塞进小孩怀里。 “拿著!” “是官家赏的!” 胖员外咬著牙,把赵野教的话念了出来。 “官家没忘了他这帮子民!” “以后有饭吃了!” 小乞丐抱著怀里那两个还带著温热的炊饼,愣住了。 他低下头,闻了闻。 香。 真香。 是面的味道。 他猛地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唔……” 那一瞬间,眼泪顺著他满是污垢的脸颊流了下来。 “娘……” 小乞丐转过身,衝著身后的草堆喊。 “有吃的了!真有吃的了!” 这样的场景,在官道上不断上演。 流民们疯了一样围了上来。 “別急!別急!” 皇城司的亲从官在旁边维持秩序,手里拿著鞭子,却不打人,只是在地上抽得啪啪响。 “大家別挤!” “奉使说了,粮食管够!” “这只是垫吧一口,大家跟著队伍走!” “去大名府!” “到了大名府,还有更好的!” 亲从官们高声喊著。 “去大名府,看奉使杀贪官,吃官家赏的皇粮!” 流民们手里抓著炊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看著那面迎风招展的“皇城司”大旗,看著那辆居中而行的宽大马车。 “官家……官家圣明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噗通噗通的跪地声响成一片。 几百,几千名流民,跪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他们朝著马车的方向,朝著汴京的方向,磕头。 “官家万岁!” 哭声,喊声,嚼东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震得马车顶上的流苏都在晃。 车厢內。 光线有些昏暗。 赵野趴在软塌上,裤子褪到膝盖弯。 凌峰手里拿著个白瓷瓶,正小心翼翼地往他大腿內侧撒药粉。 “嘶——” 赵野身子一抖,抓著枕头的手紧了紧。 “轻点!轻点!” “你这是上药还是上刑啊?” 凌峰手没停,动作麻利地用纱布把伤口裹好。 “赵侍御忍忍。” “这药烈,但是好得快。” 凌峰把瓷瓶收好,帮赵野把裤子提上来。 他听著外面震天响的哭喊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赵侍御。” 凌峰把手上的药粉拍了拍,坐到一旁。 “这么大张旗鼓的。” “您这还没进城呢,就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那张文只要不是聋子,肯定收到消息了。” 凌峰脸上有些担忧。 “这不是打草惊蛇么?” 赵野翻了个身,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著。 他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过一个梨,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 “惊动?” 赵野嚼著梨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惊动不惊动的,到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他咽下嘴里的果肉,用袖子擦了擦嘴。 “凌峰啊。” “你以为咱们是去干什么的?” 赵野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如今掌握的罪证,已经够了。” 赵野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隨手扔在小几上。 “看看。” “我来趟河北。” “居然能收到那么多封信。” 凌峰凑过去,拿起那叠信件。 最上面一封,信封上盖著大红的印章。 那是当朝宰相,王安石的私印。 下面还有。 司马光的。 富弼的。 甚至还有枢密院那边的。 凌峰手抖了一下。 赵野看著凌峰害怕的样子,不由得笑一声。 “你怕什么?又不是写给你的。” “这些信,有的是给大名府知府张文的,有的是给河北路转运使的,还有给提点刑狱公事的。” “都是咱们在汴京的那帮好同僚,写给各自门生的。” 赵野伸出手指,在那叠信上点了点。 “要说,这些相公们倒是也有趣,內容几乎相差无几。” “无非就是两件事。” “第一,撇清关係。告诉他们的门生,若是手脚不乾净,赶紧擦,擦不乾净就自己扛,別连累了恩师。” “第二,盯著我。別让我赵野乱咬人,別让我把这把火烧到他们头上。” 赵野嘆了口气,把剩下半个梨扔回盘子里。 “河北官场这些人,他张文也好,其他官员也罢。” “我审不审,要不要再挖深点,已经没有意义了。” 凌峰闻言点了点头。 他看著眼前这个歪在软塌上,大腿上缠著渗血纱布,手里还抓著半个梨啃的年轻官员。 心中那股子敬佩,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前后不到三天。 从出汴京城门算起,到如今魏县人头落地,也不过就是三天光景。 这么大一个案子,牵扯到知县、士绅,还有这背后的私铸铜钱大案,就这么被查了个七七八八。 这哪怕是一起普通的汴京城內盗窃案,让开封府那帮老吏去查,估计都没那么快的。 “赵侍御神算。” 凌峰把手里的药瓶盖子塞紧,又扯过一条毯子,盖在赵野腿上。 “卑职去外面盯著点。” “这路上流民多,別衝撞了车驾。” 赵野点了点头,隨意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凌峰下了马车,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车窗外。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嘎吱”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铜锣声。 第49章 给赵頊上圣名 赵野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软塌里。 闭上眼睛。 他现在需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帮赵頊擦屁股。 河北大旱,百姓易子而食,这是天灾,也是人祸。 若是这事儿传出去,赵頊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史书上会怎么写? “熙寧某年,河北大旱,饿殍遍野,帝不察,致人相食。” 这可是昏君的標配。 所以,赵野得把这个局给扭过来。 他得让河北的百姓知晓,赵頊是圣君。 是那个在汴京城里,心繫百姓,特派奉使,带著粮食来救他们的活菩萨。 至於那些贪官污吏?那是下面的人把经念歪了,跟皇帝没关係。 皇帝是好的,只是被蒙蔽了。 现在皇帝派人来了,把贪官杀了,把粮食发了。 这名声,不就回来了吗? 赵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 “只要把这『圣君』的高帽子给赵頊戴稳了。” “不管我做得如何过火,哪怕我把这河北官场捅个底朝天。” “赵頊也必须保我。” “因为保我,就是保他自己的脸面,就是保他『圣君』的金字招牌。” 赵野心里门清。 若是自己被治罪了,那岂不是说明,官家派来賑灾的人是个罪人? 那这賑灾的事儿,不就变味了吗? 所以,哪怕自己再怎么违规操作,再怎么无视律法。 顶多也就是贬官。 贬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当个閒散小官,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 他在把握这个度。 “不过……” 赵野眉头微微皱起。 “总觉得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 “还得再犯点错。” 但杀人…… 赵野嘆了口气。 说实话,他已经不能再杀了。 杀张百里,那是七品官,手里有实打实的铁证,又是先斩后奏的特权范围,杀了也就杀了。 但再杀下去,若是动了五品以上的官员,那就真的犯了忌讳了。 大宋优待士大夫,这是祖宗家法。 要是自己真的不论品级,见官就杀,那自己估计迟早也得被砍。 “唉!” “只能等到了大名府,见招拆招了。” ... 大名府,河北路转运司衙门。 这座掌管著整个河北路財赋、粮草的衙门,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 二堂內,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几块灰白的炭灰,散发著最后一点余温。 河北路转运使张世谦,正坐在公案后头,神情有些呆滯。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一名小吏半跪抱拳。 “回……回漕司。” “魏县那边传来的消息。” “说是官家派的奉使到了,是殿中侍御史赵野。” “他……他带著皇城司的人,还有十几辆大车。” “车上拉著粮食,还有……” 探马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还有十几根竿子。” “竿子上掛著人头。” “说是魏县知县张百里,还有主簿、县尉,全……全被斩了。” “如今那队伍正往大名府这边来,后面跟著数千流民,敲锣打鼓的,声势浩大。” “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就能到大名府城下。” 张世谦整个人都懵了。 “官家派的奉使?” “赵野?” 张世谦喃喃自语。 “带著皇城司?拉著粮车?掛著人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诡异。 他手撑著桌案,缓缓站起身。 “这赵野是疯了不成?” “还有,这么大的事,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张世谦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按理说,朝廷派奉使下来,哪怕是急差,也该有制置三司条例司或者是中书省的公文先行一步。 再不济,作为河北路的封疆大吏,他在汴京也是有同年故旧的。 怎么可能直到人都在魏县杀完官了,自己才知道? 他如果知道王安石送给他的书信被截住了,那他就知道为什么了,可惜他不知道。 沉吟了片刻,他开口对门外喊道。 “来人!” 一名绿袍官员快步走了进来,那是转运司的勾当公事。 “漕司。” 张世谦整理了一下官袍,沉声说道。 “去。” “请邹副使,祝判官来议事。” 那勾当公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他站在原地,没动。 张世谦皱眉,看著他。 “怎么?” “本官的话不管用了?” 勾当公事苦笑一声,拱手道。 “漕司息怒。” “非是下官不愿去请。” “实在是……” 他抬头看了张世谦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邹副使跟祝判官,不在衙门內。” “不在?” 张世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这才未时,离散值还有两个时辰。” “他们去哪了?” 勾当公事低下头。 “不...不知。” “砰!” 张世谦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混帐!” “又往知府衙门去了?” 勾当公事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 张世谦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好啊。” 张世谦怒极反笑。 “好个邹良瑞,好个祝君谦。” “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转运使?” “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张世谦愤怒是正常的。 太憋屈了。 他七月调任河北路转运使,本想著大干一场,賑济灾民,推行新法。 结果到了这大名府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光杆司令。 不仅下面的州县官员只知有张知府,不知有张转运。 就连自己这转运司衙门里的副使和判官。 平日里对自己阳奉阴违,有些事情根本就不通知他。 完全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走!” 张世谦一把抓起桌上的官帽,戴在头上,扶正。 他大步绕过公案,往门外走去。 “我倒要看看,他邹良瑞、祝君谦两人,到底是在知府衙门当值,还是在转运司衙门当值!” “若是他们不想当这个官,那就把这身官服扒了!” 然而。 就在他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时候。 一个人影。 径直走了进来。 张世谦下意识地收回脚,差点没站稳。 他抬起头,正要呵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下人。 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你……” 张世谦还没说话。 那人就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 那牌子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冷冽的光。 银色的。 上面刻著三个字。 【皇城司】 第50章 堵赵野?帮场子。 大名府,知府衙门正堂。 厚重的木门紧闭著,窗欞上也糊了厚纸,把外头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屋內点了七八盏油灯,灯火在浑浊的空气里跳动。 十几名身穿緋袍、绿袍的官员挤在这方寸之地。 有人在来回踱步。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这叫什么事!” 河北路转运副使邹良瑞猛地停下脚步,把手里早已捏湿了的汗巾往地上一摔。 “魏县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脑袋都掛在杆子上了!” 邹良瑞瞪著眼,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张百里那是朝廷命官!是七品知县!” “那赵野说杀就杀了?连个过堂的文书都没有?连大理寺的覆核都没有?” 坐在他对面的转运判官祝君谦,身子缩在太师椅里,脸色白得像纸。 “邹兄,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赵野带著人头,带著流民,敲锣打鼓地往大名府来了。” “说是要来大名府杀贪官,救百姓。” 祝君谦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各位,咱们谁屁股底下乾净?” “若是那真的衝著咱们来……”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了锅。 “他敢!” 提点刑狱公事祁知秋拍案而起。 “他赵野不过是个七品御史!” “就算是奉使,那也得按大宋律法办事!” “哪有见面就杀人的道理?” “道理?” 角落里一个绿袍官员惨笑一声。 “张百里死的时候,赵野跟他讲道理了吗?” “住口!” 坐在正堂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知府兼安抚使张文,猛地一拍桌。 “啪!” 原本吵得跟菜市场一样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张文。 张文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慌什么?” 张文声音低沉。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你们好歹也是朝廷官员。” “在这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邹良瑞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往前凑了两步。 “帅司,不是我们慌张。” “实在是那赵野太邪乎了。” “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根本就不知道他来干嘛啊,万一...” 张文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他的话。 “不可能。” “若真冲我们来的,那我们不可能一点信都没。” 张文站起身,背著手在案后走了两步。 “朝廷不可能不下发公文。” “咱们在汴京的那些恩师,那些同年,不可能不管不问。” “不可能连个信都不给咱们报。” 祁知秋闻言,眼睛亮了一下。 “帅司的意思是……” “这中间有问题。” “那是张百里他...”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屋內的讲话。 屋里刚鬆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紧绷起来。 “谁?” 张文喝问道。 “帅司!有急报!” 门外传来差役的声音,透著一股子焦急。 张文眉头一皱,对著门口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亲信上前,拔掉门栓,拉开一条缝。 一名满头大汗的小吏。 他顾不得行礼,直接衝到张文面前,气喘吁吁。 “帅司!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张文看著那小吏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转运司衙门那边……” 小吏吞了口唾沫,指著外面。 “张漕司……” “他刚才直接去了转运司的兵房,调了两百名发运兵!” “什么?” 邹良瑞和祝君谦同时跳了起来。 “调兵?” “他要干什么?” 小吏喘著粗气,接著说道。 “张漕司……张漕司看起来很愤怒。” “他手里拿著一把剑,带著兵直接往城外走了。” “一边走一边骂。” “骂什么?”张文追问道。 “骂……骂那赵野无法无天。” “说擅杀朝廷命官,是大逆不道。” “说哪怕是官家派下来的奉使,也不能如此践踏国法。” “他说要去迎一迎那赵野,要去给死去的同僚討个公道!” “还说……还要把赵野拦在城外,不许他进大名府撒野!” 正堂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眾位官员面面相覷,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 邹良瑞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个张世谦……这么猛?” “他要硬刚奉使?” “还要带兵去拦?” 祝君谦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平日里看这张世谦,总是板著个脸,一副方正君子的模样。” “没想到……” “没想到这人性子这么烈?” 祁知秋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倒是像他的为人。” “这张世谦是出了名的认死理。” “赵野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正好犯了他的忌讳。” “只是……” 祁知秋看向张文。 “帅司,咱们怎么办?” “张世谦这一去,怕是要跟赵野起衝突。” “若是两边打起来……” 张文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张世谦去拦赵野?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张世谦把赵野拦住了,甚至把赵野赶走了,那自然是万事大吉。 但若是张世谦被赵野拿下了呢? 或者…… 忽然,张文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 “好一个张世谦!” “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是他挺身而出!” 张文转过身,看著眾人,脸上露出了一抹兴奋的潮红。 “诸位!” “机会来了!” 眾人一愣,不解地看著他。 “帅司,什么机会?” “张世谦虽然是转运使,但他手里只有两百发运兵,那是运粮的厢军,手里拿的是哨棒和朴刀,连甲冑都没有。” “赵野手里可是有皇城司的亲从官,那是全副武装的精锐。” “张世谦这一去,肯定要吃亏。” 张文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说的都对,但是!” “张世谦代表的是什么?” “代表的是大名府的脸面!代表的是河北路官场的尊严!” “他去跟赵野讲道理,去维护朝廷法度。” “咱们能看著吗?” “不能!” 张文大袖一挥。 “不管这赵野什么来头,我们都得去给张漕司帮帮场子!” 邹良瑞有些犹豫。 “帮场子?” “帅司,咱们手里也没兵啊。” “而且若是去了,岂不是也跟赵野对上了?” 张文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法不责眾!” “现在张世谦已经冲在前面了,他是领头的。” “咱们跟在他后面,那就是声援,是团结一心。” “若是赵野敢对张世谦动手,那就是对整个河北官场动手。” “我就不信,他赵野敢把咱们这一屋子的人全杀了!” 张文走到邹良瑞面前。 “你想想。” “若是咱们都在场。” “再加上张世谦带的那两百兵。” “咱们人多势眾!” “那赵野也是人,他也得掂量掂量。” “若是他真敢动手,那就是激起民变,就是逼反地方!” “这个罪名,他担得起吗?” 张文越说越兴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而且,漕司已经给咱们打样了。” “咱们若是缩在后面。” “这大名府的百姓怎么看咱们?底下的差役怎么看咱们?” 张文猛地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緋红官袍。 他伸手扶正头上的乌纱帽。 “诸位!” “走!” “我们也去!” “不管这个奉使下来干嘛,咱们现在一定要团结一心。” “咱们去给张漕司助威!” “去给朝廷法度助威!” 眾人闻言,原本畏缩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 人多力量大。 而且有个愣头青张世谦顶在前面当炮灰。 他们在后面摇旗吶喊,既能显得自己有骨气,又能给赵野施压。 若是能把赵野逼退,那他们就有时间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了。 就算逼不退,他们有也时间扫尾或求援。 这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帅司说得对!” 祁知秋第一个站了起来,一脸的大义凛然。 “张漕司乃吾辈楷模!” “咱们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走!去会会那个御史!” “同去!同去!” 邹良瑞和祝君谦也来了精神,纷纷起身。 原本死气沉沉的知府衙门,瞬间变得热火朝天。 官员们互相整理著衣冠,脸上掛著视死如归的表情。 “来人!” 张文衝著门外大喊。 “备马!” “叫上衙门里所有的衙役、捕快!” “拿上杀威棒!带上锁链!” “把声势给我造起来!” “咱们去迎一迎这位奉使!” 第51章 请君入瓮 大名府的城郭轮廓,在三里外的官道上只是一道模糊的青灰色剪影。 赵野下了马车,脚踩在乾燥的黄土地上,队伍行进的速度也隨之慢了下来。 凌峰牵著马,跟在他身侧:“赵侍御,你说那些贪官真会上当么?” 赵野的目光落在远处,嘴角掛著一丝笑意。 “不是会不会,是绝对会。” 他踢开脚边一块石子,那石子滚了几圈,停在枯草旁。 “他们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只晓得他们的同党被我砍了,然后我带著人头跟数千流民,敲锣打鼓地往大名府来了。 “你说,他们会做什么?” 凌峰皱著眉,思索了片刻。 “消除证据?” 赵野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木头。 “笨,缺少讯息,首要之事便是收集讯息。没有讯息,他们如何决断?” “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我赵野到底要干什么。” “所以,只要有人先动了,他们就一定会跟上来探个虚实。” 凌峰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赵野忽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远处,黄土官道上捲起一阵烟尘。 “人来了。” 烟尘越来越近,隱约能看见人影绰绰。 约莫一两百人,正直奔这边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緋红官袍,在马上顛簸著,正是河北路转运使,张世谦。 赵野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约莫半刻钟后,马蹄声如雷。 张世谦带著两百名手持朴刀、哨棒的发运兵,將赵野的队伍最前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世谦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直接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到赵野面前。 他脸上掛著笑,拱了拱手。 “赵奉使,我来晚了。” 赵野也拱手回礼,脸上的笑意更浓。 “不晚,不晚。张漕司来得正是时候。” 赵野伸手指了指四周这片空旷的原野,黄土裸露,野草枯黄。 “这个位置不错。” 张世谦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名皇城司的亲从官找到了他,亮明身份后,交给了他一封信。 看完那封信,张世谦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来河北赴任不过三四个月,本以为这河北路虽有旱灾,但吏治尚算清明。 万没想到,自己治下已经烂到了根里。 私铸铜钱,杀人灭口,侵吞賑灾粮,逼得百姓易子而食。 桩桩件件,都是滔天大罪。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他来此三四个月,若说对这些事一点察觉都没有,这话说出去,朝廷信吗?官家信吗? 一个失察之罪,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所以,当那名亲从官传达了赵野的合作之意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这才有了眼前这场堵路的大戏。 他必须配合赵野,將功补过,把这颗毒瘤挖出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就在这时,一名骑在马上的亲从官翻身下马,来到赵野身旁低声说道:“赵侍御,城池方向又有人来了,约莫百余人。” 赵野点了点头,在意料之中。 他转头看向张世谦,笑著问道:“张漕司,等会不会对著自己的下属,下不了手吧?” 张世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赵奉使说笑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將赵野团团围住的发运兵,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奈与愤懣。 “我来这河北数月,他们早已將我架空。我名为转运使,执掌一路財赋,实际上,还不如地方一知县的权利来得大。” 赵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无非就是: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干的那些事,都瞒著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野莞尔一笑。 “既如此,那这些盘踞在河北路肌体上的虫豸,就由我来帮你解决了。” 赵野继续说道:“张漕司,你这两百发运兵能指挥的动吧?” 张世谦拱手说道:“回奉使,放心,官我动不了,但这转运司的发运兵,我还是能指挥的。” “那就好。” 赵野看向凌峰说道:“凌指挥使,准备好,等会人到了,所有官员就地擒拿,那些差役若敢动,就地诛杀。” “喏。” 张世谦在一旁听的不由得心惊,这赵野果然如传闻一般,是条疯狗,完全不讲规矩。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赵野现在是在给他將功补过呢。 而且赵野还是官家派的奉使,虽然官职没自己高,但有这层身份,见官大一级,自己听令就好了。 而张文带领的官员跟差役,看到前面张世谦的人已经將队伍围的水泄不通后,非常兴奋,对著身旁的官员说道:“张漕司已经跟赵野对上了。快点,跑起来。给张漕司助威去。” 眾人皆是喏了一声,隨后挥动马鞭疾驰起来。 后面的差役见状也纷纷跑步加速跟上。 然而等他们靠近之后,却发现,被围起来的中间空地上,张世谦正跟一名年轻绿袍官员站在一起,神情严肃。 而那名绿袍官员则笑意盈盈的盯著他们。 还没等他们说话,那年轻人就开口道:“拿下。” 而张世谦也轻飘飘说道:“奉上諭,捉拿张文一眾犯官。” 话音落下,皇城司亲从官跟两百发运兵立马开始转身將他们包围起来。 张文勒住韁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溅起一蓬黄土。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张世谦!” 张文在马上指著张世谦,手指哆嗦个不停。 “你疯了不成?我是大名府知府!我是安抚使!你敢拿我?” 他转头看向四周。 那些原本背对著他们的发运兵,此刻全都转过身来。 两百双眼睛盯著他们。 朴刀的刀刃在日头下泛著光。 更要命的是那些皇城司的亲从官。 这帮人动作太快了。 就在张世谦话音落下的瞬间,几十名身披铁甲的亲从官就已经拔刀出鞘,直接切断了张文等人的退路。 赵野站在原地。 歪著头,看著马上气急败坏的张文。 “张知府,下来聊聊?” 赵野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说,你想让本使请你下来?” 张文看著赵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张世谦。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 这是个局。 是个把他们一锅端的局! “中计了!走!快走!” 张文猛地调转马头,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衝出去!回城调兵!” 跟在他身后的邹良瑞、祝君谦等人,此时也嚇破了胆,纷纷在那扯著韁绳,想要掉头逃窜。 后面的差役和捕快更是乱作一团,互相推搡,有人甚至连手里的杀威棒都掉了。 “动手,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 赵野笑著下令。 活像一尊阎王。 “杀!” 凌峰暴喝一声,身形如电,直接冲了出去。 他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弧线。 “噗!” 一名刚想拔刀反抗的捕头,手还没摸到刀柄,脖子上就多了一条红线。 血水喷涌而出,那捕头捂著脖子,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刀,就像是发令枪。 几十名皇城司亲从官瞬间扑入人群。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皇城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杀才。 对付这些平日里只知道欺压百姓、嚇唬良善的衙役捕快,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官道。 断肢横飞。 鲜血把乾燥的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那些衙役平日里看著威风,真遇到了这等阵仗,一个个嚇得尿了裤子,丟下兵器跪地求饶。 “別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剩下的衙役捕快,全都趴在地上,把头埋在土里,身子抖得像是在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张文那边。 他刚调转马头,还没跑出两步。 前面的路就被发运兵给堵死了。 这些发运兵虽是厢军,装备差,平日里也没怎么操练。 但此刻,他们人多。 十几根长矛加上几十根哨棒,密密麻麻地架在那,形成了一道墙。 张文的马受了惊,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滚开!” 张文挥舞著马鞭,抽打著挡在前面的发运兵。 一名发运兵脸上挨了一鞭子,皮开肉绽,但他没退,反而激起了凶性,手中的朴刀猛地往马腿上一砍。 “希律律——” 枣红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张文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官帽也掉了,头髮散乱,那身緋红的官袍沾满了尘土和马粪。 还没等他爬起来。 两名发运兵就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將他按在地上。 “放开我!我是知府!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是造反!” 张文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叫囂。 其他的官员,邹良瑞、祝君谦、祁知秋等人,也都没跑掉。 有的被拽下马,有的嚇得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此时全都被亲从官拖到了赵野面前。 跪成了一排。 刚才还在知府衙门里意气风发,说著要来给张世谦“帮场子”的这帮大员。 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更有甚者,身下已经湿了一片。 第52章 长相思·流民恨 赵野低头扣著指甲缝里的泥。 而在他脚边,张文嘴如同机关枪一样叫喊著,身子像条蛆一样在黄土里扭动。 其余的官员,邹良瑞、祝君谦等人,也都跟待宰的猪羊一般,被五花大绑,跪成了一排。 “吵死了。” 赵野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按刀肃立的皇城司亲从官。 “把嘴都堵上。” “尤其是那位张知府,劲儿挺大,多塞点。” “喏!” 几名亲从官上前,粗暴地掰开那些官员的嘴,將早已准备好的麻布团狠狠塞了进去。 世界终於清静了。 赵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头看向一旁的张世谦。 张世谦此刻正看著那一排昔日的同僚,神色复杂。 “张漕司。” 赵野喊了一声。 张世谦回过神,连忙拱手。 “奉使有何吩咐?” 赵野指了指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大名府城池。 “进城吧。” 赵野嘴角勾起一抹笑。 “派人去敲锣打鼓,从进城门开始就喊。” “让全城百姓都出来。” “就说朝廷派人来给他们做主了,让他们都来看看这帮吸血虫的下场。” 张世谦闻言,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狼狈不堪的官员,有些犹豫。 “奉使。” “这……是否过了些?” “这些人虽身犯重罪,但毕竟还没经过三司会审,也未定罪。” “如此游街示眾,这可是羞辱斯文,一旦传回汴京,怕是……” 赵野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张漕司。” “这是上諭。” 张世谦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赵野那双没有任何玩笑意味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气。 官家? 官家真的会下这种不留体面的旨意? 但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银牌在此,赵野的话就是圣旨。 “臣……” 张世谦深深一揖。 “遵命。” …… 两刻钟后,大名府。 这座北宋陪都,此刻彻底沸腾了。 铜锣声、鼓声,吆喝声,把整座城市的死气沉沉撕开了一个口子。 贡院门口的广场上,本来是士子们等待入场考试的地方,如今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这些人大多是城內的百姓,还有那些滯留在城中无法离开的流民。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此刻那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一种名为仇恨和快意的光芒。 广场中央,十几辆囚车一字排开。 张文、邹良瑞、祝君谦……这些平日里在大名府呼风唤雨、出门都要净街的大官人。 此刻正像牲口一样被关在木笼子里。 官帽没了,头髮散了,那一身緋红、惨绿的官袍上沾满了尘土和马粪。 嘴里塞著破布,只能惊恐地看著下面那些他们平日里视如草芥的百姓。 赵野站在贡院高高的台阶上。 他手里拿著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铁皮大喇叭,。 赵野举起喇叭,放到嘴边。 “餵——” 声音经过铁皮的扩音,变得有些失真,但足够响亮,在大名府的上空迴荡。 下面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 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台阶上那个年轻的绿袍官员。 赵野看著下面那乌泱泱的一片。 深吸了一口气。 “河北的乡亲父老们。” 赵野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来晚了。” “你们……受苦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乾柴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哇——”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著,哭声连成了一片。 那是压抑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委屈。 那是看著亲人饿死、看著家园荒芜的绝望。 不少老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苍天啊!终於有人来说句人话了!” “我那苦命的儿啊!你死得早啊!没等到这一天啊!” 呜咽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酸。 站在赵野身后的张世谦,眼眶也不由得红了,他转过头,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赵野举著喇叭,等哭声稍微小了一些,才接著喊道。 “朝廷没有忘记你们!” “官家也牵掛著你们!” 赵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悲愤。 “此次来河北之前,官家找我说话。” “每每提起河北大旱,提起河北的百姓,官家都忍不住落泪!” “官家说,朕对不起河北的百姓啊!” “朕在汴京锦衣玉食,却不知道朕的子民在这边吃糠咽菜,甚至连糠都吃不上!” “官家说,朕恨啊!恨这些贪官污吏,居然瞒了朕这么久!居然让朕成了瞎子,成了聋子!” 下面的百姓闻言,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 官家哭了? 那个住在汴京城里,像神仙一样的官家,居然为了他们哭了? “官家……官家没忘记我们啊!” “呜呜呜,官家圣明啊!” 有人跪了下来,朝著汴京的方向磕头。 “官家心里有我们啊!” 赵野看著下面跪倒一片的百姓,心里嘆了口气。 官家哭没哭? 应该是没哭的。 赵頊现在估计正为了国库里的钱发愁。 哪有空为了这群不认识的百姓哭? 但赵野必须这么说。 这不仅是为了安抚百姓,更是为了给赵頊下套。 这是阳谋。 这大名府几万百姓,再加上之前魏县的,这张嘴一传十,十传百。 不用半个月,整个河北路都会知道“官家为河北百姓落泪”的故事。 到时候,这顶“爱民如子”、“千古圣君”的高帽子,就死死地扣在赵頊头上了。 赵頊想摘都摘不下来。 为了维持这个形象,这河北路的灾后重建,赵頊就算是从牙缝里省钱,也得把钱拨下来。 不然,这戏就穿帮了,这圣君的名头就戴不稳了。 赵野放下喇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火候差不多了。 该上正菜了。 他举起手,猛地指向身后那十几辆囚车。 “乡亲们!” “官家心里苦啊!官家是被这些人给蒙蔽了!” 赵野指著张文那张惨白的脸。 “就是他们!欺上瞒下!贪污賑灾粮!逼得你们卖儿卖女!” “我此次来河北,一路上看著路边的白骨,看著你们的惨状,心里憋了一团火。” “我想了一首词,名为流民恨!” “想请大家品鑑品鑑!” 下面的百姓都愣住了。 连站在一旁的张世谦和凌峰也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 念词? 还要让这帮大字不识几个的百姓品鑑? 这莫不是疯了? 赵野没有理会眾人的诧异。 他举起喇叭,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饥民流,难民流。” “流到沟壑死便休!” “白骨……谁人收?” 这几句词,大白话,没用什么典故。 但却能让人瞬间感受到河北的惨状。 “呜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词,说的就是他们啊! 谁家没死人?谁家没把亲人的尸骨扔在乱葬岗,扔在沟里? 那白骨,没人收啊! 张世谦身子猛地一颤,低下了头。 这是自己治下的河北啊。 白骨谁人收? 这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打大宋朝廷的脸啊。 赵野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愤怒。 “吏亦豺!官亦猱!” “刮尽民膏肥己裘!” “此恨……实难休!” “这首词,觉得怎么样?” 赵野自问自答。 “应该还行。” “但!” 赵野看著下面那双双已经喷出火来的眼睛。 “我觉得这两句还不够!” “我还想再填一句!” 赵野深吸一口气,隨后声音拔高。 “志欲酬!誓欲酬!” “涤尽九州人间垢!” “恨雪……方收!” “轰!” 这最后一句,彻底引爆了全场。 第53章 赵野的连环阳谋。 愤怒。 滔天的愤怒。 所有的百姓都被挑起了怒火,那怒火烧红了他们的眼睛,烧毁了他们的理智。 “杀了他!” 人群中,一个汉子猛地举起拳头,怒吼出声。 “狗官!还我阿娘命来!” “杀!杀了这帮畜生!” “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人群开始骚动,像是决堤的洪水,朝著囚车涌了过来。 皇城司的亲从官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刀,想要阻拦。 但面对这就几万愤怒的百姓,他们这点人就像是浪花里的小石头,瞬间就会被淹没。 凌峰手按刀柄,急得满头大汗,看向赵野。 “赵侍御!快拦住他们!要出事了!” 赵野却不慌不忙。 他举起喇叭,气沉丹田,暴喝一声。 “各位乡亲父老!” “不要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前面的嘈杂声压下去了一点。 赵野站在台阶边缘。 “我知道你们恨他们!” “我知道你们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把他们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我也恨!” 赵野拍著自己的胸口。 “但是!” “官家还在汴京城等著呢!” 赵野指著汴京的方向。 “官家说了,这些人把他骗惨了,把河北百姓害苦了!” “官家要亲自审判他们!” “官家要亲眼看著他们被明正典刑!要亲自下旨砍了他们的脑袋!” 赵野看著下面那一张张扭曲的脸。 “如果现在把他们杀了,那是便宜了他们!” “如果现在让他们死了,官家那口恶气怎么出?官家如何解恨?” “你们也不想官家留下遗憾吧?” “咱们得把这些活著的狗官,送到汴京去,送到御街上!” “让汴京,让大宋的所有百姓都知道贪官的下场。” “让官家亲自出气!” 这番话,就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即將失控的人群头上。 百姓们愣住了。 他们虽然恨,但那是官家啊。 官家要亲自杀人? “奉使说得对!” 人群中,一个老者高呼出声。 “咱们不能让官家有遗憾!” “对!留著他们的狗命!让官家杀!” “让官家亲自了结这些狗官的性命!” “咱们听官家的!” 愤怒的喊杀声,慢慢变成了整齐的呼喊。 “送去汴京!让官家出气!” “送去汴京!让官家出气!” 赵野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在心里暗暗说道: “官家啊官家。” “我这可是给你揽了一个大活啊。” “这几万百姓看著呢,这河北路千万百姓看著呢。” “这些人送回汴京,你要是不杀,你要是敢轻判。” “那你这圣君的人设,可就崩了。” “到时候,民怨沸腾,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这又是一个阳谋。 逼著赵頊杀人,逼著赵頊对这群贪官斩尽杀绝,什么士大夫?这汹涌的民意,挡得住? 站在一旁的凌峰,听著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脸都绿了。 他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赵野太离谱了。 之前假传圣旨,给皇帝戴高帽子,他也忍了。 毕竟是为了安抚百姓。 也是给官家脸上贴金。 可现在呢? 这直接替皇帝做了主了? 还官家要亲自审判,亲自出气? 赵頊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这要是这些人押回汴京,皇帝没想杀,或者按照律法只是流放。 那这百姓能答应? 这完全就是把皇帝架在火上烤啊! 凌峰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这赵野是个疯子,打死他也不接这个差事。 这就是在作死啊! 而且是带著皇城司一起作死! 他看了一眼赵野,又看了一眼狂热的人群,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算了,反正我劝过了。” “赵野不听。” “到时候官家怪罪下来,我就说是赵野逼我的。” “没事的,没事的……” 而另一边的张世谦,却是完全不同的反应。 他不知道赵野是在忽悠人。 他听著赵野的话,看著百姓的反应,还以为官家真的跟赵野说过这样的话。 张世谦擦了擦眼眶的泪水。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好好配合赵野,把这件事办漂亮。 绝对不能让官家失望,也不能让这河北的百姓失望。 赵野看著下面的火候差不多了。 情绪宣泄出来了,仇恨转移了,皇帝的形象也立住了。 接下来,该干点实事了。 “好了!” 赵野举起喇叭,大声喊道。 “咱们现在最紧要的是……” “吃饭!” 这两个字,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原本还沉浸在情绪里的百姓,肚子立马咕咕叫了起来。 赵野转过身,看向张世谦。 “河北路转运使,张世谦何在?” 张世谦闻言,立马整理衣冠,大步上前,弯腰拱手。 “臣在!” 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精气神。 赵野指著下边的百姓。 “开仓!” “放粮!” 张世谦没有任何犹豫,大声应道。 “遵命!” 他直起身子,对著身后的两百发运兵一挥手。 “开仓!” “把所有的陈粮、新粮,全都搬出来!” “就在这贡院门口,架锅!造饭!” 赵野转过身,看著下面的百姓,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家听到了吗?” “等会就能吃上饭了!” “现在,都回去拿碗!” “这贡院虽然大,可没那么多碗给大家盛饭!” 下面的百姓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拿碗去!” “回家拿碗咯!” 原本剑拔弩张、充满了仇恨和血腥气的广场,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百姓们抹著眼泪,笑著,跑著,四散而去。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赵野看著散去的人群,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放下喇叭,隨手扔给旁边的亲从官。 然后,他转身看向凌峰。 凌峰正还在那自我安慰呢,见赵野看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又有么蛾子? 赵野走到凌峰身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耳语道。 “帐本的名字都记住了吧?” 凌峰点了点头。 “名单上那些大名府的富户。” 赵野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按照魏县那些人的流程来。” “带人去,把家抄了。” “把粮食、钱財,全部拉到转运司衙门。” “至於人嘛……” 赵野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榨乾了就丟进囚车里。” “过两天,跟这帮官员一起,押回汴京。” “记住了,是一百给九十五的那种流程。” 凌峰倒是不抗拒这些,这些人活该。 但他还是想埋怨一下赵野刚才的操作。 “赵侍御啊……” “您这是想弄死我啊。” “官家……” 赵野没等他说完,直接瞪了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怕?” “娘们唧唧的。” 赵野伸手戳了戳凌峰那身铁甲。 “都说了,有事我扛。” “你怕个屁。” “先去干活,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凌峰无奈地嘆了口气。 心中疯狂吐槽:你是不怕,你是疯子,你是谁啊? 你有银牌,你有圣眷。 我能跟你比么? 我要是背了锅,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看著赵野那双眼睛,凌峰也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船既然上了,就下不来了。 “行。” 凌峰咬了咬牙。 “我去。” “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出了事,您可得在官家面前保我。” 赵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只狐狸。 “放心。” “保你升官发財。” 凌峰翻了个白眼,转身对著手下的亲从官一挥手。 “走!” “干活去!” 第54章 抄家结算,天子剑正在路上 大名府,转运司衙门后堂。 两天光景,转瞬即逝。 原本空旷的庭院,此刻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一口口朱漆大箱子垒得像小山,箱盖敞著,里头黄灿灿的金鋌、白花花的银饼子,在日头底下泛著贼光,刺得人眼晕。 几个负责清点的书吏,手里拨弄算盘珠子的手都快抽了筋,噼里啪啦的响声,比那过年的爆竹还要密。 赵野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茶盏,眯著眼,盯著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財货。 凌峰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 “赵侍御,点清楚了。” 赵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报。” 凌峰深吸一口气,翻开帐册第一页。 “得现钱,一千二百六十万贯。” “金银折算,约合三百万贯。” “田契、地契、铺面、宅院等固定资產,粗略估算,不下九百万贯。” “粮食……” 凌峰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墙外头那堆得比墙还高的粮垛。 “没法细数,太多了,只能论仓算,足够河北路百姓,吃上整整半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野听著这串数字,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笑。 “好啊。” 他站起身,走到一口箱子前,伸手抓起一把金瓜子,隨后鬆开手。 金瓜子哗啦啦地落回箱子里,声音悦耳。 “一千二百万贯。” 赵野拍了拍手上的金粉。 “大宋一年的商税才多少?这两天抄出来的,顶得上朝廷十分之一的税赋。” “这些人还真是富得流油啊。” 凌峰合上帐册,脸色有些复杂。 “赵侍御,更要命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旁边桌案上,那堆得半人高的帐本。 “查抄过程中,从张文、邹良瑞等人的家中,搜出了这些。” 赵野走过去,隨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还有往来的金额、日期。 赵野把帐本往桌上一扔。 “这些人真有意思,干坏事还非得记个帐,生怕以后阎王爷算不清楚似的。” 凌峰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敢接话。 这哪里是怕阎王爷算不清,这是为了分赃不均时有个凭证,也是为了互相拿捏把柄。 赵野看著那堆帐本,嘆了口气。 “这上面牵扯的人,数了么?” “数了。” “光是名字,就有七百余人。” “不仅是河北路,京东路、京西路、淮南路……只要是运河沿岸,跟漕运、盐铁沾边的,都有官员涉案。还有在汴京也不少...” 赵野伸出手,在那些帐本上拍了拍。 “七百余人。” 他转过身,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贪墨如韭,割而復生;蠹吏似蒿,诛之难绝。” 赵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態。 知道案子不小,但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带出那么多人。 是时候走了,不然... “唉!” 现在钱也抄了,粮也发了,人也抓了。 剩下的烂摊子,还是扔给赵頊去头疼吧。 “行了。” 赵野停下脚步,看向凌峰。 “收拾收拾,把这些帐本,还有那些重要的人犯,都装车。” “明天回汴京。” 凌峰一愣。 “这么急?大名府这边的局面刚稳住……” 赵野摆了摆手。 “趁著消息还没炸开,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官家。” “这案件太大,咱们兜不住了。” 凌峰想了想,也是这个理,隨后躬身抱拳。 “卑职领命!” …… 汴京,夕阳西下。 皇宫,福寧殿。 殿內点著龙涎香,烟气裊裊。 赵頊穿著一身宽鬆的道袍,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著一卷书,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盏热茶。 “踏踏踏。” 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赵頊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书卷。 只见张茂则,手里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这老太监平日里最讲规矩,走路都是脚后跟不著地,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茂则?” 赵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何事如此惊慌?” 张茂则跑到御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將信件高高举过头顶。 “官家。” “河北,皇城司密报。急递!” 赵頊闻言,眼睛一亮。 “哦?居然是急递?” 他放下茶盏,笑著说道。 “掐算下日子,赵野那小子应该刚到大名府吧。” 赵頊伸手接过信件,手指在火漆上摩挲了一下。 “难道是碰到什么难题了?找朕搬救兵?” 他一边说著,一边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 赵頊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起初,他脸上还掛著笑。 但隨著目光下移,那笑容渐渐凝固,隨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错愕,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啪!” “怎么可能?” 赵頊喃喃自语。 隨后,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张茂则跪在地上,看到官家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官家……” 赵頊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隨后,他把信纸往桌子上一拍。 “你也看看。” 张茂则一愣,连忙磕头。 “奴婢不敢。” “朕让你看!” 赵頊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烦躁。 张茂则不敢再推辞,连忙爬起来,凑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他快速地扫视著。 假传圣旨…… 斩杀知县张百里…… 抓捕知府张文…… 游街…… 张茂则的嘴巴慢慢张大,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噗通!” 张茂则再次跪倒在地,膝盖磕得生疼。 “官家!” “这……这赵伯虎太大胆了!” “他……他居然敢假传圣旨!绑架圣意!” “这是矫詔啊!这是大不敬!” 张茂则嚇得脸都白了。 赵野这是疯了吗? “官家,此风不可长啊!必须严惩……” 赵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重新坐回罗汉床上,伸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长相思,流民恨。” 赵頊轻声念著信里提到的那首词。 “监司除转运使之外,全部涉案。” “呵。” 赵頊笑了。 那笑容透著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没想到啊。” “河北离汴京才多远?”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们都敢如此无法无天!” 赵頊猛地一拍桌子。 “那更远的地方呢?朕看不到的地方呢?” “是不是早就烂透了?” 张茂则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赵頊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赵野假传圣旨?”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茂则,眼中闪烁著精光。 “这个圣旨传的好啊!” “杀了!都杀了!” “不杀不足以泄民愤!不杀不足以泄朕之愤!” 赵頊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赵野乾的好啊!乾的漂亮!” 只能说,赵野给赵頊戴的帽子太高了。 对於二十二岁的他来说,圣君名號怎能抵抗的了? “他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大功!” “为了维护朕的声誉,他不惜背上矫詔的罪名,不惜得罪整个河北官场!” “此等忠心,天地可鑑!” 赵頊大手一挥,指著门口。 “去!” “现在就去!” “持天子剑!” “急脚递送去给赵野!” 赵頊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告诉他,他干的事,朕全授权了!” 张茂则听得目瞪口呆。 矫詔变授权? 这官家对赵野的宠信,简直到了没边的地步啊。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官家,赵侍御估计过几天就要回朝了。” “现在送去,是不是……有点晚了?” 赵頊瞪了他一眼,骂道。 “蠢货!” “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紧要!” “紧要的是,有了天子剑,他在河北干的事就是合法的!” “银牌毕竟还是差了点。” “若是没有天子剑背书,回朝之后,他会很麻烦!” 张茂则闻言,连忙叩首。 “臣领旨!” 张茂则从地上爬起来,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頊重新拿起那封信,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他看著信纸末尾。 “志欲酬,誓欲酬。” “涤尽九州人间垢,恨雪方收!” 赵頊喃喃念道。 “好啊,好啊。” “这句词加的好啊。” “涤尽九州人间垢。” 赵頊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 “赵野,这就是你心中的志向么?” “也是朕的志向啊。” 他抬起头,看著那一轮明月。 “既然你要涤尽这人间垢,那朕,必当如你所愿。” “这大宋的天下,確实该好好洗一洗了。” 赵頊转过身,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笑意。 “赵伯虎,朕在汴京,等你回来。” “到时候,咱们君臣联手,给这朝堂,来个天翻地覆!” 第55章 不是,刑部跟大理寺的人还没去呢。 时光如同指间沙,抓不住,流得快。 又是几日的光景,在汴京城那永不停歇的喧囂声中,一晃而过。 这几日,汴京城的官场上倒是难得的清净。 审刑院,二堂偏厅。 知审刑院事苏颂,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眉头却微微蹙著,似乎在思索著什么难以决断的难事。 在他面前,並排站著两名身穿绿袍的年轻官员。 这两人垂手肃立,脑袋耷拉著,一副受气包的小媳妇模样。 左边是刑部主事孙进;右边是大理寺评事钱通。 没错,就是之前配合赵野覆核案件的两位倒霉蛋。 “咳。” 苏颂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颇为语重心长。 “刚才老夫说的话,你们都记下了么?” 两人身子一颤,连忙拱手作揖,动作整齐划一。 “回苏知院,下官记下了。” 苏颂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此次去河北,非同小可。” “那是三司会审的大案,官家盯著,朝廷盯著,百姓也盯著。” “你们虽是协助赵侍御办案,但身上也担著刑部和大理寺的干係。” 苏颂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务必要配合赵侍御好好办案。” “但有一点,你们得切记。” “赵侍御那人性子急,行事……行事颇为不拘一格。” “你们跟在他身边,若是见他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或者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举动。” “必要时,你们得拦一下。” “拦不住也要劝,劝不住……那就赶紧给京里递信。” “万不可让他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孙进和钱通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 此次三司会审,说是要派人去河北协助赵野。 消息一传回刑部和大理寺,整个衙门瞬间就炸了锅。 平日里那些爭著抢著要出外差、想捞点油水政绩的官员们,这次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有的说家母病重,得侍奉汤药。 有的说自己旧疾復发,连路都走不动, 甚至还有人为了躲这差事,故意在下楼梯的时候摔断了腿。 谁不知道赵野是个煞星? 谁不知道这次河北的案子是个烫手山芋? 跟著赵野去查案,那是要得罪人的,弄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这事儿就这么一直拖著。 拖了整整十天。 刑部和大理寺硬是一个人都没派出来。 要不是苏颂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发了话,要求两部必须立马派人,否则就参他们一本怠政。 不然,怕是能拖到明年去。 而孙进和钱通这俩倒霉蛋,不出意外又被推出来了。 “下官……明白。” 孙进咽了口唾沫。 “下官定当……定当竭尽全力,规劝赵侍御。” 钱通也是一脸的视死如归。 “下官……遵命。” 苏颂看著两人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也是无奈。 他也知道这两人是去受罪的。 但没办法啊。 朝廷的规矩在那摆著,三司会审,总不能只有御史台一家唱独角戏。 “行了。” 苏颂摆了摆手。 “既然明白了,那就回去收拾收拾吧。” “文书都已经给你们备好了。” “明日一早,便出发去河北。” 两人再次拱手。 “喏。” 正当两人垂头丧气,准备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 紧接著,一名身穿青色公服的小吏快步走了进来。 那小吏脸色有些古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五官都有些扭曲。 他进了屋,甚至忘了给苏颂行全礼,只是草草拱了拱手,语气急促地说道。 “苏知院!” “出事了!” 苏颂眉头猛地一皱,手里的茶盖“当”的一声扣在茶碗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不悦地看著那小吏。 “什么事?天塌了不成?” 小吏喘了口气,伸手指著门外。 “皇城司……皇城司派人来传信了。” 苏颂心里咯噔一下。 皇城司? 难道是赵野在河北闯了大祸? “什么信?” 苏颂沉声问道。 “赵侍御……” 小吏吞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发直。 “赵侍御快到汴京城了。” “人正在城东五里处的十里亭。” “什么?!” 苏颂猛地站起身。 “你说谁?” “赵野?” “他在城东五里?” “这怎么可能!” 苏颂伸出手指,快速地掐算著日子。 “他离京才几天?满打满算,今天刚好第十天!” “这么点时间,他能干什么?” “他是飞回来的不成?” 旁边站著的孙进和钱通也是一脸的懵逼。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这……这是不用去了? 那小吏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苏知院,卑职也不清楚啊。” “皇城司的人就是这么传的。” “他们还说……” 小吏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不那么荒谬。 “他们说,让我们审刑院赶紧安排好监房。” “大约有八十余人要关进来。” “而且要重监,要单间,说是都是要犯。” “还有……” 小吏指了指后面。 “让把案牘库也清理一下,腾出几间大屋子来。” “说是……说是有八车涉案的证据,帐本、书信、契约,需要存放。” “多少?!” 苏颂的嘴巴长得贼大,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他伸出小指,使劲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八十余人?” “八车证据?” “什么意思?” 苏颂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哪里是查案? 这分明是去抄家灭族了吧? 十天时间,抓了八十多个人,还拉回来八车证据? 这就是神仙下凡,也没这么快的办事效率啊! 小吏一脸的无奈,只能重复道。 “苏知院,卑职真的不知道具体情况。” “皇城司的人说,河北的案子查完了。” “赵侍御正押著犯人和证据回来了,这会儿功夫,估计马上就要进城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颂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 他想不明白。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赵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他真有什么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的法术不成? 过了许久。 苏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罢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苏颂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重新恢復了威严。 “备马。” 他沉吟了一声,吩咐道。 “我出城去迎一下。” “这么大的阵仗,我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喏。” 小吏领命,转身跑去安排车马。 苏颂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还傻站在原地的孙进和钱通。 这两人此时正大眼瞪小眼,一脸的茫然无措。 “苏知院……” 孙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那我们?” “还需要去河北么?” 苏颂看著这两个倒霉蛋,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回去吧!” 两人闻言,如蒙大赦。 原本苦涩的脸瞬间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那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不用去了! “多谢苏知院!” “下官告退!下官这就告退!” 两人生怕苏颂反悔似的,连忙拱手作揖,然后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苏颂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大宋的官场啊……” 他嘆了口气,迈步走出了二堂。 第56章 这剑要是卖,能卖不少钱。 此时。 汴京城东,官道之上。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缓行进。 数十名身穿铁甲的皇城司亲从官骑著高头大马,在前后开道。 中间是十几辆蒙著黑布的大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而在队伍的最后,是十几辆囚车。 囚车里关著的,正是张文、邹良瑞那一干大名府的官员。 经过几日的顛簸,这些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神呆滯,隨著囚车的晃动而摇摆,就像是一群没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队伍的正中央。 一辆宽大的马车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车厢內。 赵野毫无坐相地半躺在软塌上,一只脚翘在小几上,隨著马车的节奏晃悠著。 他手里拿著一把剑。 那剑鞘上镶嵌著七色宝石,剑柄是用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上面还缠著金丝。 哪怕不拔出来,光看这外表,就透著一股子皇家特有的富贵与奢华。 赵野拿著剑,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发出嘖嘖的讚嘆声。 “嘖嘖嘖。” “这剑是真漂亮啊。” 赵野伸出手指,在那颗红宝石上抠了抠。 “这宝石要是抠下来,拿到大相国寺的铺子里去卖,少说也能值个几百贯吧?” 他又摸了摸那个玉柄。 “这玉也是好东西,温润细腻,这要是卖了……” 坐在一旁的凌峰,听著这话,眼角不由得直跳。 那张本来就严肃的冷脸,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 要换了別人这样说,他或许会觉得是在开玩笑,是在调侃。 但赵野这样说…… 凌峰是真的怕。 他是真怕这位爷脑子一热,真拿出把匕首来,把这上面的宝石给抠了去卖钱。 这事儿,赵野绝对干得出来。 “赵侍御。” 凌峰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这是天子剑。” 赵野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把剑往怀里一抱,撇了撇嘴。 “我能不知道么?” “若是普通的剑,我会这么稀罕?” 赵野嘆了口气,一脸的惋惜。 “可惜啊。” “这玩意儿还得还回去。” “这要是官家赏给我的就好了。” 他抚摸著剑鞘,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不然我拿去当铺当了,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凌峰彻底无语了。 他把头扭向一边,不想再看赵野那副財迷心窍的嘴脸。 哪怕真给你,这种御赐的东西,那是无上的荣耀,是可以当做传家宝供在祠堂里的。 谁会拿去当了? 这满朝文武,除了你赵野,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种想法的人了。 就在凌峰心中疯狂吐槽的时候。 赵野忽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坐直了身子,把剑放在一旁。 “凌峰。” 赵野开口唤道。 凌峰迴过头。 “赵侍御有何吩咐?” 赵野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那辆车里坐著的,是李秦氏母子。 这次回京,赵野把她们也带回来了。 不仅仅是为了作证,更是为了兑现他在魏县许下的诺言。 “那李秦氏。” 赵野沉吟了一下,说道。 “你找人,在城里租个清净点的院子。” “先让她们母子住下。” 赵野想了想,又补充道。 “再给她们找个郎中,好好调理一下身子。” “那孩子太虚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然后好吃好喝安排著,別慢待了。” 凌峰闻言,点了点头。 “卑职明白。” “只是……” 凌峰看了赵野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这钱……” 租房,请郎中,还要好吃好喝。 这汴京城的开销可不低。 赵野大手一挥,理直气壮地说道。 “钱的话,你们皇城司出了。” 凌峰:“……” 他一脸哀怨地看著赵野。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吃白食的无赖。 皇城司是有钱,那是官家的內帑。 但皇城司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啊,每一笔开销都得有帐目,都得有说法。 这给证人租房治病,还得好吃好喝供著,这笔钱怎么报? 报“赵侍御请客,皇城司买单”? 赵野被凌峰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乾咳了一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尷尬。 “咳咳。” “那个……凌峰啊。” “你也知道我的情况。” 赵野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我这也是没办法嘛。” “我被罚了一年半的俸禄。” “现在我全身上下,加起来还没这一把剑上的金丝值钱。” “我是真穷啊。” 赵野凑过去,拍了拍凌峰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你们皇城司家大业大,这点小钱,那就是九牛一毛。” “你们先给我出著。” “等回头……” 赵野眼珠子转了转。 “等回头我把官家之前赐我的那五匹丝绸卖了。” “有了钱,我再还你们嘛。” 凌峰闻言,看著赵野那张年轻且略显疲惫的脸。 他眼神有些复杂。 不得不说,赵野这个人,是个怪胎。 他贪財吗? 看起来挺贪的,连天子剑上的宝石都想抠。 但他又不贪。 他在大名府抄了那么多家,一千二百多万贯的財货从他手里过。 他愣是一文钱都没往自己兜里揣。 所有的钱粮,全都封存造册,运回了汴京。 他要是真想贪,隨便漏一点,哪怕只是指甲缝里漏一点,都够他在汴京城买几座大宅子,过上几辈子荣华富贵的生活了。 可他没有。 他把自己搞得身无分文,甚至还要借钱来安顿证人。 凌峰在皇城司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官员。 有的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 有的清廉如水,却迂腐不堪,百无一用。 唯独赵野。 他做事没有规矩,手段狠辣,甚至有些无赖。 但他心里装著百姓。 他为了魏县那对素不相识的母子,敢跟整个河北官场翻脸,敢背上矫詔的罪名。 这是一个好官。 一个真正的好官。 凌峰深吸一口气,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郑重地抱拳一礼。 “赵侍御大义。” “这钱,卑职出了。” “不用皇城司的公帐,卑职这点积蓄还是有的。” 赵野愣了一下,隨即摆了摆手,重新躺回了软塌上。 “行行行。” “你出就你出。” “反正有人出钱就行。” 他又翘起二郎腿,晃悠著那只官靴。 “不过你也別想著我会谢你。” “顶多……” 赵野嘿嘿一笑。 “顶多下次你去喝花酒的时候,我给你写首诗词,让你勾搭小娘子去。” 凌峰嘴角抽搐了一下。 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这人…… 果然还是那个无赖。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喧譁声。 第57章 被堵门了 外面传来亲从官的通报声: “苏知院来了。” 赵野“唔”地应了一声,理了理身上那件起了皱的绿袍,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苏颂也刚下马,正朝这边走来。 年过半百的老臣目光越过赵野,直直落向他身后,那一长串蒙著黑布的大车,以及末尾那十几辆沉默的囚车。 苏颂眼皮跳了跳。 赵野已迎上前,端正行礼:“苏公,我回来了。” 苏颂收回视线,看向眼前这年轻人一身风尘,眼里却亮得灼人。 他伸手扶起赵野,语气里带了些急:“伯虎,虚礼免了。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赵野直起身,將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风卷过官道,扬起几片枯叶。 苏颂听罢,整个人怔在原地,嘴唇微张,花白的鬍鬚在风中轻颤。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疯子。” 赵野失笑:“苏公,下官差事办完了,不求夸讚,可怎么还骂人呢?” 苏颂长长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赵野。 河北官吏有问题,他早有预料,却未想到问题如此之大,更没料到赵野办得如此之快、如此不讲成法。 最关键是,赵野如今是乘马车而非囚车归来,官家未有责难之意。 瞧他这副从容模样,手里恐怕还握著別的倚仗。 一千多万贯…… 若真全数入库,那位拗相公怕是要在梦里笑出声了。 苏颂摇摇头,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肃容道:“先回审刑院。你此番行事,定会有人拿章程规矩说事,心里要有准备。” 赵野耸耸肩,浑不在意。 “隨他们说去。” 天子剑都送到了手里,態度再明白不过。 那些人想动他,难。 不过……若新旧两党真能一齐发力,把他贬到某个山沟小县去,反倒正中他下怀。 “走吧。” 赵野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苏颂也坐回轿中。 车轿粼粼,朝审刑院行去。 而此时,汴京城內,各方势力早已被河北传来的惊雷震得人仰马翻。 赵野归京,还押回了数十名犯官、满载罪证的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卷过了宫闕衙署的每一个角落。 政事堂旁的茶房里,低语与杯盖碰撞的脆响交织。 制置三司条例司內,更是隱隱传出器物摔落的动静。 “赵野”这个名字,被不同立场的人,反覆提起,咀嚼嚼嚼。 官场表面波澜不惊,无人轻易动作,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已如蛛网般投向审刑院方向,急切地探询著此事的每一个细节,权衡著利弊与风向。 审刑院內的交接迅捷而沉默。 当最后一箱帐册入库,赵野甚至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宫中內侍便已抵达,传召他即刻入宫面圣。 赵野整理了一下袍服,便隨著內侍走向皇城。 然而,当他抵达东华门外,准备依制入宫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宫门前的御道两侧,黑压压地聚了数十名官员。 緋袍、绿袍,品阶不一,但此刻他们脸上却是同一种神情——激愤。 一见赵野的身影出现,人群顿时如同沸水般炸开。 “赵野!你这酷吏!” “国朝养士百五十年,何曾出过你这等践踏纲纪的奸佞!” “擅杀官吏,私动刑罚,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圣人之教!” 一道道手指,如同利剑,隔著禁军侍卫的阻拦,直直指向赵野。 怒骂声、斥责声匯成一片,几乎要掀翻东华门的琉璃瓦。 赵野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面孔,心中瞬间明了。 这些冲在前面的,多半是些被推出来投石问路的马前卒。 或是些被煽动起来、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的清流言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著,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负责接引的內侍却急得满头是汗,尖著嗓子高喊:“圣上有旨,召殿中侍御史赵野即刻覲见!尔等堵阻宫门...”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与此等奸佞同朝,实乃吾辈之耻!” “我等今日便是要在此,清君侧,正视听!” “圣上定是被此獠蒙蔽!” 官员们根本不理內侍的警告,反而骂得更加起劲,引经据典,口沫横飞,將“违背祖制”、“祸乱朝纲”等一顶顶大帽子狠狠扣来。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皇城外的百姓。 虽是天子脚下,但这等官员集体堵门怒骂同僚的场面也是极为罕见。 人群越聚越多,踮著脚,伸著脖子,窃窃私语。 “嚯,这么多官老爷在骂谁呢?” “好像是个姓赵的御史,说是在外面杀人如麻,是个大奸臣……” “看著挺年轻啊,犯了眾怒了这是……” “官老爷们都这么说,那肯定不是好人……” 流言在人群中迅速发酵。 虽然不明就里,但眼见数十名官员群情激愤,许多百姓看向赵野的目光也渐渐带上了怀疑与指摘。 內侍见局势几乎失控,劝阻无效,只得一跺脚,对赵野匆匆说了一句“赵侍御稍候,奴婢这就去稟报官家!” 隨即转身飞快地跑进宫门报信去了。 一时间,东华门外,只剩下赵野,凌峰跟几名皇城司亲从官,立於马车旁,面对著汹汹眾口与越来越多围观百姓的异样目光。 唾沫星子横飞,骂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赵野站在马车旁,眼皮低垂。 他不想说话。 跟这帮人爭辩,费口舌,还没用。 在大宋,祖宗家法、圣人教诲,那就是天,就是地。 这帮人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张嘴是孔孟,闭嘴是祖制,哪怕赵野浑身是嘴,也说不过这几十张吃饱了没事干的嘴。 他只想等著宫里的消息,等著赵頊那个“圣君”来给他解围。 然而,他的沉默,落在那帮官员眼里,却成了理亏,成了心虚,成了无言以对的傲慢。 人群中,一个身穿绿袍的年轻监察御史挤到了最前面。 这人名叫周正,平日里最爱搏个直名,此刻见赵野不语,以为抓住了痛脚,气焰更是囂张。 周正伸出手指。 “赵野!你为何不语?” “可是自知罪孽深重,无顏面对我等同僚?” “你看看你这副模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当街杀人,抄家敛財,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斯文?” 周正越说越起劲。 “我看你就是从小缺乏管教!家中无人约束,才变的如此狂悖。!” “这便是家教不严!便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轰!” 赵野只觉得一股子邪火,直衝脑门。 这火,或许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对家人的执念,或许是赵野本身对这种不就事论事、只知道进行人身攻击的厌恶。 骂人可以。 骂爹娘,不行。 赵野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凶光,死死盯著那个叫周正的御史。 周正被这眼神一刺,嚇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骂声也卡了壳。 “你……你想干什么?” “此处是皇城脚下!眾目睽睽!难道你还敢行凶不成?” 赵野没理他。 转身。 大步走到马车旁。 “赵侍御?” 凌峰见状,手按刀柄,上前一步,想要询问。 赵野没有理会他,伸手掀开车帘,钻进车厢。 外面的官员们见状,以为赵野怕了,要躲进车里当缩头乌龟。 顿时,骂声更大了,嘲笑声四起。 “跑了?这就跑了?” “果然是个没胆的鼠辈!见了吾等正人君子,便只会抱头鼠窜!” “出来!赵野你给我出来!” 周正又来了劲,衝著马车大喊。 “今日你便是躲进车里,我们也绝不答应!定要在此参你一本,让你身败名裂!” 不一会,车帘被再次打开。 赵野走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剑。 赵野面无表情,单手提著那把剑,踩著车辕,一步一步,登上了马车顶。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面那群叫囂的官员。 风吹动他的绿袍,猎猎作响。 原本嘈杂的人群,看到那把剑的瞬间,声音小了一些。 有人认出了那把剑。 有人觉得眼熟。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赵野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剑鞘直指苍穹。 气沉丹田,暴喝出声。 “天子剑在此!”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响在东华门外。 第58章 朕不安 赵野的声音在迴荡。 下面那几十名官员,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骂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赵野手中那把剑。 赵野站在车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尔等是要造反么?” 造反?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谁敢接? “鏘!” 一声清越的刀鸣声响起。 凌峰站在马车旁,看到天子剑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腰间长刀瞬间出鞘。 刀锋森寒,直指面前的官员。 “皇城司听令!” 凌峰大吼。 “在!” 数十名亲从官齐声暴喝,同时拔刀。 “哗啦——” 一片刀光闪过。 亲从官们迅速变阵,將马车护在中间,刀尖对外,杀气腾腾。 赵野请出了天子剑。 那就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辱骂的御史,而是代表著皇帝本人。 衝击御驾,那是诛族的死罪。 作为皇帝亲军,皇城司必须要有態度。 刚才还气势汹汹、指著赵野鼻子骂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脸色巨变。 那个叫周正的御史,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利索。 “天……天子剑……” “他……他怎么会有天子剑……” 他们根本没收到消息。 若是知道赵野手里有这玩意儿,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堵门啊。 这哪里是堵赵野? 这分明是堵皇帝! 赵野站在高处,看著下面这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如丧考妣的官员。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见天子剑如天子亲临!” 赵野再次大喝。 “还不行礼?” 行礼? 给赵野行礼? 他们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一千个不服气。 赵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著幸进、手段残忍的酷吏,凭什么受他们的大礼? 可那把剑就在那悬著。 那把剑代表的是赵頊,是当今官家。 不行礼,就是大不敬。 大不敬,是要掉脑袋的。 这帮人平日里把忠君爱国掛在嘴边,把君臣父子喊得震天响。 如今君就在面前,他们敢不拜? 那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那是把把柄往赵野手里送。 周正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著那把剑,又看了看赵野那张冷漠的脸。 坚挺的腰椎最终还是弯了下去。 “臣……” 周正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 “参见官家!” 他双手抱拳,长揖及地,腰弯成了九十度,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哪怕心里再憋屈,再不甘,也只能照做。 “臣等……参见官家!” 几十名官员,稀里哗啦地弯下了腰。 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樑,此刻在皇权面前,不得不弯了下去。 “官家圣躬安!” 声音参差不齐,透著股子不情愿,但终究是喊出来了。 围观的百姓们,原本还在看热闹,还在被官员们的言语所左右,觉得赵野是个坏人。 可此刻,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对著赵野……不,对著赵野手里的剑行此大礼。 他们哪里还敢站著? “噗通!”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 紧接著,像是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百姓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民叩见官家!” “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东华门外炸响。 声浪滚滚,直衝云霄。 赵野站在马车顶上,听著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看著下面跪伏在地的几千人。 风吹乱了他的头髮,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皇权。 一把剑,就能让这些自詡清流的官员低头,就能让万千百姓跪拜。 赵野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百姓可免礼。” 赵野开口,透著股子温和。 “起身。” 百姓们闻言,纷纷磕头谢恩,然后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们看著车顶上的赵野,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好奇。 赵野没有让官员们起身。 他就那么站著,冷冷地看著那些还保持著长揖姿势的官员。 周正等人的腰都快断了,汗水顺著额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们不敢动。 没有“平身”的旨意,谁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息,对於这些官员来说,都是煎熬,都是羞辱。 赵野看著他们那副撅著屁股、狼狈不堪的模样。 冷笑一声。 “你们问官家安否?呵。” 赵野手指眾人。 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朕不安。”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声“天子剑在此”还要沉重,还要震耳欲聋。 周正弯著腰,双手抱拳过头顶,脸面几乎贴到了沾满尘土的青砖上。 他身上的官袍此刻有些凌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噠噠地贴在脊梁骨上,风一吹,凉意钻心。 僭越! 这是赤裸裸的僭越! 自大宋立国以来,除了坐在垂拱殿龙椅上的那位,谁敢自称“朕”? 赵野这是疯了? 周正很想抬头,想指著赵野的鼻子大骂他大逆不道,想喊来禁军把这个狂悖之徒拿下。 但他不敢。 不仅是他。 他身后那几十名官员,也不敢。 没人敢去赌。 毕竟赵野违不违礼制,最终解释权在皇帝身上。 若是官家事后承认了这句话,说那就是他的意思,那跳出来的人就是抗旨,就是欺君。 大宋不杀士大夫,那是祖宗家法。 但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於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东华门外,几十名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对著一个站在车顶上的年轻御史,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而那年轻御史,也不叫起,就那么冷冷地看著。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日头偏西,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周正的双腿开始打颤。 这种长揖的大礼,最是费力。 腰要弯下去,手要举过头顶,膝盖还得绷直了。 平日里行礼,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酸麻的感觉从腰处蔓延开来,顺著脊椎往上爬,两条腿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汗水顺著周正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他不敢擦。 他只能死死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拼命维持著身形的稳定。 不能倒。 倒了就是御前失仪。 赵野站在车顶,手里提著那把天子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面这群人。 赵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笑意。 痛快吗? 痛快。 看著这帮平日里只知道在那之乎者也、正事不干一点、整天想著怎么勾心斗角的官僚吃瘪,確实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但他心里却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他嘆了口气。 这也就是在宋朝。 这要是在明清。 就凭这帮人刚才敢堵门骂街,敢衝击御驾。 他赵野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废话。 直接一声令下,让锦衣卫把裤子扒了,摁在地上就是一顿廷杖。 打得他们皮开肉绽,打得他们鬼哭狼嚎。 可惜。 这里是大宋。 赵野的目光再次落在周正身上。 那小子身子抖得最厉害,估计快撑不住了。 “行了。” 赵野心里盘算著火候。 若是真让人晕在这儿,也不好收场。 他把剑往怀里一抱,身形一晃,从马车顶上跳了下来。 “砰。” 官靴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赵野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那群官员面前,声音平淡。 “都起来吧。” “官家若是知道你们这么懂礼数,想必也会欣慰的。” 听到可以起身了,周正等人如蒙大赦。 “谢……谢官家。”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透著股子有气无力。 眾人试著直起腰。 “咔吧。” 不知是谁的腰椎发出了一声脆响。 “哎哟……” 几声痛苦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 眾官员看著赵野,眼里满是怨毒。 今日之辱,刻骨铭心。 赵野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 然后,咧嘴一笑。 “看什么看?” “没拜够?” “要不再来一炷香的?” 眾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赵野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 “我什么我?” 赵野把脸一板。 “本官手里拿的是天子剑,你指著本官,就是指著官家。” “你想造反?” 眾官员嚇得赶紧把手缩了回去,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无赖!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 “噠噠噠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门內传来。 眾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东华门那朱红的大门內,一道灰色的身影正飞奔而出。 是张茂则。 他一路小跑,穿过禁军的守卫,直接衝进了人群。 看到赵野和那群官员还在那对峙,张茂则脚下一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 没打起来。 张茂则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 快步走到人群中央。 “有旨意!”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赵野,还是那些刚刚直起腰的官员,全都神色一肃。 官员们虽然恨赵野,但对皇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眾人再次弯腰拱手,只是这次,动作比刚才要利索得多。 “臣等接旨!” 张茂则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赵野身上。 “官家口諭。” “宣殿中侍御史赵野,即刻入宫覲见!”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正那一帮人。 “另。” “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併入宫覲见!”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官员们面面相覷,脸上满是错愕。 入宫? 现在? 这都什么时辰了? 这太阳都要落山了。 按大宋的规矩,除非是发生边关急报或者是天大的变故,否则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召见群臣。 难道是因为堵门的事? 官家要问罪? 还是说…… 赵野也有些意外。 他挑了挑眉,看著张茂则。 心中也有些好奇。 张茂则传完口諭,並没有立刻转身回宫。 他迈著碎步,来到赵野身旁。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间。 张茂则压著嗓子开口,低得只有赵野一个人能听见。 “赵侍御。”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 “刚才联袂入了福寧殿,找官家说话去了。” “官家让你准备好。” 赵野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隨即,他恍然大悟。 怪不得。 原来是那帮大佬坐不住了。 他不由得有些嘆气。 自己好像离自己的目標越走越远了。 不过他也没太过多后悔,他的性格就这样,改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转身对凌峰耳语一番。 隨后看向皇宫。 “呵,无非就是道德绑架罢了,我让你们看看什么才道德绑架,什么才叫政治正確。” 第59章 比惨是吧?我祖上三代忠良。 垂拱殿內,大烛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灯花。 数百支巨烛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金砖漫地,反射著森冷的光。 赵頊端坐在御座之上,头戴通天冠,身著絳纱袍,手搁在御案那摞奏摺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御阶之下,文武分列。 王安石、陈昇之、冯京、曾公亮,司马光、富弼、文彦博等重臣,皆肃立在前。 再往后,是六部九卿,台諫两院。 乌压压一片人头,却听不到半点杂音,连呼吸声都似乎被这大殿的穹顶给吞了去。 赵野站在大殿正中。 他那身绿袍上还沾著大名府的黄土,在这满朝朱紫贵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刺眼得很。 “臣,吕惠卿,有本奏!” 吕惠卿迈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赵野。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臣弹劾殿中侍御史赵野,身犯五大罪,罪不容诛!” 赵頊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吕惠卿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 “其一,擅杀朝廷命官。魏县知县张百里,乃朝廷七品正印官,赵野不经大理寺覆核,不经刑部批文,私自斩首,陈尸县衙!” “其二,私捕四品大员。大名府知府张文,乃一方封疆,赵野无詔擅抓,將其囚於槛车,如同猪狗!” “其三,游街示眾。將士大夫首级悬杆,將犯官如牲畜般示眾,此乃践踏斯文,辱没国体!” 吕惠卿往前逼了一步。 “其四,矫詔!赵野在河北,假称奉了密旨,以此蛊惑流民,收买人心!” “其五!亦是最不可赦之罪!” 吕惠卿猛地转身。 “赵野在东华门外,手持天子剑,逼迫满朝朱紫行见天子大礼,更口出狂言,自称为『朕』!” “此乃目无君父!此乃僭越!此乃谋逆!” “赵野之行,无法无天,败坏纲常,比之汉末董卓、唐之酷吏,犹有过之!” “臣请官家,立斩此獠,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话音落下,大殿內响起一片吸气声。 “臣附议!” “法度不可废!若人人都如赵野这般,大宋还是大宋吗?朝廷还有体面吗?”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附议之声响彻整个垂拱殿。 不仅是旧党的言官,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纷纷出列。 赵野这一路杀得太狠,做得太绝,確实触动了所有士大夫的底线。 然而赵野却竖立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好似被弹劾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赵頊看著一群弯腰附议的臣子,又看了看站在那一言不发的赵野。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又重重地放回案上。 “当。” 瓷器与木案碰撞的声音,让大殿內的嘈杂声瞬间一收。 “吕卿言重了。” 赵頊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赵野离京前,朕赐了他银牌,天子剑,许他便宜行事。” “既然是便宜行事,那杀个罪官,抓几个贪官,便在权责之內。”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两拨千斤。 最致命的谋逆罪,就这么被皇帝轻飘飘一句话,给揭过去了。 吕惠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拉偏架,在硬保赵野。 但他能说什么? 皇帝都认了,难道他还要指著皇帝的鼻子说你撒谎? 吕惠卿咬了咬牙,迅速调整方略。 既然谋逆的罪名扣不死,那就换个方向。 “官家仁慈,以此回护臣子,臣感佩。” 吕惠卿语气一转。 “然,即便有官家授权,赵野行事之酷烈,手段之残忍,亦是骇人听闻!” “他视士大夫如草芥,视同僚如仇寇!” “今日东华门外,监察御史周正,不过是仗义执言几句,便被他持剑威逼,强行行礼受辱!” “这难道也是官家的旨意吗?” 吕惠卿手一指。 “周御史,你且上前来,让官家,让诸位相公看看,你是如何被这酷吏羞辱的!” 人群中,周正被人搀扶著走了出来。 走路一瘸一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腿断了。 赵野眼角一抽,好傢伙,真能演,你咋不让人抬进来呢? “扑通!” 周正跪倒在御阶下,未语先泪。 “官家!” 这一声喊,悽厉无比,带著无限的委屈。 “臣……臣出身寒微,家中三代务农,无半点根基。” “臣寒窗苦读二十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才侥倖中了进士,得以为朝廷效力。” “臣为官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家中老母至今仍穿布衣,食粗茶。” 周正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著眼泪鼻涕。 “臣听闻赵野在河北滥杀无辜,甚至要杀尽天下读书人,臣心中惶恐,才去东华门外询问。” “可赵野……赵野他……” 周正指著赵野,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仗著天子剑,逼著臣行大礼,让臣在尘土中长揖不起!” “士可杀,不可辱啊官家!” “赵野此举,是在践踏臣的脸面,也是在践踏天下寒门学子的脸面啊!” 周正哭得捶胸顿足,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番唱念做打,极具感染力。 朝堂上,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眼眶都红了。 他们感同身受。 读书人最重脸面,赵野这么干,確实是把他们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臣请官家做主!” “若不惩处赵野,臣寧死於殿前!” 又有几名御史冲了出来,跪在周正身后,摘下官帽,放在地上。 这是死諫的架势。 赵頊看著下面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他心里腻烦得很。 一群大老爷们,在这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况且本来就是你们先去堵人,骂人家祖宗,现在来卖惨? 真当自己是瞎子不成? 但明面上,作为皇帝他又不能这样说。 毕竟“不辱士大夫”是政治正確。 赵頊转过头,看向赵野。 “赵卿。” “对於周御史的指控,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野身上。 等著看他如何辩解,如何理屈词穷。 赵野看著周正心中涌起不屑,比惨是吧? 看看你有没有我惨? 他这具身体的家世可比周正惨多了。 “哇——!” 一声毫无徵兆的哭嚎,从赵野的喉咙里炸了出来。 这声音之大,之惨,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哆嗦。 连赵頊都惊得往后缩了一下。 赵野根本不顾什么朝仪,什么规矩。 他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金砖地上。 双手拍打著地面,放声大哭。 “苦啊!” “周御史,你说你苦?” “你寒窗苦读二十年,家中老母穿布衣?” 赵野声音悲愤,好似得了莫大的委屈。 “我赵家三代,哪一代不比你苦?哪一代不是把命填进了这大宋的江山里?” 赵野指著汴京城的西北方向。 “宝元元年!西夏李元昊反!那一年,我祖父赵铁山,响应朝廷號召,自备乾粮,去陕西投军!” “三川口一战!全军覆没!” “我祖父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只带回来一件染血的破袄子!” 赵野眼泪横流。 “那时候,我爹才五岁!” 他转头看向富弼。 “富相公!那时候您在朝中吧?您知道三川口死了多少人吗?” 富弼身子一颤,花白的鬍鬚抖动著,低下了头。 那是一场惨败,是大宋的伤疤。 赵野没等他回答,又继续哽咽说道。 “庆历年间!朝廷要岁幣!要军费!” “我祖母!一个妇道人家!带著我爹,日夜纺织!” “为了交那一匹军布的税,她连续熬了十个大夜!” “布织出来了!人倒下了!” “死在织机旁!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梭子!” “因为那是给官家的税!是给前线將士的军资!她不敢停啊!” 大殿內,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赵野那泣血般的控诉。 “嘉祐元年!蜀地发大水!” “我爹!为了救被洪水冲走的乡民,被巨木砸断了腿!” “如今走路都是瘸的!” “我娘!一个弱女子!既要伺候腿脚不便的爹,又要养活我们兄弟!” “她去给大户人家浣洗衣物,大冬天的,手冻得跟烂萝卜一样,全是口子!流著血水!” “就为了供我读书!供我考进士!” 赵野起身,逼近周正。 “周正!” “你说你苦?” “你中了进士,当了御史,穿著绿袍,站在这垂拱殿上,享受著朝廷的俸禄,享受著百姓的供养!” “我赵家三代人,换来你在这跟我谈体面?谈尊严?” 赵野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指著殿外。 “我去河北!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易子而食!我看见饿殍遍野!” “那些贪官污吏!张百里!张文!他们贪的是什么?” “贪的是我祖父拿命换来的和平!贪的是我祖母熬瞎了眼织出来的军布钱!贪的是我娘在冰水里洗衣服换来的血汗粮!” “他们把这些钱拿去花天酒地!拿去买地置產!” “让百姓吃土!吃人!” 赵野一把揪住周正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告诉我!” “不该杀吗?” “你周御史,满口的孔孟之道,满口的仁义道德。” “当百姓饿死的时候,你在哪?” “当贪官在酒楼里挥金如土的时候,你在哪?” “你现在跳出来,弹劾我酷烈?弹劾我辱没斯文?” “百姓的命都没了!还要什么斯文!” “我赵野杀个贪官,让那些贪官游街,你就觉得受不了了?觉得有辱斯文了?” “那百姓被逼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有辱斯文?” “你辱骂我父母,为何不觉得有辱斯文?” 赵野猛地一推。 周正踉踉蹌蹌地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张著嘴,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野转过身,面向赵頊。 “官家!” 赵野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臣所求,唯有一个公道!” “臣这趟去河北,没想过活著回来,也没想过要什么前程。” “臣行事不合法度,臣认罪。” “但臣心里,有三个无愧!” 赵野抬起头,直视天顏。 “臣无愧於官家厚恩!官家赐剑,臣用它斩了奸佞,护了社稷!” “臣无愧於赵家列祖列宗!我赵家三代忠烈,臣没给祖宗丟脸!臣是在为民除害!” “臣无愧於天下百姓!臣让魏县的百姓吃上了饭!臣让大名府的冤魂闭上了眼!” “若官家觉得臣有罪!” “请斩臣头!” “臣,死而无憾!” 赵野说完,长揖及地,那弯下的腰在此时却显得如此伟岸。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垂拱殿,除了赵野那粗重的喘息声,再无半点声响。 吕惠卿手里捏著笏板。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准备了一堆律法条文。 可在赵野这番血淋淋的家族史面前,在那种“满门忠烈”的道德高地面前,所有的律法、规矩,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跟人家谈法度?人家跟你谈牺牲。 你跟人家谈体面?人家跟你谈人命。 司马光站在班列中,看著赵野那背影。 他眼神复杂。 他是个守旧的人,最讲究规矩。 但此刻,他却无法开口指责赵野。 因为赵野所说的“忠、孝、仁、义”,恰恰是儒家最核心的价值观。 忠:三代忠烈,无愧君父。 孝:父母受辱,为父母出头。 仁:为民请命,解民倒悬。 义:斩杀不义之徒。 这样的人,若是还要喊打喊杀,那大宋的道德根基何在? 富弼嘆了口气,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野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也触动了他那颗尚未完全冷硬的心。 赵頊坐在御座上。 他看著赵野。 心中激盪,他没想到赵野一家居然为大宋付出了那么多。 他没有怀疑赵野是否在撒谎,在垂拱殿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欺君。 没人会,也不敢。 他转眼看向王安石,眼中不满之色已经溢出。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保赵野保的那么明显了,而王安石居然还放任吕惠卿出来弹劾赵野。 这让他非常生气。 第60章 我斩了他们,也在情理法度之內 王安石立在班列之首,眼皮微微一跳。 赵頊那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王安石握著笏板的手指紧了紧。 他心中清楚,此时若是站出来替赵野说一句话,这满殿的火药味或许能压下去一半。 但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群群情激愤的官员,那是新党的骨干,是变法的基石。 赵野在河北,名为查案,实则是將新法在河北的根基犁了一遍。 张文、李岩,那都是推行新法的干將。 如今这些人被赵野装在囚车里,像牲口一样拉回汴京,新党內部早已是怨声载道,恨不得生啖赵野之肉。 若他此时还要回护赵野,怕是人心就要散了。 王安石垂下眼帘,看著金砖上自己的倒影,呼吸放缓,身形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纹丝不动。 他装作没看到赵頊的眼神。 赵頊坐在御座上,等了半晌,见王安石毫无反应,放在御案上的手猛地握成拳头。 眼中那抹失望之色愈发浓重,隨即化作了一股压抑的怒火。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官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苏颂手持笏板,大步迈出班列。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正,又看了一眼满脸正气的吕惠卿,最后对著赵頊深深一揖。 “官家,臣以为,吕检详此言大谬。” 苏颂直起腰,花白的鬍鬚隨著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赵野行事,確有鲁莽之处,手段也確实酷烈了些。” “但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灾民,为了社稷,並无半点私心。” 苏颂指著殿外。 “若因为他手段激进了些,便要严惩这样的功臣。” 苏颂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字字鏗鏘。 “那传扬出去,天下臣民该如何看待官家?如何看待朝廷?” “日后若再有天灾人祸,谁还敢挺身而出?谁还敢为民请命?” “苏知院事,此言才是大谬!” 苏颂话音刚落,吕惠卿此时也反应过来,这话题怎么越扯越远了。 他连忙跳出来开口道。 “苏公不要再东拉西扯了,现在说的不是河北的事!” 吕惠卿走到苏颂面前,咄咄逼人。 “若说河北之事,赵野是为了公心,尚可辩驳一二。” “那东华门外呢?” 吕惠卿伸手指向宫门方向。 “周正等御史不过是想询问几句,赵野便拔剑相向!” “他强令百官行臣子之礼,逼迫同僚在尘埃中长揖不起,受尽羞辱!” “这难道也是为公?” “这分明是赵野睚眥必报,借著天子剑的威风,行一己之私慾!” 吕惠卿冷笑一声,目光盯著苏颂。 “苏知院事口口声声说赵野无私。” “那你此言,是想说官家是故意让赵野羞辱百官?是官家想让百官难堪不成?” “你!!” 苏颂气得鬍子乱抖,脸上瞬间涨红。 这顶帽子太大了。 若是坐实了,那就是把赵頊也拖下水,成了羞辱士大夫的昏君。 苏颂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吕惠卿。 “吕吉甫!你莫要含血喷人!你莫要曲解老夫意思!” “我……我何时说过是官家授意?” “你什么?” 吕惠卿根本不给苏颂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苏知院事,赵野在东华门所为,全为一己之私,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你如此顛倒黑白,拼命为他辩驳。” 吕惠卿眯起眼睛。 “难不成,你与这赵野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结不成?” “吕吉甫,你真乃小人也!!” 苏颂气愤至极。 他没想到吕惠卿居然如此无耻,居然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构陷。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张著嘴想要反驳,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公。”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扶住了苏颂的胳膊。 苏颂转头,看见了赵野那张平静的脸。 赵野没有看吕惠卿,而是对著苏颂深深行了一礼,动作恭敬且標准。 “苏公,您且退下休息。” 赵野的声音充满著镇定。 “这种只会逞口舌之利的无耻之徒,让我来跟他一辩。” 苏颂看著赵野,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隨后退回了班列。 赵野直起腰。 然后转过身,面向吕惠卿。 此时的赵野,脸上哪还有刚才哭诉时的悲愤? 那双眼睛里,全是冷冽的寒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吕检详。” 赵野拱了拱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刚才说,我是为私?” “那好。” 赵野往前走了一步。 “请问一下。” “我奉旨查案归来,入宫面圣述职。” “周正等人纠集数十名官员,聚集宫门,围堵於我,阻断御道。” “请问,大宋哪条王法给他们的权利这样做?” “哪条律令允许臣子阻拦奉使入宫?” 吕惠卿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袖子。 “赵御史何必扣这么大的帽子?” “大家不过是听闻你在河北行酷烈之事,心中愤慨,想找你问个清楚,討个说法罢了。” “同僚之间,难道连问都不能问了?” “问个清楚?” 赵野看向吕惠卿,眼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吕检详,我不知你是真的蠢,还是故意装蠢?” 吕惠卿大怒:“你敢辱骂本官?” 赵野没理他,自顾自地说道。 “官家赐我银牌,赐我天子剑。” “这代表著什么?” 赵野从腰间解下那块银牌,高高举起。 “见牌如见君!” “我当时还未入宫交旨,银牌在身,天子剑在手。” “那我便是代天巡狩,便是官家的化身!” 赵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殿內炸响。 “周正等人聚集宫门,围堵於我,便是围堵官家!” “他们指著我的鼻子谩骂,便是指著官家的鼻子谩骂!” “我当时代表的是官家的威严,是朝廷的体面!” 赵野猛地转头,死死盯著脸色瞬间大变的吕惠卿。 “吕惠卿!” “你也是熟读律法之人。” “你来告诉我。” “阻拦御驾,指斥乘舆。” “按大宋刑统,该当何罪?!” 吕惠卿有些语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该当何罪? 他当然知道。 “说啊!” 赵野暴喝一声,往前逼近一步。 “你若是不说,那我来替你说!” 赵野环视大殿,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纷纷避让。 “此乃十恶中的大不敬之罪!” “宋刑统,斗讼律有载!” 赵野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 “诸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 “诸拦截御驾,惊扰圣躬者,绞!” 那个“斩”字,带著浓浓的血腥气,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赵野看著吕惠卿那张脸,冷笑连连。 “且此大恶之罪,事关皇家威仪,无需三復奏,亦无需大理寺覆核!” “哪怕我当时拔出天子剑,当场把他们全斩了!” “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堆在东华门外!” “那也在情理之內!在法度之中!” 赵野收回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一脸的郑重。 “我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官家仁慈。” “这才没有动手杀人。” “我只是让他们弯腰长揖,行个臣子之礼,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敬畏。” “这已经是法外开恩!是皇恩浩荡!” 赵野歪著头,看著吕惠卿。 “怎么?” “吕检详觉得我做错了?” “难道在吕检详眼里,让我把周正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才算是为公?” “才算是符合你口中的大宋法度?” “你……” 吕惠卿指著赵野,手指剧烈颤抖。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 “我这是依律办事!” 赵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气势如虹。 “吕惠卿,你若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那你现在就找出一流大宋律法,找出一条能允许官员围堵手持天子剑奉使的条文来!” “你若找得出来,我赵野立刻摘了乌纱帽,把脑袋送给你当球踢!” “你若找不出来……” 赵野眼神一凛。 “那你就是在这里妖言惑眾,就是想包庇那些犯了大不敬死罪的狂徒!” “你是不是也想去大理寺的大牢里坐一坐?” 吕惠卿彻底哑火了。 他本想拿著赵野为私这一条去说事。 但赵野现在咬死了法理,虽然说有些牵强,但只要皇帝认,那就是对的。 所以一时之间,他还真找不到反驳的点。 第61章 按律,当夷三族 赵頊高坐在御座之上,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龙椅的椅背上。 他看著下面哑口无言的吕惠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赵野说得对啊。 朕是天子,是大宋的主宰。 朕召赵野进宫,那是皇命。 你们这帮人,纠集在一起,堵在东华门外,把御道都给拦了,还要逼著奉使下车。 你们心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还有没有把皇权放在眼里? 赵頊眯起眼睛,目光在吕惠卿那张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脸上扫过,又看向旁边那些低著头的官员。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若是赵野之前在东华门外,真的拔剑,把这帮人的脑袋全给砍了。 那这朝堂上,是不是就能清净些了? 是不是就没人整天在他耳边嗡嗡乱叫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念头一出,赵頊自己都嚇了一跳,但隨即,心里竟隱隱有些期待。 “吕检详。” 赵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赵頊的遐想。 赵野往前迈了一步。 他逼视著吕惠卿,眼神咄咄逼人。 “为何不语?” “刚才你弹劾我的时候,不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么?” “怎么?现在提到大宋律法,提到大不敬之罪,你就哑巴了?” 吕惠卿咬著牙,心中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他不说话,不代表赵野就会这样算了。 “你不说话,那本官替你说。” 赵野伸出手,指著殿外,又指了指吕惠卿。 “今日周正他们哪来的胆子,敢去堵天子剑?”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是不是你吕惠卿,指挥他们去衝击御驾的?” “是不是你吕惠卿在试探官家?” “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这一连串的发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炸得吕惠卿头晕目眩。 “你……你含血喷人!” 吕惠卿终於憋出一句话。 “我没有!我对此事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赵野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好一个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能那么快给我罗列五大罪?” “若是没有你在背后撑腰,他们敢冒著杀头的罪名去堵门?” 赵野猛地转身,面向赵頊,拱手大喝。 “官家!” “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乃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结党营私!” “吕惠卿指使言官,围堵奉使,意图以此挟持圣意,逼迫官家惩处功臣!” “这就是结党!” “这就是意图谋反!” “这就是想要刺王杀驾!” 赵野转过身,死死盯著吕惠卿,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著。 “我给你算算。” “结党。” “谋反。” “谋大逆。” “大不敬。” 赵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呵呵。” “按大宋律,当夷三族!” “轰!” 这话一出,整个垂拱殿瞬间炸了锅。 所有的大臣,不管是新党还是旧党,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將,脸色皆是大变。 夷三族? 这可是大宋开国以来,极少动用的大刑! 这赵野,疯了吗?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直接奔著人家祖坟去了! 吕惠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著赵野,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毒夫!你这个毒夫!” 他没想到赵野居然这么狠。 自己只是搞他一个人而已,而赵野更狠,居然想弄他三族! 这要是皇帝真的信了赵野的话,认为赵野说得对。 那一场席捲大宋中枢的清洗,就要展开了。 到时候,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谁能倖免? 王安石坐在班列之首,原本如老僧入定般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他坐不住了。 真的坐不住了。 若是再让赵野这么咬下去,吕惠卿就要被钉死在谋反的耻辱柱上了。 吕惠卿是他变法的左膀右臂,若是折在这里,新法还怎么推行? “赵伯虎!” 王安石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班列。 他面色铁青,花白的鬍鬚隨著呼吸剧烈颤动。 “你勿要冤枉他人!” “吕检详只是就事论事,弹劾你的过失,何曾有过谋反之意?” “你如此罗织罪名,构陷大臣,简直是……” “只是什么?” 赵野猛地转头,直接打断了王安石的话。 他看著这位当朝宰执,眼中没有丝毫敬畏,反而全是挑衅。 “王安石!” 赵野直呼其名。 这一声大喝,让殿內眾人又是一惊。 这可是当朝相公,赵野居然敢直呼其名? 赵野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王安石。 “吕惠卿刚才冤枉我谋反、冤枉我僭越的时候,怎不见你站出来?”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在装聋作哑!” “如今轮到吕惠卿了,你却坐不住了?” “怎么?” 赵野歪著头,目光在王安石和吕惠卿之间来回扫视。 “是否你也是他的同党之一?” “是否这衝击御驾的戏码,也有你王介甫的一份功劳?” 赵野现在可不惯著王安石了。 吕惠卿想要致自己於死地,王安石在旁边看著不说话,那就是默许。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看看谁扣帽子的本事更大! 王安石闻言,心中大怒。 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没想到赵野这么不给面子,不仅直呼他的名字,还顺带给他也打个结党的標籤。 简直太可恶了! “竖子!” 王安石气得手都在抖。 “老夫一心为国,天地可鑑!你竟敢污衊老夫结党谋反?” “是不是污衊,查查不就知道了?” 赵野冷笑。 “反正你们是一伙的,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 这时候,新党的门人终於忍不住了。 曾布、韩絳、邓綰等人,纷纷从班列中跳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指著赵野怒骂。 “赵野!你休要血口喷人!” “王相公乃国之栋樑,岂容你这疯狗隨意攀咬!” “你心思歹毒!你是奸臣!你是大宋的罪人!” “官家!赵野疯了!官家切勿信他!” 一时间,垂拱殿內吵成了一团。 新党的大员们围著赵野,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衝上去把赵野撕成碎片。 第62章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而另一边。 司马光、富弼、文彦博等旧党重臣,则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他们看著被围攻却依旧屹立不倒、甚至还在冷笑的赵野,眼中满是震惊。 这赵野…… 战斗力忒猛了! 招招致命,直接奔著把王安石他们往死里整去的。 他们虽然兴奋王安石他们吃瘪。 但却没人落井下石,因为真因为这事弄死了人,那这朝堂以后就得彻底乱了。 唐朝党爭之酷烈,他们是清楚的。 他们之所以之前也赞同吕惠卿他们弹劾赵野。 也是因为赵野事情做过头了,他们想找个由头將人贬黜出汴京罢了。 司马光摸了摸鬍子,心中暗道:此子虽行事狂悖,但这股子狠劲,若是用在正道上…… 例如,反对新法上。 不过他很快就摇了摇头,赵野这个人完全就是奔著孤臣去的。 睚眥必报,眼中只有对错,这种人不好控制。 自己之前被他参的事情还不到两个月。 他可不想也被扣上一个结党的帽子。 赵野看著围在自己身边的一群人。 韩絳在那跳脚,邓綰在那骂街,曾布在那引经据典。 他也不恼。 反而仰天大笑一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內迴荡,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 隨后,赵野猛地收声。 他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直接转身,面向赵頊,深深一揖。 “官家!” “您看!” 赵野伸手指向身后那群气急败坏的新党大臣。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王安石一个,吕惠卿一个,韩絳、邓綰、曾布,皆为党羽!” “他们平日里把持朝政,排除异己。” “今日见臣揭穿了他们的阴谋,便群起而攻之!” “这就是结党营私的铁证!” “请官家下旨彻查!將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不能让他们乱了我大宋根基!” 王安石等人都要气疯了。 “官家!赵野构陷大臣!罪该万死!” “臣等冤枉啊!臣等只是不忿赵野如此污衊!” “请官家治赵野之罪!” 眾人纷纷对著赵頊行礼,要求皇帝治罪赵野。 赵頊坐在御座上。 看著王安石那张愤怒的脸,看著吕惠卿那惊恐的眼神,看著韩絳、曾布等人那整齐划一的动作。 赵頊的脸色,慢慢阴沉了下来。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黑云压城。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要让人感到恐惧。 大殿內的嘈杂声,慢慢消失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御座之上的那股寒意。 良久。 赵頊终於开口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幽幽的,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风。 “尔等……” “倒是整齐。”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 却王安石他们血压极速升高。 赵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朕若是不惩处赵野。” “朕这个皇位,怕是坐不稳了?” 这话一出。 王安石、吕惠卿等人的脸色,瞬间巨变。 惨白如纸。 赵頊心里愤怒不已。 他知道王安石推行新法,確实需要笼络人才在身边,需要一群人抱团才能实施,才能对抗那些顽固守旧分子。 这一点,他以前是默许的,甚至是支持的。 但现在。 看著下面齐刷刷十来个人跳出来,围攻赵野。 甚至还想逼著自己表態,逼著自己惩处赵野。 这是想干嘛? 这是在向朕示威吗? 这是在逼宫吗? 朕才是皇帝! 朕才是这大宋的主人! 你们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手里有了权力,就可以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王安石此时觉得身体浑身燥热,手指也不由得有些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赵野在皇帝心里的分量居然这么重。 他更没想到,皇帝居然会为了赵野,对他们说出这么重的话。 他们这些人,可是新法推行的关键执行人啊! 是皇帝最倚重的臣子啊! 皇帝怎么能这么怀疑他们? 王安石心中既是恐惧,又是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委屈。 他猛地抬起头,梗著脖子,拱手说道。 “官家!” “臣等绝无此意!” “臣等一片丹心,皆是为了大宋,为了社稷!” “是赵野!是赵野如此构陷臣等!” “臣等实在是不忿……”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王安石的辩解。 “哗啦——” 赵頊猛地一挥手,直接將御案上的茶盏掀翻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大殿內格外刺耳。 茶水泼洒在金砖上,冒著热气。 赵頊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著下面这群人。 “退下!” 赵頊是真的想把这眼前十几人全给下狱了。 太气人了。 太囂张了。 但一想到新法,一想到国库里那少的可怜的钱银,一想到还要靠这些人去理財、去变法。 他只能咬著牙,硬生生地把这口恶气忍了下来。 他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再纠结了。 再纠结下去,这朝廷就真的要散了。 “都给朕退下!” 赵頊一甩袖子,重新坐回龙椅上,把头扭向一边。 然而。 王安石也是个倔脾气。 这种时候,別人早就嚇得屁滚尿流,赶紧谢罪退下了。 可王安石偏不。 他觉得自己没错,觉得自己受了冤枉,那就必须说清楚。 莽夫劲儿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王安石还杵在那,梗著脖子,大声说道。 “官家!” “臣有本奏!” “此事若不辩明,臣死不瞑目!” “赵野乱法……” “朕现在就是不听你说话!” 赵頊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都红了。 “朕让你退下!” “你听不懂吗?” 王安石还想说话,嘴巴张开,刚要出声。 旁边的曾布和韩絳等人嚇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再让王安石说下去,皇帝真得杀人了! 两人顾不得什么朝仪体统了,一左一右,死死拉住王安石的胳膊。 “相公!相公慎言啊!” 曾布眼神里全是哀求:大哥,再搞真得死了!咱们都得玩完! 韩絳也是拼命给王安石使眼色,手上用力,硬是把王安石往后拽。 “相公,官家正在气头上,咱们先退下,改日再奏!改日再奏!” 王安石被两人架著,身子往后退,嘴里还在喊。 “官家!臣……” “捂住!把嘴捂住!” 邓綰在后面急得直跳脚,小声喊道。 几人七手八脚,半拖半拽,硬是把这位倔强的宰相给拖回了班列。 一场闹剧,这才勉强收场。 赵野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眼看著这一幕。 看著王安石那副死不服输的样子,他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佩服。 这拗相公,是真牛逼。 敢跟正在气头上的皇帝硬刚,这头铁的程度,大宋独一份。 不过…… 今天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以后这朝堂之上,怕是再无寧日了。 但,那又如何? 既然他们想要自己的命,那自己无非豁出去跟他们拼了。 第63章 臣请斩七百国贼 王安石被曾布、韩絳等人拉回班列。 垂拱殿內的气氛依旧压抑,並未因衝突平息而缓和。 御座之上,赵頊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群臣,声音低沉: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朝堂乃商议国事、定鼎国策之所在,非是尔等逞口舌之利、互相构陷之地!” “此番朕不予深究,然若有下次,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这番话是对新党集团的警告。 殿內眾人都清楚,这是皇帝目前能做出的最平衡的处理。 赵野也明白,仅凭今日之事无法扳倒王安石。 赵頊渴望富国强兵,变法离不开王安石。 但王安石今日的行为,已在皇帝心中埋下了隱患。 主犯动不得,从犯却未必。 赵野看向面色苍白的吕惠卿。 此人攻訐最狠,不能放过。 赵野整了整衣袍,出班奏道: “官家,既然诸位大臣皆在,臣恳请藉此机会,將河北之行所见所闻、所查所办,据实稟奏,也好让诸位同僚知晓,臣在河北,究竟做了些什么,又为何不得不如此行事!” 赵頊看了赵野一眼,语气稍缓: “准奏。赵卿,朕准你奏报,然需就事论事。” “臣明白。” 赵野听出了弦外之音:可以讲事,別扩大打击面。 他將奉旨出京后,一路所见流民惨状、魏县人相食的景象、张百里等官吏的横徵暴敛” “以及如何查出张文等人私铸铜钱、贪墨賑灾粮、杀人灭口的经过,条理清晰地道来。 他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煽情,但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的事实本身便足以震动人心。殿中不少官员闻之变色。 赵野拱手总结: “官家,河北官场贪墨成风,吏治败坏已极,民怨沸腾如鼎沸!” “若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国法!” “按《宋刑统》,首恶、主犯,罪证確凿,当处以极刑!” “否则,河北数百万民心,必將离散,国本动摇!” 赵頊頷首,看向群臣: “眾卿以为赵侍御所奏,及所请严惩之事如何?” 新党成员不敢言语。 旧党一系,尤其是司马光,不得不出列。 涉案者高达七百余人,若按赵野所言首恶当斩,实在骇人。 司马光手持笏板,沉声道: “官家,赵侍御所言河北惨状,臣等闻之心痛。” “然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推崇德教,慎用刑杀。祖宗法度,重在教化。” “对於这些犯官,依臣之见,可按律罢黜、流放,使其受国法制裁,亦显天恩浩荡。” “若动輒处以极刑,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赵野立即反驳: “司马学士!您饱读圣贤书,当知『仁治』之前提,是施与对象尚可为『人』!” “然张百里、张文辈,盘剥灾民,视人命如草芥,致使河北路死者数以十万计!”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对禽兽讲仁治,那几十万冤魂可能瞑目?” “王道荡荡,亦需雷霆手段!” 司马光脸色有些纠结,他何尝不知道赵野说的是对的。 可杀戮一开,想再收,可就难了。 但若强词夺理,他又舍不下这张脸皮。 枢密使文彦博出班,试图化解: “赵侍御,你痛恨贪官,老夫理解。” “然圣人思想,重在教化引导,使人向善。” “一味强调杀戮,似与圣人『教化』之本意相悖,恐非解决根本之道。” 赵野冷笑一声: “文枢密所言极是,一味杀戮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使其不能再害人!” “使其得到应有的惩罚!” “下官也读圣贤书,我读的是『孔子作《春秋》,寓褒贬,別善恶』。” “读的是『王道復古,尊王攘夷』;更读的是『九世犹可以復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也是圣人教诲!如今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为何还要等百世?” “宽容,是给人的,不是给畜生的!” 文彦博被噎住,脸色难看。 公羊派在儒家是个异类,讲究大復仇,讲究血债血偿。 虽然不算是如今的主流,但毕竟也是儒家经典,他也无法反驳。 一直没说话的富弼,嘆了口气,走了出来。 他看著赵野,眼神复杂。 “赵侍御,老夫知你一片赤诚。然则,冤冤相报何时了?” “朝廷大局,稳定为重。凡事需留有余地啊。” 这话是在提醒赵野,身为士大夫,如此不留情面,將来恐被整个阶层清算。 赵野闻言心中確实闪过一丝犹豫。 面对穷追猛打的敌人,他有决心跟人家拼命。 但自己真打破了政治平衡,自己未来真能全身而退? 赵頊捕捉到了赵野的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就在赵野內心挣扎之际,苏颂的声音响起: “官家,文枢密,诸位同僚。” “老夫这里,有赵伯虎在河北大名府时,有感於民间疾苦,所作的一首词。” “或可助於诸位明了其心跡,亦与此案息息相关。” 此言一出,满朝皆感诧异。 垂拱殿上,正在討论数百人生死的大案,突然要念词? 文彦博皱起眉头,一脸的不悦。 “苏知院,这是在垂拱殿。” “不是在瓦舍勾栏。” 苏颂面不改色。 “老夫知晓这是垂拱殿。” “但这首词,跟此案息息相关。” “更跟这大宋的江山社稷息息相关。” 赵頊坐在上面,眼睛却是一亮。 他想起了那封密信里的內容。 他挥了挥手。 “念。” 苏颂也不等文彦博回话,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此词名为长相思流民恨。” 他顿了顿,隨后低沉的声,从苏颂口中传出。 “饥民流,难民流。” “流到沟壑死便休。” “白骨谁人收?” 前三句一出,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一个个闭上了嘴。 画面感太强了。 “吏亦豺,官亦猱。” “刮尽民膏肥己裘。” “此恨实难休!” 念到这,苏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悲愤。 不少官员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苏颂的眼睛。 苏颂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赵野,眼中满是讚赏。 然后,念出了最后一段。 “志欲酬,誓欲酬。” “涤尽九州人间垢。” “恨雪……方休!”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 大殿內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这首词,不合韵律,不讲平仄。 甚至可以说,粗俗直白。 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大气魄,那种要扫清天下污浊的决心,却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震撼。 长相思,原本是写男女相思之情的婉约词牌。 可在赵野笔下,却写出了民间疾苦,写出了官吏暴虐,更写出了改天换地的豪情。 眾人看向赵野的眼神变了。 古人云,诗以言志。 骗人很简单,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花来。 但诗词这种东西,很难骗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是装不出来的。 能写出这样词的人,心思能坏到哪去? 赵野站在原地,听著苏颂念完这首词。 他笑了。 笑得很释然。 他知道,苏颂这是在帮他。 是在提醒他,別忘了自己立下的誓言。 別忘了自己在魏县面对百姓时说过的话。 赵野转过身,衝著苏颂深深一揖。 “多谢苏公。” 苏颂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退回了班列。 赵野直起腰。 眼神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更加坚定的光芒。 不管未来如何,不管以后会不会被清算。 这次为民请命。 他请定了。 赵野转过身,面向赵頊。 手持笏板,高高举过头顶。 “官家!” “臣,请斩此七百余名国贼!” “以谢天下!” 第64章 诸公,看看这个孩子。 垂拱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像是凝固了。 “七百人?” 司马光手里的笏板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他瞪圆了眼睛,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赵野,鬍鬚都在颤动。 司马光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在大殿穹顶下迴荡。 “自太祖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一次斩杀七百名官员的先例!” “此乃酷吏行径!此乃暴政!” 隨著司马光这一声怒喝,身后的旧党官员们像是炸了窝的马蜂,纷纷出班。 “臣附议!赵野此举,有伤天和!” “杀戮过重,必遭天谴啊官家!” “不可!万万不可!此乃乱命!” 喧囂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赵頊坐在御座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著下面群情激愤的臣子。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 七百人。 確实太多了。 若是真的一口气全砍了,那这朝廷的官员就得人人自危了,怕是得出大乱子。 可若是轻轻放过…… 赵頊看了一眼赵野。 若是朕现在驳了他,让他寒了心,以后谁还肯做这把刀? 赵頊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 赵野动了。 他没有理会司马光等人的指责,只是转身,对著赵頊拱手一礼。 “官家。” “杀不杀,杀多少,稍后再议。” “臣此次回京,並非独自一人。” 赵野指了指殿外。 “臣还带回来一对母子。” “乃是魏县百姓,名为李秦氏。” “她们现在就在宫门外候著。” 赵野抬起头,直视赵頊。 “请官家召见,听听河北百姓的声音,看看河北百姓的模样。” “看看她们,再决定这七百人,该不该杀。” 这话一出,司马光急了。 “荒唐!” 司马光大袖一挥,拦在赵野面前。 “赵侍御,此乃垂拱殿!是天子与士大夫共议国事之所!” “那李秦氏不过是一介村妇,怎可登堂入室?” “若是事关案情,你大可將人送去大理寺,送去审刑院,哪怕是送去开封府也行!” “带上金殿?成何体统!” 赵野瞥了司马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体统?” “司马学士。” 赵野往前逼了一步。 “圣人云: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官家是舟,百姓是水。” “水舟一体,缺一不可。” “既然官家是万民之主,为何不能见自己的子民?” “还是说……” 赵野眯起眼睛。 “司马学士觉得,这大宋的百姓,不配见官家?” “你……” 司马光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巧言令色!”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赵頊突然开口,打断了司马光的辩解。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手扶著玉带。 “赵野说得对。” “朕是天子,也是百姓的君父。” “哪有父亲不能见孩子的道理?” 赵頊一挥手。 “宣!” “宣李秦氏上殿!” 隨著內侍尖细的嗓音一层层传出去,殿內的爭吵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殿门口。 一刻钟后。 一道怯生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秦氏穿著一身虽已洗净、却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襁褓。 她低著头,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这可是皇宫啊。 地上的金砖亮得能照出人影,两旁的大柱子上盘著金龙,那些穿著红袍绿袍的大官们,一个个板著脸,像是庙里的泥塑神像。 李秦氏腿一软,差点没跪在门口。 赵野快步走过去,伸手虚扶了一把。 赵野声音温和。 “勿惊。” “官家在此。” “我带你来,就是为了给你,给魏县,给河北的百姓主持公道的。” 李秦氏抬起头,看到赵野那张熟悉的脸,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 这是赵青天。 赵青天在,她就不怕。 李秦氏深吸一口气,抱著孩子,战战兢兢地走到大殿中央。 “民妇……” 她刚要下跪磕头。 赵頊抬手。 “免礼。” “赐座。” 小黄门搬来一个绣墩。 李秦氏愣在那,不知所措。 赵野提醒道:“还不谢过官家?” 李秦氏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嘴里语无伦次。 “谢官家……谢官家……” 她也没敢坐实,只是沾了个边,身子绷得紧紧的。 赵野转过身,面向群臣。 “官家,诸公。” “李秦氏的遭遇,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张百里横徵暴敛,逼死她丈夫、公婆,一家七口,如今只剩这孤儿寡母。” 赵野走到李秦氏面前,伸出手。 “大嫂,孩子给我。” 李秦氏看了一眼赵野,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顺从地把孩子递了过去。 赵野接过孩子。 襁褓很轻。 轻得像是一团棉花。 赵野抱著孩子,一步步走向御阶。 “官家。” “李秦氏一家,如今就剩这根独苗了。” “司马学士说刑罚太重,说要讲仁恕。” 赵野把孩子举高了一些。 “官家,您看看。” “这孩子。” “若不是碰到了臣,如今怕是已经成了路边野狗口中的肉食。” “而河北这样的孩子,何止千百?” “若放过那些贪官墨吏,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旁边的张茂则见状,想要下阶去接孩子。 赵頊却摆了摆手。 他走下御阶,来到赵野面前。 赵野掀开襁褓的一角。 “嘶——” 赵頊倒吸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个孩子? 那分明是个大头娃娃。 脑袋大得出奇,顶在一根细得像芦苇杆一样的脖子上。 那手,那脚,皮包著骨头,没有一丝肉,只有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凸起。 赵頊的手有些抖。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要碰碰孩子的脸,却又缩了回来。 怕一碰就碎了。 “这……” 赵頊喉咙发乾。 “这孩子……多大了?” “回官家。” 赵野轻声说道。 “刚满周岁。” “臣刚见到他的时候,比这还要惨。” “养了这十来天,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赵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酸涩。 他猛地转身。 “抱给诸位大臣看看!” “让他们都看看!” 赵野领命。 他抱著孩子,第一个走向司马光。 “司马学士。” 赵野把孩子往司马光眼前一送。 “您看看。” “这手,这脚。” “若是您的孙儿变成这副模样,您还会说杀戮过重吗?” “您还会说要给那些贪官留条活路吗?” “您对著这个孩子把您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第65章 罪首斩,升官。 司马光看著那个孩子。 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是个君子,是个仁人。 看到这般惨状,良心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司马光偏过头,闭上眼,长嘆一声。 没有回应。 赵野没停。 他抱著孩子,走过文彦博,走过富弼。 这些旧党的老臣,一个个都沉默了,低下了头。 最后。 赵野停在王安石面前。 “王相。” 赵野声音冰冷。 “这就是您在河北的得力干將,张文、李岩等人干的好事。” 王安石看著那孩子,脸色铁青。 他嘴唇紧抿。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执行出了问题,不是新法的问题。 但面对这个孩子,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安石沉默不语。 大殿內,只剩下孩子偶尔发出的哼唧声。 赵野转了一圈,把孩子还给李秦氏。 “带下去歇著吧。” 李秦氏抱著孩子,在內侍的带领下,退出了大殿。 赵頊重新坐回御座。 这一次,他的眼神冷了很多。 “诸卿。” “还有何议?” 大殿內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 司马光动了。 他缓缓走出班列,背影似乎佝僂了几分。 “官家。” 司马光声音有些沙哑。 “首犯……可斩。” “但其余官员,人数眾多,若全数斩杀,恐伤国体。” “臣以为,可按律流放,或罢官夺职,永不录用。” 这是妥协了。 也是赵野想要的结果。 七百人全杀,那是气话,也是策略。 如果不喊出杀七百人,这帮人连杀首犯都要嘰嘰歪歪。 这就是破窗效应。 你要开窗,他们不让。 你说要掀房顶,他们就愿意开窗了。 赵頊看了一眼赵野。 见赵野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准。” “三司会审,定罪量刑。” “务必在五天內,將此事审理完毕,呈给朕勾决。” “不论品级,不论背景。” “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罢的罢!” “遵旨!” 群臣齐声应诺。 赵野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 这件事,算是了了。 但还有一笔帐没算。 “官家。” 赵野再次开口。 “此次去河北,臣还截获了一封信。” “一封从汴京送往大名府,给知府张文的密信。” “这信,臣已经交给皇城司凌指挥使,呈递御前。” 这话一出,大殿內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当初赵野离京,不少人都给河北的门生故吏写了信,通风报信。 这要是被翻出来…… 赵野没卖关子,直接点名。 “这封信,是吕惠卿写给张文的。” “信中言辞曖昧,多有回护之意。” “吕检详。” 赵野转头看向吕惠卿,眼神玩味。 “你怕是……” “不用说了。” 赵頊直接打断了赵野的话。 “那封信,朕看了。” 赵頊盯著吕惠卿。 “你可知罪?” 吕惠卿看著地上的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没想到,赵野居然连这个都截住了。 而且直接捅到了御前。 吕惠卿噗通一声跪下,摘下官帽。 “臣……知罪。” “臣一时糊涂,念及旧情,才写了这封信。” “臣並未参与贪腐,只是……只是……” “行了。” 赵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既然认罪,那就罚。” “吕惠卿,知法犯法,通风报信。” “连降三级。” “仍担任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 “罚俸一年。” 赵野撇了撇嘴。 果然。 赵頊还是要保吕惠卿。 毕竟是变法的干將,捨不得一棍子打死。 赵頊似乎也察觉到了赵野的不满。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另。” “吕惠卿需给赵野写一封道歉信。” “言辞要恳切,態度要端正。” “要在朝堂之上,当眾朗读!” 吕惠卿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屈辱。 让他给赵野道歉? 还要当眾朗读?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官家……” 吕惠卿还想求情。 “怎么?” 赵頊眼睛一瞪。 “不愿意?” “臣……臣遵旨。” 吕惠卿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怨毒。 赵野乐了。 这可比砍头有意思多了。 杀人诛心啊。 “官家圣明!” 赵野高呼一声。 隨后,他又补了一句。 “官家,这道歉信也得有个期限。” “他要是一年都写不出来,臣岂不是要等一年?” 赵頊轻笑一声。 “五天。” “五天之內,写出来。” 吕惠卿看向赵野的眼神,红得像兔子。 如果眼神能杀人,赵野现在已经变成了筛子。 “臣……遵旨。” 赵野看著吕惠卿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带怕的。 心中想著。 等以后找到机会,我第一个弄死你。 “赵野。” 赵頊开口。 “臣在。” “此次河北之行,你做得很好。” “虽有逾矩之处,但赤心可嘉。” “传朕旨意。” “赵野,升从六品上阶,奉直郎。” “仍为殿中侍御史。” “加直秘阁衔。” 大殿內,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升得太快了! 一个月前,赵野还是个八品的小官。 这转眼间,寄禄官已经升到了六品。 虽然职事官没变,但有了“直秘阁”这个贴职,那身份可就不一样了。 在大宋,不是所有官员都有这个职贴的。 可以说,只要是官员,都以得到职贴为荣。 然而,赵頊的封赏还没完。 “另。” “赐银鱼袋。” “特进緋。” “嘶!” 这下子,群臣是真的麻木了。 特进緋! 按大宋官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緋,六品以下服绿。 赵野现在只是六品官,按理说还得穿绿袍。 但官家特许他穿緋袍,佩银鱼袋。 这待遇,直接跟五品大员平起平坐了。 这是真宠啊。 这就是简在帝心啊。 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赵野。 赵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绿袍。 心里却在嘆气。 唉。 完了。 这离自己的目標算是越来越远了。 而且…… 也不给自己罚俸免了。 这升官跟没升有啥区別? 但他能说什么呢?只能含泪领旨谢恩了。 “臣谢官家圣恩!” 第66章 奇怪的夜景 垂拱殿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赵野站在台阶上,脸上满是疲惫。 累。 是真的累。 这十来天,从汴京到魏县,从魏县到大名府,再杀回来。 神经一直崩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现在这根弦鬆了。 那种疲惫感就像是潮水一样袭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 就想找张床,把被子一蒙,睡他个昏天黑地。 “伯虎。” 忽然身后传来苏颂的呼喊声。 赵野连忙转身,拱手行礼。 “苏公。” “恭喜了。” 苏颂看著赵野,伸手捋了捋鬍鬚。 “直秘阁,特进緋。” “这可是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恩典。” “你这一步,算是跨过去了。” 赵野苦笑一声。 他抬起头,看著苏颂。 “苏公就別取笑下官了。” “今日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苏颂闻言,莞尔一笑。 “你也不是第一次得罪了,你怕过?” “再者说。” “只要你心正,只要你身后站著理,站著百姓。” 苏颂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又指了指远处的宫门。 “官家看得见。” “天下人也看得见。” “今日朝堂之事,加上你那首词,天下读书人哪怕不认同你的手段,也得敬你三分。” 赵野笑笑,没有回话,只是再次深深一揖。 “今日殿上,多谢苏公仗义执言。” 这满朝文武。 看著他被吕惠卿围攻,看著他被周正等人发难。 只有苏颂。 只有这个老头,肯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 这份情,赵野记下了。 苏颂摆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 “谢我做甚?” “老夫帮你,非是为了私情。” “而是出於公心。” 苏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望著这巍峨的皇城。 “大宋需要你这样的臣子。” “敢说话,敢做事。” 苏颂转过头,看著赵野,眼神里透著股子长辈的慈爱。 “伯虎啊。” “你还年轻。” “官家也年轻。” “你有品行,有才情,更有为天下万民请命的决心。” “將来必能辅佐官家,成就一段伟业。” “老夫老了,能做的不多了。” “但这路,还得有人接著走。” 苏颂伸出手,拍了拍赵野的肩膀。 赵野听著这些话。 心里有些无奈。 他其实真没想那么多。 什么伟业,什么万民。 他只想贬到山区当个小官,然后激活系统当个富家翁,每天喝喝茶,听听曲,晒晒太阳。 现在这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都是阴差阳错。 但此时他也只能陪著笑,时不时点点头。 “苏公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定不敢忘。” 苏颂见赵野態度恭顺,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 “早些回去歇著吧。” “你也累坏了。” 苏颂说完,迈步走下了台阶。 赵野目送苏颂走远。 直到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才收回目光。 “唉。” 赵野嘆了口气。 紧了紧身上的袍子,也往宫外走去。 出了东华门。 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边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 各家的马车,都停在宫门外的广场上,等著自家的官人们散朝。 赵野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 没人。 没车。 他这才想起来。 他那辆从大名府坐回来的马车,是赃物。 进宫后,就被皇城司的人拉去充公了。 “得。” “十一路,最稳当。” 赵野迈开腿,往城南方向走去。 汴京城的冬夜,是真冷。 风不大,但是阴。 赵野一边走,一边搓著手。 时不时还跺两下脚。 “嘶——” “这鬼天气。” “还好没下雪。” 赵野嘴里碎碎念著,以此来分散注意力,对抗寒冷。 而在后面。 司马光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走出了宫门。 “相公,车备好了。” 司马府的老管家赶紧迎了上来,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想要给司马光披上。 那马车也是特製的,车厢里早就生好了炭盆,暖烘烘的,连车帘子都是用的厚毛毡。 司马光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大氅。 刚要往身上披,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落在了前面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上。 那是赵野。 在那宽阔且空旷的御街上,那个穿著单薄绿袍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有些萧索。 司马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赵伯虎?” 旁边的富弼也走了出来,顺著司马光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 “是他。” 司马光沉默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狐裘那柔顺的毛领。 暖和。 真暖和。 可这暖和,此刻却让他觉得有些烫手,有些刺挠。 “相公?上车吧,外头风大。” 管家见司马光发愣,小声催促了一句。 司马光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辆暖烘烘的马车,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背影。 突然。 他把手里的狐裘大氅往管家怀里一塞。 “不坐了。” 管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公?您说什么?” “我说,不坐了。” 司马光声音透著股子倔强。 “我要走回去。” “啊?” 管家彻底懵了,看了一眼这黑灯瞎火的御街,又看了一眼自家老爷那把老骨头。 “相公,这……这离府上还有好几里地呢。” “这天寒地冻的,您这身子骨……” “多嘴!” 司马光瞪了他一眼。 “赵伯虎能走。” “老夫难道就走不得?” 司马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邃。 “赵伯虎虽行事狂悖,手段酷烈,老夫不喜。” “但若论品行,吾亦不如矣。” 司马光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敬佩。 “此乃纯臣。” “面对如此纯臣,老夫若是坐在这暖车里,心不安。” 说完,司马光不再理会管家,迈开步子,踩著青石板,朝著赵野的方向走去。 管家没办法,只能苦著脸,牵著空马车,跟在后面。 这一幕,被刚出来的文彦博、吕公著等人看在了眼里。 文彦博正准备上轿子,一只脚都跨进去了。 看到司马光这番做派,他又把脚缩了回来。 “君实,这是作甚?” 文彦博问向一旁的富弼。 富弼指了指前面。 “你看那边。” 文彦博望过去,隨即苦笑一声。 “这...” “他这一走,咱们怎么办?” “若是坐了,岂不是显得咱们贪图安逸,不如他司马君实,更不如那个赵野了?” 文彦博摇了摇头,挥手让侍从退下。 “罢了,罢了。” “走走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这位枢密使也背著手,加入了步行的行列。 这一下,直接產生了连锁反应。 旧党的大佬们都步行了。 后面的官员一看,这哪敢坐车啊? 文坛领袖,宰相、枢密使都走著呢,你一个小官坐车里舒坦? 明天还要不要在官场里混了? 於是乎。 东华门外出现了奇景。 几十辆马车、轿子,空荡荡地跟在后面。 几十名穿著紫袍、緋袍、绿袍的朝廷大员,在那寒风呼啸的御街上,甩著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没有交谈。 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气氛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 赵野走在最前面。 他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今晚这风,有点邪门。 怎么感觉背后凉颼颼的,像是被人盯著一样? 不过他也没多想,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躲进自己的被窝好好睡一觉。 想到这,他脚下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第67章 家中来信。 次日恰好是休沐日。 赵野倒是睡了一个好觉。 等他起床时,已到午时。 赵野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抓过床头的旧袄子,胡乱往身上一裹。 半晌后,洗漱完毕。 刚拿布巾擦乾脸上的水珠,院门外就传来了“篤篤篤”的敲门声。 赵野眉头皱了一下。 这时候谁来? 赵野把布巾往架子上一搭,紧了紧衣领,走过去拔开门栓。 “吱呀——” 木门拉开。 只见院门处站著个年轻人。 看著约莫二十出头,比赵野还要小上两岁,身上穿著一件厚实的青布袍,虽不是什么綾罗绸缎,但浆洗得乾乾净净,头上包著幅巾,背上背著个书箱,手里还提著个蓝布包裹。 见到赵野出来,那人赶紧放下手里的包裹,整了整衣冠,双手叉手,深深一揖。 “敢问,可是赵野赵御史?” 赵野上前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是。” “你哪位?” 那年轻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连忙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学生薛文定,字守出,嘉州龙游县人。” “此次进京赶考,临行前,令尊托学生给您带封家书。” 赵野一听这名字,又听说是家里来信了,脸上的生疏劲儿散了不少。 “原来是家乡人。” 赵野侧过身子,让开门口。 “快请进,外面风大。” 薛文定有些拘谨,连声道谢,提著包裹,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进了屋,赵野指了指那张方桌。 “坐。” “屋里没生火,有些冷,你且担待著。” 说著,赵野便去角落里翻找茶壶,准备去烧点热水。 薛文定哪敢让赵野忙活,屁股刚沾著凳子,见状立马弹了起来。 “赵御史,不用忙活!学生不渴!” “您是官身,学生怎敢劳烦您动手。” 赵野摆了摆手,还没回话。 “咚咚咚!” 院门又被敲响了。 赵野有些纳闷。 今儿这是怎么了?赶集呢? 门一开。 只见外头站著两个身穿內侍服饰的小黄门。 为首那个,手里捧著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著黄绸子。 赵野见状也明白了是昨天的赏赐到了。 半晌后,一套谢恩流程结束。 赵野端著托盘,提著食盒。 转身进屋。 “咣当。” 食盒放在桌上。 那套緋红色的官服和银鱼袋,则被他隨手放在床头。 薛文定此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套緋红色的官袍,又看了看那个银鱼袋。 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声音。 他虽然只是个举人,还没经过省试和殿试的洗礼,但对於官场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 官服那是吏部发的,皇宫內侍来送官服。 那只有一种可能,特赐的!!! 他抬起头,看向赵野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只是恭敬,那是对同乡前辈的礼貌。 现在则是震惊,是敬畏。 赵野才多大?看著比自己也大不了两岁。 居然已经穿緋袍,佩银鱼袋了? 他来之前听说,赵野只是一个八品御史里行啊。 这升官速度也太离谱了吧。 薛文定双腿一併,整理衣袍,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刚才还要低。 “赵……御史。” “不对,赵公……您……” 赵野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好笑。 “行了,別拜了。” “什么公不公的,我现在只是个殿中侍御史罢了,不是什么大官。” 赵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下说。” 薛文定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著半个凳面,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个等待夫子训话的蒙童。 赵野这样说,他可不敢真以为赵野是小官。 殿中侍御史?那是小官么? 天子近臣啊,那是能用品阶来对比的么? 赵野见状也不打算烧水了,这样子估计自己烧了,他也不敢喝。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信件拆开。 展开信纸,快速扫了几眼。 这薛文定,是他娘远房表舅的侄子的邻居的朋友,总之这关係绕了十八道弯,算是能扯上点边。 薛文定这次来汴京是参加来年春天的省试。 他这个爹的意思是,让赵野在京城照拂一二,要是方便,就给寻个住处。 他接著往下看。 目光忽然顿住了。 “吾儿伯虎,汝弟赵英,年岁渐长,顽劣不堪,家中私塾先生已被气走三位。吾与汝母商议,年后將赵英送至汴京,交由汝管教。汝身为长兄,当严加约束,若其不听,棍棒伺候,切勿手软。” 赵野的手指在“赵英”这两个字上敲了敲。 脑海中浮现出原主记忆,他这个便宜弟弟可不是省油的灯。 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 “唉。” 赵野嘆了口气,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麻烦。 真是麻烦。 但也没法拒绝,谁叫自己穿成了他哥。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是男孩。 要是这小子真敢在汴京城里给自己惹事,那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来自长兄的关爱。 什么叫棍棒底下出孝子。 赵野將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这才转向薛文定,脸上露出隨和的笑容。 “守出是吧,你若是不嫌弃我这寒舍简陋,暂且就在这儿住下。” “多谢你千里迢迢帮我捎来家书。” 他边说边指了指靠墙的书架。 “我这儿別的没有,杂书倒是堆了不少,你备考閒暇尽可翻看,或许能派上用场。” 薛文定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长揖。 “赵侍御高义,学生感激不尽!这住宿的费用,断不能让您破费……” 说著便伸手往怀里摸索。 赵野刚想摆手说不必见外,却见薛文定已掏出一张兑票双手奉上。 目光扫过票面数字。 三十贯! 赵野心头一跳,到嘴边的客气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接过兑票:“守出你这……也太见外了。” 隨即站起身,亲热地拍了拍薛文定的肩膀。 “你且安心坐著,我去扯两床新被褥来。” “对了,用饭可有什么忌口的?” 薛文定慌得直摆手:“怎敢劳烦赵侍御!这些琐事学生自己张罗便是……” 赵野脸色一肃:“什么侍御,叫兄即可。既住这儿,就当我是你兄长,安心备考便是。” “哪怕省试过了,不还有殿试么?你只管住著,不必见外。” 薛文定赵野身为五品官员居然如此隨和,心中不由得有些暖洋洋的,想到这又要起身行礼,却被赵野一把按回座上。 “行了,別总行礼。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赵野朝门外走去。 “我去买些炭与吃食,你可用了饭?” 薛文定摇头。 “正巧,我也还没。你等我片刻。” 薛文定哪敢真坐等,连忙起身:“学生隨您一同去吧!” 赵野点点头:“也好,顺道带你认认汴京的路。” 第68章 偶遇苏軾,赵伯虎在这 赵野身上既有了钱,精神也爽利起来,便想著去酒楼好生吃一顿。 凭著记忆,寻到原主从前常去的一家店面,名叫清风楼。 此处虽比樊楼略逊一筹,却也是文人常聚之所。 一路上,薛文定恭恭敬敬地隨在赵野身侧,不知情的怕要將他当作赵野的僕从。 赵野无奈,只得叫他放鬆些,自己实在没那么多规矩,如平常一般便是。 薛文定这才稍稍自在几分。 二人正要举步进入清风楼,忽听一旁有人唤道:“赵侍御。” 赵野转头看去,来人年约三十,肩背厚实,面庞方正,颧骨微显,尤其一双眼睛深邃透亮。 记忆隨之浮起,此人正是苏軾苏子瞻。 虽然原身与苏軾往来不多,但因同是蜀地出身,彼此间自有一份乡谊在。 赵野连忙拱手:“原来是苏学士。” 苏軾先是一怔,隨即还礼笑道:“赵侍御说笑了,在下岂敢称学士。” 赵野这才想起,此时苏軾官职乃是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確实未授予学士之职。 便打个哈哈道:“以子瞻兄之才,学士之位早晚之事。” 苏軾摇头苦笑,未接这话,只问道:“赵侍御这是要用饭么?” 赵野点点头,侧身把身后的薛文定让了出来。 “正是。” “今日正好遇上个同乡晚辈,带他来尝尝这汴京的酒菜。” 赵野拍了拍薛文定的肩膀。 “这位是薛文定,字守出,嘉州人。如今已过了发解试,来京备战明年省试的。” 薛文定早在听到“苏軾”二字时,整个人就傻了。 这可是苏軾啊! 天下读书人谁不读他的诗文?谁不敬仰他的才情? 此刻见苏軾看过来,薛文定激动得脸皮都在抖,双手举过头顶,一揖到底。 “学生薛文定,见过苏推官!”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学生……学生三生有幸!” 苏軾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既是蜀地同乡,不必行此大礼。” 苏軾打量了薛文定一眼,见这年轻人虽衣著朴素,但眼神清正,便点了点头。 “嘉州是个好地方,山水养人。” “既然来了汴京,便安心备考,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才学。” 薛文定直起身,眼圈都红了,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 苏軾转头看向赵野,脸上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赵侍御。” 苏軾拱了拱手。 “你在河北做的事,还有昨日在垂拱殿为万民发声的壮举,某都听说了。” “特別是那首《长相思·流民恨》。” 苏軾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某读之,亦是动容不已。” 赵野愣了一下。 这才过了一天,传得这么快? 他摆了摆手。 “子瞻兄谬讚了,不过是有感而发,当不得真。” 苏軾却是一把拉住赵野的袖子。 “相逢不如偶遇。” “今日某做东,请赵侍御和这位小友喝一杯。” “正好也让某沾沾赵青天的正气。” 赵野本想推辞,但见苏軾目光真诚,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那就让子瞻兄破费了。” 三人说说笑笑,迈过门槛,进了清风楼。 一进大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酒香、肉香,混杂著嘈杂的人声,直往鼻子里钻。 此时正是饭点,楼里座无虚席。 跑堂的伙计端著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书生们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举杯对饮,好不热闹。 苏軾看著这番景象,转头对赵野笑道。 “赵侍御,看著这些学子,可曾想起当年初入汴京时的光景?” 赵野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脑海中原主的记忆翻腾了一下。 那是治平年间的事了。 那时候的原主,也是这般意气风发,想著一朝中举,天下闻名。 赵野哑然一笑。 “是啊。” “那时候只觉得这汴京城大得很,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如今看来,这城还是那座城,只是看城的人变了。” 苏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共鸣,刚要开口叫伙计安排个雅间。 “子瞻!” 楼梯口传来一声呼喊。 苏軾抬头一看,脸上露出喜色。 “原来是刘兄。” 只见一个穿著儒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下楼梯,来到苏軾面前。 这人显然也是个熟人,上来就拍了拍苏軾的肩膀。 “刚才在楼上就看著像你,没想到还真是。” 苏軾笑著寒暄了两句,侧身指了指赵野。 “刘兄,来见见。” “这位是殿中侍御史,赵野,赵伯虎。” 那姓刘的中年人本来脸上掛著笑,正准备隨意拱个手。 听到“赵野”两个字,那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后化作震惊。 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著赵野。 “赵……赵野?” “可是那位去河北斩了贪官,昨日在垂拱殿怒斥群臣,请斩七百国贼的赵伯虎?” 赵野被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点了点头,拱手道。 “正是赵某。” 那刘姓文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理衣冠,郑重地对著赵野行了一礼。 “原来是赵侍御当面!” “失敬!失敬!” 赵野刚想客套两句。 那人却猛地直起腰,转身衝著大堂內那乌压压的食客,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 “诸位!” “诸位且静一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大堂里的嘈杂声压下去了一半。 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转头望过来,脸上带著疑惑。 那人指著赵野,脸涨得通红,神情激动得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赵伯虎在此!” “那位为河北百姓请命,敢在金殿之上怒斥奸佞的赵青天,就在此地!” “轰——”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 整个大堂瞬间炸了。 “谁?赵伯虎?” “赵青天来了?” “在哪?在哪?” “哗啦啦——” 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一楼的,二楼栏杆边的,所有的食客,不论是书生还是商贾,全都站了起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在赵野身上。 那眼神狂热,甚至带著几分崇拜。 赵野被这阵仗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呼啦一下。 人群涌了过来。 原本宽敞的过道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赵御史!受学生一拜!” 一个年轻书生挤到最前面,噗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若非赵御史,我那在河北的远亲怕是早就饿死了!” “赵御史!请受老朽一盏酒!”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端著酒杯,手颤巍巍地递过来。 “大宋有此等骨鯁之臣,乃社稷之福啊!” “赵御史!好样的!” “杀得好!那帮贪官就该杀!” 人们七嘴八舌,有人作揖,有人叫好,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薛文定被挤到了角落里,抱著包裹,看著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赵野,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知道赵野厉害,穿緋袍,佩银鱼。 但他没想到,赵野在民间竟然有如此威望。 这哪里是官?这分明是万家生佛啊! 苏軾也被挤到了一边,但他没恼,反而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看著这一幕,脸上带著笑。 赵野被围在中间,鼻子里全是酒气和汗味。 他看著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听著那些发自肺腑的讚美。 人有点懵。 怎么回事? 苏軾知道自己的事,那是官场中人,消息灵通。 可这些书生,这些商贾,甚至那个卖唱的歌女,怎么也都知道了? 垂拱殿的事,昨天才发生啊。 这消息怎么传得比风还快? “诸位……诸位……” 赵野拱著手,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他只能不停地回礼,脸都笑僵了。 第69章 皇帝的推手,学子的疯狂 皇宫,福寧殿。 赵頊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支硃笔,在一本奏摺上勾画著。 殿內烧著地龙,暖烘烘的。 张茂则迈著碎步走进来,手里捧著一盏热茶,轻轻放在御案边。 “官家。” 张茂则垂手立在一旁,声音低顺。 “事情都办妥了。” 赵頊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何?” 张茂则腰弯了弯。 “如今汴京城的各大瓦舍、酒楼,都在传唱赵御史的事跡。” “邸报也印发下去了,用的是加急的版面,今日一早便发往各路州府。” “如今这汴京城里,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岁孩童,怕是无人不识赵伯虎了。” 赵頊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好。” 赵頊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名声,算是给他扬出去了。” 赵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外头的冷风吹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你可知朕为何要这样做?” 张茂则趴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能说。 做奴婢的,若是比主子还聪明,那就是取死之道。 “奴婢愚钝,请官家明示。” 赵頊转过身,指了指殿外。 “赵野这次在河北,得罪的人也太多。” “朝中恨他的人太多,將来朕未必能够保得住他。” 赵頊背著手,在大殿里踱步。 “朕把他捧成天下读书人的榜样,捧成万民敬仰的青天。” “这就是给他穿了一层护身符。” “只要这名声在,只要这民心在。” “那些想动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赵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只要他能留在朝中,他就能替朕盯著这满朝文武,就能替朕去砍那些朕不方便砍的人。” 张茂则適时地抬起头,一脸的恍然大悟。 “官家圣明!” “如此一来,赵御史便安全了。” “只是……” 张茂则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若是赵御史日后恃宠生娇,做出什么让官家不满意的事……” “毕竟,他那性子,可是连天子剑都敢用来堵门的。” 赵頊挥了挥手,一脸的自信。 “朕了解他。” “他那人,看著狂悖,实则赤诚。” “他一心为公,哪怕以后做事惹朕不喜,那也是为了这大宋的江山社稷。” 赵頊坐回龙椅上。 “朕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唐太宗能容得下魏徵,朕难道就容不下一个赵野?” 张茂则连忙磕头,声音里满是諂媚。 “官家真乃圣天子转世!” “將来文治武功,必在唐太宗之上!” 这话听得赵頊浑身舒坦。 他最崇拜的就是李世民,做梦都想超越唐太宗,收復燕云十六州。 虽然他也知道这很难,但好话谁不爱听呢? 赵頊笑骂了一句。 “你这混才,如此媚上。” “该罚。” 张茂则闻言,哪能不知道赵頊的心思。 他连忙抬起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啪!啪!” “奴婢该罚!奴婢嘴欠!” 赵頊见状,哈哈大笑。 “行了。” “你好歹也是入內內侍省的都知,別作践自己。” “起来吧。” 张茂则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而立,脸上依旧带著谦卑的笑。 “奴婢的一切都是官家给的。” “奴婢是官家的家臣,是官家的狗。” “只要官家高兴,奴婢就是把这张脸打肿了也心甘情愿。” 赵頊指了指他,摇了摇头。 “去吧。” “让皇城司的人盯紧点。” 张茂则神色一凛,躬身行礼。 “是。” “奴婢告退。” ... 而清风楼这边。 赵野刚开始被眾人围著追捧,听著那些发自肺腑的讚誉,心中难免有些飘飘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可这热情经久不息,且愈演愈烈,將他层层围住,水泄不通,连呼吸都觉著有些困难了。 让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烦恼。 这……也太特么热情了! 苏軾在一旁瞧见赵野虽面带笑容,但眉宇间已隱现窘迫与疲惫之色,心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 他適时地上前一步,挡在赵野身前,对著周围团团作揖,朗声笑道: “诸位,诸位高贤,请听苏某一言!” 苏軾名满天下,他一开口,眾人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过去几分,喧闹声稍歇。 “今日恰逢其会,苏某正要做东,为赵侍御接风洗尘。” “赵侍御河北归来,车马劳顿,尚未好生歇息。” “诸位若是敬重赵侍御,不如卖苏某一个面子,让他先吃口热饭,饮杯薄酒,如何?” 眾人见苏軾出面说情,又听得在理,虽然不舍,倒也纷纷附和。 “苏推官说的是,是我等孟浪了。” “赵青天辛苦,是该好生歇息。” “对对,莫要扰了赵侍御用饭。” 人群虽未立刻散去,却也不再向前拥挤,给赵野让出了些许空间。 然而,人群中几名赴京赶考的学子,眼见心中偶像近在咫尺,终究不甘就此错过。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高声喊道: “赵侍御!您乃万民称颂的青天,我等学子敬仰不已!” “能否请您赐下一言,以为勉励,助我等明年春闈砥礪前行?”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学子的响应。 “是啊赵侍御,请赐言勉励!” 苏軾闻言,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收尾方式,既满足了学子们的愿望,又能让场面平和下来。 他转向赵野,含笑询问道:“赵侍御,你看……是否与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樑说两句?” 赵野看著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冀的面孔,眼神清澈,满怀热切。 他心中苦笑一声,知道这要是不说点什么,怕是难以脱身了。 “也罢。” 赵野轻嘆一声,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有些褶皱的袍袖。 说著,他信步登上旁边的木梯,走了几步,站在一处略高的台阶上,以便让更多人看见。 站定之后,他环视楼下楼下鸦雀无声的眾人,目光扫过那些的年轻脸庞,自己却一时陷入了沉思。 说些什么呢? 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恐怕他们早已听得耳朵起茧。 忽然间,他想起自己前世高考时,教室里瀰漫的紧张气氛,以及自己心中那份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 想到这,赵野莞尔一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学子,” “你们是我大宋未来的栋樑。” “我知道,寒窗苦读十数载,如今临近大比之期,你们当中许多人,此刻心中必然是紧张的,甚至是害怕的。” 这话说到了不少学子的心坎里,许多人下意识地点头。 赵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有力:“但我想告诉你们,怕输的人,才会紧张。” “而一心想著贏的人,他不会紧张,他眼里只有一往无前的无畏!” 他看著眾人,继续描绘道:“当你们感到紧张、害怕的时候,不妨在心底想一想,贏了,那该有多爽?” “想像一下,金榜题名,跨马游街!” “以天子禁军为你们护卫,沿街的万千百姓为你们欢呼喝彩,那汴京城里最美的小娘子,会將最香的香囊拋向你们!” 赵野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憧憬:“为了那一刻的风光,为了那份贏了的痛快,现在这点紧张和害怕,又算得了什么?” “去努力,去奋斗,去把那份想贏的念头,刻进骨子里!” “现在,告诉我,” 他微微提高声调,目光灼灼地扫视眾人,“你们还会仅仅因为害怕失败而紧张吗?” 话音落下,清风楼內陷入了一片奇特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赵野给出的勉励之词竟是如此直白,甚至……显得有些功利? 这似乎与他们平日所受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般含蓄而高远的教诲大相逕庭。 然而,仔细一品,却又觉得这话糙理不糙,无比真实! 金榜题名,跨马游街,光宗耀祖,不正是他们埋首经卷最直接、最炽热的渴望吗? 学子们不由自主地隨著赵野的话语,想像著那一日春风得意、看尽汴京花的景象,血液渐渐升温,心跳逐渐加速,胸膛中的那股气越来越足! 短暂的沉寂之后,不知是哪个热血上头的学子,再也按捺不住,嘶吼道。 “我想贏!!”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我想贏!!”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很快,零星的吶喊匯成了汹涌的声浪,越来越多的学子面色潮红,挥动著拳头,加入到这直抒胸臆的咆哮中: “我想贏!!” “我要贏!!” 声浪几乎要掀翻清风楼的屋顶。 那股蓬勃的朝气与炽热的欲望,衝散了冬日的寒意,也衝散了先前那文人雅集般的拘谨,显得格外震撼人心。 第70章 为利有何不可? 清风楼大堂內的喧囂声浪,如同钱塘江的大潮,一波接著一波,震得屋顶瓦片似乎都在簌簌作响。 苏軾看著这几近失控的场面,眼角跳了跳。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店家,抬手招了招。 “店家,楼上可还有清净些的雅间?” 掌柜早已站在一旁,见苏軾发话,连忙点头如捣蒜。 “有,有,苏推官,赵侍御,雅间早已备好。” 苏軾点了点头,伸手拉了一把还在向眾人拱手的赵野。 “赵侍御,走吧,再待下去,这顿饭怕是吃到明年也吃不到嘴里。” 赵野頷首,转身欲走。 跟在身后的薛文定,此时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了一眼大堂內那些依旧亢奋的同年学子,眼珠转了转。 薛文定上前一步,对著赵野和苏軾叉手行礼。 “兄长,苏先生。” 薛文定声音压得有些低。 “今日兄长一番话,令在座学子心潮澎湃,学生也是备受鼓舞。” “只是……兄长与苏先生乃是朝廷命官,有些体己话要说,学生在侧恐有不便。” “且楼下皆是今科举子,学生也想藉此机会,与他们结交一二,探討些学问。” “就不隨二位上楼了。” 赵野闻言,脚下一顿,回头看了薛文定一眼。 心中暗道:倒是个知进退的。 虽然他不太在意,但如今薛文定还未入仕,有些事听多了確实未必是好事。 而且留他在楼下,也能替自己挡一挡那些还想衝上来的学子。 赵野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也好。” “帐算我的,你且隨意。” 薛文定再次一揖,目送两人上楼,隨后转身,一头扎进了那群狂热的书生堆里。 …… 半晌后。 苏軾屏退了店家,亲自提起酒壶。 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落入白瓷杯中,发出“哗啦”的轻响。 苏軾端起酒杯,双手递到赵野面前。 “赵侍御,请。” 赵野伸手去接,手掌却在半空虚按了一下。 “子瞻兄。” 赵野看著苏軾,眉头微挑。 “这屋內就你我二人,又无外人。” “你我同出巴蜀,这一声声赵侍御,是不是显得太过生分了?” 苏軾闻言,动作一滯,隨即那张方正的脸上绽开一抹爽朗的笑意。 他將酒杯重重放在赵野面前,大袖一挥,坐回对面。 “好!” “伯虎既如此说,那我便不矫情了。” 赵野端起酒杯,嘴角上扬。 “来,子瞻兄,满饮此杯!” “请!”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黄酒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屋內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苏軾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粒黄豆送入口中,咀嚼几下,目光却落在赵野脸上。 “伯虎。” 苏軾放下筷子,神色收敛了几分,语气中透著一丝隱忧。 “刚才你在楼下说的那番话,怕是要招来一些麻烦了。” 赵野闻言,眉毛抬了抬。 “麻烦?” “子瞻兄指的是?” 苏軾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等读书人,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修齐治平』,求的是圣人之道。” “虽说人人心中皆有功利之念,来这汴京赶考,也確是为了功名利禄。” 苏軾嘆了口气,看著赵野。 “你今日当眾宣讲的这些。。” “在大儒眼中,便是离经叛道。” “怕是要惹得一些清流不满,少不得要在背后编排你几句,甚至上书弹劾你教坏士子。” 赵野听完,將手中的酒杯转了转,脸上露出一抹浑不在意的笑。 “哈哈哈哈。” 赵野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酒液微微晃动。 “这有什么?” 赵野放下酒杯,身子前倾,直视苏軾的双眼。 “太史公在《货殖列传》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天下之人,皆为利动。” “农夫耕田是为了利,商贾行商是为了利,便是这读书人寒窗苦读,若说不是为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子瞻兄,你信么?” 苏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赵野接著说道。 “这道理虽肤浅,听著也不怎么高雅,但却是实打实的大道理。” “承认自己想要贏,想要过好日子,不丟人。” 赵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变得深邃。 “子瞻兄,我且问你。” “你当年科举入仕,究竟是为何?” 苏軾身子一正,神色肃穆。 “自是为国为民,欲展胸中抱负,辅佐君王,致君尧舜上。” 赵野点了点头,並未否认。 “这是自然,子瞻兄之志,我深信不疑。” “但……” 赵野话锋一转,眼神中带著几分促狭。 “未曾谋名?” “未曾想过青史留名?未曾想过文章传千古?” 苏軾一愣。 他看著赵野那双眼睛,哑然失笑。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苦笑道。 “自然也为名。”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我等读书人,哪个不是为了这个?若说不想青史留名,那便是虚偽了。” 赵野笑著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 “当官为名利,本无错。” “错在只为名利,罔顾社稷民生,那才有错。” “若能让百姓吃饱饭,若能让国家富强,我便是贪些名声,求些富贵,又有何妨?”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君子好名,求之有实。” “只要这道与实不亏,那些大儒的聒噪,隨他们去便是。” 苏軾听著这番话,眼中异彩连连。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 “伯虎果然快人快语,通透!” 苏軾举起酒杯,对著赵野遥遥一敬。 “苏軾拜服。” 两人碰杯,再次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軾的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但思绪却越发清晰。 他看著赵野,忽然有些感慨。 “说到实,说到为民。” 苏軾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你的那首《流民恨》,我自昨夜闻晓后,辗转难眠。” 苏軾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悲凉。 “我在想,易地而处,若是我在河北,面对那般惨状,我是否能写出如此气魄、如此直指人心的词句?” 苏軾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我想了许久,答案是不能。” 苏軾看著赵野,目光真诚。 “没想到今日能与伯虎你偶遇,寥寥几语,就已道出你我差距。” “你比我,更懂这世道。” 赵野闻言,心中却是暗自腹誹。 差距? 大哥,你可是苏东坡啊! 你现在写不出,是因为你现在的日子过得还太顺了。 等你以后经歷了乌台诗案,去海南岛吃生蚝,你的诗词產量和质量会暴增的。 苦难才是诗人最好的养料啊。 不过这话赵野自然不能说。 毕竟那是他记忆中的歷史,而这个世界的歷史是否还会重演,这谁都不知道。 他只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给苏軾倒满酒。 “子瞻兄言重了。” “你我只是看事物的方向不同,但殊途同归。” “我不过是恬得虚名,那是被逼急了,骂娘的话罢了。” “若真论文才,你千百倍与我。” “来,我敬你一杯。” 苏軾看著赵野,心中感慨万千。 传闻赵野是个莽夫,是个酷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可今日一见,此人虽言语直率,不拘小节,但心思通透,见解独到,且极有分寸。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乱来的人。 果然,流言多是以讹传讹罢了。 他莞尔一笑。 “来,今日得一良友,当浮一大白,我们不醉不归。” 第71章 新党间隙已生 未时三刻,汴京城头顶那轮冬日惨白,却晃得人眼晕。 相国寺旁的王安石府邸,书房。 屋里静得嚇人,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脆响。 王安石坐在主位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他几十年的习惯,哪怕再累,这根骨头也没弯过。 他手边那盏茶,也没了热气,茶汤浑浊,映著他那张布满忧愁的脸。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原本想要进宫找官家商议一些新法的事,却被挡了回来。 理由很客气,也很生硬:官家正批阅奏章,王相公有事,具折以闻。 自变法以来,他王安石要见官家,何时需过这道手续? 哪次不是隨到隨见,甚至抵足夜谈? 如今,这扇门,关上了。 让他很是不安,不知官家是在敲打,还是朕心有变? 吕惠卿坐在左下首,眼底全是红血丝,眼眶乌青,像是熬了几宿的鹰。 曾布、韩絳、邓綰几人围坐在一旁,手里捧著茶碗,谁也没喝,眼神在王安石和吕惠卿脸上来回扫著。 “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吕惠卿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 “相公。” 吕惠卿抬起头看向王安石。 “若非赵野那廝,我等何至於如此被动?昨日垂拱殿受辱,今日宫门紧闭,这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他猛地一挥袖子,带起一阵风。 “河北乃新法根基,如今被他连根拔起!张文、李岩等人被抓,河北新政尽废!此獠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必须设法,將他逐出汴京!贬去岭南!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曾布和韩絳对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都没接话。 谁都听得出来,吕惠卿这是私愤。 昨天被逼著写道歉信,要在朝堂上当眾朗读,这对於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 而王安石还未回应。 一旁的章惇先坐不住了,把手里的茶碗重重顿在紫檀木的茶几上。 章惇坐直了身子,目光看向吕惠卿。 “吕公,此言差矣。”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章惇声音洪亮。 “赵伯虎在河北所为,乃是公义,张文、李岩之辈,罪有应得!” “如今,罪证確凿,依律查办,何错之有?” “焉能將这笔烂帐,尽数归咎於赵野一人?” 吕惠卿猛地转头,声音里充满著怒气。 “章子厚!” “你到底是哪头的?” 吕惠卿拍案而起,指著章惇的鼻子。 “河北乃新法试行要地!经此一乱,诸事停滯!重新选派干员、熟悉政务,需耗费多少时日?这其中的损失,谁来担?” “赵野分明是借题发挥,意在阻挠新法!是要挖我们的根!” 吕惠卿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乱飞。 “更何况,如今已与他结下死仇!若留他在朝,日后必成肘腋之患!你不帮著想办法,反倒替那廝说话?” “霍!” 章惇也站了起来,身形比吕惠卿还要高出半个头,气势上半点不让。 “吕公!” “莫非为了推行新法,便可纵容贪墨、默许蛀虫?” 章惇胸膛起伏,声音越发激昂。 “张文、李岩之流,彼等口口声声支持新法,究竟是为公器,还是为私囊?你我心知肚明!” “章某不信赵伯虎是专为对付我等而去查案!若他二人自身清廉,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何惧查证?” 章惇双手抱拳,对著王安石拱了拱手,又看向吕惠卿。 “如今官家圣裁已定,此事当告一段落。吾等应思量如何选派清廉干吏赴河北重整河山,而非在此纠缠於已定之案,更非將矛头一味指向赵伯虎!” 章惇盯著吕惠卿的眼睛,一字一顿。 “吕公,尔此举,过了!是为私怨,非为公义!” “你……!” 吕惠卿被这番话堵得面色铁青,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晃。 他指著章惇,指尖剧烈颤抖。 “好……好你个章子厚……” “够了!” 一声断喝,打断了两人的爭吵。 王安石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 他面沉如水,目光扫过爭执的二人,最后落在章惇身上。 “子厚,少说两句。” 章惇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著粗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对著王安石拱手一礼,却依旧挺直脊樑,站在那里,像是一桿长枪一般。 吕惠卿见王安石开了口,以为相公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急忙又要开口。 “相公,我们不能……” “篤篤篤。”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吕惠卿的话。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管家趋步入內,低著头,快步走到王安石身边低语了几句。 王安石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变了顏色。 眉头的川字纹锁得更深了。 他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躬身退下,带上了房门。 屋內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几双眼睛都盯著王安石。 王安石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吕惠卿身上。 “刚才传来的消息。” 王安石声音有些发飘。 “赵野现在清风楼,说了一番勉励士子的话。” 吕惠卿冷哼一声。 “譁眾取宠之辈,能说出什么好话?” 王安石没理会他的嘲讽,把刚才赵野在清风楼说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半晌后。 吕惠卿哈哈大笑。 “王相,天赐良机啊,赵野此言,大违圣人教诲!必遭清流唾弃!” “我们可以联络太学,联络国子监,让那些大儒出面,弹劾他教坏士子,霍乱人心!” 章惇难以置信地看著吕惠卿。 “吕吉甫!你疯了不成?” “如此下作之事,你也干得出来?” “你才疯了!” 吕惠卿转过身,红著眼睛吼道。 “此时不除,等他成了气候,我们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相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王安石坐在那里,看著再次吵成一团的两人,只觉得脑仁生疼。 “都住口!” 王安石再次拍案。 但这一次,章惇没有退让。 他看著王安石。 “相公!若今日定要行此构陷之举,章某定不相隨!” “章某入仕,为的是大宋的江山社稷,而不是来构陷忠臣的!” 隨后眼睛死死盯著王安石,等待著一个答案。 而王安石陷入了沉默,久久没有回应。 章惇见状,眼中满是失望。 隨后对著王安石深深一揖。 “告辞!” 说罢,他便起身,大步流星,拉开房门。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灰。 章惇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房內,一片死寂。 吕惠卿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对著王安石拱手,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决绝。 “相公,子厚妇人之仁,不足与谋。” “这件事,我去做!” 说完,吕惠卿也不等王安石回话,转身就往外走。 邓綰、韩絳、曾布等人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嘆了口气,隨后也起身告辞。 “相公,我们也先告退了。” “去吧。” 王安石挥了挥手。 几人鱼贯而出。 偌大的书房,瞬间空了下来。 午后炽亮的阳光,慢慢挪了位置,铺满了半个书房。 光线里,尘埃在飞舞。 王安石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身影被拉得老长。 他望著窗外明晃晃的天光,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2章 子瞻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清风楼雅间內,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毕剥脆响,將屋內的酒气熏蒸得越发浓郁。 桌案上杯盘狼藉,几坛酒已见了底。 赵野与苏軾二人,此刻早没了半分端方仪態。 两人並肩挤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勾肩搭背,身形隨著酒意微微晃动。 苏軾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手中还紧紧攥著一只白瓷酒杯,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赵野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赵野的身子都跟著歪了歪。 “伯虎啊……” 苏軾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那股子酒气直衝赵野面门。 “为兄……为兄这心里苦啊。” 苏軾仰起头,看著屋顶的横樑,声音里带著几分更咽,几分委屈。 “如今这朝堂,乌烟瘴气。那王介甫,执拗得像头牛,听不进半句人言;那司马君实,又固执得像块石头,只知守旧。” “我在中间,两头受气。” 苏軾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著鬍鬚滴落在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 “我想做事,他们拦著;我想说话,他们堵著。” “这汴京城,繁华是繁华,可也太挤了,挤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转过头,醉眼惺忪地看著赵野,眼中满是疲惫。 “我已经写了摺子,上请外放了。” “去杭州也好,去密州也罢,只要离这汴京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赵野此刻也是有了七八分醉意,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他听著苏軾的抱怨,只觉得感同身受。 他反手搂住苏軾的脖子,把头靠在苏軾宽厚的肩膀上,嘆了口气。 “子瞻兄啊……” 赵野的声音有些含糊。 “你也苦,我也苦啊。”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殿中侍御史?” 赵野鬆开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窗外那巍峨的皇城方向。 “这官,我是真不想当啊。” 赵野抓起酒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著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酒液呛入喉管,引得他一阵咳嗽。 “我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当个小小的县令。” “没事断断案,劝劝农,閒了就去河边钓钓鱼,去山里赏赏花。” “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过日子。” “这汴京城的官,有什么好当的?多大的官才是大啊?” 苏軾闻言,原本迷离的眼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愣愣地看著赵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伯虎……何意?” 在苏軾眼里,赵野是那种敢在金殿上请斩七百国贼的猛人,是那种为了百姓敢跟整个官场硬刚的斗士。 这样的人,应该是一身肝胆,志在社稷才对。 怎么会想去当个小县令? 赵野已经有些醉得厉害了,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脸贴著冰凉的桌面,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太累了……” “天天听著他们吵架,天天吵,吵得脑仁疼。” “多烦啊……”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没意思,真没意思……” “找个地方当个小官,多好……” “我的系统,我的美好生活...”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軾看著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赵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惊讶,又有惋惜,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原来……” 苏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野的后背。 “伯虎,原来你也厌倦了那些相公们的爭执了啊?” “居然有如此想法……” 苏軾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想把赵野扶起来,送到软塌上去睡。 “伯虎?伯虎?” 苏軾叫了几声,赵野毫无反应,只有轻微的鼾声回应著他。 “这酒量……” 苏軾笑著摇了摇头。 他撑著桌子,摇摇晃晃地正欲起身。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暴躁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震得门框都在颤抖。 紧接著,门外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声。 “开门!快开门!” “子瞻!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有些耳熟,透著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切。 听到声音的苏軾,浑身的酒意瞬间被嚇醒了大半。 他晃了晃脑袋,辨认出了来人。 “子厚?” 章惇? 他怎么来了? 苏軾不敢怠慢,连忙踉蹌著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门刚一开,一股寒风夹杂著一个人影便冲了进来。 只见章惇面色潮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子瞻,赵……” 章惇话刚出口,眼神便扫到了趴在桌旁、睡得正香的赵野。 他愣了一下。 “醉了?” 苏軾点了点头,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刚醉倒。” “子厚,怎么了?如此焦急?你怎么……” 苏軾看著章惇这副模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章惇平日里最是注重仪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今日这般失態,定是出了大事。 章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復了一下呼吸。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赵野,眼神复杂。 隨后,他转过身,一把抓住苏軾的胳膊。 “现在先不说別的了。” “我来是有事要说。” “出事了。” “赵伯虎之前在楼下对那些学子说的话,已经传到了吕惠卿耳中。” 苏軾带著醉意,有些没反应过来。 “传到了又如何?不过是几句勉励之言罢了。” 章惇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勉励之言?” “在吕惠卿嘴里,那就是离经叛道,就是蛊惑人心!” “他现在已经去纠集太学与国子监的学子大儒了。” “说是要联名上书,弹劾赵伯虎言论功利,败坏士风,要將赵伯虎赶出汴京!” “什么?!” 苏軾闻言,剩下的那点酒意顿时清醒得乾乾净净。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伯虎之言虽功利了些,但那是为了激励学子,那是大实话!” “他吕惠卿难道当官不是为了名利?他怎么有脸拿这个做文章?” 章惇看著激动的苏軾,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子瞻,现在就不要追究对错的问题了。” “官场之上,从来不讲对错,只讲输贏。” “赵吕之怨已深,吕惠卿这次是抓住了把柄,要置赵伯虎於死地。” “事到如今,先考虑如何应对才是。” 苏軾也是有些头皮发麻。 他虽然才华横溢,但在这种政治斗爭的阴谋诡计上,確实不如章惇敏锐。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太学……国子监……” “若是那帮大儒真的被煽动起来,眾口鑠金,积毁销骨,伯虎的名声就全毁了。” 苏軾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一亮。 “有了!” “我去求司马公他们!” “司马公乃士林领袖,若是他肯出面说一句话,吕惠卿的阴谋就不攻自破!” 章惇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著自己这个同年好友。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在苏軾眼前晃了晃。 “子瞻,你莫不是喝多了?” “你去求司马君实?” “你觉得司马君实会管这件事?” 苏軾一愣。 “为何不管?司马公最重公义……” “公义?” 章惇嗤笑一声。 “司马光那个人,你还不了解?” “他最重的是『义理』,是『名教』。” “赵伯虎今天说的是什么?是『利』!是『贏』!是『欲望』!” “这在司马光眼里,那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洪水猛兽!” “你去求他?说不得他听了之后,还得连夜写摺子,跟吕惠卿一起联合上书弹劾赵伯虎!” “到时候,双方一起发力,赵伯虎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被碾成齏粉!” 苏軾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啊。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司马光那个老顽固,最恨的就是言利。 赵野这番话,简直就是踩在了司马光的肺管子上。 苏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满脸的颓丧。 “那如何是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嘆了口气,转头看向趴在桌上对此一无所知的赵野,眼神中满是怜惜。 “怪不得伯虎年纪轻轻就不愿在朝堂,只想去当个县令。” “这朝堂,太脏了。” “吕惠卿之流当真无耻,为了私怨,竟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章惇闻言,有些发懵地看著苏軾,以为自己听错了。 “子瞻何意?” “你说什么?赵伯虎不想在朝堂当官?” 苏軾点了点头,指了指赵野。 “就在你来之前,伯虎亲口跟我说的。” “他说他早已厌倦了朝廷爭斗,太累,太烦。” “他只想找个清净地方,当个小官,好好过日子。” 第73章 真宗出来挡刀。 章惇闻言瞳孔一缩,目光转向赵野。 赵野居然有这种心思? 他慢慢走到赵野身边,看著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同僚。 他知道苏軾的为人,苏軾是不会骗他的。 赵野看来是真存了心思不愿待在汴京了。 章惇嘆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这诺大的朝堂,看似官员无数,朱紫满朝。 但真正能做事、敢做事、不计个人荣辱的人,又有几个? 若是赵野走了。 这朝堂,还能看吗? 章惇转过身,对著苏軾,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子瞻。” “我大宋官员无算,但真有栋樑之材者有几何?” “赵伯虎此人,虽行事乖张,但心怀百姓,敢作敢为。” “他是一根脊樑。” “若赵伯虎这种人不在朝堂任职,心灰意冷去当一小小知县,那这朝堂久而久之,那便全是庸人了。” “到时候,这大宋的天下,还能指望谁?” 章惇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子瞻,我们得帮他。” “不能让他就这么被吕惠卿毁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心灰意冷地走了。” 苏軾被章惇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伯虎是我的好友,更是大宋的功臣,我绝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被奸人陷害。” “但……” 苏軾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们该如何救?” “咱们人微言轻,你虽在条例司,但吕惠卿势大;我不过是个推官……” “太学和国子监那边一旦闹起来,那是眾怒啊。” 章惇没有说话。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吕惠卿这招很毒,利用的是舆论,是道德制高点。 要想破局,就不能硬碰硬。 必须另闢蹊径。 片刻后。 章惇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苏軾靠近。 “子瞻,你且听我说。” 苏軾连忙凑了过去。 章惇压低了声音,在苏軾耳边快速地低语著。 皇宫大內,福寧殿。 赵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一本奏摺,眉头锁著,半晌没翻一页。 “踏踏踏。” 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张茂则躬著身子,快步走到御案前。 “官家。” 赵頊眼皮未抬,將手中的硃笔搁在笔山上。 “讲。” 张茂则往前半步,呈上一份摺子。 “皇城司刚递进来的密报。” 赵頊拿起摺子扫视了片刻。 “啪。” 赵頊的手掌拍在御案上。 年轻的脸庞上布满阴霾。 “这吕惠卿,竟如此小肚鸡肠?” 赵頊咬了咬牙。 “朕念他於新法有功,又是王安石的臂膀,才没將他贬黜出京城,只是罚俸降级,甚至还让他留任检详文字。” “朕给了他脸面,他却不知悔改。” 赵頊猛地转身,袖袍甩出一道风声。 “简直可恶!” 张茂则见赵頊动了真火,连忙上前一步,手里捧过一盏温茶。 “官家息怒。” 张茂则把茶盏递过去,语气平缓。 “吕惠卿此举虽毒,但也在意料之中。” “事到如今,怒亦无用,需先解决眼下之问题。” 赵頊接过茶盏,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张茂则接著说道。 “如今赵侍御名望正盛,清风楼一番话,虽激励了人心,但也確实落了『言利』的口实。” 张茂则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赵頊的脸色,试探著建议。 “其实,只要赵侍御服个软。” “让他上一道奏疏,解释一番,说是酒后失言,或是为了激励后进一时口快。” “再道个歉,给国子监那帮老夫子个台阶下。” “此事,或许便能了结。” 赵頊闻言,握著茶盏的手紧了紧。 他沉默了片刻,隨后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脑海中浮现出赵野在金殿上诉家史、斥群臣的模样。 “赵伯虎性格太过刚直,寧折不弯。” “让他为了这事道歉?” “他怕是寧愿掛冠而去,也不会写那个道歉的摺子。” 张茂则闻言,也是一阵担忧。 “那……官家,该如何是好?” 赵頊没说话。 他背著手,走到窗边,透过窗欞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似乎,要下雪了? “利……”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伸手抽出一卷书。 那是《真宗御製集》。 赵頊哗啦啦地翻动著书页,最后停在一页上。 他指著上面的诗句,看著张茂则,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来看看。” 张茂则凑过去,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是真宗皇帝的《劝学诗》。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隨,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顏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张茂则读著读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頊。 “官家,这……” 赵頊合上书卷,手指在封皮上重重一拍。 “真宗皇帝乃我大宋列祖列宗,他老人家都说了,读书就是为了千钟粟,为了黄金屋,为了顏如玉。” “这就是利!这就是欲!” “真宗皇帝能说,赵野为何说不得?” 赵頊深吸了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 “去!” “让皇城司的人动起来!” “就说真宗皇帝曾作劝学诗,鼓励天下士子求取功名利禄。” “自也是希望天下士子求利!” 张茂则听得心头剧震。 这一招,太绝了。 这是把祖宗请出来当挡箭牌啊! 吕惠卿敢反驳赵野,难道他还敢反驳真宗皇帝? 那就是数典忘祖,那就是大不敬! “官家圣明!” 张茂则跪地磕头,声音里满是折服。 “此计一出,吕惠卿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頊挥了挥手。 “还没完。” “光靠皇城司的嘴,分量还不够。” “苏子瞻跟章子厚现在何处?” 张茂则从地上爬起来。 “回官家,皇城司的人回报,苏軾跟章惇正游走於各大客栈之中。” “在利用他们的名望游说入京赶考的学子呢。” 赵頊闻言,乐了。 “这两人,倒是讲义气。” 赵頊坐回龙椅。 “传朕口諭。” “召苏子瞻跟章子厚入宫覲见。” 赵頊叮嘱了一句。 “记住,走侧门,不要太大张旗鼓。” “遵旨。” 张茂则躬身领命,退出了大殿。 第74章 你们听我说 东城,章府。 臥房內,烛火只剩下一截残芯,在铜台上跳动,昏黄的光晕將屋內的陈设拉得影影绰绰。 赵野这一觉睡得极沉。 身下的被褥软得像云,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炭盆里银霜炭燃尽后的余温,让人骨头缝里都透著舒坦。 只是这舒坦没持续太久。 那种令人烦躁的推搡感,像是恼人的苍蝇,怎么挥都挥不去。 耳边还有人在聒噪。 “伯虎……伯虎……”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隔著水膜,又像是就在耳边炸响。 “別睡了,快醒醒!要误了时辰了!” 赵野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不清的咕噥,身子一扭,扯过被子蒙住头,翻身向里。 “別闹……再睡会……” 床榻边。 苏軾一身绿袍,头戴展脚幞头,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看著像只蚕蛹般缩在床角的赵野,急得直跺脚,转头看向正在系腰带的章惇。 “子厚,这都什么时候了?怎没早些喊醒他?” 章惇整理著身上的玉带,闻言翻了个白眼,一脸的无奈。 “我喊了。” 他指了指床上的那坨“蚕蛹”。 “喊了三遍,推了五回,这廝睡得跟死猪一样,雷打不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軾看了看窗外。 窗纸上依然是一片漆黑,但更漏声已报了寅时三刻。 再不走,早朝真要迟到了。 “没法子了。” 苏軾咬了咬牙,擼起宽大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 他几步走到脸盆架旁。 铜盆里的水放了一夜,早已凉透。 苏軾伸出双手,在那冰凉的水里捧起一掬。 水珠顺著指缝往下滴答。 他快步走到床边,对准赵野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张脸。 “哗啦——” 一捧凉水,结结实实地浇了下去。 “啊——!” 一声嚎叫,在安静的臥房內炸响。 赵野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冰凉的水顺著脸颊流进脖颈,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著脸上的水渍,眼睛还没睁开,起床气先爆发了。 “谁?干嘛呢!下雨了?” 苏軾哪顾得上跟他解释,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那套緋色官袍,直接扔到赵野头上。 “子厚!快来帮忙!” “给伯虎更衣!” 章惇闻言,也不含糊,两步跨过来,一左一右,如同两个强盗,直接上手。 “伸手!” “抬腿!” “哎呀,这扣子怎么这么紧!” 赵野刚把脸上的水擦乾,就感觉两双大手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里衣被扯开,冰凉的空气灌进来,紧接著又是厚重的官袍往身上套。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苏軾和章惇两人,脸贴著脸,正对著自己“施暴”。 赵野大惊失色,双手护胸,拼命往床角缩。 “你们干嘛?!” “这是哪?!” “不要啊!我不喜欢男的!我有龙阳之好……不对,我没有龙阳之好!” 赵野语无伦次,脑子里的浆糊还没化开,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极其惊悚。 两个大男人,大半夜的扒自己衣服,这传出去还能做人吗? 章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伯虎,別闹了!” “赶紧换衣服!寅时三刻了!今日是朝会,迟到了可就麻烦了!” 苏軾则趁机將腰带往赵野腰上一勒,用力一扣。 “呃……” 赵野被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 “轻……轻点……” 一番折腾,鸡飞狗跳。 在两人的暴力协助下,赵野总算是穿戴整齐。 緋袍加身,银鱼袋掛在腰间,只是头上的幞头有些歪,脸上还带著没睡醒的懵逼。 他坐在床沿上,看著这陌生的屋子,又看看面前这两个气喘吁吁的男人。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会在这?” 苏軾和章惇对视一眼,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架起赵野的胳膊。 “路上说!路上说!” “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赵野双脚离地,像是被绑架的人质,直接被架出了房门。 穿过迴廊,越过庭院。 府门口,一辆马车早已备好,马匹打著响鼻,嘴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上去吧你!” 章惇一用力,將赵野推进了车厢。 紧接著,苏軾和章惇也钻了进来。 “走!去东华门!”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嚕”的声响。 车厢內,掛著一盏风灯,光线昏暗。 赵野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被冷风一吹,酒劲散了大半,脑子也终於开始转动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 赵野总算是捋清楚了来龙去脉。 自己昨天在清风楼喝断片了。 吕惠卿那个老阴货,纠集了太学和国子监的一帮老夫子,准备在今天的早朝上,拿他在清风楼的“言利”之语做文章,要弹劾他败坏士风。 章惇和苏軾怕他出事,就把他从清风楼弄到了章府,就是为了今天能第一时间把他带上朝堂,应对吕惠卿的发难。 而且…… 苏軾一脸兴奋,凑到赵野面前,压低声音说道。 “伯虎,你放心。” “我与子厚昨夜已入宫面圣。” “官家说了,真宗皇帝亦有劝学诗。” “今日吕惠卿若是敢发难,自有官家替你撑腰,太学的学子们我们也联繫了一些,到时候舆论必能反转!” 章惇也是点了点头,拍了拍赵野的膝盖。 “没错。” “我们已经为你备好了申辩的腹稿,到时候你只需咬死『真宗遗训』这一条,吕惠卿便拿你没有丝毫办法。” 两人眼中闪烁著战斗的光芒,那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也是即將痛打落水狗的兴奋。 赵野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他张著嘴,看著面前两人。 神情复杂。 特別是章惇,居然因为吕惠卿想弄自己而跟他叫板反目,如今还这样帮自己。 让他有些感动,心头热乎乎的。 但是,他更想说的是... 谁让你们帮我申辩了? 他吕惠卿想弹劾自己就弹劾唄。 那个罪名多好啊! “言利”、“败坏士风”、“教坏学子”。 这罪名不大不小,刚刚好。 只要这个罪名坐实了,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被贬出汴京,激活系统,去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当个逍遥县令。 日子多美? 赵野深吸一口气,脸色比哭还难看。 “那个……子瞻兄,子厚兄……” “有没有一种可能……” 赵野试探著开口。 “咱们不用这么费劲?” “让他弹劾唄?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在京城待著……” 苏軾闻言,脸色一肃,一把抓住赵野的手。 “伯虎!切莫说此丧气话!” “我知道你厌倦了朝堂爭斗,但此次不同!” “若是让吕惠卿得逞,你背上的就是『毁坏名教』的骂名,以后还如何在士林立足?” 章惇也接过话茬,语气坚定。 “正是!” “伯虎,你且放宽心。” “今日有我们在,有官家在,绝对不会让你被奸人所害!” “你看我们的就行,不用担心!” 赵野嘴角抽搐。 “不是……” “吁——”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苏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到了!东华门到了!” “快!时间快来不及了!” 苏軾也不管赵野想说什么,拉著他就往车下跳。 章惇紧隨其后。 赵野被两人裹挟著,无奈地跳下马车。 东华门外。 无数官员正排著队,等待宫门开启。 寒风呼啸,吹得灯笼乱晃。 赵野看著苏軾和章惇,想要开口说明。 “子瞻兄,子厚兄,你们听我说……” “伯虎!” 章惇直接打断他的话,眼神坚毅。 “你先听我们说!” “待会上朝,你千万別衝动,別跟吕惠卿硬顶。” “等官家开口,一定要沉住气!” 苏軾也在一旁帮腔。 “对对对,勿虑,官家都在帮你,放心吧,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哎哟,我是想说……” 赵野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赵侍御!赵侍御!” 几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绿色官袍的官员,手里拿著个名册,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这人是御史台殿院的御史,算是赵野的下属。 他看到赵野,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赶忙跑上来行礼。 “侍御,您可算来了!” “快!马上就要排班入宫了!” “您得赶紧过去看著点!” “那边几个新晋的官员不懂规矩,站位都乱了,您得去纠正啊!” 苏軾和章惇闻言,对视一眼,鬆开了赵野的胳膊。 苏軾拍了拍赵野的肩膀,一脸的鼓励。 “去吧伯虎。” “你可是殿中侍御史,別忘了正事。” “我们在班列里等你,到时候看我们眼色行事!” 说完,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朝著各自的班列走去。 留下赵野一个人,站在寒风中凌乱。 那名御史还在旁边催促。 “侍御?赵侍御?” “咱们赶紧过去吧。” 赵野转过头,看著那名下属,眼神幽怨得像个深闺怨妇。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走吧。” 赵野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带路。” 第75章 这个门,我想让谁进就谁进 半个时辰后。 “咚——咚——咚——” 景阳钟的钟声,沉闷而悠长,穿透了层层宫闕,在空旷的御道上迴荡。 这是百官入朝的信號。 原本散落在广场四周、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迅速收敛了神色,整理著身上的袍服,按照品阶高低,排成了两列长队。 紫袍在前,緋袍居中,绿袍殿后。 赵野站在垂拱殿的正门外。 背著手,身子微微倚靠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旁。 身上那件緋红色的官袍,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 官员们经过赵野身边时,大多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甚至屏住呼吸,生怕引起这位“煞星”的注意。 毕竟,赵野动不动上弹章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 赵野也没找茬,只是眼睛放空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似得。 不对啊,自己是殿中侍御史啊。 今天这道门,他想让谁进就让谁进啊。 等会別让苏軾跟章惇进去不就行了么? 想到这,他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虽然感觉有些对不起两人,但为了自己的贬官大计,也只能委屈两位好友了。 而在这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吕惠卿。 因为被连降三级,现在品阶刚好卡在了正六品上。 此时的吕惠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穿著一身略显宽鬆的绿袍,混在一群低阶官员中间,显得鹤立鸡群,却又格格不入。 这种落差,让他极其不爽,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著。 队伍缓缓前行。 终於,吕惠卿走到了大殿门口。 两人面对面。 距离不过三尺。 吕惠卿抬起头,狠狠地剜了赵野一眼。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哼。” 一声冷哼,从吕惠卿的鼻腔里喷了出来。 赵野的眉毛猛地一跳。 他身形一晃,左脚往外一跨,直接横在了吕惠卿面前。 “啪。” 一只手伸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队伍瞬间停滯。 后面的官员收势不及,差点撞在前面人的后背上,引起一阵低微的骚乱。 吕惠卿被迫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挡在面前的手臂,又看向赵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赵伯虎,你做什么?” 吕惠卿压著嗓子,声音里透著火气。 赵野没理他,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一名负责记录的御史。 “记下来。” 那御史一愣,手里提著笔,有些不知所措。 “记……记什么?” 赵野指了指吕惠卿,声音洪亮。 “吕检详,入殿之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乱了朝班规矩。” “殿前失仪。” “记!” 那御史手一抖,墨汁差点滴在册子上。 他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吕惠卿,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赵野,最后还是咬著牙,在册子上写了起来。 吕惠卿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往前一步,胸口几乎要撞上赵野的手臂。 “赵野!” “我何时交头接耳?何时窃窃私语了?” “这里就我一人,我跟鬼说话不成?” 赵野收回手,抱著胳膊,歪著头看著他。 “噢?” “没说话?” 赵野掏了掏耳朵,弹了弹指甲盖。 “那你刚才哼什么?” “那一声『哼』,难道是放屁?” 周围的官员听到这话,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吕惠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粗鄙!” 吕惠卿深吸一口气,咬著后槽牙说道。 “天气凉,嗓子干,嗓子里有痰,哼一声清清嗓子,不行么?” 赵野点了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 “噢——” “原来是嗓子干啊。” “有道理。” 赵野摸了摸下巴,隨后脸色一板。 “但我不认。” 他转头对著那名御史,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 “记录在案。” “吕惠卿,殿前失仪,狡辩抵赖。” “加一条,藐视监察御史。” “你!!” 吕惠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指著赵野,手指头都在哆嗦。 “赵伯虎,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不怕我弹劾你么?” “弹劾我?” 赵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往前凑了凑,然后说道。 “我不怕。” 赵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有本事就弹。” “你要是不弹,你以后就別姓吕,跟我姓赵。” “你……” “好好好!” 吕惠卿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赵野,你给我等著!” “今日早朝,我若不参你,我誓不为人!” 说完一甩袖子,抬脚就要往里闯。 “慢著。” 赵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吕惠卿脚步一顿,回头怒视。 “又怎么了?” 赵野没看他,只是对著旁边的御史淡淡说道。 “殿前咆哮。” “记录在案。” 那御史此时已经麻木了,赵野说什么,他就写什么,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游走。 吕惠卿看著那御史手中的笔,又看了看赵野那副“你继续说,我继续写”的囂张模样。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不能再说了。 再说下去,这还没进殿,罪名就要写满一页纸了。 吕惠卿死死地闭上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然后,快步走进了大殿。 赵野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切,要不是为了让你弹劾我,今天你还想进这个门?” 他转过身,重新站回门边,目光再次投向排队的官员。 队伍继续移动。 很快。 章惇和苏軾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这两人並肩而行,脸上带著几分兴奋。 刚才前面的骚动他们也看见了,虽然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吕惠卿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在赵野手里吃了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苏軾更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上前跟赵野打个招呼,顺便交流一下待会怎么在朝堂上配合。 然而。 当两人走到门口,正准备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 “站住。” 一只手,再次伸了出来。 横在了两人面前。 苏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章惇也是一愣,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两人抬起头,看著赵野。 只见赵野面无表情,神情冷漠。 “伯虎,这是……” 苏軾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两位。” “衣冠不整,今日不能入殿。” “啥?” 苏軾和章惇人都傻了。 两人低头看了看自己。 苏軾今日穿的是崭新的绿袍,幞头戴得端端正正,脚下的官靴连个灰尘点子都没有。 章惇更是出了名的注重仪表,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这也叫衣冠不整? “伯虎,你这是?” 苏軾皱著眉,满脸的不解。 “我这衣冠哪里不整了?” 赵野没说话。 他只是嘆了口气。 “回去吧。” “今天这个殿,你们进不去。” 说完,赵野直起腰,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没有再看两人,只是对著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几名禁军招了招手。 “这两位,衣冠不整,不得入內。” “请他们离开御道,莫要挡了后面人的路。” 说完,赵野一甩袖子,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殿內走去。 留下苏軾和章惇两人,站在冷风中,大眼瞪小眼。 几名身穿铁甲的禁军走了过来,虽然態度还算恭敬,但手中的长戟却是实打实地拦住了去路。 “两位,请吧。” 章惇是个暴脾气。 他看著赵野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昨夜为了帮这小子,两人连觉都没睡好。 结果倒好。 临了临了,这小子居然给他们来这一手? 把他们挡在门外?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赵伯虎!” 章惇猛地往前一步,张嘴就要喊。 而苏軾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將他拉住。 “別喊!” 章惇转过身,瞪著苏軾。 “子瞻!你拦我作甚?” 苏軾摇了摇头。 “子厚,你还没看明白吗?” 苏軾鬆开手,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伯虎他……是在保我们。” “保我们?” 章惇眉头一皱,眼中的怒火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什么意思?” 苏軾嘆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袍子。 “吕惠卿虽然被降级,但他毕竟还是王相的左膀右臂。” 苏軾看了一眼章惇。 “若是我们今日在朝堂上,公然站出来替赵野说话,替他辩驳。” “特別是你,那就是公然与吕惠卿决裂。” 苏軾顿了顿。 “伯虎是怕我们被牵连进去,怕我们被王相等人记恨,影响了仕途。” “所以,他才会出此下策,把我们挡在门外。” “只要我们不进那个殿,不掺和今日的爭斗,我们就还是安全的。” 章惇听完这番话,也熄了火。 他看著那扇朱红的大门,沉默了许久。 隨后。 章惇冷笑一声。 “呵。” “他赵伯虎不惧,难道我章子厚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们既然决定帮他,难道就没想过这些后果么?” “仕途?” 章惇一挥袖子,脸上满是傲气。 “若为了仕途就要看著忠臣受难而袖手旁观,这官,不当也罢!” 苏軾看著好友这副模样,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伯虎所为,人之常情。” “若换了我,我也不愿我好友因为我的事,毁了前程。” 苏軾抬起头,看著那巍峨的宫殿。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不过……” 苏軾眯起眼睛。 “伯虎拦住了我们,难道还能拦住官家不成?” “昨夜官家召见我们,可是亲口说了,今日要我们配合。” “如今我们被挡在门外,官家若是看不到我们,这戏还怎么唱?” “伯虎这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子厚且放心。” 苏軾拍了拍章惇的肩膀,语气篤定。 “等会官家看不到我们,自会派人出来寻我们入殿。” 章惇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在这等著吧。”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盯著那扇大门。 第76章 我认,开始脑补了 宣德门上的钟鼓声歇了,余音还在晨雾里打转。 垂拱殿內,大烛高烧。 百官分列两班,赵頊端坐在龙椅之上,眼睛扫视著下方群臣。 这是年前最后一场常朝。 按例,今日该议的是年节庆典的章程,以及过了年大朝会的座次安排。 礼部官员出班,捧著摺子念了一通,无非是哪里掛灯,哪里设宴,赐宴的名单又添了谁减了谁。 赵頊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著。 底下站著的臣工们,也没几个在听礼部那点车軲轆话。 大伙儿的眼神,有意无意地都在往两个人身上瞟。 分別是赵野跟吕惠卿。 昨日赵野在清风楼一番“言利”的宏论,早已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吕惠卿为了这事,串联了国子监和太学,这事儿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今日这场朝会,才是正戏。 司马光站在班列的前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皮耷拉著,像是个入定的老僧。 若是搁在往常,听到赵野在清风楼那种“读书只为贏”、“只为名利”的言论,他这会儿早就跳出来,指著赵野的鼻子骂他有辱斯文了。 可今日,他没动。 毕竟吕惠卿已经要上弹章了,他也没必要跟著上了。 况且,赵野前夜回家时的样子他们是知道的。 赵野言利却如此清贫,若说他心思不正,他是不信的。 他认为,赵野或许只是没想到其中关节,口不择言罢了。 ... “……以上,便是礼部擬定的章程,请官家圣裁。” 礼部官员念完,合上摺子,躬身退回班列。 赵頊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准了,照此办理。” 大殿內静了一瞬。 该谈的正事谈完了。 空气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臣,有本奏!” 一声高喝,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吕惠卿大步出班。 赵頊眉毛挑了一下。 果然来了。 来吧,我会配合你的。 “吕卿有何事?”赵頊明知故问。 吕惠卿走到大殿中央,转身,手指直直指向赵野。 “臣弹劾殿中侍御史赵野,言行狂悖,蛊惑人心,败坏士林风气!” 吕惠卿声音洪亮,在大殿內迴荡。 “昨日,赵野在清风楼,当著数百名赶考举子的面,公然宣称读书只为名利,只为跨马游街!” “此等言论,赤裸裸地宣扬功利,置圣人教诲於不顾!” “若不严惩,恐天下士子皆以此为榜样,届时人心沦丧,国將不国!” 说完,吕惠卿又加重了语气。 “另,臣还要弹劾赵野滥用职权,目无尊长,在宫门外私设关卡,阻挠同僚入朝,此乃权奸之行径!” 这话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前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但这阻挠同僚入朝,可是新鲜出炉的罪名。 赵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旁边的张茂则立刻高声喊道:“准奏。” 赵頊目光转向赵野。 “赵卿。” “吕惠卿弹劾你的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赵野慢吞吞地从班列末尾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身緋袍在金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走到大殿中央,赵野对著赵頊行了一礼。 然后,他直起腰,看都没看吕惠卿一眼,直接开口。 “我认。” 吕惠卿愣了一下。 认了? 这么痛快? 他准备了一肚子引经据典的话,准备了一堆用来驳斥赵野的反击,这下全憋在嗓子眼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钉在了赵野身上。 这是什么路数,连解释都不解释? 赵頊也是一愣。 按照他和苏軾、章惇商量好的剧本,赵野这时候应该反驳“言利”之罪,然后引出真宗皇帝的《劝学诗》,打吕惠卿的脸才对。 怎么直接就认了? “赵卿。” 赵頊身子往前探了探,眉头皱起。 “你再说一遍?” 赵野抬起头,一脸的郑重。 “官家,臣说,臣认……” “咳!” 赵頊听到认这个字,猛地咳嗽一声,直接打断了赵野的话。 “先等会儿。” “苏軾与章惇何在?” 赵頊看向张茂则。 “宣他们上殿,朕有话要问。” 张茂则刚要领命。 赵野却突然轻咳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官家。” 赵野拱著手,脸上露出一丝“羞愧”的神色。 “不必宣了。” 赵頊一愣,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为何?” 赵野低著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 “章检正跟苏推官,入殿的时候,臣发现他们靴子上有污渍。” 赵野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臣怕他们在殿內走动,脏了这垂拱殿的地,不好清理。” “所以……” 赵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著赵頊。 “所以臣让他们回家换鞋去了。” “……” 死寂。 整个垂拱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頊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著嘴,看著下面那个一脸“我是为了宫廷卫生著想”的赵野。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匹马在奔腾。 什么玩意? 鞋子脏了? 怕脏了垂拱殿的地?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可是两个朝廷命官!是朕特意召见来救场的证人! 你因为人家鞋上有泥,就把人赶回家了? 赵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赵野。” 赵頊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地就是让人踩的!” “无妨!” 赵頊一拍御案,声音拔高了八度。 “说著他看向张茂则,去!將二人召来!朕有话要问!” 他就不信了。 这两个人肯定就在门外,肯定是被赵野这混帐给拦住了。 只要朕下旨,他们肯定能进来。 然而,赵野却急忙再次开口。 “官家!” “臣认罪!” “臣不仅言利,败坏士风,还擅作主张,赶走了苏軾与章惇!” “臣罪大恶极,无可救药!” “求官家责罚!求官家將臣贬出京城,发配岭南!” 赵頊看著这一幕,气得肝都在颤。 昨天晚上苏軾跟章惇入宫后,跟他说了,赵野不想在京城当官的事情,想去地方当官。 但因为苏軾怕赵頊误会赵野是逃避责任,所以少说了几句话。 所以在赵頊的理解里,赵野是想去地方干实事的,是想去基层歷练。 他能理解,毕竟有了地方理政经验,將来坐到高位,也更知道该如何统筹大事。 他也是支持的。 但被贬去跟被调出去是两码事啊! 若是背著“败坏士风”的罪名被贬出去,那这辈子的仕途就毁了! 这赵野怎么就拎不清呢? 朕是在保你啊! 你把苏軾和章惇挡在外面,朕怎么用真宗的诗来堵吕惠卿的嘴? 朕总不能自己跳出来背诗吧? 赵頊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子邪火直衝脑门,连带著肚子都开始抽抽。 他猛地站起身。 “诸卿且等一会!” 赵頊捂著肚子,脸色难看。 “朕方觉有些腹痛。” “等会再来!” 说完,赵頊根本不管底下的反应,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后殿走去。 赵野站在原地,见赵頊要走,急了。 这怎么能走呢? 罪还没定呢! 他直起腰,衝著赵頊的背影大喊。 “官家!” “官家请留步啊!” “请务必处理我!不然何以服眾啊!” “官家!臣真的有罪啊!” 赵野喊得声嘶力竭,情真意切。 但赵頊好似没听到一般,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赵野那未散的余音在迴荡。 吕惠卿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手里还拿著笏板,保持著弹劾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 不对。 这不对啊。 赵野认罪了? 不是,怎么就认了呢? 按照他对赵野的了解,这廝不是应该跳起来跟自己对质,然后自己再出杀招,一击绝杀么? 怎么回事这是? 还有…… 吕惠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龙椅。 官家你哪怕拉偏架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人家都认了,你直接开躲? 肚子疼?早不疼晚不疼,偏偏这时候疼? 还有,找苏軾跟章惇干嘛? 赵野都认罪了,还有什么可辩的? 吕惠卿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而另一边。 司马光等一眾旧党大佬,此时也是一脸懵逼。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激烈的大戏。 新党內訌,赵野舌战群儒,官家拉偏架…… 结果,就这? 文彦博眉头深深皱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富弼。 “彦国,这……” 富弼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我为官几十年,怎么就看不懂呢?” “这赵伯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几人面面相覷。 就在这时。 司马光忽然嘆了口气。 “唉。” 司马光看著大殿中央的赵野,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赵野还真是重义。” 文彦博一愣,转头问道。 “君实,此话怎讲?” 司马光捋了捋鬍鬚,目光深邃。 “昨天苏子瞻与章子厚二人在各大客栈联络学子的事,你们都知道吧?” 文彦博点了点头。 “知道,不就是为了今日帮赵野辩驳。” “正是。” 司马光指了指殿门口。 “而今日之事,我们也知在朝堂必有一番辩论。” “而苏軾官职不过一推官,按照规矩,他不必入朝论事。” “而官家却说,要找他们。” “无非就是官家下令的,或者商量好要保赵伯虎的。” 司马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如今二人却被赵伯虎挡住,不让入內。” “且赵伯虎直接认罪,为何?” 文彦博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他恍然大悟。 “明白了!” “赵伯虎是怕牵连二人!” “这是为了保护朋友,才自断臂膀,不让他们进殿!” 富弼听完,也是一脸的感慨。 “这赵伯虎,居然……” “唉。” 富弼摇了摇头。 “寧可自己背负骂名,寧可自毁前程,也要保全朋友。” “此等义气,古之侠士也不过如此。” 几人看向站在殿中央一脸无奈的赵野,纷纷投去敬佩的眼神。 ... 殿外。 张茂则快步走出殿门,一眼便瞧见立在柱子旁的那两道身影。 张茂则长出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人还在就好。 他紧走几步,来到二人跟前。 “二位官人。”张茂则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 苏軾见他出来,连忙行礼,隨后问道:“都知,里面情形如何?伯虎他……当真认了?” 张茂则点点头,隨后將刚才殿內发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片刻后。 苏軾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便红了。 “荒唐……荒唐!” “为了不让我们捲入这漩涡,为了不让我们被吕惠卿记恨,他竟直接认了!” 章惇没说话,只是嘴角有些颤抖。 良久,他仰头大笑。 半晌,笑声止住,他看向苏軾。 “子瞻,你我相交多年,诗酒唱和,意气相投,我常自詡得一知己足矣。” “但一直以来,我总觉著咱们之间,虽有雅趣,但却好似缺了一些什么东西。” 章惇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今日,伯虎让我知道了缺的是什么。” “是那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勇气与决心!” 苏軾抬手抹去脸上泪痕,大笑回应:“有理!” 张茂则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个文质彬彬、此刻却状若疯癲的文官,心中那根弦也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 这般纯粹的情义,他没见过。 张茂则心中对赵野的敬佩,此刻已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二位。” 张茂则上前一步,打断了二人的抒情。 “我这就去后殿稟报官家,二位且在殿门旁候著,稍后官家必有召见。” 苏軾与章惇闻言,神色一肃。 两人整理衣冠,对著张茂则深深一揖。 “有劳都知。” 张茂则侧身避过,不敢受礼,隨即转身,迈著碎步,匆匆向殿內跑去。 苏軾与章惇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走到殿门的一侧。 苏軾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册。 章惇则按了按腰带,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第77章 决裂 后殿之內,脚步声有些急。 张茂则躬著身子快步走回。 赵頊正在殿內来回踱步,听见动静,猛地停下脚,转过身来。 “人找到了?” 张茂则喘匀了气,连忙叉手行礼。 “回官家,找到了。” “奴婢已让二位官人在殿外候著,隨时可以入殿。” 赵頊闻言,手掌猛地击了一下掌心,脸上露出一抹鬆快。 “好!” 赵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絳色龙袍,迈步就要往外走。 “回前殿。” “官家……” 张茂则突然开口,身子更低了几分。 赵頊脚下一顿,转头看他。 “何事?” 张茂则吞了口唾沫,把刚才在殿门外苏軾跟章惇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殿內静了下来。 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子声。 赵頊听完,原本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闭上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唉……” 赵頊坐回榻上,手指揉著眉心。 他没想到,赵野认罪,竟是为了保全朋友。 更没想到,苏軾和章惇为了赵野,竟也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这满朝文武,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或是为名,或是为利。 唯独这三人,在这名利场里,讲起了义气。 赵頊睁开眼,目光有些复杂。 赵野担心得没错,为了保护苏軾跟章惇,果断认罪,確实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这让赵頊很难办。 他喜欢赵野。 孤臣,没私心,不结党,有才干,敢做事。 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不喜欢? 可王安石那边…… “你们难,朕也难啊!” 赵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著,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张茂则立在一旁,偷偷覷著赵頊的脸色。 他服侍赵頊多年,自然知道官家在烦恼什么。 “官家。” 张茂则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您春秋鼎盛,赵侍御也还年轻。” “有些事,何必急於一时呢?” 赵頊闻言,手上的动作一停。 他抬起头,看向张茂则。 张茂则把头埋得更低。 “来日方长。” 赵頊咀嚼著这四个字。 片刻后。 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是啊。 来日方长。 自己是皇帝,只要自己还在,只要赵野还在,机会多得是。 现在,先把人保下来再说。 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頊站起身,脸上重新掛上了帝王的从容。 “你说得对。” “不急。” 赵頊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往前殿走去。 “走。” …… 垂拱殿內。 內侍声音响起。 “官家驾到——” 原本因为皇帝离席而有些散乱的大臣们,瞬间归位。 紫袍、緋袍、绿袍,涇渭分明。 赵頊从屏风后走出,重新坐回龙椅。 他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张茂则身上,微微頷首。 张茂则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扯开嗓子高呼。 “宣——章惇、苏軾入殿!” 这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赵野站在大殿中央,听到这两个名字后。 暗自嘆了口气。 完了。 而另一边。 吕惠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脸的自信。 昨天苏軾和章惇在各大客栈游说学子的事,他早就收到了风声。 不就是想拿真宗皇帝的《劝学诗》说事么? 不就是想鼓动侯考的学子发起清议,给赵野站台么? 他早就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 甚至,他还准备了杀招。 只要这两人敢开口,他就能把这两人连同赵野一起,钉死在耻辱柱上。 王安石则站在最前头,眼观鼻,鼻观心。 脸上无波无澜,好似这殿內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噠噠噠。” 脚步声响起。 章惇和苏軾並肩走入大殿。 走到御阶下。 两人齐齐行礼。 “臣章惇。” “臣苏軾。” “参见官家!” 赵頊抬手。 “平身。” 两人谢恩直起身。 赵頊没给吕惠卿发难的机会。 率先开口。 “苏軾。” 赵頊目光温和。 “朕听说,你昨日在汴京城內走访,可有什么见闻要奏报?” 苏軾闻言,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 “回官家,臣確有奏报。” 內侍接过奏疏,呈给赵頊。 苏軾朗声说道。 “昨日,臣在汴京城內各大客栈、酒楼走访。” “见到许多入京赶考的学子。” “他们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苏軾顿了顿,目光扫过吕惠卿,声音拔高了几分。 “臣听到,许多学子都在传诵真宗皇帝的《劝学诗》。”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 “学子们皆言,要以此为志,考取功名,报效朝廷。” “现在汴京城內,学风蔚然,士气高涨。” 苏軾对著赵頊一揖。 “臣是来恭喜官家。” “来年省试、殿试,必將人才济济,为我大宋再添栋樑!” 这话一出。 垂拱殿內的臣工们,脸上纷纷露出瞭然的神色。 果然是这一手。 搬出真宗皇帝来压人。 这一招虽然老套,但確实好用。 毕竟谁敢说真宗皇帝的话不对? 而吕惠卿和王安石等新党高层,却没什么反应。 吕惠卿甚至还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赵頊翻看著手中的奏疏,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频频点头。 “好,好啊。” “真宗皇帝的《劝学诗》,乃是我大宋留下的瑰宝。” “学子们能以此为勉,朕心甚慰。” 赵頊合上奏疏,把话题一转。 “刚才吕惠卿弹劾赵野,说他言利,有悖圣人之道。” 赵頊看向苏軾和章惇。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说的么?” 来了。 “臣有话说!” 章惇一步跨出。 目光如电,死死盯著吕惠卿。 “吕检详此言,乃大不敬之言!” 章惇的声音,在大殿內炸响。 “臣请官家,斩吕惠卿!” 话音落下,整个垂拱殿纷纷望向章惇,眼里满是震惊。 这章惇在做什么? 这么离谱? 直接就要杀人? 而且这种感觉怎么那么熟悉? 吕惠卿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著粗气,死死盯著章惇。 王安石则猛地一步跨出班列,手中笏板重重一顿。 “章子厚!此乃朝堂!” 王安石声音严厉。 “话不能乱说,退下!” 章惇身子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王安石。 那双平日里对王安石充满敬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了之前的尊敬,只有深深的失望。 他以前一直视王安石为偶像,认为王安石的新法,能够带领大宋走出困境,富国强兵。 为此,他不惜得罪亲朋,不惜背负骂名,冲在变法的第一线。 可今日,他看到了什么? 王安石为了维护吕惠卿,为了所谓的“大局”,竟然对是非黑白视而不见。 明明是吕惠卿构陷忠良,明明是吕惠卿行事下作。 王安石却让他退下? 第78章 吕惠卿的攻势 章惇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苦涩的笑容。 他对著王安石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却透著一股子疏离。 “王副相。” 章惇直起腰,声音平静。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隨后起身,看向王安石的眼神里已经只有淡淡的陌生感。 而其他朝臣则面面相覷。 这是翻脸了? 大殿內响起一阵压抑的低语声。 “王副相?” “这称呼……” 王安石现在是参知政事,叫副相,確实没啥问题。 但花花轿子人人抬,官场上谁会刻意加个“副”字上去啊? 平日里,章惇都是一口一个“相公”,叫得亲热。 如今这一声“王副相”,分明就是划清界限,是要割席断义了。 新党眾人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章惇帮赵野说话,他们想到了,毕竟昨天的事他们也有耳闻。 但章惇居然为了赵野,直接跟王安石撕破脸,甚至在大殿上公然叫板,他们是万万没想到的。 这是內訌。 是分裂。 赵野站在一旁,人也麻了。 他看著章惇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怎么回事? 史书记载,章惇的性子很烈,他是知道的。 但没想到烈到这种地步,比自己还莽? 为了帮自己,章惇这是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了。 自己跟他也不算熟啊。 他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此时已经气得有些颤抖,手指著章惇,鬍鬚都在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吕惠卿见状,向前一步,衝著章惇怒斥道。 “章子厚,你……” 他刚想骂章惇小人,居然背叛王安石的时候,突然想到。 这是在朝堂。 若是骂出脏话,或者把党爭的事摆到檯面上,那才是真的授人以柄。 所以只能忍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改口说道。 “你说我大不敬,此话怎讲?” “我吕惠卿上奏弹劾,乃是履行一个大宋官员的职责,何来大不敬?” “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日便是你咆哮朝堂,构陷大臣!” 章惇冷笑一声,刚欲开口说话。 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赵野从旁边窜了出来,两步衝到大殿中央,挡在了章惇身前。 然后高呼。 “臣有本奏!” 事情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没得选了。 不管如何,他也不可能让两人因为自己的事而出事。 苏軾为了他,去游说学子。 章惇为了他,跟恩师决裂。 这份情,太重。 他赵野虽然想当个逍遥县令,想躲清静,但他不是缩头乌龟,更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心中苦笑。 这古人的君子之交,让他有些不適应的同时,又十分感动。 既然你们为了我豁出去了。 那我赵野,也不能负了你们。 赵野对著御座方向躬身一揖,声音清晰地说道。 “官家,臣有几句话,想与吕朝奉郎分说明白。” 赵頊嘴角一扬,点了点头:“准。” 他话音方落,殿內便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朝臣们面面相覷——吕惠卿的职事官是“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按官场惯例,该称一声“吕检详”才是。 若在平日,以其寄禄官相称,是表尊敬。 可如今他刚被连降三级,赵野再这么叫,便是赤裸裸的戳心窝子,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了。 果然,吕惠卿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赵野,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野却浑不在意那杀人般的目光,只淡淡道。 “方才你弹劾我的那些,我认了。但你的事,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吕惠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有何事?” “你的事多了。” 赵野语气平稳。 “真宗皇帝《劝学诗》中,白纸黑字写著『千钟粟』、『黄金屋』,这难道不是言利?” “你口口声声弹劾我『有违圣人之道』,岂不是在影射作此诗的真宗皇帝?” “此等行径,不是大不敬,又是什么?” 他话音一落,不少朝臣恍然大悟,终於明白方才章惇指控吕惠卿“大不敬”时,那股熟悉的狠辣劲儿是从何而来了。 分明是得了赵野的真传!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吕惠卿非但没有暴怒,脸上反而出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冷哼一声,持笏的手稳如磐石,声音清晰地迴荡在殿中: “赵伯虎!休要在此断章取义,妄图以诡辩淆乱圣听!” “你方才所言,才是真正的曲解圣意,其心可诛!” 他踏前一步,语速陡然加快,显得成竹在胸。 “真宗皇帝《劝学诗》中,確有『千钟粟』、『黄金屋』、『顏如玉』之语。” “然此乃天子勉励寒窗学子之具象期许,犹如父母以蜜饯诱孩童读书识字,其最终目的,乃是期望学子们『五经勤向窗前读』,明理成才,以报效家国!” “此诗精髓,在於『男儿欲遂平生志』!何谓平生志?” “绝非你赵野所蛊惑的那般,仅是跨马游街、名利双收之私慾!” “真宗皇帝所言之『志』,乃是范仲淹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襟怀。” “是以学问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道!” 吕惠卿越说越是激昂,霍然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官家!真宗皇帝以『利』为引,意在导引天下士子追寻『义』之根本,此乃圣人教化之权变,王道荡荡之体现!” “而赵野,却故意割裂诗文,只取『利』字皮毛,大肆宣扬。” “將其庸俗化为赤裸裸的功利追逐,全然无视『平生志』所承载的忠君爱国之核心!” 他猛地再次指向赵野,声调陡然拔高。 “这才是真正的大不敬!” 你赵野將祖宗劝学之深意,歪曲成满足一己私慾的妄言,玷污圣训,误导士林,动摇国本!” “你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想让天下读书人都变成只知逐利、不识大义的禄蠹,使我大宋士风败坏,再无栋樑之材吗?!”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就连司马光等人闻言,也不由得微微頷首,显然认为吕惠卿这番辨析,確实切中了要害。 第79章 你有本事別享受特权 章惇与苏軾听罢吕惠卿这番话,眉头瞬间锁紧。 赵野却站在原地,脸上神色未变,甚至嘴角还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越前好歹是歷史学硕士,在学校辩论队里也是把好手,无理他都能搅三分。 更何况吕惠卿话听著看似站在道德制高点,毫无破绽,但实则全是漏洞! 赵野略微沉吟,隨即开口。 “吕朝奉郎一番高论,真是让我茅塞顿开。” 赵野拱了拱手,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恭敬,反倒全是戏謔。 “原来追逐『利』字,竟是如此不堪,竟是如此玷污了读书人的清名。”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到吕惠卿面前,目光在吕惠卿那身官袍上打了个转。 “既然如此,赵某倒要请教吕朝奉郎了。” “您享朝廷优免之特权,名下田產不纳赋,门下僕役不输庸。” “这岂不是天下最大、最实在之『利』?”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点头的官员们,瞬间僵住了。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 赵野声音陡然拔高,手指著大殿外那广阔的汴京城。 “若按你所言,言利者可耻,逐利者败坏士风。” “那你身享免税之利,却在此高谈耻於言利,这岂不是天底下最虚偽之事?” 话音落下,如惊雷落地。 苏軾率先反应过来,他本就是个直肠子,此刻只觉得赵野这话骂到了骨子里,痛快至极。 “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苏軾拿起手中的笏板,在掌心重重击响。 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章惇也赶忙反应跟上。 而其他朝臣则面面相覷,一个个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赵野这话放在这朝堂辩论,確实是绝杀。 但这满朝朱紫,谁家没有几千亩良田?谁家没有成群的僕役? 这优免权,是士大夫的命根子,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们虽觉得赵野说得有理,但作为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喝彩? 只能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御座之上,赵頊眼中则异彩连连,手掌在御案下用力握紧。 若不是因为自己是皇帝,若不是要维持天子的威仪,他都想站起来给赵野喝彩了。 这话说的,確实没毛病! 要不是因为你们,国家至於穷成这样么? 富人的税一个都收不到,光收穷人的,那可不就是没钱么? 吕惠卿被赵野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赵野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反应极快,连忙挺起胸膛,大声说道。 “此乃朝廷优待士人之法度,乃是祖宗家法,岂能与私利混为一谈?” 赵野闻言,仰天哈哈大笑。 笑声在大殿內迴荡,震得吕惠卿耳膜嗡嗡作响。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赵野猛地收住笑声,往前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吕惠卿的鼻子。 “朝廷赐此优免,本意是『养士』,是让士人无后顾之忧,安心为国效忠,此为『以利养义』!” “可如今到了你嘴里,却成了可以坦然受之、却不准他人言说的『禁臠』!” 赵野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大袖一挥。 “吕朝奉郎,你享受著不言而喻的『免税之大利』,却要断天下寒门学子求取『俸禄之小利』的念想。” “这好比饱食者怒斥饥民不该想炊饼,说想炊饼就是庸俗,就是下流。” “这是何道理?” “这又是什么狗屁道理?!” 赵野再次转身,死死盯著吕惠卿,眼中寒光四射。 “若你真觉『利』字庸俗,玷污清名,何不率先垂范?” “你现在就上书官家,奏请废除士大夫优免之特权,將你家田產户籍一併纳入州县,与庶民一体纳粮当差!” “你若敢做此千古表率,我赵野今日便自请官家重罚!” 赵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脖颈,发出“啪啪”的脆响。 “哪怕要我赵野这颗项上人头,我也自当奉上!” 说罢,他声音猛然拔高,如猛虎咆哮。 “吕惠卿,你可敢?!” 声浪滚滚,直衝殿顶。 吕惠卿被赵野这声大喝震得两耳发聵,身子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废除优免? 纳粮当差? 这怎么可能! 他若是敢开这个口,不用赵野动手,这满朝文武,甚至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是挖了士大夫的祖坟啊! 苏軾跟章惇两人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胸中一股意气直衝天灵盖。 苏軾一步跨出,站在赵野左侧,大声喝道。 “我苏軾,愿与伯虎同进退!” “吕惠卿,你若敢上奏,我苏軾这颗人头,也给你!” 章惇也不甘示弱,大步走到赵野右侧,如金刚怒目。 “我章惇,也愿奉上项上人头!” “吕惠卿,你可敢上奏本?!” 三人並肩而立,气势如虹,逼视著吕惠卿。 吕惠卿现在整个人冷汗淋漓,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看著面前这三个疯子,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 这让他怎么接? 他根本不敢回答。 ... 大殿內,数百名官员,此刻竟无一人敢出声。 司马光闭上了眼,心中暗嘆。 这一局,吕惠卿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利”这个问题上,只要赵野高举士大夫特权二字,那谁也辩不过他。 赵野见吕惠卿久久不语,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他转过身,不再看吕惠卿一眼,而是面向御座方向。 隨后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官家,臣说完了。” 赵頊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舒泰,比大热天喝了一碗冰水还要痛快。 他满意的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个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吕惠卿。 “吕检详。” 赵頊声音平淡,却透著威严。 “赵卿的话,你可听到了?” “你可还有话说?” 吕惠卿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吕惠卿绝望地转头,望向王安石方向。 王安石站在班列最前头,感受到吕惠卿求救的目光。 他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嘆了口气。 他闭上眼,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吕惠卿见状,只能无奈对著赵頊长揖。 “臣……无话可说。” 赵頊闻言,冷哼一声。 正欲开口给吕惠卿惩戒一番时。 “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急奏声。 紧接著,一名禁军校尉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殿门口。 赵頊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张茂则。 “去看看。” “怎么回事?” 张茂则连忙快步往殿外走去。 很快,他来到那名禁军面前。 那禁军校尉满头大汗,脸色焦急,凑到张茂则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张茂则脸色一变。 “当真?” 禁军校尉连连点头。 “千真万確!东华门外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国子监和太学的学生,跟各地来京赶考的学子骂起来了,大约有几百人,而且人还在越来越多!” 张茂则闻言,心头一跳。 这可不是小事。 几百名读书人在皇宫门口对骂,这要是处理不好,那就是震惊天下的政治事件。 他连忙问道:“什么原因?” 禁军校尉擦了把汗,匯报导。 “国子监和太学那边的人说是叩闕,要求官家严惩赵侍御,说他败坏士风。” “而那些各地学子们,认为赵侍御无错,是为了激励后进。” “双方就在宫门外吵了起来,推推搡搡。” “要不是我们拦著,现在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张茂则闻言,赶忙说道。 “一定要將他们拦住!” “千万不能打起来!若是伤了读书人,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我去给官家匯报!” “喏!” 禁军校尉领命而去。 张茂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走回殿內。 第80章 贵子的傲慢,寒门的憋屈 半晌后,垂拱殿內。 “叩闕?” 赵頊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朕这垂拱殿的朝议还没散,外头就有人要叩闕了?” “这是想跟朕讲道理?” 赵頊猛地將手中的茶盏往御案上一顿。 茶水溅了出来,湿了那张铺在案上的明黄绸布。 “还是想逼宫?” 这一声暴喝,嚇得殿內不少官员身子一抖。 宋朝优待士大夫,不杀言官,这是祖宗家法。 这也养成了文官集团动不动就死諫、动不动就聚眾闹事的毛病。 若是平日里,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就罢了。 可今日,这是在朝会上,是在君臣奏对还未结束。 外头那帮学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叩闕。 这哪里是请愿? 这分明是给里面的人撑腰,是给皇帝施压。 赵頊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吕惠卿身上。 吕惠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確实是他策划的。 这原本是他的一步暗棋,想著辩贏后,官家想要轻饶,就让外面的学生闹起来,造出声势,逼官家严惩。 可他没想到,赵野在殿上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几句话就把局面给翻了过来。 现在外面的学生闹起来,反倒成了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柴薪。 但事到如今,若想翻盘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吕惠卿咬了咬牙,猛地出班,手中的笏板高高举起。 “官家!” “赵野虽言辞犀利,但巧舌如簧终究掩盖不了事实。” 吕惠卿手指著殿外,声音拔高。 “外头叩闕的,乃是国子监与太学的学子,是天子门生!” “之所以群情激愤,全因赵野昨日那些言论,確实在士林中引起了惊涛骇浪,坏了人心术。” 他抬起头,直视赵頊。 “官家若是不信,不妨听听学子们的意见,听听这外头的呼声。” “若非赵野做得过火,怎会有如此多读书人前来叩闕?” 赵頊听到这话,气笑了。 这吕惠卿,是真把他这个皇帝当傻子啊。 在殿上辩不过,现在就想拿外头的人来压朕? 赵頊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吕惠卿,你这是自己在找死。 但赵頊没有立刻发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把那股想直接让禁军把吕惠卿拖出去的衝动压了下去。 既然你想让朕听听外头的声音,那朕就听听。 他相信赵野那张嘴,绝对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赵頊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 “好。” “既然如此,那趁著人齐,大家都一起出去看看。” 赵頊走下御阶,步子迈得很大。 “朕倒要听听,这民间的『声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摆驾!东华门!” 眾臣见状,纷纷拱手领命。 “遵旨!” 眾人万万没想到,这原本就是一场普通的廷议,现在却像是滚雪球一般,越闹越大。 他们有预感,等会估计还会有热闹看。 东华门外。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尘土。 禁军早就拉起了人墙,手中的长棍横在胸前,死死抵住两边的人群。 左边,是国子监跟太学的学生,约莫百余人。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红润,不少人身上披著狐裘,腰间掛著美玉,脚下踩著厚底官靴。 他们站在那里,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 右边,则是三四百名各地来的学子。 这些人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大多是填充了柳絮、碎麻的裌衣,有的甚至还打著补丁。 寒风一吹,不少人冻得缩著脖子,手插在袖筒里,脸色发青。 双方隔著禁军,唾沫横飞。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太学那边,一个领头的年轻学子,手里摇著摺扇,指著对面骂道。 “读书乃是圣贤事,是为了明理,为了治国平天下!” “你们这帮人,竟然听信赵野那等狂悖之言?” “满口铜臭!简直丟尽了读书人的脸!” 这边,薛文定站在人群最前面。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 薛文定拱了拱手,大声回道。 “真宗皇帝《劝学诗》在前,难道真宗皇帝也满口铜臭?” “我等寒窗苦读十载,难道不想著一朝中举,改换门庭,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这也就是铜臭?” 薛文定话音刚落,身后的各地学子纷纷附和。 “就是!难道你们读书就不想当官?不想拿俸禄?” “装什么清高!” 那太学学子冷笑一声,把摺扇一合。 “我们要当官,那是为了施展抱负,为了泽被苍生!” “至於俸禄?那是朝廷养士的恩典,岂是你们这种为了钱才读书的人能比的?” 他上下打量了薛文定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 “看你们这穷酸样,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吧?” “也是,一群泥腿子出身,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 “也就是赵野那种酷吏,才会跟你们这帮人为伍,说出那种下作的话来!” 这话一出,性质变了。 原本还在討论圣人教诲,討论赵野的话对不对。 现在直接变成了人身攻击。 特別是那句“泥腿子”,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各地学子的心里。 “你说谁是泥腿子?” 薛文定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京东东路学子怒了,擼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就说了怎么著?” 太学那边,又走出来几个人,指著这边的学子,脸上全是嘲讽。 “看看你们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身上那味儿,隔著三丈远都能闻到,一股子土腥味!” “就凭你们也配谈圣人?也配进朝堂?” “哈哈哈哈!” 太学和国子监的学生们哄堂大笑。 各地学子们气得满脸通红,一个个握紧了拳头,恨不得衝过去跟这帮人拼命。 但他们不敢。 因为在太学那边的人群后面,坐著几位老者。 那是国子监的大儒,是士林的前辈。 有这几尊大佛坐镇,他们若是动手,那就是不敬尊长,那就是自绝於士林。 薛文定气得浑身发抖,他虽家中还算富裕,也中了举,但却依旧被这些权贵之子如此羞辱,心中愤恨可想而知。 他指著对面,大声喊道。 “英雄不问出处!” “太祖皇帝当年也是起於微末!” “你们如此羞辱同窗,难道这就是国子监教出来的规矩?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斯文?” “放肆!” 一声断喝,从太学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两名学生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这老者穿著一身宽大的儒衫,头上戴著高冠,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是国子监的司业,姓钱,在士林中颇有威望。 钱司业推开搀扶的学生,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著薛文定,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太祖皇帝乃是天命所归,岂是尔等可以妄议的?” “你这后生,尖牙利嘴,目无尊长。” 钱司业指了指薛文定,又指了指身后的各地学子。 “老夫治学数十载,从未见过像你们这般不知礼义廉耻的学生。” “赵野言利,你们便跟著起鬨。” “如今被指责两句,便要动手打人?” “这就是你们的家教?这就是你们的圣贤书读出来的道理?” “出身寒微不是错,但若是因为出身寒微,便自甘下流,追逐蝇头小利,那就是自轻自贱!” “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一个个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气度?” “老夫羞於与尔等为伍!” 这番话,太重了。 直接把各地学子钉在了“自甘下流”、“不知礼义”的耻辱柱上。 薛文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儒,面对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 他只觉得喉咙发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学子们也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 他们是来赶考的,是来求取功名的。 若是得罪了这位钱司业,以后在士林中还怎么混? 太学那边的学生见状,更是得意洋洋。 “听见没有?” “一群没教养的东西!” 第81章 別丟了读书人的骨气 而此时,东华门轰然洞开,两列禁军踏著整齐划一的步伐鱼贯而出,甲冑鏗鏘,如同一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军士们低声传递著警蹕的命令,声音虽轻,但皇权威严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紧接著,十几名身著緋色、绿色官袍的礼部官员缓步走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眾人屏息之际,东华门城楼上,张茂则拉长声音高呼:“圣——驾——至——!” 一顶明黄伞盖应声立起,皇帝赵頊身披赭红色裘袍,身影出现在眾人眼前。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不怒自威。 文武百官紧隨其后,肃立於皇帝身后。 下方的士子们见到天子亲临,心中无不震撼,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那十几名礼部官员迅速分散两侧,齐声高唱。 “躬——身——!” 士子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朝著城门方向深深作揖。 官员又唱。 “不——必——拜——!” “唱——喏——!” 士子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官家,圣躬安!” 赵頊微微頷首。 张茂则隨即宣道。 “上諭:朕安。” 礼部官员再唱:“直——身——立——!” 士子们这才直起身来。 此时,一名禁军將领快步上前,向张茂则稟报了方才双方爭执的最新情况。 张茂则转身,当著眾人的面向赵頊详细奏报。 赵頊听罢,眉头紧锁:“竟有此事?” 赵野作为殿中侍御史,站得离皇帝最近,將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得知那些为自己发声的寒门学子竟遭如此羞辱,他脸上瞬间阴云密布,胸中怒火翻涌。 周围群臣闻言也面露不悦,而新党眾人的脸色更是难看。 下面那些国子监、太学的学生中,多有他们的子侄。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些晚辈竟敢如此囂张,公然侮辱各地学子。 此事若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王安石连忙上前,对赵頊奏道:“官家,这些学生言行无状,虽因意见不合而起口角,也不该如此失仪。” “臣请命下去训诫一番。” 赵頊看了王安石一眼,並未准奏,只是淡淡道。 “此等小事,何劳相公亲自出面?” 他隨即转向赵野:“赵卿,你代朕去处理。好好问问双方,究竟是何诉求。” 赵野心领神会,皇帝这是要借他之手,好好敲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权贵子弟。 他当即拱手:“臣自幼熟读圣贤之书,最懂循循善诱之道。领旨!” 说罢,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张茂则高声宣諭。 “上諭:著殿中侍御史赵野,代朕倾听诸生諫言。” “待朕明了是非曲直,再作圣裁!” 吕惠卿等新党官员闻言,皆面露不满,觉得皇帝对赵野的偏袒实在太过明显。 王安石更是心中一沉,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在皇帝心中,自己或许並非不可替代。 往日他总以为推行新法离不开自己,可官家近来的举动,分明透著別样的意味。 这个念头虽一闪而过,却在他心底投下了一道阴影。 不过他很快定下心神,只要明年新法初见成效,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即便赵野再得圣心,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城楼下,各州考生见是赵野前来问话,无不喜形於色,这分明是皇帝在为他们撑腰。 而太学、国子监的学生们却是一脸不屑,他们的父兄皆是朝中要员,新政推行岂能离得了他们? 赵野之前不过是侥倖诡辩罢了,而这次,他们手握“圣人道义”这张王牌,倒要看看赵野能奈他们何。 赵野来到双方中间,先面向寒门学子这边拱手一礼。 “本官奉旨,特来慰问诸位。” 寒门学子们见赵野身为天子近臣,竟先向他们行礼,无不感动,纷纷郑重还礼。 这一拜一还之间,他们更加確信:赵御史,绝没有错! 赵野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那群衣著光鲜、神色倨傲的太学与国子监生员。 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刚才,我听闻有人拿家世讥讽尔等。” 赵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说你们是泥腿子,说你们身上有土腥味,说你们不配谈圣人。” 薛文定站在最前头,听到这话,拳头攥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头垂得更低了。 身后的学子们也是一个个咬著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是羞愤,更是无奈。 赵野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在薛文定那张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 “被人指著鼻子骂,被人羞辱父母,尔等却只知低头?” 赵野突然提高了嗓音,厉声喝道。 “怎么?见到他们身后的夫子,见到他们身上的罗綺,见到他们腰间的玉佩,你们便怕了?”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衣角的猎猎声。 “君子固穷,不墮其志,你们,实在是让我失望。” 赵野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苏文定为首的一群学子闻言,纷纷低下头,脸上满是羞愧。 他们想反驳,想说那是国子监的直讲,那是朝廷的大儒,他们不敢得罪。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野看到他们的样子后,面露不悦。 “都低著头干嘛?” “抬起头来!” 这一声暴喝,嚇得不少人身子一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位年轻的御史。 赵野目光灼灼,环视眾人。 “我知道,你们怕。” “你们怕得罪那些所谓的大儒,怕他们在士林中一句话,便断了你们的前程。” “你们怕十几年寒窗苦读,却因为得罪某些人而付诸东流。” 赵野伸手指了指对面那群还在冷笑的太学生。 “你们怕他们有靠山,怕他们父兄在朝为官,怕他们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们。” 薛文定嘴唇哆嗦著,眼眶发红。 他们確实怕。 穷人家的孩子,输不起。 “但我告诉你们。” 赵野猛地一挥袖子,身形挺拔如松。 “不要怕!” “你们背后有我!” 赵野指了指自己,又转身指了指身后那巍峨的城楼,指了指那在那黄罗伞盖下的身影。 “有官家!” “我倒想看看,谁的靠山能比的过官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们是天子门生!除了官家,谁有资格断你们的前程?” 这话落下,如同惊雷落地。 所谓寒门子弟纷纷抬起头,看向赵野,眼中原本的畏缩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底气”的光芒。 心中感动无以復加。 是啊。 官家就在城楼上看著呢。 有官家在,有赵御史在,他们还怕什么? 薛文定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有些发红。 他往前跨了一步,对著赵野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洪亮。 “赵侍御,我错了!” “学生不该畏首畏尾,丟了读书人的骨气!” 其他人也纷纷出声,声音此起彼伏。 “赵侍御,我们也错了!” “多谢赵侍御教诲!” 赵野看著这一张张重新焕发生机的脸庞,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就对了。” “读书人,若是连脊梁骨都断了,那读再多的书,也不过是条断脊之犬。” 第82章 赠少年 这边气氛热烈,群情激昂。 而那边,眾多国子监跟太学的士子可不乐意了。 这话里话外都在嘲讽他们也就算了。 更可气的是,赵野从头到尾,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们一下。 这种无视,比谩骂更让他们难受。 “狂妄!” 太学那边,一个身穿锦袍的生员跳了出来,指著赵野骂道。 “赵野!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教化百姓,反而在此煽动对立,鼓譟生事!” “你这哪里是为官之道?分明是市井无赖的行径!” 另一名国子监生员也跟著附和,手中摺扇拍得啪啪作响。 “正是!” “你一个作为天子近臣,却不做好榜样,反而教唆学子逞勇斗狠。” “枉读圣贤书!” “你这般行径,简直是有辱斯文,不配立於朝堂之上!” 叫骂声四起,这些权贵子弟平日里囂张惯了,哪怕面对御史,也敢指指点点。 赵野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片冰冷。 他看著那群叫囂的生员,就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蚁。 赵野可不惯著。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那群生员。 “榜样?” 赵野冷笑一声。 “你们也配跟我谈榜样?” “官家派我问明缘由,如今御驾在前,圣躬未远。” 赵野猛地抬手,指著城楼方向。 “你等却在此大呼小叫,指手画脚,一点礼数都没。” “这就是国子监教你们的规矩?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斯文?” 那几名骂得最欢的生员,被赵野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野却不依不饶,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 “若再咆哮,我定奏明官家,治你们一个御前失仪之罪!” 赵野话音落下,很多人都收了声,脸色煞白,闭紧了嘴巴。 刚才还喧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但还有个別人还在忿忿不平,嘴里嘟囔著。 “你……你这是以势压人……” 那个姓钱的直讲,此时不得不站出来了。 若是让赵野真的把“御前失仪”的罪名扣下来,这帮学生完了,他这个直讲也得跟著倒霉。 钱直讲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两步。 他没有直接跟赵野对骂,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学生,摆了摆手。 “都住口。” 钱直讲声音苍老,却带著一股子威严。 “既然赵御史拿官家来压人,那我们便不与他做口舌之爭。” 他看了一眼赵野,隨后对著学生们淡定表示。 “別急。” “公道自在人心。” “晚点官家自会给我们做主。” “是非曲直,朝堂诸公看得清楚,天下读书人也看得清楚。” 学生们闻言,这才稍微安了心,一个个退到钱直讲身后,用眼神狠狠剜著赵野。 赵野也不再管他们。 跟这帮人废话,浪费口水。 他转过身,继续看向寒门学子这边。 风似乎小了些。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赵野那身緋红色的官袍上,泛起一层金光。 赵野看著面前这一双双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气。 “诸位。” 赵野开口,声音清朗。 “刚才,我看著你们,看著这汴京城的风,想到一首诗。” “想送给你们。” 各地学子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喜色。 纷纷噤声,翘首以盼。 赵野的词,可是让他们每次读完都感觉心怀激盪,热血沸腾。 如今,赵野要作诗一首送给他们。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何等的激励? 他们怎能不激动? 薛文定更是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抓著衣角,生怕漏掉一个字。 赵野沉吟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念诗,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 “这首诗,名叫《赠少年》。” 赵野轻声说道。 隨后他跨步走起。 一步。 两步。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隨后嘴里声音清朗,字正腔圆,穿透了凛冽的寒风。 “青衫挽弓射苍穹,何惧炎凉与西东。” 第一句出,眾学子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身著青衫的少年书生,虽无甲冑在身,却敢挽弓搭箭,直指苍穹。 那是一种无畏,一种不惧世態炎凉、不惧东西南北风的豪情。 薛文定身子一震,只觉得头皮发麻。 青衫,说的就是他们这些还未入仕的学子啊! 赵野脚下不停,声音愈发激昂。 “骤雨难销埋鞘剑,长风终可跃云鸿。” 哪怕暴雨倾盆,也销蚀不了鞘中宝剑的锋芒;待到长风起时,鸿鵠终將跃上云端,翱翔九天。 这是在告诉他们,眼前的困顿、贫寒,不过是一场骤雨。 只要守住心中的剑,终有乘风而起的一天。 不少学子眼眶湿润,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赵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眾人。 他抬起手,指著东方。 “荣光本在星斗北,浩气元泊山海东。” 少年的荣光,本就应如北斗星辰般璀璨;胸中的浩然之气,本就该如东海般辽阔深沉。 这是在为他们正名。 谁说寒门无贵子?谁说泥腿子没浩气? 他们的志向,在星斗,在山海! 赵野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最后一句,如黄钟大吕,震彻云霄。 “且看来日拏云处,再道人间第一峰!” 且等著看吧! 待到来日,我等施展抱负、凌云直上之时。 再来看看,谁才是这人间的第一高峰! “轰!” 这首诗念完,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吼声。 薛文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鬱气,隨著这首诗,彻底喷薄而出。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诗!” “长风终可跃云鸿!” “再道人间第一峰!” 学子们疯了。 他们挥舞著手臂,有人大笑,有人大哭。 这首诗,写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写进了他们的灵魂里。 这是给他们的战歌! 苏文定脸色潮红,率先拱手高呼。 “谢赵公赠诗,我等必当铭记,不负韶华,誓攀高峰!” 其他学子纷纷拱手行礼跟唱。 “不负韶华,誓攀高峰!” 那充满少年豪情的声音,震碎云霄,连天上的冬日都不由得明亮了几分。 城楼之上。 赵頊站在伞盖下,听著下方传来的诗句,听著那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他的手掌在栏杆上重重一拍。 “好一个青衫挽弓射苍穹!” 赵頊眼中精光爆射。 “好一个再道人间第一峰!” “这首诗,有气魄!朕喜欢!” 站在身后的王安石,此时也是微微动容。 他虽不喜赵野的行事风格,但不得不承认,这首诗,確实写得好。 那种少年意气,那种不服输的劲头,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此子……” 王安石心中暗嘆。 “若是能入我门下,该多好。” 而另一边,太学和国子监的生员们,此时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虽看不起寒门学子,但他们也是读书人,也懂诗词。 这首诗的好坏,他们听得出来。 哪怕是那个钱直讲,此刻也是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他想挑毛病,想说这诗不合平仄,想说这诗意境不高。 可在这一气呵成的豪迈面前,任何挑剔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第83章 別打了,別打死人了 赵野看著眼前这些胸膛起伏、眼中有光的寒门学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阶级这道墙,自古便横在那里,比这汴京的城墙还要厚实。 这些人日后入了官场,或许会被大染缸浸透,或许会变得圆滑世故,学会了和光同尘,甚至变成他们此刻最討厌的模样。 但至少此刻,在这东华门的冷风里,他们还是心怀热血的稚子,是敢把腰杆挺直了的读书人。 没后台,没家世,这是他们心头的刺,也是肉里的疮。 既然没人疼,那他赵野来疼;既然没人撑腰,那他赵野来撑。 赵野转过身,目光投向另一侧。 那里站著百余名国子监与太学的士子,锦衣华服,即便到了此刻,不少人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与生俱来的倨傲。 见赵野看过来,几人下意识地想要冷笑,却在触及赵野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野迈步走过去。 在那群人面前三步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充满傲气的脸。 “本官懒得跟你们废话。” 赵野声音发冷。 “听说你们是来叩闕的?想要弹劾我?” 他下巴微抬,点了点最前面那个手持摺扇的青年。 “说吧,弹劾什么?” 那青年一愣,隨即往前跨了一步,昂首挺胸。 “赵野!你身为读书人,居然——” “居然败坏风气,带坏读书人,有辱斯文,是吧?” 赵野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语速极快。 那青年被这话堵得胸口一滯,到了嘴边的词全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你既知……那……” “你叫什么?” 赵野再次打断,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青年连续两次被打断,只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般噁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浮现出傲然之色。 “学生姓王,名诺,字……” “哪来那么多废话?” 赵野眉头一皱,一脸的不耐烦。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字,问你哪里人?是谁家子侄?” 王诺气得手都在抖,摺扇骨节被捏得咯咯作响。 这赵野,简直粗鄙至极! 他刚要张嘴怒斥。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 “十息。” “十息之內说不清楚,我就问別人了。” 王诺心中暗恨,牙齿咬得生疼。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今日能在这东华门外,將这狂徒懟得哑口无言,那他在士林中的名望必將如日中天。 忍! 王诺强行咽下这口恶气,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学生乃江南西路,抚州临川县人士。”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子炫耀。 “当朝宰执王相公,乃是学生族叔!” 说罢,他斜睨著赵野,等著看这小御史惊慌失措的模样。 谁知赵野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王安石的侄子。” 赵野目光越过王诺,看向他身后。 “你们都是来弹劾我的?还有谁?报上名来。” “本官记性好,等会一併跟官家匯报。” 能在官家面前提到自己?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不一会就有十几人站了出来。 “福建路泉州府南安县,吕盈宏!” “福建路泉州府晋江县,曾至!” “福建路泉州府南安县,吕青山!” “江南西路抚州临川县,黄稟忠……”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 赵野听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在心里嘖了一声。 好傢伙。 吕惠卿的族亲,曾布的族亲,王安石的族亲。 这哪是国子监的学生叩闕,这分明是新党大聚会啊。 全是熟人的亲戚。 “嘿。” 赵野发出一声轻笑。 既然都是仇人的亲戚,那就別怪他不讲武德了。 原本他还想著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讲讲什么是圣人经义,什么是民间疾苦。 现在看来,没必要。 对牛弹琴,浪费口水。 赵野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那个王诺。 两人距离不过半尺,呼吸可闻。 赵野微微侧头,凑到王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我有句话想送给你,想听么?” 王诺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什么?” 赵野轻咳一声,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 那是欣赏,是讚许。 他大声说道。 “好!你们的话,本官都听到了!” “真是后生可畏!” “本官定会如实稟报官家!” 说著,赵野伸出手,重重地拍在王诺的肩膀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拍得王诺身子一歪,半边肩膀都麻了。 “不愧是王相的子侄!好样的!” “虽是弹劾本官,但如此风骨,让人敬佩!” 赵野嘴里大声夸讚,眼睛却死死盯著王诺。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王诺离得最近,看得最真切。 那口型分明是—— “我是你爹。” 紧接著又是一串极其下流的市井脏话,问候了王诺的祖宗十八代。 王诺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读书人最重脸面,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辱骂过? 而且还是这种毫无底线的脏话! 怒火瞬间烧毁了理智。 “你居然骂我!!” 王诺发出一声怒吼,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赵野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用力往外一甩。 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力道並不算大。 然而。 就在他甩手的一瞬间。 赵野像是被一头奔牛撞了一般。 “啊——!” 一声惨叫。 赵野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脚下踉蹌,连退五六步。 “噗通!” 赵野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捂著胸口,躺在地上,指著王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痛苦。 “你……你居然打我?” “君子动口不动口!我夸讚於你,你怎如此粗鄙!竟敢当街行凶!” 王诺保持著甩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躺在几丈开外的赵野。 这…… 这怎么可能? 他刚才只是甩开了手而已,根本没用力推啊! 哪怕是傻子,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无耻!!” 王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地上的赵野大骂。 “你陷害我!我根本没打你!” 然而,他的辩解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 另一边,那几百名寒门学子可没看到赵野的口型。 他们只看到赵野拍著王诺的肩膀,一脸和善地夸奖他。 然后,那个囂张跋扈的王诺,就动手了! 把赵御史推倒在地! “狂妄!!” 一声怒吼从寒门学子中爆发出来。 “王诺!你居然敢殴打赵公!” “赵公乃朝廷命官,你竟敢当街行凶!” 之前那个京东东路的魁梧学子,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猛地往前一衝,双手抓住禁军拦在身前的长棍,用力一推。 “起开!” 禁军也没想到这帮书生突然爆发这么大的力气,阵型瞬间被冲开一个口子。 那学子衝出包围,振臂高呼。 “各位同年!他们欺人太甚!” “赵公如此纯良,赠诗於我们,为我们撑腰,如今却被这帮权贵子弟殴打倒地!” “若我等无动於衷,那还是人吗?” “跟他们拼了!!”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几百名寒门学子,积压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拼了!” “保护赵公!” “打死这帮狗眼看人低的!”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衝破了禁军的阻挡。 几百號人,红著眼睛,嗷嗷叫著冲向对面。 王诺还站在那里发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硕大的拳头已经在眼前放大。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鼻樑上。 “哎哟!” 王诺惨叫一声,鼻血狂飆,整个人仰面便倒。 紧接著,无数只脚踩了过来。 国子监和太学那边虽然也有一百多人,但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平日里也就斗斗嘴,比比诗词。 真动起手来,面对这些常年干农活、力气大得惊人的寒门学子,简直就是弱不禁风。 瞬间就被衝散,被围起来一顿暴打。 惨叫声、怒骂声、拳头到肉的闷响声,响彻东华门外。 城楼上。 赵頊手扶著垛口,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 “快!!” 赵頊回过神来,连忙大喊。 “快派禁军去!给朕拦住!” “別打死了人!” 身后的朝臣们也是一个个大呼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大宋立国百余年。 这种几百名士子在皇宫门口、当著天子和百官的面互殴的场面,那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王安石看著下面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太学生,脸色铁青。 那里面可有不少是他们的子侄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 城下。 赵野躺在地上,透过人腿的缝隙,看著外面的混战。 他也有些无语。 他本来只是想演个戏,让別人看到王诺推倒自己。 这样他就可以借题发挥,晚点去找皇帝给新党那群人上眼药,说他们家教不严,纵容子侄行凶。 可他没想到,这帮寒门学子的火气这么大。 一点就著,直接开干了。 这下事情闹大了。 “哎……” 赵野嘆了口气,刚想爬起来。 一双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赵公!您没事吧?” 薛文定满脸焦急,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全是尘土,髮髻都跑歪了。 赵野借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没事……” 薛文定闻言,长鬆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赵公没事就好!” “您且在这歇著!” 薛文定把赵野往旁边一推,护在身后。 “剩下的交给我们!” “今日必给您討个公道!” 说完,这书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转身,像头蛮牛一样往人群里挤去。 一边挤还一边高呼。 “我乃成都府路嘉州苏文定!赵公乃我同乡!” “诸位给我个面子!让一让!让我踹那王诺两脚!” 赵野站在原地,看著薛文定那奋勇衝杀的背影,人都傻了。 眼看著场面越来越失控,已经有太学生被打得哭爹喊娘,甚至有人开始抄起地上的土块。 赵野急了。 这要是打死人就麻烦了! “別打了!!” “都住手!!” “別给打死了啊!!” 然而,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震天的喊骂声中,根本没人听见。 第84章 赵野是真无耻啊。 禁军铁甲錚錚,长戟如林,硬生生插进混战的人群。 “分!” 带队指挥使一声暴喝,数百名军汉齐齐发力,盾牌撞击肉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过数息,纠缠在一起的两拨人马便被强行隔开。 东华门外的空地上,尘土尚未落定。 左侧,薛文定等寒门学子被盾牌挡著,一个个衣衫虽有些凌乱,髮髻微偏,却皆昂首挺胸,大口喘著粗气,眼中光芒灼灼,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兵卒。 有人还在偷偷揉著手腕,刚才挥拳太猛,震得有些发麻。 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锦衣华服成了破布条,玉佩香囊碎了一地。 除了被挤在最中间的人侥倖逃过一劫,外围的太学生几乎个个掛彩。 有人捂著乌青的眼眶哼哼,有人抱著大腿哀嚎,地上躺倒一片,像是刚被收割过的麦茬。 最惨的当属王诺。 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鲜血顺著鼻孔和嘴角往外冒,把胸前那团绣著云纹的锦缎染成了酱紫色。 脸上、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活像块被万人踩过的烂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国子监钱直讲手指颤抖,指著对面那些寒门学子,鬍鬚乱颤。 “尔等竟敢在宫门行凶!这是造反!这是辱没斯文!” 几名夫子大儒也跟著喝骂,唾沫星子横飞。 薛文定等人只当没听见。 他们伸手拍打著身上的尘土,互相整理著衣冠,甚至还有人衝著对面齜了齜牙,露出一口白牙。 打爽了。 憋了半天的鸟气,算是全吐出来了。 赵野看到没出人命,倒也鬆了口气。 只要不出人命,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城楼之上。 赵頊手扶垛口,看著下面这一地鸡毛,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官家!” 吕惠卿几步抢到赵頊身后,指著下方。 “这些狂徒,当街殴打太学生,御前失仪,视律法於无物,简直是罪大恶极!” “请官家下旨,將这些行凶的狂徒全部拿下,严惩不贷!” 新党眾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王安石看著下面躺著的王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抿著嘴,一言未发。 另一边,司马光、文彦博等人则是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富弼甚至还把头偏向一旁,看似在看风景,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打得好。 反正打的又不是他们的子侄。 赵頊没有理会吕惠卿的叫嚷。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茂则。 “茂则。” “去,传太医局的人,先救治伤者。” “把赵野叫回来。” 赵頊顿了顿,目光扫过新党眾人。 “至於是非曲直,回殿再说。” 说罢,赵頊一甩衣袖,转身下了城楼。 吕惠卿等人还要再说,却见皇帝背影决绝,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跟著往回走。 …… 一刻钟后。 垂拱殿內,气氛凝滯。 群臣归位,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赵野站在殿中央。 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扶著腰,似乎在忍受著极大的痛苦。 不知道的以为他受了重伤一般。 赵頊坐在御座上,看著赵野这副模样,心中无语。 刚才城楼上,他虽看到了赵野確实被推搡倒地,但现在这模样是不是过於离谱了点? “赵卿。” “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復胸口的疼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王安石那张黑脸,又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吕惠卿。 “回官家。” “臣……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赵野声音哽咽,带著无限的委屈。 “臣奉官家旨意,下去安抚士子,了解双方诉求。” “臣见王诺等人气势汹汹,言语间对臣颇有误解,想必是因为臣之前在清风楼的言论,触怒了他们。” 赵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臣虽心中委屈,但也钦佩他们不畏权贵的精神。” “臣夸讚他们有风骨,有傲气,敢於直言进諫。” “谁知……” 赵野说到这,猛地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谁知那王诺,不知为何,一拳打在臣的胸口上!” “臣一时不察,被打倒在地,这才引得那些寒门学子激愤,为了保护臣,才与他们起了衝突。” “一派胡言!” 吕惠卿再也忍不住,跳出班列,指著赵野大骂。 “赵野!你含血喷人!” “王诺不过是一介书生,如何能一拳將你打倒?” “你如今正值当年,身子骨如此之弱?谁信?” 赵野转过头,看著吕惠卿,眼神清澈且无辜。 “吕朝奉郎此言差矣。” “我前些日子去河北查案,一路奔波,早已是强弩之末。” “王诺虽是书生,但年轻力壮,含怒出手,力道自然不小。” 赵野说著,还特意揉了揉胸口。 “再者,眾目睽睽之下,若非他动手,难道是我自己往地上摔不成?” “我图什么?” “图这一身泥?还是图这一身伤?” 吕惠卿被噎住了。 图什么? 当然是图陷害我们! 可这话他没法说,因为现场確实是王诺先有了动作,赵野才倒下的。 赵野没理会吕惠卿,转过身,再次面向赵頊。 “官家。” 赵野拱手,声音变得诚恳。 “臣以为,此事不宜深究。”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连苏軾和章惇都抬起头,诧异地看著赵野。 转性了这是? 按眾人对赵野的了解,现在不应该穷追猛打才是么? 怎么还求起情来了。 赵野接著说道。 “王诺等人,虽目无法度,藐视朝廷,殴打命官,甚至纠集人手,围堵宫门,意图逼迫官家。” “但……” 赵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宽容大度的神色。 “毕竟是年轻气盛,行为过激了一点罢了。” “臣身子骨还算硬朗,这一拳虽痛,但也抗得住,没受什么大伤。” “臣不愿因为这点私怨,就毁了这些年轻人的前程。” “请官家恩准,饶恕他们的罪过,莫要深究了。” 死寂。 垂拱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軾站在班列后方,低著头,肩膀剧烈耸动。 他死死咬著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章惇则是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颤抖,手指掐著掌心。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求情? 这分明是想置人於死地啊! 逼迫官家?目无法度?藐视朝廷?殴打命官? 这四个罪名,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流三千打底的大罪。 赵野嘴上说著“不宜深究”,实则把罪名坐得死死的。 而且还摆出一副“受害者宽宏大量”的姿態? 实数有点不当人。 王安石站在最前头,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赵野这番话,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既占了道德制高点,又把王诺等人推下了悬崖。 至於寒门学子动手打人这事? 赵野压根提都没提! 赵頊坐在御座上,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半张脸。 他必须遮住。 因为他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咳,掩饰喉咙里溢出的笑意。 这赵野,真是... 黑的能说成白的,还要让人挑不出理来。 旧党眾人此时也是一个个表情古怪。 富弼摸著鬍鬚,眼角眯成了一条缝。 文彦博嘴角微翘,看著新党吃瘪,心中暗爽。 司马光则是皱著眉,看著赵野,心中给了一个评价:无耻……但有用。 “赵卿……咳咳……” 赵頊放下袖子,努力板起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赵卿果然是宽厚之人。” “被人殴打,还能为行凶者求情,此等胸襟,朕心甚慰。” 赵頊目光转向王安石。 “介甫。” “你有何看法?” 王安石身子一僵。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能说什么? 殿內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殴打命官,逼迫君父。 这两条罪名若是坐实,別说王诺前程尽毁,就连他这个做叔父的宰相,也得背上个教唆子侄、图谋不轨的嫌疑。 第85章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王安石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他双手举起笏板,过头顶,腰身折了下去。 “官家,臣有罪。” 话音落下,群臣侧目。 赵野眉毛挑了一下,不知王安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可不相信王安石是怕了。 王安石直起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刚才的阴沉都散去了,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臣之族侄王诺,以及太学、国子监部分学子,今日所为,確是大错。” 王安石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无论缘由为何,於宫门禁地,对朝廷命官有推搡之举,致使赵侍御倒地,此乃目无法纪。” “更有甚者,部分太学生此前口出狂言,羞辱寒门同窗,有违圣人教诲,败坏士林风气。” 说到这,王安石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色惨白的新党官员。 隨后,他又转回身,对著赵頊再次一揖。 “此皆臣平日约束族人不力,教化门下无方所致。” “臣身为宰执,未能以身作则,致使后辈如此狂悖。” “臣请官家,降罪於臣,罢去臣身上一切职事,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满殿譁然。 吕惠卿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罢相? 为了这事,王安石要辞职? 赵頊也是一愣,放在御案上的手抖了一下。 他只是想敲打一下他们,可没想过现在就让王安石滚蛋。 新法正如火如荼,若是王安石走了,这摊子谁来接? 还没等赵頊开口挽留。 王安石直起腰,话锋猛地一转。 “然!” 声音陡然拔高。 他伸手指著殿外。 “官家明鑑,今日东华门外之乱,並非单方之过。” “那些各地赴考的学子,即便事出有因,即便心中愤懣。” “但在御驾之前,宫门之外,聚眾斗殴,將读书人的体面置於何地?” “將朝廷的威仪置於何地?” 王安石往前逼了一步。 “赵侍御刚才说,王诺等人逼迫官家。” “那这几百名寒门学子,衝击禁军防线,在天子脚下大打出手,难道就不是逼迫官家?” “难道就不是御前失仪?难道就不是大不敬之罪?” 赵野听到这,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图穷匕见了这是。 “若只严惩王诺等人,而放纵彼等,则国法何在?公道何存?” “臣恳请官家,一视同仁!” “依大宋律,凡衝击宫门、御前斗殴者,无论缘由,皆当杖责,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请官家下旨,將今日参与殴斗之所有学子,无论是太学、国子监,还是各地举子,一律拿下,交由大理寺严审!” “如此,方能彰显朝廷法度之公正!方能平息物议!” 此话一出,殿內顿时骚动起来。 这话比刚才赵野那番话还要狠。 这是要同归於尽啊! 太学生和国子监生员也就百来人,大多还是官宦子弟,革去功名虽然肉疼,但家里有权有势,总有別的出路,大不了过几年再恩荫入仕。 可那几百名寒门学子呢? 那是他们一辈子的希望! 若是革去功名,永不录用,那就是断了他们的命根子,甚至是断了他们全家的活路! 王安石这招狠啊,以退为进。 新党眾人反应极快。 韩絳第一个跳出来,手持笏板。 “臣附议王相所言!” “律法面前,当一视同仁!不可偏废!” 邓綰紧隨其后。 “臣附议!既然要罚,那就都罚!谁也別想跑!” 曾布也出班。 “臣附议!请官家下旨,彻查所有涉事学子!” 一时间,新党官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臣等附议!” “严惩!必须严惩!”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是赵野把刀架在王诺脖子上。 现在变成了王安石把刀架在了那几百名寒门学子的脖子上。 赵頊坐在上面,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他看著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把这几百人都抓了。 明年春闈在即,若是把这些举子都废了,那科举还考不考?天下读书人还不造反? 赵頊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赵野。 “赵卿。” 赵頊语气平淡。 “王相说得也有道理,法不阿贵,亦不阿贫。” “你觉得呢?” 赵野此时也不捂胸口了,也不喊疼了。 他站直了身子,看著王安石。 王安石也看著他,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两人对视。 赵野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 “王相公,果然是王相公。” “大义灭亲,下官佩服。” 王安石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淡淡说道。 “赵侍御谬讚了,老夫只是依律办事。” 赵野面带微笑。 他知道,这局没法再僵持下去了。 自己肯定不能真让那支持自己的学子被革去功名。 况且自己今天纯赚,一点亏没吃,也没必要死咬著不放。 赵野转过身,对著赵頊拱手。 “官家。” “王相所言,確有道理。” “法理之上,確应公正。” 赵野这话一出,殿內眾臣都不由得有些紧张。 生怕赵野脑子一抽,真让所有学子一起受罚。 然而,赵野话锋一转。 “不过……” “臣以为,今日之事,究其根源,实乃年轻学子血气方刚,一时激愤所致。” “双方皆有衝动之处。” 赵野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安石,又看向赵頊。 “若论初心,除了极少数蓄意挑衅者,大多並非真欲对抗朝廷。” “明年春闈在即,天下英才匯聚京师。” “若因一时衝突,便大规模拘捕、处罚数百名学子,不仅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更恐耽误国家选才大计。” 赵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臣不忍见这些学子,因为一时糊涂,便毁了一生。” “所以……” 赵野再次拱手,腰弯了下去。 “臣恳请官家,宽大处理。” “不如就此作罢,由礼部、国子监出面,对双方严加训诫,令其深刻反省即可。” “以示朝廷宽仁,亦给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既给了王安石台阶下,又保全了寒门学子,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宽宏大量的长者形象。 赵頊听完,嘴角勾起。 他看向下方群臣。 “眾卿以为如何?” 这时候,旧党的人知道该出场了。 反正自己不吃亏,息事寧人对他们来说也没有损失。 而且,卖个好给天下学子,何乐而不为? 司马光率先出列,手持笏板。 “老臣以为,赵侍御所言,乃老成某国之言。” “年轻人偶有行差踏错,重在教化引导,而非一味严惩。” “若真將这数百人革去功名,恐引发士林动盪。” “臣附议赵侍御之策,宽宥为主,训诫为辅。” 富弼也走了出来。 “臣附议。” “圣朝以仁治天下,当给这些学子一个机会。” 文彦博也点头。 “臣附议。” 一时间,殿中风向大变。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新党,此刻也都闭了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只要不把事情闹大,其他的都好说。 王安石见状,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气。 他刚才也是兵行险著,真要是把几百人都抓了,这罪名他也背不起。 王安石拱手。 “赵侍御既有此仁心,老夫亦无异议。”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诺等人,回去后,老夫定当严加管教,禁足三月,令其闭门思过。” 这算是表態了。 赵頊见火候到了,便不再犹豫。 他手一挥。 “既如此,便依眾卿所议。” “今日东华门外之事,双方各有过错。” “念在其多为年轻学子,且科举在即,朕特予以宽宥。” “著礼部、国子监,將涉事学子带回,严加管束训诫,不得再犯!” “若有再敢滋事者,定严惩不贷!” 第86章 痛打落水狗 赵頊看著殿內终於平息下来的爭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早晨,先是朝堂激辩,又是宫门斗殴,再是群臣逼宫,最后演变成互相攻訐。 比他在福寧殿批阅十斤奏章还要累人。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回后宫好好喝口热茶,歇息片刻。 “既如此,今日之事便……” 赵頊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准备宣布退朝。 “官家!” 赵頊眉毛猛地一跳,到了嘴边的“退朝”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他顺著声音望去。 赵野,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再次出列,躬身立於殿中。 赵頊看著这个似乎总有“惊喜”等著自己的臣子,心中泛起无奈。 还要干什么? 学生的事不是都结了吗? “赵卿?”赵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透著疲惫,“还有何事?”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赵野身上。 王安石眼皮跳了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吕惠卿则是眼皮狂跳,手心开始冒汗。 赵野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刚刚鬆了一口气的吕惠卿。 “回官家。” 赵野声音平稳。 “还有一件事没处理完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直指向吕惠卿。 “今日东华门外之乱,看似是学子意气之爭,实则根源,皆因吕朝奉郎而起。” 一语既出,刚刚鬆弛下来的大殿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空气仿佛凝固。 吕惠卿刚刚放下的心猛地提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张嘴想反驳。 赵野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臣要弹劾吕惠卿,其罪有二!” “其一,构陷同僚,煽动舆论!” 赵野目光如炬,盯著吕惠卿。 “吕惠卿罔顾事实,串联国子监、太学,散布不实之言!” “若非他在背后鼓动,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太学生,何以会突然跑去东华门叩闕?” “若非他刻意引导,何以会酿成宫门斗殴、流血衝突之祸?” “此乃扰乱朝纲,为一己私利而裹挟圣听,其心可诛!” 吕惠卿身子晃了晃,想要出列辩解,却发现脚下像是生了根,沉重无比。 赵野往前逼了一步,语速更快。 “其二,越职言事,弹劾失实!” “吕惠卿本职为检详文字,非纠弹之官,非言官御史。” “然其前日在朝,无端弹劾於臣,今日又在朝堂之上,再次构陷。” 赵野转过身,对著御座深深一揖,隨后直起身子。 “按我大宋律法,非言官而弹劾朝臣,若所劾不实,当反坐其罪!” “之前臣顾全大局,未及深究。” “然其却越发猖狂!” “如今水落石出!” “请官家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反坐其罪”四个字,让吕惠卿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等到赵野说完,他已是面无人色,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龙椅上的赵頊,经赵野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 一切的源头,不就是吕惠卿在兴风作浪吗? 若不是他心胸狭窄,揪住赵野的只言片语大做文章,何至於引发朝堂对峙? 何至於引发宫门斗殴这等丑闻? 让自己这个皇帝也跟著折腾了一早晨,甚至还要被逼著去城楼上吹冷风,顏面受损! 赵頊越想越气。 他看向吕惠卿的眼神,瞬间冰冷如霜。 “砰!” 赵頊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吕惠卿!” 赵頊声音里带著怒火。 “赵侍御所奏,你可有话说?” 吕惠卿感受到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浑身一颤。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任何辩解在此刻都只会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惩罚。 他踉蹌出班,长揖及地。 “臣……臣无话可说……” “臣……知罪……” “甘受官家责罚……” 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他並不悔恨对付赵野,而是悔恨自己棋差一著,没有做好万全准备。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赵頊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厌恶更甚。 连多余的一眼都不想再看。 他直接略过了徵询刑部或宰相意见的环节,直接下了决断。 “好!” “既然认罪,那便依律处置!” 赵頊目光转向吏部尚书所在的方向。 “吏部——” 吏部侍郎连忙出列。 “臣在。” 赵頊冷声道:“看看哪个远恶军州还缺知县,將吕惠卿调出京城!即日赴任!” “另,罚俸一年,寄禄官再降三级!”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將吕惠卿打入深渊。 远恶军州的知县? 那等蛮荒瘴癘之地,几乎等同於流放! 再加上罚俸和连降三级,他吕惠卿多年的经营、大好的前程,顷刻间化为乌有! 从天子近臣,变成边远小吏。 这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吕惠卿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掌紧紧握住笏板。 “臣……领旨……谢恩……” 一旁的王安石嘴唇动了动。 终究还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 他闭上了眼睛。 皇帝正在气头上,且赵野占尽了理法,此时求情非但无用,反而会引火烧身,连累新法大局。 只能日后……再图转圜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大戏终於要落下帷幕。 赵頊挥了挥手,正准备让內侍宣布退朝。 “官家。” 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臣忽然想起一事。” 赵頊手僵在半空,眼角抽搐了一下。 一眾大臣都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赵伯虎还有完没完? 人都已经被你踩进泥里了,还要干什么? 赵野转过身,看向吕惠卿。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前日垂拱殿內,吕朝奉郎……哦,不对。” 赵野拍了拍脑门,一脸的歉意。 “现在该称吕知县了。” “吕知县可是还差臣一封道歉信呢。” 赵野故意停顿了一下。 “不过,臣念在吕知县即將远行,去往那远恶军州,路途遥远,事务繁杂,还要收拾行囊。” “这书面道歉嘛,就免了吧。” 听到这话,地上的吕惠卿身子微微鬆弛了一点。 然而,赵野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如坠冰窟。 “毕竟,官家已圣裁独断,还了臣一个清白。” “只是这道歉的承诺,乃是君子之约。” “流程,还是走一下为好,也算有始有终,全了朝堂规矩。” 赵野对著赵頊拱手。 “请官家恩准,让吕知县当眾履行承诺,给臣道个歉。” “口头的就行,臣不挑。” 杀人诛心!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群臣心中无不骇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赵野是要把吕惠卿最后一点脸面,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两脚啊! 都已经贬官罚俸了,还要逼著人家当眾道歉?! 苏軾站在后面,看著赵野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他拽了拽章惇的袖子。 “子厚……伯虎这招,是不是太狠了点?” 章惇却是眼睛发亮,嘴角微翘。 “狠?” “吕惠卿想置伯虎於死地的时候,何曾想过手下留情?” “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苏軾闻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確实,一切都是吕惠卿咎由自取罢了,怨不得他人。 而赵頊先是一愣。 隨即,他看向赵野,又看了看吕惠卿。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嗯……” “赵卿所言,倒也在理。”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既然承诺了,自然要兑现。” 赵頊挥了挥袖子。 “吕惠卿,既如此,你便向赵侍御赔个礼吧。” “道完歉,也好上路。” 吕惠卿此刻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吕知县?” 赵野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催促。 “莫非是想抗旨?” 吕惠卿浑身一震。 脸上已无半点血色,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他步履蹣跚,一步,两步,挪到赵野面前。 赵野站在那里,双手负后,下巴微抬,冷冷地看著他。 吕惠卿抬起手,那双手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他机械般地拱了拱手。 嘴唇张合了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听不见。” 赵野淡淡说道。 吕惠卿身子一颤,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了下来。 声音有些颤抖,断断续续。 “赵……赵侍御……” “对……对不住……” 声音低沉,沙哑,还带著无尽的屈辱。 大殿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 看著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新党干將,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低头认错。 赵野看著他。 没有回礼。 没有客套。 只是用鼻孔轻轻“哼”了一声。 算是回应。 隨后,他连正眼都没再瞧吕惠卿一下,直接转身,对著御座一揖。 “臣,无事再奏。” 说完,赵野一甩袖子,瀟洒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那份轻蔑,那份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吕惠卿感到刺痛。 吕惠卿僵在原地。 他只觉得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之中。 他失魂落魄、浑浑噩噩地挪回自己的位置。 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吕惠卿在整个大宋官场,將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第87章 翘班【求月票,推荐票】 朝会结束。 赵頊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后。 “退朝——” 內侍声音响起,在殿內盪起回音。 百官们鬆了口气,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几分。 衣袍摩擦声、脚步声、低语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回这座空旷的大殿。 赵野站在原地,伸手揉了揉腮帮子。 之前演戏演得太投入,表情做得太足,脸有些僵。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苏軾和章惇身上。 那两人也正看著他。 赵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赵野也不客气,伸手就往苏軾肩膀上搭。 “啪。” 苏軾身子一扭,躲开了这只手,把脸撇向一边,鼻孔里哼出一声。 “赵侍御这手金贵,莫要碰我这衣冠不整之人。” 赵野也不恼,收回手,顺势在自己官袍上蹭了蹭,笑嘻嘻地说道。 “子瞻兄,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我那也是没办法。” 赵野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这垂拱殿的地砖,那是苏州烧制的金砖,可不便宜咧。若是真踩脏了,內侍省那帮人还得趴在地上擦半天,怪累人的。” 苏軾猛地转过头,指著赵野的鼻子,气得鬍子乱颤。 “赵伯虎!” “你少在这跟我插科打諢!” “我今早出门特意换的新靴子!连个泥点子都没有!哪里脏了?” “你分明就是……” 苏軾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这里毕竟还是大殿,人多眼杂,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了赵野一眼。 章惇在一旁看著,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苏軾的胳膊。 “行了,子瞻。” “过去了。” 章惇看向赵野,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伯虎,我等非贪生怕死之辈,希望日后別再做这样的事了。” 赵野闻言有些疑惑。 “什么为你们好?我做什么事了?” 苏軾以为赵野不愿意在这件事深聊,所以打了个哈哈。 “不说了不说了。” 赵野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太在意,看向殿外说道。 “折腾了一早晨,早饭都没吃,肚子都饿扁了。” “咱们去搓一顿?我请客。” 他衝著周围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你俩不用去点卯吧?” “没事,无非晚点补个条子罢了。忙活了一早上,我也饿了。” 苏軾面带笑意。 “再说了,你要请客,我肯定捧场!” 而章惇则苦笑一声。 “我也没什么事干,如今制置三司条例司怕是没有我的位置咯。” “去了没事做,估计过两天就得调出条例司了。” 眼见赵野面带歉意想开开口。 他连忙打断。 “无需如此,现在吃饭重要。” 赵野頷首,不再说话,拉起两人的手跨出殿门。 三人並肩朝著殿外走去。 脚步声轻快,緋袍绿袍交织在一起,在这略显沉闷的官场中,透著一股子难得的鲜活气。 而大殿的另一侧,气氛却像是凝固了一般。 王安石站在原地,手里握著笏板。 他没有动。 他不走,周围那些新党的官员也不敢走。 一群人围在王安石身边,像是一群失了主心骨的苍蝇,嗡嗡作响。 “相公,这赵野实在是太囂张了!” “他这分明就是针对我们!针对新法!” “今日他能逼著吉甫兄道歉,明日就能骑到咱们所有人头上拉屎!” “是啊相公!” 另一个官员也附和道,眼神里透著惊恐。 “吕检详被贬去远恶军州,这……这也太狠了。” “以后咱们谁还敢替朝廷办事?谁还敢推行新法?” 眾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不少人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吕惠卿。 吕惠卿此刻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眼神空洞地盯著脚下的金砖,仿佛那里有什么深奥的经义。 刚才那一声道歉,那一弯腰,已经把他所有的精气神都折断了。 还有那即將到来的流放…… 有人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吕惠卿的后背,嘴里说著些“留得青山在”、“忍辱负重”之类的场面话。 吕惠卿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个木头人。 王安石听著耳边的聒噪,眉头越锁越紧。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扫过眾人。 “都闭嘴。”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王安石看著这群人。 心中嘆了口气。 如果不是要靠这些人推行新法,他甚至都不想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比起赵野,差太多了。 可惜,没有如果。 “还嫌不够丟人吗?” 王安石冷冷地说道。 “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赵野睚眥必报,你们第一天知道?” 眾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王安石转过身,看了一眼吕惠卿。 眼神里满是复杂。 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新法正到了关键时刻,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大事。 “吉甫之事,官家已有圣裁,多说无益。” 王安石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冷硬。 “都回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变得格外严厉。 “回去告诉你们家里的那些子侄。” “从今天开始,到来年春闈之前,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把门关紧了,书读透了。” “谁若是再敢出去惹事。” 王安石一甩袖子。 “別怪老夫不讲情面!” “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们!” 说完,王安石不再理会眾人,迈开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步伐依旧坚定,只是背影看起来,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萧索。 …… 东华门外。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几百名寒门学子还站在那里。 周围围满了身穿铁甲、手持长枪的禁军。 刚才那股子拼命的狠劲儿退去后,恐惧便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不少人脸色发白,腿肚子直转筋。 毕竟,这是在皇宫门口打架啊。 当著官家的面,打了太学生,打了权贵子弟。 这罪名可不小。 薛文定站在最前面,看著周围那一圈明晃晃的枪尖,心里也有些发虚。 但他不能露怯。 他是这帮人的主心骨,若是他怕了,这帮人就散了。 “別怕!” 薛文定咬著牙,低声给周围的人打气。 “赵御史说了,官家看著呢!” “咱们占著理,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看著那紧闭的宫门,大家心里还是没底。 “吱呀——”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呼吸一滯,齐刷刷地看过去。 只见张茂则手持拂尘,带著几名身穿緋袍的礼部官员,还有十几个小黄门,快步走了出来。 禁军立刻分开一条道。 张茂则走到眾人面前。 他没有立刻宣旨,而是先嘆了口气。 “唉。” 这一声嘆息,听得眾人心头一紧。 “你们啊……” 张茂则摇了摇头,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奈。 “真是胆大包天。” “在御驾之前动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眾学子默然不语,腰板挺直,好似天不怕地不怕一般。 但那身体时不时的抖动却出卖了他们。 张茂则也只是敲打敲打他们而已。 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清了清嗓子,把脸一板。 “不过...” “官家仁慈,念在你们是初犯,又是为了维护朝廷律法,一时激愤出手,且科举在即,不忍毁了你们的前程。” 听到这话,薛文定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官家……不杀我们?” 张茂则瞥了他一眼。 “杀你们?杀你们脏了官家的地。” 他轻咳一声。 “听旨!” 眾人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上諭:念诸生年轻气盛,虽有过激之举,然情有可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至来年春闈。” “尔等需每月去一趟礼部,听大儒讲经,修身养性。” “若有再犯,定斩不饶!” “钦此!” 张茂则念完,合上圣旨,看著下面这群人。 “听明白了吗?” “这就完了?” 薛文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礼部听讲经?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奖励啊! “听明白了?” 张茂则笑眯眯的问道。 “听明白了!” 眾人反应过来,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官家仁慈!” “官家圣明!” “吾皇万岁!” 张茂则看著这帮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挥了挥手,对身后的礼部官员说道。 “给他们登记造册。” “记住,名字、籍贯,一个都不能错。” “是。” 礼部官员们拿著笔墨纸砚,走上前去。 “排好队!一个个来!” 学子们乖乖地排好队,脸上掛著劫后余生的笑,比过年领赏钱还要高兴。 …… 赵野三人刚走出东华门。 一眼就看到了这边的热闹景象。 几百名学子排成长龙,正在礼部官员那里登记,脸上洋溢著喜气。 旁边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軾停下脚步,看著那边,脸上露出几分意动。 “伯虎,你看。” 苏軾指了指薛文定那个方向。 “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苏軾说著就要往那边走。 “刚才他们可是为了你才动的手,这时候过去安抚几句,也是应有之义。” “啪。”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苏軾的胳膊。 赵野摇了摇头。 “別去。” “为何?” 苏軾不解。 赵野看著那些学子,眼神深邃。 “子瞻兄。” “他们是来年要参加春闈的举子。” “接触太多,容易引火上身。” “你是想害了他们?” 苏軾闻言,身子一僵。 他虽然性子直,但不是傻子。 赵野虽然没直说,但他却能听懂里面的意思。 如今这敏感时期,避嫌才是对这些学子最大的保护。 “还是你想得周全。” 苏軾嘆了口气,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行了,走吧。” 章惇在一旁催促道。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上车再说。” 三人不再停留,快步朝著马车走去。 赵野在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中,薛文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朝这边看过来。 赵野没有停留,一掀帘子,钻进了车厢。 “驾!” 车夫一甩鞭子。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嚕的声响,载著三人,离开了这喧囂的东华门。 第88章 赵野的分析【求书评】 马车沿著御街向南碌碌而行。 车厢內,赵野看著对面两人。 “我说二位,咱们这是去哪?清风楼?” 章惇靠在车壁上,摇了摇头,伸手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 “清风楼人多眼杂,现在去那,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安生,光应付那些学子就够你受的。” 他放下帘子,看向赵野。 “伯虎如今可是汴京城的风云人物,还是低调些好。” 赵野一听,也是这个理。 刚才那帮学子的热情他可是领教过了,再去酒楼,怕是要被当成猴子围观。 “那去哪?总不能饿著肚子吧?” 章惇笑了笑,指了指外头。 “让人去点些上好的酒菜,找个清净地界,让他们送过来便是。” “送过来?” 赵野愣了一下,隨即脑海中记忆翻涌。 是了。 这北宋的餐饮业可是发达得很,早就有“索唤”这一说了,只要给钱,哪怕是皇宫门口,也能给你送来热乎的饭菜。 这不就是大宋版的外卖么? 赵野一拍大腿。 “行!还是子厚兄想得周到。” 他摊了摊手,身子往后一仰,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子厚兄的车夫跑一趟了,我那家里,可是连个使唤的家僕都没有。” 章惇点头应下。 至於这吃饭的地点。 苏軾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既然要清净,我看伯虎家里就不错。” 苏軾身子前倾,盯著赵野。 “正好藉此机会去瞧瞧。” “咱们赵大才子的黄金屋,究竟是何等模样?” 章惇闻言,也是来了兴致,附和道。 “子瞻此言大善,我也正有此意。” 赵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去就去唄。” “只要你们不嫌弃我那地方破烂就行。” “黄金屋是没有,烂瓦房倒是有一间。” 几人说定,马车便转了向,朝著城南驶去。 汴京城南,多是平民百姓与下层官吏的聚居地,道路不如御街宽敞,两旁也没了那些高耸的酒楼瓦舍,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房和嘈杂的市井。 马车在一处略显破败的小院前停下。 院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青砖,两扇木门也是斑驳陆离,透著一股子寒酸气。 三人下了车。 赵野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兑票。 正是之前薛文定给的那张三十贯的兑票。 他隨手递给章惇的车夫。 “劳烦,吃些什么,你看著安排即可。” 隨后便走在最前。 推开院门,对著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 “二位,请吧。” 穿过小院,进入屋內。 苏軾环顾四周,嘴巴微张,半晌没合上。 他看向赵野,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伯虎……你这……” 章惇也是眉头紧锁,他虽知赵野清廉,却也没想到竟清贫至此。 堂堂殿中侍御史,正七品的京官,住的地方竟连个殷实些的商贾都不如。 赵野见两人这副表情,无奈苦笑。 他走到角落,拎起一个黑乎乎的炭盆,放在屋子中间。 又找来火摺子,蹲在地上开始点炭。 “没办法,穷啊。” 赵野一边吹著火摺子,一边说道。 “你们是知道的,之前被罚了一年半的俸禄,早就喝西北风了。” 引火的稻草,冒出一股青烟,呛得赵野咳嗽了两声。 他起身拎过一个铜壶,架在炭盆上。 “家里没茶叶,只能请二位喝点白开水了。” 苏軾看著赵野那熟练生火的动作,心里有些发酸。 他虽也不富裕,但比起赵野可好太多了。 “伯虎,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 苏軾坐到长凳上,嘆了口气。 “我平日在酒楼也没怎么见过你来吃喝,你家中也没什么物件,钱都花哪去了?” 赵野拍了拍手,拉过一条凳子坐下。 “还能花哪去?” 他扳著手指头数。 “买书要钱吧?这京城的书贵得离谱。” “日常吃喝拉撒要钱吧?” “还得给老家寄钱……” 说到这,赵野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愣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脸色微变。 坏了。 穿越前可没寄钱的习惯,加上他这段时间也没俸禄。 完全忘了这一茬。 赵野一拍脑门,发出一声脆响。 “哎呀!” 苏軾被他嚇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可是忘了什么要紧事?” 赵野张了张嘴,看著苏軾那关切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事说出来太丟人。 堂堂京官,忙得连家都忘了养。 “没事……” 赵野乾笑两声,摆了摆手。 “就是想起有些衣服还没洗……小事,小事。” 苏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屋內的温度隨著炭火的燃烧慢慢升了起来。 铜壶里的水开始发出“嘶嘶”的声响。 章惇一直沉默著,目光盯著那跳动的炭火,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见饭菜还要一会才能来,章惇抬起头,看向赵野。 “伯虎。” 章惇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章惇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你对新法,究竟是何看法?” “你我相交,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我虽看不惯吕惠卿的为人,但对王相公的新法,我是推崇备至的。” “我认为,唯有变法,才能救大宋之积弊,才能富国强兵。” “但你的所作所为,让人摸不透。” “你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 苏軾闻言,也转过头,看向赵野。 他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赵野看著两人。 他伸手拿起铜壶,给两人面前的碗里倒上热水。 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啊……” 赵野放下铜壶,端起碗吹了吹。 “说实话,我不反对,也不赞成。” “或者说,我反对,也赞成。” 章惇眉头一皱:“何解?” 这算什么回答?墙头草? 赵野抿了一口热水,暖流顺著喉咙滑下。 他嘆了口气。 “新法该变,这毋庸置疑。” “大宋如今是冗官、冗兵、冗费,国库空虚,百姓困顿,不变就是等死。” “然,八月时,我在殿內也说了,变法最主要的是什么?是监察。” 赵野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后面王相虽然提起,也有著重考量,甚至做了修改。” “但说实话,对於执行是否顺利,我持悲观態度。” 章惇眉头皱得更紧了。 “伯虎,是否多虑了?” “如今条例司选派干员,皆是一时之选,又有王相公亲自坐镇……” 赵野摇了摇头,打断了章惇的话。 “子厚,並不是多虑。” 赵野看著章惇的眼睛。 “我问你,如今朝堂之上,支持王相的人,有多少人是跟你一样,是把新法当成理想、当成救国良药去做的?” “又有多少人,是像吕惠卿那样,把新法当成晋升的阶梯,当成敛財的工具?” “是投机者多,还是实干者多?” “你应该比我清楚。” 章惇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当然知道。 这朝堂上,如今满眼望去,皆是阿諛奉承之徒,真正懂新法、守底线的,凤毛麟角。 “有王相公在把控……” 章惇试图挣扎一下。 “只要王相公在,他不会……” 话说到一半,章惇自己停住了。 他想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 想到了王安石放纵吕惠卿构陷赵野;想到了王安石为了平息事態,提出的严惩寒门学子的建议。 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刚正不阿的王安石,似乎……变了。 第89章 吹牛逼吹过头了 赵野见状,轻声说道。 “王相內心深处还是为了强国的,这点我从未怀疑。” “可惜,他被绑架了。” “被新法绑架了,被他身边的那些『支持者』绑架了。” “所以很多时候,他作为新法变革的领袖,考虑的事情,就不能单纯局限於善恶,而要考虑派系,考虑平衡,考虑大局。” “哪怕这个『大局』,是建立在沙滩上的。” 章惇闻言,苦笑一声,端起水碗猛灌了一口。 滚烫的热水烫得他齜牙咧嘴,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不是官场小白,这些道理他懂。 只是一直以来,他不愿去想,不愿去承认罢了。 苏軾眼见气氛有些沉重,连忙插话。 “伯虎,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那可有什么办法解决?” 赵野仔细思考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解决不了。” 苏軾愣住了:“为何?”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来分析一下。” “我八月上奏可能会出现摊派的问题,这个问题简单来说,不是会不会发生,而是必然会发生。” 赵野看向章惇。 “子厚,你了解王相,也了解如今的三司国库里还剩多少钱。” “官家急,王相也急。” “若想快出政绩,堵住富相公、司马学士他们的嘴,证明新法是有效的,是能生钱的。” “那必须会下令要求下面州府县镇,將新法强力推行下去。” “你说是,也不是?” 章惇頷首,面色凝重。 “没错,快速推行是一定的,政令也早已下发。” 赵野笑了。 “那么问题来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拿青苗法举例,上面要政绩,要看到放贷的数额,要看到收回的利息。” “你说底层官员,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住乌纱帽,会不会给原本不需要借贷的富户强行摊派?” “不借?不借就是不支持新法,就是对抗朝廷!” 章惇的手指猛地攥紧。 赵野继续说道。 “还有农田水利法。” “所谓的鼓励垦荒,兴修水利。” “底层官员会不会为了政绩,强行徵发民夫,去修那些根本没用的水渠?去开垦那些根本种不出庄稼的荒地?” “搞面子工程,累死的是百姓,升官的是他们。” “再比如说均输法。” 赵野竖起第三根手指。 “初衷是为了合理调配每年各地徵收的物资,避免资源浪费,避免『徙贵就贱,用近易远』。” “这听起来很好,朝廷省了钱,百姓少了负担。” “但问题又来了,还在人身上。” 赵野身子前倾。 “发运使,身兼东南六路採购运输大权,朝廷给他的数目,他会要求下面的官员比价购买上交。” “那如果下面的官员想要贪污,或者为了完成目標,强令当地百姓生產不宜当地生產的物品,该怎么办?” “你说规定了需平价购买。” “但定价权在谁手上?在官府手上!” “若有官吏强行压价,十文钱的东西给两文,百姓卖是不卖?” “不卖就是抗税!” “况且,发运司衙门权利极大,他想做生意,想跟谁做生意,都是发运司衙门说了算。” “那如果这些官吏家里有人在做生意呢?” “朝廷的订单,会不会全落入他们自家口袋?” “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赵野嘆了口气。 “朝廷下场做生意並非不可,我甚至认为这是必要的,毕竟盐铁茶酒,关乎国本。” “但如果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插手,连卖梳子、卖果子的利都要爭。” “那这民间的生意还能做么?” “与民爭利,爭到最后,民不聊生,国富而民穷,这真的是强国之道吗?” 章惇越听脸色越阴沉。 他虽然觉得赵野说得有些极端,有些夸张。 但每一句话,每一个推论。 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知道,底下那些官吏,就是这副德行。 苏軾也是面色凝重。 “伯虎刚才所言一切,皆在人身上。” “但新法既已实施,断然无法朝令夕改,官家也不会同意。” “那既无法撤回政令,补救或许可行。” “若选派清廉正直的官员去巡视,应该……” “噗嗤。” 赵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看著苏軾,摇了摇头。 “子瞻,不是我笑话你。” “你啊,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天真。” “监察?找谁监察?” “王相自己派人监察自己么?那是左手查右手,能查出什么来?” “还是让富相、司马学士他们的人去监察?” 赵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若是去监察,那老百姓只会更惨。” 苏軾懵了,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 “司马学士他们皆是君子,肯定会严格监督,怎会让百姓遭殃?” 赵野嘿嘿一笑,眼神变得幽深。 “新法触及太多人的利益了。” “司马学士他们反对新法,不仅仅是因为理念不同,更是因为动了他们的根。” “你说,如果他们去监察。” “他们会不会直接连管都不管,甚至故意放任、鼓励地方官员去乱搞,去摊派,去激起民变?” 苏軾张大了嘴巴。 “这……这……” 赵野声音越发冰冷。 “等下面民怨沸腾,饿殍遍野了。” “他们再在朝会里发难,拿著万民血书,攻击新法弊端,要求废除新法,顺便把王安石拉下马。” “你说有没有可能?” “毕竟,苦一苦百姓,骂名自有王安石来担,不是么?”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狭窄的屋內炸响。 苏軾和章惇两人脸色大变。 看向赵野的眼里全是惊骇。 他们知道赵野有才,知道他能言善辩。 但却没想到,赵野居然能把这朝堂局势、人心鬼蜮,分析得如此透彻,如此赤裸,如此……令人绝望。 他们几乎可以断定。 如果不出意外,以后的走向,必定会朝著赵野预估的那样发展。 新法变质,百姓受苦,党爭加剧,国將不国。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 苏軾神情复杂,声音沙哑。 “难道……真的无解么?” “难道我大宋,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这局面崩坏?” 赵野看著两人那绝望的表情,突然笑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语气轻鬆地说道。 “也不尽然。” “只要找个不怕死的莽夫,去监察他们就好了。” “这人得是个愣头青,不结党,不营私。” “既不给新党面子,也不给旧党面子。” “谁敢乱来,就砍谁的脑袋;谁敢摊派,就摘谁的乌纱帽。” “不管是王安石的人,还是司马光的人,一视同仁,照杀不误。” “只要有这么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这新法,或许还能走回正道。” 话音落下。 章惇跟苏軾两人眼睛猛地一亮。 唰! 两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射向赵野。 那眼神里,带著惊喜,带著期盼,带著一种“眾里寻他千百度”的狂热。 不怕死的莽夫? 不结党?不营私? 不给任何人面子? 这特么说的不就是你赵伯虎吗?! 赵野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心里咯噔一下。 臥槽。 这不对劲啊。 这俩人眼神咋那么渗人?像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靠,真是嘴贱! 一吹起牛逼来就没个把门! 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咳咳……” 赵野赶忙乾咳两声,端起碗挡住脸,眼神飘忽。 “那个……喝水,喝水。” “这白开水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軾刚想开口说话,桌子底下,章惇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苏軾一愣,转头看向章惇。 只见章惇缓缓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 苏軾虽然有些疑惑,但他信任章惇,便闭上了嘴。 章惇收回目光,看著赵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些话,不必说破。 既然赵野看得这么透,又是个“莽夫”。 那这副担子,他不挑谁挑?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章惇僕从的呼喊声。 “阿郎!酒菜买回来了!” 这声音对於赵野来说,简直如同天籟。 “哈哈,酒菜来了!” 赵野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动作快得像只兔子。 “走走走!” “饿死我了!” 说著,他逃也似的打开房门,往院外衝去。 苏軾和章惇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失笑,隨即起身跟上。 第90章 拜师?奖池在叠加?【4000字】 不过片刻,院外传来脚步声。 几名身著青衣的僕从鱼贯而入,手里提著几个精致的食盒。 食盒盖子一掀,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填满了这间略显寒酸的小屋。 水晶膾、鱼生、炙鸭……七八道硬菜很快摆满了那张有些摇晃的方桌,旁边还搁著几壶贴著红纸封口的陈酿。 章惇的侍从躬著身子,脸上堆著笑,指著桌上的菜餚报菜名。 报完菜名,那人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双手捧到赵野面前。 “赵侍御,小的按您的吩咐,全是去樊楼点的上好酒席。” “总共花了二十九贯三百二十八文。” “这是剩下的,您点点。” 赵野正准备伸向酒壶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二十九贯? 他那张原本掛著豪爽笑容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 心臟像被人一手掐住一般,疼得他差点没喘上气来。 不是,哥们? 你咋那么实诚啊? 全花了? “啪!” 而一边的章惇听到这话后,脸色一沉,指著侍从喝道。 “混帐东西!” “谁让你点这么贵的?”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回去自去领罚!” 那侍从一脸的委屈,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他哪知道啊? 这位爷给了钱,也没说省著花,以为是全花了,他自然是奔著最好的去买。 赵野见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滴血。 逼都装出去了,这时候要是心疼钱,那脸还要不要了? 他挤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摆了摆手。 “哎,子厚兄,莫要怪他。” 赵野走过去,一把抓过那几百文钱,顺手又塞回那侍从怀里。 “是我让他买好的。” “既然请你们二位吃饭,哪有抠搜的道理?” “钱嘛,身外之物,花了再挣就是。” 说著,他拍了拍那侍从的肩膀,语气豪迈,好似完全不在意一般。 “收起来吧,剩下的赏你了。” 那看著手里的钱,又看看自家阿郎,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赵野转过身,坐回凳子上,端起酒壶,以此来掩饰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章惇看著赵野,眉头微皱。 “伯虎,这钱……” “晚点我让人从府里取来还你,这顿算我的。” “啪!” 赵野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顿,板起脸,瞪著章惇。 “子厚兄,你这是打我的脸?” “我赵某人虽穷,但这顿饭钱还出得起!” 章惇还要再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 赵野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脖子一梗。 “我虽穷,但还饿不死。” “真吃不上饭了,我就到你跟子瞻兄家中蹭饭。你俩难不成还不让我混口饭吃不成?” 一直没说话的苏軾,此时也笑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膾放进嘴里。 “好!” “伯虎既如此说,那咱们也別客套了。” 苏軾转头对章惇说道。 “子厚,伯虎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再提钱,那就是看不起他了。” 章惇无奈,只得点头。 “行,以后你若没地儿吃饭,儘管来我府上,住我那都成。” 隨后他看向门口的僕从。 “既然赵侍御赏你了,就收著吧,出去候著,把门带上。” 僕从赶忙对著赵野行礼感谢,隨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內只剩下三人。 赵野长出了一口气,搓了搓手,脸上重新掛上笑容。 “行了,赶紧动筷,倒酒。” “快饿死了。” “天气寒冷,等会要是菜凉了,这二十九贯……咳,这好菜可就糟蹋了。” 说罢,他提起酒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斟满。 酒液浑浊,却香气扑鼻。 苏軾跟章惇也不再客套,举杯痛饮。 几杯酒下肚,身子暖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从朝堂局势聊到诗词歌赋,从新法弊端聊到汴京风月。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两点火星。 这一场酒,喝得昏天黑地。 赵野只记得自己最后举著杯子,大喊了一声“搞钱”,然后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 不知过了多久。 赵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头疼欲裂,像是有人拿凿子在太阳穴上敲。 喉咙里干得冒烟。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上盖著两床厚实的棉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桌角点著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苏軾和章惇已经不见了踪影。 桌旁坐著一个人,正借著昏黄的灯光看书。 那是薛文定。 听到床上的动静,薛文定连忙放下书,转过头。 见赵野醒了,他立马起身,快步走到床前,叉手行礼。 “赵公,您醒了。” 赵野揉了揉眉心,撑著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一身中衣。 “不是说了么?” “別那么拘谨,叫什么赵公,听著彆扭。” 薛文定苦笑一声,没接话。 他走到炭盆旁,拿起一直温在上面的铜壶,倒了些热水在木盆里,又兑了点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 然后將一方布巾浸湿,拧乾。 他端著木盆来到床前,双手將热气腾腾的布巾递给赵野。 “实在是学生叫不出口。” “若真称呼您为兄长,传出去被其他学子知晓了,怕是得骂上一句我狂妄了。” 赵野接过布巾,捂在脸上。 热气熏蒸,毛孔张开,那股子宿醉的难受劲儿消散了不少。 他擦了擦脸,把布巾递迴去,看著薛文定那一副恭敬到骨子里的模样,无奈笑道。 “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別叫赵公就行,这感觉都把我叫老了。” “我今年才二十八,还没到那份上。” 薛文定闻言,眼珠子转了转。 他接过布巾,並没有放回盆里,而是紧紧攥在手中。 “您是前辈,又以长辈身份赠诗於我,指点迷津。” “那便是学生的老师。” 薛文定抬起头,目光灼灼。 “既如此,我便喊您老师。” 赵野刚伸懒腰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白眼。 “少来这一套。” “我不收学生。” “我哪有功夫教学生?” “再说了,我也没比你大几岁,不合適不合適。” 薛文定急了。 他虽然到汴京才两天,但这两天赵野的事跡已经全听说了。 赵野的品行、文采、胆识,无一不是他心中的楷模。 这就是他想成为的人。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薛文定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整了整衣冠,弯腰长揖,一躬到底。 “欧阳公有云,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怎不合適?” “况且,您刚才说了,只要不喊赵公,其他的隨意我挑。” “您是君子,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啊。” 赵野被气笑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指著薛文定。 “你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 “什么君子?” “我可不是君子,我是小人,我是酷吏,我是莽夫。” “外面都这么传,你不知道?” 薛文定见赵野还在推脱,一咬牙。 “噗通!” 双膝跪地,磕头有声。 “老师!” “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薛文定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倔强。 “守正知晓您心中或许担心我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 “我並不否认我有这种心思。” “想找个靠山,想在汴京站稳脚跟,这是人之常情。” “但我也想成为跟您一样的人!” “为大宋江山社稷,为百姓尽力,哪怕粉身碎骨!” 赵野皱了皱眉。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燃烧著野心,也燃烧著理想。 这种赤裸裸的坦诚,倒是不让人討厌。 “起身。” 赵野声音冷了几分。 “你如今乃朝廷举人,有功名在身,怎可如此自轻,动不动就下跪?” 薛文定没起,依旧跪得笔直。 “天地君亲师。” “我跪的不是別人,而是我心中认定的师长。” “何来自轻?” 赵野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会。 屋里很静,灯花爆了一声。 良久。 赵野嘆了口气。 “先起身吧。” “你若再跪,我绝不收你。” 薛文定闻言大喜,手撑著地,麻溜地爬了起来。 “老师,您是要收我了?” 赵野没有说话。 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著鞋走到桌旁坐下,手指敲了敲旁边的凳子。 “过来坐下说。” 薛文定连忙小跑两步来到赵野身旁,却没敢坐下,而是垂手侍立。 赵野见状也不管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空杯子。 薛文定眼疾手快,连忙拿起水壶给赵野倒了一杯水,双手奉上。 赵野接过杯子,看著他那殷勤的模样,不由得一笑。 “守正。” 赵野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你可知,我在朝中是个什么处境?” “不说举世皆敌吧,但除了苏子瞻,章子厚之外,其余的人都跟我关係不好。” “王安石厌我,就连司马光他们也看我不顺眼。” 赵野放下杯子,看著薛文定。 “士林声望虽在你们年轻人这还算不错,但也就仅限於你们这些还未入仕的学子而已。” “若我真收了你,你哪怕真的入仕为官,那我对你也无太多帮助。” “更有可能,哪天圣眷不在,你便受我牵连,永无出头之日。” “你可想清楚了?” 薛文定闻言,脸色並无变化。 他站得笔直,神色郑重。 “老师,您的事,我已听闻。” “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不怕。” “若真到那天,无非回家当个富家翁罢了。” “人活一世,总要爭些什么。” “哪怕以后被人排挤构陷,又如何?” “若真只想借您的名来成全自己,那我就枉读多年圣贤书了。” “学生想学的,是您那句『再道人间第一峰』的气魄,是您敢为天下先的胆识!” 赵野看著薛文定。 这小子,有点意思。 能说出这些话,说明骨头是硬的。 他確实有些欣赏。 但是…… 他真不想收学生啊! 收了学生就得负责,就得教导,就得操心。 赵野有些挠头。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敷衍。 “你说的很好。” “但我现在真不想收学生。” “至於你想叫啥叫啥,反正我不认。” “名分这东西,我不给,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薛文定听到赵野前面的话,脸上有些失望。 但听到后面那句“想叫啥叫啥”,眼睛瞬间亮了。 不认? 不认就是不拒绝! 不拒绝就是默许! 这难道是老师对我的考验? 是要看我的诚心? 想到这,薛文定立马喜笑顏开,对著赵野一揖。 “好的老师!”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学生定会用行动证明给您看!” 赵野一脸懵逼,看著这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年轻人。 你知道啥了你知道? 我什么都没答应啊!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赵野脑海中传出。 【鑑於宿主官职提升,奖池叠加机制激活。】 【宿主贬官激活系统后,除原来奖励之外,將额外赠送特殊奖励。】 【祖国人基因药剂(一支)。】 赵野手里捏著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呆若木鸡。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鸭子在叫。 什么玩意? 祖国人? 那个月牙天冲、眼睛喷雷射、肉身扛核弹的祖国人? 在大宋? 赵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升官能够叠加奖池? 还有这种好事? 那自己还当个屁的富家翁? 不过。 要是这样的话…… 他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那要是我升到开府仪同三司的话? 奖池不得爆了? 我去,我要发了! 这哪里是系统,这分明是许愿池啊! “啪!” 赵野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旁边的薛文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大跳,身子一哆嗦。 “老师……您怎么了?” “可是学生说错话了?” 赵野闻言,回过神来。 他看著薛文定,心情大好,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他伸出手,在薛文定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拍得薛文定直咧嘴。 “没事没事!” “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天大的好事!” 薛文定一脸茫然,揉著肩膀。 “什么高兴的事情?” 赵野被问得猛然愣住。 隨即收敛笑容,白了薛文定一眼,故作高深地说道。 “什么都问。” “只会害了你。” 第91章 先准备著【加更4000字】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汴京城的坊墙还未完全隱去轮廓。 赵野今日要去殿院值班。 虽说这殿中侍御史的官帽戴在头上有些日子了,可这殿院的大门,他是一回都没迈进去过。 之前不是在河北杀人,就是在垂拱殿骂人,正经的班是一天没上。 御史台这衙门,规矩大,门道多。 统共分三院。 台院,那是真正的老虎口,负责纠举百官,参与重大刑狱,权柄最重,里头的御史走路都带风,鼻孔朝天。 察院,管得宽,六部百司都在眼皮子底下,还得时不时出巡地方,算是朝廷派出去的眼线。 至於赵野所在的殿院,名义上专司百官朝会、祭祀大典的礼仪纪律,维护朝廷威仪。 但这大宋的官制,那是出了名的叠床架屋。 职权这东西,就像是一锅乱燉。 有时候一件事,台院能管,殿院能管,察院也能插一脚。 碰上好差事,那是打破了头往里钻;碰上这种容易得罪人的坏差事,一个个滑得像泥鰍,推得比谁都快。 赵野系好腰带,对著铜镜照了照。 緋袍倒是鲜亮,银鱼袋也掛得稳当,只是这张脸,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没睡醒的倦意。 “老师,您起了?” 薛文定端著一盆热水,顶著两个黑眼圈走了进来。 这小子昨晚也是半宿没睡,也不知是在琢磨怎么当好这个学生,还是在想些什么? 赵野接过布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捂在脸上,长出了一口气。 “起了。” 洗漱完毕,赵野走到墙角,那儿堆著一个大箱子。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抱出五匹绢布。 这布是上好的贡品,光泽柔顺,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分量也不轻。 赵野抱著绢布,转身放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守正啊。” 赵野拍了拍那堆绢布,转头看向正在收拾床铺的薛文定。 “待会儿我要去殿院点卯,没功夫瞎跑。” “你帮我个忙,把这五匹绢布拿去市集上卖了。” 薛文定手里的动作一停,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著桌上的御赐之物,又看看赵野。 “卖……卖了?” 赵野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是官家赏的,成色好。我估摸著,按照现在的市价,一匹怎么著也能卖个六贯钱。” 他伸出手指头算了算。 “五匹就是三十贯。” “眼瞅著要过年了,物价得涨,但这布价应该也能跟著涨点。你也別太贪,只要有人出六贯一匹,你就给卖了。” “换成现钱,回头买点炭,再买点肉。” 赵野嘆了口气,紧了紧衣领。 “这天儿太冷,不吃点肉,扛不住。” 薛文定听著这话,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 他几步衝到桌前,伸手抚摸著那光滑的绢面,指尖都在颤抖。 “老师!这可是官家御赐之物啊!” 薛文定声音都变了调。 “供在家里那是光宗耀祖的,怎可拿去换那铜臭之物?” 赵野瞥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水灌进肚子里。 “供著能当饭吃?” “还是能当炭烧?” “官家赏我,就是让我用的。我拿去换钱过日子,总比放著发霉的好。” 薛文定急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 “老师,您若是缺钱,学生这有啊!” 说著,他转身冲向自己的行囊,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裹,在里面一阵翻找。 “哗啦啦——” 一阵清脆的声响。 薛文定从包裹里掏出一叠兑票,还有几锭沉甸甸的银鋌,一股脑地堆在桌上,跟那五匹绢布挤在一块。 “老师,学生族中在蜀地做盐茶生意,虽然算不上巨富,但家中每年分红也有个几百贯。” 薛文定一边往外掏钱,一边说道。 “这次来京赶考,家父怕我在京城受委屈,特意给带了一千贯的盘缠。” “您若是有需要,隨时取用便是!” “这御赐的绢布,万万卖不得啊!” 赵野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桌上那堆钱。 兑票上的印戳红得刺眼,银鋌上的光泽亮得扎心。 一千贯…… 盘缠? 赵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薛文定那一脸诚恳、毫无炫耀之意的表情。 胸口闷得慌。 可恶啊。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他赵野拼死拼活,在朝堂上跟人斗得死去活来,又是杀贪官又是斗宰相。 结果还不如人家一个赶考书生的零花钱多? 赵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水。 他放下茶杯,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胡闹!” 赵野伸手將那堆钱推了回去。 “你的钱是你的钱,那是你父母给你读书赶考用的。” “我拿来用算怎么回事?” 薛文定还要再劝:“可是老师……” “收起来!” 赵野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要是有心,就帮我去把布卖了。” “不然等晚些我当值回来,还得自己扛著布去市集吆喝,到时候丟的可是殿中侍御史的脸。” 薛文定闻言,猛然站住。 他看著赵野那张坚毅而清瘦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老师明明穷得连炭都快烧不起了,却依然坚守著文人的风骨。 寧可变卖御赐之物,也要维持那份清白与尊严。 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薛文定鼻子一酸,后退一步,对著赵野长揖及地。 “老师,学生错了。” “学生只是……只是不想看老师受苦。” “唉,我不该用这些铜臭俗物来侮辱您,学生知错了。” 赵野扶了扶额头,只觉得脑仁生疼。 侮辱? 侮辱个屁,只是这个脸皮拉不下而已。 “行了行了。” 赵野摆了摆手,转身去拿掛在墙上的裘衣。 “我不介意,你帮我卖了去就行。” “记得,少於六贯別卖。” 说完,他披上那件掛在衣架上有些掉毛的裘衣,拿起桌上的官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跨出房门。 寒风卷著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从脚边掠过。 薛文定站在门口,看著赵野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心中五味杂陈。 老师竟困顿至此。 堂堂天子近臣,为了几贯钱,还要精打细算。 他转过身,望著桌上那五匹华丽的绢布,陷入了沉思。 良久。 他走过去,郑重地抱起布匹,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宝。 …… 皇宫,福寧殿。 地龙烧得正旺,殿內温暖如春,博山炉里吐出裊裊青烟,带著淡淡的龙涎香气。 赵頊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著一方镇纸。 台阶下,苏軾和章惇分列左右,垂手而立。 赵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凝重,时而喜悦,最后化作一声长嘆。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赵伯虎啊赵伯虎……” 赵頊摇了摇头,突然笑出声来。 “这……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內迴荡。 他猛地站定,看向殿外候著的张茂则。 “来人,给两位爱卿赐座。” 苏軾和章惇对视一眼,连忙拱手谢恩。 小黄门搬来两个锦墩,放在御阶下。 待两人坐定,赵頊也走下御阶,来到两人面前。 他没有了平日里的帝王架子,反而像是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你们刚才所说,关於新法推行后可能出现的那些弊端,那些关於官吏贪腐、摊派、与民爭利的推演……” 赵頊盯著两人的眼睛。 “这都是赵伯虎亲口所说?” 苏軾欠了欠身,拱手道:“回官家,千真万確。” “昨日臣与子厚在赵野家中饮酒,谈及新法,赵野便做了这番推论。” “字字句句,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章惇也点了点头,神色肃然。 “官家,赵伯虎虽然看似不羈,但他对人心、对官场的洞察,確实入木三分。” “这都是赵伯虎亲口所说。” 赵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坐下,坐下说。” 他自己也在御阶上隨意坐下,膝盖微微碰著膝盖。 “你们俩认为,他说的是否真的会成真?” 赵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虽然知道这是必然,但他还是想確认一下。 章惇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 “回官家。” “虽这一切都是赵伯虎的猜测,但我等回去后思虑许久,反覆推演。” “若没有强有力的干涉,十有八九,会变成那样。” 章惇的声音有些发涩。 承认这一点,对於他这个新法的坚定支持者来说,並不容易。 苏軾也嘆了口气,接话道:“臣也是这样想的。” “人性趋利,官吏亦然。” “若无制约,良法亦会变成害民之术。” 赵頊闻言,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台阶上。 他望著头顶那雕樑画栋的藻井,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 “看来,赵伯虎早有准备。” “他比谁都看得远,看得透啊。” “只是……” 赵頊皱了皱眉。 “只是还没到时机。” 苏軾身子前倾,急切地说道:“官家,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既然预见到了危机,何不现在就设立专职部门,去监督,去纠偏?” 赵頊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不行。” “现在还不是设立专职部门去监督的时候。” 苏軾一愣:“官家为何?” 赵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章惇。 “子厚,你觉得呢?” 章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官家说的没错。” “新法刚实施,根基未稳。” “若此时下令派人监督,人心或是要乱。” 章惇目光闪烁,分析道。 “王相他们会猜测官家究竟何意,是不是对新法不信任?是不是要以此为由掣肘?” “底下的官员会观望,会迟疑,新法工作或会停滯。” “而司马学士他们更是会认为官家圣心有变。” “到时候,朝廷怕是得再起风波,民间也会多有猜测,变法大局,恐將毁於一旦。” 赵頊看著章惇,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讚赏之色。 “不错不错,子厚跟朕想的一样。”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还需要时间。” “现在不能动,但不代表不能筹备。” 赵頊走到两人面前,伸出双手。 “苏卿,章卿。” “你等可愿为朕分忧?可愿做这大宋的后手?” 两人闻言,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行礼,声音鏗鏘有力。 “臣愿!” 赵頊大笑一声,声音里透著豪气。 “好!” “既如此。” 赵頊脸色一肃,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章惇,朕任你为判流內銓事,专司地方州府县官员考课差遣。” “你给朕盯著那些官员,谁干实事,谁在那浑水摸鱼,都给朕记下来!” “苏軾。” 赵頊看向苏軾。 “朕任你为諫院左司諫。” “你给朕盯著朝堂,盯著那些政策,看看諫院有哪些博才之事,都给朕记下来!” 说著,赵頊走上前,一手牵起苏軾,一手牵起章惇。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很大。 “你们需要与赵伯虎配合。” “在半年內,利用你们的职权,遴选官员,为日后做准备。” “那些务实、为公、品德优秀之人,不管他是寒门还是勛贵之后,务必要多多关注,列入名单。” 赵頊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宫闕,看到了大宋的未来。 “大宋的未来,需要你们这些清正廉明、心怀百姓的人。” “等到时机成熟。” “朕希望,你们能拿出一套班子,能顶得上去,能把这天,给朕撑住了!” 两人看著赵頊。 这位年轻的帝王,此刻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副將擎天之任交予自己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重託。 苏軾的眼眶不由得泛红。 他虽然平日里旷达,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致君尧舜上的读书人。 章惇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热血翻涌。 他反手握住赵頊的手,郑重说道。 “臣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苏軾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带著一丝更咽。 “臣……必不负官家所託!” 赵頊闻言,仰天大笑。 “哈哈哈!” “朕信你们!” 笑声穿过福寧殿的门窗,飞向那广阔的天空。 而在那寒风凛冽的汴京街头,赵野紧了紧身上那件掉毛的裘衣,打了个喷嚏,全然不知自己又被安排了一副多重的担子。 上架感言! 额,老传统了,说实话不知道说些什么。 已经確定,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提前说一声。 说实话,我这本书现在能到现在这个成绩,完全是没想到的。 首先各位读者的支持。 因为你们的支持,我才有上三江的机会,作为一个小扑街,著实有些受宠若惊。 其次就是感谢十二组的两位编辑,明月大大跟时光大大,两位编辑都很有耐心,人很好。 然后就是感谢作者群里的小伙伴。 太会说话了,进了群就是白金之资,万订,十万订。 他们敢说,我都不敢听。 咳,扯远了。 交代一下后续走向吧。 其实这本书,我的想法一开始就很简单,主角其实更多的是被迫干活,然后官越做越大。 但后面想了下,觉得这样容易太过审美疲劳,所以才加入升官叠加奖池的办法,去提升他的主观能动性。 也是补一些行为逻辑的bug。 其实歷史书,只要涉及朝堂,无非就是强国。 而我,只是想把这个剧情写的有趣一点,大家更能了解熙寧变法年间的政治生態。 而主角作为一个穿越者又该如何利用自己各种骚操作,让大宋变强。(不管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 我也想让大家理解,在北宋政治里,你很难去说谁好谁坏。 虽然很多时候,大家都有自己的主观判断。 但毕竟是小说,我也会儘量还原各人的歷史性格与行事方法。 最后还是感谢所有的读者们。 谢谢你们。 等过年的时候,我们这边拜神的时候,我一定会给各位读者老爷们祈福的。 希望你们健康平安,一身顺遂。 第93章 殿院主簿:坏了,我成暗桩了? 第93章 殿院主簿:坏了,我成暗桩了? 御史台的院墙极高,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垒砌,遮挡住凌冽的寒风。 赵野跨过那道朱红门槛,脚下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 殿院內静得出奇。 几株老槐树光禿禿地立在庭中,连只落脚的寒鸦都瞧不见。 这地界儿,本该是纠察百官、肃正朝仪的所在,平日里不说人声鼎沸,至少也该有些来往走动的吏员。 可眼下,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没人住的荒庙。 赵野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袖手往里走,目光在四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扫过。 怪。 太怪了。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正厅的轮廓便显露出来。 刚转过弯,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那是一名吏员,身量极高,肩膀宽阔得像是两扇门板,身上那件窄袖公服被那一身腱子肉撑得紧绷绷的,好似隨时都要裂开。 他正百无聊赖地倚著廊柱扣指甲,猛一抬头,瞧见了那一身緋红官袍的赵野。 那吏员先是一愣,那双铜铃大眼眨巴了两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赵侍御—!” 这一嗓子,平地起惊雷。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从那宽阔的胸腔里炸出来的,带著一股子金属的震颤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轰然迴荡,震得迴廊上的积灰都簌簌往下落。 赵野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耳膜像是被谁拿著铜锣狠狠敲了一下。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都变成了哑剧。 他下意识地抬手,小指伸进耳孔里用力扣了扣,又张了张嘴,缓了好半晌,那尖锐的耳鸣声才慢慢退去,换回了呼呼的风声。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赵野皱著眉,没好气地瞪著那个魁梧吏员。 那吏员几步跨下台阶,动作却出奇的灵活,跑到赵野跟前,叉手行礼,脸上带著几分憨厚和尷尬,声音依旧洪亮如钟,只是刻意压低了些许虽然听著还是像在吵架。 “赵侍御恕罪!卑职乃是殿院驱使官,寧重。” 寧重挠了挠后脑勺,那一巴掌宽的大手在脑门上蹭了蹭。 “卑职天生嗓门有些大,家里老娘常说我是驴嗓子,改不了,您多担待。” 赵野揉著还在发胀的太阳穴,刚想说话。 突然。 就在寧重这嗓子刚落下没两息的功夫。 原本死寂一片的正厅內,像是突然被揭开了锅盖,一股子喧囂声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0 “这个弹章!快些写!笔墨伺候!赶著年前必须递上去!” “那边的!大朝会的人员位置安排图呢?等赵侍御来了,第一时间递给他过目!若是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咱们殿院的规矩是什么?是骨头硬!谁来说情都没用!谁敢求情,连求情的人一起弹劾!” 声音嘈杂,此起彼伏,有的激昂,有的焦急,有的正气凛然。 紧接著,一个透著激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同僚们!我们一定要向赵侍御学习!不惧权贵,坚守朝廷律法底线!哪怕是宰相的亲戚,犯了法也要一查到底!各位同僚们,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屋內整齐划一地吼出一声回应,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赵野站在台阶下,看著那扇紧闭的厅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傢伙,这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啊。 寧重站在一旁,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郑重,他转过头,对著赵野说道:“赵侍御,您虽常不在殿院內坐堂,但各位同僚却没有半分懈怠。大家都在兢兢业业,为了朝廷————” 赵野没等他说完,直接抬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头。 “呵呵。” 赵野轻笑两声。 “看来咱们殿院的风气还真不错呢,我在东华门外都能听到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 寧重嘿嘿一笑,腰弯得更低了些。 “那是那是,都是您领导有方,大傢伙儿都以您为榜样呢。” 赵野斜眼看著这个看似憨厚的大个子。 刚才那一嗓子,分明就是给里面的报信。 这哪里是嗓门大,这是个人形更鼓。 不过赵野也不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迈步往台阶上走。 “不错,再接再厉。” 寧重见状,连忙抢上两步,伸手虚引。 “赵侍御,您慢走,小心台阶。来,卑职给您开门。 “赵侍御,进正门咯!” 赵野翻了个白眼。 演,接著演。 接著报信。 赵野也不客气,大袖一甩,跨过门槛,一步踏进了正厅。 一进门,一股子热浪夹杂著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厅內十几张桌案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案后面都趴著一名身穿绿袍的官员。 场面確实“热火朝天”。 有人手里抓著两支笔,左右开弓,眉头紧锁,仿佛在书写什么关乎社稷存亡的国策; 有人正抓著同僚的袖子,面红耳赤地爭论著律法条文,唾沫星子横飞; 还有人抱著一摞公文,在过道里小跑,脚下生风,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赵野刚站定。 一名身著深绿色官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官员,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猛地转过身。 他先是眯著眼,装模作样地往门口瞅了瞅,隨后脸上露出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扔,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赵侍御!” 那官员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赵野跟前,叉手深深一揖。 “您什么时候来的?下官竟未察觉!失礼,失礼啊!” 隨著他这一嗓子,满屋子的“忙碌”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奋笔疾书的、爭吵的、小跑的官员们,齐刷刷地停下动作,纷纷起身,整理衣冠。 “见过赵侍御!” 声音洪亮,整齐得像是刚受过阅兵。 那中年官员直起腰,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赵侍御,下官乃是殿院主簿,唐简,字守义。” 唐简搓了搓手,一脸的歉意。 “这不年底了嘛,诸事繁忙,大家都忙著核对大朝会的仪程,还有各地的奏报,一时投入,没注意到您来了,请勿怪罪,请勿怪罪。” 赵野看著这张笑得跟菊花似的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唐简的肩膀,落在后方一名官员身上。 那官员正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表现出精神抖擞的模样,可惜眼皮子有些浮肿,左边脸颊上还印著几道清晰的红印子—那是袖口褶皱压出来的。 明显是刚趴在桌上睡醒。 赵野轻咳一声,收回目光,看著唐简。 “诸位真是忠公体国啊,这么冷的天,忙得连脸上都印出了花。” 唐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立刻恢復自然,顺著杆子往上爬。 “都是应该的,应该的。主要还是大家深受您的影响,大傢伙儿心里那团火都被点著了,所以才————” 赵野没理会他的马屁,直接迈开步子,径直往厅內走去。 唐简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只好訕訕地跟在后面。 赵野走得不快,自光在那些桌案上隨意扫过。 那些官员见他走来,一个个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正气凛然。 赵野走到一张靠窗的桌案前,停下了脚步。 桌案后站著一名年轻官员,看著也就二十五六岁,面白无须,此时正低著头,双手紧紧抓著衣角。 桌上摊著一本札子,墨跡未乾。 赵野伸出手,拿起那本札子。 那年轻官员身子猛地一抖,想要伸手去拦,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著札子落入赵野手中。 赵野翻开一看。 字写得不错,字跡清秀雋永。 “窈窕其仪,兰心自持。桃李之华,未若卿之静好; ,“温恭其性,蕙质天成。松筠之节,但求聘以永年。 97 赵野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呵呵。” 赵野轻笑两声,扬了扬手里的札子。 “看来確实挺繁忙的。” “这札子是要弹劾谁的?” 他翻开札子,朗声念道:“姿態优雅,心境高洁。连盛开的桃花李花都比不上。” “性情温和恭敬,品质方洁。想跟人缔结良缘,共度余生?” 赵野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官员身上。 “这词藻,华丽得很吶。只是看著————倒不像弹章,反倒像是给哪家小娘子的情书? “” 那年轻官员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像是煮熟的虾子。 “赵侍御————这————这是下官在家中写的,不是弹章,只是————只是带错了。” 赵野呵呵一笑,把札子往桌上一扔。 “带错了?” “不是吧?这札子用的可是咱们御史台专用的纸,制式奏本的格式。” 赵野弯下腰,盯著那青年的眼睛。 “这也能写错?还那么巧带到殿院里来?没那么巧吧?” “下官————下官————” 那青年支支吾吾,额头上冷汗直冒,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赵野直起腰,脸色骤然一冷。 “姓名,职位。” 青年身子一颤。 “下官,桑星,殿院令史。” 大厅里鸦雀无声。 唐简站在一旁,眼皮子直跳,心里暗暗叫苦。 这桑星平日里就喜欢舞文弄墨,谁知道今天撞到了枪口上。 按照赵野那传说中六亲不认的脾气,这桑星怕是要被扒了官服滚蛋了。 赵野看著一脸惊惧的桑星,沉默了片刻。 就在眾人以为雷霆將至的时候,赵野淡淡地开口了。 “罚俸半月,可有异议?” 桑星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甚至带著一丝狂喜。 罚俸半月? 这就完了? 赵野那是谁?放个屁,他都能给你弹劾成谋反的主。 他原本以为这次死定了,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夺职踢出御史台。 没想到只是罚了半个月的俸禄! 这对桑星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虽然半个月俸禄也让他肉疼,但跟丟了官帽比起来,那简直不值一提。 “下官认罚!多谢赵侍御!多谢赵侍御开恩!” 桑星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 赵野没再看他,把那本札子扔回原位。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若还有谁桌上放著不该放的东西,写著不该写的內容。” “自己出来认了。” 赵野声音平淡,却隱隱有威胁之意。 “现在认,我从轻发落。” “若等我亲自去查,拿出了《宋刑统》跟大家说话,怕是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青砖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你们要知道,我不打没把握的仗。” “你们在殿院干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巨变。 原本那些还存著侥倖心理的官员,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著他们。 赵野有眼线在殿院? 不应该啊!他之前就没来过殿院,哪来的眼线? 眾人面面相覷,互相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 好似看谁都像內鬼一样。 唐简更是心里咯噔一下,眼神不自觉地往寧重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难道这傻大个早就被赵野收买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动弹,也没人敢说话。 谁也不敢赌赵野是不是在诈他们,但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赵野见眾人一个个僵在原地,没有动作,不由得轻笑一声。 “呵呵。” “既如此,就別怪本侍御翻脸无情了。” 说著,他作势就要往里走,似乎真的要挨个桌子检查。 唐简见状,嚇得魂飞魄散。 他桌子底下还压著一本还没看完的话本呢! 唐简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挡在赵野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侍御————我————那个————” 赵野停下脚步,看著唐简。 突然,他脸上的冷意冰消雪融,换上了一副温和亲切的笑容。 他伸出手,亲热地拍了拍唐简的肩膀。 “守义啊,没事,不怪你。” 赵野语气柔和,像是对待多年的老友。 “你是主簿,事务繁忙,底下人有些懈怠,你一时看顾不过来也是有的。” 说著,他凑近了一些说道:“把这两天的公文,整理一下,拿到值房內我看一下。” 隨后,不等唐简回话,赵野直起腰,转头看向那群呆若木鸡的官吏。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笑。 “呵。” 这一个字,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隨即,赵野一甩袖子,转身往门外走去。 眾官员看著赵野那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像是被什么洪水猛兽盯上了一般,纷纷打了个寒颤。 而此时,唐简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著周围同僚们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愤怒,有疏离,还有一种“原来是你”的恍然大悟。 刚才赵野那番作態,那亲热的拍肩膀,那句“不怪你”,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呵”。 分明就是在告诉大家:唐简是我的人,你们的事儿都是他告诉我的! 唐简反应过来了。 这是离间计啊!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连忙跑到赵野身后,带著哭腔大喊:“侍御!侍御留步啊!” “我今天跟您第一次见面啊!您跟大伙说说!” 赵野闻言,停脚步,转过身。 他看著满脸焦急的唐简,温和一笑。 “我知道啊,我们確实是第一天见面。” “所谓一见如故,便是如此吧。” 赵野再次拍了拍唐简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放心,好好干。” “殿伙侍御史是有两个名额的,我占一个,如今还剩一个。” “我看你能力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等过些时日,我跟官家说一声,给你升官。” 说完,赵野脸色一板,恢復了中官的威严。 “行了,赶紧整理业公文,然后拿来值房给我吧。” 唐简人都傻了。 他张嘉仂,看嘉赵野,只觉亍喉咙里变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不用转头,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变亍更加刺人,简直如芒在背。 心伙只涌起一个念头。 坏了,我成暗桩了? 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野不再理与石化当场的唐简,转身走出门外。 刚跨过门槛,他仂角便勾起一抹亍意的笑。 跟我斗?你们还嫩了点。 他现在初来互到,对殿院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所以才出这么一招。 想要快速掌控殿院,不一定要真的有自己人,只要让他们觉亍你有自己人就行。 猜疑链一旦形成,自己想拿捏他们,那就跟玩似的。 他倒不介意有人摸鱼或怎么样,毕竟他自己也是个想摸鱼的。 但绝对不能当瞎尔当聋子。 赵野看向站在门口、一脸懵懂的驱使官寧重。 “带我去值房。” 寧重连忙站定,把胸脯拍亍震天响,大嗓门再次炸开:“是!赵侍御这边请!” 隨后便在前引路,那一身腱个肉隨嘉步亥一颤一颤的。 赵野揉了揉再次受到衝击的耳朵,跟了中去。 他已经打定了注意。 目標:掌控殿院,然后好好工作,升官,叠丕奖池。 等升无可升,找机会给赵頊打一顿,然后被罢官后。直接白日飞升!!! 哈哈哈,完美! 第94章 拿捏,出去巡个街? 第94章 拿捏,出去巡个街? 赵野前脚刚跨出门槛,大厅內的空气便像是凝固了一般。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唐简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了平日的客套,像是审视犯人,又像是看著一个刚把手伸进大家钱袋子里的扒手。 唐简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吞了一口唾沫。 “诸位同僚。” 唐简乾笑两声,手心全是汗,在官袍上蹭了蹭。 “我说我今日才第一次见到赵侍御,以前从无交集,你们信么?” 没人说话。 他们虽然也觉得这大概率是赵野的离间计。 但谁说得准呢?万一真是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那春日里的野草,见风就长。 唐简看著眾人那冷漠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赵野刚才那一番做派是为了什么。 这是阳谋。 要么他唐简从此被孤立,在殿院里寸步难行。 要么他就得彻底倒向赵野,坐实暗桩身份。 但他不想做暗桩,也不想做孤魂野鬼。 唐简眼珠子转了转。 赵野刚才没太为难桑星,只罚了俸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新来的煞星,今日或许只是想立威? 既如此———— 唐简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 “啪!” 这一声脆响,把眾人的目光再次聚拢过来。 唐简脸色一正,大义凛然地说道:“诸位!赵侍御乃殿院首官,我等下属自当配合上官行事。” “刚才桑星之事,大家也都看见了。赵侍御虽言语严厉,但並未动真格,只是罚了半月俸禄。” “我等平日里虽有些散漫,但並无大错,更无违反律法之事。” 唐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 “与其在这猜忌,等著赵侍御一个个查过来,倒不如主动出击。” “若找侍御说明缘由,坦白从宽,我相信赵侍御不会责罚於我们的。” 有人小声嘀咕:“若是罚了呢?” 唐简咬了咬牙:“顶多罚半个月的俸禄!” “我等现在一齐去找赵侍御分说明白。” 眾人闻言,手中的笔都停了下来。 他们最担心的,无非就是赵野那凶名在外的手段。 他们怕的不是罚俸,是被上纲上线,丟了官帽,甚至下了大狱。 但如果大家一起去———— 法不责眾? 而且唐简这话也没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赵野就在值房坐著,跑是跑不掉的。 桑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薄说得————或许有理。刚才赵侍御確实没怎么难为我。” 有了第一个鬆口的,剩下的便容易了。 “那就————去试试?” “同去?” “同去!” 唐简见眾人意动,心中大石落地。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手一挥。 “各位隨我一同前往!我先去侍御值房內分说,尔等在门口听著。若赵侍御发怒,我一人担著,若无事,你们再进来!” 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眾人看向唐简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还是暗桩,现在却成了为大家探路的义士。 “主簿高义!” “主簿请!” 唐简也不废话,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眾官员纷纷起身,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穿过迴廊,朝著后院值房涌去。 值房內。 赵野坐在太师椅上,闭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噠噠噠。” 一阵杂乱却刻意压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赵野耳朵动了动,嘴角微扬,眼睛睁开一条缝。 来了。 —— 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赵野声音平淡。 门被推开一条缝,唐简那张堆满笑意的脸探了进来。 他先是往里瞅了一眼,见赵野神色如常,这才侧身挤了进来,隨后反手关门。 但赵野却敏锐的听到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虽然很轻。 赵野看破不说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唐简进来后,也不废话,快步走到赵野面前。 “赵侍御,下官是来认错的!” 赵野放下茶杯,挑了挑眉:“哦?守义何错之有?” 唐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更是诚恳万分。 “下官直说了吧。咱们殿院,平日里,確实清閒了些。各位同僚或许都有懈怠,看话本的看话本,睡觉的睡觉,但绝无他事瞒您!” “之所以之前有些畏缩,装模作样,只是因侍御您威名显赫,大家有些害怕而已。” 说完,他对著赵野深深一拜。 “下官身为殿院主簿,未能督导同僚,此乃首罪。” “下官愿请侍御责罚!唐简绝无怨言!” 赵野打量著唐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聪明人。 这唐简確实是个官场老油条,这种时候认错绝对是最优选。 而且外面肯定有一群人在偷听,他这番话,既是向自己表忠心,承认错误。 又是给外面的人吃定心丸,表明自己不是內鬼,而是替大家扛雷的先锋。 而且態度极其端正。 作为新上任的领导,下属都已经把姿態低到尘埃里了,若是再举起屠刀,那以后这队伍就没法带了。 赵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起来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如此坦诚,本官甚是欣慰。” 赵野站起身,走到唐简面前,虚扶了一把。 “至於罚,就免了。” “本官初来乍到,也不想搞得人心惶惶。只要日后大家尽心办事,不要懈怠,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唐简闻言,大喜过望。 他赌对了! 赵野果然只是想立威,只要面子给足了,里子也就保住了。 他连忙站起身,拱手高呼:“谢侍御不罚之恩!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房门被敲得震天响。 还没等赵野开口,门就被猛地推开。 “侍御!下官殿院令史顾淮之,特来请罪!” 一个中年官员冲了进来,纳头便拜。 紧接著,后面的人像是下饺子一样涌了进来。 “下官引赞官丁恆,前来请罪!” “下官————” 十几名官员鱼贯而入,瞬间把宽敞的值房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个拱手弯腰,参差不齐的请罪声此起彼伏。 赵野看著这一屋子的绿袍,无奈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双手虚按。 “行了行了。” “都別弯著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在这设灵堂呢。” 眾人闻言,有些尷尬地直起腰,但脸上都掛著討好的笑。 赵野目光扫过眾人,脸色微微一肃。 “这次,我不罚你们。” “但丑话说在前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听到了么?” 眾人齐声高呼,声音比刚才在正厅还要整齐:“遵命!” 赵野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都回去干活吧。” “是!” 那群官员来得快,去得也快。 既然免死金牌拿到手了,谁还愿意在这煞星面前多待? 眨眼间,屋子里就空了一大半。 唐简也混在人群里,想要趁乱溜走。 “守义留下。” 赵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唐简脚步一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转过身,看著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的赵野,心里七上八下。 屋內只剩下两人。 唐简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站在桌前:“侍御————还有何吩咐?” 赵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別紧张,我只是有些事想问你。” 唐简哪里敢坐,只能半个屁股沾著椅子边,身子绷得笔直。 “侍御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野单刀直入,直接问道。 “这殿院,平日工作那么清閒么?” 唐简闻言,脸色有些尷尬。 他看了一眼赵野,欲言又止。 赵野见他欲言又止,加重了语气。 “如实说。” 唐简无奈地嘆了口气。 “侍御,確实清閒一些。” “咱们殿院,除了平日朝会引引位置,纠察一下百官的仪態,几乎没太多事。” “那些大员们,个个都是人精,哪里会在朝会上失仪?” “要说之前原本还有在城里巡查的差事。” 唐简小心翼翼地看了赵野一眼。 “按照惯例,咱们殿院有两名殿中侍御史。您是一位,还有一位————” “因为与河北那桩案子有关,被牵连了进去。” 唐简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现在————应该正在前往岭南的路上。” “所以没了殿院御史,我们也无法派人巡查城內了。 “7 赵野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他才想起来。 宋制,汴京城內设有左、右巡使,负责纠察京师內的治安、刑狱、以及官员的不法之事。 左巡使由殿中侍御史兼任,右巡使由监察御史兼任。 左巡使可以纠察汴京城內所有文官违法犯罪事件,右巡使负责纠察武官。 必要时,还可要求皇城司、开封府进行协助。 这可是个实权差事,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他是没想到,另外一名殿中侍御史居然被他给弄掉了。 毕竟当时名单涉及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完全记不住。 “原来如此————” 赵野喃喃自语。 “怪不得之前来的时候那么冷清,一点动静都没。” “合著確实都没事干啊。” 他摇了摇头。 这北宋冗官严重,果然名不虚传。 就他这殿院,有品阶的官员,加上小吏,还有差役什么的,少说六七十號人。 结果因为少了一个领头的,这帮人就彻底放羊了。 天天在衙门里喝茶看话本,等著发俸禄。 这哪行? 他赵野可是要进步的。 不进步怎么叠加奖池? 赵野沉吟了一会,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节奏。 既然没事於,那就找事干。 左巡使的差事既然空著,那他这个现任的殿中侍御史,自然要当仁不让地顶上去。 “既然如此。” 赵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今天也来了,今日就出去巡查一番吧。” 他想著,反正现在也没事干,看看能不能去抓几个人,搞下业绩。 年底了,不衝下业绩怎么行呢? 唐简闻言,连忙站起身,拱手道:“那侍御,我这就去给您喊一下驱使官?需要联繫一下皇城司或者开封府么?” 巡查京师,那可是大事,通常都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 赵野闻言,有些无语。 他要的是业绩,是实打实的弹章,不是去游街示眾。 “不用。” 赵野摆了摆手,打断了唐简的话。 “对了,让人换便服。”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緋红官袍。 “也帮我找一套便服来,稍微旧一点的,別太扎眼。 唐简有些懵,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何意?” “侍御,巡查乃是公干,不穿官服,这————” 赵野呵呵一笑,走到唐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穿著官服去巡查能巡查出什么东西?” “当然得穿便服咯。” “这叫微服私访。” “懂不懂?” “不懂没关係,赶紧去办。” 唐简看著赵野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只能无奈地拱手。 “是————下官这就去办。” 他心中感慨。 这汴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 第95章 製衣风波(上) 第95章 製衣风波(上) 汴京城东偏南,咸宜坊。 这里本是京中显贵云集之地,车马喧囂,往来无白丁。 可唯独那一座占地极广、门楼巍峨的岐王府,这俩月来却显得格外冷清。 朱红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身上都落了一层薄灰,平日里那些排著队想来投帖拜謁的官员、想来攀交情的豪商,如今是一个也瞧不见。 自从两个月前在樊楼叫倌人作陪后,被自家皇兄赵頊狠狠警告了一番后,这位岐王殿下就被嚇破了胆。 他是真怕了。 那口諭虽没有斥责,但朕很生气四个字,让他连著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於是,他硬生生把自己关在府里,闭门谢客,整整两个月没迈出过大门一步。 活得像个苦行僧。 今日,这死气沉沉的王府,总算是有了点动静。 后院正房內,赵顥张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围著他忙活,又是系玉带,又是掛香囊。 他脸上虽有些许晦气,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即將重见天日的兴奋。 刚才宫里来人了。 说是太后想他了,让他入宫去请安。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有太后开口,他也可以顺势解除禁足令了。 虽然是他自己禁足自己的。 “轻点!” 赵顥皱著眉,衝著正在给他整理领口的侍女呵斥了一句。 “这玉佩掛歪了,没长眼睛么?” 侍女嚇得手一哆嗦,连忙跪下请罪。 赵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继续。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一名文士。 这文士约莫四十出头,留著山羊鬍,一身青色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为平整,透著一股子清贵的书卷气。 此人名叫孔曜,字子初。 虽无一官半职,但在岐王府,他的地位却比王府里任何人都高。 因为他是赵顥在民间亲自发掘的谋士,而不是自己皇兄指派的眼线。 这是赵顥真正的心腹。 “子初啊。” 赵题一边看著铜镜里的自己,一边开口问道。 “你说,我这次进宫,见到了母后,要不要趁机告那赵野一状?” 提到赵野这两个字,赵顥的牙齿就咬得咯咯作响。 “这两个月,本王过的是什么日子?” “门不敢出,客不敢见,连府里的歌姬都不敢大声唱曲,生怕传到皇兄耳朵里,说我不思悔改。” 赵顥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里满是愤恨。 “这一切,全拜那个赵野所赐!” “此仇不报,我这心里头就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孔曜闻言,並未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玉珏,走到赵顥身后,轻轻替他压在腰带上,动作轻柔且细致。 待整理妥当,孔曜才退后两步,微微躬身。 “殿下,我以为,不可。” 赵顥眉头一皱,猛地转过身看著他。 “为何?” “难道本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孔曜神色平静,不急不缓地说道。 “殿下,非是让您忍气吞声,而是此时不合时宜。”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如今赵野圣眷正隆。” “前两日朝堂上的事,您虽然没出门,但也应该听说了。” “赵野在垂拱殿舌战群儒,把吕惠卿驳得哑口无言,甚至逼得吕惠卿当眾道歉,连降三级被贬出京。”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官家对他圣眷正隆。” 孔曜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赵顥的脸色,接著说道。 “其二,您若是在太后面前告状,太后心疼您,必然会去找官家说项。” “可官家会怎么想?” “官家会觉得,您这是在利用太后向他施压,是在报復赵野。” “到时候,官家不仅不会惩治赵野,反而会觉得殿下您气量狭小,甚至————” 孔曜压低了声音。 “甚至会觉得您对他的处置心怀怨望。”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赵题听完这番话,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软塌上,抓起手边的茶盏,想喝又没胃口,重重地顿在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湿了那名贵的蜀锦桌布。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赵顥一脸的泄气,满脸的不悦。 “难道本王这个亲王,就当得如此憋屈?” “被他如此欺负,还不能还手?” “若是这样,这亲王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孔曜看著赵顥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 亲王不就是这样么? 在皇帝眼里,亲王本来就是个危险的存在,也是个吉祥物。 你要吃喝玩乐,皇帝高兴还来不及。 可你要去弄皇帝的近臣,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过,身为幕僚,这话他不能直说。 他得替主子分忧,还得把话说得漂亮。 孔曜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殿下,莫急。” “也不是全无办法。” 赵顥闻言,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 “子初有何妙计?” “快说快说!” 孔曜捋了捋鬍鬚,缓缓说道。 “既然咱们不能直接出手,那不妨借刀杀人。” “借刀?” 赵顥一愣。 “借谁的刀?如今满朝文武,谁敢动赵野?” “吕惠卿都被弄走了,王安石都得避其锋芒,谁还敢当这把刀?” 孔曜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这把刀,不在朝堂,而在后宫。” “后宫?” 赵顥更迷糊了。 “你不是说不能在母后前面告他状么?” “殿下,今日太后可不止叫了您一人进宫啊。。 “” 孔曜嘴角微翘。 “我说的是,几位公主殿下。” “公主?” 赵顥皱著眉,有些摸不著头脑。 “找她们做什么?她们一群女流之辈,能奈赵野何?” “况且,我怎么跟她们说?” 赵顥挠了挠头,一脸的纠结。 “总不能跟她们说,本王去樊楼找清倌人喝酒,结果被赵野抓了个正著,还被他告了状吧?要几位妹妹帮本王出气?” 孔曜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您想岔了。” “咱们不仅不能说赵野的坏话,反而要说他的好话。” “好话?” 赵顥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孔曜。 “子初,你莫不是疯了?” “我还夸他?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孔曜摆了摆手,示意赵顥稍安勿躁。 “殿下,此乃捧杀之计。” 孔曜走到赵顥身边,循循善诱。 “赵野最近风头正盛,才名传遍京城。” “您进宫之后,可在太后与各位公主面前,大肆夸讚赵野的文才。” “就说他是当世李太白,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乃是大宋第一才子。” 赵顥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呢?” “然后————” 孔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您就提议,既然赵野如此有才,那不如让太后下懿旨。” “让赵野为诸位公主与太后,作诗一首。” “以此来助兴,也让公主们见识见识这位大才子的风采。” 赵顥皱著眉想了想。 “让他作诗?” “这算什么计策?万一他作出来了呢?那岂不是更让他出名了?” 孔曜摇了摇头,一脸的自信。 “殿下,您忘了赵野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在朝堂上那是出了名的“直”,是出了名的“硬”。” “按照赵野这廝的脾性,他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阿諛奉承、討好女眷的诗词来。” “若是太后和公主让他作诗,那就是把他当成了取乐的伶人。 “7 “以他的傲气,定会拒绝,甚至可能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孔曜说到这,拍了一下手掌。 “如此一来,他便得罪了诸位公主与太后。” “枕边风,那可是最厉害的刀。” “若是几位公主在官家面前哭诉赵野目无尊上,太后也对赵野心生不满。” “那官家还能像现在这样护著他吗?” 赵顥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妙啊!” “子初,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但他隨即又有些担忧。 “但万一呢?” “万一这赵野是个软骨头,为了巴结太后和公主,真的作了呢?” 孔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著几分自得。 “那便更好!” 孔曜摊开双手。 “殿下,您想啊。” “赵野现在是什么名声?是忠臣,是孤臣,是敢於为了寒门学子怒斥权贵的硬骨头。” “若是他转头就为了討好太后和公主,作那种靡靡之音,写那种宫词媚上。” “那我们只需推波助澜,直接將他的诗词传遍整个大宋。” “到时候,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他?” “会说他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是个趋炎附势的佞幸!” “他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一个名声臭了的官员,还能在朝堂上立足吗?” “这不更能给王爷出气?” 赵顥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著孔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半晌。 “啪!” 赵题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 “妙!妙!妙!” “实在是太妙了!” 赵顥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就是个死局啊!” “他不作,得罪皇家;他作了,得罪天下读书人!”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个死!” 赵题一把抓住孔曜的手,用力摇晃著。 “子初,你真乃本王之肱骨!哈哈哈!” “这一招捧杀,简直是绝了!” “本王这就进宫去!” “我要去见母后,我要去见妹妹们!” “我要好好夸一夸”这位赵大才子!” 说完,赵顥根本等不及侍女再给他整理衣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高喊。 “来人!” “备马!” “本王要入宫!” 王府的下人们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虽然不知道自家王爷为何突然如此高兴,但也都跟著忙活起来。 一时间,沉寂了两个月的岐王府,再次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此时,咸宜坊內,有一家气派的成衣店,名曰“天衣阁”,乃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豪奢去处,专为达官显贵量体裁衣。 传闻其背后有宫中贵人撑腰,真假莫辨,但寻常百姓是绝不敢轻易踏足此地的。 薛文定抱著那五匹御赐绢帛,一路打听,才寻到这处。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老师赵野若將御赐之物公然变卖,传出去终是不美,坏了清名。 不如由自己出钱买下,再请巧手匠人製成冬衣,赠与老师御寒,既全了老师的体面,也尽了自己做学生的一份孝心。 刚踏入天衣阁那气派的门槛,便被店內陈设的奢华晃了眼。 一名年约三十许的女子迎了上来,身著锦缎,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著一股子精干利落,正是此间掌柜,名唤顏裳。 据说她曾在宫中侍奉过,眼界非同一般。 顏裳目光落在薛文定怀中的布匹上,只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绢帛的织法、色泽、暗纹,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宫內尚衣局特供的上品。 等閒官员都未必能得赏赐,怎会出现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书生手中? 她上下打量薛文定几眼,见他虽衣著整洁,却非汴京流行的款式,面生得很。 心中疑竇顿生,语气便带了几分审视:“这位郎君,恕妾身眼拙,不知郎君府上是?” 薛文定一愣,心下不悦,暗道这店家好生奇怪,来做件衣裳,还需盘问家世不成? 但他秉性敦厚,仍是老实答道:“在下蜀地嘉州人士,並非汴京人氏。” 顏裳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既非京中人士,那敢问郎君,这几匹缎,从何而来?” 听她语气愈发不善,薛文定也有些恼了。 闷声道:“店家好生无礼!某来此製衣,银钱不少你的,何须告知此物来龙去脉?” 顏裳轻笑一声:“按常理自是不必。但郎君手中之物,非同一般,来歷不明,妾身不得不问个清楚明白,免得惹上祸事。” 她久在京城,深知宫禁之物私相授受的厉害,万一牵连进去,她这天衣阁也担待不起。 薛文定霍然起身,怒道:“什么来歷不明!此乃我家老师交予我的!” “老师?”顏裳心中一动,脸色稍缓,暗想莫非是哪家勛贵子弟? 语气便放缓了些,“却不知令师是哪位尊驾?” “若能告知,妾身也好安排最好的匠人为郎君裁衣。 薛文定张了张嘴,赵野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想,老师还未收他,若在这宣扬,怕是有借势压人之嫌。 届时惹得老师不满.. 想到这,他只得嘆了口气,倔强道:“家师名讳,不便告知。” “店家若能做,便请量体裁衣;若不能,某另寻他处便是!” 说罢,作势便要抱起布匹离开。 顏裳眼中精光一闪,心道此事愈发蹊蹺。 她经营此店,消息灵通,宫中赏赐何人,大抵有数,近日並未听说有大批宫缎赏给蜀地来的官员或学者。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堆起笑容:“郎君且慢,既然不便说,那便不说。” “天衣阁开门做生意,哪有將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隨即对旁边一名机灵的小廝使了个眼色,“带这位郎君去后堂选选样式,务必用心伺候。” “喏。” 小廝躬身应下,便比了个请的手势。 薛文定见状,也没多想,便抬腿走了进去。 待薛文定身影消失在后堂帘幕,顏裳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唤过另一名心腹小廝,低声急促吩咐道。 “速去开封府,就说疑似有人持宫禁之物在外招摇,恐是偷盗所得” “请他们派人来查勘拿人!” “喏!”那小廝领命,一溜烟从侧门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汴京街头。 赵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暖帽,乍一看与寻常书生无异。 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锐气,难以完全遮掩。 他身后跟著几名同样换了便服的殿院驱使官。 不同的是他们身上还背著一两个包裹。 “这偌大汴京,年底下了,就这般风平浪静?” 赵野边走边低声问道,“就没听说谁家衙內又纵马惊了市。” “或是哪个胥吏藉机勒索百姓的?” 身旁那铁塔般的寧重闻言,刚要开口,赵野赶紧摆手制止。 “你闭嘴!你那嗓门,一开口整条街都知道咱们要干嘛了。” 他隨手指向另一名身材精悍、眼神灵活的驱使官,“张九郎,你来说。” 张九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回侍御的话,近来的確没什么风声。” “年关將至,各部衙门都忙著核销帐目、准备封印,便是那些平日好惹事的紈绘子弟,也多半被家中拘著,消停了不少。” “要不————咱去各衙门附近转转?或许能撞见些懈怠瀆职的。” 赵野摇了摇头:“罢了,当值的时候去,抓到的多半是些鸡毛蒜皮,不够劲道。” 他驻足街口,东西南北望了望,目光最终落在东边那片屋宇连绵、气象森严的区域。 “去城东逛逛。那边权贵云集,说不定能撞见些“活计”。” 说罢,赵野一甩袖子,迈开步子便往东行去。 张九郎、寧重几人不敢怠慢,连忙收敛气息,混入人流,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96章 製衣风波(中) 第96章 製衣风波(中) 天衣阁后堂,光线有些暗。 几盏铜灯掛在墙壁上,灯油燃著,偶尔爆出啪的声响。 薛文定选定了几个样式,全是素雅端庄的款,想著老师穿上定然合身。 “掌柜的,就这几样,量好了尺寸,儘快做。” 薛文定从怀中掏出兑票放下后。 “我还有事,先付订钱,过几日来取。” 旁边的小廝却没接钱,反而身子一横,挡在了路中间。 小廝脸上堆著笑,手里捧著一本册子,往薛文定眼皮底下送。 “郎君莫急,再看看这几个样式?” 薛文定摆手。 “不必,老师不喜繁琐。” 他往左迈一步,想绕过去。 小廝脚下一滑,又挡在了左边。 “那看看这个?云纹袖”,最显气度。” 薛文定眉头皱起,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说了,不必。” “让开。” 小廝没动,只是笑。 “郎君,来都来了,多看两眼又不费钱。” 薛文定看著这小廝,又看了看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顏裳。 顏裳低著头,手指拨弄著茶盖,热气腾腾,遮住了她的眉眼。 薛文定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店里怎么透著一股子邪气。 他不再废话,伸手抓起案上的兑票,重新塞回怀里,另一只手抱紧了那五匹绢布。 “我不做了。” 说完,他猛地发力,肩膀撞开那小廝,大步流星往外走。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清喝。 茶盏磕在桌案上,发出脆响。 顏裳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慢悠悠地走到前厅口。 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从角落里钻出来,手里拿著长棍,堵住了大门。 薛文定停下脚,转过身,死死盯著顏裳。 “店家这是何意?” “我付钱做衣,你们推三阻四。” “我不做了,想走,你们还要强留不成?” 顏裳笑了笑,走到薛文定面前三尺处站定。 她目光落在薛文定怀里的绢布上。 “寻常客人,自然来去自由。” “但郎君您嘛...” 薛文定把布往怀里紧了紧。 “你们想干嘛?黑店?” “郎君真会说笑。” 顏裳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那绢布上隱约可见的暗纹。 “郎君莫要欺负妾身眼拙。” “这绢布乃是內造贡品,专供宫中贵人使用。” “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顏裳抬起头,眼睛盯著薛文定的脸。 “你一介书生,穿著布衣,既非皇亲国戚,又非朝廷大员。” “这布,从何而来?” 薛文定张了张嘴,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店家把自己当成偷盗宫中財物的贼了。 他看了看周围。 前厅里还有不少选衣的客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动作,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贡品?这书生胆子真大。” “怕不是个贼吧?” “看著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手脚不乾净。” 议论声钻进耳朵里。 薛文定脸涨得通红。 看来自己不说不行了。 不过这人多眼杂,他不好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著顏裳说道。 “店家,借一步说话。” “此事有误会,可否去后堂一敘?” “这里人多,不便————” 顏裳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鬼鬼祟祟的模样,心中更是篤定。 这就是个贼。 还是个想私下贿赂她的贼。 她顏裳在宫里待过,什么人没见过? 顏裳后退一步,脸上掛起一抹讥讽。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事无不可对人言。” “你既然说不清楚来歷,那就是来歷不明。” 顏裳不再看他,转头对著那几个伙计挥了挥手。 声音冰冷。 “拿下。” “送去开封府,让官差来断个明白。” 几个伙计得了令,提著棍子就扑了上来。 薛文定大惊,抱著布往后退。 “你们敢!” “这是我老师给我的!我老师是————” “砰!” 一只脚狠狠踹在他腰眼上。 薛文定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怀里的绢布散落开来,滚了一地。 “按住他!” 四五个伙计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將他按在地上。 有人扭住他的胳膊,有人骑在他的背上。 薛文定拼命挣扎,脸贴著冰凉的地砖,嘴里吃了灰。 “放开我!” “我不是贼!” “我老师是赵————” “啪!” 一个伙计嫌他吵,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薛文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后面的话也被打回了肚子里。 他想要抬头,脑袋却被人按住,死死抵在地上。 那种屈辱感,比身上的疼痛更让他难受。 店里的客人嚇得纷纷后退,有的甚至跑出了店外。 店门口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岐王府外。 大门敞开。 赵顥一身紫袍,腰束玉带,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他手里攥著马鞭,心情极好。 两个月了。 终於能出门了。 “走!” 赵顥一扬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 “啪!” 马儿吃痛,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十几名王府侍卫骑著马,紧隨其后,在前头开路。 “闪开!闪开!” “岐王出府!閒人避让!” 侍卫们高声呼喝,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 赵顥骑在马上,感受著迎面吹来的寒风,只觉得胸中那口鬱气散了不少。 转过街角,前方忽然拥堵起来。 一大群百姓围在路中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顥皱了皱眉,勒住韁绳。 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赵顥看著前方,有些不悦。 “去看看。” 一名侍卫领命,策马跑过去,挥舞著马鞭驱赶人群。 “让开!都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道。 赵顥驱马缓缓上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 “天衣阁”。 赵顥眉毛一挑。 这店他熟。 这是他那几个皇妹合伙开的產业,平日里赚了不少脂粉钱。 店里的掌柜顏裳,以前还是母后宫里的女官,他也见过几次。 怎么自家妹子的店门口围了这么多人? 赵顥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侍卫,大步走了过去。 “发生何事?” 赵顥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上位者的威严。 围观的百姓回头一看,见是位穿著紫袍的贵人,身后还跟著带刀侍卫,嚇得连忙让开。 顏裳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捆人。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这一看,顏裳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走下台阶,对著赵顥盈盈一拜。 “奴婢见过岐王殿下。” 赵顥虚扶了一把。 “免礼。” 他指了指地上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块破布的薛文定。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在店里动起手来了?” 顏裳直起腰,脸上露出一抹愤慨。 “殿下,您来得正好。” “这人是个贼。” 顏裳转身,指著散落在地上的那几匹绢布。 “他拿著宫里的贡品,跑到店里来要做衣服。” “奴婢问他来歷,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还想强行离开。” “奴婢怕是宫里遭了贼,又怕这赃物从奴婢手里流出去惹祸,便让人把他拿下了。” 赵顥闻言,脸色一变。 “宫里的贡品?” 他几步走到那堆绢布前,弯下腰。 翻开布角,看了看那暗纹。 確实是內造的。 而且看这成色,还是今年的新品。 赵顥站起身,目光落在薛文定身上。 薛文定趴在地上,嘴被堵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赵顥,拼命摇头。 赵顥冷笑一声。 “好大的胆子。 “宫里的东西也敢偷?” 忽然,赵顥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正愁怎么在皇兄面前露脸,怎么挽回这两个月失去的圣心。 这不就是机会么? 抓个偷盗贡品的贼,这可是维护皇家顏面,维护宫禁安全的大事。 而且,这布既然是今年的新品,那说明宫里肯定有內鬼。 若是能顺藤摸瓜,把这个內鬼揪出来———— 那就是大功一件啊! 赵顥越想越兴奋,脸上的笑容都快压不住了。 他看著地上的薛文定,就像是在看一块金灿灿的功劳薄。 “好!” 赵题猛地一拍大腿。 “顏掌柜,你做得好!” “此人盗卖宫中物件,必有內应,这可是大案!” 赵顥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侍卫一挥手。 “来人!” “把这贼人给本王押起来!” 两名侍卫衝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薛文定架了起来。 薛文定拼命挣扎,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想说话,想喊冤,可嘴里的破布塞得死死的,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赵顥走到薛文定面前,打量了一眼。 “別叫唤了。” “有什么话,留著去开封府的大堂上说。” 说完,赵顥转头看向顏裳。 “顏掌柜,你是苦主,也是证人。” “跟本王一同前去。” “本王要亲自押送此獠去开封府,交由知府处置!” 顏裳连忙行礼。 “奴婢遵命。” 赵顥满意地点点头。 他觉得这还不够。 这么大的功劳,得让更多人知道。 赵顥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扔给一名侍卫。 “你,拿著本王的腰牌,速去皇城司。” “告诉皇城司勾当官,就说本王抓到了盗窃宫禁的贼人,让他们派人去开封府协同审理。” “喏!” 侍卫接过腰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赵顥又指了指另一名侍卫。 “你,去宫里报信。” “去宝慈宫,告知太后。” “就说本王在宫外查获了宫中失窃的贡品,正在去开封府的路上。” “让太后放心,本王一定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內鬼给揪出来!” “喏!” 那侍卫也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赵题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著被侍卫拖拽著的薛文定。 “走!” “去开封府!” 赵顥一扬马鞭,意气风发。 他或许做梦也想不到。 就因为这件在他看来是“屁大点”的小事,这件用来邀功的小事。 会让他惹上多大的麻烦。 更想不到,这几匹布的主人,正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赵野。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开封府而去。 薛文定两名侍卫架著。 看著赵题那得意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老师,学生终究是没保住您的名声啊。 他眼处流下两行清泪。 眼中满是悔恨。 第97章 製衣风波(下) 第97章 製衣风波(下) 此时赵野已踱步至东城,这一路风平浪静,连个鸣冤的都无,直叫人閒得骨头生锈。 正当他百无聊赖之际,身侧张九郎忽地低呼一声:“侍御,您看那边。” 顺著张九郎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街角人头攒动,百姓们探头探脑,似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赵野眉头微挑,当即挥袖令道:“走,去瞧瞧。” 街角处,喧囂震天。 岐王赵顥高坐马上,神情倨傲,身旁侍卫正扯著嗓子高喊“殿下擒获巨贼”的言语,以此开道d 周遭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沸水般翻腾,更有甚者,衝著被押解的薛文定狠狠啐了一口。 这世道,家家户户度日艰难,最恨的便是手脚不乾净的贼偷。 如今听闻当朝亲王亲自抓了一贼,自是拍手称快,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反观薛文定,早已是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他张著嘴想要辩解,嘴巴却被塞了一团布,发不出半点声响。 若是手中有刀,他恨不得当场自刎以证清白,奈何此时被人如死狗般架著,连动弹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赵野刚一靠近,岐王的队伍恰好转过街角。 他也隱约听到了什么“岐王抓贼”的呼喝,不由得眉头紧锁,心中暗道:这抓个贼怎的搞得跟凯旋迴朝一般,好大的排场。 队伍很快逼近,赵野正欲侧身避让继续巡查,目光隨意一扫,却猛地定住。 臥槽?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眼睛,定睛再看一没看错,那灰头土脸、被人架著的,不正是薛文定吗? 自己早上不是让他去卖布换钱买炭么? 怎么转眼就成了阶下囚? 贼? 开什么玩笑!这小子家里有矿,妥妥的富家子弟,怎么可能做贼? 赵野心中惊疑不定,连忙快步跟了上去,正欲上前拦阻,耳边却传来旁人的閒言碎语。 “这人胆子真大,连宫里的御赐之物都敢偷!” “谁说不是呢?还敢拿去天衣阁做衣裳?谁不知那天衣阁背后是皇家?拿著宫里的东西去皇家的店,这人莫不是脑子坏了?” “嘖嘖,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偏要当贼,真是辱没斯文。” 听到这些话,赵野心中顿时跟明镜似的,將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怎么就被当成贼了? 这小子报出自己的名號不就行了么? 忽然,赵野心头一颤,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傢伙该不会————没报自己的名字吧? 虽然很不愿意相信,但以这书呆子的迂腐劲儿,还真有可能! 毕竟在这汴京城,但凡报出“赵野”二字,不说害怕吧。 最起码也会派人来查问清楚,断不敢直接游街示眾。 “这个死脑筋!”赵野暗骂一声。 不过骂归骂,薛文定终究是他的人。 虽未答应收徒,但这岐王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將读书人捆缚游街,不仅打了他的脸,更视大宋律法如无物! 念及此,赵野脚下生风,几步衝到队伍最前,气沉丹田,暴喝一声:“站住!” 几名殿院驱使官都看傻了眼,只觉眼前一花,自家侍御史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竟直接横身拦在了岐王的马前。 眾人眼中满是惊恐,那眼神分明在说:咱们家侍御史比传闻中还要狂啊,王爷的马也是说拦就拦的? 但惊恐归惊恐,他们还是硬著头皮纷纷跟上。 毕竟王爷管不到他们,但赵野可是真能扒了他们的皮。 亲王侍卫见有人拦驾,反应也是极快,“鏘”的一声拔刀出鞘,护在马前。 侍卫队长厉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衝撞岐王殿下仪仗!” 赵野面无惧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亮出殿院腰牌,高声道:“御史台,殿院主薄,唐简!奉命巡查京师!” 几名驱使官面面相覷,心中暗道:自家御史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还用上假名了? 马上赵顥闻言,眉头紧皱:御史台的? 殿院? 那不是赵野的手下吗?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手中马鞭一指,喝道:“尔等巡查京师与本王何干?” “为何无故拦驾?若今日不给个交代,本王必上奏官家,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赵野听到这威胁,心中冷笑连连。 宋朝的亲王也就听著好听,要权没权,出个汴京还得报备,与其说是亲王,不如说是被圈养在金笼子里的吉祥物。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殿下,您可是兼著开府仪同三司的职。按律,京城內一切文官,下官都有权巡查。” “下官现在怀疑您滥用私刑,违反律法,故而拦驾!” 赵顥气极反笑:“我违反律法?你说说,本王违反了哪条律法?” “您后面捆著的人,犯了何罪?” 赵顥一脸不屑,指著身后的薛文定道:“此獠盗窃宫中御物,人赃並获,被本王生擒。本王正欲拿他前往开封府问罪,有何不妥?” 赵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原来如此。” “既如此,便请殿下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说一番,下官自有分辨。” 赵顥死死盯著赵野,眼中怒火喷涌。 他没想到区区一个殿院主簿,竟敢如此欺辱於他。 不过恍惚间,他觉著这“唐简”长得颇为眼熟,似在哪里见过,连声音都透著几分耳熟。 可搜肠刮肚,就是想不起来。 反倒是后面的薛文定,一听到赵野的声音,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拼命挣扎著,嘴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却被身后的侍卫狠狠拧了一把胳膊。 疼得他眼泪狂飆,却也不敢再动。 赵顥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得冷哼道:“你是特意来找本王麻烦的?” 赵野摇了摇头,正色道:“非也,职责所在罢了。” “若询问完毕,確认殿下无违律之处,下官自当领罪。” 赵顥怒极反笑:“好!好个职责所在!本王便与你分说明白,让你死个痛快!” 其实赵野之所以非要在大街上断案,心思很简单:去开封府亮明身份,自然能救下薛文定。 但这书生被人拉在大街上游街,脸皮早已丟尽。 若不当场把这口气挣回来,这根刺怕是要扎在他心里一辈子。 薛文定是因他之令才遭此大辱,这面子,他必须给找回来! 至於用“唐简”的名號,纯粹是怕这岐王听到“赵野”二字当场认怂,那这口气还怎么出? 很快,跟在一旁的顏裳便將事情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赵野听罢,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 他缓步走到薛文定面前,朗声道:“既原告已陈情,被告也当自辩才是。” “本官乃殿院主簿,你且將前因后果如实招来。” 薛文定闻言,虽不知老师要干嘛。 但也配合併未戳破赵野的身份,只是强忍著屈辱,將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片刻后,赵野心中微嘆:这个傻小子。 他盯著薛文定,问道:“你方才说,你原本想私下告知店家恩师名讳,以证清白,奈何店家不听,反而將你擒住?” “又欲申辩,却被击打后脑,堵住口舌,无从开口?” 薛文定一脸委屈,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野只觉一阵无语,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真是猪脑子! 直接喊出来不就行了? 非得搞得神神秘秘的! 薛文定低垂著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出。 赵野嘆了口气,知道这小子是太重尊师重道,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他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现在本官许你开口。说吧,你老师究竟是谁?” 薛文定闻言,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赵野,弱弱道。 “真能说么?” 赵野此时真想一巴掌抽死这个笨蛋! 你爱说不说,有你这学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眼神一厉,低声道:“此时不说,以后便没机会说了!” 薛文定闻言一愣,隨即大喜过望,猛地直起腰杆,气沉丹田,大吼道:“殿中侍御史,赵野!赵伯虎!乃吾师也——!” 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 周围百姓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野?又是赵野?” “这几个月,汴京城里要说谁的名声最响亮,除了赵御史还有谁?” “这书生竟是赵御史的学生?那就说得通了啊!” 顏裳听到这名字,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 暗自叫苦:你早说啊! 你要说是赵伯虎的学生,借我干个胆子也不敢动你啊! 岐王赵顥也是一愣,心中暗骂:真是冤家路窄!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倒不是怕赵野,而是若这书生真是赵野的学生,他这般將人捆了游街,真要追究起来,麻烦可就大了。 他眼珠一转,立马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道:“本王还要进宫面见太后,方才只是听信了店家一面之言,对其中关节不甚了解。既有误会,本王这便进宫了,告辞。” 说著,一拨马头,便欲开溜。 然而,一只手却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岐王的韁绳。 赵野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殿下,您这办了冤假错案,把一个有功名的举人当成牲口一样拉街游行,如今一句误会”就想走?” “若不给个交代,怕是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王府给淹了啊。” 岐王闻言,眼睛瞪得滚圆,看向薛文定:“他有功名?!” 赵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顥只觉心臟狂跳,惊喜没有,全是惊嚇。 忽然,他俯下身子,对著赵野低声道:“唐主簿是吧?” “本王看你一表人才,是个可造之材。今日之事,不如就此揭过?” “本王稍后进宫,定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保你仕途通达,如何?” 赵野闻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果真?” 赵顥见状心中暗喜,以为鱼儿上鉤,连忙保证道:“本王说一不二!只要你帮我把这事平了,本王定全力提携你!” 赵野仰天大笑:“好!好!好!殿下果然大气!” “不过————”赵野话锋一转,眼中精光爆射,“方才下官骗了您,我不叫唐简。” “我就是那书生嘴里的老师殿中侍御史,赵野,赵伯虎!” 话音未落,赵野猛地一挥手,暴喝道:“取我官服来!” 几名驱使官早有准备,立马从行囊中取出緋红官服、乌纱官帽。 两人拉袖,两人扯襟,动作行云流水,瞬间將官服披在赵野身上。 另一人双手捧帽,郑重地戴在赵野头顶。 赵野本想著微服私访,关键时刻再亮明身份,没成想这么快就用上了。 周围百姓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变身”,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嘆不已。 而马上的岐王赵题,整个人都麻了。 赵野?! 那一瞬间,那种该死的熟悉感终於找到了源头。 两个月前在樊楼,那个坏了他好事的煞星,可不就是眼前这人么! 他忽然觉得这赵野简直是他的命中克星,怎么哪哪都有他? 之前被皇兄警告,这次好不容易母后召见,刚出门又撞上赵野—— 难道————这是皇兄对他———— 想到这儿,赵顥顿时冷汗淋漓,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好在周围侍卫眼疾手快,连忙將他扶住,才不至於当眾出丑。 恰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嘈杂的呼喝。 “开封府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皇城司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听到这动静,赵顥面如死灰,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皇兄这是要杀我啊———— 第98章 封坊,不许进不许出 第98章 封坊,不许进不许出 皇城司的探子与开封府的差役如狼似虎,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撞开一条道。 赵野转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领头那人身上。 熟人。 来人一身皇城司指挥使的软甲,腰悬利刃,满脸肃杀,正是凌峰。 赵野嘴角上扬,衝著他笑了笑。 凌峰脚下一顿,原本紧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接到的报案是岐王当街抓了个盗窃宫禁御物的巨贼,让他带人来押送,怎么赵野也在这? 他心中隱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毕竟赵野出现的地方,准没好事。 凌峰没搭理赵野,径直走到马前,对著失魂落魄的赵顥拱手。 “皇城司指挥使凌峰,见过岐王殿下。” 赵顥身子一颤,像是被这声音惊醒。 他低下头,看著凌峰,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的赵野,眼里的惊恐瞬间炸开。 皇城司来了。 赵野也在这。 这是死局。 赵顥惨笑一声,身子在马上晃了晃。 “皇兄想要杀我,何必如此麻烦呢?” 这话一出,四周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像是被刀切断了一般。 死寂。 凌峰保持著行礼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天灵盖。 他听到了什么? 官家要杀亲弟弟? 这种话是他能听的? 他现在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扔在地上,再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 赵野站在一旁,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阅著史书。 宋神宗赵頊,与弟弟岐王赵题,史载兄友弟恭,赵顥虽然在赵頊病重时展现过对皇位的野心。 但总体来说关係还是不错的,若是不好,赵頊早就弄死他了,哪容他活到哲宗朝? 不对劲。 难道自己穿越的是个平行世界? 还没等赵野想明白,赵顥突然直起身子。 刚才那股颓废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伸出双手,手腕併拢,递到凌峰面前。 “把枷拿来吧。” 赵顥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给我銬上。” “我现在就入宫请罪,只求皇兄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让我临死之前,再见母后一面。” “哗——” 周围百姓瞬间炸了锅。 “听见没?岐王说官家要杀他!” “天吶,这是要骨肉相残?” “这可是惊天秘闻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压都压不住。 凌峰额头上冷汗直冒,顺著脸颊往下淌,手按在刀柄上,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掉脑袋了。 赵野也是脸色骤变。 坏了。 事情大条了。 这岐王是疯了? 这种话当街喊出来,若是传扬出去,赵頊的名声就臭了,甚至会引发朝局动盪。 他只是想给薛文定出口气,顺便噁心一下赵题,可没想过要把天捅个窟窿。 必须控制住! 赵野当机立断,两步跨到凌峰身边,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发什么呆!” 赵野低喝一声。 “把周围围起来!所有人不得离开!” “派人护送岐王前往皇宫大內!” “我与你同去!” “另將你们皇城司所有人都喊来,封坊!” 凌峰被这一脚踹醒了。 他也是个狠人,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鏘!” 长刀出鞘。 凌峰转身,对著手下皇城司亲从官大吼。 “听到了没!” “封锁现场!在场所有人不得离开!” 凌峰眼睛通红,扫视周围百姓,杀气腾腾。 “谁敢擅动,格杀勿论!” 这一嗓子,带著血腥气。 周围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惊呼一片,有人嚇得腿软,有人转身就想跑,场面瞬间就要失控。 “啪!” 一声脆响。 赵野一巴掌扇在凌峰后脑勺上,打得凌峰一个趔趄,官帽都歪了。 “让你控制现场,你想干嘛?” 赵野指著凌峰的鼻子骂。 “把人都砍了?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若是百姓乱起来,发生踩踏,这罪名你担得起?” 凌峰捂著脑袋,一脸委屈,却不敢反驳。 赵野不再理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如同铁塔般的寧重。 “把我举起来。” 寧重一愣,眨巴著大眼睛。 “啊?” 赵野瞪了他一眼。 “废什么话!把我举起来!” “哦哦!” 寧重反应过来,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抱住赵野的腰,像是抱个孩子一样,直接举过了头顶。 赵野身子悬空,四肢乱舞,差点没气死。 “混蛋!不是横著抱!” “让我骑到你肩膀上!” 寧重憨声道:“您也没说清楚啊。” 说罢,他手腕一翻,將赵野往上一托。 赵野借力一跨,稳稳噹噹骑在了寧重宽阔的肩膀上。 视野瞬间开阔。 赵野居高临下,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诸位百姓!” “我乃殿中侍御史,赵野!” 声音洪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你们或许都听到过我的名字!” “不要害怕!现在在原地不要动!” 赵野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坚定。 “你们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只要你们不乱说话,我赵某人保你们安全!” “等事情了结后,自会放大家离开!” 人的名,树的影。 “赵野”这两个字,在汴京城还是好使的。 原本惊慌失措的百姓,听到这名字,又看到那个骑在巨人肩膀上的年轻官员,心里的恐慌竟真的散去了几分。 赵青天的话,他们信。 赵野见局面稍微稳住,转头看向那些不知所措的开封府差役。 “派人回去告诉你们知府!” “派人来支援!围住坊內要道!不许进!不许出!” “哪怕他问你们什么事,也不能说!懂么?” 赵野伸手指著那领头的班头。 “让他自己一个人进宫找官家问!其他的一律不说!就说我赵野说的!” “他要是不配合,小心他的乌纱帽!” 那班头咽了口唾沫,看著赵野那充满警告的眼神,只能硬著头皮点头。 “喏!” 安排妥当,赵野拍了拍寧重的脑袋,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双脚落地,赵野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到赵题马前。 他抬头看著马上的赵顥,眉头紧锁。 “殿下,上马,我送您进宫。” 赵题低头看著赵野,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何必假惺惺呢?” “皇兄不就是想除掉我么?” “派你来找我麻烦,不就是为了这个机会么?” “赵野,你这把刀,確实快。” 赵野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似得。 还说?这是真不想活了? 他懒得再废话,转头对著凌峰说道。 “岐王痰迷心窍,弄晕他。” 凌峰也不废话,他知道让岐王再说下去,那麻烦就会越来越大。 他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往赵题脖颈上切。 “鏘!鏘!鏘!” 一阵拔刀声。 岐王府的侍卫见状,立马拔刀出鞘,將赵顥团团围住,刀尖直指凌峰。 侍卫队长怒喝:“谁敢动王爷!” 凌峰动作一僵,皇城司的亲从官也纷纷拔刀,双方瞬间对峙起来。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野人都麻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全是神经病? 他猛地往前一步,插进两拨人中间,直面那些明晃晃的刀尖。 “弃刃!” 赵野暴喝一声。 “不然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凌峰闻言,也跟著大吼:“弃刃!” 皇城司的人往前逼近一步。 那侍卫队长手抖了一下,看了看赵野那张冷厉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自家王爷。 赵顥一脸失魂落魄,嘴里还在念叨著“皇兄要杀我”,根本没管手下的死活。 侍卫队长心凉了半截。 这还打什么? “放下武器。” 侍卫队长咬著牙,將手中的刀扔在地上。 “噹啷。” 有了带头的,其余侍卫也纷纷扔下武器。 赵野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先拿下。” 皇城司的人一拥而上,將那些侍卫全部控制住。 赵野走到马前,抬头看著赵顥。 “殿下,您现在一句话都別说,不然就別怪下官无礼了。” 赵顥低头,看著赵野,眼神空洞。 “呵,要杀便杀,我绝无二话,皇兄...” “嘭!” 一声闷响。 赵野再也听不下去了,抬腿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赵顥的肚子上。 赵题遭受重击,捂著肚子,身子弓成了一只大虾,脸憋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捆起来!” 赵野指著地上的赵顥。 隨后转身对著周围大喊。 “岐王邪祟入体!已经疯了!” 凌峰反应极快,立马跟著喊。 “岐王疯了!邪祟入体!” 其余亲从官也跟著喊起来,声音震天。 赵顥还没缓过气来,就被几名亲从官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一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布,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唔!唔唔!” 赵顥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却被无情地扔到了一匹空马上。 赵野拍了拍手,指著凌峰。 “你亲自押送,跟我走。” “其余人留下看守现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赵野转身,看到还被绑著的薛文定。 这书生此刻正张大嘴巴,一脸崇拜地看著自己,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你先隨便找个茶馆喝点茶。” 赵野帮他解开绳子。 “別离开这,等我回来。” 薛文定用力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老师放心!学生哪也不去!” 赵野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走!” 一行人护送著被捆成粽子的岐王,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 第99章 获赏赐宅 第99章 获赏赐宅 福寧殿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冰霜。 博山炉里吐出的青烟裊裊上升,还未散开,便被一只猛然挥过的龙袖搅得粉碎。 赵頊站在御案前,胸膛剧烈起伏。 “当街喊朕要杀他?” 赵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茂则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著金砖,声音发颤。 “官家,千真万確。皇城司那边递来的急报,说是————说是岐王殿下在咸宜坊大街上,当著数百百姓的面,亲口喊出来的。” “混帐!” 赵頊再也压不住火,抬起脚,狠狠踹向旁边的鎏金香炉。 “哐当!” 沉重的香炉翻滚出去,香灰撒了一地,还在冒著火星的炭块在地毯上烫出几个黑洞。 “真是朕的好弟弟!哈哈哈哈————” 赵頊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內迴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朕何时亏待过他?朕何时想过要动他?他竟如此陷朕於不义!” 若是这话传到民间,经过那些说书人的嘴一加工,他赵頊成什么了? 成了那是杀弟求安的暴君! 张茂则见赵頊眼如此暴怒,连忙膝行两步上前,抱住赵頊的大腿。 “官家!官家息怒!” “赵侍御临机处置得当,第一时间封锁了咸宜坊,消息暂时还未外泄!” “当务之急,是赶紧调配禁军封锁坊市,莫让流言传出去,再召集政事堂的相公们议事才是正理啊!” 赵頊闻言,身子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臟平復下来。 確实。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得捂盖子。 赵頊睁开眼。 “更衣,宣————” 话刚出口,他又顿住。 “先让赵野跟凌峰,把那个混————把人带到福寧殿来!” “命殿前司都指挥使郝质,即刻调遣禁军,封锁咸宜坊!不许进不许出,严查閒杂人等,有敢抗命者,依军法论处!” “喏!” 张茂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殿內重新陷入死寂。 赵頊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扣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半刻钟后。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著几道人影卷了进来。 赵野走在最前,官帽有些歪,身上那件緋袍也皱巴巴的。 凌峰跟在侧后方,低著头,一脸的晦气。 而在两人身后,两名禁军抬著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的人形物体,轻轻地放在殿中央的地毯上。 “唔!唔唔!” 赵顥在地上疯狂扭动,眼睛瞪得老大,看到赵頊的一瞬间,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赵野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抬手行礼。 “混帐!” 一声暴喝。 只见赵頊风风火火地从御阶上冲了下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几步衝到赵题面前,抬起脚,照著赵顥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 “砰!” 赵顥痛得身子一弓,喉咙里发出闷哼。 赵頊根本不解气,拳头抢圆了,照著赵题身上肉厚的地方就砸了下去。 “朕要杀你?啊?朕要杀你?” “你个混帐东西!朕让你胡说八道!朕让你发疯!” “砰!砰!” 拳拳到肉。 张茂则站在门口,眼皮子狂跳,连忙转身,挥手將殿內所有的宫女內侍全部赶了出去,顺手死死关上了殿门。 这种皇家丑闻,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份危险。 凌峰站在一旁,闭上眼,双手捂著耳朵,面壁而立,仿佛自己是一根没有生命的柱子。 只要我看不见,这事就没发生。 赵野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滚圆。 穿越过来几个月,他在朝堂上见过赵頊隱忍的样子,见过他激动的样子,也见过他无奈的样子。 但这般如市井泼皮打架一样,毫无形象地暴怒动手,还是头一遭。 这哪是皇帝?这分明就是被气疯了的家长在教训熊孩子。 眼看赵頊一脚又要踹向赵顥的脑袋。 赵野知道不能再看了。 真要踹出个好歹来,那事情就更难收场了。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从后面抱住赵頊的腰,死命往后拖。 “官家!官家!” “別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若是真打死了,那外面真得传您想要杀岐王了!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赵頊被抱住,身子还在往前冲,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放开朕!朕今日非打死这个混帐玩意不可!” 赵頊喘著粗气。 赵野死死抱著不撒手,直到感觉到赵頊的力道稍微小了些,这才鬆开手,轻咳一声,走过去將赵顥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噗!” 赵顥吐出一口浊气,隨即嚎陶大哭。 “皇兄!臣弟哪里让你不满了?” “你何至於要到杀我的地步?” “难道天家真无私情么?” 赵頊闻言,刚压下去的火“腾”的一下又窜到了天灵盖。 “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赵頊擼起袖子,蹭的一下又要上前。 赵野眼疾手快,再次横身拦住。 “官家,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动手伤身。” 赵顥躺在地上,看著赵野那副“忠臣护主”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还在惺惺作態?” “赵野,你真是个偽君子。” “明明是你设局害我,现在又来装好人?” 赵野人都听傻了。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偽君子?” “殿下,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我好心帮你拦著官家,你不谢我就算了,还骂我?” 赵野心里那股火也被勾起来了。 这人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他转过身,看著赵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无比。 “官家,臣觉得有句老话说得好。” “长兄为父。” “弟弟犯错,身为兄长,必须得好好管教才行。” 赵野指了指赵頊的手。 “您的拳,臣刚才看了,不够快,更不够狠,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殿下根本记不住教训。” 赵野转身,指了指不远处御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石镇纸。 “我看您御案上的镇纸挺適合的。” “那玩意儿趁手,一下下去,保管让他长记性。” 空气瞬间凝固。 赵頊举著拳头,愣在原地,一脸无语地看著赵野。 赵题的哭声也戛然而止,缩著脖子,惊恐地看著那个镇纸。 赵野被赵頊盯得有点发毛,乾笑两声,搓了搓手。 “官家,臣开玩笑的。” “拳脚够用了,够用了。” 被赵野这么一插科打浑,赵頊那股子要杀人的暴虐之气,也就散了大半。 他长嘆一口气,有些颓然地走到一旁的锦墩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頊指了指赵野,又指了指地上的赵题。 “给朕说清楚。” 赵野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开始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自己让薛文定去卖布,到薛文定被当成贼抓起来,再到岐王路过想要邀功,最后双方在街头对峙。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全是乾货。 赵项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因为这事?” 赵頊指著赵野,声音拔高了八度。 “就因为几匹布?” 赵野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是啊,官家。” “臣就巡个街。” “结果偶然遇到自家学生被无端欺负,还被当成贼游街。” “臣不管是身为左巡使还是老师的身份,都应管一下吧?我也没干其他什么事啊。” “然后岐王殿下不知为何,就开始嚷嚷您要杀他。” 赵頊听傻了。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赵顥,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发什么疯?” “无缘无故的,就说朕要杀你?” “就为了抓个贼?” 赵顥此时也从地上坐了起来,虽然身上还绑著绳子,但气势却一点不弱。 他冷笑一声。 “皇兄,事到如今,还需要装么?” “之前在樊楼,也是这个赵野,先出场大闹,而后你的圣旨就到了。” “我被嚇得两个月没敢出门。” “今天母后喊我进宫,我刚出门,又遇到这事。” “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顥越说越激动,挣扎著站起身,虽然摇摇晃晃,但眼神却死死盯著赵頊。 “难道不是你们在设局?” “先让赵野激怒我,引我犯错,然后你再顺理成章地治我的罪,杀了我?” “皇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就那么容不下我这个弟弟么?非要置我於死地?” 大殿內迴荡著赵顥的怒吼。 赵野听得一脸懵逼。 樊楼? 啊? 当初那个贵人是岐王? 他是真不知道啊! 赵頊也是一脸麻木。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 全是误会。 全是巧合。 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大殿內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良久。 赵野摸了摸鼻子,沉吟了一会,试探性地开口。 “殿下。”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其实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 “哈哈哈哈!” 赵顥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巧合?” “赵野,那你可真够巧的。” “每次我倒霉的时候,你都那么凑巧地出现?” “汴京城那么大,怎么偏偏就让你撞上了?”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赵野无语。 心说本来就是那么巧嘛。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 不过看著赵题那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他也懒得解释了。 解释也没用,这人已经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 赵野转过身,对著赵项拱手,脸色变得严肃。 “官家。” “看来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岐王殿下確实是————痰迷心窍了。” 赵野特意在“痰迷心窍”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赵頊抬起头,看了赵野一眼。 他听懂了赵野的意思。 现在的情况是,不管是不是误会,赵题在大街上喊出那番话已经是既定事实。 为了皇家的顏面,为了赵頊的名声。 赵顥疯也得疯,不疯也得疯。 只有把他定性为“发了疯病”,今天这齣闹剧才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口赵頊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嗯。” “岐王確实是病了。” “病得不轻。” 赵頊站起身,走到赵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你临机决断有功,第一时间封锁现场,没让事態扩大。” “按理来说,朕应该给你升官。” 赵野眼睛瞬间亮了,像两个大灯泡。 升官? 升官好啊! 升官就能叠加奖池了! 他连忙挺起胸膛,一脸期待地看著赵頊。 “但————” 赵頊话锋一转。 “毕竟此事不可声张,乃是皇家丑闻。” “朕不好给你大张旗鼓地升官。” 赵野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不升官? 那你说个屁啊! 赵頊似乎看出了赵野的失落,想了想,说道。 “这样吧。” “咸宜坊有处国公府,原本是魏国公的宅子,空置许久了。” “朕赏给你了。” “另,给你派十个宫女跟十个护卫。” 说著,赵頊转头,看向一直面壁思过的凌峰。 “凌峰。” 凌峰身子一颤,连忙转过身,单膝跪地。 “臣在。” “你就去给赵卿充当护院吧。” “依旧是皇城司指挥使的职衔,但不用管皇城司的事了。” “勋爵的话,提到致果校尉。” 凌峰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错愕。 让他堂堂皇城司指挥使,去给赵野当护院? 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然知道赵野现在很受宠。 但赵野这人行事太邪性,完全不守规矩。 跟著这种人,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说不定哪天就被他带坑里了。 但毕竟官家下令,自己也没得选。 “臣————领旨。” 而赵野原本听到自己升不了官的时候,心里还在骂娘。 但听到皇帝反手赏了一套国公府的宅子? 还送了十个宫女?十个护卫? 甚至把凌峰这个高级保鏢都送给自己了? 赵野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升官虽然重要,但改善生活也是刻不容缓啊! 那可是国公府! 那是咸宜坊!汴京城的富人区! 这一套宅子,少说也得值个十几二十万贯吧? 发財了! 赵野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谢官家赏赐!” “官家圣明!” “行了。” 赵頊摆了摆手,一脸的疲惫。 “赏完了,你也退下吧。” 赵野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接下来是皇家內部的撕逼环节,自己这个外人不便在场。 “臣告退。” 赵野喜滋滋地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路过凌峰身边时,还特意停下脚步,拍了拍凌峰的肩膀。 “凌护院,还愣著干嘛?” “走啊,跟我回家看宅子去。” 凌峰嘴角抽搐了一下,站起身,对著赵頊行了一礼,黑著脸跟在赵野身后走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 赵頊转过身,看著还被绑在地上的赵题。 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哪怕真的是巧合,是误会,但在权力的猜忌下,也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来人。” 赵頊喊了一声。 张茂则推门而入。 “官家。” “將岐王送到大宗正司,找个僻静的院子关起来。” “对外就说————岐王突发恶疾,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另外,传召政事堂的相公们进宫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