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1章 笨小孩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章 笨小孩 1998年,初夏。 知了在窗外的榕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发泄对这闷热天气的怨气。 机关幼儿园大班的教室里,空气黏糊糊的,混合著几十个孩子身上的汗味、爽身粉味,以及角落里散发出的那种陈旧木地板的霉味。 “把积木还给我!哇——” “老师!王浩尿裤子了!” “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尖叫声、哭闹声、桌椅被拖拽的摩擦声,各种噪音匯聚成一股不可名状的声浪,在並不宽敞的教室里来回激盪。 对於任何一个心理正常的成年人来说,这都是一场灾难。 陈拙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感觉脑仁都要炸了。 他坐在一张红色的硬塑料小板凳上,双手托著下巴,眼神並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涣散或者狂热,而是直勾勾地盯著离鼻尖大约三十厘米的空气。 那里有一束光。 午后的阳光穿过略显斑驳的玻璃窗,被窗欞切割成一道笔直的光柱,斜斜地刺入昏暗的教室。 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正在上下翻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的撞在一起弹开,有的晃晃悠悠地飘落。 “布朗运动……” 陈拙脑子里蹦出这个高中物理课本上的名词。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並没有在计算什么流体力学公式,也没有构建什么三维模型—— 他上辈子只是个普通的二本毕业生,早就把高数还给老师了,根本不会算这些。 他盯著看,纯粹是因为无聊。 重生变成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这听起来很爽,但实际体验极差。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 每天的生活就是被父母按时塞进幼儿园,和一群还没断奶的小屁孩关在一起,听老师讲那些弱智的“1+1=2”。 更糟糕的是这具身体。 陈拙感觉自己像是一台装了windows 10系统的老式286电脑。 灵魂是成年人的,內存很大,但大脑硬体还没发育好,cpu太弱。 稍微想点复杂的事情,比如回忆一下前世的彩票號码,脑子就会像缺氧一样发昏,紧接著就是无法抗拒的困意。 每天有大半的时间,他都处於一种死机般的昏沉状態。 “陈拙?陈拙!” 一个高分贝的女声穿透了耳膜。 陈拙並没有立刻回头。 不是他想装高冷,而是他的大脑接收到声音信號后,处理得確实有点慢。 大概过了两秒。 他才迟缓地转过脖子,脸上掛著一副还没睡醒的、呆呆的表情。 班主任李老师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两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变形金刚,眉头皱得紧紧的。 “大家都去操场做游戏了,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李老师其实是个挺负责的年轻姑娘,但这几天实在是被陈拙弄得没脾气。 这孩子太木了。 不哭,不闹,不合群。 上课永远在发呆,下课永远在角落。 別的孩子像皮猴子,他像个只会呼吸的雕塑。 “老师……”陈拙眨了眨眼,用那种还没变声的软糯童音说道,“我困。” 这是大实话。 李老师嘆了口气,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啊。” 她有些担忧地看著这个过分安静的孩子。 “陈拙,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说……不喜欢和小朋友玩?” 陈拙看著她。 他很想说:“老师,我是个三十岁的灵魂,实在没办法和一帮还在尿裤子的小孩玩老鹰捉小鸡。” 但他不能。 在这个年纪,太聪明会被当成怪物,只有平庸且迟钝,才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况且,他是真的反应不过来,这具身体太容易累了。 “我就是想坐会儿。”陈拙老老实实地回答。 李老师无奈地站起身:“行吧,那你就在教室里趴一会儿。这孩子,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陈拙乖巧地点点头,重新趴回了桌子上。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並没有睡,而是重新睁开眼,看著桌腿边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 蚂蚁搬著一粒饼乾屑,正在努力地爬过地板的缝隙。 陈拙就这么看著。 他不需要思考什么深奥的哲理,他只是在看著。 前世的他,浮躁、焦虑,刷著短视频,在那如果不看手机超过五分钟就会心慌。 而现在,受限於这具幼小的身体,他被迫慢了下来。 但他惊讶地发现,当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点时,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那只蚂蚁的触角摆动,灰尘的漂浮轨跡,甚至是窗外蝉鸣的节奏…… 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这似乎是他重生后唯一的金手指 一个成年人的耐心,加上一颗虽然迟钝、但正在像海绵一样吸收信息的空白大脑。 …… 傍晚,市妇幼保健院。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陈拙坐在高高的诊疗椅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对面坐著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老医生。 陈拙的父母站在旁边,神色紧张。 父亲陈建国,机械厂的技术员,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母亲刘秀英,纺织厂女工,这会儿正紧紧攥著手里的掛號单,指节都有点发白。 “大夫,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笨啊?” 刘秀英声音有点发颤,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这句话。 “幼儿园老师说,他反应特別慢,別的孩子教一遍就会的儿歌,他听了三遍还没反应,喊他名字,他也总是慢半拍。” 陈建国在旁边皱著眉,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试图表现得理性一点。 “別瞎说,咱家没傻子的基因,我看这就是內向,或者……大器晚成?”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陈拙。 “来,小朋友,看著爷爷。” 老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套色彩鲜艷的卡片,上面画著苹果、香蕉、老虎。 “告诉爷爷,这是什么?” 陈拙看著那张画著红苹果的卡片。 他当然认识苹果。 但他现在脑子確实有点昏沉,而且……这测试太弱智了,他实在提不起精神。 他不想装傻,他是真的懒得说话。 陈拙打了个哈欠,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挤出两个字:“苹……果。” 刘秀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你看,这么简单的图,他都要想这么半天。” 老医生没说话,又换了一张画著老虎的。 “这个呢?” 陈拙揉了揉眼睛,这回倒是快了一点:“老虎。” 接下来是搭积木,医生让他把几块积木叠起来。 陈拙心想这也太无聊了,但他还是配合地伸出手。 因为手指的小肌肉群还没发育完全,再加上他又困,手有点抖,叠到第三块的时候,哗啦一下全倒了。 陈拙:“……” 这就很尷尬了,成年人的尊严碎了一地。 他嘆了口气,放弃了抵抗,乾脆坐在椅子上摆烂,盯著医生白大褂上的一个扣子发呆。 那个扣子快掉了,掛著一根线头,隨著医生的呼吸晃来晃去,看得他强迫症都要犯了。 十分钟后,测试结束。 老医生摘下听诊器,慢条斯理地在病历本上写著什么。 陈建国和刘秀英屏住呼吸,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放心吧,智力没问题。” 老医生的一句话,让夫妻俩差点瘫坐在地上。 “那他为什么……”刘秀英急切地问。 “这孩子各项发育都正常。” 老医生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看著依然在盯著扣子发呆的陈拙。 “刚才我测试的时候发现,虽然他动作慢,说话慢,但他的注意力其实非常集中。” “注意力?” “对。普通五六岁的孩子,坐在这个椅子上,屁股早就扭来扭去了,眼睛会到处乱看。但他不一样。” 老医生指了指陈拙:“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很安静。刚才搭积木倒了,他也没有发脾气或者哭闹,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种沉稳劲儿,不像个孩子。” 陈建国一听乐了:“那就是大智若愚唄? 我就说嘛,我陈建国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傻子!名字都取好了,叫陈拙,大巧若拙的拙!” “也许吧。” 老医生笑了笑,“有些孩子的大脑发育模式不一样。有的孩子是嘴巴快过脑子,这孩子可能属於慢热型,只要耐心引导,以后说不定专注力会比別人强。” “是是是,一定引导。”刘秀英破涕为笑,一把抱起陈拙。 “嚇死妈了,只要不傻就行!” 陈拙趴在母亲的肩膀上,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心里鬆了口气。 这医生水平不错,虽然没看穿他是穿越的,但至少看穿了他不想动的本质。 ……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陈家的房子是机械厂分配的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 吃过晚饭,陈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而是把陈拙叫到了阳台改的小书房。 桌上堆满了各种机械图纸,还有一些陈建国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旧零件。 “儿子,过来。” 陈建国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块旧怀表,神情有些懊恼。 这块表是陈建国父亲留下的,前几天彻底不走了。 陈建国自詡是八级钳工的苗子,捣鼓了一晚上,拆得七零八落,却怎么也装不好了。 “医生说你专注力好,来,帮爸看看,这小玩意儿到底哪儿出毛病了?” 陈建国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顺便逗逗儿子。 陈拙趴在桌边,看著那一桌子细碎的零件:齿轮、游丝、螺丝…… 陈拙看著这一堆东西,只觉得眼花。 这也太复杂了。 他根本不懂修表,也不懂机械原理。 他只觉得这些亮晶晶的金属小圆片挺好看的。 “爸,这个轮子是装哪儿的?”陈拙指著一个齿轮问。 “那个……咳,那个应该是装在中间的吧。”陈建国自己也有点虚。 陈拙没说话,他双手托著下巴,就像在幼儿园盯著灰尘看一样,盯著那堆零件看。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那个最大的齿轮拿起来,放在眼前转了转,然后又拿起旁边的一个小齿轮,试著把它们咬合在一起。 不合適。 卡住了。 他又换了一个。 还是不合適。 陈建国在旁边看著,本来想指导两句,但看儿子那副认真劲儿,也没忍心打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父子俩就这么安静地坐著。 陈拙就像是在玩一个难度极高的拼图游戏。 他不懂原理,但他有成年人的穷举法思维和耐心。 这个不对?那就换下一个。 还不对?再换。 终於。 当陈拙把一个小小的棘轮试探著推到一个卡槽里时—— 咔噠。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两个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陈拙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大齿轮。 隨著大齿轮的转动,带动了小齿轮,紧接著带动了旁边的连杆……一连串的机械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递了出去。 虽然表还没修好,但至少这一部分的传动结构动起来了。 “爸!动了!”陈拙惊喜地指著那两个转动的齿轮。 陈建国猛地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哎哟!还真是!这个棘轮原来是反著装的啊?怪不得我昨晚死活装不上!” 他一把抱起陈拙,在他脸上胡乱蹭了蹭:“行啊儿子!这眼神可以啊!比你爹强!” 陈拙被胡茬扎得有点痒,但他笑了。 不是因为修好了表,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当那个齿轮卡进正確位置的时候,他感觉到脑子里那种长期的、昏昏沉沉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丁点。 那种逻辑闭环带来的愉悦感,比吃糖要强一万倍。 他不懂机械,但他喜欢这种秩序。 他喜欢这种只要哪怕再笨拙、只要肯花时间去试错,就一定能找到答案的感觉。 “爸,” 陈拙趴在父亲肩膀上,指著桌上剩下的那一堆零件,认真地说。 “明天我们去图书馆吧。” “去图书馆干啥?” “我想看书。” 陈拙奶声奶气地说。 “我想知道,这些轮子为什么会转。” 既然脑子笨,那就多读书。 既然不懂原理,那就去学。 反正这辈子还很长。 他可以慢慢来。 第2章 绝对音准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章 绝对音准 1998年,秋。 市图书馆坐落在人民公园旁边,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式苏维埃风格建筑。 那时候的图书馆没有电子阅览室,也没有空调。 高大的阅览室里只有几台老式吊扇在头顶“呼哧呼哧”地转著,搅动著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了陈旧纸张霉味和油墨香气的味道。 对於陈拙来说,这是天堂。 自从那次修表事件后,陈建国虽然没搞懂儿子为什么突然爱上了看书,但还是给他办了一张借书证。 每个周末的下午,陈建国去公园跟人下象棋,陈拙就一个人钻进图书馆。 他个子太矮,够不著高处的书架,只能搬个小板凳垫著。 他看的书很杂。 从儿童绘本区的《十万个为什么》,到科普区的《基础机械原理》,甚至是没人翻的《英汉大词典》。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旁边观察,会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傻。 別的孩子看书是看,陈拙看书像是在扫描,但扫描仪的滚筒似乎卡住了。 他翻开一本《初级物理知识》,盯著关於槓桿原理的那一页。 “动力乘以动力臂等於阻力乘以阻力臂……” 那几行简单的字,他反反覆覆看了五遍。 大脑还是那种熟悉的迟滯感。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变成抽象的逻辑时,脑子里的cpu就开始过热降频,理解变得异常艰难。 要是换个普通孩子,早就把书扔了去玩四驱车了。 但陈拙没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既然脑子转得慢,那就用手。 他握著笔,一笔一划地把书上的定义抄下来。 “f1x l1 = f2x l2” 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两遍不行,就抄五遍。 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种枯燥的机械运动,反而让他感到心安。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海绵,或者是那个年代常见的软盘。 虽然处理器还没升级,跑不动复杂的程序,但存储器是可以先扩容的。 他现在不需要深刻理解这些公式背后的微积分推导,他只需要把它们存进去。 把这些概念、名词、定理,像把砖头搬进仓库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脑海的角落里。 一下午过去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陈拙面前的笔记本上。 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陈建国下完棋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儿子趴在桌上,鼻尖上蹭了一块铅笔灰,正在对著一张复杂的齿轮结构图发呆。 “儿子,看懂了吗?”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 “哟,这图我看都费劲,你个不识字的小屁孩能看懂?” 陈拙合上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诚实地摇摇头:“没看懂。” “没看懂你抄了一下午?” “抄下来就记住了。”陈拙认真地说,“以后就懂了。” 陈建国看著儿子那副憨厚又执拗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点犯嘀咕。 欣慰的是这孩子坐得住,將来读书肯定用功,犯嘀咕的是,这孩子是不是太静了? 才五岁半,活得像个五十岁的老学究。 这要是以后变成了书呆子,连媳妇都討不到可咋整? …… 这种担忧在陈拙即將上小学的前一年达到了顶峰。 1999年春节刚过,虚岁六岁。 饭桌上,母亲刘秀英一边给陈拙剥虾,一边忧心忡忡地跟丈夫商量:“建国,我看咱得给小拙报个兴趣班。” “咋了?幼儿园不教画画吗?”陈建国抿了一口小酒。 “那哪叫画画啊,就是瞎涂鸦。” 刘秀英指了指正在默默扒饭的陈拙。 “你没发现吗?这孩子太闷了,院子里的小孩都在楼下疯跑,就他一个人在阳台发呆。 我听说现在流行学个才艺,能陶冶情操,让孩子变得……灵动一点?” 灵动这个词,刘秀英斟酌了半天。 其实她想说的是“別那么木訥”。 陈建国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男孩嘛,是得有点特长。” “你看厂里老张的儿子,会吹萨克斯,那是多神气,那学啥?武术?这身板怕是吃不消,画画?他在家天天画那些直线圆圈,看著怪枯燥的。” “学乐器吧。” 刘秀英提议,“音乐能开发右脑,据说能让人变聪明,还能培养气质。” 夫妻俩一合计,决定带陈拙去市里的少年宫看看。 那个年代的少年宫,是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的圣地。 周末的少年宫走廊里,充斥著各种乐器的声音。 左边是电子琴的“动次打次”,右边是二胡的“淒悽惨惨戚戚”,中间还夹杂著葫芦丝和萨克斯的混响。 陈拙跟在父母身后,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噪音工厂。 他对学什么其实无所谓。 只要不让他去学舞蹈,他都能接受。 反正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数据的输入。 “学钢琴吗?”刘秀英看著那一排黑白琴键有点眼馋,“看著挺高雅。” “太贵了。”陈建国看了眼价格牌,又想了想家里那六十平米的房子,“而且咱家也没地儿放啊。” 確实,90年代末,一台钢琴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奢侈品。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教室。 这里的声音最刺耳。 那种声音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锯湿木头,甚至比那个还难听,尖锐、乾涩,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里是……小提琴班?”陈建国看著门牌。 教室里,七八个孩子正歪著脖子,手里拿著琴弓,在老师的指挥下製造著魔音。 陈拙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听到的不是难听,而是“错误”。 那声音里的波形是混乱的,频率是不稳定的。 就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的齿轮没有咬合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个好!” 陈建国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体积小,也不贵,拎著就能走,以后学校搞个晚会什么的,往台上一站,那气质,嘖嘖。” 刘秀英也有点心动,主要是看著那个教琴的女老师非常有气质,长髮披肩,站得笔直。 “小拙,你想学这个吗?”刘秀英蹲下来问。 陈拙看著那个正在示范持琴姿势的老师。 他看到老师的手指在指板上按动,琴弓拉过琴弦,琴弦震动產生声波。 “弦乐器……靠琴弦的振动发声,频率与弦长、张力、密度有关。f =(1/2l)*√(t/p)……” 脑海里又自动蹦出了高中物理公式。 虽然他还算不出具体的数值,但他觉得这个乐器很有意思。 它没有钢琴那样固定的音高,小提琴的音准全靠手指按的位置。 按偏一毫米,频率就会变,声音就会不准。 这就意味著,这是一个需要极致精確控制的游戏。 “行。”陈拙点了点头,“就学这个。” …… 学琴的过程,远没有父母想像的那么高雅。 对於初学者来说,小提琴简直就是一种刑具。 你需要把脖子歪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夹住琴身,左手要扭曲地按在指板上,手腕要悬空,右手要控制那根比筷子还长的弓子,还要保持平直。 第一节课,陈拙只学了夹琴。 回家后,脖子上就被磨出了一块红印。 第二节课,学拉空弦。 “吱——嘎——” 当陈拙第一次拉响e弦时,那种尖锐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负责教琴的赵老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性,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在陈拙的手肘上敲了一下。 “手腕放鬆!別僵得跟个铁棍似的!要有弹性!” 陈拙很痛苦。 他的大脑知道该怎么用力,利用槓桿原理,把手臂的重力传递到弓子上。 但他的身体做不到。 六岁的身体,小肌肉群根本不受控制。 他想放鬆,手却不听使唤地僵硬,他想把弓拉直,却总是歪歪扭扭地滑到指板上。 “这孩子……”赵老师摇了摇头,对来接孩子的刘秀英说,“手太硬了。而且这孩子好像……没什么乐感。” “没乐感?”刘秀英心里一凉。 “嗯。” 赵老师直言不讳。 “別的孩子拉琴,虽然难听,但你能感觉到那种情绪,有的急,有的缓,你家陈拙拉琴,就像是在完成任务,他不是在听音乐,他像是在做数学题。” 赵老师说得没错。 陈拙確实在做题。 他在家里练习的时候,根本不去想什么“优美”、“悲伤”。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弓速要均匀……接触点要在琴码上方两厘米处……压力要恆定……” 他把拉琴变成了一项机械工程。 就这样练了三个月。 別的孩子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拉《小星星》了,陈拙还在拉空弦和音阶。 陈建国都有点想放弃了。 “要不咱別学了?我看这孩子每次练琴都跟上刑场似的,从来没见他笑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 陈建国正在调那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信號不好,满屏雪花,伴隨著刺耳的电流声。 陈拙正在旁边练琴。 他的琴有点跑音了。 小提琴受温度湿度影响大,每天都要调音。 通常这时候都要等下周上课找老师调,或者家长帮忙,但陈建国是个音盲,根本听不准。 陈拙放下弓子,把琴竖起来。 他伸出手指,拧动琴头上的弦轴。 “崩、崩……”他拨动a弦。 在他的耳朵里,或者说在他的大脑里,那个声音不是“la”,而是一个频率。 440hz。 国际標准音高。 虽然他不知道440这个数字,但他记得赵老师上次调好琴时的那个声音的感觉。那种波形的振动,在大脑里留下了一个绝对的坐標点。 现在的声音有点闷,频率低了,大概只有435hz。 陈拙拧动弦轴。紧了一点。 “崩。” 438hz。还差一点。 他又微调了一下,手指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崩。” 440hz。 完美。 那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又回来了,就像那块被修好的怀表一样,让他的大脑產生了一阵愉悦的颤慄。 接著是e弦、d弦、g弦。 小提琴是五度定弦,每两根弦之间是纯五度关係,频率比是3:2。 这对陈拙来说,就是一道简单的比例计算题。 五分钟后。 陈拙拿起弓子,拉了一遍刚刚调好的四根空弦。 “索——瑞——拉——咪——” 声音虽然还是有点乾涩,但那种音准的纯净度,在这个充满电流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拍电视机的陈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不识谱,但他觉得刚才那几声,听著特別……顺耳?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纯净水,没有一点杂质。 第二天上课。 赵老师像往常一样,拿起陈拙的琴准备帮他调音。 她拿出音叉,敲了一下,放在耳边,然后拨动陈拙的a弦。 赵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惊讶地看了陈拙一眼,又拨了一下。 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你爸帮你调过琴了?”赵老师问。 “没有。”陈拙老实回答,“我自己拧的。” “你自己?”赵老师不信。 六岁的孩子,手劲儿都不一定能拧动弦轴,更別说听准音了。 很多学了两三年的孩子,听音还需要对著钢琴一个一个找。 “你再调一下这根。” 赵老师故意把d弦拧鬆了一大截,递给陈拙。 教室里其他的孩子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陈拙接过琴,他没有像別的孩子那样拉著弓子听,而是直接把琴夹在腿中间,像拨吉他一样拨了一下弦。 “崩……” 太鬆了,大概只有280hz。 陈拙面无表情地拧动弦轴。 他在脑海里搜索那个“re”的坐標。 拧,听。 再拧,再听。 他的动作並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好几次因为手滑没拧住。 周围有个小胖子嗤笑了一声。 但陈拙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弦的振动。 最后一次微调。 “崩。” 陈拙鬆开手,把琴递给赵老师:“好了。” 赵老师狐疑地拿起弓子,拉响了那根d弦。 “呜——” 声音响起的瞬间,赵老师的瞳孔缩了一下。 准。 太准了。 不是那种“差不多准”,而是那种用电子校音器校对过的、没有一丝波动的准。 “你有绝对音感?”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变调。 陈拙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感?” 他不懂那个词,他只知道,如果不拧到那个位置,脑子里就会觉得彆扭,像是有根刺扎著。 赵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看著眼前这个木訥的孩子,眼神彻底变了。 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榆木疙瘩,手硬,没感情,拉琴像锯木头。 但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天赋比“情感”更稀缺。 精准。 情感可以培养,技巧可以练习,但这双能分辨出几赫兹微小差別的耳朵,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陈拙。” 赵老师第一次蹲下来,视线和陈拙平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以后练琴,不要去想那些好听不好听的,你就按你的感觉来,你觉得那个音在哪里最舒服,你就按哪里。” 陈拙点点头。 这个要求他喜欢,这不就是做填空题吗? 从那天起,陈拙的琴声变了。 依然没有感情,依然乾巴巴的。 但他拉出的音阶,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频率上,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瑞士钟錶。 半年后的匯报演出。 別的孩子拉《xj之春》,摇头晃脑,表情丰富,虽然音准跑到了姥姥家,但贏得了家长的阵阵掌声。 轮到陈拙了。 他穿著不合身的小西装,像根木桩一样站在舞台中央,面无表情。 他拉的是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塞36首》中的第一首。 全是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台下的陈建国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儿子忘谱或者拉错。 但陈拙没有。 他的右手手腕依然有点僵硬,但他的左手手指,像是一台精密的打点计时器,在指板上快速起落。 没有强弱变化,没有情绪起伏。 全场鸦雀无声。 不懂行的家长觉得这孩子拉得没意思,像念经。 但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专业老师,却听得背脊发凉。 因为从头到尾,几百个音符,没有一个音是虚的,没有一个音是偏的。 就连换把位的时候,那个滑音的时间都控制在毫秒级別。 一曲结束。 陈拙放下琴,鞠了个躬,脸上依然是那种没睡醒的呆滯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分钟里,他的大脑处於一种怎样高速运转的状態。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坐標点,他的手指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空间向量运算。 虽然累得脑仁疼,但他很爽。 这比在图书馆抄公式要刺激多了。 这是一种將物理定律转化为声音的实证。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陈建国两口子拍的。 赵老师站在幕布后面,看著陈拙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哪是拉琴啊……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节拍器。”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评价,將伴隨陈拙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当他在普林斯顿的音乐厅里,用这种绝对理性的、毫无感情的、却又精准到极致的琴声拉响巴赫的《恰空》时,那些世界顶级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们,会为了这种“神性的秩序”而热泪盈眶。 但现在,他只是个拉完琴就想赶紧回家睡觉的六岁小孩。 “爸,我想吃门口的烤肠。” 陈拙把琴塞进琴盒,对迎上来的父亲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属於孩子的渴望。 毕竟,大脑运算过度,是真的会饿啊。 第3章 笼中鸟与齿轮图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3章 笼中鸟与齿轮图 1999年,9月。 南方的秋老虎不仅咬人,还吸著人的精气神。 育红小学的红砖教学楼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 知了在窗外的法国梧桐树上叫得悽厉,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覆拉扯著午后的闷热空气。 一年级(2)班的教室里,头顶那几台老式吊扇正呼哧、呼哧地转著。 它们转得那样慢,不仅没带来多少凉风,反而把几十个孩子身上的汗酸味、廉价香皂味、铅笔芯的木头味,以及墙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搅拌成了一锅让人窒息的浓汤。 “同学们,把手背好,腰挺直!” 讲台上,班主任王老师拿著黑板擦敲了敲讲桌,腾起一阵白色的粉笔灰。 “跟老师念:a——o——e——” “a——o——e——!” 四十五张稚嫩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喊叫。 那声音充满了未被驯化的生命力,震得教室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陈拙,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 他微微皱著眉,眼神有些涣散地盯著前排那个小胖子后脑勺上的一圈痱子。 这是一种刑罚。 对於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且拥有极高逻辑思维需求的成年灵魂来说,被按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教室里,每天重复念诵这些没有任何信息增量的拼音字母,无异於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父亲送他的旧怀表,为了方便,母亲刘秀英特意给它缝了个布套,绑在了他的细手腕上。 下午两点十五分。 这节语文课才过去了十分钟。 还要再熬三十五分钟。 三十五分钟,足够他推导完一组非线性方程组,或者在脑子里构建好一个微型涡轮增压器的剖面图。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木偶一样,在一遍遍“张大嘴巴a a a”的声浪中,感受著生命的无谓流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拙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的大脑正如饥似渴。 隨著七岁身体的发育,那颗原本常常死机的大脑,最近开始进入了某种活跃期。 就像是一台刚刚升级了內存的计算机,如果不给它餵入足够复杂的数据去运算,它就会空转发热,让他產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和眩晕感。 他给这种感觉取了个名字叫“思维飢饿”。 他需要硬货。 他需要逻辑,需要结构,需要复杂的几何线条,而不是“小白兔,白又白”。 陈拙左右看了看。 同桌是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把一块橡皮咬得全是牙印。 斜前方的小胖子正在偷偷抠鼻屎,並试图把它抹在课桌底下。 王老师正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吱嘎的声响。 也就是这一瞬间,陈拙的手伸进了书包。 他没有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苏联中学物理》,因为那太显眼了,拿出来绝对会被当成看天书的怪物。 他抽出了一张草稿纸。 那是一张用过的油印试卷背面,纸质粗糙,有些发黄。 陈拙把草稿纸压在语文课本下面,只露出右下角的一块空白。 他又从文具盒里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还有一把並不怎么直的塑料尺子。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囂、闷热、汗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在画图。 不是小孩子信手涂鸦的火柴人或者大炮飞机,而是一组行星齿轮减速结构。 这是他上周末在父亲的机械厂车间里看到的。 当时那台进口的德国工具机坏了,拆开后,那精密的咬合结构让他著迷了一整天。 虽然他还没学过具体的机械原理,但他那变態的观察力和这几年刻意训练的空间想像力,让他能把那个结构完整地復刻在纸上。 “太阳轮在中心……三个行星轮围绕……外齿圈固定……” 陈拙的手很稳。 虽然七岁的手指还有些软,但他握笔的姿势极其科学,利用手腕的支点来控制线条的平直。 一条直线,两条弧线,一个切点。 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种带有阻尼感的摩擦声,对陈拙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只是在画,他是在模擬。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平面的图形是立体的、动態的。 他能看到齿轮在转动,能感受到扭矩的传递,能计算出大概的减速比。 “输入转速如果是一千五百转,经过这一级减速,输出大概是三百转……效率损耗主要在齿面摩擦和润滑油的粘滯阻力……” 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运算,迅速消耗著他的血糖,但也带走了那种因无聊而產生的焦虑。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他忘记了讲台上还在领读拼音的王老师,忘记了窗外的知了,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七岁的小学生。 直到—— 一片阴影,突兀地笼罩在了他的课桌上。 那阴影遮住了光线,也切断了他脑海中正在转动的齿轮。 陈拙的手指微微一僵。 作为成年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地把纸揉成一团,因为那是最愚蠢的做法,那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他缓缓地停下笔,並没有遮挡,而是顺势抬起头,脸上適时地掛上了一副“我很乖,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是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很年轻,师范刚毕业没两年,扎著马尾辫,鼻尖上渗著细密的汗珠。 此刻,她的脸色並不好看。 她早就注意到陈拙了。 这个孩子在班里是个异类。 他不闹,不说话,不举手,不尿裤子。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团空气。 每次她在上面讲课,其他孩子的眼神都是热切的、散乱的,唯独陈拙,虽然坐得端正,但那双眼睛里总是透著一股子……疏离感。 就像是一个大人被迫坐在了一群孩子堆里。 刚才,她看见陈拙低著头,那专注的神情,绝不是在看课本。 “陈拙。” 王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严厉。 “你在干什么?” 全班四十五个脑袋瞬间像向日葵一样转了过来。 前排那个抠鼻屎的小胖子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幸灾乐祸地看著这一幕。 陈拙站了起来。 一米二的身高,让他不得不仰视著王老师。 “我在……画画。”陈拙老实地回答。 这是实话,也是最安全的藉口。小孩子上课开小差画画,顶多被批评两句。 “画画?” 王老师伸出手,那只常年拿粉笔而有些乾燥的手指,捏住了陈拙课本下的那张草稿纸。 “拿出来。” 陈拙没有反抗,鬆开了手。 那张油印纸被抽了出来,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王老师原本以为会看到奥特曼、黑猫警长,或者是乱七八糟的涂鸦。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比如“画得不错但要分场合”之类的。 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纸上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画。 或者说,那不是她认知中一年级小学生能画出来的东西。 纸上没有色彩,只有密密麻麻的线条。 圆规画出的完美同心圆,尺子拉出的笔直切线,还有那些虽然稚嫩但明显带有某种规律的锯齿状结构。 在图形的旁边,还標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数字。 虽然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那种工业製图特有的冷峻美感,扑面而来。 这就像是在一堆儿童简笔画里,突然混进了一张达·文西的手稿。 王老师是教语文的,她看不懂这是什么。 但她看得懂那种秩序。 那种严谨的、精密的、完全不属於七岁孩童的秩序。 “这是……你画的?” 王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飘,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拙的手,那只小手上还沾著铅笔灰。 “嗯。” 陈拙点点头。 “刚才听课听累了,就画著玩。” 玩? 王老师看著那个复杂的同心圆结构,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挑战。 “这是什么?” 她指著中间那个像太阳一样的齿轮。 “轮子。” 陈拙眨了眨眼,儘量让自己的词汇显得贫乏。 “爸爸厂里的轮子。” “你照著画的?” “没,我凭脑子记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虽然同学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王老师现在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王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她意识到这件事超出了她的处理范围。 如果是画画,她可以没收。 如果是走神,她可以罚站。 但如果是这种……这种近乎妖孽的天赋展示,她不能草率处理。 她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她隱约觉得,自己可能碰上了一个不得了的孩子。 “陈拙,收拾书包。” 王老师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教案里,语气不再是批评,而是变得异常复杂。 “跟我去办公室。还有……记得你爸单位的电话吗?” 陈拙心里咯噔一下。 “请家长。” 这是所有中国学生,无论穿越与否听到这三个字时都会產生的本能生理反应。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也好。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摊牌吧。 这种低效的教学,他是一天也忍不了了。 如果能藉此机会,换取一点自由,或者跳出一级,哪怕被父亲打一顿屁股也是划算的。 陈拙默默地收拾好书包,在一眾同学敬畏又同情的目光中,跟著王老师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知了还在叫。 但陈拙听著,觉得那声音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 下午三点,校长办公室。 育红小学的校长室不大,墙上掛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標语,角落里堆著几摞新教材。 老式的吊扇在头顶晃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拙坐在那张给客人坐的旧皮沙发上,双脚够不著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班主任王老师,教导主任张主任,还有满头白髮的老校长。 桌子上,摆著那张草稿纸。 “老陈家的孩子?” 老校长戴著老花镜,端详著那张图纸,又抬头看了看陈拙,眼神里透著股精光。 “是,陈建国的儿子。” 张主任在旁边插话。 “陈建国当年还是我学生呢,那小子物理好,但也没这么……邪乎啊。” 张主任用了一个词:邪乎。 確实邪乎。 刚才他们找数学老师来看过了。 数学老师看了半天,说这图上的圆和切线,几何关係找得特別准,根本不是隨手画的,绝对是有空间几何底子的。 而且那个齿轮的咬合角度,虽然没用量角器,但目测误差极小。 这是一个七岁孩子凭记忆画出来的? “陈拙。” 老校长笑眯眯地开口了。 “你告诉爷爷,为什么要画这个?” 这是个陷阱题。 如果说“因为好玩”,那就只是模仿。 如果说“因为懂原理”,那就太妖孽了。 陈拙看著老校长,他从这老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宽厚和好奇。 於是他决定说一半真话。 “因为无聊。” 陈拙诚实地说。 “无聊?” 王老师在一旁忍不住了。 “老师教拼音,你觉得无聊?” “嗯。” 陈拙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a o e,我在幼儿园就学过了,写五十遍,手会酸,而且没用,我会读,也会写。” “那你数学呢?1加1也无聊?”张主任逗他。 陈拙没说话,只是看了张主任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 张主任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 “老师” 陈拙嘆了口气,稚嫩的童音里带著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加减法是基础,我知道,但我已经会了,重复做已经会的事情,是在浪费时间。” “哟呵,口气不小。”张主任乐了,“那你觉得什么不浪费时间?画这个轮子?” “这个轮子很难。” 陈拙指了指那张图。 “要想让它转起来不卡壳,每个齿的大小都要算好,我在想它是怎么转的,想著想著就画下来了。” 三个大人面面相覷。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满头大汗的男人冲了进来。 是陈拙的父亲,陈建国。 他显然是刚从车间跑出来的,手上还沾著点黑色的机油,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和一把游標卡尺。 “王老师,校长!” 陈建国一进门就赔笑脸,气还没喘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厂里正忙著,是不是我家陈拙闯祸了?打架了?还是把玻璃砸了?” 他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儿子平时太闷,一旦爆发肯定是大祸。 “没打架。”老校长摆摆手,指了指沙发上的陈拙。“你儿子……嫌课太简单,不想上。” “啊?” 陈建国愣住了,他看了看毫髮无损的儿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纸。 “这……这不是我那天修的那台德国工具机的减速箱吗?” 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噩梦。 那天他带著儿子加班,拆那台机器拆了一宿。 “你儿子画的。”张主任说。 陈建国拿起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是行家。 虽然这是一张手绘草图,没有標尺,线条也不够专业,但结构是对的! 甚至连那个容易装反的行星架位置都画对了。 “儿子,你……你咋画出来的?”陈建国瞪大了眼睛。 “我看你拆过。”陈拙说,“那个大轮子里面套著小轮子,很好看。” 陈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天才!我就说我儿子是天才!隨我!这叫什么?这叫工程直觉!” “咳咳。” 老校长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位父亲的自我陶醉。 “建国啊,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直觉,而是他在课堂上不听讲,搞这一套。这对教学秩序是个影响。” 陈建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是个老实的技术员,最怕的就是给组织添麻烦。 “是是是,我回去一定教育他。”陈建国瞪了陈拙一眼,“臭小子,仗著有点小聪明就翘尾巴?回去给我把生字抄一百遍!” 陈拙没有反驳,也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父亲,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爸,抄一百遍我也能抄,但抄完了,这图我就忘了吗?” 陈建国愣住了。 陈拙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想学东西,学校教的太慢了,我吃不饱。” “吃不饱”。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钉子,扎进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里。 老校长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调皮的,见过笨的,也见过聪明的。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能用这种近乎理性的、成年人般的口吻,说出“我吃不饱”这种话。 这孩子眼里的那种渴望,不是装出来的。 “建国,”老校长缓缓开口,“你觉得,让他按部就班读一年级,合適吗?” 陈建国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那……那咋办?他也不能不上学啊。” “测一下吧。” 老校长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套卷子。 那是去年三年级的期末考试备用卷,语文和数学都有。 “陈拙,”老校长把卷子放在茶几上,又递给他一支笔,“你说你吃不饱,那爷爷给你上一道硬菜。这是三年级的题,你做做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许瞎矇。”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老师有些紧张地看著陈拙。 三年级? 这跨度有点大吧? 一年级才学20以內加减法,三年级可是有乘除法、应用题,还有作文的! 陈拙看著那两张卷子。 他心里鬆了口气。 终於来了。 这就是他要的机会。 不需要主动挑衅,不需要像个傻子一样去跟老师辩论。 只要展示一点点异样,大人们就会自动脑补,然后给他搭建舞台。 这就叫“大巧若拙”。 他爬下沙发,趴在茶几上,拿起笔。 没有犹豫,没有咬笔头,甚至没有读题的时间。 第一题:口算。 24x 5 =? 陈拙提笔就写:120。 第二题:填空。 1吨=()千克 1000。 他的手速很快。 对於他来说,这根本不是考试,这是抄写。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题目映入眼帘的瞬间,答案就已经浮现在笔尖。 陈建国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著儿子的笔尖在纸上飞舞,眼珠子越瞪越大。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乘法?什么时候学的单位换算? 他突然想起来,家里书柜最下层那几本落灰的小学课本,最近好像经常被翻动。 他还以为儿子是拿去垫桌角了,合著是自学了? 五分钟,数学卷子第一面写完。 十分钟,应用题写完。 陈拙没有停,他把数学卷子往旁边一推,拽过语文卷子。 看拼音写汉字。 组词。 造句。 对於一个拥有三十岁灵魂的人来说,语文其实比数学更难藏拙。 因为小孩子的语气很难模仿。 造句题:虽然……但是…… 陈拙想了想,写下:虽然这张卷子很难,但是我还是做出来了。 (其实他想写:虽然我很想去造原子弹,但是我得先装个小学生。) 作文题:《我的理想》。 陈拙停顿了一下。 这是个送分题,也是个送命题。 写当科学家?太俗。 写当太空人?太远。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满手油污、一脸紧张又期待的父亲。 陈拙嘴角微微上扬,提笔写道: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工程师,像爸爸一样。手里拿著卡尺,能修好世界上最大的机器。我也想画出那些漂亮的齿轮,让它们转起来,带著我们跑得更快……” 这篇作文只有两百字。 但他写得很认真。 四十分钟后。 陈拙放下了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短板,手部肌肉耐力不足。 “写完了。” 他把卷子推给老校长。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需要批改。 在座的都是老教师,扫一眼就知道,这卷子即使不是满分,也至少是九十五分以上。 字跡工整,卷面清洁,逻辑清晰。 尤其是那篇作文。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著那句“像爸爸一样”,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別过头去,用沾著油污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老校长拿著卷子,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看著陈拙,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是在看一个来自未来的怪物。 “建国啊。”老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哎,校长。” “你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陈建国傻笑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搓手。 “跳级吧。” 老校长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留在一年级,確实是犯罪,这孩子已经不仅是三年级的水平了,他的思维逻辑,比很多五年级的孩子都要强。” “啊?直接跳到三年级?”王老师惊呼,“那是不是太快了?孩子还小,心理能適应吗?” “他心理?”张主任指了指正安静坐在沙发上抠手指的陈拙,“你看他像是有心理压力的样子吗?刚才我嚇唬他,他看我像看傻子一样。” 老校长摆摆手:“不,不去三年级。” 他看著陈拙,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让他去四年级旁听,如果跟得上,下学期直接註册四年级学籍。如果不適应,再退回三年级。” “四年级?!”陈建国嚇了一跳,“那是十岁孩子读的啊!他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 老校长站起来,走到陈拙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拙,爷爷问你,去四年级,敢不敢?” 陈拙抬起头。 他看著老校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却又满眼骄傲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虽然四年级的课程对他来说依然是小儿科,但至少,那里会有更复杂的应用题,有自然课,有更少的拼音抄写。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著他节省了整整三年的生命。 这三年,他可以用来去图书馆看更多的书,可以用来练琴,可以用来把那张没画完的减速箱图纸画完。 “敢。” 陈拙点点头,声音清脆。 “好!” 老校长大笑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老张,你去办手续。建国,你带孩子回去吧,今天不用上课了,带他去吃顿好的!” ……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建国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陈拙坐在后座上。 父亲一直没说话,直到骑出好远,路过一个炸油条的摊子。 “老板,来两根油条!再加俩茶叶蛋!”陈建国突然大喊一声,豪气干云。 爷俩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 陈建国剥开一个茶叶蛋,塞到陈拙手里,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儿子。” “嗯?”陈拙嘴里塞满了鸡蛋,腮帮子鼓鼓的。 “以后……你想画轮子就画吧。” 陈建国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帮儿子擦了擦嘴角的蛋黄。 “但有一条,別累著脑子,你妈说,脑子用多了长不高。” 陈拙愣了一下。 他看著父亲那张被生活和油烟燻得有些黝黑的脸,看著他眼睛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笨拙的爱。 上一世,他忙著工作,忙著应酬,很少这样仔细地看父亲。 这一世,他有了机会。 “爸,我不累。”陈拙咽下鸡蛋,认真地说,“画图的时候,我很开心。” “开心就行。” 陈建国嘿嘿一笑,咬了一大口油条。 “管他什么天才不天才的,老子的儿子,开心最重要!走,回家!让你妈给你燉肉吃!今儿个真高兴,咱老陈家出了个状元郎!” 自行车重新上路。 陈拙坐在后座,双手抓著父亲工装的下摆。 那衣服上有机油味,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这个时代的味道。 也是安全的味道。 风吹过陈拙的短髮,他抬起头,看著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七岁,连跳三级,直升四年级。 “还要再去一次图书馆。” 陈拙在心里默默盘算。 “下次,要把那本《机械製图》借回来,光靠记忆画图还是太慢了,得学学怎么用尺规作图……”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彻在1999年的街道上。 那一年,澳门即將回归,千年虫的恐慌还在蔓延,网际网路的大潮刚刚涌动。 而在这个南方小城的黄昏里,一个七岁的男孩,正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 第4章 看不见的河流与舌尖的麻痹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4章 看不见的河流与舌尖的麻痹 1999年,11月。 南方的冬天来得很突然。 前天还是穿著单衣到处跑的艷阳天,一夜北风吹过,整个城市就裹进了一层湿冷的灰雾里。 育红小学四年级(3)班的教室,位於教学楼的三楼。 对於七岁的陈拙来说,每天早上背著那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书包爬上三楼,就是一天的第一场战役。 教室里没有暖气。 四十多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挤在一起,呼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水雾。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湿雨伞味、葱油饼味和墨水味的独特气息。 陈拙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这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特座,就在讲台正下方,老师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班里最调皮的捣蛋鬼,方便老师隨时扔粉笔头。 但现在,它属於全校年龄最小的学生——七岁的陈拙。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隨著班长一声令下,全班同学哗啦啦地站起来。 陈拙也站了起来。 但他站起来的高度,甚至还没有后排坐著的同学高。 这种身高的落差,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 这已经是陈拙跳级后的第二个月了。 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他面临的是一种比一年级时更深刻的孤立。 不是霸凌,没有人欺负他。 十岁的孩子虽然调皮,但还没坏到去欺负一个七岁的小弟弟,尤其是像他这样老师们特別关照的。 相反,他们对他很好奇,甚至带著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 但这种“好”,是一种物种隔离般的疏离。 下课铃一响,男生们会聚在一起聊《数码宝贝》,聊四驱车的马达是“金超霸”还是“奥迪双钻”,聊隔壁班哪个女生长得好看,聊世界末日与恐怖大王。 女生们则凑在一起折幸运星,聊著那些写在带香味的信纸上的小秘密。 而陈拙坐在座位上,看著一本封皮有些破损的初中第一册的《生物》。 他融不进去。 他无法强迫自己去为了一个並不存在的“被选召的孩子”而激动,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纸星星里写上某人的名字就能实现愿望。 他的灵魂太老了,老得像一块风乾的石头。 而他的身体太小了,小得像一颗刚发芽的豆子。 “喂,神童。” 后座的一只手戳了戳陈拙的后背。 那是张强,班里的体育委员,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五,正在变声期,嗓音像只公鸭。 陈拙回过头,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为了装样子而配的平光镜。 “什么事?” “这道题借我抄抄。” 张强把一本皱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递过来,脸上带著那种有点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气壮的笑。 “昨晚看电视看晚了,忘了写。” 这是一道关於路程、速度、时间的应用题。 对於四年级的孩子来说,这是刚学的难点。 陈拙看了一眼题目,甚至没有拿笔。 “甲车速度60,乙车速度45,相遇时间是3小时。” “臥槽,你都不用算的?”张强惊了。 “心算的。” 陈拙转过身,继续画他的圆。 “神了嘿……”张强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对同桌嘀咕,“你说这小子脑子咋长的?这么小的脑袋瓜,装得下吗?” 陈拙听到了这句嘀咕。 他没有生气,只是在心里苦笑。 装得下吗? 確实快装不下了。 最近,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隨著接触的知识越来越深,他发现这具七岁的身体开始报警了。 就像是一台超频运行的cpu,散热跟不上,电压不稳。 每次高强度思考超过一小时,他就会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甚至会流鼻血。 那是硬体跟不上软体的痛苦。 这种痛苦在第三节体育课上被无限放大。 如果说脑力的疲惫还能靠意志力克服,那么体力的差距,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天的风很大,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吹得尘土飞扬。 体育老师是个穿著深蓝色运动服的壮汉,脖子上掛著个哨子,看著面前这群穿著五顏六色毛衣的孩子,眉头紧锁。 “今天测立定跳远!” 体育老师的大嗓门在寒风中迴荡,“男生及格线一米五,女生一米三!不及格的给我绕操场跑三圈!” 队伍里一片哀嚎。 陈拙站在队伍的最末尾,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 他最討厌体育课。 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这是唯一一门他无法用逻辑来作弊的学科。 在数学课上,他可以用成年人的思维降维打击,在语文课上,他可以模仿大人的笔触写出深刻的作文。 但在体育课上,重力是公平的。 牛顿第二定律在这里不起作用。 因为他的肌肉力量太小了,而他的身体质量虽然轻,但没有爆发力。 “下一个,陈拙!” 体育老师喊到了他的名字。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是四年级的学生在看一个一年级的“小豆丁”。 陈拙走到沙坑前。 那个沙坑对他来说,简直像个沙漠。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迅速计算拋物线轨跡。 “起跳角度45度是最优解……摆臂要带动重心前移……蹬地瞬间要利用腓肠肌的爆发力……” 理论很完美。 他在脑子里已经跳出了两米的好成绩。 “跳!”老师一声哨响。 陈拙猛地蹬地,双臂用力一挥——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他的大脑发出了“爆发”的指令,但他那细得像芦苇杆一样的小腿肌肉,根本无法响应这种级別的指令。 他的身体腾空了……大概十厘米。 然后,像个断了线的风箏一样,直挺挺地落了下来。 “啪嘰。” 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 距离起跳线:一米一。 不及格。 甚至连女生的及格线都没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声。 “哈哈哈哈,陈拙你是青蛙吗?” “太逗了,他刚才那个姿势好像在飞,结果直接掉下来了!” “哎呀人家还小嘛,一米一不错了!” 张强在旁边笑得最大声:“神童,看来你脑子好使,腿不好使啊!” 陈拙坐在冰冷的沙坑里,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觉得羞耻。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不会因为在一群孩子面前跳不远而感到羞耻。 他感到的是一种无奈。 这是硬体对软体的制约。 这就是物理规律。 无论你的灵魂多么强大,你也无法违背生物学的基本法则。 七岁的肌肉纤维,就是无法產生足够的动能。 “陈拙,你……” 体育老师看著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部高的孩子,也有点犯难。 “算了,你不用跑圈了。你去旁边玩吧。” 特权。 又是特权。 陈拙点点头,默默地走出了队伍。 他走到操场角落的双槓旁,费力地爬上去,坐在冰冷的铁槓上,看著远处那些在跑道上飞奔的、充满活力的十岁孩子们。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脸蛋通红,汗水在阳光下挥洒。 那是生命力。 那是陈拙所没有的、属於这个年纪的莽撞和热血。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初中物理》。 既然身体飞不起来,那就让脑子飞吧。 他翻开书,跳过了前面的声学和光学。 那些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只要能看见、能听见的东西,他都能理解。 他翻到了第六章。 《欧姆定律》。 这是他这几天一直在啃的硬骨头。 並不是公式难。 i = u / r,这公式简单得连幼儿园小孩都能背下来。 难的是想像。 陈拙盯著书上那个简单的电路图:一个电池,一个开关,一个小灯泡。 书上说:“电流是电荷的定向移动。” 书上说:“电压是使自由电荷发生定向移动形成电流的原因。” 书上说:“神经衝动的本质,也是一种生物电的传导。”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对於一个七岁的大脑来说,具象思维是优势,但抽象思维是短板。 他看不见电子。 他无法在脑海里构建出那个“电荷移动”的画面。 是像水流一样吗? 是像生物书里说的神经脉衝吗? 还是像地理书里画的长江黄河? 电压到底是什么? 是压力? 还是高度差? 他试图强行建模。 “假设导线是一条河……电池是水泵……” 嗡—— 那种熟悉的、令人噁心的眩晕感又来了。 大脑过热。 陈拙痛苦地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撞墙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堵真正的墙。 这堵墙不是知识的难度,而是认知的维度。 他被困在了这具七岁的身体里,困在了这个只能理解“看得见、摸得著”的世界里。 “该死……” 陈拙低声咒骂了一句,合上了书。 晚上八点,陈家。 陈建国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刘秀英在厨房洗碗。 陈拙把自己关在阳台的小书房里。 这个原本堆杂物的小阳台,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私人领地。 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墙角放著一箱陈建国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旧零件。 檯灯发出昏黄的光。 陈拙坐在桌前,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一堆东西。 一节一號大电池(那是从手电筒里拆出来的)。 一截细铜丝(从旧电线里剥出来的)。 一个小灯泡(也是手电筒里的)。 既然脑子想不出来,那就用手。 这是“大巧若拙”的精髓。 当智力无法突破时,就退回到最原始的感官体验。 如果不理解什么是“电”,那就去摸它。 陈拙拿起那节电池。 很沉,冷冰冰的。 上面標著1.5v。 书上说,这是电压。 他把铜丝的一头缠在小灯泡的螺纹上,另一头按在电池的负极。 然后,他拿著铜丝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电池的正极。 啪。 灯泡亮了。 那是一种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陈拙盯著那团光。 这就是电流。 在这个闭合迴路里,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电子,正像千军万马一样,从负极衝出来,顺著铜丝狂奔,挤过灯泡里那根细细的钨丝,撞击原子发出光和热,最后回到正极。 画面很美。 但依然是想像。 他还是感觉不到“电”的存在。 对他来说,这就跟变魔术一样,中间的过程是黑箱。 “我要感觉它。” 陈拙放下灯泡。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一个方块电池上。 那是陈建国万用表里的电池,层叠电池,9伏。 1.5伏没有感觉,那9伏呢? 理智告诉他,36伏以下是安全电压,9伏死不了人,顶多有点麻。 但他现在的身体只有七岁,神经系统比成年人敏感得多。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一个准备进行某种黑暗仪式的炼金术士,拿起那块9伏电池。 电池顶端有两个圆形的触点。 一正,一负。 他伸出舌头。 这是人体最敏感、最湿润的导电部位。 如果你问一个疯子,如何理解物理? 他会告诉你:用身体去撞击它。 陈拙慢慢地、坚定地,把舌尖凑了过去。 当湿润的舌尖同时触碰到两个金属触点的那一瞬间—— 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炸开。 那不是痛。 那是酸、麻、涩,混合著一种金属的腥味。 就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著舌尖瞬间刺入了神经末梢。 那一刻,他的舌头仿佛不属於自己了,而是变成了一根通电的导线。 陈拙猛地缩回舌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捂著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嘶——” 好麻! 整个口腔都在发麻,唾液疯狂分泌。 但这一下“电击”,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感觉到了。 那就是电压! 那就是势能!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他的舌头,从正极流向负极。 那种推背感,那种不可阻挡的趋势,就是电压! 而舌头感到的阻滯、发热、麻痹,就是电阻! 原来如此。 原来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公式,u是推力,r是路障,i是结果。 这不是抽象的数字。 这是实实在在的力。 陈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虽然舌头还在发麻,但他觉得大脑前所未有的通透,那个一直困扰他的抽象模型,突然间变得具象化了。 他还没玩够。 他又拿起那根细铜丝。 这次,他不接灯泡了。 他直接把铜丝的两头,分別按在了那一號大电池的正负极上。 短路。 这是物理实验的大忌,但却是体验“电流热效应”最直观的方法。 一秒。 两秒。 陈拙的手指紧紧捏著铜丝。 开始没什么感觉。但很快,指尖传来了一丝温热。 紧接著,温热变成了烫。 那是电子在铜原子之间疯狂碰撞產生的热量。 再过几秒,铜丝开始发烫,烫得指纹都在痛。 “嘶——” 陈拙鬆开手,铜丝掉在桌子上。 他看到电池的两极甚至冒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青烟。 那是能量。 把化学能,瞬间转化为热能。 陈拙看著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又舔了舔还发麻的舌头。 痛觉,触觉,味觉。 三种感官的刺激,在他那颗七岁的大脑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物理建模。 他重新翻开那本《初中物理》。 再看那句“电压是形成电流的原因”。 他笑了。 不再是枯燥的文字了。 他能看到那些电子在纸面上跳舞,他能感受到电压的压迫感,能感受到电阻的摩擦感。 他拿过笔,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电,是流动的火,是被禁錮的雷。看不见,但咬人很疼。”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陈拙嚇了一跳,猛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陈建国已经站在了阳台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 陈拙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电池和铜丝藏起来,毕竟玩火和短路在家长眼里都是挨揍的理由。 但陈建国没有生气。 他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桌上。 目光扫过桌上那冒烟的电池,又看了看陈拙发红的指尖,最后落在那本翻开的物理书上。 作为一名机械厂的老技术员,他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短路。 这小子在玩短路。 换做別的家长,这时候估计已经一巴掌呼上去了:“玩什么不好玩电?找死啊?” 但陈建国没有。 他看著儿子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闯祸后的恐惧,只有一种刚刚窥探到真理后的兴奋和狂热。 那种眼神,陈建国很熟悉。 当年他在技校第一次亲手车出一个完美螺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麻吗?” 陈建国突然问了一句,指了指陈拙的嘴。 陈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头:“麻。” “烫吗?”陈建国又指了指他的手。 “烫。” “懂了吗?” “懂了。” 父子俩的对话简单得像是在对暗號。 陈建国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陈拙的脑袋,手掌粗糙而温暖。 “懂了就行。” 他拿起桌上那节废掉的电池,在手里掂了掂。 “这节废了,明天爸给你带几节新的回来。还有,下次想试,別用舌头,用万用表。爸教你用。”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他视若珍宝的500型指针式万用表,放在了陈拙的桌上。 “这个,比舌头准。” 陈拙看著那个黑色的、沉甸甸的万用表。 那是父亲吃饭的傢伙,平时碰都不让他碰。 “爸……”陈拙喉咙有点发堵。 “行了,喝了奶赶紧睡。” 陈建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对了,那本物理书……要是看不懂也没事,你才七岁,有些东西,长大了自然就懂了。別硬撑。” 陈建国说完,关上了门。 陈拙坐在椅子上,捧著热牛奶。 杯壁传来的温度,顺著手心流进身体里,驱散了刚才体育课上留下的寒意。 他看著那个万用表,又看著书上那句“欧姆定律”。 他知道,父亲误会了。 父亲以为他在硬撑,以为他在拔苗助长。 但只有陈拙自己知道,今晚,他真的把这堵墙给撞开了。 虽然是用最笨的办法——用舌头舔,用手摸,用身体去承受痛楚。 但这正是陈拙的道。 大巧若拙。 既然没有爱因斯坦那种“在大脑里骑著光束旅行”的天才想像力,那就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工兵。 看不见,就去摸。 听不懂,就去试。 算不出,就去穷举。 用肉体的痛感,去换取思维的顿悟。 陈拙喝了一口牛奶,甜的。 舌尖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电路图。 这一次,线条不再是死板的符號。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电路活过来了。 电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纸面上奔涌流淌。 第5章 燃烧的CPU与千禧年的雪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5章 燃烧的CPU与千禧年的雪 1999年,12月31日。 世纪末的最后一天。 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躁动的狂欢与莫名的恐慌之中。 电视新闻里连篇累牘地报导著“千年虫”危机,仿佛当时针拨过零点的那一刻,全球的电脑都会爆炸,银行的存款会清零,核飞弹会自动发射。 大街小巷都在放著《相约九八》,虽然那已经是去年的歌了,但在迎接新世纪的节点上,依然显得格外应景。 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压著一块巨大的铅板,酝酿著一场罕见的雪。 但在陈家的阳台上,那个被改造成书房的狭小空间里,温度却高得嚇人。 七岁的陈拙坐在书桌前。 他身上穿著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著母亲织的红色毛线围巾,手里紧紧握著一支钢笔。 桌上那台500型万用表的指针,正静静地指在零位。 但在陈拙的大脑里,仪表的指针早已打到了红色的危险区。 自从发现了“肉体感知物理”这个捷径后,他就像是一个尝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开始疯狂地吞噬著远超他年龄负荷的知识。 有了万用表,他不再满足於简单的欧姆定律。 他开始研究电功率,研究焦耳定律,甚至开始尝试推导简单的电磁场方程。 他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把电风扇拆了。 他测量每一个电阻的阻值,计算每一个电容的充放电时间。 他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让他的精神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就像是一台本来只能跑扫雷的286电脑,被他强行用来渲染3d大片。 此刻,他的面前摊开著一本《高中物理必修一》。 是的,高中物理。 他已经跳过了初中剩下的部分。 对他来说,那些简单的力学和电学基础已经像白开水一样无味,他需要更烈的东西。 他在推导“动能定理”。 公式很美。 但在陈拙的脑海里,这些不仅仅是字母。 他试图在大脑里构建一个完美的物理模型:一个刚体在光滑平面上滑行,受力,加速,能量转化。 他要计算每一个分子的运动,他要模擬摩擦力產生的热量耗散。 “这不对……” 陈拙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觉得脑子里的那个模型在震动。 数据量太大了。 七岁的大脑,神经突触的连接还没有完全成熟,髓鞘化程度不足以支撑如此高速的信號传输。 但他停不下来。 一种近乎病態的贪婪控制了他。 那是前世作为一个平庸者,对知识的报復性渴求。 上一辈子,他看著这些公式像看天书,这一辈子,他能看懂了,他能掌控它们了,这种掌控感让他上癮,让他欲罢不能,哪怕脑仁疼得像是有钢针在扎。 “嗡——” 耳鸣声再次出现。 这几天,这种高频的啸叫声一直伴隨著他,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哀鸣。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枯枝敲打著玻璃,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急促地敲门,又像是在警告。 楼下传来了鞭炮声。 那是邻居们在提前庆祝千禧年的到来。 “噼里啪啦——” 鞭炮声钻进陈拙的耳朵里,瞬间被扭曲成了某种尖锐的信號干扰。 陈拙皱起眉头,手中的钢笔猛地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眼前的景象晃动了一下。 书上的公式开始扭曲。 那个?符號,变成了一个旋转的三角形,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个黑洞。 “怎么回事……” 陈拙想要站起来,去倒杯水。 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从骨髓里涌出来,瞬间淹没了他。 不仅仅是累。 是烫。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呼吸出来的气体像火一样灼烧著鼻腔。 “过载了……” 这是陈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紧接著,那个名为“理智”的开关,啪地一声跳闸了。 黑暗降临。 …… “建国!建国!你快来!” 刘秀英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陈拙的意识迷雾。 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粗糙,很有力,但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怎么这么烫!这得有四十度了吧!” “別慌!快,拿被子!去医院!” 父亲的声音。 陈拙想睁开眼,但他做不到。 他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而且只要稍微一用力,眼前就会炸开无数团光怪陆离的色块。 他並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或者说,他的意识被困在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维度里。 发烧。 对於成年人来说,发烧只是一场病。 但对於一个拥有成年灵魂、却被困在七岁高烧大脑里的人来说,这是一场逻辑灾难。 体温升高,导致酶活性改变,神经递质传导紊乱。 陈拙的大脑,开始了一场不受控制的“乱码狂欢”。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不是躺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而是漂浮在一个巨大的、由几何图形构成的虚空里。 周围没有空气,只有流动的数字。 “陈拙……陈拙……” 母亲的呼唤声传进来,变成了某种拉长的、低频的电子音。 陈拙试图回应,但他张开嘴,吐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串串气泡。 每一个气泡里都包裹著一个物理符號。 Ω、λ、f。 这些符號在他身边挤压、碰撞。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齿轮。 那是他在课堂上画过的行星齿轮。 但此刻,它变得无比巨大,像是一座钢铁山峰,遮天蔽日。 齿轮开始转动。 “轰隆隆——” 每一颗齿牙咬合的声音,都像是雷鸣。 陈拙惊恐地发现,自己就在这两个咬合的齿轮之间。 他太小了。 他像一只渺小的蚂蚁,眼睁睁地看著那巨大的钢铁齿牙向自己碾压过来。 “不……我不符合机械原理……” 他在梦魘中大喊,试图用逻辑去反驳这个幻觉。 “根据受力分析,这里应该有润滑油膜……压强不应该这么大……” 但是逻辑失效了。 巨大的齿轮无情地落下,將他碾碎。 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思维被强行格式化的痛。 紧接著,场景变了。 他掉进了一条河里。 那不是水,那是电流。 金色的、滚烫的电流。 无数个蓝色的电子像食人鱼一样围了上来。 它们长著尖尖的牙齿,每一颗牙齿上都刻著“1.6x10^-19 c”(电荷量)。 “你越界了。” 一个电子对他尖叫。 “你的载体无法承受这种电压!” “滋——” 电流穿过他的身体。 他在发烧的幻觉中剧烈抽搐。 现实世界里。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按住他!孩子抽风了!” 医生大喊著。 陈建国满头大汗,死死地按住陈拙乱蹬的双腿,刘秀英在一旁哭得站不住脚,手里紧紧攥著那条红围巾。 “大夫!这是怎么了啊!出门还好好的!” “高热惊厥!” 医生一边给陈拙推了一针镇定剂,一边拿著手电筒照他的瞳孔。 “烧得太高了,39度8!再晚来一会儿脑子都要烧坏了!” 陈建国看著病床上脸色惨白、浑身滚烫的儿子,心像被刀绞一样。 他是个粗人,不懂医术。 但他能感觉到儿子此刻正在经歷著什么可怕的事情。 因为陈拙即使在昏迷中,嘴里依然在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陈建国凑近了听。 他以为儿子是在喊“爸爸”或者“妈妈”。 但他听到的,却是几个让他毛骨悚然的词: “阻尼……不够……散热……死机……” 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猛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儿子用舌头舔电池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要把自己燃烧殆尽的眼神。 “怪我……都怪我……” 陈建国一拳砸在墙上,砸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我早该拦著他的……他才七岁啊……我怎么就信了他那句『我不累』呢!” ……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混乱的、充满几何暴力和数字攻击的梦魘,终於开始慢慢消退。 镇定剂和退烧药开始起效。 陈拙感觉自己从那个巨大的离心机里被甩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柔软的棉花上。 世界安静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过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极度虚弱。 就像是一场大火烧过后的森林,只剩下冒著烟的灰烬。 陈拙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一根掛著输液瓶的铁架子。 液滴一滴一滴地落下。 “滴……答……” 陈拙下意识地在心里数著秒。 “周期约1.5秒……频率0.67赫兹……” 习惯性的计算刚一冒头,一阵钻心的刺痛就从太阳穴传来。 陈拙痛苦地闭上眼,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停下。” 他对自己说。 “別算了,再算真的要死机了。”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拙转过头。 那是母亲刘秀英。 她趴在床边睡著了,眼圈黑黑的,眼角还掛著泪痕。 她的手紧紧抓著陈拙的手,抓得那么紧,像是生怕一鬆手儿子就会飞走。 另一边,父亲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背靠著墙,昂著头,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的胡茬长出来了不少,青黑一片,身上那件工装还没换,散发著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和更加浓烈的烟味。 看样子,他在走廊里抽了不少烟。 墙上的掛钟指向早晨六点。 2000年1月1日。 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医院有些脏兮兮的玻璃窗,照在了陈拙苍白的脸上。 陈拙看著窗外。 没有世界末日。 电脑没有爆炸,核弹没有发射。 太阳照常升起。 只有他,差点在这个跨世纪的夜晚,把自己这台精密的小机器给烧毁了。 陈拙动了动手指。 那种硬体和软体的撕裂感,虽然减轻了,但依然存在。 这次发烧,像是一次暴力的强制关机,给了他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他一直以为,重生就是带著满级帐號回新手村屠杀。 他以为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就可以无视肉体的平庸。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就是现实。 现实是引力,是热力学定律,是生物学极限。 哪怕他的灵魂是爱因斯坦,如果装在一只兔子的身体里,也算不出相对论,只会因为大脑供血不足而晕倒。 “我太傲慢了。” 陈拙看著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在心里默默检討。 “我把这具身体当成了工具,当成了消耗品,我在透支未来。”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哪怕他在十岁之前学会了微积分,恐怕也活不到二十岁。 一个早夭的天才,对家庭,对自己,都没有任何意义。 “醒了?” 一声沙哑的嗓音。 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瞪著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著他。 陈拙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冒烟:“爸……” “別说话。” 陈建国站起来,从暖壶里倒了杯水,用勺子舀了一点,先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试温,然后才送到陈拙嘴边。 “喝。” 陈拙乖乖地喝了一口。 温水润过喉咙,像是久旱逢甘霖。 陈建国看著儿子恢復了一点血色的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儿子。” 陈建国摸出一根烟,刚想点,意识到这是病房,又烦躁地塞回烟盒。 他看著陈拙,眼神很复杂。 既有心疼,又有一种男人之间的严肃。 “你知道昨晚你那是咋了吗?” 陈拙点点头:“发烧。” “不是发烧。” 陈建国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医生说了,是你脑子转太快了,身子跟不上,就像咱们厂那台老工具机,非要给它上高速钢的刀,结果呢? 刀没断,床子崩了。” 这个比喻很精准,也很硬核。 陈拙沉默了。 “爸懂你想学好。” 陈建国握住陈拙那只还扎著针头的小手,这只手太细了,细得让人心疼。 “但咱不能为了赶路,连车都不要了啊。车坏了,你跑得再快有啥用?” 陈拙看著父亲。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只知道修机器的男人,此刻却说出了最朴素的哲理。 “爸,我错了。” 陈拙低下头,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错。 不是为了敷衍大人,而是向生命法则低头。 “错了就得改。”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陈拙之前贴在墙上的“作息时间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早上6点背单词,中午做物理题,晚上推导公式…… 只有睡觉,没有休息,更没有玩耍。 陈建国拿著那张表,当著陈拙的面,把它撕了。 “刺啦——” 纸张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从今天起,听老子的安排。” 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昨晚在走廊守夜时写的。 “第一,每天必须睡够十个小时。少一分钟,老子就把你的书全烧了。” “第二,那台万用表,我没收了。等你什么时候立定跳远能及格了,我再还给你。” “第三……” 陈建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起来跑步。五公里,少一步都不行。” 陈拙愣住了。 跑步? 让他这个能坐著绝不站著的脑力劳动者去跑步? “怎么?不乐意?”陈建国瞪眼。 陈拙看著父亲那张鬍子拉碴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依然熟睡的母亲。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具虚弱、发烫、差点报废的身体。 他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因为没有润滑油而崩碎的齿轮。 润滑油是什么? 是休息。 钢铁结构是什么? 是体魄。 “乐意。” 陈拙笑了。 虽然笑容还有点苍白。 “爸,光跑步不够。” “哟?你还想练啥?” 陈拙看了一眼窗外初升的太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这一次,那股狂热的躁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气。 “还得吃肉。” 陈拙认真地说。 “我要吃牛肉,喝牛奶。我要长高。” 陈建国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输液瓶都在晃。 “行!吃!老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让你顿顿吃肉!” 刘秀英被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咋了?谁要吃肉?” “妈,我要吃肉。” 陈拙看著母亲,眼底有一抹温柔。 “我想长得像爸一样壮。” 这样,我就能保护你们。 这样,我就能在这个即將到来的激盪世纪里,稳稳地站住脚跟,去触摸那些更高、更远、更危险的真理。 2000年的第一天。 陈拙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雪花终於飘落下来。 瑞雪兆丰年。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那台“生物计算机”重写了底层代码。 生存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这一年,陈拙七岁(虚岁八岁)。 他失去了万用表,失去了跳级的速度。 但他找到了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並且贏到最后的唯一秘诀。 那就是: 活著。 强壮地活著。 第6章晨跑的早上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6章晨跑的早上 2000年,3月。 惊蛰刚过,南方的清晨还透著一股子湿冷的寒气。 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的路灯昏昏欲睡,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呼哧……呼哧……” 陈拙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炭,每喘一口气都辣嗓子。 他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校服,那是母亲刘秀英特意给他买大了一號的,袖口挽了两道,显得整个人更瘦小了。 他的脚步很沉,像是拖著两个铅球。 汗水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劲儿吗?” 身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陈建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脖子上搭著条毛巾,脚步轻快地跑在陈拙外侧。 “没……没了……”陈拙喘著粗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了就咬牙顶著。” 陈建国放慢了步子,伸手在陈拙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不轻不重,刚好给了他一点向前的惯性。 “这才哪到哪?刚过红旗路口,离家还有一公里呢。” 陈拙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仿佛没有尽头的马路。 晨雾里,远处的楼房影影绰绰。 对於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五公里真的太远了。 如果换做別的孩子,这会儿估计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要抱抱了。 陈拙也想坐下。 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父亲。 陈建国跑得很稳,呼吸均匀,那张平时总带著点机油黑印的脸上,此刻因为运动而泛著健康的红光。 他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车,把陈拙严严实实地护在人行道內侧。 “爸。”陈拙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我腿疼。” “刚开始练都疼,跑开了就好了。” 陈建国没有停下,反而故意往前快走了两步。 “看见前面那个炸油条的摊子没?就在那个电线桿底下。” 陈拙眯著眼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口大油锅正冒著热气,老板正拿著长筷子在翻动金黄的油条,那股子特有的油香味顺著风飘了过来。 “闻著没?”陈建国回头冲儿子嘿嘿一笑,“真香啊。” 陈拙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 “跑到那儿,咱爷俩一人一碗牛肉麵,加蛋,加肉。” 陈建国拋出了诱饵。 “只有跑到那儿才能吃。跑不到,就回家喝稀饭。” 陈拙抿了抿嘴。 稀饭有什么好喝的,不顶饿,一泡尿就没了。 他想吃肉。 这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欲望,瞬间压过了腿上的酸痛。 “跑!” 陈拙低吼了一声,虽然声音还是很稚嫩,但脚下的步子明显迈得大了一点。 他不再去想什么距离,也不去想还要跑多久。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面那个冒著热气的早点摊,只有那个穿著背心、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他的父亲。 一步,两步。 父子俩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路过一个早起的熟人,是个遛鸟的大爷。 “哟,建国啊,带儿子练著呢?” “是啊大爷!这小子身子骨弱,带他练练,笨鸟先飞嘛!” 陈建国中气十足地应著,脸上带著一股子自豪劲儿。 陈拙听著这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笨鸟先飞。 挺好。 既然飞得慢,那就早点起。既然身子弱,那就多跑几步。 反正有父亲在前面领著,也不怕迷路。 终於。 那股油条和滷牛肉的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能把人从地上鉤起来。 “到了!”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陈拙肩膀上,“停!別猛停,走两步,缓缓!” 陈拙大口喘著气,双手撑著膝盖,感觉心臟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父子俩站在麵摊前,大口喘著气,浑身冒著白烟,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两个馒头。 “老板!两碗牛肉麵!大碗的!” 陈建国豪气干云地拍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幣。 “这碗给孩子多加一份肉!再来俩滷蛋!” “好嘞!建国哥又带儿子锻炼啊!”老板熟练地捞麵、烫菜、浇汤。 陈拙看著面前那碗热气腾腾、铺满了红烧牛肉块的麵条,突然觉得,刚才那五公里好像也没那么要命了。 “吃!” 陈建国把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又把自己碗里的几块肉夹给了他。 “多吃点,吃饱了才能长个儿。” 陈拙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抬头看了看正大口吸溜麵条、满头大汗的父亲。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父子俩身上,暖洋洋的。 “爸。” “嗯?”陈建国嘴里塞满麵条,含混不清地应著。 “真香。” “那必须的!快吃!” 这一天早上,七岁的陈拙吃光了一大碗牛肉麵,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第7章张强的比赛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7章张强的比赛 早晨七点半。 育红小学门口。 校门口的小卖部永远是整个世界最喧囂的中心。 油炸萝卜墩子的香味、烤肠滋滋冒油的声音、劣质辣条那种霸道的香精味,混合著几百个小学生嘰嘰喳喳的吵闹声,构成了一幅极具年代感的浮世绘。 陈拙背著那个巨大的书包,手里捏著一袋还要一块钱的百利包纯牛奶,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他现在感觉很不好。 晨跑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大腿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每走一步都要齜牙咧嘴,而且因为低血糖,他感觉眼前总是飘著几个黑点。 “让开让开!別挡道!”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个装满重物的书包狠狠地撞在了陈拙的肩膀上。 陈拙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奶挤出来。 他扶著眼镜回头。 只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像个小坦克一样衝进了教室。 那是张强。 陈拙的同桌,四年级(3)班的体育委员,也是班里有名的大款。 此时的张强,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头。 他满头大汗,校服领子歪著,手里死死地攥著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急切。 陈拙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上面印著两辆造型夸张的赛车,还有四个烫金大字——《四驱兄弟》。 那是奥迪双钻在这个春天投下的一颗核弹。 隨著动画片的热播,四驱车在一夜之间席捲了全国的小学。 这不是玩具。 对於2000年的男孩们来说,这是信仰,是图腾,是检验友谊和地位的唯一標准。 拥有一辆正版的旋风衝锋或者魔鬼司令,你就是班里的王。 如果你还能给它配上龙头凤尾、海绵轮胎和那个传说中的金超霸马达,那你就是神。 张强显然是想当神的。 但他现在的表情,更像是个即將破產的赌徒。 陈拙走进教室,刚坐下,就看见张强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然后迫不及待地把那个盒子拆开,倒出一堆五顏六色的塑料零件。 那是一辆“巨无霸”。 动画片里的大反派用车,以前置马达和能够压碎对手车子的重量级攻击力而闻名。 很符合张强的审美: 大,壮,看著就唬人。 “张强,你又买新车了?”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一脸羡慕,“这得二十多块吧?” “二十五!”张强一边笨手笨脚地拼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还不算啥,看见这个没?” 他从兜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亮闪闪的马达。 马达的后盖是红色的。 “原子裂变?”前桌惊呼,“这一颗要三十块呢!你疯了?” “切,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张强哼了一声,那张胖脸上露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凶光。 “今天大课间,我要跟六(2)班的赵雷决战。上次输给他,是因为我的三角箭马达不行。这次我换了巨无霸加原子裂变,我就不信撞不死他!” 陈拙在旁边默默地吸著牛奶。 他瞥了一眼那个所谓的原子裂变马达。 做工粗糙,散热孔开得很大,线圈绕得倒是挺满,但铜线的色泽发暗,一看就是含铜量不高的劣质合金。 典型的力大砖飞型產品。 转速可能很快,耗电量也是惊人的。 陈拙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几何辅助线引论》。 他对这种小孩子的塑料玩具没兴趣。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三角形的全等证明,来解决昨晚没想通的一道几何题。 自从放弃了物理实验,转向纯数学后,他发现世界变得安静了很多。 数学多好啊。 不需要花钱买马达,不需要跟人比速度,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就能构建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摩擦力,没有空气阻力,没有该死的重力,一切都是理想的,永恆的。 “咔嚓。” 一声脆响。 张强用力过猛,把“巨无霸”的底盘卡扣给掰断了一个。 “草!” 张强骂了一句脏话,急得满脸通红,直接掏出502胶水往上糊。 刺鼻的胶水味飘了过来,打断了陈拙的思路。 陈拙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神童,让让,別碍事。”张强胳膊肘一顶,把陈拙挤到了角落里,“今天这场比赛对我至关重要,要是输了,我这一个月的零花钱就全没了。” 陈拙嘆了口气。 “你这么装,会输的。” 陈拙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张强愣住了,手里的胶水差点粘手上。 他瞪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陈拙:“你说啥?咒我呢?” “不是咒你。” 陈拙扶了扶眼镜,指了指那个刚粘好的底盘,又指了指那个红得发亮的马达。 “你这辆车,重心太高,而且底盘太硬,原子裂变的转速太快,启动瞬间扭力很大。 你还没跑出三米,车子就会飞出去。” “你懂个屁!” 张强恼羞成怒,“你个书呆子玩过四驱车吗?这是『巨无霸』!前置马达!专门就是为了稳才买的!你看动画片里……” “动画片是假的。”陈拙平静地打断他,“物理是真的。” “滚滚滚,看你的书去。” 张强懒得理他,继续埋头苦干。 他把所有能买到的配件都往车上堆:铝合金的龙头、双层的凤尾、加上那个死沉死沉的金属导轮。 他觉得,只要把车装得像个坦克,就一定能贏。 陈拙摇摇头,不再说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 上午十点,大课间。 操场角落的水泥桌球檯,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里是育红小学的“地下赛车场”。 虽然没有那种昂贵的专业轨道,但孩子们有无穷的智慧。 他们用几块长木板拼成直道,用废旧的塑料水管剖开做成弯道,虽然简陋,但足以让四驱车跑起来。 人群中央,气氛剑拔弩张。 张强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手里的“巨无霸”嗡嗡作响。 他的对面,是一个穿著六年级校服的高个子男生,赵雷。 赵雷手里拿著一辆“疾速斧头”。 但这辆车明显是被魔改过的。 车壳被大面积鏤空,轮胎打磨得很薄,底盘上贴著几块不起眼的胶布。 “准备好了吗?胖子。” 赵雷一脸轻蔑,“这次要是输了,你那套《龙珠》漫画可就归我了。” “少废话!来!” 张强咬著牙,打开开关。 “嗡——!!!” 原子裂变马达发出了恐怖的啸叫声,那是每分钟三万转的暴力宣泄。 相比之下,赵雷的车声音要尖细得多,像是蚊子叫。 “3,2,1,放!” 两只手同时鬆开。 “嗖!” 张强的“巨无霸”就像是一头疯牛,瞬间弹射出去。 不得不说,原子裂变的马达確实猛。 在起步的前两米直道上,它凭藉著蛮力,確实领先了半个车身。 围观的四年级学生发出一阵欢呼:“强哥牛逼!” 张强脸上露出了狂喜。 然而,直道尽头,是一个90度的急弯。 这是用半截pvc水管拼接成的弯道,没有任何缓衝,摩擦係数极低。 “完了。” 站在人群外围,被强行拉来助威的陈拙,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下一秒。 只见那辆势不可挡的“巨无霸”,在进入弯道的瞬间,根本没有任何减速或抓地的跡象。 它依然保持著直线的惯性。 巨大的离心力瞬间战胜了那点可怜的抓地力。 “啪!” 一声脆响。 “巨无霸”並没有转弯,而是像一颗炮弹一样,直接撞破了作为护栏的砖头,飞出了赛道。 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零件四散纷飞。 电池滚了出来,那个刚刚粘好的底盘再次断裂,引以为傲的原子裂变马达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全场死寂。 只有赵雷的那辆“疾速斧头”,像一条灵活的游蛇,紧紧贴著弯道的內壁,哧溜一下滑了过去,然后平稳地跑到了终点。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巨无霸?这是投石机吧?” 赵雷放肆的嘲笑声在操场上迴荡。 张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地上的残骸,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著没掉下来。 输了。 不仅输了漫画书,输了零花钱,更重要的是,在全校这么多人面前,输了面子。 这对於一个十岁的男孩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人群渐渐散去。 大家看著张强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甚至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走了走了,这胖子就是人傻钱多。” “什么原子裂变,还没我五块钱买的杂牌好使。” 张强蹲下来,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他的手在发抖,因为胖,蹲著的时候肚子上的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一只瘦小的手伸了过来,帮他捡起了那两节滚落的“金超霸”电池。 张强抬头,看见了陈拙。 “看笑话是吧?”张强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滚远点。” 陈拙没有滚。 他把电池在校服上擦了擦,递给张强。 “还要比吗?”陈拙问。 “比个屁!车都碎了!”张强把手里的破烂往地上一摔,终於忍不住哭出声来,“不玩了!这破玩意儿就是坑人的!我要回家告诉我妈!” “车碎了可以修。” 陈拙蹲在他旁边,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输,你买再贵的马达,下次还是飞车。” 张强愣住了,他掛著鼻涕看著陈拙:“你知道?” 陈拙从地上捡起那个断裂的底盘,又捡起赵雷遗落在旁边的一小块配重铅皮。 “那个六年级的,他的车比你轻,马达比你慢,但他贏了。” 陈拙拿著底盘,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图形。 不是电路图。 是一个倒三角形。 “这是你的车。”陈拙指著那个倒三角,“上面宽,下面窄。重心太高。” 他又画了一个扁平的等腰梯形。 “这是他的车。重心贴地。” “而且,你的齿轮比错了。” 陈拙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马达。 “你用3.5比1的高速齿轮,配高转速马达,这就像是你骑自行车,上坡的时候非要掛最高档,劲儿虽然大,但根本控制不住。” 张强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重心,什么齿轮比,这不都是书上的词吗?跟玩车有啥关係? “那……那咋办?”张强下意识地问。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现在不能动手修车,但他有脑子。 他可以做这台机器的“大脑”。 “想贏回来吗?”陈拙居高临下地看著张强。 张强狠狠地点头:“想!做梦都想!” “那听我的。” 陈拙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去小卖部,买一把銼刀,一卷胶带,还有……两盒牛奶。” “牛奶?”张强懵了。 “嗯。”陈拙摸了摸自己还在隱隱作痛的大腿肌肉。 “那是给我的諮询费。” 第8章 黄金齿轮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8章 黄金齿轮 中午,教室里空无一人。 大部分学生都回家吃饭午休了。 陈拙和张强却留了下来。 两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种零件、工具,还有那两盒作为报酬的牛奶。 “听著,我现在没力气,动手的事你来做。” 陈拙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图。 不再是那些张强看不懂的数字,而是最简单的几何图形和数字比例。 “先把那个原子裂变马达拆了。”陈拙下令。 “啊?那可是三十块钱……” “拆了。”陈拙不容置疑。 “那个马达虚標太严重,电流太大,不仅费电,而且发热严重会导致磁钢退磁,换回你原来的那个美洲豹马达。” 张强虽然心疼,但在陈拙那种莫名其妙的威压下,还是乖乖照做了。 “然后,把你车头那个最贵的铝合金龙头拆下来。” “这又是为啥?这可是为了防撞啊!” “太重了。”陈拙指著草稿纸上的槓桿示意图。 “车头太重,过弯的时候惯性力矩太大,必然飞车。把它换成塑料的,但是在下面垫两层垫片,增加强度。” “还有,齿轮。” 陈拙从零件堆里翻出一包黑色的齿轮和一包绿色的齿轮。 “把现在的粉色和黄色齿轮扔掉。换成黑色和绿色。” “那是4比1的低速齿轮啊!跑不快的!”张强急了。 “我们要的不是快,是稳。” 陈拙拿著一根铅笔,在纸上算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30000转÷3.5=8571 25000转÷4=6250 “你看,虽然轮子转速慢了,但是扭力增加了。扭力就是劲儿。” 陈拙解释道,儘量用小学生能听懂的语言。 “弯道需要的是劲儿,不是傻快,只要你在弯道不飞出去,直道上慢一点也能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张强这辈子过得最痛苦也最充实的一个小时。 他变成了一个莫得感情的装配工。 陈拙像个暴君一样指挥著他: “导轮角度不对!拿銼刀磨!磨成5度倾角!不知道5度是多少?看见这个量角器了吗?” “轮胎太宽了!摩擦力太大!用砂纸打磨,把接地面积减少一半!” “重心还是高!去,把你铅笔盒里的铅皮拿出来,贴在底盘左侧!为什么是左侧?因为那条赛道全是左转弯!” 张强一边干活一边流汗,手上被銼刀磨起了泡,但他一声不吭。 因为他发现,隨著陈拙的指挥,这辆原本看著很虚胖的巨无霸,正在发生一种气质上的变化。 那些花里胡哨的贴纸没了,那些昂贵的金属件没了。 车身变得低趴,紧凑,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 尤其是那个被陈拙要求反覆调整的导轮角度,虽然看著不起眼,但用手一拨,顺滑得不可思议。 “好了。” 陈拙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子捏扁。 “去试试吧。” …… 下午放学。 还是那个桌球檯。 赵雷正准备收摊回家,看见张强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哟,还不死心啊?”赵雷笑了,“这次又买什么新马达了?” “没买。” 张强把那辆改装版巨无霸放在台子上。 赵雷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欢了。 “怎么?破罐子破摔了?怎么改得跟个禿尾巴鸡似的?连龙头都没了?” 確实,现在的这辆车,看著极其简陋,甚至有点丑。 “少废话,再比一把!”张强喊道,“这次我要是输了,我把我的gameboy游戏机给你!” 全场譁然 gameboy,那可是天价赌注。 “行啊,有人送钱我还能不要?”赵雷立马掏出他的“疾速斧头”。 陈拙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平静。 他不用看都知道结果。 这是数学的胜利。 “开始!” 两辆车同时衝出。 起步阶段,正如张强担心的那样,换了低速齿轮和普通马达的巨无霸明显慢了一拍,被赵雷甩开了一个身位。 “哈哈,我就说不行吧!”赵雷大笑。 然而,到了那个致命的直角弯。 赵雷的车因为速度太快,在入弯时发生了一次明显的侧滑,虽然没飞出去,但也磕在了护栏上,速度骤降。 紧接著,巨无霸到了。 这一刻,奇蹟发生了。 那辆丑陋的车,在进入弯道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在地上。 5度的导轮倾角產生了完美的下压力。 左侧的铅皮配重抵消了离心力。 4比1的齿轮比提供了强大的抓地扭力。 “刷——” 一声极其悦耳的摩擦声。 巨无霸紧贴著弯道內侧,画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没有任何打滑,没有任何跳动,甚至还有加速的趋势。 弯道超车! 在出弯的一瞬间,凭藉著强大的扭力,巨无霸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瞬间反超了还在调整姿態的“疾速斧头”。 “臥槽!” “飞过去了!没飞车!” “太稳了!这车怎么跟吸铁石一样!” 人群沸腾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连续弯道里,巨无霸展现出了统治级的稳定性。 它不快,但是它不犯错,每一次过弯都精准得像是在走钢丝。 最终,巨无霸领先了整整两米,衝过终点。 张强愣在原地,看著那辆停在终点线的丑车,仿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车。 直到周围的同学衝上来拍他的肩膀,喊著“强哥牛逼”,他才反应过来。 贏了。 真的贏了。 而且贏得很轻鬆,甚至有点……优雅? 赵雷脸色铁青,抓起自己的车,一言不发地挤出人群走了。 张强在眾人的簇拥下,像个英雄一样把车举过头顶。 但他很快放了下来。 他推开人群,跑到外围,找到了正准备背书包回家的陈拙。 “神了!陈拙!真的神了!” 张强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张胖脸红得像个苹果。 “你咋知道换了慢齿轮反而能贏?你咋知道贴铅皮就不翻?” 陈拙看著他,並没有那种装逼成功的得意。 他只是觉得很累。 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標了,他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因为它是机器。” 陈拙指了指那辆车。 “机器不会骗人,你尊重它的规律,它就给你回报。就是这么简单。” 说完,陈拙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强抱著车,呆呆地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陈拙,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陈拙只是个不爱说话的怪胎,但今天的陈拙,身上有一种让他看不懂、但本能想要靠近的气场。 “哎!陈拙!等等我!” 张强追了上去,从书包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零食票,还有几张崭新的钞票。 “以后你的奶,还有早饭,还有零食,我都包了!” 张强拍著胸脯,“只要你教我改车!不,只要你帮我调车!” 陈拙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些钞票。 他不需要钱。 但他需要在这个由於身体弱小而显得格外残酷的童年世界里,拥有一份稳定的盟友和资源。 张强不聪明,但是讲义气,而且有钱。 这是一个完美的互补。 “成交。” 陈拙接过一张牛奶票,塞进兜里。 “明天早上带把新銼刀来,今天的太钝了。” “好嘞!” 第9章 饿的受不了了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9章 饿的受不了了 2000年4月,南方的雨季。 雨水顺著窗外那几根生了锈的防盗网铁条往下淌,在水泥窗台上积成了一滩浑浊的水渍。 墙皮因为回南天,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渗出了一层冷油。 屋子里很静。 只有掛钟走动时发出的“咔噠、咔噠”声。 陈拙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一支自动铅笔。 家里没人。 陈建国一大早就被厂里的急电叫走了,说是新进的设备趴了窝,急得车间主任在电话里骂娘。 刘秀英则提著菜篮子去了南门市场,按她的话说下雨天菜贩子收摊早,能杀价。 陈拙面前摊开著一本《小学奥数举一反三》。 他盯著页面上的一道鸡兔同笼变种题。 题目底下画著几只简笔画的兔子和笼子。 他没有动笔。 那种感觉又来了。 很难受。 不是身体上的难受。 早晨为了配合那个该死的强身健体计划,他硬塞进去了两个流油的咸鸭蛋,又灌了一大搪瓷缸的热牛奶。 胃里现在是满的,暖烘烘的。 是脑子里的难受。 就像是一台刚磨合好的大排量柴油机,油箱加满了,火花塞也热了,结果却掛著空挡,被人死死踩住了剎车。 活塞在气缸里疯狂地往復,曲轴在无意义地空转。 震动顺著脊椎传导上来,让人牙根发酸,太阳穴发胀。 这些奥数题太无聊了。 一眼扫过去,数字就像是有了生命,自动在脑子里拆解、组合。 不需要列方程,不需要画辅助线,答案直接就浮现在视网膜上。 没有任何阻力。 这种阻尼感的缺失,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烦躁。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力气使出去了,却没听见响。 “嘖。” 陈拙皱著眉,手指一松。 自动铅笔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笔尖磕断了一截石墨芯。 他没去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觉得很难受。 脑子难受。 如果不找点硬东西塞进去磨一磨,这台机器迟早会因为转速过高而过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一点半。 陈拙转身,走到门口的鞋架旁。 他换上了那双墨绿色的高筒雨靴。 这玩意儿是陈建国从厂里劳保店领回来的,胶皮味儿很重,鞋底硬得像砖头,走起路来哐哐响。 然后他拿起门后那把黑柄的长伞。 伞很大,伞骨是竹子做的,伞面是那种厚实的黑布。 撑开后像个巨大的黑色蘑菇,把他那一米二的小身板完全罩在下面。 推开单元楼的铁门,湿冷的风夹杂著雨丝扑面而来。 陈拙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校服领子里,踩著积水,走进了雨幕。 街道上的积水很深,混著黄泥浆。 陈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老板正缩在里面听收音机,里面放著单田芳的评书。 掛在最显眼位置的是《知音》和《故事会》,那是这个年代的精神快餐。 角落里夹著一份湿漉漉的《电脑报》。 头版標题印著黑体大字: “windows 2000发布,nt內核开启新时代”。 配图是一个蓝色的视窗標誌,像素不算高,但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的中心,距离他家大概有两公里。 那是一座建於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 灰白色的砖墙,高大的罗马柱,门楣上还保留著一颗褪了色的红五星。 雨天,图书馆里没什么人。 大厅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陈旧的纸张发酵后的酸味,混合著受潮的木地板、樟脑丸,以及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霉味。 陈拙收了伞,把它立在门口那个生了锈的铁皮桶里,然后踩著中间那道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木楼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自然科学阅览室。 这里很安静。 天花板上吊著几盏老式的日光灯,因为电压不稳,偶尔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一排排绿色的铁皮书架高耸入云,像是一片钢铁森林。 陈拙走在书架中间。 个子太矮,脑袋刚过第二层隔板,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上面贴著的分类標籤。 o1数学。 o3力学。 o4物理学。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书脊。 《高等数学》、《电工学》、《机械製图》……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糙的,有些书脊上甚至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陈拙没有拿那些书。 他翻开一本看了一眼。里面刪减了大量的推导过程,只留下了光禿禿的结论和公式。 太乾巴了。 这种东西嚼起来没劲。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角落里,走到光线最暗的地方。 根据直觉,那种真正沉重的东西,通常都会沉底。 他在o1类书架的最底层,看到了一排黑色的脊背。 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黑色的硬壳封面,书脊上用烫金工艺印著字。金粉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压痕。 陈拙蹲下身,费力地抽出一本。 入手极沉。 起码有三斤重,纸张很厚,带著一股浓重的霉味。 他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眯著眼睛辨认那行字: 《微积分学教程》。 作者:Г.m.菲赫金哥尔茨。 第一卷。 这是一本50年代的影印版。 翻开封面,里面是中俄对照的排版。 因为年代久远,中文翻译部分的油墨已经洇开了,有些字跡模糊不清。 反倒是那些俄文原版的部分,因为是底片影印,依然清晰得像是一排排黑色的钉子。 满篇的西里尔字母。 Д,Ж,r,Щ... 陈拙盯著那些字母。 他看不懂。 这些带著倒鉤和稜角的符號,跟乱码没什么两样。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页面中间那一大段公式推导上时,他的眼神定住了。 虽然看不懂旁边的文字说明,但他看懂了那个结构。 第一步,定义变量。 第二步,引入极小量。 第三步,放缩,逼近。 第四步,收敛。 严丝合缝。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步跳跃。 那些公式像是一组咬合完美的齿轮,正在纸面上无声地旋转,传递著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陈拙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一页粗糙的纸张。 一种奇异的触感从指尖传导到大脑皮层。 够硬。 这才像是能把脑子里的空隙填满的东西。 虽然看不懂文字,但他能感觉到这书里藏著的那个庞大而精密的结构。 那种精密感,让他產生了一种本能的占有欲。 就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了一张精美绝伦的蓝图,哪怕看不懂上面的標註,也想把它揣进怀里。 他没有把书放回去。 他又站起身,走到物理区。 既然要搬,就一次搬个够。 他在另一侧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传说中的红皮书。 《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 费曼物理学讲义。 80年代引进的英文影印版。 左手黑皮书,右手红皮书。 中间夹著一个七岁的、穿著宽大校服的男孩。 他又跑去工具书区,搬来了另外两部大头书: 一本深蓝色的《俄汉科技词典》。 一本红色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他抱著这四本加起来足有十斤重的书,走到阅览室角落的一张大橡木桌子旁。 把书咣的一声扔在桌上。 然后手脚並用地爬上那把高大的木椅子,双脚悬空,够不著地。 第10章学习使我快乐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0章学习使我快乐 陈拙打开了那本满是霉味的俄文书。 开工。 这不叫阅读。 这叫施工。 陈拙先攻的是俄文版《微积分学教程》的第一章:实数理论。 他看不懂俄语单词。 没关係。 他有字典,有逻辑。 他盯著那个核心公式: |x?- a|amp;amp;lt;e。 这是极限定义的雏形。 他在公式旁边,找到了几个反覆出现的俄语单词。 根据数学逻辑,这个位置的名词,只能是极限,或者是邻域。 为了验证,他翻开那本厚重的《俄汉科技词典》。 手指很小,指甲剪得很短,翻动那种薄如蝉翼的字典纸时显得格外笨拙。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捻动书角,生怕一用力就把纸给撕了。 п...p...e...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比对,像是在废墟里寻找零件。 字典里密密麻麻全是字,排版很密,看得人眼花。 俄语字母长得很像,一个不留神就看岔了行。 他查错了好几次。 有时候查出来的词义完全对不上號,只能推倒重来。 终於,在第三次比对后,他查到了。 【пpeдeл】:(数)极限;界限;范围。 陈拙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这个俄语单词,並在旁边写上了中文:“极限”。 这就好比是在玩一个极高难度的解密游戏。 已知条件是数学公式。 未知条件是俄语单词。 通过已知推导未知。 接著是下一个词:фyhkцnr(函数)。 再下一个:пpon3вoдhar(导数)。 很慢。 非常慢。 掛钟的时针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阅览室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陈拙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维持著同一个姿势,左手翻字典,右手记笔记。 铅笔尖断了一次,他又换了一支。 並没有什么灵光一闪的奇蹟。 有的只是枯燥的重复,和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带来的颈椎酸痛。 一下午,五个小时。 他只啃下来半页纸。 那张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单词和符號,还有很多被划掉的错误猜测。 但是,那个原本在他脑子里空转的引擎,终於找到了负载。 每一个查出来的单词,每一段理顺的逻辑,都像是给这个引擎加上了一组齿轮。 它开始从啸叫变成了低沉的轰鸣。 这种感觉,不爽,很累。 但很充实。 “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耳鸣声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接著是太阳穴,像是有两根橡皮筋在突突地跳。 陈拙手里的笔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眉心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硬体过热了。 这具七岁的身体,神经系统还没发育完全,供血供氧都跟不上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运算。 胃里也传来一阵抽搐,那是低血糖的信號。 “才半页……” 陈拙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放下笔,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 那是昨天张强硬塞给他的保护费,说是进口货,其实就是那种代可可脂的便宜货,放在兜里捂得有点化了,软塌塌的。 陈拙剥开锡纸,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 劣质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有点腻人,还有点粘牙。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压缩饼乾。 糖分顺著食道进入血液,再被心臟泵入大脑。 过了好几分钟,那两根在太阳穴上跳舞的钢针才慢慢拔了出来。 陈拙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他没有再继续看俄文书。脑子已经有点木了,再看下去效率太低。 他把那本红色的《费曼物理讲义》拿过来,翻了翻。 英文。 这一回稍微好点,至少字母认识。 但他没力气再查字典了。 他只是盯著书上的插图和公式看了一会儿,大概扫了一眼目录结构。 直到闭馆的音乐响起。 又是那首萨克斯名曲,《回家》。 淒婉,悠扬。 阅览室里的灯闪了两下,管理员大爷拿著一串钥匙在门口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陈拙合上书。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很累。 眼睛酸涩得厉害。 但他看了一眼手边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又摸了摸那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还在。 下午五点半。 陈拙抱著那四块“砖头”走到借书台。 书太重了,四本书加起来快十斤,压在他那个印著黑猫警长的书包里,勒得他肩膀生疼。 管理员是个正在织毛衣的中年阿姨。 她看了一眼陈拙,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微积分学教程》、《费曼物理讲义》,还有两本大字典。 “小朋友” 阿姨推了推老花镜,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借错了吧?漫画书在一楼。这书……这书都快比你岁数大两倍了。” 她指著那本俄文书,封面上全是灰。 陈拙踮起脚,把那张崭新的借书证递过去。 借书证上的照片里,他抿著嘴,眼神平静。 “阿姨,我帮我爸借的。” 陈拙撒了个谎。 声音很稳,没有一点心虚。 “哦,这样啊。” 阿姨恍然大悟,手里的棒针停了一下。 “你爸是搞技术的吧?真是辛苦,这大周末的还让孩子来借这种老书。”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厂里三班倒的老公。 “咔噠、咔噠。” 红色的钢印重重地砸在泛黄的书页上。 “拿得动吗?要不要帮忙?”阿姨关心地问。 “不用,谢谢阿姨。” 陈拙把书重新装进书包。 书包被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他背起书包。 猛地往后一沉,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去扶桌子,而是迅速把身体前倾,用重心抵消了那股坠力。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全黑,空气里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远处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飘得老远。 陈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 那双墨绿色的雨靴上沾满了黄泥。 肩膀上的书包很沉,每走一步,那两根带子就往肩膀里勒进去不少。 路过报刊亭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本《电脑报》。 windows 2000。 晚上七点。 陈建国加班回来,带回来一身的油污和疲惫。 一进门,就看见儿子房间的灯亮著。 他换了鞋,悄悄推开门缝。 只见七岁的陈拙正趴在书桌上,左手翻著一本像字典一样厚的旧书,右手拿著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著一个个奇怪的符號。 作为一名在国企干了二十年的老钳工,陈建国虽然不懂微积分,但他认得这些符號。 那是高级货。 是厂里那些真正的总工程师,在最精密的图纸上才会標註的东西。 他看不懂儿子在写什么。 但他看得懂那种神情。 专注。 极其专注。 就像是一个工人在打磨一个精密的零件,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建国没敢打扰,轻轻合上了门。 他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再进去的时候,陈拙还在写。 “儿子,喝口奶,歇会儿。” 陈建国把牛奶放在桌角,儘量不发出声音。 陈拙抬起头,扶了扶有点滑落的眼镜,喊了一声:“爸。” 陈建国目光扫过那本俄文书,又看了看满纸的公式。 他没问“你看得懂吗”,也没问“这是啥”。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陈拙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看书是好事。但別看太晚,当心眼睛。” 那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颳得陈拙头皮有点痒,但很暖和。 “知道了。”陈拙应了一声。 陈建国走出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恢復了安静。 陈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驱散了雨天带来的寒意。 第11章 乏味的夏天与角动量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1章 乏味的夏天与角动量 2000年的冬天走得很慢,像个赖著不走的老赖。 直到2001年的第一场回南天把家里的墙壁熏得全是水珠,春天才算勉强挤进了这个南方小城。 对於陈拙来说,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像是一张被压扁的黑白照片,单调,乏味,但线条清晰。 早晨五点半。 闹钟还没响,生物钟已经先一步把他叫醒了。 陈拙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熟练地套上运动裤,裤脚有点短了,露出一截脚踝。 这是好现象,说明骨头还在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路灯昏黄,空气里带著一股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没有那么多的內心戏,也没有什么看著城市甦醒的矫情感慨。 对於陈拙而言,起床就是为了跑步,跑步就是为了维护这台名为身体的机器。 洗脸,刷牙,喝一杯温开水。 客厅里,陈建国已经在穿鞋了。 老陈同志这两年也没閒著,陪跑陪出了一身腱子肉,连那点常年抽菸留下的咳嗽毛病都好了不少。 “走了。” 陈建国简短地招呼一声,推门下楼。 父子俩跑在沿江路的人行道上。 脚步声很有节奏。 陈拙现在的呼吸很稳。 刚开始那几个月,每跑一步肺里都像是有火在烧,嗓子眼里全是血腥气。 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適应。 五公里。 这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 陈拙一边跑,一边感受著小腿肌肉的收缩与舒张。 他能感觉到乳酸在堆积,能感觉到心率在爬升,也能感觉到汗水顺著脊背滑落时的那点微痒。 这一切都是物理反应。 不需要用意志力去硬抗,只需要调整呼吸频率,让氧气的摄入量跟上消耗量。 跑到终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还是那个牛肉麵摊。 老板看见这爷俩,连问都不用问,直接下两大碗面,照例给陈拙那碗里多盖一勺红烧牛肉。 陈拙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他现在九岁了。 个子窜到了一米四二。 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但也不再是那个坐在第一排还要垫屁股的小豆丁了。 他的脸颊上终於掛住了一点肉,虽然看著还是文静,但那种文静底下,藏著一股子这年纪少有的韧劲。 “吃。” 陈建国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桌上齐了齐,递给儿子。 陈拙接过筷子,埋头就吃。 吃完饭,陈建国骑车送他去学校,然后再赶去厂里上班。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陈拙看著路边飞退的法国梧桐。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 没什么波澜壮阔,也没什么生死时速。 就是吃饭,睡觉,上学,看书。 那本俄文版的《微积分学教程》已经被他翻烂了。 是真的烂了。 书脊断成了两截,前几页的目录掉光了,封面上全是手汗留下的印渍。 他並没有把这书里的每一个字都看懂,那是语言学家的事。 他只是像个贪婪的窃贼,撬开语言的外壳,把里面那些最有价值的公式、定理、推导逻辑,不求甚解的全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那种感觉並不好受。 就像是吃了一顿没有水的压缩饼乾,干噎,发胀。 脑子里装满了並没有实际应用场景的知识,看著路边的电线桿想算受力分析,看著洒水车想算流体力学,但手里既没有实验数据,也没有计算工具,只能干瞪眼。 憋得慌。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 育红小学五年级(3)班的教室里,空气闷热得让人想睡觉。 数学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人很慈祥,就是讲课太慢。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方。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复习一下组合图形的面积……” 她慢条斯理地说著,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点来点去。 “求阴影部分的面积,我们可以用大正方形的面积,减去中间这个圆的面积……” 陈拙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转著一支原子笔。 他看著黑板。 那道题很简单。 哪怕不用笔,心算也就两秒钟的事。 但老师已经讲了十五分钟了。 她在反覆强调Π要取3.14,在反覆纠正有同学把半径当成了直径。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在认真记笔记,有的在偷偷传纸条,还有的在发呆。 张强坐在陈拙旁边,正在把一块橡皮切成无数个小块,玩得不亦乐乎。 陈拙嘆了口气。 他把原子笔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 真的很无聊。 这就像是一个已经学会了跑的人,被强行按在地上,跟著一群刚学会爬的婴儿一起爬,还得假装爬得很开心,还要听教练喊口號: “一二一,爬整齐点!” 这是一种折磨。 他打开书包,摸了摸里面的那本《费曼物理讲义》。 这是他唯一的解药。 但这会儿要是拿出来看,肯定会被老师没收,然后又是请家长,又是写检查,麻烦。 陈拙把手缩了回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玩游戏。 他盯著黑板上那个圆。 如果不把它当成一个死板的几何图形,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旋转的飞轮呢? 陈拙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焦距散开。 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虚擬的物理实验室,让那个圆转了起来,越来越快,直到飞出黑板,撞在天花板上。 “陈拙?” 一声呼唤把他拉回了现实。 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扶著老花镜看著他。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阴影部分的面积是多少?” 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看著他。 陈拙站起来。 他根本没听刚才老师问的具体数值,但他扫了一眼黑板上的数据。 “21.5。” 陈拙报出了答案。 老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教案,点点头:“对,是21.5。坐下吧,上课要专心,別走神。” 陈拙坐下了。 他没有觉得得意,只觉得更累了。 这种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还有一年半才小学毕业。 五百多天。 每天七节课,每节课四十分钟。 那就是一万四千分钟的垃圾时间。 陈拙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太亏了。 这笔时间成本投入进去,產出几乎为零。 太浪费一点了 中午放学。 陈拙没有去食堂,也没跟张强去小卖部买乾脆麵。 他径直去了行政楼。 三楼,校长室。 门虚掩著。 陈拙敲了敲门。 “篤篤篤”。 “进来。” 老校长的声音里透著股午饭后的慵懒。 陈拙推门进去。 老校长正端著茶杯,在那儿吹茶叶沫子,看见进来的是陈拙,他乐了。 “哟,稀客啊。怎么,又要请假去图书馆?” 这几年,陈拙没少找藉口请假,老校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小子考试不掉链子,爱干嘛干嘛。 “不是请假。” 陈拙走到办公桌前。 他个子刚好高出桌面一截,不需要垫脚了。 “校长,我要跳级。” 老校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咽下去,烫得齜牙咧嘴,放下杯子看著陈拙。 “又跳?你现在五年级,再跳就六年级了。怎么,你想明年就毕业?” “不。” 陈拙摇摇头。 “我想今年就走。” “今年?”老校长皱起眉头,那是真的有点听不懂了,“今年这才五月份,马上就期末考试了。你想去哪?” “初中。” 陈拙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我想参加今年的小升初统考,跟六年级一起考。” 老校长愣住了。他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孩子。 校服还是那套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头髮剪得很短,精神利索。 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著你,没躲没闪,透著股成年人才有的决断。 “陈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校长的语气严肃起来。 “小升初不是儿戏。那是全区统考,尤其是你想去的那些好初中,题目难得很。 你才读了几年书?五年级的课刚上完,六年级的知识你学了吗?” “学了。”陈拙撒了个谎。 其实没专门学,但小学那点东西,隨便翻翻也就那样。 “而且,”陈拙补充道,“在这里,我在这儿待著难受。老师讲得太慢,我听得脑袋疼。” 老校长哑然失笑。 这理由,听著狂,但在陈拙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呢? “你想去哪所初中?” “市一中。” 陈拙的目標很明確。 本市最好的重点中学。 最重要的是,陈拙打听过了,市一中的软硬体设施是这个小城里最好的了。 “市一中……”老校长点了点头。 “那地方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今年的招生名额缩减了,还要搞什么理科实验班,题目据说出得非常变態。” “我就考那个。”陈拙说。 “你確定?” “確定。” 老校长沉默了一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如果换做別的孩子,哪怕是全校第一,提这种要求他都会直接轰出去。 但这孩子是陈拙。 这孩子身上有种邪性。 你说他聪明吧,他平时看著挺木訥。 你说他笨吧,他看书的速度比翻书都快,考试永远是满分,连作文都写得四平八稳,从来不跑题。 “行。” 老校长一拍桌子。 “既然你想考,我就给你个机会。我给你报个名。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考砸了,你也別灰心,老老实实回来读六年级。” “谢谢校长。” 陈拙鞠了个躬。 標准的九十度。 不为別的,就为这份不拿他当小孩看的尊重。 七月,流火。 市一中的大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 各种顏色的遮阳伞连成了一片海,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花露水味和焦躁的情绪。 陈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骑著车把陈拙送到了考点。 “儿子,別紧张。” 陈建国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陈拙,里面装的是凉白开,加了点盐和糖。 “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咱也不丟人,你才九岁,跟那一帮十二三岁的大孩子比,输了也是贏。” 陈建国心態很好。 在他看来,儿子能有胆量走进这个考场,就已经是个奇蹟了。 “嗯。” 陈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他不紧张。 紧张是源於对未知的恐惧,或者是对能力不足的担忧。 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次走过场的流程。 就像是找工作前要填一张入职表,繁琐,但必须得填。 他背著那个印著黑猫警长的书包,走进了考场。 三十號考场。 一进门,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没办法,他太显眼了。 在一群已经开始发育、甚至有的嘴唇上长出绒毛的大孩子中间,一米四出头的陈拙就像是个走错了门的小学生。 虽然他確实是小学生。 “小孩,你走错地儿了吧?”后排一个留著寸头的男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拙没理他。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號。 09號。 拉开椅子,把书包塞进桌洞,拿出文具盒。 铅笔,橡皮,直尺,圆规。 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像个入定的小和尚。 那个寸头男生討了个没趣,撇撇嘴不说话了。 “叮铃铃——” 开考铃响。 语文依然是很无聊的那些东西。 数学。 卷子发下来。 陈拙拿到手,先大概扫了一眼。 两面,a3纸,密密麻麻的题。 確实比小学的期末考试要难一点。涉及到了一些简单的初中代数概念,还有几道逻辑推理题。 但本质上,还是在算术的框架里打转。 陈拙提笔开工。 填空题。 “一个水池,进水管5小时注满,出水管8小时放完……” 陈拙看了一眼,直接写答案。 计算题。 繁分数的化简。 陈拙做得很快,他的手很稳,字跡工整得像是刻板印刷出来的。 那种由于思维速度远超书写速度而產生的等待感,让他觉得很无聊。 他不得不刻意放慢速度,把字写得好看一点,以免因为字跡潦草被扣卷面分。 半小时后。 他翻到了最后一面。 压轴题。 “如图,在直角梯形abcd中,动点p从a点出发……” 又是动点。 出题老师似乎对这种让点跑来跑去的题目情有独钟。 这类题目在小学奥数里属於顶级的难题,因为它考察的是一种动態思维,需要考生在脑子里把那个图形动起来,分段討论。 依旧无聊。 陈拙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標轴。 都不用求导,这就是个分段函数的极值问题。 他花了五分钟,把解题过程翻译成了小学生能用的语言。 “当点p运动到……时,底边长为……高为……此时面积为……” 写完,最后一道附加题。 题目很短: “观察生活:为什么骑自行车的时候,车轮转得越快,车子越不容易倒?请尝试解释原因。(答案不唯一。)” 陈拙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愣了一下。 陈拙握著笔,思考了大概十秒钟。 他想写角动量守恆。 想写进动。 想画那个漂亮的陀螺受力分析图。 但是最终想想还是算了。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这就像我们玩陀螺,陀螺转得越快,就站得越稳。 当车轮高速旋转时,它会產生一种想要保持旋转轴方向不变的特性。 就像一个倔脾气的人,你推他一下,他虽然会晃,但他不想倒下,他想继续站著转。 速度越快,这股脾气就越大,地球引力想要把它拉倒就越困难。 所以,快了就不倒。” 写完这段话,陈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把冷冰冰的角动量守恆定律,解释成倔脾气,这大概也算是费曼那种生动教学法的真传吧? 他在旁边画了个简笔画。 一个飞速旋转的车轮,旁边画了几条线表示那种“倔强”的力。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看了一眼掛钟。 还有四十五分钟。 周围是一片“沙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夹杂著几声烦躁的嘆息和橡皮擦桌子的震动。 那个寸头男生正在抓耳挠腮,笔头都被他咬烂了。 陈拙把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他没有提前交卷。 他今天是来过关的,不是来表演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復盘昨晚看的那章《费曼讲义》。 关於“最小作用量原理”。 那是物理学里最优美、也最深刻的原理之一。 光走直线,是因为那样时间最短。 物体运动,是因为那样作用量最小。 世界是懒惰的。它总是选择最省力的方式运行。 陈拙觉得自己也应该遵循这个原理。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英语 对於他而言,还没有语文有难度。 终於结束了。 他收拾好文具,背起书包,隨著人流走出考场。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陈建国正推著自行车站在树荫下,脖子上掛著条毛巾,一脸焦急地往里张望。 看见陈拙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咋样?累不累?喝口水。” 陈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热的盐水。 “还行。” “题难吗?”陈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不难。”陈拙实话实说,“就是写字写得手酸。” “嘿,那就好,那就好。” 陈建国也没多问,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说不难那就是真不难。 “走,回家!今晚让你妈给你燉了排骨!” 陈拙跨上自行车后座。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市一中的大门。 那里有一栋红砖楼。 楼顶上立著几个大字:“格物致知”。 小学那点过家家一样的游戏,终於要翻篇了。 “爸。” 陈拙喊了一声。 “哎!” “我想买把新椅子。” “咋了?家里的椅子坐著不舒服?” “太矮了。”陈拙看著前面父亲宽厚的背影,“桌子太高,学习的时候不方便。” “买!”陈建国大喊一声,声音里透著股豪气,“买个能升降的!带轮子的那种老板椅!”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匯入了傍晚喧囂的车流中。 这一年,陈拙九岁。 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提前告別了童年。 那些关於a-o-e的朗读声,那些关於鸡兔同笼的纠结,都被他像甩掉鞋底的泥巴一样,甩在了身后。 第12章 特权与午饭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2章 特权与午饭 2001年9月1日。 市一中的早晨喧囂的像一个早起的菜市场。 校门口的伸缩铁门被拉深到了极限,几个大爷严阵以待,但是依然阻挡不了那种隨著热浪一同涌入的青春荷尔蒙。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虽然《流星花园》还要再过几个月才会像病毒一样席捲大陆,但那种躁动的苗头已经开始在男生们的髮型和女生们的裤脚上显现出来了。 满眼都是还没完全褪去的稚气,但身子已经向野草一样疯长的半大孩子们。 男孩子们穿著宽大的校服,裤腿有些耷拉在地上,三五成群的勾肩搭背,嘴里谈论著刚出的《传奇》或者nba的转播。 女孩子们则显得更有心机一点,將校服的腰身偷偷改窄一点,露出一截洁白的脚腕,马尾辫甩得高高的。 在一片平均身高接近一米六的人群中,九岁的陈拙就显得有点突兀了。 他只有一米四二。 穿著一套小號的崭新的,依然被他妈往上挽了一道袖口和裤腿的初中校服。 背上背著那个並不算大的书包,手里提著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 他走在校园里就像是误入大学校园的小学生。 虽然事实上也確实是小学生。 周围不断有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 “哎,快看,是不是就是那个小孩?” “哪个?就那个矮子?” “哪有你这么说人家的,那可是今年的全市第一,才九岁,跳级上来的。” “臥槽,九岁,我九岁还在玩泥巴呢” 討论声总是能传到陈拙的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 陈拙面无表情的推了推眼镜。 他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习惯了。 对於一个灵魂早已成年的成熟的成年人,这些议论並不会让他有什么特別的感觉,最多就是感觉有点吵而已。 他按照分班表,找到了初一一班的教室。 一楼最东边。 理科实验班。 这是市一中今年新搞出的噱头,號称这个班里匯聚了全市最聪明的脑袋。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教室的吵闹声在陈拙踏入了这个班后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停顿。 几十双眼睛看来过来。 陈拙坦然在眾人的注视下环视了一圈教室。 根本不需要找座位。 教室的第一排,正中间,正对著讲台的那个c位是空的。 这张桌子明显和周围的桌子有点不一样。 他的高度似乎专门调低了一些,配对的椅子似乎都不是学校统一配发的硬木板凳。 走进才发现是一把带著黑色软垫的升降椅。 虽然样式很土,看著像是从哪个行政办公室淘汰下来的,但他確確实实是一把能调节高度的椅子。 椅背上,还贴著一张列印好的纸条: 【陈拙】 陈拙八书包塞进洞里,没有任何矫情,理所当然的坐了上去。 高度正好。 软硬適中。 他把自己的水壶放到了桌角,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书摊开在了桌面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又重新响了起来。 “软椅子啊,好羡慕。” “我也羡慕。” “你要是九岁能考第一考进来,你坐校长办公室都行” ...... 上午的流程乏善可陈。 点名,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班主任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数学的,也是年级组长。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陈拙。 那种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看一件瓷器,又像是在看一个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点名让陈拙起来自我介绍,也没有发表什么“像陈拙同学学习”的陈词滥调。 他只是在走过陈拙身边的时候,轻轻敲敲了桌角,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高度合適吗?” 陈拙点了点头,:“合適,谢谢老师。” “嗯,黑板反光就说” 老赵说完,就走上讲台开始讲那些关於校规校纪的经典话术。 这种特殊的普通对待让陈拙感觉很舒服。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学校既然把他招进来,自然就会给他最好的环境,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待著,抽空给学校挣点荣誉,就是对学校最大的回报。 然而,这种舒適感在中午十二点戛然而止。 “叮铃铃~” 下课铃响,大小伙子们蜂拥而出。 初中部的食堂在操场的另一头。 对於几千名正是长身体的半大小子来说,去食堂的路简直就是赛场。 身边的同学唰唰的就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 陈拙慢吞吞的收拾好东西,慢悠悠的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过。 即使他坚持了两年的晨跑,身体素质远超同龄人,但在绝对的年岁差距面前,依旧不够看。 那些初二初三的男生,一个个腿快比半个他高,一步顶他几步。 等陈拙慢慢悠悠晃悠的挤进食堂的时候,每个窗口都排起了一条长龙。 插队的,推搡的,不知道喊啥的。 陈拙站在外面,看著那有点密不透风的人墙,冷静的评估了一下局势。 以自己的身高硬挤怕是有点困难,或者万一有没看到自己的被自己磕绊一下,再洒自己一身汤汤水水。 有点划不来。 陈拙嘆了口气,转身,逆著人流走出了食堂。 还好自己早有准备。 陈拙绕过了教学楼,穿过操场,来到了学校西侧的围墙边。 这里是一片铁柵栏,外面就是育红小学的后门。 正午的阳光很毒辣,知了再树上叫的撕心裂肺。 陈拙在柵栏边等了没一会,一个胖乎乎的身形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是张强。 这小子今年读六年级,正在为了明年的小升初焦头烂额,但这並不妨碍他继续当陈拙的后勤部长。 前段时间陈拙去张强家玩,顺便给张强补课,张强妈妈听张强说自己就是那个九岁就考全市第一的小孩,还免费给张强补课,简直喜上眉梢。 说著就准备给陈拙塞点钱,陈拙坚决不要,后来想了想就尝试能不能让帮忙给自己做中午饭。 两人一拍即合,两个人都很高兴,一个为自家孩子省下了大几万的补课费,一个解决了自己的补充问题。 “拙哥,这儿” 张强满头大汗,校服领子都歪著,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保温盒。 “我就知道拙哥你的个子在那边抢不上饭。” “我妈今早刚做的红烧肉,还有两个鸡腿,全是热的” 陈拙接过保温盒,沉甸甸的, “谢了” 陈拙没有客气,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墩子坐下,打开盖子。 下面是大米,上面铺满了大块的红烧肉和两个大鸡腿,甚至还贴心的塞了一个荷包蛋。 陈拙拿起筷子大口的吃了起来。 张强没走,他蹲在柵栏外面,手里拿著半根冰棍,看著陈拙吃。 “拙哥,初中咋样,有人欺负你不?” “没有” 陈拙咬了一口鸡腿,腮帮子鼓鼓的。 “都挺好的” “那就好。” 张强嘿嘿一笑,“要是有人敢动你,你就喊我,我虽然考不上一中,但我认识那边的混混......” “背你的单词去。” 陈拙打断了他。 “我给你的那本数学笔记,看完了吗?” “看了看了......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张强挠了挠头,一脸苦瓜脸。 “看不懂就先背下来,题型就那几种。” 陈拙把盒子拿起来扒拉乾净了最后一口肉,擦了擦嘴。 “张强,明年你要是考不过来,就没人给我送饭了” “我还等你过来保护我。” 张强愣了一下。 他看著柵栏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虽然陈拙现在是全校第一的神童,但在张强的眼里,这个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送饭的弟弟。 “放心吧拙哥!” 张强把冰棍一扔,眼神里突然多了一股狠劲。 “为了保护你,我也得考过来!” “不就是个破方程吗,我回去就死磕它了!” 陈拙点了点头,把空了的保温盒递了回去。 “明晚来我家,我给你补课。” “好嘞!” 看著张强跑远的背影,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並没有什么。 不是吗? 第13章 书里的默契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3章 书里的默契 军训还是很难熬的。 尤其是对於这些刚上初中的半大小子们来说。 他们总会偶尔的看向坐在一边的树荫下抱著一部书看的那个九岁小朋友。 非常羡慕,但又无可奈何。 毕竟你总不好意思让陈拙一个九岁的小朋友来和他们一起军训吧。 他们自詡自己比陈拙岁数要大,面对陈拙这个各方面都比他们小的同学,心里自觉或不自觉的就想让自己在陈拙面前有一个大人的样子。 这样反而不管干什么都好像要比其他班级更成熟一点。 让过来巡视的校领导和教官们都忍不住嘖嘖称奇。 不愧是掐尖选出来的学习最好的一批学生,就是不一样。 不得不说这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军训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陈拙就这么在树荫下看了几天的书。 ...... 下午的第一节课,数学。 老赵夹著教案走进教室。 初一的数学第一章,讲的是有理数。 正数,负数,数轴。 这对於在坐的这些经过掐尖进来的尖子生来说,其实都是已经学过的知识了,但教学大纲摆在那儿,老师们还是得按部就班的讲,就当给他们再巩固一下基础了。 “像零下5摄氏度,我们就可以记作-5......” 老赵再黑板上画著温度计。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在转笔,有的在假装听讲。 陈拙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特製的软椅上。 他的桌面上,那本高中数学《集合与函数概念》正摊开著。 旁边是一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推导公式。 他在推导摩根定律。 虽然这是集合论里很基础的东西,但他以前知识死记硬背住了结论,现在,他尝试著自己將他重新证明一遍。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完全沉浸在了那种严丝合缝的逻辑快乐中。 讲台上的声音突然停了。 陈拙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旁边的女生给拽了拽。 一片阴影笼罩在陈拙的桌面上。 陈拙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停下笔,抬起头,平静的看著站在桌前的老赵。 老赵並没有发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又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 作为一名教了二十多年数学的老教师,他当然认得这些公式。 交,並,补。 还要那个证明过程,逻辑清晰,步骤简洁,没有一步废话。 老赵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指出手指,在草稿纸的最后一行轻轻点了点。 “这里” 老赵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用维恩图辅助说明一下,直观性更好。” 陈拙楞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图文结合更符合直觉。” 老赵笑了,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笑容。 “看得懂?”老赵指了指那本高中教材。 “嗯。” “那黑板上的还听吗?” “有点浪费时间。”陈拙实话实说。 全班都安静了。 但老赵只是点了点头。 “行。” 老赵直起腰,声音恢復了正常音量。 “那你就看这个,但是有一条,別出声,別影响別人,作业照交。” 说完,老赵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继续讲他的温度计。 “我们看,如果温度上升了3度......” 陈拙重新低下头,朝著旁边刚才拽自己的同桌悄悄说了声谢谢。 他拿起笔,在刚才证明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维恩图。 相当不错。 下午放学。 別的同学要么在忙著打扫卫生,要么就两三相跟著互相说著明天见。 陈拙背著书包,径直去了办公楼。 数学组办公室。 老赵正在批改作业,看见陈拙进来一点都不意外,仿佛就在等他。 “老师。” 陈拙走过去叫了一声。 “来了?” 老赵放下红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卡片和一把钥匙。 “我看了你在课上看的的集合论。” 老赵把那张卡片推到了陈拙面前。 “学校图书馆的学生阅览室里全是些科普书和小说,没什么乾货。这是我的教工借书证。” 陈拙的心跳了一下。 他听说过一中的教师资料室,据说在整个省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宽裕。 那里有歷年最全套的高中教材,有大学的各种学科分析,有国外的习题集,甚至订阅著相当不少的国外的原版期刊。 “谢谢老师。” 陈拙双手接过那张卡片。 这张薄薄的塑料卡片,在他手里重逾千金,尤其是在现在这样一个网际网路还没怎么流行开的时代。 知识真的很珍贵。 “还有这个。” 老赵指了指那把钥匙。 “这是物理组老周给你的。” “物理?”陈拙有点意外。 “你在小升初数学卷子上的那个附加题,老周看过了。”老赵笑了笑。 “老周说,能想到用角动量守恆来解释的小学生,你是第一个。” 陈拙没有说话。 原来,伏笔早已埋下了。 “老周这人脾气怪,但他惜才。”老赵接著说。 “这把是物理实验室的备用钥匙,他说初中的物理课你也不用上了,想做实验就去哪儿。” “但是有一点,安全。你要是敢在哪儿玩火,他能把你皮扒了。” 陈拙拿起那把铜钥匙,有股淡淡的油味。 “我明白。” 陈拙把钥匙和借书证小心翼翼的放进书包的最內层夹层里。 “去吧” 老赵挥了挥手。 “別浪费了你的脑子。” ...... 陈拙没有回家。 陈拙拿著那张还留有余温的借书证,直接去了图书馆顶楼。 教师资料室。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破面而来。 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师坐在角落查著资料。 夕阳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知识的味道,总是陈拙欲罢不能。 他缓缓走到数学类的书架前,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一排排书脊。 《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厚厚的书上。 墨绿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大字。 《高等数学引论》。 作者:华罗庚。 这是科学出版社早年出版的经典,专门为中科大少年班编写的教材。 陈拙把书抽出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翻开第一章。 这一次,没有语言的隔阂,没有那些让他头疼的俄语变格。 全是亲切的方块字。 “函数与极限......” 陈拙读的很慢。 隨著阅读的深入,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的脑海里蔓延开来。 这一年多来,他生吞硬剥的背下了那本俄文版《微积分学教程》里的所有公式。 那些公式就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精密零件。 他知道它们长什么样,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甚至知道它们怎么把它们组装出来, 但他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 他缺乏那个设计图。 而现在,这本书就是那张设计图。 当他读到书中关於e-δ语言中的中文阐述,脑海中那个一直模糊不清的俄语定义突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lim(x→x?) f(x)= a】 “对於任意给定的正数e,总存在正数δ……””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个该死的俄语单词“okpecthoctь”(邻域),在逻辑上是为了这种严密的逼近! 咔噠。 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是思维闭环的声音。 陈拙感觉自己脑子中有一把锁被打开了。 那些死记硬背的俄文公式,在这一刻被注入了灵魂。 它们不再是僵硬的符號,它们活了过来,开始再他的大脑头皮层上流动,变形,咬合。 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慄感顺著脊柱窜上头皮。 对了。 对了。 对了。 这就是数学。 这就是逻辑的力量。 它不需要你再现实中挥汗如雨,它只需要你在纸面上完成一次引导,就能带给你比在任何感官刺激都要刺激的快感。 第14章 下午四点的胶片电影上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4章 下午四点的胶片电影上 2001年的秋老虎很凶。 日历上明明已经立秋了有一段时间了,但九月中旬的南方小城依旧被困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 下午四点半。 大火的蒸锅,热的要死。 市一中初一一班,非常不幸的正对著西面。 在建筑学上,这叫西晒。 在热力学上,这叫持续性热辐射输入。 而在初一一班的五十多名学生的口中,这叫缺了大德了。 更要命的是,教室那两扇原本用来遮挡这缺了大德的阳光的厚重窗帘,在上周五几个男生的闹腾中不幸英勇阵亡了。 几个掛鉤不知道给飞哪去了,滑轨则歪到姥姥家去了。 现在那两块布就像两条死鱼一样耷拉在窗户两边,中间多出了一块两米多的无人区。 热烈的阳光长驱直入,穿过玻璃,照在一圈绿的墙上,再反射到黑板上,最后把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微波炉。 陈拙就刚好坐在这个微波炉的正中间。 他的那张特製的,黑色的软皮升降椅,现在变成了最完美的吸热体。 陈拙感觉自己现在有点像铁板烧。 陈拙手里捏著一支笔,正在研究著摆在自己桌子上的一本厚的像板砖一样的《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 他正在和一道关於多变量函数的极限证明题死磕。 汗水顺著他刚刚剪短的鬢角流下来,划过金丝眼镜框,最后轻轻的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蓝色的墨点。 “哎呀,你看把弟弟热的。” 一声充满了母性光辉的惊呼声从他身后响起。 紧接著,一包带著凉气的湿巾纸拍在了他的桌角。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把他前面被晒得反光的书本稍微立起来一点,製造出了一小片可怜的阴影。 “快擦擦,全是汗。” 说话的李晓雅,班里的文艺委员。 这姑娘今年十二岁,发育的早,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六,留著厚厚的齐刘海,正处於荷尔蒙分泌旺盛,看到只流浪猫都想抱回家养的年纪。 而在她眼里,九岁的陈拙显然比流浪猫更需要呵护。 “谢了。” 陈拙也没客气,抽出湿纸巾在脑门和脖子上抹了两把。 薄荷的清凉感瞬间沁入大脑,让他那个因为高温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还有这个。” 右边的同桌,就是之前在老赵课上拽他袖子想提醒他的女生。 一个戴著金属牙套,说话稍微有点漏风的文静女生,像变魔术一样从课桌里面掏出一瓶插好管的ad钙奶,递到她嘴边。 “我看你嘴唇都有点白了,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赶紧喝两口,还是冰的。” 陈拙顺从的张开嘴,叼住吸管。 ad钙奶顺著陈拙的食道流经胃里,迅速转化为宝贵的葡萄糖,然后传输到血液,最后输送到那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当中, 这就是陈拙在初一一班的生態位。 全班的合法宠物。 或者更准確的说,是全班女生的“共有弟弟”。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社会心理学现象。 如果陈拙是一个普通的九岁小孩,他可能被排挤,如果他是一个十二岁的同龄学神,他可能会被嫉妒。 但他现在偏偏是一个九岁的,长得白白净净的,戴著眼镜,还要被学校特意安排坐软椅子,个子才到大家胸口的超级神童。 这就完美击中了这群十二三岁的青春期女生的心理防线。 她们既不把他当竞爭对手,也不把他当异性。 她们把陈拙当成某种需要精心呵护的,智商超高但生活不能自理的稀有生物。 投喂,擦汗,帮他接水,甚至在他思考的时候还会帮他赶苍蝇。 对此,陈拙欣然接受。 这並不丟人。 根据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恆。 他的大脑是一个非常恐怖的能量黑洞。 普通人的大脑消耗全身20%的能量,而处於高强度思维状態下的陈拙,这个比例会飆升到非常高。 光靠一日三餐根本顶不住这种消耗,这些零零散散的奶糖,饼乾,牛奶,就是日常维持这台计算机的的关键燃料。 当然,平常她们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陈拙都会儘量给她们讲到完全理解为止。 “陈拙,你还热不热?” 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手里拿著一把印著《还珠格格》图案的塑料大扇子,对著陈拙呼呼的扇著风,险些没给陈拙眼镜吹的飞了出去。 “要不我和你换个座吧?我这儿稍微好点,没那么晒” “不用。” 陈拙拒绝了。 因为换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整个教室就像一个蒸笼,空气是静止的,头顶的四个老式吊扇虽然转得飞快,但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粉笔灰味,还有一种塑料书皮被炙烤发出来的一股怪味。 受不了了。 至少陈拙有点受不了了。 陈拙喝最后一口奶,把ad钙奶放在桌角。 那已经放了一包奥利奥,两块大白兔,还有一包小当家。 他看著黑板。 黑板上的字被阳光晃得根本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真乾净。 他看看手里的草稿纸。 白纸反射著白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陈拙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如果不改变环境,他解开这道题需要三十分钟,並且会伴隨著头疼,脱水以及视力下降的风险。 如果改变环境,虽然需要消耗一定的体力,但可以將解题时间压缩到十分钟,並且可以获得显著愉悦感。 根据最小作用量原理,路径选择一目了然。 陈拙推了推眼镜,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习题集,站了起来。 陈拙这一站起来,周围几个正在对他嘘寒问暖的女生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弟弟?要去厕所?”李晓雅关切的问。 “不是。” 陈拙摇了摇头。 “太亮了。”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那个被眾星捧月的第一排,向教室后排走去。 后面。 此时此刻,以后排的一群“坏小子”为首,正在尝试进行一场努力自救的行动。 “胶带!胶带呢!快给我!” “哎呀,你別贴那儿!歪了歪了!这报纸怎么这么脆啊,一撕就烂!” “刘飞你大爷的,你踩著我桌子了!” 几个男生正踩在课桌拼成的简易脚手架上,手里拿著旧报纸和透明胶,试图把那些漏光的窗户糊上。 领头的是刘飞。 这小子个头挺高,有一米七,皮肤黝黑,是班里的捣蛋鬼头子。 他现在正光著膀子,校服卷到了咯吱窝,满头大汗的把一张《体坛周报》往玻璃上懟。 但他们的手艺就多少有点不堪入目了。 报纸贴的歪七扭八,有的地方贴了三层,有的地方还漏著缝,外面的暖风一吹,那报纸哗拉哗拉乱响,像个破烂的窝棚。 阳光依然从那些缝隙中钻进来,形成一道道更刺眼的光柱,把教室切割的支离破碎。 “这破学校,窗帘坏了也不修,想晒死老子啊。” 刘飞刚把一张报纸贴上去,就因为透明胶黏性不好,报纸飘飘悠悠的掉下来,正好就糊在了他全是汗的脸上。 底下一伙男生哄堂大笑。 “笑个屁!有本事那么上来贴!” 刘飞气急败坏的扯下报纸,把那一团报纸揉成球狠狠的摔向了地面。 就在这时,有人拽了拽他的裤子。 刘飞正一肚子火呢,低头一看。 陈拙正站在椅子下面,仰著头看著他。 逆著光,陈拙的眼镜白晃晃的,看不清眼神。 “拙哥?” 刘飞愣了一下。 虽然陈拙平常不怎么跟这帮皮小子玩,毕竟一个是做微积分的,一个是看武侠小说的,感觉物种都不太一样。 但在市一中,成绩就是硬通货。 第一的威慑力,比教导主任还管用。 而且男生们私底下都觉得陈拙挺酷的。 上次数学课,老赵特许陈拙看閒书,这事儿在男生堆里那可不失为一美谈,羡慕的要死。 所以虽然陈拙的年纪小,但男生们还是决定尊称陈拙一声拙哥。 “咋了拙哥?你也来帮忙?” 刘飞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语气稍微客气了一点。 “你们贴的太丑了。” 陈拙平静的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没有修饰,直击灵魂。 “而且没用,透光。” “你看那边,漏得像筛子一样。” 陈拙指了指旁边的那扇窗户。 刘飞老脸一红,梗著脖子说:“那咋整?没別的纸了,透明胶也不粘,凑合挡挡唄。总比晒死强。” “全撕了。” 陈拙说。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啊?” 刘飞以为自己听错了,弯下腰凑近了点。 “拙哥你说啥?”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报纸全撕了。” 陈拙指了指那几扇被贴的像乞丐补丁一样的窗户。 “所以窗户,全部封死。贴两层,一点光都別透。” 他顿了顿,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著刘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咱们玩个大的。” 第15章 下午四点的胶片电影下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5章 下午四点的胶片电影下 “玩个大的” 这四个字,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充满汽油桶的男生堆里。 对於一群精力过剩,整天想搞事又怕被老师骂的初一男生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诱惑力了。 如果別人这么说,刘飞可能会觉得那个人是个神经病。 但这是陈拙。 是那个连老师都敬三分的“神童”。 神童带头搞事,那能叫捣乱吗? 那叫科学实验! 那叫探索真理! 那叫奉旨造反! 刘飞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简直比窗外的太阳还要亮。 “多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 “把教室变成电影院那么大。” 陈拙喝了口水,语气淡定地像是在说“把作业交一下”。 刘飞盯著看了陈拙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身,把手里的另一张报纸狠狠一扔,衝著周围的那帮子男生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都停手!” “听拙哥的!全撕了重贴!把咱们攒的旧报纸,草稿纸,废卷子都拿出来!” “把窗户全封死!一点光都不许透!” “好嘞!” 一群正愁精力没处发泄的男生瞬间兴奋了起来。 “王浩!別睡了!把你那堆《漫画大王》贡献出来!” “谁有宽胶带?透明胶不管用!” “我有!我这有封箱带!” 教室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一场默契的“暴动”开始了。 原本乱闹腾的教室,突然间有了共同的目標。 陈拙並没有亲自动手。 他有自知之明。 他那一米四二的身高,踩著桌子也够呛能贴到窗户顶,而且论体能他也拼不过这帮正荷尔蒙旺盛的少年们。 他就站在过道抱著双臂,像个冷静的总工程师,指挥著人们完成自己的理想蓝图。 “刘飞,你去贴最上面的那排,胶带横著拉,別省。对,拉长点,两头粘在墙上。” “那边那个谁,报纸对摺一下。太薄了挡不住紫外线。” “別留缝!那个角,再补一张!” 男生们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这也就是男生这种生物的特性: 你让他扫地倒垃圾,他能偷懒就偷懒,但你让他爬上爬下,搞这种带有破坏性和建设性的大工程,他比谁都积极。 他们把桌子拼在一起,搭成人梯。 叼著胶带站窗户边的,给报纸刷唾沫或水的...... 连班上的女生们都在帮忙。 李晓雅带著几个女生,迅速把全班的胶带都收集起来,撕成一条一条的,贴在桌子边上的,像传递弹药一样递给男生们。 “给!这个长!” “小心点別摔了!” “这里漏光!快补上!” 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 原本还在抱怨著热的要死的,昏昏欲睡的男生女生们,现在都忙得热火朝天。 大家虽然不知道陈拙到底要干嘛,不知道封死窗户后会发生什么。 但这种“全班合谋·对抗恶劣环境”感觉。 太爽了。 这是一种集体的共谋,在这个循规蹈矩的学校里,难得的撒野。 十分钟后。 隨著刘飞把最后一张厚厚的《扬子晚报》狠狠地拍在了窗户的正中央。 “啪!” 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整个教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前后门的门缝,以及报纸边缘偶尔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光线,才能证明现在还是大白天。 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臥槽,真黑啊。” 黑暗中,不知道谁感嘆了一句。 全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大家都在喘著粗气,那是刚刚乾活累的,也是兴奋的。 这种大白天把教室变成黑夜的行为,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刺激。 所有的燥热感,似乎都在黑暗降临的那一刻,都消失了。 “拙哥,然后呢?” 刘飞站在桌子上没下来,他在黑暗中喊道。 “现在咱们干啥?讲鬼故事?还是睡觉?” “下来吧。” 陈拙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好像都带著一丝的回音。 “都回座位上坐好,別说话。” 一阵稀里哗啦的桌椅碰撞声后。 大家都摸黑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看著陈拙的方向。 虽然他们看不见。 陈拙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凭藉著自己的记忆和漏出来的一点点微光,走到了教室后排的正中央。 那里是唯一一扇没有完全封死的窗户,只留了中间的一小块空地,那是他特意交代的。 陈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规。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他摸索著,找到了那张报纸的中心位置。 深吸一口气。 这不需要计算什么公式。 这需要的是手感,对光学的直觉。 孔太大,成像会变得模糊,像散光一样。 孔太小,进光亮不足,画面会太暗,看不清。 3毫米到5毫米左右,最佳。 陈拙捏著圆规的针脚,在那张厚厚的报纸上,轻轻地,果断地扎了下去。 “噗” 一声轻响。 报纸被刺穿了。 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那个小孔,刺破了教室中浓稠的黑暗。 像一把利剑,又像一台放映机的镜头光柱,径直射向了教室前方的白墙上。 下一秒。 原本只有白灰和水渍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幅画。 一幅彩色的,动態的,清晰度惊人的画。 那是窗外的世界。 但是,它是倒立的。 巨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像绿色的根须一样垂在下方,每一片叶子的摇曳都清晰可见,甚至都能看清叶子上金色的阳光。 红色的教学楼倒掛在天花板上,窗户像是一排排整齐的小方块。 蓝色的天空铺在地面上,几朵白云像是在脚下飘过。 最神奇的是操场。 那些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变成了只有手指头大小的小人儿。 他们穿著红白相间的校服,倒立著,头朝下脚朝上,在墙壁的最顶端跑来跑去。 一颗橘红色的篮球,倒著飞向天空,划出一道拋物线,然后落入倒掛的篮筐中。 这是一场无声的电影。 一部关於2001年秋天的,倒立的,彩色的胶片电影。 教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著墙壁上的那个世界。 在这个没有智慧型手机,连投影仪,连彩色电视机都不算太普及的这个年代的小城市里。 这种纯粹由光学原理製造出的视觉奇观,对於这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们来说,无异於神跡。 “臥槽......” “天吶......”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晓雅捂著嘴,眼睛里闪著光。 她看著墙上那个倒立的世界,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 “好美啊......” “看!那是二班的大胖!他刚投了个三不沾!哈哈哈哈哈!” 刘飞眼尖,指著墙上那个倒立的小胖子狂笑。 这一声笑,打破了教室的沉寂。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大家兴奋的指指点点,寻找著画面里的熟人,评论著那些倒立行走的老师。 “哎哎哎!看那个骑车的!是不是看门的李大爷?” “那只鸟!那只鸟飞过去了!” “快看,那个女生在倒立喝水!” 这种顛倒的,前所未有的视角带给他们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新奇感。 他们藏在这个凉爽的,黑暗的盒子里,像是一群上帝,俯瞰著那个燥热的,忙碌的世界。 陈拙没有参与討论。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进了自己的那张软椅里。 黑暗中,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很舒服。 刺眼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漫反射光。 连空气都仿佛隨著黑暗的降临而冷却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ad钙奶吸了一口。 嗯,还是凉的好喝。 “陈拙。” 旁边的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这是什么原理啊?是你发明的吗?” “这是小孔成像。” 陈拙平静的解释道。 “两千四百年前,墨子就发现过了。光沿著直线传播,穿过小孔后,上面的光跑到了下面,下面的光跑到了上面,所以是倒立的。” “哦......”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在她眼里,能把这乱糟糟的教室变成电影院的陈拙。 简直帅呆了! 她偷偷从课桌里摸出一包刚拆封的薯片,塞进了陈拙的手里。 “陈拙,吃这个,番茄味的,可好吃了” 陈拙接过薯片。 咔嚓。 脆脆的。 “吱呀~” 教室的前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从走廊射了进来,把墙上的画面冲淡了一半。 正在看电影的同学们被嚇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赵夹著教案,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一脸怒气。 他刚刚在走廊上就觉得不对劲,別的班都亮堂堂的,就一班黑灯瞎火的,跟个鬼屋似的。 “怎么回事?!” 老赵的声音很严厉,带著班主任特有的威压。 “谁把窗户封上的?黑灯瞎火的要干什么?!造反啊?” “刘飞!是不是你带的头?!” 刘飞嚇得缩了缩脖子,刚想站起来顶缸。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 老赵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 隨著他的眼睛適应了黑暗,他看到了教室尽头的那面墙上,正在上演著的无声电影。 色彩鲜艷,画面清晰。 甚至连操场边那颗老槐树上被风吹落的叶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赵愣住了。 作为一名老师,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从来没见过哪个班的学生能把这个实验做的这么宏大,这么......漂亮。 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箱。 五十多个学生,安安静静的坐在黑暗里,看著物理学在墙上作画。 没有打闹,没有睡觉,大家都睁大了眼睛。 老赵站在门口,看著那幅倒立的画,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慢慢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中间正在淡定吃著薯片的陈拙。 那个小孔,不用问,肯定是这小子的杰作。 又看了一眼全班那些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的脸庞。 老赵嘆了口气,把门轻轻关上了。 隨著门的关闭,走廊中涌进来的光消失了,墙上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行了。” 老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无奈,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別玩太久,对眼睛不好。” “既然都封上了,那就先这样吧,省得你们嫌晒。” “这节自习课,不想做作业的,就看看电影吧。但是有一点,不许大声喧譁。” “哇!!!” 全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谢谢赵老师!” “老赵万岁!” 老赵摇了摇头,摸黑走到讲台上坐下。 他也抬起头看著墙上的那个倒立世界。 还別说。 还挺好看的。 这帮兔崽子,还挺会享受的。 这一天下午。 市一中初一一班成为了全校最神秘,也最让人羡慕的班级。 別的班都在毒辣的阳光下暴晒,拿书扇风,汗流浹背。 只有他们班。 躲在凉爽的黑暗中,一边吃著零食,一边看著那部名为《2001年的秋天》的胶片电影。 而这场电影的总导演。 此时正趴在桌子上,借著微光继续推导著他那尚未完成的数学公式。 只不过这一次。 他的桌角多了一大堆薯片,两盒牛奶,还有一块不知道谁偷偷塞过来的巧克力。 而在他的身后。 刘飞和那帮男生正在黑暗中小声討论著刚从拙哥那里问的光学原理。 李晓雅和那帮女生则在倒立的世界里找寻著帅哥。 第16章 幽灵绿光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6章 幽灵绿光 那场名为《2001年的秋天》的胶片电影,一直放映到了下午五点半。 隨著太阳逐渐西沉,光线的角度慢慢发生了变化,投射在教室后墙上的倒立世界也慢慢变得模糊,最终像是一场褪色的梦境,融化在昏黄的暮色中。 下课铃响了。 对於初一一班的学生们来说,这一下午过实在是太过於梦幻。 先是一起经歷了一场全班总动员的“违规施工”,又集体在黑暗中享受了一节课的电影时光。 这种兴奋感透支了他们的精力。 所以当下课铃一响,大家收拾书包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拙哥,走了啊!明天见!” 刘飞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衝著第一排喊了一嗓子。 他现在对拙哥的称呼已经从隨大流的“拙哥”变成了发自內心的一声拙哥。 “明天见。” 陈拙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拿著原子笔的右手挥了挥。 李晓雅和几个女生走之前,又在陈拙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堆补给品。 两块巧克力,一包好多鱼,还有一瓶没开封的ad钙奶。 “早点回家,別学太晚,看把你累的。” 李晓雅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了一句,才背著那个粉红色的书包离开。 很快,吵闹的教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个被报纸封的严严实实的黑暗空间,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点零食味和墨水味。 陈拙依旧坐在那张软椅上。 他面前的那本《吉米多维奇》,终於翻过了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的一页。 最后的那一行算式,被他工工整整地写在了草稿纸的右下角。 证毕。 陈拙放下笔,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但大脑却正处於一种极度亢奋后的空白期。 贤者时间 对於普通的初中男生来说,这种时间一般通常出现在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看完一本精妙绝伦的小说,或者完成了一些不可名状的事情。 但陈拙不一样。 对於陈拙而言,解开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就是对他而言最高级別的精神高潮。 现在,高潮退去。 巨大的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不想回家。 家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陈建国同志有可能的来自厂子里的电话和最最最尊敬的刘秀英女士的深切关爱。 他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理性,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干扰的地方,来安放他那还在高速空转的大脑。 陈拙重新戴上眼镜。 他在昏暗的教室里环顾了一圈,目光穿过那些被报纸封死的窗户,看向了操场对面的那栋老旧的红砖楼。 那是实验楼。 在这个时间点,那里应该会是一个安静的世界。 陈拙从书包的最里面的夹层里面摸出了一把略显陈旧的钥匙。 那是老周给他的。 通往“避难所”的门票。 ...... 实验楼是市一中资格最老的建筑。 建於八十年代初,红砖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楼道里的声控灯经常失灵,走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回声空旷的让人心里发毛。 但,陈拙喜欢这种味道。 科学的味道。 他轻车熟路地摸黑爬上了二楼,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墨绿色门前。 门牌上掛著一块掉了漆的牌子。 【物理准备室】 这里不是给学生们上课的大实验室,而是存放精密仪器,老师备课,以及维修设备的地方。 也就是老周的地盘。 陈拙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锁芯转动的手感很涩,显然很久没人用这把备用钥匙了。 门开了。 一股尘封已久的凉气扑面而来。 陈拙没有开灯,把门轻轻关上,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陈拙借著这点微光,走到角落的一张长条桌前。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轻轻地拉开了盖在这台仪器上的防尘布。 一台笨重的,灰白色的金属仪器显露出来。 j2459型学生示波器。 在这个年代,这是很多中学实验室里最昂贵的东西。 虽然在专业的科研机构眼里它就是个老古董,但对於陈拙来说,这就是目前他能接触到的,唯一的电子玩具。 他伸手摸了摸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 那种粗糙的颗粒漆质感,让他感到安心。 “咔。” 他按下了红色的电源开关。 没有反应。 陈拙並不著急。 这台机子使用的是阴极射线管,它就像一台老式的柴油机,需要预热。 里面的灯丝需要烧红,电子枪需要积蓄能量,才能喷射出那束奇幻的电子流。 陈拙拉过一把圆椅,静静的坐在黑暗里等待著。 一秒。 两秒。 十秒。 示波器圆形的屏幕中央,那个玻璃后面,突然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小绿点。 紧接著,那点绿色开始聚焦,变亮。 陈拙伸出手,轻轻旋转著辉度和聚焦旋钮。 那个模糊的光斑,慢慢收缩,最后变成了一个针尖般锐利,散发著幽幽绿光的小点。 它是那么的纯粹。 那种绿色,不是植物的绿,不是顏料的绿。 那是磷光粉被高能电子轰击后激发的光芒。 它是电的实体化。 在黑暗的实验室里,这抹绿光映照在陈拙的金丝镜片上,把他那稚嫩的脸庞渲染出一种诡异而冷峻的科技感。 如果现在有人进来估计会把陈拙当成什么疯狂科学家。 不对。 小號版疯狂科学家。 但陈拙其实只是在玩。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根导线,將y输入端和信號发生器连了起来。 游戏开始了。 陈拙没有做任何物理课本上的实验。 他不需要测量电压,也不需要观察波形。 他只是想画画。 用电子束画画。 他的左手搭在x轴增益旋钮上,右手搭在信號发生器的频率调节钮上。 示波器的原理其实很简单: 电子束在屏幕上打出一个点。 x轴控制这个点左右跑,y轴控制这个点上下跑。 如果不给任何信號,它就是一个不动的点。 如果给x轴一个扫描信號,它就是一条横线。 但如果给x轴和y轴同时输入两个正弦波呢? 那就变成了李萨如图形。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电子涂鸦。 陈拙先把x轴的扫描频率锁定在50hz,这是市电的频率,最稳定,最廉价的时间基准。 然后,它开始调节y轴的信號发生器。 手指轻轻一捻。 屏幕上的绿点就像疯了一样开始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旋转,拉出一条条繚乱的光轨。 视觉暂留效应的影响下,那些光轨在视网膜上交织成一团乱麻。 那是混沌。 是无序。 陈拙盯著那团乱麻,眼神专注。 他继续微调频率。 他在寻找那个共频点。 55hz......60hz......75hz...... 屏幕上的线条还在剧烈抖动,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绿色幽灵,左衝右突。 突然。 当频率旋转到100hz的瞬间。 那团疯狂的乱麻,在万分之一秒之间突然停住了。 所有的线条瞬间归位,在屏幕上凝聚成了一个完美的,闭合的“8”字形。 那是x轴和y轴频率达到1:2的整数比时,才会出现的稳定图形。 “漂亮。” 陈拙在黑暗中低声讚嘆著。 这比在草稿纸上画图爽一万倍。 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是死的,是石墨粉末的堆积。 而在这里,这些线条是活的。 它们是无数个电子在真空中以几千公里的时速飞行的轨跡。 只要陈拙的手指哪怕颤抖一下,只要频率漂移哪怕0.1hz,这个完美的“8”字就会立刻崩溃,重新变成一团乱麻。 这种在极度不稳定的混沌边缘强行维持一种脆弱的秩序的感觉,让陈拙沉醉其中。 这是掌控感。 这是上帝视角。 这给他带来一种征服欲的快乐。 他继续玩。 150hz。 那个“8”字分裂了,变成了三个连环的圈,像是一个复杂的中国结。 75hz。 图形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皇冠。 陈拙的手指在旋钮上飞快地舞动,就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屏幕上的绿光隨著他的指尖变幻莫测。 时而如丝绸般柔顺,时而如闪电般尖锐,时而又绽放成一朵复杂的几何之花。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示波器变压器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那是50hz电流的低吟。 在这幽暗的空间里,这个九岁的孩子,正沉浸在他独有的,不为人知的电子游戏当中。 他不需要红警,不需要cs。 这一束绿光,就是他现在的整个世界。 直到。 一股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那是一股混合了劣质菸草,陈旧的茶渍,以及长时间不洗澡所发出的油腻味。 陈拙的手指猛地一停。 屏幕上的图形瞬间崩塌,重新变成了一团乱跳的绿色杂波。 “频率飘了。” 第17章 50Hz的圆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7章 50Hz的圆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陈拙身后响起。 紧接著,是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咔嚓”声。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一张满是胡茬,眼袋深重,头髮乱得像鸟窝一样的脸。 老周。 市一中物理教研组组长,周国平。 一个在学生眼里总是穿著不怎么合身的夹克衫,满身烟味,讲著讲著就会跑题到量子力学的怪老头。 老周叼著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点火星在幽黑的实验室里明暗闪烁。 他並没有因为抓到一个学生在实验室里乱搞而生气。 相反,他那双平时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正在饶有兴致地看著示波器的屏幕。 “j2459的信號发生器是模擬电路,受温度影响大。” 老周吐了一口烟圈,烟雾在绿色的萤光前繚绕,给那个幽灵般的波形增加了一层朦朧的滤镜。 “这种破机器很难锁住高次谐波,你能稳住那个三节点的李萨如图,哪怕只稳定了两秒钟,手感也不错了。” 陈拙转过身,从圆凳上下来。 “周老师。” 老周摆了摆手,夹著烟走到实验室台前。 他也没有开灯。 这两个人就像是两只习惯了黑暗的蝙蝠,在这间充满了电子味道的屋子里对峙。 “刚才那个8字,频率比是多少?”老周突然问。 “1:2”陈拙回答。 “那那个皇冠呢?” “3:4” 老周挑了挑眉毛。 他借著示波器的光,低头看了看这个只到自己腰部的小个子。 这孩子他有印象。 太有印象了。 那个在入学考试卷子上画轮子受力分析图的狂人。 那个让他破格给了实验室备用钥匙的跳级生。 但他没想到,这孩子真的会来。 而且第一次来就玩这么野的东西。 普通的初中生进实验室,要么是想摸摸天平,要么是想看看显微镜。 只有真正的怪胎,才会躲在黑暗里玩什么破示波器。 “会调圆吗?” 老周突然伸手,在示波器的旋钮上狠狠拧了几下。 原本还算有点规律的波形瞬间被彻底打乱,变成了一条毫无美感的斜线。 “圆?”陈拙愣了一下。 “对,圆。” 老周指了指屏幕。 “李萨如图形,最简单,但也是最难调的,圆。” “要画出一个正圆,两个通道的频率必须严格相等,1:1。而且......” “相位差,正好是90°,也就是Π/2” “多一点,是椭圆。少一点,也是椭圆。频率稍微不稳,那个圆就会转圈。” “给我调个圆出来,调不出来,以后你就把钥匙还我吧。” 老周抽了一大口烟,安静的看著陈拙。 这是一个挑战。 或者是,这是老周作为物理组长,对这个“天才”的一次真正的资格审查。 会做题不算什么。 物理学,归根结底是实验的科学。 如果在真实的仪器面前都手抖,那充其量也就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 陈拙看著老周那张在烟雾后若隱若现的脸。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坐在了那把圆凳上。 调圆。 在数学上,这只是一个方程: x2+y2=r2。 但在模擬电路的世界里,这就非常的刺激了。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重新搭在旋钮上。 第一步,频率同步。 他把信號发生器的频率慢慢调回到50hz。 屏幕上的光点开始画圈,但那不是圆,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椭圆,不断的左右倾倒。 这意味著频率没有完全锁死。 陈拙闭上眼,感受著旋钮里那生涩的齿轮咬合感。 左微调。 右微调。 停。 翻滚停止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稳定的斜椭圆。 现在这个图像意味著频率比锁定在了1:1。 接下来,就是相位。 目前的相位差大概是45度左右,所以是个斜著的椭圆。 想要將这个椭圆给撑开,撑成一个饱满的正圆,就靠相位调节了。 但这台老旧的j2459示波器並没有独立的相位调节旋钮。 怎么办? 老周站在旁边,嘴角掛著一丝戏謔的微笑。 他知道这台破机器的缺陷。 没有外接移相器,想调出正圆几乎不可能。 他就是在故意为难这小子。 但下一秒,老周的嘴角凝固了。 陈拙没有去碰旋钮。 他站起来,走到仪器的后面。 陈拙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捏住了那根连接信號发生器的导线。 然后,他开始捏。 並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改变著导线的弯曲程度,甚至像是在用手指的温度去给导线加热。 不对。 老周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在捏导线。 他是在碰电容。 陈拙的手指搭在了信號发生器输出端的一个可变电容的旋钮上,那个旋钮的塑料盖子早就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金属杆子,非常不起眼。 但那就是调节rc电路时间常数的地方。 也就是调节相位的地方。 陈拙盯著屏幕。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著那根金属杆。 那种转动幅度细小到几乎微不可见。 屏幕上的那个斜椭圆,突然开始慢慢变胖。 它就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开始一点点的鼓了起来。 陈拙连呼吸声都好像停止了。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那抹绿光。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那个椭圆的长轴和短轴在此刻达到视觉上的绝对相等的瞬间。 陈拙的手指鬆开了。 嗡~ 屏幕上,一条幽幽的绿色光线,首尾相连,弯曲成一道完美的弧线, 它静静的悬浮在黑暗的玻璃后方。 不扁。 不尖。 不转动。 就像是一个漂浮在宇宙真空中的绿色光环。 一个完美的圆。 相位差Π/2。 频率比1:1。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周夹著烟的手指悬在半空,菸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看著那个圆,眼神里的戏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能在这种接触不良的老古董上,靠著手感盲拧光杆电容,调出这么稳的相位。 这绝不是“聪明”两个字能解释的。 这是天赋。 是对电子流动那种微秒级变化的绝对直觉。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啪。” 老周那截长长的菸灰终於掉了下来,落在他的皮鞋上。 他回过神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行了。” 老周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考官架子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机吧。” 陈拙听话地关掉了电源。 那个完美的绿色圆环在瞬间收缩成一个点,然后慢慢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实验室重新陷入了漆黑。 老周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收拾书包的陈拙。 “以后別玩这台了。” 老周嫌弃地指了指那台刚刚立下了汗马功劳的j2459。 “这里的电位器都快氧化了,除了能练练手感,没什么用,那是给初二的那帮傻小子看波形用的。” 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他摘下其中一把,明显比之前的那把新的多,齿轮也更复杂的多。 “接著。” 在黑暗中,一道金属拋物线划过。 陈拙抬手,稳稳接住。 “物理教研组我那屋,刚进了一台日本菊水的双踪示波器,带宽20兆,还有台信號源,能出三角波和方波。” 老周拉开门,走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背影。 “以后晚自习不想上,就去我那屋玩,別在这吸灰。” “还有。” 老周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明年三月份有个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的预选赛,有套卷子我放你桌上了,有空做了,没空就算了,反正也不指望你拿奖,就是凑个人数。” 说完,老周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第18章 红烧肉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8章 红烧肉 阳光家属院的楼道里瀰漫著一股晚饭特有的香味。 一楼是一股辣椒炒肉的味道,二楼从窗户上飘出来燉鱼的香味。 夹杂著各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新闻联播片尾曲,以及不知道谁家小孩被双亲关爱所填充满的完整的的童年。 四楼。 陈拙正在拖著步子往上爬。 陈拙现在的感觉很奇妙。 身体並不酸痛,肌肉也没有乳酸堆积,但整个人却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电量的蓄电池。 轻飘飘的,脚底像踩著棉花。 一种大脑在极度亢奋后的停机反应。 刚才在那个黑暗的物理准备室里,为了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相位差,为了稳住那个极其脆弱的“50hz的圆”,他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在短时间內几乎被压榨到了极致。 当然,那一刻自然是相当爽的。 可惜现在。 肾上腺素已经过了。 剩下的就只有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以及胃里发出的空响。 转过三楼的转角,一股浓郁的,混合著酱油和八角大料味的香味,就顺著自家的大门钻进了鼻子。 紧接著就是电视机的声音。 “我这把菸袋锅子,那可是纪晓嵐大人的......” 好像已经放到《铁齿铜牙纪晓嵐》的片尾曲了。 陈拙看了眼手錶。 七点四十。 比平时晚了有够四十分钟。 在2001年,对於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个时间点回家,性质估计是有点恶劣了。 既没有报备,也没人知道去向,想来这简直就是標准的不能再標准的失联了。 为了避免自己一到家就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陈拙站在自家的门口,稍微思索了两秒。 陈拙掏出了钥匙,拧开了门锁。 屋里很安静。 没有平日里那种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也没有陈建国同志跟著电视哼哼小曲的动静。 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 陈拙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 屋里的氛围果然有些凝固。 饭桌上摆著三个盘子,上面都严严实实的扣著那种防苍蝇的塑料罩子,看不清都是什么菜,不过肉香倒是確確实实是从那下面传出来的。 旁边摆著三副碗筷,乾乾净净,显然谁也没动。 陈建国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捏著半截没点著的烟,眉头都快皱成川字了。 而刘秀英女士则正繫著围裙,手里拿著抹布,站在厨房门口。 看见陈拙进来,刘秀英的脸上先是一种石头落地似的如释重负,紧接著眉毛一竖,一股浓郁的中国式家长的先急后爱的怒气就哗的一下涌了上来。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 刘秀英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摔,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放学都多久了?啊?也不往家里打个电话!你爸都要骑车去学校找你了知不知道?你要急死我们啊?!” 沙发上的陈建国也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摁在菸灰缸里,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却有著一道道的红血丝。 晚归。 尤其在这么一个没有定位,没有消息的时候。 尤其是在陈拙才九岁,个头才刚过一米四的情况下。 陈拙站在玄关,正在换鞋。 陈拙只是很平静的弯腰,解开鞋带,把换下的球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了鞋架上。 然后,他直起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物理老师留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 一张用8k油印纸列印的,散发著油墨味的大试卷。 卷头赫然印著一行黑体大字。 【2001年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校预选赛)】 陈拙把卷子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 “物理组的周老师,给了我这个,让我参加竞赛。” 陈拙看著爸妈,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晚上是吃米饭。 “他在实验室给我讲了一会儿题,没注意时间。” 这一套连招,打的可谓是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冰河解冻,春暖花开。 刘秀英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了惊喜和心疼。 “竞......竞赛?” 她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张卷子,虽然她看不太懂上面的题目,但那个鲜红的印章和“全国”两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是物理组的那个老周?”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陈建国也凑了过来。 作为厂里的技术骨干,老周的大名可是在他们这些人的耳朵里如雷贯耳。 那是市一中出了名的怪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有本事。 能被他看上,还要单独留下来讲题...... 陈建国的脸瞬间就舒展开了,刚才那种要吃人的表情瞬间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来自於老父亲的骄傲。 “行啊小子!”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了陈拙的肩膀上,力道有点大,拍的陈拙晃了一下。 “老周那可是眼高於顶的人,他能留你,那是真看重你!好事!这可是大好事!” “哎呀,那你也不能饿著肚子搞啊!” 刘秀英这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火,她心疼地看著自家儿子那张有些发白的小脸。 “快快快,洗手!吃饭!肉都有点凉了!” 她一把掀开桌上的菜罩子。 一股热气腾腾的水蒸气升腾而起。 红亮的色泽,颤巍巍的肥肉,浓稠的汤汁。 一锅燜的软烂入味的红烧肉。 旁边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相当不错且丰盛的一顿晚餐。 陈拙坐在他的椅子上,端起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刘秀英眼疾手快地夹了两块最大的五花肉放在了他的碗里。 “多吃点,补补脑子,看你这小脸白的,肯定是累著了。” 陈建国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滋溜一口。 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子,眼角的鱼尾纹都炸开了花,掩饰不住地高兴。 “儿子,老周给你讲啥了?是不是挺难?” 陈拙嘴里塞满了肉和饭。 他咽下了嘴里的吃的,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还行,就是......基础操作。” 陈建国哈哈大笑。 “这小子,口气还不小!隨我!” 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电视机里纪晓嵐还在和和珅斗著嘴。 陈拙大口吃著饭,听著父母閒聊,感觉那种在冷清的实验室里沾染的静电和寒意,正在一点点地被驱散。 ...... 晚饭后。 陈建国去阳台上抽菸,顺便研究研究那盆快被他养死了的君子兰。 刘秀英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陈拙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 外面的电视声,洗碗声瞬间隔绝,只剩下了一种带著点闷闷的背景音。 陈拙走到书桌前,打开檯灯。 白色的节能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將陈拙自己的这一方小天地照得雪亮。 陈拙坐在椅子上,感觉有点撑。 刚才那顿红烧肉吃的有点猛,胃部的血液供养增加,导致现在大脑稍微有点缺氧,反应有点迟钝。 当然。 这只是相比於他在实验室的那种“超频”状態而言。 对於做一张初中物理卷子来说,这种状態完全绰绰有余,甚至可能都有点多余。 陈拙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卷子,摊平在桌面上。 油墨的味道混合著他手上残留的一点红烧肉的味道。 ok。 开做。 第19章 摩擦係数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19章 摩擦係数 【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校预选赛】 第一题。 填空题。 “如图所示,一个重力g=10n的木块,在光滑的水平面上做匀速直线运动,在水平方向上收到一个拉力f=5n的作用,则该木块受到的摩擦力为()n。” 陈拙握著笔,手悬在半空,盯著题目里的那几个字。 光滑水平面。 匀速直线运动。 他的眉心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一种极其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適感,顺著视觉神经直衝脑门。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该死的,虚偽的,被阉割过的,为了考试而存在的理想状態。 在初中出题老师的眼里,这个世界永远是这样的简单和粗暴。 地面永远是绝对光滑的,物体永远是刚性的,空气永远是真空的...... 没有形变,不会断裂,不產生热能,不存在电磁相互。 题目里轻飘飘的一句光滑,就把这个复杂的,迷人的微观机制,全部抹杀成了那个冰冷的“0”。 “真糙啊......” 陈拙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著刚才在实验室里,那根光杆电容表面粗糙的氧化层触感。 那是真实的物理。 是充满了杂波、干扰、温度漂移和非线性误差的真实世界。 刚从那个需要考虑到0.1hz频率漂移的精密世界里退出来,突然让他面对这种“假设一切完美”的粗糙题目。 这就像是让一个刚做完视网膜缝合手术的主刀医生,去切一块充满泡沫的塑料板。 这道题的答案很简单。 光滑=无摩擦。 匀速=受力平衡。 如果不光滑,那就是f=f=5n,如果是光滑,那就是0。 但他不想填那个“0”。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道初中题,那个“0”就是標准答案,就是通往满分的唯一路径。 下不去笔。 看著那个括號后面大片的空白,陈拙觉得那里太空了。 空荡荡的,像是在嘲笑他的智商。 陈拙嘆了口气。 他在卷子旁边摸了摸,摸到了一张用来画机械图的大白纸。 “咔噠。” 他按下自动铅笔的笔芯。 唰~。 笔尖在那个简单的木块下方,划出了一条带锯齿的粗线。 那是粗糙的地面。 紧接著,一个標准的坐標系被建立了起来。 y轴竖直向上,x轴水平向右。 重力 g竖直向下。 支持力 n竖直向上。 这还不够。 陈拙的眼神有些放空,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著笔盖,而握笔的那只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在那个受力图的旁边,写下了一个希腊字母。 μ。 动摩擦因数。 既然画了粗糙地面,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f的问题。 这是接触面微观分子咬合的问题。 这是电磁相互作用在宏观上的体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速度极快,甚至带出了一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感。 “解:构建惯性参考系 s。” “设:地面非绝对光滑,取动摩擦因数为μ(μ≠0)。” “设:空气阻力不可忽略,引入阻力係数 k,则空气阻力......” 这就完了吗? 当然没有。 陈拙的思维还在往前冲。 陈拙皱了皱眉头。 还不够严谨。 如果考虑拉动的静摩擦力呢? 最大静摩擦力通常略大於滑动摩擦力。 白纸上,原本空荡的区域,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的满满当当。 正交分解的虚线。 受力分析的箭头。 代表著各个物理量的希腊字母。 陈拙越写越顺手,越写越快。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这些受力分析图,这些正交分解的步骤,早就刻在他的骨髓里,变成了比呼吸还要自然的本能。 第二题。 “如图,槓桿平衡......” 陈拙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蹺蹺板图。 甚至都没过脑子。 笔尖再次落下。 力臂? 不,那是力矩。 m→=r→xf→ 叉乘。 矢量积。 转动惯量 i。 角加速度α。 当他写下Σm=iα这个转动定律的公式时,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是高中甚至大学物理才接触的概念。 他只是觉得,既然要算转动,那这就得是必须的。 这就是惯性。 思维的惯性。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开f1赛车的人,哪怕是开著一辆买菜车去超市,过弯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切內线、找顶点、给油出弯。 十分钟后。 陈拙停笔了。 他看著面前这张被画的满满当当的大白纸。 上面有图,有公式,有假设,有推导。 严谨,漂亮,无懈可击。 唯独没有那个该死的“0”。 “……” 陈拙眨了眨眼,叼著吸管愣住了。 有点过头了。 他回过神来,看著这满纸的高中物理公式,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要是交上去,估计老周得拿著放大镜看半天,然后骂一句“神经病”。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刘秀英端著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 “写著呢?” 她轻手轻脚地把盘子放在桌角,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檯灯下,那张原本白白净净的卷子上,放了一张草稿纸,上面全是黑乎乎的字。 如果是语文卷子也就罢了,但这明明是物理卷子啊。 而且那些字…… 那一个个带箭头的线段,那些像蚯蚓一样的奇怪符號,还有那些看著就头晕的三角函数。 “这……这是初中的题?这么难?” 刘秀英有点懵。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见过邻居家孩子的作业,没见过画成这样的啊。 “咋跟鬼画符似的?还得画这么多箭头?” 陈拙眨了眨眼。 “不难,妈。” 陈拙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挡住了自己嘴角那一丝尷尬的抽动。 “我就是……步骤写得细了点。” “哦,细点好,细点不容易出错。” 刘秀英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她对儿子的学习向来是无条件信任的。 “行了,吃完早点睡,別熬夜。明天还得早起呢。” “知道了。” 刘秀英出去了,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陈拙看了几秒这张被自己画的密密麻麻的纸。 陈拙拿起橡皮,想把这些东西擦掉。 但他刚擦了两下,就停住了。 看著那些被擦得黑乎乎的橡皮屑,他皱了皱眉。 太脏了。 而且,凭什么要擦? 这就是物理世界的真实面貌。 为什么要为了迎合一个简化的题目,而擦掉真实的推导? 陈拙把橡皮扔到一边。 他懒得擦了。 也懒得改了。 他拿起那张大白纸,把它折了两折,夹在了卷子里面。 然后,他在那个小小的填空横线上,用一种稍微有些潦草的字跡,在卷子上写下了该有的答案。 写完这一切,他把笔一扔。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舒服了。 那种积压在脑子里的、无处安放的算力,终於隨著这些公式的流淌,倾泻出去了。 他把卷子隨便一折,甚至没怎么对齐,就那么塞进了书包里。 至於检查。 如果这种题还需要检查,那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关灯。 上床。 准备睡觉。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將被子裹紧。 明天把这张卷子拍在老周桌子上的时候,老周的表情会一定很精彩。 陈拙很期待。 第20章 饱和攻击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0章 饱和攻击 九月午后的校园,安静的有些过分。 日头依旧毒辣。 阳光铺天盖地的洒在水泥地上,烤的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 那两排平日里显得有些不可一世的法国梧桐,都显得被晒得有些无精打采。 知了依旧在树上扯著嗓子叫,今年的它们的命好像格外的长。 一声接著一声,长短不一,听的人心烦意乱。 物理教研组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一楼的背阴面,算是这所学校里难得的避暑胜地。 这时候是午休时间。 那两台不知疲倦的老吊扇也被关了,悬在头顶上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静的能听见墙角那只老式掛钟咔噠,咔噠的走字声。 周国平,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周,正窝在他的那张藤椅上。 他没睡。 他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著。 那蒲扇的边都散了,用几根红色的塑料绳绑著,隨著摇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他的面前,那张久经风霜的办公桌上摊开著一本《无线电》的杂誌,旁边是一个大號的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已经泡成了深棕色,冒著裊裊的热气。 老周眯著眼,神游天外的看著空气发呆。 他在等。 昨天把那份卷子给了那个叫陈拙的小子,虽然嘴上说是让他拿回去做做看,其实老周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次的卷子,是学校为了备战明年三月份的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专门搞的一次校內集训队摸底选拔。 题目是他和组里几个老教师从往年的竞赛真题和模擬题里拼凑出来的,难度不低,专门用来筛一批尖子生。 一个初一的学生,哪怕是一个跳级的九岁的初一的学生。 没上过物理课,哪怕有天赋,全靠自学,面对这种考察全面的卷子,能做成什么样? 是乱涂乱画?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老周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轻轻敲了敲。 老周的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著喝茶的姿势,轻飘飘的应了声。 “进吧。” 门被轻轻推开,只有合页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 进来的是陈拙。 依然是穿著独属於他的那套小號的校服,袖子挽起了两道,一只手里拿著一张看起多少有些褶皱的卷子。 额头上掛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外面的天太热了,从教室走到了这边,像是穿过了一个桑拿房。 陈拙进了屋,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那一瞬间,外面的蝉鸣声被隔绝了一大半,屋里重新恢復了那种带著丝丝凉意的静謐。 他没说话,也没四处张望,径直走到了老周的办公桌前。 老周放下茶缸,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么热的天,不午睡乱跑什么?” 老周的声音沙哑,带著股中午特有的睏倦和慵懒。 陈拙站在桌边,把手里的卷子放到了老周的桌子上。 “交卷。” 被折了几次,中间鼓鼓囊囊,边缘捲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包好的煎饼果子,或者是一团准备扔进垃圾桶的草稿纸。 陈拙也没打算把它弄平。 就这么隨意的,把这张不怎么好看的卷子,放在了老周的那张桌子上。 “做完了。” 陈拙说。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张卷子上。 他没动。 也没像一些年轻的老师一样,皱著眉头批评什么“卷面不整洁”,“態度不端正”。 他只是慢吞吞的拿起蒲扇,又摇了两下,驱赶著周围並没有多少的热气。 老周放下蒲扇,伸出手拿过来了那份卷子。 入手有点沉。 卷子里夹著什么。 老周將卷子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坐標系,矢量,函数......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 连墙角的那只掛钟的咔噠声似乎都消失了。 老周盯著那张地图,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没有震惊的跳起来。 也没有拍案叫绝。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慢慢的伸出了手,从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红塔山烟盒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了嘴上。 但他没有点火。 他就这么叼著烟,隔著那层薄薄的烟纸,咬了咬滤嘴。 “你知道这是啥吗?” 老周终於开口,指了指那张写满了的白纸,又指了指旁边那张有些皱巴的卷子。 陈拙看著他,表情平静:“解题过程。” “屁。” 老周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语气里也没火气,反倒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叫饱和攻击。” 老周把烟拿下来,在桌子上磕了磕,把菸丝磕实。 “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为了填个空,你把微积分都要搬出来了?” 老周摇了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这一中午,甚至这一周以来,他脸上露出的第一格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道题,我们出题的时候,本意是让你把地面当成简单的粗糙面,空气阻力那是绝对忽略不计的。我们要的是一个理想模型下的標准答案。” “你倒好。” 老周指著那个锯齿状的地面,又指了指那个空气阻力公式。 “你把地面的分子间作用力都快算进去了,你这是要把出题人的桌子都给掀了啊。”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 “如果不算这些,那个答案就是凑出来的。” “凑出来的?” 老周挑了挑眉毛,“试卷上要的可就是这个数。” “我知道。” 陈拙抓了抓头髮。 “但那个模型如果不加空气阻力,最后的速度曲线是一条直线,就只是一条直线,看著很彆扭。” “看著彆扭?” 老周愣了一下。 “嗯。” 陈拙老老实实地回答。 “既然公式都列到那一步了,只要加个阻力係数k,积分一下,那个曲线就平滑了,逻辑也就闭环了。 反正也就是多两行字的事儿,我就顺手写上了。” 老周盯著陈拙看了几秒。 就因为看著彆扭。 就因为顺手。 “行,看著彆扭。” 老周乐了。 他把手里的烟放下,重新拿起了那张纸。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仅仅是慢,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纸张边缘摩挲著,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所在的这所市一中,名头听著响亮,那是关起门来在市里称大王。 真要拉到省里去比,跟省城那几所巨无霸比起来,也就是个中游水平。 这么多年了,他在物理组干了一辈子,头髮都熬白了。 每年送去参加竞赛的学生一茬接一茬,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个省二等奖。 省一? 那是省城那几所重点的自留地。 国奖?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是天上的月亮。 老周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著这间破实验室,带带普通的学生,修修破烂,等到退休拉倒。 这次摸底选拔,他也只是例行公事,想著矮子里拔將军,凑合组个队去省里噹噹分母。 但现在,他看著手里这张纸。 看著那个关於空气阻力的积分公式,看著那个为了“让曲线平滑”而隨手写下的修正项。 老周的心臟,在那件满是油渍的旧夹克下,突然狠狠地跳了两下。 这哪里是初一的学生。 这分明是一把还没开刃的绝世宝剑,就这么哐当一声,砸在了他这个打铁匠的门口。 “陈拙。” 老周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没了之前的慵懒。 “你知道咱们学校,以前竞赛最好的成绩是多少吗?” 陈拙摇了摇头。 “省二。”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有些自嘲地晃了晃。 “而且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还是运气好,碰上了几道偏题,那学生刚好做过。” “咱们市一中,在省里那帮搞竞赛的眼里,就是个乡下土財主,人家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说到这儿,老周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陈拙,那双浑浊的老花镜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一团压抑了许久、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 “但这次不一样。” 老周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篤”的一声脆响。 “有了这张纸,有了你这脑子。” “咱们这次,能去把那个天给捅个窟窿。” 陈拙看著老周。 他能感觉到老周身上那种颓废的气质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国奖。” 老周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 “国家级一等奖。那是全省也没几个的名额,是能直接敲开全中国任何一所高中大门的金砖。” “以前我不做梦,因为我知道那帮学生几斤几两,让他们去冲国奖,那是逼鸭子上架。” 老周重新拿起扇子,但这次他没摇,而是指著陈拙,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著一丝狠劲。 “但你不一样。” “你小子的水平,已经够著那个门槛了。甚至......”老周看了一眼那个积分公式,“只要別犯浑,你比他们都高。” “所以,这次集训队,你必须进。” “不但要进,你还得给我好好练。別以为会点微积分就天下无敌了,竞赛有竞赛的规矩,有它的坑。 我会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压箱底的题,全给你餵下去。”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半年,你就跟著我,別的课要是听不懂或者不想听,就来实验室,我给你开绿灯。”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老周死死盯著陈拙的眼睛,“明年三月,別给我拿什么省二省三回来糊弄事。” “我要国奖。” “我要让省城那帮眼高於顶的老傢伙们看看,咱们这破地方,也能飞出个金凤凰。” 陈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顺手补多些了一些公式,竟然让眼前这个看起来甚至有点邋遢的老头,燃起了这么大的斗志。 国奖。 “知道了。” 陈拙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份认真。 “我会拿回来的。” “行。” 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说,动作很慢、很细致地把那张纸摺叠起来。 折好之后,他没有把它塞回试卷里。 而是隨手拿过那本《无线电》杂誌,翻到中间一页,把这张折好的图纸,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然后,合上杂誌。 仿佛那是这本杂誌里最重要的一页插图,也是他下半辈子最大的指望。 做完这一切,老周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桌面上那张被遗弃的、皱巴巴的初中试卷。 那上面,两道大题的答题区一片空白。 只有两个潦草的最终答案。 孤零零的,显得有些寒酸。 “卷子呢?”陈拙问。 “卷子?” 老周看了一眼那张试卷,隨意地挥了挥手中的蒲扇,像是在赶苍蝇。 “扔那儿吧。” 老周重新靠回了藤椅的椅背上,那是他最舒服的姿势。 “你都在纸上造出航母来了,还非得让我去挑你那小舢板漏不漏水?” 老周摇著扇子,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老流氓般的洒脱,但那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回头我给你填个满分,这集训队的名额,谁走了你也走不了。” “行了,没事赶紧滚蛋。” 老周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別在我这儿碍眼。回去上你的课,或者找地儿睡觉去,明天开始,有的你忙的。” 陈拙站在那儿,並没有马上走。 他看著老周,又看了看那本夹著他图纸的《无线电》。 他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单纯的交作业,那么现在,这变成了一个承诺。 “谢谢老师。” 陈拙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关上。 陈拙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办公室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蝉鸣,还有老周手里那把蒲扇摇动的声音,以及偶尔响起的吸菸声。 过了许久。 直到那根烟抽到了屁股,烫到了手指。 老周才把菸头摁灭在那个满是菸蒂的搪瓷菸灰缸里。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那本《无线电》杂誌拿了过来。 翻开。 重新抽出了那张纸。 展开。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个关於空气阻力的积分公式上,每一个符號都清晰可见。 老周看著那个公式,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国奖......” 老周嘟囔了一句,眼神里闪烁著一种久违的光芒。 “这他娘的才叫希望。” 他拉开抽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笔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支红色的原子笔。 他在那张精密的图纸旁边,那个潦草的公式下面。 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大的勾。 不是画在卷子上。 是画在这张纸上。 画完之后,老周盯著那个勾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还上了锁。 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中的蒲扇又开始有节奏地摇了起来。 呼呼~ 呼呼~ 风声轻柔。 在这闷热的午后,在这个充满了平庸与应试的校园角落里。 这一刻,老周觉得,自己这间破办公室,比那开了空调的校长室还要凉快。 第21章 沉默的集结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1章 沉默的集结 下午一点五十。 南方的空气依然被秋老虎不仅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像个更年期的暴躁泼妇,把空气搅得粘稠而滚烫。 韧劲十足,火气未消 市一中初一一班的教室里。 儘管换上了两扇老赵特批的加厚遮光窗帘,却依然挡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热浪。 四台老式吊扇在头顶拼了命地转,呼呼的风声里夹杂著轴承缺油所发出的摩擦声。 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带著一股子让人窒息的热气。 它试图把那股混合著汗味,粉笔灰,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期独有的荷尔蒙味道吹散。 不过除了带来一阵阵带著热浪的风之外,收效甚微。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还没响。 教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还趴在桌子上,维持著各种各样的姿势补觉。 陈拙醒了。 准確地来说,是被那种像蒸桑拿一样的体感给蒸醒的。 陈拙慢慢地直起腰,感觉后背的校服已经湿了不少。 粘在脊梁骨上,很难受。 他摘下眼镜,从课桌里掏出一张手帕。 一张刘秀英女士硬塞给他的印著唐老鸭的纯棉且吸汗的手帕。 擦了擦眼镜片上蒙著的那层雾气,又顺手摸了摸脑门上的汗。 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又恢復了清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桌角。 在他那堆摞的整整齐齐的课本最上面,压著一张纸条。 一张发出寒酸的纸条。 不是什么带著香味的信纸,也不是女士们传阅的那种折成心形的悄悄话。 就只是一张从最便宜的作业本上隨手撕下来的纸条,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一样,甚至还带著一条作业本自带的红线。 上面没有落款,没有称呼,甚至连標点符號都欠奉。 上面用那种很粗的黑色签字笔,极其潦草地写了四个大字。 【下午,物理。】 陈拙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两下。 字跡狂草,透著一股子“爱来不来,不来拉到”的懒散劲。 全校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那个窝在藤椅上喝著浓茶,摇著蒲扇的老周,估计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至於地点,除了前几天提过一嘴的物理实验室以外还能是哪。 陈拙把纸条对摺,然后隨手塞进了校服裤兜里。 他看了一眼掛钟。 一点五十五。 还有几分钟就要准备上第一节课了。 下午是两节语文连堂,按照进度应该要轮到讲朱自清的《春》。 “盼望著,盼望著,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陈拙並不討厌《春》,也並不討厌文学。 对於这种纯粹的,需要调动感性思维去理解的文字,他向来是当作饭后甜点来对待。 当然,现在应该去看看正餐了。 陈拙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甚至没有惊扰了旁边嘴角掛了一点亮晶晶的同桌。 拿了几支笔一个草稿本,然后拿起桌角的那个水壶,去教室前面饮水机里灌了满满一壶温水。 陈拙站起身,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操场上的蝉鸣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波的涌来。 他推了推眼镜,朝著操场对面的实验楼走去。 阳光瞬间包裹住了陈拙全身。 热浪带著一股燥热,让他刚刚午睡起来还带著些迟钝的大脑,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甦醒过来。 像一台正在预热的精密仪器。 ...... 实验楼,物理实验室。 学校为数不多的装了柜式空调的地方。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窗外那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发出的轰鸣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陈拙推开门。 呼~ 一股冷气夹杂著淡淡的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那层黏黏糊糊的热气。 教室很大,摆著二十多张黑色的实验桌。 空荡荡的。 只有靠近讲台的那个位置,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男生,另一个还是男生。 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动作整齐划一,像两只正在警惕周围环境的土拨鼠。 左右两边,初三的李浩,初二的张伟。 陈拙站在门口,校服兜里露出两根出了头的笔,一只手插在上衣的兜里,一只手提著自己的水壶。 六目相对。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產生了一种奇妙的粘稠感。 陈拙不认识他们。 但他俩认识陈拙。 或者是,在这个並不算大的校园里,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个九岁跳级,考了第一的陈拙。 没有產生那种热血漫里强者见面分外眼红的火花,也没有触发校园剧里你好同学请多关照的客套。 就是单纯的,属於好学生之间特有的,带著点傲气又带著点社恐的尷尬与沉默。 李浩不知道说什么,於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甚至那个幅度小到不怎么能察觉。 然后又迅速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桌子上的那道关於凸透镜成像的难题上。 张伟倒是多看了两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似乎想打个招呼,但看到李浩没说话,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冲陈拙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牙疼的表情。 陈拙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他很满意这种氛围。 安静,学习,互不打扰。 他轻轻地关上门,把热气隔绝在门外。 他没有往第一排凑,他並不在乎第一排。 更何况现在那个位置已经有了別人。 他径直走向了实验室的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 离吹风口不远不近,冷气吹不到头,但温度適宜。 窗帘拉著,光线有些昏暗而柔和。 陈拙將东西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那张稍微有点硬的实验凳上。 实验室里重新恢復了它原有的安静。 只有空调运行的低频嗡嗡声,和前排李浩翻书的哗哗声。 第22章 莫斯科大学出版社的书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2章 莫斯科大学出版社的书 两点三十五。 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的动静有点大。 一只穿著旧拖鞋的脚先迈了进来,紧接著就是那条洗得有些发皱的西裤,和那件万年不变的深棕色夹克。 老周来了。 手里依然端著那个巨大的掉漆搪瓷缸,胳膊底下夹著一摞卷子和一本书,嘴里还叼著半截没点著的烟。 他进来后先是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巡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目光扫过前排的李浩和张伟,然后径直掠过看向了正窝在后排的陈拙。 嘴角好像不自觉的扬了扬,稍纵即逝。 他慢吞吞地走到讲台前,把那一摞东西往桌上一扔。 “啪。” 声音清脆,带著灰尘的味道。 前排的李浩和张伟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两根被突然拉直的弹簧。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对权威的敬畏。 在一中,老周虽然看著邋遢,平常也不怎么管事,但在物理这一方面,却基本上可以称得上绝对的权威了。 老周没说话。 拧开茶缸,喝了一口浓茶,漱了漱口,又咽了下去。 “都到了啊。” 他扫了一眼教室,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啊”。 他没有介绍陈拙,也没有介绍李浩和张伟。 大家心照不宣。 既然能坐到这个屋子里,那就说明都是被选中要参加比赛的。 名字不重要,脑子好用就足够了。 “以后,周二周四下午,还是这个点。” 老周用手指敲了敲讲台。 “不用点名,不用请假,能来就来,来不了就在教室上课。” “咱们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的,只讲究效率。”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那两套卷子,隨手一挥。 “李浩,张伟。” “到。” 两人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拿去。” 卷子在空中滑行了一段时间,落在了第一排的桌子上。 “这是98年和99年的全国复赛真题。” 老周指了指墙上的掛钟。 “现在是两点五十,给你们两个小时,做完放讲台上,自己滚蛋。” “是。” 两人如获至宝,赶紧拿起卷子。 那可是真题啊。 在这个网际网路还不发达,资源匱乏的年代,这种带標准和评分细则的往年真题,真正意义上比黄金还贵。 两人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態。 拔笔盖的声音,铺卷子的哗啦声,深呼吸的声音。 一种名为“应试”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在了教室的前半部分。 老周没再理他们。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那本书。 一本很厚,封面是深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的露出了灰色的纸板,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旧书。 他拿著书,趿拉著拖鞋,吧嗒吧嗒的走到了实验室的后排。 陈拙抬起头。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那本红书往陈拙桌子上一扔。 “咚。” 沉闷的响声。 书皮上甚至扬起了一点细微的灰尘,在下午的光线下飞舞著。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压痕。 虽然有点模糊,但他认得那种排版风格。 那是苏式教材特有的,充满了冷峻和暴力美学的风格。 《中学物理难题选解(苏联版)》 下面还有一行俄文小字:莫斯科大学出版社。 “卷子你不用做。” 老周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居高临下的看著陈拙。 “那些题太规矩,做多了会把你脑子做僵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本红书。 “翻翻看。” “这里面没什么標准答案,也没什么考纲限制,有些题连我都觉得变態。” 老周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期待。 “挑你能看懂的看,看不懂的俄文单词,讲台上那本大字典自己去查。” 陈拙伸手摸了摸这本书粗糙的书皮。 指尖传来一种像是在摸砂纸一样的触感。 够老。 够硬。 就像是一块陈年的普洱,或者是窖藏的好酒,还没翻开,就能闻到那股子辛辣的味道。 “嗯,好。” 陈拙回答了两个字。 平静,乾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回到了讲台。 前排的李浩和张伟在老周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是来集训的,我们要死磕卷子,那个九岁的小孩就能看閒书? 而且那本破书是什么鬼?连个封皮都看不清,甚至还要查字典? 你怕不是老周的亲孙子吧? 但他们不敢问。 毕竟老周的威压还在那摆著,而且两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看什么看?” 老周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题做完了?还有心思看別人?” 两人嚇得一激灵,赶紧把头埋进了卷子里,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赶出去。 老周走回讲台,一屁股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椅子上。 他也没閒著。 他拿起那张刚送来的报纸,戴上老花镜,开始研究上面关於国足出线的新闻,一边看一边还嘖嘖两声。 於是。 时间开始在不同的流速中流逝。 前排是“沙沙沙”的写字声,急促,焦虑,为了分数搏杀的声音。 讲台上是“哗啦哗啦”的翻报纸声,悠閒,琐碎,自得其乐。 李浩写得很快,他的笔跡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在纸上刻出一道痕跡。 他一边写,一边皱著眉,偶尔还会停下来,烦躁地转一下笔,或者抓一下头髮。 张伟稍微好点,但他总是坐不住,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换笔,一会儿又对著计算机一通乱按,发出滴滴滴的响声。 就像是战场上的机关枪,急促,紊乱,缺少秩序。 后排。 一片沉寂。 陈拙坐在角落里。 他翻开那本红书。 第一页。 纸张泛黄,脆的像是陈年的落叶。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书估计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尘封了多少年,书页之间都似乎有了些连带。 陈拙並不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上。 熟悉的俄文。 西里尔字母,带著倒鉤和圈圈,像是一排排站立的士兵,森严而冷峻。 在这些字母中间,夹杂著一行行通用的数学语言。 积分符號? 偏微分符號? 求和符號Σ 还有那些复杂的,立体的,画满了受力分析箭头的几何图形。 陈拙看得极慢。 他没有动笔。 他一只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拿著一支並没有按出笔芯的自动钢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或者是在破解一个精密的密码。 第23章 怪物啊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3章 怪物啊 陈拙的目光开始慢慢看向了第一道题。 题目很短,只有两行字。 【题目:一个质量为m的火箭,在充满阻力係数为k的介质中垂直发射。 假设燃料喷射速度u相对於火箭恆定,且火箭质量隨时间t线性递减......求火箭达到最大速度时的质量比。】 这是变质量问题。 也就是传说中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的魔改版。 在普通的初中物理中,质量m永远是一个常量。 但这道题,上来就把那个恆定的m给杀了。 它变成了一个变量,变成了一个隨时间流逝而不断被消耗的函数m。 这就意味著,牛顿第二定律f=ma在这里失效了。 必须引入动量定理的微分形式:f=dp/dt 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就是老周说的变態吗? 確实挺变態的,尤其是將这种题在一本初中物理题上。 不过陈拙很高兴。 是真的很高兴,一种大脑將要接受新的知识,撕开新的问题的一种不自觉的由內而外的高兴。 陈拙拿起了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第一个公式。 没有急促的沙沙声。 他写的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要刻在纸上。 思考五分钟,落笔半分钟。 他的大脑开始进入那种熟悉的负荷工作模式。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空调的嗡嗡声消失了。 老周翻报纸的声音消失了。 李浩翻卷子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在阻力介质中孤独上升的火箭,以及那一个个代表真理的希腊字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他的脑海里建立了一个坐標系。 那个火箭不再是纸上的文字,它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圆柱体,尾部在喷射著烈焰。 燃料在减少,质量在减少,速度在增加,阻力也在非线性的增加。 这是一个动態的博弈过程。 微分方程。 陈拙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算式。 这才是物理世界的真实面貌。 混乱,非线性,充满了不確定性。 笔尖在纸上滑动。 他不需要计算机。 那些复杂的积分,在他的脑子里像流水一样自然流淌。 老周坐在讲台上,手里换了一张前天的晚报,一边喝茶一边看。 他偶尔会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扫视一眼教室。 前排的两个,满头大汗,那是正常现象。 后排的那个,纹丝不动,那是意外之喜。 老周的嘴角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下午四点。 一个半小时过去。 前排的战斗看起来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也进入了瓶颈期。 李浩卡住了。 一道物理竞赛里最经典的刚体转动问题,涉及到了转动惯量和非惯性系。 题目给了一个旋转的圆盘,上面有一个滑块,要求分析滑块在科里奥利力作用下的移动轨跡。 李浩已经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受力图,列了三个方程。 但是。 算不出来。 那个微分方程太复杂了,他的数学工具箱里,只有初中和一点点的高中存货,根本解不开这种死结。 “嘶......” 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烦躁的把笔往桌子上一拍。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下来,滴在卷子上,晕开了一团墨跡。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一种挫败感从心底缓缓吞噬著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伟。 张伟早就放弃了,正趴在桌子上,拿著圆规在橡皮上扎洞,显然是已经进入了贤者时间。 李浩不甘心。 他可是年级第一,他是要衝省一的人。 他咬了咬牙,拿起卷子,决定去讲台上问问老周。 哪怕是被骂一顿,也好过在这儿乾耗著。 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老周正在给茶缸续水。 “老师,这道题......” 李浩指著卷子,声音有点哑。 老周扫了一眼。 “非惯性系?”老周淡淡的说,“这道题超纲了,用能量守恆算,別去分析受力,你会把自己绕进去的。” “能量守恆?” 李浩愣了一下。 “转动动能加上势能。再减去摩擦功”老周点拨了一句,“回去再算算。” 李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他拿著卷子往回走。 鬼使神差的,他的脚步在经过实验室后排的时候,慢了下来。 那个角落里的九岁小孩,还在那儿坐著。 姿势几乎没变过。 左手托著下巴,右手转著笔。 那本红色的破书摊开著。 但他没在写字。 他就在那儿发呆。 李浩有点好奇,也有点不服气。 凭什么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你就在那儿发呆? 老周不是说这书很难吗? 陈拙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依旧盯著书上的某一页发呆。 李浩趁机瞄了一眼。 只一眼。 李浩的脚步就僵住了。 他看到了那页纸上的內容。 那不是他熟悉的汉字题目。 那是一堆蝌蚪一样的,带著倒鉤和圈圈的字母。 他知道这种文字。 俄文。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陈拙手边的那张草稿纸。 上面没有图。 只有一行行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算式。 积分符號∫。 微分符號 d。 还有那个自然对数 ln。 他在初三的数学拓展课上听说过这些符號,老师说那是到了高中甚至大学才学的东西,那是用来算曲线面积和变化率的。 但在陈拙的笔下,那些符號就像是加减乘除一样,被隨意的组合在一起。 最后得出的那个公式,长的让他眼晕。 这是什么? 这特么是初中物理? 李浩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晃动了一下。 他刚刚还在为了一道科里奥利力的题目抓耳挠腮,甚至需要老师提醒用能量守恆来逃避复杂的受力分析。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学校物理最好的学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他以为竞赛就是把初中物理的那点公式用到极致,玩出花来。 但这一刻,他突然发现。 自己拼命攀爬的那座金字塔,可能只是人家脚下踩著一块垫脚石。 他在做题。 而陈拙在做研究。 他在算那个浮力球会沉下去多少厘米。 而这小孩在算.....火箭? 李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特么看的是啥......” 他在心里疯狂吶喊。 李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拙的侧脸。 陈拙依然没有动。 他的眼神很空,並没有聚集在书上,而是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 那里似乎有一个正在高速飞行的火箭,正在隨著他的思维而加速,变形。 陈拙这时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了一秒。 陈拙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涣散,那是一种深度思考后被打断的茫然。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遮挡草稿纸,只是淡淡的看了李浩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盯著那个积分符號。 仿佛李浩只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李浩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 不是羞愧,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被降维打击后的无力感。 李浩默默的走开了。 他就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坐下后,他看著面前那道刚才还让他抓狂的浮力题。 突然觉得,这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毕竟,跟那本全是鬼画符的红书比起来,这至少还是人类能看懂的东西。 至少不需要去查那个看起来就像是一堆乱码的俄文单词。 李浩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笔尖更用力了,仿佛要把刚才受到的衝击,全部发泄在这张卷子上。 哪怕是做题家,也要有做题家的尊严! ...... 下午五点。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铃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打破了实验室里凝固的空气。 李浩和张伟几乎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两个溺水的人终於浮出了水面。 两人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两个小时,高强度的做题,脑细胞死了不知道多少。 “交卷。” 老周的声音適时响起。 他已经看完了报纸,正端著茶缸在看窗外的风景。 两人赶紧起身,把卷子恭恭敬敬地放在讲台上。 “行了,滚蛋吧。” 老周挥了挥手。 “下周二讲评,回去把错题本准备好。” “老师再见。” 两人如蒙大赦,背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走到门口时,李浩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陈拙还在那儿坐著。 还在看那一页。 一下午,他好像就翻了两页书。 实验室里只剩下老周和陈拙。 老周把茶缸放下,点了一根烟。 “餵。” 他喊了一声。 陈拙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缓缓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著刚才沉浸在思维迷宫里的迷离。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樑。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那是大脑全功率运转两个小时后的副作用。 胃里也有点空。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给即將罢工的大脑重新注入了一点燃料。 他合上书。 那是很轻的一声“啪”。 书皮上的灰尘似乎都被震落了一些。 “看懂多少?”老周吐了一口烟圈,问道。 陈拙想了想。 “三道题。” 陈拙诚实地回答。 一下午,两个半小时。 第一道变质量火箭问题,花了一个小时推导微分方程。 第二道非线性弹簧振子,花四十分钟理解那个相位图。 第三道相对论效应下的粒子碰撞,没完全算完,卡在最后一步能量守恆上。 “三道?” 老周挑了挑眉毛,似乎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一下午能啃下来一道就不错了。 毕竟这本书,可是当年苏联奥赛国家队的训练题集,那是给那帮要造卫星的毛子天才准备的。 里面的题,有些甚至涉及到了一点大学二年级的理论力学。 “行。挺快。” 老周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但那双眯著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满意。 “这本书我能带走吗?” “拿走。” 老周摆摆手,“別弄丟了,这可是孤本。全省估计都找不出第二本。” “不会弄丟的,老师再见。” 陈拙点了点头,一只手抱起这本书,一只手提著水壶。 转身走向了门口。 推开门,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的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只留下了一抹绚丽的晚霞铺在天边,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空气中的燥热退去了一些,晚风吹过,带著一丝丝凉意。 陈拙走在走廊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走廊的尽头。 他捏了捏手里那本硬邦邦的红书。 他觉得,这种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假装合群,只需要坐在角落里,听著別人笔尖的沙沙声,然后独自一人在思维的荒原上与那些顶级的知识廝杀的下午。 非常完美。 这才叫生活。 这才叫集训。 陈拙推了推眼镜,迈步走下台阶,身影融入了暮色之中。 身后,二楼实验室的窗户里。 老周站在窗帘后面,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拿起茶缸,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乾。 “三道题啊......” 老周咂巴咂巴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这他娘的,是要出个怪物啊。” 第24章 什么死出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4章 什么死出 依然是二零零一年的九月。 清晨的阳光穿过市一中那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斑驳的洒在行政楼二楼那条铺著水磨石的走廊上。 空气中还残留著昨夜露水的凉意,但在那份凉意底下,却已经隱隱透出一股躁动的气息。 早晨七点半。 初一年级组办公室。 这里是整个初一年级的权力中枢,也是各种八卦,试卷,以及各种老师,粉笔灰的集散地。 老赵。 赵建国。 初一一班的班主任,年级组长,外加数学组的组长。 此刻正坐在那张属於他的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甚至可以说,有点黑。 就像是刚被人借走了五百块没还,或者是刚发现自家地里的好白菜被隔壁的那头猪给拱了。 昨儿下午,陈拙没在教室。 那是他亲手批的假条,理由是物理组借调。 作为一个开明的班主任,老赵当时批得很痛快。 毕竟那是老周。 那个虽然邋遢但確实有点本事的物理怪才来亲自开的口。 但事后,老赵越想越不对劲。 陈拙是谁? 是他废了老鼻子劲,跟校长拍了桌子,特意將自己硬生生调到了一班当班主任的宝贝。 那天课上的那些推导,那个逻辑,那个书写,那个对数字的敏感度,那是天生的数学苗子啊! 怎么才开学不到一个月,就被老周那个打铁的给截胡了? 而且一去就是一下午! 整整两节课加上课外活动时间! 这一下午能刷多少道数学题?能背多少个公式? 老赵手里捏著红笔,在那个倒霉学生的作业本上狠狠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力透纸背,甚至把作业本都划破了一层。 “这老东西,下手倒是快......” 老赵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端起那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还没来得及喝。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这门轴缺油好久了,每次开门都像是在惨叫。 老赵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全校敢不敲门直接进他办公室的,除了校长,就只有那个老东西。 果然。 一阵熟悉的,略显劣质的菸草味混合著一股子油味飘了进来。 老周手里端著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胳膊底下夹著一本《无线电》,嘴里还哼著一段跑调跑到姥姥家的京剧,迈著那双万年不变的拖鞋,晃晃悠悠的进来了。 “哟,赵组长,忙著呢?” 老周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掛著一种极其欠揍的笑容。 那是一种黄鼠狼偷到了鸡,老光棍娶到了媳妇之后的笑容。 老赵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低头继续批作业。 “有屁快放,没事滚蛋,这儿是年级组,不是你们物理组的那个破仓库。” 老周也不生气。 他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老赵对面。 然后。 他慢条斯理地从那本《无线电》里,抽出了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 “也没啥大事。” 老周把那张纸摊开,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就是让你开开眼。” 老赵撇了撇嘴。 “开眼?你能有啥好东西?除非你把那个诺贝尔奖盃搬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张纸。 只一眼。 老赵手里的红笔就停住了。 那是一道关於空气阻力的积分推导。 复杂的坐標系,严密的矢量分解,还有那一行行如同行云流水般的微积分算式。 还有那个漂亮的自然对数ln。 老赵是行家。 虽然他是教初中数学的,但他当年也是正儿八经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仅是物理推导,这是极其扎实的数学功底。 那个积分变换,那个变量代换,乾净利落,没有一步废话。 “这......” 老赵推了推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差点把鼻子贴到了纸上。 “这是谁写的?” 老赵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敢信。 或者是,不愿意信。 老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还能有谁?” 他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你班那个宝贝疙瘩唄,九岁的那个。” 老赵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老周。 “陈拙?!” “对咯。” 老周端起茶缸,滋溜一口,那是相当的得意啊。 “大前天晚上,我让他做个这儿,这小子嫌题目太简单,非要把各种阻力算进去,那我这也没办法啊,结果......” 老周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 “结果人家当场给就给我整了个微积分,嘖嘖嘖,你说气人不气人?” 老赵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张纸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 狂喜。 然后就是深深的嫉妒。 这特么是微积分啊! 一个九岁的初一学生,自学微积分,还能运用得如此嫻熟!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已经完全超越了同龄人,甚至超越了大部分高中生。 这是数学的天才! 是上帝赏饭吃,不,是上帝追著餵饭吃的数学天才! 可是......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用在了物理这种粗糙的学科上? 看看这些公式,竟然是为了算一个该死的木块摩擦?! 暴殄天物! 这简直就是拿著金饭碗去討饭! 老赵的心在滴血。 “怎么样?” 老周好像是还没察觉到对面老友內心的咆哮,还在那儿显摆。 “这脑子,天生就是搞物理的料,那直觉,那建模能力,绝了,明年的那个国奖啊,我看是稳了。” 老周收起那张纸,像是收起了一张藏宝图。 “行了。你看也看过了。我就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以后周二周四下午,这孩子就归我了,你別给安排什么大扫除之类的杂活。” 说完,老周站起身,哼著小曲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老赵一个人坐在那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赵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红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狼看到了肉,猎人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搞物理的料?” 老赵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子狠劲。 “放屁!” “物理那玩意儿,也就是给数学打打杂,没有数学这个骨架,物理就是一堆烂肉。” “微积分用的这么溜,说明这孩子骨子里流的是数学的血。” “老周啊老周,你想独吞?” 老赵拉开抽屉。 从一堆教案和试卷的最底层里,摸出来一张有些发黄的,纸质很薄的卷子。 那是1995年全国初中数学联赛的卷子。 也是传说中难度最高的一年。 老赵把卷子抽出来,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做梦!” 第25章 死亡凝视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5章 死亡凝视 上午第二节课。 数学。 陈拙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那张特製软椅上。 今天的数学课讲的是绝对值和相反数。 对於陈拙来说,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知识,这简直就是常识。 就像是有人在讲台上教你如何呼吸,或者如何眨眼。 无聊。 极度的无聊。 陈拙没有听讲。 他在底下自己算著那本《吉米多维奇》。 讲台上,老赵正在写著板书。 |-5|=5 |3|=3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发出篤篤篤的声音。 老赵平常讲得很慢,很细,生怕底下的那帮毛孩子听不懂。 但是,讲今天的老赵有点不对劲。 坐在前排的学生们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平常老赵讲课,那是雨露均沾,眼神会在全班游走。 但今天。 老赵的眼神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那种眼神...... 怎么形容呢? 有点绿油油的。 就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老狼,盯著一只肥嫩的小羊羔。 慈祥中带著一丝狂热,狂热中又带著一丝狰狞。 陈拙感觉到了。 那种如芒在背感觉,陈拙想忽视都忽视不掉啊。 他从书本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反而对著陈拙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笑得陈拙头皮发麻。 一种“你跑不掉了”的微笑。 让陈拙突然幻视起了《闪灵》里杰克的那个微笑。 自己偷吃零食被发现了? 藏得挺好的啊,也没露出来啊。 难道是昨天逃课的事被发现了? 也不对啊,那是老周批的条子啊。 陈拙有点摸不著头脑。 不过他是一个理想的人。 既然搞不清楚状况,那就静观其变就好了。 他对著老赵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符合九岁儿童人设的笑容。 然后低下了头,继续看自己的那本《吉米多维奇》 老赵看著陈拙那个“乖巧”的样子,心里的火更甚了。 装。 你接著装。 昨天都能用微积分算摩擦力了,今天还在这儿跟我装小孩? 行。 待会下了课,咱们新帐旧帐一起算。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老赵把粉笔头精准地扔进了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课。” 全班同学刚想起身。 老赵又补了一句: “陈拙,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瞬间安静,几十双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前面的身影。 被老师单独喊去办公室谈话,通常不是什么好消息。 陈拙面无表情地合上书。 他並不慌。 陈拙隱隱约约能感觉到老赵对他的感觉並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急切? 陈拙慢吞吞地跟在老赵身后,走进了年级组独属於老赵的小办公室。 老赵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顺手把门带上了。 “咔噠。”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坐。” 老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拙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赵老师,您找我?” 老赵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讲课讲乾的嗓子。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镜片,像x光一样扫描著陈拙。 “听说,老周给你开小灶了?” 老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陈拙心里一动。 果然是因为这个。 “嗯” 陈拙诚实地点点头。 “周老师给了我一本书,让我在实验室看。” “哼。” 老赵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 “那老东西,是不是还跟你说,物理是解释世界的真理?是万物之源?” 陈拙眨了眨眼。 老周似乎,好像,大概,有可能说过这样的话吧? “那是放屁!” 老赵突然爆了一句粗口,身子前倾,那张略显的沧桑的脸上满是严肃。 “陈拙,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是绝对的。” 老赵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天。 “那就是数学。” “物理?那是什么?” 老赵一脸不屑。 “那是经验学科。” “那是靠做实验,凑数据,修修补补搞出来的近似值。” “今天牛顿是对的,明天爱因斯坦出来,牛顿就得修改,后天再出来个什么人,爱因斯坦也得改。” “物理是血肉,它看著丰满,有意思,能造火箭,能造原子弹。” “但是!” 老赵的声音骤然提高。 “如果没有数学这个骨架,物理就是一堆烂肉!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用的那个微积分,你用的那个微分方程,那是谁发明的?是数学家!” “物理学家只是在借用我们的工具,在给我们的真理打工!” 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振聋发聵,掷地有声。 陈拙听的一愣一愣的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没想到,平时看著挺严肃刻板的老赵,喷起物理来竟然这么有攻击性。 这哪是学科之爭,这简直是信仰之战。 “老师......”陈拙弱弱的开口,“我觉得物理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个屁!” 老赵大手一挥,打断了他。 “那是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数学。” 老赵拉开抽屉。 將那张发黄的,1995年的卷子抽了出来,拍在了陈拙面前。 “老赵让你算火箭?算那些大概其的数字?” “俗!” “那是工程师干的事。” 老赵指了指那张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压轴题。 “看看这个。” “这是数论,是数学皇冠上的明珠,是上帝创造宇宙代码时用的语言!” 陈拙低头看去。 只有一行字。 (嘖,谁知道数学符號怎么输进这里?多说一嘴,这道题其实挺有意思的。) 没有复杂的图形。 没有冗长的背景描述。 就是纯粹的数字,纯粹的逻辑。 “这道题。” 老赵看著陈拙,眼神灼灼。 “初三集训队的那帮孩子,想了一周,没人做的出来。” “你不是喜欢硬骨头吗?” “最硬的骨头。” “现在,就在这儿,给我解出来。” 老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陈拙。 “解不出来,以后你就老老实实跟著老周玩泥巴,我也就死心了。” “但要是解出来了.......” 老赵顿了顿,拋出了诱饵。 “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特权。” 第26章 修罗场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6章 修罗场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咔噠咔噠的走字。 陈拙看著那道题。 他接过钢笔。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金属质感从指尖神经涌上了大脑中枢。 他並没有马上动笔。 他在脑子里拆解这道题。 素数 p。 指数 p-2。 整除。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的一个定理。 费马小定理。 a^(p-1)≡ 1 (mod p)(当a不是p的倍数时)。 这是数论的基石之一。 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道题。 对於初中生来说,確实是超纲的,甚至是变態的。 因为它需要你不仅知道费马小定理,还要懂得如何灵活地运用逆元。 但在陈拙眼里。 这其实是一道非常有意思的题。 2^(p-2)是什么? 根据费马小定理,2^(p-1)≡1(mod p)。 所以,2^(p-2)≡2^(-1)(mod p)。 也就是2在模p下的逆元。 同理,3^(p-2)是3的逆元。 6^(p-2)是6的逆元。 那么题目就变成了证明: 2^(-1)+3^(-1)+6^(-1)-1≡0(mod p)。 这太简单了。 陈拙甚至想笑。 1/2+1/3+1/6=3/6+2/6+1/6=6/6=1 1-1=0 证毕。 这就是数学的美。 看似复杂的指数运算,在数论的透镜下,还原成了最简单的小学分数加减法。 大道至简。 陈拙拨开笔帽。 他没有用草稿纸。 他直接在卷子的空白处,开始书写。 不需要画图,不需要假设空气阻力。 只需要几行乾净利落的同余式。 ∵p is prime,p>3 ∴(2,p)=1,(3,p)=1,(6,p)=1 by fermats little theorem: 2^(p-1)≡1(mod p)?2^(p-2)·2≡1(mod p) ...... 陈拙写的很快。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不到两分钟。 陈拙停笔了。 最后一行。 ∴ original expression≡1-1≡0(mod p) q.e.d. 陈拙把笔帽盖上,把卷子推给老赵。 “好了。” 老赵一直没说话,一直盯著陈拙的手。 从陈拙写下第一个同余符號“≡”开始,老赵的瞳孔就放大了。 他知道,这把稳了。 这孩子不仅会做,而且用的还是最標准,最优雅的数论语言。 他没有用笨办法去展开二项式,而是直接切中了问题的本质。 逆元。 老赵拿起卷子。 看著那几行漂亮的算式。 那种逻辑的流畅感,那种数字的优美感,简直完美。 “好!” 老赵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好一个费马小定理!” “好一个逆元!” 老赵看著陈拙,眼神里的狂热感觉都快要將陈拙淹没。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小子的脑子,天生就是为了数学长的。” “老周那个破教物理的,懂个屁的这种美感。” 老赵站起身,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在那儿哗啦哗啦的找了半天。 最后找出了一把有点生锈的,黄铜色的钥匙。 把钥匙放在了陈拙面前。 “拿著。” 陈拙看著那把钥匙。(这个学校的老师好喜欢给钥匙。) “这是?” “顶楼,档案室的钥匙。” 老赵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豪气。 “那里头,存著从85年到现在,所有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卷子和不少的国家集训队资料。” “那些集训队的讲义,都是我当年舔著脸,从我那个在省数学会当会长的大学同学那儿,一箱一箱的扛回来的。” “有些资料,市面上早就绝版了。” “学校规定,那是保密室,只有教研组长才能进。” 老赵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什么机密。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看什么就什么。” “除了別把那里面点著了,剩下的隨你折腾。” 老赵顿了顿,接著说。 “还有。” “明年的华罗庚金杯赛和全国初中数学竞赛我已经给你报名了。” “从今天起,你也是校数学集训队的主力了。” “以后周一周三晚上,数学集训,周二周四下午,隨你去老周那儿鬼混。” “至於其他的课......” 老赵大手一挥。 “只要你期中期末考的大差不差,我不光批你的假,谁敢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双重特权。 双核驱动。 陈拙伸手,握住了那把黄铜钥匙。 凉凉的,有点沉。 “谢谢赵老师。” 陈拙站起身,对著老赵鞠了一躬。 真实不虚。 在这个年代,能遇到这样两个为了自己而打破常规,甚至互相爭抢的老师。 是他的幸运。 陈拙走出办公室。 左边裤兜揣著物理实验室的钥匙,右边裤兜里揣著数学档案室的钥匙。 走路都带风。 刚转过楼角,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 老周。 老周夹著课本,正准备去初二上课。 看到陈拙从年级组办公室出来,又看到老赵正站在门口一脸神清气爽的目送著陈拙。 老周是什么人? 那是人精。 他那双眯缝眼一转,立马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老周停下脚步,挡在陈拙面前。 “老赵找你了?” 老周的声音有点酸,像是喝了半斤老陈醋。 陈拙停下,点了点头。 “嗯。” “那老狐狸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老周瞥了一眼陈拙鼓鼓囊囊的右边裤兜。 “他说,物理是肉,数学是骨头。” 陈拙实话实说。 “没有骨头,肉就是烂泥。” “嘿!” 老周气乐了。 “这老东西,嘴还是这么损。” 老周把胳膊底下的书换了只手夹著,一脸的不屑。 “骨头?” “光有骨头没有肉,那是个啥?” “那是骷髏!那是標本!那是死的!” “物理才是活的!是有血有肉,能跑能跳的!” 老周伸出手指,点了点陈拙的胸口。 “小子,你可別被他忽悠瘸了。” “数学那是工具,是锤子,是扳手。咱们学物理的,是用工具造机器的人,你见过哪个工匠对著著锤子磕头的?” 陈拙看著老周那副气急败坏又带著点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作为一个堂堂的成熟的成年人,对於这种事情那可是颇有心得。 “老师。”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我觉得赵老师说的也有道理。” “嗯?” 老周眉毛一竖。 “锤子要是不好,机器也造不精细。” 陈拙拍了拍右边的裤兜,那是数学钥匙的位置。 “我想先把锤子磨快点,再去造您的机器。” 老周愣了一秒。 他盯著陈拙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行啊你个小兔崽子。” 老周笑骂了一句,伸手在陈拙脑袋上呼了一把。 “两头通吃是吧?左右逢源是吧?” “行,有志气。” “只要你不嫌累,你就两边跑吧。” 老周摆了摆手,侧过身让开了路。 “滚蛋滚蛋,別耽误老子上课。” 陈拙点了点头,迈著轻快的步子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看著陈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对著他冷笑的老赵。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隔著十几米的走廊,互相瞪了一眼。 “老东西。” “老不死的。” 两人几乎同时骂了一句。 然后。 各自转身,各自得意。 走廊外的阳光正好。 知了还在叫。 第27章 关於影子的计算题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7章 关於影子的计算题 二零零一年的十月,像是一块受潮了很久的饼乾。 咬在嘴里不脆,咽下去也不软,就那么温吞吞、黏糊糊地噎在喉咙口。 市一中的行政楼顶楼,空气似乎比楼下要稀薄一些。 这里是陈拙的新领地。 老赵给的那把黄铜钥匙,不仅仅打开了一扇铁门,更是为陈拙在这个嘈杂的初中校园里,圈出了一块绝对安静的真空地带。 下午四点。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窗外的法国梧桐树顶显得灰扑扑的。 档案室里没有开灯。 陈拙喜欢这种自然光逐渐消退、昏黄暮色一点点渗透进来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蛰伏在洞穴里的动物,安全,且专注。 他坐在那张掉了漆的红木桌前。 桌面上铺开了一张a3大小的白纸,旁边散落著几支已经写干了墨水的晨光笔芯。 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特有的酸味,那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知识发酵的味道。 陈拙正在做题。 这是一道立体几何题,一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复赛卷。 题目描述很简单: 【一个正四面体abcd,棱长为a。点p在棱ab上运动,点q在棱cd上运动。求pq与底面bcd所成角的正切值的取值范围。】 图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正四面体,最完美的柏拉图多面体。 如果是普通的初中生,或者刚接触立体几何的高中生,这时候大概会开始在大脑里旋转这个椎体,试图寻找那个该死的二面角,或者在那儿比划著名怎么做垂线,怎么找投影。 陈拙没有比划。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图形一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手很稳,抓起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白纸的左上角,熟练地画了一个十字。 建系。 这是他的本能。 在他眼里,空间不是“空”的,空间是被这三条互相垂直的轴线切割、固定的。 没有什么几何问题是坐標系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引入一个参数方程。 “设底面中心为原点o(0,0,0)……” 陈拙心里默念著,笔尖飞快地落下。 这一招,叫空间解析几何。 这是大学数学的入门工具,但在中学竞赛里,它就是一把重型机枪。 不管题目里的点怎么动,不管那个四面体怎么歪,只要把它钉死在坐標轴上,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计算。 设p点坐標(x1, y1, z1),引入参数 t。 设q点坐標(x2, y2, z2),引入参数 k。 pq向量的坐標表示…… 法向量…… 数量积……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很密,很急,像是一场急促的雨。 陈拙写得很顺。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处理器,快速地处理著那些带著根號、分母和平方的复杂式子。 √2 / 3a,√6 / 3a…… 这些数字在他的笔下不断地拆解、组合、相乘、相消。 十分钟过去了。 白纸被写满了一半。 墨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陈拙感觉自己的手腕稍微有点酸。 这种方法虽然“无敌”,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计算量大得惊人。 尤其是当涉及到两个动点的时候,最后推导出来的那个函数解析式,长得像一条蜿蜒的毒蛇。 分母里套著根號,根號里套著平方,平方里还带著参数。 “嘖。” 陈拙皱了皱眉,停下笔,甩了甩手腕。 他看著纸上那一大坨黑乎乎的算式。 並没有错。 逻辑严密,推导无误。 只要再解一个关於 t和 k的二元函数极值,答案就出来了。 也就是再算半页纸的事儿。 但他突然觉得有点烦。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题目难,恰恰相反,是因为题目不难,但麻烦。 就像是让你用勺子把一游泳池的水舀干。 你知道怎么舀,也舀得动,但每一勺下去,除了机械的重复,没有任何新鲜感。 “这就是所谓的硬骨头?” 陈拙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80年代的竞赛题能给他带来点惊喜,结果也就是考验谁的算力更强、谁更耐烦而已。 他重新握紧笔,准备一鼓作气把那个极值算出来。 暴力破解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力大砖飞。 就在他准备落笔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手边的一本旧书。 那是他刚才为了找题,隨手从书架角落里抽出来的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书名模糊不清,封皮都快掉了,像是某位老教师当年的备课笔记,或者是当年集训队的內部交流资料。 书是摊开的。 好巧不巧,那一页的角落里,画著一个和陈拙现在做的题目一模一样的图。 正四面体。 两个动点。 陈拙的动作停滯了一下。 他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当年的前辈是怎么建坐標系的。 是不是有什么更简便的建系方法? 比如利用对称性?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图形旁边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旁边没有坐標系。 没有x,没有y,没有z。 甚至没有算式。 那里的空白处,用蓝色的钢笔水,潦草地画了一个很奇怪的图。 那是一个正方形。 正方形里面套著那个正四面体的投影。 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跡飘逸,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隨意: 【把它补成一个正方体。p和q,不过就是正方体两个面上的蚂蚁。投影一下,一眼可见。】 下面还有一句更简短的批註: 【別算,用眼看。】 陈拙盯著那行字。 “別算,用眼看?”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算什么解法? 补成正方体? 他在脑子里试著构建了一下。 正四面体確实可以內接於一个正方体,这是个经典的几何模型。 但是…… 就算补成了正方体,p和q还是动点啊。 还是要算距离,算角度啊。 怎么可能一眼可见? 陈拙不信。 这肯定是谁隨手写的狂话。 数学是严谨的,是逻辑的堆砌,是方程的求解。 一眼可见这种词,属於文学,不属於数学。 他摇了摇头,把那本旧书推到一边。 “故弄玄虚。” 他给出了四字评语。 然后低下头,继续在这个被坐標轴锁死的牢笼里,为了那个二元函数的极值而奋斗。 笔尖再次在纸上划动。 沙沙沙。 沙沙沙。 计算还在继续。 根號被打开,平方被合併,参数被消去。 终於。 又过了十五分钟。 陈拙长出了一口气。 算出来了。 答案是一个区间。 [√2/4,√2/2]。 他把钢笔扔在桌上,看著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算式的a3纸。 这就是战果。 这就是力量。 虽然过程繁琐,虽然手腕酸痛,但这就是绝对正確的答案。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试图享受一下解题后的快感。 但是。 那种快感並没有如期而至。 反倒是刚才那本旧书上的那行潦草的字,像是一只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乱飞。 【別算,用眼看。】 陈拙烦躁地坐直身子。 他又把那本旧书扯了过来。 他盯著那个简陋的草图。 正方体。 投影。 “怎么看?” 陈拙在心里反问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光凭看,你能看出根號二?你能看出正切值?” 他看不出来。 在他的视野里,图形是由线条组成的,线条是由点组成的,点是由坐標定义的。 离开了坐標,图形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不可捉摸,不可信任。 他合上书。 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折好,夹进书里。 就像是用自己的正確,封印了那个谬误。 “野路子。” 他再次確认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收拾书包,起身离开。 档案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陈拙的脚步声在迴荡。 他走得很稳。 但他自己没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稍微沉重了一点点。 就像是鞋子里进了一粒极其微小的沙子。 不硌脚。 但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第28章 塞进去的木板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8章 塞进去的木板 五点半。 正是这所中学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候。 下课铃声像是个信號弹,把几千个被禁錮在教室里的青春期少年瞬间释放了出来。 楼道里全是跑动的声音,叫喊声,饭盒碰撞的声音。 陈拙逆著人流,穿过操场。 他要去那个老地方。 学校西侧的铁柵栏。 雨后的操场有些泥泞。 空气里混杂著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还有远处煤渣跑道特有的硫磺味。 这是一种很世俗,很粗糙,但也很有生命力的味道。 远远的。 陈拙就看见了张强。 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今天並没有蹲在地上等饭。 他正撅著屁股,整个人贴在那几根生锈的铁栏杆上,手里好像在捣鼓著什么巨大的东西。 陈拙走近了些。 才看清张强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是一块巨大的、深褐色的多层板。 大概有一米见方,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从哪个建筑工地上捡来的废料。 “你干嘛呢?” 陈拙走到栏杆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水泥墩子上。 张强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 那张大脸上全是汗,鼻尖上还蹭了一块黑灰,看起来像只花脸猫。 但他眼睛很亮,那是捡到宝的眼神。 “拙哥!快来搭把手!” 张强兴奋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变调。 “我在后面垃圾堆捡到这块板子!这是那种防水的船木板!贼结实!” “我想把它弄进去,咱们那个基地(其实就是栏杆那边的一块空地)不是缺个桌子吗?我想用这个搭个棚子,以后下雨咱们也能在这吃饭了!” 陈拙看了一眼那块板子。 又看了一眼那道被掰弯的铁栏杆缝隙。 那缝隙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 而那块板子,是个正方形,边长起码有一米。 哪怕是斜著,对角线长度也就是1.4米左右。 但这缝隙是竖长的,上下虽然高,但左右很窄。 “进不去的。” 陈拙只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他的大脑瞬间完成了计算。 板子的厚度约为2厘米。 栏杆间距30厘米。 板子宽度100厘米。 这是一个典型的几何通过性问题。 无论怎么旋转,板子的短边都远大於缝隙的宽。 除非把板子锯开,否则这就是个死局。 “別费劲了。” 陈拙打开保温桶,把筷子拿出来。 “物理定律告诉你,这过不去,先吃饭吧,今天有你喜欢吃的红烧鱼块。” “別介啊!” 张强不服气。 他喘著粗气,双手抓著那块沉重的板子,还在那儿比划。 “我觉得能行!刚才我试了一下,就差那么一点点!” “那是你的错觉。”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那是视觉误差,实际上差远了。” “不是,拙哥你看著啊。” 张强根本没听进去什么视觉误差。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或者说,他是个只相信自己手感的人。 “你往后稍稍。” 张强喊了一嗓子。 陈拙无奈地退后了两步,准备看著这个笨蛋撞南墙。 只见张强並没有把板子直接往缝里懟。 他把板子竖了起来。 不是垂直竖起,而是斜著,把它变成了一个菱形。 然后。 他把板子的一个角,先塞进了栏杆缝隙的最下面。 接著,他並没有硬推。 他居然开始旋转那块板子。 利用栏杆是圆柱形的特点,让板子的边缘卡在栏杆的螺纹上。 “起!” 张强低吼一声,用膝盖顶住板子的底部。 那块巨大的木板,竟然像是一个精巧的机关部件一样,沿著栏杆那微小的弧度,开始缓缓地、螺旋式地往里钻。 陈拙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在他的计算模型里,栏杆是刚性的直线,板子是刚性的平面。 两者的交集必然发生碰撞。 但是。 他忽略了一点。 这是现实世界。 栏杆是有弹性的。 板子表面是有摩擦力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三维的、动態的过程。 “吱嘎——” 那是木头和铁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张强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但他没有用蛮力去砸。 他的手腕在微妙地调整著角度。 他在找那个点。 那个板子刚好能利用栏杆的形变,滑过去的那个临界点。 “进去了!” 张强喊了一声。 隨著最后一下用力的扭转,那个看似绝对不可能通过的庞然大物,竟然真的像变魔术一样,大半个身子挤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只剩下最后一点边角。 张强抬起脚,在那边角上轻轻一踹。 “砰!” 板子彻底落地。 平平整整地躺在了校园这一侧的草地上。 张强一屁股坐在地上,隔著栏杆,衝著陈拙咧嘴大笑。 那一嘴白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晃眼。 “怎么样拙哥!我就说能行吧!” “我看一眼这缝,再看一眼这板子,我就觉得它们俩有缘!” 陈拙站在原地。 他看著地上那块板子,又看了看那道有些变形的铁栏杆。 风吹过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片后的眼神里,没有张强预期的那种惊讶或佩服,反而透著一股子难以释怀的...... 不解。 在他的脑海里,这是不可能事件。 无论怎么旋转,哪怕考虑到最极限的角度,刚体也是无法通过的。 除非…… 陈拙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铁栏杆。 栏杆上有一处明显的凹痕,那是刚刚被硬挤过去时留下的。 铁锈剥落,露出了里面银白色的金属。 他又看了看那块板子的边缘。 因为受潮,边缘的木层有些发软,刚才那一挤,边缘被蹭掉了一层皮,木屑卷了起来。 “这是材料形变。” 陈拙站起身,语气有点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 “铁栏杆生锈了,弹性模量发生了变化,木板受潮,硬度下降,刚才你用力的时候,栏杆向外扩张,木板边缘被压缩。” 他推了推眼镜,给出了最终结论。 “张强,这不是几何的胜利,这是物理破坏。” 张强正夹著一块红烧鱼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啊?啥破坏?” 他看了看栏杆,又看了看板子。 “没坏啊,这不挺好的吗?反正进来了就行唄。” “不一样。” 陈拙皱著眉,声音里带著一股子钻牛角尖的执拗。 “进来了是因为误差,如果这是一个绝对刚性的数学模型,你刚才就是在做无用功。” “哎呀拙哥,你咋这么轴呢?” 张强把鱼骨头吐出来,大大咧咧地擦了擦嘴。 “管它什么刚性不刚性,反正我也没算。我就觉得……怎么说呢?” 张强比划著名手势,试图描述那种感觉。 “我就把这板子想像成一片影子。” “我就想,要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它的影子能不能变得扁一点?要是影子能钻过去,这板子使使劲儿,应该也能过去。” 影子。 又是这个词。 陈拙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半小时前,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行潦草的字跡: 【投影一下,一眼可见。】 张强的话,和那个不知名前辈的批註,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陈拙看著张强那双只会拿筷子和改锥的手。 这双手,不懂微积分,不懂坐標系,甚至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对。 但他却用影子这种毫不严谨、充满了主观臆断的方法,解决了一个陈拙认为不可能的问题。 但这並不能说服陈拙。 相反,这激起了他內心深处一种更强烈的牴触。 “影子是不可靠的。” 陈拙冷冷地说。 “光线角度稍微偏一点,影子就会变形。依赖直觉,就像是赌博,你这次贏了,是因为栏杆也是软的。 如果栏杆是金刚石做的呢?你的直觉还能把板子塞进来吗?” 张强被噎住了。 他挠了挠头,觉得拙哥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那金刚石我也弄不动啊。” 张强嘟囔著。 “拙哥,你是不是做题做累了?咋这么大火气呢?”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突然有点失控。 他不该跟张强较真。 他在跟自己较真。 “没事。” 陈拙压下心头的那股烦躁。 “你吃吧,吃完早点回去,过两天我给你补课,这板子既然弄进来了,你就留著用。” “那你呢?”张强问。 “我回档案室。” 陈拙转身,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僵硬。 “还有道题没算完,我不信算不出来。” 第29章 我不信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29章 我不信 档案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里面比刚才更黑了。 陈拙没有开灯。 他借著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摸索著回到了座位上。 那张写了一半的a3纸还摊在桌上。 那个关於正四面体的题目,像是一只沉默的怪兽,正趴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著他。 【求pq与底面bcd所成角的正切值的取值范围。】 旁边那本旧书依然摊开著。 那个潦草的正方体投影图在昏暗中若隱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陈拙的坐標系。 【別算,用眼看。】 “看个屁。” 陈拙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这是他重生以来极少有的失態。 他上辈子就是一个坚定的理性主义者。 他坚信世界是由数据构成的,真理必须是可推导、可復现的。 所谓直觉,不过是大脑对过往经验的一种模糊处理。 它也许快,但它不精確,不普適,充满了隨机性。 承认直觉优於计算,就是承认玄学优於科学。 这不对! “一定有更优的算法。” 陈拙重新坐下来,拨开钢笔帽。 “解析几何不应该这么笨重,是我建系的方式不对。” 他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撕了下来,揉成团,扔在一边。 然后铺开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列方程。 他在脑子里重新构建那个空间模型。 既然常规的建系会导致计算量爆炸,那就换一种。 仿射变换? 把正四面体拉伸成正三稜锥? 或者引入重心坐標系?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各种高阶的数学工具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他调取出来。 他在黑暗中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些刺耳,像是某种啮齿动物在啃噬骨头。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陈拙的额头上全是汗。 档案室里很冷,但他觉得燥热难耐。 新的方法確实比之前快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那个最终的函数解析式,依然像是一团乱麻。 无论他怎么变换坐標系,那个根號下的二次三项式始终顽固地存在著,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挡在通往答案的必经之路上。 “不可能……” 陈拙咬著牙,笔尖因为用力过猛,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一定是哪里还要化简……泰勒展开……不对,这里不能展开……” 他陷入了泥潭。 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试图用更复杂的工具去解决复杂的问题,结果只是製造了更多的复杂。 而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 那个影子。 那个张强口中的影子,那个旧书上的投影图。 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闪现。 它就像是一个幽灵。 不需要坐標,不需要方程。 它就在那里,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光从头顶照下来。 正四面体的四条棱,在底面投下了两条互相垂直的线段。 简单得令人髮指。 清晰得让人绝望。 “滚出去!” 陈拙猛地把笔拍在桌子上。 他在对脑子里的那个影子发火。 他不想看。 他不想承认那种一眼可见的优越感。 如果那才是对的,那他看这么多的书,列的那么多的公式,算什么? 算笨拙的杂技吗? 陈拙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 左边是那一堆繁琐到令人作呕的算式,那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牢笼。 右边是那个轻盈却模糊的影子,那是他鄙视的野路子,却似乎通向自由。 他不想选右边。 但他左边的路,好像走不通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拙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著那支钢笔,指甲都快陷到了肉里。 他看著桌上那道还没解出来的题。 这一次,他没有再动笔。 他也解不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著倔强和迷茫,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全身。 他没有输给题目。 他觉得自己输给了某种他看不懂的逻辑。 过了许久。 陈拙慢慢地鬆开了手。 钢笔滚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去看那本旧书上的答案。 也没有去用那个投影法。 他只是把那张空白的、只写了一个解字的a3纸,摺叠起来,夹进了书里。 他不服。 他不信只有靠猜和看才能解决几何问题。 一定有一条路,是一条既严谨、又简洁,完全依靠逻辑推导就能走通的路。 只是他现在还没找到。 “明天……” 陈拙站起身,声音在黑暗中有些沙哑。 “明天换个思路,用向量积。” 他收拾好书包,锁上了档案室的铁门。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很重。 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那把黄铜钥匙在他的裤兜里晃荡,撞击著大腿。 之前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握住了通往更多知识的权杖。 但现在。 他觉得这把钥匙有点沉。 沉得让他走不动路。 楼下。 张强早就走了。 那块巨大的多层板已经搭成了一个不是很好看的,有些歪歪斜斜的桌子。。 月光照在上面,投下了一个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陈拙路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盯著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那是光学的必然。 是三维物体在二维平面的映射。 “影子……” 陈拙抿了抿嘴唇。 他依然没有承认它是对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影子,確实钻过了他那严密的、毫无缝隙的逻辑铁栏。 陈拙推了推眼镜,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寒风。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个影子,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只是这一次。 他的背影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跟自己较劲的狼狈。 这道题,还没完。 第30章 接著算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30章 接著算 二零零一年的清晨,雾还没散。 市一中的操场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毛玻璃罩子里,湿漉漉的,透著股凉意。 煤渣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陈拙一个人的脚步声。 咔嚓,咔嚓。 这是鞋底踩碎细小煤渣的声音。 陈拙跑得很稳,呼吸配合著步伐,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又迅速地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 昨天晚上的那种挫败感並没有隨著睡眠完全消失。 它像是一块嚼剩下的口香糖,粘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地噁心你一下。 解析几何的繁琐,一眼看的玄学。 两条路,一条堵死了,一条他不想走。 陈拙停下脚步,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著气。 陈拙站起身,他看到了昨天张强费了老鼻子劲才弄进来,给自己搭成桌子的多层板。 它在铁栏杆旁边的草地上,正好在树荫下。 因为昨晚的一场露水,板子表面湿漉漉的,顏色变得更深了。 此时,东边的太阳刚刚冒了个头,並不算强烈的光线穿过稀薄的晨雾,斜斜的照在那块板子上。 板子后面,拖著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陈拙走了过去。 他站在那个影子的边缘,低头看著。 影子很丑。 因为草地不平,因为光线角度很低,那个原本四四方方的板子,在地上被拉伸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平行四边形。 “別算,用眼看。” 那句该死的批註又在他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陈拙眯起眼睛。 看著? 看什么? 看这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不对。 陈拙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再聚焦在那团黑影的轮廓上,而是落在了那道光线上。 那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它是一束射线。 它有方向。 它打在板子上,板子挡住了它,於是有了影子。 而在板子的背面,如果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垂直於板面刺向天空...... 那叫法线。 光线向量,法向量。 影子的面积,不就是板子面积乘以这两个向量夹角的余弦值吗? 陈拙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加上了润滑油,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这是物理。 这是光学的投影,也是力学的做功,更是电磁学的通量。 但在数学上,这叫什么? 数量积。 陈拙猛地伸出手,在潮湿的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他抓住了。 他终於抓住了那个连接繁琐坐標和玄学直觉的线头。 为什么非要建系? 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个该死的原点? 空间不是被坐標轴切割的豆腐块。 空间是由无数个箭头支撑起来的网。 既然正四面体的棱长是固定的,角度是固定的,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它们看作是三支蓄势待发的箭。 向量。 既有方向,又有大小。 它是几何的魂,却又是代数的骨。 它不需要你去理解那些根號套根號的方程,它只需要你把这些箭头首尾相连,然后用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就能算出那个让无数人头疼的夹角。 “哈......” 陈拙笑出了声。 他站在晨雾里,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影子,突然觉得它变得顺眼了许多。 “张强是对的,那个人也是对的。” 陈拙自言自语,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释然般的轻快。 他没有再跑。 他转身,大步向著教学楼走去。 不是去教室,也不是去档案室。 他要去物理实验室。 因为这种感觉,太像是一种物理直觉的回归。 这是肉体与骨头的第一次完美咬合。 早晨七点。 物理实验室的门还没开。 不过这和陈拙並没有什么关係。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把钥匙,那是老周给他的特权。 咔噠。 锁芯弹开。 陈拙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那种熟悉的润滑油的味道和陈旧的木头味。 他没有开灯。 早晨的光线足够了。 他走到那块黑板前。 拿起一根粉笔,折断,只留下半截。 这种长度写起来最有手感。 他没有画那个让人生厌的直角坐標系。 他在黑板的中央,画了一个正四面体。 很简单。 然后,他在顶点a处,画了三个箭头,分別指向b,c,d。 这是基底。 棱长为a,夹角为60度。 一切数据都是已知的,也是对称的。 不需要x,y,z。 只需要这三个基底向量,整个空间就被锁死了。 陈拙的手很稳,粉笔在黑板上打出篤篤篤的声音。 这种声音不再像昨天在档案室里那样急促,焦虑,像是老鼠啃木头。 今天的敲击声,很有节奏。 像是鼓点。 或者是某种行军的步伐。 点p在ab上运动? ??????????那就是a→p?=λa?→?。 点q在cd上运动? 那就是a→q=a→c+μc→d。 p→q=a→q-a→p。 一切都是线性的。 一切都是加减法。 陈拙看著黑板上的那一串串优美的向量符號。 没有根號。 没有分母。 就是简单的字母组合。 它们像是一群从自己手上训练出来的士兵,按照他的指令排兵布阵。 求线面角? 那就是求向量与底面法向量的夹角。 法向量怎么求? 不需要体积,不需要行列式。 这是正四面体。 底面的垂线,就是顶点到重心的连线。 一眼可见。 陈拙的笔尖在黑板上飞舞。 昨天那个困扰了他一下午,让他算了两页纸还没算完的二元函数极值问题。 在向量的数量积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所有的交叉项,都在那个60°的余弦值里被规整化了。 最终的式子,乾净的令人髮指。 陈拙停下笔。 黑板上,只有寥寥几行算式。 最后是一行答案。 [0,√2/2]。 和昨天硬算出来的结果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过程...... 如果说昨天的解析几何是在泥潭里拖著装甲车前进。 那么今天的向量法,就是在冰面上穿著冰刀滑行。 优雅。 漂亮。 陈拙后退了两步,看著黑板。 他手里的粉笔灰簌簌的落下。 他感觉到的却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打通了任督二脉般的通透。 数学的严谨逻辑,物理的直观方向。 在向量这个工具上,终於握手言和。 他解决了那道题。 第31章 后来者上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佚名 第31章 后来者上 “吱呀——”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周手里提著两根油条,嘴里还叼著一杯豆浆,趿拉著拖鞋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拙站在黑板前,跟个入定的老僧似的。 “哟,这么早?” 老周咬了一口油条,含混不清地说道。 “不去上早读,跑我这儿来画符?” 陈拙没回头,只是指了指黑板。 “解了道题。” 老周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眯著眼,扫了一眼黑板。 起初,他的表情很隨意,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那个符號上时,他咀嚼油条的动作停住了。 他是搞物理的。 他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在物理里,这叫功,叫通量,叫分量。 但在初中生的数学课本里,这是不存在的符號。 “向量?” 老周咽下嘴里的油条,走到黑板前,用那只油乎乎的手指虚画了一下那个箭头。 “有点意思。” “你没建坐標系?” “太慢。”陈拙简短地回答。 “嗯。” 老周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赏。 “確实太慢,那是笨功夫。” 他指著那行数量积的算式。 “这路子对。把几何变成了代数,但又没丟掉几何的魂,这叫什么?这就叫力学的美感。” 老周有些得意地笑了,好像这题是他解出来的一样。 “你看这个p→q,像不像是一根受力的杆子?你算的这个投影,不就是它在底面上的分力吗?” “这就是物理思维!” 老周拍了拍陈拙的肩膀,留下一块油渍。 “我就说你是块搞物理的料。那些学数学的,只会死算坐標,哪懂这种箭头的艺术?” “咳咳。”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手里拿著教案,显然是刚查完早读,顺路过来看看他的“数学苗子”有没有被带坏。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见老周在那儿大放厥词。 老赵黑著脸走了进来。 “老周,你能不能別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赵走到黑板前,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地扫过那些算式。 作为数学组长,他的眼光比老周更毒。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解法的精妙之处。 基底选择恰当,线性运算熟练,最关键的是,这个思路非常具有现代数学的味道。 用线性空间的结构去解构欧几里得空间。 “这明明是代数几何的思路。” 老赵指著那个基底向量。 “这是线性无关组。这是线性代数的雏形。” 他转头看著老周,一脸的鄙视。 “什么力学美感?什么分力?俗!” “这是结构美!” “这是用代数的语言去描述几何的结构。这是纯正的数学思维!” 老赵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陈拙,眼神热切。 “陈拙,这方法你想出来的?” 陈拙点点头。 “嗯,昨天用坐標系算太烦了,就试了试这个。” “好!好一个试了试!” 老赵猛地一拍大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基底法。在高中竞赛里,这是解立体几何的神器,但一般学生根本掌握不了,因为他们脑子里没有空间结构。” “你这脑子,天生就是为代数几何长的!” 老赵得意地瞥了老周一眼。 “老周,看见没?这就是数学的骨头。没有这几根基底向量撑著,你那个什么分力,就是一堆乱画的箭头。” “放屁!” 老周不乐意了。 他把豆浆往桌子上一顿。 “什么线性无关?那是你们数学家编出来的词儿。” “在物理里,这叫自由度!这叫参考系!” 老周指著黑板上的图。 “没有物理意义,这些箭头就是死线。正是因为有了力的概念,有了运动的概念,这些向量才有了灵魂。” “这小子之所以能想到用向量,肯定是因为在物理组待久了,有了物理直觉!” “胡扯!” 老赵针锋相对。 “这是逻辑的胜利!是代数的胜利!” “是直觉!” “是逻辑!”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就在这间清晨的实验室里,对著一块黑板,为了几根粉笔线条吵了起来。 唾沫星子横飞。 油条和教案齐舞。 陈拙站在旁边,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被误伤。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但喝下去很舒服。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爭得面红耳赤的老头。 一个在捍卫物理的直觉,一个在捍卫数学的逻辑。 他们都觉得这道题是自己学科的胜利。 但陈拙知道。 都不是。 或者说,都是。 当那个箭头被画出来的时候,它既是物理上的力,也是数学上的量。 就像光波既是粒子也是波一样。 这是二象性。 也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平衡点。 “那个.....” 陈拙放下水壶,声音不大,但正好插进了两人爭吵的间隙。 “赵老师,周老师。” 两人同时停下,转头看著他。 “马上要上课了。” 陈拙指了指墙上的掛钟。 七点半。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马上就要响了。 老赵和老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哼。” 老周抓起桌上的油条,塞进嘴里。 “这次算你贏一半。这向量法,確实有点数学的味道。” “什么叫贏一半?” 老赵整理了一下领带,不甘示弱。 “这是全贏。不过既然你承认了,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老赵转头对陈拙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陈拙,晚上来档案室,我那儿有几套关於向量法的专项训练题,既然开窍了,就得趁热打铁。” “好。”陈拙点头。 “那个……” 老周咽下油条,也补了一句。 “下午来实验室,我教你用这玩意儿算算电磁场,光算几何有个屁用,得算场强才过癮。” “好。”陈拙再次点头。 两个老头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气哼哼地走出了实验室。 像是一对吵了一辈子架,但谁也离不开谁的老冤家。 实验室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陈拙看著黑板上的那道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那个答案上。 [0,√2/2]。 金灿灿的。 陈拙笑了笑。 他拿起黑板擦,轻轻地擦掉了那些算式。 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是金色的尘埃。 但他没有擦掉那个图。 那个画著三个箭头的正四面体。 那就留给后来的人看吧。 也许李浩或者是张伟看到了,能悟出点什么。 哪怕悟不出来,嚇嚇他们也是好的。 下午五点。 陈拙再次来到了顶楼的档案室。 这一次,他的心情截然不同。 没有了昨天的压抑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自信。 他推开铁门。 夕阳的余暉把档案室染成了一片暖黄。 他走到书架前。 那本没有名字的旧线装书,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那是昨天他没看完的那本。 也是那个神秘前辈留下“狂言”的那本。 陈拙把书抽出来,翻到那一页。 那个潦草的正方体投影图还在那儿。 那行蓝色的钢笔字还在那儿。 【別算,用眼看。】 字跡依旧飘逸,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 他看的不是影子。 他看的是空间结构。 他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向量的投影,完成了基底的变换。 那个正方体,其实就是最完美的正交基底。 那人省略了过程,只给了结果。 这確实是某种境界。 他拿出自己那支黑色的晨光签字笔。 拔开笔帽。 在那行蓝色字跡的下面,在那片空白处。 他写下了一行字。 字跡工整,笔锋锐利,带著一股子理工科特有的严谨和冷峻: 【眼看是直觉,向量是桥樑。】 写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张强用蛮力把板子塞进栏杆的画面,浮现出老周和老赵爭吵的画面,也浮现出自己昨天在黑暗中挣扎的画面。 他嘴角微微上扬。 接著写下了后半句: 【算还是要算的,但要算得优雅。】 写完。 合上书。 把书重新塞回书架的最深处。 陈拙不知道这位前辈是谁。 也许是某个已经退休的老教师,也许是某个曾经在这里叱吒风云的学长。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陈拙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不否认你的直觉,但我有我的逻辑。 而且,我的逻辑,比你的直觉更锋利,更可控。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身走回书桌前。 老赵留下的那几套卷子已经放在那儿了。 全是关於空间向量的高阶题目。 “来吧。” 陈拙坐下来,拧开檯灯。 灯光亮起,驱散了暮色。 他握紧笔,像是握紧了一把剑。 “让我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