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线》 第一章 战后风雪压霜头,遣工砸厂內里流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一章 战后风雪压霜头,遣工砸厂內里流 1938年,春,惊蛰之余带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风雪拂过断壁残垣,悽厉哀嚎,漫天炮弹炸毁数以万计的军民骨血,满地疮痍覆下一地冷霜银白。 十名麻衣大汉手握榔头踏雪进厂,对著眼前身影点头哈腰: “路老板,人来了,您看砸哪?” 领头的付友全曾是饭庄东家的伙夫,后来饭庄倒了,东家跑了,他也就成了无业游民,如今在街头巷尾里给人磨刀做个生计。剩下的都是在街头暗巷子里做些勉强餬口的营生的地痞私贩。 昨日听闻有位贵人要花钱砸厂,他们便接了个私活,前来报导了。 风声錚錚,衣角猎猎。一道孤绝丽影立於风雪中,沉默望著厂內斑驳脏乱的机器,一时间触目伤怀。 那曾是路家吃饭的傢伙,父亲爱惜如命,而今却惹了一身泥泞斑斑,触感粗礪,设备外破损开裂的铁皮露出暗红色泽,铁锈味扑面而来,也不知其中混杂著多少血气。路景然抬手指著眼前覆雪的设备: “一个,两个…全都……” 话音未落,忽而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打断道—— “哟,这不是…路小姐?” 迎面走来一群男子,为首那人西装革履端得是衣冠楚楚,手中正拿著纸笔记录著什么,待人走近,她稍一瞥,便见那白纸黑字赫然写著【验厂报告】四个大字。 那男子自顾自开始评价著厂中设备老旧,恐难以运行,易出故障,直接將价格腰斩,见路景然无甚异议,又兀自將价格再减半数,当作是破铜烂铁的贱卖。 正当他滔滔不绝之时,路景然终於开口,不温不凉吐出两字: “你谁?” 那男子话音一滯,定睛审视著面前无礼之人。路家明死后,路家再无男丁,剩下寡母孤女皆是妇人之躯,难担大事,是以他这才未经允许直接大摇大摆进了路家厂地。眼前人一如所想,是个漂亮易碎的瓷娃娃,他目光流转,语气轻蔑三分:“路小姐到底是闺阁女儿家,不諳世事,我可是你父亲都要好生敬著的人,莱尔棉织厂的科长杨宇。” 现下这个名讳也算是如雷贯耳,人尽皆知。 淞沪会战战败后,上海沦陷。为保存国內工业实力,国民党组织上海工业內迁至四川、湖南、广西等地。然財政有限,路途多艰,像路家长旅鞋厂这类小型民营企业跨河渡江等迁移费用皆需自理。路景然的父亲路家明思量此去耗资巨大,遂变卖家產筹钱。却不料,人未行,路先毁。路家明不得不立即从悲伤中抽回理智,迅速將工厂迁至租界。一些厂机械设备无法运输便低价卖出以减少损失。 莱尔棉织厂便是收割者中的翘楚。 其隶属於上海董氏產业,如今的掌权人名叫董海。日军战机盘旋上海上空伺机轰炸,多厂於炮火中毁於一旦,余下者心中惶然,董海此人便是瞧准了这些人心理,次次压价,低价笼了设备和工人,又高价將產品卖出,也算发了笔国难財。 路家明筹集资金时也被董海找上门,路景然清楚的记得父亲勃然大怒將其赶出路家的场景。杨宇是董海得力干將,手段自然不大光彩,令人厌之畏之。 “董海我见过。” “既然路小姐……” “他被我阿爸赶出家门的样子,很丑。” 杨宇得意之色顿僵於面上,见路景然面容平淡如视无物,他霎时压眉戾目,欲破口大骂。他身旁之人见状,十分善解人意的上前將路景然围了个半圆,属於异性的恶劣气息在几人间流转、造势。 “路小姐,这儿可不是你围了柵栏的家,我奉劝你小心说话。” 杨宇单手插兜,一手提著验厂报告,卷折的纸角眼看就要抵在路景然胸前。 后者却依旧静静望著他囂张的模样,隨后脚步稍向后撤,紧接著一阵脚步声乱起,十名目光凶恶之人將杨宇一伙人团团围住。一柄柄榔头被雪水浸得錚亮发寒,深深刺入对方眸眼。 朔风呼啸,霜雪雰雰。 杨宇只觉得脖颈倏地一凉,身子不由得朝后倾靠,脚步一个踉蹌。 他以董海之名作威作福惯了,未曾预料这般情景,眼下身旁只跟著四名质检人员,根本无力与这些手握榔头之人硬碰硬,只见他面上一红,恼羞成怒道: “我是董家的人,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路景然双眸淡然,“只是想看看你被赶出厂区的样子,会不会更丑。” 她当然不会做什么,也没必要做出出格之事。她不过是觉著,父亲曾当眾將董海赶出家门,这梁子已然结下,如今她再如何好声好气都无法令两家和睦相处,既如此,又何必諂媚討好卑躬屈膝? 反正…都要结束了不是吗? 路景然目光冷淡如视死物,她上前逼近一步,他们便慌张后退一步,如此步步紧逼,便將人逼退至厂院门口。 杨宇等人见状不妙,急匆匆离了厂区。 见人影远去,受僱而来的付友全琢磨著她未说完的话,迟疑道:“这…都砸了?” 路景然闔眸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上海工厂流失严重,令本处於中下游的路家长旅鞋厂一跃成为香饃饃。內有鞋厂订单量激增,业务繁重,外有日商威逼利诱妄图將上海所有工厂变成军用物资供应地,路家明分身乏术,积劳成疾。路景然虽在家中,多多少少也知晓其中事。父亲无法內迁,又不愿以厂资敌,可一人之躯终难敌一方势力。 病床前,路家明用力握著路景然的手,双眸泛黄浑浊,时而焦灼愤愤,时而无神失焦,一字一句嘱咐道:“不能…不能给…拆了,烧了,毁了,不能给他们……” 路家明临终前留给她们母女足够的钱產,即便鞋厂倒闭了,她们也能转移內地,藏起来,慢慢活。 父亲,尽力了。 这厂,终是要毁的。 得了准许的付友全不知她心中所想,总归有了差事是好事儿,二话不说这就挽袖扬拳开始干。 鏗鏘声响混杂噪耳,掩盖了细碎踏雪声,直至耳畔飘来一道忐忑怯意的声音: “您、您是…路家小姐吗?” 第二章 苦百姓流离失所,恨侵略硝烟战火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章 苦百姓流离失所,恨侵略硝烟战火 路景然侧目,见远处正犹豫这走来一名工人,瞧著约莫四十岁的模样,身型枯瘠,肤若黄河之水,唇似乾涸之地,双手抓衣呈躇踌无措之態,又颤颤置於身前,则可见其指盖黢黑,指关节皮厚而皸裂,覆著一层厚厚老茧。 路家丧事外界亦有耳闻,今七日已过,厂內工人皆在第一时间各归其位。领班的徐老三天没亮就坐在厂外头等,东家亡故,厂里停工,他已经整整七日没有做工了。 没有活儿,就意味著没有工钱。 路景然见他穿著熟悉,那是曾经厂里发的工服,鞋厂生意兴隆时,父亲也曾跑过几场局拉投资,起初是为了台面,后来发现工人们还挺喜欢这身衣服,就又发了套,给他们换著穿,那时他们尚年轻,捯飭乾净后各个神采奕奕浑身干劲儿。 今日再见,却儘是疲老沧桑之態,一双乾巴巴忧虑泛黄的眼睛无措乞望著,嘴唇轻颤: “东家…真的把厂卖了?” 卖是没有卖,只是…… 沉默间,她双眸远放又见几道躇踌身影伸长著脖子驻足而望。她即刻瞭然,约莫杨宇来时大放厥词,她虽將人轰走了,却手段较为温和,於远处看更像是將人送走。厂內工人大多有所耳闻董氏作风,心中揣揣不安,来向她求证来了。 “没有。” 路景然直截了当道:“杨宇还是董海,但凡来一次,直接轰走便是。父亲生前不曾与董氏合流,今后路家也不会与董家为伍。” 徐老三顿时如蒙大赦,激动道:“东家果然没有卖厂!那群鱉孙整日里唬人,缺德玩意儿…路小姐,不,该叫东家了,东家可不知那伙人来的时候大傢伙儿都嚇得够呛,谁不知那董家將人压成畜生使……” 他大抵是在庆幸,自顾自说了好一阵儿,越说精神越足,身后同样犹疑忐忑之人闻此言皆堆了笑脸上前来,满怀期冀道: “东家,您看眼下货期紧张,不如咱们今天就开工?” 他招呼著身旁白江去取生產资料。后者重重点头,急匆匆消失在眼前。 与此同时,付友全等人榔头斧子齐上阵,嘭嘭嗙啷一阵乱敲,將机器拆完了一瞧,不过是外皮遭了点罪,里头还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没什么损坏,便是拆了零件去卖也能得些钱財。他们当即停下手,面面相覷,毕竟谁愿意把裤兜里的钱撒出去呢?他再次確认道: “路老板,这看著还能用,硬砸吗?” 话刚落,徐老三当即笑容一怔……双眼来回望著路景然与付友全,最终死死盯著那榔头,惊惶道: “东家,不能砸啊!”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推开付友全,將身护在设备前,近乎哀求道:“这都是好的,一点没坏!產量能跟上去,日班夜班轮著来肯定能上去!现在拆了厂里连个能用的机子都没有,也不好交货啊!” 这局面,並不难猜。 工厂大幅內迁,那些个店铺却没法走,眼下要么重寻供应,要么直接闭门歇业,坐吃山空。而坐吃山空的后果,就如满街难民一样,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路景然看著白江拿给她的单子,那些她从未想过的数字赫然於纸上,她一目十行扫过去,大大小小的订单对於如今的长旅来说实在过於繁重。 “產量能不能上来另说,如今日商企业日益壮大,日军四处轰炸厂区掠夺资源,这个厂不是被董家吞併便是被日本人抢走,诸位难道要给侵略我们的敌人送资源吗?” 此话一出,眾人皆心头一震。 远处轰炸机长啸轰鸣声此起彼伏,穿刺入耳,霎时令人心惊肉颤骤起一阵激栗畏瑟,他们脑海中不断翻涌出那些歷歷在目的残酷景象。漫天飞机多如蝗,弹雨如麻,飞沙涨天,硝烟滚滚锁天光,掠过之地土木颓桓,屋毁人亡。他们仍清晰的记得当初拆厂搬迁时头顶炮弹的恐惧,眼前一丈深的炸坑里留下同伴们被炸飞的身躯和不知从何处甩来的残肢断臂。 记忆是沉痛的,他们面色骤变,皆惨白灰败著脸,有人咬牙切齿恨恨道: “不能,不能给他们,就算拆了毁了也都不能给那群畜生!” “拆!狗日的还能便宜了他们!” 亦有人迷茫颓丧道: “可这…有没有別的办法…” “没了厂,叫我们怎么活啊…” “大儿子打仗,没了。小娃娃刚没了娘,我没用啊…连米糊糊都餵不起了…我…我真是…” 眼前人猝然倒地,哆哆嗦嗦的颤抖著嘴唇,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绝望。 青年热血似狂潮,捐躯赴国难,厂里大多中年,上有高堂白髮半踏黄土,下有幼子嗷嗷待哺,一家人紧巴巴的熬著。路景然看著这群泛白工服下穷困消瘦的身躯,一如父亲那般备受打击而瞬间苍老憔悴的面容,心中顿时像堵了铅块那般沉重闷痛。 “遣散费清点后会发到大家手上,租界內暂时安全,诸位…”另谋出路吧。 可,能有什么出路呢?路景然如鯁在喉,后半句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眼下国人存活的工厂不可避免的需缩减开支,能够趁机扩大厂区招募工人的除了各些外商企业,便是如董海那般直接缩减工钱的。 而这两种选择,只会叫他们的处境更加难堪。 正如这些无力抵抗侵略炮火的平民百姓不得不將公共租界当做最后一片庇护所。在外来侵略者的枪桿下,带著残损零星的家人四处奔波、挣扎、谋生。 “东家您看能不能…再开几天?” 他们面面相覷低声討论几句,背驼得更低了,眼神执拗又哀求道:“这里鬼子也不敢动刀动枪,要是,要是真到那天,就算枪桿子指著脑门儿,大傢伙放把火,都烧了,一个不留。您看成吗?” “或者埋炸弹?江边一定有投下来没爆炸的,我去捡回来,捡回来,埋起来,日本人来了我就去引爆炸弹!东家您一声令下我就去跟日本人同归於尽!” “东家您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鬢髮斑白的老者,膝盖埋进了土里,悲戚的嗓音若一柄锋利薄刀,抵在她艰难震颤的咽喉。 心似蒲苇,身若浮萍。 眼前一条条被战爭折磨的无辜生命正在用他们所有可能想到的一切方法,试图抓住这颗即將从泥泞漩涡里抽身而退的细嫩稻草。 第三章 家家户户掛白幡,长街泣声不绝耳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章 家家户户掛白幡,长街泣声不绝耳 自《南京条约》签订后,上海成为向外商开放的通商口岸,陆续开闢英、美、法租界,1862年法租界退出联合,自设公董局,隔年,英美租界合併,统称为公共租界,並逐渐发展扩大。淞沪会战中,日军將公共租界北至周家嘴的北区和东至上海宝山交界处的东区作为进攻国內军队的基地,路景然的哥哥,路景行,就死在那里。 如今鞋厂位於上海公共租界西部越界筑路区內,因其性质特殊,是介於租界与华界间的半租界地区,势力交错,警卫模糊,暂由义大利军队防守,区內各机构得以在动乱战爭中继续运行。 也为逃难至此的民眾带来一丝希望与庇护。 徐老三口中的再开几天,绝非仅几天的意思。他是在试探此事是否有缓和余地。 她本应做足了准备,却总在话到嘴边时失了声。 工人哀戚祈求的眉眼歷歷在目,不断侵扰著她的思绪,她心中乱做一团,可笑她也不过区区世间一螻蚁,身沉浮於乱世顛簸,不见彼岸,心却尤悲悯世间苦难。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念、不可想、不可心比天高,自取灭亡……却无法操控眼前不时交替著的景象。然,稍有动容,脑海中又立即浮现父亲临终前郑重嘱託的画面,一时间心愧难掩不知言,仿佛百把绣花针细细密密將她刺穿。 要怎么做? 能怎么做? 该怎么做? 她难以抉择,最终心事重重的离了厂。黄包车来缓缓行驶在水渍泥泞的道上,听著街市里脚步匆匆踩在积雪上的嘈杂喧囂,她目光逐渐放空,直至眼前迎面掠过纷然某物,她仰头去看,迷茫望著漫天飘零的纸钱。 “哟,小姐,前头赶上出殯了,要不绕个道儿?” 车夫脚程慢了下来,预备著转弯换道。 “不必,没什么可忌讳的,就这般走吧。” 三个月战火廝杀,二十五万英烈亡故,从去岁,到今春,家家户户掛白幡,长街泣声不绝於耳。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得嘞,小姐不介意就好,先前的几位老爷总有这些个的顾忌,这不得提前问问您。” 出门撞棺,毕竟不大吉利。 “有时尸身可安葬,也是种福气。” 遥记得去年冬季,寒风凛冽似刀,漫天阴霾沉烟喧,举家焦急待舟人,却未料,惊闻船毁人亡命殞魂消,迁移路断。同一时间,哥哥路景行战死前线,尸骨无存。父亲闻此噩耗,腕惋难抑,一夜间,徒生白髮,缩背塌腰。母亲抱著儿子昔日衣冠,语不成句,悲伤晕厥。 思及此,路景然心中便如撕裂般颤痛。 她捂著心口,一手紧扣著糕点铺的门框以稳身形。稍舒缓后,她抬眸见面前飘落一地的黄白纸钱正在被襤褸老幼哄捡。 一不留神纸钱浸了雪水,蹣跚老人满脸心痛的將其夹进掺著芦花的破棉袄里烘乾。 她略微失神,直至感到大衣细微拉扯感。低头一看,竟是不知何时自己衣角也沾了天圆地方的纸钱,一身形瘦小满身脏污的小童正小心翼翼的揭下纸钱。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顿时一惊,忙不迭拿著湿漉漉的纸钱拔腿就跑,摔在雪地里,爬起来,低头查看怀里的东西,又隨手擦擦冻红的鼻尖,嘿嘿笑著。 “爷爷,我又捡了好多纸钱,可以填饱肚子啦!” “哎,乖孙,等下去了,爷爷给你买,都给你买……” 她望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缓缓从明亮覆雪的大街,走进昏暗逼仄的巷子里。 天悯人间苦,散雪作纸钱。 那一瞬间,一阵酸涩无力之感侵袭她的四肢百骸,涌上心头。她甚至无力行走。 到家时,母亲阮如安已经理好了家產,正捏笔愁思画下又一个圈圈。见人来,招呼著: “漫漫快来,重庆,成都,西安…儂说去哪好?” 路家明病重时为她们母女选了西部地区,虽路途遥远,却可远离战火,稍得安稳。阮如安提笔犹疑思忖著人与钱与地势风俗,却总觉著各中失意难解。 “西安太冷,成都嘛难进难出,重庆都是山,坐船去也好,就是水路么…儂手里拿著啥物事儿?” “栗子蛋糕,刚做好的。” 她將蛋糕提到桌上,学著曾经父亲的模样,切下一块叉上叉子送到母亲面前。父亲每每出门,归家时都会从凯司令那买一份栗子蛋糕,母亲很喜欢这味道,时常与父亲一同坐在沙发上腻歪,將奶油沾上一点偷偷抹在父亲脸颊上。 如今母亲习惯的食指又沾了奶油,却在欣喜转身的一瞬间,笑容徒然凝固。须臾,又温婉道: “好吃的哦,漫漫也来一块儿。” 她眼神闪烁著水光,將食指含在嘴里,给路景然也切了一块蛋糕。 “姆妈,我在凯司令门口,遇到个小孩,浑身脏兮兮的,在捡纸钱。” 路景然拨动著叉子,嗓音轻飘飘的,眼眸半敛,叫人瞧不清神色。 阮如安动作微顿,须臾又自然而然道:“那就分给他,纸钱嘛又买不了东西了,这年头吃不饱穿不暖的满大街是,我们虽也不是大圣人,但一份蛋糕的钱还是有的咯,遇著一个就帮一个嘛。” 路景然却轻轻摇头。 “姆妈,有个事想跟姆妈商量下。” 她一路上都在思索著如何开口。毕竟这事关乎著逝者之遗愿,和她们的未来。 栗蓉绵密香醇的味道在口腔中瀰漫而开,她开始娓娓道来今日街上所见之景。 上海开埠后,外国人不断涌入沪上,建高楼,设洋行,处处灯红酒绿,恍若世外桃源,吸引大批逃难百姓在英美租界的庇护下做工谋生。 路景然归家途中瞧见了十里洋场內繁华高楼里进进出出的矜贵,亦瞧见了平坦大街上骑著洋车夹著人造革公文包行色匆匆的职工、街巷里穿著破烂棉衣拉著黄包车满头大汗却不敢歇息的车夫、逼仄街角处鬢髮斑白埋头苦干的老匠人、和漆黑甬道里枯瘦如柴的女子抱著毫无生气的孩子奄奄待毙…… 第四章 生逢乱世悲蜉蝣,愿合莲叶盛孤舟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章 生逢乱世悲蜉蝣,愿合莲叶盛孤舟 繁华之外,是苦难簇拥著的普罗大眾,每道背影都在竭力挣扎,努力求存。 她的嗓音轻柔缓慢,阮如安听著听著,便將蛋糕放下,起身去了屋里,不多时,手里拿著一叠崭新崭新的信封。 路景然看著母亲分好的信封,里头塞著几张薄薄纸幣,每人一封,一共十二封,这般遣散费於今日上海市场而言已算是高额,可满打满算,也难以维持他们一家人两年生计。 “那些都是隨儂阿爸起家的人,他早些时候就有这个打算,可一直狠不下心。拖著拖著,倒是將自己拖进了坟里。” 知女莫若母,路景然言外之意她怎会不明白?阮如安深纳一口舒缓心绪,將泪意收回眸底,无奈轻嘆:“本想著你与他们没得交集,早些了断也好。” “一身轻鬆,远走他乡…可我们,能走到哪呢?”路景然沉吟著望著屋外阴霾天空,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况她们母女二人本就如乱世浮萍,又身怀钱款,若遭遇上了匪盗流寇,该如何自处? 她见雷诺轿车里一身华贵的天真少女小心翼翼將一枚大洋从车窗拋入乞儿脏污的碗內,然只一瞬间,周围乞儿蜂拥而上,凶残抢夺,血污狼藉映入少女惊恐眸底,她大抵不会再行此善举了。 人至穷尽处,谈何为人? “姆妈,我想试试。” “……好,姆妈永远支持漫漫。” 阮如安温婉面容上满是鼓励,她生性温软,起身收了纸笔,將地图折了又折,压在丈夫路家明的牌位下。她无法接受丈夫儿子的离去,將祠堂里二人牌位抱回房中供著,时而与他们说说话,时而…不知是在与谁说著话。 “都入春了,手还凉著呢。” 路景然扶著母亲在院里散步,此前佣人已被遣散,新招的还在考察期,今庭院空荡荡的,说不清的孤寂。阮如安瞧见眼前雪压松竹,瞬间眸起水雾,伸手上前拂落一片银白,再转身,青松立其后,她似乎又得到了足以支撑她破碎灵魂的力量,面容依旧明媚温婉,不见丝毫伤意,只对著路景然多了分嗔怪: “屋里暖和著呢,也就你非要我出来晒太阳。” “再不出门姆妈就要成蘑菇了,没事不妨和邻里吃吃茶聊聊天,总比一个人睡迷糊了强。” “哦哟,嫌弃我了是吧?” “哪有,就是觉得蘑菇晒晒太阳说不准能长得更快。” “哪家好蘑菇…不对,你才蘑菇!” …… 枝椏迎风而晃,抖落些雪。 机器运行声喧杂噪耳,路景然不禁揉耳缓解,一日下来倒也盘点出些模样,然工与器与量实不相匹,厂內受限,保质不保量,保量则无法保质,真真愁煞人。 时下鞋款多样,高產阶级常佩戴皮质手錶穿著鋥亮皮鞋,配色燁然或庄重;中低產阶级则以布鞋为主,色彩暗淡以其实用为先,眼下时节寒凉还需充些棉絮保暖;至於无產阶级及以下,大多踩著草鞋草草走过一生。东泰鞋业从前合作的正泰鞋厂毁於侵略战火,今急急转单长旅也经过些取捨,皮鞋量大幅削减,皆以布鞋为主。路景然想打造一道流水线加快產速,工人对此积极配合,然昼夜不停的轮班制实在有损身子。 “去將这帖子贴在厂外,贴远些。” 眼下失业者良多,一张招工帖,不多时人流涌至,密密麻麻摩肩接踵。莱尔棉织厂的杨宇带著几名壮硕之人直接轰走了人群,撕下帖子眯眼一瞧,目光流转间,人已在眾人或渴求或愤怒的目光中走进长旅鞋厂。 气愤的工人將他们团团围住,杨宇身后之人亦不甘示弱上前摩拳擦掌,其体形庞大气势唬人,双方僵持一阵,直至路景然听见动静走来。 “路小姐,又见面了。” 他理理西装,拨开人群,面对路景然站定,举止多倨傲,丝毫不见上回狼狈之態。 “杨科长看来很閒。” 路景然挥手散人,分明实力悬殊,没必要硬碰硬。杨宇见状心中暗自得意,將方才撕下的招工帖拿出,一副懊悔的模样: “我这人別的都不错,就是心太善,前几日在这发生些不愉快,回头想想也觉得不妥,这不今天听闻路小姐要招工,就想著帮衬一把顺道跟路小姐道个歉。生意嘛,和气生財。” 路景然望著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笑了:“杨科长想怎么帮?” 他道是如今上海务工者自五湖四海逃难而来,不知底细,又道之穷鄙之人多匪恶,实难驾驭,不妨他將棉织厂的工人调过来帮衬一把,虽说工种迥然,但胜在数年厂工经验颇丰,总比一无所知的饭囊强。 “杨科长说得有理。”路景然浅淡弯唇,应和道,“我到底年岁小,初次接手工厂也觉得茫然无措,今日多亏了杨科长提醒才不至於引狼入室铸成大错……” “路小姐一点就透,真是聪慧过人啊!”见其如此容易便鬆了口,杨宇顿时咧嘴,欣慰不已。 “只可惜,莱尔工人金贵,我这小厂平日里精打细算也没多少利,哪里用得起。” “路小姐放心,既是帮衬,这工钱好说,三毛五毛的都无伤大雅。”杨宇见路景然有疑虑,当即这般阔气道。 路景然莞尔:“早就听闻杨科长位同副厂,如今一看果真豪迈。想来那些工人也都愿意听你差遣,工钱少点没事,此事若成了,我路景然定当酬谢杨科长恩惠。” 杨宇喜眉笑眼,挺胸昂头的谦虚道:“都是虚名,只要我点个头,別说工钱少点,就是叫他们白干,那也得谢我给他们个吃饭的机会。” “杨科长说笑了,白干当然是不行的,多多少少也得意思意思……” “哎,路小姐果真心善,那我就回去招呼几个人……” “估计需要十人,工钱日结,一天一毛,那我就等著杨科长好消息了。” “哎,保证明天一早——…多少?” 杨宇满脸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五章 天寒地冻煎人寿,蜉蝣逆流以撼树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天寒地冻煎人寿,蜉蝣逆流以撼树 “一毛。” 她耐心解释著:“杨科长也知道,自父亲走后厂里停工至今,没得进帐,自然囊中羞涩。还得靠杨科长帮衬帮衬了。” 路景然十分善解人意,既然人家大言不惭的说要帮衬,她自然要给他筑个高台让他跳,台子不高,这戏可不精彩。 杨宇在工人们频频探望的目光中黑脸离开。领班徐老三赶忙凑过来,面上揣揣不安: “东家,这工钱是老东家定死的,技工八毛,普工四毛。您这突然……”他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委婉表达,唯恐话说不对惹怒了这个新东家。遂咬文嚼字,吞吞吐吐,也只道出个:“这,这不好说啊。” 徐老三面露难色,毕竟董氏如此吝嗇也只不过將工钱压至两毛五分,正巧卡在勉强活命的边缘。叫人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而今东家却要一毛用人,这不將人活活逼死嘛! 路景然朝他投去安抚的目光,低声道: “对外一毛,对內不变。记得跟工人们通个气儿,把嘴管严实了。” “哎!哎!” 稍一思索,徐老三当即明白了东家用意,赶忙去安抚眾人。 翌日杨宇不见身影,路景然便继续张贴招工帖,帖上未註明工钱。然,自昨日杨宇走过一遭后,街上便开始传出长旅苛待工人的流言。徐老三看著这几日稀稀俩俩进厂求工的人,各个皮包骨头,命薄如纸,步履间多虚浮,他多瞧一眼便坐立难安,唯恐那人一不留神就栽下去。 “东家,外头传得邪乎,咱们招不进人啊。” “嗯,无妨。”路景然將手中生產规划拿给他,不疾不徐道,“先紧著布鞋生產,將量跑上去,布鞋涉及铺子多,质量差的到时也有商量余地。皮鞋成本较高,先不动,等人多了,保质不保量。” 计划不得两全,她只得两者之间选其一。就如今街上情景而言,草鞋行步者比比皆是,一双布鞋无论好坏总能裹住脚,锁住暖。与之相比,皮鞋则代表著阶级差距,质比量重要。 徐老三细细將规划看完,皱起眉头道:“日產有些勉强,但…加把劲儿应当也能达到。只是皮鞋是东泰鞋业的单子,不好惹啊。” 若按照老东家的標准,当最先保证大客户供应,小客散客儘量满足,若真满足不了,便是最终做不成也无妨,利润够了,失点小钱也无关紧要。总不能灭了虱子烧了袄子,得不偿失吧? “东泰那里我会想办法,先去安排吧。” 东泰鞋业路家人皆知,那是父亲建厂后赚得的第一桶金,彼时上海鞋厂诸多,路家鞋厂实在缺乏优势,难露头角。父亲多次宴请东泰鞋业老板翟远道,后者也是性情中人,知父亲为人板正实在,便试著合作一单。后来,虽无大单,却是小单不断,长旅也渐渐打出些名声。 路景然无法確保翟远道不会动气,但她能確定一件事,即遍翟远道再气恼也不至於叫长旅关厂倒闭,而那些小商小贩却会因为供应短缺资金不足而辞退职工甚至被迫关店。 街头雪未化,冻骨三寸高。 能少些,便少些罢。 路景然抬眸凝望那厂区外的无垠之地,此年怪异,朔风冷雪席捲整个上海。 像是一层皑皑冥罩,囚著数以万计的笼中困兽,她看不清眼前路。 董氏插手干预招工一事,意在长旅。路景然这些日子总能听到某些织布厂纱线厂被收购的消息,莱尔厂地扩大数倍,甚至即將垄断棉织行业。而垄断,只有钱是万万行不通的。路景然隱约嗅到一丝端倪,心中再不情愿,也知晓若官商勾结,她这般无权无势之人根本无力抵抗。她是否该庆幸董氏还想要名声,以帮扶之意塞进內应,欲徐徐而图之。 一毛的工钱拖不了太久,杨宇反应过来后也不再张罗著塞工人,而是直接诱她贱卖工厂。 前两次尚且知礼,然此局不可去,第三次竟直接登堂入室,阮如安受惊咳喘发作引来诸多街坊邻里对杨宇口诛笔伐,路家门口层层圈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杨宇等人见势不妙,狼狈而逃。 “没用的东西!” 董海冷睨著被菸灰缸砸了脑袋的杨宇,仍不解气,手捶捶桌上报刊,怒道:“你见过谁登门拜访带著一窝子保鏢?!现在连报纸上都是董家私闯民宅威胁恐嚇,你叫我怎么说?你叫他们怎么想!” 杨宇也是委屈:“她厂里人多,不带人根本见不到她。” 他此前也奇怪,初次见面这路景然二话不说將他轰出工厂,后面他带著人撕了招工帖大摇大摆进厂,她却能与他笑谈两句。原以为这人是欺软怕硬非得见了棺材才落泪,没曾想她竟也是身不由已。 “杨科长,非我执拗著占著这片厂。说句实话,我一女儿家对这些冰冷铁器也没兴趣,日日待在厂里也吵得我头疼。” 那日她將他请进厂內办公室,关了门,又朝窗外看了两眼才放心与他谈著体己话。 “父亲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这厂里的人,也没来得及敲打。如今我忽然降到他们头上,本就难以服眾,若再做出不合时宜的事……你也瞧见了,他们一伙人围著,若被逼得狠了,谁知会做些什么糊涂事儿啊。” 杨宇確实也发现了长旅鞋厂內近日招揽了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各个枯瘦如柴虎视眈眈,活像是阴曹地府里饿了八百年的食人恶鬼,一堆人围起来,连望向他们的眼神都透著瘮人的慾念,仿佛只差一个引子便能扑上来將人生吞活剥了去。 “日后要再来找我,最好多带些人,也省得叫他们拂了杨科长的面子,叫我做了不识趣的恶人。” 本一双清凌凌眸眼纯澈若雪,奈何掺杂些许忧愁,叫人可惜嘆息。她沏了杯茶推过来,当是陈年旧茶叶,入口苦涩难解。提及卖厂一事,她更是苦闷摇头,欲言又止道: “杨科长,这价我不是不能接受,可家里的,厂里的,总要吃饭的。” 第六章 新官上任风头盛,不见当年小书童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六章 新官上任风头盛,不见当年小书童 杨宇不知该如何像董海解释其中酸苦,他也曾是从地痞一步步走到今日,最叫人蛋疼的就是手底下出了横里横气的蠢货,他娘的一枪崩了都不解气儿。 “放你娘的狗屁!一毛钱招来的人能有多多?我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一群连饭都吃不起的贱骨头,还能把你难到?” 果不其然,董海眼中从无悲悯,如鹰般锐利视线势將其审视个遍,眸色一沉:“莫不是得了什么好处,把老子当傻子耍?” “不敢不敢——” “那就是你小子没用,才不配位。” 此话一出,杨宇顿时一慌,將心一狠:“我还有个方法!” “你有个屁!滚!” …… “咳咳…” 朔风袭人,路景然將才关了窗,便见母亲掩唇轻咳,忙行至跟前,刚要询问母亲是否是今日作戏咳伤了身子,却被母亲抢了先,掩嘴道:“烫,烫著了。” 路景然伸手触碰盅壁,这才放下心来。母亲先天患有咳喘之症,幸幼时治疗及时这才没咳出个好歹。成婚后父亲又將母亲放在心窝里疼,对內告诫他们兄妹二人莫要惹母亲不快,对外跟谁都要警告一声,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没再患过旧症。如今却因她破例…… “这戏今后不能再演了,听得人心惊。” 杨宇带来乌压压一群保鏢到她家来,明摆著来者不善。她们无法直面抵抗,便出此下策,佯装母亲受惊咳喘引得街坊邻里都探身出来观望。 租界內有义大利军和英军出没,巡捕房也会每日派兵巡查,杨宇他们不敢將事闹大。 “我倒觉著有趣,咳几声就能解决麻烦,下次我再找找感觉,保证医生都听不出来。” 阮如安眉眼弯弯,状態瞧著比初春好些。 “没有下次了。” 路景然捏起汤匙搅和著那盅浮著杂毛的燕窝,一点点將其捞出。她从前从未做过这事,手法並不熟捻,笨拙迟缓在她身上也成了慢条斯理的解闷小趣儿,阮如安瞧著女儿已亭亭玉立,心中多欣慰,只当未曾瞧见那青花白瓷的汤匙上淅淅沥沥的晶莹汁水晕花桌布。 “毕竟不是多有良心之人,一次两次可迫於舆论,再多了人家可不依。” 然这话已是抬举了董海之流。路景然归家扣门时惊闻一道铁器刺木声,取下飞鏢后,望著那纸张上明晃晃威胁之话,再环顾四周漆墨无人处,霎时心头一颤,眸起波澜。 这是没有署名的最后通牒。 路景然强稳下心绪,將那张纸置於烛火上燃烧殆尽 雪稍融时,路景然又收到一封邀请函。 崭新硬质的纸张上只简短拓印著一句【凝华夷之英才,聚工商之戮力】。结尾处笔力遒劲的写著三个大字:【薛璟渊】。 恍惚间脑中飞快闪过一道身影。 路景然目光微滯,然不过须臾又回神思量著,虽不曾听闻上海特別市总商会有这么一號人,但既然这邀请函能流入诸商手中,想必也是得了傅筱庵的应允。 傅筱庵此人她略有耳闻,船工场出身,因著精通英语又崇洋媚外而深受赏识,成为领班后利用职务之便利中饱私囊,而后转入招商局正式踏入商政届。去年他任上海特別市总商会会长一职时,父亲还与好友哀嘆此人前途未尽,万不可与之交恶。 上樑不正下樑歪,这种人提拨上来的人… 可路家已经开罪了会董之一的董海,不能再开罪人了。 车缓缓驶进商会大门,路景然抬眸仰望这座三层西式建筑,她最初见它时是在三年前的总商会月报十月报刊上,今日才算亲身体会了它的宏伟壮阔。最下层车库里满目豪车,办公室里的人却早已司空见惯,二楼可容纳八百人的无梁厅里此刻尤为空旷,行近人群才渐渐听见些模糊声响。或是西装革履,或是绒甲长袍的人群皆三三两两聚拢,对邀请函上陌生的署名议论纷纷。 路景然环视一周,提步去与合作的商户交谈。总也不过是嘘寒问暖寒暄一阵,隨后遍也隨了大流探討这位薛璟渊是何许人也。 “听闻是上头调过来的,专管咱们这些华商。” “我瞧著该不会是会长有意变革,提个人上来专做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怎么听闻是军统……” 那人语音兀地一顿,听著身旁窸窸窣窣一番动静,忙隨眾人回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行人拥簇著一位深色西装体態微胖戴著圆框眼镜的老者朝他们走来,那面容路景然曾在报刊上见过,是傅筱庵无疑。眾人笑与其谈,目光却不动声色的打量著他侧后方半步之距的生面孔,那人瞧著不过弱冠之年,身著深靛色长袍,外套一件绣金暗纹羊绒甲,抬手间猫眼石袖扣反射著从窗射入的光线,金丝链条眼镜稳稳搭在白皙高挺的鼻樑,端得是俊逸之姿,举手投足间矜贵持重。 见状,各间又纷纷贴耳私语猜测其身家背景。 只一眼,路景然霎时脑袋一空,双耳嗡鸣,各中烦绪纷扰皆消失不见,偌大会议室仿若唯她他二人,而她只愣愣注视他的逐渐走过的身影。直至身旁人询问她的推测,她才恍然回神,定睛再瞧,確认自己没有眼花后,一股茫然纷乱的不实感涌上心头。 数数年头,有几年了… 一、二、三…九、十! 十年了,出走整整十年杳无音信,她都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死了。 眼眶徒然酸涩,她垂头快速眨眼將那抹湿润吹乾。心跳声怦然入耳,她指尖微颤,捏著衣袖將一切情绪掩盖。 “不好说,傅会长应当会宣布。” 她敷衍著,不知该如何答话。 他与从前,相差甚远。 遥记十五年前父亲將他带回家时,那道小小的身影呆呆站在父亲身后,满身厚重灰尘,衣衫凌乱皆污垢,像是打哪逃难来的乞丐,没听见父亲指令时,依旧静默著在院中站著,任院中人围过来打量私语,他垂眸不语,面无表情,像个死人。 第七章 设计集財惹眾怒,眾人疑薛官身份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七章 设计集財惹眾怒,眾人疑薛官身份 “喂,你谁?” 哥哥路景行满脸怒气的走到他面前,语气不善。那时他出现的突兀,路家上下都误以为他是父亲带回的私生子,传言进了路景行耳朵,他当即擦拳挽袖气势汹汹的过来探个究竟。 直至母亲出面,这事儿才了结。 他是老管家的远房侄子,老管家身子抱恙有意將侄子接过来培养,却不妨遇上了散兵抢劫绑票,父亲带人亲自前往,至少带回了这个半大点的孩子。父亲为人仗义,兴许对老管家有愧罢,父亲吩咐路家上下皆需礼待这个孩子,更是以身作则为他办理了入学,让他作为路景行的伴读书童,吃穿用度皆与路景行不相上下。 家中仆佣皆暗道这薛璟渊成了路家明半个儿子,指不定是个什么身世。可奈何主母阮如安待其宽和慈爱,薛璟渊本人又十分遵规守礼,总將腰折低,姿態谦卑到像是还未曾从旧社会里开化的奴隶,张嘴便是“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叫著,仆佣寻不著错处,久而久之便也不再乱想。 回到此刻。 今日阳光盛满堂,数缕金芒刺入鐫刻圆窗,斑驳在眾人明暗交错的脸庞。傅筱庵率先发言,却只寥寥几句官方话,便將画柄子交予身侧的年轻后生,先行离去。 薛璟渊扫视一周,视线与她相撞的那一瞬间又不动声色的收回,他先问在座立商之本,引商圣范蠡之生平,褒其忠君爱民三散家財济万民之举,赞其淡泊明智利归天下之宏大格局,三言两语道出今日召集诸位商户的目的—— “古曾言:收之桑榆,用之於斗室。 “诸位括民財以养商,亦知民为商之根基,若民尽毁於危难,商亦何存?今国家多难,百姓流离,此饥寒交迫,正值存亡之际,无不渴温饱,念恩义,时势已造,若诸公仗义疏財,救万民水火,何尝不类范大夫这般流芳百世?” 此话一出,在场人面色何其精彩。 路景然坐於人群后方,可以清晰听到重重赞同声、细微磨牙声、不屑嗤笑声。座与台相距不远不近,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他依旧神貌端正,侃侃而谈,临了眼神淡淡扫过一些位置,下一瞬便有各些商户激情澎拜的认同宣言,台上人鬆弛有度,淡笑著予这些救灾济民之人免税之资。 经此一遭,全场譁然。 今国內物资破坏严重,市价颇高,耗品有望再度翻涨,如今情境下,责令一心求利的商人慷慨解囊实是不易。然免税此举却是將国库划出个豁口,令有门路之人大肆进口低廉產品,如上海难民救济协会会长虞洽卿,便是以“救济难民”之名用免税手段从南洋等地购买了大批低价粮食,运到国內又以今市场米价的七折卖出,如此倒腾一手,既贏了济世救民的名声,又发了笔国难横財。可谓是一举两得。 奈何此国家征战之际,劳民伤財,获取免税资格实在难上加难。 此前风声不及,错失良机。 今有此机遇,怎可放过? “薛副会长所言甚是啊!百姓受苦遭难,叫我等如何袖手旁观!” “惭愧,实在惭愧啊!我这就號召旗下產业捐赠冬衣棉被…” “冬天都过去了,难为杜老板有此心意。” “哎?那我就造个粥蓬…” “……” 秘书曾从文快速翻动纸张记录这一切,隨后与薛璟渊对视一眼,拿出钢笔印泥一一从眾人面前走过。这场面著实令人诧异,路景然拿起面前字据一瞧,下一瞬无语凝噎,轻笑出声。不过到底是行善事,直接接笔一挥,白纸黑字留了证,又將红艷艷的指印盖在名字上。 其中不乏咋舌之人面面相覷,更有甚者直接拍桌道:“薛副会长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觉得我们会反悔?!” 薛璟渊著手推镜框,淡笑视之,语缓从容:“曾老板说笑了,诸位从业少则数载,多则数十载,信誉自然没得说。只奈何国內外仁爱之人甚多,会后皆各据一方,不大方便罢了。难得今日诸位共聚一堂,不妨刪繁化简一併了结,也好令诸位有更多时间思量如何进口物资。诸位以为呢?” 日商与英商皆爽快的摁了印,华商自然再没话说。若说憋屈,这事儿也委实是他们自个儿应下的,早签晚签都是签;可若说不憋屈…自己端碗吃饭和被人摁著脖子吃终究是不一样的。 苦著脸签字盖章后,本以为终於结束,却又听薛璟渊启唇道—— “另外,税收乃家国之本。我虽为诸位申请了免税资格,却只有十位名额。然仁义之士不下百位,思来想去,公平起见,这是个名额便依次分发与最先发声救民之人。对了,此次名额不可售予转赠,亦只可进口诸位商铺工厂所用耗材。想必诸位定也认同此举。” 轰隆——! 倏地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將眾人劈头盖脸雷了个外焦里嫩。 当下便有人气血上涌,作势衝上台。幸而其身旁人眼疾手快將人拽回,才没发生不可挽回之事。 “他娘的!什么来头?” 暗骂声低至微毫,霍霍磨牙声却愈渐清晰。 傅筱庵与薛璟渊之始至终都未曾透露他的身世背景,眾人本就以其华姿贵態揣测其必定出身世家大族,而今又如此行径丝毫不惧惹怒眾商,更加剧了眾人对他身份的猜疑高推。 这不经令眾人回忆起去年八月份宋美龄在中国妇女抗敌后援会主席何香凝的建议下成立的中国妇女慰劳自卫抗战將士总会上海分会,除却慰劳军队、救护伤员、救济难民外,抗敌后援会也曾发起过『献金运动』,號召妇女捐献金银首饰,又以『扑满运动』,號召上海妇女与儿童每日节省些零用钱和生活费,用以支援抗战。 如今尚不过一年,又来了个副会长直言了当的掏男人腰包。 宋美龄是中华民国国母之妹,何香凝又是国民党左派代表人物,而薛璟渊……虽目前没有证据,但他们几乎认定了薛璟渊大有来头。 第八章 翟惊觉有跡可循,久见薛情绪波动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八章 翟惊觉有跡可循,久见薛情绪波动 散会时眾人离去的背影有位沉重坚实,宛若一根天柱撞地,恨不得將这片土地踏个稀碎。 被人摁著脑袋吃饭固然憋屈,可更叫人愤恨的是—— 低头一看,碗是空的。 薛璟渊初次露面,毫无疑问得罪了所有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身后传开一道熟悉的浑厚嗓音,路景然回眸一瞧,可不正是时常来家做客的贵人,东泰鞋业翟远道。 “路家小姑娘,是你罢?”他迟疑的目光临摹著她与路家明相似的眉眼。路家明將这个女儿藏得紧,他也只见过她幼时模样,如今细细看来,却有几分故人之姿。 “翟伯伯好。”路景然点头微笑,这百位商户不止她一位姓路的,却只有她一位姓路女子。翟远道这声招呼不过是要先閒谈几句打开话匣子,她自然顺势而为与其谈论父亲走后厂中事务如何如何陌生,如何如何繁忙,她起初如何如何生涩,到如今已熟练掌握。 翟远道闻言由衷夸讚几句,又转而试探道:“方才那新官儿,我瞧著怪眼熟,怎么觉得和你家那个白面书童挺像的?” 路景然闻言眼眸微动,隨后笑道:“约莫这世上俊俏男子都是一个样儿罢,家里那个不爭气,学没上完就瞒著我跑了,数十年也没个音信,他不安生,国也不安生,大抵是没了吧。” “哟,这话可不能这么说。”翟远道慈祥的面庞闪过一瞬精明,“当初你阿爸可將那小子护得可紧,都说算他半个儿子吶。” “翟伯伯——” 路景然正欲解释几句,忽而从大楼里走来一位职员,字正腔圆道:“路小姐是吗?我们副会长有请您和董会董,请隨我来。” “……那翟伯伯,再会。” “嗯,再会,小姑娘还说不是?” 台基尚未建好,便被人拆了个稀碎。 路景然只觉得无地自容,忙隨那人再度走进大楼。 日暮將落,晚霞似火。 三层会议室的走廊明暗分间,董海迎面走来,身后跟著两名魁梧保鏢,排场也是大,毕竟连商会会长都不曾佩戴保鏢进去会议厅。见人来,他將两眼一斜,细长狭窄眼缝里盯著路景然自光渡暗的身影,神且悠悠道了句: “路小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路景然朝他礼貌頷首,淡淡弯唇,不置可否。杨宇年纪轻轻便能坐上莱尔棉织厂的科长位置,难免心思多浮,到也能糊弄两句。但董海此人於她而言却是个未知数,依照父亲口中的董海形象,一个精明势利的商人大抵喜爱藏器於身,伺机而动。他今日如此专程『提醒』她,也是难得。 纯木质门叩门声沉闷浑厚,路景然走进,见薛璟渊长身立於窗边,刺目的斑斕底色將其身影衬如將夜,又將其自脚下肆意拉长,投下一道松形鹤骨的水墨图影。 “咔噠。” 助理曾从文从外將门带上。 薛璟渊循声望来,背靠窗牖將整张面容浸在阴影中,神色莫辨: “好久不见,小姐。” 这一句,恍若隔世般朦朧不实。 “十年了,我以为你……” 她自以为情绪镇定,却在发声那刻惊觉嗓音带颤,一瞬慌乱。幼时被拘於家中百无聊赖之际,出现了新面孔,她心生好奇,总喜欢望著他,后来他跟著哥哥入了学,屋里又空落落的,她便趴在窗台支著脑袋静静等待他们二人归家的身影。 这一等,便是五年。 那时他们是真心將薛璟渊当做家中一份子,所有的喜怒哀乐,皆有他参与。 有时哥哥带著薛璟渊逃课回家,偷偷藏在院墙丛中偷听著教书先生讲话,若是觉得教法不妥,便直接跳出来指出。继而传入父亲的耳中,待分清了主谋从犯,挨个打板子。 薛璟渊性子温驯,仅有的几次板子也是被哥哥软磨硬泡拖过来的,美其名曰:有难同当。他的手一直很漂亮,五指纤长有力,戒尺打在他们掌心,身为主谋的哥哥总得哀嚎几声,他却抿唇安静得出奇,掌心泛著晕粉的红。 而今这只手正覆在一张合同上,两指轻轻推过来,她垂眸一看,下一瞬脑中嗡鸣作响,难以置信道: “这就是你叫我过来的目的?!” 那是一份购销合同,其中金额比之杨宇所言,多了两个点。 她道是为何董海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態,原是身后有人撑腰。 可薛璟渊为何帮他? 四目相对间,他一副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的模样: “小姐,签了合同,对谁都好。您难道以为您只身一人当真守得了长旅么?” 他一如从前,言语间仍是敬语,却神態慵懒轻佻,靠在皮质座椅上姿態鬆弛而嫻熟,清贵的陌生。 路景然將合同细细看了遍,继而推回: “守不守得了,试了才知。” 一声轻笑,他抬眸直望著眼前身影,琥珀色眸底闪烁著细碎微光,乍一瞧总以为是郎情款款叫人沉醉,然不过是生来姿容便多情,一场镜花水月,徒惹了翩翩蜂蝶去。他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口吻像是坐岸观戏的局外人: “小姐还是与从前一样,总喜欢对不可得之物產生莫名其妙的执著。” 一句话,三尺寒。她不知当初他突然离去的原因,易不知这十年间他经过何种磨难,但总归,路家未曾亏待他,她路景然更未曾亏待他,何至於如今被他如此对待? 心中被挑起了火气,她捏紧五指,深呼一口气:“为什么一定要我放弃长旅,又凭什么断定我守不住?” “小姐说笑了。”薛璟渊嗓音轻缓道,“並非是针对您,而是如今长旅备受青睞,任何人,都守不住。” “一个董海,便能叫整个上海商户都屈从吗?” 通商是为裕国,如今国势衰微,急需钱產,她不信国家会放任董海之流一家独大,截断全上海的资金交易。 薛璟渊摇摇头,意味不明道: “小姐怎么断定只有一个董海?” “还有谁?” “知多,错多,罪祸多。小姐真的想听吗?” “……你站在哪一方?” “小姐觉得呢?” 他曲指轻敲合同,木质桌案適时发出沉闷声响。 第九章 怒与薛断绝关係,惊醒遇入室歹人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九章 怒与薛断绝关係,惊醒遇入室歹人 是啊,他拿出合同之时立场便已经鲜明了,何苦再问。路景然失望之余,深深看了眼他,转身欲走,忽而背后缓缓响起“嘎吱”声,她侧目而视,见薛璟渊正垂眸慢条斯理的擦拭著眼镜片,猫眼石袖扣反射著虚弱的光: “路家,只当我从未去过。免税,也仅有一次,望小姐好自为之。” 路景然闻言笑了,如鯁在喉那般微哑的轻笑著,珠玉落石般的嗓音迴荡在宽敞昏暗的会议室,显得格外淒凉: “好,好,薛璟渊,从今往后,路家与你没有任何关係!” 薛璟渊依旧保持著垂首擦拭镜片的姿態,长睫半敛,掩下黑眸沉沉,嘴角紧紧抿著,须臾,又自顾自缓缓勾勒出微不可察的弧度。 门外脚步声渐远,曾从文直到那道身影消失眼前方才推门而入,目光瞥见桌上不见墨跡的合同,惊讶道:“就这么走了?” “不然?” 薛璟渊抬眸又是那副清贵慵懒的姿態,只不过此刻他嗓音微凉,眼神戏謔,不像在人前那般温良如玉: “看看这是哪儿,脑子不用就捐了。” 曾从文忙低头示歉,眼神却直勾勾盯著座椅上的男子,尤其咬重著后面半句:“副会长,我没有別的意思,但是您知道的,您才刚来。” 屋內两身影愈渐轻薄,朦朧不似人形,夜色逐渐从墙角蔓延至窗台,日暮西垂,天际深沉沉蔚蓝似海,吞冰吐寒,冷颼颼將活气驱散。 路景然穿进被褥將身子裹紧,夜已深沉,晚风沁凉,她却半梦半醒焦躁不安。 梦中她仍思量著该如何利用这次进口机会,採购条件实在受限,原料供应目前尚且说得过去,不过棉花已有上涨之势,且从供需来看,未来大概率会持续上涨。而皮革价格本就差距明显,今不可两者兼得,应採购棉花还是皮革呢? 想著想著,思绪不由得发散至今日商会,那些富商政客的脚下,牛皮质地表层细腻光滑鋥亮庄重,猪皮质地粗糙易变形,合成革美观可塑性强。视线中这些鞋油气息浓郁的皮鞋各自散开排列重聚,齐齐朝向一方,她拨云掀雾,好奇望去,却见眾皮鞋所仰望之处是一双绣工了得的棉布鞋,继而视线朝上,竟鬼使神差的看到了薛璟渊的脸! 好个诡异离奇的梦,她眉头轻皱,一睁眼,竟真的清醒过来。 凉意拂过珠帘钻进衣袖,屋外朔风呼啸,悽厉哀嚎,將窗子吹得嘎吱乱晃。路景然起身下榻欲关窗,窗外明月照积雪,流银铺地,寂然清旷,她揉著惺忪睡眼將身子探出窗外,却不经意的朝下一瞥,见楼下门口处飘飘扬扬捲起一股粉尘乘风而上,携来淡淡花香。 路景然顿时一个激灵,瞳孔惊缩! 自父兄接连离世,这屋里皆是女郎,她为防有人意图不轨闯入路家便每每闭门落锁之际將玻璃杯盛满脂粉掛在门把手上。 虽不知为何没听见玻璃杯碎裂之声,但这卷粉尘透著花圃般馨香,绝对是她那过了期的脂粉。 有人潜入路家! 心中一个咯噔,她忙不迭去取枕头套里被棉花包裹的手枪,又褪了棉拖光脚落地去搜寻贼人位置。 母亲一向温良和善,断不会惹得旁人夜袭。而她被父兄藏得严实,能见者寥寥无几,更不可能招惹谁。唯有父亲死后……因著长旅一事才得罪了董海。 是董海派来的? 她不敢断定。 但此人来此目的一定与长旅有关。 她神经高度紧张,轻手轻脚目光谨慎的搜寻著可疑之处,冰凉的地板將她脚趾冻得僵硬发麻。 耳畔渐渐传来零碎的窸窣声响,她眸光一颤,循声走到了书房对面。 厚重的窗帘將书房遮得漆黑一团,她瞧见里头某处正散发著一团手电的微弱白光,灯下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男性手指正在快速翻找著被撬开锁头的抽屉…… 路景然悄悄將身子隱蔽在暗处,再次確认只有他一人后,她缓缓將头髮自后脑划过头顶,捋到身前,墨发润泽映著皓月寒光,身侧被拉长的影子隨著她渐入黑暗而逐渐模糊,粉白丝裙在如此夜色下显得惨白旖丽,不似人间。 月黑风高之夜,凛冽寒风入椎刺骨,所有的抽屉都被一一拉开翻找,却一无所获。黑衣人静默半刻又將手电对准身后书架,开始沿著架面墙壁细细摸索。 刘樺没在书房找到东西,不免怀疑觉得这屋里是否藏著机关密室。手电调成最低档,微弱白光缓缓沿著书架一层一层向下,路家明家中藏书太多,他隨意抽些翻开来看,竟只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书籍,没有被挖空书页的情况,这令他倍感烦躁。 稀弱白光变换方向开始舔舐书架近旁的摆件,可这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到头,除却书桌书柜书架,盆景雕塑少得可怜…… 书桌下面? 他灵光一闪,忙蹲下身头朝里探,一手持手电一手细细摸索著实木书桌下的四壁,可惜摸来摸去,漆面平滑毫无缝隙,当是没有藏匿的空间。 他愁眉苦脸懨懨转身,正欲起身,抬眸一看,顿时两眼瞪圆满脸惊悚! 面前一黑漆漆不明物体,映著手电光泽的东西,绸黑顺滑,沁凉寒意,怎么看怎么像……头髮? 霎时一股凉意自尾椎骨蔓上后脑,他呼吸一滯,无意识將身一撤,这回手电照亮了眼前全景,浓稠黑髮下是一件煞白单衣,衣角轻飘飘的,无风而动,在这漆黑阴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赫然一白衣女鬼垂首佇立! 当下人们从未见过鬼神精怪,却对其尤为敬畏。刘樺瞬间惊惧不能自抑,仓惶后撤间又惊见那白衣上掛著的头颅如同缺了油的齿轮般一帧、一帧、的转动。 心,猛地一颤。 紧接著那颗头扭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咔、咔、咔咔咔咔…”声响,同时还不知从哪发出的尖细悽厉的笑声和诡异咀嚼声—— “桀桀桀桀桀桀……” “咔哧咔哧咔哧……” 一瞬间,毛骨悚然,心肺皆颤。 第十章 宴友商查探消息,遭围堵不明所以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章 宴友商查探消息,遭围堵不明所以 “嘭!” 刘樺惊恐后退却一个不妨绊倒在地,心中恐惧掩盖其尾椎痛意,双腿忙不迭的乱蹬妄图爬起身跳窗而逃。 却不料刚稳住上半身,便惊恐的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惨白人脚。 手电滚落,光线从镜面反射到室內一束。 他大脑顿时宕机,身子冷不丁一抖,额头缓缓渗出冷汗。脖颈不自觉僵硬朝上抬,下一瞬瞳孔骤缩,紧接著他惊颤的眸底倒映著一个被髮丝覆盖的苍白人脸,和一个越来越大的木雕。嘴唇蠕颤间,忽而—— “嘭!嘭嘭!” 实木雕塑摆件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一下接著一下,路景然使出了浑身力气,直至那人倒地不起,昏迷过去。 手枪的声音太大,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开枪。还是这木雕好,又好看,又好用。 初遇此事,她亦是惊悸不定,心如擂鼓,双手颤颤难握,留声机关了几次才妥,起身去寻绳索时也因著脚步虚浮僵麻而不时磕碰出声。她儘量將这声响压至最低,却仍是惊扰了母亲。 待將人手脚皆绑好后,她拿著手电一转身,就看见母亲持著油灯从楼梯上走下。 “姆妈,怎么起来了?” 她深呼两口气压抑发颤的嗓音,搓搓冰凉的双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上前扶著母亲往回走。 阮如安捂著脑袋抱怨著梦魘难眠,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路景然寻著旁的话茬將此事搪塞过去,却没发现她走过的路,一步一个血渍脚印。 次日。 “砰——!”的一声响。 莱尔总经理办公室传来一声沉闷的器物砸地声。 董海双手撑桌满脸怒气,对著面前人咬牙道:“真有脸吶文浩!这就是说的万无一失?!居然叫一个黄毛丫头给逮著了,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笑话我!脸都丟尽了!” 警署来了人,告知刘樺被捕之事,文浩带钱去赎人,这事儿虽没往外传,可是警署里总归有不少眼睛,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这次是我看走眼了,不过老板放心,这事成与不成对那件事影响不大。路家跑不了。” 文浩被砸了一下,没敢伸手捂头,只將腰弯下,郑重承诺此事失败不会影响全局。 此话一出,杨宇轻哧一声:“一点小事都做不好,闹得人尽皆知,居然也敢大言不惭?” 文浩此人腹中有墨,较之杨宇,晋升速度堪称飞快,如今也算是莱尔棉织厂的二把手。董海时常在文浩面前夸讚杨宇,又在杨宇面前讚誉董文浩,导致这二人互生齟齬,两看生厌。 今文浩派去的人被一个小姑娘嚇到昏厥入狱,杨宇可谓是神清气爽,暗暗出了把恶气。 眼瞧著昔日属於他脑袋瓜的菸灰缸如今砸在了文浩头上,他更是嘴唇紧绷,生怕自己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文浩眼皮低垂,眸中一闪而过的羞恼,隨后又故作高深的轻蔑扫他一眼,哼道: “谁知道是不是你事先透露消息,叫她有所准备,不然她一个女人哪来的胆量深更半夜嚇唬人?” 杨宇当即无辜道: “天地良心,咱们都是为了爷办事儿,我就差烧香拜佛希望早日拿下长旅了。” 文浩冷嗤一声:“这些天都不见你人影,谁知道你暗地里在做什么勾当?” 杨宇这些日子確实不在厂里,不过他可不心虚。董海与新上任的那位副会长不知达成了什么交易,他这些日子在忙著双管齐下呢。 免税机遇可遇而不可求,这些日子商户们都在忙落著採购境外物资,杨宇东奔西走引诱这些厂商採购英美俄德的肥皂、火柴、牛皮纸、棉花等洋货,过程也算顺利。尤其棉花纸张这等高税物更是毋需多言,只消他给了路子,便有前仆后继的商人一头扎进去就想著撕咬一口碎屑尝尝味儿。 路景然前些日子也去拜访过几位曾与父亲交好的商人。 她选定位於华龙路段段锦江茶室,此间內阔狭而朗,窗明几净,壁上掛著的是名人墨宝,几案雕著松竹之风,如此古色古香寧静之地为文人雅士所喜,通馆乾净整洁,清香阵阵,於此处谈论古今实不失为一件妙事。路景然听闻此处招募女招待並培训上岗,便有心来此为这儿的老板带些生意来。 只可惜她终究涉世未深不懂得商贾之流所爱,更不了解酒桌酣饮之妙意,反將人请去清素贤雅的茶室名居一品阳春白雪,几场下来各些人歷经涤盪神色清明,亦有人兴致缺缺,一副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对此,翟远道意味深长道了句:“乐是好乐,只可惜曲高和寡,我等皆是俗人。” 经此点拨,路景然恍然大悟。 至於她想打听的事儿,翟远道啜一口茶水,缓缓道: “想来你也有耳闻,虽薛璟渊言明免税之资不可售卖转让,但走商向来是聪明人才有饭吃。近来棉花价格上涨眾所周知,早囤些货也省得用不及。” 这句话路景然细细品来,竟一时不知是该著重那句“早些囤货”,还是该警醒那句“眾所周知”。 这此人总爱將话只说一半,剩下全靠猜。 路景然听取意见这下又有意將人请去锦江川菜馆,然排队时间实在太久,又转至寻常酒肆,酒过三巡才知他们大多已定下高税之物,棉花用量多广,因其所需而水涨船高,然如今囤棉已成大势,供大於需,她还需浪费此次机会么? 她最终定下了皮革。 一月后,雪化无痕,街头巷尾挎著布包的卖报少年大肆吆喝著长旅鞋厂削减开支、以次充好、丧尽天良的新闻,上面清清楚楚印著长旅所製鞋面,洋洋洒洒尽显笔墨之锋刃,何其言辞凿凿批判长旅鞋厂以芦花废棉作新棉,合成革作牛皮等黑心之举。 路景然知道这事儿时,租界警卫已將工厂围了个结实。数名记者的拥簇挤推,她在白江的帮助下才得以逃入车里。 思绪纷乱如麻。 第十一章 惊觉偽劣需自省,巧设计拉霍入伍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惊觉偽劣需自省,巧设计拉霍入伍 所有採购与收货票据一一排列桌前,她细细审了一遍又一遍,白纸黑字签字盖章没有一处是紕漏,可报刊爆出的废棉芦花与合成革確实存在。 是…自己厂內出了问题? 徐老三经验老道,又是与父亲一同建厂起家之人,十足可信,验货一事本应由他负责。然因货期问题徐老三便將重心放在提高產量上,其余方面兴许有所疏漏。 路景然在书房踱步而思。 她需亲自询问此事,然掀开厚重窗帘一角往下瞧,楼下几名记者胸前掛著黑色相机围在大门外来回走动,草丛中还露出几片衣角,几顶帽子。 当初杨宇围堵路家的新闻还是她自掏腰包请来的记者,她不信在这偌大的上海滩,区区一个长旅能得报社如此重视。 一定有人做了什么…… 先是报社突然刊登长旅以次充好,紧接著厂里便被人举报受查,不过半天时间长旅声名狼藉,而她被困在家中连出门调查都难。 幕后黑手是谁? 脑海中忽闪过一个名字,她连忙拿起电话筒伸手去拨,指尖触及冰凉的拨號盘,顺时针一划,迟缓的机械声將才响起,她倏地动作凝滯,又缓缓放下话筒。 该找谁? 能找谁? 与她相识之人甚少,相交之人更是寥寥无几,谁会冒此风险来帮她? 路景然深知自己初出茅庐无甚声望,诸多事召不贏,求不来。 若是父亲尚在…… 她眸光微亮,想到父亲的至交好友。 父亲生前为人清正仗义,往来皆兄弟,死后满院亲朋祭,情至深处,甚至传出阵阵哀泣声。若是以父之名求取帮扶,兴许会有转机! 她心绪稍缓,从抽屉里抽出电话簿。父亲总爱有这些小习惯,叫她如今寻了个方便。眼下看著这些人落在纸面的名字,她努力回忆著父亲出殯那日周围人的面庞。 那日,路府白幡迎风猎猎,她素衣戴孝,跪在灵堂前,听著耳边絮絮叨叨的话,低垂著脑袋,默默烧著纸钱。他们大抵是惋惜,口中言辞多围绕路家父子刚烈可敬,又遗憾徒留她们寡母孤女。悲道此乱世之秋,她们母女该何去何从?甚有些友妻妯娌劝慰之余又聊起了路景然的婚姻大事……他们的面容,竟是一片空白? 路景然闭眸用力回想,却悲哀的发现她对於那日的记忆,只存在母亲抱著她单薄的身躯哭得肝肠寸断,不断劝慰她莫要听旁的閒言碎语。而那些人……母亲情绪激动將他们都赶了出去,他们也都知晓母亲身伴咳喘之症,见其生了慍怒,遂不敢再多言,惋惜离去。 画面如雾般模糊,她看不清。 一瞬间思绪百转,画面又回到她宴请场景,那一张张欲言又止的面容。 “哗啦哗啦……” 整齐泛黄的纸张隨著她的收力而自然翻落合起。 可父亲,已经走了。 父亲在世时他们的確相互帮扶,称得上一句“仁义”。如今故人已去,她又该以何种理由劝说他们伸以援手? 世道艰难,能博施济眾者寥寥无几。 除非……与她利益捆绑在一起! 路景然忽而灵光一闪,再次拿起话筒乾脆利落的拨动著拨號盘,齿轮机械的转动声在寂静空间中显得如此焦急。 晚些时候,霍远道面含慍怒阔步而来。 他一副找事儿的表情,记者们没有阻拦,反而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伸长著脖子朝里打探。 “啪!” 翟远道將报纸一摔,双目圆瞪,双手叉腰,张口便是愤怒之气。然,见路景然一副疲惫无力的模样,又不由得语噎喉中,半晌,缄口不语,待面色稍缓,又曲指敲击桌面,压低嗓音道: “什么意思?你看看你捅出多大篓子!现在东泰门前队排三里都闹著要退单退货,我在这焦头烂额,你就一句『冷静』叫我的钱都打水漂?” 路景然那通电话是打给他的。 对於传遍街头巷尾的新闻,她居然只轻飘飘一句“冷静”?! 翟远道乃性情中人,换言之,情绪波动较大。这间一听路景然懒散不在意的態度,当即心中起了火气,偏要来与她来说道说道。 “翟伯伯来的路上可还顺畅?”路景然任他发火,起身笑脸相迎。 “还行吧,挤了一堆人,一声喇叭就散…我不是来与你閒谈的!” 他下意识回了一嘴,话说一半又断了声儿,再次敲击报纸,重复道:“我可是念著家明的旧情才没立即撤回订单,可你要知道,旧情归旧情,总有一天要耗完的!” 他这话说得甚是直接,毫无扭转之余地,看来是气狠了。 对此路景然深感抱歉,东泰鞋业本也是老牌企业,客户多名流勛贵,名声攒起时,价与名相互影响,成为上流阶层地位的象徵,大多豪掷千金只为名。此番消息一出,势必有损东泰品牌形象,其中亏损可想而知。 “这事来得突然,其中定有缘故。” 路景然將购货收货票据摆在桌上。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商业隱私了,且先证明至少她对此事毫不知情,路家並非有意做这等损事。 “厂里虽说资金有限,用料儘可能节省,但也绝不会做偷梁换柱之事。您也瞧见了,厂里採购的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厂里从未购置过芦花,如今出现的芦花…这点有待核查。” 前半句那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翟远道听著也就进了耳朵,再者如今单据都在他手上,细细看来,上头数量价格日期条款都標得清清楚楚,也不知是她单纯正派毫无心眼儿,还是做了个周密的假帐,总归目前来並无漏洞,也难怪她事到如今也仍旧坦坦荡荡,冷静如常。 可这后半句……翟远道拧眉道: “你这意思莫非是我误会了不成?我若不是亲自去拆了鞋面烧了纱线能来找你?” “翟伯伯先消消气,我自然是信您的。阿爸离世前还曾教导我多想您学习,您怎么会不明不白做冤枉人的事呢?” 路景然自知理亏,亲手倒了酒水推到他掌边: “这是阿爸藏了好些年的香檳酒,刚进口到国內时,阿爸就馋得不行,花钱还不行,还是拖关係才能买到,后来酒到手了,又捨不得喝了……” 第十二章 感旧时情谊深厚,路以利诱翟相护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感旧时情谊深厚,路以利诱翟相护 这话唤起了翟远道的记忆,他仍记得路家明成功抢到这瓶酩悦香檳时兴高采烈的邀著几个朋友一起庆祝,结果酒过三巡,他也没拿出来叫他们瞧上一眼,当时可把他给气得,就差衝进路家去抢了。 “他当时可当个宝贝谁都不让见,现在倒被你拿出来了。” 故人离世,也没能来得及尝尝他亲自埋下的酒,不知心中可有遗憾,翟远道心里不是滋味。再瞧故人之女风华正茂,他又觉得路家明必定倍感欣慰。 也罢,世事哪能皆如意? “这话是,也不是。”路景然轻缓道,“阿爸本喜爱国窖,但这法国酒宣传得太厉害,阿爸心里痒痒非要去尝尝,可心里又觉得没有陈年窖香的酒算不得好酒,於是那日刚拿到酒,就封了泥埋进院里。您瞧,就在那片小竹林下面,当时翟伯伯来坐那儿下过棋。” 翟远道目光望去,恍然道:“好哇,这小佬儿连我都不告诉!” “阿爸说了,这得埋个十年才有滋味儿,届时再与好友聚在一起才叫惊喜呢。若是当时就告诉翟伯伯了,怕是这酒挺不过来年。” “嘿这老东西怎得在小辈面前埋汰我!” “如今正好十年之期到了,阿爸……”路景然语气渐缓,露出些许落寞。 翟远道亦敛眸沉目,一股消沉的模样。 书房里陷入一阵沉默,唯有酒水倾倒的“哗啦”声。 最后还是路景然先出声,打破这阵低迷气氛:“一不小心就说远了,翟伯伯见谅。” 翟远道也没说什么,捏起酒杯一饮而尽,自顾自喝了杯闷酒。 见状,路景然缓缓道: “警卫围了工厂时,我才听到这消息,也去库房看了眼,货確实有问题。” 她將盒中的一只新制棉鞋拿上桌面,剪刀一剪,那毛糙芦花绒边织著精梳的棉线布面便彻底显露出来: “您瞧,採购的东西是好的,做出来的却是次的,这中间一定出了点什么事,我得去查查才能给您准確答覆,还路家一个清白,还东泰一个清白。” 其实从事发封厂到记者堵门,一切都太过仓促而显得別样端倪。 翟远道这等子混跡商场数十载的老道儿爷哪能嗅不出其中猫腻? 但可惜,商者以利为本,无论这之间混杂著多少阴谋阳谋,结局损了便是损了,而他,是直接受损之人。 实话说,他心里清亮著,向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逼问说法並不光彩,至於清白……眼下失態已经发酵到如此地步,莫说她证不了清白,便是当真证得了,又如何?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大眾对於长旅的印象都不会好了。 比起一个可有可无的答覆,他更想以此磨掉与路家明的交情,趁机与路家划清界限。 思及此,他露出一副副愁眉苦脸的神情,这头將才出声: “小姑娘……” “也怪我將货期抓得太紧,新招的工人又多是露宿街头的贫难百姓,没什么见识眼力……本身按照订单时间来排,翟伯伯的货怎么著也得月底才能出头批。可这不是看您交期太急,便將您的单子插在前头加班加点的赶製。好不容易做出来了,便想著赶紧送过去,让东泰抢占先机,也好谢伯伯当年帮扶家父之恩情。哪成想一时疏漏,竟成了千古恨。” 路景然適时出声堵住他的犹豫沉吟,言语间多遗憾懊悔,一双沉静静淡然柔和的眸子却是蕴满了挚诚真情。 此番言辞令翟远道神色微恍,又是代父偿恩以他为先,又是收留难民授人以渔,也是难得值此浮华乱世出了为纯净透亮的商人。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良久,他问道: “你要如何?” “方才也说了,这批货都给是您加班加点赶製的,只有您有,是不是长旅做假,这事儿到底还是要您那边点头,警署才会定罪。” 路景然起身恭恭敬敬的又给他添了杯酒,郑重道: “给我三个月,待查清原委,此后只要我在长旅一日,便让利东泰一成。” 她说得斩钉截铁,翟远道先是惊愕一阵,后谨慎道:“小姑娘,这这不兴说大话。” 路景然轻笑道:“是不是大话,试了才知。目前问题在於,翟伯伯敢不敢试?” 翟远道承认她这句话实在令人动心,若成,长旅名声大噪,东泰利在长远;若不成…也可顺势断了干係,成全他仗义美名。但,三个月实在太久,这意味著无论成败与否东泰都得咽下这三个月的损失。 身遭空气堆叠挤压,书房陷入浓重静默。 日渐西陲,晚霞红緋,遥遥天际像是被神仙画笔绘出两片不同天地,另一侧天空朦朧冷灰,隱隱约约似洒下了一片淡月疏星。屋外草木繁茂处时而传出寂寂虫鸣声,叫人无端犯起困意。 权衡许久,他最终沉声道: “三月太久,最多一个月。” “成交!” 她答的过於利索,以至於翟远道膛目结舌,觉得自己被下了个套儿。 “……?” 一刻钟后,翟远道阔步离开路家,记者们疯狂涌入七嘴八舌的问著刺耳的问题。司机反倒无人注意,压低帽檐顺势坐进车里,一副墨镜遮挡了她半片面容,她手握方向盘,生疏而顺利的启动车辆,缓缓驶出密密麻麻的人群。 后座翟远道表情微讶,不由得细细端量著面前女子,迟疑道: “你会开车?学过?” 他分明记著路家明没叫她出过门,连教书先生都是特地请进门的。 路景然简短的“恩”了声,不做过多解释。 这是她与哥哥的秘密,连父母都不曾知晓。 年少时她羡慕哥哥和薛璟渊得以外出学习,书中笔墨初看时觉得新奇有趣,久而久之便厌之倦之。兴许这便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笔墨嚼尽无滋味。那些她未曾见过的视野,连构图想像都如此贫乏无力。她不知一次的央求哥哥带她出去,哪怕一次,叫她见见世面也好呀,至少今后独处闺房时能靠著回忆渡过一日又一日。 第十三章 夜访技工问缘由,初闻难民杜二勇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夜访技工问缘由,初闻难民杜二勇 起初哥哥严厉拒绝,並斥责她不安於室。 他说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好,什么坏的烂的蠢的脏的臭气熏天的……都在外头。他说他们困住她的脚步是在保护她。 “保护一辈子吗?” 彼时她已知人寿天命,知晓何为生死,亦知晓父母兄长的脚程快,总要比她先离世。届时她便只有一个人了,他们能这般將他困在温软舒適的四方天地,护她一辈子吗? 显然不能。 “阿爸估计不行,我,也够呛。” 少年恣意的眉眼罕见的沉闷下来,伸手揉著她的发顶,宽慰道:“我们会给你寻个好婚事,往后余生,前有丈夫,后有子孙,你这一生都不必像阿爸那样低头弯腰四处交友,也不必像我一样奔赴战场生死一线。” “丈夫,孩子,会永远像哥哥和阿爸一样待我好吗?” 她不是没有听见母亲的姐妹好友来诉苦,什么夫妻情薄,什么养了个戏子,什么娶了姨娘连孩子都不顾…… 那时母亲是怎么安慰她们的? “哎唷这些人都不是个好东西!不过事已至此嘛,难过也只会伤身,你问问孩子心里咋个想的,该囤钱囤钱,该谋个后路便谋个后路,人这一生只活一辈子咯,哪能为个不值当的人耗费一生嘛。” 到那时,仍旧是一个人。 她如今仍记得哥哥顿时僵滯的表情,和纠结挣扎后久久的沉默。 最终的最终,她成功说服了哥哥,每每在父亲外出应酬时,哥哥便会將车停进院子里將她悄悄带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无人的荒野,她生涩而紧张的用力抓著方向盘,脚下踩著油门的脚已然酸痛僵麻,副驾驶的青年不时指点著她的动作力度,告诫她方向盘跟她没仇,不至於拼死了抓它。 路景然面色羞窘,却是努力消化著他的话,她的外出时间来之不易,不想浪费。 於是她的进度一次比一次快,直至可以载著路景行兜圈子。 不过眼下也有数年不曾碰过车了。 路景然缓下紧张情绪,操作渐入佳境。晚间黄昏红霞已落,暮色渐冥,人流稀少,车辆停在狭小弄堂外,路景然理好司机的粗製西装,压低帽檐下车穿梭在昏暗甬道。 她观察著路边破损污浊的门牌號,在阴冷角落里蜷缩著身子的难民灰败懨懨的眼神中,缓缓走过。 徐老三因封厂一事暂歇家中,听见敲门声,忙唤老婆孩子躲进屋,將一切收拾妥当后这才小心翼翼將门拉开一条缝隙:“你是?” “是我。”路景然摘下墨镜压低嗓音。 徐老三眼神一震,紧忙將人请进家门。屋內窜进一阵风,煤油灯摇曳闪烁。这屋子里收拾得整洁亮堂。他將人请到堂前木椅,又手忙脚乱的去倒茶,神情略显侷促。 时间有限,她便直抒来意问著此前验货的是谁。徐老三稍下思量,面色萎黄惊疑道:“当时產量抓得紧,新货到了就想著指两个人替我验…难道是他们?!” “谁?” “孙平望,可他是个老人了,哪能犯这个错?”徐老三话说出口又隨即摇头,“不,不会是他,是不是杜二勇?我当时想著新招的工人总要学点技术,便叫老孙头带著小杜去验货,顺带教教他验货的规矩。” “杜二勇?”这个名字倒是陌生。 “是今年第一批招来的人,当时饿得皮包骨头眼瞧著气儿就尽了,东家您將人全收了,后来养养,这脸上也有肉了。我瞧著他有精神头,就叫老孙头多带带他,那小子聪明,也啃吃苦,教他一遍就能记个十成十,是个好苗子。” 他说这话时眉眼中是止不住的讚赏。然不过须臾,又记起厂里货物掺假这事儿,当即拍腿一嘆:“估摸老孙头太信他了,这小子头一回验,哪有个准头?老孙也是,怎么就放手叫他去了?!唉!这事我也有错,当时我就该再去瞧一眼……” “孙平望和杜二勇,这两人住在哪知道吗?”路景然待他长吁短嘆一阵儿,如此问道。 “老孙头我知道,几十年交情了,也去看过。杜二勇进厂的时候没有家,进厂后就铺点稻草睡在仓库里。”他揉揉脑袋,回忆著,忽而一拍大腿,“哦!老孙头看中他,也曾找我补些钱凑凑,一起给那小子租个房子。” “他还有钱帮別人租房子?” 路景然不禁讶然,她尤记那日將要砸了机器毁了厂时,孙平望一副天塌了的绝望模样,那时他面容哀戚悲咽道大儿子战死,小娃娃刚没了娘,连米糊都餵不起了。如今才过多久,竟有钱贴补旁人了? 对此,徐老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呀!害……都是当初和老东家一起干事儿的,老东家对咱们不错,家境本也差不了多少。老孙头为人倒是没话说,就说有一头,好赌哇!” 赌之一字全看天命,气运来时盆满钵满,气运没了那就是家財散尽,还得炸锅卖铁去还。 孙平望前几次尝到了甜头,上了癮,后面无论如何也戒不掉了。徐老三透露道,孙平望那个死了的老婆,就是半夜里去寻他,结果第二天衣衫不整的死在水沟里。 他那次是发了火,念著旧情將他一顿猛揍,瞧著他鼻青脸肿痛苦悔悟的模样,徐老三又於心不忍,道出满腹劝慰。 本以为经此一遭,孙平望会彻底戒了赌,可没曾想他竟作满头浇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新工钱一发下来,又一头钻进赌场。 这几回许是时来运转,贏了不少,徐老三劝著劝著,眼瞧他又將卖掉的房子赎了回来,便也不再劝了。 只是谈及他曾经荒唐行径时,徐老三总有股咬牙切齿恨不得將他脑袋敲碎的瞧瞧里头灌了多少粪水的衝动。 与徐老三告別,天色已然黑沉沉如纱似縵,月光微渺,布落一席银白。 路景然脚踩著歪斜活动的地砖,这地方倒是比徐老三住处阴寒许多,地缝里仍明晃晃映著不明水渍。 逼仄狭隘的小径零零散散躺著瞧不清面容之人,一股酸臭酒气夹杂著冰寒气息扑鼻而来,她能察觉到几束贪婪的目光赤裸裸投在她后背。 第十四章 见孙平望於陋室,嗜赌毁家不自知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见孙平望於陋室,嗜赌毁家不自知 孙平望的住处实在曲折难觅,直至她听见隱秘哭嚎声,循声而去,这才见著那道苍老急促的身影正手忙脚乱的端个破碗一边哄著怀中稚儿,一边將稀烂米糊小心翼翼的餵下去。 “这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 门没锁,她推门而入,缓缓走进。这才发现那怀中小孩瘦的几乎脱相,眼窝凹陷,皮肤糙红,一双眼睛黑漆漆大的嚇人。 孙平望嚇得一惊,险些摔落了碗。直至路景然再三表示无需动作,他才继续搂著孩子餵食。 “乳名儿就叫娃娃,她娘给起的名,今儿个就满两岁啦。” 他咧著嘴,露出黑缺缺夹著菜的门牙,满脸喜爱的逗弄著怀中狼吞虎咽的孩子: “嘟嘟嘟…娃娃长大啦。” 封厂之前,他也將自己收拾得乾净利落,如今才不过一日,怎的就…… “听说你近来赚了些钱,还给杜二勇租了房子,怎得只给孩子餵米糊糊?” 路景然视线转了圈,屋子景象一一映入眼帘,有些不知名的浑浊的气味,但总体而言还算整齐。伸手一摸桌子,却粘上一手的灰,甚至有种包了浆的的黏腻触感。 “这不娃娃今儿个生辰,我想著给娃娃买个洋气的麵包尝尝味儿。”他收了碗,用布满老茧的食指刮蹭著碗壁將那点子糊状掛壁都嗦了个乾净。粘稠液体粘连唇角与手指,屋外小径那不知名的气味似乎又充斥鼻尖。 路景然看在眼里,努力压下生理性噁心后,隨即又忍不住泛起一涟酸涩:“洋货確实是新鲜,麵包空空瓤瓤的不怎么顶饿,下回可以烙个餑餑填饱肚子。” 话音刚落,娃娃意犹未尽的咂咂嘴舔著皸裂的唇瓣:“爹…包…包…?” “哎娃娃,爹运气不好,这回没成,下回哈,下回一定!”孙平望曲指將娃娃嘴上粘的饭渍擦乾净,低声哄著,“米糊糊也好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话听著不对味,路景然將眉一皱: “你去赌了?” “胡说,我那是去赚钱!” 这句话也不知是触到他那根神经,他瞬间情绪激动,嚇得娃娃双眸惊恐身子僵直不敢动。 “一块麵包顶多一元,你去赌场入场就得多少钱?这是赚钱?” 路景然再次出声,孙平望才恍然回神发觉面前人是付他工钱的东家。他眼神飘忽透著一闪而过的歉意,手掌摩搓著膝盖,低声喃喃:“只是运气不好,下回肯定能赚回来,这房子都能赚回来,什么不行……” 这话说得叫路景然无言以对,这房子莫不是先被他赌输了又赎回的么?如何粘得上一个『赚』字?她凝目定定望著他执拗的模样,瞧见他眉眼间流露著的不甘与认真,方才確认他的確不是在说笑。 他大概从心底里觉得那是件天大的好事,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眼神也渐渐浮现出贪婪的神色: “东家哪里知道,他们是好人吶…要不是他们,我这辈子,都坐不上一回汽车……” 他回味著当初第一次被人介绍进赌场时的情景,嘴角不禁缓缓扬起,满面享受道:“那车座,可真软吶,上好的皮革,手摸上去…真舒服。他们將我送回家,街坊邻里哪见过那场面啊,都跑出来瞧,嘿嘿,他们羡慕我啊……” 赌檯林立,各赌场为爭抢客源,便出台一些条例吸引顾客,例如男客离场时专门有汽车相送,例如女客立场时有名贵香水相送。 皆是噱头罢了。 路景然静静望著他,就那样重新描绘著他的形象轮廓。须臾,她举目抬首望房梁,见眼前漆黑不现天日。 她这时方才明白徐老三为何谈及他好赌习性时会是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怨不得国民政府严厉禁赌,这上海滩大小赌场却仍是屡禁不绝。需求决定市场,有人妄想一夜暴富,有人贪图虚荣欲望,有人觉著那是身价不菲的象徵……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因而赌徒多如牛毛,罚不尽,禁不绝,更多者闭目假寐,如何也叫不醒。 路景然遂不再多言,转而问起杜二勇。 孙平望一听这名字当即两眼放光,確实如徐老三所言那般喜爱得紧。 “那孩子好哇,聪明,机灵,东西学得快,没事儿还帮我照顾娃娃,是个有前途的。” “学得很快?入库验货也学会了吗?” “会!东家你可不知道,我就教他一次,睁眼瞧著他拆下一包,嘿!那动作乾脆利落,手法也不差,普棉帆布批號幅宽克重分得清清楚楚的,要不了多久,他就能顶替我嘍!” “所以你只查了一包货对吗?剩下的货都是他查验的?你是否全程都在场,在看著他?” 杜二勇是否前途广阔尚且待定,不过脑力属实机灵活络,短短一月有余便能叫徐老三和孙平望都对他给予厚望。 她这话问得突兀,孙平望一听便知事有不妥,忙问道:“东家,您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先回答我是与不是。” 路景然瞧他这幅心虚的表情,便知十有八九是猜对了。厂里几十年的老工人了,却犯了这等子大错。 果不其然,他唇角颤动,懦懦道:“我就出去一会儿…” “你就出去一会儿?”路景然此刻眼中儘是失望,抬脚行至他跟前,怫然沉声道,“你可知如今厂內棉料全掺了废料芦花?收货票据上白字黑字印的手印,现在就算是报警都无济於事!” “哇——!”的一声。 娃娃嚇得嚎啕大哭。 孙平望被吼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想通其中关键,霎时眼神都呆滯了几分,惘然道:“都、都掺啦……?” 路景然看著娃娃受惊惶恐的面容,缓缓吐纳几息將怒意压下,將语气放缓:“今日有孩子在,我就不多说了。孙平望,我不管你和杜二勇之间有多少关係,但现在货出了问题,满大街都是痛骂长旅的报纸,工厂被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封,兴许直接关厂倒闭了,到时候有多人因为你的过失失业饿死!” 第十五章 欲寻人偶遇沈嵐,女扮男装被戳穿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欲寻人偶遇沈嵐,女扮男装被戳穿 孙平望顿时一个哆嗦,激动上前,却因腿脚不稳一个踉蹌,扶桌呢喃道:“怎么会…不会的…东家,怎么会呢……” 路景然伸手抓住他打颤的手臂,將人摁回座椅,双眸紧紧盯著他迷茫困顿的眼睛:“告诉我,你帮他租的房子在哪里?他最近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除了你和徐老三,他还与什么人有过接触?” 孙平望得知事態严重,抬眼訕訕瞧了路景然一眼,又心愧垂眸,张嘴吶吶著说出杜二勇如今住址后,犹犹豫豫,仍是不肯相信杜二勇会故意做出这样事,腆著脸与请路景然还他个清白。 “他在廉租房…就乖乖待在那,不偷不抢的,他不嫌弃我穷,他是个好孩子啊……东家,您行行好,好好查查,细细查查,他、他不会啊…怎么可能呢……” 路景然听著奇怪,杜二勇一个居无定所的难民又怎会嫌弃他穷呢?不过她没细想,直接回復道: “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有了这话,孙平望忽而像得了糖果的孩子般忙不迭的点头,咧开嘴:“哎!哎!东家不会冤枉他的!他是个好孩子啊,又聪明,又孝顺,他是个好孩子啊。” 路景然神色复杂的看著孙平望,这个身材枯瘦衣衫破旧的中年人,他眼中再没从前那般的清质淳朴,也失去了充满希望与充沛热情的奕奕眸光,取而代之的是歷经人生坎坷失意的鬱鬱寡欢。 却只当他提起杜二勇时,那双灰败浑浊的眼中还能亮起几分希望的光芒。 …… 夜已深沉,街头巷尾四下无人。 大多坊馆已早已闭门打烊,唯伎场酒馆依旧灯红酒绿迷人眼。 路景然独自穿梭在黑夜,眯著眼睛查看这片住户的门牌。杜二勇居住在斜土路的廉租房。自上海经济发展以来,大批民眾涌入上海导致人口剧增,房价居高不上可谓是寸土寸金之地。市政府深知普通百姓辗转於上海繁华之地务工求生,却耗资大幅为居住,生活窘迫,身心皆苦,有碍市容,特建造廉租房以改善百姓贫苦困境。 此处不过二十三亩九分九厘八毫的地,却足足容纳四百户,人员混杂,满地狼藉,是夜无灯,一切都太模糊了,她不禁靠近了石墙门窗,一个牌一个牌的筛查著。 忽而“哐当——”一声响。 路景然只觉小腿一痛,低头一瞧竟是一个不小心將人家店牌给踢倒了。也不知是谁的主意,这gg牌只单单糊了几道毛笔字,上头字跡堪称龙飞凤舞不为过,她辨了又辨,约莫是…【有求必应,无量天尊】? “……” 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 再看脚下另一张牌子:开锁、侦查、追踪、代拍……还身兼多职。 她附身將牌子放好扶正,正欲起身,却倏得听见一声极快得“嘎吱”声响。紧接著,面前小门毫无徵兆的被大力打开,她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哟客官,好眼力!有事找我就对了!” 来人黑髮没(mo)耳,略显凌乱,藏青色衣衫歪歪扭扭扣错了扣子,他似乎並未察觉,只匆忙披件外褂便如风一般直衝过来殷勤的追问她有何需求。 “无意打扰,抱歉。” 路景然不欲生事转身就走,却不料这人紧跟而上,一边扣著外褂纽扣一边忙不迭的自我介绍:“客官!客官等等!在下姓沈名嵐,师从道馆张天师,虽说年纪小了点,但咱们不能以貌取人是不是?您不妨说说是啥事,办不成不收钱,真的!我什么活都接!” “不需要。”她冷淡拒绝,加快脚步。 “哎?姑娘?!” 她特意压低了嗓音,但男女有別,还是被他听出来了。沈嵐当即追上她脚步,擼起袖子拍拍自己流畅隆凸的肌肉线条:“深更半夜女扮男装,姑娘你指定有事!说说看唄,啥危险的活我都能干,真的,我身强力壮不怕死,有求必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唔……” 眼看他嗓门越来越大,路景然立即伸手捂住他嘴。后者一个不妨被推抵在墙上,脑袋磕在石头上也全当枕著了棉花,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无辜的眨著双眼,用气音轻轻道: “试试不要钱~” “……” 行,她先踢了人家牌子,她认栽。 路景然摸摸西装口袋,从里头掏出五毛钱塞进他手里:“2002弄37號244室在哪?” 沈嵐震惊的望著手中巨款,两眼放光,忙不迭的点头:“知道知道,跟我来!” 他轻车熟路领著路景然拐到一幢楼前,指著那户早已熄了灯的房间:“那里就是了。不会看您这模样,跟杜二勇八桿子打不著的关係,找他有什么事?” 路景然瞥他一眼,正欲上楼,却被沈嵐挡在身前:“哎姑娘姑娘,別衝动,你先告诉我找他是好事坏事?他这人不好相与的,半个月前还因为偷吃人家饭菜跟人打了一架。” 如果是好事儿还行,如果是坏事…… 他再度端详著面前女子,这身形纤瘦的模样著实不像习武之人,更別说她又深夜里单枪匹马去找一个脾性不怎么好的成年男子,实在危险。 “你说他还行窃?” 这可与徐老三孙平望的口诉相差甚远。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说。”沈嵐挠挠头,思量著说辞,“一顿饭而已,可能是太饿了?我也就在公共厨房见过他几次,行不行窃的不好说。不过,確实脾气不太行。姑娘你要是有坏事找他,最好带两个人跟你一起。”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既然人找到了,她不愿此事被太多人知晓。 然而沈嵐却似魔怔了一般,垂著头站在原地,自顾自轻声喃喃起来: “那就是坏事,一个姑娘家的找他有坏事?家庭?感情?钱財?不不不,他没家,就长旅一个老头跟他称父子。感情…不可能,天差地別的人怎么会有联繫,更別说如今长旅出了事,他连工钱都没……长旅,你是因为长旅的事找他的?你也是长旅的人?!” 第十六章 惊杜惨死廉租房,嵐独面杀人凶手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惊杜惨死廉租房,嵐独面杀人凶手 他倏而灵光一闪,乍然抬眸,越说越激动: “长旅一月前广招难民,女工就那么几个还都是没文化的中年妇女,像你这样出手阔绰还年轻的…哦!你是路——唔唔!” 路景然眼疾手快的將人揪著衣领拽紧漆黑楼道,“砰”的一声,沈嵐再次被摁在墙上,墨发细碎凌乱遮住眉宇,他被迫仰头,不知痛的咧嘴默笑,黑漆錚亮的双眸透著些许跃跃欲试的激动莽劲儿。 “不要多管閒事!” 路景然沉声警告他。 沈嵐乖巧点头,却在她鬆手后继续用气音喋喋不休,语速飞快:“我看过报纸,长旅以次充好滥竽充数,路小姐来这是为了这事儿吧?杜二勇跟这事有关?长旅出了內鬼?路小姐怀疑他对货对了手脚?他自己投机倒把还是与外人联合瞒天过海?他自己刚找到活计肯定不敢这么快做脏事儿,一定外头有人!哇靠,刺~激!路小姐用我吧!叫我来查!真的,我眼力可好了,我还跟他住在一个地方……” 见她无情的拨开他踏上台阶,他又换了个说辞道: “您见过谁家老板事事亲力亲为?更何况路小姐门前那么多记者……对啊,我也兼职记者,当时怎么没看见您出门?怎么出来的?我记著就东泰鞋业的翟远道进去待了很久,隨后司机上去寻他——哦!路小姐现在在这,那么司机还在路家是不是?” 路景然此刻痛恨自己没学过一掌劈晕人的技能。 但不得不说,这人推理能力確实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多少钱?” 如他所言,杜二勇因著长旅才能存活至今不被饿死,且先將恩情放置一边,便是寻常务工之人也不会在短短一月脚跟还没站稳之际,做出自断手脚之事。 但,利益能趋势人失去理智。 他背后一定有人,有人与他联络,那么他身上一定有证据。她来此就是打个出其不意看看能收集多少证据。 后期,也確实需要一个人跟进。 她得被堵在家中稳住那些人。 沈嵐:“十元!” 路景然转身就走。 沈嵐:“等等等等,八元!七元!五元!不能再少了,能一日之內召集报社警署煽动全城的人指定不简单,这都是辛苦钱,求求了……” 路景然摸了摸身上口袋:“只有两元。” “也成,后面完事再付。” 沈嵐以掩耳不及迅雷响叮噹之势一把將钱塞进口袋,十分狗腿的將人领到244室门口,见她伸手欲敲门,他忙拦下摇头,隨即从腰间抽出一根铁丝插入锁眼扭个,只听“咔噠”一声,门开了。 他恭恭敬敬,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路景然:“……” 廉租房形如雀巢十分小巧,各种生活物件皆堆挤在一起,不时有虫鸣鼠窜声,气味污浊难闻。刚瞄到床上鼓起,她移步靠近,却被沈嵐拦住,他罕见的正色道:“不对,没有起伏。” 言罢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拉开被褥一看—— “哦咦~” 微弱月光下,床上静静躺著一具男尸,劲瘦的脖颈赫然一道血淋淋的刀口,暗红映亮的液体正汩汩流淌,洇湿大片床单! 那是杜二勇?! 路景然瞳孔一震,不可置信的盯著那一幕,脚步瞬间僵滯。 沈嵐倒是一副见惯了的寻常表情,脚步轻盈的上前伸手一触。 “热的?!” 他登时两眼一眯,下一瞬转身跳过来暗骂一声: “艹!快走!” 他伸手抓著路景然手腕一路小跑下楼,他脚步很快,手也用力钳著她细嫩的手腕,紧而有力,像是怕她跑了一样。路景然努力克制著身体本能的僵滯反应迈步跟隨。 可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跑著跑著,她渐渐感觉他握著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轻轻发颤,像是在刻意压抑著什么。 是,在害怕? 路景然混杂翻涌的思绪里有那么一瞬间腾出个缝隙,可怜这孩子今日可真是倒了大霉,本是为了生计求个差事,结果就撞上了命案现场。 她一路被带出楼道,途中无人阻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路景然一时无所適从,她仍有些茫然的回想著方才屋內场景,却越想越觉得大脑刺痛。屋內的血腥味她最后也闻到了,腹中顷刻间痉挛起痛,她咬咬牙,忍著痛意与逐渐升腾而起的烧灼感,低声问道: “什么情况?” “血还是温热的,只脖子一处致命伤,凶手必定是杜二勇相熟之人,且可能还在上面。他大爷的尽搅和爷的单子,烦死了!” 沈嵐一边啐骂著,一边上下摸索著衣裳,也不知从哪掏出几个铁质零件稍一组装便成了柄锋利匕首,塞给路景然:“我上去看看,这东西轻便,女人也好用,小心点,有事喊一声。” 言罢將路景然推进稍远些的昏暗逼仄的甬道里,自己闪身消失在寂静楼道中。 风声肃肃,裹著绝缘材质的凌乱电线摇摆起伏。密集的线形影子模模糊糊印在她鞋尖,她忙后退缩进墙根里扶墙乾呕…… 她有病,一见死人便胃中如翻江倒海般不得安生,儘管她明知那人刚死,可仍不可避免的幻觉浓郁腥臭的腐肉味钻入鼻腔,生生搅著她的神经,她无法控制,只能儘量捂嘴掩盖声音。 楼上似乎传来一声闷响。 她双耳嗡鸣无法辨认。 直至几分钟后身子缓了过来,她才摸出那柄匕首朝空中比划两下,这东西玲瓏小巧,轻便锋利,可惜以她的力量而言,正面对抗毫无胜算,只能选择攻其不备。 凶手会是谁呢? 路景然震惊之余,思绪在几人之间扭转拉扯,她今日出门之事只有翟远道、徐老三、孙平旺知晓,前脚才刚得知杜二勇住处,后脚就遇见了谋杀案…… 谁的可能性最大? 正思量著,忽地远处传来些许窸窣声响,路景然心中一定,忙將身紧贴墙壁,减缓呼吸,仔细辨別。 “噠……” “噠、噠、噠…” “噠……” 是皮鞋碾过石砖,夹杂著鞋底与沙石的轻缓摩擦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那声儿时急时缓,像是在寻找什么? 听著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路景然下意识想起独自上楼的沈嵐,似乎楼上也有段时间没传来动静了。 他已经下来了? 可,沈嵐穿的是草鞋啊。 第十七章 路与薛针锋相对,警署欲来应速离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路与薛针锋相对,警署欲来应速离 路景然將身微侧,通身皆被黑暗掩埋,只露著一只眼睛顺著那狭小甬道的视线朝外望去,却见那道黑影一路行至37號,脚步停在那幢楼下仰头凝望著杜二勇房间的方向,不知在犹豫何事。 须臾,那人抬脚走进楼梯口。 是来找杜二勇的? 还是杀死杜二勇的凶手的帮手? 路景然眼神微暗,提步小心翼翼跟了上去。若是楼上凶手还没走,此刻又来一个,前后夹击,沈嵐不知能否以一对二。 思忖间,人已行至楼梯口前,月光斜入,投下明暗相间的分界线,她站在银辉光晕下,审视著阴森黑暗处。 他停下了脚步,鞋跟隱隱暴露於月色中。 是发现她了? 路景然短暂犹疑一瞬后,继续朝前走,如今她在明,他在暗,近在迟尺,便是被发现了也来不及躲藏,不如一探究竟。 匕首缓缓自袖中滑出,寒湛湛透著股瘮人寒意,十分顺利的,她的匕首抵在他腰间,这令路景然些微讶然,一切未免太容易。 然而下一瞬,忽而一道劲风袭来,只听得“叮咚”一声,路景然右手腕倏被翻折架高,骤然一痛,匕首自手中脱落,应声坠地。 冰冷锋利的刀刃切割石砖地面,发出细微尖锐的摩擦声。 路景然被这道骤然勃发的力道擒住右手,动弹不得,那几乎被捏碎骨头的痛意令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死死咬牙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她沉声道: “別动。” 她有底气这么做,因为匕首落地的瞬间,有个更冰凉可怕的傢伙抵在对方额头。只稍一动指,他就得“砰”的一声,脑袋开花。 手腕处温热触感的五指一僵,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短暂的滯愣,隨即钳制住她手腕的力道逐渐放开……他缓缓举起双手,嗓音散漫: “啊,投降了,小姐。” 这声儿何其熟悉,路景然眸色微震,定睛一瞧,昏暗中朦朧的轮廓与熟悉的五官,那双深邃的眉眼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浓淡相宜的温儒笑意,不是薛璟渊那廝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 狭小空间內,两人因相搏而几近贴身擦磨,路景然鼻尖距他脖颈不过两寸之遥,她隱约间嗅到了一阵雪压青松般的清冽香水味和淡淡酒气。 莫非是刚下了酒局? 忽而眼前人喉结滚动,距离之近,她甚至能听见他胸腔嗡起的共鸣: “小姐都能深更半夜的打扮成这幅模样出现在这儿,我为何不行?” 薛璟渊黑沉沉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黏在她身上,盯著她这並不合身的男式西装,眼睫低垂淡拢一圈,眸色晦暗不明。继而將视线转至她面庞,嗓音疏懒道: “还真是雌雄莫辨,叫我一时不敢认呢。” 说话间对方炙热吐息轻轻喷洒在她脖颈,她不自在的瑟缩一阵,將身后撤: “多说无益,你要跟我一直耗著?” “也不是不行。” 他笑起时眸若星辰,身子微微后仰,与她留出些距离,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不过待会儿巡捕房就来人了,我倒是不在乎,就是不知道本该乖乖呆在家的路老板该如何脱身?” 这话听得路景然心中起疑,杜二勇刚死不久,凶手不会报警,沈嵐不会报警,那么巡捕房是如何收到消息的? “是你做的?” 她朝前半步伸手抓他衣领。他今日著得是正装西服,剪裁得体,料子珍贵,隨著她的动作,他眼镜上的金色链条微微晃动,闪烁著细碎微光。 他又將手举高了些:“冤枉啊小姐,我只是来视察平民住宅区的而已。” 路景然显然不信:“大半夜的视察?” 他一副无懈可击的姿態:“突击检查,我总要知道商会捐的款目是否能真正落到实处。” 路景然冷笑一声:“薛会长还真是人民的好公僕。” 薛璟渊谦虚:“哪里哪里。” “……” 无意於再与他爭辩,路景然收了枪,捡起地上的匕首擦拭乾净。 “警卫什么时候来?” “大约十几分钟后。” 枪口离了脑门,薛璟渊伸手將额前碎发理好,弹弹衣上灰尘,可那灰尘早已深入西装纱线缝隙中,如何能弹个乾净。他收手抬脚跟上路景然,一副熟络的模样: “小姐要回去了?我送您。” “不用,查你的吧。” 她此刻很想直接將薛璟渊推进杜二勇的房间,让警卫抓个正著。薛璟渊的人脉定然比她广泛,若要洗脱罪名、查清凶手,亦是轻而易举之事。 薛璟渊並不知自己正被蛐蛐,从后悠悠了句: “哦,忘了告诉小姐了。来前儿曾瞧见翟老板趴车里呼呼大睡,这夜深露重的,怕人著了寒,就催他早早回家了。” 路景然脚步一顿,盯著他双眼,警惕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小姐说笑了,我也就是恰巧遇上了,良心过不去。”他勾唇淡笑,两眼微眯,意味不明道,“就像小姐有事没事散发良心救济难民一样。不过,如今长旅罪名已人尽皆知,小姐如此孤身一人来调查,不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被『畏罪自杀』?” 他那口吻叫人觉得怪异,路景然抬眼去瞧,见他目光清润面色如常,便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 夜色浓稠,寂若无人。 路家小洋房里还亮著一盏灯,晕黄暖色自头顶洒下,笼罩下方氤氳瀰漫著的雾气,和浸没於水中若隱若现的润白身躯。 路景然愤然的搓著软糯泡沫,脑海中不时闪现出他慢条斯理坐在后座指挥她开车的得意模样,忍不住磨牙霍霍。 “小姐似乎很喜欢当司机,正巧我的司机贪了酒,麻烦了。” 她不是不明白她以司机的身份逃出重围,还需以司机的身份回来,方才不叫人察觉端倪。只是薛璟渊这廝横插一脚,来日还不知道翟远道会如何揣摩此事…… 浴室里缓缓响起一声极轻的嘆息。 泠泠水声响起,美人倦出浴。 眼瞧著摆钟指针指向【i】,她更加疲惫的睁不开眼,拾起电吹风隨意烘烘便躺进被褥沉沉睡去了。 第十八章 为商者居心难测,夜梦魘惊醒见人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为商者居心难测,夜梦魘惊醒见人 翟远道的司机是被薛璟渊送回去的。 “当时薛副会长与路小姐前后脚进来,路小姐换了衣服交给我就让我跟著副会长走……两人没说什么话,路小姐看起来有点生气,副会长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將笑不笑的样子。” 司机老老实实和盘托出,翟远道见实在问不出东西,便招招手叫人下去了。 先前他以为这薛璟渊总会顾及路家曾经教养之恩,对路景然施以援手。路家若能与商会副会长攀上关係,那可真是金光大道通天台,来日升仙亦可期。这於他东泰而言更是天降之喜。 然,就在他打算笼络那路家小姑娘时,薛璟渊却默许商团合谋对长旅动手。瞧这般架势,可绝非日常的小打小闹。將长旅逼到如此地步,这二人之间哪还会有一丝情分? 正当他以为是路家曾得罪过这位新官儿,欲谋个机会与其撇清关係时,又遇上今日薛璟渊插手这事儿。 他不是不管吗? 这,又闹的哪出儿啊? 翟远道琢磨半晌,躺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便伸手摇摇妻子肩膀: “你说这薛璟渊究竟是什么意思?” 迟女英迷迷糊糊被摇醒,不耐的抬手一挥,“啪”的一声打到他侧脸,隨后咕咕噥噥不知在囈语些什么,扭扭身子又钻进他怀里呼呼睡去。 翟远道默默揉脸,老实了。 …… 是夜,路景然睡得並不安稳。 梦中幽寂无人之境,大雾瀰漫,烟靄朦朧,林野间寂寥死沉,隱约间潺潺流水声,路景然行步於阴寒雾气中,昏昏沉沉不知此处何地,前方何路,就这般走著,走著…… 倏地,她感觉脚下些许黏腻,迷迷糊糊朝下望去,下一瞬眼眸缓缓放大,只见脚下赫然流淌而过殷红血水,不知其源自何处,毫无停歇之势。 她身子一个踉蹌,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惊觉掌下触感冰凉韧软,绝非树木,更像是…… 心下惊寒,迟迟扭头一看—— 眼前霍然立著一具青寒尸体,双眸圆瞪,直勾勾盯著她。路景然霎时身子一僵,皮肉麻颤,寒意侵袭入骨,似乎连血液皆凝固成冰。她觉得自己身遭虎狼环伺,被一道道视线注视著,包围著,逼近著。 转眸环顾,心跳一滯,果不其然见那深重雾靄处依次亮起一双又一双血色双眸!如渊似狱,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了去,直叫人心惊胆颤,血水倒流。 轰—— 大脑嗡然一震,她瞬间惊醒,惊魂未定,睁眸望眼前熟悉的景象,方回神,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呕…” 梦中血腥有如实质,她顿感胃中焦灼翻腾,她忙翻身乾呕,眼眶呛红。 “您没事吧?” 不知从哪传出一道声音。路景然下意识挥挥手:“没事……啊!” 她惊忙低呼,目光乱扫房內,然夜深帘厚,眼前黑漆漆不可视物。路景然霎时心中一紧,抬手抓枕护於身前,悄悄去掏那內瓤硬物。 “没事就行,看你睡得挺香的,就没叫您。” 那黑影缓缓走进,从窗帘缝隙里射入的昏暗光线中,隱约间显现一熟悉身形和掩住双眸的凌乱黑髮,活像一只阴湿水鬼! “沈嵐?!” 她试探著,伸手开灯一瞧,果不其然。 环视屋內,只他一人身影。合著是他在盯著她瞧,她才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噩梦。 “你怎么进来的?” 她按按脑袋,舒缓心绪。她记著睡前是锁了门窗的。扭头一瞧,窗子还是锁好的,那便是从门…… “从窗户爬上来的。” “哦,原来是…嗯?” 沈嵐行至她床尾,乖乖屈膝坐在地上,指著窗户內侧的老铜碎片:“外面挺冷的,怕冻著您,进来后又锁好了。” “……” 路景然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声谢谢。 “隨我来。” 她起身下塌,踩著柔软棉拖领著他去了书房,正欲唤他坐下,却见他已经熟练的將报纸摊在身下屈膝盘腿坐好,隨即从怀里掏出一堆银幣摆於地上: “线索没找到,刚翻出来点这玩意儿,就挨了一闷棍……你给我几天时间,那孙子的脸我记住了!” 他说得势在必得,甚至而摩拳擦掌,透著股隱秘的兴奋。 路景然这才注意到他凌乱脏污的发丛里隱隱有不明水渍光泽,她闻到的血腥味竟不是梦! “你的头要不先包扎一下?” 她只想僱佣个帮手,可不想做个没良心的衰扒皮。 沈嵐歪头看她,似乎有些迷茫的抬手抓抓脑袋,隨即恍然大悟道:“哦,这啊,皮外伤,我都忘了,死不了,估计明儿个就该癒合了。” 路景然闻言也放下心来,丟了张毯子在他面前坐下,將银幣拢进手心数了数,统共八块,她提起银元左右瞧了瞧,上面不是人头像就是字,没旁的记號: “拿著吧,这东西於我而言用处不大。” 路景然眸色复杂的望著沈嵐,她知晓对於食不果腹之人而言,这八块大洋的份量有多重。这大抵是他们半年的房租,也可供他们美美饱餐一段日子。 她不禁感慨,沈嵐与杜二勇这二人皆无田地房產,孤身一人蜗居廉租房,处境大抵相差无几。可沈嵐却只凭著一段普普通通的僱佣关係便能坦坦荡荡將八块大洋送至她跟前,而杜二勇却偷偷摸摸做假单据,导致曾关照过他的技工们至今皆歇业在家无活儿可做。 曾有人言处境决定人性,可是她发现,决定人性的根本原因,还是个人。 “当真?”沈嵐忙不迭收了钱,一气呵成的塞进口袋,唯恐她反悔似的,语速快到模糊:“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 “还有其它东西吗?” 沈嵐摇摇头,有些肉痛的说:“那孙子点了煤油罐子,那得多少钱啊,嘖,一点都不节俭!我把他踹下楼,然后罐子就炸了,都是火,警卫也来了,我就去找你了。” 当时瞧见巷子里没她身影,他嚇得魂都飞了,忙不迭跑到路家翻墙扒窗,也顾不得甚的礼义廉耻。 说来,他似乎也没这东西。 沈嵐这辈子唯一记得的礼数便是到人家里要在身下垫一张报纸,那是被人踢了几回脑袋骂了几句“泥腿子脏东西”才记下的。 第十九章 遣沈嵐收集消息,闻翟老突发重疾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遣沈嵐收集消息,闻翟老突发重疾 他趁著乌云遮月天地皆墨时,轻便灵巧的爬进熄了灯的房间,直至亲眼瞧见她熟睡在床,这才鬆了口气,等她睡醒。 嘿,他宝贝的摸了摸身下报纸,美滋滋的想著,这下就不会挨踢了。 路景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著“警卫”二字,忽而记起薛璟渊那句话。他早知警卫要来,不知道这事儿与他有多大干系。 “你也是身手矫健,劳你悄悄跟著那人瞧瞧他都接触过谁,再探探家庭情况,三日后,无论有没有消息都过来一趟。” “这事不难。”沈嵐爽快点头。 路景然起身走到桌后,將抽屉收拾出空閒一间,对他道:“你会开锁,夜里再帮我去长旅办公室靠墙右侧的橱窗第三层文件盒里取第二层牛皮纸封好的人员档案袋。嗯…来了就直接刚放进这个抽屉里锁好,不要擅自进我臥房,更不要一动不动盯著我看,有要紧事儿唤我一声就行。” 再多来几次,她不是被嚇死便是猝死。 “好!” 他起身,手法嫻熟的打开窗户,朝下方瞧了两眼,估计是在检查是否有记者蹲点。 路景然注意到他浑身一股烟火焦气儿,发缝里还落著不少烟尘,可见的半张脸也是脏兮兮的瞧著好似遭了大难,脚上一双草鞋也破损不堪。 “顺带去仓库散货箱子里挑双合脚的棉布鞋…嗯,准確说应当是棉芦鞋了,总归会舒服些。” 沈嵐闻言一怔,忙低头瞧瞧自己双脚,见草绳崩坏处露出泥泞冻伤的青紫皮肉,霎时“嗖”的一声蹲下来一会用手捂一会用报纸遮盖,嘴唇紧绷,脸红到了脖颈,侷促著: “我不是故意的,你、你不许看。” 路景然淡定转身:“花圃里,车里,可能有记者,你小心些。若不小心被抓到了,就说是有位老板雇你来的,其余一问三不知。” “嗯…” 须臾窗户传来一声细微“嘎吱”声,再转身,人已没了踪跡。 翌日她去书房,果然瞧见档案袋在抽屉里静静躺著。她扯开封条抽出一份人员档案。 杜二勇,男,1915年生人,年二十三,辽寧瀋阳人士,无宅无田,父亡母亡无配偶,半文盲,1938年3月15日入职长旅。 简简单单,叫人生疑。 举目无亲之人,会跨越一千多公里从瀋阳跑到上海当流民?更遑论时局动盪之际,兵贼匪患趁机作乱,他这般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之人如何能周周全全走完一路? 然如今杜二勇死无对证,只得从旁处收集线索。路景然又想到了孙平望,一个迷恋赌博家徒四壁连娃娃都快养不起的人,却甘愿出钱给这个陌生人租房子……他们真的只是师徒关係吗? 正思量间,忽而叩门声起。 “漫漫,忙完了吗?” 路景然一看钟表,原是到了早饭时间。 她起身开门,见母亲正端著一碗香甜软懦的红枣赤豆羹站在门口,见她肯出了门,顿时眉开眼笑,美滋滋的介绍著她这时隔二十年突然下厨,幸得手艺还在,只可惜缺了点桂花增味儿,来叫女儿尝尝是甜是淡。 也是难得在如今记者登门一举一动都备受限制的情境下,母亲仍心肺皆宽的琢磨饭食餐点。在她將自己关进书房的日子里,母亲大约一日能敲三回门,回回在餐时,唯恐她落下一顿。 “怎么有黑眼圈了?夜里没睡好?” 她瞧见母亲敷著的脂粉下有些青乌。她记得母亲从前不怎么爱抹脂粉。 “哟,閒来无事,看些杂书打发打发时间啦。”阮如安睨她一眼,也不必说是什么杂书,只瞧她香顏红粉擬花浓恰似桃花昭满楼,便知那是女儿家难以言出於口的閒谈小敘,取乐之物。 不错,她至少不用担忧母亲受压力侵扰。 三日后,沈嵐再次爬窗出现在书房地板。 这回他洗净了身子,深褐色的衣裳似乎也过了遍水,发尖水汽凝结,蕴著些冷寒潮意: “那人名叫范白川,家里有个老婆叫李秀珠,两个娃娃,看著十一二岁的样子。这人清早起来就去莱尔棉织厂做工,夜深了才回家,除了厂里的,也没什么能接触的人。不太爱说话,性子怪闷的,厂里面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那里人多,不好混进去。” “喝点。” 她將桌上那碗薑糖茶推至他掌边,沈嵐愣愣捧著碗,死死盯著那黄澄澄底部棕黑的东西,好一会儿才猛吞一口,结果被烫得面色发红,急得上躥下跳,又伸手捂著嘴非要咽下去。 “咕嘟~” “……” 路景然默默移开视线,一边记录著他口诉內容,一边又抽出两页纸在上面快速写著什么。 “我记得你识字?” 廉租房那块gg牌上堪称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令她记忆犹新。 沈嵐点头,又迟疑道:“但就几个。” “这个你念一下。” 路景然將纸递过去,后者看了半晌,又撩开头髮,不知为何憋著一股气儿,结结巴巴艰难道: “二…杜二力…不对,应该是杜二勇,家中…人…父母…有几…中哦!杜二勇家中有几个父母!老板是怀疑他出身?!” 他只认得几个字,最后实在念不全,便眼珠提溜一转,顺著字儿猜测道。 路景然静默一瞬。 “很好。” 她將纸折好放进信封,嘱咐沈嵐亲自將它们送到徐老三和孙平望两人手中,要盯著他们写完再装回信封带过来。他们识得她的字跡,看上一眼便知道该不该信了。 沈嵐来时又习惯性带了报纸,这次他倒没再隔著报纸坐在地上,只是时不时低头打量自己的新鞋,忍不住嘴角贪欢,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路景然不经意瞧了眼报纸,要了过来。 这上头写著近来的新闻,最大版面上印著【台儿庄大捷】下方小字篇幅慷慨激昂的讲诉著此战何其激烈,我军英勇追击歼灭日军万余人,並点明蒋介石三次亲赴前线督查勉励將士。又著一处黑体加粗了【丧心病狂】,往下一看,河南滑县被日军第十四师团侵占,陈营经受烧杀抢掠,屋毁人亡…百余冤魂死不瞑目。路景然视线细细扫过那些文字,越看越觉得心情沉重。 整整五分钟后她才將报纸翻了个面儿,目光在触及【东泰老板突发重病】时又微微一滯。 第二十章 翟假病闭口不谈,杜南下以谋生计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翟假病闭口不谈,杜南下以谋生计 这篇报导下著重写著翟远道前一晚刚从路家出来,次日便得了急症。其妻厉斥记者,声称其夫有恙在身,恐需月余修养,谢绝所有前来探查之人。 篇幅末尾再次提出长旅造假一事,用词造句直观而看倒也无甚不妥,可將其咬在嘴里咀嚼却总能品出三分滋味。 她大抵能猜到外界对她的流言又起了新篇。 不过这『月余修养』…… 他竟是想了这般简单粗暴的办法? 说来今晨日光散入翟家洋房时,翟远道透过窗子朝外望望等待著抓一把消息的记者,时而唉声嘆气,颇有些惆悵。 迟女英当时正对镜梳妆,哪里忍得他这一次次长吁短嘆的模样,当即將柳枝“啪”的一放,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听他谈起路家之事,迟女英也皱眉思索,前一日丈夫与那些商友举行了酒宴,谈妥了商团联合报案,东泰需如实作证路家卖假货之举,今日警署的人都將近到了跟前儿,记者早已秣马厉兵等著採访,他居然临时来这么一出? “你说说你——” 迟女英正欲说他两句,结果楼下佣人便上来敲门,道警署来了人。 翟远道嘆了口气,理理衣服便要出门去丟这个脸,然行至房门又被妻子一把拉住,一言不合便伸手去扒他衣服: “多大年纪的人了,不说你自个儿当眾食言害不害臊?就是今儿个你直接去声明了延缓一月,信不信明日你那些好爷儿们就登门拜访要你好看!” 迟女英是知晓那些男人堆儿里拥出的所谓爷们儿有多难缠。若是任由丈夫这般挺直了身子出去,怕是没过几日他就得上桌赔礼,醉醺醺吐个天昏地暗横著回来。 “那也不能扒我衣服哇!这青天白日的你你你——” 翟远道坚守底线誓死不从。 直至挨了一耳光后才乖乖躺进被子里。 迟女英用热毛巾敷他面颊,隨后將旗袍扣子解开一粒,头髮揉乱,急匆匆跑下楼,迎著记者们一阵一阵闪破天的灯光,满脸歉意的告诉眾人翟远道昨夜染了风寒又贪了酒,半夜里便额头滚烫满面发红身子发软,她照料了一宿才刚睡著……总归是不能出声儿了。 警署来的人本是不信,结果一上楼就瞧见翟远道山芋一般色泽的脸皮,犹豫一会儿,终是没敢靠近,简单慰问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此后数日,家中电话总响个不停。 路家—— 路景然一连打了三通,才终於接通。简单问候几句后,她直言道: “翟伯伯,有推荐的侦探吗?” 仅凭沈嵐一人外出调查实在受限,她还需要一个业务能力强且更可信的侦探。不过目前就她的身份而言,大抵是討不到这样厉害的人,只得求助翟远道试上一试。 她记得父亲曾感嘆道为商之艰,酒意上头时道起翟远道白手起家所受的磨难那是滔滔不绝。那时路景然只当醉言並未细听,如今回想起来,大抵是父亲敬佩他这一路摔过、伤过、反抗过、妥协过,最后稳坐如今地位,还能保持点初衷实在不易。 翟远道沉吟良久,念出一段电话號码。 安东信,这名字她从未听过,不过既然这人家中能单独装个座机电话,总归是身家不错的,想来也成过多次单。 她將电话拨过去,拜託那人去调查董海动向,查看莱尔棉织厂里是否存在多出的棉货皮革。 她的货被调换了,那么换去哪了,总要有个方向的。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苦於沈嵐岁小人轻,经验不足之人初试董海这般的目標,恐十有九成以失败告终。届时惊动了对方,怕是她连自己厂里的人都联繫不到了。 而今自己这边的人都是压紧了肚子擀出肠子,估计也吐不出什么话了,是时候从对方入手了。 此外…… “沈嵐这人你有接触吗?也查下他的底细。” 於她而言,沈嵐是实打实的天降之人,巧合的时间,巧合的地点,巧合的顺心,且格外主动,可占尽了所有『巧合』的他,当真只是巧合吗? 她自然心有疑虑。 怎奈何他身手实在不错,又乖巧听话,价格还比寻常侦探低了数倍,试一试,似乎也未尝不可。若是可以,她打算长期僱佣;若是不可……便趁著他所知不多时直接了结了这场交易罢。 今日记者少了很多,零零散散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其身影。 路景然朝窗外望去,知晓长旅之事大抵是过了风头。眼下乱世之际,事件频发,相比於工厂爭斗的腌臢事,百姓们更关心每日战况时事,国家党会政策,记者们需得爭取到风口上的新闻才能印上报刊有钱拿,他们总不能一直守著她饿死。 照这样下去,不出七日她便能出门了。 沈嵐带回来的书信她都看过了,字跡是徐老三和孙平望本人的字跡,但是她总觉得后者有所隱瞒,得亲自去一趟才行。 她问这二人杜二勇可曾与他们提过家中事。 徐老三书写流畅简言道之那孩子是逃亡过来的,至亲之人都死在路上,余的也没有旁的亲戚了,所有他才觉得他可怜。 孙平望却是下笔顿挫,犹犹豫豫令笔墨晕透纸面,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沈嵐道孙平望已经知晓杜二勇死了,哭嚎得厉害,听闻他还去了那间烧焦了的房间里,给人收了尸。如今整个人都懨懨的跟死了爹似的,昏昏沉沉不知年月,屋里头一股子酒气。 何至於此呢? 路景然难以想像这两人从相识到一方身死不过月余,何至於產生如此紧密的情义? 一定有问题,她这般肯定著,一定有什么是他藏著掖著羞於承认的原因。 辽寧瀋阳人士,父母双亡。 路景然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九一八事变导致东北全境沦陷,他一家一路南逃至沿海富庶地区以谋生,然天灾人祸匪患横行,身无分文意志不坚之人活不过这一路艰险,他定然有点身家败在路上才能安然无恙抵达上海。 这上海,或许也有他所执著投靠之人。 “我记得你说,杜二勇是被熟人所杀?” 第二十一章 欲以证进出相衡,最难防阴险小人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欲以证进出相衡,最难防阴险小人 那夜杜二勇家中正遭遇著杀之灭口之祸,当时他们就在楼下,却异常的没有听到任何打斗或求救声响,且杜二勇脖颈上的伤口相较平整,一刀致命。 沈嵐点头:“当时没来得及仔细瞧,后来我上去时才发现床上还有把菜刀,也幸亏他没拿刀夯我……哎等等!” 沈嵐忽而灵光一闪:“对啊!有刀不用却拿棍子敲我,他是不是用不惯刀?不对,他应该是第一次杀人,自己也嚇了一跳,刀才会掉在床上。” 路景然回忆著:“你之前说范白川性子沉闷,没什么可接触的人,但他一个莱尔的工人却能闯进长旅工人的家中……他们早就认识?!” 一个是从瀋阳逃难来的难民; 一个是作息稳定性情沉闷的上海工人。 这两人是如何联繫起来的? “他妻子是个怎样的人?”路景然问。 “很普通。”言罢,他又想了想,努力憋出一句,“脾气不大好,爱骂人。” “爱骂人?”路景然笑了,“爱骂人就好,骂著骂著,口风就鬆了。你去探探她丈夫有没有远房亲戚,方式不论,但別嚇著孩子。” 沈嵐一脸震惊,他仍记得自己扮做乞丐跟踪范白川时的糗样,被他媳妇儿看见后那两眼一瞪、脏水一泼、大口一张,就將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词儿都不带重样儿的。 路景然不见他应,抬眸一瞧便看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便秘脸色: “不愿意?” “也不是。” 沈嵐咬咬牙:“但得加钱。” 路景然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银元,沈嵐屁顛屁顛的走了。 很好满足。 路景然越来越好奇他的背景了。 可惜安东信如今被董海绊住了脚,脱不开身。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少,路景然简单提炼两点: 一则是董海与重洋製衣的经理丁齐联络密切,已连续两日共入酒楼舞厅; 一则是拜访时下独霸上海青帮的头目张啸林。 那边守卫实在森严,他险些断尾求生,是以耗费了些时间。 至於长旅被调换的货物……很遗憾,莱尔棉织厂內堆场仓库皆无异常,工人们皆按部就班的加工著新棉物。 路景然对比安东信从车间里剪下的一块布匹品质,与长旅的实不相同。 这表明要么莱尔早已將长旅消失的材料消耗殆尽,要么就根本没有偷调长旅的货。 路景然更倾向於前者,毕竟莱尔场地约莫有长旅的三倍大,工人也老练许多,倘若將她的料子排在最先,加以赶製,消耗掉这些量也不需多长时间。 那么证据…… 路景然顿觉头痛。 杜二勇已死,若原材料也已消耗,她便到了人证物证俱无的地步,知晓原委又如何,还不是百口莫辩。 她立於窗前,俯视著下方昏暗草丛中缓缓起身活动酸麻肢体的记者,他们还真是坚持不懈,又守了她一天。如今夜幕低垂,他们也终於熬不住了,点了煤油灯掛上洋车手把,就这么颤颤巍巍的蹬著脚踏板,渐渐远离她的视线。 “咚咚…” 阮如安轻轻叩门,带来她又一大研发成果。她如今连指甲也不涂了,十指纤净整洁,切了片刚出炉的杂粮餐包,唤她来尝尝。 看来晚餐就是这些了。 路景然咬下一口,里头还掺著酸甜果脯,比之昨日又可口了些。 从前家中主食粳米,后来吃尽了米粮才转而试起了麵食。没办法,路家如今仍背负著以次充好的罪名,民眾也好似终於寻到了宣泄口,米铺菜贩光明正大的涨价掺假,张婶拎起篓筐一看,里头还有不知何时被放进的死老鼠臭虫子…… 难以断定这些人是何初衷。 幸而从前不怎得吃麵食,家中囤积了不少麵粉,也能填饱肚子。阮如安自幼生活优渥,吃食皆精细,如今虽只有麵粉,也要尝试做个花样来。 她尤记得初次见母亲下厨时,漫天雪白的厨房,母亲一手拿著菜谱,一手粘满了麵粉,正对著一大盆水面愣神。大抵是和面时,麵粉不够了加面,水不够了添水,如此往復,愈渐离谱。 路景然失笑,挽袖欲上前切分麵团,却被母亲推出厨房,她信誓旦旦道: “裙子都粘上了白面了,儂先別管,多少面做多少东西来,姆妈心里有数呢。” 多少麵粉做出麵食,確有定数,只是这般的量恐是要累坏身子……等等! 进出相衡,投入的材料数量与成品输出的数量是有一定比例范围的! 路景然头脑一明,当即將餐包一口塞进嘴里,顶著鼓鼓囊囊的两颊,呜呜噥噥哄著母亲离开书房。 是啊,既然无法证明长旅材料的去向,不如转而证明莱尔进料远小於出料! 她连忙將此事告知安东信。 安东信收到通知后便从莱尔採购出纳方面入手。 莱尔负责採购的是文浩,安东信此前与他有过接触,准確来说,文浩曾经是他的目標,后来也做过他的客户。如今文浩一路水涨船高,有他几分功劳。安东信恐被认出,不敢靠近於他,便转而跟踪他手下工人。 时下工厂报刊歇业者眾多,莱尔看准了上海失业率激增,工人不敢丟饭碗,便將其工钱压至歷史新低。此举倒是大大方便了安东信,只需寥寥几碎银两便能贿赂中高等技工,旁敲侧击发现董家在採购新棉的同时大肆收购短纤废棉。 新棉数量確实远少於成品数所需原料量,真也能准了路景然的计划。 不过,他整合著套来的信息,发现除却新棉外,废棉数量居多,若將废棉与新棉数量混在一起,这进出倒也在损耗范围內,难以作为证据证明什么。 且对外而言,莱尔採购的新棉量与废棉量是与实际相反的。真实票据,皆锁在莱尔內部的保险柜中,看守严密。 “保险柜不好接近,收集票据难度很大,且价格昂贵。” 安东信不建议路景然这么做,毕竟她毫无背景,惹上文浩这等阴险小人绝不是个好主意。 路景然於是再次考量利弊。 第二十二章 官於民刮骨抽筋,商见利饿虎飢鹰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官於民刮骨抽筋,商见利饿虎飢鹰 莱尔採购废芦花的数量过多,多的怪异。究其定位而言,莱尔棉织厂於业內也是数一数二,客户大多指定精梳棉,废棉不过辅料,更遑论芦花……那是绝无可能出现在莱尔採购单里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路景然对比安东信从五家商铺里买来的棉製品,发现这些布面粒头居多,拿放大镜一瞧,多是断经断纬的废棉短麻所制,將纱线抽出置於指腹轻捻,又可见棉芦丝线大开。 隨机购买的五家店铺货品都是这般情况,百分之百的次品率,这些商户又是否知情? 这些商品售卖价格未有明显变化。 倘若他们知情,便是这些商户自行降低成本,以低廉价格採购次品货源,再以寻常一等品的价格卖出。若將此事曝出,引导舆论,届时全民討伐,那將会是一场不小的震盪, 倘若他们不知情,那便是莱尔偷梁换柱。长旅仅仅被曝出出售给东泰假货就面临著封厂落罪,那么一旦莱尔蒙蔽全部商户的消息被曝光,又会有带来怎样的后果? 重洋,知情吗? 路景然將视线转移到重洋製衣厂丁齐身上。丁齐作为採购经理购置莱尔棉织厂的布匹裁片製衣,两家合作数年,不乏齟齬摩擦。尤记两家曾有次衝突闹得不可开交,已至一刀两断的程度,可来年,却皆一副失了忆的模样,又重归於好,再次合作下去。 依照莱尔运到重洋的新旧棉比例来说,丁齐不可能没有发现端倪。 然事到如今却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路景然不由得想到最坏的结果,目光一紧。 “你盯下丁齐这三日內去车间的次数和时间,最好能混进去剪下一块料子。” 重洋厂內的管理比之莱尔是鬆些的。 安东信买通了一名黄包车夫『一不小心』撞倒了重洋厂里的普通职工,后者腰部受伤一时难以站起,安东信趁机扮了个好心人帮他进厂签到,避免因旷工而被辞退。 製衣厂內漫天飞絮瀰漫,比今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还要震撼。工人们皆佩戴口罩以防飞絮入肺,半个时辰下来人人从头到脚皆蒙上厚厚一层白,眼睫似掛了霜,睁眨间视野朦朧模糊,任谁也瞧不清谁。 厂內机器嘈杂,说话全靠吼。 安东信於是得以听见几名技工一边咆哮著指挥学徒工作,一边跟身边人骂骂咧咧—— “他娘的真遭罪,天天这样搞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直接憋死我算逑!” “你还別说,昨儿我回家把这玩意一扔,嘿,从鼻子里洗出一堆烂絮,真不知道长旅打哪弄来的这一堆破烂,真够害人的!” “就这,工钱还拿不全,呸呸怎么还跑嘴里了呸!” 听到长旅二字,安东信当即搬著货朝他们靠拢,继续听他们道: “不是我说,就这世道,能有工钱就不错了,我隔壁那个知道吧,要工钱要不著气得去报警,结果你猜怎么著,连门都进不去。” “莱尔的那个?还没死心呢?”话落那人又停顿一瞬,迟疑道,“哎不对罢,那一批的不是昨儿一起发完了吗?” “发了吗?害,估计是钱少罢。他家里孩子等著上学呢,这不没办法,昨晚上我路过的时候还听到他跟她婆娘商量要把闺女卖了给儿子筹学费呢。” “哟,就那疯婆子?嚯嚯有戏看了…” “可不是,那泼洒的…嘖嘖,昨晚跟我家那口子听了一夜墙角,唉,愣是没睡好。” …… 安东信听著听著,眼神瞄著厂中方位,锁定目標后,逐渐移步办公室。一扇被毛絮沾满的可视窗已经失去原本作用,窗內是西装革履的管理者,正埋头於一推文件中,丁齐手敲著桌板,不知在吩咐著什么。 安东信伸手蘸点唾沫星子將毛絮一抹,从微小缝隙中窥探他的嘴型—— 『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把章给我盖上!』 丁齐指著的那名职工连连点头,將一份文件收进公文包。 会议散后,那名职工面露苦色,匆匆离去。 安东信眯起眼睛,紧隨其后。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大概是份合同,上面写著【採购】两字。 职工骑著单槓洋车穿梭於人流熙攘的街口,安东信盯著他行驶的路线。目光稍往前暼,见两三名巡捕踩著军靴,腰间別著把枪,在一摊摊小贩面前例行检查。 那是份肥差,他们吃著国粮保安执勤,同时搜刮著小商小贩討些蝇头小利。眼前正一对儿灰头土脸的襤褸夫妻,脸色肉痛的缓慢交出两颗白菜,諂媚著说著好话。 忽而一卖报郎从洋车前路过,那工人顿时一个急拐,反將身摔在了巡捕脚边。 一时间各处急乱,嘈杂中响起枪枝上膛声。 公文包顺势大开,白花花文件散落一地。 “爷,对不住!真对不住!” 安东信忙不迭的伸手去捡,视线扫过那一行行小字。这的確是一份採购合同,採购方是重洋製衣厂,但奇怪的是,出货方却並非莱尔棉织厂,而是长旅鞋厂。 不多时,消息进了路景然耳中。 她起初並不相信,以为安东信看差了字,毕竟那得是多么可笑的一份合同,才会叫製衣厂从鞋厂採购面料? 然,安东信郑重道来那张白纸黑字上的內容,上面甚至还有重洋的签字盖章,这无一不证明了重洋製衣厂的认真態度。 路景然沉默良久,倏尔想起那日盗贼夜闯书房…… 彼时她还不知那盗贼究竟要找什么。 送去警署后,他们只说那盗贼是一时起了贪心,正好得知路家无男丁,便想著去偷点油水,总归不会出什么事儿。 而今看来,怕不是另有所图罢? 路景然念著那些条款,脑海中构画了长旅鞋厂签章的空白处,顿时心下明了。 那贼人原是想偷印章,坐实长旅存有废棉次货,將莱尔的罪名盖在长旅头上。 再瞧这数量,较之莱尔销售量,少了许多。这表明莱尔不只出售给重洋一家,重洋已確认知晓此事並与其为伍,那么其余厂家是否也知情? 第二十三章 故人反目雪加霜,夜袭酒灌范白川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故人反目雪加霜,夜袭酒灌范白川 扮作卖报郎的安东信满心歉意帮重洋职工將文件一一拾起,如此趁机一目十行的瀏览那上面信息。 “我看到了重洋的销售合同,收购方是莱尔。” 这也就意味著,明面儿上,那是重洋製衣厂以新棉价格从长旅採购掺了芦花的废棉,製成衣物主料后又將其出售给莱尔。然实际上,却是莱尔低价出售废棉给重洋,半加工完成后又將衣物主料回收…… 长旅什么也没做,却成了以次充好的黑心奸商。 莱尔策划並参与了一切,却落得一身乾净。 可真是个栽赃嫁祸的好手段! 路景然再一次认识到了莱尔的行事作风,也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董氏的心狠手辣。 她根据重洋的废棉进出比率推测出辅料的大致数量,若按照数量平均分配来看,董海至少以相同方法將购置的废棉分散到六家辅料工厂。而今在日上企业日益吞併壮大的形势下,专注辅料的私营工厂屈指可数。 慢著! 路景然突然想到一件事,忙从抽屉里拿出莱尔车间里的一块品质样,对比五家商铺的上架货品质…… 差別显而易见。 她不由得想到,倘若莱尔將这些废棉短麻之物料皆交予外加工厂去做,成品后又运回莱尔厂区,稍加组装后再销售给莱尔的合作客户……那么在莱尔本厂区內用新棉长麻製成的成品,出售给了谁? 新老客户皆被这般恶意对待,那么能得董海重视甚至不惜全部採用优质原料来討好的客户,会是谁呢? 思量间,一串电话铃声响起。 思绪惊回。 电话那边响起翟远道低沉疲惫的嗓音: “我说小姑娘,查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有结果?商会这边给我施压,我顶多也只能给你五天时间了。” “快了,劳烦翟伯伯再给我点时间。” 路景然算了算时间,才不过半月。翟远道在一眾商人间信誉名列前茅,若非有难处也不至於临时变卦。 谁在逼他?董海吗? 路景然此刻脑海里全是莱尔与董海,如今自然也理所应当的这般认为,她试探询问,却猝不及防听到一个从未想过的答案: “你阿爸,或者你哥哥,是不是从前对薛璟渊不太好?” 言下之意,是薛璟渊在给他施压。 一瞬怔然,隨后是无数的委屈酸涩涌入胸腔,路景然回忆著他们那几乎模糊不清的从前,和如今商会大楼里他陌生又清晰的面孔,出走十年杳无音信,一回来却是要这般逼她、迫她、与她为敌? 她想不明白…… 路家有亏待过他吗? 路景然坚持自己的答案:从未。 翟远道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她的时间不多了。路景然吸吸鼻子,压下心中涩意,隨后直接联繫安东信,她要用最快的法子了: “去莱尔偷单据,多少钱?” “二十元。” 对方沉默一阵后,转而道了句:“沈嵐的来歷还没来得及查,年前来的上海,曾在城西一家季姓商户府中住过一年,一年后,季家家主身死,新家主上任,沈嵐也没了消息。” “季家?”路景然搜索著脑海中与之相关的记忆,似乎是某家糕点坊,因著不合母亲口味,只买过一次就没再去过了。 “其中缘故需要多久能查清?” “五天足够。但是如果先去莱尔的话,这事估计就办不了了。” “沈嵐的事情不急,以莱尔为先。”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 在路景然將要生疑之时,他才爽快的道了一句:“好。” 路景然不再多想,她看著楼下空旷场地,记者已不见踪跡,她想,或许可以去见见范白川。 要不得工钱的人,嘴总会鬆些。 范白川是个毫无特点的老实人,日日两点一线,活得像个机器。等他下了工,天色已暗沉如墨。路景然自然不会独自一人去见一个杀人犯,她找了付友全伴她身旁,这傢伙从前是个伙夫,脑袋大脖子粗,身板够唬人。 范白川家有妻儿,路景然便没往人家里走,而是直接唤付友全用一个麻袋將人套走,到了自家厂房才將他放出来,任他嘶吼求救半晌,路景然才不慌不忙从手提包里掏出两枚银元,缓缓开口: “我问,你答。答得不对,江滩不缺一具尸首,答对了,这就是你的。” 付友全拿著榔头又將他嚇唬一番,才朝后退几步去望风。时下寻常百姓不敢半夜出门,从前军阀横行,而今外敌围困,老百姓能避则避,唯有一些黑帮喜爱趁著月黑风月杀人拋尸。 范白川哆哆嗦嗦点了头,面色煞白。 路景然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你跟杜二勇是什么关係?” 话刚出口,范白川顿时两眼一狠,死死盯著路景然:“你是谁?问这干什么?!” 路景然淡漠睥睨著他,招招手,付友全捏住他下顎,一口咬掉瓶盖,將烈酒灌进去。 月色惨白,夜风起寒,浓黑望不著情形的厂房里散出阵阵腥气,铁腥,土腥,血腥,与酒气混杂。 范白川起初还挣扎道“不认识”,后来眼神一瞬迷濛一瞬狠戾,挣扎道:“按理说,他曾是我妹夫。” 路景然:“妹夫?你妹妹在瀋阳?他不远千里来上海是为了投奔你的?你却亲手杀了他,为什么?” 这问题她隱隱有答案,此前叫沈嵐从他妻子李秀珠那里入手,便套出范白川有个多事儿的穷亲戚,从前就总爱拿家中吃饭钱去接济人家,饿著自家孩子肚子,气得李秀珠动輒破口大骂,得了个泼妇的赖名儿。 但,若因此事有嫌隙,不妨狠心断了供济,何苦追到人家中杀人灭口呢? 范白川定定望著路景然,眼中的凶戾渐渐消退,他扯扯嘴唇,想笑又笑不出来,月光照映在他面庞,她看清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復仇成功后的畅快和无力反抗的释然: “我知道你是谁了,路家的,呵呵呵……想当初,还是我叫他去你那做工的。” 杜二勇偷了长旅的东西,闹出这么大动静,他猜想路景然一定不是来为那孙子报仇的,於是他娓娓道来。 第二十四章 岁小不识人心恶,子死母亡永相隔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岁小不识人心恶,子死母亡永相隔 他道杜二勇本是辽寧瀋阳人士,十六年前跟著他叔去武汉务工,结识了当时来厂里送饭的范白花,这一来二去,两人就看对了眼。那时范白川性子呆,对此事毫不知情,直至三年后范白川学了技术打算跟著师傅南下去上海求份高薪,他有意带著全家一起走,可妹子范白花死活不同意。 追问之下,他们才知她与杜二勇有了私情。 父母何其痛恨这两人,恨范白花岁小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廉耻无媒苟合,恨杜二勇假模假样诱骗爱女,坏了女儿家清白名声,此后再难嫁入良人家。他们拎著棍子將杜二勇毒打一顿,直至范白花哭著说出自己已有两月身孕,求他们放过…… 万般憎愤羞恼,凝聚做怒火腾腾,却被一口堵在咽喉,无力宣泄。 於是,范白川带著父母南下,只当没有这个妹子。杜二勇一年后也带著范白花回了当时的奉天,如今的瀋阳,带著个儿子,也没结婚。 范白花起初还一年写一封信,她本不识字,是杜二勇教她的,一封信歪歪扭扭错个七八,但也能理解其中意。大抵是在跟他们道歉,在后悔,在哭诉。 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家人,范白川成功进了莱尔后,便与父母商量著拿点钱接济接济范白花,能叫她少受些苦。 可是后来…… 东北全境沦陷,他再也没收到妹子的信。 他以为他们遭了难,纸钱都烧完了。结果一年前出门就碰上了乞丐模样的杜二勇。 他说鬼子在村子里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想腆著脸投奔范白川。 范白川想著,国难当头,一家人总要相互扶持的,也没生气,问他妹子外甥在哪,这一路奔波不易,且先回家接风洗尘罢。 可没曾想,那杜二勇居然摇著脑袋,哭丧道:“都死了…爹娘、花子、柱子,都死了……” 多可笑啊,一家人,不远千里从瀋阳逃至上海,爹娘死了,妻儿死了,所有的累赘都死了,只有他杜二勇还活著,全须全尾的,活生生的,连个皮儿都没破的站在他面前,求他收留。 “那你怎么不去死!” 该活的一个都没活,该死的还腆著脸说他无辜。范白川本就对杜二勇印象不好,如今更差了。 “有我妹子在的时候,我还认你是个人,如今我妹子都不在了,你他娘的又是个什么东西?!我范白川不是冤大头!” 他以为身而为人至少得有个脸,却不曾想那个无耻之徒竟跑到他媳妇洗衣的地方献殷勤,又不知从哪打听到他儿子的学堂。 范白川被磨得没法子,便想著隨意给他指了间厂子,当时正巧长旅广招难民甚至不需要经验技术就能入职,他便顺势叫他进长旅干个活计填饱肚子。然,杜二勇竟是个不知足的,摇摇头拒绝长旅,三言两语暗戳戳的提起莱尔这般大厂指定油水多,等他赚到钱了就能孝敬他这个姐夫。 范白川嗤之以鼻,无意与他再多牵扯,倒也顺著他意思,直言道莱尔要求严格,不是什么酒囊饭袋就能进的,又道之莱尔有意收购长旅,不如先进了长旅,届时莱尔吞併长旅后,不也照样是莱尔的人? “后面的事儿,你也都知道了。” 范白川一副和盘托出的模样。 杜二勇野心勃勃,虽顺利进了长旅,却不满於此,於是有了偷梁换柱一事,加剧莱尔吞併长旅的步伐。 一切听起来顺理成章,叫人无法反驳。 可…… “你说杜二勇进不去莱尔,那么他又是怎么和莱尔的人產生联繫的?” 范白川冷嗤一声:“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人心眼儿比蜂窝煤还多,保不齐说几句话就哄得人团团转。” “也包括你吗?” “当然…什么意思?”范白川眼中盛著酒意,却並未醉,就那点量,风一吹就散了。他將才从喉咙发出几个音节,便抬眸看见冷寒薄凉的视线,赤裸裸凝视著,审度著,搜刮著。 他又被灌了些酒,付友全指腹压著他舌根,用力撑开他口,一瞬间辛辣呛喉,火烈烈炙心灼胃,他咳喘不歇。夜风吹散更稀薄空气,他已酒酣上脸,双眸时而奋力抵抗,双眸散空失去焦距,直愣愣竟不知言。 她缓缓道: “你说他难缠得紧,野心勃勃,那怎么会进了长旅就真的不再找你?” 范白川眼神闪烁,咬牙不语。 “你儿子的学堂他都能打听到,你每日不是工厂就是回家,路线比你儿子还清晰,他一定找过你,你是怎么稳住他,叫他安心待在长旅的?” 他借著酒意闭眼假寐,拒不答话。 路景然也不急,伸手辅助他睁眼,望著他血丝密布的双眼,一边说著,一边观察他的神情: “叫他等著长旅被吞併?还是教唆他参与?不,他等不急,你叫他倒货的,莱尔他能接触到的人也只有你,为什么?你一个被降薪的工人为什么要谋划……不对,就是因为被降薪了才鋌而走险想要加薪对吗?你自己想到的这个方法?还是有人联繫你?你之后还討要工钱,討要什么工钱?” 范白川闻言当即呵斥一声,眼神飘忽不定:“你胡说——” “莱尔前段时间收了很多闭厂的技工,你的岗位因而下调,如今工钱不过三毛,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九元,早就在二十三號支付给你了,你还去警署討什么工钱?討多少钱?” 范白川面露惊恐,显然未料及她知晓此事,心虚之际他下意识嘶声反驳: “你——” “你要討的,是人命钱,对吗?” 路景然指间摩擦著两枚银元,如是说道。 见对方双目惊惧,她重复道:“你要討的,杀死杜二勇的酬金,对吗?有人承诺你,只要事成了就有钱,有人策划了这一切,你只是一步棋,他引诱你利用自己妹夫给长旅泼脏水,泼完后担心事情败露又教唆你去杀人灭口,对不对?” 他的工钱本应当月十五发到手,后来厂里集体调薪,改为二十三號。结果上午刚发到手上,他当天晚上就跑去警署討要工钱,是工钱发少了吗?可他被调岗並非临时起意,他应知这月就只有九元工钱。 所以他想討要的,是额外的工钱。 第二十五章 精疲力尽不得意,事事转头皆成空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精疲力尽不得意,事事转头皆成空 可他一整日都在厂里,额外工钱从哪来?机遇是什么?他从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沈嵐从李秀珠那里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李秀珠的丈夫一直准时上交工钱,钱虽不多,却也能维持生计。唯有这次,丈夫的工钱直接减半,她怀疑丈夫长歪了心,要么拿给小姨子家里的了,要么就是外头包了粉头,如此想著,她便怨气越来越大。尤其是听见丈夫说要將女儿卖到窑子里去,登时连一丝理智也没了,与他骂个通宵。 “是谁?” 路景然將这一切联繫起来,推测著。 范白川被调任降薪,家中收入微薄难以供养父母妻儿,如此愁闷之际杜二勇又上赶著求他收留,他本无心救助,將杜二勇骗去长旅。后来定是有谁联繫过他,他才会与杜二勇里应外合给长旅做了个局。事成之后,他又受了指示去杀杜二勇灭口。有人承诺给他钱,结果到月末发工钱了他也没收到,一气之下这才跑到警署。 不过他应当不是去告发的,毕竟那路边摊贩只见著他在警署门口犹豫徘徊,他大抵只是藉此威胁,可见那幕后之人根本无惧,他也不敢真正將杀人之事曝之於眾,於是兀自待了会儿便掛著一脸的愁云惨澹,走远了。 钱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他不敢告发。是以转而与妻子商量著卖女换钱。 “谁承诺你的?他骗了你,他哄骗你杀死杜二勇之后又剋扣你的钱,为什么还要替他隱瞒?你不想报復他吗?不,你想,但你不敢,你连报警都不敢,你连说出他名字骂他一句都不敢,你还能做什么?” 路景然在他耳畔不断刺激著他紧绷的神经,酒这东西她实则不大喜欢,醉意上脑,便如麻药般麻痹思维那条线,善也好,恶也罢,防线薄弱,將人性慾望膨胀放大,有著碎了雪山假面常乐著嘴角与人推杯换盏,有著褪了衣冠化作禽兽只可劲儿的宣泄不满。 范白川是有些酒量的,他紧抓著那条线。 “懦夫。” 她这般言辞犀利著刺破他的防护,又道之: “欺你骗你的人你不敢动,爱你敬你的人你却逮著人欺负。” 她呵斥他欺软怕硬惯会將窝里的衔出街外乞怜,居然將十一岁的女儿卖到窑馆伎院,可怜她岁小胆怯身单薄,怎受得了恶人淫虐搓磨?亦不知其韶华年岁能待几何,怕不是早早香消玉殞披著草蓆坠了江河。 “你真没用啊,生而不养,枉为人父,居然全家去啃一个小孩的骨血……” 一字一句皆若落雪刀片般纷纷然刮割著他的人皮血肉,冰冰凉刺人心肺,他已鲜血淋漓,嘶声力竭—— “不!不是!我为了这个家!!!你懂什么?!” “你为了这个家做了什么呢?养家餬口吗?你的工钱够养家吗?女儿都要被卖了,你餬口了吗?范白川,你一事无成,还成了杀人犯,可怜你那一家子人都因为你脑袋上悬了把刀!”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钱少了,少了就少了,少了也能活,没什么大不了了。” 他这般自言自语安慰著自己,脑中风暴未停,拼了命去寻反驳理由。路景然却不给他机会,她嗓音依旧温和,言辞却步步紧逼: “你以为你闭口不谈就可以保护自己保护他们了吗?他都叫你杀人灭口了,你凭什么不会认为他不会连你一起做掉?如果你死了,你又凭什么认为你家人会没事?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上你?因为有人给我寄了张胶片,上面是你杀死杜二勇的证据。” 路景然从手包里掏出黑褐色胶片,这是夹在手包里待了好久的东西,本也与此事无关,只是如今厂房里灯光昏暗,他眼神迷濛,用力睁眼又眯起眼睛奋力分辨,最终执拗又颓废道: “不,他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的有用吗?答应给你的钱给你了吗?答应不动你就不动你吗?那我为什么会有这个?他想擦乾净手,他想利用我除掉你,你还要维护他吗?” 最后一句轻轻质问,范白川固守已久的心理防线骤然崩塌四裂。 风声萧萧,厂外几棵悬铃木树叶迎风簌簌。 他僵硬的抬起头,双眸腥红泛黄直勾勾盯著她,却空洞无焦距,酒精已经薰染至神经,他言语迟缓,声儿吶吶: “我告诉你,你能替我报仇吗?” 路景然掏出一张纸,一支笔,一份印泥,推到他身前: “那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事后,路景然告诫他趁早离开上海,悄悄的,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走得越远越好。 后来范白川被一掌劈晕,付友全將人套上麻袋趁著浓夜送到家门口。 厂房里灯光依旧昏暗,这里目前还是被封的状態,她只点了盏煤油灯。 巨大木箱后,隱隱传来呜咽声。 路景然提灯靠近,一步一步,直至晕晃光芒照亮那人乾枯凌乱的髮丝和被胶带堵上的嘴。 沈嵐將胶带撕掉,又蹲下身去解他被绑住手脚的麻绳。她就猜到孙平望听到这事时会十分激动,如今瞧见他被勒红的手腕,不禁嘆息: “你看,一个杜二勇怎么值得你为他借酒消愁?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利用。” 她是故意將孙平望绑在这里听讯的。他將杜二勇看得太重,儘管她早已告知他杜二勇心口不一,他也不愿去信,大抵是觉著她不曾与杜二勇相处过,不知其內里良善罢。人总爱自以为是,那些逆耳忠言,他听不进去。既如此,路景然也不与他多爭辩,不妨拿事实说话。 她若是因著相处不多而话中有失偏颇,那么比他们相识还久的连襟呢? 果不其然,范白川的话,孙平望听了进去,如今已是挣扎过反驳过的瘫累模样,只身歪倒在木箱旁一遍又一遍的念著: “他亲口说的,他说等他发跡了,要给我养老送终的啊…他是个好苗子…都磕了头了,我认这个儿子,他也叫我声爹啊……” 第二十六章 冥思苦想不知意,夜半惊响电话铃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冥思苦想不知意,夜半惊响电话铃 自得知杜二勇死讯后,孙平望便一夜间苍老几十岁,如今鬢髮斑白,双眼婆娑,滴落浑浊泪,堪堪爬起身来去抓那瓶空酒瓶,熟练举起往嘴里灌,却一如往事终成空,鬱郁不得意。 风卷林叶,沙沙作响。 他的呢喃被吹散在漫漫长夜,酒瓶滑落掌心,他闭上眼睛,將身蜷缩,不愿再开口言出一语。 不知是醉了、睡了、还是累了。 沈嵐一脸嫌弃的將人送回家后,两根指头拎著自己被染了酒臭的外衫,想扔又捨不得扔,忍不住咂嘴啐了一句: “作孽的,快死了都不叫人安生。” “什么意思?” 沈嵐一惊,忙捂著嘴两眼滴溜一转,扮无辜:“没,什么都没有!” 路景然却不叫他矇混过关,再次追问:“谁快死了?” 沈嵐见她神色严肃,不由得撇撇嘴,嘀咕道:“那我也没说错嘛,刚才背他的时候摁了他手腕,他的脉象很虚,身子都掏空了,估计没几个月了。” “什么?!” 路景然脚步一滯,想起那个刚满两岁的孩子,不由得心中发紧。 “每日你带他去诊所看看,药费……” 她翻著手包,却只翻出几角几分。 沈嵐眼见著她空空如也的包,想了想,安慰道:“不用治,他那是经年累月的自伤,如今就是一虚壳子,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路景然目光微钝,哑然沉默片刻,继而嘆道:“他嗜赌成性,又染了酒,身子是会受损的,只是他还有个孩子,那孩子还小。” “哦,那问题不大。”沈嵐打了个哈欠,眼,揉揉眼皮,隨意道,“那小孩儿胃烧坏了,估计也就这几天了。” 路景然眸色一震。 当夜,她敲响了临近郎中的家门,以手包为押將人请去为娃娃诊脉。 那郎中摇摇头,嘆息一声,倒也没因著被夜半吵醒而不快,只不过一副见惯了的寻常面色,將手包还给她,轻描淡写道了句: “人已无力回天,不妨到时多烧些纸钱。” …… 回到家时,又是万物俱寂。 她怀著沉闷的心情,默念著“人各有命”,时过良久,好不容易挥去了孙平望之事带给她的悲悯与惆悵,却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眼见著窗外朱墨漆黑渐渐褪做冥冥花青色,睁不得閒,闭不得閒,倦倦不得眠。心且愈发焦躁不安,遂起身盪至书房,掌一盏煤油灯,又將手记拿出来看。 起先是厂里出了废棉假货,事发突然非要打她个措手不及论罪入狱,之后杜二勇身死,莱尔厂內无新棉,人证物证俱毁,再之后翟远道被薛璟渊施压出面作证她有罪。 莱尔步步紧逼她倒能理解,毕竟董海本意就是低价收购。 至於他为什么执著於长旅? 路景然猜测大抵有两种原因,一则是从前在父亲面前吃了瘪,而今迫不及待的想要毁了路家出口气,也可以此警告其余不配合的人;二则……董海名下工厂虽在一步步增加,但类型不外乎丝麻棉织,印染加工,他想要转型? 不,路景然想了想,他应当不是要转型,而是要扩张。无名作坊倒是能被他捏扁搓圆了,可拥有技术的正规大厂他也只能作为甲方去委託加工,比如重洋製衣厂,比如其他代加工厂。 他想要打条通路出来。 服装眼瞧著只差最后一步,急不得,需稳妥,便又著眼於鞋靴,而如今上海內具有完整產线的鞋厂唯有长旅。长旅又与董海不合,不可能给莱尔做代加工,他於是便索性舍了逐步蚕食取代的法子,想方设法直接取缔了路家,继而名正言顺的接手长旅。 薛璟渊在其中扮演著什么角色? 高官新任,莫不是根基不稳需他支持? 这念头也只一瞬,路景然摇摇头,她仍记得那次会议上薛璟渊有多无谓,一举得罪全场人。 路景然在手记上勾勾画画,落下一个问號来。 抬头瞧瞧时钟,凌晨三点半。 怪不得眼皮如此沉重,她起身欲回房,却不料电话铃突兀响起,铃声急切好似有什么勾魂厉鬼在追赶。 她当即提起话筒,方才靠近耳畔,便听见安东信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压低嗓音快速道: “单据我拿到了,文件藏在福州路馒头铺左侧从右往左数第二个竹筒里,明日咳咳!明日一早来拿。还有…那二十元、劳烦装到破麻布袋里交给八仙桥菜场里弄里卖断口萝卜的———” “砰——!砰砰!” 他的话音截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激烈枪声、子弹射入肉体的沉闷声、话筒失然滑落的摩擦声、重物倒地声、和逐渐清晰的纷乱脚步声…… “哐!” 话筒自她掌心滑落,她瞳孔骤缩,思绪发散。 血… 蜿蜒的血,殷红的血,滚烫的血,喷涌如柱的血……蔓延在她眸底。 她似乎又回到那一天。 十五年前,父亲驾车迷了路,不知怎得拐到了郊外刑场,年幼的她等得无聊便伸出半个脑袋去看风景,外面的所有事物对她而言总是新奇的,她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奇怪的人影,一人屈膝跪著,两人在其身后一人抓著一只手,押著他,还有一人在前头仰面喝酒。 好奇怪,没见过。 於是便眯起眼睛多看了几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喝酒的那个人挥著一把砍刀,对著被押之人的脖子,重重砍下。 霎时血涌如柱,皆从那碗口大的地方喷出来。人倒下了,那旁边几人还笑著,从衣领里掏出两张饼,蘸著地上的红痕。 后来,她吐得天昏地暗,接连三日高烧不退。 而今,血肉崩裂声折磨著她的耳朵,胃中又是一阵酸烈翻腾。 她连忙將话筒归位,捂唇乾呕。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再望窗外,天已蒙蒙亮,一线鱼肚白。 一夜无眠。 梳洗出门看,早市已白烟滚滚人声鼎沸。 日军的巡逻车正沿著街道行驶,光著小腿头顶大汗的百姓正奋力拉著断壁残垣哼哧前行,那是淞沪会战时被日军炮火击垮的房屋,而今又在日军的控制下重新修缮。 第二十七章 故人已逝悲涂面,諂上傲下好手段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故人已逝悲涂面,諂上傲下好手段 路景然来到红砖馒头铺,这家算是良心老字號,肉馒头比街头闹区的白馒头还便宜,晨间不少苦工来这,就这路边拎著水桶的小贩,一口馒头一口水,也能垫垫肚子。 她穿著暗淡衣衫行走於人群间,用宽大的破麻布袋子遮挡身前,一手悄悄解下蒸气竹筒,抽走里面用塑胶袋包裹著的单据,塞进袖子,又买了几个馒头放进布袋,去了菜场。 此时不到时间,菜场尤显空旷,只时而路过几辆粪车,那气味並不好闻。 她贴著路边寻找著卖断口萝卜的菜贩,靠近居民区时,里弄狭窄阴暗,目光丈量下,只能同时侧身通过两人。 她见著了她要找的人,戴著破旧竹帽窝缩在里弄的出口处,低著头,面前摆著一提箩筐,里头用布盖著大白萝卜和锈跡斑斑的秤砣。 居然是切开卖的。 路景然走上前,那妇人显然没料到大清早就有人来,先是愣愣看她几秒,隨即熟练咧著笑脸叫卖。 “阿婆,跟您打听个人成么?” 那妇人生怕她走了,连连点头,却在听到安东信的一瞬间神情骤然紧张。 这便是相识了。 路景然將布袋给她:“这是他叫我给您的东西,也没来得及说什么话。” 那妇人瞧著年岁不大,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面上刻意留著灰尘,装作蓬头垢面的模样,实则帽子衣服头髮都是乾乾净净的。她谨慎又迟疑的布袋朝里看,却在摸到二十枚银元的瞬间泪如雨下。 “啊…啊……” 她分明口齿伶俐,却在这一瞬张口结舌,眼神从不可置信的惶然、逃避,变做锥心刺骨的绝望、悲愴,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她嘴唇震颤著,戚戚不得言。 眼见著她垂首缩成一团,张口哑声吶喊,十指几乎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捏著布袋,捏得骨节都泛了白。 “很抱歉。” 东西送对了人,至少他九泉之下得以安眠。 路景然这般想著,安东信应当早与她沟通过,所以她才会一看到这东西就悲痛欲绝,张口呜咽。 她不敢放声哭哀,路景然买了她剩下的白萝卜后,她强行整理好情绪,木然的將布袋塞进篮子里,朝她俯了俯身子,便失魂落魄的抱著篮子离开了。 路景然想,她大抵不会再出现了。 就像父亲那样,死前为母亲选好了去处,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再留在上海了。 ...... 回到书房,她將单据展开来看。 果不如她所料,莱尔將掺著芦花的废棉粗麻都分散去了各辅助工厂。她不清楚这些工厂里头有多少是知情的,有多少是与其同流合污,手里头握著长旅的销售合同的? 但区別不大,也没必要去一一查了。 对比產出,一切都很明显了。 废料製成的次品货卖给了国內老客户,掺了半数的卖给国內新客户,由此节省下的利润十分可观,大抵是用在了收购工厂,或是进了管理层的腰包。 再瞧瞧这些售价,是市场上一等品的价格,由此可见,莱尔的客户怕是不知情的。 路景然想著,若直接將这些证据曝光,不知道反响是否会达到她的预期。毕竟有薛璟渊这个不定因素在,若是商会都站在董海这边,届时再来个指鹿为马,她可就吃不消了。 薛璟渊…… 她一遍又一遍的念著这个名字,不由得又想起翟远道的那句: 【你阿爸,或者你哥哥,是不是从前对薛璟渊不太好?】 不太好么? 怎么会不太好呢…… 她脑海中回忆起幼时一同玩乐的情景,那时家中所有人都將他当作少爷培养,连小书房都是他与哥哥共用的。 他们时常在里面討论著她听不懂的话,那大抵是他最叛逆的时候,得以放言与哥哥据理力爭,甚至大打出手。只不过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之后,他又变回了寻常乖顺安静的模样,像个漂亮的瓷娃娃,低声底气的称呼她一句“小姐”,便跟在哥哥身后走了。 路景然不禁想著,他们那时也挺討厌,就像是两人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团体,每每她想走进去,哥哥总会毫无缘由的呵斥她不要离薛璟渊太近,而后者也总是笑而不语。 他们有他们的小秘密。 她甚至觉得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每次被拒门外,她都跑到花房里一个人待著,对著那些拥簇在一起的花儿,默默发散著少年人天马行空的思绪:她为什么没有姐姐或者妹妹呢?或者,薛璟渊其实是个女孩子?毕竟他生得那样好看,如果是个女孩子,就能陪在她身边了。 幼时的她不止一次的这样想,至少身边能有人陪,至少她不再总是一个人。 他们总觉得她话少,可其实她想的挺多的。只是无处倾诉罢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思绪从四周涌来,她捉不住一缕以辨別,只觉得自己淅淅沥沥又淋淋漓漓歷经了一场细雨。眼眶也浸了雨,鼻腔也浸了雨,哪里都浸了雨……格外酸涩。 不知不觉,她在手记上写了一片薛璟渊的名字,框框架架,密密麻麻。 一瞬回神,又用力將其划掉,听著笔珠在纸张上的摩擦转动声,她渐渐平復了心情,將那页撕掉,扔掉。 他已经不是家人了。 路景然对自己说道。 薛璟渊不会站在她这边的,她不能草率的將这些证据一次性拋出。 可时间…… 仅余三日了。 有什么法子可以叫莱尔三日內出现危机,她再趁机雪上加霜呢? 她翻著这些单据,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这些合作商。忽而,她视线一滯,將那张票据拿出来。 宫村服饰。 这一听便是日商外企,路景然將印象中的包含外资企业的单据都一一抽出来,竟是国人企业的两倍之多。 这实则也不算新鲜事儿,清政府犹在之时便有不少外国人入驻国內投资创业,打破了明太祖朱元璋实行、清高宗乾隆强化的闭关锁国政策。此后多次战败,通商口岸便越来越多。淞沪会战结束后,日资企业更是大量涌入上海,利用国內廉价劳工壮大產业,其中不乏军工產业,取之於国人,害之於国人。 路景然惊讶之处在於,她发现莱尔销售予这些外商企业的產品皆是实打实的一等品,甚至还有军需用品。 她现在可算是明白了为何莱尔出给国內新老客户的產品都是二等次货,却仍採购大量新棉长麻原料了。 他还有副阴阳面孔呢。 第二十八章 路绝桥断逢路转,遣能暗探思虑全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路绝桥断逢路转,遣能暗探思虑全 路景然思量著若將此事曝光,胜算能有多大。可以预料的是,此事一出,莱尔必將引来大批爱国人士的强烈抵制。 但,这一举能动摇其根基,將其击溃么? 虽然极不情愿,但她不得不承认,难。 当下日军侵占上海后对国人抗日行径严厉打击,从行为,到思想,甚至不时对租界內的华文报刊突击检查,严厉打击抗日反日宣传。以至於不少报刊纷纷宣布停刊,仍屹立不倒的几家要么投日每日宣传著削减民眾血性斗志的刊物;要么选择趋利避害印刷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就如《文匯报》这般三天两日的经歷死亡威胁。 在这般强势扫荡下,就算是曝出莱尔对待本土商户与外企的两幅面孔,怕是也只会得到洋人与日本人的扶持与鼓励,所有负面的、责难的消息也许根本登不上报刊。 甚至再往深处想,兴许莱尔早先便与日本人勾结,身后有日本人撑腰壮胆,所以有恃无恐敢欺骗所有国內商户。 衣破狗来咬,路绝逢断桥。 心儿霎时一凉,路景然为自己猜测感到心惊。 她再次梳理著所知情报,莱尔上通商会副会长薛璟渊,青帮头目张啸林,下合诸多工厂,中间又有亲日通敌之嫌,其支脉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是否存在著某种中央枢纽,只需对此稍一重击,便可成就堤溃水崩之势? 她面容疲惫身朝后仰,两眼悵然望著顶上电灯,指间不时转动钢笔,甩出些墨跡来。 突破口在哪呢? 她闭眸小憩,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这些名字,它们不停漂浮移动,四周连著丝丝缕缕细长黑线,看似一团乱麻,叫人剪不断,理还乱。思绪攮入其中,一时寻不出方向来,反倒被丝线纠缠捆扰,挣脱不得。 莱尔亲日无非是为了利益,逐利而忘义;工厂愿与其同流合污却有两方原因,一为眼前利,二为颈上命,漩涡浮萍自身难保,不怪乎其为大势所趋,站队以求存;青帮这种流氓势力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商会作为商政一体的权利中心,默许甚至鼓励这种行为,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日本人善於寻觅人性缝隙,当初便是嗅到青帮张啸林的不服不忿,才引诱其与日本司令官松井石根达成协议,大肆镇压抗日救亡活动,四处抢掠物资以充日军需。 不过日本人为了镇压国人爱国热情,同时確保投日之人不会叛变,会以车开道相接,大肆宣扬张啸林投日之举,令张啸林再无退路。 而同样为日军提供军需用品的董海却没有任何消息。 为什么呢? 什么情况下,日本人会隱藏投日分子?不怕他们两头吃吗? 那可是军需,他们定然会严防死守以免出现差错。 至於为什么不像日方举办市民协会第一次会议那样震动沪上,或者像张啸林那样令国民皆知,路景然想不通,隱藏身份的汉奸,他们怎么確定这些汉奸不是墙头草,一定会忠於他们呢?难不成还天天派人跟著? 可董海家眷中也没有日本女人…… 这大概是董海为数不多的优点罢。他的出身並不清白,不过是董家那个风流成性的家主一时起意留在窑子里的种,他娘將他抚养长大落了一身病根儿,死前才告知他原是董氏的血脉。后来董海出人头地成为董氏家主,名声却是烂得稀碎,什么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就连那些主家之外的叔伯堂兄都没放过,唯独在后院方面洁身自好,家中只一位髮妻,即便酒宴应酬也不见女子相伴左右,都是一群男人—— 等等,男人?! 对啊,为什么一定是家眷呢? 路景然忽然想到,董海每次出门身旁总跟著一群人,就连进商会大楼都带著保鏢。 那有没有可能,保鏢,不仅是保鏢? “篤…篤…篤……” 绿宝钢笔敲击桌案发出规律响声,淡淡墨香縈绕室內,污渍在路景然洁白的衣衫上晕开朵朵绒花,黑与白已模糊不清,她睁开眼,神色冷肃的骇人。 砍树得往根上砍。 她对自己重复著。 黄昏时分,她拨通了两个电话。 一次是拨向上海商会,打给了曾从文。彼时薛璟渊正在开会,新官上任总是要处理很多积压待办事项,薛璟渊不走,那些下属也不敢走。她直接与曾从文预约了一个时辰后的见面。 一次是拨向翟远道,慰问著气候转暖,他的风寒也该好了。后者也是脑袋灵光,一点就通,迅速招来记者,先满脸歉意招呼著夜间打扰,隨后侃侃而谈为商之道,喝口茶,再长篇大论讲诉长旅以次充好实在是为商之大忌。 直叫一群记者等得两眼发黑恨不得杀鸡取卵,宰鹅取蛋。 也算是报了把堵门之怨。 然而在这一个时辰里,路景然却並未出发去商会大楼。 她出门去寻了孙平望。 沈嵐预料不错,娃娃死了,她去到时,孙平望正独自一人抱著娃娃凉透的尸体,目光呆滯的缩在墙角里,一动不动。 “你想报仇吗?” 她走过去,望著对方麻木灰败的面色。 那日她与孙平望说了很多。 她看见他颓败昏黄的眼眸中缓缓流露出久违的神采。 “好好做,这是第一次,也大概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落下这句话,又去廉租房寻了沈嵐。董海身边不好埋伏,她给了他五块银元,托他去跟踪董海身旁的两个保鏢,探探他们的日常,听听他们的口音。 沈嵐的眼神格外明亮,亮得刺眼,他似乎很喜欢这种具有挑战性的委託。 后来…… 她独自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眼前是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与巍峨耸立的摩登大楼,身后是落后破败的棚户廉租。 一时百感交集,双眸渐渐蒙了层雾色。 四下夕凉风静,清晰可闻汽车內单槓发动机的阵阵嗡鸣声,黄包车车轮碾轧地面的窸窣声,以及身后渐渐传开的细微脚步声。 路景然依旧不动声色的朝前走著,身后一个戴著黑色宽帽穿著流里流气的成年男性已经跟了她一路。终於,路过街巷时,他突然发难將路景然拖进逼仄空间內。 “大晚上一个人出来啊?” 他也算是尽职尽责,一手摸著下巴舔著唇瓣,將一个见色起意的地皮流氓演绎的淋漓尽致。 路景然淡漠的凝视著他,笑了: “你不是来非礼我的,你是来杀我的。” 第二十九章 受骚扰英雄救美,路设计引薛入局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受骚扰英雄救美,路设计引薛入局 此前翟远道称病不出,路景然的罪名迟迟落不到头上去,他们自然会想到一不做二不休来个『畏罪自杀』节约时间。但,她也闭门不出,饭菜也用著自家从前屯起来的,他们寻不到机会。毕竟在这片租界与半租界地带,他们还得给洋人一个面子。 如今她大大方方,独自一人出门,他们可不得抓紧了机会。 只不过这些放荡不羈的男人总爱將女人与贞洁联繫在一起,仿佛失贞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折辱。连简简单单的刺杀也非要添加上非礼的桥段。 哦,她知道了。 这人或许是想利用那些心照不宣的社会规矩,毕竟长旅老板在恶闻缠身却尚未敲案定罪时忽而惨死街头,总是会引起思维敏锐之人的猜忌,这也著实耐人寻味。但如果是一个女人衣衫不整的惨死街头,那么他们遐想的方向就变了。 路景然想到了《玲瓏》报刊中那期【男性侮辱女性的几种心理剖解】里的性別歧视。他们没把女人当作一个独立个体的人,而是一项利他的附属品。是以他们自然而然且普遍的认为损害女子贞洁是对她们而言最严重最不可逆的破坏方式,这种十分严重的『罪过』甚至可以全方位覆盖掉她的政治属性、社会属性、经济地位、以及她最初的受害缘由。 就像是,破坏了一具没有意识的木偶。 无论前提条件,无论有何种缘由,只要结果是木偶被损坏,那么木偶就没了存在的意义。他们期待著这些木偶死去,最好能够按照他们制定的规则自杀死去,以此来维护这样泯灭人性的规则,满足他们对物的征服欲与掌控欲。 如此,无人会在意木偶死亡的真正原因。 真相已被世俗掩埋。 可路景然觉得这又与他们奉行的理念相悖。 既然都是无意识的木偶了,他们为何还会认为木偶会感到屈辱和羞愧?会具有连他们自己都没有的属於人的廉耻? 她找不到他们理念的支点。 这仍是路景然的未解之题。 回到此刻。 对方显然没料到被她识破,当下动作一顿,下一瞬直接用匕首抵住她脖颈,那物什实在锋利,路景然觉得有些刺痛感,轻皱了眉头,见状,他恶劣一笑,倒有几分脱离演绎的猥琐,一边撕扯她衣裳,一边恶狠狠道:“顺手的事!” 嗯…还有股未经教化的原始性化思想。 既然如此,她就叫嘍。 算算时间,暗巷里的女人开始惊慌尖叫。对方显然没当回事,毕竟这世道本就泥泞,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直至一辆漆黑的雷诺轿车疾停在巷口。 隨即“嘭——!”的一声。 枪口向上流出裊裊白烟,隨风逸散。 薛璟渊大步上前,眼神上下扫视著她身躯,金框眼镜下,他目光灼灼活像是要將她骨骼灼穿。路景然默默抬手遮挡,她也不知该挡哪,毕竟天气不算炎热,里一层外一层的也没撕到哪儿去,犹豫著挡在胸前。他却已然將手伸至她脖颈前方一寸之处。 捂、错了? 她怔怔望著他,思量著要不换个地方挡著,他却停滯了动作,转身不再看,將肩一耸,褪去外衫披在她身前,提枪对著倒地之人的后脑又补了颗子弹。 她连忙避开视线,咬著舌尖强忍著腹中酸热之意。 薛璟渊补枪后回头再望路景然,见她正捂著脖颈,掌心离开时,染了点腥红血跡。 好在只是划破了些皮。 他紧抿的嘴角用力一扯,竟有股磨牙之意: “小姐真是勇气可嘉,是想一步步走到闸北吗?” 曾从文告诉他,说是路家小姐有急事与他相商,一个时辰后会抵达商会大楼。他当时惊诧不已,整装待她,却从残阳日落等到夜幕漆黑也没等到人影,结果电话打过去一问,家中佣人说她早就出门了。 这下可將人嚇得不轻,连忙开车一路寻一路找,眼都要瞅瞎了將才瞧见一个女人被掳进巷子,瞧那身影,他心中一个咯噔,快速驶来。 果不其然,还真是她! 路景然儼然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缓了半晌,才羞窘道:“厂里停业太久,那些人看人下碟,但凡卖给路家的菜都很贵,我还要存跑路钱,没钱坐车了。” 薛璟渊將她带上车,这回他成了司机,坐在前头听著她这般缘由,一时无言。 发动机低低作响,一路轻晃,路过夜场时霓虹灯五顏六色的光束映入车厢內,打在她蜷缩一侧的身体上,她垂眸,浓密睫毛遮掩了一切神色,仿若彩陶琉璃罩子里锁著的精致人偶,美则美矣,却不大有生气。 薛璟渊抬眸望了眼后视镜,喉结滚动道: “小姐有什么急事一定要半夜来询我?” “只是有个问题。”她微微坐正身体,置於衣衫下的指腹缓缓摩挲著这层柔滑面料,“你在为谁做事?” 他轻笑著,神色理所当然:“自然是国家。” 路景然抬眸望他:“我认真的,你之前为什么离家出走,十年间杳无音信,再见时你就成了商会副会长,这位置寻常人可坐不上。” 他走的很突然,她甚至觉著他或许本就是有身份的,只是借住路家,时机到了,便走了,毫不留情。 后视镜中他唇角笑意微微僵硬,路景然想看清,然而下一瞬他又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浅笑,仿佛戴了具清绝诡秘的人皮面具: “小姐觉得我会告诉您?” 她长睫微颤,自嘲著弯了弯唇,敛下浮动眸光,隨即舒懒懒將身后靠,恢復以往平静,嗓音轻如烟渺: “你一定要逼我放弃长旅吗?” “小姐严重了。”薛璟渊紧握方向盘,声儿却懒散道,“执著於长旅对小姐没有任何好处。” “弃了它,我一无所有,就有好处了?” “好处是不再处於眾矢之的。”他幽幽嘆息一声,劝慰道,“小姐也读过书,知晓怀壁之罪何其害人,又何苦將自身立於危墙之下?” 第三十章 以退为进风浪息,暗流涌动波澜起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以退为进风浪息,暗流涌动波澜起 好一个怀璧之罪。 好一个危墙之下。 路景然暗自冷笑,他大概不知在这乱世之內一无所有的年轻女子们会面临何种境地。 日本人会欺辱她们,因为她们是中国人; 中国男人会欺辱她们,因为她们是女人。 她们生来便立於危墙之下,並被规训著不可走出这方寸之地,不可拥有反抗的能力。 这些薛璟渊无法体会,自然也不知…… 不,她大可不必为他找藉口。路景然指尖用力攥著披在她身上的外衫,紧紧攥著……她记得呢,他方才见到过,他应是知晓的,他只是不在意罢了。 “好。” 她像是累极了,脑袋轻轻抵在车窗,哑声道:“商团撤案,我放手。明日下午来长旅,我与你详谈。” 薛璟渊颇感意外,不过也鬆了口气,声儿也柔和许多:“商团那边我来协商,不用担心。今日小姐受了惊嚇,到家后好生休息罢。至於方才那人,我会处理乾净。” 在租界地带动枪杀人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不过那些规则到底只是约束底层人的,对於如今的薛璟渊而言,处理这些不过一两句话罢了。 路景然目光寡淡,轻嗤一声: “能不能好生休息可不在我,门口那些记者是怎么来的,还请薛会长叫他怎么回去。方才那个流氓……” 她稍作停顿,言语间藏不住的讥讽: “董海想要长旅,也劳烦薛会长受个累,明日邀他一同来罢。这般手段,我一个女儿家確实遭受不住,索性將这些糟心事儿一日做完罢。” 薛璟渊嘴唇抿做一条线,他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但终究也没再说什么。 翌日路景然出门时,果然没见著记者。 他们都得到了消息,今日薛璟渊带著莱尔东家前来验收长旅,此刻都围在了长旅门口等著拿一手消息。 路景然领著技工走进厂內,这是她第二次与董海打照面,他依旧那副志在必得的得意模样,豪不掩饰。只瞧仰著头双手负后两眼环视了一圈鞋厂,见各台机器皆完好无损整整齐齐的摆在產线,颇为满意的“嗯”了声,又瞧著路景然,以长者姿態教育著: “小路啊,想清楚就好,姑娘家的还是要趁著年轻早点嫁人,寻个金龟婿比什么都强。” 路景然不置可否,抬手抚摸著脖颈一层厚厚纱布,垂眸將眼角酝酿出苦闷湿意来,话语间,眉儿也低垂声儿也哀: “董老板既然有意长旅,我自然不敢再坚持。不过我这厂里工人手艺不差,董老板是惜才之人,也希望董老板能一道收了他们,別叫他们饿著肚子。” 她视线与白江相撞一瞬,见他点头示意,她放下心来,而后朝工人道:“今日莱尔董老板亲自来厂里视察,各自都积极点,爭取叫董老板看上了,今后升职加薪不是问题。” 只听强烈一声喊,便见那群工人皆各自散开去了產线,机器一开,厂中瞬间嘈杂嗡鸣起来。他们看起来有些激动,黢黑蜡黄的面容上强硬挤出些褶子,双眸炯炯,咧著嘴,衝著人笑。 他们傻呵呵的笑。 他们皮笑肉不笑。 他们总归是头一次演绎,有些用力过猛。 路景然適时出声,吸引董海等人的注意: “厂我放手,人也放手,如今这產线运作起来,董老板不妨仔细查查看,若日后有哪台机器出了故障,哪条產线衔接不上,就与我无关了。” 莱尔的手段不大光彩,强买强卖强占田產之事也不是没有做过,董海定然不会独自出门,他也怕遇著了光脚之人与他拼个死活。 他身后站著许多人,路景然根据其衣著装束大致可以判断有保鏢、技工、和某些部门的管理人员。他们都打扮得整洁精神,估计也知晓今日有太多记者等著拍摄採访,文浩西装领口还繫著领带,杨宇瞧著面色不佳,也伸手束紧领带叫自己显得精神些。记者得到允许进来,这一幕可能会被大肆宣传,用来敲打其余不开窍之人的脑袋。 路景然邀请薛璟渊上二楼办公室,他们看著董海一行人走进產线,几名管理者將董海围了个半圈,不时谈论著什么,技工都拿著小本记录,亦步亦趋。走著走著,路景然便发现队形渐渐发生变动,一名保鏢渐渐被挤到外围去了,董海身旁只剩下一位保鏢,那些管理层人员与他留有距离,似乎不敢挤他。 沈嵐与她道,董海走坐皆近身的两位,一位有著一口纯正的上海话,另一位口音就略显彆扭,似乎总找不准音调,像是从哪个方言浓厚的山窟窿里来的。较其地位而言,两者虽明面上不相上下,而实际上嘛……沈嵐发现那些下属更听从一口上海话的保鏢。 “我总觉得他们在防著那个穷亲戚。” 沈嵐这样称呼他,描述道他看到的场景:“不管他下的什么命令,那些人都会悄悄去找另一个点头,而且很奇怪,他们不是保鏢吗?怎么另一个总是盯著那个穷亲戚看?” 所以,那个此时此刻还靠在董海身侧的,很大可能是日方放置的监视器,而另外一个被挤走的,才是董海请来保护自己的。 楼下白江带人缓缓將被挤出中心圈的保鏢推至更外围,隔开他可能飞奔去救场的距离。 路景然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隨后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抬手与薛璟渊沏了杯茶水,那是旧茶,与当时沏给杨宇的是同一种。 薛璟渊自然而然的抿了口,品了些滋味,又吹口气,饮了一大口。 路景然眼眸微微睁大,她看向茶盏,应是没有用错的。 “味道不错。” “……薛会长喜欢就好。” 她与他详谈了工人留处问题,如今厂里又技工十余人,普工二十余人,依照董海的惯例,必然是將技工留任,普工降薪,届时签了霸王合同,辞职走了还得交违约金,不走又成了廉价劳工任人搓磨。 她想探探薛璟渊能对莱尔掌控多少,他们二人此次合作,究竟是谁占上风,谁更有话语权,又是谁,先给谁拋去了橄欖枝? 第三十一章 破釜沉舟铡狗头,置之死地而后生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破釜沉舟铡狗头,置之死地而后生 薛璟渊却是口风圆滑,一会儿一个“受邀”,一会儿一个“领命”,一会儿又满脸无奈道出一句“顺应时局”,说甚的做不得莱尔的主,只得看在情面上与董海说上几句话罢了,这般一来二去,竟將自己说的甚是无辜可怜。 既此路不通,她又转而探向收购价格。 “价钱便按照上次的合同来。不过,小姐既然积极配合,叫我少费些心,我稍后也可与董老板商量商量,再加些钱。” 他似乎极爱那滋味,將最后茶水一饮而尽,指腹留恋不舍的轻抚杯壁,隨意说著。 路景然见状又给他添一杯:“钱是多多益善,不会目前我最担心的还是脑袋上顶的罪,若能免除牢狱之苦,钱又算什么。” 薛璟渊闻言扬唇淡笑,抬眸望著她一副愁云惨澹的模样,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涂抹口脂的唇瓣,又清淡移开,指腹摩挲著滑润杯沿,意味不明道: “四面受敌时,牢狱亦是避风港。不过小姐若是不喜,也可换个地方。左右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种事情,他说地轻轻鬆鬆。 路景然问过沈嵐他兼职记者时的事,他们那日出现的如此突然,是因为早在曝光长旅卖假货的前一日便得到了消息。至於是从谁那得知的消息,沈嵐不得而知,招募他的组长只说是上头的意思。 哪个上头呢? 路景然看著面前人矜贵疏懒的姿態,一时间,视线相撞,他忽然问道: “小姐想好去哪了吗?” “哪都行,这兵荒马乱的年代,结局也无甚差別。不是半路遇上散兵匪徒,就是碰上饥荒流民……” 之后的话,她咽进了肚子里。 战火连天时,律法不过一张薄纸。时有散兵持枪械逃出战场与山匪廝杀或合作,意图占山为王也效仿袁世凯做个逍逍遥遥的土皇帝。田土不耕,走兽不猎,单逮著孤落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与侵华日军无异。 天灾人祸,至於百姓食而无粮,盛唐之下便是如此,何况宋、元、明……无解之题。 清王朝统治之下更是动輒百万饿殍,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无一朝可逃饥荒之苦。 路景然深深嘆息,她是该不忿的,她一女子足不出户便知此残酷现实,薛璟渊饱读诗书又怎会不知?居然以怀壁之罪恐嚇她。 纵心有万千言,却不知从何说,如何说。 薛璟渊发出微不可查的一声吞咽,抬手持壶与她倾倒一杯,思量著说辞,將姿態放低,缓缓道:“若小姐不弃,我手里倒有一处宅子,去年刚建成的新宅,风景不错,清净无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 路景然平静的望著他,他已非孩童,她亦知男女大防,如今说出这番话,意欲何为? 薛璟渊嘴唇翕张,却终未出声。 她就这般望著他,望著他垂眸不语的模样,她想听他的解释,即便那是藉口,还是什么蹩脚的理由……至少,不要让曾经那个少年变得如此不堪。 可直至眼眶传来微涩感,他依旧缄口不言,眼睫处浓厚的阴影笼罩著他的眼眸,他神色不明,似在沉思,却面容平静得像是寒潭水深,令人脊骨发冷。那一瞬间,她倏地感到自己脑海中有什么崩塌了,毫无预兆的,无法阻拦的,轰然塌陷。 路景然突然觉著自己可笑得厉害。 良久,她又低声笑笑,抬面仰头,眸光一一掠过这屋顶檐梁,继而又转回到他身上,启唇张口,那声儿不免透著些许悲凉。她眼神探究著,势要从他面部神情中看出什么似的: “薛璟渊,你与路家,与我,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 才会这般作践她?作践路家? 早间阳光明艷艷倾泻入室,他一侧面庞渡了层薄薄金芒,细小绒毛將他面部衬得愈发白净无痕,他这十年来也像是被精细娇养著的,未受过皮肉之苦,未经凡尘冗事搓磨,反射著日光的金色链条在他脖颈投下一道模糊的阴影。他面容静得仿若脱离尘世的佛陀。 倏尔影动,他启唇欲言: “我……” 就在此刻,楼下突然惊起一阵嘈乱声。 有人惊呼—— “死人——!死人啦!!!” 薛璟渊顿收神色,即刻起身俯目去瞧,却在视线落在產线的一瞬间,瞳眸狠狠一震,恰似鱼雷惊爆了静水湖泊,那双焦糖琥珀色眸底里霎时窜进了一片凛冽寒冰。 路景然目光越出窗外。 只见那本该在產线中本密密麻麻围如蜂巢般的一群人顷刻间惊慌四散,独留董海满脸煞白的杵在原地。 在他身旁,是一具无头尸体,鲜血汩汩淌了一地,场面何其骇人! 再瞧薛璟渊,他早已推门阔步急行。 锐利如鹰般的目光一一扫过神色惊惧的眾人,最后停留在地上身首分离的保鏢身上,他定睛再瞧那颗脑袋的面貌,隨即沉声道: “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惊惊颤颤推推攘攘,支支吾吾指著董海身后的切割机,七嘴八舌凑出一句话: “他、摔倒了…撞倒了他…然后就、身子压到了机器,咔嚓一声……” “我来说吧。” 白江上前道: “董老板走路时不慎被地上堆叠的棉鞋绊倒,摔在这位保鏢身上,保鏢被撞到切割机上,后来董海起身之际拉了把闸头,再然后————” “不!不是我!” 董海短暂的大脑宕机后,当即起身拾摞好情绪,此前一瞬的惊慌已被艴然掩盖,他煞白的面色因愤怒涨红,再瞧现场时已是双目狠戾,抬手指著那群工人,煞有其事道: “是他们!他们早有预谋,有人推我!” “董老板,您是自己被鞋绊倒的。” 白江再次耐心解释道,见薛璟渊投过来的怀疑眼神,他又將曾从文拉出来作证:“薛会长,方才这位曾秘书与我站在一起,我看到的,他也看到了。不信您可以问曾秘书。” 曾从文满脸茫然,他方才正在跟白江聊著长旅生意情况,未曾注意到这边事情。 如今突然被白江推出来,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著,他只觉头脑一涨,双眸怔怔: “啊,是,是!” 第三十二章 祸水东引无人信,雪上加霜再送卿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祸水东引无人信,雪上加霜再送卿 “是个屁!不是我!一派胡言!” 董海看著白江及他身后工人们投过来的目光,那样神色各异却直勾勾凝视著他一双双眼睛,迸射出万千刀刃般犀利敌意的目光,仿佛要將他刺穿。 他目光一怔,急望向薛璟渊与曾从文,却惊骇的发现他二人亦是那般怀疑审度的目光,抽丝剥茧,搜刮人魂,凌迟肉身。 那本该是敌对之势的两派,此刻却诡异的统一了战线。 董海不明白自己怎成了眾矢之的,如今他任何动作神情皆处在眾目睽睽之下,展露无遗。万般解释无人听,他当即心口怒气急涌,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我知道了,你们是一伙的!你们联合起来陷害我!” 说著说著,又兀自觉著十分有道,继而嗓音愈发高亢洪亮,底气十足的指著薛璟渊鼻子骂道: “是你!是你叫我来的!你早就想这么做了是不是?!田中——” “堵嘴!” 他这般口无遮拦,令薛璟渊眸色一厉,当下也不必再询问甚的始作缘由,当即指挥著董海带来的保鏢將其捂嘴架走。 眼见著自己心腹之人忽然叛变,董海则更加篤定薛璟渊早有预谋,一边奋力挣扎企图挣脱钳制,一边双目眥裂的盯著薛璟渊,仿佛他犯下了滔天罪行,被塞进布团的嘴尤其不忿,衝著他恶狠狠呜呜嗡鸣。 “发生了什呕……什么事!” 路景然姍姍来迟,眼见那幕血腥景象,登时腹中一热,剧烈乾呕起来。 白江尽职尽责,对她再次解释一遍。 “什么?怎么会呕…!” “別看。” “东家別看。” 两道嗓音不约而同的响起。 薛璟渊方从董海事件中回过神来,见那血淋淋身首分离之景毫无遮挡的曝於路景然眸底,当即心下一紧,伸手欲遮她双眼。却不曾想,竟有个身影比他更快,迅速挡在她身前。 薛璟渊抬眸看著白江,后者亦挺胸昂首与其对视,端得是不卑不亢的模样。 两人视线撞上的一瞬间,气氛略显焦灼,却是谁也没再开口讲出一句话。 路景然移开步子避开他手掌,努力不去看那摊血色,指尖用力掐著虎口处压抑著乾呕的欲望,面色苍白道: “这事既然发生在长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言罢看向白江,斥责道:“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次货不要堆在地上挡道,怎么就记不住呢?如今出了人命被讹上怎么办?” 白江配合著低头致歉,再三保证会严厉惩罚违反规章制度的人。 薛璟渊看著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熟络模样,默默收回伸出的手,露出以往场面上温儒浅淡的笑容,安抚道: “此事还需调查,路老板言重了。” 言罢便领著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將董海架走了。 文浩也顾不得甚的形象一把拨开围堵上来的记者,匆忙离开长旅,只留下不禁唾骂出口的杨宇认命的带著几个手下收拾狼藉。 没办法,他如今势头不如文浩,就得低下头装孙子,如今竟然还得干著收殮的活计。 晦气。 临了,路景然悄悄交予他一个信封,她似乎刚从方才的惊嚇中缓和过来,面容依旧苍白虚弱,眼眶泛红,说话间双眸盈盈带泪,声儿透著强忍的镇定: “杨经理,这可怎么办呢,今日才与薛会长谈妥的条件,如今却出了这等子事儿……不过一个保鏢而已,董老板不会出事吧?” 杨宇招呼著手下將那尸首合为一体,正烦躁著,本不欲理会她。可谁叫路景然太会来事儿,在信封塞进他手里的那刻,他摸了摸信封厚度,面色瞬间缓和: “死个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关几天就出来了。” 若死的是寻常人甚至都不用被关,只不过这个人嘛……杨宇虽然不知道他身份,但从自家老板和薛璟渊的態度来看,应该是重要人物罢。 嗨,管他重不重要的,死都死了,上头的人总不至於因小失大当真处置了老板。毕竟,活儿还得人干吶。他估摸著,不过三日他们就得放人了。 闻言路景然深深鬆了口气,与他道: “幸好,不然价格都签了,莱尔却没了,也不知到哪说理儿去。” 杨宇將信封塞进西装內侧口袋,乐道:“怎么著,这回捨得签了?” 路景然覷他一眼,低声道:“从前工人虎视眈眈,我也是被烤火架上进退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 “嘿,我瞧你是被迷晕了头,瞧著薛会长生得一番好顏色,晕了乎了就签了。”他满意的拍拍胸脯便要走,想著今日的外快,美得咧不住嘴,登时觉得血也不腥了,尸体也不晦气了。 路景然唤住他,眼神瞟向簇拥著薛璟渊离去的记者,目光流露出一丝担忧:“方才董老板的动作,记者可都拍上了,估计快的话晚饭前这事儿就能大街小巷的传遍了。真没事?” “放心吧你就。”杨宇招呼著將那尸体台上车铺上草蓆带走。 “那就好。”路景然舒缓一口气儿,与他道別,“我还想著若是这事儿传得厉害,总得找个更加惹眼的事儿把这事儿压下去呢,董老板若是知晓你这般费心,指不定得奖你些东西。” 杨宇一听,將耳朵竖起:“什么事儿?” “当下老百姓最关心的事啊,此前长旅出事儿的时候街头巷尾骂得多厉害,后来盐城、徐州、安徽惨案一出,所有报刊杂誌里就没有长旅的消息了。” 她如是说著,见杨宇驻足思索,便知其是听进了脑袋,是以不再多言。 厂里人面面相覷,皆脚步僵滯在原地。 路景然出言安抚眾人,又命付友全带人打扫这片被血跡玷污了的场地。 惊心动魄的一计,已完成第一阶段。 至於之后…… 大厦將倾,然根基深厚者坚韧,恐难崩塌彻底。董海投日並非一朝一夕,若论功过,怕是单单一个涉嫌谋杀日本特务並不足以令其失心。 路景然遥望著厂外风景,眸底愈发幽深。 沈嵐混跡在记者堆里,一直追著人追到了闸北交界处,隨后体力不支遥遥望著那辆轿车消失在眼前。 第三十三章 押董海深入虎穴,观財狼磨牙吮血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押董海深入虎穴,观財狼磨牙吮血 果不其然,下午时分,报导董海斩首贴身保鏢的报刊传遍了整个上海滩。文浩本是察觉事態不妙前去请张啸林出手压下消息,却哪知那一份份报刊上醒目的一栏粗体字註定叫他此行无望—— 【八嘎!】 这是那位保鏢被斩首前惊慌而出的一句话,霎时叫人心头一震,张啸林自然也能猜到死的这人並非寻常百姓,而是个日本人!甚至极大可能是日本官员安插在董海身边的特务! 不用想,这事儿指定已经传入了日本宪兵队耳中。 在日本人大肆镇压屠杀抗日分子的关头,董海怕不是嫌命长,居然敢涉嫌谋害日本人?!他此刻若是出头,那便是摆明了要与董海一条道儿,笑话,凭什么,他又不是脑子抽了没事找事。 张啸林吃过一次日本人的亏,自然不会再上这种当。 “压个屁!叫他自求多福罢!” 他大手一挥,命人將文浩打发了出去。 与此同时,北四川路,董海正被五花大绑与薛璟渊一同在日本宪兵队对峙。 被斩首之人乃是日本宪兵队特高课特务: 远藤健一。 他已在董海身边任职六年,一边监视著董海行径,一边操纵著莱尔旗下养著的流氓地痞去搜集社会情报,为镇压抓铺抗日锄奸团体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而今突然暴毙,死状惨烈,早已超过警署管辖范围,薛璟渊亦知此事严重性,当即一路未停,直接將人押进宪兵队受讯。 董海一心念著薛璟渊联合外人陷害他,如今即便是被扣押跪在地上,也依旧振振有词满脸无辜,坚持著此事是薛璟渊伙同路景然一手策划:“那路景然原先是铁了心了抓著长旅不放手,怎么薛璟渊一去她就同意了?昨日还是薛璟渊强调一定要我来,他们俩定然早有预谋,联合起来算计我!” 他双目猩红,恶狠狠的盯著薛璟渊。 后者却是沉著站定,瞧也不瞧他一眼,淡淡冷笑著:“若非董老板先使计给长旅泼脏水,拉拢商团孤立路老板,令她求助无门,后又安排地痞去杀人灭口,薛某怕是也没有这个机会看到路老板点头。至於昨日……” 他忽而扭头而望,唇角露出玩味笑意:“薛某一番好意想助董老板谋得长旅,是以邀请董老板来长旅与我一同洽谈商事,可没叫董老板领著一群人过来视察罢?居然还叫来记者,是唯恐天下人不知你英勇抗日的身姿吗?” 话音刚落,曾从文从外姍姍赶来,將一份报纸递给主位上的军装男子。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少將请看。(日)” 报纸上第一张图片是董海脚踩棉鞋不慎失去重心,身子向后倾斜滑倒,正撞上其后以保鏢身份留在董海身侧的远藤健一。 第二张图片是远藤健一受力摔倒在切割机檯面上,正欲起身,却被落下的切割机铡头拦下,锋利的刀刃紧逼他喉管,寒湛湛映出一片白光印在纸上,而那时报纸上的董海正双手拉著闸刀借力起身。 “八嘎牙路!” 上海日本宪兵队司令官,三浦三郎少將当即將报纸抓窝成团隨后大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向董海。 董海应声倒地,却连痛呼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听见“唰——”的一道刀鞘相擦声,下一瞬,银白冷刃架在他肥硕结实的脖颈,紧接著又是一连串激烈高昂的日语对著他劈头盖脸的砸下。 堂內翻译,丁齐对著董海翻译道:“三浦少將说了,別忘了你今日的地位都是大日本皇军给你的,你居然敢杀害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天皇將惩罚你这种忘恩负义之人,今天你就以死谢罪罢。” 董海闻言惊恐万状,连连求饶。 可他却忘了,三浦三郎一向以嗜杀残暴著称,喜爱以虐杀中国人取乐的他根本不管甚的无辜道理,甚的阴谋诡计。於他而言,手下败將即为板上鱼肉,是炸是煎不过全凭心情,他本也不乐意玩什么『情报』『间谍』,唯有【杀】这一字才是他热衷並追求的真理。 薛璟渊俯身退至一旁,安静看著这一幕。 仿若局外之人。 日本武士刀高高扬起,董海骤缩的瞳孔正惊惧的倒映著武士刀錚亮锋利的长刃,死亡近在咫尺,他惊惧不已,四肢僵硬大脑一阵白光,连张口求饶的话到嘴里也消了声儿。 就在此刻—— 门外忽然走来一道高挑挺拔的儂丽身影,只一语轻口玉言,便將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衝散了几分焦灼之气: “別衝动啊,三浦君。(日)” 她抬手取下墨色宽帽,帽檐下坠著的黑色蕾丝缓缓抽离,露出她明艷张扬的美丽面庞。 她刚从歌舞厅回来,身著一袭黑色丝绒鱼尾长裙,腰间繫著血红色玫瑰绸带,一行一动间绸带肆意飘扬,仿若地狱里走来的妖嬈鬼魅。 “奈生小姐,我在处置叛徒,你不要阻拦我。(日)”三浦三郎抬手一拦,拒绝她的任何劝阻諫言。 田中奈生脚踩尖细黑色高跟鞋,一步一步缓慢行至董海身前,將腕轻抬,佩戴著黑色蕾丝长袖手套的两指轻轻夹住三浦三郎的刀,推至一旁,美艷锐利的眼眸自上而下静静盯著董海,不断审度著。 絳唇轻启,却是在与三浦三郎说著话: “先別著急下定论,三浦君,从动机开看,杀死远藤健一先生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不会这么蠢。如果是不小心的话……他毕竟是我费了翻功夫培养的人,这么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得看看他活著的价值能否超过他的生命和远藤先生的生命。不是吗?(日)” 三浦三郎闻言將刀一收,面露不满的“哼”道:“奈生小姐总是喜欢对这群支那人心软!(日)” 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即狠狠瞪了眼被派去门口阻拦田中奈生进门的士兵。 后者当即面色一悚,訕訕低头。 田中奈生无奈走向那士兵,指腹轻拍他颤抖的肩膀,唤他退下。隨即又转身对著三浦三郎身后的日本军旗行礼道:“我以日本天皇的名义起誓,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日本帝国……(日)” 第三十四章 董与薛双双入狱,路有意与官交易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董与薛双双入狱,路有意与官交易 这两人嘰里咕嚕的也不知是在说著什么,董海再次听著自己的名字时,是丁齐告诉他,他將被送往提篮桥审问。 薛璟渊,也一同去。 毕竟这事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即使非他授意,他也难逃失察之过。 上海提篮桥监狱,即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监狱,又称之为“西牢”。1901年由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建造,1903年正式启用,至今为止已关押过诸多政治犯。坊间年年流传著诸多西牢“酷虐”行径,“服刑者大都九死一生”的传闻,令人闻风丧胆,能夜止小儿哭啼。 董海本大幸于田中奈生的突然出现,將他救之於水火,却未料刚逃了死刑又被即刻间打入地狱,是的,地狱,那是他对提篮桥的由心而来的莫大恐惧。一听丁齐这话,当即心情大起大落,大悲大喜,这般激盪混乱的情绪瞬间侵袭他的脑海,他精神崩溃,霎时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相较此,薛璟渊便显得平静多了,他依旧眉目疏朗,不骄不躁,似乎不知其险,听得入狱审讯之话,也不过是神色淡然的应了声“是”,隨后轻轻拂了拂绣著松鹤的靛青长衫,微微俯身告退。 他们得在监狱里待上一阵儿。 这段时间对於路景然而言,算是诡异的平和。 领头人被捕入狱,杀得还是『八嘎人』,单是传言便足够令人胆战心惊,记者们自是不能放过这般好料,当即组织人手盯著莱尔的一举一动,莱尔人瑟瑟发抖,唯恐被人抓了错处去。商团也无人动作,不说是人人自危,也算是收敛许多,路景然得以出入皆宜。 董海与薛璟渊將她逼得太狠,她便以此举置之死地而后生,毕竟在如今各界遭受日本势力严厉打压的敏感时刻,没有人会相信她会鋌而走险在自己的地盘设计杀死如日中天的日本人。 那纯粹是在找死。 可她就是要找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不过不是她死。 董海踩鞋跌倒再推倒保鏢的那幕,短短一瞬间,却是孙平望与白江演绎上百次的结果。那日她找上孙平望,告知此事,孙平望本也是破败之身,活不了多久了,听闻此举可以报復日本人和董海,他二话不说便同意了,满腔鬱鬱不平不甘之气於是便有了发泄途径,他需要去做点什么,来慰藉自己丧妻丧儿丧女之痛,来叫自己碌碌无为的人生变得不那么可悲。 而他这般沉溺赌博刺激快感而渐虚年华之人,世间甚多,也无人会在意,由他去寻白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孙平望於是得以平了心头怨恨,此刻正閒於家中抱著妻儿的牌位释然傻乐。 他不傻,他知晓自己是要死的,日本人蛮横之处在於,不论此次保鏢事故是否是长旅所致,但凡人死在长旅,长旅就得给出个说法。 他躲不了,也不想逃。 路景然知他爱赌,这般將死之际,便也由著他。她將他辞退,明面上给了他寻常价格的遣散费,暗地里又叫沈嵐偷偷塞给他些银钱,只当是家中地缝里抠出来的遗產。这並不少见,几十年前便有敏锐之人嗅到危机,將钱產融成金银藏於私地,后不幸离世,后辈人不知那藏金之处,直到下一任房主偶然间发现,才惊喜得了笔横財。如今孙平望也有了这笔横財,够他豪气赌个痛快。 不过,她也得给自己找找路子,叫这一步棋更加稳妥些。 路景然经歷几番波折,真是意识到了何为孤木难成舟,他们这些人欺她,不仅是因著她是个孤女,更因为长旅是个孤厂。无权无势却坐拥整条產线的长旅毫无疑问是个香饃饃,而从古至今摊在地上的美肉,皆难逃眈眈虎目。 然虎在暗处,打不尽,杀不绝。她得想个法子,將这块肥美之肉插上铁钉,涂上毒药,摆上捕兽器。 而可行之径…… 路景然又想到了董海,既董海能够得著军需,获得日军扶持,那她又为何不能? 她思量著,这或许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士农工商,与军结合,总比做一个身后空荡荡的商人,任人欺凌的好。 纵观国势,眼下国分两党,军统权力机关离她较近,日日报刊皆有军统身影,她於是得知军统士兵军用行步鞋粗製滥造使人不適,正是巧了,她有一堆库存棉芦鞋,虽材质被调换,但其工艺尚在,无论如何也比草鞋舒適。 路景然嗅到了机遇。 她私下打听著如今管理军用物资的军需署副署长,探其出入路径与喜好。然遗憾的是,以她如今的社会地位实在难以接触到这號人物。短暂的惆悵一瞬后,她又退而求其次,转而搜寻军需署下储备司副司长王陆的消息。这王陆却也是个老实人,在当今烟毒泛滥、闝倡盛行、赌博成风的背景之下,他不赌不闝不碰大烟,平日里要么是家与军政两班倒,要么便是去月楼听会曲儿。乾净的叫人想贿赂都寻不到法子。 说来,这月楼也是有些背景的。 听闻是青楼伎院的出身。 后来上海开埠,洋人进了口岸,西方人热爱舞会的生活方式也隨著租界传入国內,上海由此掀起一阵舞厅潮。 月楼的前身唤做红霞居,老板名叫高鑫宝,他是个敏锐之人,先前嗅到了商机,便打算將红霞居改造成高级的歌舞厅交际会所,可那时做惯了伎子的姑娘通身皆一股子嫵媚俗气,舞曲也淫艷难堪,登不得大雅之台。西洋舞又並非一朝一夕能习得,得需花重金聘请白俄女子和日本女子来教习姑娘们跳舞。几经权衡后,高鑫宝最终决定將红霞居更名为月楼,舍了些淫荡污浊事儿,花些银子叫楼里姑娘们各个去学些流行舞曲,追赶潮流。 如此一来,虽仍是下九流,却比之从前的名头要好听许多,也能亮明了堂中事儿,去要邀些官僚门阀或是富商名人来月楼听听曲儿,谈谈事儿。 第三十五章 入月楼发现端倪,初见海棠送簪礼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入月楼发现端倪,初见海棠送簪礼 路景然行至月楼时,正逢票號东家宴请政要官员,请了楼中先生唱曲儿,他们这些人才得以沾了光。 月楼曾是污秽之地,但凡名门望族自是不愿意踏步於此的。可月楼这个老板有点心思,不知从哪请来了两位饱读诗书的女子坐镇,使得月楼更名那日,两位女子登台吟诗作曲,引得一眾文人墨客为之喝彩,后广而传之: 【月楼两先生】。 时下【先生】二字但凡腹有文墨者皆可称谓,然彼时整个上海文盲率极高,即便是被鼓励读书习字的男儿郎,能断文识字者也不过是百里挑一。 更何况在如此封建制度下受『相夫教子』桎梏的女子? 是以在当下社会,【先生】二字格外显贵。 女先生更比男先生值得瞩目。 有些人打心底里尊崇知识分子要去一睹文化人风采,有些人觉著此闻稀罕也要来撒金求一见,有些人则盲目推崇附庸风雅…… 总归,仅此一遭,月楼才彻底转型,在权贵面前露足了脸。 不过没过多久,两先生之一的明月先生便消失匿跡,只剩下海棠先生独占魁首十数载。 今日又逢海棠先生登台演唱,楼內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路景然初次进楼只寻了个边边角角站立。 她搜寻著王陆的身影。沈嵐寻到的情报,说是王陆今日也会来月楼听曲。然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乌压压的黢黑脑袋,她不得不在一阵阵鼓掌叫喝声中奋力穿梭於人群间,探寻目標身影。 待一曲唱罢,路景然终於瞧见前方坐在四方木桌旁为其鼓掌的王陆。 他聚精会神望著台上致辞谢礼的人,眼神中迸射的炙热喜爱著实叫人难以忽视。 台上人身姿绰约,言至动情处执摺扇一把將面半掩,垂首俯身间席间又是一幕高潮迭起。她最终在眾人激烈的喝彩声中款款离去。路景然身前人流散开,她得以顺势靠近王陆。然而还没等她开口与其说上一句话,就见王陆霍然起身,手中握著支花儿,也隨著人流去追海棠先生。 路景然將目光投向后台,见这些人都被月楼的小侍小石头给挡了回来。追隨者神色各异,习以为常者嗤笑其皆一群落魄俗人也敢求见海棠先生,黯然失意者奉劝羞恼成怒者,道之贵人难见,闹事前也得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月楼老板高鑫宝乃是青帮之人,眾所周知的流氓帮派,管控著上海租界范围外大大小小的商铺,定期寻人收取保护费。后来隨著蒋介石转移阵地,“三巨头”的杜月笙也避难去了香港,黄金荣闭门不出,只剩张啸林成了日本人的走狗,趁机掌控上海青帮,为日军强征並提供物资。 得罪青帮,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慕名而来之人深諳其中凶险,垂首低嘆几声便陆陆续续离去。 路景然目送著王陆坐上轿车,她並未追著他去,眼下似乎有个更好的主意。她望著將花抱个满怀的小侍,想了想,將发上玉簪摘下,置於花丛中央。 她本是打算来与王陆商谈,仪容自是整洁大方,佩戴著的首饰也是精美华贵。 后方海棠先生已洗去铅华换做淡妆,她瞧著镜中人眼尾微不可查的皱纹,不免黯然自怜,又焦急的按著粉扑將那岁月遮掩。 余光瞧见小石头捧著一堆残花进来,当即烟眉一皱,怒摔粉扑,烦躁道:“不是说了都扔了吗?还拿进来做甚!” “哟~瞧把咱们大先生给气的,今儿又是啥子事儿啊?” 小石头还未出声,便见一窈窕女郎勾著笑意掀帘而进。此人名唤月季,生得是花容月貌,声美如鶯,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在何处不是个红牌?可偏生托在了这月楼,硬生生被海棠压制了五年。 五年於她们而言是个天大的数字,多少人能在五年时光里赚得盆满钵满,功成名就,也有多少人在这五年里落个身败名臭,骨埋黄土。 今个儿本是她的主场,却因为那票號东家一时兴起,唤了海棠夺了她的台面,这叫她如何忍得?可贵客终究是贵客,她自奈何不得,这不,又打算將满腹怨恨抵著窝里戳,来找海棠先生的不痛快了。 “哦,原是这小石头不懂事儿,拿了些断了根儿的残花败柳刺到我们海棠先生的眼啦?” 月季隨手摘了朵花,一边笑意盈盈,一边將花揉捏捻碎,眉眼微挑,却是斜睨著那镜中人,等著瞧她发作的模样。 月楼里有个眾所周知的『秘密』,人们口中那位知书达理的海棠先生,却因著从前与某位达官贵人顛凤倒鸞惹怒了人家官太太,被堵在楼道里当眾灌了水银,毒坏了身子,这辈子再无生育可能。 可不就是被削了根儿的残花嘛。 那是海棠心里的一根刺,每每提出一嘴,便能轻易见著她哀神自伤,瞧著好不痛快。 是以她一口一个“大先生”,一口一个“断了根”,丝毫不留情面。 不过这次,月季却失了策,未曾向往常一样见海棠落泪,反而听见“啪!”的一声响,她被一股力道扇翻在地,再回神时,脸颊一股火辣辣的痛意。 海棠居高临下俯视著她,声若寒冰: “我知你心里头委屈,从前种种我可曾与你较过真?但你也该记著,我可不是软泥捏的人,今个儿正巧我心里不爽利,这一巴掌你挨得不冤。” 月季也回了神,捂著脸痛呼一声,便要去与她撕脸皮:“怎得?我错了吗?你抢人机缘还有理?我连说一句都不成?这是哪来的道理!” 海棠苦练过舞艺,身上劲力自然不是月季这般专修嗓音琴艺者可比的,只瞧她三俩下便钳制住月季双臂,將人压抵在梳妆檯,於她耳畔道: “你当我乐意去台上卖?不过是上头有令,不得不为,谁叫人家指了我不指你?身在月楼,你我都不过是桌上一盘菜,谁端在前头谁跟在后头,由得著你我安排?还说甚的道理,若者世上真有道理,我也不该待在这!” 第三十六章 局中人杳无音讯,局外人议论纷纷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局中人杳无音讯,局外人议论纷纷 这世道有过什么道理? 位高权重者谈笑间即可定人生死。 位卑言轻者苦苦挣扎一生也不过是一场戏! 就像海棠心里再不愿,也得老老实实抹了口脂红唇出局去。 “先、先生…” 小石头已服侍海棠三年之久,见过她台上万般风情怡人醉,亦见过她台下鬱鬱寡欢苦上眉。如今日这般场面却是头一次,眼前两女子翻红掀浪的爭斗,脂粉隨挥袖甩腕盈盈淡淡,好似一出舞台剧,他不由得两眼圆睁,好半晌呆呆转不过弯儿来: “这花里头有个簪子,是个女人送给先生的。” 他只是没有多余的手去拿下来,这才捧著一堆花进来。 梳妆檯上两人定睛一瞧,还真是,一枚清透玉簪安安静静躺在艷艷红花里,格外的清丽出尘。 “呵,居然还有女人给你送簪子。” 月季见她伸手拿著簪子把玩,不由得出言讥讽。 海棠不理会她,问著侍儿:“是哪家的夫人?” 不怪她下意识这般询问,实在是礼法將女子束缚太深,即便如今西洋思想已影响到上海的日常生活,却仍有些固执守旧之人对女子拋头露面嚼有微词。能隨著自己意愿外出社交的女子並不多见,是以在外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基本是男子,偶尔能见著的几名女子也是隨著丈夫而来的妻子姨太太。 小石头摇摇头:“她只说她姓路,不止是哪家的。” 路? 上海路姓之人也不少,海棠脑海中筛查一番,仍不知是谁,再瞧那根簪子,簪身银制,纹样精美,顶上嵌著一块碧玉,质地细腻润泽,色调含蓄平淡,不算多稀奇,却是非平民百姓可得。 当是有点身家的。 她正要细想,忽闻月季嗤笑道:“该不会这簪子用麝香烧过吧?” 海棠於是放下簪子睨她一眼,月季觉得脸颊又痛了几分,忙转过头不再出声。 “收著罢。” 她难以分辨是捧角、是彩头、还是另有它意。不妨先留著看罢。她吩咐小石头收好簪子,隨即將身前倾对镜描眉,她再次放弃了淡妆,浓抹了张风情万种的脸庞,又抬腕抚弄著时尚的手推波浪纹捲髮,隨后將桌上一张局票塞进手包里,挺胸仰面出门去。 那是她能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沈嵐悄悄跟上她,瞧见她下车走进了锦江川菜馆。 华臬路上的锦江川菜馆融合中、西、日多国风格,自1935年开业起便门庭若市座无虚席,渐渐匯聚中外政要,上海名流。不过无论是官僚、富商、流氓还是普通百姓,吃饭皆需排队,沈嵐来得突然,被挡在门外,眼瞧著海棠缓缓走进一间包厢。 “里头得有四个人,每个人都有车,她出来的时候挽著一个日本人,看著年纪不大,嘰里咕嚕的不知道说什么,那日本人將她送到月楼就走了。” 沈嵐描述著眼见之景,言罢又忍不住的琢磨他们究竟点了几个菜,能吃两个半小时。 隨后几日,海棠又受邀出现在赌场、跑马场、歌舞厅……她终日周旋於军政人员间,也难怪王陆想和她吃顿饭都那么难。 路景然分析海棠联络的这些人,包括但不限於军统人员、英国驻上海官员、义大利驻上海官员、日本驻上海官员。其中沈嵐所看见的那名日本人在五月初日本军官接见义大利使团时也出现过,应当是某中领事之类的职位。 究其相同之处,倒有两点,一是这些人都拥有著一定的社会地位,二是这些人都未曾娶妻。 而作为一名无依无靠的歌女,海棠想要什么显而易见。 路景然想去月楼与她见上一面,她却以身子不適推諉,路景然想来也是,海棠一日步数大抵能有她七日之多。她於是托人送了瓶按摩精油过去。 海棠倒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诧异问著小石头,得知又是那名路姓女子。 “下次记著问个全名。” 而下次,又是五日之后了。 这五日里路景然正忙给董海雪上加霜。 先前日本人死在长旅,董海被薛璟渊带走后音讯全无,这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叫人忍不住乱猜。商会成员私底下聚会时也不禁嘀咕起来,一会道这董海如今可算是横到头了,一会又道薛璟渊与日本人的关係,各些传言愈演愈烈,翟远道已经给她打过两次电话了。 “董海触怒了日本人,大抵是没指望了。薛璟渊……可能会受牵连,但不会出什么事。” 那时她是这样回復的。 薛璟渊突然空降到副会长之位,谁都知晓他身上猫腻。他的手段堪称强硬,似乎完全没打算与这些会董打好关係,这不禁令人猜疑他背后之人身份。后来他又借势董海,令董海联合商团诬陷长旅,他这一步步都在做什么呢? 路景然那时有个非常难以置信的念头。 如果董海確定了收购长旅是为了供给日本军需,那么鼓励並成就这一切结果的薛璟渊,又会是什么目的? 胁迫国企民营產业尽数投日? 这会不会就是他空降到上海商会副会长的原因? 那一晚,她想要最后问问他。 因为在她的计划里,薛璟渊本可以不受影响。她的本意不过是利用董海杀死日本人,即便董海那次不走寻常路並未將日本监管者带去长旅,即便她猜测有误,她也可直接让孙平望在混乱中动手斩了董海一了百了。 届时將杜二勇与范白川之事捅出来,那这场杀戮就是莱尔陷害长旅顺带牵扯出的底层工人矛盾。孙平望只是为了乾儿子报仇而已。 后来计划如她期望的那般顺利进行,董海成了杀害日本人的凶手,而孙平望只是一个懒得理鞋的工人,长旅得以置身事外。 薛璟渊失踪,大概是和董海一起被日本人控制了起来,不过她推测薛璟渊不会有事,毕竟日本人想要通过他將国內企业纳入囊中,如今事未成,他们不会只因一个简简单单的失察之过便废了这颗棋子,他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而董海,可不能有活路。 第三十七章 纸上文章见成效,弄巧成拙反害人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纸上文章见成效,弄巧成拙反害人 已过三日,日方仍没有放人的苗头。 杨宇眼见事態不对,忙寻了战事新闻大肆刊登。不过他刊登的內容实在具有导向性,著重描述著五月初日军对河南、安徽等地的挺进及暴行,將侵略屠杀等行径描绘得格外悽惨恐怖,意图以此激起老百姓对於生命的渴望和对日军的恐惧,他在引导百姓们以不抵抗的怯懦来求得活命的机会。 路景然偷偷给他换了个標题。 譬如5月14日安徽合肥大屠杀,百姓逃路无门,死尸枕籍,哀声遍野。 杨宇欲宣扬此事,刊登標题为: 【死状极惨!我军战败,安徽合肥平民死难者数千人!】 路景然却將其换做: 【毫无人性!日军侵略合肥烧杀抢掠致死难者数千人!】 虽两者所言皆为事实,但因其文字主体不同,新闻的导向亦有所不同。 据前者而言,见標题第一眼便会下意识將合肥大屠杀之惨烈归咎於我军不敌战败,民眾死难也是我军战败导致,从而引发民眾思考:我军为何战败,是兵器落后、指挥混乱、还是弱小不敌? 如此这般令受难者陷入自省困境,从而使得製造这一切悲剧的加害者完美隱身。 是何其的居心不良! 他们在威胁、恐嚇、规训老百姓,利用这些血淋淋的事实驯服他们的抗爭思想,告诫他们反抗將会带来死亡,带来残酷血腥的折磨;唯有乖顺、服从、接纳他们的压迫、剥削、杀戮,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而后者则率先批判这场屠杀的毫无人性。框框文字落在民眾眼底,一笔一画皆书尽了日军之可恨,使得民眾將愤恨怒火准確无误的瞄准在实施暴行的侵略者身上,不再扩大篇幅描写百姓死亡方式何其惨烈、死亡过程何其难熬、死亡人数何其之多……而是侧重於展现侵略者的残暴不仁,造成同胞死难者不计其数。 这將在一定程度上凝聚民眾对与日本侵略者的血海深仇,激发华夏儿女的抗日血性。 报刊大多愿意这样做,他们憋屈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有莱尔出头,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编辑们只不过稍稍改动几个字,任谁也寻不出错处,即便是哪日出了事儿,他们也可將一切归咎於处在莱尔淫威之下,不得不从罢了。 离弓之箭,再无回头路。 她必须將董海置於死地。 当漫天报刊纷纷扬扬落在百姓们的眼中时,董海的风评已经由唯利是图剥削百姓的奸商转变为激进的抗日派份子。 如此反差,引来格外浩荡的反响。 提篮桥监狱里,老虎凳上已鲜血淋漓。 拷问者吞了口酒,隨后“砰”的一声將酒碗重重压在今早的报刊上,骂骂咧咧的甩著皮鞭,一遍又一遍问著董海究竟是哪个党派?受了谁的指示?有没有其他同伙? 董海从一开始的惶恐求饶,到如今的奄奄一息,言多无意,徒费口舌,他早已放弃了解释,下身肌肉撕裂的强烈痛楚与无法操控的滯空麻木之感都在结结实实的告诉他,他已然成了个废人。 “你们…这群…畜牲……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你们就是想要…莱尔!” 他痛到极致时,忽而桀桀笑起来。分明他所言皆事实,这些人却仍暴力逼问,他们並非真的想要答案,他们只是想要他们心中预设的答案从他口中说出而已! 这事儿他见得多了,他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严刑逼供的一日。 “薛璟渊……我记住你了,你…你们…不得好死——!!!” 那是生命濒临消亡时的悲鸣吶喊。 狱警却神色如常,甚至短促的嗤笑一声,隨即晦气的挥挥手,叫两名狱卒进来收拾残局。 监狱的日子就是这般充斥著血腥与绝望。 每日皆有尸体被运出,掩埋或是焚烧,狱警们早已见怪不怪,这些甚的临终诅咒,也无人会在意。 什么神啊佛啊的,祂们不渡寻常人。 薛璟渊被关在另一间牢房,相较之董海,他的待遇还算不错,房內高墙之上有间小窗,巴掌大,可见阳光。 逼仄又压抑的空间里,铁链挣扎声与悽厉哀嚎声不时充斥耳畔,戳刺耳膜,肉质焦气与血腥之气交融瀰漫,似乎早已將这里的每一寸砖石浸染。此间不是阎罗殿,更似阎罗殿。这也是提篮桥的审讯手段之一,最不痛不痒的一种刑罚,活生生搓磨人的意志,还叫人寻不著伤处。 薛璟渊面容平静,置若罔闻,只静静望著那扇小窗,瞧著窗外太阳东升西落,数著窗外掠过几数残叶飞鸟。 乌鸦盘旋此地,嘶哑难鸣。 天边又呈现一线鱼肚白,朦朧光线射入牢房,他缓缓睁开小憩的双眼。 第四日了。 狱卒给他拿来一张报纸,垫在他的早饭下。他若有所思的看著上面內容,依照日本人对抗日思想的打压力度来看,这则新闻来得有些意外,他思量著这其中含意,双眸略微失神。直至耳畔又响起开门声。 “薛会长,您受苦了。” 狱卒惯会看人下碟,如今瞧见他这幅諂媚模样,薛璟渊便知自己能走了。 “无妨。” 门口曾从文已等待多时,见人出来,忙上前上下观察,些许紧张道:“没事吧?” “死不了。”薛璟渊睨他一眼,监狱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饭菜难以下咽,夜晚无法安眠,他眸底些许青灰,唇瓣乾涸发白,清雋的面庞透著股病態的颓靡之气,整个人看起来憔悴阴鬱,嗓音也沙哑著,“难得你还担心我。” “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又换个领导。”曾从文见他还有心打趣,一瞬失笑无言,手也未閒,给他拧开保温杯递到他嘴边,瞧著他面色渐渐回暖,又正色道,“今早报纸你看了没?现在民怨沸腾,不少学生上街游行,奈生小姐的意思希望你在两日內平息。” “哪家报社刊登的?” 他喝到一片茶叶,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 不好喝。 第三十八章 推波助澜扬臭名,水清无鱼暗自省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推波助澜扬臭名,水清无鱼暗自省 曾从文接过保温杯,麻溜的给他开车门:“不是哪家,有六家,所以才传得这样快。” 薛璟渊双眸微睁,略显诧异:“谁做的?” 六家同时传出,不是默契的想要一同寻死,便是有人故意为之。 曾从文將调查结果告诉他:“是董海的手下,一个叫杨宇的,他不服文浩得到重用,想用这招救董海,压过文浩。目前看来,舆论確实起作用了,莱尔的风评迅速好转。” 言罢,他又轻哧一声: “路子倒是对了,只可惜,这摆明了要跟咱们对著干,上面动怒了,董海不死也得死。” 他居然真以为区区舆论能比得过枪桿子? 奈生小姐本不欲处置董海,不然也不会在三浦三郎面前保下他,又拖延了四日一边调查他周围之人,一边去审查莱尔在董海手下的经营情况及社会影响。 但凡功大於过,董海都能活。 结果这个叫杨宇的,动用这么多关係去救他主子,反而弄巧成拙,漫天新闻报皆成了他家主子的催命符。 “忠心,但蠢。” 薛璟渊如此评价道。 “莱尔从前做过诸多谋財害命的事,不会因为这一次杀死日本人就能抵消。不过莱尔一倒,商会也得乱一阵。你去联繫文浩和杨宇,请他们过来吃顿饭。” “他们还能用?”曾从文不理解,讶然出声。 “此前给董海的权利太大,莱尔都是他提拔上来的人,只对他信服,突然之间要换个主子,总得找个能服眾的。” 薛璟渊似乎累极了,整个人將身后靠,手臂疲怠的搭在皮质靠背上,双眸紧闭,抬手按著太阳穴以舒缓。牢里实在考验人精神力,他眼皮沉甸甸无力抬起,当真是累极了。 见状,曾从文也不再出声,儘管他依旧不赞同此举。 时至午时,街上已没了晨间早报,所有痕跡皆被迅速抹除,只余下百姓脑中挥抹不去的记忆。 如此效率並非只是日本势力清扫的结果,还有英、美、义大利与自己国人势力的共同合作下產生的结果。 路景然由此得知了自己计划成功,日本人上了心,这事也如浪潮般激涌澎湃拍打上岸,所有人都湿了身,影响已然存在,无论董海有多无辜,日本人也会忌於他在百姓心中杀害日本人的影响而放弃董海。 那么接下来,便是口碑了。 一个亲日投日的汉奸,凭何能得到百姓歌颂爱戴?这对真正为国尽忠之人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董海本是个谋財害命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奸商,他合该臭名远扬。 她在算著时机,伺机而动。 董海对於抗日的积极影响一出,日本人必然会为了转移视线而抹黑他的正面形象。当然,也不能算抹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当报童吆喝著董海曾经恶行之时,路景然趁机添一把火,將安东信送来的证据和范白川摁了手印的口供一点一点刊登在报纸上。她延缓时效,令董海骂名再持久些,印象深刻了,才叫人难忘。 她要莱尔倒台,也要为长旅正名。 这两者本也不相悖,她並不贪心。 书房里的久久静謐令人窒息,她在手记上写上这么一段话,绿宝钢笔轻微颤动,墨汁失然抖落一滴,落在页面,顷刻间炸开一小簇水墨花影,晕花了纸上循规蹈矩的横线。 她大概能猜到此举会牵连多少人,他们可能会死,儘管他们本来便有罪,可……他们会死,死在她的算计里。 那个保鏢模样的日本人死在长旅厂里时,她特意远离,不仅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 她本是一个被保护在阳光花房里的闺阁女子,每日所做之事不过是读读藏书,闻闻花香,看看花坛角落里的蚂蚁一点一点扛著比身躯大了数倍的叶片移动,推测还有多久能等到父兄回家……最烦躁的时候,她也不过是重重合上一本书,“砰”的一声將它摔在桌上,兀自生著闷气,再默默遥望著碧蓝天空,呆呆盯著苍翠草木,自行排遣。 可现在,她越发觉得自己血液冰凉。 不,不能这样想…… 她合上手记,双手捂著脑袋,她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事,习惯就好了。水至清则无鱼,环境便是如此污秽,浑浊不堪,她若是特立独行,便只能被欺负,便护不住池中鱼。 她不过是,推波助澜,为了保护自己。 对。 她这般宽慰自己。 她不该想那么多,她一定是太閒了,她要去找点事情做…… 时隔五日,海棠再次收到了一件礼物。 依旧很特別,是一件食盒,她翻开盒盖朝里一瞧,八块金灿灿的耳朵眼炸糕。她目光微愣,隨即伸手去拿,这东西不知运来路上费了多少时间,如今已经不烫了,香油炸好的糯米皮面也软塌塌的不脆了,里头黑红馅料倒是足,甜糯细腻,她吃著吃著,喉咙有些哽咽。 “问了名字了吗?” 这东西送到她心坎儿里了,她觉得见见也无妨,想开也无非是求她几句口角春风罢了。她行至如今地位,一些小忙不在话下。 小石头以为她是噎著了,忙沏杯温凉的茶水过去,点头道:“问了,是长旅鞋厂的路老板,叫路景然。” “长旅,路家人?” 海棠音调骤然拔高,忽而起身捏住他肩膀,再次询问。她此刻眼神直白的有些可怕,小石头顿觉茫然无措,结结巴巴道:“对、她是、是这么说的。” “先生,怎么了吗?”小石头试探著问。 海棠鬆开了手,目光一瞬呆滯。 须臾,又潸潸红了眼。 她似乎是想笑,可殷红唇瓣扬在半道,又在看向食盒的一瞬间僵滯在嘴角。她看起来有些哀戚,有些激动,又有些挣扎矛盾,她转过身,对著那面映射著糜霏彩光的梳妆镜,又哭又笑,不知何故。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小石头依旧没能明白,他只知晓她掐著那食盒的手指很用力,鲜红夺目的指甲像是从浓夜墓地里挣扎而出的红衣艷鬼。 第三十九章 与海棠小聚月楼,未曾想身入险境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与海棠小聚月楼,未曾想身入险境 路景然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同意,她以为至少还需一场演唱会。毕竟在她所获取的情报里,海棠是个十分高傲的人。 她也的確有傲气的资本。 路景然看著手中资料,又將台上那个婀娜曼妙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不得不说,她的样貌、身段、家世这种与生俱来的外在条件十分优秀,是以她的父亲在她幼时便寄予厚望。 她出生於1904年,那时吕碧城组织並筹建的北洋女子公学刚刚成立,能入学者仍大多官宦富商之女,中產阶级及往下依旧遵守旧习,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海棠的父亲却跳出中產阶级的思维框架,认为此乃天授之意,隨后几年將海棠送入北洋女子公学小学科就读,后转至天津美术学院,在通晓文墨之后,亦不忘仪养其精神气度。 是以,在她年仅十五岁时,已然亭亭玉立,风采斐然。 后,其父举家迁徙至上海,海棠也退了学,待字闺中。不过她並非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立於阁楼之上难见外男,她拥有著一定限度的自由,在其父亲每每邀贵客上门酒酣酬饮之时,海棠便会陪在身侧斟酒递茶,默默听著那群人醒前醉后的客套场面话,由此又学了些周旋之策。 然,好景不长。不到一年,他父亲便因投资失败赔了个倾家荡產,家中急需资金周转,也是这时,海棠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 从商人之女,沦落为风尘女子,进了当时尚未更名的红霞居。 她气质非凡,在一眾风尘俗女中脱颖而出,毫不意外的被高鑫宝一眼相中,之后便大肆宣传著“明月与海棠”,又在月楼正式开张之日令二人登楼作词唱曲,名动一时。 她生来便不是平庸之辈,所过之处皆鲜花满街,掌声雷鸣。时下舞曲乐坊间的女子盛年时期不过二十,她却能在月楼独占鰲头十数载,至今三十余岁依然一票难求。 海棠邀请她傍晚去月楼小聚,那是独属於她的闺房,路景然一进屋就瞧见房內布满綾罗绸缎,珠翠熠熠。 小石头过来送上最后一碟酒菜,便將门带上了。 “路小姐,请坐。” 请人入闺房,便做的是姐妹场。 这是路景然初次近距离观察海棠,她妆容精致美艷,眉眼温柔,声儿掐得细软,若不是路景然事先得知她是天津生人,恐真以为她是江南女子。 她在默默观察海棠之时,海棠也在悄悄打量著她,这个接连失去父亲兄长后独自撑起厂房的孤女,她黑白分明眼眸中有著不符合年纪的端稳沉静。这令海棠事先打好的话稿滯留腹中,她先起身为路景然斟了杯甜酒,隨后再开头的致谢话柄后嫁接其家与厂中事。 路景然捏著这漂亮酒盅,一饮而尽。 她是来寻她办事的,路景然猜测自己定然逃不过饮酒,便事先叫了沈嵐在外头等著。在到手的资料里,海棠饮酒向来爽快,既如此,她亦不能扭扭捏捏。 果不其然,海棠见状先是惊讶一番,眼眸睁大,隨即也仰头將酒水一口吞下,又再次斟满。 “路小姐真是好酒量。”海棠由衷夸讚著,毕竟她在上海十几年的生活里,难得一见这般饮酒如此豪迈的女子。 “本也不会,谈生意练的。” 路景然如是说著,她本不爱酒,但商场环境如此,她也无法號令其余人皆以茶代酒,便只得辛苦辛苦自己了。不过比起饭桌上辣嗓子的白酒洋酒,这甜酒滋味可清凉多了,她品味著其中酒气,估计也不醉人。 海棠於是也跟著吐槽那群男人们的酒桌饭局,甚的无酒不生意,甚的无伎不入席......他们有太多太多所谓的约定俗成的『规矩』,求人办事的得哄,寻常生意也得哄,哄得人家开心了,保不准这事儿就成了,也保不准人家一句“酒后之言当不得真”,白瞎了可怜人吐了一夜的地暗天昏,没个好命。 可说来,还不是要论地位,看关係? “人微言轻时,也只有忍。”海棠悠悠嘆息一句,又出言鼓励道,“等路小姐有了权势,就是一个心情不爽,扇他们一巴掌,他们也得赔著脸求您不要生气。” 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个人无法改变,便只能淋了一身脏泥儿融进去。 “说得是这个理儿,谁不曾想过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这条路实在拥挤,遥遥远望竟是密密麻麻一片黑。” 路景然这般评价著,与她同嘆前路道阻且艰,面上浮现几分醉意,声儿也迷离:“只可惜我就一人,拨不开路上人影,除非哪日得一架凌云梯,来日登高,层云皆贵。” 海棠见她举杯,便与其碰上一声清脆:“路小姐年轻貌美,何愁遇不见贵人?” 路景然摇摇头:“身外之物再精美绝伦,也不过青花瓷瓶一击便碎,若论长久,还需填上內里。” 海棠扬唇而笑,抬手请她瞧这满屋琳琅,丝滑绸缎层层堆叠衣柜,金玉首饰静躺在海棠螺鈿匣盒內,玉石覆上,像是经常被使用的样子,金银光泽油亮藏於下方,真是好个金屋龙藏:“世人就爱著美丽易碎的东西,里头便是填了墨锭金泥,该碎还是碎。说到底,还不如趁著瓷釉光洁鲜亮时,赚它个金银满地。” 她手腕轻抬,缓缓抚弄著耳垂,那上头明晃晃缀著白玉珍珠一对。 路景然眼眸微晃,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片耀眼夺目晃了心神,总觉得心中不寧,眼花头晕,眼瞧著那珠儿一变二,二变四,处处虚影,不得其形。 “可是醉了?” 海棠瞧见她异样,下一瞬旗袍翩躚,一步步朝她走来,伸手挽著她胳膊將其扶到座位落座,却早已不在那张饭桌,而是近旁一处梳妆镜前。 金银美玉锻造的房间,此刻縈縈绕绕著一股腻人酒甜,路景然身处其中,早已酒酣耳热,眼前软成一汪春水,盈盈瀲灩。 她摇摇脑袋,奋力睁眼,却见镜中人朦朦朧朧的摇晃身影。 第四十章 身如落花碾做泥,心却清明如水镜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身如落花碾做泥,心却清明如水镜 “这是什么酒?” 路景然兀自舒缓了会,仍不见好转,反而愈发觉著面颊发热,像是吃醉了酒。可,她分明才饮了两盅。 “西洋甜酒,滋味还是不错的,就是后劲有些足。” 海棠隨意伸手理了理她的头髮,绕著那乌黑顺滑的一缕,如绸似缎,自指尖顺势滑落,这是她许久未曾触碰到的柔韧青稚,那些未经世事的懵懂岁月,眨眼而过,回忆也渐渐泛了黄。 “路小姐似乎不爱打扮,这么漂亮的头髮就这么披散脑后,可惜,实在可惜…” 她兀自喃喃一会儿,拿起梳子要將她装扮起来,指尖流连在面前镶嵌著玉石翡翠的首饰,一时拿不定主意。 路景然扶著梳妆檯借力欲起身离开,却被她稳噹噹按了回去。她似乎早有预谋,路景然这时才发现海棠寻常只佩戴珍珠与金饰,而眼前檯面上却明晃晃列著一堆宝石翡翠,那风格与海棠相差甚远。 这不会,本就是为她准备的罢? “这是什么意思?” 路景然努力抬手,將她綰好的髮髻挥开,霎时墨发如瀑倾泻而下,紧接著“叮铃”一声清脆,曇花簪子掉落桌面,索性没碎。 海棠挺喜欢这款式,又弯腰拾起来,面上无气无恼,只是无奈的去饭桌带回一壶酒,一手轻轻钳制著路景然的下顎,如此悠悠道:“本想著只叫路小姐失去力气便可,可路小姐不配合,不如直接昏睡了去。” 她此刻竟也不藏著掖著了,酒壶缓缓贴近,路景然眯起迷离的双眸瞧著海棠,也不知是不是酒气上头花了眼,她竟瞧见了海棠眼中的挣扎与悲悯。 “你要將我打扮成什么样?我不动便是了。” 路景然伸手拂开酒壶,此刻她不过饮了两盅便昏昏沉沉像是被人卸了力,若是再灌下一壶,她定然会意识全失不省人事。她不能叫事態变得更严重。 海棠定定瞧了她两眼,见她服了软,也没再强迫。 “不会太偏离。” 海棠瞧著她的模样,如此答道。眼前人活脱脱一乌云托月的毓秀脸庞,本也不需多加修饰,妆重反而俗气。 “谁叫你这么做的?”路景然去摸著实木桌面,短暂的凉意能叫她稍稍保持清醒。 “我自己。”海棠低垂著眼睫,用木梳缓缓为她理著髮丝,“瞧瞧你,多乾净的出身,多漂亮的容貌,多诱人的身段……我若是个男人,指不定给你砸多少金银。” “可我不愿意,你不怕我报復你吗?” “不愿意?”海棠眼眸浮现几缕轻嘲,“第一次都不愿意,可过了第一夜你就会发现,所有人都会逼著你继续。最终,你会愿意的。” 就像她一样,没甚的愿不愿意,她不想死,可也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清清白白的活下去。她只能在世人偏见的洪流里,隨波逐流的淌著、淌著、淌进脏乱的臭水沟里,在那里自我厌弃的活著。 至於报復…… 她嘆口气,笑了声,听不出多少有恃无恐的愉悦,反而有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颓败感:“你是长旅的东家,我並不怀疑你的恨意,但是只要我在这月楼一天,你就动不了我。” 这月楼是靠她与明月撑起来的,明月早些年便嫁了人家,这十几年月楼的生意便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是个不可多得的摇钱树。高鑫宝是个生意人,只要她还有价值,他自会保全她。区区一个长旅,还动不了她。 路景然琢磨著她的语气,试探道: “你这样做,是觉得自己无辜受难,单纯忮忌我?还是想叫我亲身体验你的处境,看看我有没有方法破局自救?” 这是她能想到的两种可能。 观其身世,本也是好端端金贵的知识分子,隨父入尘世,习商諳道,前途志气多昂扬,几欲振翅而飞,却家逢变故几经波折,中道崩殂,遂折翼,坠九流,后融入其中,难分彼此。 她自然是恨的,只是不知她的这份恨意是恨己无能,还是恨人非她? “不好说,大抵都有吧。” 海棠答地坦荡,丝毫不在意什么面子形象。这无所谓的態度令路景然不禁心中一个“咯噔”,她想了想,又问: “你试过吗?反抗?” “跑过,被抓了,挨了顿打,放弃了。” 海棠半磕著眼皮,简短精炼的吐出这几个字,神情如一潭死水般静默平淡,仿佛早已放下了过去,屈服於现实。她不知是在劝慰路景然,还是在说服千疮百孔的自己,低声吶吶著: “其实这里也不错,锦衣玉食,光鲜亮丽,不知多少人羡慕著……” 路景然抬眸看著镜中的海棠,她不再扬起接客的明媚笑脸时,显得格外神色懨懨,妆感疲惫:“终有一天你会身子垮败,年华不再,到那时——”话到嘴边,她又发觉自己此刻人在她手中,不能將人激怒了去,是以又缓和著语气,诚恳劝慰著,“以色侍人绝非长久之计。” “呵……” 海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句话她怎能不知?可,知道又如何,一句话並不能改变现状,也无法拯救已经深陷泥潭里的人。它不过是承载著岸上人轻飘飘的一句好意,却愈发沉重锋利的割向污泥里的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能怎么办呢?一颗枪子儿直接蹦了他然后被他的手下乱枪打死?还是等著月楼倒了,姐妹们被赶上街头?到那时,你信不信,连个乞丐都能肆无忌惮的欺负我们,其他人也只会在一旁拍手叫好。” 人性有劣。 碎月落溪,花碾成泥。 一些人乐见其成,甚至一手造就。 高鑫宝深諳其理。他计划將青楼伎院改造成高端歌舞交际场所,便想法设法去寻些良家女子,又要模样好,又要身段好,还最好有些文化底蕴……可这般女子要么出身不俗,要么是外籍人士,他买不到。於是,那几年便有很多中產阶级家庭忽然间破產,包括她家。父亲如他所愿的投资失败,又被同行欺骗,眼见著家產日益削薄,连每日餐食都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怎么办呢,总有一家人要养活啊,於是他们便將女儿推了出来。 第四十一章 横眉冷对千夫指,虚情假意唯利图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横眉冷对千夫指,虚情假意唯利图 “高老板重金聘请白俄女子和日本女子来教我们跳舞,又买了几期报刊大肆张扬月楼舞女是从英国流洋归来的,赚足了噱头。 “如今月楼好歹也有些名气了,能到这儿来的要么世家子弟,要么官僚权贵,如我这般能被称一句“先生”的人更是难得有几分拿乔做娇的资本。 “不比在路上被千夫指、万人踏的强?” 海棠说著说著,提起酒壶兀自闷了一口,她心里头难受,各些苦楚闷得久了,人都要疯了。今儿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愿意去了解她,打探她喜好的人,她本来想著,能帮便帮一把的。 可谁叫……她偏偏姓路呢? 墙壁上桔红色时钟的细长摆针正“咔咔”转动,海棠抬眸瞄了眼时间,转身去將窗帘合上,又从衣柜里取了件粉蓝色泽的和服,便伸手去解路景然领口盘扣。 窗外路灯下,沈嵐拉著黄包车蹲在地上,霓虹灯的彩光斑驳陆离,罩著他的身影。他嘴里衔根草,手上还捏著一根,枯燥无味的歪著脑袋戳弄石砖缝隙里的蚂蚁窝。 蚂蚁惊散而逃,他又一只只將其捻在指腹,搓回蚁窝。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且无聊,这四周的灯红酒绿看得他眼乏,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仰头时惺忪眼角余光处忽然发现了什么,他当即睁大双眼,下一刻压紧帽檐,拉著黄包车悄悄跟上。 月楼內,依旧混沌迷离。 路景然低低喘息几声,瞧见那和服,当即抓住她手指,咬牙道: “是日本人?” “很討厌?可这东西能叫你少受些罪。” 海棠掰开她手指,目光落在她颈间白皙柔嫩的肌肤,她奋力挣扎企图摆脱迷乱控制的模样格外顽强,海棠眸底一瞬怔然,不自觉伸出指腹,碰了碰。 为什么要来呢? 她眸光微暗,手下动作缓停。 “你若是不来找我,我也不会知道你是谁。可偏偏,你来了。叫我如何是好呢?” 跑马场內,她被引荐给一位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领事,那是有著实权的高官,样貌身形也算可以,最重要的是,他尚无家室。 周旋於官场酒宴十数载,海棠清晰的知晓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她数次旁敲侧击,才从他下属口中得知这位河內俊夫有个弟弟在淞沪会战时死在吴淞。河內俊夫对此耿耿於怀,多次纵容甚至鼓励三浦三郎虐杀上海军倖存者。 旁人要么只知晓他弟弟隶属於日军第11师团第43联队,要么便只知晓保卫吴淞的是上海军第15、19集团军和第11军团。而海棠则因为身份优势可將这些信息会拢,得知1937年8月30日前后阻击日军第43联队的是隶属於第15集团军的第18军。 这些日子她正焦头烂额的打探匯总这些名单里倖存之人,那將是她叩门启程的敲门砖。头脑风暴时,各些年月冗杂的画面消息一幕幕闪过,她突然想起了去年那些兵痞口中的路景行。 他就在第18军! 原本路景行已死,无甚可纠,可偏偏她又得知路景行家中有一鞋厂,名叫长旅,后来他父亲死了,长旅换了个东家,是他亲妹妹。 她知晓这么多消息,而今机遇就这么大大咧咧摆在她眼前,路景然诚然不是她的唯一选择,却是如今最方便最趁手的,谁叫她一无所知的莽撞到她跟前来? 这—— 连老天都在帮她! 海棠再次看向面前的女子,她锁骨处已经被她无意识的捻磨擦得泛红,多么可怜的生命,分明皎白如山涧初雪,却脆弱若镜花水月,一触即散,酒意带来的混沌无力令她连扯开桎梏住她脖颈的手都不能。 路景然吃痛,忽然伸手砸碎了酒壶。 “砰!”的一声闷响,酒渍迸撒在那摞樱花和服上。 她举起瓷片,对著海棠,脚步缓缓靠近窗台,眼神却死死盯著海棠,咬牙道: “我不去!死也不去!你怎么能、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路景然憎恶的眼神刺激到了海棠某处神经,她恍惚间看见自己十九年前被灌下那些骯脏药水时,那时她也是发了疯一般摔碎所有能摔碎的东西,握著碎片,鲜血淋漓,她想叫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没用。 十九年后,她居然也成为了那些骯脏之人,成为她所憎恶之人,做著她曾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沾手之事。 可是她能怎么办? “国家危难不是我的错,被卖月楼也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要来承担这恶果?我想活,如果可能,我想无忧无虑安安稳稳的活著,有错吗?!” 她也曾警醒自己不要屈从淫威,不能沉溺虚幻富贵,可是结果呢? 她倒是记住了,坚守住了,可她卖笑卖身去保护的人却没有。他们肆意收缴著她以苦难获取的钱財来解决財政危机,一家人丰衣足食、其乐融融、真是好不快活。可食满饜足之后却又仿佛忘记了一切,那般高高在上的指责她的贞洁廉耻。 十九年前,她父亲將她卖入红霞居时告诉她,只需三年,等三年后家里情况好了,就接她回去。 后来,她等了三年、三年、又三年,却只等来一句—— “有辱门楣。” 他们拋弃了她。 他们嫌弃她,不要她了。 她恨啊。 她有什么错?她犯过什么罪?凭什么她要失去一切就这般千疮百孔的活著,凭什么她要在他们的鄙夷下受尽苦楚后憋屈的去死?凭什么大好机会送到眼前了还不许她抓住?又凭什么拿所谓的国家大义逼迫她接受苦难、遏制她自救的脚步? 她已经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 先保自己,再谈大义。 自私便自私罢,至少,也叫她痛快一次! 海棠伸手去爭夺瓷片,她以为面前人不过掌中之物,却不料对方先一步攥住她手腕將她手臂反折身后。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压在墙面。 路景然带血的瓷片正抵在她喉咙。 “你没醉啊?”海棠愕然,隨后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笑声,“看来我小瞧你了。” 第四十二章 人各有长短利弊,何不如合作共贏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人各有长短利弊,何不如合作共贏 “我说了,练出了点酒量,而且只两盅而已,这会儿也该散了。” 路景然藉助胳膊擦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夜晚这些赌场舞厅的生意格外兴隆,各家散著红绿彩光的牌匾映照出纸醉金迷的夜上海,悠扬曲目透过墙窗,咿咿呀呀將这动盪年代渲染成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路上车来车往,时而发出嘈杂的鸣笛声,穿刺耳膜,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並不担忧此举会带来多少影响,巡辅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包车车夫们正殷情揽客。时而遇著了醉酒之人,反遭了一顿辱骂,訕訕退开。等一下位出来,又满脸掛著笑。 沈嵐呢? 路景然目光搜寻著沈嵐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身下被桎梏住的人儿起初还奋力挣扎几下,隨后又像是认了命一般缓缓放鬆了身子,任她施压动作。 “呵呵呵……真好啊,你反击成功了。所以呢,你要怎么做呢?” 海棠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生命受到威胁,从前她还会慌乱、恐惧、不甘,可现在,她只觉著厌烦。 隨便罢。 她放弃了抵抗,身子软了下来。 爱死死,爱活活,这些日子为了份名单她大脑像是被车轮来回碾压了一遍又一遍,她真的烦透了。她不甘心死於敌人之手,可身后这个,不是她的敌人。海棠有那么一瞬间竟瞧不清自己的內心,甚至她竟然魔怔的觉得自己心底存著一丝隱秘的兴奋与畅快,至少……至少有个人,能打破这个死局。 路景然自然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不过她並未立即鬆手,毕竟她前后情绪波动巨大,谁也不知这是否是她迷惑她的谎言。路景然疑惑与审视的视线缓缓落在海棠微微上扬的嘴唇,试探道: “如果,我有办法拉他下马,並保证月楼存在,且……叫你掌权呢?” 海棠咧著嘴笑容更大,却压低声音警告道:“我奉劝你小心说话,上一个给我画饼的人如今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小心说话……便是她依旧选择相信的意思。 路景然闻言鬆了口气。 她还存著希望,总归是好的。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个敌人好,路景然於是鬆手丟了瓷片,卸下手上力道,將她扶起: “试试看呢,反正你也没有別的出路了。况且,即使我失败了,结局可能还处在如今的位置,甚至更低,届时你想要我怎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对她而言,有利无弊。 海棠恢復自由,抬手轻揉著被捏疼的手腕,抬眸睨了眼路景然,隨即右手一挥,霎时一阵烟雾直衝路景然面门,后者不防吸入鼻腔,连连后退几步,却为时已晚。 “咳咳…你,洒了什么?” 她撞到了梳妆檯,手下一滑,又摔了样东西,屋內动静也大了起来,门口守著的小石头当即问了声,却被海棠一句话挡回。 沈嵐……沈嵐究竟在做什么! 路景然觉得这烟雾一定有问题,她才坚持不到三分钟,便已腿脚发软,堪堪难立。 “小姑娘,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海棠从手包里摸出支香菸,“簇”的一声火苗燃起,她猛吸了一口,方才缓解那时脑中焦躁烦恼的自毁之欲。 真是昏了头了,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怎能轻易放弃?这世上谁都该死,唯独她得好好活著!她得亲眼看著那群人死! 她兀自舒缓一阵儿,走上前,红唇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縈縈绕绕將她的面容遮掩。她没再提著嗓子模仿那些腻人的吴儂软语,被菸酒浸染的喑哑嗓音此刻如实呈现: “我有出路,很多条路,只是我不屑,不想,不愿。至於你方才说的,听起来真是天方夜谭……骗我,对你没好处。” 海棠小看了她,她亦小看了海棠。 路景然此刻不免心生悔意,若早知从她入手如此波折,倒不如直接朝王陆出击,说不定更有效。可事已至此,她得先解了眼前困局再说。 “你很厉害,可你终究只有一个人,他们高兴时捧你一句海棠先生,不高兴时你又是什么身份?” 名利场,交际花,向来后浪推前浪,一丛压过一丛芳,舞坛歌伎,还是名伶倡伎,以恩客恩宠而活,花期何其短暂。海棠已三十有四的年岁,她没有几年可折腾了。届时层出不穷的清倌『小先生』,名伎『大先生』……她终究会淹没在一片青稚鲜研中,彻底黯淡失色。 她思量著,如此出口: “人脉、消息,是你最大的优势,可深受盛名追捧的同时,也令你虚浮高台,脚下无依。而我手里有家足以撑起整个上海鞋靴需求的工厂,和从父辈开始就忠於路家的工人,我脚踩坚实根基,却难以躋身上流阶级。既然我们如此互补,那为什么不一起,合作共贏?” 路景然这话確实有所夸大。长旅之所以可供给上海棉鞋需求,实则是因其拥有其它鞋厂所没有的完整產线,则可使其货期大大缩减,成本亦低於其它厂商,以及凭藉其多年积攒下来的口碑,才叫那些急需工厂供应的商家上门求合作。 不过海棠並不懂这些门道,在她获知的信息里,长旅確实是个值得叫董海亲自下功夫去吞併的香饃饃。她先前被【路景行之妹】这个狂热的名头蒙蔽了双眼,从而忽略了她本是【路景然】,是那个能斗死董海的长旅东家。 酒意与疯狂迅速褪去,海棠眼神一暗,敛眸沉默著,不知所思。 须臾,她吸了几口香菸,终於出声道:“野心谁都能有,话谁都能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誆我?” “试试就知道了,若成了,你將权力在握,纵是不成,你也该如何便如何,左右你也不亏。” 路景然双腿已失去知觉,身子勉强支起,又失然坠落,將倒地时忽然眼前伸出一只纤细臂膀。 海棠稳稳捞住她,一只手摁灭菸头,承载著希冀的零星火光在眸底一闪而过,她启唇缓缓道: “怎么试?” 第四十三章 轻描淡写转风舵,三言两语桃代李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轻描淡写转风舵,三言两语桃代李 短暂的思量后,海棠明白了自己该如何抉择。 一个年纪轻轻尚在成长期却又能越级斗死莱尔东家的人,或许未来真能与高鑫宝一斗。 即便不能,与其相交,也绝非坏事。 路景然见状,犹然一笑: “一步步来,先从王陆入手……” 月楼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归於平静。 赌场內却是喧譁声一波紧接著一波。 沈嵐压低帽檐蹲守在一眾黄包车队里,眼瞧著孙平望像块烂泥破布般的被人抓走,他面容迷醉且憔悴,赌场里头的热闹火气將他脸色熏得涨红,他张著嘴,酒气熏熏的叫嚷著什么,被拖至里弄附近一辆黑色轿车旁。 后车窗慢慢降下,露出薛璟渊隱没在黑暗中的半张脸。 沈嵐眯著眼睛瞧见这一幕,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隨即扣著脚底下碎裂的石砖,指腹试了试,挑了片边缘最为锋利的,朝前射出—— “嗖——!” 砖片破空疾驰,竟直直刺中那脆弱喉管。 只听孙平望闷哼一声,隨即鲜血喷涌而出,保鏢一瞬惊诧,迅速將他调转方向,任血水喷洒一地,孙平望身子一软,失力瘫倒,再无生机。 “谁?!” “什么人?!” 保鏢当即將车子围了一圈,黑黢黢的枪口对准四周。曾从文本欲踩下油门,却被薛璟渊叫住。他暼了眼孙平望血肉模糊的脖颈,那里头似乎藏著的一截尖锐之物。 保鏢当即將那物取出,呈於薛璟渊眼下。 “似乎是个砖片。” 这东西隨处可见,没什么调查意义。 不过动手之人倒是力强胆大。 “会不会是——” 曾从文瞥见他手里锋利砖片,思索著一个可能。他们与文浩联繫过,得知报纸上莱尔设计污衊长旅的消息属实,不过文浩说他只是下达了一个命令,手下人具体怎么做他並不知情。至於命令下给了谁……他说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工人,那个叫范白川的,后来干活越来越懒散,要求却日益增多,莱尔可不留这號人,便將人辞了。 文浩带著他们去范白川家里,结果推门一瞧,家徒四壁,也瞧不出什么生活痕跡。 “不,他不敢走,一定是有人指使!” 文浩也不知是不是做戏给他们瞧,一瞬慌乱后便信誓旦旦的吐出这么一句。 他深知范白川缺钱,便扣著他的工钱,以此拿捏著他的软处,叫他不敢造次。本想著用辞退来嚇唬嚇唬他,好叫他看清自己位置,却没曾想,早已人走茶凉,家里都空了。 他十分肯定范白川背后之人是路景然,毕竟范白川是用来诬陷长旅的一步棋,路景然有绝对的理由找上他。 薛璟渊那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是说,路老板找到了当初陷害长旅的人,不仅没有报警抓他,反而给他钱財,让他收拾好一切,逃走了?” “这、这……” 文浩当即语塞。 文浩想给董海报仇,同时也想击垮这个公然反抗莱尔的长旅,以保证他今后的管理。可眼见著这条线索断了,他当即又从长旅这边入手,提起长旅厂里那个在机器旁边堆放次品棉鞋导致董海踩滑失足之人——孙平望。 这个人倒是好找,因犯了大错被长旅辞退,便索性躺平了一头扎进赌场。抓他实在容易,只不过今日他喝晕了酒,意识不太清醒,得带走明天再审。 可谁曾想,就在刚刚,居然有人胆大包天的当著他们面杀人灭口! 曾从文不得不想到这可能是路景然情急之下所做,毕竟在这件事儿里,她算是直接受益人。 薛璟渊淡淡暼他一眼:“你觉得她有那能耐在赌场买凶杀人?” “呃……” 说来也是,这赌场可是受青帮的保护,向来只有他们打死人,可没几个人能在他们地盘杀人。路景然如若真能僱佣这样的杀手,何必大炮轰苍蝇去杀一个小小的孙平望? “目前所有说辞都是出自文浩一人之口,真是巧啊,偏偏所有证人都没了。” 薛璟渊意味不明的这般感嘆著。 霓虹灯变换的色彩將他精致朦朧的面容照得斑斕诡譎,纤细惹眼的金丝链条闪烁著璀璨光泽。 曾从文从后视镜里看著他的身影,越看越觉得这人生得惊绝奇艷,叫他有种所视非人的怪异恐惧感。怪不得奈生小姐那么宠爱他,將他直接空降到这个位置。 镜中那一面被黑暗淹没,一面光怪陆离的人儿缓缓启唇,视线如摄人心,叫他心里一个咯噔: “这事可不只她一个受益人,单单说莱尔,商会里就会有多少不老实的?这事闹得这么大,国民政府也等著看笑话,还有些什么民间团体……呵。” 激起民怨最磨人的事便是那些横起的民间团体,若说是受了什么指示罢,也没有,他们根本就不涉政,只不过是单纯的想给日方找不痛快。什么绑架、暗杀、引爆……就用那些废弃筒子灌了自己也摸不清威力的炮仗,极端又毫无计划的进行抗日活动,有时还將国民军炸个半死,扰乱了计划,闹得国民政府也忍不住派人追杀那些民间激进团体,以此镇压其肆意妄为的行动。 曾从文闻言这般一想,瞬间醍醐灌顶:“有人故意把视线引到她身上!” 言罢,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就路家那姑娘,见到死人都吐个不停,怎么可能有心布置这一切? 在他印象中,路景然是个畏惧死亡甚至见著尸体还会呕吐的女子,她良善到甚至可以容忍孙平望这般终日嗜赌之人,又大度到在他犯下大错后仍以寻常遣散费將其辞退。 他居然在刚刚怀疑她?! 曾从文很想唾弃自己,不过想想自己又有什么错,错的应当是那些故意引导他们的人! 至於缘由,很难说是早有预谋还是趁机浑水摸鱼,不过无论哪种,路景然也只是被当成了伐子而已。 操的那帮子鱉孙!光逮著一个人欺负! 薛璟渊淡淡垂眸,不置可否,隨手扔了砖片,嗓音薄凉道: “没用了,处理乾净。” “是。” 这街角狰狞流淌的血跡,瞧不见次日黎明。 待车子走远了,沈嵐才拉著黄包车回到月楼底下,抬头一看,夭寿啦! 窗户灯都灭了! 第四十四章 路假醉酒掩药力,嵐夜遇薛文同行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路假醉酒掩药力,嵐夜遇薛文同行 他急急忙忙要上楼,却被门口几名大汉拦住,那是月楼的打手,这种地方总要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需要他们来维护治安。沈嵐不欲与其发生衝突,当即訕訕一笑,面容諂媚道: “几位好汉,里头还有贵客出来,劳烦多想著小的哈。” 大汉嗤之以鼻,不予理会。 沈嵐於是悄悄绕道后门,知道这处的人不多,他也是在接一个暗杀帖子时才偶然得知月楼还有这么一个暗门可以给那些假正经的官员们打掩护。 他摸摸裤腰带,正打算撬门进去,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他连忙隱匿身形观察情况,却见一矮瘦冬瓜样式的人偷偷摸摸扶著一女子出来,那女人无力耷拉著脑袋,看髮型挺陌生的。 他猫其身子缓缓朝门边挪动,打算趁机潜入月楼,结果还没走几步,他忽而脚步一滯,定睛一瞧—— 嘿呀!那不是他家老板的衣裳吗! 虽不知他家老板怎得就成这个熊样了,但很明显老板需要帮助! 沈嵐双眸瞬间燃起熊熊斗志,抬手操起个砖头板,上去对著那冬瓜人的脑袋就是一记重锤! 只听“砰!”的一声响,小石头连一声儿都尚未来得及发出。 何其乾脆!何其利索! 他眼疾手快的接过路景然將欲垂落的身子,正美滋滋的体验这波英雄救美带来的愉悦快感,却忽地耳廓一痒—— “別…” 路景然药劲上头,这边刚费劲儿努著嗓子吐出一个字,就见那边小石头已经软了身子倒下去。 “……” “老板您这是怎么了?放心,省著力道呢,死不了,我给他踢一边躺著去。哎呀別別別男女授受——哎?您真站不住啊?怎么醉成这样?哎哟连路都走不了,还好我机智,一眼就瞧出这是我老板,不然您可得遭老罪咯。来,手掛我脖子上。” “……送我回家,快。”路景然身心俱疲。 “得嘞!” 沈嵐直接將她揽腰抱起端进黄包车里,將肩上汗巾一甩,便悠哉悠哉往路家跑去。 路景然浑身无力,头脑却是清醒的,她问沈嵐此刻她面色如何,听到对方肯定的评价一句“红扑扑的醉鬼”,她当即半眯著眼睛,口中囈语不停,练习著醉酒之態。 深夜寂静无声。 路家小苑內,会客厅却灯火通明。 阮如安与张婶一直在等她,眼瞧著夕阳渐褪,暮色渐阴,女儿仍未归家,阮如安心中愈发揣揣不安,焦急踱步於门前。 忽而又闻车辙声起,她当即又跑出去一瞧,见昏暗路灯下一辆破破烂烂的黄包车正摇摇晃晃咯吱咯吱的载著一名旗袍女子。 这回对了!阮如安瞬间放下心,招呼著张婶过来扶人。 “喝…再来一杯……那就拜、拜託您了……” 她的女儿还在晕晕乎乎说著胡话! “张婶快、快煮碗醒酒汤!” 阮如安一边悄悄抹泪,一边接过女儿瘫软的身子,黯然伤神。她的宝贝女儿已经有些时日不曾被灌得不省人事了,如今又这般烂醉如泥,也不知是受了多少委屈…… 沈嵐见她扛得吃力,便上前帮她將路景然扶到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十分有眼力劲儿,骄傲且得意的朝路景然眨眨眼,咧著嘴。 “谢谢、谢谢儂……” 阮如安不怎么出门,对外界物价不大了解,见沈嵐这车夫尽职尽责没对她女儿起歪心思,当即將一把钞票塞给他。 沈嵐登时两眼发光,望著阮如安的目光及其殷切狗腿:“您客气,应该的应该的!您有任何……啊哈哈我挺忙,这就走了,您早安午安晚安都安。哈哈。” 他是觉得自己应该还有发挥空间,可路景然悄悄瞪他的那一眼绝对是警告,他敏锐的嗅觉了危机,忙打著哈哈恋恋不捨的离开此地。 路景然於是又恢復一副酒酣欲眠的模样,她今日真是不想再说话了,倦得很。 路上她问沈嵐为何没有及时上来,毕竟以他翻墙越窗的能力救她並不难。然令人不解的是,她那时弄出如此大动静,又是撞桌子又是摔瓶子的,却谁也没等来。希望落空的那一瞬间,她甚至开始思量沈嵐这个人是否还应该存在。他背景不祥,对她而言是一片危险的空白,她却要命的抓住他作为出入未知领域的底气。 一如海棠所言,她实在莽撞。 不过辞退沈嵐的念头也只存在一瞬间,毕竟她身旁可用之人太少。而沈嵐这人虽背景不详,但至少目前来看,人品是没什么问题的。 沈嵐一无所知的与她讲著他看到薛璟渊掳走孙平望一事:“只可惜只跟了一段路,那车真好,哎,嗡嗡嗖——的一下的就跑没影了,后头还有几个黑衣服的,也不知是哪帮哪派的,反正不是啥好人,我不敢过去,万一他们再把我抓走了,谁去打坏蛋,谁去救老板啊。” 他说起那群黑衣人时,身子还配合得打个冷颤儿,言语中流露出那群人的凶神恶煞,猜测孙平望定是凶多吉少。 “那个姓范倒是听话,走得利落,没被抓到。”他嘖嘖两声说了半通废话后,又道他曾瞧见薛璟渊与文浩一同步入酒楼,待了足足一个钟头,不知所谈何事。 “估计是谈莱尔归属问题。” 路景然知晓董海倒台之后,莱尔偌大的產业便成了无主之肉,一些人闻著味便来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甚至毫不避讳的要去分一杯羹,若非还有商会在,怕是莱尔早就被这群猖狂份子给啃食殆尽了。 董海从前不给董家人留余地,如今也没给莱尔留余地。他实在太过敏感多疑,一个私生子一路爬上莱尔掌权之位,先后整垮了董家所有不服他的人,后又担忧底下人效仿他,便硬生生將董家如此夯实的百年基业砍成了只能由他一人维繫的根脉。 而今根断脉绝,大厦也隨之崩塌。 想想也是可悲。 路景然对莱尔这盘肉无甚感觉,谁接管都行,唯独文浩不行。 他设计构陷长旅,这个仇总是要报的。 第四十五章 相较於各行其是,倒不如携手並进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相较於各行其是,倒不如携手並进 翌日酒醒后,她揉揉恢復感知的四肢,並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即前往工厂,而是先拐到了一处弄口,那里头不时传来霍霍磨刀声,錚亮的刀刃反衬著冷寒的光晕,那是付友全吃饭的傢伙事。 自从离了大宅院伙夫的活计,他便开始走街窜巷当个磨刀匠,起初路景然是瞧他身形魁梧挺唬人,干活也麻利,才雇过他两次。 而今,她打算直接將人僱到厂里。 “要不要跟我走?厂里活虽重了点,但工钱稳定。” 付友全见人来,忙用汗巾擦擦手,又去洋车编筐里挑挑拣拣取出一只乾净的碗,给她舀了碗水:“谢路老板好意,我就一糙人,那些精细活也做不来。” 什么绣花纳底儿的,他怕是连针都捏不住。 “不,你不用做细活,里头有些重活不需要经验。” 她雇他,一来是確实厂里机械笨重,不便移动。但与政府部门打交道,面子功夫多少还是得做做,厂里也需大刀阔斧的收拾一番。二来,昨夜不得已在海棠面前夸下海口,承诺她定然会將高鑫宝拉下高台,但实则她心中尚无万全之策。思来想去,对付一个地位不低的流氓,似乎唯有借刀杀人。只不过这过程怕是有些难捱,她得拿出真刀实枪的傢伙才能叫对方心平气和的与她同坐而谈,同时还得备著块盾提防著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天外飞刀。 长旅,太过於正派。 抵挡不了横行之人。 而外力,又实在不可控……一个不当,便是引狼入室。 “你可有哪些信得过的朋友,最好是能打的,他们都会些什么,稍后讲与白江听,他会记下来予我。” 白江行事稳妥,背景也乾净,是路家明之友白庭之子。白庭这人心细如针,从前是官老爷的秘书,后来那位官老爷站错了队被打下去,他也就失了业,自此不敢露於人前,也不叫自己儿子参军参政。白江因此自十五岁便跟著路家明干,至今已有六年了,算是经验丰富的老人。 有些专业问题,路景然还得向他请教,於是直接將他提为助理,放在跟前。 白江意外的瞧了眼付友全,又看向路景然,虽心有疑问,却也知此时机不妥,是以並未多问,直接將人请去另一间办公室详谈。 路景然则邀了杨宇来此小坐。 此前爆出的证据並未对文浩造成多大影响,她猜测可能是薛璟渊有意保他。据沈嵐所言,这两人不时同行共入,相谈甚欢,大抵文浩早已成了薛璟渊瞩意的莱尔接班人。这对於路景然而言绝非好事,她与文浩已有私仇旧恨。 是以在察觉端倪时,她瞬间想到了杨宇,这个曾经与文浩不对付的同级別之人。 “说来也不怕路老板笑话,我是打算这几天离开上海的。” 杨宇面容颓丧,莱尔上下皆知他与文浩不对付,如今文浩得商会副会长青睞,他们更是嗅到了滋味,开始向文浩靠拢,明里暗里打压杨宇和他的亲信。杨宇如今虽职位尚在,却像个光杆司令,寸步难行。纵然有忠心的手下为他鸣不平,也不过是一拳打在石头上,无济於事。 “杨经理倒也不必沮丧,还记得初见之日时,杨经理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瞧著都朝气。” 她这话一出来,杨宇更加羞愧窘迫,双手塞进大腿,低垂著脑袋有些无地自容。 路景然是故意在他落魄时说出这番话,她有意扶持杨宇顶替文浩,总要先知道他对她是否有敌意。她总不能给自己培养出个仇人来,如薛璟渊那般,恩情不偿不说,反倒跟路家对著干。也不知若是父亲尚在,会不会后悔曾经將他接入家门。 她眸中闪过一瞬落寞,再瞧杨宇,见他没有丝毫羞恼之意,当下也就有了决断。 “倘若你不甘心被他挤兑走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你。” 路景然告诉他不出七日她便会与军统建立长期合作关係,届时有军统背景护佑,长旅未来可期。至於为何联繫他,路景然解释道,製作军需用品需要严格的管理体系和经验老道的工人,这点长旅不如莱尔,是以在她拿到军统订单时,会分一部分交予莱尔製作。 这时也不必担忧杨宇会四处宣扬此事,毕竟她如今是唯一能拉他一把的扶梯,他只要脑子没坏就不会泄露信息给长旅招来祸端。 “与其独占一方,我更喜欢合作共贏。” 这话对於任何野心勃勃之人来说,不过是令人嗤笑的合作话术,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可如今说出这话的人是个年轻女子,便会叫人不禁去联想她的经歷背景,进而品味出不一样的意味。 对於杨宇而言,路景然在他眼中虽已从一个漂亮的瓷娃娃变成了执拗坚韧的女子形象。但女子终究是女子,总归是要嫁人成家的,届时操持家事便会耗费其大量心神,定然难以再拋头露面,做出行商之举。非他偏见,而是世俗便是如此,他不过顺理成章的这般设想,路景然必然不会有扩张趋势,甚至、可能、或许……他还能在路景然未来嫁人那日趁机接手长旅的客源。 这交易於他而言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只是不知,这馅饼是否有毒…… 杨宇之所以选择离开上海,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他区区一个没了实权的经理,怎么可能敌得了上海总商会的副会长? “路老板该不会,是叫我去压线排雷罢?” 不怪他这般揣测,实在这代价太大,他不得不谨慎为之。若是趁此离了上海,他尚且有路可活,可若是不清不楚的被人当了炮仗使,那可就真没命了。 路景然笑他多虑:“这事儿要没个九成九,我也不敢与人说。毕竟杨经理怕的事,我也怕。可如今,形势不一样了。” 薛璟渊力排眾议推举文浩接管莱尔,可惹恼了不少人。她告诉杨宇,她已经联繫好了商会会董,只要文浩罪名一出,会董们便会集体联名上书。 “一个副会长咱们斗不过,但是如果拉上所有商会会董呢?” 此话一出,杨宇陷入沉思。 第四十六章 拉杨宇同舟共济,与王陆商定军需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拉杨宇同舟共济,与王陆商定军需 薛璟渊推举文浩,无非是看中他经商之才,可才能这东西对於站在灯塔顶端的掌权者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这世间蠢笨如猪的领导者不计其数,只消站在高台轻飘飘提出一个构想,脚下便会衝出一群智者谋士爭先恐后的为其鞍前马后。 所以,既文浩可以,他又为何不可? 杨宇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比文浩差在哪儿。不过是文浩念过几年书,名声比他占了巧罢了。 既如此,他不妨便赌上一把,坏了文浩的名声,届时世人口诛笔伐,文浩也就成了眾矢之的,他不信那个副会长还会冒险扶持文浩! 杨宇心下蠢蠢欲动,又按耐住兴奋问了一句: “我之前也做过一些蠢事,你为什么要选我?” 她不想见到文浩接管莱尔,难道他杨宇就完全清白吗?他並不理解,换位思之,倘若如今他与路景然局势对调,路景然带人砸过他的场子,哪怕她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也不会因此抹掉她的所作所为,更何况毫无芥蒂的帮她解围。那太蠢了。杨宇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的经歷告诉他,以德报怨这种事,只有傻子才会做! 对此,路景然並未迟疑,直言道: “其实相比於文浩,我更中意你。” “?!” 杨宇惊呆了,一时竟不知言。 她在杨宇怔愣讶异的目光里,缓缓道之文浩对付长旅的手段极其阴险毒辣,相较之下,还是他更为光明磊落,有君子之仪。 她这般解释可真是说到了杨宇的心坎儿里。后者顿时有种苦等百年终遇伯乐的亢奋心情,不禁扬起嘴角,重重点头: “要不说还得是路老板有眼光啊!就那阴损缺德的玩意儿,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他面上笑开了花,忙不迭起身弯腰给路景然沏茶。这动作十分自然,仿若做了千百遍。 他们谈论的时间不长,白江在门口等候时,便瞧见杨宇翘著嘴角容光焕发的走出去,还莫名其妙朝他的点点头,那姿態活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白江:“……” 付友全已尽数將身旁认识之人告知於他,白江看著手中职工表上那稀稀俩俩的墨跡,默默摇头,还是將手抬起,叩门道:“东家,付友全身边能打的人手不多,已经被筛掉一部分了。”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年头拳头才是硬道理,一些无所事事又身手不错的流民皆被各方势力招揽,大多从事流氓、保鏢、打手之类的行当,或是待打出些名声后被收编招安。这是他们最期盼的出路。此前出了名的流氓头子『马立司小四宝』打出了名堂后,不仅娶了上海有名的女流氓佘爱珍,甚至连同他的一群徒眾都能进入青帮季云卿的季公馆任职,如此种种,可都是赤裸裸的招牌。 多少尚有人性之人瞧在眼里,也都渐渐红了眼,黑了心。 也因此,付友全如今能联繫到的適合人手十分有限,且在这些人里,愿意长期守在工厂,拿著死工钱的人更是寥寥可数。动盪带来了人心浮躁,他们更愿意从事绑架勒索之类的行当去赚快钱,信奉甚的『及时行乐』。 这种人亦不存在甚的道义行规,不知何时便会突然转过头朝自己人挥刀开炮。白江划掉这些定时炸弹,再瞧余下之人,基本上也没什么功夫基础,皆是凭著身型靠著蛮劲唬人的。 “先留著罢,租界內唬唬人也够用了。” 这地方乱是乱了点,却也不是谁都能动用热武器的,那些外国军队驻扎境地,皆等著趁乱分一杯羹,这时帮派拼杀什么的也不现实。盾嘛,外观唬人也行啊。 路景然叫白江给付友全安排个保安的职位,平日里没什么事儿帮著工人推推车搬搬东西,有事儿就叫几个兄弟来撑撑场子。 白江应下,临走时,犹豫著问出一句:“厂里有事发生?东家是担心文浩报復?” 路景然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喜欢玩阴的,防备著点总没错。付友全会盯著厂里的人,爭取不要再出现杜二勇的情况了。” 海棠说三日內就可以说服王陆採购长旅的棉鞋,届时杨宇会放手一搏將他积攒的所有关於文浩作恶的证据爆出。若只一个构陷长旅的罪名制不住他,那就联合所有曾被欺压的商户厂家一同抵制,逼著薛璟渊放弃文浩。 文浩一旦失势,依照杨宇的性子定然会趁机报復文浩,若文浩將视线锁在杨宇身上,他二人斗个热火朝天倒也无妨,若文浩將视线转到她身上,那就得增添人手了。 两日后—— 路景然再递了拜帖去请王陆吃饭,这回一切都很顺利,他们聚在一家並不起眼的小餐馆,王陆看起来格外喜欢这些街角弄口的古朴小食,穿著也质朴许多,全然不像当官的。 王陆答应她会向上级申请,至於批覆情况,他並不能打保票,但依照如今市场情况来看,十有八九可成。 “不满您说,我厂里还有些棉布鞋,正是之前报导的掺了芦花的次品,也怪我当时招募太多流民,没来得及调查背景……不过您放心,除却材质,工艺都是没问题的,您要是不嫌弃,这些货给您折个五六成。” 她算是亏本促成这次交易。毕竟军需黏著性强,今日一次成,此后次次皆能成,今后也不必愁生意。 王陆一听,当即拍板道: “既路老板有诚意,这事就坏不了。” 不过操作还需时间,他给了路景然七日整顿厂內事宜,七日后便会有质检员来看厂。 新一批鞋货也到了出厂的时候,依照与翟远道的约定,她会让出一成利润给东泰鞋业。翟远道也是聪明,打著厂家被亲日分子诬陷又顽强自证清白的噱头在极短时间內將销量提了上去。 眼见著金银滚滚而来,他又问起此前出了问题的次品,虽然货不对板,但也能出,大不了少赚些钱。 路景然表示很遗憾:“那翟伯伯可是来晚了,那批货已经有主了。” 翟远道问买家是谁,毕竟同產自长旅,对方卖的次品价格又低於东泰,说不定是对家故意爭抢客源,他还白白给人打了gg。这可不行。 路景然微微一笑,靠近他低声道: “是国家。” 第四十七章 拉翟远道入此局,劝其上书以制敌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拉翟远道入此局,劝其上书以制敌 这三个字足以令翟远道连续变换几个表情,供给国家这事的確大义,却也足够危险。且不说长旅这个厂地大小能否批量生產,即便產量能跟得上,在如今日本人翻了天的局势下,供给国民军,那岂不是公然挑衅日本人? 他连宣传长旅的噱头都是再三托人打招呼才没被打压。而路景然这单薄的人际关係……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多次张嘴又觉得有些冒犯,再三思量下,他缓缓试探道: “这,你是什么时候……” “有两天了,储备司的人亲口应下的。” 路景然知晓他心中所想,这事她不是没想过,但既然上海存在储备司,那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不过是目前以她的身份无法得知其中密辛罢了。 “小姑娘,这事可不能大意啊。你真的,想清楚了?” 翟远道原来是想说『小心引火烧身』,可话刚到嘴边,又觉得其寓意不妥,遂改口郑重道。 纵观局势,他是万万不会做这等子惹火烧身之事,年岁大了,行商数十载,生死几轮迴,如今为子、为夫、为父,所思所虑早已非当初热血少年,那些当为则为的肆意豪迈早已成为过去,而今他心中唯奉:安之一隅,独善其身。 路景然点点头,严肃道:“想清楚了,眼下长旅备受瞩目,摆在我面前的唯有两条路。” “其实……”翟远道左右瞧瞧,確保无人在旁,隨后靠近她低声道,“还有第三条路。” “翟伯伯!” 路景然知他意思,顿时面色一寒,冷声道:“只有两条,退或进,生或死!” 什么第三条,没有第三条! 她哥哥的牌位还在家中供著呢! “好嘛好嘛,你看你,哎,我这不是想著迂迴之策更稳妥嘛。”翟远道连忙致歉,他也曾狂热过,知晓这时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了。现下只希望她能將这事捂得严严实实的,如若不然,怕是…… 哎! 翟远道猛拍自己大腿,重重嘆息一声。他方才也真是昏了头了,凭心而论,他生於华夏,长於华夏,身上流淌著的亦是华夏民族的血,如何忍心见到华夏之地被外敌寸寸侵犯,逐日占领? 他做不到的事,有人去做,他合该庆幸,理应支持,怎么能说出如此戳人心窝的话! 他对自己表示深痛谴责,並愧疚道: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 “有。” 她回得毫不犹豫。 “事……啊?” 翟远道愣神之际,她已经大大方方將计划说出来。其实这事也不难办,董海倒台之后,诸多双眼睛皆齐刷刷瞄向莱尔,后来文浩被薛璟渊选中,意图令他接管莱尔,许多人心中不服气,暗地里也没少骂这两人。如今文浩承载著诸多怨气,太容易登高跌重。 “你叫我联合商户上书?” 翟远道惊诧不已,这事可太得罪人了。薛璟渊怎么说也是名副其实的副会长,他还得在商会底下討生活呢! “声討的又不是薛璟渊,翟伯伯何必担心。”路景然安抚道,“算算看,也就这两日了,会有人把文浩做过的所有恶事都捅出来,届时被他欺凌过的工厂作坊都会站出来声討,底层百姓声势浩大,咱们这些个中层的也不能閒著不是?翟伯伯何不趁此机会联合上面的大商户一起上书声討,薛璟渊便是权力再大,也不能以一已之力对抗整个上海。” 民眾与舆论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 不然日军何必要露出一副偽善的脸,又是修缮被炮弹轰倒的房屋,又是慰问上海中小学的学生们? 他们也惧怕国际及后世的谴责,所以妄图留下些与国人和睦相处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侵略行径是正义的,是应该被歌颂的。 翟远道沉默良久,他不是一个喜欢赌的人,除非摆在面前的是板上钉钉的获胜局面。 此前董海联繫他坐实长旅的罪名,他並没有过多犹豫,因著那时任谁看来也是董海胜算更大。莱尔吞併长旅,他也能从中得利。不过董海此人十分倨傲,分明是要拉他入伙,却表现得像是施捨。那点子蝇头小利叫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也亏得他还有点良心,先去找路景然。 路景然那时已然败局之势,却仍坚持著查个清白。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白手起家时艰难前行的自己。后来嘛……她递来的橄欖枝虽然细弱,好似风轻轻一吹就折了,但是那枝头掛著的果子却是比董海给的大了许多,態度也叫他舒坦。 於是,他决定了双押。 没曾想啊没曾想,还真给他押对宝了! 他呵呵笑著,打破沉默的僵局,先是夸讚路景然胆识惊人,乃是女中豪杰,又聊起她父亲若仍在世,知晓此事该有多自豪。隨后又状似閒聊般问起薛璟渊的事。 他真是摸不透薛璟渊的底细,也瞧不清薛璟渊对路家的態度。 虽说力排眾议推举一个全民皆骂的文浩十分愚蠢,但万一薛璟渊就是想跟路景然对著干,就是非要干这等子蠢事呢? 他有所动摇,但还是要排查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路景然瞭然,只问他一句: “翟伯伯还记得一个半月前我打扮成司机的模样出去找证据吗?” 翟远道点点头,那时他还很诧异她居然会开车。 “我当时知道自己用时会久一点,所以將车停在里弄外,告诉翟伯伯可以先睡一会,等一等我。” 说到这,他倒是老脸一红,答应好的要等她,却最后自顾自回家了。留她一个女儿家的深更半夜在外,想想都后怕。不过幸好薛璟渊將人周周全全给送回去了,不然若是他那老朋友活过来,指不定要怎么打他一顿呢。 慢著! 他忽然发觉不对,深更半夜的,薛璟渊怎么跑那去了?还那么巧碰到了路景然? 路景然瞧他神情,便知他上鉤了。 於是意味深长的与他道: “幸亏他及时找到了我,还帮我隱藏身份送回家。要不然等火势大了,警卫来了,我可就脱不了身了……” 第四十八章 浮想联翩男女意,峰迴路转爭朝夕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浮想联翩男女意,峰迴路转爭朝夕 他看不清薛璟渊对她的態度,她也是。 但,廉租房那次不论薛璟渊是何目的,他也確实是为她隱瞒了身份。 此番她便要利用这一点,她可並未添油加醋的改动什么,所言所出不过是敘述著事实,至於翟远道怎么想,那便是他的事了。 云遮雾障易诱人深入。 不清不楚更惹人遐想。 翟远道瞧瞧路景然,又回忆起薛璟渊,他將这二人比在一块儿看,这一个玉髓花顏,那一个清俊翩翩,嘿,还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更別说他们还自幼相处,此青梅竹马之谊……总归是难忘的。翟远道从前走商时也算是踏过天南海北见识颇丰,各些想法有那么一瞬苗头便开始在脑中迅速蔓延成形。此刻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甚至连成不自觉唇角弯弯,眼也弯弯,双眸里流露出对坊间八卦的浓厚兴趣。 “翟伯伯?” “咳咳!” 他恍然顿悟,颇有种老顽童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侷促,掩饰著朝路景然乾笑几声,最终答应了这件事。 如此,围剿之势已成。 后来,街上铺天盖地是文浩的恶行。 威逼利诱、恐嚇绑架、投机倒把、敲诈勒索……甚至还有打家劫舍、街斗廝杀、强占房產。路景然看到这些刊登在报纸上的罪证时,一时间神色复杂,竟不知是文浩当真做出了这么多事,还是杨宇趁机把他的罪名也安在文浩头上。 总之,商会一纸讼状越过薛璟渊直接送到了傅会长那儿,言辞何其激烈犀利,真也是应了那句下笔如刀,活脱脱逞笔墨之力將文浩千刀万剐,再做不得人形。他们强烈要求莱尔另选领头人,底层深受迫害的百姓见状也围到警署门口趁机状告冤屈,一言一泪道尽了这些年的辛酸苦楚,求那些官老爷为他们做主。 此事愈演愈烈,风声已无法掩盖。 “看看你干得好事!” 会议厅內,傅筱庵发了很大的火气,薛璟渊正沉默著挨训。 这段时间可真长,曾从文默默数著时间,心中怨气层层加码,直至出了商会大楼,他才开口为薛璟渊愤愤不平道:“那小佬儿就是看你不顺眼,如今好不容易寻著机会了,瞧把他能耐的!” 薛璟渊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儘管被贬成孙子样儿的骂了两个时辰,他也依旧唇角泛著浅淡笑意,仿若事外之人。可若是仔细去瞧,却也能发现他温儒好脾气的背后,那双眼神无波无澜,喜怒不辨: “上头忽然降下来个人分权,是你你也不舒坦,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不必在意。今后可不能再说这种话,被人听到又是麻烦。” 曾从文“嗤”了一声,不以为意:“他也就这点能耐了,等咱们啥时候功劳大了,把他也弄下去。” 薛璟渊不置可否,转而提起莱尔:“杨宇既然能將自己撇乾净,那便让他上来试试。” 曾从文应了一声,他们本来也没打算让文浩待在这个位置太长时间。 莱尔能有如今的產业,那都是他们奈生小姐的恩赐,若非那董海独横专权导致他们的內线一直无法接触核心,他们何至於还要等著民眾缓和期,等著潜移默化从国企过渡到日企?但凡董海懂事点,他们早就直接安排日本人接管莱尔了。 文浩也行,杨宇也行,反正是个吉祥物,无伤大雅。 这头薛、曾二人正商量著蚕食莱尔之策。 那头杨宇却不知所以,正乐呵呵气宇轩昂的带人走进长旅。 长旅要整理厂子,原先的机械可能无法达到军需產量,他便来搬几个曾经低价收购的机子给她撑撑场子,顺带打听打听她手上有多少订单。 路景然自然不会透露,反而提醒著他:“文浩如今可是什么都没了,小心啊。” 身无牵掛者,生死无惧。 这句话落在军人身上那是可歌可泣的英勇大义;可落在恶贯满盈的坏人身上,那就是祸害遗千年的不幸,是令人又嫌又恶的催命符。 杨宇“哼哧”一声,理理自己的新西装,不屑道:“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昨儿是他,今儿是我,我当时確实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留得青山在,爷不怕没柴烧!他要是想不通非要来送死,爷就来个痛打落水狗!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与文浩的恩怨绝非一朝一夕。 实则在声討文浩的呼声大涨之时,他便已经安排人悄悄盯著文浩,就等著他失势之后將人抓起来再狠狠报復回来。 可那玩意儿跟个泥鰍似的,察觉到点动静便嘰溜一下跑没影了。他派过去的两个人今日也已失踪,到现在也没找著。 路景然听著这话,便知道文浩成功藏了起来。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她得叫沈嵐去找找,若是人离开上海了,问题不大,若是他还在上海歇著气儿,她就得重视了。放任一个与她有仇的人在她身边自然生长,对她实在不利。 杨宇招呼著工人將机器放好,隨后瞧见產线上运作的棉鞋,拿起来对著自己脚掌比了比,又嫌弃的放回去: “路老板什么时候开个皮鞋的专线?要高端点的。” 路景然诚恳道: “没钱。” 皮鞋价格昂贵,目前厂里的皮鞋订单皆是老技工手工製作的,做一双出一双,可没有能给他捡便宜的货。 “你没钱没关係,国家有钱啊。”他凑近了,比著手势朝她低语道:“从古至今能跟皇家扯上关係的,那油水都足得很吶。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哪怕只是个太监。” 他嘖嘖两声,道出董海爷爷的乾爹就曾是紫禁城里的太监,不算太得宠,不过是规规矩矩守到年迈出宫,积攒下的家业便如此庞大。他以此为例怂恿路景然在货上动手脚,一副深有研究的模样。又是从源头入手,又是从工艺入手,又从运输方面入手,兴致勃勃的讲著他曾经的『丰功伟绩』,得意不已。 任他说的天花乱坠,路景然巍然不动,只默默睨他一眼:“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宇惊喜:“啊?” 路景然郑重道:“大清亡了。” 杨宇:“……” 好好好,他自討个没趣儿。 第四十九章 民於后积草屯粮,兵在前枕戈待旦 灰白线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民於后积草屯粮,兵在前枕戈待旦 路景然將他送走,招呼著付友全布置场地,一番操作下来,也算整洁有序,就是人手看起来良莠不齐。她叫工人们今日回家后皆腾出点时间淋个头髮擦擦身子,明日都精神点给人个好印象。 翌日风和日丽,天气格外澄亮。 长旅迎来了军统军需署的质检员。 这一行质检员统共五人,各个穿著整齐身形板正,却並非是军统的装束,而是扮作公司职员来的。他们想低调行事,眉目口吻也缓和许多,不似那些官老爷的冷硬作风。只可惜他们举手投足间透露著为官者的气质威严仍是叫这些流民出身的工人们生出侷促畏惧的情绪,时不时手滑掉下个什么物件,或是动作僵硬卡顿像个木偶人。 他们看著这一幕,目光略微迟疑又看向路景然: “路老板,看来这……” “他们有些人曾经流离失所处处被人驱赶厌弃,心中所有畏惧,今日又见了生人,不免有些紧张。” “確实曾听闻路老板招募流民为工,想来他们曾经受了不少苦楚,如今能吃饱穿暖也是多亏了路老板啊。” “您过誉了,不过是正好力有所及,能帮便帮衬一把罢了。况且他们也都聪慧能干,短短数月便能学个通畅,如今这產线……” 路景然於是出声介绍著机器细节,將他们的视线引向她手指的方向,如此一来,工人们的压力便小了许多,动作也麻溜起来。產线视察结束后,一行人又去存放著棉布鞋的仓库检查了圈。 几个时辰下来,工人们四肢皆酸麻无力。为首那人终於停下来,在检验单上落下一个【合格】。 儘管此前王陆已与她说过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耳听与实见终究是不一样的,路景然也终於在成功结束后鬆了口气。 “路老板。”为首的乔永康將文件装好后,与路景然搭著话,“鞋没有问题,最快何时能出货?” “隨时都可以。”路景然將库存表拿给他看,“只要给个地址,这些货今晚上就能发货。” 货物囤积太久也占地方,她还有新货要等著入库,自然是越早出货越好。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更急: “目前上海局势不便,天黑之后有一辆卡车过来装货,劳烦路老板留几个信得过的装卸工。” “天黑后?” 路景然不免迟疑,天黑人眼杂,很容易叫人趁机钻空子。乔永康低声解释著,上海抗敌后援会曾与租界工部局及万国商团达成协议,一切物资需要在晚间戒严之后,由后援会將物资运往仓库。路景然闻之瞭然,如今日本人侵占上海,导致他们连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用自己国家的人民、给自己国家的军队送物资的权力都没有,还得偷偷摸摸的瞧人眼色。 一时间倍感心酸,哀哀不得言。 “明白了,我这就叫人包好等著。” 乔永康说卡车內空间有限,还有別的物资要送,不可包装过度。 路景然於是只选了绳子和大麻袋,一双双棉鞋底朝底先用细麻绳捆著,再用粗麻绳一打一打的捆好,最后堆放进大麻袋里。 是夜,万籟俱寂时。一辆卡车缓缓驶离长旅,去与另一辆卡车碰头相会。 將近子时,满载著衣物、食物、药物、报纸和慰问信的两辆卡车自上海寧波商会驶出,绕道河南路桥向西沿苏州河北岸进发,一路顛簸,一路远行,承载著全上海人民的关怀与期许,去见散落在华夏各地的將军士兵。 在路景然看不到的地方,营地里一连的战士正排排等候著分发物资。 前线环境恶劣,粮食大多以抗饿久放的乾粮为主,不过也存著身后百姓为战士们准备的一些区域特產。 有人正拿著光饼伴咸菜,干嚼几下后抻著脖子咽下去,咳嗽几声:“这次饼咋恁硬?” 有人笑嘻嘻朝他显摆:“哎~今儿轮到你了罢?我这个软和,就不给你吃。” 有人搓搓皸裂发黑的手,小心翼翼的去捏起一块粉嫩嫩精细糕点,咂嘴嚼了嚼,下一瞬皱眉眯眼“咦~”了一声:“娘嘞,这个甜齁齁滴,谁要?” 下一瞬有人倾身过去抢: “我我我!我就好甜口!” “起开,你吃得明白吗?连长,来,甩我嘴里!” “连长,不瞒你说,我得了不治之症,死前最后的心愿就是尝一口…甜~甜~滴!” 有人领到新鞋,连忙脱掉脏旧的草鞋,將棉鞋踩在脚上试了试,高兴的合不拢嘴:“乖乖,这跟踩著棉花似的,赶明儿我可得跳著走!打死那帮日本鬼子!” “你小子。”连长甩了一块泥巴过去,笑骂道,“你敢跳起来暴露地位,老子先毙了你!” 浓夜漆黑,他们的双眼却炯然明亮。 在这里他们没有名字,他们皆是肩负著时代重任的英勇战士,歷经一日的艰苦跋涉,等到万籟俱寂时猝然倒在荒野营地里短暂的抱枪闔眸,他们梦里念著驱除韃虏后的安稳生活,於是更加热血蓬勃。 待明日,一步步走,翻山、越岭、游河、杀敌、护国。 一觉醒来,则可见夜幕渐融,曙光初现,水墨落彩。 机器嗡鸣声破开黎明的沉寂,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在场地间。军统新的订单已拿到手,採购的原料也在今日陆陆续续搬运进厂,要將付友全忙坏。 “如果將五成订单放在莱尔那边做,货期是没问题,但是加工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白江希望能取消小商户的订单,全体工人加班加点全力赶製军需,机器不停歇,能节省一些费用。毕竟长旅因此前封厂拖慢不少进度,除了最大头的东泰与东家有所商议损失较少外,其余客户损失惨重,款尚未收回来,如今他的东家又亏本处理了一大批货,导致目前厂內资金紧张。 “东泰还有七成月半会付,我催催他提前,至於莱尔的加工费……那是一个月后的事,不必担心。”路景然捏著钢笔转圈,语气故作轻鬆道。 小商户也得活啊,她这时取消小商户的订单,等同於將他们逼入思路。路景然不认同此举,她已叫沈嵐去寻文浩的下落,一个月的时间,便是死了埋了也总能闻著点味儿。只要文浩找到了,加工费就不是个事儿。 白江张张嘴,最终还是选择听从。 上架通知 灰白线 作者:佚名 上架通知 感谢支持,明日上架。 (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