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在洪武放映纪录片》 第一章 碗与绳 公元1368年,朱元璋於南京称帝开国,国號大明,建元洪武。 洪武元年正月初七,也就是朱元璋称帝后的第三天。 这位新晋皇帝陛下板著脸,站在奉天殿前三层汉白玉台阶的第一层上,正不顾形象地仰著僵硬的脖子,盯著斜上方楼阁殿宇的瓦顶。 不少大臣站在他身后台阶下的广庭,也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此时朝臣的公服上还没有“补子”,因此只能以顏色区分官阶。 大臣们喧闹且躁动,亦无一点从容和威仪。 君臣都有些失態的理由就在他们目光注视的地方——大殿顶上氤氳著一团久而不散的霞光。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洪武皇帝登基的当日,奉天殿顶上突然出现一团霞光。 正所谓圣天子出,必有吉兆,这霞光可不就是好兆头? 老天爷给面子,这岂不是“天命朱氏”? 但问题是它貌似有些“吉”过头了,连日以来这团霞光一直盘踞在殿顶不散,再加上今天突然有人发现霞光里似乎人影幢幢,里面有个人形的什么东西正在活动,这才搞得人心惶惶。 莫不是在孕育什么孽物? 此情此景,甚至让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朱元璋心中不免犯嘀咕。 “老先生,到底看出什么门道来没有?” 突然,朱元璋侧头对著身侧侍立的老臣问道,他语气里多少带上了些不耐。 “这……上位,我这……” 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刘基满头是汗,訥訥不能言。 奉天殿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刘伯温老先生不出所料的话会成为“第一责任人”。 首先他精通风水堪舆;其次,南京皇城的地址是他选定的,当时还发动了几十万人搞填湖,按他的话说此地“钟阜龙蟠,宜为帝王之宅”。 妥妥的风水宝地,但为什么大殿顶上刮妖风呢? 说明刘老先生要么堪舆水平有问题,要么道德心术有问题。 “且先別管它是怎么来的,问题是接下来如之奈何?” “或可……祭告天地?” 什么事都祭告天地先祖?前几天不是刚祭告过了? 朱元璋回过头来盯著刘基,我问你该怎么解决问题,你光想著糊弄鬼呢? 刘基脑门冒汗,后面有不少同僚一边偷偷打量他的背影,一边幸灾乐祸……老小子这次闯了个大祸。 “上位,动了,那个人影动了!” 有一直盯著屋顶的人,这时候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朱元璋抬头望去,接著面色大变,果然,光晕里的那个人影正在向著边缘移动,它似乎就要“降生”了。 此时,就在这屋顶之上,曾经的现代青年王选,在经过了好几轮心理建设之后,终於被迫选择接受现实。 他还不知道自己被当做了“奇观”,只是不得不接受了现在这种离奇、超出想像的处境。 先不说他为什么整个人连皮带骨缩小了一大圈、似是重回少年,也不说他为什么踩在瓦顶上,更神奇的是他身前此时有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虚擬面板,面板上中央写著一行字: “您已抵达既定时空,请儘快选择合適位置设置虚擬放映机。” 什么叫“虚擬放映机”?这个“既定时空”在哪里? 王选的视线转向了面板的右上角,那里显示的“1368.1.26”“洪武元年正月初十”等字眼是那样的清晰、刺眼。 “大、大明?”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王选被扔回了大明朝,而且还是大明刚刚建立的时候。 无论如何,他不能一直待在这团雾里,不然饿也饿死了。 下定决心之后,王选从霞光里走了出来,然后,他就看到了回到古代后的第一样新鲜事物。 “嗯?五脊六兽?” 王选先是看到了奉天殿垂脊上雕刻的几只瑞兽,接著听到了下方传来的惊呼声。 他沿著屋顶的脊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来到屋檐边,伸头往下一瞧,隨即看到了下面那一张张或是错愕或是惊厥的老脸。 “这高度快三十米了吧……” 不管是高度还是下面的古人,都让王选觉得有点发虚。但不论如何,他第一次实现了与古代老祖先们的隔空接触。 接著,他开始尝试交流: “那什么,谁能帮忙搬架梯子过来吗?” 隨著他话音落下,完了,这下终於炸窝了。 “口吐人言!” “仙人?妖孽?” “这是何处口音?北地?” “髡髮,莫不也是个和尚?” 有人惊的都开始说胡话了,什么叫也是个和尚?好在此时朱元璋的注意力全在王选身上。 倒是刘基听了“和尚”这个词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一边向著朱元璋拜服,一边高声喊道: “大明承天命,陛下主黔黎,今四方戡定,是以天降祥瑞,仙童使来……” 拜完了之后,他立刻站起身来,虚拉著老朱的衣袖继续说道: “上位,这是天命所归呀!” 刘基能在朱元璋身边混確实有两把刷子,无论如何,奉天殿顶上的人只能被定性为“祥瑞”,这无关个人喜好,是政治需求。 经如此提醒之后,不只朱元璋反应了过来,其他人聪明的智商也重新占领高地了,於是他们跟著应和: “大明,天命所归!” 朱元璋缓缓点头,他还在观察著屋顶上的“人”,只见其人形、有五官、短髮、身穿奇装异服,年龄似乎只有十四五岁…… 看起来一副一拳就能打死的样子,於是朱元璋心神稍定。 同时朱元璋也注意到了隨著这个人的现身,屋顶的那团霞光消失了。 “去找梯子来。”朱元璋先是对著一个太监如此吩咐,接著又对著大臣们说道:“诸位且退,我来亲自迎接仙童。” 既然这件事被定性为“祥瑞”,接下来就要宣传编造的“事实”,那么朱元璋就得控制真实的事態,为此他决定担一点风险。 等到包括刘基在內的所有大臣都被赶到奉天门的时候,几个太监才把一架很长的梯子抬了过来、竖到了屋檐边。 “扶著梯子的人別撒手。” 王选试著踩了踩梯子,发现其非常牢固后,这才慢吞吞地爬了下来。 无论如何,从屋顶到地面后,他感觉踏实了不少。 由於他是“妖孽嫌疑人”,因此刚一落地就被御用拱卫司的兵卒们团团围住,这时候只要老朱一挥手,那他来了其实就等於走了。 王选只是稍微观察了一下,也就確认了正主。 朱元璋还是比较好认的,先不说他的衣服,只说他头戴的乌纱翼善冠就非常具有標誌性。 於是王选对著那个国字脸、肤色偏黑、身上自有威仪、年龄大概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伸出了右手: “你好,请问是洪武皇帝陛下吗?” 朱元璋:“……” 这倒是给所有人整不会了,还好王选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对,古人好像不握手……他还是有点紧张了。 先別管动作是不是规范,总之王选立刻改伸手为作揖。 这时候当然没人在乎王选是不是该磕一个,朱元璋又沉默了一会,似乎努力想了想之后,才开口说道: “是我,你如何认得我?” 某种意义上来说,王选被扔到奉天殿顶上是一件好事,因为没有人能在太岁头上动土,他现身的地方佐证了他的出现极有可能是“自然现象”而不是“人为现象”。 这下王选知道为什么朱元璋会沉默了。 朱元璋不知道王选说的是普通话,王选也分不清朱元璋究竟在说中原雅音还是凤阳话。 不过他们彼此努努力,连蒙带猜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相互间在说什么……能理解,但很费劲;可以沟通,只是沟通效率不高。 “罢,你先说你是什么来歷,如何上到奉天殿顶上?” 踩在皇宫顶上相当於踩在皇帝脑瓜顶上,想想也知道这是一种大罪……王选选择实话实说,因为他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来歷。 “来歷?陛下,要在这里说吗?” 这时候朱元璋已经是那么不担心自己会被“妖物邪祟”攻击了,他基本確定了眼前的“人形物体”大约確实是个人。 “把他带上。” 朱元璋命令道,这里確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选没有选择权,他只能被兵卒们簇拥著移动。 朱元璋跟在后面,走著走著他悄悄挤进了兵卒队列里。 於是,王选突然感觉有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又飞快地攥了一把自己的脑袋。 “额……” 王选下意识的回头,接著看到了没事人一样的朱元璋。 嗯,是个人,老朱心思大定。 一堆人下了奉天殿的台阶,向东走了一段距离,接著进入了东侧的“偏殿”。 对於王选来说,皇宫里不是正殿就是偏殿,但他们停驻的地方其实是文楼。 进到室內之后,朱元璋说道: “说吧,可以说了。” 王选看看左右,也对,哪能简简单单就跟皇帝独处。 门口大开著,兵卒都在门外,个个都是一副隨时会衝进来的样子;里面除了皇帝和王选外,还有不少太监。 王选看了看左右,然后提出想要纸和笔。 “给他。” 写字当然没问题,对於朱元璋来说,此时王选表现得越像人越好,省得他犯嘀咕。 於是王选拿到了书写工具,字体什么的这时候就隨意了,王选写了一张纸条,然后將其递给了老朱。 洪武时期的太监是不识字的,老朱为此出具过明文规定,禁止太监读书识字。 “皇帝陛下,我来自六百多年以后的时代。” 所以,这条信息只有老朱接收到了,但他当然不信。 “无稽之谈,装神弄鬼!” “陛下,我有办法证明。”王选立刻说道。 “证明?你如何证明?” 於是王选打开了那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面板,上面依然在提示他设置“虚擬放映机”。 接下来就见他在一张桌子上凭空摆弄某些看不见的物件,跟正在进行无实物表演似的,这搞得一旁的朱元璋直皱眉,稍远些的太监们都快被嚇尿了。 这可真是“装神弄鬼”了。 王选摆好了虚擬放映机,然后打开“片库”,此时“片库”里只有一部片子,片子的名字叫做“公元一六四四”。 对於大明来说,1644是个不怎么吉利的年头,因为这一年有人cos晴天娃娃,把自己掛在了歪脖树上。 王选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在大明当纪录片放映员,更没想到的是一上来就要放映这么刺激的片子。 这片子对於朱元璋来说肯定很晦气,他这才刚登基三天,然后就要被告知大明灭亡的消息了。 但王选没办法,他选择默默按下播放键。 下一刻,对面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发光的大方框,紧接著传来了一阵钟鼓之声。 老朱被嚇了一跳,他就跟踩到了狗屎一样一蹦老高。 因为画面开始变化了。 在人声合唱中,他看到了日晷、关城、朱墙、巨鼎、披头散髮的犯人、败军、龙椅…… 长城、飘雪的奉天殿、著甲的士兵、留辫子的“蒙古人”…… 然后他看到了片子的標题,“公元一六四四”。 屋里的太监、门外的兵卒,在看到会动的画片之后,一个个惊讶的目瞪口呆。 “慢著!” 王选適时按下暂停键。 老朱跟快要心梗似的满脸通红,他突然大喝一声,然后对著所有人说道: “全都出去,立刻出去!关门,离这里远一点!” 王选当然不包含在“全都”的范围內。 “上位,可是……” “出去!” “是。” 小兵和太监没有拒绝的权力,他们脚步匆匆地离开,好几个人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们內心也是想逃离的,因为目睹“神跡”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王选了,他们低著头默默在外面关好门,然后飞快逃离。 仙童!竟然真是仙童! 王选稍显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眾人的反应他看在眼里,总感觉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在封建王朝搞封建迷信,效果真是拔群。 朱元璋强自镇定,先前確认王选是个人类的举动让他保持著理智。 “你继续。” 完成了清场之后,老朱说道。 下一幕,这一集纪录片的副標题就显现出来,它叫做“崇禎:淒凉末路”。 还留在这里的王选感受到了一种別样的刺激感,因为他要给“开局有个碗”的人,放映“结局一条绳”的故事。 不刺激才怪。 ………… ps: 萌新发车,求收藏、求追读 第二章 甲申末路 “公元1644年,京师。” “这一年的春节,是大明崇禎皇帝一生中最暗淡无光的新年。” 包括片头在內,正在放映的这部纪录片开场的色调就晦暗莫名,其中铺垫感情基调不言而喻。 接著,在带有明显“影视风格”的宫殿內,“崇禎皇帝”登场了。 “停!” 片子里面的“崇禎皇帝”一登场,片子外面的洪武皇帝立刻叫停。 王选再度按下暂停键,老朱有疑惑是正常的,他如何没有疑惑、安安静静的看下去,那才不合常理。 “你先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朱元璋说道。 对了,老朱脑子里当然没有纪录片的概念。 “这叫电影,相当於……”王选仔细想了想,才想起一个符合时代的对照概念,“相当於杂戏,这里面的皇帝是由戏子扮演的,我们现在看的是电影中的一种,叫做纪录片。” “这种歷史类纪录片是按照史实排演的,陛下,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比较另类的史书。” 这时候朱元璋没心思管戏子不分尊卑的扮演皇帝的事,全都被“史书”吸引了注意力。 史书,这两个字分量是很重的。 “也就是说,我可以通过这个……纪录片,看到后来的大明歷史?里面的杂戏都是史实?” “是的,不过严格的说,是史书记录中的事实。” 王选则是使用了一种更严谨的说法。 老朱盯著定格的投影画面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开始挑刺。 “画面中这人既是扮作大明皇帝,为何服饰不合礼制,甚至披髮在肩?” 好吧,服化道確实有问题,这让王选刚刚说的“符合歷史”的可信度稍微降低。 “对於我们的时代来说,大明毕竟太远了,服饰礼制方面难免会有疏漏……陛下,你就当做这是避讳,总不至於让戏子穿真正的袞服吧?” 后面这句话让朱元璋觉得很有道理,他看看王选的短髮,再看看王选的毛呢长衣……后世果然礼崩乐坏。 朱元璋上来就挑刺,但不知道为什么王选觉得这居然很符合这位洪武皇帝的“人设”。 也不知道哪来的刻板印象,他觉得朱皇帝好像確实是个吹毛求疵、心眼不大的人。 “这个『公元1644年』是个什么年號?具体是哪一年?”朱元璋继续问道。 大明莫不是延续到了一千多年后? 朱元璋倒是挺能想的,然后他就被打脸了。 “距今两百多年以后,我只知道这一年是个甲申年。” 王选知道有个歷史词条叫做“甲申之变”,专指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自縊、大明作为全国统一政权灭亡的事件。 “是两百一十六年后,还是两百七十六年后?” 王选一说的甲申年,老朱这边算的还挺快,王选看了一眼自己虚擬面板上的1368,减去1644后,嘿,確实是276年。 “你继续……” 既然是“史书”,老朱决定先看下去。 王选再次按下播放键。 老朱听普通话当然很费劲,好在有字幕,字幕虽然是简体字,但几乎不影响阅读。 这个纪录片一开头讲述的是新年大朝会官员集体缺席的事情,不用说,这意味著皇帝失去了对中央官员的约束力,大厦將倾的气息扑面而来。 “曾经的流寇李自成称帝,定都西安,国號大顺,建元永昌……李自成发来战书,与大明约定三月十日进行决战。” 官员们不来上班、视皇权如无物,那都是有理由的,因为大明这条破船已经快沉了。 朱元璋看著屏幕上的“自成偽牒,兵部约战,言三月十日至”这行字,一张黑脸都快发红光了……流寇向朝廷下战书?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流寇了。 然而那时候的明廷没有下重拳的能力了。 被如此藐视,大明朝廷却无能为力,堪称窝囊……不过倒也没什么苛责的必要。 不同的王朝末年,几乎透露著如出一辙的窝囊劲。 朱元璋毕竟是造反专家,流寇都称帝了,这说明什么? 王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李自成看不起大明属於正常现象,腐朽到那种程度的封建王朝,可不就是一碰就碎? 他不怎么在意纪录片的內容,一直在悄悄关注老朱的反应。 “明朝政权低效无能的弱点,再次暴露无遗,通牒过去一个月后,朝廷中枢依然没有拿出任何切实可行的应对方案。” “此时明朝可调动的军队,只剩下了关外吴三桂的寧远兵。” 地图徐徐展开,纪录片接下来介绍了曾经朝廷可以调动的三支大军,即陕西孙传庭、湖北左良玉、关外吴三桂,但此时孙传庭身死、左良玉被张献忠击败,所以可不就只剩吴三桂了么。 “停!” 看到地图之后,朱元璋不得不再次喊停。 “我大明朝的国都,为何在北方,这是元大都的位置?” 怪不得前面画片里的声音一直京师京师的,从不说应天府呢。 “有人迁都了唄……陛下,我觉得可以先看完,看完我们再解疑答惑。” “……你继续。” 王选一开始就不该暂停,这一暂停导致老朱一直喊停。 “1642年,明军松锦之战失败、锦州失陷后,关外几乎已经被清廷控制,寧远是山海关外大明仅剩的据点,调寧远兵入关也就意味著彻底放弃关外土地……因此无人肯主动提及此事,谁都不愿意承担歷史污名。” 看著关外染红的地图色块,老朱十分想开口询问这个“清”又是什么,但他还是忍住了。 “调动寧远兵入关,需要百万军资,然而此时內库存银只有七万两。” “大明一向藏富於官,做官如同贸易,官员私自收税、先比火耗,从国家工程里中饱私囊……” “为了凑齐军资,崇禎皇帝强行摊派,最后只得银二十万两……皇亲国戚並不带头响应,勛贵各有打算。” “慢著!!” 这次不得不停了,因为老朱这个人最恨贪官,什么叫“藏富於官、做官如同贸易”? “我看明白了,这是在讲大明末年之事,这是不是史实且放在一边,內库存银七万,那这些官员有多少钱?” “这我还真知道。”王选看过一些有关李自成的歷史知识小视频,拷餉是不得不品的一环,“京师被攻破之后,李自成搜刮出了七千万两白眼。” “多少?!” 老朱震怒,这个数字实在太夸张了,关键是前后对比很鲜明,瘦了朝廷肥了官员,老朱不能接受。 “也有人考据说七千万不合理,真实数字可能只有三千五百万。” “只有?这些钱都是官员的?” “官员、太监、勛贵。” “……” 太监为什么这么有钱?比皇帝还有钱?这点更难以接受,朱元璋此时看著像是想要拿把刀砍点什么似的。 对於王选来说明末的故事只是故事,理论上老朱此时有的也应该是看故事的心態才对,然而朱皇帝却有点感受到切肤之痛了。 先不管他是怎么想的,等他气了一会之后,王选这才悄咪咪按下播放键。 “清代史学家孟森认为,明朝表面亡於崇禎,实则亡於万历皇帝,万历皇帝三十年万里不上朝,不见大臣……” 接下来,这片子简单捋了捋终极宅男万历天启,木匠皇帝天启,以及勤政爱民崇禎这三位皇帝的行事风格,用“帝王素质”直观的说明大明朝已经从头烂到脚了。 由於此时朱元璋刚刚称帝,他的“明皇祖训”还没编,各支子孙的辈分还没確定,因此他对“朱由检”这个名字中间的“由”字,倒是没什么特別的反应。 “1644年,大顺军出西安,力克寧武关、太原、大同、宣府,几乎兵临京师城下。” “在恐惧和犹豫中,崇禎错失调兵守卫京师的大好时机,直到三月初六,他才强令吴三桂放弃寧远,调兵入关。” “等到京师陷落、江山易主,吴三桂的寧远兵也只走到了河北丰润,距离京师还有几百里路。” “公元1644年,绵延了276年的明帝国,终於走到了油枯灯灭的最后时刻……” 放映到这里,本集纪录片就结束了。 但王选反应了过来,这二十多分钟应该只是半集的內容。这个系列纪录片一共四集,目前放映的只是第一集的前半而已。 “大明亡了……这就亡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画面停下来之后,朱元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这才开口问道……与其说是问话,他的口气更像是自言自语。 “啊?问我吗?其一,天灾,乾旱和严寒导致农民起义频发。其二,关外少数民族政权崛起。其三,大明朝廷异常腐朽,地方失控,官员失能,皇帝失职……” 说完之后王选这才反应了过来,他身处於这个时代,应该算是“局內人”,既是“局內人”,那有些话最好別出自他之口。 朱元璋脸上的愤懣变成了诧异,在他的认知中,一般人是没办法如此简单归纳总结一个王朝灭亡的原因的……老朱自然无法想像现代人的受教育水平、信息接受程度。 如果大明是因此灭亡的话,朱元璋觉得难以接受,但……又觉得非常合理。 不要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彼时彼刻,竟然恰如此时此刻。 原来大元怎么灭亡的,大明就是怎么灭亡的。 歷史好像是个轮迴,这时候任谁都会感受到一丝沮丧。 第三章 身后名 “大顺,大清……为何后世对流民暴动的定性是起义?” 这问题问得不太厚道,老朱造反起家,刚当皇帝就急於甩帽子了? “这个……汉末黄巾是起义,元末红巾是起义,明末农民运动当然也是起义,老百姓只是求活而已。 陛下,如果男人成了『添把柴』,女人成了『不羡羊』,小孩成了『和骨烂』,我想他们应该有反抗的权利吧?” 这话就算是对皇帝说,也一点毛病都没有,因为世间的道理就是这样的,身份再高也不能掩耳盗铃。 王选刚刚说的几个词其实是元末这个时代的专有词汇,“吃人”这俩字毕竟难以启齿,所以元末时人就给成了“粮食”的人取了一些代称。 朱元璋確实无言以对,他是亲身经歷过这个时代的,甚至他的亲人基本上全饿死了……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他也不会反元。 1644年的大明,仿佛离著洪武元年的大明非常遥远,但朱元璋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確实是同一个大明。 歷史是个轮迴,明末很陌生,但又让他感觉很熟悉……像啊,太像了,只不过此时老朱家是造反的,后来位置顛倒,成了被造反的了。 一时间朱元璋脑子里千头万绪,整个人的情绪也非常复杂。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於重新冷静了下来,他有太多问题想要询问,但此时反而觉得不著急问了。 “你说你来自六百年后,那你是怎么来到我这里的?” 朱元璋的关注点转移到了王选身上。 “坦白说,我不知道……陛下,当时我在参观明孝陵,结果脚下一滑,脑袋好像磕到了什么,隨后人就晕过去了。等到我醒来,就已经到了宫殿顶上。” 老朱觉得突然出现了这么个人很不可思议,王选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明孝陵?” “就是你的坟头,在钟山那边……” 王选突然感觉这话说得有点直了,貌似“大不敬”,於是他赶紧往回找补。 “那里是块风水宝地,曾有诗讚曰『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陛下,如果你要找到那块地的话,我这可以告诉你个相对坐標……那里离孙权的坟头很近。 这里面还有个小故事,当时有人问你要不要把孙权迁走,你说孙权也是好汉,留著看大门吧。” “……” 我会这么说吗?朱元璋有点不明所以。 等会,你说的那是赞诗么?“百万雄师过大江“说的难道不是南京被攻陷的场景? 朱元璋这时候倒是想问一下自己活了多久,但一时间害怕得到不好的消息,於是有些进退失据。 不著急,他再次在心中安慰自己。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刚登基,老天就给我送来份大礼,果真天佑大明。” 大明刚成立,老朱就得知了大明已经灭亡,这很晦气,但这確实是份大礼,因为知晓了大明为何而亡后,他也就有了改正的机会。 后世来客確实不可思议,但这神乎其技的纪录片让他不得不信。 “你叫什么名字。” “陛下,我叫王选,实际年龄二十多岁了……对了。” 说著,王选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似的,解下了身后背著的背包,然后从中翻出一个钱包,又在钱包里取出一个小卡片。 將卡片交给朱元璋之后,他说道:“陛下,这就是我。” 朱元璋接过一看,发现小卡片上有个“栩栩如生”的画像,画像左边写著“姓名王选”“民族汉”“出生日期1999年11月10日”“住址某某市某某区某某街道”…… 说实话,向古人出示身份证是一种创举,老朱挺懵的,但身份证上的“民族汉”使人安心。 这会儿朱元璋正在搞“民族敘事”呢,去年徐达、常遇春率领大军北伐,打出的口號就是“驱除胡虏,恢復中华”。 朱元璋翻来覆去看著王选的身份证,发现根本搞不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材料製作的。 等他研究了一会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將其还给王选后,问出了一个核心问题。 “那你还能回去吗?” 这下问到王选的痛处了。 “几乎,不可能了。” “几乎”其实可以去掉,这对王选来说是个坏消息,但对老朱来说是个好消息。 “还会有別的……嗯,纪录片吗?” “会有的,但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解锁。” 得,齐活了。 朱元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感觉鬆了口气,就在他还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父皇。”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然后也不等老朱的许可,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来人年龄看起来十三四岁,换身衣服的话很像初中生,但联繫他刚刚的称呼、直接进门的大胆举动、再看他身上的衣物,其身份呼之欲出——皇太子朱標。 老朱登基的时候,就册封嫡长子朱標为皇太子,所以大明开国时继承人理论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朱標之所以来到这里,很明显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 不管王选是神人还是妖人,正常情况下皇帝都不该跟他独处,然而独处还是发生了……有些人既担忧这种境况又不敢违令,因此只好找来了救兵。 朱標也是知道王选的,更確切的说,他知道这些天奉天殿顶上的异状。 “標儿来了,慌慌张张不像个样子……进来,把关门上。” 朱元璋见推开门的是朱標,只是象徵性的斥责了一句,然后就招呼他进来。 朱標见亲爹除了脸色比较臭之外,似乎没什么其他问题,也就鬆了口气。接著他又扫视一周,看了看王选,然后就被定格在一面墙上的“画”吸引住了。 朱標从门缝里溜了进去,然后重新关好了门。 这下可把外面的人急坏了,明明是让太子来捞人的,结果他怎么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朱元璋招呼朱標来到身边,然后对著王选说道,“王选,你的这个纪录片,能重放一遍吗?” “可以的,放几遍都没问题。” 已经解锁了的纪录片是可以重复播放的,这並不需要再额外支付些什么。 老朱点了点头,然后伸手一指身边之人。 “这是皇太子朱標,你给他再放一遍。標儿,这是王选……等会再跟你解释他的来歷。” 眼前这个小孩也是国家领导、理论上封建王朝的二號人物,所以王选赶紧打招呼。 他一把攥住朱標的手,然后使劲晃了晃。 “朱太子,你好你好。” “……不、不必多礼?” 朱標有点懵,这是什么礼节? 王选打完了招呼,再次看向身前的虚擬面板,看著上面的另外几项功能,他想了想后,对著朱元璋说道: “陛下,你想要了解一下我的时代对歷史、对歷史人物的一些评价吗?” “嗯?这可以看到?” “可以的。” “好,我来看看。” 身后名嘛,古人就在乎这个。 王选手里的“虚擬放映机”其实是个播放器,它甚至有弹幕和评论功能。 之所以会主动提后人评价,是因为王选此前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身处这个时代,再考虑到老朱这个人的性格,然后他觉得有些事情自己最好別主动评价。 因为说错话很容易脑袋搬家。 所以王选需要“嘴替”,就算老朱被激怒,他也没办法顺著网线和时间线去砍广大网友吧。 不过王选基本上是安全的,这不是因为他有个放映系统,而是因为某种意义上他成了老朱的系统……正常人是不会干掉自己的系统的。 “父皇?” 朱標见朱元璋与名为王选的年轻人打哑谜,说的都是他並不懂的话,於是不由的开始怀疑老朱是不是被蛊惑了。 “標儿,你知道吗,大明其实灭亡了。” “啊?” “不著急,你先看,看过就明白了。” 王选打开评论与弹幕功能,於是放映画面的右侧出现了一个评论栏,接著他开始重新放映刚刚二十分钟的短片。 然后,弹幕开始乱飘。 “有人吗,冷冷清清” “纪录片本来就冷冷清清,正经人谁看纪录片?你看吗?哦,你真看” “来了来了” “这片子质量怎么样?” “央视拍的,无功无过吧,没什么大毛病” “画质稀碎” “十多年前的片子了,你想要什么画质” “为了拯救大明王朝,我袁崇焕愿意出道成为偶像,但本地有个毛文龙领导的帮派实在太没礼貌了。” “前面的,这片子聚焦於大明最后一年,袁神坟头草都七尺高了。” “1644,京城和它的三个皇帝” 片子重新开始放映之后,朱標的视线自然被画面和旁白吸引,而朱元璋则重点关注画面上从右到左快速爬过去的一行行文字。 不可否认的,绝大部分弹幕都是无效信息,態度很娱乐化,与其说在输出观点,不如说在输出情绪。 可如果说的严肃点,这种后人评价,能不能算是一种另类的“史笔如铁”呢? 网友的嘴子,那可是什么事都能嘴一句。 第四章 明亡於洪武 纪录片是一种相对冷门的东西,尤其是歷史类纪录片,其展示的內容本就缺乏娱乐性,因此这种片子其实没什么弹幕。 除了开头比较活跃之外,后面其实很冷清,可见能从头耐心看到尾的人並不多。 不过哪怕如此,朱元璋看著一行行字从屏幕右边“快速”滑到屏幕左边,也只觉得眼繚乱。 这玩意古人確实很难適应,而且朱元璋已经四十岁了,也到了开始老眼昏的年纪。 当片子里提及寧远兵为代表的大明边军时,倒是有几个在刷“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的俏皮话。 再比如歷史名人孙传庭…… “来了,九边形人才孙传庭” “孙传庭確实可以,但九边形是什么鬼,不是六边吗?” “前面的,他说的是『传首九边』型人才,孙传庭也差点被崇禎砍了。” “战死了,死得好,不然就得不得好死。” “崇禎的政治手腕太潮了。” 此外就是谈到大明朝廷拿不出钱来的时候,弹幕比较有交流欲望。 “大宋官制、大明財税、大清军制,歷史上不得不品的三大坨。” “三大坨?说大明財税制度是大粪,都有点侮辱大粪了。” “很多坑是老朱埋下的,朱元璋这人比较狭隘,他渴求一个固化的封建社会,军户的后代是军户,农民的后代是农民,地域之间別流动,阶层之间最好也別流动。” “前面的,帮你补充一句,固化了之后,皇帝的后代岂不是一直都是皇帝?” “老朱长得挺丑,想的还挺美。” “起码农税方面,洪武朝就是巔峰,后面好像一直在降。” “降税岂不是好事?” “谁告诉你降税了,那是朝廷收不上税,泥腿子要交的税当然越来越多。” “那么问题来了,钱去哪里了呢?” “有中间商赚差价” “这么说,还真就是明实亡於洪武了……” 甚至有人在为国难当头却一毛不拔的官员们辩解。 “也不能全怪人家抠门吧,明廷的官员们看看稍远方的张居正,再看看更远方的于谦……额,当官不过是找个班上而已,难道指望人家忠君爱国呀。” “对,总不能公司破產、老总自杀,自己也跟著陪葬吧,无非跳槽而已。” “你们是不是忘了,官员的钱都是贪赃枉法来的?” 到了更后面,有骂崇禎的,也有表示理解的。 “內容太笼统了,前面崇禎的脑淤血操作压根没提。” “建议看看標题,都说了是1644” “他只是藩王而已,不是当皇帝培养的,治理国家这个课题对他来说严重超纲了……” 朱元璋以为重看一遍片子,自己应该会比较冷静,然而“明实亡於洪武”这句话还是给他干破防了。 片子第二部放完,老朱则第二次爆发。 “狂悖!这是什么人在胡说八道?” 朱元璋確实制定了不少脑瘫政策、干了不少弱智的事情,但“明亡於洪武”这话说的也太抽象了。 “只是诡辩,陛下,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明朝不建立,那明朝就不会灭亡。”王选如此解释了一句。 逻辑確实是这么个逻辑,然而这话也確实是废话。 “我大明就这么灭亡了?” 小朱看完了半集纪录片后,倒是没有像老朱那样化身“十万个为什么”,他只是觉得震惊且不可思议。 难以相信,大明刚建立,大明居然已经灭亡了。 “后面还起了几个小朝廷,但都不成气候。” “小朝廷?哼,除了內斗之外还能做什么。” 老朱还是有点水平的,他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所谓小朝廷里肯定都是虫豸……他这人读史,南宋的例子就摆在那里。 “这位崇禎皇帝最后怎么样了?”朱標又问道。 “在皇宫北边的山上吊死了,死前身边只有一个老太监陪著,好像还留下了一句『君非亡国之君,臣是亡国之臣』之类的遗言。” 王选一边说著,然后才意识到老朱似乎並不关心这位后代皇帝的命运……他大概真把崇禎当臭大粪了。 “哼,此人若非亡国之君,我倒是真不知道亡国之君是什么样了。”能捏著鼻子这么评价一句,已经是老朱的极限了。 在大明最后一年,崇禎的操作余地已经不多了,但老朱只看纪录片上的內容,也知道这位皇帝相当擬人。 “这个王选来自於六百年以后……”朱元璋简单对朱標说明了王选的来歷,然后又问道,“说说吧,明亡於洪武,还有什么说头?” 王选並不作答,只是指了指投影侧边的“评论区”。 “洪武元年,朱元璋为了彰显尊孔,直接授予孔氏两千大顷耕地作为祭田,大概相当於六十万亩地。除了祭田之外,孔氏主宗还有私田三百万亩,支族私田一百万亩……正如你想的,这些田產当然都是不交税的。” “靠,这么多地?明朝的亩跟现在的亩是一样的吗?” “一明亩差不多0.9市亩吧,可以理解为差不多。” “不管怎么说,財税崩溃是明朝灭亡的直接原因之一,明朝税收制度混乱的源头確实可以追溯到朱元璋那里。” “明朝耕地的统计的峰值好像在洪武二十六年,那时候全国有8.5亿亩耕地,但到了王朝中后期,耕地面积好像只剩一半了……隨著人口增加、土地开垦,登记在册的田亩反而越来越少,我大明不愧是天朝上国,体制太优秀了。” “朱元璋水平有限,干了很多拍拍脑袋想干就干的事情。” “正常的开国皇帝往往心胸开阔、自信爆表,老朱就很不一般……很难想像一个开国皇帝会大规模启用特务制度。” “朱八八这人容不得別的声音,洪武朝肯定没魏徵。” “有的,兄弟,有的。比如刘伯温,他身上就有读书人的傲气,时常攛掇老朱下个罪己詔什么的,所以猜猜他后来怎么了?” 一人跑偏,后面跟著的人全都跑偏,这个片子明明讲的是崇禎,但评论区却展开了对朱元璋的口诛笔伐。 王选瞥了朱元璋一眼,看看,后人真要对你进行指摘的时候,你又不乐意了。 展示几条评论差不多得了,再多了王选怕老朱接受不了。 “大明疲敝乃是崇禎之事,为什么全都在说洪武?” 现在这个朱元璋,虽然性格强势、刚愎自用、容不得別的声音,封建专制大家长作风极其严重,但他还是个正常人,还不是洪武末年进化成纯粹政治生物的疯狂状態。 “那什么,陛下,我倒是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这么说。” 王选先跟弹幕和评论划清界限,然后这才继续说道: “他们觉得崇禎无药可救,但你还可以救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他们觉得你可以成为更好的皇帝。” “……” 哪有后世人对老祖先恨铁不成钢的道理? 不过也不怪老朱生气,现在的他还什么都没做呢,结果先挨上骂了……山东孔氏的田,我赐了吗? 目前徐、常的北伐大军正在攻略山东,山东还不是大明的地盘呢。 不过…… 四五百万亩地,这个孔氏莫不是过的比皇帝还滋润?老朱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堵。 “你既来自数百年之后,原本是做什么的,可曾为官吗?” 朱元璋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了王选身上,他不是放下了明朝灭亡之事,只是有些事不宜当著王选的面討论。 “我?我不是官,我是个厂长……嗯,兵工厂长。放片子不是我的本职工作,我这只是客串而已。对,我会造武器,更先进的火銃。” 严正声明,王选跟军工没有一毛钱关係,他这么说只是在给自己抬身价。 事实上他没有工厂,只有一个工作室,生產贩售的也並非武器,而是仿真玩具。 “你能生產后世的火銃?” 朱元璋眼前一亮,刚刚被骂了一通的阴鬱感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额,至少是领先两三百年的火銃。” 不说別的,哪怕是燧发枪在这个时代也绝对超前,甚至燧发枪的结构复杂程度还不如玩具呢……想到这里王选突然愣了一下,自己被扔到古代,这甚至能算专业对口? 在二十一世纪,他確实是玩具商家,但到了十四世纪呢?他自动升级成军械大师了。 王选穿越过来之后,光顾著焦虑了,现在仔细想想,莫不是他在大明还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想想还挺激动的。 不过他並不自大,武器虽然是战爭体系的一环,但人永远是战爭中最重要的节点……王选当然不懂战爭。 但应该没有军队会拒绝装备更先进的武器吧? 朱元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这人除了放片子之外居然还有其他作用……当然了,目前老朱其实並不能理解领先两三百年是什么概念。 但他知道该怎么安排王选了。 “標儿。” “是,父皇。” “有件事你去替俺办一下,动作要快……” 第五章 粉墨登场 朱標离开文楼,他先是匆匆招呼过一个太监来,对其吩咐了些什么之后,自己直奔华盖殿。 太监去办事,而朱標到了文华殿之后,从中取走了某样东西,然后又向西宫门,离宫来到了皇城中的內宫监。 这时候,那个太监已经领著一个老匠人在等著他了。 老匠人跪地匍匐,朱標先令太监退下之后,这才对著这个匠人问道: “先起来吧,你不识字?” “回殿下,小人不识字。” 老匠人面对大明太子,神情中倒是没什么惶恐,脸上反而带著一种经年累月的木訥感……也对,对於他这种小人物来说,见到县长和见到部长又有什么区別呢? “好,那你来刻印。” 朱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五六厘米见方的空白印璽,接著用拿出一张纸,指了指上面的字后,让这个匠人比照著刻印。 能刻字但不识字,是不是有点不科学?然而这种现象確实存在,有很多刻了一辈子版的雕版工就不识字……皇帝想找这样的人,总是能找到的。 匠人没什么废话,他老老实实的掏出工具,然后就按照要求开始刻印。 字刻起来比较麻烦,玉料比一般的印章石要硬的多,而且朱標拿出的那张纸上写的还是小篆。 好吧,如此字体能刻什么呢?无非八个字而已——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但这个不识字的老匠人手艺没得说,他刻的又快又好,大概只过了三个多小时,朱標就带著印璽离开了这里,自有太监来叮嘱、赏赐匠人不提。 这时候天都已经要黑了。 等朱標回到文楼的时候,王选正坐在一边吃麵,老朱则坐在另一边的一张桌子后面,皱著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元璋留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陪著王选,他只是在逐渐消化今天得到的极富衝击力的信息而已。 此时他面前铺著的纸上已经落下了几行字: 一六四四,甲申 万历,天启,崇禎 大顺,大清 税制,孔氏,刘基 …… 王选这边,面的味道堪称寡淡,里面基本上没什么调味料,但他吃的很开心,因为他实在太饿了。 在吃麵的同时,他还在关注著身前的虚擬面板。右上角的时间行下面写著“歷史扰动点数”几个字,此时后面的数字已经开始了缓缓增长。 这说明刚刚的半集纪录片很可能对朱元璋造成了一定影响。 但这种影响目前还未还没有上升到决策层面,更没有落实到政策上,因此点数的增长很缓慢。 就王选目前所知,这些“点数”可以用来刷新片库、解锁新的影片,这应该就是它的主要作用了。 至於“点数”该如何获得,其实望文生义就能明白,即扰动歷史、使它偏离原本的轨跡即能获得点数……嗯,再加一点,理论上应该是正向的扰动才可以。 “父皇,我回来了。” “標儿,事情办妥了。” “都办好了,父皇。” 朱標的返回让朱元璋退出了思考状態,他先是折好那张纸把它塞进怀里,接著才站起身来。 王选只好快速把面吃完,跟著站了起来。 朱標来到朱元璋身边,將那个印璽交给了他,老朱在仔细观察了上面的刻字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接著他把王选叫到身边,然后把印璽塞进了后者怀里。 “明日有紧要之事要你去办。” 王选接过印璽,下意识的翻转过来看上面刻的字。 小篆还是比较好认的,就算有个字不好认,联繫一下上下文也能认出来……这玩意特么是“传国玉璽”? 新的,纯新,无可爭议的新,比上周的还新。 “陛下,干什么事?” 王选知道这玩意当然不是送给他的,甚至他隱约感觉老朱要出个餿主意了。 “明日早朝,我会接见你,到时候你记得献上传国玉璽。” “……” 今天一早好多人目睹了王选走出霞光的场景,再加上刘基咋呼的“仙童使来”,一切都使得王选身上带上了浓重的神秘色彩。 “祥瑞”如果不干点什么,那机会不就浪费了?所以老朱准备藉机强化自己身上的“天命”。 王选要是只狐狸,这时候他就该叫“大明兴,重八王”了。 “记住了,从今往后你就是仙使,你的真实身份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明白,完全明白。” 王选接受这种说法,“通晓歷史的后来者”这种身份远比封建迷信的仙使更麻烦,所以他的真实身份最好別扩散出去。 而且这一上来还接个大活儿,说实话王选不喜欢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然而他没有选择权。 “话你会说吗?” “肯定会的。” 不就是编瞎话吗,这倒不是什么难事,至於听了瞎话的人会不会选择相信……那他们肯定会信啊,就像王选不得不当演员一样,官员们也不得不相信。 朱元璋见王选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他认为不会有人把这种事演砸了的,因为演砸了断送的就不只是演艺事业了。 “好,今日你就在这文楼留宿,无故不得离开,懂了吗?” “懂了,打地铺对吗?” 王选这边自有太监送来一应用具不提,隨后朱元璋和朱標离开了这里。 老朱沉默著走在前面,朱標落后一步跟在他身侧,走著走著,朱元璋突然开口说道: “由不得不信呀,应当是確如其所言,他来自六百年后,难以置信……真是天降奇物。” “爹,这应当是好事吧,有过则改,这都不是以史为鑑了,甚至是以己为鑑。” 朱標虽然年轻,但他作为老朱的嫡长子,他早慧的很。 有些事情由不得他们不相信,单就“虚空”放电影这一项,就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说是神技也不为过。 “对我大明而言,应当是好事吧。王选其人,看起来確实只是普通人,我是说他並非什么装神弄鬼的仙人、謫仙之类。” 王选展示的手段很玄幻,但他身上的存在感却並不縹緲……老朱这样的武人,確实一只手都能打死他。 回忆著最开始现身时王选的神態,稍显惶恐却又保持著理智,身上带著与现实不符的强烈抽离感……基於直观的情绪判断,老朱觉得王选说的话都是真的。 “此事你知我知,就像刚刚商定的一样,要对他的身份保密……相比於什么六百年后的来者,还是为我大明建立降诞的仙童这种说法更有利,甚至更容易让人接受。” “或许可以询问他近期之事,譬如本次北伐的结果之类……” 朱標立刻想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不著急……明日朝会改在奉天殿举行,先对其封赏,做实『天降祥瑞』的身份再说。” 除了大朝会之外,洪武时期的常朝一般在奉天门举行,老朱会在奉天门接见官员、处理常务,算是体现一种“公开理政”的態度,这就是所谓的“御门听政”。 但朱元璋决定把明日常朝改到奉天殿。 “那关於他的封赏?” “我已经想好了。” ………… 由於白天消耗了太多精力,昨夜王选休息的很好,他有点心宽体胖的意思,对新环境適应的很不错。 不过唯有一点让他比较难以接受,就是卫生问题……算了,不提了。 “仙童,仙童请起,该上朝了。” 天色开始放亮的时候,就有太监来到王选身边,小心翼翼的把他叫醒。 “这么早?” 王选缓缓醒来,他整个人还挺鬆弛的,好像伴著大明的夜色入睡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只能说既来之则安之,人终究得適应环境。 接著王选发现太监们好像比较怕他,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太监身体残缺,往往问心有愧、觉得愧对先祖,问心有愧则会容易疑神疑鬼、篤信鬼神,他们对封建迷信的接受程度更高,搞不好还真把王选当“仙童”了。 王选穿上松松垮垮的衣服,背上他的背包,接著只来得及洗了把脸,就不得不跟著太监们离去了。 这时候小朝会其实已经开始了,不过考虑到王选不用第一时间登场,所以他才能稍迟点行动。 此时的早朝时间延续了朱元璋吴王时期的规定,官员上朝时间称“昧爽”,也就是天刚亮的时候。 在奉天殿外站了好一会后,王选这才被允许覲见。 洪武时期,臣子面见皇帝奏事已经需要下跪了,这件事甚至在洪武三年被以法律条文(大明会典)的形式明確了下来。 在皇权的不断强化中,封建社会越来越封建了起来。 但王选这时候可以標新立异,因为皇帝需要他標新立异……甚至刻意没有人教他面见皇帝的规矩。 “宣,方外异人王选,入殿覲见。” 听到了传唤声后,王选在一个小太监的引导下,亦步亦趋的进入了奉天殿內。 刚来大明,居然要先演一场戏?我一个现代四有青年,居然也要搞封建迷信……王选想了想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嘿,这回可真称得上“粉墨登场”了。 第六章 人生如戏 大殿里的文臣武將,有人昨日远远见过王选,也有人是第一次见到他,但不论哪种情况,王选的“奇装异服”都让他们感觉诧异。 王选入殿上前,作揖前拜,然后用“北方口音”说道: “庶民王选,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王选,朕来问你,你是何来歷?昨日为何於奉天殿顶上现身?” 似乎有人想要纠正王选的礼仪,但朱元璋虚抬手臂制止了对方,他直接开口进行了询问。 不过这哪是问王选的来歷,老朱分明是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殿顶上,我並无过往记忆,亦不知自己的来歷,只是唯有一项使命牢牢记在心间……” “是何使命?细细说来。” “曾有鬚髮皆白的老者叮嘱我要將一物交给大明皇帝陛下,其人自称自姬水、有熊、青要山而来……” 演过头了,你直接说有一老者自称“轩辕氏”不就得了……这时候已经有大臣开始腹誹了。 “他以黄牛驾我,以辕车载我,以小舟渡我,后来他说『到了』,我就在大殿上醒来了。” 朱元璋心说这小子还挺能演,就是发挥的稍微有点过头了。 “你要把何物交给我?” “正是此物。” 王选回了一声,然后再接著,一声连续、古怪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那是他拉开背包链拉开的声音。 王选从包里掏出“盗版”传国玉璽,又將其高高举过头顶,然后说道: “老者留有一言,曰,復华夏衣冠者,王天下也。” 朱元璋的功劳不必多说,从老赵那时候起中原王朝就想收復燕云十六州,但这事到了他老朱才完成……好吧,严格的说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还没完成,这会儿徐达和常遇春正在打山东呢。 让汉人穿汉人的衣服,说起来都是泪。 就冲这最后一句话,老朱算是认可了王选的演技,实力派,纯粹的实力派演员。 “呈上来。” 这样,王选保管了一夜的盗版传国玉璽,再次回到了朱元璋手里……別管真的假的,这东西的象徵意味太过浓烈了,就算是狗脚朕,那也是朕。 朱元璋装模作样看了看,然后故作惊喜的说道: “朕怎么看著这像是传国玉璽?左相,你且上前,看看是不是传国玉璽?” 拿盗版玉璽让人看看,肯定会露馅但又肯定不会露馅。 王选心说左相是谁?李善长吗? 是的,確实是李善长,李善长上前来到御阶前,等一个太监用托盘捧著玉璽来到他身前,他拿出考古学家的气质,仔细检查了好一会后,说道: “陛下,確为传国玉璽无误。” 太好了,大家都能睁著眼睛说瞎话……相比於这里的大多数大臣,王选自觉有较高的道德水平。 “哈哈,好,朕顺天应人,天授此宝,何须元廷索要?” 大殿上瞬间充满了歌功颂德的声音。 老朱追打北元,其中有一个目的就是索要传国玉璽,现在用不著打劫了,人间至宝当然是有德者居之。 等著一通歌功颂德完了之后,朱元璋侧目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太监,这太监立刻会意,开始宣读对於王选的封赏: “异人王选,献宝有功,特此封赏,以彰忠义。 进王选为上骑都尉,加授中议大夫,另,本朝復设军器监,以王选为监正,赏银钱,赐官宅、使女、护卫、家僕以一应用度。” 嗯?大臣们觉得有古怪,不是有兵仗局了么,怎么又设立军器监?復古復到宋朝去了? 而且封赏是不是太重了? 此时,只要没有目睹王选从霞光里走出来的朝臣,肯定把他看做幸进伶人一类,给这种人封正式的官? 然而新朝初立,设置或者刪减官职官衙都是正常的,再加上上面坐著的人是朱元璋,因此纵有不满,也没有人敢表示异议。 朱元璋搞集权是很有一手的,更重要的是,他这人精通“人道毁灭”之术。 “感谢皇帝陛下……” 王选被升职加薪了,他顺势躬身行礼。 理论上这时候他怎么都该下跪了,然而他还是没有。倒不是他天生傲骨,膝盖能有多硬,而是他確实没这个习惯,根本没往这地方想……如果有人这时候能提醒他的话,那么他肯定能无障碍的给老朱磕一个。 古人嘛,相当於祖宗,该磕就磕头。 等他这边不伦不类的完事了,也就被带著离开了奉天殿。 出了奉天殿,王选感觉呼吸都轻鬆了不少,那种阴沉压抑的气氛瞬间消失於无形……这场小朝会中,明明他其实没干什么,却又感觉有点疲惫。 一路往东走,过了几道宫墙、宫门之后,王选被带到了另一处宫殿,然后他这才有机会找个位置坐下休息一会。 快要临近中午的时候,太子朱標出现在了这里……因为此处宫殿正是太子的居所春和殿。 “王先生,今天辛苦了。” 朱標正在师从大儒攻读儒家经典,不少人都想把他培养成敦厚仁君,虽说往后可能货不对版,但不可否认的是跟他相处起来远比跟朱元璋相处要简单、轻鬆的多。 “太子殿下,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们那个时代都是直呼其名的。” 王选本来都快睡著了,结果又被惊醒。 “字號也没有了吗?” “没有了。” 朱標招呼王选重新落座,他则坐到了对面,看得出来,他对六百年后的世界还是挺好奇的。 “王选先生,新的纪录片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不好说,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大明只要一路向好,那么新的纪录片只会越来越多。” 只要积累够了足够的点数,那么新片子肯定能刷新出来,不过王选確定所有的新片子是不是都是纪录片。 “我明白了。” 朱標好像明白了,但又好像不大明白。 “太子殿下,皇帝陛下刚刚给我的封官职,能否解释一下?” “上骑都尉是勛官,加授中议大夫是散官,这都是正四品,军器监监正是实职,暂定的是从四品……如此简拔已是破格,希望王先生能满意。” “四品,是不是太高了?还有什么是勛官、散官?” 王选知道什么是散官,但不知道什么是勛官。老朱上来给他封了个四品官,他没觉得官太小,反而觉得官太大了……正常情况下,一个读书人混一辈子也很难混这么高。 这种识进退的態度博得了朱標的好感,他说道: “无碍,王选先生与我大明功莫大焉,至於勛官和散官……” 明朝的勛官除了表明对个人的奖励、抬高地位、彰显荣耀之外,没什么特別的作用,散官则是为了確定官员品级,这两种官职都没有实际职务。 王选直接理解成评定职称了。 “所谓军器监,当然只是空架子,接下来你要属理统管的不过是拨付的三百工匠人等……王选先生自言是兵工厂长,且看在我大明能做出什么成果吧。” “啊?三百人?” 王选心说这我真成了厂长了,我什么时候管过这么多人? “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一个问题,我的上级部门是什么?” “但有要事,你可以直接向陛下或者我呈报。” “我明白了。” 皇帝刚刚设立的官署,哪有什么上级部门。王选情况特殊,朱元璋並不愿意让他跟官员有过多交集。 王选觉得挺好的,他需要时间慢慢適应跟古人怎么打交道。 “王选先生,你既是后世之人,能知道大明开国之年会发生什么大事么,例如眼下北征的结果如何?”朱標换了个很现实的话题问道。 王选打起精神,这个问题必须好好回答。 “殿下,是这样的,我虽然来自后世,但並不是歷史专业……也就是说我不了解歷史。就像此时去街上截住个普通百姓询问他唐宋之事一样,他肯定难以作答……对於大明之事,我只有个大致印象,具体细节则难以言说。” 除了高中歷史课之外,王选了解歷史的主要途径是趣闻短视频,高中歷史他忘的差不多了,短视频看完了则很难过脑子。 “比如您问的北征之事,我只能说最后成功了,至於中间的波折、战况、有无反覆拉锯,我是说不出来的。 关於这方面的事情,我们不如等纪录片?纪录片更准確一些。” 这解释没毛病,朱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也知道王选不愿意轻率地说错话。 “至於近期的大事……我想起来一个,好像常遇春要死了,这件事够大吗?” 王选仔细想了想明初的大事,终於让他想起来了一件。 朱標豁然起身,这件事可真是太大了。 於公,常遇春是征虏副將,徐达、常遇春去年出征带了二十五万精锐將士……常遇春死了,难道是战歿? 所以北徵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於私,常遇春是朱標的老丈人,儘管皇太子还不到成婚的年龄,但婚事早已定下。 “常將军去世,什么时候?因何而亡?” “具体时间我没办法给出,但是其中有个细节,那就是常遇……常將军生前是没见到洪武皇帝的。” 徐、常是至正二十七年十月出征的,也就是去年,那时候朱元璋还是吴王,等常遇春打完了回师的时候,半路上就死了。 也就是常遇春只见过“吴王朱元璋”,没见过“洪武皇帝朱元璋”。 第七章 大院 “算算时间,慢则一两年,快则……” 乍听到的这个坏消息,让朱標急得原地打转。 王选不懂朱標和常遇春的私人关係,但见这位大明太子套根绳都能原地拉磨了,於是他努力压榨记忆,终於从某些看过的短视频小故事里榨取了一些关键信息。 “我想起来了,洪武元年,徐、常两位將军一路北伐,最终攻陷了元大都,接著常將军西征山西还是陕西来著?打完了之后他在回师路上,走著走著突然去世了……是暴毙。” “那时候似乎是夏天,因为后世对他的死因推测中有热射病的说法……就是因为天太热死了。” 如此掰著手指头算算,常遇春应该是洪武二年夏天死的。 有了关键时间点,朱標强忍住立刻奔向亲爹的衝动,他停住脚步,对著王选深深一揖。 “不至於,不至於。” 王选不懂避让的道理,他倒是快速伸手把对方扶了起来。 “先生受我一拜,这消息真是无比重要。” “额……不敢受?” “还有两件事,其一,父皇嘱託,一旦……『解锁』了纪录片,请王选先生立刻告知。” “这是自然。” “其二,我希望能拜先生为师,请先生教我后世的学识。” “这……拜师就不必了,我们可以相互交流探討。” “礼不可废,先生莫要纠结。” 朱標没时间拉扯,他急著去见朱元璋,在安排了太监给王选带路之后,本次交流到此为止。 ………… “標儿,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朱元璋见朱標匆匆而来,立刻开口问道。 “爹,出大事了。”朱標说道。 朱元璋见自己的称呼从父皇降格成了爹,再看朱標的脸色,於是知道事態紧急,他立刻伸手挥退了左右侍奉之人? “出什么事了?” “是常將军的事情……” 朱標把刚刚听到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隨即沉默了下来,他也是带兵之人,早已习惯了损兵折將,但骤然听闻常遇春会死,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暴毙……” 有一说一,元末明初很多人是相当暴虐的,朱元璋、朱棣是这样的人,常遇春也是这样的人。 常遇春弒杀,甚至干过不等待老朱命令,加班加点杀俘虏的活计。 为將不妄杀人,岂惟国家之利,尔子孙实在受其福,这是老朱称讚徐达的话,而常遇春呢,常遇春刚好相反。 当然了,不妄杀这一点老朱自己也没做到,大哥別说二哥。 这时候老朱脑子里想的则是“杀俘不祥、天弃之”之类的充满因果报应的教条。 “爹,要把常將军召回来吗?” 一边是大將的性命,一边是征元的大业,谁轻谁重朱元璋难道分不清么…… 当然是征元更重要。 “不要著急,按照王选的话,常十万此时性命无碍……本次北伐会攻克大都,之后再將其召回也不迟。” 把常遇春悲催的个人命运放在一边,朱元璋骤然听到北伐会成功的消息,內心中的一块大石反而落地了。 明盛而元衰,北伐当然大概率成功,否则朱元璋也不会把精锐放心大胆的交给徐、常。 但战爭这事充满了偶然性,不是军力强就一定能贏的,所以不到最后时刻,一切都无法落袋为安。 “標儿,北伐大业不可动摇,时间还很充足。” 看著老朱那张脸,小朱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为君者,每临大事,决策不可为个人情绪干扰……” 朱元璋这话说的没毛病,道理確实是这么个道理,然而这话老朱自己还是没做到。 ………… 春和殿这边,朱標匆匆走了,王选还留在原地。 教太子现代知识?教什么,高等数学行吗? 然而朱標去也匆匆,根本不给王选拒绝的机会……算了,之后慢慢考虑吧。 接下来,太监又来了。 来到大明这两天时间,王选感觉自己干什么事都离不开太监,太监就像是拐棍一样,离开太监他压根不会走路。 接下来他要离开皇宫,进入了真正的大明时空了……没办法,进出皇宫都要走程序,他一个现代人怎么搞的明白所谓的程序? 王选被领著,从春和殿出发,过奉天殿前庭、奉天门、右顺门、西华门,这就算离开宫城了,再通过西顺门,算是进入了皇城范围。 这一路上,王选终於有心情参观一下南京皇宫了。 后世的南京皇宫是一片废墟,它歷经几百年的可持续性损毁,到了太平天国时期彻底完球了。 对比那片遗址,再看看此时的雕樑画栋,王选顿觉时空错乱,反而有一种自己走进了古装电影里的感觉。 接下来等过了玄津桥,王选算是彻底离开了皇城的范围,他的脚下已是南京內城。 沿著西安门外大街往西走出去没多远,引路太监往北一转,他们走进了一条南北街巷,隨后在一个大门外停下。 “王监正,此处就是陛下给你的赐宅了。” “啊,这里全都是?” “是,请您自便,明早会有人来接您上值。” 拐棍的工作就此打住,他一转身,回皇宫去了。 王选站在门口愣了一会,这才推门走进了皇帝赏赐的“家”。 这是个偏大的三进院子,等王选经过正门、进入垂门之后,这才来到了內院。 “这得有一千四五百平吧?” 王选跨过內门的时候,对这个院子的占地规模有了个大致判断……在首都核心区有这么大的房子,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临时住所,指不定哪一天搬家……脑袋搬家。” 王选还是见识少了,对比那种五进三路、三万平的“豪宅”,他这充其量只能算住的宽敞。 当他走进內院的时候,院子里正有不少人在打扫卫生呢。 指挥著眾人干活的老者,在注意到了王选的到来之后,一溜烟跑了过来。 “小人张九三,拜见老爷。” 他这突然下拜,给王选搞的嚇了一跳。 “不至於不至於,快请起。” 王选赶紧伸手把对方扶起来,张九三看著五十多岁,矮小乾瘦,有著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老人家,你是这里的管家?” “老爷,俺是,老爷来得急,仓促间打扫的不甚乾净,还请老爷恕罪。” 王选对於他的称呼感到好奇,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半是开玩笑的说道: “我这个年纪,怎么会是老爷,不应该是少爷吗?” “当家做主、顶梁立柱,自是老爷。” “有道理,这话说的有道理。” 王选笑笑没再多说什么,他总不能给这些古人科普人人平等的概念吧? 隨后,张九三招呼院子里的眾人过来一一见礼。 仓促间王选倒是没必要记住所有人,除了管家之外,之后,他只需要记住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二十四五岁的女性,叫做锦葵,身份上算是女管家。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叫做芍药,是贴身照顾王选的使女。 院子里的所有人样貌都比较周正,长相方面没什么歪瓜裂枣,可见选人还是挺用心的。 见过眾人之后,王选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里总共多少人?” “回老爷话,丫鬟、婆子、厨子、小廝、马夫、护卫等等,家里总计十六人。” “……” 王选的问题是,这些人朝廷肯定不发工资吧?难不成让我自己来养?问题是我没钱啊。 “老人家,领著我参观一下院子……剩下的人继续打扫吧。” 王选奇装异服就足够让下人们心生畏惧了,这一点也不夸张,因为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命都是主人的附属品……穿的古怪说明性格古怪,性格古怪那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在老管家的带领下,王选在院子里参观了一圈,发现居住环境很不错,一间耳房里甚至有一口井。 “很好。” 除了不通水、电、网之外,王选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在皇宫里的时候,王选感觉自己像是提线木偶,来到了这个院子之后呢?他感觉倒是在住仿古民宿一样。 参观完了之后,王选让管家去忙,自己则留在了书房中。 院子里的人肯定有不止一个皇帝的眼线,不过这无所谓,关键是…… “锦葵、芍药,不会是宫人吧?”王选感觉这样的名字有点像宫女。 “算了,还是无所谓。” 离开皇宫、有了属於自己的空间之后,王选刚想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书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 在得到了许可之后,这次走进来的人则是锦葵。 “老爷,有几样事情奴婢得向您稟报。” “什么事情?” 王选见对方端著个托盘进来,还以为要送什么东西呢,结果是有事稟报。 “是有关府中库存財货之事,老爷需得知晓。” “財货?” 王选这才想起来,老朱之前除了赐宅之外,好像还提供了资金支持。 第八章 整理与上班 王选此前在奉天殿上的表演,说不定给大明的正统性增加了几个点数,所以朱元璋支付了王选在大明生活的起步资金。 “禄米三百石,银一千两,绢布、丝绸、布数十匹……” “禄米?” “是,说是提前支取了老爷一年的俸禄。” 按照朱元璋的规定,四品官员的年俸是两百八十八石,王选这里非但实发了,没有折色,甚至还多给了一点。 大明发俸禄搞的是折色制度,官员一般只能到手六成粮食,剩下的四成则是以绢布、厕纸(宝钞)抵扣。 三百石禄米大概折合白银一百四五十两,所以还是老朱赏赐的白银占大头。 明朝初年,大明还没有流入那么多白银,因此白银的购买力是很坚挺的。 儘管王选对明朝的贵金属价值、粮价等涉及经济的事物缺乏概念,但他能大致猜到千两白银按购买力换算成他最熟悉的货幣的话,应该是几十万、百万级量级的。 老朱难得这么大方一次。 然而在这个物质匱乏的时代,钱有什么用? 面对著锦葵递过来的钥匙,王选直接推了回去,完全没有去参观一下的打算。 “你先保管著吧,这宅子里这么多人,用度该怎么支取?” “可以先支二十两在外帐,十两在內帐,足够应付一季了。” “嗯?这就够吗?” “足够了,老爷。” 事实上,如果纯靠工资,王选一个月的禄米折银都不足十五两,朱元璋制定的官俸,很难指望官员们清正廉洁……当然了,话说回来,不管俸禄高还是低,官员都不会清正廉洁。 说完了这些之后,锦葵又展示了一下她的托盘,说道: “还有,老爷的官服需要裁剪合身,不然不好穿戴。” “懂,量一下是吧?” 老朱下发的“均码”官服,王选肯定没办法穿,所以需要重新量体裁衣。 衣服好说,难道我也要入乡隨俗开始养髮髻吗……王选任由对方量尺寸,同时在考虑髮型的问题。 现在是全国统一髮型,感觉標新立异是不是不太好? 锦葵量完了尺寸之后,轻施一礼,然后带著官服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被从外面关上之后,王选终於得以整理一下自己从现代带过来的背包了。 “早知道穿越,我带点有用的东西啊……” 王选打开背包,不由得嘆了口气,接著他將包里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手竿、饵料。 路亚竿、纺车轮、路亚钳、控鱼器,各种规格的铁片、鱼线、鱼鉤等等。 为什么都是钓鱼的东西?因为他背的就是个路亚包,好不容易来一次南京,本著“不钓长江非好汉”的原则,他准备参观完了明孝陵去江边钓鱼的。 钱包、车钥匙、充气式救生衣,基本上没用。 某知名品牌中端机械腕錶,这个有用。 捲尺、直尺、可携式弹簧秤……似乎很有用。 为什么钓个鱼又带尺子又带秤的?这你別管,反正他有大用。 笔记本,一支签字笔。 最后是一个小的三防电子秤、几个塑料量杯。 这是他用来精准调配饵料的,他认为配比越精確越能钓到巨物……没有科学依据,理论上属於钓鱼前的祈祷环节。 这个电子秤还有电,但很快就会没电了。 “可惜了我的手机……这还不如车祸呢,那样说不定我能开车来大明,车里有更多派的上用场的东西。” 当时王选摔倒的时候手里正攥著手机呢,一摔之后,手机很可能不知道甩哪去了。 没有被隨身携带,他的手机当然来不了明朝。 把有用的东西归纳起来,把渔具重新装包后,王选拿著笔和笔记本,坐到了书桌的后面。 略过笔记本前面的鱼获记录,翻到一张空白页后,王选沉默了一会,然后郑重其事的写下几个字……大明生存手册。 在大明朝是很容易死人的,老朱身边容易死人,不在老朱身边更容易死人,所以王选觉得处事应该谨慎一些。 然而他脑子里千头万绪,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落笔。 又过了一会之后,他这才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其一,行为上不要越过封建社会的界限。” 王选此前只是个平头百姓,在线上做做小生意卖卖货,儘管他不是那种標准的安分守己的人,但让他来大明挑战皇权、挑战封建社会的话,那就有点过於高看他了。 现代人並不比古人聪明,而且在古人的规则秩序內,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玩得过古人呢? 所以做人要务实一点,先把封建社会的理念搞清楚再说別的。 事实上,想在封建社会中生存下去,摆在王选身前的其实只有一条路,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且有做狗腿子的嫌疑,然而事实確实如此……这条路就是服务皇权。 “特么的,怎么感觉是来当太监的?” 这话有失偏颇,但好像也没有全错。 “其二,发展生產力……任何时代发展生產力都不会错。” 或许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有限,既然来到了大明,那他总不至於什么都不做。 隨著夜色再次降临,天色彻底黑下来后,不知道为什么王选的情绪也跟著低落了起来…… “算了,抓紧上班吧,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了。” 人类社会中为什么有那么多多愁善感的人、感春伤秋的文艺青年、仰望星空的虚无主义者? 因为他们不上班。 上班是专门治疗这里心理疾病的良药。 这时候小使女芍药把晚餐送到了书房,王选的晚饭是一碗肉粥、一块小米饼、两碟拌过的青菜……他能吃白米,米汤里还有点肉糜,生活水平已经高的出奇了。 “万恶的封建社会。” ………… 来大明至少有个好处,那就是一个人能保持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习惯,因为晚上不睡觉实在没事干。 不过王选没想到的是“下人”起的永远比“主人”早,或者说有的人可能根本就没睡。 听到了臥室內的动静之后,锦葵敲门求进,隨后她带来了王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阿?你改好了?昨晚上你没睡觉?” “这些公服,老爷今天就要穿的。” “……” 王选看了看对方的红眼圈,然后感受到了不同人地位间的巨大差距。 “倒也没必要这么著急……” 王选换上新改的衣服,发现锦葵的女红手艺非常好,改的非常合身。 此时的冬天,他穿在里面的衣不去提,此时王选罩在外面的是一件緋色的圆领袍,等他再把一个看著很像幞头的纱帽戴在头上之后……你还別说,身在明初的他穿著这身衣服已经可以向唐朝穿越了。 这时候的官服,老朱考据了唐朝形制,基本上是在cos唐人……那么问题来了,明明宋朝离得更近,为什么大明要捨近求远呢? 官帽遮住了王选的脑袋,挡住短髮之后,他身上就没什么违和感了。 换好衣服之后,他走出臥室,对著侍立在门口的锦葵说道: “辛苦你了,谢谢,你改的很合身……不过以后大可不必连夜加班。” 因为口音的问题,双方交流起来很费劲,但在锦葵搞清楚了王选的谢意之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之后她连道不敢。 王选吃过早餐之后,被管家告知迎接他的人已经在门房等著了。 “对,我得去上班了。” 撂下一句话之后,王选匆匆来到前院,然后见到了两个来迎接他的人。 “两位,都吃了吗?” 这什么打招呼的方式? 然而对面的人到底没有让他的话落地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向前一步,麻溜的作揖行礼。 “王监正,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卑职乃是殿前拱卫司的小旗官,名叫薛闕,以后我就跟著您混了……这位乃是常寿常公公,接下来由他带著我们交接职务。” “王监正,又见面了。” 薛闕是个圆脸青年,长得很討喜,说话也很討喜;至於那个常公公,王选昨天已经见过了,只是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王选心说我是生產部门的,你是军事部门的,怎么叫跟著我混? 但人家热情,他也得热情回应,於是他上来跟两人强制性握手。 “你好你好,两位都好……那我们现在出发?” “王监正真是热心任事,那就出发,王监正请,常公公请……” 相比於薛闕的態度,出宫后的常公公好像一直板著脸。 门外停著一架马车、三匹马,走出大门之后,王选才发现自己身后跟著两个护卫。 王选摆著手指算了算,一个太监、一个小旗官、两个护卫、一个马夫再加三匹马……他这是什么身份啊,上个班至於这么大阵仗吗? 然而客隨主便,王选只能上了车架。 他坐车,薛闕和公公骑马,两个护卫只能跟在车后面步行。 一行人往北行进,王选从车厢的窗口观察著古代的南京城,见此情形,薛闕策马在侧,不停的进行著介绍。 “王监正,看到没有,那边是国子监,国子监往北是鸡鸣寺。” “右手边是台天司,左手边是钟楼和鼓楼……” “沿著这条路往北,出神策门就离开內城了。” “西边是军营……喔,我们到了。” 第九章 技术扶贫 薛闕还以为王选在“瞻仰”南京城的恢弘建筑呢,实际情况刚好相反,他主要在观察街面上的行人。 仅凭目测,感觉此时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六多一点,身上的衣服看著很单薄,基本处於保暖全靠抖的状態,而且这些人面部的皮肤线条看起来就没几个饱满的…… 不知道是因为战乱初定还是封建社会特色,总之百姓看起来似乎吃不饱。 南京確实是一座雄城,算是中国古代城建史上的巔峰之作,但看两眼意思意思也就得了,灰扑扑的连个天际线也没有,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王选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元末战乱导致大量人口流失,此时人少地多,正是萌发“盛世王朝”的时候……等攻略北方之后,老百姓或许就能吃几年饱饭了。 到了地方之后,该下车的下车、该下马的下马,隨后一行人进入了一个大型收工作坊。 “王监正,此处工匠专司打造刀剑、盔甲等一应器物。” 几人进入工坊之后,站在门口等待的过程中,薛闕如此介绍著。 王选看著前面忙乱的铁匠们,儘管劳作很辛苦,但在这里当值起码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算冷……打铁嘛,炉子里的炭火一直得烧著。 “工匠的工资……我是说每月的收入有多少?” 王选这个问题纯粹基於惯性,但接下来得到的答案却出人意料。 “收入,轮班匠朝廷並不奉养,至於住坐匠……寻常工匠,月给粮一石,钱的话,合银四钱。” “什么是轮班,什么是住坐?” 薛闕又解释了一番这两类工匠的区別,原来轮班匠就是从全国徵召过来的工匠,他们每年服役三个月,朝廷一毛钱工资都不付,甚至路费、服役期间的口粮都要自备。 唯二的好处是可以免除其他徭役、田產有一定赋税减免。 住坐匠,顾名思义就是在朝廷工坊上班的全职工匠,对於这些人,朝廷倒是给工资了,然而这工资水平比要饭也强不了多少。 王选听的暗中咋舌,这都不是剥削了,这是典型的敲骨吸髓,感觉人之所以活著,只是因为他们能活而已。 这时候,作坊的管事匆匆而来,他来到王选等人身前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给磕了一个。 “小人刘庆,迟来恭迎,万望恕罪。” 说实话,每次碰到这种这么大年纪的人给自己一个小年轻磕一个,都挺挑战王选三观的,然而他其实是不能不接受的,先不说確定尊卑的问题,如果一个上级不接受下级的叩头,只会让这个下级惴惴不安。 “你且起来,下不为例。” 薛闕招呼这人起来,仿佛没有第一时间前来迎接真是什么罪过一样。 “王监正,你看接下来……” “先把你们的產品拿出来看看吧,冷兵器就不用了,主要是甲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看看大明的火銃和火药。” 后两种东西並不是这个作坊的產物,因此王选把视线看向了一侧的常寿常太监。 薛闕也跟著看向了他。 “……我去办。” 让常太监去跑腿,王选等人被迎进了作坊里面,他先是被引进了一间值房里,过了一会儿,那个管事就带著他要的“样品”走了进来。 “王监正,这是工匠新打造的两副铁甲,这副是明甲,这副是柳叶甲……去年北征大军所用之甲,就有本坊所產。” 所谓明甲,就是鱼鳞甲,每枚铁片大概有半截巴掌大小,铁片上下交叠,铆接在下面的织物上。 只要把这玩意翻个面,也就是织物在外、铁片衬里的话,那就很像明朝中后期的布面铁甲了,这都是相对应的,毕竟也有管布面铁甲叫暗甲的。 柳叶甲就是扎甲,因为甲片细长形如柳叶,所以叫它柳叶甲。 “还真是铁甲。” 王选稍作检查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 这话让管事有点没法接了,铁甲可不就是铁甲,说的什么废话? 王选自己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问题,这种堆叠、綑扎方式製作的鎧甲,单片甲片面积很小,铁製就足够了,要是用钢製的话,那得是什么成本?而且防御力也提升不了多少。 这一片区域似乎都是朝廷作坊,所以没过多长时间,常太监就带著王选要的东西返回了。 “王监正,你要的火銃和火药。” 常太监一脸鬱闷,在皇宫里的时候他干的都是跑腿的活儿,离开皇宫之后他干的还是跑腿的活,这岂不是白出宫了? 王选拿过那支只有小臂长的铜火銃,心说果然跟出土文物一模一样。 这玩意使用的时候还要在屁股后面接根长棍儿,设计非常原始,威力也很有限。 不过这倒也算“传承有序”,毕竟火銃是从突火枪发展而来的。 这火銃没什么看头,王选將其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捏起一撮火药,拇指和食指碾了碾。 这黑火药颗粒感很重,感觉杂质很多,这种品质的火药,只能用来填充鞭炮。 得从黑火药开始,喔,还有炼钢……王选观察了一会黑火药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接著他直起身来,对著身边的人问道: “常公公,此处是不是任由我施为?” “那是自然,上位的旨意是这样的。” 皇帝允许王选隨便折腾,那太监只有遵守的份。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后,王选要来纸张,然后掏出签字笔来开出了一条长长的单子。 “常公公,先准备这些东西吧。” 常公公接过那张纸,然后整个人的表情就变得幽怨了起来。 王选有点纳闷对方的表情,这是不愿意跑腿了?好在一旁的薛闕反应很快,他轻咳一声,小声解释道: “王监正,常公公不识字。” “啊,对的对的,我差点忘了。” “我来跟常公公一起办吧,”薛闕凑过来看了看纸条,然后一脑门问號,“这赤阳木炭和柳木木炭有何区別?为何专要倭国硫磺?” “不同火器的发射药要求不一样,倭国硫磺看能不能搞到吧,搞不到再说別的。” 王选心说我这是在走英国佬的技术路线,要充分尊重大航海时代大英帝国的技术……后来的小英帝国另算。 “先不忙行动,我要给陛下写封信。” 搞科学小实验是需要经费的,哪怕是土科学也一样,所以王选快速写了一封经费申请书。 这封信等常公公回宫的时候,可以交给朱元璋……这个太监本来就是派出来当联络员的,送封信不算什么。 写完了信之后,王选开始在作坊里参观工匠们的生產工艺,走著走著,他发现有工匠在用灌钢法炼钢。 “抽空可以把苏钢法扩散一下,反正这本来就是大明技术。” 苏钢法发明於十六世纪,是对灌钢法的进一步改进升级,可以算是古法炼钢的巔峰形態了。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他一个做玩具的会对打铁这么熟呢? 理由很简单,他大学毕业之后先跟著一个朋友干了一年活,而他的这个朋友就是个后现代主义铁匠……对方是做大马刀剑、古典刀剑的。 也正因为这一年的经歷,才坚定了他做工作室的决心,因为他见识到了现代人可以为兴趣爱好多少钱……一块一斤多的铁条,能卖五位数,打铁也可以打的很快乐。 私人订製,满足顾客要求是很重要的,因此王选跟著这位朋友研究了大英的“古法炼钢”,大明的古法炼钢,大汉的古法炼钢,甚至日本的古法炼钢。 打了一年工之后,他这才有钱买了自己的第一台3d印表机。 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王选仔细想了想自己掌握的锻造知识,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来大明搞技术扶贫的。 第十章 刷新 按照明朝人的饮食习惯,一天只吃两顿饭,中午是没得吃的。 在作坊里待了一整天之后,王选晚上回家,然后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如果有一个现代工厂能僱佣三百人的话,那它的生產效率和生產规模肯定是刚刚的,哪怕它是现代乡镇作坊,然而明朝完全不一样。 封建社会的生產力水平就是这样的,一切基本全靠手搓。 进行了浅浅的摸底之后,王选蹲在书房里开始写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首先明確一点,他的阶段性生產目標是燧发枪。 旋转后拉枪机难嘛?不难,导气式自动原理难吗?也不难……好吧,他確实得从燧发枪开始。 想生產高等级的热武器?王选连最基本的三个问题都回答不了……材料,加工能力,加工精度。 还是燧发枪好,燧发枪的技术难度並不高,属於这个时代伸伸手就能够得著的程度。 儘管如果遵照正常的歷史进程,这个“伸手”的过程可能需要一两百年,但王选的认知水平足以补上这一点。 燧发枪枪管,可以用熟铁卷制,强度是足够的,因为发射药只是黑火药。 燧发枪枪机,林林总总也只有几个部件而已。 不过燧发枪的部分部件,最好需要使用高品质钢材製造……不说別的,驱动燧发枪击锤的板簧,用青铜也能做,用弹簧钢也能做,两者的工作效能是一回事吗? 所以王选准备炼钢,还是走英国佬的路子,搞坩堝钢。 还是要明確一点,在古代生產环境下,想实现往高炉里塞一堆铁矿石然后得到一锅钢水的美梦是实现不了的——土高炉炼製的成品是生铁。 坩堝钢是一种精炼钢,好处是品质高,坏处是生產成本也很高……到鸦片战爭期间,英国佬实现了六万吨的钢產量,而这些钢几乎全都是用坩堝手搓的。 人类用坩堝生產钢材的歷史很长,比如用来锻造大马士革刀剑的乌兹钢就是一种印度坩堝钢。 顺便说一句,由於蒙古人征服了中亚,禁止私人製造、售卖武器,因此大马士革刀现在已经衰落了快一百年了。但印度的乌兹钢仍有出產,甚至还能可以產个几百年。 总之英国坩堝钢是一种通过精確控制投料与反应温度,进而实现的標准化、能大规模生產的科学工业材料。 它的製造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王选看过伦敦帝国理工学院2015搞的“古法”坩堝钢復原实验,甚至跟著操作过,因此坩堝钢是值得尝试的。 从人类冶金史上讲,坩堝钢再往上就是贝塞麦转炉炼钢了,然而转炉的生產条件要求更苛刻,不像坩堝钢一样能手搓。 而且仅从钢的品质上讲,贝塞麦转炉是远远比不上坩堝钢的……前者的优势是规模、成本。 坩堝钢平均一个坩堝的容量只有二十到三十千克,確实是纯纯的手搓產物。 不过,土高炉的產物是生铁,坩堝钢的投料是熟铁,中间还有个生铁到熟铁的过程……英国佬使用搅炼法生產熟铁。 搅炼法顾名思义,就是融化铁料之后拿根棍儿进行搅拌,是不是听著耳熟?没错,这玩意跟炒钢法有一定相似度。 不过两者炉子里的装料是不一样的,搅炼法也很有必要尝试復现,因为它的最终產物是高纯度熟铁或者低碳钢——搅炼铁是可以直接用在铁轨、造船和桥樑上的。 它的生產规模远比坩堝钢大,也正因为如此,王选没有搞过实验,他只看过谢菲尔德大学2019年的復原实验,因此具体该怎么操作,还需要一点点摸索。 从生铁到熟铁到高品质钢材,大航海、殖民时代的英国佬的技术水平很高吗?还真不算太高,他们的生產力水平也没有脱离手工作坊的限制,然而就是靠著“手搓”打下的基础,英国成了日不落帝国。 “我这是要在大明成为钢铁大亨的节奏啊,等真的长效促进大明的钢铁生產能力之后,我是不是还得写本关於成功学的书?” 釐清了接下来要走的技术路线之后,王选心情也轻鬆了不少……果然,劳动使人快乐。 照例直接在书房吃了晚餐,做好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之后,王选回到臥室里倒头就睡。 然而他这刚闭上眼睛,又不得不睁开,因为他发现那个面板突然浮现了出来。 “您已积攒100歷史扰动点数,请问是否需要消耗50点数刷新片库?” “友情提示:本次刷新很有可能带来您急需的东西。” 我急需的东西?能改变我现在的处境吗? “我想要一个重装合成旅,能行吗?” 如果有个重装合成旅,那么面对封建时代,他王选將不再唯唯诺诺,而是百分百会重拳出击。 然而他所拥有的只是一个片库,並不是军火库,他的奢望不可能实现。 “算了,太不切实际了……能把我的3d印表机运过来吗?哪怕不能用光看著我也挺满足的。” 王选在这许愿呢。 毫无反应,他默默嘆了口气,然后老老实实的点了刷新。 50个点数瞬间消失,接著一部新的纪录片出现在了片库中…… 威廉斯堡的军械工人(1969) 王选:“……” “浪费了。” 这片子他看过,主要內容是一个70年代的美国小伙儿cos一百多年前的枪械工人,使用很简陋的工具生產肯塔基燧发步枪的故事。 片子是好片子,不过关於燧发枪生產方面,王选並不需要额外的技术支持。 “算了,刷新都刷新出来了,就当温故知新了……如果不解锁,那就浪费50点数,如果解锁,那就浪费100点数。” 50刷新、再50解锁,王选积累下的100个点数瞬间清空。 他藏在臥室里放片子,搞得窗外一闪一闪的,在冬日的寒夜里,一切显得分外嚇人。 正如他想的那样,片子里的枪管生產工艺就是用一块长铁条包住一根细铁棍,然后缠绕、熔锻,锤出枪管的基本造型之后,接著开始鏜孔。 在去除了氧化痕跡,清理、打磨了枪膛內壁后,里面的工人拿出了一个钻头。 “太先进了,还拉膛线呢。” 前装燧发枪拉膛线,王选觉得这是现在不需要的,因为膛线大大降低装填速度。 在熟铁枪管中拉膛线,难度不算太高,只要保证拉刀有普通钢材硬度就可以了。 说起拉膛线,他想起了之前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想当年他年轻不懂事,上午网购了数根细金属管,材质甚至是铝合金的,然后下午网购了一个铰刀,到了晚上呢? 晚上帽子叔叔就打电话上门了。 当时真是折腾的够呛,因为真能从他的住处搜出“枪枝”来……玩具枪就不是枪吗? 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了,他被放出来之后在网上一交流,然后发现自己並不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有网购大量“扳机”然后被抓的,然而他网购的东西的全称是“游戏手柄扳机按键”。 还有买电池被抓的,因为倒霉商家为了表示自己卖的东西性能优越,他標註的商品名字是“夜视仪、雷射指示器专用电池”……当时是按购买“夜视仪”的情况抓的那个买家。 这些情况真是啼笑皆非,所以笑著笑著,王选感觉都快哭出来了……帽子叔叔,我非法穿越了,能把我抓回去吗? 答案是不能,他还是老老实实看片子吧。 ………… 王选那边看完了一部新的偽纪录片,都沉沉进入梦乡的时候,皇宫里,皇帝还没处理完一天的政事。 有一说一,老朱这个工作强度还能活到七十多岁,考虑到古代的条件,可真是有点不科学了……甚至有点透支子孙后代寿命的意思。 好吧,这说法太玄学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老朱这人命格硬得离谱。 奉天殿,烛火摇曳。 常寿和薛闕安安静静地等在殿中,一直等到老朱处理完了最后一份奏章,御阶上才传来他的声音。 “今天王选上值了?情况怎么样?” “回上位,今天王监正参观了作坊內匠人们的工作,看过了生產的甲冑、火銃和火药,除此之外並无其他作为。”薛闕上前跪地稟告说道。 “还有什么其他反应?” “有一点,王监正不管是看待路上的行人,还是作坊內的匠人,脸上都似有悲悯之色。” “悲悯?” 朱元璋提著硃笔的手顿了一下,紧接著他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 “不去管他,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王监正有奏书呈上。” “奏书?” “是,说是……要申请经费。” “呈上来。” 朱元璋这人极其重视尊卑,內心是相当反感下级向上级提要求的,尤其是这个“上级”是他自己的时候,然而王选情况特殊,老朱对他有较高的容忍度。 起码目前老朱的容忍度还是挺高的。 然而王选的“奏书”根本不合形制,往高里说那只是一封信而已,朱元璋將其展开之后,立刻皱起了眉头。 这什么书法? 第十一章 开工 “皇帝陛下: 陛下你好,今天我开始上班,大致考察了一下明初的生產条件,基本符合我的设想,生產力水平和生產效率都比较低。 接手这个中大型手工作坊之后,我的优先生產目標是燧发銃,但真正展开生產之前,我还需要准备新的生產工具,为此我需要购置原料、设计实验,多次尝试是必要的。 製造燧发銃之前,起码需要两个前置条件,一个是我要生產高品质工具钢,另一个是我需要改良黑火药……確切的说是提纯黑火药,目標是去除杂质、儘量解决火药自然与炸膛问题。 因此我需要申请一部分经费支持,希望陛下慷慨解囊,先期投入一千两白银,您觉得这个数字合適吗? 另外,为了提高生產效率,我需要获取原动力。我准备利用水力,如果无法允许我在秦淮河上架设水车的话,我准备把工坊搬迁到城外去。 对了,提纯黑火药让我想到了倭国硫磺,然后不经意间记起了明朝初年发生的一件事……陛下是想向各国派出使者,宣告大明建立对吧?別的国家还好,但暂时没必要向倭国派遣使者。 其一,倭国现在处於南北朝並立的局面,您的使者接触的是南朝小朝廷,这个小朝廷后来被北朝消灭了。 其二,大明派出的『天朝上使』到了倭国之后直接被杀了,面对这种情况,天朝上国毫无惩处能力,这事挺那啥的以至於流传到了后世。 个人建议,大明不著急去倭国,去的话最好带著舰队去……当然,我只是建议。 总之,经费是必要的,没有经费我无法开展工作,还望陛下儘快批覆。” 大明向海外各国派遣使者,主要是想露个脸,结果没想到把屁股露出来了……明使和汉使是不一样的,倭国杀了明使,后来呢?后来它成了老朱的“不征之国”。 朱元璋看完了这封信,指节不由得把纸张捏紧。 硬笔字他看不习惯,但还真別说,王选把事情说的很清楚,比此时很多儒生写的题本和奏本强多了……毕竟明初的官员是能搞出上书一万五千字结果只有五百字是在说事的事情来。 后来老朱为了规范公文写作,专门颁布了“建言格式”和“案牘减繁式”。 王选这封信的文字水平,跟老朱的圣旨其实差不多,大家都喜欢说大白话,这属於大明高端文体。 信的內容可信度非常高,因为朱元璋接下来確实打算向各国派出使者,去倭国的使者除了要宣告大明建立以外,还要求倭王约束倭寇,解决倭寇袭扰中国沿海的问题。 然而使者直接被杀,朱元璋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非常丟人的事情,关键是大明確实没有能力跨海惩处倭国,甚至他没有这种意愿——元朝征討日本的教训並不遥远。 “倭国南北並立?处於战乱中?” 朱元璋並不知道倭国之事,不过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有那么多倭寇会袭扰大明了。 “擅杀使节,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光想想那种情况,朱元璋都感觉快气炸了,那哪是砍的使者的头,分明是打他老朱的脸。 他明白,这种事確实会丟人丟上几百年。 在那个纪录片上,明朝快灭亡时所谓的大顺藐视大明,现在明朝刚建立,海外的蕞尔小国也藐视大明,感情这种事也能一脉相承啊。 “舰队……向倭国派遣使者的事情,看来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长出一口气之后,朱元璋这才开始审视王选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 “张嘴就要白银千两?” 说实话,朱元璋第一次遇到这么直白的向自己要钱的事情,上对下的赏赐归赏赐,下对上的索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王选得了一千两的赏赐,不会以为一千两是什么小钱吧? 老朱下意识的想要砍砍价,但这封信的后半段內容又阻止了他……算了,这小子阻止了大明国耻的发生,皇帝这边该给点回馈。 “王选都想要准备什么?” 朱元璋表情变换,然后对著下面的人问道。 “回陛下,清单在这里。” “呈上来。” 朱元璋接过王选开的物品清单,嗯,上面果然有倭国硫磺,但看著看著他就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因为王选要的东西五八门。 “这个『苏州土』是什么东西?” “回陛下,奴婢打听过了,是一种產於苏州的陶土,有匠人將其用来建造炉膛。” 王选找的是耐火粘土,准备用来烧制耐火砖和坩堝。 老朱看不懂王选要的很多东西该怎么使用,但这会儿他觉得对方肯定不是乱要的。 东西要的很有道理,只不过他不懂这个道理而已。 钱是要给的,关键是怎么给,不能让王选这小子习惯於伸手要钱。 但就在这时候,外面似乎有了喧譁声。 “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一小会,一个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进殿內,他一脑袋扎地上,然后大声喊道: “陛下,征南將军汤和攻克延平,俘获元將陈友定!” 大元忠臣陈友定可是块硬骨头,好吧,主要他是个顽固分子,为表明抵抗决心,先前他甚至杀死了明军的招降使者,现在兵败被俘,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朱元璋猛然起身,而后自言自语般说道: “汤和建功,福建事定了……” 接著老朱看向了常寿,此时哪里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王选要的东西,儘快给他凑齐。” “是,陛下。” 还有什么可说的,儘管从朱元璋手里抠钱是很困难的事情,但老朱决定给钱,而且还是立刻就给……谁让此时他的心情非常好呢。 ………… 第二天一早,王选倒是不用人来接了,他可以独自去上班。 独自,但不是完全独自。 因为他身后依然跟著两个护卫,坐车的时候前面依然有车夫。 来到作坊之后,他直接找到管事,然后说道: “今天我们先处理硫磺,管事……算了,我直接叫你老刘吧,老刘找几个手艺好的铁匠来,我要开始干活了。” 管事立刻去照做,他会百分之百完成王选的安排……带著太监来上班的人,他肯定是惹不起的。 很亏,六个铁匠被带到了王选身边。 “几位老师傅,看得懂图不,我们先打造两个反应釜。” “是,王监正。” 王选掏出的图很是两个连在一起的煤气罐,唯一比较有技术含量的就是一个罐子上有个泄压阀。 一个罐子用来装水,一个罐子用来装木炭,然后分別加热……王选准备用通入过热蒸汽的方式生產活性炭。 装置本身不复杂,王选的图也很简单,再加上他用摺纸的方式很形象的解释了一下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铁匠们表示没问题,然后立刻著手开始打造。 接著王选让管事安排另一部分人敲木炭去了,颗粒太大的不要,粉末也不要,他要求最好把木炭碎成米粒大小。 没人知道他想干嘛,然而不得不遵守命令,只是觉得有点折腾人……这多少有点要求“细细切成臊子”的意思了。 敲木炭这边不提,那边王选见识到了古代铁匠的手艺,塑型能力先不说了,他们基本只能用锤子敲,但他们能很精细的使用铁汁焊接金属管,甚至悍的非常规整。 看来管事確实把作坊里手艺最好的铁匠带到了王选这边。 做完了准备工作之后,王选在两个反应釜里这边加水那边加入细碎的木炭,接著开始两端加热。 密封只能儘量,反应釜上下两半用卡扣卡住,然后外麵糊上黄泥…… 很快的,反应釜內开始升温,等过热蒸汽从泄压阀中喷出的时候,王选拿著一根一端烧红的铁条,往这股“蒸汽”前一凑,在周围铁匠的惊呼中,“蒸汽”被引燃了。 只是水煤气而已,这点量没有回收利用的必要。 等到喷出的水汽无法再燃焼了,王选让人把反应釜撤了下来。 温度降下来之后,王选抓起一把木炭,细细观察了一番之后,对著一直跟在他身旁的管事说道: “老刘,找点染料过来,什么染料都行……泡水里带过来。” 他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也就得亏是个惹不起的上官吧。 等管事把染料装在一个竹筒里带过来,王选看了看,发现里面是蓝色的液体,於是他直接往里加了一些烧好的木炭。 搅拌然后静置,染料的顏色很快就变浅了。 “木炭確实被活化了,还挺成功的。” 这时候时间已经来都了下午,常公公和据说要跟著王选混的小旗官薛闕再次来到了这里……上午他们几乎跑遍了南京城。 王选要的东西他们还没找齐,但也找来了大半。 “王监正,这是你要的倭国硫磺。” “咦,还真能找到?”王选看了看他们带来的东西,接著有些惊讶的问道,“你们连石墨矿石都能找得到?从哪里找到的?” “倭国硫磺和石墨,都是从生药铺找到的。”薛闕说道。、 有些东西找起来比较费劲,但终究还是找到了。 王选:“……” 啊,这些东西都能当药材吗? 古人没有科技,倒也没少整狠活。 第十二章 世界地理 “石墨是用来治什么病的?” 王选小心翼翼的问道,他严重怀疑这里面有草菅人命的案件。 “……” 这问题倒是把常公公问著了,好在旁边的薛闕知道一点。 “石墨不就是石涅,也叫黑铅,可以用来制墨,也用做画眉石。” 这就是常公公的知识盲区了,他既不需要制墨,也没机会给別人画眉。 “不是吃的?那还好。” 古人又不傻,总不能什么东西都尝尝咸淡吧。 薛闕嘿嘿一乐,然后指著两包不同的硫磺说道:“这边是倭国硫磺,这边是我大明的硫磺。” 硫磺用作火药原料时,需要除去杂质、砷、硒,砷会导致燃速波动、骤燃、自燃,硒会吸水导致火药受潮。 在古法提炼硫磺领域,中西方採用的都是升华的方式,区別在於西方的“古法”会先混合硫矿石与石灰石进行煅烧,这样就能去除矿石中的大部分砷。 升华精製之后,还有个酸洗的步骤,酸洗液由醋与尿液混合而成,目的是去除硫磺中的铁元素。 之后再把得到的硫磺放置在羊毛毡上阴乾就可以了。 顺便说一句,人尿在某个歷史时期是一种被广泛应用的“化学试剂”,比如英国人就能把人尿玩得出神入化,在毛纺织业发展时期,最开始就是使用陈年发酵的尿液来给羊毛除脂。 至於日本硫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日本硫磺含砷很少,平均含量只有0.06%,基本不需要处理……火药中含砷超过0.1%时,才会导致各种问题,炸膛和自燃的风险会急剧增加。 根据江户城火药库的记录,倭国硫磺火药的自燃率小於每千吨0.1次,而万历会计录中记录的明军库存火药每年的自燃率在3%到5%之间……每年不自燃个几次是不可能的。 明朝中后期,倭国硫磺的价格能达到本土硫磺的八到十倍,贵还是有贵的道理的。 那么倭国硫磺该怎么处理? 只需要熔融成液態,然后过一遍活性炭去除杂质和硒就行了。 硫磺只需要一百二十度左右就能融化,以现有技术条件可以简单处理……古人玩的都是升华,融化不算什么。 倭国硫磺的提纯操作,只用一个下午就实验成功了,过程无非是融化硫磺成液態,加入活性炭,搅拌个半小时,把活性炭过滤出来而已。 至於本土硫磺的提纯,那就需要慢慢尝试了。 这天的实验很成功,晚上快下班的时候,常公公又告诉他了一个好消息。 他领著王选来到停在院子里的马车旁,接著掀开帘子指著轿厢说道: “这是陛下拨付给你的银子,王监正,清点一下,保管起来吧。” 常公公还是第一次见敢直接跟皇帝要钱的人,关键是皇帝居然直接给了。 “这么多?也对,一千两银子可不就是好几十斤么。” 王选心说怪不得这个太监今天没骑马反而坐车,原来不只是为了坐车购物,还为了坐车运钱。 “这是公家的钱,我也不能运回自己家啊……这样吧,银子就放在常公公这里,反正今后採买之事基本上也只能靠你来负责。” 常寿:“……” 让太监管钱,王选这种想法非常有创意,这跟让老鼠管油有什么区別? 但你別说,你还真別说,洪武时期的太监跟明朝中后期那些太监不太一样……也別中后期了,应该说洪武结束之后太监就变得不一样了。 但在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他手底下的太监还是比较老实的,起码这个常寿针对目前这件事,他是不敢伸手的。 谁管钱谁担责任,其实伸手也没关係,只是到时候他就活不了了,常寿不一定长寿。 “记得做好帐目,到时候我会查帐的。” 常寿很无语,你当我是什么了?我可是在宫里伺候贵人的! 然而王选確实是在拿对方当採购员用,常寿就算不爽也没办法。 启动资金已经到手,从第二天开始,王选试著提纯本土硫磺。 王选综合了大明的方法、大英的方法乃至倭国的方法,设计了新的提纯方式。 第一步是將硫磺矿石与石灰石按照10:2的比例混合,接著进行进行四个小时的持续煅烧……这一步是为了除砷,没有操作难度。 第二步是將得到的粗硫块装进一个陶罐,陶罐能用盖子密封,盖子上开孔,插上一根长铜管。 將这个罐子放进另一个更大的罐子中,然后在夹层间烧炭。 铜管的中间是个铺满了松木灰的铜盒子,目的同样是为了除硒,效率跟使用活性炭差不多……这是小日子的办法。 理论上等硫蒸汽经过铜管被导入一个浸泡在冷水中的铜箱的时候,它就会重新凝结成高纯度的硫磺。 然而不过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是需要不断尝试、调整的,硫磺的熔点低,燃点也不高啊,处理的时候只要没控制好高温,很容易燃烧起来。 两个罐子之间的炭火燃烧温度,最好维持在两百度左右,然而王选一时间不太好搞出测定温度的工具来。 一连折腾了三天,罐子里的硫磺总是会燃烧起来,直到那位老刘管事明白了他的困局,带来了一位经验很丰富、能用肉眼判断煤块燃烧温度的铁匠,这才初步解决了这个问题。 得,要不用高价进口硫磺,要不就从头开始培养工匠吧。 最后再用前面提到的英国办法酸洗除铁,终於得到了纯净的硫磺……更专业的说法,应该叫“硫华”。 取了一小撮单独快速阴乾之后,王选细细观察,发现它呈现鲜亮的黄色,接著將其点燃,火焰呈现纯蓝色,周围並没有绿边,燃烧过后几乎没有留下残渣……提纯成功了。 王选长出一口气,太费劲了,在大明搞科学小实验太费劲了,他其实是文科生来著。 接下来几天,他又指挥工匠们进行了重复实验,准备总结经验进行推广。 总之他用了一周时间,差不多搞定了硫磺。 不过这段时间他也不是一直在搞土法实验,王选没忘记他还得给皇太子朱標讲课呢。 朱標想学习现代知识,而王选脑子里的东西虽然有很多,但大多片面化、不成体系,不过给古人讲知识从什么地方开始,其实是比较简单的……可以从地理开始。 来到大明的第十天,在常寿的带领下,王选再次进入了大明皇宫。 王选这种在官方层面上来歷不明的人,这时候只能做太子的私人讲师,而且还只能偷偷做,不能摆在明面上,因此他直接被带到了春和殿……私教只能在学生家里上私课。 王选来到朱標面前,各自见礼之后,朱標说道: “王先生来到我大明已有十日了,不知道是否適应了?” 朱標看著王选脚下的官靴子、身上的圆领袍、头上的官帽,顿时感觉顺眼多了。 殿內的閒杂人等已经先一步被清出去了,因此朱標说起话来比较隨意。 “还好,工作起来就没什么了……太子殿下,还是叫我名字吧,或者叫我小王也行,我这个知识水平其实也教不了什么,我们只能算相互交流。” “那……小王先生,何以教我?” 讲文明、懂礼貌的朱標,好像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可以从世界地理谈起,太子认知中的世界版图,跟真实的世界版图是有差距的。” 王选心说小王先生就小王先生吧,千万別把我架的太高。 “地理?小王先生,请这边坐下。” 朱標示意王选坐到一张书桌后,他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王选没想太多就坐在了那里,得亏殿內没人,否则肯定会有人呵止他这种“大不敬”的行为……什么身份,敢和太子坐在一个海拔高度上? 王选见桌面上笔墨纸砚俱全,於是对著朱標说道: “太子殿下,能否简笔勾勒出此时大明版图?” “自是可以的。” 朱標想了想,然后提笔就画…… 毛笔线条勾勒,南边只到江西、福建,两广还在元朝割据势力,西边、西南的四川、云南此时也不属於大明,北边则刚打到山东…… 扩廓帖木儿盘踞中原,实控区域的最南端能到淮河一线,淮河离南京能有多远?理论上此时朱元璋蹲在应天府也得算天子守国门。 洪武元年,大明朝版图远远到不了两京一十三省的规模,老朱控制的地盘,更像是在围绕著长江中下游向南向北张牙舞爪。 等朱標画完了之后,王选接过纸笔,然后在外围扩充。 “这是传统的汉地范围,大明很快就能收復……麓川、云南、宣政院辖地、甘肃,再加上东北,这基本上是后来大明的极限版图。” 说著,王选想了想,然后在版图上画上了长江与黄河的大致轮廓。 “小王先生,这里不对,黄河不在山东入海。” “哦,对,现在黄河下游河道夺淮,从江苏入海。”王选立刻改正过来。 朱標第一次听到甘肃和江苏这样的说法,但他能知道王选大致指的是什么范围。 “我大明的版图,居然如此巨大?” “巨大?確实不小,不过……” 王选提笔勾勒出亚欧大陆的范围。 “这是大明所在的大陆……蒙古人还有几个汗国在这里,他们最远打到了这里。” 王选指了指中亚,然后又指了指欧洲。 在大陆与一个国家面积的强烈对比下,朱標突然觉得“大明”的“大”字,好像有点名不副实了。 第十三章 海政 亚欧大陆的面积差不多有5500万平方公里,后来大明的核心汉地也就只有后面这个500万的零头……算上羈縻土地的话会更大一点,但在地图上依然“偏安一隅”。 “蒙古人居然到了极西之地吗?” 朱標看著地图上蒙古人的活动范围,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西方人把蒙古西征称作“上帝之鞭”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是真能抽人。 王选本次“课程”的主要目的在於展示世界地图,剩下的只是隨便讲点什么,顺便夹带一点私货。 “现在的中亚乃至东欧,依然在蒙古人的主导下,不过就跟大元一样,那边的蒙古政权也在经歷一个由盛到衰的过程……游牧民族的统治方式很粗放,很不稳定,这一点太子殿下应该理解的比我要深刻的多。” 从克里米亚到乌克兰,从阿富汗到敘利亚,蒙古人依然在发挥著它的影响力。 王选的话让朱標点了点头,游牧民族统治下很容易发生內乱,要不是叛乱要不就是自相残杀,哪年发生叛乱不稀奇,哪年没发生叛乱才稀奇。 不过西边的蒙古人太远,朱標当下更关注北边的蒙古人。 “我大明以北,居然还有这么广阔的疆域。” “是的,虽然北方环境恶劣,土地多为戈壁、草原、冻土,冬季环境很恶劣,但充足的疆域依然为蒙古人提供了足够的战略空间……事实上,等皇帝陛下把蒙古人赶出中原之后,在相当长的时间內,大明和北元都是对立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王选想了想,然后继续说道:“后面北元会分裂成韃靼和瓦剌,蒙古人的实力不可能再恢復到一百年前的巔峰期,但有明一朝,从始至终也没解决北方边患问题。大明作为大一统王朝,阻止不了蒙古人时不时的武力扣关。” “……” 朱標虽然老成,但终归年轻,大明朝的疆土如此“狭小”就让他不太开心了,现在又说大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解决边患……这是不是有点太废物了? “太子殿下请看,狼居胥山在这里,苏武牧羊的北海在这里。” “苦寒之地,北方疆土是否无用?” “现在可以这么说,但以后就不一样了,西伯利亚这边有丰富的煤、铁、石油、天然气等各种矿產,丰富的木材、广阔的战略空间……更关键的是,往后几百年是抢地盘的最后窗口期,失去这个机会,可以说过了中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话虽然这么说,以明初的国力想要北扩是没什么可能性的。 明初这个时间点上,全国人口应该只有五六千万,全国统一后的首要任务自然是休养生息、恢復人口。 这里有个比较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明初全国有六千万人,到了万历三十年,全国人口统计数据也是六千万左右……一两百年间,大明土地养活的人口都到哪里去了? “北方可是无主之地?” “是无主之地,山林间可能有少量野人存在。” “这里,极西之地,这个小岛上有个叫做英格兰的国家,它正在和大陆上叫做法兰西的邻居打一场叫做『百年战爭』的战爭。” “打了一百年?” “还没打完呢,打了三十多年了,还得打七八十年。” “蕞尔小国,小王先生为何谈及?” “……” 好吧,英国现在是小国,忽略中间过程,后来也是小国。 “这里是葡萄牙和西班牙,一百多年后,他们会相约瓜分世界,不到两百年后,葡萄牙会占据广东澳门,这一占就是四百年。这里还有个小国叫荷兰,它会占领台……琉球岛。” 这话让朱標猛然站起身来,对於他这样的人来说,王选的话未免太耸人听闻了。 “瓜分世界,如此狂妄……极西的小国,为何能占领我大明的土地?” “太子殿下,你这话就像是在问为什么大元会让出中原一样……西方人是坐著坚船利炮来到中国的,而中国有海无防。” “扯远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个小国后来確实算瓜分了世界,嗯,地理环境和民族性这个课题太大,我讲不好,不过往简单里说,就是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农耕文明,重视陆权而轻视海权。” “西边这些国家地理单元破碎,物產单一、贫瘠,因此为了获得足够的生存、生產物资,他们需要发展商贸以及跨海商贸,所以他们就像我们重视耕地一样重视商贸。” 这解释过於笼统,刻板且不准確,但没办法,王选只是对曾经学过的知识的再加工,没把这些东西完全还给高中老师就不错了。 “所以这些西人,是为了商贸来到大明的。” “太子聪慧,確实如此。十五到十七世纪,也就是往后一百到三百年间,西方开始驾船远航,探索世界,这段时间叫做地理大发现,也叫大航海时代。” “太子殿下,中国的丝绸、瓷器和茶叶一直具备世界商品属性,是能够行销世界各国的,从西汉的丝绸之路到南宋的海上丝绸之路,诸国对中国物產趋之若鶩。” “但是后来在这里崛起了一个国家,阻塞了商路,因此西方各国纷纷寻找从海上通往东方的航线。” “经过持之以恆的探索,西方人逐渐窥见了世界的本来面貌。” 说话间,王选在亚欧大陆的基础上,快速补齐整个世界的地图轮廓。 “世界居然如此辽阔……” 从大明版图到亚欧大陆再到五洲七洋,朱標的“世界观”在不停拓展。 “大明具有商品优势,仅凭丝绸瓷器茶叶这三样,基本上到什么地方都不愁卖,但地理大发现的过程中,明朝人却是缺席的……除了重陆轻海的传统观念之外,再有就是大明一直执行海禁政策。” 可能就是因为商品压根不愁卖,明人只要待在原地,诸国商人就会把钱主动送上门,所以才懒得驾船出海……能躺著挣钱,谁愿意去海上当亡命徒? “海禁?”朱標愣了一下,紧接著他就反应了过来,“是因为倭患和逃到海上的张士诚残部吗?” “咳,海禁的利与弊,太子殿下可以自行考虑……我给太子殿下留个课业,太子可以翻阅史册,看看南宋每年可以从海贸中获利多少。” “我懂了,小王先生。” 朱標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南宋的海贸获利肯定大的惊人。 “只是小王先生,我大明地大物博,就算与诸国开展商贸,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王选伸手指了指南亚位置,“就以此处为例,这里是印度,也就是天竺,印度盛產铁矿、硝石、靛蓝、黄麻,这里耕地面积广阔,很適合种……最差可以用来种粮食。” 印度是个好地方,如果没有印度,大英帝国是当不成大英帝国的。 “印度北边,全是耕地,就这一小片地方,比整个大明的耕地都多……太子殿下,你看过纪录片,大明最后灭亡的內因是什么?” “流民暴动……我懂了,如果有足够的粮食的话,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话理论上是没错的,但想在封建时代建立全国性的粮储系统的难度可想而知,只不过王选看似在讲知识,也確实是在讲知识,然而他的话里肯定是有引导性的。 朱標想的是,如果能彻底解决饿肚子的问题,那么大明不就国运长存了? “只不过为何要提到铁矿石,我大明会缺铁?” “大明不缺煤铁,但大部分煤铁矿的质量都不高,铁矿的品位都不高。” “品位?” “简单的说,此处印度的很多铁矿,十斤矿石可以出六七斤铁,大明的相当一部分铁矿,十斤矿石只能出二三斤铁,而且含硫……含有太多杂质。” “至於这边的倭国,硫磺品质很高……倭国我们另说,以后抽时间专门说。总之,发展火器需要的硝石和硫磺,这两个国家就能给我们包圆了。” 日本硫磺不说,巔峰时期印度供应了全球百分之七十的硝石需求,有硫又有硝,到时候不是想怎么开炮就怎么开炮? “我讲的內容有些混乱了,主要是想给太子殿下展示一下世界本来面貌,除此之外还要说明的一点是,大明已经走到了古代中国技术的巔峰,巔峰的意思是再往下走,就是此消彼长、东落西升了。” “社会的发展也是不进则退,大明这个时代是个大有可为的时代,如果不分发图强的话,几百年后就会发生西方的炮舰沿著长江直上,炮击南京的场面……” 说到这里,王选突然第一次正事起某个问题来……朱標这位皇太子好像死的挺早的,他什么时候死的来著? 额,不会说了半天白费口舌吧? 不对不对,朱標是出差然后染病死的,这种死法似乎不难避免? 只要別让他出差,一直待在京城当宅男就好了? 不著急,无论怎么说,朱標死的时候那都是洪武中后期了,现在皇太子毛还没长齐呢,时间还很充足。 身处於明朝,王选还是希望皇权可以顺位交接的,封建王朝也是稳定压倒一切啊。 希望这段时间大明的医疗条件能够得到长足的发展。 “我的片库里好像不只是纪录片吧,要是能刷新出一部医学教学片就好了……” 第十四章 朕的钱 “太子殿下,这是『泉州府志』,成书於南宋嘉定年间……” 文华殿,一个儒生捧著叠书来到了太子朱標面前。 “好,你来摘录出其中有关市舶司的记录。” “是,太子殿下。” 殿內,正有不少读书人在干类似的事情,在古代搞统计工作可不简单,翻阅史料能把人给翻吐了。 好在封建独裁政体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某些时候行政效率非常高……王选那边办事高效,朱標这边办事更高效。 没办法,跟皇权沾上边是这样的。 当然了,收集资料可以很快,但整理资料却快不了,这玩意是一种体力劳动,跟搬砖差不多。 朱標独自坐在殿內深处,正在描摹著王选画的那副世界地图……无论如何,这幅地图大有裨益。 在来来回回整理了半个月的资料之后,朱標得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现在的大明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其一大明刚刚立国,控制的区域有限,其二大明收的税大部分是实物税,夏粮、秋粮是大头。 再然后就是徭役了,讲道理夏秋两税还好说,徭役更惨……前两者是粮食税,徭役百分之百属於血税。 鱼鳞图册和黄册,则是大明朝廷掌握的“帐本”,谁也不能欠朝廷的钱。 整理完了这些资料之后,朱標前去面见了朱元璋。 “標儿,看来你这段时间忙的事情已经忙完了。” “父皇,忙完了,算是大有收穫……父皇可知,南宋诸市舶司每年海贸所得能有多少?” “海贸?不要卖关子,能有多少?” “单以绍兴二十九年为例,得钱两百万緡。” 朱元璋原本还淡定的喝茶呢,结果朱標的话差点让他一口水喷出来。 “多少?” “父皇,確实是两百万緡……” “海贸获利居然如此丰厚吗?” “是的,我在整理泉州府志的时候,发现泉州蒲氏曾经是南宋最重要的海商,甚至控制了泉州市舶司一半的贸易量。” “叛宋降元的那个蒲氏?” “是。” 征南明军正在平定福建,此时泉州蒲氏已经遭到了朱元璋的“重点关照”,一来是进行清洗,二来是禁止蒲姓族人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蒲氏开了个很坏的头,你投降就投降吧,还要诛杀南宋皇帝与宗室,要知道赵氏对他蒲氏可称得上是皇恩浩荡……朱元璋个人非常厌恶这种不忠不义的行为,而且基於政治考量,他也必须对其展开惩处。 老朱正在喊著“驱除胡虏,恢復中华”的口號,蒲氏正好是个活靶子,新王朝的合法性是哪里来的?是从反元得来的。 那么怎么体现反元呢?军事上要体现,政治上也要体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朱標不去管老朱对蒲氏的態度,他身为封建王朝钦定的继承者,也不可能喜欢蒲氏的作为。 海贸之事,没人给朱元璋讲解过,他当然不太懂,更不知道其中的利益有多丰厚……种地放牛当和尚打仗,这种事老朱很熟,但开船航海则完全不在他的认知之內。 “南宋为什么能从海贸中获取这么丰厚的利益?” “主要靠三种手段,抽解、和买和禁榷……” 朱標是真研究过,抽解就是进口关税,税率维持在百分之十到二十之间;和买就是收完了税之后,官府还要对一部分商品以“官价”购买,然后转手卖出,做二道贩子赚差价;禁榷就是对高价值“奢侈品”进行官府专卖,比如香料。 “似乎南宋朝廷从君到臣,从地方到中央,全都一门心思扑到了赚钱上……偏安一隅,不修武备,国恆亡。” 这一点小朱不敢苟同,他倒是觉得如果没有这些钱的话,南宋可能灭亡的更快。 “当时南宋朝廷的总体岁入,可能有四千万緡。”朱標小声说道。 “嗯?你再说一遍?” “我整理出的数字確实是四千万贯,父皇。” 朱元璋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开始来回踱步……但凡当一把手的,就没有不为钱发愁的。 老朱来回踱步了几圈后,这才停了下来。 “南宋连半壁江山都没有,居然能有这么高的岁入,可见对百姓敲骨吸髓到了什么程度,以俺们朱家的出身,在南宋大概也是个死。” “……” 只说一点,老朱对於普通老百姓的悲悯绝不作假,这是由他的出身决定的,他自己就是这么一路苦过来的,他全家饿死了多少人? 所以他才那么痛恨贪官。 然而这种悲悯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这些老百姓不能干扰他的大明统治。 你如果不是顺民,那岂不是刁民?对刁民是要出重拳的。 百姓只是百姓而已,爱民如子嘛,只是如而已……百姓能跟老朱的儿子们相比吗? 扯远了,话说回来,老朱听了南宋市舶司的收入、整体收入之后,內心是很羡慕的,他不禁想像,如果把这些钱给他的话,那他早把元廷碾碎了。 然而那终究不是他的钱。 “標儿梳理这些,是要想要在我大明重开市舶司?” “这种事自然是父皇来决定,我只是完成自己的课业而已。” 朱標表示自己只是在进行学术研究,而不是在进行政策研究,大明还得是老朱说了算。 经过南宋末年的破坏、元朝的百年统治、元末的动乱,此时宋朝那种商品经济蓬勃发展的环境已经被彻底剷除,一切都得从这片土地上重新滋长。 “课业,喔,对,是王选啊……你做的不错,不过此时大明百废待兴,当先我们最优先要做的还是完成完成统一大业。” 朱標的课后作业可以作为今后的政策参考,但大明还没有完成全国性统一,因此这时候朱元璋还是要把主要精力用到军事方面。” 老朱分得清轻重缓急,朱標对此也没有异议……储君算君吗?起码目前不太算。 “父皇圣明,不过我还有一物想要呈上。” “何物?” “此物乃是……世界地图,乃是小王先生所制。” 说著,他將一张简易的世界地图献给了朱元璋。 “父皇,此处乃是我大明,这里是应天府,这里是大都……” 一边讲解著这份地图,朱標还在內心想著,不知道上次谈话结束时,小王先生所言的“地球仪”何日能製成。 ………… 地球仪不著急,王选主要是顾不上。 时间往回倒退一些,在结束了与太子朱標的面谈之后,王选又回归了正常节奏,他继续搞他的黑火药土法提纯。 硝的处理也不复杂,要將粗硝与草木灰按照10:4的比例混合,接著加废水溶解、蒸煮、静置沉淀。 第二步將去掉沉淀物的热过滤液体倒入一个铅制结晶槽,待过滤液缓慢降温,就能得到硝酸钾针状结晶,这就是首晶,纯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降温的下限是三十五度,低於这个温度的过滤液要重新收集、加热提纯……王选没有温度计,目前温度只能估量。 接下来就是大英秘方了,將结晶硝与尿液(最好是老陈尿)按照10:2的比例混合,浸泡一小时后,摊开晾制半干状態,接著用松木炭窑低温烘烤——这样能使尿素分解包覆硝晶体。 经过最后一步的浸尿、烘烤处理后,硝的吸湿率可以从12%降低到1.5%,且能够提升黑火药20%的燃速。 也不知道这办法是谁总结出来的,硝这种东西的处理过程,可真是从尿里来,到尿里去了。 当分別处理好硫磺、硝石和木炭之后,王选距离最后的成品黑火药发射药只剩下一步了,那就是颗粒化。 火銃用黑火药,其中的木炭是赤杨木炭,也就是轻木烧制的木炭。根据英国人的经验,轻木炭燃速更快,適合做枪弹发射药。 如果是火炮发射药的话,那么木炭要换成柳木炭,这种重木炭可以有效减少炸膛概率……王选这里用的是轻木炭。 把三种原料按照標准比例混合之后,王选取来蒸馏过一遍的烧酒……不是为了提高纯度,而是为了去除杂质……然后用烧酒当做粘结剂製造颗粒火药。 用酒来粘合火药颗粒,隨后等其中的酒精自然蒸发之后,就会在火药颗粒中留下空隙,颗粒黑火药也就生產成功了。 实话实说,王选在工坊里忙了这么长时间,无论是工匠还是跟在他身边的太监与小旗官,其实都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 折腾来折腾去,不还是黑火药么,那么中间的步骤有什么必要呢? 然后就到了最后的实验环节。 在作坊里简单清理出一块场地之后,由薛闕带来了一支火銃,也就是铜管子加根棍儿的那种,他按照习惯填入黑火药、压实銃弹(这里是纸包铁砂),接著点燃了长长的引线。 “慢著,你加了多少黑火药?”王选见引线被点燃之后,这才突然问道。 薛闕太专业了,他的填装速度很快,王选一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开始发射了。 “这么两匙吧。” 王选看了一眼薛闕手指的装药匙,顿觉不妙……这货往枪管里塞了得有四十克黑火药。 解放区的黑火药土法手榴弹,装药量也不过如此。 “跑!” 王选一把把他拉过来,然后揪著他的衣服往一侧跑去。 跑了两步之后,王选回头一看,发现这小子还固执的拿著火銃杆呢。 “扔了扔了,你不要命了!?” 第十五章 演示 在王选的呵斥与强拉硬拽下,薛闕这才反应了过来,他把手中的长杆一丟,然后迅速跟著王选躲到了一面砖墙的后面。 可能过了十多秒钟,一声巨大的炸响声猛然在作坊里炸响、迴荡起来。 爆炸过后,王选立刻出来检查现场,空气中瀰漫著一阵烟雾以及黑火药不完全燃烧后留下的独特味道,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坑和放射状的焦黑痕跡,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的了。 还好王选提前进行了清场,本次事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至於那个铜火銃,此时已经是喇叭开,彻底报废了。 “这……威力居然如此之大?”薛闕晃动著脑袋,试图將耳鸣声驱散,他真没想到明明都是黑火药,但炸起来却是两副样子。 幸亏引线够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刚刚薛闕是跟正常发射流程一样,直接拿点燃的火绳戳火銃的引火孔的话……想到这里,薛闕不禁有些庆幸和后怕。 “薛兄,你真是我亲哥,我还没说明该怎么装填呢,你这都完成开火了。”王选摇了摇头,语气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埋怨感。 然而大哥別说二哥,王选在製造黑火药的时候本就严重违规……首先,他在到处都是碳火和铁器的作坊里生產黑火药就属於玩命行为。 儘管王选在作坊里单独隔离出了一片区域搞提纯,最后混合的黑火药成品也只是实验室剂量,然而为了消除安全隱患,理论上生產黑火药的地方是不能有任何铁製物件的。 说到底,王选在此之前其实没有正视黑火药的威力,毕竟在他的常识里,黑火药大多用在烟上……相比於c4、tnt,再不济苦味酸和硝化纤维,黑火药算什么呢? 王选在搞黑火药的时候,脑子里的思路其实还是製作玩具,而不是生產危险性极高的爆炸物。 但这种想法明显是错的,高纯度黑火药跟近现代发射药相比,確实缺乏威力,但黑火药炸死个人还不是跟玩一样。 薛闕老脸一红,强行解释道:“我没想到王监正的黑火药如此高明,还以为跟一般黑火药没什么区別呢。” “你这手也太快了,眨眼间就点著了……算了,主要是我的错,不该在这里搞黑火药生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选这人並不安分,这通过他的工作、兴趣爱好就能发现,毕竟正常情况下一个现代人怎么会了解该怎么处理黑火药原料才能让黑火药更有威力? 甚至他的大学专业既不是理科也不是工科,而是文科,正常情况下他也不会接触这类知识。 也就是国家法律限制了他,如果他不是生活在国內而是生活在滋魷皿煮美利坚的话,那他玩的肯定不是玩具,而是真傢伙了。 来到了大明这个时空之后,他倒是可以玩真正的爆炸物了,然而这时候他反而有些进退失据。 刚刚这一炸,確实惊醒了他,儘管科技水平不高、生產条件十分有限,但他这確实是在搞军工。 军工是非常严肃的,任何生產流程出现差错都可能导致事故频发,严重点的话是会死人的。 事教人,一遍会,王选正在转变想法的时候,旁边走出后怕情绪的薛闕变得无比兴奋了起来。 “王监正,你立功了,如果大明的火药都有如此威力的话,攻城略地不在话下!” “啊?夸张了吧?” 攻城略地?王选心说黑火药是发射药,用来当炸药使的话效能可是很低的,靠黑火药炸城墙么?那得用多少才能炸塌? 这时候常公公也走了过来,他那张脸上也流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王监正,你已然建功立业……应当把此事立刻告知陛下。” “別著急,先继续搞试射看黑火药品质是不是稳定,而且该怎么告知陛下?总不能把火药带进皇宫吧?也不能给陛下演示炸膛啊……而且你们还得让我把生產工艺、流程总结出来。” 相比於两位“跑腿”和“跟班”,真正有所作为的王选却表现的相当淡定……没办法,他搞的只是黑火药而已,又不是无烟火药,有什么可激动的呢。 “王监正宠辱不惊,有大將之风……在下汗顏,那我们继续试射?”薛闕说道。 他刚刚为什么直接往火銃里塞了小半管子火药?不就是大明的黑火药威力有限么? 接下来他搞来了一支新的火銃,然后一点点添加火药,开始试射。 王选看了一会试射之后,觉得他的黑火药没什么问题,於是开始进行总结,规范生產流程,將这些天的实验落实到书面文字上,同时写了一封建立新的火药作坊的建议书。 当天晚上,常寿返回皇宫之后,立刻把这个好消息进行上报,然后第二天王选就被直接召见。 “啊?真带著火药进皇宫啊,这不会出问题吗?” 王选有点吃惊,心说老朱这么生猛吗,敢让人往皇宫里带爆炸物。 “不是皇宫,只是进皇城……去羽林右卫而已,在皇宫外面。”常寿赶紧解释。 让你把火药带进皇宫?谁敢,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再者说了,就算不出问题,惊扰到了宫中的贵人怎么办? “那还差不多。” 王选也不想带著爆炸物进皇宫。 羽林左右卫是戍卫皇宫的禁军,驻扎地在“紫禁城”以北,靠近皇城的北安门。 既然不在皇宫內的话,那么接下来说不定有试爆环节,因此王选在出发之前让铁匠浇筑了一个球形铁壳子……他准备用土味手榴弹展示黑火药威力。 不过虽然王选只是进入皇城,但考虑到他会见到朱元璋,因此他只能口述要带什么进去,真正准备的过程完全由太监常寿负责,他本人是不能碰的。 王选下午抵达皇城,等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朱元璋这才带著朱標来到了这里。 老朱来的已经算很快了,他主持完常朝,上午处理了比较紧急的政务,这就径直来到了这里……可见他的重视程度还是比较高的。 略去乱七八糟的见礼环节,朱元璋直接对著王选问道: “王选,你的火銃呢?” “回陛下,火銃的製造我还没开始呢,现在依然还在准备环节……我要的黏土还没到,到了之后我还得烧耐火砖、烧坩堝、砌反射炉,总之我要先產钢,之后才会进入製造火銃的流程。” 王选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担心老朱怀疑他消极怠工,反正古代的生產环境、交通条件就这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钢?我大明的钢不適用吗?” “陛下,我要生產工具钢,还要试製弹簧钢,这些钢和大明的钢稍有不同。” 製造火銃是需要工具的,儘管一把锤子、一个铁砧就足够敲枪管了,但王选性格里有那种精益求精、寧缺毋滥的部分……火绳枪製造起来远比燧发枪简单,射程和威力上双方拉不开差距,但王选自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火绳枪。 开玩笑,就算他是一个造玩具的,但玩具商也有玩具商的坚持。 “那你按照自己的步骤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有强求,毕竟王选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知道他没偷懒就行了。 “你的火药呢,拿出来看看吧。” 朱元璋话音刚落,常寿立刻捧著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中有个打开盖子的小木匣,木匣里装著少量黑火药。 “这黑火药为何一粒一粒?不如大明黑火药精细?” 老朱打眼一看、上手一摸,就感觉王选带来的黑火药麻麻赖赖的,不像他熟知的火药那么细致……在一般认知中,东西当然磨得越精细越好。 “陛下,这是颗粒黑火药,火药间的空隙可以容纳更多空气……我是说这么处理火药后,它的燃烧速度会更快。” 王选本想进行科普的,然后感觉没这个必要,他只需要告诉对方这样的黑火药更好就是了。 向一个古人,而且是四十岁的古人解释科学小常识的费劲程度可想而知,別说古人了,哪怕是个四十岁的现代人呢? 所以王选果断放弃了费力不討好的行为。 朱元璋果然没有深入了解原理的想法,他的判断、认知全都基於经验主义、实用主义,所以接下来他的反应可想而知。 “试一试吧。” “是,陛下。” 听到这话之后,稍远处的薛闕拿出那个拳头大小、外边刻有凹线的中空圆铁球,往里灌满黑火药。 然后他放上引线,又將铁球的开孔用木塞堵住。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这个铁球就变成了一颗土法手榴弹,如果想贴近实战的话,理论上这时候薛闕应该点燃引信然后拋投。 然而现实是皇帝就在不远处,万一他把土手雷扔向皇帝呢? 所以他把土手雷放在一截木桩上,接著点燃了长长的引线、撒腿就跑……那个位置距离朱元璋这边足够远,这里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波及到。 老朱心说隔这么远,我都快看不到了,至於吗? 而且这个拱卫司的小子怎么慌慌张张跑成这样?哼,难成大器。 然而就在老朱这么想的时候…… 轰! 猛烈的爆炸声差点让他的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 第十六章 要升么 “这火药……你在里面多加了什么?” 爆炸的威力让朱元璋愣了一下,但他迅速回过神来对著王选问道。 刚刚的手榴弹爆炸,明显超过了朱元璋对於火药的固有认知。 火光、烟雾、声浪、爆炸威力与效果,等等这一切都表明刚刚引燃的火药性能要远远超过明军普遍使用的火药。 “陛下,里面没多加东西,是提纯去除杂质、然后再颗粒化。”王选上前解释著。 黑火药的配方框架就摆在那里,进行了原料提纯之后,这才是它该有的威力。 朱元璋豁然起身,他快步来到了爆炸地点,当下就看到了那个作为底座的木桩,它表面被摧残得七零八落,一些铁製破片深深嵌入了木纹理中。 “好!好!” 朱元璋连连称讚,他本身就是带兵的降临,又看过了爆炸现场,因此怎么能不为之欣喜? 火药威力肉眼可见的提升,代表著火器部队战斗力的提升,这是大好事。 不过朱元璋高兴归高兴,他的情绪肯定到不了欣喜若狂的地步,毕竟火器部队目前在大明军队中只是辅助角色,黑火药手榴弹的说服力则明显不足。 老朱脑子暂时没有火器取代冷兵器成为战场主力武器的概念,因此他虽然认为改良黑火药虽好,但很难在战场上发挥一锤定音的作用。 一切还要等枪、药乃至炮结合之后,他想法才可能发生改变。 但不管怎么说,王选这才干了几天活这就有这种成果了?有这样的开始就意味著更好的后续,现在朱元璋越发期待王选的火銃了。 “王选,你做的不错,没想到火药能变得如此不一样。” “陛下,在现有生產条件下,黑火药的极限也就这种程度了……未来百年很难再进一步了。” 提纯到这个程度之后,再接下来黑火药已经很难继续提纯了,后续的发展方向无非是继续改良颗粒火药的粘合剂,除酒类外,还可以使用类似阿拉伯胶之类的东西。 不过黑火药和黑火药確实是不一样的,不要说现在,就算几百年后英国大战西班牙的时候,英国舰炮的火药燃速居然能比西班牙快百分之三十,其中的性能差距可想而知。 但从另一方面讲,王选这確实算透支了黑火药的改进潜力。 想要继续提纯黑火药,那得依赖近现代化学的发展,然而到那时候还搞黑火药干嘛,直接上无烟火药了。 所以目前的黑火药,一直到大航海时代为止,其技术高度都是领先其他国家的,就算时代再往前发展一段时间,它不领先了至少也是持平。 所以朱元璋还是没有充分理解到改良黑火药的意义。 一方面,现在、未来黑火药都可以算“大有可为”,毕竟在金属定装弹刚开始发展的时候,黑火药也能把步枪的有效射程干到四百米(夏普斯后装枪)。 另一方面,黑火药只是黑火药而已。 但“很难再进步”还是让朱元璋意识到了保密问题,还真別说,有几个生產环节確实有保密的必要…… 这些生產流程都是英国人耗费几个世纪总结出来的,怎么能轻易让人偷学了去呢。 “王选,你觉得像刚刚这样,將火药装入铁壶,让將士们临阵投掷怎么样?” 保密的事情要进行周密安排,但这事用不到王选,朱元璋在看到了刚刚的“手榴弹”后,立刻想要將其运用到实战上。 “操作起来比较繁琐,不过可以试一试。” 在近现代军事发展史上,掷弹兵是一种出现、消失最后又出现的兵种。 为什么会出现很好理解,手榴弹的杀伤效果是很不错的。至於后续西方军队取消了掷弹兵的编制,是因为黑火药手榴弹操作起来很麻烦。 这东西只能引燃,因此士兵使用时需要携带明火,引线燃速很不均匀,操作起来很容易搞乌龙,类似没炸到敌人先炸到自己的事情时有发生。 引线燃速太快会炸到自己人,燃速太慢呢?敌人会捡起来丟回来,炸的还是自己人,这东西確实很难把握。 所以有投掷手榴弹的时间,不如往火銃里多装填一枚铅弹。 至於后来的掷弹兵又出现,严格来说那並非专门的掷弹兵……到木柄手榴弹时期,每个步兵都会使用。 儘管这种土手榴弹有各种问题,但王选还是认为战场上多一种武器就多一分胜算。 “好……擬旨,擢升王选……” “陛下,稍待,我……额,臣有奏本呈上。” 老朱满意王选的成果,所以这就打算进行封赏,然而王选却出言进行了打断。 封赏不封赏的不著急,暂时也没必要。反正不管升到什么官,短时间內王选都是待在作坊里的。 “奏本?我且看看。” 王选呈上“奏本”,而他的奏本依然是一封大白话写成的信。 写作格式依然是横排、从左往右写,句读用標点隔开,这些老朱已经见怪不怪了。 “请设改良火药作坊建议书?” 王选这份奏本的內容,正如其標题那样,为的就是建议建立一个新的火药作坊,从而把自己从火药製造中摘出来。 奏本中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首先,他一直待在铁器作坊里,这种地方肯定是没办法大规模生產火药的,不然到时候一炸一个准。 其次,说的好听点这叫规范制度,说的不好听点叫避嫌,总之一个人不能既管著生產火銃,又管著生產火药,到时候这个人有枪有药有弹,万一存心不良呢? 最后,王选说明了接下来自己要把精力投入到製造火銃中去,没有管理火药作坊的时间。 这三条里,尤其第二条最能说服朱元璋,皇权对於各种威胁是相当敏感的。 “你来教火药作坊新式火药的製造方法?” 朱元璋是想问王选是不是甘心把“秘方”交出去。 如果能教会其他人生產火药的话,老朱也不愿意王选亲自管理火药作坊……他也怕一不小心把王选炸死了。 “陛下,臣还有第二份奏本。” 王选又递上第二份奏本,这次就不是一封信了,而是厚厚的一打纸。 “火药规范生產条例?” “陛下,火药作坊最好別设在內城,位置应该远离人群,外城……儘量也別外城,最好是城外。” “就外城了。” “……” 以朱元璋的性格,他哪能放心把火药作坊放到城外?好东西都得放在他眼皮底下才行。 他大致翻看了一下这份生產规范,发现里面有类似进入作坊任何人不得携带铁製物,生產过程中的一应工具都要木製,万一需要使用金属工具的话,也只能用铜、不能用铁等等规定。 “似乎言之有理……” 明朝火药作坊、火药库爆炸的理由多种多样,甚至有士兵用斧子砍板结的火药导致事故的案例,所以生產过程中当然是安全压倒一切。 朱元璋把生產条例交给朱標,说道:“標儿,你来抄录整理一遍,改一下措辞。” “我明白,父皇。” “王选,等新的火药作坊成立之后,自有封赏。” “陛下,这个不著急,一切可以等我製成火銃之后再说。”王选颇为自信的说道。 想要在明朝安身立命,那得证明自己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才行,王选自己觉得只有自己把燧发枪拿出来后,他才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纪录片这东西是隱性的,王选总不能搞得招摇过市,但燧发枪却是每个人都看得见摸得著的“实绩”。 “你能这么想……不错,那就一言为定。” 朱元璋伸手用力拍了拍王选的肩膀,然后大笑了起来。 “……” 老朱別这样,“一言为定”这四个字我害怕。 眾所周知,老朱的承诺往往很有问题,就看他给开国功臣们颁发的丹书铁券,那哪是铁券,分明是催命符。 纵观朱元璋一生的作为,就会对“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句话有更深的理解。 这句话说的其实不是並立的二选其一的选择,而是承前启后的关係……老朱的功臣们的人生轨跡是先饮金杯,饮完了再砍头。 不管怎么说,洪武初年是个不看学歷文凭的时期,丞相李善长也不过只是元朝举人而已。 此时立足於朝堂的人,讲的是实实在在的功劳,而不是做题能力。 读书人还没有起势呢,理论上武人比文人强势,远不到“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乃好儿郎”的时候。 ………… 参观黑火药试爆之事很快结束了,朱元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这人確实非常忙碌。 更准確的说,他閒不下来。 而且他深知权力不在我手中,就在別人手中的道理,因此哪怕这时候他还没有废除丞相,但丞相处理的事情他也会时不时过问。 王选离开皇城之后,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一边跟朱元璋派过来的人交接,导火药作坊的工匠提纯黑火药的方法,一边准备为生產燧发枪重新选址。 火药作坊方面,他准备成立四个生產车间,其中三个分別处理黑火药的原料,之后各自经过质检合格之后,再进行混合、调製成颗粒火药。 铁匠作坊里的几个曾经给王选打下手的工匠,直接调动到火药作坊升任管事,儘管加不了多少工资,但地位算是提升了一些,这总归是越来越好了。 第十七章 城外城里 “江东门外河流、荒滩眾多,王监正想要寻求水力的话,这边確实很合適,有水原也有空地。” “再靠西一些,甚至有大江侵入周遭支流,江水转个圈之后再匯入下游的状况,王监正肯定能找到心仪的地方。” 薛闕骑马跟在王选的马车旁边,此时一行人正在前往城外。 “希望如此,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位置的话,那接下来的工作开展只能全靠工匠们的那把子力气了。” 王选先把最糟糕的情况摆出来,不过他也觉得不至於到那种地步……这里可是长江流域,水网密布、水系发达,找个合適的地方还不是手拿把掐? 古人是十分聪明的,或者说中国古代基於经验主义总结摸索出的技术是十分先进的,因此说起来水车绝不是什么新鲜事。 比如此时,王选一说水车薛闕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说明他至少接触过这个概念。 把水力作为原动力的歷史很长,水力锻锤的结构也並不复杂,但古人的水车相较来说並不耐用……为了提升水车的效能,需要轴承、齿轮、更实用的槓桿系统。 这些都是王选能改进的地方。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费心思利用水力呢,直接上蒸汽机不行吗? 行是当然行,但王选不会造蒸汽机。 让没有任何工科背景的人从头开始设计蒸汽机,难度可想而知,如果把蒸汽机的图纸放在王选面前,那他说不定能把蒸汽机搞出来,但让他在毫无基础的前提下从头开始搞? 他没那么强的跨学科能力。 王选只知道瓦特改良蒸汽机相比於纽科门蒸汽机的最大改进是多了个独立冷凝器,但这个冷凝器是怎么装的? 事实上,王选连瓦特蒸汽机到底是低压蒸汽机还是大气压蒸汽机都不知道……反正不是高压蒸汽机,只有最后这一点他能確定。 所以在获得相应的知识之前,还是老老实实搞水车吧。水力锻锤虽说应用场景比较受限,但总比纯靠手搓效率高多了。 很快地,一行人临近江东门,江东门就是南京西侧外城城墙正中央的一座城门。 在看到了城门洞里守门的士卒之后,薛闕双腿一夹马腹,当先上前……他这是去办出城手续去了。 他跟在王选身边,主要就是帮忙处理类似这种情况的。 王选看著前面交涉的情形,心说自己如果不是掉在了奉天殿顶上的话,一个守门士卒就能把他给办了。 在向著那些守门士卒展示了某种腰牌之后,王选的马车没有被检查,而是被直接放行出城了。 出门离城,过了城门外的江东桥后,王选再也不愿意坐马车了,他寧愿选择下车步行……一方面,他要看哪里適合架设水车;另一方面,出了城后的路况立刻恶化,坐车如同顛勺,王选实在不愿意在车厢里来回晃荡。 没有城墙的遮挡,冬日南京城外显得格外阴冷,这种季节只有城市里才会稍有活力,城壁外面土地荒芜、行人稀少,这再次突破了原本认为自己已经適应了古代环境的王选的想像力。 “原来如此,任何时代的京爷儿都是不一样的,城外这种情况才是更原生態的大明。” 城里城外只隔著一道城墙,但其中的差异是肉眼可见的大。 王选觉得城市里的人过的不好,一个个行人看起来营养不良,但相对来说,他们其实已经是活的最好的那一批人了……京师是匯集天下精华的地方,物资远比其他地方充盈。 “王监正在说什么?卑职没有听清。” “我是说……看那边,地势落差很均匀,走水速度看著挺快的,我们去看看那边的河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適应,王选已经能听懂大明官话了,说话也开始模仿大明口音……方言嘛,语言环境摆在这里,他肯定学的快。 这边水系確实发达,王选在南京城外转了不一会,就发现了几处適合搭建水车的地方……这趟出城算是不虚此行。 临近中午的时候,王选决定在一块荒地上休息片刻。 马夫將车架卸下,快速用一块旧布擦拭掉马匹身上的汗水。 不论什么时候,大牲口都是相当金贵的。 儘管大家都是牛马,但人类这种两足牛马很多时候压根比不过真正的四足牛马。 “早晨出来的太早,大家吃点东西吧。” 王选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布包,將其打开之后,一叠用白面烙成的饼子就这么显露了出来。 他自己拿了一个,然后给在场的另外四人每人发了一个。 “谢老爷赏。” 马夫和护卫们也不废话,道谢之后也就接过饼子开吃。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王家大院”里的下人们已经逐渐了解这位年轻老爷的脾性了。 他们只要別阳奉阴违,那这位老爷还是很好相处的。 一样米养百样人,可能有的人確实心思杂,但哪怕王选看著孑然一身,可谁也不敢把別样心思真的摆出来……那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王选是从皇宫里出来的。 下人们知道,对於吃的王选不是那么讲究,只要是熟的、乾净就好。 但喝水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位年轻老爷只喝家里的井水,而且入口的水必须烧开过。 比如现在,一个护卫一边吃饼,一边架好火堆开始烧水,水壶里装著的正是家中井水。 他们不理解王选的讲究,但王选只是觉得自己的肠道菌群能適应一口井、没在他身上搞什么窜稀活动已经算很给面子了,他可不想继续考验肠道的適应能力。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能不生病最好就被生病,因为任何病都有可能要人命。 干饼子难以下咽,等把水烧开,王选拿了几个杯子,各自烫了一遍之后,又分別在杯底加了一小搓茶叶,冲水泡好后將杯子递给了眾人。 有吃的有热茶,吃著吃著眾人感觉身体暖和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候,有一匹马向著眾人奔来,方向看起来不是从城门那边过来的。 两个护卫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们各自把手放到了腰刀上,薛闕则三两步攀上马车的轿厢,他极目远眺,仔细看了看,这才示意大家放鬆。 “没事,是常寿常公公。”他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王选看著大家的反应,感觉首都外面的治安条件也就那样。 看来城墙的作用远比他想像的要大。 不一会儿,常公公来到眾人面前,然后麻溜的翻身下马。 他也不提在城外找这伙人有多么费劲,只是说道: “王监正,陛下有旨意,你可以搬迁作坊,但选址不能离开外城。” “……” 王选咽下嘴里的饼子,得,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情,说道:“上午白忙活了,那下午在外城看看情况吧……城墙里面,水量比较大的河是不是只剩下秦淮河了?” “秦淮河也没问题,陛下说了,你看中了什么地方就可以去什么地方。”常公公立刻说道。 王选这是下意识的把秦淮河当景区了,觉得在景区私搭乱建不好,然而那是以后的秦淮河。 现在的南京城可没有百万人口,洪武元年这个时间点上,南京居民应该不到二十万人。 朱元璋要求王选不得离城很正常的,毕竟他这人控制欲很强,习惯把所有的“好宝贝”都放在眼前,所以王选最好被圈在城墙里面。 为了配合皇帝的意思,王选的选址工作只能从新开始。 下午,一行人重新从江东门入城,接著他们一路向南,贴著城墙走了一段距离后,王选终於確定了一个位置。 在江东门和驯象门之间,有条秦淮河的支流穿城墙而入外城,王选感觉这条河的流量还可以。 冬季的流量不错,夏季就更別说了。 “就这里吧,在河里建一条拦水坝,坝体下面开出水口,可以稳定流量、提高流速……修拦水坝,应该不难吧?” 说著,王选拿出笔记本,画了个草图。 薛闕看了看,然后说道:“看起来不难。” 在小河上修拦水坝而已,又不是搞长江黄河大坝,確实没什么技术难度。 “虽然水力条件不如城外,不过城墙底下建作坊,条件看起来也不错。” 王选没什么可说的,在外城就外城吧,有城墙拦著確实更安全,而且这里远离人口居住区,也不用担心扰民的问题。 薛闕笑了笑,说道:“王监正满意就好。” 他心说靠著城墙建作坊,这也就是你了,一般人肯定拿不到这种地块……这不是干扰城防嘛。 “这边的工程先干著,原本的作坊那边……从明天开始,架炉子、炼钢。” 这话说的很有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王选要搞多大规模的炼钢厂呢,实际上他只是准备开始生產坩堝钢而已。 ………… “苏州土”当然是苏州运过来的,王选只管要东西,常公公费了不少劲才给他弄了过来。 那些土之前王选已经见过了,確认无误后他才允许细筛、和泥烧砖。 南京这边倒是不缺砖窑,其中有很多是朝廷直接管理的,因为老朱要给南京城墙包砖……物勒工名,有不少南京城墙砖块上的工匠名字留到了后世。 烧砖的同时,也顺便把石墨坩堝烧好了。 石墨处理方面,王选採取的是最粗放的方式,直接把矿石磨碎,然后用耐火粘土混合……提炼石墨不难,石墨这玩意有很强的疏水性,只需要把矿石磨碎,用水浸泡,然后用松油发泡、用煤油或者柴油浮选、捕收就行了。 没有煤油、柴油,用植物油也凑活。 但问题是王选手里的石墨矿石量很少,暂时没必要搞提纯工艺,先磨碎了凑合用吧。 完成了选址后,王选第二天来到作坊的时候,一切开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 工坊的角落已经用烧制好的耐火砖砌了一个小反射炉,它的炉体確实比较小,也就只能塞两个坩堝。 真要是开始坩堝钢量產的话,炉子肯定要增大,按照古法经验,一般一炉子可以烧十到三十个坩堝。 按照王选的要求,工匠们昨天就开始准备了,第一步就是继续烧炉子和坩堝,目的是去除水分,確保坩堝完全乾燥。 等王选到了之后,他也不说废话,开始往坩堝里装填原料。 坩堝钢这东西,一开始的“亨茨曼原始配方”的装料是熟铁条、木炭粉、碎玻璃、煅烧过的骨灰。 这个时代玻璃虽然能找得到,但是太稀有了,以玻璃为原料的话,作坊里是无法批量生產坩堝钢的,就算能生產,那成本也会飆升到难以想像的程度。 所以王选这里用的是更成熟的改良配方。 改良配方的装料是熟铁条、焦炭粉、萤石、骨灰和氧化铁皮。 萤石可以取代玻璃的效用,相比於玻璃,萤石可以称得上到处都是。 第十八章 高碳钢 不过儘管这个改良配方更成熟、更適合规模化生產,但王选也没有照单全抄。 他把其中的焦炭换回了木炭。 用焦炭代替木炭粉是为了提高渗碳效率,因为焦炭的空隙更大,然而王选並不知道他得到的焦炭的具体来源在哪里。 眾所周知,国內的煤矿往往品质不高,王选无法確定以这些煤炭生產的焦炭的含硫量,也不知道大明的乾馏工艺中有没有脱硫的环节。 古人炼製焦炭的歷史很长,但大规模应用於炼铁则是明朝中后期的事情了。 王选能找到焦炭,但他暂时只准备把这些焦炭填入反射炉当原料,而不是填入坩堝进行渗碳。 还是老老实实先用木炭吧,使用活性炭的话渗碳效率也还可以,平替不存在问题……当然了,这样做的话生產成本也更高。 萤石取代玻璃做助熔剂,可以將铁条的熔化温度降低到一千三百度。 氧化铁皮可以促进渣铁分离。 骨灰也必不可少,它能在反应过程中提供持续的脱硫能力。 王选按照特定的比例分层装料,最后將萤石盖在表面。 由於王选往坩堝里撒了骨灰,周围的工匠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开炉炼钢还需要作法,工匠们初觉得惊奇,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这个环节是不是有点像传说中先秦铸剑师的以身殉剑?蒙昧时代,开炉炼铁炼铜,往往会跟巫术联繫在一起。 毕竟靠“鬼神之力”带来的偶然性,古人才有概率铸成神兵利器。 但还真別说,从骨灰对脱硫的贡献度方面讲,以身殉剑居然有一定科学依据。 王选將这些工匠的神態看在眼里,最后不得不开口说道:“这是牛骨,不是人骨。” 然而身边的薛闕非但不配合,甚至鬼使神差的问道:“要是用人骨呢?” 王选想了想,然后是实事求是的说道:“也行,但效果不如牛骨,而且有社会道德伦理问题。” 说到“人骨”,王选想到了一则大英笑话。滑铁卢战役结束多年后,英政府突然想把阵亡將士的遗骨从战场上挖回来安葬……表彰忠义嘛,放之四海而皆准。 结果到地方一挖,居然什么都没挖到。 后来他们一查,发现那些骨头早就被带嚶国內的无良商人挖回来製造化肥了…… “那什么,最好別用人骨,没有牛骨可以用其他动物骨头。” 王选心说我这是材料科学,又不是巫术。 这话让工匠们纷纷点头,不管古人还是现代人,看来都非常忌讳摆弄人骨骨灰。 调整熟铁条和木炭的比例、改变熔炼的时间,坩堝炼钢可以得到高品质刀具钢、工具钢、弹簧钢甚至中碳结构钢……儘管生產方法是手搓,但正如王选所说,这確实是材料科学。 王选决定先生產一炉中碳钢和高碳钢再说。 往反射炉里早已开始升温,王选让一个铁匠把坩堝夹入炉中,隨后熔炼开始。 王选有理论依据、也提前做好了各种现实准备,本以为炼个坩堝钢会手拿把掐一次性成功,然而真正操作起来还是出现了问题。 “温度不达標。” 不知道是焦炭的问题还是炉子的问题,总之肉眼看坩堝里铁水的顏色都知道温度有问题。 王选稍微想了想,而后立刻给出了改进方案。 “改炉子,开鼓风口,在风箱前面加个空气预热室。” 温度不够那就升温,王选立刻要求熄火、改进。 要不说坩堝钢成本高呢,刚刚的坩堝废了,里面的铁料基本也废了。 一直快折腾到晚上,炉子的改造终於搞完了。 风箱风力有限,而且目前只能靠工人手拉,但空气预热带来的效果明显,看反射炉里的火焰就知道这次温度升上来了。 “装坩堝吧,装两个。” 整个熔炼的过程,说起来很简单,除去前面升温的过程,先是高温熔炼两小时、接著保温精炼半小时(过程中分数次撇去『浮沫』),然后取出坩堝、倒出钢水浇筑成钢锭就可以了。 然而在缺乏设备的情况下,判断温度只能依靠经验……好在时间王选可以掐的很准,除了“系统时间”外,他还有一块机械錶。 铁水暗红色,那就是一千三百度左右,橙红色一千四百度,亮白色就超过一千五百度了。 “时间到了,取一个坩堝出来,浇成钢锭……还有,浇一根细铁条。” 熔炼时间到了,王选指挥工匠从炉子里夹出一只坩堝,另一只坩堝则继续精炼。 又过了五十分钟之后,他让人取出第二只坩堝。 这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作坊里依然灯火通明,第一只坩堝取出之后,还留在这里的铁匠议论声就没停过……仅凭经验,他们就能知道得到了一炉子好钢。 炉子熄火,轮流拉风箱的工匠们都累惨了。 王选道声辛苦,让他们在一旁休息,隨后他先拿过来第一根细铁条,他双手用力想要將其掰断,然后……他没成功。 “老师傅,你掰断它。” 没办法,他將细铁条递给一旁的一个铁匠,对方双手用力,非常轻鬆的將其一掰两截。 王选拿回铁条,他藉助火光观察断面。 断面呈现深灰色绒状,可以肉眼观察到金属的粗晶颗粒,断口边缘还有塑型凹陷。 他拿著两截“铁条”,相互敲了敲,又感受了下硬度后,说道: “中碳钢,没毛病。” 等第二根细铁条冷却下来之后,他再次命人將其掰断,这次的断口呈银白色瓷状,断面的金属颗粒形如细沙,而且整个断面很平直,掰断的边缘没有任何变形。 “是高碳钢,今天没白加班。” “王监正,成功了吗?” “成功了。” 儘管只是復刻实验,说起来没什么原创性,但真成功后,王选也是挺激动的。 这跟在现代生產条件下中燃气一点、把坩堝墩进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有了高品质钢材,就会有各种工具,接下来干其他事情就能事半功倍了。 “上官,这是好钢啊,真好钢。” 铁匠们也跟著欣喜,他们高兴的挺纯粹的。铁匠看到好钢,就会自然而然的抒发这样的情绪。 “只是阶段性成果,各位做的非常好,接下来就是扩大生產规模了,为此开採石墨是必须的……高碳钢不是终点,我有一个梦想,我要在大明生產高速钢。” 炼钢的成功给了王选信心,他看著深沉的夜色、忽明忽暗的火光,感觉在大明朝果然大有可为。 “高、高速?什么是高速钢?” 眾人自然不明所以。 高碳钢、超高碳钢的硬度用来做各种工具是没问题的,但在使用过程中会有其他问题……例如钻头之类,当它高速运转,摩擦升温到两百度以上的话,钢材就会面临退火软化的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高速钢应运而生。 不过在大明生產高速钢確实有点痴心妄想,不说別的,里面得用到钨,而钨的熔点都快到四千度了,这是古代无法处理的。 第一代高速钢可以耐温到六百度,然而它只存在於想像中。但高速钢不行,“中速钢”还是有奔头的,六百度很夸张,四百度却是可以尝试的。 这个时代確实熔炼不了钨矿,然而钨依然可以靠“偏门方法”加以利用……就像此前王选使用石墨矿石一样。 不过这还很远,可以以后再说。 虽然劳作了一整天很辛苦,但因为最后有了成果,大家都能很高兴的各自散去。 王选很想奖励一下这些工匠,然而他不能,掏私人腰包奖励朝廷的工匠,意欲何为?这里面有程序问题。 只能等一切提上正轨之后,再试著用比较正式的方法提高工匠待遇了……不是他圣母,实在是这些工匠过的太惨,让人於心不忍。 自备乾粮来上班、待遇如同奴隶,確实比较难令人接受。 成果有了,那么王选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就是该怎么以皇帝能理解的方式展示出来呢? 思考了一番,王选决定走古人的老路,那就是给皇帝打造一把“神兵利器”。 接下来王选需要石墨矿,寻矿、探矿、开矿这得靠老朱的支持。 否则就算王选搞出坩堝钢,空有质量没有產量的话,那也是无用功。 ………… 一夜过后,王选补睡到下午,睡醒后他振奋精神,这才来到了作坊。 首先,继续復刻昨晚的过程,开炉炼钢……他只有十多个坩堝,因此炉子暂时不用改,先慢慢烧吧。 常公公在南京城挖地三尺也找不到更多石墨,烧完一个坩堝算一个。好吧,今天这位公公真挖地去了——他带著一部分工匠按王选的要求去修拦水坝了。 这边炉子烧著,那边王选找来了作坊里技艺水平最高的一个铁匠。 “钱师傅,你来,有个工作得靠你完成。” “上官,您说。” 王选掏出一张图纸,然后指著上面的图样说道:“我需要你按上面的方法打造一把大马士……额,纹钢宝剑。” 钱铁匠看著图纸上把一块块铁堆起来又截开的,简直眼繚乱,这是在搞什么,还是折腾? 然而他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不接受。 “上官,我可以试试,只是……” “放心,我会在一旁告诉你每一步该怎么做的。” “那就好,那就好。” 王选口中的大马士革跟这个时代的大马士革並不是一回事。 此时的大马士革刀剑会呈现出纹,是因为使用了乌兹钢的缘故,那些纹是自然產生了金属纹理。但王选说的现代大马士革纹,那確实是为了搞出各种纹使劲穷折腾出来的。 现代大马纹是一种工艺品,它不怎么追求刀具的性能,是为了纹而產生纹的工艺。 “把低碳钢或者熟铁,与中碳钢交替堆叠焊接,焊没问题,先用铁汁焊吧……对了,至少应该先锤几把钢锯出来。” 王选倒是觉得镜面研磨是一种高级审美,中国古代刀剑別搞的里胡哨,研磨处理后是最顺眼、最美观的,但镜面研磨並不新鲜。 越复杂、越稀有的工艺,才越显得越珍贵。 用不同碳含量的铁料多次堆叠,之后就可以酸浸显现纹,那么问题来了,这样搞出来的刀具性能怎么保证?刃口的含碳量怎么確定? 王选手里的材料可不是现代各种成品钢。 总不能中看不中用吧? 答案是锤完了纹之后中间再夹一片高碳钢就可以了。 所以搞得这么复杂,跟直接使用高碳钢锻造刀剑有什么区別? 区別就是这么搞的刀剑,性能可能还不如直接使用高碳钢呢。 然而它的纹又是那么与眾不同……只有跟別人都不一样,甚至天下仅此一件,才能体现皇帝的尊贵。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买最好的、只买最贵的。 第十九章 帝不许 “启稟陛下,军器监监正王选进献……『星辰纹高碳钢宝剑』一柄。” 这天晚上,返回皇宫之后常寿求见皇帝,求见的理由自然就是王选有“贡品”献上。 而且很明显的是,对於常寿来说,这把剑的名字有些彆扭,他得仔细思考过才能准確將其复述出来。 常寿只是一个中等级別的太监而已,他当然不可能每天都能见到朱元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般只有朱元璋主动召见、询问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在御前露面。 不过一旦王选那边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態,常寿也是可以直接来稟报的。 “宝剑?王选开始造火銃了吗?” 朱元璋心说王选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什么宝剑不宝剑的,皇帝哪需要王选来锻造宝剑,这种可替代性极高的工作,有的是人来干。 “王监正……还在设计水力锻锤和水力鼓风机,陛下,他进献宝剑是因为此前试製成功了高碳钢。”常寿赶紧解释道。 如果朱元璋认为王选消极怠工,那么常寿这个一直跟在王选身边负责看管监督的人也落不得好。 “高碳钢……” 朱元璋回想起前几天自己看过的记录,发现常寿確实就此事提交过“报告”……更准確的说,这些“报告”其实是薛闕写的。 这下老朱有些好奇高碳钢是什么钢了。 “呈上来吧。” 另一个太监匆匆下了御阶,他接过常寿手里的剑匣,而后双手捧著重新回到朱元璋身前。 朱元璋起身、打开剑匣,在看到了摆在剑鞘中的长剑后,直接伸手將其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隨即,原本漫不经心的他眼神一亮,整个人立刻被寒光闪闪的宝剑吸引住了。 这把剑没有过多装饰,环首、一字剑格,寻常长度,面宽三指。 剑身中央压出凹槽,凹槽两侧起脊,脊线与刃线间做了瓦面处理。 要让王选来说,这把剑的剑身形制是偏西式的,但朱元璋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古代中国的刀剑,剑身起脊、刃面处理方式多种多样,很多时候並不拘泥於所谓形制。 至於剑鐔的话,那更是样繁多,什么一字剑格、v字剑格、埋鞘没有剑格,甚至非常西域风的十字剑格,等等都能找到实物。 所以朱元璋只是被剑身上繁复的图案吸引住了。 “这些图样,不像是鏨刻上去的?”他仔细看了看,然后有些不太確定的问道。 “回陛下,不是鏨刻,是堆叠捶打出来的,锻造过程非常复杂,奴婢亲眼看著王监正指挥铁匠费劲心力、多次尝试失败后才得到了这仅此一柄宝剑。” 朱元璋手指轻弹了一下剑身,其立刻传出了轻微、悠长的颤鸣。 “好钢,好剑。” 朱元璋是个武人,当把一把如此精美的利刃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他將长剑握在手中,当下就想找点什么东西砍一砍。 砍桌子、桌角?还是算了吧,朱元璋过惯了苦日子,没有无缘无故损坏常用物件的习惯。 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抿了一下剑刃,似是想要感受一下它的锋利度,然而……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这剑刃没磨过?” 看著很锋利的宝剑,居然一点都不锋利,这让朱元璋觉得有点奇怪。 “……据王监正所言,既然是献给陛下的宝剑,为了防止意外,他不敢把锋刃开的太利。” 王选这是把皇帝当小孩了,万一老朱拿著这把剑玩的时候把自己割伤了怎么办? “拿去磨一磨。” 朱元璋很无语,他这个打老了仗的人都不怕敌人的刀枪,难道还怕被自己手中的剑误伤? 一把宝剑居然没有开刃到位,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朱元璋让太监去找人磨剑,他下意识的以为这件事也就过去了,送东西討好他这个皇帝而已,很常见。王选这得算投其所好,送的东西还挺让老朱满意的。 但紧接著老朱又反应了过来,不对,这事还没完。 再看还留在殿內的常寿,脸上果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选想要什么?” 朱元璋都觉得王选的胆子挺大的,给皇帝送礼之后居然还敢要回礼,或者说正因为王选想要回礼,这才开始积极主动的送礼。 “陛下,王监正想让朝廷派人去探矿,一路去往山东,去一个叫做莱西南墅的地方找石墨矿……他还说那地方现在可能不叫这个名字,应该在登州府莱阳县范围內。” “另一路去往赣州,寻找一种叫做钨矿的东西。” “探矿?而且还是两路?” 朱元璋心说这小子想用一把剑换的东西还挺多,这就有点过分了。 江西赣州先不说,山东那边现在还在打仗呢,哪有工夫去找什么矿產。 “你去告诉王选,让他先把火銃拿出来再说別的。”朱元璋面无表情的说道。 常寿感觉皇帝有些生气了,於是立刻答应下来,然后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大殿。 经过一次次的拖延,朱元璋对於火銃的期待已经被拔的很高了,如果到时候王选搞出来的东西无法令人满意的话,那他肯定不能轻易过关。 ………… 第二天,当常寿再次来到王选身边的时候,发现王选正拿著一根中空的圆铁管不知道玩什么呢。 其实王选手里拿著的是一个简易手拉式真空泵,这东西的机构不复杂,但活塞的密封部分很有意思。 这时候他当然拿不出橡胶製品来,真空泵里的活塞主体是个圆柱形木块,木块外边开了个环形槽,槽里面缠绕布,之后布上面裹上一个铜环。 这样就能保证基本的密闭性了。 王选为什么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呢,因为只要把木块换成铁质,那么他手里的这根铁管子就跟蒸汽机的气缸很像了。 早期蒸汽机好像就是这么密封的。 王选总觉得他在哪里见过这种结构,但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好吧,他瞅见的应该是天工开物舟车篇中的內容。 至於这个真空泵,先前他是用来真空蒸馏、提纯浓硫酸的。 他一开始给常寿的购物清单中就有“绿矾油”这一项,绿矾油就是硫酸。 他没有玻璃器皿,只能用陶器勉强操作,在提纯出了一些浓硫酸后,他分出一小部分、加入食盐进行反应,得到了一点盐酸。 將这些盐酸稀释之后,刚好给纹钢进行酸浸处理。 不过这只是捎带手的,剩下的浓硫酸他留著有大用……目前他正使用標准方法,用一个钢瓶储存著好不容易得来的浓硫酸。 话说回来,常寿匆匆来到王选身边,板著脸说道: “王监正,陛下驳回了你的要求,你的火銃进度太慢了,而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话让王选惊讶起来,啊?这么著急? 第二十章 丑陋的和尚 王选倒也不是在磨磨唧唧故意拖延,他只是更条理、更按部就班的做事而已。 他想的是做好所有前期准备,不开始生產则以,一开始生產就要同时开始走量。 手工锤一把燧发枪其实不算什么,他觉得意义不大,他一直在追求批量生產。 分工明確、標准化、质量稳定、產量大,这些要求王选都在默默追求著。 要按他的想法,接下来该利用他带来的尺子、砝码和弹簧秤製造標准尺、標准秤了。 然而现实不允许他一步一步的搞科学生產,在这个时代,有人有足够的权势对他说“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 王选听出了常寿话语里隱隱告诫的意思,心说朱元璋这人果然心眼小,做事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倒不是不能理解老朱的想法,他这边一直在搞准备工作,却没有任何实际的开始动作,在外人看来確实有怠工嫌疑。 无论如何,应该先把样品拿出来。 想到这里,王选举动放弃原本的计划,量產先別想了,开锤枪管吧。 “我懂你意思,常公公。” 王选先表示自己明白了皇帝想法,接著他把手中的铁管放在一边,然后对著不远处的管事招了招手。 “老刘,吩咐所有人停工,从今天开始,以前的生產任务全部停掉。” “钱师傅、李师傅,你们跟著我,我们来生產麻钻和四棱钻头,还要把简易鏜床搞出来。” “鏜床”这俩字王选说的非常艰难,因为他实在不想把那么简易的机械称作鏜床……说出来都让人脸红。 “老刘,再找几个好手,开锤钢管,再把准备的铁屑拿出来,用来在热熔时助焊。” 王选想把作坊往工厂方向进化,然而既然老朱的耐心有限,那他就先把作坊当作坊来用吧。 “扎甲、鱼鳞甲也停下,甲片別锤了。我要试做新甲,展示给皇帝……嗯,薛旗官?” “王监正,卑职在。” “接下来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好,接下来你来当模特。” “……模、模什么?” 在王选的开工命令下,冬日的作坊立刻变得热火朝天了起来。 而就在大家被指使的团团转的时候,王选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参考资料”,然后不经意间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积攒了300多个点数了。 “怎么增长了这么多?” 促进大明的发展、让歷史偏离原本的轨跡才能得到点数,从这个角度讲,突然涨了这么多的理由,很有可能是王选在这个时代搞出了正统高碳钢……毕竟这是十八、十九世纪的技术。 而且可以想像的是,隨著高碳钢產量的扩充,王选会持续获得点数。 既然有了这么多点数,王选下意识的点了一下刷新键,隨后一部新的纪录片就被刷新了出来。 “中国通史76” 王选已经知道片库里的片子基本上是隨机刷新的,是不是真隨机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它不会按顺序把一整个系列片子刷出来。 否则的话王选第一次刷新的时候,刷出来的就不应该是关於燧发枪製造的片子,而是“公元一六四四”剩下的內容了。 “中国通史的第76集?这是关於什么时候的歷史?”王选自然搞不清楚。 毕竟片子的標题太宽泛,靠一个数字他当然没办法確认这一集讲述的是什么歷史时期的事情。 不过王选也算是一语成讖,最开始他用“另类的史书”这样的说法向朱元璋解释何为歷史纪录片,现在好了,眼下这部片子倒是真“史书”了。 王选躲进值房里,稍微观看了一段之后,发现这片子讲的就是大明的建立,內容涵盖了朱元璋一生经歷的大事。 “这片子是不是过於剧透了?” 王选稍作犹豫,接著又感觉这有什么好迟疑的?朱元璋肯定不介意“剧透”,但接下来他的反应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还是烈火烹油愈演愈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算球,里面有些內容我感觉挺好的,观眾的点评也很到位。” 王选决定做一个诚实的人,说谎是不好的。 於是,晚上常寿返回皇宫的时候,王选给他塞了张纸条,上面只写著三个字“新片子”。 第二天下午,王选就再次进入了皇宫,不过这次朱元璋见他的地方並不在奉天殿,而是在华盖殿。 老朱在华盖殿专门清理出了一块空旷的地方用来放片子,感觉就算王选手里的东西不是虚擬放映机,而是家庭投影机,那也很適合在这里搞放映活动。 “王选,新纪录片的內容是什么?” “陛下,內容我还没来得及看,只知道標题叫做中国通史第76话。” 王选毕恭毕敬地答道,就好像他真的没有事先確认过內容一样。 “中国通史……” “陛下,要开始放映吗?” “开始吧。” 王选安装播放器,然后直接点击播放按键。墙壁化作幕布,新的纪录片开始播放。 朱元璋一开始的態度就很认真,但等到片子的旁白声响起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精神还是为之一振。 “元朝末年,地主豪强大肆兼併土地,加上贪官污吏,天灾瘟疫,上百万人沦为流民,到处哀鸿遍野,尸骸枕藉……” “元朝社会,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朱元璋正准备做笔记呢,这话让他瞬间捏紧手中的笔,整个手臂都有点不受控的颤抖了起来。 “哪有那么简单,哪有那么简单啊!” 他甚至不经意的小声嘀咕了起来。 “至正十一年,走投无路的流民头包红巾,扛起锄头、竹竿、板斧,杀向腐朽残暴的元朝政府,这就是中国歷史上著名的红巾军起义。” “红旗漫捲,吼声动地!” “在这些吶喊的人群中,谁將脱颖而出,谁將成为旧朝代的终结者和新朝代的开创者?” 再接著,片子的標题显现了出来——“明太祖朱元璋”。 “明太祖”这个庙號,就足以说明朱元璋一生的功业了。 在老朱看来,这个片子一开始起的调门就挺高的,那接下来註定要对他歌功颂德。 然而…… “元顺帝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农历闰三月的一天,郭子兴的部下在濠州城外,捉住一个相貌丑陋的和尚……” “啊?!!” 第二十一章 命运克星 “距今六百多年前的公元1328年九月,在太平乡的一个叫孤庄村的村子里,传说一位农妇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道人让自己吃了一粒闪闪发亮的药丸,次日早晨,农妇口中依然能感受到缕缕奇香。” 皇帝是天子,天子出生的时候当然跟凡夫俗子不一样,特別是开国皇帝更是如此。 为了增加自己身上“天命所归”的神秘色彩,皇帝往往愿意为自己的出生证明添加各种匪夷所思的传说,而且很多普通百姓也愿意相信这些传说,可谓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但不得不说,这个关於老朱的出生故事,编写水平很一般,远不如他的老前辈刘邦之类的。 纪录片已经开始放映,朱元璋的注意力不在王选身上,所以王选也不管皇帝有没有吩咐,他自己在殿內找了个矮凳,然后搬著凳子坐到一边去了。 王选悄悄观察著老朱听到这个明显编造出来的故事后的反应,然后他发现对方基本没什么反应,可见皇帝是天选的,皇帝的脸皮也是天选的。 本来嘛,所有皇帝都喜欢编这种故事,老朱也只是照猫画虎的常规操作,这算不得什么。 倒是王选差点被“口吐芬芳”“大元药丸”之类的弹幕逗笑了。 “当天,农妇產下一个男婴,这个婴儿就是朱元璋。” 其实朱元璋只是在紧绷著表情而已,要按后来的说法,他这时候相当於被“开盒”,心底多少还是有一丝忐忑的。 “与古代的很多皇帝一样,朱元璋的降生似乎充满了吉兆,似乎能给人们带来无限希望,然而多年以后,这里却唱出这样一段传遍全国的鼓戏。”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本部纪录片里,对这段唱词的解释是有倾向和偏好的,仿佛朱元璋的降生不是吉兆,而是生了个扫把星一样——旁白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自从老朱出生之后,凤阳就开始天灾不断。 当然了,旁白描述的自然不是主观认知,而是传唱歌词的百姓的认知。 “十年九荒,乃是天灾!元朝不修德政,与我朱元璋何干?!” 听著画面里的歪解,朱元璋终於受不了,他直接把手里的笔摔了出去,弄得满地都是墨水。 “陛下息怒,关於这段鼓戏,我倒是听说过另外一种解释。”王选选择暂停,同时准备给老朱讲一讲另一种解释。 “你说。” “大明建立之后,陛下不是考虑要迁都吗?你想把国都迁往老家凤阳,於是朝廷在凤阳大兴土木,折腾的当地老百姓叫苦连天,所以老乡偷偷骂你,表达不满。” “……” 朱元璋以为王选的解释会把事情往回圆,结果没想到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王选的说法基於事实推测,然而这还不如刚刚的玄学呢。 但朱元璋捫心自问,他確实打算迁都凤阳。 老朱是读史的,他知道大一统王朝的都城不应该设在南京这种地方。 “我为什么要折腾家乡的百姓?我当了皇帝,当然是希望家乡的百姓能一同过上好日子!” “陛下主观上確实是这么想的,但下面的人办起事来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淮西功臣在老家圈地置宅,引起的乱子可不少。” 王选不想过度刺激老朱,所以他肯定了对方的“主观”善意。 “而且他们还欺上瞒下,以后等陛下召见老家百姓的时候,百姓也不敢对你讲真话,只敢夸奖你在家乡办得好。” 后面这一段王选压根不知真假,然而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不得不说,朱元璋虽然杀了大量功臣,一方面他本人嗜杀,但另一方面有些人確实有取死之道……类似朱亮祖那种人,任何上位者都不可能容得下。 朱元璋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著,王选把准备著手去做的德政的真面目给直接戳穿了,这很难让他接受。 难道我朱元璋也把政事搞的一塌糊涂了?这种现实感跟他看明末纪录片时完全不一样。 “欺上瞒下?折腾百姓?一个个布衣出身,一朝得了官爵,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朱元璋一锤桌子,接著对著王选发问: “王选,你来说这些人是谁?” “陛下,我哪能说出具体名字,明初武將我压根叫不出几个名字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您要是真想对老家百姓好的话,什么都別做让他们休养生息,最多免除赋税徭役,反而是最正確的做法。” 可能是为了博个好名声,老朱一直想给老家百姓一点实惠,然而到最后实惠没给到,只落了一场折腾。 “休养生息?这么说,到最后我没把都城迁到凤阳?” 朱元璋对王选的建议不置可否,他却从这番话中听到了另一重意思。 “没有,凤阳的建设大概前后歷经七八年时间吧,修城、修宫殿、迁民了不少钱,但当你亲自回凤阳看过情况后,你自己叫停了迁都工程,以后再也没提迁都凤阳的话头。” 只能说老朱最终还是恢復了理智,没有脑子一热强制迁都凤阳。 古人选国都的时候,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地方,这不是没道理的,因为適合成为大一统王朝都城的地方本就很少。 朱元璋突发奇想就想把国都安在老家,难道他比歷史上其他的开国皇帝更聪明? 倒是有个人跟他的思路相似,对方离开天下之中、非要把国都安在老家……那个人很有名气,他叫做项羽。 “……” 朱元璋沉默稍许,然后他自己站起来把笔捡了回来,接著对王选说道: “你继续放吧。” “朱元璋一家,原本是为官府服役的淘金户,后来成为给地主种地的佃农,他们生活贫困、常年以野菜为食,但即便如此,日子也难以为继……” 朱重八好不容易活到了十七,然后淮河流域就开始遭殃了,乾旱、蝗灾、瘟疫,天灾密集的跟早高峰似的。 “半个月內,朱元璋的父亲、母亲和大哥先后过世。” 讲道理,只要粗略读过朱元璋的故事,哪怕不仔细、深入了解,也会让人感觉老朱这人的经歷是如此传奇。 在元末,有无数家庭境况、生活环境跟朱元璋类似的人都饿、病死了,泥腿子死在了烂泥里,无人在意。 偏偏就有一个朱元璋,幼时在赤贫里挣扎,青年亲人接连离世,但到了四十岁,却能登基、问鼎天下。 老朱的命真是太硬了,就他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直接去“活著”里演主角富贵。 “没有寿衣、棺材,朱元璋和他的二哥只好用草蓆裹了亲人的尸体……” 要不是有好心人可怜,朱元璋的亲人过世之后都没地方埋。 “诛元、诛元……大业未成,我尚且无顏面对父母坟塋。” 影片在回顾朱元璋的经歷,但这种切肤之痛,除了他自己又有谁能感同身受? 一个人的认知是在不断进化的,最开始的时候,老朱想的不过是当兵吃饭而已,当元朝的兵还是反元的义兵,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別? 但那时候的老朱仅仅是朱重八而已,现在他可已经是朱元璋了。 第二十二章 我的前半生 王选感觉老朱的声音闷闷的,看来皇帝的情绪相当低沉。 不过也能理解,那种惨痛的经歷肯定是任何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仅仅诉说一遍,或许就把老朱的情绪拉回到了那种亲人俱灭、自己朝不保夕的年岁里了。 父母大哥过世后,朱元璋和二哥分散求生,他去了皇觉寺出家为僧,但只在寺里待了五十多天,然后就带著传奇法器破碗一只,离开寺庙开始到处討饭……寺庙里的和尚们也活不下去了。 从凤阳到合肥,再到固始、光州、光州、息州……亳州、潁川,就王选来说,他觉得这段经歷对朱元璋来说是相当重要的。 此前,朱元璋只是困居乡土的普通乡民,但在淮西路这一圈走下来之后,他的眼界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所以这段要饭经歷,是朱元璋人生不可多得的財富。 “朱元璋返回皇觉寺后,有人从濠州捎来一封信,劝他投奔红巾军,后来这封信被人察觉並报告官府,但这时候朱元璋仍然犹豫,无奈之下,他向菩萨討了一个卦……” 这个卦的结果很有意思,因为菩萨劝朱元璋造反。 再看后来的结果,只能说菩萨不愧是菩萨,劝的很对。 “元顺帝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农历闰三月的一天,郭子兴的部下在濠州城外,捉住一个相貌丑陋的和尚,他们怀疑此人是元军奸细,正要杀他。” “慢著!” “你们这些后人,如此不知尊卑?怎么能轻易评论他人样貌……我朱元璋仪表堂堂,怎么就样貌丑陋了?” 老朱有点忍不了了,站在他的立场上,这种轻浮的评论过於口无遮拦了。 王选心说当时你都能被认作元军奸细了,肯定是披头散髮、面容可憎,可不就是丑陋吗? 丑只是形容你当时的状態而已,並不是对你人生的盖棺定论,你当了皇帝之后不是要多靚仔有多靚仔么? 说老朱丑那肯定是不至於的,古人讲究面相,能让人追隨肯定要有气质,要有气质那张脸肯定得有点说服力……所谓贵族气、天子气,是有一定道理的。 一个人如果长得歪瓜裂枣,那是很难起势的。 “陛下,旁白確实胡说八道,描述严重失实。”王选决定帮著朱元璋斥责旁白。 说话间他还指了指弹幕,“公道自在人心。” 弹幕此时都在刷“乱说话是要掉脑袋的”“样貌丑陋?看著你的九族你再说?”之类的內容。 朱元璋难得得到了大量支持,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让他心情平復了下来。 “郭子兴闻报赶来,经仔细盘问,方知此人慕名前来投奔,於是下令鬆绑,收为步兵。” 朱元璋作战勇猛、足智多谋,这一点是没跑的,他只在郭子兴身边待了一个月,就成了后者的十夫长亲兵。 也就是这一年,老朱二十五岁,郭子兴把养女嫁给了他。 再后来,因为濠州红巾派系林立、一盘散沙,朱元璋觉得跟一群虫豸在一起怎么才能搞好造反?所以於是他决定拉一支队伍回家乡发展。 “小时候一块放牛的伙伴,徐达等几十人纷纷来投……” “不对,我什么时候跟徐天德一起放过牛?”朱元璋隨即质疑。 “可能是后世考据有误。” 徐达是钟离人,朱元璋是凤阳人,他们虽然是紧挨著的老乡,但却是来自不同的县域。 王选表示你是当事人,这种事当然是你说了算,不要说你和徐达有没有一起放过牛,就算你说你和牛一起放过徐达,我也得信。 相对於同时代的军队,朱元璋的队伍纪律性很强,不骚扰、抢劫百姓,因此他不壮大谁壮大。 打下城池之后,老朱的军队居然睡城墙……似曾相识有没有。 再后面,朱元璋用这样的军队打下集庆、改称应天府,建立江南行中书省也就顺理成章了。 略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西灭陈友谅、东灭张士诚的过程,朱元璋在还没有驱逐北元、统一全国的时候,已经被“剧透”得知了將来的功业。 “恢復中华”左右不过四个字而已,然而歷史上能把这四个字扛起来的能有几人? 纪录片到了这里,第一个主题已经结束了,朱元璋感觉自己看的不是什么中国通史76,他看的片子更该叫“我的前半生”。 “攻陷大都,徐达、常遇春,果然不叫人失望。” “那什么,陛下,还是要谨慎,一切不一定会完全按照片子里说的那样发展,打起仗来该小心还是要小心。” 王选在一旁提醒著,现实中存在变量,军事方面应该慎重,不然很容易阴沟里翻船。 “我当然明白,二十五万大军在北,合该要步步为营。” 朱元璋心说我还需要你提醒吗? 在击败陈友谅之后,接下来朱元璋打天下的过程其实应该算比较顺利了,但他的后半生则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守业更比创业难。 相比於军事能力,朱元璋的政治手腕……额,在杀了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大明政治体制居然还能正常运转,从这个角度讲他的政治能力也是很强的。 “一统江山之后,我会从何处开始治理天下?” 朱元璋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起来,他都开始对著纪录片问问题了。 他不光要问问题,甚至打算抄作业,自己抄自己的作业,那能叫抄作业吗? “……大移民。” 纪录片给出了回答。 “嗯,跟我想的一样。” 可不跟你想的一样么,那就是你想的。 元末北方流失了大量人口,这时候北方人口数量占全国的比例可能不足三成,在人口稀少、土地荒芜的情况下,移民是必要的。 在北方,人口迁出地主要是山西,迁入地有河北、河南、山东等。 山西地理单元相对封闭,受战乱波及少,因此山西保存下了大量有生力量。 迁徙过程中,山西各地人口会先匯集到洪洞县,然后被分批押送到北方各处——“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这句话可是一直流传到后世的。 迁移人口的过程不谈了,比较惨。移民至少是被捆成串押著走的,有“解手”一词为证。 “陛下,大明初立、百废俱兴,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建议?你讲。” “陛下,修河不?” 这个建议让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王选这哪是问他修不修河,朱元璋觉得这是在问自己愿不愿意自杀。 短时间內,朱元璋不会大规模修河的。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才过去几年? 只要黄河不决堤,那朱元璋保证自己不碰黄河,河不犯我、我不犯河。 第二十三章 四大案(求收藏、求追读) 黄河的运行跟王朝的命运息息相关,直到近代,这句话都没毛病。 元朝末年农民起义的起始点,就是修河河工暴动。 1351年,元朝强征农民15万民夫挖掘黄河河道,过程中官吏极尽苛责,凡是能剋扣的东西他们都给剋扣掉了。 於是,河工们陷入了忍飢挨饿、淋水受冻、群情激奋、一点就炸的状態。 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歌谣在河工中大肆传播,河工又真的挖到了预埋的石人后,也就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元末农民起义的序幕。 到明朝建立,黄河泛滥依然没有解决,所以王选提议修河,在逻辑上、纸面上没什么问题。 洪武年间不是没有大规模治水,但治的並非黄河而是贯通南北的运河。 有明一朝,黄河下游一直夺淮入海,为此安徽、江苏老乡没少遭罪。 黄河从北方入渤海是更符合地理、水利规律的,但为什么黄河下游河道能逆自然规律稳定两三百年呢? 答案很简单,人为封堵而已。明朝一直不让黄河北归故道,人为把河水往南堵,理由是確保漕运畅通……明清时期,为保漕运而让黄河水淹老乡的戏码屡见不鲜。 所以说王选的建议是个好建议,但如果他能別提出来的话,那就更好了。 朱元璋指尖轻敲著桌面,他不是在思考王选的建议,而是在思考有些话怎么说才更合理。 “修河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这不是一时片刻能解决的。” 老朱瞥了王选一眼,感觉这小子还挺忧国忧民的。 也幸亏王选来歷特殊,否则一个臣子表现得比皇帝还忧国忧民的话,那是要出问题的。怎么著,难道臣子比皇帝更有责任心,更適合当皇帝? “明白明白,陛下,是我失言了。” 王选正学著提建议呢,被拒绝之后他麻溜的缩了回去。 居於下位的时候,要学著提能通过的建议,也要学著提不能被通过的建议。 “哼,我本淮右布衣,自会把民生放在心上。” 老朱表示他也是泥腿子出身,所以对百姓的同理心肯定是有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元末之事太嚇人了,那都不是殷鑑不远,本就只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而已。 所以相比於修河,还是搞移民、平衡全国人口要更现实、更合理的多。 类似山西、江西这些地方,人口稠密、人地矛盾尖锐,刚好可以输出人口……明初的移民政策搞了四十多年,仅仅洪武时期,人口迁移的规模就是数百万级的。 明朝人说不出“基本国策”这样的词来,但明朝建立之后的基本国策就是移民、休养生息。 老朱刚刚一边交流一边做笔记,王选自然很识趣的暂停放映,当老朱停笔的时候,纪录片的进度条才得以继续向前。 “就在朱元璋全力施行与民休息的政策之时,他日渐感受到了另一种更加重要的关係需要他做出决断,那就是皇帝与国家政治体制的关係。” 听到这话,王选悄悄把小板凳往角落里挪了挪,因为他知道纪录片里的老朱要开始杀人了。 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几乎是贯穿中国封建歷史的国家权力中枢中的基本矛盾,然而皇权与相权既对立又彼此依附,一刀切的做法其实並不可取。 但以朱元璋的脾性,他哪受得了这个。 老朱可是连“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么一句话都接受不了的人。 “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因谋反与贪污被朱元璋抄家灭族。” “以胡惟庸之死为標誌,明朝的政治体制发生了重大转折。朱元璋宣布废除中书省,从此,中国歷史上延续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宰相制度被废除。” “谋反?” 任何皇帝听到谋反这两个字,那他肯定是要炸毛的。 朱元璋铁画银鉤,记录下胡惟庸这三个字,仿佛他不是在做笔记,而是在勾画生死簿一样。 “那什么,陛下,关於这件事我有过了解。胡惟庸被诛时,一开始的罪名只是『擅权枉法』,其他的都是后来搞扩大化后罗织……额,后来重新仔仔细细审查出的罪责。” 宰相又不是军头,到了明朝这个歷史时期还有宰相谋反,这件事本就古怪……王选曾经看过关於洪武四大案的小视频,不用想,胡惟庸这人身上肯定有后来泼的污水。 “……”朱元璋不置可否。 王选又没当过皇帝,因此他还是不太了解皇帝这种生物。皇帝只要听到了谋反这两个字,哪管它到底是真是假,当然一律当真的处理。 办谋反的案子,寧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还有野史说,胡惟庸之所以专权,其中有陛下刻意放纵的因素在,因为陛下早有废相之心,所以得找个由头……” 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至少在洪武元年这个时间点上,朱元璋肯定不会有这种想法。 此时社会的主要矛盾是明朝与元朝的矛盾,国家正在一心一意搞战爭呢,內部事物当然平顺。 等到统一战爭结束,国家进入稳步治理阶段,皇权和相权的矛盾才会凸显出来,朱元璋才会觉得宰相这玩意实在过於碍眼。 “既然是野史,那肯定是捕风捉影、胡编乱造,我为皇帝,岂能行鬼蜮伎俩?” 好,说得好。 朱元璋这话说的好像后来大搞锦衣卫特务制度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废除宰相制度之后,后世不会有反覆吧?总不至於有不肖子孙又把宰相搬回来吧……” “明面上是没有的,但政府权力总归要有人行使、统摄……陛下,这么说吧,后来有大臣说过『我非相,乃摄也』这样的话。” “摄?!” 这话说的让朱元璋血压飆升,脑门上青筋直跳。 大明后来不光太监横行,甚至能出这种权臣?那时候的皇帝是吃乾饭的吗? 还真別说,到那时候明朝皇帝確实比造粪机器强不了多少。 “一种传承千年的制度可以被另外一种职能相似的制度取代,但皇权想要直接吞併相权的话,操作难度实在太高了。” 干掉宰相之后,老朱能跟个机器人似的二三十年雷打不动的批阅奏章、没有一天怠政,但这种事情一般人哪里做得到? 有要饭的经歷打底,老朱肯定觉得批阅奏章、处理政事很快乐,但后世的皇帝呢? 到老朱孙子辈,已经有人喜欢斗鸡斗蛐蛐了。 对正常人来说,没当皇帝之前要夹著尾巴做人,装出简朴敦厚仁孝的样子,可如果当了皇帝之后还这样,那他这个皇帝不是白当了? ………… ps: 开始试水推荐了,试水数据关乎后续曝光度,恳请各位读者大大收藏、追读、投票。 第二十四章 治隆唐宋(求收藏、求追读) 不管是事先的图谋还是事后的权变,总之朱元璋確实利用胡惟庸案实现了丞相制度的废除。 此后国家权力操诸皇帝一人之手,封建时代的皇权开始走上巔峰。 对於正在看纪录片的现实版朱元璋来说,废除丞相制度肯定是件好事,儘管目前他还没有受到相权的掣肘,但未来的衝突可想而知。 分权?只有孱弱无能的皇帝才分权,强者就该全都要,把全国上下的吃喝拉撒全管起来。 “就在胡惟庸案爆发后的两年,洪武十五年,空印案爆发了。” 有一点纪录片中没有提,那就是废除中书省后,朱元璋为了防止地方做大,连行省制度也废除了,他改行省为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將地方上的行政、司法和军事三权分开。 所以“两京一十三省”是个俗称,明朝实际上是没有行省的。 “按照明朝规定,户部每年要审核各级布政司呈报的当年地方財政的钱粮收支帐目,这个帐目要与户部实际拨付和收纳的钱粮数据相吻合……” 空印案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中央和地方搞对帐的时候,根本不做核实,双方直接比照著抄数据。 帐目不是审核完了再盖章,而是先盖完章再等著填数字,是为“空印”……看看古人倒腾批文的方式,实在太先进了,到处都是上下其手的空间。 “慢著,这个『空印』到底持续了多少年?官员间不公开的秘密,也就是说只有我这个皇帝被瞒著?” 朱元璋眼里容不得沙子,最是受不了被欺瞒,现在告诉他所有人都瞒著他,这岂不是说他这个皇帝成了摆设? “持续了多久?我记得好像元朝就在搞空印吧,只能说这是大元留给大明的政治遗產……虽然是负面遗產,但政治或者制度惯性就是如此模样。”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就有人在瞒报帐目?” “啊?可能有吧。” 官员的节操不值得信任,王选不用想都知道新生的大明王朝中肯定有人已经开始了搞腐败。 眼见朱元璋大有立刻抽刀子的打算,王选立刻提醒道:“陛下,还是以北伐大业为先……先按兵不动、再秋后算帐,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王选不怎么懂政治,但他明白不管是搞改革还是搞清算,主持者手里最好能一直捏紧刀把子。 明朝精锐部队此时在北方奋战,另一部分正在打福建、广东,此时正是解决外患的时候,內忧最好先忍著。 只要朝廷能正常运转,那就儘量別动它。 朱元璋沉默良久,这才把心中的那股气压下。 “你说的对,为了征元大业,就暂且放过他们几天。” 杀贪官而已,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上王选觉得挺好的,但可以稍后再杀。 对於老朱来说,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少少的,然后灵活运用连坐制度,把政敌的人头搞的多多的……刑乱国用重典,一点毛病都没有。 皇帝亲自兼任国家反贪局局长,那对付起贪官来那自然是手起刀落。 空印案完了之后是郭桓案。 “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与各布政司官员相勾结,通同舞弊,盗卖官粮,贪污粮食达到2400万石……” 朱元璋乾脆不说话了,先前他看崇禎年间京师官员贪污七千万两白银,认为王朝末年的官员都坏透了,可结果呢? 事实证明王朝初年的官员也坏透了。 那可是2400万石粮食!! “朱元璋下令反覆追究,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至地方官员,被判处死刑者,多达三万余人。” “杀得好!” 朱元璋的声音咬牙切齿,这三个字在大殿间迴荡,凛然杀意扑面而来。 杀得好,不愧是我,痛快! 杀了三万人,基本上得算清空朝堂了,也就是朱元璋才能这么狠。很显然,老朱不认识“法不责眾”这四个字。 “贪官污吏杀之不尽,王选,你来说,该怎么解决朝廷官员贪腐问题?” 然而痛快之后,朱元璋又有些气馁,刑法如此严苛,官员依然忍不住伸手,国法真的挡不住官员的贪慾吗? “陛下,我哪里懂这个,不过……” “不过什么?” “至少监察体系的官员,不应该跟政务体系的官员混在一起,应该让他们自成一派。” 王选觉得至少不能让监察官员那么轻易被贿赂,该把他们的仕途跟惩贪结合起来,监察官员的任免、升迁应该內成体系。 “自成一派……有点道理,不过你答非所问,我问的是怎么避免贪腐发生,你答的是事后如何处置。” “如果朝廷监察体系简洁、高效,反腐就能倡廉,相当一部分人就不敢伸手了。” 王选心说你让我解决人性中的贪慾?佛祖还管孙猴子要“人事”呢。 讲完了朱元璋的严酷的刑罚之后,旁白话锋一转,又说回了胡惟庸案。 “胡惟庸案,从洪武十三年爆发,到洪武二十三年最后清算,前后十年,株连蔓引,总计被杀者三万多人。” 郭桓案三万,胡惟庸案“细水长流”也是三万,老朱这是噶韭菜呢。 “开国功臣如李善长、汪广洋等均被诛杀。” “李善长,汪广洋是怎么回事。” “陛下,汪广洋我不认识,但李善长这边,据说是对胡惟庸的谋反知情不报。” 前面说了,胡惟庸谋反很有可能並不作实,所以李善长这边就很有意思了。 朱元璋还想再问,但旁白的后一句话已经接上了。 “公元1393年,大將军蓝玉谋反被处死,株连者一万五千人……” “又是谋反……” 朱元璋有句名言,叫“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诛其身而没其家”,他一辈子倒是践行了这句话。 洪武年间,如果你被皇帝看中了,那你想在家摆烂都不行,必须去朝廷当牛马。 “蓝玉……常遇春怎么……” 话一出口,朱元璋立刻反应了过来,他那时候常遇春早就死了。 “朱元璋倾其一生,都在为心中那个美好的世界而努力,然而残忍的杀戮,却更让后人记忆深刻。” 嗯?到了盖棺定论环节了?王选看了一眼进度条,发现果然已经到最后了。 这集片子全程聚焦在朱元璋身上,並没有提起懿文太子、建文、永乐,这让王选鬆了口气。 大规模杀戮就够让人窒息的了,如果再加上老朱家的“家长里短”的话,他怕老朱突然心梗。 视角最后再次回到了凤阳,开始讲述了老朱留下的、延续数百年的风俗、文化影响。 其中提到了皇陵碑文,甚至提到了曾经给年幼老朱送过饭的汪氏老母。 “朱元璋知恩图报,马皇后出身低微,长相一般……” 老朱:“……” 最后还来了个前后呼应,朱和尚面貌丑陋,马大脚长相一般,可谓珠联璧合。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离开人世,享年七十一岁。” 然后,纪录片的镜头转向了明孝陵,於是朱元璋看到了自己的陵墓。 纪录片的镜头,最后缓缓停到了“治隆唐宋”四个字上。 老朱刚想好好看看自己的陵墓,还有来拜謁的那些现代人,然而旁边突然有人打岔。 “陛下看那边,我当时就是一脑袋磕那边的台阶上,然后来到大明的……” 第二十五章 官不聊生(求收藏,求追读) 移民、空印、胡惟庸、郭桓、蓝玉、李善长…… 像李善长这样的人,在目前这个时间点上,朱元璋还是得用其人、用其才。儘管老朱肯定很认同“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样的话,但是…… 先忍了。 这么想的时候,老朱心里甚至有点小委屈,他这是为了国事忍辱负重,暂时把某些人的脑袋寄存在他们身上。 老朱看著自己记录下来的这些人物和事件,回忆著刚刚纪录片的內容,或许他这一生似乎做了很多事,然而能留在歷史上的却只有寥寥数笔。 不过这他可就想错了,由於明朝年代距离现代不远,这一朝留下的史料可谓是浩如烟海、汗牛充栋。 正史、野史,比野史还野的正史,府志县誌,各种文人记录,简直要多少有多少。 “七十一岁,也就是我还有三十年……” 朱元璋放下笔之后,最先感慨的反而是自己的寿命。 七十一岁无论如何都得算高寿了,朱元璋没什么不满的,然而治理国家千头万绪,他还是觉得时不我待。 如果能处理好所有的隱患,把一个盛世交给子孙的话,那他也就满足了……就是“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的意思。 “陛下倒也不用卡的那么死,只要保持良好的身心状態,就您这个身子骨,活过一两个坎儿也不是没可能。”王选倒是觉得这件事並非定数。 “这叫什么话?” 朱元璋眼睛一瞪,嗯?好吧,王选说的好像是好话。 “皇后她……” “我只知道马皇后s……薨在陛下前面,具体时间我就无从得知了,理由好像是病逝。” 老朱还算有点良心,搞清楚了自己的命数之后,还知道问一问自己的皇后。 “你不读史,怎成大器!” 听王选说不知道,对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行为,老朱非常恨铁不成钢。 王选心说我就算读史,也犯不著专门去记马皇后什么时候死的吧,马皇后又不是武则天。 老朱嘆了口气,一边心想以后必须叮嘱马皇后注意身体、不可过度操劳,一边期待其他纪录片能揭示更多信息。 “朕作为皇帝的这一生,记录下来居然不足区区半个时辰。” 这跟你的一生有什么关係,这部片子的製作规格就是每集四十五分钟,在中国通史上你自己占一集,还有什么不满的……好吧,这话王选肯定不会说出口。 “陛下,懂你意思……纪录片太短,人生太长。” “我是说好长时间没人敢连续半个时辰对我直呼其名了。” 朱元璋觉得后世的人太不礼貌了,怎么能直接对开国皇帝直呼其名?尊称、敬称不会吗? “……” 把大事记在心里后,你又开始专业挑刺了是吧?有点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片子放完后,老朱很难不心事重重,所以王选决定给他提提血压……他把评论栏拉了出来。 “朱元璋:诸位臣工,你们都听过民不聊生这四个字吧,但你们明白什么叫官不聊生吗?” “治隆唐宋by康熙。” “明太祖天授智勇,崛起布衣,纬武经文,统一方夏,凡其制度,准今酌古,咸极周详,非独后代莫能越其范围,即汉唐宋诸君诚有所未及也——大清康熙皇帝陛下南巡中,於大明洪武皇帝坟头前打卡、客套。” 前面这段话夸的挺好的,老朱都快笑出来了,然后他看到了落款。 “那个大顺李自成没得了天下,江山又让北蛮子占了去了?” 王选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但意思很確定……满人可比蒙古人厉害多了,他们的统治相当稳定,剃髮易服这一招实在太狠。 老朱也跟著沉默,他赶跑了蒙古人,两百多年之后又来一伙“蒙古人”,怎么感觉一辈子白忙活了?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英雄五霸斗春秋,秦汉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爭虎斗。” 见如此情形,王选念了一首诗来展示老朱的情绪。 “陛下,这是明朝的后来的一个才子写的诗。” 朱元璋品了品,缓缓回过神来说道:“才子?哼,人生不得意的才子吧?” 说对了,王选悄悄看了朱元璋一眼,感觉这老小子不服气。 不服气好啊,就冲朱元璋这种性格,他能对游牧民族服气才有鬼。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朱的诗虽然只是打油诗的水平,但也充分展示了他的性格。诗词是一种高级文体,虽然也有应酬、应和、拍马屁之作,但真到了抒发个人情操、志趣的时候,你要是没那个感情的话,装是装不出来的……但写日记就不一样了。” “一个人说什么话就能体现出他是什么人,比如,如果我说『石要过刀,草要过火,人要换种』,那你肯定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老朱这辈子就指著『驱除胡虏恢復中华』这八个字呢,去掉这八个字,他的水平在皇帝里排不上號,治理国家靠杀人,可想而知他的水平也就那样。” “问题是去不掉这八个字。” “朱元璋確实暴虐,但他喜欢杀人跟政治手腕强弱没什么关係,这主要是成长经歷导致的个人偏好问题,想想他一路走来经歷了什么,不难理解他对官员的苛责。你不能说他杀人多,他的治国能力就不行,这是两码事。” “明孝子。” “……” “同样是太祖,老朱跟老刘差的有点远吧?” “有失偏颇了呀,歷史上有几个皇帝能跟刘邦比。” “封建皇帝里最厉害的一个……刘邦有权威认证。” “確实比不过,甚至连个人运势都比不过,刘邦称帝之后,还能回家跟老爷子炫耀呢。” “有一点老朱肯定比老刘强,老刘一辈子连谷秧稻秧都分不清,但咱老朱可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认真说,两位太祖在本地伺服器的军事排名方面,老朱更强一些……刘邦排第三,朱元璋排第一,只不过后来老朱不打排位了,他找了徐某、常某当代打。” “古来皇帝以军事为能者,首推李世民,其次朱元璋……还是有权威认证。” “这么强,怎么老朱还是混了个其次啊?” “总不能说他比李世民强吧?李世民倒是也喜欢叫代打。” “姓朱的还是別跟姓刘的比了吧,假如你是一个封建时代的打工人,现在有两家公司让你选择,他们的ceo分別是刘邦、刘秀、刘备甚至刘阿斗,朱元璋、朱祁镇、朱由检以及南明虫豸,你选谁?” “臥槽,这么一比,差距立刻就出来了,人性这一块啊。” “刘邦不就是个流氓吗?都比不过项羽,为什么你们都在夸?” “小朋友,答应我先写作业再上网好吗?” “有一点老朱倒是跟项羽一样,项羽弃关中而就彭城,老朱也非迁都凤阳……” “不一样吧,老朱最后想明白了,不是没迁吗?项羽被关中百姓敌视,缺乏统治土壤。” “假如你是个医生,是选择去治疗快死的刘邦,还是去治疗快死的李文忠?” “我选李文忠,给邦子看病,邦子踢人哩,不死好歹的老毕登一个,给五十金也不行,给钱就能踢人吗?洪武大帝对老百姓好,给他外甥看个病肯定没问题。” “对的对的,老朱確实不踢人。” “不说別人,看看他是怎么对待小伙伴汤和的。” “汤和?郭兴人都病死了,坟头草七尺高,还能被追认为胡惟庸逆党,这都不是一般的刻薄寡恩了。” “皇帝確实是孤家寡人,但孤寡到老朱这种地步的,真是少有。” “对百姓好?老朱视百姓如禾苗,视官员为佃户长工,只有他朱家人才是主人,长工当然不能毁坏主家的田產,但自家人踩坏点庄稼算什么?” “我槓一句哈,你不能以现代道德基准要求古人,皇帝能把百姓看做庄稼已经很难得了。” “就算按古人道德基准他也不行啊,哪有小妾死了让嫡长子披麻戴孝的,他真的尊重马皇后吗?这难道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典型的封建家长作风,带有浓重的老农风格,我说什么是什么,子女决不能违抗……当老朱的子女,简直太窒息了。” “他太喜欢无缘无故迁怒人了,为什么马皇后快病死了也不看病,因为她知道老朱是个什么东西,不想连累那些医生、不想让他背上骂名而已……老朱开了个好头,后来再也没有大夫愿意给他老朱家的皇帝看病了。” “看看傅友德怎么死的,可想而知如果徐达能活到最后,百分百必被杀……” 朱元璋脸早就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的说道: “我问你,傅友德怎么死的?” “陛下,问错人了……我连傅友德是谁都不知道。” 王选心说老朱果然喜欢迁怒人,网友骂你跟我有什么关係。 “陛下息怒,你看,他们只是质疑你的人品而已,没有人质疑你的功业。” “……” 太特么会劝慰人了。 你哪怕说因为质疑不了功业,所以只能从挑细枝末节处挑毛病呢。 ………… ps: 求大家投投票,让我在新书榜上往前蠕动蠕动。 第二十六章 马皇后(求收藏,求追读) 知道了自己的人生经歷,就能对未来进行修正,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一件好事。 然而看在完了片子后朱元璋尚好,但看完了评论之后,他满肚子都是气。 关键是他的气没地方撒,老朱的刀子无论如何都够不著几百年后的网友。。 后世之人著实目无尊卑、口无遮拦,但那又如何呢?现代人很少喜欢皇帝这种东西,评论起来当然极尽苛责。 这搞得朱元璋对“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这句话的理解都加深了。 议论汹汹,这也提醒朱元璋做事必须再谨慎一些……他身为一个帝王,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 当然了,这是他有理智的时候,老朱这人有个特点,那就是很多时候他压根没有理智。 为什么现代人说评书的时候会编造朱元璋一脚踢死姐夫李贞的桥段呢? 甚至在明朝的时候,就有人在编造关於老朱残暴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小故事了。 没办法,谁让他真的很残暴。 老朱的气没办法撒到王选头上,王选离开华盖殿的时候,老朱只是叮嘱他这个片子不能再给任何人看,太子朱標也不行。 王选觉得这个任何人特指的就是太子朱標,毕竟除了王选自己之外,目前只有这两父子看过纪录片。 这种事情王选当然会答应下来,刚刚这一集纪录片距离现世时代太近,涉及到了太多本朝的事情,关乎很多大人物的生死,王选並不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这一集纪录片中居然没有提及洪武后期的南北榜案……可能是受限於篇幅吧。 如果老朱看了南北榜案,那他的火气应该是压不住的,南北榜案的性质有点不一样。 像郭桓案、空印案那样的案子,犯官是在老朱看不到的地方搞小动作,性质跟偷差不多,但南北榜案不一样,那些官员几乎公然跟老朱叫板。 或许他们觉得老朱老了,提不动刀了。 新朝仅仅开国仅仅三十年,读书人的脖子就硬了起来,好在这些人的脖子终究不如刀子硬……老朱太喜欢使用“武器的批判”了。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只能在开国的前几年定下基调,否则过个十几二十年,就连刀子那么锋利的洪武皇帝也改变不了社会以及官场的巨大惯性。 只有在合流之前,才有引导其方向的可能性。一旦没有这种引导、放任自流的话,那接下来它只会按照惯性向前狂奔,直到江河日下的那一天。 比如读书人的待遇问题。 ………… 夜深之后,大殿里格外深沉、幽闭,老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灯火摇曳,轻微的脚步声隨之传来。 嘎吱。 在没有许可甚至没有进行通传的情况下,大门直接被从外面推开了。 “陛下,在吗?” “妹子,俺在这。” 来人正是马皇后,她一听朱元璋的声音,立刻让跟在身后的宫女止步,只是自己走进了漆黑的殿內,隨后轻轻闭上了身后的大门。 马皇后摸索著点燃了门口附近的一根蜡烛,只让殿內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於是她看清了坐在深处的朱元璋。 马皇后笑了笑,然后走上前来。 “陛下,可是北伐出了什么岔子吗?” 看到马皇后的音容笑貌,体味著她语气里的关切,朱元璋不禁回想起来刚刚看到的马皇后重病但拒绝就医的事情。 老朱觉得以后自己得克制一下脾气了。 讲道理,弹幕或者评论里说的內容肯定是有真有假,胡说八道、听信野史然后到处传播的大有人在,就连王选都挑不出来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就更不用说朱元璋了。 然而老朱看那些人说的信誓旦旦,又是关乎他枕边人的安危,这由不得他不信。 “不是,徐天德和常十万打的很好,北伐很顺利,平定山东指日可待……俺只是觉得国事艰难而已。” “妹子,来,你坐。” 马皇后並排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倾听著。 “俺朱重八从一介乡民、布衣走到今天这一步,一直自以为做的还不错,只是当了这个皇帝才知道,治理天下远比打仗要难的多……真是千头万绪啊。” “陛下,你孤身一人、朝不保夕赤脚走遍淮右的时候不觉艰难,这当了皇帝还更难了?” 朱元璋在脑子里比较了一下要饭的难度跟治理天下的难度,果然还是觉得治理天下更难……要饭他有经验,治理天下他没经验。 “再说了,还有那么些个大臣能给陛下排忧解难呢。” 马皇后不提大臣还好,这一提大臣,朱元璋觉得更鬱闷了。 “大臣啊,那些大臣各有各的心思,要真能做到如臂使指那就好了。” “陛下,左右不过是步步难行步步行,大臣合则用、不合则弃,何必烦扰?” “……对,妹子说的对,合则用、不合则废,仅此而已。” 嗯?你这改了一个字,意思大不相同了吧? 朱元璋此时的表现,只不过是因为刚刚看了自己的“帝王本纪”后一时间心绪难寧而已,其实他压根也不需要马皇后的安慰。 只要睡上一觉,保证他第二天重新斗志昂扬。 在这难得的夫妻相处、和煦寧静中,朱元璋想的却是…… “小妾死了,我哪个小妾死了?” ………… 改良火药的生產作坊,放在了南京城北的石灰山附近——当然是在外城里面。 出金川门,一路往北就能到达火药作坊,这里距离王选管理的铁器作坊原来的地址其实並不远,虽说一个在內城一个在外城,但毕竟都在北边。 如果是铁器作坊的新地址的话,那就很远了,两个地方几乎在城市对角线的两端。 离开皇宫后的第二天,王选再次来到了火药作坊这边,该教的东西他都教过了,这次只是最后进行一次流程检查而已。 朱元璋派过来负责管理火药作坊的人,叫做杨甘,据(薛闕)说此人是儒生出身,后来成了朱元璋的亲卫,妥妥的老朱的自己人。 按照老朱的习惯,这种地方一般会交给太监管理,但根据王选的要求,管理作坊的人必须识字,於是这里就没法变成太监的就业范围了。 王选看过一遍之后,发现这里严格遵守了他的规定,就是不知道这种严格遵守能持续多久。 “王监正,火药生產的……工艺流程,还有什么问题吗?” 杨甘很客气,像个学生似的问道。 王选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说道:“已经很好了,只有一个要求……儘量少发生点爆炸事故。” 杨甘:“……” 王选抿著嘴角,用悲天悯人的视线看著对方。 要不是王选现在够不著杨甘,他都特別想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第二十七章 骑墙 隔日清晨,朱元璋果然精神抖擞,昨天的那点感怀已经化作了他砥礪前行的动力。 常朝结束后,老朱从奉天门回奉天殿,顺便绕著皇宫遛遛弯、活动活动筋骨。 与此同时。“朱之萧何”、左丞相李善长也不紧不慢的跟在皇帝身后。 朱元璋跟个没事人似的,就像压根不知道將来有一天李善长会因涉及谋反被诛一样,他该怎么对待李善长还怎么对待他……要不怎么说当皇帝对演技有要求呢,喜怒不形於色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毕竟老李被杀的理由是他对谋逆知而不报、狐疑观望、首鼠两端、大逆不道……无论如何,这种罪名比直接谋逆是要轻一点点的。 正因为如此,老朱这才耐住性子,引而不发。 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皇帝和左相走在一起,两人是在商量对北方各省如何治理的问题。 李善长这人水平肯定是有的,然而他作为一个封建文人,给出的各种建议虽然没毛病,但也不可能跳出时代的窠臼……无非就是登记田產、造鱼鳞册,清点人口、造黄册,移民恢復生气,减税恢復生產,休养生息这一套东西。 至於如何清算元廷的影响力,那是另一回事。 左相说得井井有条、提出的政策切实可行,要是以前的话老朱肯定已经交口称讚了,但现在…… 老朱倒不是觉得李善长说的不对,他只是觉得这些建议太普通,似乎差点意思。 “左相说的好,朕都记下了。”老朱没打马虎眼,他將李善长的建议记在心里。 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毫无徵兆的快速切换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上。 “李先生,应天府不宜为都,如果迁都他处的话,你觉得哪里最合適?” “这……上位,此事需慎重,臣一时间难以回应,可否容臣细细思量。” 不知道李善长是真的没想好还是暂时不想说,总之他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然而可想而知,他对老朱的这种想法提前有过预判。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老李作为淮西勛贵的代表,他不喜欢南京做都城……这里可是“江浙势力”的地盘。 所以南京到底是安徽省会还是浙江省会,自古以来就都不好说。 所以李善长对於迁都的態度,要么支持要么默许,他是不会反对的……后来负责营建中都的也是他。 相反,刘基就极力反对迁都,不过他反对的理由很充分,他认为凤阳不是建都之地。 “你觉得凤阳府怎么样?” (註:凤阳府在洪武初年两度更名,为了行文方便就一直称呼为凤阳府了) “凤阳府?” 皇帝想把国都搬回老家,这听起来非常想当然,里面貌似全都是情绪驱动,理论依据很匱乏,然而李善长没有反对的理由。 搬家回淮西,那里是朱元璋的老家,就不是他李善长的老家吗? “以凤阳为都,古之罕见……上位,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行考察,再做决断。” 李善长虽然內心挺认可的,但他並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反而在说话的时候留出了充分的余地。 朱元璋还要以凤阳为都?当然不是,他还没犟到那种地步,这时候他已经被点醒了……他从李善长的回答中看到些別的东西。 老朱感觉自己手下的乡党势力太强了,朝堂有些失衡。 打天下的时候乡党抱团是一大助力,但坐天下呢?老朱已经超脱原本的身份,成为了天下之主,这种情况下抱团在一起的淮西勛贵就不是助力而是障碍了。 一堆人抱在一起,里面存在酝酿阴谋的风险,比如搞黄袍加身什么的,所以老朱必须把他们敲散,这样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朱元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而这时候有人从奉天门匆匆而来。 “陛下,征虏大將军徐达塘报。” 有紧急军务? 朱元璋立刻接过塘报,快速瀏览起上面的內容。 “徐达克乐安(广饶),山东之地仅剩德州未曾光復……” 不管是盛產扒鸡的德州,还是盛產炸鸡的德州,看来都是硬骨头。 “接下来徐达准备稍作休整,然后西进河南,剑指汴梁、洛阳。” 大明北伐起来堪称势如破竹,大逼斗硬生生往大元脸上抽,徐达说的稍作休整那就真是稍作休整,可能塘报到了南京的时候,他就已经挥师西进了。 军事上非常顺利,虽说朱元璋已经被“剧透”过了,但真看到结果之后,他內心中的喜悦不曾稍减。 但政治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老朱看完了塘报的后半段內容之后,他立刻没了刚刚那股兴奋劲。 后面的李善长快速瞥了一眼老朱的背影,然后悄悄放轻了脚步。 “左相,你来看!” 然而他能跑哪去?朱元璋直接把塘报拍进了李善长怀里。 老李只能看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原来衍圣公孔克坚称病,不愿来应天府朝见朱元璋,仅仅准备派遣其长子孔希学前来……老子不来儿子来,態度已经很明显了。 没办法,谁让孔氏世受皇恩呢,元顺帝(理论上现在还不能这么叫)难道不是帝吗? 对於孔克坚来说,明军占据山东这不叫光復,而叫“失陷”。元顺帝准备北迁的时候,衍圣公当时可是力諫“天子当与宗庙社稷共存亡”的。 按理说孔氏一直屹立不倒,应该惯於投机才对,然而他这居然还想展示一下“气节”? 好吧,他只是试图展示而已,实质上只是为了骑墙而已。 衍圣公一方面继续当大元忠臣,一方面派儿子来跟老朱接触,想法是好的,就是人有点蠢……你什么实力啊还想骑墙? 也不看看明军什么战力、元军什么战力?脑子里全是浆糊压根看不清形势。 投机都不会,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说世修降表么,到了俺这里怎么不修了,看不起俺? 不用想,这时候朱元璋是非常生气、强烈不满的。 李善长看完了塘报,说道:“陛下,孔氏首鼠两端,乃是取死之道。” 嗯?一听这话,朱元璋突然不生气了,他用古怪的眼神瞥了李善长一眼……首鼠两端该死,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杀?” 李善长心说我还没到“但是”环节呢。 “上位,该杀、可杀,但不宜杀。” 要顾及政治影响力的嘛,孔氏是读书人的皮面,读书人当然不可能主张清算孔氏……李善长文凭较低,但他也是读书人。 好吧,站在这个角度上讲,人家还真有骑墙的本钱。 第二十八章 入场券 “又开始了?火药跟不要钱似的。” “噼里啪啦,扰人清静。” “你说,这是多少支火銃在发火?” 南京外城西侧城墙上,两个快要下值的士卒一边伸著脑袋从城垛往下看,一边又是好奇又是嫌恶的议论著…… 不说他们的態度,很明显,临近下值的时候,这两个人有点放鬆。 不过也不怪他们注意力乱飘,因为从昨天开始,城墙下不远处的那个作坊里就开始传出火銃开火的声音,而且这声音跟正常的火銃声音不太一样,音量大不说,感觉又稳又有穿透力。 其实这里的作坊开始建造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引起了“城墙防卫系统”的兵將们的关注。 上来就搞拦水坝,导致水位上涨淹到城墙怎么办?为此事守將还跟常寿交涉过……好在这位公公比较有谱,问题稍稍协商就解决了,他总不能真的让水淹到城墙。 作坊內部,王选看著正在进行射击测试的薛闕,心里感嘆著在更换了击砧后,总算把发火率提上来了,这样最后一个技术难题也解决了。 燧发枪如果能稳定点燃火药,那才算武器,否则还是只能当成玩具……关键时候如果打不响,那个它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別。 有一种观点说中国古代之所以没有大规模普及燧发枪,是因为国內缺乏高品质燧石,这种说法肯定是错的……燧石的质量当然越高越好,可实际上燧发枪对燧石的基本要求没有那么高。 只要处理好了枪枝的其他部件,甚至不使用燧石,使用玛瑙石都能打出火来。 燧发枪的打火率,主要跟以下几个因素有关:其一,驱动击锤的弹簧力度;其二,被燧石敲击的击砧的含碳量;其三,燧石向下敲击的角度。 击砧,也就是被燧石锤击的那块“铁片”,一开始王选直接是使用高碳钢做的,但高碳钢的碳含量仍然不足,为此他又进行了单面渗碳处理,这才改善了激发概率。 儘管这样又使工艺更加复杂,但从结果判断这是值得的……击锤的发火率被提到了九成五以上。 处理方式就是在击砧被锤击的那一面上,涂抹上活性炭,然后用粘土包裹、密封,接著对其进行高温煅烧……粘土密封必不可少,这样等於把击砧放入了一个小坩堝里,可以大大提高渗碳效率。 古人也搞渗碳,所谓百炼成钢,就是把熟铁烧热之后反覆锻打,过程中还要把铁条插入装满木炭的桶里,这就是为了渗碳……道理是一样的,差的只是效率而已。 王选培养的铁匠已经很熟悉渗碳工艺了,因为製造燧发枪的各种工具,类似钻头、銼刀,都需要通过渗碳环节来进一步提高硬度,把高碳钢处理成超高碳钢后,这些工具才真正具有使用效率。 “薛兄,可以了,清膛吧。” 等薛闕放完了最后一枪,王选招呼他停下来。 “王监正,真是好銃啊……没造出来之前我就觉得这銃非同一般,但没想到能这么好。” 此时薛闕看起来比王选还要兴奋,他停下射击,一边抽出通条、接上刷头清理枪膛,一边口中讚不绝口的说著。 “是挺好的,但这种好是对比出来的,大明军队的对手主要是冷兵器部队,成熟的火器確实有降维打击的效果。”王选实事求是的说道。 如果是同等水平的火器对射的话,这些话王选肯定不敢乱说,因为那种情况下考验的就不是双方的技术水平高低,而是士兵的组织度了。 “可以呈报给陛下,是请陛下来观看射击了吗?” 薛闕没理会王选的话,而是直接问道。 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这种態度,好就是好,后面的“但是”有点多余。 “可以了,不过薛兄怎么看著激动难耐?” “不是说定了到时候由我来放銃?” “明白了……肯定是你,这里就你练习的多。” 这是个很好的露脸机会,薛闕当然激动。 “王监正,应该去御前演武,而不是请陛下前来。”这时一旁的常公公提醒了一句。 就冲这种態度,明显就是对皇帝不够尊重,你把皇帝当什么了,能召之即来吗? “还是请陛下来一趟吧,我们这里有靶场,去御前还要重新布置靶场,那多麻烦。” 其实朱元璋挺关注燧发枪的开发进度,不说了如指掌吧,至少知道个大概,他肯定已经听说了一些情况,但听说和实际见到產生的效果完全不一样。 常寿没有再反对,他觉得王选要不胆子很大,要不脑袋很多。 然而朱元璋如果能见到这种武器的话,让他跑一趟又能如何?他可是一个实用主义、功利主义至上的皇帝。 老朱当然很看重尊卑,但有些时候这种尊卑观念又算不了什么。不过话反过来说,如果王选这是在耍著老朱玩儿的话,那结果另当別论。 当天傍晚,这两个“跟班”就將火銃製成的消息告知了朱元璋,把老朱说的一愣一愣的。 “真有那么好?” “有的,陛下,真有的。” 如果王选造的不是燧发枪而是火炮的话,那么薛闕嘴里肯定会说出“一炮糜烂数十里”这样的话来。 “好,那朕就给王选个机会,如果事情办的好,他自然能登堂入室,可如果办的不好……” “那可是大大的丟脸,再找这样的机会可难了。” 啊?只是丟脸吗?正常情况下不应该丟命吗? 朱元璋说话大喘气,给常寿晃了一下……这后果也太轻了,能叫后果吗? 这时候常寿才想起自己一直不愿意回忆的事实,那就是王选是霞光里走出来的“天降祥瑞”。 其实他理解歪了老朱的意思,丟脸不重要,丟了机会才紧要。 不过很快他就能明白老朱到底在说些什么了。 第二天,常朝结束之后,朱元璋钦点留下了几个人,他也不解释为什么留下他们,只是直接带著这些人离开皇宫、去往了外城。 城墙边的作坊还在建设中,但一行人远远地就看见了正在运转的水车。 王选当然早就出门迎接了,欢迎领导检查嘛,这流程他熟。 但他事先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而且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中枢大员。 隨后他明白了过来,老朱这是搞突击呢。 如果他干的好,那么接下来会露个大脸,如果干的不好,那露出来的可就是屁股了。 第二十九章 先参观(求收藏、求追读) “后面都是谁啊?”王选悄悄侧头对著薛闕问道。 这种时候是不应该交头接耳的,但王选既然问了,薛闕也就给出了回答。 他挺直身体,嘴唇几乎不动,小声说道:“陛下和太子车驾后面,骑白马的是左相李善长。” “李善长我认识,瞅见过一眼。” “再后面是参知政事胡美,兵部尚书陈亮,驍骑卫指挥僉事郭英……” “郭英?郭英好啊。” 这句感慨莫名其妙,薛闕听不明白,前面的大人物没反应,怎么单单提起郭英?好在哪? 大人物?鬼知道什么时候就脑袋搬家了,但郭英不一样。 王选对洪武朝的武將能叫上名字的不多,毕竟他都不知道傅友德,然而他却知道郭英……记住洪武朝死了多少武將很难,但记住谁到最后还能活著就很简单了。 最开始追隨朱元璋的淮西二十四將,等老朱死的时候,好像只有一个郭英还活著。 一根独苗,太稀有了。 当然了,这二十四將多数是病死、战死的,获罪被处斩的比例其实没那么高,然而谁让老朱身上有嗜杀的刻板印象呢。 郭英毕竟在战场上救过老朱,也没掺和什么烂事,所以才活了下来。 王选其实分不清楚哪个是郭兴哪个是郭英,但此前看纪录片的时候一条评论给他提了醒,他才明白过来郭兴是死了还被胡惟庸牵扯的那个,而郭英则是洪武朝的“巨能活”。 “最后边是谁?怎么看著一脸疲惫、风尘僕僕的?”王选默默记住郭英的样貌,然后把视线转向了最后一个年轻武將。 “是陛下的义子朱文英,他昨天才返回的应天府,今天算赶上了。”薛闕说道。 “朱文英?” 王选没听过朱文英,他只知道朱文正、朱(李)文忠。 “咳,”这时候,一直默默偷听两人谈话的常寿轻咳一声,然后说道,“不是朱文英,是沐英,陛下已经允许他复本姓了。” 朱元璋已经开始规范义子制度了,他称帝之后就陆续让之前收养的义子恢復本姓……真相很冰冷,因为他当了皇帝之后就用不上这些义子了,让他们姓朱反而是一种麻烦。 “沐英?沐英也好。” 这下王选知道朱文英是谁了。 沐英好就好在是被马皇后亲手抚养长大的,而且他不姓朱,甚至不姓李。 沐英这时候不过二十四岁,理论上他应该身在福建,镇守建寧(建甌)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招了回来,是因为改姓之事? 谈话间,皇帝的车驾已经近了,王选当然不能继续閒聊下去。 老朱和小朱下车,王选这边见礼,一套流程走下来,这才能轮到说正事。 “王监正,朕和诸位重臣来到你这里,把东西展示一下吧。” 老朱带来这么多人来,到底是给面子还是嚇唬人? 李善长瞥了王选一眼,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他还记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毕竟此前他也被逼著捏著鼻子在奉天殿演了一齣戏……基於此前的经歷,他自然而然的不想再见到王选。 “陛下来都来了,不知愿不愿意参观一下这间作坊?”王选没有直接把朱元璋想看的东西掏出来,反而在询问对方愿不愿意参观一下生產流程。 这话让老朱后面的某些人心中一惊,嗯?你不会跟皇帝搞“我的地盘听我的”这一套吧? “父皇,儿臣觉得新奇,不如多看看?”朱標抢先说道。 小朱果然人很不错,老朱能不能退位当太上皇啊? “那就看看。” 王选立刻在前面带路,他把老朱一行人引进作坊里。 另一边的薛闕在搞完了迎接工作后,先一步到靶场作准备去了。 皇帝的安全当然不用担心,因为昨晚已经有御用拱卫司的士卒来到了工坊里搞安保、当保安了。 “陛下请看,这里是標准器生產间,为了保证零件的尺寸规整,统一標尺是必要的……我把这样的尺子叫做公尺,这一小格叫做公分,再小叫做公厘。” 王选拿过一把带有刻线的钢尺,对著朱元璋解释道。 这是王选让能工巧匠比照著他从现代带来的尺子打造出来的,纯靠手搓。至於精度,应对这个时代的生產暂时够了。 王选是现代人,既然他管理这个作坊,那么用具当然要优先符合他的习惯……没办法,搞特权是这样的。 这里不但生產钢尺,甚至生產卡尺……卡尺没问题,游標就別想了。 王选把好钢都用在了这里,他希望作坊里能人手一套像样的工具,这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的石墨坩堝早就用完了,由於没有原料,他只能把用过的坩堝敲碎、磨细,混合耐火粘土重新烧制、反覆使用,这也算节约成本了。 朱元璋接过尺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线,感觉这玩意应该挺实用的。 后面的胡美、陈亮交换个眼神,私造度量衡,这事貌似可大可小啊。 “稀鬆平常,过了。” 话这么说,老朱还是把那把尺子拿在了手中。 “过了”的意思就是可大可小的事情就这么过了?几位大臣从未见过老朱这么好说话。 一把尺子確实没什么可看的,王选引著眾人来到旁边一间。 “陛下,这里生產五金件,螺栓、螺母、板牙,扳手、钳子、螺丝刀,钻头、弹簧、刨刀……感觉以后可以独立出一个厂子来。” 这边的东西就比较新鲜了,朱元璋拿起一个螺栓和螺母,然后无师自通的拧了起来。 “此物不同於铁钉,应该有大用。” 老朱下意识的觉得这东西很有用,但他又一时间想不到具体该用到哪里。 “陛下言之有理。” 王选心说老朱说了句废话,家具、建筑、桥樑、造船,螺栓哪都用得到。 朱元璋瞪了王选一眼,我不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吗,我是让你解释一下我的道理在哪里。 接著老朱放下螺栓,又拿起一个小弹簧,他发现这一圈圈的铁丝很有弹性。 “这铁物件……” “陛下,这是用在刺刀卡榫上的。” 王选总不能解释弹簧钢是怎么生產的吧,如果跟老朱说高碳钢的铁、炭配比是10:1.2,弹簧钢是10:0.9的话,皇帝陛下能懂吗? ………… ps: 朋友们,国庆节快乐。 月初求一下月票,新书榜上快蠕动不了了,恳请大家的支持。 第三十章 怎么哪都有你 “陛下请看,此处用来生產轴承和齿轮……这就是轴承。” 王选拿了一个小轴承,隨手给朱元璋展示了一下这东西是能转动的。 至於齿轮,他暂时没主动介绍,齿轮的作用不好静態展示,但轴承这东西一看就懂。 齿轮在古代很早就有运用,但后来好像销声匿跡了。当然了,那种古早小齿轮跟王选用在水车上的齿轮是不一样的。 如果要问王选什么是范成法,他其实是不懂的。在生產齿轮的时候,他使用的是纯粹的笨办法……先用软木削出形状,纯手工调整咬合度,大小齿轮传动没问题后,接著翻模、再翻模,製造出一个凹模。 最后使用这个凹模进行热锻生產齿轮。 至於为什么不进行铸造,铸造不是简单、方便得多?理由很简单,王选压根不信任古代的铸造能力……现有生產条件下,能锻的话他绝对不会选择铸。 老朱拿过轴承,发现这东西是两个铁环之间套著一些铁珠,珠子用凹凸起伏的铁片夹著……也就是限制钢珠掉落的限位器。 接著老朱试著拨转了一下轴承,咦,转动的居然如此丝滑? 这次他再需要王选解释用途,而是学会了抢答。 “此物可以用在车轴上?” “陛下不愧是陛下,一点就通。” 这是称讚吗?朱元璋感觉自己遭到了阴阳怪气,你都叫它轴承了,可不就是用在车轴上的么。 “目前真正投入试生產的只有这三处,其他的仅在规划中……刺刀、銃管、枪机组件、枪托、组装、质检,接下来至少还要安排这些车间。” 在冷兵器生產中,王选规范了退火、正火、淬火、回火的热处理流程。比如淬火的温度控制方面,他普及了食盐测温的方法,即在刀具上放上一撮食盐,等食盐开始融化的时候就是淬火的最好时机……这时候刚好800度。 他不知道古人有没有这样的做法,但这种方法应该不普及。如此规范之后,淬火也就不用全凭经验、目测了。 同时他將淬火液换成了油,升温到50度左右后再进行油淬。 这些改进都是相当重要的,它能保证出產的刀具的品质稳定在一个较高区间內。不过由於这些改进都不具备什么开创性、革命性,所以王选压根没有向老朱进行介绍。 “王监正,能不能跳过这些细枝末节,这些个稀鬆平常的工匠之事,不必劳烦陛下。” 看了一些小物件之后,李善长发现这里都是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这些东西有必要让他们来看吗? 他们这些朝廷大员时间宝贵,每天忙的都是国计民生,怎么能混跡於工匠之间? 至於刚刚王选展示的东西,他不是看不出作用,而是看不起……说了那么多,一些工匠之物能济世救民吗? 面对左相的詰问,王选还是很客气的,他稍显惊讶而后满含歉意:“马上就可以看到关键器物了,您要是著急……要不您先去忙?这里我陪著陛下就好了。” 李善长:“……” 老朱回头瞥了李善长一眼,后者也只好作揖躬身,不再说话。 不过王选接下来也没什么生產环节可展示了,本来他还想带老朱去看看水力锻锤、水力钻孔机的,可既然大人物都发话了,他也就临时去掉一个环节,直接上武备吧。 “陛下,诸位,那我们去靶场。” 王选带著一大坨人去了靶场,可来到了靶场之后,他仍然没有把火銃拿出来,而是先展示了鎧甲。 “陛下请看,这是盔甲的一种发展趋势……这一件是布面铁甲。” 一件布面铁甲掛在架子上,老朱朱元璋伸手抚摸了下织物上的铆钉,然后翻开衣襟將里面展示了出来……衬里掛满了巴掌大小、交叠在一起的铁片。 “跟鱼鳞甲差不多,只不过是甲片在里而已……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老朱一下子就看出了门道。 “好处就是织物在外可以遮挡甲片的缝隙,此外,外面看不到甲片的话,更容易偷工减料。” 至於织物在外能更好的抵挡火銃之类的说法,王选是不採信的,遮挡甲片缝隙这个理由要实在的多。 后世某些全甲格斗项目,出於安全考虑不允许像扎甲这类甲片外露、存在缝隙的鎧甲参加,照理说扎甲的防御力是足够的,然而甲片缝隙確实是实打实的安全隱患……或许道理都是相通的。 “偷工减料?” 朱元璋刚想生气,隨后立刻想到了纪录片所说的明末贪腐问题,於是他立刻不说话了,只是觉得有些气闷。 盔甲都偷工减料的话,怎么指望战场上將士用命? “这件是早期西式板甲衣,由大甲片製成;这是晚期板甲衣,为了贴合身体,由小甲片製成。” “这种织物在外、甲片在里的鎧甲形制,据说跟蒙古人有关,毕竟上一个一百年他们从东打到西……儘管这两种盔甲东西方差异很明显,但勉强可以视作一种趋同演化。” 布面铁甲在大明的流行,据说、仅仅是据说,是跟马芳有关……马芳少年时被蒙古人掳走,后来逃回大明……只是其中真假就不好说了。 “你所谓的西方是?”胡美问道。 “就是葱岭往西再往西的国家,现在还处於几个蒙古汗国的活动范围內。”王选只能这么解释。 胡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时候再问葱岭在哪是不是暴露自己的水平了? 胡美是朱元璋的老丈人,但王选不知道。 “西式鎧甲再往下发展,那就是真正的板甲了……” 王选招呼一声,然后眾人就看到一个“铁罐头”一步一步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这下所有人算是惊到了,特么什么玩意? 连带著朱元璋身边的侍卫都紧张了起来。 “搞这东西太费劲了,先前我只给一位朋友打过下手,实际製造起来果然麻烦……我那个朋友是个铁匠,喜欢打铁和吟诗,他家里祖传干这个的,是真正的老手艺。” 朱元璋看著走过来的“铁罐头”,他倒是不紧张,只是觉得王选的这句话有问题。 他低声问道: “西式盔甲?你的朋友?如何祖传?” 一个中国人,祖传做板甲,听著確实很怪。 但王选的理由很有说服力。 “咳,陛下,我的那个朋友是山东人……他家里祖传做铁锅的。” 眾所周知,山东有个地方的铁锅很有名。 第三十一章 诸葛连銃 王选刚刚这话,意思虽说是玩笑居多,但锤板甲的胸、甲还真就跟锤铁锅有异曲同工之处……某种意义上来说,锤铁锅的技术含量可能还要更高一些。 不过板甲这玩意这里仅就展示使用,王选当然没有普及、量產的想法,因为確实没这种必要性。 首先,在中国冷兵器战场上,相比於多几副高防御力的盔、甲,不如大量製造中等防御的盔、甲,大规模战爭要的是產量、披甲率。 其次,哪有一边搞燧发枪一边搞重装防御的道理? 虽然生產火銃和生產板甲不衝突,但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肯定是前者优先。 攀科技树也是要讲基本法的。 隨著一阵嘎吱乱响,在护卫们紧张的视线中,“铁罐头”迈步走过来。 盔甲这玩意在古代是標准管制品,严禁私藏,护卫们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后面还有以十三副甲起兵的呢。 老朱是行家,很快就能看出门道来。 全覆式头盔?固定在了胸、甲背甲上,这样脖子就不用承受压力了……板甲看著挺笨重的,然而各处关节的活动性居然不错。 板甲的防御力就不用说了,如果製作材料是合格的钢材的话那它的防御力自然远比扎甲强。 其一,穹甲构造有支撑结构,可以更好的防衝击;其二,一体式结构相比於扎甲的堆叠结构来说不浪费重量,总体反而更轻盈。 当然了,以上结论是基於钢甲这个基本前提的,铁甲另说……铁製板甲的防御力跟重型扎甲相比哪个更好,还是交给玩甲的和玩兵击的小眾爱好者去討论吧。 老朱一边研究板甲,心中第一次產生了某种类似“海外蛮夷不可小覷”的想法……能製造这种盔甲的国家,国力不会弱。 他还以为王选说的“发展趋势”很近呢,事实上西方国家能以较大规模装备二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三板甲的时候,已经跟大规模普及火枪的时代前后脚紧挨著了。 “这副甲有多重?” 围著“人体模特”转了一圈,大致搞清楚板甲构造之后,老朱问道。 “全身盔甲的重量在五十到六十斤之间吧,前面这块胸甲平均厚度1.5、1.6,重量差不多六斤,胸甲背甲加起来十斤左右。” 在保证高防御力的前提下,只有钢甲才能做成这种厚度、重量,铁甲的话防御力就不能保证了。 王选下意识的使用现代的市斤,不过巧合的是它跟明斤差不多,因此他表达的意思跟老朱理解的其实比较一致……明代的一斤虽然是十六两,但大约590克。 这么重的盔甲,如果想让士兵负担的起来且能持续作战的话,贴合身体、將重量分散在全身各处是必要的。 所以板甲这东西的成本才高,它基本只能定製。 “倒是跟扎甲的重量差不多。” “陛下,製造全身板甲的必要性存疑,比如这副甲,差不多用了两百个工。” “两百?” 老朱皱了皱眉头,这个生產周期是难以令人接受的,远远不如扎甲。 没办法,大块的胸甲还好说,但全身板甲上的各种关节连接件,锤起来可是相当费劲。 “是的,如果要使用此类甲的话,我觉得內里套一件布面铁甲,外边加一块胸甲、背甲,或者乾脆只要胸甲,防御力已经就足够了……全身板甲似乎没必要。” 王选这是把胸甲当大块护心镜使用了。 这边谈话的时候,那边的两个武人郭英和沐英已经开始上手“拆罐”了。 在一个工匠的帮助下,很快他们就將板甲里面的人给拆了出来。 “薛雀儿?原来是你小子。” 郭英明显认得薛闕,但他没工夫搭理对方,把人拎出来后他就地蹲下,研究起板甲来。 如果能带著这样的重甲士卒衝锋陷阵……感觉鼻涕泡都美出来了。 不去管拿著零件在身上比比划划的武將,王选这边的前菜可算是上完了。 甲只是甲而已,无法超出古人的理解范畴。 王选往前走了几步,他来到一个粗糙的木桌前,而后伸手掀开了盖著的一块布。 桌子上摆著两把燧发枪,王选將其中一把拿了起来。 “陛下请看,这就是新制的火銃。” “这么长?” 跟此时流行的火銃相比,燧发枪的枪管可不就是很长吗?112公分的中碳钢枪管很有衝击力。 火枪之所以叫枪,不正是因为它的管子跟枪头一样是插在一根棍上的吗? 再看眼前的武器,看起来跟此前的火銃不是一种东西了。 枪管、枪机就不说了,就连枪托结构老朱也觉得很新颖。 在火銃发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內,是没有枪托、更没有抵肩结构的。长枪的屁股跟手枪的屁股一样,士兵只能靠腕部力量对后坐力进行“手拿把掐”。 一个枪托照理说一点技术难度都没有,但它却出现的比较晚。 这种情况很类似单边马鐙向双边马鐙的发展过程,明明只有一层窗户纸,但在很长时间內这层纸就是戳不破。 “这火銃该如何使用?” “薛旗官,来给陛下做演示射击。” “是!” 被从“铁罐头”里扒出来的薛闕,一点也不叫累,他颇为激动的走过来,在得到了老朱的许可后,他接过燧发枪,准备演示实弹射击。 首先第一步,先在击锤上夹紧燧石。 “陛下请看,目標是远处的那个標靶。”王选指著远处说道。 老朱看了看王选手指的方向,那边有个黑乎乎的人形靶子。 “这有多远?” “150米……公尺,额,100步左右?” “是不是太远了?火銃能打这么远?” 老朱严重怀疑,因为他印象里的火銃基本是当喷子用的,射程什么的就別想了。 “陛下,请拭目以待。” 啊?拭目以待这话能对皇帝说吗? 后面几人交换眼神,各自的想法是一致的……要是打不到的话,看他怎么收场。 这种標靶,王选觉得只要薛闕別拉胯,那肯定没什么问题。脱靶也无所谓,只要別枪枪脱靶就可以了。 黑火药前装枪出膛速度慢,玩这种枪的难度要远比现代枪械高,但话又反过来说,枪械的操作、上手难度,要远远低於弓箭……训练一个弓箭手要多少时间?火枪手呢? 所以热武器是一种真正能把人口优势转化为战爭潜能的东西。 薛闕深吸一口气,而后有条不紊的装弹、举枪、瞄准、开火。 嘭的一声火药迸发,紧接著,远处立刻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颤鸣……铅弹撞击到了靶子上。 王选还是有些小心机的,他用的標靶是铁板製成的,只要命中的话,声音就会异常清脆……给皇帝演示的时候,射击反馈是必要的。 黑火药燧发枪开火肯定烟尘瀰漫,所以比起看,还是听要直观的多。 “中了?” “真中了……” 观看射击的人群,立刻喧闹了起来。 这支燧发枪,王选仿的是法国人的武器,即著名的查尔维尔1777。 在燧发枪时代,这个系列的枪械生產了500万支,它的性能可想而知……某种意义上说,王选的仿製品技术水平更高,因为他的枪管是中碳钢钻孔製成的。 看“1777”这个型號就能知道,原枪的枪管肯定是铁製的。 (註:有数据显示,以4平米为標靶为目標,1777的100米上靶率有95%,200米上靶率有47%) 老朱起身,二话不说就要迈步走进靶场,准备去看看靶子的情况,还好王选眼疾手快拉住了皇帝的衣袖。 “陛下,试射期间严禁走入靶场,有安全隱患……可以等射击完成之后再去看。” 老朱看了看薛闕手里的枪,然后明白了过来,走进靶场就有当靶子的可能性,於是他果断听劝。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按你的流程来吧。” 这支枪的射速只有每分钟2~3发,薛闕演示射击了六次之后,王选叫停。 “可以了,换另一支……薛旗官,六发疾速射准备。” 接著,他又对著朱元璋说道:“陛下,这次我们打近处的標靶,这个靶子距离我们五十步吧。” 王选生產了两种火銃,薛闕拿起的第二支枪长度明显比刚刚的短一截,它的枪管只有一米长。 枪机也跟第一支枪不一样,最明显的区別是它的引药池外加装了一块挡板。 见薛闕准备好了,王选调出虚擬面板,准备精確计时。 “准备……开始!” 砰!砰!砰!砰!砰!砰! 所谓疾速射,就是疾速地射,一定要射得疾速。 “嗯……6发79秒,成绩有待提高,距离11.5秒一发的极限射速还差的远。” ………… ps: 1,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哪里违规,太莫名其妙卡审核了。 2,感谢大家的支持,蠕动进新书总榜了,但是在尾巴上,很容易掉出来……继续求收藏、追读、月票。 第三十二章 能歌善舞指日可待 有一点王选很庆幸,那就是刚刚的每一次激发,燧石都点火成功了……老天还是很给面子的。 眾所周知,概率是概率、实际是实际,哪怕王选採用了各种办法,但一把枪该哑火的时候还是会哑火。 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同样都是燧发枪,第二把的射速几乎比第一把快一倍呢? 因为第二把枪是一把自流引药燧发枪。 正常情况下,燧发枪的开火流程是这样的: 把击锤掰到半激发位置(此时无法扣动扳机)——取出纸包火药、子弹——打开击砧、露出引药池——用牙齿咬开纸包、將一部分火药作为引药倒入引药池中——合上击砧、盖住引药池——把火药倒入枪膛、填装铅弹——抽出通条、压实铅弹和火药——放回通条——把击锤掰到激发位置——举枪、瞄准、射击。 而自流引药燧发枪的开火流程是这样的: 咬开纸包、往枪膛填装火药和子弹——通条压实——放回通条——把击锤掰到激发位置——举枪、瞄准、射击。 那为什么这种枪不需要添加引药?因为倒入枪膛的火药会通过引火孔自动流入引药池中。 好处是装填速度很快,原则上自流引药燧发枪的射速比后来的火帽枪还快,毕竟火帽枪还要安装火帽。 那么代价是什么? 射程。 它的有效射程只有七八十米。 为了实现火药自流,必须將引药孔开大,因此这种枪的气密性堪忧,甚至为了防止火枪手在开火的时候被火药糊一脸,必须在引药池外加装挡板。 用射程换射速,这种代价是可以被接受的,毕竟燧发枪的打靶数据是打靶数据,实战情况是实战情况……为了保证命中率,排枪时代大家都恨不得让士兵跟敌人先脸贴脸然后再开枪。 这把枪的原型是普鲁士的波茨坦m1809,能实现比其他燧发枪快一倍的射速,那它应该在歷史上大放异彩吧? 没有。 因为这时候已经有人鼓捣出了一种叫做雷汞的玩意,有了底火之后,经过火帽枪的短暂过渡,各种各样的后装枪、定装弹开始大放异彩。 这把枪叫1809,仅仅5年后,人们就开始用雷汞製造火帽了,主导战爭百年之久的燧发枪很快就退出了歷史舞台。 “这、这……” 薛闕的表演让老朱目瞪口呆,一时之间訥訥不能言。 其他人也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刚刚还在摆弄板甲的沐英和郭英也早就凑过来了……什么甲?破玩意有看的必要吗? 也就是陛下在旁不能乱了规矩,否则他们早就衝上去把火銃抢过来自己操弄了。 很明显,相比於打得远、打得准,老丘八似乎更看重射得快。 “陛下,足以取代弓箭了吧?”王选在一旁笑著说道。 “这把枪的有效射程在五十步左右,排枪的话……排枪就是把火銃手排成一排一起射击,排枪可以在六七十步外开火。至於前一把枪,排枪可以放在一百三十步外。” “不过我说的这些都是打靶数据,实际战场上该如何开火,这我就没有发言权了……像这把『速射枪』,在战场上也不会射这么快。” 他只说理论,至於实际情形,他压根不敢乱说话。 军队的核心永远是人,而人这玩意太复杂了。 有好武器就能有好军队的情况只存在於理想中。 哪怕在拿破崙时代,也有那种白天欢快赶路,晚上按时扎营,中间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后半夜士兵突然崩溃、炸营的情况。 “陛下?” 技术震撼带来的效果非常明显,王选又叫了一声,老朱这才回过神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好像看到了蒙古人在跳舞……一点毛病都没有,老朱喊过驱逐胡虏的口號,也主张过平等的民族政策。 蒙古人也是中华的一份子,给皇帝跳跳舞怎么了。 “如果以后的火銃都是这样的话,那確实有取代弓弩的可能。” 火绳枪、燧发枪刚刚登上战爭舞台的时候,射程、射速都不如弓箭,但为什么还是逐步取代了弓箭? 技术会逐渐进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成本问题。 训练成本就不用说了,练枪无疑更简单。 生產和使用成本方面,铅弹远比箭便宜,就算加上火药也是如此。 燧发枪的生產周期比弓短的多、生產成本也比弓稍低,而且备料更简单,铁和木头嘛,相反弓的用料就多种多样了。 至於使用场景方面,如果碰上暴雨天气,燧发枪固然无法开火但弓弦也会受潮,大家半斤八两。 “来,拿过来我看看。” 薛闕把自流銃递给老朱,同时提醒道:“陛下,小心些,枪管正发烫。” 为什么连射六发铅弹之后就不再射了?因为再继续下去的话,装火药的时候就有火药自燃的风险了……连续快速射击,很容易导致枪管过热。 老朱显然没搞懂两把看起来差不多的火銃,为什么射速差距这么明显,於是王选上前,解释了两把枪的区別。 道理是非常简单的,讲了一遍之后朱脑也能充分理解其中的差距。 “薛雀,你来教我放銃。” 王选赶紧把前一把枪拿过来,“陛下,用这支,这支火銃的銃管质量更好。” 老朱手里的自流銃,枪管是卷制的。 而前一把枪的枪管是冷锻后钻孔製成的,水力钻孔机断断续续钻了十二个小时才钻通……只能慢慢钻,一是钻头只是碳钢所制,二来王选哪有削切液?他只能用水降温。 钻孔、鏜孔、拋光之后,王选还搞过简单的水压测试,因此只要別搞强装药,这支火銃基本不可能炸膛。 如果这都炸膛了,那只能算大家倒霉,在场的所有人都给老朱陪葬吧……好吧,不能这么说,老朱不一定被炸死。 老朱换了枪,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这銃管需要多久製成?” “纯手工的话,两个熟手五天可以製成一根銃管,如果辅以水力锻锤会更快,不过我缺乏足够的样本,具体能多快还不好说。” “而且用中碳钢做銃管有些浪费性能,后期我准备把銃管换成(搅炼)铁製,铁的话无论是钻孔还是手锤,都比钢更容易处理。” 熟铁更软,更容易被揉圆搓扁。 老朱瞥了王选一眼,感觉他说的不像人话,好钢不用来打造好武器,用来干什么? “不用钢用铁?那你生產钢用来做什么?” “生產轴承之类的工具或者零件啊……”王选回答的理直气壮,跟老朱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 老朱想的是军事优先,王选则是下意识的把社会生產的优先级放在了军事生產前面。 第三十三章 快消品 在武备与军队制度並行进步的理想情况下,这种高度成熟甚至称得上“巔峰之作”的燧发枪,已经算是可以改写战爭规则的“魔杖”了。 也可以说这种燧发枪是特殊的“硬笔”,用它能给游牧民族写出一封诚意十足的邀请函……打打杀杀多不好,南下劫掠不文明,养马不如牧羊,让我们一起发展草原经济吧。 薛闕教朱元璋开枪,老朱手捏纸包火药,用牙齿咬开纸包,一步一步规规矩矩的走发射流程……皇帝第一次实操,看起来笨笨的,有种庄稼把式操弄精密器械的感觉。 老朱打80米外的靶子,第一枪脱靶。 薛闕立刻详细讲解该怎么瞄准。 王选在枪管前端焊接了v型照门,后端则有圆形覘孔,这样就能三点一线搞机瞄了……说实话,滑膛前装枪搞瞄具有点多余,大家都是概率射击,靠排枪毙敌。 隨著“鐺”的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老朱的第二枪中了……別管是不是蒙的,反正王选带头鼓掌。 当然,也只有他鼓掌,別人都是口头拍马屁。在古代搞“领掌”,谁能懂什么意思?所以压根没人跟。 王选也不尷尬,眼见著老朱第三次填装时动作越来越流畅,他来到对方身侧,在对方扣动扳机前说道: “陛下,野战我不懂,毕竟临阵对士气要求很高,但如果是守城的话……兵丁射出去的铅弹,跟妇人射出去的铅弹是没有区別的。” 老朱瞬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想想那种场景……然后他心里一激动、手上一抖动,得,又脱靶了。 王选当然不是主张女性去打仗,他只是在说明火銃这东西的学习成本真的很低而已。 发挥失误,老朱侧目看了王选一眼,王选立刻后退一步,表示不关自己的事。 一个优秀的射手开枪的时候怎么能被旁边的人轻易干扰到呢? 老朱又重新装填、射击命中了一次,勉强將命中率抬到百分之五十后,他伸手感受了一下枪管的温度,问道:“战场上銃管过热怎么办?” “用水降温,紧急情况下撒尿……” 虽然听著不太卫生,但方法確实是这样的。 早期枪枝的连射性能確实没那么好,除了过热之外,还需要清膛……射击铅弹肯定会导致膛內掛铅问题,一般射击15到20次就应该清理枪膛了。 也別说早期了,二战前期的大栓枪连射个30次后也很难不出问题,该过热还是会过热。 像ak那种枪管通红、护木烧起来还能开火的情况,那都到什么时候了。 所以燧发枪有这么多毛病,真的是战场实用武器吗?肯定是。 不说別的,实际战场上是很难连续开这么多枪的,以战斗力很强的英国龙虾兵为例,他们很多时候採取的战术是抵近敌人、只开一枪,然后上刺刀衝垮对手。 虽说燧发枪战列步兵谁后开火谁优势,谁先开火谁劣势,但龙虾兵总能后开枪……他们的组织度是相当高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一边看著手中的燧发枪,一边设想战场状况,慢慢的他就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王选见状,默默从木桌侧面拿出一把装在鞘里的刺刀。 他看了看一眼周围的护卫,並没有莽撞的拔刀,而是直接把刺刀护手的铁环套住枪口、柄尾的卡榫卡住护木之后,这才示意老朱自己脱鞘。 当亮闪闪的刺刀显现出来的时候,对,就是这个味儿……老朱终於感觉齐活了。 他是老想法,感觉只靠远程解决不了问题,士卒还是要有冷兵器傍身的。 枪长一米五,再加刃长五十多公分的刺刀,加起来一共两米多,虽然还是不如长矛,但用来冷兵器对战肯定没问题。 像法国1874t重型刺刀或者德国s1898刺刀,刃长都在52公分左右,至於后来刺刀越改越短,是因为太长的话在战壕里施展不开。 这把刺刀看著又细又长似乎很脆弱,但实际上刀根厚度在一厘米以上,格斗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相比於燧发枪,这种卡榫式刺刀“过於先进”,以至於王选在护手上开出套住枪管的圆孔的同时,还要再开一个给通条让位的小孔。 能开火能刺杀,能远程能近战,燧发枪加刺刀绝对是超越时代的高科技武器。 新兵器该怎么使用当然需要慎重討论,不过不是在这里。 “火銃就是按如此样式生產?还有什么要改进的吗?”老朱问道。 “枪托木材需要更换,现在是拿柳木凑合的,之后要改成核桃楸木或者樺木。”王选说道。 “为何要改?” “枪机位置需要固定住,如果木材不合適,导致吸水变形或者乾燥开裂,那火銃使用起来就会受影响,严重了会导致无法使用。”王选指著击锤部分说明著。 这些零件都是固定在木头上的,要是木头变形的话,零件就位移了……燧发枪的精度要求与自动武器相比不值一提,但终究是需要点精度的。 当然,最適合做枪托的木料是北美胡桃木,但远隔重洋,那就属於有生之年系列了。 “记得参加十五日的大朝会。” 老朱又看了手中的燧发枪一眼,接著突然这样对著王选说道。 “大朝会……是,陛下。” 接下来朱元璋又让跟过来的几个文臣武將试著操弄燧发枪,上靶率且不说,总之稍加学习之后,眾人开火是没有问题的。 总之,前面的开胃小菜先不提,在见到了燧发枪之后老朱感觉不虚此行,別看他看著平静,但这时候实际內心澎湃。 如果有三千支燧发枪的话…… 那三万支呢? 在如此畅想中,老朱结束了参观,而后登车离开。 进入了车厢之后,周围无人,他终於按捺不住用力握拳,猛地锤击了一下侧面的壁板。 咚! “陛下?” “朕无事,出发吧。” 一行人准备,李善长停下脚步,对著王选说道: “王监正少年英才,如此年轻却能为国立功,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左相谬讚,我还差的远……还有太多需要向诸位元勛学习的地方。” 別管一开始人家的態度什么样,当官嘛,表面上当然要一团和气。 一行人隨即离开,不过太子朱標和沐英还留在这里。 朱標还有一些事要了解,而沐英自愿留下来当保鏢。 眾人离开之后,这里朱標地位最高,於是他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小王先生,如果敌对的两军都装备燧发枪,那对战的时候是不是就要穿那种板甲了?” “太子殿下,情况恰恰相反,双方都不穿甲……作战的时候士兵无甲。” “为何?莫非板甲无法完全防御铅弹?但无论如何,著甲总比无甲要好吧?” “因为甲比人贵。” “……” “好吧,不开玩笑。太子殿下,无论话说的再好听,在大规模战爭中士兵都是消耗品,这是客观事实……对於装备燧发枪的线列步兵而言,死了也就死了,是能快速补充的。” 火銃兵的训练速度很快,阵亡之后立刻补充就是了。 如果说一般士兵是消耗品的话,那火銃兵就是快消品……消耗的很快,但又能批量生產。 所谓“填线”,一开始填的就是步兵战列线。 小伙子,看你骨骼惊奇、五行缺铅,天生就適合站在第一排。 第三十四章 大朝会前 “沐兄,你好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鄙人,额,在下王选。” 给朱標解疑答惑之后,王选又对著沐英伸出了右手,准备正式认识一下。 刚刚属於官方碰头,现在算私下会面,所以他说重新认识。 在洪武朝找个可以接触的人不容易,因为相当一部分人隨时都可能成为死人,不过沐英没问题。 他跟皇帝关係亲近,而且颇具军事才能……据说他是三段击的发明人。 不过王选不知道沐英此时的官职,於是简单称呼了一声沐兄……有些基础概念他还是懂的,至少没乱叫人家“大人”,否则可就闹笑话了。 沐英微微侧头看向朱標,见朱標微微点头他才稍显莫名其妙地伸出右手。 “王监正有礼,在下沐英……” 然后他的手就被攥住、使劲握了握。 嗯?这是什么礼节? 但你还真別说,握了握手后,感觉双方的熟悉程度至少增加了五个百分点。 几人重新回到作坊里,朱標一边走一边说道: “小王先生,今日真可谓別开生面,你的火銃给了父皇和我极大的惊喜。” 皇太子的心情格外好。 太子別这样,搞得跟一见火銃误终生似的,燧发枪而已。 王选不是不重视燧发枪,而是不重视两把燧发枪,这东西只有產量和规模足够大,才能真正形成变革战爭形式的力量。 其实不光是现代中国人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古人也是一样的……明清时代中国生產了很多极具特色的大口径抬枪,不就是为了火力强度吗。 甚至都进入近代了,清政府还根据引进的后装枪专门改进出了后装大抬枪……没办法,思维惯性,就认准这一门了。 “太子殿下,一切才刚起步,从样品到能大规模装备的军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要產量,没有產量再先进的武器都是空中楼阁。 “一月能生產多少燧发銃?” “总之先以月產三百为目標吧,毕竟我要的原料还没备齐呢。” 王选话里有话的进行著提醒,见识了燧发枪后,他的石墨和钨矿都应该能有了吧? 朱標尷尬一笑,要是东西早准备好的话,是不是现在燧发銃已经进入量產环节了? “小王先生放心,探矿的事宜今天就能安排好。不过三百这个数量是不是太少了?因为工匠不足?调集更多工匠只是一句话的事……” “殿下,倒也不是这么简单,首先要在试生產阶段要把这里的工匠全都培养成熟手,接著让这些工匠以老带新培养新的工匠……这应该算是比较合理的快速扩充產能的方法了。” 王选这里有三百左右的工匠,他们也不是全都在打制枪管,生產螺丝零件、製造枪托也需要分去人手,所以一开始把月產量定为三百,王选觉得挺合理的。 无论如何,作坊只能是作坊,无法与机械化大生產相提並论。水力锻锤、钻孔、鏜孔,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人力手搓占据著生產环节的绝对主导地位。 王选需要蒸汽机,虽然暂时不著急,但他终究需要蒸汽机。 既然是手搓,那就很考验工匠的学习能力了,经过这些天的观察,王选总结出了一条像是废话的经验……別低估人类的学习能力,但也別高估人类的学习能力。 有的工匠拿到尺子就会用,有的工匠怎么教都很笨拙。 “所以產量没办法一下子提上去,会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我明白了……一切交给小王先生把控。”朱標点了点头,他似乎真的听懂了。 “此外朝廷还要决定到底生產哪种火銃,还是两种一起生產?比例如何分配?这都是问题。” 王选无法决定朝廷和军队的需求,武器毕竟是要交给士兵用的,而不是他自己来用。 举个例子,明朝中后期北方边军就有弃鸟銃而喜三眼銃的情况……好吧,这个例子不太恰当,因为那时候生產的鸟銃偷工减料、粗製滥造,很容易炸膛,他们喜欢拿三眼銃当喷子用。 王选倒是想核算一下火銃的生產成本,但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他的生產物资都是直接问朝廷要的,工匠的工资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就像生產坩堝钢,理论上生產环节极度依赖熟练工,工匠的工资应该是比较高的……英国生產坩堝钢、搅炼铁工人的工资甚至能占到总成本的四成。 一方面守著铁水工作太辛苦,另一方面工人的技术、温度掌握能力决定著產品的最终质量。 但是大明呢?我大明的工匠需要自带乾粮给朝廷打工。 明朝中后期鸟銃的生產成本在3~5两之间,三眼銃更便宜,只要7钱银,但这个数据在明初参考意义不大。 “还有就是,生產走上正轨之后,我这个部门的性质也应该確定下来。” “性质?” “是国有还是皇帝所有?国有皇管?还是皇有国管?至少我这边该有个上级主观部门吧,否则我缺东西了就找皇帝要?” 王选觉得应该规范一点,但他的想法还是太现代化了。 什么国有皇有的,老朱可是个將家天下贯彻到底的人,至於缺东西直接找他这个皇帝要的问题……还真没问题。 他老朱本就精力旺盛,人到中年就喜欢处理国政、批阅奏本。 朱標记下了王选的需求,起码有一点他觉得王选说的没问题,那就是上级主管的问题……王选拿出了超出想像的火銃,这也就意味著他可以结束“试用”直接转正了。 谈话间,王选带著太子参观了水车,朱標看著那些锻锤之类的机械,脸上的表情里全是津津有味。 感受著这位太子的好奇心,王选觉得自己该抽空刷个挖掘机刨坑的视频出来,让太子好好看上一天,真正过把癮。 ………… 只要见到了好处,那老朱办事绝对不含糊,別管王选生產火銃需要用到什么矿石,既然他要了,那老朱立刻派人去找。 不过以古代的交通条件,哪怕王选给出了相对具体的位置,真要找到矿石也是很费时间的。 朱標离开作坊之后,自然把王选的生產计划以及其他想法反馈给了朱元璋…… 一直到三月十五之前,王选都过得非常规律,他一直在作坊里搞生產分组,一旦物料充足,隨时准备突入產能爬升环节。 但是到了十四日的后半夜,王选正熟睡著呢,他突然就被女管事、小使女给薅了起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气氛严肃的跟要打世界大战似的。 “发生甚么事了?” “老爷,今日大朝会……陛下点过你的名,你要上殿。” 王选看了看天色,我知道明天是大朝会,但也没必要这么早吧,大朝会是鬼市吗? 第三十五章 復古 “这特么叫什么事,常朝的上班时间还算正常,怎么大朝会这么离谱……朱重八?朱扒皮还差不多。” 王选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是极度厌恶晚上被人扒起来上班的,然而这些抱怨他只能藏在心里,无法诉诸於人。 在侍女的帮助下,王选穿好了一件崭新的公服,这衣服上一个褶都没有,他都能闻到某种植物染料的味道。 吃饭喝水就別想了,大朝会那么长时间,万一消化系统把持不住怎么办?难道在奉天殿搞泄洪?那肯定能青史留名。 洁面净口、扣上官帽,王选这才算准备停当了。 “老爷,这身官服真適合您。” 管家张九三一边在前面引著王选登车,一边开口称讚道。 以王选目前表面上的年纪,能穿上緋袍,看起来確实前途无量。 “太折腾了,老张,一会早餐给大伙儿安排点加餐,大冬天大晚上的……” 王选看了看夜空,特別想问这时候有凌晨两点吗? 答案是没有,因为大朝会要求在京官员们在寅时(3~5点)完成集合……这个点刚好是周扒皮学半夜鸡叫的时候。 其实王选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他住的地方离皇宫很近,要是住的稍远一些,那昨晚乾脆別睡了。 “老爷仁善,小人省的了。” 王选出门乘车,过玄津桥、下车进皇城,然后他一进城就听到有人招呼自己。 “王监正,来奴婢这边。” 王选抬头一看,发现是常寿常公公。常寿生怕王选不懂规矩,所以前来迎接。 “常公公,有心了。”王选拱手道谢。 这太监人不错,关键是办事很利索,他的採买搞的就很好……一开始王选在面对太监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彆扭的,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觉得不应该歧视人家的职业。 至少常公公是干一行爱一行,身上虽然缺了点东西,但没缺职业道德……可喜可贺。 这时候在皇城城门附近的官员不多不少,他们对王选的待遇感到侧目。 小小年纪身穿緋袍,能让太监来迎接,有人认为王选是宗室子弟;有人知道他这个人,因此嗤之以鼻;有人则是对他有些敬畏,嗯,敬鬼神而远之的那种敬——得益於老朱关於“天降祥瑞”“进献传国玉璽”的宣传,王选肯定是小有名气的。 在常寿的带领下,王选过右顺门、西角门,来到了奉天殿前的大广场上。 这时候广场中已经站了不少人了,文武分开列,大半夜的一个个冻的跟孙子似的。 除了官员以外,王选还看到了此前常朝不曾见到的“仪仗队”……旌旗、伞盖、斧鉞、戈戟,到处都是,搞得蔚为壮观。 “登台唱戏?就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了……”王选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种仪仗称作“卤簿”,大朝会的仪仗规格最高,称作“大驾卤簿”。 不过王选也明白为什么要搞这些,皇权主导下的封建政权就是要靠这样的“形式主义”来增加权威性。 神奇的是,王选这样的“后进晚辈”居然不用站在广场上喝西北风,他能站在殿內。 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是个四品官(勛官、散官四品,本职从四品),那是相当“位高权重”了。 来到奉天殿內,在常寿的指引下王选在某处站定,这里有个牌牌,上面写著“军器监王”四个字。 这是他的“班位牌”,老朱喜欢井然有序的登记制度,因此官员站位是很讲究的。 在殿內,王选的位置比较靠后,也觉得这样挺好,方便摸鱼……好吧,这就是他想多了。大朝会相当严肃,御史和纠仪官又不是吃乾饭的。 把王选带过来之后,常寿匆匆而去,他看起来还有別的事要忙。 王选站在大殿东侧,他看向西侧,发现那边的官员稀稀拉拉的空了一大片……也对,那边是武官的行列,在这个时间段真正有能耐的武將都在外边呢,或是南征北战,或是在各地驻守。 “喔,原来我的分类是文官……” 王选看到了太子以及沐英,但这时候绝不是能打招呼閒聊的时候,否则老朱肯定要打板子的……洪武的廷杖跟后来的廷杖不太一样,里面有老朱的小巧思,而挨板子的人身上不止会出现小血丝。 周围的人他都不认识,此时也没办法攀谈,但王选看了一圈之后,发现比起別人,自己手里少点东西。 他往衣袖里一掏,果然掏出了一个长长的板子……这就是大明朝堂无限制格斗唯一合法利器。 正所谓拿起笔墨无法殴打你,放下笔墨无法弹劾你,还好有笏板,可以一边弹劾你一边殴打你。 拿上这块板子之后,王选就更像小孩装大人了。 身边的一个留著八字鬍的官员就满是诧异的瞥了他一眼,王选察觉到对方的视线,然后看向了对方的“身份牌”……太常少卿,胡。 洪武朝的胡姓官员?这个胡该不是胡惟庸的胡吧? 王选先是如此猜测,接著又立刻否决。胡惟庸是接替李善长成为宰相的,他记得李善长退休比较早,所以这时候胡惟庸怎么可能只是个小官? 这个官员跟自己並列,王选认为对方很有可能也是四品官,这个品级当然不低,但跟宰相比又算不了什么了。 然而王选一开始还真猜对了,对方还真就是將来会进化成三千片的胡惟庸,这时候他確实是个“小官”……这个“小官”还是靠贿赂李善长得来的。 不过他这人后来升得快也正常,其一他抱李善长的大腿,其二他很早就投靠了老朱,一开始虽然位卑,但“根正苗红”。 老朱迟迟不现身,王选等的实在无聊,於是他悄悄打开虚擬面板。 应该是因为“研发”成功燧发枪的缘故,此时他的点数已经涨到七百点了。 “可以刷新个几次了……” 如此想著,王选顺手点了一下刷新,然后一个新的片子被刷新了出来……“基辅记忆:an-2的诞生”。 “……” 这片子好啊,好就在不用再浪费点数进行解锁,就让它这么掛在片库里吧,至少等五百年后再解锁。 从功利角度上讲,王选浪费了一次刷新机会,好在他点数多,刷新一次只要50点而已,再来……“汉字打字机:舒振东、林语堂、张继英”。 “太精密了,还是用不到呀,今天怎么这么工业化?” 汉字打字机也过於超前,王选觉得还是现实一点吧,应该把目標放在铅锡活字上。 再刷。 “民国时期四川地区黄泥水淋法製工艺考据” “嗯?是天工开物里那种生產白的方法?” 王选有所怀疑,因为他看过此类视频,这种方法好像没人復刻成功过。 “这片子能讲明白黄泥水到底是什么玩意吗?保留吧,实在不行可以直接上活性炭。” 白是必要的,因为王选想製造原始版本的矿用炸药……就是黑火药掺白。 隨后,他再次刷新了一次。 “跟我学:幼小衔接必会300字” 嗯……臥槽! 一开始王选没反应过来,但紧接著他变得无比激动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刷新出了学前班教材,而是因为他刷新出了教学片……有幼儿园级別的,岂不是就有更高级本的? 高等数学在招手? 系统不愧是系统,哪怕是放映系统,它也是有大用的。 胡惟庸看著旁边这小子眉毛一抖一抖的,感觉都要跳起来了,心中不由得更是发闷……他混了大半辈子,结果居然在朝堂上跟一个毛头小子並列,这谁心里能平衡? 就在王选满心激动的时候,耳边传来的礼乐把他拉回了现实。 老朱终於现身,他身穿冕服,登上御座。 礼乐声毕,紧接著殿外传来啪、啪的声音……那是鸣鞭声。这宣告著大朝会正式开始,无论殿內殿外霎时间都变得落针可闻、寂静无声。 隨后,以皇太子朱標为首,率领百官向皇帝行礼……这时候就没什么办法了,大家都得磕。 磕完了之后,左相李善长出列,他向皇帝做近期的“政府工作报告”。 李善长之后,由於右相(徐达)不在,兵部尚书陈亮向皇帝匯报了近期的军事进展。 隨后才是其他官员各自匯报重要的事情。 王选听著听著回过味来,这与其说是在向皇帝做报告,不如说是在向所有在京官员搞宣传……大朝会上提的好像都是好事。 也对,真正的军国大事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商定。 大朝会披露的一些信息还是挺重要的,唯有一点不好,它太冗长了,王选感觉自己的腿都站酸了……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所有官方形式的大会都这德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早已大亮,这时候他终於听到了跟自己相关的內容。 “有制。” 一个太监大声宣道,这意味著接下来皇帝要发布旨意了。 “朕闻国家设官分职,必因时制宜。今朝廷初立,国家始安,然吏治未臻,庶务尚待精详。今特命重设少府,专司皇室诸產,以皇太子朱標为少府监。” “改军器监为兵军厂,归於少府治下,擢升王选为四品监正,统管火器製造诸事项。” “另,王选新制燧发銃有功,有功酬赏,简拔为殿前拱卫司指挥僉事……” 明面上,王选的“本官”升了半级,又被封了个荣誉性质的武官,但这些都不关键。 关键是他能在“少府”里使劲折腾了。 第三十六章 锦衣卫和狗 对於这道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旨意,殿內大部分人下意识的觉得有些不妥。 不过有反对情绪是一回事,表达反对意见则是另外一回事。 少府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有必要把这种坟头草七尺高的制度重新刨出来吗? 殿中臣子一个个精的跟猴似的,他们不是不能懂皇帝只是借用了少府这个名头而已,部门的內部运行方式肯定跟曾经的少府不一样……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得算“托古改制”。 但问题是职能重复了呀,为皇室服务、生產、管理资產的部门,已经有內廷二十四衙门了……十二监、四司、八局中的八局,基本上就是搞生產的,兵仗局就在这里面。 要说区別的话,二十四衙门是太监管理的,属於內廷,新成立的“復古”少府应该属於外廷。 嗯? 这么想的话,这岂不是相当於侵占太监手里的权力,而太监的权力依附於皇权,也就是说…… 莫非官员们应该支持这种改制? 对於朱元璋的这种安排,王选倒是觉得挺合適的,一方面他不太喜欢跟古代文人官僚打交道,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打交道,所以独立部门再合適不过。 至於由燧发枪带来的封赏问题,说实话他並不想升官,升太高太扎眼了,出头椽子烂得快……看旁边这位胡姓官员,感觉现在他表情就有点彆扭。 人家又是寒窗苦读又是冒险来投又是拉帮结派、投机取巧,到头来官位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这些人心里肯定不平衡。 而朱標管理少府也是很好的,因为他极大可能只是名义上的管理,很多时候他应当只是橡皮图章。 在原本的歷史上,相当长时间內这位所谓的“最稳皇太子”都没有开府的权力……洪武二十二年,朱元璋设詹事院,洪武二十五年詹事院改詹事府,巧了不是,这一年朱標死了。 但不论如何,相比於直接跟朱元璋打交道,王选当然更愿意跟朱標打交道。 老朱决定的事情,殿內自然无人反对,生產火器虽然影响深远,但目前看並非绝对意义上的军国大事……知道燧发銃实情的李善长等人,当然是支持皇帝决定的。 王选出列,上前谢恩,这种事情先前有人专门教过他。 成立少府之事算是大朝会的尾巴,朱元璋让王选来参与大朝会,只是让他正式走入官僚体系而已,既然身在大明,那么“融入”是很重要的,通过燧发枪,王选已经证明了属於他自己的真正价值。 老朱没打算徵求其他人的建议,所以宣旨之后,大朝会就此结束。 开始的时候磕头,完事的时候还是得磕头,这时候王选都快感受不到自己的膝盖了。 这大半天时间,搞的太累人了,摸鱼没摸成,精神还得高度集中……反正这时候王选只想回家吃饭。 他又累又饿,然而前脚迈出奉天殿,后脚就被太监喊住,对方让他留步,然后告知他接下来还要等待陛下的单独召见。 准確的说,並非召见,老朱准备留下王选吃个便饭。 大朝会就够累人的了,完事后还要跟领导吃饭,还是个封建大领导……造孽啊。 朱元璋日常饮食一般在乾清宫或者工作的便殿(如武英殿)进行,如果是正式的国家宴席的话,则会在奉天殿这样的正殿举行。 乾清宫是皇帝私人起居的地方,乾清门是分界线,以南是外庭,以北是內廷,一般情况下,臣子是不会进入乾清宫的……皇帝快噶了的时候,倒是经常在乾清宫召见大臣,交代后事。 不过王选既没有被带到乾清宫,也没有被带到武英殿,他还是被带到了华盖殿……这地他熟悉,毕竟“私人放映室”就在这里。 等他来到华盖殿的时候,老朱已经换了便服。 这时候朱標也在。 饭菜已经备好了,王选扫了一眼,感觉老朱吃的东西普普通通,甚至称得上清汤寡水,还真不比王选平常吃的好。 別的事情可能有爭议,但老朱私人生活確实节俭,他权力欲、控制欲很强,但物慾不高。 老朱私人方面的“克己”做的很好,按理说他先前过的那么苦,一朝成为天子之后,他应该报復性享受才对,但他没有,这一点值得称讚……如果他不拿“克己”的指標要求別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王选,燧发枪的生產要抓紧,一旦它在战场上建功,到时候还是少不了你的封赏。” 老朱见到王选之后,首先这样说道,看起来他確实对燧发枪很满意。 这是在暗示王选封爵的意思,但王选没听懂。 就算听懂了他也不会很在意,一是老朱的爵位很难拿,二是老朱的爵位拿了之后很容易死……要等洪武三年,老朱才会第一次大规模封爵,这时候实行的是五级爵位制度,后来精简为公、侯、伯三级。 “说起这个,陛下,先前我有件事忘了提了。” 说话间,王选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这个本子他基本上隨身携带,接著他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图说道: “陛下觉得有必要生產这种更便携的燧发手銃么?” 虽然没专业学习过,但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王选多少算有点美术功底,因此他的图画的还可以。 老朱接触过燧发枪,也就能看到明白王选画的是什么。 “这东西可以装备给陛下的锦衣卫……到时候飞鱼服、绣春銃,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锦衣卫?” “可能现在还不叫锦衣卫……额,也没有飞鱼服。” 王选不知道的是,理论上现在他也属於“锦衣卫”,因为殿前拱卫司是锦衣卫的前身,而他现在是拱卫司的指挥僉事。 “这种短銃,看著確实便利……”老朱盯著那张图说道。 “但有一个问题。” “怎么说?” 王选把手往怀里一揣,然后迅速掏出来对著空无一人之处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它太隱蔽,用来搞刺杀成本很低,成功率很高。” “……” 这下朱元璋不说话了。 “陛下,隨著火药火器的普及,我还有个建议……养狗。” “狗?” “对,培育搜爆犬,就是那种鼻子一闻到火药味就狂吠示警的狗,在这种事情上,狗比人靠谱。” 朱元璋一点就透,王选这话居然是个正经好主意。 第三十七章 政治主张 燧发手枪不比长枪,它有些过於便携了。 古代人宽袍大袖的,把短枪往自己怀里一揣,肯定有矇混过各种“安检”的可能性。 所以王选提议养狗,是个好主意。 除了手銃之外,黑火药虽然不是什么好的爆破炸药,但炸死几个人肯定绰绰有余……碳基生物在爆破物前过於脆弱,还是要儘量避免发生大明版本的“皇姑屯”。 这里面有个很简单的道理,士兵拿著王选製造的火銃建功,那功劳会有王选的一份;反过来说,如果刺客拿著燧发枪搞“斩首暗杀”,猜猜看他会不会受到连坐? 政治这东西,果然还是稳定压倒一切。 “为何要叫绣春銃?” 朱元璋也觉得养狗不错,想明白了缘由之后,他又回头问起为什么要给手銃取这么个名字。 “我隨口取的。” 王选確实只是隨口一说,绣春刀、绣春銃,刚好可以凑一对。 “你先造几支样品出来,要不要大量產出,等我看过后再说。” 老朱权衡风险和收益,觉得还是应该先看到实物之后再决定要不要量產。 “我明白了,陛下。” 说话间,老朱、小朱落座,然后太子招呼王选坐下。 吃个饭而已,王选也没有想太多,这时候他饿坏了,当然是怎么能快速填饱肚子怎么个吃法……对他来说,別把筷子往老朱眼前杵就算讲尊卑礼仪了。 “太子殿下,你这个年纪吃这些不太行,不能缺了肉、蛋,否则怎么强身健体?” 王选甚至能一边吃,一边指挥太子该怎么吃。 “你吃你的。” 这话老朱听不下去,什么意思,搞得他饿到儿子了一样。他一个皇帝还能缺了太子一口吃的?也就是陪著他吃,这一餐才比较简朴而已。 “感谢先生关切……小王先生,燧发銃之事理顺之后,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逐步提高燧发枪的產能,筹建配套的(土)钢铁厂、炼焦场,然后……枪之后就是炮了。” “炮?对,我大明的火炮在使用新式火药的时候,很容易炸膛,可一旦减装药,又於射程无益。” 朱標这话让王选思维发散,不会改良黑火药已经取得“战果”了吧?如果炸死自己人算战果的话。 造炮和造枪的技术难点不一样,王选决定从青铜炮开始练手,最终的目標是铁炮——铜太贵,大明缺铜。 甚至缺铜缺到了洪武朝只是试著铸了几次钱,然后老朱就把大元的著名糟粕、元朝经济制度崩溃的罪魁祸首之一“宝钞”给捡回来了。 跟捡破烂一样,老朱是什么制度都敢用。 铸造青铜炮似乎难度不高,理论上只要能铸钟就能铸炮,然而王选並不打算採用铸造工艺。 一方面,古代铸造条件下,永远无法避免沙眼、气孔等问题,而这些问题很容易导致炸膛。 另一方面,既然目標產品是铁炮的话,那么更不应该选择铸造。 人类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是搞不定铸铁炮的,这主要是因为內外冷却速度差问题……火炮要抗住膛压,因此应该內膛先冷却,但自然状態下肯定是外侧冷却速度更快。 而且铸铁炮也避免不了气孔。 王选决定尝试两种方式,一种是明朝后期採用的锻炮法,另一种则是尝试直接钻孔。 “炮好,炮肯定比銃打的远。” 王选会自己找活干,而且是顺著老朱期待的方向找活,因此老朱很高兴。 “王选,你来到我大明已经月余,今天也在大朝会上露了面,既如此,除了军械之外,可还有想要实现的远大抱负?” 吃著吃著,老朱突然给话题来了个大转弯。 这是探求我的心理状態?摸索我有没有那种不符合时代以至於显得有害的政治主张? 王选愣了一下,他觉得老朱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政治主张或者制度主张吗?王选特別希望取消封建帝制,但这是不可能的……政治制度有很强的惯性,这东西看社会环境的。 比如,就算王选早穿越几年,能拉起队伍干掉老朱、自己完成大一统,那这时候他能跟手下说我不当皇帝吗? 所以他稍微想了想,然后说出了个过於宏大以至於听起来像是空谈的“理想”。 “陛下,我想取消徭役制度。” 老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有些诧异的看了王选一眼,然后缓慢、坚定摇了摇头。 徭役之苦不谈了,一言以蔽之就是太特么苦了。 这话说出来是没问题的,因为在上位者听来,这就像在说“我想实现大同社会”一样。好是好,但是实现不了。 老朱折腾徭役是有一手的,南京、凤阳、北京、长城、运河、皇陵,哪里不都得用徭役么? 朱皇帝说过“普天之下皆朕赤子”,所以天下老百姓都背上了老朱家的赤字。 “书生气。” 老朱没直接骂王选不切实际,就算认同了王选至少心是好的了。 王选心说抽个空我得整理一下有关一条鞭法、免役钱、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等等政策了。 “確实有点,陛下身负天下之重,所虑乃是让天下人吃饱穿暖、过上富足生活之事……现实一点,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所想也不过是儘量让身边的人过的好一点而已。” 王选表情看著挺诚恳的,不像是在说假话,道理也確实是这么个道理,但这话为什么老朱还是听出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但不管怎么说,王选的想法是挺朴实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仅仅是社会生活层面的落差,就让他对这些古代老祖先有著本能的同情,他確实希望更多人可以吃饱饭……往大里说,他这得叫悲天悯人了。 老朱陷入了沉默。 皇帝不说话,王选也就將其忽略,他小声对著朱標问道:“太子殿下,所谓的『指挥僉事』,不会真的让我去军队任职吧?我可没有指挥能力。” “小王先生不用担心,这个殿前拱卫司指挥僉事虽然可以实封,但放在你身上,跟勛官、散官一样,只是加誉而已。” 朱標这么一解释,王选就放心了。他算了算,似乎自己身上已经有一堆不同的四品官职了。 “殿下,这倒是提醒我了,作坊那边应该成立一个保卫科。” 军队王选是不需要的,但厂区保安不一样。 第三十八章 试探 承天门(午门)以南的皇城区域,集中了大量的明朝中枢机构,像中书省衙门、六部、五军都督府、通政司、行人司、翰林院、太常寺等等,都在这一片地方。 集中办公有好处,当然也有坏处,比如很多官员能以很方便的方式彼此勾连……很明显,他们缺的是锦衣卫监督这一块。 既然缺,或早或晚皇帝肯定会给他们补齐了。 大朝会结束之后,官员们各回各的衙门,但有人走著走著,就凑到了一块。 中书省衙门。 “恩相,这个王选是怎么个情形,如果只是伶人、祥瑞一类,是不是跟太子走的太近了?” 半私人场合,胡惟庸对李善长使用了半私人的称呼。 李善长人老成精,他一眼就看出胡惟庸的心思。 “他?他有点本事,虽年纪轻轻,但他作的火器很好……不过这人走的跟一般人不是一个路子,你无须在意。” “我只是担心我大明朝廷也要出甘罗了。” 胡惟庸又说道,这话听著就不像什么好话了。 “甘罗?”李善长摇了摇头,觉得胡惟庸有点口不择言,“国之甘罗不好说,他说不定能成为国之干城。” 胡惟庸是来寻找认同感的,他没想到李善长居然化身夸夸人了。 “恩相,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传国玉璽……” “传国玉璽当然是真的,大明天命所归,真假易辨,有老夫的背书。” 话是这么说,但听他的语气,所表达的意思分明与说出口的话刚好相反。 “鬼神之事不可信,恩相,会不会是刘基的把戏?” 根据大明政斗之传统,凡是不好的、超出理解的事情,都可以把屎盆子往政敌头上扣。 刘基不太够格当李善长的政敌,但刘基是江浙人,行事与主张跟淮西人不一样,所以老李看老刘相当不顺眼。 “以刘基的为人秉性,这种事不像是他干的,上位……陛下也不会如此行事,但如果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话,不好说。” 眾所周知,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话很容易搞出餿主意来,特別是两个聪明人。 “在奉天殿之上放烟放雾,像是道士的手段,其中必定有……” 胡惟庸点到即止,不用想也知道,皇宫里搞事情肯定有老朱的首肯。 这俩人都相信什么鬼神祥瑞,甚至李善长还经手过所谓的传国玉璽,因此他当然认定这是皇帝搞出来的戏码。 有些事情就算当时看著神异,但事后只会让人觉得古怪,毕竟人都是自认理性的。 而这件事如果真跟刘基有关係的话…… “你想试探一下的话,那就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李善长稍作考量,然后这样说道。 接著他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 “恩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谈话到此为止,胡惟庸毕恭毕敬的告辞,但就在他快要迈出门槛的时候,只听李善长突然说道: “胡惟庸,你的太常少卿很快就能转为正职,好好干,不要令……陛下失望。” 胡惟庸闻言大喜:“多谢老师栽培!” 所以,翻译翻译什么叫“不要令陛下失望”?老李说话真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太常寺卿和太常寺少卿,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 跟领导吃饭,吃饭肯定不是重点,老朱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又给王选送上送命题。 “王选,大明如要迁都,你认为应该迁往何处?” 啊? 王选没想到老朱有此一问,这个问题他给出回答倒是不难,但关键是这样的问题不应该由王选回答。 跟刚刚他说的“希望免除徭役”不一样,那是一种美好的愿景,很难落地实施,但迁都是切实可行的政策……这是皇帝、丞相考虑的问题。 “陛下,这种军国大事,我一个年轻人怎么能轻率论断?正所谓位卑言轻,还所谓在其位谋其政……” 迁都关乎国家施政方向,王选哪知道老朱这是不是在试探什么。 “让你说你就说,我只是做个参考而已。” “……那我可真说了?” “说。” 这可是你要求的。 王选想了想,然后说道:“大一统王朝的都城不宜在长江以南,陛下,这一点无需赘述。” 不说別的,中原王朝面临的威胁主要在北方,仅仅这一条就决定了都城的基本位置……古代又没有高铁,地理距离、军事调度效率、信息传递速度等等,都不得不考虑。 再者说了,南方没有威胁,实在太安逸了,“死於安乐”这四个字不是没道理。 具体理由確实不用王选说明,老朱自己一清二楚,否则他也不会一辈子都在操心迁都的事情了。 “说地点。” “要让我来说的话,此时適合做国都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洛阳,一个是北……大都。” 这两个地方,纯粹就是王选自己的想法。 “为何不提长安?” 老朱的这个问题还算有谱,至少他没问为什么不提他的老家凤阳。 “从唐朝以后,关中土地承载力严重下降,养活不了太多人口,长安不能承担国都职能……从唐高宗时期朝廷中枢就开始跑到洛阳『就食』了,就更別提现在了。” 甚至唐朝关中的气候条件比现在更好一些。 长安有长安的问题,不过王选说的大都也有问题,一方面,大都是元朝都城,要顾忌政治影响力,北方脱离汉人统治都多少年了?另一方面,北方残破,等把大都打下来,周围到底还能有多少人口? “其实陛下最后確定的国都,就是洛阳。”王选瞥了朱標一眼,然后说道。 “为什么我没有完成迁都?” 朱元璋当然知道自己没迁都,因为他的坟头就在南京。 “那时候已经到洪武二十年的尾巴了,南京作为国都已有快三十年,再想迁都尾大不掉,而且……陛下你是知道的,你快到点了。” “……” 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叫快到点了? 以老朱的魄力,哪怕晚年想要搞迁也肯定能搞成功,大部分阻力都拦不住他,然而…… 谁让他最看重的继承人没了呢? 標哥没了,涉及新继承人问题,老朱哪还有迁都的时间、精力? 第三十九章 半日閒 王选有种正在参与国策制定的感觉,他现在正在担当的角色,怎么也得相当於国家元首的政治顾问吧……往好听里说,是这样的。 事实上他只是在抒发纯个人的想法而已。 关於朱標之死,有种偏阴谋论的解读认为跟迁都之议有关,也就是他遭到了反对迁都之人的谋害,毕竟他是在考察长安、洛阳诸地哪里適合作都城的过程中染病,然后死去的。 不过这种论调不太能经得起推敲,毕竟干这种脏活政治风险太高、高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了。 但最终,朱標带回了“洛阳”这一结论。 可由於朱標去世,亟待朱元璋处理的最优先事项立刻从迁都变成了稳定国家政权,选择、培养新的继承人。 朱標之后,老二、老三也相继去世……接连不断的衝击下,老朱只能放下迁都之事。 然后他自己也死了。 但不要紧,老朱一辈子没完成的迁都大业,他的“好圣孙”帮他完成了,不愧是建文帝,一通操作猛如虎。 话说回来,老朱自己也肯定考虑过洛阳,地缘、数千年的政治传统等等这些要素下,洛阳的优缺点还用王选说吗? “大都呢?” 朱元璋更想知道大都何以为都,他知道后来的大明“顺天府京师”就在大都。 “大都北靠燕山,有天险有平原,每临战事时朝廷中枢响应速度很快,而且如果把国家政治中心和军事中心放在一处,必定能大幅降低国家军事成本。” 北京作为首都,临战响应速度不快也得快,因为慢一点敌人就衝到家门口了。 “还有,整个南方都可以充当京师的稳定后方,就算面临最危险的境况,也能留出充分的战略空间……除非到时候有人连逃跑都不会。” 崇禎到底算不算死的有气节?史料表明他是想南迁的,但缺乏南迁的魄力。要不说他这个皇帝当得有问题呢,连“战略转进”都不会。 那李自成破城前,他到底该不该“转进”? “而且如果把目光放的更长远、开阔,算上漠南漠北东北,大都也能算天下之中,如果再加上更北方的话……” 如果算是西伯利亚的话,那北京得叫南京才行。 “还有一点,京师离海近,这里……” 王选用水渍画了个草图,指著天津所在的位置,一时间不知道现在天津叫什么。 “直沽。”老朱说道,天下舆图都在他心中。 “对,直沽算是良港。” 作为现代人,王选概念里的国家首都理当是北京,但如果忽略海运因素,这时候北京的条件应当是比不过洛阳的……朱棣能够迁都,是因为那时候北京已经发展三十多年了。 得益於此前朱標的“课业”整理出的资料,老朱对於海贸有了概念……有概念,但只有一点。 他无法充分理解港口意味著什么。 “洛阳、大都……” 老朱默默將这两处位置记在心中,他的想法没毛病,说把王选的话作为参考,也只是作为参考而已。 不过有一点朱元璋倒是很清楚,他觉得如果要在这两处位置中选择国都的话,那么无论定都何处,势必要大规模开挖、修缮运河。 这活儿短时间內干不了。 同样的,迁都之事更不可轻动,徐达的北伐大部队出山东入河南,这时候可谓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王选,今日所言迁都之事,不可说与他人听。” “陛下,朝堂上……不,应该说在大明我总共认识几个人?这话我还能对谁说?” “……” 有道理。 王选这种隨意的说话態度朱元璋很不满意,可又由於王选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因此老朱只能撅了噘嘴,把某些批评的话给憋了回去。 ………… 王选吃了顿“菜里没有一滴油的饭”,谈了段关於迁都的话后,也就离开了皇宫。 迁都这件事这时候没头也没尾,前期考察、决策、筹备、真正迁都,一步一步有的走呢,老朱的想法短时间內无法转化为国家政策,更何况他的想法都还没定住。 王选参加了一次大朝会,升了官,得算载誉而归了。 由於老朱没有提前备好料,甚至各种矿產还在探索中,因此朝会之后王选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忙碌了。 也因为有了燧发枪“傍身”,王选的心境放鬆了不少……道理是这样的,我立功、你给奖励,我对你有贡献、你知道我有本事,重复几次之后,那大家也就真正算是自己人了。 大朝会过去后几天时间,王选大部分时候都在“居家办公”,反正他也不是要坐衙的那种官吏,在哪干活不是干活? 在家不干活也可以当做干活。 “王家大院”中,正有几个工匠在院子里敲敲打打, 王选命人在一间耳房上开洞,他准备在上面建个木製“水塔”……他正在搞“家用小规模自来水系统”。 不为別的,就为他觉得水如果不从水管里流出来的话,会很彆扭。 至於城市限高、影响市容的问题……那算什么,只要別违制就行。 来王选住宅处打工的这些工匠,也並非来自火器作坊,事实上这些工匠是结束了服役准备返家的那类工匠,他们一听有人僱佣还给工钱,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当然要在南京暂留干活。 至於让作坊里的工匠来白打工的事情,说实话王选干不出来,他绝不想对生活困苦的人搞盘剥。 他也知道老朱更不喜欢“公器私用”。 而且用来打造水管的铁,也是王选自掏腰包买的。 先前老张管家明白了王选想做什么的时候,曾提议铸造铅管,但被王选给否了……是,铅比铁便宜,铅更好处理塑型,但铅管里流出来的水还更甜哩,一喝一个不吱声。 另一边,王选指挥一个木匠在一个木球上刻著什么,而木球上的图案是他画上去的……答应朱標的地球仪王选没忘,但他一直没时间搞这种玩具。 地球仪上的地图大致轮廓没问题,细节就別谈了,难道王选还有能力搞全球测绘? 然而他这里敲敲打打,在家里搞装修,很明显没有考虑到邻居的感受,因此不多时候,就有邻居找上门来了。 ………… 各位朋友,中秋快乐。 昨天结束时,我的“月票热度”得分是0.6分,趁著双倍大家投投票吧。 第四十章 駙马都尉 登州。 由於徐达和常遇春的北伐进展神速,致使从至正二十七年底到洪武元年这段时间內,大明控制的疆域范围疾速膨胀。 元朝已经腐朽僵坏,它失去的地盘几乎不可能再夺回来。 统一进度很快当然是一件好事,然而由此也带来了一个负面效果,那就是老朱的地方官似乎不是很够用……这可以称为“幸福的烦恼”了。 老朱当然起用了部分元朝降官,但这些官员至少也应该粗筛一遍,毕竟不是所有“墙头草”都能用。 无论如何,地方官员的缺口短时间內只会越发扩大。 迫不得已,有些地方需要暂时实行军管……先不求治理,只要维持住秩序就可以了。 登州便是如此。 目前登州仅仅是州,要到洪武九年才会升格为府,不过这不重要,反正在这种“新占区域”活动的话,最好还是要有兵丁进行护卫。 因为王选需要大量石墨,此时朝廷派出的不少探矿老师傅就在登州范围內活动。 这里有个“中国石墨之乡”知名度很高,但眾所周知,后世类似这种头衔,肯定不只有一个地方会往自己头上扣。 还好王选要的不是稀土矿,至少这些矿师认识石墨矿石是什么样子。 有了大致位置的圈定、又有人力物力的持续投入,多方打探下,这些矿师还真就找到了矿藏的位置。 观山寻脉是一种办法,另一种办法则是有问题找老乡……地里不管埋著什么东西,总会有老乡扒拉出来过。 最终,矿师们费了一番周折,在莱阳县一个叫做芝山乡的地方找到了矿藏。 然而以古代的行政、交通效率,这都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王选这边当然暂时收不到好消息,但他的“保安处”成立的倒是很快。 以朱元璋的性格,肯定会把好东西看紧,既然王选熔炼钢铁的方式、製造的武器远远领先於当代,那么老朱当然会希望这种领先能一直保持下去。 薛闕穿过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积建材,快步来到王选身边,他好奇的瞥了工匠摆弄的木球一眼,然后对著王选说道: “王监正,太子殿下著令我统括一个新百户所,用来守卫火器作坊。” 王选的视线从“地球仪”上移开,他看著薛闕说道:“百户?薛兄,恭喜高升……不过一个百户所是一百人吗?” 薛闕先前是小旗官,现在应该是百户了,也就是从“从七品”升“六品”,算是三级跳。 武官本就升的快,而且按照王选的猜测,虽说薛闕肯定不是老朱的义子,但说不定他是“义子预备役”。 有类似的身份在,升官反倒是不那么重要了。干好老朱、小朱交代的工作,才最重要。 “我这是沾了王监正的光……百户所共有兵丁、旗官一百二十多人。” “一共三百人的作坊,有一个连……一个百户所的保护,是不是太夸张了?” “后续不是有扩建计划?一个百户所不算多,而且王监正,火器作坊的工匠已经不够三百人了。” 一部分工匠被调走锤板甲去了,先前王选说的明盔甲外面套层胸甲的建议,老朱似乎非常认可。 “也是,不过如果这些工匠能在他处发挥作用的话,倒也是件好事。” 王选不想搞冷兵器、防具生產,如果能推进標准化的话,他连刺刀也想让其他作坊负责。 与此同时,外面的街道上,一个老者正仰著头看著格外奇葩的木製水塔。 “这是个什么物件?” “侯爷,莫不是个佛塔?” “佛塔?怎么会有这么奇形怪状的佛塔……走,去看看。” 一个看著跟小穀仓似的玩意被安在屋顶上,这怎么可能会是佛塔? 这个老者的身份很不一般,他说走就走,直奔院门而去。 门子那边见他穿著、气度很不一般,態度又很客气不像是来找茬的,因此没敢拦著对方。 在洪武三年朱元璋大范围封爵之前,能被称为“侯爷”的人绝对非同一般。 下人一边引著老者进入,另有他人迅速向王选说明情况。 “谁?啊,我搞装修打扰到邻居了?” 薛闕看了一眼走进內院的人,然后快速在王选耳边说道: “王监正,来人是镇国上將军、駙马都尉、恩亲侯李贞……是陛下的姐夫。” “駙马都尉?” 原来是他。 王选心说洪武朝的駙马都尉貌似也是个高危职业,不过危不危险也是分人的,李贞肯定安全的很。 李贞是朱元璋的二姐夫,老朱穷的时候这个姐夫经常接济他一家,所以当老朱发达了以后对这个姐夫好的没的说……至於后来他是怎么对待李贞之子李文忠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选住的地方距离玄津桥不远,而这时候李贞就住在玄津桥边上……这是为了他方便出入皇宫……因此双方还真能称得上是邻居。 既然是邻居,那王选自然懂得该如何对待对方。 “老先生,不知有何贵干?可是我这里敲敲打打,有所打扰?” 王选主动迎了上去,跟李贞打了个招呼。 嗯?此间主人如此年轻?非但如此,李贞见王选身上居然穿著緋袍官服,因此脸上的表情稍显诧异……老李这人並不关心朝政,儘管他地位尊崇但却几乎过著独善其身式的生活。 他身上也有过实职实权,但现在都去掉了。 不管是有意还是天性使然,总之李贞是非常懂洪武朝的生存方式的。 “这位小友是……” “在下兵军厂监正王选。” 李贞不知道兵军厂是个什么单位,但听名字大致能猜到可能跟兵仗局差不多,而监正这个职位已经不低了。 “王监正,这是何物?”李贞开门见山,指著怪异的水塔问道。 王选明白了,李贞是閒著没事过来参观的。 “老先生,这是个储水箱。”他请李贞上前,然后將这个庭院“自来水系统”的核心部分展示了出来,“这是个链式提水机,以人力踩踏,就可以把水井中的水提到高处。” 所谓链式提水机,就是穿过长长的u型铁管的环形链状物体,u型底端开口,链条开始转动时,就会从开口处提水、从上端出水。 这东西相比於用水桶提水,其实没什么效率提升,然而王选只是藉机做个小实验而已……这种排水系统,其实是用在帆船上的。 这个时代,任何大型木头帆船的舱底都会漏水,不过漏水没关係,极端情况下只要排的比漏的快就可以了。 薛闕很有眼力的走上前来,他坐在特殊的板凳上,双脚踩动踏板,当链条开始转动的时候,井水果然被提到了高处。 “嗯……” 李贞心说这玩意看著还挺有意思的。 第四十一章 涨工资? 王选这人本来就挺喜欢跟退休老头玩的,说的那啥一点,正因为有些人快活到头了,所以这时候他们才能活的更纯粹一些。 只有卸了磨的现代牛马,才有追求兴趣爱好的权利,否则只能老老实实的拉磨。 如果李贞李老先生喜欢钓鱼的话,那就更好了,王选能立刻把双方关係升级到“忘年交”这一级別。 在见识到了王选鼓捣的奇怪机关后,李贞挺感兴趣的,反正他閒著也是閒著……往后几日,他还会时不时来看一下进度。 所以等纯手搓水管上安装完了水龙头,且水龙头能出水的时候,老李和小王已经比较熟悉了。 水龙头也是纯手搓,是以铜料分两半浇铸、之后再拼接粘合起来的,这东西结构並不复杂,唯一的问题是里面的密封垫片是用软木製的。不用想,不久之后它就会开始漏水。 橡胶暂时別想了,远隔重洋根本搞不到。 不过根据广大穿越者提供的思路,王选记得杜仲胶似乎对橡胶有一定的取代作用,他准备以后抽时间,找个机会研究一下杜仲胶。 “王监正……” 李贞看著水龙头在那出水,刚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彆扭……以官职相称呼似乎有些不妥,毕竟双方完全是以私人身份相处的。 “王监正,你有字吗?”所以嘴边的话他顺势换成了另一句。 “字?老先生,我还没有字。” 一般来说,古人加冠之后才会取字,不过看看王选头顶的官帽,他肯定不受限制,毕竟他已经是顶门立户之人了。 “要不……老先生帮忙取一个?” 这话说的唐突,双方的关係也没近到这一步,不过王选也是玩笑居多,他记得李贞是平民出身,应该没那个帮人取字的水平。 然而他都这么说了,李贞是个实在人,还真就考虑了起来。 “选者,择也……字『朝用』怎么样?” 名叫“选”字“朝用”没毛病,但王选记得好像后来有个方士叫段朝用,这人似乎是炼丹的,他跟老道士、太监还有佞臣混在一起,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好吧,他这是拿电视剧当歷史了。 “朝用?感觉不太好,我觉得这俩字有点晦气、不大吉利。” “朝用不好么……允执厥中,王执中怎么样?” “执中很好,但这俩字是不是自我要求太高了,如果为人不能执中的话,叫这个名字徒增笑料吧?” 怎么字號里面还带自我道德约束的?这很不好。 “那慎简乃僚,『简之』怎么样?” “简之……简之好像就没问题了,好,那就叫王简之吧。” 以后要是王选干成了什么大事,人们可以称讚他王简之真是简直了。 不过王选有点诧异,李贞到底是农户出身还是读书人出身?通过刚刚这几句话对话可以发现,这人肯定读过书。 难道他懂得学习使人进步的道理,老了之后发奋读书过? 不过不管李贞是不是农户出身,王选稍微想了想后,发现让老李来取字虽然歪打正著,但结果非常好……在古代混確实需要有个字,那问题来了,王选的字该由谁来取。 万一有些人物心血来潮想要帮忙呢,比如李善长,胡惟庸,刘伯温…… 这种想法虽然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人家那些大人物为什么要给他取字?但不得不说,他的这种考虑发生的可能性是有的。 这个角度上说,满朝大臣数上一遍,都没有人会比李贞更好的,毕竟王选不想当哪个人的门生故吏。 在洪武朝搞政治抱团是高危行为,很容易被人团灭,老朱一旦开始搞事,那跟某些人沾个边不就成了非法政治团伙的成员了? 但李贞不一样,李贞有政治先进性,他永远不会变成非法团伙的一员。 ………… 前些天王选在大朝会上刷新出的四个片子,他只解锁了关於白製取的那一部。 然后不出所料,这片子到头来也没讲清楚所谓黄泥水到底是什么水、又是如何製造的……感觉只是本科论文的水平。 所以说还是上活性炭吧,黄泥水淋法的本质是吸附脱色,谈到吸附脱色的话,当然是活性炭最靠谱。 管你这那的,活性炭除了成本高,其他一点毛病都没有。 这种工艺並非编造,应该是失传了,因为同期印度、中东乃至西方搞白脱色的时候,使用的是黏土层脱色法……大家都用土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土確实有用。 从结果来说,王选在奉天殿刷出来的四部片子都没有太高的价值,奉天殿的风水果然有问题。 在居家搞装修的时候,王选顺便(指挥工匠)完成了一架篮球大小的地球仪製作,它是用硬木製成的,中间也没搞什么掏空,因此很有分量。 別看上面的地图不复杂,但它的价值在这个时代独一无二。人类百年不要命的大航海成果,王选区区数笔就能勾勒出来,只能说知识的传播、社会的进步实在太神奇了。 正经工作方面,王选写完了两份比较重要的奏本,其中一本是给朱標的,一本则是给朱元璋的。 这朱標的这份奏本,连同地球仪一起送了过去。 这种能直接把奏本交到皇帝或者太子手中的行为,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特权,很明显,这其实是不符合朝廷固定的。 然而朱元璋的规比朝廷的定大,这是封建皇权的特色。 当朱標看到地球仪的时候,先是觉得新奇,然后本能的不太相信。 这段时间以来,他专门了解了一些浑天说、宣夜说中的宇宙观描述,但古典理论知识归理论知识,真到现实层面上的话,他还是很难相信自己是生活在一颗球上的。 朱標比照地球仪与先前得到的简图上的陆地轮廓,然后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居然还是个水球。” 相比於墨卡托投影法下的平面地图,地球仪更能直观的呈现出陆地面积与海洋面积的比例。 朱標拨弄一下地球仪,他有点不明白球体中的转轴为什么带有一个倾角。 “大明……元廷,徐將军和常將军应该在这里,那王保保所在何处?” 摆弄了好一会地球仪,朱標才將其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了王选的奏本。 “请行九级工匠制度陈事书?” 看標题就能猜到这份奏本里的內容,王选是想给工匠分出职业技能等级。 分级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给不同级別的工匠不同等级的待遇,同时他还给出了一条“升级路线”……底层手工业从业者,应该有个奔头才对。 前五级工匠,王选认为只要每带出五个熟练工,也就是俗称的出师,那就给他们升一级,而五级之后就没有带徒弟指標了,这时候反而要真正考验他们的手工能力。 王选给一级工匠开的工资是银六钱,以后每升一级涨一钱。如果按照这种工资给付方式,那九级工匠的月薪是一两五钱。 倒不是王选抠门,主要是得考虑实际情况,他需要得到抠门的人的支持后,制度才能推行下去。 老朱抠抠搜搜的,举例来说,洪武八年以后,他强行规定一贯宝钞等於一两银,然后给官员发废纸当工资……反正发下去的工资朝廷是不认的,你想用宝钞抵税或者购买什么朝廷的东西?呵呵。 老朱不愧是野路子出身,办起事来很有创意。 朱標看完了王选的奏本后,立刻感觉有些头疼……很明显,身为儿子他是比较了解自己的老子的。 王选也知道这件事实施起来很有难度,所以他在奏本里设计了一个对照实验,希望能让实行新制度下的作坊跟人数相等的普通作坊进行对比,用以说明奖励制度下人的主观能动性调动情况。 就算只是“一切为了產能,產能就是一切”,就不能给工匠发个三瓜俩枣的么? 第四十二章 开眼儿看世界 “文英,你暂时不用南归福建了,燧发銃你见识过,其威毋庸置疑,但接下来还需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战法,有武器有法门,战场上才能做到奇正相合,战而胜之……” “我打算把这件事交给你负责,能做好吗?” 皇宫西北角有一片空地,这里是一片菜园苗圃,朱元璋和沐英爷俩儿这时候正操弄农事呢。 一边干活一边谈事情,很有老朱的风格。 等到洪武三年,菜地的规模会大幅度缩小,因为西侧会起一座奉先殿,用来祭祀老朱的先祖。 朱元璋心里有种模模糊糊的认知,也就是新武器的用法更適合年轻人来摸索,反正只是试试而已,就算搞不好也没什么损失。 “陛下,臣自当竭尽所能!” 沐英瞬间挺直腰板,没想到自己这还接了个大活。 “放鬆点,別这么板著。” 话虽然这么说,但老朱明显很满意沐英的態度和分寸感。 “你回来之后,只见了你母后一面?翅膀硬了就忘了你母后的养育之恩?不像话。” 沐英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也稍显尷尬……好话坏话都让老朱一个人说了,这不是为难人吗? “陛下,儿臣只是怕打扰母后休息,绝无半点不恭之意。” 提到马皇后的时候,沐英开始称“儿臣”了。 “百善孝为先,这话你留著跟你母后解释吧。” “谨受教,儿臣以后肯定多多看望母后。” 恢復本姓之后,沐英在试著改变跟朱元璋夫妇原有的相处方式,不过有些事情他一时间也把握不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能继续把马皇后当亲妈,但不能把老朱当亲爹。 沐英的孝心不用怀疑,只是他不能对老朱孝过头……他乾妈永远是他亲妈,但他乾爸早就不是他乾爸了。 “你明白就好。燧发銃建军方面,你可以询问一下王选的意见,不过他的话能听,但不能全听,你要把握好分寸。” 朱元璋已经明白有时候王选说的话不那么靠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根据最新报告,王选居然跟他姐夫接上头了,前者甚至还得了个“简之”的字,真是出乎意料。 “……是,陛下。” 沐英这时候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分寸。 ………… 老朱靠种地放鬆身心,属於皇帝这一行里最特立独行的……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后世有喜欢木工活的属於返祖且青出於蓝。 结束了跟沐英的谈话之后,朱元璋溜溜达达返回奉天殿,然后他就重新认识了靠谱的王选与不靠谱的王选。 “请行简体汉字提案?简体汉字,简化文字的意思吧……”朱元璋明白了过来王选要做什么。 王选当然没有挑战主流文字、教育乃至儒家体系的想法,他这人还是比较理性的。 他可不想跟读书人掺和在一起,老朱都搞不定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选择正面硬刚? 以朱元璋的性格,他难道不让首鼠两端的孔氏“整整齐齐”吗?但他不能这么做。 王选的標题虽然很大,但有標题党的嫌疑,实际上他只是想在工匠、工匠子女间发展教育事业、推广简体字而已。 这种想法是完全只是基於实用主义,能识字、能读图的工匠,跟两眼一抹黑的工匠是不一样的。 当然了,这只是开始而已,王选准备採取迂迴策略,他明白“简化”是一种必然的规律与发展趋势。 古人也用简体字,只是简的没有那么厉害、系统而已。 另一方面,“全简”肯定犯忌讳。 但对一个民族而言,把识字率提上去至关重要,王选感觉自己这么做是很有意义的,他总觉得自己这是在搞“新隶书”。 隶书为什么能取代小篆? 隶书,工匠简化字,听起来就是一个系列的。 “太谨慎了,显得胆小。” 老朱好像窥见了王选的意图,这是两相验证得出的结论……由纪录片的字幕可知,后世肯定是这种简化文字大行其道。 对於文字简化行为,朱元璋是极其赞同的,就说一点,他恨不得全天下所有人都能直接读懂朝廷的政令。 不管想法的源头是什么,但在提高识字率这方面,老朱跟王选的目的是极其一致的。 “也好,那就让他从工匠中开始吧。” 好在朱元璋也知道这种事情没办法胆子太大,因为步子大了肯定会扯到蛋……读书人群体必然会反对这种简化字,说个最简单的道理,全天下都是读书人的话,那不就等於全天下再也没有读书人了? 一边盘算著科举、士人特权,一边嚷嚷著有教无类,读书人不懂数学,但算盘打的劈啪作响。 王选一直在干正事,老朱对此很欣慰,然后他就看到了王选的第二本关於给工匠涨工资的奏本。 朱標是没有实权的,这种奏本他看过之后只能交给老朱,现阶段皇太子只是皇帝的掛件,不具备任何实际的功能。 “胡言乱语……驳回。” 朱元璋只读了一半这个奏本,就直接把它扔到了一边……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火器作坊实行这种制度,那得知此事的其他工匠还肯干活吗? 王选知道天下一共有多少工匠吗? 什么积极性要用钱粮提升?抽一鞭子不就积极了? 也就是老朱不知道“圣母婊”这样的词,否则他肯定会將其扣在王选头上。 如果此时沐英还在这里,那他就能现场观摩到什么叫对待王选的“分寸”。 ………… “王监正,这是陛下给你的回覆,皇太子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陛下还命你儘快编列简化文字字表,一旦完成要立刻呈上。” 很快,经过常公公之手,王选拿到了老朱的批覆。 但通过公公的话,他不用看回復內容也能知道老朱的態度。 作坊內部试推广简化汉字这种不怎么需要钱的事,老朱同意了,但给工匠涨工资的事免谈。 “陛下可真是眼光独到,就是过於抠……咳,过於艰苦朴素,没办法,毕竟陛下是一路篳路蓝缕过来的人。” 写作“篳路蓝缕”是要读作“要饭”的。 要不是骂人容易掉脑袋,王选早就开骂了。 朱標倒是很想看看所谓“对照实验”的结果,但他说了不算。 不过没关係,王选不能骂老朱,有人可以骂……他打开虚擬面板,看还富余的点数,准备立刻开始刷新。 最好刷出点能给老朱提提血压的片子,比如中国通史的七十七集之类的。 奉天靖难,不知道老朱喜不喜欢? 然而当王选按下刷新键之后,一部令人意想不到的纪录片被刷新了出来。 “大国崛起:一,海洋时代……” 老朱的血压保住了,但这是要给他小刀剌屁股开开眼儿? 第四十三章 编撰 “这个片子……是不是有点格格不入?” 同样是歷史类的片子,“大国崛起”很明显跟“中国通史”和“纪元一六四四”不是一个风格的……前者与其说是纪录片,不如说更像教育片。 对於大国崛起这系列纪录片,王选只听说过,但没有实际看过。 这部纪录片的製作目的是探究大航海以来“西升东降”的数个世纪时代背景下,几个西方主要国家的兴衰歷,以求新世纪中国发展提供“以史为鑑”的史料。 因此它的內容很通俗,教育、科普性质很强,在网络还没有那么发达的时代,这种电视纪录片的传播效果很好。 那么问题来了,適合新世纪中国的镜鉴,对於大明来说是不是太超前了? 但王选又一想,葡萄牙、西班牙是从十五世纪开始崛起的,其距离此时的大明甚至已经不足一百年了,从这个角度讲,此时它的启发、借鑑意义是不是更强? 亡羊补牢?不,我直接先发制人不好么。 “两千年左右的片子,放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观点会不会落后?放在十四世纪六十年代是不是过於超前?” 王选是很希望大明能重视海洋的,大家都在“跑马圈地”的时候,大明搞海禁政策,错失地理大发现的机遇,实在令人遗憾……华夏儿女能种地也能跑海,缺的海洋营养这一块,当然应该补上。 不过这不著急,得先把陆地上打扫乾净了,才能想海上的事情。 王选决定自己先过一遍片子再说。 他没必要一刷出什么片子来就立刻跑到老朱面前献殷勤,除了能治疗老朱低血压的片子,其他的没必要那么急。 到了此时,已经不比王选刚来大明的时候了,那时候他只能依靠凭空播放视频的惊奇性在封建时代保全自己,而现在他基本站稳脚跟,因此做事可以更从容一些。 王选当然没有办法跟老朱硬刚,但很多时候他的“顺从”仅仅停留在表面上,他可以適应封建时代,但脑子里的思想很难被封建社会改造。 关键是老朱这人其实没有那么“英明神武”,很多时候他的治政手段確实挺潮的,因此王选不可能对他言听计从……当然了,一切都得讲策略,老朱这人只能顺毛捋。 王选有点大不敬,他在考虑怎么才能更好的把皇帝盘圆了。 常寿看著王选站在那里,手指凭空虚点了几下,然后表情一个劲的变化,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正在作法……皇帝拒绝了一份你的奏本,你就开始作法? 然而作法是不可能的,要是王选真的会作法的话,他早就画个圈圈诅咒老朱了。 “常公公,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你回去稟告陛下,我会抓紧时间完成常用简化字的编撰工作。” 既然工匠等级制度被否了,那王选也不能强求,但他的核心想法也不会改变,所以他只能选择迂迴。 “还有一件事,常公公,记得在內城繁华的地方帮我找个店面,我有用。” 老朱捨不得朝廷给工匠支出工钱,那王选帮朝廷赚钱总没问题了吧? 体制內的“国有企业”,既然指望不上財政拨款,那就只能主动拓展营业范围了。 至於老朱接受不接受的问题,见到钱之后这有什么不接受的?盐、铁、茶之类的东西朝廷专营,这是宋朝以来的规矩……这里当然不是说专营不专营的问题,说的是国家部门也可以作为经营主体的问题。 与民爭利?这个民到底是什么民?嘿,千百年来哪有不与民爭利的时候。 “王监正,你难道是想……” 常寿又不傻,他感觉王选是想要经商,然而老朱禁止官员经商。 “常公公,你去办就是了,反正你如实匯报,到时候被叫停的话再说別的。” 王选摆了摆手,他这又不是官员经商,而是“国有企业”经商,目的是为了改善国计民生,简直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都这么说了,常公公当然没什么可反驳的了。 常公公认为王选有点不老实,他在悄咪咪的跟皇帝陛下隔空斗法……好吧,斗法有点夸张,只不过王选想走的路被陛下堵了之后,他开始绕弯了。 就是不知道王选这小溪流能不能绕过陛下这座大山。 ………… 王选这种水平也敢接手编写繁简对照字典、简体教学资料,只能说他胆子挺大的,相当没有自知之明。 但反过来说,以朱元璋那种水平都敢刪改孟子,很多读书人內心肯定觉得他十恶不赦……相比老朱的胆子,王选这点小操作不算什么。 汉字可以简化,不过拼音之类的识字方法就显得过於激进了,它有些脱离现实,毕竟现在的官话又不是普通话,字音、音调跟现代汉语差异比较明显……还是老老实实使用反切法教学吧。 而且比起拼音字母,或许注音符號更容易让古人接受,但注音这玩意王选肯定是不懂的。 嗯?老朱的“洪武正韵”开始编了吗?这得催他搞快点。 不过,说起时代差异,北京话似乎从元朝开始就已经开始“地道化”了,元朝的某些文学作品中就有儿化音的表述。 书房中,王选在编写字表,一旁还有锦葵帮忙,这活没人帮忙他一个人是干不了的……整个院子里好像只有她识字,而且她的文学修养貌似还不低。 汉字简化过程中,充分利用了很多古体简化字。有些字简化的很成功,属於返璞归真,比如艺(艺)术的艺字,甲骨文就是这么写的,“艺”的意思就是一个在弯腰种地,艺术的意思就是种地的技术,而艺术家就是种地的行家。 也有些字简化的有些不妥,比如头髮(髮)和发(发)財,这明显不是一个发。 这种小瑕疵就別指望王选改了,他只是照抄而已……“文抄公”到他这种地步也是少见,人家都是抄文章、抄诗词,到他这里还真就是抄字典。 抄字典的事能叫抄吗? 先把两千常用简化汉字整出来。 对照编写与排序虽然不难,但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王选至少想按照使用频率將简化字进行排序,因此他肯定没办法跟某些码字触手怪一样十五分钟轻鬆写出两千字来。 断断续续搞了半个月时间,他才做完了两千字的排版,而且这也只是大致排好了。 提高识字率当然是一件好事,不过王选不知道的是他会因此引起一个小麻烦……这很正常的,毕竟接触朝堂就等於接触茅房,肯定会遇到各种麻烦。 要么踩一脚屎,要么关键时刻没有纸。 正常情况下,一个大臣如果要提交奏本,那上交的地方是通政司(俗称银台),通政司审核、登记之后,会提交中书省(以后是內阁),接著才会到皇帝手中。 皇帝处理完后,再將抄录副本交给六科(理论上六科有封驳权,可以把皇帝、中书省以及提交奏本官员的意见打回去)审核,一切无误之后才会进入执行环节。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很难有保密性可言。当然了,正常的国家公务好像也没那么多保密需求。 至於需要保密的,不是还有密奏和揭帖么。 王选这边不太一样,新成立的少府很像法外之地。他的每一份奏本,都是密奏,所以一开始他搞简化汉字的时候,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然而隨后就不一样了。 別的不说,真要是推行简化汉字的话,总得有个印刷环节吧? 別说古时候了,就是在近现代,各种间谍也总喜欢蹲官方印刷厂。 第四十四章 孔氏是一块招牌 三月份,由於燧发枪枪管暂时採用钢製,而目前钢產量不足,因此这个月能搓一百支燧发枪就不错了。 “钢铁厂”正在建设中,当时王选想的是炼铁炼钢的地方总得放在城外了吧,然而他得到的回覆依然是“竟然不许”。 老朱的意见是外城空间有的是,为什么非要去城外呢?可以暂时放在外城,等什么时候外城放不开了,再说城外不迟。 老朱不愧是老朱,依然仓鼠属性拉满。 在兴建“钢铁厂”的过程中,王选改进了炼铁工艺,也稍稍修改了炼铁用的土高炉形制。 其一,在填入铁矿石的时候,选择与石灰石混合煅烧,进行脱硫处理。 其二,大范围使用焦煤作为燃料。 其三,利用炉体余温预热空气、进行鼓风。 其四,填入矿渣,加速反应。 有了以上改进,他就能有限度的扩大土高炉的炉体了,使得装料量从一吨级別提高到了三吨级別,这样炼一炉子矿石勉强能算有吨级產量了。 就这瘦弱的炉体、贫瘠的產量,甚至远比不上村级炼钢作坊,然而这已经是很大进步了,甚至得算跑步进入钢铁时代。 由於炼铁需要大量焦煤,王选在研究了当下的乾馏窑之后,结合他曾经在英国旅行时参观过的蜂窝式炼焦炉,进行改进后將一炉焦煤產量提高到了两吨多…… 相比於英国十七八世纪每炉五吨、十吨、十五吨的產量虽然不算什么,但已经够用了。 有了这些基础,以后可以小步快走,慢慢提高炉子的容积。 王选设想过钢铁连炼,然后他放弃了。他也设想过回收焦炉煤气,然后也暂时放弃了。 不过有了这样的基础后,王选开始尝试復原搅炼法。 搅炼法生產熟铁同样使用反射炉,其中一个技术关键是炉膛內衬含有氧化铁的耐火砖,用氧化铁来提供氧化剂。 在炉子里装料(生铁+石灰石)、热熔,然后就开搅吧。 这种生產方式要求工人每十分钟搅拌一次,一搅就是三个小时……工作环境不可谓不恶劣。 这个活非常依赖工人经验,因此目前属於尝试阶段,还没有最终取得成功。 可惜的是,这种方法没法製造高品质钢材,因为炉体温度不够,而且脱碳环节不可控,不过高品质熟铁也足够了。 等搅炼铁成功,燧发枪產量也会跟著提升。 目前生產的几十支燧发枪,全都是射速更快、射程比较拉胯的自流引药火銃,因为王选准备把它们优先装备给“保卫科”。 保卫科保安要那么远的射程干什么? 好吧,其实可以问有必要给这个百户所装备燧发枪吗?这里可是南京城,感觉根本用不上火器。 顺便说一句,两种火銃的正式定名是“洪武元年式18公厘燧发火銃”和“洪武元年式18公厘自流引药燧发火銃”。 標称18毫米,但实际口径是17.5毫米,这么大的铅弹,在射程之內也只有体育生才能扛得住。 当然了,两把枪官方层面叫什么名字其实无所谓,因为按照大明传统,其中一把枪肯定会被叫做“鸟銃”,另一把很有可能会被称作“自流銃”。 可以说王选一手搞笔桿子、一手搞枪桿子,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晚上,当王选和他的“採购员”“保安队长”一起从外城下班回家的时候,结果刚到內城就堵车了。 更具体的说,前面似乎在封路了。 封的还刚好是西安门外大街,算是王选回家的必经之路。 不过他也不著急,反倒是好奇是什么大人物进城了。 “发生什么事了,今天有什么重要人物进城?” 旁边两人面面相覷,他们也没什么消息。 然而当一队兵丁护卫著几辆马车穿街而过的时候,两人立刻发现这队兵丁来自徐达的征虏大军。 隨后常寿反应了过来。 “是山东来的……来人应该是衍圣公之子孔希学。” “衍圣公之子?排场还挺大。”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后,王选心里划过一句著名台词——叛徒神气什么? 山东都拿回来了,衍圣公也不知道纳头就拜,只派一个儿子来见老朱,政治觉悟有待提高。 “从兵荒马乱的地方来,当然需要护卫,而且他们毕竟是读书人的脸面。”常寿说道。 王选能很辩证的看到孔氏,那是因为他是现代人,但此时的人看待他们的时候肯定是带滤镜的。 “读书人?分明是大头巾、穷措大。” 好吧,也有不带滤镜的。 薛闕明显看不惯这种做派,他是武人,自然觉得武人打天下、文人坐享其成治天下的规矩很有问题,因此这才骂了一句。 他骂的还挺復古的,感觉姓赵的当皇帝的时候才会这么骂读书人。 “无所谓吧,反正跟我们没什么关係。” 王选不觉得自己跟孔氏会有什么直接联繫,等车队过完了,他这才得以回家。 ………… 文华殿。 朱標跟著手边的“对照字表”写了几个字,而后立刻说道: “父皇,这简化字写起来果然简单,对於百姓来说,识字的时候肯定也更便利……小王先生果然有才能。” “他只是把他那个时代的东西照搬了过来而已,而且这些字里有不少是古来草书字体……这件事上王选有功劳,但这算不得是他的才能。” 还真別说,老朱这话说的没毛病,王选只有搬运之功劳,而简化汉字是一堆专家学者的集体功劳。 朱標笑笑没再继续说王选,他知道老朱就这么个脾性。 “既然如此便利,父皇,要颁布政令吗?” 朱元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还是循序渐进。 “还是按王选说的来吧,先把简化字当做匠人之学来试行。” 这会儿老朱还没有亮屠刀,对於读书人他的想法是能用则用……儘管被“剧透”了自己的一生后,他知道读书人其实不堪用,但培育人才取代儒生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交付经厂,先把这个字表印个一千册。” 这时候,老朱忽听得有人来报。 “陛下,衍圣公之子孔希学已经抵京。” 於是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这脾气並非针对孔希学的,而是针对孔希学的老子衍圣公孔克坚的。 对於衍圣公,老朱能忍,但只能忍一点点。 第四十五章 你的產能呢 当“常用字繁简对照字”表被交付到经厂刊印的时候,隨后它也就理所应当的被送到了李善长的面前。 经厂虽然是太监负责管理的,但里面肯定会有人会积极向李善长透露各种消息……不拍马屁、献殷勤,怎么能得到赏识机会? 人都是想进步的呀。 某种意义上说,其实不怪后来朱元璋要干掉李善长,李善长跟勛贵集团,或者更乾脆地说他跟老朱的创业集团的各个关节、从高到低的各种人物之间的关係太紧密、太盘根错节了。 老李是淮西集团的次级核心,但眾所周知,一个集团里是不需要两个核心的。 鑑於老二往往对老大有取代性,那老大肯定是要打压老二的,只不过老朱的打压方式比较“纯粹”而已……別说没用的,老朱提供从刑场到坟地的一条龙服务。 “繁简字表?兵军厂监正王选所制……” 李善长看著这份字表,他暂时不关心这份字表的后续用途,只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 不为別的,以王选的年龄他能完成简化文字这种系统性工作吗?这跟製作燧发枪不一样,製作燧发枪不过只是匠人之事而已,但眼下的可是圣人之事。 两者能混为一谈么,读书人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学问……老李这么想,肯定没毛病。 所以他认为王选只是漂於表面的人,后面肯定藏著更深的人。是陛下?还是正如此前猜测的一样,这个王选跟刘基有关係,他的身后是江浙人? 要知道王选的背景可是很难查的,因为他真是凭空出现的。 做不了背调,那李善长只能发挥自己的想像力。 “如果是江浙人的话……这是想要翻盘?” 朝堂上江浙人处於被打压地位,刘伯温这人就相当不討喜,这一点从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时就看的出来,刘伯温只捞到了个诚意伯而已。 至於对江浙的治理方面,只能说这里遭到了重点关照。 这里此前是张士诚的地盘,那时候当地士绅百姓可是鼎力支持张士诚的,因此事后老朱採取了打击报復策略。他对江浙地区的课税力度,那可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像苏州府、松江府的田赋水平是其他地区的数倍,甚至有的农田亩税高达二三石……古代亩產才多少,这税赋听著是產多少缴多少,不像是人类制定的。 像李善长这种级別的官员,对有些事的政治敏感度是极高的,正如教育方面。 毕竟有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比如北宋王安石搞变法,掌控朝堂后立刻控制太学、革新科举,说的好听一点这是为变法培养人才,说的不好听的话这不还是门生故吏那一套? 学三经新义,过新党科举,入仕之后不就是新党门人? 李善长想的很远、脑补了很多,但真正要做什么的时候,他肯定不会盲动。 “还是那句话,先稍作试探。” 目前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值得他这个左相小题大做。 “来人,送太常寺。”他对著一个小吏吩咐道。 ………… “举枪,放!” 火器作坊的靶场中,十支燧发枪一起开火,造成的声响已经是震的人耳朵生疼了。 黑火药发射瞬间造成了“仙气繚绕”的效果,与此同时,五十步外的铁靶子上传来了一阵叮噹金属撞击声……这种射击反馈,明显能给枪手带来必要的心理满足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薛闕的指挥下,火器厂百户所的三个十人队列打出了一次轮射,他们刚训练没多久,看著已经有模有样了。 王选陪著沐英在一旁参观,看了排枪演示之后,沐英脑子里瞬间有了不少建军思路。 “燧发枪的数量还是太少,一个百户所刚好是个连级规模,但现在武器难以配齐。” “十人为班、三个班一排、三个排一连,刚好可以组成一个基层战斗单位,四个连队组成一个营,加上各种基层军官,一个营的规模应该有五百人左右。” “四个营组成一个战斗团,这种团级单位应该就能拉上战场了。” 王选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拿破崙的老近卫军的战斗编制,发现自己压根记不清了……好长时间没玩“全面战爭”了,该忘的他都忘了。 所以他乾脆说明了现代军队的大致编制。 “团,也就是两个千户所的规模,这种编制方式似乎对於下级军官的要求要更高,而且相当依赖军纪……” 沐英听著王选的说明,视线紧盯著前面的燧发枪兵,还真別说,他確实看出了些门道来。 “如果是燧发枪兵对射的话,那至少军乐队是需要的,为了保持阵型,线列步兵需要踩著鼓点前进。”王选说道。 像掷弹兵进行曲之类的军乐,那是真要在战场上敲的……英国佬经常用未成年人充当鼓手。 军法严苛是近现代军队的典型標誌,有种说法是当士兵对军法的畏惧高过对死亡的畏惧,那他们才能成为合格的线列步兵。 这一点其实在戚继光的鸳鸯队也有体现,军法的严苛程度能让士兵喘不过气来,所以说戚继光的军队有近代军队的雏形应当是没问题的。 然而到了后来,戚家军就“明日校场发餉,不必带甲兵”了。培养这么一支军队真的不容易,蓟镇兵变之后,明朝的军事崩溃了,信用也彻底崩溃了。 当然了,线列步兵对射的军纪要求,肯定跟线列步兵射击冷兵器部队的军纪要求是不一样的。 如果双方数量相当,那线列步兵还真就是“排队枪毙”。 “可以想像,如果没有队形的话,那燧发枪手的战斗確实会大打折扣。” 队列就是最大的战斗力来源,沐英设想了一下那种情况,立刻察觉到了排枪射击和零星射击的巨大差距。 “排枪轮射,齐射,徐进射击,该怎么使用也需要临场判断。” 轮射是追求火力持续性,齐射追求的就是极限输出能力了……滑铁卢战役中,英军就是靠著一次次齐射打崩了法军。 至於徐进射击,那就只有精锐的猎兵才能做到了,排成鬆散队形,一边前进一边装弹、发射並不简单。 “如果遭遇骑兵的话,燧发枪加刺刀的长度,似乎不够用。” 考虑到明军的主要对手是蒙古人,因此与骑兵对战是一种不得不设想的场景。 “一般情况下,会採用空心方阵来对付骑兵。” 王选在地面上画出简图,一个空心方阵是没用的,但线列步兵在遭遇骑兵的时候,会摆出一堆空心方阵……这就是他的个人想法了,事实上,一般情况下步兵最好別单独对战骑兵。 “炮兵在前,发射几轮炮弹之后,炮手迅速躲进空心方阵中……正常情况下,骑兵是不会硬冲空心方阵的。” “如果硬冲的话,最多也就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如果线列步兵的军纪能维持住的话。” 说的残酷一些,一个枪手换一个骑兵是很划算的。 但骑兵这玩意威慑力很强,你站在地面上,別人骑著马衝过来,那很难不害怕。 只要別崩溃,空心方阵確实能应付骑兵,但问题是怎么別崩溃……最好还是得有掩体,戚继光在北方的时候也搞偏厢车。 沐英看著地面上凹凸排列的“口”字,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至少前排兵要持盾……如果装备那种射速较慢的远射燧发銃的话,射程上反而是我方占优势。” 骑兵是会射箭的,总不至於让线列步兵肉身接箭吧?好消息是骑弓的有效射程有限。 这时候,薛闕突然的喝骂声让蹲在地上研究空心方阵的两人抬起头来看了过去。 原来是有人刚刚手忙脚乱,射击的时候差点忘了把通条拔出来。 “通条还是很重要的,如果战场上士兵遗失了通条,那確实需要遭受重罚。” 王选为这个士卒默哀。 没了通条,基本上就无法开枪了。虽然有靠著硬墩枪屁股实现装弹的记录,但那太极端了。 所以丟失通条,后果很严重。 举个例子,比如你在服兵役,打靶归来之后要拆枪、擦枪,等重新完成组装后,你听到有个战友突然喊了一声“报告班长,我导气找不到了”,猜猜看会有什么后果? 只能恭喜这位战友获得了一次提乾的机会……被班长薅著脖领子提起来干。 沐英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阵图”,然后看向了王选的脸。 陛下的话不可尽信啊,人家王选说的每句话不都挺靠谱的? 沐英是不知道王选说的这些东西都是玩游戏、看资料得来的,属於百分之一万的纸上谈兵,水平远不及赵括。 他的话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实际上对不对,只有在训练、战斗之后,才能知晓。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產能了,王监正,你什么时候能实现燧发銃的量產?”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组建一个……嗯,团级单位了。 王选:“……” 催我干什么,你应该去催老朱才对。 第四十六章 鉤子 在谈论军制问题的时候,王选本来还想提一下线列步兵的“工资”的,毕竟明军得满餉才有战斗力,但是稍作思考之后,他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 这种事情跟沐英谈没什么意义,他也做不了主。 理论上说,线列步兵的职业化程度更高,薪俸也该適度增加才对。 但王选突然觉得,按照老朱这人的思路,线列步兵装备好、打胜仗更容易,毕竟高科技打了冷兵器嘛,既然作战风险更小的话,那当然应该降薪而不是加薪。 好吧,王选对於朱元璋有些过於“刻板印象”了。 老朱这人虽然整体上很抠门,但那也是要分情况、分对象的,军队是封建君主的命根子,更新锐的新式军队老朱更得笼络住,这样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给军队降薪这活儿有点太狠了,脑瓜子但凡正常点都不会这么干。 总之,跟王选进行了一番交流之后,沐英感觉大有收穫,他向朱元璋提交了一份建军申请,没过几天,差不多两千年轻士兵就划归到了他的指挥下。 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先放到一边,等沐英真正开始操练军队的时候,他的做法却相当的朴实……別搞乱七八糟的,先练队列吧,队列是一切的基础。 別说在战场上了,在校场上想走好队列都远比想像中的难,毕竟大部分士兵都不识字,学习能力堪忧。 好在这些兵都是年轻人,就算学习能力没那么强,脑子不好记东西,但“肌肉”还是很容易接受现实的。 肌肉记忆很多时候比脑子记忆更好使。 指望古代军队不体罚士兵是不可能的,棍棒教育仿佛是军队的义务教育,而大明有自己的“精神注入棒”。 沐英的练兵校场在北外城,確切位置在雨台和能仁寺之间,往西是南京大校场,往东距离王选的火器作坊很近。 王选有幸去参观了一次沐英的训练,然后他就再也不去了……各种体罚有点过於司空见惯,王选不太能接受。 不能接受,但他也不能干涉,因此只能眼不见为净。 唯一的好消息是鑑於这些士兵的训练量很大,每天操演不停,因此他们吃的比一般军队要好上不少。 作为一个只参加过大学军训的人,军队王选不懂,古代的军队训练他就更不懂了,所以专业的事情就让专业的人去做吧。 王选只要搞好他的生產任务就行。 三月份,他兴建了更多的水车,这时候他也不顾及什么秦淮河不秦淮河的了,一个个水车几乎沿著河道一路向著內城城墙延伸。 这一侧的南京外城城市景观被他破坏殆尽,当然了,对於古人来说,看到这么多水车或许会感觉很有意思。 三月下旬,经过反覆尝试,甚至真的利用到焦炉煤气以提高搅炼反射炉的炉温后,王选终於得到了一炉子质量上乘的搅炼铁。 儘管这一炉子熟铁的產量可能甚至不到两百公斤,但成功了就是成功了。 大量製造枪管的材料有了,接下来就开始钻孔吧。 超高碳钢钻头钻熟铁,效率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坩堝钢不再用来製造枪管,只是用来製造燧发枪的弹簧、击砧等关键部件后,钢產量算是勉强跟得上了。 坩堝依然是通过不断敲碎、重塑的方式循环利用,再加上“採购员”常公公派出人手几乎在整个长三角地区搜罗石墨……没说的,军功章肯定有常公公的一部分。 太监也是有生產力的,常公公不是一般的太监,而是有功的太监,成了採购员的太监。 王选的生產方法勉强算是流水线作业,他让不同的工匠负责製作不同的零件,锤板簧的就一直锤板簧,给枪管鏜孔的就一直鏜孔、拋光的就只拋光,因此工匠们的熟练度增长的很快。 这时候他提前统一標准尺的作用就凸显了出来,零件的公差被限定在了可用范围內……毕竟燧发枪枪机一共只有几个零件而已,很难说这是什么精密器械。 像板簧这样的东西,只要尺寸大致合適,力道大一点和小一点都没关係,只要能打出火来就行。 一切走上正轨之后,王选发自肺腑的诞生了一股收穫感。如果老天开眼,这时候让王选穿回现代社会,那他这也算对大明作出贡献了。 泪目,搞个破燧发枪容易么?古代连个成品钢都没有,全部生產流程从上到下都要捋一遍,几乎任何环节都要靠手搓、把双手搓冒烟了才能有点收穫。 “不知道能不能生產一批枪,在大都之战时派上用场……” 打北京唉,想想都刺激,蒙古京爷也是京爷。 ………… 內城,北门桥附近的一家小脚店。 两个身穿灰扑扑衣衫的吏员正在围著一张桌子吃饭,简餐劣酒,他们吃的津津有味。 吃著吃著,他们照例开始了閒聊。 “新朝新鲜事格外多,你听说了吗,好像有人想要教工匠读书识字。” “读书?工匠?两个不相干怎么挨上的?” “要不说这是新鲜事呢,工匠做工,哪有识字的时间……但如果把老祖宗留下的字改的缺斤短两、狗啃一样呢?” “这字千百年来一个样,谁敢乱改?” “不敢?那是你不敢想,人家不光能乱改,还敢刊印成册呢。” “刊印成册?哪里能印?” “当然是朝廷的经厂。” “经厂印的?经厂不是印刷儒家经典的地方吗?由朝廷刊印又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让工匠考状元?” “谁说不是呢,工匠就好好做工,他们读书识字有什么用?” “不会有人趁著新朝初立,篡改圣人学问吧,那不是反了教了?” “还真別说,有见过书册的人说那书不是按孔圣人的规矩写的,圣人写书那是从上往下竖写、从右往左排布,但新印的书册是从左往右横写、从上到下排布,真是奇哉怪哉。” “那还……真是反了教了。” 好巧不巧,这两人谈话的时候,他们侧后方的桌边刚好坐著一个老儒生。 听到这两人的话后,对方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他立刻起身,来到两人面前问道:“两位,刚刚所言可是真的?” “还能有假?老先生,这等事情我等怎敢胡言乱语?” 第四十七章 是时候打孔牌了 王选管理的火器作坊虽然只是手工作坊……毕竟靠那些个水车原动力他也不好意思自称“半机械化”……但它確实是个挺大的“厂区”。 除了生產区域之外,周围还建设了配套的工匠居住区域。 这种做法跟公有制时期的“工厂是我家”当然不一样,把工匠圈在这里,主要理由是为了限制工匠自由、方便管理……说得夸张些,这是一种集中营式的管理模式。 这种管理方式当然不可能是王选的主张,他虽然觉得厂区的技术保密挺重要,但也知道所谓秘密总有泄露的一天,因此没必要搞的这么严苛。 但老朱不一样,老朱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那种感觉,他特別喜欢掌控所有事情的所有环节,喜欢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但追求安排当下的一切,甚至追求把后世安排的明明白白……他希望自己百年之后的皇帝权势、国家制度、上下治理方式都能限制在他自己制定的各种条条框框之中。 老百姓穿什么衣服、门框刷什么顏色,他都要管,这都不是一般的强迫症了。 很难说老朱到底是自信、自负还是偏执,但他確实是这么个强势的性格。 在接受现实的前提下,这种集中管理多少有些好处,最起码王选能以比较轻鬆的方式把工匠的孩子们集中起来,进而开办识字班,准备教他们认字。 现行制度是这样的,工匠的子女將来也会是工匠。 你能吃苦?那好,你吃一辈子苦吧。 非但如此,你的子子孙孙还要吃八辈子苦。 王选暂时没时间编写通俗教材,或者更乾脆地说他没这个能力,於是识字启蒙方法暂时採用的是“古典派”,教材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为主。 当然了,这些教材至少会被“翻译”为简化字。 教师是老朱提供的,只是启蒙教识字而已,这种教师很好找。 元朝统治中国近百年,社会总体识字率虽然有所下降,可什么时代都不缺落魄秀才。 王选徵集了六十多个七到十五岁的孩子,老朱分配了四个教师过来,王选跟他们接触过后发现这几人脑子很灵活。 让他们教简化字,他们就先自己接受简化字,先学后教……老朱喜欢管天管地的作风在这里反而又成了优点,他確实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读书人嘛,道德底线灵活的很,別说给工匠的孩子搞识字教学了,后来让他们去教太监读书、学习儒家经典,不也有人去吗? 读书人教太监读书,给司礼监输送人才,司礼监又跟文臣斗法,多么神奇的循环。 当然,这一切只是起步而已,王选觉得可以先从识字开始,之后除语文外,数学和几何也肯定是要加入教学大纲的。別说工科什么的,就算只是做工,那也是需要懂点数学基础。 王选曾经以为古代中国的数学水平很拉胯,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武德、贞观年间的科举数学考试內容,然后他就切实体会到了那个道理——数学果然不会就是不会。 他发现自己非但不懂现代数学,甚至也不懂古代数学……曾经有那么个时期,科举考试不只是考什么四书五经。 但不管中国古代的数学高峰有多高,至少数学普及教育並不到位,所以这一块有必要搞起来。社会上需要帐房吧,朝廷搞土地测量、徵税、审计、查帐等等也需要“数学人才”吧。 官员们最起码得精通四则运算吧? 万事开头难,王选目前只是硬著头皮在搞,他希望什么时候能刷出一套全套小学教学视频来,到时候把视频里的教科书扒下来,刪刪改改后就直接拿来用。 他目前做的事情主要目的是更好的搞生產,其他並没有想太远。在这个时代教工匠识字,约等於王选那个时代初中毕业后上个技校,都是能涨技能点的。 纵观王选做的事情,还是以实用性、成效快为主,技术路线的好处肉眼可见,而这点小小教育暂时也是为技术路线服务的。 科学基础教育?先不著急。 王选在这里悄悄搞军工发育,他小心翼翼的並不想找什么麻烦,然而没想到的是就算他不主动,可麻烦总有找过来的时候。 这天下午,王选正在看枪管试射环节,试射无误、確认质量没有问题后,枪管才会被送去组装环节。 这时候薛闕匆匆来到他身边,他面色稍显古怪的说道:“监正,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啊?难道有间谍?”这是王选的第一反应,但紧接著他就觉得不太可能。 哪来的间谍?元廷现在自顾不暇,都火烧屁股了还有心思来应天府窃取军事机密吗? 难道是有人“心怀故国”? “不是,是一个笨手笨脚的老儒生,自言是为阻止篡改儒学经典而来。” “儒家经典?这也不挨著,什么老儒生?走,去看看。” 看来是跟简化字有关,只是这种事情为什么会被所谓老儒生得知?这又不跟放枪放炮一样老远就能听到动静,工匠教育、简化字这件事,总共才有几个人知道? 所谓老儒生,肯定就是民间人士,以目前时代背景下的消息闭塞程度,哪来的民间人士的耳朵能这么长。 貌似似乎有点意思? 很快,王选就见到了羈押在百户所的老儒生……对方看著確实挺老的。 “我是此处主官,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窥视军事重地?” 王选拿出了那种公共单位小领导的作风,见到了上门的人之后,劈头盖脸的先问一句“你哪个单位的”。 那个老儒生先是看到了王选的緋袍,这让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然后他又注意到了王选的年龄,孺子而已,於是他又很刻意的扳直了腰……这样子看著有点滑稽。 老儒生好像是想展示读书人的风骨,但怎么看都是一副外强中乾的模样。 “老夫陈成,字修德,乃是至正十六年举人。军事重地?休要巧言夸大,些许作坊,有什么值得窥视的?” 他越说底气越足,对,他是来搞学术交流的,跟官职大小有什么关係?身秉圣人道理,自然据有公义。 元朝举人?跟李善长一个学歷,说起来还挺骄傲? 王选一句话就把对方问懵了。 “举人?老先生在大元是几等人?” “……” 有点过分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道理不明白吗? 老儒生在提到元朝的时候,精神状態不一般,不过这好像是一种正常现象。现在的读书人从“大儒级”到“孔乙己级”,很多人都“无不怀念我大元”。 眼见老头都快红透了,本著尊老爱幼的原则,王选很善意的放过了这个问题。 “既然你否认窥视之说,那老先生所为何来?” “我听闻有人制俗体字、篡改典籍,將假字邪说授予匠人……若果有此事,我为拨乱反正而来。” 很好,很正直,很……吃饱了撑的。 王选侧头对著薛闕问道:“问过了么,这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说是从小脚店听到了两个小吏的议论。” “这两个小吏大概找不到了吧?” “几乎不可能了。” 王选心说谁这么敏感,改个简体字被刺激到神经了?难道是要试探一下,所以到底要想试探出什么呢? 眼前这个老儒生倒是挺无关紧要的。 “老先生,確有此事,不过你找错地方了,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不得不为而已。” 王选当即对老儒生表示我其实和你是一伙的。 “听命行事,听谁人的命?”老儒生问道。 这话把王选问著了,不过他突然想到儒学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有些人完全可以利用一下嘛。 “老先生,你可曾听说过孔圣人的后人、当今『赤胆忠心』衍圣公的儿子已经抵达应天府了?” 儒学好啊,好就好在它是向上服务的,一切最终解释权归皇帝所有。 老朱对待儒学的態度有问题,应该继续把儒学“发扬光大”才对。 没办法,老朱一贯喜欢直来直去,对於鳩占鹊巢、借鸡生蛋之类的策略不是那么擅长。 大家都能借用儒家的皮,王选这只是稍微蹭蹭而已。 这话把薛闕听得一愣一愣的,嗯?简化字这事不是你主导的? 现在薛闕確定了,王选也是读书人,他编瞎话不眨眼的。 第四十八章 捷报频传 “衍圣公?” 这个回答明显出乎老儒生的意料,难道这件事是衍圣公的主意? 孔氏子孙是不是有问题?我这刚想死战,你怎么成了敌军主帅? 难道衍圣公也搞“新朝雅政”?弃旧主而向和尚皇帝乞怜?这身段未免太灵活了吧,你的气节呢? 王选並不给出明確答覆,刚刚他只是说衍圣公之子到了南京而已,剩下的都是老儒生自己脑补的。 “孔夫子不是主张有教无类么,难道老先生认为工匠不必懂得儒学道理,不配接受圣人教化?这有违孔夫子的初衷吧……” 王选当然不可能跟儒生辩经,他连论语都背不了几句,不过他深諳某种辩论的道理,那就是自己要往道德制高点上站,然后使劲给对方扣帽子。 “我非是此意,既要讲读经典、授人以理,自然要尊奉原意,微言大义,岂可隨意刪改。” 老儒生立刻表示我不是、我没有、別乱说。 “哪种微言大义,孔夫子的,还是朱夫子的……算了,当我没问。” 王选差点把自己带沟里,道学理学什么的,他就更不懂了。 “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匠人平日要劳作,没那么多识字的时间,因此只能让他们学习简化俗体字,这是一种权宜之计,简字只是开始,最终他们会学习正体字的。” “既无閒暇,学假字不如不学。” 这话说的就有点让人失去沟通欲望了,读书人骨子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味根本遮掩不住。 “老先生你想,比如朝廷把你遣到海南……琼州当教諭,要求你儘快提高当地识字率,完不成任务就一辈子待在那里,这种情况下是不是简字更容易达成指標?” “你们的简字,容老夫一观。”老儒生不接茬。 “简字表不在我这里,这样吧,今日天色已晚,老先生且去,后续之辩可以留待明日继续。” 王选保持著礼貌,但还是把这人给驱离了。 明天?明天肯定没人再搭理这个老儒生了,王选只是有点好奇此时读书人的精神状態,这才见了对方一面,他可不想一直辩经。 而在见了读书人后,他发现不如不见。 “这身官服帮了我的大忙,不然感觉这人能跳起来咬我。”对方离开之后,王选如此说道。 跟这样的人交流感觉挺累的,远不如跟工匠们谈话,工匠是真言之有物。 “腐儒而已,监正,不是什么大事。” 话虽如此,薛闕肯定会把这件事上报。 王选觉得这件小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反正老儒生也影响不到他,可实际上这件事当然不会完。 起码要查一查消息到底是怎么流传出去的。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就是有点迂腐有点傻。” 对方都那么大年纪了,且只是来辩经的,王选肯定不会计较这种事情,其性质恶劣程度远不如老年人碰瓷。 不过到了傍晚,这件事还是经由常寿匯报给了皇帝。 朱元璋得知此事后,要查哪里漏风是肯定。 对於简化字之事,他有更多想法,肯定不能允许有人搞破坏……看到没有,锦衣卫密探果然还是必要的。 “衍圣公作简化字吗?王选是这么说的?” “王监正是这么暗示的。”常寿毕恭毕敬的说道,不敢有任何欺瞒或者添油加醋的言辞。 这种说法倒是给老朱提供了某些思路,或许衍圣公这个牌匾真能提供一些助力……老朱这人是能感受到体系化简化字的重大作用的。 “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常公公听到了皇帝的小声嘀咕,他赶紧埋低脑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那个老儒生……” “回陛下,他叫陈成,背后好像没什么关係。” “那就先拘起来,仔细查查,没问题的话等南征拿下琼州,就让他去琼州当个教諭。” 老朱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王选肯定没想到自己只是打了个比方,对方真就因此被“流放三千里”了。 不受制约的权力,只有直面它的时候才知道到底有多恐怖。 得亏王选说的是琼州,他要是说岭南的话,那对方搞不好就得去岭南了。 老儒生运气真好,只是找了个茬就得到了官身,大明好啊,他在元朝没实现的当官夙愿,在明朝简简单单就实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朝梦”。 好吧,在洪武朝当小官约等於义务打工,甚至不只是义务打工,很多时候还得倒贴钱付费上班,那是真受罪。 而且你辞官也不行,老朱的心胸宽广的可是能容下定海神针的。 这事王选压根不知道,他要是知道的话,指不定还得给对方求求情……真不至於吧,一下子给人家支天涯海角去了。 第二天,中书省。 有人匆匆走进大堂,然后在李善长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知道了。” 李善长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一次小小的试探,得到的结论虽然不符合他预先设想的方向,但终归还是匯总出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现在李善长能確定王选与刘基无关,百分之百是皇帝的人了。 既然王选是上位的人的话,那老李肯定不会再轻易做些什么了,相反,他可以通过王选与上位的隱秘关係,先一步悄悄窥视到皇帝的某些意图。 “就衝上位这从速、从重的处置力度,感觉王选跟他的关係在义子之上、亲子之下了……私生子?怪不得王选一开始也是个小和尚。” 李善长的腹誹不去提,总之他得提醒一下胡惟庸。 两人正在逐渐发展成狼狈为奸的亲密关係,这不只是因为胡惟庸善於逢迎巴结,更重要的是李善长自觉年纪不小了,他得提前为致仕之后做些准备。 ………… 到了四月份,王选要求增加工匠,扩大火器作坊產能。 秦淮河的牺牲是值得的,这时候已经有好事者企图驾小舟沿河游览两岸林立的水车了。 然后他们就被兵丁驱散了。 吃饱了撑的,这些人不是想游河,他们分明也想去天涯海角旅游。 这天晚上,王选正在家里拿著新的工匠名册搞生產分组,然后突然听到外面似乎喧闹了起来。 “怎么回事,又有大人物进城了?” 管家老张很有眼力劲,他也不等什么吩咐,直接出门打听消息去了。 过了一会,他返回,然后敲响了书房的门。 “老爷,是朝廷的快马露布,偽元江西行省左丞何真奉表归附,征南將军廖永忠兵进广州。” 管家还是有两下子的,他不识字却能把消息复述的一字不差。 “江西?广州?”王选觉得有点怪,两句话不挨著。 这个问题管家当然回答不了,其实是因为控制广州的何真身上的正式官职是江西左丞。 何真二月份就跟明军商量归降的事情了,他比较会审时度势。 现在算落袋为安,他没搞什么么蛾子,真的投降了。 然而没过多久,外面再次吵了起来,刚回来的管家只能出去再探再报。 “老爷,还是露布,湖广行省平章杨璟督军攻克永州。” “永州是那个永州吗?” “……” 永州打的比较艰难,到现在已经围城四个月了,这才堪堪破城。 王选想了想,永州隔壁好像就是桂林了。 “这是要连下两广的节奏么?” 报捷信使直入宫中,露布已过,但外面的喧闹声不减反增。 王选也別干活了,他把笔一扔,对著管家说道:“还是出去看看吧。” 他刚到外面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喊声,然后他看到了一直深居简出、不怎么关注朝堂的李贞也在街边。 “老先生,怎么回事?”王选来到他身边问道。 李贞眼见是他,这才说道:“征虏大將军徐达、副將常遇春,四月初八於洛水北大破元军主力,偽梁王阿鲁温请降,此时两位將军已经兵进洛阳了。” 李文忠也在征北军中,因此李贞看起来也比较激动。 这一战常遇春还玩了个单骑突阵,宛如高达。 河南元军主力被歼,大都几乎失去屏障,门户洞开。 到了这时候,就算是脑残也知道元朝败局已定,大明距离鼎定天下只差一步之遥。 第四十九章 谁不征倭(求收藏) 王选目之所及之处,似乎所有人都因为刚刚的消息而感到振奋,他自己倒也挺受气氛感染的。 不过在看了一会热闹之后,他就被李贞拉著退到了一边。 李贞明显更高兴,虽然他不能算“大明合伙人”,但与国同休总没问题吧?他当然希望胡虏可以被早日赶出中原。 “从去年年末北徵到现在,陛下制定的战略已经完成了两步。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大事已成了……” 退到人群后面,站在巷口位置的李贞如此感慨道。 他这时候想要倾诉些什么,那王选也就站在旁边听著。 朱元璋虽然蹲在南京,但他的精力基本上都投入了北征中。 这种军国大事他当然不可能甩手不管,事实上整个北进战略都是由朱元璋制定的。 现在看,徐达、常遇春两人將他的战略执行的很好。 “下一步是不是要入河北,横扫燕云?” 李贞摇了摇头,说道:“下一步要堵住潼关。” “关门打狗?” 王选不是很懂堵住潼关的战略意图,但他下意识的是这么觉得的。 事实上,他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老朱制定的三步走战略的第三步是“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此时薛显、傅友德作为先锋,已经率精锐骑兵向潼关方向机动了。 携洛水大胜之势,后续冯胜一到,敌人望风而逃,几乎兵不血刃的夺取了潼关。 到四月份为止,明军已经基本上实现了对大都的弧面包围,“先断其羽翼,再捣其腹心”的进取策略只剩下了最后一步。 徐达明明稳扎稳打,但进程却势如破竹。明、元之间,明军百分之百占据了战略主动权。 按照老朱的话,接下来“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 宏图霸业,触手可及。 ………… 到了第二天,王选来到皇宫的时候,依然能感受到到处洋溢的喜悦气氛。 当他来到春和宫的时候,一看到太子朱標,感觉对方的脸盘子上都快笑出褶子来了。 “小王先生,听闻了南北战事之胜了吗?”朱標见到王选后,立刻开始分享喜悦之情。 “露布直入皇城,我很难听不到。”王选稍微想了想,然后他对太子拱了拱手,继续说道,“为大明贺,为陛下和太子贺。” 无论如何,“驱除胡虏,恢復中华”这八个字是无法否定的。 “有父皇筹谋,兼徐將军、常將军之智勇,大业何愁不成……哈,小王先生,我有些失態了。” “太子不必在意,该高兴的时候就得高兴。” 王选心说趁著有好消息乐一乐吧,別搞得太压抑了,太压抑活不久。 “只是常將军似乎勇过头了,他单骑冲入敌人,境况教人忧心。” 王选不知道战斗细节,他听太子这么一说,感觉常遇春英年早逝貌似还挺合理的。 “自古以来的猛將,好像都是这样的。” 朱標摇了摇头,他盘算著常遇春確实该休息了,暂时放下关於老丈人的话题,他对著王选问道:“小王先生,今天还讲地理吗?” “当然,今天可以讲讲倭国。” 殿內的太监宫女早已被摒退,朱標把他的地球仪搬了出来。 “倭国?我也想听听这个蕞尔小国的狼子野心。” “太子殿下,可是听闻过倭寇袭扰沿海之事?” “確实如此,我看到过零星几次有关军报。” 太子当然厌恶倭寇,但目前他最多认为倭寇是疥癣之疾,根本想像不到倭寇会发展成心腹之患。 “殿下,我先多说一句,海禁肯定是解决不了倭患,它治標不治本,是自损一万、杀敌基本没有的愚策。” 太子没说话,他知道老爹有过海禁的想法。 別管海禁政策到底有没有效果,王选主观上先给它骂一通。 洪武元年兵荒马乱不好说,但从洪武二年开始,已经有明確的倭寇登陆记录了。 明年就有倭寇袭扰登州、温州的史料记录。 袭扰温州的可能有方国珍、张士诚残部,但至少袭扰登州的里面应该是有真倭寇的。 “我们从宏观地缘讲起,殿下请看,如我中华这种大陆国家,与周围这种较大体量的小国之间的关係是比较微妙的。” “长期以来,这样的国家受中原的文化影响,如果中原王朝强盛,那么这种国家自然威服於下,可一旦中原王朝陷入衰弱的话……比如倭国,它们就会以朝鲜为跳板,试图侵占、征服中原。”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朱標没有直接质疑,反而说道:“我记得唐时就有这种情况……小王先生的意思是除了小股倭寇之外,大明后来也遭到了倭国的大举进攻?” “是的,倭国寇入朝鲜,不过被明军击退了。” “简单的说,倭国的狼子野心一直都有,但具体能力却不是时时具备。” “这样的国家与中原王朝之间存在著巨大的体量差距,因此它想靠自己的力量实现蛇吞象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孤立的世界早晚会联繫起来。” 说到这里,王选拨转了一下地球仪,世界不只是东亚。 “假如中原王朝衰弱,有域外国家跨海而来,他们要如何与中原王朝作战呢?就算他们的武备优於中原,但跨海能投送多少兵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原就算再衰弱,但巨大的体量依然摆在那里,他绝不是是能被轻易地一战而定的。” “那他们会採取什么入侵策略?” “或者更直接的问,朝鲜可以作为倭国的跳板,那域外国家的跳板在哪里?” 朱標看了一眼地图,灵光一闪说出了答案:“倭国?” “对的,像这样抵近大陆又悬於海外的岛国,是天生的狗腿子国家。” 王选指了指其中的典型代表,一个是倭国,另一个则是带嚶。 搅屎棍大英帝国后来搅不动屎了,然后它就成了別人手里的棍儿。 朱標皱著眉,仍觉得有些不妥。 “小王先生,倭国只有相当於一省之地……” “太子殿下,隨著高產作物的普及,这个岛国上可以养活五六千万人。” 到甲午战爭时期,日本有多少人口王选记不清了,但大致是这么个数据。 “五六千万?在这弹丸之地上?此时我大明才有多少人口?” “应该也是五六千万吧,具体有多少人需要人口普查。” “小王先生所说的高產作物具体是什么?” 王选指了指南美,说道:“此处有一种叫做土豆的农作物,经过选育之后,亩產有个三四千斤是没问题的。” 就算是没培育的土豆原种,產量貌似也不低。 他只是举了个例子,说太多美洲作物的话容易把话题扯远。 “三四千斤?这『土豆』是神种么?只是……远隔重洋,太远了。” “事在人为,现在看著远,但总有能抵达的时候。” “我明白了……小王先生,如果真有那么高產的庄稼的话,亩產翻多少,人口就能翻多少。倭国这个小国,倒还真有可能成为大患。” “確实如此,这个国家反覆侵扰中原数百年,如此隱患,是应当掐灭的……太子殿下,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吗?” “嗯……衣冠禽兽?” “这就涉嫌侮辱了,不好,我们应该用更理智的方式形容,儘量客观,別带有感情色彩……『死不足惜』这四个字明显更好一些。” “……” 这个四个字更客观吗? “小王先生,跨海征服倭国需要水师,元朝东征的后果还歷歷在目。” “这事不著急,海船也是要建的,福船的结构不太適合做战船。” 王选这里指的是浑身插满了火炮的风帆战列舰,福船有结构强度问题,没办法设置多层火炮甲板。 “此事或许功在千秋,但缺乏开战的现实理由。”朱標还是比较冷静的。 “现实理由也是有的,太子殿下,包有的……倭国物產丰富,硫磺之物不必说,岛上多有金银铜矿。” “我看到过宋时有倭铜输入中原的记录……金银矿?多有?有多少。” 朱標看看倭国那如蛆虫般细长的样子,真不觉得这上面能有多少金银。 大明地大物博,產金產银才有多少? “以银矿为例,后来岛上能年產两百万两白银,其中有一座大银矿独自可以出產一百万两。” 这產量跟后来的墨西哥大银矿比不算什么,但已经足够夸张了。 所以快別让老朱鼓捣他那破宝钞了,明朝还想玩转信用货幣?你有信用吗?还是老老实实铸造银幣吧,贵金属货幣坚挺的很。 “两百万两?果真?那都是我……我父皇的钱,不,我是说这岛子岂不是天授大明的宝地?” “对,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这句话放在这里可真是太贴切了。” “小王先生,造船吗?” “那肯定是要造船的。” 王选肯定是要玩木头船的,在现有时代条件下,以他的性格肯定不可能满足於黑火药枪炮……不玩风帆战列舰,怎么对得起他军火大亨的身份。 朱標毕竟年轻,他在见识了神奇的纪录片之后,对王选的信任度很高,王选说岛国有那么多银矿,他下意识的就信了……当然了,他没信错就算了。 “倭国现在南北朝並立,正是干涉的好时机,大明乃是文明之师,当然要锄强扶弱。” “扶立正统?” “额,有限度的扶,最好让他们一直打下去。那里有矿,还有那么多野生的矿工,不去的话多可惜。” 那个谁对征倭有牴触?他对开金银矿有没有牴触? 第五十章 大明去哪了(求收藏) 朱元璋肯定不懂宏观经济政策,然而巧合的是他掌握了一项神奇的货幣政策……那就是“超发”。 印刷纸张当做货幣,用来购买货品、给官员发工资,大明朝廷赚大了有没有? 无知者无畏,有人评价“明太祖是个文盲,他的儿子成祖是个半文盲”这话还真没说错。 因为国內缺铜就不再铸钱,这理由也有点过於硬核了。 那如果在洪武年间大明流入大量白银,会引起什么严重的经济问题吗? 反正再严重也很难比滥发宝钞严重。 明朝中后期,由於大量白银流入大明,银价肯定是在贬值、通胀肯定是在增加的,但其中的幅度在合理区间,是可以被接受的。 这不是因为有谁懂经济政策,而是因为…… 古人太特么喜欢藏钱了,你想让货幣流转起来,搞活经济?嘿,老祖先们赚了钱直接挖个坑埋地窖里。 非但藏地窖,死了的时候还得带走一批钱藏棺材里呢。 白银就可劲往大明填吧,无论如何都很难填满它的“蓄水池”。 几乎人人都是仓鼠属性,这谁受得了? 关於倭国的地理情况其实没什么可多讲的,本质上说,朱元璋对於倭寇是没有容忍度的,如果大明有能力將其绞杀的话,那他也不愿意搞什么绥靖、海禁。 海禁政策过於小农思维,我既然解决不了问题的话,那直接脑袋藏裤襠,关上门自己过日子不就好了? 脑袋藏裤襠当然算一种解决办法,但裤襠里空气清新么?不骚么? 老朱是大明最伟大的笑话大师,“不征之国”这四个字实在过於幽默了。 这何止是幽默,简直自欺欺人……明明是没有能力征討,还要反手扣一顶世代友好、天朝自有气度、所以我不征討你的帽子。 仿佛天朝上国的脸面能靠嘴巴维持住一样。 关於倭国,王选“仇恨部分”讲的不多,因为情绪不能当饭吃,但真正的实惠部分他已经说的一清二楚,这是最硬核的开拓驱动力……年產量两百万两白银,石见银山、佐渡金山,难道不想要吗。 实话实说,王选还真不確定朱元璋听闻这种消息之后会作何反应,老朱这人有时候行事是非常谨慎的。 不过不论如何,探查工作肯定是要搞一搞的吧,“眼见为实”是必要步骤。 更进一步,如果老朱真的亲眼看到金银之后,他会不会钻进钱眼里? 那么多银子放在一个小岛子上,而不是揣进他自己的兜里,以老朱的老农思维,他能接受的了吗? 结束了这一次的地理(蛊惑)小课堂之后,王选与朱標一起往华盖殿走。 王选已经提前报备过了,他今天要来放映新的片子。先前他刷到了大国崛起系列,这片子拉著朱標一起看是没问题的。 一路上,朱標满脑子都是二百万两白银,甚至是“每年”,这怎么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王选默默一笑,没多说什么……把標哥往彪哥的方向培养,肯定是没问题的。不同於老朱对內彪、在朝堂上彪,小朱应该对外彪。 当两人抵达华盖殿的时候,老朱正坐在那一边看奏本一边擦枪呢……擦的是燧发手枪。 王选製造了五把燧发手銃的样品,其中三把送到了老朱这里来,老朱在看过、验过之后,暂时没有批准燧发手銃生產上量。 他给出的理由是手銃射程有限,应该优先製造长銃,但实际理由正如王选此前说的那样,这玩意太容易用来搞刺杀了…… 如果有人想往皇宫里带一张弩,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带把手銃呢?起码有可乘之机。 不过暂时不生產归不生產,朱元璋明显很喜欢这种“小巧”的武器。 只需要勾一勾手指,对面的敌人就会全自动表演个脑袋开,这种感觉实在太妙了。 因为战事顺利,老朱的心情非常愉快,在见礼之后,王选直接问道:“陛下的手銃练的怎么样了?” “十步之內,弹无虚发。” “不愧是陛下。” 用燧发手枪能打十五六米的靶子,王选感觉老朱的水平確实已经练的很不错了。 这时候就见朱元璋放下抹布,他掰开击锤,把燧发手枪凑到耳边,然后右手食指轻压扳机,在听到了板簧激发、击锤清脆的敲击声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王选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谁教你的? 才几天时间,玩枪的老朱已经身具犯罪分子气质、老流氓味儿十足了,他这个样子就像刚从街东头火併完了回来一样。 “今天要放什么片子?” 说话间,老朱放下手銃,视线不经意瞥了朱標一眼,意思是问这片子给太子看没问题么……咦,怎么好大儿今天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陛下,今天的片子跟大明歷史关係不大,是有关其他国家兴衰沉浮的。”王选说道。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也就知道朱標在这里完全没关係了。 “以他国为鑑?可以一看,那就开始『放映』吧。” 朱元璋起身,然后来到殿內空旷的“私人放映区”坐下,王选和朱標则一人找了一个小板凳,之后王选才开始设置虚擬放映机,播放新的纪录片。 黑底白字,隨著字幕浮现,字正腔圆的旁白声同时响起。 老朱下意识的看了看片子的右上角,果然还是有那个熟悉的標誌……cctv嘛,他都认识了。 “公元1500年前后的地理大发现,拉开了不同国家相互对话和相互竞爭的歷史大幕,由此,大国崛起的道路有了全球坐標。” “五百年来,在人类现代化进程的大舞台上,相继出现了九个世界性大国,它们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日本、俄罗斯和美国。” “大国兴衰更替的故事,留下了各具特色的发展道路和经验教训,启迪著今天,也影响著未来。” “停。”片头还没开始呢,老朱就已经叫停了。 朱元璋已经能搞明白“公元1500”以及“五百年来”这样的时间区间了。问题是公元1500大明应该还在啊,甚至该“春秋鼎盛”才对。 “且不说这些个国家是怎么回事,既然在述论大国,为什么不提起我大明?” 他看著王选问道。 “啊?陛下你问我?” 王选给了对方一个“你懂得”的眼神,这种事情该你们明朝皇帝捫心自问吧? “陛下,您觉得为什么这个片子要从『500年前』论起?” 从那时候起大明就开始拉胯了呀。 或者说中国封建制度从那时候起已经没什么优越性可言了,早该被扫进歷史垃圾堆才对。 ………… ps: 从下周起,追读数据对这本书非常非常重要,关乎到之后的推流情况,恳请大家每天读一读最新章节,非常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帮助。 求一下收藏、追读。 第五十一章 非我族类(求追读) “王选,你先来指一指刚刚说的国家都在哪里。” 说话间,朱元璋已经掏出了一份小半个桌面大小的地图。 王选走过来一看,发现这正是他此前手绘的“世界地图”的放大版本,放大后没怎么走形,关键是上面还有细节。 此前王选对朱標讲地理时说过的英、法、印、荷、葡等国家,居然標註在了地图上……看来这爷俩平时的沟通很流畅。 王选在地图上指出了未曾標註的几个国家的所在位置,同时用指尖圈了圈各个国家的大致国土范围。 “除了后面这两个国家之外,剩下的都是小国?甚至远不如一省之地,何以称得上『世界性』强国?” “陛下,隨著歷史演进,越是往后就越不好单以国土大小论及强弱,比如以这样的小国为例子,如果它能拉起一支拥有十万支燧发枪的军队呢?”王选指著葡萄牙所在的位置说道。 当然了,他这话就只是为了举例而举例了,葡萄牙肯定没有这样的军事实力。 老朱想了想面对十万支燧发枪的情形,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这个俄国是什么情况,远跨万里而来,似乎侵入我中国边疆?”他又问道。 “这个国家目前还处於金帐汗国的统治下,过个几百年以后他们才能跑到大陆这头来。” 莫斯科公国这时候应该是金帐汗国的小弟吧?王选感觉自己没说错。 俄国的膨胀欲望是永无止境的,当然值得警惕,但考虑到时代背景,它现在鞭长莫及。 “也就是现在不足为虑?” 朱元璋挥手让王选回去,放映继续了下去。 当前言划过,片头开始后,几个掠过大海的画面中出现了几艘西式帆船。 “船?”朱標对王选小声说道。 “太子殿下,是这种船,但它太小了。” 这帆船的样子有些不严谨,但王选倒也没法苛责二零零几年的片子对这种东西会有多么严肃的考据,能搞个动画建模就不错了。 “绝大多数歷史学家认为公元1500年前后是人类歷史的一个重要分水岭,从那个时候开始,人类歷史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世界史。” “在此之前,人类生活在相互隔绝而又各自独立的几块陆地上。没有哪一块大陆上生活的人,具体知道地球到底是方的还是圆的。” 老朱心说我倒是知道了大地是个圆的,但我怎么感觉不太信呢。 “几乎每一块陆地上的人,都认为自己生活在世界的中心。” 嗯?难道那些小国也认为自己是“天朝上国”?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朱担心自己的大明难道也是个夜郎国? 紧接著,纪录片的视角果然转到了东方。 “公元1500年前后,中国正处於明朝统治下,郑和的船队七下西洋,但不是为了开拓贸易,而是为了宣扬皇帝的德威。” “郑和死后,中国人的身影,就在海洋上消失了。” 王选觉得这个判断有问题,郑和下西洋不可能是纯粹的赔本买卖,否则何必七下西洋,道理上说不通。 “郑和是谁?”朱標问道。 “是个宦官,但也是个纯爷们……明朝官方搞过几次航海,他是项目负责人。” “……” 这个时期的福船远比大部分西方船只更巨大,但郑和的航海活动基本上是沿河海岸线进行的。 郑和之后,西方人探索航路之前,则是阿拉伯商人和印度商人在亚欧非之间当二道贩子倒腾货物。 印度洋上的商贸,相对来说一直是比较繁荣的。 “1400年后的两百年间,欧洲绘图师笔下的大陆逐渐演变成了我们熟悉的模样。” “割裂的世界联繫在了一起,经由地理大发现而引发的国家竞爭,拉开了不同文明间相互联繫,相互注视,同时也相互对抗和爭斗的歷史大幕。” “不可思议的是,开启这一歷史大幕的,並不是欧洲的经济文化中心,而是偏居在西南角上的两个面积不大的国家,葡萄牙和西班牙……” “五百年前,他们相继成为世界的霸主。” 这个纪录片的第一集讲的就是葡萄牙和西班牙,先前王选自己瀏览过片子,他总感觉这类纪录片往往铺的够开但切的够深,有点泛泛而谈的意思。 “世界霸主?我大明难道不算世界霸主吗?”老朱问道。 “总的来说,大明应该算东亚及东南亚部分地区的霸主吧,感觉大明的影响力过不了中亚。” 王选实话实说,然后给老朱说了说亚欧非的范围。 其实当这集纪录片的標题浮现之后,就已经能说明大明为什么不是“世界霸主”了。 “第一集,海洋时代” 大明真的拥有过海洋吗? 片子正式开始后,先是介绍了葡萄牙王国的背景,其中斗牛的画面非常吸引人。 “这是在干嘛?”朱標问道。 “斗牛。” “不让它好好耕地,折腾牛做什么?” “……殿下,你把我问倒了。” 大航海为什么会从葡萄牙开始?简单的说,十四十五世纪,葡萄牙成为了王权领导下的统一民族国家,但这个国家贫瘠、危机四伏,因此他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海洋。 直接目的是为了获取香料,更確切的说,是为了获取胡椒。 其中有个关键人物叫恩里克,他是个王子,也是推动葡萄牙航海发展的关键人物。 这位王子终身不娶,算是为航海事业奉献了一生,他建立航海学校、天文台和图书馆,发展数学和天文学,改进了传统船帆以及中国指南针。 在搞了二十年理论研究后,葡萄牙船队向南出发,开始在非洲西海岸活动……跟郑和的航海一样,一开始西方航海也是贴著海岸线进行的。 “这些人是想来中国?” 朱元璋看著不断向前延伸出航线,莫名感觉这些人有点疯魔。 “想来印度和中国吧。” 葡萄牙在非洲西海岸活动的时候,西班牙也打完了內战,眼见著葡萄牙在海上挣到钱了,西班牙也必须跟进。 於是有个叫哥伦布的葡萄牙航海家在西班牙王室的资助下开始了向西航行,寻找印度。 “陛下,这时候地圆说已经在西方再流行起来了,经常航海的人,很容易接受这种学说。”王选解释了一句。 仅仅凭藉著这种说法,就敢一头扎进大西洋,只能是大航海靠的也是一种愣头青的莽劲。 地圆说倒不是什么新鲜理论,古希腊学说中多有论述,后来文艺復兴使得这些学说重新流行。 “1494年,为了瓜分海上利益,葡萄牙、西班牙两国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谈判……” 刚在海上赚了俩钱,这些人就开始暴露本性,他们相约瓜分世界。 葡萄牙继续探索东方航线,西班牙加班加点糟蹋美洲。 “这是刚出家门,就要划分疆域,这些白皮人……” 朱元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人,感觉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侵略成性了。 老朱感觉这些人进化不完全,人性里面全是兽性。 再后来,那就是达伽马抵达印度的事了,他用一句简短的话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航海的目的: “基督徒,香料。” 然后老朱看著那些航线一路到了印度,又一路到了广东。 “这仅仅是一百年的事情?” “一百五十多年了吧……陛下不用担心,他们连大陆轮廓地图都没有,纯纯两眼一抹黑,我们还有地图呢。” 有道理,老朱默默点了点头。嗯?不对,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航海了? 到了1519年,麦哲伦进行了环球航行,虽然他本人死在半路上了,但环球航行最终还是成功了。 地球是个球,世界果然是联繫在一起的。 这片子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把麦哲伦环球航行跟登月做了比较,然后放了一段登月的录像。 “登月?哪个月?人能到月亮上去?!” 老朱猛地站了起来,他看著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形物体,一蹦一跳的前行著,感觉尤其荒诞,人怎么可能登上月球。 “理论上是的,跟地球一样,月球也是个球,但上面麻麻赖赖什么都没有,十分荒芜,不过……陛下,倒也不必关心这个,反正你,额,我是说我肯定是看不到有人能上月球的,那太久远了。” 老朱:“……” 你小子说话最好注意点。 葡萄牙在东方获得的財富不直观,毕竟葡萄牙倒腾的是货物,但西班牙不一样,它在美洲获得的財富就相当有衝击力了。 “1502年到1660年间,西班牙从美洲得到了16600吨白银,200吨黄金……” “这是多少白银?” “嗯……三千多万斤?” 重量单位大致换算一下就行了,反正这肯定是个超出理解的天文数字。 “那就是还有四十多万斤黄金。” 嗯?你怎么算的这么快?你不是没上过学吗? 老朱感觉自己心跳有点快,他都不由自主的一边踱步一边开始畅想了,要真有这么多金银的话……不对,远隔重洋,那边也太远了。 王选感觉这片子不够深入,可唯独有一点,这片子的最后一段內容很有说服力。 除了表明西方人能掠夺多少財富之外,还说明了他们能造成多少破坏和杀戮。 “西方人到来之后,印第安人减少了百分之九十的人口。” “16世纪末,墨西哥人口从2500万下降到了265万。” “秘鲁人口从900万下降到了130万。” “……” 朱元璋现在有点相信这些人真抢了这么多金银了,就看他们弄死了这么多人,那抢来的东西能少吗? 如果这些蛮夷真的来大明呢? 第五十二章 父皇,可弃远求近(求追读) “这个数字保真么,死了好几千万人?”老朱问道。 王选张了张嘴,想说这些异族给中国带来的杀戮更多,不过想了想,他暂时忍下了。 “数据没问题的,因为那些西方人有意识的散播天、悬赏当地土著人的头皮……无所不用其极,说是坏事做尽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王选又突然顿住了,坏了,他想起一件事。 他是原身来到大明的,整体被缩小了几圈,这很有可能是因为他被进行了严格的“灭菌处理”。 由结果推论,他没在大明造成“生化灾难”,说明他没把现代耐药性极强的各种超级病菌病毒之类的东西带过来。 而他自己呢,既然是原本的身体,那他当然接种过各种疫苗。可唯独有一点,他肯定没接种过天疫苗。 现代社会天灾害早都灭绝了,谁閒著没事接种天疫苗,一般医院也不可能有天疫苗。 所以,他的免疫系统很可能遭不住天。而古代,那肯定是天频发的。 “看来牛痘是每个穿越者的必经之路呀……”王选默默想著。 “非人哉?散播天,此种行径与禽兽何异?” 这说法有点侮辱禽兽了,禽兽也不会无缘无故戕害自己的同类。 王选其实想问你们古人打仗的时候不是常常把死尸之类的往城里拋,诱发瘟疫么……但还是別问了,这里要体现我大中华的文明开化程度。 “父皇,春秋之语果然微言大义,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之说,诚不我欺。”朱標说道,很明显这些行为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標儿说的对,残暴至此,不得不防。” 朱元璋也有指责別人残暴的时候,关键他还说的挺对,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屠戮平民,又攫取了如此多的財富,最后反而因为金银太多而衰落……蛮夷果然是蛮夷,治政仿若茹毛饮血,终致国家败亡。” “父皇,或许只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呢。” 王选回过神来,心说经济政策就別五十步笑百步了吧,西班牙、葡萄牙垃圾,你老朱的政策又能好到哪里去? “因商而兴、因商而败而已,国家若想长治久安,果然还是得行抑商之策。” “陛下,我有个问题,既然要重农抑商的话,为什么农税重而商税轻?不应该对行商苛以重税吗?”王选问道。 “……” 朱元璋没有回答,反倒是朱標说道:“小王先生,相比于田亩赋税,商税不好收取。” 收取商税需要大量行政成本,这比农税难收多了。 但真是这样吗? 这个片子的后面简单带过了西班牙、葡萄牙衰落的原因,西班牙更典型一些,它的衰败理由首先一点就是国內输入白银太多,通胀严重,物价奇高。 既然有钱的话,那干嘛自己生產东西,直接进口不就是了? 所以第二个原因则是他们不发展国內產业,而且他们的贵族阶层也歧视工商行业。 第三点则是为了维护霸权,不停发动战爭,因此大笔举债、借贷,金银收入那么多的王室,居然数次破產…… 当然了,殖民地管理也是个重大问题,贪腐算是一种通病了。 总的来说,这部纪录片的第一集刺激性稍显不足,主要是帮老朱认知了一下航海的重要性,还有稍稍唤醒了他內心的危机意识……海外的那些异国人根本不干人事,身为皇帝老朱应该为子孙考虑。 洪武大帝,你滴雄才大略呢?大明的“万世基业”全靠你,你得支棱起来呀。 因此就算刺激性不足,但这也算进一步的开眼看世界了。 “西人远来大明,正所谓你来我往,我大明就再也没有远航了吗?” 老朱看著越来越多抵达中国的航路,感觉只来不往总有哪里不对。 “陛下,是这样的,由於有些人制定了祖宗法度,要求片板不下海,而且强令沿海居民內迁,因此官方层面上严厉打击航海事业,往后谁谈海贸谁就是严重的政治不正確。” 小朱往旁边挪了挪板凳,谁都知道王选所说的“有些人”其实只是一个人。 面对这种实话实说,老朱的脸色果然臭了起来。 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王选已经知道该怎么让老朱转移情绪目標了。 “大明虽然官方实行海禁政策,但民间走私泛滥,以宋时为例,就能知道沿海海贸的发达程度,这些走私往来,朝廷可一分钱税收都拿不到……海禁,到头来禁的只是朝廷自己而已。” “非但如此,一旦朝堂上有人重提开海,那东南立刻有倭寇袭扰,其中的联繫不言自明。” “走私?走私!勾连?” 老朱果然更生气了,但这种生气已经跟王选没关係了。 也不怪他这么生气,国內有人勾结境外势力也就算了,关键是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朕的钱”戏码,这谁受得了。 老朱感觉有人不停的、变本加厉的、想方设法的钻空子,掏他这个皇帝的腰包。 皇帝满肚子火气,他伸手一指门口,王选果断开溜。 看朱標可怜兮兮的留在这里,王选只能给太子殿下留下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就把討论空间留给这两父子吧,听好的。 老朱生了一会闷气,缓了一会,这才把朱標叫了过来。 “標儿过来,帮俺补上地图。” “好的,父皇。” 趁著记忆还很新鲜,朱元璋和朱標两人开始填充地图,把刚刚听到的国家地理情况补充在这幅地图上。 有了国家和歷史填充后,老朱对世界地图的信任度明显加大了。 “大地还真是个球……” 填了一会地图,朱元璋算重新冷静了下来,这让朱標暗中鬆了口气。 “父皇,如果有人能驾船……环球航行,只沿著一个方向一路向西最终还能回到出发的地方的话,那大地確实是个球。” “標儿,比照你那个地球仪,刻一个一样的送我这里来。” “知道了,父皇。” “这么大一块陆地,上面生活的人宛如上古炎黄时期一样,结部落而居,並无强大国家,甚至盛產金银……这比大明还大,可惜太远了呀。” 老朱看著北美地块,越看越觉得可惜。 朱標会心一笑,他就知道自己的老子肯定会提起金银之事。 “父皇,如果想要求取金银的话,倒也不必捨近求远。” “近?大明也有如此大的金银矿?” “倒也没有近到这种程度……父皇,刚刚小王先生给我讲述了一下倭国的地理情况。” 国內也有比较大规模的金矿,山东就有,储量在一百吨以上,但王选一句也没提……一方面,自家的矿可以留著,不著急采;另一方面,开金矿是不是还是得徵发徭役? “倭国?难道是……” “父皇,倭国可以年產银两百万两……倭国与中原贸易,铜料是主要货物之一,这一点是確定的,父皇,铜、金、银,多伴生啊。” “这我知道……你没听错?確定是两百万两?那可是两百万两。” “父皇,这我哪能听错。如果能寻到矿山,一开始出產肯定没有这么多,而且我们也没办法据有每一座矿山吧……保守点,一百多万两肯定没问题。” 朱元璋现在的反应,就跟朱標刚刚差不多。 朱標所谓的保守,可一点也不保守,张嘴就是一半,然而老朱和小朱肯定是不一样的。 “那不行,既然能出產两百万两,合该都归我……我大明所有。” “……” 一口汤也不留? 老朱確实是这么个脾气,就是有点太不切实际了。 “有办法探查吗?” “有的,之前小王先生说过,倭国有个孤悬海外的金银岛,岛上没什么人,但金银储量很大……他好像觉得口说无凭,想先证明一下自己说的是真的。” “还有小岛以作证明?这是不是太巧了?”老朱稍有狐疑。 但有一点,如果能证明倭国真有这么多金银的话…… 別谈什么不征之国,太伤钱了。 第五十三章 车马生意(求追读) 中国人都是折中的,你让他去美洲开矿,他做不到,看到那么多金银被別人挖走,急得抓耳挠腮;这时候你告诉他倭国也有矿,且伸伸手就能够到,那他的心理落差就被稳稳托住了。 所以,如果有能力,朱元璋肯定不会放著金山银山不管,如果线列步兵得以普及,那实质上阻挠大明“开矿”的最主要因素倒是只剩下海船了……这是在大明搞定了国內战爭,整体趋於稳定的前提下的说法。 那可是两百万两,总不能真放著不要吧? 王选这边,他放完了片子后,前脚刚回家,后脚就收到了太子朱標的书信。 王选展开信一看,立刻笑了起来。这封信不为別的,朱標只是想问一个有手有脚、普普通通的人是怎么跑到月球上去的。 朱標还是年轻人,有这样的好奇心很正常,倒是希望他別把登月往神神鬼鬼方面联想。 王选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说明登月的原理,也就是“牛顿的大炮”。 捆绑分级式火箭就別说了吧,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在高山上架起一座大炮,填装的火药少,那么炮弹就飞得近,如果填装的火药多,那炮弹就飞得远。 填装无穷无尽的火药呢,那么炮弹就可以绕著地球飞了。 在这个基础上,只要再加大力度,就可以把人轰到月球上去了。 王选一边进行文字说明,一边还画了个简图。 这里面有万有引力、第一宇宙速度等相关知识,但王选並未进行解释……他几乎只使用了“生活原理”在解释。 火药越多炮弹飞的越远的道理太子肯定是能懂的,思路只要沿著这个方向设想下去就可以了。 而在写完了这封信后,一件悲催的事情发生了,王选从现代带过来的笔已经没墨了。 “……哎,收起来吧。” 一支签字笔能写多少字?王选只能把笔好好收起来留作纪念。 “铅笔要等石墨,钢笔……钢笔先算了,搞钢笔还得搞墨水,先搞支蘸水笔出来吧。” 钢笔用的墨水是一种染料,毛笔用的墨汁是一种油灰,两者很难直接通用。 王选让送信的太监再把这封回信带给太子,这下太子就能明白该怎么登月了,但还是那句话,原理只是原理,现实归现实……根据那些不相信美国70年代完成了登月的人的说法,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人类都没有登上月球呢。 太监走后,侍女锦葵敲响了书房的门。 “家主,这是奴私下做的,或可暂代髮髻。”锦葵將一样东西摆在了王选的面前。 至於她改称王选为“家主”,这是王选不久前新制定的规矩。 无论被称作老爷还是少爷,他都觉得有些彆扭,称呼先生?考虑到他的年龄也显得不伦不类,所以乾脆叫家主算了,这个词至少相较“老爷”要中性的多。 就跟“户主”似的。 “嗯,网巾?现在就有网巾了吗?” 锦葵带来的是一个网巾,不过跟王选看过的歷史文物网巾不太一样,这个网巾是“改进版”,它的中间有个假髮髻,髮髻外面是头髮,里面则包著一块很轻的软木。 现在確实有网巾,只不过还没有流行起来,因为这玩意是朱元璋颁布政令,命令全国成年男子戴网巾后才流行起来的。 王选把网巾戴在头上扎紧,又让锦葵帮忙正了正,再看他现在的样子,好吧,髮型已经跟古人一样了……就算摘了官帽,装束也已经非常符合时代要求了。 “这个好,我刚好不习惯养那么长的头髮。” 王选挺高兴的,他这是年纪轻轻就戴上假髮了。 “多谢你了,真是帮大忙了。” “家主不必称谢,这是奴该做的。” 眾所周知,整个明朝两百多年网巾都很流行,这东西的主要作用就是束髮。当时王选在南京閒逛的时候,甚至发现有个地方叫“网巾市”,这名字都流传到后世去了,可想而知明时那里是专门售卖网巾的地方。 ………… 內城开了一家古怪的店子,门口摆了一辆未曾见过的四轮大车,由双马並行才能牵拉。 店门口的招牌上写著四个明晃晃的大字,宝马车行。 至於这里的生意嘛,不说是財源广进,至少也是门可罗雀。 这天上午,一个身后跟著四个僕人的年轻人偶然路过这里,然后他就被店门口的“样品车辆”吸引住了目光。 “四个轮子……” 他看了看车,又抬头看一眼前面的招牌,表情隨之变得莫名其妙了起来。 “宝马车行,这到底是卖马的、卖车的、还是押鏢运货的?” 好吧,其实都不是。 他瞧著有意思,然后迈步走进了店內。 王选和常寿这时候刚好在店內“视察”,这里平时有个小太监负责卖货,有个老文吏负责记帐。 “帐目一定要记清楚,到时候要给陛下看的。” 听著王选的叮嘱,那个文吏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等那个年轻客人走进店內,他目光扫了一圈后,立刻定格在了王选身上。 客人露出笑容,说道:“在下苏州王氏子,王端字子正,偶然路过宝地,瞧见外面的车架新鲜,故而进来一观。” 王选哪里知道苏州王氏是谁,再说了,苏州肯定不止一个王氏。 他也笑著跟对方拱了拱手,“原来是本家,在下也姓王,王简之……贵客前来,荣幸之至。” 这小子看起来穿的普普通通,但王选感觉他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是从苏州来的吗?苏州好啊,有钱。 这时候,一个老僕凑过来,迅速在王端耳边说了句什么,王端快速扫了一眼常寿和另一个公公,又侧过身去说道:“没规矩,你们去外边候著。” “是,少爷。” 他把几个僕人赶到了村外。 “简之兄,贵地经营车马生意?” “是,但不算主营业务,我这里是卖轴承、板簧和车架底盘的……子正兄,请看。” 店內有“功能演示区”,一个由弹簧钢堆叠成的板簧,其中间固定在地面上,两端则支撑著一根横樑。 “这是?” “用在车架上减震的。” 王选试图压一压横樑,展示一下板簧的弹力,然而他没压动。 “常先生,以后换成单片吧,不然不好展示。”王选先对著常寿说道。 “子正兄,要不还是让你的隨从过来?四人合力或可试一试板簧的减震性能。” “可。” 王端又让下人们进来,长长的横樑两端各来两个人,四人合力一起下压,板簧果然开始形变,但紧接著回弹、恢復形状。 “好东西。”王端立刻明白了这东西的效用。 “此乃板簧,至於轴承……” 旁边还有个车轴、轮子模型,王选隨手一推轮子,它立刻轻巧的快速转动了起来。 王选又拿过一轴承样品,將其递给了对方,“这便是轴承。” “这些物件可以用来製造高端马车,要是製造货运马车的话,倒也可以,不过目前成本偏高。” 在对方摆弄轴承的时候,王选还拿出了一个四轮马车的底盘模型,底盘下面的前后双轮用框架和“x”型连杆连接,能够轻鬆实现协调转向。 “简之兄,这些物价作价几何?” “小號轴承十两一对,大號轴承十五两,板簧四十两一对。” 这报价一出,这小子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这明抢吧?简直离谱。 “简之兄,一辆达官贵人用的高级马车,只要不追求奢华装饰,四十两可以买一辆整车了,在你这却只能买两块铁。”说著,王端摇了摇头。 王选心说要不是嫌生產整车费劲,我怎么会只卖部件? “閒话无益,外面有辆车,子正兄可以试驾一圈。” “试驾?” 废话,卖车当然要提供试驾服务。 听王选这么说,王端还真就试驾去了。而等驾车他转了几圈回来后,就什么话也不说了……坐马车屁股从来没有这么稳当过。 当然了,让王选来说,俩板簧带来的减震体验也就那样,可架不住古人的屁股哪有过这种待遇,坐轿也不过如此呀。 “简之兄,你的……轴承,大小各来两对,板簧也来两对,还有,外面的马车卖吗?” “那是样品……” “我出一百五十两。” “这……” “两百两。” “成交。” 第五十四章 青且茜 这时候没人会隨身携带好几百两银子,因此双方今日达成交易意向,明日进行財货交割。 “王监正,这位王氏子,感觉出手过於大方了。” 等对方离开之后常寿如此说道,他这不是在感嘆,而是在提醒王选。 “他应该发现你们的身份了,不过商人嘛,有时候胆子確实很大。”王选说道。 对方虽然是士绅出身,但王选还是直接称呼其为商人,因为士绅阶层只是一层皮而已,哪里有不搞买卖的士绅? 或者说不搞买卖的士绅不是真士绅,马无夜草不肥呀。 这么一大笔银子,对方掏钱如此利索,可谁也不是真傻子。 “天下文章一大抄,他买几个样品回去仿一仿,成功的话今天损失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要是真仿的出来的话,我倒是挺高兴的。” 无论是板簧还是齿轮,形状都不复杂,看起来是很好仿製的……难的其实是材料方面。 要是明初有哪的工匠还能敲工具钢、弹簧钢的话,那王选肯定很高兴,高低得给对方个大匠位置,但这可能吗? “我的东西贵是贵了点,但坩堝钢本来就贵的离谱……还有,我可是直接把四轮马车的构型送给对方了,这可是无偿的。” 常寿:“……” 只是贵了点吗?这难道不是黑心?刚刚那个小子把东西买回去后,一旦发现无法仿製,不用想,那肯定是要骂娘的。 人家钱是打著买一套技术的心思,结果只买了几个样品,那不就是冤大头吗? “这样的买卖,以后不一定好做。”常寿再度提醒。 “慢慢卖吧,总能卖的出去的,蒙古人搞了一百年包税,苏杭肯定有不少人富得流油。” 无论是高端马车製造,还是载重板车搞运输,板簧轴承的作用无可替代,肯定会有人识货的,毕竟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门垄断买卖。 赚钱的办法有不少,但王选要的不是赚钱,而是帮火器作坊搞副业,得搞“相关產业”,所以就先这么开头吧。 ………… 常寿回到皇宫,接著被叫到了皇帝面前。 王选“不务正业”的经营活动,常寿早就匯报过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甚至是王选主动要求的,反正这种事王选也没想隱瞒,也没什么可隱瞒的。 不过此前老朱一直放任自流,没有过问,但今天他却准备问一问了。 “王选搞的买卖开张了,今天还赚了一笔,一下子得了三百多两银子?”朱元璋对著常寿问道。 不是三百多两,而是三百三十两,老朱是个精细人,他对这种事知道的一清二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常寿还没来得及上报呢,皇帝就已经知道了。 要不说跟这样的皇帝相处那些个大臣很容易翻车呢,鬼知道老朱的眼线在哪里,平素又盯著谁。 “陛下,王监正卖了一辆马车,几对齿轮和轴承,得了三百三十两银子。” “为什么能卖的这么贵?” 这时候老朱也不谈什么抑商不抑商、官员不得经商之类的了,一笔就能赚三百多两,好像就很值得他这个皇帝过问了。 “四轮大马车的减震好,坐起来很稳当,王监正说这是独一份的买卖,在弹簧钢的秘方泄露之前,都可以卖的贵。” “泄露?”老朱心说我倒是要看看是谁的脑袋能这么硬。 “既然这马车这么好,王选为何不进献?” “……许是王监正忘了?他最近忙著提高燧发枪產量,忙的焦头烂额的。” 常公公人还是不错的,他硬著头皮帮王选说了句好话。 不过这话是事实,老朱也是知道的,因此他也没有过於计较。 其实王选压根没想进献,献什么献,先前他不是已经献过刀剑了?难道什么好东西都得主动送到你老朱面前? 反正只要老朱主动要的话,那王选肯定给,如果老朱不要呢?那他就装不知道。 “这售卖马车得来的钱,王选准备怎么处置?” “王监正说,『销售额』的一半上缴少府,另一半用以改善匠人处境。” “改善?他还是觉得匠人……”老朱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王选还是原来那种想法,既然“財政拨款”不提高的话,那他就搞副业。 上缴也是应该的,毕竟作坊的所有原材料都由朝廷提供,卖了钱如果不上缴,那才是有问题……儘管朝廷的支持靠的是压榨各种矿工、匠人,然而王选的火器作坊无法脱离这个体系。 老朱略过匠人处境的话题,问道,“所以王选是想跟朕五五分成。” “陛下明鑑,並非五五分成,冶铁、锻造、售卖等环节成本都是作坊承担的,这些都算在另外五成里。”常寿说道。 这说法其实是不对的,还是那句话,成本朝廷负担很大一部分。 但老朱確实是纯纯收钱,他想了想,决定给王选个面子。 “改六四吧。” 先前老朱已经否过王选的工匠等级制度了,为了不打击王选的积极性,他大致认可眼前之事。 也就是王选身份比较特殊,否则老朱绝不可能这么好说话。 他可以不管匠人的处境,但不会完全忽视王选的想法。 这话常寿鬆了口气。其实王选说五五分,已经给老朱留出討价还价的余地了,五五这种方式,等於让皇帝跟其他平等,以老朱的等级观念,他確实很难接受这一点。 常公公感觉皇帝对王选的容忍度好像在一般儿子之上了,可能仅在太子之下……这有些令他感到费解。 没办法,没了王选谁给老朱放片子? 老朱只多要了一成,这让王选感觉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这种事至少七三起步呢……七成是人家的。 难道老朱转了性子,没那么抠门了? 王选倒是没想过自己的面子是能值个一两成的。 往后数日,常寿带了一批楠木来到作坊,很明显,还是要帮老朱打造减震马车。 “这是楠木?做马车是不是可惜了,留著做棺材多好。” 王选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在这句话没人听到,否则要是常寿听到的话,搞不好得嚇得自刎归天……王选的表达有歧义,搞得跟咒老朱死似的。 他只是单纯的认为这么好的材料做棺材更有价值而已。 “既然是皇帝的马车,给他上钢板夹层,能防手榴弹的那种……不怕超重。” 马车质量不好,那是王选的问题,如果马车超重陷地里,那就是地的问题了。 ………… 到了四月下旬,沐英开始频繁与王选接触。 一方面,他在不停的催燧发枪的產量;另一方面,两人在商量著改士兵的携行具。 像武装带、弹药盒、火药防潮夹层之类的东西,都得给士兵装备上……火器时代开始后,士兵身上往往掛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瓶瓶罐罐。 军装倒是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把衣袖、下摆收紧,使军装更贴身而已,目的是减少枪枝使用时的鉤掛。 除此之外,线列步兵还是要穿甲的,採取的內套锁子甲、外罩一层胸甲的方式,头盔改“飞碟盔”,面对箭雨的时候可以选择低头用帽檐遮挡。 这个时代的士兵没必要捨弃盔甲,只需要儘量保证防御力、减少重量就可以了。 无论是胸甲还是头盔,用的都是搅炼铁加表层渗碳硬化的处理工艺,没办法,目前坩堝钢还是无法大批量出產。 在跟沐英的接触中,王选感受到了一种焦急的情绪,奇了怪了,以往的沐英做事往往不急不躁、按部就班的。 “沐兄,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感觉你有些焦急?” 沐英见左右无人,说道:“简之,此事告诉你也无妨,陛下月底会出发前往汴梁,面见徐將军,商討下一步的北进之事……我准备请战,或可在战场上校检燧发枪兵之战力。” 嗯,老朱要去汴梁吗? “啊?三月、四月,你的兵训练不足两月,就想直接上战场,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简之,本来那些士兵別看年轻,但他们都是至少经歷过两次战事的老兵,你別把他们当新兵看待,他们是见过血的。” “……” 这下王选有点没话说了,关於战爭方面,他確实没什么发言权。 “沐兄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自然最好跟著陛下一起出发。” “月底?如果沐兄能延迟到五月中旬出发的话,我给你凑一千支燧发枪出来。” “果真?” “儘量。” 想要上战场,至少要凑两个营的装备出来吧?否则检验也没什么好检验的。 现在工匠人手也增加到七百多人规模了,此前枪管基本实现了水力钻孔,可如果要加急的话,王选准备恢復手锤。 “再卖点板簧轴承,如果能给每个工匠多发五钱银子的话……” 也別嫌王选抠抠搜搜的,在正规渠道方面,他只能给工匠付这么点加班工资。 王选还是对沐英的线列步兵训练情况不太放心,所以时隔一个多月,他再次前往了校场观看演训。 令他没想到的是,校场上的体罚情况骤减,士兵们的精神风貌大为改观。 让士兵们吃的好一点,保证充足的训练,给他们换上新军服、新装备、新盔甲,那他们看起来当然会跟此前不一样。 沐英治军有方,他虽然年轻,但统管一个团级单位完全没问题……一切都已经有模有样了。 王选看著这些笔挺的站在校场上的士兵,开口称讚了一句…… “列嶂青且茜,愿言试长剑。” 第五十五章 朱圈 如果只是向上看的话,很容易让人產生千百年来“莫不如是”的感觉,风水轮流转,可转来转去上面烂的时候多不烂的时候少。 但如果把目光收回来,回望左右、平视周遭,就可以发现这些普普通通活著的人们,其时时迸发出的鲜活生命力,才是推动时代滚滚向前的原动力。 这片土地真正伟大与沧桑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將功成万骨枯这句话没错,但“霹雳一声暴动”也完全没问题。 所以既然这些年轻士兵想要前往战场上的话,那就去吧,北方战事正当时,但至今日为止双方力量已然悬殊,一句话形容两军对垒的情形,无非只是秋风扫落叶而已。 游牧民族入主中原的歷史,即將被扫入歷史垃圾堆。 什么,你说“女真”?“女真”不一样,“女真”不搞游牧,他们搞的是渔猎。 ………… 四月二十五,王选报名参加了今天的“御门听政”,不过他没在常朝上说话,常朝结束之后,他才来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在奉天门处理完了一些奏本,在返回奉天殿的过程中,王选跟了上来。 “陛下,听闻您已经准许新军指挥使沐英率军前往汴梁的请求,准备到时候让这个团级军事单位归於徐达將军麾下,以校检他们的战斗能力……” “是有这么回事,北边打的很顺利,让他们去试试也无妨。”朱元璋说道。 新军只有两千人,到时候可能只有一半能装备燧发枪,这种规模的兵力投入到北方战场上,除了校检战力之外也没什么其他作用了……明军北征军力高达二十五万,再加两千人能在里面翻出什么水? “陛下,我……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臣能不能隨军北上。” “你?北上去做什么?纸上谈兵你或许可以,但真要是指挥作战的话,哪能把儿郎的性命交到你手里。” 老朱不是看不起王选,也不是刻意打击王选,起码“猛將必发於卒伍”这句话是值得信任的。 王选心说你说得对,但后面有个叫做李景隆的……嗯?不对,李景隆好像调度一二十万大军是没问题的吧? 朱元璋的態度和话里的意思很明確,但语气倒是没那么硬……打仗呢,別闹。 王选跟新军联繫紧密,老朱倒也不质疑他知道自己会去汴梁的事情。 “陛下,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哪能跑战场上去添乱。我是想看看沿途的情况,了解一下北方百姓的生產、生活条件。” 元朝留下的烂摊子是什么样的?明军过境之后又是什么情况……单以封建军队而论,朱元璋时期明军的军纪堪称优秀,那么这样的军队又能给当地带来些什么? 王选在南京憋了太久,他想出去走走看看。 “想法是好的,但还是算了吧,以你的性格看了不如不看……肯定目不忍视。”老朱回过头来,拍了拍王选的肩膀说道。 他想了想王选对待工匠们的態度,善心泛滥以至於显得妇人之仁。 以这种性格,南京之外那种白骨露野的情形堪称恐怖片,有什么可看的呢,看了只会做恶梦。 朱元璋想也知道王选是在相当优渥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他的这些话听听就好……万一王选胆子太小,嚇死在了路上那怎么办? “忧惧而死”这四个字可不新鲜。 总的来说,老朱觉得王选这种“软弱”是一种好事,起码这种人很难成为野心家。 王选要是知道自己因为关心匠人处境就被老朱扣上软弱的帽子的话,那他肯定会气的一口吐沫吐……吐地上。 果然被否了……这没出乎王选的预料,就像老朱观察他的性格一样,他也对皇帝比较了解。 老朱都得把各种作坊安排在城墙里,那他也得把王选圈起来才行……北方战事不断,多不安全。 “陛下,南京或者说应天府的大明,应该是最好的大明了,但这並不全面,只看这里的话,视野是狭隘受限的,我只是想去確认一下普遍情况下的大明是什么样的。” 王选还是想爭取一下。 “你想知道这些?可以找一些整理好的奏本翻阅,这些在应天也能了解……你想跟沐英一起走,万一遇到流寇或者被衝散的蒙古骑兵怎么办?” 王选心说我跟两千正规军一起行动,外带一千火銃,什么样的流寇能威胁到我,王保保吗? “在其位谋其政,你不要总想擅离职守。” 话说到这里,王选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老朱,只好暂时掐灭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想要出去透透气的行为,老朱觉得是添乱,其实也没问题……往好处想,老朱拒绝他的时候態度已经够温和了。 他真的,我哭死,明明他只需要回復一个“滚”字就可以了。 本来王选还想提另外一件事的,那就是他想造船,但不想再跟火器作坊一样完全被朝廷的条条框框约束住,不过稍微想了想,他没有把话说出口。 单纯向老朱提要求是不行的,至少也得跟他进行交换才行。 快走到奉天殿的时候,王选看到了被宫女太监簇拥著的几个孩子。 老朱招了招手,把他们叫了过来。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老二朱樉、老三朱棡和老四朱棣。” “这是王选王监正,你们叫人。” “王监正,有礼了。”几个小孩拱手弯腰下拜。 “……额,各位皇子好。” 老朱整了出家长里短,把前面的话题完全遮过去了。 王选事先从几个小孩身上扫过,也没有做出特別关注朱棣的举动。他记得老朱有好几个儿子是相当擬人的,被剁碎了都不为过。 现在看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们一个个在老朱面前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所以某些judy这辈子还有可能happyforever吗? 老朱忙著出巡的事情,王选跟几个朱儿子打过招呼之后,也就撤退了。 请求没有得到许可,他稍显鬱闷,因此在路过奉天门的时候,他觉得这里风水不错,於是决定站在门口刷新一次,抽上一把,然后…… “黄金转身:牛顿与皇家造幣厂” 嗯?这是讲皇家造幣厂歷史的,还是讲皇家造幣厂技术的? 就算里面有技术讲解,但能有很大意义吗?如果有了大量金银贵金属,还愁铸造不出精美的钱幣? 甚至更进一步说,丑陋的金银幣就不招人喜欢吗? “我错了,真的,我单觉得这里的风水好,可谁能想到,这么好的风水也被老朱污染了……” 第五十六章 轻轻地,朱走了 自家书房,王选大门紧闭,严禁任何人靠近、打扰,从皇宫回来之后,他正在研究那部新纪录片。 在这部关於皇家造幣厂的纪录片中,介绍了牛顿担任“厂长”之后的诸多改进措施,不过在看完了之后,王选觉得其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关於造幣机械后续发展的內容。 十九世纪初,一个叫做迪德里希·乌亨的德国工程师发明了一种叫做肘动式造幣机的机械,大大提高了铸幣效率。 这是一种革命性造幣机械,其核心特徵是利用肘节机构將机械力转化为瞬间高压,致使压铸的精度、效率和防偽能力大大增加,实现精美的“浮雕”效果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种机械的放大倍数可以达到50到100倍,模具能以400到800吨的压力衝击胚料,实现每分钟100到120枚硬幣的產量。 原动力可以使用人力或者畜力。 当然了,用来造幣的时候,坯料肯定是要进行提前处理的……如果要製造银幣,得先把银块浇铸成圆柱体,接著人工开料切成圆饼状。 有3d模型讲解,王选感觉这种机械是可以复製的,而且他感觉这种机械结构有大用…… 燧发枪的某些部件,是不是可以直接衝压? 既然能造幣时显现细致的纹,那用来製造字模是不是也没问题? 他迅速磨墨,用一支蘸水硬笔把结构图照搬到了面前的纸张上……他不知道的是,他使用的这种硬纸是进口货,这是一种高丽纸,价格比一般的宣纸要贵得多。 听名字就知道是从哪里进口的了。 不过当他把图照抄下来,关闭纪录片且准备关闭虚擬放映器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界面上多了一行提示。 “您即將进行第十次刷新,本次刷新可以提供『打包』服务,您可以费500点数,直接刷新出5部內容紧密关联的影片,请问是否选择现在刷新?” “嗯?5部相关,是一个系列吗?” “感觉很诱人呀,虽然费的点数是一般刷新的两倍,但如果能刷出一个系列的话……但我500刷新,再250解锁,这岂不是差不多耗光了我这些天的积累吗?” 所以要赌一把吗? 好吧,这个问题其实本身就是回答,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一般人的大部分选择都是赌一把。 多消耗点数没关係,以后可以慢慢再攒嘛,要是中大奖了呢? “我要求不高,只要蒸汽机,来个全套的蒸汽机设计製造图纸就行……不要高压蒸汽机,瓦特蒸汽机就行。” 王选想的挺美的,然而等他一咬牙一跺脚,选择了接受之后,紧接著…… “golden hinde ii - build, launch & sailing into london(1973)” 第一部片子刷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与蒸汽机没有缘分了。 片名翻译过来就是“金鹿號復原帆船的建造、下水与驶往伦敦”。 不用问,这5部片子都会是跟西方帆船有关的片子。 刷出来的第二部片子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它们是如何工作的……以金鹿號为例的帆船讲解” “一种小型风帆战舰的舱室布局” “山猫號私掠船的重建” “1/48船模製造,皇家海军74炮三级战列舰贝隆娜號” “……” 5部片子都刷出来以后,王选都无语了。 “你这也叫一个系列?” 他直呼上当,全是帆船相关就叫一个系列了? 金鹿號復原船他都实际参观过,再看一遍建造过程……好吧,还是有意义的。 金鹿號是一艘著名帆船,英国以这艘帆船完成了环球航行,时间要应该在麦哲伦环球航行的半个世纪以后,驾驶这艘船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德雷克。 这艘船原本只有100到150吨排水量,但復原船在300吨左右。 “我特么上当了啊,我的蒸汽机呢?” 王选心说別逼我,再逼我我就自己设计蒸汽机了,不就是锅炉、气缸活塞、冷凝器和飞轮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感觉自己被系统做了局,这500点数的还不如先前那50点数值呢……赌狗的结局是这样的,赌到最后只能是一无所有。 首先,所谓“山猫號”私掠船是一艘北美双桅纵帆船,这种船能在北美大西洋沿岸跑的嗖嗖快,但如果非要在大明使用的话,最好把软帆换成中式硬帆。 大西洋风速高、风向稳定,很適合这种小型帆船驰骋。但中国近海是什么风?答案是抽风。 在风向不稳定的环境中,明显中式硬帆的吃风能力更强。 这种船型可以借鑑一下,或许可以当小型缉私船来用。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追求航速的话为什么不直接上飞剪船?飞剪船的船艏结构需要抗浪,纯木头船强度不太够,最好是铁龙骨+铁肋成熟之后,再考虑飞剪船的问题。 至於有关金鹿號的两部片子,在看过之后王选“上当受骗”的心情缓解了不少,既有实物建造过程,又有3d讲解,配合起来简直就是建造说明书。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在3d讲解中,有绳索具方面的细致讲解,这部分知识价值不菲……眾所周知,西式帆船的一大特徵就是密密麻麻的绳索,让人看著头皮发麻。 但这艘船並不是专业战舰,最多只能算武装船,而且吨位太小了…… 至於贝隆娜號,这个船模的参考价值也很高,因为它是为了第38届美国东北部船模展览会製作的,除了缩比之外,一切跟真的简直一模一样……根据片子的介绍,这个船模后来卖了9600美元。 儘管船模惟妙惟肖,结构参考性很强,但製造三级战列舰暂时就別想了,这是风帆战列舰时代的绝对主力舰……金鹿號太小,但贝隆娜號太大。 话说回来,英国在发展为全球帝国的过程中,有很多科技创新,但也有很多直接抄袭,尤其是海军方面……比如这种標准的74炮三级风帆战舰,就是抄的法国人的设计。 再比如后来的无畏级战列舰,那是义大利人的设计。 最后一部片子介绍的是一种小型战舰,这是一种由迅捷级发展而来的战舰,单层火炮甲板、二十门炮,有人管它叫巡洋舰级(只是称呼,並非巡洋舰)。 这型船非常成功,因为在拿破崙战爭期间,它被一口气製造了100多艘。 王选觉得这个船很不错,体量適中,二十门炮的火力也很不错。在那个时代,它属於打杂船,但在这个时代,完全可以当主力舰来建造。 排水量换算过来差不多是800料,对於明人船工来说,这个体量的船不算夸张。 除了三角帆、尾帆之外,主桅和副桅还是可以先用硬帆……饭要一口口的吃,要是去倭国堵门的话,搞那么多软帆干什么? 在东亚造船,橡木就別想了,最好的木材是东南亚的柚木和铁力木……似乎也挺远的,不过没关係,哪怕用松木造船,用个十年也没问题。 貌似万事俱备?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船厂呢? ………… 四月底,朱元璋离开了南京,既非大张旗鼓,也没有绝对保密。 朱元璋离开之后,南京落入李善长的掌控之中,从结果看,李善长乾的很不错,他不但没出差错,而且掌控的很好。 这肯定是件好事,暂时的…… 等老朱回过味来,以他的小心机……说实话,就冲能把首都掌控的这么好这一点,李善长就挺该死的。 老朱通过“剧透”了解到了李善长的所作所为,这时候再谈信任就过於奢侈,老朱只是没有选择,只能捏著鼻子用李善长而已。 在后面的几个大案中,李善长明显是个待机而动的“幕后黑手”角色。 假如胡惟庸真的谋反,能出其不意把老朱干掉的话,那胡惟庸真的能坐天下吗?不,他明显是个淌雷角色,到那时候出来收拾山河的不就是李善长? 李善长与司马懿之间,就差个“阴养死士”了。 至於胡惟庸有没有谋反之心,嘿,老朱会认为他没有吗? 第五十七章 炮击南京? “我怎么感觉皇帝离开应天之后,城里的气氛反而变得紧张兮兮的了?应该不是错觉吧,貌似巡城的兵丁更多了。” 清晨的火器作坊內,王选对著一旁的薛闕说道。 天气渐热,王选已经换上了单衣,但皇帝的离去仿佛带来了一场“倒春寒”,他时不时感觉脖子后面冷颼颼的。 “监正,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半点马虎不得。要是陛下身在应天,有人办事的时候出了点小差池能算是失误,可若是陛下不应天,有人办差不利、行事出错,那岂不是有阳奉阴违的嫌疑?”薛闕回答的时候搞了一通心理分析。 还真別说,这说不定真能对上老朱的思路。 “有道理,本来今天我还想邀请太子过来的,结果这段时间太子严禁离宫,他反倒是像是被圈禁了……倒也没必要搞的喘口气都紧张吧。” 老朱离开之前,应该是下达了禁止朱標离开皇城的命令。 “监正,太子乃是国本,绝不能出现任何万一的情况。” 皇帝的继承人关乎国家权力架构的稳定性,因此在封建社会,“太子乃是国本”这话是对的,此时身在局中的王选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想想看,后来瓦剌留学生能逆风翻盘,跟景泰皇帝没有儿子有很深的关係。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动摇国本的往往是皇帝,柔一点的像judy,挑动儿子们內斗,狠一点的像李某民、李某基,能把太子废掉或者干掉。 不过这一点老朱跟一般皇帝不一样,朱標的太子之位没问题,老朱对嫡长子看的太重了。 皇帝既然离开了南京,那太子就老老实实宅在家里吧,家里最安全。 “也对,太子不出门对所有人都好,如果这时候他在宫外磕了碰了,鬼知道多少人会人头落地……对了,薛兄,你觉得会有人来趁机打探燧发枪的製作方法吗?” 太子的情况轮不到王选来担心,他更应该关心眼前之事。 “陛下做了防备,应该不会有人胆敢犯禁吧?” 薛闕有点不理解王选的脑迴路,为什么要打听燧发枪的製作方法,这也太犯忌讳了吧?这不是明著往自己身上贴有谋反嫌疑的条子? 这就像薛闕不了解情况了,当皇帝的人肯定有“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想法,更何况看了纪录片的老朱相信確实有人有不臣之心。 因此除了火器作坊的百户所之外,朱元璋临走前调来了个千户所保护这里……两千多人保护一个作坊,可想而知老朱的重视程度。 这种情况下有人想耍招吗? 而且王选搞简易流水线作业,一个工匠往往只负一个生產环节,这种情况下,想要窃取燧发枪生產全流程確实是有难度的。 “外紧內也紧,遇到紧急情况,该开火就开火……” 基於某种自我保护的需求,王选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做人应该狠一点”。 “监正放心,出不了岔子。”薛闕心说如果有人想吃枪子儿的话,火器作坊最不缺的就是枪子。 话到这里,王选突然话锋一转:“薛兄,你想跟沐指挥使一起去北方吗?” “我……监正说笑了,我的职责是护卫监正以及作坊的安全。” 王选点了点头,懂了,那就是想去。 他自己也想跟著去北方,可惜不被允许,薛闕如果想去的话,倒是可以去的。 王选的安全没什么问题,老朱走了后他就一直住在作坊里面,这时候谁也无法轻易调动南京兵马,火器作坊就跟个封闭的小堡垒似的,安全的很。 ………… 下午时分,沐英来到了作坊这里,这几天他经常跑来接手新装备。 “简之,生產任务能完成吗?” 沐英看著工匠將几十支燧发枪装车,同时对著王选问道。 “从目前的进度看,问题不大……我们正在铸炮,沐兄要看一看吗?” 王选说是铸炮,其实跟铸关係不大。 “炮?好。” 有枪无炮的军阵是不完整的,枪炮结合才是正確的发展路径。 “陛下给的铜料太少,如果铸造大炮的话,大概只能铸造两门。再加上工匠们对铸炮不熟悉,因此我是从试製小炮开始的,这样的话可以铸造四门炮。” 青铜是铜锡合金,铜料占比八成以上,铜可是钱,老朱哪能给王选那么多钱……如果合金中能添加百分之二的锌的话,那材料质量会更好,但现在先这样吧。 黄铜(铜锌合金)很早就有了,但大规模开採使用锌还要到“莫不是道士做了皇帝”的那个时候,锌就是“倭铅”。 王选带著沐英参观“铸炮”,一座熔炉正在融化青铜锭。 等青铜完全溶解之后,工匠们用滑轮组將大坩堝吊起,接著用推桿小心翼翼的使坩堝倾斜,將铜水注入一个模具。 “这个模具……浇出来的是实心铜柱吧?” 沐英眼见这铸炮流程跟一般铸炮不一样,於是不禁有些疑惑。 “浇铸铜柱,锻打塑型,內膛钻孔,这样的流程比较科学。” 形状固定下来之后,还要把“铜柱”重新烧红,接著用一个大號锻锤捶打,目的是为了让金属致密,儘量除去材料中的气孔。 “水力锻锤锤这种大件有些费力,差强人意吧。”说著,王选摇了摇头。 蒸汽锻锤啊蒸汽锻锤,你到底在哪里? “锻完之后,要削切外形,接著是钻孔,青铜还是比较容易钻孔的,钻孔、鏜孔后,还要进行数个小时的退火处理……这边有一门炮,马上要退火结束了。” 王选造的確实是小炮,因为炮膛进深不过一米,可见他还是比较谨慎的,没有上来就直接搞大炮。 这门炮的规格,实际上相当於把大名鼎鼎的“拿破崙12磅炮”从中间一切两半,它只有正常火炮长度的一半而已。 当匠人们把暗红色的火炮从火炉里吊出来,立刻利用滑轮组和“横樑吊车”把它吊装到了一个固定位置。 紧接著,另外一组匠人把一个一端封闭的钢芯拿过来,將其懟到了炮膛处。 “这是……” “加个钢製炮芯,提高质量,以防炸膛。” 匠人们喊著號子,抱著一根木樑,把钢芯一点点衝进了青铜炮的炮膛里……这活必须趁热干,热胀冷缩嘛。 这时候將钢芯塞进去,等青铜冷却下来后,铜铁过盈,两个部件就会紧紧箍在一起。 等火炮冷却,工匠在炮尾钻出引药孔,最后再打磨修饰形状,然后將其吊装到了一辆炮车上。 在引药孔的位置,设计有个卡榫,可以把一个大號燧发机装上,只要使用拉绳一拉,燧发机磕头、燧石撞出火星即可点燃引药……当然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明火引燃。 总之,操炮的时候如果不使用明火,则会大大降低事故概率。 “这门炮口径是120公厘,设计指標是向200到250公尺发射榴霰弹,向50到100米发射霰弹……填装实心弹也行,但威力就很普通了。” 榴霰弹就是把霰弹装进一个圆柱形筒子里,发射后一段距离才实现弹筒分离,这样可以把霰弹打的更远,但散布面比较窄。 如果按照倍装法装填火药(即火药重量不能超过弹丸重量),那王选设计的这门小炮实在用料过剩,里面的钢芯是多余的,但谁让他的安全意识那么强呢。 他太害怕炸膛炸伤自己人了。 一直到了深夜,火炮装配结束,沐英带著它回到了校场。 第二天下午,中书省衙门,李善长正在正常办公,突然间他耳朵动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什么动静,你们听到了吗?” “左相,似乎是雷声?” “雷?外边不是晴空万里?” 很快,又是沉闷的轰鸣声传来。 李善长像是屁股下面装了火箭一样猛地从座位上跳起,这下他听懂那是什么声音了。 “不好,是炮声!” 谁,谁在攻打南京城吗? 第五十八章 击毙李老汉 炮声?为什么会有炮声?是在城內吗? 这里可是南京! 情况万分紧急,紧急到了能让五十多岁的老头立刻进入“飆车”状態的程度。 確认这声音是炮声之后,李善长立刻出中书省衙门,等一个小吏牵来马匹,他直接翻身上马,准备去查看情况。 这时候南京城绝不能出问题,就事论事,关键时候老李还是挺有担当的。 他能从一介举人成为造反团伙的核心成员,到现在身居高位,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左相,要向內宫呈报吗?” 李善长刚想给马屁股来上一鞭子,这时候追出来的一个属官猛地拽住了他的马韁绳。 “慌什么,万事有我,暂不必惊扰皇后、太子……等我回来再说。” 平时老李是很懂分寸的,皇帝北出汴梁,南京城由他这个左相统管,行政、安全方面都由他全权负责,可唯独有一点,他不能插手皇宫里的任何事情。 南京是南京,皇宫是皇宫,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目前这种情况,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这就去打扰皇宫?那岂不是意味著他李善长处事无能,进退失据,遇事慌乱,大大失分么? 那怎么行,他老李可是忠臣、良臣、贤臣。 李善长不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他拨开属官的手掌,直接策马往城北而去。 身后一应隨从紧紧跟隨自是不提。 一行人不顾“交通规则”在內城狂奔,他们一路出正阳门、过中和桥,来到外城之后,炮声依旧不停。 “左相,不是大校场,在西南方向……应该是沐英的新军校场。” 有耳朵好使的人来到李善长身侧,说明了炮声的来源。 这判断让李善长內心鬆了口气,他惊疑的情绪稍解,然后就是无名火起,沐英在搞什么? 炮声不是来自城外,也就是没人攻打南京;也不来自大校场,说明不是大规模譁变……应该只是虚惊一场了。 应该是有人脑子不正常,在渲染紧张气氛,也是在测试老李的心臟强度。 李善长心思定了下来,他们直奔新军校场而去。 不一会儿,校场这边,守门的兵卒远远看到尘土飞扬,一群人策马来袭,看著就气势汹汹、不怀好意。 这是要搞什么?衝击军营?还是刺探军事情报? 守门的士兵下意识的把燧发枪从肩头摘下来,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的开始填装弹药。 如果王选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称讚士兵们的填装速度,很明显他们已经合格了。 “排长,要吹號吗?”有士兵询问他的指挥官。 营、团、旅这样的编制就不说了,这种称谓並非创新而是属於復古。至於“排”这个编制则属於太直观,排就是排队枪毙的排,因此沐英在编练军队的时候採用了这样的称呼。 排好啊,二排比一排好,三排比二排好。 排长暂时没有吱声,这时候他满心都是“要开张了”的想法……感觉今天能击毙几个幸运的倒霉蛋。 就在他的迟滯中,马队来到了校场门口。 按照李善长原本的打算,他是想直接给这些守门的士卒一鞭子,然后策马衝进校场中的。 然而当他看到三十来支黑洞洞的枪口后,当时在火器作坊参观记忆立刻浮上心头,他脑门上差点冷汗都流出来了。 身居高位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这些基层士卒不可能认识他,至於士卒们手中的火銃、射出的铅弹,那就更不认识他了。 你特么谁啊,头这么铁敢直闯军营? 老李好不容易混成政府一把手,这要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兵用成本几两银子的火銃一枪撂倒,那他这辈子岂不是亏死了。 所以说衝动是魔鬼,老李贵为左相,而且一贯跟著陛下打仗,因此一直是个尊重军规的人……於是他拉住胯下马匹,狠狠踩下剎,稳稳停在了校场门口。 “大胆,左相在此,你们要干什么?” 隨从中有人注意到了士兵们的不逊,羽於是他立刻喝骂了一声。 被一堆黑洞洞的铁管子指著,这人可能也紧张了。 然而他话不说不要紧,一说反而像是给士兵们下了命令一样。 原本士兵们的燧发枪击锤都在半激发位置,扳机是扣不动的,但他喊了一声之后,士兵们伸出拇指,整齐划一往下掰了一下击锤……这可就是激发位置了。 先前老李开过几枪,知道这动作代表著什么,他立刻举手制止了手下人。 愣头青啊,没见对面都是愣头青么,你要跟愣头青比谁更愣? “沐英练的好兵……去通稟一声,就说左相李善长在此。”李善长说道。 老李表示身为左相不应该跟小兵一般见识,宰相肚里能撑船……好吧,不下马已经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啊?真有左相? 排长倒也不是真愣,一听左相来了,他让士兵们收枪,然后派人去叫沐英去了。 “左相还请稍待,沐指挥使很快就到……无指挥使命令,外来人等一律不得入內,还请左相见谅。”排长拱手赔礼。 李善长安坐於马上,气质沉稳的点了点头。 得,混了一辈子到头来他还成了“外来人等”了。 不过这些人收枪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脖子没那么僵了。 沐英匆匆而来,等见到了来人真是李善长之后,他立刻作揖弯腰: “左相前来,未曾远迎,还望恕罪……只是左相因何而来?” 李善长脸有点黑,但他一肚子火气还没地方发,惩治门口的这些小兵?那丟人的反而是他。 双方地位悬殊,没这么干事的。 他倒是想痛骂沐英一顿,然而考虑到沐英曾经的身份……老李没必要给沐英面子,但他必须给老朱和马皇后面子。 见沐英行礼,他还不得不下马,否则就是倨傲。 “沐英,你搞什么,今日为何频频发炮?可知道你的炮声惊扰到了內城?” 这下沐英知道为什么老李脸色这么臭了。 “啊?城內可以听到炮声?” 沐英压根没想到这一点,他的炮只是小炮,能有那么大动静? “我在中书省听的一清二楚,你觉得宫內能不能听到。” 这话有点夸张了,他在中书省衙门隱约耳闻到炮声,马皇后在坤寧宫还真不一定听得到。 “惊扰到內宫,乃是文英之罪过,我这就去请罪……” 沐英一听这才是真急了,老李怎么受惊无所谓,但他对马皇后的孝心可是一点折扣都不打的。 “慢……来都来了,先去看看你的炮吧。” 李善长既然到这里了,他想见识一下新编练的军队是怎么回事。 是要了解最新的军事技术情况?还是有什么其他什么想法?那就只有老李自己清楚了。 “这……左相请。” 沐英想了想,感觉没有拒绝的理由,於是只能带著老李参观校场。 校场里在进行队列操演,但既然这些人是以“炮声惊扰”的理由来此的,因此沐英没有介绍步兵的打算,他只是带著他们去看了火炮。 靶场里,远处摆著的一堆木桩,全都被霰弹打的坑坑洼洼、麻麻赖赖。 “这炮车……” 老李是识货的,相比於火炮,他觉得炮车看著更有技术含量,毕竟火炮只是根铜管子而已。 “左相,这炮车很轻便,三匹马可以轻鬆牵引,两匹马也行。” 这门小炮的重量在300公斤左右,炮车则只有200,行军的时候炮车会掛在一辆前车后面,前车用来装火药、炮弹、推弹杆、清膛墩布等等物品,整个火炮系统两三匹马拉起来很流畅。 相比於拿破崙十二磅炮1吨的战斗全重、1.7吨的行军重量,这小炮確实轻便。 “开一炮试试?” “这……左相,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来的?” 还开炮?老李良心大大地坏了。 第五十九章 火枪出如龙 在这个时间点上,不说武人的地位比文人高吧,至少也不可能比文人地位低……別闹,正打仗呢,打天下那得武人拼命。 拋开谁制约谁的问题,文武不在一个体系內,李善长当然位高权重,一般人绝不会触他的眉头,但沐英不太一样,毕竟他是走“皇帝路线”的。 名义上“义父义子”这一重关係虽然被去掉了,但个中联繫不会因此断掉。 洪武初年,不用想也知道五军都督府肯定比兵部牛逼,等什么时候双方地位顛倒过来,“以文御武”也就能登堂入室了。 客观的说,以文御武的策略肯定是正確的,因为武人確实比较危险,但有宋以后,往往过度压制武人,这就有毛病了……文人视武人如奴僕,致使朝堂失衡,军事也往往因此出问题。 “不知三军之权,而图三军之任,每到关键节点,总是直接干预指挥”,古往今来,这种人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李善长认为沐英操炮惊扰內宫,那沐英肯定不可能再发炮了,先前是失误,再开炮可就是明知故犯了。 因此李善长只是搞了一圈“静態巡视”,不轻不重的敲打了沐英几句话之后,也就离开了这里……虽然往来过程把他搞的很生气,但只要別真出事,他就能能接受的。 就当相忍为国了。 等打发走了李善长,又安排好了军营里的事,沐英立刻匆匆前往皇宫,他面见马皇后,二话不说就是一个猛子扎在了地板上。 “文英,这是做甚?” 沐英跪在地上,马皇后一时间还没办法把他拉起来。 “母后,儿子先前得了新炮,一时新奇便在城南试炮,不曾想惊扰到內宫,实在罪该万死。” “惊扰?何来惊扰?”马皇后听完后,笑道,“我並未听到炮声……你先起来。” “……” 沐英一时间不知道是马皇后在安慰自己,还是先前有人夸大其词。 等把沐英扶起来,马皇后又继续说道:“莫不是我没听到,就算听到了又能如何?几声炮响,还能嚇的我坐立不安?” “不敢轻视母后胆略……当年您身在和州,元军几近登上城墙,如果不是母亲不避锋矢,亲来阵前激励士气,今日结果如何尚未可知。”沐英称讚道。 当时老朱已经渡江,正带著主力打集庆呢,元军得到消息后集结兵马攻打后方老巢,如果不是马皇后发挥了主心骨作用,真要是老巢被端了的话,老朱还打什么集庆。 事实证明马皇后这人能柔能刚,不愧能跟老朱当两口子的人。 “守城而已,不比你们男儿在外征战。” 沐英心说能守住孤城已经很强了,您要是也带兵在外征战的话,那到底谁当皇帝? 马皇后知道沐英要带兵前往北方,因此聊了一阵家常之后,她叮嘱对方注意安全…… 以前她还能登上城头,可到了今日,她除了叮嘱,却也做不了別的了。 ………… 五月十五,在沐英出发之前,王选亲自將最后一批燧发枪交给了对方。 “沐兄,一千支枪交付完毕,幸不辱命。两个营的装备,勉强可以做小范围的战斗力检验了。” “简之,真是有劳了。” “我只是张张嘴跑跑腿,更应该感谢那些匠人。” “……这是自然。” 沐英愣了一下,但他还是顺著王选的话头应了下来,总不能真的挑王选话里的毛病吧。 两千人,一千燧发枪兵,两种火枪各一半。按照士兵们的称呼,那就是一个营装备五百支“鸟銃”,另外一个营装备五百支“快銃”……王选设想的“自流銃”並没成为通俗称谓。 剩下的两个营暂时只能做长枪兵,他们用四米大枪保护火銃兵的两翼,除此之外,行军过程中一个营还要临时客串輜重兵。至於辅兵,那得到了汴梁之后再说。 除了火銃之外,他们还有四门小短炮,火力嘛,王选感觉聊胜於无。以王选的思路,不拉个几十上百门炮出来,算不得火力。 薛闕被王选塞进了出征队伍里,以“操炮教官”的名义。薛闕本人是想要去战场的,武人不去战场,怎么建功呢?只靠当保鏢吗? 薛闕很感谢王选的帮助,只要他別死在战场上,那一切都好说。 清点完了物资之后,最后王选將一支燧发手枪递给了沐英。 “沐兄,防身用的……陛下只允许打造五支,这是最后一支了。” “短火銃?” 沐英眼前一亮,他接过燧发手枪,然后开始摆弄击锤扳机……嗯,你们这些毛病都是跟谁学的? “简之,承情了。” 另一把燧发手枪在薛闕那里,这东西用来防身,关键时候说不定能发挥救命的作用。 “火銃兵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对后勤輜重要求太高了。”看著士兵们忙著装车,沐英感慨道。 “现在还好,枪、弹和火药整体上还是比较便宜的,要是同等规模的弓兵……” “那自然是弓兵更贵。” 燧发銃只能一颗一颗填装子弹,后勤压力尚在接受范围內,要是到了自动武器时代,那才叫后勤地狱。 王选还准备了有一批用来处置外伤用的医用酒精,具体度数他没有测量,但反覆真空蒸馏之后,肯定在75度以上,清创效果是能保证的。 酒精刺激性很强,但碘伏……算了吧,碘伏前置条件太多了。 王选在燧发枪上专门设计了枪带,因此士兵们行军的时候可以把枪背在身后……枪带虽然不起眼,但它还挺重要的,这是王选从“雅库特小刀爭夺战”中得来的启发。 这场在热兵器时代发生的冷兵器爭夺战,起因就是乌方士兵的步枪没有枪带……他想要清缴房区里的俄军,为此需要拉雷,而拉雷需要用到两只手,他的枪没有枪带,因此使用手雷的时候只能把枪先丟在一边。 后来这个士兵就死了。 二十多辆四轮平板大车上,装满了火药、炮弹、铅弹、土法手榴弹等物资,装车完毕之后,当天上午木叶离开南京城,在更上游一些的位置,顺利渡江。 区区两千人自然没什么出征仪式,他们默默前往北方。 ………… 沐英走了之后,火器作坊这边重新恢復正常的生產节奏。 鑑於王选身边的保鏢头子走了,为了自身安全,以防万一他开始自己练枪。 老朱不允许王选继续生產燧发手枪,他还是很守规矩的,他让工匠手搓了两把別的手枪用来防身……此时他手里有两支簧轮枪。 簧轮枪是一种被燧发枪全面取代的枪枝,因为相比於燧发枪它的结构过於复杂,很容易出现故障。 与燧髮结构相比,簧轮枪是靠板簧驱动一个高速圆形钢轮,摩擦一块黄铁矿石来打火的……简单的说,燧发枪是靠燧石刮擦钢板生火,而簧轮枪是靠钢轮摩擦黄铁矿石生火。 簧轮枪要想开火,填装完了火药枪弹引药之后,还要用一个特殊扳手压缩板簧,因此开火之前有一种类似用摇把子启动老式拖拉机的仪式感,还就突出一个优雅。 其实用性远不如燧发枪,毕竟结构越复杂越容易坏,但王选又不上战场,他只是用来自卫而已。 作为一名仿真玩具商人,王选还是挺有射击天赋的,十步之內,他指哪打哪。 要是真的打不到怎么办?他还可以填装铁砂霰弹。 就在他练枪的时候,常寿匆匆来到他的身边。 “监正,山东石墨矿石已经在运输途中了。” 隨著尖锐短促的钢轮摩擦声响起,紧接著火药爆鸣,铅弹正中把心。 “好,可算来了!” 第六十章 在汴梁 有了石墨之后,王选就能可劲的烧坩堝了,而有了坩堝之后,钢產量也就能稳步提升了。 “石墨有了,钨矿石还是没有找到吗?”王选问道。 “暂时还没有消息。” “……没关係,不好找是正常的,反正这是一种锦上添的东西。”王选也没有强求。 在他想来矿石大概率在山里,以古代的交通条件在山里搞探矿,难度確实有点高。 为了烧耐高温坩堝,石墨是必须的,但钨的话有更好,没有也將就,无非只是钻孔的时候慢慢钻而已。 在古代追求效率,本来就很难。 王选想了想,然后又说道:“对了,我还想找会熔炼锌……也叫铅、白铅或者水锡,总之我想找这样的工匠,可以从会製造黄铜的工匠入手。” 常寿:“……” 为什么他感觉王选有时候比皇帝还难伺候呢,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就不能要点正常的东西么,你哪怕要几个美女呢。 “有问题吗?黄铜工匠应该是能找到的。” 如果黄铜能在嘉靖时期大规模出產的话,那么在这个时候应该有人懂得製造铜锌合金了,而且黄铜这玩意好像汉代就有了吧。 “可以试著找一找。”常寿能说什么,他只能答应下来。 常公公这人真不错,跟他相处久了,王选都由点及面,感觉太监这种生物可能很不错了。 ………… 沐英带领他的军队离开南京后,王选这边才开始试製全尺寸的火炮。 製造了四门小炮,工匠们练过手后,也算是有了一点点熟练度。 於是王选准备把造炮的材料从青铜换成搅炼铁。没办法,任何武器都得上量才有意义,但铜炮很难大规模量產……铜料实在太特么贵了,而且铜炮的使用寿命远不如铁炮。 如果一贯钱按照四公斤计算,那么製造一门正经青铜炮,光材料费用就得一百五十贯,这不是等於杀朱吗? 如果是铁炮的话,那便宜的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王选参照拿破崙12磅炮,设计了一种口径120毫米、长度15倍径的铁炮。 多说一句,用“磅”这种单位来描述火炮,是十分蛋疼,的。同样是12磅炮,有时候口径是117,有时候口径是121,逼死强迫症。 这种单位的唯一好处就是方便製造炮弹,切出12磅的铁疙瘩来,锤成球形就能塞炮管子里了。 不过王选还是以口径而非炮弹重量制炮,因为公制单位使人心情舒畅。 优质熟铁的抗拉强度强於青铜,因此如果按照原本青铜炮的尺寸、厚度等指標製作铁炮,且同样追求900米有效射程的话,那这样的铁炮是相当安全的。 同体积的铁炮本就比铜炮轻百分之十以上,如果追求同样性能的话,铁炮还可以做的更轻、更薄,但考虑到安全因素,王选决定先採取保守做法。 只求別炸膛,剩下的都好说。 以后可以更换成“啤酒瓶构型”,药室、厚膛部分加厚,越到前膛炮壁可以渐薄,只要士兵別搞瞎鸡儿操作,那炸膛概率是可以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內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铁炮的技术含量更高,不管是锤锻的难度还是钻孔的难度,都远远超过质地更软的青铜。 为此王选改进了钻孔工艺,先在炮管中间钻个小孔,隨后再在小孔的基础上逐层扩大內膛。 铁炮一旦製造成功,这才算真正的火炮,可惜的是时间来不及了,这样的火炮无论如何都够不到大都的城门了。 上午的时候,王选让常寿去寻找制锌工匠,到了下午对方去而復返。 王选正看著匠人们围著一根实心铁柱子转圈,在改进的大型水利钻床上確定钻头的进深,同时准备好了用来扩孔的一套直径从小到大的铰刀……看著他们有条不紊的动作,他感觉铁炮很快就能製造成功。 高碳工具钢太关键了,如果没有这些钻头,那王选只能选择各种箍木桶一样的製造铁炮的方法。 所以磨刀不误砍柴工,先从坩堝钢开始是无比正確的选择。 这时候去而復返的常寿来到他的身边,王选还以为这么快就找到工匠了呢,但没想到的是对方提了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监正,那个冤大头……苏州王氏的王端又来了,他说要跟你谈一笔大买卖。” “大买卖,有多大?” “他要订购製造一百辆四轮大车的材料。” “一百辆?不可能是一次性订购吧,那可是七千两白银……別被他的口气嚇到,估计他只是来签意向合同的。”王选说道。 对方不是要订购一百套,而是打算订购一百套。 一辆车四个轴承两个板簧,按七十两算,一百套可不就是七千两。 看来对方仿製不成功,所以成了回头客,还是个大客户。 “不过他来的正好,我刚好也有个大生意想跟他谈。” 这是要逮著对方薅羊毛,儘量將其薅禿的节奏。 ………… 老朱四月底从南京出发,到五月二十一日抵达汴梁,见到了徐达。 在接见了各路將领(以中层军官为主)、开完了一次大会之后,老朱开始和徐达单独开小会。 来到汴梁的第一时间,老朱先视察了军队,这时他身处中军大帐中,单手扶著腰间的纹钢宝剑,听取著徐达的军情报告。 “上位,自我军北伐始,数个月来接连掌握山东、河南,尤其是在洛水北一举击溃河南元军主力后,再遇到的元军战意极其涣散,敌军实质上已经失去了抗衡之心。” 这件事是肉眼可见的,儘管有部分元军依然很顽固,打起仗来仍然愿意拼命,但那是少数中的少数,根本无碍於大局。 相反,明军越打越顺,气势如虹。 朱元璋想了想,然后说道:“由此可见,有时候有退路也未见的是什么好事……” 元军为什么不想拼命了,因为他们有退路。就算失去了中原,他们也可以往漠南漠北跑、退回老家去。 怎么著,明军一时片刻还能追到草原上去吗? 人家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占据中原膏土享受了一百年,反正怎么都不亏。 “是啊,如果他们退出中原,不顾一切的北撤……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上位,臣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接下来不宜缓进,或可直捣元都。” 元军涣散,没有战斗意志,这时候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你打算怎么做?” “可令河南各军向河阴集结,各卫粮船由济寧起航,以保障后勤供。待物资齐备,各军稍作整备,然后便可直捣黄龙。” “水陆並进,先拔掉德州,后进抵通州,大都元廷必然震怖……人心涣散,胜局唾手可得。” 通州是大都门户,门户都被踹烂了,大都可不得害怕么。 徐达认为,今后如果还有硬仗的话,那么这场硬仗只可能在通州打,真等明军兵临大都城下,对方其实就没得玩了。 “天德,你我想到一块去了……” “北土平旷,利於骑战,不可无备。宜选偏裨提精兵为先锋,將军督水陆之师继其后,下山东之粟以给馈餉……。” “由鄴趋赵,转临清而北,直捣元都。” “彼外援不及,內自惊溃,可不战而下。” 老朱的战略没问题,总指挥和大將军对时局的看法高度一致,然而…… 说完战略之后,老朱向后挥了挥手,又说道: “来人,取我阵图来。” 老朱把一份亲手绘製的“征进阵图”交给了徐达。 徐达接过阵图,然后一脸便秘……你们当皇帝的都喜欢搞这个是吧?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汴梁、开封、东京,几百年前有个皇帝从这里出征燕云,然后搞了一出驴车漂移的行为艺术。 徐达当即展开阵图看了一眼,然后暗自鬆了口气。好在老朱的阵图是讲进军战略的,而不是搞战术方面的细节微操的,否则徐达很难接受。 “如顺利攻占大都,元廷北逃,或可携大胜衔尾追击,毕其功於一役。”徐达想一口吃的大的。 老朱想了想,然后摇头:“我军不宜追击,敌军骑兵甚眾,我军步卒为主,如若贸然追击,恐被各个击破。” 这里老朱表现出了保守的一面,胜利果实已经足够了,他不想再冒险。 但也不能说老朱是错的,因为后来徐达在攻击北元的时候,確实轻军冒进以至於大败。 “天德不用想太多,本次北进,大都必然一战可下。” “嗯?上位如何如此確信?” 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明军优势很大,但也要小心阴沟里翻船。 “哈哈,天德,有人是这么告诉我的。”老朱显得高深莫测。 有人?莫不是有人搞讖纬? 徐达觉得几个月没见朱元璋,对方好像变了不少。是不是老糊涂了,不对,皇帝这才刚刚年过四十啊。 可他又是搞阵图又是搞迷信的,怎么感觉望之不似人君啊? 第六十一章 显摆 从南京到汴梁六百多公里,沐英率军五月中旬出发,至六月初抵达,总计走了二十多天。 考虑到他率领的是纯粹的步兵,因此这个行军速度已经算相当不错了,毕竟连续行军的速度不能跟疾速奔袭的速度相比。 但反过来说,徐达北征的速度好像跟单纯走路的速度差不多,只能说元军確实不经打。 沐英抵达的时候,朱元璋依然身在汴梁。进攻大都、平定中原、收復燕云,这种整体性进军方略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那么多军队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安排明白的。 等忙完了军国大事之后,老朱还想顺路去洛阳看看,毕竟未来的那个“时日无多”的他是打算迁都洛阳的。 饶是朱元璋格外勤政,能狠心把自己当驴使唤,但谈了这么多天之后,他也难免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其实身在汴梁的主要將领就是徐达,北征如火如荼,至於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比如常遇春正在攻打陕州,冯胜在扼守潼关。 老朱的侄子李文忠,理论上无论如何都该来拜见皇帝,但李文忠在常遇春麾下作战,根本无法前来,只能送来一封书信。 忙啊,都忙,忙点好啊,空巢老朱不需要任何人关爱,他都把自己当驴了,只有看著別人时刻不停的转著圈拉磨心里才能痛快。 老朱跟徐达围著地图谈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用餐的时候,他接到了沐英抵达的消息。 “嗯?文英到了?”老朱刚好感觉自己需要透透气,沐英来的挺凑巧的,於是他对著一旁的徐达说道,“让他休整一天,天德,后日与我一起去看看沐英麾下演武。” “演武?” 徐达有些迟疑,这种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搞什么演武,沐英什么水平他老徐还能不清楚么,总不能年轻人还能上演一出“士別三日”吧。 “沐英组建了一支新军,军阵有別於寻常,等你看过就知道了。”朱元璋卖了个关子。 据说新军训练的有模有样,但朱元璋自己也没亲眼看过,毕竟这段时间他忙的脚不沾地。 “那就且看一下。” 徐达被勾起了好奇心,新军?古往今来,军队还能新在哪里? ………… 两天后的上午,汴梁城外校场,皇帝和征虏大將军登上了点將台。 “军容不错,但只有两千人,是不是少了点?” 徐达只是扫了一眼,就精准的说出了前方正在列阵的军队规模,这种事情对他这个老行伍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 “军械不足,先组个模样出来看看效用。”老朱说道。 燧发枪目前產量有限,朱元璋亲眼看过钻孔速度,对此也没什么招。 “军械……” 徐达果然发现了其中半数士卒身上背的武器模样有些怪异。 沐英的两千人只休息了四十来小时,整体还是很疲惫的,但能有机会在皇帝和徐达面前演武,他们亢奋的精神头成功压住了满身的疲惫感。 “天德,瞧著怎么样?” “是人数少的缘故吗,军阵是不是太单薄了点?” 燧发线列步兵的队列一般只有三排或者两排,看起来简简单单就能凿穿……实际上也是如此,如果敌军能顶住火力衝到阵前的话。 这时候一个穿著“鋥光瓦亮”的傢伙,在卸下了身上的武器之后,来到了两人面前。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传令兵。 这人费劲的单膝跪地,然后稟报:“陛下,新军指挥使沐英並麾下两千零二十一已准备妥当,隨时可以展开进军操演。” 来人正是薛闕,他身上穿著那套板甲,只是没有没戴头盔而已……这副甲是按照他的身材打造的,也只有他能穿起来。 徐达看了他的甲一眼,立刻在心中做出判断:“需得个好跤手来处置。” 这种重甲兵,只靠冷兵器砍杀是很难有效果的,更好的处理方法是找几个会摔跤的人把他给放倒,那他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铁王八……摔跤往往是大將必备的一种技艺,大家身上的甲都很好,所以谁先被放倒谁扑街。 薛闕的甲显得过於骚包,如果在混乱的战场上只有一个人穿成这样的话,那这傢伙肯定会成为眾矢之。 徐达看了一眼那个传令兵,发现他身上只有一块胸甲,虽然不如薛闕这么全,但防御住躯干重点位置是没问题的。 放眼望去,这支军队似乎人人都有这样的鎧甲……这军队看著挺费钱的。 “薛雀儿?你怎么不在南京?” “陛下,我暂任炮兵连连长,是隨军来测试火炮的。”薛闕这话说的有点虚。 老朱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吗,好在他没有多做计较。 “起来吧,进兵。” “得令!” 薛闕心中一喜,自己没挨踹说明这事过去了,他让传令兵去传令,自己则留在这里以备问询。 只过了一会,短促有力的哨声不停响起,军容为之一震。 等队伍缓缓展开,那些哨声逐渐变得统一、有规律了起来,它以“短长短”的节拍循环著,士卒们排著横队开始向前。 事实证明,王选上学的时候跑了那么多年操没有白跑,他觉得往军队里塞鼓手有点过於麻烦,於是搞了一堆铁皮哨子出来,反正这玩意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別敲鼓了吹哨吧,按“121”的节奏走也能维持队形。 哨声更吵,跟军鼓相比少了点仪式感,但这都是次要的。 “陛下,现在演练进攻,燧发枪手居中,长枪兵拱卫两翼。” 两个营八个连的燧发枪手,排著横队向前走,一百人一个军阵,还是比较明显的。 徐达不太明白这是要干嘛,但他还是看出了些许问题:“还是需要一些骑兵。” 那肯定是有骑兵拱卫更好,但这不是还没来及组建么,沐英手里哪有马。 军阵绕著校场往前走了两里地,中间还完成了转向,他们当然不可能走成笔直一线,但整体上阵型保持的相当不错,隨后他们来到了射击位置。 前面有一些稻草扎的靶子,算是模擬敌军了。 鸟銃连队先开火,三排横队交替开火,扣动扳机之后,迅速填充弹丸。 只是一轮射击,军阵就被烟雾给笼罩起来了,黑火药自带拉烟遮蔽效果,能不能遮蔽敌人先不说,反正先遮蔽己方视野。 “火銃能射的这么快,这么远?” 徐达有些惊讶,新军就是新在了火銃上吗? “快?天德勿惊,且往下看。” 老朱从容淡定,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这是在显摆。 鸟銃连队进行了两轮射击,隨后他们重新整队,继续往前行进,將队伍与標靶的距离又拉近了一半。 等队伍再次停下,快銃连队开火了。 这开火速度,噼里啪啦,如同放鞭炮一样。 徐达猛然从座位上站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远处的军列,眼神里既有震惊,又有迷茫。 臥槽,什么逼玩意? 第六十二章 大买卖 这种后期成熟的燧发枪,很明显是远远超出当前时代的。 王选之所以不追求更“高级”的热武器,就是因为在运用得当的前提下,燧发枪已经是碾压级的武器了,它的性价比、使用起来的综合效应是最高的。 像雷汞火帽之类的东西,实验室小规模製取虽然有可行性,但原料、成本都是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得预留出武器升级空间来。以后万一遇到技术泄密,遭遇哪里来的敌人也装备了燧发枪的情况,到时候王选搞个武器升级,依然能保持碾压態势。 像春田前装燧发枪改春田活门后装步枪,连枪管都不用换,只需要重新加工尾膛就可以了。 徐达之所以感到震惊,是因为他看到了一种成熟的武器,而不是什么实验性武器,由这种武器,可以迅速衍生出成熟的、具备绝对优势的战法。 虽然唯武器论是不对的,但“高科技打冷兵器”呢?技术优势带来的优势是极大的。 徐达是有水平的,他这种统帅型人物,目光远比一般將领看的远。 “先开火的是以射程和精度著称的鸟銃,现在演示的是追求射速、火力密度、瞬时投射能力的快銃……沐指挥使先前准备把快銃和鸟銃混编,但还没来得及做。”薛闕在一旁解释道。 徐达体会著火力密度、投射能力这样的词,感觉很新鲜,但形容起来又很准確。 不过这会儿老徐已经不做回应了,他只是双眼紧紧盯著校场中。 朱元璋瞥了这个老伙计一眼,心说开始盘算战术战法了是吧?你就琢磨去吧。 讲道理,徐达打起仗来不显山不露水,他喜欢稳扎稳打,如果能占据军力优势对敌人搞一力降十会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所以燧发枪兵这种军种,其实格外符合徐达的心意。 能以强击弱,为什么要兵行险招? 沐英不想浪费太多弹药,演示了一个进攻轮次之后,哨声陡然变得尖锐了起来。 於是就见枪兵们收枪,从腰间取出一把细长刺刀,然后快速將其卡在了枪口处。 隨后他们展开了“白刃突击”,这时候的队形就无法保持刚刚那种整齐程度了。 “还有近战肉搏能力?” 能远攻能近战,这种火銃兵比徐达想像的还要全面……趁著敌人被火銃打蒙了,然后抄刀子,徐达设想了一下那种场面,於是他笑容逐渐那啥了起来。 刺刀见红环节过后,进攻演示算是结束了,沐英重新整队,摆出防御阵型。 这时候火炮可以登场了,他把火炮摆在阵前,然后是拒马、车辆等掩体,接著才是步兵方阵。 “陛下,大將军,这是在模擬敌军进攻。” 火炮先开炮,打上几轮后“敌军”抵近,这时候炮兵回撤,鸟銃开始还击。 隨后是快銃。 接著,客串掷弹兵的枪兵开始投掷黑火药手榴弹。 採取防御態势的时候,热武器部队才能真正的火力全开,这时候多少有点“火力网”的感觉了。 看著看著,徐达说道:“没有敌军会硬冲这种军阵的,以前的蒙古骑兵或许可能,但现在的元军……” 如果此时的元军打起仗来还有以前的士气和斗志的话,那这时候老朱和老徐根本不可能在汴梁开碰头会。 “天德,这种新式火銃怎么样?”朱元璋开口问道。 “大有可为,上位,大有可为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元璋挥了挥手,一个卫兵很有眼力劲的把刚刚扣下的薛闕的燧发枪拿了过来。 徐达接过燧发枪,老朱亲自在旁指点他这种枪该怎么用。 不用说,这武器用起来也简单,如果跟弓箭相比的话,甚至堪称一学就会。 “陛下,如果有一万支燧发枪,不,只要五千支……” 徐达熟悉了操作之后,感觉自己刚刚说的“大有可为”保守了,这是一种能使军队脱胎换骨的武器。 他確实是行家,就是提的要求有点不现实。 “哪有那么多,目前只有这一千支,產量跟不上……不著急,以后会有的。” “可惜了……” “可惜什么?” “上位,我是可惜这么好的武器,赶不上接下来的最关键之战了。” 大都之战就別想燧发枪兵发挥多大作用了。 “无碍,以后可以在草原上称雄建功。” 徐达想了想,觉得如果大明兵出草原的话,这种武器確实很生猛。 他感受著手中燧发枪沉甸甸的分量,怎么感觉自己离京才半年,世道好像变了? 像常遇春这样的猛將,他不是很喜欢冲阵么,但如果是衝击线列步兵的话,站著去、躺著回来是肯定的,转一圈后还能胖个两三斤呢。 ………… 王选不知道老朱正在臭显摆,不过这是人之常情,有了新玩具之后,谁能忍住不向小伙伴炫耀呢。 老伙计?老伙计也得被炫耀。 时间退回沐英刚刚出发的时候,王选接待了从苏州远道而来的王端王公子。 这位王公子所谓的订购一百套板簧轴承,果然不是一口气吃下,而是预定这么多。 他倒不是掏不出这么多钱,只是没必要这么做。慢慢订购慢慢交易就是了,那么著急给別人送钱干什么? 就这,王端都觉得非常痛苦,因为他感觉自己是个冤大头,被人给宰了。 要不是自己搞不定材料的话,哪里需要大出血。 王选也不问对方想干什么,也不揭穿王端搞仿製没成功的事情,只是愉快的签了一笔7000两的大单子……鑑於对方是大宗订购,王选还很好心的给他打了九折。 只能说苏州人果然有钱。 然而苏州人不只是有钱,他们还能更有钱。 谈完了这笔大宗生意之后,王端视线扫过“宝马车行”店內,然后他看到了一把掛在墙上的中等长度的直剑。 “咦,简之兄,你这里还经营刀剑生意?” “倒也不是,这把剑是一位铸剑大家放在这里寄售的……” 王选本来不想逮著一个人薅羊毛的,但既然对方问了,那他当然要大发慈悲的进行介绍。 他示意小太监把掛在墙上的那把剑取下来,然后將其展示给了对方。 “这把宝剑乃是兵军厂的钱大家所制,”王选一边把剑递给王端,一边小声补充说道,“钱大家数月前曾为陛下制了一把天子宝剑,据说陛下爱不释手。” 王端看了看王选,又看了看那个小太监,怎么感觉这话可能是真的? “钱大家?未曾听闻过,简之兄,恕我孤陋寡闻。” 没听过是正常的,钱大家在火器作坊干活,月收入加补贴不足二两。 “子正兄,拔出此剑,你就明白这位大家是不是徒有虚名了。” 王端依言把剑拔出鞘,隨著剑身漂亮的纹呈现出来,他就有点移不开视线了。 小子,高碳钢羽毛纹大马短剑,没见过吧。 在现有条件下锤这种几乎只有装饰作用的现代纹钢,不用想也知道相当费劲,成品率很低,然而王选不是用卖刀剑的思路来卖这东西,他是以卖奢侈品的思路来卖这东西的。 因此他非但赔不了本,甚至半年不开场,开张吃半年。 “简之兄,这剑……” 喜欢吧,喜欢就对了。 王选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三十两?” “……” 王选伸手就要把剑拿回来,开玩笑,你知道这把剑钱大家费了多少工时吗?他现在都是纹钢仙人了。 我这是高端奢侈品,卖的不是產品,是为了卖的贵而卖的贵。 “別別,简之兄,我开个玩笑……钱大家果然是大家,出手就不是凡品。” 反正这玩意稀售,专坑败家子冤大头,寧愿卖不出去摆著,也不可能低价卖。 “子正兄,大家之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简之兄,別说了,我买还不成么……不就是三百两,那位大家的手艺值这么多。” 这把剑买下来,王端绝对不亏,无论是收藏还是送礼都物有所值,甚至只是带到苏州转手卖出去,那他也有得赚。 “子正兄,慧眼识宝,不过这都是小事……我这里还有个大买卖,不知道子正兄愿不愿意接?” “什么大买卖?” “白,还有冰。” 第六十三章 脑子有包 什么名刀宝剑,王选只是顺手卖点,卖这种“顺眼合缘”的奢侈品只能算小买卖,它虽然单价贵,但没办法上量。 王选可以偶尔客串售货员,但他不会一直做小买卖。 说话间,他让小太监取出了两个小木盒,打开盖子之后,其中一盒白、一盒冰。 白是用活性炭过滤的,脱色效果非常好,因此白是真的白,不过盒子里的只是白而並非白砂……白砂的生產更复杂,起码要用到离心机。 冰就简单多了,把饱和溶解后再结晶而已。低温把白溶了,用线蘸取一点白粒做晶种,探入饱和溶液之后將重新结晶出来,那就是冰了。 但看这两种的卖相,王端心里瞬间產生了“还有这种好事”的想法。 所谓生意往来,有生意才能往来,往来了之后才有生意,王端自觉如果不是他在这家所谓的车马行进行了大额交易的话,他肯定见不到白。 正常人谁能想到车马行会卖,这经营范围太烧脑了。 王端不说话,他也不穷讲究,直接用指尖蘸了一点白送入口中,反覆品了好一会之后,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冰。 “简之兄,没什么涩味,这是好……有多少货,我全都要了。” 活性炭除了吸附色素之外,还能过滤相当一部分杂质,因此白的口感更佳。 有这种品质和卖相,王端甚至能连价格都不问一句,就直接保证自己能把王选的货给包圆了。 眾所知周,全球贸易的標誌性產品是纺织品,是布以及羊毛织物,但实际上蔗更在布之前就成为能全球交易的大宗商品了。 人类的基因是拒绝不了的,只不过令进化了几十上百万年的基因没想到的是,仅仅一两百年间,人类居然实现了吃自由……它被肘懵了,不知道变通,反正人只要吃了就猛猛吸收,都给你转化成脂肪存起来。 不过哪怕到了后世,蔗也是依然关乎国家安全的战略物资……能量密度太高了,一口就能快速补充身体能量。 “货?我没有货,子正兄,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卖货,我是要卖生產白的秘方。”王选解释道。 这一瞬间王端真的呼吸都停下了,一是过于震惊,二是生怕喘气声音大了打扰到王选,让王选突然改主意了。 没听错吧,有人要卖白秘方? 哪来的败家子?守著银山不要?头一回听说不卖鱼卖渔网的。 但不管王选是不是脑子抽风,王端绝没有理由错过这个机会。 在这个时代,只有机缘巧合才能得到一点白,而且是色泽发黄的那种,稳定出產白的方法,那是產白吗,那是开银矿。 王端强忍住激动,他努力平復心情,但说话的时候依然嗓子发紧:“简之兄,秘方你准备怎么卖。” “一千两。” “……” 臥槽,你脑子进屎了?一个破板簧你卖四十两,一个破铁片子你卖三百两,然而这么重要的秘方,你卖一千两? 你是来扶贫的?要是真卖一千两的话,王端直接给王选磕一个都没问题。 “一千两?!简之兄,你没开玩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一千两,现在就可以成交。” 看对方这么激动,反倒轮到王选无语了。 “子正兄,你自己掏钱没用……我的秘方只卖一千两,但我要卖给一百家。” 王选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把我当脑残了。 “……一百家?” “一百家,更多也行。” “简之兄,你还说不是开玩笑。” “子正兄,你想做独门生意?” 废话,这种秘方有拆著卖的吗?製大有可为,可只有是独门生意才能算开银矿。 “简之兄,说笑了,独门生意谁不想做?既然是秘方,何必教他散播出去?”这人还想劝劝王选呢。 王选心说我这卖秘方才是独门生意,但我不想让你们搞垄断。 “子正兄,多说无益,上命难违呀。”王选懒得解释,为什么要卖那么多秘方?他直接表示自己是听命行事。 至於是听谁的命,那就很有想像空间了。 实际上王选也知道很难卖给一百家,但他肯定要卖给两位数的买家的,喊一百家只是为了后续好抬价而已。 “简之兄,也就是说你的秘方值十万两?” 一千两太便宜,但十万两太贵了,什么秘方,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怎么可能?” “那……” “王端兄,你现在直接掏十万两给我,我也不可能卖给你。” 你这是什么脑迴路? 十万两买个白製造方法確实很贵,但如果买的是白的垄断生產、经营权呢? 十万两很难回本吗? “子正兄可以把样品带回去,好好想一想要不要掺一手……顺便帮我联繫一下其他买家。” “我?简之兄该不会把这件事委託给我吧?” 王选笑而不语,你想什么呢? 王选也是够心黑的,一个活性炭过滤法就敢要价十万两,但你別管他的技术含量有多高多低,就问得到的是不是白如雪吧。 王端带著白和冰,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这里,这时候他真是想敲开王选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十万两,你哪怕卖一两万呢。 而刚刚的对话,听得小太监和老帐房一愣一愣的,怎么就十万两了?皇帝不在,你是不是有点发飘? 小太监不敢质疑,他只是小心翼翼的问经营方面的事情:“王监正,名剑卖出去了,要把新的掛出来吗?” “保持稀有程度,隔半个月再掛一把……300两都有人买的话,下次记得叫价500两,大家都想做独一份的买卖,而独一份的买卖就得这么叫价,宝物有缘者得之。” “……” 要不我们別卖轴承板簧了,以后专卖刀剑吧? 石墨矿石到位,王选可以可劲的烧坩堝了,然而物以稀为贵,“纹钢宝剑”如果產量太高的话,那它就不值钱了。 “以后遇到出手阔绰的客人,打听一下来歷,如果对方真有实力的话,记得送上一份,重复一遍我说的卖秘方的话。” “是,我们省得,王监正。” “麻烦你们了。” 苏杭、松江、泉州这些地方,凑出一百个能掏一千两的大户来轻而易举,只是他们不一定能接受跟別人共享秘方而已。 但他们可以搞个业协会嘛,还得相约种甘蔗呢。 只要商量个几轮,这些人哪怕不愿意接受,但最终还是会接受的,因为白它是又白又甜的。 王选自己没时间搞製產业链,这真的得去南方种甘蔗、去北方种甜菜,所以他选择给大明开创一门新產业,就看会不会有人能把握住机会了。 这里就得相信商人们的嗅觉了。 第六十四章 升级 这段时间以来,南京风平浪静,没有人搞什么么蛾子,这算是得益於李善长的才干吧。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会有人想趁著皇帝不在搞点什么事情,这种人永远不会缺,但他们什么浪也没翻出来。 关於白的事情,还需要发酵一段时间,王选暂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事实上,这段时间以来王选把大量时间投入了文字工作中。 他正在写一篇论文。 这篇论文是很必要的,而且隨著北方疆土的收復,他认为除了必要性之外,这篇论文也充满了迫切性,反正越快写完越好。 他给这篇文章取了个唬人的標题,“论封建王朝的治理、人口与土地:一条鞭法、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当然了,文章的內容不可能跟標题一样大,实际上他只是在论述隱户、隱田现象、田赋纳税、科举优待导致的税收困难等问题。 无论如何,封建王朝都是应该抑制土地兼併的,因为自耕农才是真正的治下之“民”。 然而写这种有一定专业性的文章,是非常令人头大的,王选的態度是严肃而端正的,但这文章写起来那不是一般的卡文。 所以写著写著,王选就去搞石墨浮选去了。 植物油的浮选效果差点,但也能浮选,於是他得到了纯度较高的石墨,接著他把石墨和黏土混合煅烧,又把铅笔搞了出来。 调一下石墨和黏土的比例,甚至搞什么2b、2h的铅笔都没问题。 硬笔好啊,硬笔使人安心。 完成了小发明之后,王选心情大好,於是他转头写论文去了。 好心情转瞬即逝,写著写著,他又准备去搞铅锡活字……讲道理,他写本科毕业论文都没有这么痛苦。 “铅锡活字,不用想也知道是铅多锡少,但问题是这两种金属质地都很软,活字要怎么保持一定硬度……热处理?但铅锡怎么热处理?” 文章写的不顺,王选的小发明创造活动也变得不顺利了起来。 其实跟热处理没关係,王选如果顺著这个思路进行下去,一辈子也搞不出铅锡活字来……因为用来製造活字的压根不是铅锡合金,而是铅锑锡合金。 里边有稀有金属元素,有了锑这种合金才能保持一定硬度。 那么问题来了,在古腾堡时代,他是怎么搞定这种合金的……再过个二十年,这人就要出生了。 答案很离谱,他压根不用搞定锑,他的活字里的铅极有可能是从铅锑伴生矿里获得的,天然就混合稀有元素……气死个人,矿產也是要讲“天赋”的。 铅笔可以轻易发明,但王选的材料学小实验搞了好久都没有成功,他只能果断选择放弃。 “算球,以后上铜活字吧。” 王选决定放弃,不过考虑到他是在走错误路线,这种放弃完全可以称之为“及时止损”。 写文章、搞发明,两边都碰壁,还是这边碰的更严重一些,所以王选只能回去写文章。 但他刚准备回去写东西,常寿急匆匆来到了他的面前。 “监正,找到会烧倭铅的工匠了。” 王选猛地停住脚步:“真找到了?人带来了吗?” “没有,但烧矿的方法写下来了。” 说著,他递给了王选一封信。 “矿石、碳混合,密封煅烧,蒸馏、冷凝……” 这当然不是信上的原文,王选一边读信一边翻译,有时候遇到个別繁体字还要卡一卡。 读完信之后,王选感觉这种方法是正確的,因为它看起来就非常的“厨房化”……核心环节是蒸馏嘛。 按照天工开物的记录,这种方法叫做“密封蒸馏法”,发展到清朝之后,锌的回收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可以说这种方法虽然原始,但已经称得上高效了。 “等那位工匠到了后让他试一试,方法应该没问题。”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搞不定铅锡活字,但接下来说不定能量產黄铜……黄铜这玩意吧,金灿灿的,实在过於漂亮,有黄金几分神韵。 当然了,这么想没问题,但你不能真拿一块黄铜和一块黄金进行对比,这样的话它就现原形了……一个一直金灿灿的,一个一个月后就得氧化。 就算不说黄铜,锌本身也有大用,王选一手搅炼铁,一手锌,是不是可以跨过木头龙骨,直接去尝试铁龙骨了? 眾所周知,造船最贵的就是那根龙骨。铁还真就远远比那种木料要便宜的多的多。 好,思路通顺了,王选被扎了一针兴奋剂,他马上跑回去提笔写文章。 ………… 有一说一,王选真没想到自己在古代还能写“万言书”,不过他这种万言书跟茹太素那种万言书肯定不一样,他是言之有物的。 不是谁写的字多谁就有道理,而是为了讲道理他写了很多字。 这篇文章如果是读书人写的,那这人肯定能得到个类似“我们中间出了个叛徒”的评价。 毕竟王选是主张限制生员、官员土地方面的权益的,哪怕多给他们发工资……好吧,確实应该多发点工资,老朱太抠了。 因为少发工资而给予土地纳税方面的优待的话,那属於得了芝麻丟了西瓜,后患无穷。 鬼知道老朱进行这方面的优待,是不是为了弥补官员们工资方面的缺失。 还是那句话,儒家有先进之处、有道德价值、社会规范方面的意义,但后来这些经书都被人念歪了。 古往今来那么多读书人当官,其中有几个能算是循吏? 王选的文章前前后后写了一个多月,终於写完了,他又誊抄了一遍,这才准备提交上去。 这样的文章如果走通政司,那指定没他好果子吃,好在王选有密奏途径。 交给老朱?要先交给太子,等老朱回来之后,经由太子之手交给皇帝……反正这个奏本离手之后,爱是谁写的就是谁写的,只要不是他王选写的就行。 他隨后他申请入宫,第二天很顺利的在春和殿见到了太子朱標。 “小王先生,我这些时日一直闷在宫內,除了读书之外,无事可做……” 朱標见到了王选之后,立刻抱怨了起来,这些天以来,他都很少能见到宫外来的喘气的活人。 “太子殿下,都一样,只不过我是闷在工坊里而已。” “……” 能一样?你要不就打靶放鬆心情,要不就搞小实验,总体上过的还是很愉快的。 “殿下,不说这个,昨天我捡到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太子如果有空的话,可以看一看。” 说著,王选將那厚厚一叠纸递给了朱標。 “捡的?” 朱標现在就有空,他接过奏本,隨意翻看了一下,发现里面全是简化字……除了王选之外,谁会这么写字? 既然是他写的,那为什么要说是捡的?朱標带著好奇心,翻回了文章的第一页,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標题。 王选是从科举制度和对读书人的优待开始谈起的,他论述了明朝中后期隱匿田產和人口的普遍现象。 讲道理,不用中后期,先不说把田產掛到生员、官员名下的“投献”行为,起码洪武时期就开始搞“诡寄”了……这是一种人身依附关係,逃躲的不是粮税,而是徭役。 一些人躲徭役,但是那些大活、国家工程还得有人干,等於另外一些人要承受更多的徭役。 文章很长,朱標先通读了一遍,接著仔细读了第二遍。 刷刷的翻页声停下后,朱標又沉默了好长时间,接著他突然站起身来,先是整了整衣冠,然后对著王选一揖到底。 “王先生腹有经世之才,实乃国家社稷之柱石,请恕孤不察之过,前些时日有轻浮失礼之处,诸多不恭,万望见谅……孤在王先生面前,合该持弟子之礼。” 嗯?这么正式?称孤道寡的。 王选这是升级了,从小王先生升回了王先生。 “太子殿下,夸张了,这篇文章真是我捡的。” 太子,这是干什么,太子別这样…… 第六十五章 我、孔明、王安石 王选目前只有提建议、敲边鼓的想法,至於说直接指导国家大政、发展方针……这种事情起码不能明著来。 在其位谋其政,他一个生產军火的,总不能真去抢丞相的饭碗吧? 好吧,看他写的这篇文章,其实他已经把自己的小手伸进李善长的饭碗里了。 因为涉及到“侵权”“先读书人桌子”等问题,王选不想让別人知道这文章出自他之手,得罪一个阶级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而且他觉得自己也没有贪功的理由,文章里面写的策略大部分都是总结性的而非原创性的,张居正啊、雍正啊,他们更该享有署名权。 儘管“一条鞭法”之类的东西其实也是在別人的政策上总结髮展而来的,但毕竟是张居正把它发展为全国性政策的。 王选不想跳到台前对抗传统守旧势力,他当不成大明举重冠军,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属於过重了。 別的不说,如果一个人主张抑制兼併,那不就等於挡了別人的发財之路?不只是挡了旧地主的发財路,也挡了新开国勛贵的发財路,挡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干这种活的人,隨时可能患上头部躯干分离综合徵。 然而王选也不想放弃开国初期这个难得的窗口期,这时候正是確立国策、百年规矩的时候,搞点制度创新阻力最小。 一方面,开国皇帝的威信无人能比;另一方面,天下刚刚经歷了元末的天灾人祸,各阶层对各种政策的接受程度偏高……对比人命如草芥的时候,小小变革反而可以算作厘定天下的新秩序了。 事实上,那些土地政策这时候更適合北方执行,一旦挪到南方的话,必然遭受重重阻力……战乱给南方带来的社会破坏相对较轻,而百年来元朝对地方上採取的粗放管理政策又导致宗族、乡党势力膨胀。 这种情况下,损害地方利益的某些政策如果想要真的落实下去的话,肯定多多少少会出些乱子。 也就是老朱脾气硬,从不介意动用“武器的批判”,否则有些活一般皇帝还真干不了。 你想啊,杀官老朱都不介意,为了一口恶气他甚至能清空朝堂,所以杀点“民”算什么。 相比南方,北方打的盪气迴肠、千疮百孔,损失了大量人口,千里白地並非虚言。 这当然很悲惨,但仅从秩序制定方面讲,反而是白纸好作画了。如果再配合洪武移民政策,或许真的可以实现某种焕然一新的治政格局。 王选还在文章中提了一些餿主意,有没有用另说,但当做参考意见肯定是没问题的。 这个建立秩序的窗口期很短暂,一旦北方安定个三五年,那就一切免谈。 “先生,这为什么是『捡的』?以兆示国家大政的方向性而言,这篇文章让人想起蜀相诸葛亮的『隆中对』『出师表』,以针砭时弊的辛辣而言,又让人想起北宋王安石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这也是可以名留青史的文章。” 朱標言辞恳切,眼神充满期许。 过了,这就有点吹过头了,王选感觉老脸一红,稍显尷尬。 亮哥什么文采、王安石什么笔力,就他这白话文,跟人家有可比性吗? “太子殿下,你知道我的来歷,这些都是我总结前人……总结后世经验得来的政策性文章,它只是照搬真正的『肱股之臣』的建议、政策而已,我没有理由图这样的虚名。” “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无论如何,於我而言这只是先生之作。” 別先生了,能改回小王吗?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而且太子殿下怎么理解不到位呢,王选心说这是非逼我说实话么? 他只好小声说道:“太子殿下,这篇文章如果是『本朝百年无事札子』那还好,但它很有可能是『论贵粟疏』。” “……” 这里有个问题,儘管王选的很多歷史知识都是刷短视频得来的,但这类视频他肯定没少刷。所以他连“论贵粟疏”,那他真的不知道傅友德是谁吗? “论贵粟疏”没有问题,有问题是写这篇文章的人,这人还有一篇更著名的文章叫做“削藩策”……他的政策主张都是对的,然而后来落了个腰斩的结局。 王选这么一说,朱標瞬间就懂了,他意识到了有些事情王选这小身板確实扛不住。 鑑於他年龄方面的迷惑性,事实上就算实情泄露,有人知道了这篇文章是他写的,那也很难取信於人……这种文章怎么可能是这么年轻的人写出的? 它应该出自五六十岁,执政一二十年的丞相级人物之手才对。 所以“捡的”这种来歷,反倒是一种正確的来歷了。 “先生,还是你考虑的更周全,倒是我有些想当然了。” “太子殿下谬讚,我只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而已,除了打造点军械之外,剩下的也就只能纸上谈兵了……” “先生不必自谦,世上哪有全才,就连父皇……额,我是说等父皇回来之后,我会將这份奏本亲手交给他的。” 子不言父过,朱標差点犯了纲常。 嗯?你想说什么? 王选倒是想知道朱標这个好儿子准备怎么编排老朱。 他有点头疼,因为朱標真的开始执弟子之礼了,感觉这態度跟对待宋濂差不多了……標哥,大可不必啊。 然而朱標觉得这种礼遇很有必要,就冲这篇文章,王选就得算是王佐之才。 王选暂时把这种客套放在一边,他从怀里掏出了另外一份奏本,再次將其交给了朱標。 “太子殿下,请把这份奏本放在前一份的下面,到时候一起交给陛下。” “这是……” “这个就只是小事了,涉及部分筹款以及开设造船厂的事情。” 准確的说,王选是想搞“私人”造船厂,在搞燧发枪的过程中,他遭受到了相当多的掣肘,因此造船的时候他想拥有更多的自由度。 如果他直接跟朱元璋提要求说要搞造船厂的话,老朱必然给他否了,但有了前一篇文章就不一样了。 有来有往嘛,就算是皇帝也要遵循人情往来的基本法。 毕竟老朱並不想把王选的脑袋做成手把件。 老朱看了前一篇文章,再看后一份奏本,其中的落差很有可能让他浑身难受,言事的时候国家政策能跟一家造船厂相比吗? 然而难受归难受,他很有可能会捏著鼻子认了,毕竟王选把两份奏本放一起,意思太明显了。 不过无论如何,成与不成,当王选將“论文”交给朱標后,他也就真当这东西不是自己写的了。 不用想也知道,老朱会对其非常重视,里面的有些建议他肯定喜欢,甚至执行的时候会变本加厉……强干弱枝,打击地方豪强,老朱肯定喜欢的不得了。 ………… 结束了跟朱標的交谈后,王选离开春和殿,打算就此撤离,然而他刚离开太子家的宫门,立刻就被一个宫女拦住了。 对方看著不像是普通宫女,倒像是个女官。 “是兵军厂监正,王选王简之么?” 第六十六章 妇人之见 “是我,这位姐……我是说谁找我?” 在皇宫里,又不是在皇城,范围局限到这种地步,还能有谁找王选? “劳烦王监正,请跟我来,皇后殿下召见。” “啊?” 王选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发现只能看到春和殿的宫门,这前不著天后不著地的,太子也没办法来“拯救”他……这宫女故意的吧,这是想在不打扰太子的前提下召见自己? 太子都不能作伴吗?马皇后这是想干什么。 对於皇后知道自己进入皇宫这件事,王选並不觉得惊讶。太子尚且年幼,皇帝离开皇宫后,马皇后自然成为了皇宫总负责人,要是武则天面对这种情况,她肯定得临朝称制。 好在马皇后给人的固有印象是偏温和的,但王选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召见自己。 他一个外臣,跟皇帝皇后又没有亲戚关係,有什么需要面见皇后的理由呢。 危险?倒是应该没什么危险,如果马皇后的形象跟史书中记载的形象相一致的话。 “王监正?” 女官见王选愣在那里,不得不出声提醒。 “啊?喔,我知道了,请前面带路。” 女官偷摸瞄了王选一眼,感觉这人说话怪怪的。 王选是太监宫女间的传说级人物,他在奉天殿瓦顶上现身的话题经久不衰,已经快传成灵异小故事了……这些宫人很少出宫,平时接受信息少,过的也压抑,好不容易逮著一个话题,可不就得使劲编排么。 跟在宫女身后,王选打起精神,准备拿出哄退休老头老太太的本领来。 隨后,他被带到了谨身殿。这地方还好,三大殿毕竟都是办公场所,谨身殿虽然带有点“起居”性质,但这里毕竟不是乾清宫。 皇后接待外臣,那周围肯定是太监宫女一大堆的,王选来到谨身殿,经过通传之后,很规矩的拜见了马皇后。 马皇后最初之所以关注到王选,肯定还是因为他的“上房揭瓦”事件,在开国登基时整这么一出,马皇后没有理由什么都不知道。 关於朝政,关於老朱的各种布局、操作,马皇后不说全都知道,但也能知道个大概,她只是很少过问而已。 鑑於对朱元璋的了解,她隱隱约约认为他在登基这种严肃场合,给自己脑瓜顶上安排一个人……老朱怎么会允许一个普通人踩在自己头顶上? 既然不是老朱主观所为的话,不管何种理由,王选突然在宫內现身,其结局都很难活下来。然而他非但活了下来,甚至成为了进献传国玉璽、兆贺大明建国的祥瑞。 理论上这种“祥瑞”性质就跟手纸一样,当时很需要,但擦完了屁股就可以丟掉了,但王选非但没有被丟掉,甚至之后一直与皇帝、太子保持著密切的联繫。 一切都太反常了,马皇后都怀疑老朱是不是中邪了。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马皇后不知道的秘密,不过她这人知进退,有些事既然老朱没有主动提及,那她也不会隨意打听。 除了王选的来歷、朱元璋对他的態度之外,马皇后想见王选的直接诱因是老朱出行前留下的“锦囊妙计”。 在朱元璋留下的安排中,特意说明了一旦城里发生什么不测,他要求马皇后一定要把王选保住,必要时可以把他安置在宫中……这就有点离谱了,这哪是臣子待遇。 莫不是大明朝也有刘肥?好吧,这玩笑不好笑,真有刘肥的话老朱完全没有遮掩的理由,她马皇后也不至於容不下一个曹寡妇。 来到谨身殿之后,王选躬身拜见马皇后。 “免礼,赐座。王监正,你不必紧张,我只是听闻你跟我的两个孩儿……你跟太子、沐英相交甚密,故而想著和你见上一面,熟悉一下。” 这理由一听就只是个理由,就因为王选、沐英、朱標是愉快的小伙伴,这就要见家长吗?完全不挨著吧。 总之因为马皇后的缘故,王选在三大殿头一回捞著了一个正经座位。 落座过程中他看了一眼马皇后,由此產生的第一印象非常家常化……她稍微有点富態,是挺好一大妈。 这绝非贬低而是称讚,马皇后看著没什么架子,而且挺有亲和力的。 “皇后殿下,我负责打造新式军械,沐指挥使则以新军械为基础组建新军,因此往来密切……” 王选跟沐英的关係好解释,但他跟太子的关係怎么解释?这瞎话一时半会还不好说。 马皇后还真知道新军械,一方面沐英曾经因此专门前来宫中请罪;另一方面,前一段时间老朱一直摆弄那物件,马皇后瞧见了不止一回。 “王监正少年英才,你的新军械机巧非常,我也见识过,许是能为驱除胡虏尽一份力,陛下也对你交口称讚……” 称讚?谁?老朱?王选怎么感觉有点不信呢?不过谢天谢地,马皇后没有为难人,她不追问王选与太子因何走近,反倒是话锋一转,问起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倒是不知王监正年岁几何?” “额……” 王选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同样不太好回答,这还真把他给问著了。 鬼知道穿越到大明的时空隧道到底把他的年龄退了几岁? 王选之所以確定自己是年龄倒退了,而不是整体被压缩了,不是因为前者更符合直觉,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来到大明这几个月正在长高。 再少年,非常神奇。 “稟皇后殿下,我觉得可以算十五岁吧……” “算?” 马皇后大概懂了些什么,乱世人命如草芥,显然她脑补出了王选的悲惨身世,往前十几二十年,他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如此说来,王监正亲人沦丧,孑然一身?” “……实如此”王选也只能这样回答。 “可曾婚配么……想来是没有的。” “诚……” 慢著! 王选突然一个激灵,一瞬间他想到了某种恐怖的可能性,然后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马皇后,別这样,再这样你就成真马大妈了,国母能不能有点身份,別考虑这些穿针引线的大妈活计? 別用这种眼神看著我,我害怕。 马皇后意识到了王选的重要性,因此她似乎准备帮老公笼络人心……眾所周知,老朱的勤政是不分前后宫的,他在后宫也挺能忙乎,儿子女儿一大堆。 但对王选来说,这件事真是太恐怖了,老朱的女婿相当於阎王爷的早班工,一个个死的老惨了。 不开一点玩笑、完全基於现实的说,洪武年间的生存法则是不能离朱元璋太远,但也绝不能靠他太近……跟老朱做亲戚更是不在王选的考量中。 做老朱的晚辈风险太高,王选情愿回去跟李贞拜把子。 当然了,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一步,王选想的有点多,马皇后还真就只是想认识一下他而已……起码现阶段是这样的。 对於王选来说,马皇后比朱老板恐怖,他对老朱也没有过这么重的心理阴影。 所以在跟马皇后见过一面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王选都不敢再来皇宫里了,太恐怖了。 第六十七章 殿阁大学生(求追读) 六月中旬,朱元璋总算是开完了会、办完了事,由此他离开了汴梁。 攻元的方略既定,接下来就看徐达能不能执行到位了。 离开汴梁之后,朱元璋並没有直接返回南京,他准备“顺路”去实地考察一下洛阳。 毕竟皇帝离京一次不容易,老朱这是趁著自己还活蹦乱跳,准备办一办自己该干的事情……如果都城选址有问题,那確实是他这个开国皇帝的责任。 河南现在並非绝对安全,毕竟战爭才刚刚打完,明军无法控制每个犄角旮旯,但周边肯定没有大规模、成建制的敌军。 再加上皇帝身边带著大量骑军护卫,这种情况下朱元璋的安全基本不会出问题。要是碰到散兵游勇、小股敌人,凭老朱的军事能力,那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就算来个几千人,老朱也能跟捏小鸡仔似的把对方捏死,至於真的有万一的情况……河南遍地都是明军,往来支援非常便利,谁敢在救驾这种问题上延宕、迟滯? 早来的有功,迟来的送全家人一套墓地。 而且这次老朱没有慢慢悠悠的走,他自己骑马,带的也是骑军,军队沿汴洛古道走,四百来里路就能到达洛阳,只需要费六七天时间而已。 老朱从汴梁出发,经郑州、滎阳到偃师,这就算进入洛阳盆地了。 刚刚进入这个地形范围,老朱登高望远,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从商周时期古人就在这里建都了…… 洛阳这个地方,中,太中咧,美滴很呢。 东周洛阳、汉魏洛阳、隋唐洛阳,具体位置是不一样的,但它们都在洛水北岸……废话,岸北为阳,它们要是不在北边,那就得叫洛阴了。 洛阳盆地,地形相对封闭,中间是块平原,东南是嵩山,南边是万安山,西南是熊耳山,西边的山就更出名了,是崤山……在古代“山东”指的往往是崤山以东。 洛阳北边不远处就是黄河,但却不用担心黄河泛滥,因为北边有个山叫做邙山……这是古代的风水宝地,古人死了之后都希望埋这里。 洛阳城基本上算是建在邙山南坡上的。 从防御角度考虑,洛阳確实適合建都,不只老朱相中了这里,老朱之前的老赵也相中了这里,然而歷史上这俩人都没完成迁都,老朱老了,老赵死早了……一句“在德不在险”,算是给整个宋朝的国家安全局势奠定了基调。 全国经济重心南移之后,汴梁控遏运河,有成为国家重镇的理由,在五代十国,这里很容易诞生军头军阀。为了防止地方做大,乾脆把国都设在这里……理由不算离谱,但这地方太一马平川了。 辽人,辽人是没怎么来,但北面一有什么动静,汴梁往往一日三惊,至於后来的金人,金人可真是来去如风。 如果考虑到时代发展,热武器成为主流的话,在大平原上建都或许也可以,然而考虑问题依然要用底线思维……能穿衣服,为什么要裸奔呢。 自古以来,只要北方军打过长江,那接下来就是秋风扫落叶,南方缺乏抵抗能力,这是客观现实,谁也不能无视。 古代由南向北打,且能完成大一统的只有朱元璋一人而已,如果加上近现代,那还有国民革命军的北伐,但后者也是完成了名义上的统一,北伐消灭了一些军阀、催生了另一些军阀。 北人南下和南人北征,成功率就客观的摆在那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南京不好,只是待在南京太容易纸醉金迷了,生於忧患、死於安乐,这句话道理十足。 北宋时期常有“南人不可为相”的说法,这不单单是地域歧视,民族意识未觉醒之前,游牧民族肆虐北方跟福建人、江西人有什么关係呢? 时代的进程看得见,歷史规律也摆在那里。 老朱的考察比较匆忙,但看过之后他就心里有数了,洛阳令人满意,是个可以考虑的地方。 “凡立国都,非於大山之下,必於广川之上……不愧是三代之居。” ………… 洪武元年第一个七月,朱元璋南归,於七月九日返回应天府……之所以说是第一个七月,因为今年还有个闰七月。 皇帝回京不比出京简单,回来的时候也要確认一下城市的內部情况,看看有没有隔壁老王鳩占鹊巢…… 文武百官出来迎接,也不光是摆谱搞仪式,內里其实是有安全需求的。把大大小小的官都拉出来,也就没人能在城里搞什么伏兵了。 里里外外一通折腾后,老朱这才心满意足的进城、返回了皇宫。 迎接皇帝这种事情,王选作为“四品高官”理论上是必须参与的,然而他的“组织关係”有问题。他隶属於少府,少府游离於主流朝廷体系,名义上的领导是朱標,而朱標没给王选通知。 因此王选一开始都不知道老朱回来了。 朱元璋回家,朱標这个太子也少不了被折腾,说不定小朱真把王选给忘了。 在朱元璋回京后的第三天,王选突然接到了一份圣旨。 来传旨的人是常寿,所以王选在接到通知的时候就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对此他是比较从容的,甚至直接有什么问什么。 “常公公,接旨有什么规矩,是不是要摆香案?” 他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监正,大可不必,陛下说只要你把旨意收下就行,倒不必有什么繁文縟节。” 常寿自己也纳闷,就算是给李善长传旨该走的流程也是要走的,然而他来王选这里,送圣旨反而如同送信了。 於是王选直接接过一份圣旨,这玩意的外皮还真是一块黄布,他展开一看,发现里面白纸上的文字应该是老朱亲手写的,没经过其他文人润色。 圣旨没有抬头,什么敕曰、詔曰、制曰都没有,上来就是直接了当的说事。 “军兵厂王选,俺看你文章写的好,让你做个文渊阁大学士,五品官,有与俺垂询之责。” “……” 有一说一,这种风格的圣旨並不少见,朱元璋和朱棣经常这么干。 “陛下的文采……我是欣赏的,但大学士?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王选这不是在拍马屁,他確实欣赏这种让人一眼能看懂的大白话,他觉得所有朝廷政令都该这么写。 朱元璋为什么突然给他加官?想来是老朱看到了王选的论文。 小朱很欣赏他的文章,看来老朱也是一样……就像王选有充分的理由欣赏朱元璋的文采一样,朱元璋也有理由欣赏他的文采。 只是这个官太扎眼了,文渊阁大学士?王选只能做文渊阁大学生,哪能做什么大学士。 他连平仄都不分,四书五经都不读,繁体字都认不全,这种水平都能做大学士的话……这不是把他架到火堆上烤么? 老朱可以肯定王选的武功(製造火銃的功劳),但不能吹捧他的文采,因为他压根也没有文采。 大学士说是五品官,但这种以皇宫殿宇“冠名”的大学士,是极具象徵意义的……想想宋时的规矩,首相为什么叫昭文相,因为他会被加上“昭文殿大学士”的头衔。 以后明朝也这样,一开始的內阁成员也就是五品官。 明朝的大学士制度確实是朱元璋设立的,但那是洪武十五年的事情了,这一年老朱设立华盖殿、武英殿、文华殿、文渊阁、东阁大学士,统称“殿阁大学士”。 这些大学士往往由翰林院低级官员充任,职责是收阅奏章、批发文稿……其实就是皇帝的秘书。 这可以视作內阁制度的开端,但跟后来的內阁职责完全不一样,因为这些殿阁大学士身上一点实权都没有。废除丞相制度之后,政府权力完全控制在老朱手里,他能接受“秘书”,但也只能接受“秘书”。 “这个官我能退回去吗?” “监正,你是在问谁?” “……” 皇帝赐给你东西你不要,这就属於领导敬酒我不喝、领导夹菜我转桌了。 王选不想当什么大学士,但他的论文效果太足了,看来是给老朱看高兴了。 讲道理,皇帝这种不考虑客观现实,靠情绪驱使行为,想一出是一出,喜欢拍脑袋,热衷满足个人慾望的情况……一条条数下来,老朱居然是个昏君。 “监正,陛下明天要见你,到时候你试著让陛下收回旨意。” 看来老朱是要详细询问那篇文章了,看过文章之后,一些细节肯定需要王选详细解答。 王选回答问题简单,但想让老朱收回发出的旨意……要知道老朱虽然姓朱,但他是属驴的,而且是顺毛驴。 ps: 1,感谢大家的支持,本书这周在三江推荐上。本周二、三的数据关係到后续能不能上强推,恳请大家点一点收藏、投一投月票。 尤其是追读数据,请大家这两天別养书,翻阅到最新章节。 相比於榜单上的其他书,本书数据很一般。 2,我看前面的评论,有人认为传国玉璽的八个字字体是鸟篆,这个可能性不大。秦国的官方文字一开始是籀文大篆,后来是小篆,后期民间流行隶书,现代出土的官印基本都是小篆……而鸟虫书流行於吴越楚这些南方国家。 倒是有说法认为“天命石氏”是鸟篆。 第六十八章 臥龙凤雏(求追读) 七月,河南安阳,傅友德部。 傅友德领军在外,他当然是將领,不过这时候他身上掛的主要官职听起来更像文官,他是“江淮行省参知政事”。 大军即將开拔,向河阴集结。 就在士卒们匆忙收拾行装的时候,却有两个人站在一旁閒聊。 其中年长的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他名叫赵长路,安庆人。 他身形看著有些瘦弱,脸上满是沧桑,看起来不像是兵丁,反而更像个老农。 看他的出身也能知道他投军较早,然而混到现在也不过只是一个小旗官而已。 “赵大,大军开拔,接下来就要去攻取大都了,说不得將军还要做先锋官……你这年纪,到时候悠著点。” “俺晓得,不过俺们这些在外边拿长矛的,比不得你在將军身边做传令官,生死还是要看命。” 赵长路看著有些木訥,原本种地的时候麻木,后来当兵打仗打多了也麻木。 不过他都当了十多年兵了,不需要叮嘱也懂得如何在战场上趋利避害……他看著普普通通,却也知道在大军开拔前磨利了刀枪。 “命?拼过去了就是命,赵大,打完了这一仗就能过好日子了……到时候你这样的老卒肯定能退下来,再分块田地,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那感情好,不打仗,有了田地也就有了盼头。”赵长路终於咧嘴笑了笑。 没人喜欢打仗,像他这样的人无非只是盼著能过上安稳日子而已。要是每天都能吃饱饭,那就更好了。 其实跟在主將身边,也是一样危险。按照一般印象,傅友德不像常遇春、邓愈那么生猛,但实际上他也是“击刺骑射,冠绝一时”,有事没事冲冲敌阵,再正常不过了。 跟赵长路谈话的这个人,年龄三十岁出头,他更年轻,但在军中却更“根正苗红”,因为他是安徽凤阳府定远县人,跟老朱属於老乡。 非但如此,他甚至是张家堡驴牌寨出身。 驴牌寨是老朱早期发展过程中经典的以小博大、蛇吞象式的“併购案”,当时他刚离开郭子兴,身边只有几百人,却一口气吞了三千人的军寨。 驴牌寨既不是元军也不是义军,它属於乡民结寨自保的地方民兵组织。 在吞掉驴牌寨的过程中,充分体现了朱元璋的阴谋与胆魄……玩阴的干掉了对方的头头,又仅带数人说降了三千民兵。 当然了,能唬住別人,主要还是借用了他老丈人郭子兴的名头。 此前,朱元璋只能到处流窜,但在有了这三千人之后,他就能算是个小军头了。 “戚祥,还聊閒?大军要开拔了。” “就来。” 远处有人招呼了一声,戚祥再跟赵长路打个招呼,然后匆忙离开。拆开气势如虹的北征大军外表皮,里面也不过是一个个无比普通的苦日子人而已。 巧合的是,除了戚祥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祖籍也是定远县、同样是驴牌寨出身,这人名叫张关保……驴牌寨在张家堡,里面有张姓再正常不过了。 嗯,张居正的张。 张关保现在徐达麾下,平平无奇,他甚至参与过渡江攻占采石磯的战斗,资歷老的不得了……只能说歷史真的很神奇。 大军集结、军需齐整,元大都其实已经是明军嘴边的肥肉。 这时候的元帝孛儿只斤·妥懽帖睦尔,已经深谋远虑的在考虑如何逃跑了……只要明军进抵通州,他肯定撒丫子跑路。 “元顺帝”对大臣们给出的跑路理由比较硬核,致使他不战而逃的决定不太好被反驳……皇帝陛下表示自己“不愿意受徽、钦之辱”。 可见宋朝之事,从古至今都是臭大街的。 ………… 南京这边,王选进宫,见到了出差归来的朱元璋。 以古代的交通条件,按理说远距离、长时间出差归来之后,人应该显得比较憔悴才对,然而老朱不一样,这老小子精神的很。 看来批阅奏本、处理国政,这类事情对於老朱来说相当於兴奋剂,他就好这一口,屁股只要往龙椅上一坐,他立刻横扫疲惫、做回自己。 老朱回到南京的这前三天时间,他把脑袋往案牘里一扎,一切就都对味了,就是这么个感觉。 迅速恢復对应天府的全面掌控之后,老朱也就完成了“王者归来”。 王选能在第四天就见到老朱,足见皇帝对那篇论文的重视。 “先把这奏本放在一边,说说製、造船的事情……白这样的產业,不应该由朝廷掌握么?” 朱元璋先谈小事,再谈大事。相比於土地人口政策,什么製造船的,確实算不得什么。 “陛下,这种纯粹、高度商业化的產业,朝廷没必要插手经营吧,只需要管控、徵税就可以了……因为朝廷不见得管得好。” 朝廷管这种產业,很容易把產业规模越管越小,如果想让它发展起来的话,还是应该交给民间。 “徵税?” “对,到时候搞个十税一,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廷都有可用……甚至可以像茶叶、丝绸、瓷器一样行销海外。” 徵税,而且还是老朱最喜欢的实物税,这倒是好理解。 商税肯定是要征的,不向大户徵税,专门盘剥小民,那还是人么。 “朝廷征来白,不也要售出,何必转一圈?” “主要用来调製炸药,然后用来开矿,也可以当工资福利发给官员,朝廷直接下场经营的话……如果不动用行政手段,朝廷大概竞爭不过商人吧。” 问题来了,真要是搞经营的话,朝廷如果不耍手段,那它还是朝廷? “如何开矿?” “黑火药和白按比例调製在一起,算是一种勉强能用的炸药,可以大大提高开矿效率。” 至於矿石的破碎率那就別想了,这种炸药炸出来的矿石肯定是大块居多,之后还是需要工人手敲。 “能提高火炮、火銃射程吗?” “炸药不是发射药,是会爆炸的药……而且火药白混合之后,不好长期保存的,最好现场使用现场调製。” 王选费了一番功夫,才让老朱明白了矿用炸药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要卖给一百家,是为了商人垄断?” “为了防止垄断,也为了能让製业儘快发展起来。陛下,工坊主不应该视作一般商人,至少要也算是『工』吧……一百有点难,底线是十家吧。” “十家……” “陛下,这是一种尝试,如果以后朝廷铸新钱的话,可以由此推广……比如规定大宗蔗交易,只能使用新幣之类的。” “铸幣?” 怎么谈著谈著又到铸幣了? 只能说朱元璋不铸幣就离谱,还有比铸幣更赚钱的买卖么? 第六十九章 找个倒霉蛋 製业和製盐业终究是不一样的,两者的產业规模天差地別,因为一个人可以不吃,但他没办法不吃盐。 不吃盐会死人的。 因此王选说把製业放归民间、朝廷只负责徵税的时候,朱元璋倒也没什么特別大的牴触情绪。 要是刚刚王选的建议是放弃“官盐”的话,那指定没他好果子吃,最起码也得挨一顿臭骂……那就不是搞国家財政改革了,而是阴谋家的居心叵测。 不过,谈话间王选也確实由想到了盐,因此他自顾自的直接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然后迅速记录了些什么。 这行为看的老朱目瞪口呆,头一回见跟皇帝说话的时候能先走神然后自顾自瞎忙活的,这是不是没把皇帝当回事? 然而老朱也长记性了,他等王选停笔之后,这才问道:“在记什么?” “突然想到了製盐的事情,我记一下,看以后能不能改进一下晒盐法……不记的话,我怕之后给忘了。”王选如实说道。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他不是刚刚思维发散了一下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想到製盐技术呢。 “晒盐?怎么改进?” 老朱没有瞎摆谱,正如他想的那样,王选確实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因此才匆忙记录。 到明朝这个时候,晒盐法已经不稀奇了,但海水晒出来的盐都是粗盐,味道发苦不说,吃多了是有害的,各种镁钾硫离子很难被过滤出来。 可实际上老百姓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吃这种粗盐,就这还不一定有的吃呢。 “可以试试二度饱和结晶法,就跟生產冰一样,如果能把晒盐场地改成硬化地面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陛下,这个以后再说吧,有点跑题了。” 沙地也能晒盐,王选之所以强调硬化地面,除了为了生產的效率、便利之外,还有盐工安全方面的考虑……晒盐的工人很容易致残,整天泡在盐浓度超標的海水里,什么腿也得废,都特么醃熟了。 有了硬化地面,作业的时候哪怕踩个高蹺也能保住腿。 老朱眨了眨眼,脸上甚至带著点无辜……你先跑的题,结果埋怨我跑题?你眼里还有领导么? 而且你倒是先解释一下冰是什么玩意呀。 算了,忍了,谁让王选真能解决技术问题呢,而且现在的王选不只能解决技术问题。 “说回铸幣方面,陛下,钞法是行不通的。如果官员或者百姓用朝廷印的宝钞来购买朝廷的东西,比如盐铁,朝廷认吗?” 凭什么?怎么可能用一张纸换朝廷的东西? 这是朱元璋的本能反应,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就算徵税的时候,宝钞也是无法用来抵税的。 “自然是不认的,朝廷损失实物只换回一些纸张?宝钞是用来进行民间交易的。” 老朱的脑迴路果然神奇,朝廷发的东西朝廷都不认,民间怎么可能会认? “陛下,朝廷发钞是以信用背书的,反过头来直接不认,损失的是朝廷的威信,国家无信,时间长了可就不好玩了……陛下,这是在给后世埋坑呢。” 这话让老朱脸上掛不住了,他有些生气。 但还是不能发火,因为王选说的是对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能不懂?他只是治国喜欢拍脑袋而已,而且他是典型的听不进別人的话。 洪武朝是不可能有魏徵的,像魏徵、海瑞这样的人物,如果是老朱的臣子,那肯定不是佳话而是悲剧……提建议就算了,还敢不给老朱面子? 他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敢面刺寡人之过者,须臾间活埋之。 好在王选身份特殊,因此能在坟坑两侧来回蹦躂。 “说铸幣之事,宝钞……与我何干,我还未曾制定钞法。” 纪录片里老朱做的事情,跟他这个洪武元年的老朱有什么关係? 这可是你说的,確定以后不发钞?能算数么?可惜王选没办法让老朱写份保证书。 “贵金属货幣,价值坚挺就不说了,铸幣有一到两成的火耗……这就有赚头了。” 王选已经说的很黑心了,但实际上他说少了,后来明朝的火耗一般是两到三成。 “除此之外,如果铸造一两的银幣,那么其中的含银量大概在八成九,剩下的一成一基本上也是赚头。” 一两的银幣稍微大了点,王选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至於含银比例,他是照著“袁大头”说的。 “缺斤短两,民间会认吗?”老朱问道。 嗯?你脑子不是挺清醒的,少一成银你觉得民间不会认,凭什么认为废纸民间反而能认了?就因为那是你老朱发的钞?你的面子比真金白银还大? 不愧是朱脑,前后反差太大、左右互搏成癮。 “会认的,精美度会让民间认可它的价值,没人会不喜欢良幣。” 王选这话说的比较轻巧,但这確实是经过歷史验证的,他不担心民间不认可银幣的价值,他只担心拿到银幣的人转头就把它埋进地里。 这么一算帐的话铸幣確实有赚头,而且是很有赚头。一边是钞法之害,一边是铸幣之利,朱元璋有点被说动了。 但他不能直接承认,否则有点打脸。 “此时谈这个为时尚早,等朝廷有了足够的储银、储铜再说……所以你是打算以製之法换取钱粮,继而开办船厂?何不直接在朝廷的船厂造船?” “陛下,我想造的是那种有跨海能力的战船,它跟大明主流的福船不太一样。这种船没办法保证一下子就能建造成功,因此先前投入的银钱可能打水漂……朝廷的钱是民脂民膏,岂能如此浪费。” 这说法过於冠冕堂皇了,显得有些假,老朱一听就知道王选在打什么主意……肯定是火器作坊的事情让他感受到了掣肘。 这种事情本来老朱是不可能答应的,然而他看著手边王选“捡来”的另一份奏本,又觉得確实该给他一些回馈。 王选说的也没错,造新式海船確实需要先期投入,万一这船漂不起来或者轻易沉了呢…… 不过是一间船厂而已…… “匠人如何解决?” “那还是要用朝廷的工匠。” 王选只是想不受掣肘而已,他当然不会也不可能真的彻底跟官方切割。 “那你就姑且一试吧,如果真的能把製法卖出去,那就以此作为船厂的运作钱粮。” 这话让王选有点愣住了,老朱这是怎么了?居然没提分钱的事情,王选明明都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心理准备。 “和船的事情到此为止,今天主要要谈的是你的这一份奏本。” 终於说到了正题,朱元璋拿起了王选的论文。王选只是瞥了一眼,发现上面已经满是批註。 “陛下,我有些话想放在前面说……” “你说。” “是这样的……” 王选想了想话该怎么说,这才接著补充道:“如果要搞革新的话,皇帝其实没必要亲自下场,陛下更適合作为支持者、仲裁者,至於具体政策的提出、执行,应该交由愿意替陛下做事、在朝中特別想进步的臣子去办……这样万一出了差错,中间也有个转圜的余地。” 老朱办事喜欢亲力亲为,而且一动手就是疾风骤雨,这样很容易出问题。 王选之所以这么说,说白了是因为他有点发虚。他又不是政治家,更没有执政经验,说风凉话没问题,可这些风凉话真要被制定成政策的话,他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有这个必要么,朝中有这样的人?” 那肯定是有的,比如一直在努力往上爬的胡姓男子。 第七十章 共建大明 王选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外面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事、物,老朱办事的时候戴上一双手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省的到时候再被什么病给传染了。 手套脏了可以丟,可人被传染了可就很难治好了。 很多时候老朱有点刚过头了,对待某些事情明明柔和、迂迴的策略更有效果。 至於那种有野心、能顺杆爬、趋炎附势、不择手段还有些能力的臣子,自古以来都不少见。 咦?说完了这些话后,王选怎么感觉自己是在进献谗言呢,他勉强也算是当官的,现在却又在坑自己的同行。 “看来我给你的大学士衔没问题,你这不是挺会说的?” 朱元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暂且把王选的建议记了下来。 任何政策都是要靠人去执行的,那些个和尚很容易把经念歪了,这道理老朱会不懂吗? 如果下臣能把事情办好,他这个皇帝当然可以高坐於上,只可惜……治国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有他的脾气。 “这不是一回事,陛下,所谓大学士,至少要会写圣旨,会起草詔令吧?以我的文学修养肯定难当大任。” 儘管王选还是在推諉,但听老朱话里的意思,所谓“文渊阁大学士”他是退不回去了……让你当你就当,哪那么多废话?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老朱的倔驴病犯了,由於王选经常暗戳戳地懟他,所以他要把王选不乐意接受又没有负面影响的事情使劲按在王选头上,这算是一种“报復”。 原来皇帝报復一个人的方式是给他加官,加的还是大学士头衔,某胡姓男子表示他真的、我哭死。 朱元璋不理会王选的话,他指著那份论文,说道: “一条鞭,现在肯定不具备施政条件。” 王选点了点头,一条鞭法要求百姓缴税的时候统一纳银,现在完全办不到。实际上它也是很容易被念歪的,百姓无钱,因此缴税的时候往往先卖粮再纳银,於是简简单单就被盘剥两次。 双贏,朝廷和地主乡绅粮商各贏一次。 一条鞭优先考虑的是便宜国家徵税,至於关心百姓的遭遇?有点多余了。 王选在论文中提到一条鞭法,当然不是为了现在进行实施,而是论述制定这种政策的社会背景,进而告诉老朱如果不加干涉的话,国家是会朝著那个方向发展的。 “百姓缴纳一部分钱粮,用以免除徭役……免疫钱同样无法实施,有些事只能靠徭役来做。” 老朱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缴纳钱粮就能免徭役的话,肯定有相当多的百姓是愿意缴钱粮的。 徭役不只是苦,它的死亡指標不可能低。 如果真要这么干了,那长城怎么修,漕运怎么疏通,老朱的坟头谁来盖? “陛下,有了钱粮自然能雇来人手,我倒是希望能给一些周边国家一些沐浴大明文化、接受天朝洗礼的机会,那些国家千年以来心向中华,我中原王朝也要给人家一个融入的机会…… 像是修长城之类的好事,完全可以从高丽、倭国、暹罗等地方僱佣劳工,到时候一边干活一边教化他们,这难道不符合传统儒家精神么? 这么好的事情、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哪能全让天朝子民占了,陛下毕竟是万民之主,化外之民也是民,不教育他们,怎么让他们从『化外』走进『化內』? 要知道这些人在他们生存的当地,吃一口饭是多么的难,陛下,你得泽被苍生呀。 给他们一个建设大明的机会,他们就会还你一个充满奇观的天朝……” 这段话把老朱听的一愣一愣的,教化?怎么教化,用鞭子教化吗? 確定了,这个王选果然也是个读书人,否则他能把这种事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顛倒黑白也不过如此。说这些倒霉词,他眼睛都不带眨的,甚至看著满脸都是真诚。 “高丽、倭国有多少人口?”老朱问道。 根据王选的说法,朱元璋知道现在大明人口有五六千万,人力不足,那么大明现在有多少孝子和逆子? “高丽应该有三百万人左右,倭国应该倍之吧……这数据大差不差。” 逆子比孝子多的多,这时候倭国人口至少有个大几百万的。 “这么多……” 確实不少,两者加起来都有大明人口规模的五分之一了。 仔细想了想,老朱还是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的粮食,养这些个多余的人。” 但这些人死了不心……不,说错话了,是对於这些人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呀。 后世不是有偷国人表示长城是他们修的么,那就给人家一个表现的机会好不好。 “陛下,海外不止可以输入劳工,也可以输入粮食。如果开办海贸,大明的茶叶、丝绸、瓷器必然行销海外,到时候可以搞个配额制度,即一条海船运来多少粮食,才允许他们交易一部分紧俏货…… 倭国不是在打仗吗,甚至可以搞粮食换军火,不愁他们不往大明运粮。” 趁火打劫、百试百灵,给倭国南朝一个翻盘的希望,他们就会还你一仓饱满的大米。 到时候完全可以生產一批落后的火绳枪运过去,这是为了维护南朝的“国家独立”……北朝侵略成性,大明不得不管。 “你这有点……” 老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都快被忽悠瘸了……用別人的粮食、人口,修自己的国家工程,这不就等於平地起高楼?到时候白捡一条长城。 那场面確实挺美的。 有件事老朱从未对別人说过,他已经见过世界地图了,这种前提下再考虑北京为都的可能性,那他就觉得旁边的高丽有点碍眼了。 那个半岛南垂,隔海张掖,囊括山东、辽东,如果能据而有之,大明再有海上舰队的话,那北京的地缘环境看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不好是好处还是坏处,只能说看过世界地图、知晓大陆轮廓的人往往会產生一个毛病,那就是喜欢地图开疆。 嗯?不是在说一条鞭法和免役钱么?这跑偏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能运来那么多粮食?” 老朱作为一个全家差点饿死一户口本人的人,对於粮食的需求那是永无止境的,对他来说最好全国所有粮仓都能堆满粮食。 “暂时不太行,没有那么多船,运力有问题,至少要等海运发展一段时间。”王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感觉自己刚刚把饼画的有点太大了。 老朱心说那你说个锤子。 “免役钱有爭议性,相较之下,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这两种政策,此时节反而正是实施的好时候。”老朱说道。 拋开这些政策名词不谈,王选的文章实际论述的是封建王朝的顽疾,即隱田、隱户、土地兼併和税收问题。 对於隱田和隱户,老朱已经知道大明后期这两种现象能有多严重,因为前面看到的纪录片就提到过官方记载中的大明人口一直不增加、田亩自洪武之后反而越来越少。 “投献?诡寄?哼,大明优待士绅?分明是割肉饲鹰。” 以朱元璋的地主老財思想,拿自己的东西餵別人,他哪受得了这个……离谱的是,“割肉饲鹰”这种控诉还真没什么问题,压根不算冤枉人。 大明朝的基层治理,称之为狗屎都是在讚扬。 有些口子果然不能开,老朱觉得“免役钱”这种制度可以有限度的实施,士子、生员、官员確实不应服徭役,那就允许他们交钱免除徭役。 诡寄?寄个嘰霸! “北方清田迫在眉睫,至於你画的五百顷红线……” 站在统治者的角度上,那些占据大量土地的大宗族,理所应当被拆分。何以称大?王选纯主观认为五百顷田,也就是五万亩地就够大了。 除非当官,否则一般地主很难靠兼併扩张到这种规模。 然而这个部分王选肯定是不能承认的。 “陛下,请允许我重申一遍,我可没划什么线……这文章是有人捡到的、不知道谁写的。” “嗯?你打什么马虎眼,怕什么?” 老朱明显不满王选这种往回缩的態度。 “……”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头那么铁,腰板那么硬? 王选只是想以后还能自由自在的走在大街上,不用担心明枪暗箭,他有什么错? 第七十一章 熊猫点外卖 北方虽然残破,但肯定是不缺大地主的,典型代表就是山东孔氏。 有些元朝狗腿子当然会被清算,但像孔氏这种情况,基於政治考量,是没办法简单粗暴的搞一刀切处置的。 王选也不想直接一刀切,他给出的处置建议是赎买和土地置换,赎买好说,至於置换政策……肯定不能让这些地主的土地集中在一府一省,可以把他们的土地换到另外的省份,比如收回江西地主的土地,將这一部分田產等比置换到河北去。 虽然这种情况无视了那些人的主观意愿,但对比起来,这种做法可谓是仁政。 王选的想法是好的,但具体怎么执行、执行过程中怎么监督,那就比较困难了。 赎买?朝廷有钱么?用什么赎买,老朱很有可能直接搞没收政策。 其次,土地置换里面的么蛾子更多,面积缩水、良田变劣田,诸如此类再寻常不过了。 只能说王选想的有点多,而老朱的政策一向是很粗放的。 “置换土地之策乃是良策,重分土地的同时能將根植於地方的大族宗亲打散、一分为多,继而达成强干弱枝的成效……这些个坐地户,往往掌控乡里,时常干涉朝廷政令。” 朱元璋说话有点阴沉,很明显某些地方大族给他留下了不少糟糕印象。 对於一般皇帝来说,执行这种把大族拆分、迁来迁去的政策,基本免不了顾虑重重,因为这种事情一个不谨慎就会激起地方民变。 但皇帝跟皇帝是不一样的,对於开国皇帝来说,迁徙富户、大户实属正常现象。 这是秦始皇他老人家留下的规矩,汉朝前期的皇帝完全跟隨老秦的脚步。 而如果这个开国皇帝是朱元璋的话,他管你这个那个的,说干就干,堪称魄力十足,简单、粗暴甚至血腥……杀尽江南百万兵啊,老朱不是腰间宝剑血犹腥,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就没散尽过。 没有人想试一试老朱的宝剑是不是很锋利,王选可以作证,那东西確实很锋利,毕竟宝剑是他进献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陛下,还是该给他们置换些土地的,別只是搞个名头……较为公正的执行这些政策,能减轻很大的行政阻力,算是利国利民。” 王选有点担心老朱只用个由头迁人,到了地方之后让人家喝西北风,感觉这种事情老朱不是干不出来。 过於冰冷的政策其实没什么必要,只要能达成战略目的就好了。 王选其实想说“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但这话对老朱说没有意义,反正老朱是不会相信的……他要是软了的话,那就不是朱元璋了。 朱元璋之所以愿意听取王选的建议,是因为王选身份特殊,说话等於有歷史现实背书。王选说的很多东西,相当於老朱攻下集庆之后,徽州老儒朱升告诉他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太正確了,老朱没有不听取的理由。 “这还用你说?只要那些人愿意遵从朝廷的政令,我难道还会抽刀杀人?”朱元璋瞪了王选一眼,感觉小王把他当杀人狂了。 王选心说我只是在说“迁人换地”的时候真要给地,谁提杀人了吗? “陛下,只要把政策说清楚了,我想大部分人是不敢以身试法的。” 不遵守政令就要挨刀子,甚至九族消消乐,大部分乡绅是能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人也確实不需要脑子了,因为他们的脑子实在没用。 “不好说,有些人做不了皇帝,但却做了一百年的土皇帝。” “……” 这话就有点重了,王选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了老朱的凛然杀意。 皇帝把地方势力称作土皇帝,可见他绝对存了杀人立威的心思。 “燧发火銃的產量如何了?”朱元璋突然问起这件事。 “本月產量可以过千了,有些部件从纯手敲改为了衝压,大大减少了工时。” 哪怕是简易的肘动器械,也给燧发枪的生產带来了很大帮助。 “到明年我要见到一支装备五万支燧发枪的火器军队,能做到吗?” 王选倒抽一口冷气,有必要么,你要干什么?这种规模的火器部队完全可以去草原上撵蒙古人了,你想用来维护地方治安? “陛下,是不是太急了?我觉得前期年產一到两万支燧发枪就可以了,后期產量还要缩减,否则一口气產完了,岂不是要把作坊关了?” “而且这么大的装备量,火药產量跟得上么?至少要开通印度航线之后才能实现火药自由……木炭硫磺好说,国內硝石產量跟不上吧?” 不好,老朱好像得了火力不足恐惧症,这可是一种不治之症。 “短时间內,燧发枪能生產多少就要生產多少,要继续增加工匠……火药產量之事,你不需操心。”老朱已经打定了主意。 “……那就儘量。” 王选没有盲目答应,到明年產出五万支燧发枪,那就是月產三千支,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封建独裁政体,就算能集中力量办成这种事情,可真的有必要吗? 五万火器部队,可以横扫江南好几遍了吧? 这老小子的想法肯定是准备好枪林弹雨然后守株待兔,接著看哪个倒霉蛋会撞枪口上。 “移民、均田、抑制兼併,可以自北方开始……” 这件事老朱敲定了,隨后他翻过一页论文,接著说道:“再说学田之事。” “陛下,学田没什么爭议吧?趁著北方土地荒芜、人口稀少,可以专门划出部分田地用作学田,实现一部分『义务教育』。” 普及义务教育就別想了,但现在北方有地,可以把一部分土地资源当做学田,“教育经费”就是这么来的。 至於指望朝廷中枢或者地方衙门的財政拨款?那就別想了。 “学田制度可以实行,但你的意见是准备恢復唐时的分科取士?” “科举制度我不怎么懂,但我觉得一个户部官员,至少得懂四则运算吧?” “四则运算?” “就数字的加减乘除……尊儒还是要尊的,科举时四书五经可以必修,专业科目可以选修。例如一个士子如果要考大理寺、都察院的缺,他至少需要精通大明律法吧?” 王选之所以说尊儒,是因为这个时代没办法喊反儒的口號……儒也没必要反,反正儒学是个框,什么都能装。 你不想学数学?君子六艺难道不是孔子倡导的?简直欺师灭祖。 “学的太多,普通百姓子弟如何入仕?” 提到都察院,老朱记起了此前他跟王选討论过的让监察系的官员独立於朝堂、只能內部升迁的事情。 “这就要看陛下的取捨了,就算只考四书五经,真正底层百姓出身的读书人,出头机会也不多。” 供养一个读书人,至少也应该是个富户家庭,贫农基本上就別想了。 从应试方面说,后来的“八股取士”其实是有一定先进性的,因为它使科举有了一定的规范標准。然而此后考题变得越来越奇葩,底层读书人又很难找到“制艺”水平很高的老师。 “学田可以划出来,但科举內容再议……倒是举人名额与田亩税赋掛鉤的建议,我觉得很好。”老朱说道。 有些事情实际操作起来很麻烦,比如王选说科举应该考数学,但哪有那么多教数学的老师? 王选在后面提了一个比较损的主意,看起来很对老朱的胃口……他建议只有某个省份搞好了清田、均田、拆宗迁户,那朝廷才给它分配举人名额。 当时王选写文章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了一件事……田地是古人的命根子,读书当官也是古人的命根子,以往两者是统一的,有田才能读书当官、读书当官才能有更多的田。 但如果把两者对立起来呢?试一试嘛,反正王选自己又不吃亏。 你们这里地方宗族势力强大,拒不执行朝廷的土地政策?那你这里的人乾脆別科举、別当官了。 如果之后这个省份可徵税的田亩数量急剧减少、土地政策败坏,那还可以调整举人名额。 这种“动態调整”,对朝廷中枢的执行能力、地方掌控能力要求比较高,王选不知道这种政策多长时间之后会失能,但至少在洪武朝没有人能糊弄老朱。 这种拿捏读书人的手法,老朱可真是太喜欢了。 不只是省级名额需要划分,省內各府县的举人名额也可以调整,这样可以让地方迅速“散装化”……在科举这件事上,各地都可以成为“江苏十三太保”。 到时候为了名额,说不得各地还得相互举报,你想搞隱田?小心隔壁老王当场就把你举报了。 “陛下,地方无派、千奇百怪,如果地方间不相爭,那他们就要跟中枢相爭了。” “说得好!” 这主意挺好的,就是有点损。 朝廷丟出几个枣,让地方去爭,老朱太喜欢这种端坐於上、掌控於下,操纵一切的感觉了。 皇帝就得有这个范儿,今天的王选,看起来格外顺眼。 但老朱想多了,“今天”这个时间段还是太长了,王选的顺眼只能止於刚刚。 “陛下,如果官绅一体纳粮,官员得不到优待,投献和诡寄能被成功规避的话,那就该提升一下他们的俸禄了……否则相当一部分人活不下去。这里紧那里就得松,不能两头都紧。” 从无比顺眼的王选到面目可憎、人厌狗嫌的王选,只需要这么一段话。 让官员纳粮且不给他们涨工资,那他们只能贪污。 比较宋朝的七品知县与明朝的七品知县,可见老朱多么抠门。 宋朝的七品知县,月俸三五十贯,禄米五到十石,职田五到十顷,此外还有职钱、僕役衣粮、茶酒厨料、薪蒿炭盐等补贴,年收入简简单单就能超过一千五百贯。 明朝七品知县的年薪呢?九十石米。 这九十石米甚至不是纯收入,僱人、迎来送往,都得是知县自掏腰包。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宋朝官员的待遇太好了,而明朝官员的待遇太差了。 要是在明朝当官,如果不贪,那你得付费上班,“因官返贫”不是梦,而是冰冷的现实。 第七十二章 洪武大炮 王选对朱元璋建议提高官员俸禄,最根本的理由在於大明俸禄制度本就存在问题,它是不合理的。 他没什么私心,也不是在替官员们说话。在这种寒酸的俸禄制度下,很难想像国家运转不出问题。或者说既然这里不出问题的话,那么那里肯定会因此出问题……俸禄少,低级官员甚至无法养家餬口,那大家就都得去捞偏门。 高薪不一定能养廉,但低薪肯定生奸、生贪。 俸禄高一点,起码让低级官员能养活自己一家子,那以后老朱杀贪官的时候也可以更理直气壮一些。 而且王选也在文章里也提及了“冰敬炭敬”问题,解释了这种陋习的由来、泛滥、屡禁不止到成为一种官场潜规则的过程。 一方面,朱元璋惩治贪腐,另一方面,他的政策逼迫很多人不得不贪腐。 在洪武朝的时候,他可能抠抠搜搜省下几个钱,但有明一朝,这些钱粮成千上万倍的落入了官员阶层手中。 仔细算算帐,如果能堵住投献、诡寄的口子,为此多付出点工资算什么呢?朱元璋不至於连这点帐都算不清楚,但他依然觉得很亏。 所以当王选提到加薪问题的时候,老朱第一反应是很生气,第二反应则唯有沉默。 过了一会,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也下定了决心。 “等你找到了倭国白银,把银子运回来再说。” 意思就是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可以商量。涨工资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陛下,不只有白银……拋开金银矿不谈,倭国的铜更多。” 有老朱这话,王选就比较放心了,反正倭国的贵金属矿藏就埋在地里,还能让它们跑了不成? 总之经过这番交流,老朱的思路大致被理顺了。在北方治理方面,移民、均田分地、拆迁大户是基础,教育、科举制度是著力点。 將今天最重要的话题谈完,这时候老朱一边在写规划、做记录,一边盘算著该从哪个省份入手、该派谁去执行这种艰巨的“任务”。 想著想著,他跟王选想到一块去了……胡惟庸不正合適吗? 找个省份让这人去丈量土地,对方如果有才干、能把活干好,那要盯紧了他,看过程中有没有贪赃枉法。 没有?其实不大可能,有些事情查就有,没有只是因为查的不到位。 要是他干的不好的话,那就更好说了。误了国事,当然免不了梟首一刀。 既然是废物利用的话,那得给他找个合適的地方……山东怎么样? 眾所周知,自独尊儒术以来,山东就盘踞著一个超级坐地户,胡惟庸是时候展示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刚正不阿了。 老朱其实有些好奇现在孔氏手底下到底有多少土地……由於被弹幕喷过,且被“明亡於洪武”这句话深深刺痛过,这时候老朱已经不考虑给孔氏赐田的事情了。 或者可以这么说,名义上可以给予赏赐,但实际上却是惩治、整治……王选有句话说得对,还是得尊儒的。 尊儒就得尊孔,两者分不开。 本来其实只有“整治”而无“惩治”的,但谁让衍圣公迟疑犹豫,不肯在第一时间来南京向老朱低头呢。 新主比不过旧主?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朱本就心眼不大,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洪武元年年末衍圣公匆匆来到应天,然后就被老朱好一顿敲打。 这还没完,转过年来他就擼了衍圣公的头衔,將其转给了四月份来应天打前站的孔希学。 只能说这还得算老朱克制了,依著他的本性,肯定想让孔克坚给大元殉葬,一朝天子一朝臣,多好的一段佳话,然而得不到成全。 朱元璋准备稍后召见一下胡惟庸。 这时候王选还没离开,於是他顺口问道:“听闻你的铁炮製造成功了?” 他这人有点离谱,干坏事从来不背著人。 王选不想要“文渊阁大学士”的头衔,这件事常寿肯定不会主动给老朱匯报,就算是太监也不会自找没趣、更不会去触皇帝的霉头,然而老朱知道这件事。 铁炮製造成功的事情,王选还没来及得进行匯报,可老朱也已经先一步知道了。 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也就是王选不干亏心事,不然肯定被嚇得一日三惊。 洪武年间的特务制度,多少带著点“白色恐怖”的意味。 “材料问题解决了,炮的问题就比较简单,我的意思是说有了高品质的熟铁,成功製造铁炮只是早晚的事情。” “新制的铁炮性能不错,能把七公斤,也就是十四斤,额,十一斤半的铁球较为精准的投射到一公里的位置……也就是有效射程接近七百步。” “不过如果想进行高精度火力打击的话,最好还是在四百步以內射击。” 连续换算各种明朝单位,搞得王选都有点头大了。 新制铁炮600米以內打的最准,一公里最好用来打大股军队。 它口径120毫米,有效射程1000米,炮管重量500公斤左右,性能可以说极为优秀……极限射程下可以把炮弹送到两公里开外,如果把炮管垫高,三公里也不是没可能,但谈极限射程没什么意义。 拋开製造难度不谈,熟铁炮既强於生铁炮也强於青铜炮。再比较铁料与铜料的价格,那铁炮就更优了。 王选生產了几门炮,现在正在城外打射表呢。虽然没有人懂微积分、弹道学,但依靠实操经验也能做出一张射表来。 南方打的射表在北方不一定准,不过没关係,到时候到北方再打一遍就是了……好吧,有点多余,破前装滑膛炮又能准到哪里去? “十一斤?七百步?” 朱元璋怎么感觉王选隨手就能搓出神器来? “对,这炮不算太重,在北方用挺合適的,但如果在南方用的话……或许可以製造更轻便一些的火炮。” 感觉在南方用的话,火炮能打500米就够用,毕竟南方不可能有大规模骑兵部队,敌方步兵能顶著火炮冲500米?感觉很难做到。 “南方……” “不是还得打四川和云南?” 等把胡虏驱离中原,明朝军队再掉回头来打南方某些省份,胜利的结果是肯定的,过程如果能简单一点就好了……可惜传檄而定是不可能的。 “四川在望,但云南尚早。” 老朱想了想,然后说道: “如果你的大炮真能打的又远又准的话,那我可以將其命名为洪武大炮。” 王选:“……” 新制铁炮的原形是拿破崙十二磅炮,然后你就要命名为洪武大炮? 王选心说这便宜你也占,命名新武器可是我的一大乐趣。 ………… ps: 朋友们,不出意外的话本书周五中午十二点上架。 第七十三章 腐败 洪武大炮?洪武老炮儿还差不多。 不过如果一门炮能被命名为“洪武大炮”的话,那它也算名留青史了,指不定以后会比王选知名度还高。 王选来到大明的那一刻,就註定他也能“名留青史”,这跟他之后会有什么作为无关,纯粹是因为他首先会被归为“佞臣”一类……作为配合皇帝搞祥瑞封建迷信、进献“传国玉璽”的人,能有什么好名声。 所以王选发挥点积极作用,也算是在亡羊补牢了。 由於被抢走了武器命名权,王选觉得自己的损失需要弥补,稍作考量后,他知道不好直接向朱元璋要东西,但可以催一催別的事情。 “陛下想要尽力提高火銃產量,除了增加工匠之外,还得早点找到江西的钨矿。有了钨,就可以生產更高性能钻头、铰刀,这可以大大提高钻孔效率。” “可,朝廷会往江西加派巡山探矿的人手。” 老朱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这是替他办事,他没理由自己不积极。 “此行我去看了洛阳周遭,山水形胜,不愧为天下之中。只要重新匯通南北漕运,洛阳宜为国家之都” 这算相中了?老朱提及洛阳,王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想说什么?” “洛阳不错,漕运確实比较便利,但今后是轨道交通的时代,到时候洛阳那四方封闭的地形反而又成了某种阻碍。” 在河南省会选择上,基於种种理由,洛阳既贏不了郑州,也贏不了开封。 老朱:“……” 特么的,不是你说的洛阳適合做国都吗?当时怎么没有“虽然但是”的环节。 老朱勉强耐下性子,他问道:“什么叫轨道交通?” “就是铺设两条平行铁轨道,轮子在铁轨道上跑,陛下有生之年……额,我有生之年说不定可以看到轨道大行天下呢。” “至於轨道到底是什么,我准备在马鞍山架设矿场用小轨道,到时候陛下一看便知。” 矿上的小轨道是用来跑矿车的,就算用人力拖拽也能大大提高运输效率。 那洛阳怎么办?老朱的表情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在国都选择方面,明明他心中已经有了倾向,但现在又被王选一棍子敲回去了,他还就那个选择困难症。 算逑,先完成大一统再说吧。 刚刚谈了不少关於官员贪腐的问题,苦哈哈出身的朱元璋对官员阶层极度不信任,但这並不是他的错,甚至他的这种不信任都不能算偏见……自古以来本就是庸官贪官多,清官好官少。 “王选,你可曾听闻过李彬案吗?” 老朱沉默好一会,控制住情绪后突然开口问道。 王选心说今天你怎么这么多谈性,说完了论文的事我不该下班回家吗? 然而对於老朱来说,某种意义上王选確实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因为后者確实“不在三界內,跳出五行中”……王选一个崭新的现代人,跟古人是不一样的。 “李彬,谁?陛下离京的时候我一直待在作坊里,南京好像也没出什么事吧,一直风平浪静的。” 难道还真有人在朱元璋离开应天的时候搞事?胆子真大,居然不怕老朱秋后算帐。 “你耳朵不灵光,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老朱不轻不重的批评了一句,然而如果王选真的耳朵太灵、到处打听事的话,老朱那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高兴了。 “刘基和李善长碰了一下,撞了个满头包,已经上了辞表,准备致仕离京了。” 隨后,老朱三两句话解释了一下李彬犯了什么事。 李彬是中书省都事,他是个七品小官,位卑但挺重要的。 这个李彬把南京城的一座府邸改成了“高档会所”,在会所里搞什么可想而知,无非是权钱交易、权色交易那一套。 这事被刘基逮著了,他这人说的好听一点是有些“书生意气”,说的不好听就是一身读书人的臭毛病,因此他主张严峻律法,对李彬严惩不贷。 后来老朱的意见是严惩就严惩,他表示杀无赦。 问题在於,那座府邸之前是李善长的相府,李彬是李善长的心腹,也是李善长之子李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究竟是谁在搞事、他又在搞什么,其实一目了然。 不过李彬这人还算硬气,他嘴很硬,这件事他自己扛下来了。 老朱就算再暴躁,也不能在这时候就把李善长咔嚓了。不说別的,要动李善长必须得以十恶不赦的理由才行,否则老朱的队伍还带不带了? 人心是会散的。 老朱在身边舞刀的时候,也要受到掣肘。在同一个利益集团內,伤身边人的本质是伤害自己,近距离杀人反而没有远距离杀人便利。 可以说像李善长这样的人,不造反就死不了。不管是主动造反还是被动造反,总之给他脑袋上贴个造反的纸条,才是他唯一的取死之道…… 当然了,这说法只局限於现在,对於后来疯魔的老朱来说,赐死这样的功臣就不用那么费劲了。 朝堂上淮西人本就看江浙人不顺眼,刘基搞了这么一出,可把李善长噁心坏了,所以老刘就被排挤的只能辞官了。 双方的势力、实力差距很明显。 刘伯温这么早就离场了?王选记得洪武初年老刘至少在中枢蹦躂了几年才对。 “陛下要放刘基归乡?” 刘基就算辞官在家也躲不开,他会遭到持续不断的污衊。为扣屎盆子,有些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老刘住的地方有龙气之类的。 还龙气呢,咋地,为了庆祝刘基退休,朱元璋专门去老刘老家放了一串臭屁? “自是不许的,刘基还没到退场的时候。” 这几个月来老朱看了那么多纪录片,多多少少也得有点长进,在不被气糊涂、气上头的前提下,他处事理性了不少。 “刘基跟朝堂主流意见不对付,除了脾气臭了点之外,说话做事也挺占理的,留著他应该是利大於弊吧……我记得宋时朝堂上有个规矩,叫什么来著?” “异论相搅。” “对对,异论相搅,朝堂不应该是某些人的一言堂。” 其实王选话里的“某些人”也包括老朱,但老朱没听出来。 “陛下,贪腐、权钱交易是无法根绝的,唯有加强监督……” “军户卫所制度也是如此,陛下曾表示『不费朝廷钱粮而养兵百万』,可见对这个制度还挺自豪的,但我记得史料中洪武四五年就有卫所官因贪腐而被诛杀的记录。” “考虑到中间有个发酵、案发、审理的过程,可以料想其实某些卫所一设立,那些小头头就开始伸手贪钱贪粮了。” 朱元璋:“……” 王选是在单纯的言事么,为什么老朱觉得自己又被暗戳戳的嘲讽了? 官员腐败问题,老朱越想越觉得心忧,这问题就没办法一劳永逸的解决吗? 其实这种事情王选更没有信心,官员贪腐是人性使然,別说封建社会解决不了,就是……额,奴隶社会、母系社会也解决不了。 老朱的刀子再快,他杀的了人头,但杀不了人性。 想著知法犯法的官员、屡禁不止的贪腐,朱元璋开口说道:“刘先生不能归乡,他合该留在朝堂上,仍做他的御史中丞。” 王选脸上的表情差地没绷住,哦对,刘伯温这时候还是御史中丞呢,相当於中央纪委……在这么个位子上,他不干李善长及其党羽是失职,干李善长则是老寿星上吊。 鬼知道这是在重用老刘,还是嫌他死的不够快。 大明需要更严格的监察制度,老朱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所以他下意识的寻求“未来”的解决方案。 “这段时间,有新的纪录片吗?” 老朱离京期间,王选只是隨手刷新了两次片库,得到了两个片子,其中一个叫做“风力发电机叶片组装,徐工xca4000登场”,是个工程类的小短片。 另一个叫做“国史通鑑第六集·靖难之役”。 今天谈了这么久,王选感觉朱元璋已经朱脑过载,这时候再刺激他一下的话,难保他不会犯了脑血栓……后面这个片子升血压效果太好,先压个几天吧。 而且这片子给老朱看,王选感觉心里有点发毛,可话又说回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话好像有点不吉利,尤其是面对老朱的时候。 “陛下不在应天,我怎么会乱刷新片库……只有一部工程建设类的片子,我准备给太子看一下的。” “陛下刚刚回京,等处理完了庶务之后,我再进行刷新吧。” 第七十四章 啊,通州 老朱本能的觉得哪里不对,怎么想王选都不是那种“忠君体国”的性格。 不过他也没多想,这种念头转瞬即逝……嗯,王选愿意替皇帝考虑,心是好的。 攻元来回奔波、治国心力交瘁,老朱倒是想看看所谓的“工程建设片”是什么东西……对於六百年后的时代,他也是有好奇心的。 由於数百年差距太大,可谓是换了人间,因此王选从未描述过六百年后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能说清楚。 时间也不早了,所以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笔,他决定休息一会。 没理由朱標能看的片子老朱不能看,所以他索性一起前往了华盖殿。 不一会儿,等朱標也到了,殿內也就完成了清场。 王选摆弄虚擬放映机的时候,老朱坐在一张椅子上闭目养神,这时候朱標和王选开始说悄悄话。 “先生,奏本之事如何?” 王选一边点头一边对著太子比了个ok的手势:“大方向上得到了认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嗯,圣明不过陛下……起码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朱元璋:“……” 他被夸了一句然后又被打了个折扣,吞回去了半句,什么叫一部分时候? 而且我只是闭目养神,又不是死过去了,你说话是不是太大胆了点? 但老朱又能怎么样呢,算了,还不如装没听到。 太子听说奏本得到了认可,自然也是很高兴的。既然能预见到大明將来会滋生什么顽疾,那当然应该在一切发酵之前剷除其土壤。 两个年轻人嘀嘀咕咕,朱元璋突然发现王选对太子是有影响的。这种影响会不会过度,需不需要纠正? 好像也没什么可纠正的地方,毕竟王选做什么事都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 “陛下,准备好了。” 这种看来纯粹只能开开眼界的片子,王选只是报告一声,他也没等老朱说话,直接就按了播放键。 朱元璋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一片旷野中的一个巨大、高耸的混凝土立柱。 柱子没什么稀奇的,但接著的一个从俯拍转横拍的镜头,將一辆十一对轮子的大型工程车辆的样子完整的呈现了出来。 什么东西,好大。 怎么全是铁製的?这得多少铁? “这是何物……”朱標成为了朱元璋的嘴替。 “殿下,这是4000吨级的吊车……火器作坊的新火炮刚好半吨,也就是说这辆车能把8000门火炮一次性吊起来。” “车?” 这种庞然大物能叫车? 好吧,王选的说法其实是不可能的,4000吨只是这辆车的最大额定起重量而已。 这东西能在170米高度下,吊装200多吨的重物,已经能算蔚为壮观了。 这种工程机械,干活的时候其实是很枯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一旁看起来很有意思。別说这种大型机械了,就算是一台挖掘机挖池塘,很多人也能蹲在旁边一看就是一下午。 老朱小朱全都目不转睛,他们盯著画面,那神情比看歷史纪录片可专注多了。 別说这父子二人看的入神,其实王选自己也津津有味。 这时候老朱的心理活动还是很丰富的。 这就是后世? 如此庞然大物,居然能为人力所操控? 怪不得有时候俺觉著王选这小子像是在看土包子一样看俺,感情俺没看错。 “徐州……” “是徐州產的。” 甭管是不是徐州產的,反正是徐工產的。 徐州好啊,那可是山东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正如山东的野望是徐州、徐州的野望是淮海省一样,大家都是爱而不得。 这种大型吊车,组装的时候就非常麻烦,它需要另一台吊车从旁辅助,吊臂能抬高两百米,光吊鉤就有十几二十吨重……这比挖掘机可刺激多了。 巨大的吊臂扬起来之后,比混凝土立柱还要高,相较之下人显得就跟蚂蚁似的了。 一段工程器械展开的镜头过后,是运输风力发电机叶片的场景。 车队驶过,道路两侧的风景迅速倒退,车辆如织、小楼林立……也就是没拍到城市风光,否则老朱肯定一蹦三尺高。 这片子对古代人来说跟看神话剧没什么区別,高速行驶的车辆类同腾云驾雾……老朱又不傻,他自然知道这些事务看看就好,摸是摸不到的。 但有一点,他这人是能抓住画面中的重点的。 “王选,这路面是什么情况,何以如此平整?” 老小子挺识货呀。 不说老朱政治能力如何,他的军事能力不用怀疑,拋开眼繚乱的表象,他迅速抓住了重点……柏油马路。 要是在这种道路上行军的话……朱元璋想知道这种交通能力能不能在大明实现。 “陛下,这是柏油马路,是沥青混合砂石铺设而成的。”王选只能这么解释。 “沥青?为何能有这么多沥青?” 古代是有天然沥青的,然而它產量极少,是个稀罕物件,价格也比较昂贵……把这么多沥青糊在地面上,实在过於豪横了。 “只要能得到石油……就是土里冒出来的那种黑油,有它就能產出沥青了,在大明大范围铺设柏油马路有点困难,但铺一段路作为形象工程应该是没问题的。” “何处有石油?” “国內很少,但我记得东南亚就有浅层石油。” 王选记得汶莱国王是个土豪,一个小国王室能那么富裕,靠的就是石油。 老朱瞥了王选一眼,然后不再开口说话,这小子又在敲边鼓,暗戳戳的攛掇他发展海贸。 讲道理,如果真是为了沥青而开採石油的话,那是纯粹的“买櫝还珠”。 石油產业大有可为,就算没有机器大生產,这个行当其实也能发展起来,毕竟一开始的石油提炼產物(煤油)就是作为灯油来使用的。 地大物博的天朝,好像也没有那么物博,老朱突然觉得怎么那么多好东西都在海外。 大型吊车张牙舞爪的像个大螃蟹一样趴在地上,吊臂展开之后,先是將一个大號金属塔筒吊起、安装在了立柱上,然后是发电机舱、超过一百米的巨大叶片。 “先生,这是做什么的?” “其实就是个风车,用来发电的……电就是下雨天的那种雷霆,可以用来照明。” 王选想了想,然后说道:“回头我可以做个小的手摇电筒,到时候殿下就明白电是什么了。” 一战二战堑壕里使用的那种手摇电筒结构非常简单,不过手机大小,以王选的动手能力,確实有可能实现手搓。 但他也就是这个程度了,搓玩具没问题,但真要让他搞发电机? 以他那毫无工科概念的大脑,甚至搞不清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製造发电机需要磁铁,製造磁铁需要电,所以没有电怎么有磁铁,没有磁铁怎么有电? 搓个没什么功率要求的手摇电筒不一样,那完全可以使用天然磁铁。 当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开始转动,十五分钟的短片也就结束了。可惜,这片子是那种隨手记录的类型,要是专业纪录片的话,片尾至少得有个夜晚来临、万家灯火的镜头。 殿內沉默了下来,只听老朱说道:“再放一遍。” 啊,还让不让人下班? ………… 七月,徐达规取河北。 河北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一马平川,是极其有利於大规模骑兵作战的,在这种有利条件下,元军依然打不过明军,那就真是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了。 大元日暮途远、江河日下。 有个著名的政治讽刺片里有句名言,叫做“国家走在下坡路上的时候,总有人会踩一脚油门”。 老朱先前的观点也是正確的,他认为“小朝廷”只会內斗。 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元顺帝削了老朱爱而不得的“奇男子”王保保的爵位;七月份徐达到河北省来,元顺帝又给王保保復爵了……鼻涕到嘴边知道甩了,早特么干什么去了。 大厦將倾,这时候指望王保保当天降猛男,扶保大元江山吗?想法是好的,但是最好別这么想。 一切都太迟了。 闰七月,北方早已进入雨季。 前两日刚下过雨,沐英率领著他的燧发枪兵,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在河北的土地上。 自后晋以来,430年间,终於有正统汉军踏足燕云,而且这次来了他们就不打算走了……太监率领的军队不算,“赎买”也绝非“收復”,骗骗別人可以,別真把自己骗了。 可惜的是这一路上沐英一直没有捞到仗打,各部明军进展太快了,跟恶狗抢屎似的,沐英没抢到……咳,他压根没有开火的机会。 沐英只是期盼著往后几天別下雨了,火药也別受潮,不然火銃兵只能变近战兵了。 这时候,有个背后插著旗帜的传信兵,马踏泥地而来……他已经摔过不止一次了,满身都是泥泞。 他一边控马向前,一边向著正在行军的各部步卒们高声喊道:“通州在望、通州在望,大军即將进抵通州!” 薛闕来到沐英身边,重复说道:“指挥使,要到通州了。” 沐英忍不住的胸腔起伏。 不是通州在望,而是復燕云、驱除胡虏的理想和功业在望。 “叮嘱所有人不要掉队,多检查火药,不要让火药受潮。” “得令。” 薛闕沿著队伍,开始高声重复沐英刚刚的命令。 沐英心说都到通州了,总得让我开几枪热热手了吧? ………… 朋友们,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恳求一下首订。 第七十五章 排枪(求首订) 第75章 排枪(求首订) 通州城西,沐英正领著手下兵卒们构建防御工事。 类似铁丝网之类的东西,王选哪有时间搞,所以先凑合用拒马吧,抵挡骑兵的效果一样很好。 说起来,前装燧发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士兵只能站直身体进行弹药填装,线列步兵没办法直接蹲进堑壕里。 不然的话士兵们往坑里一躲,可以极大增加自身的安全性。士兵有安全感,打起仗来就不会慌,也就越发敢战。 堑壕战术,到二十一世纪也不算过时。 不过也正因为不需要进行土工作业,沐英的防御工事建造速度非常快————无非只是摆一些拒马之类的木桩子而已。 身为指挥官,沐英是既谨慎又大胆的。谨慎在阵地布置方面,大胆在战术採用方面。 他非但在阵前衝著通州的方向设置防御工事,也在阵后也设置了一些防御————队伍的屁股对著大都呢,万一后面出现了敌方援军怎么办? 但总的来说,这些防御工事可以算是简单但够用。 周围到处都是明军,元军根本没有製造重重包围、实施攻坚作战的条件。 这时期的明军可没有友军遭袭、不动如山的习惯,做不到啊真的做不到————徐达指挥下的大兵团,纪律性那是相当不错的。 总不至於明军队伍里有人不服徐达吧? 嗯?你还別说,还真有。但一方面就算这种人也不敢在这时候作妖,另一方面某些个骄兵悍將没捞到打大都的机会,正在封堵潼关呢。 主帅是徐达,猛將有常遇春,这配置怎么抵挡? 儘管接下来可以捞到仗打了,但沐英脸上仍旧一脸苦相————还能因为什么?他捞不著主攻任务唄。 拋开他曾经的皇帝义子身份不谈,他的军队规模较小,而且还是刚组建的新军,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捞得著攻城的好位置。 周围都是老兵,领军的都是老前辈甚至是老长辈,军队讲究个论资排辈,沐英凭什么跟人家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你要验证新军的战斗力?那给你个阻击任务吧,城破之后,肯定会有漏网之鱼向西向北逃的。 至於攻城这么艰巨的任务为什么会有人抢?要知道任务越是艰巨,功劳也就越大,一將功成万骨枯可不是在开玩笑。 先登必是首功。 更重要的是,在平推了河南周边地区、大军渡河进入河北范围之后,明军的攻城已经不叫攻城了,这种行动更应该叫“武装接收”————元军连坚城都守不住,往往明军一到,守军象徵性抵抗一下,然后就弃城而逃。 大元快完蛋了,玩什么命啊。 所以白捡的功劳谁不要?大家往往会在主將面前请求攻城机会————征虏大將军,给个机会,拉兄弟一把吧,趁著人多,我先给你跪了。 这种情况下,沐英这种小年轻就別想抢机会了。 通州不算坚城,但在元末它就有城墙了,这里毕竟是京城的“仓储中心”“物资中转站”,有通惠河漕运贯通大都。 说起来,这条运河还是郭守敬主持修筑的。 不过通州虽然不是坚城,但明军终於遇到了点像样的抵抗————废话,这里离大都已经不到一百公里了,该急眼拼命的人自然要拼死一战了。 时至今日,“拼死”已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了,但一些人还是要死的,不死他自己心里都难受。 攻城之战还没开始,目前仅属於动员准备阶段,因此搞完了防御工事之后,沐英又演练了几次变阵,算是临阵磨枪。 在相对安全的战场环境下,沐英採取了两排线列阵型,这样军阵呈弧形展开后,可以获得更宽的打击面————说多了都是泪,多圈点地,说不定外逃的敌军就走他这边、不走友军那边了。 至於他为什么觉得战场环境相对安全,那是因为一旁的友军確实能支援的很及时。 沐英当然没有绑架友军的意思,他只是有了友军支持,他可以免除后顾之忧,以比较大胆的方式校检线列步兵战术————多一层保险肯定是好的。 打阵地战嘛,火器部队还用怕冷兵器敌军? 在不远处地势稍高的地方,一个青年將领仔细观察著沐英的军阵,阵型变化倒是很流畅,然而他还是忍不住的皱起了眉头。 “军阵如此单薄么?岂不是一衝就散,这能拦得住谁?” 正在观阵的人是李文忠,他现年二十九岁,只比沐英大五岁,但看著稳重要许多,隱隱有大將之风————两人的关係不谈了,毕竟李文忠曾经是朱文忠,而沐英曾经是朱文英。 关係近归关係近,但李文忠是从陕州来的,沐英是从汴梁来的,双方虽然在通州城下匯集,但此前並没什么交流的机会。 打仗呢,哪有閒聊时间。 沐英蹲在城西是为了阻击敌军外逃,而李文忠在这里,是考虑到一旦大军攻下通州,他就撒丫子往大都狂奔————没办法,谁让他在常遇春麾下呢。 李文忠不能擅离职守,他叫来一个士兵,让对方去提醒一下那边的沐英————你搁这搞一字长蛇阵呢? 此阵不祥,大不祥。 只过了一小会,那个士兵去而復返,他带来了沐英对兄长的问候,但沐英的阵列看起来没什么改变。 “將军,沐指挥使说等战斗打响之后,他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做弹道火力学”。 “6 李文忠: 这是在南方打仗打傻了?但沐英毕竟不在李文忠的摩下將领,他也没办法直接指挥对方变阵。 算了,李文忠做好了稍后救援沐英的心理准备。 沐英对线列步兵的火力密度有信心,他刚刚只是鸚鵡学舌而已————他记得王选说过,以后能主宰战场的,先是弹道,后是轨道。 弹道沐英能明白,可轨道是什么? 数万、十数万大军堆在这里,沐英这边的战场角落其实无碍於大局。万一攻城出了差错,也轮不到他来力挽狂澜,作为一颗战场螺丝钉,他只要站好自己的岗位就可以了。 为了儘快拔掉通州,徐达並没有把这座小城围成铁桶,他採用了很传统的“围三缺一”战术。 “缺”的那一面会在更远处布置阻击军队,也就是沐英那个方向。 徐达预感到通州之战的烈度可能还在之后的大都之战以上,因为大元最后一口心气都在这里了。对於元军来说,通州必守,如果大都成了孤城,那还守什么?只能撒丫子跑路。 所以这一战说的夸张一点的话,算是“底定乾坤”之战,只要打贏了这场,元朝的命数也就被彻底掐灭了。 后续的大都之战虽然更有政治象徵性,但那都得算扫尾之战。 基於这些因由,徐达无比重视这场战斗。 此时他正和常遇春一道绕城而走,两人观察著城墙的情况。 看了大半圈之后,徐达心里有谱了————他没有败的理由。 “城墙不高,城头防御一般,我军只需一日必能登上城头————有胜无败,就算城內的敌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那他们也只能丧命於此。” “小城而已,无甚可说,要不是在大都边上,我几百人就能上到城头上。” 常遇春有点狂,但还真不能说他这话是纯粹的吹牛皮。 徐达很熟悉常遇春的风格,心说你再张狂几日吧,按照上位的旨意,等打下大都你就得回应天,后面的西进之战你肯定捞不著了。 “通州就这样了,你认为会有大都来人驰援吗?” “必定会来人的,但此时元军的战意————没什么意思,他们还能野战吗?” 蒙古骑兵不能野战?这话要放在一百年前像个笑话一样,但现在可真就是个笑话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皇帝都在盘算著逃跑,大都城內风声鹤唳,大部分人早就收拾好了细软,这时候指望他们拼命援救通州? 死於安乐呀。 等北元在漠南漠北过几年苦哈哈的日子,那蒙古骑兵就能恢復些许往日风采,起码一部分人打起仗来会变得悍不畏死起来。 能力是能力、想法是想法,元廷脑子没问题,当然知道要救援通州,救下通州才能保住大都。 援军必来。 至於援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大元现在是高位截瘫,就別指望它舞刀弄枪跟人家单挑了吧? “还是要做足准备。” 万一援军都是“把都儿”呢,毕竟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惨澹的人生,徐达身为主帅不得不做好万全准备。 “元廷气数已尽,还不如放我去打扩廓帖木儿————大將军准备打援吗? “我做好了安排,打不打都不要紧,驱散就好。” 这时候没必要著急打援了,元军人心尽散,明军只需要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先拔掉通州,之后大家大都城下再见。 徐达看了一眼天色,阴雨过后这几天晴空万里,大气格外通透,是以酷热难耐。 但不管怎么说,不下雨是好事。明军占据绝对优势,士卒气势如虹,他们需要的只是光明正大的干仗,天气这种不安定因素能去掉最好去掉。 “后日清晨攻城!” 徐达做出决定,他保持著主帅的威严,但常遇春咧著大嘴,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扭曲————副將军仿佛在说,挣扎吧,你们越挣扎我越兴奋。 此时此刻,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面人物。 两日之后,隆隆战鼓声在京畿大地上响起,比太阳的清冷的初辉更早揭开了黎明的序幕。 城西方向,沐英早早完成了整军,鑑於明军攻城速度可能很快,所以他们这边隨时可能接敌。 “指挥使,攻城开始了————我们也需要战鼓,鼓声和哨声不一样。”薛闕凑到沐英身边说道。 那当然是不一样的,想想看“渔阳鼙鼓动地来”是什么感觉,可安禄山要是吹著口哨来呢? 沐英点了点头,说道:“要是大都的偽帝也能听到这战鼓声就好了。” 瞧瞧人家沐英这政治敏感性,元帝已经降级成偽帝了。 “指挥使,攻城之战打个一两日都没事,可怕就怕刚好在晚上破城————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好阻击逃军了。” 沐英摇了摇头:“不会的。” 他想起此前被徐达要走的一大箱黑火药就觉得肉疼,明明告诉过对方了,黑火药只是发射药,用来做工程炸药的话爆破效果很差,可结果呢? 主帅表示我不听,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让你交货你就交。 黑火药是不大行,但问题是通州城墙质量也不行,这里跟南京那种雄城的城墙没有任何可比性。 沐英这边当然看不到攻城的情况,儘管会有传信兵不停的往来通报,但消息往往是滯后的。 快要临近中午的时候,沐英听到了正东方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的火药报销了———— 一边这么想著,沐英立刻把掛在胸前的哨子塞进了嘴里,接著尖锐的哨声隨之响起。 “整军、准备迎敌!” 隨著他的命令,各种长短不一的哨声此起彼伏,轮流休息的士兵回到原本的位置、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都开始搞爆破了,通州城应该要破了吧? 结果不出沐英所料,到了临晚时分,当黄昏的晚风开始清扫大地上残留的暑热,一个六七百人规模的骑兵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人数较少,但有这些个残羹剩饭就不错了。明军兵力充足,对逃军基本上是拉网式阻击,一层一层过滤下来,到沐英这里还能有大鱼群吗? 沐英也不嫌弃,来到北方战场这么久了,他可算见到活的敌人了。 刚衝破一层阻击的敌军骑队,在看到外面还有一层敌人之后,领头之人稍稍放缓马速,他观察判断战场局势,然后果断向著沐英这边冲了过来。 靠北啦,如果不算拱卫两翼的长枪兵的话,沐英的一千燧发枪兵排成两列横队,在军阵如此单薄的情况下,他还恨不得把队伍排出半里地去。 这明显是包围网的薄弱环节,只需要一个衝锋骑兵就能把这些步兵衝垮,然后打开缺□、突出重围。 明军的布置出了紕漏,优秀的將领当然会抓住这种疏忽! 一般情况下,这么想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周围的渔网是用麻绳编的,沐英这里的渔网是用钢丝绳编的。 骑队重新提速,马蹄声起,敌人直奔而来。 “火炮装填霰弹!” “装填霰弹!” “骑兵冲不过来!不要怕!他们绝对冲不过来!” “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排、班长各自约束,违令者严惩、重处!” 也就是沐英手下的兵都是经歷过战阵的老兵,否则面对奔袭而来的骑兵,肯定会有人紧张到勾手指头,然后引发连锁反应。 燧发枪兵的战斗力来源於队形和统一射击,不管是齐射还是排射,如果第一轮枪打不好,那很有可能造成满盘皆输的后果。 沐英这边约束士兵、不动如山,那边看著这一切的李文忠已经吩咐手下的骑兵上马了————奇了怪了,我军不动如山,友军反而像火烧屁股。 “错了,摆出长队阵,吸引敌军来袭,这是为了爭功吗?打一些如丧家之犬的逃兵,就算战而胜之,又能有什么功劳?” 李文忠没想到沐英真在犯蠢,然而还没等他採取补救措施,下一刻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沐英阵前有拒马,骑兵不会直接冲阵,他们会抵近、打横,张弓射箭,划出个“7” 字形状。 两排明军,一轮箭雨就能解决,然后他们再下马移开拒马,一路狂奔就能脱离战场,逃出生天。 沐英这边,有“观察员”正在不断报数。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举枪!” “八十步!” “预备!” “五十步!” 从一百五十步开始,排枪和火炮就可以开火了,在以逸待劳的情况下,杀伤效果也不会太差。 但沐英甚至没有允许兵卒们举枪。 沐英摆出的是弧形队列,阵线上四门火炮均匀排布,枪口炮口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某种程度上算是形成了交叉火力。 马蹄声密集而凌乱,搅得人心跳、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队列隱隱有些不稳,不少人的食指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摩挲扳机了。 在这个距离上,敌人狰狞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凭沐英对蒙古骑兵的了解,他知道再往前进三四个马身,对方就要张弓拋射了。 但他们的弓弦已经没有了震颤的机会。 “三十步!” “开火!” 沐英一声零下,隨著嘭的一声巨响,一千支燧发枪、四门火炮开火的声音几乎匯集成了一体。 单薄的军阵瞬间被黑火药的烟雾笼罩了起来。 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燧发枪兵打出了一轮齐射————这种做法非常危险,很有可能会导致火力出现间隙。 但这种可能性没有出现,因为人终究只是碳基生物。 根本不去確认战果,开火之后,基层军官顾不得被震的生疼的耳膜,他们一刻不停的大喊著。 “装弹!” “装弹!装弹!” 枯燥的训练是有效果的,每支自流火统平均十六七秒后就完成了填装。 沐英在队伍一侧,他快速绕开烟雾,往前方看了一眼,然后鬆了口气————好吧,第一次实战,自己有点过於紧张了。 士兵们配这么好的甲,確实有点浪费。 战场上,果然是弹道最为可靠。 > 第七十六章 文武双残 第76章 文武双残 可別小看那四门小炮,它们在近距离攒射霰弹,那可真是“天女散花”。 射出去的铁珠子,敌人沾上一颗就残、再多沾一颗可能就死透了。 由於阵型排布比较合理,本身燧发枪火力密度就很高,再加上四门火炮的补充,说是“密不透风”也没问题。 儘管敌军是纵队衝锋,但弧形射击面刚好可以攻击敌军的侧面————这明明是个口袋阵,但为什么那些骑兵想也不想就一头扎了进来? 没办法,人无法想像缺乏基本认知概念的东西,这就是军事技术革新带来的后果。 骑兵冲的太靠前、太近了,1.75厘米直径的铅弹,谁能扛得住? 普通铁甲被直接击穿,就算有人穿了多层甲,巨大的衝击力也会折断他的骨头,或者直接將其敲昏过去。 讲道理,如果被命中脑门的话,结果应该是最好的————死的很痛快,一点不受罪。 一轮齐射之后,五六百人之中大概有一半被直接放倒了,这种情况下他们失去了整队再次衝锋的能力————被打蒙了呀。 沐英前出看了战场情况,心里立刻有谱了。讲道理,这种最高指挥官侧面探出的情况,理论上是不允许的。 “炮兵退,回阵后、回阵后!” “前排快銃,举枪。” “后排鸟銃填装。” “掷弹兵收手!收手!” 没有悬念了,骑兵果然冲不过来。 由於沐英距离把握的很好,既让敌人抵近又抢在对方射箭前开火,以至於打残敌人之后,他这边完全是零伤亡。 黑火药手雷不需要动用,这玩意用起来不方便,容易杀伤自己人,所以沐英立刻叫停————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需要投掷手雷了。 沐英身在局中,情况看的並不真切,但李文忠不一样,他这个“局外人”看的一清二楚。 一轮齐射,敌人应声毙命,纷纷坠马,场面看著就跟割草一样。 什么玩意,沐英的兵只是勾了勾手指,敌人就倒下了?这军阵原来不是胡乱布置的,里面真有说头。 “好像有什么要变了————” 李文忠坐在马背上,先是看的怔怔出神,隨后他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的轻声说道。 他其实是预示到了一场军事变革。 “將军,还去驰援吗?”一旁的“副官”问道。 “援什么?完全用不到我们,沐英已经分出胜负了————这小子不老实,藏了好东西。”李文忠感觉自己白操心了。 不只是他,见识到燧发枪威力的周围各部明军,也难免纷纷侧目————这种战斗方式有些超出他们的理解了。 沐英心里有谱,然后命令士兵再放两轮排枪,接著就可以让枪兵打扫战场了。 见识了最后的“人间烟火”,敌人们可以安心上路了————可惜这烟火带著硫磺味。 除了士兵们的耳膜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摧残,沐英所部在这场战斗中的损失居然只有火药和铅弹。 等稍微清扫了一下战场,薛闕带人抬著两具尸体来到沐英身边,他看起来有些兴奋。 “指挥使,有大鱼————” 战场上肯定是有活口的,在稍作审问之后,明军搞清楚了这个骑队领头之人的身份。 “大鱼?有多大?”沐英有些好奇的问道,这话把他从“事后復盘”中唤醒。 薛闕分別指著两个人说道:“这边这个身中八枪的,是平章事安普达朵儿只尽;剩下的这个被霰弹糊脸、半张脸都被掀飞的,是枢密院事下顏帖木儿。” 沐英看了看这两人身上的甲,感觉其身份大差不差。 有“丞相”有“国防部长”,岂不是“文武”一锅端了?这二位的身份很不错,足够用来给燧发枪“开光”了。 俩人尸体被打的比较惨,热武器是这样的,能把人打的碎碎的————可谁让他们冲在最前面呢? 被补铁补铅之后,他们成功实现了“增重”。 “这二位官职確实不小,不过————”沐英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元朝越往后高官越泛滥,搞得跟“荣誉头衔”似的,性质跟某些国家领导人喜欢往自己胸前掛勋章没太大差別————除了摆谱,貌似没什么大用。 但就算这两人只是装门面的,他们確实是高官,因此是能交上去报功的——有这种意外收穫,沐英挺高兴。 直到他听说隔壁友军抓住了个宗室,好像是个什么什么王。 “简之,你错了,弹道確实挺无敌的,但弹道还是比不过运道。” 从傍晚打到第二天下午,沐英这边又遭遇了几波小股敌军,他摆出的单薄阵型百试百灵、钓鱼一钓一个准————那些敌人为了逃出生天、衝破包围,总喜欢把他当突破口。 在初战过后,士兵们的信心被养了起来,小股骑兵確实冲不过燧发枪的弹雨,因此后面的几场战斗他们很从容,已经跟打靶没什么区別了。 然而战场上总有意外,指挥官是无法控制每个环节的。 到了最后收尾阶段,沐英统计了一下己方损失,好吧,並不能算无一伤亡————有几个倒霉蛋被枪管烫伤了。 烫的还挺严重的,他们手肿的跟猪蹄一样,暂时没办法握枪。 那问题来了,这到底算战斗性减员,还是非战斗性减员? 当然了,有这种战损伤亡率主要是因为战斗规模小、敌人又都是丧家之犬。战斗条件过於理想,因此不能作为统计依据。 真要是大兵团对决,那交换比肯定不会长成这样。 通州之战结束的很快,徐达准备稍作休整、清扫周边后,就直奔大都而去————大都仅在八十里开外,已是唾手可得。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要儘量走的稳。大元已经没有资格翻盘了,但徐达不是没可能阴沟里翻船。 城西打完了阻击之后,李文忠直奔到了沐英面前,这时候沐英已经陷入“重重包围”了————是来自同僚的包围。 燧发枪的作战效果大家都看到了,所以这好物件为什么只有你有? 能分一分吗?不能分? 那我们见识一下,试试手总没问题吧。 枪和炮当然还是有的,可这时候这些武器都在南京,想从南京运过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而且朱元璋也暂时不想往北方运燧发枪,他准备等南京先组个万人火器部队再说。 —— 就在通州之战打响的时候,应天风平浪静,王选正常上班,但他在不务正业————他在编偽史呢。 偽史大家都编,编点也没什么,有些知识王选总得说明其来源,而他又不太想太“欺世盗名”把一切扣在自己头上————自己又不是那块料,何必装相呢? “牛顿,嗯,牛————姓牛名顿,字挺之?好像可以,汉末陕西人、天授之才,为避————王莽之祸?隱世而居。” “牛顿的饃饃?牛顿小时候穷、吃不起饭,一个饃饃来回盘,盘包浆了才吃。他把饃饃拋来拋去,却发现它总是往下掉————” “好吧,感觉编的不太像,看来我的道德水平还是太高了————鄙人不善於说谎。” 牛顿是近现代物理学奠基人,王选当然不可能是牛顿,但他可以是发现了牛顿的人。 还是有点太不著调了,王选隨手把笔扔到了一旁。 为了实现朱元璋要求的燧发枪增產,火器作坊终於还是跨过了城墙,开始在城外架设水车。 绕了一圈之后,还是证明王选一开始说的是对的,早知如此,何必费那个劲蜷缩在城內呢?好吧,爭这种一时长短没什么意义,最后能把事情办好就可以了。 对老朱这样的封建皇帝不能要求太高,走弯路可以,別走错路就行。 不过就算把一部分厂区放在城外,老朱也不可能让这种“特殊生產部门”简简单单平摊在那里为了保密,他修筑的厂区跟个坞堡似的————不愧是领导人,他也喜欢修城墙。 好在老朱的修城墙水平是比较高的。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流行某种长城其实只是劳民伤財,实际没什么用的观点,一道墙也成了古人没有开拓精神、故步自封的象徵,额———— 该怎么说呢,谁也不是傻子,长城的防御属性毋庸置疑,它发挥了巨大的防御作用。 服徭役很苦,但修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有用的。 “监正,有一封信。” “我的信?” 王选的“偽史”编了一半编不下去,这时候刚好常寿敲门走了进来,將一封信交给了他。 “信?给我的信么?” “是,监正,信是送到车马行的。” 常寿已经不抱怨自己老是跑腿的事情了,他被pua惯了,算是习惯成自然,他只是觉得王选的办公地点有点奇葩————找遍整个大明朝,也只有这么一位四品官会把“办公衙门”设置在作坊里。 一听是送到车马行的,王选大致知道是谁送的信了。 —— 將信封展开一看,寄信人果然是苏州王氏的王端。 “是苏州王端,他邀请我前往苏州一敘,谈一谈白糖秘方的事情。” 去苏州出差没问题,反正距离这么近,王选也不觉得自己动身有什么问题————毕竟苏州有很多大商人、大乡绅。 能找到足够多、足够合適的买家的话,王选这个手握秘方的卖家走一趟又有何妨? 谈生意嘛,给钱就行。就是不知道老朱能不能允许他成行。 话说道这里,王选不经意间往外面一瞥,然后他就看见老朱正在作坊里走动呢——嗯?我没看错吧,我也没收到皇帝要来的通知啊。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匯报、不用陪同,直奔基层、直插现场吗? 不论如何,既然看到了,王选当然要出去打个招呼。 老朱虽然是微服,但他那个气场再加上周围的护卫,这里的工匠们压根不敢靠近他。 “你的火炮呢?” 朱元璋是来看炮的,这时候距离上次说起这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老朱忙的脚不沾地,儘管有“自找”的成分,毕竟他不喜欢放权,但他確实————嗯,忙的脚不沾地。 就这点事?你不早说?搞什么偷袭啊。 王选带著老朱去看了一门火炮,它被安放在一辆炮车上,炮车又掛在一辆前车后面。 “要是南京城內的交通条件,三四匹马就能拉著这样一套火炮系统健步如飞”,可惜这种道路条件太理想化,野外战场多是泥地————行军时拖拽的马匹至少得翻一倍吧。” 还是那句话,相比於火炮,炮车其实看起来更有技术含量。 老朱绕著火炮转了几圈,仔细观察了一下炮车和前车上堆放的用来发射、清理火炮的各种器具,模模糊糊產生了炮兵其实是一种技术兵种的认知。 “你造船,是想往船上装这种火炮?” 將近两米长又黑又粗的铁管子,黑洞洞的炮口,看起来就魄力十足。 “暂时不是,一开始造的船不大、只有一层甲板,如果往甲板上堆二十门这种重量的火炮,我担心重心过高,很容易导致侧翻。” 这种类似十二磅炮的火炮,確实不算太重,但问题是王选只能从小船开始造。 “二十门————” 一听这个数,老朱对所谓的战舰算是有了点认知————能装二十门火炮的战舰,只能算小船? 当然只能算小船了,毕竟它只能打杂,这种船,难道要让它进战列线么。 “能试炮吗?” “陛下,试炮要在新军校场进行,这里施展不开。” 这种真正的火炮,开炮的动静可比之前的小炮大多了,皇宫里肯定能听到动静————但只要朱元璋身在南京,几声炮响算得了什么,无非只是动静稍大的鞭炮而已。 “那就去校场。” 老朱上了带有“悬掛系统”的四轮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离开作坊,前往了基本空置的新军校场口车辆走的慢悠悠,王选跟在马车的一侧。 走了一会之后,老朱突然说道:“按照计划,这时候徐达应该已经拿下通州了。” 嗯?看来大元最后的资產也要遭到无情的强拆了。 “陛下,我觉得等通知、等军报就好了。” 现在又不能打电话,通州之战的消息要传递到南京,就算是所谓的“八百里加急”,那也得走个十来天————更何况现在北方的驛站系统还没有建好呢。 老朱虽然关注战局,但他除了等待之外,別无他法。 第七十七章 重八,有件事 第77章 重八,有件事 “正前標靶,距离500,高度10——————” 校场靶场內,朱元璋一边读取目標方位,一边开始“照表查询”————他这是准备亲手操弄一门火炮的瞄准与射击。 阿拉伯数字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几个符號而已,他认得清楚。 简易射表之所以是简易,那是因为它简直是简陋。 什么弹道高、命中角、高低角、射程修正量、方向修正量,等等数据在表格上无一体现————好吧,这些也没必要体现。 说白了这玩意只对新手炮兵训练有点用,对於老手来说,还不如自己估摸著打的准。 然而这毕竟只是一门有效射程一公里的前装滑膛炮而已,总不能对它有什么过度期许。难道真跟那些大脑不发育的文人形容的那样,相信古代能有火炮有著“一炮糜烂数十里”的攻击效果? 那是炮弹么?那是原子弹。 石锤了,古人见过原子弹,永乐大典果然是科学百科全书。 就跟成熟的燧发枪一样,这种由钻孔生產工艺製成的熟铁前装滑膛炮其性能已经远远超出目前的时代————它的威力不错,但不应该被夸大。 朱元璋一点点调整火炮的角度,动作稍显笨拙,王选在旁边打下手,给老朱递递锤子楔子之类的东西。 等完成了炮口调整、火药与炮弹填装,又装好引药之后,王选把老朱引到了火炮后面一个沙袋垒砌成的安全掩体后面。 老朱手里则捏著一根绳子。 確认场地之中没有人员后,王选报告一声,接著老朱猛地拉拽手里的绳子。 下一刻,炮尾引药孔处的燧发机一个大力磕头,瞬间火星四射。 轰! 隨著一声巨响,炮口猛然喷出一团烟雾,同时炮车大幅度后座,一个黑乎乎的铁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靶標飞了出去。 这种黑火药前装炮的炮弹出膛速度偏慢,不过秒速四百米出头而已,因此它在飞奔向前的时候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炮弹飞的慢慢悠悠,仿佛隨时能被人伸手接住一样。 当然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一种试试就逝世的行为,这边不建议任何人进行手接炮弹的尝试。 五百米的距离,炮弹“慢慢悠悠”往前飞,然后它就准確的砸在了標靶上。 木头片子做的靶子,顷刻被砸了个对穿。 隨后炮弹继续向前翻滚,直到砸到了一道土墙上。 “好!好炮!不枉我將其命名为洪武大炮!” 老朱这时候自我感觉良好,甚至觉得自己射术精湛。他也够“看人下菜”的,当炮弹命中靶子之后,他才將火炮称之为洪武大炮。 然而如果换成轻质炮弹,再多往炮膛里塞点火药的话,区区500米都能直瞄了————老朱不是射术好,而是他看起来射术好。 洪武大炮?这明明是“洪武元年一百二十公厘口径十五倍径前膛炮”。 虽然老朱给火炮取名为洪武大炮,但王选决定以后给每一门出厂火炮的炮管上都印上这么一行字。 开炮远比开枪刺激多了,过癮哪过癮。看老朱高兴的直搓手的样子,王选都想给他端二斤地瓜烧过来了————不对,他哪有地瓜。 “陛下,在远射的时候,这种火炮基本只能填装实心球弹,所以如果追求战场打击效果的话,一门火炮没有意义,得摆出炮阵来才行————万炮齐发有点困难,但百炮还是可以追求的。” 开花弹就算了吧,滑膛炮的球形弹就別费这个劲了,不够折腾的。 跟手榴弹一个情况,那玩意很容易炸伤自己人。 想要往弹头里填装爆炸物,还是要到锥形弹时代再搞更科学合理一些。 铁球已经挺够用了,反正不管多么强的勇士也挨不住一发。 老朱想像了一下摆出炮阵、几百门火炮一起开火的场景————这节目也太攒劲了吧? 打完了一炮、过了过手癮,又畅想了一番高密度火器战场的情形,等老朱回过神来,他说起另外一件事。 “听闻你钻了空子,產出了另一种短火枪?” “陛下,我只是造了两把防身用的玩具而已,那东西比不得燧发枪。” 老朱能知道这种事情,王选並不觉得奇怪。 “取来看看。” 王选只得让人把簧轮枪取来,相比於燧发枪,这东西造型独特、凸显一个娇贵。 眾所周知,任何娇贵的武器都不是好武器。 簧轮枪拿过来之后,王选教朱元璋如何使用,这没什么难度,毕竟老朱已经摆弄了很久燧发枪。 除了有个用扳手压紧钢轮的过程,两种枪的开火流程大同小异。 朱元璋试射了几次,然后说道:“这种火统,想来是没办法提前压紧钢轮吧?” “一般情况肯定是开火前才能压钢轮,这是基於安全考虑。” 谁也不会把待激发状態的簧轮枪揣怀里,那等於隨时准备向別人展示自己的內臟器官。 燧发枪可以提前上好弹药、掏出来一压击锤,然后就能扣动扳机了。但簧轮枪不行,开枪前必须动用扳手,看起来就跟上发条一样。 老朱想了想,然后说道:“倒是可以生產一些这种短火枪。” “啊?” 跟燧发枪比,这就是玩具啊。 但紧接著王选就反应了过来,不生產燧发手枪是因为它开火太便利了,很容易用来搞刺杀。而簧轮枪开火前必须有个掏扳手、压簧片的过程,步骤更复杂,所以可以生產。 簧轮枪开火会给对手留出反应时间,这样它其实就不那么適合用来行刺了。 “当“绣春銃”是吧?我懂了,陛下。” 这东西零件多、结构复杂,远不如燧发枪皮实耐造,但王选並不拒绝生產它———— 不是因为他的玩具商人基因被唤醒了,而是因为通过生產这种枪械,指不定能培养出一批动手能力更强的能工巧匠来。 生產完了簧轮枪之后,再把这些人培养培养,也许能让他们成为钟錶匠之类的高技术工匠。 老朱视察完了火炮,很满意其性能,且还有意外收穫,他准备给近卫人员配发短火统。 “洪武大炮先生產个几百门,插满南京城墙再说。” 这时候老朱已经打算返回皇宫了。” 火炮优先堆在南京城头上吗?这可就是纯粹的形象工程了。放在南京城头上有什么用?还能有敌军打到南京来? 老朱在给自家搞“装修”的时候,总显得过分豪气。 不过无所谓,生產出来的火炮,到底是上城头还是去军队,到时候两说。就算是上了城头,也可以重新拉下来,反正这是保质期极长的“优质资產”————火炮保养得当的话又放不坏。 “那就是还得扩大產能、增加工匠。” “我大明不缺工匠。” 是,你只要不缺心眼,大明確实不缺工匠。 见老朱要走了,王选抓紧来到其身边,他准备说些事情————倒不是去苏州的事情,而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事情。 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老朱让周围的护卫离远一点。 那个片子要拿出来了。 给老朱放个新片子,如果能让他改一改对子女的教育方式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不是王选搞“心系皇室”那一套,老朱的大部分儿子死不死跟他没关係,他其实想的是那些皇子就藩后当地老百姓的处境。 “但行好事”了属於是。 “陛下,我刷新出了一部新片子,加之有件事我一直想告知陛下,却因为种种理由无法开□————一切都在这部纪录片中了,它的重要性不比攻占大都稍弱。” 老朱心中一惊,你小子是不是过於严肃了。 料想王选是通晓未来之人,他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比攻占大都还重要?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明日你来华盖殿。” “是,陛下————陛下,皇太子最好別在现场。” “————”坏了,老朱感觉自己有点心慌。 然而要不说老朱这人脾气硬呢,王选三两句话之后,他心绪已是稍显凌乱,但到了下午,他依然在正常处置朝政。 下午,老朱主要办了一件事,他在奉天殿召见了左相李善长、江南儒学提举宋濂、衍圣公之子孔希学。 宋濂目前还没有拿到“修撰元史总裁官”的职务,毕竟修史如修坟,人家大元还没被灭呢。作为大儒,此时宋濂身上最重要的官职其实是太子朱標的五经老师。 “几位,俺有件事请诸位来办,如无异议的话,你们署名首倡一下。” 老朱坐在龙椅上,不称朕却称俺,说话也慢条斯理的,看起来跟平常似乎没什么两样。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殿中的几人感受到了一种压抑无比的低气压,让人不由自主的放缓了呼吸。 有谁触怒了皇帝吗?接下来说话可要小心些了。 老朱摆了摆手,一个太监捧著一份奏本,来到了李善长的面前。 这太监比臣子们可敏感多了,他玩了一手“高科技”,走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跟个鬼似的。 李善长翻开奏本,然后看到了最前面的抬头一北方行简化字、標点句读奏事书。 “这————” 果然还是来了吗? 第七十八章 奉天那个靖难 第78章 奉天那个靖难 这篇文章的核心主旨很清晰,那就是北方歷经辽、金、元统治,人口识字率很低,为了快速恢復汉统,倡导儒学教义,弥合南北差异,使朝廷政令通达,北方建议实行简单、简易的简化草体文字识字教学。 作为一篇老朱出手的文章,它居然是讲理的你敢信。 其行文中確实没有那种强制感,主要说的也是在民间推广简化字,然而如果仅仅止於民间的话,何必大张旗鼓的倡导? 李善长追隨老朱已经很长时间了,他非常熟悉皇帝的做事风格,因此不会被这文章中的“软包装”所迷惑————不用想也知道,下一步皇帝会在科举中承认简化字的地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简化字的推广与扩散还真就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甚至逐步取代原本的文字。 什么让工匠学字?果然只是一开始的尝试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皇帝一开干就是大活。 然而王选並不知道老朱已经在准备大范围推广简化字了,王选確实只是想按部就班的等待简字慢慢发酵,工匠群体是个很好的起点。 但皇帝的“野心”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能预料到的。 指望老朱跟小脚老太太似的小步往前挪?开玩笑,他是洪武皇帝,扫灭胡虏、平定中原都慢不下来,更別说小小的“文化建设”了。 讲道理,朱元璋这种不考虑不同领域差异,直接生搬硬套强推的做法,其实很成问题,但他就是这么干了————他喜欢砍瓜切菜、猛衝蛮干,谁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 有时候封建中央统治很脆弱,有时候可劲折腾也不会倒台————元朝统治中国八九於年,中间换了十一个皇帝,皇权动盪到这种程度,它都没成短命王朝。 有近百年的稳定统治,这肯定不能算短命,它是“正统”中原王朝。 所以,既然老朱想冲的话,那就让他冲一衝。 面对这样的倡议书,李善长本能的不想签字,他已经功成名就了,余生合该享受开国元勛的威赫,难道还要跟个小年轻似的衝锋在前,何苦掺和这种后果难料的事情呢? 没什么好处,却很容易惹得一身骚。 然而他无法忤逆朱元璋的意思,除非他打算撂挑子不干了。但对老朱来说,撂挑子就是翻脸,不干活约等於別活了。 老李还能怎么办,惹一身骚总比流一身血强多了。 理论上,就算拒绝皇帝他肯定不至於走上最糟糕的结局,但事情要往长远看呀,一旦被老朱记在心里,那以朱八八的手黑程度,他总有施展报復的时候————你可別被他逮到了,逮到了他就会把你送去永久的家。 李善长心中嘆了口气,他决定展示一下自己的风骨————嗯,永远跟皇帝站在一起的那种风骨。 “臣,谨遵陛下旨意。” 做人要从心,不从心怎么做人? 这事还有的折腾呢,李善长隱隱觉得倡导简化字只是个开始————大明对北方的施政,很有可能会有异乎寻常的举措。 李善长不愧是老狐狸,揣摩上意很有一套,他捧完了皇帝的臭脚,而后把这份倡议书递给了宋濂。 大儒的名气还是很有用的,儘管宋濂也显露过“怀念故国”的苗头,但现在他不是还没修元史吗。 总之得到了大儒的支持,就等於得到了读书人的支持————文化名人,相当於公知了。 至於孔希学,他当然代表衍圣公以及孔子他老人家了,这是一块好牌位啊。儒家正统传承人,也是简字倡议者之一,等於抢占了道德制高点,谁能说个不?谁想欺师灭祖? 相较之下,衍圣公的態度当然很重要,他是个很重要的橡皮图章,但孔希学压根没有拒绝的空间————衍圣公不在南京,他被代表了。 尊重,理解,祝福,同意,老朱的主意,孔氏只能拍手称讚————谁让他们在选边站队的时候犯了大错,这有点使功不如使过的意思了。 “陛下可否容臣思量?所谓简化草体字,到底简化到了什么程度,臣需要先看一看。” 三人之中,反倒是宋濂更从容一些,毕竟目前他是搞学术搞教育的,不是搞政治的。 “可,但先生需得儘快给出主意。” “臣省的。” 总之,在皇权的威嚇下,这份倡议书两人签字一人待定。 等这三人离开之后,朱元璋叫来了朱標。 “標儿,关於简化字之事,你去劝一劝宋先生,希望他能认可我的深意。” “父皇,著————是不是太急了?” “时不我待。” 三十年太短,老朱百舸爭流,要逆流而上。 “————我明白了,父皇。” 其实有些事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比如朱元璋这人是很懂“尊孔”的道理的,在原本的歷史上,今年二月份他就该在国子学以太牢之理祭祀孔子。 然而由於王选“横空出世”,不管这事朱元璋是忘了还是將其押后了,反正这场祭祀今年是办不成了。 离开奉天殿之后,朱標带上一份简化字对照表,找到了授业老恩师宋濂。 “宋师傅,这是一份简化字表,您且观之。” 宋濂扫过一眼,然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原来如此————草体字,草书用字,一部分简字实是古已有之。” “宋师傅,在北方推行简化字之事,您有什么疑虑吗?” “臣————不好说,需得仔细想想。” “仔细想想”的意思在这种语境下,约等於“下次一定”。 然而这可不行,海內鸿儒之所以是海內鸿儒,是因为他对皇帝有用——大儒被沉塘的可能性很低,但绝不是没有。 真当老朱不是黑社会呢。 “让更多人读书、宣讲儒学教义,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太子殿下,失了文字本来面貌,何以保证儒学教义不会被人曲解成歪理邪说?” 宋濂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他都多大年纪了?早已不是能轻易接受新鲜事物的时候了。 太子劝了半天,可惜没什么效果。没办法,为了老恩师的老命著想,朱標又去见了李善长———— 老李办法多,而且宋濂是老李推荐到朱元璋身边的。 好吧,其实刘基也是得到了老李的推荐才成为了老朱的打工仔。 朱標和老李的交流很顺利。 李善长已经在“就范文书”上签字画押了,这时候他想的当然是名单扩大化,多一些知名度高的人物可以帮他分担火力,到时候他就没那么显眼了。 所以有了朱標的请求后,李善长很积极的去游说宋濂去了。 没人知道俩人谈了些什么,但最后宋濂同意了签署倡议书。 其实很简单,李善长也是读书人,读书人最懂读书人,他旁敲侧击的搞了一出“地域歧视”————到时候北方用简字,那南方呢?南方当然是真正的文字。 两者一比较,谁是“文化正统”,一目了然、高下立判。 写那种缺胳膊少腿的字的人,甚至连科场都进不去,到时候恢復科举————你懂的。 老人家也得为家乡谋福利,文化教育的垄断就等於官员籍贯的垄断。 很明显,老李是在忽悠老宋,但他忽悠的很成功。果然,自己人坑自己人,才能坑的最到位。 语言是神奇的艺术,这类话要直接赤果果的告诉宋濂,那他肯定不会遵从,大儒是要脸的嘛,有教无类、何分南北? 但老李的旁敲侧击、逐步深入、缓缓揭露主题的谈话方式很有章法,所以这才能把对方说服。 为国为民为陛下,关键是为了自己,李善长狠狠努力了一把————以他目前的地位,正常情况下有几个人值得他如此和顏悦色、充满耐心的说话? 老李是个人才啊,要是能多体谅体谅老朱,在洪武初年就早点病死的话,肯定能成全一段君臣佳话————就像徐达那样。 第二天,王选按时进入皇宫,来华盖殿放映片子。 他当然不知道奉天殿发生了那么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它甚至可以算作是一种准备实施改革的標 志性事件。 要是王选知道老朱在强推简化字的话,他肯定会觉得————嗯,老朱乾的好? 提高识字率、在民间推广简化字而已,读书人没必要激动吧? 不过这一切还在酝酿中,要等徐达占据大都,老朱才会公布这项举措。 到时候很多国家文件要颁布的呀,所以趁机好做大事。不说別的,至少要颁布大赦天下的詔令吧?也得写篇文章,帮大元盖棺定论吧? 华盖殿里静悄悄,本次清场非常彻底,殿內仅有老朱一人。 殿外隔著老远还有兵丁拱卫,显然这是严禁任何人打扰的意思。 在诡异的安静中,王选迈步走入了老朱的宫殿中,但他感受的气氛却如同站在老朱的坟头上一样。 很阴冷,很嚇人的有没有。 “王选,你说今日要放映一个很重要的片子,究竟是何內容?” “上次不是讲到陛下在洪武三十一年噶————薨了的事情么,这次可以接著讲您在洪武三十五年復活的事情了。” “復活?” “好吧,其实是一个大明二世而亡的故事。” “二世而亡————” 大明二世而亡、大明又立国二百多年,两相比较,接下来究竟要发生些什么,老朱已经有所预料了———— 歷史长是有好处的,古来並不缺这类例子。 求订阅,先更一万五,晚上应该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