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怒喷朱棣继位不正》 第1章 朱棣,你继位不正! 永乐元年春,辛卯,大祀天地於南郊,上还御奉天殿,文武群臣行庆成礼。 朱棣身著赭黄常服,端坐龙椅之上,面对礼部尚书李至刚等人,提议將北平升格为北京的请求,果断选择了同意。 殿內群臣顿时有稀碎的討论声,不过基本无人表示反对,或躬身称善,或頷首讚嘆。 唯有站在殿外丹墀的新晋六科左右给事中,从七品的林约,猛地踏出朝列,超大声表示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可!” 林约反对之声,可谓是震耳欲聋,瞬间打破奉天殿祥和的过年氛围,满朝文武噤声,齐刷刷看向那个身著青衫、面容尚带青涩的年轻官员。 林约阔步向前,目光直刺龙椅,毫无半分惧色。 他乃是穿越者,更带著金手指,只要死於直言劝諫便能回现代,化身祖国人,做一些妙不可言的事情。 今日找这个大朝会劝諫,林约就没想活著。 朱棣面色阴沉,对身旁的司礼监太监侯显低语几句,才沉声询问。 “林给事中,尔言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臣只知陛下此举,是必陷大明於险境!”林约向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臣要弹劾陛下三大罪,请陛下明察!” “放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厉声呵斥,手按腰间绣春刀,却被朱棣抬手制止。 永乐帝怒意勃发,显然是动了杀心:“言官有风闻奏事之责,你且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臣所言必当句句属实!”林约朗声道,“陛下第一罪,弃江南赋税重地,妄迁北平,靡费天下! 江南鱼米之乡,乃大明赋税之根基,苏松常嘉湖五府,赋税占天下三成! 北平地处北疆,远离粮棉產区,迁都需徵调百万民夫筑宫城、修运河,转运粮草更是劳民伤財。 如今战乱初平,百姓流离失所尚未归乡,陛下便要大兴土木,这与暴秦修长城、隋煬开运河有何异?” 奉天殿顿时譁然,文武百官议论不已。 这给事中是何人的部下,居然如此神勇,一开口就是他们不敢说的话。 对於迁都事宜,南京各官员其实都是不太乐意的,谁好端端的喜欢搬家啊。 朱棣面色慍怒,却未打断:“哼,还有两罪呢?一併说来听听。” 对於文武百官永乐帝下手果断,无论是首辅还是言官,认不清楚情形不是坐牢就是流放,直接弄死的也不在少数,比如后来的內阁首辅解縉,就被埋雪致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让人说完话的雅量,朱棣还是有的,也算是让你死个明白。 “第二罪,不立储君,离间皇子兄弟亲亲之谊,失为君为父之道!” 林约语速加快,快速说道。 “陛下登基已逾半年,太子之位悬而未决。 昔年靖难之役,陛下被困济南,曾对汉王朱高煦言『世子多病,汝当勉励』,此言传遍军中,天下皆知! 如今陛下否定群臣立储之议,又不约束皇子,任由二子明爭暗斗,岂非故意挑起兄弟嫌隙! 为君者当安社稷,为父者当正家风,陛下如此行事,何以表率天下,何以让万民信服? 莫不要效仿昔日之唐太宗,將玄武门宫变之流毒,遗害大明子孙后代?” “竖子敢尔!” 朱棣气急败坏,猛地拍案而起。 殿內群臣嚇得纷纷乱作一团。 我滴老天鹅,这林约区区从七品小官,胆子是真的大,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他说这话,就不怕九族升天吗?他九族难道是韭菜,砍了还能长? 面对永乐帝的澎湃怒火,林约依旧挺直脊樑,甚至露出踌躇的微笑。 死於直言劝諫实在是太简单,他才来大明一天,就要速通任务了。 朱棣脸色铁青如铁,眼神锐利如刀,看著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官员:“朕之家事,岂容你妄议! 来人,把他......” 林约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声音鏗鏘直接大声打断永乐帝发言。 既然都要砍头了,还不如一口气喷个过癮,这可是当面喷永乐帝,林约必须思考这是不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何来家事?太子者国本也,大明之国本,便是天下大事!” 林约双手一张,气势恢宏的环顾奉天殿一眾官员。 “臣还要痛斥陛下之第三罪,继位不正,篡改史料,欲盖弥彰! 陛下靖难起兵,虽称『清君侧』,但终究是藩王夺位,天下人皆知! 陛下登基后,焚毁建文朝典籍,篡改《太祖实录》,试图抹去这段歷史,可有用吗? 史书可改,人心难欺! 北平是陛下龙兴之地,迁都不过是想借龙潜之地彰显正统,可天下人心向背从来不是靠都城决定的!” 林约目光灼灼,直视朱棣,以大无畏的精神怒吼道。 “陛下若真想洗刷『继位不正』之讥,唯有励精图治,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 整飭吏治,让官场清明有序。 拓土开疆,让大明威加四海! 而非急於迁都,耗费民力,靡费漕运! 若陛下能做到这些,纵然史料一字不改,天下人也会说大明的永乐帝是圣君、是天下人毋庸置疑的君父。 可若陛下做不到,把天下治理的一塌糊涂,纵使把北平修成古今第一大城,也不过是篡逆之辈!” “篡逆之辈”四字如惊雷炸响,奉天殿彻底死寂一片。 方才还看热闹,等著看血流成河的群臣,此刻全都沉默不语,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哪里是諫言,这纯粹来找死了。 林约不是狠人,他是疯子! 看来,他的九族真是韭菜,割了还能长。 哐嘡一声闷响,朱棣猛然动身,赭黄常服扫过鎏金炉,龙涎香灰撒了满地。 这位从靖难战火中杀出来的帝王,陷入了彻底的暴怒之中,竟不顾九五之尊,大步流星衝下丹陛,砂锅大的拳头带著劲风直砸林约面门。 “臥槽!” 林约只觉眼前一黑,脸颊传来剧痛,整个人被打得头晕目眩、泪水横流。 不是哥们,你是皇帝啊,正常来说不应该大喊一声来人,然后几个壮汉直接把他拉出去砍了吗,怎么亲自上手了。 第2章 三代忠良 林约只是想找死,然后回现代开心超人,当不吃牛肉的祖国人,並不是变態喜欢挨揍。 砍头就那么一下子,但挨打是真的痛啊! 猛吃朱棣一记老拳,林约大怒试图反击,可根本不是对手。 他刚抬手,就被南征北战的永乐帝一通痛打。 反击不行,那只能逃跑了。 林约转身就往奉天殿东侧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扯开嗓子道。 “陛下何故动手打人,士可杀不可辱! 陛下乾坤独断,阻塞言路,痛殴臣子,分明就是昏君、暴君! 今日陛下就算打死我,日后史书自有公论,定要將你这番暴行昭告天下!” “反了!反了!闭嘴,让他闭嘴!”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甩开龙袍下摆就追,帝王威严拋得一乾二净,只有彻头彻尾的愤怒。 “竖子找死!朕定要夷你三族!” 林约绕著殿內的蟠龙柱狂奔,左右躲避廷卫,但终究还是左右为男,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牢牢钳住。 见逃跑无望,林约便继续对著朱棣怒目而视:“夷我三族? 陛下就算诛我十族!又有何惧!” 逃跑不是为了求活,而是为了不挨打。 既然被抓住了,那就继续狠狠输出,最好能慷慨激昂的死个痛快。 林约仰头哈哈大笑,字字鏗鏘:“我林约,祖父乃南宋遗民,当年听闻太祖高皇帝反抗暴元,泛舟渡江参军,隨开平王(常遇春)北伐大都,战死於柳林之地! 先父承袭军籍,入平阳守御千户所任百户,洪武年间倭寇犯江浙,坚守海疆,力战殉国! 我老林家世代忠良,满门皆为大明尽忠,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 夷三族又如何?我自孑然一身,无牵无掛,无非一死报国!” 林约声音愈发激昂。 “今日我便是死,也要秉公直言! 陛下继位不正已是事实,篡改史书更是掩耳盗铃,唯有勤政爱民,才能证明自己配当这个皇帝。 若执意行暴政,纵使杀了我,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我林约纵死无悔!” 林约对著朱棣怒目而视,最后咆哮道。 “陛下,记住你要杀的人,我乃大明洪武三十年丁丑科进士,林约林伯言!” 林约此番表露身世,再结合他视死如归的言行,无论谁都很难说他不是大明忠臣。 他最多就是方法不对,而不是价值观有问题。 朱棣脚步猛地顿住,死死盯著林约,胸口依旧剧烈起伏,可理智却渐渐重回大脑。 林约这个给事中的发言很逆天,但他的身世確实太忠良了。 南宋遗民之后、北伐遗烈之孙、抗倭殉国百户之子,这身世实在是忠不可言,真要杀了他,岂不是寒了天下人之心? 朱棣强忍怒火,站在殿中,双手叉腰来回踱步。 迁都靡费、立储未定,皆是他心中隱忧。 可不迁不行啊,这南京城有大量忠於建文帝的臣子,他现在春秋鼎盛压得住,但老了怎么办,他子孙后代能压得住这些人吗? 迁都也就是南京的官员不开心,但不迁都可就是北平的老弟兄们不开心。 他本就是藩王入主,兵权握不稳,那就彻底完蛋了。 朱棣是非常好面子和名声的,他一辈子都忙碌不休,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能胜任大明皇帝的位置。 永乐帝从心態上,就非常类似唐太宗李世民,既然正常继位、兄友弟恭这一块不行了,那起码要有功绩傍身,让人无话可说。 方孝孺等人之死才过去不久,天下已有非议,他登基不过半年,此时再杀一位直言敢諫的忠臣之后,传出去岂不是坐实了“暴君”之名? 想了很多不杀林约的理由,朱棣开始给自己找台阶。 区区一个从七品諫官,杀了他易如反掌,可放他一马,却能彰显帝王大度。 林约直言敢諫,他朱棣难道就没有容人雅量吗? 朱棣的目光在林约身上逡巡良久,群臣静默低头钻研地上的金砖,没人敢观察永乐帝变幻莫测的脸色。 可朱棣良久的沉默,还是让群臣察觉到了情况有变。 礼部尚书李至刚何等机敏,將北平改名北京,为后续迁都做准备,就是他第一个提议的,揣摩上意的本事他早已炉火纯青。 他微微侧目,发现朱棣也在看他,顿时心中篤定。 永乐帝,这是不想杀人了。 李至刚立刻出列小半步,道:“陛下息怒,臣有一言,斗胆进諫。” 朱棣抬了抬手,示意发言。 “林给事中言辞狂妄,冒犯天威。” 李至刚声音洪亮,殿內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但细究起来,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他偷瞄了一眼朱棣的神色,见永乐帝没有不悦的神色,便继续说道。 “我大明自太祖立国,便广开言路,言官规諫皇帝、弹劾百官乃是本职。 林约身为从七品諫官,虽年轻鲁莽,却也是恪尽职守,並非悖逆之徒。 如今陛下登基伊始,正是彰显圣君气度之时,若因言论罪,恐让天下士人寒心,以塞言路。 昔唐太宗能容魏徵,陛下何不小惩大诫,以示宽容纳諫。” 朱棣闻言神色稍缓,只要不提好大侄建文帝,他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而且就算提了建文帝,只要你不是给建文帝效忠的,朱棣一般也不会怎么样你。 “嗯?”林约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並不简单。 他试图发言,朱棣目光一扫,纪纲立即快步上前,一把堵住林约的嘴。 对於林约这个愣头青,朱棣是有些怕了,他缓缓开口,决定先把这屁事过了。 “李尚书所言,深合朕意,大明立国,不以言治罪。 林约口出狂言,但念其祖上有功於社稷,且所言尚有三分道理,今日便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永乐帝抬手一挥:“锦衣卫都指挥使何在,將林约打入詔狱严加看管。” “领命!” 一脸懵逼的林约被架了出去,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无济於事。 林约心里忍不住嘀咕:什么叫下詔狱了?这就不杀我了? fff,快放开我,他林约还有话要说! 林约被拖拽著往外走,群臣纷纷鬆了口气,僵硬的身子渐渐舒展开来。 总算是送走傻卵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直言死諫这一套,你难道不知道朱棣和朱元璋真的杀人吗? 邀名也得活著邀啊,死了有啥用,大明朝被砍头的官员没五万也有三万,不差你一个。 朱棣看著林约消失在殿门外,看著奉天殿內神色各异的大臣,顿感心累。 “退朝吧。” 满朝文武齐声应诺。 第3章 血书 詔狱,霉味混著血腥气瀰漫。 林约脸上还有奉天殿挨揍的乌青,却兀自捶著牢房:“狱卒!取纸笔来!我要上书死諫!” 守狱卒探进头嗤笑:“阶下囚也配谈上书?怕不是嫌死得不够快!” 詔狱关的尚书都不在少数,区区一个给事中还敢要这要那的。 “不给是吧,不给你信不信我直接撞死在这!” 林约二话不说,转身便撞向墙角石桩,只不过角度比较偏差,额角都没擦破。 “別別別,卑职这就去拿纸笔。” 林约如此刚猛,狱卒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去拿纸笔。 这人进来上官还专门说了看著点,不准隨便死了,而且林约的壮举,狱卒也是知道的。 这疯子连朱棣都敢当面痛骂,真撞死在詔狱,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威胁狱卒,成功拿到纸笔,林约盘膝坐地,挥笔疾书,字跡潦草却力透纸背。 回去当祖国人这件事,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林约並不打算轻易放弃,他要继续劝諫,而且要加大攻击力度。 很快,洋洋洒洒的《死諫疏》,新鲜出炉。 臣林约,諫臣也。 食大明俸禄,承祖宗忠烈之训,见陛下误国之举,寧死不敢缄默! 臣常闻,家有諍子,不败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 今冒死陈奏三罪,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凌迟之刑(x),斩首之刑,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继位不正,世人皆知,然篡改史书,却是自毁名声! 陛下以藩王起兵靖难,破南京,登帝位,建文皇帝下落不明,天下人心中自有公论! 可陛下不思以功绩洗刷非议,反倒行掩耳盗铃之丑事。 革建文年號,將四年正统篡改为洪武三十五年,焚建文朝典籍,连官员奏疏、民生档案皆付之一炬,更三修《太祖实录》,刪削靖难之实,粉饰夺位之谋,妄图让后世只知陛下“应天顺人”,不知建文...... 永乐元年春,臣林约,绝笔。 《死諫疏》落笔,林约仍觉不够,这永乐帝纯属王八的,他当面那么骂都能忍下来,就这点攻击性如何能激怒朱棣。 要不是得符合直言死諫的標准,林约都想著说点后世攒劲的亲妈保卫战话术了,可惜说不得, 盯著纸上墨跡,林约突然来了灵感:“我知道差什么了,还得以血书明志!” 林约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终究还是没捨得咬下去,手指放血估计挺疼的。 於是他衝到牢门边,对著狱卒喊道:“搞点血来,我要给陛下血书一封!” 狱卒脸色一变,他可是一直旁观林约动作的,知道这是要写血书:“官老爷,小的也怕疼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废什么话!”林约瞪眼,“要么自己放血,要么去弄点鸡血来,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这。” 狱卒无奈,半晌捧著小半碗温热的鸡血来。 林约接过碗,铺开一张粗纸,手指蘸著鸡血,一笔一划写下《石灰吟》。 鸡血殷红,字跡鏗鏘有力,一看上去就是諍臣写的。 林约非常满意。 ...... 退朝后,朱棣心情很不美妙。 方才奉天殿上林约的句句狂言,真是忍一手越想越气,当时怎么就没果断点,直接给他砍了,非得搞什么容人雅量。 朱棣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应声碎裂,茶水溅湿了奏疏。 “侯显!”朱棣怒喝。 太监侯显应声而入,躬身俯首:“陛下。” “去詔狱!看看那狂徒还在作何妖!”朱棣咬牙切齿。 “若他仍不知悔改,便.....罢了,你且去看看,务必保证其安全。” 朱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终究是在意名声的,杀了好几个尚书和高官,已经让天下非议。 再杀一个全家就一个活人,在政治上没什么威胁的“忠良之后”,这暴君的名头怕是再也洗不掉。 侯显领命而去,很快折返,双手捧著一叠纸,神情惶恐。 “陛下,这是林约在詔狱写下的奏疏,还有一封血书。” 朱棣怒了,他都这么忍了居然还要追击。 真以为他永乐帝是什么软蛋啊,看来真得在左顺门打死几个不知好歹的清流了。 朱棣伸手拿起血书,那封染著血跡的粗纸,只见上面写著四句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閒。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血书?”朱棣打量著纸上乾涸的血渍,眸色微动。 朱棣虽然爽杀建文帝死忠分子,但他征战半生,自然还是最喜欢忠勇之士。 林约三代忠良,又这般以血明志的倔强,很是让永乐帝触动。 再看看这石灰吟,太忠心了,这简直就是大明最需要的仁人志士。 一个以命死諫,以血书明志的人,纵使狂妄,也定然是赤子之心,绝非狡诈恶徒。 朱棣动了惜才的心思。 先入为主的好感,让朱棣神色缓和了些许,他放下血书,拿起那封《死諫疏》,耐著性子读了起来。 然后他就瞬间爆炸了。 “继位不正,篡改史书,掩耳盗铃,自毁名声”,朱棣大怒,面色涨红。 再往下看还有更刺激的,“陛下三修《太祖实录》,刪削靖难之实,粉饰夺位之谋”。 朱棣猛地將奏疏掷在地上,怒吼道:“竖子狂妄!朕修实录,是为正名,是为大明正统!他懂什么!” 侯显嚇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敢作声。 朱棣很是平復了一下心情,捡起奏疏接著往下看,再继续大怒。 什么叫学唐太宗杀人,不学贞观之治,没有唐太宗的功绩,却全有唐太宗的过失。 他打的只是侄子,不是兄弟和父亲,而且就算是好大侄建文帝,他都没找到尸首好不好?! 什么叫挑拨皇子关係,纵容子嗣爭夺廝杀,不为君父。 他只是暂时没有立储,又没说不立! 朱棣气得一脚踹翻案几,茶盏、笔墨散落一地:“朕难道是什么杀兄逼父之人,穷凶极恶之人吗? 朕的功绩,就那么...啊啊啊!” 朱棣越想越气,永乐元年,他还真没什么功绩,起码此时是远远不如唐太宗李世民的。 怒火攻心之下,朱棣青筋暴起,眼底杀意翻腾。 “朕本以为他有几分骨气,竟是个只会搬弄是非的狂徒! 传朕旨意......” 朱棣突然又想起那首《石灰吟》,想起“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决绝,想起了三代忠良的含金量。 林约,不能杀。 杀了他便坐实了“篡改史书”、“阻塞言路”的名声,他就彻底成了名声狼藉的篡逆之辈。 得想个办法,把坏事变成好事,最好能將林约收心。 朱棣来回踱步,面露思索。 第4章 迁都之辩论 暖阁內地龙火热,驱不散朱棣心头的烦躁。 他来回踱步,赭黄常服发出沙沙声响,脑海里反覆闪烁同一个念头:林约不能杀。 杀了他,他永乐帝的名声就更坏了。 可放了他... 这小子年轻气盛,一腔热血过於沸腾,上奏说话不过脑子,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林约此人,能为朕所用吗?”朱棣停下脚步,喃喃道。 林约的人品他是信的,三代忠良,孑然一身,无牵无掛,锦衣卫仔细查了一遍,確认林约没有投靠任何上官,可谓孤臣。 这样的人不会刻意针对谁,只会认死理。 而且林约奉天殿死諫的名声已经传遍京城,若是能將他收服,既能彰显自己的容人雅量,又能借他堵住天下非议。 连林约这般狂悖的諫官都能为朕所用,朕难道不是圣君? 俗话说,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永乐帝今天就要以家国大义,欺一下这个三代忠良的君子。 念头既定,朱棣当即吩咐:“备驾,去詔狱。” 詔狱说不上阴暗潮湿,没什么霉腐之气但非常冷,与奉天殿的鎏金焕彩、龙涎香暖相比,不啻天壤之別。 林约盘膝坐在墙角,身上未带半分枷锁,柳绿青衫上沾著点鸡血,腰背挺直,闭目养神间,光看卖相可以说是非常之桀驁。 脚步声自甬道传来,伴著甲冑摩擦的脆响。 林约猛地睁眼,见朱棣身著常服,在纪纲等人簇拥下站在囚室门外,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竟绽开狂喜之色,仿佛久旱逢甘霖之农夫,腾地站起身双目璀然。 林约一把扑向牢门,由於过度的急切和期待,音量不自觉拔得很高。 “陛下!您今日可是来杀我的?!” 闻言,纪纲脸色微变,下意识按向腰间绣春刀,想要怒斥林约的冒犯言论。 朱棣却抬手制止了纪纲,目光扫过牢房里面林约,並在其染血的衣服上多停留了几眼。 他心中一怔,那衣服上是血书挥洒的血渍吧,林约心中之激愤,竟然如此之烈? 林约的异常狂热和大喜,在朱棣看来那就是求仁得仁的坦然,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惶恐,反而满眼热切,这种视生死於度外的决绝,是做不了假的。 面对一心求死的林约,朱棣都忍不住开始定体问的反思了,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也许林约並非狂妄无状,而是把国家放在了个人荣辱之上吧。” 朱棣心中嘆然,看向林约的眼神愈发复杂,有被喷当事人的愤怒,但更多是浓烈的欣赏。 他放缓语气,静静地看著林约,沉声道:“朕若要杀你,奉天殿上便不会留你性命。 你既敢当面弹劾朕三大罪,难道就只想著一死了之?” 林约三代忠良,祖父殉国、父亲战死,如今身陷詔狱,不思求饶,反倒盼著一死明志,这等骨鯁之气,正是他所需要的。 大明的永乐帝,急需忠良的臣子来加持正统性。 林约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颇为失落,连尊称都懒得说了。 “你不杀我?那你来詔狱做什么?” 这朱棣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按照一般的剧情,他在奉天殿狂喷输出,永乐帝难道不该是雷霆震怒,要么在左顺门直接打死他,要么就直接给他砍了。 然后他美滋滋触发金手指,回归现代当祖国人,他朱棣再一次成功震慑朝堂,好好把控朝政才对。 怎么就不杀人了,这不是大明永乐朝的展开方式! 林约失落的神情,落在朱棣眼里,根本就是为了劝諫进行的政治表演,都当官的人了,没有人会在皇帝面前轻易表现情绪的。 朱棣心中愈发篤定,这林约,肯定是个骨鯁正臣,生死於他,宛如浮云。 这样的优秀人才,必须牢牢掌控。 朱棣想了想,摆出一副察纳雅言的状態,出声质询:“朕知道你心直口快,所言皆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朕来见你,是想问问,你口中的『励精图治』,究竟要如何做? 也是想与你说说迁都之事,你在奏疏里痛斥迁都靡费,可你怎知,这是朕的无奈之举?” 听著朱棣的话,林约神色灰暗。 何意味?歷史上朱棣有这么好说话,怎么一副礼下於人的样子。 不是说好的冒犯天顏、不思悔改,直接给诛十族套餐吗,怎么这么宽宏大量。 不过无所谓了,別管永乐帝干啥,喷了再说,就不信你朱棣真是忍者神龟,那么能忍。 林约迅速坚定了猛喷作死的决心。 “无奈之举?”林约猛地站起身,拍得栏杆大声作响。 “陛下倒说说,有何无奈?北平是你的龙兴之地,便要靡费天下百姓为你圆梦?” 朱棣脸色微沉,却依旧解释道:“北平地处北疆,蒙古残部虎视眈眈,朕居燕二十余年,深知此地战略要害。 建都北平,可就近指挥边防,稳固北疆,这是为大明千秋基业著想! 再者,朕已下令徙苏州十郡、浙江九省富民实北京,发流罪以下之人垦田,转运江南粮秣北上,种种筹备,皆是为了让北平儘快具备帝都之姿,何来靡费之说?” 林约捂著额头,直接开始仰头大笑。 “哈哈哈,全都是冠冕堂皇之词! 陛下可知营建北平宫室需耗时多久?需徵调多少民夫? 若要仿建南京宫室,据臣所知,仅宫室一项便要八千三百五十楹,採伐大木需赴湖广、四川深山,烧造砖瓦要徵调天下工匠,起码也得十余年时间!” 林约越说越激动,后面乾脆指著朱棣鼻子喷:“这十余年时间,陛下要在南京办公,却把天下民力、財力都往北平填! 天下百姓刚刚安定下来,就要被徵调去修城、运粮,被动员之数何止百万,这就是陛下口中的『无奈』?” 永乐帝被骂得脸色铁青,终究还是怒了,他堂堂大明皇帝这么给你面子,居然还要当面狂喷,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朱棣怒喝道:“放肆!北疆不稳,大明便永无寧日!朕此举是为了一劳永逸,护佑天下苍生!” 林约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陛下若真要护佑苍生,便该在南京好好治理朝政! 怎么?在南京城就安定不了北疆了?我们的永乐帝就差太祖皇帝如此之多,非得迁都才能安稳北方? (永乐是年號,可以称呼,不过这么干不太礼貌就是了)” 第5章 激情互殴 朱棣气急败坏,林约则继续侃侃而谈。 “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税粮占天下一半,皆由南京户部徵收,漕运、盐引皆归南京六部管辖! 南直隶天下中枢也,陛下若真有本事,便该在南京肃清吏治、励精图治! 放著现成的南京不用,非要耗费十几年光阴营建北平,难道不是昏聵之举?” 眾所周知,当人进入了辩论状態后,就很难思考他其他方向,非得和当事人爭个对错出来。 现在的永乐帝,就很有这种状態,辩论的欲望正在高涨。 朱棣被懟得怒极,指著林约大声怒斥:“朕在南京暂时处置朝政,与迁都北平並不衝突! 朕已设立北京行部、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种种筹备皆是循序渐进,调用民力也是克制谨慎,如何算是昏聵?!” 林约立即反驳,再度攻击永乐帝最薄弱的环节,非正常继位永远是朱棣心中的痛。 “徵调百万民夫,耗费亿万粮草,这也叫循序渐进,也叫克制? 呵呵,陛下如此做,无非是自觉皇位不稳,想要迁都北平,稳固朝政罢了。 这是以一人之私,疲敝天下! 陛下口口声声说最是敬仰唐太宗,可唐太宗登基后,先安內后攘外,贞观之治四年而成,从未如此劳民伤財! 你学唐太宗夺位,却不学他治国,反而学隋煬大兴土木,难道要让大明二世而亡!” 再度听到夺位、隋煬帝、二世而亡等等关键词,朱棣浑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彻底暴怒。 什么狗屁胸怀宽广、察纳雅言、招纳直臣,今天他就要乾死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小给事中。 “竖子找死,朕今天就打死你!”永乐帝怒喝震得囚室石壁嗡嗡作响,“纪纲!开门!” 门閂落地,朱棣如猛虎扑食般冲了进去,抬手就是一拳。 一拳打的林约鼻青脸肿,嘴角吐血。 “陛下!”纪纲顿时大惊,还真打啊。 他想上前阻拦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林约被打得头晕目眩,但这一次他早有准备,之前奉天殿挨打就很不爽了,还敢来是吧。 真男人,必须得还手! 林约抹了把嘴角的血,怒吼一声:“昏君,尔还敢打我,吃我一拳!” 一拳探出,直取朱棣面门。 只听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朱棣鼻樑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著永乐帝的下頜滴落在龙袍之上。 朱棣懵了,纪纲等人也懵了。 这个世上竟有人敢打皇帝?! 林约指著满脸是血的朱棣,发言震耳欲聋。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我以死諫言,纵然言辞逆耳,也是为了大明! 你听不惯忠心之言取我大好头颅便是,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殴打当朝諫臣,羞辱於我!” 见朱棣额头青筋暴起,神色不太对劲,林约生怕再打起来,他一个小年轻可打不过上阵打仗的猛將。 挨打,还是很痛的。 他悄然拉开距离,快步走向左侧的纪纲,趁其不备在纪纲极度惊骇的神情中,一把拉出绣春刀。 隨后又在纪纲即將视死如归,发动捨生一击的时候,把刀塞回了他的手中。 “废物一个,刀都抓不稳如何保护陛下,拿著!”林约怒喝一声,目光重新锁定朱棣,张开双手,作捨生取义之状。 “士可杀不可辱! 我林约堂堂八尺男儿,祖父子弟皆为大明捐躯,今日便是死,也容不得你这般折辱! 陛下若还自认是明君,便下令斩了我,而非做殴打諫臣这种齷齪事!” 林约脊背挺直,周身那股引颈就戮,视死如归的磅礴气势,竟让满狱眾人都不敢妄动。 朱棣也有点震惊了。 林约这狗日的,短时间內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多了。 这狂徒殴打皇帝,敢当眾怒斥皇帝篡位,但引颈就戮的坦然,却是那么的令人震撼。 一时间,理智重回大脑,朱棣心头的暴怒渐渐压了下去。 朱棣深吸一口气,隨之而来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 “朕难道就这么差?在你眼里,朕便只是个篡逆的昏君? 你可知朱允炆登基后做了什么? 他听信齐泰、黄子澄谗言,急功近利削藩,周王被囚、岷王被废,湘王朱柏不堪受辱,闔家自焚而死!” 提及往日种种,朱棣眼底闪过痛楚与愤懣。 “宗亲血流成河,天下人心惶惶,那朱允炆难道是什么明君圣主? 朕起兵靖难,是被逼无奈,若不起兵,下一个自焚的便是朕!”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愤不平。 “你骂朕迁都靡费,可你放眼满朝文武,何人不是建文旧臣。 南京是朱允炆之根基,朕每日如坐针毡,稍有不慎便可能重蹈覆辙! 不迁都北平,如何摆脱这些掣肘?如何稳固北疆?如何让天下人信服朕的正统?!” 他盯著林约,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惋惜,甚至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朕知道迁都劳民,知道储位悬而未决不妥,可凡事总得有个过程! 朕不是不想做明君,朕何尝不想拼命证明自己是个明君! 可你们就不能...给朕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比朱允炆强、比歷代帝王都强的机会?!” 詔狱內死寂一片,只有朱棣粗重的喘息声。 纪纲与狱卒等人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扎瞎自己的眼睛。 亲眼看见皇帝和臣子互殴,以及当今皇帝失態表现,等下不会被清算吧。 这次轮到林约震惊了,他预想过朱棣暴怒杀人,预想过朱棣拂袖而去,却没想过这位帝王会当著他的面,开始给他诉苦。 仔细想想朱棣靖难之前的处境,那还真是有点悲催。 但转念一想,朱棣如何有难处关他屁事,他可是要回去当祖国人的开心超人,林约当即梗著脖子反驳。 “陛下要机会,百姓便不要活路了? 徵调百万民夫,饿死在路上的何止数千! 若陛下真要证明自己,便即刻停了迁都之举,立储安邦,安定社稷!” 此话一出,朱棣深感失望,不復言语,在眾人簇拥中走出詔狱。 次日,林约被释放,甚至还升了官,当了正七品都给事中。 第6章 怒斥朱高煦 踏出牢狱,林约是疑惑的。 自己把朱棣骂得狗血淋头,还动手揍了皇帝,没被砍头就算了,怎么还升了官? 永乐帝这脾气,跟史书上记载的暴躁强硬完全对不上,难不成是自己穿越错了朝代,遇到了个假朱棣? “罢了,来都来了。”林约揣著满肚子疑惑,溜溜达达踏入南京城的街巷。 只能说《南都繁会图》里的盛景果然非假,大明南京城的繁华有点出乎他预料了。 街市纵横交错,店铺林立,招幌牌匾密密麻麻,“果品”、“杂货”、“海味”的招牌隨处可见,车马行人摩肩接踵,路上甚至还有些民间艺人表演。 空气中混杂著糕点的甜香、香料的醇厚,沿街小贩吆喝,热闹非凡,路上偶尔还有几个锦衣卫一样的人路过,不过乾的却是城管和保洁的活。 锦衣卫在一开始,並不是什么很牛的特务机构,只有调查权没有抓捕权,本职工作实际上就是帮皇帝打杂。 不仅负责城管工作,还负责城市清理、救火等等工作。 逛到南市街时,林约瞥见一个小摊前掛著“奶子茶”的幌子,摊主正用铜壶熬煮著乳白色的饮品,还往里面加著什么佐料。 林约大为震惊,这不就是奶茶吗?大明这会就有了? 他连忙掏钱买了一碗,温热的奶茶入口,说实话味道很不咋地,这是个味道很腥的咸口奶茶,不符合林约的口味。 林约一路左顾右盼哼著现代的小调,逛得愜意。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群身著劲装的护卫簇拥著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弘毅、眼神锐利的男子站在面前,来人正是朱高煦。 此时朱高煦,还未受封汉王。 “你便是林约?”朱高煦上下打量面前鼻青脸肿的年轻官员,迈步上前,“詔狱里敢打皇帝,奉天殿上敢骂君王,实在大胆。” 林约心中一惊,古代还有没有点保密精神了,他詔狱打皇帝这种事都能传出来,这说出来要砍脑袋的。 哦,原来是皇帝亲儿子说的,那没事了。 他本能地想隨口应付几句,可转念一想,自己一心求死触发金手指,根本没必要怕麻烦,多树几个强敌,死得不是更快? 眼前的朱高煦,在带兵打仗上,基本属於项羽再世,政治智慧也差不多,不懟白不懟。 林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观察了一会朱高煦,便直接开喷:“殿下不好好在府中待著,跑到街头拦著当朝官员,莫不是閒得发慌,想听几句逆耳忠言?” 朱高煦脸上的笑意一僵,显然没料到林约是这样的反应:“某只是好奇,你明知劝阻无用,为何还要如此偏激的进言,难道就不怕杀身之祸吗?” “好奇?”林约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殿下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你身上的三大罪,桩桩件件都够身首异处,还有閒心关心別人的死活?” 朱高煦脸色一沉,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林约,你敢污衊於某?” 林约向前一步,指著朱高煦的鼻子怒喝:“污衊? 尔第一罪!擅收诸卫精锐,私造兵器,阴养死士,连乘舆仪仗都敢僭擬,这难道不是蓄意谋反吗!” “尔第二罪!你身为成年皇子,本该遵太祖祖制请求册封以就藩,却滯留京师迁延度日,视祖宗法度如无物。” “尔第三罪!陛下登基未久,储位未定,你便仗著靖难之功,拉拢武勛,在京城结党营私,暗中覬覦太子之位,妄图爭储夺嫡,实乃扰乱天下之恶行!” 林约字字如刀,声音十分之大,周围的行人嚇得纷纷后退。 当街怒斥皇子意图造反,这人不要命啦,快跑! 朱高煦的护卫们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朱高煦的脸色阴晴不定烁,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沸腾。 他纯粹就是想著林约劝諫父皇立储,过来接触一下,怎么两句话没说完就挨喷了。 就算你支持大哥当太子,也没必要当街说他造反吧。 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约,我是知道你为什么敢那样当庭劝諫了。”朱高煦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林约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殿下被我说中了痛处,想杀人灭口?来啊! 本官正好想试试,你的刀有没有朝廷的法度快。” 他巴不得朱高煦动手,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死於劝諫,触发金手指回归现代。 朱高煦死死盯著林约,半晌,他猛地拂袖,怒喝一声:“我们走!” 这奇耻大辱,还是先忍了,总不能和他不成器的父皇一样,和林约来一场真人搏斗吧。 不过有一说一,以他朱高煦的武力,打林约绝对是不会受伤的。 一群人悻悻离去,朱高煦临走前回头瞪了林约一眼。 林约眉头一挑,超大声劝諫:“天下正统传承,本就是长幼有序,殿下身为次子,难道殿下忘了太祖爷《皇明祖训》里『立嫡以长不以贤』的铁律? 你长兄朱高炽是太祖爷亲立的燕王世子,仁孝宽和,靖难之时坐镇北平稳如泰山,安抚百姓、转运粮草,功劳不在你之下! 你不过仗著几分战场拼杀的战功,便敢覬覦储位,视宗法伦理如无物? 殿下今日若为储位,逼得兄弟反目、宗室喋血,天下人会怎么看? 到时候战乱再起,百姓流离失所,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一番话说的朱高煦头皮发麻,他离开的速度更快了,几乎可以说是逃跑一般。 见朱高煦逃跑,林约撇撇嘴自觉没趣。 这汉王歷史上不是说他脾气暴躁,勇武过人吗,怎么看起来如此怂货。 “哎,这想在大明朝死諫被砍死,还真有点难度。”林约长嘆一声。 看来寻常礼法相关的劝諫,对朱棣是没什么作用了,他得想个更能刺激朱棣的方向。 或许,阻止朱棣削藩是个好思路...... 第7章 昏君之举 林约回到住处。 他住所在三山街旁的窄巷里,院墙斑驳,木门吱呀作响,房屋狭小破旧,一张书案便占了大半空间。 如果不是案上笔墨纸砚,几乎和普通农户家中无二。 林约铺开泛黄的麻纸,笔尖饱蘸墨汁,开始写奏疏,这一次他要再次攻击朱棣最薄弱的地方。 朱棣以藩王起兵,最敏感的话题肯定就是其他藩王如何处置,他肯定是打算削藩的,林约就非不让。 “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明定藩王守边,以卫宗社,本为磐石之固! 陛下当年遭建文削藩之祸,湘王自焚,周王被囚,亲族流离,何等惨烈! 如今陛下登基未久,便效仿建文,欲削齐、岷诸王兵权,夺其封地,同是宗室血亲,何忍自相鱼肉? 昔建文旧事殷鑑不远,何故重蹈覆辙?” “明君当以亲亲为本,以祖制为纲! 陛下今日废黜藩王,明日宗亲离心,天下人必言陛下『只许自己靖难,不许诸王存身』,篡位之讥未洗,又添寡恩之名! 若宗室皆惧陛下,无人拱卫京师,北疆蒙古虎视眈眈,南疆蛮夷蠢蠢欲动,大明江山何以稳固?!” 一通疾书罢了,林约將笔一掷,看著满纸力透纸背的諫言,满意地咧嘴。 就这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说朱棣藩王造反上位,结果不吸取经验教训的奏疏递上去,朱棣肯定得气到爆炸。 永乐帝是一定要削藩的,他如此明確反对,应该会被爽快的砍死吧。 ...... 次日天未亮,林约换上正七品都给事中的青袍,揣著奏疏直奔皇城。 但走一半便被侍卫拦下。 “林给諫,陛下有旨,您在詔狱多日,身心俱疲,特命半月假期调养身体,期间无需上朝。” 林约一愣,顿时大急:“我身体好得很!快让我进去,我有要事奏稟陛下!” 说著便要往里闯。 宿卫们齐齐上前阻拦,语气恭敬又坚决:“林给諫息怒,陛下严令你不得上朝。 卑职等职责在身,万不敢放行。” 林约挣了半天,硬是没衝破这群一米八几的壮汉人墙。 真是艹了,朱棣这老狗幣,居然喷不过就拉黑,用放假来堵他的嘴! 他还想上朝爽喷朱棣的,没想到连宫门都进不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让进?老子偏要进!” 林约攥紧拳头就朝著身前的宿卫砸去。 这宿卫是金吾卫出身,身高八尺有余,盔甲硬邦邦的,拳头砸上去只疼得林约齜牙咧嘴,宿卫却纹丝不动。 “林给諫莫要衝动!”宿卫们齐声劝阻,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左右两人瞬间上前,死死按住林约的胳膊,將他牢牢锁在原地。 林约挣扎了半天,动弹不得,只能蹬著脚骂:“放开我,我有奏疏要上奏,耽搁了国朝大事你们担当得起吗?” 骂了半天也没人回应,林约心一横,祭出了惯用伎俩:“好!你们不让我上朝进諫,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宫门前,让天下人看看陛下是如何阻塞言路、逼死忠臣的!” 之间林约猛地扭动身子,像一条毛毛虫般,脑袋蠕动著朝旁边的汉白玉柱撞去。 当然,只是装装样子,他双手被宿卫控制,其实活动范围有限。 宿卫们果然大惊,一群人急忙把他往后拉。 “林给諫不可!”、“快拦住林学士!” 这场面一乱,宿卫的配合就鬆散起来。 林约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头撞向宿卫鼻子挣脱束缚,隨后身子一弯,整个人从宿卫中间钻了出去,拔腿就往宫里跑,一路直取奉天门。 “快追!拦住林给諫!” 宿卫们反应过来,纷纷拔腿追赶,盔甲碰撞的哐当声在宫道上响起,引得沿途巡逻的锦衣卫和路过太监纷纷侧目。 林约撒开脚丫子狂奔,青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仗著穿著轻便、身形灵活,在宫道上左躲右闪,绕过几个小太监,一路朝著奉天门的方向衝去。 宿卫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不假,但穿一身鎧甲,终究是影响了跑步速度,一时竟然追不上林约。 奉天门越来越近,附近的宿卫已经察觉到异动,直接主动出击,一个滑铲便把林约撞倒。 林约狠狠摔在地上,胸口撞得生疼,刚想爬起来,就被四五名宿卫团团围住,再次被牢牢按住。 这一次,宿卫们吸取了教训,不仅按住他的胳膊,还反剪到身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有大事要上奏!”林约趴在地上,扯著嗓子大喊。 明朝的常会一般都在奉天门举行,顾名思义,奉天门就是个门而已,除了皇帝本人有个遮蔽的屋顶,其他所有官员都要站在奉天门外的广场上。 林约趴在地上,后背被宿卫的膝盖顶得生疼,却依旧扯著嗓子嚎:“陛下!臣要弹劾!弹劾陛下违背祖制、擅削宗藩,置大明於万劫不復之地!” 奉天门广场上的百官顿时譁然,站在队列前排的夏原吉、蹇义等人面面相覷,都暗道这林约是真奇葩。 头一次见被按倒在地,还要大声弹劾当今皇帝的人。 奉天门內,朱棣无奈捂著额头,听著林约穿透力极强的喊叫声,朝纪纲挥了挥手道:“把他带过来吧。” 纪纲领命,快步上前喝退宿卫。 摆脱束缚,林约立即衝到丹陛之下,义愤填膺的开始怒喷。 “陛下!臣请问您,言官之责,究竟是什么?!” 林约掏出皱巴巴的奏疏往地上一拍,声音洪亮。 只见他双目圆睁,对著远处的朱棣怒目而视:“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设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便是要『以言为职,以諫为责』,让臣工敢言、君主能听。 陛下登基时曾昭告天下,要广开言路,虚怀纳諫,可实际上是怎么做的?! 臣身为都给事中,有进言劝諫之责,陛下却以『养伤』为名,將臣拒於宫门之外,这难道不是阻塞言路的昏君之举吗?” 朱棣眉头紧锁,沉声道:“朕念你在詔狱受苦,赐假调养,何来阻塞言路之说?” 林约立即使用滑坡谬论,强势反驳:“调养?陛下是怕臣上朝多言,怕臣戳破您的私心,才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堵臣的嘴! 言官不上朝,何谈諫諍?諫諍之路堵,何谈朝堂清明?!” 他上前半步,奉天门外映著他怒不可遏的身影:“臣闻周厉王暴虐,使人监谤,百姓道路以目,终致国人暴动,流亡於彘。 古人早有明训,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怨而堵,亡国必速! 陛下今日堵的是臣一人之口,明日堵的便是天下人之口! 届时朝堂之上,儘是阿諛奉承之辈,陛下被蒙蔽於深宫,奸佞横行於朝野,大明江山,便要重蹈西周覆辙!” 第8章 削藩 朱棣在心中,一再强调自己要克制怒火,但还是很轻鬆就被林约给激怒了。 他一拍椅子,怒喝道。 “放肆!朕与周厉王岂能同日而语?” “如何不能?又有何区別!”林约迎著朱棣盛怒的目光,分毫不让,“周厉王堵民之口,是为一己之私。 陛下堵臣之口,亦是为一己之私 陛下口口声声敬仰唐太宗,太宗皇帝如何待魏徵? 魏徵当庭顶撞,屡犯龙顏,太宗非但不罪,反而称之为镜子,才有贞观之治的盛世!” 林约指著朱棣:“天可汗李世民能容魏徵之諫,是因他知忠言逆耳利於行。 陛下容不得臣之諫,是因您心中有鬼,惧怕这满朝文武百官,为一己之私而坏天下大事! 陛下如此行事,如何敢自比唐太宗?” 林约將奏疏高高举起,朗声道:“臣今日带奏疏而来,不是求陛下恩准,而是让陛下明悟! 言路通,则国兴,言路堵,则国亡! 陛下若真要做圣君,便广开言路,恢復言官諫諍之权,让天下人知陛下愿听真话、察纳雅言!” 林约目光灼灼,直视朱棣,面露不屑:“若是陛下不愿,便把臣杀死在这奉天门,以臣之血,昭示天下。 我大明之言官,寧死不做噤声之犬!” 奉天门再次安静下来,左都御史陈瑛面露无奈。 有没有搞错,不就是陛下暂时不想看见你上朝罢了,有必要寻死觅活吗,你不过是个区区七品官,他这个二品官有时都见不到陛下呢。 作为实质上的言官领袖,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在出面。 林约手持奏疏,神情傲然,眼底毫无惧色。 朱棣怒了,不过又迅速冷静下来。 人是会成长的,对於朱棣这种有天赋的人,成长的更是迅速。 这林约在詔狱都敢出拳打他,来奉天门喷两句咋了,不算什么大事。 既然要用林约来政治作秀,那就作秀到底。 朱棣端坐龙椅,轻声问道:“林给事中,你硬闯宫门、喧譁朝堂,究竟有何要事,值得你如此疯魔?” “臣自然是有大事上奏!”林约猛地拉开奏疏,结果用力过猛居然直接把奏疏撕裂开来。 一时间,现场响起稀疏的笑声,就连奉天门殿內的朱棣,都轻笑了两声。 眾目睽睽之下,林约有些尷尬。 这大明朝不是普及纸张和印刷了吗,怎么质量如此堪忧,难道是他买的纸不够好? “咳咳。”轻咳两声,林约直入主题。 “陛下登基不过数月,便急著削夺齐、岷诸王兵权,收回护卫,臣以为大大不妥。 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明定『藩王分封,以卫宗社』,亲王护卫甲士少则三千,多则万九,这是祖制!” 林约声音慷慨激昂,又开始对朱棣发起了人身攻击。 “陛下当年遭建文削藩之祸,湘王自焚、周王被囚,宗亲流离失所,您曾痛斥建文『寡恩无亲』,如今却效仿他的所作所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建文削藩尚有名目,陛下削藩却仅凭猜忌,难道忘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立国根基?” 林约话音掷地有声,奉天门广场上的百官瞬间骚动。 他手持奏疏,目光扫过丹陛,震声道:“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明定『藩王分封,以卫宗社』,这是大明立国根基!” 朱棣略一思索,不怒反喜,他抓到了林约的言语漏洞。 狗日的林约天天来喷,这次他要狠狠反击。 “胡说八道!”朱棣大声反驳。 “建文在位四年,削废周、齐、代、岷、湘五王,或囚或死,宗亲血流成河! 朕靖难登基,第一道詔书便是恢復诸王旧封。 周王橚归藩开封,齐王榑还镇青州,岷王楩復封云南,代王桂重回大同。 你口口声声说朕不顾亲亲之谊,证据何在?朕哪一点对不起宗亲?!” 说到此处,朱棣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鏗鏘、情真意切。 “朕亲歷建文苦楚,岂会重蹈建文覆辙? 永乐元年正月,朕宴诸王於华盖殿,赏赐金帛无数,赐岁禄万石,不可谓不重宗亲。” 林约心道坏了,他光顾著记得朱棣后来削藩的史实,竟忘了现在是永乐元年。 这会儿朱棣刚登基,正是拉拢藩王、稳固帝位的时候,根本没正式著手削藩,最多只是悄悄控制兵权! 这波纯属虚空打靶,撞枪口上了! 可他箭在弦上,岂能认输? 林约眼珠一转,立刻梗著脖子反问,语气凌厉:“陛下嘴上说著復封宗亲,心中难道就没有削藩之念?! 您收回寧王护卫,限制齐王兵权,名为防患,实为猜忌! 今日不削,明日未必不削!太祖祖训明定藩王掌兵乃是重中之重,您却暗夺其权,这难道不是违背太祖高皇帝之制?” 他抬手直指朱棣,厉声道:“陛下怕诸王效仿您靖难起兵,怕宗亲手握兵权威胁皇权。 削藩之事,一日不决断,大明宗室便一日不得安寧,大明江山也恐有倾覆之危! 臣极力反对削藩之事,望陛下立誓,永不削夺藩王,恪守祖制,以亲亲之谊安天下!” “哗!” 此话一出,奉天门广场上的百官炸开了锅。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惧,有人悄悄打量朱棣的神色。 这林约到底谁的部將,之前喷陛下就算了,大家都乐意看。 但他怎么能反对削藩呢,他还是不是文官了,这文官立场太歪了吧。 朱棣脸色一阵翻涌,被林约这番“诛心之论”堵得脸色难看。 他不是不能反驳,但如何去反驳呢。 毕竟,他真的有削藩之心,就算现在不干,以后也会找机会干的。 面对咄咄逼人的林约,朱棣只能沉默不语。 礼部尚书李至刚快步走出朝列,躬身奏道:“陛下,林给諫此言大谬! 陛下登基以来,对宗亲仁至义尽。 诸王昔年遭建文迫害,陛下平反覆封,赐田赐禄,此乃天大的恩典! 至於收回部分兵权,不过是为了规范护卫制度,防微杜渐,绝非削藩!” 李至刚顿了顿,抬头望了眼朱棣,又道:“北疆诸王镇守边塞,风餐露宿。 陛下体恤至亲,正欲择丰饶之地徙封,让诸王远离战火,安享太平,这是何等的亲亲之谊! 林给事中捕风捉影,妄议陛下,实属不分青红皂白,混淆视听!” 言罢,李至刚躬身向朱棣行了一礼:“臣请陛下明察,治林约离间天家之罪,以正朝堂风气!” 第9章 卑鄙小人 李至刚话音未落,林约猛地往前一步,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再次引得百官譁然。 你喷皇帝是篡逆大家都认可,但你直接输出当朝大臣,那大家可要捍卫文官尊严了。 “呸!卑鄙小人。”林约指著礼部尚书李至刚狂猛输出。 “你李至刚一阿諛之辈也配谈家国大事?也配谈朝堂风气?!” 林约鼓起胸膛,一甩青袍猎猎作响。 “太祖高皇帝设礼部,是让你匡正礼仪、直言进諫,不是让你做揣度上意、事事愚从的諂媚小人! 专务奉承献媚,蝇营狗苟,连半句逆耳忠言都不敢说,似你这等无骨之徒,实乃文官之耻!朝堂之辱! 我林约最唾弃的,就是你这种阿諛之辈!” 李至刚被骂得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林约,嘴唇哆嗦著:“你何故血口喷人!老夫忠心报国,岂容你这般污衊。” “污衊?”林约厉声打断,声音盖过李至刚的辩解,“你敢对著天下人说,刚才那番体恤宗亲、徙封是恩的鬼话,不是揣摩上意的媚上之言” 李至刚气急,踉蹌著后退半步,开口反驳:“你...你放肆!太祖高皇帝祖训,要体恤宗亲,让藩王...” 林约立即打断,语气愈发凌厉:“你说陛下徙封是让诸王远离苦寒之地,我看是怕诸王手握兵权,碍了陛下的眼! 太祖高皇帝分封藩王,是要藩卫宗社,让亲王掌兵守边,护卫大明疆土。 可如今呢?收回诸王护卫,夺其兵权,只给些金帛田產,把本该镇守四方的宗藩,养成一群锦衣玉食、无所事事的閒人。 太祖高皇帝创业艰难,让子孙守边卫国,是要宗室与大明共存亡! 你李至口口声声说大明祖训,却故意曲解其意,帮著陛下遮掩削权之实,说什么『丰饶之地安享太平』。 你们这般,收其兵权、夺其职责,只以高官厚禄圈养起来,这分明就是把大明宗亲当米虫养,这难道不是对太祖高皇帝的背叛?!” “够了!”朱棣猛地打断,“林约!你屡次犯上,辱骂大臣,真当朕不敢治你罪?!” 林约闻言面露喜色,当即一抬脑袋,上前半步,高声道:“陛下若要治罪,便治臣『直言不讳』之罪! 若要杀我,便杀臣『维护祖训』之罪! 可臣林约今日要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对得起大明江山!” 林约盯著朱棣,振振有词:“陛下若真要做圣君,便该罢免李至刚这等諂媚小人,恢復诸王兵权,恪守祖训! 若执意圈养宗藩、背叛祖训,大明江山社稷危矣!” 朱棣还没什么情绪,李至刚则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了,他指著林约,嘴唇哆嗦半天,最终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礼部官员们慌忙上前搀扶,广场上顿时一片混乱。 朱棣盯著林约良久,忽然冷笑一声:“朕赐诸王高官厚禄,让他们远离战火安享太平,这有何不妥? 难道非要让他们手握重兵、镇守边塞,才算善待族亲?你张口闭口祖训,却不知朕此举正是为了避免宗亲內乱,这难道也是削藩、苛待族亲?!” “陛下此言,大谬!”林约声音洪亮,很有视死如归的精神。 “陛下何其愚钝,竟连太祖高皇帝分封的深意都体会不到!” 林约抬手直指北方,朗声道:“太祖高皇帝设九大塞王,镇守辽东至甘肃的万里边疆,寧王守大寧、晋王守太原、代王守大同,诸王互为犄角,將蒙古残部死死挡在长城之外! 如今陛下將寧王徙封江西,收回代王、晋王护卫,把本该镇守边疆的宗藩,养成一群只知享乐的閒人,若北方强敌南下,长城一线防御空虚,谁来为陛下守国门?!” 朱棣怒道:“若有外敌,朕自当御驾亲征,以庇天下! 朕征战半生,韃靼、瓦剌皆非朕之对手,何需依靠诸王?” “陛下驍勇,臣自然知晓!”林约承认了朱棣的军事能力,但话锋一转追问道。 “可陛下能御驾亲征一辈子吗? 百年之后,子孙后代若有庸君,如建文皇帝一般不懂军事、轻信奸佞,届时北方塞王屏障尽失,外族铁骑南下,谁来庇护天下苍生?” 一下子,朱棣愣住了。 你別说,还真是,万一他后代有和朱允炆一个级別的败家子里呢。 没有人比他朱棣,更知道建文帝的拉胯。 见永乐帝沉默,林约眼神睥睨,环顾四周,朗声道:“陛下一心想迁都北平,將神都置於北疆前线! 可北平地处边境,若没有塞王在外围屏障,都城便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朝廷需调集全国兵力拱卫京师,势必牵扯无数精力,届时哪里还有心思掌控江南?” 林约眉飞色舞没有半点死諫得逞的想法,只有辩论大成功的快意。 哈哈,大明朝文武百官真是闹麻了,吵架吵不贏他! 林约,贏! 林约语速加快,慷慨激昂:“江南乃大明赋税根基,苏松常嘉湖五府赋税占天下三成,若是大明迁都北平,又被战事影响,朝廷若是无法从南直隶收税,天下大事如何做得? 没有赋税支撑,都城持续被外敌放血,边疆战事不断,南方民怨沸腾、税收难征,大明江山社稷顷刻间便会倾覆!” 朱棣脸色渐渐沉凝,陷入了沉思。 林约虽然人很狂妄,说话颇为偏激鲁莽,但很多諫言还是不错的。 起码,现在说的这个废除诸塞王,迁都北平,被外敌放血,南方掌控力下降的情况,是很有可能出现的。 林约见朱棣沉默不语,更是乘胜追击。 “陛下难道忘了两宋的前车之鑑? 北宋弃燕云十六州,无险可守,终被金国攻破汴京,二帝被俘,南宋偏安江南,瑟缩长江沿岸,终被蒙古所灭,神州陆沉,汉人沦为异族奴役!” 林约盯著朱棣,眼神如炬。 “今日罢黜塞王兵权,明日迁都北平,为一己之私巩固皇权,自毁长城而害天下! 他日再有外族强敌南下,都城告急,赋税断绝,陛下的子孙后代,难道要像宋徽宗、宋钦宗一般,被异族掳走受尽屈辱? 难道要让我大明江山,再次上演神州陆沉的惨剧?!” 第10章 指数增长的宗亲 林约的连番詰问袭来,朱棣却面色沉静,略一思索便镇定道。 “你说来说去,其核心无非是担心北平成前线,担心大明都城无屏障。 既然如此,他日朕亲率铁骑,扫平漠北,將蒙元残余赶尽杀绝,永绝边患便是了。” 朱棣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能力,他朗声道。 “待朕肃清蒙元,天下太平,宗亲自然无需操持刀兵,只需安享高官厚禄,世代承袭富贵,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亲亲之谊? 难道不比让他们戍守边疆、风餐露宿强?!” “陛下此言差矣!”林约半点没有被说服,仍旧继续反驳,“先不论蒙元残余散於漠北,广袤无垠,能否一劳永逸剷除尚是未知。 单说用厚禄收买宗亲,便是饮鴆止渴,迟早拖垮大明財政,若行此策大明江山危矣。” 朱棣脸色骤沉,怒意上涌。 这林约什么意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动不动就口出狂言,大明江山危矣,他到底是来劝諫的还是来气人的。 “林约,尔此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你骂朕不顾亲亲之谊,如今朕善待宗亲,赐其高官厚禄,你又百般阻挠。 难道善待宗室也有错?大明江山鼎盛,府库充盈,难道连些许宗亲都养不起了?!” “確实养不起!”林约斩钉截铁,“陛下且先回答臣,今日大明宗室,亲王、郡王及以下男女共计多少?每年岁禄开销几何?” 朱棣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太监刘通,此人从小便跟在朱棣身边,负责俾察外情,做情报工作。 刘通上前半步,躬身道。 “亲王十三位,郡王三十余位,將军、中尉及宗室女眷合计三百余人! 按洪武二十八年定製,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將军、中尉递减至两百石不等,每年总耗禄米约三十二万石。(只是实物,明初一般还会有其他赏赐,比如宝钞什么的)” 闻言,朱棣对林约道:“不过三十万石,大明富有天下,如何负担不起?” 对於洪武和永乐初年来看,三十多万石確实不多,洪武全国光税粮就3200万石,宗室俸禄还不到大明財政的1%。 林约嗤笑一声,詰问道:“如今倒是负担得起,但日后呢?陛下可知宗室繁衍之速? 亲王郡王多则妻妾成群,少则三妻四妾,寻常宗室亦是子孙满堂,哪个不是生个七个八个? 若无意外,宗室人口三十年便增一倍! 今日三百人,三十年后便是六百余,六十年后保守估计便要超过三千人。 这三千余人,开支便超过百万石。” 林约目光如炬,震声道:“这还只是禄米,还有钞幣、锦缎、绢布、盐茶、马匹草料,以及宗室婚嫁、建府、丧葬的专项开销! 而若是再过百年呢?再过百五十年呢? 臣看,光大明数得上號的宗亲就得接近数万之眾,宗室俸禄非千万石,不能供养。” 林约转头看向百官,双手一摊,义正辞严:“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洪武末年,宗室不过五十八人,岁禄仅数万石。 如今永乐元年已增至百二十七人,禄米三十余万石。 若大明宗室真有数万之眾,恐怕我大明朝十之三四的財政,都要花费在供养宗室上了。 届时天下税粮大半都填进宗室的肚子,百姓不堪重负,国库空虚如洗,大明江山还能支撑多久? 此时若再有外敌袭扰,大明江山社稷如何保存?” 朱棣脸上的自信渐渐褪去。 永乐帝不太懂什么指数增长的知识,但他能听出来,林约这小子说话,似乎是有点道理的。 今日三十万石看似不多,可按照宗亲生孩子的速度下去,百年后宗室供养还真是天文数字,届时別说养兵守边,恐怕连朝廷运转都难以为继。 歷史上在嘉靖时期,宗室开支就到了大明財政受不了的地步,於是嘉靖帝开始了改革,算是颇有成效,少给了很多钱。 不过后面的万历皇帝是个昏庸的,大肆赏赐福王等藩王,把减少的开支又以田亩、赏赐等方式,重新给加了回去。 彻底解决宗亲问题,还是到天启、崇禎时期,那时候大明朝廷穷的盪气迴肠,皇帝乾脆就赖帐了,也没说不给,但问就是没钱。 “陛下以为厚禄是恩宠,但臣以为实则是祸根!”林约痛心疾首。 “宗室若是被收归各项权力,无需劳作,坐享富贵,只会愈发骄奢淫逸,繁衍更甚! 甚至到了后面,宗亲供养开支过甚,同时又由於宗室不得擅自营生,缺衣少粮之下恐怕还会发生不忍言之事啊。” 朱棣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承认,林约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武力削藩会落下寡恩骂名,他为了自己的正统性,势必要恩养宗亲,这又会进一步拖垮財政,两难之下,永乐帝竟真的没了头绪。 “你既说此路不通,那依你之见,藩王问题该如何解决?” 朱棣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约。 永乐帝目光带著一些期许,这狂徒虽言辞狂妄,却总能切中要害,或许真有破局之法。 林约正说得兴起,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只有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社稷的爽快。 被这一问,他顿时来了精神,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这有何难!藩王势大则威胁皇权,恩养则耗费国库,那便不削藩、不恩养,改封便是!” “改封?”朱棣眉头微蹙,“如何改封?” “待陛下拓土开疆之后,將诸王改封至新辟之地!”林约声音洪亮。 “肃王驻兰州、庆王驻寧夏,可待陛下经略西域,拿下哈密、火州、于闐诸地后,改封至彼处。 周王驻开封、楚王驻武昌,可待陛下平定安南、占城,或扫平漠北韃靼、瓦剌之后,改封至斡难河、臚朐河沿岸,或是真腊、满剌加之境!” 林约语速极快,眼中闪烁著天下开疆拓土的激情。 “荒谬!” 话音未落,一道怒喝陡然响起。 兵部尚书金忠大步踏出朝列,鬚髮戟张,指著林约怒斥:“此乃祸乱天下之策!绝不可行!” 第11章 难说 金忠是靖难谋臣,深諳边防与行军之难,他躬身向朱棣行了一礼,朗声道。 “陛下!我大明天朝上国当守宗主之谊,不可轻启兵戈扰及属国! 安南、占城早已奉表称臣,岁岁纳贡,此等属国之地,岂能以宗亲改封为名,兴兵夺占? 若强行將诸王徙封其地,便是背信弃义,失却天下人心,损我大明国威。” “再观西域,哈密虽通互市,却仅为羈縻之地,火州、于闐诸部各有君长,蛮夷杂处,漠北斡难河一带,乃韃靼、瓦剌游牧之所,我大明方行招抚,尚未臣服。” 金忠躬身诚恳道:“且不说兴兵夺属国之地,名不正言不顺,单论迁徙之难便已绝不可行。 诸王护卫万九,率部远赴异域,需跋涉万里,漠北路途苦寒,南洋湿热多瘴,水土不服之下,部眾必多死伤! 徵调民夫修路造船、转运粮草,靡费巨大,府库尚未充盈,如此靡费,实不可为!” 转头看向林约,金忠眼神凌厉:“改封此举实乃驱宗亲入绝境之毒计,是陷大明於不义,陷陛下於不孝! 属国之地有其序,诸王携重兵前往,属国叛乱再起,朝廷救则力有不逮,不救则宗亲危矣。 兴兵改封属国,四方蛮夷疑我大明无信无义,诸藩属国离心离德,此举得不偿失,徒增內忧外患,非但不能安邦,反而会让天下动盪、宗室蒙难,万万不可行!” 金忠的话音刚落,吏部尚书蹇义也缓步走出,面色凝重地附和:“金尚书所言极是,林给事中此策昏聵失道,臣以为不妥。” 蹇义同样是靖难功臣,掌管官员选拔,他躬身奏道:“陛下,《皇明祖训》明定藩王『非有大罪不得迁徙』,诸王就藩已久,府第、田產、属官皆已成型。 骤然改封至异域他乡,需重新营建王府、整编属官,更要安抚部眾家眷,所耗民力財力难以估量! 两大尚书高官出声反驳,句句切中要害,奉天门上的百官顿时纷纷附和。 对朱棣表示:“二位尚书老成谋国之言!改封异域之策不可行,请陛下明察!” 林约有些惊讶,不过想来个改封藩王而已,何必反应这么大。 之前他喷皇帝,都没几个人出来嘰嘰歪歪。 面对一眾百官反对,林约不仅不退缩,反而大声驳斥。 別以为他只喷永乐帝,你们这些沟槽的大明文官他也照喷不误。 林约怒斥:“诸位大人只知守旧,不知变通! 陛下雄才大略,日后必能扫平漠北、收服西域、安定南洋,改封实乃一举数得之法! 诸王率部拓疆,既能稳固边防,又能自给自足,长远来看,远比困守中原、耗费禄米划算!” “竖子妄言!”金忠怒不可遏,“边地拓疆非一日之功,太祖高皇帝经营西北数十年,才略有成效,陛下登基未久,天下初定,岂能急於求成? 诸王改封,误国误民,绝不可行!” 文武百官或附合金忠,或窃窃私语,蹇义皱眉摇头不已,林约则站在中央舌战群臣,说话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客气,颇有攻击性。 一时间朝堂之上骂声一片,乱作一团。 朱棣看著殿內吵作一团,脸色愈发沉凝,猛地抬手喝止:“够了!此事改日再议,退朝!” 永乐帝一声令下,一眾宿卫立即发作,群臣纷纷收口,躬身行礼后依次退去。 林约刚离开奉天门大广场,便感受到无数道异样的目光,多半是鄙夷、惊奇和不屑,无一人上前搭话。 一个当眾顶撞皇帝、怒斥尚书的狂徒,没人愿意沾惹。 別的諫臣最多是愣头青,林约这个给事中,是疯狗,谁都敢咬。 群臣的异样目光林约毫不在意,反而心情舒畅的哼著小调。 不被大明文武百官接纳,那可太对了,这样他哪天彻底激怒朱棣,就没人会帮他说话,这样就可以爽快的死於国事了。 求死在即,吵架获胜,心情大好的林约心里盘算著,等会要要不要趁机去南京风月场所,实地“调研”下明朝的娱乐產业,也算没白穿越一趟。 没別的意思,纯粹就是欣赏古典艺术。 可没走几步,一个小黄门便快步上前,躬身道:“林给諫留步,陛下在乾清宫召见您。” “召见我?”林约面露诧异,隨即心头狂喜。 难道是自己劝諫过於睿智,骂的太狠,朱棣终於忍不住要杀他了? 如果不是也无妨,等下多喷几句朱棣肯定就是了。 林约跟著小黄门往乾清宫西暖阁走去。 朱棣是个很勤政的皇帝,经常会私下召见臣子了解实际情况。 不过哪怕朱棣再勤政,也比不了大明超人朱元璋就是了,朱棣干了几年便深感体力不支,还是得用內阁大学生辅助处理政务。 乾清宫內静謐无声,只燃著两炉沉香,朱棣身著常服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几张舆图。 见林约进来半天不行礼,反而一副骨鯁正臣视死如归的样子,朱棣斜眼对他投出死亡凝视。 良久,还是朱棣选择了退让。 算了,没意思,不跟傻子爭长短,这林约高低有点大病。 朱棣淡淡道:“林约林伯言,你今日大闹朝堂,所言所諫,到底意欲何为?” 林约躬身一揖,脸上瞬间切换成正气凛然的模样。 “回陛下,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无半分私心,只为大明长治久安! 宗室之弊、迁都之祸,若今日不直言,他日酿成大祸,悔之晚矣!” 朱棣不置可否,放下手中的硃笔:“你倒是忠心体国,言辞狂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好似这朝堂就你一人是忠臣,是直臣,难道这大明朝不听你的话,就要亡国灭种一般?” 如果按照歷史路线来看,大明朝最后还真是亡国,並且差点灭种。 整个打断汉人脊樑,其实就差最后一步废除汉字,汉字一旦被废几千年歷史就很难被普通人理解了。 而復兴汉字更是难如登天,他们会说汉字是封建社会的封建元素,汉字不是汉字是商字,是唐字,是贵族的文字,总之不是汉人百姓的东西。 他们还会尝试用满文替代汉字,说那是清汉字,新中字。 脑海內思绪闪转,林约嘆息一声道:“难说。” 第12章 裂土封侯 “嗯?!”朱棣大怒。 明明一再说自己要宽宏大度,不以言论罪,但沟槽的林约一说话,总是轻轻鬆鬆將他激怒。 见朱棣大怒,林约大喜。 他挺直胸膛,对永乐帝怒目而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怕死的人,朱棣没办法,只能转移话题。 他指著案上的舆图道:“你之前那改封之策,虽激进,却也並非全无道理。 朕问你,你既提改封,便该想过其中难处。 迁藩耗资甚巨,边陲寒苦,宗室未必甘愿,择地封授,更需谨慎再三,而诸王禄米用度亦要筹谋。 凡此种种,卿可有谋划?” 林约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还以为朱棣召见是要干嘛呢,没想到居然是正儿八经地问计於他! 不过无所谓了,既然来都来了,那就隨便整两句,影响一个中央帝国的走向,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林约定了定神,看著案上的舆图,上面標註著西域、漠北、还有哈密等地的名称,显然朱棣对於开疆拓土是早有谋划的。 歷史上满剌加国王(今马来西亚、马六甲),就是永乐元年十月被朱棣册封,哈密等地则在永乐四年被朱棣控制。 但朱棣的控制,更多是一种利用贸易关係、朝贡关係、派兵驻扎要害的控制,而非实际领土。 如果不太理解,可以看老美怎么控制日韩的。 林约脑海飞速运转,很快就有了想法。 “这有何难?想让宗室子弟去更远的西方、去海外,又不想花费太多的钱粮,只需让他们做个名副其实的王就行。 只要陛下裂土封王,一切都迎刃而解!” 此言一出,殿內鸦雀无声。 “让他们去撒马尔罕以西,去南洋满剌加之外,凡打下的土地,皆为其世袭疆域,地位在诸朝贡国之上,军政財全由其自主,生杀予夺皆由其决断!” 林约声音掷地有声,带著几分狂放,根本不管殿內的气氛,继续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想法。 “陛下想想,如今宗室子弟也不少了,除了承袭爵位的嫡长,其余人等只能靠朝廷禄米苟活,一辈子无所事事。 您给他们一个裂土为王的机会,让他们去海外开疆拓土,打下的江山全是自己的,不愁没有宗室子弟提著脑袋去廝杀!” 林约呵呵笑道:“他们自己拓土建国,耕种贸易、徵税养兵,全靠自己。 朝廷说不得不用花一分钱禄米,反而还能让他们每年上缴奇珍异宝、特產赋税,反倒能赚一笔! 那些朝廷顾不过来的远支宗室,乾脆放出去自谋出路,无论是经商也好、外出打拼也罢,都是为大明做贡献,一举两得!” 左右侍奉的太监们齐齐跪倒在地,额头抵著金砖,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裂土封王的言论,是他们能听的吗,这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天下! 朱棣也惊得怔住了,目瞪口呆盯著林约,半晌没有言语。 他登基后严防藩王,就是怕重蹈建文覆辙,可林约居然让他主动裂土,即便是封到海外异域,也非常让人难以接受。 天下大一统多少年了,还开裂土封侯这种倒车,他们大明难道是什么落后的奴隶制分封建制国家吗? 见朱棣沉默不语,林约自觉得逞,当即开启嘲讽模式,言辞尖酸刻薄地对朱棣发起人身攻击。 “怎么?陛下向我问计,如今反倒是不敢实施了? 方才还想著开疆拓土,动一动太祖高皇帝的祖制,现在真要动真格的,反倒沉默不语。 也是,毕竟陛下自己就是藩王夺位,怕宗室子弟也学您,在海外自立门户,回头再来个海外靖难? 想一想也不奇怪嘛,哈哈哈!” 林约一通猛喷,朱棣还是沉默不语。 他嘖嘖两声,感觉是自己输出的太礼貌了,决定再接再厉。 “说到底,陛下还是量小气短,既想让宗室出力,又怕宗室掌权,如此瞻前顾后,还想证明自己比肩唐太宗,想做什么千古一帝? 依臣看,不如就守著中原,悄摸著削藩,然后花大钱恩养宗室。 反正宗室再怎么会生,把大明財政拖垮,也得百八十年后了。” 朱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撑著桌案的手掌青筋暴起,却依旧没有发怒,只是死死盯著舆图。 林约见他不接招,也觉得无趣。 不是哥们,这都不发怒,你朱棣纯属王八的吗,搞得他都不好意思继续喷了。 林约转头环顾殿內,目光扫过一个身影,忽然眼前一亮。 那里站著个身形高大的太监,足有七尺开外,腰大十围,眉目分明,耳白过面,虽身著宦官服饰,却透著一股武將的剽悍之气,高鼻深目的模样格外显眼。 “陛下。”林约指著那高大太监,好奇询问,“这位,莫不是叫郑和?” 朱棣闻言抬头,点点头:“正是郑和。 他本姓马,靖难之时屡立战功,朕赐其郑姓,擢为內官监太监。 你认得他?” “略有所闻。”林约隨口敷衍。 郑和外貌特徵突出,又是靖难功臣,认识他也不算奇怪。 有人说郑和高鼻深目,有波斯或者西域血统,也不知是真是假。 朱棣没关注这些小事,注意力重新回到正题,出言询问。 “你所言裂土封王惊世骇俗,虽能解宗室之弊、助大明拓疆,但朕有一问! 若真让藩王在海外裂土建国,远离朝廷掌控,他日藩王羽翼丰满,不听號令,甚至与朝廷为敌,朝廷岂不是白白耗费人力物力,反而养出一群强敌?到时候如何控制他们?”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朱棣自己就是藩王篡位,对失控的藩王最是忌惮。 无法有效控制藩王,朝廷不能得到充足的利益,也是文官普遍支持削藩的主要原因。 文官虽然不像某些阴谋论所说的那样,会自发集合成文官集团。 但文官作为官僚阶级的產物,会本能討厌那些无法提供利益,自己又控制不了的东西。 文官反对郑和下西洋是,海禁之爭是,日后的京营反覆解散和成立也是。 对於自己不能掌控的东西,文官是哪怕毁掉,也在所不惜。 第13章 大明的海洋 朱棣的质问如重锤落地,掷地有声。 林约却毫不在意,他上前半步指著案上舆图,语气篤定:“陛下虑远,实则根本无需担心。” “古人觉得西域、南洋远在天边,是因为陆路崎嶇、舟楫简陋,可如今不同了!” 眾所周知,对於古代王朝来说很远的地方,在科技发展之后就会变得不那么远,尤其是海外领土。 海运的成本会越来越低於陆运,维护海外领土的成本,实际上甚至会比维持陆地深处领土的成本还低。 林约探头看向舆图,隨手点著海岸线:“以我大明现今之船运,苏松至张家湾三千七百里水运,成本与通州至北京六十里陆运相当,而海运成本更比河运低三成!” 林约转头看向郑和道:“陛下不是准备在南京设立宝船厂吗,海运远胜陆路车马,只需命匠人制出更大更稳固的船只,便能极大加强海外贸易,可获巨利。 只要船只高大、运输广多,维护海外封国的成本,甚至比控制漠北、西南的陆地藩王还低!” 朱棣微微点头,但很快有反问:“成本低又如何? 若他们执意反叛,水师难道要常年驻守海外,甚至直接攻打海外封国? 大明船队再大,运输粮草兵甲终究不便,他们消耗得起,大明朝廷也耗不起。” “耗?打?为何要耗,为何要打。”林约呵呵一笑。 “陛下只需维持一远超诸诸国的水师,执一上將控遏海上要道,那么所有海外封国,就只能乖乖服从大明王化。 他们听话,就让他们借著航线赚得盆满钵满,敢反叛,只需水师一封锁港口,断其贸易,不出半年,他们便会盐尽粮绝、器械锈蚀。” 朱棣眼神微动,显然被说动了几分,却仍有疑虑:“你怎知他们一定依赖大明贸易?若他们自给自足呢?” “自给自足?”林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郑和。 “郑公公,你可曾听闻海外有吕宋(菲律宾)之地,那里的土著不事耕种,擅攀爬,以打猎採食野果为生,其生活之原始,甚至不知如何生火做饭。” 其实不会做饭的多了,会做饭的才是极少数,隔壁的朝鲜此时也差不太多,明朝有记载他们烤猪,那可真是太搞人了。 猪不放血,不取內臟,甚至都不杀,直接就是炭烤活猪,烤一半猪跑了,还要一群人抓回来烤,可谓是爱猪人士闻之落泪。 见朱棣眼神示意,郑和上前一步,躬身道:“確有此事。 臣曾听海外胡商说过,吕宋岛上土著身形矮小,最长者不过四尺有余,肤色黝黑如炭,擅长攀爬岩壁树木,以野果、渔猎为生,不知五穀、不懂纺织,確是蒙昧未开。” 林约一拍手:“吕宋尚且如此,更西的南洋诸岛、更北的漠北异域,要么是蒙昧土著,要么是贫瘠之地,產出单一至极! 封国宗室子弟自幼锦衣玉食,岂能像土著那般茹毛饮血? 他们要维持体面生活,要养兵拓土,必须靠大明的盐铁、粮草、器械,必须靠海上贸易换取財富,这便是他们永远无法摆脱朝廷控制的死穴!” 林约看向朱棣,语气带著几分循循善诱:“陛下试想,海外封国就像依附大明这棵大树的藤蔓,贸易航线是养分,水师是护栏。 他们顺著藤蔓能汲取养分、茁壮成长,可一旦想脱离大树,立刻就会枯萎死亡。 朝廷根本无需耗费太多精力,只需部分关键地区驻扎精兵,让大明水师舰队定期巡弋,再由宗人府遣使督查贡赋,便能牢牢掌控全局。” “反观內陆藩王,盘踞富庶之地,有城池可守、有粮草可依,有大量精通工商百业的大明百姓,他们反叛起来才真能动摇国本。” 林约话锋一转,又道:“海外封国远离中原,即便真有反叛之心,等他们集结兵力、筹备粮草,朝廷水师早已封锁其港口,断其外援。 就算无法彻底平灭海外藩王,他们了不起就是裂土自立,並不能跨越茫茫大海,进攻大明朝廷。” 朱棣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南洋诸岛,眼底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永乐帝征战半生,最懂制敌於要害的道理,林约提出的一整套海贸控制之法,確实是非常有可取之处。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舆图,仿佛已看到大明宗室扬帆远航,在海外建立起一个个属国,大明的旗帜插遍万里海疆。 而他永乐帝朱棣,將彻底证明自己,成为万世称颂的明太宗! 从理论上来说,这一套是可行的。 前提是,朱棣不会被嘉靖皇帝改成明成祖。 “以水师控藩,不错的想法。”朱棣轻笑几声,龙顏大悦。 “林约,你虽狂妄,总是语出惊人,此事若成,拓疆万里、解宗禄之弊,算你一大功。” 林约心中却毫无波澜,区区大明皇帝的夸奖而已,你还不如直接砍了他,他回去当祖国人更有吸引力。 他眼珠一转,突然劝諫道。 “陛下谬讚,臣所求非爵禄,只求大明长治久安。 如今水师控藩之策已定,尚有一事,臣不得不言。 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陛下当早日立储!” 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沟槽的林约,你把朕刚升起来的欣赏还来! 林约全然不顾帝王脸色变化,声音愈发鏗鏘。 “昔年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下喋血,兄弟相残,千古憾事! 陛下登基日久,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子嗣明爭暗斗,朝中派系渐生。 陛下当年靖难,本就有藩王夺位之名,如今若放任皇子爭储,他日必生萧墙之祸,玄武门旧事恐在大明重现!” “住口!”朱棣猛地沉下脸。 立储之事本就是他一再避免提及的事情,朱高炽仁厚却体胖多病,朱高煦驍勇却跋扈,朱棣本人其实都不是特別满意。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永乐元年的朱棣,还真离不开嫡次子朱高煦,他人在南京,万一外面又有人叛乱,朱高煦是领兵的不二人选。 至於丘福、朱能等人,不提也罢。 【《明会典·卷二十七·漕运》记载:“漕粮一石,自江南运至张家湾,费约银三钱;自通州陆运至京仓,亦需三钱。”】 第14章 路遇不平 立储问题,朱棣其实早有打算,但林约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还敢拿玄武门之变类比,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朱棣盯著林约那张“忠心耿耿”的脸,又想起他水师控藩的计策,以及三代忠良的身世,又犹豫起来。 如此之人,杀之可惜,留之可气,如之奈何。 最终朱棣还是没有动作,只不耐烦地挥挥手:“满口胡言!把他赶出去!” 林约还想再说些什么,好彻底激怒朱棣,却被旁边的锦衣卫“请”著往外走。 他一边挣扎一边喊:“陛下不听良言,他日必悔!皇子爭储之祸,比藩王叛乱更烈!” 喊声渐远,朱棣坐回椅子上,沉默看著殿门半晌说不出话,隨后重重一拍案:“竖子!早晚有一天,朕要让他知道朕的厉害!” 说是这么说,但怎么处置林约,永乐帝是没有想法的。 一个没有亲人,不怕死,有些能力又非常头铁的諫臣,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拿捏他? 永乐帝暂时想不出来。 被赶出皇宫的林约,悻悻地走在南京街头。 永乐元年的南京城正是繁华时节,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 没走多远,便嗅到一股脂粉香混著酒香飘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巷陌掛著数十盏红灯笼,酒旗招展。 坊口两侧,几名浓妆艷抹的女子倚门而立,身著綺罗,鬢簪鲜花,见他走来,立刻娇声唤道:“公子里面请呀,小奴家给您弹曲儿~” 有的甚至伸出纤纤玉手想拉他衣袖,眉眼间风情万种。 林约顿时精神抖擞,眼睛都亮了。 呦呵,居然是大明南京特產烧鸡,必须仔细调研品鑑一发。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刚要迈步踏入胸怀最宽广的一家勾栏,却被一阵悽厉的哭喊声吸引了注意力。 “放开我女儿!老爷们,你们行行好別带走她啊。”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农扑倒在地,死死抱住一个锦衣少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老东西,找死!”锦衣少年一脚踹在老农胸口,力道之大让老农直接滚出两米远,口吐鲜血。 他身边四个家僕簇拥著一个被麻绳绑住的少女,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挣扎著喊道:“爹!救我!” “哭什么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欠我二百多两,用你来抵债都是大爷心善了。”锦衣少年伸手捏住少女下巴,囂张笑道。 “落到爷手里是你的福气!平康坊的勾栏正缺你这样水灵的姑娘。” 锦衣少年转头对家僕道:“赶紧把这老头拖走,別在这儿耽误爷的好事!” 家僕们轰然应诺。 周围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那锦衣少年腰间掛著的银质腰牌,赫然写著“右柱国护卫”五字,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丘福府上的人。 丘福乃靖难首功之臣,从燕王起兵时便紧隨左右,白沟河、夹河之战皆衝锋在前,此时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谁敢招惹他府上的人? 连平康坊的老鴇和姑娘们都躲在门后,只敢偷偷张望。 寻常人怕这些靖难功臣,林约可不怕,他本就想惹事求死,这等仗著功臣权势、光天化日拐卖民女的恶行,简直是送上门的作死机会! 这种狗血故事剧情,他林约必须狠狠干涉,最好打了小的来老的,杀他个痛痛快快。 林约大步上前,大喝一声:“住手!” 锦衣少年转头看来,见林约身著七品青衫,胸前绣著都给事中的补子,顿时嗤笑一声:“哪来的酸官?也敢管爷的閒事?” “本官乃给事中林约!”林约挺胸抬头,声音洪亮。 “尔乃何人?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拐卖人口,还殴打老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给事中?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 锦衣少年面露不屑,抬手拍了拍腰牌。 “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我爹是左都督麾下陈贤! 当年靖难之役,我爹跟著国公爷杀退南军,斩將夺旗,受封世袭千户,升任指挥使! 你一个没上过战场的酸秀才,也敢管五军都督府的事?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明朝千户是正五品官,指挥使更是正三品的大官,此时是永乐初期,正是武勛和將官最显赫的时候,地位和明末时期不能一概而论。 听著锦衣少年像报菜名一样报上爹名,围观人群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陈贤之名,南京城的人基本没听说过,不过丘福大名大家还是知道的,如果陈贤是丘福的亲信,那他儿子如此囂张,是能理解的。 別人怕丘福,林约可不怕。 听闻对方豪奢的家庭背景,林约不惧反喜,喷的就是你们这些达官显贵。 他立即怒声呵斥:“功臣部下的儿子,就能无法无天? 丘都督跟著陛下靖难,是为了匡扶社稷、救民於水火,不是让你们这些家属仗势欺人、残害百姓的! 今日我在这里,我看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林约上前一步,便伸手去拉少女,试图解开绳索。 “找死!”锦衣少年使了个眼色,四个家僕立刻围了上来,推搡林约。 按照大明以小制大的传统,武官殴打文官影响很大,但只是推开某个不知好歹的给事中,还是没什么事情的。 这些个家僕都是陈贤当年带过的老兵,身手矫健,远非寻常地痞可比。 林约见对方一眾家僕围拢过来,不由大怒,厉声喝道:“放肆!区区家奴也敢拦朝廷命官?” 说罢猛然挥拳,直取当先那名老兵面门。 他林约可是立志当大明自由搏击冠军的人,永乐帝都敢打,何况区区几个家僕。 一拳打出,然后林约就歇逼了。 “林给諫息怒,莫叫大家难做。”那老兵侧身一让,顺势扣住林约手腕,便把他牢牢控制住。 “哈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逞能?”锦衣少年抱臂冷笑,“把他嘴堵上。” 现场骚乱,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甲叶碰撞錚然作响。 “住手!”一声厉喝响起,太监黄儼带著一队锦衣卫策马赶到。 黄儼是朱棣燕王府旧阉,在朱棣起兵靖难前就已效力,属於铁桿核心,常负责秘密通信、策反敌方將领,深得朱棣信任。 第15章 报官 黄儼看到现场的混乱,又瞥见少年腰间五军都督府的腰牌,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勒住马韁,沉声道:“南京首善之地,何人竟敢当街斗殴伤人?” 锦衣少年一见来人竟是宫中大璫,顿时心中一凛,连忙收起倨傲之色,换上一副委屈神情,急声辩解道。 “公公明鑑!並非小人有意生事,实在是这老农欠债不还,白纸黑字写明二百两银子,我等不过是按约討债罢了。 谁知这酸官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动手打人,我等怕事情闹大,这才被迫控制住他。” 锦衣少年指了指被几人拉住的林约,又恭敬地补充道:“我们双方並无互殴之举,也无人受伤,小人若有半点虚言,甘愿受罚!” 在锦衣少年想来,自己这些人是左都督丘福的手下,料想对方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黄儼眼眸闪烁,丘福是靖难功臣,他最近虽有些圣眷,但实在没必要招惹丘福手下。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老农和被绑的少女,又看向一脸被堵住嘴的林约,神情不变。 事情如何发展,反正和他是没啥关係,他就是个来宣旨的太监而已。 “咱家是来给林给事中宣旨的,你先把人放开,勿要失了朝官体统。” 黄儼翻身下马,展开一卷明黄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都给事中林约,虽性狂,然水师控藩之策颇有见地,今命你职工部都给事中,协內官监太监郑和,掌管宝船厂扩建事宜,督造远洋宝船,钦此!” 林约接过圣旨,有些莫名其妙。 他就隨口和朱棣吹吹牛逼,怎么真让他管宝船厂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根本不懂木匠活,也不会造船,更不会人事管理。 他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指著锦衣少年和家僕,对黄儼道。 “公公,这竖子乃丘都督部下陈贤之子,仗著父辈功劳,当街拐卖民女、殴打老人,简直是败坏功臣名声、目无王法! 正好你带著锦衣卫在此,快把他们拿下,从重从严审查,看看左都督是怎么约束部下家属的!” 黄儼脸色一僵,没想到林约竟直接点了丘福的名。 他还想假装不知,浑水摸鱼离开的,但大庭广眾之下既然点破了,那他就必须做出应对。 黄儼扫视两人,脸上不见半分偏袒,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究竟是陈贤教子无方,纵容家属作恶,还是林给事拦路伤人,咱家一时也想不明白。 况且咱家还要回宫向皇爷復命,没空在此纠缠,不如大家一起去应天府交割,应天府断案公允,想必自有公断。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有何不可!”林约当即应声,表示赞同。 “打击强抢民女、殴打老弱的恶徒,本就是为官者的本分,难道还能有错? 今日去应天府,便让府尹评评理,看看这仗著功臣势力横行霸道的行径,到底合不合法!” 这去官府好啊,管他去哪个府衙,只要能把事情闹大,就是好事。 到时候狠狠上升一下高度,爽喷一波丘福等靖难功臣,迟早能死於国事,触发金手指回去当祖国人。 吼吼吼,想一想心情还真是很美妙呢。 锦衣少年也自无不可:“去就去!某行事光明正大,合法合规,难道还怕了不成? 倒是你这酸官,无故拦路伤人,待会儿看官府怎么治你的罪!” 他仗著父亲陈贤是丘福心腹,那是半点不怵。 还有更关键一点,前任应天府尹为建文帝殉职了,此时的南京城根本没有府尹,到时候去了衙门也就是各自散开,根本没啥好怕的。 黄儼见二人都无异议,便示意锦衣卫分出几人带著眾人去报官。 林约快步跟上,刚走出几步,就听黄儼低声提醒。 “林给諫,咱家多嘴问一句,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大明朝户籍管控极严,农户进城需开路引,寻常农户哪敢隨意滯留南京城內?” 明朝的户籍管控在早期,尤其是洪武和永乐年间,极其严格,普通农户进城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进的。 需得有进城贩卖农產品、购买农具等正当理由,並向里甲申请路引,才能顺利进城。 太监黄儼瞥了眼不远处仍在抹泪的老农,声音更低了。 “强抢民女,多是在乡野偏僻处动手,不易被人撞见。 这老农既敢带女入城,又恰好在平康坊这等繁华之地被抢,未免太过蹊蹺,倒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林约闻言,只是呵呵一笑,义正辞严道:“奇怪又如何?有人故意安排又如何? 难道丘福手下就没有兼併田亩、横行乡里的勾当? 管他是有人故意安排,还是巧合撞见,只要是恶行,我便管定了! 我为言官,自当上諫陛下,下安百姓。 今日我林约为民请命,若因此获罪,也是尽忠职守,死於国事,死得其所!” 黄儼诧异的看了林约一眼,他说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警告。 他原以为林约之前喷迁都和削藩,是邀名有意为之,是哪个派系推出来的马前卒。 今日严抓此事,也无非是藉机挑动靖难功臣与陛下之矛盾。 现在看来,对方这正义凛然的样子,看上去倒是有骨鯁正臣的风范。 一时间黄儼大为感慨,看来是他先前看扁了这位狂悖的给事中。 对方虽言辞狂妄、行事衝动,却真是个真心为国为民的君子,可惜啊,就是没什么脑子,看不出这背后的暗流涌动。 黄儼摇了摇头,没再多言,只是翻身上马前,又叮嘱了一句。 “国朝事务千钧一髮,林给諫到了府衙,莫要再像街上这般衝动。” 林约摆了摆手,没將这话放在心上。 黄儼心里如何想,他根本不在乎,能帮老百姓伸张正义最好,不行就被砍了蒜鸟。 他巴不得能惊动丘福,让这位靖难首功之臣记恨上他。 最好日后寻个由头將他问斩,到时候他回现代快乐的当祖国人,岂不是比在这大明朝堂上天天狂喷痛快多了。 锦衣卫在前引路,老农扶著女儿紧紧跟在后面,林约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构思著等会扣帽子、上高度、上价值的思路。 第16章 刑部尚书的组合拳 眾人来到应天府。 大堂內,案几后端坐一人,正是兼任应天府尹的刑部尚书郑赐。 他面容肃穆,目光沉凝,虽无怒容,却自带三分威严,正是永乐时期以刚正著称、弹劾过都督孙岳等勛贵的郑赐。 不过考虑到郑赐弹劾,客观上进一步激起了朱棣起兵,好像功劳也不那么大了。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郑赐拂了拂緋红官袍的锦鸡补子,冷眼扫过堂下眾人,犀角腰带在腰间闪烁,衬得整个人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锦衣少年一进大堂,瞥见案后坐者的官阶服饰,以及那张的脸,顿时如遭雷击,惊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应天府没有长官,他原以为只是应付应天府的普通推官,怎会是刑部尚书亲自坐堂? 锦衣少年大惊,林约却毫不在意。 他昂首阔步上前,指著陈驍便厉声怒斥:“郑大人明鑑! 此獠乃左都督丘福麾下指挥使陈贤之子,仗著父辈靖难之功,在南京城內强抢民女、兼併农户田亩,將老农打得头破血流,行径卑劣齷齪,简直目无王法! 这等恶徒不除,百姓何以安身,国法何以彰显?” 陈驍张嘴辩解:“並非强抢,是农户欠租抵偿,还请郑公明鑑!” 郑赐已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笔墨都微微颤动,声音威严如雷:“住口!竖子休得狡辩!” 他目光如炬,扫过林约,又扫过堂下瑟瑟发抖的老农父女,声音洪亮,字字鏗鏘。 “陈驍,你可知你犯的是何等滔天大罪? 太祖高皇帝定下祖训,武官当守疆卫土,文官当抚民安邦,你父陈贤追隨陛下,本是为復祖制、安黎民,而非让你恃宠而骄、鱼肉百姓!” “强抢民女事小,动摇国本事大!” 郑赐手作剑指,直刺陈驍方位,痛声呵斥。 “永乐肇建,天下初定,百姓盼的是休养生息,岂容你勛贵子弟横行霸道! 你今日敢在南京城內强抢民女、兼併田亩,明日便敢在乡野私设刑堂、鱼肉一方。 他日靖难功臣子弟皆效仿之,武官跋扈之风盛行,民怨沸腾,天下离心,我大明江山社稷何以稳固?” “大人,草民实乃合法合规行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陈驍连声辩解,甚至直接跪地求饶。 其实在古代,跪拜行礼並不普遍,普遍跪拜是元朝兴起,明朝打压,清朝鼎盛的。 除了清朝,老百姓见官,其实也很少下跪,也没有杀威棒之说。 “你以为仗著父辈功劳便可逍遥法外?” 郑赐直接无视陈驍的辩解,语气愈发凌厉。 “昔年汉武帝抑豪强、唐太宗治勛贵,皆为防此等骄纵之祸! 陛下登基以来,屡申勛贵当谨守国法之令,我身为刑部尚书,兼领应天府尹,便是要为陛下整肃风气、护佑黎民! 你今日之举,不仅是践踏国法,更是败坏靖难功臣名声,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若不严惩,何以服眾?何以告慰太祖高皇帝创业之艰?” “此等行径,绝非一人之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郑赐话锋一转,已然上升到制度层面。 “这是武官子弟疏於管教之过,是勛贵之家恃功而骄之过! 今日不严惩陈驍,便是纵容勛贵跋扈,便是默许有功便可无法无天,长此以往,纲纪崩坏,民心离散,我大明岂非要重蹈唐末藩镇割据之覆辙?!” 林约站在一旁,听得都愣住了。 他原本还构思著如何扣欺压百姓、败坏风气的帽子,没想到郑赐一开口,直接从太祖祖训说到江山社稷,从个人恶行扯到武官跋扈、藩镇之祸,层层拔高,句句都戳在朱棣最忌惮的要害上。 林约心中暗嘆:好傢伙,论上价值、占道德制高点,我还是太嫩了! 还得是老资歷,这位郑尚书直接把一件街头恶事,上升到了关乎大明存亡的国本层面,这格局、这话术,果然是弹劾过无数勛贵的老臣,不服不行! 陈驍还待求饶,郑赐冷冷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来人,將陈驍拿下,打入大牢! 即刻派人核查其家兼併田亩之事,传讯陈贤派人来应天府回话。” 说罢,郑赐起身朝著皇宫方向拱手,义正辞严道。 “今日之事,本官必上奏陛下,彻底督查此事。 某倒要问问他陈贤是如何管教子弟、如何恪守太祖祖训的!” 锦衣卫应声上前,拖拽著哭喊求饶的陈驍下去。 郑赐处置完陈驍,转身看向林约,脸上的威严稍敛,语气平和了几分。 “林给諫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实为难得,方才在堂上证辞恳切,可见是真心护佑黎民。” 林约不为所动,心里门儿清,郑赐此举多半是借题发挥,敲打靖难功臣的跋扈之风。 可他终究是把陈驍办了,老农父女也得了公道,便懒得计较那些政治算计,他也不是什么坏人,见人就喷。 於是林约淡淡道:“郑大人雷厉风行,为民做主,才是真难得,下官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郑赐闻言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林约虽狂,却不迂腐,倒是个通透人。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互赞几句对方忠君体国,便各自拱手作別。 林约走出应天府,见老农正扶著女儿在阶下徘徊,神色惶恐不安,便走上前问道:“老丈,如今天色已晚,你们是想即刻出城回家,还是另有打算?” 老农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林官爷搭救,小老儿有家,可不敢回去啊! 陈家在乡里势力滔天,此番得罪了他们,回去必遭报復,怕是连性命难保。” 林约略一思索,也觉得有道理。 “既然如此,我便帮你们在城里租个房屋,你们先住下,等郑大人彻查完毕,陈家失了势,再做打算。” 林约领著老农父女往城南而去,痛斥巨资,安置妥当后,才独自回家。 眾所周知大明朝的薪水,一直都是比较感人的,而且由於官员有很大一部分宝钞发放,实际工资更是低的感人。 大明朝少有的清官海峰,就过得还不如城里老百姓,饭都恨不得吃不起,林约今天帮老农父女找房子,就差点掏空积蓄。 林约坐在案前,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琢磨起死諫之事,很快就来了灵感。 不如,就从这宝钞入手。 第17章 宝钞实乃恶政! 先前顶撞朱棣,不管怎么输出,都没能让永乐帝痛下杀手。 攻击迁都、宗禄之弊,反倒被委以重任,这让林约颇有些挫败,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按照清宫剧的思路来看,难道不是喷两句皇帝,下午直接凌迟吗,怎么就这么能忍。 其实还真是林约来到好时候了,明朝朱棣和朱元璋是两个极端。 朱元璋对官员,那是深入多杀为要,但凡认定你不称职,你就等著脑袋搬家吧。 朱棣是你可以贪污腐败,甚至可以嘰嘰歪歪,哪怕能力不太行,但你只要不是建文帝死忠,不一再上嘴脸就万事好说。 “看来直接懟朱棣没用,这老小子心思深沉,脸皮也厚。”林约咂咂嘴,忽然眼睛一亮。 朱棣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统继位,最是標榜遵奉太祖成宪,甚至连建文帝四年实录都刪掉了。 永乐帝事事以洪武帝为圭臬,若是他爽喷一波朱元璋,说出洪武朝的弊政,朱棣必然无法容忍! 想到此处,林约精神大振,铺开桑皮纸,提起狼毫笔,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 笔尖落下,字字尖锐,直指大明宝钞之弊。 “臣林约,昧死上言! 太祖高皇帝洪武八年造大明宝钞,本欲利万民、通有无,却不料成盘剥百姓之利器,酿天下之祸根.......” 写完最后一笔,林约將笔一掷,看著满纸尖锐刻薄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骂朱元璋,爽喷朱棣亲爱的老父亲,这一次,总该能激怒那位永乐大帝,让他痛痛快快地砍了自己,好回去当祖国人了吧! ...... 次日早朝,奉天门气氛肃穆。 刚一升殿,便有御史出列,躬身弹劾左都督丘福麾下亲卫指挥使陈贤教子无方,其子陈驍在平康坊强抢民女、兼併田亩,恳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又有数名文官相继附和,歷数靖难功臣子弟近年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之事,言辞恳切,恳请朱棣整肃勛贵风气。 朱棣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不自觉地落在林约身上。 按这狂徒往日的性子,遇著这等为民请命的机会,早该跳出来慷慨陈词,甚至藉机痛骂他这个皇帝了。 可今日的林约,却只是站在朝列中,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 朱棣心中暗生诧异:锦衣卫上报,这林约昨日还为农户出头,今日怎就沉默了?莫非是怕了丘福、朱能这些功臣? 待眾官弹劾完毕,朱棣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丘福、朱能皆是靖难首功,为国效力多年,想必是疏於管教子弟。 传朕旨意,著二人严加约束部下及家属,不得再纵容作恶,再有犯事者,连同主將一併治罪。” 轻飘飘一道劝告圣旨,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勛贵和新贵们该兼併还是兼併,稍微注意点影响就好了。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殿內百官见状,皆以为此事尘埃落定,纷纷垂首准备退班。 朝会就是匯报一下进度,除了朱元璋在朝期间,很少真的处理事务,办公还是要回自己衙门的。 “陛下且慢!” 一声震喝陡然炸响,林约跨步而出,越出朝列,躬身拱手,声音鏗鏘。 “臣林约,昧死諫言! 方才诸公弹劾勛贵跋扈,殊不知,比勛贵欺压百姓更毒、更烈、更动摇国本的,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大明宝钞之弊!”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朱棣脸上的淡定瞬间褪去,死死盯住林约。 这一次永乐帝是真的怒了,这沟槽的什么玩意,竟然敢在朝堂之上,当眾非议太祖!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臣子了,必须出重拳。 林约全然不顾满朝震惊的目光,也无视朱棣渐沉的脸色,继续高声痛陈利害。 “太祖设宝钞,本欲便民,实则竭泽! 夫宝钞者,桑皮一张,无金银为锚,无储备为凭,仅凭一道詔令便敢標称一贯抵米一石,盘剥之巨古今未有,视万民財富如草芥也! 洪武初年滥发宝钞五千九百余万锭,远超天下岁赋总和,市场宝钞泛滥如洪水,物价飞涨如惊雷! 至洪武二十七年,一贯宝钞已贬至洪武初年十之一二,百姓持钞购物,商家或拒收,或倍价,一纸詔令竟成废纸,因此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以无本之钞强换民间实物,供朝廷大兴土木、北征蒙古,却不顾百姓死活,此等政策,与暴秦苛政何异? 陛下遵奉太祖成宪,却不知此钞法之弊,早已让天下百姓怨声载道,若不即刻废止,任由宝钞滥发,他日民变四起,大明江山社稷危矣!” “林约!尔敢!” 朱棣一拍龙椅,厉声呵斥,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太祖何等圣明,设立宝钞自有深意,岂容你这般肆意詆毁?!” 林约非但不惧,反而上前半步,心中狂笑。 哈哈,来了!终於激怒朱棣了! “深意?再有何等深意,盘剥天下百姓之实,又有何改变!” 林约声音比朱棣更大,堪称咆哮。 “臣今日敢言,便已报赴死之决心。 臣恳请陛下即刻废止宝钞,重立幣制,以金银实物为凭,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若陛下执意维护太祖之失,不愿革除弊政,臣愿死於闕下,以颈血警醒陛下,勿让洪武钞法,酿成神州陆沉之祸!” 奉天门不知道第几次死寂一片,百官嚇得大气不敢出。 本以为他们弹劾靖难功臣就很牛了,结果强中自有强中手,和林约的发言相比,他们实在是太软弱了。 其中杨士奇、解縉、都给事中陈諤等人,甚至对林约投去了一个钦佩的目光。 宝钞之弊满朝文武都知道,但敢说出来的只有林约一人,而且还是如此刚猛的提出来,一点委婉都不带,直接攻击洪武帝,太狠了。 都御史陈瑛更是震撼莫名,他实在不知道林约为什么敢说这话的。 作为諫臣,难道不知道劝諫皇帝要讲究策略吗,语言的委婉艺术你不会吗? 想让陛下废止宝钞就直接说宝钞坏处啊,为什么要喷太祖皇帝啊。 都御史陈瑛表示:我,不明白~ 第18章 宝钞之恶,千古未有 朱棣坐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不知道第几次杀意翻涌。 奉天门內的沉默如铁,百官垂首敛息,无人敢抬头看龙椅上那位盛怒的永乐帝。 詆毁太祖、痛斥宝钞,桩桩都是砍头的重罪,林约这是真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良久,朱棣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盛怒去些许:“竖子狂妄,罪该万死! 但念你所言钞法之弊或有几分道理,暂饶你一命。” 朱棣震声道:“来人,將林约打入詔狱,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林约闻言,非但不喜反而大惊。 见这都死不了,他立即选择加强攻击力度,对著朱棣狂喷道。 “陛下!你不敢杀臣,是怕臣死后,天下人说你容不下直言敢諫之臣!” 见林约还要发言,纪纲急了连忙上前拖拽,但他仍挣扎著高喊。 “陛下如不禁止宝钞何不速杀臣,省的臣看见大明衰败倾覆而痛心疾首。 只要宝钞有一日还在施行,大明定会因这桑皮纸,被百姓唾骂! 宝钞不废,大明必亡!” ...... 林约再一次来到詔狱,还是那么的阴暗潮湿,空气中夹杂著霉味与血腥气。 其实像南京这种不南不北的地方,就是很难受,冬天很冷还会下雪,但又不如北平那么冷,以至於没有修建供暖系统。 北京的故宫为了抵御严寒,修了一整套完善的大殿供暖系统,所以明朝的冷宫是字面意思的冷宫,没有供暖。 搞笑的是,满清打进来不会用供暖,反而退化成烧炭取暖,属实是令人啼笑皆非。 林约这次进詔狱,戴著沉重的镣銬,却依旧不安分。 他猛地拍击铁栏,大声说道:“狱卒!速取笔墨来,我有要事上奏陛下!” 狱卒闻声而动,不敢迟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上次这人入狱,次日便获释升迁,谁知今日又是何等际遇? 既不敢得罪,索性愈加小心伺候,不要轻易得罪人。 林约趴在冰冷的石案上,奋笔疾书,將宝钞之弊、改革之策一一详述。 很快酣畅淋漓的《宝钞疏》腾空出世。 写至酣处,林约笔走龙蛇,连那些现代金融理论与阶级剖析都写出来了,全然不顾时代鸿沟,主打有啥说啥。 “夫货幣者,信物也。 其必有金银为锚、府库为凭,方有信用可言! 太祖宝钞无锚无储,实乃国制偽幣,以空文强换民间实物,此非通商之便,实乃掠夺也。” “通胀者,名物价增长,实为穷征! 宝钞滥发,富人坐拥田產、金银,资產隨通胀倍增,穷人仅有宝钞,购力十去其九,毕生积蓄化为乌有。 正如古圣人所言:富者之貲倍增,贫者愈困,此非天道不公,乃制度设计之恶!朝廷以宝钞割取天下,此非財政之税,实乃剥削也。” “宝钞之弊,非止通胀。 宗室勛贵、官僚地主,手握海量宝钞,可凭特权兑换金银、兼併田亩。 而农夫织女,终年劳作所得,仅为废纸一张,终至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所谓遵奉祖制,不过是维护权贵,视天下百姓为待宰羔羊,此等阶级鸿沟,非止贫富,实乃生死之別也!” 墨汁飞溅,林约浑然不觉,仍在奋笔疾书。 什么资本逐利、权贵控產、官僚握財全都写了出来,要不是还顾及一点影响,林约高低默写一下纲领。 一连写了许多,林约颇有感触。 宝钞之弊,还真是天下大弊,朝廷给官员发宝钞,官员有权有势,自然要把风险转嫁给商贾、百姓。 搞来搞去,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啊。 有些悲天悯人的林约,拿过狱卒贴心摆放的鸡血,在石墙上写下两行大字。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鸡血鲜红,在潮湿的詔狱中格外刺目,林约看著自己的杰作,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就他这惊世骇俗,狂攻猛衝的《宝钞疏》,朱棣若是见了,定然忍无可忍,此番他必死无疑! 林约刚放下死鸡,身后便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林约,你倒是会作秀。” 林约猛地回头,只见朱棣身著常服,在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簇拥下站在狱门口,眼神复杂地看著石墙上的血字。 “额,陛下?”林约愣了愣。 纪纲打开牢房,朱棣缓步走进狱室,目光落在那两行鸡血诗上,眉头微蹙。 他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动容:“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你倒是悲天悯人,心怀天下了。” 可当朱棣目光投向地上的瓷碗,和林约指间未乾的鸡血时,动容又瞬间消失,面色非常无语。 “你如果怕疼,何不能用墨,非要用鸡血? 用鸡血来写血字,真是...不伦不类。” 林约挺胸抬头,理直气壮:“血书方能表忠心!墨写的字轻飘飘,陛下怎知臣的一片赤诚?” 朱棣看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神一挑,忽然想起上次的《石灰吟》。 “说起来,你上次下詔狱,在牢里寻死觅活,血书什么『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莫非那也是用鸡血写的?” 林约点头承认。 詔狱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纪纲和狱卒们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锦衣卫和狱卒,无论面对任何事情,都是不会笑的,除非实在忍不住。 詔狱內的诡异沉默没持续多久,便被朱棣的大笑打破。 永乐帝指著林约那副视死如归,却又透著几分窘迫的模样,龙顏大展,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妙人!真是个妙人!” 纪纲和狱卒们见陛下开了口,再也憋不住,纷纷爽快的笑了起来。 一时间,詔狱內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朱棣笑得很开怀,显然是真挺乐的,连龙袍的衣摆都跟著颤动。 “用鸡血写血书,还敢两次都拿来糊弄朕,普天之下,也就你林约有这胆子!” 朱棣一边笑,一边摇头,眼中神情堪比总裁文的调色盘一般复杂。 “说你忠,你敢指著朕的鼻子骂太祖,说你奸,你又一门心思要革除弊政,连詔狱都不忘写奏疏。 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吶!” 林约站在原地,尷尬无比。 用鸡血当血书,只是表忠心、求速死的一种手段,不过被当场拆穿,还被当面嘲笑,实在是太不体面。 林约梗著脖子,想辩解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硬著头皮装镇定。 朱棣笑了半晌,才渐渐收住笑意。 他扫了眼石墙上鲜红的两句血字,目光落在案上那篇墨跡未乾的《宝钞疏》上。 “罢了。”朱棣挥了挥手,“你既然如此执著於宝钞之事,朕便看看你究竟有何惊世骇俗之言。” 永乐帝弯腰拿起奏疏,展开细看,起初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可越看,眉头便越皱越紧,很快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方才的轻鬆喜乐荡然无存。 奏疏上的字跡狂放不羈,不仅痛斥宝钞无锚无储、滥发通胀,更將矛头直指朱元璋。 说洪武帝以国家信用製造偽幣,通过滥发宝钞公然掠夺天下,言辞非常尖酸辛辣。 更让朱棣震怒的是,林约竟在疏中写道“太祖此举,实为经济奴役,与暴秦苛政无异,甚至更甚。” 林约还写了许多资本剥削、官僚阶级、阶级鸿沟,等闻所未闻的词汇,完全在財政上,把朱棣敬若偶像的父亲批驳得一无是处。 朱棣握著奏疏的手指越收越紧,脸色铁青如铁,又又又一次杀意沸腾。 林约詆毁宝钞尚可容忍,可这般肆无忌惮地辱骂太祖,说什么宝钞之恶,千古未有,简直是骇人听闻。 林约自然知道朱元璋对中华贡献极大,不过为了激怒朱棣,他也只能苦一苦洪武大帝了。 “竖子!你好大的狗胆!” 朱棣猛地將《宝钞疏》掷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声震四壁。 “太祖高皇帝肇造大明,救万民於水火,岂容你这般肆意污衊?! 你竟敢將圣君比作暴秦,將祖制说成恶法,今日不杀你,不足以谢太祖在天之灵!” 纪纲和狱卒们的笑声戛然而止,纷纷低头默然,不復任何声响。 第19章 激情互喷 “臣何错之有?!” 林约迎著朱棣的怒火,狂喜难抑,铁链撞击著铁栏发出刺耳声响。 “陛下敢说,洪武滥发宝钞不是恶政?” 林约超级大声的痛陈利害:“洪武八年发钞,十年间竟滥发五千九百万锭,远超天下岁赋总和! 这不是滥发是什么?” “更致命的是偽造!”林约眼神锐利,声音鏗鏘。 “晋王朱棡私铸宝钞铜版,印出的假钞纸质竟比官钞更优,市井流传寧收晋王纸,不要朝廷钞。 秦王、燕王亦效仿之,用假钞强购民田、换取战马,” 林约怒斥:“朝廷明知却纵容,只诛富商平民,不罚藩王宗亲! 这样上下其手、毫无信用的货幣,不是恶政是什么?!” 藩王在实际操作中能发辅幣,比如铜钱什么的,但其实私发宝钞並没什么史料依据。 不过朱允炆在针对他的藩王叔叔们时,往往会加上一条私印的罪名,当然理由也是说宝钞只有皇帝能发,私发货幣类同造反这种思路。 朱棣当即大怒,脸色青红交加,怒斥道。 “竖子休得血口喷人!哪来的私印宝钞? 朕靖难之时,北平城里的宝钞早已烂如废纸,谁会认?!” 永乐帝震声道。 “当年建文小儿滥发宝钞,北平作为前线,商贾士卒只认金银铜钱,一张桑皮纸扔在地上都无人肯拾! 朕若发宝钞给將士,怕是次日便要譁变,朕若用宝钞购粮草,商家寧肯闭店也绝不交易!” 朱棣背著手踱步,冷哼道:“朕是靠金银铜钱、粮草布帛犒赏三军,才稳住北平防线,才敢挥师南下! 你污衊朕私印宝钞,完全是莫须有之事。” 林约顿时乐了,哈哈大笑:“陛下自己都知道宝钞是没人要的烂纸,靖难时弃之如敝履,怎么登了基、坐了龙椅,就忘了这纸钞有多糜烂?” 他猛的上前一步,大声道。 “陛下在北平时,就该知道宝钞这毒瘤不除,天下永无寧日。 可陛下上位之后,非但不废除此等恶政,反而变本加厉,继续印钞、继续强推,用不值钱的宝钞给文武百官发餉银。 陛下自己打仗时嫌宝钞无用,知道发宝钞给士卒会譁变,知道宝钞给商贾会倒闭,怎么成了九五之尊,反而不管百姓死活,不管他们拿著宝钞买不到粮食会饿死。 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 林约的声音越来越高,对朱棣狠狠的进行人身攻击。 “说到底,陛下就是不把天下百姓当人看,觉得万事可以苦一苦百姓。 陛下无非是把宝钞当成盘剥百姓的工具,打仗时用不上,便弃之如敝,治国时要敛財,便奉若圭臬! 陛下骂建文是庸君昏主,你永乐帝难道就是什么圣君明主吗? 陛下今日之所为,与建文帝又有何异?!” 把朱棣和建文帝相比较,是朱棣最反感的行为之一。 林约这番话,可以说是定点爆破了永乐帝的心理防线。 朱棣登基后確实沿用了宝钞制度,甚至为了回笼钞幣,採纳陈瑛的建议推行户口食盐法。 强制民户购买官盐,每户或每人,每年需按政府定价用宝钞购买定额食盐,否则按“抗法”论处。 这种做法,本质上仍是在加重百姓负担。 詔狱內瞬间死寂,朱棣的脸色一变再变。 但只能说,永乐帝他不愧是个能在北平装疯卖傻的狠人,林约这么贴脸输出,他还是忍住了。 朱棣看向林约,沉声道:“铜钱匱乏,大明银矿年產极少,一年银课总额不过万两。 你只知痛斥宝钞,却不知朝廷的苦楚! 货幣短缺、税收困难,不用宝钞,朕又待如何?” 大明永乐元年,白银產量约2-3万两,对於大明这么大个经济体来说,可以说相当之少了。 当然主要原因是战乱,洪武年间银產量在6-7万两。 林约不为所动,仍自言语讥讽道。 “陛下是被祖制捆住了脑袋,被权贵蒙住了眼睛! 货幣短缺不是滥发废纸的理由,你永乐帝也不过一庸碌之人,没什么特殊的。 陛下既没胆子打破既得利益,又没眼光寻找生路,只会对著百姓挥刀子。 这对大明江山而言,与自掘坟墓何异?” 朱棣被懟得面红耳赤,辩论不过的羞恼化作暴怒。 就只许你林约喷皇帝,不准皇帝喷你是吧。 永乐帝一脚踹翻案子,指著林约就开始怒喷。 “竖子放肆!你不过是个邀名买直的犬儒! 整天就知道弹劾这个、辱骂那个,拿詆毁太祖、顶撞朕博虚名,真若忧心天下,为何早不上奏良策?!” 朱棣额头青筋暴起,狂喷不断:“朝堂之上你只会狂吠,詔狱之中你只会胡言,除了用尖酸言语譁眾取宠,你还会做什么? 你这等沽名钓誉之徒,也配谈忧国忧民?!” 林约大怒,来到这大明朝只有他喷人,哪有別人喷他。 林约挺直胸膛,镣銬拖拽著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声音震得詔狱石壁嗡嗡作响,字字如刀,震声驳斥。 “陛下骂臣沽名钓誉? 臣献上的钞法五策,哪一条不是戳破沉疴的良方?哪一句不是救急的实情? 陛下身边那群腐儒,只会捧著祖制当圣旨,对著你唱陛下圣明,除了把宝钞烂摊子越搞越糟,把大明天下搞的越来越破败不堪,还有什么能力!” 朱棣也是大怒,不甘示弱的立即反喷:“尔若真有济世之才,便该拿出可行之策安邦定国,而非在此像条疯狗般胡乱撕咬,说些令人嗤笑的废话。” 纪纲垂首立在原地,额头冒汗,不敢抬眼瞧朱棣,也不敢看林约,神色紧绷。 狱卒们站在远处,乾脆直接转头看向墙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动静引了永乐帝或那狂徒的注意。 在大明朝真是活久见了,他们难道是没睡醒吗,居然能在詔狱看见皇帝和臣子激情对喷,夸张哦。 大明还真就是这么一个怪事很多的朝代,什么奉天殿搏击比赛,三十年看不见皇帝,听著就很神奇。 林约指著朱棣鼻子臭骂:“尔靠靖难夺位,马上夺天下懂个屁的治理天下。 你永乐帝就是个懦夫,对著真正的隱患装瞎,只会对著敢说真话的人挥屠刀! 陛下坐拥天下却不识真才,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陛下是多么有眼无珠,不识臣这个天纵奇才。” 林约冷哼一声,表示自己要装逼了。 他开始说一些《宝钞疏》上没有的乾货,说一些理论之外的实际操作方法。 “发行宝钞必先设『保证金之制』。 每发一贯宝钞,府库需存半两白银或一石粮食为凭,有锚有储,百姓才敢信、商家才敢收! 可陛下如何做的?捨不得拿出府库的一两银子做担保,只敢用桑皮纸空手套白狼,把百姓当傻子骗。” “宝钞通行必立『法律之威』!”林约对著朱棣指指点点,怒喷道。 “宝钞必须要强制流通,赋税、军餉、官俸全用宝钞结算,你自己都不用的烂纸,凭什么逼著百姓用? 宝钞要严惩偽造,私印宝钞所获利暴。 商贾最是逐利,別说是印钞这种千百倍之利,就算是只有三倍、五倍的利润,他们都敢冒著杀头的风险去干。 只靠几张狗屁圣旨,谁会在意。 必须要整合工匠,不断研发最新的防偽技术,才能儘量减少偽幣的出现。” 听著林约侃侃而谈,永乐帝倒是情绪平稳下来。 他看著愤愤不已的林约,感觉有些奇妙。 之前无论他如何礼贤下士,林约都像是个狗皮膏药一样,没事也要创造事情出来喷。 可他对著林约说了几句讥讽的气话,对方就立刻爆炸了,恨不得把所学所会倾囊而出,非得证明自己有能力,不是只会说大话的犬儒。 朱棣若有所思,也许林约就是那种狗脾气,气性大,以后需要多多的用激將法。 “宝钞发行需设专管之司!”林约眼神轻蔑的看向永乐帝。 “独立成署,不隶户部,不受户曹庸吏掣肘,更不由陛下这个不通经济者,专擅独决! 发钞之前,必先清丈天下物產,稽核商贾规模,以定岁发之额,绝不可滥印空虚之纸! 回收旧钞,免工墨之费,使民乐缴旧换新,而非任其壅滯市井,折价如土!” “然陛下是如何做的? 寧纵户部与贵戚勾连滥发,而不敢清除宝钞之弊,究其本心,不过恋权畏势,坐视国帑崩坏,疲敝天下百姓。 是以一己之私,而坏天下大事而已。” 第20章 燕世子 一连说了许多宝钞的管理办法,朱棣倒是已经平静下来,林约则还在持续输出,颇有些喷人上脑。 林约盯著朱棣冷笑:“陛下不是喊白银不够吗? 那倭国石见银山,近在眼前的银山陛下看不见,又能怪谁?” 林约大声道:“倭国金银之富,举世罕见! 彼辈今以粗劣之法炼银,岁贡不过数百贯,堪堪充作刀剑之资。 若以铅法转炼银砂,其利何止十倍,怕是以一山之矿,便可岁出万三千斤,以利天下!” 朱棣眉头一拧,明显不太相信:“倭国弹丸之地,哪来这么多白银?可有事跡?” 林约嗤笑一声,语速飞快:“洪武四年,倭国王良怀遣僧祖来朝贡,方物中沙金百两、硫磺千斤。 元代汪大渊《岛夷志略》详记,倭国地產沙金,佐渡、甲斐之山岁出赤金逾万两,沿海商民常以丝绸、瓷器换其金。 还有洪武年间,寧波、泉州的走私商栈,每年从倭国换回来的沙金、粗银何止千两? 倭国工匠衰败,技术低劣,若无大的矿產,如何持续输出如此之多的金银之物?” 朱棣听得眉心直跳,对於林约说的倭国大银矿,他还是半信半疑。 今天谈论的东西有点多,永乐帝也被林约连番喷得没了兴致,挥挥手打断他。 “好了,你说的这些,朕自会查证。” 他转头对纪纲沉声道。 “把他押回牢房,严加看管,不许再折腾。” 林约还想再喷,却被锦衣卫架著往里拖,只能不甘心地大吼。 “陛下相信臣啊,倭国的银山是真的,就算不改革钞法,去抢他一把也行啊。” 闻言,朱棣揉了揉眉心,望著他的背影冷嗤一声,转身出了詔狱,径直往天界寺去。 ...... 禪房內香菸繚绕,姚广孝正盘膝打坐,见永乐帝进来,起身合十行礼。 “拜见陛下。” 姚广孝法名道衍,是靖难之役核心策划者,辅佐朱棣登基,授太子少师,仍守僧制,监修《永乐大典》与《明太祖实录》,为永乐朝重臣。 “道衍,朕今日遇著个奇人。”朱棣坐下,摇头失笑。 “最近那都给事中林约,你该听过,就是上次怒斥朕三大罪,后又骂太祖宝钞法害民的狂徒。” 姚广孝眼眸平静,神色淡然:“臣略有耳闻,听闻此人行事乖张,却敢直言。” “何止敢直言,简直是疯狗般乱咬。”朱棣自嘲一笑,“不过他骂归骂,说的各种諫言,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比如他提的宝钞办法就有可取之处,设保证金、立专管之司、旧钞回收叠代,还说要打通倭国银路,解白银短缺之困......” 永乐帝简明扼要的,把林约的諫言,全都给姚广孝说了一遍。 朱棣顿了顿,问道:“你说,海外封藩之策可行吗?那倭国,真有他说的那么多金银矿?” 姚广孝沉吟半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讚嘆了一番林约。 “果如陛下所言,皆是济世良策!宝钞疏乃解宝钞沉疴之要害,林约当真是天纵之才。” 又沉思片刻,姚广孝缓缓道:“但海外封藩,臣以为不妥。 我朝初定,百姓需休养生息,封藩海外耗费巨万,且远隔重洋,难以节制,恐生祸端。 臣以为,应缓行。” “至於倭国,”姚广孝补充道,“元代便有记载其地產沙金,洪武年间也常有贡金,想来矿產不虚。 倭寇时有出没,不过是疥癣之疾,臣以为倭国者,可防不可伐。 陛下若为金银贸然兴兵,或强推封藩,恐引火烧身,不如遣官通商换银,更为稳妥。” 朱棣点点头:“也可,正好试一试倭国有无金银。 那宝钞改革,依道衍之见,该如何处置?” “宝钞改革,势在必行。”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林约此等奇才,虽脾气暴躁、行事鲁莽,却胜在才能出眾。 如此之人,陛下当宽宏一二,予以重用,若能加以调教,必成栋樑。 不如调他为户部都给事中,专办钞法之事。” 朱棣闻言,放下茶盏,想了想道:“可朕已让他协办宝船厂,负责海船营造之事。” 他望著窗外,语气沉吟。 “这狂徒,一身本事却浑身是刺,脾气更是臭不可闻,如何用得好,倒是个难题。” 姚广孝微微一笑:“奇才多有怪癖,陛下既赏识其才,便容他几分乖张,无非是多赐多赏而已。 臣以为,宝船厂与钞法改革,相辅相成,不若先让林给諫办海船,如能打通海外商路,换银之事便多了几分把握,届时再让他兼管钞法,岂不两全其美?” 朱棣不置可否,脑海中又浮现出林约那副视死如归、唾沫横飞的模样。 一时间又气又恨,如此大才,还不愚忠於建文,可怎么就不能正常一点呢。 ...... 很快,林约又从詔狱中被放了出来,还额外赏赐了三品官员的官服。 林约揣著三品孔雀补子,在大街上很迷茫。 何意味,还以为要被砍头了,怎么又被放了出来。 又一次,林约毫无目的的漫步在南京街市间,青石板路,来往行人,绸缎丝庄,流光溢彩。 这次林约看的仔细了些,深入的在街道上左顾右盼。 他看见了花店,店铺是女老板自己开的,不时有妇人上前询价,言笑晏晏。 看到了一家铺子掛著“水晶靉靆”的招牌,掌柜正给一位老者调试镜片。 其实在明朝初期,眼镜就被称作眼镜了,苏州、广州都出现了专业的眼镜铺。 甚至,林约还看到了一家渔具店,门口掛著鱼竿、鱼篓,摆著几副带滑轮的钓竿,样式精巧,与寻常竹竿大不相同。 林约大为震惊,这明朝居然就有这么先进的钓鱼设备了吗,他顿时生出几分兴致,迈步而入,斥巨资买了一套带滑轮组的钓竿。 去宝船厂上工是不可能的,閒来无事去不如去钓鱼,这大明朝的鱼,应该没后世那么难钓吧。 湖畔,林约选了块僻静处下竿。 只能说明朝的钓鱼设备和现代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那滑轮组钓竿看著花哨,却不怎么顺手,折腾了一个时辰,鱼漂纹丝不动,一鱼未上。 周边几个垂钓的老百姓都乐了,有个老汉打趣道:“小相公,你这竿子看著金贵,怕是银枪蜡烛头,中看不中用哟!” 旁人闻言鬨笑,林约面色一黑,却也无从辩驳。 空军佬,在钓鱼团体中,是没有地位的。 正烦闷间,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下官杨士奇,见过林给諫。” 林约回头,见一中年男子身著青衫,面容儒雅,正是翰林院编修杨士奇。 杨士奇和解縉关係不错,后来会被解縉举荐给朱高炽当太子宾客,並一步步干到內阁首辅的位置。 杨士奇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奉世子之命,特来相邀。 世子听闻大人刚获陛下恩赏,欲在府中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林约闻言,表情有些疑惑。 世子说的是谁,这南京城还有世子吗,哦,说的是朱棣嫡长子朱高炽啊。 朱高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朱高煦他都喷了,这未来大明太子就不能喷吗,一起喷完事了。 省的有人给他求情,他这三番五次都死不掉,怕不是有人私底下发力了。 林约冷声道:“燕世子此举,是要坏大明朝的规矩么?” 杨士奇一愣:“林给諫此言何意?世子只是仰慕伯言风骨,意欲结交。” “结交又是何意?”林约冷哼一声,声音骤然拔高,引得周边垂钓者纷纷侧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这个空军的拉胯钓鱼佬,一下就变得很有骨鯁正臣的气质了。 “某乃朝廷正七品都给事中,食陛下俸禄,理当恪守本分,不与藩王世子私相往来! 洪武祖制早有明训,藩王不得私交朝臣,以防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朱高炽身为燕世子,竟明知故犯,私下邀约朝臣,是视祖制为无物,难道是要意欲谋反吗?” 杨士奇脸色微变,辩解道:“林给諫误会了,世子如今乃是陛下...总之世子绝无此意,只是单纯欣赏伯言风骨。” “既知我风骨,便当知我是何人!” 林约打断他,毫不客气的继续开喷。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四海未平,正是朝廷整肃纲纪之时。 燕世子不谨守本分,反倒私邀朝臣,此风一开,各藩王纷纷效仿,朝臣攀附宗室,宗室干预朝政,大明江山如何稳固!” 他抬手直指杨士奇,怒呵道:“回去告知燕世子,私交朝臣之事,本官已记下了。 明日早朝,某必当上奏陛下,痛斥此举之弊,恳请陛下严申祖制,禁止藩王与朝臣私下往来,以正朝纲、安社稷!” 杨士奇被懟得哑口无言,看著林约一脸正气的模样,感觉有些无奈,只得躬身告退。 这位林给諫,果然如传闻般疯...刚烈,现在燕王都当皇帝了,还燕世子燕世子的叫,真是很难评价。 看来明日朝堂,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希望世子殿下不会怪罪他。 林约瞥了眼杨士奇的背影,继续回到原位钓鱼。 然后就一条鱼没钓到,空军归家。 第21章 朝鲜来访 杨士奇返回世子府,朱高炽正与解縉、方宾在书房议事。 见他进来,朱高炽抬眸问道:“杨先生此行,林给諫可有应允?” 杨士奇躬身回话:“殿下,林给諫直言拒绝了邀约。 他言殿下私交朝臣有违洪武祖制,恐开藩王攀附之风,危及社稷,还说明日早朝便要上奏陛下,严申禁令。” 他顿了顿,决定完完全全的如实匯报。 “林给諫仍以『燕世子』相称,言辞颇为峻厉,似是真有上奏之意。” 朱高炽闻言略有诧异,他低头沉默若有所思。 一旁的解縉忽然抚掌讚嘆:“林伯言果然是骨鯁正臣! 这般时候仍坚守纲纪,不阿富贵,实属难得。” 他看向朱高炽,语气恳切。 “如今陛下初定天下,储位之事虽未明詔,但殿下乃嫡长,又有监国之功,只需合法合规处理政务,彰显仁明才干。 陛下自然会循祖制立储,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无需急於结交朝臣。” 兵部侍郎方宾亦附和道:“解翰林所言极是。 殿下身为嫡长子,名分早定,陛下断无舍长立幼之理。只需静候时机,稳守本分即可。” 宽和肥胖的朱高炽頷首,神色舒展了些:“二位所言不无道理。 林给諫的风骨,朝野皆知。 与这般清正之人接洽,旁人只会赞其公心,断不会疑我私结朝臣。 古人言亲贤臣而远小人,如此骨鯁正臣,正该我多学习接触。” 他沉吟片刻,续道:“听闻林给諫两袖清风,生活甚为清苦。 昨日他路遇不平,救下陈氏父女,租赁房舍开资颇大。 若依此论,陈驍一案中,陈氏父女实为苦主,今既家业凋零,生计艰难,不如將此笔款项归入应天府卷,作陈驍一案善后支用,既可稍解其困厄,亦合朝廷体恤忠良之仁政。” 书房內三人神色各异,不过都觉得此事於法度无碍,不过是顺水人情,没有反对。 杨士奇则想起林约的刚烈性格,暗自嘀咕此举未必能被接受,但也无反驳之理。 三人对视一眼,均未出言反对,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 次日,早朝。 奉天门前,朝鲜使臣河仑、李稷身著几乎和大明没啥区別的朝服,于丹陛之下,声辞恭谨。 “臣等奉朝鲜国王李芳远之命,恭贺陛下应天顺人,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使臣河仑躬身行礼,恭谨至极,言语满是崇敬。 “昔我朝鲜,蒙洪武太祖高皇帝圣恩隆渥,颁赐誥命金印,册封国主,奠定东藩之基。 数十年来,朝鲜恪守藩礼,岁岁朝贡,不敢有丝毫僭越,今陛下登极,圣德广被,四海归心,新朝气象万千,实乃苍生之福、藩属之幸。” 他微微抬头,朗声道:“今恭定大王(李芳远),承继先业,夙夜匪懈,惟愿恪守太祖定下的宗藩之制,世世代代奉大明为宗主。 恳请陛下俯察愚诚,重颁誥命金印,確认我主王位之正统,朝鲜必当益尽恭顺,贡赋不绝,屏卫东疆,为大明藩篱,永固两国唇齿之好,以报陛下天高地厚之恩!” 言罢,与副使李稷一同行礼,献上封表与人参、皮毛、高丽纸等方物,表文措辞极尽臣服。 忠诚之意可谓是溢於言表,可以说是想世世代代当大明狗。 朱棣翻阅表文,感觉说的没毛病,於是对使臣頷首道:“李氏据朝鲜已久,朕念尔国恭顺,便准...” “陛下不可!” 永乐帝话还没说完,林约越班而出,高声諫阻。 朱棣眉头一沉:“林约,你又要何言?” 林约昂首,目光如炬:“那李芳远乃彻头彻尾的篡逆之辈! 洪武年间,他为助父李成桂篡高丽王位,亲刺重臣郑梦周,后又发动两次王子之乱,杀兄戮臣,逼父禪位,此等弒亲夺位之举,天地不容!” 他直指朝鲜使臣,痛斥道:“昔日建文帝昏聵无能,不辨忠奸,竟封篡逆为国王,已是失德。 陛下今日拨乱反正,正是要肃清天下不臣,重塑纲纪,怎能延续建文之错,承认此等乱臣贼子之正统?” “纲纪者,正统为先!” 林约昂首挺胸,声震殿宇。 “若陛下册封李芳远,便是昭示天下篡逆可荣,此后藩属效仿,宗室窥伺,天下秩序大乱,陛下何以安社稷、服四方? 臣恳请陛下驳回请封,檄告朝鲜,另立贤明,以正纲常!” 很是说完一大通諫言,林约心里都乐开花了。 最近他都快没思路劝諫了,本来都想著炒炒冷饭喷一下朱高炽,结果突然来个朝鲜使臣,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朝鲜太宗李芳远,堪称大明之朱棣,甚至乾的更过分,多次发动叛乱,杀兄囚父,下手之狠远超唐太宗李世民。 相比之下只是打一打大侄子的永乐帝,都算是道德標杆了。 朱棣脸色骤变,由白转青。 林约一再提及篡逆二字,令他非常的不舒心。 作为皇帝的本能立刻发作,他看著林约眼中怀疑渐生,杀意升腾。 他以靖难之名夺位,朝野间本就有篡位之议,林约此刻痛斥李芳远,岂不是暗指自己? 难道,他林约也是建文余孽? 奉天门气氛凝滯,朝鲜使臣李稷见朱棣神色不善,连忙出声辩解。 “臣等诚惶诚恐,谨奏天朝大皇帝陛下。 小邦朝鲜,自太祖高皇帝御宇以来,钦承天朝册封,累世恪守藩仪,君臣之礼未尝少懈。 先君康献大王(李成桂),荷蒙圣祖垂怜,赐以国號印誥,自此永作东藩,世篤忠贞,岁修职贡,今我主嗣守基绪,尤谨事大之诚,夙夜兢惕,唯恐有负天朝眷顾。 愿陛下明察秋毫,我朝鲜举国臣民,素怀忠顺之心,视天朝如父母,帝都若家门,岂敢萌生二志? 伏乞陛下,念我先君效顺之诚,悯我小邦屏翰之劳,特降纶音,重颁誥命,俾我主得全名器,而东土百姓亦知天威浩荡,圣恩不衰。” “一派胡言!”林约怒喝著前进两步,指著李稷就是一通狂喷。 “你不要在这里狺狺狂吠,太祖高皇帝何等圣明! 当年李成桂以臣篡君,废高丽恭让王自立,礼法难容,太祖才仅封『权知国事』,未予正式国王册封,尔朝鲜之主未定何敢称大王!” “而李芳远则是更有甚者,弒亲夺位之罪远超李成桂! 此等乱臣贼子,如何敢称忠言?” 李稷脸色惨白,急声道:“这位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我主继位乃是朝野归心,绝非,绝非...” “呵呵,绝非什么,怎么,不敢说篡逆二字?!” 林约嗤笑一声,话语矛头转而直指李稷本人。 “你李稷乃李芳远心腹,第一次王子之乱时便率私兵围宫,斩杀世子李芳硕亲信,第二次之乱更是献计囚杀益安君李芳毅! 你本就是逆党贼子,助紂为虐之辈,其心可诛!” 林约猛地转头直视朱棣,隨意拱了拱手道。 “陛下!此等弒逆之臣竟敢入朝欺瞒,臣以为当斩之以正纲纪,警示藩属。”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大声驳斥。 “放肆!朝鲜乃辽东屏障,北元未灭,东藩若乱,边境必受牵连,两国邦交岂容你凭意气妄断?!” 他刻意避开不太美妙的篡位话题,只从战略角度驳斥,“李氏之主已掌朝鲜,此时兴师问罪拒封,只会將其推向北元,於大明不利! 你才参知几年朝政,懂什么军国大事,此事朕自有论断,勿要再胡言乱语。” 林约面露不屑,又是老资歷一套的说辞。 他林约可不管你这个那个的,喷的就是你这些老资歷。 他不仅不闭嘴,反而加大音量,超级大声道。 “臣只知道礼法,只知纲纪! 陛下以藩王入统,本应拨乱反正,肃清天下不臣! 如今却要册封篡逆,如此一来,藩属效仿,宗室窥伺,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陛下此举,是自毁社稷根基,实乃昏君之举。” “大胆!”朱棣双目赤红,杀意彻底爆发,厉声喝道,“来人,將这逆臣拖出去斩了!” “陛下息怒!” 刑科给事中陈諤猛地越班而出,躬身劝諫。 “林给諫虽言辞过激,却也是忧心社稷,一片忠心可鑑! 今日若杀忠臣,恐寒天下士子之心,还请陛下三思!” 都御史陈瑛见状,赶忙上前一步,郑重躬身道。 “望陛下明鑑!林约此人,忠心可嘉,然涉世未深,不諳邦交利害。 此番妄议天威,偶有衝撞之嫌,却也未必真存悖逆之心。 依臣之见,不如暂押詔狱,以观后效......” 陈瑛一通避实就虚、避重就轻的劝諫,肯定了林约的忠臣身份,又给了朱棣台阶。 朱棣瞪著双眼,死死盯著林约半晌。 永乐帝终究是顾忌“杀忠臣”之名,又念及他的钞法之才,咬牙道。 “哼!暂饶你这悖逆狂徒性命!来人,將林约押入詔狱,严加看管!” 锦衣卫应声上前,架起林约,堵住他的嘴,快速把他拖出奉天门。 朱棣余怒未消,拂袖喝道:“退朝!” 转身便率先入了后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朝鲜使臣不知何时已经伏在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第22章 养虎为患 会同馆朝鲜使臣住所,河仑、赵璞、李稷三人面色凝重,相对而坐。 “方才奉天殿之景,诸位都看见了。”河仑端著茶杯却未饮,指尖微微发颤。 “那都给事中名林约,其痛斥主上为篡逆,竟要陛下斩我等,幸得明廷大臣劝諫才作罢。” 赵璞接口道:“此人我略知一二,在大明朝中有疯狗林之称,常有惊人之言。 不过,明廷新帝初立,朝堂本就不稳,那林约虽狂悖,却未必是孤身犯上。 依我看,这更像是大明故意做给我们看的態度,彰显其重纲纪之名,又藉机试探我朝鲜的恭顺程度。” 李稷深以为然,咬牙道:“正是!当年先皇外联蒙元激怒洪武帝,太祖仅封权知国事,建文帝虽册封国主,可如今永乐帝若不应允,又恐生变数。” 三人商议半晌,一致认定是大明的敲山震虎之策。 河仑急道:“事不宜迟,需儘快找门路疏通。 听闻世子朱高炽,乃永乐帝嫡长子,为人仁厚,受朝臣拥戴,户部尚书夏原吉与其交好,我们可备厚礼登门,恳请尚书在陛下面前美言,促成册封之事。” 李稷想了想摇头道:“夏尚书確实与世子交好,不过现在朱高炽也只是燕世子而已,並不是太子,要想促成此事,我以为得找礼部尚书李至刚,此人乃靖难功臣,颇受永乐帝青睞。” 其余人闻言连连点头,都觉得找李尚书是个更好的选择。 次日,朝鲜使臣求见李至刚。 朝堂变故,林约因死諫朝鲜册封入狱,世子朱高炽认为这是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了,遂决定亲往詔狱一探,想听听林约的真实想法。 然而,有这个想法的人,並不止他一个。 詔狱之內,林约靠在墙角,听闻脚步声沉重,他抬眼便骂:“陛下,你册封李芳远为国主,实乃祸国乱民之举!” 不过等看清来人,林约有些尷尬。 来者著常服,身形高大,神色桀驁,正是永乐帝嫡次子朱高煦。 “林给諫倒是记掛咱爹啊,哈哈哈。” 朱高煦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某其实好奇得很,你为了所谓的嫡长秩序、名分正统,连性命都不顾,那东西就这么重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来人是朱高煦,他也放下刻意表演的死諫。 林约意义不明的轻笑两声,缓缓坐直身子。 “嫡庶长幼重要也不重要。 在你朱高煦眼里,嫡长是爭储的拦路石,可你就没想过,你自己不也因为是嫡子,才有继承天下大位的可能性。 而在李芳远眼里,嫡长秩序、名分正统则是窃国的遮羞布,他一个杀兄囚父的人,自然谈不上嫡长了。 那么获得大明的认可就至关重要,只要大明册封他为朝鲜王,那么他就有了名分正统,可以极大镇压其他野心家。” 朱高煦闻言有些诧异,他反问:“听你这意思,对於周边的藩属国来说,是不是正常继位不重要,获得大明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这有什么很难理解的地方吗?”林约抬头看向朱高煦。 “对於天下百姓来说,谁当国王、谁做皇帝,有什么区別? 差不多凑合就行了,有了大明认可的藩王,面对造反的逆臣,起码能整两句天朝皇帝如何如何,这就已经够有合法性了。” 此番话,被刚到詔狱的朱高炽听得一清二楚。 朱高炽脸色微变,脚步顿住,他身为嫡长,一直以名分正统自居,林约此番言论,无异於否定了他最根本的优势。 他刚想继续进入詔狱,就被纪纲拦了下来。 原来,在詔狱牢房的隔壁,朱棣早已在此偷听。 永乐帝负手而立,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林约这话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思路,他这些时日一直在为靖难正名,为皇位合法性焦虑。 不过现在想来,天下百姓好像確实不在意谁当皇帝,从他登上皇位开始,真正有阻力的一直是建文旧臣,基层的老百姓和官员,真没有什么反抗的態度。 詔狱內,听林约此言,朱高煦略一思索,没有任何收穫。 於是他又问:“那林给諫为什么要阻止父皇册封朝鲜王,按照你这个思路,册封李芳远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不册封李芳远,说不得才会让辽东不稳。” 闻言,林约有些诧异的望向朱高煦,他这番话,到底是本身就这么想,还是思虑了很多东西之后,刻意说出来的试探话语。 如果只是第一层,那朱高煦疑似智力有点低了。 不过无所谓了,管他第几层,林约都决定说点爆的。 大明朝就是太在意脸面了,有高道德劣势,他林约就没皮没脸的,对於是否攻打属国,他一贯判断都是应打尽打。 如果始终无法避免王朝兴衰的循环往復,那还不如在最鼎盛的时期,做最伟大的开拓。 林约淡淡道:“没想到殿下还挺务实的,那李芳远是个篡逆之辈,但这並不是我反对册封的主要原因。 正如我之前所说,百姓在意的,是田能种、饭能吃、苛税能少、冤屈能申,如果李芳远能让朝鲜百姓安居乐业,事实上很容易获得朝鲜上下的认可。 但问题是,他是朝鲜王,我是大明人,李芳远此人太有能力了一点,对大明也並不恭敬,我怕他成为大明之患。 就算要册封朝鲜王,也不能册封李芳远此人。” 詔狱隔壁,朱棣面色沉凝,朱高炽垂首侍立,眉头紧蹙,纪纲面无表情,状若沉眠, 隔壁牢房內的每一句话,都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那李芳远真这么有能力?我看他对大明还是很恭顺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派遣使臣来商討册封事宜。”朱高煦问道。 林约面露冷笑,开始大谈特谈李芳远威胁论。 “殿下觉得臣是危言耸听? 你可知那李芳远手段之狠辣,此人登基后,三年之內肃清朝鲜宗室异己,立刻整顿朝鲜军制,仿大明卫所设三军府,还暗中收留北元残部,学中原冶炼之术铸火器。 他若真心臣服,为何要厉兵秣马?这样的人说一句雄主都不为过,岂是安分的藩属?” 见朱高煦惊讶,林约再接再厉。 “更別提洪武年间,朝鲜私扣大明商队药材、铁器,李芳远上位后非但不整改,反而收紧边境互市,只送些人参皮毛应付朝贡。 我还听闻,那朝鲜大王还派使者去漠北见过阿鲁台,更以通婚为名,蚕食辽东女真土地,设西北四郡、东北六镇,一步步將国境推至辽东。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林约声音陡然拔高,各种骇人听闻的夸张言论快速说出。 “今日纵容他称王,明日他便要覬覦辽东。 今日任他蚕食土地,明日他便要联合北元犯境。 今日赐他誥命金印,明日他便要自立门户。 李芳远此人乃猛虎,纵容他实乃养虎为患。” 暗室內,朱棣的呼吸阻塞。 朱棣大半辈子都在和蒙元干仗,最忌惮的便是北元与辽东边境的隱患。 林约如果所言不假,那朝鲜还真是不得不审慎处置。 朱高炽面露忧色,下意识看向父亲,心中暗忖。 这番话所言並不算全错,朝鲜或多或少有窥伺之嫌,不过林约肯定有夸大成分。 詔狱內,朱高煦听得咋舌,原来李芳远居然做了这么多不轨之事吗,这听起来还真像是个狼子野心之辈。 但很多事情,不是说的有道理,或者是像模像样,就会被上位者接纳的。 比如朱高煦此人,就算是个刚愎自用之人。 他不太服气地反驳:“太祖当年不也是先册封了李成桂?为何独独容不下李芳远?” 朱元璋一开始是册封李成桂为高丽王的,后来李成桂和蒙元搞东搞西,朱元璋在把高丽改为朝鲜后,只给了权知国事,小惩大诫。 林约冷哼一笑,震声呵道:“太祖高皇帝何等英明,岂是你所言之宽容。 昔日李成桂以臣篡君,只封权知国事,未予正式国王金印,更留著高丽恭让王后裔牵制! 此乃制衡,而非纵容!” 林约说到兴起,开始说一些劲爆的话题。 “再说太祖自己,当年奉龙凤年號,尊小明王为君,可当小明王成了一统天下的掣肘,不也有廖永忠沉其於瓜步江中? 殿下应知陇望蜀之意,若轻纵朝鲜,他日恐为大明子孙祸患!” 廖永忠沉小明王很难说是不是朱元璋下的命令,但反正后来是升官了。 不过用这话题来刺激朱高煦,肯定是极为好用的。 哗的一声,朱高炽身子一晃,肥硕红润的脸庞剎那变白,下意识看向朱棣。 纪纲嚇得身形不稳,整个人紧贴墙壁,不敢做声。 暗室內沉默寂静,朱棣面色难看,双眼怒意勃发。 沟槽的林约,竟敢编排太祖皇帝,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一而再再而三忍耐,甚至是偷偷旁听发言,想看有何高见,结果就听你说这个吗?! 朱棣走出暗室,大步跨入詔狱,怒斥道。 “竖子!竟敢妄议太祖,罪该万死,尔可知罪!” 第23章 天命 见到朱棣前来,林约不惊反喜。 来得好,刚好听到他嗶嗶朱元璋,太对了,就得是这样大怒啊。 林约仰头大笑,镣銬碰撞声脆响:“陛下何须震怒,臣只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还敢狡辩?公然污衊太祖,按律当凌迟!”朱棣上前一步,龙袍扫过石板,神情不善,“莫非你真以为,朕的刀不快吗?” 林约眼神陡然一变,砍头可以,凌迟真的不行。 他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想到了找补思路,他跳出了君君臣臣的思路,说起了什么才是天命所归。 “若想无人置喙,除非事无瑕疵!可天下哪有无瑕之事? 古云民心惟本,厥作惟叶,天命所归,从不在一纸名分、些许微瑕,而在苍生拥戴、黎元归心! 昔我太祖高皇帝揭竿而起,凭的是『驱逐胡虏,恢復中华』的大义,靠的是解黎元倒悬之危、復衣冠礼乐之制、扫四海群雄之乱的实绩! 彼时元廷暴虐,民不聊生,太祖一呼百应、从者如云,非因他有小明王册封之名,实因他能让百姓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命可活!” 林约越说越起劲,声震如雷。 “《尚书·泰誓》曾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百姓眼中,谁能救他们於水火,谁便是真命天子,谁能安邦定国,谁便配坐拥社稷!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洪武帝扫灭胡尘,再造华夏,解万民倒悬,民心所向如川归海,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朱棣立在原地,眼中怒气消散许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林约很狂妄,进言屡触逆鳞,若换旁人,早已身首异处! 不过由於林约视死如归的气势太刚猛,总是让永乐帝高抬贵手。 朱棣盯著林约身陷镣銬却依旧挺直的脊樑,心中突然感慨万千。 这哪里是妄议太祖,分明是借著太祖的功绩,劝諫於他啊。 他永乐帝以靖难之名夺位,三年战乱让淮北大地荒草丛生,百姓流离失所,朝野间篡位之流言从未断绝。 林约所说的天命在民,不正是在劝自己,若不能让百姓安身立命,纵有万般手段,也难为圣君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朱棣现在的心情就恰似被中年离异二婚带娃家政所吸引的霸道总裁,剪不断理还乱,如调色盘一般复杂。 他想起登基之初,朝堂上半是敬畏、半是疑虑的百官,想起深夜批阅奏摺时,那些错综复杂的奏报,想起太祖当年布衣起兵,想起自己在北平装疯卖傻,想起自己靖难起兵,殊死一搏。 良久,朱棣缓缓抬手,语气比先前平和了许多:“你所言,朕晓得了。” “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起兵,驱除韃虏,恢復中华,所以才民心归附。”朱棣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怒意。 “万邦有罪,罪在朕躬。 如今朕承继大统,靖难三年,淮以北鞠为荒草,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朕的责任。 若不能让斯民小康,不能让田地復耕、庐舍重建,何以称九五之尊。” 他看向林约,宽声道:“尔虽狂悖,却点醒了朕,民心所向从不在虚名,而在苍生。 往后,朕当勤於政事,效仿太祖与民休息,废除苛政,招抚流亡,做个名副其实的圣君。” 林约有些诧异的望著朱棣。 何意味?怎么突然开始反思自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大话,这里又不是大朝会,为什么要突然上价值。 这话说给谁听的,难道是他吗? 林约想了想,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管你这个那个的,无论你朱棣说什么,先反驳了再说。 林约震声道:“陛下此言差矣! 轻徭薄赋不过是保命之基,绝非安康之途! 百姓春耕夏耘,若河渠不修,一场洪涝便颗粒无收,肩挑背负谋生,若道路断绝,百货难通便生计无著。 稚子懵懂无知,若教化不兴,民智不开便终为愚氓,工匠巧思万千,若苛捐遍地,工商凋敝便难寻活路!” “与民休息不是放任自流!”林约语速极快,滔滔不绝说道。 “朝廷当锐意进取,而非苟安度日,苟日新则日日新也。 修缮水利,方能防旱涝、保农桑,平整道路,方能通商旅、活民生,推广教育,方能启民智、正风气。 鼓励工商,方能增赋税,藏富於民! 昔太祖轻徭薄赋是天下初定,如今大明如旭日之阳,自当乘势而上,让大明成为百姓的靠山,而非只做个不添乱,只知道胡乱收税的朝廷!” 朱棣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展开不对吧,按照一般的思路来说,他一个皇帝和你推心置腹说什么心中理想,未来要如何如何,这其实是个很强的政治信號。 你作为臣子的,难道不应该立即痛哭流涕,大声感嘆苍生幸甚,今日我大明有圣君出世,对他纳头便拜,连声称颂吗? 怎么刚听完他说话,张嘴就是一通狂喷,大明朝堂不是这么展开的! 他永乐帝,不接受! 这林约虽然喷的句句实在,可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 看著面前口若悬河的林约,朱棣无奈了。 与其和这脑子有毛病的狂徒爭辩,还不如早点岔开话题。 朱棣避开民生问题,话锋一转说回了朝鲜事宜。 永乐帝乾纲独断,不给林约废话的机会,篤定道。 “朝鲜册封之事,朕已决意暂缓三月。 辽东都司会严查其边境动向,锦衣卫暗探也会潜入核实你所言隱患。” 他盯著林约,沉声道:“你虽断言李芳远有狼子野心,但朝廷行事需拿出实证。 这段时日,你且专心打理宝船厂,营造海船之事刻不容缓,若海船能早一日成军,纵使朝鲜生变,朕也有应对之策。” 这是要让他去宝船厂上班?林约立刻表示反对。 “陛下不.....” 朱棣立即打断,咬牙道:“闭嘴,你即刻滚去宝船厂上工,限期两年营造出海船! 这段时日,不准踏入朝堂半步! 你休要多言,再敢囉嗦,勿要怪朕言之不预也。” 什么言之不预也,难道要取他性命吗? 林约大喜,立即义正辞严的怒斥:“臣乃言官何如不能上朝,陛下此举阻塞言路,非明君所为!” 朱棣沉默了,转身就走一点停留的想法都没有。 朱高煦悻悻跟上,朱高炽面露忧色,回头瞥了林约一眼,终究还是快步离去。 纪纲连忙上前摘了林约的镣銬,暗自咋舌。 从来没见过林约这样狂妄的臣子,上一刻皇帝还在警告,下一刻就无视警告立即反驳,真是狂的没边了。 难道,他林约,真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大忠臣? 纪纲挥挥手:“林给諫,请吧。” 两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便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架住林约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外走。 林约刚从詔狱的阴暗潮湿中脱身,还没来得及呼吸几口自由空气,便被一路带著朝城外而去。 南京城西北的龙江关一带,江滩开阔。 永乐元年,寒烟未散,一座巨型造船厂正初露雏形。 役夫数千,皆编户应役之民,以绳墨划界立標,锹鍤並举,掘地成塘,淤土细沙就地堆於两侧,继而运黄土覆之,木杵千百,起落有声,夯土为堤,层层紧实。 江风猎猎,监工持鞭立高阜,往来巡查,如此这般,一整个热火朝天大工地的模样。 锦衣卫押著林约,踏过泥泞工地,直奔西隅高棚。 棚下,郑和身著蟒纹宦官常服,正俯身对著一幅巨大图纸凝神细看,不时与身旁匠头低语。 听闻脚步声急促,他抬眸望去,见林约衣衫不整,竟被锦衣卫押至此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这位几次三番入詔狱的狂臣,怎会出现在宝船厂? “郑公公,有陛下口諭。” 领头锦衣卫上前一步,声朗如钟。 郑和连忙躬身行礼,林约则立而不动,冷眼旁观。 “陛下口諭:特令林约协同督造龙江宝船厂,专司海船改良之事,凡船厂物料、工匠调度,许其参详。 无朕旨意,不得令其擅离船厂半步,郑和必须严加看管。” 在明朝,皇帝隨口下达命令,或者什么口諭,並不需要下跪听命,包括太监都不需要下跪,躬身行礼就行了。 除非是在公开场合,皇帝突然严肃郑重的宣布一项重大人事任免,那么在场的大臣很可能会立刻跪下聆听,以示尊重。 但总之,你身份地位越高,下跪的频率和次数就越低,而皇帝平时接触的人地位一般都很高。 郑和毕恭毕敬拱手:“臣郑和谨奉命。” 明朝高级宦官也不用自称奴僕,与朝廷官员对等,自称臣即可。 郑和转头看向林约,见他神色不悦,一脸桀驁,心中暗道。 陛下对其既委以重任,又严加约束,真是奇哉怪哉。 锦衣卫头头沉声道:“郑公公,林给諫就交予你了,陛下有令,若其妄动,可直接锁拿归案。” 说罢,与其余锦衣卫躬身退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宝船厂的夯土声中。 第24章 匠作之法 郑和站直身子,语气平和如江上风:“林给諫,陛下此举,实乃看重学士之才。 这龙江宝船厂,西接长江、东傍秦淮,占地八百余亩,七座作塘深达五丈,专造宝船。” 他伸手点向人群密集的场地,“如今作塘初挖,工匠万余人,杂役数万有余,分四厢十甲各司其职,木、铁、棕、索诸匠云集。 只是这造船之事,关乎国威,一步错便可能祸及出洋远航,凡事需三思而后行,你我各司其职,方能共护船厂安稳。” 郑和说话非常客气,无非是怕这三入詔狱的狂臣,在这要害之地肆意妄为。 三保太监可不认为,林约是什么懂技术的人才。 林约自然听出郑和话中深意,却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扫过图纸,淡淡开口。 “郑公公所言极是,宝船厂关乎国威,非同小可。 在下確实不懂造船的榫卯工艺、帆具构造,於船体线型、船只材料更是一窍不通,自然不会在自己不懂的地方,隨意出言。” 永乐元年的龙江宝船厂,完全可以说是世界顶尖的造船基地。 这里有领先欧洲数百年的水密隔舱技术,鱼鳞式搭接让船身抗弯强度倍增,宝船长七十米、阔十五米,排水量两千五百余吨,船身十六道水密隔舱,榫卯衔接无需一钉,堪称当世奇船。 (也有说长136米,排水量超过万吨的,但其实是万历时期文人虚標的数据,此处不予取用,仍用目前考据的5000料为標准) 可这般辉煌之下,也有很多落后的地方,比如工匠靠师徒传承技艺,良匠难寻。 造一艘宝船耗时周期长,不考虑备料都需耗时十八个月以上,效率低下。 虽有“物勒工名”制度,却管制不严,而且工匠多为匠籍所困,待遇微薄,劳作消极。 郑和闻言暗自鬆了口气,正要接话,却见林约又道。 “但在下深知,世间万事,皆为人为。 纵有绝世技艺,若工匠消极怠工、流程混乱无序、质量无人把控,再好的船型也难成精品。 所谓事在人为,实则事在人事。 选对人、用对管理之法,便能事半功倍,反之,纵有万千工匠,也不过是徒耗粮草,难成大器。” 这话听得郑和微微一怔。 他督造船厂多日,深知工匠怠工、质量参差之弊。 不过很多时候也没办法,朝廷拨款就这么多,在除了水利工程以外的徭役,很多时候老百姓確实会消极怠工。 林约这话很宽泛,不过他明言不懂造船技术,尊重专业,倒不似那般只会空谈的狂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郑和决定再给一点面子,问道:“林给諫此言颇有见地,不知学士以为,这工匠管理,该如何著手?” 林约看著面前初步成型的宝船厂,心中感慨万千。 永乐年间就有数万人的超级大船厂,为什么到了王朝末年,就糜烂成那个样子。 究竟是绵延十余年的天灾过甚,还是大明朝廷已经腐烂到丧失解决问题的能力。 大明之亡,谁之过也? 林约整顿心绪,说道:“船厂管理说来也简单,无非几点,標准、检验、材料、追责。” 他伸手指了指郑和手里的船厂图纸。 “如今造船,全凭工匠经验,张三做的船板厚三分,李四做的薄二分,拼接时自然严丝合缝难。 需得定下统一规制,船板厚度、榫卯尺寸、绳索粗细,尤其是要统合工具標准,做到皆有定数,按图施工,才能提振效率。” 郑和闻言点头,虽然林约说的都是他知道的东西,但这么凝练的说出来,还是值得肯定的。 见郑和认可,林约继续道:“还要推行三检之法......每道工序都要记录在案,谁做的、谁验的,一目了然,可防差错流於后续。 这些还都不是最重要的,唯有责任到人,才能实质性改善做工问题。 如今物勒工名只刻工匠姓名,太过简略。 不如完善此法,每块构件不仅刻製造者姓名,还要刻上製作日期、检验人员姓名,再为每艘船立档案,记录所用材料、施工流程、检验结果,並且还要刻上何官何时督造。 日后若出问题,一查便知是材料之过、工匠之误,还是检验之疏,官吏之错,追责有据,自然人人不敢敷衍。” 林约一口气说了很多,什么標准化、流水线,材料三重检验,过程三检制,全都狂说一通,也不管郑和接不接受。 林约这番话,可以说条理清晰,字字珠璣,没有半分虚言,全是现代工业管理的精妙手法。 郑和越听越惊,对林约的偏见彻底改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能看出问题,提出问题的人很多,但能够如此凝练说出可行方法的人,少之又少。 这哪里是只会犯顏直諫的狂徒,分明是胸有丘壑、身怀真才实学的世之英才! 林约,是个大大滴国之栋樑啊。 郑和態度郑重了许多,拱手道:“林给諫所言,字字珠璣! 老夫督造各厂多年,却从未想过如此之法,学士这四法,若能推行,定能解宝船厂之困! 林给諫还有何高见,不若一併说来。” 永乐元年,郑和大概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不过按照古代年龄標准,说是老夫也很寻常。 林约半点也不藏私的想法没有,有的只有纯粹的知识输出。 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混个名留青史也蛮不错的。 林约说道:“公公既肯听,在下便再献浅见。 这宝船厂要办好,终究要靠工匠,可如今工匠皆是匠籍所缚,生而隶籍、死而传子,待遇微薄,技艺好与坏、干多与少並无分別,谁肯真心卖力?” 明朝匠籍制度弊端很多,但也不是毫无分级制度,只不过基本聊胜於无,很有实现了核聚变技术,然后官府给你奖励二百铜钱的既视感。 按照朱元璋的规划,应当是一匠供役,举家輟耕,但实际待遇常被官吏剋扣,尤其是出了洪武时期,当匠人就不再是个好职业了。 比如永乐时期迁都,强征南京工匠北上,就导致匠人“逃亡相继”,寧愿落草为寇,也不乐意跟著官府去北边。 郑和闻言点头,忙追问:“林给諫可是有破解之法?” “办法很简单,一为分级,二为优待。” 林约朗声道:“昔年东魏、北齐有『將作大匠』之制,顶级工匠可入朝堂参议营造之事。 依我看,咱们这宝船厂也可仿此,设五级技能之制:学徒工、熟练工、技术工、工师、大工师。 大工师不说参与朝堂,起码也可参与船厂决策,如此一来工匠有奔头,自然勤勉於事。” 郑和连连点头,认为此举可以,晓之以利的道理,不难理解。 林约又道:“可再借鑑宋代之法,技术高超者以赏赐奖励。 比如大工师月俸五石米加五百文钱,技术工两石米加五十文,做得好还有计件赏钱,造一个標准部件给五文,优质的再加两文。 材料节约下来的,三成红利分给工匠,如此一来,谁还肯敷衍?” 这工资开的其实很高了,毕竟一个正七品的知县,月俸也才7.5石米,还有很大数量的宝钞充数,收入可以说相当之感人了。 五石米加五百文钱如果实发,基本等同月入2000文,在永乐元年属於中等富户水平,很多住坐军匠,一个月才支米1石。 郑和闻言连连点头。 提高大师工待遇,看似靡费实则支出很少,上万工匠肯定大多数都是学徒工、熟练工,大工师才几个,花不了什么钱。 三保太监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又追问:“那工时方面,如今工匠常有怠工之举,该如何处置?” 林约摇头道:“公公可知,人非铁石,岂能日夜不休? 如今工匠多是日夜赶工,每日劳作日久,难免会疲惫出错。 待遇提振上来之后,严加管理匠人工作意愿自会提升,而船厂也不能一味催促工匠赶工,而是要有意识限制工时。 依我看,每日最多干六个时辰(十二小时)即可。 余下时间,当让工匠用来习学。 可在船厂设一档案处,专门记录工匠的发明创造、技艺心得,谁改良了工具、优化了工艺,都一一记下,作为晋升依据。” 林约面露思索,想了想还是说道。 “更要设宝船学院,教授算术、物理之学,如用数学测算龙骨承重、设计船身弧度、用物理之理琢磨桅杆如何更抗风。 还要参考宋代技工之校设立匠学,有意识培养识字、有创新能力的匠人。 如此优中选优,严抓技术,才能让船厂日日精进。” 宋代已有算学、匠作之教,元代设『诸色人匠总管府』,择聪慧幼童『习书算,授匠艺』。 可以说,技术学院这种东西,中国古代早就有了,毕竟考科举难度颇高,不是人人读了书都想著去做官的。 再退一步讲,明朝搞技术,也是可以当官的,永乐时期就有个匠人出身的蒯祥,因为设计北京故宫得到提拔,一路干到了工部侍郎。 还有大家耳熟能详的首辅摄政王张居正,就是底层军户出身,家里穷的吃不上饭。 郑和越听越惊,手中的炭笔都险些握不住。 (炭笔古代也有,不需要穿越者发明) 营造范式自古有之,不过像林约这样严格要求,层层选拔,甚至大规模开办工匠学校,试图培养船厂工匠,成体系发展匠业的,那还真是前所未有。 第25章 船厂改革 郑和眉头微蹙,思虑再三后道:“设立学院、更改工匠之制,此乃国之大事,非某一人能决,学院之事牵连甚广,还需陛下圣裁。” 沉吟片刻,他郑重拱手:“林给諫所言,皆是兴厂强国之良策! 某愿与林给諫联名上奏陛下,恳请推行此制。”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林约欣然应允。 ...... 南京皇城乾清宫內,朱棣身著常服,面前摊著本奏疏。 黄绢封皮上《宝船营造疏》五字工整有力。 他指尖一挑,展开奏疏,目光扫过开篇。 奏疏开篇直言宝船厂积弊,笔锋直指工匠怠工、质量参差、技艺传承不畅之困,隨即逐条列陈革新之策。 其中检验之法、物勒工名完善之法、工匠之治,永乐帝都没什么反应。 等看到奏疏中的育才之策,神情才渐渐凝重起来。 “设宝船学院,授数学、几何、物理之基,立技工学校,传造船技艺,育年轻匠才,使技艺不绝、学问日进......” “宝船学院?让工匠读书识字,此举有利於宝船厂造船?”朱棣若有所思,没有轻易下判断。 永乐帝有一点特別好,他是个听劝,也乐意尝试的人。 歷朝歷代在制度改革上,很少有人像永乐帝这么持久、范围广、深度大。 中国古代王朝,可以说唯有永乐朝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向了海洋。 心中思绪按下不表,朱棣继续看奏疏。 “四曰海防之要:朝鲜李芳远新定国事,整顿军备、联络周边,其心难测,南洋诸国亦有不服教化者。 宝船厂乃大明海防根基,海船强则航速快、载重丰、船体坚,下西洋可扬国威、慑宵小,贸易通则国库足,民心安则盛世可期……” 朱棣看著看著,等“李芳远”三字出现时,突然释怀的笑了。 他可以確定,这奏疏肯定和林约有关係。 永乐帝翻看奏疏,果然在开头找到了“郑和、林约联奏”的字样。 朱棣笑著对侍立一旁的太监马云道:“这林约,真是三句话不离朝堂纷爭,朕让他去督造船厂,他倒好,把朝鲜国王也扯进来了。” 语气有些无奈,却无怒意。 对於林约敢言他早就有预期了,只是没想到这份关於造船的奏疏,竟还夹带这般“私货”。 永乐时期还真有个叫马云的太监,是燕王府旧人,永乐初掌管內廷部分事宜。 马云躬身道,声音恭谨却不失恳切。 “陛下圣明,林给諫性忠直,三句话不离家国天下。 奴婢瞧著,觉他並无半分私心,字字句句都是忧心国事。 既虑朝鲜之事,又念宝船兴衰,如此赤胆忠心,倒少见得。” 见朱棣並无异態,马云继续道。 “常言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林给諫骨鯁正臣,性情乖张,实乃执拗相公。 昔年太宗皇帝容魏徵犯顏直諫,魏徵言辞尖锐,太宗仍视其为镜,方有贞观之治的清明,如今林给諫有魏徵之直,又有远超常人之巧思,如此才学忠心,实为陛下之幸、大明之幸。” 朱棣神情不变,面露沉思。 马玉太监的话,无非是借林约夸他这个皇帝罢了,並没什么稀奇。 永乐帝看著宝船营造疏,目光灼灼,喃喃自语。 “朕登基伊始便力推宝船厂营建,调集天下工匠民夫十万余眾,只愁作塘未挖、物料未齐,更忧工匠混杂、技艺不一、人心难聚。 却未想过,一厂之立,竟有此制.....” 他抬眼望向殿外,想起了洪武年间的往事。 彼时天下初定,太祖皇帝也曾多次召集天下工匠,四处兴修水利、书院、养济院,以及修缮长城。 当时也有人说,各地工匠技艺传承各异,榫卯尺寸、木料选用各有一套,匠籍之人生而隶籍,多有消极怠工之虞,老匠秘藏技艺,新人难窥门径,营造不得其道。 “士农工商,对还是不对?” 朱棣看著奏疏中,有关於匠人参与朝堂大事的片段,面色动容。 “这林约当真是胆大包天,给匠人分等级、定俸禄,大工师可参船厂决策,甚至还说什么东魏、北齐有『將作大匠』之制,可入朝堂参议营造之事。 呵呵,真是不学无术,將作大匠从三品之官,何时是匠人担任此职。” 將作大匠其实是仿汉晋之职,掌管土木工程、工匠调度,侧重行政监管,和工部尚书、侍郎乾的活差不多。 朱棣看著奏疏,沉思良久,道:“传姚广孝即刻入宫。” 不多时,一身僧袍的姚广孝缓步而入,躬身行礼:“陛下急召,可是有要事商议?” 朱棣也不废话,直接將奏疏递过去,指著上面的条款。 “道衍,你看看这林约与郑和联名所奏,这些造船、管匠之法,你觉得怎么样?” 姚广孝接过奏疏,逐字细读,读到学院之策时,眼中闪过精光。 半晌,他抬眼道:“陛下,此策乃谋国之策! 林约此人,大才也。 其虽行事跳脱,却极具巧思,质检四法,直指宝船厂积弊根源,標准化溯源之策,可保船坚质优。” 姚广孝对宝船营造疏,给了很高的评价。 朱棣頷首:“不过这宝船学院,授数学、几何、物理,还要教工匠读书,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 匠人只需手艺精湛便可,学这些虚学何用?” 姚广孝神情淡然:“林约此举或有深意,臣不知也,何不命林约当面讲述。” 姚广孝也不太懂什么造船技术,但他是个和尚,擅天文,对於基础的数学知识有所了解。 他起码知道,不认识字,你想当个厉害的工匠,肯定是没可能的。 不过朱棣没表示倾向,他也就不说什么想法了。 朱棣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李芳远野心勃勃”一句,又看向姚广孝。 “林约一再反对册封朝鲜王一事,虽话有偏颇,却也点醒了朕。 如今四海虽定,然外藩环伺,海防不可轻视。 宝船厂若能造出强於诸国的海船,不仅下西洋能扬大明国威,更能震慑宵小,稳固海疆。” 永乐帝態度很有偏向性了,急於立下功绩的朱棣,打算尝试一下林约的諫言。 “陛下圣明。”姚广孝道,“林约此人性刚烈,有奇才。 此番所奏之策,利国利民,臣以为,工匠等策,可即刻准奏推行,宝船学院之事,可先在宝船厂设一学馆,以观后效。 至於李芳远之事,陛下可遣使赴朝探查,既不轻纵林约妄议外藩,也不忽视潜在隱患。” 朱棣闻言,脸上露出笑意,朗声道。 “好,便如此行事。 传旨郑和、林约,宝船厂改革之策,除学院一事暂缓推行外,其余皆准! 命林约全权负责改革推行,郑和协理,所需人力物力,即刻上奏於朕!” 永乐帝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传旨,斥责林约狂悖胡言,妄议外藩,罚俸三月,但念其献策有功,仍著其留任督造,戴罪立功,禁足之事...且宽宥之。” 太监领旨而去,乾清宫內,朱棣望著窗外。 姚广孝站在一旁,轻声道:“林约此人,譬如八面汉剑用之得宜,可为我大明劈波斩浪,拓万里海疆,若御之有失,恐成肘腋之患。 陛下今日罚其罪而用其能,摧折其锋而扬其刃,正是圣主御下之道。” 夸人的效果,很多时候取决於夸人者的身份。 太监马云夸讚,朱棣不在意,但姚广孝夸他,朱棣就不由的笑了笑。 “朕要的,不是唯唯诺诺之臣,是能为大明办实事、有真才实学之人。 林约有大才,忠心可嘉,他这般急切警惕李芳远,不也是怕外藩威胁大明吗?”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知道笑些什么。 可能是两人都想到了,朱棣第一次见到姚广孝的时候吧。 南京龙江宝船厂,明黄圣旨刚由传旨太监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览郑和、林约联奏宝船厂改革之策,其法精妙,利国利民,准推行质检四法、工匠等级薪酬等诸项事宜,宝船学院暂改为试点,著林约全权主理改革,郑和协理,许便宜行事,所需人才任其调遣...... 林约妄议外藩,罚俸三月,戴罪立功,望二人同心协力,速兴船厂、强我海防,钦此! 宣读完毕,林约別的都没接收到,只听得便宜行事四字,瞬间来了兴致。 不等郑和將圣旨收好,便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卷素绢,快速写了一大串人名。 “郑公公!陛下既准我等大刀阔斧改革,缺了得力人手可不成! 这是在下思虑的人才名录,还请公公与我联名上奏,將这些人调至船厂,船厂改革方能事半功倍!” 郑和刚接过圣旨,见他这般急切,不禁失笑。 “林给諫倒是精於国事,早有准备。” 他接过名录展开,只见素绢上密密麻麻写满姓名,分门別类,人数眾多。 他还以为只是七八个人,结果林约直接写了快五十多个人出来。 郑和捧著名录,看著一个个姓名,很快又放鬆下来。 嚇他一跳,还以为是五十多个官员,原来大半都是太监,那就没什么事情了。 找永乐帝要些宦官来帮忙,郑和早就有这想法,只不过还没想好要哪些人而已。 郑和抬眼看向林约,见其目光灼灼,不禁頷首:“林给諫这份名录,確实是为船厂量身而制。 老夫便上奏,恳请陛下將这些人调至船厂,一应待遇从优,务必让他们安心效力!” 林约闻言大喜,当即提笔研磨:“事不宜迟,我等今日便擬奏疏,详述各人才所长与船厂急需之情。” 第26章 辽东 次日,林约再次来到他忠诚的朝天门。 朱棣这人还是蛮不错的,只要你干出了事跡,立刻就给你奖赏,很少拖拖沓沓。 奉天门朝会,钟鸣三响后百官肃立。 林约身著青袍立在朝臣队列中,尚未站稳,便闻兵部郎中刘雋出列上奏。 他原是兵部郎中,永乐元年正月刚擢升左侍郎,正欲在新君面前展示才能。 刘雋出列躬身,双手捧笏道:“陛下,辽东之地,西接北元余部,东连朝鲜,女真三部,海西、建州、野人女真散居塞外,延袤数千里。 自洪武年间以来,各部或遣使入贡,或偶有劫掠,然近年北元部屡遣人联络女真,欲结为掎角之势,若任其发展,恐辽东边防再生祸乱。”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以臣之见,当趁此时机遣使招抚! 分遣使者赴三部,海西、建州女真久与中原通商,可授其首领都督、都指挥之职,赐印信冠服,野人女真虽居极北,亦当遣使宣諭,授千户、百户之爵。 同时开设开原、广寧两处互市,许女真以马匹、毛皮、人参换取大明粮食、铁器、布匹,令各部遣子入北平为质,以示忠诚。” “如此一来,”刘雋抬眼望向龙椅上的朱棣,朗声道,“女真各部既得官爵之荣,又获互市之利,必感念陛下恩德,归心大明。 彼等居於北元之东,可断其臂,使北元首尾不能相顾,辽东卫亦可借女真为屏障,省却数十万驻军之费,实乃一举数得!” 兵部右侍郎金忠即出列附和:“刘侍郎所言极是! 陛下,辽东卫所每年需转运粮草百万石,耗费帑银数十万两,百姓徭役繁重。 若招抚女真成功,开启互市,大明可获马匹补充军用,充盈內库,边防安定则徭役可减,粮草转运之费可省,於国於民皆有裨益。” 见大家眾志成城,礼部尚书李至刚,也表示有话要说。 他素来主张以德怀远,躬身道:“陛下,王者无外,以德怀远。 女真虽为边夷,然其心亦慕华夏。 昔年太祖皇帝曾招抚海西女真,各部遣使入贡,辽东安定十余年,今陛下登基,正宜承太祖遗志,以册封授爵彰显大明威德,以互市通商结其欢心。 如此则远人归心,四夷宾服,既显陛下圣德,又固辽东边防,可谓柔远人也。” 朱棣端坐龙椅,听闻眾臣进言,也觉得有道理。 他初登大宝,当务之急便是稳固边疆,辽东作为北方屏障,其安危关乎全局。 刘雋等人所言,既考虑到军事防御,又兼顾財政、礼制,句句切中要害,可谓大善。 朱棣缓缓开口:“卿等所言,皆言之有理。 北元余孽未除,辽东不安,大明边境难平。” 永乐帝目光扫过殿內百官,语气愈发坚定:“朕意已决,著刘雋牵头,会同礼部......” 队列中的林约听得脸色骤沉,才永乐元年,朱棣就要收留食人部落吗? 想到明末天崩地裂的甲申国难,林约表示无法坐视不理。 林约猛地踏出,青袍猎猎作响,震声反对。 “陛下不可!侍郎此言差矣,断不可此时招抚辽东女真!” 满朝文武皆惊,此前林约因妄议外藩被罚俸,此刻竟又当庭顶撞。 而且他之前不是被陛下送去船厂了吗,怎么又上朝来了。 刘雋面色一沉:“林给諫何出此言? 女真各部虽有纷爭,然皆大明属夷,招抚可息兵戈,何来不可?” 林约大怒,声如洪钟贯彻殿宇。 “辽东之地,鲜卑余部、兀良哈、女真杂处,更有极北食人之族流窜其间! 此族非善类,以人肉为食,有善射者,见人则射之而生啖其肉。 此等食人恶族与女真各部犬牙交错,甚至有女真小部依附其势,共谋劫掠。” 林约言辞慷慨激昂,目光扫过眾臣。 “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有礼义也,食人者,弃礼义、灭人伦,与豺狼何异? 率兽食人之族,常患热疾,其恶天弃之,非教化所能改!大明王化,乃泽被有礼义之民,而非滋养此等恶类!” “若遣使招抚。”林约朗声道,“一则难辨女真各部中谁与食人者勾结,恐將恶狼引入中原。 二则招抚之恩泽,反让食人恶习得以蔓延,日后边患更烈。 三则失信於辽东忠顺之民,彼等饱受劫掠之苦,见朝廷竟招抚与食人者为伍之族,民心何以维繫?” 龙椅上的朱棣望著阶下慷慨激昂的林约,脸上浮出几分无奈。 对於林约的諫言他是有些怕了,生怕自己说上两句,又被一通狂喷。 朱棣索性沉默下来,目光转向两侧百官,看起了乐子。 大明皇帝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他是无所谓的,谁吵贏了就听谁的。 “林给諫此言差矣!” 礼部尚书李至刚早已按捺不住,出列躬身。 他身为儒家忠实拥躉,最崇柔远人、修文德之道,岂能容林约这般否定王化之策? 上一次他吵输了大为恼火,私底下復盘了许久,他这一次要一举获胜,扫清耻辱。 “《尚书》有云:柔远能邇,惇德允元,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当以文德服远,而非以兵威拒之!” 李至刚捧笏而立,引经据典字字鏗鏘。 “昔年成汤放桀、武王伐紂,皆以仁德布於四海,方有万邦来朝之盛,今辽东女真,虽有极个別部族与恶类混杂,然其仍是慕化之民,岂可轻言弃之。” 他抬眼望向朱棣,义正辞严。 “《论语》有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林给諫担忧食人者为祸,可若因此便断绝招抚之路,大明边疆恐生事端。 况食人恶习,非天生而成,实乃边地苦寒、教化未及之故。 我大明当遣使宣諭圣德,授其耕织之术、传其礼义之道,久而久之,恶习自除,民心自归。” 李至刚转头看向林约,怒斥道:“太祖皇帝昔年招抚云南诸夷,彼等亦有劫掠之风,然经数十年教化,如今皆为大明顺民。 林给諫恐招抚引狼入室,可若不招抚,女真各部无所归依,反倒可能被北元或恶类裹挟,届时边患更烈! 大明天朝上国,自当有容乃大,若因些许风险便缩手缩脚,何以彰显天朝上国之胸襟?” 第27章 姚广孝 李至刚话音刚落,殿中又有几位大臣纷纷頷首附和,显然认同礼部尚书修文德、怀远人之说。 文官嘛,自然是能不打仗就不打仗的,尤其是兵权不在他们手里的时候。 百官目光再度匯聚到朱棣身上,等著永乐帝乾纲独断。 “此言谬矣!”林约厉声驳斥,“小股流寇尚可剿杀,若与女真杂处,借招抚之名获朝廷庇护,便成心腹大患! 昔年突厥杂有白匈奴,招抚之后反戈相向,前车之鑑不远! 王化之本,在於明辨善恶、坚守人伦底线。 食人者,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愤,若容此辈沐浴王化,道德何在,公义何在!” 南北朝时,白匈奴依附突厥后反噬,一度成为中亚霸主,劫掠丝绸之路,突厥差点因此一蹶不振,可谓教训惨痛。 白匈奴是印欧人种容貌毁白,区別於黄须赤目,属於是从西方游牧来的人。 殿內议论纷纷,百官倒不是认可林约的諫言,而是很好奇的在討论这辽东之地,到底吃不吃人。 很快在不少涉猎广泛的大臣分享下,大家有了一个统一的认知。 辽东的极北地方,確实有一群蛮夷吃人,並以此为生。 据说他们因为经常吃人,导致眼瞼无力无法上抬,脸颊肿大浮肿不堪,还时常有奇怪的热疾,或重病臥床或胡言乱语,非得以黄豆酵物才能稍缓一二症状。 朱棣端坐龙椅,目光深邃地望著林约。 这狂徒性情刚烈、言辞过激,却总能点出常人未察之隱患。 辽东之事,他本也有招抚之意,却未曾想过竟有食人恶族混杂其中。 虽不是什么大事,可若写到史书之中,总是不美。 林约见朱棣沉吟,又补道:“陛下,辽东安边,当以剿恶抚善为策,先遣精骑剿灭一眾食人恶族,再甄別女真各部。 凡与食人者划清界限、愿遵大明法度者,方可许以互市,冥顽不灵者,当以兵威震慑,如此一来女真自然內部分化,也可选出更加心向王化之人。” 朱棣缓缓頷首,心里还是想著招抚,但要有所亲疏。 他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百官,沉声道:“刘侍郎倡招抚,为固边疆、断北元臂助,林给諫言剿恶,为防隱患、守人伦底线。 二者所言,皆有其理。” 永乐帝稍作停顿,朗声道。 “然辽东之事,如今尚有两处不明,其一,食人之眾究竟是小股流窜之徒,还是已成气候,与女真各部勾连深浅几何? 其二,女真三部之中,谁与恶族为伍,谁心向大明,尚需辨明。” “招抚之事,关乎辽东数十万生民安危,亦关乎大明国体,断不可轻率定论。” 朱棣震声道:“传朕旨意,著辽东都司都督僉事,即刻遣精锐斥候,探查辽东诸部虚实、驻地及劫掠行径,同时釐清女真海西、建州、野人三部之关联,一一具册呈报。 若有率兽食人者,尽诛之。” 朱棣目光落定在阶下眾人身上,斩钉截铁道:“招抚之议,暂行搁置! 待辽东都司奏报至京,再据实情定策。 退朝!” 退朝未久,林约便又被內侍引至乾清宫。 刚踏过殿门,朱棣爽朗的声音便穿透大殿传出。 “免礼!你小子素来傲岸,三入詔狱尚不肯折腰,不必拘守这些虚礼。” 朱棣深知林约刚直无阿,桀驁不驯,而恰好他永乐帝也厌弃繁文縟节,不太在意这些虚礼。 比如永乐三年,帖木儿帝国使团抵达南京,名义上朝贡,实为打探明朝虚实。 当时帖木儿曾公开蔑视朱棣,並计划东征。 帖木儿使臣非常傲慢,拒绝行跪拜礼,声称“仅对真主和帖木儿大汗跪拜”,在宴席上故意挑衅,拒食符合伊斯兰教法的特供饮食,声称怀疑明朝下毒。 对於帖木儿使臣的桀驁行为,朱棣並不在意,反而说:“夷狄之人,不知礼义,何必苛责?” 不过这种大度行为,反而给了帖木儿错觉,帖木儿国王认为朱棣如此软弱,正是大明惧怕他们的表现,於是真的决定东征大明。 不过朱棣的好意,並没有得到林约的正反馈。 一贯漠视礼法的林约,非但未止步,反倒敛衽躬身,认真的躬身行礼,动作规整肃穆,无半分敷衍。 起身时却骤然抬眸,他眼底恭敬尽褪,对著朱棣就是一通狂喷输出。 “陛下让臣免礼?臣不敢免! 礼法者,天下之纲常,社稷之根基,岂容陛下一言轻弃?” 这么做没別的意思,纯粹就是想激怒朱棣。 管他这个那个,多喷几下朱棣,肯定是有益死於国事的。 “昔年周公制礼作乐,方有华夏千年秩序!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嫡庶有序,长幼有节,此乃大明立国的根基!”林约步步紧逼,声如洪钟贯殿。 “陛下以燕王之身,举兵南下,四年战火,白骨露野, 如今陛下登基,不思修补礼法、安抚民心,反倒轻言『免礼』?!” 林约戟指殿內永乐帝,怒目圆睁,一整个大忠臣义正辞严的模样,但嘴上说的却是危言耸听的滑坡谬论。 “今日陛下可以轻弃礼法,明日诸侯便可以效仿陛下,以下犯上,他日臣子便可以背弃君恩,谋逆作乱。 礼乐崩,而天下大乱也!” 林约字字泣血,垂首进言。 “陛下为大明至尊,却行违背大明礼法之事,身居九五,却轻贱立国根基! 如此行事,与当年的暴秦何异? 臣今日便是要为天下苍生计,恳请陛下正视礼法之重,若陛下执意背弃纲常,臣愿以死諫之,以正天下视听!” 林约话里话外,句句扣著“篡位”、“背礼”、“乱天下”几个词,可以说十分甚至九分的故意攻击朱棣。 朱棣见状先是一怔,但也不生气:“你这狂徒倒是狗脾气,朕让你免礼,你偏要逆著来!” 永乐帝侧身指著身旁身著僧袍的老者,介绍道。 “这位便是道衍和尚姚广孝,靖难以来,朕多赖他谋划,你们二人皆是奇人,日后有良思,皆可直言上奏。” 第28章 臣请斩姚广孝 姚广孝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基本可以认同为纯粹的野心家。 当年还是洪武时期,他就以“臣奉白帽著王”之语蛊惑朱棣起兵,可以说相当的不知死活。 不过也正是这种坚定的造反派,反而让他得到了朱棣的信任,常伴永乐帝左右,参决机务,时人称之为“黑衣宰相”。 林约抬眼望去,见姚广孝身著粗布僧袍,眉目平淡无波,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但世人评价他还有后半句,权倾朝野,挑起战乱背负千古骂名。 林约看了眼朱棣,又看了眼面前的姚广孝,决定继续大喷特喷。 他勃然变色,猛地踏前一步,指著姚广孝厉声怒斥,声如惊雷贯殿。 “你这个阴鷙奸佞之徒,身披伽蓝法衣,口诵阿弥陀佛,心中却藏著蛇蝎心肠,腹內儘是杀伐权谋,实乃千古未有之偽僧、祸乱寰宇之奸贼!” 姚广孝面色依旧淡然,只是垂眸不语。 林约却愈发激昂,转身对著朱棣躬身,义正辞严。 “陛下!此獠罪该万死! 昔年太祖皇帝在位,天下方得片刻安寧,他却以『白帽著王』之言蛊惑陛下,意图以子反父! 如此阴谋反覆之辈,实不可信。” 姚广孝沉默不语,朱棣在一旁不动声色。 林约怒目圆睁,继续对著姚广孝狂喷。 “此獠口中善念,手下杀伐,身居佛境,心藏险恶。 陛下践祚,他居功至伟,却不贪爵禄,不慕荣华,甘伏暗处摆布乾坤。 无欲无求之辈,方为世间大患! 今可蛊惑君上兴兵,安知他日不会煽动群小谋逆? 但凡遂其大计,纵使苍生涂炭、山河倾覆,於他而言,亦不过弈局一子!“ 姚广孝功成名就后,拒不接受朱棣封赏的府邸、美女、金银,依旧居於寺庙,每日只穿僧袍。 不过很多大臣看他不爽,常言其隱忍与野心,有司马懿之心。 林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嘶力竭。 “陛下!此辈阴怀诡譎,霍乱天下,实乃社稷之瘤、黎民之害!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斩此奸佞,以谢天下苍生,以正朝堂视听! 若陛下念其旧功不忍,便斩臣之头颅,以忠臣之血告诫后人!” 殿內寂静无声,林约的怒斥余音绕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棣与姚广孝对视一眼,忽尔抚掌而笑,笑声爽朗。 “哎呀,好啊,以忠臣之血告诫后人。”朱棣笑声渐歇,目光灼灼望向林约。 “林约林伯言,你言辞如锋、不避锋芒,然字字皆出赤诚,句句皆为大明,这般敢言死諫、不掺私念的风骨,才是我大明需得的忠臣!” 姚广孝亦缓缓頷首,僧袍轻拂,对朱棣拱手道。 “林给諫刚直无阿,寧以身殉国,亦要弹劾『奸佞』,这份不慕权势、只为公义的坦荡,世间罕有。 陛下得此良臣,实乃社稷之幸。” 听著两人对他一通夸,林约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你们两个属王八的吗,他一通狂喷,怎么一点不生气。 就算不说砍了他,起码也要下个詔狱吧,这会连詔狱都不下了,直接开夸是何意味? 见林约一脸茫然,朱棣笑意更浓,朗声道。 “今日找你,实乃有要事。 近日礼部尚书李至刚上奏,言月初有日食,此乃上天示警,需朕修缮仁德、广布恩泽於四夷,以回天意。” 古代视日食为“天变”,一般都说是君主失德、朝政有失所致,不过到了明朝,其实就很少有人用这个藉口攻击皇帝了,多半只是用了攻击內阁首辅。 “李尚书建议。”朱棣续道,“即刻遣使册封朝鲜李芳远为朝鲜国王、安南陈安为安南国王,再册封瓦剌酋首王爵,以全天朝怀德之心。 林约,你以为如何?这册封的旨意,朕到底下不下?” 林约闻言,脸上错愕更甚。 他就区区一个七品官,你永乐帝有必要专门把他拉来面谈政务吗? 不过还是无所谓了,管你这个那个的,喷就完事了。 凡是朱棣想施行的,他就一定要表示反对。 “万万不可!”林约立即表示反对。 “陛下,天变之警,当修內政以应之,非滥施册封可解! 李至刚此等腐儒,只知空谈柔远自以天意,却不见外藩暗藏的祸端。 陛下若循其谬论,恐遭外藩算计,自毁边防! 臣以为,安南、朝鲜不可封。” 朱棣挑眉追问:“哦?你且细细说来,为何朝鲜、安南不可封?” “朝鲜李芳远,弒兄夺位,其位本就不正!”林约振振有词。 “自其上位以来,便整编禁军、设別侍卫以固王权,又整顿边防、造快船、练水军,更在边境与女真暗通有无,遣使求封不过是欲借大明名分巩固篡位之基。 今日册封,便是承认其弒逆之举,他日他必借大明之名,吞併周边部族、覬覦辽东,此乃养虎为患,绝非柔远!” “安南之弊更甚,以臣篡君,罪不容诛。”林约对著朱棣大声阴阳怪气。 就差指著朱棣鼻子说,不册封他们俩,纯粹是因为他和你永乐帝一样,是篡位上来的。 “安南国主陈安,早已是权臣胡季犛的傀儡,朝政尽归胡季犛之手,陈朝宗室形同虚设。 胡季犛狼子野心,废立君主如儿戏,大肆屠戮陈氏宗族。 当务之急实乃贬斥篡逆之辈,让权臣胡季犛归政於安南王,而非行册封之举。” 永乐元年时,胡季犛已掌控安南实权,陈少帝毫无实权,一年后便被胡季犛废黜,建立胡朝。 “那瓦剌你又如何看待?”朱棣询问。 林约想了想道:“唯有瓦剌,可许册封。 盖瓦剌与北元阿鲁台部素有嫌隙,常年相互攻伐,不相兼容。 册封瓦剌酋首马哈木,可加剧其內部猜忌与北元的矛盾,使其相互制衡、无暇南顾,此乃以夷制夷之良策。” 林约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陛下!天变者自然之理,何有上天警示之说。 自汉末以来,天人感应之说早已贬斥,陛下莫要被被腐儒谬论蒙蔽。 为君者当肃吏治、整边防、安民心,而非滥封失德外藩。 若陛下执意册封朝鲜、安南,臣愿以死諫之,绝不让大明为虚名而招实祸!” 第29章 林约反对入阁 朱棣听著林约这一连串狂喷输出,非但不恼,反倒靠在椅子上失笑。 “你这死諫二字,用的太过勤快了,说你是唐太宗之魏徵,那都是小覷你了。 魏徵什么时候天天死諫,这么看我的容人之量比唐太宗还要大嘛。” 朱棣笑了几声,目光扫过林约身上的青袍,话锋一转。 “朕前日已赏你三品补子,以示优容,怎不见你穿上?” 林约直起身,坦然道:“回陛下,臣没钱。” 朱棣挑眉:“七品官员俸禄虽非极丰,也不至於连件官袍都置办不起吧?” “如果不贪污腐败,那自然是办不起的。” 林约道:“自太祖皇帝推行米钞兼支,官员俸禄大半折支宝钞,可如今宝钞早已形同废纸,官员大部分俸禄自然也就形同废纸了。 洪武年间初行钞法一贯可抵一石米,可如今永乐初年,一石米已飆至三十贯。 臣七品官年俸不过九十石,其中宝钞六成,而宝钞贬值日快,商人拒收宝钞,私下以白银、铜钱交易,民间百姓甚至以实物交易。 如此低微的俸禄,正常生活都难以为继,何况做一身三品官緋红大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明宝钞在永乐年间已经基本败坏了,只发不收,流通愈久贬值愈烈。 京官俸帖因流通集中,贬值更甚,十石仅易银一两,到了后面不少京官甚至正常生活都困难,这也是明代官俸最微薄的时期。 不得已之下,朱棣提高了实物俸禄的比重,但宝钞该滥发还是滥发的。 朱棣面色渐沉,沉吟道:“这般说来,官员生计竟如此窘迫?” 林约直言不讳,大力狂喷。 別的只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指点点一番,这当官吃不上饱饭,那可是和他息息相关的。 他一个大明朝廷七品諫官,在小小资助了老农父女,买了个钓鱼竿之后,那可真是濒临破產,每天数著铜板吃饭。 林约震声道:“一家老小衣食、僕役开销、同僚应酬,这些都暂且不提。 就说这个温饱,不少清廉的官员都难以维繫,饭都吃不上,忠义之士如何替朝廷效力?” “官员俸禄微薄至此,贪污之行横行无算。” 林约越说越气,语速加快。 “饥寒起盗心,官吏若连生计都无法维繫,便会鋌而走险,贪赃枉法、盘剥百姓。 今日一小贪,明日一大贪,上行下效,吏治崩坏,届时民怨沸腾,大明江山社稷岂能安稳?” 朱棣闻言,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永乐帝沉思一会,瞥了眼面前的林约,笑呵呵的说道。 “你所言极是,太祖爷在世时便重惩贪官,朕欲效仿。 不若即日起加大监察力度,六部十三道御史严查贪腐,凡查实者,不分官职高低,一律剥皮实草,从严处置!” 林约惊愕万分的抬头,这是人话吗? 洪武年间当官只是过的不咋地,贪污被重惩就算了。 现在经歷了建文四年战乱,宝钞进一步贬值,很多低级官员连饭都吃不起了,这还要严加惩处贪污啊。 果然是朱元璋的儿子,思路如出一辙,遇事重刑威慑,简单粗暴。 林约开口,准备继续输出,却被朱棣抬手打断。 “宝钞此事日后再谈,朕有一事与你商议。” 朱棣身子前倾,语气郑重。 “自太祖高皇帝废除丞相制度,天下政务尽归朕一人处置,每日奏摺堆积如山,实在难以兼顾。 朕见你忠心可鑑,为人刚直,上奏所言颇有见地,朕欲让你入文渊阁,协理政务,你意下如何?” 文渊阁本是皇家藏书之所,永乐初年朱棣命解縉、杨荣等人入阁办事,基本上就是日后的內阁雏形。 阁臣虽无丞相之名,却可协助皇帝批阅奏章、草擬詔令,后续会逐渐掌握票擬之权,內阁首辅也会成为实质上的大明丞相。 林约闻言,这一次是真的惊讶了。 他本欲死諫触发金手指,好好回去当开心超人,却没想到朱棣竟如此看重自己,甚至邀他入文渊阁。 这文渊阁干上一轮,到后面怕不是可以当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林约便眸色一沉,张口开喷。 “陛下万万不可!文渊阁协同处置政务之制,实乃祸国之根,绝不可行!” 朱棣脸上的笑意僵住:“林约,你这又是何意,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臣为愿大明江山社稷稳固,天下黎民安康而已。 文渊內阁之害,日后必显!”林约声震殿宇,言辞激烈。 “妄言耸听,不知所谓。”这是朱棣的评价。 林约抬眸望向朱棣,字字鏗鏘:“臣並非妄言! 如今陛下雄才大略,乾纲独断,阁臣不过是备顾问、协理政务,起草詔书、整理奏章。 可若他日有重臣入阁臣,掌票擬之权,奏章批阅、詔令草擬皆出其手,久而久之,这大明天下又是谁在治理?” 永乐时期的文渊阁还很弱小,阁臣品级仅五品,无丞相之名,职权非常有限,决策权仍牢牢掌握在朱棣手中。 而后续內阁之所以能权倾朝野,主要在宣德以后票擬权固化,阁臣可代皇帝草擬詔令、批註奏章,形成“阁票”后再由皇帝“批红”。 还有就是阁臣兼任六部尚书、三孤等高职,这其实就等於六部尚书获得了额外的权力,成为了半个宰相。 林约躬身拱手,痛心疾首道。 “汉末三公因皇权旁落而擅政,唐末藩镇因兵权在握而割据,皆因权力边界模糊、制衡缺失! 內阁本无法定职权,全凭君权约束,一旦约束鬆弛,便会如脱韁野马! 后世大明,若遇君主不作为,若有重臣入阁,以票擬权掌朝政,借党爭权倾朝野,则大明江山危矣。” 朱棣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他便摇头道。 “你所说所言倒有几分道理,可你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就算是六部尚书入阁,无非是替朕分劳,掌些草擬文书、参赞机务的活计,权责仍在朕手,顶破天不过是个无名丞相,何来行废立之事?” 第30章 林约调整思路 “汉末三公掌朝政、握任免,唐末藩镇拥兵权、控地方,可我大明呢?”朱棣声音渐高。 “阁臣无兵无地,六部各司其职,皆对朕直接负责,地方有三司分权,边军归兵部节制、需朕亲批调遣。 这般制衡,汉唐何曾有过? 若说后世君主不作为便会大权旁落,那也必然是子孙自甘墮落,与內阁制度何干?” 按照如今大明的制度,无论如何决策权、人事权仍牢牢握在皇帝手中,这与汉唐三公、藩镇的权力基础截然不同。 朱元璋废丞相后,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內阁就算能定职权、行兵事,有尾大不掉之势,也基本不可能废立国主。 朱棣看向林约,连连摇头。 “朕瞧你,整日愤世嫉俗,遇事便反对,动輒以死諫相胁,乍看之下,倒像个借直言邀名买直的犬儒。 可你几次上奏,条理清晰、策论精妙,又绝非无才之辈能擬出。” 朱棣盯著林约,语气带著几分探究与审视。 “你到底想要什么?是嫌官阶太低,还是不满朕的处置? 朕登基以来,虽算不上仁德遍施,却也一心想让大明强盛,待你更是优容至此,难道朕与这大明江山,竟不值得你林约真心效忠吗?” 殿內气氛骤然紧张,朱棣的目光如炬。 一旁的姚广孝依旧垂眸,沉默不语。 林约也有些纠结,若说朱棣对他的优待,那可以说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 可在大明干一番事业何其难也,他自认为庸人一个,一直想的就是早点死於国事,起码这个成功路径快点。 林约迎著朱棣锐利的目光,犹豫片刻,终是躬身拱手,带著几分言由衷的郑重。 “陛下明鑑,臣非嫌官阶低微,亦非不满陛下处置。 臣生只是害怕山河破碎之苦,深忧南宋偏安之耻。 如今陛下雄才大略,大明根基初定,臣所求,不过是能为大明振兴效犬马之劳,让百姓免於流离之苦,让华夏不復昔日屈辱,为江山社稷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便足矣。” 朱棣闻言,脸上的审视稍缓,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果是忠良之士,且回去歇息吧,明日辰时,来文渊阁当值。” 林约沉默片刻,感觉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得躬身领旨,默默退出乾清宫。 .....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民宅,已是月上中天。 林约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望著窗外和六百年后无异的星月,若有所思。 朱棣的提问不得不说是很有建设性,起码让他有了新的思路。 死於国事,其实也未必就一直要到处死諫喷人。 若是他能承担別人碰都不敢碰的滑梯,干成別人不敢想的大事,把自己燃尽在利国利民的功业里,肯定能更轰轰烈烈的死於国事。 由於急缺功绩的原因,朱棣本身就是个改革派,而改革派一旦过激,大量的触及各方利益,是最容易被砍头的。 林约觉得一个过激改革派的死法,最適合他了。 只要不像商鞅那样,独自面对五个赛马娘女cos,其实没什么不好。 “要干,就乾乾票大的。” 林约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当即磨墨铺纸,提笔疾书。 《釐正秀才特权疏》 臣林约谨奏:陛下践祚伊始,方欲整飭吏治、充盈国库,然洪武旧制中秀才免税免役之规,已渐成侵蚀大明根基之巨蠹! 此制非养士,实乃养奸,非崇文教,实乃败財税。 若不亟加釐正,日积月累,必致国穷民困、天下大乱,大明社稷危在旦夕! 臣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沥血陈辞,伏惟陛下圣鉴! 一曰特权已成国之痼疾,二曰財税空耗民力竭,三曰士风败坏纲纪乱,四曰革故鼎新维新变法也。 昔太祖高皇帝设秀才免税之制,本为“奖劝学、育人才”,许生员“免本身徭役,户內优免二丁”,其意甚善。 然制度初立未设疆界,年深日久,今之秀才,非但免役,更借优免田亩之例,大肆兼併土地,江南富户多將田產诡寄秀才名下避税。 洪武朝生员定额有限,府学四十人、州县递减,今则增广无度,建文以来生员数量激增,免税田亩隨之骤加,大明財税此辈坐享田產之利,却分文不纳,无异於割国家之肉、填私利之壑。 更有甚者,生员借见官不跪、免用刑具之司法特权,包揽词讼、鱼肉乡里百姓冤屈难伸,怨声载道...... 看著自己写的奏疏《釐正秀才特权疏》,林约露出满意的笑容。 向朱棣狂喷输出,目前来看是很难死了,但只要引起眾怒,还是很容易西特的。 林约决定,向大明文官特权,开炮! 眾所周知,大明的文官,是比两宋文官还要变態的群体。 拉著皇帝怒喷什么的还是太小儿科了,真文官就得追著皇帝烧,皇帝睡哪里,哪里就发大火,主打就是大明真命天子火德昭昭。 只要皇帝敢碰兵权,迟早得英年早逝。 明朝后期唯一一个掌握兵权的皇帝,其实只有崇禎帝,朱由检眼光可能没有,杀人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但又因为解散了锦衣卫和东西厂,实际上也拿百官没什么办法。 只能说,从制度上来讲,大明皇帝是可以耍赖的,但用处只有一点点。 ...... 次日,奉天门朝会,钟鸣三响。 翰林学士解縉手持玉笏,在跃跃欲试的林约之前,出列上奏。 他声如洪钟:“陛下!太祖高皇帝昔年分封诸藩,以卫边疆、固宗社,实乃万世良策! 今北元余孽未除,辽东女真蠢蠢欲动,南北风土异宜,胡汉风俗有別,若不分封宗室,恐边地难安、民心浮动。” 他抬眸望向上方,朗声道:“诸皇子皆贤,若择贤分封於北平、大同、宣府诸要地,一则可代陛下镇守北疆,抵御游牧侵扰。 二则宗室坐镇地方,可统摄民心、调和风俗。 三则嫡庶有序,宗藩各安其位,朝堂自稳。 陛下当效仿太祖,分封诸子於各地!” 解縉推崇分封,和林约的观点其实是不同的。 他是朱高炽的绝对支持者,他主要目的,是想把朱棣的其他几个儿子分封出去。 若朱棣分封其他子嗣於边地,夺嫡隱患自然而然就消除了,朱高炽的太子之位便是水到渠成。 第31章 原教旨封建主义 朱棣尚未开口,阶下的林约已是眼前一亮,不等解縉退列,便大步出列,朗声道。 “解学士所言极是,臣与他想法一致,分封制实乃大明强盛之根基。 臣以为,分封当不止於境內,更当剑指海外!” 解縉闻言先是一喜,抚须頷首,只当林约是附和自己,但是他的下一句话便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叫分封应当剑指海外,他有这个意思吗? 解縉沉声道:“林给諫此言何意?太祖高皇帝分封诸藩,皆在险要之地,为的是拱卫王室、屏障边疆,此乃祖制! 昔年周天子封建诸侯,亦在王畿之外、华夏之內,垂拱而治方显仁德,何来剑指海外之说?” “解学士所言屏障二字,正是要害!”林约朗声出言,当即表示赞同。 “藩王为屏,正是祖制。 臣以为,最好的防御,莫过於將屏障筑在境外! 今日大明边境,北有北元、东有女真、南有蛮夷,若仅將藩王封於境內,不过是被动防守,他日寇贼来犯,仍要祸及边民。 若能將诸王分封至海外异域,以藩国为篱,將威胁挡在万里之外,大明本土方能永享太平,这难道不是更稳妥的屏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解縉眉头紧蹙,厉声道:“我大明天朝上国,当以仁德怀远,岂能轻动刀兵、妄启边衅? 海外皆是蛮荒之地,土著杂处、瘴气瀰漫,强行分封,无非是驱兵征伐、涂炭生灵,与我大明仁德之治背道而驰!” 朱棣坐在龙椅上,看著林约胡搅蛮缠,心里竟无半分意外。 自林约入仕以来,哪次进言不是语出惊人? 从怒斥姚广孝,到反对內阁,再到如今鼓吹海外分封,这狂徒的思路永远跳脱於朝堂常规之外,怪话连篇却又字字透著股不管不顾的赤诚,倒也让他见怪不怪了。 他的目光掠过阶下慷慨激昂的林约,转而落在解縉身上,眼底却泛起一丝冷冽。 解縉嘴上说著祖制、说著分封藩王,实则句句都在为朱高炽张目。 文官素来偏爱仁厚的嫡长子,无非是觉得朱高炽上位后,更易受他们掣肘,推行所谓的仁德之治。 如今借分封之议,无非是想让其他皇子离京就藩,断了夺嫡的可能,好让朱高炽的太子位稳如泰山。 这点心思,朱棣岂会看不破? 他索性敛了神色,一言不发地端坐其上,任由两人爭辩。 解縉的私心昭然若揭,林约的想法虽激进荒诞,却总能戳中一些被忽略的要害。 且看这两人辩出些什么花样,也好瞧瞧满朝文武的心思,顺带听听林约那海外分封的论调,究竟能离谱到什么地步。 说不定,倒能从这狂言乱语里,淘出些可用的东西来。 比如海外封藩中,用大明水师控遏海上要道的思路,就非常的有可取性嘛。 “解学士何意,我何时说要刀兵?”林约反问。 “解学士方才话里话外,无不盛讚周天子封建,垂拱而治。 难道现在就忘了周天子封建亲戚,以藩屏周,拓土千里、教化四夷之功德? 今日大明,便如千年前之周朝,身负礼仪教化之使命,大明皇帝陛下身为天下主,更当將王化挥洒四海!” 林约对著朱棣郑重拱手,字字鏗鏘。 “辽东有食人恶族,所过之处白骨露野,南洋诸岛,土著刀耕火种,焚林而种、地力竭则迁,岁岁流离,不知耕织之术、礼仪之道。 更有极西诸国,深陷宗教之残酷压迫,以洗澡为罪、洁净为污,贵族毕生沐浴不过一二次,身臭十里却谓近神!” “彼辈医术原始,遇疾则祈祷巫术,放血催吐视为良方,多少生民死於庸医之手。 百姓愚从宗教,不敢有半分质疑,上层贵胄漠视伦理,不知人伦大礼娶於异性,附远厚別之训,同宗婚配视为常態,后代多痴愚夭折,毫无人伦道德可言! 更有甚者,视同类为牲畜,常以食之而不觉异,此等蛮夷愚昧之辈,与禽兽何异?” 林约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眾臣:“此等蛮夷,不知礼义、不辨人伦、不晓教化,苦不堪言却茫然无措。 我大明坐拥耕织之术、医药之智、礼仪之邦,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沉沦於蒙昧? 派遣藩王远赴海外,非为征伐,实为传扬王化。 教他们耕田织布、辨疾疗伤、明伦理、守礼法,让蛮荒之地变为文明之土,让蛮夷之民变为礼仪之民,这难道不是天朝上国应尽之责?” “解学士所倡境內分封,不过是守成维稳,臣所议海外分封,才是真正的周天子之道。 大封天下、教化四方,让大明王化遍及寰宇,让四海之內皆尊大明为正统! 这难道不比困守一隅、被动防守,更显我大明神威? 我大明之圣天子,自当为全天下之君父,何必厚此薄彼。” 解縉气得面色发白,这都什么跟什么,完完全全的胡说八道。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原教旨封建主义,朱元璋分封藩王是为了弥合南北四百年分裂,是为了重铸汉族的向心力,是为了防备北方的元廷袭扰。 你林约走说什么屁话,你怎么能让陛下把藩王封到境外去,藩王在境內都很难管,这要是去了海外,还不得变成土皇帝。 没有任何犹豫,解縉驳斥道:“海外万里之遥,朝廷如何管控? 藩国远隔重洋,日久必生异心,届时反成敌国,岂不是养虎为患? 海外藩属自有秩序,天下之地自有其属,我大明天朝,如何能强夺藩属之地,这岂不是蓄意攻伐他国?!” “解学士此言,纯属坐井观天、妄议海外!”林约冷笑一声,语气凌厉。 “你口口声声说强夺藩属之地,可知海外大多是愚昧蛮荒,连像样的王国都未有?!” 他抬眸扫过眾臣,朗声道:“那些所谓藩属,要么是茹毛饮血的土著,如辽东食人族般视人命为草芥。 而更多的,则是散乱无章的土著聚落,连历法、文字、城池皆无,更无建立自己的国家了!” 第32章 海外 “彼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耕织之法,春耕只懂焚林而种,秋收不足果腹,冬来便忍飢挨饿,不知医药之智,孩童夭折者十占其七,成人寿命不过三十余岁,伤病缠身便只能活活等死! 这等茫然求生、苦不堪言的族群,何来国家?何来疆属?” 林约戟指解縉,大声呵斥。 “尔对海外毫无了解,便臆断海外皆有归属,岂非可笑? 天下多数之地,实则为无主疆野,土著乃蒙昧的生民,他们连自身都难保,根本无力外拓。” 痛斥完解縉,林约对著朱棣拱手道。 “我大明携礼仪之邦的教化,以仁心远赴海外,绝非强夺,实乃救赎! 那些食人恶族、野蛮酋首,以残暴统治奴役生民,视同类为牲畜,此等逆天而行之辈,本就该被大明王化取代! 大明藩王坐镇其地,教他们辨五穀、织布衣、治疾病、明人伦,让蒙昧者开化,让受难者安居。 这如何不是行善积德,如何不是替天行道,教化天下臣属,是大明不可推卸的使命,也是陛下天下之主的责任!” “大明文化礼仪,冠绝寰宇,大明仁德教化,泽被四方!”林约声震殿宇。 “取代落后残暴的土著,拯救苦难蒙昧的生民,让文明之光照亮蛮荒,这岂是蓄意攻伐? 这分明是拨乱反正,是苍生之幸! 解学士不懂海外实情,便凭著腐儒之见妄加非议,只会让大明错失拓土泽民的千古良机,与固步自封的井底之蛙,又有何异?” 殿內爭论骤起,两人各执一词,百官面露惊愕,窃窃私语。 对於两种分封,大多数文官都是不赞同的,无论是解縉还是林约,其实都是文官所反对的对象。 不过对於林约所言的海外之事,大傢伙还是很好奇的。 他们知道海外蛮夷愚昧,但没想到能有这么愚昧,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很难想像你知道吗。 朱棣端坐龙椅,望著爭执的二人,既未出言制止,也未表明態度。 在永乐元年,朱棣未正式册立太子,不过他的三位嫡子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均居南京,时常会出席朝会。 长子朱高炽身为燕王世子,朝会之上常列於朝臣之前,次子朱高煦作为核心功臣留居京师,朝会必列席。 三子朱高燧则纯粹是朱棣喜欢,经常跟在朱棣身边,永乐元年亦未就藩,自然隨兄长们出席奉天门朝会。 朱棣的目光掠过爭执不休的林约与解縉,落在阶下三个好大儿身上,若有所思。 长子朱高炽,身材臃肿,沉静好文,满口仁义道德,治理朝政蛮不错的,可与文官集团走得极近。 解縉今日力倡境內分封,为他扫清储位障碍,杨士奇、蹇义等文臣也常围在朱高炽左右,遇事相互呼应,紧密联结,难免有利益输送之嫌。 朱棣心底里反感这种“文官抱团拥储”的態势。 在永乐帝看来,那文官懂什么治国,跟著文官混,怕不是混成建文帝了。 次子朱高煦,这是最像朱棣,甚至是在军事方面,超过朱棣的儿子。 强力善射,靖难之役中屡立奇功,白沟河之战硬生生將他从绝境中救出,东昌败后又是他率军折返,斩杀敌將二人,击退追兵,简直是勇不可当,堪比项羽在世。 甚至就连治理地方,朱高煦也没什么错漏,靖难期间,调度粮草、安抚军民皆可圈可点。 可大明有他一个能征善战的帝王便够了,他一生戎马,南征北战,百姓已不堪重负,继任者当以守成安民为要,岂能再穷兵黷武。 更何况朱高煦性情凶悍、桀驁不驯,勇悍无赖之名朝野皆知,若传位於他,以其暴躁脾气,必然与兄弟反目,后世继承无序的隱患太大,朱棣本就非正统继位,实在放心不下。 三子朱高燧则没什么好说的,朱棣比较喜欢他,对他没太多严苛要求,只当是个省心的小儿子,只要安分守己,日后封个富庶藩地,安稳度日便好,从未將他纳入储位考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朝堂上的爭吵令人厌烦,听的朱棣心口发闷。 储位的抉择、分封的爭议,各地赋税、卫所调整、功臣赏赐,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於是永乐帝大喝一声,跑路了:“退朝!” 不待朝臣反应,便大步流星往殿后走去。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脸上写满茫然。 方才林约正讲得唾沫横飞,双目发亮,一手按笏。 大谈特谈海外事宜,什么吕宋往南五十八更水程,过网巾礁脑,再行百余更,有座溟南巨岛! 那岛大得没边,黑铁遍地,土著不知冶铁,却能用石器凿矿,是天生的大铁岛! 还有极西去,有西洋佛郎机国,虽有一定的礼仪教化,却深陷宗教的黑暗统治,时常父子相残、率兽食人。 还有什么大洋的对岸,有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当地没有马匹,没有铁器,文明愚昧,却有各种產量极高的农作物...... 种种海外奇谈闻所未闻,听得眾臣津津有味,连素来稳重的吏部尚书蹇义,都捋著鬍鬚凝神细听。 好奇听著林约讲那“大铁岛”上的土著如何生活,怎料陛下突然退朝,顿时心情大坏。 “林给諫正说到兴头上,怎么就散了?” 也有人暗忖:“陛下许是被分封之爭搅得心烦,才这般仓促退朝。” 林约也咂了咂嘴,满心不痛快。 他都还没上价值、上强度,最后升华高度来喷朱棣的,怎么就突然退朝了。 一旁的解縉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开口讥讽:“满嘴胡言乱语,这天下哪来什么大铁岛?不过是臆想罢了!” 林约立即反驳:“解学士足不出南京,自然不知海外天地。 那溟南洲不仅有铁,还多鸚鵡,古称鸚鵡洲,南宋时期便有传闻,只是你孤陋寡闻罢了!” 两人正要再吵,內侍匆匆赶来。 “陛下有口諭召解縉、林约即刻入宫,至左顺门议事!” 两人皆是一怔,虽相看两厌,却也只能暂且收声,一甩袍袖,联袂往皇宫而去。 左顺门即东阁,朱棣常在这开会召集內阁诸臣。 第33章 商税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相看两厌,却也只能暂且收声,联袂往皇宫走去。 踏入左顺门的瞬间,林约不由挑眉。 殿內早已坐满了人,包括解縉在內,文渊阁的七位学士悉数在列,黄淮、胡广、杨荣、杨士奇、金幼孜、胡儼分坐两侧,神色肃穆。 三位皇子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立於左侧。 朱高炽面色沉静,朱高煦眼神锐利,朱高燧则有些左顾右盼。 姚广孝一袭僧袍,端坐於右侧上首,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 这阵仗不对啊,显然不是寻常议事。 林约心中一动,暗自想道,莫不是朱棣今天要议定储君? 他瞥了眼身旁的解縉,见对方亦是面露凝重,显然也看出了端倪。 朱棣端坐於上首御座,见两人进来,沉声道。 “坐,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別的,就为林约那海外分封之论,还有解縉的境內分封之议。 文渊阁诸卿、皇子们、道衍都在,今日便索性议个明白,到底该如何分封,又该立谁为储。”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文渊阁七人皆是心头一震,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果决,將分封制度与储位捆绑在一起。 三位皇子神色各异,朱高炽垂眸不语,朱高煦眼眸闪烁。 姚广孝缓缓睁眼,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林约身上。 林约和眾人反应不一样,他是纯粹的振奋。 无论是海外封藩,还是立储问题,今日他都可以大喷特喷。 林约抬眸望向朱棣,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当大行海外封藩,诸王改封之制。” “林给諫休要胡言乱语,妖言惑主!”解縉顿时勃然变色,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祖制煌煌,岂容擅改? 太祖高皇帝分封诸藩,皆在中原腹地、边疆要衝,为的是宗室拱卫王室,血脉相连共守大明,从未有过诸王改封海外之先例!” 解縉反感林约的方案,原因也很简单,他试图让永乐帝诸子就藩,是想让朱高炽当太子。 而林约海外封藩,是真的想让诸王当名副其实的国王,这怎么能行呢? 为了前进一步,文官可以容忍先向后退一步积蓄力量,但你不能直接往后退一千多年吧。 难道他们大明,是什么落后的封建国家吗? 面对解縉的怒斥,林约当即选择反驳。 “解学士好大的胆子!你我皆在陛下面前进言,廷议之制早有明定,一人奏对,余皆静听,某之发言,岂容你贸然打断?” 林约厉声喝止,玉笏直指解縉。 “我所言海外封藩,纵有不妥,也该由陛下圣裁,而非你仗著翰林身份,强行堵截言路!” 他步步紧逼,对著解縉开始上高度,搞人身攻击。 “言路畅通乃国本!昔年商汤纳伊尹之諫而兴,夏桀堵忠臣之口而亡,太祖高皇帝设言官、开廷议,正是为了广纳眾议、避免偏听偏信。 你今日动輒打断同僚奏事,无非是怕我所言戳破你境內分封的谬论,便欲以权势阻塞言路。 尔如此藐视廷制、罔顾君权的行径,岂不是大不敬之举?” 面对先扣帽子再喷人的老辈子打法,解縉气得脸色涨红,张口欲辩,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按照规矩,廷议时擅自插话確实是失仪,更別提阻塞言路这顶大帽子。 朱棣坐在御座上,看著林约那副义正辞严、冠冕堂皇模样,顿时感觉荒谬无语。 这林约真是个无赖头子,之前朝会最喜欢打断別人说话的,不就是他林约吗? 这狂徒甚至连皇帝说话都敢打断,结果自己一被打断发言,却一点都受不了,立刻反击。 朱棣按捺住心底的吐槽,决定还是控制一下场面。 “解翰林稍候,林约所言虽激,也让他把话说完吧。” 解縉悻悻收声,狠狠瞪了林约一眼,拂袖退回原位。 林约则挺直脊背,抬眸望向朱棣,语气激昂。 “陛下!臣今日便要將海外封藩的利弊说个透彻,让陛下知晓,这绝非空谈,而是大明千秋万代的基业所在! 昔太祖高皇帝分封境內藩王,洪武年间便需岁耗粮食二十余万石赡养,如今宗室人口暴增,颇多靡费,之前已有论言,臣就不一一赘述。 藩王供养暂且不提,各地诸王无人可制,兼併田亩无算,免税免役,百姓无地可耕、无税可逃,这才是大明心腹之患!” 殿內寂静无声,眾人反应各异。 姚广孝缓缓頷首,眼底掠过一丝讚许,他久在地方,深知宗室兼併之弊,林约所言绝非夸大,这境內藩王確是有做大的跡象。 朱棣对林约判断也很认可,他本人就是最大的藩王,没有比他更懂藩王作乱,和宗室膨胀的可怕。 永乐帝还是燕王朱棣的时候,其实也是会兼併土地的,毕竟不兼併土地就没有钱粮,没有钱粮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藩王就名不符实,也打不过北元的。 林约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实在无从辩驳,文渊阁的七位学士相互对视,几人或互视一眼,无人出言辩驳,显然都默认了这一判断。 三位皇子中,朱高炽依旧垂眸不语,神色沉静,无动於衷。 朱高煦则眼神闪烁,要论起来,其实他是对林约海外封藩最认可的,进可当皇帝,退可当实权藩王,何乐不为呢。 唯有朱高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偷偷撇嘴。 他早已盼著就藩,坐拥封地財赋,逍遥快活,如今林约要让诸王改封海外,去那蛮荒之地受苦,如何能爽快? 他环顾四周,眼底满是不悦,却碍於场合不敢发作。 眾人心思各异,林约则继续输出。 “反观海外封藩,才是大明长治久安的良策,尤其是海贸之利,远超田赋! 两宋之时,市舶司岁入最高达340万贯,两宋时期財政收入总额近1亿贯,其中光是商贸就占財税九成! (实际上一般是70%-85%,而且也不全商贸税)” 闻言,朱棣顿时大惊:“两宋时期商贸税收竟然如此之多?此事当真?” 第34章 海贸巨利 林约斩钉截铁躬身:“陛下明鑑!臣所言绝非虚言! 两宋商贸之盛,实乃歷代之最,北宋神宗朝財政总收入已达六千万贯,南宋偏安江南后,岁入仍近亿贯。 其中商税占比最高达八成五,市舶司岁入虽非年年三百四十万贯,却也保底有二百万贯,抵得上我大明半年商税!” 此乃谣言,林约是故意夸大了两宋的商税,两宋时期商业確实很繁盛,农业税占比也只有一至二成,但主体税源,其实是各种盐、茶、酒等禁榷(国家专营)收入。 在五代十国这个物理吃人的乱世,赵匡胤决胜而出,靠的就是官营手工业与专卖体系,从军事后勤和国家財政上,给两宋奠定了极强的基础。 论捞钱,古代其他皇帝不如赵匡胤一根。 朱棣大受震撼,问道:“竟真有此事? 洪武年间三千万石,折银不过八百万两,即便算上各项杂税,岁入也不及两宋零头! 我大明之疆域还在两宋之上,为何差距如此悬殊?” “陛下容稟!”林约上前一步,震声道。 “大明財税之薄,非因百姓贫瘠,实乃元末乱世以来,商路渐毁也。” 他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字字鏗鏘。 “元朝初年亦为海贸大国,泉州港年吞吐量超宋代三倍,与百四十余国通商,可元末四次海禁、官商垄断,让海上贸易彻底断流,加之战乱连年,江南工商重镇遭兵燹,市井萧条,海外贸易更是一蹶不振。” “如今大明承平,却仍困於重农抑商、户籍禁錮之弊,商税仅三十税一,市舶司只为朝贡,不为徵税,如此怎能增加赋税?” “陛下不可!林约此论,实乃本末倒置、误国之谈!” 解縉再度出列,玉笏顿地有声,语气满是痛心疾首。 “《盐铁论》有云古者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財,天下利禄有定数,非通商便能凭空增生! 昔两宋禁榷,实乃豪取抢夺,取利於民。 士农工商,本业有別,农为天下之本,商为末流之技,农夫春耕夏耘,秋获冬藏,方有粟米之实,百工呕心沥血,方有器用之备,此皆为社稷根基。 商人不耕不织,辗转贩货,不过是逐利而居,將农工之利据为己有,何谈增加赋税?” 元初海贸確实很繁盛,凭藉巨大的体量,元朝很快超越南宋成为世界第一贸易国。 泉州也为世界最大商港,海贸吞吐量非常之惊人。 解縉义正辞严道:“大明甫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者数不胜数,正该劝农归耕、休养生息。 若听林约之言大举兴贸,必然导致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农夫见经商获利颇丰,便会弃耒耜而逐舟楫,匠人见海外之利,便会废农耕而事贩易,届时田亩无人耕种,粟米从何而来? 无粮则民乱,无民则国亡,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况我大明以仁德怀远,当行关市讥而不徵,泽梁无禁之政,而非与民爭利!” 解縉面露慷慨激昂之色,大声进言。 “海贸之路艰险,风浪倾覆者十之二三,倭寇劫掠者又占其半,所谓源源不断不过是镜花水月。 且官府大兴海贸,必然设官专营,官吏借权强买强卖、中饱私囊,终將导致器用不便、物价腾贵、民怨沸腾。 昔年汉武帝盐铁官营,虽一时充盈国库,终致民力屈,財力竭,此等覆辙,岂能重蹈?”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转头瞪著林约,声色俱厉。 “尔只言两宋海贸之利,却忘了两宋冗官冗兵,此冗兵何来也,无非是过不下去的百姓而已。 两宋商税虽丰仍难支国用,终至偏安一隅、亡於异族! 我大明疆域远超两宋,若能劝农桑、修水利,让百姓安心耕织,田赋之利足以支撑国用,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韙,弃本逐末求那海外虚利? 圣人有云商人逐利忘义,若举国皆重商轻农,必然世风日下、礼崩乐坏,大明江山社稷,岂能长久?” 林约冷笑一声,怒指解縉反詰:“解学士何其迂腐! 两宋之错,错在守內虚外之国策,错在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军制,与海贸何干? 我以为恰恰是商税支撑了两宋百万大军,不然以其半壁江山,早为辽金所灭,何来三百年国祚?” 林约不屑看向解縉,只有你会说什么古圣人言,他也会:“尔口称农为本、商为末,却不过是臆断之言。 古时周礼明载『关市之赋』为九赋之一也,孔圣人亦言『因民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商人固然逐利,但也有通有无、济民生之用。” “且天下利禄,非一成不变! 两宋之利在海,我大明之利亦在海! 吕宋香料、溟南铁矿、倭国白银,皆非中原固有,开拓海贸是新增利源,而非与民爭利。 你说田赋足以支国用,却不见北地军餉年耗三百万石,如今宝船厂造船需银百万两。 此时承平朝廷財政尚可支撑,可日后若有大敌袭扰,仅靠田赋,不过是拆东补西,百姓终要受重赋之苦! 尔解縉一心说重农抑商,结果却搞的是轻商税、重农赋,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林约冷哼一声,猛甩衣袍,继续朗声道。 “两宋正是因放开海贸,借泉州、广州之利,得南洋香料、西洋珍宝、倭国金银,方才有足够財力支撑民生、抵御外侮。 今日我大明若大举拓展海贸,以宝船厂巨舰为舟,以海外封藩为据点,吕宋的香料、溟南的铁矿、倭国的白银皆可源源不断输入中原,商税必逐年激增!” 他抬眸望向朱棣,想了想,决定画个大饼给朱棣。 林约躬身道:“陛下,两宋税赋之盛,非因疆域更广、技艺更精,实乃重视贸易,財税体系高效。 设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抽解博买、公凭制度环环相扣,商税征管不疏不漏。 朝廷重商兴贸,不抑海利,广开港口,与五十余国通商,贸易脉络贯通四海。 今我大明疆域远超两宋,技艺更胜一筹,只因重农抑商、海贸废弛,財税体系缚于田赋,才错失此巨利! 若能行海贸之策,假以时日,商税定能彻底超越田税! 待国库充盈之日,陛下或可下旨蠲免天下田赋,让百姓只务耕织、不忧赋税,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试想,古往今来,哪朝哪代能让万民【蠲免天下田赋】? 唯有陛下可行此仁善之举,此举一出,陛下便是超越尧舜,乃亘古未有的圣天子,大明江山也將万代永固也!” 第35章 二十年可免田税 林约一通取消田税的大话说完,殿內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朱棣猛地前倾身子,目光死死盯著林约。 他呼吸粗重如擂鼓,双目圆睁,似要將这“蠲免天下田赋”生吞活剥。 古往今来称颂帝王,无非是勤政、爱民、拓疆,又或者是唐太宗之天可汗,汉武帝之破匈奴,却从未有人敢想让万民免缴田税。 歷朝歷代田税乃是根基,是国本,是千年未有人有过的狂想,也是最能笼络民心的壮举。 永乐帝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臟直衝头顶。 因为他发现,如果按照林约给出的两宋財税数据,蠲免天下田赋,其实是有可能的实现的。 这倒也不算假话,两宋是把田税的负担,转嫁给了其他禁榷,收粮食確实收的不多,还经常性减免。 姚广孝眼眸微睁,枯瘦的手指停在膝头,他抬眸望了望朱棣,又望向林约,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姚广孝自詡奇人,但林约说的话,他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蠲免天下田赋听上去很好,大明朝廷真的能做到吗? 殿內各人神態各异,或瞠目,或凝眉,或抚掌,全都是大惊失色之態。 解縉僵在原地,玉笏险些脱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空谈,想说不可能,却被朱棣一声长嘆打断。 朱棣长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住林约,语气里夹杂著些许急切。 “林约,你可知蠲免天下田赋是何等壮举?古往今来未有先例! 你既敢言,必有依据,我大明,当真能做到?” 相同的话,不同的人来说,达到的效果和可信度是截然不同的。 对於朱棣而言,林约就是个寧折不弯的愣头青、狂徒、疯狗。 这样的人是不会肆意说谎的,他既然敢说可以免收田税,就算不能完全实现,那肯定也是有一定把握的。 但实际上他错了,林约真的敢胡说八道。 在察觉到激怒朱棣,搞死諫很难死於国事之后,林约就迅速转变了方向。 他要迅猛的加入永乐改革阵营,开启轰轰烈烈的大改革,然后得罪所有的利益集团,最后壮烈的死於国事。 林约躬身拱手,视死如归、超级大声的说起了大话。 既然要画大饼,那就画到底!! 林约:“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二十年生聚足矣! 今岁大明岁入,计有税粮三千余万石、丝钞等项二千万,其中田赋所出,十占其九,盐铁诸课,百中一二。 然若依臣之规划,五年一计,四计功成,步步为营,定能二十年后免除田税,绝无虚言!” 林约此番大话,再一次震惊殿內诸人。 朱高炽素来沉静的眼眸泛起惊涛骇浪。 竟然有人敢在皇帝面前,以自己头颅担保,二十年就可免除田税,他脑袋有几个够砍? 这是朱高炽的第一反应。 朱棣同样大受震撼,猛地直起身,出声质询:“二十年? 竟如此之快!你且细细道来,究竟要如何做得!” 林约抬眸扫过殿內眾人,朗声道。 “以五年为期!扩宝船厂,造巨舰百艘、运粮船三百艘,设广州、泉州、寧波三市舶司,仿两宋抽解之制,粗货抽十五税一,细货抽十税一。 提高工匠待遇,官营矿冶、织造,工匠行宝船厂新法,免除徭役,设百工之学,凡改良技艺者赏银授官,於北平设军器冶铁总厂、苏州设江南织造厂、饶州设陶瓷厂三大官厂。 若此计能行,商税与官厂收入便可大增,岁入可增五百万两!” 殿內诸人议论纷纷,纷纷开始互相交流。 林约直接无视眾人,语速加快,气势更盛。 “五年之计可行,便可再拓疆之五年! 遣郑和率船队通西洋,拓印度洋航线,在苏门答腊、锡兰设商栈,垄断香料贸易。 遣宗藩率船队赴吕宋,建吕宋藩国,携民三万、工匠五千,开垦荒地、建铁矿工坊,输回香料与铁矿,以求其利。 遣宗藩赴溟南火洲,建南洋藩国,开採露天铁矿,铸造火器与农具,输回中原。 开放民间海贸,凡持官府公凭者可隨官船出海,抽税三成归国库,七成归商户,激民间逐利之心。 如此种种五年,臣有信心商税与官厂收入占比大大提升,岁入可达三千余万两,海外藩国岁贡白银千万两!” “一派胡言!”解縉彻底按捺不住,指著林约就是怒斥。 “林约你满口狂言,譁眾取宠,不知所谓! 岁入三千余万两?藩国岁贡千万两? 此等虚妄之数,堪比痴人说梦! 海外蛮荒之地,迁徙百姓、建立藩国耗资巨万,且海路艰险、瘴气瀰漫,稍有不慎便是人財两空,你竟视国事为儿戏!” 他转向朱棣,躬身拱手,言辞决绝:“陛下!此獠妖言惑主,罔顾国计民生,一味鼓吹虚利,实乃祸国殃民之徒! 今日不严惩,他日必动摇国本,恳请陛下诛杀此獠,以正视听,以安朝堂!” 解縉一通发言完毕,殿內瞬间死寂。 朱高炽心头一紧,已知解縉言辞过激。 他父皇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言语过激起码不是下詔狱就是直接砍头。 朱高炽当即上前半步,躬身出言打著圆场。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呢? 林给諫所言虽显激进,却也是为大明富强献策,解翰林忧心国事,言辞急切亦属忠君之心。 大明自太祖高皇帝起,便不以言论治罪,说一些不同的观点,没有必要喊打喊杀。 殿议诸事陛下自有明察,大家从容商议各抒己见即可。” 朱棣本已面露怒色,听到好大儿的圆场,怒气略消几分。 可解縉却猛地抬头,怒视朱高炽,又转向朱棣,厉声抗辩:“殿下此言差矣! 此非言论之爭,乃忠奸之辨! 林约所倡之策,弃农重商、妄拓海外,全然违背祖制,是將大明推向危亡之境! 陛下若听信此等谬论,便是分不清忠奸善恶,徒好大喜功,恐重蹈隋煬帝覆辙!” “放肆!”朱棣当即大怒,“解縉,你这是何意,是指责朕分不清忠奸?真当朕不敢治你罪么!” 他目光如刀,扫过面前解縉,厉声下令。 “来人!將解縉拿下,打入詔狱,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第36章 只爭朝夕 殿外宿卫应声而入,架起仍旧满脸怒色的解縉便往外拖,解縉挣扎著还想开口怒斥,却被最近经验大涨宿卫的死死按住,愣是一点声音没发出来。 朱棣余怒未消,沉声道:“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卿各自退去!” 內阁眾人面面相覷,三位皇子见状亦不敢多言,纷纷躬身告退。 林约跟著眾人刚走出文华殿,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快步追来,躬身道:“林给諫留步!陛下在乾清宫召见,请学士隨奴婢前往。” 林约脚步一顿,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无语。 朝会被半路叫去左顺门,內阁会议散了又被叫去乾清宫,这朱棣是隔这儿玩套娃呢? 他咂了咂嘴,也没办法,只能回身跟著小黄门往宫城深处走。 朱棣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说他宽容吧,解縉不过喷了几句就把他下狱了。 可说他严苛吧,他林约都这么狂喷猛喷劲喷了,詔狱都下了好几次了,结果一点屁事没有。 实在是让人摸不知道头脑啊。 乾清宫殿门虚掩,小黄门躬身退下,林约推门而入。 只见朱棣端坐於御座之上,姚广孝则在侧席枯坐,僧袍垂落,闭目不语。 “陛下。”林约躬身行礼。 朱棣开门见山,语气沉凝。 “林约,你方才所言二十年蠲免天下田税,是信口开河的大话,还是真有十足把握?” 林约心头一凛,感觉这是关键转折点了,他立即昂首朗声道。 “陛下,臣所言绝非大话! 臣之规划步步为营,海贸之利、藩国之赋、官厂之益,环环相扣,只要朝廷鼎力支持,二十年功成可期! 若届时未能如愿,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任凭陛下处置!” 朱棣闻言,缓缓起身,龙袍扫过御座的锦垫。 永乐帝走到林约面前,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半晌才开口。 “朕这辈子见多了胆小怯懦之辈,寻常臣子遇事要么只敢迂迴陈词,要么就是危言耸听,动輒喊打喊杀,好似不杀此人,朕就是昏君、庸君。 但你不同,你是直言不讳的,哪怕是眾人觉得天方夜谭的话,也敢当著满朝文武说出来。” 朱棣轻轻拍著林约的肩头,笑呵呵道:“朕喜欢你这份不管不顾的狂劲,动輒就赌上自己的脑袋,比那些犬儒强多了。” 夸讚的话刚说完,永乐帝就顿时觉得哪里不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似乎,林约先前也怒斥了姚广孝,说什么『妖僧误国当斩』,他好像没有处置林约。 永乐帝目光掠过侧席静坐的姚广孝,突然开始反思。 解縉不过是言辞激烈些,便被他打入詔狱,林约比他狂十倍,好像也没被怎么样。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一丝困惑爬上朱棣的脸庞,他沉吟片刻,想了很多理由。 “许是朕真的惜才吧,解縉虽有文名,却困於腐儒之见,眼界只盯著一亩三分地的祖制。 林约虽狂悖,却能想出种种奇策,这份眼界与胆魄,是解縉万万不及的。” 永乐帝篤定了几分,没毛病,一定是这个原因。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朱棣只是习惯了。 一开始被林约喷他也很生气,觉得这狂徒太过放肆,可次数多了,永乐帝就渐渐习惯了。 他习惯了林约的直言不讳,习惯了林约的惊世骇俗,习惯了林约在朝堂上到处喷人。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会让人麻木、让人下意识的双標。 林约,攻略了永乐帝,悲.jpg 朱棣收回发散的思绪,目光重新投向林约,语气也重了几分。 “朕不需要你的脑袋,而是要你把那些狂言都变成现实。 二十年也罢,三十年也罢,便是五十年、一百年又如何?”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有著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坚定。 “只要这事有一分可能,大明便该一直做下去。 朕若是活不到那一日,还有太子,还有皇孙,诸事自有后来人承接。 大明需要的不是你的脑袋,是你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本事。” 永乐帝看著林约,郑重道。 “你要的任何支持,朕都给你。 宝船学院朕看也不必暂缓,明日便著工部选址,一应所需师资、经费、工匠,你可直接具折上奏。 北平、苏州、景德镇的三大官厂,工匠待遇按,市舶司的规制,你也可儘快擬出章程,朕亲自过目。” 说著,朱棣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林约的手。 “朕以此待君,望君不负天下。” 林约浑身一震,不知如何应对。 被一个年近半百的糟老头子牵手,说不彆扭是假的。 但朱棣这句“望君不负天下”,配上朱棣眼中毫不掩饰的期许,却让他心神震盪,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走出乾清宫,夕阳已斜斜,余暉洒在朱红宫门上,映得皇宫熠熠生辉。 林约晃晃悠悠地走出宫门,踏上南京城的石板路,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街头正是热闹的时候,挑著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响,穿短打的百姓、著长衫的士子,一派繁华景象。 林约漫无目的地走著,大脑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现在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好似你和好兄弟喝多了吹牛逼说要娶她,结果不知何时醒来一看,好兄弟其实是身材傲人的假小子,而且你们连孩子都生了的荒谬。 天见可怜,他林约就是想吹吹牛逼,想著攻击几个利益团体,再顺手砍几个贪官污吏,激怒一下官僚集团,好莫名其妙的死於国事,真没想著动手搞什么二十年大改革啊。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喧闹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木材敲击的篤篤声与工匠的吆喝声。 林约来到了龙江宝船厂。 江风拂面,带著水汽与木屑的味道,林约望著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咧嘴笑了。 不试一试又怎知二十年无法成功呢? 林约突然仰头哈哈大笑:“一万太久只爭朝夕啊!” 世界少了一个一心求死的諫官,多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大明工部都给事中林约。 林约,被朱棣攻略了,悲.jpg 第37章 月食原理 永乐帝纳林约海外封藩、拓海兴贸之策,力排眾议下旨即刻开办宝船厂学院。 几天后,宝船厂学院成功开学,林约充当物理学教师,给王景弘、陈瑄、李昭祥、吴福等人教学。 他们都是林约特意要过来的人,有的是太监,有的是官员,有的是民间学士,都是歷史上在宝船建造颇有贡献的人才。 要造三十丈巨舰通西洋、建海外藩国固商路,需的不是墨守成规的匠人,而是懂格物、明天地、善创新的科技人才。 宝船厂学院的讲堂,设在江边一座宽敞的木构厂房內,樑上悬著“格物致知”的匾额,地上铺著整齐的青石板,数十张案几摆得端正。 林约身著青色官袍,立於台前,身后是一块硕大的白木板,上面未著一字。 郑和身著常服,端坐於第一排。 朱高煦叉著腿坐在角落,朱高燧则东张西望,两人都是隱藏身份来凑热闹的。 朱棣也换了身普通常服,和姚广孝一起在二楼单间偷摸观察。 今日既是宝船厂学院的开学典礼,也是林约在宝船厂上的第一堂课。 “今日不讲造船,先问诸位,这天地,究竟是何模样?”林约声音朗朗。 台下顿时窃窃私语。 林约也不拖沓,直接点名特別显眼的朱高煦回答:“后边那个穿红大衣,很高那个,你来回答。” 朱高煦一脸诧异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反馈后索性张嘴咧咧道。 “这还用问,自然是天圆地方。 上有苍天如盖,下有大地如棋盘,四方有八柱撑天,这天下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少工匠出身的学员纷纷点头,这是民间最广为流传的认知。 林约笑而不答,目光扫过人群,又隨便点了个人:“这位同学,你以为呢?” “回林给諫,属下以为浑天说比盖天说更妥当。 张衡《浑仪注》有云,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於天內。 天包著地,如壳裹黄,昼夜旋转,故二十八宿半见半隱,这也与咱们观星所见相合。” “哦?你什么名字?”林约挑眉,“何以见得与观星相合?” 方才隨手点人,没想到居然有几分真才实学。 能知道浑天说,虽然不全对,起码比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强多了,这正是宝船厂所需要的人才。 “属下皇甫贵,在钦天监办事。”皇甫贵闻言起身行礼,侃侃而谈。 “譬如过洋牵星,测北辰高度,越往南行,北辰越矮,到了南洋,竟至隱而不见。 若真是天圆地方,北辰当始终在正北高处,何来隱没之理? 唯有地如蛋黄孤悬,天球旋转,方能解释此象。” 朱高燧听得新奇,忍不住插话:“那大地浮在水上?咱们往南行,怎就不掉下去?” 台下鬨笑,朱棣也颇有诧异,若天下真是个球形,那下面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呢? 古代一直有盖天说和浑天说的爭论,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成体系的论证学说,大多数人也只是当个乐子听,很少认真思索。 林约在木板上用炭笔画了个浑圆,重重点在球心:“阁下居南京,江边远船归航的景象总该见过吧?” 他抬眼望向朱高煦,询问道。 “你可曾细想,若大地真是平的,远船当全貌尽现,为何总是桅杆先出现呢?” 朱高煦先是一怔,显然从未將这寻常景象与天地形制联繫起来。 他眉头猛地拧紧,隨口道:“这有何稀奇!不过是远近距离罢了。 肉眼看远物本就模糊,高的桅杆自然先入眼,船身低矮后见罢了。 而且用这种小事来证明浑天说,未免太过牵强。” 朱高煦冷哼一声,显然对这浑天说嗤之以鼻。 “某隨父...父亲走南闯北,跨江越海无数,从未听闻地是圆的,若真如你所言,那战船航行时岂不是要滚落到天边?纯属无稽之谈!” 林约闻言也不恼怒,而是震声道。 “浑天之说,我便给你几个铁证,桩桩件件皆可实证。 这第一证,便是船桅之问。 若大地是平的,远船当越变越小,直至模糊不见,而非船身先隱、桅杆独存。” 林约迅速在木板上做出示意图,大声道。 “看不见船身,是因为船身尚在大地的曲面之下! 如果你不信可遣人驾船远航,在岸边竖杆標记,亲自验证。 而你所说的视线远近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你可以泰西之望远镜,可观远处之景。 如若用望远镜观察,待船身消失时,仍能看见桅杆,这难道是视线远近距离能解释的?” 朱高煦大脑已经有点过载了,无力反驳。 林约不给他喘息之机,快速在木板作图。 “大家且看,这便是日、地、月的排布!”林约指尖在木板上划出太阳、地球、月球的位置,三者连成一条线。 “世人只惊月食之奇,却不知其背后藏著天地真相,今日我为大家解之。”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热闹起来。 朱高燧大为震撼,拽著郑和的衣袖低声惊呼:“月食不是天狗食月吗?” 郑和默默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就一会打仗,会一点航海知识的宦官,哪懂这些。 二楼僻静单间內,朱棣目光透过窗隙落在楼下木板上,好奇问道。 “道衍,你通天文,这月食成因,你知道吗?” 姚广孝身披素色僧袍,双手合十,眸中略带惊异。 “陛下,臣所知者,不过《大统歷》推演。 依据交食之法,能算准月食发生的时刻、食分多少,却从未言及成因。 臣猜测,钦天监诸人,恐怕也只知月食时间,並不知晓成因。” 明朝的《大统歷》,继承改进自元朝《授时历》,能够准確算出月食的日期时间,一般相差不会超过正负一小时。 朱棣眉峰微挑,眼中讶异更甚:“连你都不明其理? 这林约不过一介言官,连天文都有所涉猎,竟有把握能道破此等天机?” 看著下方的讲堂,朱棣感嘆不已。 “看来朕先前只当他胆大包天,倒是小覷了他,能解前人未解之惑,这份学识,果然非同寻常。 幸得朕没有因一时之怒,而错杀此大才。” 第38章 绕地球一圈 姚广孝望著楼下的林约,缓缓頷首,表示赞同:“此人之学识、眼界,確非池中之物。 陛下力排眾议办这宝船学院,看来是做对了。” 楼下,林约的声音拔高,正顺著三圆一线的图示,细细拆解月食的奥秘。 林约指著身后黑板挥斥方遒:“月食从不会乱发生,必在农历十五、十六的满月之夜。 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是个球体,我称之为地球。 月球绕著地球转,地球绕著太阳转,而唯有满月之时,月亮才会转到地球背对太阳的一侧,三者才有可能排成直线!” 林约说的慷慨激昂,很有给大明人传授知识的爽感。 “太阳之光如箭,直行不折,而地球是个不透光的浑圆球体,挡在中间便会投下一道黑影,这黑影落在月球上,便是月食......” 林约也不管现场眾人听不听得懂,开始了迅猛的讲解。 还大谈特谈朔望月、交点月確定时间,再套用月球进入本影条件,以食分计算公式算出准確时间。 很是一连猛说了半个小时之后,林约转过身子,斩钉截铁对眾人道。 “如此这般,便是月食的全部成因,与简单的计算方法了。” 现场一片寂静。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基本没人听懂。 林约扫视一圈,见眾人不是皱著眉发呆,就是相互对视满脸茫然,忍不住出言询问问。 “方才我讲的这番月食原理,诸位可有听懂的?” 台下依旧死寂,只有朱高燧下意识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格外显眼。 林约又问了一遍,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月食计算我记得在大统歷应有涉及,没有人触类旁通的听懂了吗,何不起来说说?” 还是没人应声。 林约顿时发现自己说嗨了。 他方才只顾著讲道理,分析原因,虽然没说什么太过超越时代的知识,具体计算月食,还是按照大统歷的几何+经验来的。 但就算这样,对於目前的大明人,尤其是非天文相关的普通人来说,还是过於难理解了。 不是计算有多难,也不是他们算不出月食时间,而是物理常识跟不上。 朱高煦终於按捺不住,一拍案几站起身。 “林约,你说的什么狗屁东西,某一句没听懂! 那出现月食,要么是天狗吃月亮,要么是上天示警,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而且这事和天下什么形制又有何关係?” 现场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太监认出了朱高煦,但也没人出言附和。 在场眾人,都是林约精挑细选出来的大明科学人才,甚至很多人乾脆就是钦天监调过来的。 这些人不说知识多么渊博,起码基础的客观思维能力都是有的,不是朝堂上只会圣人言的犬儒。 皇甫贵迟疑著起身,躬身道:“林大人,依《大统歷》能推算出月食发生的时辰、食分多少,却从未知晓其成因。 大人所言虽晦涩,却似能解此千古疑惑。 只不过其中核心,似乎都集中在浑天说,以及...地球绕著太阳转之上,不知属下说的可对。” “皇甫贵是吧,你倒是有几分慧根,至於地球绕著太阳转这事,你等下私下来找我。” 林约看了眼在场眾人,索性不再解释,而是直接开始讲结果。 “听不懂也无妨,那我便直接说结果,永乐元年十月癸卯(十五日),必有月食。 且我能精准到刻分,在当日正午三刻十二分(12:48),月食便会开始,初亏於月之东缘,未时七刻二十四分(14:51)为月全食。” 这话一出,皇甫贵算了算,顿时大惊失色:“林大人此言当真?大统歷计算当日食分为八成五,具体时间不详,大人是如何计算到如此精准时间的?” 明朝一般只有三品官以上,才会被低级官员称呼为大人,皇甫贵如此称呼林约,纯粹是出於对学识的尊重。 林约抬眼扫过眾人震惊的神色,也懒得解释。 “大统歷算不出来,那说明大统歷算的不准嘛,究竟是不是诸位到时候可亲自观测验证,若我说的分秒不差,便知今日所言非虚。” 二楼单间內,朱棣再度看向姚广孝:“道衍,林约此话当真,他算的比大统歷还准?他说的月食成因,是真是假?” 姚广孝闻言,缓缓摇头又点头:“臣內心认为林给諫是对的,但臣並不知道他究竟对不对。” 朱棣更诧异了,之前还能点评两句,现在怎么连评价都做不到了。 永乐帝看向下方的林约,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林约小子的学识,已经超过眾人到了一定程度,以至於其他人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 林约见眾人一脸不明觉厉的样子,抬手摆了摆,决定讲些简单的。 他想著来的都是大明顶尖科技人才,本想说些经纬度、星座交替隱现,来证明浑天说的,现在看来,还是返璞归真好点。 林约转身在木板上,画了两根等高的杆子。 一根標“南京”,一根標“琼州”,各添了长短迥异的阴影。 林约简明扼要道:“同一根棍子,在南京和琼州立同样高的杆子,琼州的影子能比南京短半截,夏至日甚至可能无影! 若大地是平的,太阳光照射下,影子的长短应当是一样的,怎会差这么多? 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地是圆的,琼州比南京更靠赤道,离太阳直射点更近,杆子与阳光夹角更小,影子自然短。 这是很容易验证的信息,谁不信便可亲自去量!” 明朝时期,就有对赤道的描述,普通人称之为中分线或日南道,钦天监则称赤道。 林约见眾人还是不明所以,不少人根本没想明白,怎么把影子长短和大地是圆的扯到一起。 见状,林约索性彻底放弃了理论部分,直接进入主题。 “罢了,这些弯弯绕的道理听不懂也无妨,咱们大明人办事,主打一个实在。” 林约伸手指向窗外,震声道:“咱们龙江宝船厂,势必是要横行大海的。 今日我便立个誓,要督造世上最大、最快、最坚固的宝船,让郑公公领著船队,从这里出发一路向西,沿著大海一直走,彻底不回头!” 朱高煦一愣:“一直向西?那岂不是要漂到天边去?” “若大地是平的,自然到不了头,可若真是圆的......”林约猛地一拍讲桌。 “那船队一路向前,便终有一日会绕回南京! 到时候船回来了,人也回来了,还能带回来西洋的奇珍异宝、异域物產,这样的话能不能证明大地是圆的?” 第39章 朕准了 林约绕行天下的话一出,如拨云见日,讲堂里瞬间热闹起来。 就连朱高煦这个擅长使用超级力量的人,都眼前一亮,表示自己听懂。 “林给諫之前都说的都什么狗屁,现在这话才在理。 这船队能绕世界一圈回来,那肯定证明世界是圆的了,比那些什么影子、月食轨道的强!” 这话正说到眾人心坎里,一眾学院搓著手议论纷纷。 “绕一圈回来?这船得造多结实才能经得住万里风浪?” “咱们龙江宝船厂都没造好,那些巨舰还在画图纸呢,真能造出能跑这么远的船?” “西洋万里都没去过,绕天下岂不是要漂到天边?补给、航线都怎么办?” 周述学抚著鬍鬚沉吟,郑和身为宝船厂负责人,眉头微蹙却难掩眼中光芒,低声与王景弘商议。 “若是船够大、够快,补给可沿途停靠补充,说不定还真行,就是这造船周期,看来得加快了。” 二楼僻静单间內,窗纸后的两道身影久久未动。 朱棣出声问道:“道衍,你听见了?绕行天下一周! 林约这小子的志向,倒是比朕想的大多了。” 姚广孝身披素色僧袍,双手合十:“林给諫如此胆识,古今少见,用航海证天地行制,前所未有。 若真能造出大船,拓海疆、扬国威,如此功绩当为大明之幸。” “功绩.....” 朱棣低声念了一遍,本来漫不经心的神色陡然一变,眼眸炽热。 靖难夺位朝野虽平,但私下里总有人暗说他得位不正,永乐帝日夜琢磨的,就是干件前无古人的事,让后世如提起唐太宗李世民一般,多记得些永乐之盛,忘了那些閒话。 “秦皇汉武也不过固守中原,谁曾想过绕行天下呢?” 朱棣心中不无热切的想道。 “若大明船队真能成,这便是千古伟业!朕的名字,说不得得跟这远航绑在一块,流芳百世。”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约这小子,不光懂格物,还懂人心啊。” 朱棣目光穿过窗纸,落在楼下林约身上,语气里满是讚嘆。 “日地月绕行、月食的道理太深,没人懂,但环球航行却是无人质疑的实证,用实打实的实事,堵上其他人的嘴,立我大明的威。” 宝船厂的讲课与动员结束,讲堂的喧闹渐渐散去。 林约独自站在木板前,望著上面画满的圆球、轨道与船帆,面露沉思。 教学之难,远超他预想。 那些在后世视为基础的逻辑思辨,在大明人眼中竟如天书,倒不是大家的智力有什么差距,而是很多人观念成型,面对他说的知识,第一反应不是思考为什么,而是想著去驳斥。 三观上主动的抗击,让人难以学习。 林约想了想,心里已有了计较。 学院得扩大规模,不光要召工匠、学者,还得找些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系统性地教他们格物、算学、天文。 要改变大明人固有的想法,不能只靠嘴说,得先从最直观的实证入手,先击破他们的思想壁垒,再想办法去教授知识。 什么比较好震惊大明人呢? 热气球升天?马拉球证明空气?还是木桶水柱证明大气压强? 他正琢磨著热气球的用料,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两名锦衣卫站在门口,拱手道:“林给諫,陛下召见。” 又召见?怎么天天都召见啊,烦不烦人。 想好了要在大明大干一场,林约对於入宫见皇帝的兴致就少了很多。 反正朱棣是属王八的,怎么骂都没反应,还不如多攻击一下大明的既得利益者。 想到此处,林约心头一动,他还真有一个奏疏,可以大大触怒大明读书人。 林约一通翻找,带上奏疏,隨锦衣卫入宫。 ...... 乾清宫內並无旁人,只有朱棣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的松柏。 见林约进来,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几分讚许。 “林约,你在船厂那番绕天下一周的豪言壮语,朕听见了。” “陛下谬讚。”林约躬身行礼。 朱棣笑了笑,语气带著欣赏。 “绕行天下,很不错的想法,天下从未有人想过这么去做,而你却敢,有志气! 宝船厂的事,你儘管放手去做,要钱要物、要工匠要人才,只管上奏,朕一概应允。” 朱棣话锋一转,又道:“你先前在讲堂提过的,那什么泰西望远镜,那是何物?真能看清百里外的船桅?” 此时东西方的玻璃镜片技术虽都在发展,但西欧与大明往来稀少,望远镜尚未传入。 虽然宋朝时期,就有沈括写下了凹面镜聚光、光学投影等现象,不过望远镜详细的原理与进一步发展,实际上要到明末,才会有徐光启系统性总结。 林约点头:“回陛下,望远镜说看清百里外太夸大了,但看清个几公里远,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不过若用纯净水晶打磨,工艺繁杂,造价怕是不低。” “要用水晶打造?”朱棣眉头微蹙,眼中的兴致瞬间淡了大半。 他本想將此物用於军事侦察,若成本太高,便难以大规模仿製,也就失了大多的实用价值。 见朱棣神色鬆动,林约索性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准备输出一点自己的观点。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臣有一疏,关乎大明財税根基,恳请陛下圣裁!” 他递上奏疏,声音鏗鏘有力。 “如今各地秀才享有免赋税、免徭役之权,秀才数量日增,隱匿田產、逃避徭役者愈发增多,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实为大明隱患! 臣恳请陛下釐正秀才特权,除功名俸禄外,其余赋税徭役一视同仁! 臣为大明江山社稷,敢以死諫,请罢秀才免税之权,改发月钱廩米! 若陛下不准,臣愿伏剑午门,以明心志!” 朱棣接过奏疏,快速瀏览一遍,目光落在隱匿田產、国库空虚几字上,神色沉凝。 永乐帝抬眼看向林约,见他神色坚定,毫无退缩之意,忽然朗笑一声:“此奏,朕准了!” 林约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40章 大受震撼 林约其实就是试探性上奏,讲道理来说秀才特权牵涉天下士人。 按照一般预想,定会遭遇朝野上下的阻力,需得据理力爭、甚至不惜得罪权贵才能勉强推行,朱棣怎么能一口应允? 实际上,这是林约小看了洪武、永乐二帝的威望与权力。 朱元璋废丞相、诛权臣,天下大事一言而决,朱棣靖难夺位,军权在握,朝堂之上无人敢违逆其意。 明朝中后期所谓的利益集团,在洪武帝和永乐帝面前,不过是纸老虎。 就比如开海禁,重设大明水师,掌控大明京师,这对朱祁镇、朱厚照、朱厚熜,都是难如登天的大事。 但对於朱棣而言,不过是想不想做的问题。 朱棣將奏疏往案上一掷,声如金石:“此事你不必对外声张,也不用跟户部官员多费口舌。 朕会下旨,直接釐正秀才免税之权,所有责难,朕一力担之。” 林约猛地抬头,再一次大受震撼。 一般皇帝,不都是像嘉靖那般,有事臣子办,出事臣子扛,遇事先把臣子推出去当挡箭牌,功劳归己,罪责归人。 朱棣这是什么操作,居然主动揽下所有压力,哪有皇帝自己操刀子冲在前面的。 林约回过神,想了想,索性得寸进尺,话音鏗鏘:“陛下圣明!臣闻治国之道,在於公正,理財之要,在於均赋! 昔汉武行盐铁官营,削诸侯之私,方有开疆拓土之资,贞观推均田之制,均百官之赋,乃成万世盛世之基! 陛下既准除秀才之权,臣尚有一请,还望陛下应允。 官员本食国库俸禄,復享免税之权,是为过度优渥,於民不公! 桑弘羊行盐铁专卖,只为瓦解豪强,巩固中央,今臣请罢官员免税,一体改发钱银,所增赋税,一半充造船之资,助陛下环球扬威,一半兴学院之教,育大明栋樑! 昔洪武八年,太祖下詔郡县立社学,终洪武之世,天下社学逾万所,无非是欲启民智、固国本! 今扩修学院,可优先录取秀才,研习格物算学,既全其功名,又利国家! 此事若不行,大明財税根基日颓,则天下田税永无可去之日,臣愿引颈就戮,以谢天下!” 朱元璋向来重教化,曾下詔郡县皆立社学,至洪武末年,仅南京一地的小学便达数百所。 福建泉州、漳州等地社学各有七八十所之多,各地府县学院一千七百余,全国社学超过万余所,史称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不纳之教。 朱元璋的文治可能比较粗獷,但在搞教育,搞汉化这一块,確实是史无前例的强。 朱棣闻言,眉头微蹙。 取消官员免税,可不比秀才的问题,而是牵涉满朝文武的大事,相比之下棘手得多。 永乐帝沉默片刻,牙关一咬:“此策朕也准了! 官员免税取缔,一併改发钱银,谁若反对,便让他来见朕!” 林约再度震惊,居然这也准了,这朱棣怕不是疯了。 於是林约决定趁热打铁,继续进言,甚至都不说什么请斩臣头颅的硬气话了,而是和风细雨的劝諫道。 “圣明无过陛下啊! 不过既已如此,不如连陛下的皇庄皇田,也一体缴税? 皇庄田地万千,若能按制纳税,既能彰显陛下公正无私,更能为国库添一笔进项,支持学院与造船之事。” “你这小子!”朱棣被他这话气笑了,抬手点了点他,“得寸进尺也该有个限度!皇庄是朕之私產,你也敢打主意?” 话虽严厉,语气却无怒意,反倒带著几分欣赏。 朱棣摇头失笑,沉吟片刻无奈道:“罢了,一併办了吧。 皇庄皇田按民田之制缴税,这样总行了吧。” 见状,林约又又又诧异了,於是他决定继续进言。 朱棣见林约又张口,顿时连忙摆手打断:“可別说了,快滚吧!再让你说下去,怕是连朕的內帑都要让你拿去缴税了!” 在皇宫宿卫的虎视眈眈下,林约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乾清宫。 永乐初年,大明有一位锐意进取、敢破陈规、大权在握的帝王,同时又遇上了一位无所顾忌、什么都敢说的给事中。 这对君臣,一个什么都敢进言,一个为了功绩、为了名声,什么都敢做,可以说是非常契合。 其实从朱棣明目张胆篡改建文实录来看,就能知道永乐帝多少有点无赖性格在的。 不过一道政策能不能落实,很多时候並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 刚走到午门內的金水桥边,一名小黄门提著锦盒快步追上,躬身道。 “林给諫留步!陛下特赐官衣一套,命奴婢即刻交付。” 林约打开锦盒,一套緋色官服赫然在目。 按大明官服制度,三品文官著緋色盘领窄袖袍,衣料是上等潞绸,色泽明艷如霞。 大明朝廷在朱元璋的带头下,一贯对官员非常之吝嗇,明朝的官服,朝廷只发放补子,官员需自行置办衣服。 所以贫穷的七品官林约,在不进行贪污腐败的情况下,很难自己置办一身三品官服饰。 如此情形朱棣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之前赐一套三品官服就是为了政治作秀,结果你穷的穿不起官服,那他永乐帝不是白表演了吗。 於是朱棣再次破例,给林约赐了一整套官服下去。 指尖抚过冰凉的玉带,林约这个现代人,也不由颇有感触。 朱棣容忍他的宽宏大量,面对他动不动的死諫也基本不在意,如今更特赐官衣以示恩宠,这份知遇之恩,当真厚重。 林约暗下决心,改革实事和直言死諫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但日后喷永乐帝的时候,可以稍微委婉些,不虚空进行人身攻击就是了。 起码得有理有据的进行人身攻击。 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三品官服,林约顿觉身姿挺拔了几分,走在南京的大街上,过往行人纷纷驻足避让,目光中满是敬畏。 穿个大红袍出门逛街,还这么年轻,不是世子就是皇子,可不得避开嘛。 林约很喜欢在南京城逛街,特別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都市氛围。 一路行至秦淮河畔的集市,他忽然被一处摊位前的景象震惊了。 那tm不是玻璃鱼缸吗?!! 第41章 透明琉璃 林约快步上前,俯身细看那鱼缸。 阳光透过缸壁,水中红金鱼的影子虽能辨清,却蒙著一层淡淡的朦朧感,不及后世玻璃那般纤毫毕现。 他指尖轻叩缸壁,声音清脆,心中狂喜稍减。 这鱼缸勉强算是玻璃所制,但不够通透,看起来也比较脆,应该说是琉璃更加合適。 中国古代一直有烧造玻璃(琉璃)的技术,从经常出土的高温炉遗址就能看出来,而高温炉则是炼铁和炼玻璃的必要技术。 但眾所周知,石英砂需要一千七百多度才会熔化,这对古代的高炉难度过高了。 西方的办法是加入优质天然碱,降低熔点,而东方没有这个,匠人只得以铅为助熔剂,与硝石、琉璃石同炼。 这样的铅玻璃虽能成器,却因铅质掺杂,透明度远不及西方后来的玻璃清晰。 不过前提是,西方先想办法从大明这,或者是中东那块,把高炉技术偷过去,再想製作玻璃的事情。 “大人可是看中这琉璃鱼盆?”摊主见他身著三品緋色官服,胸前孔雀补子金线熠熠,连忙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此乃小的家传手艺,打磨精细,养金鱼最是雅致。” “你的家传手艺?呵呵,你说这话自己不会笑吗?”林约轻笑两声,叩了叩鱼缸壁。 “这琉璃工艺,火候、打磨皆有章法,绝非寻常摊贩能独自掌握,背后定有大主家支撑。” 摊主脸色一僵,瞥了眼林约身著三品緋色官服,不敢有半分隱瞒,连忙垂首答道。 “大人明察!小人名唤阿福,是沈家商会的伙计,这琉璃確非小人家传,乃是苏州沈府工坊所造,在此售卖罢了。” “沈家商会?”林约眸光一动,“可是沈秀沈万三之后?” 阿福点点头,抬眼望向林约,恭敬道:“正是,这间商铺,是沈府的產业。” 沈秀世称沈万三,元末明初江南的巨富,物理意义上的富可敌国,曾斥巨资助朱元璋修筑南京城城墙,然后就被朱元璋猜忌,抄家充军云南。 不过这么说其实是给沈万三脸上贴金,朱元璋只是出拳打击江南日渐囂张的大地主、大商团、大財阀,顺手把沈万三解决而已。 林约想了想,这沈万三家族本就擅长手工技艺与海外贸易,当年能打造庞大商船队,如今操持琉璃工坊,定有成熟的匠人、工坊与原料渠道。 或许可以和他们合作一下,这样的有活力组织人才,必须好好利用一下。 林约盯著阿福,说道:“阿福,你可知沈府为何由盛转衰?” 阿福呆愣摇头。 他只是区区一个打工仔,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想知道。 但显然,林约非常地想说:“沈家衰败,只因空有財富与技艺,却无效忠朝廷之心,才屡遭权贵猜忌,最终家道中落。 你们沈家商会今日遇到我,便是你沈家再度兴盛的机缘。” 阿福听得一头雾水,丈二摸不著头脑。 他不过是沈家商会雇来的摆摊伙计,东家兴衰与他无非是换个饭碗的事。 他挠了挠头,连忙躬身道:“大人,这话小的做不了主,要不我这就去找管事来回话?” 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约抬眼望去,一位身著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面容还算儒雅,有几分有钱人的雍容,却没有世家子弟的清贵。 “草民沈森,见过大人。”沈森躬身道。 沈森乃是沈万三之孙,本在府中处置商事,听闻门下伙计在集市遇上一位身著三品緋色官服的年轻大员,便急忙跑了过来。 大明三品官要么是熬资歷数十年,鬚髮半白的老臣,要么是功勋卓著的將军,这般年轻的三品大员,放眼朝堂寥寥无几。 再联想到永乐帝登基未久,几位皇子恰是年轻有为,且常被授予詹事府詹事等正三品荣誉职衔,於是沈森面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收缩。 这肯定是个大人物,不是皇子肯定也是藩王世子。 他心头狂喜,几乎按捺不住颤抖,再度上前问好,这次乾脆直接深深鞠躬行礼。 “不知大人驾临,沈某失迎!” 林约愣了愣,他环顾四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里还是大明吧,怎么这沈森上来就鞠躬,难道沈家还有什么倭国血统? 不过无关紧要了,林约也懒得东拉西扯,直接进入主题。 “我有桩互利之事,你家琉璃工坊在何处,愿不愿意配合?”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配合。”沈森连忙应声,心头愈发篤定对方身份尊贵。 “草民沈家有匠人百余名,窑口、技艺都可以说是大明顶尖。 大人,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隨在下去宅院详聊?” ...... 正厅內茶香裊裊,林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沈森,今日林某前来,想谈的合作也非常简单,就是借你沈家琉璃工坊用一用。” 沈森闻言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林某?姓林啊,那就不是皇亲国戚了。 沈森態度当即有了改变:“大人说笑了,沈家工坊不过是些餬口的营生,怎敢劳烦朝廷?” “沈当家不必顾虑。”林约说道。 “合作又不是强征,具体细则自会按价付资,事成之后,许你沈家特许经营之权,日后琉璃生意,无人保证无人敢隨意刁难你。” 沈森仍是犹豫,眉头紧锁:“大人,非是沈某不识抬举,只是...” 林约打断他,直接道:“何须担心,我有一技术,能让你沈家琉璃,从如今这般半透不透的模样,变得澄澈如冰,能清晰照见人影,製作出真正的透明琉璃。” 此乃谎言,林约是理工科学歷背景不假,但谁会去研究怎么在明朝烧玻璃呢。 但管他能不能行,吹出牛逼再说,最后事情干不成,那就算做错事拉低风评,方便后续被砍脑袋,总之不亏。 沈森豁然看向林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自小跟著父辈打理琉璃工坊,这透明琉璃,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大人说的可是和水晶一般透明?”沈森出声询问。 林约镇定点头。 第42章 封赏 沈森太清楚这门技术的分量了,若真能造出透明琉璃,沈家可不是翻身的问题了,怕不是要重现祖宗荣光。 “林某完全可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製作透明琉璃的关键工艺我已明晰,只需你沈家的匠人、窑口配合。”林约震声道。 沈森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人,他询问道:“大人可是林伯言林给諫?” “哦?你知道我?”林约有些惊讶。 沈森拱手道:“林大人之名,如今南京城无人不晓! 敢以死諫劝止迁都,在宝船厂一语道破月食真相,立誓环球航行,如今大人以七品之身获陛下特赐三品官服,这般才学与圣眷,实乃大明栋樑,沈某早已心生敬仰,方才竟一时眼拙,未能认出,恕罪恕罪!” 说到这里,沈森再无半分犹豫:“大人若真能传此技艺,合作之事沈某应了! 工坊、匠人全听调遣,沈家愿出资添置原料、改造窑口,收益分成朝廷拿八成,沈家两成便够!” 他主动让利,只求牢牢绑定这桩机缘,虽说林约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能得透明琉璃技术与朝廷庇护,已然是天大的幸事。 林约愣了愣,没想到沈森如此爽快,八成收益也远超他预期,当即頷首:“好,一言为定,具体细则且等我知会.......” 辞別沈森回到家中,林约立马苦思冥想透明玻璃的製作关键。 明代琉璃之所以不透,核心是缺优质天然碱,只能用铅替代,而铅会让玻璃失透。 他忽然想起,前世曾听闻海草、海藻灰中含有大量盐分,灼烧后可提取制碱。 若是只要找到足够的海草灰,便能制出优质碱,透明玻璃便有了基础,大不了把玻璃厂建到海边,原料取用也方便。 如此想著,林约开始下笔写奏疏。 既然决定在大明掀起改革,那就要大刀阔斧地去干,畏畏缩缩不是他林约的风范。 《官私合营玻璃厂疏》 臣林约谨奏:陛下锐意开拓,兴宝船、厘赋税,臣蒙圣恩,愿献透明琉璃之术以报朝廷。 近日得遇苏州沈氏后裔沈森,其家传琉璃工坊匠人、窑口完备,惟技艺陈旧,臣习得西夷格物之法,以海藻灰炼碱替代铅助熔,可制澄澈如冰之琉璃。 此物妙用甚多,助军事可造望远镜,明察百里,辅航海可饰罗盘、观星窗,助力环球,裕国课可制器皿楼宇,增倍赋税,兴教化可作光学教具,裨益格物。 今擬设官私合营琉璃厂,官方敕工部监管,划拨应天府沿海官地百亩,三年不起科,派驻掌事官督查,沈氏出匠人百余名、窑口十座及万两资金,负责运营。 此举官不耗巨资、民不废旧业、国不增赋税,沿海设厂原料无匱,官私共济避冗避险。 臣愿亲赴督造,若有差池,甘领欺君之罪,若无奏效,可斩臣之头颅。 永乐元年,都给事中臣林约上奏。 看著自己龙飞凤舞写就的奏疏,林约满意地笑了。 眾所周知,大明的官员基本上都官商勾结。 他这波就是要让朱棣直接吃独食,一举鯨吞大明的琉璃產业,而这还只是起步。 接下来林约会不停地置办官厂,或公私合营,或民办官督,或官办直辖,总之就是要一步步击碎大明旧有的商业体系。 你朱棣能把取消官员免税待遇的仇恨抗在身上,但这断人財路、堪比杀人父母的仇恨,你朱棣扛得住吗?! 其他穿越者分利润给食利阶层的行为太软弱了,真正有战斗力的穿越者,就该像他林约一样,向整个官僚阶级开战。 战战战! 言官就是要炮轰天下口牙! ...... 次日,林约再次参加他忠诚的朝会。 结果这次,还是没有他表演的机会。 朝会钟声刚落,朱棣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內群臣,立即道。 “今日有两桩大事宣告,其一,册立皇长子朱高炽为皇太子,以固国本,其二,论靖难之功,封赏诸將。” 一时间,殿內一片譁然。 左都督丘福率先出列,躬身奏道:“礼记有云,立嫡以长,所以固根本、安社稷也。 世子炽仁孝温恭,躬行节俭,有古贤君之风,陛下此举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实乃万世之基!” 礼部尚书李至刚紧隨其后,引经据典:“世子炽素以民为本,賑灾恤民,口碑载道,国本既定,四海归心,此乃大明之幸!” 几位文臣纷纷附和,或引周礼言储嗣正名,恢万年之鸿业,或赞朱高炽性稟英明,气钟清淑,言辞恳切,句句契合礼法,满朝文武几乎无一人异议。 册封太子的旨意刚宣读完,朱棣又发布一连串的詔令。 “封次子朱高煦为汉王,三子朱高燧赵王。 封丘福为淇国公,朱能为成国公,张玉追封荣国公……” 大量爵位封赏而出,靖难功臣或晋爵、或赐田、或加禄,姚广孝更是受封太子少师,位列文臣之首。 一时间谢恩之声不绝,殿內喜气洋洋,人人脸上都透著荣宠。 只有站在群臣之前,刚刚受封汉王的朱高煦,面色有些难看。 林约站在群臣之中,面露思索。 他本想趁朝会递上琉璃厂奏疏,此刻却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这朱棣册封太子的时间,好像比歷史上早了许多,难道是他怒斥朱棣不立储的次数太多,让永乐帝提前想开了? 正思忖间,內侍高声唱名:“给事中林约,擢翰林院侍讲学士!” 林约一愣,隨即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他没想到自己竟也在封赏之列,翰林院侍讲学士虽非实权要职,却能常伴君侧,掌经史讲读,可以说是非常清贵的官了。 一通册封封赏下来,日已过午,朝会结束,其他事务自然是无法提及。 林约顺著喜气洋洋的人流,刚要踏出大殿,便被內侍拦住:“林侍讲,陛下召您议事。” 被朱棣拉去开小会次数多了,林约也见怪不怪,跟著內侍穿过迴廊。 这次是在一处书房议事,朱棣正把玩著一个玻璃模样的瓶子,似是香水。 至於泰西香水怎么做的,林约其实也略有耳闻...... 第43章 泰西香水 见林约进来,朱棣便笑著抬手,案上摆著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液体泛黄。 “伯言快来瞧瞧,”朱棣捏著瓶身,语气满是讚许。 “此乃福建布政使刚上供的泰西香水,这香水確实比咱们大明的龙涎香、麝香清爽多了! 不冲鼻,反倒带著几分花果清甜。” 永乐帝拿起瓶子递给林约。 “朕瞧著好,朕赏你一瓶,日常用著也雅致。” 明代皇帝常赐臣子沉香、檀香等名贵香料,永乐朝郑和下西洋之后,带回的异域珍玩,以及大量海外藩国上供各类香水后,赏赐的情况便更加频繁了。 林约伸手接过,望著里面凝而不浊的液体,脑中突然闪过某位牢字辈说过的小知识。 泰西之地古法制香,为求香气醇厚持久,天然自取,常以动植物油脂为基底,追求体贴肌肤,清香而不油腻。 而有什么东西,比人类自己的產物,更加体贴肌肤呢? 一些顶级香水,基本都掺杂尸油,取其温润凝香之效,越是顶级香水,含人量就越高。 林约看著手中这瓶淡黄色的香水,越看越是不对劲。 於是他抬头劝諫道:“陛下,此泰西香水看似雅致,实则凶恶至极,万万不可使用,更不可赏赐他人!” 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蹙。 这林约什么意思,赏赐个香水都不行吗,就算他是言官,这未免也管的太宽了。 永乐帝面露不悦,训斥道:“荒谬!泰西奇物虽异,怎会暗藏凶恶?你这话可有凭据?” “臣虽无实证,却知泰西古法制香的隱秘!”林约躬身急諫。 “彼处制香为求香气持久凝炼,常会以尸油为原料与草木精油相融,如此才得这般凝而不腻的质地,留香逾日不散。 此等秽浊之物涂抹於身,实乃有悖人伦,陛下万金之躯,天下君父,岂可用此邪物!” 朱棣显然不信,挑眉反问:“仅凭你一面之词,便说这上好的香水如此之...污秽,你可有实证?” “陛下且看!”林约拿起琉璃瓶,语气篤定。 “此泰西之香水,若取人而炼之,必有三征。 其一,状如凝脂,形似厚重,涂抹后却清爽不黏腻,盖因尸油与精油相融,质地异於寻常动植物油脂。 其二,可燃,若取少许置於火上,必能引燃,且燃时香气更烈,无寻常油脂的焦糊味,甚至更加香味扑鼻。 其三,留香虽久,若倒少许於案上,待香气散尽,必会留下一滩淡黄色油渍,难以擦拭。” 朱棣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扣著手背。 他刚在那里涂了一点香水,方才只觉新奇雅致,此刻却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总感觉残留著奇妙的触感。 永乐帝低头盯著案上那只琉璃瓶,发现瓶中的香水,还真是淡黄如凝脂,像极了某种经火提炼后的膏腴之物。 起初,他对林约的话是不信的。 泰西奇物远涉重洋而来,虽是夷狄蛮帮,却也是精心上供的珍品,怎会用那般邪秽的原料? 可朱棣不是承平日久的皇帝,他是久经沙场的宿將,从洪武年间跟著太祖起兵,北征蒙古、南討不臣,见过的尸山血海不计其数。 战场上死去的將士,若不及掩埋,曝於日下,尸身油脂便会慢慢渗出,亦是这般淡黄凝稠的模样,带著一股混杂著血腥的腐气,嗯...偶尔也会有一点香气。 对人类的嗅觉来说,香臭其实是同源的,茉莉花茶的味道,就是稀释之后的大便。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越看这香水,越觉得刺眼。 案角不慎滴落的几滴香水,已凝成淡淡的黄痕,与记忆中战场上见过的尸油痕跡別无二致。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杀人无数的狠人,胃里竟然也翻涌起来,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头。 “你说的...可能有些道理。”朱棣沉默片刻,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適,沉声道。 林约见状,连忙补充:“陛下,泰西蛮夷尚未开化,不知人伦纲常,制物只求其效,不顾其秽。 此等以邪秽之物製成的香水,莫说使用,便是留在宫中也是不祥,恐污了皇家气运,不如即刻销毁,再传諭福建布政使及沿海诸府,禁绝此类秽物入贡!” 朱棣缓缓頷首,眼中已没了半分先前的兴致,只剩浓浓的厌恶:“准了,传朕旨意,日后凡泰西此类油脂香品,一律不许入贡。” 不过话虽如此,永乐帝还是本能地想多方验证一下,林约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且种种特徵皆对得上,但事关藩国上供与外洋传闻,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定论。 他心中想道,等下让锦衣卫查一查,看看究竟是不是这样。 朱棣向来不偏听偏信,哪怕心中已有定论,也需確凿证据佐证,这纯粹是他多年带飞坑逼队友,养成的良好习惯。 別的皇帝,多多少少有一些很能打的手下,或者特別突出的文臣,永乐帝基本没有。 他手下那些个靖难功臣,顶头就是个將军的命,除了他儿子汉王朱高煦,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带著几分不耐:“来人,把这东西抬下去。” 內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著琉璃瓶退下。 朱棣望著他们的背影,又揉了揉眉心,那股噁心感仍未散去。 这泰西蛮夷若真用如此齷齪的法子制香,以后高低想办法干他一下,噁心人噁心到他头上了。 香水之事告一段落,林约见时机正好,当即开口进言。 “陛下,臣偶遇沈万三后裔沈森,其家有琉璃工坊。 旧法用铅则琉璃不透,臣以海藻炼碱改良,可制水晶般透明琉璃,擬官私合营,沈家出匠人窑口,官府出地出资监管。 此物助航海、强军事、增赋税,恳请陛下准行。” 朱棣挑眉:“水晶般透亮?” 朱棣闻言挑眉,眼中闪过对金钱的敏锐,永乐元年还是还是比较缺钱的。 “你是说,这琉璃能做得和水晶一般透亮?” 第44章 暂缓?绝不! 林约篤定頷首:“正是!臣有把握三月之內做出,若不能行,陛下可斩臣头颅!” 林约说起大话来,那是毫无半分心虚。 海藻炼碱的法子虽只知皮毛,可搞改革的本就是高危行为,瞻前顾后成不大事。 成了,透明琉璃批量產出,他继续大刀阔斧改革,败了,大不了被利益集团弄死,或是被朱棣砍头谢罪。 反正要么利国利民,要么以身殉道,要么拉著那些食利阶层一起爆炸,怎么算都不亏,妥妥的大贏特贏! 林约继续朗声道:“水晶稀有难得,而透明琉璃可批量烧制,日后望远镜、观星窗、军需器械皆可多用,价值远超寻常琉璃! 若行此策,则国库渐丰,大利国事。” 朱棣轻轻点头,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好!此事朕准了!” 永乐帝当即吩咐:“著工部再调拨百名匠人、十座官窑支援,太仓银库先拨五千两以作资金,沿海官地任你挑选建厂,务必儘快做出成品,朕要亲眼瞧瞧这水晶琉璃,究竟是何成色。” 官厂制度,其实在大明非常普遍。 朱元璋立国大明后,便大力推行官厂与屯田並行之策,官手工业体系遍布天下,工部、內务府等五系统分管营造、军器、窑冶等七大门类。 轮班匠、住坐匠各司其职,仅洪武二十六年在册轮班匠与住坐匠,便达二十三万余人。 面对地广人稀的明初境地,朱元璋一直试图通过国家强力控制核心生產资料,並利用严密的户籍,直接为朝廷和军队提供物资,到处兴修水利,儘可能加速华夏民生的恢復速度。 林约刚躬身要谢恩,朱棣却抬手一止,话锋陡然一转,说起了秀才免税的事情。 “伯言有桩事,朕还得与你说道说道。 之前你力主的秀才与官员免税之事,朕记在心里。 但此事干係太大,绝非轻易可动,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啊。” 见林约眉峰微蹙,朱棣又缓缓补充道。 “毕竟我大明祖制,生员免其家差徭二丁,官员输租税外悉免徭役,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劝士待贤之道。 哎,天下士子十年寒窗,所求不过是这份体面与优渥,若骤然革除,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科举取士乃我大明选官根基,失了士心,朝堂便无后继之人,这江山谁来辅佐?” 朱棣一通东拉西扯,又谈及当下时局。 “再者,靖难之役方歇未久,南北之地虽渐趋安定,但民生凋敝、田亩荒芜的残局尚未完全恢復,正如太祖当年立国后需休养生息一般。 此刻若动及士绅学士,难保不会引发动盪,江南士绅聚居之地,若因此生乱,反而误了国朝大事,得不偿失。” 朱棣目光扫过林约,言语恳切:“伯言啊,朕知你一心为国筹谋,但治理天下,当如渡千淘万浪,所行所为需审时度势,不可一味猛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如今朝堂之上,靖难功臣需安抚,边疆防务需加固,你提议的透明琉璃厂更是急务,诸多事体挤在一处,难上加难.....” 说了许多,朱棣放缓了语气,安抚道。 “你性子刚直,敢说敢为,这是你的长处,但为政者,需懂进退有度。 此事朕並非搁置不办,而是酌情缓办,待琉璃厂见了成效,民生再復几分,朝堂根基更稳,朕自会与户部、礼部细议改革之法,循序渐进地釐正弊端。 至於眼下...还是先集中精力办好琉璃厂、宝船厂,莫要因心急而乱了方寸。” 朱棣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情真意切,既是引祖制为据,又是论时局之艰。 但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拖延免税的事情。 可能是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朱棣心中仍有顾虑,不愿此刻触碰这根敏感的红线。 林约能理解朱棣的难处,但不代表他要支持朱棣。 前几天满口大话答应,搞得他喷人的话术都没施展开来,搞半天闹麻了是装的,今天可得好好和朱棣谈一谈为君之道了。 言官,启动! 林约神色肃然,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此言差矣! 论语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如今士绅官员免税,田產隱匿无数,百姓却赋税沉重,若不及时制止,怕是日后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况且陛下先前应允釐正,如今却要暂缓,岂不失信於臣子?” 朱棣脸色一沉:“朕何时失信?所言不过是缓行而已。” 林约毫无惧色,当即怒斥反驳。 “太祖高皇帝刑用重典,打击豪强、澄清吏治,方有洪武之治,汉武帝行算緡告緡之法,剥夺兼併之徒,方有余力北击匈奴、开拓疆土! 如今官员秀才免税,实则纵容兼併,侵蚀国库,陛下若一味拖延,岂不是让太祖之法蒙尘,让汉武之功难继?” 他越说越激昂:“陛下靖难夺位,以雷霆之势定天下,彼时为何不说缓行二字? 陛下常言要行圣君之道,可圣君岂是畏首畏尾之辈? 免税特权不改,財税根基不牢,官厂置办、宝船製造、开拓海疆皆环环相扣之变,若不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如何成二十年之伟业! 臣以死諫言,此事今日不办,明日必生祸端,陛下岂能因一时顾虑,弃大明万世之基?” “放肆!”朱棣当即震怒,“朕都说了,暂缓而已,並非不办! 去除免税改发钱粮,需国库充盈方能支撑,如今朝廷刚经靖难之役,民生未復,国库空虚,你让朕拿什么发?” 林约冷笑一声,厉声呵斥:“大明富有天下,怎会无钱? 江南士绅豪强,家资千万者不计其数,隨便揪出两个隱匿田產、贪赃枉法的大逆之徒抄家,所得便足以支应数年开销,陛下何必畏缩不前!” 林约想了想,又道:“若对內不忍,那便对外进取! 倭国倭寇屡犯沿海,其国土金银无数,我天朝上国自可取之。 安南国恃强自大,陛下可斥其篡逆,以取其丰饶。 朝鲜国年年进贡,富庶有余,陛下只需遣一支水师,扬大明国威,勒令其献金纳贡,钱財粮草自会滚滚而来!” 第45章 热气球 朱棣盯著林约,眼中怒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哭笑不得。 他指著林约,半晌才摇头失笑:“你这小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抄家、征伐,竟说得如此轻巧! 而且你说的这些哪个不要钱,宝船厂都没造出来,还大明水师,不知所谓。” 林约躬身道:“臣並非轻巧言之,实乃天下之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陛下若要成千古伟业,以图免天下田税,便需有破釜沉舟之魄力,岂能因些许困难踌躇不前?” “罢了罢了,”朱棣被他缠得没了脾气,挥手便赶。 “朕懒得与你爭辩,速去办你的琉璃厂,莫要在此地聒噪!” 林约还待继续输出,就直接被朱棣闭麦带走,两个壮太监,一左一右把他架了出去。 ...... 又一次,林约来到了南京城街道上。 閒得无事,林约索性直奔龙江关宝船厂,看一看宝船学院的情况。 刚踏入宝船厂,便听闻吴福与皇甫贵的欢呼声,两人围著个庞然大物忙活。 吴福是宝船厂总匠,负责宝船龙骨的打造。 林约抬眼望去,那是个足有两丈高的大傢伙。 三层苏州丝绸缝合的气囊泛,外层涂的桐油,下面有南竹篾编的框架,刚好容两人,外侧裹著铜片应该是用来防火的。 整体的燃炉像是个超大號的手炉,感觉像是明朝暖手炉改进来的。 “林学士,你可来了!”吴福见林约靠近,连忙上前稟报。 “你之前说的热气球思路当真可行,我们用桐油密封丝绸,热气球不漏气了,昨日试飞,竟升了五丈多高!” 皇甫贵补充道:“就是加热火候难控,后来换了小炭炉,添了防火网,总算稳妥了!” 郑和从不远处走来,也是讚嘆道:“这热气球是个好东西,可以用於航海侦察,居高临下可观洋流、察敌船,实属利器。” 林约绕著热气球转了一圈,嘖嘖称奇:“我就隨口一说,你们居然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果然这就是权力的魅力,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昨天做了个梦,隔天就有人帮你实现。 哪怕是一个现代人,若是独自去研究热气球,没个把月是不行的,但宝船厂靠著朝廷的背书,全国集中而来的优秀匠人,不过几天便能拼凑出一个能凑合飞天的东西。 林约转头看向郑和,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热气球还能用吧,带我上去耍耍,瞧瞧这南京城风貌。” “万万不可!”吴福连忙阻拦,“卑职虽已试飞,但高空风急,恐有危险,学士清贵之人何必以身犯险。” “誒,哪有什么清贵不清贵的,就上天看看景色而已。” 见林约一再坚持,吴福求助的看向郑和,然后他的视线就被郑和不太自然的错开了。 原因也很简单,郑和也想上天看看。 无他,就很好奇你知道吗。 这位未来將七下西洋、率世界最大船队远至非洲东海岸的航海家,本身就有著极大的好奇心。 对海洋的好奇,很自然的也被郑和延伸到了对天空的好奇。 见郑和不说话,林约扭头看向他,发出邀请。 “郑公公要不要一同体验?日后用於宝船导航,也需知晓空中视野如何。” 郑和假装思索,隨后果断欣然同意:“如此也好。” 两人不顾匠人劝阻,抬脚迈入藤编吊篮。 吴福无奈,只得指挥工匠固定好地面绳索,点燃炭炉,隨著炉中炭火渐旺,热气流涌入气囊,那丝绸气囊缓缓鼓起,带著吊篮微微颤动。 炭火灼烧的暖意透过藤条传来,热气球缓缓升空,起初还有些轻微晃动,待升至数丈高,竟渐渐平稳。 林约低头俯瞰,明南京城的四重城垣尽收眼底,宫城在钟山南麓巍峨矗立,洪武门內的御道街纵贯南北,两侧官署鳞次櫛比。 外秦淮河如碧绿丝带,缠绕京城,河上船只如蚁,往来不绝。 “这般居高临下,当真是一目了然!林学士真乃奇才,能道出热气球之法。”郑和扶著吊篮的手微微发颤,目光里满是讚嘆,朗声道。 林约谦虚道:“晓得做热气球算什么大才,不就和放孔明灯一个道理吗。” “这孔明灯自古有之,民间多用於祈福,世人皆知其能升空,却从未有人想过將其放大改良,竟能载著人翱翔天际! 寻常人困於旧法,只当它是小巧之物,林学士却能窥破其理,化平凡为神奇,这般开拓之思,实属罕见,如何称不得奇才。” 林约探头往下望,见地面匠人还在牵著绳索,当即扬声高喊:“吴福!皇甫贵!绳子再放长些!这般高度还不够,我要看得更远!” 声音顺著风势传下去,吴福和皇甫贵对视一眼,面露难色,眼下已升至数丈之高居然还要放绳子吗? 可听著吊篮里的林学士与郑公公连声催促,两人只得咬牙点头,再度缓缓鬆开缠绕在绞盘上的麻绳。 热气球借著热气流与风力,又往上攀升了数丈。 林约只觉视野骤然开阔,脚下的眾人愈发小巧精致。 钟山如黛,苍翠直抵天际,玄武湖烟波浩渺,嵌在城郭间,远处阅江楼的轮廓隱约可见。 林约身子前倾,看著下方逐渐缩小的人哈哈大笑:“哈哈哈,当真是天高目远啊!” 郑和虽未像林约般大呼小叫,却难掩眼底的光彩,不住頷首讚嘆,显然被升空登高的视野震撼。 就在此时,“咔嚓”一声脆响,固定热气球的麻绳竟直接断裂! 吊篮猛地一震,失去牵引后,借著风势朝著南京城方向疾速飘去。 林约脸色一变,郑和也握紧了吊篮边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玛德,装大了,热气球失去牵引了。 失控的热气球,朝著京城腹地直衝而去! 南京城郊外,老农弓著腰在田埂上锄油菜,暗黄的脊樑浸汗,粗布短褂被风吹得猎猎响。 “天黑了?” 忽然头顶天光一暗,他下意识直起身擦汗,抬眼一瞥,顿时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俺滴娘咧,乖乖隆地咚是个啥?” 第46章 全城戒严 南京城的郊外,天边飘来个大明人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天上的巨型球体,足有半座草屋大小,鼓鼓囊囊泛著桐油的暗光,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城外田埂上,锄地的老农手指著天空,他眼神不错,隱约能看清上面有个炉子。 “这是啥?是大天灯成精了?” 放牛的孩童拍手蹦跳,扯著牛绳大喊:“怪物,天上有怪物啊。” 连乡间的黄狗都对著天空汪汪狂吠,尾巴绷得笔直,显然是非常警惕。 南京城城內大街上,繁华的喧闹瞬间凝固。 赶车的车夫勒住韁绳,控制住惊慌的骡子,挑担的小贩停在路中,扁担滑落在地,绸缎庄的掌柜扒著柜檯探身,绣楼里的闺阁女子推开窗欞,惊得花容失色。 人群短暂安静,隨后乱作一团。 “这是什么东西,妖怪?” “胡说,天子脚下哪来的妖怪,我看是天降祥瑞?” “誒,那上面是不是有人啊,好像有两人在那篮子里面。” 聚宝门城头(南京城城门),守城士兵猛地握紧手中长枪,大喊敌袭:“敌袭!有不明妖物飞天而来!” 几个老兵揉了揉眼睛,面面相覷:“这是什么鸟,这么大一个在天上飞?” 哨官瞪大双眼,大受震撼,不知道该不该进一步向上传达警告信息。 永乐元年刚经靖难之役,京城防卫本就紧绷,这般从未见过的飞天物件,万一真是外敌奇术,后果不堪设想。 他很快做出决断,寧可误报不可漏报! 哨官大喝道:“快,发信號箭,报巡城御史,稟锦衣卫指挥使纪大人,天上现不明飞物,疑似敌袭!” 信號箭划破天际,南京城瞬间陷入军管警戒。 街巷间锣声大作,城门迅速关闭。 皇宫反应最快,午门、东华门即刻封锁,锦衣卫与上直卫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宫墙,弓上弦、刀出鞘,目光齐刷刷看向那摇摇晃晃衝来的热气球。 六部尚书正各自在官署理事,南京城戒严的消息陡然传来,顿时皆放下公务赶往皇城方向。 吏部尚书蹇义刚审阅完官员考绩册,听闻通报后眉头微蹙。 他素来周慎沉稳,当即吩咐下属:“传令各司主事坚守岗位,凡京官调动需即刻报备,切勿因异动乱了朝纲。” 骑马行至途中,见街面士兵奔涌,他面色愈发凝重。 不过等他看见天上大球飞过的时候,心中的警惕便立即消散了许多。 原来只是有个怪东西飞来了南京,还以为是寧王打过来了,嚇他一跳。 宫墙之上,丘福手按腰间佩刀,玄色战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作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永乐元年的京营精锐尽在他麾下,方才聚宝门的警报箭刚划破天际,他便带著副將疾驰而至。 望著那摇摇晃晃朝宫城衝来的庞然大物,他眉头紧锁,沙场征战数十年,北元铁骑、南疆蛮夷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般能载人飞天的物件。 “都督,那是什么?”身旁的京营副將李信询问,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丘福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丝绸气囊:“瞧著像孔明灯放大了百倍,可哪有孔明灯能载著人飞的?” 他顿了顿,想起靖难时的凶险,又忧虑道。 “永乐初年根基未稳,建文旧部仍有残余,难保不是他们搞的妖法突袭。” 话音刚落,锦衣卫千户带著两名百户快步走来,绣春刀在腰间晃动:“丘都督,宫城已全面封锁,指挥使纪纲大人亲军守住了所有宫门。 张辅、朱能二位將军也已率京畿协防兵马控制城外要道,只待都督下令。” 丘福頷首:“传我將令,城墙上所有弓弩手就位,若那物件再靠近宫城百丈,无需稟报,直接射落!” 他望著那越来越近的藤篮人影,沉稳下令。 “再派一队轻骑去城外探查,务必查清这物件的来歷!” 热气球越飘越近,宫墙之上的大將军炮与床弩齐齐锁定目標。 永乐年间装备的大將军炮,生铁铸就重达两千斤,装药一斤以上可发射三至五斤铅弹,射程最远可达八百余米。 床弩则是常备的守城利器,需数人合力绞轴上弦,射程可达三百大步(约570米),可穿札甲,威力惊人。 丘福凝视著那越靠越近的的气囊,眉头想道。 火炮威力过盛,恐波及宫闈,还是先用床弩试探吧。 “床弩射击!” 令下,七八支粗壮铁箭呼啸而出,一下便射穿丝绸气囊。 裂帛声响,气囊瞬间瘪了大半,热气流急速外泄,热气球猛地向一侧倾斜,藤篮剧烈晃荡。 郑和一把攥住吊篮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炭炉,沉声道:“林学士,稳住重心別掉下去了!” 林约整个人贴在篮壁上,双手紧紧抠住藤条,连忙扯著嗓子大喊。 “別射啊!我们是自己人! 我是翰林院学士林约!身旁是內官监郑和郑公公!” 见下方士兵仍举弩戒备,他急中生智,一把扯下身上緋红官服,朝下方扔去。 官服飘飘扬扬落在城头,士兵火速呈给丘福。 看著那绣著品级纹样的緋色官袍,丘福眼神闪烁。 他其实根本没听清林约说什么,但这三品官服他倒是认出来了,嗯,这料子还是御赐的。 丘福沉吟片刻,挥手暂缓攻击,决定再观察观察。 此时的皇宫內,朱棣正立於文华殿外,眉头紧锁询问纪纲:“城外何事戒严?” 纪纲躬身回稟:“回陛下,天上飘来个巨大彩球,丘都督已令京营戒备。” 朱棣眼中闪过惊奇,这个戒严理由有点奇特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建文余孽造反了。 永乐帝忽然想起前日林约提及的热气球,心念一动,莫非是那小子说的飞天物件? 思绪未定,又有锦衣卫疾驰来报。 “陛下!气囊上有两人,方才扔下三品官服为证......” 三品官服?巨大彩球?热气球? 难不成是林约在天上飞? 朱棣当即拍板:“暂缓攻击!传令丘福,只需控制气囊即可,不要隨意进攻!” 第47章 坠入皇宫 宫墙上,丘福左右踱步,面露难色。 上面的人疑似自己人,还是三品大官,这天上的什么彩球,看上去威胁不大,但又有冲入皇宫的跡象,到底该怎么做呢? 朱棣的諭令恰好传到。 丘福望著快速下坠的热气球,摆了摆手。 “传令,收起兵器,严密监视气囊即可。” 热气球在气流中顛簸盘旋,高度骤降,下方京营士兵、锦衣卫紧隨其后,一路追到皇宫偏殿外。 皇宫偏殿外,咸寧公主正拽著三姐安成公主的衣袖,踮著脚往宫门外张望。 她刚换了身素色宫装,本想趁著宫禁稍松偷摸溜出去瞧瞧市井热闹,却没曾想,忽然瞥见天际飘来个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 “三姐你看!那是什么?”咸寧公主惊奇询问。 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忘了出宫的初衷,只顾著仰头打量这从未见过的物件。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好奇便化作惊慌。 那瘪了大半的丝绸气囊,竟直直朝著她们这边坠来。 “快退!”安成公主拉著她往后急退几步。 没等她们退远,热气球便“轰隆”一声砸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咸寧公主下意识闭紧眼睛,待尘土稍散,才探出头观望。 大批身著甲冑的禁卫士兵、挎著绣春刀的锦衣卫蜂拥而至,瞬间將热气球团团围住,刀剑出鞘的寒光让她不由离远了些。 咸寧公主心中好奇。 这是何物?竟能载人飞天,莫不是什么妖物? 她望著被士兵围住的藤篮,见里面爬出两个狼狈的人影,心中更是好奇,忘了方才的惊慌。 藤篮落地的尘土还未散尽,林约便扶著篮沿爬了出来。 他身上的緋红官服早已在慌乱中扔了出去,只剩一件贴身白衫,领口袖口沾了些尘土。 林约和郑和狼狈地爬出吊篮,还未站稳,便见两位市井打扮的少女站在不远处。 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卒和皇宫建筑,非但没有半分闯祸后的惶恐,反而单手扶额,发起了標准的宇智波狂笑,声音爽朗。 “玛德,捡回一条狗命,我这也是大明上天第一人了。” 很快,便有几名锦衣卫上前打断林约的大笑。 “林学士、郑大人,陛下召二位即刻前往文华殿覲见。” 林约收敛笑意,与郑和对视一眼,皆是瞭然,热气球都飞到皇宫里来了,一通训斥是避免不了的。 ......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文华殿內,朱棣端坐於御座之上,脸色阴沉,殿內只有几名隨身太监垂手侍立,气氛压抑。 林约与郑和刚一进门,便听到朱棣怒斥:“林约你胡乱行事,以至京师大乱,尔可知罪?” 知罪?那必须是知罪的,没有人比他林约更敢认罪。 林约立刻朗声道:“臣知罪!臣擅乘热气球,失控闯至宫闈,惊扰圣驾、搅得全城戒严,实属罪该万死! 陛下乃圣天子,当斩臣以正法纪!” 郑和见状,只能无奈跟著请罪:“臣知罪,请陛下降罪责罚。” 朱棣盯著林约,本想再痛斥几句,可瞧他一副要杀便杀的光棍模样,反倒气笑了。 “你倒是和那些犬儒完全相反,他们动不动要杀奸臣贼子,不杀则天下大乱,你倒好,三天两头请罪砍头。 林约,你的大好头颅且留著吧,接著搞你那透明琉璃和宝船厂。” 朱棣左右踱步,连连摇头,显然是拿林约没什么办法。 “罢了,朕问你,你今天乘坐的彩球可是你曾说过的热气球,竟真能载人飞天?” 一听这话,林约瞬间来了精神,直起身回道。 “陛下,正是比照孔明灯原理的热气球。 昨日初试飞便升了数余丈,今日若不是绳索断裂失控,还能飞得更高! 站在上面,南京城四重城垣、秦淮河、钟山尽收眼底,连数十里外的长江江面都能望见......” 见他说得眉飞色舞,朱棣听得都有些羡慕了。 朱棣倒也想瞧瞧那高空景致,可他身为天子,一举一动关乎国本,估计是不能和林约一样肆意妄为的。 感慨片刻,朱棣看向郑和问道:“说回正事,宝船厂的建设,如今进展如何了?” 郑和连忙躬身回稟,语气恭敬沉稳:“回陛下,宝船厂各项营建皆按计划推进。 臣已调集江南能工巧匠,船坞、工匠营房、物料仓库皆已落成,所需木材、铁器、桐油等物料也已陆续运抵。 臣与工部同僚日夜督工,不敢有丝毫懈怠,预计今年六月便可初步开工建造海船,首批先造中小型海船,待工艺成熟后,再兴造大宝船。 臣以为,两年之內,定能成功建造下西洋之船队。” 歷史上郑和正式下西洋,舰队规模空前,共二百四十余艘海船组成一个史无前例的超大舰队,核心为六十二艘宝船,最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约合151米x61.6米,不过尚未有实物验证,爭议较大)。 歷史上龙江宝船厂始建於永乐元年,永乐三年船队方才正式起航,从营建到成军歷时两年多。 (不过最新有出土文物,郑和实际上永乐元年就出海了,这操作倒是佐证朱棣找好大侄的说法。) 如今由林约提出的诸多巧思,加上把工匠集中起来的宝船学院,种种技术统合间接反哺了船舶建造。 再加上朱棣给予的支持,远超歷史上的强度,无论是木料、铁器等物料、还是相关人才与资金,大明朝廷全都是优先调配满足。 从实际上来说,郑和说两年內建成宝船舰队,那都是保守估计了。 朱棣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此事你办得稳妥。 海疆之事关乎大明威名,也关乎四方蛮夷臣服,务必用心督办,所需物料钱財,可直接与户部商议,朕准你便宜行事。” “谢陛下信任!”郑和躬身领旨。 朱棣又看向林约,再一次双標的决定放过这个不知所谓的狂徒。 对於林约的惊人之举,永乐帝已经有很强的適应性了。 沉吟片刻,朱棣道:“你既身为翰林侍讲,今日正好在此,不如便发挥本职,给朕讲讲圣人之言,聊聊治国思路也好。” 第48章 大明天下多少寿命? 在大明朝,翰林侍讲为翰林院属官,品秩正六品,核心职责为掌讲读经史、编纂典籍,兼司修撰国史之事。 永乐初年,翰林院地位尊崇,不仅是文臣储才之地,更是阁臣的主要选拔地。 林约闻言一愣,满脸诧异,连忙躬身道:“陛下,现在就直接讲吗?这不合规制吧?” “按大明礼制,翰林官给陛下进讲,需先日擬定讲章,细述经义与治国引申,呈內阁大臣指正后,再进呈陛下御览,还要由礼部择定吉日报备,方可开讲。 臣今日毫无准备,仓促之间恐难阐发圣人深意,万一言辞疏漏,有辱侍讲之职,反而辜负陛下厚望啊!” 朱棣眉头一皱,顿时听出了其中更多的政治含义。 翰林侍讲要写讲义,还要提前给內阁大臣审核,这事他怎么不知道,看来有人是活腻了。 审核审到他头上来了,好大的狗胆,等下必须让纪纲严查! 朱棣略有恼火,语气严肃了许多:“少来这些虚礼! 朕今日要你讲你便讲,你林约平日不是最能侃天说地,连海外那些犄角旮旯的事,都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 今日尔发挥一下朝会上奏的风范,隨性讲来,不必拘泥於经义章法。” 给皇帝进讲有著严格规制,永乐时期虽然没形成月三次经筵和日常日讲的惯例,但提前审核讲义的潜规则是有的。 其实也很正常,文官嘛,当然是要抓住一切机会,控制皇帝的信息获取渠道。 別说是永乐帝被文官暗地里阴一下了,就算是你是天下的大救星,一个不注意,也得被官僚来一个內外阻断。 没错,说的就是朱棣他爹,洪武帝朱元璋。 林约见永乐帝態度坚决,便不再推辞,定神想了想,发现能讲的东西还很多。 不如,就讲一讲歷史周期律吧,当皇帝的肯定都爱听这个。 林约朗声道:“陛下既然吩咐,臣便斗胆直言,讲一讲歷朝歷代之国运兴衰起落。 纵观歷朝歷代,未有千秋万代的基业。 秦一统六国,何等雄武,却仅传二世,陈胜吴广一呼百应,天下群起而攻之,享国不过十五年,实乃苛政猛於虎、民不聊生而亡。 汉之基业四百余年,先有外戚宦官交替专权,后逢黄巾起义动摇根基,终因天下分崩,实乃外戚宦官乱政、豪强割据而亡。 唐朝盛极一时,贞观开元之治光耀千古,黄巢起义让大唐元气大伤,享国二百八十九年,实乃藩镇割据、宦官乱政而亡。 宋朝重文轻武,经济繁荣,富甲天下,文治之盛冠绝歷代,却屡遭外族欺凌,终被蒙古所灭,南北两宋合计三百一十九年,实乃重文轻武、国防废弛而亡。 元定四海,疆域之广歷代罕有,红巾军起义摧枯拉朽,享国不过九十余年,实乃压迫严苛、体制相悖、土地兼併、吏治腐败、继承混乱、纸钞滥发、盐铁专营失控而亡。” 林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下子將歷朝歷代传承的时间和衰亡原因简明说出。 朱棣原本带著几分隨意的神色渐渐收敛,眉头越皱越紧。 殿內静悄悄,搞得侍立一旁的郑和都不敢说话了。 林约见朱棣沉默不语,趁热打铁,震声问道:“陛下,我大明自太祖高皇帝立国至今,不过三十余年,相较於歷朝歷代,尚是少年之时。 不知陛下觉得,我大明之国运,比之歷朝如何?” 朱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半晌才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悵惘。 “还得是你林伯言敢言,你这话问得诛心啊。 歷朝歷代皆难逃兴衰轮迴,我大明又如何是那个例外呢,莫不是也只能撑个三百来年,便要重蹈覆辙?” 林约闻言,只是缓缓摇头,並未作答。 他心中暗忖,这话说错了,永乐帝还是乐观了。 大明根本挺不到三百年,天启、崇禎年间,连续爆发大旱、蝗灾、水灾,加上京城大疫,京师成建制丧失战力,在內忧外患之下,偌大的王朝顷刻间便土崩瓦解,何其惨烈。 片刻沉默后,林约抬眼看向朱棣,又问道。 “陛下,方才臣说了歷朝亡国的往事,不知陛下以为,一个王朝走向覆灭,最核心的原因是什么?”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朕以为,首要是君主不贤明,若出了昏君,沉迷酒色、荒废朝政,朝纲自然紊乱。 其次便是朝廷腐败,文官结党营私、上下其手,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无以为生,便会心生怨懟。 再者,武官贪生怕死、战力低下,要么不敌外族入侵亡国,要么就是镇压不了內乱亡国。 还有的话,可能就是勛贵跋扈、藩镇割据,朝廷失去对军队的控制,国家分崩离析而亡了。” 永乐帝一口气说了诸多缘由,全都是歷朝歷代的通病。 林约却轻轻摇了摇头,直言道:“陛下所言,皆是王朝灭亡之表象,不过是积重难返之后的细枝末节罢了。” 朱棣闻言一愣,挑眉道:“哦?这些都只是王朝灭亡的细枝末节,那你说说,什么才是不表象的原因?” 林约语气篤定,目光灼灼。 “重中之重,乃土地兼併,贫者无立锥之地。 王朝初立之时,歷经战乱,土地荒芜,君主多会推行休养生息之策,均分田地,百姓有田可耕,便能安居乐业。 可隨著时间推移,权贵、地主、士绅凭藉权势巧取豪夺,大量兼併土地,致使富者田连阡陌,百姓失去生计,走投无路之下,便会揭竿而起。 这是歷朝农民起义的根源,秦之陈胜吴广、汉之黄巾、唐之黄巢、元之红巾军,皆是如此。” 林约想了想,决定深入地讲一点。 “百姓有地可耕,便能安居乐业,朝廷也能按田徵税,国库充盈,可日子一久,权贵、士绅、地主便凭著权势巧取豪夺。 就比如大明的秀才免税制度,就势必会导致大量的士绅地主,用投献、诡寄的法子,把大量民田攥在手里......” 第49章 地与税,官与商 朱棣端坐御座,面露沉思。 投献、诡寄,他难道不知有些功臣勛戚借著赏赐之名,暗中吞併民田? 可靖难之后,朝堂根基未稳,北方诸王不臣,若此时动士绅特权,会不会引发更大动盪呢? 朱棣的眉头越拧越紧,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犹豫。 林约继续侃侃而谈:“各地官员与士人,这些人有著免税特权,兼併的土地越多,朝廷的税基就越少。 恐怕百年之后,我大明天下近半土地都要被权贵隱匿,土地不在税册之內,国库自然收不上税。 若是为了填补缺口,只能向其余生活尚可的百姓加派赋税。 可这又会逼得更多人逃亡,税基进一步瓦解,大明朝廷便会陷入恶性循环,越是徵税,税基越是败坏。” 说到这里,林约顿了顿,沉声道。 “而土地兼併的受益者,正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与勛贵,他们是天下权力的施行者。 他们盘根错节,把兼併的土地和免税特权当成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朝廷想推行改革、清查土地、均平赋税,就会触动他们的利益,遭到疯狂阻挠。 任何触碰他们利益的改革,要么半途而废,要么被异化扭曲。 久而久之,土地兼併愈演愈烈、朝廷財政枯竭、流民四起,大明朝危矣!” 林约话音刚落,朱棣便前倾身躯,目光锐利如刀。 “照你这般说,若朕去除秀才的免税特权,朝廷税收总不至於再减少了吧?” 朱棣的发问,一下暴露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作为一个封建皇帝,朱棣的屁股终究是坐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百姓的生计在他看来,不过是维持帝国稳定的附属品。 如果能不触动统治根基,又保证国库税收充盈,让大明的统治长治久安,朱棣会选择放纵土地兼併。 林约缓缓摇头,语气篤定:“陛下,正如臣之前上奏所言,在秀才之外,皇亲国戚、功臣勛贵、宦官外戚,哪一个没有各种特权?” 林约想了想,举了个两宋的例子。 “臣可举两宋为例。 宋真宗时期,朝廷登记在册的垦田尚有5.3亿亩之多,彼时赋税虽不算繁重,却能保证国库充盈。 可到了宋仁宗朝,天下垦田较真宗时只多不少,户口人数和商贸之税也只多不少,可皇祐年间登记的田亩,却只有2.3亿亩了。 实际开垦面积更胜往昔,可朝廷赋税反而减少了七十一万余斛。” 朱棣闻言,说道:“那是两宋百官享有免税特权的弊病,朕若下令,让大明朝的士绅、官员、商人一体纳税,不予区分不予特权,总该能堵住这漏洞,不至於再出现田增赋减的情况了吧?” 林约摇了摇头,再次给予了否定的回答。 “陛下,前元时江南便有富甲一方的豪商,到了现在,松江的棉纺织、景德镇的陶瓷、各地的矿冶作坊已然不少,商贾们积累的財富远超寻常农户乃至勛贵。 他们就算按律缴税,剩余財力仍足以疯狂兼併土地。 就说那玻璃厂的沈森之祖父沈万三,以他的財富若真想购置田產,半个苏州府的田地都能收入囊中。 陛下试想,若天下良田尽归这般富豪之手,届时是朝廷说了算,还是这些有钱有地的巨贾说了算?” 朱棣眉梢一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危言耸听,不过是些逐利的商人罢了,有钱又如何? 朕手握天下兵马、执掌生杀大权,抑制他们买地,一道圣旨便可,难道他们还能与朝廷生事?” “现在他们不行,不代表日后不行。”林约笑了笑,语气却很凝重。 “我大明初立,太祖高皇帝虽定士农工商四民之序,却並未为商贾单立户籍,商贾皆隶民籍,可凭民籍应试科举。 如今大明虽明面抑商,可实际商贸早已愈发兴盛。” 朱棣眉头微蹙,他大体猜到林约想说什么了。 於是他反问:“科举取士,乃重其才,和他什么出身有什么关係?” 林约连连摇头。 “立场不对,学识越高,对大明的危害越大。 看似谁都能参加科举,可实际上参加科举的大多是什么人呢? 问题的关键,从不在能否应试,而在谁有能力应试。 科举看似公平,实则需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光阴,寒门子弟往往因家徒四壁,即便胸有丘壑,也难全心全意参加一次科举。” 林约往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以为,有能力参加科举的,都会是什么人呢? 洪武早年参加江南乡试的,多半还是平民出身,可到了洪武末年,秀才便已有十之二三乃是官宦人家,十之一二乃是江南富户。 时至今日,不少举人身后,渐露商贾资助的苗头!” 朱棣眉峰紧蹙,反驳道:“你这话未免夸大其词。 太祖重农抑商,明言农为天下本务,商贾末技,詔僕役、倡优等身家不清白之人,不得科举。 再者,你说洪武末年十之二三是官宦子弟、十之一二是富户,更是失真。 太祖在世时,严查官宦徇私荐举,科举取士多侧重寒门俊彦,京府乡试需提学官亲验籍贯,布政司按人口分配解额,贫寒生员还有廩膳补贴、路费官助,何曾让富户垄断考场?” 林约当即反驳:“此策於洪武年间便难以施行,现如今是永乐朝,廩膳制度便大半废弛。 更何况廩膳补贴、路费官助只有官学学子才能享有,普通老百姓入官学都难,何来享受资助的机会。 陛下现今都不能贯彻此策,难道指望继任君王能以此抵御科举者富户渐多?” 朱元璋对老百姓上学非常重视,曾詔令全国府、州、县立学,“师生月廩食米,人六斗,有司给以鱼肉”。 哪怕是偏远地区,比如云南这种在明朝很穷的地方,朱元璋也只是减少廩米发放,而不是完全不给物资。 甚至朱元璋连老百姓没能力出远门都考虑上了,洪武三年规定了给驛传政策,各省乡试中举者赴京会试,凭贡单可在驛站免费食宿、乘马。 如江南富庶州县,还会给士子发放盘缠银,確保哪怕是家里穷得叮噹响,也能去参加科举。 听著林约的反驳,朱棣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廩膳制度確实是相当程度的废弛了,他一上位就感觉哪哪都缺钱,別说资助寒门士子考试了,永乐帝连官员的俸禄都得米钞结合的发。 朱棣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他爹是怎么把这些抽象制度落实下去的,他大明朝难道是什么很有钱的朝代吗? 难道是靠大杀四方的屠刀?敢贪就敢杀是吧。 见朱棣沉默,林约再接再厉,朗声道。 “陛下可曾想过,这些穷书生,本无余钱支撑科考,全靠商人接济才得以踏入考场。 他们一朝登科,难道会忘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陛下说说,他们入仕后,是会对朝廷忠诚、对您效忠,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还是会暗中偏袒资助自己的商贾?” 朱棣冷哼道:“他们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是欺朕的刀不快吗?” 永乐帝站起身,明显被林约的连环驳斥,喷的有些微微怒了。 “朕登基伊始便下旨,遣御史分巡天下,遇奸贪不法者,就执问如律,重事奏闻区处! 官员若敢因私废公,偏袒商贾、纵容偷税漏税,朕先剥他的官服,再抄他的家產,剥皮实草立於府衙,看谁还敢以身试法!” 面对朱棣的豪言壮语,林约摇摇头。 “这些富商大贾,只不过是资助了上不起学的寒苦学子,行善积德的兴盛文教。 他们拿著钱,到处捐资建立书院,给那些寒门书生送钱送粮、资助学费。 这种明显有益於文风的事情,陛下要以什么理由去反对呢?以什么名义去杀呢?” 林约看向朱棣,继续跟他说著歷史上官商勾结,大明朝廷一步步被腐蚀的过程。 “一旦这些被商人拉拢的官员,占据了朝堂核心,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动朝廷给大商人减税,再把赋税压力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如此一来,商人更有余力兼併土地,而失去土地的农人走投无路,只能成为任商人驱使的僱工。” “他们还要进一步剔除朝廷能赚钱的行当,让朝廷入不敷出,垄断田產、操控作坊、聚敛財富。 朝堂被与商人勾结的官僚把控,朝堂决策皆为其服务。 国库日渐空虚,到那时,他们只需稍作运作,便能以节支为名削减军餉、干预军政,如此一来將军队也纳入掌控之中。” 林约的声音掷地有声:“钱、政、军三者一旦尽被官僚与商人联手控制,大明朝的根基便已腐朽。 届时无论换上如何英明神武的明君,无论如何挣扎,都难逃行將就木的命运。 彼时的大明朝廷,就像一棵根须被蛀空的大树,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已病入膏肓。” 第50章 把他拖出去 朱棣面色沉凝,拍案而问:“照你所言,左不可行右不可为,富商侵蚀朝廷似成定局,朕之大明,究竟当以何策破局?” 林约震声道:“陛下,朝堂百官或有贪墨之念,然身登廊庙,必不甘心为商贾附庸。 位定则心归,他们首先是大明之臣,其次方是商人故友。 一旦身居高位,乌纱繫於国祚,自当以朝廷为重,此乃人性之常,亦是君臣之纲。” 此乃谎言,实际上是屁股决定脑袋,如果你是大明官员,你肯定不希望自己是富商的孙子,就算要搞官商勾结,那肯定也是自己当富商的爹。 “为政要务,不在纠察个体之私,而在筑牢体系之防,使朝廷永握经济、军权二柄。” 林约抬眸,目光灼灼。 “臣请以官营掌纲,民营补翼为大明之策,盐铁、漕运、铸钱乃国之命脉,当循汉唐宋旧制,设专司直管,严禁商贾染指,纺织、瓷器等寻常商贸,可任其流通,但需立严法、重徵税,使利归国库。 如此,则商富不能垄断国本,朝廷手握经济之权,何惧宵小兴风作浪?” “朝政之上,科举当扩寒门之额,严察互结之制,官员考核三年一陟黜,凡官商勾结、徇私舞弊者,依洪武律从重惩处,以儆效尤,则臣子纵受拉拢,亦不敢公然背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棣闻言感觉都有些道理:“算是言之有物,那具体怎么做呢?” 林约朗声道:“自然是先立盐铁都转运使司,总领天下盐铁產销,官收官卖,杜绝私贩,再整漕运,设漕运总督统管河道、仓储、运输,禁商人夹带垄断,確保南粮北调畅通。 保有钱粮则改军餉之制,设內府军餉库,按月直达军镇,文官不得经手。 此三事既成,朝廷纲举目张,商贾纵有万贯之財,亦难撼大明根基!” 朱棣闻言,觉得有些道理,在殿前左右踱步,沉声道。 “你说的话很周详,可施行绝非易事。 朕登基未久,北地诸藩王多有异动,尤以寧王为甚。 昔年靖难,彼麾下朵顏三卫驍勇,与各地官员多有暗中联繫,朕若此时推行盐铁官营、漕运整飭,必触犯藩王与江南士族既得之利,恐生祸乱。 就像是之前你所说的秀才免税之策,朕本欲行,然江南士族联名抗阻,谓动摇国本,北地藩王又虎视眈眈,朕无奈只得暂行搁置。” 阻力很大,很有困难?有困难就对了,没有困难的事情他还不做呢。 在阻力重重下强行推行改革,藩王异动,官僚和富商牴触,无奈之下他林约被推出去砍头谢罪,听起来多么美妙。 林约闻言,立即选择厉声驳斥。 “陛下以靖难之威登极,雄主当断不断,何以定天下? 寧王护卫早被裁撤,朵顏三卫尽归都司,彼不过孤家寡人,纵有反心,亦是以卵击石! 如今汉王朱高煦新封,陛下可遣其坐镇北平,总领北地军务,靖难旧部皆百战之师,当可震慑诸藩。 此时陛下下旨改封寧王,使其远离旧部,再遣锦衣卫严密监视,彼纵有异志,亦无可作为!” 哎呦,这个计策不错哦,他怎么没想到。 让老二坐镇北平,確实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寧王再怎么有想法,肯定也是打不过他好大儿朱高煦的。 不过国朝大事,事关重大,朱棣还是有些犹豫,一时没能做下决定。 林约见状,索性进一步说起了王朝的兴衰起落,给永乐帝大肆贩卖焦虑。 这些天他也是研究明白了,朱棣就是个特別希望建立功绩的皇帝,他和隋煬帝一样好大喜功,二人唯一的区別就是永乐帝更谨慎,更有脑子,也更能打。 林约震声道:“藩王之忧不过疥癣之疾,王朝兴衰的根本在人口与田亩。 天下承平日久,人口日繁,而田亩有限,人均田亩日蹙,一旦天灾人祸至,必致千里饥饉。 土地兼併不过加速其亡,纵除兼併之弊,人口日增,田不加多,终將有无地流民遍野。 民无食则乱,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陛下若不快刀斩乱麻,拿出千古未有之决心砥礪向前,大明之寿,恐怕也不会太多。 若陛下都不能剷除囊肿害虫,后世之君又如何,难道今日要可为而不为,再復南宋亡国亡天下之旧事? 如今天下蛮夷人口日增,恐怕到时候就不是亡国事了,莫不是还有灭种之危! 臣请陛下坚定决心,大力推行改革,以为后世谋,若真事不可行,陛下可斩臣之头颅,以平眾怒。” 被林约一通阴阳怪气激將,朱棣不出意料又怒了。 朱棣猛地拍案,震声道:“放肆!朕乃大明天子,岂需借卿头颅平眾怒?” 他霍然起身,龙袍一扬,左右转了一圈,回头说话时,已是满脸杀气。 “朕靖难起兵,扫平建文逆党,攻入应天,何惧流言蜚语?你敢直言,朕便敢做!” 朱棣深吸一口气,朗声便发布號令。 “传朕旨意!著汉王朱高煦即刻就藩北平,总领北地军务,管好辽东都司,但凡北地藩王有异动,先斩后奏!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速率緹骑严密监视寧王朱权,查他往来书信、有没有勾结旧部,只要有半点反跡,立即拿下。” 林约闻言大喜,当即振臂高呼,作你若三冬来,欢呼雀跃之態。 “陛下圣明啊!如今藩王之祸既定,何不扩编官营工坊,让松江织坊多產棉布、遵化铁矿精製钢铁,再设火器局专造神机銃炮......” 他话没说完,就被朱棣厉声打断:“够了!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 两名宿卫应声上前,架起林约就往外拖。 林约挣扎著大喊:“陛下!开办工坊才能多收赋税,开矿才能强军备,这是让国家强盛的根本啊!” 朱棣却闭著眼挥手,任由宿卫把他拖出殿外。 此时的永乐帝是无奈的。 他本以为自己著手改革,基本视祖制如无物,已经是很有魄力了,但无论是什么事情,和林约一对比,他就显得那么保守。 第51章 陈氏父女再来 朱棣望著林约被拖出去,神色复杂。 他何尝不想革除弊病?只是林约的办法太激进,一下子触碰到藩王、士族、商贾三方的利益,稍有不慎就会天下大乱。 他的皇位来得不容易,建文旧臣的残余势力还在暗中盯著,刺杀的事时有发生,这会儿实在经不起太大动盪。 “哎...朕知道你亦想改革,但你太急了!大明江山刚稳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 林约被两名宿卫半拖半扶地赶出宫门,再次被轰出了皇宫。 望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林约乾脆朝家中走去。 明朝可不是后世,下午六七点天就黑了,没办法搞什么夜生活。 走到家门口,墙角缩著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他在陈驍手下救的陈氏父女。 林约连忙快步上前,俯身问道。 “陈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陈父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其面容不过三十来岁的人,却苍老的好似五六十岁。 他一看见林约,直接跪倒在地,还用力拉了拉著女儿,让她也跟著磕了个头。 “恩公啊!求您再发发善心,救救我们父女俩!” 林约赶紧伸手把他们扶起来,皱眉问道。 “快起来说话,地上凉得很,仔细冻坏了孩子。 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怎的又跑来南京城?” 陈父长嘆一声,声音断断续续。 “我们老家在上海县,今年太湖涨水,我们那村子就在吴淞江边,一夜间大水就漫进了屋子,地里的庄稼全被淹了,房子也被浪头冲塌了。” 上海县设立於元朝,隶属江浙行省松江府,是一个普通的江南县城。 “那村里其他人呢?就没人能帮衬一把?”林约追问。 陈父愣愣摇头。 “村里好多人都逃荒了,有的去了杭州,有的就像我们这样往京城来,我带著孩子一路乞討,许久才找到恩公您的府邸。 恩公,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地里庄稼被冲了个一乾二净,您要是不收留我们,我们父女俩恐怕也活不过多久了。” 他越说越伤心,却半点眼泪流不出来,只有深深的麻木和疲惫。 听著陈父这一串话,林约心中的怀疑稍减。 之前那次和陈驍报官的事情就很古怪,这次见两人一来就高呼救命,还以为又和上次一样,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毕竟若是假的,那陈父的演技就有些太过惊人了。 林约扶住陈父的胳膊,示意两人先进他家避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引著陈氏父女进屋,刚跨过门槛,陈父便愣在原地,连带著身后的陈氏女也忘了抽泣。 林约这屋子说是家徒四壁毫不夸张,屋內只有一张坡脚木桌,两把破旧竹椅,里间一张硬板床,细看竟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陈氏自家虽是农户,好歹有农具、家具,在遭受水灾之前,竟比起这里竟还强上几分。 他忍不住问道:“恩公,您是大官人啊,怎么竟这般贫寒?” 林约往竹椅上一坐,翻了个白眼,嘴碎吐槽。 “还不是朱元璋和朱棣父子两搞的,宝钞一通乱印,还用来给我发工资,我这点俸禄发下来全是宝钞,最近更是扣我三个月俸禄,可不就穷得叮噹响!” 陈父闻言顿时颇为惊诧,似乎有些惊惧,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林约,小声道。 “恩公慎言吶,当今陛下骂两句也就罢了,洪武爷扫平天下,让咱们有田种、有饭吃,减免赋税,那可是咱们老百姓的大救星啊!” 林约愣了愣,朱元璋在南直隶附近威望这么高吗? 於是他隨即顺著陈父话头笑道:“你说得倒也在理!洪武爷確实让百姓安了家,这宝钞贬值的帐,还是得算在朱棣头上,是他这个皇帝儿子不爭气。” 朱元璋搞经济和制度框架,不算什么高明的人,但对老百姓的好还是肉眼可见的。 在明初时候,朱元璋严令禁止官吏下乡,不是禁止官员下乡扰民,而是根本就不允许官吏下乡。 如果老百姓看到了下乡扰民的官吏,可以直接扭送京城惩处,可以说是非常之倒反天罡。 別的皇帝都想著拓宽皇权,搞皇权下乡,朱元璋乾脆反其道而行之,严格限制官吏的权力,搞的大明官员和坐牢一样,老百姓有路引都能出门。 林约继续问向陈父了解情况。 “你再说说上海县的水灾,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江南是富庶之地,怎么会让乡亲们逃荒到这种地步?” 陈父嘆道:“太湖涨水,河水倒灌......” “官府没賑灾吗?”林约追问。 “賑灾?”陈父苦笑著摇头,“县衙就发了一次粮,还被乡绅和里正扣了大半,我们这些普通农户,一家就分了几把糙米,顶不了几天。 后来有人去县衙告状,反倒被打了出来,说再闹就是造谣惑眾,听说周边几个受灾的县,也都是这样。” 林约心头一震,乡绅剋扣賑粮,百姓流离失所,这可不得了,为什么朝堂上没有消息,难不成是官吏隱瞒了灾情? 想到这里,林约顿时知道,到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天灾人祸、贪官污吏不作为,他过去大杀四方,然后被既得利益者构陷而死,多么美妙的思路。 林约正琢磨著奏疏该怎么写,突然一阵“咕嚕嚕”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原来是身旁的陈氏小女肚子饿了,她低下头,满脸窘迫。 林约连忙起身:“光顾著说话,走,我带你们出去吃点东西!” 明朝南京城的饭店早已十分兴盛,大街小巷遍布酒肆、食铺,甚至还有类似“外卖”的送餐服务。 只要有钱便可差人去饭铺下单,饭铺会派专人送餐上门,配送费要2-4文钱,约等於一斤大米的价钱。 明初的南京城,不愧是天下京师。 城郭延袤,市衢有条,长安街、洪武街等官街宽阔平坦,可容九轨並行,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派承平盛世的热闹景象。 不过明朝也和其他朝代问题一样,官府的东西总是会被莫名其妙侵占,南京城街道慢慢都会被侵占。 “老板,来三碗餛飩,两碟炊饼,再去买来一块梅花糕给孩子。”林约在餛飩店坐下。 陈氏父女饿了许久,餛飩刚端上来,便顾不得烫,捧著碗小口吞咽。 陈氏小女一边吃餛飩,一边捧著软糯的梅花糕,左看右看像是观察什么艺术品,半天捨不得吃。 见他们如此饥饉模样,林约正想再说些宽慰的话,忽听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伴隨著隨从的吆喝。 “让让!都给我让开!” 小摊周围的食客纷纷避让,几匹马径直停在摊前,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锦袍,面容桀驁,正是刚受封汉王的朱高煦。 他翻身下马,带著几名侍卫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揪住林约的衣领,怒目圆睁。 “好你个酸腐书生!本王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在父皇面前屡进谗言,害我远赴北平?” 朱棣动作很快,詔书已快马送出,朱高煦受封汉王本就有些生气了,结果不隔天,就发现自己被远派北平,更是大怒。 他一探查得知是林约所言,於是当即带人循著踪跡找来,要当面问罪。 一般人被王爷问罪,肯定是战战兢兢,连声告罪的,但显然我们的林给諫、林翰林不是一般人。 林约一把推开朱高煦的手,非但不惧,反而冷笑呵斥。 “汉王殿下好大的火气!某家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何来谗言之说?” 林约站起身,声音拔高,引得周围人侧目,再次使出了先上立场再说话的老一辈战法。 “国朝立制,嫡长子继承大统! 世子朱高炽乃嫡长,册为储君,名正言顺。 尔身为次子,受封汉王,北平乃北疆重镇,陛下委你以重任,是信你勇武,你反倒视为陷害? 莫非,汉王有窥探储君之意,亦或者是不愿意为大明效忠尽力?” 第52章 顺位继承的嫡长太子 周围食客摊贩见不是打杀的事情,立马又围了回来,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作为京师的老百姓,他们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索性在旁听起了林约和汉王的爭吵,甚至还时不时发表点评和调侃。 “嫡长子继位是祖制,这话说得在理!” “怕不是汉王捨不得南京的好日子,北平苦寒哪有这儿舒坦?” “王爷若是忠心大明,自当去守卫边疆啊!” 朱高煦闻言大怒,他看著周遭围观的老百姓,也没办法,只能无能狂怒继续对林约质问。 “我在南京辅佐父皇,与父皇亲近,与兄弟亲近,难道不比去北平强? 我看分明是你挑拨离间,害我们父子兄弟不能常聚。” 林约立即嗤笑:“殿下说话,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储位已定,你身为藩王滯留京师,徒增朝堂纷扰。” 林约左右踱步,震声道:“我且问你,大明朝之前,上一个名正言顺的顺位继承太子是谁?” 朱高煦愣在原地,眉头紧锁,茫然摇头,只觉得被问得莫名其妙,怒气更盛。 “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本王问你为何害我,你倒扯起这些不相干的!” 林约无视怒目而视的汉王,目光扫过围观人群,声音鏗鏘。 “翻遍史书,前元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勉强算得太子继位,可他勾结扩廓帖木儿谋逆逼宫,事败被废,后来即便继位,北元早已失了天下,何人认他?” “若论如大明这样大一统王朝,皇帝是严格嫡长继承的,更是凤毛麟角! 千余年里,大一统王朝能真正以嫡长顺位继位者,屈指可数!” 林约抬高声调,引得人群惊呼。 围观的南京老百姓都有些惊了,夸张哦,居然是谈论哪个嫡长太子能顺位继承吗? 这种事情好像有杀头风险啊,那不行,那得继续听一听。 在一群嗜血乐子人的围观下,林约震声继续道。 “南北朝篡杀不断,隋文帝废长立幼埋下亡国隱患,唐初玄武门之变血溅宫闈,宋室兄终弟及、禪让频出,哪朝不是因嫡长失序而乱象丛生?”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刺人群中,身著亲王蟒袍的朱高煦,声音愈发洪亮。 “昔年汉景帝刘启,乃汉文帝嫡长子,顺位继承大统,承文景之治余韵,平七国之乱、固社稷根基,至今已歷一千五百六十年矣! 自汉景帝以降,凡嫡长有序、传承不紊者,必是国泰民安,凡覬覦储位、兄弟鬩墙者,未有不祸乱天下者!” 大一统王朝严格嫡长子继承的太子,还能正常发挥权力的皇帝,基本就没几个,主要都集中在两汉和明朝了,其他或多或少有先上车后补票,或者原来嫡长子暴毙捡便宜的嫌疑。 “放肆!”朱高煦猛地怒骂 “竖子安敢妄议皇家事!你这般含沙射影,究竟想说什么?” 他身后亲卫立刻围拢,手按刀柄,围观百姓嚇得惊呼连连,但就是没人后退。 林约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严声怒斥。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汉王殿下你不知死活! 陛下令你坐镇北平,是念你靖难之功,你滯留南京、覬覦东宫,难道不知建文帝削藩之祸? 陛下以藩王登极,最忌宗藩干政! 殿下若执意逗留,难道是想看大明宗室兄弟情分尽失,看重蹈玄武门之覆辙,要让让陛下亲手处置自己的儿子,让大明天下再起刀兵?” 这番话,字字直戳朱高煦的心扉。 他虽骄纵,却深知朱棣杀伐决断,当年建文帝朱允炆生死不明,建文旧臣血流成河,若真触怒了父皇,自己未必有好下场。 朱高煦对永乐帝的心思早有猜测,只是他却一直心存希望罢了。 毕竟,朱棣真的说过,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朱高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懟得哑口无言,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怒目而视,大有当场发作之意。 林约说得兴奋,並未察觉他的怒意,而是想了想,给朱高煦也画了个大饼。 “殿下何必困於宇內,臣听闻陛下正筹谋郑和下西洋之举,遍歷海外诸国,开拓万里海疆,本就有海外封藩之意! 北平乃边境要地,殿下若肯领旨赴任,整飭边军、抵御蒙古,再遣人协助郑和勘探海外沃土,待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岂会亏待? 届时择一海外富庶之地,封殿下为实权藩王,辖地千里、军政自主,既无朝堂纷爭,又可传爵子孙,不比困守南京、担惊受怕强得多? 天下富庶之地数不胜数,殿下若是武功盖世,说不得可打下一个比大明还大的基业。” 朱高煦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沉默半晌,望著南京城巍峨的宫墙,嘆了口气声音低沉。 “但愿如你所言。” 他狠狠瞪了林约一眼,转身喝道:“即刻启程赴北平!” 朱高煦其实是不太相信朱棣会封藩的,他只是不想造反而已。 朱棣有多怕朱元璋,朱高煦就有多怕朱棣。 朱高煦翻身上马,没有再看围观人群,准备离去。 “汉王殿下留步!” 林约立即阻止,指著脚边撒掉的餛飩道。 “殿下方才怒发而来,扰百姓用食不说,还撞翻了在下的晚饭,难道分文不赔就想离去?” 方才朱高煦揪著林约衣领时,力道过猛带翻了桌案, 而实不相瞒,林约俸禄早就花得差不多了,今天这碗餛飩的饭钱,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当,再买一碗,那是根本没钱的。 朱高煦闻言,刚压下的怒火腾地又起,回头怒视:“尔竟敢如此欺辱本王?” 他本欲发作,目光扫过林约身上破旧的青袍。 再看他身旁陈氏父女,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朱高煦那点怒火莫名散了。 素来豪气,脾气火爆的汉王朱高煦,也被林约整得没脾气了。 朱高煦从腰间锦袋里摸出三粒金豆子,指节一弹,金豆子噹啷落在桌案上。 “好个牙尖嘴利的书生,倒有几分为国为民的胆色,这点碎金,够你再吃十顿八顿了。” 朱高煦不再多言,扬鞭大喝:“走!” 一行人马蹄声远去,扬尘遮了暮色。 卖餛飩的张老板见朱高煦离开,连忙上前笑道:“官爷好福气,这可是皇家赏赐的金豆子,小人这就给您重新煮三碗餛飩,再添两碟炊饼!” 林约欢天喜地拿了一粒金豆子递给他:“这粒金子够付帐了,你且收下,权当赔偿方才打翻的碗碟,多的记帐上,你这餛飩蛮好吃的,我以后常来。” 张老板接过金豆子,掂量著分量,喜得眉开眼笑:“够了够了! 大人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备食!” 第53章 为民请命 明代南京城的小食本就丰盛,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餛飩、两碟外酥里嫩的炊饼便端了上来。 林约陪著陈氏父女吃饱喝足,这次没有安排陈氏父女住驛站,而是一同带回了他家徒四壁的屋內,凑合著先。 林约点燃油灯,借著微弱的光铺开宣纸。 天灾背后是人祸,贪官污吏不作为,才让小灾酿成大难。 他握著笔,思绪翻涌,上海县水灾,官府隱瞒不报,乡绅剋扣賑粮,百姓流离失所,这正是他大力催促朱棣改革的契机。 一时间,林约挥毫下墨,才思泉涌。 《江南洪涝疏》 臣林约谨奏:伏惟陛下君临天下,当以民生为根、社稷为基。 今江南上海县遇大水,太湖决堤,江涛漫灌,田庐尽毁,禾苗腐烂,百姓流离失所者以万计。 然地方官吏匿情不报,乡绅劣绅剋扣賑粮,致流民乞食於途,饿殍见於野,此非天灾之烈,实人祸之酷也! ...... 陛下常言“朕之刀不快乎”,今正是用刀之时! 臣虽为七品微官,不忍见百姓流离、大明倾颓。 所言若有半句虚言,愿献头颅以谢天下!伏惟陛下圣裁,速行改革,以救江南、以安大明。 油灯昏黄,映得宣纸上的字跡忽明忽暗。 陈氏父女侷促地坐在墙角的草蓆上,望著林约伏案疾书的身影,大气不敢出。 陈氏小女攥著父亲的衣角,大眼睛溜溜转著,小声扯了扯陈父的袖子。 “爹,恩公在写啥呀?画这么多道道,是要给咱们写字据吗?” 陈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压低,眼里满是敬重。 “傻丫头,我听说这是奏疏,是要递到陛下跟前的文书。 恩公这是在替咱们江南受灾的百姓说话,告那些瞒报灾情、剋扣賑粮的贪官污吏呢!” “奏疏能管用吗?”陈氏小女问道。 “陛下如此圣明,肯定会管用的!”陈父挺直了些脊背。 话刚说完,便想起如今已是永乐年间,不是那个让百姓安心耕读的洪武朝了,又犹豫迟疑起来。 恩公待他们父女恩重如山,不仅数次相救,还收留他们在家徒四壁的屋里落脚,如今更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江南灾民熬夜写奏疏,这般为民做主的好官,实在难得。 这无疑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可问题是,皇帝会是个好皇帝吗? 陈父想起了这些年的战乱,心里面对永乐帝的评价,是比较低的。 陈父犹豫半晌,还是凑到书桌前,低声问道:“恩公,您这奏疏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林约握著笔的手顿了顿,隨口答道:“是上海县水灾的实情,还有那些贪官污吏瞒报灾情、剋扣賑粮的勾当。” 陈父脸色微变,连忙摆手:“恩公,水灾之事上奏倒也罢了,可弹劾贪官污吏,是否暂缓一二?” “恩公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实在不愿见您因此惹祸。 不如先只报灾情,看看陛下的反应,再做计较?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计啊。” 林约闻言一愣,抬眼看向陈父。 眼前这农户虽衣衫襤褸,可说话条理清晰,居然还懂明哲保身这种高级词汇。 林约放下笔,好奇问道:“陈大哥,你莫不是读过书?说话倒是蛮有章法。” 陈父脸上露出几分憨厚,似是回忆地笑道。 “恩公说笑了,不过是洪武早年间,跟著村里的社学认过几个字,读过几年书罢了。” 林约闻言頷首,笑道:“原来如此!洪武爷设社学扫盲,果然惠及万民,连寻常农户都能通晓事理、言辞有度。” 朱元璋是坚定的老百姓扫盲派,非常相信民不识字则易受蒙蔽的道理。 洪武帝曾多次下令,命天下立社学,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规定每五十家设社学一所,民间子弟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皆可入学。 扫盲识字,也不全是为了科举取士,大多是教授《千字文》、《日用杂字》及《御製大誥直解》等实用內容,让老百姓会简单算术,起码能看懂地契之类的东西。 在朱元璋的大力推进下,南直隶地区的识字率大幅提升,让陈父这样的普通农户,都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 有明一朝,总体的平民进士率,在50%以上。 陈父又忍不住劝道:“恩公宅心仁厚,可贪官污吏与藩王士族盘根错节,弹劾他们好比捋虎鬚,还是再看看情况吧。” 林约闻言摇头,不以为意、神情自若。 “陈大哥此言差矣!某身为大明言官,位列台諫,掌风纪之责、司监察之权,本就该文死諫,为万民发声。 江南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皆因官吏贪腐、权贵勾结,此等弊政不除,民无生路、国无寧日啊。” 他抬手按在奏疏上,道:“言官位卑权重,正为此时! 若因畏惧权势、顾念安危便瞻前顾后,置百姓生死於不顾,与那些贪赃枉法之徒何异? 太祖高皇帝设言官、立社学,本是盼著官民同心、共护大明,某岂能辜负这份初心?” 一番话,语气平平淡淡,可细听內容却令人心生钦佩。 陈父听得浑身一震,望著眼前这位身著破旧官服、家徒四壁却心怀天下的年轻言官,只剩下满心敬佩。 他猛地跪倒在地:“恩公铁骨錚錚,某鼠目寸光远不及也。 江南数十万受灾百姓,全仰仗您仗义执言、为民做主!我替父老乡亲,谢过恩公大恩!” 林约连忙扶起他,嘆道:“陈大哥不必如此,这本就是言官本分。” 望著身材高大,却骨瘦嶙峋的陈父,林约暗自嘆息。 明朝比后世的食人部落是好上不少,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封建王朝。 只是搞朱棣那一套根本救不了大明,天下需要一点新东西,新思想。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约便已整理好衣冠。 他將《江南洪涝疏》折好藏於袖中,隨上朝的百官列队於午门外。 钟鼓齐鸣后,掖门开启,眾人依次过金水桥,踏上奉天门丹墀,按文东武西的次序侍立。 林约,再一次来到了他忠诚的奉天门。 第54章 事出反常(求周二追读) 奉天门丹墀肃静,钟鼓三鸣后,朱棣升座,龙袍映著晨光。 鸿臚寺官赞唱行礼毕,各衙门依次奏事,皆为永乐元年春夏交际的要务。 礼部尚书李至刚出列奏道:“陛下,安南胡奃遣使奉表,言陈氏宗嗣断绝,彼以陈氏外甥权理国事四年,乞请封爵。 臣等疑其真偽,恳请遣使廉察,再定封赠。” 朱棣頷首:“准奏,著人前往安南核实。” 户部尚书夏原吉接踵而上:“陛下,海运餉北平、辽东已启运四十九万石,今需增派民夫修治漕渠,恳请陛下拨付经费。” 朱棣道:“治水乃民生大计,经费从太仓支取,务必速办。” 兵部尚书接著奏报:“辽东遭北寇袭扰,今需增兵戍守开平,保定侯孟善已领命赴任......” 工部隨后稟明:“北平已设留守行后军都督府,旧有国社国稷礼制未定,臣等议请设官看守,待后续规制颁行。” 百官奏事循序渐进,永乐帝有序的处理著国朝大事,基本都是准、可、好等同意词汇。 林约见状,即刻从文官班末迈步而出,声音肃穆。 “陛下!臣有急奏,关乎江南数万生民性命!” 朱棣看著一脸英勇就义模样的林约,摆了摆手,有些无奈:“...你且奏来吧。” 林约目不斜视,直趋丹陛之下,高举奏疏。 “臣言官林约,谨奏《江南洪涝疏》! 上海县太湖决堤三里,十数村落被淹三月有余,田庐尽毁,流民数万,饿殍见於野,而地方官吏匿情不报,至今陛下未闻片纸奏报!” 他话音急促,字字鏗鏘,瞬间压过朝班窃语。 朱棣神情陡然一变,目光沉沉。 还以为又是什么改革之类的话,居然上奏的是江南水患?江南何时出了水患,他怎么不知道? 林约趁热打铁,高声续道:“臣前日归家,亲遇上海县逃荒百姓陈氏父女,其乡今日大水漫堤,江堤年久失修轰然崩塌,彼等一路乞討方至南京! 祖制《大明会典》明定灾异即奏,无论大小,今江南官吏视祖制如无物,视民命如草芥!” 林约朗声道:“江南岁入占国帑之半,今灾荒蔓延,流民四起,若再不救治,恐断了京师財源、动摇国本! 臣已將陈氏父女安置家中,所述灾情可当面对质,奏疏中详列堤岸崩塌位置、剋扣賑粮乡绅姓名,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 百官譁然更甚,不少人都面露惊惧,不可思议的看向林约。 何意味啊林给諫,你还是不是文官了,遇到天灾先拖一拖,这有利於兼併田亩的呀,怎么能立刻就去賑灾呢? 户部尚书夏元吉眉头紧锁,眼神扫过身旁同僚,面露审慎。 几位江南籍贯的侍郎坐立难安,下意识与身旁人交换眼神,有忐忑,有审视,唯独无人敢即刻接话。 礼部尚书李至刚突然迈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林给諫所言若属实,江南危矣! 臣乃自幼见惯水患,粗通水文之理,愿领旨前往江南,主持賑灾治水事宜,必为陛下安抚生民、肃清弊政!” 李至刚出身松江华亭,上海县在永乐年间仍属松江府管辖,也被此次水患波及。 朱棣闻言暗自沉吟,不觉有异。 李尚书如此积极,想必是忧心桑梓,大明正需要这样为国分忧的大臣。 林约却心头一凛,脑中快速思索。 永乐元年江南水患虽烈,但朝廷正式的动作却比较慢,基本上可以说没啥动作,而且歷史上派去治水的是户部尚书夏原吉,而非礼部的李至刚。 治水賑灾本就是户部、工部的职司,李至刚一个礼部尚书,为何要抢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陈氏父女所述,灾情在初春就有显现,四月份已经有不少百姓逃荒了。 江南地方离南京如此之近,肯定是有地方官匿情不报,其中必然牵扯乡绅官吏勾结。 很快,林约想到了关键信息。 李至刚身为松江乡绅出身,莫不是与剋扣賑粮、挪用河工经费之事有关,想藉机回乡“灭火”? 念头电转,林约再度高声道:“陛下,区区一地水患,何须劳烦礼部尚书这等朝廷重臣亲往? 臣身为言官,既先得知灾情,便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赴险! 愿自请前往江南賑灾治水,查贪腐、修江堤、放賑粮。 臣愿下军令状,若有半分差池,不能平定灾情、安抚流民,陛下可斩臣头颅以谢天下!” 这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李至刚立於一旁,面无表情、麵皮紧绷。 百官神色各异,有人佩服林约忠勇,也有人猜到其中蹊蹺,嘆他不知天高地厚,暗自观察李至刚的神色。 朱棣端坐御座,目光在林约与李至刚之间流转。 有林约这一嗓子,永乐帝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江南財赋的重要性谁都知道,他也很清楚李至刚虽有才干,却素来善钻营、喜朋党。 李至刚的反常,绝对有问题。 不过治理天下不是对错选项,而是要考虑得失的。 朱棣面露沉思,他开始思索,是儘可能稳固江南局面重要,还是趁机反腐贪污重要。 沉吟半晌,朱棣仍未决断。 於是他摆了摆手,决定使出拖字诀,私底下多想想再说。 永乐帝沉声道:“江南水患事关重大,不可草率行事。 林约所奏之事,朕已知晓,奏疏留下详阅。 此事还需再议,退朝!” 一通话说完,朱棣自顾自朝著殿后走去。 “陛下圣明!”百官齐呼,躬身行礼。 李至刚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归队,两人目光短暂交匯。 林约抬头望向朱棣离去的方向,感觉这事已经稳一半了。 朱棣这人其实决断力是可以的,他如果觉得事情有问题,肯定是要深入调查的。 朝会散去,百官次第离场,林约在原地等了等,果不其然,片刻后一名小黄门从奉天殿侧门快步走出。 他走到林约面前,双手垂立,躬身传諭:“奉陛下口諭,宣林学士即刻前往文华殿议事,不得延误。” 林约心头一凛,朱棣果然要深入彻查,是时候大干一场了。 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朝服,拱手躬身:“臣林约,遵旨。” 第55章 登闻鼓(求周二追读,早八点更新) 看著那小黄门唤走的林约,离场的官员们纷纷驻足侧目。 几位江南籍贯的侍郎交换著忐忑的眼神,年轻官员们面露惊疑,窃窃私语。 林约加入了永乐帝的內阁,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以往叫人还注意一些影响,基本上都是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偷偷叫,这一次人还没出大殿呢,就直接叫走了。 礼部尚书李至刚立在原地,身著正二品緋色朝服,手中笏板留下淡淡的汗痕。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林约的背影,那张素来善变的脸上竟无半分波澜,他微微侧头,与身旁的礼部侍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帝可以开小会,他们当官的就开不得? ...... 文华殿內檀香裊裊,明黄色的御座正对殿门。 林约刚进来,便听朱棣问道:“江南水患究竟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林约立即朗声道:“陛下!上海县决堤月余,官吏匿情、乡绅贪賑,流民数万嗷嗷待哺。 南直隶乃天下財赋之根,赋税占国帑三分之一,如今灾荒蔓延,若再迁延,必致財源断绝、流民作乱,大明危矣!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假,愿受斩刑以谢天下!” 朱棣心里都有些无语了,还来这一套啊,现在可不是朝会啊。 他摆摆手道:“你等会再说,朝堂奏事,先递疏再陈言,这点规矩都不懂?” 话虽严厉,眼底却无怒意,永乐帝朝殿侧示意:“侯显,取他奏疏来。” 侯显快步上前,从林约袖中取出那捲黄纸奏疏,躬身呈至御案。 朱棣快速翻阅,目光扫过太湖决堤三里、乡绅王友德剋扣賑粮等字句,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蹙起,面色沉了下来。 南直隶乃京师根基,漕运要衝,这般灾情竟被瞒了下来,简直是岂有此理。 林约见状,开始趁热打铁地危言耸听,別管消息真不真切,说就完事了。 “陛下,臣听闻地方官挪用河工经费兼併沃土,才致江堤年久失修,乡绅与官吏勾结,賑粮过手仅剩三成,陈氏父女仅得糙米三把,沿途饿殍数十! 此等贪腐欺君之行,若不严惩,何以服眾? 臣愿自请前往江南,賑灾治水、清查奸佞,若不能平定灾情、揪出元凶,臣请陛下斩臣头颅於江南岸!” 朱棣搁下奏疏,盯著林约半晌,忽然失笑。 “你这狂徒倒是有趣,整日把请斩头颅掛在嘴边,你就这么想朕砍了你脑袋?” 在朱棣看来,水患本是常事,若非发生在南直隶这等富庶之地,按惯例派地方官賑济便可。 但林约奏疏中所列细节详实,又牵扯官吏欺瞒,加之南直隶关乎国本,倒让他动了其他心思。 这林约狂妄,又有胆有识,正好藉机看看歷练一下他。 “也罢,”朱棣语气一转道,“玉不琢不成器,朕准你所请,前往江南賑灾治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所到之处,文武官员皆需配合你调查,妥善处置,无需事事奏请!” 林约心头一振,当即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辱使命,还江南百姓一个安稳太平!” 退出文华殿,午门外百官已散尽。 林约並未即刻筹备行囊,也没有找什么其他官员部门对接,而是转身回了家。 光有个嘴上说的便宜行事,怎么能把江南水患办成大事呢?必须再给朱棣再上点强度。 回到家徒四壁的家,陈氏父女连忙上前迎接。 林约扶起他们:“陈大哥,你们且隨我去午门一趟。” 他领著父女俩穿过街巷,直至午门外朱红登闻鼓前。 此鼓乃洪武元年所设,专为重大冤抑、机密重情而设,敲响此鼓可上大天听,会得到皇帝的密切关注。 陈父望著那面朱红大鼓,瞳孔一缩,连忙拉住林约。 “恩公,这是登闻鼓吧?洪武爷定下的规矩,非大冤重情不得击,咱们这是?” 陈氏小女则是看向林约问道:“恩公,敲鼓是要告诉皇帝爷?能让贪官都被抓起来吗?” 林约点头:“这鼓专为重大冤抑而设,一击便上达天听。 你们的证词是江南灾情的铁证,敲鼓申告,既能让陛下和百官皆知实情,断了贪官篡改供词、反咬一口的念想,也能让賑灾之事名正言顺。” 他看向陈氏父女,目光恳切:“只有让灾情公之於眾,我去江南清查贪腐、发放賑粮,才师出有名,才能真切地有所作为。” 朱棣现在给他安排的任务,无非就是巡视江南,顺便主持一下賑济灾民,甚至就连这两件事,也得看当地官员的脸色行事。 这不是林约需要的,他更想去那边大杀四方,而不是当孙子求粮賑灾,这对他不爽利,对水患地区的江南百姓也不公平。 陈父闻言,脸上顾虑渐消,挺直了脊背:“恩公思虑周全,我懂了!” “咚、咚、咚。” 久违的,登闻鼓被敲响了。 鼓声雄浑,穿透南京城的晨雾,惊动了值守的监察御史。 按洪武旧制,登闻鼓一响,御史需即刻引奏,不得推諉。 林约立於鼓下,望著闻讯赶来的御史,高声道:“臣言官林约,携江南水灾流民陈氏父女,叩击登闻鼓,举报上海县官吏匿灾贪賑之罪,恳请陛下遣官对质,以正国法!” 陈氏父女虽面带惶恐,却紧紧站在林约身后。 他们或许不懂林约没有事件就创造事件,没有权力就创造权力的操作。 但他们知道这鼓声里,藏著江南数十万灾民的生路。 监察御史陈孟旭快步上前,青袍皂靴衬得面色愈发沉肃,他皱眉看向林约。 “林给諫何必如此行事?江南水患非同小可,你这般敲动登闻鼓,岂不是徒增纷扰?” 林约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御史乃清贵监生出身,山珍海味吃惯了,自然不知民间疾苦!” 他抬手扫过午门內外闻声聚拢的百姓,声音洪亮。 “天下之事,还有什么比江南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安危更大? 地方官吏勾结匿灾,賑粮被剋扣,饿殍遍野,若不借登闻鼓上达天听,明正其罪,大明江山何去何从?” 第56章 准备好了吗?(求周二追读) 明代监生制度,国子监学生通称为监生,分举监、贡监、荫监、例监四类,既可由府州县学贡入,也可由品官子弟荫入或捐貲而入,监生多出身清贵。 陈孟旭被驳斥得面色涨红,拂袖怒道:“竖子狂妄!” 说罢转身快步入宫稟报,不再与林约爭执。 文华殿內,朱棣听闻登闻鼓竟是林约所敲,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太监,你说这林约什么情况? 朕已准他所请,让他前往江南賑灾,他为何还要敲登闻鼓?” 身旁太监侯显躬身不敢接话。 朱棣怒气稍缓,沉声道:“传旨,即刻召林约与那陈氏父女进宫!” 不多时,林约领著陈氏父女踏入文华殿。 陈氏父女初见龙顏,嚇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林约则站得笔直,一副傲然姿態。 朱棣一见林约,便怒问:“林约!你所求何事? 朕已授你便宜行事之权,你为何还要敲动登闻鼓,搅动朝野? 你这不是这不是成心给朕找事吗?” 林约躬身行礼,却声音鏗鏘:“陛下此言大谬! 登闻鼓乃太祖高皇帝洪武元年所设,专为重大冤抑、机密重情而设,敲鼓是向陛下陈诉冤情,並非弹劾陛下,何谈给陛下找事?” “哦?”朱棣怒极反笑,“照你这般说,你敲登闻鼓倒是好事了?” “自然好事!”林约抬头直视,震声道,“陛下可知江南水患之烈? 圩田尽没,流民载道,饿殍相望於途! 地方官吏与乡绅上下勾结,匿情不报,賑粮过手便遭剋扣,陈氏父女这般灾民,已然是苟延残喘之態!” 他拱手行礼,语气急切:“臣虽蒙陛下授权,然此去江南,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当地官员。 一眾贪官污吏互通声气、隱匿罪证,臣区区七品言官,即便有便宜行事之权,也难免处处受制。 敲动登闻鼓,便是要让天下皆知灾情,借陛下天威震慑宵小,令地方官员不敢轻举妄动,將陈氏父女的证词公之於眾,化作铁证,不容辩驳!” 林约朗声道:“臣所求,不过是能顺利清查贪腐、发放賑粮,还江南百姓生路。 还请陛下明鑑!” 朱棣闻言,怒极反笑,忽的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殿內樑柱似有迴响。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狂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而且朕早几日便已升你兼翰林侍讲,从五品官身,你怎么还自称七品官,难道是对朕不满?” 朱棣指著林约张嘴就是猛喷。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嫌朕给的权柄不够,想再要些好处? 照你的意思,朕非得像戏文里那般,赐你尚方宝剑,你才肯罢休?否则便是朕不明鑑,是昏君?” 林约恍若未闻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躬身拱手,震声道。 “陛下若肯赐下宝剑立威,再调锦衣卫供臣驱使,许臣便宜行事之权,江南贪腐必能连根拔起,灾情计日可定!” “尔母......”朱棣被他这得寸进尺的模样气结,目光扫过御案侧立的宿卫,一把拿过礼仪兵器八面汉剑,伸手便朝林约狠狠掷去。 “朕今日就赐你一剑!拿著快滚,別在这儿气朕!” 长剑“呛啷”落地,剑鞘鎏金。 林约俯身捡起,拇指抵著剑脊轻轻一推,寒光乍现,引得殿外宿卫面色大惊,好几个身材高大的宿卫,神色紧张地凑了过来。 林约瞥了眼锋利的剑刃,非常满意,又问道:“陛下,那锦衣卫的事情?” 还来?! 朱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当即厉声打断。 “拖出去!朕不想再看见他!” 两名宿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约便往外拖。 林约挣扎著回头大喊:“陛下不给天子亲兵也罢,可臣上次的官服从热气球上甩破了。 如今去江南巡查,穿七品青袍岂不让地方官看轻?何以服眾!起码再赐件三品官服,充充门面啊!” “赐赐赐!”朱棣的怒吼从殿內远远传来,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马上给你赐官服,直卫快把他嘴堵住,咱现在不想听到他声音” 林约被半拖半架地赶出皇宫,手里紧紧攥著御赐汉剑,而陈氏父女则被留在皇宫之內,没有跟出来。 刚走到承天门,一群捧著衣物的太监宫女便簇拥而来,领头的太监神色恭谨。 “林学士,咱家李达,奉陛下口諭,特来送三品官服,並隨同前去江南。” 李达乃永乐朝亲信太监,虽不及郑和、侯显声名显赫,却也是皇帝心腹,后来出使西域十七国,办事干练、深得信任,常奉旨督办宫廷要务。 然后林约就被一群宫女,七手八脚地当眾换上了三品緋色官服,腰间繫著玉带。 人靠衣装马靠鞍,林约这一通换衣服,与此前堪称判若两人,威风了许多。 不怪之前沈森一看见林约,就感觉他高低是个皇亲贵胄。 林约一脸懵逼的换好衣服,又听得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数十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围了上来,领头者面容刚毅、身材壮硕,拱手行礼。 “林学士,锦衣卫指挥僉事刘忠,奉陛下旨意,率緹骑五十人隨同前往江南,专司缉捕贪腐、护卫安全。” 按明制,锦衣卫指挥僉事为正四品,掌巡察缉捕之权。 林约握著御赐汉剑,看著自己緋色的官服与锦衣卫緹骑,嘴角终於扬起一抹笑意。 朱棣终究还是派来了天子亲兵,这江南之行,他总算有了撬动棋局的资本。 江南的贪官们,你就看他林约杀不杀你们就完事了。 一定要给他们一场,慈父、朱元璋一般的江南大清洗。 言官,启动! 林约对两人拱手笑道:“劳烦李公公跑一趟,官服合身得很。 有刘僉事与緹骑相助,江南贪腐无所遁形!” 他话说完,便大步流星迈步向前,一翻骑上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向城外奔去。 李达看著被骑走的自家爱马,面露诧异。 何意味啊林学士,旁边那匹才是给你备的马啊! 第57章 饥民(求周二追读) 在林约狂奔出城的同时,南京城內官场已经彻底沸腾了。 礼部尚书李至刚府內,几盏清茶早已凉透。 李至刚与三位松江籍贯的官员围坐,正好整以暇地商谈对策,结果就听闻林约携锦衣卫、持御赐宝剑出城的消息,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哐当一声,李至刚猛地將手中茶杯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连这点消息都瞒不住。” 心腹谋士连忙上前躬身:“大人息怒,如今该如何是好?” “立刻派人!”李至刚面色狰狞,疾声吩咐。 “带著我的亲笔信星夜赶往松江府,告诉王纪那帮人,把手尾痕跡抹平,若敢留半点尾巴,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王纪,华亭县知县。 得益於永乐帝篡改史书,以及大规模改任地方官的操作,建文时期至永乐初年的松江府地方县誌,对於各级官员的任免记录基本空白,甚至连当地的四品主官知府是谁,都查不到。 吩咐完毕,李至刚顾不上收拾残局,急匆匆换上常服直奔户部尚书夏元吉府邸。 见到夏元吉时,他脸上已堆起热络笑容:“维喆兄,许久不见,今日特来叨扰。” 夏元吉热情迎接,示意他落座:“不知李大人前来,有何要事?” “实不相瞒。”李至刚凑近几分,故作忧心忡忡。 “方才某收到家乡文书,江南水患竟已严重至此,圩田尽没,流民无数。 我曾闻维喆兄善於治水,如今江南百姓受难,某思来想去,唯有你亲自坐镇,方能平定水患、安抚民心。” 李至刚刻意拔高声音,言语满是恳切与推崇。 “如今江南水患肆虐,南直隶乃天下財赋根基、漕运命脉,一旦灾情蔓延,不仅百万生民遭殃,连京师漕运、北征军需都要受牵连。 兄台既精通水文水利,又善筹粮餉賑济,定能让灾民迅速復耕,这般才干胆识,放眼朝堂无人能及。” “为国家计、为百姓计。”李至刚拱手躬身道。 “唯有你亲往江南主持治水,方能平定灾患、稳住大局,某愿在陛下面前力荐夏大人,以期让江南百姓早日脱离苦海......” 夏元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李至刚说了很多,无非就是恭维他的话,又明里暗里暗示,松江府地方官员会大力支持他。 可李至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真有把握有功劳,何不自己去做。 林约带著陈氏父女敲登闻鼓,举报江南匿灾贪賑的事早已传遍官场,李至刚此刻突然举荐自己,未免太过蹊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很快,夏元吉就想到了原因。 李至刚是松江府华亭人,此次水患恰在其家乡附近。 李至刚此举,究竟心忧乡梓,还是想藉机拖延时间,掩盖当地的手尾,恐怕难说。 沉吟良久,夏元吉缓缓开口:“江南水患关乎国本,非小事也。 李大人只举荐,某心领了,只是此事需稟明陛下,且治水需统筹粮餉、民夫,牵涉甚广,容我先核查各地水情奏报,心有腹稿,再作定论不迟。” 李至刚脸上的笑容僵住,见夏元吉打起太极推脱,无奈只能拱手离去。 “望维喆兄早下决心,江南百姓可都盼著你呢。” 夏元吉望著李至刚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突然觉得江南水患恐怕不简单,就算要去治理水患,也不能现在去。 断人钱財如杀人父母,眾所周知,越是家乡的土地,越是要兼併,家乡越是有天灾,越是容易发財。 就是苦了此次前去的林约,希望他能全身而退吧。 他反正觉得林约这小伙子,蛮不错的,有精神。 ...... 马蹄声踏碎暮色,林约携刘忠及緹骑快马加鞭,不过半日便至丹阳境內。 刚过官道隘口,眼前景象让他骤然勒住韁绳。 道旁沟壑边、大树下,竟挤满了衣衫襤褸的流民,老弱妇孺相拥而坐,孩童饿得啼哭不止,面黄肌瘦的模样,与应天府附近的太平景象截然不同。 “不对啊。”林约眉头紧锁,“丹阳距应天府不过百二十里有余,怎会有如此多逃难百姓?” 一行人寻了驛站,粗茶淡饭匆匆果腹后,林约便带著刘忠走出驛站,直奔不远处的流民聚集地。 他见一位身著补丁短褐的汉子正往篝火里添柴,上前拱手问道。 “这位兄弟,冒昧打扰,某途经此地,见官道两侧流民云集,不知是何缘故?” 汉子抬眼打量他二人衣著,大红袍的三品官服他认不出来,但刘忠腰间的绣春刀他倒是知道。 汉子想了想,决定不和锦衣卫扯谎,实话实说。 他长嘆一声:“还能是啥?活不下去了唄。 这几年一直打仗,田地荒了不少,好不容易盼著天下太平,能安安分分种点庄稼,谁知今年开春后雨水就没断过。 太湖水位涨得嚇人,咱们住的圩田被淹了小半,他们更惨,房子、庄稼全泡在水里,不逃只能等著饿死。” 林约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批流民拖家带口。 不少人躺在草蓆上,已然有奄奄一息之態。 林约便又问道:“这些人都是家被冲了的?他们打算往哪里去?” 汉子嘴唇动了动,却訥訥不敢言语了。 刘忠见状,上前半步沉声道:“林学士问你话,如实说便是。” 汉子瑟缩了一下,才低声道:“还能去哪?想混去应天府。 只不过应天府查得严,各州府城池不让流民隨便进,说是怕滋事。 往前是应天府,他们进不去,往后回原籍,家乡田地早被淹了。 没办法,他们就只能在官道边抱团等著,盼著能有口饭吃。” “哼!”林约闻言冷笑一声。眼眸怒火升腾。 “镇江府与应天府比邻而居,不过百里之遥,算得上天子脚下的地方,竟有如此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朝堂之上,却连半句水患奏报都没有,这些地方官是瞎了眼,还是故意如此?!” 他目光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语气愈发急促,带著抑制不住的怒意。 第58章 百姓 “现在不过五月,就算太湖流域降雨偏多,也不至於灾情蔓延至此! 按我朝规制,地方遇灾需限期奏报,官府可先行賑济,难道你们就没见过官府发放賑粮、安置灾民?” 汉子闻言不太想说,不过看刘忠不太美妙的眼神,他再一次选择了从心。 说了可能得罪知县老爷,但不说现在就要得罪锦衣卫大爷。 “賑粮?啥是賑粮哦? 自打水淹了田地,就没见过官府的人来,倒是乡绅的家丁催租子更急了,说就算淹了地,租子也不能少。” 显然,林约得到了早有预期的回答,但他还是大怒。 只是远距离听闻什么地方发了大水,根本没有实地亲眼看来的震撼大。 他望著眼前成群的流民,想到朝堂上李至刚的反常举荐,心中愤懣不已。 这江南水患,果然不止天灾那么简单,沟槽的大明文官,不杀几个看来是不行了。 林约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迈步走向流民聚集地。 夕阳下,緋色官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身后的刘忠与緹骑紧隨其后。 刚走出数步,腐臭与霉味便裹著水汽扑面而来,濒死者与各种污秽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令人作呕。 土地泥泞,粘稠的泥浆黏著靴底,林约感觉每一步都沉重异常。 “贵人、官爷、大人...求求您......” 微弱的呻吟从斜前方传来,林约循声望去。 一名妇女蜷缩在断墙下,浑身襤褸,破烂的衣衫遮不住枯瘦的身体,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肋骨清晰可见。 林约看得很清楚,她的头髮枯黄纠结,沾满泥污,唯有一双眼睛,正在向他迸发出野兽般的光芒。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希冀目光,带著强烈的求生欲望,刺得人不敢直视。 林约先是停顿,隨后快步上前。 妇女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林约的袍角,力道非常之惊人。 “我的儿...求您、给条活路。”妇女的声音含糊不清,“他才两岁、求求大人....” 妇女艰难起身,想把身后的孩子推出来,可身子刚起来一点,整个人便轰然倒地,溅起点点泥水。 刺目的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只有那只抓住贵人衣角的手,还在紧紧发力。 林约浑身一僵,看向妇女的脸庞,才发觉那双眼睛很是浑浊斑驳,並没有他感受的那么明亮。 林约俯身拨开她的手臂,一个孩子露了出来。 小孩瘦得只剩皮包骨,肚子却微微鼓起,脑袋显得格外大,与瘦小的身躯极不相称。 他睁著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茫然地望向面前的大人。 突然,小孩害怕了,他挣扎著踉蹌起身,试图离开,可惜力道轻微,连日的飢饿让他连走路都不能。 林约连忙扶助孩子,其肌肤触手恍若冷石,嶙峋的骨骼稜角分明,很是硌手。 “快取粮食来!”林约瞪大双眼,转头对身后的緹骑低吼。 片刻后,太监李达端来温热的米粥。 林约蹲下身,亲自餵食小孩。 小孩双目爆发出和他母亲一般无二的光芒。 他吃得很急,粥水呛进气管。 他猛地咳嗽,小脸瞬间涨得青紫,眼睛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呛住了,他呛住了!”林约心头一慌,大声向周围人喊道。 一时间隨行眾人纷纷靠近,不过面对如此年幼的孩子,他们七嘴八舌的也不知道怎么办。 林约扒开眾人,连忙把小孩抱起来。 他努力回想曾经学过的各类急救知识,是海姆立克急救法还是其他什么方法,总之各种办法轮番上阵。 可惜,並没有任何用处。 林约能感觉到手中轻盈生命的流逝,咳嗽声越来越弱,四肢渐渐僵硬,本就冰冷的肌肤更加冰冷。 不过片刻,小孩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面色青紫地瘫在林约的怀里,再也没有了呼吸。 “啊!!!” 压抑的怒火骤然爆发,林约猛地低吼一声。 可无论再如何发作,生命也不能挽回。 良久,他將孩子轻轻放在妇女身旁,母子再度团聚。 “挖坑!给他们母子好好安葬!” 林约转身对著锦衣卫怒喝,声音震颤。 緹骑们沉默地领命,用绣春刀快速在地上刨了个洞。 林约则独自一人走到丹阳城外的运河边。 晚风吹来,他呆呆地望著眼前的运河出神。 徒阳运河是江南漕运的命脉,是京杭大运河重要地段,洪武初年徵发数万民夫整修过,多少百姓的血汗浇筑了这堤岸,多少粮草沿著它运往京师,支撑著朝堂的繁华与北征的雄心。 可如今,运河依旧畅通,河岸边的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求而不得。 百姓本该是这运河的受益者,是江南財赋之地的实际產出者,却在天子脚下,死於饥饉,死於官吏的漠视与贪腐。 运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水面暗沉无光。 林约的目光顺著河流飘向远方,方才那妇女枯瘦的手、孩子青紫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林约怒意升腾,他胸口发闷,想要咆哮怒骂。 可却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骂谁呢?这大明朝的封建官员,不都是这个鸟样吗,吴县知县其实也就中等偏低水准,按朝廷法度来讲,他其实没犯什么大错。 河风越来越冷,吹得人脸颊发僵。 水雾荡漾,让人视线渐渐模糊。 林约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明月,緋色的官袍在晚风里微微摆动,衣袂翻飞。 不远处的堤岸上,李达与刘忠静静立著,没一人上前打扰。 李达拢了拢袖口,出身苦寒的他,神色麻木。 刘忠站得笔直,双手按在腰间绣春刀上,沉默的如同铁塔。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约身上,看著那抹緋色在夜色里晃动。 忽然,河岸边传来淡淡的哀鸣和哭泣,和著风声,让人听不真切。 也许是河边的流民,在哭泣吧,刘忠如此想道。 晚风继续吹著,水雾愈发浓重,三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唯有河边的呜咽声,与远处流民的哀鸣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官道旁,久久不散。 第59章 知县?(求月票) “林学士,”李达终於上前半步,声音轻微。 “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咱们带的粮餉有限,这官道旁的流民何止数千,便是把所有粮草都散出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救不过来的。 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在此多做拖延。” 流民如蚁,绵延数里,他们隨身携带的粮餉仅够緹骑自用与沿途周转,若要賑济所有灾民,无异於痴人说梦。 林约望著那些蜷缩在泥泞里的身影,想起那对母子的惨死,又不甘心看著他们,一个个饿死在天子脚下。 见林约沉默不语,李达嘆了口气,又道:“天灾无情,歷年发大水,死的人还少吗? 咱们终究是办差的,江南水患的核心在苏、松二府,那里才是重中之重,先去查明灾情,才是正事啊。” 林约猛地转过身,厉声道:“不过是太湖漫灌而已,何以让百里之外的镇江府流民遍野? 分明是贪官污吏横行,欺上瞒下,借著水患兼併田亩、剋扣賑粮,把百姓逼上绝路!” 他眉头紧锁,面露浓重忧色:“连毗邻应天府的镇江府都如此,苏、松二府作为水患核心,又会是何等景象?怕是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说到此处,林约眼底的悲戚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辣。 “既然那些官员不想賑灾,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取纸笔来!”林约猛地呵道,“我要即刻上奏陛下,痛陈江南利害!” 回到驛站房间,林约迅速铺开笔墨,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疾走,墨痕飞溅。 他引经据典,歷数歷代灾荒惨状。 “昔王莽之乱,民相食,白骨蔽野,西晋永嘉,天下饥饉,易子而食。 今江南水患,官吏匿情,賑粮被吞,流民嗷嗷待哺,饿殍相望於途,若再不从严从速处置,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他笔锋一转,字字鏗鏘:“陛下乃圣明天子,扫清寰宇、再造乾坤,当知民心为邦本。 江南贪官污吏上下其手,视民命如草芥,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臣林约,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恳请陛下从重处置,万死再拜!” 写完奏疏,林约將笔一掷,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沉吟片刻,面色先是犹豫,隨即变得无比坚定,对刘忠道。 “刘僉事,你即刻带人回去,把方才那对母子的尸骨挖出.....將孩子的遗骸连同这奏疏,一併送往南京,呈给陛下!” 刘忠想了想,却也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他只管送就是了,反正肯定有其他人解决这事的。 不过片刻,他便去而復返,面色铁青,快步走到林约面前,拱手復命,声音难掩沉重。 “林学士,那母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林约一愣,满脸疑惑。 刘忠低下头,闷声道:“属下带人赶到安葬之地,只见到一个空坑,尸骨早已不知所踪。 依属下推测,怕是...被人挖走了。” “被人挖走了?”林约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兵荒马乱、饥饉遍地的年月,除了饿极了的流民,还有谁会挖走尸骨? 或许,那母子的遗骸,早已成了他人果腹之物。 良久的沉默,林约猛地攥紧拳头,胸腔中积压的怒火与悲慟轰然爆发,他对著刘忠怒吼。 “刘忠!带人去流民里找,去把尸骨找回来!” 刘忠刚要应声,却又见林约猛地抬手制止,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 “算了。”林约面露疲惫,“就算找回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又可惜了一个苦命人罢了。” 驛站客房狭小逼仄,油灯昏黄摇曳不定。 林约瘫坐在木椅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满室沉默。 林约突然伸出右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一口咬下去。 赤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著指尖滴落。 他不顾指腹疼痛,在奏疏末尾用力写下《菜人哀》三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驛站客房內,空气骤然凝固。 李达面露惊诧,先是愕然盯著林约淌血的手指,待看清菜人哀三字,以及书写的內容后,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无法做声。 刘忠立在门边,瞳孔骤缩,按刀的手猛地收紧,铁甲碰撞发出哐当轻响。 奏疏上的字跡,他也看得分明,菜人哀一诗如惊雷炸响,让他呼吸一滯,沉鬱的脸色转为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两人皆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奏疏。 ...... 在林约快马加鞭赶往苏州府的同时,奏疏也被送往京城。 文华殿內,朱棣接过侯显递来的奏疏,打开奏疏,看著上面的血渍,眉头微蹙。 这林约到底搞什么,又搞鸡血血书那一套? 就算是为了展现江南水患严重,为了求权,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吧。 他都已经赐下宝剑,命天子亲兵隨同了,还要如何。 展开奏疏,字跡凌厉,开篇便是《江南水患,人相食》。 朱棣嗤笑摇头,將奏疏拍在御案上。 “荒唐!镇江府距应天府百里,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多流民?地方官难道都是瞎子?” 他俯身再看,目光扫过官吏贪腐,剋扣賑粮,仍不觉有异。 官员贪腐都是寻常事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等朱棣的目光,看到末尾血写的《菜人哀》三字时,瞳孔骤缩。 《菜人哀》 夫妇年飢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 三日肉尽余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 ..... 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鳶啄不早。 朱棣逐字读完,心头震颤不已。 “不令命绝要鲜肉,这......” 朱棣豁然起身,来回在殿內踱步。 殿內死寂,唯有沉重的脚步声。 良久,永乐帝抬脚踹翻御案,咆哮道。 “狗官!一群欺君罔上的狗官!”朱棣怒目圆睁,“朕竟被蒙在鼓里!” 朱棣转向侯显,声如惊雷:“召纪纲!即刻入宫!” 侯显躬身疾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