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典史开始追凶》 第一章 码头浮尸 大熵,永康九年。 刚刚入伏,这天儿就热得不像话。 荣县到任才三天的典史卫渊明明在阴凉地里呆著,却中了暑。 等到醒转过来,貌似变了一个人。 神情慌乱,举止失措,谈吐…… 嗯,谈吐有点奇怪。 口音像是打胡地过来的,听得身边的人惊奇不已。 好在第二天就恢復了正常。 晌午时分,有人来西衙报命案,换了以前的典史必定不会亲自去现场。 因为他抓总就行了,不然底下人怎么藉机捞油水? 但是卫渊听到消息之后,偏要亲自去看。 结果属他专用的那匹老马上了三次都没能上去,第四次用力过猛翻到另一边去了,在青砖地上摔得那叫一个响亮清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是一瘸一拐地去问县太老爷借了轿子,这才赶到了案发现场。 此地乃是海边一个码头,前面带个下字。 因为几十里地外还有一个上码头。 上码头非常大,只允许外洋商船停靠,属於州府衙门和市舶司共管。 下码头其实也不小,但停的全是国內商船。 所以下码头归荣县县衙和沙海帮共管。 对,沙海帮不但在本地势力极大,沿海各大口岸也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平时帮內的人命案他们自己就解决了,这次跑来衙门报案,说明死的人跟他们无关。 卫渊到的时候,快班班头黄仁贵已经带人把现场围了,閒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看见他从轿子上下来,立马一溜小跑到了跟前,陪著笑脸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隨便看看,你忙。” “我忙什么,刘瞎子忙呢。” 刘瞎子就是西衙的仵作,大名刘去病。 五十不到的年纪,但模样瞧著快有六十了。 他的一只左眼据说出生的时候就没了,眼眶乾瘪凹陷。 头上常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下面不穿快靴穿一双露脚指头的草鞋,裤腿习惯性地卷到膝盖处。 若不是上半身还是差人装束,任谁都以为这是个乡下老农。 卫渊想看看尸体的情况,结果刚走到刘瞎子身后,砰地一声,这傢伙撑开了一面红油纸伞。 这伞也老有年头了,里外都包浆了,隱约带著一股成分复杂的怪味。 有泥土气,有海水的咸味,有血腥气,还有淡淡的尸臭味…… 卫渊微微皱眉,心想你都晒这么黑了打伞干嘛? 然后偏头一看,明白他在干什么了。 这是用光波过滤法查看尸体伤痕呢。 因为红油纸伞能滤掉大部分可见光,只留下红外和紫外光,与现代法医使用紫外线手电筒验伤一个道理。 再看那具尸体,三十左右的年纪,身材精瘦,骨骼强健。 十指微微握拢,十个指关节特別粗大,表皮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这样的手,卫渊以前只在打地下黑拳的嫌犯身上见过,所以这是个练家子无疑。 尸体仰面躺著,衣服已经脱去,整个上半身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伤痕累累! 是的,脖子以下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 以卫渊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判断,除了枪伤之外,几乎涵盖了所有物理和化学伤害模式。 有的伤口比较新,被海水浸泡之后,变得像是刚刚才出现。 不用紫外光线查看血红蛋白萤光反射,很难判断是生前还是死后留下的。 刘瞎子一边用红油纸伞一寸寸地查验伤口,一边抓起尸体的右手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是个老葛哦……” 卫渊对温陵本地话还没能完全消化吸收,听成了“老哥”。 正疑惑时,刘瞎子忽然抬起头,用仅存的那只右眼看著他,“有点来头的老葛,沙海帮怕惹祸上身,才报的官。” “老……”卫渊突然反应过来,这傢伙讲的是江湖黑话,葛是杀手的意思。 没错,江湖暗八门:蜂,麻,燕,雀,,兰,葛,荣。 葛门就是杀手行当。 老葛,就是经验丰富的杀手。 “他是落水前死的,口鼻很乾净,肚子也不涨。”刘瞎子收起红油纸伞,放到一边。 然后用了一个在卫渊看起来很奇特,但也很合理的动作,非常轻鬆地把尸体翻了过去。 “致命伤不在正面……”抓起红油纸伞重新打开,刘瞎子眯缝著右眼打量尸体背部。 “后脖颈看过没有?”卫渊提醒道。 之所以这么说,是他发现尸体在翻身的时候,脑袋的稳定性有点问题,大概率是后颈寰枢关节鬆动了。 刘瞎子没有吭声,依旧仔仔细细地把背部所有可以致命的部位都查验完毕,这才將红油纸伞放到后颈位置。 阳光被挡住的剎那,紧靠脑后头髮下缘的皮肤表面隱隱现出一道淡紫色痕跡。 刘瞎子解下腰间一个装水的葫芦,倒了一点水上去。 於是紫色痕跡就越发明显了…… 卫渊弯下腰仔细观察,发现不像是棍棒铁器之类坚硬物体造成。 材质应该更软更有弹性,才会形成这种极其浅淡的按压伤。 正想不出来会是什么东西时,刘瞎子放下葫芦,把红油纸伞换到左手中,然后伸出右手,用掌根在伤痕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掌劈?”卫渊恍然大悟。 如果凶手的力量足够大,就可以用手掌劈断受害者的颈椎骨,令其瞬间失去意识掉入海里溺毙。 “第一和第二节颈椎骨都碎了。”刘瞎子用食指和大拇指在寰枢关节上捏了捏,“用的是透劲儿,至少三十年的內家功力。” “杀人的时间就在昨晚子时前后,而且落水的地点应该不远。”说著话,他扭头往海面上望去。 “八成就在哪条船上,但应该不是沙海帮的船,不然尸体不会被人发现。” 好一个刘瞎子,这就把卫渊心里的判断全说出来了。 “大人,我这边完事了,您还有啥吩咐?”刘瞎子回头问道。 如果是前世,卫渊肯定会来一句:“什么时候给我完整的尸检报告?” 但是这个世界的司法系统极少会对尸体开膛破肚,而且死因已经找到,所以刘瞎子说完事还真就完事了。 於是摇了摇头道:“没了。” “么儿!”刘瞎子扭脸喊了一声。 “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从人堆里面跑出个半大小子,眉清目秀,眼神灵动。 怀里抱著一卷草蓆,到了跟前手脚麻利地铺在地上,然后和刘瞎子一起把尸体搬了上去。 两人把尸体用草蓆裹好,又用一根粗麻绳绑了上中下三道。 刘瞎子这才背起尸体,脚步缓慢但异常稳健地往衙门方向走去。 半大少年跟在后面,路过黄仁贵身边时,被他伸手在脑袋上摸了一下。 “臭丫头,个儿一天天地长,咋不见胸长呢?” 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少年狠狠瞪了黄仁贵一眼,甩头走开了。 黄仁贵张张嘴还想说话,就听卫渊轻轻咳嗽了一声,立马一缩脑袋,快步跑了过来。 “大人,您吩咐!” “沙海帮的口供拿了吗?” “拿了!” “怎么说?” “他们是一早发现尸体飘在码头附近的,先各自船上查了一圈儿,发现跟他们无关之后,便报了官。”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大人,真要是他们干的,早剁碎餵鱼了。但不是他们干的,也不会帮人擦屁股。” “要不然以后谁都会把尸体往这儿扔,您说是不是?” 沙海帮的船大多都是平底沙船,不容易在沙滩上搁浅,走近海相当的好用。 通常都是方头方尾,多桅多帆。 桅杆越多,风帆越高,载重就越大。 不过大船很难靠岸,基本都在离码头几离地的海面上停泊。 中型船只停得近一点,但也不会过来,因为要把航道让给进出运货的小船。 此刻抬眼望去,但见除了各种商船之外,还有一艘风格迥异的大船停在其中。 甲板上面建了三层楼阁,外墙全部涂成了朱红顏色,顶上则铺满了翠绿色琉璃瓦,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格外耀眼。 “黄班头,那是游船吗?”卫渊抬手一指,问道。 “对,是游船。” “游船这么大?” “那是用下西洋的宝船改的,连下面船舱总共有五层,上面那三层楼全是宴会包间,底下两层则是客房。” 卫渊若有所悟,扭脸看黄仁贵,“船?” “对!” 贸易港里多富商,有钱不是王八。 无论上码头还是下码头,隨处可见水上青楼的影子。 船是雅称,因为船上的確有很多魁,而卫渊刚刚手指的那艘船,正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群仙舫”。 “大人,群仙舫的老鴇我很熟,抽空陪您前往鑑赏鑑赏?”黄仁贵虽是地痞流氓出身,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语气措辞拿捏得极好。 “好啊!”卫渊什么人,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社会大酱缸里摸爬滚打二十来年,早就练出了百毒不侵之体。 见他点头答应,黄仁贵乐得眼睛都找不著了。 正想再巴结几句,就见前方驶来一条小舢板,在不远处的码头边上靠了。 船舱內堆满了瓜果蔬菜还有鸡鸭鱼肉,瞧著都非常新鲜。 “大娘,这都第二回了,还是没人收货,我只能又回来了。”划船的小伙子冲码头上站著的一个胖大老妇人喊道。 “你就不会大点声儿喊?他们八成是生意做晚了,都在睡觉吶!”老妇人埋怨道。 “我都喊破声儿了,嗓子都哑了。” “你这孩子有啥用,闪开点,我亲自过去!” “大娘,您別上来,船会翻的……”小伙儿惊呼。 卫渊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高喊一声:“且慢!” 第二章 血屠群仙舫 “呦,大人有何吩咐?”老妇人慌忙转身施礼,同时偷眼瞄了黄仁贵一下,脸上露出疑问之色。 黄仁贵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显示出两人关係非常熟稔。 “你这船上的东西往哪儿送的?”卫渊问。 老妇人又瞟了黄仁贵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往群仙舫送的。” “送两回都没人收?” “可不是嘛!”老妇人一拍大腿道:“平时船上的人早就醒了,今儿个不知咋搞的,跑两回都找不著人。” “黄班头,找一艘船,咱们上去看看。”卫渊回头吩咐。 “呃……”老黄一愣,隨即醒过神来,连忙转身喊道:“阿四,快过来!” “来了!”一艘小舢板飞速划来,划桨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五短,皮肤黝黑。 “大人,您小心上船。”黄仁贵伸手想扶卫渊,却没想到他轻轻一纵身已经上了船。 嗯,马不会骑,船可是难不倒我。 而且刚才上马之所以会失败,完全是因为这具身体太过羸弱。 以后必须好好锻炼才行。 “別跟过来!”见送菜的小船也打算一起去,黄仁贵立马出声阻止,然后指著老妇人道:“把嘴巴管好,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妇人连连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卫渊看了黄仁贵一眼,心想这西衙看起来像个市井草台班子,但其实每个人都有两把刷子。 黄仁贵能当上快班班头,並不只是塞钱给县大老爷那么简单,关键时刻他可真知道该做什么事情。 小船划得很快,不多时已经到了群仙舫跟前。 这种大型船靠近船尾处左右两边各有一块舷板可以放下来,然后搭上跳板就可以上去。 但是阿四绕了一圈儿之后发现两块舷板都高高竖起,便抓起一副软梯掛到脖子上面,然后纵身跃起,像是一只壁虎般贴著船体往上爬。 上船之后,阿四一边往下面放软梯,一边喊道:“船老大没在,船舱里啥动静都没有,有点不对劲。” 一听这话,卫渊赶紧顺著软梯往上爬,虽然手脚不怎么利索,但是凭藉前世练就的一身胆气,也是有惊无险地爬了上去。 翻过船帮,刚要往船舱里走,黄仁贵已经抢到了前面。 “大人,您跟著我们就行。”老黄抽出腰刀,同时扔了个眼色给阿四,阿四立马拔出一把匕首,弯腰先进了船舱。 方一进门,一股隔夜的酒气,饭菜的餿气以及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阿四乾呕一声,立马把鼻子捂上了。 黄仁贵连忙掏出一块手巾,转身递给卫渊,却见他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没错,老刑警早就免疫各种气味了。 之所以看起来想吐的样子,是因为这具身体还没有这个本事。 卫渊不想放弃锻炼的机会,所以咬牙硬撑著。 船讲的就是门面,过道两边的墙上都点著油灯。 里面的油价值不菲,因为烧起来没烟,而且带著淡淡的香味。 走了没几步,前方出现了几具尸体。 看穿著打扮都是僕人,男女都有,或脸冲外趴在地上,或仰面倒地,每个人的身上都插著一根筷子。 嗯,象牙筷子。 其中两人被射穿脑袋,当场身亡。 还有一人正中心臟位置,也是立刻断气。 只有一个女僕被射穿了脖子,在地上滚了一会儿才气绝,流出来的鲜血把铺在地上的波斯地毯全染红了 从血凝程度以及尸僵的情况来看,全都死於昨晚子时前后。 卫渊蹲下身,打量五根筷子的射来角度,然后抬头往天板看去。 天板上面有五个很小的洞。 洞里曾经往下滴过血,洞口周围凝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里面並不透光,大概率是被上一层的尸体挡住了…… “阿巧!”前面传来阿四的惊呼声,然后就听黄仁贵大喊:“別动尸体,手放开!” 卫渊起身走去,过道尽头连著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显然是个迎来送往的地方。 左右两边各有一座做工精致考究的木质楼梯。 左边通往楼上,右边通往楼下。 大厅里面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大部分是僕人,但也有两个打扮气派的客人倒在楼梯口附近。 无一例外,都是被筷子所杀。 而这些筷子,也统统来自上面一层,所以天板上也全是窟窿眼…… 阿四站在一具女尸面前,两眼发直,身体颤抖。 “他相好。”黄仁贵在卫渊耳边说道。 “这艘船要几个人才能开走?”卫渊问。 “舵,繚,斗,碇再加个船老大,至少五个人。而且还得熟悉本地水路,不然这么大的船很容易触礁。” 顿了顿,黄仁贵接著说道:“我可以找沙海帮的人帮忙,但您知道……” “我知道。”卫渊点点头,“告诉他们,就算不帮忙,这事儿沙海帮也逃不了干係。但是帮了,我自然会尽力维护。” “明白!”黄仁贵转身要走,被卫渊喝住:“把阿四带走,案子没对外公布之前,你给我看好他。” 黄仁贵立刻过去掐住阿四的后脖颈,一边押著他往外走,一边把手里的刀递过来:“大人,您小心。” 卫渊当然会小心。 不是小心凶手还没走,而是小心可能假死的受害者。 一旦被弄醒,应激反应下他们可能会发起致命攻击。 这可是古代,谁都能在怀里揣把刀的。 於是接过腰刀,顺著楼梯向上走去,到了第二层一看,果然都是宴会包间。 沿过道左右分布,一共十二间。 包间的门大部分都关著,过道里面躺著三具僕人的尸体。 看死前的状態应该是去包房里送菜的,结果两个被筷子钉死在地板上,一个则钉在了墙上。 筷子穿透墙壁不知道射哪儿去了,人却贴著墙没倒,不过手里的菜掉地上了。 是一条清蒸海鱼,和尸体一样,已经开始发臭了…… 吱嘎! 卫渊用刀尖捅开第一个包间的房门,里面空间很大,中间摆著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 桌边总共八个人。 四个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四个二八芳华的妙龄女郎。 统统坐在椅子上面,已经死去多时…… 从身上的伤口来看,也是筷子乾的。 卫渊看了看他们身下的地板,又抬头看了看天板,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是的,筷子是从第三层射下来的,不但杀死了第二层的人,还將第一层的人也杀掉了。 如此恐怖的力量,都要比前世的枪厉害了。 因为子弹连穿两层楼板肯定会发生偏移。 而且威力也会减弱,就算打到身上,往往也不会造成致命伤害。 咣! 用刀背在门上敲了一下,见八具尸体没有任何反应,卫渊转身往对麵包间走去。 这间屋里只有一位大佬,剩下四个全是陪酒的女郎。 死状完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大佬比较壮实,死前居然跑到了门口才躺下,所以刚才卫渊推了好几下门才勉强推开。 確信没有活人之后,卫渊继续向前搜索。 半个时辰之后,就剩下最后一个包间了。 前面所有的包间都是满座的,看来群仙舫真的是生意兴隆。 客人也都是颇有身家的富商,除了穿戴考究之外,身上带的银两也足够惊人。 非常可惜,依旧没有一个活人。 死因也完全一样,都是——筷子! 用刀顶开最后那间包房的门,一股孜然味先於血腥气扑面而来,倒是让卫渊愣了一下。 前面没见有人吃羊肉串啊。 然后定睛一瞧,三个客人竟然都是高鼻樑络腮鬍的阿拉伯男子。 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左右,全都穿著本地人的服饰。 正中间那位膀大腰圆,相貌不俗,若是没死必定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每个人身边都坐著两个陪酒女郎,再加上旁边伺候的下人,所以这个房间的死人是最多的。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黄仁贵来了。 身后跟著六个人。 五个是掌舵驾船起锚升帆的水手,一个是沙海帮在下码头的管事,姓林名河。 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典型的船上討生活之人。 “大,大人,这事儿真的和咱们沙海帮无关吶。”林河的神情非常紧张,说话都带著颤声儿。 他的右手紧贴腰部,五指微微动著,像是隨时都会拔出凶器来。 卫渊虽然对这个世界还不太了解,但是他对帮派组织那是门清儿。 不管古代还是现代,这群傢伙里面都有亡命徒。 但凡帮派生死存亡之际,总会有人出来牺牲自己。 反正父母孩子以后都由帮派养著,根本不亏! 於是微微一笑,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我知道,若真是你们干的,又怎么会让我们发现?” “放心吧,把这个案子查清楚其实是给你们沙海帮出气。你看看这泡屎拉的,闹不好就是故意给你们沙海帮添堵的。” “是是,一定是这样的。”林河连连点头,“咱们沙海帮树大招风,定是哪个仇家存心栽赃陷害!” “认识他们吗?”卫渊冲包房里的人努努嘴。 “认,认识……”林河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指指正中间那个阿拉伯人,“他是大食国在温陵府的一个商会会长,名叫蒲承寿,旁边两人是他的表兄弟。” “这个蒲承寿对当地很熟吗?” “岂止是熟,他十几岁就来温陵府做买卖了。在这里娶了老婆买了宅子,孙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原来如此……”卫渊点点头,又问:“林管事,昨晚港口里面有啥异常情况吗?” “哎呦,昨晚我一直在岸上喝酒来著,不知道啊。” “那要不林管事先去帮里问问,昨晚子时前后,有没有谁看见什么人离开这群仙舫。” “若是看见了,把体貌特徵记下交给我。对了,还有专门接送客人的那些小船,也麻烦林管事帮我仔细查一下。有什么线索,也一併交给我。” “是!”林河立马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卫渊叫住:“此事目前还不宜声张,林管事你……” “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看著林河出去,卫渊回头狠狠瞪了黄仁贵一眼,嚇得他连忙解释:“大人,他硬要来啊,不然那五个水手他不肯给我。” “附近有没有僻静点的地方停靠这艘船?”卫渊不想跟他囉嗦,抬脚往三楼走去。 “有,十里湾处有个小码头,平时很少有船会去,而且离咱们衙门也不远。” “那就把船开去那里,靠岸之后你去向县老爷稟报此事,然后带人把码头给我围了,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是!” “还有,把刘瞎子也叫来。” “好嘞!” 第三章 金梭,钥匙,毒气 黄仁贵刚上去,船就开始移动。 卫渊已经上了三楼,放眼一望,布局和下边基本一样,但是最里面那间把两个包间合在了一起。 所以它的门,是衝著过道开的。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上面金光闪闪四个大字——天字一號! 大门敞开著,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正当间摆著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子,四周的椅子上面东倒西歪地全是尸体…… 卫渊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路过第一间包房的时候,用刀尖把门顶开。 里面空无一人。 再打开对面那间,也是空的。 直到最后两间包房时,才出现了尸体。 但既不是寻欢的客人,也不是陪酒的女郎,而是两伙身穿黑衣的精壮汉子。 他们手中拿著各种武器,一副蓄势待命的模样。 死因当然也是筷子。 只不过因为练过功夫的原因,身体强度远超普通人,所以筷子全都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面,並没有射到隔壁房间去。 卫渊走进左边那个包间,打量尸体对面墙壁上的窟窿眼,缓步向前,把一只眼睛凑了上去。 隔壁就是天字一號的大房间,还未看清楚里面的情况,鼻子里先闻到了一丝异香。 不是脂粉气,也不是普通的香料。 而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焦香味。 带著些许的铁锈味,还有一些类似当归,白芍和鸡血藤之类的补血药材气味。 前世的卫渊嗅觉就极其灵敏,看来这一世也不遑多让。 这就很好,因为气味往往是破案的关键。 不但要闻得出来,而且要牢牢记住。 房间里面总共十二把椅子,除了正对房门的那张椅子是空的,其它椅子上都坐了人。 十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加一个有点痴肥的中年妇女。 她们都是瞬间被杀,所以表情很安详。 身上的血也出得不多,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都睡著了。 这间屋里的吊灯极大,上面点著三层明油蜡烛。 烛光不停摇曳,因为有一扇窗户半掩著,海风不时会吹进来。 咚! 用脚踢了一下墙壁,確信没人诈尸。卫渊转身出去,走进天字一號的房门。 屋內那股焦香变得更加清晰。 卫渊抽了抽鼻子,循著气味慢慢走到了那张空椅子旁边。 低头嗅了嗅,確信源头就在这里。 他站到椅子前面,抬起双手,五指一张,做出发射筷子的动作。 没错,就是这个位置打出去的。 瞬间將屋內和隔壁的人全部打死。 然后再隔著两层楼板,把下面的人也全都打死。 对,地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孔洞! 这是开了透视眼吗? 真是太可怕了…… 扭头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海风还在扑打著窗欞,发出轻微的声响。 卫渊走过去,仔细打量窗台上的痕跡。 的確有人从这里跌出去了。 因为窗台上被撞出个小豁口,断面非常新鲜。 很显然,跌出去的那个人变成了刚才码头上的那具尸体。 他当时就在这间屋子里面,凶手杀人时,他想破窗逃走,但是还没来得及跳出去,脖子就被劈断了。 会是同一个人干的吗? 卫渊回过头,发现桌上还有一双筷子。 而窗台距离那张椅子有六七步远,所以没必要追过去用手杀人,直接扔一根筷子就完事了。 那么现场应该还有第二个杀人者,当时就站在离窗子不远的地方。 卫渊重新走到椅子跟前,扫视整张桌面,发现所有尸体面前只有碗碟,没有筷子。 所以筷子是被拿来当凶器了。 但是十一双筷子,只够杀二十二个人。 把隔壁两间包房里的死人算上,也就刚刚好。 下面两层尸体身上的筷子哪里来的? 卫渊的目光转向右边靠墙的一张红木雕餐边桌,就见上面除了碗碟之外,还有两个倒伏的象牙筷筒。 里面是空的,没有一根筷子。 卫渊伸出右手遥遥一抓,发现筷筒倒伏的方向正对著自己的手掌心。 “隔空取物?”卫渊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深呼吸了几下,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那双筷子上面。 这双筷子和旁边的碗碟都摆得整整齐齐,而且非常乾净,显然没有使用过。 不过筷子却摆在碗碟的左侧,而不是惯用的右手边,难不成凶手是个左撇子? 因为僕人摆桌的时候,是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但是既然筷子和碗碟都没用过,为什么又要调整位置呢? “这人有强迫症。”卫渊立刻有了答案。 对於强迫症来说,就算不吃饭,也要把筷子放到惯用手这一侧,所以…… 卫渊弯下腰,侧转脸,借著头顶上方的明亮烛光,在右边那根筷子的后半段位置,看见了半枚若隱若现的大拇指纹路。 起身走出包间,一直走到楼梯口处,那里靠墙摆著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堆叠著各种碗碟盆子和食盒。 食盒有大有小,有漆木的,也有竹编的。 卫渊选了个竹编带盖子的食盒,转身回去。 从一具尸体身上抽出一条丝巾,用丝巾一角包住筷子没指纹的那一段。 然后將筷子的前后两端小心翼翼地插进竹编纹路的缝隙中,悬空固定,有指纹那一面朝向底部,这才盖上盖子。 把食盒放到桌子上面,卫渊再次打量整个包房,打量所有的尸体,微微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重建案发现场! 这是每个职业刑警都会做的事情。 凭藉自己的办案经验,逐步构建案发当时的可能场景,从而发现之前並未发现的关键线索。 几乎瞬间,卫渊便已代入凶手视角,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面。 坐稳之后,先习惯性地把筷子调整到左手边,然后与陪酒女郎们调笑嬉戏,快活无比。 祂的对面,也就是那个痴肥中年女子,应该就是群仙舫的老鴇。 两人聊得相当不错,因为老鴇死前的面部表情是非常愉悦的。 她的右手摆在桌子上面,筷子没动,酒杯动了。 杯子里面有残酒,说明她先喝为敬,可能喝了不止一杯。 然后凶手突然发难,双手凭空抓走了桌上除祂那双之外的所有筷子,射杀了所有人。 筷子穿透每个人的身体,再射穿左右两面墙壁,把躲在隔壁两个包间里的两群黑衣男子也统统杀死。 等等…… 並不是穿透所有人的身体,老鴇身后的门上面没有孔洞。 卫渊站起身,走到房门跟前,弯下腰仔细打量,確信没有看错。 走到老鴇身后,伸手將她身体向前推了推。 果然,背后没有伤口。 啪嗒! 老鴇的左手垂落下来,一件东西掉到了地上。 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把梭子,金梭! 两头尖尖,中间略微鼓起,和用来织布的梭子完全一样。 但却是用吉金打造,不但压手,而且非常锋利。 因为两边都开了一层薄刃,头部也极其锐利,是一把不折不扣的杀人暗器。 看来这老鴇也不是普通人,而且她有防备,只不过出手没对方快而已。 解开尸体的衣领看了看,筷子扎进了心臟,当场毙命。 但是因为老鴇很胖,而且又是练家子的缘故,所以没能从后背透出去。 刚要收回手,卫渊看见她脖子上面掛著一根黑色的钥匙绳。 看表面都包浆了,显然贴身戴很久了,於是往上提了几下,便提出一把同样用吉金打成的钥匙。 中指长短,两面都有刻字。 卫渊仔细看了看,正面是“祥荣钱庄”四个字。 古代的钱庄都有寄存贵重物品的服务,所以这把钥匙应该可以打开祥荣钱庄里的某个保险箱。 反面还有一行小字“丙午年四月十五,甲上卯三一,沈”。 卫渊不知道丙午年是多少年前,但看钥匙上面的包浆,至少二十年起步。 想了想,拽断绳子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面。 金梭则放到了桌上,因为这玩意太过锋利,到时候让手下人收起来便是。 这时,窗外隱隱约约传来船老大的喊声:“黄班头,退潮了,船靠不过去。” “本来也没让你靠码头停,下锚吧!”黄仁贵的声音响起,“把舢板放下去,快点!” 卫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下午三点不到的样子,阳光倒是黯淡了一些,似乎今晚会下雨。 转身出了包房,下到第一层,往另一部楼梯走去。 这部楼梯通往甲板下面的船舱。 黄仁贵说都是客房,想必有客人在里面。 可能人数不多,但应该也不会留下活口。 顺著楼梯往下走,到底就是一扇大门。 没有掛锁,但是关得很紧。 卫渊用刀尖在中间门缝里上下划动,没发现插著门栓, 於是別转刀身,试图把门推开,但是刚刚露出一道三指宽的缝隙,一股浓郁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顿时呼吸一窒,眼前一黑,意识就模糊起来。 不好,是氰化氢!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扔刀转身往楼梯上面跑去。 结果还没楼梯口,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紧紧压住,肺部开始无法呼吸。 “不行,我不能倒下,不然必死无疑。” 是的,现在周围没人可以施救,因为水手们都在外面甲板上,根本听不到船舱里的动静。 强撑意志,衝著出口方向跌跌撞撞跑去,眼看要到大门口了,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大脑已经开始缺氧,意识进一步模糊。 前方的景象只剩下一抹灰白色的影子,因为他的视力也正在消失。 卫渊拼尽最后一点意识,一边往门口方向爬,一边掏出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塞进嘴里。 呕! 喉部肌肉本能地產生痉挛,想把钥匙吐出去。 但是卫渊受过专门训练,所以儘管这具身体非常抗拒,依旧顽强地吞进了腹中。 这个时候,他已经爬到了船舱门口。 一股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呼吸开始恢復,氧气重新进入血液循环,但是大脑依旧昏沉,视力也没有恢復的跡象。 隱隱约约的,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在喊:“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他好像中毒了,快,抬到外面风大的地方!” “大人,醒醒,醒醒……” 第四章 县令,银票,菜籽油 卫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一张苦大仇深的大脸盘子。 荣县县令陶泽,中年发福全发在脸上了。 加之个头不高,瞧著像个大头娃娃。 不过他的命一点都不苦。 三十岁进士及第,也算年少有为。 在翰林院里混了七八年,就补了个荣县县令的实缺。 要知道温陵府乃是海关重地,荣县又管著一个同样油水丰厚的下码头,所以他背后的人脉其实相当深厚。 却不知为何整天苦著一张脸,像是快要没饭吃的样子。 “子期……你没事吧?”呼唤卫渊的字號,陶泽眼眶泛红,似乎要哭出来。 但其实他的定力极好,演技更是一流。 “我……”卫渊感觉头还很痛,嗓子眼里乾涩无比,“我想喝水。” “快快,拿水来!” 水杯递到嘴边,卫渊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然后一看拿杯子的人,正是老管家卫安。 再一转眼,发现自己躺在西衙后院的臥房之中,窗外的天色蒙蒙亮,远处隱隱有鸡叫声传来。 所以,已经过去一晚上了吗? “你睡了两天一夜,这是第三天早上了。”陶泽等卫安出去,才开口说话。 “不过醒来就好,这些天安心將养身体,群仙舫的事儿……”他停顿了一下,道: “知府大人派了一位有经验的巡检下来,上午就该到了。反正此案温陵府已经全权接管,咱们帮著打打下手就行了。” 说罢,抬手捏捏眉心,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 卫渊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汗味,似乎有两天没洗澡了。 “大人,您辛苦了。” “嗨,我辛苦什么。”陶泽摆摆手,“你倒是差点把命丟了,那船舱里的毒叫什么……阎王笑,据说闻一口就会死。” “官兵们上船之后,发现凶手把下面舱室的通风孔给堵上了,疏通之后毒烟就散了。” “全船上下加起来总共死了一百四十人,但应该不是劫財,因为尸体身上的银两都未动过。” “我问了沙海帮的人,他们说那个老鴇沈三平时人缘挺不错的,想不出来得罪了谁。” 说到这里,陶泽忽然话锋一转,“子期,说说的你判断。” “我……”卫渊迟疑了一下,“我也觉得不是劫財,而像是寻仇。不过老鴇应该有所防备,要不然不会在隔壁两个房间里面埋伏人马。” “唔!”陶泽点点头,“所以老鴇其实认得凶手?” “应该不认得。” “哦?”陶泽脸上露出好奇之色,“不认得,却为何提前做了准备?” “正因为不认得,老鴇才做了以为有用的准备。要不然,她早就跑了。” 陶泽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没错,凶手的武功高得不可思议。 放眼整个江湖,与之比肩的应该也没几个。 如果老鴇认得凶手,怎么可能幻想將之反杀? 想到这里,老陶不禁深深地看了卫渊一眼, 是的,他对这个新来的典史能力一直抱持怀疑態度。 毕竟前面那个典史是个草包,这个更是年轻没资歷,因为他来荣县之前,就是个白丁。 白丁啊,你敢信? 所以刚才陶泽才会嘱咐他好好休息。 要不然这傢伙在巡检大人面前帮倒忙闹笑话,自己这个县太爷可真就当到头了。 “子期,你这个分析很有道理。”陶泽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也亲切了几分,“要不再说说,为啥那凶手要把不相干的客人也都杀了呢?” “凶手除了寻仇,还想……”卫渊看了陶泽一眼,说道:“告诉全天下的人,无论荣县还是温陵府,都破不了这个案子!” “唔……”陶泽缓缓点头,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问道:“有没有这种可能,寻仇是假,想要扳倒我们荣县乃至整个温陵府是真?” 卫渊倒是有点佩服这傢伙的大脑瓜了。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就为了让地方官下台,杀了一百四十个人? 但是现在陶泽亲口说出来,卫渊忽然意识到权力之爭,就是如此血腥,如此残酷! 虽然他不知道陶泽背后的势力是哪一方,但只要这次陶泽栽了,其背后的势力也就栽了。 到时候连同温陵府那帮官员一起连根拔起,那么这个海关重地,可就要重新换人坐庄了…… 於是点点头道:“大人所言,並非没有可能。” “那你能破此案否?”卫渊话音刚落,陶泽立刻问道。 “我……”卫渊欲言又止。 没错,如果是在前世,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是这个世界刑侦技术落后,而且凶手的武力值又是那么恐怖,他真不敢打包票。 再说你刚才还让我帮忙打下手就行了,怎么忽然间期望又这么高了呢? “子期,我不妨跟你交个底。”陶泽重新在床边坐下,把脸凑到卫渊面前,压低声音道: “那个巡检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不是咱们这边的人。” 见卫渊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陶泽继续说道: “但你我都是张辅臣这边的人。所以,除非咱们不想自救,不然还是得把案子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就算抓不住凶手,也不至於落个无能之名,你说是不是?” 张辅臣的人? 卫渊往记忆深处找了找,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虽然他这个典史不入流,但好歹是吏部指派的朝廷命官。 而且啥地方不能派偏偏派来油水丰厚的荣县,背后没有一点人脉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见卫渊眨巴著眼睛不吭声儿,陶泽便从袖笼里抽出一张牛皮纸信封,放到枕头边上。 “这是沙海帮帮主万海盛孝敬你的,你到任的第二天他就给我了,这不刚巧碰上命案了么,现在才交到你手上。” “当然,你可以不要,我也可以帮你退回去,但……” 陶泽看著卫渊,目光深沉无比,“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回去的话,恐怕会產生不必要的误会。” 卫渊的表情有点吃惊。 不是吃惊陶泽话里有话,而是吃惊这傢伙跟沙海帮捆绑得如此之深,官商勾结得如此明目张胆。 “子期啊,凡事……要以大局为重。”自以为点到为止,陶泽便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手放到门把手上面时,转过头来道:“巡检名叫罗世勛,这几天我会让黄仁贵跟著他。” “万海盛常年在河前街码头上停有一艘小船,船老大名叫阿福。你自报身份,他就会带你去。” 顿了顿,又道:“这不是让你去拜码头,而是要破这起命案,沙海帮的助力必不可少。当然,你也可以不去,不过信封最好还是留下。” 房门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卫渊拿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票。 抽出来看了一眼面额,瞳孔倏然缩紧——壹万两! 吱嘎! 房门一响,卫安进来了,手里端著一碗汤药,“少爷,该喝药了。” “卫安,你去帮我买一些银粉回来。然后再搞一点鹅绒,要特別细密蓬鬆的那种。对了,市面上有没有近乎透明且坚韧挺括的纸张?” 老头想了想,道:“司南坊的云冰纸倒是透明的,也挺结实,只不过非常昂贵,五尺见方便要三百文钱。” “贵没事,只要好用就行,你让他们全部裁剪成豆腐乾大小,然后再买几捆红绳回来,最好是丝线的。” “对了,有没有那种特別清亮,特別乾净的胶水?” “那便是鱼鰾胶了。最上等的乃是福记老號的菁鱼胶,小小一瓶就得二百文钱。”卫安回答。 “行,统统买回来!” “少爷,家里总共就半吊钱了。要买这些东西,怕是得去找人借银子才行。”卫安把药碗放下,表情有点为难地说道。 “嗯?”卫渊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是个穷光蛋。 除了刚刚到任还没领月俸之外,他们家也早就是个破落户。 前身的父亲虽然曾经官至五品巡按御史,但很快就被贬职流放,五十不到就死了。 母亲也在几年前故去,丧事办完,家里已经一穷二白。 若不是父亲当年的老友,同时也是张辅臣的门生帮他在吏部谋了个荣县典史的差事,估摸著早就要饭去了。 於是目光转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心想这钱还真来的及时,只是…… 嗨,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只是什么。 再说这是为了办案,为了那一百四十条人命,为了抓住凶手,所以权当是沙海帮资助的办案经费了! 於是將牛皮纸信封递给卫安,说道:“里面有一万两银票,你去钱庄兑成小面额的,再换点现银。自己留二千两,剩下的交给我。” “是……”儘管內心震惊,但是卫安脸上声色不动。 转身想要出去,卫渊喊住他:“家里有油吗?” “还有点菜籽油。” “拿来给我。” “少爷,您先喝药吧。” “拿来给我!” 老头不敢再多话,去隔壁厨房拿来一小瓶菜籽油。 等他出去,卫渊艰难地坐起身,拿过菜籽油一口气喝光,脑袋重新回到枕头上面,两手慢慢按揉腹部。 按了没一会儿,开始来动静了,於是咬牙起身,坐到了马桶上。 两天没吃东西,肚子里除了那把钥匙之外就啥也没有了,在菜籽油的帮助之下,终於有惊无险地拉了出来。 此时已是全身虚脱,几欲晕厥的状態,卫渊咬著牙,转身从马桶里面捡起钥匙。 之所以要把它吞进肚子里面,是为了不让別人从自己身上摸走。 这是卫渊二十多年的从警经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昏迷的时候,从你身边经过的是人还是鬼。 举起钥匙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卫渊觉得有必要现在就去祥荣钱庄一趟。 因为他感觉这个群仙舫的老鴇没那么简单,她藏起来的东西,可能不仅仅是这些年赚来的財富。 而是,这个老鴇人设之下的真实身份…… 第五章 帐本里的秘密 呕! 船舱里面的尸体已在昨天统统收殮完毕,但是罗世勛进去就吐了。 气味的確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不过这位巡检大人原本就不是来正经办案的,刚好不用再往里边走了。 “出,出去说……”跌跌撞撞地跑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好一通深呼吸。 缓过劲儿之后,罗世勛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黄仁贵,问道:“谁验的尸?” “仵作刘去病。”黄仁贵说道。 “他人呢?” “老刘!”黄仁贵一嗓子,刘瞎子仿佛从地理冒出来似的,已经站到了面前,把罗世勛嚇了一跳。 “你……你一个人把一百四十具尸体都验完了?” “是的。” “那行,你告诉本官,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仁贵低著头歪歪嘴角,心说你这个巡检倒是当的轻鬆,不如换我来做吧。 “这是一起杀人案。”刘瞎子说道。 “我知道是杀人案,我想知道凶手的目的,目的是什么?” “尸体身上的钱財都未动过,所以不是劫財。” “那就是寻仇嘍?杀那么多人,凶手至少得二三十人吧?” “回大人的话,凶手只有三人。” “三,三人?”罗世勛惊讶地瞪大眼睛,“刘去病,你可莫要空口胡说,不然本官打烂你的屁股信不信?” 刘瞎子垂著眼皮,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大人,小的只是根据验尸结果做出判断。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复查。” “我……”罗世勛张张嘴,表情就有点无奈,“行行,先说你的判断。” “甲板上面三层死亡一百零六人,为同一名凶手所杀,凶器均为筷子。” “甲板下面两层……” “等等!”罗世勛打断道:“你说凶器是什么?” “筷子,象牙筷子。” “筷子能杀人?”罗世勛脸上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大人,凶手的武功极高。筷子是从最顶层射下,连续洞穿了两层楼板,將三层楼內的人全部杀死。” 见罗世勛依旧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刘瞎子接著说道:“有一部分尸体还未下葬,伤处全都清晰可辨,大人可以用筷子一一比对,便知真假。” “呃……不用了!”罗世勛摆摆手,“你继续说。” “甲板下面两层死亡三十四人,是第二名杀手堵住通气孔之后,放入毒烟所杀。” “卫大人是第一个到现场的,那时候通气孔还堵著,他毫无防备之下被毒烟所伤,幸好抢救及时,才活了下来。” “新来的典史吗?”罗世勛耸耸肩膀,“倒也算他命大。对了,你说有三个凶手,第三个人没动手吗?” “第三个凶手杀了一个企图跳船逃生的人,那人隔天早上浮尸下码头附近,被沙海帮发现报了官。” “然后卫大人看见往群仙舫送菜的小船来回两次都未找到人,便和黄班头一起登船,这才发现了此起命案。” “哦?”罗世勛扭脸看黄仁贵,“你倒没被毒烟放倒?” 黄仁贵心想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脸上却赔笑道:“小的被安排做其它事情去了,所以才没中招。” 罗世勛点点头,“所以说啊,人最重要的还是运气。卫大人是运气差了点吶,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起床。若是起不来,那真是可惜嘍。” 说著话,他撩起左边袖管,开始挠胳膊上的牛皮癣。 一边挠,一边暗自琢磨:“看来我之前判断的没错,这次是上面的神仙在打架。” “原本打死些普通人可能还压得住,偏偏蒲承寿也在里面那就无论如何都摁不下去了。” “大食国各大商会必定会討要说法,闹不好已经有人往京城陈情去了。” “唉,这回温陵府真要倒霉了。就算最后知府曹进南能全身而退,荣县知县陶泽肯定是要被罢官的。” “如此一来,张辅臣那边算是损失一员大將。嘿嘿,闹不好这个实缺我就补上去了。” 想到这里,罗世勛不禁浑身舒畅,牛皮癣也突然不痒了。 回头和顏悦色地对黄仁贵说道:“把刘去病刚才说的话都记下来,找个字儿写得漂亮的誊好给我。” “然后再去查查死者里面有谁得罪了江湖人士,把消息统统匯拢好了之后也交给我。要快,知道吗?” 黄仁贵心想合著你啥事儿都不干要我干是吧? 脸上还是陪著笑,点头道:“罗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办。” “那行,我跟你一起回岸上。这天儿热得,再待一会儿非中暑不可。” “是是,大人您隨我来!” “对了,听说你们荣县的牛肉羹不错,哪家最好吃呀?” “马六记的最好,我这就陪您去。” “还有那梨园戏也是你们荣县的最地道,如今当红的那个名角儿叫啥来著?” “小艷秋!” “对对,小艷秋,我这次来就是……不,就是想有空的时候去听听她的艷秋小调。” “大人,您辛苦一天了,是该好好歇著了。要不吃完牛肉羹就去听小艷秋的戏,我让人给您定个包间,下戏之后再让小艷秋过来给您请个安,如何?” “哎呦,这么麻烦黄班头我可过意不去啊。”罗世勛被这马屁拍得笑眯了眼。 “不麻烦,不麻烦……”黄仁贵搀扶著他往通向接驳小船的跳板上走去,“能给巡检大人办事儿,那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大人,小心脚下!” 看著两人登上小船往岸上行去,刘瞎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金梭,仔细把玩一会儿,右边独眼中,闪烁著变幻不定的光芒…… …… 祥荣钱庄,其实就在离衙门不远的三才街上。 卫渊从西衙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之后,右拐没几步就到了。 这是个老字號,但是门脸颇为低调。 里面的伙计穿戴也很朴素,见有客人进门,立马迎了上来。 “客官瞧著面生,是头一回来吗?”卫渊没穿官服,而且刚刚到任,伙计自然不会认得他。 “这把钥匙是你们这儿的吗?”掏出沈三的钥匙递了过去,伙计的眼皮微微一跳,“是的,客官。” “我要看看存放的东西,带我去。” “客官,您隨我来!”伙计一边说著话,一边將左手放到背后,衝著后边柜檯里的一个中年伙计做了个手势。 这傢伙立马转身进了里屋,对一个坐在太师椅上吧嗒吧嗒抽水烟的白髮老者道:“掌柜的,沈三的宝库钥匙出现了,拿钥匙的人是个空子,要不要在库里拿下?” “空子?”白髮老者想了想,站起身道:“我来看一眼。” 此刻,卫渊已经跟著伙计来到地下二层的宝库门口。 这里有专人把守。 门上有一把异形铜锁,必须两个人一起才能打开。 门对面就是一个客人专用的小包间。 伙计把卫渊领进去,请坐看茶,出门之前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天板。 但见一盏蜡烛吊灯的上方,有个非常隱蔽的观察孔,此刻孔上的盖板被打开,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这……不是刚到任的典史卫大人么。”白髮老者看清楚卫渊的相貌之后,回头说道。 “啊?”中年伙计大吃一惊,“卫大人怎么会有沈三的钥匙?” “这有什么意外的,他在查案呢。还好我看一下,不然今晚咱们都要捲铺盖走人了。” 中年伙计连连擦汗,“多亏掌柜的看一眼,差点就闯祸了。” “要不怎么我是掌柜,你是伙计呢?”白髮老者关上观察孔,抬手拍拍中年伙计的肩膀。 “你啊,沉稳有余机灵不足。像这种新上任的官儿就得当天把相貌记住嘍。要不然,早晚还得闯祸。” 老头说完转身就走,中年伙计追上去道:“掌柜的,您……不看看他会带走啥?” “他带走啥我也不能动他,不如不看。”瞪了一眼中年伙计,白髮老者又道:“穷不和富斗,民不与官斗。除非有比他官大的人要弄他,不然咱们不要多管閒事。” 中年伙计不敢再多嘴,低著头跟著一起出去了…… 卫渊坐了差不多有半盏茶的时间,伙计抱著一个樟木箱子出来了,瞧著挺沉的,放到桌子上的那一刻,里面传出金银首饰碰撞的声音。 “客官,我就在外头候著,您有事儿只管叫我。” 卫渊点点头,等伙计出去把门带上,他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上面的掛锁。 箱子掀开的剎那,珠光宝气充盈了整个屋子。 各种金银饰品以及翡翠玉石,有些是新的,有些快包浆了。 满满当当几乎把箱子都塞满了…… 卫渊仔细翻找了一会儿,发现除了珠宝还是珠宝。 而且珠宝的款式也都非常简单,並不存在什么机关暗藏。 想了想,冲门外喊了一声:“伙计!” “客官,有何吩咐?”伙计立马开门进来。 “这箱子是你们钱庄提供的,还是客人自己带来的。” 伙计一笑:“有咱们钱庄提供的,也有自己带的。您这个就是自己带的,瞧上面的包浆,怕不是比我年纪都大了。” 卫渊点点头,示意他出去。 等房门关上,他把珠宝统统倒了出来,然后两手抱起箱子,轻轻掂量了几下。 没感觉出分量上有什么问题,但就在他准备放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物品移动声 於是放到耳边又掂了好几下,终於確信这个箱子有夹层,就在箱子底部。 翻转箱子,仔细打量一会儿,在底部右上角位置发现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大拇指摁上去用力一推,便推出来一块小木片。 材质和箱子的用料一模一样,纹理也完全契合。 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钥匙孔,却是瓣形状,之前的那把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卫渊的目光转向一边的珠宝,然后一件件拿起来打量,拿到第九件时,发现这根黄金髮簪的一头是瓣状。 往那钥匙孔里一插,啪嗒一声,夹层的盖板弹起,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塞著三个线装的小帐本和一块两指多宽的小木牌子。 帐本看起来很有年头了,除了最上面那本还算完好之外,下面两本几乎被翻烂了。 这些东西全都严丝合缝地放在一起,基本上没有多余空间了。 刚才卫渊摇晃木箱时听见的声音,应该是木头牌子上下移动时发出来了。 “这些帐本如果是群仙舫的日常进出项,那我肯定要吐血了。” 卫渊莫名有些紧张,先拿起最上面的帐本,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丙申年三月初五,沙海帮东海堂堂主耿乘风一万两买死西海帮长老蒋飞,实收七千两。” “丙申年五月十七,温陵府知事刘通三千两买残其同僚江祁岭,实收二千五百两。” “丙申年六月初九,东安县县衙皂班班头八百两买残该县富户杨明清,实收七百两。” …… 前前后后总共三十多页,每一页都记满了买死和买残交易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之久。 如果另外两本也是这么长时间,那么就是將近二十五年。 所以,群仙舫就是一个披著青楼船外衣的杀手组织。 而从手上这本帐本內容来看,其最大的主顾就是沙海帮。 从帮主万海盛到下面各个层级,各个堂口全部都有。几乎每个月都会发单子给群仙舫,而且基本都是买死。 其次是温陵府和下面六个县的各级官员们。 当官的基本都买残,显然他们都刻意保持著一条底线,那就是不出人命。 黄仁贵的名字赫然在列,这傢伙买残过两个人。 一个是他表弟刘永,卖残一条胳膊。 买价三百两,显然给了折扣价。 另一个是前几年荣县的壮班班头王二虎,买残了人家一条腿,这次没有折扣,实打实给了九百两。 陶泽的名字没有出现过,倒是符合他老谋深算的形象。 不过这个帐本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在去年年底,也就是说今年的帐本没在这儿,因为另外两本更加破旧,只可能是更久以前的。 沈三会把新帐本藏哪儿呢? 最安全的办法应该是贴身携带,就跟那把钥匙一样。 但是沈三身上当时除了钥匙之外,就只有一把金梭。 等等! 卫渊把手里的帐本合上,然后仔细打量封皮,果然发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摺痕。 於是將帐本对摺,呈现出来的形状大小刚好能塞进金梭里面…… “古人虽然科技落后,但是机关之术却玩到了巔峰。以后得吸取这个教训,任何证物到了手上都得仔细检查才行。” 这么想著,便把三个帐本全部塞进自己口袋里面。 然后拿起那块木牌看了一眼,发现也是个老物件。 正面阴刻著“无回”两个篆体字,字里的红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麵包浆的木质本体。 反面则刻了三朵,海棠。 看来这个杀手组织的真实名称叫无回,这块木牌应该就是沈三的身份证明。 卫渊收好木牌,將暗格恢復原位,把珠宝统统装入箱子里面,让伙计放回了宝库。 从祥荣钱庄出来时,迎面正撞上卫安。 老头手里提著一个呱呱乱叫的大白鹅,身上背著个蓝布包袱。 显然刚把东西都採买完毕,正急匆匆地往家赶呢,结果看见自家少爷了。 太阳底下,卫渊的面色非常苍白。 脑门上全是汗,但却是冷汗。 脚步有些踉蹌,显然快要体力不支了。 “少爷,你怎么出来了?”卫安赶紧上前扶住,“是不是还有啥东西要买?” “不,我要去群仙舫。”卫渊摇摇头,“东西呢,给我。” “少爷,你这身体撑不住啊,还是……” “闭嘴,东西给我!” “呃……”卫安迟疑了一下,解下身上的包袱递过来,然后仔细打量卫渊一眼,说道:“少爷,叫顶轿子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这满大街的都是揽客的轿子,虽然价钱很贵,但是自己现在办案经费很充足。 於是点点头,“好!” 卫安一招手,便有两个轿夫抬著一顶四面透风的凉轿跑了过来。 把卫渊扶进去坐好,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沓兑开的小面额银票和一把碎银子放进卫渊的手里,“早点回来。” 语气像是一个老父亲,让卫渊恍然想起前身的確对他非常依赖。 这种依赖涵盖了方方面面,所以现在的卫安肯定很奇怪这个少爷怎么突然长大成人了。 轿子刚起步,卫安追上来喊:“鹅绒……少爷,你现在要还是回去我给您拔好了送来?” “现在就要!” 呱呱呱! 大白鹅立刻惨叫起来,老头的手那叫一个快准狠,眨眼就拔下一大把雪白蓬鬆的鹅绒,一边往轿子里塞,一边问:“够不够,要不要再拔点?” “够了,够了。” “少爷,这鹅我回家给您燉汤喝,可肥了。” 呱呱呱…… 第六章 指纹,红线,燃血钉 十里湾码头现在依旧被官兵把守著,此刻看见一顶凉轿过来,便有士兵大声呵斥:“閒杂人勿要靠近,赶紧离开!” “是我!”卫渊从轿子里出来,径直往码头上走去。 一边走,一边问道:“巡检大人到了吗?” “呃……他已经走了。” “走了?”卫渊一愣,回头问道:“啥时候走的?” “您来之前半刻钟的样子。” “黄仁贵呢?” “也跟著一起走了。” 看来陶泽的话没说错,这个巡检就是来走过场的。 但凡他想好好查这个案子,此刻必定还在船上。 於是加紧脚步往前走,上了接驳小船直奔群仙舫而去。 爬上甲板之后又是出了一身虚汗,两手撑著膝盖先缓了一会儿,这个时候他看见么儿躺在收起的船帆阴影下面睡得正香。 仵作作为最低等的衙役都不会配备隨从,再苦再累的活儿都得一个人干,所以通常会让家里人来帮忙。 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打扮成了男孩样儿显然是为了方便工作,现在这么閒,怕是船舱里已经没啥事情可干了。 感觉体力恢復了一点,卫渊抬脚往船舱里走去,刚进门便撞上了刘瞎子。 “大人,您……”老刘一脸惊讶,显然没想到他会来。 “我问你。”卫渊打断他,“有没有看见沈三尸体旁边的那把金梭?” “我收起来了。” 呼! 卫渊长舒一口气,隨即又问:“那桌上还有个食盒,里面我插了一根筷子。” “我也收好了,筷子没让任何人动过。” “老刘啊,你可真帮了大忙了。”卫渊拍拍刘瞎子的肩膀,后背往墙壁上一靠,算是心定了下来。 然后斜眼往地上一瞧,瞳孔缩紧。 就见原本倒伏尸体的地方,居然用新鲜石灰画了一个个的小圆圈。 圆圈里面都有凝固的鲜血,是从尸体致命部位流出来的。 “这,这是你画的?”卫渊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 刘瞎子点点头,“回大人的话,此案死者眾多,杀人手法又如此离奇,是以尸体收殮之前,我就用石灰粉画出了关键位置。” “这样的话,案发时的尸体位置便能一目了然,不然光靠一张嘴来说,可能会说不清楚。” “很好!”卫渊讚许一声,又问:“谁教你的?” “小人自己瞎琢磨的,让大人见笑了。” 卫渊怎敢笑他,这都快赶上现代法医的水准了。 他现在只是庆幸,还好仵作是刘瞎子,若也是个混日子的,这案子查起来就会非常吃力。 “证物都放哪儿了,带我去。”卫渊抬脚想往里面走,但是刘瞎子向边上一指道:“我放那儿了。” 回头看去,果然门边的角落里放著一个竹筐。 上面盖子不但盖得很严,还贴了一张荣县衙门的封条。 “我原本打算给您送过去的……”刘瞎子走过去撕开封条,“您看,封条上的浆糊还没干呢。” 然后又把盖子打开,里面露出了一大堆的东西。 除了那个放筷子的食盒和金梭之外,还有一些私人用品和帐本之类的东西。 “老鴇沈三平时就住船舱下面的一间包房內,我仔细搜过了,这些都是她的遗物。” “她手下的小娘和家奴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七八个人住一屋,除了寻常用品,没有书信之类的东西。” “客人的物品大部分都是银两和首饰,还有一些契约类的文书,我查过之后就把它们隨尸体一起送上岸了。” “沈三养的那些打手,身上除了武器之外,就啥也没有了。对了,船老大和他的手下也没啥可疑的东西带在身上。” 卫渊点点头,走到竹筐跟前,伸手把金梭拿了出来。 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大拇指用力一推中间鼓出来的部分,咔吧一声,金梭上下错开。 两手同时握住,小心翼翼地左右分开。 没有东西掉出来,因为里面是空的…… 卫渊驀然转头,看向刘瞎子。 却见他正瞪著右边独眼打量金梭,脸上的表情同样非常惊愕,似乎没想到金梭里面会另有乾坤。 “刘去病,这个金梭之前有谁动过?” “之前……我不清楚,毕竟我到的时候船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刘瞎子想了想,摇头道:“反正我收起来之后,肯定没人动过它。” 语气肯定,语调平稳,不像是心里有猫腻的样子。 但是卫渊明白,刘瞎子的嫌疑是最大的。 如果真是这傢伙乾的,那么他有可能是沈三的人,也有可能是沙海帮的人,甚至可能是陶泽的人。 因为陶泽去年没有买凶,不代表今年没有。 所以这个帐本是眼下各方势力爭夺的焦点。 自己刚才已经暴露了真实意图,现在不能再表现得咄咄逼人了,要不然刘瞎子突然发难,性命就会交代在这里。 没错,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外面的么儿都打不过,更何况深藏不露的刘瞎子。 於是点了点头,把金梭重新合上,扔回竹筐里面,然后把食盒拿了出来,转身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这一嗓子有些突兀,刘瞎子的身体明显一紧,不过手上却没什么动作,依旧低著头弓著腰,老老实实地站著。 “大人,有何吩咐?”外面跑来几个官兵,大声问道。 “就你们几个?” “还有两个放哨呢,要不要也叫进来?” 卫渊数数人头,总共六个,便道:“够了,进来吧!” 转身往船舱里面走,径直上了三楼,来到天字一號包间里面。 尸体已经收走,血跡也早已乾涸,但是空气里面依旧縈绕著一丝淡淡的焦香味。 卫渊把食盒放到桌子上面,然后解下身上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捆红色的细丝线,递给当兵的。 把需要他们做的事情说了一遍,六个人全都目瞪口呆。 工作量有点大啊,而且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刘瞎子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独眼微闭著看似没啥表情,但是右手食指却微不可察地抽动著。 “事情是麻烦了一点,所以……”卫渊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到桌上,“干完之后,拿去买酒喝。” 唰! 早有手快的一把抢过,点头哈腰道:“大人这么破费干嘛,吩咐一声儿就行了。” 说著话,挥挥手,六个人拿起红丝线出去了。 “刘去病,你去找两根木棍过来。”卫渊指指天板,“差不多能碰到顶就行了。” “是!” 等刘瞎子出去,卫渊关上房门,走回桌子跟前。 吊灯里的明油蜡烛还未烧完,屋子里面很亮堂。 打开食盒的盖子,小心翼翼地取出筷子,把有指纹的那一面朝上,轻轻放到桌子上面。 然后从包袱里面取出一小瓶银粉,先拔开塞子倒了一点在手上,用手指捻了捻,发觉纯度和细腻度都符合要求。 於是把那一大把鹅绒掏了出来,仔细挑选了最乾净最蓬鬆的一部分,在手里轻轻拢成圆球状,然后把银粉均匀地洒上去, 一切停当,便开始提取指纹了。 当银粉被涂到筷子上面时,那半枚指纹便显现出来。 卫渊举起筷子,放到灯光下面仔细观察,確信已经足够清晰完整,这才重新放到桌子上面。 取出云冰纸和菁鱼胶,一左一右放到面前。 云冰纸的確薄如蝉翼,透明似水,而且牢度韧性也相当不错。 菁鱼胶虽然是鱼鰾做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任何鱼腥味,而且看似稀薄,黏性却很强。 所以现在只需要把胶水刷到纸上就行了。 完事儿之后,手指捏著云冰纸的一角甩了几下,再放回到桌面上。 稍等片刻,趁著胶水半干未乾时,將筷子上的银粉指纹非常小心地沾了上去。 这个过程不能有一丝失误,要不然指纹一,前功尽弃。 好在问卫渊经验丰富,手也很稳,所以將指纹完美取下。 然后再覆盖一张云冰纸上去,將指纹封印住,才算彻底完活儿。 举到灯光下面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嘚嘚! 外面有人敲门,刘瞎子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棍子找来了。” 卫渊將云冰纸放入口袋里,又將桌上的东西统统收进包袱中,这才喊了一声:“进来!” “大人,棍子不好找,我就去船舱下边拆了两根木条下来,您看行不行?” 说著话,他把手里的木条竖起,其中一根刚好碰到天板,另一根差了两指的距离,下面再垫一点东西就行了。 卫渊走到凶手那张椅子跟前,示意刘瞎子把木条竖在自己两条胳膊的位置。 刘瞎子照做,把那根稍短的木条用杂物垫好之后,抬头看了卫渊一眼,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对,这是在模仿凶手的两只手。”卫渊离开当前的位置,转身看著两根木条说道:“一会儿把所有的红线都接过来之后,就能判断出凶手的具体身高。” 刘瞎子的右眼中似乎有道光芒亮了一下,他的嘴角又动了动,但是依旧没有出声。 “当然,只有身高还不能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却离凶手近了一步,不是么?” 回头打量刘瞎子一眼,卫渊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焦香味?” “我……”刘瞎子张了张嘴,“我前天刚进来的时候有闻到,现在已经没有了。” “气味的来源你知道在哪里吗?”卫渊又问。 刘瞎子的那只独眼微微抬起,看了一眼卫渊身后的椅子,但是没有说话。 “没错,就是凶手身上的气味,我现在还能闻到。所以,我们离祂又近了一步。” 话音刚落,两个当兵的跑了进来,一左一右趴到地板上,大声喊:“行了,送上来吧。” 原来红线已经穿到了二楼,现在正用比筷子还细的竹籤一根根绑了往三楼送。 这些竹籤都是去甲板上找竹竿现做的,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当兵的干劲儿高著呢。 “大人,这第一根线放在哪儿?”一个士兵举起一根红线问道。 “给我!”卫渊伸出手道。 然后拉著那根红线走到左边木条跟前,比对了一下角度,绑到了中间靠上三寸的位置。 蹲下身又仔细看了看,確认准確无误之后,卫渊轻轻说了一句:“老刘,这人个子就比你高一丁点。” 刘瞎子一直瞪眼看著呢,此时点点头,道:“我身高六尺七,此人应该在六尺八左右。” 六尺七就是一米六零,再加一寸,就是一米六二。 这个身高说明凶手要么是矮个子,要么就是个女人。 这时,第二根红线也穿上来了,卫渊接在手中绑到第二根木条上面,高度和左边完全一样。 很快,红线一根根穿上来,一根根绑到木条上面,等到全部绑完,卫渊又去底楼把每一根红线的终点位置检查了一遍。 得亏刘瞎子用石灰粉做了记號,按照他標记的位置钉上竹籤,再把红线绑上去,“弹道重建”工作才得以顺利展开。 虽然方法原始,但却可以非常直观地看明白凶手是怎样用筷子杀人的。 於是士兵们全都发出了倒吸冷气的声音,卫渊也感觉头皮有点发麻,刘瞎子依旧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只不过那只独眼却在偷偷打量典史大人,眼神里带著些许好奇和探究之色。 “刘去病,三十年的內家功力有这么厉害吗?”卫渊忽然回头问道。 “回大人的话,下码头上的那具尸体非此人所杀。” “是吗?”卫渊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此人的內家功力有多少年了?” 刘瞎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欲言又止。 “至少六十年吧。”卫渊扔下这句话,抬脚往舱门外面走去。 刚到甲板上,就听一阵哭嚎声从码头方向传来,抬眼一望,居然是一大群老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其中有一部分是大食国人。 大多都是穿当地服饰,只有少数几人是大食国的打扮,跪在岸边哭天抢地,声音要比其他人大得多。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卫渊问哨兵。 “来了有一会儿了,一开始还想乘小船过来,被码头上的兄弟们拦住了。” “这不,烧上纸钱了都……大人,您一会儿还是绕道走吧,这两天他们在衙门前面闹腾得厉害,县太爷都避之不及。” “唉,不晓得谁走漏了风声,今儿又闹到这里来了。” 风声肯定是给钱就能走漏,这县衙上下就没一个不捞外快的。 卫渊正琢磨著自己该往哪边走时,刘瞎子悄无声息地到了背后,轻轻说了一句:“凶手的內家功力没有六十年,我猜祂用的是燃血钉。” 唰! 卫渊扭脸看他,眼神有点茫然,“燃血钉?” “大人,您不是闻到了焦香气味吗?” “我……”卫渊张了张嘴,忽然心有所感,连忙往记忆深处找了找,果然找到了燃血钉这个名词。 这个世界的江湖除了明八门和暗八门,还有鬼八门。 分別是:影,骨,掛,钉,断,合,养,祝。 燃血钉便出自钉门。 所谓钉门,其实就是银针刺穴之术,只不过正医医人,鬼医杀人。 所以把针叫成了钉,以示区別。 而燃血钉虽也是杀人之法,但却是用在自己身上。 將一根特別炼製的银针插入奇门穴道之中,便可燃烧自身血液获得近乎通神的能力。 这样的针,炼製年头越长,威力就越强。 所以卫渊才会闻到当归,白芍和鸡血藤的味道,因为身上插这种针的人,平时都需要服用补血药。 “刘去病,你认为这是钉门的人所为?”卫渊问道。 “大人,小的只是猜测。况且鬼八门的东西都是可以钱买到的,所以未必就是钉门的人所为。” 没错,就跟找葛门钱买凶一样,鬼八门也是开门做生意的。 一根炼製了数年甚至近百年的燃血钉,但凡你有足够的银两或者其它什么宝贝,都能买到手。 不过这种邪门玩意的代价也极大。 要么短寿,要么残疾,要么横死,反正下场都极惨。 卫渊忍不住看了一眼刘瞎子那乾瘪的左眼眶,然后问道:“尸体都交给家属了吗?” “除了群仙舫的人,全都交出去了。”顿了顿,刘瞎子又道:“天气实在太热,剩下的尸体最多再摆一天必须落葬了。” 卫渊想了想,说道:“留意一下有没有人来领沈三的尸体,若是没有,明天就埋了吧。” 第七章 小艷秋之死 黎明前的夜色是最浓的,西衙后院內,卫渊正在烧纸。 確切地说,是那三个帐本。 了一个通宵的时间,卫渊把帐本都看完了,並且全部记在了脑海中。 这是他在前世练就的超级记忆法,现在依旧好用。 眼见火苗渐渐熄灭,帐本统统化作灰烬,卫渊缓缓站起身,抬头往东边天空看去。 今天的太阳註定不会出来了,因为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很快就要下雨了。 他转身走回屋內,从桌上拿起一个佩囊繫到腰带上面。 囊里放著全套的指纹提取工具,还有一把卫家祖传的匕首。 这把匕首据说可以切金断玉,卫渊打算用它来防身。 然后又拿起一把簇新的红纸油伞夹在腋下,返回院內时,淅淅沥沥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撑开伞,推开院门,往河前街方向去了。 这条街紧靠著洛水河,而洛水河东连大海,西连运河,是以內陆的船来荣县下码头都是从这里走。 宽阔的河面上百舸爭流,常年都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由此河前街也成了繁华之地,客栈酒楼瓦肆勾栏应有尽有,很多都是通宵营业,喧譁之声彻夜不寧。 整条街其实就是个大码头,因为走运河的船小,很容易靠岸停泊。 不过他们都有自己的规矩,绝不会乱停,更不敢跟沙海帮的船抢位置。 所以,但凡长时间停靠在街边最便利位置的船只,无论大小,肯定都是沙海帮的。 卫渊刚走进河前街,就听见一阵由近及远的口哨声响起,等到他走到河边时,一艘乌蓬小船已经划了过来。 船老大四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但极其壮实,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卫大人,要用船吗?” “你是阿福?” “对!” 好吧,刚才的口哨声就是告诉他我来了。 看来整个荣县都在沙海帮的耳目监视之下,既然如此,没理由他们发现不了凶手的蛛丝马跡。 所以陶泽让我去找万海盛还是有道理的。 於是点点头,抬脚就要上船,忽听背后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小艷秋被人杀啦!” 嗓音尖锐刺耳,刺破清晨的雨雾,迴荡在整条洛水河上。 没等卫渊转过头去,身后已是一片譁然。 “小艷秋死了?怎么可能,我昨晚还看她的戏来著。” “快快,过去问问怎么回事!” 街边的贩夫走卒,早点铺子里的食客,瓦肆勾栏中的玩家,还有船上的艄公水手们全都爭先恐后地往喊声响起的地方跑去。 那边是一家客店,门脸相当气派,正是河前街上鼎鼎有名的太平会馆。 能住那里的客人非富即贵, 所以那一嗓子刚刚落下,太平会馆的大门便被轰然关上。 换了普通的客店,门关上也给你撞开,毕竟那么多人呢,一人一脚也给你踹烂了。 但是这门不但厚实,而且没人敢踹,因为这是沙海帮的產业,但凡你没喝多,绝对不敢把脚伸出去。 见卫渊似乎想过去,阿福连忙喊了一声:“大人,可能是醉汉瞎咋呼呢,咱们走吧。” 卫渊却不理他,收起雨伞,转身飞奔而去。 穿过人群来到太平会馆门前,高喊一声:“我乃本县典史卫渊,开门!” 就这一句话,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荣县的百姓早就知道来了新典史,但是长什么样没几个人见过。 现在终於看见真人了,就感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全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客店大门悄悄开了一道缝隙,里面露出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卫渊,忽然看向了他的身后的阿福。 阿福是一路追过来的,见门里的人看他,便点了点头。 “呦,卫大人来得可巧,我们正要报官去呢。”门缝开大了一些,等卫渊和阿福进去,立马又关上了。 开门的正是太平会馆的掌柜,瞧著快有六十了,衣服上的扣子都没扣整齐,脚上就穿了一只拖鞋,显然是在梦中被惊醒的。 “大人,借一步说话。”掌柜的把卫渊引到隱蔽处,低声说道:“那小艷秋昨晚是和罗大人一起回来的,所以……” “哪个罗大人?”卫渊皱起眉头。 “就是……”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温陵府来咱们这边查案的那位巡检大人。”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见卫渊的目光咄咄逼人,掌柜的嚇得开始嘴瓢,“我,我的意思,官官……不,我们太平会馆不想惹事,所以……” “所以立刻带我去现场,不然小心我打你板子!” 一听这话,掌柜的不敢再犹豫,头前引路往后院方向去了。 阿福一看事情不好,赶紧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吹了声口哨,瞬间就有其它的口哨声响起,由近及远迅速传去…… 太平会馆的规模极大,整个布置就是个大型园林。 越往深处走,客房的规格就越高,全部都是独栋的小四合院,所以儘管刚才有人喊了那么一嗓子,但是真正出来看热闹的客人並不多。 而且现场也早就被几个伙计围上了,想看热闹也走不进去。 刚到院门前,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卫渊立马回头吩咐掌柜的:“派个人去西衙把黄仁贵和刘去病叫来。” “是!” “刚才谁在外面喊杀人的?” “店里的一个伙计,已经押起来了。” “带他来见我!” 说著话,卫渊穿过前院直奔东屋,因为血腥味就是那里发出来的。 推门一看,满地狼藉。 桌椅家具统统翻倒在地,像是有人在这里狠狠打了一架。 靠里面的一张大床上面,横呈著一具衣衫不整的女尸,看年纪应该有二十出头。 头髮样式像是戏妆,因为寻常女性不这样盘头。 脸上的妆容也很厚,不过大部分已经了,所以看不出来真实长相。 致命伤在颈部,看切口像是刀伤,喷射出来的鲜血染红了整张床。 从血液凝固的程度,以及尸僵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三点左右。 而现在差不多七点刚到的样子,所以凶手是有充足时间逃离荣县的。 当然,古代的情况可能不一样,尤其罗世勛这样的官员。 对他而言,杀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所以说不定,这傢伙正在某个地方呼呼大睡呢……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卫渊退回到门口,扭头一看,就见掌柜的带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跑来了。 “大人,就是他。”把小伙计往前一推,掌柜的边偷眼往屋里看,边用手捂住了鼻子。 卫渊带上房门,问小伙计:“啥时候发现的?” “天,天刚亮的时候。” “怎么发现的?” “我,我就是想看看小艷秋卸了妆的样子,所以……” “所以你偷偷翻墙进去了,是不是?”卫渊打量他裤腿上擦破的洞,问道。 “大人,我就是想偷看一眼,没別的意思。”小伙计嚇得连连摆手,“哪成想她死了……我被嚇坏了,就,就想去报官,但是……他们几个拦住我,不让我出去,我一著急就吼了一嗓子。” “你进屋子的时候,还看见什么人了?” “我,我没进屋子,因为门半开著,我是从门缝往里面看的,就看见床上的小艷秋了。没,没看见其他人。” “你站院子里別动。”吩咐一声,卫渊转身又进了屋內,关上房门,仔细搜寻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哪怕是一片碎屑也不会碰到。 如此凌乱的现场,换一个没经验的人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但是卫渊却不慌不忙,而且目標非常明確。 一,找到罗世勛留在现场的物证,最好是能直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二,找到可能留下其指纹的光滑物品,比如茶杯,碗筷。 不多时,这两样东西都找到了。 小艷秋的右手中紧紧地握著一块牙牌。 这种用进口象牙製成的隨身物件通常也就五六厘米长,三四厘米宽,捏在手里很难发现。 把牙牌抽出来一看,正是罗世勛的配饰牌,又称吉利牌。 正面雕刻象徵吉祥如意步步高升的图案,反面则刻著他的官位品阶以及名字。 看来小艷秋是故意扯下这块牌子的,为的就是让人知道谁杀了她。 第二件物品则是一个磕掉了半边杯口的茶杯,是在床脚边发现的。 这是屋里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杯子,上面必定有罗世勛或者小艷秋的指纹。 反正先提取下来再说,到时候一一比对就知道是谁的。 於是解下佩囊,拿出工具提取杯子表面的指纹,刚刚弄完,门外响起黄仁贵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大人,您在里面吗?” 吱嘎! 卫渊推开房门,问了一句:“刘去病呢?” “瞎子,快点,大人叫你呢。”黄仁贵回头喊道。 人影一晃,刘瞎子挎著他的仵作工具箱不紧不慢地走入院门。 他身后跟著个半大小子,正是么儿。 还是男孩子打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身后背著一捆草蓆,进院子就往墙根处一放,然后一屁股坐草蓆上面,两手抱著膝盖,眼睛谁也不看,只看自己的一双光脚丫子…… 刘瞎子已经进屋里去了,黄仁贵也想跟进去,被卫渊挡住,“昨天是不是你跟著罗世勛的?” “我……” “老实说话。” “我,我白天跟著来著,晚,晚上就……” “晚上到底有没有跟著?” “大人,借一步说话。”黄仁贵往墙角里走去,等卫渊跟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昨晚我是陪罗大人听戏去了,然后又把小艷秋叫去给他请安。” “之后……我陪他们去戏院对门的顺风大酒楼喝酒,喝到一半时罗大人让我先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现在你知道了?” “大人,这不关我事啊,而且……”黄仁贵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就算证明这事儿是罗大人干的,咱们也拿他没办法。” “大人,小的冒昧多嘴一句。小艷秋就是个唱戏的下九流,没必要为了她得罪罗大人。” “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个替死鬼,比如……”黄仁贵斜眼瞅瞅站在不远处的小伙计,“就说这小子见色起意杀的小艷秋。大人,我有办法让他招供,一旦签字画押,这案子就翻不了!” 好一个奸猾狠辣的衙门恶吏,出坏主意时行云流水丝滑无比,想必以前这种事情没少干过。 但是说实话,他的建议的確是当下的最优解。 一来群仙舫的命案更加重要,此刻分散精力去查別的案子,等於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二来古代官场讲究尊卑有序,罗世勛是九品官,卫渊则不入流。 下官问罪上官不但越权而且逾制。 而且就算上官真的有罪,你也討不到任何好处,相反会被以下犯上的罪名予以惩处。 更何况罗世勛背后还有靠山,但凡证据上有一丁点漏洞,轻易就能被他脱罪。 到时候再被加个诬告上官破坏朝纲的罪名,不死也要扒层皮! “大人……”见卫渊没吭声,黄仁贵催道:“您点个头,我现在就去办。” “这伙计是要带回去仔细查问,因为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的確也有嫌疑。” 沉默片刻,卫渊说道:“然后你去县衙对面的馆驛看一眼,如果罗世勛没走就给我看住他,等我稟明县大老爷之后再做决断。” “大人,您……”黄仁贵瞪著卫渊,心说你还真想抓他啊。 “黄仁贵。” “在!” “你表弟刘永现在还好吧?” “呃……”黄仁贵哆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就下来。 “还有以前的那个壮班班头王二虎,现在也还健在吧?” “大,大人……”黄仁贵的腿肚子开始转筋,膝盖止不住地往下沉,眼看就要跪地上了。 “你好好给我办事,我就当什么不知道,明白吗?”卫渊目光严厉地瞪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明白……” “滚!” 黄仁贵从地上蹦起来,刚想去抓那小伙计,卫渊又喊了一声:“回来!” 老黄连忙原地转身,哈腰点头:“您还有啥吩咐?” “我问你。”卫渊把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你是通过谁买的凶?” “大人……”黄仁贵脸一苦,“您还是要办我啊?” “你老实交代,我就不办你!” 黄仁贵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儿,最后像是下了决心,点点头道:“行,我信您!我当年就是找的沈三,因为她人面广,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了买凶的事儿,她就让我回去等消息。隔天有个男人来衙门找我,问我要弄谁,谈妥价钱收了定金他就走了。” “第二天事情就搞定了,那人又来找我拿后面的钱,就这么完事了。” “后来王二虎那事儿还是那男的找你吗?”卫渊问。 “不!”黄仁贵摇摇头,“换了个老头,反正我也不认识。依旧是谈妥价钱先收定金,隔天就完事了,老头再来拿剩下那一半的钱。” “反正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这班人的真实身份,当然我也没敢去查,看见沈三我也没敢问。” 说到这里,黄仁贵打量卫渊的脸色,低声问道:“大人,您不会是怀疑沈三……” 要不怎么说这傢伙的脑袋瓜极其灵光呢。 说不定以前他就怀疑过沈三其实就是杀手组织的头儿,只不过没敢流露出这个意思而已。 “滚吧!”卫渊摆摆手。 “是!”黄仁贵转身抓起小伙计,撒丫子跑了…… 第八章 一尸两命 么儿一直注视著两人的动静。 此刻好奇地看了黄仁贵的背影一眼,然后又看看卫渊,正想继续低头打量自己的脚丫子,却见卫渊走到面前,轻声问道:“早饭吃了吗?” 么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隨即把头一转,不敢再看卫渊。 卫渊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塞进她手里,“长身体的时候別饿著,去吃早点。今天会很忙,闹不好你午饭会吃不上。” 么儿想把铜板还给卫渊,但是他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刘瞎子正在用一把小镊子仔细抠小艷秋手指甲缝隙里的东西,卫渊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皮屑之类的体表组织。 其间掺杂著些微血跡,还有一点点银白色的碎屑。 “牛皮癣?”卫渊看过太多这种顏色的皮屑,脱口问道。 刘瞎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道:“是他干的。” “你说罗世勛?” “对,他有牛皮癣,昨天我看见了。”说著话,刘瞎子放下手里的镊子,轻轻嘆了口气:“可怜吶,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这是一尸两命。” “五个月?”卫渊有些惊讶,因为他没看出来。 “她用腰带缠得太狠了,所以才不显怀。倒不是怕被人发现,而是为了方便唱戏。毕竟肚子太大行动不便的话,客人是要喝倒彩的。” 看了看满地狼藉,刘瞎子又嘆了一声:“她殊死反抗,也是因为有身孕的缘故。唉,若是换个身体单薄之人,未必能杀得了她。” “所以那个小伙计没有嫌疑?”卫渊问。 刘瞎子摇摇头,“他那小身板打不过小艷秋,她是有名的文武双旦,从小练的童子功,劲儿大著呢。” “不过……”看了卫渊一眼,刘瞎子欲言又止。 “不过要定罗世勛的罪不容易,是吧?” 刘瞎子点点头,“仅凭眼前这些证据……很难。” “这个够不够?”卫渊摊开右手,掌心里露出了罗世勛的牙牌。 刘瞎子的独眼稍稍亮了一下,隨即就摇摇头。 “他可以说丟在了別的地方,而不是被小艷秋拿走的。又或者说有人故意偷走放在小艷秋手中,想要嫁祸於他。” 没错,这些证据都很好反驳,看来刘瞎子不只是会验尸。 见卫渊沉默不语,刘瞎子重新拿起手里的镊子,继续抠剩下的皮屑。 一边抠,一边又道:“她口中有合门迷药綾罗散的气味,喝了这种迷药的人会昏迷不醒任人摆布,身上綾罗尽散也不知道,是以得名。” “不过小艷秋喝的綾罗散药力很弱,想必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一种。加上她身体强壮,所以很快就醒来了。” 顿了顿,刘瞎子接著说道:“阎王笑也是合门毒药,但您那天碰上的却是最强的那一种,里面加了特製的苦杏仁粉,一般人闻一下就死。” “你的意思,我是命大?” 刘瞎子没有回答,继续埋头抠皮屑。 卫渊扭头看了看他身边的工具箱,就见里面分了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面都放著不同的东西。 有乾薑,皂角,苍朮,五倍子以及一些看不太明白的中药材。 陈醋,白酒,酒糟,麻油等液体状的东西都用小瓷瓶分装好。 然后还有几根银针,一团乾净的,两把锋利的小刀和一把剪刀,以及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 其中一个油纸包放在显眼处,卫渊忍不住伸手扒拉了一下,里面露出几颗话梅状的东西。 表皮呈现黄白色,皱皱巴巴的,隱隱冒起一股酸涩的气味。 “这零嘴是给么儿吃的吧?”卫渊隨口问道。 “这是白梅,不是零嘴。”刘瞎子头也不抬地回答。 “白……”卫渊忽然醒悟过来。 和红油纸伞一样,白梅肉也可以用来显现皮下淤伤,而且不需要阳光,效果也更好。 因为果肉中的有机酸可以渗透表皮组织,促使皮下淤血中的血红蛋白向外渗出,在皮肤表面清晰显现出来, 除此之外,它还有良好的吸附性能,可以用来吸附有毒物质和特殊气味。 所以白梅肉是古代验尸技术中非常重要的一种“试剂”和“工具”。 “刘去病,你这身本事跟谁学的?”卫渊忍不住问道。 “这算啥本事,家传的吃饭手艺而已。” “家传?” “对!我爹也是仵作,我打小就跟著他到处跑,就跟么儿现在跟著我一样。” “可么儿是女孩吧?” “女孩怎样?”刘瞎子终於抬起头来,用独眼看著卫渊,“她不学这门手艺,以后怎么养活自己,怎么养活我?” 卫渊被懟得有点无语,正尷尬时,外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哭喊声:“娃他娘……娃他娘……” 隨即乒桌球乓一阵棍棒响声,然后一个小女孩的尖锐哭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卫渊赶紧转身出去。 出院门一看,就见一个年轻男子扑倒在地,头上全是鲜血,后背被两根水火棍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黄仁贵留了两个手下守门,倒是真守住了。 男子身后跟著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此刻正在哇哇大哭。 不远处,掌柜的带著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 到了跟前,两手扶住膝盖,一边喘气一边指著年轻男子对卫渊道:“大,大人……他叫苏三郎,是小艷秋的丈夫。他,他翻墙进来的。” 卫渊摆手道:“让他起来。” 两个衙役收起棍子,苏三郎原地蹦起又想往院子里窜,卫渊伸腿轻轻一绊,噗通一声摔了个嘴啃地。 这下摔得不轻,苏三郎躺地上半天没动静,嚇得那小女孩又是哇哇大哭。 这时,么儿手里拿著两个满煎糕一蹦一跳地回来了,看见如此景象,便过去把小女孩抱了起来。 然后把手里的糕递了一个给她,小女孩立马不哭了…… “里面还在验尸,你不能进去。”卫渊在苏三郎身边蹲下,“昨晚你怎么没来找她?” “昨晚……”苏三郎眼泪哗哗地往外流,哽咽著说道:“娃病了……烧得厉害……我就在家陪孩子,没想到……” “你知道小艷秋跟谁走的吗?” 苏三郎摇摇头,“我只听见有人喊小艷秋死了,死在了太平会馆,就赶过来了。” 卫渊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也是唱戏的?” “我和艷秋是一个戏班长大的,青梅竹马。不过……我嗓子倒了好几年了,已经不唱了。” 唱戏的人最怕倒嗓子,因为这就等於饭碗没了。 然后打小又没学过其它手艺,甚至连锄草种地都不会基本就是討饭的命。 但即便如此,小艷秋依旧嫁给了他,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转头看了一眼小女孩,正眼泪巴巴地在啃满煎糕,想到这爷俩今后的日子,卫渊轻轻嘆了口气。 “此乃凶杀命案,而且牵涉重大,是以现场验尸完毕还得送往西衙復验,你今天是领不走尸体的。” 卫渊说著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苏三郎手中,“你先回去买口好点的棺材,然后等西衙签发的尸票再去领尸,明白吗?” “大人……”看著手里的银子,苏三郎既惊嚇又感激,想把银子递迴来,卫渊已经站起身。 “记住,不要再去衙门前面哭喊吵闹甚至击鼓鸣冤。此案,本官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扭头问掌柜的,“后门在哪儿?” “大人请隨我来。” 太平会馆的后门倒是离西衙很近,穿两条街就到了。 每条街上都有人在大声议论小艷秋的事情,看来消息传的非常快,而且听起来,老百姓似乎都知道是谁干的。 “別指望衙门会去抓真凶,他们是不会帮老百姓的,尤其小艷秋还是个下九流,在他们眼里如狗一般低贱。” “听说新来的典史好像挺正派的,不知道能不能抓住凶手。” “別瞎琢磨了,什么叫官官相护懂吗?再说典史都不入流,人家巡检可是正九品,他根本不敢抓的。” 卫渊把手里的红油纸伞压低了一点,快步穿过街巷。 刚进西衙后院,卫安闻声走了出来,有些惊讶看著卫渊道:“少爷,你……” “我官服放哪儿了?” “就在衣橱里边。” 卫渊把手里的雨伞递给卫安,走进自己的臥室,打开衣橱拿出官服穿好,转身出西衙直奔县衙大堂而去。 陶泽不在堂上,不过师爷曾锐在,起身打招呼道:“卫大人!” “陶大人在哪儿?” “他……”曾锐张了张嘴,似乎有点不想回答,却听陶泽的声音从后堂里传来:“子期,进来。” 於是快步向里走去,进了后堂一看,陶大头正在喝茶呢。 “为罗世勛的事儿来的吧?”老陶拿过一个空杯子,倒上茶放到卫渊面前。 “您已经知道了?” “黄仁贵刚从我这儿走。” 卫渊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道:“安溪铁观音,不错。” “你也喜欢喝?”陶泽笑著问道。 “我对茶没什么研究,好喝就行。” “能一口喝出安溪铁观音,就已经是內行了。因为这种半发酵的口感,兼具绿茶的清香和红茶的醇厚,一般人喝不来,只会说茶味太淡。” 卫渊放下茶杯,静静地看著陶大头,看他能閒扯到什么时候。 “你想抓罗世勛?”陶泽也放下了茶杯,抬头问道。 “对!” “这是以下犯上。” “我知道。” “你想让我帮你?” “对!” 陶泽不再说话,重新拿起茶杯,一口一口地抿了起来。 卫渊再次静静地看著他,等他再次开口。 “原本……我以为你是一时衝动才有抓罗世勛的念头。”陶泽终於又开口了,“毕竟年轻嘛,谁没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但是你既然这么沉得住气,那不妨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定罗世勛的罪。” “有!”卫渊点头。 “几成?” “您要几成?” “十成!” “怎么个十成法?” “人证,物证,还有罗世勛本人的口供,签字画押的口供,而且……”陶泽的神情已经无比严肃,目光深沉得犹如东边的大洋,“不能用刑,但凡他身上有一道你造成的伤痕,我第一个把你下大狱!” “不能用刑,那就只能慢慢熬他。大人,你给我多少时间?” 陶泽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想了想,道:“现在你去拿他,我就得立刻呈文知府大人。” “不过天雨路滑,风大浪急,最快也得明天傍晚才能送到。此时知府衙门早已散值,呈文是送不进去的,得等明天早上。” “然后当天能不能递到知府大人手上,得看当天收呈文那人的心情。若是没有加急两个字,怕是得隔天甚至几天以后才能放到知府大人的案头。” “而知府大人看见呈文之后,必会琢磨一下为何我没写加急两字,想明白之后便会放在一边过几天再看。如此一来,至少七八天以后才会派人来过问此事。” “够了!”卫渊点头道。 陶泽站起身,两手负在身后走到窗前,看著廊檐下滴成珠串状的雨帘,缓缓说道:“罗世勛不是第一次祸害戏子了,这是他的癖好,本地官场人尽皆知。” “只不过以前都没闹出人命,这一次……” 轻轻嘆了口气,陶大头接著说道:“按理说这事儿我们不该管,也没法管。毕竟群仙舫的案子才是头等大事,没必要因小失大。” “但是……”陶泽转过头来,看了卫渊一眼,“你进来之时,我便知你心意已决,无论我同意与否,你都会去拿罗世勛。” “既然如此,我倒也不妨硬气一回。让那些企图斗垮我们的人看看,我陶泽也不是好惹的。” 卫渊站起身,两手抱拳:“大人放心,此案我定办成铁案,让罗世勛伏法!” 陶泽点点头:“拿下罗世勛要紧,群仙舫的案子也要紧,你现在有什么头绪没有?” 卫渊想了想,走近几步,在陶泽耳边轻声说道:“群仙舫老鴇沈三,是无回门的人。” “无回门?”陶泽愣了一下,“什么来头?” 见他反应真实,不像是事先知道的模样,卫渊便道:“买凶杀人的来头。” “哦?”陶泽看了卫渊一眼,“你確定?” 卫渊点点头。 “如此说来,这个群仙舫暗地里还在做杀人的买卖?那或许是……”陶泽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回茶桌边上,屁股缓缓坐下,但立刻又站了起来。 “子期,兹事体大,你可有確凿证据?” 卫渊心想证据我都烧掉了,而那块木牌也说明不了什么,於是反问一句:“大人,为何说兹事体大?” “你……”陶泽犹豫了一下,忽然摆手道:“你暂时不要知道的好。对了,先去拿下罗世勛,以免他逃回温陵府。” “是!” 看见卫渊离开,师爷曾锐快步走入后堂,“大人,您还真的让他去抓罗世勛?” 陶泽沉默不语,似乎还在想之前的事情。 “唉,这个卫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节骨眼上了还给您添乱,真是……” “不!”陶泽摆摆手,“他不是添乱,他是在帮我们。” “大人的意思是……”曾锐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说道:“他闯了祸,御史台王总宪就会来蹚这个浑水,因为卫渊其实是他的人。” “没错。”陶泽点头,“別人都以为卫渊走的是张辅臣的门路,但其实他真正的靠山是左都御史。” “要知道当年不是他父亲一人担责,揽下所有的罪名,如今御史台的头把交椅也轮不到姓王的来坐。”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保卫渊的。如此一来,御史台就算站在了咱们一边,你说是不是好事?” “大人,高!”曾锐竖起大拇指道。 陶泽脸上却没有得意之色,反而皱起眉头,目光看向窗外道:“刚才卫渊告诉我,群仙舫老鴇沈三暗地里还干著杀人的买卖。” “啊?”曾锐吃了一惊,“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如此一来,我倒是有点明白这案子是怎么回事了。”陶泽忽然转过头,示意曾锐走近点,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南洋,龙子。” 唰! 曾锐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看著陶泽,“是,是她乾的?” “八成是,要不然谁敢灭这种人的口?” “那,那为何不毁尸灭跡,反而……” “亏你还是个师爷!”陶泽不满地瞪了曾锐一眼,“什么叫一石二鸟?这就是!” “既灭了口,又给咱们出了个难题,此种神仙手段,普通人根本做不出来。” “大人,那现在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反正……天塌下来,有卫渊扛著呢。” 第九章 抓人,摸刀,骨头架子 馆驛就在县衙斜对面,卫渊到的时候,就见黄仁贵已经派人把所有出入口都围住了,此刻一溜小跑到了跟前,低声道:“他还在房里睡觉。” “一个人?” “有个家奴模样的人跟著,也在房里。” “拿下!” “是!”黄仁贵现在对卫渊的命令那是一点不敢含糊,立马转身招手,带著一眾捕快往罗世勛的房间衝去。 这个时候,馆驛外边已经聚集了不少老百姓。 毕竟地方小,消息传得比生孩子还快。 很多人就想来看看卫渊到底敢不敢抓罗世勛,想不到还真看见了。 咣当一声房门被踹开,然后罗世勛就被捕快们架出来了。 看著还在半梦半醒中,赤裸的上半身横七竖八全是新鲜抓痕。 两条胳膊上的抓痕最多,尤其左手小臂那一大块牛皮癣被抓破了好几处。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家大人!”一个家僕模样的男子追了出来,被黄仁贵拿刀柄往后脑勺上一敲,顿时扑地不起。 罗世勛也终於醒过神来,眼睛四下里一转,目光停在了卫渊脸上。 “你是谁?”嘴里这么问,其实心里非常清楚这就是荣县新来的典史,因为官服穿身上呢。 “荣县典史,卫渊!” “好你个卫渊,居然敢以下犯上,知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知道!”卫渊点点头,“按大熵律,以下犯上者轻则惩戒,重则革职。” “若是再有诬告上官之事,轻则流放,重则极刑!”声音並不洪亮,但却足以让馆驛门外的老百姓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瞬间便有躁动声起,群情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 “你既然知道,还敢带人拿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失心疯?”罗世勛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愤怒咆哮。 他是真的怒了。 老子祸害戏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温陵府官场谁不知道? 就算这次玩砸了,也轮不到你个小小的典史来拿我! “我告诉你,现在不把我放了,我……”话没说完,黄仁贵过来伸手往他腰里一掐,顿时就发不出声儿了。 回头一看是老黄,罗世勛差点没蹦起来。 昨天还是我面前的一条狗,今天就反咬我一口? 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就是吐不出一个囫圇字儿来。 “罗世勛,本官现在有確凿证据证明你昨晚杀害了民女小艷秋。拿你是本官职责所在,莫再喧囂吵闹,以免白受皮肉之苦!” 说罢,卫渊挥挥手:“带走!” 衙役们立刻架著罗世勛和他的家奴走了,黄仁贵要跟上去,被卫渊挡住。 “去他房里仔细查找一下,看看那把杀小艷秋的刀藏哪儿了。” 黄仁贵最喜欢干这种事情了,罗世勛的行囊荷包什么的都在房里呢,这不得顺手牵羊几百两银子? 立马点头答应,屁顛屁顛地跑了…… 罗世勛刚出大门口,噼里啪啦便有各种东西砸了过来,把他砸得七荤八素,哀嚎连连! “狗日的东西,竟然杀了小艷秋,该把你凌迟处死!” “小艷秋没了,我们以后还听谁唱戏?我打死你个王八蛋!” “不如现在就打死他,乡亲们,上啊!” 凡聚眾者总有一两个泼皮混在其中,纯粹就是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卫渊早就看清楚是谁,过去一把抓住衣领,说道:“想挨板子是吧?隨我来!” 噗通! 泼皮立马跪下求饶:“大人,我错了,饶命啊!” “尔等也適可而止!”扫视其他百姓,卫渊的声音依旧平和中透著威严。 於是再没人敢扔东西,全都诺诺点头,向后退去。 “小艷秋之死,本官必会给荣县百姓一个交代。但若是藉机生事,无理取闹者,本官断不轻饶!” 手一松,那泼皮便往人堆里一钻,眨眼跑没影了…… 西衙的牢房平时一半以上都是空著的。 因为相对其它地方而言,荣县的生活水平还算是比较高的。 各行各业都能混到饭吃,所以偷摸盗抢之类的事情就比较少。 把罗世勛单独关进一间牢房之后,卫渊先审问了他的家奴。 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还没动刑就全招了。 就是他在小艷秋的酒里下了綾罗散,也是他把小艷秋背去了太平会馆。 不过后面发生了什么他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因为他把人背进屋就回馆驛了。 於是签字画押,关进另一间牢房。 卫渊问手下人:“刘去病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那行,我自己来吧。”抓起纸笔,进了罗世勛的牢房,卫渊吩咐一声:“把他衣服都脱了,架起来!” “你们……”罗世勛想要挣扎,但是捕快们个个精通拿人的手法,两人往他腰里一掐,顿时动弹不得。 另一人过去三下五除二把他衣服扒了个精光,然后呈大字型架到卫渊的面前。 卫渊拿过一盏油灯,开始从头到脚仔细查看罗世勛身上的新鲜抓痕,每看过一处,便在纸上详细记下。 全部记完之后,又拿过一张纸画了一张人体图,將刚才记下来的伤处一一標记上去。 刚刚结束,黄仁贵回来了。 脸上掛著开怀的笑,显然银子拿舒坦了,到了跟前轻声道:“大人,刀不在他屋里。” 卫渊扭头看罗世勛,问道:“你把刀藏哪儿了?” 罗世勛白了他一眼,头扭向一边。 “不在身上,也不在屋里,那就是半路上扔掉了。扔街上会被人发现,所以应该是扔河里了。” “黄仁贵,这洛水河有多深?” “一人多深。” “你去河前街问问水性好的人,有谁愿意下河去摸,就在太平会馆附近一百丈范围之內。” “大人,这怕是得使银子啊。” “你身上不是有吗?” “呃……”黄仁贵傻眼。 合著我刚才白开心了是吧? 但是现在卫渊的话他绝对不敢不听,连忙点头道:“是是,我这就去找人摸刀!” “大人,要把他吊起来吗?”两个捕快指著罗世勛问。 “不用!”卫渊摇摇头,“手脚銬上,先扔著吧。” 说罢,出了牢房,往不远处刘瞎子呆的那间屋子走去。 推门一看,里面没人。 “怎么还没回来?”正疑惑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刘瞎子背著用草蓆裹好的小艷秋尸体不紧不慢地走来。 看见卫渊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么儿在屋里吗?” 卫渊摇摇头。 刘瞎子不再说话,背著尸体进屋。 右手靠墙一侧有好几张专门停放尸体的竹床,他把小艷秋的尸体放到最里面的一张竹床上面。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孩子,平时不乱跑的,咋回事呢……” 卫渊心想:“別是我之前给了她几文钱,她就买了两块糕,剩下的拿去玩了?” 於是说道:“要不你再去街上找找,说不定在哪儿玩呢。” 刘瞎子想了想,道:“那这里的事儿……” “罗世勛身上的伤痕我都记下了,暂时没事了,去吧。” “多谢大人。”刘瞎子解下工具箱塞进一张摆放著被褥的竹床底下。 然后又取出一个脏兮兮的麻袋抱在怀里,冲卫渊躬了躬身,一溜小跑地走了。 卫渊环顾这间屋子,发现就是个昏暗阴森的太平间。 因为没有窗户,而且屋后有一座非常茂密的竹林,所以屋里的气温要比外面低不少。 除了小艷秋的尸体之外,还有另外两具尸体也停放在这里。 距离刘瞎子父女睡觉的那两张床仅有一步之遥…… 房樑上掛著各种尺寸的铁鉤和锯子,还有两把斩骨刀,想必有时候也会给尸体开膛破肚。 下方摆著一张长桌子。 桌面的包浆顏色很古怪,应该躺过不少尸体,但平时也当饭桌用,因为上面摆放著碗筷。 桌子下面的地上挖著一条排水沟,一直通向屋后的竹林。 沟里的顏色就更加复杂,隱隱约约的似乎还有蛆虫在爬…… 一旁的墙壁上掛著两具骷髏架子,看骨架大小应该都是成年男子。 骨头表面也都包浆了,显然都是老物件。 墙角里面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用麻袋装著的中草药,药味混合著血腥味和尸臭味,让屋子里的空气复杂到了极点。 另一处墙角则砌了一个土灶台,半面墙壁都燻黑了。 灶台上有一口铁锅,卫渊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就见一个破碗里边放著两个还没拳头大的菜饭糰子。 想必这就是父女二人的晚饭了。 唉,这种环境怎么能让小孩子呆著呢? 摇了摇头,卫渊转身出去。 重新回到罗世勛牢房跟前,朝里面看了一眼。 罗世勛坐在一张草蓆上面,正两眼望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见是卫渊,便耸肩一笑。 “动刑啊,卫大人。动刑我肯定招,真的,我这人就是个软骨头。” “不敢啊?不敢可就別怪我没给你机会哦,呵呵呵……” “其实吧,你现在放我出去还来得及。我这人气量大得很,绝对不会记你仇的,绝对不会!” “卫大人,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 卫渊当然不会说话。 熬人和熬鹰一样,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所以现在没必要搭理这傢伙。 转身走到牢房门口,这里有穿堂风,非常凉快。 靠墙摆著几张椅子和一张躺椅。 平时躺椅都是牢头用的,见卫渊在就没敢躺下去。 “我睡一会儿,没啥事儿別叫我。”卫渊往躺椅上一躺,没等牢头问吃饭叫不叫您,已经发出了鼾声。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人拍醒,睁眼一看,是黄仁贵。 “大人,找著了!”黄仁贵手里拿著一把做工极好的象牙柄匕首,刀身在昏黄的油灯灯光下面闪著森森寒光。 卫渊坐起身,接过匕首。 用手指量了一下刀身宽度,然后见刀柄上刻著罗世勛的字號“守仁”两字,便点点头道:“是这把没错,哪儿找到的?” “就在太平会馆门前的河里。”黄仁贵兴奋地说道:“那些水性好的人一听说是找杀害小艷秋的凶器,立马就下河了,我给银子都不要。乌泱泱的下去五六十人,一个时辰不到就摸上来了。” 哦,难怪笑得这么开心,敢情没银子啊。 卫渊点点头,一边收起匕首,一边问道:“刘去病回来了吗?” “瞎子!”黄仁贵扭头喊了一声,然后摇摇头道:“应该没回,我刚才看他屋里没点灯。” 卫渊皱了皱眉,起身向外走去。 到了刘瞎子屋子跟前,推门一看果然没人。 奇怪,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没找到么儿? 想了想,卫渊对黄仁贵道:“你给我看好罗世勛,我出去一趟。” …… 刘瞎子到安溪西屏镇时,一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起。 今晚似乎又要下雨,天黑沉沉的,空气潮湿闷热。 前方便是镇口,镇內家家户户的灯光清晰可见,其中一间五层高楼的灯光最是醒目,那便是西坪镇赫赫有名的春来居。 安溪出好茶,也出美女。 可能山好水好的缘故,女儿家不似其它地方皮肤黝黑,粗矮结实,反倒有江南水乡女子的白皙嫵媚和窈窕身姿。 所以这里的魁很受欢迎。 春来居便是此地最负盛名的青楼,虽然离县城乃至温陵府都有一段路程,但是每晚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刘瞎子將抱在怀里的麻袋解开,从里面倒出一具泛黄的骷髏架子。 然后手上掐了指诀,口中念念有词,唰地一下,骷髏架子便站了起来。 个头只到刘瞎子的腰部,似乎是一具孩童骨架。 刘瞎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拿起一根隱隱泛著绿光的银针,对准骷髏架子的头顶心插了进去。 呼! 骷髏架子的眼中竟然亮起了两团绿色火焰。 一开始非常明亮,隨即便黯淡下去,最终稳定如黄豆般大小,光芒比烛光稍稍亮一丁点。 刘瞎子又从麻袋里面掏出一套短小的长袖褂子,给骨头架子穿上,这样一来,不仔细看的话,还真以为是个小孩子。 准备停当,右手掐诀,口中再次念念有词,骨头架子便跟隨他的脚步缓缓向前行去。 一路来到春来居的后门,这里站著一个彪形大汉。 腰间挎著一口宝刀,此刻手按刀柄,打量走到跟前的刘瞎子,沉声喝道:“来者何人?” 唰! 刘瞎子身边的骨头架子往前一窜,右掌如闪电般插入壮汉体內,然后便把一颗噗噗跳动中的心臟抓了出来。 壮汉不可思议地低头看著自己的心臟,直到刘瞎子推门进去,才缓缓瘫倒在地…… 第十章 沙海帮的大小姐 后院没人,漆黑一片。 刘瞎子不紧不慢地往楼內走去,刚进门,迎面走来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看了刘瞎子一眼,道:“收泔水的?进来干吗?外边呆著去。” 咔嚓! 骨头架子蹦到他背上,两手抱住脑袋用力一拧,脖子就断了。 刘瞎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顺著楼梯上了二楼。 过道尽头连著一长溜的豪华包间。 房门基本都关著,里面传出男女调笑声,猜拳行令声以及丝竹管乐之声。 刘瞎子右拐继续往三楼走,迎面下来一个妙龄女子,手里摇著香扇嘴里哼著小曲儿,將要擦肩而过时,刘瞎子问了一声:“沈大娘在哪儿?” “三楼帐房。”女子隨口答道。 刘瞎子不再说话,身后的骨头架子却忽然把头转向女子,眼中的两点绿火向外冒了一下,嚇得女子惨叫一声,一个没站稳,滚落楼梯。 虽然声音被包房里传出的喧囂稀释了不少,但是依旧有几条壮汉闻声从楼上奔了下来。 手指刘瞎子喝道:“站住!” 嗖! 骨头架子纵身跃起,两只爪子一左一右已经抓出两个壮汉的心臟,隨即两脚一蹬地,跳到另外一人的背上,咔嚓一声,扭断了他的脖子。 直到刘瞎子上了三楼,这三具尸体才轰然倒地…… “呦,妹夫啊,咋招呼都不打一声儿就来了呢?”一个痴肥的女子缓缓从帐房里走出来,面目居然和沈三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不过她年纪更大,身材也更肥硕。 但奇怪的是,她走路的时候脚下的楼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只手都藏在宽大的袖笼里边,紧贴著左右腰部。 眼睛一左一右分別盯著刘瞎子和他身边的骨头架子,“来就来唄,火气这么大干嘛?” “大,把么儿给我。”刘瞎子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阴森感。 “好啊,那你把三的东西给我。” “我说过了,三的宝箱钥匙不是我拿的。我看到她尸体的时候,钥匙已经被人拿走了。” “那为何她的金梭却在你手里?” “拿钥匙的人没拿走金梭。” “谁会这么不小心,钥匙都拿了,金梭却留下了?” 刘瞎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妹夫,你不说实话我怎么能相信你呢?三经营了那么多年的群仙舫,私房钱一定攒下了不少。我是她大姐,理应继承这笔遗產,你说是不是?” “钥匙,我会想办法拿来给你,么儿你先还给我。” “不行!”痴肥女子摇摇头,“钥匙拿来,么儿才能跟你走。” “沈大,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哼哼! 痴肥女子耸肩冷笑,“就凭你这具二十年的白骨煞还杀不了我。而且,我死了,你也別想再见到么儿了。” 刘瞎子右眼眼皮突突跳动,良久,点点头道:“三的那个帐本,给我。” “为何?” “我拿去换钥匙。” “哦?”沈大打量刘瞎子一眼,“原来你知道是谁拿走了钥匙,上次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乱来。” “我明白了。”沈大点点头,“那人是衙门里的。那这帐本给他,岂不是……” “你不是也想知道三究竟接了什么生意惹来杀身之祸?” “我已经在查了。” “我帮你查会更快。” 沈大沉吟了一会儿,右手缓缓从袖笼里拿出来,掌心一翻,现出一本品相很新的帐本。 “还好我都记脑子里了,你既然要,就拿去吧。” 刘瞎子伸手拿过帐本,转身就走,沈大喊道:“如果么儿想留在我这儿呢?” “那你真就要死了。”刘瞎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好好跟你说话!娃儿大了,不能再跟你一起过苦日子了,难不成你还真想让她当仵作?” “当仵作有什么不好?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杀人不放火!” 出了春来居,刘瞎子將插在骨头架子头顶心里的银针拔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子里。 此时的骨头架子已经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二高了,因为它一直在默默燃烧著,只不过没有烟气,也几乎闻不到焦味。 拿出麻袋,將骨头架子装进去,刘瞎子抬脚往镇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二更天的梆子已经响过一会儿了,卫渊还是没有发现刘瞎子和么儿的踪跡。 城里好玩的地方他都去过了,现在转著转著又来到河前街上。 这里的夜生活通宵达旦,所以依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路上,不时有老百姓冲卫渊抱拳作揖,无一不喊一声青天大老爷。 卫渊被喊得不好意思,所以现在儘量溜边走。 从街头走到街尾,依旧没看见父女二人的影子,卫渊便钻入一条巷子,打算抄近道回西衙。 快到尽头时,看见一间卖牛肉羹的铺子还亮著灯,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於是找了张空桌坐下,老板居然也认得卫渊,赶紧过来打招呼。 又说不收他钱,卫渊立马起身要走,老板才不得不把话收回去。 然后盛了很大一碗牛肉羹过来,卫渊也是饿了,唏哩呼嚕地吃了起来。 快要吃完时,就听一阵口哨声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悠扬婉转。 这不是沙海帮的联络暗號吗? 是从衝著我来的,还是其他什么人? 正疑惑间,忽然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 是的,刚才老板还在灶头上忙活著,另外两张桌子上也有几个食客,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统统不见了…… 卫渊端起碗,把剩下的牛肉羹统统喝掉,掏出三枚铜板放到桌上,起身刚要走,就听巷口方向传来咯咯咯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但见黑暗之中,影影绰绰走来一个女子的身影。 脚步很慢,步姿很妖嬈。 见她身后没有跟著人,卫渊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去一点,不过他的右手还是握住了佩囊里的匕首。 女子终於走到了摊位跟前,灯光也照亮了她的全身。 居然是个倭国女人。 没错,她穿著一身非常鲜艷,非常漂亮的和服。 脚下踩著一双木屐,所以才会发出如此清脆的声响。 看年纪十八九岁的样子,脸蛋很圆很饱满,五官很柔很嫵媚,妆容非常精致非常有异国风情。 走到卫渊对面站定,双手放到一侧腰间,深施一礼,“卫大人,奴家给您请安了。” 居然是非常地道的温陵话,卫渊不觉一愣:“你是……” “奴家万美惠,家父乃是沙海帮帮主万海盛。” “万帮主?” 原本听见口哨声,卫渊以为来的会是沙海帮的人,但是看见万美惠的打扮,又以为是哪家倭国商会里出来的。 却没想到居然是万海盛的小女儿,难不成他娶了个倭国女子当老婆? “奴家母亲是倭国人。不过奴家自小在温陵府长大,若是穿上汉服,和本地女子没区別呢。” “哦!”卫渊点点头,右手鬆开了匕首,“那我倒是更想看看万小姐穿汉服的样子。” “是吗?”万美惠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她原本是想用这身和服给卫渊留下美好的印象,却没想到这傢伙居然不稀罕。 “万小姐来找本官,是想替万帮主传话么?” “原本传话的另有其人……”万美惠打量卫渊一眼,抿嘴笑道:“后来奴家说想见见卫大人,父亲就让奴家来了。” “哦,万小姐为何要见本官?” “因为你敢抓罗世勛啊,如此青天大老爷,谁不想看一眼?” “不敢当。”卫渊摇摇手,“抓罗世勛乃本官职责所在,况且还未能令其认罪伏法,万小姐谬讚了。” “卫大人一身正气,定能將其伏诛。”万美惠语气坚定,仿佛罗世勛的脑袋已经落地一般。 卫渊没有接话,而是用眼神告诉她:“你可以说正事儿了。” “父亲要奴家转告卫大人一个消息……”万美惠忽然向前走来,一直走到卫渊面前。 然后在长条木凳上坐下,抬眼看著他,意思你也坐。 卫渊一撩官袍下摆,並肩坐下。 “六月初五,群仙舫老鴇沈三曾向咱们沙海帮租借了一条能下南洋的快船,归还时已是六月底了。” 万美惠的细肩轻轻靠过来,用只有卫渊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到了七月底,京城官场传出消息,四皇子朱冶在南洋属国吕宋被人刺杀,丟了一条右臂。” “皇上震怒,命大內巡天监彻查此案。消息传到奴家父亲耳中时,已经是八月初十了。” “八月十二,群仙舫被杀一百四十人,沈三也在其中……” 卫渊听见了自己心臟砰砰跳动的声音。 消息来得太突然,太震撼了! 虽说他早就猜到群仙舫命案涉及高层权力斗爭,却没想到把皇子也牵涉进来了。 这就不是简单的爭权夺利,这是谋逆之罪,是要杀头灭族的! 沈三作为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葛门老板,肯定是给钱就干活儿。 所以她是被人当枪使了。 而沙海帮现在担心的应该是被追究出借船只的责任。 运气不好再被扣一顶胁从谋逆的帽子,那万海盛乃至整个沙海帮就彻底玩完了。 不过他们把消息透露给我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寄希望於我这个小小的典史,帮他们洗脱嫌疑? 先不说我能不能办到,就算办到了,上面有人要搞他们的话,还是一样会搞。 “卫大人,沈三的帐本是不是在你手上?”之前说话的时候,万美惠的声音都很温和,但是这句话,像是换了一个人说的。 不但深沉,而且肃杀! 卫渊扭头看了她一眼,於是看到了一个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万美惠。 这个万美惠神情冷峻,目光犀利。 完全不像一个未满二十,涉世不深的小姑娘,而是更像…… 沙海帮的帮主,万海盛! 对,她的脸上有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从容,杀过人见过血的淡定。 以及呼风唤雨,捨我其谁的霸气。 “谁告诉你的?”卫渊反问。 “黄仁贵。” 卫渊並不吃惊,因为黄仁贵本来就是沙海帮的人。 白天点破他买凶的秘密,他一定猜出沈三的帐本落在了自己手里,所以就去沙海帮通风报信。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卫渊確定了刘瞎子是谁的人。 没错,他既不是沙海帮的人,也不是陶泽的人,因为陶泽要是有那个帐本,之前就不会是那种反应。 所以,刘瞎子是沈三的人。 金梭里的帐本,就是他拿的! “沈三的帐本的確有三本在我这儿,但都是今年以前的。”卫渊决定实话实说,“新的帐本我到现在还没找到。” “你知道谁拿走的吗?”万美惠问。 “万小姐,你是不是想知道谁僱佣的沈三去刺杀四皇子?” “对!” “其实这很好猜,谁和四皇子不对付,谁就是买凶之人。” “和四皇子不对付的人相当多,要不然他也不会被皇上赶去吕宋国。” 卫渊不说话了。 因为这触及到了他的信息盲点,说多了只会让对方笑话。 “卫大人,您秉公执法拿下罗世勛,奴家相当敬佩,但是……” 万美惠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冰冷,“沈三的帐本才是当务之急,这不单单关乎你和陶大人的前程,更关乎我们沙海帮的生死存亡。” “所以,还请卫大人把精力放到追查帐本上面。切勿因小失大,捨本逐末。” 卫渊不想再听下去了。 没一巴掌扇你脸上是我涵养好,而且我从来不打女人。 起身要走,但是膝盖被万美惠的右手轻轻摁住。 看似没有用力,但卫渊就是站不起来。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小娘皮要杀自己的话,简直易如反掌。 “奴家的话还没说完……”万美惠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卫渊的耳朵上面,一缕幽香也隨之钻入他的鼻息。 “据帮內飞鸽传书,巡天监特使的船已经过了东甌府,还有三天便可达到荣县。” “他们原本是要去吕宋国的,但是在东甌府接到了群仙舫命案的快报,必定会在荣县逗留督查此案。” “卫大人,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巡天监特使若是发现此案与刺杀四皇子有关,到时候必定追查谁僱佣的沈三。” “咱们若是能给出交代还好,给不出的话……卫大人是聪明人,知道后果是什么。” 说完最后一句话,万美惠缓缓站起身。 而卫渊的右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个小册子。 “此乃帮內兄弟这几天收集上来的线索,奴家已经归类整理,还请卫大人仔细甄別。” “大人,方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奴家告退。”深深一鞠躬,等到头抬起来时,万美惠脸上已经恢復了来时的模样。 甜美,可爱,笑容可掬…… 她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之前再次深深鞠躬,然后踩著木屐,咯咯有声地缓步离去。 等到身影快要消失不见时,一阵口哨声又响了起来,从巷口往远处传去,久久不歇…… 卫渊打开手里的小册子,发现是群仙舫命案发生的当晚,附近所有目击者的口供。 其中一条价值最高的口供,万美惠是用红笔写的: “一艘舢板载一老二少前往群仙舫,两个年轻人貌似主僕。主子富贵公子打扮,身高六尺七八左右。左手摇扇子,每摇几下必咳嗽一声,似有肺疾。” “因当晚有雨,三人相貌皆不可辨。但可以断定,並非群仙舫的熟客。三人所乘舢板也非当地人所有,猜测是大船自带,从附近海面上驶来。” 这就对了! 仅仅从身高和左手摇扇子这两个特徵,就可以確定是那个用筷子杀人的凶手。 然后祂还有肺病,而且看起来很难治好的样子,那就又增添了一个重要特徵。 此时此刻,凶手的画像已经在卫渊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相信,但凡有机会碰到凶手,必定能一眼认出来! 第十一章 新帐本的秘密 “黄仁贵,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他妈给我滚过来,听见没有?”罗世勛这样喊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但黄仁贵就是躲著不过去。 这时被他喊烦了,便冲牢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过去给他几下,让他闭嘴。” “黄班头,卫大人吩咐过,不能动他。”牢头摇头道。 “那你找个东西把他嘴堵上,快去!” “我……”牢头正犹豫时,看见刘瞎子进来了。 身上全是汗,脚上都是泥,眼睛往里面扫了扫,问:“卫大人呢?” “出去找你们去了。”黄仁贵打量他,问道:“么儿找到了?” 刘瞎子不说话,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就看见卫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老刘?”卫渊先喊了一声,然后打量他身后,皱眉道:“没找到么儿?” “大人……”刘瞎子的独眼微微泛红,“我……” “別著急,好好想想可能会去哪里了。想到的话,我派人跟你一起去找。” “大人,我,我能单独跟您说几句话吗?” “行,去你屋吧。”卫渊点点头,然后眼睛看向黄仁贵,伸手指了指他。 黄仁贵没明白什么意思,摊手道:“大人,我,我啥也没干啊。” “再说一遍!” “我……”看出卫渊眼中的厉色,黄仁贵忽然一哆嗦,噗通一声跪下了。 “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你!” 说完这句话,卫渊快步走出牢房,跟著刘瞎子进了他的屋子。 关上房门,点上油灯,刘瞎子先把怀里的麻袋塞进床底下,然后转过身,噗通一声趴在了卫渊脚底下。 “老刘,你……” “大人,求您救救么儿。” “我?” “对,现在只有您才能救么儿。”刘瞎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嘘! 卫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退回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隨即走到刘瞎子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沈三藏在金梭里的帐本是你拿的?” “是,是的。” “你是无回门的人?” “不是!” 卫渊一愣,“不是?” “大人,我那故去的娘子叫沈二。” “哦……”卫渊明白了,“三,二,难不成还有一个大?是她,掳走了么儿?” 刘瞎子现在对卫渊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还未全盘托出他已经猜到了全部。 真乃神人也! “大人……”刘瞎子从怀里掏出帐本,颤颤巍巍地递到卫渊手里,“沈大……要我用这个帐本,换您手里的宝箱钥匙。” 短短一个时辰內,卫渊第二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回来之前,他一直在琢磨怎样才能让刘瞎子交出帐本,同时他也非常担心帐本可能已经不在这傢伙手上了。 现在突然出现了自己手中,顿时感觉沉甸甸的。 “大人,求您了……”刘瞎子额头碰地,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卫渊才回过神来,赶紧一把拦住。 “老刘,钥匙我可以给你,但是那宝箱里面的三个旧帐本我都拿走了,只留下那一箱子的珠宝。” “她只要那箱子里的珠宝,其它的都无所谓。” “那为何这个帐本她却要拿走?” “她就是想知道谁杀的沈三,现在已经把帐本內容全都记下,自然就不需要了。” 卫渊点点头,从贴身口袋里面取出钥匙递给刘瞎子,他立马又要磕头,卫渊再次拦住。 “快去救么儿吧。回来之后,我还要派你大用场。” “大人……”一听这话,刘瞎子顿时泣不成声,“大恩大德,此生必当牛做马来报,呜呜呜……” 可能压抑得太久,也可能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善待过,刘瞎子当真是哭惨了。 好不容易收住哭声,哆哆嗦嗦地又从床底下拿出那个破麻袋,然后弓著腰出去了。 卫渊看著他的背影,心想这麻袋里面必有乾坤,闹不好就是刘瞎子用来杀人的傢伙。 会是什么致命武器呢? 卫渊没有心思去猜,等房门关上之后,他把帐本拿到油灯下面,迅速翻到六月份那个页面。 “甲辰年六月初一,大食国商会会长蒲承寿三万两买死吕宋国大熵客商牛八冶。最终只断其一臂,吾方反折三人,实收一万八千两。” 买凶之人居然是蒲承寿? 看来番商也已高度捲入大熵高层的权力斗爭之中。 那么只要顺著蒲承寿这条线往下查,必定能查出幕后真相。 不过可惜的是,蒲承寿当晚也死在了群仙舫中,所以看似找到了新线索,其实早就断掉了…… “唉,这个沈三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牛八,不就是朱字拆开写吗?把它们合起来就是朱冶两字,但凡你知道这是四皇子的本名,也不敢接这个单子。” 想了想,这蒲承寿谁不能找,偏偏来找沈三,怕不是以前有过生意上的来往? 於是又把帐本往前翻,翻到第一页的时候,果然又出现了蒲承寿的名字。 “甲辰年一月初三,大食国商会会长蒲承寿一万两买死荣县富商何金荣,实收一万两。” 荣县富商? 卫渊把帐本塞进贴身口袋,出门直奔地牢,刚一露面,正在和牢头聊得起劲儿的黄仁贵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起来!”卫渊也是好笑,把这傢伙带到一边,问道:“你认识何金荣吗?” “何金荣?”老黄愣了一下,“那个死了的何员外?” “他是员外?” “对啊,钱买的员外郎。他们家以前老有钱了,是荣县最早和番商做生意的人,不过何员外年头上就死了。” “怎么死的?” “自家门前的河里淹死的。”顿了顿,黄仁贵又道:“就是洛水河,他们家很早就在河前街建了一栋气派的大宅,叫何园,现在改叫蒲园了。 “蒲承寿的蒲么?” “呦,大人您知道这事儿啊。” “他死的时候,刘去病有没有去验尸?” “验了,我带他去的。的確是淹死的,身上没伤,也没人看见有谁推他下去。冬天天亮的晚,估摸著是没看清脚下的路,栽河里头了。” “然后何园就卖给了蒲承寿?” “对,没几天就卖了。因为何员外的儿子好赌,在外边欠了一屁股债,刚好把卖宅子的钱用去还债。” “现在蒲园里面有人住吗?” “蒲承寿的洋老婆住著,前天我还看见她了,在衙门口嘰哩哇啦地不知道在说啥,被我赶走了。” “洋老婆?” “就是新娶的小老婆,不敢带回温陵府就养在荣县这边了。据说是蒲承寿从大食国带回来的,但却不是他们国家的人,而是叫啥英吉利的。” “这洋婆子漂亮是漂亮,就是毛多。那脸在阳光底下毛茸茸的跟个猴儿似得。” “蒲承寿的家人知道她吗?”卫渊打住老黄的话头,问道。 “知道啊,这次来荣县奔丧的时候还去蒲园把她揍了一顿,所以才会跑来衙门告状吧。但是她说的话没人听得懂,咱们这边的通事只懂波斯语,包括蒲承寿其实说的也是波斯话。” “好吧。”卫渊点点头,“辛苦一天了,早点休息。” “大人辛苦!” 卫渊转身又吩咐牢头,“罗世勛只给他水就行了,但不能多给,一日三次,每次小半杯就行了。” “还有,你派两个人轮班盯著他,別让他睡觉。但凡我过来看见他睡著了,板子伺候!” “是,大人!” 转身出了牢房,卫渊回到西衙后院自己房內,洗了把脸,换了一套衣服,悄无声息又出去了。 是的,他打算只身一人前往蒲园。 要不然就黄仁贵那个死性,转头就把消息传出去了。 第十二章 金髮碧眼的凯萨琳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了,梆子声刚刚响过,街道上依旧时不时看见有行人走过。 快到河前街时,卫渊钻进了一条小巷子,往蒲园后门方向走去。 沙海帮的耳目无处不在,尤其洛水河两岸更是一条狗走过都逃不出他们的视线。 所以能避则避。 蒲园很好找,因为那一排院墙特別高。 卫渊原本是想翻墙进去的,但是看著两人多高的墙头,还是老老实实地过去敲门。 敲了老半天,里面终於传出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听起来岁数很小:“谁,谁啊?” “县衙的,开门。” 吱嘎! 大门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露出一双眼睛,借著屋檐下的灯笼亮光打量卫渊,忽然轻呼一声:“卫大人?” 卫渊一愣,“你认得我?” “青天大老爷谁不认识,快请进。”房门打开,原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长得很清秀,脸上掛著欣喜的笑容。 “卫大人,您怎么来了?” “你家夫人在吗?” “在!” “带我去见她。” “卫大人,这边走。” 小丫鬟很健谈,路上告诉卫渊她叫阿香,来蒲园才半个月左右。 原本家里还有十几个佣人,但是蒲承寿死了之后就全跑光了。 倒不是夫人不给工钱,而是她说的话没人听得懂,脾气又暴躁,所以都不愿意伺候她。 阿香是蒲承寿从外县买来的,家里也早就没人了,只能留在这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蒲园真是大,走了差不多有半盏茶的工夫才来到前院厅里面。 还没等阿香去喊夫人,就听一阵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身披丝绸睡袍,金髮碧眼的洋妞走进厅。 “阿香!”她操著生硬的温陵话喊小丫鬟名字,接著又换成了英语怒吼:“你他妈的搞什么鬼,半夜带个男人回来干嘛?” “我,我……”阿香连忙比划打手势,但是洋妞根本看不明白,挥手道:“给我滚出去!” “夫人!”卫渊用標准的伦敦腔说道:“我乃县衙公职人员,我叫卫渊。” “哦,上帝……”洋妞瞬间石化,两手举起撑住脑袋呆愣片刻,突然张开双臂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卫渊。 “太好了,终於来了个会说英语的人……呜呜呜!”喜极而泣,两条胳膊紧紧地缠住卫渊的脖子,差点没把他勒得背过气去 “夫,夫人,松,鬆手!” “抱歉,我太激动了,您快快请坐……阿香,倒茶!” 倒茶两个字说的很標准,同样石化中的阿香终於醒过神来,慌忙往茶水间里跑去。 “大人,您刚才说您叫……” “卫渊!” “哦,原来是卫大人。我叫凯萨琳,来自英格兰南部。对了,我是不是该给您行跪拜礼?” “不用!”卫渊伸手拦住,“夫人请坐,我有几个问题请教。” “卫大人请说。”凯萨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胸前的睡袍衣领便半敞开来,里面啥都没穿,卫渊只好把视线移开。 “你丈夫蒲承寿在蒲园住的时间长吗?” “他死之前,基本都住这里,很少回温陵府。” “那他有没有书信之类的东西留在这儿?” “有!”凯萨琳点点头,“他信很多,有时候一天要接好几封,我都藏起来了。” “藏起来?为什么?” “因为老蒲那天离家之前特意嘱咐我把所有的书信都藏好,还说如果他出事了,就去衙门找县太爷把信给他。” “所以前天你才去的县衙?” “对啊,但是门口的衙役拦著我不让进,我说话他们也听不懂,只好又回来了。” “我能看一下信吗?” “当然可以,卫大人隨我来。” 拿起桌上的油灯,凯萨琳头前引路,七拐八弯走了一会儿,到了书房门前。 门上掛著锁,凯萨琳把油灯递给卫渊,弯腰从门边的一块假山石后边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书房很大,很气派。 四周墙上全是书柜,中间摆了一张红木书桌。 凯萨琳走到一面书柜跟前,伸手按住一个非常隱蔽的机关,书柜便左右分开,露出了一间漆黑的密室。 她举著油灯进去,很快就拿著一沓信件出来,放到了书桌上面。 卫渊將信件按照日期分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封八月初十寄来的信看了起来。 信封上的字是用汉语写的,但是抽出里面的信纸,却发现內容是阿拉伯语。 此时如果换了別人,肯定就像是在看天书一样。 偏偏卫渊出身在一个中东语言学世家,他父亲是波斯语专家,母亲是阿拉伯语教授。 打小耳濡目染,不但看得懂,而且还会写。 其实当年要不是对当警察感兴趣,他很可能也会从事这两门语言的研究和教学工作。 信是蒲承寿的弟弟蒲承禄写的,因为是用阿拉伯文,自以为別人看不懂,所以內容非常直白。 “大哥,巡天监特使已经启程赶往吕宋国。四皇子之事也將传至温陵府官场,当务之急必须干掉沈三,以免事情败露。” “老贾物色了三个鬼门高手,后天八月十二乘船到荣县。你去接应一下,然后带他们上群仙舫,引见给沈三。等事情办完你再带他们离开。” 好一个坑兄长的蒲承禄,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事先不知情? 如果不知情的话,估摸著现在人也没了。 於是回头问凯萨琳道:“蒲承寿的弟弟蒲承禄还活著吗?” “活著,他昨天刚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他问我要这栋宅子的地契,我没给他。然后他还想要这些信。我按照老蒲教我的话,说早就烧掉了,他就没再追问下去。” “这宅子的地契是谁的名字?” “老蒲的名字,但他是买来给我的,因为我到荣县的时候就住在太平会馆,一眼相中了河对面的何园。” “不过当时何园的主人不肯卖,老蒲加价一倍也不愿意。最后还是那主人早上逛街掉河里淹死了,他儿子才把宅子卖给了老蒲。” 倒霉的何金荣,就因为一个八竿子都打不著的洋妞看中了他的宅子,“淹死”了。 卫渊摸了摸鼻子,道:“如果蒲承禄再来找你要地契,你就说去县衙让县太爷做公断。” “如果他不肯,你让阿香去县衙找我,我来帮你。” “卫大人,你太好了。”凯萨琳一激动,便又扑了上来,要不是卫渊闪得快,已经被她亲上了。 “抱歉,我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凯萨琳后退两步,连声道歉。 “没事。”卫渊摇摇头,问道:“你怎么认识蒲承寿的?” “我父亲有一艘商船,我经常跟著他去大食国做贸易。十八岁那年遭遇了海盗,他们杀了我父亲,把我当奴隶卖到了大食国。” “刚好那一年老蒲在大食国,他买下了我,带我来了这里。” “老蒲待我很好,一直想跟我生个孩子,可惜……”凯萨琳抹了抹眼泪,看著卫渊问道:“卫大人,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我想给他报仇!” 卫渊晃晃手里的信,说道:“线索就在这些信里面,所以我都要带走仔细调查。” “好的!” “你……”看了凯萨琳一眼,卫渊问道:“生活各方面还方便吗?” “不方便。”凯萨琳摇摇头,“老蒲不在了,我就像个哑巴和聋子一样,既不敢出去,也找不到人说话。” “卫大人,我非常非常想回英格兰,你能帮我吗?” “等这个案子处理完,我帮你想想办法。” “太好了,卫大人!谢谢,谢谢你……”这次她没扑过来抱卫渊,而是两手捂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卫渊把所有的信都揣进口袋里面,说了一句:“记住我之前交代的话,然后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嗯!”凯萨琳点点头,“我现在睡觉的时候身上都带著刀,卫大人,你想知道我把刀藏哪儿了吗?” 说著话,她就要去撩睡袍下摆,卫渊赶紧阻止,“你自己知道就行,告辞!” 第十三章 流品不可越,务实可通融 回到西衙,卫渊先去牢房看了一眼罗世勛。 果然没睡。 两个狱卒一个手上提锣,一个手里拿喇叭,正精神头十足地盯著他呢。 听见脚步声,罗世勛有些无力地转过头来,见是卫渊,立马大喊起来:“无耻,卑鄙,不要脸……有种对我动刑啊,不要耍这种小人手段!” 卫渊冲狱卒们点点头:“继续!” 转身出了牢房,回到自己屋里,在床上躺下,然后把那一沓信拿了出来,一封一封地仔细看。 蒲承寿是年头上搬进何园的,打从那时起,他就和弟弟蒲承禄在谋划刺杀朱冶的事情。 信件来往非常频繁,討论的也非常细致。 其中老贾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看起来像是两人的上线。 也就是说,真正的策划者是老贾,两人只是帮忙打下手。 至於为什么他们要帮忙,信里也说得很清楚,那就是想让温陵府知府曹进南倒台。 没错,曹知府是四皇子的人。 然后他与蒲承寿兄弟俩交恶。 交恶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蒲承寿家族暗地里还做著走私生意。 原本曹进南没来温陵府的时候,哥俩把上上下下都打点的非常好,生意做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最鼎盛时,几乎垄断了西洋货物在大熵的走私市场。 但是曹进南一来,谁的面子都不给,但凡再敢走私者,一旦抓获,该杀杀该抓抓,一下子就断了两兄弟的財路。 所以他们是绞尽脑汁要把曹进南扳倒,没事就往京城跑,寻找曹进南的政敌合纵连横,於是就搭上了老贾这条线。 如今回头来看,兄弟俩还是嫩了点。 自以为钱能搞定一切,却没想到被人当了枪使。 不过蒲承禄没被灭口倒是有些奇怪。 从信件內容来看,他是深度参与了此事,没理由留他一条命。 琢磨了一会儿,卫渊忽然明白了。 这个老贾从头至尾都没暴露过真实身份,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所以他不怕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之所以把蒲承寿杀了,是利用他大食国商会会长的身份给曹进南施加压力。 毕竟蒲氏家族在大食国商人圈子中能量极大,再要联合其它番商商会一起向温陵府衙门发难,那真是够曹进南喝一壶的。 所以蒲承寿是被拿来祭旗了。 而蒲承禄则趁势继承了兄长的遗產,自然也要来收荣县的豪宅。 这么看来,群仙舫命案到蒲承寿兄弟俩这里就得告一段落了。 之后能不能抓住那个老贾以及那三个鬼门高手,就不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典史能决定的。 …… 晌午时分,卫渊从梦中醒来,感觉神清气爽,全身的酸痛也舒缓了许多。 起床吃了饭,然后也不著急出去。 往院子里一站,拉开架势打了一套军体拳。 对,当年他是部队转业去的公安系统。 特战队员出身,擒拿格斗非常嫻熟。 不过这具身体的基础太差,一套打完已经累成了狗,胃里阵阵犯噁心,差点没把刚才吃的饭统统吐出来。 卫安在一边静静地看著,也没说话。 这时递过来一条手巾,给他擦汗。 “卫安,你今年有六十了吧?”卫渊一边擦汗,一边隨口问道。 “六十二岁了。” “哦?”卫渊扭头看了老头一眼,“那你身子骨真够硬朗的,一点不像是这个岁数的人。” “穷苦人家出来的,要么死的早,要么很抗造。”卫安笑道。 “你几岁来我们家的?” “十六岁。” 卫渊点点头,感慨一声道:“一晃眼都快五十年了……卫安,你也不容易啊。” 卫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的感慨似乎比卫渊还要多几分。 没错,这个羸弱无能的少爷终於长成男子汉了,无论谈吐还是气质都远胜从前,怎能不令他唏嘘。 唉,怕不是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將其点化开窍了吧…… “我中暑之后很多以前的事情有点想不起来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举荐我来荣县当典史的?”卫渊把手里的毛巾递给卫安,问道。 “是御史台王总宪向张辅臣举荐的,他是张辅臣的门生,也是老爷曾经的挚友。当年他们在御史台一起共事,办过不少大案。” “哦?”卫渊有点吃惊,心想闹了半天,我真正的靠山是御史台的头把交椅。 难怪陶泽对我这么客气,原来他是了解我底细的。 “我父亲当年究竟因为什么事情被贬官?”卫渊打算一次性都问问清楚,也好釐清过去规划未来。 “少爷,外面热,咱们去屋里说吧。”把卫渊让进屋內,给他倒上一杯凉茶,卫安这才娓娓道来。 卫渊的父亲卫长亭打小就是个神童,二十岁一甲进士第三名,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探郎。 之后便是青云之上,一路做到五品巡按御史。 彼时,他也才刚刚三十岁。 若是没有犯错,照这个势头下去,五十岁之前必为封疆大吏。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三十二岁那年捲入名噪一时的南直隶乡试弊案。 当时的主考官柳呈孝被爆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引起生员暴动,衝击贡院酿成十死数百伤的惨案。 卫长亭奉旨查办此案,当时协助他的就是现在的左都御史王少甫。 卫长亭主审柳呈孝和另一名主考官屈从元。 其余几名同考官则交给王少甫审理。 最终柳呈孝和屈从元双双认罪伏法,几名同考官中除了一人之外都被判连带责任。 但最终那个漏网之鱼也被证明捲入了弊案,只不过情节比较轻而已。 但是失察之罪可不轻,因为当时这个案子的舆论极大,你查了大半年结果还漏掉一个,自然会受到口诛笔伐。 事实上这个责任与卫长亭无关,但是他却揽下了所有的罪名。 因为他感觉自己身为主官,下属的错就是自己的错。 而且王少甫当时上有七十老母要孝敬,下有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即將临盆,所以卫长亭选择保护王少甫,牺牲自己。 皇帝其实也很无奈,若不是此案影响太大,他最多只会责怪一下卫长亭而不是將其贬官流放。 最终卫长亭四十八岁就病死边关,让皇帝唏嘘不已,特准其子卫渊可以科举入仕。 不过那时候的卫渊体弱多病,书也念得一塌糊涂。 他老子二十岁就中探了,他二十岁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然后又给母亲守孝了三年,期间大病一场,书就更加没法念了。 而且身无长技,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最终王少甫出面,托张辅臣在吏部给他谋了个荣县典史的职位,也算给当年老友一个交代。 “好吧,看来换了我,科举之路也是走不通的,我对八股文更是一窍不通了。” “而王少甫帮我谋了个荣县典史的差事,显然也就帮到头了。毕竟不是科举入仕,仅靠关係提拔的话,莫说吏部这一关过不去,单单御史台的人就会把他给参倒了。” “当然,流品不可越,务实可通融。歷史上从不入流跨入有品秩的大有人在。” “一是政绩出色,二是军功显赫。” “如果我將这两点全部做到极致,那么一步步升上去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里,卫渊便起身穿上官服,往牢房方向走去。 第十四章 地狱无门闯进来 刚到门口,就听见罗世勛歇斯底里的声音传来:“卫渊……你杀了我吧……快杀了我……” “呦,大人您来了。”牢头快步迎了上来,然后笑著往后面指了指,道:“他快撑不住了。”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也没喝几口水,更没有合过眼,对於养尊处优惯了的罗世勛而言,当真痛苦万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卫渊冷笑一声,两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罗世勛门房跟前。 负责看守他的狱卒已经换了两个人,手里依旧提著铜锣和喇叭,见卫渊来了立马起身让开。 隔著木头柵栏往里一看,就见罗世勛瘫软在地,两眼发直面如死灰。 身上脏得不成样子,全是一道道的汗泥和蚊子臭虫叮咬出来的肿块。 嘴唇乾裂,肚皮瘪瘪,两边的肋骨都凸出来了…… “卫,卫大人……”看见了卫渊,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罗世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当脚来到跟前,可怜巴巴地道:“给我一口水喝吧,我快渴死了。” “你们没给他水喝?”卫渊扭头问两个狱卒。 “刚给了。” “哦!”卫渊回头看罗世勛,“他们说刚给了。” “就……就给了……”罗世勛右手颤抖著比划了一下,“那么一小口……” “一小口也是水啊,怎么能说快渴死了呢?”卫渊微笑著说道。 “卫,卫大人……”罗世勛眼泪都要下来了,“我……我……我招……我招还不成吗?” “真招啊?” “真,真招。” “那行!”卫渊扭头冲牢头喊道:“去把罗书吏叫来,就说他们本家的罗大人要招了。” 牢头答应一声立马就跑了,不多时,带著罗书吏跑来了。 三十多岁的年纪,麵皮白净,下巴上留一撮山羊须,瞧著精明干练的模样。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卫大人,您叫我?”到了跟前一边请安,一边解下背后的书包,里面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一个小马扎和一块小木板。 “罗大人要招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记下来。” “是!”罗书吏撑开小马扎,坐上去之后,把小木板放在膝盖上面,然后铺开纸张,一边研墨一边打量罗世勛,意思是你可以说了。 “呃……”罗世勛张张嘴,表情开始犹豫。 他是巡检,知道书吏一旦落笔,意味著什么。 到时候就算自己不肯签字画押,那也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口供,而且…… 就卫渊这个心狠手辣的性子,必定会强行让自己摁手印啊。 “拿杯水来。”卫渊说道。 一杯水立刻递了过来,然后就放到了罗世勛面前,不过隔著一根木柵栏,他双手銬著根本拿不到。 “你好好招供,这杯水就是你的。然后还想吃点什么好吃的,我也让人去帮你买。” “我……”罗世勛使劲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水,身体开始剧烈哆嗦。 哆嗦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扭头,往墙角里爬去。 边爬边呜呜地哭,倒是让卫渊点了点头。 看来火候未到,还得继续熬! 於是拍拍罗书吏的肩膀,意思你先回吧。 转头对两个狱卒道:“白天也不能让他睡,但凡打个瞌睡被我看见,你们每人去领一百板子。” “是是!”狱卒嚇得连连点头,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手里的傢伙就是一通咣咣乱敲…… …… 从牢房出来,迎面就看见刘瞎子带著么儿走来,卫渊顿时鬆了口气。 “快,去给卫大人磕头。”刘瞎子推了一把么儿,小女孩立马就跑了过来。 没等她下跪,卫渊一把拦住:“回来就好,老刘你也別跪这么多人看著呢。” 刘瞎子一听这话,便把腰直了起来,然后问:“罗世勛招了吗?” “还得熬两天。” “那我现在……” “好好休息。” “是!” 看著父女俩进了自己的屋子,卫渊欣慰地点点头。 然后正琢磨要不要去找陶泽“匯报”一下工作,就见黄仁贵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大人,不好了,大食国商会的人来闹事了!” “慢点说,谁来闹事?” “大食国商会的人,来了十好几个,领头的正是蒲承寿的亲弟弟蒲承禄。” 呵呵! 卫渊乐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於是点点头,示意黄仁贵头前带路,一边走,一边问道:“他们闹什么?” “一是问群仙舫的案子啥时候能破,二是蒲园的地契那洋婆子不肯交出来。” “哦,凯……洋婆子来了吗?” “没有!”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县衙大堂跟前,就见乌泱泱的一大堆人站著。 除了大食国的人之外,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衙役们堵在堂前不让他们进去,后边负责指挥的正是师爷曾锐,看见卫渊来了便使劲挥手,意思你赶紧处理一下。 “卫大人来了——!”也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呼啦一下,人群全都往卫渊这边走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穿汉服的大食国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但是非常敦实。 一脸精心修剪过的褐色大鬍子,眉毛很浓,眼窝很深。 眉间的悬针纹极其清晰! “典史大人是吧?我乃蒲承寿的胞弟蒲承禄,今儿来这里就是想问你,凶手到底抓住了没有?” 蒲承禄说的一口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温陵话。 如果把他脸蒙上,根本听不出来他是个大食国人。 呵呵! 卫渊还是没忍住笑了。 “问你话就回答,笑什么?”蒲承禄怒道。 “来人!” “在!” “把他拿下!” 啊?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准备执行命令的黄仁贵。 然后被卫渊眼睛一瞪,顿时反应过来,高喊一声:“弟兄们,拿下!” 瞬间就有几名捕快扑了过去,抓手摁腿想要放倒蒲承禄,但是这傢伙极其强壮,奋力一挣就把压在身上的人全都甩了出去。 还没张嘴说话,黄仁贵已经悄默声到了跟前,手中刀柄往他软肋上一捅,顿时就捅岔气了。 整个人僵直不动,像是遭受了电击。 黄仁贵趁势掐住他后脖颈,伸脚往他膝弯里一踹,这傢伙便跪下了。 几个捕快立马將其死死摁住,用绳子五大绑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他!”其他的大食国人想衝过来救人,就听卫渊用阿拉伯语喊了一声:“他就是凶手!” “什么?”大食国人全都目瞪口呆,一是答案太过惊人,二是这个典史怎么会说咱们的语言? 要知道大食国人虽然和大熵通商有百余年了,但其实一直是用波斯语交流。 真正懂他们语言的大熵国人基本没有。 卫渊不慌不忙地掸掸衣袖,然后从袖笼里边抽出一封信,取出里面的信纸,將有字的那一面缓缓举到眾人面前。 “都识字吧?不识的话,我念给你们听。” 噗通! 刚才还在奋力挣扎的蒲承禄,看见信的一剎那,脑袋一歪晕厥过去。 卫渊手里拿的正是他写给蒲承寿的最后一封信。 然后呼啦一下,大食国人统统跪下了。 是的,但凡能读懂信件內容的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闹了半天不但是蒲承禄自导自演,而且这两兄弟还参与了刺杀四皇子的事件,真是活久见了! 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撇清关係,自证清白,所以跪下之后使劲磕头,就怕自己磕慢了被区別对待。 这下就让其他人看不懂了。 尤其师爷曾锐,差点没尿了。 这转折也太快了吧,一眨眼的工夫,气势汹汹的大食国人全都跪下討饶了? 卫渊手上的那封信究竟写了什么,居然有如此之大的杀伤力。 此刻醒过神来,赶紧往后堂跑去。 第十五章 无巧不成书 进去一看,陶泽正在悠哉悠哉地喝茶呢。 见他进来,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轻声问道:“卫渊来了?” “来了。” “怎么说?” “他……” 老陶放下杯子,“他也没扛住,跑了?” “扛,扛住了。而且……还把人都给拿下了。” 唰! 陶泽站起身,“他让衙役动手了?” “就,就动了一个蒲承禄,然,然后……”曾锐举起右手,“他掏出一封信来,大食国的人就全都趴在他脚下了。” 嘶! 陶泽倒吸一口冷气。 想了想,快步向外走去。 来到大堂门口,就见卫渊正在指挥衙役,把那十几个大食国人绑好往西衙那边送去。 大食国人一个个服服帖帖老老实实,浑然没有刚才来时凶神恶煞的模样。 “子,子期……”陶大头又激动又疑惑,一溜小跑到了卫渊跟前,指著大食国人问道:“他们这是……” “都是嫌犯,我得抓回去仔细审理。” “什,什么嫌犯?” 卫渊左右看了看,拉著陶泽的胳膊走到没人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僱佣沈三刺杀四皇子的人,正是蒲承寿和蒲承禄两兄弟。” “啊?”陶泽大吃一惊。 “这是八月初十蒲承禄写给蒲承寿的信……”卫渊轻声將內容读给他听。 老陶的脸色如走马灯飞速变幻,忽然身体晃了两晃像是要栽倒的样子,卫渊赶紧一把扶住他。 “子……子期,你是如何得到这封信的……又,又是如何看得懂上面的文字?”陶泽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用手抓著卫渊的胳膊,使劲稳住身体。 “大人,此事的来龙去脉我抽空好好向您交代。当务之急是要拿到蒲承禄的口供,毕竟巡天监特使说到就到,时间不等人。” “好,那你快去!”陶泽连连点头,隨即又问:“要,要我帮你什么吗?” 卫渊想了想,道:“暂时不要让沙海帮的人知道。” 见陶大头脸上露出尷尬之色,卫渊便道:“沈三去吕宋国的船是问他们借的,所以万海盛现在心浮气躁得很,天晓得会干出什么蠢事来。” “哦……”陶泽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道:“子期放心,这事儿我谁也不说,即便是曾师爷那边我也守口如瓶。” 虽然下了保证,但是卫渊知道整个县衙早就被沙海帮渗透得如筛子一般,所以这件事情早晚还是会传到万海盛耳朵里边。 关照陶泽,其实就是在关照万海盛。 但凡他是个聪明人,这时候就该沉得住气,要不然真是神仙也救不回了。 大牢里边呼啦啦涌进那么多的大食国人,最吃惊的还是罗世勛。 没错,他全都认识。 等到看见蒲承禄也在里边,而且被五大绑时,瞬间脸色煞白,把头往墙角里面一钻,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哆嗦…… 这个动作卫渊没看见,因为他还在外面跟陶泽说话,黄仁贵却注意到了。 此刻看见卫渊进来了,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罗世勛好像跟蒲承禄很熟。” “是吗?” “嗯!”老黄点点头,“他看起来被嚇到了,这两个傢伙闹不好有啥猫腻。” 卫渊深深地看了黄仁贵一眼。 这货好用是好用,就是太鸡贼了,哪边的好处都想要,完全是个无法信任的小人。 “黄仁贵!” “在!” “这次……” “这次绝不会再给沙海帮通风报信了,您相信我!” 呵呵! 卫渊笑了笑,道:“这次,你想通风报信我也不会拦你。” “呃……”黄仁贵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卫渊却不再跟他囉嗦,摆摆手:“准备一下,开审蒲承禄。” “是!” 古代衙门的审讯室可要比现代的恐怖多了。 所有的刑具都摆在檯面上,两边还有凶神恶煞的衙役虎视眈眈,但凡胆小一点的人,进来就尿了。 蒲承禄现在像条死狗般瘫在地上,浑然没有刚来时的蛮横劲儿。 不过卫渊看出他是在故意装死,便吩咐一声道:“衣服扒了,架起来!” “是!”手下人一拥而上,將蒲承禄扒了个精光,然后呈大字型绑在了木架子上。 他的眼睛终於睁开了,惊恐地四下打量,当看到一个烧得通红的火盆就放在脚下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黄仁贵走过去,用一把火钳从火盆里面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煤炭,咧嘴一笑道:“呦,怎么有个火星子蹦他襠里去了呢,我瞧瞧,好大一颗啊!” 说著话,就要把那煤炭往蒲承禄兄弟上面放,嚇得他立马惨叫起来:“不要哇……我招,我什么都招……” 切! 老黄耸耸肩膀,扭头对卫渊道:“这就是个软蛋。” 卫渊看了一眼早已准备就绪的罗书吏,点点头道:“他说,你记。” 蒲承禄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招供,就怕说慢了弟弟受苦,因为黄仁贵还夹著煤炭在他眼前晃悠呢。 说著说著,审讯室里的人面色全变了。 罗书吏写字的手微微颤抖,几名衙役面面相覷,腿肚子开始转筋。 黄仁贵最夸张,身体跟打摆子似得抖动,一边抖,一边不停地擦脑门上汗。 一个没留神,差点把火钳砸脸上了…… 现在他终於明白卫渊刚才为啥会说不拦著你去通风报信,这种事情谁敢往外说啊。 稍有差池,杀头灭族! 一个时辰之后,蒲承禄终於把能说的全说了,长嘆一声,脑袋耷拉下去。 卫渊拿起口供看了看,发现和书信上的內容基本一致。 於是扬扬下巴道:“说说老贾吧,你们怎么认识他的?” “老贾……”蒲承禄迟疑了一下,“我们是在京城通过別人引见认识的,这个引见人现在就在温陵府当官。” “谁?” “温陵府巡检,罗世勛。”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啊,罗世勛也在这里。” “啊?”蒲承禄愣住。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他?” “没,没有。” “他倒是看见你了。” “行,先招你的,一会儿我再去跟罗世勛对口供,但凡有一点对不上……” “大人,我绝无假话。” 於是又一通竹筒倒豆子,把他们怎么在京城认识罗世勛的,又是怎么通过他的牵线搭桥认识的老贾,原原本本地交代了。 卫渊拿起口供扫了一眼,对黄仁贵道:“给他水喝。” “是!” 第十六章 我招,我全都招 转身出了审讯室,来到罗世勛牢房门前,就见这傢伙还缩在墙角里头发抖呢。 於是轻轻咳嗽了一声,道:“罗世勛,现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没,没有……”罗世勛背对著卫渊,使劲摇头。 “吶,这是蒲承禄刚才录下的供词,说是通过你认识了老贾,然后你们一直在密谋……” 噗通! 罗世勛突然翻身扑倒在地,然后手脚並用爬了过来,“卫大人,我招!小艷秋是我杀的,我招,我全都招!” “我没问你小艷秋的事情。”卫渊冷冷地道。 “卫大人,您抓我不就是因为我杀了小艷秋吗?我招啊,我全都承认!我签字画押,绝不翻供!” 哼哼! 卫渊冷笑一声:“现在知道保你们全家性命了?哦,不对,谋逆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大人……我求您了,让我招了吧……小艷秋是我杀的,我愿意伏法伏诛……”罗世勛脑袋磕地,砰砰直响,没一会儿就磕出血来了。 卫渊冲狱卒摆摆脑袋,他们立马开锁进去把他拽了起来。 “那行,咱们一件件来,先说小艷秋的事情。”卫渊扭头喊了一声:“罗书吏。” “来了!”罗书吏挎著书包飞奔而来,面色通红,胸口起伏。 这就轮到罗世勛撂了吗? 今天真是太刺激了! “他说,你记!” “是!” “我……我要喝水……”罗世勛舔著乾裂的嘴唇说道。 “拿一碗水给他。” 咕咚!咕咚! 一口气灌下去一大碗清水,罗世勛像是还魂似得长吐一口气,然后眼皮抬起,幽幽地看了卫渊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惨笑。 “天意弄人啊……不是么?如果我不杀小艷秋,或者我杀了之后连夜跑回温陵府,你现在能奈我何?” “有蒲承禄的口供,怎么奈何不了你?” 切! 罗世勛耸耸肩膀,“我可以说他恶意构陷,一口否认。到时候必定会有人来保我,还怕脱不了干係?” “你现在也可以这么做。”卫渊说道。 “现在……”罗世勛苦笑一声,“你如此心狠手辣,我岂能熬得过去。罢了,小艷秋的事先放一放,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跟你讲。” “我洗耳恭听。” “你进来,我就跟你一个人说。” 卫渊点点头,让狱卒先出去,然后到了罗世勛跟前,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是不是,要我通知你家人,让他们早做准备?” 罗世勛眼中有一道光芒亮起,隨即点点头:“没错,你救了我家人,我就告诉你老贾是谁。要不然,这案子查到最后也是个无头悬案。” “好!”卫渊一口答应,“告诉我,怎么做。” “我现在写封信给你,你让人送去我府上,交给我夫人之后,让她把头上的那根金簪交送信人带回来。” “只要看到金簪,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行,但你先要交代小艷秋的案子,不然……” “我交代。” 卫渊回头对罗书吏喊道:“拿纸笔来。” 纸笔到手,罗世勛哆哆嗦嗦地开始写信,也不避开卫渊,因为他知道避也没用。 信的內容果然是让家里人赶紧收拾细软跑路。 很快写完,吹了几下墨跡,颤颤巍巍地递给卫渊:“要快,不然……老贾可能会杀人灭口。” 说罢,又將罗府的地址交代一遍。 卫渊拿起信向外走去,边走边想:“该让谁去呢?” 衙门里的人他是一个都信不过,不如…… 於是快步往西衙后院走去,进了院门高喊一声:“卫安!” “少爷,回来了?” “卫安,你会骑马吗?” “会!” “那你带上这封信,去温陵府走一趟。”把罗世勛家里的地址告诉老头,卫渊叮嘱道:“一定要拿到他夫人头上的金簪才能回来,要不然他不会招供。” “明白!”卫安点头。 “路上千万小心。” “少爷,你放心吧。” 卫安揣好信,从马厩里面牵出那匹老马,翻身上去,熟练地一拽韁绳,马转身的时候,他冲卫渊道:“少爷,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小心。” 卫渊点点头:“去吧!” 回到牢房,就见罗世勛已经將小艷秋的案子交代得七七八八了。 那天晚上小艷秋其实是不愿意去顺风大酒楼陪酒的。 但是架不住他和黄仁贵的软硬兼施,只好答应陪酒三杯。 想不到这三杯酒里面都下了綾罗散。 不过綾罗散的药力很弱,到了太平会馆之后,罗世勛的家奴刚走,她就醒来了。 接下去自然就是一个想霸王硬上弓,一个寧死不从。 结果从床上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床上。 小艷秋的力气不输罗世勛,眼看就要被她脱困而出,罗世勛便拔出匕首將其杀害。 事后他的酒也醒了,慌慌张张地跑回馆驛。 原本想连夜跑回温陵府,但是一来打架打得浑身没劲儿,二来也抱著侥倖心理。 毕竟小艷秋是个戏子,没人会为了她得罪自己。 所以他说的没错,完全是天意弄人。 但凡他跑回温陵府,即便被抓进牢里面,也会有大把的人保他。 而且,绝不会有个凶神恶煞像熬鹰一样熬他…… 录完口供,签字画押。 卫渊又用一张纸取了罗世勛的十个指纹,然后比对从茶杯上取下的那几枚指纹,发现都是他的。 这傢伙其实早就忘记自己拿过杯子的事儿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喝过水来著,后来被小艷秋打翻在地。 到此为止,所有的证据都已固定。 想要翻供那是绝无可能! 於是放下罗世勛,吩咐黄仁贵把蒲承禄锁进牢房。 然后提审另外那十几个大食国人。 刚审到第一个人时,有个衙役进来稟报:“大人,外面有位小姐找您。” “哪个小姐?” “不认得,不过……她身后跟著沙海帮的林管事。” 卫渊忽然明白是谁了,对黄仁贵道:“你帮我审,我出去一趟。” 出了牢房直奔县衙大门口,此时天已经黑了,门廊下面的灯笼光影里边站著一个身姿窈窕,脸蛋圆圆,眼角弯弯的漂亮女孩。 正是万美惠! 她今天穿的是汉服,看起来相当朴素,头髮也梳成了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掛在胸前。 身上已经没有了一丁点倭国女子的气息。 此刻正踮脚往衙门里张望,看见卫渊出来了,立马开心地招手喊:“卫大人,是我!” “万大小姐,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对了,吃饭了没有,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说著话,便要抬脚往里走,被卫渊拦住。 “万小姐,我还有公务要忙,你……” “再忙也要吃饭不是,我亲手为你蒸了一条鱼,你要是不吃,一会儿就坏掉了。” 说著话,冲身后的林河使了个眼色。 老林立马吹了声口哨,於是几个壮汉像是从地里头冒出来的似得,手脚飞快地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放到了县衙大门口。 然后就要往上面端菜,卫渊连忙摆手道:“还是……去西衙吧。” 第十七章 帮主,掛门,故人 “这就对了嘛。”万美惠两手负在身后,蹦蹦跳跳地往里面去了。 进了西衙先往牢房方向看了一眼,见卫渊没有往那里走的意思,便道:“卫大人,你住哪儿?” “那边。”卫渊指指自己的院子。 林河带著几个手下先过去了,等卫渊和万美惠进门之后,就见桌椅已经在院子空地上支棱起来,酒菜也都摆好了。 他们连油灯都带著,此刻点亮了放在桌上,气氛倒是看起来相当不错。 “卫大人,昨晚奴家多有冒犯,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原谅。”她说这话的时候,林河已经带著手下人出去了,院门也轻轻关上。 卫渊微微一笑,“万大小姐还是开门见山吧,想知道什么?” “呦,奴家是真心诚意来给您道歉的,您这般说话,就是还在生我的气。”万美惠拿起一个酒杯放到卫渊面前,给他倒满酒之后,自己也倒了一杯。 然后双手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卫大人,奴家先自罚三杯!”说著话,咕咚咕咚连续三杯酒下肚,面色微微泛起潮红,显然她的酒量不怎么样。 卫渊依旧没有动杯子,而是静静地看著万美惠,等她说话。 “大人,你是不是已经找到帐本了?”万美惠似乎想倒第四杯酒,但是拿酒壶的手已经开始颤抖,壶嘴对了两次都没对准杯子,只好又放下了。 “你说呢?” “我知道你拿到了,要不然你不会抓蒲承禄。我父亲说他现在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蒲家兄弟俩一直想扳倒曹知府。” “而曹知府的后台就是四皇子,所以这次他们两兄弟是被人当枪使了。” “但是我父亲有一点不明白,为啥蒲承禄没死。大人,您能给奴家解惑吗?” 卫渊真的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他知道万美惠之所以又来找自己,是因为在陶泽那里得不到答案。 所以,为了不让万海盛去干蠢事,还是点拨一下吧。 “因为蒲承禄可杀可不杀,杀了,反倒可能会引起別人注意。” “奴……奴家没听懂。”万美惠红著脸瞪著眼摇摇头。 唉,就这么点酒量你喝三杯乾嘛? “真正的幕后策划者不怕他们被抓,因为他用的是假身份。杀蒲承寿不是为了灭口,而是要给曹知府製造压力。但如果再杀一个蒲承禄,反而会弄巧成拙。” “哦,这样啊……”万美惠总算听懂了,脑袋一歪,看著卫渊道:“大人,你好睿智。”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干正事儿了。”卫渊站起身,冲万美惠抱抱拳:“大小姐,要不你先回吧?” “这就回啊,我酒都没喝几口呢……而且,我话还没问完呢。” 卫渊的脸终於沉了下来,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往门口走去,边走边道:“不要得寸进尺,告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手放到了门把手上,刚要推门出去,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卫大人,我真的还有话问你。” 嗯? 怎么语气又变了? 卫渊忍不住回头看去,於是又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万美惠。 对,刚才那个略带几分娇憨可爱的女孩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深沉,神情严峻的万美惠。 有意思的是,她脸上因为醉酒升起的红晕也消失了,小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让我猜猜……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人,其实是万大帮主,对不对?”卫渊转身走了回去,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呵呵! 万美惠笑了起来,笑得从容不迫,同时略带几分欣赏的味道。 “卫大人好眼力,不过但凡是个明眼人,大致都能猜到几分。”说著话,万美惠缓缓站起身,两手抱拳一躬到地。 “万海盛,见过卫大人!” “呃……”卫渊感觉真的很奇怪,但又不能不回礼,只好也起身抱了抱拳,道:“万帮主客气了,请坐!” 唉! 万海盛轻轻嘆了口气,坐回到椅子上面,缓缓开口:“其实非老夫不想亲自前来面见卫大人,实在是旧疾发作行动不便,还请卫大人见谅。”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鬼八门里,我练的是掛门。” “所谓掛,便是用自己的心智掛在別人身上,哪怕相隔万里,也能操控自如。” “当然,代价也极大,我才五十多岁就已经起不来床了。” “但是诸事缠身,又不能不去处理,只能继续找人掛。如此便似雪上加霜,饮鴆止渴。” 卫渊打量万海盛的表情,有点疑惑地问道:“万帮主,此乃你个人的秘密,为何要说与我这个外人听?” 呵呵! 万海盛笑了起来,摆摆手道:“我信得过你,对,你要比陶泽可靠得多。” “而且……我两次在你面前现身,你若是还看不出来,岂不是跟傻子一般?” “我万海盛可是从来不和傻子打交道的。” 卫渊也笑了,“万帮主为何说我比陶大人可靠?” “因为你为人正派!” “我还年轻。” “不,你就像你父亲,一生刚正不阿!” 卫渊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万帮主……见过家父?” “当年长亭探郎名动天下,数次南下办案,乘坐的都是我们沙海帮的船。曾有一次远赴暹罗国,万某有幸掌船,是以领略过令尊的风采。” “哦,原来万帮主和家父乃是故交。” “故交谈不上,只能说无比仰慕。毕竟在这浊浪滔天的世上,能有令尊这一股清流存在,实在是天下百姓之幸,只可惜……” 万海盛轻轻嘆了口气,“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世道,就是如此的不公平!” 这位帮主大人很愤青啊。 卫渊吃不准这是真性情还是故意要和自己套近乎,反正这种梟雄式的人物不可能只有一种性格。 所以套近乎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见卫渊不吭声,万海盛便明白自己有点用力过猛了,轻轻咳嗽一声道:“我其实想问大人的是,那个老贾会是谁的人?” 唰! 卫渊抬起头来,有点不敢置信地看著万海盛。 万美惠来衙门之前,牢房里面参与审讯的人一个都没有离开过。 万海盛是怎么知道的? 陶泽说的? 自己读信的时候是提到过老贾的名字,但老陶这么容易失信的话,估计也当不了这个县令。 毕竟人无信不立,官场上虽然尔虞我诈,但基本的职业操守都是有的。 难道是参与审讯的人用了一种我发现不了的手段,把消息偷偷传了出去? 想到这里,卫渊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虽说他早就知道县衙被万海盛渗透的体无完肤,但是没想到会渗透到如此地步。 这里还在审讯,那边已经知道所有的供词了。 实在太可怕了! 不过万海盛应该不知道自己和罗世勛的交易。 因为那是两人之间的悄悄话,旁人听不见。 而且罗世勛信写完之后,自己就拿去交给卫安了。 可能就是这个缘故,万海盛才非常想知道后续是什么结果。 他可能以为罗世勛跟自己咬耳朵的时候,已经把老贾的身份说出来了。 唉,还是性子急啊。 但是这一次不能再顺著他了,而是要给他一个教训,要不然以后自己还怎么做事。 於是冷冷一笑,道:“万帮主认识老贾?” “不认得!”万海盛摇摇头。 “那是谁告诉你老贾这个名字的?” 呵呵! 万海盛笑了起来,“生气了?唉,其实吧……” “別跟我说理由!”卫渊摇摇头,“泥菩萨都有三分火气,何况我这个大活人。” “万帮主,实在不行我那一万两银子退给你吧。不然的话,我感觉啥事都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受之有愧啊。” “卫大人,千万別这么说。”万海盛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同时也有一分懊恼。 显然他自己也明白这么做有点过分,但是架不住心情急迫,也只好硬著头皮问出了口。 “卫大人,我知道这么问很唐突,但我也有我的担心……” “担心又会连累到你?”卫渊冷眼看他。 “不!”万海盛摇摇头,“我担心你疏忽大意,这两个最重要的证人会被灭口。” 嗯? 卫渊一愣。 是的,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一层。 难道真有人敢来县衙大牢杀掉罗世勛和蒲承禄吗? 想到罗世勛那么紧张自己的家人,卫渊忽然意识到这个可能性极大。 沙海帮能把县衙渗透成筛子,其他人就不行吗? 要知道罗世勛可是被抓两天了,有心人可能早就把消息传出去了。 如果想杀他的话,两天时间足够做准备了。 卫渊忽然站起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担心起来了,我得去牢房看一眼。” “放心,牢房里都是我的人。现在就怕外面的人攻进来。”万海盛忽然吹了声口哨,林河立马推门进来。 “都准备好了吗?”万海盛问。 “准备好了,帮內高手悉数到齐,整个西衙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不要大意,今晚是老贾最后的机会了。不然,他的身份就暴露了。”说到这里,万海盛把头转向卫渊,“是不是,卫大人?” 卫渊知道他是在说卫安的事情,看来老头的动静也没有逃过沙海帮的眼线。 卫渊的目光转向桌上的酒壶。 嗯,这时候他忽然想喝酒了。 於是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酒壶看了万海盛一眼,道:“还能喝吗?” 哈哈! 万海盛大笑,“怎么不能,来,给老夫满上!” 第十八章 战八极 卫安离开县城不远,就在一处小树林里把老马拴上了。 这马平时用来代步还行,真要跑长途那是会出事的。 这才刚出城门就开始喘了,满嘴的白沫子,卫安真怕它会死在半道上。 此刻天色已暗,林子里黑漆漆的。 老头四下里打量一眼,然后一撩褂子下摆,將其塞进腰带里面。 隨即两腿岔开蹲了个四平大马,鼻子里轻轻一哼气,全身的骨头就响了起来。 从头顶一路往下直到两只脚掌上面,隨即脚下便出现了两个凹坑。 嗖! 提气纵身,卫安如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脚下悄无声息,只有捲起的树叶在身后飞扬。 他走的是一条直线,无论前方出现什么地形,都是纵身掠过,哪怕是宽阔的河面也如蜻蜓点水一般快速通过。 如此这般,二更天的梆子刚刚响起,他便到了温陵府城墙之下。 城门一更三点的时候就关了,所以直接翻墙进去,然后避开巡夜的队伍,穿街走巷很快到了罗世勛的府邸门前。 依旧翻墙而入,一路往后院臥房方向行去,刚进院门一股热乎乎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隨即刀光一闪,一个黑衣人杀到面前。 砰! 卫安不躲不闪不招不架,前脚踏中门,后脚一蹬地,侧身顶肘哼气,黑衣人便飞了出去。 人在空中身体已经弓成了虾米状,后背脊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骨刺穿皮肉衣服带起一蓬鲜艷的血! 还未落地,老头已经从他身下掠过, 脚踩臥房门前台阶,纵身跃起,一拳打穿前方那根一人抱粗的木头立柱。 柱子后边藏著一个黑衣人,原本是想等卫安去推臥房房门时发起偷袭,却没想到反被一拳打在后腰上面,低头一看,拳头从肚脐眼处出来了…… 哗啦! 臥房的房门从里向外裂开,一道身影窜出,口中高呼一声:“好霸道的八极拳,何方高人?” 卫安却不说话,迎面突入,又是一个顶心肘击出。 对面横刀一挡,火星溅起,刀身断为两截! 身体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怪叫道:“有枪气,是战八极,快走!” “东西还在小宝身上。”里面有个声音喊道。 “不要了,走!” 臥房里面稀里哗啦一通乱响,等到卫安进去,就见对面墙上有个大洞,洞外黑漆漆的,隱隱约约听见急速奔去的脚步声。 卫安扭头四顾,就见床上躺著一个妇人,身首已经分离。 床边地上趴著一个小丫鬟,同样也被砍了脑袋。 这是主臥房,所以床上的妇人必定是罗世勛的妻子。 卫安抓起她的头颅打量一眼,发现头髮披散,根本没有金簪。 於是转头往梳妆檯上找,在一个首饰盒內发现了三枚长短样式都不一样的金簪。 会是哪一根呢? 卫安弯腰从小丫鬟的裙子上面撕下一块布,仔细把手上的血擦乾净。 然后拿起一根髮簪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连续闻过三根之后,確信第二根是妇人经常戴的,因为上面的头油味最浓。 不过他还是把三根髮簪都放进了口袋里面。 转身出去,又到左右厢房查看一眼,里面睡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统统被割掉了脑袋,绝无假死生还的可能。 於是转身就要离开,忽然又站住脚步。 对,他想起了刚才屋里那人说的话。 便去那两具黑衣人的尸体身上摸了摸,结果在门口那傢伙的怀里摸到了一尊青铜鎏金佛像。 尺寸不大,造型非常古朴 外表裹著一层厚厚的包浆,有些地方的金皮已经脱落,露出里边青绿色的铜胎。 “瞧著像是西域来的东西,说古董还算不上,也就七八十年的老货。”卫安在边关呆了几十年,对这种造型的佛像有点研究。 心想这玩意还没那三根金簪值钱,没理由不拿金银首饰反倒揣走这尊鎏金佛像。 “要不带回去给少爷瞧瞧,说不定他会看出点名堂来。”於是把佛像塞进怀里,翻墙离开,直奔城门方向去了…… …… 万海盛的酒量极好,三杯下肚面不改色,这就让卫渊很好奇。 毕竟你掛的是心智,身体还是万美惠的,怎么可能就能喝了呢? 看出卫渊眼中的疑问,万海盛便抬起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太阳穴,“人最强的不是筋骨皮肉,而是这里。” “但凡你觉得你可以,你就可以。” 唯心主义? 卫渊嘴角一勾,不置可否。 “当然,有好处必定也有坏处。每次掛人的时候不但心神耗费极大,身体也会跟著垮掉。” “鬼门八术无一不是短命之术,所以我没让子女们碰这个。” “不过我这姑娘虽然不胜酒力,却是我那一群崽中唯一一个练出刀气的人。” “你知道有多难吗?” 卫渊摇摇头,心想刀气又是什么鬼? “凡习练兵器拳术者,至巔峰时內外一体,收放自如。內气可外放,刀气亦如此。” “但说起来容易,想要做到並不是埋头苦练就行。” 万海盛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得靠悟性!我这丫头其它地方都笨笨的,唯独耍刀时如有神助,这就是天赋!” “当然,她的刀气火候还浅。不过就算这样,也极少有人是她对手。待会儿要么不打,打起来你就知道了。” “哦!”卫渊点点头,表示我姑且相信。 然后问了一句:“她母亲是倭国人?” “对,二十年前我从倭国海盗窝里带回来的。”万海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扬脖一饮而尽。 “后来有了美惠,便当了二夫人。”斜了卫渊一眼,万海盛放下酒杯道:“怎么,你嫌弃她?” 卫渊一愣。 心说我就隨口一问,怎么变成我嫌弃她了? 见他面色不悦,万海盛连忙解释道:“那天她穿和服见你,你说更喜欢汉服。我就感觉出来,你对倭国人很嫌弃。” “是不是亲戚朋友被倭人祸害过?毕竟二十年前,倭人海盗可是很猖獗的。” “现在呢?”卫渊问。 “现在老实多了。”万海盛又拿起酒壶,发现已经空了,便喊了一声林河。 老林立马端了一壶新酒进来。 “十六年前大熵水师征討倭国海盗三大营,那一仗我们沙海帮也参加了,虽然折损了不少船只和兄弟,但也彻底打掉了倭国海盗的囂张气焰” “如今沙海帮的船南来北往无人敢碰,就是当年打出来的威风!” 说著话,万海盛拿起酒壶又想倒酒,忽然顿住,“来了!” 几乎同时,院墙外边就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起初只是零星几下,突然间就变得密集起来。 然后院门被人咣当一声撞开,林河背著一把非常长的倭刀进来了。 “帮主,已经有人攻进来了!” “好!”万海盛放下酒壶,纵身而起,直接从卫渊头顶上掠过,右手一伸抓住倭刀的刀柄。 脚尖在林河肩膀上面一踩,仓啷一声,倭刀出鞘,顿时如一条银白色的匹练划过夜空。 借著林河向上一顶的力量,冲天而起,直接就从门廊上面跃过去了。 “保护好卫大人,我去去就来!” 人已消失不见,但是声音还在院內迴荡,把卫渊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不过好像超人就这么一个,当卫渊抬脚追出去时,林河抓了他一把没抓住,急得在后面大喊:“回来!” 卫渊这是本能反应。 大牢我管的,犯人我抓的,但凡死一个,那就是失责。 当然,他也不会莽撞行事。 从佩囊里掏出匕首,沿著墙根下面的阴影弯腰向前跑。 还没到牢房门前,就看见刘瞎子悄默声地从屋里出来了。 四目相对,老刘立马踮起脚弓起腰,像只过街老鼠似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握著一把厚重的斩骨刀,將卫渊挡在身后,轻声道:“大人,我护著您。” 第十九章 神威大將军 “么儿呢?”卫渊问。 “藏起来了。” 话音刚落,墙头上跳下一个黑衣人,刚好落在刘瞎子面前,刀光一闪,这傢伙的双脚跟腱已经被斩骨刀划断。 噗通! 双膝跪地,没等回头看是谁这么缺德,被刘瞎子一刀砍断了的脖子…… 鲜血溅了卫渊一脸,倒是让他头脑更加清晰,眼神似乎也好了不少。 此刻向前张望一眼,就见牢房门前万海盛正以一挡百,杀得酣畅淋漓! 那把倭刀几乎跟长枪一般长,在手中舞得那叫一个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而且似乎还真带著一股子刀气,因为好几个被他斩杀的黑衣人根本就没碰到刀锋,半米之外就断成了两截。 “传闻万帮主的女儿刀法大成,刀气可杀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刘瞎子忽然轻轻讚嘆一声,同时左手向后抓住卫渊的胳膊,生怕他会乱跑。 “不过要论战场经验,神威大將军还是更胜一筹。父女二人相辅相成,真乃无敌也!” “神威大將军?” “对,万海盛当年跟隨大熵水师征討倭国海盗三大营,战功赫赫,被皇上封了个六品將军衔,就叫神威大將军。” “原来他还是个官儿。”卫渊倒是有些惊讶。 “就是个虚衔,除了见官不拜之外,其它好处就没有了。” “老刘,你对万海盛挺了解啊,要不再说说他的掛术?” “呃……”刘瞎子傻眼,“大人,原来您已经知道了。” “他说鬼门八术,都是短命之术,所以没传给子女们……”卫渊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问道:“老刘,你是不是也一样?” “我……”刘瞎子张了张嘴,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时,噗通!一个黑衣人被万海盛的刀气震飞出来,仰面朝天跌倒在他跟前。 刘瞎子出手如电,一把薅住头髮,斩骨刀已经把脖子割断。 然后甩手一扔,那脑袋笔直飞去,打在一个黑衣人的背上,顿时打了个趔趄,没等站稳身体,已经被万海盛的倭刀一劈两段…… “有空跟我说说吧,我其实蛮想了解鬼八门的。”卫渊在刘瞎子耳边说道。 “大人,这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您……” “怎么上不了台面?万帮主都是神威大將军了。” “他……”刘瞎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寿元已尽,恐怕活不过今年。” “啊?”卫渊有点吃惊,忙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唉!”刘瞎子轻轻嘆气,“修炼鬼术之人,最怕起不了床。我听说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起来了,这便是寿元耗尽的跡象。” “哦……”卫渊的目光向万海盛看去,却见他越战越勇,阵阵刀气如水中涟漪一层一层地发散出来。 虽然离得远感受不到伤害,却能感受得到昂扬的战意和斗志! 这哪里像是寿元將尽的人,这分明还是十六年前直捣倭国海盗三大营,打出华夏帝国国威的神威大將军! “走!”一个黑衣人挥挥手,其他人立刻掉头就跑,万海盛也不追赶,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顿时四面八方全是口哨的声音传来。 “他们跑不掉的,整个荣县都是沙海帮的人,无论陆路还是水上都会被追杀到死。”刘瞎子一边说话,一边將手里的斩骨刀往尸体身上蹭乾净血跡。 “大人,我先回屋了。” “去吧。”卫渊点点头。 刘瞎子悄无声息地又回去了,关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仿佛这傢伙从来没出来过一般。 这时,牢房里面传来黄仁贵色厉內荏的声音:“有种进来啊,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都剁了!” 喊了半天也没见这傢伙出来。 倒是林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走到万海盛跟前,单膝跪地,將背后的那把足有一人多长的鯊鱼皮刀鞘露了出来。 万海盛瀟洒地一挥手,倭刀已经入鞘。 然后转过头,视线对上了卫渊的目光。 嘴角一翘,露出一个嫵媚的笑容。 万海盛走了? “家父太累了,先歇息去了。卫大人放心,今晚帮里的兄弟还会守在这儿。”万美惠走过来,一边掏出手巾擦汗,一边说道。 “多谢万大小姐,多谢万帮主!”卫渊由衷道谢。 “自家人客气什么。对了,我也得先走一步,家父这几日旧疾復发,我得回去照顾他。” “万小姐,代我向令尊问安,祝他早日康復!” 万美惠连声道谢,然后抿嘴一笑道:“今天喝得不痛快,下次我再来找你喝!” 卫渊两手抱拳:“隨时奉陪!” “卫大人,再见!” “再见!” 林河已经开始带人收拾地上的尸体。 卫渊粗略扫了一眼,差不多得有十七八个人。 其中有几个没死透,他们就拔出刀一下一下地捅,直到彻底没声儿为止…… 卫渊弯腰摸了摸几具尸体的口袋,发现都是空的。 身上也没有什么纹身之类的记號,便明白都是专业吃这口饭的,绝无可能暴露僱主的来歷。 於是抬脚往牢房里走去,刚进门,就看见黄仁贵握著刀,摆著架势,一副准备跟人拼命的样子。 他身后站著牢头,罗书吏和两个狱卒,手里也都拿著各种傢伙事,脸上惊恐未消,看见卫渊进来都是一哆嗦。 “大人,您怎么满脸是血?是不是受伤了,快让我瞧瞧!”黄仁贵明显还在应激状態中,刀尖指著卫渊的鼻子说道。 卫渊摇摇头:“我没事,把武器都放下,那帮人已经走了。” 一听这话,牢头先鬆了口气,把手里的棍子一扔,说了声:“大,大人,我,我要去茅房。” “去吧。”卫渊侧身把道儿让开,然后指指黄仁贵:“还举著刀干嘛,放下!” “哦……”老黄这才把刀从卫渊鼻子上拿开,长出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道:“嚇死我了,差点去见祖宗。” “罗世勛没事吧?” “没事,我一直守在这儿,根本没人进得去!” 卫渊也是好笑,不过为了安慰他,还是拍拍肩膀以示鼓励,然后径直往牢房里面走去,一直来到罗世勛牢房门前。 脚还没站稳,突然大喊一声:“黄仁贵!” 第二十章 心肺復甦术 “来,来了……”听出卫渊声音不对,黄仁贵跌跌撞撞地奔来,到了跟前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就见罗世勛半跪在木柵栏跟前,双眼紧闭,早已没了呼吸。 对,他手脚依旧銬著,但是裤子却脱下来了。 然后在一根柵栏上面打了个结,把脖子套进去,人往下一沉,活活把自己吊死了…… 噗通! 黄仁贵跪下了,“大,大人,我,我,我……” “开门,快!”卫渊一边伸手摸罗世勛的颈动脉,一边喊道。 “牢头!”黄仁贵吼了一嗓子,隨即想起这傢伙去茅房了,立马转身往门口奔去。 门边的墙上掛著一串备用钥匙,统统抓在手中连滚带爬地回来,哆哆嗦嗦地打开牢房的门,然后卫渊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双手抱住罗世勛的身体,將他的头从绳套里面退出来。 在地上放平之后,卫渊一手摸颈动脉,一手探鼻息。 然后耳朵贴到心臟位置听了听,隨即示意黄仁贵把手銬和脚镣都打开。 从胸口温度来看,心臟停跳在五分钟以內,这个时候使用心肺復甦术有一定概率能救回来。 於是身体跪直,两手十指交叉按住胸口开始做急救。 一边按,一边对黄仁贵道:“把牢头和刘去病都叫来,快!” 黄仁贵又连滚带爬地出去,没一会儿工夫刘瞎子背著工具箱进来了,一看这副场景,脱口道:“他,自尽了?” “不可能!”卫渊一边按压,一边说道:“一定是有人趁乱偷偷溜进来杀了他。” 刘瞎子蹲下身,抓起罗世勛的左手摸了摸脉搏,然后摇了摇头,道:“死了。” “心臟停跳没多久,抢救一下或许能活。”卫渊加快按压速度。 刘瞎子看著他的动作,脸上又露出那种不明觉厉的表情。 这时,黄仁贵一股风似地回来了,“大人,牢头不在茅房里面,估摸著跑回家了。” “回家?”卫渊眉头皱起,“他家你认识吗?” “认识,就在两条街外的桂巷里面。” “你现在就去,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是!” “老刘,你帮我看下他口鼻是否乾净。” “哎!”刘瞎子答应一声,蹲下身用手掰开罗世勛的嘴巴看了看,又往鼻孔里面瞅瞅,道:“乾净!” “捏住他鼻子,往他口中吹气!” “啊?”刘瞎子傻眼。 这不是要亲嘴吗? 我虽是仵作,验尸背尸刨尸,但从来没亲过尸啊! 见他发愣,卫渊便实操给他看。 “把他下巴抬高,这样气道就通了。然后捏住鼻子,往他嘴里吹气。”说话间,卫渊已经开始吹气,刘瞎子注意到罗世勛的胸脯微微隆起了一下。 连续两次吹气之后,卫渊继续按压胸部,一边按一边说道:“心臟刚停跳没多久,里面还是活血,必须用按压的方法送到脑部去,儘量延缓脑死亡的时间。” “因为血液里有……”他想说氧气,但怕刘瞎子理解不了,就道:“生气,但凡生气不断,人就有可能活过来。” “哦……”刘瞎子微微点头,虽说表情还是半懂不懂,但是看得出来,他被深深震撼了。 古代也有急救术,但都是经验之术,没有一个可供推广的標准流程。 很多时候凭的就是运气。 而且对於人命的重视程度也是天差地別。 像罗世勛这样的犯人,卫渊如此“降尊紆贵”地救他,在刘瞎子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行为。 证据虽然重要,但是身份更重要啊! “吹气也是要把生气渡一部分给他。每按压三十次左右,就可以连续吹两次气。” 说话间三十次数已到,卫渊又准备去吹气,刘瞎子忙道:“我来吧!” 他这人一旦想通了,技术流的天赋就完全展现出来。 不但做得非常標准,吹气的力道也把握得恰到好处。 “老刘,你来接手按压,我去看看蒲承禄是不是还活著。”说著话,卫渊让开身位,等刘瞎子开始按压时,帮其纠正了一下位置和手势,这才起身向外走去。 蒲承禄的牢房在最里边,卫渊到门前的时候,就见他正缩在墙角里头瑟瑟发抖。 听见动静也不敢回头,可能以为是来杀他的人,不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还直接尿了。 看来他的死活真没人在乎。 卫渊转身打量周围的墙壁。 都是非常结实的砖墙,想要打洞进来不但很困难,而且必定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刚才一路过来也没看见哪面墙上有洞,所以从牢房正门进来的可能性最高。 会是谁呢? 要知道当时万海盛就挡在牢房门前,一把倭刀万夫莫开,想要溜个人进去太困难了。 而且黄仁贵他们也守在门前,不可能都是睁眼瞎。 转身走到牢房门口,先看了一眼罗书吏。 毕竟是个文人,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抱著自己的书包蹲在角落里面还在时不时地打哆嗦。 於是问那两个狱卒:“今晚还有谁在这里当值?” “就,就我们两个还有牢头,黄班头和罗书吏。” 卫渊想了想,又问:“平时牢房的钥匙都谁带在身上?” “白天我们都有钥匙,方便干活儿。晚上谁当值谁拿钥匙,但今天牢头在,所以我们都没拿。” “哦,牢头平时晚上不当值吗?” “除非有重要的事情,比如今晚要审讯那么多的大食国人,他才会留下。” 顿了顿,一个狱卒又道:“不过他是回家吃了晚饭才来的,刚到没一会儿,外面就打起来了。” “刚才门外打斗的时候,牢头有没有去罗世勛的牢房?”卫渊又问。 两个狱卒面面相覷,同时摇头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没注意。” 神经高度紧张的情况下面,的確很容易忽略身边的人和事物。 卫渊不再问话,转身往罗世勛的牢房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刘瞎子惊喜地声音传来:“有气儿了……真的有气儿了……哈哈!他活了,活了……” 打从认识刘瞎子那天起,就没见这傢伙笑过。 现在笑得如此开心,想必他也是非常有成就感。 第二十一章 影术,独参汤 卫渊加快脚步,走进牢房一看,果然有呼吸了。 不过心跳非常微弱,神志也没有清醒。 若是在现代社会,这时候就应该进icu抢救了,但现在只能看罗世勛自己的造化了。 於是让狱卒找来一张乾净的草蓆,把他放了上去。 又慢慢餵了一点清水,刚放下杯子,黄仁贵像是被人一脚踹进来似的扑倒在门口,神色极其慌张地喊道:“出,出事了……” “慢点说。”卫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问道:“是牢头出事了?” “对,他们……他们一家全死了。牢头……牢头的脸皮被扒掉了……” “啊?”卫渊大吃一惊。 没等他说话,刘瞎子忽然喊道:“快,去大食国人身上找乳香,立刻点起来!” “为什么?”卫渊扭头问。 “剥皮换相,顶替真身,这是影门的手段,唯乳香菸气可破!” 一听这话,卫渊的头皮都炸了。 这个世界的邪门玩意也太多了吧,防不胜防啊! 黄仁贵已经往关押大食国商人的牢房跑去,到了跟前大喊一声:“谁身上带著乳香?” “我有!”一个大食国人从怀里掏出个绒布小袋子递过来。 黄仁贵一把抢在手里,跑回卫渊面前,打开袋子给他看。 就见是一堆微透明的树脂状颗粒,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浅。 一股清新的药香扑鼻而来,倒是令人精神一振。 “快,找颗大的先点上!”刘瞎子喊道。 黄仁贵连忙去找了一个瓷碗,放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乳香进去,然后用烛火点燃,烟气立刻就冒了起来。 刘瞎子接过瓷碗,先绕著卫渊和黄仁贵走了一圈儿,盯著两人的鼻樑看了一会儿,又去门口熏了熏两个狱卒和罗书吏,这才走了回来。 然后把罗世勛也熏了一下,確信不是顶替假冒的,冲卫渊点点头道:“都是本尊。” 好么,刚才熏我是怀疑我也被掉包了? “老刘,为啥用这烟一熏就能分辨真假?”卫渊问道。 “因为乳香有非常强大的镇静安神作用。”刘瞎子开始解惑。 “剥下来的脸皮敷得再紧也是有缝隙的,练影术的人必须始终吊著一口气才能绷紧,偏偏乳香就是松这一口气的。” “气鬆了,皮肤也会跟著松。两层脸皮贴合不紧,上面那一层就会起皱。” “尤其鼻樑那一段最是明显,所以乳香是破影术的最有效之物。” “不过此物价比黄金,一般人用不起。只有大食国人会隨身携带,因为他们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卫渊注意到黄仁贵偷偷从袋子里抠出两颗乳香,塞进了腰带里面。 说明这玩意的確值钱,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干。 於是一伸手道:“给我!” 老黄连忙把袋子递过来。 “还有!” “呃……”黄仁贵脸一苦,把刚塞进腰带里面的两颗乳香重新抠出来,放进袋子里面。 “老刘,你和黄班头先去牢头家里验尸,路上注意安全。” “是!” “天还没亮,別叫么儿了。黄仁贵,你一会儿帮忙背尸回来。” “啊?”老黄傻眼。 卫渊从袋子里掏出一颗乳香递过去,“以防万一,带上这个。” 嘿嘿! 这傢伙立马笑了,接过乳香哈腰点头:“您放心,我一个人背两具尸体都没问题。” 乳香默默燃烧著,把牢房里原本浑浊恶劣的气味冲淡了许多。 罗世勛的呼吸好像也平稳了一些,不过双眼依旧紧闭,脸上依旧不见丝毫血色。 卫渊想了想,转身出去。 到了牢房门口,就见沙海帮的人已经把尸体处理乾净了,只留了两个人正在用清水扫地。 “林管事呢?”卫渊问其中一人,然后他就回头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刚落,林河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般出现在卫渊面前,“大人,有何吩咐?” “罗世勛还是出事了,不过已经救过来了。”卫渊决定把事情告诉他,毕竟双方的信任度已经很高了,没必要瞒著。 “大人,真是影门的人混进去的?”林河有点不敢相信。 毕竟他们动用了那么多的高手,帮主万海盛还亲自坐镇,居然百密一疏,这让他有点无法接受。 “对!”卫渊点点头,“牢头一家都死了,他的脸皮被人扒了,之前那个牢头是假的。” “那为何……”林河还是有点想不通,“不直接用刀杀,反而要偽装成自杀?” “巡天监特使快到了,若是怀疑罗世勛是因为我逼供自杀的,自然会拿我是问。” “原来如此……”林河点点头道:“大人,您现在有何吩咐?” “帮我去叫个郎中过来,要信得过的。” “是!”林河答应一声就走了。 不多时,带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郎中急匆匆赶来。 “大人,这位是陈记药行的陈掌柜。看病抓药都是一把好手,而且是咱们沙海帮的兄弟。” 陈掌柜似乎有点兴奋,一边抱拳行礼,一边说道:“哎呀,想不到这就见上青天大老爷了,老夫真是……” “陈掌柜,快请进。”卫渊打断他的话,头前引路往牢房里走去。 到了罗世勛面前,陈掌柜仔细一打量,脸色便沉了下来,“救他吗?” “对!”卫渊点头。 “大人,他……” “他是有罪,但现在我需要他活著,你有办法吗?” “我先搭个脉。”陈掌柜解下背著的药箱,在罗世勛身边盘腿坐下,抓起他的左手开始诊脉。 完了查看一下脖子上的勒痕,又用手指探了探鼻息,微微摇头道:“此乃气脱亡阳之症,非大补元气,復脉固脱之药不可救回。” “而且就算用下去了,活下来的机会也极低。” “没事,你只管用药。”卫渊说道。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摊开之后,现出半支干皱细小的人参。 “此乃百年野山参,用来熬煮独参汤,可抢救虚脱大补元气,只是……” “多少银子?”卫渊问。 陈掌柜摆摆手,“林管事吩咐过,再多的银子都是帮內出。老夫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人参用在此人身上真是浪费了。” “陈掌柜,此时救他就是为了抓住比他更坏的人,不然还会有更多人的被害。” 说到这里,卫渊起身抱拳,一躬到地:“还请陈掌柜秉持医者仁心,救他一命。” 老头嚇了一跳,赶紧跪地磕头:“小的听命就是,大人切莫折煞小人了。” 熬煮人参汤其实也是有讲究的,用什么炉子什么炭火,还有什么水都不能有差池。 所以陈掌柜又去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汤给熬好。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半根野山参只熬出了小半碗独参汤,趁著热乎劲儿,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餵进罗世勛的嘴里。 然后卫渊惊讶地发现,这傢伙的面色居然泛起了一点红润。 呼吸也比之前更加平稳,而且听起来也比较有力了…… 完事之后,陈掌柜又拿出银针在人中,內关,百会等穴位上针刺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吐了口气,道:“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能醒?”卫渊问。 “快则今日,慢则……”陈掌柜摇摇头,“就不好说了。而且就算醒来,可能神志也未必清醒,到时候还得对症下药才行。” “多谢陈掌柜!” “大人,我看您面色苍白,气息疲弱,也属体虚之症,所以……”他把几根参须塞进卫渊手里,“刚才熬汤前我特意剪下的,您含服在舌下,补气壮阳大有裨益。” “这……”卫渊想要拒绝,陈掌柜已经把手缩了回去,“此乃老夫的一点心意,並不是想贿赂与您。” “唉,如今这世道好官太少了。您若是不肯收,老夫就跪地不起了。”说著话,真要往地上跪,卫渊连忙伸手拦住。 “別这样,我收下就是。” 送走陈掌柜,天色已经大亮。 早晨的阳光照得卫渊的脸色更显苍白,他也的確感觉自己有点撑不住了。 於是將一根参须含进舌下,几乎瞬间就有甘泉般的津液涌出,眼睛立马就跟著亮了起来,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不愧是百年的野山参,即便是根须也如此强效。 唉,天底下最淳朴的还是老百姓,他们知道该对谁好。 心中感慨万分,更觉肩上责任重大。 第二十二章 无相精进品 转身刚要往牢房里走,忽听卫安的声音传来:“少爷!” 扭头一看,就见老头正站在家门口冲自己挥手呢。 “这么快?”卫渊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最快也得今天晚上才能回来,想不到天才刚亮就到了,难不成这老马是匹千里驹? 於是好奇地走过去,先不问卫安,而是去马厩看了看老马。 却见它的状態非常好,一点不像是刚刚跑完长途,筋疲力尽的模样。 “卫安,这马……” “马挺能跑的,出城之后韁绳我都拽不住,一口气就到温陵府了。”卫安睁眼说瞎话:“回来也是如此,路上都不带停的,看来应该是匹神驹。” “是吗?”卫渊心说我虽然不懂马,但这马有没有跑过长途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於是回头打量卫安,从头看到脚却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没错,老头出来喊卫渊之前,先去自己房里把鞋子换了,因为上面沾满了泥,而且有一只还踩坏了。 “拿到金簪了吗?” “拿到了,不过……”卫安把罗世勛家人的遭遇说了一遍,但是没说自己也碰到了黑衣人。 “少爷,我仔细闻过,这支应该就是他娘子常戴的髮簪。”卫安把三支金簪都递到卫渊面前,指著其中一支说道。 “因为上面的髮油味道更浓?” “对!” “你倒是聪明。”卫渊点点头道:“辛苦一晚上了,早点睡吧。” “少爷,还有一件东西您看一下。”老头把那尊鎏金佛像拿了出来。 “它就掉在臥房门口,好像是凶手不小心落下的。这玩意不怎么值钱,却不知道为何想要带走,所以我就带回来给您看一眼。” “哦?”卫渊接过佛像,翻来倒去的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然后又用手指这里按按,那里推推也没发现机关之类的东西,便道:“也许是隨手拿的,后来发现是铜的,就丟下了。” “呃……”卫安心说其实是我从他们身上拿的,你万一看走眼,那就不妙了。 於是说道:“少爷,要不您再仔细看看?” 卫渊打量老头一眼,心想他这么执著干嘛? 难不成这佛像另有来路? 把佛像举过头顶,借著阳光观察,依旧没看出什么眉目,正想放下时,就听老头喊了一声:“少爷,您看地上!” 卫渊扭头一看,佛像在脚下地面的投影居然比实际尺寸大了不少。 投影里面隱隱绰绰的似乎有字,但是手一晃,字就不就见了…… “进屋!”卫渊抬脚往屋里走去,然后让卫安关上门窗,用被子挡住窗外的光线。 把吃饭的桌子拉到一面墙壁跟前,点上一支蜡烛,把鎏金佛像放到了蜡烛前面。 墙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佛像投影,大得不可思议。 投影里面又有字跡显现出来,卫渊小心翼翼地调整佛像与蜡烛之间的距离,终於將字跡放到最大。 《无相精进品》 世尊秘传: 诸相非相,唯识是本。 舍皮囊小我,奉无上法身。 杀伐即菩提,此乃大慈悲。 同心共念,汝意既吾意。 精进勿疑,退即墮无间。 看起来像是一篇佛门真言,但是以卫渊对佛经的了解,恐怕又是假託偽冒之作。 任何时代,都有邪教控制人心敛取钱財,这罗世勛莫非是其中一员? 如果是,杀手將这尊佛像带走,显然是想做彻底的切割,以免被人发现他是同党。 如此看来,这个邪教应该相当有名。 因为没有名气的话,也不怕被人產生联想。 所以,只要查出这尊佛像的来歷,应该就能查出谁想杀四皇子朱冶。 “卫安,你识字吗?”卫渊忽然扭头问道。 老头摇摇头。 “这是一篇经文,我念给你听,然后你告诉我联想到了什么。” 说罢,卫渊就开始念,结果刚开了头,卫安就道:“无相精进品?这不是无相寺的经文么?” “你知道?” “对!”卫安点点头,“无相寺很有名的,少爷你也应该知道。” “我……”卫渊指指脑袋,“忘了很多东西。” “无相寺的住持性空圣僧来自西域佛国,据说已经三百多岁了,但是外貌依然如童子一般年轻俊美。” “三十年前来到大熵,皇上以国师之礼待之,为其在京城宝地建了一座恢弘壮观的无相寺。” “听说……”老头迟疑了一下,“信徒之中,多数为女子。其中不凡达官显贵之妻,甚至宫中妃子帝姬。” “是以无相寺的名声並不是很好,但是势力却极大。” “很多官员为求晋升之路,甘愿拜入性空门下成为俗家弟子,这尊佛像或许就是罗世勛的入门凭证。” 卫渊微微点头,然后眯缝起眼睛仔细打量投影里面的字跡。 忽然伸手把鎏金佛像往左侧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於是一行非常小的字跡显现出来。 “圣僧外门弟子罗世勛,当以此生奉献无相宝寺。” 没错,这就是罗世勛的弟子凭证。 若是不將其带走,反倒不会让人產生误会,毕竟卫安也说了,很多官员都是其门下弟子。 现在却欲盖弥彰,显然四皇子遇刺之事与无相寺有关。 当然,一个和尚再如何样百出,也不敢左右朝政,除非当朝皇帝是个昏君。 所以性空可能也是其他人手中的一把刀。 想了想,卫渊对卫安道:“把这尊佛像藏好,万一……我说万一,我出什么事情。你拿著它去找王少甫,告诉他……” 卫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群仙舫一案关联四皇子朱冶被刺案,幕后真凶乃是无相寺住持性空。” 见老头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卫渊便把罗世勛和蒲承寿兄弟俩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如今我要做的就是抓到那个老贾,坐实性空策划了此事。当然,我一个典史能力有限,但……巡天监特使马上就要到了,或许他们可以做到。” “那您为何还担心自己会出事?”卫安问。 “因为我不知道特使是人还是鬼。” “少爷……”卫安的眼眶红了,伸手抓住卫渊的胳膊,“不往下查了可以吗?毕竟咱们家只剩你这一棵独苗了……” 卫渊低头看了一眼老头的手,“卫安,你手劲儿挺大啊。” “呃……”卫安赶紧鬆开手。 “我爹长亭探郎,一生刚正不阿,秉公执法!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又怎能给他丟脸?” “这群人,为了一己私利,可以滥杀无辜,我岂能放他们逍遥法外?” “破这个案子,我不是为四皇子討公道,我是为群仙舫內那一百多个无辜受害者討公道!” “人命不是用来这么糟蹋的。如果没人敢管,那就我来管。就算今天我管不了,总有一天,连本带利我给他们全部清算乾净!” 第二十三章 巡天监特使 河前街,福清茶馆。 来喝茶的基本都是当地人,偶尔看见一两个外乡人最多也就瞟上一眼,不会太感觉稀奇。 不过今天这两个外乡人倒是惹眼得很,尤其那个年轻小伙子不但腰间掛著刀,背后还斜挎著一个长条形的牛皮匣子。 看那牛皮的质量和做工都是最顶级的,怕不是富家子弟才能製作得起,可偏偏小伙子穿著又很朴素,气质也不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他身边的那位中年汉子眼睛极亮,看谁都像是一把刀扎进去似的,令人不寒而慄。 所以这一桌子旁边都没人坐,也没人跟他们嘮閒嗑。 “听说了没有,罗世勛认罪了。刚才苏三郎接到了西衙的尸票,去领小艷秋的尸首了。”有个刚来的茶客屁股还没坐稳,就大声传播他刚听来的消息。 “太好了,这个畜生终於可以伏法了!对了,我听说苏三郎买的那口棺材还是卫大人给的银子,不知真假。” “真的,我特意去问过三郎,他说是卫大人给的。唉,真是难得一见的青天大老爷啊,咱们荣县得此好官,也算有福了。” 听闻此言,眼睛很亮的中年汉子便笑眯眯地问离他最近的一个茶客,“你们说的卫大人,是不是新来的典史卫渊?” “对啊,您也认识他?” 中年汉子並不回答,又问:“罗世勛怎么回事?” “您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晓得,我跟你讲啊……”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中虽有添油加醋之嫌,但依旧把一个秉公执法,不畏强权的卫渊描画得淋漓尽致。 中年汉子听完,面色已经沉下,“这个罗世勛,当真如此无法无天?” “岂止是无法无天!卫大人抓他的时候我就在场,那傢伙指著他的鼻子骂,说你个小小典史能奈我何,小心老子跟你秋后算帐。” “结果卫大人毫无惧色,当场就给拿下了!如今罗世勛伏法认罪,当真大快人心!” 哗! 茶馆里掌声一片,倒是让中年汉子的心情也起伏了一下,此刻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伙子,站起身道:“走吧。” 出了茶馆,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钟汉卿道:“快报上说……群仙舫停在十里湾码头,对吧?” “对!”查贇点头。 “那就先上船看一眼吧,反正天色还早。” “大人,不把卫渊叫上吗?” “不了,一来一回浪费时间。而且要看他能力如何,人不在场的时候才是真功夫。” 於是两人快步行去,没多时已经到了十里湾码头。 大部分官兵已经撤走,只留下几人看守,见两个老百姓走来,便大声喝道:“閒杂人等莫要靠近,回去吧。” 查贇快走两步,右手举起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口中说道:“巡天监特使奉旨查案,让开!” 就这一句话,当兵的统统匍匐在地,头都不敢抬一下。 上了接驳小船,不一会儿到了群仙舫大船跟前。 两人也不走跳板,轻轻一纵身便上了船后甲板。 这里也有两个士兵守著,早就看见他们过来了,也早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是以早就老老实实地趴著,口中高呼:“小的见过特使大人。” 钟汉卿不看他们,径直往船舱里面走,结果刚进去便对身后的查贇道:“去,把他们叫进来。” 是的,前方地板上不但用生石灰画著一个个圆形標记,而且还有一根根红色丝线从天板上拉下来,笔直地钉在標记里面。 乍一看有点摸不著头脑,但是当钟汉卿蹲下身,沿著红丝线向上望去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时,两个当兵的跟著查贇进来了。 钟汉卿回头问:“这红线是谁布置的?” “是卫大人。” “你们看见的?” “我们帮著一起弄的。”一个士兵胆儿大,咧嘴道:“一开始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但是布置好了一看,乖乖……” 查贇皱皱眉,“乖什么乖,好好说话。” “是是,布置好了一看,就明白凶手是怎么杀人的。” “怎么杀人的?”钟汉卿问。 士兵举起双手,用力向下一甩,“从顶楼把数十双筷子同时射下来,连穿两层楼板,瞬间杀死了所有人。” “你看见筷子了?” “对,我来的时候筷子还在尸体身上扎著,现在都收走了。”士兵指指红线的终点位置,“这里就是原本插筷子的地方。” “这些石灰粉也是卫大人画的?”钟汉卿又问。 “石灰粉是刘瞎子弄的,他是卫大人手下的仵作。” 钟汉卿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抬脚向前走去。 径直上到三楼,走进天字一號包间內。 方一进门,鼻子微微抽动,回头看了查贇一眼,问道:“你闻到了吗?” 查贇表情有些茫然,“什么?” 钟汉卿不再说话,沿著大圆桌一直走到正对大门的那张椅子跟前。 继续抽动鼻翼,然后打量立在椅子跟前的两根木棍,以及绑在上面的红色丝线,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难不成真是长亭探郎在天有灵,其子竟也是此中高手?” 见钟汉卿喃喃自语,情绪似乎有点激动,查贇便道:“大人,我听说他任职前只是个白丁,连吏部的典史考试都没通过,纯粹是……” “考试这种死板的东西哪里可以跟实务相比。”钟汉卿打断他的话,指指红色丝线道:“好好学学吧,这里面的门道大著呢。” 查贇斜眼看了看,撇嘴道:“不就是让人看清楚筷子是怎么射出去的嘛,有什么稀奇的。” 呵呵! 钟汉卿笑了,伸手抓住小查的肩膀,示意他蹲下身看红色丝线捆绑的位置,“告诉我,看出什么来了?” “呃……”查贇琢磨了一下,摇头道:“没看出来。” “你啊,果然不是吃这碗饭的料。”钟汉卿嘆了口气,直起腰道:“鼻子不灵光,脑袋也不灵光,你告诉我,你到底能干啥?” “这个!”查贇拍拍背后的牛皮匣子,然后又拍拍腰间的那口刀:“还有这个!” “要不还是回你的神机营去吧。”钟汉卿彻底无语,摆手道。 “舅,神机营已经没我施展抱负的地儿了,我只有跟著您才能名扬天下。”查贇一著急,也不称大人了,直接老舅喊出口。 “吶,这可是你说的,你再给我仔细瞧瞧,为什么红线要绑这个位置。” “你说的出来道理,我就允许你跟著我。不然,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一听这话,查贇只好定下心来仔细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若有所悟:“大人,是不是……可以根据丝线的位置,能判断出凶手的大致身高?” “唔!”钟汉卿满意点头,扬扬下巴,“继续!” “继续什么?” “判断凶手身高。” “身高的话……”查贇目测了一下,然后伸手在钟汉卿的鼻樑处比了比,点头道:“凶手比你矮半个头,属於矮子里的矮子。” 钟汉卿被气乐了,“有没有其它可能?” “其它……哦,女人!不过这个身高的女人,算是高个儿了吧?” “没错!”钟汉卿点点头,“在女子里边算是高个,而且她用了燃血钉,是以爆发之力才如此恐怖。” “难怪!我想怎么筷子比我的神火銃还厉害,敢情又是歪门邪道。” “对了,甲板下面的船舱应该也有人吧?”钟汉卿问站在门口的两个士兵。 他们立刻点头道:“没错,是有人。” “他们怎么死的?” “被阎王笑毒死的,卫大人下去看的时候毒气还没散,结果就中招了,差点把命送了。” “哦?”钟汉卿吃了一惊,忙问:“他现在怎么样?” “嗨……”当兵的嘆了口气。 查贇喝道:“说话就说话,好好的嘆气干嘛?” “我是心疼卫大人啊,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了,歇都来不及歇一下就来船上查案了,然后你们猜怎么著?” 查贇闭闭眼,“你再这样我拔刀了啊!” “別別!”当兵的赶紧摇手,“隔天,碰上罗世勛那个王八蛋杀人了。谁不能杀,偏偏把咱们荣县最好的名角小艷秋给杀了,而且还是一尸两命,你说气不气人?” 查贇右手按住了刀柄,显然快要忍耐不住了。 “然后咱们卫大人就强撑病体把他给拿下了。对,一个不入流拿下了一个九品官儿,都把咱们给看傻眼了。” “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啊,那帮官老爷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怎么可能抓来抓去呢!” “好好说话!”查贇瞪起眼道。 当兵的被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吱声儿了。 钟汉卿点点头,一挥手:“走!” 第二十四章 见官大一级 陶泽昨晚睡得很好,结果一大清早到了县衙就被嚇出一身冷汗。 黄仁贵就算刚刚背完尸又臭又累,也会马不停蹄地把发生过的事情稟报过来,所以他现在急吼吼地往西衙跑。 刚进门,就看见一长溜的戴孝队伍正在往外走。 原来是小艷秋的丈夫苏三郎带著整个戏班子的人来领尸体了,正当间一口用料扎实的柏木棺材特別惹眼。 看见了陶泽,大伙儿就要下跪,老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只管去吧。” 但苏三郎还是和小女儿一起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响头:“县大老爷,您和卫大人都是清官吶!多谢你们为小民主持公道,为艷秋申冤雪恨!” 陶泽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他太清楚自己是不是清官了。 赶紧把苏三郎父女扶起来,假模假样地用袖口给孩子擦乾净眼泪,安慰几句之后,便匆匆往牢房方向去了。 快班的捕快们今天全守在大牢门口,见县太爷过来,慌忙抱拳行礼。 “罗世勛关哪儿了?” “大人您隨我来。” 罗世勛依旧没醒,不过呼吸平稳看起来不像要死的样子,倒是让陶泽鬆了口气。 然后又问:“卫大人呢?” “在审讯室!” 昨晚黄仁贵还剩下几个大食国人没来得及审,卫渊收尾了这个工作。 此刻已经审完最后一人,却是蒲氏家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虽然他也很早来温陵府做生意了,不过温陵话只会说一丁点,所以卫渊全程都用阿拉伯语和其交谈。 晓以利弊之后,卫渊决定先放老头回去,找个保人再把其他人也带走。 当然,前提是不准再来闹事了,也不准去知府衙门闹事,要不然继续抓起来关。 老头很识相,连声答应。 卫渊又问了他凯萨琳的事情,老头说按照他们那边的习俗,男人死了家產就得让同族的兄弟或者叔伯继承。 所以蒲园无论如何都要收走的。 至於凯萨琳,她其实就是蒲承寿买来的奴隶,不但没有任何继承权,甚至连回娘家的路费都不用给。 所以老头反问卫渊,是不是能帮忙把那英格兰女人从蒲园赶走,然后他会奉上一份厚礼。 卫渊心想还好我多问一句,要不然凯萨琳就流落街头了。 於是保释条件又多了一条,那就是再敢去骚扰凯萨琳,一样抓起来关。 而且必须现在就写下保证书,签字画押才能先放你出去。 老头现在只想要自由啊,犹豫一下只好答应了。 用阿拉伯文写下保证书,刚按上手印,陶泽进来了。 “子期,你……”不知为什么,看见卫渊还在如此努力工作,老陶居然有点感动,上前握住他的手道:“都忙了一晚上,怎么不歇息一会儿呢?” “这就好了。”卫渊笑著指指那老头,“我让他们写了甘结,以后不敢再来闹事了。” “哦!”陶泽欣慰点头,“如此甚好!” “大人,昨晚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对,黄班头刚才都告诉我了,真是惊心动魄啊。对了,罗世勛大概多久能醒来?” “运气好今天吧,运气不好……”卫渊苦笑一声:“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小艷秋的案子他坐实了吧?” “坐实了。” “那就好,那就好……” “子期……”陶泽忽然放低了声音,在卫渊耳边说道:“这案子查到蒲承寿兄弟俩这里,是不是该结束了?” 卫渊微微一笑:“大人觉得呢?” “差不多了。”老陶拍拍卫渊的胳膊,“再要查下去的话,对咱们有百害而无一利,懂吗?” 卫渊笑而不语。 “子期,听我一句。凡事见好就收,方才是立身之本。况且,你不是说巡天监特使快到了么,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他们去办吧。” 看著老陶精明算计,明哲保身的嘴脸,卫渊也不想扫他兴,点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 见他没有反对,陶泽顿时心情大好,伸手抓抓卫渊的肩膀以示亲昵,然后说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大人走好。” 陶泽脚步轻快地出了审讯室,还没到牢房门口就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一切都意想不到的顺利,简直令他心怒放。 原本以为群仙舫的案子闹不好会让他下台,现在看来反倒有可能再往上窜一下。 怎能不得意? 正瀟洒地左右甩袍袖时,就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瞧打扮都是普通老百姓,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进入衙门重地。 正奇怪外面的捕快们为什么不拦著,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举起一块金色牌子晃了晃,口中喝道:“巡天监特使奉旨查案,让开!” 噗通! 准备上前挡道儿的狱卒们统统跪下了。 老陶仔细一看,不是巡天监的牌子还是谁的?登时双膝一软,也跪下了。 没错,巡天监特使见官大一级,无论你官职多大,都压你一头。 因为这块牌子是皇帝给的,见牌如见皇帝! “卑职荣县县令陶泽,恭迎巡天监特使。” 查贇走到跟前,打量陶大头一眼,问道:“卫渊呢?” “他在审讯室里。” “带我去!” 陶泽没动。 他眼光毒辣,早看出这个小年轻只不过是个跟班而已。 真正的特使是后面那个身材敦实,眼睛极亮的中年男子。 果不其然,钟汉卿走到他面前,微笑著伸手將他扶起。 “陶大人,不用多礼。你我虽然不熟,但以前在翰林院也见过几次面,不知想起来否?” “哦,原来是钟大人……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陶泽当年在翰林院里待了好几年,期间见过不少巡天监的人,因为两大机构的办公场所紧挨著。 一文一武,可谓皇帝的左膀右臂。 巡天监里大老粗比较多,有时候写不来的文章就会跑来翰林院请教,所以大家基本都熟。 差別在於有没有交情,陶泽毕竟资歷还浅,和钟汉卿也就是点头之交。 “曾师爷说你在这边,所以我就过来了。”钟汉卿说话还是挺给老陶面子的,並不说我是来找卫渊的。 “群仙舫一案的快报我是在东甌府收到的,三天过去了,案情进展如何?” “案情……”陶泽张了张嘴,忽然回头喊道:“子期,你出来一下!” 他这么一喊,钟汉卿和查贇都抬头看去,於是就看见一个身穿典史官服,面色苍白,身材单薄的年轻人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第二十五章 下狱,金簪,幕宾 这一刻,钟汉卿恍惚又看见了当年的长亭探郎。 两个人不但长得像,身上那股子凛然正气也別无二致! “陶大人,有事叫我?”卫渊一边问,一边打量钟汉卿和查贇,心说这两个老百姓来大牢找谁? “子期,这位是巡天监特使钟大人,快快见礼!” “啊?”卫渊吃了一惊。 “啊什么啊?”查贇瞪眼,“跪下给钟大人磕头!” 卫渊眉头一拧,心说你什么身份,说话这么囂张? 却见陶泽冲他使劲使眼色,意思別管那么多,先行礼。 於是把头一低,就要去撩官袍下摆,钟汉卿连忙一伸手,拦住了他:“不必多礼,直接说正事儿。” “正事儿?” “群仙舫的事儿。”陶泽轻声道。 “哦,回钟大人的话,群仙舫的案子详情卑职已经整理成册,您看过便知。” 说著话,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钟汉卿。 钟汉卿拿在手里就要翻看,陶泽忙道:“大人,去我那边坐吧。我给您沏壶好茶,您慢慢看。” “不用!”钟汉卿摇摇头,双手一分將册子左右拉开,飞快地扫了一眼內容,抬头问道:“此案还关联温陵府巡检罗世勛?” “对!” “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也在荣县?” “是的,卑职已经將他拿下。” “哦?”钟汉卿合上册子,“仅凭蒲承禄的一家之言,你就敢拿他?” “回大人的话,卑职拿他是因为小艷秋命案。”卫渊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钟汉卿面无表情地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问道:“卫渊,大熵律法你可清楚?” “清楚!” “那你告诉我,罗世勛究竟应该由谁来抓?” “应该由温陵府衙彻查案情之后,由罗世勛的上官来抓。” “好!”钟汉卿点点头,“既然你懂律法,那你抓罗世勛便是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我……” 噗通! 陶泽跪下了,“大,大人……抓罗世勛是因为怕他逃回温陵府之后追查困难,所以……” “所以是你同意的?”钟汉卿扭头看他。 “呃……”老陶把大脑袋一缩,不敢吭气了。 “钟大人,此事是我一人决定,与陶大人无关。”卫渊说道。 钟汉卿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想: “果然有其父便有其子。当年卫长亭为保王少甫牺牲自己,如今你也要这么做?我若是不给你一点教训,恐怕早晚要步你父亲的后尘。” 於是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卫渊,三天不到的工夫你就拿下罗世勛的全部口供,別告诉我他是自愿招供的。” 卫渊没吭声。 虽说他的確没有对罗世勛用刑,但是断食节水其实也是变相的逼供手段。 如果没有昨晚影门那一出,罗世勛还活蹦乱跳的话,那么还好应付一点。 偏偏这傢伙成了植物人,把柄自然就会被捏了去。 万一这个特使是老贾的人,还不逮住机会往死里整自己?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罗世勛被你打得起不来床了?”查看卫渊的面色,钟汉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其实也担心卫渊急於求成对罗世勛用了大刑,这样的话自己维护起来就很吃力了。 然后斜眼一看陶泽,好么,这傢伙的身体都抖成筛糠状了。 於是吩咐一声:“带我去见罗世勛!” 罗世勛直挺挺地躺著,脖子上的勒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站门口都看得一清二楚。 钟汉卿命人打开牢房,然后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身上的其它伤痕。 作为一个刑讯老手,从头到脚全部看完之后,反而心定了不少。 的確没有用过刑! 所有的伤痕都和那本册子上面的记载一致,为小艷秋反抗时留下的。 钟汉卿的目光重新回到罗世勛脖子上的勒痕,然后抓起他的左手一边搭脉,一边抽了抽鼻子。 乳香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去,闻起来相当清晰。 “查贇,你怎么看?”钟汉卿头也不回地问道。 “上吊的唄,怕不是受不了刑讯逼供,自寻短见!毕竟三天时间能把如此重要的口供拿到手,不用刑是不可能的。” 卫渊很想一脚踹这小子屁股上。 是的,查贇的举止腔调就是天生拉仇恨的。 也不知道是性格如此,还是出身勛贵家庭,从小就傲娇惯了,反正那副嘴脸特別让人討厌。 “卫渊,你来说说怎么回事。”钟汉卿回头道。 “大人,此事是这样的……”將昨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钟汉卿听完心中已经有数。 没错,仅仅闻到乳香的气味,他就断定是影门中人所为。 现在卫渊证实了他的想法,同时也印证了这个比蚂蚁还要弱小的典史正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 “看来我得让他停一下了,要不然啥时候被人弄死都不知道。”想到这里,钟汉卿缓缓站起身,冲查贇摆摆脑袋:“拿下!” 砰! 查贇一拍卫渊后脑勺,脚下轻轻一勾,卫渊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地。 差点没把他当场摔死! 钟汉卿眼睛一闭,心想你小子和他有仇是吧?下这么狠的手! “卫渊,你以下犯上罪其一,看管不力致罗世勛昏迷不醒罪其二。而且他究竟是不是所谓影门的人所害,本特使还得继续查证。是以现在拿你下狱,可有怨言?” 卫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嗯,他被摔懵了…… “钟大人问你话呢,吭声!”查贇用脚踢了踢卫渊的屁股,大声呵斥。 卫渊吃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呦呵,不服啊?”查贇一下子来劲儿了,“起来,我饶你一双手,咱俩过过招!” “放肆!”钟汉卿终於忍耐不住,训斥道:“朝廷命官岂能隨便羞辱,滚一边去!” 查贇撇撇嘴,把踩在卫渊屁股上的脚拿开。 “来人,把他押入牢房,好好看管!”钟汉卿一声令下,狱卒们儘管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不得不听命。 过来小心翼翼搀扶起卫渊,架著他正要往外走,突然听见罗世勛发出了咳嗽声。 回头一看,这傢伙竟然醒了! 是的,一边咳嗽,一边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当看见卫渊时,艰难地喊了一声:“卫……卫……” 卫渊立马甩开狱卒的胳膊,转身扑了过去。 查贇眼睛一瞪便想抓他回来,被钟汉卿伸手拦住。 “多……多……谢……你……救……我……” 罗世勛昨晚被心肺復甦术救过来之后,虽然一直没睁眼,但是周围的动静全听在耳朵里面,所以他现在非常感激卫渊的救命之恩。 卫渊摇摇头:“没事,你醒了就好。” “我……家人……”罗世勛一脸期待地问。 卫渊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金簪,举到他面前。 这根金簪,就是头油味道最浓的那一根。 岂料罗世勛看见之后,眼中瞬间露出绝望之色。 卫渊立刻明白自己拿错了! 对,罗世勛肯定老早就和妻子商量好,遇上这种情况该给哪一根金簪,反正绝对不是她经常戴的那一根。 “呜呜呜……”眼泪从罗世勛眼角滑落,他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声,然后一张嘴,一口鲜血就全喷在了卫渊胸口上。 不好,这傢伙要死! 卫渊赶紧伸手想把他头抬高,以免呛血,但是手腕却被罗世勛一把抓住,“你……听……我……说……” 一边吐著血,一边吐著字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卫渊俯下身把耳朵放到他嘴边,一口热血就直接喷到他脸上,他却一动不动。 查贇这时候又沉不住气了,但是脚才抬起来,腰带就被钟汉卿死死拽住,根本挪不了地儿。 “老……贾……是……” 噗! 又是一口鲜血吐进卫渊脖颈里面,他依旧纹丝不动。 “是……吏……部……张……侍郎……的……幕宾……叫……陈……” “陈”字说完,最后一口鲜血喷出,这下卫渊的整张脸全红了。 然后罗世勛脑袋一歪,断气了…… 第二十六章 故人,铁鷂子,賁育 卫渊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次是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了。 除了经歷过一次心肺復甦术,胸骨已经非常脆弱不可能再进行第二次按压之外。 他吐了那么多血,等於把独参汤吊回来的那口气彻底败光了…… “吏部张侍郎,会不会是张辅臣的儿子?”想到自己的这个典史就是张辅臣让吏部给通融的,卫渊怀疑八成就是了。 所以闹了半天,幕后凶手有可能是我在朝中的靠山? 正愣神时,身后伸来一只大手,一把將他拽了起来,“告诉我,他和你说了什么?”查贇恶狠狠地问道。 卫渊瞪了他一眼,目光转向钟汉卿。 钟汉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 他的头似乎微微摇了摇。 卫渊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所以这位特使大人是要我管住嘴巴吗? 他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到底说不说?”查贇怒吼道。 卫渊扭脸看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说……这里就你最烦人!” “你……”查贇手上一用劲儿,就想再摔卫渊一个嘴啃地,却听钟汉卿喝道:“行了,先送牢房里去!” 立马有狱卒过来,把卫渊从查贇手里抢出来,然后小心搀扶著往门外去了。 陶泽一直在牢房门口跪著,此刻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他背后几步远的地方,黄仁贵刚刚吃完午饭回来,看见如此景象,便叼著牙籤悄默声地退了出去。 一直退到大牢门外,撒丫子就往刘瞎子的屋里跑,到了门前大喊一声:“瞎子,出来!” 刘瞎子正在跟么儿吃饭呢,听见声音不对,赶紧开门出去:“怎么了?” “卫大人被巡天监特使抓起来了,你知道一声就行,万一问你话千万別乱说。” 说完,老黄就往卫渊住的院子跑,刚进门正撞上卫安从屋里出来。 老头虽然一晚没睡,精神头却极好。 刚刚烧好饭菜,打算去叫卫渊回家吃午饭,结果撞上黄仁贵了。 “老哥,出事儿了!”黄仁贵大喊。 “啥事儿?” “卫大人被抓了。” “啊?”卫安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忙问:“谁抓的?” “巡天监特使,刚刚才到的,二话不说先把卫大人抓起来了。我估摸著是和罗世勛一伙的,你心里有个底,我先走一步。” 说完,转身就跑。 没错,他还得去给沙海帮通风报信呢。 结果脚才抬起来,肩膀被卫安抓住,登时身体悬空动弹不得。 “老哥……你干嘛……放手……痛啊……” “我问你,卫大人会不会有事?” “已经有事了啊!”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出不来?” 黄仁贵回头看了卫安一眼,嘴巴一咧道:“老哥,现在不是出不出得来的问题。巡天监特使手上可是拿著王命旗牌的,先斩后奏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就在一念之间吶。” 话音未落,卫安的手指已经鬆开。 转身进屋里,把卫渊要他藏起来的青铜鎏金佛像揣进怀里,然后又拿了几件换洗衣服用包袱包好,往背后一系,重新出去。 刚进院子里面,身上开始咯咯爆响,脚下的青石板砖上立刻出现了一行浅浅的脚印。 是的,老头打算进大牢抢人。 虽然现在正当午时,恐怕会引爆整个县衙乃至县城,但是时间不等人,先救出卫渊再说! 拉开院门,刚要出去,迎面过来两个人。 都是普通百姓装束,前方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器宇轩昂。 习惯性地斜眼看人,此刻打量卫安一眼,忽然右手就往腰间刀柄上摸去。 练武之人感觉都极敏锐,老头身上一股杀气腾腾往外冒,查贇要是感觉不出来那就白给了。 千钧一髮之际,就听钟汉卿喊了一声:“卫安!” 唰! 卫安已经准备打出去的一拳瞬间停住了。 扭头一看,大吃一惊:“汉卿,怎么是你?” 呵呵! 钟汉卿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抱住老头的肩膀,“没想到吧,我现在在巡天监当差了。” 嘴巴往卫安耳朵边一凑,低声道:“放心,抓卫渊是为了保护他。怕你误会,我立刻就过来了。” 卫安长舒一口气,握紧的双拳终於鬆开。 三人进了院子,钟汉卿关上院门,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这才走到卫安面前,指指查贇道:“我外甥查贇。” “哦,原来是查总兵的公子。”卫安连忙拱手行礼。 小查翻了翻白眼,没吭声。 刚才卫安已经准备动手,他也准备接招,结果硬生生卡住,令他很是不爽。 “臭小子,你知道他是谁吗?”钟汉卿抬手拍了查贇脑门一下,“没有他,你都生不出来。” “啊?”查贇嚇了一跳,“舅,你可別乱说话!” 哈哈! 钟汉卿和卫安都大笑起来。 见查贇脸色都变绿了,钟汉卿才接著说道:“就你要生的那一年,大白高八百铁鷂子军强突飞云堡,如果没有卫安护著你娘和一群老幼妇孺,早就被屠乾净了。” “当时他一人徒手格毙三十余名重甲骑兵,最后还將这支铁鷂子的统帅阿奇布挑於马下,生擒活捉,这才逼退了强敌。”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战八极安賁育。舅,你直说不就行了,真是的!”查贇一撩袍子下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查贇见过安大爷!” “快快起来!”卫安连忙將其扶起,上下打量一眼,感嘆一声:“一晃眼的工夫,长这么高大了。唉,真是后生可畏啊!” 查贇跪下的时候,看见地上的脚印了。 那痕跡明显是刚刚才踩出来的,虽然不是很深,但这么强的內力他自愧不如。 此刻心里一百个佩服,老老实实地道:“安大爷,你可比我强多了。刚才还好老舅喊了一声,要不然我就惨了。” 唉! 卫安轻轻嘆气,摆手道:“幸亏是你们……” 说著话,老头的眼眶就红了,伸手抓住钟汉卿的胳膊,“咱们家就这么一棵独苗了,真要出什么事儿,我怎么对得起老爷和夫人的在天之灵。” “放心,案子落在我手里,卫渊就不会有事。”钟汉卿安慰道:“把他关起来是怕他到处乱跑会出事,这几天你就在牢里陪著他。” “但是先別告诉他你我是故交,我得让他长点教训,明白吗?” “明白!”卫安连忙点头。 “那行,我们先走一步。” “汉卿……”卫安喊了一声,忽然又顿住。 他差点把鎏金佛像的事情说出来,还好一转念,又忍住了。 没错,儘管是故交,但也有十几年没见了。 钟汉卿现在什么背景他一无所知,万一给错了人,无益於把卫渊往火坑里推。 “还有事?”打量老头的表情,钟汉卿问道。 “呃,啥时候来家里吃顿饭?我做你最喜欢的西北行军锅!” 钟汉卿想了想,道:“等忙完这阵儿,我走之前咱们好好聚一下。” “哎!”卫安点头答应,两手抱拳一躬到地。 钟汉卿慌忙抱拳还礼,查贇这回也不用提醒,乖乖鞠躬,完了还说上一句:“安大爷,啥时候有空教我战八极?” “你想学,隨时都可以!” 第二十七章 搁浅,会同馆,双骨 黄昏时分,下码头管事林河接到手下通报,说是一艘吕宋国的商船搁浅在航道附近的鬼脸礁上。 林河的头一下子就大了,“妈的,这帮吕宋猴子又不是头一天跑这边,好好的咋会搁浅?” “不知道啊,反正莫名其妙就撞鬼脸礁上了。这不,他们的舢板正过来呢,说是怕晚上涨潮船会翻。” 林河无奈走到码头上面,两手叉腰看著前方海面。 夕阳將海水染得通红,三艘小舢板正依次往这里行来。 头一艘舢板上居然坐著两个大熵人,瞧穿著打扮其中一人是会同馆的通事,不禁愣了一下。 没错,普通的吕宋商船过境极少会请这种级別的通事,因为就算是不入流那也是朝廷命官。 只有国与国之间的正式交往才会用上会同馆的通事,所以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吕宋国商船。 於是原本皱起的眉头就松解开来,脸上的怒气也完全收敛,等那艘舢板到了跟前,便抱拳行礼:“小的林河,乃是下码头管事,通事大人但有差遣,小的定当尽心效力。” 两人一高一矮,高个是通事,矮个是隨从。 通事相貌和气,点点头道:“那就有劳林管事了,这附近有没有馆驛可以下榻?” “县衙对面就有,我领两位去。” 通事回头和陆续上岸的吕宋水手们嘰哩哇啦沟通了一番,又对林河道:“他们想住在码头附近,明天一大早要是船还在的话,林管事是不是能帮忙把船拖出鬼脸礁?” 换了別人林河肯定就甩脸子了,拖?我他妈一把火烧了它! 但是现在却笑嘻嘻地点头道:“没问题,只要船底没坏,应该能拖出去。” 於是不再多话,头前引路將两个人带到馆驛。 把两人安顿好之后,刚出大门,迎面走来一个斜眼瞧人的年轻人,身后跟著黄仁贵,大声问道:“你是林河?” “对!”。 “跟我走一趟!” 年轻人没有穿官服,林河本想问一声你哪里的,但是见黄仁贵在后边直摆手,只好答应:“是!” 钟汉卿和卫安分手之后就一直在梳理案情。 卫渊的两本册子虽然记述完整,逻辑清楚。 但是证人还必须一一过问。 所以整个县衙上下包括陶泽在內都已经过了一遍堂,现在轮到沙海帮的人了。 林河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慌不忙地把昨晚的事情都说了。 其中包括他帮卫渊去叫陈掌柜,抢救罗世勛的事情。 於是钟汉卿又让黄仁贵把陈掌柜叫来,仔细问过之后便彻底放心了。 到目前为止,卫渊除了越权抓罗世勛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哪怕他故意熬罗世勛的行为,在钟汉卿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办案手段。 要不然怎么拿到口供呢? 而且罗世勛在小艷秋一案上的犯罪证据如铁打般结实,无论是谁都找不到可以翻盘的地方。 最让钟汉卿吃惊的是,卫渊在证据中还提供了指纹对比这一项。 將罗世勛的十个手指印与案发现场提取的指纹相对比,证明其当时就在那间屋子里面。 这种证据收集方法令人耳目一新,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 没错,虽然古人早就知道每个人的指纹都是不一样的,但除了在文书上面按手印之外,就没有其它用途了。 如今看著卫渊用云冰纸和银粉拓印下来的清晰指纹,钟汉卿有种打开新思路的震撼感觉。 这要是早几十年推广开来,得破掉多少悬案,抓住多少真凶? 所以青出於蓝胜於蓝,长亭探郎的儿子啼声初试,就比他老子还要出色? 心情激动,钟汉卿就很想去和卫渊仔细聊聊。 但是一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让那小子头脑清醒清醒,早晚得出事儿。 只好强按兴奋之情,继续梳理案情…… 此时此刻,卫渊正坐在一张草蓆上面,吃卫安送来的饭菜。 对面牢房关著一群大食国人,隔著一条过道,好奇地打量他。 稀奇誒,这才一天的工夫,抓我们的人也被关进来了。 不过也没人敢出言嘲讽,只是看著他吃饭,不停地咽口水。 卫安做菜很拿手,尤其拿手西北菜。 而西北菜的食材和香料方面与大食国很接近,所以闻著那味儿把一帮大鬍子给馋的,就差求一口了。 “卫安,吃完饭你就回去,別睡这儿。一把年纪了,睡出好歹来怎么办。”卫渊边吃边道。 “不,我要保护您。” “你这把老骨头打得过谁?” “少爷……” “嗯?” “你真不记得小时候跟我练过拳了?” “是吗?”卫渊往记忆深处找了找,摇头道:“几岁的时候,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六岁啊,不小了。” “那后来怎么没学下去?” “你身体差啊,跟你爹一样,天生单骨,不练反倒没事,一练就生病。” “什么叫单骨?” 卫安伸出自己的右手,“你捏捏我的手腕。” 卫渊放下筷子,五指抓住老头的手腕,然后惊讶地发现,居然攥不拢。 “卫安,瞧不出来你人这么瘦,腕骨这么粗?” “这就是天生双骨,练武必须要这种骨架才行,你再看看你自己。” 卫渊用左手握了一下右手手腕,发现不但能攥拢,而且还富裕一个指关节。 於是笑了起来,道:“难怪,我说我这具身体怎么这么弱。” 然后抬头看著老头,问道:“所以卫安你其实很能打是吧?” 卫安不说话了。 他在西北扬名的时候,卫渊才三岁,都不懂事儿。 当时卫长亭刚刚被贬官,流放至河西飞云堡卫所。 住下的第一晚,就遭遇了阿奇布的八百铁鷂子军夜袭。 老幼妇孺全都躲进同一个地窖,里面就有时任飞云堡守备查崑崙的妻子,也就是查贇的母亲。 卫长亭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也和妻儿一起躲在地窖里。 而卫安则只身一人守在地窖门口,然后就打响了自己的名头,从此被西军称为安賁育! “賁育”就是战国著名勇士孟賁和夏育的並称。 军人喜欢称呼最勇猛的战士为賁育! 又因为生擒了大白高第一勇士阿奇布,最后力排眾议,平安送他回去,从此和阿奇布也结下了深厚友谊。 但凡卫安所在的卫所,阿奇布绝不会率人来攻打。 所以之后那些年,卫长亭一家基本没有遭遇过战事,卫渊也平平安安长大。 曾经有一阵子卫安也想传他衣钵,结果这小子的身体底子根本不適合练战八极,只好放弃。 后来卫长亭弥留之际,嘱咐卫安。 若是將来这孩子没啥出息,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武功和来歷,怕他会起心动念让卫安去干一些不好的事情。 事实上在卫渊的成长过程中,一直不知道家里的管家是绝世高手。 所以卫渊这么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照卫长亭的標准,现在卫渊虽然要比以前强不少,但还不算真正有出息。 见卫安摇摇头不置可否,卫渊便知道这老头不简单。 他能一晚上来回温陵府和荣县,而且还让那匹老马背锅,简直不要太离谱。 然后还特意捡了个鎏金佛像回来,现在想想八成是从杀手身上拿的,要不然怎么那么確定佛像有问题呢? 不过既然老头不肯说,也就没必要追问下去,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 “卫安,上次你说王少甫是托张辅臣给我在吏部谋的差事,你知不知道张辅臣的儿子是谁?”卫渊把头凑到卫安耳边,轻声问道。 卫安想了想,道:“好像是……吏部的左侍郎。对,我听王少甫提过一嘴。” “正因为有这层父子关係,所以王少甫才去求的张辅臣。” 卫渊不说话了,一边吃饭,一边琢磨。 老贾是张侍郎的幕宾,姓陈。 这个消息,除非罗世勛临死前摆自己一道,那么绝对不会有假。 至於叫陈什么,只要找到了解张侍郎幕宾成员的人就能知道,所以这不是什么难题。 难题在於,张侍郎是不是也参与了刺杀四皇子? 目前来看,无相寺基本是坐实了的。 姓陈的幕宾或许跟罗世勛一样,也是无相寺的外门弟子。 因为这层关係,两个人才搞一块去,然后又物色了蒲承寿和蒲承禄这两个冤大头。 况且陶泽说过罗世勛不是张辅臣的人,也可以反证这事儿和张辅臣无关。 要不然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打一家人了。 当然,也不排除张辅臣的儿子背著他老子私自乾的,那这里面的水就太深了…… 卫渊忽然又想起了钟汉卿。 他当时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要帮我,还是要害我? “卫安,你对巡天监有了解吗?”卫渊问道。 “我……”卫安迟疑了一下,说道:“了解谈不上,道听途说而已。” “说给我听听。” “少爷,这巡天监只办皇差,其它的案子都不管。里面的人基本上都是从各个地方的军队里调上来的。” “因为军人不擅长趋炎附势,结党营私,所以皇帝比较信得过。” “哦!”卫渊微微点头,“你的意思,巡天监的人不太可能参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博弈?” “对!这是进巡天监的首要条件,但凡逾越,必遭严惩!” “今天那个巡天监特使叫钟汉卿,你听说过吗?” 卫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说过。” 卫渊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收拾一下,回去睡吧。” “少爷,我今晚跟您睡一块儿。” “我说了,不用!” 老头却不理他,收起碗筷出去。 没一会儿工夫抱了一张草蓆进来,往卫渊边上一铺,很快就发出了深沉的鼾声…… 第二十八章 死在衙门口的通事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刚响起,县衙门口忽然响起一声悽厉的惨叫。 等到值夜的白役打开边门出去查看时,就发现一个高个男子趴在大门跟前,背上插著一把匕首,已经气绝身亡。 再看他的穿著打扮,竟然是会同馆的通事,顿时举起手里的铜锣咣咣咣地敲打起来。 今晚负责巡夜的是壮班班头赵大龙,因为巡天监特使来了,他想表现一番,所以带著手下在街上逛了整整一宿。 眼看天快亮了,便往衙门方向走,结果听见锣声立马就飞奔过来。 还没到跟前,就看见查贇已经出来了,正蹲下身查看尸体,见壮班的人到了,便道:“刚死没多久,散开找一下,凶手或许就躲在附近。” “是!”赵大龙立马带人往周围搜索而去。 钟汉卿一晚都没合眼,听见五更的梆子便靠在太师椅上打起了瞌睡,正朦朦朧朧间,被外面的铜锣声惊醒了。 等到穿上衣服走出去时,就见查贇快步走来,“大人,门口死了个会同馆的通事,瞧著是被人从身后用刀捅死的。” “会同馆?”钟汉卿微微皱眉。 没错,通事哪个码头都有,但是会同馆的通事只会出现在州府地头上。 因为这是国家级別的通事,专门用於外事接待的。 荣县距离温陵府还有好几十里地,这天才蒙蒙亮,会同馆的通事怎么死县衙门前了? 於是摆摆手道:“带我去看!” 出了边门,见那把匕首从后背直入心臟,便知道杀人者是个老手。 因为不懂技巧的话,一刀毙命的可能性极小。 “查贇,斜对面是不是馆驛?”钟汉卿问道。 “对!” “你去问下掌柜,这个通事是不是住在馆驛里面。” 查贇答应一声过去了,没多时把掌柜的带来,掌柜一看尸体就开始哆嗦,“他,他,他是住在馆驛里面的。” “什么时候住下的?” “昨,昨晚……” “就他一人,还是另有隨从?”钟汉卿问。 “有个隨从,他们……是林管事带来的。” “沙海帮的林河吗?” “对!” 这时,赵大龙带著手下回来了,摇头道:“大人,附近街道巷子全搜过了,没见行踪可疑之人。” “去把下码头的管事林河叫来。” “是!” “查贇,去叫那个姓刘的仵作。” 因为案发现场在衙门门前,怕被老百姓看见引起恐慌,所以钟汉卿让刘瞎子把尸体背回他的屋子。 在那张吃饭的桌子上放了,点起油灯仔细查看伤口。 屋里的空气非常浑浊,钟汉卿从进屋开始就一直皱著眉头。 当么儿从黑漆漆的水缸里面舀了一杯水递给他时,他的表情就更复杂了。 没错,儘管出身西北军营,吃过各种苦头,但是眼前的糟糕环境还是让他非常不適应。 尤其看到一个小女孩也吃住在这里时,他忽然有点想骂娘。 刘瞎子先把尸体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一一摆放到钟汉卿面前,然后就开始脱尸体的衣服。 动作很熟练,没几下就脱光了。 见么儿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钟汉卿终於没忍住,说道:“你就不会让孩子先避一避?” “避什么?”刘瞎子头也不抬地道:“她要学这门手艺就必须看仔细。” “你……”钟汉卿被呛得脸都涨红了,但又不好发作。 毕竟身份相差悬殊,你一个巡天监特使跟个小仵作较什么劲儿呢。 只好强压怒火,把注意力转到尸体的隨身物品上面。 都是很简单的东西,除了银两和一些日用品之外,还有出差在外证明身份的勘合文书。 这种文书一式两份或者多份,上面盖有骑缝印章,一半给出差人员,另一半发送至出差目的地或者沿途关卡港口。 人到时將勘合文书与发送过去的存根对比无误之后,就可以享受相应的对接服务。 钟汉卿看了一眼文书內容,发现这个名叫崔世海的通事出差目的地是吕宋国玳瑁港。 始发地则是金陵府,沿途各大港口都有这份勘合的存根。 也就是说,无论是去吕宋国玳瑁港的路上,还是回来经过这些港口都可以获得最高级別的对接服务。 比如食宿,口粮补给以及车马夫役等。 所以他根本没必要在荣县下船,因为再往前走一段路程就到温陵府了。 这时,外边传来查贇的声音:“大人,林河带到。” 钟汉卿把手里的勘合小心收好,转身出去。 林河来的路上已经把昨晚怎么遇到崔世海的事情和查贇说了,现在又复述了一遍。 钟汉卿听完,便问:“他们的船还在吗?” “回大人的话,小人早上刚派人去看过,船还在,但是侧翻得厉害,已经没法拖了。” “这种情况多不多?” “不多!”林河摇摇头,“吕宋国往来大熵的商船都有非常详尽的海图,但凡按照图上的路径走,绝无可能搁浅。” “而且昨天下午海上气候很好,没有风浪也不见浓雾,居然能撞上鬼脸礁,我是有点想不通的。” “林河,你说他还有个隨从,长什么样?”钟汉卿问。 林河想了想,说道:“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头和大人您差不多高,但是没您壮实。长相非常普通,如果换身衣服,我不一定能认出来。” “查贇,那个隨从有没有在馆驛?” “没有!”查贇摇摇头,“我估摸他就是凶手。” 钟汉卿赞同这个结论,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隨从为什么要杀崔世海呢? 如果要弄明白隨从的身份和崔世海出差去吕宋国的目的,就必须派人去金陵府的会同馆查询,这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半月。 万一真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肯定就耽误了。 想了想,钟汉卿转身进了屋子,问刘瞎子道:“看过谷道了吗?” “看过了,没藏东西。”顿了顿,刘瞎子又道:“头髮,腋下,大腿根处也没有。身上皮肤除了后背刀口处,也没有任何缝合过的痕跡。” “嘴里呢?” “嘴里很乾净,舌下没有东西。” 钟汉卿看了一眼崔世海的肚子,伸出一只手用力按了几下,然后又收了回来。 对,儘管很想刨开肚子看看,但钟汉卿终究还是忍住了。 古人对身体的完整度非常重视。 毕竟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残缺便是不孝。 所以在死因查清楚之后,不会再做过度解刨以免引来非议。 尤其崔世海还是会同馆的通事,代表著国家脸面,就更不可能动他的遗体。 “要不让卫大人来看看?”察觉到了钟汉卿的纠结,刘瞎子低著头说道。 呵呵! 钟汉卿笑了起来,问:“你对卫大人这么有信心?” “卫大人,是有真本事的。”刘瞎子缓缓说道。 听著这句话,钟汉卿陷入沉思中…… 说实话,在查案方面他只是半路出家。 虽有天赋,但成就有限。 而且巡天监办的都是皇差,大开大合惯了。 有时候凭藉一股气势就能横推对手,真正靠术业水准拿下来的案子並不多。 想了想,转身出门,往大牢方向走去。 查贇一看,便问:“大人,你这是要去找卫渊吗?” “对!” “这才关了一晚上啊,什么教训都没给到。” “情况紧急,暂时放他出来看看。” “情况不紧急啊,不就是个会同馆通事吗?” “你懂个屁!” 第二十九章 蜂蜡丸,密文本,黑白脑袋 卫渊难得睡了个囫圇觉,正在好梦不断时,被卫安推醒了。 “少爷,钟大人来了。” 眯缝著眼睛看了一眼门外的钟汉卿,心想你就不能晚点提审我? “卫渊,你出来!”丟下这句话,钟汉卿先走了。 卫渊只好起身穿上衣服,摇摇晃晃地跟了出去。 到了大牢门口,就见钟汉卿冲刘瞎子的太平间努努嘴,“有具尸体去看一下。” “新案子?” “嗯!” “什么情况?” 钟汉卿把脸转向查贇,小查便撇著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崔世海的事情说了一遍。 “吕宋国玳瑁港?”卫渊眉头一皱,“有没有问过那些吕宋水手,他们来大熵所为何事?” 查贇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通事死了,怎么问?” “林河呢?”话音未落,林河就招牌性地从地里冒出来,“大人,我在!” “你们帮里有没有懂吕宋语的?” “有几个会一点点,但不多。” “你去把他们都叫来,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这帮吕宋人来大熵究竟要干什么。” “是!”林河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查贇看看林河的背影,又看看他老舅,感觉自己成傻子了。 钟汉卿笑著瞪了他一眼,意思你活该! “我去看一下尸体。”卫渊拔脚往太平间里走,刚进门,么儿就惊喜地喊道:“卫大人,您出来了!” “暂时出来了。”卫渊笑著摸摸她脑袋,问:“早饭吃了吗?” “还没呢。” 卫渊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小姑娘手里,“数数这里几个人,就买几份早餐。” “我,我爹,大人您,就三个!” 一听这话,刚要进屋的钟汉卿就乐了,“不算我吗?” “好吧,算你一个。” “我呢?”查贇也想进来凑热闹,么儿瞪了他一眼道:“这么个大高个儿,好意思让我买吃的给你?” 哈哈!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连刘瞎子都在偷偷耸肩。 “我给铜板!”查贇慌忙往兜里掏钱。 “这还差不多……”小姑娘撇撇嘴,接过铜板蹦蹦跳跳地走了。 卫渊走到崔世海的尸体跟前,仔细打量一眼,问道:“死因查清楚了?” “背后刀伤直插心臟,一刀毙命……”刘瞎子把检查结果详细说了一遍。 然后提到死者的右手食指指甲盖中有些许血跡残留,但是他体表没有新鲜抓痕。 所以应该是凶手身上的。 卫渊抓起死者的右手,凑到油灯下面仔细观察。 食指指甲盖里的確有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血跡,然后又观察其余四个手指甲,见全都乾乾净净,便摇头道:“血跡不是凶手的。” 刘瞎子一愣,“可他自己身上没抓伤啊。” “嘴里看过了吗?”卫渊问。 “看过了,很乾净。” 卫渊把死者的头颅摆正,两个大拇指伸进口中用力將嘴巴掰开,“油灯拿过来,仔细看!” 刘瞎子赶紧把油灯举到死者嘴巴上方,这时候钟汉卿也把头伸了过来,於是一个巡天监特使和一个仵作的脑袋就碰到了一起…… “看见什么了?”卫渊问。 刘瞎子毕竟才一只眼睛,瞅起来有点费劲。 钟汉卿眼神极好,立刻说道:“他上顎靠咽喉那里好像破了个口子,还蛮深的。” “对!”刘瞎子也看清楚了,忽然目光转向死者的右手食指,心里明白了什么,“指甲盖里的血跡,是他捅喉咙时造成的。” “他为什么要捅喉咙?”卫渊又问。 “他……”没等刘瞎子说出答案,钟汉卿一拍大腿道:“果然,他肚子里有东西。” 卫渊扭脸看他:“你既然早就怀疑他可能把东西吞进肚子里了,为什么不剖腹检查?” “我……”钟汉卿张张嘴,“我不是没把握么。” “现在有了吗?” “现在……”钟汉卿有点心虚地看著卫渊,“你有把握吗?” “老刘,你拿把剖腹刀给我。”卫渊扭头对刘瞎子道。 “大人……” “给我!” 刘瞎子不敢再犹豫,转身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递给卫渊。 咳咳! 钟汉卿轻轻咳嗽了一声,意思你慎重点,这可是会同馆的通事。 万一他肚子里没东西,你这一刀下去就惹麻烦了。 卫渊却不理他,右手举起刀,左手在崔世海的腹部按压了几下,找准胃的位置,然后一刀划了下去。 刀口不长,但是非常深,直接划穿了胃。 因为刚死没多久,鲜血还未完全凝固,血一下子冒了出来,还好不是很多。 卫渊放下刀,右手伸了进去。 这个时候单骨的好处就显现出来,因为手腕细,手指修长,所以不需要很长的划口就能把整个手掌都伸进去。 然后在胃里摸索一番,便摸到了一样东西。 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看,是颗用蜂蜡密封的小圆球。 这一刻,钟汉卿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卫渊的肩膀。 然后好奇地问道:“卫渊,你是怎么確定他指甲盖里的血跡是捅喉咙造成的?” 这时,刘瞎子已经从水缸里面舀了一瓢水给卫渊洗手,等把蜡丸也洗乾净,卫渊竖起右手食指道:“你抓人会用一根手指头抓吗?” 钟汉卿摇摇头。 “所以,这根手指头上的血要么来自谷道,要么来自嘴里。” “谷道里面没东西,那么必定是吞咽东西时手指向里助推时戳破了口腔。” “因为人在紧急情况下,咽喉肌肉会非常紧张,就算很小的东西也很难吞咽下去,所以不得不用手指帮忙,心急忙慌下极其容易伤到口腔。” 钟汉卿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心想果然有真本事。 於是点点头道:“看看蜡丸里是什么。” 咔吧! 卫渊捏开蜡丸,里面露出一张小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写著一行数字:陆-贰-玖,拾-柒-贰伍,壹贰-叄-壹捌…… “老刘,死者身上有没有带书?”卫渊回头问道。 “没有!” “馆驛里面查过了吗?”卫渊又问钟汉卿,老钟连忙回头喊查贇。 “查过了,他没带行李。”小查在门口说道。 “那就得去船上找了。”卫渊晃晃手里的小纸条,“这上面的內容需要对应的密文本才能破译。” 钟汉卿脸上再次露出佩服到极点的表情 没错,他们巡天监也有类似的密文本通讯手段。 同一本书,几页几行第几个字用数字写下来,发给联络人之后,再按照数字提示去书上面找对应的字,就能把密件內容翻译出来。 但是这项技术在巡天监內是高度保密的,不到一定层级的人无法学习。 虽然像会同馆这样需要处理外事的人员也可能有这方面的技术,但肯定不是卫渊这种级別的人可以接触到的。 偏偏他一看就明白,就感觉有点神乎其神了。 此刻见卫渊转身要向外面走,钟汉卿连忙拽了他一把:“让查贇去就行了,你……” “我没说我要去。”卫渊把纸条递给他,然后喊了一声:“么儿回来了?” 没错,么儿正在门口分水煎包给查贇,一边分一边吐槽道:“你就给了我两个铜板,却要吃三个铜板的包子!” “呃……”小查被闹了个大红脸,结巴道:“要,要不我给你银子。” “我才不要银子呢,反正你少吃一个就行了!” “我……”查贇想说少吃一个不饱啊,但是么儿已经进屋里去了。 把剩下的水煎包分给其他人之后,她拿著自己那份坐到饭桌边上,看著崔世海刚刚被开膛的肚子,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钟汉卿一下子没了胃口,转身把手里的两个水煎包扔给了查贇。 “那行,我回牢房接著睡,好久没睡这么舒坦了。”卫渊一边吃著包子一边往外走, 从查贇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说道:“到了码头上……” “要不你去?”查贇满嘴包子碎屑,含混不清地懟道。 卫渊真想帮他擦擦嘴,但还是忍住了。 耸耸肩膀,往牢房走去。 “切,弄得好像没你不行似的。”查贇也耸耸肩,把手里最后两个包子一起塞进嘴里,转身就走。 卫安在牢房里收拾床铺打扫卫生,见卫渊回来了,不禁鬆了口气。 卫渊把手里的一个包子递过去,然后凑到老头耳边轻声说道:“你去街上买一本书,书名叫……” 他偷偷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个蜂蜡壳,“《南极仙翁记》。” 卫安拿著包子转身要走,卫渊又说了一句:“藏好带回来,別让人看见。” “放心吧,少爷。” 没错,密文本的名字就刻在蜂蜡壳內壁上。 刻得很浅很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所以这是一套隨机密文本通讯系统,查贇去船上未必找得到《南极仙翁记》,因为这很可能是崔世海上岸之后隨手买的,用完之后又隨手扔了。 把蜂蜡壳完全捏碎,拍拍双手,卫渊往草蓆上面一趟,开始补回笼觉。 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踏实睡觉了。 正朦朦朧朧间,听见陶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知府大人,这边请!对对,这边,都关一起呢。” 然后对面牢房里的大食国人便骚动起来,用半生不熟的温陵话喊:“知府大人,救命啊!” “知府大人,小人以后再也不敢闹事了,放我们出去吧。” 曹进南来了? 卫渊將眼睛睁开一道缝隙,悄悄看去,正看见一个身穿緋色官服中年男子缓缓走到牢房跟前。 身材不高,但是极有气势。 一副乌黑浓密的美髯从面颊一直垂到胸口,令他有一种区別眾人的雄性之美。 眉毛也极浓厚,下面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似闭未闭,似睁未睁,顾盼之间,偶尔有一道精光闪过,令人不寒而慄…… 咚咚咚! 对面牢房响起一阵磕头声,但是曹进南似乎对卫渊这边兴趣更浓,站在牢房门前隔著柵栏打量,隨口问道:“他就是卫渊?” “对对……”陶泽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喊道:“子期,快醒醒,知府大人来了!” 卫渊刚想睁眼起身,就听一个深沉沙哑的声音从陶泽身后冒出来,“卫大人究竟所犯何事,要把他关起来?” “这是钟大人的意思,说他以下犯上捉拿罗世勛,然后看管不力致其死亡,是以先收押起来,待案情全部查清之后再做定夺。” “哦,那真是可惜了。如今整个温陵府的百姓都晓得荣县出了个青天大老爷,不畏强权秉公执法。” “却想不到巡天监特使一来,居然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唉……” 这一声嘆就把陶泽弄得很尷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曹进南却笑了笑,道:“陈大先生所言差矣,不畏强权秉公执法乃为官之本分,没什么好夸讚的。” “相反,以下犯上玩忽职守就必须受到严惩。不过念其初犯,应该可以通融,更何况……” 曹进南又看了一眼装睡中的卫渊,“长亭探郎遗泽甚厚,相信会有贵人出手相助。” “贵人,不就是陈大先生么。”陶泽似乎很巴结那个姓陈的,一边舔著脸说话,一边往后退了两步。 於是一个身材干瘦,个子也很矮小的傢伙出现在卫渊视线中。 四十多岁的年纪,相貌其实很普通,唯独头髮半边黑,半边白煞是惹眼。 然后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异象延伸到了眼部,这傢伙黑头髮那边的眼睛炯炯有神,白头髮那边的眼睛黯淡无光。 此刻用那一双阴阳眼在卫渊脸上扫了扫,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摇了摇黑白脑袋道:“贵人应该是张侍郎,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丟下这句话,就打算转身走人,卫渊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高呼一声:“小的拜见知府大人!” 一个滑跪到了柵栏跟前,把曹进南嚇了一跳。 “这位是……”卫渊其实对大鬍子一点兴趣都没有,直接把目光转向黑白脑袋,一脸期待地望著他。 “这位是张侍郎的幕宾,知府大人的好友陈大先生。”陶泽连忙介绍道。 果然,被我猜中! 卫渊脸上的期待之色更浓,“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陈……” 见他张大嘴巴,一副你不说全名我就不闭上的模样,黑白脑袋略带几分迟疑地说道:“陈……覃贤!” “哦!”卫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覃贤,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就是老贾,对吧?” 第三十章 寧王有难 一丝慌张从陈覃贤眼中闪过! 隨即他就挺起了脖子,迎著卫渊的目光,淡淡一笑:“叫我老陈的人不少,但没有叫老贾的。卫大人,你怕是没睡醒吧?” 果然是个狠角色! 虽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是反应神速,不但立刻站稳脚跟,而且试图从气势上反压卫渊一头。 “卫大人,你可知钟大人刚才已將群仙舫一案的来龙去脉告知我和知府大人。” “那个老贾可是幕后真凶哦。” “你这么一嗓子,让知府大人如何看我?” 一听这话,曹进南的面色倒是有些玩味,上下打量卫渊,看他怎么解释。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 要不怎么被人称作大先生呢,心理素质这方面无可挑剔。 但是覃字取西,贤字取贝,上下合在一起不就是个“贾”字? 你不是老贾,谁是老贾? 看来罗世勛临死前没有摆自己一道,而是说了真话! 可惜自己被关了起来,要不然现在管你身边站著的是谁,直接拿下再说。 毕竟蒲承禄可以指认你,就算百般狡辩,我一顿大刑下来还怕你不招? 不过確定了你的身份,早晚还是能抓回来。 所以还是那句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你是自信过头了,还是因为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不得不亲自露面处理? 想了想,卫渊觉得有可能和崔世海的死有关。 蜂蜡丸里的信息绝对非常重要,重要到老贾不得不从幕后走出来,来查明钟汉卿是不是已经掌握了这封情报。 还好自己留了一手,没有把《南极仙翁记》告诉钟汉卿,要不然他刚才一抖落,后边就別玩了。 想到这里,卫渊便两手一抱拳,“陈大先生所言极是,看来我是被关糊涂了啊。还望大先生看在张辅臣的面上,拉我一把如何?” “卫大人此言差矣,能拉你一把的人不是我陈覃贤,而是……”陈覃贤转身冲曹进南拱拱手,“咱们的知府大人!” 老曹打量黑白脑袋一眼,心想这小子不懂事儿乱说话,你也不懂? 但是面上声色不动,抬手捋了捋胸前美髯,慢条斯理地说道:“本府此次过来荣县,就是想看看群仙舫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適才钟大人对卫渊的评价其实相当高。以本府之见,恐怕也不需要谁来拉一把,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要本府说吧,既然进来了就耐心待几天,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口出妄言。就当是一种歷练,明白吗?” 好一个官场老油条! 陶泽算是老奸巨猾了,和曹进南一比就是个菜鸡。 要不人家怎么能当四品大员呢? 这一手太极打得如火纯情,除了鼓掌还能干嘛? 见卫渊笑而不语,曹进南忽然把头凑过来,轻声问道:“后面那帮大食国人,你之前怎么处置的?” “回知府大人的话,按大熵化外人条例,番商犯罪,罪不至灭族。是以其他人若是没有参与刺杀四皇子案,可以取保放人。” “我让他们找个保人来,然后写下甘结就可以走了。甘结的內容是以后不许再去任何衙门闹事,不然继续抓起来关!” 一听这话,曹进南便非常认真地打量卫渊一眼,“他们答应了?” “不答应我就办他们一个协同谋逆之罪,统统把脑袋砍了!”说到后面四个字,卫渊的眼睛看向了陈覃贤。 果然,老陈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看来你的確是个干才。”曹进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本府那边的人就没这种魄力,硬是让这帮番商在府衙门口闹了好些天。” “而且不单单是蒲承寿的事儿,但凡有啥不满意的地方他们就会来闹,仗著化外人条例,有恃无恐!” 所谓化外人条例,说白了就是超国民待遇。 毕竟大熵律法严苛,真要落实到番商头上,恐怕就没人来敢做生意了。 但也正因为律法宽鬆,各国番商遇事就喜欢向衙门施压。 温陵府作为海关重地,每天进进出出的番商不知凡几。 每天都有来府衙吵闹的,有时候闹得厉害就需要曹进南亲自出面解决,让他很是头疼。 所以他非常想要一个雷厉风行,敢对番商下重手的手下。 琢磨了一下,曹进南指指卫渊道:“你放心,此次顶多办你个以下犯上疏忽职守的罪名,但是功过相抵,还是功大於过。” “若真是如此,届时本府会向皇上举荐,让你顶替罗世勛巡检之职,以后跟著本府好好干!” “多谢知府大人提携!”卫渊语气激动,但是內心却波澜不惊。 官场上风云变化,今天不晓明天事。 所以不到走马上任那一天,就不要抱有任何期望。 曹进南点点头,“这案子到蒲承禄这边基本就结了,剩下的交给巡天监吧。你呢儘管放宽心,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说著话,扭脸看陈覃贤,“是不是啊,陈大先生?” 陈覃贤冷冷一笑,点点黑白脑袋,“大人所言极是,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不过陈某人还是有几句话想要关照卫大人,不知他听不听得进去。” “大先生言重了。”卫渊连忙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但凡您说的话,我一个字不漏全听进去。” “那好!”陈覃贤的一双阴阳眼瞪著卫渊,语调阴沉地说道:“年轻人做事,要懂得见好就收,更要懂得审时度势。” “正所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卫大人的確是个干才。但干才往往心高气傲,目空一切。所以……还请卫大人莫要意气用事,断了大好前程!” 这是在威胁我吗? 卫渊脸上虽然还掛著笑意,眼中却已经有寒芒闪烁,两手缓缓抱拳,道:“陈大先生说得真好,可惜我现在身在牢中,要不然真想跟大先生促膝长谈,聆听教诲。” 这话同样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我不是被关起来了,现在你已经被我抓了。 所谓的促膝长谈就是老虎凳加辣椒水,所谓的聆听教诲就是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招供! 陈覃贤哪里会听不明白,眼角的肌肉一阵跳动,忽然哼了一声,甩袖就走。 曹进南心想人家也没说错什么,你气性这么大干嘛? 於是冲卫渊点点头,以示安慰。 然后指指陶泽,“大食国人的事儿就照卫渊说的办!但凡不写甘结的,在你这里给我关到死,明白吗?” “明白,明白!”陶泽连连点头。 “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货!”曹进南瞪了对面那帮大食国人一眼,也甩袖子走了。 陶泽回头看看卫渊,满脸堆笑地道:“子期,日后若是去了知府大人那边,別忘了多给我美言几句啊。” “大人,八字都没一撇呢。” “知府大人金口玉言,已经有一撇了。剩下的,咱们一起努力!”老陶握了握拳,然后兴高采烈地跑了…… 他们刚走没一会儿,卫安回来了。 进来关好牢门,走到卫渊面前,把藏在怀里的《南极仙翁记》拿了出来。 卫渊点点头,示意他去门口守著。 然后走到角落里面,背向外把书打开。 纸条上的数字他都记下来了,此刻一页页翻译过去,当翻到最后一个字时,不禁倒吸一口气! “吕宋太子赴京请罪,寧王暗中同行。三日后入境,但消息已在荣县码头走漏。寧王恐有危险,需调遣八闽水师沿途保护至金陵府。” 寧王就是四皇子朱冶,因为他的封地在金陵府。 吕宋太子赴京请罪,显然请的是寧王被刺之罪。 而寧王则藏在这支队伍中打算偷偷回国,结果消息在荣县码头被人透露出去了。 崔世海发现之后,就写下这封密信吞入腹中,然后打算来衙门报案,被人追上杀死…… 如果这个分析正確,就可以解释为啥陈覃贤会突然出现。 因为他必须確定钟汉卿有没有收到这封密信,才能做出后续安排。 如此倒是可以证明钟汉卿和他不是一伙儿的,要不然他没理由这么做。 看来朱冶的政敌是必须要他死在这次归途上面了,连陈覃贤这个幕后策划者都赤膊上阵,显然到了图穷匕首见的时候! “卫安,你去把罗书吏给我叫来。” “是!” 老头出去没一会儿,带著罗书吏来了。 卫渊让他在自己面前坐下,轻声问道:“罗书吏,你是沙海帮的人吗?” 罗书吏微微一笑,“大人,咱们县衙谁不是沙海帮的人?” “好!”卫渊点点头,“那我再问你,前天晚上我审讯蒲承禄时,万海盛的心智是不是掛在你身上?” 唰! 罗书吏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之色,眼神也变得惶恐起来。 没错,卫渊之所以怀疑当时万海盛的心智掛在他身上,是因为口供上面的字跡前后有风格上的差异。 罗书吏写的字秀气工整,万海盛则有点大马金刀。 当时看的时候没太在意,以为是写累了笔调鬆了。 后来仔细一琢磨,就看出破绽来了。 现在看罗书吏如此反应,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罗书吏,我不是要责怪你,我是想问你,现在让万海盛再掛你一次,可以吗?” 罗书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我实话跟您讲,这事儿弄起来挺麻烦的,而且万帮主现在身体也不太好,所以……”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但兹事体大,你去告诉他一声,这件事情若是能办成,沙海帮至少还能续命三十年!” 罗书吏的眼中有一道光亮了起来。 想了想,道:“那我先去通稟帮主一声,如果他愿意见你,我准备好了之后,就会过来。” “好!”卫渊点头,拍拍罗书吏的肩膀,“路上千万小心,不要走漏风声。” 等罗书吏出去,卫安走了过来,小声问:“少爷,又有啥重要的事情?我能不能帮上忙?” “你一把年纪就算了。”卫渊摇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去看看特使大人的那个跟班回来了没有。” “你说查贇?” “嗯!”卫渊点点头,隨即愣住:“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我……”老头发现说漏嘴了,顿时尷尬不已。 卫渊打量他的表情,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呃……” “別跟我说是查贇自己告诉你的,这傢伙从来不拿正眼看人,又怎会跟你打交道!” “少爷……” “你老实说话!” 卫安不敢再有隱瞒,咧咧嘴道:“少爷,他们两个其实你也认识,你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卫渊想了想,摇头道:“记不起来了。” “嗨,那个查贇小时候尽跟在你屁股后边玩了,你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我真想不起来啊,而且你也说是小时候了,这货现在长多高啊!” “那钟汉卿你总有印象吧?” 一听老头把钟汉卿的名字叫得如此顺溜,卫渊便明白自己被他们合伙给耍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站起身道:“你好好跟我讲,到底怎么回事!” 见卫渊生气了,卫安便竹筒倒豆子把以前的事情都交代了。 “老爷当年贬官流放的第一站就在查贇父亲的卫所里面,叫飞云堡。” “查贇就是那年生的,因为你们两家的关係非常好,所以这小子从小就跟著你玩。” “但那时候你总是欺负他,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告状。有时候一天要告好几回,所以你也没少挨你爸的揍。” 哦,卫渊总算明白查贇为什么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了,敢情是小时候的锅! “钟汉卿是查贇的舅舅,当年也在飞云堡。” “查贇的父亲后来当上了河西总兵,两家才逐渐断了往来。除了路途遥远之外,那些年与大白高的战事也是最吃紧的。” “老爷去世那年,查总兵和钟汉卿原本是要来弔丧的,也是因为战事紧急被耽搁了。” “其实……这些年一直是查总兵在接济咱们,要不然就西北那地儿,咱们早就吃不上饭了。” “哦!”卫渊点了点头,“那你和钟汉卿多久没见了?” “上一次见他,还是十二年前。那时候他还在查总兵手下任职,后来去了巡天监就没再见过。” 打量卫渊的脸色,老头继续说道:“不过以我对汉卿的了解,即便他去了巡天监,也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你信他,怎么没把那尊佛像给他?”季夜问道。 “我原本想给的,但临时又打消了念头,毕竟十几年没见了,我也拿不准主意。” “那你现在拿准主意了吗?” “我……”卫安迟疑了一下,道:“少爷,我听您的。” 卫渊想了想,说道:“你先去看看查贇什么情况,如果他什么都没拿到,让钟汉卿来见我。” 第三十一章 原来是小恶魔啊 查贇是一大早走的,回来的时候日头都快偏西了。 钟汉卿要不是接待曹进南和陈覃贤,早就去码头上找他了。 他身后跟著林河,两人看起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到现在还是湿的。 查贇的面色很苍白,进来就往椅子上面一瘫,一言不发地喝水。 “怎么了,东西没拿到?”钟汉卿问道。 小查不吭声,继续大口大口地喝水。 钟汉卿把目光转向林河,林河忙道:“大人,吕宋人的那艘船快翻了。我们去的时候又赶上涨潮,水很快就把舱室全淹了。” 转头看看查贇,林河又道:“查大人不会水,潮水来的时候差点就……” 噗! 查贇突然一口水喷了出来,然后就开始用力咳嗽,面色涨得通红。 “我让你去找东西,没让你亲自上船。咱俩都是西北旱鸭子,逞什么能?”钟汉卿怒吼了一声,转头又问林河:“什么都没拿到吗?” 林河摇摇头,“有个吕宋水手和我们一起去的,他带我们找到了通事的船舱,但是里面没有书。” “那吕宋人这次来大熵所为何事?你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他们是吕宋太子船队的先遣船只。给沿途港口传递消息的,结果刚入境就在咱们这边搁浅了。” “吕宋太子的船队?”钟汉卿皱起眉头,“他们太子来大熵干嘛?” “好像是来请罪的,但具体何事他们也不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请罪……”钟汉卿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四皇子朱冶在吕宋国被刺,吕宋皇室自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派太子前来请罪合情合理。 但是崔世海死在荣县衙门门前就不合情理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肚子里藏著一封密信想来衙门报案,难不成…… 钟汉卿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顿时汗毛倒竖,嗖地一声站了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又出现了卫安的身影 老头这是第三回现身了。 第一次曹进南他们还没走,所以他没进来。 第二次查贇还没回来,他又走了。 这次瞧著像有话说,钟汉卿便快步走了出去,到了跟前问道:“有事儿?” 卫安看了看屋里的查贇,问:“他找到那本书了吗?” 钟汉卿摇摇头。 “少爷让我来告诉你,若是没找到书,你现在就过去见他。”顿了顿,卫安又道:“他知道咱们之间的事情了,所以……不能再关他了。” 钟汉卿皱皱眉,“他怎么看出来的?” “是我不好,不小心说漏了嘴。” “那行,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过来。”钟汉卿返回屋內,示意林河可以先走了,然后对查贇说道:“卫渊都知道了,一会儿见他的时候可以敘敘旧了。” “我跟他没什么好敘旧的!”查贇撇著嘴道。 “你们是髮小!” “不是!”查贇用力摇头。 唉! 钟汉卿轻轻嘆口气,“你不看卫渊的面子,也要看卫安的吧。没有他,你和你娘早没了。” 查贇想了想,点头道:“那行,我可以跟他敘敘旧,但別指望能跟他交朋友。” “臭小子,人家也未必愿意跟你交朋友!”钟汉卿骂了一声,然后用脚踢了踢查贇,“起得来吗?起得来现在就跟我一起过去。” “不就淹口水么,怎么可能起不来!”查贇站起身,身体明显有些摇晃,钟汉卿忍不住摇摇头:“你除了逞能,还会啥?” 甥舅俩出了大堂,往牢房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牢房內点起了油灯,新上任的牢头正在门口晃悠,看见钟汉卿过来慌忙行礼。 “把卫渊的牢房打开。”钟汉卿吩咐。 “是!”牢头赶紧摘下钥匙,跑前面开门去了。 卫渊早就站在了门前,看见钟汉卿过来,便两手抱拳一躬到地:“汉卿世叔,卫渊这厢有礼了。” 呵呵! 钟汉卿笑了起来,进门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感慨道:“我是没想到你没认出我来,看来这些年我老得有点快啊。” “叔,你可一点都不老,我主要是前阵子中暑之后,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哦,那现在好点了吗?” 没等卫渊说话,查贇在后边哼了一声:“你瞧他那样儿,会好吗?” 呵呵! 卫渊乐了,两手一抱拳:“查贇兄弟,好久不见。” “谁和你是兄弟?”查贇翻翻白眼,“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別套近乎!” “查贇,你怎么说话的?”钟汉卿拉下脸,怒骂一句:“滚一边去!” 查贇两手抱胸,往角落里一站,眼睛看天板,谁也不搭理。 卫安关上牢门,示意钟汉卿和卫渊去里面说话,他则在门前站岗放哨。 “卫渊,找我何事?”走到墙根处,钟汉卿轻声问道。 卫渊不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翻译好的字条递给他。 钟汉卿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隨即点点头道:“我猜得没错,果然寧王跟吕宋太子一起回来了。” 查贇在一旁竖起耳朵听著,这时候便凑过来问:“消息哪儿来的?” 钟汉卿也扭脸看卫渊,表情也是想问同样的问题。 於是卫渊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钟汉卿听完倒没什么反应,查贇一下就炸了。 “你他妈……知道是哪本书还让我去船上找?”他衝过去想揍卫渊,被钟汉卿一把拦住,“老子差点淹死在船舱里你知道吗?” “你不会水?”卫渊斜眼看他。 “哪个西北人会水,你告诉我?” “我会啊!” “你……”查贇暴跳起来,企图从钟汉卿头上蹦过去揍卫渊,卫安一看这架势,赶紧过来一把拽住。 “查贇,有话好好说,別激动!”老头劝道。 “我能不激动吗?”查贇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珠直打转:“这小子从小就坏,有一次把我绑在牛背上,然后把牛尾巴点著了。” “那牛漫山遍野地跑啊,跑一路我哭一路,差点没把我活活哭死……” 卫安看看钟汉卿,“有这事儿?” 老钟摇摇头,“我没印象了,卫渊你呢?” 卫渊往记忆深处找了找,啥也没找到,只能略带歉意地摇摇头。 “你他妈还耍赖!”查贇又要往上蹦,卫安只好死死摁住,然后说道:“有一件事儿我倒是记得,的確是少爷做得不对?” “哪件事儿?”钟汉卿和卫渊一起问道。 “就是把查贇埋了的那件事儿。” “哦!”钟汉卿想起来了,点点卫渊的鼻子:“那件事儿你的確做得有点过分了,查贇差点就死了。” 一听这话,查贇就哭了。 嗯,本就眼泪在打转呢,这时候哭得当真委屈巴巴,“亏你们还知道这事儿,当年他有多缺德你们知道吗?” “他让我自己挖个坑,再让我躺里边。给我嘴里叼根空芯的草棍儿,说这样就算埋三天也死不了。” “结果……他把我埋了之后就走了。然后一只羊过来把草棍儿吃了,我就只好憋气,差点活活憋死啊……” 钟汉卿和卫安对视一眼,想说其实已经憋死了。 卫渊那天回来也不说这事儿,照常吃饭睡觉,结果查贇的母亲就找来了,说我家孩子呢? 问了半天卫渊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说埋山里了。 於是一大伙人连夜上山找,终於把查贇给挖出来了,当时已经没气了。 还好卫所里边有个老神医,一针下去给扎醒了。 为了这事儿两家人还闹过一阵子彆扭,但查贇这小子就是不长记性,身体养好之后又来找卫渊玩,结果继续被他各种式虐,直到离开飞云堡为止…… 听了长辈们的描述,卫渊终於意识到前身其实是个小恶魔,怪不得书念不好呢,敢情尽琢磨歪门邪道了。 此刻同情地看了查贇一眼,真诚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查贇,我以前真的太不懂事了,我向你道歉!” “你不是不懂事,你就是坏!”查贇抽抽噎噎地道。 “对对,我小时候是坏,所以我不是一直在改嘛,现在好多了,相信我!” 查贇看了卫渊一眼,“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咱俩再做一次朋友试试,看看我是不是真改了。” “那我……”查贇迟疑了一下,“还和以前一样,叫你哥?” 卫渊忽然鼻子有点酸。 这小子真是太实诚了,前身虐他千百遍,到头来他还是愿意叫一声哥。 “对,我俩是最好的兄弟!”卫渊张开双臂抱住查贇,拍拍他肩膀道:“放心,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你看你这么大个头,我怎么欺负啊?” 呵呵! 钟汉卿和卫安都笑了起来。 “哥,我其实早就想来看你了。毕竟你爹妈都不在了,要说亲人,除了安大爷,就只有我了,是不是?” 卫渊鼻子更酸了,他怕自己掉眼泪,只好强顏欢笑,点点头道:“对,你就是我亲弟弟,所以把姓也改了吧。” 哈哈! 钟汉卿和卫安放声大笑,眼中都有泪光在闪…… 认亲仪式结束,卫安重新走到门口放哨。 其他人蹲到墙根下面,开始小声嘀咕。 “陈覃贤就是老贾?”钟汉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傢伙白天还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早知道……” 卫渊斜了他一眼,“谁让你把我关起来的?你不关我,我就关他了!” “我……”钟汉卿有点语塞,查贇忙道:“我舅还不是想保护你么,怕你被人害了。” “其实之前陈覃贤不会干掉我,但是现在他会了。”卫渊非常肯定地说道:“因为他確定罗世勛出卖了他,所以必须在我出狱之前灭口。” “你的意思,他今晚就可能动手?”钟汉卿问。 卫渊点点头,“今晚,他会把整个县衙看得严严实实,因为他怕咱们会派人去八闽水师通风报信。” 钟汉卿眉头一皱,“但我还是得去报信啊。” “那你必定到不了八闽水师驻地,除非……”卫渊深吸了一口气,“你打得过群仙舫上那个用筷子瞬间杀死一百多人的妖孽。” 钟汉卿不说话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著非常清醒的认识。 马步弓刀銃样样精通,战场经验也足够丰富。 但是面对一个会用燃血钉的鬼门高手,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要不我去?”查贇说道。 然后见卫渊一脸疑问地看他,便拍拍背后的长条形皮匣子,“我有神火銃!” 顿了顿,又道:“能连发三响!每一响,弹丸都远至百步之外,可洞穿两指厚铁板,人肉根本挡不住。” “给我看看!”卫渊说道。 查贇解下皮匣子,打开尾部的盖子,將里面的神火銃抽了出来。 原来是一把改装过的鸟銃,枪管变成了三根。 说白了就是三眼銃的变体,除了用料更好之外,做工也非常精致,包括枪托都是用最好最结实的核桃木製成。 打磨得非常光滑,握感极其舒適。 火门盖是黄铜的,用料实诚,亮灿灿的像是金子质地。 火绳是用麻混编製成,粗大工整。 顏色略微有些暗沉,看似旧的一样,实际为硝石溶液长时间浸泡导致。 中间那根枪管后端刻著一行小字——大熵兵仗局特製神火銃,神机营管队官查贇专用。 “管队官是几品?”卫渊扭头问查贇。 “正六品!” 好么,比陶泽都高一品。 不过大熵以文制武,权力都集中在文官手中。武將品阶再高,也比不上手里有实权但是品阶较低的文官。 所以武將的品阶看似涨起来很容易,其实天板非常低。 “你也不能去。”卫渊摇摇头,“三銃打不死对方,死的就是你。” “不止三銃啊,我装药很快的,全神机营我速度第一。而且,这把銃极其耐造,砸谁谁没命!”查贇不服气地道。 卫渊继续摇头,“反正今晚谁都不能出去,我自有办法將消息送至八闽水师驻地。” “什么办法?”甥舅二人同声问道。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我现在就想弄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寧王究竟得罪了谁,非得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钟汉卿和查贇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钟汉卿缓缓说道:“此事干係夺嫡之爭,你我作为臣子本不该討论。” “我就这么跟你讲,太子前年薨逝,谁来继太子位皇上一直未有定夺。” “臣子中呼声最高者即为四皇子寧王,但皇上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跟他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儿子。” “延宕一年之后,居然立了太子长子为皇太孙。” “寧王一气之下远走吕宋国,才闹出了后边那一连串的事情。” “在我来看,想杀寧王的无非是支持皇太孙的那一波人,毕竟寧王一死,再无人可威胁皇太孙的储君之位。” “当然,或许还有隱藏更深的势力。总之抓到陈覃贤之后,应该就能水落石出。” 第三十二章 火銃面前,眾生平等 卫渊微微点头,心里暗嘆一声:“原来这个寧王拿的是朱棣当年的剧本啊。” 不过朱棣攻略蒙古十多年,手下精兵强將无数,寧王有这个资本吗? 若是有,他干嘛跑去吕宋国?难不成去搬猴子兵? 然后又被人刺杀丟了一条胳膊,按照古代人的伦理思想,肢体不全者是没资格继承大统的。 所以问题又来了,既然没了一条胳膊,也就没了爭夺皇位的资格,皇太孙那边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难不成,真正让陈覃贤狗急跳墙的原因是寧王没有断臂,所以他才急不可耐地浮出水面。 没错,这才是崔世海那个隨从,真正想要泄露出来的秘密。 要不然管你什么时候回国,怎么回国都不会有人在乎。 而且也正因为这样,寧王才会藏在吕宋太子的船队里面回来。 他想给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告诉他的政敌,谁都別跟我玩阴的,你们玩不过我! 这时,站在门口的卫安忽然回头喊道:“少爷,罗书吏来了。” “快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罗书吏走入牢房,看了一眼钟汉卿和查贇,目光转向卫渊,微微一笑道:“卫大人,这两位是……” 卫渊立马明白这是万海盛本尊,连忙介绍道:“这位就是巡天监特使钟大人,还有神机营的查大人!” “真想不到两位大人如此打扮,小的万海盛,见过钟大人,查大人!”两手抱拳,一躬到地,把钟汉卿和查贇闹了个一脸懵。 这不是罗书吏么,怎么莫名其妙来这一套? 卫渊连忙解释:“他就是沙海帮万帮主!” “哦……”钟汉卿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抱拳还礼:“原来是万帮主,失敬失敬!” 查贇还有点不明白,被他老舅踢了一下,只好也抱拳行礼。 “坐下说吧。”卫渊指指墙角,四个人全部去那里蹲下了,脑袋碰脑袋,眼睛看眼睛,悄默声地商议事情。 卫渊把寧王的事情说了一遍,万海盛听完眼睛就亮了起来。 “难怪你说这件事办成,沙海帮能续命三十年,果然不假。只是八闽水师都督非我可以调度,我怕传信过去之后,他们根本不予理睬。” 卫渊把头转向钟汉卿,“叔,你有办法吗?” 钟汉卿想了想,道:“可以拿我的王命旗牌去调兵,但必须有我的信物,船上的兄弟才会交出旗牌。” 没错,他们的船停在下码头附近的海面上。 船上除了隨行的官兵之外,还有他们的官服和王命旗牌。 “你可以给我,我让手下去拿。”万海盛道。 卫渊看了他一眼,道:“你就不怕出去人就没了?” “放心,这里到处都是我的人。罗书吏出门要是倒下,立刻就会有人来救走。” “而且,陈覃贤要盯的是两位大人,不会是一个小小的书吏。” 见三人面色都有点游移不定,万海盛又道:“无论怎样,我都会再来一次,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是不是成功调动了八闽水师。” “好!”卫渊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我还会安排人上吕宋太子的船,暗中保护好寧王。”万海盛抢过话头说道:“卫大人你儘管放心,此事关係沙海帮生死存亡,我会比你更上心的。” 话已至此,那就没必要再交代什么了。 卫渊点点头,“那就有劳万帮主了。” “不,我要谢谢三位大人给我万海盛这个续命沙海帮的机会。从此往后,但有差遣,万海盛莫敢不从!” 这话说得就很讲究了,不愧是称霸沙海的江湖梟雄。 见万海盛起身行礼,其他人也赶紧抱拳回礼,然后钟汉卿便从怀里摸出半块和田玉製成的勘合递了过去。 “我再写一封信给我的副手,他认得我的字跡。再加上这半块勘合,必定会將王命旗牌给你。不过你要避人耳目,最好装作往船上送东西时办成此事。” “钟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万海盛说著话,把背后的书包取了下来,拿出笔墨纸砚让钟汉卿写信。 趁这当口,他凑到卫渊耳边轻声问道:“前天晚上我守在牢房门口的时候,混了个影门的人进去?” “对!”卫渊点点头,“他装扮成牢头的模样,我们谁都没认出来。” “卫渊,你要小心啊。”万海盛这次没有称大人,而是直呼其名,显然已经將卫渊当成了世侄,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然后不等卫渊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头盒子。 木料的材质极好,做工相当考究。 掀开盖子,里面露出一把单管手銃! 无论做工还是款式几乎和查贇的三管神火銃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是单管,而且只有三分之一长。 但用料方面显然更好,明显能看出銃管中的含铜量更高,所以虽然短,却非常压手。 “这把短銃跟隨我很多年,如今已经用不上了。我那几个崽要么不稀罕,要么喜欢用长銃,是以……” 万海盛把短銃递过来,“你拿去防身吧。” “这怎么好意思……”卫渊想要推辞,万海盛瞪起眼道:“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那就多谢万帮主了!”卫渊接过短銃,感觉沉甸甸的,右手握住之后,习惯性地看了一下銃管直线度。 比想像中要直得多,而且准星和照门一应齐全,也都在一条直线上面,所以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短銃。 它可能不是出自大熵兵仗局,而是私人工匠之手。 所以更会心思仔细打磨,枪柄的木料表面油光鋥亮,也显示出万海盛的精心保养。 然后万海盛把木盒子也递了过来,里面还有火药罐,定量药管,搠杖,备用火绳和一整套的打火工具。 说实话,虽然卫渊是用枪高手,尤其手枪三十米內从不脱靶,但是看见这么多配套的东西,还是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 “查大人应该神机营里的高手,让他教你怎么用。”万海盛说著话,右手摆出握銃的姿势,向前指了指道:“別看这玩意一次只能打一响,但是威力巨大!” “不管对方武功多高,火銃面前,眾生平等!” 第三十三章 心意把VS战八极 “万帮主,我这把神火銃能连打三响!”查贇拍拍背后的牛皮匣子,一脸骄傲地说道。 然后又拍拍卫渊的肩膀,“哥,一会儿我教你怎么用。” 这一声哥叫得自然亲切,让万海盛很是诧异,仔细打量二人一眼,目光转向钟汉卿。 老钟已经写完信了,这时候吹乾墨跡,把信递给万海盛。 “万帮主,一路小心!” “你们也小心!” 两下告辞,查贇便从卫渊手里拿过短銃,仔细打量一眼,点点头道: “虽未刻工匠名字,但此等手艺非雷氏家族打造不出来。如今雷家已经无后,雷大师也早已不再造銃。” “所以这把雷造短銃乃是当世孤品,价值连城!” 说著话,他便开始教卫渊怎么装火药和弹丸,怎么用“龙头”夹住火绳,然后关照道: “打火镰时手要稳,火绳点燃之后別管它是不是有烟或者灭了,它会一直阴燃下去,好几个时辰都灭不了。” “然后把銃举平,眼睛看照门,照门看准星,对准敌人扣机。” “銃响的声音极大,你得適应一下。而且手指必须握稳当,不然手腕可能会受伤。”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等到以后熟练了,你想成为高手的话,除了打得准之外,还得装药快。” “但凡你比对手快一步装完药,就是他死!” “那要是没对手快呢?”看著查贇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卫渊就想逗他。 “哥,万一没对手快,咱们就砸死他。”查贇把手里的短銃倒过来,晃了晃道:“这木柄老结实了,一砸一个不吱声。” “懂了!” “別懂了啊,你现在整一遍给我看看。” “你不怕我整走火把你崩了?”卫渊现在知道为啥前身老欺负他了,这小子憨憨的模样,看著就好欺负。 见卫渊目光“炽热”地盯著他,查贇顿感背后凉颼颼,赶紧把递过来的短銃收了回去。 “那行,我先帮你装一发弹药,你一会儿揣怀里防身。”说著话,他就开始装填火药和安装火绳。 动作非常嫻熟迅捷,不到十秒钟装填完毕。 然后把短銃递给卫渊,说道:“火绳在遭遇危险前再点燃,所以打火必须要快。” “然后注意別碰到水,万一火绳熄灭,就打不响了。” “还有,任何时候銃口都別指人,明白吗?” 卫渊把短銃塞进腰带里,又將所有配套工具全部装进佩囊里面,点点头道:“明白!” “那咱们现在……”钟汉卿看著卫渊问道。 “蒲承禄也得保护一下,上次陈覃贤没杀他,估计现在后悔了。”卫渊扭头对查贇道:“你去他的牢房,保护好他。” “行!”查贇答应一声,起身出去了。 “叔,我的安危就全靠你了。”卫渊对钟汉卿道。 钟汉卿看了卫安一眼,呵呵笑了起来。 “叔,笑啥呢?” “你啊,身边有个绝世高手都不知道吗?” “你说卫安?” 钟汉卿一愣,“你知道?” “你这么一说我才真正相信。”卫渊转头冲卫安招招手,“来,问你件事儿。” 老头迟疑了一下,走到跟前,低声道:“啥事儿?” “罗世勛家里的事儿,那尊鎏金佛像,你到底从哪儿拿的?” 看著卫渊犀利的眼神,卫安便咧嘴笑了起来,然后把当时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卫渊听完,转头看钟汉卿:“那尊佛像是罗世勛加入无相寺的弟子凭证,所以才会被带走。” “无相寺!”钟汉卿皱起眉头,“这么说来,皇太孙那边的疑点就最大了,因为……太子妃乃是性空圣僧的关门弟子,隨其精研佛法,颇有建树。” 卫渊点点头,然后问道:“叔,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陈覃贤不是张侍郎的人吗?为何会参与到这件事情中去?” “你是想说张家是寧王的人,所以这到底是张侍郎的意思,还是陈覃贤自己的意思?” “对!” “其实吧这就是张家想换山头了,只不过面子上抹不开,所以让下面的人先去做。” “做成了,便可以拿来做投名状。做不成,一个不足轻重的幕宾也是很好处置的。” 卫渊深深地看了钟汉卿一眼,心想十几年的巡天监没白呆,一般的军人大老粗可说不了这么明白。 “什么人?”外面忽然响起牢头的呵斥声。 隨即就听一声惨叫,刚刚上任不到一天的牢头从大牢门口连拐两个弯摔在了牢房门前。 身体连续撞击墙壁造成了角度非常怪异的扭曲,脑袋向后一百八十度扭转,张大嘴巴直勾勾看著卫渊…… 下一刻,一个身材高大的白髮老者出现在牢门外边。 六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线条如刀刻般锋利,目光如鹰隼,扫过来的一剎那,卫渊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同样的年龄,差不多的身高,这个老头看起来不但要比卫安帅得多,压迫感更是天壤之別。 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把卫安放在眼里,只是扫了一眼卫渊和钟汉卿,薄薄的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都在一起嘛,很好!”说著话,他便推开牢门向里走来。 几乎同时,三个黑衣人从他身后跑过,往蒲承禄的牢房奔去。 咯咯咯! 一阵骨头爆响的声音突然灌满整间牢房,没等白髮老者反应过来,一个顶心肘已经撞到胸前。 电光火石之间,白髮老者猛然含胸收腹,双手幅度极小地往前一扒拉,一股浑厚无比的粘滚劲儿便缠住了顶心肘。 隨即往下一压,身体趁势向后跃起。 以为这就化解了顶心肘,却没想到战八极形於外,意於內。 顶心肘是被压下去了,贯穿整条胳膊的枪气却依旧笔直向前,直接捅进了白髮老者的心窝子。 咔嚓!咔嚓! 白髮老者笔直地向后飞出,连续撞碎两道牢门,將几个大食国人当成靠背的肉垫,方才没有把身后的砖墙也一併撞碎。 砰! 蒲承禄牢房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神火銃开火声。 空气剧烈颤动,房樑上扑簌簌地往下掉灰尘! 卫安大踏步向对面走去,经过过道时,第二声神火銃响了,卫渊两个耳朵直接耳鸣。 等到第三声神火銃响过之后,卫安已经站在了白髮老者跟前。 “你……”白髮老者起身的速度说明他受伤不轻,此刻一手捂胸,一手指著卫安:“战……战……八极……你是……” “安北堂!” “我的天……”白髮老者惊恐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不是……” “我不是又回来了么。”卫安目光深沉地打量白髮老者,微微点头道:“二十五年不见,你的心意把倒是快入化境了。” “不过还是差了一丁点火候,或许就和心术不正有关吧。” “我……”白髮老者脸上各种表情变幻,有几次似要暴起出手,却都硬生生忍住了。 “宋彦,你走了二十五年弯路,最终又碰上了我,此乃天意註定。是自己废去武功,还是我来帮你?” 第三十四章 大龙碎了 这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查贇握著神火銃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往銃管里填装弹药,手速快得惊人。 到了牢房门前先看了卫渊和钟汉卿一眼,然后又看看卫安,喊了一声:“安大爷,要不要我帮手?” “你去大牢门外看著。” “哎!”查贇答应一声,已经將弹药全部装填完毕,扭头冲卫渊和他老舅咧嘴一笑:“三銃崩死三个,就是这么爽利!” 卫渊看看握在手里的短銃,忽然发现自己还没点燃火绳,连忙从佩囊里取出火镰,咔咔地打了起来。 “你这手法不对!”查贇都要跑了,忍不住回头喊道:“舅,你帮他一下。” 钟汉卿正等著看对面高手对决呢,不耐烦地摆摆手:“滚!” 咔! 一点火星落到火绳上面,顿时就著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火头极小,而且很快就进入阴燃状態,不仔细看还以为火已经灭了。 查贇撇撇嘴,这才端著神火銃向外跑去。 唉! 宋彦长嘆一声,缓缓直起腰,体內开始咯咯爆响。 一瞬间,他似乎长高了不少,原本个头和卫安齐平,现在超出半个脑袋了。 “北堂兄,这二十五年我並没有走弯路。正所谓人各有志,路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对与错。” “你我之间差的只是天赋,从出生那天起就决定了。” “二十五年前我输给了你,二十五年后,我依旧会输,这点我认!” “但让我自己废去武功,不如让我自裁了断。所以,还请北堂兄劳心费力,亲手动手吧。” “好!” 一个好字出口,卫安的拳头已经打了出去,拳风呼啸,隱隱带著兵戈之声。 宋彦身体猛地向里一缩,居然缩成了一个球状。 隨即向前一滚,便到了卫安膝下。 也不见伸胳膊,双手便抓住了卫安小腿,刚想使出粘滚劲儿將其折断,就听砰地一声闷响,这傢伙又飞出去了。 战八极,枪气无处不在。 意到气到,膝盖往前一顶,一股霸道无匹的枪气再次捅穿宋彦的身体。 就听他后背咔吧一声,大龙中间那段就折了。 练武之人脊骨如龙,连接四肢百骸,一动无有不动。 大龙断了,武功也就废了,但是卫安要么不废人,废就废彻底。 是以踏步向前,右手一伸抓住宋彦的头顶心,五指向里一扣,猛地往上一提,隨即又往下一按。 嘎拉拉! 整条大龙被瞬间拉长,又急剧压缩在一起,从头到尾尽数碎裂…… 此刻,宋彦还背靠著墙壁站立,两眼注视著卫安,眼中除了不敢置信之外,还有深深的无奈…… 是的,他以为双方之间的天赋只差了那么一丁点。 却没想到这么一丁点就是天壤之別! 然后襠里一热,小解失禁了…… 同时失禁的还有两边被迫观战的大食国人,虽然未被枪气伤到,但都快嚇死了。 “有人抬你回去吗?”卫安问道。 宋彦动不了脑袋,只能左右移动一下眼珠子。 卫安转过头,对卫渊道:“少爷,你有话要问他吗?” “有!”卫渊拎著短銃走了过来,到了宋彦面前,上下打量一眼,问道:“群仙舫的案子是你带人干的?” 宋彦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诧异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卫安对他的称呼。 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原来你消失了二十五年,是跟著卫家去了西北。” “安北堂,卫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忠心耿耿?” 说话间,宋彦已经顺著墙壁缓缓瘫坐在地上。 然后见卫安並不搭理他,才把目光重新转向卫渊,“群仙舫那起案子我只是帮忙打下手,真正做事的是钉门天才鹿青鳶和合门高手常二娃。” “我……只不过杀了一个企图跳窗逃走的傢伙而已。”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沈三手下最得力的杀手。” “鹿青鳶是个年轻女子?”卫渊问。 “对!” “身高六尺八寸?” “没错!” “左撇子?” “是的……”听到这里,宋彦的眼里已经露出惊讶之色,眼神明显想说:“你见过她?” “她有肺疾,而且已经很严重,会不停地咳嗽,对吧?” “你,你怎么全知道?是不是……”宋彦终於没忍住,问道:“认识她?” “不!”卫渊摇摇头,“是现场留下的痕跡告诉我的,她做的事情越多,个人特徵就越明显。” “你如果也做这么多,那么我现在也可以如数家珍般说出来。” 宋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问道:“那你告诉我,我杀的那个人,死因是什么?” “你杀的那个人,是被你用手掌劈断后颈第一第二节颈椎骨,失去意识之后落水溺死。” “真不愧是长亭探郎之子!”宋彦讚嘆一声,目光转向卫安:“我算是明白你为何要在卫家呆那么久,换我也愿意啊。” 卫安却皱著眉头道:“你说的那个鹿青鳶,是最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吗?” “没错,她和你一样,出道即巔峰。你十六岁打遍天下无敌手,她十六岁也已杀人无数了。” “我其实很想看看你们两个碰一下,到底是战八极霸道,还是鬼门钉无敌!” “可惜,她今天没来。” “她去哪儿了?”卫渊问。 “自然是去吕宋太子的船上了。”宋彦也不隱瞒,因为既然成了一个废人,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他脑袋里的信息,必须要充分利用。 “刺杀寧王?” “对!” “沈三那次不是已经断了寧王一臂,为何还要继续追杀?”卫渊问道。 “那个是替身,寧王在吕宋国找的。” “你们怎么知道?” “金陵府会同馆的崔世海是寧王的心腹,他的一个隨从是我们的人,是以知道真相。” “这次乘坐吕宋太子船队的先遣船入境,那个隨从偷偷改了航海图,让船在荣县附近海面触礁。” “上岸之后將消息传给了陈大先生安置在荣县的眼线。但是这小子晚上睡觉说梦话,被崔世海听去了。” “崔世海便写下密信打算去衙门报官,准备出门时被那个隨从发现。崔世海拼命往衙门方向跑,隨从不得已追上去將其杀死。” “从他身上只找到了一本《南极仙翁记》,以为密信藏在书里就带走了。” 说到这里,宋彦打量卫渊一眼,道:“密信应该被他吞进了肚子里面,然后被你发现了?” “对!”卫渊点头。 “看来大先生说得没错,机智过人如卫渊者,必除之而后快!” “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安北堂居然是你的家奴。早知道先让鹿青鳶来这里一趟,或许结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卫渊微微皱眉,“就算我这里没有安北堂,但有巡天监两位特使坐镇,难道杀寧王比杀我还要难许多?” “那是当然!”宋彦眼中露出凝重之色,“崔世海的隨从交代,吕宋太子手下有一头怪物。白天是人形,晚上是兽形。” “嗜血残暴,凶猛无敌。” “再加上吕宋太子的一眾侍卫,个个都是高手,所以杀寧王真比杀你难太多了。” “告诉我,陈覃贤在哪里。”卫渊问道。 宋彦的目光犹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必须保证我三件事。” “你说!” “我想对钟大人说。” 钟汉卿早就在卫渊身后站著了,这时候点头道:“说吧。” “一,免我罪责。” “二,帮我隱居。” “三,给我养老!” 第三十五章 准备抓人 呵呵! 钟汉卿笑了起来,“要价挺高啊。” “钟大人,今晚或许是你们唯一可以抓住陈覃贤的机会。因为鹿青鳶和常二娃都不在他身边,抓他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就看您答不答应我的条件了。” “我用刑呢?”钟汉卿把脸转向卫安。 卫安摇摇头:“他大龙碎了,身体感觉不到痛楚,动刑没用。” “灌辣椒水呢?”卫渊问。 “那可能一下就呛死了。” 好吧,看来只能答应这傢伙的条件了。 见钟汉卿的目光重新看向他,宋彦便道:“口说无凭,立字为证。钟大人签字画押之后,我就告诉你陈覃贤在哪里。” 钟汉卿也不多话,转身去找纸笔。 宋彦又对卫安说道:“安北堂,这张字据你替我收著。钟大人若是不兑现诺言,我便咬舌死给你看。” 卫安感觉自己被人碰瓷了。 你岁数都跟我一样大了,让我帮你养老? 早知道不废你武功了,真是没事找事。 心里懊恼,脸上却不动声色,笑了笑道:“放心,我做你保人就是!” 一听这话,宋彦才算真正鬆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钟汉卿很快就回来了,把写好的字据举到宋彦面前,这傢伙仔仔细细地看完,道:“签字画押后,交给安北堂。” 钟汉卿扭头看了卫渊一眼,意思你想出让他招供的法子吗? 见卫渊微微摇头,便签字画押,然后递给卫安。 “宋彦,可以说了。”卫安收好字据,开口说道。 “陈覃贤和曹知府现在安溪西坪镇上的春来居,今晚他们会在春来居里面过夜。曹知府也没有带隨从,所以现在赶过去,定能轻鬆抓个正著。” “春来居,是青楼吗?”卫渊问。 “对!金陵府赫赫有名的青楼,陈覃贤和曹知府是那边的常客,这次来荣县之前,已经约好去那里玩耍。” “不过……春来居的老鴇沈大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需要小心对付。但你们有安北堂和巡天监特使,沈大懂事的话应该不会插手干预。” “沈大不是沈三的大姐么,难不成这春来居其实是个杀手窝?”卫渊脱口道。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宋彦更是好奇打量他一眼,问道:“你认识她?” “我问你,沈三被你们灭口之事,沈大知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要不然陈覃贤怎么敢去那边喝酒。” “那为何这次刺杀四皇子要用沈三的人而不是沈大?” “因为沈三和沙海帮最熟,能借到去南洋的快船。”顿了顿,宋彦又道:“而且沈三没她大姐那么聪明,灭起口来更容易。” 卫渊微微点头,想了想,觉得陈覃贤没那么容易抓。 除了沈大这个麻烦之外,还有曹进南。 知府大人一旦较起劲儿来,还真不容易把陈覃贤带回来。 “现在衙门外面还有你们的人吗?”卫渊问宋彦。 “跟我来的就三个人,他们应该都死了吧。” 卫渊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对钟汉卿道:“叔,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少爷,我跟你一起去!” “行!” 一听卫渊答应了,卫安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屁顛屁顛地在后边跟著,搓著双手道:“当年,老爷但凡去有危险的地方,都是我护著他。” “卫安,宋彦说你十六岁时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但那天你好像跟我说过,你是十六岁来我们家的,对吧?” “对!” 卫渊站住脚步,扭头看他:“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来我家?为什么当了这么多年的家僕。” “边走边说吧。” 卫渊转身继续向前走,到牢房门口时,就见两个值夜的狱卒还活著,此刻全都缩在墙角里面瑟瑟发抖。 看来这大牢克牢头啊,这才几天工夫死俩了…… “哥,你们去哪儿?”查贇就守在大门口,听见脚步声回头问道。 “出去一趟,你继续守在这里,別乱跑!” “哎!”查贇点头答应。 从西衙后门出去,街上静悄悄的。 卫安一边走,一边把他当年的事情都说给卫渊听了。 安家在北直隶是世家大族,安北堂是含著金钥匙出生的。 不过他自幼喜欢舞枪弄棍,家人就给他请了一位八极拳名师教他练战八极。 所谓战八极,就是能上战场的八极拳! 因为八极拳原本就是脱胎於枪术,只不过后人练习的时候只重拳架,不重拳意。 慢慢的,战八极就失传了。 但是这位八极拳名师却是战八极唯一传人,之所以愿意教安北堂,完全是看出来他天赋异稟,是传承战八极最好的一棵苗子。 果不其然,安北堂练到十岁时,他师傅已经打不过他了。 因为师傅的枪气最多出去半丈远,安北堂却足足有三丈! 於是师傅就想带他进山去找修为更高的师爷继续调教,但是安北堂的父母却不答应了。 毕竟在家练练还行,跑深山老林里头去跟当和尚有什么区別? 不过安北堂执意要走,一天晚上跟隨师傅偷偷跑了。 这一跑就是整整六年,等他出山之时,整个江湖已经无人是他对手。 他的战八极枪气之强,可谓百年不遇! 手中无枪,却有无数把长枪可以隨时刺向任何地方。 是以后来才能面对八百铁鷂子重骑兵时来去自如,拳拳毙命。 因为枪气可透重甲,杀铁鷂子如杀鸡一般轻鬆! 回到十六岁那年,寂寞无敌之后,他回到了自己家中,结果发现原本的世家门阀早已轰然倒下。 原来安北堂的父亲得罪一位权臣,被构陷入狱,全家老小尽数被关。 而且一旦罪名定下,五服之內统统处斩! 安北堂一怒之下,衝进大牢企图劫狱,但是无论父母还是兄弟姐妹都不愿意跟他走。 因为一走,就被坐实了罪名。不单单要死他们这一家,还得死无数家。 安北堂无奈只能又杀將出去,结果迎面撞上了卫长亭的父亲,也就是卫渊的爷爷卫宗衡! 当时的卫宗衡刚好也是五品巡按御史,奉命调查这起案子。 见安北堂身手不凡,颇有爱惜之意,便好言安抚一番,让其回去等消息。 安北堂却当面发下誓言,但凡卫宗衡能帮他一家脱出牢笼沉冤得雪,他愿意给卫家一辈子为奴! 卫宗衡一开始没当真,只是秉公执法,梳理案情。 最终发现安北堂父亲的確是被冤枉的,便稟明皇帝,还了安家一个公道和自由。 然后安北堂就找上门来,执意要给卫家当奴僕。 江湖中人讲的就是一言九鼎,而且安北堂自觉亏欠父母太多,是以无论如何都要还这个情分。 卫宗衡怎么赶都赶不走他,便只好让他暂时住下。 结果他和卫长亭非常投缘,两人整天形影不离亲如兄弟,至此便留在了卫家,一直到现在…… “原来如此!”卫渊听完未免一阵唏嘘,“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普通家奴,对你呼来喝去的,真是对不住。” “少爷言重了。”卫安连忙摆手,“家奴就该有家奴的本分,莫说呼来喝去,斥责打骂也是天经地义。” “不过您这些天倒是转变了许多,无论对我还是对別人,都要比以前隨和许多。” “而且……”卫安停顿了一下,“你真的大变样了,变得不输老爷甚至老老爷了。” 卫渊微微一笑,“是不是要保持下去?” “当然!” “对了,这些年,你回过自己家里吗?”卫渊问。 “老爷贬官之前,每逢过年的时候我都会回去看望父母。后来……他们都走了,我就再也没回去。” 唉! 轻轻嘆了口气,卫安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我亏欠父母实在太多了,除了没能好好照顾他们之外。为了练拳一辈子保持童子之身,是以没能为安家添丁增口,乃为最大的不孝。” “童子之身?”卫渊惊讶地打量老头一眼,心想练个拳代价这么大? “对!”卫安点点头,“想要拳法大成,非童子之身不可。” “因为真元不漏,才能內劲饱满。尤其那一口真气乃是先天而来,最是宝贵不过。” 卫渊挠挠头皮,“那你看我还能不能练八极拳?” 卫安踌躇了一下,道:“少爷,其实你小时候跟我练过,真的不合適。因为八极拳大开大合,无论练法还是打法都非常吃筋骨皮肉的天赋。” “你是单骨,骨架子天生细小。筋骨脆弱,皮肉也不耐造。练八极拳只会越练越伤,所以……” “所以就算我是童子身,也没救了是吧?” “不!”卫渊摇头,“这话以前对,但是现在不对。” “为何?”卫渊好奇地问。 “因为咱们手里有宋彦。” “他?” “对!”卫安点点头。 “他的心意把最適合小骨架的人练,因为这套拳练的是粘滚劲儿,重意不重力。对筋骨皮肉的天赋要求不高,但是对拳意的理解要求很高。” “说白了,八极拳是由外而內地练。先把筋骨皮肉练好,再练里面的一口气。” “而心意把则是由內而外地练,內劲儿练充足了之后,再去反哺筋骨皮肉。” “二者殊途同归,练至巔峰时不相伯仲。” “卫安,你的意思是让宋彦当我师傅?”卫渊终於听明白了,然后眉头一皱道:“他不是被你弄残废了吗?” “身体残了,脑子还在。”卫安笑道:“心意把的架势其实非常简单,就一招。” 老头说著话,两手虚握形似抓著一把锄头,然后往脚下的地面刨了一下。 隨即直起腰道:“看见没有,就这一个动作。” “啊?”卫渊差点以为自己碰上了骗子,“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卫安笑道:“心意把重意不重力,这个动作形似抡锄头,其实练的就是那股子粘滚劲儿。” “这个劲儿练出来之后,一动无有不动。不管哪边打来的拳头,一概用这一手粘滚劲儿化解。” “所以这一个动作,其实可以化成无数个招式。前提是你得吃透其中的拳意,而拳意正是宋彦可以口述给你听的。” “如此说来,宋彦的养老职责就落到我头上了?” “你真要被他教出来了,养他也是应该的,毕竟徒弟照顾师傅,天经地义。” 卫渊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了河前街。 刚一露面,熟悉的口哨声就响了起来。 等卫渊走到岸边时,阿福的船便靠了过来。 打过招呼,卫渊问道:“你现在能帮我去叫林河吗?” “当然可以!” “那你叫他去西衙见我,多带几个人,我有用!” “是!” 看著阿福的船摇走,卫渊转身往回走,边走边道:“那个陈覃贤相貌怪异,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所以抓他时务必小心谨慎。” “那个沈大呢?”卫安问。 卫渊想了想,道:“我让刘瞎子去对付她。” 第三十六章 遭土匪啦 神火銃巨大的声音响过之后,刘瞎子就和么儿从床上爬了起来。 么儿钻进床底下,刘瞎子提起一把斩骨刀躲到了门后。 等了一阵儿再没听到异样的动静,刘瞎子便去牢房那边转了一圈儿。 查贇把著门不让进,也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好又回来了。 刚想继续睡觉,房门被人敲响了。 “老刘,是我!”一听这是卫渊的声音,么儿呲溜一下就下床了,三步並作两步过去把门打开,笑嘻嘻地道:“卫大人,你咋不睡觉呢?” “你不也没睡嘛!”卫渊宠溺地摸摸她的小脑袋,对刘瞎子道:“我有事儿跟你说。” 进屋,关上房门。 听完卫渊的讲述,刘瞎子回头看了么儿一眼,道:“大其实更愿意听么儿的话,毕竟是她大姨,从小就当亲生闺女看的。” “所以,你们带么儿去吧。让么儿进去跟大说一声,她会帮忙的。” “老刘,么儿跟我去你放心吗?”卫渊问。 “有卫大人在,我一百个放心。” “行!”卫渊带上么儿出门,刚到牢房门口,就看见林河领著一大帮子人过来了。 把林河拉到一边,卫渊轻声问道:“我老是麻烦你,帮里兄弟会不会有非议?” “卫大人多虑了。”林河摇头道:“帮主早已吩咐过,您的事儿就是帮里的事儿。” “再说,咱们荣县难得出了您这么一位清官,弟兄们都巴不得为您干活儿呢,这可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卫渊被说得有点感动,拍拍林河的肩膀道:“兄弟们这么给面子,真是多谢了。不过今晚要办的事情有点棘手,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帮忙,现在就告诉我。” “大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只管吩咐!” 卫渊於是把將要去办的事情说了一遍,林河听完果然面色一变,“大人,您大概要关他几天?” “只要陈覃贤招供,立刻就可以放他走。” “那必须得好好准备一下,除了关他的地方要足够隱秘之外,所有进出的人都必须蒙面服变声药。” “大概得准备多久?” “我这边可以分头进行,我先去交代一下。”林河说完便往他的手下那里走去,几句话过后,便有三人快步离开。 这时,钟汉卿和查贇走了过来,老钟问道:“你打算现在就去抓陈覃贤?” “对!” “曹进南怎么办?” “如果他和陈覃贤在一起,就只能一起抓走,要不然他派兵满世界找人会很麻烦。” “你连知府大人都敢抓?”钟汉卿扭头看向林河那边,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沙海帮的人也敢跟著你这么干?” “叔,当务之急是要让陈覃贤招供。他要是觉得曹进南会来救他,必定咬死不说。” “那万一他们把曹进南弄出个好歹来怎么办?”钟汉卿一脸担心地问。 “沙海帮的人绑票经验丰富,绝不会露出半点破绽,更不可能伤到知府大人。” “你……”钟汉卿彻底无语。 倒是查贇想给卫渊点讚,竖了竖大拇指道:“不愧是我哥,从小就胆子大,啥事儿都敢干!” “你给我滚一边去!”钟汉卿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然后拉起卫渊的胳膊走到一边,低声说道: “让陈覃贤招供的確是当务之急,但曹进南毕竟是四品大员,稍有差池,別说你要掉脑袋,我这颗人头恐怕也会保不住。” “叔,那要不你去看著曹进南?”卫渊道。 “我……”钟汉卿的表情有点犹豫,“我一张嘴,他不就听出来了?” “沙海帮有变声药。” “妈的,这沙海帮不就是土匪窝么!”钟汉卿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然后抬手抓了一会儿头皮,终於像是下了决心: “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能这么干了。你让林河给我几个人,曹进南我来看管。” “还有,你这边必须儘快让陈覃贤招供,直接上大刑,往死里弄他!” …… 平日里来春来居寻欢作乐的地方官员相当多,都是换了常服单身一人过来。 不小心碰到同行也是会心一笑,绝不会当面拆穿对方的身份。 不过像曹进南这种级別的人,则有专门的通道进入,不会被任何外人看见。 今晚,他和陈覃贤照例又是借湿铺。 而且铺子很大,春来居最年轻貌美的八位魁都在同一张铺子上面。 曹进南之所以喜欢跟陈覃贤一起玩,是因为这傢伙修炼道家阴阳之术,会炼製一种不会对身体造成损害的壮阳药。 市面上的壮阳药尤其合门出品的虽然效果也不错,但是副作用太大。 而陈覃贤的药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是以每当陈覃贤来温陵府找他,两人都会来春来居好好耍上一把。 眼看已是三更天了,春来居老鴇沈大也打算休息了。 正往自己的房间走,一个手下急匆匆跑到面前,悄声稟道:“么儿来了,就在后院,她说要见您。” “一个人吗?” “不,她身后还跟著一老一少,虽是平民打扮,但是那个年轻人身上有官气。” 沈大想了想,道:“让弟兄们做好准备,我出去看一眼。” 来到底楼,推开通往后院的房门。 昏黄的灯笼光芒底下,么儿开心地挥手喊:“大姨!” “哎!”沈大答应一声,眼中的母爱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淌。 她们三姐妹,就二有孩子,当真三房独一子,宝贝的不得了。 於是快步走到么儿跟前,一把將其搂进怀里,然后抬头打量卫渊和卫安,问道:“两位是……” “荣县典史,卫渊!” “呦,您就是卫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沈大欣喜万分,连忙放开么儿,躬身行礼:“小民沈大,见过青天大老爷!” “大姨,卫大人要来您这边抓个人,您能帮他吗?”么儿轻声问道。 “抓谁啊?”沈大嘴里这么问,心里已经咯噔一声。 她这种人嗅觉敏锐,立马明白对方要抓的肯定不是普通人,要不然也不会让么儿来当说客了。 “你认得陈覃贤吗?”卫渊问道。 “认得啊,陈大先生谁不认得。”打量卫渊的面色,沈大轻声道:“您是要抓他?” “对!”卫渊点头。 “他……”沈大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他和曹知府在一起,而且……还是在同一张铺子上面。” “他们现在睡了吗?” “我刚才去听了一下动静,还没呢。” “沈大,陈覃贤就是杀死沈三的幕后策划者。你帮我抓他,就是给你妹妹报仇。”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为了防止曹进南阻挠我抓他,我必须连知府大人也一併抓走。” “你,有这个胆子帮我吗?” 沈大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眼中光芒闪烁,似有各种念头飞速闪过。 忽然,她像是醒悟了什么,脱口道:“三的那把宝箱钥匙,是你拿走的?” “没错!”卫渊点点头,“我只是要找她帐本,所以宝箱里的金银珠宝一样没动。” “么儿他爹那天拿沈三的帐本来换钥匙,我就给他了。那个箱子,你拿到了吗?” “拿,拿到了。” 对於沈大这种人而言,钱永远是第一位的,姐妹情则排在第二位。 所以她明白自己真的碰上一个好官了。 因为但凡是个有贪心的人,怎么可能用那么大一箱子的珠宝来换什么破案线索。 这个卫渊是个真正为民做主的清官! 於是肃然起敬,两手抱拳再次躬身行礼,“卫大人,多谢您秉公执法为我家三妹討回公道。” “您放心,陈覃贤和曹进南您儘管抓走。后面的事儿,我自会处理。”顿了顿,又道:“陈覃贤一旦招供,我想知道三妹究竟因为何事被他灭口。” 卫渊点点头,“到时候,我会让么儿来告诉你的。” …… 当一伙蒙面人衝进房间里时,无不被现场画面震惊了。 这可是堂堂知府大人啊,居然玩的这么奔放? 陈覃贤反应最快,怪叫一声就想夺门而逃,被卫安一把掐住脖子。 隨即就听咔吧一声,大龙上半段全部错位,一时半会恢復不了,也就无法动用任何法力。 然后三下五除二已经捆得结结实实。 查贇將其装入麻袋之中,先扛著出去了。 曹进南倒也临危不乱,一捋胸前美髯怒吼一声:“放肆,我乃温陵府知府曹……” 啪! 钟汉卿上前一个嘴巴子,直接打晕在地。 嗯,他来之前还带著几分歉疚,觉得有点对不住曹进南。 现在一看这傢伙如此骄奢淫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没把老曹给活活打死。 嚇得卫渊赶紧將他抱住,然后示意林河儘快把人带走。 “叔,你干嘛?”出了春来居,卫渊忍不住问道。 “王八蛋,西北官兵每天都在牺牲流血,这帮狗官居然如此荒淫无道!” “叔,你这样我可不敢让你去看管他!” 钟汉卿长出了一口气,摆手道:“行了,我缓过来了,还是我去看著他。” “叔,陈覃贤一撂,我就来找你,你可千万別……” “放心吧,我绝不会再碰他一下。” 於是不再多话,两支队伍分头行去。 等他们走远,春来居里面才传来沈大撕心裂肺地叫声:“来人吶,遭土匪啦——!” 第三十七章 他们可不是我的人 查贇背著么儿先回西衙去了,卫渊则带著陈覃贤来到一处非常僻静的河湾。 岸边有个小码头,码头上停著一艘乌蓬大船。 这艘船,是沙海帮用来干齷齪事的移动窝点。 船上不但各种刑具齐全,而且还有一个小型水牢,平时牢里都关著人,这次为了借给卫渊用,提前都把人带走了。 上得船来,扑面一阵陈年血腥味袭来,苍蝇嗡嗡地飞著,甲板上隨处可见各种污渍血跡…… 船老大见人来了,便点亮了油灯,拉开舱里的一扇门,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刑讯室。 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夹杂著各种有机物腐败的恶臭味,令人不得不屏住呼吸。 早就有人把舱壁上的油灯全部点亮,摇曳昏暗的光芒中,卫安解开麻袋,將陈覃贤拖了出来。 这么热的天,这傢伙闷在麻袋里面居然一滴汗都没出。 此刻瞪著一双眼睛打量四周的人,眼神中既有恐惧慌张,又有疑惑不解…… “掛起来!”卫安吩咐一声,两个壮汉过来,將陈覃贤掛到了一个铁架子上面。 没错,架子上有两根垂下来的铁鉤子,刚好勾住陈覃贤背后的两块琵琶骨,顿时疼得他惨叫起来。 不管是內家外家还是什么家,但凡练那一条脊柱大龙的人,琵琶骨都是保护大龙的两扇门户。 这两扇门一开,依靠大龙连通的所有气机就断了。 想要发力运气都无法做到。 所以把人这样掛住,任你武功再高,修为再可怕也跟废人一样。 然后又把手脚也用四个铁鉤牢牢勾住,整个人呈大字型撑开,陈覃贤当真是插翅也难逃了…… 卫渊缓缓走过去,抬手取出他嘴里的破布。 “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陈覃贤看著面前的卫渊,瞳孔忽然一缩。 虽然卫渊蒙著面,但是那双亮而有神的眼睛他实在太熟悉了! 果然,当面罩缓缓拉下之后,卫渊的面孔出现了…… “你,你竟敢……”想要发飆的瞬间,陈覃贤忽然看清楚了四周的环境。 这里不是荣县监狱,而是一个私刑场所。 从那逼仄的空间,浑浊的空气,生锈的刑具,满地的污物血渍中可以判断出,这个地方不知道已经弄死过多少人了。 “卫,卫大人……有话好说……”陈覃贤立马转换了语气,脸上露出求饶的表情,“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说呢?”卫渊反问。 “我……”陈覃贤张张嘴,“我觉得……咱们应该没,没有吧?白天我不是还帮你在知府大人面前说好话么,你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说的是好话吗?” “那……那要不你教我怎么说,我,我下次见到知府大人一定如实转告。” “下次?”卫渊冷笑,“你觉得你还有下次的机会吗?” “你,你什么意思?” “好了,废话少说,把你策划刺杀寧王的事情都交代了吧。交代得痛快,我不动你一分一毫。” “不痛快……”卫渊伸手从刑具台上拿起一把拔指甲盖的钳子,举到陈覃贤面前晃了晃:“我会把你整得体无完肤,生不如死!” 一丝绝望从陈覃贤脸上划过。 然后,他的面色就变得深沉起来。 目光有点玩味地打量卫渊,咧嘴一笑: “你就这么执著地想要知道真相吗?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最终的真相併不是你愿意看到的,更可能是你根本无法面对的。” “想过!”卫渊点点头,“所以,我才要你给我答案。” “你……”陈覃贤脸上露出恼怒之色,“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完全是个……” 啊——! 话没说完,他的一个指甲盖已经被拔走了,顿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声。 然后啊啊啊连叫了三声,因为另外三个指甲盖也没了……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卫渊放下钳子,转身拿起一把长柄剪刀。 刀身几乎和柄一样长,上面不但布满锈跡,而且沾著一层厚厚的黑色血污。 这玩意刀刃很薄,肯定剪不动带骨头的东西。 所以人身上能被它剪下来的东西並不多…… 咔嚓!咔嚓! 卫渊双手用力开合剪刀,隨著层层铁锈污渍从刀刃上纷纷扬扬地落下,陈覃贤开始情不自禁地扭动身体。 “不……不要这样……不要……”他身上终於出汗了,非常致密的一层,仿佛一层油涂抹在身体表面,亮晶晶的。 “修道之人没了那个玩意,不是可以更加潜心修炼?”卫渊將剪刀往陈覃贤胯下伸去,“別动,我这是在帮你。” “別,別,別……”陈覃贤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扭动得更加厉害,然后大喊一声:“我说!我都说,你,你先放下,放下……” “你说了我再放!” “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要不你问,我回答。” “好!”卫渊收起剪刀,往后退了半步,然后问道:“究竟是谁想刺杀寧王?” “太,太子妃!” 果然是这个答案。 除了太子妃,其他人真没有理由要弄死朱冶。 这样看来太子妃倒是个狠角色,而无相寺也给了她极大的支持。 但是纵观歷史教科书,这样的戏码演砸的成分居多,就比如现在被我抓住把柄了。 “你是张侍郎的幕宾,而张家是寧王的人,为什么会由你来执行这次任务?” “我……”陈覃贤犹豫了一下,然后见卫渊又把剪刀举了起来,慌忙说道:“我是替张侍郎去太子妃那边投石问路的,他们也乐意找个不相干的人来动手。” 好吧,钟汉卿说对了。 张家的確是想换山头了,只不过做的有点狠,居然把自己的嫡系曹进南和陶泽也坑进去了。 “继续说!” “我通过罗世勛,结识了蒲承寿兄弟俩,让他们僱佣了沈三,去吕宋国刺杀了寧王。” “消息传回国內,皇上震怒,派巡天监特使彻查此案。於是我又將沈三和蒲承寿灭口,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罗世勛和蒲承禄先后都被你抓了。” “所以你派人杀了罗世勛全家?”卫渊问。 陈覃贤摇摇头,“罗世勛毕竟是太子妃那边的人,所以我只是传递了一下消息,动手的是太子妃的人。” 好吧,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杀手想要带走那尊鎏金佛像了。 因为太子妃不想让人发现罗世勛和无相寺有关係。 “所以,那天晚上袭击西衙大牢的,也是太子妃派出的人马?” “对!”陈覃贤点点头。 “他们做了两手准备,安排了一个影门的人混进大牢。原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罗世勛居然被你救回来了。” “迫不得已,只好让我出面来搞定这件事情。” “所以你白天来县衙,除了想知道钟汉卿有没有收到崔世海的密信之外,还想確认罗世勛到底有没有把你供出来?” “没错。”陈覃贤点头。 “当听见我叫你老贾时,你就决定要杀了我,是吗?” “是!”陈覃贤看了卫渊一眼,道:“你其实是自己找死,但凡不喊这一声儿,我也不会让宋彦来杀你。” 顿了顿,他问:“宋彦,是不是被你杀了?” “没有!”卫渊摇摇头,“不过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別了。” “哦……”陈覃贤终於明白了,点点头道:“他把我卖给了你们,呵呵,果然老傢伙就没几个可靠的。” “鹿青鳶和常二娃可靠吗?” “他们……”陈覃贤脸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笑容,“他们可不是我的人。” “谁的人?” “你猜!” 唉! 卫渊轻轻嘆气,重新举起剪刀,往这傢伙襠下伸去。 “卫渊,亏你还是个聪明人,居然到现在都看不明白这个棋局到底是谁在掌控棋子。” 陈覃贤奋力扭动身体,声嘶力竭地喊道:“鹿青鳶是钉门百年难遇的天才,常二娃是合门这几十年来唯一毒药大乘的年轻一辈。” “你也不想想,我区区一个侍郎家的幕宾,有这个能力使唤他们吗?” “你没有,张侍郎有!” “张侍郎也不行,只有……”说到这里,陈覃贤身上已是汗如雨下,面容一下子看起来老了十多岁。 “只有皇亲贵胄才驱使得动!” “正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最好的文人科举入仕,最强的武者当然也会待价而沽。”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只不过是一条奉命行事的狗而已。而且我这条狗,你绝对不能动,不然……到时候你想自救,都来不及了!” 卫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因为他终於听明白了陈覃贤的弦外之音。 没错,太子妃有无相寺做靠山,不会再浪费资源去招募鹿青鳶这样的江湖人士。 这次之所以全权交给陈覃贤策划行刺寧王,是为了看清楚张家到底有没有纳投名状的诚意。 成则两利,败则也很容易切割! 反正对太子妃而言,怎么都是一笔不亏的买卖。 那么既然鹿青鳶不是太子妃的人,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是寧王朱冶的人! 唰! 卫渊突然间也出了一身透汗,衣服立刻全部湿透,於是被陈覃贤看了个正著。 嘿嘿嘿!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非要我说这么多你才能想明白,你的脑子也没有多好用嘛!” “其实你早该想到,为什么我放著鹿青鳶和常二娃不用,偏偏通过蒲承寿兄弟去僱佣沈三这种三流货色,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么?” “而且为什么寧王早不找替身,晚不找替身,刚好在有人將要刺杀他时找了一个替身?” “这其实已经说明他提前知道了消息。” “谁把消息泄露给他的?” “自然是我陈覃贤!”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因为这就是寧王一手设计的苦肉计!” “他知道太子妃想杀他,但是他也知道太子妃做事很小心,没有万全的把握不会动手。” “所以他让我去当敲门砖,偽装成张家想要投靠太子妃的假象。” “而太子妃也正好借刀杀人,既除掉了寧王,又考验了张家。” “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很天才?很大胆?” “唉!偏偏被你个愣头青给搅和得天翻地覆!” “你以为你在秉公执法,为民请命?” “你以为你在拯救寧王,维护朝纲?” “卫渊,你跟我一样,只不过是棋盘上的一个卒子而已。” “卒子隨时都可以被牺牲掉,所以最好的自保方法,就是咱们联起手来,让下棋的人暂时难以拋弃,这才是当前要做的事情,明白吗?” 第三十八章 餵鱼最快最乾净 卫渊听见了自己的耳鸣声。 他的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暂时宕机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卫安的喊声:“少爷,少爷!” 卫渊扭过头,就看见卫安正一脸担忧地看著自己。 一瞬间,所有的东西又都回来了,五感恢復正常,思路再次飞速运转。 卫渊把目光转向陈覃贤,重新举起了手里的剪刀。 “你……”一看这架势,陈覃贤差点没哭了,“我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怎么还……” “崔世海是怎么回事?”卫渊问道:“也是苦肉计的一部分?” “对啊,要不有什么理由去调八闽水师,怎么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寧王有难?” “所以鹿青鳶和常二娃並不是去刺杀寧王,而是保护他?” “不!”陈覃贤摇摇头,“他们的確是去杀人的……” “杀谁?” 嘿嘿嘿! 陈覃贤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阴森恐怖,“这你都猜不出来?” “吕宋国太子?”卫渊吃了一惊,“杀他干嘛?” “看来你对南洋事务一窍不通啊。”陈覃贤的目光有些鄙夷。 “吕宋太子素来与佛郎机人交好,但凡他登上皇位,会立刻敞开国门让佛郎机人进来。” “到时候,为了爭夺这个南洋属国,咱们的南洋水师必定会和佛郎机的远征舰队决一雌雄。” “这场仗万一输了,整个南洋恐落入佛郎机人之手。” “此举关乎国运,是以在南洋水师扩充战船,整备齐整之前,绝对不能让吕宋太子登基。” “寧王这次的苦肉计,一半是对付太子妃,一半就是要把吕宋太子引出来。” “如今太子前来大熵请罪,正好是干掉他的最佳时机。然后又能把他死的嫁祸到太子妃头上,可谓一石二鸟!” 卫渊再次听见了自己的耳鸣声。 他感觉头痛欲裂,於是扔下手里的剪刀向外面走去。 一直走到船头甲板上面,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抓陈覃贤之前,他隱约感觉到真相可能会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样。 但是他没想到不一样到这种地步。 现在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现在是关乎国家利益的问题。 吕宋国一旦被佛郎机人占据,那么整个南洋的海上贸易通道就会在其掌控之下,进而也会对大熵帝国本土构成巨大威胁。 这时,卫安也走了出来。 打量卫渊背影一眼,轻声喊道:“少爷,您……” “我没事。”卫渊摇摇头。 “我是想说……您不会真相信陈覃贤的话吧?” 卫渊转过头,看著卫安:“你觉得他在说假话?” “少爷,此种人最擅长玩弄诡辩之术,说话真假参半,您不得不防啊。” 卫渊想了想,转身往船舱里走去。 重新来到陈覃贤面前,打量他一眼,问道:“帮寧王做这番事情,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陈覃贤耸肩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奔著好处去的?” “没错,老陈我贪財好色,但凡男人有的毛病我都有。” “但是你知道为什么人家愿意叫我一声大先生吗?” “真是因为我学问比別人好,还是身上哪里比较大?” “我告诉你,但凡能被人称一个『大』字,必有常人所不能及之处。” “我陈覃贤虽然小处不检点,但是大处从来不含糊!” “对,我知道谁当皇帝对大熵朝最有利。所以为天下苍生计,我必须帮寧王。” “你就这么认定寧王会是个明君,而皇太孙则不是?”卫渊打断道。 “卫渊,你是从西北来的,你知道为什么西北一直在打仗吗?”陈覃贤反问一句。 卫渊想了想,道:“你说!” “因为西北通往波斯和大食国的丝绸之路早在百年之前就被大白高堵死了,所以才会开启经由南洋前往西洋诸国的海上丝绸之路。” “但是西北的丝绸之路我们也必须拿回来,要不然大白高仗著两头贸易赚取的好处,总有一天会强大到我们无法与之匹敌的地步。” “事实上这一百多年来,大白高就是一年比一年强,现在强到连重甲骑兵都出来了。要知道当年,他们可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 “所以这是个心腹之患,必除之而后快!” “而要强军精武,让西北军有遭一日可以彻底消灭大白高,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收入必不可少。” “寧王一手打造起来的南洋水师始终牢牢把控著南洋诸国,其中尤以吕宋国为重中之重!” “但是朝中却一直有人认为寧王拥兵自重,覬覦皇太孙储君之位,建议皇上裁撤南洋水师,並实行海禁!” “你没听错,那帮昏官要关闭所有港口贸易,不但不让番商的船进来,咱们自己的船也不准出去!” “而太子妃,正是这帮人的领袖!” “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要帮寧王办事,因为我有脑子啊。我知道要是皇太孙继位,必定会听他母亲的。” “到时候实施海禁,咱们再无可能打败大白高。有朝一日,大白高拿下整个西北,挺进中原的时候。” “汉人,將会亡国灭种!” 卫渊感觉头疼得厉害,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响。 他转头看了一眼卫安,抬了一下右手,但马上又放下。 然后再次抬起,再次放下。 卫安一脸不安地注视著他,嘴巴动了动,没敢说话。 “把他……”卫渊深吸一口气,终於挥手道:“放下来吧。” “少爷!” “照我说的做。” “是!”卫安点点头,吩咐沙海帮的人,“放下来!” 卫渊转身向外面走去,他需要再次呼吸新鲜空气。 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陈覃贤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他看著卫渊的背影,略带几分感激地喊道:“卫大人,你做了正確的选择,我会向寧王……” 噗! 话没说完,一把杀鱼尖刀从后背刺入,胸前透出。 陈覃贤眼睛往下看去,一脸不敢置信之色…… 砰! 卫安一拳打出,持刀之人倒飞出去,將后面的舱壁撞出一个大洞,直接掉水里去了。 “阿四!”其他人惊呼一声,立刻衝到船边救人,等到拉上来一看,胸口碗大一个凹坑,后背高高隆起,早就脊骨断裂气绝身亡了…… 卫渊沿著船舷跑了过来,借著点亮的火把一看,竟然是那天在下码头带他上群仙舫的阿四。 “少爷,他刺死了陈覃贤。”卫安大声说道。 “还能救回来吗?” “刀扎穿了心臟,救不活了。” 唉! 卫渊嘆气摇头。 他知道阿四为什么要杀陈覃贤,这是在为死在群仙舫里的阿巧报仇。 噗通! 其他几个人统统跪下了,“大人,我们不知道阿四会动手,饶命啊!” 卫渊其实也没认出阿四来,因为所有人都蒙著脸。 又是乌漆嘛黑的夜晚,又全都紧张兮兮的,哪有工夫分辨谁是谁。 “起来吧,这事和你们无关。”卫渊用手捏著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快炸了。 “阿四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问。 “他父母早死了,是个光棍儿。” 卫渊又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船老大:“给他买口棺材,好好葬了。再替我买点香火纸钱送他上路。” 船老大接过银子,磕头道:“大人,您真是好人吶,我替阿四谢谢您……” “少爷,陈覃贤的尸体怎么处置?”卫安问。 “问他们怎么处置。”卫渊指指沙海帮的人。 几个人面面相覷,船老大举手道:“剁碎了餵鱼最快最乾净。” 卫渊扭头往水里看了看,“这里鱼多吗?” “多,都是大鱼!” “行,赶紧餵。餵完了仔细收拾一下,別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是!” 第三十九章 別动我鬍子 关押曹进南的地方离荣县县城並不远,出城不到十里地的一座小破庙里面。 因为早就没了香火,所以人跡罕至。 庙四周长满了齐人高的蒿草,离远了根本看不见这里有什么东西。 卫渊到破庙跟前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就见钟汉卿蹲在半扇庙门下面埋头想事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卫渊立马迎了上来。 “撂了吗?”他轻声问。 “撂了!” “怎么说?” 卫渊深吸一口气,道:“叔,事情和你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把陈覃贤交代的东西一五一十全都说了,钟汉卿听完半天没有言语,然后转过身又去庙门那里蹲著。 卫渊知道他脑子宕机了,所以也不催促,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这时,远处村里的公鸡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打鸣,此起彼伏,欢闹得很…… “卫渊,陈覃贤你怎么处置的?”钟汉卿忽然站起身问道。 “餵鱼了。” “餵……”老钟有点夸张地瞪大眼睛,“你把他杀了?” “不是我杀的。”把阿四的事情说了一遍,钟汉卿紧皱的眉头忽然一松,点点头道:“死了也好,死无对证嘛。”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沙海帮的几个人。” “他们……”钟汉卿打量卫渊,意思你也干掉了? 卫渊摇摇头:“沙海帮的人都是铁板一块,但凡有人敢往外吐,不用我动手,立刻就会没命。” 钟汉卿指指庙里面,问道:“什么时候放曹进南走?” “我一会儿就放他走。叔,我现在就想问你,寧王的事情该怎么办?” 唉! 钟汉卿轻轻嘆了口气,“不瞒你说,我等西北將士都是支持寧王的。” “因为没有东南海关的关税进项,哪来的餉银和大白高打仗?咱们现在之所以还能压著大白高一头,不就是仗著火銃和大炮的威力么?” “但凡火器稍有接济不上,西北根本就守不住。” “而造火器的钱哪里来?还不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所得?” “一旦实施海禁,那就是自断手脚,迟早会被大白高攻破西北门户。到时候威胁中原,再要从头来过恐怕为时晚矣。” “皇上就看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卫渊问。 钟汉卿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不是看不明白,是皇上想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外人看著著急的事情,可能並不是人家真正关心的问题。” 长吐一口气,钟汉卿像是下了决心,“卫渊,这个案子到今天就结了吧,结在蒲承寿两兄弟那里。” “他们两个为扳倒曹进南,僱佣沈三谋刺四皇子。罪证確凿,与他人无关。对,没有任何人指使,就是他们一时起意。” “罗世勛只定他杀害小艷秋的罪名,其它的也一概无关。” “至於群仙舫那一百四十条人命……乃是沈三的无回门引来的江湖仇杀。凶手特徵,也统统隱去不提。” “卫渊,你今天就把结案呈词以招册形式全部擬好,签字画押再让陶泽盖印签准,然后由我带回巡天监。” “记住,不要把任何一方的人牵涉进来,但凡你写错一个字,我会打回让你重写,所以不要浪费咱们两个人的时间,明白吗?” 卫渊也长吐了一口气,点点头:“好!” “那我先回去了,你……”钟汉卿指指庙里面,“小心对待,不要露了马脚。” 钟汉卿一走,林河就从地里头冒了出来。 把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卫渊,低声道:“这变声药能维持一个多时辰,您如果不说话就可以不喝。” 卫渊接过瓷瓶问道:“他现在啥情况?” “睡觉呢。”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 不愧是知府大人,心理素质还是挺强大的。 不过也可能是在春来居里玩太累了。 於是蒙上脸,抬脚往庙里走去。 穿过前殿,进了后殿,就见曹进南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草蓆上面,正在呼呼大睡。 他手脚都被绑著,眼睛蒙了块黑布,嘴里塞著一团大顏色的绸缎料子。 等走到面前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女人家的褻裤。 估摸著是抓他时隨手从铺子上拿的。 卫渊想了想,觉得不敲他一笔就放走,肯定会出事。 於是冲林河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服下变声药。 然后喉头一紧,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嗽声果然和以前不一样,而且喉咙里面的肌肉越来越紧绷,咳嗽声也越来越尖利。 “唔唔唔……”曹进南被惊醒了,奋力扭动身体,身上的肥肉便滚动起来,瞧著像只蚕宝宝在蠕动。 等到卫渊取出他嘴里的褻裤,曹进南立马大喊起来:“救命,救命啊!” 卫渊连忙伸出左手按住他嘴巴,右手想扇个巴掌上去,结果一看这傢伙的左半边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得。 只好撇撇嘴,把手收了回来。 然后从佩囊里面掏出匕首,用刀尖往曹进南脖颈上一顶,他立刻不动弹了…… “你那个朋友已经交了银子走人了,现在轮到你了。”卫渊语调阴沉地说道:“说吧,愿意交多少银子买你这条命。” “你……你要多少?”卫渊捂嘴的手一松,曹进南立马问道。 “我当然是越多越好,而且必须是现银,你有多少?” “我……”曹进南张张嘴,似乎想討价还价,结果被卫渊拿匕首往大鬍子上面划拉了一下,立马喊道:“別动我鬍子,我在安溪就有银子,都给你。” 呦,看来鬍子才是曹进南的软肋啊。 卫渊乐了,索性一把揪住大鬍子,使劲拽了一下道:“你要是骗我,我把你鬍子都颳了!” “別別……我不骗你,我平时收来的现银都放安溪乐家庄了,总共……总共有二万多两。” “二万多两?”卫渊倒是有些佩服这傢伙了。 要知道这可是现银。 大熵五十两一锭的元宝官银,一个將近两公斤重,二万多两差不多要八百公斤了。 这么重的分量,人根本挑不动,得用车去拉! 於是扭头看了林河一眼,就见老林眼睛发亮,然后咧嘴一笑,凑到卫渊耳边说道:“我们有车。” “我记得你在春来居里面吼过一嗓子,说自己是温陵府知府,不知是真是假?” “假……假的……”曹进南现在那个后悔啊,早知道碰上绑票的土匪,打死我也不暴露身份啊。 “好吧,我们只要银子,管你真假。”卫渊鬆开曹进南的鬍子,问道:“怎么去取银子?” “我,我写张字条,再加上我的一根鬍子……但凡这两样东西齐全,庄主不会多问一句话。” 卫渊用匕首割断一根鬍子,拿在手里打量一眼,发现质量非常好。 不但油光水滑,而且又黑又粗,真不是普通人养得出来的。 曹进南显然很心疼,不住地问:“你到底拿走几根?別拿太多,养起来很费劲的。” 卫渊把鬍子递给林河,示意他去拿纸笔。 然后用匕首拍拍曹进南的脸颊,说道:“银子到手就放你走,但是如果去取银子的人出现意外,我管你是不是知府,开膛破肚给你掛府衙大门上去。” “绝,绝不会出现意外,就是……你们得准备一辆大车,要不然恐怕拉不走那么多的银子。” 林河取了纸笔进来,卫渊解开曹进南手上的绑绳,將他扶起坐好,然后站到他背后。 “別在字条里面耍样,万一被我看出什么藏头露尾的东西来,我现在就把你鬍子刮乾净。” “我就写一句话,绝不藏头露尾。”曹进南鬆绑之后第一件事情不是拿毛笔,而是非常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大鬍子。 等到完全捋顺,方才推开眼罩,拿笔写字条。 的確就一句话:“所有现银交於来人带走。” 卫渊伸手拿过字条,重新给他双手绑上,戴上眼罩,这才冲林河摆了一下脑袋,两人向外走去。 “这笔银子必须去拿走,要不然他会心生怀疑。拿到之后,你派人来县衙告知我一声,我就带人来救他。” 林河点点头,“大人,我找家信得过的钱庄把银子存了,银票我过几天给你。” “不用都给我。”卫渊摇摇头,“你和今晚干事儿的兄弟们拿一半。” “大人……” “就这么定了。”卫渊摆摆手,然后轻轻嘆了口气,把阿四的事情说了。 林河的表情倒不是很意外,只说了一句:“他和阿巧是青梅竹马,从小好到大。要不是阿巧在沈三那边签了卖身契,早就成亲了。” “阿巧家里还有人吗?” “好像有个瞎眼的老娘和一个哑巴弟弟,反正日子挺艰难的,要不然也不会在阿巧十岁的时候把她给卖了。” “从我那份里拿一千两送去,但別一次都给,以防有人覬覦。反正这事儿林管事你多操点心,算是帮我忙了。” “大人言重了,阿四是咱们的兄弟,这事儿理应咱们来做,怎么能让您破费呢?” “你们管你们的,我管我的,就这么定了。”说罢,卫渊大踏步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茫茫蒿草丛中…… 第四十章 银票还我 卫安看著沙海帮的人把陈覃贤全部餵鱼之后,才回的西衙。 进了监狱,抱起全身瘫痪的宋岩往外走。 路上屎尿流了一地,刚好被正在和么儿斗嘴的查贇看见,追上来道:“安大爷,你打算自己照顾他?” “要不然呢?”卫安无奈一笑,“我是他保人,不照顾他,他咬舌自尽怎么办?” “那就咬唄,死了更好。” 一听这话,卫安还没啥反应,宋彦气坏了。 嘴里哼哼著,一泡屎尿又拉在了裤兜里,熏得两人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时,身后传来黄仁贵的声音:“呦,两位这是在忙啥呢?” 老黄昨晚没值夜,睡了个好觉。 结果早上一来才知道又发生了大事情,於是就想来找卫渊嘘寒问暖一下。 “黄班头你来得正好!”卫安现在也想明白了,自己不可能照顾得了宋彦,毕竟他还得照顾卫渊呢。 而且万一卫渊要出差什么的自己也跟著去的话,宋彦不是饿死就是淹死在自己屎尿屁中了。 於是对黄仁贵道:“如今请个嬤嬤大概要多少银子?” 黄仁贵伸头看了一眼宋岩,捂住鼻子道:“老哥,你要嬤嬤照顾他?” “对!” “如果只是做饭洗衣服扫地之类的嬤嬤,一年最多三两银子,但是……这位老哥浑身不能动弹,需要把屎把尿的话,至少得五两,还未必有人愿意干。” 卫安咬了咬牙,“那我出十两呢?” “十两肯定都抢著干啊!”黄仁贵立马笑了起来,“不过这事儿得找牙人去办,我认得几个关係不错的,给老哥介绍一下?” 卫安也是人精,听出黄仁贵话里的意思,便道:“要不就黄班头帮我一手办了吧,到时候给你一两银子的谢中。” “嗨!老哥这话见外了,我先去办事儿,办完了咱们再说!” 见黄仁贵屁顛屁顛地跑了,查贇撇嘴道:“这就是个小人,安大爷,你也真捨得给他银子。” “我捨得的是他熟悉这里的人情世故。要不然我自己去跑,万一找来的都不合適,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银子。” 说著话,两人將宋彦抬进了西边厢房里。 前一任典史家里好几口人,所以西屋里面也有床铺,还挺乾净。 把宋彦放上去之后,卫安打量他一眼,说道:“一会儿嬤嬤来了之后,你別不识好歹,人家帮你把屎把尿你得给个笑脸,明白吗?”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彦闭起眼睛不吭声。 “还有件事儿我现在也一起跟你说了,成不成你自己看著办。少爷想跟你学心意把,你愿意教呢就好好教,不愿意就算了。” 宋彦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右眼,看了看卫安,表情有点疑惑地问:“你干嘛不教他战八极?” “他是单骨,明白了吗?” “哦……”宋彦重新闭上眼睛,不吭声了。 “安大爷,你看看我是单骨还是双骨?”查贇一脸期待地问道。 “你打小就是双骨,要不能长这么高大?” “那您教我战八极唄。” 卫安点点头,“我上次不是说了么,你啥时候要学我啥时候教。” “行,那我这次不跟我舅回去了,在您这儿好好学战八极。然后还能帮帮我哥,我看他现在一个人都忙不过来。” 两人转身出去,舀了水把手洗乾净,然后卫安又去拿来拖具清扫地面。 快要收工时,黄仁贵领著个老妈子进来了。 五十出头的年纪,矮矮的挺敦实,肉乎乎的一张圆脸瞧著很福相。 进院门就喊:“呦,赶紧放下!这种扫地的活儿怎么能让你们大老爷们来干呢,快给我!” 说著话,一把抢过卫安和查贇手中的傢伙事儿,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工作给包圆了。 然后也不用卫安指点,把拖具扫把放到该放的位置。 “那位要把屎尿的病人在哪儿?”老妈子回头问道。 没等卫安回答,她抽著鼻子闻著味儿往西厢房走去,进门之后便喊了一声:“行了,你们別进来,我一会儿就给他弄好!” 砰! 房门关上了,卫安一脸懵地扭头看黄仁贵,就见老黄咧嘴一笑道:“她叫王嬤嬤,咱们这片儿的老妈子里面就属她最能干。” “我找牙人谈事儿的时候,她刚好路过,一听是给卫大人家里伺候病人,立马就回去把僱主辞了。” “而且她也不要十两银子,五两就够。说是给卫大人当老妈子,是积阴德的事儿,她还想倒给钱呢。”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卫安问。 “就一个女儿,早嫁人了,所以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们以后要是去其它地方,她也愿意跟著去。” “反正啊,她就是奔著卫大人来的。因为她以前特別喜欢听小艷秋的戏,几乎天天去听,结果……” 卫安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两碎银塞给黄仁贵,然后说道:“还得麻烦黄班头去牙行把契约拿一份过来,要不然口说无凭总是不放心。” “是她自己著急过来,说跟著卫大人要啥契约啊。行嘞,我这就给老哥去拿。” 这王嬤嬤手脚非常麻利,很快就把宋彦收拾乾净了。 完了又给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再去把换下的脏衣服洗了。 等到卫渊回来时,她已经在做午饭了。 听见院门响,一边炒菜一边把头伸出来看了一眼,大声喊道:“卫大人回来了,赶紧洗洗手喝口我给您准备的凉茶,一会儿就吃饭了。” “这位是……”卫渊看著坐在阴凉地里头摇扇子的卫安,忽然反应过来:“你请的嬤嬤?” “对,王嬤嬤。”卫安起身递来一杯凉茶,將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冲西厢房努努嘴:“他还挺老实的。” 卫渊点点头:“请个嬤嬤也好,要不然真得把你累死。对了,工钱多少?” “我原本要给她一年十两银子,她死活不要,说是给您当嬤嬤是上辈子积德。好说歹说才答应了五两,这是契约,您看一下。” 卫渊接过契约扫了扫,说道:“既然落了字据就照五两给,以后逢年过节时多给几个红包凑满十两就行了。” “完了你再看看她一个人忙不忙的过来,不行的话再去请个嬤嬤回来。” “少爷,她一个人顶我仨,我觉得不用再请人了。” 说话间,王嬤嬤已经烧完菜,统统端上了餐桌,然后笑眯眯地过来跟卫渊请安。 那眼神像是看著自家大儿子,欢喜的不得了。 这时,查贇带著钟汉卿走进了院门,王嬤嬤立刻迎了上去,非常热情地和老钟打招呼:“哎呦,这一看就是他老舅,瞧你们俩长得多像!” 卫渊一脸惊讶地扭头看卫安,“王嬤嬤知道他老舅是谁吗?” 卫安笑著摇摇头,“她连查贇是谁都不知道,以为是咱们家亲戚。” 钟汉卿一边笑著和王嬤嬤说话,一边用眼神问卫渊:“招册写完了吗?” 卫渊摇摇头,做了个我刚回来的手势。 於是先坐下吃饭,结果所有人都对王嬤嬤的手艺讚不绝口。 特別地道的温陵菜,即便去街上吃,也未必有这么好的味道。 见大伙儿吃得高兴,王嬤嬤便道:“你们慢慢吃啊,我给老宋餵饭去!” 一听这话,钟汉卿才反应过来还有个宋彦呢。 於是轻声问道:“请这位嬤嬤,就是为了照顾宋彦?” “嗯!”卫渊点头。 “一年工钱要多少?” “她只肯要五两,但我打算给十两。” “十两?”钟汉卿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一年的俸禄才三十两,给她十两,你怎么攒老婆本儿?” 说著话,他往自己怀里抠巴抠巴,抠出来一张不知道啥年月存的银票,纸张都快泛黄了。 然后递过来道:“吶,这是三十两,你拿著。” “叔……” “拿著,宋彦这事儿我也有份儿,没理由全让你出。反正到他死之前,请嬤嬤的钱我都给一半。” “哥,你就拿著吧。”查贇在边上道:“我舅平时老抠了,难得摸银子出来。” 卫渊笑了笑,接过银票道:“那就谢谢叔了。” “一家人谢啥,你一会儿快点把招册写完,我让陶泽盖了章就回船上去了。” “叔,你打算今天就回京城?” “不!我得等寧王到了之后,跟他一起回去,而且……” 钟汉卿压低了声音道:“他的人要杀吕宋国太子,如果是在境內动手,吕宋人必定要来报官,这事儿我得给他兜著。” 卫渊觉得有道理,便问:“他们啥时候能入境?” “应该就这两天吧。对了,老曹你放了吗?” 卫渊摇摇头。 “没放你回来干嘛?” “我得装成绑匪敲他一笔才能放,要不然他回去一琢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你敲了他多少?” “你猜。” 钟汉卿使劲想了想,壮著胆子问:“一……一千两?”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叔,你是不是对四品大员的捞钱手段有什么误解?” “一万两?”钟汉卿瞪大眼睛,双拳已经攥紧了。 卫渊缓缓竖起两根手指头。 砰! 老钟一拳砸在桌子上面,碗筷瓢盆全飞了起来。 “昏官,昏官……他知府一年的俸禄也就一百三十两,居然……” 恨恨地骂了一声,钟汉卿忽然把手一伸:“银票还我!” 第四十一章 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整个下午卫渊都在书房里写招册,写写停停很是费劲。 不是难写,而是越写心里越烦躁,越写心里越拧巴,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好不容易全部写完,日头已经快偏西了。 交到钟汉卿手上看过无误之后,签字画押,然后让陶泽盖章。 陶泽看也不看,直接把大印摁了上去…… 出了大堂,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卫渊总算把顶在喉咙口的一丝噁心压了下去。 刚要往西衙走,黄仁贵急匆匆跑来,“大人,安溪县的快班班头孙老五来了,说有事儿找您。” “人呢?” “老五,快过来!”黄仁贵转身招手,然后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吭哧吭哧地跑了过来。 满身都是汗,瞧著是从安溪一路赶过来的,到了跟前行个礼,然后说道: “卫大人,咱们那边的春来居闹土匪了,不但把老鴇的一箱子珠宝抢走了,还绑走了两个客人。” 说到这里,他把头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个客人怕是周边哪个县的官儿,反正老鴇支支吾吾的想说又不太敢的样子。” “所以咱家典史大人就派我来给荣县这边递个消息,麻烦卫大人一起帮忙找找人。” “安溪离咱们这边有些远啊,绑匪会跑过来吗?”卫渊一脸怀疑地问道。 “这边不是临海么,万一绑匪走海路,抓起来就难了。” “哦!”卫渊点点头,然后又问:“你们安溪经常闹土匪?” “也不经常,反正……就是碰巧了。” “那行,我一会儿带人去各个码头上面看一眼,完了县城周边也找找,不管找到找不到,过两天都给你们递个消息过去。” “哎呦,那真是麻烦卫大人了,多谢,多谢!” 等孙老五离开,黄仁贵凑过来道:“大人,这次被绑票的恐怕是哪个大人物,要不然安溪那边不会过来要咱们帮忙。” “是吗?”卫渊打量老黄,“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个春来居是温陵府有名的温柔乡,名头比群仙舫还要响亮。而且市口也相当好,周边八个县过去的路程基本一样。” “所以很多当官的都愿意去那里玩,我听说……”老黄压低了声音,“知府大人也是那边的常客。” “你別胡说。”卫渊瞪起眼睛,“知府大人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自己掌嘴!” “呃……”黄仁贵脑袋一缩,赶紧给了自己两嘴巴。 这时候,衙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林河。 见卫渊看见他了,便点了点头。 “黄仁贵!” “在!” “把弟兄们都叫上,咱们去抓绑匪!” “是!” …… 月上树梢时,卫渊带著人来到了距离破庙不远的地方。 他把老马骑出来了,因为一会儿要给曹进南用。 黄仁贵在前边牵著马,左右张望一眼道:“大人,这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应该没地方能藏人。” “真没地方吗?”卫渊坐在马背上抬手往前方指了指,“我怎么看见草丛里好像有座庙?” “庙?”黄仁贵突然一拍脑袋,“对对,那里是有个破庙来著,不过很早就没香火了,怕不成黄鼠狼窝了。” “也可能是贼窝呢?” 一听这话,黄仁贵便冲手下挥挥手:“弟兄们,过去看一眼。” 於是往蒿草丛中走去,七拐八弯地到了破庙跟前,见里面黑灯瞎火的啥动静都没有,黄仁贵便道:“大人,瞧著不像是有人藏著的样子。” “越是不像越是要搜仔细!”卫渊故意放大声音,“点起火把,本官要进去瞧瞧!” 呼啦! 好几支火把立刻亮了起来,卫渊拿过一支向庙里走,黄仁贵连忙拔出腰刀跟在后面。 “大人,您慢点走,小心脚下。” 嘘! 卫渊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听,是不是有人声?” 黄仁贵侧耳一听,果然就听见了一阵低低地唔唔声。 “没错,好像是有人声,在后殿里面。” 眾人加快脚步向里行去,卫渊一马当先衝进后殿,然后大喝一声:“黄仁贵,你赶紧带人出去!” “啊?” “出去!” “是!”黄仁贵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拎著腰刀带人向外走。 等他们走远,卫渊快步来到曹进南面前,一把將他嘴里的褻裤拿了出来,“知府大人,怎么是您被绑票了?” 曹进南早就听出卫渊的声音了,带著哭腔道:“子期啊,快,快救我。” 一声子期立刻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此刻的卫渊对於曹进南而言就是一棵救命稻草。 而且刚才卫渊把手下人喝退出去也让他安心不少,要不然自己光著身子的模样被人看见,明天全温陵府就都知道了。 “大人,您快穿上我的衣服。”卫渊解开绑住曹进南手脚的绳子,脱下官服披在他身上。 然后又从佩囊里面取出一块面巾將老曹的脸和大鬍子全部遮挡住。 “大人,我的马就在外边。您是走陆路回温陵府,还是走水路?” “水,水路……哎呦,我现在又累又渴啊,就想好好睡一觉。” “行,我马上让人去下码头安排一艘船。大人,我先扶您起来。” 搀扶著曹进南走到庙门口,將他送上马背,卫渊立刻吩咐道:“黄仁贵,你现在就去找林河要一艘船,船上准备好吃喝和下榻的地方。” “是!”黄仁贵多聪明,看一眼身形就知道是曹进南,转身撒丫子就跑,速度快得像去给他老子奔丧。 卫渊牵著马,捕快们分列两边,一路护著曹进南来到下码头。 林河早就准备了一艘专供达官贵人使用的豪华大船,他自己亲自掌舵,看见人到了立马吩咐手下抬了一顶四面不透风的轿子下去。 曹进南下马之后,便钻进了轿子里面,然后再抬到船上。 进了船舱,里面要啥有啥,老曹第一件事情就是在一面铜镜跟前坐下,开始仔细梳理鬍子。 旁边有好几把尺寸不一的牛角梳,但是他都不用,就用十个手指头非常耐心地捋。 好不容易捋到心里满意,这才长嘆一声,问道:“子期,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回大人的话,卑职傍晚的时候接到安溪县快班班头孙老五的匪情通稟,连忙带人搜寻绑匪踪跡,没想到……” 唉! 曹进南长嘆一口气,“还好碰上你了,要不然我这次丟脸丟到家了。” “大人放心,卑职已经关照下去,今天在场的人但凡谁敢透漏半个字出去,板子打到死为止。” 曹进南抚须点头,“甚好!” 这时,舱门外传来林河的声音:“卫大人,现在就开船吗?” “开船!” “子期啊,叫他们给我下碗海鲜米线,我吃了就睡了。” 卫渊连忙出去,没一会儿工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米线进来,放到曹进南面前。 老曹实在饿坏了,也不管烫不烫,唏哩呼嚕地一口气全部吃完。 拿起手巾擦完嘴之后,又擦了半天大鬍子,这才长吐一口气,道:“唉,总算还魂了……子期,我先睡会儿。对了,这身官袍还你……” 也不避开卫渊的视线,曹进南直接把官服脱了,扭头往臥榻上面一躺,眨眼就发出了鼾声…… 卫渊拿起官袍转身出去,林河把早就准备好的两套常服递了过来,轻声道:“我故意给他拿了套稍小一点的。” 卫渊点点头,拿起一套常服换上,然后把另一套放到舱门口。 跟著林河来到船头,眺望前方漆黑的海面,问道:“什么时候能到温陵府?” “今晚没月亮,潮水很大,咱们贴著海岸线慢慢走,天亮才能到。” “辛苦你了,林河。” “嗨,跟著卫大人您干事儿只有高兴没有辛苦。”林河凑到卫渊耳边,低声道:“银子拿到手了,明早就能存进钱庄里去。” “取银子的时候没碰到意外吧?” 林河摇摇头,“那庄主看见字条和鬍子立马就给了,没半点废话。” “那地方你们熟吗?” “安溪不是咱们沙海帮的地头,不熟。” 卫渊拍拍老林肩膀,“那我先去睡会儿,你也抽空休息一下。” “我没事儿,卫大人您放心睡,快到的时候我来叫您。” 天蒙蒙亮的时候,船靠上了温陵府海边一个只有沙海帮才能用的小码头。 从这里去往知府衙门有一条非常僻静的小道。 所以叫醒曹进南之后,他便换上那套稍显紧身的常服,坐在轿子里面下了船,径直往府衙后门方向去了。 卫渊一直轿子在后边跟著,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林河则带著两个手下远远跟隨,以防万一。 “子期啊!”眼看快到地方了,曹进南忽然喊了一声。 卫渊立马跑了上去:“大人,有何吩咐?” “你回去之后,帮我找找陈大先生。” “是!” “找不到也没关係,他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说不定哪天又冒出来了。” “明白!” 说话间,轿子停在了府衙后门处。 没等卫渊上去敲门,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打开边门走了出来,轻轻唤了一声:“是老爷吗?” “是我!”曹进南答应一声,从轿子上面下来,然后指指卫渊对老头道:“曹业,这位是荣县典史卫渊。” “哦,原来是卫大人!”曹业连忙抱拳行礼。 卫渊回礼道:“客气了,曹管家。” “曹业啊,以后卫渊就是自家人了,啥时候上门都直接带我面前来,明白吗?” 曹业看了卫渊一眼,点头答应:“明白!” “子期!”伸手拍拍卫渊的肩膀,曹进南已经完全恢復了四品大员的自信和官威,“在荣县耐心等著,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调你来身边,我可太缺你这样能干的手下了。” 卫渊两手抱拳一躬到地:“多谢知府大人栽培之恩!” “唔!”曹进南点点头,转身进门里去了。 曹业则又看了卫渊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卫大人稍等一下。” 转身进门,然后拿了一把油纸伞出来,“要下雨了,把伞带上。” “多谢曹管家!” 第四十二章 伞柄 ,姒夫人,颶风 天儿虽然阴沉沉的,但一时半会儿应该下不来雨。 而且还有轿子呢,为啥送把伞给我? 打量油纸伞的伞柄,发现握把是用一块上好的和田玉製成,温润光泽,尾部好像还刻著一个小字。 倒过来仔细看了一眼,原来是个“曹”字。 然后轻轻转动伞柄,便把它拧了下来,握在掌心里面刚刚好。 想了想,明白什么意思了。 这把伞意味著以后曹进南就罩著你了。 和田玉伞柄则是交给曹业的进门凭证。 比如你有急事脱不了身,让別人来传递消息,那么只需要出示这个玩意给曹业就行。 果然是知府大人啊,潜规则玩得一套一套的。 把伞柄重新拧回去,卫渊大踏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大人,您不坐轿子吗?”林河追上来问。 卫渊摇摇头,问道:“还有其它路回去吗?我想看看温陵府的街景。” “大人,您隨我来。” 林河对四周的地形熟悉得一塌糊涂,带著卫渊穿街走巷,没多时已经来到温陵府最大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面。 两边的屋宇竟然都有四五层楼高,甚至还有七八层的,当真可以用雄壮广阔来形容。 站在街尾望出去,森然如谷,一眼看不到尽头…… 门脸也是一家比一家气派,一家比一家奢华。 而且大部分都是番商开的,汉字中混杂著波斯文或者阿拉伯文,充满了异域情调。 因为还是清晨,所有店门全都关得紧紧的。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多,几个扫地的杂役在清扫街道,气氛寂静中透著即將到来的喧囂和繁忙。 “这里便是番坊街,全温陵府最大的一处番市。”林河边走边解说,然后指指刚刚路过的一条巷子,“那里面还有一个很大的番学,给番商子女读书用的。” 卫渊微微点头,感嘆一声:“瞧这规模,怕不是有好几万番商住这儿吧?” “我听人说差不多十万上下。”林河道。 “这么多?”卫渊吃了一惊。 温陵府八个县全部加起来,人口也才六十万出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番商竟然占到了六分之一,而且全部集中在温陵府海港附近。 这就很好解释曹进南为什么那么头疼了,他身边方圆几十里地內,番人竟然比本地人还要多。 “我们其实还嫌少呢。”林河笑道:“要知道番商没来之前,咱们的祖上连饭都吃不饱。” “温陵这地方,八山一水一分田,山多地少而且土质还很差,种啥啥费劲。” “海里的鱼那是给富人尝鲜吃的,穷人拿来当饭吃是会活活饿死的。” “直到番商进来,这里才逐渐富裕起来。地里头种不出粮食,可以去內地买,而且买比你自己种还便宜。” “咱们这种岁数的人,以前除了在家种地就是出海打鱼,累死累活未必能养家餬口。” “现在只靠给番商运货就能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是不是希望番商越多越好?” 是啊,任何时候对外开放都是利国利民之举。 卫渊点点头,加快脚步向前行去…… 快到码头附近时,就见前方走来十几个身穿白袍的女子。 袍子的款式有点像僧服,但是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里面半拉雪白的胸脯。 腰身也收得很紧,是以前凸后翘的很是抓人眼球。 脸上全都蒙著雪白的面纱,看不清楚长相,但是头髮都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最长的几乎到了脚后跟,隨风飘扬,如一匹匹油光水滑的黑色绸缎在眼前晃动。 每个人左手中都捧著著一尊鎏金青铜佛像,造型大小与罗世勛家里的那尊佛像一模一样。 右手中则握著一串佛珠,一边走一边转动珠子。 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佛经。 等到双方擦肩而过时,卫渊终於听清楚她们念的正是“无相精进品”。 无相寺的信徒? 卫渊忍不住扭头打量一眼,恰好为首那个女子也斜眸向他看来,四目相对,卫渊的心神莫名地荡漾一下。 是的,这个女子的眼神极媚,极有诱惑力。 看你一眼,像是看进了心里。 然后便生出无限遐想,仿佛一瞬间做尽了所有事,令人忍不住想打个哆嗦…… 等到回过神来时,队伍已经走远。 林河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她们都是无相寺的外门弟子,在番市街里面有个道场,叫莲华精舍。” “走在头里的那个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姒夫人,她以前嫁了一个特別有钱的番商。” “后来番商死了,就成了寡妇。” “再后来成了无相寺的外门弟子,从此便开始讲经说法,並一手建成了莲华精舍。” “不过咱们这边没人信她讲的东西,番商则全信安拉。所以弄了好几年了,只有一帮跟她一样的有钱寡妇愿意信这玩意。” “咱们这边信什么?”卫渊问。 “妈祖啊!”顿了顿,林河又道:“主要还是无相寺的佛法太邪性,而且特別喜欢招募女子。” “刚才您也看见了,这穿著成何体统。知道的是居士,不知道的还以为出来卖的。” “而且她们就喜欢深更半夜出去讲经说法,也不知道讲给谁听,大清早才回来,天晓得在干些什么勾当。” “没人管吗?”卫渊又问。 “她们一个比一个有钱,谁管得了?而且据说姒夫人靠山很硬,硬到知府大人对她都礼让三分。” 卫渊不再说话,快步向前走。 上了船之后,便起航往荣县方向驶去。 此时此刻,天上开始乌云翻滚,海风呼呼地刮著,雨也终於落了下来,很快將远方的景象统统遮蔽住…… 看来是要起风暴了,毕竟这个季节很容易有颱风。 事实上等卫渊到达荣县时,码头附近的海面上已经停满了进港避风的各色船只。 没错,下码头就建在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湾里面。 很多大船来不及开往温陵府避风就会躲到这里来。 卫渊走进县衙大堂的时候,发现钟汉卿和查贇都走了,显然是去迎接寧王了。 陶泽正要回家,看见他进来连忙说道:“子期啊,今晚海上恐有颶风,没事的话就別出去了。” “我让三班衙役把门窗都封好了,明儿要是风还不停,就歇息一天吧。” 说话间,陶泽瞥见了卫渊手中的油纸伞。 当目光落到和田玉伞柄上时,眼角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 隨即再看向卫渊的眼神就变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子期,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我都没时间问你在西衙住得习惯不习惯,若是你觉得地方小,我可以……” “大人,我住得很习惯,地方也够用了。”卫渊打断道:“我想问一下,以前遇上颶风来袭,县衙都是如何应对的?” 陶泽愣了一下,“颶风乃是天灾,人力岂可对抗?自然是各家保命,咱们县衙也不例外。” “那万一县里哪处遭灾,需要人力救助怎么办?” 听到这里,陶泽总算明白卫渊想干嘛了,忍不住嘆口气道:“子期,你难不成还想带著三班衙役,晚上顶著大风出去巡夜不成?” “先不说行不行,衙役们都是领多少俸禄干多少活儿,这都快下值了,你未必叫得动他们。” 卫渊想了想,道:“那我就让快班的人留下来值夜,不然万一有百姓来县衙求助,总得有人帮忙吧。” 说著话,转身向外走去。 一路进了班房,就见三班衙役正准备下值,换衣服的换衣服,吹牛逼的吹牛逼,打闹的打闹。 看见卫渊进来,慌忙都站起身来。 “黄仁贵呢?”卫渊问。 “和赵班头马班头在里屋赌钱呢。” “去把他叫出来。” 不用叫,黄仁贵已经听见声音跑出来了,“呦,卫大人您回来了?” “黄仁贵,今晚你们快班留下来值夜!” “啊?” “啊什么啊?”卫渊眼睛一瞪,隨即拋了个眼色过去。 黄仁贵多聪明啊,立马明白会有好处拿,连忙立正挺胸:“是,晚上快班留下来值夜!” “还有,你现在派几个人去各厢里长那边知会一声,说今晚县衙有人值夜。但凡哪家哪户遭灾需要人手帮忙,来县衙叫一声就行。” “是!” 黄仁贵立马安排手下去办这事儿,於是就把皂班和壮班的两大班头闹麻了。 皂班班头名叫马彪,身高马大很是魁梧。 他平时和卫渊不怎么打交道,因为皂班是给县令撑门面用的,一刻都离不开大堂。 此刻和壮班的班头赵大龙对视一眼,连忙举手道:“卫大人,那要不咱们皂班也留下吧。这乡里乡亲的,都得出把力不是?” 一听这话,皂班的人纷纷点头称是,於是赵大龙便附和道:“卫大人,原本值夜就是咱们壮班的事儿,既然大家都留下来值夜,没理由咱们壮班歇著啊。” “壮班的弟兄们,咱们也留下来!” “好!” 卫渊倒是有些感动,两手抱拳道:“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们就领那么一点薪水,没理由跟著我干这事儿。” “大人!”马彪摆手道:“咱们都是荣县的人,谁都不愿意看见乡亲们遭灾。” “以前是没人管这事儿,现在您来操心了,咱们都求之不得。” “至於薪水,说实话每个月就那么点钱粮还不够餵饱家里孩子的,所以平时咱们也干了不少坏良心的事儿。” “现在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报答乡里乡亲的,咱们都愿意。是不是,兄弟们!” “是!” 要不怎么说仗义都是屠狗辈呢。 这班衙役平时欺负街坊邻居,吃拿卡要,看似与流氓地痞无异,其实也是生活所迫。 他们心里都是有羞耻感的。 所以但凡有个机会可以发扬一下正道之光,他们比谁都卖力! 此番景象全都落在了陶泽眼里。 没错,他就在班房门口站著。 心里感嘆一声道:“唉,这个卫渊真了不得,三班衙役哪个不是刺头,居然被他轻易鼓动。当真应了一句: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此人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而且已经成了知府大人的心腹,我得好好巴结他才是。” 想到这里,便轻轻咳嗽一声,等卫渊闻声出来,便道:“子期啊,既然你跟三班衙役都留下值夜,那我这个县大老爷就不好意思回家睡大觉了。” “我也留下!” 第四十三章 打死我也不说 整个县衙便无一人下值,开始分头准备应对风灾。 除了派人告知乡里之外,还在街头显眼处贴上告示,让老百姓们知道万一遭灾了该去哪里求助。 此刻风雨已经相当大了,卫渊回到自己的院子,发现门窗都已经被加固过了。 原来是王嬤嬤教的。 卫渊让卫安在家里照顾宋彦和王嬤嬤,他穿上蓑衣戴好斗笠刚准备出去,就见罗书吏跟他一个打扮快步走了进来。 一看他的眼神,卫渊就知道是万海盛,当真又惊又喜,赶紧让到自己屋內。 “万帮主,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我万海盛答应过的事情,风雨无阻。”万海盛上下打量卫渊一眼,问道:“你打算出去?” 卫渊把晚上衙门值夜的事情说了,万海盛点头道: “不愧是你啊,以前哪个县官愿意这么干?不过你从未经歷过颶风,还得小心行事。” 见卫渊微笑点头,万海盛便道:“八闽水师已经出动,但赶上颶风过境,是以会先护送吕宋太子的船队前来下码头避风。” “估摸著今晚就能到,所以我让帮內的弟兄给他们让了一块地方出来。” “原本我想让美惠带几个好手上吕宋太子的船保护寧王,但是海上风浪太大,小船根本靠不过去,只能作罢。” “反正……”万海盛停顿了一下,“寧王原本演的就是苦肉计,船上少几个自己人问题也不大。” 卫渊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笑著点点头:“没错。” “好了,我这边能交代的都已交代,你还有啥要向我交代的?”看著万海盛深不可测的目光,卫渊便把和林河一起敲了曹进南二万两银子的事情说了。 万海盛听完就是一笑:“你是贼胆大,他们也是贼大胆。卫渊啊,我觉著你来当沙海帮的帮主很合適。” 见卫渊面色微变,老万摇手道:“我不是嚇唬你,我是真心这么觉得。毕竟智勇双全者很多,但是智勇如你者真不多。” “而且当老大的要懂得如何笼络人心,单单这一项,你比我所有的崽都强。” 卫渊听得出来万海盛话里的失落感,但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不好隨便置喙,所以没有吭声。 “唉,实话跟你讲,我时日无多了……”万海盛伸出手,抓住卫渊的胳膊,“我死后,沙海帮恐怕会大乱。” “我那几个崽谁都不服谁,但谁都不是当帮主的料,所以……你帮咱们沙海帮续命的这三十年,恐怕要付之东流啊……”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忽然急速转动起来,转速快得嚇人。 然后身体也开始打颤,整个人止不住地往下蹲去。 突然,一切停止不动,然后重新缓缓站起,等到抬起头来时,卫渊便明白万海盛已经走了。 “卫,卫大人……”罗书吏仿佛大梦初醒,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看明白身处哪里之后,才定了定神,然后说道:“帮主提前下去了。” 卫渊点点头:“没事,该说的都说了,你早点回去吧。” “是!”罗书吏答应一声,转身推门出去,顶著风雨飞快地跑了。 入夜之后,风雨更大。 卫渊体感风力在八到九级之间,不算特別大,但是对於古代建筑而言,却还是有著致命威胁。 县衙基本都是砖石结构的建筑,但时不时也会有东西被风捲走。 门窗哐哐地响,很多地方早就破了,雨水打进来,地上积了一层水。 不过当地人早就习惯了,三班衙役聚在一块儿聊天打屁,像是开联欢会一般开心。 等到后半夜时,西边方向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这是提前约好的传信手段,哪边遭灾了需要支援,敲锣为號。 於是壮班班头赵大龙先带著人出去了。 除了每人手上都拿著一个用坚韧油纸做成密封罩子的“气死风”灯笼之外,赵大龙手里还拿著一盏番商商船上常见的航海防风灯笼。 这种灯笼是用金属製成,框架非常坚固。 用透明的云母片当罩子,再开一扇小门替换蜡烛。 在海上航行时遭遇狂风巨浪都不会熄灭,所以传入大熵之后,本地商船也大量仿造。 荣县街头很多店铺里面都有卖,质量虽然不如舶来品,但在颶风天气里面使用完全足够。 又过了一会儿,东边也有锣声传来。 马彪带著皂班的兄弟走了。 黄仁贵搓著双手来到卫渊背后,轻声嘀咕:“看这架势,今晚遭灾的地方不少啊。” “大人,一会儿再要有锣声响,我带人出去就行了,您和县大老爷看家。” 卫渊扭脸往大堂上面看了一眼,就见陶泽双手抱在胸前,横躺在太师椅上已经睡著了…… 咣咣咣! 话音刚落,北边传来锣声,听著很近。 “是河前街那边!”黄仁贵耳朵极好,已经听出方向,然后皱起眉头道:“別又是安福里淹水了吧,那里面可不老少人呢。” “走!”卫渊大喊一声,率先往外边走去。 边走边问:“安福里以前淹过水?” “不是以前,是年年淹。那块地方地势低洼,別说来颶风,就是平常下场大雨也会淹。” “而且房子也破,都是百年前造的。” “那为啥不推倒重新再建?”卫渊问。 “不捨得银子唄。那边做啥生意都赚钱,又是好几个家族混居在一起,屁大点事情都得拉扯好几年,谁敢先把房子拆了重新建。” 说话间,他们已经出了县衙。 风呼呼地往脸上刮,身上瞬间就湿透了。 “大人,您跟紧我。”黄仁贵一手提著航海防风灯笼,一手抓住了卫渊的胳膊。 “哎!” 卫渊不敢逞能,牢牢抓住黄仁贵的手,然后身边又过来两个捕快,一左一右夹著他向前走去。 河前街紧靠洛水河,平时这是优势,现在却恨不得离洛水河有多远是多远。 因为河水已经泛滥上来,两边街上全是齐膝深的水。 不熟悉道路的人很容易一脚踩空掉河里面去,所以根本没人敢在街上走。 锣声果然是从安福里传出来的。 这是一条逼仄狭窄的小巷子,里面住户有好几十家。 因为地势低矮,常年会被水淹。 但又因为紧邻河前街,而且还是正当间的位置,所以儘管房屋破旧,千疮百孔的,但是做啥生意都赚钱。 既然赚钱,就没人愿意推倒重建,因为牵一髮动全身。 卫渊他们到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淹了,水快漫到窗户下面了。 敲锣的是提前跑出来的,还有很多人在屋里没出来。 往年这种情况都是各厢自保,族人互救。 这次有县衙的人来帮忙,自然行动就快了许多。 半个时辰不到,终於把人都救出来了,而水也淹到了屋檐下边。 如果这时候再去救,一个活人都救不出来。 风似乎小了点,但是雨却更大了。洛水河还在哗哗地往上涨水,临街的屋子没有一栋是不进水的。 而且几乎家家满员,包括太平会馆里面也住满了人。 很多客人来自避风港里的商船,不但把太平会馆包圆了,其它客栈也都没有空房了。 这时,赵大龙提著航海防风灯笼找来了,看见卫渊就喊:“大人,咱们那边救出来二十几个。这么大雨,没地方安置的话,只能带回县衙了。” 卫渊刚想答应,黄仁贵摇头道: “县衙除了大堂其实也没啥空地儿,这边加起来就快一百人了,如果老马再带个几十人过来,那么多人在县衙吃喝拉撒,够咱们受的。” “那怎么办?附近几家客栈我都问过了,全满了。”赵大龙喊道。 这时,又有航海防风灯笼出现在视线中,就见马彪带著几个手下匆匆跑来,看见卫渊就喊:“大人,救了十几个人出来,都是老弱妇孺,雨里根本呆不住,要不带回县衙再说?” “好么,这就一百来人了,都带回县衙你供吃供喝啊?”黄仁贵道:“而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等水退了房子重新修好,没有七八天回不去。” “那咋办,其它住家也没那么大空地啊。” “有啊!”黄仁贵抬手往河对岸一指,“蒲园里边地方足够大,住这一百来人绰绰有余!”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大龙和马彪同时一拍大腿,然后同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的蒲园主人是个洋婆子,语言不通,根本没法沟通。 这一大帮子人衝进去,万一把她嚇出个好歹去知府衙门告状,那就完蛋了。 “大人,您……”黄仁贵转眼看向卫渊,却见他已经抬脚往那座跨河的石桥走去。 “都跟上,过桥的时候小心別掉河里去。”黄仁贵赶紧招呼一声,然后提著灯笼快步追上卫渊给他引路。 蒲园原先的主人,当年建造这座大宅的时候就充分考虑了水灾因素。 所以它的原址是整条河前街上地势最高的,然后再把地基垒高几尺,是以当卫渊来到大门口时,发现水连门前的台阶都没淹没。 抬手敲门,敲了没几下阿香就来开门了,显然今晚都不敢睡太死。 一看是卫渊便惊呼起来:“大人,您怎么来了?” “你家夫人在吗?” “在在,我带您去。” 见卫渊进去,老黄也想跟著进,卫渊从他手里拿过灯笼,然后说道:“先在门口等著,如果主人答应了,我再来叫你们。” 还没到厅,凯萨琳已经迎了出来。 一看是卫渊,立马飞扑上来。 卫渊想闪,奈何筋疲力尽,根本闪不掉,只能被抱了个结结实实。 “卫大人……你终於来看我了,我可想死你了……”搂住卫渊的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照著他脸上就是一通狂亲,差点没把一旁的阿香给嚇死。 卫渊心想还好我没让老黄跟著进来,要不然明天一早我和洋婆子的緋闻就成街头巷尾的谈资了。 “凯,凯萨琳……放,放手……” “卫大人,这么大风雨,你是不是担心我的安危?”凯萨琳根本不鬆手,“上帝,你待我真是太好了,你就是我生命中最亮的那束光……” “凯萨琳,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我听著呢。” “你勒著我脖子我怎么说?” “你不是说得很好吗?” 卫渊闭闭眼,“凯萨琳,现在门外有一百多个灾民需要你救助。当然,这完全得是你自愿,我只是来向你询问,是不是可以为他们提供遮蔽风雨的地方?” “天!”凯萨琳倒吸一口冷气,瞬间鬆开了双手,“外面有老百姓遭灾了吗?有没有死人?” “目前还没有,不过很多灾民都是老弱妇孺,这么大风雨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你……” “进来,都进来!”凯萨琳毫不犹豫地点头,“这里本来就能住很多人,如果能救他们,我非常愿意提供帮助!” “谢谢!”卫渊两手抱拳,一躬到地。 然后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凯萨琳,一会儿眾人面前,你我之间要保持大熵礼仪,明白吗?” “明白!”凯萨琳用力点头。 卫渊扭头看阿香,小丫头赶紧摇手:“我啥也没看见,打死我也不说!” 呵呵! 卫渊忍不住笑了,“我是想问你,脸上有红唇印吗?” 阿香把眼睛凑过来仔细打量,摇摇头:“没有!” 第四十四章 无头女尸 作为当地土著,別说受灾的老百姓,即便是黄仁贵这样市面混得很熟的地头蛇都没进过蒲园。 此刻一行人走入其中,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嘴巴张开除了惊嘆还是惊嘆。 蒲园不但大,而且一步一景,宛如江南园林。 但最夸张还是排水系统做得极好,外面都成泽国了,里面却连积水都没有。 整个园子分前中后三大部分,单单前院就能容纳下一百多人共同居住。 而凯萨琳平时只在后院活动,所以住进这么多人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 她的性格其实很外向,只不过没人听得懂她说的话,不得不放弃了社交活动。 今天卫渊在,能帮她当翻译,就变得很活跃。 忙前忙后地帮忙一起安置灾民,还和阿香一起熬煮红姜水,並且送了很多吃的过来。 这就让人对她的印象大为改观。 尤其黄仁贵,他是见过凯萨琳几次的。 一直以为这个洋婆子脾气很暴躁,现在却发现异常的温婉可亲。 於是拿胳膊肘捅捅身边的赵大龙,低声道:“看来女人都差不多啊,这洋婆子不是不会笑,是以前没人能让她笑。” 赵大龙扭脸看他,“你说卫大人?” “我有说吗?” 这时,外边隱隱又有锣声传来,两人放下手里的红姜水,一起向外走去。 见卫渊也要跟著去,黄仁贵便道:“大人,您要一走,那洋婆子又得发脾气了。” “对啊,您还是留下吧,外面交给我们哥几个就行了。”赵大龙附和道。 卫渊转头看了凯萨琳一眼,见她正直勾勾地望著自己,一副生怕自己走开的模样,便只好点点头道:“那行,你们路上小心。” 天快亮的时候,风雨逐渐小了一些。 四周不再有锣声响起,而蒲园里面已经庇护了將近三百来人。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先不说衙门遇到这种天气就完全停摆,民眾遭灾只能靠自救,救出多少完全看自己的本事。 单单灾民安置的问题就是老大难。 別说蒲园这种大豪宅,普通的民宅都没人愿意让出来。 如今敞开大门放灾民进去,当真破天荒头一遭。 所以风雨未停,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荣县。 老百姓们现在都有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卫大人来了之后,整个衙门的气象已经焕然一新。 即便风评最差的黄仁贵,现在看起来也慈眉善目的,这怕不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天光大亮时,雨彻底停了,风还在呼呼地刮。 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家家户户开始出来补门窗,修屋顶。 蒲园里面的灾民也都安置完毕,三百来人刚好把一个前院全部包圆,而且还不是很拥挤,可见这地方有多大。 卫渊把三个班头叫到一起,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每张都是十两的面额。 一人发了一张。 “大人,这……”赵大龙和马彪都很不好意思,毕竟他们一年的俸禄都没有十两。 这也是为啥说餵不饱家里的孩子,因为生得多的话,真的养不起。 黄仁贵抢先一把收了,点头哈腰地道:“谢谢大人,跟著大人干活儿就是痛快!” 然后用脚踢踢赵大龙和马彪,两人便都接过银票,连声道谢。 卫渊又摸出一把碎银子,差不多也是十两的数。 “这些银子分给下面的弟兄,然后问一下谁愿意留在蒲园维持秩序,我另外再给好处。” “大人,我愿意留下!”黄仁贵举手道。 “你个班头好意思跟手下抢活儿干?一会儿去县衙呆著,刚闹过水灾,说不定就有人来报案了。” 黄仁贵一捏鼻子,不敢吭声了。 赵大龙和马彪现在终於明白跟著卫渊不会白干活儿,心情不免都有点唏嘘。 大家都是明白人,下面人捞小的,上面人捞大的。 荣县是个小县,不设主簿和县丞,所以典史权力极大。 陶泽下来就是他,自然各种孝敬就不会少。 但是陶泽铁公鸡一个,只进不出。 卫渊却捨得拿出来给下面弟兄,而且出发点还是为了老百姓,这就非常难得。 之前看他抓罗世勛,就已经相当佩服,现在更是五体投地,自然会把卫渊吩咐的事情办好。 於是各自指派了两名手下留在蒲园,除了维持秩序之外,还要保护凯萨琳的安全。 毕竟她一个人带个小丫鬟住后院里面,万一混个歹人进去就不妙了。 眼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卫渊便找到凯萨琳,刚想把一张银票递过去,凯萨琳像是被火烧似得蹦起来。 “干嘛?” “这么多人住你这里,每天的吃喝用度不是小数,这张银票……” “我有银子,我出的起。”凯萨琳直摇手,仿佛卫渊递过来的是一颗炸弹。 “卫大人,你不要这样。这笔钱让我来出好不好?我非常愿意为乡亲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见她言辞恳切,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卫渊只好收起银票,然后说道:“那这些天就辛苦你了,有什么事情你让阿香来县衙找我,我隨叫隨到。” 一听隨叫隨到,凯萨琳噗嗤一声笑了,仗著她说话別人听不懂,故意大声问道:“半夜呢?” “半……” “你自己说隨叫隨到的,不许耍赖!” “白天没问题,晚上我要睡觉。”卫渊笑道。 凯萨琳把头伸过来,轻声道:“我们一起睡吧。” “凯萨琳,不要开玩笑。”卫渊两手抱拳,躬身后退:“我先回衙门了,告辞!” 看著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凯萨琳抿嘴一笑,“大熵男人都是这么矜持的么,倒是让我越来越喜欢了。” 雨停,风未驻。 不过街道上的水正在缓缓退去,沿路但凡看见卫渊的百姓都会停下来向他拱手作揖。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一夜暴风雨过后,卫渊的人气口碑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眼看就到县衙了,就见黄仁贵带著刘瞎子迎面走来,么儿抱著一把红油纸伞在后边跟著,看见卫渊便兴奋地喊:“卫大人,刚有人来报案了,说下码头飘来一具无头女尸!” 黄仁贵一拍额头,闭眼道:“么儿,要不我这班头你来当?” “哼!我才不稀罕你这班头呢!”么儿撇嘴道。 刘瞎子却不吭声,背著工具箱继续埋头往前走,到了卫渊面前也不停脚,只说了一句:“我先过去了。” “怎么又是下码头?”卫渊问黄仁贵:“谁来报案的?” “林河的一个手下,我回来时他已经到了。说天亮的时候发现的,已经被风浪推到码头边上了。” “脑袋没了,但是身体瞧著是个女人。沙海帮的船上都是男的,所以不可能是他们的人。” 第四十五章 寧王玩砸了 卫渊眉头皱起,想了想,转身快步追上刘瞎子。 “老刘,你箱子里带著生石灰吗?” “带了!” “印泥和纸有没有?” “有!” 好吧,这是背了个百宝箱啊。 卫渊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向前行去。 么儿抱著伞追上他,有一句没一句跟他说閒话,童言无忌倒是有趣得紧。 不多时已经到了下码头,林河一溜小跑到了跟前,低声道:“大人,尸体已经捞起来了。虽然没脑袋,但看著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尸体放哪儿了?” “那边棚子里面。” 码头附近建有一长排的木头棚子,平时用来堆放货物,昨晚大风一刮,倒了不少。 只剩下寥寥几座还算完好。 卫渊一进放尸体的木棚,便明白林河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尸体身上的衣服基本都烂了。 看肌肉鬆紧程度和身体厚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皮肤在海水里浸泡的时间应该在十小时以內,而现在是早上八点左右,所以落水时间是在昨晚十二点之前。 这时,刘瞎子进来了。 放下工具箱,先看了一眼女尸脖子上面的断痕,轻轻说了一句:“这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啊,牙齿还挺锋利的。” “会是鯊鱼吗?” 刘瞎子摇摇头:“不像。” 卫渊走到女尸左边,將她的左手拿起来,仔细打量五个手指。 人体在水里面最容易泡发变形的就是十个手指头。 还好十个小时不至於让指纹变得无法提取,只不过需要先做脱水处理,才能提取到更精准的指纹。 “么儿,把生石灰拿给我。”卫渊说道。 “嗯吶!”小丫头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递过来。 卫渊倒了一点生石灰在手心里面,然后把女尸的左手大拇指摁了上去。 这时,刘瞎子已经把女尸身上的衣服都脱了,皱起眉头道:“这怕不是碰上大虫了吧,怎么抓成了这副模样。” 卫渊抬眼看去,就见女尸胸前左右交叉总共有八道抓痕。 每一道抓痕都极深,直接划破皮肉深达骨骼,这也是为什么衣服全都烂了的缘故。 其中一道抓痕划破了肚子,口子相当长,里面的肠子隱隱可见,却稳如磐石,没有掉出来的跡象。 刘瞎子忽然俯下身,把鼻子凑到破口处闻了闻,然后说道:“大人,我闻到了燃血钉的气味。” 卫渊的表情並不惊讶,点点头问:“钉子在肚子里面吗?” “应该是。”刘瞎子的目光转向女尸的肚脐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问道:“要不要拿出来?” “拿出来会不会对验尸有影响?” “肠子稳不住会脱出来,但如果真是燃血钉,这个女子八成就是群仙舫的凶手。” 卫渊想了想,道:“先別拿,我有办法证明她的身份。” 刘瞎子看了一眼卫渊手心里的生石灰,继续埋头验尸…… 这个时候,在外边把门的黄仁贵喊道:“大人,林管事要见你。” 卫渊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河站在门外冲自己招手,便叫过么儿,让她用石灰粉继续给女尸的大拇指脱水。 然后走到门口,问道:“什么事?” “大小姐来了,她要见您。” 顺著林河的手指方向望去,就见码头边的一艘小舢板上,万美惠正在船头往这边眺望。 四目相对,她立刻笑了起来,然后使劲挥了挥手。 “么儿,再换三次石灰粉,每次都摁这么长时间,然后你让黄仁贵来叫我一声。” “知道啦!” 快步往码头上走去,还没到跟前,万美惠轻轻一纵身跳上码头,迎著他快步走来。 今天她依旧穿著一身朴素的汉服,打著一双赤脚,看起来就像是寻常水上人家的女儿。 之前码头上面还有零零落落的几个人在晃悠,万美惠一上来,四周立刻一个人影都没了。 “奴家见过大人!”给卫渊请了个安,万美惠笑眯眯地打量他一眼,说道:“瞧你这面色,昨晚没睡吧?” “万大小姐找我什么事?” 见卫渊表情严肃,一副你再废话我就走人的模样,万美惠只好收起笑容,说道:“是钟大人要我来给你传个信儿,问你能不能去他的船上?” 卫渊扭头往海面上望去,但见乌云压得极低,水雾茫茫,根本看不清楚远处的船只景象。 “他是不是没见到寧王?” “对!”万美惠点点头。 “原本八闽水师与吕宋太子船队匯合后,就要把寧王接过来的,结果颶风来了没法搭跳板,只好先来这边避风。” “昨晚风大雨急,子夜时分,八闽水师负责瞭敌的水兵发现吕宋船队之间在频繁的用灯笼暗语联络。” “因无法破解其意,便用灯语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直到天亮,吕宋船队始终未给出任何回应。” “適才吕宋太子乘坐的宝船发来旗语,请求放行离港。” “八闽水师都督请示钟大人,然后他就让我来找你,说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知道我在码头上面?” 万美惠摇摇头:“他以为你在县衙,我原本也是要去那边的,结果林河告诉我你在这里验尸。” “对了,那具尸体啥情况?会不会和吕宋船队有关係?” 卫渊没有回答,而是吩咐道:“你现在去告诉钟大人,绝对不能放吕宋太子离港。如果他们敢硬闯,命令八闽水师开炮威慑!” “大人,你是怀疑……” “没错,寧王这次玩砸了,现在落入吕宋太子手中,危在旦夕,我一会儿拿到证据就去找钟大人。” “那我一会儿再来接你!”万美惠说著话,已经转身往码头边上跑去,然后一个凌空起跳,便落到了小舢板上。 “你不用回来了,我让林河送我过去!”说完这句话,卫渊转身往木棚方向走去。 进门就看见么儿正用女尸的大拇指和自己的大拇指做比较,看见他进来了,便笑道:“差不多和我的一样了。” 卫渊过去看了一眼,的確快要恢復原样了,便夸了一句:“么儿真棒,再去拿印泥和一张纸给我。” 在大拇指上仔细打好印泥,然后小心翼翼地摁在白纸上面。 连续摁了三个,选了一个指纹纹路最清晰的一个,然后从佩囊里面把上次从筷子上面提取的指纹拿了出来。 走到光亮处,仔细比对两枚指纹的纹路。 虽然云冰纸上只是半枚指纹,但是只要找到一致的特徵,就能断定是同一人的指纹。 么儿站在卫渊身后好奇地看著,刘瞎子也放下手里的工作走了过来。 他一直对指纹比对技术很感兴趣。 上次比对罗世勛指纹时,他就在边上看了很久。 这次依旧仔细看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是忍住了…… “指纹比对首要的是採样清晰……”卫渊一边比对,一边说道:“其次就是从总体特徵和细节特徵依次下手比对。” “总体特徵就是你粗略看一眼两枚指纹是不是雷同,这个看多了以后就会產生直觉,八九不离十。” “然后就是细节特徵,每一条指纹脊线都有其固定特徵。” “突然结束的地方叫终点,左右分为两条的叫分叉点。还有小岛,短纹和桥形线等等特徵,这些以后我会慢慢教你。” “当两枚指纹有超过十个清晰或者相互关係明確的特徵点,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个人。” “就比如现在这两枚指纹,云冰纸上是我从群仙舫那根筷子上面拓印下来的。” “虽然只有半个大拇指指纹,但是这个区域內两者之间的相同特徵已经多达五个,再加上她体內有燃血钉,年龄和身高也基本相符,所以可以认定是群仙舫主要凶手鹿青鳶。” “大人,她这是遭遇了什么猛兽吗?”刘瞎子问道。 卫渊放下手里的两枚指纹,扭头看著他道:“你觉得像什么猛兽?” “我对猛兽伤人的痕跡不太了解,但是……从抓痕来看,虽然非常锋利却並不粗大,显然这头猛兽的体型不是很雄壮。” “但是它的嘴很大,鹿青鳶的脑袋是一口咬下来的,而且好像是从背后咬的,因为断口靠前胸那一侧比较高。” “不过用了燃血钉的人,都有通神之力,身法鬼魅如电,一般不可能被人从身后偷袭。” “所以这头猛兽要么速度比她还快,要么极其善於隱藏,打了个她一个措手不及。” 卫渊点点头,认可他的判断,“老刘,你把尸体背回去,然后取出燃血钉藏好。” “是!” “卫大人!”见卫渊转身要走,么儿喊住他:“你刚才说的指纹比对我只听了个半懂,有空再教教我唄。” “好!”卫渊微笑点头,伸手摸摸她小脑袋,问:“你识字吗?” “千字文我都背下来了,也都会写!” “真不错!”卫渊忍不住夸奖一声,“么儿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仵作!” “嗯!”么儿用力点头。 刘瞎子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眼眶似乎有点发红…… 第四十六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林河早就划了一艘小船等在码头边上,见卫渊过来,便招了招手,嘴里喊道:“大人,慢点走,小心地滑。” 他不喊还好,一喊卫渊走得更快了。 到了码头边上紧跑两步,一个纵身想跳上船,结果脚下真的一滑,差点没一头扎水里去。 还好林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奋力將他拽到了船上。 “唉,一晚上没睡,这腿都软了……” 惊魂未定的卫渊从佩囊里边取出一根百年野山参的参须含进舌下,然后拍拍林河的肩膀:“走!” 此时风已经小了不少,水面也比早上的时候平静了许多。 但是云层压得更低,水雾也更加浓重,是以抬眼望去,除了百米之內的景象还算清晰,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划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砰——! 声音巨大且突然,把卫渊和林河都嚇了一跳。 “八闽水师开炮了,快划过去!”卫渊喊了一声,弯腰抓起一把木浆,帮著一起划了起来。 砰!砰! 炮声接连响起,前方雾气之中隱约能看见火光闪动。 卫渊一直数著数,直到第六声时,炮击才停止。 看来吕宋太子是真的想跑,而八闽水师也是真的敢打。 这时,前方过来一艘小船,船头上站著的正是万美惠。 看见两人连忙挥手,大喊道:“跟我走!” 於是跟在她后面向前行去,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艘大船。 不是下码头常见的那种沙船, 而是首尖尾方,两头翘起,船舷离水面非常高的福船。 这种船吃水深,能走深海,而钟汉卿他们原本就是要去吕宋国的,特意选了一条成色比较新的。 小船还未靠近,船头碉楼上就传来查贇兴奋的喊声:“哥,我在这儿呢!” 卫渊抬头望去,就见这小子已经换上了神机营的实战戎装,头戴凤翅盔,身背神火銃。 威风凛凛,英姿颯爽! 一听这傢伙叫哥,万美惠就好奇地看了卫渊一眼,然后问了一句:“他是你弟弟?” “对!”卫渊点点头。 “你弟弟怎么那么討厌?” “不討厌啊,这不长得挺帅的。” “他说话都不带正眼瞧人的,太討厌了。钟大人都没跟我打官腔,就他人五人六的。”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那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不是,这小子就是欠揍你知道吗?如果在咱们沙海帮,早就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说话间,两艘小船都靠了上去。 此刻虽然没有大风大浪,但是船却顛簸得厉害。 万美惠和林河动作熟练地用一根带铁鉤的竹竿勾住船舷。 將小船紧紧地贴靠住大船船体之后,等上面的绳梯一放下来,万美惠手脚利落地爬了上去。 “大人,您先上。”林河说道。 卫渊深吸一口气,抓住落到面前的绳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说实话,他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 除了一晚上没睡之外,刚才奋力划桨几乎耗尽了体力。 唯有咬紧牙关坚持,好不容易快要爬到顶端了,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传来,把卫渊嚇得一哆嗦,手脚一松差点没摔下去。 好在上面有两只手同时伸了下来,一左一右抓住他两条胳膊,奋力拽了上去。 救他的正是查贇和万美惠。 不过两人真的不对付,小查斜眼看了看万美惠,意思你不伸手我也拉得上来,起什么劲呢。 万美惠没好气地瞪了查贇一眼,然后冲卫渊撅撅小嘴,意思是你看见了没,他就这副欠揍的德性。 没等卫渊安慰她,钟汉卿已经快步走到跟前,大声问道:“你说寧王玩砸了,是真是假?” “真的!”把鹿青鳶的事情说了一遍,钟汉卿立刻伸手抓住卫渊的胳膊,拉著他往船首甲板走去。 上了碉楼,凭栏远眺,但见前方海面上数十条八闽水师的武装福船一字排开挡住了出港的航道。 而准备衝破这道防线的,是一支以宝船(超大型福船)为首,七艘武装福船以及十几艘其它类型船只组成的吕宋国船队。 宝船是大熵特產。 普通福船一般30到40米长,排水量200到500吨左右。 宝船最长可以达到130米,宽50多米,排水量数千甚至上万吨。 这种巨无霸航行在海面上如山如岳,压迫感极强。 卫渊之前其实也见过宝船,那就是群仙舫。 但是和眼前这艘皇家级別的宝船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这就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不但金碧辉煌,前后碉楼上都架设著大炮。 所以它真要硬闯的话,光靠开炮肯定是拦不住的,因为船体太大,实心炮弹一时半会根本打不沉它。 最终只能靠跳帮作战,依靠兵力上的优势拿下整艘船。 “卫渊,八闽水师已经打了七炮威慑了,但是宝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样子是要硬闯了。” “如果寧王真在他们手上,一旦短兵相接,恐怕会两败俱伤,你……有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叔,现在这个局面只能狭路相逢勇者胜了,要让他们看出我们必救寧王的决心。” “不然寧王死,吕宋太子也別想活著回去!” 钟汉卿的右手剧烈哆嗦起来…… 他是见过大阵仗的人,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心理素质其实相当过硬。 但是现在却有点支撑不住了。 卫渊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也知道再要犹豫下去,一旦天黑,恐怕再多人衝上宝船也拿不下吕宋太子。 因为宋彦说过,那头怪物白天是人形,晚上是兽形。 所以它白天未必有晚上那么厉害。 “叔!”卫渊握住钟汉卿的右手,不让他再抖下去,“搏一把,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西北军將士。” “毕竟寧王没了,西北军迟早也要没。” 钟汉卿看著卫渊,嘴唇开始哆嗦,“但……但万一他们真把寧王杀了怎么办?” “那你就把吕宋太子一刀一刀活剐了,也算给西北將士一个交代!” 或许是被卫渊眼中的杀气震慑,或许是他原本就是这样想,只不过不敢拿这个主意。 反正突然间钟汉卿像是被打通了奇经八脉,一下子不哆嗦了。 转身大喊一声:“打旗语,命八闽水师即刻拿下吕宋太子宝船,凡抵抗不降者,杀无赦!” 第四十七章 帝国雄狮的战力 轰隆——! 旗语一打出去,八闽水师数十艘战船同时开炮,宝船顶层碉楼上面的几门火炮瞬间被摧毁。 然后又是几轮齐射,上层所有的建筑物都被打得千疮百孔。 里面的人死伤一片,甲板上的士兵抱头鼠窜,有人慌不择路地撞下船舷,往海里落去…… 这个时代的大熵战船,主要还是以跳帮战斗为主。 因为火炮威力有限,而且船体结构也不適合在船舷两侧密集布置重型火炮。 所以远用炮,近用銃,接舷用跳帮是最典型的海战战术。 作为一支驻守国门的水师,技战术当然是没话讲的,一边开炮一边已经转换阵型。 中军主力以群狼吞虎之势包围宝船。 左右两翼迅速插入敌阵,將吕宋国船队的其它船只和宝船隔离开来。 与此同时炮击更加猛烈,意图在跳帮近战之前,儘可能多的杀伤宝船上面的战斗人员。 钟汉卿这次出行带了一百五十名神机营火銃手,领队正是查贇。 別看人数不多,但是战力非凡! 除了训练有素之外,神机营的火銃质量也是全军最好的。 射程远,精度高。 所以这时候已经列队齐整,准备跳帮作战。 “哥,这套甲你穿上,一会儿船靠上去之后,会有流矢打过来,就算躲碉楼里面也不安全。” 查贇拿著一套神机营的实战戎装走过来,和他身上穿的一样,都是布面甲。 这种甲表面是一层厚实的布材料,內里镶嵌铁甲片。 穿在身上不重,但是对箭矢和流弹的防护效果非常好。 然后他又塞了一个藤製的圆形盾牌给万美惠,斜眼看著她道:“吶,要么用这个保命,要么赶紧下船离开。” 万美惠把盾牌扔给身后的林河,哼了一声道:“姑奶奶刀枪不入,一会儿上去你就知道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查贇的嘴角都快撇到腮帮子上去了,“战场上吹牛逼的人我见多了,你还是护好我哥再说吧。” 丟下这句话,转身向自己的队伍走去,大喊一声:“备器!” 呼啦! 火銃手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没点火绳的赶紧用火镰打火,没放弹丸的用搠杖往銃管里面捅弹丸。 节奏忙而不乱,而且速度都极快,口令声落下不到五秒,所有的火銃已经准备完毕。 “列队!” 咣咣咣! 一百五十人立刻分作前中后三队,每队五十人,然后大踏步向前走去,一直走到船舷边上才停住。 “预备!”第二声口令响起。 第一排火銃手举起火銃瞄准,第二排和第三排原地待命。 此时,他们距离宝船尾部右侧已经非常近了。 感觉一座大山迎面压来,原本平举的火銃逐渐抬高銃口,后面的人也齐刷刷仰起头来。 “放!”查贇下达了开火命令。 轰——! 前排五十支火銃同时射击,声音震耳欲聋! 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宝船尾楼甲板,几个正在挥舞號旗指挥战斗的吕宋军官身上爆出团团血雾,应声倒地。 四周聚集的士兵有尖叫逃跑的,有搭弓射箭的,也有举起火銃还击的。 虽然零零落落,准头很差,还是也有几发打到了附近甲板上面,卫渊听见了弹丸划破空气的咻咻声…… “第一排——退!” “第二排——向前!” 伴隨著查贇洪亮有力的口令,第一排火銃手迅速后退至队列最后方,然后开始填装火药和弹丸。 第二排火銃手补位到前排,举起火銃,瞄准! “放——!” 轰! 这一排铅弹过去,还在负隅顽抗的吕宋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卫渊眼前烟雾繚绕,耳膜轰鸣,整个人的魂儿似乎已经飞出了体外,然后高悬在半空之中,俯视下方的一切…… 他原本的印象中古代人打仗都乱鬨鬨的,就算有火銃应该也没有什么先进的战法。 却没想到被神机营啪啪打脸! 一百五十名火銃手虽然还做不到真正的无缝衔接轮番发射,但是射速已经非常快了。 没有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严格训练绝对无法做到。 这让卫渊不由得对查贇刮目相看。 难怪他是个六品武將呢,这个管队官的含金量其实非常高! 轰!轰!轰! 神机营连打六轮齐射,对面甲板上再没人敢露出头来。 而这边全都毫髮无损,帝国雄狮的战力彰显无疑! 此时,两艘船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一百名火銃手继续瞄准戒备,另外五十人则將火銃背到身后,然后每十人合力抬起一架头部带有铁鉤的竹梯,將其搭上宝船的船舷。 五部竹梯刚刚架好,查贇便率先爬了上去。 他嘴里叼著一根短粗的火绳,已经点著了火,冒著雪白的烟雾。 一边爬,一边从后腰掛著的皮囊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震天雷,將引信凑到火绳上面,瞬间就点燃了。 甩手向上一扔,准確地扔过船舷,落到甲板上面。 轰! 震天雷落地的瞬间就炸了,因为引信非常短,上面的人根本没时间捡起扔回来。 然后卫渊就看见半截手臂从宝船甲板上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拋物线,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他面前。 砰地一声响亮,他倒没嚇到,却把万美惠嚇得不轻,一把抓起他胳膊就往碉楼里面跑。 “卫大人,你还是呆里面比较安全。林河,保护好大人,別让他乱跑。”说著话,万美惠已经冲了出去。 抢在一个火銃手前面,跳上了竹梯。 她来时没有带武器,却不知道从哪里踅摸来一把短刀。 此刻叼在嘴里,手脚並用地往上爬,速度快得犹如一只猿猴。 砰! 甲板上传来查贇神火銃开火的声响,显然已经接敌。 然后万美惠就翻过了船舷,天空中顿时亮起一道耀眼的刀光,一闪即逝。 “呵呵,那帮吕宋猴子惨了。大小姐的刀,比火銃强百倍!”林河伸长脖子看著,这时候低声笑道。 卫渊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她经常这样干?” “嗯!”林河点点头,“她八岁时就这样叼著刀上敌船杀人了。” 好吧,这种硬核养娃方式我是不赞成的。 卫渊摇摇头,目光转向钟汉卿。 此时,一百五十名火銃手全部爬上宝船。 钟汉卿也穿上了一套布面甲,冲他身后的两名副手交代了几句,往竹梯上面爬去。 然后卫渊就看见其中一名副手向自己走来,到了跟前非常客气地说道: “卫大人,我们钟大人吩咐了,等甲板上的敌人肃清之后,你也要上去。” 卫渊刚想点头答应,腰带被林河拉了一下。 “这位大人,卫大人身体虚弱又未经过战阵,是不是可以……” 林河话没说完,对方把脸转向他,面孔已经变得凶神恶煞一般:“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呃……”林河张了张嘴,表情就很尷尬。 “没事,我上去。”卫渊点点头,同时把身体挡在对方和林河之间。 “好,那一会儿还请卫大人跟紧我。”这傢伙的脸转过来的瞬间,已经是眉开眼笑,堪称变脸界的大师! 然后他双手抱拳自我介绍:“下官周明,跟著钟大人快有七年了。” “哦,原来是周大人,失敬!” “卫大人,你先在这里等候,我出去看一眼。”周明再次抱拳,转身走了。 “林河,你没事吧?”卫渊回头问道。 林河面色黯然地摇摇头:“没事……” “当官的就这样,你別往心里去。一会儿我上去的时候,你……” “大人,我保护你。” 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卫渊点点头:“多谢!” 此时,已经有九艘战船紧贴宝船,將近两千水兵跳帮了过去。 甲板上负责掌舵扬帆的吕宋水手逃的逃,死的死,动力系统瞬间停摆。 等到船头的两个大椗(锚)和船尾的一个二椗被放下去之后,想要再次起航已经不太可能。 因为单单一个二椗就重达五千斤,三个椗全部拉起来,没有一两个时辰绝对办不到。 更何况风帆也统统被降了下来,绳索全部砍断。 这就为拿下吕宋太子提供了充足的时间保障。 卫渊掏出了自己的短銃。 上次查贇帮他装好弹药之后还未打过,所以现在只需要重新夹好火绳,再点燃就可以。 正用火镰咔咔打的时候,周明在外面喊了一声:“卫大人,我们可以上去了。” 嗖! 林河把手里那面藤盾往身后一背,弯腰冲了出去。 噗! 火绳刚好也点燃了,卫渊將短銃插进腰带里面,快步走向竹梯。 第四十八章 投降,踢球,拦截 竹梯並不比之前的绳梯好爬,因为更长更陡,而且被之前那一帮如狼似虎的火銃手们踩过之后,感觉隨时都会散架一般。 好在有惊无险地爬到最顶端,最后两步是周明和林河伸手將他拽上去的。 周明手里握著一把长柄铁锤。 柄很细,锤头和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大小。 虽然很长,但是藏在身后很难被人发现。 此刻一马当先向前行去,卫渊和林河紧跟在后边。 林河左手拿著藤牌,右手握著一把雪亮的杀鱼刀。 这种刀沙海帮的人几乎人手一把,插在腰里既能杀鱼乾活儿,也能杀人越货。 刀身要比普通匕首长一点,刀柄一般用牛角製成。 林河这把用的是进口象牙。 刀刃的钢口极好,拿在手里一闪一闪的。 甲板上面横七竖八的全是吕宋人尸体,有些没死的想要求饶投降,都被路过的大熵水兵割了喉咙。 周明的眼睛始终瞪著正前方,根本不往地上看。 但是他的锤子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扫荡出去,將那些垂死挣扎的吕宋人脑袋敲碎。 锤头看著小,破坏力极大。 敲碎头骨的声音像是打碎鸡蛋壳,清脆骇人。 宝船甲板上层的建筑分船头和船尾两部分。 船头是艏楼,设有瞭望台和大椗房。 最上层的碉楼还放有两门重型火炮,现在已经被全部摧毁。 艏楼是最先被占领的,等两个大椗放下去之后,查贇率领一百五十名火銃手转身去攻打船尾的官厅。 这座建筑总共三层楼高,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宫殿,非常的雄伟壮观。 这里是宝船的指挥中心,同时也是舵房所在地。 吕宋太子就在官厅最上层的太子殿內,所以这里有重兵防守。 不过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神机营面前,吕宋官兵一触即溃。 现在已经退守至太子殿门前,以血肉之躯硬扛火銃弹丸,尸体堆积成山,几乎要將殿门给堵住了。 卫渊他们来到官厅底楼时,上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抬头一看,原来太子殿內打出了一面白旗,吕宋太子投降了! 呼!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於是沿著宽大的台阶拾级而上,刚上到二楼平台,查贇已经率人衝进了太子殿,没有銃声响起,显然是真的投降了。 水兵们一窝蜂地往里冲,与此同时,两边船舷处还有水兵源源不断地爬上来。 卫渊注意到他们大部分都打著赤脚。 这显然和穿不穿得起鞋没关係,而是木头甲板沾水后会非常滑,赤脚能提供最好的抓地力。 而且攀爬桅杆,登楼翻墙也是赤脚最有利。 钟汉卿站在太子殿门口向下张望著,当看见卫渊时便冲他招了招手。 卫渊加快脚步登上最后几十级台阶,到了跟前还没开口说话,钟汉卿一把抓住他道:“太子躲在后殿里面,恐怕没那么容易交出寧王。你跟我进去,帮我拿主意。” 现在的钟汉卿已经把脑子全交给了卫渊,因为他的cpu早就干烧了。 两人並肩向殿內走去,穿过宽敞气派的前殿,来到后殿大门前。 就见查贇的一百五十名整齐列队,举銃瞄准殿內。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水兵方阵,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见钟汉卿到了,便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怎么回事?”来到查贇身边,钟汉卿低声问道。 查贇不说话,努嘴冲前方抬了抬下巴。 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但见殿內其它地方都漆黑无光,唯有正中间那座巨大的朱红色丹陛,被一盏六层明烛吊灯照得雪亮。 丹陛顶端摆放著一张金色龙椅,龙椅上斜躺著一名皮肤黝黑的吕宋男子。 三十来岁的年纪,个子不高,面孔瘦削。 身上穿一件短袖的蓝色巴龙,上面的纹饰却是一条四爪金龙。 下身则是一笼很长的红色围裙,裙摆下面露著一双赤脚,脚踝上戴著极粗的金炼子。 他就这么懒洋洋地躺著,眼睛不看门外的大熵士兵,而是盯著手里的一只蓝颈鸚鵡,时不时吹气逗它玩。 离他脚下不远的台阶上面,用铁链锁著一个大熵人。 四十岁上下,身穿一袭圆领絳纱袍,前胸后背以及两个肩膀上面都绣有金色的团龙纹样。 他似乎没有左臂,因为那一边的袍袖是空的。 精神状態也极其萎靡,低著头像是在打瞌睡,然而离他不远的地面上,正有一颗人头滚来滚去。 那是吕宋太子的两名侍卫在“踢球”。 被踢的那颗脑袋头髮已经完全散乱,遮盖在脸上看不太清楚五官。 但是从头颅的大小以及若隱若现的肌肤质感来看,似乎是个女人…… “寧王!”钟汉卿轻轻喊了一声,然后卫渊摇头道:“他不是。” “不……”老钟回头看他,隨即像是明白过来,点头道:“没错,这是替身。那,那寧王在哪儿?” “我问了,他们不说。”查贇说道。 “通事在哪儿?”钟汉卿喊道。 “回大人的话,咱们这边没有懂吕宋语的通事,不过刚才投降的吕宋人里面好像有几个会说大熵话。”一个副手说道。 “快,把他们带过来。” 话音未落,却见卫渊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用问吕宋太子了,寧王在另一条船上。” “啊?”钟汉卿大吃一惊,快步追了上去,“你,你怎么知道?” “查贇,进去把吕宋太子拿下,然后跟我去救寧王!”卫渊头也不回地喊道。 “是!”查贇答应一声,一马当先衝进內殿。 两个踢球侍卫嚇了一跳,刚想伸手阻拦,砰砰两声銃响,已经被查贇打死。 吕宋太子却依旧不慌不忙,只是呵呵笑了起来。 然后用不太標准,但是咬字却非常清晰的大熵话说道:“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有点晚了?” “晚你妈!”查贇大踏步衝上丹陛,到了吕宋太子面前,一把抓过他手中的蓝颈鸚鵡,咕嘰一声捏死。 “你……”吕宋太子没想到这傢伙如此粗暴,顿时就不淡定了,“我的巴卡巴卡……” 啪! 查贇一巴掌甩过去,將这傢伙从龙椅上面打翻出去,然后大吼一声:“给我绑起来!” 此时,卫渊已经快步走出太子殿,转身直奔最上层的甲板而去。 到了船舷处,凭栏远眺,忽然一指快要出港的一艘吕宋福船喊道:“就是那艘船,无论如何都得拦下来!” 钟汉卿抬眼一看,便明白卫渊说的没错。 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宝船上面,八闽水师的主力也全都在这边。 所以有几艘吕宋船只便趁机往外跑,卫渊所指的那艘福船就是跑得最快的。 不过八闽水师有著丰富的海战经验,虽然主力全部上去了,但是后面依旧留了一艘战船在巡逻游弋。 此刻看见那艘鬼鬼祟祟的福船过来,便挡在了它的前进路线上面。 “发旗语,拦住那艘船,然后……”钟汉卿刚想说把船上的人都抓起来,卫渊忽然说道:“拦住就行,先別上去。” “为什么?”钟汉卿不解。 “船上有那头怪物,普通人上去就是送死。”说著话,卫渊抬头看了看天色,面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咱们得抓紧时间了,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 第四十九章 刀枪不入的阿旺 隨著一连串的旗號打出,还未靠帮过来的十几艘战船立刻调头去追那艘福船。 卫渊跑到船舷边上,探头往下一看,顿时头晕目眩,腿脚酸软。 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加上体力已经透支,他现在真的有点不敢往下爬了。 这时,背后传来万美惠的声音:“大人,我给你找了根绳子,你绑腰上,我和林河一起拽著你。万一脚滑失手了,索性就把你吊著放下去。” 卫渊一看也只能这样了,便点头答应。 果不其然,刚顺著竹梯往下爬了没几步,脚一软就踩空了,然后手脚就再也抓不住在波浪里前后起伏的竹梯,只好被吊在半空慢慢往下放去。 等放到船上之后,卫渊已经出了一声透汗,海风一吹,顿时感觉头疼脑热,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没一会儿工夫,其他人也都下来了。 查贇和一百五十名火銃手是最后离开宝船的。 小查背后绑著吕宋太子,毫不费力地顺著竹梯下来,然后一路背进了底舱的一间密室关了起来。 反身出来,到了跟前就问:“哥,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没事。”卫渊摇摇头,“快开船,天黑之前一定要追上去。” 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响。 那艘福船企图硬闯,挨了几炮把主桅杆给打断了,立马就停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其它的战船也都到了,立刻里三层外三层地將其围了起来。 连同剩余的那些吕宋船只统统挡在了港口之內,谁再敢往外跑,一律火炮伺候。 “查贇,那艘船上有杀死鹿青鳶的怪物,到了晚上会比白天更加厉害。所以无论如何要在天黑之前登船,然后杀死它。” “哥,你放心,我的神火銃从未失过手,这次也不会。”查贇自信满满地说道。 万美惠在一边撇撇嘴,没吭声。 “万大小姐,这次你能不能给查贇打掩护?”卫渊问道。 “我前面不就帮他打掩护来著,可他根本不领情,还要赶我走!”万美惠终於没忍住,气鼓鼓地说道。 “你挡我銃口我能不赶你走吗?万一把你崩了怎么办?”查贇嚷嚷起来。 “你们……”卫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別吵了,再吵我真要死给你们看了。” 一听这话,两人立马不吱声了。 卫渊还想再吩咐几句,忽听身后呼啦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就见主桅杆的船帆笔直地落了下来,差点砸到下面的水手们。 “怎么回事?”钟汉卿大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帆缆断了!”几名水手一起喊道。 “怎么断的?” “好像是刚才交战时被流弹打到了,现在兜不住风力就断了。” “妈的,早不断晚不断,这个时候断!”钟汉卿气得脏话都骂出来了,回头看向卫渊,用眼神问:“怎么办?” 卫渊再次抬头观察天色,心里明白,天黑之前上不了那艘船了。 因为缆绳修好重新再把船帆升起来,没有一个时辰绝对办不到。 “叔,现在只能让前方的水兵先跳帮上去。那怪物白天没有晚上强,说不定可以依靠人多的优势拿下来。” “卫渊,万一……”钟汉卿有点担心地道:“那傢伙伤害寧王怎么办?” “如果要伤害,我们刚才打宝船的时候它就动手了。但是既然那艘船想跑,说明寧王还活著。因为要把他带回吕宋国,再用来交换太子。” “好!”钟汉卿立刻往碉楼上面走去,指挥传令兵给前方的战船发旗语。 不多时,几艘战船便靠了过去,然后火銃的声音就响了。 第一波听起来非常密集,后面就开始零零落落,透著一股慌乱紧张的味道。 等到卫渊他们来到船首甲板,放眼望去时,就见寧王所在的那艘船上人影绰绰,火光闪闪。 隨即就听噗通噗通的落水声响起,很多水兵从船上掉入水中,溅起雪白的浪。 四周的战船上打起各种旗语,传令兵立刻大声喊了起来:“大人,前方水师说船上的怪物刀枪不入,火銃打上去没用。” “不过它好像不太敢在外面呆太长时间,出来杀几个人又躲进船舱里面去了。” “那舱门很小,进去一个死一个。” “查贇,带我去见吕宋太子!”卫渊忽然转身往船舱里面走去,查贇快步追上他,说道:“哥,这傢伙会说大熵话。” “那就最好了。对了,你搜过他身没有?” “搜了,身上没武器。” 卫渊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向前走。 到了底舱密室,点亮一盏油灯推门进去。 吕宋太子背靠舱壁,双腿盘坐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也不睁眼,一副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巍然不动的篤定模样。 啪! 查贇上去就是个嘴巴子,喝道:“少扎势,我哥问你话!” 吕宋太子也是倒霉碰上这种克星,被打得眼冒金星牙根鬆动,只好睁开眼睛看著面前的两个人。 “那头怪物是你养的?”卫渊问。 吕宋太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微撇似有得意之色,然后见查贇的巴掌又抬了起来,便点点头:“没错!” “昨晚有一个女子想要刺杀你,被它杀了,是不是?” “对,不过除了那个女的之外,还有一个皮肤比我还要黑的年轻人,那人……” 吕宋太子耸耸肩,“看见同伴被阿旺咬掉了脑袋,就嚇得失去了斗志,问他什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呵呵,真是个没用的软蛋。” “他人呢?” “被阿旺吃了。阿旺说他血里有奇毒,非常的美味。” “那怪物叫阿旺?” “阿旺是小名,它大名叫亚斯文,听说过吗?”吕宋太子看著卫渊的眼睛,阴惻惻地笑了起来。 卫渊摇摇头,“我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敢伤害寧王,我就把你一刀一刀剐了。” “相信我,在剐满三千六百五十刀之前,我绝不会让你死。” 这话其实是在恐嚇,因为卫渊对凌迟这种杀人手法一窍不懂。 但是他的眼神却非常坚定,仿佛自己就是此中老手,所以吕宋太子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几下,仿佛要躲避往身上剐来的刀刃。 然后咽了一口唾沫,说道:“用我换寧王,大家各走各路,怎么样?” 卫渊冷冷一笑:“你闯了那么大的祸出来,还想平平安安的回去吕宋国?” “不是我先闯祸的,是朱冶!”吕宋太子似乎也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忍不住发泄出来。 “我以为他真的遭遇暗杀丟了一条胳膊,就替父皇来大熵请罪。” “结果他却想暗杀我,还派了那么不中用的两个人来,最后把自己给暴露了。” “我其实早就知道他想杀我,因为我和佛郎机人交好,不想再让吕宋当大熵的属国,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所以你就连夜联络其它船只,把真正的寧王找了出来?”卫渊问道。 “没错!”吕宋太子点点头,“这很容易做到,毕竟船上就这么点人,一查就查出来了。” “好吧,先不说谁是谁非,我就问你,那个怪物你是用什么办法驱使它的?” “我……”吕宋太子使劲咽了口唾沫,摇摇头:“不会告诉你的。” 卫渊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又问了一遍:“你確定不会告诉我?” “对……”吕宋太子的喉结蠕动了几下,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面的一根黑色掛绳。 绳子很普通,就是用纯麻编成的。 下面吊著一根手指长的银色坠子。 坠子的头部非常尖锐,形似一颗小小的银钉。 “这是银的吗?”卫渊伸手摸了摸坠子,看著吕宋太子的眼睛问道。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微微点头。 “你堂堂一个吕宋国太子,两只脚上都戴著那么粗的金炼子,没理由脖子上面掛个这么不值钱的银坠子。” 一听这话,吕宋太子的眼睛就眨巴起来,似乎在飞速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卫渊紧接著又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什么纪念意义?” “呃……对,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成人礼物,所以……” 啪! 没等他把话说完,卫渊已经一把拽断了掛绳,把银坠子拿到了手中。 作为一名精通peace审讯技巧的警界精英,用非对抗性的沟通方法,从嫌疑人的自然反应中寻找突破口,往往有著极高的成功率。 现在把银坠子举到油灯下面仔细打量,见头尾各有一个极其细小的孔洞,便把头部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於是倒过来,吹了一下尾部。 嘶——! 一个非常低频,非常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卫渊立刻感觉耳膜奇痒,旁边的查贇也忍不住抬手挖起了耳朵。 “是用这个哨子控制它吗?”卫渊问道。 吕宋太子眼中露出佩服之色,轻轻嘆口气道:“唉,看你服色只是个不入流的典史,却如此聪明机智,当真屈才也。” 啪! 查贇一巴掌甩过去,打得他脑袋撞舱壁上面反弹回来,差点没脑震盪,“问你话就回答,我哥是你能说笑的吗?” 吕宋太子被打得有点著恼,脖子一梗道:“有种你打死我!” 查贇又要举手,被卫渊拦住:“你告诉我这个哨子怎么吹,我就不难为你。” 呵呵! 吕宋太子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悽惨。 “我告诉你了,我还能回吕宋国吗?別说可以,朱冶那人心黑手毒,绝不会放我活著回去。 “所以,你就不要浪费口舌了。” “要杀要剐你看著办,我绝对不会吐露一字。” 卫渊打量太子的表情,缓缓伸出右手按住他一只微微颤抖的膝盖,“如果你的意志真如你的嘴巴一样强硬,身体就不会背叛你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交不交代?” 第五十章 恐怖的周明 “我……”吕宋太子的膝盖抖得更加厉害了,“我死也不会说的,死也不会……” 卫渊缓缓站起身,提著油灯走到门外。 等查贇出来,便问:“船上谁最会用刑?” “周明!”小查想也不想地说道:“他跟著我舅七年了,別的本事没有,用刑是一把好手。” “据说再硬的骨头,在他手里挺不过一个时辰。” “好!”卫渊点点头,“去把他叫来。” “哎!”查贇转身就走,而卫渊则背靠舱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无法亲自拷问吕宋太子了。 这个活儿不但极其耗费体力,而且必须时刻保持专注,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把人弄死。 没一会儿工夫,查贇带著周明来了。 老周身后背著一个小木箱子,两个袖管已经高高捲起,到了跟前笑容可掬地问道:“卫大人,这就开始吗?” 卫渊点点头,“让他开口就行了,別……” “我知道。”周明答应一声,背著木头箱子进去了,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卫渊的身体缓缓向下坐去,屁股还没碰到地板,门里传来吕宋太子惊慌失措的声音:“你想干嘛?你走开,走开……” 啊…… 惨叫声响起,听起来特別痛苦。 但后面发出来的声音就变得古怪和恐怖起来。 只听见吕宋太子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以及手脚在地板上挣扎的声音,却不再开口说话。 似乎遭遇了极其巨大的痛楚,以至於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就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忽听他长吐一口气,然后开始低声求饶:“放,放过我吧……求你了,停手……” 啊! 又是一声惨叫响起,吕宋太子就哭了,哭声极其瘮人,“我说……我什么都说……不要再弄我了……我说……” 感觉周明没有停手的意思,卫渊咬咬牙站起身,刚想伸手敲门,门开了。 周明手里拿著一块布,一边擦著手往外走,一边笑嘻嘻地说道:“卫大人,可以问他了。” 卫渊走进门內,举起手里的油灯一照。 就见这么一会儿工夫,吕宋太子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整个人憔悴异常。 但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一滴血,也看不见什么青的紫的淤痕,这就让人有点摸不著头脑。 周明这傢伙到底怎么干的? “我刚才没说错吧,你並不是一个视死如归的人。”卫渊在吕宋太子面前蹲下,把油灯举到他脸上。 “告诉我,这个哨子怎么用。” 吕宋太子的身体瑟瑟发抖,每抖一下,就有一层汗冒出来,所以他现在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似得。 “吹,吹一声长音……它,它就会站住不动……” “然,然后连续两声短音,它,它就会看你的眼神去做事。” “眼神?” “对,它能读懂你的心思。” “这是个妖怪吗?”卫渊问。 吕宋太子摇摇头,“它……其实是一种巨型蝙蝠……生长在人跡罕至,终日不见阳光的雨林里。” “它很聪明,智慧如七八岁的小孩。” “自古以来……我们皇室就有专人训练这种蝙蝠。” “阿旺是这一百多年来最聪明,也是最强大的一只。没人逃得过它的捕猎,因为它飞在空中的时候,不会发出丝毫声响。” “它会飞?” “对……它白天偽装成人的样子走路,甚至还会用简单的语言跟你说话。” “到了晚上,整个世界就是它的,它会翱翔在夜空中,捕猎任何它想捕猎的生灵。” 卫渊明白了。 阿旺昨晚杀了鹿青鳶和常二娃之后,就从宝船飞去了寧王那条船上。 如此说来,它一会儿可能也会飞到这条船上来。 “告诉我,怎么杀死它。” 吕宋太子看了卫渊一眼,表情有点诧异:“你,你有了哨子……它就是你的一条狗……杀了,多可惜。” “告诉我,怎么杀死它!”卫渊重复了一句,语调已经变得非常肃杀。 “它……惧怕阳光……你真要杀它,把它绑到桅杆上面,早上的太阳一出来,它就死了……” 这不就是吸血鬼吗? 不过蝙蝠一直就是吸血鬼的代名词,而阳光之所以能杀死它们,可能是紫外线破坏了体內某种物质,从而引发肌体的坏死。 这个过程中会释放极高的热量,所以才会给人一种燃烧的假象。 於是点点头,起身要往外走,吕宋太子忽然叫住他:“大人,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卫渊回头看他,就见这傢伙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说吧,什么事。” “我死了之后,能不能把我和巴卡巴卡送回吕宋国,然后埋在一起?” 谁? 卫渊没听明白。 “就是……”吕宋太子举起手,指了指站在门外的查贇,“被他捏死的那只鸚鵡,呜呜呜……” 卫渊扭头看查贇,就见小查耸耸肩膀,“对,我捏死的,怎么了?” “你丟哪儿了?”卫渊问。 “丟……”查贇想了想,“隨手丟了啊,我怎么知道丟哪儿了。” “呜呜呜……”一听这话,吕宋太子哭得更加伤心了,卫渊只好安慰他道:“我一会儿让人去宝船上面找一下,估计能找到。” “嗯……”太子点点头,“多谢大人……” …… 夜晚的海面漆黑如墨。 今晚没有月亮,所以海天一色。 有时候精神稍一恍惚,就有点分不清楚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站在甲板上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航海灯笼隨著海浪上下起伏。 前方战船打来灯语:一切正常,暂时未见那头怪物出现。 这边的帆缆已经修好,水手们合力將巨大的船帆升了起来。 动力恢復,福船乘风破浪向前行去。 一路上鸦雀无声,偶尔可听到卫渊的咳嗽声…… 神机营在船首甲板上列队整齐,隨著查贇嘹亮的口令发出,齐刷刷地举枪瞄准前方。 “卫渊,你说那怪物会飞,它会不会……”钟汉卿轻声说道:“飞过来救吕宋太子?” “有这个可能。”卫渊点点头。 “那你……”看了一眼卫渊手中的银色哨子,“有把握对付它吗?” “叔,这世上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情。咱们,尽人事听天命。” 呼!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 其他人都没发觉,万美惠却咦了一声,抬头往空中望去,然后惊呼一声:“快看,桅杆上面有个人!” 第五十一章 必除之而后快 唰! 所有人抬头往桅杆上面看,却只隱约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最顶端的地方。 这傢伙的右眼在黑暗中闪闪放著绿光,不知道左眼是瞎了还是没睁开。 然后就听查贇大喊一声:“放——!” 轰! 后排转前排的五十名火銃手同时扣机,火光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个黑影的全貌。 不是人 而是一头浑身长满黑红色毛髮,身体极似人形,脑袋却是蝙蝠模样的怪兽。 它的左眼瞎了,而且似乎刚瞎不久。 因为眼眶里面有一团新鲜的腐肉,里面的浓汁流淌出来,半掛在毛茸茸的面颊上。 除此之外,它的右手臂似乎中毒了,不但肿得有另一条胳膊一倍大,而且变成了墨绿顏色。 銃响的瞬间,这傢伙身体两侧便鼓起巨大的黑色翼膜,双手往胸前一抱,翼膜便將身体从头到脚全部包裹住。 这层翼膜非常厚实且有弹性,而且会在弹丸打过来时发出高频振盪,所以大部分的弹丸都被卸掉了速度,然后被翼膜弹飞。 少数弹丸射穿翼膜表层皮肤,却被阻挡在了第二层坚韧的网状筋膜结构处。 所以它不是什么刀枪不入,而是依靠和布面甲异曲同工的坚韧翼膜替它挡下了所有伤害。 轰——! 第二排火銃手开火了,依旧没能对怪物造成任何伤害,而它则笔直地坠落下来, 落在甲板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隨即张开翼膜,露出比常人高大健壮得多的躯体,顿时一股恶臭扑面袭来。 熏得离它最近的几名水手抱头鼠窜。 咻! 万美惠一刀砍出,人未至刀气已经直逼怪物胸膛。 这畜生原本是不想躲的,突然感觉不对,身体一侧,让过刀气。 右臂向前一伸,居然伸出去足足两米多长,五个锋利如刀的爪子一下便到了万美惠头顶上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嘶——! 关键时刻,卫渊吹响了银色哨子。 低频尖锐的声音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也硬生生定住了怪物。 对,它保持著將要抓碎万美惠头颅的动作,一动不动…… 噗! 万美惠变招极快,反手一刀切出的同时,一个滑步就远离了怪物的攻击范围。 然后怪物的右臂就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原本这一刀可以切下整条小臂,但是怪物在刀锋到来前的瞬间,手臂旋转了一下,所以只是破坏了皮肤。 一股墨绿色的浓汁喷了出来,空气里面立刻瀰漫起一股臭鸡蛋的气味…… 卫渊现在已经看清楚了,鹿青鳶和常二娃临死之前其实对怪物造成了相当大的伤害。 它的左眼应该是被前者刺瞎的。 想想这傢伙的恐怖程度,能造成这样的伤害,也算兑现了燃血钉的威力。 而且这极有可能是在鹿青鳶被偷袭咬掉脑袋之后乾的,然后她还能跑到船舷边上跳下海去,属实强到离谱了。 而常二娃也几乎废掉了怪物的整条右臂,要不然刚才可能不等卫渊吹哨子,万美惠的脑袋就被它捏碎了。 “放——!” 查贇的口令响起,第三排火銃手开火! 五十发弹丸精准地打中怪物的身体,发出噗噗噗的声响,听起来如中败絮。 诡异的是,这傢伙体內竟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异常刺耳,异常愤怒的嘶吼声。 卫渊原本就身体虚弱,手一抖,哨子差点脱手掉落,赶紧咬进嘴里,又使劲吹了一个长音。 怪物再次原地定住,但是它的头却缓缓转向卫渊,那只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目光里充满了杀意。 这一刻,卫渊终於明白哨音只能暂时麻痹怪物,而不是让它听你的话。 吕宋太子能驱使它,是因为他参与了漫长的驯化过程,怪物愿意让他成为自己的主人。 所以那两声短音绝对不能吹,因为这极有可能会解除麻痹状態。 而在怪物对自己充满敌意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用什么眼神去让它做事情,反而是找死的一条捷径。 砰! 查贇一个箭步到了怪物跟前,手中的神火銃直接顶到了脑门上面。 銃响的瞬间,怪物的脑袋诡异地一转,弹丸就擦著太阳穴过去了,打在后面的桅杆上,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几乎同时,万美惠出现在了怪物身后。 左手握著林河的那把杀鱼刀,刀尖往怪物的心臟位置捅去。 然后趁这傢伙侧转身体躲避的时候,右手短刀往下一砍,便砍断了左脚脚跟处的跟腱。 这招声东击西极其成功,因为怪物的身体被哨音麻痹,无法连续躲过两次致命攻击。 不过这也叫是万美惠练出了刀气,要不然根本砍不断这傢伙的跟腱。 因为跟腱断裂时发出的声音竟然如琴弦般清脆,显然非常坚韧! 噗通! 它左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查贇趁势左手抓住它头顶的一撮毛髮,不让它的脑袋转动,右手神火銃再次懟脸开火。 砰! 火光一闪,白色的烟雾就笼罩了怪物的整个脑袋。 没等烟雾散开,所有人都看见怪物的右眼没了。 是的,绿光消失了…… 啪! 它伸出左手胡乱一抓,居然抓住了銃管,然后轻轻一掰就把神火銃拿到了自己手中。 隨即掉转銃口,指向查贇的脑袋。 此刻,銃管里面还有最后一发弹丸,查贇本能地想躲,但是肩膀被怪物的另一只手抓住。 爪尖向里一扣,便刺穿布面甲扎进肉里,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千钧一髮之际,万美惠再次杀到。 手中双刀往上撩,挑断了怪物双手手腕处的手筋。 怪物的十个手指头立刻鬆开,查贇一把抓住自己的神火銃,抬脚踹在怪物的胸口上面,同时掉转銃口开火。 砰! 白烟再次笼罩怪物的上半身,然后就听噗通一声闷响,它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 没等这傢伙爬起来,万美惠就地一滚到了它身体右侧,手中刀光一闪,这傢伙的右脚脚筋也断了。 如此,这头怪物就成了残废! 而万美惠不但立下了头功,也真正让人领略了她凶狠刁钻的刀法。 这时,火銃手们已经补充完了弹药,齐刷刷衝来,前排五十支火銃几乎顶到在了怪物脑门上同时开火。 轰——! 銃响的瞬间,怪物的黑色翼膜突然合拢在一起,將整个身体牢牢包裹住。 轰!轰! 第二排和第三排的火銃紧接著响起,也全部打在了翼膜上面。 除了打出一百五十个小坑洼之外,没有伤到这傢伙一丁点皮毛…… “哥……”查贇凑到卫渊耳边,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把,把它扔海里去吧。” “扔海里它要是爬上岸,倒霉的就是老百姓。”卫渊摇摇头道。 “那怎么办?” “等天亮!” “天亮?” “对,阳光能杀死它。” “那……万一明天不出太阳呢?” 不出太阳但是紫外线依旧可以穿透云层,所以这不是问题。 卫渊扭头冲水手们喊道:“用渔网把它罩住,然后掛到桅杆上面去!” 水手们全都在地上趴著,没人敢起来。 还是林河抱了一捆渔网过来,双手用力一拋,拋出了一个非常標准的圆形,將怪物牢牢罩住。 然后神机营的火銃手们一拥而上,將其裹入网中。 “再来两张!”林河一边抽绳收网口,一边大喊道。 水手里边终於有两个胆大的一人抱著一捆渔网跑了过来,撒网罩住怪物之后,把收口的绳子全部交给林河,然后他便转身往主桅杆上爬去。 桅杆中部和顶部都掛有升降风帆的木製滑轮,他把三根绳子编在一块儿穿过中部那个滑轮,隨即纵身跃下。 “来,帮我把它拽上去!”一声令下,便有十几个人过去帮他一起拉绳子,很快就把怪物拉到了半空之中。 三张渔网都是用浸泡了桐油的粗大麻绳编织而成,牢度极强。 那怪物手筋脚筋全断,又被哨声时刻压制,根本逃不出去。 直到这时,船上的人才稍稍鬆了口气。 钟汉卿因为太过紧张,十个手指头紧紧握著拳头,手指甲把手心都刺破了。 此刻感觉到了疼痛,连忙鬆开了五指。 寧王的船已经出现在前方不远处,钟汉卿刚想让查贇整队准备跳帮,卫渊忽然喊了一声:“先別上去。” “为何?”钟汉卿不解。 “现在几更天?” “几更天?”钟汉卿回头喊。 早就有人去看舵房里的更香,出来大声回道:“刚过三更天!” 三更天就是晚上23点到凌晨1点。 夏天天亮的早,但也要到五更最后一点,也就是早上五点整才会看见东方泛起鱼肚白。 卫渊想了想,道:“等五更天再上去。” “卫渊,你就不怕寧王出现意外?”钟汉卿担心地问。 卫渊摇摇头,然后抬手指指掛在桅杆上面的怪物,“现在把寧王接过来,万一它缓过劲儿来怎么办?” “所以等太阳出来杀死它之后,再去接寧王不迟。” 钟汉卿一听有理,便吩咐查贇原地待命,船也暂时不靠过去。 其实卫渊真正的想法是不让寧王对怪物起心动念。 这畜生就算能收服也是个巨大祸害,因为它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吃人喝血,所以必须除之而后快! 第五十二章 寧王登场 卫渊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桅杆上的怪物。 他把哨子交给了万美惠,然后闭上眼睛休息。 合眼的瞬间他就睡著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阵刺耳的骚动声惊醒。 睁眼的一剎那,就看见渔网內的怪物正在奋力挣扎。 哨音一直在响,但似乎作用没之前大了。再看天快要亮了,从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来看,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无济於事,怪物重新用翼膜包裹住身体,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卫渊想站起来,但是一阵晕眩袭来,不得不重新坐了回去。 万美惠一边吹著哨子,一边观察卫渊的动静,此刻伸出右手往他额头上面摸了摸,忽然轻轻地“呀”了一声。 卫渊的额头一定很烫,而她的掌心里面也满是茧子…… 唰! 隨著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到了甲板上面,怪物又开始挣扎。 不过它没敢展开翼膜,而是在渔网里面滚来滚去像是要躲避阳光的照射。 然后令人惊讶的一幕就发生了。 但见翼膜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底下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偏偏裹在里面的怪物身体开始冒烟了。 起初只是像点燃了一根香,飘飘裊裊的不是很明显。 但很快如一块破布被点燃,烟雾蒸腾起来,焦臭的气味向四周扩散,很多人都捂住了鼻子。 隨著一轮红日从东方海面处一跃而起,天光大亮,甲板上一片金红。 怪物突然嘶吼一声,张开了依旧完好无损的翼膜,露出了里面焦黑的身体。 它用力撕扯渔网想要逃出去,但是手脚筋腱断裂根本使不出力气。 而身体完全暴露的剎那,轰地一声,身上冒起滚滚浓烟,隱约可见火光闪烁。 焦臭味变得更加浓烈,卫渊感觉双眼火辣辣的疼,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怪物的嘶吼声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不甘。 但是声音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无力。直至轰地一声火焰窜起,它像是一支充满了油脂的大火把熊熊燃烧起来。 但仅限於身体,翼膜依旧不受任何影响。 等到卫渊重新睁开眼睛,发现这傢伙已经烧得跟小鸡仔差不多大了。 两张巨大的黑色翼膜一左一右掛在渔网上面,向人们展示这傢伙曾经有多么恐怖和强大。 又烧了一会儿,终於烧成了拳头大小的黑炭状物质,卫渊轻轻吐了口气,目光转向钟汉卿。 钟汉卿立刻大喊一声:“靠上去,救寧王!” 寧王那艘船上只有十几个吕宋士兵,看见查贇带人上去立马就投降了。 卫渊想起身,但是根本起不来。 万美惠按住他肩膀道:“你发高烧了,別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伴隨著一阵欢呼声响起,寧王被查贇搀扶著从船舱里出来了。 卫渊这个角度还不看不见他,只看见钟汉卿扑地跪倒,口呼:“臣钟汉卿,叩见王爷!” 其他人也隨之跪地,眼前全是撅起的大屁股…… 唰! 人影一晃,寧王出现在视线中。 他是顺著跳板过来的,背后跟著查贇。 从走路的姿態来看,他的身体状况非常好,並没有受伤或遭受虐待的跡象。 他的外貌和宝船上的那个替身非常像,高矮胖瘦也基本一致。 五官其实很普通,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但是气度却一点都不普通,眉眼之间带著一种帝王之家独有的生杀予夺之气。 没错,只要凌驾於王法之上,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地生出这股气质,装是装不出来的。 从跳板上下来之后,寧王的视线始终盯著桅杆上的怪物残骸,右手拍拍钟汉卿肩膀,“起来吧。” 然后指指那两张巨大的黑色翼膜,问道:“怎么身体烧了,翅膀还在?” “回王爷的话,翅膀好像不受阳光影响。” “哦!”寧王恍然大悟,“原来这畜生怕太阳。唉,可惜不能为本王所用,不然倒是一大助力。” 说著话,眼睛也不看別人,挥挥手道:“去把吕宋太子提出来。” “是!”查贇立马往底舱里面奔去。 钟汉卿低著头偷偷看了卫渊一眼,眼神似乎在说:“原来你等五更天,是要先杀了这怪物,以免落入寧王之手。” 卫渊微微闭了闭眼,算是承认。 不多时,查贇拎著吕宋太子出来了。 这傢伙身体软得像是一条癩皮狗,手脚耷拉在地上,浑然没有一点精气神。 身后的地面上拖著一道长长的水跡,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尿…… 噗通! 把他往寧王面前一扔,查贇两手抱拳,大声说道:“王爷,吕宋太子带到。” “刀给我!”寧王伸出右手。 查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老舅,就见钟汉卿微微点了点头。 仓啷! 宝刀出鞘,刀柄递到寧王手中。 “苏禄丹,杀你可真不容易。”寧王走到吕宋太子面前,左手抓住他的头髮,右手將刀刃架到了脖颈上面。 “这次若非巡天监和神机营得力,还真被你翻了盘。有什么话想说,赶紧的!”寧王的语调带著几分癲狂,眼神也有几分神经质。 卫渊看出他其实还在应激状態中,適才的平和只是假象,吕宋太子的出现又將他重新拉回真实情绪里面。 “朱,朱冶……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要杀你……是你,你一直想杀我……呜呜呜……”吕宋太子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为什么想杀你?”寧王用力往后拽吕宋太子的头髮,让他的脸朝向自己,然后吐了一口唾沫上去,“因为你有二心!” “大熵一向待吕宋不薄,要啥给啥,还帮你们家族平定了內乱,一统吕宋。” “怎么,好处拿完就翻脸不认人了?想认新爹了?” “佛郎机人到底能给你什么?让你如此死心塌地给他们当奴才?” “奴才?”吕宋太子突然不哭了,斜眼看著寧王,“在你面前我才是奴才,在他们面前不是!” “怎么不是?佛郎机人和我们大熵有什么不同?” 吕宋太子的目光看向架在脖子上的刀,苦笑一声:“至少,他们不会这样子跟我说话,也不会把我们当奴才一样使唤。” “在他们面前,我才像个吕宋太子。而在你面前,我就是一条狗!” 哼哼! 寧王冷笑起来,然后点了点头:“我没看错,你就是个白痴。” “佛郎机人其实也把你当成狗,只是不让你看出来而已。或者,你明明看得出来,就是想换个说话好听的爸爸。” “狗奴才,你活著就是造大粪的,赶紧去死吧!” 噗! 刀光一闪,吕宋太子的脑袋就被割了下来,鲜血喷洒了一地。 寧王將他的脸转向自己,又吐了一口唾沫上去,然后甩手一扔,脑袋落进了海里。 满船寂静,气氛窒息。 卫渊忽然轻轻拽了一下万美惠的袖子,等她转过头时,气若游丝地说道:“告诉查贇,去宝船上面找那只鸚鵡,然后……” 说到这里,他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三章 当典史太委屈了 卫渊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万美惠那双眼角弯弯的大眼睛。 嗯,她好像正在仔细打量自己,看得非常入神。 “呀!”万美惠嚇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隨即又移了回来,惊喜地道:“你醒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卫渊的声音像是从深井里面发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快天亮了,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还好烧已经退了。”说著话,她转头喊了一声:“查贇,你哥醒了!” 咣! 房门被撞开,屋里的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查贇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油灯光芒,俯下身看著卫渊,眼眶居然红红的:“哥,要喝水不?” “我刚给他喝过了,你不会说点別的?”万美惠吐槽。 “哦,那只鸚鵡我找到了,放进吕宋太子口袋里,和他一起装棺材了。” 卫渊闭了闭眼,表示自己很欣慰。 这时,外面又走进一人,正是钟汉卿。 他摆摆脑袋道:“你们出去。” 查贇和万美惠立刻向外走去,等到房门关上,钟汉卿在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卫渊的胳膊。 “寧王现在知道是你救了他,所以很想跟你聊聊。” 看著卫渊的眼睛,钟汉卿的潜台词是:“最好打铁趁热,就是现在。” “我们还在船上?”卫渊问。 “对!”钟汉卿点点头,“八闽水师和咱们都修整了一天一夜,今天我就要护送寧王回京城。” “那……”卫渊挣扎著想坐起身,“我现在就去见他。” 没等他起来,门外响起一声咳嗽。 钟汉卿像是被火烧了似得蹦起,转身拉开房门,躬身道:“王爷!” 呵呵! 寧王笑著走了进来,“我听查贇说卫渊醒了,便来看看他。没你的事儿了,去吧。” “是!” 钟汉卿赶紧出去,反手把门拉上,然后冲不远处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查贇和万美惠挥挥手,意思你们滚远点! “王爷……”卫渊起身要拜,被朱冶一把扶住,“病成这样就不用拘礼了,躺下吧。” “多谢王爷。” “是本王谢你才对。” 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朱冶很仔细地打量卫渊一眼,然后点点头道:“的確是长亭探郎之子,眉眼很相像。” “王爷见过家父?” “见过好几面呢。”朱冶笑得更加亲切,神情看起来与刚刚登船时有很大区別。 现在的他情绪很稳定,目光里也没有丝毫暴戾之气。 他换了一套赤色四团龙袍,坐在那里四平八稳,倒是很有王爷派头。 “当年你父亲名震天下,仰慕他的人眾多,本王就是其中之一。如今你又横空出世,救本王於水火之中,当真应了那句老话:虎父无犬子!” “卫渊,钟汉卿把你写的招册都给我看了,案子办得很漂亮。当然,本王说的漂亮不只是书面上的那些东西。” 朱冶目光如炬地看著卫渊,笑容更加和蔼可亲:“这个案子的真正前因后果,你其实都查清楚了,是么?” 卫渊看著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睛,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回答方式就是——坦诚! 於是点点头,“是!” “很好!”朱冶讚嘆一声,然后把脸凑了过来,轻声问道:“告诉我,你把陈覃贤怎么了?” “我把他……”卫渊不慌不忙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朱冶听得非常认真,一边听,一边用右手食指轻轻敲打膝盖。 当听到卫渊准备放了陈覃贤,结果却被阿四一刀捅死时,他的食指一下停住。 “死了?” “对!” “然后呢?” “剁碎餵鱼了。” “餵鱼?”朱冶有点惊讶地打量卫渊,“卿,你这么干就不怕本王日后追究於你?” “木已成舟,怕也没用。况且陈覃贤一手策划了群仙舫命案,死在阿四手中,也算罪有应得。” 朱冶不说话了,后背靠到椅子上面,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是啊,群仙舫一案他做得有点过分了。” “此人向来好大喜功,不但语不惊人死不休,做事更是不知轻重。” “本王之前看你的招册时,也是瞠目结舌。就因为要配合本王的苦肉计,杀死一百四十条人命,姓陈的属实丧心病狂。” “所以……还是死了的好啊!” 说到这里,朱冶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说抓陈覃贤的时候曹进南也在,后面你把他怎么了,不会也……” “不!”卫渊摇摇头,然后把怎么敲诈老曹的事情说了一遍,朱冶听完,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抓起袍袖使劲擦眼睛,一边擦一边说道:“本王这些日子的鬱闷之气被你统统给弄走了,痛快,痛快!” “卫渊啊,我现在发现你其实要比你爹更厉害。毕竟这些事儿,你爹是绝不会干的。” “唉,你如此能干,当典史太委屈了。要不,以后就跟著本王做事吧,本王现在就缺你这种人才啊。” 这是要我顶替陈覃贤吗? 卫渊当然是不愿意的,毕竟跟了这样的亲王,就等於上了他夺嫡的战车。 衝锋陷阵你必须去,但论功行赏未必轮得到你。 而且会和陈覃贤那样,隨时会被当成弃子牺牲掉。 所以这种看起来一步登天的好事儿,其实是个巨大的职业陷阱,除非没有任何进身机会的人,是不会一头扎进去的。 “王爷的美意卑职心领了,卑职当年在父亲灵前曾发下誓言,此生定追隨父亲的脚步,秉公执法,为民除害。” “所以,卑职的夙愿乃是和父亲一样,有遭一日成为五品巡按御史,巡按天下,以安黎庶!” 唔! 朱冶微微点头,“果然有志气,不过……你没有功名在身,想要达成你父亲的成就並不容易啊。” “有志者,事竟成!” 呵呵! 朱冶笑了起来,伸手拍拍卫渊的胳膊:“你啊,就是看不上本王,不过本王倒是很想助你一臂之力。” “此次回去,本王会让父皇好好提拔你一下,毕竟没有你,他就少了一个好儿子了。” “多谢王爷!” “应该本王谢你才对。没有你,本王不但杀不了吕宋太子,闹不好真会死在他手里。” 卫渊没有吭声,因为这话不能接。 “对了,你对南洋事务有何看法?”朱冶的思维很跳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回王爷的话,卑职从小在西北长大,对於南洋事务一窍不通。” “一窍不通,但形势总能做点判断吧?说说你对吕宋国投靠佛郎机人的看法。” “投靠佛郎机人不是只有吕宋太子吗?” “不!”朱冶摇摇头,“苏禄丹只是个领头的,后面还有一大群皇亲贵胄都有这个念头。” “你说说,如果换成是你,该如何应对?” 打量朱冶的面色,卫渊看出来他是认真的。 同时从他的语气里也能听出,这是他目前最头疼的一件事情。 “王爷,古话说得好,君子喻以义,小人予以利。吕宋国若是重义就不会和佛郎机人眉来眼去,所以还是利益分配的问题,他们肯定是觉得自己拿少了。” 唔! 朱冶点点头,“接著说。” “除此之外,便是认为佛郎机人將来有击败大熵水师的可能,自然要两头下注,以免真到那一天时,被佛郎机人清算。” 朱冶的眉头一挑,眼中似乎有光芒闪过,然后非常认真地打量卫渊一眼,道:“你说你不懂南洋事务,怎么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去了?” “卑职……” “別自谦了,我算看出来了,你虽未考上功名,但是在长亭探郎的调教之下,实务方面的能力已经无人能及。” “要知道实务可比那些八股文有用多了,咱们大熵若是多出你这样的实务人才,何愁国力不强,何惧佛郎机人!” “卫渊,你接著说,如何才能將佛郎机人彻底赶出南洋?” 这个问题牵涉面就太广了。 以卫渊对歷史的了解,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但如果只说一个点,一个在后世已经被证明成功的点,那就是船。 大熵的福船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非常先进了,但有一个先天不足的地方,那就是无法在船舷两侧的甲板上布置大量火炮。 尤其是吃水线附近的底层甲板,因为受制於水密舱的设计,即便能安装一部分火炮,也无法进行统一的侧舷齐射。 而同时代的欧洲卡拉克船,因为没有水密舱,就可以在吃水线附近设置贯通整个船体的火炮甲板,大大提升火炮的数量和指挥效率。 这种船发展到后期便是打开大清国门的风帆战舰,侧舷可以装备70到120门不等的重型加农炮。 所以,船体设计决定了未来的海战方向。 如果一开始就走错了路,那么等到別人开著一艘装备了一百多门火炮的战舰来到你面前时,你就只能被动挨打。 见卫渊眨巴著眼睛不说话,朱冶倒也不著急。 隨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杯,也不管別人喝没喝过,仰头喝了个乾净。 然后抓起袍袖擦擦嘴,扬扬下巴道:“说吧,说错了本王不怪你。” “王爷,我知道您现在在整备南洋水师,您能告诉我整备的方向是什么吗?” 呵呵! 朱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打探军机,要杀头的哦。” 见卫渊面露尷尬之色,便说道:“所谓整备,无非就是多造几艘战船而已。” “我也不妨跟你明说,咱们的战船一对一是打不过佛郎机人的,所以得依靠数量上的优势。” “还好佛郎机人远道而来,没有咱们这么强的造船能力和后勤补给能力。要不然,吕宋国早就丟给他们了。” “王爷,佛郎机人的战船,是不是卡拉克船?” 第五十四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朱冶一愣,“你怎么知道?” “当年家父途径南洋去暹罗办案时,路上曾见过这种船,並且上去仔细看过,做过详细笔记。” “哦?”朱冶吃了一惊,“原来早在二十多年前,长亭探郎就对佛郎机人的战船有所了解。” “对了,他怎么上去的?” “家父上的那艘船好像是商船,虽然装备了火炮,但是不多。不过当时家父仔细看过之后,就觉得此船要比咱们的福船更適合进行海战。” “所以回来之后还特意做过一番研究,只可惜……后来因为贬官就没有进行下去。” “不过我小时候没事拿来那本笔记翻阅,看多了之后倒是有一点心得,说出来可能会让王爷笑话。” 朱冶连忙摇手:“但说无妨!” “王爷,您之前说咱们的福船一对一打不过卡拉克船,主要还是火炮数量不足,对吧?” “对!”朱冶点头。 “这里的差异就在於咱们有水密舱,而他们没有。所以他们就可以在吃水线附近建造一层甚至多层的火炮甲板。” “这种甲板方便统一指挥和开炮,远比咱们的福船更適合远程炮战。” “而且为了增强稳定性,他们船体也会造得更加高大。尤其船尾碉楼,比咱们高出很多。” “这样就算近战,咱们也不占任何优势。” “没错,继续说!”朱冶兴奋地又伸手去拿水杯,发现是空的之后,便抓过水壶,直接对著壶嘴喝了起来。 “家父当年曾有一个设想,那就是仿造卡拉克战船,同时进一步优化其远程炮击战力,从而建造一艘专门用於海战的炮船。” “毕竟,能在远距离击毁敌船,就没必要冒著生命危险跳帮过去战斗。” “所以这种炮船,无需建造尾部那么高的碉楼,从而可以大大减轻船身重量,提高航速。” “想不到长亭探郎居然还懂造船之术,当真不负神童之名。”朱冶讚嘆一声,然后就一脸期待地看著卫渊,“他……有没有留下图纸之类的笔记?” “有,我大致可以画出来。不过这只是家父的一种设想,未必真的可以用来海战。” “卫渊,你只管画。有用没用……我回去找这方面的行家仔细研判,便知结果。” 卫渊要的就是这句话。 毕竟提升一个国家的海军力量,光有一艘先进船只的图纸是远远不够的。 还必须有完备的造船体系,配套的军事学说以及相应的政治制度。 这些都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所以卫渊的思路很明確,我指个方向给你,你愿不愿意搞,能不能搞出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於是咬牙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桌前。 朱冶早就出去叫人拿来了笔墨纸砚,在卫渊面前摊开宣纸之后,又非常殷勤地帮他研磨润笔。 看著寧王鼻尖上面的细密汗珠,卫渊感觉这真是个能做事的人。 他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太会做事了,从而养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 而这种风格,也许就是皇帝不敢传位给他的原因。 毕竟治大国若烹小鲜,而不是谁更会烙大饼。 卫渊画的图纸,其实是卡拉克船的优化升级版——盖伦船! 它大大降低了船身重心,提高了航行速度,將战船的设计理念从“海上的浮动堡垒”真正转变成了“海上的浮动炮台”。 所以这是一艘纯粹的海战炮船,基本放弃了跳帮战斗,只以远程摧毁敌人舰船为目的。 卫渊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地画出来,是因为上初中时加入过一个兴趣课题小组。 这个小组就是专门研究欧洲帆船发展史的,从理论图纸到模型製作都研究得很扎实。 所以別说盖伦船,超级风帆战舰都画得出来。 卫渊画得非常快,而且还是標准的三视图。 也就是正面,水平面和侧面的图样。 这就把朱冶看得一愣一愣的。 毕竟大熵的造船行业还没有发展出基於正投影理论的三视图系统。 更多的是依靠样板和经验。 造船图样往往画的非常潦草隨意,全凭老师傅的个人经验来保障造船时的进度和质量。 所以三视图对於朱冶多少有点降维打击的味道。 半个时辰之后,图纸全部画完。 卫渊累得气喘吁吁,朱冶看得也是气喘连连。 是的,他太激动了。 虽然现在还不好说能不能把这艘船造出来,但他毕竟是半个行家。 一看这船的內部构造以及火炮甲板的布置,就明白这是未来海军的正確发展方向。 一旦打造出这样一支舰队,那么赶走佛郎机人,甚至反攻他们的老巢,像摩擦吕宋国那样摩擦佛郎机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长亭探郎真乃神人也!”拿著图纸,朱冶恨不得给卫长亭磕一个。 难怪二十岁就中探了,这脑子就是和別人不一样。 当然,他儿子也不弱,能把图纸如此详尽地绘製出来,也堪称半个神人。 於是看著卫渊的目光又亲切了不少。 想了想,扯下腰间繫著的一块水头极其通透的翡翠玉牌,塞进卫渊手中,“卿,以后凭此玉牌可隨时来见本王,也可隨时在本王封地內寻求各种助力。” “王爷,这怎么好意思呢?”卫渊“懂事”的先推辞一下。 “拿著,这是你应得的。” 寧王的目光重新回到图纸上面,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若是此船可行,怕是炮也得重新造了。” 没错,炮的问题其实比船还要大。 大熵的火器追求多样性和复杂性,注重火力密度和人员杀伤的效果。 对於追求单发威力和射程的加农炮缺乏强力需求,所以导致技术积累严重不足。 说白了,所有的作战手段都以杀伤有生力量为主,而不是远程摧毁敌舰。 也正因此,海战理念始终局限於跳帮作战模式。 这个思路不改,永远都不可能发展出远程重炮技术。 而这方面,佛郎机人已经走在了前面。 他们的卡拉克船上装备有寇非林长身管炮,能进行远程精確打击,与发射大威力炮弹的加农炮形成有效的远近搭配体系。 反观大熵的战船上面,主炮还是自主研发的大发熕。 这是一种大口径臼炮。 威力巨大,但是射程很短,精度也很差。 主要用於跳帮战斗前的大面积杀伤敌方人员,所以在面对寇非林这样远距离火炮时,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本王原本是看上佛郎机人的后装子銃炮,已经准备著手仿製。但现在看来,似乎他们的前装长身管炮更加符合未来海战的趋势。” 后装子銃炮,就是大名鼎鼎的佛朗机炮。 当年大明仿製成功之后,就大面积推广开来。 因为这种火炮射速很快,口径大小也非常灵活。 小的可以抱在怀里,骑在马上使用。 但缺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后装子銃系统的密封性太差,大大降低了火炮威力。 而前膛装药的加农炮就不存在这种问题,虽然射速慢,但是把数量堆上去之后,一个齐射就能打到对手怀疑人生。 “唔,看来得双管齐下了。船和炮都得重新造,这得不少钱吶。” 朱冶仔细收好图纸,然后非常认真地看著卫渊,说道:“卿,这艘船本王造定了。日后工匠们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还得劳烦你给他们答疑解惑。” “王爷,到时候您派人来知会一声就行。” 朱冶点点头,“那本王今日就回去了。你安心在荣县呆著,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在此之前,把身体养养好,毕竟成大事者,不能总是病殃殃的。” “多谢王爷关心。”卫渊两手抱拳,一躬到地。 呵呵! 朱冶咧咧嘴,“我一看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就想笑,以后做事別那么离谱了,明白吗?” “明白!” “真明白?” “真……” “好了!”朱冶打断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方面咱俩很像。可惜,你不愿意追隨本王……” 说到这里,他伸手拍拍卫渊的肩膀,“不过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本王的肱股之臣。 好大的口气和野心啊。 这不摆明了在说我要当皇上么? 卫渊不敢接口,两手抱拳,躬身不起。 朱冶盯著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本王去也!” 第五十五章 传臚,连环案,锄头 入秋之后,温陵府的气候就变得舒適宜人。 港口也更加繁忙拥挤,很多西洋商船必须抓住季风的尾巴运送更多的货物过来。 於是各种喧囂之声一直要持续到凌晨方才结束,然后没过多长时间,太阳重新升起,忙碌的景象再次出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早上,丁陆贞刚进推官厅,屁股还没坐下,快班班头费金一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大,大人,出,出事了……” 丁陆贞现在最怕老费来这么一句。 因为加上这一次,这个月已经他已经喊过三次出事儿了! 不过丁陆贞倒也不慌不忙,依旧往太师椅上坐了下去,头也不抬地道:“慢慢说。” “还,还是番,番市街……番商丁,丁海丰死了!” “啊?”丁陆贞一下就站了起来,“怎么死的?” “吃,吃死的。” “吃死的?” “对……他,他把自己给活活吃死了……”喘了口气,费金继续说道:“他,他手上拿了块牌子,上,上面写著『奢』字……” 完了! 一听这句话,丁陆贞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没错,就在几天之前,也是在番市街,也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大番商郭文孝,死在了自己的香料仓库里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是被香料活埋的,而且直接沉到了最下面。 等到別人去捞他时发现根本捞不起来,因为他身上缠满了金条和银锭,比一匹马都要重。 他的手里也捏著一块牌子,上面写的是“贪”。 再往前,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初,有个叫马图图的番商死在了自己刑房里边。 这傢伙是商会会长,手下管著不少番商。 平日里喜欢私设刑堂拷问同行,被人报官过很多次,但每次都用化外人条例敷衍过去。 反正他私刑的不是大熵百姓,所以只要不出人命,知府衙门也就眼开眼闭。 谁承想这傢伙自己被刑具弄死了,死的特別惨。 他手里高举一块木头牌子,上面是一个“戾”字。 温陵府这个海陆大码头平时虽然鱼龙混杂暗流汹涌,但是乱中有序,治安还算不错。 虽然每年都会出那么几起命案,但要么很好破获,要么就是有相关势力出面认领。 反正不可能让丁陆贞这个推官交不了差。 但这一次,他明显感觉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因为除了这三起命案都相当诡异之外,死的三个人全都是番商里面的头脸人物。 就说刚死的丁海丰吧。 为啥听起来跟自己是本家兄弟呢,因为他的大食国姓氏头一个字发音就是丁。 丁氏家族在温陵府的地位不亚於蒲承寿家族。 想想上个月蒲承寿死的时候,知府衙门可是被蒲家几百號人围堵了大半个月啊。 知府大人一度被嚇得从后门进出,所以丁陆贞现在也有点心慌慌了。 但是再慌也得去现场啊,而且老丁这人心中是有几分傲气的。 毕竟他考进士时是二甲第一,也就是状元,榜眼,探之后的第四名——传臚。 所以別人有时候也会尊称他一声丁传臚。 丁传臚今年刚刚三十二岁,可谓少年得志! 两年前自告奋勇討了一个温陵府推官的职位,就是想来基层锻链一番。 事实上直到这个月之前,他都锻链得蛮好。 大小案子处理得井井有条,颇得知府曹进南的赏识。 如果没有意外,锻链到明年这个时候,他就可以高升走人了。 偏偏现在闹出这种么蛾子来,让他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於是吩咐一声备轿,便跟著费金往番市街行去,结果刚在街尾露个头,各种瓜果蔬菜臭鸡蛋就扔了过来,打得轿子啪啪直响。 番商仗著化外人条例,从来不怕当官的。 即便是小孩子,也敢衝著知府大人吐口水。 现在这种反应丁陆贞觉得还算情理之中,所以他的情绪没受什么影响。 他只是有点为自己这个传臚不值。 是啊,原本出现场的活儿都是巡检乾的。 再不济也是费金的事儿。 反正他这个推官抓个总,提供点破案思路就行了。 哪会像这个月来已经跑了三次现场了。 唉,这巡检到底啥时候才能补缺? 丁陆贞昨天还特意向曹进南打听过,老曹回答的有点敷衍。 感觉他似乎有自己的人选,只不过现在任命还没下来,不太好说而已。 “这知府衙门真是烂透了,早知道我就不来这边了。”丁陆贞心里发著牢骚,不由得催促了一声:“磨蹭什么,走快点。” 轿夫其实也想走快点,奈何路边飞来的各种暗器实在太多。 他们没把轿子扔了跑路,已经算很有责任心了…… 好不容易到了案发现场,迎接他们的受害人家属还算比较理性,帮著快班衙役们维持秩序。 看见丁陆贞下轿子时倒是哭了几声,但也没有其它过激举动。 丁家这栋豪宅建得相当气派,上下总共七层,前后则有十几进。 前院紧挨著番市街,破墙开了六间铺子。 但是站在后院里边却一点都听不见前边的动静。 丁海丰死在了后院的天台上。 天台极大,平时丁海丰没事就在这里举办宴会,高兴时就会在深夜放烟。 丁陆贞曾经有几次在睡梦中被惊醒,就是这傢伙干的好事儿。 昨晚丁海丰又举办了一个大型宴会,各种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摆满了整个天台,一直吃喝到快要天亮时才结束。 等到宾客散去,僕人们开始打扫天台时才发现,丁海丰在一张餐桌前吃死了。 对,他的肚子被食物给撑爆了,场面极其恐怖。 然后看见他手里拿著一块木头牌子,上面有个“奢”字,便明白这是被人暗杀了。 因为之前还有两个大佬也是领了一样的牌子去死的。 丁陆贞来到丁海丰尸体跟前时,仵作赵小乙已经验尸完毕,正在收拾傢伙事儿。 赵小乙去年顶替他父亲赵二甲来衙门当仵作的,听说今年才二十岁。 不过手脚倒是挺利落的,而且也颇有眼力劲儿,见丁陆贞来了,立马点头哈腰道:“推官大人,小的已经验完了。” “这丁海丰肚子里面有很多囫圇个儿吞下去的食物,而他口腔里面有血,牙齿也掉了好几个,显然食物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 “不过他这么大块头,一般人摁不住,所以小的猜测凶手是个会武功的人。” 丁陆贞点点头,“他身上还有什么伤口吗?” “暂时没有发现,小的刚才出来急了点,没有带红油纸伞。一会儿回衙门里去,再用白梅肉仔细查验一遍,或许能发现暗伤。” “费金!”丁陆贞回头喊道。 “在!” “现场痕跡勘验了吗?” “勘验了,不过……昨晚来的人实在太多,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痕跡分不清楚,人总分的清吧?把昨晚所有来过这里的人都带回衙门仔细审问。” “是!” 这一审,就审了整整三天。 没错,几百號人呢。 就快班这点人手根本忙不过来。 完了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正焦头烂额时,三家受害人家属突然一起来府衙堵大门了。 足足有上千人,差点没把曹进南嚇尿了。 他上个月才受过蒲承寿家人的惊嚇,好不容易这个案子结了,结果这个月变本加厉了。 丁传臚你到底行不行? 你要是不行,我找个行的来! 这个念头一起,老曹便去当面质问了丁陆贞一番。 丁陆贞其实也蛮委屈的。 我不是不努力破案,我只是需要时间。 这种连环杀人案,换谁都不可能几天之內就破了。 曹进南原本就一肚子火,见他这样说话,便也不再给面子,直接来了一句:“你不行,就让卫渊来干!” “谁?”丁陆贞没听明白。 “破群仙舫案子,抓罗世勛的卫渊!” 此刻的卫渊在干嘛呢? 他在…… 抡锄头! 不是种地,而是练功。 因为宋彦告诉他,心意把的基本功就是抡锄头。 若不是卫安早就认证过这个说法,他真会给老头断水断粮的。 所以现在每天只要没事干,就拿著一把锄头到院子角落的一块泥地里刨地。 王嬤嬤说,啥时候你不刨了,我来种点蒜苗小葱。 就这么刨了快有半个来月,宋彦居然听声音就说他没刨明白,还得接著刨。 倒是查贇在卫安的调教下面,战八极已经开始入门了。 嗯,小查终究还是留下来了。 反正总兵的儿子没人敢管,他舅又是钟汉卿,当真想干嘛就干嘛。 “吃饭了!”王嬤嬤嗓音未落,卫渊已经扔了锄头坐到了饭桌跟前。 这是他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因为王嬤嬤做的饭菜真得很好吃。 “吃,你就知道吃!”西厢房传来宋彦恨铁不成钢的骂声,老头耳朵极好,卫渊在外边啥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抡了一千多下锄头,就两三下劲儿是对的。我说你是不是猪脑子,怎么一点都不开窍呢?” “哇,居然有一千多下,师傅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卫渊对自己的努力付出很满意。 每天抡那么多下锄头,对身体的帮助非常大。 现在腰不酸腿不软,吃饭香睡觉更香…… “哥,瞧你把宋师傅气的,你就不能认真抡几下?”查贇走过来笑道。 卫渊做了个苦脸,“我每一下都很认真的。” 咳咳咳! 西屋里传出咳嗽声,老头被又气著了。 “师傅,今天的海蠣煎简直绝了,一会儿您多吃点。”卫渊喊道。 “不吃,气都气饱了!” “老宋,差不多行了。”卫安终於听不下去了,“少爷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別真以为是你徒弟了,就可以隨意辱骂。” “安北堂,你这话什么意思?”宋彦怒道:“你要么別让他拜我做师傅,既然拜了,我打他骂他都是为他好。” “要不然他练不成心意把,我宋彦的这脸没地方搁!” “没地方搁就没地方搁唄,多大点事儿!”王嬤嬤又出来救场了,端著一碗饭菜走进西屋,“吃饭了,老宋!” “別朝我瞪眼啊,要不然今天屎尿你自己把。” 这是一招杀手鐧,宋彦立马乖乖吃饭。 查贇冲卫渊咧嘴一笑,然后伸头过来问道:“下午干嘛?” “下午陪凯萨琳看戏去。” “这洋婆子现在都能看戏了?”查贇惊讶万分。 “她就看个热闹,我其实也一样。” “哥,你和她……” “啥事儿没有。就是昨天帮她一起送走灾民的时候,我答应她来著。” “你还別说,这大半个月每天那么多人在家里陪她说话,她现在真能听懂不少温陵话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敢出门走动了。所以她说想看戏,我没理由不答应。” 查贇打量他一眼,道:“哥,为啥我没住下之前你忙得连轴转。我住下了,你反倒那么清閒了呢?” “我……”卫渊张张嘴刚想说话,就听房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黄仁贵一阵风似得进来了。 “大,大人……” “慢点说!” “知,知府衙门来,来人了。点,点名要见你!” 第五十六章 一纸调令 饶景光作为曹进南的师爷,一般没啥重要的事情不会离开府衙。 今天亲自来荣县要人一是形势所迫,二是曹进南想让他儘早跟卫渊熟悉起来。 饶景光其实是有些不屑的。 因为他了解卫渊的出身。 逐臣之子,没有功名,走了门路才来荣县当的典史。 据说来之前连吏部的典史考试都没通过,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笑柄。 这种人,无才又无德,天晓得知府大人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难道真是因为群仙舫的案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案子是怎么回事,上面神仙打架,下面没人敢管,就这个愣头青一本正经的查了起来。 结果瞎猫撞上死耗子,还真被他逮著了蒲家兄弟俩。 这只能说是运气好,而不是什么真本事。 至於罗世勛,纯粹是他自己找死。 卫渊这种出身的人正愁找不著机会往上爬呢,你不是送上门的登云梯? 所以饶景光对卫渊的印象就是:这是个不择手段一门心思想要摆脱苦难出身的机会主义者! 这种人没有真才实学,只有阴谋诡计。 从他把曹进南伺候得如此舒服就可以看出,此人极其擅长溜须拍马之术,说不定一会儿也会对我施展笼络人心之术。 正琢磨著,人影一晃,卫渊进来了。 饶景光抬头一看,倒是有些讶异。 这小子的面相好正气啊,尤其那双眼睛,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哪有半点心术不正的样子。 “子期,快快,这位就是曹知府的师爷,饶大先生!”陶泽赶紧做介绍,就怕说慢了会惹饶景光不高兴。 “原来是饶大先生,卫渊这厢有礼了。” “卫大人,在下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相貌堂堂,器宇不凡。” 饶景光倒也不是客套,而是真的被卫渊的气度惊到了。 他是个老江湖了,看人基本不会走眼,突然就明白曹进南为什么那么看重卫渊。 这种人你一看就知道他会办事啊! 所以还是应了那句老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此人或许就是那种不会做八股文,考不来功名,但是做事能力极强的实干人才! 於是也不废话,把曹进南要调卫渊去温陵府查案的事情说了,然后指指陶泽手里那张盖了知府大印的文书道:“急事急办,调人的贴文到了你就先跟我走。” “之后的申文,咨文和布政使司的札付慢慢弄没关係。” “至於临调的职务,乃是温陵府巡检之职,正九品!” 这不就是罗世勛之前的岗位么。 卫渊笑了笑,点头道:“好!” “那卫大人赶紧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天黑前动身,明天一早便能到温陵府。” “子期,子期!”陶泽从后面追上来,哈著腰低著头,表情像是下属对著上司:“这次去温陵府,八成你就不会再回来了。唉,我当真捨不得你啊。” 陶大头演技向来在线,眼眶真的红了一下。 “子期啊,你我曾经守望相助,同舟共济,这份情谊实属珍贵,还望……” “陶大人放心,但凡有机会,卑职一定多多向知府大人替你美言。” “哎呀,那就多谢子期了!”陶泽两手抱拳,一躬到地,等到直起身,已经不见了卫渊的影子…… 事发突然,除了让卫安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之外,卫渊还得去和凯萨琳道个別。 毕竟约好了下午一起看戏,既然看不成功了,也得告诉人家一声。 现在的蒲园早已不是之前大门紧闭的样子。 街坊邻居隨时可以进去找凯萨琳聊天打屁拉家常。 没错,她已经能听懂很多本地话了,而且也会简单说一点。 人的社交属性一旦恢復,心情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凯萨琳原本就有社交牛逼症,只不过之前语言不通牛逼不了。 现在当真浑身是劲儿,逮谁就是咔咔一通聊。 如今这条街上谁家有几口人,谁家有钱谁家没钱,谁家儿子孝顺谁家媳妇不检点她全知道。 还尽给人出主意。 说这事儿要是搁咱英格兰该怎样怎样,你们吶就是太在乎面子,不行我帮你说去! 卫渊进厅的时候,凯萨琳正和几个小媳妇坐一块儿绣扇面呢,看见他进来便用英语喊:“亲爱的,你怎么才来?” 嗯,反正別人也听不懂,她肆无忌惮。 小媳妇们笑著一鬨而散,有懂事的还隨手把门给带上了。 “凯萨琳,我有急事得立刻赶去温陵府,所以不能陪你看戏去了。”卫渊不敢站得离门太远,一边说著话,一边斜眼瞄了瞄自己离门的距离,以便隨时跑路。 “你大概去多久?”凯萨琳走过来,也没见她动手,丝绸睡袍的腰带自己就鬆开了。 “案子办多久就得呆多久,所以……”卫渊闭闭眼,“你能不能別这样?我好好跟你说话呢!” “我怎样了?”来到卫渊面前时,凯萨琳已经脱得一丝不掛,双手举起搂住卫渊的脖子,“人家小媳妇都看得出来我喜欢你,你就看不出来?” “凯萨琳,咱们大熵人……” “大熵人也是人啊,我这些日子了解下来,和咱们英格兰人没什么区別。唯一的区別,可能就是……” 凯萨琳的身体也贴了上来,声音变得更加轻柔:“你们比较矜持,尤其是你,卫大人!” 卫渊深吸一口气,抓住凯萨琳的两只手腕,將她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面拿了下来。 这半个月的锄头没白抡,力气涨了不少。 “凯萨琳,你还想不想回家乡去了?” “当然想!” “再过两个月,季风就往南边吹了。如果你真想回去,准备一下,我会给你找一条去西洋的船。” “真的吗?你真是太好了!”凯萨琳张开双臂又想来抱卫渊,但是被他用手挡开了。 “不过你得想好了,这条路很长很艰险,而且需要一笔不菲的路资。” “我把蒲园卖了!” 卫渊点点头,“我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准备走,现在就得卖宅子。但如果你没想好,或者觉得留下来也不错,那就什么也別做。” “卫渊,你愿意娶我吗?”凯萨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如果你娶我,我就留下!” 卫渊看著她充满期盼的蓝色双眸,缓缓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凯萨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去,“你看不起我,嫌弃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更不会嫌弃你。”卫渊摇摇头,“我是尊重你,所以我要帮你做正確的选择。” “去西洋的季风每年就这一次,加上路途遥远可能需要两年甚至三五年的时间才能回到英格兰。” “但如果你能顺利抵达,那你的后半生將不会在异国他乡度过” “当你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时,你偶尔会想起在大熵有我这么一个人。” “虽然怀念,但不会忧伤。” “而你如果留在大熵,不但会时刻怀念你的亲人,更会充满了忧伤。然后你就经常会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有机会时,却没有勇气踏上回家的归途。” 呜呜呜…… 凯萨琳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卫渊弯腰捡起地上的丝绸睡袍,披到她身上,系好腰带,然后两手抱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卖掉蒲园之后,托人给我去封信,我会派人来接你。” 第五十七章 还得死五个人 卫安和查贇要跟著卫渊一起走,所以家里就只有宋彦和王嬤嬤两个人了。 王嬤嬤倒是挺乐观,说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老宋的。 宋彦则绷著脸半天没吭声,直到卫渊准备走的时候才叫住了他。 然后让他进屋把门关上,到了跟前才小声说道:“去了温陵府,也別忘记练习心意把。” “我之前让你抡锄头,就是要让你了解粘滚劲儿。” “你虽然天资一般,但还算刻苦努力。这半个月下来,多少也算入了点门” “现在我就把心意把的桩功和內劲口诀教你,你每天勤加练习,莫要荒废。” “多谢师傅!” “你凑过来,別让人听见。” 练武之人就是这样,本事是立身之本,除了亲传弟子绝不能让外人听去。 於是把耳朵凑过去,听老头把桩功要领和內劲口诀都说了一遍,卫渊忽然觉得这比抡锄头有感觉多了。 而且心意把有点像太极,讲究一个四两拨千斤,对於卫渊这种身子骨不怎么强壮,力量也欠缺的人很友好。 “师傅,你好好养伤。我那边最多也就去一两个月,万一有啥事,你让黄仁贵捎个口信过来。” 宋彦看著他,忽然又招招手,示意他再把耳朵凑过去。 “卫渊啊,现在你是我徒弟了,有些事儿……”老头停顿了一下,说道:“我必须告诉你。” “陈覃贤当时除了我,鹿青鳶和常二娃之外,还有一大助力,听他的口气应该是太子妃那边的人马。” “在温陵当地吗?”卫渊问。 “对!”宋彦点点头,“什么来头陈覃贤没有说,但是从那天晚上他们那么多人突袭县衙大牢来看,这个势力的规模很大。” “而且,我听陈覃贤的意思,领头的好像懂断术。” “断门吗?” “对!”宋彦点点头,“鬼八门里唯有断门中人最得帝王之家青睞,其它的都属飞鹰走狗之辈。” “何为断门?风水龙脉,气运前途都可以截断。大可灭国,小可杀人。是以你要记住,绝不可让人轻易拿去你的生辰八字。” “因为知晓了你的生辰八字,就有可能断你的前程乃至生死。” 卫渊点点头,“我会小心的。对了,师傅你之前是怎么被陈覃贤招募的?” “我和常二娃的师父是好友,从小看著他长大。此次他和陈覃贤一起做事,刚好缺个懂拳术的打手就来找我帮忙。” “我呢,这些年一直在攒养老钱,想著这票干完就金盆洗手,谁料……” “唉,不过如今吃穿不愁,还有人贴身伺候,倒也不算太差。就是这王嬤嬤太能嘮叨了,我有时候也心烦。” 见卫渊笑而不语,宋彦又道:“刚才教你的是练法口诀,打法我还没教呢。所以別想著不管我了,明白么?” “师傅你放心,就算你现在把打法也教了,我都会养你一辈子。”伸手拍拍老头的胳膊,卫渊直起身,刚想出去,宋彦又叫住他。 “我想起来了,有次陈覃贤跟常二娃说事儿时,隨口提了一句什么什么道来著。” “对了,正道!这是后面两个字,前面的我没听清楚。” …… 饶景光是乘坐一艘官船来的,船挺大,就是有点破旧。 刚从下码头起航,后边就有一艘快船追了上来,然后船老大就来告知饶景光,说是沙海帮的帮主让手下送了一桌船菜过来。 “呦,万帮主这也太客气了吧。”饶景光慌忙走到甲板上面,抬头一看,原来是下码头的管事林河。 两人认识,彼此抱拳见礼。 林河说道:“饶大先生,咱们帮主听闻您来了下码头,便想聊表一下心意,酒菜我这就给您送过去。” 於是两艘船靠在一起,林河亲自带人把一大桌子的好酒好菜送过来。 都是老熟人了,让林河也一起坐下,几人开始推杯换盏,边喝边聊起来。 卫渊想知道温陵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要这么著急把他先调过去。 於是饶景光就把已经发生的三个案子说了,说得还挺详细,因为曹进南一般喜欢听他讲卷宗,而不是自己去看。 卫渊听著听著,便皱起了眉头。 等到饶景光全部说完,他便问道“大先生,温陵府有没有教堂?” “教啥?”老饶没听懂。 “就是番商们自己建的寺庙。” “没有!”饶景光摇摇头。 “是不许建还是他们没有建?” “这事儿吧,还得从温陵府刚刚开埠那会儿说起。”饶景光对当地歷史颇为了解,有板有眼地说了起来。 原来一百多年前温陵府刚刚开关时,番商中的確有人建过寺庙,而且还建了不少。 然后就是当地人反对,他们自己之间也时常发生衝突。 因为番商的信仰非常杂,而且特別排外,一言不合就动手。 当时很多番商的船刚刚靠岸,都来不及卸货就去参加各自教派的战斗,所以港口乱得很。 后来朝廷出了化外人条例,其中就有一项不许建造寺庙,不许传教,违者永远不许入港。 然后把所有的寺庙统统拆除,同时还严格规定了番商的用地范围。 除了居住经营区,其它地方一律不得占用。 如此,这帮傢伙才开始安心做生意。 所以现在的番商都是在自己家里进行教会活动,不会向外族人传教,更不敢对大熵人传教。 因为朝廷在这方面管得很严,但凡发现有私自传教者,必驱逐出境,永不入港。 打量卫渊的面色,饶景光问道:“卫大人,你问这个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卫渊用手指蘸了一点酒水,在桌子上面画了一个十字架,问道:“番商中,有没有信这个的?” 饶景光歪著脑袋打量了一眼,“这不是景教的十字架么。” “你见过?” “对!”饶景光点点头,“那个……姓傅的家族,就信这个。他们家的人脖子上面都掛一个十字架,有时候手里还拿一个。” “有一次我问他们,你们这是什么教,他们说景教。” “因为我自己名字里面带个景,所以就记得特別清楚。” “景教……”卫渊想了想,心里道:“看来,还得死五个人。” 没错,如果是天主教,那么按照七宗罪的说法,就是:傲慢,嫉妒,暴戾,懒惰,贪婪,暴食,色慾。 但是景教属於聂斯托里派,是东方基督教。 它保留了最原始的基督教八种恶念教义,所以还多了一个“悲伤”。 现在番市街总共死了三个人。 丁海丰的“暴食”。 郭文孝的“贪婪”。 马图图的“暴戾”。 后面还有傲慢,嫉妒,懒惰,色慾和悲伤。 “傅家在番市街的地位怎么样?”卫渊又问。 “还行。” 饶景光对番市街的各大家族非常了解,侃侃而谈道:“不过他们好像是大食国北部地区的人,口音有点不太一样,习俗也有点差別。” “再加上信的教不一样所以傅家人和其它大食国人的家族並不怎么亲近,平时商会之间也不怎么来往。” “有没有闹过什么大的矛盾?” “这个……”饶景光想了想,摇头道:“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管理番市街是罗巡检的活儿,他应该比较了解。” “罗世勛吗?” “对!”饶景光点点头,隨即醒悟过来,一拍大腿道:“看我这记性,他不是已经死你手里头了么。” 卫渊看著饶景光,没说话。 嗯,老饶平时应该不会这么失態,也许是酒喝多了。 果然,饶景光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举起酒杯道:“卫大人,我说错话了,罚酒三杯!” 他其实不太能喝,但却有点贪杯。 卫渊也不拦著,除了这傢伙的確该罚之外,早醉早睡觉,也好方便自己和林河说话。 没错,林河不会莫名其妙送一桌酒菜过来。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他来送银票的时候。 虽然卫渊早就叫他把银子分了,但他还是把两张一万两的银票都交了上来。 然后等卫渊再分给他的时候,才真正收下。 所以此人做事,相当地道! 饶景光三杯酒下肚,脸色依旧很白,但是舌头已经开始打结,屁股也有点坐不稳了。 不过还能聊,於是卫渊又问他:“大先生,这番市街为什么是巡检管理?罗世勛他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呵呵! 饶景光笑了起来,抬手指指卫渊,“不懂了吧,你別看巡检才是九品官儿,但是权力不小咧。” “因为这巡检乃是兵部派驻各地府衙重地的,並不归咱们温陵府管辖。” “所以巡检手里是有兵的,放在温陵府就是专门捉拿走私,缉捕匪盗,管理番商。” “其中尤以管理番商为重。” “罗世勛跟那帮番商特別熟,前几年他刚来时和当兵的一起住巡司里面,第二年就在城內买了一栋豪宅。” “那宅子相当气派,据说了好几千两银子。” “你说,他一个巡检一年才几十两的俸禄,哪来那么多钱买宅子?” 卫渊扭头看了看卫安,老头微微点头,意思宅子是不错。 第五十八章 銃口所指,皆是良民 “大先生,罗世勛手里有多少兵?”卫渊问道。 “其它府衙的巡检少则五十多则上百个兵,不过温陵府是海关重地,番商数以十万计,是以他手下有两百多人。” “这么多?”卫渊有些吃惊。 “不,不过这些兵和卫所的兵不一样……都,都是地方上招募来的,以前身上有把弓就行了,所以又叫弓,弓兵。” 饶景光的舌头打结得更加厉害,“弓兵可免徭役……是以很,很多人愿意来干这活儿的。” 噗通! 说到这里,老饶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摔了下去。 卫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摔成脑震盪。 然后將他抱起送入船舱之中,没一会儿功夫,这傢伙的鼾声就飘了出来。 “哥,我也去睡了。”查贇看出林河有事要跟卫渊商量,很识趣地先走了。 卫渊扭头看了林河一眼,问:“是不是万帮主有事情向我交代?” 林河看著他,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卫渊一惊,“他怎么了?” “卫大人……”林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伸手抓住卫渊的胳膊,低声抽泣道:“帮主……快不行了。” “別哭,慢慢说。” “帮主前几天开始就粒米不进了,偶尔喝几口水,但也喝不多。” “今天晌午他把我单独叫进去,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说著话,林河从怀里掏出一把杀鱼刀递过来。 这把刀应该很有年头了,因为无论牛角刀柄还是刀身包括外面的鯊鱼皮刀鞘都充满了岁月痕跡。 刀柄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两个字——海盛! “这是帮主的杀鱼刀,从小陪伴他,是帮主身份的象徵。他早就说过,哪天这把刀到了谁手上,谁就是沙海帮的帮主。” 嗯? 卫渊一愣,“林河,你……” “大人,您听我说完。” 林河竹筒倒豆子,一口气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卫渊这才明白万海盛为什么要这么做,敢情他现在不知道把帮主之位传给谁好。 没错,他总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如果仅从能力和威望上而言,女儿万美惠无疑是最佳人选。 但是古人重男轻女,万海盛也不例外。 而且万美惠的母亲又是倭国人,甚至还有传闻说万美惠並非万海盛亲生,所以她想当帮主很难过帮內舆论那一关。 但是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爭气的。 老大万鸿涛有勇无谋,经常干一些给沙海帮添乱的蠢事,事后让他老爹去擦屁股。 偏偏他又不长记性,到处惹是生非,所以万海盛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搭理这个儿子了。 老二万鸿德是个赌鬼,因为好赌,自己开了个赌场,然后沉迷其中,根本不管帮內事务。 老三万鸿安是个读书人,万海盛原本希望他能考个功名出来,结果到了秀才这里就止步不前了。 不过秀才也相当不错了,加之从小在帮里长大,熟悉帮內事务,所以一度被万海盛寄予厚望。 却不成想这傢伙是色中饿鬼,喜欢祸害良家妇女,尤其是未成年的少女。 是以名声狼藉,好几次被抓进大牢,要不是万海盛钱力保,早不知道砍几回脑袋了。 如今万海盛时日不多,继承人的事情又摆到了眼前。 结果看来看去没一个能让他放心的,急火攻心差点没一脚去了。 “大人,帮主的意思是沙海帮后面那三十年是您给的,所以应该由您来选谁当这个帮主。” “他相信您的眼光不会错,更相信您的人品能帮他完成这个心愿。” 卫渊打量手里的海盛杀鱼刀,心里隱约感觉万海盛是想把帮主之位传给万美惠。 毕竟自己跟他三个儿子一点都不熟,就算重新考察起来,那也得不少时间。 相反万美惠跟自己已经很默契了,而且一起出生入死过。 所以把杀鱼刀交给自己,或许是想通过第三方来確立万美惠在沙海帮內的领导地位。 至於为什么他自己不这么做,反而要假託他人。 可能是担心万美惠当了帮主之后没人帮她,然后三个儿子联合起来欺负她,到时候帮主之位还得交出去。 好吧,不愧是老谋深算的万海盛。 他这把刀交给我,就等於是把万美惠託孤给我了。 虽然我可以选择不参与这件事情,但是这样一来,以后沙海帮这个助力就没有了。 想了想,卫渊说道:“林河,这件事儿你是怎么看的?” “您说谁更合適当帮主?” “对!” “我……”林河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个人认为大小姐最合適,但可惜的是大小姐有倭国人血统,而且当年她母亲岛津氏是被倭国海盗掳走之后,再被帮主救出来的。” “第二年就有了大小姐,所以有人怀疑她在海盗窝里就怀上了。” “还有就是大小姐现在除了帮內事务之外,还是番市街倭国岛津商会的会长。” “因为她母亲死了之后,岛津家族在温陵府的商会就由大小姐继承了。” “所以大小姐若是当帮主的话,下面很多人会有非议。这也是帮主迟迟不敢拿这个主意的原因,毕竟人心最重要,他也怕大小姐以后压不住那帮人。” “那你知道大小姐本人是什么意思吗?” “她一点都不在乎。”林河笑道: “真的,谁当帮主她都乐意,她现在帮里和岛津商会两头跑,还要每天服侍帮主,忙得就想多点时间睡觉,所以真不管这事儿。” “那帮主的三个儿子呢?”卫渊又问。 “老大目前是呼声最高的,毕竟传长不传幼,很多帮內老人都是很看重这一点的。” “不过老大这人做事没脑子,容易得罪人,我是很担心他把沙海帮带上绝路去的。” “老二就是赌鬼,但是野心也不小。看见帮主快不行了,他居然把赌场给关了,现在也装模作样地回帮里做事了,不过很多人都不愿意搭理他。” “老三呢……唉,一言难尽。”林河嘆了口气道:“其实老三是最有头脑的,毕竟他是读书人,可偏偏有那么一个坏毛病。” “而且他还有个弱点,那就是不会武功,所以我觉得他的可能性最小。” 说到这里,林河打量卫渊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这件事儿您可不能不管啊。”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你怕我不管?” “嗯!”林河用力点头,“您若是不管,沙海帮可真的要倒了。不单单我,还有我手下那么多兄弟都要没饭吃了。” “大人,我知道您公务繁忙,眼下又碰上了这么一个连环命案,但是……” “別说了!”卫渊拍拍林河的肩膀,“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呢,回去把帮內大部分人的心思摸一遍,我需要知道当前谁的支持率最高。” “行,我这就回去做!” …… 上午的温陵府码头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两顶轿子从官船上下来,直奔府衙而去。 卫渊的轿子后面跟著查贇和卫安。 查贇是头一次来番市街,看见此等繁华景象,登时就傻眼了。 “我的天,这里都快赶上京城了。安大爷,你看那栋楼,七层高!” 卫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手一抬,抓住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扔过来的臭鸡蛋。 “谁他妈扔臭鸡蛋的,给老子出来!” 查贇抽出神火銃,咔地一下点燃火绳,銃口往前一指,嚇得好几个准备扔臭鸡蛋的番人掉头就跑。 这条街上的番人平时除了对巡司的弓兵稍有忌惮之外,根本不怕府衙的人,反正扔个臭鸡蛋啥的也不会拉去坐牢。 没想到今天来了个狠人,直接上火銃了。 一看这火銃有三根銃管,做工又那么精良,便明白此人大有来头,闹不好就是神机营的。 这年头,神机营就是大熵的门面和鞭子。 於是銃口所指,皆是良民。 有的番人刚举起臭鸡蛋,见銃口过来立马笑嘻嘻地冲查贇打招呼,把他都气乐了,“臭鸡蛋呢?藏起来干嘛?给老子拿出来!” “不不,我们啥也没有……我们都是好人,好人!”番人们纷纷摇头晃脑地耸肩摇手,大熵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顺溜! 府衙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三家受害人的家属已经堵门三天三夜了,把曹进南嚇得又开始从后门进出了。 如今但凡还从正门走的都是勇士,因为隨时都会遭遇攻击谩骂。 眼瞅著两顶官轿过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大喊一声:“看看是不是曹知府,是的话绝不能放他进去。” “快快!衝进去”走在前边的饶景光催促抬轿的轿夫,结果话音未落,轿子就被拦下了。 “壮班的人在哪里,出来救我!”饶景光把头伸出窗外,冲府衙大门方向喊。 砰——! 眼看他就要被人从轿子里面拽出去,一声銃响,震聋了所有人的耳朵…… 第五十九章 看不起谁呢 查贇开火了。 神火銃冲天一响,顿时就把抓扯饶景光的那帮人嚇得抱头鼠窜。 三班衙役此时都在大门里边警戒著,听见饶景光喊救命正打算往外冲,被銃声嚇得赶紧又退了回去。 他们身后就站著丁陆贞,因为算算饶景光快回来了,所以想出来看看那个卫渊到底长什么样子。 结果刚到门前,就听见銃声了。 他是標准的文官,从未上过战场,平时听见最响的动静就是丁海丰那王八蛋半夜放的烟声。 现在被巨大的銃声嚇得原地蹦起,脱口喊道:“谁丟的烟?” 衙役们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大哥,这是銃啊! 却说外面的番人被銃声嚇得统统散开,然后已经有腿快的开始溜了。 没错,有人认得查贇。 原来蒲氏家族的人也来凑热闹了。 毕竟他们家在番市街地位很高,就算不想插上一腿,也会被別人硬拽过来。 现在一看查贇后边还跟著卫安,便明白卫渊肯定来了。 他们可是被卫渊结结实实拷问过的,知道他的厉害,所以彼此交换一下眼色,脚底抹油先跑了。 等到卫渊从轿子里出来时,就剩下一个老头没来得及跑。 不是他不想跑,而是被另外三个家族的族长拽著,没跑得了。 这个老头正是蒲家的那个长辈,也是被卫渊第一个放回去叫保人的那位。 蒲承寿兄弟俩一死,他现在就是族长了。 他以为卫渊未必认得出自己,所以脑袋一低,装缩头乌龟。 却没想到卫渊第一眼就看见他了。 哼哼! 冷笑一声,卫渊缓步走了过去,到了跟前上下打量老头一眼,用阿拉伯语问道:“上次你怎么向我保证的?” 就这一句话,全场寂静! 温陵府那么多官员,包括曾经的罗世勛,没一个会讲阿拉伯语的。 就算是会同馆里的通事,讲的也是波斯语。 所以大傢伙全都傻眼了…… “我……”老头张张嘴,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下了,“卫,卫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个错字就行了吗?要知道你可是亲手写下甘结的,再要来府衙门前闹事,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 “我,我知道……” “知道就好,自己进府衙找牢房呆著去。” “是……”老头不敢说半个不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转身往府衙大门走去。 这下轮到门內的三班衙役和丁陆贞傻眼了。 这什么情况,刚才还上躥下跳的番人,居然一下子都老实了? 老实也就算了,还有自己来投狱的? 早有几个衙役衝上去一把掐住老头的脖子,连踢带打地往牢房方向送去了。 “本官乃荣县典史卫渊!”卫渊扫视四周的番人,语调平和地说道:“此次奉调来温陵府协查三起命案,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本官一向认为官民和谐,方为破案之本。尔等如此行径,只会阻挠办案进程。” “要知道你们这样做,会让凶手在暗处更加得意,更加囂张。是以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不要再做了。” “本官现在还不能打包票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破,但是本官向你们保证,一定会抓住凶手,给死者一个交代!” “你们若是信得过本官,现在就好好散去,回家等待消息。” “若是信不过,还想继续喧囂生事,扰乱府衙正常秩序,本官会全部抓起来关。” “关到府衙的大牢全满,然后再关去巡司大牢。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试一试!” 全场依旧寂静无声,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番商在温陵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態度如此强硬,但是说话又有理有据的官员。 更何况他说的还是阿拉伯语,更加有种莫名的威慑感。 “请问……您就是破了群仙舫一案,拿下罗世勛的那位典史卫大人吗?”有位族长模样的老者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错,正是本官!”卫渊点头。 “那就行了,老夫信得过卫大人。”老者两手抱拳,一躬到地,然后冲自己的族人挥挥手,率先离去。 他们正是马图图家族的人。 然后郭文孝家族也都迅速离去,现场只剩下了丁海丰家族没走。 此时,丁陆贞身后又多了一个人,正是曹进南。 老曹其实一直在大堂里面听动静呢,銃声一响他就知道卫渊到了,因为除了这小子没人敢这么做。 然后悄默声地溜出来一看,果然没错。 现在见三大家族走了两个,便兴奋地点点头,“不愧是卫子期,对付番人就是有一套。” 丁陆贞闻言撇撇嘴,有心想说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等以后日子长了,他就知道这帮番人有多难对付了。 但是知府的话他不敢顶撞,便躬身点头道:“大人说的是。” “丁传臚啊,卫渊来了你就可以鬆口气了,把案子交给他去办,一定能抓住凶手的。” 丁陆贞闭闭眼,心想你不说这句话,我倒是把案子给他了。 你这么一说,难不成我这二甲第一还不如他这个没有功名的不入流典史? 看不起谁呢? 於是两眼望天,没有吭声。 丁海丰家族的族长很年轻,瞧著也就五十不到的样子。 身材非常魁梧,站在那里跟座小山似得。 此刻上下打量卫渊,两手抱拳道:“卫大人,久闻大名。我乃丁海丰的兄长丁海生,我现在就想问一声,这都死了三个人了,接下去,还会不会有人死?” 嗯,这是今天唯一一个有脑子的。 卫渊抬脚走过去,在丁海生耳边轻声说道:“你要是担心还会有人死,就帮我一个忙。” “卫大人请说。” “你把番市街所有商会的会长都召集起来,天黑之前去巡司大厅见我,能做到吗?” 丁海生想了想,点头道:“能!” “好,把人都带走吧,你兄弟……对了,他尸体在府衙还是你们领回去了?” “原本昨天就该领走的,但……” “那就再放一天,等我看过之后你们再领走。” “是!” 李海生答应一声,带著族人走了。 府衙门前立刻空空荡荡,重新恢復了往日威严庄重的气象。 哈哈! 曹进南大笑著走了出来,四下里看看,嘴都笑歪了,然后指指卫渊道:“子期啊,不愧是你,不愧是你啊!” “卑职拜见知府大人。”卫渊赶紧上前行礼。 “免礼免礼,你我之间就不用客套了。”一手扶住卫渊,一手指向身后的丁陆贞。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府衙大名鼎鼎的丁传臚,丁推官。” “哦,原来是丁推官,失敬失敬!”卫渊赶紧抱拳行礼。 丁陆贞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一撇,两手缓缓抱起:“卫大人,失敬二字应该我来说才是。” “毕竟你一无功名,二没有通过典史考试,居然能连破大案,属实令丁某佩服。” 这是找茬呢? 卫渊脸上声色不动,后面的查贇恼了。 什么玩意这么跟我哥说话? 刚想开口骂人,被卫安一把拽住。 “丁大人所言极是,卫某之前能破案子,完全就是运气使然。所以此次来府衙协助破案,就是想跟丁大人好好学习。” “还请丁大人悉心指点,不吝赐教!” 哼! 丁陆贞冷笑一声,“指点不敢当,赐教就更不敢当了。本来呢,这案子就归巡检管,本推官抓个总就行了。” “但谁让你现在才来,所以这案子一时半会还不能交给你,要不然又要重头查起,纯粹耽误破案时间。” “我……”卫渊张张嘴,刚想说话,老丁摆手打断:“你呢暂时负责把番商管理好,我发现你这方面还是挺在行的。” 说著话,回头冲曹进南一抱拳:“知府大人,您看这样安排如何?” 曹进南明白丁陆贞这是在拿乔卫渊。 但是又不好驳他的面子,毕竟人家是传臚啊,而且把卫渊叫来的本质就是为了对付番商。 现在既然已经达到目的了,那么也就没必要激化矛盾。 说白了,他这个知府想要当得快活,手下人就必须关係融洽。 要不然天天斗来斗去,最终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於是微微一笑,点头道:“丁推官这个安排我看还是比较合理的,子期啊,你还是赶紧去巡司吧。” “那帮弓兵可是荒废有一阵子了,你得给我好好管管才行!” 见曹进南这么说了,卫渊也不好再坚持,想了想,道:“那我看一眼丁海丰的尸体总行吧?” 丁陆贞翻翻眼珠子,刚想说声不行,曹进南道:“守全,破例一次吧。毕竟子期远道而来,看一眼又何妨?” 守全是丁陆贞的字號。 曹进南平时不太会在人前这么称呼他,如今脱口而出,倒是让他有点抹不下脸来。 於是轻轻嘆口气,喊了一声:“费金!” “在!”快班班头费金快步跑了过来。 “带卫大人去看一眼丁海丰的尸体。记住,看就行了,其它的都不能动。” “是!”费金答应一声,然后衝著卫渊一哈腰:“卫大人,您跟我来吧。” 第六十章 可怕的断术 府衙的验尸所要比县衙的大得多,殮房也是分开,就建在下面一层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挖得很深,所以外边將近三十度的气温,里面却有点凉颼颼的。 一进门,就看见了丁海丰的尸体。 因为他的块头极大,躺那边像个小土堆似得。 费金把赵小乙喊来了,此刻跟在卫渊身后进了殮房,指著丁海丰的尸体道:“卫大人,这丁海丰是被人摁著强行餵食给吃死的,胃炸开之前估摸著已经断气了。” “身上有伤吗?”卫渊问。 “除了口中有挫伤之外,没有发现其它暗伤。” “你用什么查的?” “白梅肉。” 卫渊走到尸体跟前,伸手將盖在身上的草蓆掀开,一股混杂著尸体腐败以及酒肉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费金用手捂住鼻子,同时冲赵小乙使了个眼色。 赵小乙明白这是要他说话注意分寸,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油灯给我。”卫渊伸出右手,赵小乙看了费金一眼,见他点头,便把油灯递了过去。 卫渊举起油灯把尸体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重新举到脸部,说了一声:“把他嘴巴掰开。” 赵小乙又看了费金一眼,费金迟疑了一下,微点下巴。 於是把两个大拇指伸进尸体口中,上下用力一掰,打开了口腔。 卫渊把油灯靠过去,看了看口腔內的伤口,然后又抓起尸体的左右手打量一番。 见除了大拇指之外,几乎每个手指头的指甲里面有些许血跡,便问:“嘴巴里的伤,你认为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小的认为是凶手用棍棒之类的硬物,往嘴里填塞食物时造成的。” 卫渊抬头看著赵小乙,“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喉咙深处也会有伤痕?因为用力往下捅的时候,不可能只伤到口腔上顎,喉咙里面也会伤到。” “呃……”赵小乙愣了愣,道:“是吗?” 卫渊伸出一根手指,直接塞进尸体的口腔深处,將舌根压下去,露出鲜红的食道口。 “看见没有,喉咙深处没有丝毫出血的地方。所以他不是被棍子之类的东西硬塞食物进去的。” 赵小乙定睛一看,顿时就傻了。 卫渊拿起尸体的右手,把食指和中指放到油灯底下:“告诉我,看见什么了?” 赵小乙凑过来仔细端详,“指甲里……好像有血跡。” “有想过怎么来的吗?” 赵小乙心想我都没发现指甲里的血跡,又怎会知道怎么来的。 “这是他往自己嘴里塞食物时,用力过猛戳伤口腔造成的。”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棍棒往他嘴里塞东西,而是他自己一直在拼命往嘴里塞食物。” “可,可是为什么他牙齿掉了好几个?” “那几个牙齿是很久以前掉落的,你只需看一下牙根处的结疤痕跡就清楚了。” 见赵小乙眨巴著眼睛,既有点羞愧,又有点不服气的样子,卫渊便问:“你当仵作几年了?” “回大人的话,小的从小跟著父亲学习如何验尸,真正当仵作是从去年开始的。” “好吧,经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你看不出来我不怪你,但是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是……”赵小乙点点头,又斜眼去看费金,老费做了个差不多得了的手势,意思赶紧把他敷衍走。 卫渊对两人的眉来眼去看得非常清楚,心里已经明白自己必须把刘瞎子给叫来。 要不然再出什么命案,这个赵小乙不但叫不动,而且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於是拿起油灯走到摆放证物的桌子跟前,就见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放著三块小木牌子。 看著都是新做不久的,牌子上面分別写著“贪”“戾”“奢”。 字跡很工整,不像是番人写的。 当然,很多番人从小在本地长大,一样读四书五经,一样用笔墨纸砚,所以未必写字很难看。 “大人,这些都是物证,您最好別动。”见卫渊伸手想拿木牌,费金终於忍不住,在后面喊了一声。 卫渊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现场是不是你第一个到的?” “对。” “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不想说我也不难为你,行吗?” 费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当时他身边看起来是不是有其他人在的样子?比如身边有別人站立过的痕跡,或者桌椅分得比较开。最重要的,丁海丰是不是看上去奋力挣扎过?” “这个……”费金仔细想了想,缓缓摇摇头道:“其它的我都没啥印象,但是我记得他不像是痛苦中死去的,因为他的表情很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高兴。” 卫渊点点头,“多谢!” 离开验尸所,远远就见丁陆贞还在大堂门口站著。 见卫渊出来了,便一甩袖子往自己的推官厅方向走去,留下一个极度不爽的背影。 卫安和查贇站在一棵树下乘凉,此时快步走了过来。 等他们到了跟前,卫渊问了一句:“卫安,你对断门有了解吗?” “断门?”卫安有点吃惊,“少爷,您碰上断术了?” 卫渊摇摇头,“我只是突然有这么个念头,所以问你一声。” “鬼门八术,断门是最厉害的,但也是最难的。因为施展断术首先要知道对方的生辰八字,然后还要算他的吉凶忌旺流年大运什么的。” “反正这一行和算命差不多,但是算命杀不了人,断术却可以。” “那么中了断术以后,別人能看出来吗?”卫渊又问。 卫安想了想,道:“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如果此人有兄弟姐妹,这些人的背上会出现一些跡象。” “据说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所以会感应到一些东西。” 说到这里,卫安的表情已经有些紧张,看了卫渊一眼道:“少爷,若是这案子和断门有关,您可千万要小心啊。” “因为鬼门八术,唯断门可登堂入室。大可灭国,小可杀人。帝王之家最喜结交断门中人,尤其此中高手,往往以上宾之礼待之。” “不过修习断术之人,也是最短命的。本事越大,死得越早,所以江湖上断门高手並不常见。” 卫渊点点头,“现在有两件事必须先去办。” “卫安你去码头上找沙海帮的人,让他们通知林河一声,去荣县县衙把刘去病带过来。” “查贇,巡司里的弓兵无人管理大半月了,军纪涣散,需要儘快整顿,你几天能调教好?” “一天!” 卫渊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悠著点,別弄出人命来。” “那就一天半!” 第六十一章 巡司衙门 巡司衙门就在市舶司隔壁。 对,这两个机构都是直属中央管辖,而巡司主要就是为市舶司服务的。 说白了,市舶司是海关。 巡司则帮著海关缉拿走私,维护港口治安和管理番商。 不过巡司里面的弓兵都不是正规军,而是地方上抓来服徭役的。 此时的大熵朝徭役已经可以通过缴纳“役银”来代替,肉身服徭役的基本都是穷光蛋。 早年来当弓兵还真的需要自己准备武器弓箭,如今光著屁股来就行了。 虽然不发餉银,但有工食银。 一日三餐管饱,比呆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要好得多。 卫渊和查贇走进巡司大门的时候,发现这地方还真不小。 进门就是一个挺大的演武场,地面是用一条条厚实的青石板砖铺成,不但平整,而且没有任何坑坑洼洼的地方。 四周靠墙的位置全都摆放著兵器架子,上面十八般兵器俱全,刀枪擦得还算明亮。 走过演武场,就是巡司大厅。 里面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不过公案后面趴著一个人,听见脚步声便抬起来,睡眼惺忪地打量卫渊和查贇,问道:“干什么的?” “干你娘的,起来!”查贇一嗓子就把对方嚇得蹦起身,“大晌午的睡什么觉,这里是睡觉的地方吗?” 见此人一身书吏打扮,卫渊便问:“你是这里的司吏?” “对对,请问大人是……” “他是你们新来的巡检,卫大人!”查贇吼道。 “哎呦……”司吏慌忙从公案后头跑出来,倒头就拜:“小的何铭,拜见巡检老爷!” “起来吧。”卫渊往左右看了看,问道:“大牢在哪边?” “这边!”何铭指指进门左手方向,那边出去就是一条长长的廊道直通西院的牢房。 “牢里有犯人吗?” “回大人的话,暂时无人关著。” “弓兵们呢,都在哪儿?” “他们都在东院。” “带我去!” 出大厅,顺著廊道进入东院,迎面一股浓重的酒气扑来,卫渊眉头就是一皱。 院子很大,北面门脸开阔並排有四间屋的应该是火房,左右两边则是营房。 此刻房门统统敞开著,里面三五一伙全都聚在一块喝酒。 院子里面也摆了好几桌,几十个当兵的围坐在一块,喝酒行令,好不快活。 看见有人进来也根本不当回事,有个光头汉子冲何铭招招手,“老何,赶紧来喝一杯。” 砰——!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銃响。 顿时锅碗瓢盆一通乱飞,院子里的,屋里的弓兵全都嚇得抱头鼠窜。 有慌不择路一头撞墙上的,有直接跳水缸里的,更有打算翻墙逃跑的,被查贇上去一把揪下来,往地上摔得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都什么狗屁玩意,山中无老虎,猴子就无法无天了是吧?”查贇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几张酒桌子,然后举銃瞄了一下西边营房: “我数到三,谁不出来我就崩了谁!” “一……” 呼啦! 弓兵们爭先恐后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眨眼之间,西边营房里面再无一人。 唰! 銃口指向东边营房,里面已经有人往外跑了,被銃口一指又嚇了回去。 “二……” 一听还在数数,立马撒丫子往外跑,眨眼间,东边营房里也一个人都没了。 全部在院子里面列队站好,卫渊粗略一数,的確有二百多个。 虽然高矮胖瘦不一,有几个瞧著还有点轻微残疾,但是年龄都在20到40之间,属於青壮年。 而且看得出来,这里的伙食不错,一个个红光满面,挺胸叠肚,貌似都一把子力气。 “歪瓜裂枣的站得什么玩意?”查贇一看这帮傢伙散漫的样子就恼火,“听我口令,向右看齐!” “妈的,右边,右边是哪儿不知道吗?” “你他妈再看左边,我一銃崩了你!” “向前看!” “从右向左,依次点卯!” 要不怎么说神机营的训练是全军第一呢,查贇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口令,加上神火銃指脑门威胁,这支吊儿郎当的弓兵队伍立刻就变得整齐划一。 点卯完毕,连何铭算里边总共二百零七人。 其中包括了火房的伙夫,牢房的牢头和狱卒,还有…… 十五个精通驾船的水手。 没错,巡司有一艘专门用来缉拿走私的快船。 所谓快船,就是除了风帆之外,还在船舷两侧配备了长浆,左右加起来至少有三十个桨位。 所以不管有风没风,船都跑得飞快。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人! “本官姓卫名渊,乃是荣县典史,此次暂调温陵府巡司任巡检一职。这位查將军,便是神机营管队官!” 嘶——! 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天字一號部队的管队官该有正六品了吧,难怪这把銃那么牛逼呢,声音也比以前听过的任何一把銃都要响。 “从今日起,尔等皆受查將军管辖,一切军法调度皆听从查將军的號令。” 说到这里,卫渊转过头对查贇道:“这里交给你了,先把情况摸摸清楚,然后该干嘛就干嘛。” “哥,放心吧。” 卫渊点点头,冲何铭招招手:“带我去后院!” 后院就是巡检办公住宿的地方,进门一看,比荣县的西衙大多了,而且房屋的质量也好不少。 標准的二进四合院。 外院有门房和客房。 厨房在东南角,茅房则在西南下风向处。 过垂门便是內院,里面正房有三间屋,东西厢房又各有三间。 前后两个院子都铺的青石板砖,地上非常乾净,看来还是有人打扫的。 罗世勛虽然在城里有宅子,但平时忙起来也会住巡司里面。 所以正房的三间屋子就是起居住宿用的,东厢房是餐厅和会客场所,西厢房的三间屋子则是办公读书的地方。 卫渊进书房看了一眼,发现满屋子的书架。 架子上的书有新有旧,塞得满满当当。 看来罗世勛还是一个比较有上进心的人,卫渊隨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然后眉头一皱。 怎么是春宫图? 又抽出一本看了看,怎么全是淫词艷语? 闹了半天,都是黄书啊! 回头看了一眼何铭,见他正在抿嘴偷笑,便说道:“你去大堂等著,一会儿各大番商的商会会长都会来。” “是!” 第六十二章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卫安在码头上找到沙海帮的人,把事情吩咐好之后,就往巡司那边走。 眼看就要到了,旁边一条巷子里款款走来一名倭国女子。 穿一身袖口极长的小姐和服,雪白的底色上画满了象徵秋天的红叶。 阳光一照,红白分明,煞是醒目。 髮髻高耸,乌黑饱满,鬢角插著一根碧绿的髮簪还有一把精巧的牛角小梳子。 脸上的妆容非常精致,以至於卫安没有第一眼认出来是谁。 直到对方向他鞠躬施礼,方才停下来仔细打量,却依旧没反应过来。 嘻嘻! 万美惠忍不住笑出声儿,喊道:“安大爷,你不认识我了?” 卫安还真和她不熟,因为就上次她和查贇一起把卫渊送回来时见过一面。 “万大小姐?”老头终於认出来了,上下打量一眼,吃惊地问:“你……怎么这身打扮?” “因为我是岛津商会的会长呀。” “啊?” “卫大人没跟你提过吗?” 卫安摇摇头。 “那现在知道了也不迟。”万美惠踩著小碎步来到卫安身边,伸手勾住他胳膊,“咱们一起去巡司吧。” 卫安又仔细看了万美惠一眼,嘆口气道:“要不怎么说丫头都是十八变呢,你这一打扮,倒是真正像个大小姐了。” “安大爷,你喜欢我这一身儿,还是以前的打扮?” “以前的接地气,这一身儿……真漂亮!” “可是卫大人不喜欢我这样穿呢。” “是吗?” “嗯!” “安大爷,问你个事儿行吗?” “问吧。” “卫大人他……娶妻了吗?” 卫安摇摇头,“没有。” “那有没有相好的?” 卫安想了想,“好像也没有。” “安大爷,你为什么要想一下才回答呢?”万美惠打量老头的表情问。 卫安心想我不知道少爷跟那洋婆子有没有一腿,当然要想一下。 不过他也是人精,咧嘴一笑道:“咱家少爷如此优秀,肯定有人会惦记,所以我得仔细想一下才行。” “那再问你个事儿。” “问吧。” “卫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卫安差点没笑了。 心说你不就是想听喜欢你这种的嘛,不过我不能说,要不然你一厢情愿,少爷到时候会怪罪我。 於是摇摇头,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毕竟我一个当家奴的,琢磨少爷的饮食起居就行了,其它的不敢动心思。” 万美惠听出来这也是个老狐狸,不由得撅撅小嘴,然后嘆了口气道:“唉,像卫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怕不是天仙才配得上吧。” 卫安没吭声,因为巡司衙门到了。 大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都是番市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因为是丁海生发起组织的,所以他还特地带了几个下人,给大伙儿端茶倒水,倒是省了何铭很多事儿。 此刻见万美惠到了,丁海生快步迎了上来,两手抱拳道:“美惠会长,想不到您还是来了。” 万美惠鞠躬施礼,柔声道:“家父这几日病情稍有好转,是以接到消息我还是赶来了。” “那太好了,还请代我向万帮主问安,祝他早日康復!” 说话间,又有好几个会长过来和万美惠打招呼。 看得出来,岛津商会在番市街还是很有地位的。 除了沙海帮的影响力之外,东洋这条商路一直很重要,只不过以前海盗猖獗,很多商会不敢去。 后来岛津商会在温陵府成立,又有沙海帮背书,需要倭国琉球和高丽商品的番商就可以放心跟他们做生意。 一没有风险,二利润丰厚。 是以万美惠在番市街也是很有话语权的。 卫安此时已经到了后院,就见卫渊换上了罗世勛留下的巡检官服。 两人身材差不多,穿著不像是借来的。 然后卫安就把万美惠的事情说了。 卫渊倒是一点不吃惊,只问了一句:“她看起来伤心吗?” “面色是憔悴了一点,但伤心还不至於。” “看来万海盛暂时没事,要不然她也不会来。”卫渊倒是鬆了口气,毕竟手上的案子一点头绪都没有,再要插手沙海帮的帮主继承事宜,確实有点无法兼顾。 这时,外边传来杂沓脚步声。 扭头一看,原来查贇来了。 身后跟著三十来个身高马大的弓兵,全都穿戴整齐手拿棍棒刀枪,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哥,一会儿出去给你压阵。” 卫渊点点头,“走!” …… 大厅里面,整个番市街有点身家的商会会长都到齐了。 除了卖丁海生面子之外,很多人都是衝著新任巡检来的。 毕竟和他们的切身利益相关,而且大多也听闻了有关新巡检的消息,所以很想来看个究竟。 此刻,隨著一声嘹亮的口令,几十名弓兵整齐划一地走了进来。 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还是以前的弓兵吗? 怎么突然感觉有点正规军的味道了? 等到查贇穿著布面甲,扛著神火銃出来时,大伙儿这才明白,还真是正规军来了。 这装束,这火銃怕不是神机营出来的。 所以这新来的巡检排场够大,居然能请到神机营的人来站场子。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然后人影一晃,卫渊出现了。 唰! 所有人立刻站起身,跟著丁海生一起抱拳行礼:“卫大人,您好!” “各位好!”卫渊抱拳还礼,抬眼一扫,看见万美惠了。 万美惠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卫渊也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丁海生,问道:“丁会长,傅家到了没有?” “回大人的话,傅家人不肯来。” “为什么?” “没说为什么,就是一口拒绝了。” “查贇!” “在!” “去把傅家族长请过来。” “是!”查贇答应一声,率人出去了。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新来的巡检果然不一样啊,换做以前罗世勛的时候,傅家也经常不鸟他,但是罗巡检就拿他们没办法。 “各位,请坐!”卫渊摆了摆手,然后在公案后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扫视眾人一眼,缓缓说道: “本官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相商。大家也知道近期连续发生了三起命案,死的都是番市街有名的商会会长。” “本官现在还不好说是不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但是根据目前的线索推断,大概率是个连环杀人案。” 嗡! 底下响起一阵骚动声。 连环命案大家都猜到了,但是从巡检口中听到还是相当吃惊,因为这等於是官方认证了。 啪! 卫渊拿起惊堂木轻轻拍了一下,下面顿时鸦雀无声。 “三名死者手中各有一块木牌,分別是贪,戾,奢。” “大家可能会好奇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如果对基督教的基本教义有了解的话,就应该知道这是八恶念。” “它们分別是:傲慢,嫉妒,暴戾,懒惰,贪婪,暴食,色慾,悲伤。” “如今贪婪,暴戾,暴食已经出现了,接下去大概率还会出现五个恶念代表者。” 嘶——! 底下一片到抽冷气声,就连丁海生这样的魁梧壮汉,都嚇得面无人色。 然后就有人轻声嘀咕道:“傅家不就是信的东方基督教?” “对对,他们就是拜上帝的,叫景教。” 啪!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说话的人统统闭上了嘴巴。 “如今都只是猜测,而且凶手很可能故意假借景教的八恶念来作案。” “因为真要是傅家人作案,他们怎么可能暴露自己的宗教信仰?毕竟整个番市街就他们一家信景教,这不等於自投罗网?” 嗡! 下面又是一阵交头接耳,显然觉得这个分析很有道理。 然后不等卫渊拍惊堂木,同时止住了话声…… “本官的意思,接下去如果发生新的命案,那么必定会在傲慢,嫉妒,懒惰,色慾和悲伤中出现。” “所以各位从现在起不但要注意自身安全,更要想想自己是否和这五种恶念有关。” “如果有,请及时改正,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番商们的表情全都侷促起来,有的擦汗,有的捏鼻子,有的用力咳嗽,总之表情都异常丰富…… “除此之外,本官还有一些忠告给大家:化外人条例乃是朝廷给番商的恩典,不是免罪符。” “遵纪守法,谨言慎行对於番市街的长治久安和各家的海运贸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要等到出现了针对番商的连环命案,才知道害怕和后悔。” 顿了顿,卫渊继续说道:“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从今日起好好做人,好好管教家人子女,重整番市街的风气,我想……或许会让凶手就此罢手。” “当然,本官一定会將凶手抓出来。不管是番人还是本地人,杀人者必偿命!” “好了,这就是本官今天想跟各位说的。除此之外,本官还想问一句,各位最近这些日子有没有算过命?” “如果有,请告诉我。” “算命?”番商们面面相覷,表情都很讶异,然后有人举手道:“卫大人,您说的算命是不是我们大食国的占星术?” “如果是的话,我想在座的基本都算过命。” “不是占星术。”卫渊摇摇头,“是大熵的算命术,又叫命理学。算命的时候,首先要知道你的生辰八字。” “就是你哪一年哪一天哪个时辰出生的,出生地在哪里。” “如果你们有谁最近被人询问过生辰八字的,请举手告诉我。” 番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虽然都有点紧张,但是没人举手。 卫渊先看了万美惠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便把目光转向其他人。 扫了一圈儿之后,发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举止有些反常。 没错,他低著头似乎在回忆什么,面色有些苍白,身体似乎在微微发抖…… 第六十三章 万美惠的礼物 “何铭!” “在!” “那边角落里的年轻人是哪个家族的?”卫渊问道。 何铭抬头张望一眼,回答:“他是林家的少东家,叫林满满。他父亲年头刚刚去世,所以刚当会长不久。” “何铭,你一会儿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这个林满满带我后院里去,我有话要问他。” “是!”何铭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就在这时,查贇领著一帮弓兵进来了,手里拎著一个五大绑的老头,嘴里还塞了一块破布。 “大人,傅家族长带到!”查贇手一甩,老头就摔在了公案跟前。 番商们立刻骚动起来,脸上统统带著几分惊嚇。 没错,这哪里是带到,分明是抓过来的。 丁海生两手抱在胸前,斜视老头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 “给他鬆绑。”卫渊说道。 查贇摆摆脑袋,早有两个弓兵过来把绑绳鬆开,然后嗖地一声,老头就从地上蹦了起来。 “昏官,胆敢抓我!”要不说信上帝的腰杆都比別人硬呢,这傢伙居然扯下脖子上的青铜十字架往卫渊脑门上打来。 啪! 查贇一巴掌扇过去,老头就撞后面墙上去了。 砰地一声闷响,房樑上面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灰尘。 然后这倒霉蛋就顺著墙壁缓缓滑落至地面,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唉! 卫渊轻轻嘆口气,冷声说道:“藐视公堂王法,企图殴打朝廷命官。按化外人条例,杖三十!” “念其年迈,杖刑可免,改拘七日,以儆效尤!” 啪! 抓起惊堂木轻轻一拍,查贇立刻喝了一声:“把他扔大牢里去!” “是!” 弓兵们如狼似虎般衝去,將老头四仰八叉地举过头顶,往监狱方向去了。 番商们全都嚇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儿! 此刻见卫渊的目光扫向他们,连忙抬头挺胸坐好,深怕表现得不恭敬,也被抓去关了。 卫渊微微一笑,缓缓起身,两手抱拳道:“今日就到这里,各位慢走!” “卫大人,告辞!” “告辞!” 番商们纷纷行礼告退,卫渊注意到林满满跑得最快,几乎头一个就出去了。 何铭已经追了上去,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丁海生走到卫渊面前,先往监狱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小声问道:“卫大人,真的要关老傅七天?” “看他表现了。”卫渊不动声色地道。 “那万一……”老丁犹豫了一下,道:“他真的是……” “如果他是凶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多谢卫大人!”丁海生躬身行礼,脑袋几乎碰到了卫渊的膝盖。 然后卫渊就看见万美惠正站在不远处冲自己笑呢。 “这身和服真漂亮。”等丁海生离去,卫渊走到万美惠面前,夸奖了一声。 “你不是不喜欢我穿和服吗?” 卫渊笑了笑,问道:“你晚上回哪里?” “回城里的岛津商会,昨天晚上刚到一批货物,这几天都需要我来处置。” “万帮主的身体怎么样了?” “昨晚到的那批货里有一根高丽国的八百年野山参,熬汤给我父亲喝了之后,把一口阳气给吊起来了。” “今天早上就开始吃东西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郎中说可能年內不会有事了。” “哦……”卫渊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卫大人,你能送我回去吗?”万美惠微笑著问道。 “当然可以!”卫渊抬头看了看门外,没看见何铭把林满满带回来,便对查贇说道:“你去外面找一下何司吏,看他去哪儿了。” “是!”查贇立刻带著手下人向外走去。 “我们走吧。” 卫渊和万美惠刚出巡司大门,卫安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太紧,始终和两人保持著几十米的距离。 夜晚的港口依旧很热闹,尤其靠近城门的地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城门要到一更三点才会关,此时一更的梆子刚刚响过。 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路往城里走去,当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时,万美惠脚下的木屐发出了清楚的咯咯声。 这让卫渊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见面时的场景,不禁莞尔一笑。 “卫大人,前面就是我们家商会了。”万美惠抬手指著巷子底部的一栋三层小楼说道。 虽然离得还远,但是隱约已经可以看到小楼的外观。 很朴素低调的样子,乍一看象栋普通的民居而不是什么商会。 一盏昏黄的灯笼掛在楼前屋檐下面,等离近了看见灯笼上面写著岛津两个字。 门前两个配备长短倭刀的武士左右分立,看见万美惠过来,立马弯腰鞠躬。 “卫大人,进去坐会儿吧。” “呃……”卫渊犹豫了一下,然后万美惠又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虽然卫渊知道万美惠和凯萨琳不是一个路子,但是…… 闹不好她真会把自己包装一下当礼物送呢? 见卫渊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万美惠噗嗤一声笑了,“真送你礼物,你见过的。” “我见过?” “对,反正……你看见就明白了。” 卫渊心想我的確见过你啊,我明白啥? 啪! 见他还是犹豫,万美惠一把抓起胳膊,就往屋里拽去。 她手劲儿极大,卫渊根本挣不开。 两个武士非常利索地同时拉开房门,虎视眈眈地瞪著卫渊,一副你再不进去我们就拔刀了模样。 卫安在远处的暗影里边站著,这时候挠挠头皮,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办。 结果就听万美惠喊了一声道:“安大爷,你稍等一下,卫大人马上就出来。” 你这个马上就出来到底指什么? 卫渊现在已经彻底懵了,被万美惠拽著进了屋子,然后一路拽上二楼。 “你稍等一下,我进去拿礼物。”万美惠放开手,往隔壁屋里走去。 然后就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点像脱衣服的声音,卫渊忍不住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窗户,心想这个高度跳下去应该摔不死吧? 正举棋不定时,房门一响,万美惠出来了。 谢天谢地,她身上还穿著衣服。 不过怀里还抱著一件连帽的黑色斗篷,里面的內衬瞧著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件斗篷好看吗?我特意为你做的。”走到卫渊面前,万美惠举起斗篷道:“外面一层用的是上好墨色云锦。” “锦上绣的是象徵正直清廉,风骨錚錚的翠竹以及风度高雅,温润如玉的幽兰。” “全部用的暗金丝线,只有阳光直射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来,是以不用担心色太艷。” “而內衬……”万美惠看了卫渊一眼,问道:“看出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吗?” 她这么一问,卫渊便仔细打量起来,忽然惊讶地张大嘴巴:“原来是……那头巨型蝙蝠的翅膀?” “对!”万美惠笑了起来,“瞧你这眼神,我以为你早看出来了。” “你,你把翅膀拿回来了?” “对啊,我当时就想好要给你做一件斗篷。这玩意可是能挡住火銃的,可谓刀枪不入。” “你有了这件斗篷,以后再碰上什么危险,说不定能保住性命。” 第六十四章 进城抓人 “这……”卫渊很感动。 他知道万美惠最近过的很艰难,父亲病重,帮里和商会还有那么多的事务需要处理。 居然抽出时间给自己做了这么一件斗篷,当真是有心了。 “穿上试试!”万美惠將斗篷披到卫渊身上,上下打量一眼,点点头:“真不错,看著就精神!” 斗篷虽然是里外两层,但是很轻。 因为巨型蝙蝠的翅膀几乎没什么分量。 穿上之后,两边最外侧刚好是翅膀的翼根,用手抓住就可以像那畜生一样,將身体完全包裹住。 这样一来,无论哪个方向打来的火銃或者其它伤害,都无法穿透。 况且它还有一顶帽子,把头部也保护住了。 “谢谢万大小姐!”卫渊由衷感谢。 “谢什么,你帮了我们沙海帮那么大的忙,应该我谢你才对。” 万美惠伸手把帽子给卫渊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笑道:“帽子平时就不要戴了,瞧著有点嚇人。” 说完,她就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瞧著特別可爱。 卫渊的心神莫名荡漾一下,忽然有种伸手抚摸她脸蛋的衝动,而万美惠显然也感觉到了,下意识把下巴往前伸了伸。 咳咳! 屋外传来卫安的咳嗽,听著就在楼下,所以异常清晰。 老头这是在担心卫渊的安危。 卫渊一下清醒过来,忙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嗯……”万美惠的表情有些失望,但隨即就笑了起来,点点头道:“我送你出去。” 两人下楼,来到门口时,就见卫安已经站在很近的地方,正用打量尸体一样的目光打量那两个武士。 两个武士全部手握刀柄,表情紧张…… 见卫渊出来了,双方都明显鬆了口气,然后把头转过去,当做啥也没发生过。 “万大小姐,卫某告辞!”卫渊两手抱拳,躬身告退。 “卫大人……” “嗯?” “这两天我都在商会里,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找我,我煮饭给你吃。” “好!”卫渊点头。 万美惠的眼睛瞬间又笑成了月牙状,挥挥小手道:“卫大人再见,安大爷再见!” 卫安猝不及防,赶紧回头答应:“再见!” “卫安,你著什么急呢?”卫渊走到老头身边,忍不住吐槽。 “少爷,我是怕……” “怕她吃了我?” “少爷,很多时候越是熟人越要防。” 这话没错,所以卫渊无法反驳。 卫安打量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她送你的?” “对!” “真不错,瞧著很精神。” 卫渊没有吭声,加快脚步向前行去。 到城门前时,就见守城的官兵已经在准备关城门了。 这些官兵都是正规军,来自附近的温陵卫所,平时也就驻扎两百来人,由两个百户带领。 他们只管城防,不管治安。 但真要遇上什么重大事件,城內衙役或者城外的弓兵们应付不了时,也会出手帮忙。 正规军的装备自然要好不少,除了標配的盔甲之外,每五人里面必有一个火銃手。 若是训练得当的话,五人一组相互配合,战力还是相当强的。 出城门,一路往巡司衙门走。 刚进大门,卫渊就知道坏事了。 但见大厅里面灯火通明,好几支火把亮著,一大堆人围在一起,似乎正在抢救什么人。 等走近了一看,就见查贇正在给何铭做心肺復甦术。 没错,这些日子卫渊一直在教刘瞎子和么儿指纹比对技术和心肺復甦术。 查贇对指纹比对没兴趣,但是心肺復甦术他却学得很带劲儿。 说是以后打仗能派上用场。 现在果然用上了。 瞧何铭全身湿透的模样,像是刚刚溺过水,卫渊忙问:“怎么回事?” “哥,你让我出去找他,结果找了大一圈儿都没找到。”查贇一边按压,一边说道:“刚要回来时,就听附近码头上有人喊水里有人。” “我过去一看,就看见何司吏沉水里面了。还好弟兄们都会水,下去捞起来了。” 卫渊示意他先停手,然后摸了摸何铭的颈动脉,又趴在他胸口上听了听心臟跳动。 隨即用手扒开他的嘴巴,往里面看了看,摇头道:“不是溺水死的,落水之前已经断气了。” “啊?”查贇吃了一惊,“他,他是被人杀死的?” “老刘!”卫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刘瞎子,隨即反应过来他不在,便问了一声:“这里有停尸的场地吗?” “大牢里面有停尸间。”一个弓兵说道。 “你们先抬他过去。卫安,今晚你把大牢看紧了,不要让傅家族长出意外!” “是!”卫安点头答应,跟著当兵的一起往大牢方向走去。 “查贇,带人跟我去抓林满满!” 守城的官兵刚把城门关上,就看见巡司的人气势汹汹地来了。 当晚值夜的百户名叫孙千,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但很敦实,此刻站在城头往下面看了一眼,心里道:“这是要去城里抓人吗?” 他知道巡检换人了,而且刚才卫渊进出城门的时候他也都看见了。 此刻见卫渊去而復返,而且还带著一大帮子人,便知道必定有事。 想了想,从城楼上下来,打开只供紧急通行的小门,刚一露头,迎面正撞上卫渊。 双方相互打量一眼,卫渊抱拳道:“请问是百户大人吗?在下巡检卫渊,现有急事需进城一趟,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孙千的目光转向查贇。 查贇实在太醒目了。 除了个子高大之外,一身神机营专用的布面甲,肩膀上还扛著一把三管神火銃,怎么看怎么囂张。 孙千是个识时务的人,要不然也当不上这个百户。 於是目光重新回到卫渊脸上,两手抱拳道:“末將姓孙名千,卫大人叫我一声老孙就行。” “原来是孙大哥!”卫渊上前握住孙千的手,用力摇了摇:“小弟初来乍到,以后叨扰的地方还有很多,还请孙大哥多多关照!” 两人手掌接触的剎那,孙千便感觉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从质感上分辨,应该是一张摺叠好的银票,孙千顿时乐开了,一边握住银票,一边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卫大人赶紧进城吧!” 看著卫渊一行人进入门內,等到四周无人时,孙千打开手掌心,借著头顶的月光一看。 果然是张银票,面额还不小,居然有五百两。 “这个卫渊倒是出手阔气啊,见面就给五百两,不多见!”想想以前的罗世勛虽然也会时常孝敬一点,但每次最多就十几二十两,跟打发叫子一般。 於是对卫渊的好感度瞬间上升到碾压罗世勛的高度! 第六十五章 疯狂的太监 卫渊和查贇都不认得林满满家在哪里,但是弓兵们全晓得。 这里面服役时间最长的都七八年了,因为回家也是饿死的命,不如在这里当弓兵快活。 所以头前带路,没一会儿就到了林满满家楼下。 这也是一栋豪宅,总共五层楼高。 前后占地规模巨大,平时出入都在后门而不是临街的商铺。 当弓兵们过去敲门时,楼內突然传出女人的尖叫声,用的是阿拉伯语:“少爷,不要……不要啊!” “撞门!”卫渊一声令下,咣当一声,巨大厚重的铁门已经被查贇一脚踢倒。 他现在天天跟著卫安练战八极,不但力量涨了很多,內劲也涨了不少。 弓兵们蜂拥而入,直奔喊声传来的方向。 顺著楼梯一直上到五楼大厅,但见满地的狼藉,满地的玉体横陈。 五个大食国少女躺在地上,下身出了很多血,已经失血性休克…… 再看大厅一角,林满满正骑在一个少女身上,用一种近乎疯狂且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输出著。 鲜血早已染红了身下的波斯地毯,少女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脑袋低垂,四肢瘫软,显然也已休克了。 啪! 查贇一个箭步过去,一巴掌把林满满打飞出去。 这傢伙撞在墙上反弹回来,然后张牙舞爪地扑向少女。 这个过程中,他的胯部一直快速扭动著,然而诡异的是,这傢伙並没有那个玩意。 没错,他是个太监。 所以掛在胯下的是一根小臂长的木棍! “妈的,什么鬼东西!”查贇一脚踢去,木棍就碎了。 但是林满满却依旧往少女身上扑,然后头髮就被卫渊抓住,手上自然而然地发出一股粘滚劲儿,轻轻往下一带,这傢伙就摔了个嘴啃地。 身体接触地板的瞬间,他就开始对地板疯狂输出,咣咣咣地撞得楼板一阵颤动。 “查贇,打晕他!”卫渊大喊一声。 啪! 查贇一脚踢在林满满脑袋上,这傢伙立马就睡过去了。 但是屁股还在疯狂扭动,整个小腹已经变成了黑紫色,而且正在逐渐隆起,看著隨时都要爆裂。 卫渊突然意识到,这要是爆开的话,这傢伙必死无疑。 千钧一髮之际,忽然看见一旁的桌子上面摆放著一桶已经快要完全化成水的冰。 没错,温陵府虽然冬季不太冷,但是周边山区的温度却很低。 尤其九仙山那一带,冬季经常出现结冰,雾凇和雨凇景观。 所以有钱人就会专门僱人在这个时候去山里取冰,然后藏在地下深窖內,供夏天时使用。 这种冰窖大户人家基本都有,林满满家也不例外。 哗啦! 抓起木桶就往这傢伙头上倒去,冰水瞬间淋透全身,林满满打了个哆嗦,肚子果然不再膨胀。 “快,把他带去下面冰窖!”一声令下,查贇已经將林满满扛在肩膀上面,往楼下跑去。 家里其实还有其他佣人,只不过都躲起来了,现在有胆大的出来看动静,刚好被查贇逮到,便带他去了冰窖。 等到卫渊赶到时,林满满已经被放到了冰窖正中央,四周全是一块块的冰,温度最多也就四五度的样子。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全身上下爆起的青筋血管消失了很多,但是小腹依旧呈黑紫色,只是不再继续隆起,而是稳定了下来。 “得去给他找个大夫过来。”卫渊回头问一个稍显年长的弓兵,“你知道哪里有吗?” “大人,他们大食国人看病拿药都在回回药铺里边,那地方咱们不熟。” “那本地郎中呢?” “郎中倒是有,就是……”弓兵迟疑了一下,道:“就是不太敢给大食国人看病,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教义,不允许外人触碰身体。” “你只管去叫一个来,动作要快!” “是!” “哥……”查贇轻声问道:“他这个是不是『色慾』?” “对!”卫渊点点头。 “哥,你是怎么知道他有问题的?” “我当时问谁最近算过命时,其他人都不显紧张,唯独他坐立不安。所以我让何铭去把他单独叫来,却没想到……” 唉! 轻轻嘆口气,卫渊痛心地道:“我还是大意疏忽了,应该叫个人陪何铭一起去的。” “哥,凶手这么囂张,咱们绝不能放过他!” “没错!”卫渊点点头,然后说道:“你在这儿看著林满满,我去楼上找找线索。” “是!” 出了冰窖,转身上楼,路上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探头探脑地从一间屋里出来。 看见卫渊又想躲回去,卫渊用阿拉伯语喊住他:“你是管家?” “正,正是。” “你跟我来。” 管家不敢不答应,低著头跟了上来。 到了五楼,就见弓兵们已经正在收拾地上的尸体。 没错,全部失血过多,救不回来了。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管家嚇得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一下。 “我问你,林满满最近和谁走得比较近?”卫渊问道。 “少爷他……平时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和谁走得比较近。” “他是从小残疾还是后来遭受了意外,才变成的太监?” “他出生时就这样。” “所以他才没有朋友,也不喜欢和人交往?” 管家点点头,没吭声。 “那刚才这些事情你怎么解释?”卫渊又问。 管家低著头,表情复杂,似乎有难言之隱。 “说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少爷他……虽然这方面是残疾,但……好像对女人还是很有兴趣,所以……” “所以他平时会祸害家里的女僕,尤其是年轻漂亮的?” “对……”管家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显然他也觉得很羞耻。 “每次都是用那么长的棍子?” “不,不是!”管家摇摇头,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短的棍子,一般不会有什么事儿。” “那也跟畜生没什么区別了!”卫渊恨恨地骂了一句,目光左右扫了扫,忽然停住。 没错,他看见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於是抬脚走了过去,將其拿在手中。 原来是无相寺的青铜鎏金佛像。 “你们大食国人,也信奉这个?”卫渊回头问道。 “这是……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好像是买著玩的,平时我也没见他拜拜。” “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管家想了想,说道:“有一个月了。” “他有跟你说和谁买的?” “少爷没说,不过……”管家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这边唯一信这个的,就是莲精舍的人。” 卫渊眉头一挑,“莲华精舍?姒夫人的那个道场吗?” “对!” “你是说,你家少爷和姒夫人有来往?” “这个我不太清楚,毕竟少爷有事也从来不和我说,也不会把人带家里来,所以我只是猜测。” 卫渊的目光转向手里的佛像,然后说道:“点根蜡烛过来。” 將佛像放到靠墙的桌子上,把蜡烛放到后面,调整佛像角度,墙面上显现出无相精进品的文字。 继续调整角度,没有出现林满满的名字,卫渊便知道他不是外门弟子。 然后他拿起佛像,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对,佛像上面有一股奇特的异香,闻过之后就像是一把利刃插进记忆之中,再也不会忘记……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弓兵快步跑了上来,“大人,郎中到了。” 卫渊立马转身下楼,到了冰窖里面一看,一个五十多岁,满头白髮的郎中正蹲在林满满跟前给他把脉。 “哥,这位是姜郎中。” 卫渊摆摆手,示意他先別说话。 等了一会儿,姜郎中把完了脉,起身冲卫渊抱拳行礼:“小的姜望春,见过巡检老爷。” “姜郎中,他还有救吗?” “有!”姜望春点点头。 “还好及时用冰镇住了气血爆发的势头,小腹的血脉才没有炸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小的现在打算用针刺的方法给他慢慢放出淤血,然后再用行气活血的药物疏通全身血脉,应该能保他性命无虞。” “就是……”姜郎中迟疑了一下,说道:“他们大食国人一向不喜用咱们的药材,所以他若是不肯服用,小的也无计可施。” “姜郎中你儘管用药,一切由本官担待。”没错,姜郎中其实就是怕大食国人找他麻烦,现在卫渊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便没有了顾虑。 於是打开隨身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林满满小腹之中。 针尖刚进去,黑紫色的淤血就缓缓流淌出来,姜郎中拿过一块毛巾,垫在下面,然后吩咐一声:“再去多拿几块来。” 早有弓兵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就抱了一堆毛巾进来。 隨著淤血不断流出,林满满的面色也渐渐恢復了正常,呼吸变得更加平稳,眼皮开始突突跳动,瞧著隨时都会醒来。 这时,外面又有弓兵跑了进来,凑到卫渊耳边说道:“大人,府衙的快班班头费金来了,带著十几个捕快想进来,被兄弟们挡住了。” 第六十六章 我要告你以下犯上 “费金?”卫渊微微皱眉,然后问了一声:“丁推官没来吧?” “也来了,但是站在后边没说话。” 卫渊站起身,冲查贇使了个眼色,两人顺著木製楼梯向上走去。 刚到冰窖门口,就听外边一片嘈杂之声,是弓兵们和捕快正在推搡吵嚷。 “你们不要搞错,城里是咱们府衙的地盘,不是巡司的,赶紧让开!” “什么府衙的地盘,这明明就是巡司的案子,你们再不滚,小心刀枪不长眼!” 要说人数,肯定是弓兵多。 卫渊这次带了將近五十个人。 要说战斗力,弓兵们平时除了训练就是吃饭睡觉,事情也没有衙役们多,自然身强力壮,一个打两个完全没问题。 所以气势上明显压捕快们一头。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查贇扛著神火銃先出去了,一个大嗓门就把所有人都镇住。 然后眼睛看向费金,又看看后面的丁陆贞,呲了呲牙,把神火从肩膀上拿下,在左手掌心里面重重敲了一下。 费金嚇得一哆嗦,赶紧躲到了一个捕快身后。 丁陆贞则连退了好几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时,卫渊缓缓走了出来,扫视面前的人一眼,目光落到丁陆贞脸上,然后缓缓抱拳,朗声问道:“丁推官,你怎么来了?” 丁陆贞不敢往前走,站在原地说道:“適才快班接到这边民眾报官,说林家有人喊救命。考虑到最近命案频发,是以本官就带人来看个究竟。” “想不到卫大人已经捷足先登,能不能告诉本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笑得有些鄙视,“丁推官,白天的时候你说之前那三桩命案由你一手操办,下官无权过问。” “那么现在下官也要说一句,正所谓先到者先得,林满满的案子你既然来晚了,就不要插手了。” “至於发生了什么事情,待案子有了结果之后,下官自会写成招册,呈给丁推官。” “你……”丁陆贞面色涨红,用力一跺脚:“卫渊,莫说你只是个不入流的典史,就算现在顶了罗世勛的缺,也不过正九品而已。” “哪里来的胆子跟本官这样说话?” 唰! 查贇举起神火銃,把銃口指向丁陆贞。 老丁倒是没躲,他身前的人包括费金统统抱头就跑…… 卫渊伸手拍拍查贇的肩膀,示意他別激动,然后微微一笑,说道:“丁推官,不,丁传臚!” “我知道你是个七品官儿,更知道你是二甲第一。” “但是公事面前,不是比谁的官儿大,而是看谁的职责所在。林满满就在我的职责之內,所以你不要强行插手,以免耽误案情!” “职责?”丁陆贞差点没蹦起来,用力摆手道:“你巡检的职责在城外,不是城內!” “你再说一遍?”卫渊皱起眉头。 “我说了,城里的事情你没资格管!” “丁大人,亏你还是个传臚,怎么自己白天说的话自己就不认了呢?”卫渊一脸的鄙夷。 “我白天说什么了?我有一句话说错吗?” 呵呵! 卫渊冷笑一声,缓缓向前。 一直走到丁陆贞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白天你说:你呢暂时负责把番商管理好,我发现你这方面还是挺在行的。” “对啊,是我说的!”丁陆贞用力点头。 “所以林满满不是番商?” “呃……”丁陆贞张口结舌。 “林满满作为番商,做错了事是不是该由我来管?” 丁陆贞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当然应该我来管,所以丁推官你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你……” “而且我发现丁推官特別喜欢以大压小。你是七品官没错,但上官爱护下官不是一种美德吗?” “尤其像我这种初来乍到的新人,你不是更加应该照顾有加吗?” “怎么就如此看我不顺眼,一定要搞到剑拔弩张?难不成能当传臚的人,都是这般小鸡肚肠的人?” “卫渊……”丁陆贞暴跳起来,手指卫渊鼻子就想破口大骂,但是手指头刚伸出来,就被卫渊抓住了。 嗯,我拿捏不了別人,还拿捏不了你? 这大半个月的锄头难道我白抡了? 哎呀! 丁陆贞顿时痛呼一声,“放手,痛啊……” “丁推官,我这人最痛恨別人指著我鼻子说话。念在你是我上官的份上,我今天不把这根手指头掰折了。” “好好……你鬆手,鬆手……”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卫渊手上又加了几分劲儿。 丁陆贞差点没哭了,“松,鬆手再说。” “之前那三个受害者身上的木牌,是在哪个位置找到的?” “呃……” “回答我!” “是,是在他们手里发现的。” 唰! 卫渊鬆开了手,丁陆贞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恶狠狠地瞪著卫渊,咬牙切齿地喊道:“我……我要向知府大人告你以下犯上,还……还动手伤人!” 卫渊却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查贇立刻举起神火銃,大喝一声:“再不滚蛋,吃我一銃!” 嗖! 费金抓起丁陆贞的胳膊就跑。 老丁似乎还想挣扎,但是架不住费金手劲儿大,被拽著跌跌撞撞地走了。 捕快们也都作鸟兽散,有几个脚下拌蒜,摔得四仰八叉,惹得弓兵们哈哈大笑。 回到冰窖里面,就见林满满小腹里面的淤血基本都放光了,皮肤的顏色已经不那么黑紫。 面色隱隱泛起红润,显然生命力已经回来了。 “看来只要人没死,他手里就不会出现那块木牌。”卫渊心里暗暗琢磨:“这么说来,其实凶手就躲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 “一旦林满满死亡,就会把准备好的木牌塞进他手里。” “那么现在林满满没死,凶手是放弃执行计划,还是再找机会重新弄死他?” 想了想,卫渊回头对管家说道:“你们少爷我要带回巡司保护一段时间,这是为了他好,希望你能理解。” 管家也是聪明人。 这些日子番市街已经死了三个商会会长了,今天差点轮到他们家少爷,既然卫渊这么说了,他当然求之不得。 於是连连点头:“理解,我完全理解,多谢卫大人。” “姜郎中,今晚能否隨我一起回巡司?”卫渊问姜望春道。 老薑点点头:“当然可以。” 於是不再话多,命人把林满满包裹严实,由两个弓兵扛著,一大群人风风火火地往巡司方向开去。 第六十七章 我大儿子最懒惰 孙千一直在城门附近守著,见卫渊过来了,立马屁顛屁顛地把门打开,然后一路送到城外,一口一个卫老弟,亲热得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回到巡司,给林满满找了一间牢房,往地上铺了三层草蓆,直接放了上去。 姜望春又给他把了一下脉,確定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便开了一张药方给卫渊,让他派人去抓药。 也不用进城,就在码头附近有个老字號的药铺,伙计睡在店里面,敲门直接买就行了。 然后姜望春轻声对卫渊说道:“病人虽然暂时性命无忧,但是他的气脉行走方式很是奇怪。” “似乎丹田那里有股吸引力,会频繁引导气血下行在此集中。不过现在这股势头並不明显,不知道是淤血已经清空,还是时辰不对。” “时辰不对?”卫渊悚然一惊,“姜郎中,你为何这么说?” 姜望春看了他一眼,道:“咱们人体的气血跟大海潮汐是一个道理,某个时辰强,某个时辰弱。” “但不是千篇一律,而是每个人都有差异,这可能和出生年月日以及具体时辰有关係。” “姜郎中,有没有人能够利用这一点来杀人呢?” 姜望春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缓缓摇头:“这个小人就不太清楚了,毕竟小人只是一个郎中,只懂医人之术,不懂其它的。” 卫渊感觉他应该是知道点什么,只是生性谨慎不敢说而已。 想了想,说到:“林满满小腹充血之时差不多是二更天的样子,这是否意味著明天晚上这个时间,他可能还会再来一次?” “未必!”姜望春摇摇头,“他今晚耗血太多,就算明晚二更天依旧气血往丹田处聚集,但应该不会那么严重。” “况且,现在知道了病根在哪儿,咱们可以提前给他放血,这样虽然比较伤身,但总比丟了性命要好。” “行,那就多谢姜郎中了,一会儿还要麻烦你给他熬煮汤药,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姜望春连连摇手,“能给卫大人办事,是姜某的荣幸。毕竟……卫大人可是拿下罗世勛的清官吶。” 卫渊听得出来,罗世勛在温陵府的名声很臭。 而且姜望春似乎还吃过这傢伙的苦头,是以说话时咬了一下牙。 於是笑了笑,拱拱手转身出去。 来到关押傅家族长的牢房门前,就见卫安正坐在里面靠墙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睛,见是卫渊,立马起身走来。 “他没事吧?”卫渊冲傅老头努努嘴。 “牙掉了两颗,查贇下手真是没轻没重。” 卫渊点点头,“你先回去睡吧。” “没事,我刚才眯了一会儿,现在不困了。”卫安摇头。 卫渊走到傅家族长跟前,蹲下身看了他一眼,问道:“我知道你醒著,现在我有话问你。你愿意说呢就说,不愿意,我明天再来。” 唰! 傅家族长的眼睛睁开,恶狠狠地瞪了卫渊一眼,嘴角有点漏风地说道:“狗官,你凭什么抓我?” 卫渊微微一笑,屁股坐地两腿盘起,“本官有名字,叫卫渊。老先生,怎么称呼?” “傅圣年!” “傅老先生,其实我这次请你来,你未必一点数都没有。毕竟前面死的那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木牌。” “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木牌上面写著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它们分別是贪,戾,奢。” “最后一个奢其实就是暴食的意思,因为丁海丰是活活吃死的。”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代表著什么,毕竟整个番市街就你们傅家信景教。” 傅圣年的表情明显紧张起来,但同时他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冒了出来。 脖子梗起,牙关紧咬,似乎隨时都会暴走。 很明显,这是个古板死硬的景教徒。 为了坚守信仰,他不但可以藐视一切,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不是我乾的,也不可能是我们家族的人所为,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可以死给你看!” “傅老先生,请你保持冷静。”卫渊的语气变得严肃,同时冲卫安使了个眼色,让他留意这傢伙的动作。 “我只是向你敘述案情,而不是想证明你就是凶手。而且我之所以把你关进来,也是为了保护你。” “我想你这把年纪,应该不会看不出来。” 一听这话,傅圣年果然面色稍缓,牙关也不咬了。 但是脖子依旧梗著,呼吸依旧很急促…… “傅老先生,我知道你们家不会对外传教,但有没有外人向你们打听过景教教义?” 傅圣年用力想了想,摇摇头:“我本人是没有遇到过。” “那族中子弟呢?比如最近有谁和外人走得比较近,从而引来非议,连你都知道了。” 傅圣年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某个不愿意触碰的记忆点。 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傅老先生,如果的確有,请你如实告诉我。你要知道,早一天抓住凶手,就早一天洗清你们傅家的嫌疑,也早一天让你恢復自由。” 唉…… 长长地嘆了口气,傅圣年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一般瘫软下去,背靠墙壁缓了一阵,才开口说道: “我的大儿子傅恩典最近……跟莲精舍的臭女人搞上了,已经被我赶出家门有一阵子了。” 卫渊眉头皱起,“是莲华精舍的哪个女人?” “我没问,反正那个道场乌烟瘴气淫秽不堪,里面的女人没一个正经的。” “大概有多久了?” “三月多月了。不过最近好像跟那个女人分手了,所以这畜生又想回来,我没答应。” “你大儿子现在住哪儿?” “这两天我们家的船陆续到港,货物需要清点入库。换做平时他不太可能去帮忙,因为咱们家就数他最懒惰。” “但是现在他討好我,就自告奋勇去仓库帮忙搬运货物,我想晚上应该住在仓库里边。” “我们家仓库离你们巡司不远,出门左拐两百多步就到了。” 唰! 卫渊突然站起身向外跑去,还没进大厅就冲查贇大喊一声:“快,带人跟我去傅家仓库!” 第六十八章 凶手今晚很疯狂 一行人出了巡司大门,跟在卫渊后边拼命地往前跑。 反正左拐两百步就是,到了跟前再让认识路的弓兵指认就行。 这一带全是仓库区,一条栈道连接著码头,栈道两边都是各家商会的仓库。 傅家仓库位於栈道中部位置,等卫渊他们赶到时,就见大门敞开,通火通明。 仓库里面到处都是散落的货物,一个近乎赤身裸体的中年壮汉,肩膀上扛著一大包货物,斜靠在仓库大门边上一动不动…… “哥,已经没气儿了。”查贇过去摸了摸鼻息,一边说话,一边把中年壮汉的左手举了起来。 他的五个指头紧紧地攥著一块木牌子,卫渊走近一看,就见是个“懈”字。 懈怠,也就是懒惰。 现在卫渊基本可以断定,凶手不是番人。 因为番人对汉字的运用肯定不如本地人那么熟稔。 如果让番人来写懒惰,他们最多写“懒”或者“惰”,而不是写个“懈”字。 中年壮汉应该就是傅恩典,他是搬运货物时活活累死的。 为什么要这样死? 因为他父亲傅圣年说了,这傢伙平时很懒惰。 所以才要把他活活累死,以惩罚他曾经有过的毛病。 凶手今天晚上很疯狂! 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救下了林满满,眼下就是三条人命。 而且这傢伙肆无忌惮地杀死了何铭,摆明了就是要挑衅巡司,挑衅新来的巡检!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定要將你绳之以法! 卫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木牌抽了出来。 举到油灯底下仔细查看,发现和之前见过的那三块木牌毫无差別。 无论大小质地还是新旧程度,如出一辙。 说明凶手是统一製作的这一批木牌,取材来自同一块木料,加工方式也一模一样。 而且字跡也完全相同,是標准的隶书体。 方方正正,四平八稳。 仅从笔划力度上看,无法区分是男是女。 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卫渊把木牌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只有木料的清香和墨汁的气味。 正要放入口袋之中,拇指滑了一下,低头一看,懈字右下角了一块。 原来墨跡还未完全乾透…… “居然是刚刚才写的,而不是事先写好放在那里。”卫渊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因为总共就八个字,八块牌子,提前写好放在那里,用的时候再拿不是很方便? 为什么偏要杀人前才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看了一眼拇指上面的墨痕,卫渊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刚才的墨汁味道,不过…… 沾了人味之后稍稍有点变化,变得有点……怎么说呢,骚唧唧的! 卫渊忽然反应过来,这墨汁里面带有女性荷尔蒙成分,然后接触到男性皮肤上的油脂,就会產生一种化学反应。 这种极其微弱的气味女性是闻不出来的,但是男性会有一种本能的感应。 毕竟雌雄之间就是通过荷尔蒙產生吸引力的,这种生理性的吸引往往被当成所谓的一见钟情…… “看来这墨汁是女人磨的,可能时间紧急来不及去拿水,直接吐了一口唾沫在砚台里面。” “反正就写一个字,一口唾沫足够了。” 想到这里,卫渊又仔细闻了闻了大拇指,確信自己记住了这个味道,才把手放下。 “查贇,带人把仓库四周仔细搜查一遍,任何可疑痕跡和线索都不要放过。” “是!” 卫渊收起木牌,拿过一盏油灯,开始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跡。 地上的脚印很乱,有弓兵们刚留下的,有傅恩典自己踩的,还有可能是白天伙计们留下的。 足跡学在卫渊前世早已发展到三维扫描成像和大数据分析的应用高度。 有专业的技术和设备来寻找肉眼很难发现的潜在足跡。 现在只靠一双眼睛找,卫渊有点力不从心。 事实上找了一圈儿啥也没发现,不得不重新回到傅恩典尸体跟前,上下前后都看过之后,確定他是活活累死的。 断术,果然可怕! 可怕在於不需要施加任何外力,受害人就能把自己活活弄死。 “哥,四周都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查贇回来了。 卫渊点点头,“把尸体带回去。” “是!” 回到大牢,將傅恩典的尸体放到停尸间里。 卫渊想了想,决定告诉傅圣年。 出乎意料的是,老头的反应很平静。 沉默半晌,他才默默地流下一滴眼泪。 右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说了一句:“卫大人……咱们傅家赎罪了。” 是啊,既然已经死了一个,那么傅家其他人基本就不会有事了。 卫渊转身出去,来到林满满的牢房。 姜望春已经熬好了汤药,正在一点一点地灌入他口中。 林满满的气色比之前又好了一点。 毕竟年轻,生命力很旺盛。 只是依旧昏迷不醒,暂时还无法问他问题。 “姜郎中,他们家人说他是天生残疾,你觉得是什么问题?”卫渊还是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毕竟没有蛋蛋的男人,又怎么可能有欲望。 姜望春头也不抬地道:“此乃天宦之症,其並非没有肾子而是藏於腹部深处没有显露出来。” “若是用咱们大熵的医治手段,成年之前就能完全康復。但是大食国人或许以为是安拉的惩罚,不敢擅自求医。” “是以孩子成年之后,其实还是有那个念头的。但行人事极其勉强,毕竟肾子发育不全,力有不逮。” 卫渊终於明白,这傢伙掛一根棍子只是那玩意不中用,並非没有一点爽感。 所以他被列为“色慾”对象,是有道理的。 都残疾到这个份上了,还慾火攻心祸害女孩子,你不死谁死? 当然,明面上是这个道理,背地里可能隱藏更深层的阴谋。 目前来看,无论林满满还是傅恩典都和莲华精舍有过接触。 而莲华精舍里面的女人,全部是无相寺的外门弟子。 换句话讲,她们都是太子妃的人。 那么动机也就显而易见,那就是要搞乱番市街,给温陵府海关予以重创。 要知道这可是大熵最大的一个钱袋子,每年的关税收入可能要占到全国税收的十分一左右。 这笔钱若是没了,先不说国家经济会怎么样,首当其衝就是寧王的新船队造不成了。 甚至连他整备南洋水师的军费都要打水漂。 所以这是一种自杀式地釜底抽薪,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 由此可见,夺嫡之爭已经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太子妃那边继群仙舫事件之后,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所有的打法都是瞄著寧王的痛处而去,所以这一次是真正的图穷匕首见。 可惜很多人並未意识到这一点。 丁陆贞还在为了自己的面子百般阻挠办案进程,曹进南则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这帮人统统都在温水煮青蛙,等到真相暴露的那一刻,他们想跳出去都来不及了。 卫渊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是的,现在他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太子妃势力。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当然,他也可以临阵退缩。 学丁陆贞那样看似认真办案,实则在做无用功。 但如此苟活,人生意义何在? 来这世上走一遭,如果只是为了长命百岁颐养天年,那还不如不来。 来了,我就要留下自己的足跡! 不过这个足跡一定要稳健,而不是莽夫般的蛮勇和毫无章法。 当前的关键点在於,太子妃想借“八恶念”搞乱番市街的人心,从而上下其手,把小乱弄成大乱。 所以,只要稳定住人心,让其即便下了手也无功而返,自然就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其实曹进南等人不是治不了番商,而是从上到下统统拿过番商的好处,不敢下狠手治理而已。 而自己和番商没有任何利益关係,自然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番商之所以买帐,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所以接下去但凡有任何利益诱惑都要拒绝,至少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前,不能拿任何人的好处。 好在万海盛和曹进南“赞助”的经费还很充足,足以支撑到打完这场仗…… 第六十九章 刘瞎子的来歷 一大清早,曹进南刚刚走进府衙內堂,屁股还没坐稳呢,就有门子进来通报:“老爷,丁推官求见。” “丁陆贞?”曹进南手捋大鬍子,面色有点不悦,“这么早他来干嘛?” “他说昨晚被人打了,要来向您投诉。” “谁打他的?” “巡检卫大人。” “啊?”老曹嚇了一跳,挥手道:“快快,让他进来。” 丁陆贞哭丧著脸进来,先行揖礼。 然后竖起右手食指,但见上面裹著一层厚厚的纱布,也看不出受的什么伤。 “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的手指头,差一点就被卫渊给掰折了……” “丁推官,有话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丁陆贞添油加醋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身体瑟瑟发抖,眼眶都红了。 曹进南听完,差点脱口骂一声你个大傻逼! 是的,丁陆贞这傢伙平时从来不晚上出去办案。 到点儿就跑路,据说夜生活非常丰富。 哦,现在卫渊来了,你就转性了? 你就是欠抽! 於是捋著大鬍子半天没吭声,倒是把丁陆贞给弄应激了。 什么意思? 合著你不想管是吧? “大人,大熵律法规定,下官言语辱骂殴打上官者,杖一百,徒三年。您若是不给卑职做主,卑职就要向布政司……” “慢!”曹进南摆手打断,然后非常认真地看著丁陆贞道:“本府没说不管,本府只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好,我现在把卫渊叫来当堂对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唉! 曹进南轻轻嘆口气,“丁推官,如今番商的命案已经三起了,再加上昨晚林满满的案子,便是四起。” “如此紧要关头,你还要跟卫渊较劲,何必呢?” “再说,你真以为告到布政司衙门,他们会因为你们两个之间的爭吵就把卫渊杖一百,徒三年?” “丁推官,你可是传臚,你不会真不懂里面的门道吧?” 这话属於妥妥打脸了,但也是曹进南此人真正老辣的地方。 他平时喜欢和稀泥,打太极。 但是节骨眼上那是一点不含糊的。 该说清楚的话,他绝对会跟你说清楚。 要不然真出什么事儿,他可是要担责任的。 丁陆贞面色涨得通红,反驳也不是,发作也不是。 眼看都要急哭了,老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肩膀,语调温和地说道:“求全,你是聪明人,何必去钻牛角尖呢?” “我今天不妨跟你明说,卫渊……是寧王的心腹。別说你,就是我也要让他三分。” 嘶! 丁陆贞倒吸一口冷气,驀然转头看著曹进南,眼神像是在问:“真的假的?” 曹进南默默点头,然后说了一句:“你没看见他身后那个神机营將官吗?这种身份的人,你以为卫渊驱使得动?” “小的以为是兵部派下来整顿巡司的,没想到……”丁陆贞的面色一变再变,终於冷静下来。 “好了,卫渊这人其实还是不错的,以后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老曹捋著大鬍子走回道公案前。 在太师椅上缓缓坐下,打量丁陆贞一眼,问道:“你手上的案子进展如何?” “进展……” “实话实说。” “进展缓慢。”说出这句话,丁陆贞像是浑身泄了气一般,整个人就耷拉了下去。 唉! 曹进南嘆口气,心想你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么,你以为传臚就无所不能了吗? 想当年我老曹考进士的时候,放榜时找半天才找到我的名字。 那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四品大员! 所以办事能力真的和功名大小没有任何关係,你如果还是死抱传臚这个虚名不放,以后的成就也不会很大。 “求全啊,那你看这案子是你继续办下去呢,还是……” “大人……我想再查两天,或许能查出一点眉目。”丁陆贞坚持最后的一点尊严。 毕竟昨晚刚被卫渊羞辱过,今天就把案子交出去,那等於又被羞辱一次。 曹进南理解他的心情,点点头道:“那就三天吧,三天之后把案子全部交给卫渊,你抓个总就行了。” “然后……”老曹决定给丁陆贞一个枣儿吃吃,“卫渊我会狠狠训斥他的,改天让他当面向你赔礼道歉,你看如何?”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如何? 丁陆贞只好鼻子一捏,抱拳行礼:“多谢大人主持公道,卑职都听大人的。” “嗯,去吧!” ……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海风轻柔。 卫渊送走姜望春之后,吩咐狱卒们小心看守犯人。 然后回到后院,洗了把脸吃了点东西,刚要上床打个盹儿,就听见屋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卫大人,我们来啦!” “么儿?”卫渊大喜,推门出去,就见小丫头已经飞扑过来,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这半个月来他们没事就在一块玩,卫渊教了她很多东西,她也给卫渊带来了很多快乐。 两人的感情就像老舅和外甥女,已经相当亲昵了。 “叫你不带上我们,现在遇到麻烦事儿了吧?”么儿撅著小嘴数落,卫渊只好陪著笑脸点头。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刘瞎子弯著腰进来了。 脸上掛著有点勉强的笑容,似乎对么儿的没大没小有点恼火,然后躬了躬身,给卫渊行礼:“大人,小的来了。” “来得挺快啊,我还以为明天才能到呢。” “林管事来跟我们一说,我爹立马就答应走了,所以我们连夜赶过来的。”么儿说道。 “哦,那黄班头没说什么?” “黄班头求之不得吶,咱们一走,他刚好把一个亲戚叫来当仵作,能多拿一份好处呢。” “么儿,別乱讲话。”刘瞎子呵斥了一声,然后问卫渊道:“大人,刚才进来时听查大人说牢里有两具尸体,是不是现在就要去验?” “老刘,你和么儿先歇会儿,这事儿不急。” “我们是一路坐船睡过来的,不用歇。” “那行李什么的你都放哪儿了?” 这时,门口人影一晃,卫安进来了,笑著说道:“少爷,我已经给老刘安排在前院住下了,那边好几间空房呢,隨便住。” “那就好!”卫渊摸摸么儿的小脑袋,“孩子大了,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了。” “嗯!”么儿用力点头。 林瞎子则闭闭眼,没吭声。 “老刘,我正经跟你说话。么儿我是当自己外甥女看的,来我这儿就不能亏待。你和她一人一间屋子,就这么定了。” “是!”刘瞎子点头答应。 么儿开心地想蹦起来,被卫渊使劲摁住。 “那就先去把两具尸体验了,正好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油灯底下,刘瞎子仔细將何铭和傅恩典的尸体看完,回头对卫渊说道:“大人,这个小伙子乃是被人打晕之后溺水而死,致命伤在后脑枕骨上。” “从伤处痕跡来看,应该是锤子之类的坚硬之物。锤头很小,也就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 卫渊忽然想到了周明的长柄铁锤,不禁微微点头。 “而这个大食国人……”刘瞎子皱起眉头,面色有些纠结,“看起来像是搬运重物脱力而死,但……” 他又回头看了卫渊一眼,“常人力竭就会停手,怎么可能把自己活活累死,除非……” “除非什么?” “么儿,你去外边玩一会儿。”刘瞎子对自己女儿说道。 “好嘞!”么儿答应一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停尸间里只剩下卫渊和刘瞎子,然后老刘过去把房门关上,走回到卫渊面前,把油灯提起来照亮两人的脸。 “大人,这案子是不是和断门有关係?” 卫渊微微一笑,“你看出来了?” “如果真是断门中人所为,那么必定不会只死一个人。大人,在此之前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死了?” 卫渊满意点头,“没错!” 然后把林满满和之前那三个死者的情况说了一遍,刘瞎子听完,一只独眼快速眨动起来。 眨了好一会儿才停住,幽幽地说了一句:“断门一开,世道又要大乱了。” “怎么说?” “大人,鬼八门里唯断门可登堂入室,要么不出山,出山必是大手笔。” “因为断术最损寿元,与其零打碎敲不如气吞山河。” “所以断门中人出手,都是大开大合一气呵成,每次必然要带走大把人命才对得起他付出的寿元。” “所以,您刚才说的八恶念,必定会凑满这个数,要不然断门的招牌就算砸了!” “老刘,有什么办法对付吗?”卫渊问。 “办法……”刘瞎子踌躇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这事儿得去找沈大帮忙。” “她?” “对!”刘瞎子点点头,“她小时候学过断术,但是惜命,从来不敢用。” 卫渊打量刘瞎子的表情,说道:“老刘,要不你把你的来歷也一起告诉我吧。” 刘瞎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轻轻嘆气道:“好吧,其实我是骨门中人。” “骨门?” “对,鬼门八术:影骨掛钉,断合养祝。” “骨门就是专门和尸体打交道的行当,所以多为仵作出身的人修炼。所谓骨,便是骨头架子。” “用合门炮製的秘药炼之,再用钉门的魂针催之,就能让骨头架子为你所用。” “杀人越货无所不能,但也耗费寿元,损伤身体。我的左眼就是三十岁那年瞎的,这就是代价。” “也就是那一年,么儿她娘去世了。” “所以鬼门八术,不但克己,还克亲人子女。” “是以现在非不得已,我绝不使用骨术,也不会让么儿碰这个。” 卫渊微微点头,“我终於明白你为什么心甘情愿当一个仵作了,的確是正確的做法。” “大人,这个案子不能拖延,必须立刻找到对付断术的方法。所以,你带么儿去找沈大,让么儿哄哄她,或许她愿意帮你。” 第七十章 有人挡道 闹土匪之后没多长时间,春来居的生意就完全恢復了。 毕竟真正被土匪抓走的就两个人,而且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传到后来就变成是债务纠纷,佯装土匪来抓人的,要不怎么其他客人都没受损失呢? 所以该来玩的还是照样来,只不过卫渊他们到的时候天亮著,春来居还没开门做生意,所以依旧走的后门。 看见么儿,沈大花开心得更什么似的,抱著她就是一通亲。 卫渊先把陈覃贤的事情说了,沈大花听完恨恨地咬了一会儿牙,又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 算是悼念了她三妹。 哭完擦了擦眼泪,看了卫渊一眼,问道:“卫大人,您这次来,恐怕还有其它事儿吧?” 卫渊点点头,把这两天发生的案子全都说了一遍,沈大花听完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卫渊也不著急,喝著茶等她开口。 么儿则趴在沈大花怀里,用小手摸著她的下巴,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著话,说著说著便道:“大姨,我现在有自己的屋子了。” “你爹想通了?”沈大花倒是有些惊讶。 “是卫大人安排的,他说我这么大了,该一个人睡了。” “哦……”沈大花看了卫渊一眼,忽然长嘆一声道:“卫大人,断门一开,天下必乱,您……最好还是避一下锋芒。” 卫渊摇摇头:“职责所在,避无可避。” “唉,天底下那么多当官的,都是一个比一个滑头,唯有你……卫大人,你这样可是活不长久的。” “大姨,你就帮帮卫大人吧,求求你了!”没等卫渊说话,么儿哀求道。 沈大花抚摸么儿的脑袋,眼中满是怜爱之色。 思索了一会儿,说到:“卫大人,我帮你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说!”卫渊点头。 “万一你和么儿他爹出什么事了,你得让人把么儿送我这里来,你能做到吗?” “能!” 唉! 又是长嘆一声,沈大花站起身,走到卫渊对面坐下,然后把脸凑过来,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断门就两种人,一种不要命的,一种要命的。” “你是碰上不要命的,所以这次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卫渊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说?” 沈大花抬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要命的那种人,所以学了断术从来不敢用。” “其实这门术法听起来嚇人,学起来相当容易。” “並不需要懂太多的命理学,只需要知道对方的生辰八字,然后按照他的气血流注时辰,將配置好的合门药物餵给他,这人到点儿就会死。” “当然,每个行当里面都有高手。” “断门的高手可以做到不问你生辰八字,只搭一下脉搏就能了解你的气血流注状况,然后对症下药。” “不过说来说去,最后一步还是把药餵进你嘴里。你不吃,你就死不了。” 卫渊听明白了,“所以最后人怎么个死法,取决於他吃的什么药?” “没错!”沈大花点点头,“餵药也有高低之分,高手餵一次就行,低手可能就要餵很多次。” “以我这么多年的江湖经验,断门高手凤毛麟角,所以你这次未必遇到的是高手。” “只要小心我刚才说过的东西,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那他们的药从哪里来?都是自己配置还是另有渠道?”卫渊问道。 “鬼八门,门门相关,从来都是一家人。” “其中合门的药物用途最广,几乎所有鬼门都用得著,所以断门的药物基本都是从合门买来的。” “当然,最后的调配方法是断门不传之秘。而且每个师傅教的都不一样,外人想要製造解药那是绝无可能。” “总之,如果你不確定自己的生辰八字是否被断门中人拿去,就暂时什么都不要吃,寧愿饿得皮包骨头,也不碰任何食物。” 卫渊点点头,又问:“我听人说,断门杀人只是小术,真正的高手可以灭国?” “对!”沈大花毫不犹豫地点头。 “国运也是能断的。但那就要懂堪舆风水之术了,而且要知道真正的龙脉在哪里。动手之前,还得把父母老婆孩子统统祭了,才有可能施法成功。” “不过据我所知这只是传说而已,毕竟你帮人断了国运,你自己和你家人全部死光,意义何在?” 这话有道理,但也未必。 因为任何世界,从来不缺疯子。 有些人做事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只是觉得这么做比较爽而已。 “卫大人,你或许可以从合门药物入手。”沈大花说道: “合门之所以称『合』,是將各种药材合在一起炼製出毒药,迷药或者其它的什么药。” “合门中有一种人专门做『散药』生意,你去他那里买各种散药,自己回去合就行了。” “所以断门中人想要配置杀人药物,也会去专门的散药铺购买。毕竟这种铺子你想要什么散药都有,无需再跑其它地方。” “温陵府因为是个水陆大码头,而且还有各大洋的稀罕药材,是以散药铺子极多。”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望春堂。掌柜的名叫姜望春,有一手不错的医术,江湖地位也比较高。” “我估摸著那凶手会找姜掌柜买散药,毕竟他那里的药材质地最好,种类也最多。” 姜望春? 这不就是我昨晚找的郎中吗? 难怪他看见林满满的病情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敢情他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看来真人都不露像啊。 这个姜望春居然是个散药头子,那我回去倒是要好好询问他一番。 於是不再多话,谢过沈大花之后,卫渊便带著么儿离开春来居。 他们是雇了一辆骡车过来的,卫安和车把式坐前面,卫渊和么儿坐在车厢里面。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一路行去很快就到了半夜时分。 么儿已经进入梦乡,卫渊也斜靠在软垫上打瞌睡。 突然,车把式吁了一声,拽住了韁绳。 骡车停下,然后卫安轻轻喊了一声:“少爷!” 卫渊立刻睁开眼睛,问道:“什么事?” “有人挡道。” “什么人?” “女人!” 卫渊微微皱眉,心想大半夜的,又是荒郊野外,一个女人挡道干嘛? “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帮忙?”卫渊一边问,一边钻出车厢,抬头一看,顿时愣住。 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群。 统统身穿雪白的僧袍,面戴白沙,左手拿佛像,右手握佛珠,赫然正是莲华精舍的居士们。 她们一字排开挡在骡车前面,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背经文。 这时候,卫渊听见了卫安身体里面发出的骨骼爆响声…… 第七十一章 又见掛术 “请问是卫大人吗?”一个女居士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问道。 卫渊轻轻拍了拍卫安的肩膀,示意他先別动手,然后点点头道:“没错,是我。” “我们家姒夫人想请您一敘,不知能否给个面子。”女居士说著话,抬手往路边林子里一指。 卫渊扭头望去,但见树影婆娑之间,隱隱有一点烛光亮著。 烛光有些朦朧,似乎外面还罩著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顶白色纱帐。 “敘什么?”卫渊也是好笑。 我还没上门找你们呢,居然来堵路了。 “敘了,您就知道了。”女居士的嗓音依旧清朗,而且根本不畏惧卫安杀气腾腾的目光。 见卫渊没有下车的意思,她又说了一句:“此事关係卫大人的前程,还请卫大人三思。” “少爷,別听她的。她们再不走,我就替你开道了。”卫安说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群女人统统原地坐下了。 然后一个个伸长脖子,一副要杀便杀,要剐便剐的无畏模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把卫渊看得就是一愣,心想这帮人到底什么意思? “卫大人,您若是担心生命会有危险,那么我们这些人就给您陪葬。”女居士说到。 “你们统统加起来都不如咱们少爷一根手指头值钱,赔得起吗?”卫安怒斥。 女人们並不理睬老头,只把目光看著卫渊,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又开始背诵经文了。 卫渊想了想,道:“卫安,你看好么儿,我过去一趟。” “少爷……” “我身上带著短銃呢,加上披风护体,真要有什么危险,应该能坚持到你来救我。” 卫安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卫渊在他耳边低声道:“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我得弄清楚她们到底想干嘛。” 说著话,卫渊已经跳下车往林子里走去。 一边走,一边掏出短銃,夹好火绳,用火镰点燃,然后重新插回腰里。 又从佩囊里面掏出匕首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往白色纱帐走去。 还未到跟前,就见烛光倒影中显现出一个曼妙的身姿,然后一个轻柔甜腻的女声传了出来:“卫大人,放心进来吧,帐里就奴家一个人。” 卫渊左右打量,没见有人埋伏,便走到帐前,用匕首轻轻挑起门帘。 果然只有一个人。 姒夫人的打扮和其他居士没有任何区別,唯一不同的是,她摘掉了面纱。 上一次,卫渊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但是只看见她的一双眼睛,现在看见了全貌,却並没有惊为天人之感。 这就是一个稍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少妇而已。 皮肤保养得很好,水光粉嫩。 妆容很淡,很精致。 一双丹凤眼修长迷人,目中秋波连转,情意绵绵。 此种女人虽然称不上绝色,但最能揣摩男人心思,知道如何投怀送抱,更知道怎么让你欲罢不能。 “奴家姒悦容,见过卫大人!”女子起身行礼,弯腰之时,胸前春光乍泄,以卫渊的角度一览无余。 “姒夫人客气了,有什么话儘管说,说完了我还得赶路回去呢。”卫渊並不落座,站著说道。 “卫大人,您先坐一会儿。因为要和您说话的,不是奴家。” “谁?”卫渊扭头四顾,更不敢坐下了。 咯咯咯! 姒悦容捂嘴轻笑,然后缓缓走到卫渊面前,伸出双手按到他肩膀上面,“坐吧,不会有事的。” 卫渊看了看手里的匕首,见刀尖几乎顶在了姒悦容的小腹上,便稍稍往后挪了半步,然后缓缓坐下。 屁股刚碰到软垫,姒悦容的身体忽然抖动了一下,呆愣片刻,转身走了回去。 等到她重新转过脸,在卫渊面前坐下,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是的,刚才的嫵媚妖嬈乃至有些浅薄的矫揉造作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女人身上极少见到的肃杀和冷冽。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两把尖刀插入卫渊心臟,令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打量卫渊。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就是卫渊?” “对!” “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凛然正气,难不成你这么桀驁不驯,就是因为这股子正气?” “你是……”卫渊见识过掛术,所以他並不吃惊姒悦容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吃惊的是,这个人的气势怎么如此强大。 “本宫乃东宫之主,皇太孙的母亲!” 太子妃? 卫渊大吃一惊,屁股本能地离开软垫,刚要行跪拜礼,但是转念一想不对。 这万一掛了个西贝货,我不是白磕头了? 於是脖子一挺,又坐回去了。 “卫渊,本宫今日见你,无非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果然,胆子是要比一般人大得多。” 对於卫渊能硬扛著不跪,对方吃惊之余也露出几分欣赏。 “你不妨告诉本宫,群仙舫一案別人都躲著不敢查,你为何要去查?尤其知道了背后真相,还敢把陈覃贤给揪出来,你就不怕本宫要你的命?” “怎么可能不怕。”卫渊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就像现在,我怕得要死。” “那为何还要一查到底?” “我说我是替那一百四十条人命討公道,你信么?” “我说我不这么干,永远无法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五品巡按御史,你信么?” “我说我寧愿轰轰烈烈地去死,也不想平平安安地苟活,你信么?” “你一定不信!” “因为你看惯了明哲保身,知难而退的官员,所以你一定觉得我是受人指使,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但其实我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寧王,也不知道这个案子后面涉及夺嫡之爭。” “我只是尽我职责办案,我只是不想放过凶手,我只是不想让老百姓戳著我的脊梁骨骂我一声无能的狗官。” “仅此而已!” “好!”对面缓缓点头,“那这一次呢?这一次难道你还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我当然看得清真相,但我……別无选择。”卫渊摇头道。 “怎么没有选择?” “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么做是错的。” “错在哪里?” “错在为了阻止寧王上位,不惜毁掉番市街。谁都知道温陵府不能乱,否则大熵关税命脉一断,便是四面楚歌的局面。” 哼哼! 对面冷冷一笑,“四面楚歌,无非就是佛郎机人和大白高而已。佛郎机人远在西洋,哪有那么容易在大熵国土上生根立足。” “大白高跟咱们打了一百多年了,还不是寸土未得?” “卫渊,你只是看到其一,没看到其二,本宫今日就把道理跟你说说清楚。 “你知不知道寧王一年的军费开支有多少?你肯定想说温陵府的海关税收足够了。” “本宫告诉你,远远不够。” “前年黄河发大水,淹没田地村庄无数。灾民遍地,饿殍浮野。朝廷为何没钱賑灾?因为賑灾的钱都被寧王拿去造船了。” “去年辽东闹匪患。辽东总兵因为军餉不足,兵员不整,打了整整一年才勉强把匪患平息下去。” “如今的辽东赤地千里,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死於战火者更是不计其数。” “朝廷要賑灾,依旧拿不出银子。因为温陵府的关税,除了寧王谁都动不得。” “今年西北闹蝗灾,粮食颗粒无收,但是朝廷得先保障西北军的军粮,是以灾民根本无人接济,满村满村的饿死人……” 说到这里,对面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纤弱的肩膀也微微耸动。 卫渊正襟危坐,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七十二章 最快的那把刀 “卫渊,本宫並不反对海上贸易。本宫反对的只是不顾国情,穷兵黷武的行为。” “以前寧王打吕宋,说是要保护海上贸易通道。后来吕宋打下来了,又说要打佛郎机人。” “哪天把佛郎机人打走了,难道又要打別的什么人?” “若是咱们钱多得花不完,那隨便你去打谁。” “偏偏国內有那么多的百姓吃不饱饭,你还打这个打那个。这种人,如何能当一国之君?” 卫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一番话?” “卫渊,原本你这个小小的典史根本不配本宫当面来浪费口舌,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引起了本宫的好奇。” “况且……本宫当年也是长亭探花郎的仰慕者之一,自然会高看你一眼。” “本宫並非心胸狭窄睚眥必报之人,知道你这样的官,才是真正的好官。” “所以本宫只是想让你迷途知返,不要再当寧王的帮凶!” 呵呵! 卫渊轻轻一笑,把脸向前凑去,一直凑到了对方鼻尖处,“不当寧王的帮凶,难道当你的?” “本宫……”对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眉尖微微蹙起,似乎有点反感卫渊靠她这么近。 “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著想,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无法避免。” “是以……不要將本宫和寧王归为一类人。” 卫渊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出,她的確像身份高贵的太子妃。 毕竟平时没有男人敢这么凑近了跟她说话。 不过也可能是演技在线,所以还是不能下定论。 而且卫渊现在已经摸清楚了对方的目的,那就是想策反自己。 毕竟自己救了寧王一命,在外人眼中肯定就是寧王的心腹了。 但其实什么都不是。 因为这个时候上任何一方的船都是成为棋子的命,然后隨著时间的推移,隨时会被拋弃掉。 真正聪明的做法是让各方都觉得你有利用价值,就比如现在。 “殿下,我姑且称您一声殿下。”卫渊两手抱拳,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说寧王是穷兵黷武,那么您,就是因噎废食。” “闭关锁国,自断財源不但不能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还会让其它暂时吃得饱饭的地方也陷入飢贫之中。” “当然,寧王的问题或许是解决了。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再要找个理由重新开放海禁,莫说当时跟著您的臣子们不会答应,番商们也不会再来了。” “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信心更珍贵。打碎番商的信心很容易,就比如您正在做的事情。” “但是要把他们的信心重新拾起来,没有一百年的时间根本做不到。” “没错,番市街发展到如今局面,能坐拥十万番商,就是花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 “这其中经歷了多少风风雨雨,多少艰难困苦才换来了今天的繁荣昌盛。” “您……真的要亲手毁了它吗?” 对面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卫渊也不著急,等她说话。 “唉,真是伶牙俐齿,不愧长亭探花郎之子。”摇了摇头,对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好吧,算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本宫今天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回。” 卫渊两手抱拳,“您如果真是太子妃殿下,现在就可以带走卑职的性命。” “本宫要你的命何用?”对面皱起眉头。 “你不会真以为当个小小的温陵府巡检,破几个案子,就能左右朝政,甚至左右將来谁能当皇帝?” “卫渊,你还远远没有这个分量!” 卫渊张张嘴,又闭上了。 的確,这话没毛病。 “本宫不妨跟你明说了吧,你现在还上不了本宫的船。而且就算你能上,本宫也信不过你。” “本宫现在信的,是你的能力和你的野心!” “对,別人看不出来,本宫不会看错。” “你是个想干大事的人,而且走的是一条难能可贵的正道,这就很好。” “毕竟新皇上將来要用的能臣,绝不能是鸡鸣狗盗心术不正之辈!” “所以本宫这次打算礼贤下士一回。看看以你的干事能力,究竟能爬到什么样的位置。” “这一次,如果你还能破掉温陵府的大案。本宫不但不责怪你,还会向皇上举荐於你。” “但是,你得答应本宫的一个条件。” “有朝一日,本宫需要用到你时,你必须成为本宫最快的那把刀!” “你,能做到吗?” 卫渊感觉有点口乾舌燥。 说实话,太子妃在驭人之术方面,要比寧王强。 寧王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胜在气魄,疏於细节。 太子妃则非常知道该如何笼络人心,如何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 “卫渊,你能救寧王,就不能关键时刻也救一下本宫吗?”现在,她试图激发起卫渊的保护欲。 毕竟这是雄性动物的本能。 尤其当一个地位远在你之上的异性发出这种请求时,很多人是会飞蛾扑火般衝上去的。 不过卫渊依旧头脑冷静。 他需要仔细权衡利弊,既不能轻易答应,也不能一点好处都不给。 “殿下,卑职只能答应届时秉公执法,绝无私心。如果,卑职那时候有这个分量的话。” “你……”对面深深地看了卫渊一眼,“果然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任何时候,屁股都不带一点歪的。” “还好啊,你遇上了本宫。” “因为本宫就希望臣子们都是如此耿直正派之人。这样,新皇上將来才能安心治国。” “好吧,有你这句话,本宫也不算白来。” “不过……你別以为接下去的事情就好做了,因为这次温陵府的案子並非本宫一手策划。” “没错,就和群仙舫一样,都是有人主动来交投名状。所以他们到底会怎么做,本宫其实也不太清楚。” “而且吃了陈覃贤那次亏,本宫也小心了。这回不见兔子不撒鹰,本宫不会轻易出手,以免落人口实。” “所以,你还是得靠自己的本事去破案。明白么?” “多谢殿下提醒!殿下,卑职能问个问题吗?” “问吧。” “莲华精舍是不是参与了此次案件,那几个番商之死,是不是她们造成的?” 呵呵! 对面笑了起来,“这些话,你还是自己去问她们吧。” 第七十三章 荒诞到如此地步 话音刚落,姒悦容的身体便抖动了一下,然后面部表情就僵硬起来。 持续片刻,忽然像是回过神来一般,那个嫵媚油腻的姒夫人又出现了。 “卫大人,身上怎么出了那么多的汗?把衣服脱了吧,奴家给您擦汗。” 说著话,便伸手想来脱卫渊的披风,被卫渊一把抓住手腕。 “我问你,郭文孝,马图图,丁海丰,林满满和傅恩典,是不是你们莲华精舍的人害的?” “呦,卫大人您这话说的……”姒悦容脸上露出吃惊之色,“咱们莲华精舍的姐妹都是信佛之人,哪里会做杀人之事,那可是要下无间地狱的。” 卫渊打量她的神色,看不出撒谎的样子,不禁一皱眉。 “那为何林满满家中有你们莲华精舍的佛像?傅恩典的父亲说他和你们莲华精舍的人有来往?” 咯咯咯! 姒悦容捂嘴笑了起来,然后轻轻扭动身体,挣脱了卫渊的掌控。 她缓缓向后躺去,与此同时解开身上的白色僧袍,露出里面丰腴肉感的胴体。 “卫大人,您告诉我您现在有什么念头?是不是……”双膝缓缓分开,姒悦容的声音充满了魅惑,“很想和奴家做点什么?” “如果是的话,那么林满满和傅恩典也就是衝著这个送上门来的。” “没人想拿他们怎样,莲华精舍只是一个帮所有人脱离苦海,及时行乐的地方。” “所以他们出什么事情了,最多也就是个马上风而已,但好像並没有吧?” 卫渊弯下腰,缓缓伸出一只手,在姒悦容的嘴角边抹了一下,“说话就说话,流那么多口水干嘛?” 手指捻了捻,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嘴里道:“看来还真不是你,不过你的姐妹们依旧逃不了干係,我得一个个查过才行。” “好啊,今晚您想怎么查都行。要不,先从我身上查起,您看,我都准备好了。” 呵呵! 卫渊笑了起来,“你准备好了关我屁事,我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还怎么出来混?再说,你也根本不是本官的菜。” 转身走出帐篷,大踏步向马车那边走去。 卫安早就等得心焦难耐,此刻看见卫渊过来,立马大喊一声:“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 卫渊走到那帮还在地上坐著的女居士跟前,也不说话,伸出手一个个的嘴角摸过去,倒是把她们摸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然后一一闻过,卫渊的眉头紧皱起来。 是的,在场的女人没有一个的荷尔蒙气味对得上。 也就是说,写那个“懈”字的女人,另有其人…… 不过这並不代表她们就一点嫌疑也没有了。 卫渊左右扫视一眼,朗声问道:“谁和傅恩典,林满满共渡过苦海,去往极乐世界的举手。” 唰! 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把手举了起来,卫渊差点没懵了。 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傅恩典人高马大的也就算了,林满满你们是图什么呢? 打量卫渊的表情,女人们全都咯咯笑了起来,然后还是那个胆子最大的女居士说道:“您是不是想说这次番商的死跟咱们有关係?其实吧……” 她故意拖了个长音,“这番市街里有头有脸的番商都跟咱们去过极乐世界,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而已。” 咯咯咯! 笑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要说咱们对这帮番商的怨念,其实只是共渡苦海之前一个个全都答应皈依我佛,上岸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了。” “所以现在有人替咱们收拾他们,咱们其实乐见其成,对不对,姐妹们?” “对——!” 卫渊闭闭眼。 这帮傢伙可都是太子妃的人啊。 荒诞到如此地步,难不成太子妃背地里也是如此做派? 想了想,实在有点出戏,便摇摇头打消这个念头。 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又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这几起案子是谁干的?” 女居士们相互交换了一阵眼神,还是领头的那个举手道:“咱们这些人在苦海中记性比较好,要不您一起下海,说不定会有惊喜发生?” “对了,还有车上的这位老哥。腰杆如此挺拔,嗓门如此洪亮,想必在苦海中也是一把好手,您也一起吧?” “混帐!”卫安气得差点没蹦起来,“尔等如此不守妇道,会被天打雷劈的!” “呦,瞧您这话说的,我等又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做了,哪来的天打雷劈啊。老哥,您这岁数的人,还是积点口德吧。” “你们……” “卫安,別跟她们一般见识。”卫渊摆摆手,转身上车,“我们走!” “卫大人,真就走了啊,一起来嘛,很开心的!”女居士们伸出双手想要拉拽卫渊的衣服,却听他冷冷一笑: “尔等再敢如此放肆,统统抓回大牢大刑伺候!” 唰! 所有人都抽回了手,然后乖乖让开了道路。 嗯,卫渊的话音里充满了狠辣,一点都不像是嚇唬人的。 …… 一大清早,曹进南刚刚走进內堂,这次还没坐下,饶景光急匆匆来了。 左右看看没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小的半个月前安插进春来居的眼线刚刚发来消息,有个熟人昨晚去见沈大花了。” “熟人?”曹进南扭头看了饶景光一眼,丹凤眼张了张,然后老饶便点点头。 “唉,还真是他啊。”曹进南抬手捋捋鬍鬚,缓缓在太师椅上坐下,沉默半晌,道:“如此说来,陈覃贤不是失踪,而是……” 饶景光点点头,“八成是没了。” “这个卫渊……倒是心狠手辣。”曹进南的面色有点后怕,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大人,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他敢绑架敲诈您,这可是死罪啊!” 曹进南看了饶景光一眼,“他搞得如此天衣无缝,我怎么弄他?这事儿万一闹大了,先不说寧王是不是会保他,单单我这知府的名声就全掉地上了。” “师爷,我现在到节骨眼上了,是不是还能往上再升一升,全看这两年了。” “那总不能放他一马吧?”饶景光道:“二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他敲了去也不知道找个藉口再给您送回来,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钱不打紧!”曹进南摆摆手,“你找个由头把沈大花抓起来,不交满二万两银子就不放人,她准定第二天就把钱给你了。” 饶景光一想也对,便打量曹进南的面色问道:“那卫渊他……” “先別动他。”曹进南摇摇头,“如今这几起命案摆明了就是有人想搞乱番市街,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会从中获利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小的当然明白。”饶景光点头。 “卫渊他之前破了群仙舫的案子,士气正盛,必定也会想尽办法破番市街的案子。” “这样,他不就正好撞枪口上去了么。” “咱们要狠狠鼓励他,千方百计地帮助他破案,懂吗?” “懂了!”饶景光笑了起来,竖起大拇指道:“大人,还是您高!” “对了,你私底下敲打敲打丁陆贞,別傻不拉几地跟卫渊对著干,难道他也急著去投胎? 第七十四章 只剩下一条线索了 饶景光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曹进南叫住他:“沙海帮现在什么情况了?” “回大人的话,万海盛前几天快不行了,但是吃了一根八百年的高丽野山参下去之后,又还魂过来了。”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年內死不了。” 哼哼! 曹进南冷笑一声:“还是有钱好啊,八百年的野山参,皇帝都未必吃得上。” “对了,万海盛指定谁来接替他了吗?” “没有!”饶景光摇摇头。 “帮內大佬们都看好谁?” “看好谁的都有,不过现在看起来,老大和四姑娘呼声最高。” “四姑娘是那个倭国女人生的崽吧?” “对!” “她应该当不上帮主吧,不都说这个崽其实是倭国海盗的?” “说是这么说,但是万海盛却宠爱得紧,而且沙海帮中的年轻一辈,比如下码头的管事林河,都很拥戴她。” “你不是说林河跟卫渊走得很近么。”曹进南道。 “对!”饶景光点点头,“那天我带卫渊过来时,林河就送了一桌酒菜过来,两人眉来眼去的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商量。” “小的借酒盖脸,早早地睡了,然后就听见他们在外边嘀嘀咕咕了很久,八成是在商量沙海帮帮主的继承之事。” “师爷,这事儿你得盯紧了。沙海帮落在谁手里,都不能落到卫渊手中,明白吗?” “小的明白。” …… 卫渊他们回到巡司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刚进大厅,查贇就迎了上来,大声说到:“哥,林满满醒了,就是脑子有点糊涂,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卫渊点点头,吩咐:“你叫人去把姜郎中找来,就说林满满又犯病了。” “是!” 走进大牢,打开林满满的牢房。 的確醒了。 只不过两眼呆滯,形似痴傻。 听见开门的声响也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卫渊在他面前蹲下,用阿拉伯语问候了一声,他才驀然醒转,两眼直勾勾地看著卫渊,脱口道:“你是谁?” “新任巡检,卫渊。” “卫……抓罗世勛的卫渊? “对!” “你,你为何抓我到这里来?我跟罗世勛一点关係都没有,我从来没送过他钱,从来没有!” “我抓你来是救你的命,你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林满满迟疑了一下,眼睛看向自己的小腹,“我是不是又发作了?” “你以前也发作过?” “不是以前,就是……最近这些天,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做一些我以前不会做的事情,然后……”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肚子就会变成黑紫色。” “总共有几次?” 林满满想了想,道:“加上这次是第三次。” 看来这断门中人並不是什么高手,因为她用药並不精准,前两次都没弄死林满满,第三次才差点成功。 “林满满,你最近有没有交过什么朋友,而这个朋友有没有给你算过命?” “我从来不交朋友的,我也没有朋友。” 卫渊打量他的表情,“莲华精舍的女人你没接触过?” 林满满哆嗦了一下,“那,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儿了。” “那算命呢?最近有谁给你算过命?我说的是大熵的算命术,不是你们大食国的占星术。” 林满满看了卫渊一眼,说道:“半个月前,我在楼下沙布尔茶馆喝茶的时候,有个女人给我算过命。” “她是大熵人吗?” 林满满摇摇头,“她是波斯人,不过算命的方法却是大熵的。我也是好奇才让她算了一下,没想到……” “她居然算出了我天生有残疾,而且建议我去看本地的郎中,说大熵的针灸和草药能治疗这个病。” “你去看了没有?” “我没有,我怕见陌生人。而且我的大熵话说的也不好,我怕万一说错了,反倒带来麻烦。” “后来她是不是主动拿药给你吃了?” 林满满有点惊讶地看著卫渊,“你怎么知道?” “你这么害怕陌生人,为什么敢吃她给你的药?” “因为药方是城里有名的老字號药房望春堂开的,所有的药都磨好了包在望春堂的药纸包中。” “也不多,刚好够泡一壶茶,所以我就试了试,结果感觉的確有劲儿了许多。” “哪方面有劲儿?” “那,那方面……” 卫渊点点头,起身走出牢房。 来到后院找了几张白纸,又去火房找了一块木板和几根木炭,重新回到林满满身边。 把白纸铺到木板上,拿起几根木炭先画了几笔,找了一根手感最好的留下。 然后冲林满满扬扬下巴,“把那个波斯女人的长相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刑事相貌学是卫渊刚入行时跟他师父学的。 师父是这方面的大拿,他学到了差不多七成功力。 不过有很多年没有实操了,所以刚开始画的时候有点生疏。 但隨著时间的深入,熟悉的肌肉记忆逐渐被唤醒,就越来越得心应手。 然后隨著人像的逐渐显现,林满满的神情也开始变得激动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修修改改了十几处,最终定稿时,林满满便非常肯定地说道:“就是她!”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 波斯血统,所以她戴著黑色头巾。 长相神似迪丽热巴,但是目光有些阴沉,法令纹也有点深。 她脸上最大的特徵就是鼻尖上面有颗黑痣。 这颗痣卫渊反覆向林满满確认过,究竟是天生的,还是故意画上去的。 林满满说是天生的,因为…… 痣上有根毛! “这个女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是哪个家族的人?” “没有!”林满满摇摇头,“我看她大熵话说得一点口音都没有,怀疑是个土番。” “土番?” “对,就是和当地人生的孩子。” 卫渊点点头,起身来到大厅里面,先问了一句:“姜郎中还没请到吗?” 话音未落,去请人的弓兵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进门就喊:“大人,姜郎中的药铺著火了。” “我去的时候,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听街坊邻居说,姜郎中一家三口全在里面没出来,估摸著是烧死了。” “啊?”卫渊大吃一惊,“火扑灭了没有?” “我走的时候还在烧吶,太大了,半条街都跟著烧著了,根本没法救。” “那边离番市街远不远?” “隔著好几条街呢,应该烧不到番市街去。” 这个姜望春,难道是被人灭口了? 还是察觉到事情不妙,所以来了个火遁? 感觉火遁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毕竟姜望春做了那么多年的散药头子,有头脑也有江湖地位,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烧死。 好吧,当前就只剩下波斯女这条线索了。 卫渊喊了一声:“所有人,大厅离集合!” 两百多名弓兵统统聚集到了面前,查贇也在一边站著。 卫渊把波斯女画像举起来,说道:“你们都看仔细这个女人的长相,牢牢地记住,然后出去给我仔细……” 话还没说完,一个弓兵举手道:“大人,我认得她!” 第七十五章 抓人,杀猴,世子 “哦?”卫渊一喜,忙问:“她是谁?” “她是白员外的孙女,叫白丽丽。这孩子据说是白员外大儿子在码头上捡的,长相是波斯人,其实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我们家和白员外是一个村儿的,是以我认得她。” “你確信没认错?” “她鼻子上面不是有颗痣么,就是她,不会错!” “那个白员外什么来头?” “白员外家就是种茶的,然后再卖给番商,靠这个发了大財。咱们村儿后面的山头全是他们家的。” “村里家家户户都是他们家的长工,我小时候给他们家干过活儿,所以我才会认得白丽丽。” “她是个老姑娘,据我所知一直未出嫁。因为本地人认为她是番人,没人愿意娶她。” “而番人又认为她是大熵人,也没人娶她。” “他们家在城里有一栋老宅子,距离番市街並不远,白丽丽八成还住那里头呢。” 卫渊点点头,“那行,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查贇,带一队人跟我去抓白丽丽。” “哥,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歇会儿吧。” “歇不了啊。”卫渊摇摇头,“现在只剩下这一条线索了,若是再断,那就无从查起了。” 温陵府的繁华其实是由两条街道撑起来的。 一条是番市街,一条则是歷史更悠久的老街。 老街上住的都是本地人,而且基本都是財主。 因为都是最早一批和番商做生意赚到钱的土豪在此买地建屋,远在番市街兴建起来之前,已经颇具规模了。 只不过大熵人建宅子不显山露水,外边看著低矮朴素,里面却別有洞天。 宅子与宅子之间往往仅隔著一条极窄的巷子。 窄到什么程度呢? 一个人侧身才能走过去。 卫渊带了三十几个弓兵,到了白家老宅门前先派十几个人把后门堵上,然后这里敲著前门,查贇已经带了几个人先翻墙进去了。 等到白府的管家出来开门时,卫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里面砰地一声銃响,查贇开火了。 不好! 卫渊立刻抽出短銃,一边打火镰,一边往里跑。 刚进前院,就见一个黑乎乎的玩意从墙头上扑了下来,身后两个弓兵早就举枪刺了上去。 却听唧唧一声怪叫,那东西居然从枪尖上翻了过去,又往卫渊脑袋上扑来。 砰! 短銃响了。 卫渊几乎没瞄准,甩手就是一銃。 烟雾瀰漫中,一只两边脸颊上面长著白色鬍鬚的黑色猿猴倒飞了出去。 这一銃直接打脑袋上了。 黑色猿猴的后脑壳被轰掉了一半,脑浆涂了一地。 这猴儿瞧著不像是本地的,而且个头挺大,刚才扑过来时,卫渊还以为是个黑衣人。 砰! 里面又有銃声响起,听著似乎已经在后院深处了。 卫渊赶紧抬脚往前跑,一边跑,一边跑往短銃里面装弹药。 弓兵们有几个先跑前面去了,剩下的统统围著卫渊。 等到跑进了后院,就见地上躺著几个弓兵,全都受了伤。 看伤口像是被匕首划出来的,口子不长,但是极深,是以全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查贇却不见了。 没等卫渊开口问,远处又是一声銃响传来,卫渊赶紧向前跑去,到了围墙跟前蹦了两下没蹦上去。 一个弓兵赶紧过来靠墙给他当人梯,卫渊踩著他肩膀跳上墙头,抬眼一看,原来查贇跑隔壁那户人家去了。 两个宅子之间仅隔著一条极窄的小巷,所以卫渊伸脚就能踩到对面人家的围墙墙头。 但是就在他打算跳过去时,忽然发现这户人家的主屋屋顶竟然是歇山顶。 没错,普通人家比如身后的白家主屋是硬山顶,没有歇山。 而且瓦也是灰黑色的小青陶瓦。 而对面那户的主屋房顶上除了一条正脊之外,还有四条垂脊和四条戧脊,上面覆盖著墨绿色的琉璃瓦。 这是王府啊! 正愣神间,就见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围住了查贇,手中刀光闪闪,呼呼有声。 查贇的神火銃已经打光了弹丸,只好拔出佩刀应战。 结果刚一照面就受伤了。 没错,那两道黑影不但速度极快,而且配合非常默契,查贇瞬间就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卫渊不敢再犹豫,扭头喊了一声:“跟我上!” 然后一个纵身从对面围墙上面越过,直接跳入院中。 听见动静,围攻查贇的两道黑影突然分出一道,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卫渊衝来,眨眼就到了跟前。 直到此时,卫渊才看清楚原来是个人。 个子极矮,皮肤极黑,脸上刺著赤色刺青,面目极其狰狞。 他手里握著一把奇形兵刃,看著有点像戟,但是非常短。 寒光一闪,兵刃已经往卫渊脖子上划来,速度之快,空气也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 不过…… 这个距离,还是銃更快。 砰! 卫渊又是甩手一发,直接命中对方眉心。 后脑壳又飞了出去,脑浆打在地上哗哗直响。 这傢伙几乎平行於地面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居然甩手一扔,手中的奇形兵刃破空而来。 擦著卫渊的左肩过去,直接放倒了一个刚刚从围墙上面跳下来的弓兵。 卫渊只觉得左边手臂一热,扭头一看,半个袖子已经被血染红了。 这兵器前后左右都有刀刃,直接划伤了他的左边肩膀。 刀口非常深,隔著衣服都看见翻起的皮肉了…… 妈的! 卫渊恶向胆边生,將短銃倒握在右手中,几步赶上那落地的傢伙,也不管死没死透,几下就把脸给砸了稀巴烂。 这个时候,查贇也一刀劈翻了对手,用脚踩住后背,刚要补刀,就听屋里有人高喊一声:“住手!” 是个男声。 隨即人影一晃,一个三十来岁,个子瘦高,长相非常清秀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 穿一件赤色青缘的袍服,前胸和后背都绣有金色的蟒龙纹样。 头上戴一顶镶了七颗玉珠的保和冠,赫然是郡王世子的身份。 当然,卫渊其实有点看不太明白这傢伙到底什么身份,查贇则是门清儿。 但他是河西总兵的公子,標准的勛贵阶层。 除了皇家嫡系之外,谁都不放在眼里。 所以手中佩刀依旧砍了下去,噗嗤一声,脚下那个人的脑袋就搬家了。 骨碌碌向前滚去,嚇得郡王世子连连倒退,口中高喊一声:“快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第七十六章 凶狠的安南人 话音未落,屋里便有十几道人影冲了出来。 看打扮都是王府侍卫,不过面容长相与大熵人有不小差异。 除了个別人之外,身材都很矮小。 皮肤黝黑,面上刺青。 脸宽颧骨大,鼻樑扁平,鼻翼很宽。 所有人都缺了上顎的两颗侧门齿,所以咧著嘴的时候,能很清晰地看见左右两个黑洞。 手中的兵器各式各样,但最嚇人的还是几把弓弩,这玩意近距离的威力不比火銃小。 嗖! 查贇一个箭步过去就把郡王世子抓在手中,横刀往他脖子上面一架,怒吼一声:“统统退下,不然我砍了他的脑袋!” 侍卫们纷纷站住脚步,嘴里嘰哩哇啦地喊著什么,但是没人听得懂。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从屋里冲了出来。 个子不高,但是一袭鹅黄色的真丝交领衣裁剪得非常合体,是以前凸后翘,瞧著比例极好。 皮肤非常白皙,而且略带几分婴儿肥。 眉眼如画,面似芙蓉。 一头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身后,隨著她的脚步如黑亮绸缎上下起伏。 “放开世子爷!”她说的是大熵话,但是有口音。 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查贇便是一愣。 毕竟冲一个七尺大汉过来他毫不犹豫就会一脚踹上去,但是如此柔弱的女子,踹一脚是会死的啊。 然后他也没有第三只手去阻挡她,眼看那几个手拿弓弩的侍卫就要趁他分神的当口放箭。 卫渊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到了女子面前,伸手抓住她的头髮往怀里一带,右手已经掏出匕首抵住她的颈动脉。 “放下武器,不然我杀了她!” 就这一嗓子,拿弓弩的几个人立马就垂下了手,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年轻人掉头就往屋里走去。 其他侍卫也挺有意思,世子被刀架著脖子时,他们並不怎么紧张。 但是看到女子被匕首顶住,立马手一松,统统扔掉了武器。 显然在他们心目中,这个女子比世子更重要…… “吾乃温陵府巡检卫渊,捉拿嫌犯白丽丽。尔等速速交人,不然……”话音未落,刚才进屋的那个年轻人拎著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出来了。 定睛一看,正是白丽丽! 没错,这个女人戴著头巾,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用口音非常纯正的大熵话喊:“阮文勇,谁给你的胆子绑我,快鬆手!” 年轻人却不理她,径直走到卫渊面前,將白丽丽扔在他脚下,然后看了他一眼,用非常生硬的大熵话说道:“放了世子夫人。” 这时,弓兵们已经赶到,七手八脚把白丽丽摁住,同时在卫渊面前筑起一道人墙。 卫渊鬆开了手里的女人。 转身冲查贇道:“放了世子殿下。” 查贇扭头打量世子,呲了呲牙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安南郡王的世子朱聪对吧?” “前几年你不还在京城风流快活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朱聪斜眼看看查贇,嘴唇哆嗦著道:“你,你是何人?” “我爹是河西总兵查崑崙,我是神机营的管队官查贇!咱们曾经在翠京楼一起喝过花酒,你忘记了?” “查……”朱聪一哆嗦,“原来是查將军……想起来了,你怎么也来温陵府了?” “你先说,你不在京城呆著跑这里来干嘛?还造这么气派的王府,皇上知道吗?” “知道,知道,这就是皇上让小王造的。因为小王在京城水土不服,呆了两年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好请求皇上开恩,把王府搬温陵府来了。” “毕竟……这里的气候跟安南很接近,我也的確很少生病了。” “白丽丽和你什么关係?为什么我抓她的时候,她径直往你这里跑,你府里还有人帮她!” “她……”扭头看了一眼白丽丽,朱聪脸上便露出几分慌张,“只是邻居而已。” 一听这话,世子夫人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先走了。 卫渊注意到阮文勇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交头接耳地说著什么,从肢体语言看,有点超出主僕之间的亲密。 “世子,救……咳咳咳……”白丽丽忽然喊了起来,但是嘴巴才张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剧烈咳嗽起来。 朱聪不敢回头看她,一脸尷尬地冲查贇点点头:“查,查將军,都是误会啊……早知道是你来抓她,我肯定不会让人阻拦。” “你手下怎么都是安南人?而且我抓她的时候,刚好有两个安南人和她在一块儿,这是什么情况?”查贇皱著眉头问。 “查將军,这些安南人都是內子带来的。內子是安南望族之女,是以带了一些家奴过来。” “这些奴才特別喜欢养猴子,猴子呢就到处乱跑。方才应该是跑隔壁去了,两个奴才过去找猴子的。” “找猴子也敢帮著白丽丽拘捕?现在我和卫大人都受伤了,还有几个兄弟也伤势不轻,这帐怎么算?” “我赔,我全都赔。查將军,你给个数,我统统赔给你们。”说著话,朱聪又冲卫渊抱了抱拳。 “卫大人,真是过意不去,害你受伤了。你放心,所有的疗伤费用都是小王出。” 正常情况下,卫渊现在该行跪拜礼了。 就算这个安南郡王听起来有点发配流放的味道,而这个朱聪显然就是留质人员。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老朱家的人啊。 不过既然查贇敢如此拿捏他,说明这傢伙在勛贵阶层眼中没啥分量。 而且他和白丽丽必定是有关係的,万一最后查出来他是从犯甚至是主犯,那我现在还真不能跪他。 於是装作流血过多支撑不住的模样,身体晃了两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哥!”查贇惊呼一声,一把放开朱聪,过去將卫渊抱在怀里,然后大喊一声:“把白丽丽带上,赶紧回去!” 出了王府,查贇一路向前狂奔,把卫渊顛得魂儿差点没出窍了。 只好睁开眼睛喊了一声:“你慢点,我都要被顛吐了。” “哥,你这是迴光返照还是咋的?哥,你別嚇我!”小查嚇得眼圈儿都红了。 “我还死不了,你放我下来!” “哥,你刚才都晕过去了……” “我是晕给朱聪看的,要不然我得给他磕头了。” “哦……”查贇这才反应过来,把卫渊放到地上,撇嘴道:“没必要给他磕头,这傢伙啥也不是。” “对你是啥也不是,对我就是个正儿八经的世子殿下。”卫渊看看肩膀上的伤口,血倒是止住了,但是越来越疼了。 这伤的也是巧,刚好披风被风吹到身后去了,所以肩膀露出来了,要不然也不会有事。 不过好在抓到白丽丽了,也算没白流血。 第七十七章 行刑般的断术 回到巡司,卫渊也顾不上疗伤,把白丽丽带进审讯室,命人解开绑绳,直接掛架子上去了。 然后拿过水壶,一边喝著水,一边上下打量白丽丽,发现她异常平静。 对,平静得有点不可思议。 卫渊打量她,她也打量卫渊,忽然嘴角一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你老老实实交代,我就不对你用刑。”卫渊放下水壶,走到白丽丽跟前,仔细观察她鼻子上的那颗痣,果然有一根毛。 “你若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林满满就在隔壁牢房里,我可以把他叫过来。” 哼! 白丽丽冷笑一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隨即她就剧烈咳嗽起来。 之前在朱聪王府里时,她也这样咳嗽过,卫渊以为是被绳子勒住脖子造成的。 但是现在隱约感觉不对,仔细打量白丽丽的表情,他忽然轻声问道:“说不了话,我拿支笔给你?” 白丽丽用力咳嗽著,眼神里露出一丝绝望之色,与此同时,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来人,拿纸笔来!”卫渊回头喊道。 咔嚓!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从白丽丽身上传来,扭头一看,就见她的两只手正以非常夸张的角度反曲著。 不但两个腕骨全部折断,十个手指头也全部断了。 而且断得非常彻底,因为手指都拧成麻花状了…… 断术? 卫渊突然醒悟过来,白丽丽也中了断术。 只不过这个断术只在她被抓之后才会发动。 啊! 白丽丽的嘴巴突然张开,鲜红的舌头如一条长蛇伸了出来,舌尖差点就舔到了卫渊的鼻子上。 没等他往后躲,舌头便从中间打了个结,然后啪地一声脆响,断成了好几截…… 一滴鲜血溅在卫渊脸上,他立刻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肩膀上的疼痛似乎也一下放大了,疼得他开始不停地吸凉气。 啪! 白丽丽的两个眼珠子也往外高高凸起,一声脆响之后,眼球也同时爆掉了。 卫渊真的被嚇到了。 他往后连退好几步,一直到后背顶住房门才停下来。 白丽丽脸上血肉模糊,面目狰狞。 但她显然还没死,因为她的脖子还在扭动,胸脯剧烈起伏著,显示出內心的极度惶恐。 然后,她的身体里面开始传出內臟和骨骼依次爆裂的声响。 鲜血不断地从她口中喷出来,有几口差点就喷到卫渊的身上。 他一动不动地站著,浑身汗毛倒竖,脸上冷汗直流…… 白丽丽的这个死法,就是幕后凶手向他发出的警告! 因为以断术的威力,完全可以让她死得不这么痛苦,不这么恐怖。 但是偏偏就像行刑一般,让你从头到尾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卫渊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与此同时,他牙关紧咬,眼中喷出熊熊怒火…… 噗! 隨著最后一口鲜血吐出来,白丽丽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整个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除了卫渊之外,另外两个陪审的弓兵也都嚇坏了。 “大……大人……她,她好像死了……”一个弓兵鼓起勇气上前探了探白丽丽的鼻息,回过头颤颤巍巍地说道。 卫渊转身拉开房门,一声不吭地向外走去。 一直走到太阳底下,两手撑住膝盖,忽然哇地一声呕吐起来…… 查贇刚把几个受伤的弓兵安顿好,此刻一边查看自己的伤势,一边来找卫渊,结果扭头看见他站在演武场里面,便喊了一声:“哥,这就审完了?” 卫渊没吭声,继续吐黄疸。 对,早上啥也没吃,肚子里是空的。 “哥,咋回事?”查贇抬脚奔了过去,到了跟前扶住他道:“怎么吐成这样?是不是白丽丽被嚇出屎来了,把你熏著了?” “妈的,洋婆子就是臭,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就闻著她身上的味儿了。” 话音未落,头顶的阳光被人挡住了。 然后一个非常熟悉,但是口音非常夹生的女声响了起来:“你的意思,我也是臭的?” 查贇一愣,抬头一看,差点没坐地上去,“凯,凯萨琳?” 没错,来人正是凯萨琳。 但见她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两只手上都提著行李,身后还背著一个。 不满瞪了查贇一眼,然后目光转向卫渊,“卫大人,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噗通! 卫渊脑袋一歪,晕倒在地。 身体翻转的剎那,左肩上的伤口显露出来,凯萨琳立马尖叫起来:“我的天,他受伤了!” 说著话已经扔掉行李,弯腰伸手就把卫渊抱了起来,然后问查贇:“他住哪儿?” “呃……后院!” “带我去!” 卫安正在火房做饭,刘瞎子和么儿在一边帮他添柴火,顺便陪他聊天。 正聊得起劲儿时,就听一个口音奇怪的女声传来:“往哪儿走?那扇门里吗?” 么儿好奇地走到门口探头查看,然后妈呀一声跑了回来,慌里慌张地道:“有个洋婆子抱著卫大人去后院了。” “啊?”卫安嚇了一跳,“老刘,你帮我炒菜,我去看一眼。” 凯萨琳一口气將卫渊抱进屋里,刚放到床上,卫安进来了。 她也不打招呼,劈头就道:“快去拿乾净的水和毛巾来,再给我针线和白酒。对了,点根蜡烛!” 卫安看了一眼卫渊肩膀上的伤口,便明白她说的都是对的,於是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功夫把东西都拿来了。 凯萨琳已经脱掉了卫渊的衣服,手脚麻利地用清水帮他清理伤口,然后又喷了一口白酒上去。 见卫渊依旧双眼紧闭没有甦醒的跡象,便拿起缝衣针放到蜡烛上面烧了烧,穿上线开始缝合伤口。 卫安和查贇在边上一声不吭地看著,两人心里同时说道:“这手法要比我强得多。” 没错,除了女人心细手巧之外,凯萨琳从小就跟父亲出海做生意,船上水手受伤是家常便饭,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处理各种伤口。 这时,么儿和刘瞎子悄默声地来了。 爷俩躲在门口伸头往里面看著,么儿低低地问了一声:“爹,这洋婆子不是住在蒲园里头的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瞎子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凯萨琳耳朵极好,一边缝著针,一边说到:“我把蒲园卖了。” “卖了?”查贇吃了一惊,“这才几天啊,你就卖了?” “我也没想到卖这么快。刚托的牙人,第二天就有个富商要买,说是惦记这宅子好久了,都没压价就买下来了。” “卖了多少钱?”查贇问。 凯萨琳扭头看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第七十八章 抱团取暖的异乡客 入夜,查贇光著后背让卫安替他处理伤口。 刀口不深,但是有好几处,其中一处差点划到了颈动脉。 “安大爷,那洋婆子怎么好像住我哥屋里了?我刚才看她把行李都拿进去了。” “你別管閒事。”卫安一边给他上金疮药,一边说道:“你哥是需要有个女人照顾了。” “可她是个洋婆子啊。” “洋婆子怎么了?我看她做事的利落劲儿,比很多大小姐强多了。” 查贇撇撇嘴,不吭声了。 “你啊,还是把战八极练练好。你看看这一身的伤,但凡步伐身形再快一点,怎么可能被捅那么多刀。” “安大爷,你是不知道那帮安南人有多厉害。”查贇吐槽道:“一个个跟猴子似得灵活,我眼睛都追不上。” “你用眼睛追,当然追不上。” “你得学会用意不用力。” “因为用力会限制你的速度,必须意在力先,意到方才力到。” 查贇想了想,点头道:“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呵呵! 卫安笑了起来,抬手摸摸他脑袋道:“慢慢来,以后你就明白了。” 这时,外面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嘎声,一听就知道有人从冲凉房里出来。 因为就这间屋子的门轴声音大。 然后空气里就缓缓飘来月桂油的香气,查贇抽了抽鼻子,道:“洋婆子用的什么皂角,这么香。” “应该是番人用的那种结块皂角,叫什么名儿我忘了。反正荣县就有卖,半吊钱一块。” “多少?”查贇吃了一惊,“半吊钱?” “对!”卫安点点头,“我还特地问过价钱,就这么一小块,半吊钱,差点没嚇死。” “这洋婆子可真够奢侈的,安大爷,咱们家可养不起她。” 呵呵! 卫安笑了,“又没叫你养,你担心什么。” “我替我哥担心啊。” 卫安有心说一句你哥现在也是个財主,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然后歪头打量查贇一眼,问道:“这么留心洋婆子的动静,是不是也想找婆娘了?” “不!”查贇立马摇头,“安大爷,我要跟你一样,保持童子身把战八极练至巔峰。” 唔! 卫安欣赏地点点头:“有志气。不过你们家还靠你传宗接代呢,我估摸著最多还有三年就得给你找媳妇了。” “找媳妇我也不碰她!” “那你就缺德了。”卫安把最后一个伤口处理好,拍拍查贇的肩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你还是嫡子。” “再说,拳法终究是肉搏术,即便练至巔峰,也比不过火銃和大炮,所以不用太纠结是否要保住童子身。” 查贇没吭声,而是把眼睛凑门缝上向外看了看,然后回头轻声说道:“洋婆子把灯熄了,该不会睡我哥床上去了吧?” “你可真能操閒心。”卫安没好气地道:“你哥现在还昏迷著,有个人照顾不挺好?” “不是,这也太那个啥了。孤男寡女啊,传出去我哥的名声可就坏了。” “你不说,谁知道?况且你哥的床那么小,怎么睡得下两个人,洋婆子一定打地铺呢。” 查贇想想也对,便不再吭声了…… 卫渊的確还没醒,不过不是因为流血太多,而是他累坏了。 从荣县赶过来就一直连轴转,根本没好好睡过觉,所以现在睡得很是深沉。 直到后半夜嗓子里面干得冒火把他给渴醒了。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卫渊咬著牙坐起身,伸手抓过放在床边茶几上的凉茶壶,对著壶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缓了缓,仰面朝天躺下。 伸手摸了摸左肩上的伤口,发现不但被针线缝合了,还用纱布仔细缠绕好了。 可能抹了金疮药的缘故,不疼也不肿胀,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於是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忽然抽了抽鼻子,心想怎么屋里有股月桂油的清香? 这股味道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不对,这应该是阿勒颇皂的味道,可家里没人用这个洗澡啊。” 没错,番商製造的阿勒颇皂虽然在温陵府已经很流行了,但本地人基本不用。 因为这玩意很贵,一两银子最多买三块。 所以卫渊自己也是用捣碎的皂角洗澡,反正对男人来讲,能洗乾净就行,香不香的不重要。 仔细又闻了闻,发现香气来自身体右侧方向,於是驀然转头,然后就看见一双眼睛睁直勾勾地盯著他。 臥槽! 卫渊嚇得差点没蹦天花板上去,刚要转身下床,脖子已经被凯萨琳搂住,然后她整个人就翻身上来,將他死死摁在床上。 “別怕,是我。” “凯,凯萨琳?”卫渊以为是自己做梦,使劲掐了一下大腿,凯萨琳就叫了起来:“亲爱的,轻点……” “你……你怎么来了?”卫渊还是有点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態,咬了咬下嘴唇,感觉很痛。 “我把蒲园卖了,当然要来找你。” “不是……这才几天工夫,那么大个宅子就卖了?” “对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反正有人买我就卖,总共卖了三万两银子,够咱们花很长时间了。” “三万两?”卫渊被嚇到了,“这宅子那么值钱?” “蒲园除了地方大景观好之外,市口也是河前街上最好的。所以我说三万两,买家都没压价就买了。” “然后我想直接来找你算了,反正温陵府我也熟,没想到来对了。你瞧你身上的伤,没个人照顾怎么行。” “呃……”卫渊张嘴要说话,被凯萨琳用手捂住。 “这两天我都想清楚了,与其死在回英格兰的路上,不如留下来当你的女人。” “我家里其实也没人需要我惦记。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我父亲也走了,我回去最多也就面对那一群势利眼亲戚而已,我討厌他们。” “那你娘家人呢?” “我娘家也没什么人了,我大姨以前是个宫女,后来嫁给了英格兰国王。打从我母亲去世之后,就很少跟我们来往了。” “你大姨嫁给了英格兰国王?几世?” 凯萨琳想了想,“八世吧,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不关心这事儿。” “那你大姨有孩子吗?” “有啊,有个女儿比我大一岁。” “她叫什么名字?” “伊莉莎白·都鐸。” 见卫渊的眼睛突然瞪得比牛铃还要大,凯萨琳有点好奇地问:“怎么了,你听说过她的名字?” 何止听说过,简直如雷贯耳啊! “其实就是个婊子,从小就坏。”凯萨琳咬了咬牙,给她的表姐下了定义。 见卫渊眨巴著眼睛没吭声,她又说到:“这两天我还了解了一下你们大熵人的婚娶规矩,才知道你这样的男人必须娶门当户对的黄花大闺女。” “所以我决定当你的外室,不影响你以后明媒正娶。” “啊?” “你先別说话。”凯萨琳又把他嘴捂上,“老蒲死了之后,真正关心我,对我好的就你一个人。” “而且你从来不想占我便宜,你就是那种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 “卫渊,如果你不要我,我也不敢一个人回英格兰去。你不知道海洋上的风暴有多可怕,你也不知道海盗们有多凶残。” “我从小跟著父亲出海贸易,但是在遭遇海盗之前,最远也就到过埃尔米纳堡。” “当我第一次跟隨海盗船经过风暴角时,我真的被嚇坏了。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幸运的是,那次海盗船没有沉没。” “我不敢想像我能再走一次风暴角,我不想再看见那片死亡海域,那里就是魔鬼居住的地方。” 啪嗒! 一颗眼泪打在卫渊脸上,凯萨琳哭了。 “卫渊,我怕……我真的很怕……”她把头埋进卫渊的胸膛,低低地抽泣著:“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啊……” 卫渊轻轻嘆了口气。 他现在何尝不怕呢? 他面对的风暴比任何海洋上的狂风骤雨都要恐怖百倍! 凯萨琳想要找一个永久避风的港湾。 他却只能暂时停下来,调整一下心情,重新鼓起勇气去挑战那未知的邪恶。 “好……那你就留下来,我会照顾你的。”沉默半晌,卫渊终於做出了决定。 两个人都是远离故土的异乡客,是时候抱团取暖了…… 后半夜,查贇从睡梦中醒过来,揉著眼睛嘀咕了一声:“这洋婆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嚎啥呢?” 隔壁床上的卫安没吭声。 “不行,我得出去提醒她一声,这么嚎我哥怎么受得了,我都被她吵醒了。” “查贇,你別出去。”见这小子起床要向外面走,卫安终於不再装睡,扭头喊了一声。 “安大爷你也被吵醒了?那洋婆子太不像话了,你听,又嚎上了,她这是在说梦话呢还是怎么著?” 唉! 卫安轻轻嘆了口气,翻身起床,然后冲查贇招招手,“刚好,子夜阳气升得快,跟我站站桩。” “呦,您肯教我桩功了?”查贇大喜,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 所有的拳术,桩功第一,招式第二。 要不怎么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呢。 站桩的时候,师父会把內劲的口诀教你。 一旦领会了这股內劲,拳法才算真正掌握。 卫安也是没办法,不这么做,这小子出去就坏事儿了! 於是拉开架势,把战八极的桩功和口诀都教了,爷俩开始一本正经地练功。 练著练著便心无旁騖,啥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七十九章 姐今晚不嚎了 停尸间,么儿举著油灯,刘瞎子拿著小刀仔仔细细地分解白丽丽的尸体。 爷俩已经干了整整两个多时辰了,此刻么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刘瞎子头也不抬地道:“困了?” “嗯!”么儿点点头。 “还有最后一刀,这刀完了,咱们就知道断术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爹,我怎么看半天都没看出眉目来呢?”么儿把油灯往前凑了凑,轻声问道。 “那是你没练过骨术,所以你用普通人的眼睛去看,当然看不明白。” “你又不教我。”么儿撅起小嘴。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刘家的骨术到我这儿就绝了。”说著话,刘瞎子抓起了白丽丽的脊椎骨,仔细打量尾椎骨一会儿,忽然目光往上看去。 一直看到大椎穴的位置,也就是第七颈椎骨那里,用刀轻轻一划,把这里割开了。 然后让么儿把油灯凑近点,爷俩一起眯眼去看骨髓里的东西。 果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针头…… “爹,这是钉门的什么钉?” 刘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催命钉。” “现在我有点看明白了。”么儿道:“这催命钉从她尾巴骨的长强穴放进去,然后在合门药物和自身气血的催动之下,一直往上走到大椎穴。” “这个过程中,她的內臟,骨头都会一个挨一个地爆裂开来。爹,这也太可怕了……” 刘瞎子缓缓点头:“这是个高手,不过他现在在咱们爷俩面前没啥秘密可言了。” 老刘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咧嘴一笑,独眼里露出得意的光芒。 么儿难得看见自己父亲笑,不由得也笑了起来,笑得很好看。 “爹,这是你头一回看见断术怎么杀人吧?” “对!”刘瞎子点点头,“以前都是听人讲,以为有多么神秘。其实拆解出来一看,大家的路子都一样。” “而且这个凶手为了嚇唬卫大人,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用上了。这根催命钉,少说得有十年的功力。” “哇,那他可是下血本了。”么儿惊嘆一声,然后说道:“不过卫大人好像真被嚇到了,我听查大哥说,他当时出去吐了好久。” “是啊,你不明白对手是怎么做的,你就会害怕。明白了,也就那么回事。” “爹,你觉得能抓住凶手吗?” 刘瞎子想了想,把头转向一旁的桌子。 那里摆放著白丽丽的衣服和隨身物品,虽然之前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不过好像有一件东西忘记拆了。 对,鞋子! 白丽丽的鞋子是番市上买的皮质凉鞋,本地女子都不敢穿,因为会露出脚指头。 如果是布鞋,刘瞎子早就隨手拆开看了,正因为皮质很硬,所以他就先丟在一边了。 这时候拿过凉鞋前后打量,然后用手中的小刀把左边那只凉鞋鞋底割开。 里面啥也没有。 又把右边那只凉鞋的鞋底也割开,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啪嗒一声,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 么儿手疾眼快,已经弯腰拿起,放到油灯下面一看,是个用金色帛绢扎成的小人偶。 有鼻子有眼,胸前还写著名字。 字跡非常细小,刘瞎子已经老花眼,根本看不清楚。 么儿却一下就读了出来——黎宝珠。 “爹,这是祝门的把戏吗?”么儿抬头问道。 所谓祝门,就是各种诅咒压胜之术,诅字改祝,以避人耳目。 不过这种把戏也分假祝和真祝。 假祝就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扎个小人用各种方法诅咒一番,完全图个心理安慰,其实屁用没有。 但是真祝就不一样了。 一旦出手,被祝的那个人是真会死的。 刘瞎子把小人偶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用刀把它拆开,仔细看过之后,摇头道:“假祝。” “这个黎宝珠是谁啊?”么儿问。 “应该是她痛恨的人,是以每天放在脚下踩,但其实没啥用场。” “那为何就放右脚下面?” “男左女右,这是真祝的门道。她一定是在哪里听到过,但不会配製真祝的合药,只好先用著。” “这么说来,这个黎宝珠是女人?” 刘瞎子点点头,“这个姓有点象安南那边的,或许卫大人知道是谁。” …… 春风几度玉门关,丝路新程不畏难。 瀚海而今通大道,巨龙呼啸贯云间! 起床前,卫渊做了一首诗。 感觉非常满意。 凯萨琳已经沉沉睡去,卫渊拿过毛毯给她盖上,然后逆著清晨的阳光仔细看她的脸。 嗯,的確有一层淡金色的细小绒毛。 但和猴儿差得太远了,该死的黄仁贵,一点都不积口德! 漱口洗脸,刚换上衣服,外边就响起么儿清脆的喊声:“各位大大,起床吃早饭啦!” 现在早饭都是她出去买的,巡司对面就是一条小吃街,卖啥的都有。 所以谁想吃啥都会提前一天告诉她,她会统统买回来。 於是推门出去,结果正撞上查贇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吃惊道:“哥,你没事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卫渊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伤口,依旧不疼不痒,恢復得很好。 “这些日子,你就属今天气色最好,不信让安大爷瞧瞧。” 卫安早就出来了,此刻看了卫渊一眼,点头道:“没错,脸色红润眼睛有神,头髮都光泽了不少,昨晚一定是睡好了。” 没等卫渊说话,查贇悄默声到了他跟前,低声道:“那洋婆子嚎了一晚上,没吵醒你吧?” 卫渊一愣,“嚎,嚎什么?” “她嚎的洋文,我怎么知道嚎啥。哥,你懂她说的话。你告诉我,她到底嚎啥呢,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卫渊使劲憋住笑,因为他看见卫安快憋不住了。 “我睡著了,根本就没听见。要不今晚我听听,然后再告诉你。” “今晚还会嚎?”查贇一脸惊恐,“这还怎么睡觉?我总不能每天晚上都站桩吧。” “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而且你不是说自己在外边喝过花酒么,怎么这点事儿都不懂?”卫渊忍不住问道。 “这事儿和喝花酒有啥关係?” “难不成你每次只喝酒,不干点別的事儿?” “哦,你说借湿铺啊。我从来不借的。最多喝醉了借个干铺,因为我答应过我爹,酒能碰,色不行!” 好吧,难怪他不知道凯萨琳“嚎”啥呢。 倒是卫安虽然是童子身,但毕竟老江湖了,啥事儿都懂。 於是拍拍查贇的肩膀,道:“晚上我会跟凯萨琳说一声的,让她轻点嚎。还有,从今天起,见她叫嫂子!” “啊?” “我说的洋文?” “不是,哥你和她……这不配啊,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 卫渊沉下脸,“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她现在是我的女人,你如果不愿意叫嫂子,就別叫我哥了!” 说著话,大踏步向外走去,把查贇闹得目瞪口呆。 半晌转脸看向卫安,结巴道:“安,安大爷……我哥他……” 卫安轻轻嘆口气,“你哥没说错,你要是不喊凯萨琳嫂子,他是真不会理你的。” “可是……” “別可是了,你哥做事就是这样。要么不下决定,决定了,谁都拦不住。以后凯萨琳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那你看见她叫啥?总不能叫夫人吧,这都没有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的。” 卫安皱著眉头,似乎也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轻轻嘆口气道:“一会儿看你哥怎么说吧,反正他让怎么叫,就怎么叫。” 两人嘀咕著向外走去。 阳光变得更加明亮,穿过窗棱洒进屋內,照得凯萨琳的一双蓝色眼眸如海水般瀲灩。 是的,她早就醒了。 外边的说话声她全听见了。 虽说她是真心实意地准备给卫渊当外室,不想影响他將来的明媒正娶,但是听见卫渊让查贇叫嫂子时,她差点哭了…… 自己没有跟错人。 这个男人有气魄,有担当! 他越是这样保护自己,自己就越是要为他著想。 於是翻身起床,穿上衣服,梳好头髮,然后出门往前院走去。 还没进餐厅,就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出,其中么儿的声音最响亮。 打从搬到这里之后,这孩子是最开心的。 然后笑声就戛然而止,因为凯萨琳进去了。 “呃……”查贇迟疑了一下,刚想开口叫嫂子,凯萨琳微微一笑,摆手道:“叫我凯萨琳就好,咱们英格兰人就算是一家子,都是直呼大名的。” “啊?”查贇嚇了一跳,一边斜眼看卫渊,一边问道:“你对父母也叫名字?” “对啊,我叫我爹乔治,我妈安妮。所以还是按照我们英格兰的习惯,大家彼此就叫名字,这样我也习惯一点。” 说著话,她的目光转向卫渊,温柔地一笑,用英文说道:“亲爱的,我不想让你的家人们为难,就照我说的做吧。” 卫渊皱著眉头没吭声。 查贇和卫安都紧张地看著他,包括刘瞎子也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儿。 唯独么儿好奇地打量凯萨琳,忽然说了一句:“那我总不能也叫名字吧,我辈分太小,我以后叫你凯姨行吗?” “可以的,宝贝儿!”凯萨琳立马点头答应。 唉! 卫渊轻轻嘆了口气,握住凯萨琳的小手,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啊,也就你们大熵人规矩多。”凯萨琳笑道:“我们那边真的不在乎什么名分之类的,反正就这么定了,要不然他们喊的彆扭,我也听著难受。” “好吧!”卫渊点点头,目光转向查贇:“以后还是叫名字,或者你愿意,叫声姐也行。” “我愿意啊!”查贇立马点头,站起身冲凯萨琳道:“姐!” “哎!”凯萨琳开心点头,然后捂住小嘴噗嗤一笑,“姐今晚不嚎了,让你好好睡觉。” 第八十章 温陵府就这么一尊菩萨 “催命钉?”看著刘瞎子放到面前的一根细小银针,卫渊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就这么一根针,能把白丽丽活生生弄死?” “她血里还有合门药物的气息,应该是双管齐下才置她於死地。”刘瞎子说道。 “时机为什么掌握得那么好,我刚要审问她,就发动了。” “这个人是高手,催命针里藏著他的念头。也就是说白丽丽去到哪里,干什么事情他都有感应。” “毕竟,这根催命钉他炼製了整整十年。” “十年?”卫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怎么炼的?” “每家都有每家的炼法,但无外乎合药浸泡和肉身温养。本事小的只能养一两根,高手,可以养十根以上。” “养在自己身体里面?” “对!”刘瞎子点点头,“不过知道他的杀人路数,其实就很好预防。第一,不吃来歷不明的食物。第二……” 老刘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块黑黑的磁铁,然后吸起了桌子上的那根银针。 卫渊一愣,“这不是银的么,怎么能吸起来?” “大人,钉门的钉子不可能是银的,因为银子会破坏合药的药性,所以都是用铁製的钢针反覆锻打捻细製成。” “既然是铁的,就可以被吸住。所以就算不小心中了招,用磁铁將其吸住再想办法取出来就行。” 卫渊伸手拿过磁铁,然后放自己胳膊上面扫了扫,问道:“如果我现在身体里面有一根钉子的话,是不是扫过去就会有感应?” “对!”刘瞎子点点头。 “那行,一会儿我让人去多买点磁铁回来。”卫渊把磁铁还给刘瞎子,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白丽丽的衣服。 拿起来闻了闻,確信她就是杀死傅恩典的那个女人,因为荷尔蒙气息完全一样。 “老刘,傅恩典脊椎骨里有催命钉吗?” “没有!”刘瞎子摇摇头,“他应该只是吃了药,到点才死的。” “那个林满满吃了三次药,前两次都差一口气没死,是不是药量不够,还是白丽丽的手法有问题?”卫渊又问。 “白丽丽应该只是询问生辰八字和送药,其它的东西她並不懂。” “至於林满满为什么吃了三次药,恐怕是和番人的气血流注强弱与咱们大熵人稍有不同,所以有个试药的过程。” “当药量算准了之后,那就一吃一个死。” “所以,其实林满满是最早被下药的,直到药量算准了之后,先拿另外三个人开刀,第四个才轮到他。” “然后他被我及时救下,白丽丽才临时去杀了傅恩典。因为时间仓促,用口水研墨写了一个懈字。” 卫渊思索到这里,不禁皱起眉头,“老刘,为啥不提前写好八块牌子,而是要杀一个写一块?” 刘瞎子想了想,道:“可能和每个人的习惯有关係吧。有些人喜欢事以密成,如果提前写好八块牌子带在身上,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露出马脚?” 卫渊点点头,“有道理。” 这时,在一旁站了很久的么儿把一个小人偶递了过来。 “大人,这是从白丽丽的凉鞋里面找到的,您看一下认得这个人不,感觉有点像安南人呢。” “黎宝珠。”看清楚小人偶胸前的名字之后,卫渊立刻到了朱聪的老婆。 她就是安南人,而且她当时看白丽丽的眼神很不忿,显然两人之间有矛盾。 侍卫阮文勇那么凶狠地对待白丽丽,似乎也是在帮主人出气。 所以白丽丽和朱聪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不然没必要跟他老婆过不去。 扭头看了一眼查贇,刚想问他能不能去朱聪王府一趟,就听一个弓兵在门外喊道:“大人,府衙的丁推官来了,说有事儿和您商量。” “到哪儿了?” “在內厅等著。” 內厅就在大厅后面,不大的一间屋子,是巡检平时办公和接待客人的地方。 卫渊进门的时候,就见丁陆贞正两手背在身后打量墙上的一幅字。 字是罗世勛写的,写得还不错——清正廉明! “呦,丁推官,您怎么来了?”卫渊拱手行礼。 呵呵! 丁陆贞笑了起来,转过身两手抱拳,语调亲切地说道:“卫大人,丁某今天来有两件事儿。一呢,把之前那三个案子移交给你,这是卷宗。” 把手里的一沓卷宗放到办公桌上,丁陆贞依旧笑容满面:“二呢,就是司吏何铭的死。本官接到巡司的呈文之后,立刻派人通知了何铭的家人。” “他们最晚明天就能到巡司,棺殮银和抚恤银本官也都核准了,到时候让他们来府衙领取便是。” “对了,何铭是因公殉职,家人当免三年徭役,这一条本官也准了。卫大人,你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丁陆贞也是有意思。 估摸著是曹进南给他敲过小木鱼了,要不然怎么能转性这么快。 巡司虽然是兵部设在各地州府重地的外派机构,但一切开支用度都由州府衙门买单。 包括服徭役的弓兵也都是州府从当地百姓中招募。 所以儘管形式上巡司归兵部管理,甚至巡检的任命也必须通过兵部,但其实州府衙门有著极大的话语权。 这也是为什么曹进南可以先斩后奏,把卫渊调过来暂替巡检的缘故。 因为他有这个权力! 而他手下分管巡司事务的人正是丁陆贞。 卫渊之前还在担心丁陆贞不给何铭抚恤,虽然自己可以垫付,但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现在態度如此之好,反而有点让人不太好意思,连忙躬身抱拳,连连道谢。 丁陆贞这人其实很健谈,毕竟传臚出身,口才那是相当的好。 跟卫渊又聊了一会儿,彼此都很舒服。 然后像是隨口问了一句,道:“本官昨天听下面人讲,卫大人去老街抓了个犯人,似乎误闯了安南郡王世子的王府,不知道真假。” 好吧,他兜兜转转大半天,其实是衝著这件事儿来的。 “丁大人没听错,卑职昨天下午的確误闯了世子王府,因为那个犯人翻墙进去了,咱们的人不知道那是王府,也跟进去了。” “哦!”丁陆贞点点头,“这事儿吧,知府大人其实也知道了。他呢不好意思来跟你讲,就让我传个话。” “卑职洗耳恭听!” “知府大人的意思就是,咱们温陵府就这么一尊菩萨,千万不能得罪。要不然皇上怪罪下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卫大人如果是误入王府,那一定也是事出有因。但最好还是去赔个礼道个歉,这样万一皇上问起来,知府大人也好应对。” 卫渊点点头,“卑职正准备去王府一趟,一定好好赔礼道歉。对了,丁推官知不知道世子王府为何要建在咱们温陵府?” “还不是因为水土不服么。世子一去京城就生病,然后新娶的安南夫人也是如此。所以皇上就开恩他们住这边来了,毕竟温陵府的气候和安南差不太远。” 卫渊往前凑了凑,轻声问道:“皇上……就不怕他们偷偷跑回安南去?” “跑不了!”丁陆贞摇摇头,“有专人看著呢,而且这里去安南走陆路非常困难,翻山越岭的没几个月到不了。” “走海路呢?” “海路……”丁陆贞迟疑了一下,“海路倒是方便,但港口查得很严,海上还有水师巡逻,他这个身份轻易出不去的。 “丁推官,你知不知道世子夫人叫什么名字?” 第八十一章 刀是不是在你手上 “好像……姓黎吧,叫……宝珠。对,黎宝珠。” 卫渊点点头:“这个黎宝珠带了不少安南手下,一个个都很能打。不但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连我和查將军都受伤了。” “是吗?”打量一眼站在卫渊身后的查贇,丁陆贞苦笑道:“安南人是比较野蛮的,当年寧王攻打占城的时候,损失了不少精锐啊。” “哦?”卫渊一愣,“寧王打过占城?” “对!”丁陆贞点点头,“八年前,安南郡王被占城国王打得丟盔弃甲,差点逃回大熵来。” “后来寧王率领南洋水师在占城登陆,打了他们一个首尾不能相接,就此拿下整个占城,是以现在安南郡王辖地也包括占城。” “那这两块地方加起来不小啊。”卫渊道。 “的確不小,皇上曾考虑將安南和占城合併改名交趾,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 “但那破地方实在太穷了,每年不是风灾就是水灾,收上来的税都不够养一支驻军的。” “是以还是让安南郡王管著,反正那就是他们家原本的封地,想怎么折腾都行。” “然后占城国王不是被寧王宰了么,就新立了一个,这个国王就姓黎。” “哦!”卫渊明白了,“黎宝珠是占城国王之女,那就是公主咯。” 丁陆贞点点头,“如今占城和安南两家结亲,是以局势还挺稳定的。两家的嫡子和长女又都在大熵为质,皇上也挺放心。” “卫大人,现在你该明白,这王府千万不能出事儿,要不然皇上是会怪罪的。” 卫渊两手抱拳:“多谢丁大人指点,卑职一定会小心行事,不过……” 他一个大喘气,丁陆贞又紧张起来。 果然,接下去就听卫渊不紧不慢地说道:“万一,我说万一。安南郡王世子与本次番市街的几起命案有关联,卑职该如何处置?” “啊?”丁陆贞的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怔怔地看著卫渊,脸上的表情明显在问:“我没听错吧?” 卫渊缓缓摇头。 “这个……”丁陆贞迟疑了一下,道:“首先得有真凭实据,其次……咱们府衙肯定是无权管的,卫大人你就更不能隨意处置。这事儿,得稟明皇上,由皇上圣裁。” “除了皇上呢?”卫渊心想这案子等皇帝批覆之后再调查,黄花菜都凉了。 唉! 丁陆贞轻轻嘆了口气,看著卫渊的目光很是无语。 想了想,道:“如今快十月底了,每年年末將至之时,都有巡按御史奉旨出巡各地州府衙门。” “去年这个时候巡按御史已经到温陵府了,直到年底方才离开。” “今年最晚不会晚过下个月中,到时候若是安南郡王世子真有嫌疑,巡按御史是有权进行调查的。” “原来如此,多谢丁推官告知!”卫渊连忙拱手道谢。 丁陆贞的表情却有点像看著傻子,苦笑了一声,道:“谢我干嘛,温陵府本地的官员都知道啥时候巡按御史会来,所以……” 他指指刚刚交给卫渊的卷宗,“我其实不想给你的,但架不住知府大人三番五次地劝说,那就把这个麻烦交给你咯。” “到时候巡按御史必定会重点关注此案,都不用你说,他也会调查所有可能的嫌犯。” “然后……”丁陆贞耸耸肩膀:“本官无事一身轻,卫大人可就要关关难过关关过了,一旦过不了,恐怕你在荣县挣来的那点功劳也將付之流水。” “你……”查贇勃然变色,张嘴就要怒斥,被卫渊摆手阻止。 “本官只是实话实说。”丁陆贞掸掸袖子,转身向外走去,“时间不多了,两位还是抓紧时间破案吧,如果能破得了的话……” …… 岛津商会,万美惠正在结算最后一笔帐款。 这时,门外人影一闪,一个身穿汉服,但是长相和气度都神似倭国人的中年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万美惠母亲曾经的贴身侍女,现在是万美惠管家的岛津茗子。 到了跟前弯腰行礼道:“小姐,我来了。” “茗子姨你来得正好,快告诉我,父亲现在身体可好?”万美惠放下毛笔,急切地问道。 “帮主还是老样子,一口阳气是吊住了,但依旧起不来床,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不过郎中每天都有把脉,说是年內应该无虞,但……”岛津茗子皱著眉头道:“如今快要十月底了,其实也就剩下两个月而已。” “是啊。”万美惠也蹙起双眉,眼中露出忧愁之色,“若是再有一支八百年野山参就好了,我真不想父亲这么早就离开。” 岛津茗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放到桌子,“荣县的蒲园我买下来了,小姐是否要改个名字,比如惠园?” “你觉得好听吗?”万美惠问。 “当然好听,不过叫美园其实也不错,就看小姐你怎么选了。” 万美惠想了想,道:“等我去问问那个人吧,我听他的。” 岛津茗子打量她的表情,轻声道:“卫大人?” “嗯……”万美惠耳根一红,羞涩地点点头。 “小姐,他是官儿,而且仕途正旺,不可能入赘过来的。” “我没说让他入赘啊。” “小姐……”岛津茗子有点吃惊,伸手抓住万美惠的胳膊,低声道:“他不入赘,难不成你还嫁过去?” “是啊,我买蒲园就是当嫁妆用的。以后沙海帮的事情我都不管了,就管岛津商会的生意。” “那万一……帮主把位子传给你呢?”岛津茗子问。 “我不要!”万美惠摇摇头,態度异常坚决,“当了帮主,我就不能嫁人了。” “小姐,沙海帮能有今天的地位,其中有你很大的功劳啊,你就这样拱手送给別人?” “再说,你不要,你手下人那些人想要啊。他们跟著你出生入死,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他们怎么办?” “你说林河他们?我会好好跟他们解释的,实在不行,跟著我在岛津商会干也一样。” 说到这里,万美惠莞尔一笑,拍拍岛津茗子的胳膊道: “茗子姨,我已经决定了,若是他们问起来,你就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们。何去何从,他们自己看著办。” 唉! 岛津茗子轻轻嘆口气,“你是决定了,但我看帮主八成还是想把位子传给你。” “不会的。”万美惠摇摇头,“我早就跟父亲说过这件事了,他是知道的。” “那帮主为何会把杀鱼刀交给林河带走?” “什么?”万美惠吃了一惊,“你听谁说的?” “反正不是林河,这两天他已经躲起来了,没人找得到的他。” “我是听帮內一个大佬说的,说帮主快不行的那天晚上,曾经悄悄把林河叫屋里去过。林河走后,伺候帮主的人发现他隨身带著的杀鱼刀不见了。” “这把刀可是沙海帮帮主的象徵,交给谁,谁就是帮主。” “现在帮主神志清醒,却没有说林河是私自拿走的这把刀,那么一定是他交代林河把刀交给某个人。” “小姐,这把刀是不是你在手上?” 万美惠无比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会交给谁?” 唰! 万美惠忽然站起身,向外走去。 “小姐,你去哪儿?” “我去见个人,很快就回来!” 第八十二章 伶牙俐齿的世子夫人 看见卫渊和查贇来了,朱聪显得挺高兴。 没等卫渊行礼便一把扶住,连称无需多礼。 卫渊其实也就是客气一下,自然立刻起身。然后没等他开口说话,朱聪居然先掏了一张银票出来。 “两位是来拿疗伤费用的吧,小王已经准备好了,这里总共是三千两,不知道够不够?” 来之前,卫渊和查贇的心理预期是三百两。 甚至因为丁陆贞的告诫,还想过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没想到朱聪这么阔气,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卑微。 卫渊和查贇对视一眼。 然后小查就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些只够给下面的兄弟疗伤,卫大人和我呢?” “有有!”朱聪立刻又掏出两张银票递过来,“查將军,你和卫大人一人一千两,够不够?” 太够了,接下去天天都能出去吃大餐了。 查贇又看了卫渊一眼,见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便道:“行,这次暂且饶过你!” “多谢查將军,卫大人!”朱聪拱手抱拳一躬到地,哪里有半点郡王世子的体面。 不过这也很正常,安南那鬼地方都是破落户才愿意去的。 去了,你在大熵就没有任何根基和影响力了。 所以朱聪其实很聪明,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能花钱买平安何必去扯皇帝的虎皮。 那张虎皮,可是真正需要保命的时候才能扯的…… 等查贇收好银票,卫渊便掏出写著黎宝珠名字的小人偶放到朱聪面前,也不说话,看他如何反应。 果然,当朱聪看清楚人偶胸前的名字时,脸上便露出无比复杂的表情。 “这是从白丽丽的鞋子里面搜出来的。”卫渊一边喝著茶,一边说道:“她每天都把世子夫人的名字踩在脚下,这是要咒她死啊。” 啪嗒! 朱聪手里的小人偶掉地下了。 他弯腰想捡起来,忽然又停住,然后缓缓直起身,轻轻嘆了口气,道:“一切……都错在小王,我……不该去招惹她的。” “你和她有私情多久了?”卫渊问道。 “打从小王去年搬过来之后,就开始了。” “朱聪,你这口味也太重了。”查贇吐槽道:“波斯人的长相加上她身上的气味,你能受得了?” 朱聪的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显示出內心有波澜起伏。 但是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嘴角挤出一丝尬笑,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让查將军见笑了。” “白丽丽涉嫌番市街最近发生的几起命案……”卫渊打量著朱聪的脸色,继续说道:“昨天卑职准备审讯她时,却意外暴毙了。” “啊?”朱聪的身体哆嗦一下,“她,她死了?” “对!”卫渊点点头,“死得很惨,把我都看吐了。” “她……”朱聪擦了擦额头上汗,低声问道:“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来?” “你希望听到她说什么话?” “我……”朱聪张了张嘴,表情就开始紧张起来,“我,我也不知道。” 卫渊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纸,拿在手中轻轻晃了晃,“白丽丽死之前拼尽全力用笔写下了这份口供。” “世子殿下,想不想知道口供里是怎么说你的?” 噗通! 朱聪屁股一滑,就坐地上去了。 然后没等他爬起来,里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就见黎宝珠快步走了出来。 身后跟著一大帮安南侍卫,阮文勇走在头一个。 径直走到朱聪跟前,伸手將他扶起。 然后黎宝珠扭头看了卫渊一眼,用虽然有点口音,但还算字正腔圆的大熵话问道:“这位大人,大熵律法哪一条允许你来审问世子殿下?” 卫渊缓缓站起身,两手抱拳:“世子夫人,本官並没有在审问世子殿下,本官只是敘述一下案情而已。” “不要狡辩,你根本不是敘述案情,你就是在审问世子殿下。”黎宝珠衝下手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扶著朱聪往里屋走去。 “请你们立刻离开这里,不然……妾身將上报朝廷,告你们忤逆犯上之罪!” 好一个黎宝珠,之前还以为是个柔弱女子,却没想到如此伶牙俐齿。 而且她的胆识也明显在朱聪之上,知道这个时候再不出来真要坏事了! “你有种就去告!”查贇根本不买帐,“顺便把你男人和白丽丽做的事情也一块告了!” “无耻……”黎宝珠气得都哆嗦了,挥手道:“跟我滚出去!” 唰! 阮文勇等人立刻抽出了兵器,以左右包夹之势走了上来。 “呦呵,还想打一架?来啊!”查贇要抽佩刀,被卫渊按住。 “世子夫人,下官告退!” “查贇,走!” 出了王府大门,卫渊扭头瞪了小查一眼:“你除了知道打架,还知道啥?” “不是我想打架,是他们太囂张了。” “查贇,你以后再这个样子就別跟著我了,回你的神机营当管队官去。” “我……” “是不是要我说第二遍?” “不用了,我,我知道了。”查贇挠著头皮说道。 “银票给我。”卫渊伸出手。 查贇赶紧从口袋里把三张银票都掏了出来,卫渊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还给他,“这是你的,拿著。” “哥,我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了也拿著,没事买点好吃好玩的给么儿,別总是让人家孩子给你带吃的。” “行!”查贇揣好银票用力点头,“抽空我就带么儿出去玩,温陵府好玩的地方不少,好吃的东西也多。” 卫渊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个分给受伤的兄弟们。” “哥,五十两就够了。” “別亏待下面兄弟,都不容易。” “好吧!” 分赃完毕,卫渊扭头看了一眼王府大门。 这个朱聪一定知道白丽丽在干什么,要不然刚才不会是那个反应。 诡异的是,黎宝珠似乎也知情,所以她才会及时出来制止。 想到之前太子妃说有人想交投名状来打击寧王,会不会就是这两公婆呢? 但问题是寧王打下了占城,立了黎宝珠家族当国王,无论对黎家还是安南郡王都是有恩的。 没必要来个恩將仇报吧,他们图什么呢? 想了想,目光转向隔壁的白府。 昨天忙著抓白丽丽,都没来得及搜查她住的地方。 於是让弓兵们过去敲门,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年男子开了门。 此人姓严,告诉卫渊白家老员外几年前就死了。 宅子留给了白丽丽的父亲,不过他常年住在茶山上面,所以这里就白丽丽一个人住著。 进了后院,卫渊发现墙角处有扇小门,正通往隔壁的世子王府。 小门已经关上了,上面掛著一把新锁。 “哥,昨天白丽丽就是从那扇门里跑隔壁去的。”查贇指著小门说道。 卫渊点点头,吩咐一声:“每个屋子都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弓兵们四散分开,往各间屋子里去了。 卫渊则走进正屋,迎面就看见墙上掛著一幅阿拉伯文书法的装饰画。 文字內容是: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画前的地板上面铺著一块非常乾净的波斯地毯,似乎是用来做礼拜的。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严管家,卫渊问道:“白丽丽什么时候开始信波斯人教义的?” “也就这两年吧,反正有一天她忽然就戴头巾了。” “她波斯语跟谁学的?” “很早就学了,老爷怕她忘本,小时候送她去番学学的波斯语。” 这时,弓兵们都从东西厢房里出来了,纷纷匯报没什么发现。 查贇也把正屋左右两边的房间都搜了,此刻出来冲卫渊摇了摇头。 卫渊想了想,回头问严管家:“白丽丽每天都在这个屋里做礼拜吗?” “啥……礼拜?”严管家似乎没听懂。 卫渊指指脚下的波斯地毯,“就是趴在这上面做祷告。” 严管家回忆了一下,道:“我是听见过她祷告的声音,但不是在这间屋。” “哪间?” “好像是在西屋。” 卫渊点点头,“看来她不是个半吊子,知道克尔白在哪个方向。” 第八十三章 通往城外的地道 “哥,啥是克尔白?”查贇跟在身后问道。 “就是圣城所在地,信这个教的人都会朝这个方向磕头做礼拜,在咱们大熵就是西南位置。” “哥,你可懂得真多。对了,你啥时候会说波斯话的,哪儿学的?”查贇一脸羡慕地问。 “西北那么多回子,听多了自然就懂了。” “啊?”查贇傻眼,“那我咋学不会呢?” “你尽想著吃羊肉串了,当然学不会。” 说著话,卫渊已经走入西屋,径直来到西南角。 这里果然铺著一张波斯地毯,从使用痕跡看,的確是做礼拜用的。 上面有几个新鲜脚印,显然是弓兵踩出来的。 卫渊抽了抽鼻子,问道:“查贇,闻到什么气味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查贇摇摇头,“没!” “其他人都出去,把门关上。”卫渊吩咐一声,然后弯腰低头仔仔细细地嗅起来。 屋里的確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但是来源飘忽不定,卫渊嗅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地毯跟前。 伸手一掀,底下露出了一块盖板。 “哥,你真是神了啊。”查贇在身后惊呼道。 盖板几乎和地板严丝合缝,卫渊伸手按了按,忽然啪嗒一声,左边翘起一块。 “油灯!”卫渊喊了一声,同时用力將盖板掀起。 一股浓郁的药香夹杂著潮湿的霉味冒了起来,然后眼前人影一晃,查贇已经举著油灯跳下去了。 噗通一声,听起来还挺深的。 “你急什么,万一下面有机关呢?”卫渊也是服了这傢伙,战场上面死得最快的就是这种人,怎么当上管队官的? 伸头往下一看,就见一把木製扶梯斜靠在入口边上。 长度差不多两个人的身长,顺著扶梯下去,就见查贇正用油灯四下里照呢。 地窖不大,但是挖的时候没做好防潮,四周墙壁和地面都渗出水来了。 温陵府靠近海边,所以水里盐分极大,到处都是一块块白色的盐碱结块。 空气非常浑浊,油灯忽明忽暗,显示氧气含量很低。 火光明暗交替间,四周墙上由盐碱形成的古怪图案变幻多端,平添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息。 正中间放著一张潮湿发霉的木头桌子,上面铺了一层还算乾净的油布。 油布上乱七八糟的堆放了很多东西,卫渊示意查贇把油灯拿近点,然后伸手拿起一块小木牌。 无论材质还是做工都和之前看见的木牌一致。 数了数剩下的木牌数量,刚好是四块。 其中一块上面写著“淫”字。 这显然是给林满满准备的,只不过他当晚侥倖没死而已。 然后卫渊看见了一把锯子,以及製作木牌的那块原始木板。 桌子的另一端堆放著很多用牛皮纸包好的药材,药香就来自於此。 几乎所有的药纸包上面都印著望春堂三个字…… 卫渊隨手拿起一个牛皮纸包打开,发现是研磨得很细的药粉。 从药包的数量来看,杀死剩下的四个人完全足够,因为明显打了备量。 所以,如果白丽丽不被抓住,接下去的几天里面还会有人陆续死去,一直到死满八个人为止…… 轻轻吐了口气,卫渊继续打量其它的东西。 笔墨砚台也在桌上,旁边还放著一个很大的水壶。 卫渊拿起水壶晃了晃,里面有轻微的水声。 奇怪,既然有水,为什么白丽丽还要用口水磨墨? 打开水壶盖子闻了闻,似乎是茶水,已经见底了,只留了一层薄薄的底,水中隱隱带著一股子药味。 想了想,卫渊明白了。 这壶水八成是给傅恩典喝的,因为在仓库里搬运货物,口乾舌燥时会忽略茶水里面的药味。 所以当时的白丽丽是先在水壶里面下了药,然后才想起木牌还没写。 但是从水壶里面倒点水磨墨也行啊,为什么要用口水? 扭头一看,发现桌边地上放著一个竹子做成的小背篓。 弯腰把背篓拿起来,打开盖子,把水壶放了进去,发现刚刚好…… 看来她是先將水壶放进了背篓,然后懒得再拿出来,所以就吐了口水磨墨。 反正就一个字,口水吐多点完全够用。 “查贇,傅恩典是在城外码头仓库被杀的。那天晚上咱们进城的时候要孙千开小门才行,白丽丽是怎么出去的呢?”卫渊打量背篓问道。 “哥,你在的时候,我动拳头比动脑子利索。”查贇一脸认真地说道。 呵呵! 卫渊乐了,“那你找找这里有没有照明的东西,估摸著就在哪个角落里面放著。” 哎! 查贇答应一声,举著油灯弯腰去找,结果刚一转身就喊了起来:“哥,这里有一堆松油火把。” 卫渊凑过去一看,果然,墙根处放著一个竹篓,里面插著十几根尚未使用过的松油火把。 “你让开!”卫渊把查贇拽到一边,拿起一根松油火把用火镰点燃,火焰轰地一下窜了起来。 四周顿时亮如白昼,然后卫渊一眼就看见脚下地面是乾的。 对,其它地方都返潮,甚至还有点积水,就这里是乾的。 用脚使劲一踩,原来又是一块盖板,这一刻,查贇便惊呼道:“哥,下面还有地窖。” “不是地窖!”卫渊摇摇头,弯腰掀开盖板,把手里的松油火把伸了下去,然后说道:“是一条地道。” 一人多宽的洞口处,一道土质的阶梯斜伸下去,差不多也是两人多高的距离,然后就看见了一条通往未知方向的幽深地道。 洞壁和顶部都打了木桩,地面则铺了一层厚厚的海砂,所以虽然返潮,但是不积水,也不泥泞。 从火把上的火焰流动力度来看,地道的出口应该是开启的,或者挖有通风孔。 “哥,原来那天晚上白丽丽是从这条地道去城外的,那这条地道不短啊。”查贇在身后说道。 是不短。 从老街白家到城门口,直线距离至少两百米。 这么长的地道,白丽丽一个人是挖不了的。 “查贇,这地道你感觉是谁挖的?”卫渊问。 “白丽丽肯定不行,但请人挖的话也早就暴露了,难不成……”查贇忽然放低了声音,“是那帮安南猴子挖的?” 卫渊微微一笑,“你脑子挺好用的么。” “还不是哥启发的好。”查贇也笑了,接著又道:“哥,若真是他们挖的,这朱聪是打算逃离温陵府啊。” 嗯,这个可能性很大。 深更半夜顺著地道出城,然后登上一艘准备好的船,走海路用不了半个月就回安南了。 而且马上就刮去往南洋的东北季风了,若是想跑的话,也就在这两个月內。 但还是那句话,为什么呢? 你们两个人质逃回去又能怎样? 寧王的南洋水师一到,不还是要乖乖回来? 噢…… 卫渊忽然想明白了。 这帮傢伙是想割据称雄了。 对,他们想彻底摆脱大熵的束缚,真正成为一方霸主。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瓦解南洋水师。 那么帮著太子妃搞掉寧王也就合情合理了。 这就很好解释为什么两公婆要从京城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方便逃回去。 “查贇,你去看一眼王府里面有没有堆土的痕跡,如果有,这条地道就是他们挖的。” “好!” “小心点,別被对面发现。” “知道了!” 查贇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回来了,“哥,我悄咪咪地全看清楚了,王府后院到处都是堆土的痕跡。” “上面已经种满花草树木,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卫渊点点头,“可惜,巡按御史还没到,要不然仅凭这条线索就能把他们抓起来。” “哥,现在也能抓啊。” 卫渊想了想,摇摇头:“不行,现在抓他们阻力太大了。曹进南是个不敢担事儿的人,必定会百般阻挠。” “而且地道挖在白丽丽家中,朱聪一定会百般抵赖,甚至说是他搬来之前就挖好的。” “我们又无法对他用刑,只能陷入被动之中,况且……” 卫渊看了查贇一眼,说道:“朱聪如果不懂断术,抓了他也是无用,反而会让真正的凶手更加小心谨慎。” “那不能抓朱聪,又怎么抓凶手呢?”查贇问道。 卫渊的目光转向桌上的那堆药包。 “如今望春堂被烧毁,不管是不是姜望春故意使的火遁,反正再要购买合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里的药我们全部带走,凶手再想对其他人下手,必定会亲自去买药。” “咱们就把温陵府所有的药铺统统盯起来,不怕发现不了他的踪跡!” “好,我回去吩咐弟兄们做这件事情。”查贇说著话,指了指地道:“哥,这地道怎么办?” “原地封好,不去管它。” “不派几个人守著吗?万一朱聪提前跑了呢?”查贇有点担心问。 “派人守著反而会告诉他们地道被发现了,两公婆如果选择白天偽装出城,不也一样可以跑掉?” “而且他们现在想跑,其实船更重要。” “因为不是谁都敢把他们往外送的,除非去了安南再也不回来了。” 查贇想了想,点点头:“没错,我估摸著敢接这笔生意的也就沙海帮了,不过现在是万美惠管事儿,她应该不会贪这笔钱。” 第八十四章 兄妹之间的对决 万美惠到巡司的时候,卫渊早就出去了。 她打算进去等,便直接进了后院,迎面正撞上卫安。 “呦,万大小姐怎么来了?”卫安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没等万美惠说话,凯萨琳出来了。 一副居家女人的打扮,手里抱著卫渊的內衣裤,正打算去冲凉房里洗。 看见万美惠便好奇地打量她一眼,问道:“呦,这么漂亮的妹子是谁啊?” “你是……”万美惠上下打量她,脸上的笑容已经缓缓收起。 “我叫凯萨琳,是卫大人的……亲爱的!”最后三个字,她是用英语说的。 同时冲万美惠眨眨眼,习惯性地表达英格兰人的幽默感。 但是对於万大小姐而言,这不但不幽默,而且她能听懂亲爱的是什么意思。 温陵府码头上不是只有凯萨琳一个英格兰人。 事实上佛郎机人的船上经常会出现英格兰水手,万美惠从小就跟沙海帮的船到处跑,见过太多的英格兰人,所以略微懂他们的常用语。 然后再一看她手里拿著的男人內衣裤,万美惠的面色已经变得无比冰冷。 “不错,恭喜你们!”说罢,转身就走。 “万大小姐!”卫安连忙追了上去,“少爷差不多该回来了,你不等他吗?” “不等了,我还有事。”老头不追还好,一追万美惠走得更快。 “万大小姐,其实……”卫安想解释一下,但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是的,怎么解释呢? 说凯萨琳其实不是明媒正娶的,那不是坏卫渊的名声? 而且卫渊到底对万美惠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万一瞎起劲可是要挨骂的。 於是只好来了句:“那你慢走!” 一听这话,万美惠就差百米衝刺往外跑了。 还好出巡司大门之前没有撞上卫渊,这才避免了更大的尷尬。 等到离开巡司几十步远时,终於忍不住心痛无比的感觉,捂嘴哭了起来。 哭了没几声,码头方向忽然走来几个人,为首一人身高马大,皮肤黝黑。 一脸的络腮鬍子,门牙少了一颗,左边眉毛也缺了一块。 走路的姿势似乎天底下的道路都是他们家的,脑袋也歪斜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模样。 “呦,这真是巧了誒,我刚想去岛津商会找你,居然在路上就碰到了。” 络腮鬍一脸惊喜的模样,双手一拍就蹦到万美惠跟前,大喊一声:“四妹,是我!” 万美惠还真被嚇了一跳,抬眼一看,脸上便露出慌张之色。 不是怕见这傢伙,而是她正在哭呢。 於是一边擦眼泪,一边躬身行礼:“原来是大哥啊,还真是巧了。” 没错,来人正是万美惠同父异母的大哥万鸿涛。 三十来岁的年纪,瞧著有四十多。 除了风吹日晒见老之外,这傢伙非常贪杯,每天必定醉三回。 醉了之后天王老子都不怕,就算曹进南在他面前,必定先打个半死再说。 所以这傢伙从小就是闯祸胚。 但是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怕死。 打仗永远冲第一个,这么多年也为沙海帮立下了不少功劳。 他在帮里有很大一批拥躉,尤其还是长子身份,继承帮主之位原本没什么悬念。 但偏偏四姑娘万美惠比他更出色。 无论战功还是智慧都远在他之上,所以支持万美惠接班的人也不少。 而且万美惠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优势,那就是她非常擅长理財。 这对一个规模庞大的帮派非常重要,因为这不亚於管理一个小型帝国。 你万鸿涛连帐本都看不明白,只会打打杀杀,沙海帮迟早会败掉的。 眼看万美惠接班的声音已经快要占据上风,这就让万鸿涛很是慌张。 他今天就是来找万美惠谈判的。 偏偏运气不好,正赶上万美惠心情低落的时候。 然后他这个人又不会说话,低头打量万美惠的泪痕,大声问道:“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告诉大哥,大哥去把他脑袋拧下来!” “没人欺负我,你轻点声。”万美惠回头往巡司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岛津商会方向走去。 “没人欺负你,你往后边看什么?”万鸿涛依旧大声说话,万美惠就更不愿意搭理他,脚步走得飞快。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没人情味呢?”万鸿涛有点恼火,扯大嗓门喊:“我好心好意要帮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我要你帮了吗?”万美惠原本就一肚子的气,终於按捺不住,转身说道:“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帮过我?你除了欺负我,还能做什么?” “现在假惺惺地说帮我,你帮的了我吗?” “我……”万鸿涛语塞。 “你也別跟我说其它的什么东西,我懒得听!”说罢,万美惠转身继续向前走。 “狗日的海盗崽子!”万鸿涛这人就是这样,情绪一上头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他从小就喜欢这样骂万美惠,一直到万美惠练成了刀气才不敢骂了。 现在又脱口而出,万美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身踏步向前,瞬间到了万鸿涛跟前。 也没见她抬手,啪地一声响亮,万鸿涛已经倒飞出去。 他的几个手下全都嚇了一跳,其中一人居然一抬手,举起了一把短銃。 “找死!”万美惠银牙咬碎,抬脚踢去,短銃就飞上了天,但是火绳却在半空落了下去。 砰! 弹丸射出,不偏不倚正打在万鸿涛屁股上,疼得他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 “你他妈找死啊,点火绳干嘛?”看清楚是手下的短銃之后,万鸿涛暴跳如雷。 “不,不是你说的先准备好么……”手下的也不想背锅,一边偷瞧著万美惠,一边囁嚅道。 好吧,万鸿涛这次是想软硬一起上了。 提前点燃火绳意味著什么不言自明,万美惠真是痛心疾首,恶狠狠地瞪了万鸿涛一眼,咬著牙道:“我原本就没想跟你爭帮主之位,但是你这么不知轻重不顾亲情,就別怪我翻脸无情!” “翻脸?好啊!”万鸿涛一挥手,“那我也翻脸!” 呼啦! 四周突然衝出七八条壮汉,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桿火銃,火绳早已点燃,隨时可以发射。 “海盗崽子,今天是你先不仁,就別怪我不义。”万鸿涛一手捂住屁股,一手指著万美惠,“你要么现在就答应不跟我爭帮主之位,要么就死在我面前!” 第八十五章 好精神的老头 万美惠今天没有带刀。 倒不是忘记了,而是因为来见卫渊,没必要带。 现在不禁有点后悔。 要是倭刀在手,就算不可能躲掉所有的火銃射击,也能一刀將万鸿涛斩杀。 如今双手空空,就很难办到。 正脑子一片空白时,忽听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们这是要干嘛?” 唰! 扭头望去,就见卫渊正大踏步走来。 刚才那一声銃响不但惊动了快到巡司门前的卫渊,连里面的卫安都跑出来了。 此刻已经和查贇一左一右在他身后站了,然后一个体內咯咯爆响,一个抽出了神火銃,咔地一声点燃了火绳。 “呃……”一看卫渊这身官服,再看巡司那边蜂拥而来的弓兵们,万鸿涛立马明白碰上谁了。 “原来是卫大人,失敬,失敬!”他一挥手,手下人就把火銃收了起来。 接著两手抱拳,躬身施礼道:“小的万鸿涛,家父是沙海帮帮主万海盛。” “哦,你就是老大。”卫渊点点头,目光转向万美惠,问道:“你没事吧?” 万美惠差点没哭出来。 咬著牙,扁著小嘴,微微摇头。 “万鸿涛,你和万美惠不是兄妹么,在这里剑拔弩张的干嘛?”卫渊皱起眉头问道。 “误会,这完全是误会!”万鸿涛连连摆手,“我跟我妹子闹著玩呢,我们从小就这样。” “闹著玩要动用火銃?”卫渊向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几乎跟万鸿涛脸对脸的距离。 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安全范围破坏行为,可以很好表达自身的强势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 卫渊的眼睛盯著万鸿涛的鼻子,神情无比严肃地说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要是敢胡来,我会让你吃不了兜著走,你信不信?” “我……”万鸿涛没喝醉的时候是绝对不敢犯浑的,而且他听过卫渊做事的手段,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更知道他曾为沙海帮爭来了什么! 於是脑袋一缩,点头道:“我信,我绝不敢在您的地盘犯事。” “万帮主身体好点了吗?”卫渊问道。 “唉,他老人家现在就吊著一口气而已,不过年內应该不会走。呵呵,多谢卫大人关心。” “你啊,还是把精力放在照顾你父亲身上,其它的事情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没必要弄成这样。” “是是,卫大人说得对,我会好好跟我四妹商量的。”万鸿涛点头哈腰,恭顺无比。 “走吧。”卫渊摆摆手。 “卫大人再见,四妹再见!” 万鸿涛走之前不忘仔细打量查贇手中的神火銃一眼,看明白是神机营的火器之后,眼中慌张之色更浓,走得那叫一个仓惶狼狈…… “你们都回去吧,我送送万小姐。”卫渊回头吩咐一声,向万美惠走去。 卫安却紧走两步,追上卫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万小姐,她刚才来找过你。” 卫渊一愣,“看见凯萨琳了?” “对!” 难怪刚才问她话的时候,那股委屈劲儿似乎並不是衝著万鸿涛的。 卫渊加快脚步到了万美惠跟前,低头打量她一眼,问道:“万鸿涛是想让你不要跟他爭帮主之位?” 万美惠点点头,转身向前走去。 “这个老大果然是个没脑子的人,这种事情怎么能在大街上说,又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他可不是没脑子,他都准备好要杀我了。”万美惠越走越快,卫渊不得不追了两步。 “正因为没脑子才会这么做,杀你哪有那么容易。” “就这么容易,因为我没带刀。知道为什么没带吗,因为要见的人是你。” “找我什么事?” 万美惠不说话,脚步走得更快。 卫渊只好跟著小跑,然后就开始喘气。 “你这么聪明,什么事会猜不到?”说话间,万美惠已经拐进了岛津商会所在的巷子。 就见岛津茗子和两个武士正等在门前,看见两人的身影,女管家便迈著小碎步迎了上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套素色和服,非常符合她的年龄和气质。 然后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个腰杆笔挺,相貌看似普通,实则气度內敛的精神老头也拐进巷子,眼中顿时有一道光芒亮起。 呀,这老头瞧著好有魅力啊,是我中意的那一款! “小姐,你回来了?”先冲万美惠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到卫渊脸上。 看清楚他身上的官服之后,岛津茗子立马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卫大人。” 按照常理,万美惠必定会介绍一下这是谁,但是现在心里有气,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两个武士拉开房门,万美惠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这就让岛津茗子有点尷尬。 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卫渊已经拱手抱拳,微笑著说道:“人已送到,卫某告辞。” “卫大人走好!”岛津茗子一边还礼,一边偷眼瞧了瞧卫安。 此刻离得更近,老头那结实的身板,挺直的腰杆尽显无疑,满满的精气神扑面而来,顿时令岛津茗子心动不已。 卫安却只看著自家少爷,见卫渊转身要走,便让开道路。 谁曾想就在此时,屋里传出万美惠的声音:“卫大人,还是进来坐一会儿吧,奴家有事跟你商量。” 卫渊冲卫安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屋里走去。 岛津茗子等他进去之后,两手握在一起放在腰间轻轻福了福,神態稍显忸怩地看了卫安一眼,轻声说道:“请问,你是卫大人的……” “家奴!”卫安並不拿正眼看眼前的女人,他的注意力全在屋里的动静上面。 “哦,我也是小姐家的奴婢,很高兴认识你。”岛津茗子又往前凑了凑,柔声说道:“我叫岛津茗子,大哥您怎么称呼?” “卫安!” “原来是安大哥,很高兴认识您。”岛津茗子满脸堆笑,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抬头看了看天色,道:“马上就天黑了,安大哥要不进屋坐一会儿吧。” “不用!”卫安摇摇头,同时向后退了两步,一副你別再来烦我的模样。 “安……” “我说了不用!”卫安心说想坏我童子功的女人多了去了,但没一个象你这般摆在脸上的。 倭国女人就是脸皮厚啊! 见卫安又退后两步,脸上露出嫌弃之色,岛津茗子顿时有点气馁,只好躬了躬身,进屋里去了…… 第八十六章 最终的约定 二楼榻榻米上,卫渊正襟危坐。 万美惠坐在他对面,低著头不说话。 卫渊也不著急,竖耳听著楼下岛津茗子和卫安的交谈声,心里想:“这位大妈难道想要夺走卫安的童子身吗?若是办得到,那也算是高手了。” “我问你,父亲的杀鱼刀是不是在你手上。”突然,万美惠冒出这么一句话,倒是让卫渊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会问凯萨琳的事情。 “对!”卫渊点点头,然后把手伸进怀里,將万海盛的杀鱼刀拿了出来,轻轻放到万美惠面前。 看著刀,万美惠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父亲有没有交代,为什么要把刀给你?” “交代了,他让我把把关,不要把刀交给不合適当帮主的人。” “那你觉得谁合適?” “目前来看,万鸿涛肯定不合適。不过对我而言,其实谁都不用看,因为我知道你是帮主的唯一人选。” “要不然,你父亲也不会將这把刀给我。” “因为他知道,我和你一起出生入死过,我了解你。所以把刀给我,也就等於给你!” 万美惠牙齿紧咬下嘴唇,身体得颤抖更加厉害。 啪嗒! 一滴眼泪打在塌塌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要……”万美惠终於哭了,哭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得,充满了哀伤和绝望。 “我不要当帮主……我早就告诉过父亲了,他为什么……要逼我……” “卫渊……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要当帮主?因为……因为当了帮主,我就不能嫁给你了……” 啪嗒!啪嗒! 眼泪不断地掉落,万美惠面前已经湿了一大片。 卫渊低著头,心情无比复杂。 他不是不知道万美惠对自己的心意,他只是感觉两个人还没到那个地步。 感情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 如果一拍就响,那其中一个准定是在耍流氓。 卫渊早就过了耍流氓的年纪,或者说他的人生阅歷已经將这种行为从本能中剔除了。 现在的他,更看重有没有这个感觉。 如果没有感觉,他有足够的定力让自己远离诱惑! 昨晚他回应了凯萨琳,是因为觉得自己和这个远离故土的女人同病相怜。 情感上有了呼应,其它的自然水到渠成。 因为这个时候再不进一步,也是在耍流氓。 “卫渊!”万美惠忽然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除非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不然我不会接帮主之位!” 唰! 她伸手將杀鱼刀推了回来。 卫渊看了一眼杀鱼刀,又看了看万美惠,苦笑一声:“你,就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对!”万美惠用力点头,“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 “你……人好!不,你不只是人好,你还……满身正气,你还一心为民……你还……反正,你什么都好,比任何人都好!” 卫渊伸手把杀鱼刀拿了起来,问道:“告诉我,这把刀好在哪里。” “它……”万美惠愣了一下,“它是我父亲的刀,肯定是好的。” “如果不是你父亲的刀,会好在哪里?” “那就只有锋利这一个好处。” 卫渊点点头,“没错,感情其实也是这样,没那么多原因,也不是因为这个人是谁,本质只有一个——喜欢!” “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所以你说了那么多,其实只是把我往你心目中的那个完美形象上面套而已。” “我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完美,男人有的毛病我都有,我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比较沉得住气,所以不要把我想的太好。” 说到这里,卫渊又把杀鱼刀放下了,然后重新推到万美惠面前。 “你其实比谁都清楚,如果你不当沙海帮的帮主,那么我为它爭来的三十年寿命,可能三年就没了。” “所以,你必须挑起这个担子。” “这也是为什么你父亲会把刀给我的原因,因为他相信我会帮你做出这个决定。” “万美惠,感情虽然很重要,但是责任更重要。” “拿著这把刀去见你父亲,告诉他你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让他安安心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啪嗒! 眼泪再次掉落,万美惠又哭了。 这一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瘫倒在地。 楼下的岛津茗子紧蹙双眉,坐立不安。 楼外的卫安也搓著双手,来回踱步。 两个武士一脸紧张地注视著精神老头,握紧刀柄的手指早就发白了…… 良久,万美惠终於收住了哭声,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著问道:“那你……以后就不理我了?” “我没说不理你啊,我还怕你哭完之后就不理我了呢。” 噗嗤! 看著卫渊说话的认真模样,万美惠一个没忍住笑喷。 然后使劲用手抹鼻涕,一边抹,一边又问:“那你告诉我,那个凯萨琳到底跟你什么关係!” 好吧,总算进入正题了。 卫渊微微一笑:“你想听?” “嗯!” “行,我全都告诉你。” 於是將自己如何认识凯萨琳,如何发展到今日这一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万美惠听完,呆愣片刻,轻轻嘆口气道:“她一个人回去,是很容易死在路上的。毕竟连我们沙海帮最好的船,也不敢往西洋走。” “她留下来是正確的,不过她运气真的太好了,居然遇到了你,而且……” 见她欲言又止,卫渊问道:“什么?” “她的蒲园是我买的。” “啊?”卫渊大吃一惊,“你买的?买来干嘛?” “买来当嫁妆啊,但是你又不娶我,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拿蒲园怎么办了。” “那就放著等升值吧。” “升啥?” “呃,没啥……” “卫渊,你对谁都好,就是对我不好!”万美惠越想越来气。 卫渊笑了起来:“我有对你不好吗?” “有,你逼我去当帮主!” “那你到底当不当?” “当!”万美惠又抹了一把鼻涕,像是下了最终的决心,“我那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坏,我不能让沙海帮毁在他们手里。” 卫渊满意点头,“那行,我回去了。” “慢!” “又怎么了?” “我要跟凯萨琳一样,当你的外室。你同意,我就接过这把刀。不同意,你还是拿回去吧。” 看著推到面前的杀鱼刀,卫渊忽然有点心疼万美惠。 费了那么多口舌,绕了那么大的圈子。 最终,她还是要和自己在一起。 既然如此…… 卫渊深吸一口气,將杀鱼刀缓缓推了回去,“你什么时候当上帮主,咱俩什么时候在一起!” 第八十七章 第五个死者 空气里瀰漫著月桂油的香气,今晚卫渊也用阿勒颇皂洗的澡,因为凯萨琳带了好几十块,根本用不完。 这种皂是用橄欖油,月桂油加碱液製成的,纯舶来品。 因为本地不產橄欖油和月桂油,没法复製。 手感和泡沫丰富度当然不能和前世的工业化香皂比,但胜在纯天然无添加,香气自然芬芳,清洁效果也相当不错。 卫渊看得出来凯萨琳很想问万美惠的事情,但是她一直忍著没问。 就像她答应查贇,今晚不再嚎一样,其实忍得蛮辛苦的。 此刻两人並排躺著,一起望著天花板出神。 卫渊决定告诉她万美惠的事情,因为坦诚相待对彼此都好。 於是將两人如何认识,如何一起出生入死,如何发展到当前这一步全都说了一遍。 凯萨琳听完,眨巴著长长的眼睫毛,轻声说道:“其实她不当帮主的话,还真的很適合嫁给你呢。”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她当了沙海帮的帮主,对你的帮助会更大。” “我想她並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害怕当了帮主就不能做你的女人。” “这样看来,我倒是给她启发了呢。” 卫渊沉默半晌,张了张嘴,“其实……” “其实跟我一样,这是她最好的归宿。我们两个眼光都挺好的,不是么?” 卫渊扭脸看她,微微一笑:“你可真会说话。” 凯萨琳也把脸转过来,低低地道: “我还会各种角色扮演……昨晚演的是英格兰小野猫……今晚则是皇家宫廷贵妇,明晚……要不要我去买套和服,然后让你提前体验一下倭国女子的美妙?” “你会说倭国话吗?”卫渊也压低了声音问。 “不会。” “要不要我教你?” “你会啊?” “我会几句特別经典的。” “好啊!” …… 天蒙蒙亮,卫渊就起床了。 先不洗漱,往院子中间站好,开始练习心意把的桩功。 来温陵府这些天,一直没有练功,他怕回去没法向宋彦交代。 而且有段时间没锻炼了,体能感觉有点下降。 这桩功其实也是抡锄头,只不过是空手抡,重意不重力。 抡的时候身形可高可低,最低能低到叶问蹲的程度。 不过卫渊现在的身体素质和柔韧性还达不到这个要求,做一半都很勉强。 但他並不著急,只是认认真真地练,没一会儿功夫就满身大汗,整个人感觉通透了不少。 吱嘎! 东厢房的门开了,查贇揉著眼睛出来了。 这屋原本是用来会客和当餐厅的,但是餐厅放到了前院,卫渊也没啥客人需要会见,就改成了两间臥室和一间冲凉房。 这样卫安和查贇就不用挤一间屋了,而且冲凉也不用排队了。 改造是昨天才完成的,所以昨晚查贇是一个人睡的。 “早啊,哥!” “早!” “你这练啥呢,一蹦一蹦的。” “心意把桩功。” “哦,还是抡锄头唄。”查贇乐了,“那我也练会战八极的桩功。” “卫安教你桩功了?” “对!” “那你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入室就关门的弟子了。” “是啊,所以我不能给他丟脸。” 太阳很快升了起来,院子里越来越亮堂。 等到两人各自收功时,么儿跑了进来,大声喊道:“吃早饭啦,今天是查某人请客,他老大方了,昨天给了我一两银子!” 哈哈! 卫渊和查贇都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外面又有一个人跑了进来,却是负责码头巡夜的弓兵小头目。 一脸慌张地喊:“大人,不好了,万鸿涛死了!” “谁?”卫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沙海帮帮主的大儿子万鸿涛,他的尸体被人掛到码头龙旗旗杆上了。” 唰! 刚收住的汗,瞬间又湿透了衣服。 卫渊转身衝进屋內,也顾不得擦汗,套上官服撒腿就往外面跑。 此时天已大亮,码头上人来人往,很多人已经发现了旗杆上面的尸体,纷纷驻足观望。 这旗杆白天都是掛大熵龙旗的,晚上弓兵们会把旗子收起来。 刚才正是准备去升旗的时候,看见旗杆上面的尸体了。 万鸿涛在当地几乎无人不识,所以看清楚是他之后,立马就把旗杆四周的路口给封了。 卫渊赶到的时候,万鸿涛的尸体还没放下来,因为没人担责的话,谁都不敢动他。 清晨的阳光照在万鸿涛的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的两只手被捆在升旗的绳子上面,然后被当成旗子升了上去。 脑袋向下耷拉著,一对眼珠掛在胸口处。 嘴里鲜血淋漓,瞧著像是舌头被割掉了。 他的右脚没有穿鞋,脚指头上夹著一块小小的木牌…… “快,把他放下来!”卫渊冲弓兵们喊道。 绳子立马被鬆开,万鸿涛的尸体缓缓落到地上,卫渊抢先拿起小木牌,就见上面写著一个“妒”字。 字跡有些潦草。 看笔划力度,应该是男人的手笔。 木牌的材质也跟之前不一样,看著有点脏,也有点旧。 “哥,这是第五个了。”查贇在后边轻声说道:“但为什么不是番人,而是万鸿涛?” 卫渊沉吟了一下,道:“先抬回去做尸检。你去找一下万鸿涛的手下,昨天那么多人跟著他,怎么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是!” “还有,温陵府的药铺都派人盯著吗?” “昨天晚上就布置好人盯著了。” 卫渊不再说话,快步往巡司走去。 刚进门,刘瞎子带著么儿迎了上来,轻声问道:“又死人了?” “对!”卫渊点头。 “还是断术吗?” “不知道,你们先去做尸检。” “好!” 卫渊一路往后院走,进门把卫安叫出来,命他立刻去岛津商会通知万美惠。 “不管她来还是不来,必须让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因为我感觉这事儿是衝著她去的。” “行,我这就过去!”卫安答应一声,快步向外走去。 等卫渊返回停尸间,刘瞎子第一句话就是:“不是断术。” “你確定?” “他血里没有合药的气味,所以也不可能有催命钉,我估摸著就是被人活活弄死的。” “他舌头是不是没了?”卫渊问。 “对,但不在他身上,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卫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写著“妒”字的木牌,看了一会儿,放到摆放证物的桌子上面。 么儿正在翻查万鸿涛的衣物,这时候掏出一沓赌场筹码递了过来,“卫大人,你看这有用吗?” 卫渊接在手里仔细打量,发现都是用竹子做的。 上面用火烙出筹码面额以及赌场的印记,从烙痕上看,应该有专门的模具,所以很难仿冒。 这一沓差不多有三十来枚,但因为是竹子製成的,所以非常轻。 “老刘,你认得这是哪家赌馆的筹码吗?”卫渊把手伸过去问道。 刘瞎子摇摇头,“我不赌的,不认得。”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查贇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哥,刚才又从水里捞起两具尸体,有认识人的说,是万鸿涛的贴身隨从。” 第八十八章 我来抓万美惠 说话间,已经有弓兵抬著两具尸体进来了。 身上不见血跡,肚子没有隆起,说明落水前已经死了。 这时候,刘瞎子忽然喊了一声:“大人,万鸿涛是被锤子击中后脑死的。” 说话间,又看了两具尸体一眼,不等放到桌,伸手往两人脑后一摸,回头道:“死因一样。” 卫渊眉头皱起,心想何铭不就是被锤子砸死的么。 “此人力度掌握得极好,不轻不重,刚好砸死。”刘瞎子摸著尸体脑后的伤口道:“而且出手极快,瞬间將三人全部击倒。” 卫渊走到万鸿涛尸体旁边,伸手摸了摸他脑后的伤处。 果然有一处凹陷,里面的骨头全碎了,但是皮肤没有破,显示出举重若轻的击打手法。 伤口位置偏右侧。 然后又去摸另外两具尸体的伤处,也是同样的状况,同样的位置。 卫渊两手空握,像是手里有一柄周明那样的长杆铁锤,从右往左用力一挥,感觉刚好可以將三人同时击倒。 然后凶手把两个隨从扔进水里,將万鸿涛单独处刑。 嫉妒,见人必定眼红,所以挖出眼睛掛在胸口上。 嘴巴肯定也不饶人,搬弄是非说三道四,自然就要把舌头也割掉。 但是为什么要带走呢? 这时,外边传来卫安的声音:“少爷,万小姐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卫渊刚要转身出去,万美惠已经进来了。 径直走到万鸿涛尸体跟前,仔细打量一眼,身体晃了两晃,驀然回头看著卫渊,眼眶已经通红:“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卫渊摇摇头。 这时,卫安走到他身边,手里有一块布,布里面包著半截舌头。 “这是在岛津商会门前发现的,万小姐他们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去了才明白过来。” “么儿,把舌头拿去收好。” “哎!” “万美惠,你来看一下这些筹码。”卫渊將手里的竹子筹码亮出来,万美惠拿起一块仔细打量,忽然瞳孔一缩,“这不是我二哥万鸿德赌馆的筹码吗?” “他赌馆开在哪里?”卫渊问。 “离码头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面。” “林河那天告诉我说他把赌馆关了回帮里做事了,怎么又开了?” 万美惠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这几天我不在帮里。” 卫渊看著她道:“这件事明显就是衝著你来的,你最好先去跟你父亲说明情况,要不然你大哥的手下可能会藉机生事。” “好!”万美惠点头,“我这就回去。” 话音未落,门外跑进一个弓兵,“大人,府衙的丁推官来了,带著一大帮捕快,说是立刻要见您。” “你先別出去。”卫渊吩咐万美惠,同时冲卫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保护好万美惠。 “查贇!” “在!” “把弟兄们都集合起来,统统去大厅!” “是!” 大厅里面,丁陆贞正两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快班班头费金带著二十来个捕快站在门口处。 听见脚步声传来,丁陆贞转过头,见是卫渊,便笑呵呵地拱拱手道:“卫大人,这一大早的忙坏了吧。” “丁推官!”卫渊抱拳还礼,“你不也挺忙的,来巡司有何贵干?” “要个人。” “谁?” “岛津商会的会长,同时也沙海帮帮主万海盛的女儿,万美惠!” 卫渊眉头皱起,“要她做什么?” “自然是问问她,为何要杀害自己的大哥万鸿涛。哦对了,万鸿涛的尸体我也得带回去,毕竟这案子现在归我管理。” “归你管理?”卫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丁推官,你是不是有健忘症?这万鸿涛可是死在城外码头上的,就在巡司隔壁,怎么归你管了?” 呵呵! 丁陆贞不慌不忙,笑著摆摆手:“卫大人莫要著急,你说的没错,原本是归你管。但是谁让人家家属来我这儿报案了呢?” “我一听这事儿非同小可啊,立刻就稟告了知府大人。” “然后知府大人一合计,觉得此事可能牵涉沙海帮的帮主之位爭夺,是以认为还是由我来操办比较合適。” “你看,这是知府大人亲手写的札付,已经盖了官印。” 卫渊接过札付一看,果然是曹进南写的,字跡还未全乾,官印也是热乎的。 “丁推官,谁去你那里报官的。”卫渊抬头问道。 “万鸿涛的三弟,万鸿安万秀才。” “他怎么知道万鸿涛死了?” “据他所言,乃是一早在码头上看见了万鸿涛的尸体,是以赶来府衙推官厅报案。” “这就奇怪了,他正確的做法应该来我这里报案,怎么捨近求远,跑去府衙呢?” 呵呵! 丁陆贞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得意,“卫大人,万秀才说他有点信不过你,所以才来找的我。” “我和他素不相识,他有什么理由信不过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丁陆贞摇摇头,伸手从卫渊手里拿过札付,然后往大牢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万鸿涛的尸体和万美惠都在里边吧?” “没错!”卫渊点头。 “费金!”丁陆贞高喊一声,费金立马带人冲了进来,“去牢里拿人!” “是!” 砰! 一声銃响,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响。 捕快们嚇得抱头就跑,费金跑第一个。 丁陆贞则原地蹦起,条件反射般大喊:“谁扔炮仗的,谁?” “老子的神火銃啊!”查贇走了过来,將銃口对准丁陆贞的脑袋,“谁给你的胆子在巡司里面放肆?” 目光转向门外的捕快,“不怕死的,儘管进来!” 呼啦! 捕快们撒腿就跑,费金又跑第一个。 这下丁陆贞成光杆司令了,顿时尷尬无比。 “呃,这个……”他看看查贇,又看看神火銃,一副想发飆但又不敢的样子,整张脸就非常拧巴。 “查贇,不得无礼。”卫渊摆摆手,查贇便把神火銃收了回去。 “丁推官,虽然你带来了知府大人的札付,但此案既然发生在城外码头上,就该由巡司来管,不然设巡司何用?” “万鸿安是家属没错,但是万美惠同样也是家属,她刚才就是来报案的,怀疑她大哥乃万鸿安所杀!” “啊?”丁陆贞大吃一惊,“她,她反咬万秀才?” 哼哼! 卫渊冷笑,“丁大人,亏你还是个推官,案子都没开审,就凭万鸿安一面之词断定凶手是万美惠?” “若是这样,本官现在也能断言万鸿安就是凶手。是以,这就派人拿他归案!” “呃,別別……”丁陆贞慌忙摇手,额头上已经有汗珠渗出,“卫大人,此事……要不再问问知府大人,看看他如何定夺。” “行,我和你一起去!” 第八十九章 流血的孝字碑 曹进南今天感觉有点晦气。 一大早就碰上丁陆贞来纠缠要从卫渊手里抢案子,若不是师爷饶景光偷偷冲他使眼色,意思丁陆贞这么做是对的,他真想骂人了。 然后他也不想听饶景光说什么关於沙海帮的各种道理,因为他总感觉空气里面有股血腥气。 这味道…… 怎么闻怎么像自家糟糠用骑马布时发出来的,这让他本能地有点反胃。 终於他再也忍不住,打断饶景光的喋喋不休,问道:“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没有!”饶景光摇头。 曹进南不信邪,抽著鼻子往外走,一直走到大堂门口,忽然发现血腥气变得浓烈起来。 而这时候,他看见衙役们也在东张西望,於是咳嗽一声问道:“瞎张望什么呢?” 衙役们慌忙回道:“大人,大堂外边好像有血腥气。” 曹进南稍稍鬆了口气,心想不是我一个人的幻觉,於是挥手道:“出去仔细找找,看看是不是犄角旮旯里死了耗子野猫什么的。” 衙役们立马向外跑去,沿著院子围墙墙根仔细找了一圈儿,啥也没发现。 但是空气里的血腥味却越来越浓,因为快到中午了,温度正在升高。 忽然,有人往立在院子正中央那块铜铸而成的巨碑上面看去,立刻大喊道:“不好,孝字碑流血啦!” 曹进南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快步跑了出去,到了铜碑跟前抬头一看,可不是流血了么。 这块碑连底座在內,总高一丈二,宽有四尺。 乃是百年之前温陵府刚刚开衙时所立,据说用了整整一万斤的黄铜。 不过曹进南曾经仔细查看过,发现里面其实是铸铁的。 至於为什么看起来像是黄铜,而且歷经百年还不褪色,完全是当年的工匠鎏铜手艺非常高超。 碑身正面刻有一个巨大的“孝”字。 下面则是整篇的孝经,洋洋洒洒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隙。 这块碑据说很旺府衙里面的官儿,上至知府下至胥吏,基本都有很好的前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每每有新官上任,都会来此磕三个响头,求铜碑保佑,曹进南也不例外。 此刻却见那斗大的孝字居然变成了血红色,顿时嚇得魂不附体。 “快快,快上去擦乾净!”饶景光先喊了起来,然后便有衙役搬来梯子,上去用布擦。 结果擦了半天还是血红顏色,而且空气里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郁,不但令人作呕,心情也开始烦躁。 “別喊了,不擦著呢么!”换做平时,这些衙役不敢对饶景光说半个不字,但是现在听见他不停地催促,居然开始回嘴。 於是饶师爷的火气也被撩拨起来,破口大骂:“混帐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跟本师爷这样说话。来人,把他们拉出去杖二十!” 衙役们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傢伙疯了?” 一个师爷是没有权利责罚胥吏的,除非曹进南让他这么干。 於是目光统统转向知府大人,却见他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突然转了个身,大喊一声:“子期,你来了?” 没错,卫渊来了。 现在的曹进南对於卫渊真是又爱又恨。 既恨他敲了自己二万两银子,又爱他的办事能力。 尤其当他感觉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將要发生时,看见卫渊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知府大人,你们……”卫渊一进来就看见孝字碑前全是人,好奇地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怎么回事。”曹进南不等卫渊行礼,过来抓起他的胳膊就走,把跟在后面的丁陆贞弄得很没面子。 此刻斜眼看看饶景光,却见师爷还在对那几个衙役发火呢。 老饶平时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角色,所以从不和府里的任何人发生明面上的衝突。 毕竟这会给曹进南的口碑造成影响。 所以今天是谁把他惹急眼了,居然打破自己的规矩了。 “子期啊,这块碑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流血了。”曹进南拉著卫渊走到孝字碑跟前,抬手指著那个血红的孝字说道: “刚才已经擦过了,但是根本擦不掉,而且……血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卫渊抬头仔细打量,发现不单单那个孝字被血染红了,其它的小字也隱隱有血色沁出。 整块碑血腥扑鼻,不但令人作呕,而且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的情绪,特別像找个人痛扁一顿。 然后扭头看了饶景光一眼,就见他还在那边咆哮怒吼,面红耳赤几欲失控。 “饶师爷怎么了?” “他……”曹进南跺脚喊道:“师爷,能不能消停点?” “不能!”饶景光扯著破嗓子大喊:“这几个奴才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是不把大人您放在眼里。我,我非要治他们不可!” 唉…… 老曹嘆口气,冲皂班班头杨超挥挥手:“把师爷请班房里去,喝杯茶消消气。” “是!”杨超立马带著几个手下过去,也不管饶景光乐意不乐意,架起来就走了。 “大人,这块碑在这儿多久了?”卫渊问道。 哼! 曹进南还没说话,丁陆贞就冷笑了一声,意思你可真够孤陋寡闻的。 老曹这才发现丁陆贞也在,点点头道:“丁传臚,要不你给子期答疑解惑吧。” 丁陆贞也不客气,肚子一挺,不急不缓地说道:“此碑乃一百年前温陵府衙开衙之日所铸。” “据说用了一万斤的黄铜,上面刻的是孝经,是以抬头才会有这么大一个孝字。” “立此碑的用意乃是教化黎民百姓。因为彼时的温陵府尚属蛮荒之地,民眾愚昧,纲纪败坏。” “孝道,乃华夏之本。孝字为先,自然无往不利!” “卫大人,现在你知道了吧?” “黄铜?”卫渊伸手摸了摸碑身底座,仔细查看沙眼中露出的铸铁锈跡,便知道是鎏铜的。 不过鎏铜的工艺非常高,铜层很厚。 难不成是里面的锈蚀返潮化水流出来,从而看起来像是鲜血? 但味道闻起来又不像是铁锈水。 可如果真是鲜血的话,这么热的天,怕不是早就引来无数苍蝇了。 心里疑惑,卫渊便爬上底座。 打开腰间佩囊,从里面摸出一团乾净的棉花,往碑文上抹了一下,拿下来一看,已经被染红了。 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的確是血腥气。 但是既然不引苍蝇,恐怕还不能立刻下定义。 於是扭头喊了一声:“拿碗水,再拿点醋来!” 衙役们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曹进南,老曹挥挥手道:“快去!” “卫大人,你不会真以为这是人血吧?”丁陆贞两手抱在胸前,冷冷地问道。 “是不是一会儿就知道了。”卫渊跳下底座,又从佩囊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皂矾。 这些都是他和刘瞎子交流工作心得时,从那个工具箱里顺来的。 因为皂矾可以检验人血。 第九十章 果然是人血 不多时,一碗水放到面前,醋也拿来了。 卫渊先倒了一点醋在水里,然后將棉花泡入水中。 等到整碗水全部变成红顏色之后,从佩囊里取出半根竹筷,先將棉花捞出来,再將皂矾丟了进去。 用筷子將皂矾碾碎,慢慢搅拌。 这个时候,他用另一手盖住了碗。 搅了没一会儿,透过自己的指缝,卫渊看见红色的水渐渐变成了青黑色…… 果然是人血! 卫渊驀然仰头,看著通红的碑文,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这血不是泼上去的,而是从碑身里面慢慢渗透出来的。 此刻已经开始一行行地往下流淌,看得卫渊头皮阵阵发麻。 “子期……”打量卫渊的脸色,曹进南轻声问道:“是不是人血?” “不是!”卫渊摇了摇头,將碗里的水泼在地上,然后说道:“如果是人血,这碑上早就爬满苍蝇了。” 呼!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衙役们纷纷交头接耳,就听一个声音道:“我就说嘛,如果是真血,怎能不引苍蝇。” “那八成就是里面的锈水了,这玩意根本不是铜的。” “反正不是人血就好,要不然太嚇人了。” 卫渊冲曹进南使了个眼色,往大堂里面走去。 老曹心领神会,赶紧跟了进去。 进了內堂,曹进南刚要吩咐手下关门,丁陆贞挤著门儿进来了。 “你……”老曹有点著恼,“你进来干吗?” “大人,万鸿涛的案子……” “现在不说案子,现在说……”曹进南回头看看卫渊,问道:“是人血?” “对!”卫渊点头。 “怎么弄上去的?” “瞧著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啊?”曹进南大吃一惊,“里面是实心铸铁的,怎么可能……” “卫大人,你怎么確定就是人血?”丁陆贞一脸的不相信。 “丁推官,我刚才往水里放了醋,又放了皂矾。虽然我用手挡著没给別人看顏色变化,但是后来把水倒地上的时候,难道你没看见。” “看见了,水是青黑色的。” “所以这就是人血,难不成你连皂矾验血的道理都不懂?” “我……”丁陆贞梗梗脖子,心想我还真不懂。 因为这种活儿都是仵作乾的,他平时也没有閒心去研究这个,所以此刻有点语塞。 不过他也有他的道理,嘴巴一张又道:“如果是人血,为啥不引苍蝇?而且你告诉我,这实心的铸铁碑里边,用什么办法才可以流那么多血出来!” 这回轮到卫渊语塞了,他的確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原因。 “知府大人,卑职觉得孝字碑可能流出的是铁锈水,毕竟里面是铸铁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丁陆贞对曹进南说道。 “如果硬要说是人血,岂不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万一……” “子期不是避人耳目了么。”曹进南却是相信卫渊的,因为他的鼻子不会骗他。 铁锈水和血水我还分不出来吗? 你真当我这个四品大员是吃乾饭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日子温陵府真是不太平。”曹进南摆了摆手,意思你们都別说话了,听我说。 “如今连环命案未破,孝字碑异象又起,当真令本府心焦。你们吶,就不要爭来爭去的。丁推官,刚才本府给你的札付拿来。” “啊?”丁陆贞一惊。 “本府想过了,案子还是让子期一个人办比较妥当。你呢,就不要再掺和进去了。” “知府大人,万鸿安可是来我这儿报案的,理应由我……” “丁推官!”曹进南已经不耐烦了,沉下脸道:“你也不想想那个万鸿安为啥不去巡司报案,偏偏捨近求远来找你,这不是摆明了心里有鬼吗?” “行了,从今天起,但凡城外发生的案子就算来城內报案,你也不要管。” “我……” “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看著丁陆贞一脸的窘態和无奈样儿,卫渊不禁要给曹进南点个讚。 这位大鬍子虽说毛病不少,屁股也不乾净,但关键时刻脑子一点都不糊涂。 如果没有他,天晓得丁陆贞会怎么折腾。 “那行,丁推官你先出去吧。”曹进南伸手要过札付,然后像是赶鸡一养赶走了丁陆贞。 刚转过身,就见卫渊两手抱拳,一躬到地:“多谢知府大人。” 唉! 老曹轻轻嘆口气。 右手抬起摆了摆,然后一边捋著鬍鬚,一边说道:“子期啊,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啊。” “抓紧时间把案子破了,因为……巡按御史马上就到了。” “到时候坐镇御史行台,开衙问责,这些案子怕是会成为悬在咱们头顶上的一把铡刀。” “万一到时候查不出什么眉目来,不单单你会被问罪,本府也逃不了干係啊。” “大人儘管放心,此案我必定给您拿下。但前提是,丁推官不要再来阻挠与我。” “本府刚才不是都说清楚了么,他再要不懂事儿,本府有办法让他懂。什么狗屁传臚,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话到这里,卫渊便完全放心,刚想告退,曹进南过来拽住他袖子,轻声问道:“万鸿涛的死,究竟是沙海帮內斗,还是……” “都有可能!”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万鸿涛的死和之前的连环命案手法如出一辙,只不过凶手换了一个男人。” “哦?” “卑职之前还未来得及向您通报,原先的四起命案乃是一个叫白丽丽的女子所为。” “她已经被抓获,但可惜的是,审讯前就已暴毙。”卫渊將来龙去脉挑重点说了一下,只隱去了地道一事,曹进南听完大吃一惊。 “难道说……安南郡王世子也参与了此案?” 卫渊点点头,“参与的可能性很大,若不是卑职无法审他,恐怕真正的幕后凶手早就抓住了。” “子期啊,你说他这么干,图什么呢?”曹进南现在的表情跟卫渊之前没弄明白朱聪真正的意图前一模一样。 “大人,他到底图什么,案子破了就知道了。” “行!”曹进南点点头,“子期,你不去动他是对的。巡按御史几天內必到,到时候让他去抓朱聪。”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能再让凶手杀人了,这已经第五个了,难不成真要给他杀满八个甚至更多?” “卑职明白!” “对了,那孝字碑上的血怎么办?”曹进南问。 “大人,卑职暂时还不明白这血从何而来。”想了想,卫渊说道:“您让人先用布遮了,以免气味扩散。” “卑职感觉这气味对人有刺激性,要不然饶师爷刚才不会那么失態。” “有道理!”曹进南连连点头。 “然后您再让他们烧点艾草啥的驱驱异味,等明天再看是不是会好点。” “行,本府就照你说的办!” 第九十一章 八德碑 回到巡司,刚进大厅,查贇就迎了上来。 “哥,你前脚走,后脚市舶司就派人送了一张名帖过来,说是提举大人邀你见面。” 卫渊接过名帖一看,果然是市舶司提举云修明邀他一敘。 其实卫渊到巡司的第一天就该去拜访云修明的。 毕竟巡司就是因为市舶司而设,市舶司其实才是顶头上司。 但是因为忙著办案,就没来得及去拜这个码头。 现在肯定是对方等急了,直接发名帖过来,倒是显得自己有点无理了。 於是点头道:“我一会儿抽空过去了。对了,万美惠在哪儿?” “去你屋里了。” “啊?” 卫渊赶紧往后院跑,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传了出来。 笑得最响亮的是凯萨琳,其次是么儿,万美惠稍显矜持。 三个女人一台戏,当真热闹得很。 卫安就在院子里站著,见卫渊进来,有点尷尬地道:“她一定要来看看凯萨琳,我拦不住。” “你的战八极呢?” “少爷,她大哥刚死,我真不捨得惹她生气。” “你看她笑得这么开心,像是刚死了大哥吗?” “呃……”卫安挠挠头皮,有点接不住话。 这时,么儿看见卫渊了,大喊起来:“卫大人回来了!” 就这么一嗓子,屋子里边顿时没声儿了。 等到卫渊走到门前一看,好么,凯萨琳和万美惠正手牵手坐在床沿上,一副已经义结金兰的模样。 “亲爱的,你回来了!”凯萨琳毕竟性格外向,立刻站起身走来,抓起卫渊的手把他拉进门。 然后噗嗤一笑道:“我和美惠已经成为姐妹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是啊,卫大人!”么儿躲在门口附和了一句:“以后你就俩媳妇了,哈哈哈!” 说完,这孩子就大笑著跑了。 卫渊微微闭了闭眼,扭头看万美惠,就见她小脸涨得通红,低著头坐在那里局促不安。 “我说你真是有閒心,这都啥时候了还往这里跑。別坐著了,跟我走!” 万美惠立刻站起身,看了凯萨琳一眼,抿嘴一笑道:“姐,我先走了。” “哎!”凯萨琳答应一声,“记得来玩啊。对了,那和服……” “我一会儿叫人给姐姐送来。” “太好了,谢谢妹子!” 卫渊也是服了凯萨琳,心说你除了惦记角色扮演,还会啥? 凯萨琳则冲他扮了个鬼脸,然后抓起万美惠的小手往外走去。 两人一路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啥,一直到院门口才分开。 “万鸿涛的案子现在归我一个人管,你暂时没事了。”走到万美惠跟前,卫渊说道:“现在立刻回去见你父亲,让他稳定大局。” “昨晚你大哥应该是在你二哥的赌馆里赌钱,然后一大早你三哥却鬼鬼祟祟地跑去丁陆贞那边报案,里面一定有猫腻。” “我暂时不动他们,让你父亲去问明白。如果他问不明白,或者已经掌控不了局面,我再出手。” “好!”万美惠点头。 “我让卫安送你回去。” “不用。”万美惠拍拍腰间的倭刀,“我带著刀呢。” “还是送一程吧,关键时刻,卫安能帮你。”卫渊扭头对卫安道:“送万小姐回沙海帮。” “是!” …… 市舶司就是温陵府的海关。 与其它衙门坐北朝南不同,它是坐西向东。 造型像个巨大的鲤鱼头,大门则形似鲤鱼嘴,敞开时仿佛要鯨吞海面上的无数商船。 整个温陵府衙门,市舶司可能是最忙的。 除了对进出港口的货物,船舶和人员进行监管之外,还要採买某些重要的商品资源。 很多具有战略价值的舶来品都是被市舶司垄断的,私人无权经营。 尤其一些专供皇室的奇珍异宝,都是刚到码头就被市舶司买走了。 除此之外,市舶司还要负责接待来自海外的官方使团,所以会同馆也设在市舶司里面。 总之,作为大熵对外的第一个窗口以及门面,市舶司的地位非常重要。 所以市舶司提举这个职位也很重要。 虽然只是正五品,但没有过硬的能力和背景,是不会坐到这个位子上来的。 云修明今年四十有二,个子不高,人也偏瘦。 卫渊第一眼见他时,就感觉此人人如其名——內修心性,外明世事。 没错,此人內心澄明极具智慧,但又洞悉人情世故,官场上的那套弯弯绕他也玩得很熟稔。 见卫渊进门,也不等他行礼,便乐呵呵地迎上来,两手抱拳道:“让卫巡检拔冗前来,当真过意不去啊。” “哪里,哪里!”卫渊赶紧躬身行礼,“下官今日才来面见提举大人,实乃大不敬,还请提举大人恕罪。” “誒,卫巡检过谦了。”云修明一手扶住卫渊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友好。 “云某著急请你来,乃是咱们市舶司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卫巡检隨我来。” 市舶司的地方比巡司大了三倍都不止,而且里面建筑物也相当多。 后院还有个半露天的堆场,专门用来堆放他们採买的贵重货物。 两人刚进后院大门,一股熟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卫渊不禁一愣,抬眼四顾,却没看见什么铜碑之类的东西。 等到拐了个弯,走到一栋建筑物的背后时,才看见一块空地上面矗立著一块同样形状,但是已经被布包裹起来的巨碑。 从露在外面的底座来看,和知府衙门的孝字碑石是同款。 云修明的两个手下守在碑前,见两人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这位就是巡司的卫巡检,你们把布揭开,让卫大人瞧瞧。”云修明说道。 “是!”两人一起伸手將布拽了下来。 果然是一模一样的一块铸铁鎏铜碑。 不同的是,知府衙门的碑上是个“孝”字,这块碑上则是一个“悌”字。 悌字下面也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將四书五经中所有关於“悌”的语句都刻了出来。 碑上鲜血淋漓,出血程度和孝字碑不相伯仲。 这一刻,卫渊就感觉脑袋嗡嗡直响。 內心的烦躁阵阵上涌,居然有种转身將云修明打一顿的衝动。 好在理智瞬间又占据了上风,於是轻轻吐了口气,道:“云大人,下官刚从知府衙门过来。他们那里的孝字碑,也是同样状况。” “啊?”云修明吃了一惊,“原来孝字碑也流血了,那其它碑呢?” “其它碑?”卫渊一愣。 “是啊,温陵府当年开港之时,朝廷总共铸造了八块这样的碑。” “每块碑上都刻有一字,分別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用以教化百姓和各国番商。” “因为这八个字,温陵港早年也被称为八德港。” 八德港? 八恶念! 卫渊突然明白过来。 闹了半天,原来八恶念针对的是八德碑啊! 如今死了五个人,那么必定有五块碑已经开始流血。 从血腥气对人的精神影响来看,目前已经显现出些许威力。 等到剩下的三个人也被杀死,八块碑同时流血,怕不是要全城大乱,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第九十二章 南洋七星缚蛟阵 打量卫渊瞬间变得苍白的面色,云修明轻声问道:“卫巡检,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云大人,您知道八块碑都在城里的什么位置吗?”卫渊不答反问。 “当然知道,我这里有一幅温陵府百年前刚开港时画的地图,就在內堂里掛著。” 於是重新回到內堂,之前进来时卫渊其实见过这幅地图,但只是扫了一眼,没认真看。 现在走到跟前仔细打量,发现百年前的温陵府地形和现在不太一样。 当年刚开港时,市舶司的位置还要往北移很长一段距离。 因为当时的码头很小,不像一百年后变成了深水港,单单卸货用的码头就有好几座。 所以现在的市舶司是三十年前重建的。 朝向也从坐北朝南变成了坐西向东。 形状之所以像个鲤鱼头,因为温陵府的地形形似一条鲤鱼,所以又被称为鲤城。 如今市舶司就是这个鱼头,象徵鱼嘴的大门对海而开,取吞吐八方来客,吸纳滚滚財源之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市舶司的那块悌字碑,也是从原址移过来的。 原址它矗立在大门口的位置,但是不方便人员和货物的进出。 所以新址就放到了后院的僻静之处。 与市舶司处在一条中轴线上的就是知府衙门,那块孝字碑还在老地方,没动过位置。 知府衙门后面则是御史行台,也就是巡按御史来温陵府办公的地方。 平时是关闭的,御史到的时候才会开门。 门前也有一块碑,碑上刻的是“忠”字。 象徵御史只忠於皇帝,绝不徇私枉法,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第四块“信”字碑,立在番市街。 早年也是放在街口的位置,相当醒目。 后来因为番市街不断扩建,这块碑就搬迁了好几次,最后放到了番学门前。 正所谓人无信则不立,信用乃商业之基石,从娃娃抓起是很必要的。 第五块“礼”字碑,就在文庙门前。 而文庙则离老街不远,平时是个僻静的所在,除了本地人以外,番商基本不会去。 第六块“义”字碑在海神庙里。 这是整个温陵府唯一的一座庙,而且还是本地人和番商一起共建的。 庙里不摆神像,因为大家信的海神都不一样,摆在一起会起衝突。 所以大家只拜义气! 毕竟在海上遭遇危险时,兄弟救你是本分,朋友救你全靠义气。 但凡要出海的人,都会来这里烧柱香,番商也不例外。 第七块“廉”字碑立在海关银库门前,这里有卫所的官兵驻守,不算城外巡司弓兵的话,是城內第二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第八块“耻”字碑,从地形上看,它位於鲤鱼的尾巴处。 而这个尾巴和鱼头几乎是平行的。 因为鲤鱼甩尾,所以尾巴也在海边。 地图上画的地名叫“义冢”。 顾名思义,这块地方原本是个乱葬岗。 云修明告诉告诉卫渊,这处乱葬岗立碑之前尸骨都是隨意丟弃的。 因为当地人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请人挖坑修坟。 立碑之后,官民一心共同努力,慢慢扭转了这种陋习。 不过现在的耻字碑已经沉入海底,不见天日。 因为几十年前的一场地震,造成义冢所在的那处悬崖坍塌入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海湾。 此处海水极深,温陵府衙曾经想过把耻字碑捞起来,但打捞了几次都失败了。 现在那个地方被叫做耻碑湾。 “云大人,当年立这八块碑,真的只是想教化民眾和番商,而没有別的什么作用吗?”卫渊將八块碑的位置牢牢记住之后,回头问道。 云修明的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卫渊打量他的表情,便知道以两人现在这交情,人家是不会把真实想法说出来的。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会不会借题发挥,到时候把责任引到我身上来。 於是也不追问,刚要行礼告退,忽然看见云修明的腰带上面掛著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 仔细一看,不正是寧王给自己的那块吗? 没错,无论水头顏色还是形状乃至上面雕刻的花纹都一模一样。 寧王封地是金陵府,而金陵府素有虎踞龙盘之称。 钟山龙盘,石城虎踞,是以这块玉佩上面刻的就是这两个地方。 卫渊得到这块玉佩之后从来没有拿出来戴过,因为並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如今一看云修明也有同款玉佩,立马明白他是寧王的人。 作为正五品的市舶司提举,他隨身佩戴这块玉佩倒是没什么问题,而且这么重要的位子,不是寧王心腹又怎么可能坐的上去。 好吧,这是碰上“自己人”了。 儘管卫渊非常不愿意將自己划入寧王的队伍,但是现在任何助力都至关紧要,所以他想了想,便从怀里把玉佩掏了出来。 这一刻,云修明的瞳孔骤然缩紧,隨即看著卫渊的目光就变了。 两手抱拳,把脸凑近,非常郑重地问道:“卫巡检,请问台甫?” “下官表字子期。” “哦,原来是子期老弟,幸会,幸会!”又看了一眼卫渊手中的玉佩,云修明脸上露出终於遇到我党同志的感慨表情,伸手拍拍他肩膀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和寧王的事情,但道听途说未敢当真。而且寧王回京之后,迟迟未有消息传来,是以……” 说到这里,他两手抱拳,微微躬身:“还请老弟担待!” “哪里,哪里!”卫渊赶紧抱拳躬身,“是下官怠慢云大人了,其实早该来拜会您的。” 云修明握住卫渊的手轻轻一拍,这次示好显然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然后也不等卫渊开口再问,他直接说道:“適才老弟问那八德碑是否另有作用,当然有!” “不过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並不多,毕竟一百多年过去了,如今就算是皇室中人也大多不清不楚。” “好在我曾听寧王讲过这件事情,是以现在就能告诉你。” “当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对外说法是宣威南洋,教化蛮夷,但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要布下百年风水大局——南洋七星缚蛟阵。” “此阵又名:南洋困蛟夺运阵。” “据说南洋诸国的地理形似一条盘踞的海蛟,因为尚未化成真龙,是以南洋诸国中无有强盛大国出现。” “但只要是蛟必有成龙之日,是以大熵断门宗师设计布下此阵,將海蛟七大地脉要穴牢牢锁住,强夺南洋诸国未来之国运滋养大熵。” “三宝太监之所以要七下西洋,就是要把七处地脉要穴一一钉死。” “因为位置刚好形似北斗七星,便被称作“南洋七星缚蛟阵”。” “此阵歷经三十多年方才完全布置成功,三宝太监功成身退,自此大熵再无如此规模船队出现。” “南洋海蛟地脉被锁死之后,国运之气无法输入南洋诸国,只能被阵法强行引导走向大熵本土。” “而这股国运之气的登陆地点便是温陵府。” “因为温陵府的地形形似一条鲤鱼,口大身子大,足以吞入外来的任何东西。” 第九十三章 八德炼运化龙局 “但是南洋乃未开化之地,民眾愚昧野蛮是以海蛟之气原始且野性,若是不经提炼,转化,无法成为温顺纯正之龙脉之气。” “於是又在温陵府立下八德碑,以华夏文明之基形成八德炼运化龙局,从而炼化海蛟之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大熵本国之龙脉。滋养壮大,绵延国祚。” “这百年来,大熵国力日益强盛。四海承平,万国来朝,皆以此为功。” “而南洋诸国虽然物產丰饶,但却內乱不断,难出雄主,始终无法形成统一且强大的帝国,也皆因於此。” 听到这里,卫渊已是大汗淋漓,反手一抓云修明胳膊道:“大人,您说的……都是真的?” “老弟啊,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真假只能自己体会。不过听寧王的口气,他是深信不疑的。” “这也是为何他要组建南洋水师,牢牢掌控南洋诸国的原因。” “毕竟南洋在手,风水大阵就无人能破,大熵国祚也就永远不会衰落!” 看著云修明略显激动的眼神,卫渊便知道他是朱冶的忠实拥躉,难怪能成为其心腹。 “大人,当初市舶司重建时,把悌碑从原址移走的时候,没人提出过异议?”卫渊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云修明摇摇头,“不过我来市舶司之后的確研究过这个问题,感觉只要碑还在鲤鱼身体內,就没有问题。” “毕竟番市街的信碑和耻碑湾的那块耻碑都挪过地方,而且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也没见温陵府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您知不知道当年设下此局的,是哪位高人?”卫渊又问。 云修明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早就死绝了,所以寧王没跟我提人名儿。” “死绝了?” “对!”云修明做了个“七”的手势,“三宝太监为啥要七下西洋?就是每次去,断那海蛟地脉的人必死。” “总共去了七次,死了七个断门高手。而且不是死一个,是死一族。” “但凡是这个高手的族人,无论人在哪里,当天必死。” “是以布下这个八德炼运化龙局的断门高手,也早就归天了,而且都找不到后人,又岂能来帮咱们。” 卫渊微微点头,“看来……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回到巡司,找了张白纸,用笔在上面在上面画出温陵府地形图。 標出八德碑的所在地之后,叫来一个服役年头最长的弓兵,问他郭文孝,马图图,丁海丰和傅恩典都住在哪个位置。 弓兵一一標註出来,卫渊仔细一看, 发现郭文孝的家和海神庙直线距离不到一百步,而海神庙门前立的是“义”字碑,刚好对应了他的“贪”。 贪婪者背弃同舟共济之义气,这似乎说得通。 马图图的家则离知府衙门很近,差不多也是一百步的距离。知府衙门是“孝”字碑,而他则是“戾”。 孝乃秩序之根基,暴戾则引发人心失和,瓦解秩序。 丁海丰的家几乎紧挨著市舶司银库,而市舶司银库日进斗金,全国十分一的税收都在这里。 但是门前却竖了一块“廉”字碑,寓意不言自明。 丁海丰死於暴食,手中拿了一块“奢”字木牌,显然对应的就是“廉”字碑。 而傅恩典虽然死在了码头仓库里面,但是他们家就在番学旁边。 番学门前立的是“信”字碑,这傢伙却死於懒惰。 因为懒惰会导致失约的行为发生,崩塌双方的信任。 最后轮到万鸿涛了。 他的嫉妒对应的是市舶司的“悌”字碑。 悌字就是兄弟和睦的意思,嫉妒则破坏了这种和睦。 万鸿涛是目前唯一一个不是死於断术的人。 乍一看好像是因为白丽丽死了,无法施展断术,但其实他对应的是“嫉妒”。 要把他眼睛挖出来,舌头割断丟给万美惠,就只能亲自动手而不是使用断术。 而且杀万鸿涛摆明就是要栽赃给万美惠,所以凶手必定与万鸿德和万鸿安有潜在关係。 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得到新帮主的支持,把朱聪两公婆偷偷送去安南。 所以现在必须力推万美惠上位。 只要她当了帮主,凶手即便凑满了八恶念,污染了八德碑,破坏了八德炼运化龙局。 但是朱聪逃不出去也是白搭。 想清楚了这一点,卫渊便吩咐弓兵头目带人去海神庙,市舶司银库和番学门前查看立碑情况,如果也流血了,立刻妥善处置。 然后出门问查贇:“卫安回来了没有?” “还没!” 抬头看看天色,已经过晌午了。 刚才离开市舶司的时候,云修明还极力留饭来著,自己著急回来就婉拒了。 想了想,叫来一个弓兵问道:“沙海帮总舵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就在耻碑湾。” “哪里?”卫渊吃了一惊。 “耻碑湾,离咱们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因为是个紧靠万丈峭壁的深海湾,所以只能坐船过去。” “他们总舵难道也设在船上?” “对,沙海帮在耻碑湾中搭建了一座水寨。其中最大的一艘宝船据说当年隨三宝太监下过西洋的,都一百多岁了。” “查贇,吩咐水手准备快船,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去耻碑湾。”卫渊回下达完命令,直奔后院而去。 刚进院门就听见么儿在喊:“凯姨,吃饭啦!” “来了,小宝贝!” 凯萨琳从屋里出来,居然穿著一套大红顏色的和服,正是万美惠之前穿过的那套,把卫渊看得就是一愣。 “呦,卫大人也回来了,刚好一起吃饭。”么儿喊道。 “我马上要出去,不吃了。”卫渊摸摸么儿的小脑袋,然后上下打量凯萨琳,道:“万美惠叫人送来的?” “嗯!”凯萨琳笑眯眯地点头,冲他拋了个媚眼,“好看吗?” 说实话,各有韵味。 不过卫渊现在没心思想这些,问么儿道:“你爹呢?” “火房里炒菜呢。” 於是进了火房,正看见刘瞎子在往桌上摆饭菜,见卫渊似乎有话跟他讲,便抓起抹布擦著手往门口走去。 两人来到僻静处,卫渊轻声说道:“老刘,我和查贇要去沙海帮总舵一趟,如果晚上回不来,家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出不了事儿。”刘瞎子一脸沉著地说道。 於是转身又跟凯萨琳交代几句,她听完眨巴一下眼睛,说道:“那我一会儿把短銃拿出来。” “啊?”卫渊吃了一惊。 “我带了两把呢,都是佛郎机造,可贵了。” “你会用吗?” “亲爱的,请把吗字去掉。” 第九十四章 水寨,铁笼子,书生范 耻碑湾,三十年前还不存在。 一场地震之后,这个海湾便形成了。 四周都是万丈峭壁,想要从陆地下到海湾里面绝无可能。 而从水路过来,就必须经过沙海帮水寨的一道道海上防线。 这个水寨的规模著实把初来乍到的卫安嚇了一跳。 当他们的船沿著临海的峭壁拐过一个大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高耸的水上城市 整个水寨其实是以三艘巨大的宝船为主体结构搭建而成。 这三艘宝船的岁月痕跡相当明显,但是保养得也非常好。 它们呈直线排列,第一艘最小,第二艘稍大,第三艘最大! 然后其它的船只依次往左右两边延伸出去,相互之间用跳板连接,纵横交错,密如蛛网。 很多船其实也只比宝船小一点点而已,自然看上去雄伟壮观。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水寨没有寨门,因为这里的水非常深,所以他们用一根根的铁链作为阻挡。 每根铁链都有合抱粗细,前后总共九条。 左右两边系在大船上面,平时绷紧形成九道拦阻索,放行的时候才依次沉入水中。 几乎所有的船头都架设有火炮,从里到外密密麻麻不下几百门。 这样的火力已经不亚於一支普通水师了,而且地理位置又是那么优越,当真没有多少人敢惹沙海帮的麻烦。 看见站在船首之人是万美惠之后,九条拦阻铁索吱吱嘎嘎地沉入水中,浪花翻涌,气势惊人! 这个过程中,各艘船上不停地打出旗语,所以当船快要靠近沙海帮总舵的入口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迎接了。 抬眼一看,原来是林河。 这些天万美惠就没见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此刻终於看见活人,不禁鬆了口气。 “我爹现在什么情况?”万美惠快步向前走,边走边问。 “昨晚还行,但是刚才听说了老大的事儿,就晕过去了……” “谁告诉他的?” “我也不知道。”林河摇摇头。 “你嗓子怎么了?”万美惠感觉林河今天说话的声音有点闷。 “昨晚吃鱼卡了一下,喉咙肿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进了宝船。 船內结构经过大改,中间是一条將近百米的笔直过道,非常宽敞,也非常气派。 两边则是一层层的栏杆,栏杆后面是盘旋而上的步道,步道后面则开著一扇扇的门。 门里面不时有人跑进跑出,有孩子有大人,有老人也有女人。 他们趴在栏杆上面向下观望,当看清楚是万美惠后,便发出阵阵欢呼声…… 第二艘宝船需要拾级而上,但是內部结构和前面基本一样,只不过更加宽敞一点。 一路上依旧不时有欢呼声传来,万美惠却没心思和人打招呼,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小跑。 眨眼已经到了第三艘宝船跟前。 这里就是万海盛的总舵了。 船体极其巨大,上下总共五层,而万海盛就住在第五层最高处的海盛府中。 前面两艘宝船里面人声鼎沸,但是这艘船里却静悄悄的。 打从万海盛病重之后,这里除了他的心腹和子女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內。 海盛府外站著几个精壮汉子,见都是陌生面孔,万美惠回头问道:“他们是哪里的?” “老三的人。”林河轻声说道。 哼! 万美惠冷笑一声:“他在里边?” “刚进去。” “我二哥呢?” 林河摇摇头。 万美惠不再说话,推门进屋。 卫安站在门外,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目光回到林河脸上。 四目相对,林河笑了笑,道:“老哥,今儿怎么是你陪小姐回来的?” 卫安没有说话,目光继续往下看去,一直看到林河的双脚处,才缓缓抬起头,道:“你高了两寸。” “呃……”林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可能刚换了双新鞋,鞋底儿高了。” 咔嚓! 话音刚落,卫安已经抓住了林河的脖颈,轻轻一拧,他的脖子就折了。 与此同时,因为血液上涌,整张脸皮就鼓了起来。 卫安一口气吹去,脸皮飞起,露出下面一张陌生人的脸。 呀! 那几个精壮汉子见事情败露,立马就要拔刀,却见人影一晃,卫安已经到了跟前,砰砰砰! 一人一拳直接打死。 隨即转身一脚踹开房门,大喊一声:“別进去!” 此刻的万美惠刚刚走到內厅门口,前脚已经跨入,听见卫安的喊声便下意识收回,然后头顶呼啦一声,一张巨大的铁网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嗖! 万美惠反应极快,立马向后倒地一滚。 铁网的边缘几乎擦著她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异常沉重的撞击声。 整张网是用精钢铁丝编织而成,原本是万海盛用来防备刺客的,所以花了大价钱打造。 就算是顶尖高手,也极难从网中逃出去。 启动机关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万海盛躺在床上话都不能说,所以想罩住万美惠的另有其人。 唰! 翻身跃起的瞬间,万美惠已经拔出腰间倭刀,然后看也不看,挥刀向右一指。 唰! 一道无形刀气破空而去,那边屋子里还没来得及向外冲的几个火銃手同时栽倒在地。 砰! 另一间屋里的火銃手冲了出来,瞄准万美惠开火。 叮叮叮! 万美惠横刀挡飞几颗弹丸。 另外两颗擦著她的肩膀飞过,打进身后合抱粗的樑柱中。 唰! 又是一刀挥去,火銃手们被刀气拦腰斩成两截。 “父亲!”万美惠转身扑到铁笼子跟前,往內厅里面望去。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万海盛的病床,更看不见万海盛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人影一晃,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正是她的三哥万鸿安。 作为一名秀才,他的日常打扮都很有书生范。 而且身上也带著一股文人特有的傲慢劲儿。 此刻一手摇著象牙骨摺扇,一手握著一把匕首,刀尖上面似乎有血…… “混蛋,你把父亲怎么了?”万美惠怒吼! “没怎么啊。”万鸿安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看刀上的血,耸耸肩膀:“这是老二的血。”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能为什么?”万鸿安一摊双手,“为了当帮主唄!” “去死!”万美惠手中刀光一闪,刀气已经破空而去,震得精钢铁网嗡嗡直颤。 但是到了笼子另一头时已经势竭。 因为她的刀气现在最远也就六步开外,只够穿过笼子,到不了万鸿安面前。 “没用的,妹子。”万鸿安摇摇头,然后抬起手中匕首往屋內一指,“老头现在还有一口气,你乖乖交出杀鱼刀,自断手筋脚筋,我便放他一马。” “不然,他可是死在你手里哦。” “你……”万美惠目眥尽裂,眼角已有血泪流出,正想举刀再劈笼子,就听脑后呼地一声,仿佛一股颶风袭来。 然后面前的精钢铁网就向里面凹进去一大块,原来是卫安的顶心肘到了。 “开——!” 老头怒吼一声,第二个顶心肘击出,砰地一声响亮,精钢铁网应声裂开。 这一刻,不但万美惠目瞪口呆,对面的万鸿安也嚇得蹦了起来。 第九十五章 最后的掛术 精钢铁网啊,刀都砍不断,人力居然能硬生生撞开。 这是何方高人? 却见卫安已经衝进笼子,第三个顶心肘击出,朝向万鸿安那面的精钢铁网也裂开了。 这傢伙不敢再犹豫,转身就往万海盛床前跑。 这张用金丝楠木製成的拔步床非常大,几乎占了臥室三分之二的面积。 造型像是一座小屋子,三面封闭,一面敞开。 床前有廊廡和休息平台,从里到外至少要走八步,所以也叫八步床。 万海盛病重见不得风,廊廡前面掛了布帘子。 等到卫安衝进臥室时,就听布帘子里面传来万鸿安气急败坏的声音:“別过来,不然我杀了老头子!” 哼! 卫安才不管万海盛的死活。 杀鱼刀都在万美惠手上了,老帮主死了又有啥关係? 所以纵身一跃,前脚上了廊廡前的平台,抬手正要掀开布帘子,就听砰地一声銃响。 弹丸穿透左腰,打得卫安就是一个趔趄。 巨大的烟气將布帘子向外高高吹起,里面的情况尽显无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来万鸿安不是一个人,他前面还站著一个中年汉子,手上举著一把短銃。 见没打倒卫安,立马抽出腰间的短刀扑来。 关键时刻,童子功威力尽显。 一口先天真气提到顶梁门,伤口肌肉向里一缩,血立刻止住。 身体內外气压重归平衡,濒死感瞬间消失。 然后目中精光一闪,不招不架不躲不闪,一个顶心肘击出。 咔嚓! 中年汉子连人带刀断成两截,以极其恐怖的姿態摔在万鸿安面前,嚇得他尖叫一声,转身往床上扑去。 手中匕首刚要刺向万海盛,卫安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 骨骼碎裂的声音震得拔步床咯咯直晃,万鸿安两眼朝上一翻,如出膛炮弹一般飞了出去。 咔嚓! 撞断后面床板,又撞断几指厚的臥室墙板,死在了外边过道里面…… 扭头一看,床前地上除了那个中年汉子的尸体之外,还有一个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大,但是个子要小很多的男人。 他应该就是万鸿德了。 这傢伙还没死,因为万鸿安不会杀人,一刀扎在腰上只是刺穿了肾臟,暂时还断不了气。 此刻两眼瞪著卫安,嘴巴张了张,“救,救我……” 卫安回头看去,见万美惠正跌跌撞撞地衝进来,便抬脚踩住万鸿德的脖子,轻轻一碾,颈骨已经粉碎。 “安大爷,你受伤了?”万美惠只盯著卫安腰上的伤口,没顾得上瞧他脚下的万鸿德。 “没事。”卫安用手捂住伤口,“打穿了反而好,死不了。” 说著话,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冲床上的万海盛努努嘴,意思赶紧跟你父亲交代事情。 是的,万海盛快不行了。 胸脯起伏,呼吸急促。 他才五十多岁,但是面容苍老得至少有七八十。 头髮也全白了,而且禿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掛术的代价,每使用一次就消耗一次寿元。 任凭你钱多再能买补品,也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二哥?”万美惠往床前走时终於看见了她的倒霉二哥,喊了一声才发现已经死了,只好呜咽了一声,掉了两滴眼泪在他脸上。 然后扑到万海盛身上,放声痛哭! 万海盛虽然没法说话,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全都清楚。 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摸摸女儿的头髮,等她抬起头四目相对的时候,眼中光芒一闪,发动了最后的掛术。 “大哥適才用的乃是战八极,敢问高姓大名!”万美惠忽然转过身,语调恭敬地问道。 呵呵! 卫安笑了起来,“万帮主吧……老夫,安北堂!” “原来是您,久仰大名!”万海盛两手抱拳,一躬到地,等到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多谢大哥救我闺女,救我沙海帮。” 卫安微微摇头,“要谢,还是谢我家少爷吧。我,只是个跑腿的。” “你家少爷?” “卫渊!” “啊……”万海盛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显然没料到卫渊的家奴居然是曾经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安北堂。 “大哥,快带我闺女离开这里。这艘船,马上就要炸了。”伸手抓住卫安的胳膊,万海盛语调急促地说道。 卫安吃了一惊,“船上还有其他同伙?” “是乾坤正道的人,他们教唆老三乾的这些事儿。林河也是他们杀的,用影术戴了他的麵皮带了几十个人进来。” “现在这艘宝船里面都是他们的人。” “如今没能拿下我闺女,必定会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烧掉整座水寨,你们赶紧出去。” 话音未落,外边传来几声爆炸,脚下地板微微颤动起来。 卫安立刻站起身,“万帮主,还有什么交代,赶紧说!” “我闺女……” “你放心,少爷已经答应照顾她一辈子,以后沙海帮的事,就是少爷的事!” “哦……”万海盛长舒一口气,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流,“那我万海盛死而无憾了。” “对了,告诉卫渊。这乾坤正道乃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喜欢煽动百姓对抗番商,是以我不让沙海帮的人跟他们来往。” “这伙人基本都是从安南那边过来的,但祖上全都是大熵人,是以他们不说安南话的时候,与本地人无异。” “其中不乏江湖好手和鬼门高手,此次攛掇老三夺帮主之位,必定是在谋划什么大事情。” “他们的头儿……好像在知府衙门里做官,你让卫渊务必小心……” 说到这里,眼皮开始剧烈眨动,隨即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没等卫安伸手去扶,万美惠站了起来。 “父亲……”发出一声悲慟,她便扑到了万海盛身上。 万海盛已经走了,但是看表情,走得很安详…… 轰轰轰! 外面又有爆炸声响起,脚下的地板晃动得更剧烈,床架子也吱吱嘎嘎地响起来。 “万小姐,快走!”卫安伸手一抓万美惠的胳膊,转身向外跑去。 刚到门口,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卫安赶紧转身挡住万美惠,然后两人被同时吹倒在地。 宝船的用料非常扎实,尤其一百多年前由三宝太监亲自监工製造的那一批,质量堪称顶尖中的顶尖。 平时不怕刀砍斧劈,也不怕海水侵蚀,就怕火烧。 当然,一般的火就算烧起来也很容易扑灭。 偏偏这次是用炸药炸,而且事先还浇了猛火油,是以炸药爆炸的瞬间,大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但是因为发生在宝船內部,外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情况。 所以前方两艘宝船里的人都在伸头观望,紧靠在总舵两边的其它船只暂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这一声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方才明白出事了,顿时各种口哨声纷纷响起。 然后旗语噼里啪啦地打起来,四面八方立刻有无数人往这边衝来。 不过已经晚了,上下一到五层已经全部烧了起来。 这些质量极好的船板要么不烧,烧起来那叫一个旺盛,还没靠近,那温度就能把人的头髮给点著。 卫安之前一直吊著一口真气才勉强支撑体力,现在跌倒在地,真气便泄露,瞬间就爬不起来了。 “安大爷……”万美惠赶紧將他扶起,然后见老头两腿哆嗦根本站不稳当,便知道他伤得不轻。 於是一咬牙,將他扛到肩膀上面,拼了命地向外衝去…… 第九十六章 沉船,救人,被俘 卫渊和查贇乘上快船出发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等快要到耻碑湾时,太阳刚好落入地平线,天上星星点点,却看不见月亮在哪边。 海面上开始起风,浪花不时打上船头,打湿了卫渊的披风下摆。 他回头看了查贇一眼,见这傢伙面色有些苍白,便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没事……” “改天找个会水的教你个狗刨式,虽然游不快,但绝对淹不死。” “哥,別小瞧人。”查贇不满地道:“我要么不学,学了就是浪里白条。” 话音未落,快船已经拐过了前方的那个大弯,沙海帮水寨出现的一剎那,所有人的脸都被火光映红了。 但见这座巍峨雄壮的水上城市正在熊熊燃烧中,无数大小船只爭相恐后地向外跑。 场面恍如末世来临,不但惊呆了一眾水手,卫渊和查贇也是瞠目结舌…… 没等快船做出闪避动作,轰隆一声巨响,一艘比他们高出整整两倍多的大船衝撞过来,船身立马就翻了。 落水的剎那,卫渊就浮了起来。 除了他会水之外,那披风浮力也极大。 因为这蝙蝠翼膜有一层油性,而且密不透风,面积又那么大,罩在水面上想沉都沉不下去。 查贇就不行了,原本就是旱鸭子,背上还背著一桿二十斤重的神火銃,落水之后连个动静都没有,直接往下沉去。 还好现在还有点天光,卫渊离他又很近,立刻扯掉披风,一头扎入水中。 往下猛游了好几下,终於伸手抓住了查贇的头髮。 这小子手脚胡乱扒拉著,嘴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气泡,没等卫渊把他拽出水面,已经喝下去一肚子的海水。 此时,头顶上方依旧有各色船只蜂拥而过,卫渊根本不敢冒出头去。 拽著查贇左躲右闪,好不容易瞅准一个空挡窜上去,然后一把將飘荡在附近的披风抓在手中。 扭头一看查贇,好么,已经晕过去了。 赶紧把披风给他繫上,保证他不会再沉下去之后,便扭头寻找落水的弓兵们。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虽然远处火光熊熊,但是近处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也听不见有人喊救命,因为路过的船上全是各种人声,不是喊快点跑的,就是喊谁谁没上船,赶紧回去救人的。 然后便是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呵斥声,总之乱得一塌糊涂。 这时,一艘小舢板飞速划来,从卫渊身边经过时,蹲在船头那人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大声喊道:“是卫大人吗?” “对,是我!” “快快,回去救卫大人上来。” 舢板立马掉头过来,喊话那人面孔陌生,而且瞧著不像是常年在水上谋生的本地人。 不过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卫渊自己会水问题不大,他担心查贇那小子会死。 “卫大人,我拉你上船。”那人伸出手来,卫渊指指身旁的查贇:“先救他。” “您先上来,完了再拉他。” “不,先拉他上去。” 砰! 话音未落,船尾划桨那人用手里的浆板往卫渊脑袋一敲,他立刻失去了意识…… 卫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刚刚当警察时,在红旗下庄严宣誓的那一刻。 他慷慨激昂地宣读誓词,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终於,伴隨一阵剧烈的头痛,卫渊被深夜的海风冻醒了。 身上衣服是湿的,海风一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后脑勺应该是开瓢了,不但疼得厉害,感觉还黏黏糊糊的。 月亮倒是升起来了,海面上静悄悄的,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在耳边迴荡。 “三哥,咱不是有地道能进城么,为啥不敢去温陵府那儿上岸?”后面划桨那人轻声问道。 “地道早就暴露了。”坐在卫渊身边的那人说道。 “暴露了?谁,谁发现的?” “喏,就这傢伙。” “我他妈……怪不得要杀了他呢,真是个祸害,那咱们现在这是去哪儿?” “你只管往荣县方向划,到地方了我会告诉你的。” 划桨的人沉默一会儿,又道:“三哥,你说这事儿还真是巧了,怎么就碰见他了呢。” “但为何不立马杀了,而是要带回去?” “因为老大原本就定好要用他扮傲慢,刚好巡按御史也快到了,给他穿一身五品官服,到时候掛忠字碑上去。” “哦……这样啊。”划桨的人又不吭声了。 卫渊微微动了动手脚,发现都被绑住了,而且嘴里也被塞了一块破布,呼吸有点困难。 “三哥,咱们这次没杀了万美惠,还死了那么多兄弟,算不算失手?”划桨那人显然平时是个话癆,终於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算,也不算。” “哦,你说抓住了这傢伙。” “对,抓住他也算意外之喜。不过万美惠原本是要扮悲伤的,现在得换人来扮了,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混进沙海帮水寨里面去。” “不都烧了么,估摸著他们不会重新建水寨了。” “你对沙海帮太不了解了,他们家底非常雄厚,重建水寨用不了多长时间。” “一定要在水寨里吗?换个地方不行?” “不行,那块耻字碑就在水寨下方的海底,离太远的话,断术就不灵了。” “哦,这样啊。”划桨的又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三哥的忽然喊了一声,“前面就是下禹村了,靠过去。我认得个哑巴,今晚住他那里。” “哎!”划桨的答应一声,加快了划桨速度。 咚! 船头触碰沙滩,两人跳下去把舢板拖上岸,然后过来查看卫渊的动静。 卫渊赶紧把眼睛闭上。 “別是死了吧,你他妈下手也太狠了。”三哥一边摸卫渊的鼻息,一边吐槽。 “真死了?” “没!你扛著他,跟我进村子。” 划桨那人將卫渊扛到肩膀上面,卫渊感觉这傢伙个子很高,很强壮。 两人悄默声地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户茅草屋跟前,“哑巴,是我,开门!” 三哥喊了几声,门吱嘎一声开了。 卫渊眯眼偷瞄一下,就见月光底下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面前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一看就是本地的,个子不高,皮肤黑得发亮,头髮乱得跟草窝一样。 “哑巴,我们在你这儿呆一晚上。天亮之后你帮咱们去雇一辆骡车,好处少不了你的。” 年轻人看了卫渊一眼,打手势问:“他是谁?” “这个你別管,管了对你没好处。” 第九十七章 报恩的母子 “娃儿,谁来了?”屋里传来一个年长女子的声音,年轻人回头嘘了一声,然后冲三哥摆摆脑袋,意思你们赶紧进来。 这茅草屋看著非常破旧且年代久远,其实后面还有一间木板屋子,瞧著刚刚建起来不久,一股清新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 年轻人把二人让进木板屋,里面居然有桌椅板凳和一张木头小床。 噗通! 把卫渊往地上一扔,划桨的准备往床上躺,被三哥拽住,“你那么大块头躺不下,你去把人看好,別让他跑了。” 说著话,这傢伙自己往床上一躺,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扔给年轻人,“哑巴,去弄点吃喝来。” 年轻人打手势:“家里没吃的。” “那就拿壶水过来。” 年轻人扭头看了卫渊一眼,转身出去了。 “三哥,这哑巴你怎么认识的?可靠吗?” “还记得咱们上次从荣县县衙大牢撤走的时候,我不是跟你们走散了么,就是躲这哑巴家里的。” “不过当时他还没建这间木板屋,怕不是用我给的一两银子建的。” “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买条命不值?” “那倒是值,不过……这哑巴不会认得卫渊吧?” 三哥看了一眼披头散髮的卫渊,压低声音道:“都这个鬼样了,我要不是看见他身上的官服多瞅了一眼,也认不出他来。” “现在官服都扒了,谁会认得他。” 没错,卫渊身上的官服早就被他们脱掉扔海里了,所以不是对他特別熟悉的人,第一眼绝对认不出来。 这时,哑巴进来了。 將一壶水放到两人面前,打手势道:“天亮我就去雇辆车,但你得先给我一两银子。” “行!”三哥爽快答应,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扔给他。 等哑巴出去,抓起水壶一口气喝下去大半壶,然后扔给他的同伴。 同伴斜了卫渊一眼,眼见他双眼紧闭还在昏迷中,便一仰脖,把剩下的水都喝完了。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就睡著了。 渐渐地鼾声响起,卫渊身边这傢伙仿佛在打雷,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他睁开眼睛,往房门方向看去,正琢磨是不是该滚过去时,就见房门缓缓开了。 那哑巴弯腰踮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右手握著一把锋利的杀鱼刀。 见卫渊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便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寒光一闪,已经割断了三哥同伙的颈动脉。 鲜血如喷泉一般標了出来,打在天花板上啪啪直响,这傢伙的鼾声居然还没断。 然后见哑巴又要去割三哥的脖子,卫渊连忙摇了摇头。 哑巴会意,伸手抓住三哥落在床下的一只右脚,噌地一声把脚跟筋腱给割断了。 啊——! 三哥发出一声惨叫,从睡梦中惊醒。 没等他起身,哑巴抓过左脚,刀光一闪,跟腱也断了。 隨即向后连退几步,抓住卫渊的衣领將他拉到门口,然后將捆住他手脚的绳索全部割断。 三哥试图从床上爬起来,但是双脚脚筋被断,根本站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指著哑巴怒吼:“你……你他妈敢暗算老子,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哑巴抄起门后的一根木棍,过去就把匕首打飞了,反手照脑门上一拍,三哥倒头又睡了。 直到此时,他同伙的鼾声才渐渐低落下去。 因为颈动脉里的血快喷完了,现在偶尔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窜。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以至於卫渊差点產生幻觉,以为自己在做梦。 “阿明,救下卫大人了吗?”门外传来哑巴母亲的声音。 哑巴嗯了一声,把门推开。 然后一个瞎眼女人摸索著走了进来。 实际年龄应该也就五十多一点,但看上去非常老相。两个眼眶乾瘪凹陷,在黑暗中有种特別嚇人的质感。 她第六感非常强,刚进门就把脸转向卫渊,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倒头就拜。 “老身拜见卫大人!” 哑巴也跪下了,跟他母亲一起磕了三个响头。 “你们认得我?”卫渊相当惊讶,因为这个村子他从来没来过。 “大人,我们只认得您的名儿。刚才那两个歹人叫您的名字,老身都听见了。” “哦……”卫渊心想你的听力倒是够好,他们两个可是把声音压得非常低的。 “大人,您肯定在想为啥咱们要救您,因为……”瞎眼女人指指身边的哑巴,“他有个姐姐,叫阿巧!” “啊?”卫渊吃了一惊,“死在群仙舫里的那个阿巧吗?” “对……”瞎眼女人呜呜地哭了起来,哑巴也哭了,“我那苦命的女儿,就这么被歹人给杀死了。” “还好卫大人您给她报了仇,雪了恨!而且……您还让林管事每个月给咱娘俩送一笔家用。您瞅这间木板屋,就是用您给的钱建的。咱们一家……欠您的实在太多了。” 说著话,娘俩又磕了好几个响头,直到卫渊伸手阻止才停下来。 “阿巧娘,这里离荣县有多远?” “不到十里地,我让阿明划船去,半个时辰就到了。” “好!”卫渊吩咐阿明:“你把床上的人捆起来,然后立刻去荣县县衙找人,让快班班头黄仁贵或者壮班班头赵大龙带人来接我。” 阿明点点头,抓起地上的绳索过去將三哥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转身出去了。 “卫大人,您一定饿坏了吧,我去给您下碗面线糊糊。”阿巧娘转身摸索著走了, 卫渊走到三哥同伙身边,就见血已经不喷了,人也彻底凉了。 於是走到床边,伸手在三哥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自己的短銃,佩囊以及厚厚一沓银票。 看来以后出门不能把一家一当都带身上,今天差点就便宜了这傢伙。 又仔细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三哥身份的东西,卫渊便明白这伙人出门干活儿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只能从他嘴里硬撬了。 於是插好短銃,系好佩囊,把银票重新塞回口袋里面。 然后出去找阿巧娘要了一块面巾,打了盆水把脸洗了。 完了又把脑后的血擦乾净,用手摸了摸,发现裂了一道口子,还好不太深。 不过疼得厉害,一边擦一边呲牙,阿巧娘听见就去拿了一盒金疮药过来。 药抹上去之后,伤口立刻没那么疼了。 第九十八章 我是有名的硬骨头 阿巧娘的面线糊糊做好了,热腾腾地端到卫渊面前,让他赶紧吃。 卫渊也的確饿坏了,唏哩呼嚕地一口气统统吃完,出了一身透汗,顿时感觉精神了很多。 此时,外边传来公鸡的叫声,天快亮了。 卫渊把头髮梳理整齐,转身进了木板屋。 就见三哥已经醒了,正挣扎著想往床下滚,见卫渊进来立马不动弹了。 “醒了,早说啊,我让阿巧娘也给你做碗面线糊糊。”卫渊走到床前,打量这傢伙一眼,说道:“没想到这都能让我逃脱了,是不是很不甘心?” “是!”三哥用力点头。 “想过为什么吗?” 三哥眼角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把头转了过去。 “什么正道是吧?就你们的所作所为,也当得起正道二字?” “你懂什么。”三哥脸衝著墙壁,咬牙说道。 “那你可有办法让我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你真愿意听?” “当然!” 唰! 三哥扭过头,非常认真地看著卫渊,然后他就开始背一篇檄文! 对,慷慨激昂,豪情满怀。 “乾坤之始,正道已定。天子垂拱而治,当以农桑为本,而非錙銖必较之商贾,更非奇巧淫技之番人……” 洋洋洒洒將近千字文,背得那叫一个字正腔圆,滚瓜烂熟。 中心思想就四个字——驱逐番商! “番船载银如山,看似利市,实为刮骨之毒。令我不思耕种,自毁良田……” “番人奇装异服,不守圣人之道,污我淳朴民风,坏我千年纲常……” “凡我同胞,当共举义旗,焚其货,逐其人,封其港。使我华夏重归耕读传家之正道,復我朗朗之乾坤!” 最后一个字念完,三哥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比武决斗,浑身颤抖,呼吸急促。 双眼通红地瞪著卫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共鸣,但可惜的是,卫渊没有表现出任何他希望看见的情绪。 “现在,你明白什么是乾坤正道了吧?”等了半天,没等到卫渊开口说话,三哥只好气喘吁吁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们在温陵府多久了?”卫渊问。 “快三年了。” “三年,招募了多少信徒?” 三哥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道:“虽不多,但皆是死士!” “没脑子的人哪儿都有,而有脑子的,都知道番商之於温陵府乃至整个大熵皆利大於弊。” “其实你们真正的目的只是想搞掉寧王而已,罗织那么多所谓的番商罪名,想必连自己都不信吧?” “你……”三哥张口结舌。 “对,这就是本质。”卫渊点点头。 “你如果不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如果早就知道,那你现在反应,我很满意。” 卫渊把脸往前凑了凑,“明人不说暗话,把你背后的老大交代出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休想!”三哥习惯性地咬牙,咀嚼肌很明显地凸起。 “那就只能一会儿去荣县县衙用刑了,你觉得你能扛多久?” 哼哼! 三哥冷笑,咀嚼肌鼓得更高,“我曲老三有名的硬骨头,你如果啃得动,儘管放马过来!” “好!”卫渊竖起大拇指,“我就喜欢硬骨头。” 天刚放亮,阿明就带人回来了。 出乎意料,除了黄仁贵之外,还有赵大龙和马彪。 原来三大班头在班房里赌了一晚上,鸡叫头遍刚要散的时候,阿明到了。 赵大龙认得他,加上阿明只是个半哑,说话不能成句,但是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听明白卫渊两字,三人嚇得脸都白了,二话不说把三班衙役统统喊上,浩浩荡荡地往下禹村开来。 一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屋一看果然是卫渊,一个个激动得跟什么似得。 除了有些日子没见他怪想念的之外,都明白跟著卫大人干活儿有好处拿。 於是招呼一声,早就有衙役过来將曲老三和他同伙的尸体扛走了。 然后找了把结实的藤椅让卫渊坐了,一帮人轮流抬著他往县衙方向去了。 路上卫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三个班头听完交换一下眼色,全都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硬骨头?咱们啃的就是硬骨头!” “卫大人放心,最多半个时辰就让他开口。” 黄仁贵毕竟心眼多,问道:“卫大人,要不要找个人去温陵府报个信?” “要!”卫渊点点头,“去巡司报信就行,如果查贇平安无事,让他过来接我。” “好!”黄仁贵立马叫来一个手下,吩咐一遍,那人掉头就跑。 唉! 不愧是自己带过的兵,就是好用。 直到这时,卫渊的神经才真正放鬆下来,疲倦感立刻袭来,脑袋一歪,打起了呼嚕。 “轻点走,別顛醒卫大人。”三个班头轻声嘱咐,大伙儿全都放慢了脚步。 一个时辰之后,终於到了县衙门口。 陶泽早就闻讯等著了,看见卫渊立刻迎了上来。 “子期啊,你这是……” “大人,说来话长,我现在要审犯人,方不方便?” “嗨,你只是借调去了巡司,又不是真走了,怎么不方便。”老陶其实也很激动,这阵子没见卫渊,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多谢大人!” “千万別这么客气,你能回来我高兴啊!”说著话,陶泽打量卫渊后脑勺上的伤口,大声喊道:“快去叫个郎中来,卫大人受伤了。” 见他真心实意,卫渊便也不拒绝,等到进了审讯室,还没把曲老三掛架子上面去,郎中到了。 老熟人,陈记药行的陈掌柜。 看过伤口之后,说不碍事,但最好还是缝起来。 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缝线,完了之后打量卫渊的面色,轻声问道:“上次的参须都吃完了?” “嗯!”卫渊点头。 老陈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药瓶塞进卫渊手里,“此乃老夫亲手製作的六味地黄丸,用料极其扎实,补气强身非常有效。” “多少钱?”卫渊要摸口袋,被老头按住,“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这怎么行……” 陈掌柜摇摇手,“您若给钱,老夫就得给您磕一个,要不然回去得被內子骂死。” 唉! 卫渊再次感慨万分,两手抱拳,郑重道谢。 等陈掌柜出去,黄仁贵很贴心地倒了一杯水过来,“大人,先吃点药。” 然后一回头,见赵大龙和马彪把上衣全都脱了,露著一身腱子肉,一副准备把曲老三死里搞的架势,不禁乐了。 “兄弟我才是快班班头,你们这是干嘛呢?” “別囉嗦,你不动手我们动了!”赵大龙和马彪瞪著眼道。 第九十九章 知行合一的断门高手 “我动,我这就动!”黄仁贵连忙捲起袖管,转身干活儿。 曲老三已经被扒了精光,呈大字型掛在了铁架子上。 脚下烧著一盆炭火,里面的一把烙铁烧得通红。 黄仁贵笑嘻嘻地把它拿了起来,抬头打量曲老三一眼,说道:“招不招?” “不……”曲老三刚张开嘴,老黄就把烙铁摁他胸口上了。 啊——! 惨叫声惊天动地,差点没把卫渊的耳膜震破。 噹啷! 把烙铁放回炭盆里面,看著它重新烧得通红,黄仁贵又问:“招不招。” “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啊——! 这次烙铁摁在肚脐眼上,空气里顿时瀰漫起比之前更加浓烈的皮肉焦臭味。 眼看烙铁快要烫进肚子里面去了,黄仁贵才收回手,一边等烙铁重新烧红,一边打量曲老三。 “知道下一次烫你哪里吗?” 曲老三牙关紧咬,两边的咀嚼肌都快咬炸了。 浑身上下全是汗,打在地上噼啪直响。 “有种,你弄死我……” 啊——! 这次的惨叫声差点没把屋顶给掀了,因为別说曲老三痛得受不了,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然后黄仁贵有点惊讶地歪了歪脑袋,先看了曲老三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卫渊,说道:“果然是个硬骨头。” 是的,那玩意都快烫焦了,曲老三除了惨叫,依旧不吐半个字…… “我来!”赵大龙拍拍胸脯,就想接手,卫渊摆手道:“行了,肉刑对他没用。” 是的,有些人的意志非常坚定,可以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 如果继续使用酷刑,只会把他活活弄死。 “卫大人,您打算怎么做?”三个班头一起问道。 卫渊想了想,指指靠墙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把他绑桌上,然后搬一大缸水来。” “大人,要用水刑吗?”黄仁贵凑了过来,“这个我也拿手,用辣椒水最好,直接往鼻子里面灌。” 卫渊摇摇头,“不是这种水刑。” 往鼻子里面灌辣椒水,用不了多久曲老三就呛死了。 因为他的意志力很强,会坚持到失去意识为止。 所以要用现代化的水刑,通过溺水反射这一人类无法抗拒的生理性反应,来达到屈服意志的目的。 而且这种水刑只要把控得好,其实非常安全。 不过卫渊前世从未用过,他只是看过漂亮国审讯恐怖分子时的相关录像。 看的原因完全是出於好奇。 因为据说研究出这套水刑花了几百万美金,卫渊纯粹是不信邪才去看的。 没一会儿功夫,曲老三从头到脚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木桌上。 衙役们搬了个大水缸进来,里面装满了水。 盖脸的面巾也拿了好几条,然后还有一个很大的水壶。 卫渊將水壶装满,冲赵大龙和马彪摆摆脑袋:“你们两个轮流按住他脑袋,別让他乱动。” “是!”赵大龙先伸手摁住曲老三的额头。 “黄仁贵,你看好他的右手,但凡竖起大拇指,就叫我。” “哎!”老黄答应一声,走右边去了。 卫渊將一条面巾在水里浸湿,盖到了曲老三脸上。 然后拿著水壶有点费劲地爬上木桌,骑在了这傢伙的胸口上面。 “曲老三,你如果想招了,右手就竖一下大拇指,听明白了吗?” 呵呵! 曲老三笑了起来,笑得非常鄙夷…… …… “大人,他竖大拇指了!”黄仁贵一边喊,一边使劲捏著鼻子。 半炷香的时间都没到,曲老三已经拉了三次裤子,审讯室里臭气熏天。 卫渊依旧骑在他身上,此刻掀开盖脸的面巾,看著面色灰白两眼发直的曲老三,喘著粗气问:“招不招?” “招……招……”曲老三浑身抖得跟筛糠似得,嘴唇比脸色还要苍白,嘴里不停地往外吐水。 其实没多少水灌进肚子里面,主要是无穷无尽的溺水反射重创了自控神经,不但意志力被彻底摧毁,大小解也完全失禁了。 “告诉我,谁是你的老大。” “丁……陆……贞……” “谁?”卫渊一愣。 “丁……陆贞!” 哗啦! 卫渊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丁陆贞是你老大?” “对……”曲老三似乎有点缓过劲儿了,眼睛睁开看了看卫渊,嘴角抽了抽:“没想到吧……” 卫渊呆愣片刻,忽然翻身从桌上下来,吩咐三个班头:“用水把他冲乾净,然后你们去把罗书吏叫来。” 三人立刻舀水冲曲老三,把水缸里的水都舀见底了,屋子里的臭味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转身出去叫来罗书吏,见卫渊没有让他们旁听的意思,三个班头便很识相地站在了门外。 罗书吏有点激动,手脚哆嗦著把纸笔准备好,然后点点头道:“大,大人……开始吧。” 卫渊转头看向曲老三,扬扬下巴:“从头开始说。” “乾,乾坤正道乃是丁陆贞一手创立……因为……他当年考中二甲第一的那篇文章,和我之前背给你听的那篇《驱番復正檄文》……是一个路子。” “哦?”卫渊有点惊讶,心想这种歪理邪说,皇上居然还点了他第四名? 看来实行海禁已经成为可以考量的一项国策。 点丁陆贞为传臚,就是要发出这种信號。 “丁陆贞来温陵府……就是……要实践自己的夙愿……所以……並不是你所言……乃是为了搞掉寧王……而是……知行合一。” “只可惜……鸿鵠有志,燕雀……无知……此地民眾安於现状,不思耕种,甚至视耕种为耻……” “丁大人痛定思痛……才……才要以死明志……用断术……毁了温陵府的八德港……” “他会断术?” “对……”曲老三长吐一口气,说话的语调逐渐稳定下来:“丁大人出身断门世家……自小聪慧过人,尚未成年便已术法大成。” “只不过后来考取了功名,才没有以此为生,要不然……如今也是鼎鼎大名的断门高手。” “你刚才说他要以死明志,所以破了八德港的风水局,他也会死?”卫渊问。 “是的……丁大人说……无论是破此局的人,还是来阻止破局之人,都会死……” “因为……南洋那个百年风水大阵霸道非常……但凡敢入此局者,必要付出生命代价!” 第一百章 十日之內,全城大乱 “还好……目前仅你一人在阻止破局,但你不懂断术,是以不会死……而你不死,又怎能阻止丁大人?” “虽然你救下了林满满……但是色慾已经有人重新去扮了,可能就在今晚。” “耻碑湾呢?你们原本打算让万美惠扮什么?” “悲伤……”曲老三看了卫渊一眼,道:“毕竟万海盛一死,真正会哭得死去活来的只有她。” “我们准备好了让她活活哭死的合药……也准备好了活捉她的机关和数十名高手。” “偏偏万事俱备,她却带来了你的家奴。呵呵,那老头……” 说到这里,曲老三摇头嘆气,“唉,都被他搞黄了!” “然后你们就放火烧了沙海帮水寨?” “对……如果能烧死万美惠,或许也能算扮成功了。但是我看见她背著你的家奴上了一条大船,船上都是她的亲信。” “是以我们也不敢过去……只好先逃出来再说。” “背著卫安?他受伤了?”卫渊皱起眉头问。 “你应该说……他怎么还能活下来……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之前说要让我去扮傲慢,如今这个局面,是不是要换人了?”卫渊不答反问。 曲老三摇摇头,“我不知道丁大人会不会换人……但即便要换,也必须是如你这般傲骨錚錚之人。” “换句话讲……绝不能是无名之辈。是以……还真有点困难呢。” 卫渊明白了。 死的这八个人,必须都有一定名气。 而且性格行为也必须契合八恶念,这样才能让恶念污染八德碑。 “白丽丽究竟是你们的人,还是安南郡王世子的人?” “她……”曲老三脸上泛起一丝冷笑,“她就是个婊子,朱聪刚到温陵府就被她勾引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 “丁大人苦心经营乾坤正道,但除了我们几个心腹之外,响应者寥寥……是以就被朱聪盯上,让他手下的安南人投靠过来。” “这帮安南人的祖上皆是大熵子民,读的都是圣贤书……举止谈吐和大熵人无异。” “丁大人一开始以为都是本地士子,便欣然接纳……熟悉之后才知道是朱聪的人。” “彼时的朱聪就在策划逃回安南,还在白丽丽家中挖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道。” “据说挖地道的是世子夫人从占城带来的蛮族人,远比北部的安南人凶狠残暴得多。” “白丽丽死后……那条地道我们再也没用过,就怕被那帮占城人祸害。” “因为你和查贇杀了他们几个人,他们就把这笔帐记我们头上了,一直想找机会报復。” “更何况,地道早就被你发现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发现了地道?”卫渊心想我已经做得很小心了,居然还是露出了破绽。 “是丁大人说的……他说机智如卫渊者,没理由发现不了地道。若是你感觉他没有发现,必是他故意让你这么觉得。” 卫渊点点头,“看来你们和朱聪,並非铁板一块?” “原本就是各取所需……”曲老三倒也直言不讳,“丁大人需要安南人的助力来完成自己的抱负,朱聪则想趁温陵府大乱之际逃回安南。” “之前那四个番商……都是白丽丽所杀。她非常听朱聪的话,朱聪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她利用自己的波斯人长相,混跡於番人茶馆之中,替丁大人物色八大恶念目標。” “原本进行得很顺利……偏偏你来了,就坏了丁大人的好事。” 看来丁陆贞和自己针尖对麦芒,並不是什么自尊心的问题,而是自己真踩到他尾巴了。 不过丁陆贞身上那股子文人酸腐气极重,真的不像是一个作恶多端之人。 而更像是曲老三所说,是那种为了理想和信念,不惜鋌而走险的书呆子…… 唉! 轻轻嘆口气,卫渊问道:“所以你们杀了万鸿涛,是想先拿到沙海帮的控制权,以方便朱聪逃回安南?” “对!”曲老三点点头,“朱聪被你嚇到了,感觉巡按御史一到,你就会去抓他……所以准备提前跑路。 “丁大人为了稳住他,就决定让万美惠来扮悲伤,刚好一石二鸟。想不到又失败了……唉,天意弄人啊……” “那你觉得丁陆贞最后能成功吗?” 曲老三看了卫渊一眼,嘴角扯了扯,道:“这种豁出命去的断术一旦发动,停不下来的。” “除非再来一个也懂断术,也愿意豁出命去的人,才能挡下他。” “不然十日之內,八德港风水局必破。到时候全城大乱,但凡身在城中之人都会捲入腥风血雨之中……” …… 熊熊火光之中,万美惠站在船头,指挥手下打出一连串的旗语,告诉四周的船只不要互相衝撞,以免造成更加严重的伤亡。 眼看就要驶出海湾,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海里有一样熟悉的东西一闪而过。 赶紧回头去看,便看见了卫渊的披风。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万美惠一头扎入海里,嚇得手下人全都惊呼起来。 然后噗通噗通,四面八方都有人跳入水中,一起往披风方向游去。 等到了跟前把人拉起来一看,居然是查贇。 “查贇,醒醒!” 万美惠用力拍打他的脸,打了好几下终於把他打醒,两眼茫然四顾,表情如在梦中。 “卫渊呢?你怎么穿著他的披风?”万美惠大声问话,同时四下里打量,企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查贇终於想起了怎么回事,突然大喊一声:“哥,你在哪儿?” “他和你一起来的吗?”万美惠回头问。 “对!” 呼啦! 万美惠往水里钻去,一直钻到几米深处才停住,扭头四顾,但见黑漆漆的深水中,全是各种落水物和尸体。 光线太暗,也看不清谁是谁,只好游过去一一检查。 这时,其他人也都潜了下来,当弄明白她在干什么之后,就帮忙一起寻找起来。 结果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卫渊的尸体。 但这並不代表他还活著,或许已经沉到海底,或者被洋流冲走了。 万美惠精疲力竭,差点溺水,被手下们救上了船…… 此役,沙海帮损失惨重。 三艘宝船尽毁,数百人葬身火海。 反倒是巡司的那条快船虽然翻了,但因为在海湾门口没有被火势波及,仅溺死两个人,其余的都被救上了船。 营救行动一直持续到天亮。 万美惠和查贇把卫安送回岛津商会疗伤之后,又组织了第二波搜救行动,发誓就算卫渊死了,也必须把他的尸体捞上来。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天黑之时,两人已经彻底绝望,跪在船头放声痛哭…… “哥,我这就去摘了朱聪的脑袋,给你报仇!”查贇衝冠一怒,对天起誓! 万美惠问明情况之后,也是恶向胆边生,召集手下高手,准备连夜血洗世子王府。 结果一行人刚刚在温陵府码头上岸,便有几个弓兵领著一个衙役前来,告诉他们卫渊在荣县县衙。 “啊?”查贇目瞪口呆,“我哥怎么跑那儿去了?” 万美惠却转身就走,“別囉嗦了,快去荣县!” 於是一大帮子人又重新回到船上,直奔荣县而去…… 第一百零一章 天下断门是一家 二更天,莲华精舍。 姒悦容的禪房最大也最隱秘,平时能入其中的人非富即贵,而今晚,她有个非常重要的客人。 丁陆贞是带著好酒来的,姒悦容则准备了一桌斋菜。 两人已经喝得微醺,彼此缠绵在一起,场面活色生香。 “丁大人,咱们认识也有两年多了,但真正坦诚相见却是头一回……”姒悦容搂住丁陆贞的脖子,醉眼朦朧地打量他,“不过……你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呢?” 呵呵! 丁陆贞笑了笑,道:“我是在想,如此美妙的所在,如此美妙的人儿,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当真蹉跎光阴了。” “说的是呢。”姒悦容面色更加潮红,身体也扭动得更加厉害,“苦海无边,及时行乐。丁大人,今儿……我就带你升天!” 三更天,文庙。 这里白天也看不见几个人,半夜更是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不见。 丁陆贞两手负在身后,缓步踱到“礼”字碑跟前,借著头顶的月光,翘首打量上面的刻字。 “礼者,天地之序也……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不学礼,无以立……” 嘴里念念有词,眼中已有泪光在闪烁。 唉! 忽然长嘆一声,丁陆贞两手抱拳,对著礼字碑一躬到地。 然后一只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根小臂长,手腕粗细的木棍,轻轻放到碑前。 这里的地砖磕掉了一个角,木棍插进去刚好能固定住。 隨即转过身,走到姒悦容面前,轻轻拉起她的右手,將一块小木牌塞入她掌心里面。 “苦海无边,及时行乐,去吧。” “嗯呢!”眼神迷离似在梦中的姒悦容答应一声,踉踉蹌蹌往前走去。 月光洒在她细腻紧致的皮肤上面,泛起绸缎般的光泽。 走到木棍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空气里渐渐瀰漫起血腥味,但是姒悦容並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 她甚至发出了极度愉悦的欢呼声。 丁陆贞微微闭了闭眼,转身快步离去。 走得很远了,耳边依旧能听见姒悦容悽厉的笑声…… …… 云修明一晚上都没睡好。 除了感觉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之外,他也知道隔壁巡司出事了。 一夜辗转难眠,天才蒙蒙亮就起床了,然后让手下去隔壁询问情况。 手下刚走,门子进来通报,说外边有人求见。 “这么早谁要见我?”睡眠不足的云修明有点烦躁,皱著眉头问。 “是个年轻后生,说他名叫司马断岳。” “司马……”云修明突然一惊,起身道:“快请!” 声音未落,房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但是身材肥胖的小伙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相貌很普通,属於扔人堆里就再也找不著的那种。 但是眼睛很亮,而且头髮是雪白顏色的。 对,看似少白头,其实他的神情气质也相当老派。 怎么说呢,这就是个长了张娃娃脸的小胖老头,两手背在身后,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 “司马先生,您怎么来了?”云修明当真又惊又喜,快步迎了上去。 “温陵府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我能不来吗?”司马断岳径直走到茶几跟前坐下,两眼往茶几上扫了扫,头也不抬地问:“有吃的么?” “有有,我这就叫他们准备。”说著话,吩咐下人去准备吃食,同时关照一句:“拿壶好酒来。” “司马先生,给寧王的信我前天才发出的,您来得可真快呀!”云修明走到茶几跟前,弯著腰问道。 “等你的信到了,黄花菜都凉了。”司马断岳翘起二郎腿,眼睛並不看云修明,“天下断门是一家,谁想干大事儿,大家都会知道。” “是以我十天前就从金陵府出发了,没来迟吧?” “没,没有!” “如今有几块碑见血了?” “五块。” “哦?”司马断岳似乎有点惊讶,扭头看云修明:“才五块?我原本以为已经七块了,此人倒是够磨蹭的。” “司马先生,原本应该有这个数,但……卫渊调来温陵府当巡检了,这几日拼命追凶,是以打乱了凶手的谋划。” “卫渊?”司马断岳微微皱眉,“是那个荣县典史吗?” “对,就是他。” “小小一个典史,居然能打乱断门高手的布局,倒也不枉寧王高看他一眼。” “对了,他现在在巡司吗?” “我已经差人去问了,一会儿就有消息。” 话音未落,派去问消息的人回来了,“卫大人不在,不过听他们的人说,好像没什么大碍,今天应该能回来。” “哦!”云修明长舒一口气。 “大人,刚才街上有人在传姒悦容死了,死在文庙前面,手里握著一块写著『淫』字的木牌,死状极惨。” “姒悦容……文庙?”云修明刚放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真的是文庙吗?” “对,就在文庙的那块礼字碑跟前死的。” 云修明驀然转头,看著司马断岳道:“第六块碑了。” 司马断岳脸上波澜不惊,摆摆手:“不管这些,先吃饭。” 饭菜端上来的一剎那,这傢伙就开启了胡吃海塞模式。 看起来像是好几天都没吃饭了,但是云修明知道他就是这副德性。 “温陵府的面线糊糊就是好喝,再给我来两碗。” “这酒不错,再来一壶。” “云大人,別站著啊,坐下一起吃。” “卑职早上一般只喝茶。”云修明陪著笑脸道。 司马断岳斜眼看他,“修生养性啊?” “习惯而已。” 司马断岳不再说话,风捲残云一般把桌上的食物全部吞入腹中。 又连喝两碗面线糊糊,这才抹了一把嘴,打了个饱嗝道:“行了,我出去转转,你忙吧。” “哎!”云修明答应一声,小心往门口送去。 眼看司马断岳就要出门,忽然前脚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道:“跟寧王有些年头了吧?” “十年!” “唔!”司马断岳点点头,“十年富贵也算光宗耀祖了,家里都安排好了吗?” “呃……”云修明有点没听明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安排也来得及。”丟下这句话,司马断挺著大肚子,神气活现地走了…… 第一百零二章 天命归流格 凯萨琳一早就开始收拾屋子打扫卫生。 卫渊今天就要回来了,她很期待。 “凯姨,吃早饭啦!”么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凯萨琳答应一声,舀水把双手洗乾净,然后往前院走去。 “你爹呢?”见餐厅里就么儿一个人,凯萨琳问道。 “他一早就去岛津商会了,说是不放心安大爷,看看他怎样了。” “安大爷不会真有事吧?” “应该不会……吧”最后一个字之所以拖得长,是因为小丫头看见一个白头髮的年轻胖子出现在视线中。 这傢伙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走进前院,然后抽了抽鼻子,就往餐厅走来了。 到了门前往里看了一眼,眼睛就盯上一块满煎糕了。 舔了舔嘴唇,目光才转向屋里的人,当看清楚是个十来岁的男装少女和一个金髮碧眼的洋婆子时,脸上顿时露出好奇之色。 “你们是……”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不等司马断岳把话问完,么儿就大声呵斥道。 凯萨琳也扭头打量胖子,顺手抄起了桌上的筷子筒…… “呃,我是卫大人的朋友,特地来看他的。”司马断岳连忙解释,然后又看了满煎糕一眼,问道:“这块糕闻著味道很不错的样子,好吃吗?” “好吃也没你的份儿,出去!”么儿挥手道。 “你这孩子,我都说了我是卫大人的朋友。对了,卫大人还没回来吗?” “早呢,你要找他去外边大厅等著,別自说自话地往里面跑,这里都是女眷没看见吗?” “哦……”司马断岳点点头,又看了满煎糕一眼,转身要走,被么儿叫住:“早饭吃了没?” “没有!”胖子很不老实地摇头。 “吶,给你一块糕,外面吃去。”么儿拿起一块满煎糕递过去,司马断岳立刻接在手上,一边啃著一边走了。 “弓兵们也是,啥人都往里面放。”么儿吐槽一声,出去把院门拴上了。 司马断岳其实就在门外站著,此刻微微一笑,心里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断术圣体。” 抬手掐了个诀,算了算么儿的生辰八字,脸上笑意更浓,“没错,跟我一样是天命归流格。” “而且九个贵人中有一个天厨贵人,当真深得我心。行了,掛盏心灯在她身上,以免两相走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唰! 掌心一翻,隔著房门遥遥一点,里面的么儿就呀的一声叫起来了。 “凯姨,看看我后背是不是著火了,烫死我了!” “没有啊,你是不是撞哪里了。” “可还是烫啊……” “快进屋,我用凉水帮你擦擦。” …… 卫渊睡了个好觉,天刚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桩功。 宋彦让王嬤嬤把窗户打开,竖起耳朵听著动静,听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这些天你就没怎么练过,生疏得很。” “师傅,我忙啊。” “再忙,功夫也不能丟下。而且你的气息听起来也浮躁许多,是不是……”老头停顿了一下,“有女人了?” 卫渊一愣,“这你都听得出来?” “肾气不足,自然气息浮短,你该节制一下了。” “我……” “为师没让你保持童子身已经很宽容了,还想怎样?” 卫渊无奈点头,“知道了。” 一套桩功练完,大汗淋漓。 去冲凉房洗了个澡,出来换了套乾净衣裳,刚要和王嬤嬤交代几句,就听院门咣当一声被人踹开了。 扭头一看,查贇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到了跟前一把將他抱住:“哥……呜呜呜!” 將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哭得跟孩子似的,把卫渊弄得鼻子也酸酸的。 然后万美惠也进来了,也是眼睛通红通红的,看见卫渊的那一刻,胸中积聚的所有情绪瞬间爆发出来,也哇地一声哭了。 把王嬤嬤和宋彦都嚇坏了,以为出什么大事情了,忙问:“这是咋啦,哭这么伤心?” 好不容易收住哭声,两下一问,才知道各自发生了什么事情。 “妈的,那个丁陆贞果然不是好人。哥,咱们这就回去抓他!” 卫渊点点头,目光转向万美惠,“卫安没事吧?” “没事,有茗子姨照顾他,应该很快就能恢復。” 哦,原来送去岛津商会了。 看来万美惠是故意给两人创造机会,就不知道卫安领不领情了。 …… 今天没有太阳,阴云笼罩著温陵府,城內隨处可以闻见血腥味。 流言早就不脛而走,加上肉眼可见的几块碑正在流血,是以现在人心浮动,气氛紧张。 番市街一百多年建立起来的商业秩序正面临著考验,因为几乎所有的店铺里面都有吵架甚至斗殴的声音传出来。 大街上也不时出现打架的人群,衙役们管了这头管不了那头,忙得不亦乐乎。 厉明杰就是在这种气氛中进城的。 虽然轿子密不透风,但是依旧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气,这让他很是好奇。 毕竟温陵府他不是头一回来了,平时番市街上最常见的气味是各种香料和番人水烟味。 怎么几年没来,这里闻起来跟屠宰场一个味道。 “大人,御史行台到了!”轿外传来贴身护卫邱猛的声音,“您是歇息一会儿,还是立刻见府台大人?” “先见曹进南吧,这温陵府究竟怎么回事,感觉乱糟糟的。” “是,卑职这就派人送信过去。” 御史行台平时虽然关著,但是里面有专人负责打扫,所以从里到外都非常乾净。 进了大门,直奔大堂而去,隨行的皂吏开始布置仪仗,厉明杰则走入后堂坐下喝茶。 半盏茶都没喝掉,门子进来稟告:“大人,曹知府求见。” “请他进来。” 人影一晃,曹进南的大鬍子先於他本人出现在厉明杰视线中,然后哈哈笑著拱手行礼,口中称呼:“厉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曹大人。” 巡按御史官阶最高五品,比四品知府低了一等。 但厉明杰奉旨出巡,哪怕只有七品,也能以卑临尊,傲视曹进南。 是以只是平等见礼,然后分头落座。 厉明杰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城內一片乱象。 曹进南便把这些日子发生的几个案子说了一遍,然后重点提到卫渊正在抓紧破案,已经有点眉目了。 “卫渊?”厉明杰一愣,“他不是在荣县么,怎么到温陵府来了?” “是曹某调他过来的……” 听完曹进南的奇葩操作,厉明杰心中很不痛快。 他这次来温陵府带著皇帝拔擢卫渊的詔敕,原本准备第二天派人去荣县把卫渊叫来宣读,然后再让他跟自己一起回京谢恩。 现在倒好,你曹进南自说自话调卫渊来办这么棘手的案子。 办好了不一定有功劳,因为他已经被提拔了。 办砸了,他可能连典史都当不上了。 第一百零三章 孤注一掷的丁陆贞 “曹大人,我记得你手下有个传臚出身的推官,难不成他破不了案子?”厉明杰板起脸问道。 “呃……”曹进南张了张嘴,表情就有点尷尬,“厉大人有所不知,这位丁传臚做文章可以,破案……他还真不怎么拿手。” “卫渊就拿手了?”厉明杰越听越来气,“他只不过是个典史而已,就算侥倖破了群仙舫的案子,那也是在荣县这种小地方。” “温陵府那么多的番商,仗著有化外人条例个个有恃无恐,他又如何对付得了?” 曹进南抬手使劲捋大鬍子,心说你知道个毛啊。 番商看见卫渊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躲著他都来不及呢。 但是又不能真这样说,只好尬笑道:“呵呵,其实卫渊他……” “他现在在哪儿?”厉明杰不想听大鬍子囉嗦,直接问道。 “应该……在巡司吧。” 站在一旁的邱猛打量厉明杰的面色,轻声说道:“大人,要不我去巡司把卫大人叫来。” “好!”厉明杰点头答应。 於是邱猛告退,转身向外走去。 刚出大堂,就见丁陆贞领著快班的捕快们从大门口匆匆走来。 邱猛认得他,抱拳道:“丁大人,曹知府在里面,您这是……” “哦,下官有要事要向御史大人和知府大人稟报。”丁陆贞的表情看起来很著急,伸手一抓邱猛的胳膊,往边上带了两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人,现在城內……”他声音放得很低,邱猛就不得不低头侧耳去听。 完全没注意到费金已经走到身后,右手中现出一把半人长的细柄铁锤,照准后脑勺就打。 噗通! 邱猛应声倒地,几个捕快立马过来將他身上的佩刀和一把短銃拿走。 然后一窝蜂地衝进大堂,將几个皂吏砍翻在地之后,杀入內堂之中。 看见门子浑身是血扑倒在地,厉明杰和曹进南全都目瞪口呆。 扭头看去,就见丁陆贞杀气腾腾地走了进来。 “你……”曹进南本能地起身想要训斥,费金一个箭步到了他面前,啪地一巴掌甩脸上,老曹又坐下了。 “丁陆贞,你想做什么?”厉明杰倒是很稳健,坐在太师椅上,怒目而视。 “做什么?”丁陆贞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两手抱拳微微躬身,“自然是做在下一直想做的事情。” “厉大人,我知道你是位好官。原本並不想拉你入局,但……时间不等人,只能委屈你了。” “你……”厉明杰还要说话,两个捕快已经过来將他按住,然后拿出绳索將其五花大绑,又把嘴巴堵住眼睛蒙上。 曹进南也是同样待遇,只不过他还被套了一条麻袋,瞧著要带走的样子。 “告诉那帮占城人,子时才能动手,要不然前功尽弃。”丁陆贞嘱咐费金。 “成功之后,血杀之气可能会破定心丸的效力,务必及时点燃乳香保持头脑清醒。” “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负嘱託!”费金答应一声,扛起麻袋就走。 丁陆贞又吩咐其他捕快:“去把外面大门关上,咱们在这里守到子时!” “是!” …… 岛津商会。 看见刘瞎子来了,卫安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差点没哭了。 “老刘啊,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的安危。”刘瞎子仔细打量卫渊的面色,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白色绷带,问道:“没事了吧?” “有事!” “啊?” 卫安朝屋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个倭国婆娘一门心思地想要祸害我,你赶紧带我离开。” “她祸害你啥?”刘瞎子满脸好奇。 “嗨,反正就没安好心思。我一早就想回去了,她各种阻挠不让。” 呵呵! 刘瞎子难得地笑了。 “老哥,你虽然受伤了,但我感觉你真要走出去也没人拦得住你。你其实就是拉不下脸面,对吧?” 这话直中要害。 毕竟岛津茗子对卫安照顾得无微不至,除了给他包扎伤口,还给他熬了一根將近百年的高丽野山参,一碗下去元气就恢復了七八成。 所以他现在是吃人家嘴软,想跑又不好意思。 但是不跑吧,照岛津茗子这架势今晚就要钻他被窝里了,卫安是真的孩怕! “老刘,你去跟她说家里有急事儿,我不回去就乱套了。”卫安给刘瞎子出主意。 刘瞎子笑得嘴都咧腮帮子上去了,“老哥,你就真没考虑过娶一个老婆?” “考虑啥呀,我都守了一辈子童子身了,决不能前功尽弃。” “老哥,我说句实话,你若是对那倭国女人一点都不动心,那就別破童子身。反之,还是不要太难为自己。” “呃……”卫安张张嘴,想要反驳,被刘瞎子按住胳膊,“听我说完。”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是安北堂,十六岁打遍天下无敌手,多大的名声,多大的成就!” “但这些虚名你早不要了,要不然你也不会给卫大人当家奴。” “既然如此,童子身对你而言真没有那么重要。毕竟你不会再去和別人爭什么天下第一,要那一口先天真气何用?” “而且少了这一口先天真气,难道你的功夫就废了吗?” “老刘,功夫是废不了,但……”卫安嘴唇哆嗦著道:“原本十成的功力,只剩九成九了。” 呵呵! 刘瞎子又乐了,“我不是说了么,你又不去爭天下第一,九成九的功力已经能打死这世上九成九的高手了。” “所以……”他拍拍老头的胳膊,“你自己考虑清楚,毕竟要遇上一个真心对你好的女人,並不容易。” 卫安眨巴眨巴眼珠子,忽然感嘆一声:“老刘,想不到你除了验尸拿手,开导別人也挺在行。” “老哥,那是我拿你当自家人看待。不然,我才懒得管这閒事。”说著话,刘瞎子站起身,用独眼瞄瞄卫安,问:“你是再住几天,还是现在就跟我回去?” “我……”卫安犹豫起来。 他被刘瞎子那番话说动心了,而且他已经知道卫渊平安无事,不日將回温陵府,所以…… 砰!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銃响,然后两个把门的武士就嘰哩哇啦地喊了起来,隨即岛津茗子的惊呼声冲入耳膜,卫安一下就从床上蹦起来,差点没撞翻刘瞎子。 哗啦! 拉开房门来到外间,就见大门敞开,一群番人正试图往里面冲。 两个武士死命抵挡,其中一人腿上流血,正是刚才那一銃打的。 此刻,持銃之人已经装完第二发弹丸,抬起銃口就要往另一个武士脑袋上轰。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人影横空出世,砰地一声响亮,这傢伙连人带銃断成两截。 隨即就听砰砰砰地一阵拳响,数十名番人瞬间躺了一地…… 第一百零四章 胖子脚下有光 战八极就是如此霸道凶狠,拳拳到肉,拳拳碎骨! 如此场面不但把岛津茗子惊得目瞪口呆,刘瞎子也嚇坏了。 虽然江湖传闻安北堂当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传闻远远比不了亲眼所见。 这简直就是人形大杀器! 在这样的绝顶高手面前,任何人都变得跟纸一样脆弱。 刘瞎子相信自己根本挨不了卫安一拳,岛津茗子包括那两名武士同样也这么认为。 不过岛津茗子却有了別样的兴奋之感。 老头强壮如斯,下半辈子的性福有保障了…… “他们为何会来闹事?”卫安转身问道。 岛津茗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便问那两个武士。 武士们手指巷口方向嘰哩哇啦地说了一番话,卫安扭头望去,但见大街上面全是奔跑的人影。 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然后隱隱约约又有銃声从远方传来,听起来城里已经大乱了。 “安大哥,其实昨天城里就已经有乱象了。”岛津茗子说道:“空气里面的血腥味非常浓重,令人心情烦躁,很容易衝动。” 说著话,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铜製的隨身香囊,里面有丝丝烟气冒出来。 “所以我就让商会里的人都点上乳香隨身带著,是以大家到现在还没有受到影响。” 的確,岛津商会里面全是乳香的气味。 卫安原本以为是岛津茗子臭讲究,想不到她是对症下药。 “还有乳香吗?”卫安问。 “有!”岛津茗子转身进屋,拿了两个一样的铜製香囊出来,“里面已经放上乳香了,点著就能用。” 卫安接过香囊,递了一个给刘瞎子,然后说道:“我得回巡司去,你……” 他看著岛津茗子,语气有点艰难地说道:“如果担心这里不安全,可以跟我一起走。” “好的,非常感谢!”岛津茗子心花怒放,立马鞠躬道谢,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稍等一下,我拿点东西。” 刘瞎子看看卫安,老头把脸一转,避开他的视线…… …… 刚过晌午,天黑的需要点灯才能看清楚道路,但是番市街上却並不需要。 因为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打砸抢的人影。 銃声不绝於耳,有番人自己的,也有守城士兵的。 最密集的地方在市舶司银库那里,也不知道这块黄金宝地是不是已经被攻破了。 卫安和刘瞎子走在前面,身后跟著岛津茗子,两名武士断后。 有不长眼的过来找事儿,要么被卫安一拳打飞,要么被武士们一刀砍翻。 一路有惊无险终於到了巡司门前。 也不知道是在城外的缘故,还是海风吹散了血腥气,巡司里面倒是没有一点乱象。 弓兵们全都在等卫渊回来,看见卫安他们先是一喜,然后又都露出失望之色。 “卫大人回来了吗?”卫安问。 弓兵们使劲摇头。 “再不回来,城內就要大乱了。”卫安眉头紧皱,抬脚往后院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白头髮的年轻胖子被么儿揪著耳朵赶了出来。 “早饭混一块满煎糕,午饭还要来混?你到底是在等卫大人,还是来混饭吃的?” “哎呀……鬆手,痛啊!”司马断岳发出惨叫声,“我的確在等卫大人,也的確……我给钱还不行吗?” “我们又不是开饭馆子的,谁要你的臭钱!” “那,那我肚子饿了,吃碗饭不行吗?” “不行!谁知道你吃完饭还想干嘛,滚出去!” “么儿!”刘瞎子紧走两步抢到跟前,先打量司马断岳一眼,然后训斥女儿:“有话好好说,不得无礼。” “爹,安大爷,你们可回来了。”么儿撅起小嘴道: “这胖子今儿一大早就鬼鬼祟祟地进来查看动静,到现在还不肯走。估摸著是看后院就我和凯姨在,想干坏事吶!” 刘瞎子眼睛毒辣,早就看出这胖子不是一般人。 但究竟哪路神仙又说不准,只好一拱手道:“这位朋友,小女不懂规矩,让你见笑了。” “哪里,哪里!”司马断岳连忙摆手,“都是误会,我其实是卫大人的朋友,找他有点事情。” “哦,卫大人估摸著得要晚上才能到,你如果有急事,不妨跟我们说。”说著话,刘瞎子指指身后的卫安,意思大家都能帮你忙。 司马断岳打量卫安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岛津茗子和两名武士,微微一笑道:“城里已经开始乱了吧?” “对!”卫安也早就看出这个胖子不简单了,因为这人身上有股非常独特的气质。 但凡有点江湖阅歷的人都能分辨出来。 “好吧,原本是要等卫大人来了再动手,但是看起来时间不等人,所以……还是先吃饭吧!” 午饭么儿是准备了的,但是只够四个人吃。 然后司马断岳一个人就吃了一半的量,而且明显还没吃饱,只不过看见饭菜不多了,才不好意思再吃下去。 好在现在有三个女人,又去火房忙活了一会儿,整出了一桌子的菜。 司马断岳继续毫不客气地胡吃海塞,直到肚子吃得滚圆滚圆的才恋恋不捨地放下筷子。 “你们吃吧,我出去消消食儿。” 他起身往院子里走去,到了空地上面抬头看了看天色,右手五个手指头飞快地掐了一阵诀,咧咧嘴道:“看来是在等子时啊。唉,半吊子就是这样。” “死记硬背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也不知道灵活变通。害我吃饭吃那么快,早知道再来两壶酒了。” 看著他自言自语的样子,么儿轻声问刘瞎子:“爹,他在干嘛呢?” 刘瞎子却已经猜出了八九分,忽然把头转向卫安,低声道:“断门中人。” 卫安其实也看出一点名堂来了,这时候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天色更暗了,阴云几乎压到了屋檐上面,么儿不得不又去拿来一盏油灯点亮。 凯萨琳两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显然內心相当紧张。 岛津茗子也是同样表情,时不时偷偷看上卫安一眼,生怕他会突然离开。 这时,司马断岳两手背在身后,开始缓缓踱步。 看似正在散步消食,但其实每一步都踩在了八卦方位上面。 卫安和刘瞎子当然都看得明白,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吭声。 么儿忽然轻轻呀了一声,然后趴到父亲耳边低声说道:“那胖子……脚下有光。” 第一百零五章 全军出击 刘瞎子一愣,“什么光?” “金光!” 刘瞎子的独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是的,他看不见什么金光,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断术圣体。 因为沈大花学过断术,么儿刚出生的时候就算过她的生辰八字,说她的命格里面九大贵人全部到齐,属於断门中百年不遇的奇才。 鬼八门中唯有断门代价最大,不管是谋財害命还是风水国运,但凡你用了,隨时都可能暴毙。 所以命格中有贵人很重要! 通常命里自带三个贵人,才敢学习断术。 因为一个贵人能帮你挡一次灾,挡过三次之后你还发不了財当不上官,那接下去就和断术无缘了。 沈大花就是三个贵人,不过用掉一个之后,就不敢再玩下去了。 所以当年很是攛掇刘瞎子让么儿学断术,说什么九大贵人在手怕什么,一般高手用掉五个就已经威震天下,名利双收了。 但是刘瞎子理都不理她。 我自家的骨术都不教么儿,还让她学断术? 让娃儿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不好吗? 不过现在他终於明白,天赋这种东西是埋没不了的。 这一屋子的人都没看见胖子脚下有金光,唯独她能看见,怕不是那司马断岳也早就看出她是断术圣体,所以才对她百依百顺。 要不然这种奇人,怎么可能隨便被一个小女孩拿捏。 此时,司马断岳已经走完了需要走的步数,然后左手往市舶司方向一抓,说了一声:“来!” 噗通! 市舶司內堂,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云修明一头栽倒在地。 在此之前,他已经写好了一封家书。 信上把身后事全部交代清楚,然后放入信封之中。 刚刚滴蜡封口,信还在手里,命已经被司马断岳抓走了。 这才是真正的断门高手,但凡有你的生辰八字在手中,什么时候要你死,只是隨手一抓而已。 几乎同时,么儿往后一仰头,直接倒在了凯萨琳怀中,把她嚇了一跳。 “怎么了,宝贝?” “有……有个人被他抓过来了……”么儿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著,突然眼睛朝上一翻,晕了过去。 “么儿!”刘瞎子惊呼一声,扑过来查看女儿的情况,却听身后传来司马断岳的一声怒吼:“断——!” 轰隆! 天空中突然响起炸雷之声,屋顶瓦片立刻哗哗抖动起来。 桌上的锅碗瓢盆也都东倒西歪,但却没有一个掉地上去的,全都在边缘处滴溜溜打转。 天色倒是亮了几分,油灯的光芒明显变弱。 然后哗地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司马断岳两手抱头,弯腰跑了进来,等到他抬起脸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张脸刚才还是二十来岁,现在居然快有七八十了。 皱纹密布,老气横秋。 眼睛也变得异常浑浊,是以他往前凑了凑才看清楚么儿晕过去了,不禁咧了咧嘴,笑道:“这娃儿都看见了。” “大师,他不会有事吧?”刘瞎子紧张地问道。 “看一眼又怎会有事。”司马断岳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嘴里,一边嚼著一边说道:“如果不想让这孩子学断术,还没满月时就该遮了她的慧眼。” “对,只能弄成瞎子,不然她岁数越大,本事就越大。” “这种先天圣体,就算你不教她断术,她也会无师自通。” “那……”刘瞎子急道:“有没有法子让她自通不了?” 司马断岳看了他一眼,笑道:“她都十四岁了,就算来个比我厉害的断门高手,也断不了她的本事。”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她命格里自带九大贵人,而且又是天命归流格,轻易不会出事的。” “什么是……天命归流格?”刘瞎子问。 司马断岳放下筷子,指指自己的鼻子,“老夫就是这种命格,一会儿等这把风水局斗完,你就知道了。” “还,还没结束?”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司马断岳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忽然又放下了,然后扭头往门口看去。 就见人影一晃,卫渊进来了。 轰! 屋里的人顿时全站了起来。 凯萨琳要不是抱著么儿,现在就扑上去了。 紧接著查贇和万美惠也走了进来,气氛立刻就活跃起来。 “这位应该就是卫渊卫大人了吧?”上下打量卫渊一眼,司马断岳出声问道。 “正是下官。” 卫渊进门就看见胖子了,然后见刘瞎子和卫安冲自己使劲丟眼色,便明白一定大有来头,要不然两人不会是这种反应。 所以客客气气地回道。 “老夫司马断岳,从寧王那边来。” “原来是司马先生,失敬,失敬!”卫渊连忙躬身行礼,心想他名字中有个断字,別是断术高手吧? “卫大人,借一步说话!”司马断岳伸手一抓卫渊的胳膊,向门外走去。 查贇想跟过去,被卫安拦下。 “呀,么儿怎么了?”万美惠走到凯萨琳身边问道。 凯萨琳摇摇头,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 倒是刘瞎子安慰了一句:“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此时,司马断岳和卫渊已经站到了屋檐下面。 天空中还在下雨,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老夫这次就是衝著八德港风水局来的,適才已经断了污染八德碑之人的后手,他无法再继续施术了。” “卫大人,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知道!” “好!”司马断岳点点头,“趁雨未停,你速速前去拿他。反正不在忠字碑前,就在耻字碑前。” “一定要快,不然他发现后手被断,必定抽身逃走!” “是!” 卫渊答应一声,进屋问万美惠道:“耻碑湾那里还有沙海帮的人吗?” “有,但是不多。” “你现在立刻带人去那边,但凡有可疑之人在耻碑湾里活动,全部拿下。” “好!”万美惠转身向外跑去,出了巡司,冲站在外面的一大群手下挥挥手,拔腿向码头上奔去。 “查贇,我们去御史行台,抓丁陆贞!” “好嘞!” “少爷,我也去!”卫安喊道。 “你伤好了?” 卫渊打量老头腰部的绷带,然后见一旁的岛津茗子一副既想阻止,又不敢开口的模样,就道:“你还是歇著吧。” “我真没事了,我现在就担心你有事。”卫安不想再囉嗦,抬脚先往外面去了。 卫渊看了岛津茗子一眼,笑了笑:“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多谢卫大人!”岛津茗子从卫渊的眼神里看出他对“这门婚事”没意见,立刻深深一鞠躬…… 第一百零六章 败局已定 大雨滂沱,城內各处大火除了烧得不可收拾的地方之外,大多已经熄灭。 空气里的血腥味也早就被冲淡了不少,是以大部分人都恢復了理智。 秩序重新建立,銃声也平息了下去,天光越来越亮,西边某条云缝中间居然落下一道笔直的阳光。 斜斜的照在温陵府城墙之上,顿时让无数人驻足观望。 內心的平静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很多人开始默默啜泣,为之前的所作所为伤心自责…… 御史行台,打从关上了里外三道大门之后,丁陆贞就一直在等子时到来。 为了消磨时间,他拿来纸笔开始写文章。 对,他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想留点什么下来。 於是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正感觉还没把心中所想全部写出来时,忽然窗外响起一声炸雷。 啪嗒! 手中的毛笔掉落,雪白的宣纸上面出现了一团乌墨…… 丁陆贞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哗! 清凉的雨水溅落进来,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居然下雨了? 不可能啊! 我布下的八恶断龙局绝无可能出现雨水。 因为龙遇水则活,原本被八恶念阻滯的南洋龙气已经深陷泥沼无法脱困,这雨一下,岂不是要逃出生天? 难不成有断门高手前来破局? 丁陆贞眼睛瞪大,脸上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南洋百年风水大阵谁碰谁死,这是断门界的共识! 自己是为了实践毕生理念而死,死得其所。 来破局的人又是出於什么原因? 財富地位? 有实力断我风水局者,还缺这些东西吗? 丁陆贞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暂时相信这只是巧合而已,这场雨必定会很快过去。 於是他关上了窗户,重新走回到案桌跟前。 伸手拿起毛笔,却发现笔尖抖动得厉害…… 是的,不能自己骗自己,必须弄清楚究竟是不是有人来破局! 於是放下毛笔,右手开始掐诀,同时脚下缓缓走起八卦步,每走一步,重若千钧。 刚刚走完一圈儿,身体便开始微微颤抖。 等走到第二圈儿时,他已经確定真的有高手在搅局。 而且这个高手,居然將市舶司提举云修明祭天了! 对,外面这场雨是用云修明的命求来的。 因为天机反馈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 丁陆贞虽然没问过云修明的八字,但是看面相就知道此人官运至少还有十五年。 而且他心性沉稳,福报深厚,晚景应该也是极好的。 用这样的人祭天求雨,雨势不但庞大,持续时间也会很长! 噗! 丁陆贞一个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但见血色非常淡,淡得如同粉色。 没错,他体內的血液基本都耗空了。 因为每完成一个恶念,就必须凭空搬运他自己的鲜血去污染碑文。 如今所剩无几,却还能行动自如,完全是因为头颅里面插著一根燃魂钉。 將神魂的力量提升至最高,是以血气再空虚,撑到子时不死还是可以的。 “云修明是寧王的人,看来……寧王手下的断门高手到温陵府了,会是谁呢?” 天下断门是一家,谁想弄点大动静出来,同行都会感应到。 但是谁保的谁,谁是谁家的忠犬却都是各自的秘密。 这是断门中的规矩。 哪怕亲兄弟,见面也不会问对方背后的金主身份。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给大家都留条后路。 要不然你这个家族绑定了某某势力,那么隨著这个势力的倒下,你们家族也就彻底完蛋了。 丁陆贞和寧王不熟,不是他的心腹自然也就不知道他手下的断门高手是何方神圣。 不过从其能拿云修明祭天来看,此人不但本事在他之上,权力之大也是无法想像。 要知道云修明乃是五品官,而且占著温陵府市舶司这么重要的职位。 就这么拿来祭天了,若不是寧王给了此人极大的决策权,他绝不敢这样做。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用云修明的一条命保住温陵府的八德炼运化龙局,实在是大大的合算。 而且搅局之人还占著后手之利,无论自己怎么变招都无用。 更何况自己气血耗空,也无法变招了。 所以这把风水局的博弈,败局已定…… 想到这里,丁陆贞一张嘴,又吐了口鲜血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巨大的破门声响,听著像是一头凶猛巨兽破闸而出。 捕快们全都大惊失色,有人试图出去看下动静,丁陆贞摆摆手道:“扔了武器,趴地上。” “啊?”大伙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著丁陆贞,“大人,子时未到,不能让他们衝进来啊。” “不用等子时了。”丁陆贞摇摇头,“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一切罪名都推我头上,能否活命全看各位的运气了。” “你……”捕快们那个气啊。 咱们跟著你图什么? 不就是相信你那个乾坤正道吗? 现在都把脑袋別裤腰带上跟著你干,结果你却莫名其妙先投降了,你搞什么鬼嘛! 这些捕快原本都是朱聪手下的安南人,后来被丁陆贞一一安排到自己手下。 所以整个快班,除了班头费金是丁陆贞真正的心腹之外,其他人其实向著朱聪更多一点。 此刻心生不满,自然就不会再听他的號令,就听其中一人喊道:“外面的人敢衝进来,先把巡按御史杀了!” 厉明杰就在角落里面坐著,听见喊声脸上就露出惶恐之色。 却见丁陆贞突然快步走来,往他身前一挡,说道:“要杀他,先杀我!” “你……”捕快们都要疯了。 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现在突然又要当好人,我去你妈的! 於是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有手快的早就一刀捅进丁陆贞肚子里面,刀尖从背后刺出,刀身上居然只有几滴淡淡的血沫子。 然后丁陆贞抱住这些人使劲向外推去,嘴里喊道:“结束了……都结束了……他是好官,不要伤害他……” 正在这时,外面的人衝进来了。 查贇跑第一个。 砰砰砰! 三声銃响,崩飞三个捕快,其他人顿时嚇得作鸟兽散。 但是接下去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堵住去路,一拳一个统统放倒在地,等到卫渊进来时,除了丁陆贞和厉明杰还活著之外,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第一百零七章 遗言,肘腋之患,刮鬍子 一看厉明杰身上穿的官服,卫渊便知道他是巡按御史。 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拽开已经瘫坐在地的丁陆贞,將厉明杰小心扶起。 “御史大人,卫渊来迟,还请恕罪!” 厉明杰心中当真百感交集。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任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只会使劲摇头,意思来得一点都不晚。 卫渊掏出匕首,將他身上的绳索割断,然后吩咐查贇:“快扶御史大人去后院好生查看,看看哪里伤著没有!” “是!”查贇答应一声,弯腰將厉明杰抱在怀里,大踏步向外走去。 卫安早就站到了丁陆贞面前,此刻轻声说了一句:“少爷,他快死了。” 卫渊回头打量丁陆贞,就见这傢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因为血管里面没多少血了。 而且肚子又被捅了一刀,即便脑袋里有一根燃魂钉,精神头也开始不济了。 他缓缓躺了下去,眼神涣散,却强撑著望向卫渊,喃喃说道:“当年殿试……皇上出题……与番商互市之利弊……” “旁人皆言利大於弊,或利弊兼有……唯我力陈其害……” “原本以为一家之言必被圣上唾弃,却不成想……居然点了我二甲第一……” 说到这里,丁陆贞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笑容里充满幸福。 “卫渊,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皇上认可我说的东西……只不过当下未成主流,是以只点了个第四名。” “后来……有高人又指点了我一下,说皇上在意的並非什么百姓不思耕种,世风败坏,人心不古,而是……” “海商坐大,富可敌国……若仿造西洋之坚船利炮,游走海疆,藐视王法……大熵社稷危矣!” “对,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东西……只不过我当年写的非常隱晦,只有寥寥数语,但是皇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知我者,皇上也!” 丁陆贞闭了闭眼,眼角似乎有泪光在闪,“士为知己者死,是以死得其所。” “其实你也一样,寧王拿你当心腹,你自然要殫精竭虑为他办事,你……” “办得很好!” 卫渊的鼻尖忽然有点酸。 他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丁陆贞的右手。 这只手曾写下驱番復正的激扬檄文,也曾布下夺命断术的凶狠杀局。 但此刻,却如冰块一样冷,感受不到丝毫生气…… “家里,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卫渊轻声问道。 “谢谢……我都交代好了。”丁陆贞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卫渊,你是个好官……大熵需要你这样刚正不阿的官员,但……你跟错人了,寧王……不值得你为他卖命……” “我不是寧王的人。”卫渊摇了摇头。 “不……”丁陆贞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对,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这一点,其实咱们是同道中人。” 呵呵! 丁陆贞笑出了声儿,笑得很是欣慰。 “卫渊……其实我一直很想好好跟你喝一杯……我觉得咱俩应该有很多话题能聊……” “可惜……” 可能是迴光返照,也可能是想说清楚最后的留言,丁陆贞忽然把脸凑近卫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海商,乃大熵肘腋之患,皇上必除之而后快。是以……卫兄將来想要进身,此乃一条捷径。” “当今海商势力最强者,乃是西海帮……”见卫渊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丁陆贞点点头:“对,沙海帮只想著赚钱,朝廷其实很放心。” “但西海帮不同,他们与佛郎机人勾结,私造战舰购买火炮,名曰对抗海盗,实则包藏祸心。” “卫兄……”丁陆贞的脑袋垂了下去,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有朝一日……除此祸害……不忘……烧一炷香……给……” 最后一个“我”字,他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的魂神已经燃尽了。 卫渊抬起手,轻轻合上丁陆贞的双眼。 然后缓缓起身,整理自己的衣冠,两手郑重抱拳,衝著他的遗体深深一拜…… …… 耻碑湾,黄昏已至夜幕將临。 海上不时飘来水寨焚毁后留下的各种残骸,不小心撞上,船身就会剧烈摇晃。 “小心点,別被沙海帮的人发现。”费金低声吩咐著,同时抬头看了看天色。 之前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可把他们给淋坏了。 现在雨势倒是小了,但身上的衣服全湿了,海风一吹,冰冷彻骨。 海湾里头只有三艘沙海帮的船停著,船上也没多少人在活动,而且都离得比较远,所以费金不是太过担心。 此刻回头看了一眼绑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了一块破布的曹进南。心想还是趁著现在有点光亮,把他鬍子颳了吧。 要不然深更半夜的伸手不见五指,不小心割到他脖子就好玩了。 於是冲几个占城人摆摆脑袋,低声说道:“你们按住他,我给他剃鬍子。” 曹进南之前都很安静,一听剃鬍子,立刻就挣扎起来。 占城人七手八脚地去按,居然有点按不住。 是的,对於老曹来说,士可杀,鬍子不能刮! 所以他使出吃奶的劲儿蹦躂,然后就听噗通一声,一个占城人居然被他踹海里去了。 气得费金过来就往曹进南肚子打了一拳。 老曹立马像只虾米似得地弓起身,两眼朝上翻著,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 “你他妈再乱动一下,我现在就把你沉海底去!”费金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左手抓起曹进南的大鬍子,右手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噌地一声,已经割掉了一大半。 呜呜呜…… 曹进南哭了,哭得悲痛欲绝。 这鬍子他年轻时就留了,几十年的心血啊,一刀就毁了。 “妈的,刮个鬍子哭成这样,至於吗?”费金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更快。 眨眼之间,已经把长鬍鬚统统刮掉,只剩下那一脸参差不齐,坑坑洼洼的鬍子茬。 呜呜呜…… 曹进南哭得都快断气了。 费金歪头打量他一眼,忽然撇撇嘴,“好像……是留著鬍子好看点。” 呜…… 曹进南一口气没接上来,晕过去了。 第一百零八章 终於入流了 第108章 终於入流了 “亏你还是个四品大员,如此矫情!”费金啐了口唾沫,收起匕首,顺手摸了摸那包专为曹进南配製的合药。 这包药能让他一直哭到死,完美对应了悲伤。 而刮掉鬍子则是药引。 要不然曹进南没有任何伤心的理由,药吃下去劲儿就会小不少。 “好吧,现在就等子时了。”费金扭头去看掉水里的那个傢伙,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居然看不见人在哪里了。 几个占城人趴在船舷边上往水里胡乱捞著,忽然水中伸出一只手,他们立刻抓住,然后使劲往上一拽。 嗖! 一条人影从水中窜起,双脚还未落到船上,刀光一闪,占城人的头颅齐刷刷掉入水中。 哎呀! 费金怪叫一声,手中现出一把细柄长锤,横扫而出,凌厉非常! 与此同时,他已经看清楚对方是谁,赫然正是万美惠! 原来为了不打草惊蛇,万美惠把船停在了费金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借著夜色的掩护,独自游了过来。 刚才落水的那个占城人就是在水里被她弄死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躲过锤子的攻击,反手就是一刀,刀刃离费金还有两步远,刀气已经到了他面前。 唰! 费金突然做出了一个常人根本做不出来的翻转动作,居然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刀气,然后反手一锤打向万美惠小腹。 锤头未至,一股气浪如重拳袭来,万美惠赶紧侧身一闪,手中倭刀顺势劈出,却没想到费金就等这一手,突然两手横握锤柄,用力向上一磕。 当——! 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万美惠手中的倭刀就卷刃了。 儘管这是一把好刀,但是面对坚硬的钝器,刀刃该卷还是得卷。 身体重心隨之偏移,脚下一个没踩稳,向后倒去。 “去死!”费金怒吼一声,眼中竟然有两点红色光芒亮起,正是燃血钉的光芒,锤子带著排山倒海之力砸向万美惠。 砰! 万美惠向后一滚,锤子就在船舱底部,顿时砸出一个大坑。 海水哗啦啦地涌进来,瞬间掩到了膝盖处—————— 一丝慌张从费金脸上掠过,是的,他不会水! 当然,就算他会水,在这茫茫大海之中,也根本不是万美惠的对手。 她可是在海里面长大的,活脱脱一条人鱼。 没等费金反应过来,手中倭刀往下一劈,咔嚓一声,船身就从中间一分为二,船上的一切统统沉入水中———— 费金落水就往下沉。 除了不会游泳,手中的锤子有十几斤重,他又不捨得鬆手,於是笔直地往海底坠去。 万美惠在水中睁眼看著他,就见这傢伙眼中的两点红光距离海面越来越远,没有一点停止的跡象。 “居然是个钉门高手————但不会水又有何用?”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万美惠扭头去找曹进南。 曹进南倒是浮在海面上,因为他身体胖大,暂时沉不下去。 此刻仰面朝天,惊慌呼喊:“救命————” “大人莫慌,我来救你!”万美惠將倭刀插入背后刀鞘,划水游了过去。 一手抓住曹进南的衣领,一手伸进嘴里,吹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口哨。 很快,远处就有几艘船驶来。 到了跟前便有七八个人同时跳下来,帮著万美惠把曹进南送上船。 然后借著船上的灯笼打量曹知府,忽然发现有点眼生。 我的天,他鬍子去哪儿了? 万美惠像是看著一个陌生人,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拿过一条面巾將他脸遮住。 然后吩咐手下,“快,我们回去!” 御史行台,后院客厅。 厉明杰已经缓过劲儿来了,此刻正一边喝著茶,一边听卫渊讲述丁陆贞一案的全部经 过。 当听到安南郡王世子朱聪也参与进来时,眉头微微一皱。 “子期,你可有確凿证据?” 卫渊从怀里掏出曲老三的供词,放到他面前:“此乃丁陆贞心腹之口供,大人请看。 “” 厉明杰仔细看完,沉思不语。 卫渊也不著急,等他做决断。 “子期,虽然供词上提到安南郡王世子与丁陆贞有勾结,但这只是曲老三的一面之词”” 。 “那条地道也挖在白丽丽家中,朱聪若是执意抵赖,真不好算在他的头上。” “而且————”厉明杰抬起头看著卫渊,问道:“你知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逃回安南,自立为王!” 呵呵! 厉明杰笑了起来,“他们家早就是安南王了,还要自立什么?而且那个破地方,就算他们有称帝的念头,我估摸著皇上也懒得去搭理。” “更何况有南洋水师在,隨时可以过去收拾他们,所以真犯不著来这么一出。” “大人————”打量厉明杰的脸色,卫渊问道:“您的意思不去抓朱聪?” “子期啊,你当时想抓他是因为案子还没破,必须从他身上找线索。” “如今丁陆贞已死,案情也已水落石出,就没必要再去锦上添花了。” “毕竟这支花,既不香甜还可能有毒。” 话到这里,卫渊再不听劝就是不识抬举了。 於是点点头,道:“卑职听大人的。” 呵呵! 厉明杰笑了起来,缓缓站起身,走到卫渊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轻轻嘆道:“唉,长亭探花郎的儿子终於出息了,吾心甚慰。”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卫渊的肩膀,“当年我在你这岁数时,已经跟著你父亲学到不少东西了。” “所以你要加油,知道吗?” “知道!”卫渊用力点头。 “跪下!” “嗯?”卫渊一愣,隨即就见厉明杰从袖笼里抽出一封金黄色的詔敕。 立刻明白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温陵府荣县典史卫渊,忠勤敏达。前破群仙舫逆案,靖安地方;后护寧王与险厄,鞠凶弭变。” “智勇兼资,功在刑狱。” “特擢为御史台司狱,秩正九品。赐绿衫铜印,典守囹圄,以肃法纪。 “钦哉!” 厉明杰朗声读完,看了卫渊一眼,道:“谢恩吧!” “臣卫渊,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卫渊磕头完毕,双手接过詔敕,心情当真有点激动。 虽然只是个九品司狱,看著似乎只比典史高了一个品阶,但毕竟入流了。 而入流,才是通往帝国权力舞台的真正入门券。 这张入门券现在就握在自己手中,怎能不激动? 而且御史台司狱这个职位明显是王少甫的意思。 这是要放在他摩下大力培养,复製当年卫长亭曾经走过的那条道路。 当然,前提还是自己立下的那份功劳,以及寧王和钟汉卿的大力举荐,要不然王少甫想帮忙也使不上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