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训狗无数!攀高枝!引雄竞》 第1章 风华绝代 將军府。 房门外,两个丫鬟不加掩饰的讥讽,透过门缝刺进耳中。 “將军休书都写好了,她还躲在屋里装死呢?” “可不是么,连给將军下媚药这种腌臢事都做得出来,这会儿倒知道没脸见人了。” “本以为是侯府千金,谁成想竟是个冒牌货,还妄想攀附咱们將军!” “你且瞧著,待休书送往侯府一签,她就得被赶出將军府。” 屋內,梨木圆凳歪倒在地上,三尺白綾凌乱散在地面。 菱铜镜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柳叶眉微微蹙起,远山含黛般的弧度透著几分楚楚可怜。琼鼻精巧,唇色本如三月桃般娇艷,此刻却失了血色。五官標致如画,也掩不住苍白脸色下的狼狈。 云綺抚过颈间白綾勒出的红痕,喉间痛如灼烧般。 谁能想到,她堂堂大盛朝权倾天下、豢养面首无数的昭寧长公主,竟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是因为有人告发,说民间话本里有角色与她同名。她一时好奇让人呈来本子,书中的恶毒反派赫然也叫云綺。 身为侯府嫡女,这个云綺从小被捧在掌心,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不爱读书胸无点墨,被满京城暗中嘲讽是蠢货。 然而两年前,这个云綺得知惊天秘密:十六年前,管家为报復侯府,买通接生婆婆,將路边捡来的弃婴和侯府真千金调换。她这个假千金受尽宠爱高高在上,真千金却沦落成侯府最低微的三等丫鬟。 得知真相后,书中的云綺立马下毒將管家灭口。又把真千金调来身边当丫鬟,日日折磨,极尽恶毒打压。 另一方面,她怕有朝一日真相暴露自己会被赶出侯府,便想给自己找个倚仗,將主意打到了风头正盛的定远將军霍驍身上。给这位传闻中的冷麵將军下药,又偽装成受害者,逼得霍驍不得不娶她。 但大婚第二日,接生婆婆在侯府揭露了她假千金的身份,下药的事情也被霍驍得知。將军府要休了她,侯府自然也不会容她。 书中的云綺走投无路,只能自縊在房梁,死后甚至无人收尸,被草草丟进乱葬岗。 而她死后,那位真正的侯府千金被迎回府中,自此被视若明珠,令满京城倾倒。 冷麵將军为她化戾为柔,偏执庶弟捧著巨额遗產说长姐应得,国公府世子爷为搏她一笑纵马踏遍长安,就连那向来冷眼看朝堂的权臣丞相,也愿为她拂去衣上雪。 而最终,她身披凤冠霞帔嫁入东宫,从太子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帝王琴瑟和鸣,成就一代佳话。 谁还记得那个被拋尸乱坟岗的孤魂野鬼,想起来也是啐上一口。 云綺作为长公主这些年,被皇弟捧在心尖,骄奢淫逸全都占了。民间不知多少人对她敢怒不敢言,恨不得她去死。 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本定是哪个瞧不惯她的穷酸书生影射她所写。 既丑化了她,把她塑造得蠢笨恶毒,又希望她和书中的云綺一样下场悽惨。而为了对比她而塑造的主角,却成了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女。 她当时正准备让人去查这话本的作者,把人拖出去杀了,下一秒却天旋地转,穿进了这话本子里。 要不是她反应快,刚才就直接吊死在这房樑上了。 来都来了。 说她恶毒她认,但说她蠢? 哪怕是沦落至此,她也不会让自己落得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下场。 云綺坐在梳妆檯前,看向镜中。 从前在长公主府,她每日用牛乳沐浴滋养肌肤,晨起必饮一盏金丝燕窝,午后要舀一匙冰燉雪蛤,晚间再敷上用夜合汁液调製的软膜。 眼下这副躯壳虽不及本尊风华绝代,却也生得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看得出也养尊处优,肌肤娇嫩。 她漫不经心地掀开妆奩,嵌贝的木匣里躺著一支湘妃竹骨画眉笔,笔锋上的獾毛稀疏黯淡,显然不是什么上品。 还將军府呢。 这破眉笔,狗都不用。 但眼下……好汉不吃眼前亏。 想想从前,自己每日光是梳妆便要兴师动眾。 有人捧著明珠镶嵌的妆匣候在一旁,有人跪坐用檀木篦子细细梳理她如云青丝,再挽出繁复的惊鸿髻。 有人专捧香炉將龙脑香熏在她发间,更有擅长丹青的女官,將西域进贡的螺子黛精心晕染在她眉梢。 她只需慵懒倚榻,听著乐师弹奏的霓裳羽衣曲,时不时轻抿一口冰镇荔枝膏,任眾人侍奉著她。 而如今镜中人形单影只,她只能自己动手。 好在她画工了得。 虽从未亲自动手描过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 一刻钟后。 云綺伸手推开房门,这个崭新世界的阳光扑面而来,將她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中。 守在门口的丫鬟祥珠猛地抬头,对上她时,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祥珠有些磕巴:“你,你……” 眼前之人,怎么比起早上变了副模样? 不復得知事情败露的脸色灰败,眉如刀裁云岫,眼尾用丹砂点出一颗硃砂痣,唇色似咬了颗鲜荔,连脸颊都被胭脂衬得泛起柔光。 云綺抬手拨弄被风吹乱的髮丝,瞥了眼面前站著的丫鬟,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听说霍將军即將回府,”她抬眸,“劳烦替我去传个话,在休我之前,我想先见將军一面。” 祥珠自是不情愿。但奈何再看不上,眼前这人现如今也仍是將军府的夫人,只能咬牙应下:“……是。” 待祥珠走远,云綺才施施然转回臥房。 矮几上摆著半盏冷透的银耳羹,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转而去翻描金多宝格。 最下层的暗格里果然藏著些零嘴——盐渍金桔、核桃酥、玫瑰茯苓饼。虽不是长公主府的贡品规格,倒也能填填肚子。 她拈起一块茯苓饼咬了一口。 难吃。 但待会儿她可是要霸王硬上弓,不吃饱怎么行。 一边蹙著眉嫌弃,一边把那饼咽了。 毕竟圣贤早就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房门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房门內投落一道阴影,朝这边看来。声线像浸透了寒冰,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你要见我,做什么。” 第2章 会有更疯的呢 来人立在门框处。 云綺抬眼时,恰好撞上霍驍幽冷的目光。 下意识打量,男人身材高大挺拔,惹眼的肩宽腰窄。 日光从左肩斜切而入,在稜角分明的侧脸镀上薄霜。左眉骨下一道疤痕,为这张英俊的面容添了些许沙场雕琢的肃杀,冷硬得不近人情。 云綺微微挑眉。 前世在长公主府,她阅尽江南美男,养了面首无数,却也没怎么见过这般周身写满冷戾的男人。他绷紧的下頜线让她想起驯马场里未被征服的烈马。 男人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眼底的冰冷一览无遗,更勾起了她几分征服欲。 霍驍视线掠过少女颈间触目惊心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出的痕跡,又看见不远处塞成一团的白綾,眉头隨之蹙起。 心下又生出几分厌恶。 这又是哪出戏。 叫他来,是想在他面前卖惨,求他不要休了她么。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云綺站直身体,启唇轻唤了一声:“將军。” 昨夜是他们名义上的新婚之夜,霍驍却在书房看了整夜兵书,未曾踏入洞房半步。 那日在醉仙居,霍驍饮下的酒中被人加了媚药,药性如烈火般在体內凶猛蔓延,意识混沌间,他跌跌撞撞进了个包厢。 包厢拉著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得如同暮色,霍驍强压下燥热,本想到榻上休息,却不料那榻上竟有少女小憩。他才刚到床边,便听见一声惊呼。 紧接著,外面便有人找来,似乎是少女的丫鬟,唤著“小姐”猛地推开门。门开有了光亮,他才看清对方的脸,面上儘是受惊的楚楚神色。 同时,也得知了对方身份——永安侯府嫡女云綺。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还衣衫不整。即使他们未曾真正发生什么,身为女子的清白名节也毁於他手。於是,他向永安侯府提出娶亲。 但今日,云綺並非侯府真千金的事情传出。那日她的丫鬟也来告发,说当日他中的药,本就是他们小姐买通酒楼的人下的。 他最厌恶被人算计。 这般心机行径,令他不齿。 今日京中更是散出不少流言,说这个云綺生性放荡,早暗中与不少男子有往来。 她是不是真放荡,与他无关。反正这样的女子,他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苦肉计对我无用,” 霍驍声音疏冷如冰,“你不可能再留在將军府。” 无论她是不是真要寻死,单就是她算计他这点,他也绝不会再把人留在身边。 云綺却轻挑眉梢,走到他面前。 除了那日在醉仙居,霍驍此前从未与她这般近身相对,此刻四目交投,將她面容看得真切。 她似是精心梳妆过。 眉骨生得极秀,眼尾微微上挑,那颗若隱若现的硃砂痣瀲灩生姿,睫毛也纤长如蝶翼。眼帘开合间,眸底水光流转。 较之前楚楚可怜之態,判若两人。 是真面目被揭穿,所以不再装了? “將军……”云綺抬起手,指尖似是有意掠过霍驍肩膀,却在他本能皱眉时,只轻轻关上了他身后的房门。 两个人的呼吸有一瞬的交错。 “將军站著说话不累么?” 她歪头,眼尾硃砂痣在光影里晃了晃,“坐下聊如何?” 霍驍深深看了她一眼,过去坐在椅子上。 然而下一秒,后颈一痛。 一股麻意顺著脊椎蔓延,让他的双臂短暂失去知觉,圈椅的圆弧椅背恰好卡住他手肘。 再下一秒,他看见眼前的人扯下床榻帷幔的朱红缎带,三两下將他上身捆在椅上。动作利落得像在给猎物套绳,让他动弹不得。 霍驍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驀地抬眼:“你绑我?” 前世和大师专门学过的点穴技法,今日派上了用场。 云綺指尖划过男人紧绷的胸肌,挑开他领口的扣子。 衣袍半解后,又伸手向下,去解他的腰带。 霍驍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被捆在圈椅上的姿態——脊背挺直,双肩被迫展开,胸膛袒露。腰带被解得松松垮垮又恰到好处,像极了勾栏话本里那些 “待拆的锦囊”。 而眼前的,是拆“锦囊”的人。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怒极反笑,紧接著却骤然噤声。 她就这样坐在他身上,与他紧密相贴。指尖若有似无划过他滚动的喉结。 对上他几乎要杀人般的眼神,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霍驍的声音冷到极点,胸口起伏,“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留下你?” 她未免太天真。 区区缎带,怎么可能绑得住他。 她若是想色诱,求他留下她,只会让他更加厌恶。 云綺看上去不甚在意,甚至还掛著浅笑:“將军不是听说了么?全京城都在传我生性放荡,既然如此,我便现身说法。” 腰带彻底解开,她掌心贴上他发烫的腹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此刻我与將军还是夫妻。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若再晚些就不是了,那我更该抓紧机会。毕竟像將军这样的男人,可不好找。” 霍驍浑身肌肉绷紧,目光却更加冰冷。 他倒是想要看看,眼前的人要做到什么程度。 云綺说到做到。 她攀住他后颈。 腰肢轻摆间,碾出曖昧的轨跡。 霍驍眉眼更冷:“你疯了。” 身体的反应却无法控制。 果然是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轮廓惊人。 再冷的男人,这里起来了也是烫的。 云綺笑起来:“还有更疯的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丫鬟的声音:“老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第3章 翻车现场 门外响起老夫人威严慍怒的质问:“那贱妇呢?” 丫鬟解释道:“老夫人,將军正和夫人在房內说话。” “什么?”老夫人听见自己儿子在房內,当即眉头一皱,抬手叩门,“驍儿,你在里面?” 云綺忽然笑了,指尖勾住霍驍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她的瞳孔在阴影里泛著光,白皙脸颊上晕开几分诱人的緋红。 下一秒,却猝不及防,陡然吻上他的唇。 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牙关,身下束缚不再,彻底相贴的触感让男人大掌猛然攥紧圈椅扶手。 浪荡至极。 齿间挤出两个字:“够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想。 老夫人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叩门声愈发急促:“驍儿,你怎么不回话,你与这种女人还有何好说?” “……不够。” 少女咬紧下唇。 下一瞬,霍驍也闷哼一声,额前渗出薄汗。 却触到了**。 门外的人似是已经想要推门进来。她这才將脸埋在他颈间,双眼微红,闷声开口,声音带著几不可察的微颤。 “我给將军下药,不是为了给自己谋出路,只是因为我爱慕將军。” “若不是用尽心机,我怎能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与將军这般亲近。” 霍驍身体猛然一僵。 “……別进来!”霍驍终於开口,声线沙哑得如同碾过砂纸,却是对著门外喊的。 房內光线朦朧。 霍驍望著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喉间滚出的话音哑得发涩。 缚住他的朱红缎带早已不知何时鬆脱,此刻正缠在她腕间。愈显她手腕纤细如葱段,墨发散落其间,纠缠不清。 这画面称得上勾人。 但霍驍常年征战沙场,意志力也非常人可比。 他眼底泛冷,下一秒,指节用力掐住她腰肢,托起她身子。两个人骤然拉开距离。 明明***,仍让霍驍脊椎窜过前所未有电流般的酥麻。 他喉结滚动,浑身肌肉绷紧。 她紧咬的唇间也溢出一声低吟。 幸好,门外的人听不真切。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此刻却似在行背德之事。 “驍儿?” 老夫人的声音隔著门板拔高几分,“你要母亲別进去,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云綺轻喘著抬眼,睫毛上沾著水光,唤了一声:“將军……” 尾音拖得极轻,似春末柳絮拂过琴弦,浸著化不开的委屈。 霍驍神色一暗,掌心仍扣在她腰侧,仿佛感受到她胸腔下的心跳,一下下撞进掌心。 “……我与她还有事要谈,” 他又对著门外开口,语调出乎寻常的冷静,“事情我会处置,母亲不必忧心。” 门外老夫人眉头紧蹙,不知道儿子到底在做什么,但最终还是先行离开。 脚步声渐远后,外面陷入沉寂。 霍驍將目光重新锁在少女脸上:“你方才所言,是真心?” 霍驍盯著她。 她的脸颊还因刚才那番举动留有緋红,唇瓣却因咬得太狠而泛白。 像朵被风雨洗礼的芍药,明明脆弱得不堪一握,却仍要仰起头来。 流言说她放荡,早不知与多少男子暗中往来。 但方才的阻碍,比什么言语的解释都来得直白。 这让霍驍信了她几分。 云綺眼里雾气氤氳:“……当然。” “从两年前將军胜仗归来,我在街上远远望见將军骑著汗血宝马,银枪上挑著敌军帅旗,鎧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將军勒马时转头看了眼百姓,我便觉得心跳都停了一拍。” “此后我日日盼著能再见到將军,可我身处闺阁,却没什么能与將军见面的机会。侯府的女红课我都逃了,躲在藏书阁翻兵书,就为了能多了解將军一些。” 说著又有些苦恼,“可我太笨了,那些个什么兵法我都看不懂。” 这话倒是不像作假。 毕竟永安侯府嫡女却胸无点墨,连识字都勉强的事情,在京城也是人尽皆知。 她抬眼望他,泪珠在睫羽间颤而不落。 “那日打听到將军会去醉仙居,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出此下策。” “我想著,只要能嫁给將军,我就能日日陪伴在將军身边,总有机会能让將军看到我的心意。” “但到底是我做了错事,欺骗了將军,若是將军执意要休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时,那颗泪珠终於坠落。 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我见犹怜。 霍驍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看了一眼他们两人此刻的姿势:“…你先起来。” 声音紧绷还带著异样的沙哑。 本以为她的算计只是为自己谋出路。 若真的只是因为她爱慕他,他们今日又到了这般地步。或许他可以心软一些,不休弃她,改成与她和离。 终究会名声好听很多。 云綺应声便乖巧从霍驍身上起来。 然而这一动,发间一支丝嵌宝簪却顺著她髮丝滑落,摔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霍驍下意识看过去。 却发现,有几粒暗红色的东西,从那那鏤空簪头里掉了出来。 霍驍眼神一冷,语气也跟著冷下来:“——这是什么?” 云綺瞥了眼,在心底暗嘶一声。 被抓包了。 这什么破髮簪,这么滑。 霍驍陡然起身,伸手捡起地上其中一粒药丸,用指腹碾碎,放在鼻翼处。 只闻到一股强烈而甜腻的香气,下腹顿时热血上涌。 他神色骤变,猛地將那碎末甩开。 这气味…… 那日他饮下的酒里,就有一丝若有似无这样的气味。 她竟然又对他用药! 难怪刚才她在他身上起伏,他几乎难以自抑,险些就忍不住真与她—— 一定也是因为,她这髮簪里隱约香气的作用。 霍驍瞬间想通一切。 眼前人是侯府假千金的真相败露,若是被他休弃,她恐怕也回不去侯府。 她便破釜沉舟,藏了媚药来亲身诱惑他。又一番剖白,让他把算计当真心一时糊涂,惹他怜惜。 霍驍脸色铁青。 谁说侯府嫡女蠢笨,她明明精明得很! 第4章 真假千金 霍驍沉著脸,半晌才挤出一句:“…云綺,你很好。” 云綺看见男人眼中翻涌的嫌恶,眼底寒意刺骨,周身散发著近乎恐怖的压迫感。 她是想著一次就水到渠成,把事办了。 霍驍休不休她,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给霍驍,留下些刻骨铭心的难忘回忆。 让他此生再见到別的女子,包括那位真千金,都觉得索然无味。 至於髮簪藏了点媚药,她这不是怕这位霍將军万一不行嘛。 毕竟她阅男无数,知道男子那物什到底行不行,可不能完全通过身量体魄去判断。 当然,她刚才亲身验证过了,证明她多虑了。眼前这位霍將军即使不用药,也很行,非常行。 也没想到,这个霍驍那种情况下都能忍住,已经没入几分还能咬牙退出来。 但现在,真是翻了个大车。 云綺咬咬嘴唇,眼尾的緋红染得更浓,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我只是想和將军的第一次多些情趣……” 霍驍看到她这副模样。 她还委屈上了。 她又骗他,还觉得委屈? 霍驍已经一句话都不信。 这女人简直满嘴谎话。 “我会让人將休书送去侯府。” 霍驍猛地转身,声音亦无比冷硬,“傍晚前,你自己收拾东西离开將军府。从今往后,你与我再无瓜葛。” … 被休了—— 这可太好了。 她可是真吃过“国宴”的。 真让她下半辈子守著一个男人过,还不如开局就被拋尸乱坟岗。 云綺出嫁带来的嫁妆被霍驍安排人一併退回侯府。 傍晚,云綺用脂粉遮住了脖颈上的勒痕,无视所有人眼光,踏出將军府门槛。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回头只见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抓著包袱追来。 小姑娘抬头撞见她的目光,小脸一时间涨得通红,屈膝福身时差点绊倒:“小、小姐……” 云綺有原身的记忆,认出这是穗禾。 她从侯府出嫁时,一共带了四个丫鬟。 贴身管事的兰香,擅长女红的绣巧,对接膳食的厨房小使巧云。而这个穗禾,是负责梳洗浣衣的浣洗丫鬟。 兰香本是原身自幼的心腹,可假千金的事败露后,她第一个倒戈,不仅在霍驍面前揭穿下药之事,还带著其他丫鬟回了侯府。 云綺没料到,四个丫鬟中最不起眼的穗禾,竟留了下来。 “你为何还在这里?” 云綺望著眼前的少女,她身上的粗布襦裙都洗得泛白了。 “奴婢是小姐的丫鬟,理应跟著小姐,”穗禾低著头道,“小姐留在將军府,奴婢便守著。小姐回侯府,奴婢自然也跟著。” 云綺挑眉:“你应该也知道了,如今永安侯府的嫡女另有其人。” 穗禾咬咬嘴唇:“那也要回府听老爷夫人发落。在此之前,小姐一日是小姐,奴婢一日是奴婢。” 云綺盯著她鬢角一处疤痕,那是原身发脾气时用梳子砸的:“我从前对你並不好,你倒是忠心。” 穗禾沉默片刻,抬头时眼底浮著水光:“小姐只是脾气差了些……但当年我娘病重,若不是小姐允许我出府照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著。” “侯府的二等丫鬟,没主子恩典,连亲娘咽气都不能守在跟前。” 云綺想了想,记忆里的確有这回事。 原身嫌穗禾哭哭啼啼烦扰,隨手挥了挥手准她出府,不过是图清净,却被这丫鬟记成了恩情。 她望著穗禾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长公主府里那些对她阿諛奉承的奴婢,个个衣著光鲜,却未必有这小丫头真心。 她道:“那你便同我一起回去吧。” 侯府,待会儿才是有戏要上演。 * 永安侯府,前厅。 薰香的烟雾自铜炉中裊裊升起。秋风掠过檐角,捲走几片窗外枯黄又刚掉落在地的梧桐叶。 永安侯云正川捏著將军府送来的休书,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侯夫人萧兰淑攥著团丝帕,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简直是奇耻大辱!” 云正川突然將休书狠狠拍在案上。 “先是被揭穿冒牌货,如今又被將军府休弃扫地出门,满京城都在笑我侯府错认千金,养了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胸口剧烈起伏,官服前的绣纹隨之颤动。 一旁坐著的少女眼眶红红。 她原是侯府最末等的洒扫丫鬟,总被其他丫鬟使唤著倒夜香、洗马桶,还被小姐赐了“阿丑”这个名字。 而此刻,她已经恢復了侯府嫡女的身份,更名云汐玥。 换上了崭新的云锦纱裙,腕间新戴了羊脂玉鐲,髻上別著点翠步摇,整个人却仍裹著层怯生生。 语调柔弱而担忧:“爹爹,娘亲,你们彆气坏了身子……” 云正川瞥见女儿拘谨怯弱的模样,心里顿时腾起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和他的夫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十六年来捧在掌心的“爱女”,竟是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弃婴。 更讽刺的是,他们的亲生骨血,多年来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府上做著最下贱的活计,被假千金呼来喝去,受尽折辱。 若非今日兰香领著一眾丫鬟跪在前厅,將云綺这些年蛮横欺凌、刁难下人、偷下媚药的恶行一件件抖落,他们还蒙在鼓里,以为侯府养出了个天真烂漫的明珠。 想到此处,云正川太阳穴突突直跳。望著那份休书,只觉顏面尽失。那些曾攀附侯府的世家,如今可算有了笑话看。 “爹,这个云綺恶毒至极,若是她敢回来,我们侯府也直接將她赶出去!” 说话的是侯府嫡次子云肆野。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抽条得修长挺拔,发间束著的红色缎带松松垮垮,几缕凌乱的碎发散在额角。 生得剑眉星目,眼尾却因怒意向上飞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又透著股未脱稚气的英气。 说话时语气满是厌恶。 第5章 恶毒至极 云肆野先前就一直看不惯云綺。 別人的妹妹皆是执卷吟诗的大家闺秀。如丞相府千金能背《女戒》通篇,御史家小姐善画工笔鸟,便是那武將之女也能读得懂兵书战策。 而他这个妹妹连“窈窕淑女”四字都能写得歪七扭八。曾在诗会上把“雪似梅”吟成“梅似雪饼”,闹得哄堂大笑,让他在旁人跟前抬不起头。 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云綺根本就不是他的亲妹妹。 当看见云汐玥手臂上那一道道疤痕——被香灰烫的圆点、被竹条抽的血痂,新旧伤痕重叠,他只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怎么会有人这么恶毒! 仗著权势如此作威作福。 被休的女子哪有別的去处,更何况云綺现在身无分文,定然是只能回娘家来,但他才不会让这种人回到侯府。 这种作恶多端的恶毒之人,就该被扫地出门。 他再也不想看见她。 偏偏他才话音刚落,就有下人慌慌张张跑来通报:“老爷,夫人,小……” 刚要说小姐,看见老爷夫人阴沉的脸色立马噤声,咽了咽口水,改口道:“那位被將军府赶出来的,回来了。” * 侯府大门外。 兰香抱著臂倚在门外铜狮旁,早算准了云綺会像丧家犬般回来,因此特意带著几个粗使婆子候在门边。 日头毒辣,她往掌心扑了扑香粉,听见远处马车軲轆声,立刻直起身子。 当看见云綺的身影出现,兰香抬起下巴高声道:“哟,这不是咱们侯府『金枝玉叶』的嫡女吗?” “某些人不会还以为自己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小姐吧,竟还有脸回我们永安侯府来?” 她身后的婆子们掩嘴偷笑,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兰香姑娘您瞧,她脸上的粉都了,莫不是在路上哭了一路?” “也不奇怪,毕竟一下从千金大小姐变成野种,又大婚第二日就被休了,这可不得好好哭一哭!” 其实云綺脸上的妆根本没。 黛眉如初雪般工整,唇上的丹蔻也没半分晕染。 从前原身总把这些下人当牛马使唤,如今她一朝失势,这些人自然要落井下石,把积年的怨气都撒出来。 尤其是兰香。 作为原身多年的贴身婢女,除去阿丑,便数她挨的责骂最多。从前每夜都要跪著给原身捶腿,稍重些便被簪子扎手心。 此刻身份逆转,云綺这个不知来路的假千金,如今比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还不如。 兰香自然要抓住机会踩在她头上,好好吐一口恶气。 穗禾站在云綺身后,想要劝大小姐別往心里去。 云綺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缓步走过去。 一抬手,就狠狠给了兰香一巴掌。 隨著啪的一声脆响,兰香被打得踉蹌著退了半步。 她捂著火辣辣肿起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著云綺:“你、你竟然敢打我?” “我为何不敢?” 云綺睨她一眼,“我的名字还在永安侯府的族谱上,而你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贱婢,也敢在主子面前摆脸色?” 兰香眼眶通红,却仍梗著脖子不肯服软:“你以为自己还是大小姐?你不过——” 云綺扬手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打得兰香直接跌坐在地。 “我不过什么?” 她俯身盯著兰香惊恐的眼,忽然从袖中抽出绢帕。 慢悠悠擦著指尖,“只要族谱还未將我除名,你就得跪著叫我一声大小姐,懂么?” 周围的一眾婆子都嚇住了。 她们哪里能想到,假千金身份败露,又被將军府休了,这位大小姐竟还敢如此囂张。 那巴掌甩得比从前教训她们时还要响亮。 云綺拨了拨鬢边微乱的髮丝,看向穗禾:“隨我进去。” 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有人將门口发生的事情通报。 云正川闻言又是震怒:“真是反了她了!把她给我带进来!” 话音刚落,云綺便迈著莲步慢悠悠跨进门槛。 施施然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爹爹,娘亲。” 听到这称呼,云正川和萧兰淑脸色像是吃了屎一般。 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一个假货多年欺凌,从前他们有多疼爱云綺这个女儿,如今就有多厌恨。 云肆野蹭地起身:“你闭嘴!你根本不是我们侯府的血脉,也配叫爹爹和娘亲?” 云綺抬眼望他,似是疑惑:“那我该叫什么?假爹,假娘?” “你……”云肆野一张脸涨得通红,被堵得说不出话。 “够了!” 云正川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瞪著云綺,胸口剧烈起伏,“枉我侯府多年將你当掌上明珠般养著,却没想到你本性如此恶毒卑劣!” “现如今你的身世,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了,侯府断然不会再留你!咳……咳咳。” 说话都气得咳嗽起来。 云汐玥连忙起身,素白衣袖扫过案几,绣著莲的帕子拍著父亲后背,眼眶通红惹人怜:“爹爹,您没事吧?” 云綺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云汐玥身上价值不菲的蜜合色云锦裙。 勾唇轻笑:“原来阿丑长得也不丑,穿上和我一样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云汐玥浑身猛地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恶毒的女人,怎么还敢叫她阿丑? 她现在明明已经是侯府最尊贵的嫡女了。 她再也不想听见阿丑这个名字! 云綺收回目光,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爹爹和娘亲要赶我出侯府,不妨先看看这个。” 云正川不知道云綺要搞什么样。 待纸张呈上来,云正川和萧兰淑看清纸上歪七扭八的字写了什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第6章 风水轮流转 只见展开的纸上列著十几条“罪状”: [永徽十七年三月廿七,暗结太子洗马陈玄策,於城西朝来客栈密商结党事宜。] [永徽十九年冬月初五,暗中前往城郊兵器作坊与匠人私议。] [永徽二十年八月十四,酒后於家中口出狂言,对当今陛下言辞不敬。] [永徽二十二年四月初九,私自窝藏被通缉的钦犯並资助其逃亡。] …… 云正川和萧兰淑只觉眼前发黑。 这都是写了些什么? 暗结党羽、私涉兵器、辱君之罪、窝藏钦犯…… 桩桩件件都用硃砂圈著,像极了大理寺卷宗里的必死罪名。 这些罪状隨便一条捅到御前,搞不好都会成为抄家灭族的死罪! “你这是写的什么?你写的这些事情,我何曾做过?” 云正川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爹爹的確没做过,因为这些都是我编的。” 云綺的语调坦然得很,“但若是这些罪状由我传出,传到陛下耳中,即便陛下心中存疑,怕是也会对侯府生出嫌隙吧。” “更何况,爹爹酒后失言对陛下有所抱怨之事可不是我编的,而是確有其事。以当今陛下的多疑性子,若是知道了,定然大发雷霆。” 她作为侯府嫡女,在侯府生活多年,自然清楚府內宅院里的那些腌臢事。 若她真被侯府无情赶出门,满心怨恨之下將这些秘事抖落出去作为报復,任谁听来都合情合理。 只有造谣的人,才清楚被造谣的人有多无辜。 云正川的目光死死钉在眼前少女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变得无比陌生,少女有著天真美貌的外表,却像是被揭开画皮的恶鬼。 牙关咬紧,从齿缝迸出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我要的不多,只要侯府对外宣称收我作养女,府里上下还唤我大小姐即可。” 她歪头轻笑,眼尾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只要做到这些,女儿定不会在外乱说。” “自然,我也识趣。” 她漫不经心地抚平裙摆褶皱,“西偏院那间没人住的竹影轩就挺好,我腾出来的綺光院给云二妹妹住正合適。我身边可以只留穗禾伺候,不劳烦府里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眼:“爹爹应该不会想著杀我灭口吧?” 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自轻笑出声,“我相信爹爹养我多年,不会如此狠心的。更何况,我既然敢和爹爹开门见山,自然也是做了另一手准备的。” 云正川只觉气血翻涌。 万万没想到,他们养了多年的不是白眼狼,而是难缠的虎豹豺狼。 本要將云綺除名赶出侯府,却反遭威胁,如今暂时更是动不得她。 云綺见状,又微笑著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轻柔得如拂过柳絮:“那爹爹,娘亲,女儿就先告退了。” * 在侯府,以东为尊,以西为卑。 西院的青瓦覆著经年累月的苔痕,墙根处长满枯黄蒿草。西院是给庶妾庶子与僕役住的,从前的原身根本不会踏足这种低贱的地方。 云綺之所以选择西院,也是图个清净。 竹影轩原是侯府预备给新纳姨娘的住所。因久没人住,门窗常年紧锁,檐角垂落的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晃。 院中的青竹早已歪斜倾倒,地上积著厚厚的枯叶,破碎的窗纸在缝隙里簌簌作响,透出屋內蒙尘的桌椅与结满霉斑的帐幔。 云綺活了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但若是按话本原有的发展,她此刻应该被扔在乱坟岗了。 算了。 等以后搞到钱,再慢慢添置就是。 穗禾知道自家小姐长这么大从没屈尊降贵受过这种委屈,忙攥著抹布,说她收拾屋子,让小姐去院外暂歇。 穗禾从杂物间拖出一张檀木椅放在树下给小姐坐,椅面蒙著厚厚灰层。 云綺瞥了眼这破旧座椅,一脸嫌弃。 穗禾慌忙用衣角反覆擦拭,直到露出木料的光泽,又铺了方乾净帕子,才请小姐坐。云綺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下。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阴森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都已经沦落到住西院了,还有必要摆这种大小姐的架子么。” 云綺循声回头,只见竹影斑驳间立著个清瘦少年。 他乌髮凌乱地垂在额前,几乎遮住半张脸,肌肤透著些许久不见阳光的病態苍白,长得极好看,唇角却掛著讥讽的弧度。 那双隱匿在阴影里的眸子幽幽盯著她,整个人散发著股阴鬱的气息。 云綺认出了这个人。 云烬尘。 这名字像是被揉进尘灰里反覆践踏过,带著股被人隨意丟弃的卑贱感,正如他本人,笼罩著一层阴鬱的、见不得光的气息。 作为侯府庶子,他比原身小两个月,生母郑姨娘原是萧兰淑房中的洒扫丫鬟,因一次云正川酒醉有了身孕。十年前,郑姨娘因不敬主母,被发卖去了乡下庄子。 府里的下人们说,郑姨娘对著铜镜诅咒主母,枕头底下还藏著扎满银针的巫毒娃娃,被萧兰淑的贴身嬤嬤当场搜出。 云烬尘在侯府多年也不受云正川重视,无人问津。 不过云綺在宫里见惯了阴谋诡计,只消扫一眼记忆里的片段,便知这不过是栽赃陷害的老套路。 萧兰淑哪里容得下一个洒扫丫鬟母凭子贵?一个低贱的奴婢竟敢趁酒醉勾引,生下她夫君的骨血,本就是原罪。 郑姨娘的“不敬”,不过是主母拔除眼中钉的藉口罢了。 原身脑中空空如也,哪里懂得深究这些弯弯绕绕。 郑姨娘被发卖后,她只要一看见云烬尘,便会想起他娘竟然诅咒自己的娘亲。 每次途经西院廊下,只要瞥见云烬尘的身影,原身便会捏著帕子掩鼻冷笑。 不是將茶盏砸向他的脚边,便是命丫鬟往他身上泼脏水,变著法儿地折辱这个 “贱婢所出”的庶弟。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 她现在的身份,好像还不如这个贱婢所出的庶弟。 云綺看著这道身影。 除了她无人知晓,昔日低贱的洒扫丫鬟郑姨娘,原是江南巨富沈氏的独女,幼时被拐子拐卖至京城才沦为奴婢。 郑姨娘早在几年前就已病歿,而沈老爷这些年从未停下寻女的脚步,后来才辗转得知线索,到侯府来认亲,寻回自己这失散多年的独外孙。 原剧情里,原身对云烬尘百般折辱,心地善良的云汐玥却如一道光照亮了他。未来他从祖父手中继承的万贯家財,都將心甘情愿捧到云汐玥面前,任她取用。 哎呀。 正缺钱,就有个未来淌金流银的摇钱树弟弟送上门来了。 第7章 跪下,帮我 云綺听了云烬尘的话,饶有兴致地抬眼看过去。 “你特意绕到我这来,就是为了嘲讽我?” 云烬尘面色阴冷如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不过是感慨老天有眼,恶有恶报罢了。” 不久前这位侯府大小姐,还居高临下地骂他是贱种。 这种隨意践踏旁人,视他人尊严如无物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只是没想到,侯府竟然还会让她留下来。 话音落下,云烬尘便想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云烬尘,你不想知道你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吗?” 这道慢悠悠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后心,少年的背影猛地僵住。 暮色从竹影间渗过来,他转头看见树下的少女抬起脸,黄昏的阳光透过叶缝碎金般洒在她眉梢,为柔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边。 少女微扬的唇角掛著恶毒的笑,眼尾上挑的弧度却美得惊心动魄。像条吐著信子的毒蛇,吸引著无知路人。 “你……”他瞳孔骤然紧缩,胸口微微起伏,“你知道我母亲在哪儿?” “我知不知道,取决於你如何表现,”云綺漫不经心道,“你若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不如,今晚亥时来我房里找我?” 云烬尘肩膀一顿,鸦青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晚上去房里找她? 这语气像极了从前主母传唤犯错的婢僕,带著上位者轻慢的施捨。 她又是想如何折磨他了吧。 云烬尘暗中攥紧掌心。 他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好心。就算知道他母亲的下落,也绝不会轻易告诉他。 * 待穗禾將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完毕,天色早已沉墨。 这丫头干活极是利索,屋內的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蒙尘的桌椅抹得崭亮,结著霉斑的帐幔也被换下,连墙角垂下的蛛网都被细细拂去。 唯有廊下那丛歪斜的青竹仍透著几分荒败,倒衬得屋內格外清净。 侯府规矩,各院饮食皆由大厨房按份例统一派送,只是这份例向来也是见人下菜碟。 东院主子们的膳食每日变著样换,譬如原身从前吃的都是些山珍海味,到了西院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今夜云綺到了竹影轩,管事的刘嬤嬤便得了萧兰淑的授意,往食盒里盛了两碗生硬难咽的粟米饭,配一碟寡淡的醃芥菜和两块冷透开裂的麦饼,打发粗使小丫头拎著提篮送来。 “穗禾姑娘,您看这……”粗使丫鬟缩著脖子立在门口,连眼皮都不敢抬。 往日里大小姐教训下人的狠戾模样她见过几回,此刻云綺此刻落魄至此,她也不敢轻易招惹。 穗禾掀开食盒,只一眼便怔住——盒中饭菜寡淡得像是清水里过了几遍,粟米饭粒颗颗发硬,醃芥菜蔫巴巴地堆在碟子里,半丝油星也无。 她攥紧帕子,忍不住想理论,屋內却传来云綺懒洋洋的话音:“算了,让她走吧。” 这丫鬟如蒙大赦,提篮往桌上一搁便转身跑了。穗禾望著桌上寒酸的饭菜,鼻尖不由得发酸,眼眶也跟著泛红:“小姐从前在东院,哪曾受过这种委屈……” 这饭菜,像是给她这种下人吃的。 出乎穗禾意料的是,小姐並未如她般所想般摔碟砸碗。 只扫了眼食盒便淡声道:“今夜你先这样垫饱肚子吧,我就不吃了。” 这样的粗食,莫说入口,她多看两眼都嫌硌得慌。 她寧愿不吃。 穗禾攥著筷子犹豫片刻,终究是屈膝福了福,默默坐在桌边扒拉粟米饭,在心里暗自祈祷明日的吃食能好些。 小姐也不能这样一直饿著。 用过晚膳后,穗禾便伺候著云綺洗漱。 铜盆里的温水冒著细雾,月白绢帕拂过少女面颊时,窗外的银鉤已高高爬上竹梢。 待云綺漱过口,穗禾又提来一桶热水给小姐泡脚。她趁人不备去后院拿了些玫瑰瓣,此刻撒进水里,登时浮起一片嫣红。 云綺斜倚在床榻上,赤足浸在温热的水里,脚踝至足尖泛著莹白的光泽,连脚趾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染著淡淡的丹蔻色。 热水氤氳中,玫瑰瓣轻轻擦过她足弓,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通透,仿佛浸在胭脂露里的羊脂玉。 过了一刻钟,穗禾刚要去取手巾帮小姐擦脚,忽听得门外传来动静。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门前,衣摆被夜风掀起半角。 穗禾被嚇了一跳:“三、三少爷?” 云烬尘神色隱没在阴影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木桶中少女那截露在水面的脚踝,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晃得他瞳孔微缩。 他猛地別开脸,像是被灼烫到般错开视线,喉结滚动。 “你叫我过来,做什么?”声音裹著夜露的冷意。 云綺忽然轻扯唇角,眼尾上挑的弧度漫不经心:“穗禾,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穗禾连忙应下。 屋內烛火摇曳。 云綺脚背还沾著几片玫瑰瓣。隨著她足跟轻晃,在木桶里盪起细碎涟漪。 “过来。”云綺勾勾手指,像是唤狗一样。 少年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却见少女仰靠在榻上,眉眼张扬,朱唇微启,吐字却似裹著蜜的针尖。 “跪下,帮我擦乾。” 跪下? 闭眼,深吸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下。 想到自己的母亲,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屈从般地跪在她面前。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去拿手巾的时候,腰腹间忽然贴上一片温软。 云綺的脚忽然从热水中抬起,水珠顺著小腿弧线滑落在他衣襟,凉意未散,脚心却已缓缓碾过他的腹肌。 “我可没说,是用手巾擦。” 第8章 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 云烬尘也没想到,云綺会用这种方式,让他擦乾她的脚。 胸腔里的血气翻涌著几乎要破喉而出,她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榻上,將他眼底的怔忪、难堪、慍怒尽皆纳入眼底。 恶劣得令人髮指。 好歹,他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 僕人?奴隶? 还是条狗? 哪怕她落魄了,还这么高高在上。 云烬尘眼底滚过一抹自嘲。 云綺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腹肌,丹蔻在烛光下泛著妖冶的红,语调里裹著蜜色的恶意:“生气了?” “没有。” 他面无表情开口。 早在决定踏入这屋內时,他就该知道,她从来不是会施捨怜悯的人。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扣住那截纤细的脚踝——皮肤触感滑腻如凝脂,能被他一掌轻鬆握住。 紧接著,便將这只脚按在自己腰腹上,一寸寸蹭过衣襟。布料吸收了水珠,混著他掌心的温度,洇开深色的痕。 全程目不斜视,像是不带丝毫情感地完成任务。 直到將两只脚的水渍尽数蹭干,他才鬆开她的脚踝。 “这样,可以了吗?” “当然不可以。” 云綺望著他,“你该不会以为,我叫你过来,只是帮我擦个脚吧?” 云烬尘抬起眼,暗影里的眸色深得近乎浓郁:“你还要我做什么?” “你来之前洗漱了没?” 她忽然歪头,问出这样一句。 云烬尘喉结微动,不明白这问题背后藏著怎样的陷阱。 “……洗过了。” “那就上来,帮我暖床。” 这话像把带倒刺的刀,猝不及防扎进耳膜。 云烬尘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她任何的折辱方式。 此刻仍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云綺却挑眉:“天气冷,这破地方连个暖炉都没有,我会睡不著,你上来帮我把被窝捂热。” 她踢了踢木桶边缘,溅起的水扑在他手背上,“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不是吗。” 弟弟生来就是给姐姐暖床的。 这话简直离经叛道。 偏偏从她嘴里说出十分坦然,仿佛真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烬尘方才帮她擦脚时候,的確感觉到她双脚冰凉。脚底透著股浸骨的冷,即便泡过热水也未能暖透。 听说体寒的人若是到了秋冬,便会手脚发冷,天气越冷越难熬。 从前她是侯府大小姐,养尊处优。 一到秋冬,她房里炭火烧得通红,连窗欞都糊著双层纸,熏炉里燃著暖香,自然不知体寒是什么感受。 可如今在这漏风的竹影轩,她这娇气惯了的身子自是受不住。 云烬尘告诉自己,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离母亲的消息更近一些。 他额角的青筋紧绷,紧接著伸出手,褪去外袍,露出乾净的白色里衣。 布料贴在脊背勾勒出清瘦却利落的线条,肩骨微凸,腰腹也收束得极细,能看见布料下若隱若现的腹肌轮廓。 云綺根本不迴避。 堪称光明正大。 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从他解带的指尖开始,一寸寸扫过他微敞的领口。 少年里衣领口微松,露出凸起的锁骨和小片苍白的皮肤。喉结滚动时,能看见下頜紧绷成一条直线。 让云綺有种她在逼良为娼的感觉。 “还愣著做什么?” 待云烬尘脱得只剩里衣,她声音裹著几分不耐的慵懒,指节叩了叩床沿,“上来。” 云烬尘脊背绷得极直,忍辱负重般钻进了被窝。 鼻翼间却闻到一阵被子带起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在这之前,他从未离自己这个姐姐距离这样近过。 她从前只会趾高气昂地指使下人,想尽办法羞辱他。 不过,他也没能在这被窝里待多久。 大约过了一刻钟,云綺便不耐地踢了踢被子:“差不多了,你可以滚了。” 云烬尘:…… 他咬住牙掀开被子起身。 她果然只是將他视作暖床的物件。 用完了,就直接丟掉。 少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蜷进他方才捂热的被褥里,满足的嘆息声混著布料摩擦声传来。 显然是困了,半睁著眼掀了掀眼皮,冲床榻边的少年隨意吩咐:“走时帮我把烛火熄了。” 云烬尘一抬眼,望著她躺在自己刚刚躺过的位置,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异样。 像被猫爪轻挠般,痒得突兀,却又迅速被冷意覆盖。 “你何时告诉我母亲的下落?” 他扣著外袍系带的手指顿住。 云綺耸肩:“看我心情吧。” 看她心情。 这就意味著,今后他要一直如今晚般任她差遣。 少年咽下到喉间的质问,默不作声穿戴整齐,转身便要离去。 才走两步,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抽气声。 他不自觉转身,只见床上人影蜷缩,眉头紧蹙。一张小脸苍白著,额角似乎也渗出些许冷汗。 “你怎么了?”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第9章 她活该 “胃疼……” 云綺眉头皱作一团,手按在胃的位置。 云烬尘闻言眉心微拧。 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胃疼? 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扫过桌上漆色斑驳的食盒,他走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剩著半碗冷硬如石的粟米饭,半碟醃成深色的芥菜,还有块裂开纹路的麦饼,皆是难以下咽的粗食。 食盒分明备了两人份,丫鬟的那份已见了底,而另一份饭菜却看上去丝毫未动。 “你晚上什么都没吃?”他忍不住看向榻上。 “那种东西能吃么,”云綺蹙著眉,哼了一声,“我就是饿著,也不吃那种下人吃的东西。” 少年闻言忍不住深吸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这西院的破窗连西北风都拦不住,她却仍端著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寧愿饿到胃痛,也不肯屈尊咽下一口粗食。 明明胃疼得嘴唇都白了,偏生眼底还凝著理所当然的倔强。 简直是自己找罪受。 她活该。 云烬尘攥了攥拳,转身就走。 云綺还以为他真就这么不管不顾离开了,但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打开。 少年带著一身夜间的寒气折返,掌心托著几块用油纸包著的物什,油纸边缘洇著淡淡的油星。 “这是什么?”她挑眉,鼻尖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云烬尘展开油纸,露出三块菱形的芸豆卷。 雪色外皮上撒著细如碎玉的霜,中间夹著浅粉色的豆泥,边缘还点缀著两颗烘得焦香的核桃碎。 点心模样精致,正是从前东院小厨房常做的样式。 云烬尘虽为侯府庶子,名义上仍是主子,按份例每日能从厨房分得点心。 只是原身先前早有吩咐,命厨房除饭菜外不许给云烬尘任何东西,因为觉得他不配。 “这会儿厨房没人,我去偷拿的,”云烬尘吐出一句,“你之前惯吃的,不就是这种点心吗。” 云綺道:“你不怕被人发现?” 厨房里的东西皆是定量,何况是专供主子的点心,明日少了几块定会被察觉。 “发现便发现。” 他眼底掠过丝微嘲,“左不过是父亲又骂我上不得台面罢了。” 反正他从出生,他的存在,本就上不得台面。 云綺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床上支起身子,锦被滑落在腰际,露出单薄的肩线。 她接过糕点,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冷透的芸豆卷在齿间碎成甜沙,此刻却因饿极显得格外香甜。 不过因为吃得有些快,喉间突然哽住,她被噎得咳嗽起来。 云烬尘见状立即转身,温热的茶水从茶壶中倾泻而出,他將茶盏推到她面前:“喝水。”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时,云綺抬眼望他,眼尾微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少年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覆上冰碴般的冷漠:“……我只是不想你没说出母亲下落,就先被噎死了。” 吃饱喝足,云綺这才重新躺下。 被褥间还残留著分不清谁的体温,將胃里的暖意又烘得深了些。 次日清晨,厨房的人又送了早膳来。 食盒被搁在桌上,掀开时露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黑面馒头,一碟醃得发黄的酸黄瓜,还有碗浮著薄油的菜汤。 又皆是下人们吃的粗食。 穗禾望著食盒发愁,生怕小姐又动都不动这饭菜。 忍不住劝说道:“小姐,您要不多少还是吃些吧,別饿坏了身子……” 云綺却眼波流转:“不急,再等等。” 穗禾也摸不清小姐在等什么。 直到房门被推开,三少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还提著个食盒。 云烬尘將食盒搁在桌上。 掀开时露出温著的小米粥,稠糯的米粒间浮著层薄油,两个圆乎乎的肉包子躺在瓷碟里,褶子间洇著油香。 到底也是主子的份例,比下人的黑面馒头精致许多。 “你吃这个。” 他声音凉薄,继而拿起桌上那盒粗食,甚至看都没看云綺,转身便直接走了。 穗禾不禁惊讶:“小姐,三少爷怎么会把他的餐食和你换?” 要知道从前,大小姐欺凌过多少次三少爷。三少爷不怨恨小姐就算了,竟还会把自己的早膳拿给大小姐吃? 云綺捏起包子咬了口,慢悠悠道:“他怕我又不吃早膳,会饿死。” 紧接著,云綺又拿起另一个包子放在穗禾手里,“你也吃这个,那破馒头待会儿有多远扔多远。” … 用过早膳,有个嬤嬤来竹影轩传话: “大小姐,二小姐请您去趟綺光院——哦不,是昭玥院。” 听见昭玥二字,云綺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 这院子昨日才易主,今日院名就换了。 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如今云汐玥才是侯府的真正嫡女。 也不知云汐玥要见她做什么。 “我这就去。”云綺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颈,从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起身。 去往昭玥院的路,没人会比她更熟悉。 从前作为侯府嫡女,原身的綺光院可是府中最气派的院落。 院门阶下种著八株老梅,每逢冬日便开满红雪。 穿过垂门是座五间抱厦的正房,院后还有座小园,曲径通幽处叠著太湖石,池中养著锦鲤。 盛夏时满池睡莲开得铺天盖地,连屋內的冰盆里都浸著新采的茉莉。 但现如今,这个院子已经属於云汐玥了。 一进正房,云綺便瞥见了兰香的身影。她曾经的贴身丫鬟昨日刚投了新主,现在成了云汐玥的贴身婢女。 兰香眼底还记著昨日那记耳光,看见云綺时恨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下,福礼道:“大小姐请隨我来,二小姐在等您!” 兰香根本没想到,云綺竟还能留在侯府,还保有侯府大小姐的名號。 屋內的布局用孔雀蓝帷幔换了旧景,连博古架上的各种名贵摆件都挪了位置。 云汐玥款步而来。 她身著织金蜀锦襦裙,外披蓬鬆白狐毛斗篷,腕间翡翠鐲子与东珠手串相撞出声,耳垂悬著的珍珠耳坠隨步態轻晃,走动时光泽流转。 昔日谨小慎微身份低贱的奴婢,如今竟被这一身华服衬得珠光宝气,看不出从前的影子。再看云綺,衣服黯淡无光,耳坠也不过是素银,相较之下显得十分寒酸。 想想几日前,眼前人还顶著这张高傲的脸,是那般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践踏碾压她的尊严。如今却和她身份调转。 云汐玥的心底渐渐腾起一种畅快的爽意。 她摸著袖口的上等狐毛,心中有了几分底气,笑了笑:“姐姐来了。” 第10章 谁家受害者当成她这样? 云綺斜睨她一眼:“你叫我来做什么?” 云汐玥咬了咬唇,手绞著织金裙摆:“这屋子原是姐姐住的,衣柜里都是姐姐的旧衣,首饰盒里也存著不少釵环。” “娘亲说这些都归我了,可我想著,还是叫姐姐来挑几样喜欢的带走吧。” “不然……姐姐如今只剩身上这件衣裳,和这对银坠子了。” 她看了看云綺的耳坠,语气里添了丝假意的忧心,“到底名义上还是侯府大小姐,姐姐总不好太落魄了。传出去,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云綺忽而笑出声,漫不经心:“才当了不到一天侯府千金,倒是適应得挺快,这就为侯府脸面著想上了。” 云汐玥听到这话,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个云綺怎么敢? 明明她才是如今的侯府千金,是这院子的主子。 云汐玥忍不住深呼吸,生生咽下这口气。 她自然不会对自己仇人如此好心。 她叫云綺过来挑东西,是因为对从前最为傲慢的云綺而言,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云綺定会大发雷霆。 哪怕云綺如今住在漏风的竹影轩,啃著粗面馒头,也难解她两年来日日夜夜被折磨羞辱之恨。 待会儿二哥会过来送东西,若正撞见云綺对她发怒,定会维护她而教训云綺。 她深吸口气,將眼底翻涌的恨意压到喉间,面上却浮起委屈的笑:“姐姐误会了,想让姐姐带走些念想,毕竟从前……” “姐姐若是不想要,便罢了。是我多事,不该拿从前的东西惹姐姐心烦。” 但云汐玥没想到,云綺听了她的话,眉梢都没动半分。 “谁说我心烦了?” 云綺抬眸扫向那架描金衣柜,柜门缝隙间漏出半幅石榴红色的裙角。 “我没听错的话,你刚说让我挑喜欢的衣裳首饰带走?” 云汐玥愣了一下,指尖攥著帕子僵在半空:“是……” 下一秒,云綺便吩咐道:“穗禾,去库房寻个最大的麻袋来。” 麻袋? 这是什么意思? 云汐玥瞳孔骤缩,看著小丫鬟当即跑出去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片刻后,穗禾真就拿著个麻袋进门。 接著就见云綺懒洋洋抬手指向衣柜:“去把衣柜里的衣裳,还有妆檯抽屉里的首饰全都给我装起来。” “你……”云汐玥眼睁睁看著鎏金点翠步摇、羊脂玉鐲被混著绸带往麻袋里塞,珍珠耳坠在粗麻上滚出细碎的光,急得往前半步,“姐姐这是做什么?” 云綺唇角扬起的弧度带著几分肆意:“妹妹这般体贴,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好意。毕竟这侯府千金的体面,都在这衣柜和首饰盒里了。” “妹妹放心,从今往后我定然打扮得与妹妹同样贵气,绝不作为妹妹名义上的姐姐,落了侯府的脸面。” 云汐玥嘴唇都快咬破了:“可,可我说的是,让姐姐只挑几样喜欢的带走……” “这些我都喜欢啊,” 云綺歪头看著她,“难不成妹妹觉得,我从前把它们摆在屋里,是为了看著碍眼?” 云汐玥怎会想到,事情发展根本不是她所预计的那样。 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金釵,都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她昨夜才对著镜子一件件试过,连梦里都浸著织金锦缎的香。 难不成她才拥有一日,就要被云綺全尽数抢去? 可云綺是她叫来的,让她挑东西也是自己提出来的,她现在若是表现出捨不得,叫她別拿了,她日后在这满屋子的下人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青缎靴声。 云肆野一掀帘子,便见云汐玥眼眶通红如小鹿,云綺斜倚著圈椅嗑瓜子,而她的穗禾正卖力往麻袋里塞衣裳。 大半个衣柜的衣裳已然都被塞进麻袋里了。 还有那被抽出的妆檯抽屉,也已经被人搬空了。 他当即神色震惊:“这是什么回事?” 云汐玥声音哽咽:“二哥……” 兰香抢先一步上前道:“二少爷明鑑!我家小姐心善,让大小姐来屋里挑些旧物带回去,没想到大小姐竟直接让人拿来麻袋,要把所有的衣裳首饰全都带走。” 一听这话,云肆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云綺,你怎能这般不要脸面?你怎么好意思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云綺挑眉:“为何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本就是从前属於我的。既然二少爷这么心疼亲妹妹,理应给汐玥妹妹买新的啊。” “莫不是侯府要让金枝玉叶的嫡女,穿著別人从前穿过的衣裳、戴著別人从前戴过的首饰出门?侯府不嫌丟脸吗。” “属於你?” 云肆野简直被云綺的无耻程度惊到了,“这些本就是该属於玥儿的,是你从前鳩占鹊巢,你还有脸说这些东西是你的?!” 云綺捏著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难不成是我哭著喊著要当这冒牌千金?还不是侯府自己审查不严,让人钻了空子,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云肆野看著那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珠釵锦裳,再看看此刻的云綺。 她斜倚在鎏金圈椅上,多年来精心保养的雪缎似的肌肤浸著暖炉的热气,乌髮滑落在肩头,露出后颈一小截莹润的皮肤。 鸦青鬢角垂落的髮丝拂过颈间,眼尾点出的那颗红痣轻晃,美貌甚至比从前更为张扬惹眼,慵懒閒適。 谁家受害者是当成她这副样子的? 第11章 前夫哥 这一趟去昭玥院,可谓是满载而归。 回到竹影轩,穗禾將鼓囊囊的大麻袋重重搁在地上,她路上歇了三回才把这百来斤的东西扛回来。 此刻鬢角汗湿,却笑得眼尾弯弯:“小姐,这下好了!有这些金釵玉裳,您就不用穿那些破衣裳了!” 云綺嫌弃看她一眼,递去自己的绢帕:“你先把脸上汗擦擦。” 穗禾哪里敢用小姐的帕子擦汗,连忙用衣袖擦了擦。 “小姐先坐著歇息,我这就去把衣裳和首饰都归置妥当。” “不急。” 云綺道。 隨著麻绳解开,赤金步摇的流苏率先倾泻而出,玉鐲在粗麻布上撞出清脆声响。 她抬手铺开,所有首饰散落在桌上,在窗纸上斜斜漏下的秋阳里,折射出绚目虹光。 穗禾有些疑惑:“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云綺抬眸瞥她一眼:“你挑挑,喜欢哪个。” 穗禾人都傻了:“…什么?” 云綺难得耐心:“我说你挑挑你喜欢哪件首饰,自己留下。” 穗禾这才反应过来,忙不叠摆手,粗麻布衫都跟著晃:“小姐,奴婢只是个下人,怎么配拿小姐这些华贵首饰?” “谁说你不配?”云綺道,“你既忠心跟著我,我要赏你,你就当得起。” 云綺见穗禾瑟缩著不敢伸手,便隨手挑了支缀著粉晶的莲簪、一串莹润的珊瑚手串,径直塞进小姑娘通红的掌心。 穗禾慌得指尖发颤,不敢收却又不敢违逆小姐,只能收下。 紧接著,云綺俯身將首饰匣里的素银簪、羊脂玉鐲一一拣出,只留下鎏金点翠、宝石瓔珞等最鲜亮夺目的款式。 “待会儿你去趟侯府外的当铺,把我捡出来的这些首饰和那些衣裳里顏色素淡的,都一併当了。素净衣裳只留两套。” 穗禾瞪圆眼睛,声音里满是惊诧:“小姐,这些可都是极好的东西,您要奴婢拿去当掉?” 云綺却不在意:“再好的首饰衣裳,也填不饱肚子。” 她可不想再闻见那什么破黑面馒头的酸味。 * 穗禾是晌午前顶著日头回来的。 布裙下鼓鼓囊囊地揣著什么,跑起来时能听见银钱相撞的轻响。 她进门时额角全是汗,门閂插上后便从衣襟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层层展开时,露出的银票和碎银子。 加起来一共是五十两。 “小姐……”穗禾捏著油纸角有些侷促,“当铺老板说旧物典当本就折价,又瞧著奴婢是个小丫头,一直压价。” “先是说素色衣裳大多没绣纹,只肯给十两,奴婢磨了半个时辰,他才肯加到十二两。” “首饰更难谈,那支点翠簪子被他说成羽毛都褪了色,三十八两还是看在料子上才松的口。” 这情况云綺也料到了。 典当铺子的掌柜都是人精,最会钻人急用钱的空子。 一瞧穗禾穿著粗布短打,便知她是替落魄主子出来典当的丫鬟,哪会有底气爭价? 他们专赚这种趁火打劫的钱,十两银子能当出五两算厚道,更遑论云綺送去的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更值钱华贵的都被她自己留下了。 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五十两放在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只够给云汐玥新做两身织金翟衣。可放在普通百姓家,却是能买两亩良田、娶个媳妇、再盖三间青砖瓦房的巨款。 够她带穗禾出去吃顿好的,再去她想去的地方了。 “你歇会儿,晚些再和我出趟门。” * 將军府。 书房里,霍驍盯著案牘上未读完的兵书,眼下泛著淡淡乌青。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合眼。 只要闔上双目,少女软玉温香般的身躯便又不受控地浮现在脑海。 她坐在他腿上,纤细的手臂勾著他脖颈,腰肢轻摆时带起的风,都似带著滚烫的鉤子。忆起那时堪堪要被她吞没的触感,引得他浑身紧绷,喉结滚动。 即便三更天唤来下人,顶著秋夜的寒意沐浴在冷水中,仍无法將她咬著下唇的娇嗔模样彻底拋之脑后。 有侍卫踏入书房。 霍驍抬眸问道:“昨日我让你派人去盯著那个云綺,她离开將军府后去了哪里?” “回稟將军,听说那位云大小姐回了侯府。” “回了侯府,没再出来?” “是。云大小姐像是留在了侯府里。” 霍驍微微皱眉。 云綺並非是侯府真千金的事情已经败露,听说侯府下人还將她多年来的斑斑劣跡都告知了侯爷和侯夫人,侯府怎会还容得下她? 他本以为,云綺会被侯府扫地出门。 霍驍又问道:“她今日有什么动静?” 侍卫挠头道:“不確定,属下去问问。” 一刻钟后,侍卫脚步匆匆重回书房。 “將军,奉命盯著云大小姐的人回报,她午后初带丫鬟出了侯府,先是去了一家酒楼,点了清蒸鱸鱼、水晶虾饺、蜜渍金桔,足足要了八道菜。” 两个人八道菜。 她倒是好胃口。 霍驍又抬起眼:“用完膳后她去了何处?” 侍卫顿时面露难色,张了张嘴却不敢回话。 虽说昨日大婚第二日,將军便將那位云大小姐休了,可这才过了短短一天啊! 前一日还是將军府的新妇,今日就明晃晃去了那种地方,这要传出去,將军的顏面该往哪儿搁? 旁人指不定要如何议论將军。 “说。”霍驍声音骤冷。 侍卫猛地跪下,艰难开口:“回將军,云大小姐她……她去了男风馆。” 第12章 没名声的人还怕毁名声? 侍卫所说的男风馆,其实是一家名为漱玉楼的茶楼。 馆內设雅间茶座,是名流贵胄或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丝竹之声绕樑不绝。 但表面作风雅清欢有之,內里也暗藏浮糜声色。 据说馆中多蓄养容貌昳丽的少年,皆华服加身、举止柔媚,或精於琴棋书画以娱宾客,或擅长歌舞侑酒以博青睞。 这种地方向来是达官贵人的消遣之处,女子断无涉足之理。 礼教压死人,哪个女子敢在这种风月场里折损清白?轻则被族中长辈杖责禁足,重则被戳著脊梁骨骂作荡妇,唾沫星子便能將人淹死。 可云綺不一样。 她向来恶名昭著。 她並非侯府真千金又被將军府大婚次日就休弃的事,也早已传遍京城。 没名声的人还怕什么毁了名声。 云綺立在漱玉楼朱漆门前,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泛著暖光,將她鬢角的珍珠步摇映得流光溢彩。 她才迈过门槛,漱玉楼的管事便迎上来,看清来人笑脸一僵。 李管事在风月场滚了二十年,头回见少女孤身入漱玉楼。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身著浅粉织金襦裙,步摇上数了颗珍珠晃眼。五官精致,眉眼微挑似含霜,唇上点的石榴红胭脂正艷,明艷张扬。 “这位小娘子,您是……” 李管事分不清这少女是来做什么的。 莫不是哪家贵女寻父亲或夫君,寻到了这里? 云綺拿出一枚十两的银锭,慢悠悠道:“我想见你们楼內的祈公子。” 祈灼,那是连当今太子都曾遣人送过玉佩的人物。据说是漱玉楼幕后老板的好友,暂住在漱玉楼。 自一年前雪夜在漱玉楼露过一面,这位祁公子便成了京中贵胄的心病。 传闻他身有腿疾,却生得比女子还要昳丽,又生著一双薄唇,笑时如春水破冰,冷时若孤松映雪。 更绝的是琴技,那夜一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凤求凰》名动京城,让无数达官显贵梦寐以求再听一回,却只成了个念想。 云綺也不全为美色而来。 虽然她的確也很想见见,这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更紧要的是,她从话本子里得知,这祈灼明面上身份不为人所知,实则却是当今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楚祈。 因为祈灼並非日后为云汐玥倾倒的角色之一,剧情里对他著墨不多。她不知这位皇子为何会在漱玉楼,又为何落下腿疾。 但她知道,不久之后,祈灼便会恢復皇子身份,备受皇帝重视。 这样的人脉,她当然要趁著对方还没恢復身份,先来套套近乎。 但这李管事听她表明来意,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这恐怕不行。”他们公子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这少女未免太天真了。 云綺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她自然清楚,想见祈灼的人即便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这点银子著实显得寒酸。 但其实这点银子她也捨不得给。 不过她估计,这管事也不会收她的钱,那装装大方也无所谓。 果然李管事推拒道:“小娘子,非是银钱之事,实是我们祈公子从不见客,除非……” 云綺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对出祈公子所出的上联。我们公子只见志同道合之人,若您对得让公子满意,或许公子愿意与您见上一面。” 李管事又道,“不过,我们祈公子给出的上联,至今还无人能对上。” 云綺挑眉:“能否拿来让我看看?” 管事很快便拿来一张纸条。 只见纸上写著一行字: 【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綃笼尽千山雪。】 冷月如碾玉碎落,枯桐沾露似泣,空栏贮月无人共语,碎影敲冰,寒纱笼雪將孤寂推至天地。 层层递进,环境萧寒,更喻人心如冰、心事尘封,孤冷中见遗世独立。 这上联,多重冷僻意象叠加,动词又需精准呼应意境,还要兼具空间层次与通感隱喻,对仗需兼顾意象契合与逻辑连贯。 的確很难对。 云綺觉得,这个祈灼大概就没想见人。 给人一点希望,但就差把【別来烦我】写在纸上了。 京中哪怕是家族自幼培养的大户闺秀,至多不过熟读诗书女戒。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如何能对得上公子的奇崛上联? 李管事想劝云綺知难而退,却见她抬眸:“劳烦取支笔来。” 李管事没想到,这少女竟真要一试。 但也只能遣人去拿了纸笔来。 云綺对著空白纸条,握著笔不过思索几秒,忽然轻旋笔桿,腕间玉鐲隨著动作滑至小臂。 她抬腕落墨,笔锋如游龙戏水,在纸上流畅游走,不过数息便落成一行字跡。 写罢,她將笔隨意一搁:“拿去呈给你们公子吧。”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李管事匆匆返回,满眼不可置信。 “这位姑娘,您这边请,我们公子说邀您见面一敘。” 第13章 你想吻我? 李管事著实没想到,这几年多少权贵子弟、才子书生慕名而来尝试对下联。 可祈公子愿意见上一面的,眼前少女竟是头一个。 云綺被引上三楼。 这漱玉楼里头格局却颇讲究。 一层设雅间茶座,供人品茗会友,常有文人墨客聚在此处。二层是私密包厢,簪缨子弟多聚於此,喝酒听曲,调笑之声与管弦之乐隱约传出。 唯独到了三层,连廊下的悬铃都敛了声息。铺地的青砖透著冷光,鏤刻木窗一律垂著水墨竹帘,將楼下的喧囂彻底隔断,倒像是浮在人间烟火之上的一片静土。 行至尽头,推开那扇木门,入目便是满室清寂。 博古架上摆著莹润瓶,瓶中斜插几枝白梅,冷香幽幽。墙面上掛著幅孤松映雪图,笔意苍劲。临窗处设著紫檀桌,桌上摆著古砚与羊毫。 薄纱帐被风掀起一角,隱约可见一道月白身影静坐桌前。 修长指尖正摩挲著她方才写下的下联纸条,旁边窗台上摆著一张琴。琴弦尾端繫著枚碎玉,隨微风轻轻晃动。 云綺唤了声:“祈公子?” 一道清润的声线自纱幔后漫来,如春日融雪般:“请进。” 她掀开薄纱的瞬间,铜炉里恰好腾起一缕细烟,將那人身影笼成半透明的玉色。 男人乌髮用一支玉簪隨意別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偏生衬得眉如墨画,桃眼似蕴了秋水,可那瞳仁却似浸著清凌凌的冰。 他见到她,唇畔勾起一抹笑,右颊便露出个极浅的梨涡,像雪地上落了只蝶,明明温润如玉,却在抬眼间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我听李管事说,对出下联的是位少女,姑娘比我想像中,要更小一些。” 云綺道:“公子也比我想像中,容色更令人惊艷。” 因是坐著,倒也看不出他传闻中的腿疾如何。 祈灼眼前的纸上,正是云綺刚才写下的下联。 他给的上联是,【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綃笼尽千山雪。】 而云綺对的是,【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字跡似风捲云舒,笔锋所至皆带三分洒脱,连墨痕都透著无拘无束。 祈灼目光掠过孤鹤梳云、热酒浇开几字,忽而轻笑。 “以鹤云破寒月,用热酒融冷冰,倒是把我上联的孤绝困局,劈出了烟火暖光。” 祈灼指了指桌上青瓷酒壶,“这是我为姑娘热好的酒,姑娘可想尝尝?” 云綺依言坐下。 刚一凑近,便有一缕清冽果香漫入鼻尖。 那香气带著青梅微酸,又含著几分蜜柑的甜意,细闻之下竟还藏著松针煎茶的清苦,层次叠出。 哪怕从前是在长公主府,她也没闻过这样特別的酒香,眼底泛起几分兴趣。 “这酒好好闻。” “是我亲手酿的果子酒。” 祈灼执起酒壶,酒液顺著壶嘴淌成弧线,在盏中漾起细碎酒。 “青梅浸了三月春露,蜜柑拌著松针蒸过,最后用雪水封坛埋在梅树下。” “闻著清甜,入口像含著团软云,实则能让人醉得骨头都软。” 那双桃眼带著善意的提醒。 “姑娘切莫贪杯。” 云綺挑眉饮了一口。 舌尖先触到蜜柑的甜润,继而青梅的酸意翻涌上来,尾调却衔著松针的清苦,回甘里还藏著丝若有似无的酒香,果然绵柔如飴。 他温声劝她“別贪杯”,她却仰头將杯盏倾得见底。酒液顺著下頜滑进衣领,衬得眼尾红痣如沾露丹砂,愈发娇艷。 “好喝。” 她舔了舔唇角,神色饜足得像偷喝了蜜的猫儿。 祈灼望著她这般毫无顾忌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再度为她斟满酒液。 “姑娘想见我,所为何事?” “公子想听实话么?” 云綺晃著酒盏,目光掠过他眉峰的弧度,停在他唇角若隱若现的梨涡上。 祈灼眼尾微挑:“自然。” “旁人都说,漱玉楼的祈公子生得倾国倾城,我便想著来瞧瞧,公子到底有多好看。” 她眯了眯眼,“可我穷得很,不像旁的贵人能一掷千金,只好用別的法子,幸好公子肯见我。” 这话一出,祈灼盯著她看了半晌。 少女身上穿著蹙金罗裙,腰畔繫著和田玉坠,发间赤金累丝的衔珠步摇显眼。 这般茜纱裁裙、明珠缀发的贵气装扮,竟说自己没有钱。 让他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不过,想见他的人很多,她却是第一个把想瞧瞧他有多好看掛嘴边的。 祈灼眼里带著玩味:“那姑娘见了,可有失望?” 云綺抬眼望他,一脸真挚拋出八个字:“见此容色,死而无憾。” 祈灼瞧著她眼底的晶亮专注,又沾了点微醺酒意,半点不似作偽,喉间又溢出一声轻笑。 说著话,云綺又將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没片刻,却一阵头晕目眩。 “我好像有点晕……” 她起身想去窗边吹吹风。 可刚站起来,便身形一晃。 好在男人及时伸手捞住她腰肢,让她跌坐怀中。 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少女嫣红的唇:“……我说过,这酒很容易醉的。” 话音刚落,却见她反手勾住自己脖颈,温热呼吸混著酒香拂过耳畔:“……人生能得几回醉,有这样好的酒,自然该享受在当下。” 享受在当下。 他看似遗世独立,却从来做不到这一点。 她眼尾红痣洇著醉意,像浸了胭脂的玉坠,偏偏眼神清亮,直勾勾盯著他唇瓣不放。 气氛旖旎。他第一次在女子眼中看到这般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修长指尖抬起她下巴,任她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醉鬼的体温透过襦裙传来,触感微烫。 低下头:“……你想吻我?” 第14章 被霍驍抓包,第一次修罗场 云綺仰头望著他,眼尾红痣晃成一片灩灩霞色:“可以吗?” 她问得认真。 是真在徵求他的同意。 这种透著天真的试探,倒比风月场中的调笑更教人喉头髮紧。 祈灼望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脸—— 鼻尖细绒沾著酒香,唇瓣微张时能看见贝齿。发间步摇的珍珠坠子蹭过他手背,凉丝丝的像秋夜露水。 让他的呼吸也顿了几秒。 这位侯府假千金,似乎与外界传言並不相同。 若那下联不是她提前找人写好,那她就並不蠢笨,反倒才华惊艷。也並非放荡,而是有种近乎纯粹的直白。 毫不遮掩自己的內心,又坦然表现出来。 他未置可否。 她见他不答,便当作默许,手指攥住他胸前衣襟,一寸寸倾近。 祈灼能看见少女睫毛在眼瞼投下的阴影逐渐压过来,像两片即將合拢的蝶翼。 咫尺之隔的呼吸间纠缠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黏腻燥热。 祈灼抬手轻握住她的下頜。 然而就在双唇將要相触之时,门外却忽然传来动静,是李管事透著慌乱的语调。 “霍將军,我们祈公子正在会客,您……” 下一秒,门就被侍卫直接推开。 霍驍一抬眼,只见隔著一层薄纱,他隱约看见两道身影几乎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少女像是被男人环抱在腿上,姿態亲密至极。 霍驍喉结不可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侍卫也有些傻眼。 他没想到,这位云大小姐真的这么大胆,来漱玉楼真是来找男人寻欢作乐的,甚至找的还是满京城旁人连见上一面都难的人。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霍驍走过去,掀开薄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这回看得真切。 少女歪倚在男人肩头,鸦青色髮丝散落在祈灼臂弯,双颊染著緋色,像沾了朝露的芍药。双目轻闔似是睡著了。 祈灼抬眼时神色疏淡:“霍將军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是否太过失礼了。” 霍驍將视线从云綺身上挪开,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冷寂:“祈公子和她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客人贪杯醉了,起身时险些跌著,我扶了一把,” 祈灼面色温和,桃眼弯起漫不经心的笑,“將军莫不是看错了什么?” 霍驍视线扫过桌上酒杯,也闻到了空气中隱约的酒香。 身后侍卫忙不叠开口:“祈公子,这位云小姐是我家將军的……前妻。” “哦?”祈灼似是惊讶,“这我倒是並不知道。” “不过既然已是前任,这位姑娘应当是行事自由,”他忽然低笑出声,眼尾漫上几分看戏般的慵懒,“霍將军这般气势汹汹,莫不是后悔了?” 霍驍深吸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过来。 但闭上眼睛,想到的就是昨日她对他做的那些事,会不会也做在別的男人身上。 明明未睁开眼,却又觉得刺眼。 虽然他们只当了一日夫妻,但他既然是她的前夫,也不该任由她在外面肆意妄为。不只是侯府,败坏的也有將军府的名声。 “既然她喝醉了,那便由我將她送回侯府。”霍驍道。 他上前几步,弯腰伸出手臂,周身气压冷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视线掠过桌上铺开的宣纸。 只见字跡行云流水,肆意瀟洒。 就像最后那句“热酒浇开万壑冰”表现得一般洒脱。 霍驍並不知道这纸上的诗是谁写的。 祈灼却动也未动,似笑非笑开口:“霍將军是否太不把我当回事了。这是漱玉楼,我的客人,哪怕是当朝將军,也不能隨意带走。” 话音未落,怀中少女忽然轻哼一声,睫毛颤巍巍掀起,眼底还凝著未散的醉意,嘟囔著“好吵……” 却下意识往祈灼颈间又蹭了蹭,带来几分痒意。 待眼神迷离地看清眼前人,她眨了眨眼,反应慢了半拍:“……將军?你也来喝祈公子的酒?他酿的梅子酒,好好喝……” 尾音拖得绵软,手还朝著桌上空了的酒杯指了指,似意犹未尽。 她究竟喝了多少酒,才醉成这副样子? 霍驍脸色愈发沉鬱,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云綺,你跟不跟我走?” 醉酒的少女歪著头思索片刻,终於犹豫著朝他张开双臂。 莫名地,霍驍心中陡然鬆了口气。 若她不愿跟他走,执意伏在祈灼怀里不肯走,他確实没法强行將人带走。 他大手一伸,长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轻鬆將云綺横抱起来,高大冷硬的身躯衬得她体型越发娇小。醉意朦朧的少女顺势攀住他脖颈,脸颊贴著他肩膀轻轻蹭了蹭,像只贪睡的猫儿般蜷进他怀里。 怀中陡然失去温度。 祈灼脸上仍掛著温和的笑,眼底却没了笑意。 云綺眯著眼:“谢谢祈公子招待,我改日再来……” 霍驍抱著人,猛地转身就走。 第15章 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云綺悠悠转醒时,发觉自己置身於一辆宽敞的马车內。 她原本斜倚在软枕上小憩,此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坐起身,目光落在对面脸色沉得锅底般的男人身上。 之前当著祈灼面被霍驍抱走的事情,她当然没忘,偏装出一副懵懂模样:“……將军?我怎会在您的马车上?” 霍驍眉峰微蹙:“先前在漱玉楼的事,你全不记得了?” 他刻意加重漱玉楼三字,眼前又闪过少女蜷在祈灼怀里的画面。 她的鸦青长发散落在那男人月白衣袖上,像墨汁滴入雪水,晕开一片曖昧的灰。 竟莫名契合相配。 ……刺眼。 云綺歪头眨眼:“我只记得见了祈公子,喝了他酿的梅子酒——那酒真好看,哦不,我是说祈公子很好喝。” 霍驍无视她的胡言乱语。 只当她酒还没完全醒。 语调阴沉:“你去漱玉楼做什么?你可知那里是什么地方。你一介女子,竟半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听到这里,云綺却似笑非笑:“正是知道,我才去的。將军休了我,我心中鬱闷,找个地方买醉不是常理?” “何况满京城都传我生性放荡,” 她眼尾微挑,“我这种生性放荡、名声败坏的女人去风月所,又有什么所谓呢。” 霍驍半点看不出她因被他休了而心情鬱闷的模样。 此刻听她轻描淡写地將“生性放荡、名声败坏”掛在嘴边,却像有根细针扎进心口。 她若是真放荡,又怎么会还是处子之身。 分明被满京城戳著脊梁骨这般议论著,偏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用刺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这样流言蜚语就伤不到自己。 云綺漫不经心拨弄著车帘,望向霍驍。 “不过,既然將军都已经休了我,我与將军如今已是桥归桥,路归路,將军还管我去哪儿做什么?” “將军找去漱玉楼,难不成是因为我去见別的男人吃醋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霍驍闻言脸色闪过几分不自然,声线不自觉放冷:“我不过是顺路,想把你昨日落在將军府的东西给你罢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著补了句,“毕竟,好聚好散。” 说著便从袖中取出个细绸小包,丟在她膝头。 云綺打开那小包,只见里面装著一枚素银耳坠。 月牙形的银鉤上未镶珠玉,只刻著些许纹路,银鉤边缘还沾著点胭脂,是她昨日在將军府妆檯前试戴又隨手扔下的小玩意儿。 难为霍驍能把这么不起眼的东西找到。 云綺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我还得好好谢过將军了。” 她伸手掀开垂落的车帘,暮色如纱般漫入,染红了半边天际。 “瞧这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侯府了,就不继续叨扰將军了。” 话音刚落,她刚起身准备下车,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她转过头,正对上霍驍冷硬紧绷的面庞。 他的声音低沉:“你当真就没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昨日他们有过那般亲密的纠缠,他辗转难眠,她却仿佛將那一切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明明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女子更在意才对。 他昨日因著怒意將休书送去侯府,也是因为发现她又给自己下药。 可如今,他们已有了肌肤之亲,以她现在的身份,日后也很难再嫁旁人。 云綺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指尖轻轻动了动:“我確实有话想对將军说。” 霍驍抬眼,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什么?” “我想问,將军能不能……”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 霍驍喉结微微滚动,掌心下意识收紧。 若是她此刻开口求他,或许,他会重新考虑他们之间的事。 “能不能借我点钱?” 霍驍:“……你说什么?” 云綺仰头看他,眼底写满认真:“我如今身无分文,將军若觉得我被休可怜,可以用钱砸死我,我不介意的。” 霍驍额角不禁突突跳:“——你缺钱还能见得到祈灼?” 听闻京城中曾有人一掷千金求见他一面,都未能如愿。 “我见祈公子可不是靠钱財,” 云綺眉眼带了几分张扬,“是靠才华。” 霍驍觉得,她当真是在把他当傻子。 京中谁人不知,这位曾被捧在侯府掌心的千金,是连大字都认不全的草包。“才华”二字从她口中吐出,比听见乌鸦唱小曲儿还匪夷所思。 “等等,”见她抬脚要跨下马车,他鬼使神差开口,“既然你已经在我车上,就用我的马车送你回去。” “不必了,” 云綺歪头浅浅一笑,语调里带著三分天真,“將军可曾听过这话?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再说了,休都被休了,我得和將军避嫌,省得影响將军再找第二春。” 避嫌? 昨日还攀在他身上辗转廝磨,伏在他胸膛说做梦都想见他一面的人,今日连坐他的马车都要避嫌,怕影响他再娶。 什么爱慕他整整两年,果然都是这女人张口就来的谎话而已。 * 云綺在街上寻了辆青帷马车回侯府。 今日带著穗禾在酒楼大吃一顿后,她便让穗禾带钱去街上採买东西,之后先带著东西回侯府。 刚迈进竹影轩,便见原本清冷的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湘妃竹榻上摞著新裁的软缎,博古架旁放著一对黄铜手炉,墙角还摆了盆开得正盛的绣球,显然是穗禾跑了大半个京城採买回来的。 总算显得没那么破败寒酸。 不过云綺还没来得及细看,穗禾便满脸焦急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三少爷他……他被夫人身边的周嬤嬤带走了,说是、说是要给三少爷用家法!” 第16章 和大小姐没关係 云烬尘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他的母亲是个被主母厌弃发卖的低贱婢女,而他也只是低贱婢女生下的孩子而已。 这么多年来,他在侯府的存在感稀薄。为数不多引起关注的时候,都是从前被云綺这个大小姐当眾羞辱。 而今日,他正待在自己阴冷的房中,主母身边的周嬤嬤却突然领著几个粗壮婆子闯进来。 周嬤嬤满脸横肉,眼中带著打量垃圾般的嫌恶:“三少爷,夫人有请,有事要问你。” 云烬尘来到內厅时,只见侯夫人萧兰淑端坐在主位上,眉间似凝结著冷冽的寒意。 一旁是如今真正的侯府千金云汐玥,只见她秀眉微蹙,手捏著帕子端坐著,面带不忍。 萧兰淑一看见他,原本冷若冰霜的眼底瞬间漫开更深的厌弃,像是瞥见什么脏污之物。 云烬尘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平静地垂下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知母亲叫我前来,是为了何事。” 萧兰淑冷笑一声,声音刺耳:“你生母虽然卑贱,我当初瞧你可怜,只当你没被生娘养过,还有得救。” “今日我竟不知道,侯府养了你这么多年,倒是养出个偷鸡摸狗、不知廉耻的东西!” 偷鸡摸狗。 听到这句,云烬尘明白了自己为何被唤来此处。 不过是三块芸豆卷而已,说到底也只是一点吃食罢了,竟也值得主母这般动怒。 周嬤嬤在旁斜睨著他,面上儘是拿捏住人把柄的得意:“三少爷,今日厨房里少了东西,有人亲眼见你昨夜子时一刻进了厨房。那缺的东西,可是你拿的?” 云烬尘本就没打算辩解,应下道:“是。” 萧兰淑重重冷哼一声。 周嬤嬤乘胜追击,尖细的嗓音像把锈刀:“那人还说,见你出厨房后便去了大小姐住的竹影轩。厨房里少的东西,可是大小姐指使你去偷的?” 偷。 奇怪的是,自己被人指著鼻子说偷鸡摸狗的时候,云烬尘內心没有丝毫波澜。 可当偷这个字和云綺联繫起来,他却觉得有些异样。 从前云綺穿金戴玉在侯府张扬跋扈,连库房里诸多轻易不示人的珍宝她也会隨心所欲拿走,萧兰淑也不会过分训斥她。 可如今云綺身份变了,就算是一点吃的东西,也要用上偷这个字。 他们好像一下成了同样的人。 同样被侯府厌弃的人。 云烬尘顿了几秒:“东西是我偷拿的,但並不是大小姐指使我,是我自己吃掉了。” 芸豆卷確实不是云綺让他去拿的,是他自作主张。如今东窗事发,理应他一人承担后果。 此话一出,萧兰淑和云汐玥脸色都不禁一变。 云綺从前常年羞辱欺负云烬尘,整个侯府无人不知。 就算不是云綺指使的,云烬尘也大可以將罪名推到云綺身上,可他却说与云綺无关。 萧兰淑眼神更冷,语气带著十分的威压:“你可要想清楚,偷吃祭祖的贡品,这可是不敬祖先的大错,少说也要祠堂罚跪两日,禁食三天,你可担得起这罪过?” 云烬尘將头忽然抬起:“贡品?” 萧兰淑冷笑一声,扬手道:“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话音刚落,几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抬著一个古朴厚重的冰鉴走上前来。 冰鉴表面雕刻著精美的纹,开合处还结著薄薄的冰霜,显然是用来保持低温的。当冰鉴盖子被缓缓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只见二十多个砂橘码在碎冰上。这些橘子乍一看圆润饱满,可若凑近仔细打量,便能发现端倪。 橘子表皮看似完整,实则已全被剥开,果肉被吃得一乾二净,只剩下空壳。 只是有人將这些橘皮又重新拼合起来,乍看之下几乎与完好的橘子別无二致。 萧兰淑走到冰鉴旁,眼神如利剑般射向云烬尘:“这是岭南贡橘,从五岭之外运了七日,一路上要换不知多少次冰镇著。老侯爷生前最爱这口酸甜,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凑够二十四个。” 她忽然抓起一个空橘壳砸向云烬尘,“如今被人啃得只剩空皮!三天后侯府的祭祖仪式,你让侯府拿什么告慰祖先?你给我好好想想,这罪过你可担得?” 云烬尘將拳攥起,又缓缓鬆开。 他不是傻子。 他昨夜的確去了厨房,但也只是拿了几块芸豆卷。这些砂橘,他之前根本从未见过。 此事若不是有人监守自盗,那就是有人想要陷害他。 但他不过是个对侯府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想陷害的,另有其人。 “我从未见过这些贡橘,”云烬尘道,“我去厨房拿的只是三块芸豆卷,去竹影轩也只是有事去说。这些贡橘被人偷吃,我不知情。 周嬤嬤立马道:“三少爷还不承认?这橘子昨晚厨房关门时还好好的,清早有人去换冰时就被人偷吃了,此间进过厨房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萧兰淑抬手止住婆子,忽然换了副慈蔼语气:“我素日瞧你这孩子素日克己守礼,断不会贪这口金贵果子。” “你只需告诉母亲,是不是云綺让你去偷的贡橘?你若肯说真话,今日之事便与你无关,你离开便是。” 萧兰淑循循善诱,只想听到自己要的答案。 昨夜厨房向她匯报,云烬尘去厨房拿了几块芸豆捲去竹影轩,她稍加思索便有了主意。 云綺一个和侯府没有血缘,还欺凌过自己亲生女儿不知来歷的野种,竟敢威胁他们,逼得侯府留下她。 那若是她自己犯了错,被赶出侯府呢。 倒是她即使在外散布谣言,也是她犯错被赶走不甘心,所以蓄意污衊罢了。 所以她当时就让人將这些橘子都剥出果肉,又原样拼回去。 只要云烬尘將此事扯到云綺身上,人证物证俱在,她便有了將云綺赶出侯府的理由。 但萧兰淑没想到,云烬尘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他声音沉寂,眼底一片漆黑,“我只拿了几块芸豆卷,贡橘的事情我不知情,更和大小姐没关係。” 第17章 激起某种凌虐欲 “好个贱骨头!” 萧兰淑怒极反笑,翡翠鐲重重磕在桌沿上,“你既想充英雄替人顶罪,那就尝尝侯府的藤条是不是比你的嘴还硬!来人,去前院请老爷和家法!” …… 厅內。 第一鞭。 藤条抽在脊背发出闷响,云烬尘身子猛地一颤,牙关咬紧。 第二鞭。 藤条粗礪不平,隔著单薄里衣刮破皮肉,温热的血珠逐渐渗出,在布料上晕开点点血红。 第三鞭。 这次抽在腰侧,痛感如烈火般从伤口炸开,顺著脊骨窜上后颈,喉间泛起腥甜。 …… 云烬尘只穿一件薄中衣跪在地上,脊背笔直,早已数不清这是第几鞭。 片刻前,云正川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听完事情经过后,他近乎冷酷无情地宣判。 “偷吃祭祖贡品,大逆不道,成何体统!按家法处置,先打二十鞭,祠堂再跪满三日!” 鞭子落下时,起初每一下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筋骨仿佛要被抽断。 到后来,痛感渐渐变得麻木。脊背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板反覆烙烫,又浸入冰窟般冷热交加。 云烬尘死死抿住唇,只是垂首攥著拳,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怎样都无所谓。 反正他是否受伤,是否疼痛,这世上本就无人在意。 甚至,真相究竟如何,其实同样也没人在意。 耳鸣声渐浓,周遭人声模糊成嗡鸣,唯有藤条抽在皮肉上的簌簌声,愈发清晰。 恍惚间,他听见背后传来动静。那声响极轻,却像根细针戳破混沌。不知为何,他却听出了,是那个人的声音。 “住手。” 是云綺。 云烬尘艰难抬起头,隔著蒙著汗的睫毛循声望去,视线被冷汗洇得模糊。 少女立在光影交界处,穿堂风捲起她鬢边碎发,落日余暉从她身后斜斜泼洒,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恍若整个人都浸在光里。 云綺在来的路上已从穗禾口中得知前因后果。 此刻踏入厅內,见云烬尘跪在地上中,后背的衣服都快被鞭子抽碎成血跡斑斑的布条,她几乎冷笑。 语调却仍旧不紧不慢:“爹爹和娘亲这是在做什么?” 萧兰淑原以为云烬尘受刑后定会攀咬云綺,却没料到这庶子竟硬气得像块顽石。 但眼下,这齣戏还是得演下去。 云汐玥见状,接过了话头:“姐姐,三弟昨日偷拿了厨房祭祖用的贡橘,父亲问他他却不肯认,这才动了家法。” “是吗?” 云綺缓步走到云烬尘面前,纤长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漆黑深得能溺死人。唯有睫毛在她触碰下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脆弱又漂亮至极。 激起人某种凌虐欲。 她看著他,慢条斯理开口:“若真是如此,你还真是上不得台面呢。” 又看向一旁的云汐玥。 “但有一点我很好奇,昨夜云烬尘去我的竹影轩时,身上可没有任何橘子的踪跡。莫不是,他在厨房一口气將所有橘子都吃了?” 云綺气场太从容,云汐玥一时竟习惯性不敢和她对视:“许是三弟从未吃过这等金贵果子,一时贪嘴……” “贪嘴?”云綺忍不住嗤笑一声,“一下吃二十四个橘子,这可不是贪嘴,是不怕被撑死。” 云正川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够了。既然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必来看什么热闹。待家法行完,此事就算过去了。” 话音如寒霜落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綺唇角勾起浅笑:“瞧父亲这话说的,此事虽与我无关,可女儿也想为爹爹分忧,查清到底是云烬尘不肯说实话,还是偷吃贡橘的另有其人。” 云正川浓眉紧紧拧成川字,不耐烦道:“吃都已经吃了,如今只剩一堆果皮,怎么查?” 云綺眼波流转,慢条斯理地摩挲著袖口绣纹。 “爹爹有所不知,女儿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砂橘这种果子性凉,大量食用后一日內,不可再喝生牛乳,否则极易造成剧烈腹痛、呕吐、四肢厥冷。” “既然云烬尘只可能是在厨房一下子將所有贡橘都吃完,想必到现在也尚未完全消化。爹爹不妨让人拿生牛乳来,给他灌下去。” 她语气轻飘飘,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若是云烬尘出现了腹痛呕吐的症状,那便证明的確是他偷吃又不肯承认,那只是鞭打二十鞭怎么够?我看,至少要再加十鞭。” “但若是他没出现这种症状,那便证明,他没说谎,偷吃橘子的人,並不是他。” 在场的人都脸色一变。 萧兰淑脸上带起一抹讥讽,显然是不信云綺的话:“別说笑了。你从前连三字经都看不进去,还看过什么医书?” 云綺也不恼:“娘亲若不信,大可以唤府医来。问问女儿的说法,是不是真的。” 砂橘是岭南进贡的稀罕物。 往年皇室分赏时,就算是世家大族,闔府上下也不过分到一小匣子,寻常都是供在冰鉴里,一人顶多分到几个尝尝鲜,更遑论知晓食用禁忌。 可她不一样。 从前在长公主府,全天下的奇珍异果都是紧著她吃。她水晶冰盘里的砂橘,可是能堆成小山。 黄澄澄的果肉浸在剔透冰块里,清甜香气混著冰雾縈绕鼻尖。那时太医院的老御医总板著脸念叨,让她切莫贪凉,尤其这砂橘吃多了,万不可再碰牛乳。 萧兰淑脸色有些难看:“叫府医来就不必了。” “不必了?”云綺挑眉,“娘亲不是为此事很震怒吗,那查清楚才能以正家风啊。” 她忽然看过去,“娘亲不愿叫府医来,该不会是此事,另有什么隱情吧?” 第18章 改不掉奴婢习性 萧兰淑这话问得陡然心一虚。 她派人偷剥贡橘的事情,侯爷是不知情的。 纵使心里再想將云綺赶出侯府,可祭祖乃是孝敬祖先的头等大事。 若仅仅为了將罪名安在云綺头上,就把贡橘一个不留地全剥走,一旦被夫君知晓,也定然会责怪於她。 但萧兰淑毕竟看著云綺长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云綺这个假女儿的脾性。 她向来连大字都认不全,孩童启蒙的三字经都看不进去记不住,怎么可能静下心去研读晦涩难懂的医书? 怕不是故意誆她,想叫她自乱阵脚! 想到这里,萧兰淑面上猛地冷下来,冷哼一声道:“能有什么隱情?你既然这般坚持,那便传府医来,问问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既说到这个份儿上,便传来了府医。 只见府医踏入厅內,先对著侯爷和夫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听闻眾人所言,他捋了捋頷下三缕长须,神情郑重道:“確有此事。” “《千金方?食禁篇》中记载,砂橘性凉味甘,多食易伤脾胃阳气,若与生冷乳类同食,二者寒热相搏,轻则腹痛呕逆,重则气血凝滯。所以大量食用过砂橘后,不宜再进食生牛乳。” 竟真有这说法! 萧兰淑不可置信。 “那看来我记得没错,” 云綺掀了掀眼皮,语调轻慢,“来的路上,我就让穗禾去拿了生牛乳。到底是不是云烬尘偷吃,一碗生牛乳灌下去就能验证。” 话音方落,穗禾便端著两大碗生牛乳呈上来。 已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云綺不待旁人开口,径直走到云烬尘面前。 少年浑身被鞭打得血跡斑斑,垂著头的间隙里,能看见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伸手扣住他下頜,指尖的力道大得惊人,迫使他不得不仰起脖颈。 瓷碗倾斜的瞬间,乳白的液体顺著碗沿泼溅出些许,在他衣领上洇开湿痕。 “喝。” 云綺毫不留情。 生牛乳灌进喉咙,少年的喉结控制不住地隨吞咽滚动,却因被钳制住无法挣扎,只能任由液体顺著嘴角、脖颈滑进衣襟。 即使被呛到咳嗽起来,云綺也不肯鬆手,直到整碗牛乳灌完,才嫌恶地甩甩手退开。少年低垂的头颅抬起,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但一炷香时间过去,云烬尘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云綺看向那位陈医正:“陈医正瞧著,他像是偷吃了二十四个贡橘的样子么?” 陈医正行医三十载,最懂看人。那些偷嘴的小廝被抓时大多眼神躲闪。可眼前的三少爷眼底虽有血丝,呼吸却绵长沉寂,哪里像吃了一肚子凉果的模样? 他上前半步,目光在少年苍白的面色停留片刻:“三少爷气息平顺,舌象淡红苔薄白,也並无腹痛之態,依老朽看並无食积之象,贡橘之事恐怕另有隱情。” 算是还了云烬尘的清白。 云正川向来不喜云烬尘这个儿子。 他的生母不过是个样貌普通、身份低贱的婢女。是他醉酒分辨不清人,才有了云烬尘这个庶子。 哪怕此刻证实,贡橘的事情可能是冤枉了云烬尘,他也只是皱了皱眉,丝毫不因把人打成这样而感到愧疚。 “既非他所为,必是厨房奴才监守自盗。” 云正川下令道,“即刻彻查厨房上下,若抓出偷橘之人,杖责三十后发卖!” “等等。” 云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陈医正刚才提到舌苔的顏色——我记得大量食用砂橘后,舌苔会染成橘黄色,半日不退。” 她忽然转身看向一直在一旁的云汐玥,眼尾硃砂痣晃出红光,“方才妹妹说话时,我怎么瞧见,妹妹的舌苔倒像是染了橘汁般?” 萧兰淑瞬间脸色一白,云汐玥条件反射般后退两步,袖中手指死死攥住帕子角。 她的舌苔? 今早晨起时,母亲特意差人將镇在冰里剥好的砂橘送来,母亲说她从前吃了那样多苦,从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趁著这个机会可以吃个够。 咬下第一口砂橘时,云汐玥只觉得嘴里溢满清甜汁水,凉丝丝的格外爽口,让人慾罢不能。她一口气吃了八个才停下,心里满是捨不得。 可到了午后,望著冰鉴里剩下的橘子,她终究没忍住,一下午的工夫,竟將所有砂橘都吃了个乾乾净净。 她根本没留意过自己的舌苔是否染上顏色。 云綺似笑非笑地睨著云汐玥:“该不会……偷吃贡橘的其实是妹妹吧?” 尾音轻扬,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人心。 云汐玥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怎么可能!我、我才没有偷吃。” “妹妹没偷吃?” 云綺挑眉,指节轻轻叩击著案上那碗尚未动过的生牛乳,“那便把这碗牛乳喝了如何?反正你没吃那些橘子,喝了牛乳也该无恙。” “够了!” 萧兰淑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残茶溅出。 她胸口剧烈起伏:“云綺,你还当你是从前侯府的大小姐,玥儿只是你的丫鬟,你可以隨意使唤?认清你的身份!” “哦——” 云綺拖长语调,“原来如此,那我想来是明白了。” 她扫过云汐玥羞愤的脸色,忽然嘖嘖两声,“妹妹已是侯府嫡女,怎的还改不掉从前做奴婢时的习性?” “想吃贡橘直说便是,娘亲疼你,岂会捨不得给几个?” 她眼尾微挑,“偏要偷嘴,还一口气吃个乾净——这要让列祖列宗知道,得多寒心啊。” “我没有!” 云汐玥只觉血衝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 她的確吃了橘子,可那是母亲一早让人剥好送来的,怎能算“偷”?她才没有改不掉做奴婢的习性! “不过一碗牛乳罢了!” 她不待萧兰淑阻拦,仰头便红著眼拿起另一碗,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冰凉的生牛乳滑进胃里,与残余的橘汁撞在一起,她攥紧裙角告诉自己:不过是腹痛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然而—— 第19章 我说的是,脱光 云汐玥没想到,她才刚喝下生牛乳,不过喘了口气的功夫,腹中就陡然传来一阵钝痛。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碗牛乳为何发作得如此之快。 起初只是隱隱作痛,她强咬著嘴唇忍耐,可那痛感竟像滚雪球般越涨越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额前也布满细汗。 她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不稳。更可怕的是,腹中忽然传来呼嚕嚕的肠鸣声,一股坠胀感汹涌袭来。 她猛地按住小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此刻只想跑去如厕,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了。 云綺看著云汐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愈发惨白。 萧兰淑再也坐不住了,急忙过来:“玥儿,你这是怎么了?” “娘亲,我……” 云汐玥刚开口,喉间便溢出一声呜咽。 下腹的坠胀感如决堤洪水,她只觉括约肌猛地一松,竟有秽物不受控制地涌出,裤间骤然传来湿热的触感。 空气中隱约瀰漫起一阵气味。 周围一眾人脸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云汐玥死死攥住萧兰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娘、娘……我好难受……想去……去净房……” 尾音带著呜咽,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软瘫在母亲怀里,羞恐得恨不得死在这里。 萧兰淑见好不容易寻回的女儿这般难受,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忙不迭解释道:“定是你从前没喝过生牛乳,身子不耐受。” 话音未落,便厉声唤人,“快扶小姐去净房!陈医正即刻去给玥儿诊治!” 她转身时,鬢边金釵剧烈晃动,如刀般的目光狠狠剜向云綺。 若不是这丫头百般刁难,她的玥儿何至於在眾人面前出此丑態?心中恨不得將眼前人千刀万剐。 云正川看著厅內乱作一片,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不堪:“够了!就当贡橘是被野猫糟蹋了,往后谁也不得再提这事!” 他袍袖一挥,他又转头看向云綺与云烬尘,眼底满是不耐:“你们两个,也都回你们的西院去。” 待所有人都离开,內厅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云烬尘攥紧掌心,强撑著起身。 但因为跪久了,又挨了鞭打,他晃了晃单薄的肩膀,踉蹌著险些向前倾倒,却在触地前被一道纤细的影子捞住。 少女皓白纤细的手腕托住他后腰时,隔著染血的中衣,仍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凉。云綺似是嫌弃他没用一般,蹙眉问:“还能不能走?” “……能。”他哑著嗓子开口。 “那就跟我去竹影轩。”云綺道。 * 暮色浸透廊柱时,两人总算挪进竹影轩。 等进了屋內,可忙坏了穗禾。 先是去把今日带回来的药箱取出,又在小姐吩咐下匆忙跑去三少爷的院子,去找来两套乾净中衣。挑的都是半旧的软布,这样穿起来才不磨伤口。 云烬尘注意到了云綺的房內和昨日完全不同,添置了许多东西。 桌案上,一套骨瓷茶具摆放整齐,奶白壶身细腻温润,绘著淡雅的图案,与之搭配的茶盏杯沿镶著一圈精致的金边。 窗边新换了一幅蜀锦窗帘,色泽明艷,织就的鸟图案栩栩如生,微风拂过,轻轻飘动。 地上铺了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暖色调的纹样繁复而华丽,看上去就绵软舒適。 这些东西一看就极具品味,价值不菲。让昨夜还显得冷清寒酸的屋內,一下子有了生活气息与高雅格调。 而墙角还摆放了一个不大的朱漆药柜。柜身由坚实的胡桃木打造,柜门上雕刻著古朴的纹,抽屉拉手处嵌著铜製的精致扣环。 云烬尘低头看向桌上的药箱,箱盖开合处露出分层的暗格,羊肠线整齐绕在黄杨木轴上,镊子浸在细颈瓶的烈酒中。 他不禁问道:“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云綺似是隨口道:“今日去当了些衣裳首饰,换了钱就让穗禾去採买了些需要的东西。” 云烬尘喉结微动。 云綺从前蠢笨无脑又最为浮夸,极其喜爱穿金戴银,每日晨起必在妆奩前细细描画,珠釵罗裙换过三遭方肯作罢。 如今却肯將以前最看重的衣裳首饰典当换钱。 他垂眼望著她腕间仅有的那玉鐲:“今日之事,是主母设局陷害你。” “我自然清楚,她想借你之手將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云綺指尖摩挲著桌沿,却歪了歪头,“不过,你不是很恨我吗,为何不顺著她心意说是我让你做的,生生挨这顿打?” 云烬尘脸色微冷,別过脸去不看她:“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我不是维护你,只是不愿顛倒黑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知晓牛乳与贡橘相剋,且那牛乳……发作得这般快。” 他不觉得云綺这样的人,真会看什么医书。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知的。 云綺忽然笑出声来,眼尾硃砂痣隨笑意微颤:“你当真以为,云汐玥今日在厅內失仪,是那牛乳的作用?” 云烬尘目光一凝,意识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今日我让穗禾去药铺採买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其中就有巴豆霜。” 她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药柜,“我让她准备牛乳时,往其中一碗里撒了一把巴豆霜,做了標记。” “若云汐玥舌苔上没有贡橘的顏色,我用那碗未加药的牛乳还你清白即可。” “但我既然看出是云汐玥吃了贡橘,还联合她娘想构陷我,我自然没有放过她的道理。” 可惜牛乳只有一碗,没能让萧兰淑也喝点。 她开口时语气轻慢,仿佛下药害人不过是踩碎一片落叶般寻常,眼底漫不经心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 云綺斜睨他,眼尾扬起一抹勾人的弧度:“怎么,觉得我坏?” 她坏得坦荡,眼底明晃晃燃著野火,直把人看得刺目。 云烬尘喉头滚动,猛地转头盯著窗台上的盆栽,嗓音低哑:“……反正,你向来如此。” “呵。”云綺忽然笑出声,尾音裹著几分不耐,“別磨嘰了,把衣服脱了。” 话音落下,她还用脚恶劣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我说的是,脱光。” 第20章 叫出来,我想听 云烬尘瞳孔骤然紧缩,声线里浸著难以置信的震颤:“……你说什么?” 她让他,把衣服脱光? “你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上药?” 云綺眉眼一挑,声线慵懒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再磨蹭下去,你背上的血都要黏在衣服上,撕下来时候更疼。” 云烬尘攥了攥拳。 听到上药两个字,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相信。 她这种高高在上只被人伺候惯了的人,怎么会愿意屈尊降贵,帮他做上药这种事。 见他迟迟不动,云綺下頜一抬,一副懒得伺候的样子:“不脱你就滚出去。届时你背上的伤烂穿了,也和我没关係。” “……” 沉默在屋內蔓延,云烬尘终究还是抬起了手。 昨夜连给她暖床这种事都做过了,似乎脱光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就算她是另有目的,也无所谓。反正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尊严这种东西。 手指触到第一颗盘扣时,指腹冰凉。 云烬尘垂著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喉结在一片苍白的颈线里,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盘扣在指间解开的声响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隨著第二颗、第三颗……染血的中衣逐渐松垮开来,露出里面与伤口黏连的里衣。 渗血的伤口早已透过单薄的衣料洇出斑驳血痕,像一幅逐渐晕染开的残画。 当解开最后一道系带,云烬尘终於赤裸著上身站在云綺面前,烛火映出他侧腰的弧线。 胸膛隨著呼吸起伏,腰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腹肌的轮廓若隱若现,腹直肌的线条延伸到人鱼线,在胯骨处拐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被裤头堪堪遮住。 少年人尚未完全长成的骨架透著清瘦,肩胛骨如蝶翼般贴在背侧。脊背中央的脊椎骨如一串碎玉,沿著腰线向下没入裤腰。 两侧腰窝浅浅凹陷,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金,偏偏覆著的肌肤又白得近乎透明,连淡青色的血管都隱约可见。 背上被鞭打出的一道道新伤皮肉翻卷著。因为脱衣被扯动,血珠又开始断断续续地渗出,混著乾涸的血痂,触目惊心。 云綺就这样懒洋洋看著,目光毫不遮掩地在云烬尘背上这些新伤和旧疤之间逡巡。 这副身体並不显得孱弱,反而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细剑,清冽、冷寂,带著少年独有的乾净漂亮。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落在这样的身体上,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破碎又坚韧的张力。 也不知是因为冷空气,还是因为云綺的注视,云烬尘连背脊都绷得笔直。 云綺从药箱拿出药瓶,药汁在烛火下泛著琥珀色光泽。 这是用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等药材研磨成粉,再以獾油和陈年黄酒调和而成的金疮药。 云綺让云烬尘坐下,自己则站到他背后,用团蘸取药汁往他伤口上涂抹。 她的指尖刚触到伤口边缘,云烬尘便条件反射地一颤,喉间溢出半声未及压抑的闷哼:“……嗯。” “抖什么?”云綺嘴上说著,带著一丝嫌弃,指腹却放轻了几分力道。 她的手指带著常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细腻,动作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稳当。 琥珀色药汁渗入翻卷的皮肉时,痒意混著刺痛直窜脊椎,云烬尘强忍著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云綺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甚至带著几分粗率,偏偏每一下指腹碾过伤处时,都精准避开了最脆弱的嫩肉。 云烬尘垂著头,能看见自己紧攥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畔,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散落的、属於少女的馨香。 这让他后颈的皮肤莫名发烫。 脑袋也隱隱有些发晕。 “好了。”云綺忽然收回手,指尖还沾著未擦净的药汁。她转身去拿布巾时,衣袖扫过他背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云烬尘僵硬地站在原地,能感觉到药汁在伤口上逐渐凝成薄膜,冰凉中透著一丝灼热。 后背上似乎还残留著她指尖的触感,那触感陌生又清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著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见云綺正背对著他擦拭手指,烛火在她发间跳跃,將她的侧影描上一圈暖黄。 药瓶被隨意搁在桌边,瓶口还在滴著残余的药汁,在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云綺转过眼,唇角斜斜勾起,声线裹著惯有的刻薄:“怎么,我好看到让你都挪不开眼了么?” 云烬尘猛地回神,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冷淡道:“……你倒真是喜欢自夸。” 云綺瞧著他这副紧绷的模样,款步走近,径直伸手掐上他的下頜,迫使他垂眸与自己对视。明明身形比他矮了一个头,气势却像在上位,硬生生攫住了主导权。 “你该说的可不是这句。”她歪了歪头,发间步摇微微晃动,“我方才好心替你上药,你难道不该和我道谢?” 云烬尘偏过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声线低哑:“……多谢你。” “不是谢『我』,”云綺指尖摩挲著他下頜的线条,“仔细想想,你该如何称呼我。” 称呼? 他喉头滚动著,目光落向她身上的罗裙。 她早已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了。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係。 “叫你该叫的。”她忽然踮起足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像羽毛搔刮著心尖,“……我想听。” 那声音带著奇异的蛊惑,云烬尘只觉喉间似被藤蔓缠绕,明明想抗拒,却鬼使神差地遵从了。 声音比自己想像中更哑。 “……姐姐。” “谢谢…姐姐。” 云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腊月梅枝上骤然绽放的苞,带著三分戏謔,却亮得让烛火都失了顏色。眼尾的硃砂痣隨著眼波轻颤,像落进玉杯的一点胭脂。 她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好露出两颗贝齿,连平日里刻薄的眉梢都柔成了春水,整个人仿佛被月光浸透,漾著温润的光。 这下,是真的让人挪不开眼。 云烬尘站在阴影里,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 她像个妖精。 要將人吞吃入腹,还要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妖精。 “真乖。”她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缓,“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既然你这么乖,姐姐有件礼物送给你。” 云烬尘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礼物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 紧接著,他就见云綺拿出了一个木匣子。匣盖掀开的剎那,烛光映出里面放著的东西。 是一条——狗链。 第21章 我不是任你呼来喝去的狗! 云綺掀开木匣,烛光下的项圈泛著幽光。 黑色项圈镶著赤金兽爪扣,细银环串成的链身流转冷芒,末端那枚鏤空银铃雕琢得十分精致。 她將项圈拿起轻晃,银铃立刻发出清越的声响,像玉石相撞般悦耳。 云烬尘却像是被刺痛耳膜,浑身僵住。 “今日在街上瞧见就想起了你,” 云綺摩挲著这个项圈,在他颈间比量,“你看这赤金爪扣,是不是很衬你?” “还有这铃鐺,每动一步就会发出声响。这样你戴上,我就能听见,我的好弟弟有没有乖乖待在我让待的地方。” 云烬尘苍白的唇颤动,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这……是狗链?” “不然呢,”她挑眉,银铃在掌心顛了顛,“看不出来吗?” 他当然看出来了。 可狗链是用来拴狗的,她却说这是送给他的礼物。 她是已经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她的狗吗? 这条狗链像烙铁一样烫在云烬尘眼里。 方才云綺帮他上药时的感激,被她蛊惑著喊出姐姐时隱隱加快的心跳,此刻都化作尖锐的羞辱感。 顺著脊椎蔓延至全身。 “……云綺,”他眼底涌动著几乎要溢出的恨意,“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云綺显然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甚至还反问一句,“你以为,是谁都能给我当狗吗?旁人想要这项圈,我还不给呢。” 云烬尘猛地攥紧拳头,手背的骨节都隨之凸起。 屋內的空气骤然凝结,连烛火都似在夜色中瑟缩。 “……我是个人。” 他喉间滚过压抑的震颤,“不是任你呼来喝去的狗。” “还是说,你又想用我母亲的下落来要挟,”他看著她手上的项圈,那抹幽光刺得眼底生疼,“逼我戴上这个?” 云綺凝眸看了他半晌,忽然鬆开手。 银链垂落的瞬间,擦过他赤裸的胸膛,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少年不禁战慄,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触感。 她转过身,將项圈慢条斯理地塞回木匣,指尖在梨木盖上敲出轻响。 “逼你?” 她忽然回头,唇角扬起个极淡的笑,眼尾的硃砂痣在烛火下晃出诡譎的光,“我云綺想要的东西,从不用强,你不想要就算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扬手,攥著木匣径直走向窗边。 窗欞被伸手推开,刮进来的夜风吹得她衣袖翻飞。 下一秒,深褐的木匣裹挟著清脆的铃鐺声,被用力掷向窗外。 只听哗啦一声。 木匣砸进竹林深处,惊起一片鸦雀。铃鐺的脆响混著枝叶断裂声,最终消弭在簌簌落叶里,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唯有几片枯黄的竹叶,顺著风势飘进屋內,落在云烬尘的脚边。 云烬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离开的。 穗禾端著面盆进屋时,忍不住低声问:“小姐,三少爷的伤是不是很严重啊?我看三少爷走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云綺却扫了一眼桌上药瓶就收回目光,吩咐穗禾道:“桌上那瓶药,你送去他院子,扔门口就行。” … 翌日清晨。 厨房照例送来了早膳,只是今日食盒打开时,竟溢出不同於往日的鲜香。 瓷盘里码著两块芙蓉糕。碗中盛著鸡丝煨面,细面浸在金黄高汤里,臥著两枚溏心蛋。 最打眼的是笼屉里的蟹粉小笼,薄皮透出嫩黄馅料,汤汁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昨日有了钱,云綺便让穗禾拿了几两银子去厨房打点。 厨房的下人们每月份例本就微薄,比起主母的吩咐,如今只需悄悄给大小姐加餐便能得银钱,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瞧今日这早膳,不知比昨日精致了多少倍。 用过早膳,云綺用手帕擦了擦唇角,便吩咐穗禾待会儿去浣衣时,打听一下昭玥院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穗禾气喘吁吁地回了竹影轩。 她一掀门帘就匯报导:“小姐,二小姐昨儿个闹了整宿肚子,听说往净房跑了不下二十趟,人都拉得脱了形。夫人在她院里守了通宵,今早眼下可是一片乌青。” 云綺正用簪子拨弄著香炉里的灰,闻言动作微顿。 鞭梢落在旁人家孩子身上时,主母的眼神冷得像冰。可自家女儿遭了罪,那慈母心肠倒比珍珠还真。 “还有呢?” 她將银簪搁在一旁瓷碟上,声音漫不经心。 穗禾凑上前压低嗓音:“安远伯爵府送了集会帖子来,夫人把京城里最有名的几个裁缝都叫来了,说是要给二小姐做十套新衣裳。” “今儿个还遣了人去首饰楼,要打几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说是二小姐十日后赴宴要戴,一个月后的洗尘宴更不能含糊。” 洗尘宴的风声云綺有所耳闻。 侯府为了脸面,对外只说云汐玥是流落在外的真正嫡女,如今寻了回来。 毕竟谁也不愿让人知道,那位自己好不容易寻回的女儿,前几日还在柴房里劈柴,干著最低等奴婢的活计。 至於伯爵府的集会,也是云汐玥在京城贵女圈的初次亮相,萧兰淑自然万分重视。 这般大动干戈,也是生怕旁人瞧出,她这“失而復得”的嫡女,骨子里还带著几分粗使丫头的寒酸气。 伯爵府的集会—— 云綺浅浅啜了一口茶,想起了话本里她死之后的剧情来。 第22章 那个坏女人就该这么惨 这话本子本就是为了影射丑化她所写。 满纸墨色致力於將她塑造成蠢笨恶毒、下场悽惨的配角:侯府嫡女沦为假千金,最终自縊身亡被拋尸乱葬岗,连死后都要遭满城唾弃。 而云汐玥的存在正是对比她的悽惨,像踩著祥云登天的仙娥:从最低等奴婢一跃成为真千金,又受尽天道眷顾,恢復身份后事事顺遂。 安远伯爵府的集会,实则是场济民竞卖会。 因近月江淮水患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安远伯爵府的嫡长子苏砚之便广发请柬,邀京中世家携珍玩雅物赴会。 宾客捐赠皆匿名,前去的人都可参与竞价,所得银钱尽数用於賑济灾民。 原剧情里,萧兰淑为云汐玥这次露面可谓是煞费苦心。 先是將她妆点得艷压群芳,再让她捐出侯府珍藏的羊脂玉如意,又备下千两白银助她竞拍,让云汐玥最终成为在这场竞卖会里拍下最多物件的人。 云汐玥柔弱嫻静的模样,与从前囂张跋扈的云綺形成鲜明对比。 人人都道山鸡难变凤凰,云綺是上不得台面的山鸡,而云汐玥才不愧是侯府真正的血脉。更赞她心地善良,如菩萨一般,比起云綺不知强了多少倍。 经此一宴,云汐玥从此在贵女圈站稳脚跟,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尸体被丟去乱葬岗的云綺,根本没人在意,提起她来眾人也只是啐上一口唾沫罢了。 而且,云汐玥还在这次集会上,得了镇国公府唯一继承人谢凛羽的青睞。 镇国公府和永安侯府是世交,这谢凛羽与原身曾是青梅竹马。 谢凛羽虽知原身娇纵,却因她容貌昳丽而倾心,旁人说原身蠢笨恶毒都充耳不闻。他自己也是京城出了名桀驁不驯的小霸王。 然而两年前谢凛羽向原身表白,原身却说自己喜欢的是当朝丞相裴羡,不仅当眾拒绝了谢凛羽,还將他羞辱得体无完肤。 谢凛羽因此由爱生恨,视原身为平生最厌恨之人,对原身可谓是恨之入骨。 恰在此时,镇国公府奉旨戍守边关,谢凛羽也跟著离京,这两年都没在京城。 但她没记错的话,本子里也就是昨日,这位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已经回了京城来。 云綺微微眯眼,吩咐穗禾道:“你晚些时候出趟府,替我仔细打听一下镇国公府的动静——尤其是那位世子爷谢凛羽的行踪,务必问得清楚些。” “还有,我昨日不是还留了两套素净衣服吗,你去衣箱里帮我找出来。” * 傍晚时分,望春酒馆二楼。 斜阳的余暉將窗欞的影子斜斜投在檀木桌上。 谢凛羽懒洋洋地靠著窗,齿间咬著一颗殷红的蜜饯果子,乌黑的长髮隨意用一支鎏金簪挽著,几綹髮丝垂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晚霞染上一层金红。 少年生得极为好看,眉骨生得高,鼻樑线条高挺,眼尾也微微上挑。眉眼间带著三分张扬七分不羈,平添几分桀驁难驯的气质,教人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他满脸不耐烦,看向自己气喘吁吁跑回来的小廝:“怎么才回来?磨磨蹭蹭的。” 小廝阿福喘了几口气,额角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世子,您要我打听的事情,奴才都去打听清楚了,一点没落下。” “哦?” 谢凛羽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阿福稟报导:“就和咱们昨日回京时听到的一样,那位云大小姐確实不是侯府的真千金,侯府的真千金如今已经被侯府寻了回来,接进府里了。” “不仅如此,云大小姐前几日才和那位定远將军霍驍成了婚,可成婚第二日就爆出霍將军娶她是因为她给霍將军下了药,故意设计霍將军娶她。” “霍將军知道真相后,立马写了一纸休书送到侯府,云大小姐也被赶出了將军府。但云大小姐回了侯府后,侯府还是把她收为了养女。” “不过奴才觉得,现在云大小姐已经不是侯府的亲骨肉了,就算侯府心肠好收留了她,她在侯府的待遇肯定也是一落千丈。” 听完这些话,谢凛羽的眼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得知云綺如今如此悽惨,他只觉得心头积压已久的恶气终於舒展开来。 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这个恶毒又倨傲的坏女人,两年前是怎么当著眾人的面羞辱他的? 她说只有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才配得上她,他谢凛羽才不配喜欢她。 可如今呢? 以她现在的身份,嫁给一个五品小官恐怕都不够格,更何况她还声名狼藉,成了被將军府休掉的弃妇。 两年前那张脸隱隱浮现在眼前,谢凛羽听完阿福的话,唇边猛地扬起一抹畅快的笑。 他指尖一弹,口中的蜜饯核儿破空飞出窗外,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 扬声开口时,少年傲慢的声线清亮,带著几分镇国公府世子独有的霸道。 “小爷今儿个高兴,所有人都敞开了喝,这望春楼上下两层的酒水,今日全算在小爷头上。” 话音落下,满场轰然叫好。 即使不知道说话之人的身份,但见其穿著就知这定是哪位世家大族不差钱的公子哥儿,自然是不差他们这仨瓜俩枣。 待阿福退下,谢凛羽也仰起脖子灌了口酒。 他都迫不及待想瞧瞧那女人如今的落魄模样了。 扯松领口系带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他蹙眉望向楼下,却见一抹白影撞入眼帘。 那抹白色身影立在垂杨树下,月白裙裾沾著几点未褪的暮色,风过时扬起碎碎的纱。 像朵误入尘囂的云。 第23章 这腰,好细 谢凛羽除了对云綺恨之入骨,其他女子平日里正眼都懒得多瞧。 偏偏这抹月白色身影素净至极,背影也似沾了仙山云雾,无端闯入他视线,教人忍不住凝眸。 他在二楼落日余暉下眯起眼,见少女在街边一个乞丐跟前驻足。 这老丐他今日来酒馆时也看见了。 听说年轻时本是护粮队的斥候,某次押粮遇匪,为护粮车被砍断右腿,又遭乱刀戳瞎左眼,如今年迈潦倒至此。 此刻他独目浑浊,断腿处缠著发臭的破布,浑身污渍结块,溃烂的伤口爬著蚊蝇,路过的人皆掩鼻快走,甚至有孩童还不时朝他啐口唾沫。 然而,此刻少女却轻轻蹲下身,裙摆拂过地上的尘土也未在意。 继而掏出自己的钱袋,將一锭银子放在了那乞丐的掌心。 谢凛羽隔得老远,都能看见老丐浑浊的眼突然瞪大。 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布满脓疮的手颤巍巍接过她递来的银锭,便止不住地哐哐以头磕地,灰白的头髮扫过泥污。 少女却將他扶住,看动作似在说“不必谢”。 能隨手施捨给乞丐一锭白银的,必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 可谢凛羽在京中贵胄堆里打滚长大,还真没见过哪家千金肯靠近这种路边浑身脓血的老丐。 偏这少女半分嫌恶也无,银锭搁进乞丐掌心时,袖口还轻轻替他拂开乱飞的蚊蝇。 明明会沾染脏污,却愈发衬得她纯洁无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凛羽尚未回过神,一转眼,却见街角不知何时转出三两个泼皮。 衣裳半敞露出胸口刺青,腰间横七竖八別著短刀,正看向少女这边不住打量著。 其中一人舔著嘴唇朝同伴使眼色,不知几人在交头接耳些什么。 阿福顺著谢凛羽的目光望过去,咋舌道:“这姑娘怎的在大街上就敢亮银袋?还隨手就是五两银子。” “孤身一人又生得这般柔弱,身上还带著这么多银钱,若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京城里鱼龙混杂,哪怕是天子脚下,也不乏白日抢人的泼皮,尤其是酒馆这带地痞尤其多。 那老丐方才磕头时,街角这几个泼皮眼睛都直了。 谢凛羽盯著少女飘飞的月白裙裾,见她施捨完便转身走向巷口,那三两个泼皮立即偷摸跟了上去。 他眉头忍不住皱起:“蠢死了!连身后尾巴都瞧不见,当这是她家后院呢?” 看著像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么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没有,家中没教过吗。 他平时可不爱管閒事,可这抹身影在脑海中晃得他心烦。像是眼睁睁看著一朵不諳世事的云,偏要往泥潭里钻。 他看都看见了,总不能就这装看不见,坐视不理吧。 “隨我下楼,”谢凛羽一边起身,一边哼了声,“算她运气好,正好被本世子撞见。” * 少女刚拐进柳巷,身后就传来鞋底踢飞石子的簌簌声。 三个泼皮呈扇形逼上来,为首的刀疤脸舔了舔唇缝,短刀在掌心敲出钝重的声响。 “小娘子出手挺阔绰啊?不如分兄弟们一点酒钱?” 月白裙裾骤然凝住,覆著面纱的少女指尖攥紧丝帕,锦缎绣面的钱袋被她藏向身后。 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慌:“…你们是什么人?” “装什么糊涂!” 左侧汉子咧开嘴,缺了门牙的齿缝漏出风哨声,目光在她腰间逡巡,“老子亲眼瞅见你给老乞丐塞了五两雪银,快把钱袋子交出来。” 话音未落,三人已呈合围之势逼近,浑浊的瞳孔里浮著贪婪的光,“你若不愿意交出来,哥哥们可要亲自动手搜了——” 一边说著,一边打量著少女脸上的面纱。也不知这面纱下,是怎样一张脸。 说不定,是个绝世小美人? 少女被威逼踉蹌著退到墙角,却仍然强自镇定。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手將钱袋掷向对面屋顶,泼皮们下意识抬头,听她清越的嗓音响起:“钱在瓦上,你们自己去拿!” 刀疤脸怒骂著伸手抓她手腕,另外两人连忙去抓那钱袋,少女却趁他们分神的剎那朝巷口跑去。 谢凛羽才刚过来,只觉怀里撞来一团带著兰香的温软,猝不及防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低头的瞬间,恰好在暮色下对上少女的眼。 那双眼睛盛著碎光似的泪,睫毛沾染氤氳水汽,惊慌时瞳孔缩起,却在睫毛下泛著琉璃般的清光,让人不自觉呼吸停滯。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虽然不知为何,隱隱有种熟悉感。 少女仰头望著他,睫毛剧烈颤动著,一颗泪珠恰如碎玉般啪嗒落下。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袖口滑到手肘,露出腕间细如葱白的肌肤:“公子,救救我……” 嗓音里裹著细微的呜咽,颤抖著蹭过人心尖。 谢凛羽猛地喘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锦袍竟如此滚烫。 他下意识般,反手扣住少女纤细的后腰往怀里一带,將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挡住泼皮们不怀好意的目光。 隔著两层衣料,他掌心下的腰肢柔软得像春日新抽的柳条。掌心无意间碾过罗裙下的弧度,细腻的触感传来。 不知怎么,当把人带到身前时,谢凛羽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 这腰,好细。 细到他一掌就能掐住。 让人想掐握得更用力些。 第24章 把人哄成胚胎了 谢凛羽反应过来自己这荒唐念头,又顿觉太阳穴突突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鬼迷心窍,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刀疤脸此刻已气势汹汹举著短刀衝过来。正准备骂骂咧咧,警告路人別管閒事。 当看清谢凛羽的脸,却陡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般剎住脚,短刀一下子噹啷坠地。 他膝头一软跪下去,声音霎时抖得像筛糠:“您,您该不会是……谢世子?” 虽然已经两年没见著了,但他常年在这片混,怎么会不认得、不记得这张脸? 京中谁不知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谢凛羽。 十二岁时因尚书嫡子当街辱骂寒门学子,一怒之下挥拳打断对方三根肋骨。十三岁纵马途经城西米行,见米行老板囤粮抬价逼死饥民,当场砸了米行粮仓。离京前御史大夫酒后大放厥词贬低武將,他直接薅下对方鬍鬚掷进酒盏。 这尊煞神跺跺脚能让京城抖三抖,如今竟阴差阳错撞破他们劫人? 不赶紧求饶,他们今日指定吃不了兜著走。 “世子爷,爷您饶命啊!” 其余泼皮也跟著噗通跪地,连忙磕头,“咱们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您的人,要是知道,给咱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堵您的人啊!” “意思是,换了旁人你们就敢堵了?”谢凛羽冷笑一声,一脸不耐烦,抬腿便是狠狠一脚踹在刀疤脸心口。 “滚!若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一带晃荡,就把你们的舌头拔了,钉在城门口餵乌鸦。” 这话可不是唬人。 这位世子爷可真干得出来。 “是是是!”刀疤脸被踹得向后摔出三尺,后背撞在砖墙上发出闷响。 却连滚带爬地拽著同伙往巷口逃。几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草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谢凛羽低头,见少女指尖仍紧紧攥著他的衣襟,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向来並不喜那种娇滴滴又柔弱的女子,觉得她们麻烦。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倒也没觉得烦。 只是好声好气提醒:“你可以鬆手了。” 正欲將人推开,却见她仰头望来,湿润的睫毛下,一双杏眼蒙著水光,似是紧紧咬著唇瓣:“我,我刚才好像崴了脚……” 谢凛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道:“你怎么这么笨?” 先是大街上出手就施捨给乞丐一锭银子,被泼皮盯上。 然后就是被这几个泼皮尾隨,也毫无察觉。 如今刚才逃跑时也没跑几步,自己还把脚崴了。 若不是运气好遇上他,还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呢。 阿福知道自家少爷一向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但此刻看著少女苍白的脸色,也忍不住替她说话:“少爷,这位姑娘刚遭了惊嚇……” “惊嚇?” 谢凛羽斜睨他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沾满尘土的钱袋上,“倒也不算太笨,起码知道把钱袋子往屋顶扔。” 阿福立刻会意,忙捡来钱袋递过去:“姑娘快收好了,往后可別在街市上露財了。” 谢凛羽向来耐心不足,低下头问道:“你说崴了脚,还能不能走?” 云綺咬著下唇没吭声。 像是试探著將重心移到右脚上,脚踝却传来一阵锐痛,害得她险些踉蹌。 谢凛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腰肢,触感柔软得像团新雪,又立马將指尖倏地缩回,只见少女眉心紧蹙,似是强忍著疼。 谢凛羽望著她这副可怜模样,终究还是软了语气:“罢了,好人做到底。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我遣人送你回去。” 云綺抬眸望向他,眼睫轻颤,声音也轻得像片羽毛:“……我叫齐芸,家父是礼部员外郎齐明轩。” “我今日出门,是想往慈幼堂送些冬衣与粮食,结果路上却丟了东西,便下马车来找,我的丫鬟也去了旁的地方找。” “我的马车停在西街第二棵槐树下,不知能否劳烦公子派人前去告知一声,让马车过来接我?” 谢凛羽闻言挑眉。 慈幼堂是京城中一处专为孤苦孩童设立的善堂,主要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 堂內每日供给两餐稀粥,虽仅能勉强果腹,却也让流落街头的孩童有了容身之处。 这京城贵女不是在茶楼品茶,就是在胭脂铺打转,没见过有往那漏风漏雨的慈幼堂跑的。 眼前少女却像个异类。 別人避之不及的脏臭乞丐,她会蹲在跟前递银钱。旁人嫌寒酸的慈幼堂,她会顾念著送衣送粮。像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別人身上,自己却傻乎乎的,单纯善良得看著就好欺负。 谢凛羽吩咐阿福,让他先去寻马车。 她强调自己丟了东西,很自然地就会让人问出下一句。 果然,谢凛羽接著就问道:“你丟了什么?” “方才听那泼皮唤公子世子爷”,云綺抬起眸,“我弄丟的是安远伯爵府集会的邀请帖,不知世子可曾听闻此事?” 安远伯爵府的帖子? 这么一提,谢凛羽还真想起这回事来。 昨日他才刚回京,还未下马车便在府门外撞见安远伯爵府的下人。 安远伯那位长子苏砚之听闻他归京,差人送来了烫金请柬,红底洒金的帖子上写著五日后伯爵府將举办济民竞卖会。 他素来厌烦这类应酬,隨手拆开封蜡扫了眼內容,便將帖子捲成筒塞进了马车壁格里,权当压箱底的废纸。 “那帖子对你很要紧?” 他看过来。 云綺道:“听闻竞卖会所得皆用於灾民,我原想將自己一些珠釵捐出,也好尽份心意。” 谢凛羽想了一下:“你在这儿等著我。”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攥著张边角微卷的帖子回来,塞进云綺掌心。 撒金的云纹在她指尖泛著暖光,显然是从什么地方刚翻找出来的。 “你拿我的去,反正凭帖就能入府。” 少女微微睁大双眼:“…可世子若把帖子给了我,届时你如何赴会?” 本想脱口而出自己懒得出席,话到嘴边却被莫名咽了回去。 谢凛羽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这你不必担心,我就说我弄丟了帖子,让安远伯爵府再给我送一份就是。” “多谢世子,”少女眼底像落满星光,漾起不加掩饰的欣喜,“世子真是个好人,长得这样好看,还这样善良。若是没有世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话让谢凛羽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耳边莫名燥热起来。 长这么大,夸他好看的没几个,这么说的指不定得挨他一顿打。更没人夸过他善良,他自己都没觉得和这俩字沾边。 眼前人这样容易满足,不过是个骗人去捐东西又钱的请帖,她倒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 怎么会有人这么单纯。 阿福远远招手,他將马车叫来了。 云綺望著不远处的马车,贝齿轻咬下唇,试著抬脚踏出步子。可才挪动半步,就像是疼得倒吸口气。 谢凛羽扫视一圈周围没人,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间,他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你强撑著走,崴伤只会更严重。” 他故意板起脸,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连带著脖颈都染上薄红,別开眼,“……要不,我抱你过去算了。” 第25章 差点喜欢上亲妹妹,就不卑劣吗 这话刚一出口,谢凛羽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虽说周遭没人,可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犹在耳畔,自己张口就要抱人家姑娘,这不跟流氓一样? 果然,少女耳尖瞬间染上緋色,如同晚霞落在雪上。 可下一秒,她却轻轻伸出手,声线软糯得像浸了蜜:“那,便麻烦世子了。” 谢凛羽只觉心跳仿佛失了节奏,一下下撞著胸腔。 他弯腰將人抱起的剎那,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呼吸都滯了一瞬。 少女果然腰肢盈盈一握,整个人也轻得很,仿佛他抱起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团被晚风揉皱的云絮。 刚把人稳稳放在马车上,一道身影就急匆匆奔来。 梳著双髻的丫鬟见到眼前场景,杏眼瞪得溜圆:“小姐,东西我没找到,您这是怎么了?” 又紧张地看向谢凛羽,“这位是……” “方才遇到些宵小,幸得这位公子搭救。”云綺说著,明眸望向谢凛羽,眉眼勾起浅浅弧度,“而且,公子还把自己的邀请帖给了我。” 被那双含著柔和的眸子盯著,谢凛羽只觉耳根发烫,连耳后都烧了起来。 暮色朦朧,那张面纱也如同轻烟薄雾,將少女的容顏隱匿其中。但谢凛羽从未像此刻这般,明明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心底却泛起异样的涟漪。 她说话时的软糯声线,求助时的怯怯眼神,还有谈及賑灾时眼底的灼灼善意,都似带著晨露的梔子,纯净得不染纤尘。 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喉结上下滚动,难得说话打了结:“举手之劳罢了。你……回去记得给脚踝上药。” “我记下了,多谢世子。”云綺轻声应道,眸光清澈如溪,映得谢凛羽耳尖的红愈发明显。 * 待云綺上了马车,马车行进起来,云綺抬手便扯下脸上的面纱。 穗禾在一旁连忙问道:“小姐,您的脚踝……” 云綺却懒洋洋道:“我没崴脚,装的罢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不期而遇? 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是算计好了。 崴脚是她装的,狗吠声是她弄出来吸引谢凛羽注意的。 设计这齣戏是因为提前探查到,谢凛羽傍晚去了那酒馆,而那几个泼皮也惯常在这个时辰在附近街巷游荡。 於是她故意拿出银锭施捨乞丐,又故意放慢动作,將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既让泼皮们按捺不住贪慾,也让谢凛羽將一切看得分明。 她赌谢凛羽这样一个会为饥民出头的人,不会对她袖手旁观。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她当然要去。 不去,难道要看著话本里故意抬高对比她悽惨的云汐玥,真就踩到她头上。 但请帖是送给永安侯府千金的,自然不会给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冒牌货。 不过,她没有请帖,可以骗一张来。 没有主角光环,她也能把主角的光环都抢来。 至於谢凛羽日后得知了真相怎么办—— 无所谓。 反正她在自己这竹马眼里,本来就是坏女人。 更何况,这种她隨便逗逗就能脸红心跳的,她能当狗玩。 … 回到竹影轩时,天幕已浸透墨色。 竹影轩静得落针可闻,云綺却望见窗纸上映著摇曳的烛火。 她原以为是云烬尘在等她。然而推开木门,闯入眼帘的却是云肆野的身影。 云肆野脚边散落著不少药材碎屑。 再一抬眼,她先前放置在墙角的药柜抽屉全都被人翻开了,里面的药材药粉也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而桌上放著的,正是她昨日还没用完的巴豆霜。 云肆野转头望来,英气俊逸的脸上写满厌恨,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云綺,你还敢回来?” “我住的地方,我为什么不敢回来,”云綺立在门槛处,“倒是二少爷,大晚上跑来我屋里翻东西,是发什么疯?” 她竟然还说他发疯! 云肆野猛吸口气,紧紧攥起拳:“我听说昨日玥儿被你逼著喝下牛乳,结果腹泻了整整一夜,我就觉得这事蹊蹺。” 他怒气冲冲踢了一脚脚边的药罐,指向桌上的巴豆霜。 “你屋里何时藏了这许多药材?竟还有巴豆霜。你说,是不是你在牛乳里下了药,才让玥儿腹泻整晚的?” 云綺波澜不惊:“药材是我平日调理身子用的,巴豆霜本就是泻积滯通腑气的良药。说我下药,二少爷可有证据?” “陈医正都说了,玥儿的症状远不止食物相剋!”云肆野怒喝一声,“牛乳是你递的,巴豆霜是你藏的,你当我会信你清白?” 空气都凝滯几秒。 紧接著,云綺挑眉:“就算是我做的,又如何?” 云肆野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乾脆承认。 像是又一次见识到她的恶毒,他几乎怒极:“你下药害人,就不怕遭报应?” “我为何要害怕,”云綺冷笑一下,“二少爷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好人不长命,祸害才能遗千年。” “更何况,是云汐玥先吃了贡橘又嫁祸给云烬尘,害云烬尘受鞭打。只是让她泄一夜肚子,我还手下留情了呢。” “云烬尘?” 云肆野听闻此言,先是皱眉,继而唇边掀起一抹讥笑。 “他一个庶子,从前被你欺辱得最狠,你张口闭口下贱胚子的骂,如今倒突然关心起他来,替他出头了?” 他盯著云綺淡然的神色,只觉得她每句话都浸著虚偽。 她分明是嫉妒玥儿夺走她的嫡女之位,才故意下药泄愤。 “是啊,我就是关心他。” 云綺扯起唇角,眼尾扬起弧度,“一个冒牌千金,一个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伤口,相互慰藉。我们不比二哥,生来尊贵。” 门外夜色中的身影猛然一顿。 她说,他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伤口,相互慰藉。 屋內。 云肆野冷笑道:“的確,你们一个恶毒卑劣,一个身份低贱。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替他出头,这件事我会告诉爹娘,让他们处置你。” 说完,云肆野甩袖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云綺却陡然靠近云肆野。 猝不及防的靠近让云肆野睁大眼睛,一时间屏住呼吸。昏暗烛火间,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喃喃般低语。 “没错,我的確恶毒,因为我骨子里就流著和二哥不一样的血。” “但卑劣……从前差点喜欢上自己亲妹妹的二哥,难道就不卑劣吗?” 第26章 不想当狗,那就滚 气氛一瞬间如坠冰窟。 云肆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她怎么会知道,他…… 云綺將他骤缩的瞳孔和脸上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 所谓差点喜欢上亲妹妹,其实只是话本子里的噱头。 毕竟是话本子嘛,总得安排跌宕起伏的情节,才能让看客欲罢不能,博人眼球的噱头也不能少。 在原本的话本里,云肆野七岁时生了场大病,被送去跟著大师修行强身健体,十二岁那年才回的侯府。 当时云肆野回府,十一岁的原身正美得像朵初绽的牡丹,欣喜扑进二哥怀里。妹妹黏著自己喊“二哥”的模样,的確曾让情竇初开的少年心跳加速过。 然而话本里写这些,都是为了衬托出云汐玥回归后,她才是云肆野真正想守护一辈子的妹妹。 相处越久,云肆野就越发现原身这个妹妹除了皮囊一无是处:打骂下人、举止跋扈、不学无术……因此对原身越发不喜。 前几日得知原身並非是侯府真千金,还把自己真正的亲妹妹虐待成那样,这种不喜自然就成了不加掩饰的厌恨。 原剧情里,云肆野对云汐玥简直是无脑护著,不准任何人欺负她,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云汐玥。 云肆野脸色在红白间交替转变,声音都隱隱发颤:“……你、你胡说什么?!” 云綺轻勾起唇角:“不过开个玩笑,二哥就生气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她的脸,像是要从她表情里看出什么。良久,才咬牙道:“这种浑话以后休要再提!” “哪里浑话了?” 她微微歪头,眼眸清澈地看著他,“兄妹相互扶持,哥哥喜欢妹妹,妹妹喜欢哥哥,本来就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即使血缘是假的,从前二哥对我的包容和我对二哥的依恋,也是真的。可如今二哥看我的眼神却像看脏东西。” “不过是从『兄妹』变成『没有血缘的兄妹』,就这般厌恶我,二哥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闻言,云肆野又是肩膀一僵。 她竟然说他狠心? 他,狠心? ……不对。 明明他现在厌恶她,並非因为他们之间没了血缘关係,而是因为她心机恶毒,一次次欺负玥儿。 一想到玥儿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巧言令色的云綺,云肆野就觉得无比愤怒。 他的思绪险些就要被她带偏! 云肆野不想再和她多说,猛地拉开房门就往外走。然而被云綺这通刺激,他竟將告发巴豆霜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脑袋被她那句“天经地义”搅得混乱,眼前只反覆浮现起她说话时,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 云肆野走了,穗禾才敢进来收拾东西。 药柜被他搞得一片狼藉,各类药材、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穗禾小心翼翼地將所有东西收拾好之后,才退了下去。 然而穗禾才刚走不久,房门外却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云綺抬眼看过去,睨了一眼,语气透著冷淡:“你来做什么。” 来的是云烬尘。 他身形依旧清瘦,身上甚至只穿著一层薄薄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略显苍白的锁骨。月色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 少年脸庞犹如精心雕琢的玉,肤色白皙近乎透明,透著病態的美感。鼻樑高挺,嘴唇色泽浅淡,微微抿起时带著一丝坚韧。 眼瞼下泛著淡淡乌青,想来是昨夜也未曾睡好,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更衬得他整个人孤寂。 也不知过去一夜,他背上的伤如何了。 一个人,想必只能对著铜镜上药,还不一定能够得著。 但这也是他自找的。 原本她可是因为他是受她牵连,而准备好心给他上药到痊癒的。 云烬尘垂下睫羽,鸦青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是……需要人给你暖床?” 昨日他几乎是狼狈地逃离这里。 可母亲的下落还攥在云綺手里,像根无形的线,將他从自尊的悬崖边硬生生拽回来。 他可以像块泥巴似的任她揉捏,对她卑微討好,反正等知道母亲下落,他们便可以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但云烬尘没想到,自己刚才过来的时候,会听到那样一番话。 在他面前,她向来肆无忌惮地將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可他不在时,他却听见她说她关心他,说他们天生就该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那一刻,他浑身血液仿若凝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云綺为了刺激云肆野而隨口说出的话,可他的心却好似脱韁野马,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的存在。 云綺朝他看过去,眼尾微微上挑,唇齿间吐出的字句却十分冰冷:“之前的確需要,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云烬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床榻边,那里放著个巴掌大的暖炉。 铜製的炉身雕刻著精致纹,炉盖的鏤空设计使得热气均匀地散发出来。刚好能够放进被窝里,將被窝暖热。 “我说过,我从不逼迫旁人。” 云綺漫不经心扯了扯唇角,语气轻慢得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螻蚁,“你既然不愿意给我当狗,那你可以滚了。” 云烬尘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喉结滚动著,想要说些什么。 却只换来她更凉薄散漫的一句。 “我说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第27章 齐员外没女儿啊 很快便到了十日后。 今日秋阳朗照,金芒漫过侯府飞檐,裹挟著桂香的风徐徐拂过,带来几分愜意。 晨光初熹,永安侯府便一片忙碌。僕役们脚步匆匆,昭玥院更是人来人往。 临近晌午,穗禾端著果盘进来,盘中嫣红的石榴粒颗颗饱满如宝石,都是她细细剥好专门给小姐吃的。 她语气酸溜溜的:“小姐,昭玥院那边热闹得紧,来了不少妆娘和绣娘,都在帮二小姐梳妆打扮呢。” 云綺斜倚在软榻上,纱质寢衣松松垮在肩头,露出半截凝脂般的玉臂。乌髮如瀑隨意散落,几缕髮丝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瀲灩勾人。 她慢条斯理地抬手,葱白似的指尖捻起一颗剔透的石榴粒放入口中,懒懒勾唇:“人啊,越是缺什么,便越生怕被旁人瞧出来。” 桌上,一张烫金请帖静静躺著。 正是云綺前几日从谢凛羽那里骗来的,安远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邀贤帖。 云綺支起身子,皓腕托腮,目光落在请帖上,將帖子上的內容又看了一遍。 【盖闻天道循环,民生多艰。近岁江淮水患,黎庶流离。某忝列簪缨,念及达则兼济天下之训,乃与京中贤达共议:於桂月三十日未时,假安远伯爵府兰雪堂,设济民竞卖之会。】 【伏望阁下携珍玩雅器书画等物,蒞临盛会。匿名所捐之宝,当场竞价,所得银钱,尽付灾黎。不求珠玉之贵,但凭寸心之诚。席间备有清茗素点,可与同好论古道今,共襄义举。】 【另备嘉赏:宾客捐赠之宝若获竞价之冠,其捐赠者与最终竞得者,可择日择地小聚半日,无论诗酒雅集、游园听戏,一应费用皆由伯爵府周全。此举非为厚赠,实乃贺“慧眼识珠,惺惺相惜”之缘。】 落款是苏砚之 谨启。 云綺又在另备嘉赏这行扫了眼。 收回目光,对穗禾道:“你也帮我梳妆吧,按照我说的来。” 云汐玥想艷压全场,她便叫她看看,真艷压可不需要那么多锦裳珠釵堆砌。 * 安远伯爵府。 兰雪亭坐落於府邸园的西北角。 此处种满了墨兰,每逢开,馥郁芬芳縈绕不散。而冬日时分,又有皑皑白雪为其添上几分高洁,故而得名兰雪亭。 平日里,亭畔清泉潺潺,锦鲤穿梭於莲叶间,周围怪石嶙峋,堆叠出奇妙景观。枫树成荫,叶影斑驳,令人心旷神怡。 此刻,兰雪亭內热闹非凡。男女席位分列两侧,中间空出宽敞场地。 男席这边前来的皆是京中勛贵,面前摆放著精致茶盏,茶香裊裊升腾。 女席之上也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贵女,个个身著华服,头上珠翠摇曳生姿。 贵女们谈论著近日京中的趣事。 而近日京中贵胄圈中最为沸沸扬扬的谈资,自然是永安侯府那场闹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嫡女竟是冒牌货,难怪行事蠢笨又跋扈,还敢干出给定远將军偷下媚药这种浪荡丑事,妄图嫁进將军府。 这种带著市井腌臢血脉的人,鳩占鹊巢多年还恶行累累,如今被將军府一纸休书打发,真是罪有应得。 幸好如今真相暴露。 说起云綺,贵女们眼角眉梢儘是鄙夷嘲讽,掩著帕子的语气里幸灾乐祸。 忽有铁血般的冷厉气场漫过来,话音戛然而止,满席鸦雀无声。 不少少女攥紧帕子,眼尾余光悄悄掠向月洞门,眼底浮起薄霞般的娇羞。 霍驍立在廊下,剑眉斜飞入鬢,刀削般的鼻樑下,薄唇抿成冷硬的线,玄色劲装裹著宽肩窄腰,腰间佩饰泛著金属冷光,周身縈绕著北疆风雪淬链出的肃杀之气。 霍驍年纪轻轻便深受皇帝信任,手握虎符节制大军,朝堂上諫言切中要害,前途不可限量,自两年前战胜归京后就成了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只可惜霍驍却从不近女色。 当初霍驍毫无预兆宣布要娶云綺,不知让京中多少闺阁少女暗自伤心,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看上云綺那种蠢笨无脑的女子。 现如今他们才知道真相,一切都是云綺厚顏无耻算计。 霍驍將那冒牌货休了,不少贵女心中暗喜,只觉自己终於有了靠近这颗將星的机会。 霍驍仿若未觉周遭目光,只挑了张空席落座。脊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肃。 他对这种场合併不感兴趣。但毕竟是賑济灾民的善事,又是伯爵府亲自將请帖送上,他还是要给几分薄面。 眾人对霍驍的到来並不意外,可当那抹携著张扬与不羈的少年身影也出现在视线时,满座宾客都是一愣。 镇国公府这位混世小霸王,怎么也来了? 这位谢凛羽谢世子在京中贵胄圈里也可谓声名远扬。 素日里最厌繁文縟节,行事全凭心意,纵马闯过街市,连当朝官员都敢打,谁都不放在眼里。 听说这位世子爷前些日子才刚从西北返京,从前最烦人多的场合,今日怎么这般给面子? 看到谢凛羽,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的私语。 眾人这才想起他与云綺还有过一段纠缠往事。 这位谢世子本来和云綺青梅竹马,偏偏当年云綺自不量力痴恋裴丞相,当眾拒绝谢凛羽不说,还將他好一番羞辱,从此这位谢世子就对她恨之入骨。 得亏今日安远伯爵府的请柬只送到侯府正院,那冒牌货没机会出现在这等场合,否则以谢世子的脾气,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谢凛羽充耳不闻周遭窃窃私语,只目光如鹰隼般在各席扫过。 忽而皱起眉头。 她怎么没在? 不是拿到了他给的请帖吗? 是还没来? ……难不成是因为脚上崴伤还没好,所以行动不便? 脑海中浮现起十日前那道依偎在他怀中的柔弱身影。 谢凛羽越想眉头皱得越紧,便隨手抓了个人,有些不耐地问道:“喂,礼部员外齐明轩的女儿,是还没来吗?” 被抓来的小廝看到谢凛羽先是惊恐,然后一愣:“……礼部员外齐明轩?谢世子是不是搞错什么了,齐员外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啊。” 第28章 花孔雀这不就来了 “什么?” 谢凛羽整个人一愣,以为是小廝耳朵出了毛病。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腾起一层冷霜,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质问:“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的是齐明轩的女儿齐芸,她原本也收到了这次集会的邀请帖。” 小廝更加惊恐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这位不好惹的世子爷。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道:“世子爷,小的没乱说,齐员外真的只有一个儿子齐桓,这不就坐在那边呢 ——” 说罢,他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指向不远处的座席。 谢凛羽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確实只见一个男子端坐在座席之上。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这怎么回事? 他眉心狠狠拧成一个死结,目光在齐桓身上来回扫视,正抬脚准备过去问个清楚,说不定齐桓还有妹妹,哪怕不是亲的,表妹、养妹也行。 就在这时,座席之间忽然响起一阵惊嘆声。 抬眼一看,一道温婉嫻静的身影出现在席上。 来人身著一袭柔粉色蜀锦襦裙,流转著蜀锦特有的细腻光泽,似將天边晚霞揉进了衣料。髮髻也是精心綰起。 髮釵镶嵌的碧翡翠温润通透,两侧还点缀著几支玉制小簪,和田白玉雕琢的瓣细腻柔美,蕊处镶嵌著细小珍珠,恰似点点露珠缀於瓣之上。 耳际悬著一对淡粉的珍珠耳坠,玉质洁白温润,珍珠圆润饱满。手腕上戴著一对冰种翡翠鐲子,质地格外剔透,尽显清新雅致。 这是妆娘耗费整整一上午的心血,精心为云汐玥打造的装扮。 原本依照萧兰淑的意思,此次装扮务求极致华贵,立志要让云汐玥的穿戴胜过从前云綺的行头,在眾人眼前惊艷亮相。 然而,当云汐玥换上那些鲜艷衣裳,佩戴上那些华丽首饰后,眾人却发现事与愿违。云綺那张扬招摇的风格与云汐玥格格不入。 那些过於华丽的衣饰非但没能衬托出她的美,反而压得她连抬手投足都小心翼翼,脸上不自觉带著一丝窘迫和拘谨。 而如今这般模样,堪称绝妙。 看似清雅素净的装扮下,样样首饰皆是珍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云汐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踏入这般唯有贵胄方能涉足的场合。 她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憋得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她绝不能显露出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哪怕指尖早已不受控地发颤,紧紧攥著袖里的锦缎,面上也只带一丝羞涩。 那清秀的脸颊上,红晕如同被春风拂过的云霞,悄然漫开,衬得眉眼愈发楚楚动人,这般羞怯娇弱的模样,无端勾起旁人想要呵护的怜惜之意。 有人立马迎上前来,躬身行礼:“您是永安侯府的那位汐玥小姐吧,那边还有空位,小的带您过去。”说著便抬手示意方向,眼中带著殷勤恭敬。 云汐玥脸颊的緋红还未褪去,声音轻柔如柳絮拂面:“有劳了。” 得知来人就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在场眾人瞬间窃窃私语起来。 贵女们交头接耳,摺扇半掩著唇,眼神不住往云汐玥身上瞟。那些身著锦袍的公子哥们也放下手中的茶盏,探头张望,面带好奇。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前见过云綺是什么模样的。 云綺每次现身,皆是穿金戴银,层层叠叠的华贵首饰恨不得掛满全身,行头奢靡张扬,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永安侯府有钱。 但再看眼前这位真千金云汐玥,一袭柔粉襦裙衬得身姿婉约,精致首饰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既不失贵气,又尽显清雅。 这一对比,人家真千金这品味,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这就是山鸡和凤凰的差距。 云汐玥才刚在席位上落座,还未將裙摆整理妥当,几名身著华服的贵女便围拢过来,面带示好。 跟以前云綺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別。 往昔的云綺鼻孔朝天,骄矜得如同开屏的孔雀,面对家世不如自己的人,连一个正眼都不给。 开口闭口皆是傲慢与嫌弃,像是不屑与人交谈。这般趾高气昂的做派,使得她在贵女圈中不受待见。 表面上,眾人见了她还维持著虚假笑意,礼数周全。可一转身,便在背地里冷嘲热讽,不知编排过她多少回。 本就所有人都看不惯她,如今她落魄,旁人当然是只觉大快人心。 而这位真千金,一看面相就好相处,她们自然可以结交,这样一来也能拉近自家家族和永安侯府的关係。 一个梳著双螺髻的贵女靠近过来:“妹妹这眉眼生得真標致,像有江南女子的温婉,不像从前那位,囂张跋扈的。” 另一位贵女在旁附和道:“可不,妹妹一看就品味不凡,哪是从前那位披金戴银、俗不可耐的模样能比的。” 戴著珍珠耳坠的少女夸讚:“妹妹这髮簪真好看,精致又衬气质,不像某人,戴一堆首饰倒像个暴发户。” 最后那位忍不住嗤笑:“到底还是真千金有涵养,哪像那冒牌货。好在从今往后,她也不会再像个枝招展的孔雀一样再在咱们眼前蹦躂了。” 云汐玥何曾被人这样如眾星捧月般过。 这些贵女们个个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养在深闺,身份尊贵。往昔身为低贱奴婢时,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就算见了这些人也得低头避到角落。 如今她们却你一言我一语,围著她止不住恭维。 那些夸讚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直哄得云汐玥双颊发烫,整个人都忍不住飘飘然。 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云汐玥带著几分羞赧:“各位姐姐过誉了。” 但不怕人想,就怕人念叨。 这边她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贬损著云綺,话音未落,只听得传来躁动,一道明艷张扬的身影便摇曳生姿地踏入席间—— 孔雀这不就来了。 第29章 说个不停,亲懵了就闭嘴了 没有人想到云綺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当那抹緋色身影闯入视线时,眾人还以为自己看了眼。 云綺眼尾微挑著扫过席间,朱唇轻启,尾音裹著三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好热闹啊——” 在场所有人倒吸口气。 吸这口气,既是不知道这个已经声名狼藉的假千金怎么还敢出现在他们视线,也是惊嘆於眼前来人的美貌。 今天的云綺,和从前很不一样。 从前云綺的確是穿金戴银,琳琅满目的珠翠首饰要插满头戴遍全身。 可今日,她却什么首饰都没戴。 身著一袭緋色纱裙,腰间轻束同色缎带,勾勒出细腰一握的曼妙曲线,行走间裙摆如流霞翻涌,衬得肌肤欺霜赛雪,连鬢角都泛著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乌髮高高挽成坠马髻,斜斜倾在肩头,发间唯有一朵盛放的牡丹作为点缀,娇艷欲滴。她眉如远黛,眼尾扫著一抹丹砂色胭脂,眸光似醉非醉,唇角噙著半缕笑影,说不出的冶艷风流。 最叫人惊嘆的是,明明她未戴任何珠翠,腕间空无一物,烈焰般的緋裙与发间艷丽的牡丹,反倒將她的明艷容顏衬得淋漓尽致,而绝非以前珠釵堆砌的艷俗。 如果说,方才云汐玥的亮相如茉莉般清新雅致,那云綺的登场就似一团炽烈燃烧的红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骨子里漫出来的慵懒与极具衝击力的美貌,让人一时根本挪不开眼。 也完全將云汐玥方才的身影拋在脑后。 席间空气仿佛凝固,整整三秒无人出声。 云汐玥看到云綺出现,睁大眼睛。 手下意识一抖,连茶盏都没拿稳,啪的一声掉落在桌上。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霍驍和谢凛羽。 霍驍知道,以如今云綺的身份的从前的狼藉名声,安远伯爵府是断不可能邀请她来今日场合的。 当看见云綺此刻的样子,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在所有女子衣裙清雅,端庄自持,连笑一下都要持扇掩面的场合里,她却独著一袭灼眼緋裙,发间牡丹开得浓烈。 仿佛她是天地间,唯一一抹艷色。 而谢凛羽,则是死死盯著云綺的身影,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看见了自己恨得要死的对头,而是因为这声音—— 云綺这声音,怎么和那天他遇见的齐芸这样像? ……等一下! 云綺,齐芸? 谢凛羽一瞬间反应过来。 难怪那天他看著蒙著面纱的少女,对上她双眼时,隱约觉得有些熟悉! 意识到自己被人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谢凛羽一时间血往脑袋上涌,双眼充血,几乎按捺不住想杀人的衝动。 云綺瞥见云汐玥呆滯的脸,缓步走过来:“妹妹,你也在这里啊。” 云汐玥脸色苍白,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姐,姐姐,你怎么会来?” 旁边的吏部侍郎之女林晚音,从前没少被云綺讥讽样貌平平,见状猛地放下茶盏,恨得牙都痒痒了。 “云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一个险些被逐出侯府的冒牌货,没有请帖竟敢擅闯安远伯爵府,就不觉得臊得慌?” 云綺却歪头看她一眼:“谁说我没有请帖了。我若没有请帖,怎么能进得来?” 林晚音不禁冷笑,鄙夷道:“你还在这里嘴硬?伯爵府的请帖明明只给了汐玥这个真千金,何曾给过你一个假千金?你怎么可能有请帖?” “伯爵府的確没给我请帖,”云綺眨眨眼,“不过,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把他的请帖给了我,邀请我来的。你有意见的话,要不去和他说?” ——谢凛羽? 林晚音满脸错愕。 这怎么可能。 那位世子爷不是对云綺恨之入骨吗?怎么可能会把他的请帖给云綺,还邀请她一起来伯爵府? 林晚音还没来得及质问,眾人只见一道裹挟著怒气的身影衝过来。 谢凛羽额角青筋暴起,俊脸扭曲得几乎狰狞,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攥住云綺纤细的手腕。 “云綺,你跟我过来!”根本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指腹掐进少女雪缎似的肌肤。 在原剧情里,谢凛羽今天会对云汐玥一见钟情。霍驍也会对云汐玥心起涟漪。 而现在,谢凛羽看都没看旁边的云汐玥一眼。 直接就把云綺硬拽著,往后园去了。 霍驍也一样。 从云綺进来,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 等將人拽到九曲桥后的假山后,谢凛羽便猛地甩开云綺手腕,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满脸愤怒和嫌恶。 云綺忍不住皱眉:“谢凛羽,你弄疼我了。” 谢凛羽几乎气笑:“你还有脸说我弄疼你?” 云綺揉著泛红的手腕抬眼。 见眼前的谢凛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胸脯剧烈起伏,活像被激怒的困兽。 他突然逼近两步,阴影笼罩住她,齿间几乎要咬出血来。 “云綺,十天前在望春楼外和我见面的那个人是你吧?!” “你费尽心机,又是蒙著面纱製造和我偶遇,又是假装被泼皮堵在小巷,就是为了从我手里把请帖骗过去?” “我真是瞎了眼了,竟然一点都没有把你认出来!” 谢凛羽是真觉得自己那天瞎了眼了,否则他怎么能连他最討厌的人都认不出。甚至他还——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就会想起那道惹人怜惜的、纯洁懵懂的身影,每次想起心跳都会控制不住地加快。一想到这,谢凛羽就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扇死。 他今日会来伯爵府,就是想再见她一面。 杀了他他也没想到,那天的人是云綺。 眼前这个让他看一眼都恨得要死的人,和那日柔弱单纯的少女哪里有半分相似?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恶毒的女人有这么好的演技? 谢凛羽也是万万没想到,他在这都快被气死了,眼前的少女却抬眼看著他。 “我是骗了你,但那还不是因为,我直接问你要,你也不会给我啊。”云綺一脸理所当然。 谢凛羽:??? 这是什么逻辑。 她要是直接问他要,他不给,所以她才骗他。 搞了半天,他上当受骗还成了他的错? 谢凛羽眼睛气得血丝更红,正准备破口大骂:“云綺,两年不见,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比从前还丧心病狂……唔!” “你好吵啊谢凛羽。”云綺蹙了蹙眉,对谢凛羽一脸不耐烦,打断了他。 叭叭叭的,说个不停。 下一秒忽然踮起脚来,毫无预兆地用唇堵住了他的唇,把他要骂人的话都堵了回去。 第30章 那是他的初吻!! 唇上猝不及防覆上一片温软。 这一瞬间,谢凛羽大脑嗡地一下炸开,瞳孔骤缩如针。 此时此刻,他真的懵了。 喉间所有怒骂戛然而止,唇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触感,如电流窜过全身。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比当场被雷劈了还要震愕。瞪著近在咫尺的緋色身影,眼睫剧烈颤抖。 云綺退后半步,漫不经心看著他:“现在安静了?” “你、你……”谢凛羽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右手死死捂著嘴,指缝间溢出破碎的气音,活像是被流氓劫了色。左手颤抖著指向她,面色青白交替。 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亲了他? 她怎么可以亲他?? 这是他的初吻!! 他们明明是互相都看不顺眼的死对头。 这个恶毒的女人,一定是知道他恨她入骨,偏要以这种方式践踏他的尊严! 谢凛羽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猩红的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云綺,我要杀了你……” 今天不是她死,就是他活! 话音未落,霍驍阔步而来,恰好將这句狠厉至极的话收入耳中。 他宽阔的肩膀一震,脚步瞬间顿住。 云綺余光瞥见那道熟悉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变了副脸色。 眼眶一红,睫毛上就泛起晶莹水光,接著就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扑向霍驍:“霍驍,我怕……” 霍驍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將颤抖的少女护在身前。 谢凛羽也没想到,霍驍会跟著找过来。刚准备说话,就见男人眼神如冰刃出鞘,蹙眉看向他。 “谢世子,即便云綺做了什么惹怒你的事,她到底也只是一介弱质女流。你当眾强行將人拽到此处,还这般恐嚇欺负,未免太失风度。” 云綺紧紧攥著霍驍的衣袖,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往他怀里缩了缩,哽咽著附和点头:“是啊,真的太过分了……” 谢凛羽看著眼前顛倒黑白的一幕,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怒极反笑:“我欺负她?霍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霍驍神色冷峻,语气如淬了冰:“我刚到此处,就听见你说要取她性命,这还算不上欺负?” “那是因为……”谢凛羽猛然攥紧拳头,喉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对云綺恨之入骨,若是他先是被她骗得团团转,又被她夺了初吻的事情传出去,他岂不是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但是—— “等等,”谢凛羽突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盯著霍驍,“我没记错的话,是云綺给你下药骗你娶了她吧,这种恶毒又满嘴谎话的女人,霍將军竟还护著?” 而且,他不是都已经休了云綺,与她没关係了吗。 “……我没有护著她,”霍驍也脸色微变,“只是恰巧路过,就事论事罢了。” 这顺的是哪门子路,能顺到这犄角旮旯的假山后面来? 一个两个都是有毛病!! “好好好,” 谢凛羽盯著那抹缩在霍驍怀里的緋色身影,牙根咬得发疼,“云綺,今日之辱我谢凛羽记下了,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还回来的!” 话音刚落,他便甩袖大步离去。 霍驍皱眉看向仍攀著自己衣襟的少女:“你究竟对谢世子做了什么,能把他激得这般失控?” 云綺抬眼望他,睫毛上还凝著水光,唇角却噙著抹委屈:“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名声坏了些,旁人但凡遇著不顺心的事,总要往我头上扣。” 明知她惯会装可怜,说的十有八九又是谎话,霍驍却仍是心头微动。 指尖下意识想要替她拂去鬢边沾上的落,却在触及前陡然停手。 他別开脸沉声道:“既然知道自己名声堪忧,就好好维护一下自己的名声。现在不比从前,你没了侯府的庇护,旁人也不会再不敢动你。” 言下之意就是,她都快在京城人人喊打了。要她在外面收敛点,省得挨打。 但没了侯府的庇护,不见得她就没了庇护。 这不是就有庇护跟著过来了么。 * 这场伯爵府的竞卖会,本是云汐玥作为永安侯府嫡女首次露面。 然而云綺一袭緋裙踏入的剎那,便如磁石般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紧接著,先是谢凛羽铁青著脸拽著她往后园走,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恨不得要把云綺掐死,谁知霍驍竟也紧跟著离席。 没过多久,谢凛羽独自返回席中,脸色比天边乌云还要难看。又过了盏茶工夫,霍驍与云綺才先后现身,前者目不斜视走向自己的坐席,后者也漫不经心找了个地方坐。 两人虽隔了丈许距离,可席间眾人的目光却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 惹得所有人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不是说霍將军得知真相后对云綺厌恶至极休了她吗?” “那霍將军为何方才也跟著离开,莫不是为了云綺?” “云綺的请帖真是谢世子给的?看谢世子那样子也不像啊……” 云汐玥攥著帕子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与母亲精心筹备好几日,就是为了今日能让她成为眾人焦点。 临行前母亲还说,满京多少世家子弟今日聚在这里,若是她能给眾人留下深刻印象,日后想去侯府求娶的人一定会踏破门槛。 可如今,眾人的议论声里全是云綺的名字,她的精心装扮对比云綺也瞬间显得寡淡无味。 连那个厌恶云綺至极的谢世子也只恶狠狠瞪著云綺,根本没看过她。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已经是侯府嫡女,而云綺只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冒牌货,竟也会这样將她的风头都抢走。 好在,伯爵府长子苏砚之携著侍从踏入席间,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今日承蒙各位高门贵胄亲临,苏某代受灾百姓谢过诸位善心,诸位带来所捐出的器物已清点完毕,竞卖会可以开始了。” 第31章 勾得他,起了反应 今日所来的宾客都是在入伯爵府时,將所携捐品交予管家清点归类,妥善安放。 竞卖会开场后,每件捐品將以匿名形式列於青玉案上,供席间宾客竞拍。 竞拍者虽不知器物归属何人,但待落槌定音后,每件拍品的捐赠者姓名都將当眾揭晓。 按此次竞卖会的规矩,最终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可获赠伯爵府珍藏的珐瑯插、官窑瓷器、书画捲轴任选其一,以示感谢。 而特別的“缘定嘉赏”则是,成交价最高的捐品,其拍得者与捐赠者可在伯爵府的促成下,择日择地小聚半日,周全这段惺惺相惜之缘。 竞卖会开场,当第一件捐品,一匹產自西域的流光锦被侍从放上案几时,眾人的目光终於从云綺身上移开。 但也有人想到另一回事。 听说云綺假千金身份被揭穿后,侯府虽然仍收了她做养女,但她可没了从前身为侯府千金的待遇。 身上压根没几个钱,甚至贴身伺候的丫鬟也就剩一个。 就她现在这捉襟见肘的窘迫状况,她能捐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又哪有钱参与竞买?怕不是真就过来硬凑这个热闹吧。 席间投来几道嗤笑的目光,云綺却恍若未觉,端著茶盏在西席慢悠悠啜饮,倒真像是看热闹的閒客。 直到第七件拍品,一对羊脂玉鐲落槌成交,云綺始终稳坐不动,连竞价牌都未举过一次。 反观云汐玥,七件中有三件都被她收入囊中。 “汐玥,你方才拍下的珊瑚念珠,成交价足足比市价高了三成呢。”礼部尚书之女任瑶期凑近,提醒道。 云汐玥面色嫻静,温声细语道:“这些器物本就是为賑灾而捐,多些银钱能让灾民多分些粮食,我觉得很值得。” 又能得了好名声,又能藉此和那些捐赠之人拉近关係,当然值得。 旁人的人不禁夸讚她:“汐玥真是心地善良。” 林晚音却捏著帕子嗤笑一声:“可不是么?像汐玥这样是真心实意为了救济灾民来竞买的。” “可有些人啊,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混进这竞卖会来,实际上身上都没几个子儿,连一样东西都买不起,也不知道非得舔著脸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她刻意拖长尾音,意有所指,声音也传遍席间,旁人一听就知道她嘲讽的是谁。 谢凛羽冷笑一声,死死盯著斜对角那个气定神閒的身影。 就算是耍手段把他的请帖骗来又怎样? 这呈上来的每间东西哪样不是价值不菲。 如今这个落魄的坏女人就算来了又能拍得起什么,不过是来丟人现眼罢了。 霍驍却皱了皱眉。 眾人皆在议论云綺的落魄,可那抹緋色身影越是从容饮茶,似乎根本不在意旁人的讥讽,他就越无法挪开目光。 他面色深沉,唤来侍卫霍七,吩咐几句。 片刻后,霍七来到云綺身旁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云大小姐,我家將军说,您若瞧上什么物件,尽可出价。事后帐房那边,他会替您料理。” 云綺闻言唇边带出一抹笑意。 这就是为什么说,嫁人当嫁霍驍这样本身就很好的男人。 哪怕被她下药矇骗,哪怕已经休了她,自己这前夫还是如此体贴,无声递来台阶。 替她顾全著脸面。 不过云綺却道:“不必了,你替我谢了你家將军好意,顺便帮我把这帕子给他。” 没过一会儿,霍七便带著东西回了霍驍那边。 当听闻云綺说不必,霍驍眸色微沉。 他不知道她真是无意竞买,还是根本不將这些事放在心上。 但展开那方素帕的那一刻,霍驍猛地呼吸一滯。 素白绢面上,一枚她印下的嫣红唇印赫然在上,边缘还洇著淡淡胭脂色。帕子上还似有若无飘来一缕甜香,让人喉间发紧。 霍驍下意识將帕子遮掩,以免旁人看见,又说她放荡。 却喉结滚动。 想起那日他们在圈椅上舌尖纠缠的吻。 他猛地抬眼,却远远撞进一双春水般的眸子。 云綺托腮望他,眼尾丹砂色胭脂微微晕开,睫毛下眸光的天真又似狡黠,唇角还噙著一抹清浅笑意。 用最无辜的眼神,行最大胆的事。 就像她那日所做的一样。 霍驍从不觉得自己是会耽於欲望之人。从前在军中多年直至回京后,他也从不近女色,更从未因女色乱过心智。 可此刻,隔著数张案几的距离,他却觉得下腹隱隱燥热。 席间人声嘈杂,她却偏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用一枚唇印勾得他……起了反应。 她知道他会想到什么。 她故意的。 第32章 瑞凤衔珠图! 竞卖会持续进行著。 侍从托著托盘朗声道:“下一件竞卖品——羊脂玉三绝如意一枚。” 话音未落,席间已有不少人好奇张望,待那玉如意映入眼帘时,席间倏地静了一瞬。 只见这枚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如冬雪初凝,通透处可见內部天然絮纹路,在日光下泛著暖润的蜜光。 如意头部正面为昂首麒麟,鳞片以细如髮丝的阴线刻就,每片鳞甲边缘皆打磨出圆弧状,平滑如镜。背面为衔芝灵鹿,鹿角分岔处竟雕出数十片薄如蝉翼的玉叶,叶片脉络清晰可辨。 最绝的是如意中部透雕三枚交缠的古钱幣,钱幣的外圆內方刻得一丝不苟,钱幣之间以玉链相连,轻轻晃动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有识货的人一眼认出:“这不是永安侯府的珍藏,江南第一玉匠神工陆的封山之作吗?!” 听闻前朝江南第一玉匠神工陆晚年患眼疾,却以一手盲眼雕玉的绝技,耗时两年完成一块如意。 不仅单凭手感便將瑞兽毛髮、钱幣纹路刻得纤毫毕现。更惊人的是,整支玉如意未用任何黏合剂,所有鏤空、链环均为一块羊脂玉整料雕成,连接处细如蚊足却坚韧异常,歷经百年竟无一处断裂。 那麒麟的须髯、灵鹿的睫毛,皆以俏色巧雕之法,利用玉料天然的浅黄斑点琢成,远观如真兽生光,近看方知是鬼斧神工。 白玉本身並不珍贵,难得的是大师这精绝雕工,难得一见。虽然今日宾客们捐出的也都是好东西,可当看到这支羊脂玉如意时,眾人仍是忍不住发出惊嘆。 林晚音瞪大眼睛,看向身旁的云汐玥,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汐玥,这玉如意是你捐出的?这可是你们侯府的珍藏啊,你竟也捨得?”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如潮水般齐刷刷投向云汐玥。 席间泛起此起彼伏的私语,眼神里满是震惊、讚嘆、羡慕与敬佩。 这正是云汐玥梦寐以求的效果。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胸口微微起伏,面上却露出羞赧:“晚音姐姐怎么知道是我捐的?” “不只是我,整个京城都知道啊,”林晚音立刻接话道,“当年你母亲萧夫人得了这玉如意后,特意在宴会上向宾客展示,还说要將它留作侯府传家珍藏。你捐出这么难得的东西,可曾徵得你母亲同意?” 云汐玥轻轻点头:“母亲原本將这玉如意送给了我。但既然是捐物行善,我便想捐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我问过母亲,她说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全凭我心意。” 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片夸讚声。 “汐玥小姐真是善良至极,这般心胸令人佩服。” “换作是我,想来也捨不得捐出传家宝,汐玥小姐真是大气。” “侯夫人也是深明大义,对亲生女儿更是宠溺,难怪教出这么好的姑娘。” “谁未来若能娶到汐玥小姐这样的贤內助,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云汐玥脸颊飞红,轻声道:“诸位谬讚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她越是低眉顺目、举止温婉,便越对比映衬出云綺的不堪。 不知是谁將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云綺,忽而讥笑出声。 “同样是来自侯府,汐玥小姐捐了三绝如意这样的珍品,云大小姐又捐了什么?莫不是就带了个空荷包来行善吧?” 不少人也跟著掩面嘲笑起来。 云汐玥见状,连忙替云綺解围道:“姐姐许是捐了什么实用物件吧。” 暗地里却觉得扬眉吐气。 她终於在眾人面前彻底压过了云綺一头。 云汐玥捐出的那支玉如意,无疑成了整场拍卖会的焦点。竞拍声此起彼伏,象牙牌举起又落下,价格一路飆升。 最终,吏部侍郎之子周明允遥遥举起號牌,叫出了今日所有竞品的最高价拍下,高声道:“多谢云姑娘割爱,这如意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眼看著拍卖会已近尾声,却始终不见云綺捐出任何物件。 儘管她依旧端坐在角落,神態自若地品著茶,一旁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云小姐……您今日不会真的没带捐赠之物吧?若不嫌弃,我这有只玉鐲,您可以以自己的名义捐出去。” 云綺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著浅粉襦裙的少女,说话时脸色微微泛红。 少女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清澈,鬢边斜插著一支素银步摇,整个人透著股温婉可人、小家碧玉的气质。 “你是?”云綺记忆中並不认得这人。 少女自我介绍道:“我叫柳若芙,家父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我自幼在郊外庄子上长大,所以之前並未见过云小姐。” 她犹豫了一下,“我见云小姐被人议论,有些不忍。这玉鐲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云小姐若不嫌弃,可以先拿去应急。” 说著,便將一只白玉鐲递了过来。 云綺对柳若芙这个名字没印象,却对柳明远这个名字有印象。 当今楚宣帝的后宫中,就属萧兰淑的亲胞妹,荣贵妃萧兰芷宠冠六宫。 她因第二次有孕更得圣心,每日华服耀目,所经之处宫人皆屏息避让,便是皇后见了她的仪仗也要驻足稍候。荣贵妃也性格强势,稍不顺心便摔杯砸盏。 再过五日便是荣贵妃生日,皇帝特意为她举办隆重寿宴。然而在这场寿宴上,荣贵妃却受惊失足摔倒,造成小產。 当时太医院全体医官至昭和殿会诊,终究没能保住腹中龙脉。荣贵妃悲怒至极,下令將当日当值的太医院院判当场拖至午门杖责三十,生生打成了废人。 而那倒霉的院判,正是柳若芙的父亲柳明远。 也正是这天,云汐玥跟著母亲萧兰淑进宫参加姨母的寿宴时,遇到了萧兰芷所出的四皇子楚翊。 楚翊在宴会上对云汐玥这个表妹一见倾心。后来太子被废,楚翊成了新任储君,云汐玥顺理成章成了太子妃,再后来便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世人读话本,只会瞧主角逆袭登阶、平步青云的热闹。却鲜少有人细想,书中大人物隨便一句话,也能彻底改变小人物的命运。 好好一个太医院院判,只因没能护住龙胎,便被当眾杖责成废人。往后既无法再执医案,闔家老小也因这无妄之灾骤坠深渊。 於他而言,是大夫生涯的戛然崩塌和下半辈子身体上的痛苦。於他的家人而言,更是白日里突遭雷劫,日后再难见半点天光。 柳若芙见云綺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云小姐?” 云綺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女的面容:“多谢柳小姐美意,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今日来,是捐了东西的。” 柳若芙闻言,似也为她鬆了口气:“原来如此,这样便好。” 她福了福身正要转身,腕间却突然被云綺扣住。 “柳小姐,” 云綺的声音轻若羽毛,“九月初五那天,让令尊称病告假,不要去太医院当值。” 柳若芙愣住,杏眼不禁睁大:“云小姐说什么?……为什么?” 云綺看她一眼:“你信我的话,日后自会知道为什么。” 竞拍已至倒数第二件。 侍从拿著一卷画轴上来,扬起声线:“本场竞卖会倒数第二件拍品——画作一幅,名曰《瑞凤衔珠图》。” 《瑞凤衔珠图》? 满座宾客交头接耳。 这名字听著很有几分气势,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柳若芙见云綺抬眼看过去,轻声问道:“这幅画可是云小姐所捐?” 云綺轻轻頷首。 少女一脸恍然:“我说云小姐这般篤定,能取这般瀟洒霸气之名,想必这画作一定——” 柳若芙夸讚的话还没说完,侍从已经將画轴唰一下展开。 眾人目光齐齐聚向画卷,却见宣纸上赫然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正撅著屁股,在啄米。 第33章 这世界疯了 乍一看, 眾人还以为自己看了眼。 仔细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只见宣纸上那团墨色“瑞凤”,分明是只脖颈歪向左侧的小鸡。 翅膀左宽右窄,像被顽童生生扯掉半边羽毛。鸡爪三趾朝天、一趾抠地,活脱脱踩中石子般趔趄。 所谓口中 “衔珠”,就是一粒大点的的墨点子,底下还有三四粒墨点大小不均,像是给小鸡餵食时撒漏的米粒。 最绝的是“瑞凤”的眼睛,也是两颗歪歪扭扭的墨点,还一颗偏上,一颗斜下,直愣愣地瞪著画面外,活像被米缸砸中脑袋的呆鸡,透著股说不出的滑稽与蠢萌。 这哪是什么瑞凤衔珠? 分明是小鸡啄米! 还是一只痴呆笨鸡! 整幅画笔触潦草如醉汉挥毫,处处透著敷衍隨意。让人忍不住怀疑,作画者是不是闭著眼睛,隨便抓了支禿笔胡抹一通。 满场喧闹骤起。 “这、这究竟是谁捐的?竟拿这种货色来糟蹋场子?说它是画,简直辱没了文房四宝!”有人不禁拍案,一脸不可置信。 立马就有讥讽的声音响起:“还能有谁?满场就剩那位云大小姐的拍品没露脸,不是她还能是谁?” “旁人都捐名家墨宝,这个云綺却捐出这般鬼画符,还说什么瑞凤衔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鬼画符?我看是鸡爪子踩墨!”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这玩意白送我都嫌占地方,她倒好,还敢拿出来捐了!得亏她现在不是侯府千金,不然侯府的脸都被她丟尽了!” 连整场立於廊下、素来风度翩翩的苏砚之,见到这幅画时也险些破功,绷不住了。 他忍不住偏过头,看向坐席上的云綺,声线仍维持著世家公子的端方:“云綺小姐,这幅《瑞凤衔珠图》可是你所捐?又或是……出自你手?” 云綺漫不经心缠绕著手中绢帕,动作未停:“是我。” 苏砚之深吸一口气,以压下眼底波澜,儘量维持著从容体面。 “云小姐即便不捨得捐出什么珍藏,以寻常笔墨纸砚表意亦可。可这般……” 他目光扫过宣纸上的墨团鸡,简直不忍直视,“实在有失对竞卖会的敬重。” 云綺抬眼看向他,睫毛下眸光清湛,却一脸淡然道:“苏公子这话,我不敢苟同。” “这场竞卖会的原意,就是让人买下旁人捐赠之物,所得银钱用於賑灾。” “也就是说,捐出的东西本身如何並不打紧,只要有人肯拍,能拍出价钱,便是好的。” 林晚音闻言冷笑出声:“就你这破烂画,扔大街上乞丐都不要,指不定还要上去踩两脚,谁会拍?” 苏砚之额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抬手示意侍从:“既如此,便按流程办吧。” 他看向这画卷,有些艰难道,“这幅《瑞凤衔珠图》,起拍价……就定为十文钱好了。” 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阵鬨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十文钱都是苏公子照顾著云綺的脸面了。 所有人都觉得,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买下这么一幅潦草破画,云綺这画一定会流拍。 谁知苏砚之话音未落,整场未曾举过一次牌的霍驍,却忽然举起了手中的號牌。 声线深沉如寒潭:“十两。” 全场譁然。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霍驍端坐在阴影里。这张稜角分明的脸在沙场上令敌寇胆寒,此刻的表情看不分明。 所有人都震惊了。 霍將军竟愿为一幅“墨团鸡” 掷下十两白银? 要知道,市井中一整幅名家山水也不过五两!更遑论,云綺曾设计给霍將军下药,又被將军府休妻的丑闻闹得满城皆知。 “我知道了,”有人立马想到,“就算被休了,云綺到底也是霍將军的前妻。不让她在宴会上太过难堪,也是为了將军府的名声。” “可十两银子?” 有人咋舌,“不说名家字画,也够买几十幅正经画了!霍將军这钱,怕不是撒给叫子都比买这画值当!” 然而,眾人的议论声还未消尽,席间却又有人扬起號牌。 这回是个带著桀驁之气、却又咬牙切齿的少年声线:“五百两!” 所有人:??? 听到这声音,满座宾客惊得眼珠子险些滚落。再循声望去,叫价者竟然是镇国公府那位世子爷,谢凛羽。 不是。 霍將军到底还和那云綺有过先前那段关係,为了將军府的脸面十两银子买这幅破画,他们还勉强能理解。 这个谢世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对云綺恨之入骨吗? 竞卖会开始前还一脸要吃人的表情,怒气冲冲把人带走了,当时周身煞气几乎要將云綺灼穿。 怎么现在还愿意买下云綺的画? 更令人咋舌的是五百两这个数目。 民间五口之家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十两银子。这五百两若换作大米,足有五万斤之多,寻常农户省吃俭用,能从爷爷辈吃到重孙辈。 结果买这么一幅破画回去? 而且之前全场卖出最高价的,那位汐玥小姐捐出的三绝如意,也只卖了四百八十两。 这破画竟比那玉如意卖的价还高? 所有人都一副这世间疯了的表情。 云汐玥更是脸色发白,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凭什么? 凭什么云綺一幅破画,竟卖出的价格比她拿出的侯府传家宝还高?! 听到谢凛羽报出的价格,霍驍眉峰微蹙,眸光如墨般扫向那抹少年身影。 谢凛羽咬著后槽牙,死死盯著云綺,眼尾还隱约因怒意而泛红。 霍驍忽然明白他为何肯掷下五百两。 按竞卖会规矩,捐物成交价最高者,捐赠者和拍下者会在伯爵府牵线下单独会面半日。若是不去,便是驳了伯爵府的脸面。 云綺之前惹怒了谢凛羽,谢凛羽才要单独见她,藉此刁难报復回来。 念及此,霍驍又一次举起號牌,声音幽沉:“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 全场倒抽冷气。 到底是他们疯了,还是霍將军疯了? 按大昭律例,一两黄金兑五两多白银,这一百两黄金足足折合五百五十两白银!用这么多钱买一幅“小鸡啄米图”的破画,简直是拿金子往水里砸! “一百一十两黄金!”谁知霍驍话音刚落,谢凛羽立马也跟著举牌,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句。 围观的人已经麻木了。 只觉他们今日不是来参加竞卖会的,是来看两位有钱烧的拿金山银山斗法的。 问题是你爭我抢的,还是为这么一幅破玩意儿。 或许这两位都没疯,是他们神志不清了。 所有人里只有云綺最悠哉。 只见她托著腮,指尖晃著茶盏慢悠悠开口:“哎呀,没想到我的画这么受欢迎,早知道我就多该多备几幅。我该不会是被闺阁耽误的画圣吧?” 第34章 二百两,我说黄金 坐席上的人真忍不了了。 想衝过去打人的心都有了! 苏砚之太阳穴直抽抽,是真怕云綺挨打,委婉劝道:“云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少说话吧……” 苏砚之的顾虑还是很有道理的。 毕竟在场眾人,大半已经对云綺恨得牙痒痒。 究竟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觉得她画得好啊? 偏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脸皮厚得能挡千军万马。 眼见著霍驍和谢凛羽你来我往,已经叫到了一百八十两黄金,云綺这才慢悠悠开口阻拦:“你们不要再打了。” 一脸善解人意,“我知道我的画惊艷绝伦,但你们不要再爭了。” 谢凛羽一听惊艷绝伦四个字,恨不得往地上啐一口。 啊呸。 这女人怎么这么会自卖自夸。 要不是为了和她单独见面好报復她,他才不会这么多钱买这么一幅破画,他又不是脑子有坑! “霍將军,谢世子既然对我这《瑞凤衔珠图》爱不释手,您便成人之美吧。” 云綺看向霍驍,“若您喜欢,改日我再亲绘一幅《蛟龙入海图》相赠如何?” 其他人忍不住嘶了口气。 “瑞凤衔珠”能画成小鸡啄米,这“蛟龙入海”,怕不是要画成大泥鰍在泥塘里打滚? 霍驍眸光微沉。 她叫他把画让给谢凛羽,意思是,她想要和谢凛羽单独约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霍驍盯著少女弯如新月的眉眼,那双眸子里流转的狡黠太盛,叫人瞧不清真心。 但最终,他还是鬆开了號牌。 “恭喜谢世子,以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云綺小姐这幅《瑞凤衔珠图》!” 隨著侍从的唱和声落地,谢凛羽铁青著脸接过画轴。 而始作俑者正托腮望著他,唇角带著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还远远对他说了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凛羽莫名有种自己好像被人做局了的感觉。 另一边的云汐玥,指甲已將掌心掐出深深红痕。 她为了今日的竞卖会精心筹备多日,还把那么贵重的玉如意都捐了出去,可云綺仅凭一幅潦草画作,竟拍出远高於她的天价。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就在这时,侍从也呈上了今日的最后一件拍品——一个裹在皱巴巴油纸里的茶饼。 油纸边角已经脆裂,侍从揭开时,些许碎屑落在红绸拍案上,露出內里一块黯淡无光的茶饼。 饼面呈深褐色,纹路细密却毫无光泽,边缘倒还完整,只是整体灰扑扑的,像块搁置多年无人问津的旧物,隱约透著股陈旧气息。 看著实在不是什么好茶。 眾人一看都不由得皱眉。 前排一个世家公子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子,面带一丝嫌弃。 原以为先前云綺把自己画的破画捐出来就够敷衍了,这又是谁,竟然將这种品相这么差的茶饼也捐出来? 台下不少人议论。 “这茶饼看著灰扑扑的,像是刚从积灰的库房里拿出来的。” “我看这茶饼都发霉了,也不知道是谁,把这种东西也拿来捐。” “说起来,今日到场宾客捐的东西都已经拍完了,就只剩这茶饼,这到底是谁捐的?” 侍从报的底价並不高,只有二两银子。 可这茶饼看著实在不起眼,哪怕是几两银子,旁人也不愿买个看著无用的东西回去。 就在眾人议论之际,角落里的鸿臚寺少卿之女唐棠却眼前一亮,忽然坐直身体。 她父亲生平最爱品茶,家中檀木架上罗列茶饼无数,她自幼跟著辨茶香、观茶形。 旁人不识货,以为这茶饼是廉价货色,可她却一眼看出这茶饼绝非寻常。 饼缘蜿蜒的“泥鰍纹”,分明是陈化三十年以上才有的褶皱。茶饼断面处的茶梗呈深红褐色,似陈年琥珀般,是久藏自化的標誌。再看压制痕跡,並非本朝茶农惯用的模具,凹痕呈古朴的碗状弧度,定是古法石模所制。 最妙的是这茶饼在日光下,表面若隱若现的银白毫毛。 寻常台地茶芽叶稚嫩,毫毛稀疏短小,而古茶籍记载“白毫如银,方知木秀於林”。这等细密如霜的白毫,唯有百年古茶树才能生得出来。 虽说她也认不出,这茶到底是什么品类。 这样好的老茶饼,寻常人见都没见过,自然不识货,还当那白毫是发了霉。 唐棠心里打定主意,若待会儿无人竞拍,她一定要將这饼茶拍下,带回家中孝敬父亲。 他老人家爱茶一生,若见了这等蒙尘珍宝,怕是要连夜起炉烹茶,欢喜得睡不著觉。 满场其他人的確都没有竞价的意思,连今晚买下最多东西的云汐玥,也没了买下这茶饼的心思。 唐棠內心越发激动,只觉自己今日怕是要捡个大漏。 下一秒,却忽然有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二百两。” “我说的是,黄金。”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所有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怎么又是这个云綺?! 坐在云綺身侧的柳若芙猛地呛到,刚喝下的茶汤还未咽下便喷了出来:“……咳、咳咳!” 她呛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掏帕子,却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云小姐……这竞卖会不是玩笑,叫出了价是真要付钱的。” “我没开玩笑,”云綺眨了眨眼,目光清亮,“我是要用二百两黄金,买这个茶饼。” 第35章 杀人诛心 忍了一下午看云綺不停作妖的林晚音,此刻终於按捺不住了。 她顾不上维持大家闺秀的风范,蹭一下站起身,愤怒道:“云綺,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伯爵府,不是供你撒野的街头戏台!” 云綺抬眼看向她,神色波澜不惊:“林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林晚音冷笑一声:“且不说这茶饼有没有发霉,就算是再好的茶,顶天了值几十两银子。谁会二百两黄金买个破茶饼?你当在场诸位都是傻子?” “再说了,谁不知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什么境况?別说二百两黄金,你连二十两白银都拿不出来吧?在这儿空口白舌地胡喊价,是把我们都当猴耍么?” 话音未落,她又转向主位的苏砚之,深吸口气。 “苏公子,您今日办这竞卖会是賑灾行善的义举,可这云綺先是拿破画充数,又在这儿胡乱叫价扰乱秩序。” “依我看,您该让人將她请出去,別脏了这场善事!” 闻言,苏砚之面露难色。 虽说这位云小姐行事的確不按章法,但来者是客,她既已踏入伯爵府,自己断没有当眾將人轰出去的道理。 再者,云綺捐的画虽说潦草了些,却拍出了一百八十两黄金的高价,单这一件便抵得上旁人捐的十几样东西,的確为賑济灾民做出了贡献。 此时他若赶人,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 霍驍本以为云綺是改了主意,因为他先前说过,让她看上什么可隨意叫价,有他来给她兜底,她才会开口喊出这样的价格。 然而未待他出声,便见云綺直直看著林晚音,神情散漫却字字清晰: “第一,谁告诉你,这是块破茶饼?” 林晚音一滯:“难不成你还想说它是金饼?” 云綺轻轻嗤笑了一下:“金饼?这茶饼可比金子金贵得多。” 她抬眸看向怔愣的眾人,“这茶饼用的是黔中秘境的雪顶芽,那百年古茶树原本长在终年云雾繚绕的峭壁上,如今都已经绝跡了。” “每年穀雨前三日,採茶人需繫著藤索悬在半空,用竹镊子轻摘芽头,每棵树最多只能采二两。杀青要用百年松木的明火,需得守著炉温候足三个时辰。” “揉捻得经上百道手劲,力道轻了茶味寡淡,重了又会揉碎芽芯。最后要埋进岩洞阴乾三年,让山嵐湿气慢慢吃透每片茶叶。” “上百斤鲜叶,才能出这么一块茶饼。这等珍品放在懂茶人手里,是要供在博古架上的,用金银叫价都褻瀆了这茶饼。” 这一番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听呆了。 林晚音也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云綺眼尾微挑:“自然是真的。” “可这什么雪顶芽,既然早就绝跡了,大家也都没见过,你怎么会这样了解?” 林晚音猛地反应过来,“你莫不是信口胡诌吧?” 她怎么会这么了解。 当然是因为,她从前对茶叶挑剔得很,独爱这雪顶芽。 即便需得费尽周折从民间搜罗,这全天下留存的雪顶芽也是紧著她先喝。 云綺抬眼看向她,喉间的话转了个弯:“信不信由你。若你实在不信,不妨问问唐棠姑娘。” “听说她父亲是出了名的茶痴,她自幼浸在茶香里,应该分辨得出这茶究竟好不好。” 说著,她侧头望向角落。 唐棠见眾人视线齐刷刷扫来,只得硬著头皮开口:“云小姐所言不虚。但我先前也只认出这茶是上好的古茶,却也没想到这茶竟这样珍贵难得。” 因著唐棠先前和云綺並无交集,自然不可能替她遮掩什么,这话一出便显得尤为可信。 林晚音面色红白交错,仍梗著脖子道:“……就算茶饼是好东西,可你喊出二百两黄金,当真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话音未落,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下人抱著一个木盒匆匆进来,对苏砚之道:“少爷,漱玉楼的管事方才来过,说那位祈灼公子希望將这东西转交给云綺小姐。” 眾人目光落在那木盒上。只见这木盒不大,下人却抱著有些吃力,显然里头物件分量不轻。 听到祈灼这个名字,霍驍掌心猛地收紧,下意识看向云綺。 在场眾人更是神色各异。 在座的人,没人没听说过祈灼这个名字。 听闻那位神秘莫测的祈公子,连太子殿下想见他一面,都吃了闭门羹。 满京城的贵胄王孙没一个见过他的真容,更遑论与之相交。 而这个云綺……那位祈公子,竟还託了人让人给她送东西? 他们竟然这般相熟? 霍七听到这名字,就暗道一声不妙,连忙覷了眼自家將军。 只见霍驍下頜绷得极紧。 他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起,那日贪杯醉了的少女是如何在祈灼臂弯,两个人在薄纱后的轮廓是多么引人遐想。 “来得正好。” 云綺冲小廝招了招手,示意他把东西拿来。 木盒刚一搁在茶桌上,她便隨手掀开盒盖。 离得近的人险些被闪了眼。 只见盒中金光乍现,整整齐齐码著十根赤金条,在日光下泛著金灿的光泽,映得眾人眼底一片恍惚。 林晚音已经彻底呆滯。云綺托著腮看向她,问得认真:“林小姐,这下我该买得起了吧?” 第36章 所有人恍恍惚惚 太气人了。 简直是杀人诛心。 都捧著那么大一盒金条了,还要一脸真诚地问林晚音“买不买得起”。 眼见林晚音脸色煞白如纸,苏砚之连忙上前打圆场:“云小姐自然买得起。” 这茶饼只有云綺一人竞价,且若不是她道破玄机,眾人至今还当它是块发了霉的破茶饼。 於情於理,这茶饼都该归她。 旁人倒无异议。便是知道了茶饼珍贵,若是价格合適他们还能爭一爭。可云綺上来就將价格抬到了二百两黄金。 这要是和她爭下去,还不知价格会抬到多少。 唯有谢凛羽忽然瞪大眼:“……等下,如果是云綺二百两买下这茶饼,那今晚竞价最高的东西,岂不是成了这茶饼?” 苏砚之道:“正是如此。” 那也就是说,是云綺会和这茶饼的捐赠者单独见面。 那他刚才一百八十两黄金买了云綺这破画算什么? 算他有钱又有病? 有人忍不住开口:“这茶饼究竟是谁捐的?在场诸位的藏品先前都已拍完了。” 苏砚之面色微微发紧,他知道,一旦说出这个名字,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这茶饼的捐赠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复杂,“是裴丞相,裴羡。” 又补充道,“裴相今日政务缠身,所以未能亲临现场,只让人將他所捐之物送来。” 裴羡? 眾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五年多前,年仅十七岁的裴羡以新科状元之姿入仕,极受皇帝赏识,如踏青云直上,不过三载便坐到丞相之位。 他生得眉目如霜,如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般,眸中似有寒潭映雪,面色永远清冷淡漠,不见半分情绪起伏。 朝堂上论政时舌灿莲,私下里却极少与人相交,连皇帝都说他“心似琉璃,无欲无求”。 偏生两年前刚满十四岁的云綺,在一场春日宴上对裴羡一见钟情。自那以后,她先是高调宣称“非裴羡不嫁”,又屡屡在裴羡下朝必经之路製造“偶遇”,甚至还托人往丞相府送了数十回情书。 那年风箏会谢凛羽向她示好,却被云綺一脸瞧不上地拒绝,还大言不惭声称“唯有裴羡这般心怀天下之人配得上自己”。 闹剧终结於某个暮春午后。云綺捧著自己绣工拙劣的香囊,堵在丞相府门前,扬声道:“裴相可愿收下我的心意?” 彼时裴羡正立於阶上,春风捲起他的衣摆,他垂眸看她,眼底无波无澜。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不愿意,”他语气疏淡凉薄,“若云小姐还要我说得更直白,裴某此生无意婚嫁,也不想与你有任何交集。” 裴羡说,希望云綺日后別再出现在他面前。 这话如冰锥刺骨,让云綺当场白了脸色,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把那香囊当场扔到地上踩了好几脚。 自那以后,云綺便再没提过裴羡的名字,却也成了眾人眼中自不量力的笑柄,和私下当成笑话一般的谈资。 那段往事发生在霍驍战胜归京之前。 也没人能想到,两年后云綺竟嫁给了霍驍,又大婚第二日被休了。 再看如今这局面—— 茶饼是裴相所捐,又被云綺以最高价拍得。 按照竞卖会的规矩,岂不是意味著她將在伯爵府的牵线下,与裴羡单独会面? 眾人面面相覷,只觉造化弄人。毕竟谁也没料到茶饼出自裴羡之手,云綺更不可能提前知晓內情。 苏砚之扫过厅內各异的神色,沉声道:“既已成定局,待集会散后,我自会亲赴丞相府说明事由。” “裴相既应了我的邀约,想来也会遵循竞卖会『竞价最高者可与捐赠者择时择地小聚半日』的规矩。” … 竞卖会结束,最终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可从伯爵府珍藏的珐瑯插、官窑瓷器、书画捲轴任选其一,作为谢礼。 而总竞价位列前三的人,分別是云綺,谢凛羽,还有云汐玥。 银胎珐瑯插呈八棱海棠形,以银丝勾勒出繁复纹,填以蓝、粉、白三色珐瑯,釉面如琉璃般透亮雅致。 前朝官窑瓷瓶为经典梅瓶造型,釉色如雨过天青,开片若冰裂蛛丝,透出温润光泽。 而那山水书画捲轴绘有层峦叠嶂、茅庐隱现,笔墨苍劲洒脱,尽显江南山水的灵秀意境。 若是换了旁人,要挑选东西自然会礼让一番。 但云綺过去就挑挑拣拣起来,一边挑拣一边嘴上还说著: “这插真好看。”她抬手抚过珐瑯插的精致纹路,爱不释手。 “这瓷瓶手感也挺好。”將瓷瓶在掌心转了转,釉面映出她眼底的兴味。 “这书画也很有特点。”展开捲轴时,对著光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又点头。 说完,云綺看向身旁憋了一肚子气的谢凛羽,一脸真挚:“世子爷是男子,想来应该极有风度,应该会愿意把自己那样东西让给我吧?” 又转头看向云汐玥,“妹妹现在是侯府捧在掌心的千金,自然不缺钱也不缺书画摆件,可我却落魄得很,我把妹妹那件也拿走,妹妹应该不介意吧?” 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才刚用二百两黄金买了裴相的茶饼,现在却哭穷说自己落魄? 自己拿一样东西还不够,还要把属於別人的东西也都拿走。 其他人看著都看不下去了。 若眼神能化作利刃,此刻云綺怕是早已被眾人的眼刀剜得体无完肤。 偏偏云綺坦然得很。 云汐玥整晚都在维持自己柔弱善良的人设,即便心中再想要那珍奇谢礼,也只能咬碎银牙往肚里咽。 她若与云綺相爭,岂不是显得她这个真千金和云綺一样上不得台面? 只能掐紧掌心,咬紧下唇道:“姐姐喜欢,那妹妹的就赠与姐姐好了。” 反观谢凛羽,都快被云綺的厚脸皮气得七窍生烟,白眼几乎翻到天际,从齿间挤出三个字:“隨便你!” 甩袖便要离去。 云綺却在他身后悠悠补了句:“对了,我还没谢过世子爷慧眼识珠,我那幅《瑞凤衔珠图》世子爷可別忘记带走啊。” 这尊大佛是懂得如何扎心的。 谢凛羽真要吐血了。 今日参与集会的所有人,离场时都一阵恍惚。 甚至都想不起自己今天干嘛来了。 只有云綺可谓收穫颇丰。 今日拍得的东西都会由伯爵府差人送去各家府上。 旁人都是带著自己珍藏的奇珍异宝来,空手走的。 就云綺是带了一幅自己隨手画的画来,却明晃晃带了伯爵府三样珍藏走。 让人恨得牙痒痒。 离开伯爵府时,天色已经昏暗。 云綺远远望见街角停著辆乌篷马车,像是在等什么人。 霍驍的贴身侍卫霍七正守在车边,见她露面立刻小跑过来:“云大小姐,我们將军邀您上马车一敘,將军有话想和您说。” “哦?”云綺眉眼微挑,“那行,不过你可要帮我们把著点风。” 霍七愣了一下,把风? “我和你家將军已经不是夫妻,”云綺道,“孤男寡女的同处一辆马车,传出去影响不好,別让你家將军坏了我的名声。” 霍七眼睁睁看著云綺朝马车过去,才反应过来。 ……不是。 这位云大小姐的名声,还有什么更坏的余地吗? 而且要说坏,也是云大小姐坏了他们將军的名声吧!! 第37章 马车里,好像也挺刺激的 云綺说要霍七把风。 可將军刚才却吩咐他,让他不要守著马车,他正好腹痛去解个手。 云綺掀开车帘时,入目便是霍驍笔挺的身影。 男人一袭墨袍端坐在车厢內,车厢內的烛火洒在身上,將他高大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 然而,他的眉骨压得极低,面容像是笼罩著一层凛冽寒气,宛如冬日里的冰雕,像刻意隱藏了喜怒,整个车厢的气压也低得很。 云綺挑了他侧面的位置坐下,倚在身后的软垫上,语调有些懒懒的:“將军叫我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她与他隔了半臂距离,可霍驍仍能嗅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縈绕的香气。 ……她好香。 “祈灼为何送你一箱黄金?” 霍驍闭了闭眼,喉结抵著紧绷的领口上下滚动,声音沉得像是坠入深潭的石,“那日之后,你们还见过面?” 那不是一箱白银,而是一箱黄金。 莫说一面之缘,纵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又有几人会將一箱黄金轻赠旁人? 除非……是真的关係匪浅。 哪怕只有一日,她也曾是他的妻子,他在竞卖会上为她兜底买单才是名正言顺,旁人尚可揣度一二“念旧情”。 可祈灼又是为什么? 他和她什么关係?他为什么要平白给她送来一箱黄金? 云綺故意倾身向前,眼尾微挑:“我与祈公子见了几次面,將军很在意?” 霍驍的唇线绷得极紧,却未接话。 她又近了半分,慢悠悠道:“祈公子送我黄金,是因为我来伯爵府前,差人去漱玉楼递了封信。” “我在信上写了,我能治他的腿疾,问他借二百两黄金。” 霍驍眉峰骤然一动。 祈灼身份神秘,他虽不知对方真正身份,但也知道他绝非区区琴师那么简单,身家更是深不可测。 若真有人能治好他多年腿疾,莫说二百两黄金,便是两千两,那人也未必会皱眉头。 可是—— “你说你能治他的腿?” 霍驍目光如炬地盯著云綺,“你是故意骗他钱財?”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怕是连医书的边角都翻不懂,更遑论跟过名医学习,怎么可能懂医术。 “我才没骗钱,” 云綺撇了撇嘴,鼻尖皱起俏皮的弧度,“將军没听过『天赋异稟,自学成才』八个字么?” 霍驍面色幽沉。 他相信世间的確有天赋异稟,能自学成才之人。 但这八个字,显然和眼前的人扯不上半点关係。 霍驍沉声道:“……我替你把钱还给他。” “那个人不简单,你最好离他远些,以免招致危险。” “为何?” 云綺歪著头,眼尾漾起一抹无辜,“左右都是欠钱,欠他的与欠將军的,能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 霍驍皱眉脱口而出。 他给她钱,就算她隨意挥霍,他也不会找她麻烦。 可她若欠了祈灼的钱,谁能保证祈灼不会找她麻烦? 毕竟他们曾是夫妻,岂是祈灼这种外面的人能比的。 可下一秒,霍驍的话音猛然顿住。 站在她的角度,她现在已经和他没关係了,的確没什么不一样。 “我不过是好意提醒,你若不愿听,便罢了。”霍驍侧过脸去,目光落在车窗斑驳的树影上。 忽而又开口,声线里多了几分晦涩:“那茶饼呢?” “你並不通茶道,是真识得它的来歷,还是……”他顿了顿,“早就打听过,知道那是裴羡所捐?” 今日席上那些衣著华贵的世家贵胄都生活奢靡,见多识广。可就连他们都认不出那块茶饼的来歷。 云綺根本不通茶道,又怎么会认得。 他听说,云綺两年前曾经追求过裴羡,还在大庭广眾下向他示爱过。 他总隱隱觉得,她重金买下裴羡捐的那茶饼,並非巧合。 的確不是巧合。 云綺早就从那话本子里,知晓这茶饼是裴羡所捐。问祈灼借来二百两黄金,就是为了买下那茶饼。 她要和裴羡见一面。 她倒要看看,这位曾直接当眾拒绝原身的高岭之丞相,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无欲无求,冰雕玉琢。 未来只会为云汐玥一人倾倒。 但这话,当然是不能说。 心虚的时候,最好用的就是把矛盾转移给別人。 云綺忽然拧紧眉梢,气鼓鼓地別过脸去:“旁人都不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捐的,我一个落魄了的假千金,哪有人脉知道这些?” “將军到底是在意那茶饼,还是在意那位裴丞相?——先是问祈灼,又是问茶饼,倒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我没有。”霍驍道。 车厢內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云綺不说话。 霍驍伸出手,想让她把头转回来。 他的掌心刚触到她的脸颊,她忽然顺著力道转过脸来,两个人一时间四目相对。 她的脸微仰著。车厢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將她瓷白的面颊镀上一层暖金,唇瓣微启时泛著蔷薇色的光泽。 霍驍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心跳有些加快。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温热,像初春溪涧里融了的雪水,顺著掌心漫进血管。 “……没有拿你当犯人。” 他的声音发哑,尾音却不由自主地放柔,只觉得喉咙有些乾涩。 想起席上她送来的那方印著唇印的手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要將那帕子收起来。 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触碰她嫣红的唇瓣。 用指腹。 亦或是,像那日那样,用唇。 密闭车厢带来的隱秘感,让曖昧气息在彼此贴近的瞬间疯长,又急剧升温。 云綺轻轻將脸埋在霍驍肩头,手却往下滑。霍驍並没有阻止她,只是胸膛起伏。 划过关键处时,男人浑身骤然紧绷。 那天没做完。 马车里,好像还挺刺激的。 第38章 任谁都难辨清白 云綺向来不把所谓贞操观念放在心上。 於她而言,人活一世不过图个痛快,男女间的欢好本就是最直接的愉悦。 当然,这也得挑人。 此刻气氛烘得人发烫,与自己的前夫发生些亲密事,总不算犯法吧? 幸好霍驍休了她,事后应该也不会让她负什么责任。 霍驍的气息有些粗重。 终於扼住她作乱的手腕,嗓音喑哑得像是裹著沙砾:“…別闹。” 他知晓她向来胆大妄为。 可此刻並非做那种事的时机。 更何况,他们如今算什么身份。无名无分,他如何能碰她。 但胸腔里翻涌的热意却在叫囂,催著他贴近些,再贴近些。 他刚伸出手,云綺便顺著力道坐到他腿上。 他身躯高大,將她衬得愈发娇小,只需轻轻收拢臂膀,便能將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衣料相触的沙沙声里,两人贴得再无半分间隙。 某处受到挤压,霍驍的呼吸陡然加重。 偏偏就在这时,马车外响起穗禾的声音:“小姐,我听人说您上了这辆马车,您在里面吗?” 穗禾先前被云綺叫去將伯爵府赠与的那几样东西打包装好,压根也不认得这是霍驍的马车。 听人说小姐上了这辆车,她只当是小姐叫了回侯府的马车,便提著包袱找了过来。 车內的霍驍瞬间绷紧脊背,握在云綺腰侧的手掌驀然收紧几分。 此刻他们两人交叠的姿態若被窥见,任谁都难辨清白。 当然,本来也不算清白。 云綺声调里带著几分从容:“我在,但我在整理衣裳,你先別进来。” 穗禾不知道小姐整理衣裳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伺候,但立马应下。 她还沉浸在小姐今日大放异彩的喜悦中,抱著包袱难掩兴奋:“小姐真厉害,说要拍下裴丞相的茶饼真就拍下了,还把伯爵府的赠礼都拿了过来。小姐放心,我把东西打包得可小心了。” 穗禾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会知道,那茶饼是裴丞相捐的。 她这话音刚落,车內的霍驍却猛地目光一沉。 说要拍下裴丞相的茶饼,真就拍下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果然早就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所捐?果然是为了见裴羡才费尽心思? 云綺明显感觉到车厢內原本潮热的空气骤然结冰。 霍驍的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连在她发间呼出的气息都变冷了。 人怎么可以在同样的关键时刻翻车两次。 云綺眨了眨眼:“那个……” 现在再编什么,好像也没必要了吧? 霍驍铁青著脸,一言不发將她从身上抱下来。 胸腔里像塞著团烧著的乱麻,闷得发胀,他却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 冷著脸,还是从齿间挤出一句:“……天晚了,这辆马车送你回侯府。”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车帘跨步而下。 明明是霍驍的马车,却是他从马车上下来。 穗禾抱著包袱站在车外,怎么也没想到车厢里竟还有旁人,更没想到会是那位战功赫赫的霍將军。 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浑身猛地一颤,怀里的包袱险些掉在地上,声音也跟著发抖:“將、將军?” 霍驍背对著车厢,听见她的惊惶问候,也不会对一个丫鬟质问什么,只冰冷吩咐道:“上车伺候你们家小姐。” 穗禾战战兢兢上车,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小姐,我……” “不怪你,我又没告诉你车里有別人。”穗禾才刚开口,就听见小姐道。 云綺神色散漫,像是也不把霍驍的离开放在心上,甚至还心情不错。 “正好蹭了辆马车,还省了我们雇马车的钱,坐下吧。” *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都黑了。 一进府门,便觉气压低沉如乌云压顶。下人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频频往云綺身上瞟。 显然伯爵府竞卖会的事已经传回了侯府,何况云汐玥还比她早一步回府。 昭玥院內,云汐玥早已眼眶通红,伏在萧兰淑肩头,哭得泣不成声:“娘亲,是不是玥儿太没用了……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姐姐。” “您让我拿去捐赠的玉如意那般珍贵,竟连姐姐隨手画的一幅画都比不过。” “还有,您为了我今日露面,特意让人为我买来綾罗锦缎又量体裁衣,还让妆娘为我那般细致梳妆,可最后……” 她喉间哽著泣音,“却是姐姐一出场,所有人都只看她……” 萧兰淑搂著女儿颤抖的肩膀,只觉心肝都要被哭碎了。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霍驍与谢家小世子会为云綺那幅破画爭破头。 两个人一个是被云綺下药休了她,一个是从前就跟云綺不对付,是都突然得了失心疯吗? 玥儿说,云綺今日发间只插了一株盛放的牡丹,可往眾人面前一站,就將她衬得像是失了顏色。 此时此刻,萧兰淑无比后悔。 从小到大她对这个假女儿娇生惯养,由著她每日泡瓣浴、吃牛乳糕,硬生生將肌肤养得像剥壳鸡蛋般水嫩透光。 反观自己的玥儿,当了这么些年丫鬟,肌肤粗糙黯淡,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將肌肤养得如云綺那般细腻的。只能靠著上妆修饰。 念及此,萧兰淑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她抬手示意周嬤嬤近身,声线像毒蛇吐信:“先前用在那姓方的小贱人身上的雪融散,还有剩的么?” 萧兰淑所说的小贱人叫方妙音,父亲是街头卖艺的杂耍班班主。 方妙音虽出身低微,却生得柳眉杏眼,两年前在西街卖画时被云正川撞见,有意纳她为姨娘。 云正川怕萧兰淑吃醋,便瞒了半月,却不知萧兰淑早从帐房流水里瞧出端倪。那什么江南衣料、翡翠簪子,原是给那狐媚子备的。 萧兰淑面上不动声色,暗地却让周嬤嬤买通戏班子的人,往方妙音的饭食里掺了雪融散。 这药粉是京中贵妇人私藏的阴损方子,混在饭食里无色无味,每日一钱,不出月余便能叫人面上生满紫斑,溃烂流脓,即使癒合也会留下满脸瘢痕。 那方妙音在当时,先是面上冒出细密的红疹,接著溃烂流脓,紫斑爬满整张脸。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哪受得住这种怪病的打击,一时想不开就…… 周嬤嬤立马回道:“回夫人,还剩一罐。” 云汐玥不知娘亲是在说什么。萧兰淑却扶住她肩膀,眼神阴鷙:“玥儿,谁挡了你的路,娘亲都会替你剷除。” 从前这些年她对云綺娇惯著,不过是因为她以为她是她女儿,哪怕她蠢笨无知,尖酸刻薄,在外名声差得很,她也一贯纵容。 可现如今,这个云綺既不是她女儿,只不过是个不知来路的野种,却凭空享受了侯府多年尊贵宠爱。还將她的亲女儿虐待了整整两年,让玥儿身上伤痕累累。 还谈什么从前的情分,她甚至恨不得將她掐死。 她这般不知好歹,自不量力,已经从云端跌落泥沼却还不老实,处处想抢走玥儿的风头,那就別怪她心狠手辣。 “这些日子,云綺是不是只能吃厨房送去西院的那些下人的伙食?” 萧兰淑忽然放软声调,擦掉女儿眼角的泪珠,慈母一般吩咐,“自明日起,恢復她从前的吃食,她从前是大小姐时喜欢吃什么,就给她上什么。” 第39章 要亲吗? 云綺这一夜格外好眠。 次日晨起,才刚让穗禾伺候著洗漱完,厨房的人便提著食盒来了竹影轩。 提食盒的丫鬟叫芳儿,这些日子总由她来竹影轩送膳,都已轻车熟路。 只见她熟稔地將食盒里的碗碟摆上桌面,利落道:“大小姐,早膳给您备好了。” 云綺原在镜前梳头,並未多留意。 可余光扫过桌面时,指尖却顿了顿。 前些日子她典当首饰换了银钱,特意让穗禾打点给厨房副管事嬤嬤。 那厨房管事的刘嬤嬤是萧兰淑的心腹,向来对主母言听计从。 萧兰淑说要按下人標准给她供膳,她便日日送来糙米饭、藜麦饼、酸咸菜。 嬤嬤收了好处后暗中照拂,才悄悄將膳食换成精米细面,偶尔有芙蓉糕、蜜渍梅子、香菇鸡汤,让芳儿送来。虽不及原身从前嫡女规格,却也能入口。 但今日不同。 桌上摆著白瓷碗盛的冰燕窝,金丝捲儿配著玫瑰酱,碟子里码著水晶虾饺与蟹黄汤包,连粥都是核桃仁磨的杏仁酪。 这是原身从前在东院时,每日晨起必用的精致早膳。 连穗禾也瞧出异样,盯著芳儿一样样东西往外端,不由得感嘆:“今日这膳食怎么这般好,是嬤嬤交代的?” 芳儿摇头:“不是嬤嬤,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说从今日起,恢復大小姐从前的膳食,所以厨房自然上心。” 穗禾面露惊讶:“竟是夫人的吩咐?” 云綺神色未动,只淡淡对芳儿道:“你先下去吧。” 待芳儿退下,她起身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满桌膳食。 穗禾有些欣喜:“小姐,夫人既下令恢復您的膳食规格,是不是想通了,不想再苛待您了?” 大小姐从小被夫人娇宠长大,到底应该也还有些情分在。 云綺却面无表情。 萧兰淑从前对原身的娇宠,不过是认为她乃亲生骨肉。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纵是再骄纵蛮横,资质蠢笨,做母亲的自然也无条件惯著,有极大的耐心包容。 可如今,萧兰淑既已知她与侯府毫无血缘,且虐待过她真正的女儿云汐玥整整两年,怎么还会如从前那般待她。理应恨她入骨,急於驱逐,为何会突然就变了態度。 况且,就算她改变態度,也不该是现在这个节点。 萧兰淑为了云汐玥昨日在伯爵府的露面,前些日子费尽心思,结果却是她在伯爵府大出风头。 就算云汐玥没回来诉委屈,萧兰淑也肯定听了风声,绝不可能反倒对她生了怜惜。 云綺盯著桌上的饭食看了片刻,每样东西都瞧不出异样,忽而开口:“去拿一支银簪来。” “银簪?”穗禾先是一愣,继而瞪大双眼,“小姐该不会是觉得……” 云綺直接道:“去拿。” 穗禾不敢耽搁,忙取来几支银簪。 云綺將簪身依次探入金丝卷、水晶虾饺和杏仁酪,簪子皆无变化。 而当她將银簪插入那碗熬得软烂的冰燕窝时,只见簪尖刚触及燕窝表面,雪白的银饰骤然泛起青黑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 穗禾见状,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都嚇傻了:“小姐,这、这燕窝里……” 云綺却出奇地冷静,捏著发黑的银簪往布上擦了擦。 萧兰淑对她下毒,她並不意外。 只是,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毒。 定然是不会让她暴毙的毒,不然她突然暴毙死了,侯府对外也没法交代。 再加上萧兰淑要恢復她从前膳食,想来应该是某种经日累月才会起效的慢性毒药。 这毒是会怎样? 是要毁她容貌?还是让她变痴傻? 云綺更倾向前者。 毕竟在萧兰淑和侯府眾人眼里,她本就是蠢笨无脑的草包,犯不著让她变得更痴傻。 否则萧兰淑怎会用这般拙劣的手段。 怕是还当她是原身,见著久违的燕窝便会欣喜若狂,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 穗禾已经完全慌了神:“小姐,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慌什么,先吃饭。”云綺仿若无事般坐下。既然其他的无毒,自然也可以吃。 “这碗燕窝你偷偷倒掉,別让旁人瞧见。“ “之后,你找机会去厨房寻一下嬤嬤,旁敲侧击探探她口风。” 若嬤嬤也不知情,这事应该就是萧兰淑暗中指使刘嬤嬤一手操作。 * 午后。 云綺去了漱玉楼。 这次过来,李管事早早就在外等候:“云小姐,祈公子已经在三楼等您了。” 踏上三楼,雕木窗漏下细碎日光,案头青瓷瓶里插著新折的木芙蓉,室內陈设依旧雅致如前。 和上次一样,祈灼坐在临窗的竹榻上,听见脚步声便抬眸看来。 桃眼里漾著清浅笑意,骨节分明的指间戴了枚羊脂玉扳指,暗色衣袍领口鬆了半寸,露出修长的颈间,说不出的温润风流。 “你来了。” 祈灼抬眸望她,语调熟稔得却仿佛已与她相识多年。 云綺亦自然地凑过去,伸手叩了叩自己带来的木箱:“公子昨日帮我解围,我带了谢礼来,公子瞧瞧喜欢哪个?” 木箱掀开,珐瑯插流光溢彩,官窑瓷瓶釉色温润,最里层是一卷用明黄锦缎裹著的书画。 祈灼似笑非笑:“若我消息无误,这些应该是伯爵府昨日竞卖会的谢礼吧?” 他自然知晓,伯爵府为昨日竞卖会备下三样谢礼,赠予总成交额前三的宾客。 也知道,最后是眼前少女將这三样珍品全收入自己囊中了。 云綺坦然迎上他目光:“没办法,谁让我那么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东西送给公子,权当借献佛了。” 甚至就算是人家伯爵府的,她还只让他挑一样,的確很捨不得了。 祈灼闻言低笑出声,那双瀲灩的桃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偏爱她这份坦诚,不扭捏作態,不藏著掖著,如同一汪清泉般透亮。 这世道人皆戴假面,活得顾虑重重。能如她这般通透洒脱的,寥寥无几。 旁人都道她蠢笨无知,他却只信自己看到的。 谁觉得她蠢笨,才是真的蠢货。 祈灼从木箱收回目光,指腹轻轻摩挲著玉扳指,唇角噙著一抹浅浅笑意:“可若是,我想要別的谢礼呢。” 云綺看他:“祈公子想要什么谢礼?” “上次被人打断,云姑娘可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祈灼微笑,屈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眼尾微挑,“要亲吗。” 第40章 唇瓣廝磨 云綺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这般隨心所欲、无所顾忌。 却不想眼前这人,竟与她如出一辙。 看祈灼的表情,並不是同她开玩笑。 他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今日,应该不会再有人闯进来了吧?” 他说的是上次霍驍突然闯入之事。 那时她酒意微醺,正坐在祈灼怀里,他的指尖还捏著她的下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却猛地听见外头李管事喊了声 “霍將军”。 她酒意都醒了一半。 前一日宣称暗恋霍驍两年,被休第二日就去找男人廝混还被前夫捉姦什么的,她怕把霍驍气死。 她只能抬眼望向祈灼,睫毛忽闪间带了几分故作委屈。 说来也巧,那时祈灼分明还不知她身份,却与她默契十足。 霍驍推门而入的剎那,他长臂一收拢住她腰身,而她顺势靠在他胸膛前,闭眼装出一副醉睡模样。 而此刻,他们又一次四目相对。 祈灼还屈指点著自己唇畔,眼尾含情问她要不要亲。 这般诱惑,谁能抵挡得住。 祈灼长得这样俊美,她也本就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云綺朝祈灼倾身,腰肢刚靠近便被他自然地揽住,轻轻一带便侧坐在他腿上,姿势熟稔得仿佛重复过许多次。 她仰起脸,伸手绕住他衣襟的系带,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的唇好软。 很好亲。 还縈绕著若有似无的松烟气息。 她刚退开半寸,腰间忽然一紧,又被拽回那片沾染松木气味的阴影里。 祈灼低下头,鼻尖与她相抵,唇瓣廝磨著擦过她的唇角,似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蓄意撩拨。 两人都未深入,默契地维持著这若即若离的距离。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彼此间的气息缠绕著发烫,直教喉间泛起细密的痒意。 “喜欢么。” 他问她。 喑哑里带著一丝蛊惑。 再玩下去容易起火。 眼前的男人她还並不了解,眼下也难以对局面全权掌控。 云綺偏了偏头,决定当一回正人君子:“……口有点干,想喝茶。” 祈灼看她一眼,轻笑一声,才缓缓鬆开箍在她腰上的手:“去坐吧。” 云綺给自己斟了杯碧螺春,又替他添了盏琥珀色的红茶。 两个人都点到即止。 云綺抬眼望向祈灼膝上的薄毯:“说说公子的腿疾吧,公子这腿疾是怎么落下的?如今又是何症状?” 她昨日在信中说,她能帮祈灼医治腿疾。 虽说她前世出於兴趣,曾隨医毒大师学过医术,但她先前压根连祈灼病症的根由都没问过。 好在她说她能治,祈灼真就信了她的话。 谈及自己的腿疾时,祈灼眼底似寒潭深水。 “我的腿,是寒痹症。”他的语调波澜不惊,像是閒谈日常。 “我曾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寒湿入髓,经络阻滯。” “后来每逢秋冬,膝下便如坠冰窟,这些年愈发严重,才难以行走。” 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 一个皇后嫡出的皇子,为何会在那种地方,一待便是十年光阴? 祈灼见她眼底浮起怔忪,以为她在为医术底气不足犯难,指尖敲了敲桌沿轻笑。 “许多名医都断言我这腿没得治,你不必有压力。那二百两黄金就当是谢你陪我解闷,不必掛怀。” 云綺却抬眼看向他,不高兴地撇撇嘴:“既然应下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何况公子若真只是寒痹症,倒是好办了。” “哦?”祈灼挑眉,桃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给我些时间研究一下。” 她语气认真,“公子用二百两黄金救济了我,我会把公子的腿疾治好的。” 两人正说著话,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是李管事的声音,带著几分忐忑:“公子,太子殿下来了,说是想见您一面。” 祈灼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下去,目光冷凝地看向门口,声音也冷了几分:“不见。” 没有半分对待太子应有的敬畏和重视。 李管事的声音愈发发颤:“可、可太子殿下此刻就在房门外……” 空气瞬间凝固了两秒。 云綺忽然深吸一口气。 祈灼侧头看她:“怎么了?” “公子这儿可有別的门?”她压低声音,眼神往窗边飘,“若没有……我恐怕得跳窗了。” “跳窗?”祈灼眼里又泛起笑意,桃眼尾微微上挑。 云綺嘆了口气:“当今太子想见都被拒之门外的人,我一个平头百姓竟在这儿坐著 。太子殿下若是看见我,不会一时发怒让人砍了我吧?” 祈灼终於低笑出声。 伸手在她发顶轻敲了下:“胡思乱想什么。” 门外,李管事对一袭玄色锦袍的太子卑微道:“殿下,草民真没骗您,我们公子真的在屋內会客。” 当朝太子楚临眉头紧蹙:“他不是从不见客吗?” 李管事挠头:“这位姑娘有些特別。她今日来,公子还特意让我前去迎接。” “姑娘?” 楚临睁大眼睛,震惊神色不亚於听到铁树开,“你是说他一个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人都厌恶至极的人,竟然也会和女子单独见面,还不止一次?” 又问道:“那姑娘是何人?” 李管事答道:“是永安侯府的小姐。” “原来如此,”楚临恍然大悟,“孤听说,永安侯府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千金,听说那姑娘温婉知礼,心地善良……” “不是那位,”李管事尷尬打断道,“……是之前那位。” 第41章 谁让他们只是配角呢 之前那位? 楚临的眼睛又一次睁大,想了一下:“说的是前不久,刚被霍將军休了的那个?” 李管事道:“……正是。” 虽说楚临对这些闺阁之事了解不多,但从前永安侯府那位千金的名声,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他多少也有耳闻。 什么大字不识、蠢笨无知、蛮横跋扈,似乎就没有过什么好词。 后来还传出给霍將军下药算计成婚的荒唐事,当真是声名狼藉到了极点。 这种女子,怎会入得了他那弟弟的眼? ……罢了。 反正他也从来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不乐意见我,就算了,你把这些点心转交给他。”说著,楚临抬了抬下頜,示意隨从。 隨从立刻將提著的几盒糕点递上前:“这些都是殿下特意命御膳房做的。” * 与此同时,漱玉楼外。 云汐玥坐在马车內,手指攥紧车帘边沿,深吸口气掀开一角,目光落在刻有漱玉楼三字的牌匾上。 “兰香,你真的確定,太子殿下今日会来这漱玉楼?”她內心忐忑。 “奴婢確定!”兰香立马点头。 “宫里传消息的人说了,太子殿下每月初一午后都会到这漱玉楼来。且今日下午,太子殿下还约了人去镜湖茶楼品茗。” 云汐玥咬咬嘴唇。 可这漱玉楼不是男人找小倌寻欢作乐的地方吗? 堂堂太子殿下怎会到这种地方,难不成是有断袖之癖? 兰香一看小姐犹豫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姐可別乱想,那可是尊贵的太子殿下。” “若太子殿下真是来寻欢作乐,哪儿会每次都是大白天来,且待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走,定是为了什么別的事。”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倒也在理。 云汐玥攥紧车帘的手鬆了松,这才放下心来。 兰香又坚定握住小姐的手:“小姐,您都已经恢復了身份,可那个云綺却仍事事压您一头,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您既然下定决心要接近太子殿下,可不能还总犹豫不决。” 昨日伯爵府的集会上,云汐玥是真受了巨大的刺激。 她本以为自己如今身份尊贵,得爹爹娘亲千般宠爱,又精心妆扮筹备多时,却不想仍被云綺彻彻底底比了下去,她只像个黯然无光的陪衬。 这让她感到无比不甘心。 她迫切地想要在什么方面贏过云綺。 娘亲说,谁挡了她的路,娘亲就会帮她剷除。 她自己也要爭气。 云綺被將军府休弃,以她如今恶名远扬、人人唾弃的名声,日后肯定没有男人愿意再娶她。 而她,如今有侯府嫡女的尊贵身份和好名声,即使嫁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也並非高攀不上。 而世间除了皇帝外最尊贵的男子,自然是太子殿下。 所以她才会让兰香借侯府名义去联络宫里的人,打听太子殿下的行踪。 再过几日便是她的姨母荣贵妃的寿宴,娘亲说会带著她一起入宫赴宴。 若今日她能与太子殿下先来一场偶遇,届时在宫里与太子殿下再进一步接触。说不定,未来的太子妃之位就会是她的了。 待太子日后登基,她便能成为万人敬仰、母仪天下的皇后。到时云綺这种人,能拿什么和她比。 终有一日,她会把从前在云綺身上受到的欺辱,十倍百倍地还到她身上去! 想到云綺,云汐玥就忍不住狠狠攥紧掌心。 心中正这般盘算,忽见一道玄色织金锦袍的身影自漱玉楼缓步而出。 听闻当今太子楚临年方二十二岁,生得剑眉星目,只见那人鼻樑高挺,一袭玄色织金锦袍更衬得身姿修长挺拔。即便隔著数十步远,亦能让人感受到周身縈绕的贵胄之气。 云汐玥只远远望了一眼,便只觉双颊发烫,心跳如鼓。 直至目睹太子登上车輦,她才猛地回过神,忙不迭吩咐车夫:“快跟上,別跟太近了。” - 三楼雅间。 听闻门外动静渐消,云綺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向李管事问道:“太子殿下可走了?” “回小姐,走了。”李管事恭谨答道。 云綺走到临窗的栏杆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下——只见太子的马车正缓缓驶出长街。 而后方不远处,一辆青帘马车的车帘內,正露出半张熟悉的面孔,又匆匆將车帘放下。 云汐玥?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綺不由得微微蹙眉。 以云汐玥那循规蹈矩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涉足漱玉楼这种风月场所。 可此刻她的马车竟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缀在太子车輦之后。 云綺盯著那辆青帘马车,眉梢微挑——云汐玥这是想跟上太子? 不过片刻,她便將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 原剧情里,四日后的荣贵妃寿宴,荣贵妃分明是自己受惊失足小產,却在血崩之后指认是皇后推了她。皇帝盛怒之下当眾斥责皇后,更收了她的凤印,將六宫大权暂交荣贵妃执掌。 此后荣贵妃屡施手段,或栽赃陷害,或挑拨帝后情分,皇后更加被冷落,连带著太子楚临也屡遭猜忌。不过是一桩河道贪墨案审理有误,便被四皇子楚翊一党的群臣抓住把柄,在朝堂上掀起弹劾狂潮。 最终皇后被废入冷宫,太子被贬为沂亲王。而荣贵妃晋位皇贵妃,楚翊则被立为新储君。 楚翊那日在荣贵妃寿宴上对云汐玥一见钟情。他登上帝位后,云汐玥顺理成章成为皇后。 而这位新帝竟真如话本里写的那样,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专情忠贞,后宫虚设,独宠云汐玥一人。 这可真是话本里男女主的標准结局啊。 主角光环加身,配角都是烘托红的绿叶。 楚临本该是嫡出储君,却被剥离气运,沦为主角登顶的踏脚石。为女主倾倒的一个个天之骄子,甘愿默默守护著女主。而她这个衬托女主的恶毒反派最惨,不仅恶名昭著,还落得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下场。 谁让他们只是配角呢。 配角的存在就是要让主角踩在脚下的。 可偏偏,她穿了过来,这剧本可就不一样了。 第42章 皇后之位对她而言一文不值 她清楚后续剧情走向,知道即便云汐玥什么都不做,四日后楚翊仍会对她一见钟情,且楚翊终將登上太子之位。 可云汐玥不知道。 在她的认知里,太子唯有楚临一人,储君之位又怎会轻易更迭? 以云汐玥如今的身份,普通的世家贵胄子弟怕是已经入不了她的眼。她要嫁,自然是想嫁给未来世间最尊贵的男子。 所以她才会费尽心思探听太子行踪,约莫是想製造一场“偶遇”。 云綺望著那辆青帘马车消失在街角,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清楚楚翊未来会登基为帝,清楚云汐玥会踩著她本该在乱坟岗的尸骨成为一代贤后。 所以她要怎么做? 去截胡云汐玥的 “天命机缘”,抢先一步让楚翊为她倾倒?夺取云汐玥命中注定的皇后之位? 当然不。 她还不至於就这么点格局。 在她眼中,即便登上后位也不过是仰人鼻息,靠帝王施捨的恩宠换取生存资本。深宫高墙与囚笼何异?不过是困锁自由、消磨心志的所在。 那皇后之位对她而言一文不值。 在她这里,无论是什么身份的男人,只有他们俯首取悦她,为她痴狂疯魔,心甘情愿將权势双手奉上的份儿。 她才不会低眉屈膝祈求著某个男人的垂怜过活。 她要的从来不是成为谁的附庸,而是让这棋盘上的棋子,都按她的心意落子。 想顛覆这剧情,自然有別的路可以走。 比如——让皇后稳坐中宫,让太子的储君之位,不会易主。 云汐玥可以嫁给楚翊,可以嫁给任何人,唯独嫁不了坐在太子那位置上的人,更成不了皇后。 云綺看向李管事:“太子殿下这是去了何处?” 李管事恭谨答道:“回姑娘的话,殿下约了人,要去枕月楼。” 枕月楼坐落在京城最大的镜湖湖心小筑,三面临水,四季皆有莲香縈绕。楼內陈设极尽雅致,二楼雅阁悬著前朝名家书画,三楼茶座更可俯瞰湖光山色。 因楼中只供极品蒙顶甘露与狮峰龙井,且每日只待客三十位,素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贵胄子弟吟诗作赋的清贵之所。 太子这等身份,自然不会与寻常人等混坐。枕月楼四楼为整座楼宇最高处,唯有一架朱漆螺旋梯可通,平日里从不对外开放,只专为皇室贵胄预留。 此处四面皆为雕格窗,湖风可穿堂而入,案头常设冰盆祛暑,更无旁人叨扰,最是適合静心与人閒谈。 原身对这里早有耳闻,但因为毫无兴趣,压根不会涉足这种地方。 云綺转身回到房內,迎上祈灼幽深的目光。 他眸色似淬了墨,指尖摩挲著座椅扶手:“你对太子感兴趣?” “比起太子,我对公子你更感兴趣。” 她轻笑一声,欺身凑近,在男人唇角落下一吻,“不过是刚才瞧见我那位妹妹跟上了太子的车輦,难免有些好奇。” 祈灼抬手抚过她垂落的髮丝,在她即將起身时忽然扣住她的腰,掌心压著她的后脑倾身而下,第一次用强势的姿態撬开她的唇齿。 木门半敞著,这幕景象正巧落入门外李管事的眼底。 两道身影交缠在竹榻上,男人指尖勾著女子的下頜,彼此间呼吸交缠,曖昧的水声混著低喘溢出房门。 李管事瞳孔骤缩,像是被惊雷劈中般愣在原地,连手中的食盒都险些摔落,忙不迭转身捂住眼睛,倒退著將房门掩紧。 良久,祈灼才鬆开她。 云綺的唇瓣被吻得嫣红,像沾了露水的芍药,连喘息都带著媚意。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泛红的唇角,眼底翻涌著暗色:“从前我並未觉得这双腿是负累。但今日,我若是双腿完好,倒是想跟你一起去凑凑这热闹。”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绕著他耳后碎发轻笑:“公子想凑的热闹,日后必定能亲眼看见。” * 枕月楼。 云汐玥赶到时,太子的车輦已停在楼前。 她步履款款踏入湖心小筑,刚要迈上枕月楼的台阶,便被身著青衫的小廝抬手拦下。 “姑娘留步,今日席位已满,不知您可有预约?”小廝恭谨作揖,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翡翠鐲子。 预约? 云汐玥袖中的手指猛地微僵。 她从前做了多年奴婢,即便恢復侯府嫡女身份,也不过短短数日。 这些京中贵胄常去的风雅场所,哪是从前的她碰得著的。 所以来个茶楼还要提前预约的规矩,她自然不知晓。 哪像云綺,从前早就把京城那些贵胄们玩乐消遣的地方玩了个遍。 兰香从前是伺候云綺的,但云綺以前也没来过枕月楼,她自然也不知道。 眼见著自家小姐被拦住,兰香柳眉倒竖,尖著嗓子嚷道:“你长没长眼?我家小姐可是永安侯府的千金,还进不得你这区区茶楼?你是觉得我们小姐付不起这几两茶钱?” 那茶楼小廝涨红著脸,连连摆手:“姑娘莫要误会!小的哪敢小瞧贵人,实在是枕月楼向来规矩森严,没有预约的客人,当真没法安排席位。” 兰香哪肯罢休,继续拔高嗓音道:“少拿规矩糊弄人!不过是添个座儿的事儿,难不成你们掌柜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这枕月楼本是文人雅士清谈之地,最忌喧譁。兰香这一通吵闹,惊得三楼临窗而坐的几位公子纷纷探头张望。 便是四楼雅阁中与人对坐品茗的楚临,都听到了动静。 楚临眉峰微蹙:“怎么回事?” 隨从俯身低语:“回殿下,似是有位姑娘欲入楼,因未提前预约被拦下,正与小廝爭执。” 楚临隨意往下瞥了眼,只见湖风掀起一片翠微色裙摆,看不清那女子面容。他皱了皱眉:“既无预约,何必纠缠?若再吵闹,就让人將她们请走。” 好在云汐玥自己也觉得难堪,连忙拉住兰香:“够了兰香,人家有人家的规矩。” 眼见著临窗处不少人投来目光。云汐玥只觉脸颊发烫,咬了咬唇,强撑著挤出抹笑:“既无空位,我们便不打扰了,在外面赏赏湖景就是了。” 第43章 妹妹为何要打我? 如今已至九月。 秋风萧瑟,湖边的风裹著凉意漫来,即便午后时分也透著沁人冷意。 云汐玥站在湖边阶上,紧了紧袖口的披风,湖风仍顺著衣襟钻进来,吹得她脖颈发僵,髮丝被风揉得散乱,裙摆也被吹得簌簌翻飞。 她手忙脚乱地按住飘起的裙角,哪里什么赏景的閒情逸致,內心恨不得赶快逃离这鬼地方。 只盼望著太子殿下赶快从楼上下来。 云汐玥特意挑了个位置,就在枕月楼正门不远处,亦是出入湖心小筑的必经之路。 即便被拦在楼外,她今日也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无论如何,都要寻个由头让太子殿下记住自己。 云汐玥看向脚下的石阶,手中捏著绢帕,忽而有了主意。 待太子殿下晚些出了枕月楼到这边来时,她只需佯装观景走神,再“不小心”脚滑跌倒。 若太子殿下及时伸手搀扶住她,她便能借势攀谈,有了和太子殿下相识的机会。 纵是太子殿下未能及时扶住她,她一介弱质女子以娇弱之態摔倒在面前,也不愁引不起殿下注意。 想到此处,云汐玥往湖边又凑近半步。 兰香缩著脖子一直陪在自家小姐身侧,湖风卷著寒意,颳得她和小姐两个人脸颊都冻麻了。 好不容易瞅见一道玄色身影跨出枕月楼门槛,兰香忙偷瞄一眼又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激动道:“小姐,好像是太子殿下出来了!” 闻言,云汐玥瞬间绷紧神经。 她的手攥紧袖中帕子,连忙吩咐让兰香装作去马车上替她取披风。 兰香刚转身,她便猛地深吸口气,胸腔因紧张而控制不住地起伏。自始至终她都不敢回头,生怕眼尾的余光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刻意。 她在心底掐算著太子殿下到自己这里的时间,耳边也听到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近了,更近了。 云汐玥佯装专注於看风景。 就在对方即將来到她身后时,脚尖却突然向结著薄苔的石阶边缘崴去,喉咙里迸出一道尖叫,身体后仰著向台阶下栽去。 “啊——”步摇上的碧玉流苏蹭过脸颊,整个人如片枯叶般向后仰倒,裙角在秋风中翻卷出慌乱的褶皱。 云汐玥闭著眼,故意让睫毛剧烈颤动,一副惊恐至极的模样。 果然,就在她身体即將摔下台阶之际,忽然有一只手冷不丁抓住她的手腕。 將她拉住了。 她成功了! 云汐玥內心一喜,心臟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掌心都因狂喜而微微发颤。 她以为拉住自己的人是太子,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原本含著羞怯与柔弱的眸光却瞬间凝固。 像是被人用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泼到脚。 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根本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而是依旧面容耀眼夺目的云綺。 云綺低头望著她,唇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妹妹怎的这般不小心?不过赏景而已,竟能险些摔下台阶。” 云汐玥浑身猛地一颤,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连牙齿都在打颤:“云、云綺?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綺歪著头打量她,笑意愈发清浅:“妹妹都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她一定是故意的! 云汐玥脑海中轰然炸开惊雷。 难不成从她出了侯府,云綺就在暗处盯著她?还一路跟著她到了这里来? 云綺瞥了眼自己抓著的手腕,好意又耐心地提醒道:“妹妹该起身了吧,难不成要我一直扶著你?” 云汐玥顿时又羞又怒,胸腔剧烈起伏:“谁要你假惺惺地扶!”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云綺这个人有多恶毒,骨子里藏著多少阴狠。 她怎会真心想扶她?定是想先当眾装作善人,再趁机让她出丑! “原来妹妹不想我扶住你啊。”云綺挑眉。下一秒,指尖忽如蝴蝶振翅般轻盈移开。 云汐玥哪里想到她会突然鬆手。 毫无防备的她只觉手腕一空,失重感猛地攥紧心臟,她尖叫著向台阶下栽去。裙角扬起的瞬间,听见腕间玉鐲碎裂的脆响。 后腰重重磕在石阶稜角上,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她顿时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眼泪都疼出来了。 楚临刚才出了枕月楼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与人交谈。 忽闻石阶方向传来一声惨叫,他皱眉循声望去,只见先前被拦在楼外的女子跌坐在台阶上,身旁站著个身著粉色襦裙的少女。 兰香抱著披风刚转过迴廊,正看见云汐玥被云綺鬆手推落的一幕,惊得披风掉在地上,忙不迭衝过去唤道:“小姐!” 云綺却在此时蹲下身,指尖虚虚悬在云汐玥肘间,面上满是关切:“妹妹可伤著了?我方才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你怎的不握紧我的手?”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云汐玥耳膜。 她此刻后腰剧痛难忍,连娘亲送她的鐲子都摔碎了,她方才跌倒时的惨叫也一定都传进了眾人耳中。 这是云綺故意的! 从前在侯府,云綺就是这样想方设法当眾折辱她,如今她才是堂堂侯府嫡女,竟还被一个野种踩在头上,如此羞辱。 云汐玥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她盯著云綺那张偽善的脸放大在眼前,想都没想,扬手便想將巴掌甩在这张恶毒面容上! 可巴掌挥到半空,她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道缓步而来的玄色身影,指尖骤然如遭雷击般僵住—— 是太子! 无论云綺如何可恨,她怎能在太子殿下面前动手打人,露出这般暴戾的模样? 这一巴掌若落下去,岂不是会让太子殿下觉得,她是个如云綺一般凶狠跋扈的毒妇? 然而收手已来不及。 楚临已迈过青石板小径,腰间羊脂玉珏在阳光下泛著温润光泽,距离她不过十步之遥。 千钧一髮之际,云綺偏头躲过了这记耳光。云汐玥尚未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按住自己脸颊,水杏眼瞬间浮起泪光,连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她踉蹌著退后半步,望向云汐玥的目光里盛满委屈,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妹妹……我不过是想扶你起来,你为何要打我?” 第44章 裴羡,我想你了 云汐玥惊恐地瞪大眼睛,指尖还停在半空。 云綺这是在说什么? 她明明偏头躲过了那一巴掌,此刻却捂著脸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仿佛真的被她狠狠扇了耳光。 下一秒,玄色身影在三步外停下。 楚临蹙眉望著石阶上的闹剧,声音里带著与生俱来的不怒而威:“你们因何事喧譁,为何当眾动手?” 兰香被眼前的状况嚇到。 她当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高声道:“太子殿下明鑑!我家小姐乃永安侯府嫡女云汐玥,求您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她抖著嗓子指向云綺,“方才是大小姐將我家小姐推下石阶,从前在侯府,小姐便常遭她欺辱。小姐只是一时愤慨,才……” 兰香刚才眼睁睁看著云綺偏头躲过了小姐的巴掌。 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个恶毒的女人捂著脸颊后退,又装出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污衊小姐故意打她。 兰香生怕自家小姐被太子殿下误会,一心想替云汐玥辩解。 然而她还没说完,话音却被截断。 楚临的声音忽而冷下来:“你一个奴婢,怎么知道孤是太子?” 他今日身著常服,未佩皇子玉牌,眼前眾人更是从未照面,这丫鬟却能张口就精准喊他“太子殿下”。 莫不是,她和她家小姐今日没有预约就来这枕月楼,本就是衝著他来的? 兰香猛地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旁的云汐玥也霎时脸色惨白。 云綺在心中嗤笑。 蠢货。 得亏这个兰香一早就叛变背刺了她,没继续留在她身边。 不然有这种丫鬟在身边,都得显得她这个主子脑子也不怎么灵光。 不过,楚临听见这丫鬟方才报出永安侯府的名號,又听她对著捂著脸的少女唤作“大小姐”。 这就是那个曾顶著侯府千金身份,前不久却被揭穿是假千金,在京城恶名远扬到连他都有所耳闻的云綺? 也就是一个多时辰前,与他弟弟同在房里的女子。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也从漱玉楼来了这里,但楚临望著阶下柔弱的少女身影。 好歹是弟弟唯一特別对待的女子,即便外界流言纷纷,他多少也得对人多几分照拂。 想到这儿,他俯身伸手虚扶,声音里难得添了几分温意:“你没事吧?” 云汐玥瘫坐在石阶上,后颈沁出冷汗,浑身几乎要发起抖来。 她没想到,自己假装摔倒变成真摔倒,即使这般疼痛狼狈,都没能换来太子殿下伸手来扶。 反倒是云綺什么都没做,不过捂著脸装出委屈模样,就引得太子朝她伸出了手,俯身相问。 闻言,云綺睫毛轻颤,缓缓抬起眼来。 她本来是打算摇头说自己没事的,下一秒,她的目光却骤然落在太子身侧的人身上。 那人著一袭月白广袖襴衫,外搭青色披风,腰间仅以竹节纹玉带束住,通身气质清冷淡然,如松间明月般孤高。 冷白的面容仿若覆著层霜雪,唇角弧度的清浅而疏离,而那双漆黑的眼底,只浸染著令人心悸的的淡漠。 他就站在那里,却如云端皎月般遥不可及。又似站在高岭之巔,遗世独立,可望而不可及。 两年没见过面,云綺还是靠记忆一眼將人认出来。 原来李管事说太子约了人来枕月楼品茗,约的是当朝丞相——裴羡。 原剧情里,裴羡本应在慈幼堂与照料孤儿的云汐玥初遇,为她的善心所动。这株世人难触的高岭之,终將只为云汐玥一人垂眸。 而现在剧情变了。因为她的到来,云汐玥和裴羡的初遇也提前了。 云綺忽然话音一转。 眼眶像浸了春雨的海棠,朱唇轻启:“……殿下,我有事。” 楚临一愣:“有事?” 少女抬首剎那,他才看清她的面容——眉如远黛横波,眼尾微挑似含秋水,琼鼻秀挺如削,唇瓣不点而朱。 偏生眼角还用点了颗红痣,此刻浸著水光,倒像是雪地里落了枚硃砂,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一来,他那弟弟铁树开倒也算不上奇怪。 这等容貌,纵是铁石心肠见了,怕也要软上三分。 但楚临显然还是想得不够全面。 真正的铁石心肠在他旁边站著呢。 裴羡负手而立,月白襴衫被湖风掀起一角,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少女,眉峰都未动上半分。 那双惯看经史子集的眼瞳里,映著少女明艷的容色,却唯有清冷淡漠,並无半分涟漪。 云綺喉间动了动,眼眶仍泛著红,目光却直直凝在裴羡身上。她吸了吸鼻子,声线软得像糰子:“脸颊好痛,或许要裴丞相帮我吹吹,才会好。” 楚临闻言也吸了口凉气。 他算是知道,眼前少女为何会在京城恶名远扬了。 换作旁的世家贵女,哪有人会大庭广眾下说让男人帮自己吹吹脸颊?何况对象还是素有冰面丞相之称的裴羡。 楚临这才恍然想起之前听过的另一些传闻。 据说两年多前,裴羡才刚入仕不久,这位云大小姐曾风风火火声势浩大地追求过他。只不过被裴羡当面拒绝了,此后才没有再出现在裴羡面前。 所以说,这两人也算是两年不见,再度重逢? 但是,等下。 如果这个云綺还对裴羡有心思,见到裴羡后又重新喜欢上他,他弟弟不会被拋弃吧? 听闻云綺这般言语,裴羡眉峰都未动上半分,只淡声道:“既已向殿下復命,下官先行告退。” 他目光自始至终未在少女面上停留,转身便踏上迴廊。 然而就在裴羡离开镜湖,即將迈上马车之际,他的衣袖却忽然被人抓住。 云綺竟不知何时追了过来。 少女像是跑来的,鬢髮微乱,气息也有些乱。脸颊浮著一抹跑动后的薄红,反倒衬得肌肤如雪。 “云小姐,自重。” 裴羡垂眸扫过少女攀在自己袖间的指尖,声线淡漠如霜。 云綺真是爱极了这人这副高岭之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激不起他泛起半分涟漪。 谁都走不进他的內心。 世人皆道裴相心若冰潭,剧情里说裴羡只会为云汐玥一人心动。 可她偏想做那投潭的石子,看他是不是真无论如何,都不会起一丝波澜。 “裴羡,”她轻轻唤他,晚风卷著碎发掠过脸颊,將那句低语染得缠绵,“我想你了。” 第45章 想將他按在床榻上 “裴羡,我想你了。” 这世道向来要求女子含蓄守礼,可云綺却攥著裴羡的衣袖,仰头將这句“我想你了”说得清晰直白。 只是这热烈的话语落进冰潭,裴羡却连眼皮都未掀动半分。 “我以为,两年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裴羡语调冷淡。 两年前他就说过,他此生无意婚嫁,更不想和云綺有任何交集。 他以为,她已经知难而退,又嫁给旁人,早就放弃他了。 云綺望著他淡漠如霜雪的脸,却语调认真:“裴相也说了,那是两年前。如今过了两年,我已经变了。” 裴羡终於捨得抬眸,將视线落在眼前少女的脸上。 两年前的她不学无术、张扬跋扈,如今关於她的传闻遍地皆是。 即使他並无意去探听,也知道她的名声比从前更不堪了。 她变了什么? 云綺却仰头直直望著他:“自然是变得更好看了,裴相看不出来吗?” 裴羡觉得自己该想到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前的人宣称自己变了,却仍旧停留在如此肤浅的层面。 两年前就曾对他穷追不捨的少女,如今轮廓愈发纤细,下頜线如青瓷勾勒,唇色比初开的丹砂还要艷丽。 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昔日只盛满骄纵的杏眼,如今蒙著层薄雾般的水光,像被春雨浸润的琉璃,朦朧中流转著勾人的细碎波光。 她的確比两年前更耀眼夺目。 但他从来都不是会为容貌所动之人。 裴羡不欲多言,只淡淡道:“云小姐若执意纠缠,休怪裴某失礼。” 周围无人,他本想抽回被攥住的衣袖,却不想云綺竟借著力道扑进他怀里,双手如藤蔓般紧紧环住他腰间,似是生怕被推开一般。 霎时间,月白襴衫下的身躯绷得僵直。 裴羡根本没料到云綺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知晓她难缠,却没想到她比起两年前肆无忌惮。 简直是,肆意妄为。 “裴羡……”云綺將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里浸著委屈,“为何过了两年,你反倒更绝情了。” “从前我是侯府千金,你纵是厌烦也会留些体面。如今我成了假千金,你便连敷衍都不愿了么?” 裴羡不由得眸光微沉。 无论两年前还是现在,他对她的態度从未因身份有过半分改变。 可她此刻的委屈,却像一把软剑,生生將他剖成了嫌贫爱富的小人。方才他收回衣袖的举动,倒成了他踩低捧高的佐证。 好似他想要甩开她的手,是因她如今落魄。 即便如此,裴羡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面色依旧冷淡:“云小姐,此处是街市,隨时会有人经过。” 他想劝她顾及一下自己的名声。 云綺却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闷。 “我又不怕別人看见,反正我的名声也不能再坏了。还是说,裴大人怕我坏了你的名声?” “没关係,反正满京城都知道,从两年前我就喜欢你。旁人见我这般缠著您,只会骂我厚顏无耻,断不会说裴相半句不是。” 裴羡:…… 她就这样將喜欢他这件事掛在嘴上。 这般说著话,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分毫未松。裴羡甚至不必低头,便能闻见她发间縈绕的香,混著少女独有的温软气息。 掌心的温度逐渐漫来,隔著单薄的襴衫灼得他后腰发烫。 裴羡喉结微动,想强行挣开又怕把人伤了。这姿势太过曖昧,若真有人路过,未免惊世骇俗。 但怕什么偏来什么。 巷口隱约传来竹帘掀动声,混著轿夫的交谈。裴羡胸腔里骤然滚过一瞬紧绷。来不及细想,掌心已扣住她腰肢往墙后带。青砖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將两人一同捲入墙后斑驳的树影里。 两个人因动作带起的紊乱呼吸撞到一起。 但裴羡却自始至终,面色如冰。 待巷外动静渐消,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和云綺拉开距离。 月白襴衫下的脊背笔直修长,掌心似乎还残留著她腰间的温度,却被他不动声色在衣袖上抹去。 他垂眸整理袖口褶皱,声线冷淡得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云綺的幻觉。 “云小姐若想觅得良配,不妨收敛些行径。” “京中贵胄子弟无数,不必在裴某身上多费心思。” 云綺抬起头来,有些委屈:“裴相就这么討厌我吗?” 裴羡垂眸看她,眼中无波无澜。 討厌二字是建立在在意的基础上,毕竟无论爱恨,皆需心意作引。而他对眼前人,並没有任何情感。 “云小姐多心了。”他眉眼淡漠,“你我之间,与街头陌路並无不同,裴某对你,自然也谈不上討厌。” 好一个杀人诛心。 这句谈不上討厌,还不如说他討厌她。 “可裴大人还欠我一个约会,”云綺望著他,像是想到什么,“那饼雪顶芽是我拍下的。昨日竞卖会上的约定,裴大人可会履行?” 裴羡身形微顿,侧过半边脸:“既托人將茶饼送去,裴某自然会遵循伯爵府的规矩。云小姐择好时辰地点,裴某会前往的。” 话音落下,裴羡便转身离开。 未做半分停留。 云綺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微微勾起唇角。 还真是绝情。 让人想看看,若將这冰清玉洁的裴丞相按在床榻上,看他素来冷情的眉眼染上欲望,听他一贯淡漠的嗓音变成喘息,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 云綺追著裴羡出去时,楚临目光淡淡扫过眼前阶下髮丝凌乱、难掩狼狈的云汐玥,这位侯府真千金。 身为太子,这些年明里暗里想接近攀附他的女子太多了。 像云汐玥这般,没有预约就到枕月楼被拦下,又在寒风中徘徊“赏景”近半个时辰,连摔倒都正巧在他步出楼门的时刻,任谁看都是刻意为之。 即便有什么前因隱情,她大庭广眾之下对云綺动手的行径,也令楚临心生不喜。可瞧著她眼眶通红、唇齿打颤的可怜模样,他也不好过分苛责。 只蹙眉吩咐兰香:“扶你家小姐起来吧。往后让她留意脚下,別再摔了。” 云汐玥將委屈咽进喉间,红著眼咬牙屈膝:“……臣女谢过殿下。” 望著太子就这么决然转身,云汐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唇角都泛起血丝。 她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恨不能將云綺碎尸万段。 她指尖死死攥住兰香的手腕,尖利甲盖几乎戳进对方皮肉,让兰香都忍不住吃痛地叫出声。 双眼赤红:“……去告诉刘嬤嬤,药量加倍……我等不及一个月了,我要让云綺儘快毁容!” 第46章 餵水 云綺回到侯府时,暮色已漫过飞檐。 她才踏进竹影轩,穗禾便立马迎上来,语气里透著雀跃:“小姐您终於回来了!您快瞧瞧这个——” 云綺抬眼望去,只见桌上除了厨房送来的晚膳食盒,还搁著个描金匣子。 穗禾忙不迭掀开匣盖,只见和昨日祈灼送去伯爵府的木盒一样,匣內也整齐码著十数根赤金长条,映得人眼底发亮。 不一样的是,这里面金条的数量,比祈灼昨日给她的更多。 穗禾道:“小姐,这是午后霍將军的侍卫送来的,说是將军给小姐的。” “將军还说,这三百两黄金您要还给別人还是自己留著,都可以,不用还给他。” 云綺微微挑眉。 昨天在马车上,霍驍得知她是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捐的而拍下,是直接冷著脸被气走的。 结果今日还让人给她送黄金来。 而且,掺杂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比如祈灼给她二百两黄金,他便给她三百两。 比如祈灼那二百两黄金,是她借的。而他这三百两,是给的。 “这多不好意思。” 云綺口中推辞著,下一秒便摆摆手吩咐穗禾:“把钱收著,你自己拿一根金条留著。” 穗禾身形猛地一颤:“小、小姐?” 那可是黄澄澄的金条! 寻常百姓辛辛苦苦干上几辈子,怕是连金条的边都摸不上。她作为二等丫鬟,在侯府每个月的月钱也才四百文。 可小姐竟这般轻描淡写,要赏她一根金条。 “让你拿你就拿著,”云綺挑眉,语气带了几分不耐,视线又从她身上扫过,“你也是个小姑娘,別总穿这些灰扑扑的衣裳,有了钱去街上裁几身好料子的新衣裳,再去首饰铺子挑点喜欢的首饰。” 穗禾眼眶瞬间通红,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这般心善的主子。小姐分明自己也在侯府里举步维艰,却还惦记著给她这个丫鬟添衣置饰。 “小姐……”穗禾喉咙发紧,攥著金条却像捧著一团火,滚烫滚烫的。若说从前跟著小姐是本分,此刻她心里却生出股热流,纵是为小姐赴汤蹈火,也甘之如飴。 穗禾將木匣小心收进柜中,才又转身凑到云綺跟前,压低声音道:“小姐,今日我去厨房附近探了探,嬤嬤似是真不知下毒的事。” “我还打听到,厨房管事的刘嬤嬤向来只检查东院的膳食,自打小姐住到西院,她压根没管过咱们这边。” “可今早小姐的早膳备好后,她却特意检查了一遍,才让芳儿送来。” 闻言,云綺眸光微动。 看来这毒,应该是刘嬤嬤亲自下的。 厨房今日送来的晚膳是四菜一汤,清蒸鱸鱼、翡翠虾仁、香酥鸭掌、蒜蓉时蔬,再配一道莲藕排骨汤。 她试过了,无毒。 今日的午膳晚膳都无事,唯有早上那碗冰燕窝出了问题。 若真是慢性毒药,那药必定还藏在刘嬤嬤手中。 想到这里,云綺眼波一转,吩咐穗禾:“明日一早厨房最忙时,你避开人去刘嬤嬤房里瞧瞧。若看见粉末状的东西,悄悄取些回来。” 穗禾点头应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小姐,我今日去厨房还听说,三少爷这两日好像病了。今日厨房给三少爷送去的早午膳,厨房去收的时候都没动过。” 云綺皱起眉来。 早膳晚膳都没吃? 自从那日她对云烬尘说,让他不想当狗就滚,之后这几日她就没再见过云烬尘的身影了。 从前也是这样,云烬尘在这偌大侯府的存在感极低。仿佛侯府只是给他一口饭吃,只是保证他不被饿死,就可以了。 几乎没有人会往他的院子去,他连个贴身伺候的小廝都没有。 云綺站起身来:“替我把食盒收起来,我去趟寒芜院。” 天色暗了下来。 云綺提灯穿过西院时,廊下灯笼渐次稀疏,最后一盏在转角处忽明忽暗。 寒芜院的院门虚掩著,院內几株梅疏疏落落立著,枝头无,只剩光禿禿的枝干。正屋窗欞糊著素白纸,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烛影,门前台阶生著薄苔。 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仿佛被遗忘在侯府最边缘的角落,月光洒落更显得十分冷清。 云綺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极简。方桌靠墙摆著,竹书架上几卷旧书码得齐整,窗台上的空瓷瓶都插著支清水养的枯枝。 云綺一抬眼,便见床上躺著个人,烛火微晃映出少年苍白的脸色。 云烬尘闭著眼,睫毛在眼下投落淡淡阴影,脸颊却泛著病態的薄红,偏偏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人拿指尖碾开的一片薄雪。 他无意识地偏过头,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半敞著,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隨著沉重的呼吸微微滚动,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上,衬得眉骨愈发清峻,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感。 整个人像幅被水墨洇开的工笔画,唯有眉眼轮廓在烛火中明灭,美得叫人惊心,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在这团摇晃的光影里。 云綺来之前,便猜到云烬尘可能是发烧了。 她走过去,探手覆上他额头,指腹果然触到一片灼烫,掌心被烫得发紧。 烧得这样厉害,若是她今晚没来,这院子怕要真成了停灵的地方。 “水……” 床上云烬尘嘴唇翕动,喃喃著,声音含混得像是浸在雾里。 云綺倒了半碗温水给他。 瓷碗边缘轻触他唇角时,他却连睫毛都未颤动,眼皮沉得似坠了铅,显然已经意识模糊。 云綺蹙了蹙眉,索性自己就著碗沿喝了一口。 凉意还没来得及漫过舌尖,便俯身覆上他的唇。 指腹压著他下頜微微掰开,借著倾斜的角度,將口中温水缓缓渡入。 第47章 ……你好敏感 即使是用嘴餵水,大半被餵进了云烬尘嘴里,还是有些水顺著他唇角往下淌,又湮没在锁骨的凹陷处。 他如同乾渴的旅人终於尝到水味,喉结急切而贪婪地滚动著吞咽。 又出於本能,无意识地想要让自己的脸颊贴近云綺的手,想要这份不属於自己微凉温度停留得再久一些。 而云烬尘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连带著云綺指尖都泛起细麻的热意。 直到半碗水餵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似呜咽的鼻音,偏过头蹭进她掌心,像只濒死却仍在寻暖的幼兽。 云綺捏住了他的下巴:“云烬尘,醒过来。” 许是温水入腹,他总算找回一丝力气与意识,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道人影。 云烬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不会有人来他这里的。 那个曾无数次欺辱他,又当面冷脸让他滚的人,更不会。 这该是病中臆想的梦吧。 於是他用尽仅存的力气抬起手,执拗地想要攀住她指尖。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明,为何在意识模糊的时刻面对这种幻觉,他產生的不是恨意,而是贪心地想贴近、放纵、沉沦。 然而下一秒,指尖却触到真实的温度——带著冷香的肌肤,指腹正有些用力地,一寸寸碾过他的唇瓣。 这份真切的触感让他猛然怔住,瞳孔在烛火里剧烈收缩。 他张口,声音哑得像是碾过碎瓷:“……怎么,会是你。” 云綺冷笑一声,漫不经心抬起他发烫的下頜:“还能开口说话,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真的是她。 只有她才会总这样,用尖锐呛人的语气对待旁人。 云烬尘有些僵硬,像是被烫到般,立马鬆开攀附在她手指的手。 喉结滚动著碾过沙哑的音节:“你怎么知道,我……” 她怎么会知道他病了,还肯过来看他。 云綺盯著他的脸:“既然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叫府医?” 他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两下,垂眼避开她目光。 腕间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像只困在薄壳里的蝶,平静道:“只是发热而已。” 除非是他要死了,或许才能让府医肯迈步进这院子,否则即便他撑著病体去请,得到的也不过是句“稍后便来”的敷衍。 他很早就清楚这件事,这府上其实並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从小到大许多次寒热侵体,他都是这样独自躺在床榻上,熬到天光破晓。 烧得意识模糊时,连墙上的砖缝都在眼前晃成重影,可只要挺过那道坎,便又能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每次发热,他总会盯著陈旧的房梁出神。 他会想,倘若就这么烧下去,烧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寒夜里,是不是就能从这暗无边际的泥沼里解脱了? 这念头像颗毒芽,扎根在他心底,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去请什么府医,反倒在意识越来越模糊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鬆。 但是他没想到,在他濒死的时刻,又有人將他拉了回来。 “衣服解开,转过身去,让我看看你的伤。”云綺的语气不容置疑。 云烬尘的唇抿成苍白的线:“……我没事。” “脱衣服,转身。”她语气不耐,“別让我再说第三遍。” 云烬尘顿了两秒,终究还是听从她的话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手却有些虚弱发抖,连盘扣都捏不稳。 云綺嫌他动作太慢,直接自己上手把他的衣服解开,又整个脱下来。 里衣都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在少年清瘦漂亮的身体上。他的肌肤因她的触碰而战慄,单薄的脊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当里衣被扒下来,后背上狰狞的伤口赫然入目。那本该结痂癒合的鞭痕,此刻红肿溃烂,边缘翻卷著,结痂处还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跡。 显然,那天她让穗禾送来的药,他根本没有好好使用。伤口恶化发炎,难怪会发起高烧。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死?” 云綺盯著他后背上溃烂的伤口,神色愈冷,吐出的语句更是冷冰冰。 “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就算要死,也別把你的死和我扯上关係。” 她转身从铜盆里拎起湿帕子,甩到他肩头时溅出几滴冷水,语气里裹著不耐的嫌弃:“自己把身上擦乾净,待会儿换身衣服——汗涔涔的,脏死了。” 其实云烬尘上午就已发热,午后就强撑著打了水洗过身体。 听见“脏死了”三个字,他垂眼沉默片刻,终究深吸口气扶著床沿坐起,用她扔来的帕子慢慢擦拭发烫汗湿的身体。 他知道她会嫌弃他。 但紧接著,身后却忽然响起布料摩擦声。 他回头,只见云綺竟已坐在他身后,指间捏著半块叠得方正的手帕。 那素白绢面上绣著极淡的竹纹,边缘针脚细密,分明是她隨身之物。 她带来的药箱搁在旁边,药箱打开时,他看见里头瓶瓶罐罐码得齐整,细布乾乾净净地叠放著。 此刻她正將手帕浸在水里,抬眼便撞上他僵硬的后颈。 “別动。” 她膝盖轻轻抵住他后腰,左手按住他肩胛骨,掌心下的肌肤烫得像团火。 湿润的帕子刚触到溃烂的伤口边缘,少年喉间便溢出一声隱忍的闷哼。 “死都不怕,还怕疼?” 她挑眉,语气刻薄,动作却放得更轻,沿著伤口边缘擦拭粘连的血跡。 云烬尘能感觉到那帕子擦过结痂处时的凉意,与伤口的灼烫绞成一团,化作细密的战慄从脊椎窜到头皮。 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唯一清晰感知的,是她时而触及他皮肤的指尖。 清理完伤口,她挖了勺冰凉的药膏敷上去,细布覆在伤处时,他猛地吸气,空气中縈绕著的淡淡药香钻进鼻尖,让他有些恍惚。 最后就是包扎。布绕过胸前时,她的手擦过他侧腰,她听见他肋骨下传来极轻的、近乎颤抖的呼吸。 明明脊背绷得像块苍白的石板,却在她指尖抚过他的脊椎骨时,忽然颤了颤,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你好敏感。” 她忽然贴近几分,在他耳畔吐息。 “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我?” 第48章 心甘情愿戴上狗链 因为她这句话,他的身体猛然变得更加僵硬,掌心忍不住蜷起。 云綺与他拉开几分距离,站起身来,低头看他时眼神散漫:“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吧。” “我给你带了饭,穿上衣服后就去吃,来之前我让穗禾热过了。” 她对他说话时,永远都是命令式的语气,而非询问他的意愿。 根本就不在意他此刻有没有力气和胃口吃东西,而是他只能听她的话。 云烬尘这才注意到,云綺来时除了药箱,还带来了一个食盒。 云綺走过去掀开盒盖,將四菜一汤逐一摆上桌面。碗碟沿凝著的热气,在冷寂的屋子里洇开一片暖雾。 云烬尘看过去,见那些菜像是都没动过。 他微微一怔,哑著嗓音问道:“……这是你的晚膳?你没有用晚膳?” 云綺倚著桌沿拨弄茶盏,语气懒洋洋的:“我不饿,而且要保持身材。” 他却忽然抿住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你胃不好,不吃晚膳会胃疼。” 半晌,又沉默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已经很瘦了。”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嫌弃厨房送的晚膳是下人吃的饭食,一口都没动。结果后来她蜷在床上脸色发白,胃疼得额头都渗出冷汗来。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想要保持身材。明明她的脸还不及男人手掌大,看上去腰身盈盈一握,手腕也细得像他指节一握就能轻鬆拢住。 明明自己发著烧一天没吃饭了,反倒担心她一顿不吃会胃疼。 “你怎么这么烦?”云綺不耐烦道,“知道了,那你就赶快把自己收拾好,下来陪我一起吃。” 云烬尘不再吭声,深吸口气將自己身上擦拭乾净,又赤裸著上身强撑著下床,从柜里找了身乾净的里衣换上。 云綺就在坐在桌边看著他,可他已经不再觉得,在她面前裸露身体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或者说,他甚至已经习惯了。 反正……除了那里,他身上的每一处她都已经看过了。 云烬尘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脑袋也昏昏沉沉,但他还是坐在了桌子前。 云綺屈尊降贵,甚至给他盛了一碗还冒著热气的排骨汤。 他的確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端起汤碗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却依旧没能驱散身体里的寒意,只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喉咙似长了刀片般,连吞咽都有些费力。 他是因为生病吃不下,云綺却是挑挑拣拣,只夹了几口翡翠虾仁吃。原本夹了一块清蒸鱸鱼,一看见里面有刺,立马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云烬尘见状,知道她是想吃鱼又懒得挑刺,默不作声地伸手拿过了她的筷子。 他仔细地將鱼身上最鲜嫩的中段肉夹下,又將鱼刺一点点剔除乾净,把没有一丝刺的鱼肉,规整地放到云綺面前的碟子里。 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明明他是发烧生病的人,结果却还是他这个生著病的人伺候著云綺。 云綺挑了挑眉。 果然,弟弟什么的才是姐姐最好的僕人。 除了暖床,弟弟也是生来就该给姐姐挑鱼刺的。 云烬尘只喝了一碗汤便放下汤匙,说自己吃饱了。云綺也不过挑著虾仁和去刺的鱼肉浅尝几口。 两人用完膳,他便起身將残羹冷碟一一收进食盒,碗碟边沿碰撞时发出细碎的轻响,却衬得屋內越发静謐。 云綺起身时,云烬尘驀地攥紧食盒边缘,呼吸忽然一滯,声音不自觉绷紧:“你……要走了吗?” 她转眼看他,眼尾弧度微挑:“怎么,不捨得我走?” “……不是。”他抿唇否认。 或许是生病的躯体被抽走气力,连心臟都透著异样的脆弱。当想到她要离开,胸腔里忽然漫上大片空茫。像是只余空落,在空荡荡的肋骨间穿梭。 终究只是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將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进这片晦涩的暗里。 云綺却漫不经心道:“我不走,至少等你睡著了再走。省得你病死在这破屋子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云烬尘不自觉屏住呼吸。 ……等他睡著了,她再走。 那若是,他不睡著呢? 她会一直留在这里,陪著他吗? 心跳几乎无法控制地,加快起来。 简单的洗漱之后,云烬尘重新躺回床上,而云綺果真没走,从他的书架上抽了本《山海经》,便蜷在五步外的圈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他强迫自己闭眼,可睫毛却总在眼瞼下轻轻颤动,余光不受控地往她那边飘。烛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帐角,书页翻动时,发出窸窣轻响。 “不睡觉,看我做什么?”她忽然抬起头来,眉峰微蹙。 他喉结滚动,將视线挪向床头柜的水碗,试著换个话题:“你来的时候……餵了我水么?” 他记得当时他口很渴。 记忆里的確有冰凉的触感掠过唇瓣,甘冽的水送入他口中。可那时他烧得意识模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 她又翻过一页,目光仍停留在插画上,“明明哑著嗓子喊『水』,递到你嘴边却牙关紧咬,洒得我满手都是。” 他怔了怔,下意识追问:“那你是怎么……” “怎么餵你的?”她忽然抬眼,视线扫过他的神色,“当然是我喝了含在嘴里,再一口口渡给你的,不然你怎么喝到的。” 话音刚落,云烬尘只觉头顶轰然炸开惊雷,瞳孔几乎一瞬间缩紧。 她说,是她喝了水含在嘴里,餵给他的。 她的话像把灼热的刀,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刻下明晰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她的唇覆上他的,温软的触感混著清水的凉意,渡进他乾涸的喉间。 一次又一次,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吞咽下带著她体温的甘洌。 云烬尘胸口剧烈起伏著。 云綺皱眉將书重重扣在膝头:“你到底睡不睡?再磨磨蹭蹭,我可要走了。” 他听见自己从唇缝里挤出个喑哑的音节:“……睡。” 屋內只剩桌边一盏烛火。 也不知翻了多少页书,云綺的哈欠声渐次频繁,困意裹著烛火的暖意漫上来。 她瞥了眼床榻上静臥的人影,眼皮已经困得睁不开,索性蜷进圈椅里小憩。 冷硬的椅棱硌得人腰背发疼,让她即使闭著眼也忍不住蹙紧眉头。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双手臂將她抱进怀里,让她本能地蹭了蹭热源,对方抱著她的手臂也越发收紧。 再睁开眼时,屋內一片漆黑。 桌上的烛火不知是自己熄灭了,还是被人吹灭了。 她触到床榻的被子,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躺在了床上。 “……云烬尘?” 她唤了声,声音裹著几分未醒的慵懒沙哑。 黑暗中无人应答,却有个冰凉的物件被轻轻放进她的掌心。摸上去是金属质感,像是一条锁链。 她轻轻一晃,只听见发出清脆的声响——铃鐺的声响。 第49章 念著链子,还是念著当狗? 云綺的睡意顿时消了大半,喉间泛起一丝被撩拨的痒。 这声响她熟悉得很。 那日她將准备送给云烬尘的狗链扬手掷出窗外时,项圈上的铃鐺发出的正是这般清响。 只是此刻,这响铃却裹著夜的潮热,在两人之间轻轻震颤。 黑暗里,她听见身侧之人胸腔內的心跳声,紊乱、急促。 像是,有什么几乎呼之欲出。 指尖抚过这条锁链,凉意渗进掌心。 她偏过头,明知故问的尾音拖得轻佻,像猫儿爪子挠过丝绸:“云烬尘,这是什么?” 耳畔少年隱忍的声音滚过:“……是你,送我的礼物。” 她挑眉,慵懒看著黑暗中这抹肩线的剪影,漫不经心:“我不是把它扔了么?” “……我捡回来了。”他低著头,声音也低得发颤,带著某种近乎虔诚的沙哑。 “何时?”她的指尖顺著锁链,漫不经心往上攀爬,触到他锁骨凹陷处的薄汗。 “是……云肆野去竹影轩寻你,你让我滚的那晚。”云烬尘沉默著,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过尊严。 所以,也没什么可隱藏的。 她忽然笑了:“所以我让你滚,你反倒摸黑钻去竹林里找链子?” 连她都不记得扔链时用了几分力,究竟是拋去了东墙根还是西竹丛。 夜色浓稠如墨,竹林里腐叶堆得半尺厚。 他竟然能在这样的境地中,一寸寸扒开潮湿的落叶,把她隨手丟弃的东西寻回来。 “你找了多久?” “没有很久,”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啊。 还真是够久的。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找?” 她忽然攥紧锁链猛地一拽,他重心不稳向前倾倒,鼻尖几乎撞上她的。 她温热的呼吸扑在他唇畔,身上气息也几乎全然將他盈满。 “是念著链子,还是念著,想当我的狗?” 她问得太直白了。 像是要把模糊不明的东西刻意掰开来。 更是在逼迫云烬尘,要他说出答案。 云烬尘不答话,云綺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可紧接著,他却缓慢地朝她靠近过来。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隔著薄薄的里衣,她清晰感受到他体温灼人。 不同於之前发烧绵软的热,此刻这热度里藏著某种压抑却失控的躁意。 黑暗中他用手臂圈住她身体,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揉进骨血,像她手中这条收紧的锁链。 而她掌心里的铃鐺,正抵在他心臟上方的位置,隨著他剧烈的心跳轻轻震颤。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也是催生妄念的温床。 那些在日光下需被克制的衝动,也会借著夜色疯长,將理智湮没。 明明不过数日前,他们还隔著礼教伦常,以姐弟相称。 此刻,他的掌心正紧紧箍在她腰间,而她手里的锁链正牵著他脖颈。在同一张床榻上,他们以近乎窒息的姿態相拥,连呼吸都染著对方的温度。 哪怕没有真正的血缘关係,这般贴骨的亲密也早已越界。 “云烬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项圈,可是你自己戴上的。” 云綺並未挣开他桎梏般的怀抱,反而將掌心贴向他后颈滚烫的皮肤,轻轻抚过他战慄的肌理。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腔抵著她的肋骨剧烈起伏。 隔得太近了。 明明秋夜霜寒,两个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却都在发烫,如两簇被暴雨浇湿却仍在灼烧的余烬。 她听见云烬尘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想当你的狗。” 他將脸埋进她柔软的肩窝,如同濒死的人在汲取最后一丝温度。 尾音轻得像溺水者沉入湖底的喃喃。 “別丟下我……求你。” 他求她,別丟下他。 云綺勾住他后颈的碎发,笑意漫过眼尾:“好乖。” 指尖顺著喉结滑下,停在凸起的锁骨处,“不听话的狗,有惩罚。乖狗狗,可以拥有奖励。” 黑暗中,她精准捕捉到他微张的唇。 不过是羽毛拂过水麵般的轻触,却惊起满室涟漪。 他的唇带著失序的颤意,温软又滚烫,像雪夜里一簇即將熄灭的火苗。 然而这星火还未燎起,云綺已轻巧后仰拉开距离。 云烬尘的喘息骤然变得粗糲。黑暗中看不见他的眼,却能感受到猩红的炽热扑面而来。 他几乎无法控制地追来,想要再度贴近她,然而未待触及她分毫,一记脆响突然炸开。 云綺一巴掌扇在了他的侧脸上。 她指尖还残留著他皮肤的温度,嗓音却冷得像淬了霜,不带一丝感情。 “当狗要有当狗的自觉。没有主人的允许,就想討奖励,也是要受罚的,懂吗。” 那记耳光的力道在脸颊上炸开,云烬尘仿佛尝到嘴角渗出的铁锈味。 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滚烫的灼烧感顺著神经蔓延,却意外地让他沉寂多年、如死水般的胸腔泛起涟漪。 某种近乎贪婪的雀跃从骨髓里钻出来,像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將疼痛都当作恩赐般吞咽。 鼻翼间只闻得到香气。 “我懂。” 他垂眸应道,声线裹著沙哑的克制。 下一秒,带著凉意的指尖忽又覆上他发烫的脸颊。 云綺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摩挲著他泛红的皮肤,明明是安抚的动作,却让他喉咙发紧。 “……我允许你今晚陪我睡,” 她的气息扫过耳畔,“抱我回竹影轩,天亮之前自己滚回你这里,別被人发现。” 第50章 断不会再叫她抢了风头 云綺生来就是被旁人伺候的。 即便云烬尘还发著热,额头滚烫,她也能心安理得地倚在他怀中,由他抱著自己往竹影轩走去。 云烬尘知道她怕冷,找出自己的外衫,將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秋夜寒风瑟瑟,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下頜抵著她发顶,手臂將她紧紧环住。 出门前,云綺隨手扯下那有些碍事的锁链,独独留下颈间的项圈。 隨著云烬尘每一步摇晃,项圈上的铃鐺都会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果然,这项圈戴著发出的声响,才最动听。 竹影轩。 今夜她去了寒芜院,也没有让穗禾提前用暖炉把床铺暖上。 不过好在,有人甘愿来帮她暖床。 烛火熄灭。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云綺默许之下,云烬尘动作极轻地圈住她的腰,发烫的胸膛缓缓贴上来。寒意瞬间消散,暖意顺著皮肤蔓延,熨得人连指尖都泛起酥麻。 他贴得极紧,几乎將她整个人嵌进怀里。呼吸裹挟著灼热的气息掠过耳后,却又混著几分沙哑的粗重……压抑著,汹涌著,克制著。 云綺才不管此时此刻云烬尘在想什么。 她早就困了,就这么舒舒服服睡了。 …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醒来时,身侧果然已没了云烬尘的踪影,连枕边的被褥都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云烬尘果然听话,天未亮便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吵到她,还自觉將床铺整理得看不出任何痕跡。 孺子可教。 穗禾昨日得了她的吩咐,今早要趁著厨房备早膳最忙碌的当口,悄悄摸进刘嬤嬤的屋子。 早膳按时被端了过来,搁在桌上还冒著热气。 今日的早膳是红枣莲子粥、蟹粉小笼和玫瑰芸豆卷。 和昨日一样,早膳依旧配了她从前每日必喝的冰燕窝。 云綺拿起银针往碗里轻轻一探,针尖瞬间泛起青黑。 果然,这燕窝里又被人下了毒。 就在这时,穗禾急匆匆跑回来,脸涨得通红,语气按捺不住紧张:“小姐,我找到了!” 她站在桌前定了定神,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油纸包,只见里面是一些细细的白色粉末。 穗禾道:“小姐,今早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下人房压根没人,我就趁机溜进刘嬤嬤屋子。” “我从她被褥里翻出一个瓷罐,里头都是这粉,我就偷偷取了点带回来,您看看。” 云綺伸手接过油纸包,捏起一撮粉末置於掌心。 这粉末被研磨得极细,看上去与普通麵粉別无二致。 她凑上去仔细嗅闻,才捕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混著某种甜腻气息钻进鼻尖。 她立刻辨出,这里面必定掺了百日红的粉。 这种生於湿热山谷的,瓣看似美艷,粉却毒性极强。无论是接触肌肤还是內服,轻则让人面部起满红疹,重则溃烂流脓。 前世她便听人提过,京中主母圈子里曾流传过一个阴损方子,將百日红粉掺进香粉或脂膏,专用来整治那些仗著容貌狐媚惑主、妄图越矩的小妾。 只需区区月余,便能让那小妾容貌尽毁,便是痊癒也必留瘢痕,再也得不到主君宠爱。既不伤性命,又能让对方生不如死,偏生查无对证。 云綺盯著这粉末冷笑。 果然是要她毁容的狠招。 刘嬤嬤给她下毒,定然是得了萧兰淑的吩咐。 “那瓷罐多大,里头的粉末还剩多少?”云綺忽然抬眼。 穗禾歪头想了想,双手比划出茶盏大小:“约莫这么高,里头粉末用了大约一指高度那么多。” 一指的量? 这才只是两天而已。 倒真是盼著她儘快烂脸。 云綺闻言挑眉,掌心的粉末被她抖落。 穗禾一脸担忧,眼底满是不安:“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云綺拿起银针,慢条斯理擦去上面残留的痕跡:“什么都不用做,就当不知道。” “往后每餐照旧试毒,若只是燕窝带毒,就都趁没人时把燕窝偷偷倒掉。” “要让那些下毒的人觉著,我日日都把这燕窝喝得乾乾净净才好。” … 此后一连三日,云綺深居竹影轩,紧闭门窗。 每当厨房送来膳食,穗禾总是疾步上前接过食盒,又啪嗒一声閂上门栓。 待用完餐,又直接食盒放在院门外,等著人来收。 昭玥院內,檀香縈绕。 厨房管事的刘嬤嬤佝僂著背站在主位旁。云汐玥坐在位置上,忍不住胸口起伏:“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刘嬤嬤眼珠浑浊,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立马道:“回小姐的话,每日送去的燕窝,大小姐都吃得点滴不剩。” “只是这几日她足不出户,连窗户都关得严实。老奴让送饭的小丫头多留意,可连大小姐的影子都瞧不见,更別提面容变化了……” 云汐玥骤然收紧掌心,手帕被攥得发皱。 她这几日让刘嬤嬤加大雪融散的用量。 算算时间,雪融散的毒性也该发作了。 可云綺现在到底什么样了?她那张让她嫉恨的明艷夺目的脸到底有没有开始毁了? 就在云汐玥烦躁不安的时候,周嬤嬤捧著一个描金漆盒跨进昭玥院,打断了她的思绪。 盒中是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明日华服与头面。 明晚正是她亲姨母——当朝荣宠无二的荣贵妃的寿宴。 听闻荣贵妃有孕在身,圣心大悦,特命礼部倾力操办这场寿宴。届时整个皇宫將悬起千盏琉璃宫灯,来参加寿宴的也皆是世家贵胄。 掀开漆盒,一袭金线勾边的浅粉色软烟罗襦裙映入眼帘。裙摆处以圆润珍珠缀成层叠瓣轮廓,腰间配一条藕荷色丝絛,隱约传来淡雅的茉莉香气。 首饰匣里,鏤空玉簪鐫刻茉莉,步摇坠著两串淡粉水晶,搭配同色系玉鐲与琉璃珠耳坠,整套装扮雅致出尘,既显名门闺秀的端方,又不失少女的灵秀。 即便已做回侯府千金,云汐玥抚上衣料上细腻的针脚,触到温润的玉饰与清透的水晶,仍忍不住眼底一亮。 这般温婉又不失贵气的装扮,真是极衬她的气质,定然能叫她明日在宴会上出彩。 明晚的宫宴,她绝不会再让云綺抢去半分风头。 因为云綺一个假千金,根本就没有去参加宫宴的资格。 更別提她那名声还差得人尽皆知,人人唾弃。 想到这里,云汐玥就不禁觉得解气。 她如今是侯府正经嫡女,能穿上母亲备下的华服,戴上母亲替她精心打造的头面,而云綺呢?连宫门的铜环都摸不著。 她触手可得的东西,云綺却根本高攀不上。 然而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小廝的稟报声,带著几分慌乱。 “不好了小姐,听说大小姐不知是发什么疯,在自己院子疯了般摔砸东西。小姐,您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第51章 雪融散起效了! 云汐玥闻言瞳孔微缩。 待小廝跨进门槛,她便迫不及待起身追问道:“你说什么?” 小廝缩著脖子道:“回小姐的话,小的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人说西院大小姐在摔东西,动静大得连东院都听得见,这才赶紧来报信。” 云綺性子本就跋扈蛮横,从前在府里稍有不顺心,摔茶盏砸妆奩是常有的事。 可眼下她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此刻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显得很奇怪了。 该不会,是…… 想到某种可能,云汐玥眼底倏地亮起精光,心跳都加快几分。 小廝在旁询问是否要派人查看,她却立马道:“不必派人,我亲自去看看。” 自恢復千金身份后,云汐玥便再未踏入她从前住过的,这庶妾僕役聚居的西院。 要不是要看看云綺什么情况,她根本不愿意再踏足这种地方。 从前她身为低贱丫鬟的一切,她都恨不得永远划清关係。 此刻踩著细绒软鞋立在竹影轩外,尖锐的瓷器碎裂声穿透木门,刺耳得让她下意识皱眉。 云汐玥朝兰香递了个眼色。 木门吱呀推开的剎那,一股杂乱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凌乱不堪,木桌歪斜著几乎要散架,茶盏摔得稀碎,被掀翻在地的晚膳还冒著热气,窗户的布帘也被扯落在地。洗漱用的铜盆倒扣在墙角,水跡蜿蜒在地上。 穗禾整个人瑟瑟发抖,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而云綺则背对著门口,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纤细的手指抓起茶壶,便狠狠砸向墙面。 只听砰的一声。 茶壶碎裂发出炸响。 从前被云綺打骂的记忆瞬间翻涌,让云汐玥下意识浑身一颤。 但摸到自己手上价值不菲的新鐲子,她立刻猛地挺直脊背。 如今她才是真正金枝玉叶的侯府嫡女,她还何须怕云綺这冒牌货? 云汐玥强作镇定问道:“姐姐这是发的什么脾气?好好的屋子,怎的砸成这样?” 云綺听到动静,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来。 云汐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双眼不由自主睁大。 只见眼前人曾经如桃般明艷的面容上,此刻竟布满小红疹,有的连成一片,有的零星分布,將原本细腻如玉的肌肤衬得红肿斑驳。 而云綺眼中翻涌的怒意几近癲狂,眉峰狠狠蹙起,牙关紧咬,原本精致明媚的五官因扭曲而走形,透著说不出的可怖。 一看见云汐玥的身影,云綺的表情瞬间更加扭曲,唇角狠狠抽搐著厉声道:“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 云汐玥骤然掐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臟无法控制地狂跳。 果然是雪融散见效了! 那些红疹爬满云綺的脸,比她预想中还要狼狈许多。 她强压下眼底的狂喜,面上堆起惊恐之色,后退半步颤声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云綺像是气急败坏,又抓起妆奩重重砸在地上。 “三天前晨起,我脸上就突然冒这些鬼东西,我才不得不闭门不出!本以为是累著了,谁知这几日竟越来越严重。” 话音刚落,她似乎是想到什么,忽然恶狠狠逼近云汐玥,一把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云汐玥,是不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 “是不是你记恨我那日在太子面前让你出了丑,所以对我做了什么来报復我?” 云汐玥被她掐得手腕生疼,面上却露出十足的惊恐,眼眶瞬间泛红:“姐姐你、你快鬆手!我根本不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萧兰淑扶著周嬤嬤的手跨进门槛。 裙摆扫过满地狼藉,目光落在云綺拽著云汐玥的手上,当即呵斥道:“云綺,你休得放肆!” 云綺闻声回头,鬢间簪子因动作歪斜,露出长了红疹的脸。 萧兰淑一见,也不禁瞳孔骤缩。 立马不动声色地与周嬤嬤对视一眼。 没想到这雪融散见效这么快。 明知是自己暗中让人下的毒见了效,萧兰淑却拧著眉看向云綺:“你这是在闹什么?好端端的,脸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云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蹌著扑到萧兰淑身前:“娘亲,我脸上突然起了这许多红疹,定是云汐玥让人在我膳食里动了什么手脚!” 仰起头,哽咽声里混著祈求,“我纵不是娘亲的亲生女儿,也是娘亲从小养在身边的。您瞧瞧女儿这张脸,娘亲难道不给女儿做主吗?” 女儿? 一个假货也敢自称是她女儿。 她的女儿就只有玥儿一个! “够了!”萧兰淑忽然沉下脸,手猛地拍在桌沿发出重重声响。 “侯府上下多少双眼睛盯著膳食,哪里轮得到你胡乱攀咬?我看你是自己不知碰了什么,才搞成这副样子!” 她目光扫过满地凌乱,语气陡然冷下来,“还不让你的丫鬟把这里收拾乾净。若再敢编玥儿,別怪我对你不客气。” 云綺眼眶通红,抓著萧兰淑的裙角不肯鬆手:“那娘亲至少也要让人给我治吧!我下午找了府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病症,我才气得回来摔了东西……” 闻言,萧兰淑心底冷笑。 她早几日便让周嬤嬤找了府医,叮嘱过若大小姐脸上生了怪病,只作看不出。 此刻她抬手拍开云綺的手,语气不耐:“府医瞧不出,便说明不是大碍,过两日自然就消退了。” “明明是府医庸碌!” 云綺咬住嘴唇,“宫里太医医术高明,娘亲能不能带女儿进宫请太医瞧瞧?若是这些疹子不消下去,以后我还怎么见人?” “胡闹!”萧兰淑冷斥道,“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宫里也是你能隨便去的?” “要不……”云汐玥这时却忽然开口,一副替云綺担忧的模样,“要不明日参加姨母寿宴,娘亲便带姐姐一同进宫吧。若能请太医瞧一眼,也好让姐姐安心。” 第52章 小姐的演技太好了! 萧兰淑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云汐玥:“玥儿,你……” 这云綺生性歹毒,从前將玥儿害得那样惨,又厚顏无耻留在侯府。 这毒本就是她让人暗中给云綺下的,可玥儿却说想带云綺进宫,让太医看看? 话到嘴边却骤然顿住。 目光在云綺那张爬满红疹的脸上转了两圈,只消一瞬,她便立马明白了女儿真正的用意。 不由得感到欣慰。 她的玥儿果然成长了,不再是从前那般任人欺凌,学会了绵里藏针。 云汐玥盯著云綺红肿的脸颊,只觉胸腔里翻涌著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个恶毒的女人,终於得到了报应! 原本明日姨母的寿宴贵胄云集,云綺根本没资格赴宴,可她偏要让这张丑脸与自己同框。 一想起上次伯爵府竞卖会上,云綺一袭张扬红裙抢尽她风头的模样,她便恨不得立马让眼前这张爬满疹子的脸出现满京城贵胄面前。 听说这些红疹之后便会溃烂,癒合后必留瘢痕,届时云綺只会比现在更丑陋可怖。她变得这么丑,以后谁还会多看她一眼? 旁人提起云綺来,只会比现在更唾弃、噁心百倍。 云綺好似所有心思都系在毁容一事上,闻言根本不疑有他,立马激动道:“妹妹说的是真的?” 云汐玥垂眸掩去眼底嫌恶,再抬眼时已换上嫻静温婉的笑。 “说到底,姐姐也是侯府养大的,与父亲、母亲有养育情分。如今姐姐脸成这样,我也於心不忍。” 云綺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眶瞬间泛红:“妹妹真是心地善良,从前我那般待你,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们姐妹好好相处。” 云汐玥面上带笑,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心里却翻涌著滔天的厌恶,恨不得立马甩开云綺的手。 谁要和她当好姐妹! 她恨不得云綺立马下地狱。 一迈出竹影轩,云汐玥便压低声音对兰香吩咐道:“既然云綺的脸已毁,她已经对自己的膳食起了疑,让刘嬤嬤不要再下毒了,免得被她察觉,落下把柄。” 兰香立马应下:“是,小姐。” 待眾人脚步声渐远,屋內的云綺止住颤抖,悠悠抬起眼来。 只见她方才的愤怒焦躁、卑微祈求全都消失不见,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看了眼满地狼藉。 她摔砸的都是竹影轩从前那些破桌椅碗盆。 如今正好借著机会,一股脑全都扔了。 穗禾也不復刚才那被嚇傻了惶恐不安的模样,立马激动凑上前来。 对云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姐,您的演技也太好了!要不是奴婢先前知道您的打算,奴婢也会被您骗过去的。” 云綺脸上的红疹,都是她让穗禾用紫草汁混著槿粉末调成浆液,再以竹尖点染出颗粒感偽造的。色泽红肿凸起,以假乱真。 明晚荣贵妃的寿宴,云綺当然要去。 但她也知道,萧兰淑和云汐玥是绝对不可能让她一起去的。 既然如此,她偏要让云汐玥上赶著自己提出来,想带她一起入宫。 她最喜欢看人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 次日,申时三刻。 进宫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外时,萧兰淑与云汐玥已端坐在车厢內。 萧兰淑和云汐玥为了今日进宫,都是盛装打扮。 只见萧兰淑身著石青色云锦褙子,衣襟处金线绣线繁复,袖口裁著三指宽的织金锦缎,头戴赤金点翠簪釵,端凝贵气中透著侯府主母的威仪。 而云汐玥静坐在侧,一袭浅粉软烟罗襦裙,鬢间別著白玉缀茉莉鏤空簪,步摇悬两串淡粉水晶,琉璃珠耳坠小巧雅致,显得温婉端方。 萧兰淑望著身侧的女儿,眼底满是讚许。 这才是她们侯府嫡女该有的气质。 哪像那个云綺,从前只知道穿红戴绿地招摇,除了一张好皮相一无是处。 只可惜,现如今她那唯一的好皮相也已经毁了。 云汐玥又一次掀开窗帘,看向府门:“娘亲,云綺怎么还没出来?” 萧兰淑眼底闪过冷光。 她们肯紆尊降贵带云綺进宫,已是天大的恩典,这贱丫头竟还敢让她们等? “周嬤嬤。”她转头唤人,语气里已染上不耐,“去前头催催,让云綺即刻出来,误了进宫的时辰,有她好看的。” 话音方落,府门处便晃过一道纤细身影。 正是云綺。 许是因面上红疹作祟,她今日竟不似往日那般鲜妍张扬,换上一身浅青色菱纹纱裙。 裙身绣著几枝疏朗杏枝,外搭的月白纱氅垂至足踝,边缘用浅青丝线勾出细巧滚边,走动时如薄雾漫过青石板,粼粼而动。 最惹眼的是她面上那幅面纱,薄如轻烟的料子上绣著点点杏,既掩住了脸上的红疹痕跡,又在眉眼处洇出朦朧的弧度。恰似隔著影看人,无端添了几分清韵。 这一身虽不及云汐玥的珠翠华贵,却衬得她身段裊娜,如溪边细柳,淡雅中藏著说不出的清新风致。 云汐玥没想到,云綺竟有这样的本事,哪怕脸上起满了红疹,她也能巧妙借住面纱遮挡。 这样一来,只要她不摘下面纱,岂不是谁都看不见她毁了容的脸了? 萧兰淑见状,眉心立刻拧成川字,冷声斥道:“这面纱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妖冶做派,整日就知道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费心思!” “是穗禾照著库房的旧样子绣的,” 云綺作委屈状,“这是去参加宫宴,女儿的脸都那副模样了,若不遮挡一番,岂不是失了侯府体面。” 萧兰淑险些脱口“侯府脸面早被你丟尽了”,到底忍下。 冷冰冰道:“我与玥儿坐这辆车,你去后面那辆。记住了,玥儿才是侯府唯一的嫡女,你不过是侯府养女,莫要越了规矩。” 云綺往后面的马车看了眼,咬咬嘴唇,顺从点头:“……女儿明白。” 云汐玥何曾见过云綺这般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只觉得刚才心头的那番憋闷,瞬间通畅许多。 不急於这一时。 等到了宫宴上,不愁没有云綺摘下面纱的时候! 第53章 她不是最有本事的吗 云綺坐上后面那辆马车。 刚一掀帘,便有一股陈年霉味混著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直往鼻腔里钻。 她下意识皱眉,捏著面纱掩住口鼻。 这马车从外面看著还算正常,可进来仔细打量,车厢四壁糊的浅绿绢布早已泛黄,边角处裂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黑的竹篾。 车座上铺的垫磨得薄如纸片,接缝处还沾著几点污渍。车顶垂下的帷幔也积著一层灰,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 再想起刚才萧兰淑与云汐玥那辆马车。 车身裹著簇新的湖蓝缎面,车厢里熏著伽楠香,坐垫是软缎的,就连车帘上的流苏都是珍珠串成的。 两相比较,这辆马车简直像从柴房拖出来的旧物。 穗禾跟著上车,被霉味呛得直皱鼻子,见状立刻掀开帘子斥问车夫:“这马车又脏又破,怎么能让大小姐坐?” 那车夫得了萧兰淑的吩咐,吊儿郎当斜倚在车辕上,连马鞭都懒得放下。 讥讽道:“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如今就是个养女罢了,怎么能跟二小姐比,坐这种马车还嫌委屈了?” 说话的功夫,前面萧兰淑她们的马车早已出发了。 穗禾气急:“你这奴才是什么態度,大小姐她……” “算了。”云綺轻轻按住穗禾的手。 小姐居然说算了? 穗禾没想到小姐现在居然这么能忍辱负重,心想小姐果然是成熟了。 下一秒却见云綺忽而抬眼,眸光冷得似冰,掀开车帘,一脚便將那车夫踹下了马车。 隨著砰的一声闷响,那车夫猝不及防被踹下车去,后脑勺磕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什么低贱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云綺居高临下,冷声道,“要么滚上来驾车,要么你就再也不用上来了。” 车夫被她眼底的狠戾惊得呆住,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 明知道如今眼前的人只是个养女,但想起大小姐从前整治下人那些手段,还是本能恐惧,忙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抖著手拾起马鞭:“……是。” 穗禾忙不迭掏出绣帕铺在车垫上,又踮脚挥开帷幔上的积灰,絮絮道:“这会儿换车怕是来不及了,小姐,您要不先將就些坐下?” 云綺扫了眼穗禾的那块帕子,蹙了蹙眉,这才屈身坐下。 马车碾过石板路,出了侯府正街,行进至一半便拐入了一条幽长的梧桐道。 暮色里梧桐叶沙沙作响,枝头残叶被风卷得漫天飞舞,倒像是下了场碎金似的叶雨。 行至半途,车轮忽然发出吱呀一声怪响,猛地歪向一侧,在满地枯叶中停了下来。 穗禾掀开帘子唤道:“怎么回事?” 车夫苦著脸跳下车,绕到车轮旁蹲下,只见车轴连接处的木楔子裂成两半,碎木屑混著暗红铁锈散了一地。 只得起身回话:“回大小姐,许是这马车年久失修,车轴楔子断了,得找根新木楔换上才能走。” 马车坏了? 果然,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將就这破车。 穗禾看了看天色,有些著急:“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误了宫宴……” “需要多久?” 云綺掀开车帘下车,月白纱氅扫过满地梧桐叶,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清淡的影子。 车夫挠了挠头:“快则两刻钟,可这附近……” 话音未落,一道鎏金顶的马车从斜后方缓缓驶来。 车身裹著墨绿织金缎面,车轮边缘嵌著精美纹,连拉车的黑马都戴著镶银轡头,分明是镇国公府的规格。 谢凛羽在家被老爷子耳提面命,不得不代表镇国公府,进宫来赴什么荣贵妃的寿宴。 他本就厌烦这些应酬之事,又向来嫌马车憋闷,素日总爱敞著车窗帘。 此刻他正倚著车壁打盹,忽觉外头光影一暗,抬眼便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不远处的道边。 那人穿著浅青色纱裙,外搭月白氅子,腰背挺得笔直——这身影他怎么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猛地坐直身体,声音不自觉拔高:“停车!” 马车稳稳停住,谢凛羽探出半个脑袋看。 不是看著眼熟。 虽然戴了面纱,但这分明就是云綺! 看见这面纱,想起自己之前如何被云綺骗得团团转,谢凛羽就更来气。 再一看云綺身旁那陈旧的马车,断裂的车轴和满地木屑,还有车夫手忙脚乱修补的模样,他顿时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真是老天有眼。 自从伯爵府的竞卖会后,他这几日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可算等来一个报仇的机会。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谢凛羽瞌睡都一下子没了,立马扬声吩咐道:“继续往前走。” 马车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云綺面前。 谢凛羽倚在窗边,露出那张桀驁不驯又俊逸好看的脸来。 打量过来,故意拖长尾音:“呦,云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站路边干什么?” 穗禾一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 她可是知道,这位世子爷以前曾喜欢过小姐。前些日子还整整一百八十两黄金买下了小姐画的画,一看就是对小姐还爱得深沉。 她忙不迭福身行礼:“世子爷,我家小姐马车突然出了故障,耽搁下去怕是会误了进宫时辰。” “世子爷也是要去赴宫宴的吧?不如行个方便,捎上我家小姐一起?” 谢凛羽听见穗禾这话,指尖懒洋洋托著腮,挑眉道:“是吗?” 琥珀色瞳孔在暮色里转了转,忽而勾起唇角,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倾身凑近车窗,不紧不慢道:“怕耽误时辰,那就走著去唄。” “我算算,顺著这条路往东,穿过三条街就是宫墙,也不是很远。” 穗禾更著急了:“世子爷您这话可折煞人了,坐车不过一刻钟的路,真要走路,起码也要半个时辰。小姐身子娇弱,如何经得起这种奔波?” 谢凛羽却漫不经心,一副想到云綺受罪他就很爽的样子:“她不是最有本事的吗,走上区区半个多时辰的路而已,就当锻链身体了。” 第54章 她像水做的 谢凛羽故意这么说,就是存心等著看云綺的反应。 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人有多娇气。 自小出门必乘软轿,在府中走几步路便要丫鬟左右搀扶,连廊下漏进半缕阳光都需人举著绢伞遮挡,直嚷著“晒得头晕”。 她何曾吃过步行半个多时辰的苦头? 於她而言,这得比受刑还难熬。 反正只要能气到这个坏女人,他就觉得痛快。 谢凛羽下頜抬起,看向云綺:“你要是不想走,那就只能求我了。若你能软言软语恳求我,我倒也不是不能让你上来。” 熟料云綺只抬眼,目光从车窗外斜睨过去,轻吐出两个字:“幼稚。” 谢凛羽瞪圆了眼——她竟然说他幼稚? 他分明比她还大一个月! 云綺转向穗禾:“去路边寻块乾净石头给我坐,误了时辰便误了,等车修好再走。” 谢凛羽眉心微蹙。 这女人怎么这么固执? 若真误了寿宴开场,怕是要担上对皇家不敬的罪名。 而且以她的性格,平时裙摆沾了点灰尘都要嫌脏,竟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你確定,不求我捎上你?”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云綺看了他一眼,忽然款步走近马车,月白纱氅如流云般扫过地面,带著细碎的窸窣声响。 她冷不防抬起手,缓缓朝他的肩膀探去。 谢凛羽本能地肩膀一震,脊背抵著车壁,浑身僵硬紧盯著她的手,连呼吸都凝滯在喉间。 她该不会是要打他吧? 101看书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还是…… 他脑海中倏地闪过那日在假山后的场景。 她踮起脚尖骤然凑近,猝不及防地吻在他的唇上,嫣红的唇瓣柔软,像是一团绵软的云。这让他瞬间呼吸不稳,心跳也乱了节拍。 耳尖霎时有些发烫,连声音都发了颤:“你、你干什么?!” 恍惚间,谢凛羽感觉到自己颈后传来一抹微凉的触感。 云綺的手正若有若无地在他后颈摩挲。就像羽毛来回轻扫一般,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战慄,头皮发麻,喉咙也跟著发紧。 她是在摸他? ……她手好软。 女孩子真是水做的吧。 怎么做到腰那么细,手也这么软的。 但还没等他发出半声质问,那抹触感便消失不见了。 “看错了,我还以为世子爷肩膀上落了片梧桐叶,想帮忙取掉呢。” 云綺从容不迫收回手。 可紧接著,却倾身凑近车窗。 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在一起。 “这么紧张……世子爷该不会是以为,我是要摸你吧?” 她眼尾微挑,压低几分语调,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肤上跳跃。 谢凛羽望著眼前少女纤长的睫毛,那双瀲灩生波的眸子倒映著暮色,猛地吸了口气。 “谁、谁紧张了!”他梗著脖子反驳,耳尖的红一路漫到脖颈,“还有,谁稀罕让你摸?自作多情!”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扯开车帘,朝车夫暴喝:“走!还愣著干什么!” 眼见著鎏金马车扬尘而去,穗禾攥著帕子苦了脸:“小姐,咱们当真要在这风口里等著?” 她一个奴婢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小姐这肌肤娇嫩,怎么受得住这风吹日晒的。 云綺却气定神閒。 她当然不会坐在路边吹风。 只对穗禾道:“你待会儿追上去,按我说得做。” * 谢凛羽坐在马车內的软垫上,耳畔的热度还迟迟不退。 总感觉方才某人靠近时的温热气息还縈绕不散,连车內薰香都压不住心底乱窜的燥意。 阿福缩著脖子,用眼角余光打量世子紧绷的脸,小心翼翼开口:“世子,您真就这么走了,不管云大小姐了?” “我管她做什么?” 谢凛羽冷笑一声,一副我管她去死的样子。 可话音刚落,他便皱眉踹了一脚车厢前壁,锦靴在车壁上印出个浅浅的灰印。 “让马这么快做什么?是要顛吐我吗?慢著点!” 车夫在前头满心委屈。 明明是按平日里入宫的稳当脚程走著,连马蹄声都踩得四平八稳,哪里快了? 可往后瞥见世子阴沉著的脸,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他只能苦著脸將马鞭虚虚晃了晃,生生把速度降成了蜗牛爬。 阿福算是看出来了,世子爷嘴上嫌得厉害,说管云大小姐做什么,眼神却总往车窗边探,分明是竖著耳朵等后头的动静。 这不是在等人追上来,这是什么。 偏这时,远处还真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喊:“世、世子爷!等一下——” 谢凛羽猛地坐直,喊了句:“停车!” 不等车夫反应,他已掀开窗帘,只见穗禾攥著裙角跌跌撞撞跑来,鬢边的绢都跑歪了。 他冷眼问道:“怎么回事?” 穗禾扶著车辕喘气,讲明来意:“世子爷,我家小姐说她知错了,不该回绝您的好意。小姐还说,还说那日在假山后的事情也是她的错。” 谢凛羽一愣。 手心有隱隱有些发麻。 她竟然还会主动提起那天的事情来? 而且,她竟然还会跟人认错? 又见穗禾转身指向不远处那片槐树林:“世子爷,小姐这会儿在槐树林里面一个茶摊坐著,说想当面给您赔罪。” 谢凛羽眉头蹙得紧。 一脸似信非信:“……你確定,她真是这么说的?” 总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定是带了什么诈。 穗禾忙点头:“千真万確!不过小姐也说了,若您不信那就算了,反正她要道歉就只道这一次。” “……罢了!”谢凛羽抿了抿唇,忽然哼了一声,甩袖下车,“那我就给她个赔罪的机会。阿福,你跟我去瞧瞧。” 谢凛羽下了马车,带著阿福踏入那片槐树林。 他照著穗禾指的方向走了一盏茶工夫,靴底碾过枯黄的草茎,发出窸窣的声响。 可走了半天,眼前除了丛生的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树,什么都没看见。 他越走越慢,眉峰越拧越紧,终於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这破树林四周寂静得诡异,连鸟叫都听不见,唯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哪像有茶摊的样子? 正常人谁把茶摊开树林里啊? 又总觉得自己颈间好像少了点什么,空荡荡的。抬手一摸,猛地瞪大眼睛,对阿福道:“……我脖子上的平安扣呢?” 第55章 不巧,妹妹,又是我 这边谢凛羽又一次被骗得裤衩都快不剩了,带著阿福在槐树林里鬼打墙。 另一边,车夫正守在马车旁,不时朝槐树林那边张望,心想世子怎么还不回来。 而就在此时,云綺忽然裙摆翩然地出现,面纱下隱约可见少女弧度优美的下頜线。 车夫认出这是世子爷的青梅竹马,刚才邀世子爷去见面的那位侯府千金。虽然听说是假千金,但还是忙不迭行礼。 云綺瞥来一眼:“你们世子另寻了辆马车,让我乘这辆进宫。” 车夫握著韁绳的手顿住,目光在少女从容的神色间打转。 方才世子爷和这云大小姐聊完,可是脸色难看得很,怎么会突然…… “你不信?”云綺挑眉,从袖中慢悠悠掏出一枚玉坠,红绳在指尖绕出个漂亮的结。 坠子莹润如温雪,坠角还刻著细如蚊足的“承安”二字,正是谢凛羽的小字。 “这平安扣,你应该认得吧?” 车夫当然认得这平安扣。 世子爷自小便將它贴身戴著,从不离身。 此刻见玉坠在少女掌心泛著柔光,车夫哪敢再质疑,忙不迭掀开马车帘,弓著腰將人迎上车。 穗禾扶著云綺坐进车厢。 不愧是镇国公府的马车,软垫比侯府的罗汉榻还鬆软三分,车壁暗格飘出沉水香,混著锦缎的暖香,直让人想打个盹。 比她们先前坐的那破马车不知舒服多少倍。 有钱真好! 但穗禾一边享受一边担忧,马车开始行进,她还止不住往窗外瞧:“小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世子爷还在林子里呢……” 云綺漫不经心,指腹摩挲著掌心那枚平安扣。 方才她说要替谢凛羽摘什么梧桐叶,就是借著机会取下了他脖子上的这枚玉坠。 那红绳上有个环扣,解开后轻轻一勾,玉坠便滑进了她袖中。 “他不是说,穿过三条街就是宫墙不远么,还说走半个多时辰权当锻链身体。” 云綺语调慵懒,眉眼微微挑起,“我这是给他一个锻链的机会。” 云綺心中可没有半分又把人骗得团团转的愧疚感。 一副自己是做了好事的模样。 穗禾瞧著自家小姐说话时的模样,连睫毛投在眼瞼下的阴影,都似画工精心描过的墨线,勾得人挪不开眼。 小姐这么美,小姐能有什么错? 小姐就是想让世子爷锻链身体而已! * 午门外。 萧兰淑与云汐玥的马车先一步停在红墙下。 待二人下车,萧兰淑回首望向宫道,见身后空荡荡的並无云綺马车的踪跡,眼底顿时浮起嫌恶:“连辆马车都跟不住,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云汐玥语气柔弱,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道:“许是姐姐的那匹马年迈,才走得慢了些。”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油亮的黑马踏著碎金似的夕阳而来,拉的正是镇国公府独有的鎏金麒麟纹马车,车辕上的铜铃隨步伐轻响,惊起几缕浮尘。 看清马车规格,萧兰淑眼里亮了几分:“是镇国公府的马车。今日来的应当是谢家那世子,玥儿,你快过去打个招呼。” 云汐玥闻言有些迟疑:“……娘亲要我去打个招呼?” 那位谢世子,她上次在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已经见过了。 可哪怕她就站在面前,对方也根本没看自己一眼。 他就只是气势汹汹把云綺拉走,后来还用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了云綺画的那幅破画。 虽然人人都说,这位谢世子对云綺厌恶至极,高价拍下云綺的画说不定是想用那画羞辱她。 可她总隱约觉得,不像是这样。因为即使是恶狠狠地盯著云綺,那位谢世子的眼里也是只看著她,容不下旁人。 而且,当时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就好像觉得,那位谢世子的目光本应该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却只盯著云綺。 “傻丫头,” 萧兰淑点了点她额头,“镇国公是当今陛下的肱骨之臣,谢氏更是百年望族,谢老夫人还是太后的亲姑姑。” “那谢凛羽乃镇国公府唯一嫡子,自幼被老夫人养在膝下,又极受太后疼爱。这等身份,甚至比起宫里的普通皇子都要显赫三分。” “日后你要么嫁入皇家,要么嫁入顶级贵胄之家成为主母,就得趁宫宴时在这些人面前多露脸,明白吗?” 云汐玥咬了咬嘴唇:“……玥儿明白了。” 萧兰淑又补了一句,皱眉道:“说起来,云綺那个蠢货,从前这位谢世子竟还对她青眼过。” “她倒好,一门心思痴恋那位高岭之裴相,硬生生把谢世子得罪得彻底,那裴相又何曾给过她一个眼神。只让自己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这两年镇国公府前去戍守边关,不在京內,也与侯府断了往来。你若能得了谢世子青睞,也好让侯府重新搭上镇国公府这条线。” 话音落下,镇国公府的马车也在红墙下停定。 云汐玥攥紧掌心帕子,鼓足勇气上前两步,用手轻轻叩了叩车壁:“……可是谢世子在內?” 她轻声开口,语调含著三分羞怯,“前几日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我曾见过世子,却未能攀谈。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世子,好巧。” 车內静了一瞬,静得云汐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她有些不明所以、喉间发紧时,车帘忽然被银鉤勾起,露出半幅织金锦缎。 她顿时心跳如鼓。 原以为会撞上那双少年野性冷冽的眼睛,没成想,抬眼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就像那日她以为拉住自己的人是太子一样! 云綺斜倚在车內软垫上,指尖懒懒托著下巴,面纱被车內暖香熏得半透,眼尾微挑:“不巧,妹妹,又是我。” 第56章 她骗我关你屁事? 云汐玥只觉周身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猛然颤抖著后退半步,眼瞳剧烈震颤:“云綺?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谢世子的马车里?” 云綺歪了歪头,神情无辜,“我的马车行至半途车轴断裂,正巧遇上谢世子路过,他便將他的马车给我坐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云汐玥耳中。她记得,娘亲是特意命人寻来一辆內部陈旧破损的马车给云綺坐。 她料到云綺这一路定然不会舒服,却没想到,云綺竟然这般好运,偏偏在马车坏掉时遇见谢世子,还能坐著谢世子的马车来! 而且,谢世子先是將伯爵会的请帖给了云綺,如今又把自己的马车借给她。 难不成,他已经不再厌恶她了? 云汐玥贝齿深深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 而云綺才不管她什么反应,由穗禾搀扶著,姿態閒雅地从马车上款步而下。 萧兰淑得知前因后果,也是脸色难看,却又不好发作。 最后只能挤出一句:“…既然来了,还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 云綺跟在萧兰淑身后踏入宫门,落日的余暉为汉白玉阶染上胭脂色。 这一路,宫墙间蜿蜒的朱漆迴廊悬著绘鸟纹的灯笼,暖黄光晕將廊下的青石板映得泛著柔光,廊外斜伸出的丹桂枝条上缀满金粟般的簇。 穿过九曲迴廊,便是缀满云锦帷幕的太液池畔,今夜的宫宴便设在临湖的飞霜殿,千盏琉璃灯光泽流转,殿顶垂落的彩绸流苏隨著夜风轻晃。 殿內檀木长案错落排布,案上嵌著螺鈿的漆盘里盛著珍饈美饌,青玉盏中琼浆泛著琥珀色光晕。 殿外湖畔飘来淡淡桂香。池边遍植的金桂正值盛放,细碎雨飘落在地,像撒了一层碎金箔。 云綺瞥见最前方首座空著三张嵌宝石的蟠龙纹座椅,显然是为帝后和荣贵妃预留。 其余坐席上也已来了诸多宾客。 东侧长案前是身著緋紫官袍的朝廷重臣。西侧席位前,誥命夫人们高髻簪珠,衣著素雅庄重。往后稍矮的长案则是为世家贵胄的公子小姐们所留。 云綺一眼便扫到了坐在西侧长案前的霍驍。 霍驍今日身著墨色蟒纹暗袍,腰间悬著墨玉腰牌,连冠发的束带都是暗沉的鸦青。周身散发的气息仿若冰筑,透著生人勿近的冷寒。 隔著交错的人影与浮动的烛火,云綺的视线与霍驍在空中相撞。 那日在伯爵府外的马车上,霍驍滚烫的掌心箍著她的腰,將她牢牢箍在腿上,粗重的呼吸扫过耳畔。 却在得知她高价竞拍茶饼是为了裴羡时,脸色骤然铁青。 不过,虽然人是被气走的,第二天却还让人给她送了黄金来。 云綺隔著重重人影,朝霍驍梨涡浅浅地挤出一抹笑容。 那双眼弯成月牙,尾梢还掛著点狡黠,带了几分討好。 霍驍握著酒盏的指节微微发白,冷硬的下頜线绷得笔直。 可当那双含著水光的杏眼眨了又眨,像是隔著半殿烛火对他无声呢喃“別生气了”,睫毛扑闪间,仿佛有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他喉头滚动,紧绷的气场不自觉鬆了半分。 他望著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下若隱若现的娇俏面容,隱约看见少女唇角勾起的弧度,忽然觉得胸腔里像是落进了只横衝直撞的雀。 ……罢了。 她只是买了裴羡的茶饼而已。 也不能说明,她还喜欢裴羡。 霍驍正要放缓神色,却见云綺突然偏过头,眸光直直望向殿门方向。 他也顺著目光看去。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似浸染著清冷竹意出现。 裴羡广袖垂落,玉带束腰,乌髮用丝带束起。眉目如画,唇角却凝著三分疏离,周身縈绕的气息如同雪山之巔不化的霜,引得不少人不自觉屏息。 霍驍动作一顿。 宾客间有人道:“裴相来了。” 这位裴相的姿容,真是生得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謫仙一般。 霍驍的目光在裴羡的青色衣袍,与云綺身上的浅青纱裙间游移。 那抹相似的青,一个如远山含黛清冷疏离,一个似春水初生娇柔婉约,在摇曳的烛火下,映衬得如一对璧人。 他指节骤然攥紧,酒盏发出细微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在掌心碎裂。 裴羡惯常爱穿青色。 这是巧合…… 还是,她今日故意穿了与裴羡相配的顏色? 裴羡刚踏入殿內,便察觉有一道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紧紧盯著自己。 他知道来源是谁。 但他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根本没朝云綺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 权当看不见。 云綺望著这人端方如玉的姿態,唇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他好装啊。 让人更想把他从云端拉下来了。 待云綺收回目光,再看向霍驍时,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將身子转向案几另一侧,只留给她一个冷如山的侧影。 周身气场像是凝结成冰,冷得她离这么远都能感觉得到。 好好好。 一个两个都不理她是吧? 云綺其实根本不在意,寻了个末排席位一处阴影笼罩的位置坐下。 烛火摇曳,將她的身影映成不起眼的一团。案几上的酒盏也显得黯淡,倒像是许久无人问津的角落。 而云汐玥作为侯府嫡女,一踏入殿內,便被引至前排铺著金线织锦的席位。 她刚坐下,林晚音便带著几位珠翠琳琅的贵女盈盈围拢过来。眾人亲昵地说著话,仿佛她们这般出身体面尊贵的高门千金,才是一类人。 而云綺这样的,身份低得甚至还不如庶女,哪里配和她们坐在一起。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凛羽忽然满脸野戾闯了进来。 只见他乌髮凌乱得如同被狂风卷过,几缕髮丝被额角的汗水濡湿,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刚从十里外的荒郊纵马而来。 他一抬眼望见云綺,活像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猩红的眼底瞬间迸出火光,径直朝她过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声音都带著未平的喘息。 “云綺!你把我骗去槐树林,自己却坐我的马车进宫?你怎么这么厚顏无耻!” 他气得不行,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扯开衣领。那里本该掛著一枚暖玉平安扣,此刻却空空如也。 “还有我的平安扣!是不是你偷拿了,才使唤得了我的车夫?还不快点还给我!” 谢凛羽一路纵马疾驰而来,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云綺怎么偏偏是个女的! 若她是个男人,有人敢这么骗得他团团转,他早就把人揍个十回八回的。 可现在,对上眼前这一脸悠哉的坏女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贏。 活活在这憋屈著。 他现在就算就是气得要死,也只能在这里梗著脖子无能狂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只能跳脚。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那马还是他半道从一个猎户手里现买来的,不然他走到天黑都进不了宫! 云綺慢悠悠抬眼,睨了过去:“不是谢世子自己说的么,区区半个多时辰的路而已,多走几步就当锻链身体,我这是为了你好。” 怎么会有人骗了人占了別人的东西,还这么心安理得? 谢凛羽的话周遭的人也听见了,云汐玥顿时身形一颤。 她原以为是谢世子对云綺转变了態度,才將自己的马车借给她,原来那马车竟是云綺设计骗来的? 而且她骗了人,竟还如此不知悔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云汐玥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机会,眼底飞快掠过算计,面上却立刻浮起忧虑。 只见她眉头微蹙,一副替云綺著想的样子,主动上前劝解,声线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纵然你曾与谢世子相熟,可你怎能这般对谢世子?” “骗了他的马车也就罢了,竟还偷了世子贴身的平安扣,这实在是有些过分了。依我看,姐姐还是还了谢世子的东西,给他赔个不是吧。” 云汐玥想著,她主动替谢世子说话,再对比云綺的厚顏无耻,在谢世子眼里定然显得她善解人意,与云綺不同。 却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谢凛羽却猛地转头,像是看见什么碍事的杂草:“你是什么东西,她骗我关你屁事,轮得到你插嘴?” 第57章 前夫、旧爱、竹马,齐聚一堂? 谢凛羽从小就是闻名京城的混世小霸王。 长这么大就没怕过谁。 除了在祖父和祖母面前会收敛些,平日谁也不放在眼里。谁惹他不爽,他都是直接骂。 哪怕在伯爵府的竞卖会上,他是当著云汐玥的面把云綺拉走的,却也压根没看云汐玥一眼。 更不记得她是谁。 云汐玥如何能想到,谢凛羽竟会当眾將她斥为“什么东西”。 那句“关你屁事”,更是如耳光般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紧紧攥住手中帕子,只觉周围数道目光如针尖麦芒般扎向自己。 几个贵女交头接耳时掩在团扇后的窃笑,后排宫人们低眉顺眼中藏著的打量……连铜炉中升起的青烟,都像在勾勒她此刻的狼狈。 云汐玥强撑著的笑意几乎要裂成碎片,偏在此时,左侧传来几个公子哥压低的戏謔声。 “两年未见,谢世子这暴脾气倒是半点未改。”有人语气里带著几分调笑。 “到底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呢,谢世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另一人拖长语调,目光在云汐玥惨白的脸上打转。 “要我说,这侯府千金也是多事。”末了那人扫了眼角落的云綺,“那云綺再怎么厚顏无耻,与谢世子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便是吵翻了天也是人家私事。她忽然插过去凑一嘴,能不討嫌么?” 耳边仿佛传来一片压抑的鬨笑。 云汐玥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往脚底涌,连耳垂都烧得发烫,此刻连退后半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立在原地。 她拼命眨著泛红的眼睛,將打转的泪珠锁在睫毛下,下唇已被贝齿咬得泛白,声音发颤:“是、是汐玥唐突了……” 林晚音见状也立马过来,忙掏出绢帕替云汐玥擦拭眼角即將滑落的泪,打抱不平道:“谢世子这是做什么!” 她转身瞪向谢凛羽,胸脯因怒意起伏,“汐玥妹妹一片好心替你分说,你何苦这般尖酸刻薄?便是不相熟,也该顾些体面!” 谢凛羽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一个两个的让他更不耐烦了,他才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你也滚!我要干什么还用得著你教?” 就在这时,飞霜殿的槅扇被推开,四皇子楚翊已迈著步伐踏入殿內。 鸦青锦袍勾勒出挺拔身形,腰间一枚螭纹玉佩轻晃,衬得他眉目幽深,眼尾微挑的弧度却藏著几分凌厉。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扫视殿內,周身縈绕的气场如同出鞘却未露锋芒的利刃。 踏入殿中的剎那,楚翊忽觉心臟莫名猛地一颤。 仿佛有根无形丝线缠住了心口,牵引著他的目光穿透人群,朝著殿內深处望去。 只见那边一粉裙少女泪痕未乾,惨白的脸上还带著未褪去的惊惶,如雨中残般楚楚可怜。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谢家那位向来脾气暴躁的世子剑眉倒竖,满脸怒意未消,周身散发著莫挨老子的戾气。 而他们身旁,一抹浅青身影坐在座席上,戴著面纱事不关己,甚至似在饶有兴致看戏。 若隱若现的面容透著几分神秘,更无端添了几分惑人心神的韵味。 楚翊目光紧锁那抹身影,喉间溢出一声淡问:“那是谁?” 隨从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以为问的是泪光盈盈的云汐玥,忙低声回稟:“殿下,那就是侯府刚寻回的嫡女云汐玥,隨萧夫人进宫贺寿,似乎是方才与谢世子起了些爭执……” “我问的是,戴面纱的那位。” 楚翊打断他的话,眉峰微蹙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殿內眾人或华服艷丽,或薄施粉黛,唯有廊柱阴影里的女子覆著面纱,半隱的面容像团迷雾,引得他不自觉想要拨开。 但更引起他在意的,是她抬眸触及他目光时那抹极浅的涟漪。眼尾似有星光闪烁,却在剎那间被睫羽轻轻扫散。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一般,又將目光收回。 不是看到皇子的敬畏,更没有任何好奇探寻。 只有……不在意。 隨从愣了愣,隨即恍然压低声音:“原来是她,殿下,这便是侯府那位假千金云綺,从前也……”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从前也算是您的表妹。” “此女向来声名狼藉,坊间都说她蠢笨无知、不学无术、举止粗野。近来更因身世败露、下药骗婚霍將军一事,如今在京城已是人人唾弃。” 他从前那位表妹。 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诸如大字不识、给霍將军下媚药的丑闻,早就在京城贵圈传得沸沸扬扬。 他也曾听说过。 身后忽然响起太子楚临的声音:“四弟这般专注,是在瞧什么稀罕物呢?” 声音里带著几分兄长的亲昵,却又隱隱透著上位者的探究。 楚翊霎时收敛眸光,抬眼时已换上疏淡笑意,抬手替太子虚引席位:“不过是看看殿內布景,皇兄多心了。” 楚临却顺著他方才的视线看去,恰好瞥见廊柱阴影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云綺也来了?” 虽然只见过一面,楚临语气里却带著几分熟稔。 “皇兄认识我从前这位表妹?”楚翊目光带上些许探寻。 当然认识了。 说不好这是他未来弟妹。 但楚临一转眼,忽然瞥见东侧席位上面色沉鬱的霍驍。隔著两个座席,便是神色淡漠的裴羡。 再看看向云綺身前那位满脸戾气、桀驁不驯的谢家世子。 一个是被她下药骗婚的前夫,一个是从前痴恋闹得满城皆知的旧爱,一个是从两小无猜到势同水火的竹马。 好混乱的关係。 前夫,旧爱,竹马,齐聚一堂? 就他弟弟不在? 这確实说不好,不好说。 第58章 好热,水里加了什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皇后娘娘——荣贵妃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身著明黄龙袍的楚宣帝迈步而入。 与其並肩的是皇后沈明薇,紧隨其后的便是荣贵妃萧兰芷。 四十多岁的楚宣帝面容威严,头戴冕旒,腰间玉带雕刻十二章纹,日月光辉、龙蟒腾跃等纹饰栩栩如生,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气势。 皇后约三十五六岁,一袭正红翟衣绣著金线盘绕的双凤朝阳,九翬四凤冠上东珠浑圆润泽。眉眼清秀,端庄温婉,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荣贵妃萧兰芷保养得当,看著只像三十出头,一袭茜色宫装明艷夺目。因尚未显怀,看不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金线绣就的牡丹铺满裙裾,鬢边斜插著璀璨的红宝石牡丹簪,眼尾轻扫丹砂,朱唇艷丽,张扬美艷。 今日是专为荣贵妃寿辰举办的宴会,荣贵妃自然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如今宫中除了她,还有谁当得起盛宠二字。 连皇后也要避她的锋芒。 身为皇后,不也要一同过来为她这个贵妃贺寿? 殿內眾人见状,齐刷刷起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荣贵妃娘娘千岁。”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殿內迴荡。 云汐玥见皇上皇后和荣贵妃来了,不得不將心绪尽数压下,强忍著委屈,和林晚音回到坐席同眾人一道俯身。 云綺自然也跟著行礼。 大殿之上,楚宣帝抬手虚扶,冕旒晃动间,深沉的嗓音漫过眾人头顶:“都免礼落座吧。” 视线扫视一圈,“今日是荣贵妃生辰,朕特设宴同乐,诸位爱卿不必拘谨,且尽兴畅饮,共贺良辰。” “谢陛下——” 话音落下,殿內顿时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眾人依序归位。 这一边,谢凛羽还憋著满肚子怒气未消。 可皇上皇后都已经来了,他攥紧的拳头也不得不鬆开,生生將满腹鬱气咽回心底。 他的座席被安排在前面。 原本打算先放云綺一马,冷哼一声抬脚要往前走,绣著暗纹的皂靴刚离地半寸,腕间却突然传来力道。 只见云綺不知何时抓住他手腕。 她眼波流转,余光掠过东侧席位上那两道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是要我还你平安扣?那就坐我旁边好了。” “谁要与你同席!”谢凛羽猛地抽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云綺瞥过来,髮簪流苏晃出细碎的光:“你要是不想要,那我可扔了。” 这话顿时戳到谢凛羽心窝。 他动作一顿,眼前浮现出母亲临终前將平安扣塞进他掌心的画面。 云綺明明知道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此刻却还故意拿这平安扣威胁他,分明是要故意气他。 谢凛羽强忍怒气,又不知道云綺把东西藏在哪儿,只能生生咽下反驳的话。 忍辱负重坐在她身旁。 等把平安扣要回来,他一定不会放过她!要新帐旧帐和她一起算! 楚宣帝一挥手,宴会正式启幕。 大殿中央的灯盏骤明,四周的烛火一下子显得黯淡许多。 整齐的鼓点划破殿內的寂静,十二名舞姬执金缕团扇鱼贯而入。 紧隨其后的乐师们在蟠龙柱下就位,箜篌与编钟的清音霎时间漫过眾人耳畔。 舞姬们的轻纱广袖翻飞,金铃缀满的裙摆摇曳,舞步交错间织成一片朦朧虚影,挡住了高台上帝后与荣贵妃的视线。 眾人皆凝目望向殿中旋舞的倩影,无人將目光投向廊柱下的暗隅。 这边,谢凛羽五指攥成拳,喉间滚著怒意,却不得不压低声线,朝云綺伸出手:“平安扣还我!” 云綺倾身凑近几分,乌髮的几缕髮丝扫过他手背,温热的呼吸裹挟著清淡发香,几乎落在他耳畔:“很生气?” “你当然不气,”谢凛羽咬牙,目光避开她微扬的唇角,“被人像傻子一样,骗去树林里转了半天的人又不是你!” 话说出来才觉得不对。 他这不是在说自己是个傻子吗? 谢凛羽说完,云綺便坐直身体。 但还没待他进一步反应,忽然身形一僵。他感到桌子下方,有一只柔软的手覆上自己大腿。 比之方才被她攥住手腕时,更多了几分令人猝不及防的酥麻淆乱。 谢凛羽肩膀一僵,简直不可置信。 他看著云綺,脸色瞬间爆红,几乎要烧透耳尖,猛地在桌下扣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腕:“……你、你干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四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好在他和云綺面上都是端坐著,肩头相隔一尺。 没人看得见他桌下此刻的光景。 云綺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眼尾微挑,也压低嗓音:“看你一路过来绷得这么紧,帮你按按腿。” 她尾音绵长,似是带著鉤子,不轻不重,勾得人心痒。 “反正小时候,我连你不穿衣服的样子都瞧过,你害羞什么?” 谢凛羽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五岁那年的画面。 自己爬树掏鸟窝划破了衣袍,只能光著上身、只穿著条裤子站在院角,偏偏那副狼狈模样刚好被眼前的人撞见。 明明是小时候的糗事,此刻听云綺说起不穿衣服几个字,却莫名染上几分曖昧意味,直让他耳后根发烫。 他强压下羞恼,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別胡说!” 云綺轻笑起来,一副好心模样:“没胡说,我真是好心帮你按按腿。” 话音未落,掌心已隔著衣料按在他大腿外侧,指尖却似不经意般向內滑动,带著若有若无的摩挲。 谢凛羽哪想到她会真按,浑身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嗯……” 额角瞬间沁出细汗,连耳后根都泛起潮意。 云綺体贴入微:“你怎么出汗了,要不要喝点茶?” 谢凛羽喉结滚动两下,猛地抓起面前的茶盏灌下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却半点没浇灭他的燥意。 云綺说著话,桌下的动作却未停。 她的手掌像团火,所过之处布料下的肌肤泛起细密颤慄。 指尖缓缓上移,温热的触感,一寸寸逼近。 谢凛羽死死咬住后槽牙,耳尖通红得几乎滴血,连脖颈都泛起可疑的緋色。 “……够了!你,你別弄了。”他又一次猛地扣住那只作乱的手腕。 却被她反手勾住掌心,柔软的指尖在他掌纹间来回游走。 酥麻感顺著血脉直衝头顶。 谢凛羽清晰感受到自己下腹腾起的热意。 隔著层层衣料,羞耻混著难以名状的燥动在胸腔里翻涌。 ……好热。 怎么这么热。 一定是她在水里加了什么! 第59章 你是我祖宗 谢凛羽喉间溢出哑喘,声线像被掐住的琴弦般发颤。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这嗓音里已然全是溃败的意味。 他仰头抵著身后廊柱,眼尾都有些泛起红,睫毛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胸腔剧烈起伏间,他死死抓住云綺作乱的手,生怕她再肆意乱摸,便要触到他极力遮掩的隱秘。 他以为自己向来无所顾忌。 却没想到,坐在身边的人比他更肆无忌惮,竟敢在这皇宫大殿里如此大胆。 龙椅之上,帝王后妃高坐。 阶下满是峨冠博带的朝臣命妇,丝竹声与舞姬的环佩叮噹交织成一片。 而她的手,就隔著一层单薄的云锦长裤,在桌下肆意游走。 明明隔著衣料,却比肌肤相亲还要令人紧绷。 某处不受控地持续发烫,谢凛羽喉间滚动,却越发口乾舌燥,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她故意撩拨,还是自己起了可耻的心思。 只觉得燥热上涌,与心口翻涌的羞耻感混作一团。只能大口呼吸著,试图快点平復下去。 云綺察觉到他浑身僵硬的样子,面纱下勾唇轻笑,指尖似有意无意划过他掌心才收回。 那抹柔软温热骤然从掌心抽离的剎那,谢凛羽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 她怎么把手收回去了。 ……真的不弄他了吗? 先前也没见她这么听话。 云綺眨了眨眼,看他:“还生气么?” 別说生气了,谢凛羽自己脑袋现在都跟浆糊一样,感觉被刚才的燥热烧坏了。 什么平安扣被偷、什么林子里打转的怒气,此刻都被灼得烟消云散,只剩她指尖的温度还烙在大腿內侧,清晰得可怕。 他都不记得自己先前在气什么了。 “……气什么气。” “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半晌才咬牙挤出半句气音,语气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已经整段垮掉。 云綺唇角噙著抹清浅笑意,面纱下的梨涡若隱若现。整个人似枝头新绽的春桃,沾著朝露般鲜活灵动。 忽然,她隔著面纱,朝谢凛羽扬了扬下巴:“你转过身去。” “转身?”谢凛羽立马蹙起眉,语气疑惑又警惕,“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心跳却加快几分。 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他是警惕怕她又將他骗得团团转,还是因为带有某种隱隱不可言说的期待。 “你不是问我要平安扣吗?”云綺挑眉。只见不知何时,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静静躺在她掌心。 素麵无纹的玉坠泛著莹润柔光,红绳在她指间缠绕,更衬得她指节纤长,如凝脂般莹白如玉。 她像是猜到他之前在想什么,语气里带著少见的认真。 “放心,我知道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我可是好好收著的。” “你转过身去,我帮你繫上。” 谢凛羽没想到,她方才还拿这枚平安扣威胁自己,这会儿竟真把这平安扣交还回来。 他喉结动了两下,脊背绷得笔直,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刻意重重哼出一声鼻音:“……算你识相。” 转过身,话音还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勉强,“我大人有大量,懒得和你计较了。” 这平安扣的绳结解开简单,只需用手抠开环扣,便能轻鬆取下。 可若要重新繫上,却是个精细活儿。 红绳末端的环扣不过米粒大小,需得一手稳稳捏住绳头,另一只手捏住环扣,像对榫卯般严丝合缝地將绳头嵌进去,稍有偏差便会功亏一簣。 云綺先將红绳绕过他脖颈,面纱拂动间,带起若有若无的香。 谢凛羽忍不住偷偷多闻了几下,又怕被发现。 她怎么这么香。 腰又细,手又软,又香…… 说是谢凛羽曾经喜欢过云綺,但当年离京前他才十四岁,哪懂什么喜不喜欢的。跟云綺虽是从小认识,也並非多么亲近。 说白了,就是觉得云綺长得好看,听说她看上了那位新科状元裴羡,少年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上来便想著去爭。后来被她当面羞辱,就只剩下怨气。 但从他这次回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明明比从前更坏。 满口谎话,只顾自己,玩弄人心,自私自利。 从第一次见面就把他骗得团团转。 可她又毫不偽装。 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看上去那么自由、肆意,隨心所欲。 整个人又像是被一层光芒笼罩,让人视线会忍不住落在她身上,被她吸引。 云綺在谢凛羽身后神色专注,双手的食指与拇指捏著环扣,整个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后的皮肤,像被风吹拂的柳絮扫过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谢凛羽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的平安扣,白玉的凉意顺著指腹蔓延,却压不下后颈传来的温度。 让他的耳根又止不住发烫。 明明殿內丝竹声与舞姬的踏歌声此起彼伏,他却仿佛只能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东侧席位。 觥筹交错间,霍驍与裴羡忽然听见他们中间的人议论。 “镇国公府那世子,不是和侯府那位假千金闹掰了么?瞧著感情还像是很好啊。” 另一人捋著鬍鬚轻晃酒杯,目光瞥向斜对角,一脸瞭然。 “到底是青梅竹马,说是闹掰,不就是小孩子吵架闹闹脾气,肯定说和好就和好了。” “说起来,听说谢家那世子从前喜欢侯府这云綺,可如今这云綺成了假千金,名声又差得很,镇国公府怕是不会让这样的女子进门吧?” “那你可就想错了,就谢家世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他要是喜欢谁想娶谁,谁都拦不住。” 霍驍和裴羡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殿內某阴影处,少女坐在少年身后,像是伸手在替他系什么绳结。少年微微侧头,耳尖泛著薄红,却任由她在颈后摆弄。 两人周身似有柔光縈绕,彼此间的默契都透著浑然天成的般配,直让人觉得这世间风月,原该是这般青梅竹马的美好。 裴羡目光淡淡扫过,眼底无波无澜。 即便数日前少女还曾攥著他的袖口撒娇,扑进他怀里环抱著他腰身不放,此刻也不过是陌上尘般轻浅。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霍驍却是攥了攥酒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 今日寿宴的流程,先是歌舞表演,教坊司共编排六曲。 接著是要向荣贵妃呈献寿诞贺礼。 最后是眾人一同前往太液池畔,由皇帝、皇后和荣贵妃亲手放飞孔明灯祈福。 一舞结束的间隙,荣贵妃身侧的太监示意了一下廊柱下戴著面纱的少女,俯身在荣贵妃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那边坐著的就是那云綺。” 第60章 这个笨蛋! 萧兰淑与荣贵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当年萧兰淑嫁入永安侯府后不久,荣贵妃便入了宫,进宫便被封了贵人。之后凭藉美貌心机更是圣宠不倦,一路升至贵妃。 六年前的重阳宫宴,萧兰淑曾携十岁的云綺入宫,荣贵妃也是初次得见自己姐姐生下的这外甥女,便招手让孩子近身。 当时云綺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明亮清澈,仰著小脸唤“姨母”时,声音清亮如黄鶯,荣贵妃对这孩子还算喜欢。 此后宫墙阻隔,再未谋面。这些年荣贵妃断断续续听闻,云綺仗著侯府嫡女的身份,行事娇纵蛮横,被京中贵女耻笑蠢笨,心中逐渐不喜。 直到前不久,她才得知这云綺竟不是自己姐姐的亲生女儿,难怪资质蠢笨,毫无闺秀风范。 同时,她也听说了另一件事。 一件她今日正好可以用上的事。 … 教坊司六曲舞毕,丝竹声渐歇。 隨著太监一声“呈贺礼”,宫人鱼贯而入,將寿礼逐件陈列於殿中。 首件珊瑚雕蓬莱仙岛,由镇国公府所赠,朱红笺上写著“愿娘娘寿比南山,福泽绵长”。 安远伯爵府献上的《长寿赋》画卷徐徐展开,“鹤寿无疆,长乐未央”八字金粉闪耀。 萧兰淑代表永安侯府进献了一块千秋岁屏风,其上的百寿图由珍珠玛瑙镶嵌而成,寓意“福寿双全,永享尊荣”。 紧接著是礼部尚书所献的九颗合浦东珠,配著烫金祝辞“珠润玉泽,岁岁安康”…… 每呈一物,宣礼官便高声诵读祝祷之词,满殿儘是恭贺之声。 荣贵妃端坐在楚宣帝身侧的位置上,鬢边的红宝石牡丹釵璀璨夺目,整个人越发得意。 此刻的她满面春风,仿若百中最娇艷的牡丹,將六宫风头都尽数揽入怀中。 待最后一件寿礼,北境节度使敬献的玄铁错金烛台撤下。 楚宣帝抬手理了理明黄龙袍的袖口,看向身侧的荣贵妃:“这些寿礼,爱妃可还满意?” 荣贵妃向旁边倾身,似皇后不存在一般,身姿朝著楚宣帝更贴近几分。 眼波流转间娇笑道:“陛下为臣妾操办寿宴,满殿珍宝皆是陛下心意,臣妾欢喜得紧。” 唇角勾起的笑容愈发娇媚,忽而似想起什么般,语气带了几分撒娇。 “只是臣妾倒是还对一件东西很感兴趣,不知陛下想不想听?” 楚宣帝也產生几分兴趣:“爱妃但说无妨。” “臣妾前些日子听闻,安远伯爵府举办的济民竞卖会上,臣妾姐姐的女儿云綺捐出一幅自己画的《瑞凤衔珠图》,被定远將军和镇国公府的世子高价爭抢,最终是那位谢世子以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 荣贵妃掩唇轻笑,眉眼间带了几分期盼之色。 “臣妾实在好奇,这画作究竟如何精妙。今日云綺也在寿宴上,臣妾斗胆求陛下开恩,不如让这孩子现场再作一幅此画送与臣妾,就当给臣妾的寿礼添个彩头?” 荣贵妃此话一出,殿內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面带惊愕,有人忍不住低声嗤笑。 也有人立马看向角落里的云綺,一副等著看好戏的表情。 未亲歷那场闹剧的宾客们,听闻一幅画竟拍出一百八十两黄金的天价,纷纷露出惊嘆之色。 窃窃私语间皆是对画作精妙程度的猜测,揣测著是何等稀世珍品才能得此青睞。 而在场曾在参加了安远伯爵府竞卖会,並且目睹了全程的人,此刻却个个面色微妙。 他们可是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 云綺画的那哪是什么瑞凤衔珠,分明是歪歪扭扭的小鸡啄米图。 鸡爪似被风吹散的枯树枝,凤羽潦草得像孩童信手涂鸦。 这画就是扔在路边都没人捡,还可能被人踩上几脚。 至於那令人咋舌的天价,不过是定远將军与镇国公府世子不知犯了什么病。 原本十文钱起拍都没人要的潦草破画,愣是被他们你来我往,生生抬到了买下一座庄子都绰绰有余的惊人价格。 此刻看著荣贵妃在皇帝身侧,眉眼含笑满心期待的模样,不少人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真要让云綺当著陛下与满殿权贵的面,画那么一幅破画献给荣贵妃?这该是场景,他们都不敢想像。 烛火映得殿內人影幢幢。 此时此刻,变了脸色的人可不少。 萧兰淑握著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云綺是她看著长大的,她比谁都清楚云綺的底细。这丫头连三字经都读不通顺,握笔写个字时都歪歪扭扭,能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抬眼望向高座上笑靨如的荣贵妃,她忽然想明白了妹妹的用意。 若云綺在圣驾前献丑,便是触了皇家体面,陛下震怒之下,她总能寻个由头將云綺拿捏。 而如今人人皆知,云綺根本不是侯府真千金,她自己又声名狼藉。她就算丟脸,对侯府的顏面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还是將人控於掌心更重要。 想到此处,萧兰淑便决定与妹妹一条心。 另一边的云汐玥闻言,更是忍不住眸光狠狠一颤。 当初竞卖会上云綺靠那幅《瑞凤衔珠》出尽风头,把她捐出的玉如意都压过一头,她就憋著一口气,如今终於等到报应。 在寿宴上出丑已是不堪,若再触怒龙顏,娘亲定然能顺势將云綺赶出侯府,说不定云綺还会受到陛下的惩罚。 云汐玥的手不禁微微发颤,先前被谢凛羽当眾回懟的难堪也一扫而过。她此刻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林晚音满眼儘是讥讽,目光立马扫向身后的云綺。 那日在竞卖会上她不是很得意囂张么? 如今荣贵妃特意点她作画,当真是天道好轮迴。 她倒要看看,现在云綺还怎么得意得起来。 荣贵妃话音刚落,此刻坐在云綺身边的谢凛羽便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荣贵妃会突然提及此事,还特意点了自己的名字,瞳孔瞬间收缩,心也跟著狠狠一沉。 云綺那点本事他再清楚不过,她哪里能画出什么瑞凤衔珠,就她画的那破画,画出来也是惹人笑话。 若是真要在皇上面前当眾作画献给荣贵妃,这无疑是將她置於风口浪尖,等待她的必將是一场祸事。 谢凛羽只觉一阵心慌意乱。 虽说先前他对云綺厌恶至极,嘴上说著恨不得她去死,可真到了她可能出事的关头,他却胸口起伏,拳头都攥得死紧。 满脑子都想著该怎么帮云綺脱困。 她再怎么坏,他也不能真眼睁睁看著她出丑送死吧? 偏偏身旁的当事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好似全然不知自己即將大祸临头。 这让谢凛羽更是忍不住翻白眼。 这个笨蛋,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她自己一点都不担心吗?! 第61章 人家心有灵犀,他在那又唱又跳? 荣贵妃面上带著期盼之色,实际却也等著看这齣好戏。 她当然清楚云綺是个什么水平。 早听闻那所谓的《瑞凤衔珠图》,实则把凤凰画成了一只歪脖趔趄、滑稽可笑的小鸡,在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引得眾人耻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世人皆以凤凰指代皇后,宫中但凡带有凤凰寓意的器物、纹饰,向来只有皇后能用。 哪怕她圣宠优渥,权势无两,在这后宫之中甚至风头压过皇后,可在规制面前,也不能有丝毫逾越。 皇后资质平庸,不过是空坐在这个位置,凭什么地位永远高出她一头? 既然如此,她偏要用这只歪著脖子引人发笑的鸡,来讽刺皇后。 顺便,让这云綺在陛下面前出丑,侯府便有了將她踢出府的理由。 既能替姐姐收拾了这冒牌货,省得她继续在侯府惹姐姐糟心,又能给自己出一口平日里被皇后压制的恶气。 这般一箭双鵰之事,可谓天赐良机。 楚宣帝听闻荣贵妃之言,叩著龙椅扶手,抬眼往殿下巡视一番:“哦?哪个是云綺?” 话音落下,殿內鸦雀无声。 唯有锦幔垂坠的褶皱间,漏进几缕穿堂风,在寂静中盪出若有若无的涟漪。 就在此时,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一抹身影自暗影中缓缓起身。 云綺屈膝行礼,袖间绣的折枝杏在烛火下轻晃:“臣女云綺,见过陛下。” 少女神色温顺,睫毛浓密纤长。白色面纱上点点杏,隨著呼吸轻轻颤动,如落英沾雪般雅致,將面容衬得若隱若现。 眉梢的黛色似春山含翠,唇畔的弧度若海棠初绽,虽未露真容,却凭添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妙曼风情。 眾人的目光如箭矢般攒射在云綺身上。 有探究,有嘲讽,更有好事者眼底按捺不住的雀跃。 楚宣帝目光落在云綺面上的薄纱上,忽而开口:“为何戴著面纱?” 云綺轻轻攥住袖口,声线如浸了春水般清润。 “回陛下,臣女近日偶感风寒,唯恐將病气过与诸位宾客,故而以纱遮面,望陛下宽宥。” 她说话时,面纱上绣的杏隨动作轻颤,如枝头新蕊隨清风摇曳,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楚宣帝微微頷首,未再追问,眼底泛起几分兴味:“方才荣贵妃所言,可都是真的?” “朕倒也想瞧瞧,能拍出百两黄金的《瑞凤衔珠图》,究竟是何神韵。云綺,你可愿在朕与贵妃面前,再绘一幅?” 楚宣帝话音方落,殿內便响起细碎的骚动。 眾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如炬般聚在云綺身上,只等看她待会儿要闹出怎样的笑话。 一旁的谢凛羽坐不住了。 他腹中已打好腹稿,待会儿他就直接站起来,只说云綺今日染了风寒,此刻双颊滚烫、手抖得握不住笔,恐难胜任作画之事。 若勉强动笔,画出来的东西怕是要污了圣眼,反倒扫了陛下与贵妃的雅兴。 他甚至想好了託辞,就说待他回府后,便以镇国公府的名义请青嵐阁的画圣林大师,专门绘一幅別的什么画,再择吉日献给荣贵妃。 画圣的画,那可是实打实值黄金百两的。 不至於显得怠慢,还能让荣贵妃留作收藏,总能让她满意吧? 然而谢凛羽还未及起身,坐席间便缓缓立起一道墨色身影。 男人肩线如刃,蟒纹暗袍下隱约可见劲瘦腰肢,眸光垂落时似深潭沉璧,泛著冷冽幽光。 整个人如出鞘寒剑,散发著沉冰般的冷肃之气。 霍驍开口,声线低沉:“陛下。” 楚宣帝没想到霍驍忽然起身,问道:“霍將军有何事?” 霍驍身姿笔挺如松,话音平稳如深流静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回陛下,那幅《瑞凤衔珠图》,是臣所作。” 霍驍此话一出,满殿譁然。 殿內眾人都瞪大眼睛,眼底儘是震惊。 那日伯爵府上云綺捐出的画,是霍將军画的? 这怎么可能! 明明云綺自己当时都说了,那画是她自己画的。 而且霍將军出身將门世家,向来弓马倥傯,行事稳重,怎可能画出那般形同小鸡啄米、笔势潦草的稚拙画作? 该不会,霍將军是为了维护云綺,才起来將那幅画自己认下吧? 霍驍听到殿內窃窃私语,眉峰却未动分毫:“那幅画,是臣与云綺大婚之夜,酒后玩闹时的信笔涂鸦。” “她將画捐去伯爵府时,也是知道臣会將画拍下。” 霍驍抬眸,眸光扫向不远处谢凛羽骤变的脸色。 “只是臣未曾想到,镇国公府世子对臣这幅拙作青睞有加。“ “既然是賑济灾民的善事,臣也未再执著,將画让与了世子。” 眾人这下皆面面相覷,一时摸不著头绪。 若说那画是酒后玩闹的信笔涂鸦,倒也说得通。 毕竟那画中瑞凤歪头耷脑,尾羽凌乱如帚。画成潦草的小鸡啄米,確有几分醉后胡涂的趣味。 只是……霍將军铁血冷麵,竟会在成婚之夜与云綺这般玩闹? 这也太让人想像不出,那是怎样一幅画面了。 虽说现在云綺已被霍將军休弃,可这也是人家夫妻俩当时床笫间的情趣,旁人也不好深究。 没想到霍將军面上看著冷麵沉肃,私下里玩这么。 而且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倒还真是有了解释。 难怪云綺会有底气,拿著那么一幅破画去伯爵府捐出,原来是知道霍將军会拍下。 也难怪这么一幅破画,霍將军甚至肯费黄金百两主动去拍,原来是不想让自己酒后乱涂的画作流落在外。 但眾人不解。 谢世子在这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人家夫妻俩心有灵犀,他在那儿又唱又跳的? 第62章 她怎么自己又往坑里跳? 谢凛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霍驍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当他是脑子有病吗?! 谁会对那种破画另眼相看,青睞有加啊! 但谢凛羽也不是个傻子,刚要反驳便意识到,霍驍是故意这般言语的。 云綺如今是侯府养女,名义上是荣贵妃的外甥女,要她为姨母画幅画作为寿礼,本无可非议。 可那幅画若出自霍驍之手,皇上再如何,也断不会让堂堂定远將军当眾上前现场作画,献给荣贵妃。 於是到嘴边的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又硬生生挤出一句:“原来是霍將军的大作,怪道我当时从画中瞧出……瞧出一丝铁血锐气,对这画顿觉敬意。” 殿內眾人脸色也纷纷憋得如猪肝般。 铁血锐气? 就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鸡崽? 这才是真睁著眼说瞎话吧! 荣贵妃万万没料到会出现这般变故,霍驍竟主动站出来,將云綺之事一力揽下。 她心底清楚,那幅画绝无可能出自霍驍之手。 可霍驍言辞严谨,说的话也滴水不漏,叫她根本找不到辩驳之处。 此前听闻这霍將军被云綺下药矇骗,分明对她厌恶至极,怎会如此? 强压下心中疑惑,荣贵妃看向云綺,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却暗含质问:“云綺,霍將军所言,当真如此吗?” 她紧盯著殿下少女,试图从云綺脸上捕捉到一丝心虚的神色。 谁料云綺神態自若,很是自然地点点头:“確实如此。” “霍將军画艺欠佳,臣女担心他的画作遭人耻笑,才谎称是自己所作。不想竟让贵妃娘娘误会了。” 殿內眾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云綺。 不是……给个台阶下了就得了,她怎么还要踩人家霍將军一脚啊! 回想起当日云綺的表现,眾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多半是霍將军在替她解围。 可云綺竟能这般面不改色,脸皮之厚,著实令人咋舌。 见状,楚宣帝隨意摆了摆手道:“既然是霍將军酒后隨性之作,此事便罢了。” 原本等著看笑话的人包括萧兰淑和云汐玥,都变了脸色。 谢凛羽暗暗鬆了口气。 然而,眾人还未从这变故中缓过神,云綺却突然启唇:“不过陛下,臣女近来確实研习过些丹青之术。“ “若贵妃娘娘不嫌弃,臣女愿当场为贵妃娘娘作一幅画,作为寿礼。”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凛羽目瞪口呆看著云綺,险些跳起来。 她是不是疯了?! 他和霍驍在这里打配合,好不容易將她从坑里拉出来。 她竟然又主动往火坑里跳?? 谢凛羽嘴唇急促动了动,是真忍不了了。 他贴近云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京城小恶霸此刻语气里都快带上哀求了。 “我的小祖宗,你消停会儿成吗?这可是在皇上面前,不是闹著玩的!” 云綺却恍若未闻,像是自信满满。 台上的荣贵妃险些没忍住嗤笑出声。 往日总听人说这假外甥女愚不可及,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半点不假。 她难道以为,当眾作画是什么能在圣上面前邀功的美差? 若是有真本事的画师,作画是为博个嘉奖,可云綺那拙劣画技,怕是连稚童都不如,这不是上赶著沦为眾人的笑柄吗。 楚宣帝將目光转向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只见皇后仪態端庄,神色嫻静:“便让这孩子试试吧。画得好坏是其次,难得她有这份孝心,总归是一片心意。” 皇后素日里的仁善之名,在皇宫內外早有口皆碑。 此番言语看似寻常,实则暗含周全之意。怕云綺待会儿画作欠佳,得罪了荣贵妃。 楚宣帝抬手吩咐近侍备齐画具。 不多时,托盘上便盛著羊毫、徽墨、澄心堂纸等物,由两名宫女小心翼翼捧入殿中,在青玉案几上一一摆开。 云綺款步向殿中走去时,曳地的裙摆,恰与裴羡座旁的衣袍下摆轻擦而过,如两片流云短暂交叠。 待她行过,一缕似曾相识的幽微香气仍縈绕在裴羡鼻翼。 正是那日她扑进他怀中时,发间散逸的清甜香。 但裴羡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自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未曾投去。 … 云綺走到青玉案前,素手轻捻羊毫,在砚台中蘸取墨汁。 抬眸时,眼波扫过殿內交头接耳的人。 他们不会真以为,她只能画出那种小鸡啄米图吧? 前世她身为长公主,居凤仪阁掌天下图籍。 三岁能辨油烟墨与松烟墨之別,四岁便由当朝太傅握著小手临《女史箴图》,七岁在太液池畔即兴画《百鸟朝凤图》,墨未乾便被父皇拿去掛在宣政殿,引得一眾朝臣惊嘆。 世人皆骂她骄奢淫逸,却无人敢小覷她各方面的惊世天资。 羊毫在掌心转了半圈,她微微勾唇,唇角扬起些许漫不经心。 落笔时笔锋轻转,先勾勒出一只金翎孔雀。 尾羽上的眼斑以石青、硃砂层层晕染,每片翎羽都似泛著光泽般。雀首微昂,步摇般的羽冠在纸端轻轻颤动,似正开屏展示华彩。 转而又画了一头臥於苍岩的白鹿。 鹿角分叉处生著灵芝状的纹路,周身皮毛以淡墨细笔丝出,连睫毛都根根分明,蹄下踩著片带露的三叶草,神態温驯而清远。 孔雀的金羽与白鹿的银毛在纸面上形成鲜明对照,却在云綺笔下渐渐交融。 孔雀尾羽的流霞般的緋色,悄然漫过岩隙,染白了白鹿的鬃毛。白鹿口鼻间呼出的白雾,又化作孔雀翎羽间的烟嵐。 两种生灵一明丽一素洁,一张扬一沉静,最终在繚绕的云气中浑然一体,仿佛共沐於同一方灵秀天地,既保留著各自神采,又和谐共生。 殿內眾人只能看见,云綺握著笔,笔锋在纸上若游龙戏波,眉梢眼角俱是一派气定神閒,却瞧不清她究竟画了什么东西出来。 但看著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少人暗暗交换眼色。 “瞧她这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倒装得真像精通画艺似的。”林晚音对著云汐玥冷笑,“我倒要看看,她能画出个什么鬼画符来。” 云汐玥似是不忍,看了云綺一眼:“……姐姐莫要这般说,或许云綺姐姐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本事,是想给贵妃娘娘个惊喜呢。” 当然,只怕不是惊喜,是惊嚇。 她们话音方落,云綺便抬起眸来:“陛下,臣女画好了。” 立在两侧的宫女小心翼翼上前,將画纸徐徐拿起,先呈至楚宣帝面前。 殿內眾人皆屏息凝眸,目光紧盯著云綺落笔画成的画卷。 楚宣帝目光触及画面的瞬间,面露惊异之色。 荣贵妃笑意盈盈地凑近。 正要开口,却在看清画作的剎那,笑容僵在唇角,双眼驀地瞪大。 第63章 贵妃?谁在意啊 荣贵妃脱口而出:“怎么会……” 看见眼前这幅惊艷绝伦的画作,荣贵妃话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被生生咽回喉间。 这个云綺,不是只会画什么小鸡啄米吗? 她怎么可能真的会画画,还画得这么好?! 而且她这画…… 孔雀和白鹿。 她这是什么意思?! 无人看见处,荣贵妃膝上攥著帕子的手猛地攥紧。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这么个小丫头摆了一道! 殿內眾人瞧著楚宣帝睁大的双眼,又瞥见荣贵妃骤变的面色,心底的好奇如野草疯长。 云綺到底是画了什么画,画成了什么样子,竟能让见惯珍宝的皇上和荣贵妃都这般诧异? 楚宣帝怔愣三秒,忽然抚掌大笑,看向云綺:“妙,妙极了。你说近来才开始研习丹青,若不是太过谦逊,便是天赋异稟啊。” 他抬手示意:“將画呈给皇后与诸位爱卿共赏。” 这幅画又呈到皇后面前。 皇后本是神色温婉,目光平和从容。可当她看清画上所画的內容,也不由得受到触动。 下意识抬眼望向阶下的少女。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云綺敛眸浅笑,皇后却若有所思。 待皇后看过之后,画作由东向西传至台下的宾客席位,殿內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有人攥住身侧扶手。更有人揉了揉眼睛,凑到画前反覆端详,嘴里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眾人瞪大眼睛,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谢凛羽本就坐在殿角阴影处。 他瞧著眾人或瞠目结舌或交头接耳的模样,心底愈发急不可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尤其是当他看见,霍驍的眸眼在看见画时,深褐色瞳孔有一瞬微颤,喉结动了动却未发一言,只是將视线重新收回。 而那位素来清冷孤傲、仿若謫仙般的丞相裴羡,在看见画时,眼底沉寂的潭水竟也泛起些许涟漪,只不过转瞬又消散不见。 这般反常的景象,更让谢凛羽急得坐不住了。 待那画卷终於展在自己眼前,烛光映著画纸上的金粉银墨,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一看过去,画上便似有流光溢彩倾泻而出。 金翎孔雀昂首开屏,尾羽上的石青与硃砂晕染出星辰般的眼斑,在烛光下光泽流转,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翱翔。 一旁臥於苍岩的白鹿温驯清远,淡墨丝出的皮毛细腻若真,连睫毛都纤毫毕现,灵芝状的鹿角更添几分仙意。 金羽与银毛相互映衬,緋色烟嵐自孔雀尾羽漫向白鹿鬃毛,白雾又化作翎间云气。 两种生灵一明丽张扬,一素洁沉静,却在氤氳云气中浑然天成。让人仿佛置身於虚实交织的灵秀幻境,深受震撼。 瞥见画卷的剎那,云汐玥手猛地一抖,险些打翻茶盏。 盏中茶汤溅出几点在她裙裾,洇出片狼狈的暗渍。 她盯著画中流转的金粉银墨,脸色瞬间褪成纸白。 这怎么可能? 她从小就在侯府做奴婢,当然知道云綺在侯府的那些年,除了五六岁时被塞给过画院先生,根本从未正经学过丹青。 那时侯府尚可望云綺这个唯一的嫡女成器,想培养她各种技艺,后来却发现她资质蠢笨,根本什么都学不会,这才彻底断了念想。 可眼前画上的孔雀翎羽根根分明,白鹿瞳仁里甚至凝著露珠般的光泽,分明是出自顶尖画师之手的神来之笔。 为什么云綺能画出如此精妙绝伦的画? 萧兰淑也惊得双目圆睁。 画上那笔触的精妙、意境的深远,分明是浸淫画道数十载的大师水准。 若非她和满殿眾人皆目睹了云綺从蘸墨到收笔的全程,她绝对不可能相信,这幅画是出自云綺之手! 待眾人从画卷的技法震撼中回过神来,这才开始思索这幅画的深意。 云綺画的並不是先前提过的瑞凤,反而画中以孔雀与白鹿为主体。 但明眼人皆一眼看出,这孔雀和白鹿,分明指代的是殿內的荣贵妃和皇后。 金翎孔雀昂首开屏,尾羽张扬如盛世华彩,暗合荣贵妃近日宠冠六宫的张扬姿態。 而那臥於苍岩的白鹿,虽周身素白却气质温容,鹿角灵芝、蹄下三叶草皆暗合祥瑞之意,正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绝佳写照。 孔雀虽金羽璀璨、顾盼生姿,翎羽间却繚绕著白鹿呼出的云气。白鹿虽静臥岩畔,却將孔雀开屏的姿態尽收眼底。 这简直明晃晃昭示著,荣贵妃纵有圣宠加身如孔雀开屏,却终究需依附於中宫威仪。皇后虽素日低调如白鹿清远,却是后宫安稳的根基所在。 难怪刚才荣贵妃看了画脸色骤变,皇后看过之后也若有所思。 不仅仅因为这画本身的惊艷,更因为这画暗含的这层寓意。 只是,这到底怎么可能啊! 不是说云綺只是个蠢笨无知,连字都识不全的草包假千金吗? 她怎么可能有这么精绝高超的画艺。 而且这幅画所显露的寓意,到底是巧合,是他们想多了,还是她真有这层意思? 云綺扫过眾人的反应。 旁人如何揣度这幅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上那三个人的心思。 近日后宫中,荣贵妃仗著身孕愈发张扬,不止一次穿戴逾制,甚至几次顶撞皇后。楚宣帝看在眼里,只不过因她有孕不便苛责。 而她这幅画里,孔雀纵有开屏之姿,却需借白鹿云气方能成势,恰如圣宠再盛也越不过中宫威仪。 刚好顺了皇上的心意,警示一下荣贵妃,让她收敛些行径。 所以方才楚宣帝才看到画顿了片刻,又夸讚了她。 至於皇后,画中白鹿的祥瑞之態暗合母仪二字,既凸显皇后地位,又不露声色压下宠妃气焰。皇后自然也看出这层意思。 也算是她借著这幅画,不必言语便拉近了与皇后的距离。 至於荣贵妃怎么想,看到这画高不高兴—— 她只需要让最高掌权者,皇上和皇后另眼相看就行了。 贵妃? 谁在意啊。 第64章 为何我觉得,你很討厌我? 云綺亭亭立於殿中,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温顺,周身縈绕著人畜无害的气息,任谁瞧了都生不出半分防备。 她轻轻福身,朝著楚宣帝道:“陛下,臣女以这幅《金翎瑞鹿图》为贺,恭祝荣贵妃娘娘寿诞。” “孔雀开屏乃盛世之兆,正衬娘娘风华绝代。白鹿衔芝是祥瑞之徵,寓意娘娘福寿康寧。” “金羽银毛相映成辉,取的是“金枝玉叶,福寿双全”之意。愿此画能博皇上、皇后与荣贵妃娘娘一笑。” 尾音微扬,她偏头望向荣贵妃,笑意里添了几分清甜,“若有笔法粗陋之处,还望荣贵妃娘娘不吝指点。” 指点? 指点什么? 荣贵妃脸色难看至极。 又是赞她风华绝代,又是祝她福寿康寧,这一顶顶高帽扣下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就算她看出这画里隱藏的意思,又如何能表现出半点不高兴? 她若是表现出不高兴,就是摆明了不敬皇后。 更何况,陛下方才刚夸过她这画作精妙! 荣贵妃憋了一肚子火,偏要堆出笑来,转头看向台下的萧兰淑:“本宫竟不知,你这孩子画工这般高超,之前怎么没听姐姐提起过?” 別说荣贵妃没想到了,萧兰淑又如何能想到,云綺竟然真的会画画,还画得这样惊艷绝伦。 她何时有了这般天赋? 萧兰淑喉间发紧,掌心都要被掐出印来,面上却眼珠一转赔笑道:“……回娘娘,其实这幅画,是这孩子早就准备好的。” “三个月前她让妾身找了位画师教习她丹青,每日刻苦练习,说是要为姨母献上寿礼。不过妾身也没想到,她能学得如此出色。” 闻言,眾人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这幅惊艷四座的画作並非临场挥毫,竟是早有准备,耗费数月勤学苦练而成。 难怪方才作画时运笔如飞、一气呵成。 若真是临场发挥,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功力,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虽说有备而来,但短短三个月就能习得这般精湛画艺,看来这侯府的假千金也不像传闻中那般蠢笨草包,反倒是在丹青一道上天赋异稟。 云綺余光扫过萧兰淑的神色。 萧兰淑脑子倒是转得快,立马將功萝拉到自己和侯府的栽培上。 但她並未反驳。 毕竟若在皇上面前拆穿萧兰淑从未找过画师教她,那她凭空拥有这般画艺的缘由,倒也不好解释。 楚宣帝望著殿中立著的少女,目光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讚赏。 “难为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既有孝心,又见妙笔,当赏。就赐你东珠步摇一支、和田玉如意一柄,另赏蜀锦十匹,送至侯府吧。” 殿中眾人闻言纷纷称颂,荣贵妃强行挤出笑容,跟著赞了一句“陛下圣明”。 云綺谢恩后款步退回席间。 刚在软垫上坐定,身旁的谢凛羽便猛地凑过来,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 “怎么,被我惊艷到了?”云綺漫不经心开口,唇角扬起一抹笑投去目光,“该不会,更喜欢我了吧?” 谢凛羽哪能想到,竟有女子张口就將喜不喜欢的掛在嘴边,还如此自恋。 话音刚落,便见少年耳尖骤红,声音都变得尖锐:“你怎么总是脸皮这么厚?谁会喜欢你这种坏女人!” 说完就立马和她拉开距离,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 云綺神色自若地抿了口茶,忽然察觉到东侧席位有几道目光交错扫来。 她抬眼望去,最先撞上裴羡淡然而过的视线。 那双瞳仁里泛著疏离的清光,宛若春潭无波,未起半分涟漪。 接著她转向霍驍的方向。 却见霍驍看见她刚才先看了裴羡,等她再看向他时,霍驍直接別过了眼。 老吃什么飞醋。 一个男人就这点度量,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恰在此时,太子楚临含笑的目光落来。 只见他抬手虚握,朝著她伸手比了个“妙”的手势,赭黄袖摆拂过案几,眼底並不掩饰对她的欣赏。 云綺唇角微扬,隔空伸出两根指尖,像点头道谢的小兔子般轻轻弯了弯,眼尾也弯成两轮皎皎月牙。 哦,对了。 先前说,她只需要让最高掌权者,皇上和皇后另眼相看就行了。 太子是未来的最高掌权者,当然也要一併搞好关係。 有她在,无论是现在的太子,还是未来的皇帝,都只能是楚临。 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另一道深沉探寻的目光。 云綺知道,这视线来自楚临身边的四皇子,楚翊。 但她却仿若未觉。 目不斜视,只托腮看著楚临,唇角笑意愈发明媚。仿佛楚翊的打量,不过是片不值得侧目的浮光。 进献寿礼的环节结束,所有人要移步太液池畔的揽月台,皇上、皇后和荣贵妃要亲手放孔明灯祈福。 眾人鱼贯走出飞霜殿时,扑面迎来的夜风里裹著太液池的凉意,人群的动静惊起几尾池鱼跃出水面,搅碎满池星芒。 抬眼望去,整座皇宫像浸在漫无边际的夜幕里,琉璃灯沿著游廊一路排开,暖黄的光晕透过鏤空灯罩,在地面投下暗影。 正前方的揽月台是座三层汉白玉亭台,每层台阶雕著云海腾龙纹,顶层平台足可容纳百人,此刻正被数百盏琉璃垂灯照得剔透如琼楼。 皇上著明黄龙袍走在最前,皇后紧隨身侧。 再稍后半步,荣贵妃扶著宫女的手,正踩著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在旁搀扶的宫女小心翼翼躬著身,生怕稍有不慎惊了有孕的荣贵妃,搞不好就会是要杀头的死罪。 云綺步伐轻缓,落在人群尾端。 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道深沉的嗓音。 “云小姐,先前曾和我见过吗。” 云綺转过身,正见四皇子楚翊立在灯影里。 男人著一袭鸦青锦袍,腰身束著暗纹玉带,乌髮以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角。 一双眼瞳沉如墨玉,眼尾微垂却暗藏锋芒,像深潭底沉著的淬刃,有种淡淡的压迫感,教人不敢直视。 云綺对上男人的视线,偏了偏头:“四殿下为何这么问?” 她似是回想了一番,“我上次进宫是六年前,当时並没有见到殿下。所以我与殿下,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是吗,”楚翊淡淡开口,目光却並未从她身上偏移,“可为何我觉得,你很討厌我?” 第65章 真要自责,就去捡回来 不得不说,这楚翊直觉还挺准的。 但云綺对他其实算不上討厌。 楚翊算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和云汐玥一样,同样受天道眷顾,气运加身。 若是云綺不知晓剧情,或许她还会主动接近。毕竟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会很有用。 但只可惜,他们立场不同。 她只会让楚临稳坐太子之位,与皇后和太子才是天然的同盟。 她和眼前的男人已经站在天然的对立面。 云綺眼皮轻抬,做出诧异模样:“四殿下怎会这般想?” “虽说我与侯府並无血缘,但若论起辈分,我还该唤四殿下一声表哥的。” 她面纱之下的唇角噙著浅浅笑意,眼尾似鉤月皎皎,“我怎么会討厌表哥呢?” 楚翊墨玉般的眸光未动:“那便唤吧。” 云綺闻言抬眸与他对视,睫毛在灯影里投下细碎阴影。 楚翊將她每一瞬的神色尽收眼底,语调依旧平缓:“不是说,该唤我一声表哥吗,那便唤吧。” 云綺看不出他眼神深处的情绪。 但她从善如流,再抬眼时眉眼已弯成两轮月牙:“表哥。” 这声表哥唤得软糯,尾音轻得像片柳絮飘落在夜风里,落在人心尖上。 云汐玥一来,便撞见了这一幕。 当她看见楚翊立在云綺面前,让她唤自己表哥,又听见云綺软糯地叫出那声 “表哥”时,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几乎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她才是荣贵妃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女,她才该是四殿下唯一的表妹。 为何四殿下偏偏找上云綺,还把她当作表妹?云綺只不过是个假货! 云汐玥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钝痛,仿佛被冰锥狠狠砸中。 就好像,她觉得这画面本不该出现。此刻站在四皇子面前的人,应该是她一般。 云汐玥曾经以为,她恢復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从今往后会拥有一切。 可现在她发现,一切根本就没有改变。 即使云綺是冒牌货,依旧事事都压她一头。像横在她心口的一根刺,將本该属於她的目光、尊宠,统统抢了去。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云汐玥猛地深吸口气,对著云綺的背影,扬起声线唤道:“姐姐,我同你一道上去吧。” 又像是才看见楚翊,眉眼间染上几分惊喜和羞涩:“原来表哥也在这里。” 楚翊看见这抹浅粉身影,神色却没有太大波澜:“嗯。” 对於男人这冷淡的反应,云汐玥心中有些失落。 但还是挤出笑容道:“那表哥先走,我和姐姐跟在你身后。” 楚翊並未再多说什么,只又看了云綺一眼,转身离开。 云綺斜睨著她,唇角似笑非笑扬起:“妹妹要和我一起上去?我们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了?” 云汐玥如今对云綺恨之入骨,面上却堆起柔婉笑意。 “我一向都关心姐姐的。我不是还答应姐姐,等仪式结束后,让娘亲替姐姐寻来太医,帮姐姐治脸吗。” 云汐玥看见夜风吹得云綺面上的面纱轻晃,声线裹著假意的关切:“今夜风大,姐姐的面纱须得系牢些。” 还未待云綺反应,她抬手像是帮云綺调整面纱,却暗中勾住脸颊旁的绑带,一下便轻鬆挑开。 面纱一端霎时垂落在耳侧,没了固定,顷刻间,整幅面纱便直接被夜风呼地一下捲走了。 云綺的脸瞬间暴露在夜色中,再无遮掩。 偏偏在这时,云汐玥抬手掩唇惊呼:“姐姐,你的面纱被风吹跑了!” 惊呼声扯住眾人脚步,走在前方的宾客们纷纷回头。 月光与琉璃灯火交叠处,云綺的面容毫无遮挡地撞进眾人眼底。 只见她脸颊上浮著成片红疹,细密如粟粒般凸起,边缘泛著红肿,连片的疹子如被揉乱的硃砂点,在苍白肌肤上刺目得惊人。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 之前在大殿上,云綺不是说她只是染上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其他人,才戴著面纱遮挡的吗? 可此刻,她的面容竟布满红疹,如此丑陋骇人! 在场从前见过云綺的人,都瞪大眼睛,满脸震惊,不知道她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 而之前没有见过云綺的人,原本还对她面纱之下的面容很是好奇,此刻看到她真容,脸上满是惊愕,甚至有种作呕的衝动。 这侯府的假千金,也太丑了吧! 抽气声与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时,霍驍和谢凛羽也循声转头。 谢凛羽目瞪口呆地盯著云綺脸上的红疹,不知道她这是发生了什么。霍驍也瞳孔一缩。 还没待谢凛羽反应过来,霍驍已穿过人群,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身形娇小的少女身前。 直接將其他人探究、嫌恶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低下头,眉峰紧蹙:“你的脸,怎么回事?” 云綺挑眉,撇撇嘴:“不是不理我吗。” 霍驍:“……” 他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去知会一声,带你先行离开。或者,让人再给你寻个面纱来。” “不必。”云綺却若有似无扫过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惶目光,面色坦然得很,“反正都已经被看见了,遮不遮的,也无所谓了。” 男人薄唇动了动,最终只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隨你。” 云汐玥见状立刻红了眼眶。 抬起水光瀲灩的眼睫,带著隱约哭腔和深深內疚道:“霍將军,都怪我,方才帮姐姐繫紧面纱时没抓稳,都是我不好……” 霍驍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身形挺拔,深褐色长眸如深潭覆冰,寒意顺著眉骨稜角倾轧而出,冰冷无情:“真要那么自责,就去捡回来。” 第66章 偷情一般的禁忌感 云汐玥早有耳闻,这位霍將军周身浸染著沙场肃杀之气,性情如千年冰山般冷硬,等閒人连靠近都要胆战心惊。 可她没料到,即便面对自己这样的柔弱女子,霍驍的语气依旧冷得能冻死人,不带丝毫怜香惜玉之情。 那面纱早被夜风吹得没了踪影,卷过宫墙时像片褪色的纸鳶,眨眼就寻不著去处了,叫她能去哪里捡? 根本就是让她下不来台。 云汐玥咬著唇说不出话,眼眶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她实在是想不通,云綺先前给霍驍下了媚药,又矇骗霍驍娶了她,霍驍反而不怪她,甚至还如此护著她。 “霍將军,我有事与你说。”云綺抬眸看向霍驍,眼尾微挑的弧度藏著几分无辜。 霍驍眉骨微动。 虽不知她要谈什么,却先转眼扫过前方那些频频往这边打量的宾客,又將冰冷的目光碾过云汐玥的脸。 被他眼神扫到的人纷纷噤声,忙不迭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云汐玥更是被嚇得打了个寒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那我去前面等姐姐……” 这下眾人陆续往揽月台而去,云綺与霍驍落在所有人最后。 男人肩宽腰窄的身影如铁铸般立在身前,墨色衣摆垂落如帷幕。即使还有窥伺的目光,也会被尽数隔绝。 霍驍喉结动了动,刚低唤一声“你……” 眼前少女已踮起脚尖,樱色唇瓣吻上他唇的瞬间,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气息。 霍驍瞳孔骤缩,原本到嘴边的问询被这温软突袭撞得七零八落,呼吸猛地滯在喉间。 怕她被发现般,下意识扫向不远处灯火通明下的人群。 帝后贵妃的身影在台阶上隱约可见,数十名宾客的谈笑声混著丝竹声飘来。 这不是在无人处,而且他们现在已並非夫妻。可她竟在这金鑾玉阶之下、眾目睽睽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看见的情况下,亲了他。 这个认知让霍驍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像偷喝了一口含在舌尖的苦酒,带著见不得光的灼热,明明该避之不及,却在喉间泛起令人颤慄的甘涩。 除了她没有人会做,敢做这样的事情。 有种隱秘的、偷情一般的禁忌感。 ……让人上癮。 胸腔里泛起异样的灼热,像是有把火在腕脉里流窜,烧得指尖发麻。 更要命的是,霍驍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疯魔了。 当她柔软的唇瓣触上来时,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不合礼教,不是震怒,而是近乎贪念的渴求。想要更多。 他甚至想到,若此刻是在无人的角楼暗处,若能將她按在朱漆廊柱上……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忍不住起伏,喉结滚动著咽下未说出口的话。 云綺最厉害的是,明明此刻顶著一张布满红疹、丑陋无比的脸,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需要任何自卑之处。 眼底燃著灼灼光亮,半点自惭形秽的怯懦都无。更毫不担心眼前的人会嫌弃自己。 柔弱无骨的小手顺著霍驍肩线往上,摸了摸霍驍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头,尾音拖著慵懒讚扬的调子:“干得好。” 霍驍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夸他方才对云汐玥的冷言冷语。因他替她懟了人,她便高兴了。 而她表达高兴的方式,竟是踮脚亲他的唇,又像逗弄大狗般摸他的头,当作奖赏。 霍驍觉得自己该生气的。 无论是沙场上血洗千军的肃杀之威,还是朝堂上言出法隨的权臣之仪。 向来只有人对他俯首敬畏,从未有人敢这样將他当作稚儿般摸头。 可他气不起来。 即便今日她穿了与裴羡肖似的顏色,即便方才在殿內看到她亲昵替谢凛羽系上颈间环扣。 即便这两人一个是她曾痴恋,一个与她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她没有亲他们。 她踮脚亲的是他,指尖抚过的也是他。 嗯,她心里有他。 第67章 惊喜 云綺与霍驍分开后,拾级而上,踏上揽月台的汉白玉台阶。 顶层的檐角高挑如鹤唳云端,眼前一片宽敞,四周视野开阔。 凭栏远眺,可见太液池波光如碎银铺展,岸边的琉璃灯影蜿蜒成河,宫墙连绵如墨色巨龙,將这方天地圈成金镶玉嵌的牢笼。 案几早已陈设妥当,烛台上燃著蟠龙烛。暖黄光晕里,安稳放著三盏做工精巧的孔明灯。金丝流苏垂落在红毡上,像淌了一地的碎金。 然而这一路向上,几乎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黏在云綺面上。 她每走一步,眾人间便腾起细碎的私语,如夏末蚊蚋般挥之不去。 “我还当著面纱下藏著什么倾国之色呢,结果是这般丑陋模样,这疹子看著都叫人头皮发麻。” “先前不是有传言,说这位侯府假千金生性放荡?还说什么染了风寒,我瞧著倒像是招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症。” “幸好霍將军休她休得早,否则对著这张脸用膳怕不是食慾全无。更遑论同塌而眠,夜半醒来怕是要做噩梦。” “到底是冒牌货上不得台面,瞧瞧那位侯府正经千金云汐玥,那才叫清秀可人,哪像这丑八怪……” 林晚音瞧见云綺面上的红疹,也不由得面露震惊:“汐玥妹妹,云綺这脸是怎么回事?” 云汐玥面带忧色 ,声线里裹著恰到好处的惶惑:“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前几日晨起时,姐姐脸上忽然就起了这些疹子。” “进宫前我还求了母亲,看能不能待宴会散后请太医院的太医来帮姐姐瞧瞧,只盼著姐姐这疹子……別是什么传染人的病症才好。” 她话音拿捏得极妙,不轻不重恰好落进周围三尺內眾人耳中。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交头接耳。 一边暗嘆云汐玥这个真千金真是品性纯善,一边向云綺投去更加鄙夷嫌恶的目光。 仿佛她面上的红疹不是病症,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腌臢。 云汐玥听著周遭的窃窃议论,整个人都舒心了。 就像是多日来的憋屈与怨恨,终於得到了一丝紓解。 反观云綺,却似將那些议论声都当作了耳旁风,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远处太液池面上的粼粼波光。 楚宣帝与荣贵妃正凭栏赏景。 皇后隔著人群,亦留意到不远处云綺面上的红疹,眸光微凝,以眼神示意贴身宫女將人唤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云綺听闻宫女的话,来到皇后身前。 只见她敛衽俯身行万福礼,语调温顺:“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免礼吧。” 皇后目光落在她起满红疹的面颊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旋即语气温和道:“你这孩子,脸是怎么了?” 云綺闻言,身形一顿。 似有难言之隱,贝齿轻咬下唇,面露犹豫:“回皇后娘娘,臣女这脸……是迫不得已。其中缘由,不便告知娘娘。” 迫不得已,不便告知? 正常怎会这样说话。 皇后眉心微蹙,眸中浮起一层疑云,目光在云綺红肿的面庞上停留片刻。 但她素来性情纯善,即便满心疑惑,也不愿多问惹人难堪。 只温言道:“女孩子家,脸上突然冒出这些疹子,心里肯定著急。你若需要,等宴后我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也好安心些。” 云綺闻言,福了福身:“不必劳烦太医,但臣女多谢娘娘体恤。” 先前在殿內云綺为荣贵妃画的那幅画,她虽说孔雀开屏乃盛世之兆,正衬荣贵妃风华绝代。白鹿衔芝是祥瑞之徵,寓意荣贵妃福寿康寧。 但皇后看得出,那开屏的孔雀是指代荣贵妃,而那白鹿正是指代她这个皇后。 小小年纪,不光画工精绝,人也这般聪颖。 此刻皇后看著少女谦逊有礼的模样,心中对云綺更多了一丝好感。 * 很快,放孔明灯的时辰到了。 楚宣帝携皇后与荣贵妃步至露台栏杆处的石阶上。 宫人呈上已经点燃的孔明灯。 烛火在薄绢內明明灭灭,映得三人衣袂上的金线纹样若隱若现。 楚宣帝先执起首盏绘著五爪金龙的孔明灯。鬆开手,那灯便扶摇直上,飘向夜空。 皇后拿起绘著祥凤呈瑞的孔明灯,放飞时祈愿道:“愿帝体安康,六宫和顺。” 放完灯后,便退开几分。 目光一转,看见楚宣帝紧密握著荣贵妃的手,眼中並没有她这个皇后,眼底划过一丝早已习惯的黯然。 之后便是宫女向荣贵妃呈上那盏绘有嫣红牡丹的孔明灯。 荣贵妃放飞后朱唇微启,含情脉脉看向身旁的楚宣帝:“愿陛下福寿绵长,也愿臣妾能常伴君侧。” 荣贵妃面带羞涩,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更希望,臣妾能为陛下早日顺利诞下龙胎,绵延子嗣。” 楚宣帝望著荣贵妃眼波流转的模样,沉声道:“爱妃心意拳拳,朕自然要有所回应。今日,朕还为你的寿辰备下了另一样惊喜。” 荣贵妃轻攥皇帝衣袖,眼底泛起期待:“陛下还为臣妾准备了什么惊喜?” 楚宣帝示意夜空的方向:“爱妃且抬头看。” 只见楚宣帝话音刚落,一道赤金流光划破夜幕,一束烟从揽月台下升起,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焰火如金雨四散,绽开碗口大的光斑,橙红与明黄交织,转瞬化作流萤般的光点缓缓坠落,映得眾人面上泛起暖光。 荣贵妃望著那束骤然绽放的烟,瞳孔倏地亮起,满眼惊喜。 宴台上眾人也从未看过这般美景,不由得发出惊呼。 一些年轻的贵女们纷纷放下团扇,忍不住倾身向前,仰头望向夜空。 “这是波斯国进献的“星雨曇』,”楚宣帝揽住荣贵妃腰肢,“朕特意命人准备,贵妃且慢慢欣赏。” 与此同时,第二束烟也旋即冲天而起,靛蓝色光焰在夜空绽开,如泼墨般晕染出深浅交织的紫芒。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般难得一见的美景里。 其中自然也包括整个后宫独受这份荣宠,红光满面的荣贵妃。 眾人交头接耳的讚嘆声湮没在烟炸裂声中。 只有云綺悄无声息地到了皇后身旁。 她似是有些担忧。 提醒道:“皇后娘娘,臣女听闻波斯国的烟虽是绚烂,燃放时也可能会有危险,您还是往后退些吧。” 皇后没想到少女如此贴心,面上带起温和笑意,轻扶住她的手腕:“你这孩子,有心了。” 正说著,第四束烟火也如离弦之箭直衝云霄。 红色尾焰划破夜幕的剎那,烟火筒却在半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天空中火星迸溅,碎木片裹挟著未燃尽的火药残渣,忽然如雨点般朝著灯火通明的露台坠落而来! 第68章 变故突生 没人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 燃烧的碎木片裹著噼啪火星,如划破夜幕的陨星,朝著揽月台露台急坠而下。 此时,楚宣帝、皇后与荣贵妃正立在露台最外半尺高的台阶上。 首当其衝成为坠落物的目標。 楚宣帝的贴身太监李公公见状,陡然大喝:“皇上小心!快救驾!” 话音未落便纵身扑上前,用身躯护住楚宣帝。 荣贵妃顿时容失色,转身就欲往台阶下躲。 没想到,她慌乱中锦缎绣鞋打滑,整个人踉蹌著跌下台阶,猛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原本就在阶下的云綺却忽然上前,一把將皇后推离危险区域,与摔下台阶的荣贵妃拉开距离。 而她自己也因这一推的反衝力,膝盖一弯磕在了石阶上,又顺势往自己的脸颊上抹了一把地上的灰。 露台前后顿时陷入沸反盈天的混乱。 燃烧的碎木片砸落声、人群惊呼声、器物翻倒声此起彼伏。 恍若天幕塌了一角,所有宾客也霎时间四散奔逃。 有胆小的宫女直接瘫软在地。 场地內一片狼藉,宴台的酒壶被撞翻,酒液泼在红毯上,蜿蜒成暗褐色溪流。 待坠落的碎木片终於平息,眾人这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才看向眼前混乱的场景。 楚宣帝被李公公护住,毫髮无伤。 荣贵妃却跌坐在台阶下,正双手捂著小腹惨叫不止,身下的地面逐渐洇开一片暗红血跡。 皇后扶著立柱喘息,颤动的目光看向刚才危急之下將她一把推开的云綺。 只见少女面色苍白,额角渗出薄汗,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像是膝盖处正忍受著极大的痛苦。 她肩头的衣料被飞落的木片划开几道破口。万幸秋日衣裙偏厚,只是划破了衣服,没有伤到內里。 皇后此刻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刚才若不是云綺及时將她推开,那些碎片就该落在她的身上了。 如此尖利的碎片还不知会如何划伤她,甚至有可能会划伤她的脸,毁了她的容貌。 如今情况下她的中宫之位都被荣贵妃虎视眈眈,若她真被毁了容貌,日后还如何做这皇后。 楚临也冲至皇后身边,神色染上焦急:“母后,您没事吧?” 与此同时,楚翊也面色骤变,到了自己的母妃跟前。 “传太医!快传太医来!” 只听楚宣帝一声怒喝,直接让所有人又胆战心惊。 只见皇帝亲自过去將荣贵妃扶住,荣贵妃嗅到皇帝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望著自己掌心的血,霎时间脑袋嗡嗡作响。 依靠在楚宣帝怀中,颤抖著嘴唇发出悽厉的呜咽:“皇上……臣妾肚子好痛……臣妾的孩子是不是……” 话音未落,眼泪已大颗大颗砸在皇帝衣襟上。 皇后强撑著稳了稳心神。 她作为中宫皇后,此刻暂时顾不上云綺,先过去和楚宣帝一同安抚荣贵妃,按住荣贵妃颤抖的手:“妹妹先放宽心,太医即刻便到。” 话未说完,却被荣贵妃突然甩脱。 荣贵妃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刚才是自己慌乱中脚滑才摔倒的。 这一摔,已经见了红,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率保不住了。 荣贵妃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陛下为她精心准备的烟火,谁能想到会突发这种变故。可她又如何能责怪皇上? 事情已经发生,已经无法挽回。如果她的孩子真的没了,那也要没得有价值!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荣贵妃摔落台阶时,也根本没注意到皇后的动向。 只记得在赏烟的时候,皇后就在她身旁。 於是荣贵妃惨白著脸,鬢边红宝石坠子晃出刺目红光,突然伸手直直指向皇后,满脸悲愤:“皇后娘娘,刚才是你推了臣妾吧?” 她胸口剧烈起伏,满面泪水伏在楚宣帝的身前。 悲痛欲绝哭著道:“皇上明鑑,是刚才皇后娘娘推了臣妾一把,臣妾才会直接摔下台阶的。皇上,您可要给臣妾做主啊……” 这话一出,露台不少人神色各异,眼底皆是惊愕与狐疑。 眾人这般反应,倒不是真信了荣贵妃对皇后的指控。 而是方才变故发生时,在场诸多宫眷贵胄,甚至连楚宣帝本人,都看见了—— 当时千钧一髮之际,站在皇后不远处的云綺奋不顾身衝过去,用力將皇后推开。 皇后整个人踉蹌著向外退去,连荣贵妃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又怎么可能將荣贵妃推下台阶呢? 若是没亲眼看见皇后被推开,楚宣帝定然会信了这番话。 可他和在场许多人都看见了,自然知道荣贵妃所言不实。 他看著怀中颤抖的宠妃,只当她是身心剧痛之下受到了刺激,失了方寸。 “贵妃,朕当时看得清楚,变故发生时,皇后被身旁的人推开,与你相隔数步之遥,断无可能推你。许是你太过慌乱,才產生了错觉。” 荣贵妃浑身骤然僵硬,抬起泪眼直直望著皇帝,不敢相信:“皇上……说什么?” 她顺著楚宣帝的目光偏头,这才注意到台阶下蜷缩著的云綺。 难道刚才把皇后推开的人,是这个云綺?! 就在她瞳孔骤缩的剎那,两道疾风般的身影也朝著云綺奔去。 到底是年纪小的,跑起来腿脚更快些。 谢凛羽暗红衣袂翻飞,率先剎住身形,单膝跪地时带起满地烟尘。 少年焦躁的脸上沁著薄汗,胸膛剧烈起伏。 眼看著面前平日娇气至极的人此刻一脸忍疼,急得嗓子都破了音,一边扶住云綺一边著急问:“你怎么样?是摔伤了?摔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紧隨其后的霍驍脚步猛地顿住。 第69章 把红疹,擦掉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医院的太医们举著药箱,抬著担架,跌跌撞撞奔至揽月台。 为首的正是今夜当值的太医张景和,身后跟著两名年轻太医与四名抬担架的杂役。 眾人头髮凌乱,额头满是汗水,显然是得知消息后一路狂奔而来。 张景和额间沁著豆大的汗珠,刚一过来,目光看见荣贵妃身下蔓延的血跡,手中的药箱险些哐当掉到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景和本以为今夜是荣贵妃的寿宴,宫中必定歌舞昇平、喜气洋洋。 若今夜皇上和贵妃舒心,说不定还能给些丰厚赏赐,让闔宫上下都跟著沾沾喜气。 因此,当太医院院判柳明远突然以身体不適为由告假,他当即主动將这当值差事接下来。 甚至他还心中暗喜,觉得柳明远是个不识趣的傻子,白白错过这等美差。 可此刻望著揽月台满地狼藉,听著荣贵妃悽厉的哭喊,张景和只觉后颈发凉。 他万万没想到,这喜庆的寿宴竟会演变成这般模样,霎时间冷汗直流。 若保不住荣贵妃腹中龙嗣,整个太医院怕是都要跟著遭殃啊! 果然,一见太医们的身影,楚宣帝当即满面怒容,明黄龙袍都跟著震颤。 楚宣帝怒喝道:“还不快將贵妃抬去昭和殿诊治!若保不住贵妃和龙胎,朕会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张景和浑身剧烈颤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冷汗浸透的官服紧贴后背,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皇上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身后两名太医也跟著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跟著连称“臣等定將竭尽全力”。 眾人手忙脚乱地將荣贵妃托起,生怕动作稍重便加重她身下血的流速。 荣贵妃此刻已疼得半昏半醒,唯有手仍死死攥著楚宣帝的袖口。 气若游丝地哭唤著“陛下,救救臣妾的孩子……”,楚宣帝见状简直心痛至极。 待荣贵妃被挪上担架,楚宣帝抬脚便心急如焚要跟著前去,一抬眼却望见周围的宾客。 满堂贵胄、世家女眷还都惊魂未定。烛火將眾人面色映得发白,满地狼藉与地上那摊血跡格外刺目。 皇后见状,却站了出来。 只见她虽鬢髮散乱、袖口染尘,却仍用最稳当的语气开口:“皇上且放心去守著荣贵妃,今日寿宴突遭变故,臣妾会將这里妥善安置。” 楚宣帝脚步顿住,目光在皇后染灰的裙摆与荣贵妃苍白的面容间游移片刻。 他看著皇后虽惊魂未定却仍有条不紊的模样,目光微动。到底是六宫之主,即便身处乱象仍能稳得住局面。 “好,那便辛苦皇后。”楚宣帝沉声道,语气里难得对自己这位皇后带了几分讚许。 * 待荣贵妃的担架被抬走,全场紧绷如弓弦的气氛总算鬆快了些许。 另一边,谢凛羽还半跪在云綺身侧,眉头拧成一团,俊脸急得通红:“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哪里疼得厉害?” 少年发间还沾著未散的烟尘,墨色睫毛下一双凤眼盛满焦虑,连声音都带著颤音。 皇后踩著缀满珍珠的绣鞋缓步走近,在云綺身侧缓缓蹲下。 她看向云綺,眼底带著几分心疼和不忍,声线比山涧里的溪水还要柔缓:“好孩子,告诉本宫,你伤到哪儿了?” 云綺仰头望著皇后,唇瓣紧咬著,沾著灰的睫毛轻轻颤动:“……回皇后娘娘,是膝盖。” “方才见木片朝您这边坠落,臣女情急之下只想著先推您避开,脚下没留意台阶,不小心磕到了台阶上。” “这点小伤不打紧,顶多是会磕出块淤青,待我之后敷些跌打药便好。” 皇后望著眼前少女纤弱的身形,乌髮间沾著灰屑,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苍白 ,惹人怜惜。 这样娇柔的模样,想来在云府必定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磕碰? 念及少女为救自己硬生生撞在石阶上,又毫不邀功,皇后心底的触动又深了几分。 见云綺脸上不知是怎么沾染了一大块灰,皇后轻轻拂过她发梢,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柔地替她擦拭起脸颊:“你的脸都被弄脏了。” 一边擦拭,一边说道,“你奋不顾身救了本宫,本宫该向你道一声谢。晚些本宫会让內务府去太医院取最好的金疮药和跌打膏,给你带回去。” 云綺温顺道:“谢皇后娘娘关怀。” 萧兰淑方才望著担架上染血的亲妹妹,腹中胎儿才三月有余便见了红,心急如焚。 若不是宫规森严,閒杂人等不得隨意擅闯殿阁,她此刻早已跟著楚宣帝去了昭和殿。 待目送担架彻底被抬走,她才將目光转向云綺。 只见那丫头跌坐在台阶上,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惹得皇后亲手用帕子替她擦脸。 这死丫头,怎么运气这么好。 偏偏意外发生的时候,她正好离皇后不远。就这么阴差阳错,竟然对皇后有了一份恩情。 她怎么能让一个侯府的冒牌货独占这份恩情? 这恩情皇后要记,也该记到他们侯府头上。 萧兰淑立马示意身旁的云汐玥,和她一起上前去。 萧兰淑面上堆起关切,似是忧心来到云綺面前,深吸口气:“谢皇后娘娘掛怀綺儿。” “这丫头平日娇气得磕碰一下都要哭闹,不想今日竟有这般担当。想来是平日里听了她爹爹的教导,要她敬重娘娘。” 她瞥了眼云綺膝头,面色带著虚偽的关心,“待回府后,我必定让侯府最好的医正替她诊治,娘娘不必忧心。” 云汐玥也跟著上前,眼眶微红,似是鬆了口气:“姐姐你没事就好。” 然而皇后却没有回应她们。 因为她动作间,忽然发觉了一丝异样。 只见她用手帕帮眼前的少女擦脸,不过是稍稍用力几分,竟然把少女脸上的一小片红疹—— 给擦掉了。 第70章 你们母女贱不贱啊! 皇后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定睛一看,她发现自己没有看错,她手中的丝帕竟真的把云綺脸上原本的一小片红疹给擦掉了。 她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怎么会这样? 哪有什么疹子,是能直接被手帕擦掉的? 皇后下意识又拿帕子擦起另一片红疹,果不其然,也擦掉了。 她低头看向帕子上洇开的红痕,这顏色看著,分明像是什么顏料。 皇后忽然想起,在放飞孔明灯之前,她曾问及少女脸上的红疹是怎么回事。当时少女面露难色,说是迫不得已,其中缘由不便告知。 怎么会有妙龄少女將自己脸上画满红疹? 这就是她的迫不得已? 云綺见皇后一直在自己脸上擦拭,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肩膀往后瑟缩了一下:“娘娘,您……” 皇后却眉头蹙起,一下子有些严肃地將她按住:“別动,让本宫帮你將脸擦乾净。来人,去取些水来。” 太监不明所以,但立马照办。 很快便端来了一盆清水。 此刻除了皇后,谢凛羽和楚临都在一旁,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在旁边站著。 不远处还有周围一眾宾客,也都在好奇朝这边张望,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待水送到身旁,皇后沾湿手帕,仔细將云綺的脸擦拭乾净。 只见,少女脸上那些丑陋、令人作呕的红疹尽数被擦掉。 露出一张莹润似雪的小脸。 肌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如同出水芙蓉清透精致。 眉峰微蹙笼著淡淡水雾,刚被温水拭过的脸颊泛著薄霞般的淡红,柔弱中透著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一时间,在旁的人都猛地瞪大眼睛。 皇后和楚临不可置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凛羽一脸懵逼。 萧兰淑仿佛周身被雷劈中,嘴唇颤动:“这,这……” 云汐玥更是呆立当场,她甚至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其他宾客们的目光皆死死黏在云綺脸上,目睹她脸上红疹尽数褪去的景象,个个瞠目结舌。 他们既震惊这红疹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惊於少女卸下偽装后,那近乎剔透的绝世容顏。 莹白如玉的肌肤,眉眼间流转的楚楚风情,仿若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令人移不开视线。 从前京城一直有传言,说永安侯府的嫡女资质蠢笨又生性跋扈,除了一张美貌的脸一无是处。 此时此刻,这何止是美貌。 简直是惊艷的程度。 萧兰淑和云汐玥是真的懵了。 云綺不是中了雪融散之毒,所以脸上才起了这些红疹的吗? 为什么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红疹竟然能被擦掉?!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中毒? 可若是她没有中毒,又如何会知道中毒后的跡象? 既然没中毒,她又为何偽装出自己中毒的样子,借著求让太医为她诊治的由头,跟著她们来到宫宴? 越想,越是一阵寒意骤然顺著她们的脊梁骨往上爬——难道这一切,都是云綺故意的?她要做什么?! 皇后大概猜到了一些事情原委,缓缓开口道:“云綺,你脸上的这些红疹,是用顏料画上去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綺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咬了咬下唇犹豫著:“娘娘,我……”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儘量放缓语调,却依旧透著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不必害怕,將实情说与本宫听。今日有本宫在,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萧兰淑连忙上前一步:“娘娘,云綺她这是……” 皇后凤目扫过萧兰淑明显的慌乱,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平静却带著中宫威严:“萧夫人,本宫在问云綺,並没有问你。” 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云綺身上,等著她的回答。 只见云綺轻咬下唇,良久才从喉间挤出柔弱的声线:“回娘娘,这些红疹,是进宫前娘亲让我画到脸上的。” “因为娘亲说,这是汐玥妹妹被寻回侯府后第一次进宫,娘亲不希望我抢了妹妹的风头,所以就……” “只是我实在不愿以这样的面貌示人,就找了一块面纱遮掩。却没想到,来揽月台前,我的面纱被风吹走了。” 此话一出,殿內眾人皆倒抽一口冷气。 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泛起。 谁能料到,向来以贤良淑德闻名的永安侯府夫人,竟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即便那个云汐玥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但她既然也收了云綺作养女,就应该一视同仁。 怎么能偏心到这种地步,给亲生女儿簪金戴银用心装扮,却让养女用顏料涂脸故意扮丑。 况且这何止是不抢风头。这分明是丝毫不顾旁人如何看待云綺,只丑化她来衬托自己的亲生女儿。 在场的人可是都记得,方才云綺的面纱被风吹走,多少人看见了她满是红疹的脸,又是嫌恶,又是鄙夷。 然而,说起面纱被风吹走—— 所有人又忽然想起另一回事来。 先前云綺的面纱是为何被吹走的来著? 不是那个侯府真千金云汐玥,说什么今夜风大要替姐姐繫紧面纱,结果一时间没抓稳,才让面纱被风吹走的吗? 当时那个云汐玥还一脸自责,倒像是生怕云綺会责怪她。 可同在侯府中,萧夫人让云綺往脸上画红疹,这个云汐玥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如果知情,那岂不是就只有一种可能。 云汐玥不愿云綺用面纱遮住自己脸上的红疹。 她就是想让云綺那般丑陋噁心的脸暴露在眾人面前,所以才假借什么替云綺繫紧面纱,实际就是故意让面纱被风吹走。 简直心机又恶毒! 此刻所有人再看向云綺的目光,有愧疚,有自责。 更有几个公子哥见过云綺这张绝美容顏,又听说了事情原委后,忍不住对她心起怜惜。 京城里人人都说云綺恶毒跋扈。 真恶毒跋扈的人,能受这委屈? 人前都如此,在侯府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白眼欺负。 如今他们越看楚楚可怜的云綺,越觉得…… 她好漂亮,好柔弱啊。 让人好想將她护在怀里,替她出头啊。 不过想替人出头,也得排队。 谢凛羽听闻云綺此言猛地抬头,眼底怒意腾地窜起,如骤燃的火苗般灼人。 旁人不了解云綺也就算了,他一个被云綺骗得团团转都不知几次的人,眼前的人鼻尖一红,他就瞬间被怒气冲昏头脑。 全然不顾皇后在场,看向萧兰淑母女就骂道:“你们母女贱不贱啊?!” 第71章 又见修罗场,吃瓜时刻到 当眾骂堂堂侯府主母和嫡女“贱不贱”。 这要是换了旁的公子哥,话音未落就得被拖下去了。 可偏偏骂人的是谢凛羽—— 镇国公府唯一的世袭世子,百年望族谢家如今仅有的独苗,更是太后心尖上的表侄孙,从小在慈寧宫不知被太后摸过多少次头长大的。 这京城里,只要他不骂到皇帝皇后和太后头上,他不管是骂谁,旁人还真不敢拿他怎么样。 云綺伸手轻轻扯住谢凛羽的衣摆,鸦青色睫毛上还凝著水光,樱唇微张时露出珍珠般的贝齿:“世子……你別这样说娘亲和妹妹。” 少女眼波一转,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苍白脸颊上还留著被帕子擦红的痕跡,像雪地里落了片樱瓣,柔弱得让人心颤。 眾人望著她这幅模样,心底的怜惜刚泛起,就听云綺开口道:“因为这也不能怪母亲和妹妹,都怪我长得太好看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莹白的脸颊,指尖掠过眉峰时带起几分懊恼,“若我不扮丑,今日宴会上的目光都要落在我身上,妹妹好不容易回府,又该如何自处呢?” 一副自己因美貌烦恼至极的模样,语气里的愁绪浓得能拧出水来。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险些噎住。 女子向来內敛,世家大族的贵女从小接受礼仪教导,更是讲究含蓄谦逊。哪怕生得天仙似的,旁人夸讚也要自谦说句“蒲柳之姿实是过誉”。 哪会有人把自己长得太美,就这么理所当然说出来? 但最可气的时,偏生少女转过脸时,烛台上的光掠过她眉骨,將鼻樑的弧度映得如琉璃般通透,眼尾天然的淡粉晕染得像沾了晨露的芍药。 任谁看了都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確实是即使未施粉黛,都美得人勾魂夺魄,晃得人睁不开眼。 也难怪那位真千金会用上那种下作手段。 谢凛羽都被这一幕看痴了。 望著云綺拉著自己衣摆垂头自责的模样,他只觉脑袋里像是灌了蜜酒,醉酒一般直犯迷糊。 別说云綺此刻让他別说了,此刻云綺就是让他去和街上一条狗对打,他可能都嗷一声就直接上了。 而此刻的萧兰淑,早已气得浑身发颤。 云汐玥更是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云綺她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她说那些红疹是母亲让她画的,为的是不抢她抢自己风头? ……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中毒,这一切都是她的圈套。 从在竹影轩摔砸东西引她过去,到让她和娘亲以为她中了雪融散之毒,再到她祈求娘亲带她一起来今日宫宴。 全都是她精心偽装,算计好的! 是她上了她的当,为了让她中毒后的脸被其他人看见,才让娘亲带她一起来宴会。 结果现在,现在她却成了嫉妒云綺、心机歹毒的小人,被所有人鄙夷。 云汐玥的嘴唇剧烈颤动著,眼眶里的泪珠子直打转,一时间却根本无法反驳。 不然她又该如何解释,云綺的面纱为何是因为她而被风吹走? 萧兰淑也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死死掐进掌心,却仍记得这是在皇后跟前。 纵然心底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仍强撑出三分慈爱,颤声朝云綺道:“……傻孩子,你在胡说些什么?娘何时让你做过这种事?” 她转而望向皇后,衣袖下的指尖微微发抖:“皇后娘娘明鑑,从前我对云綺有多溺爱,满京城有目共睹。我视她如掌上明珠,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皇后却神色微沉,目光淡淡扫过萧兰淑面容:“从前云綺是侯府嫡女,是萧夫人唯一的爱女,萧夫人自然疼爱。可如今,萧夫人真正的爱女另有其人,云綺只是与侯府没有血缘的养女罢了。” 人心,谁不是更偏向血脉相连的。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萧兰淑心口。 皇后分明是在暗示,她为了亲生女儿,完全有可能牺牲养女的体面。 皇后看向萧兰淑,语气轻缓却带著几分深意:“此事究竟是误会,还是另有隱情,原是侯府的家事,本宫本不便多说。” “但本宫只是想提醒萧夫人,膝下多了个女儿是福气。若不能一视同仁,反叫外人看了笑话。” 这话似是善意提醒,却暗藏锋芒。 永安侯府乃高门勛贵,若传出苛待养女的丑闻,受损的不仅是萧兰淑这个主母的贤名,更是整个侯府的顏面。 萧兰淑的脸色白了白,知道今日云綺在皇后面前得了脸,皇后是在点自己。 若是日后再闹出这样的事,她得罪的可就是皇后了。 良久,萧兰淑才勉强福了福身,声线里带著几分涩意:“娘娘教训得是,妾身定当牢记於心,好好教导两个女儿。” 皇后向殿內一眾宾客抬手示意,声线里浸著一丝疲惫:“今日宴会便到此为止吧。” 安排完此处事宜,她还需往昭和殿去——也不知荣贵妃腹中的孩子,究竟保住了没有。 今日她心底感激云綺,不独因这孩子在险境中推开自己,让自己没有受伤。 更因若不是这一推,荣贵妃诬她“蓄意推搡”的构陷,怕是要叫她百口莫辩。皇上心疼荣贵妃,盛怒之下,她这个中宫之主怕不是会无端遭罪。 这孩子这一推,帮了她大忙。 皇后先行离开。 宾客们纷纷俯身行礼,殿內霎时泛起衣袂轻擦的窸窣声。 谢凛羽看著眼前的云綺,眉头紧拧道:“怎么样,你还能站起来么?” 云綺试著蜷了蜷腿,睫毛忽地颤动,樱唇抿出一道苍白的痕。 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蜷在台阶上:“疼……”尾音细得像游丝,听得少年心口猛地一揪。 谢凛羽忙不迭按住她,不让她乱动,向来倨傲的声线此刻只剩一丝诱哄:“好好好,小祖宗你別动了,我抱你起来成不成?”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他与云綺是穿开襠裤时便认识的交情,而且京城贵胄也无人不知。谢凛羽不觉得自己需要避什么嫌。 再说,他不抱,总不能让別的什么人,比如侍卫和太监抱她出宫吧。 眼前这人娇气得很,又有洁癖。 若是真是什么侍卫太监碰了她,她指不定要嫌弃死。 正当谢凛羽弯腰要托住云綺膝弯,把她抱起来时,一只强有力的手却忽然將他的手按住。 只见霍驍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眉眼像是浸在阴影里:“我来。” 第72章 我要裴丞相抱我 眾人本已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霍驍的这声“我来”,如石子投入湖面,一下让所有宾客齐齐驻足。 目光又齐刷刷投回露台这边来。 只见霍驍立在谢凛羽身侧,蟒纹暗袍的衣角被夜风吹得拂动,难以窥见眼底情绪。谢凛羽则猛地攥拳,周身霎时戾气翻涌。 两人此刻正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某种无形对峙的暗潮涌动。 眾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好傢伙,这是什么场面。 谢世子要將云綺抱下揽月台,霍將军却不让,说他来? 一个是號称与云綺势不两立的竹马,一个是成婚一天就把云綺休弃的前夫,结果这两人现在却爭著抱她? 这场景可比话本子上写得还热闹。 谁捨得错过这等好戏? 眾人当即都放缓脚步,或者借著整理髮髻衣摆的机会,全都暗戳戳观察著这边的情况。 谢凛羽骤然蹙眉,猛地將霍驍的手挥开,浑身透著刺人的锋芒,语气更是带著浓浓的敌意和火药味:“什么叫你来?” 霍驍依旧语调平稳,声线深若寒潭:“我抱她走,送她回侯府。” 谢凛羽简直像是听到了荒唐至极的笑话,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凭什么?我与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霍將军难不成比我和她更熟?” 霍驍却岿然不动,缓缓吐出一句:“她曾是我的妻子。” 谢凛羽气极反笑,袖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又如何?不过一日夫妻罢了!霍將军成婚第二日就把她休了,如今装什么关切?” 谢凛羽这话刺痛了霍驍。 他眉峰微动,看向谢凛羽。 “谢世子早前不也四处放话,说对她厌恶至极。我不知道你此刻是担心她,还是要藉机伤她。” 霍驍这话同样也是切中了谢凛羽要害。 谢凛羽喉间滚过哑火的闷响,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愣是没办法反驳。 气氛一时间僵住。 楚临连忙上前打圆场。 这俩人,一个是冷麵阎王般的铁血將军,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他怕这两人会打起来。 当然,主要是怕谢凛羽年少气盛先动手,又肯定打不过霍將军。 万一哪儿被打伤了,他要怎么跟谢家还有皇祖母交代。 “霍將军和谢世子莫要爭执了,”楚临抬手虚按,目光在两人紧绷的脸上扫过,“不如听听云姑娘的意思,看她更想让谁抱她下去。” 云綺抬眼望向楚临,弯而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水润清湛的眸子微微发亮,眼里像是染上几分期待:“我可以说吗?” 楚临頷首:“当然。” 少女抬起指尖,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指向被看热闹的宾客挤得退到阶边的裴羡。 后者立在廊柱旁目光低垂,连眼尾都未往云綺这边扫过,恍若謫仙落尘般清冷淡漠。 “我想让裴丞相抱我下去。” ……??? 眾人肉眼可见霍驍周身气压骤降,仿佛瞬间覆了层寒霜,谢凛羽更是瞠目欲裂。 宛若忽有穿堂风掠过,吹得眾人肩颈发凉。 连他们都跟著颤了颤肩膀。 不是。 这云綺是嫌这里还不够热闹吗? 怎么又把裴丞相牵扯进来了!! 要知道当年谢世子与她生怨恨,便是因她当眾痴缠裴羡,折了他顏面。如今这青梅竹马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她竟当著少年的面点名要裴丞相抱? 这不是往谢小霸王的心口上捅刀么?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谢凛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著云綺,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就算是她要霍驍,他都能认了,可他没想到她会要裴羡,谢凛羽眼睛都霎时气红了。 “……好好好,合著我才是那个跳樑小丑。你爱让谁抱让谁抱,痛死你活该,小爷才不要再管你!” 话音刚落,谢凛羽甩袖便走。 路过裴羡身侧时,少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却见那青色身影依旧淡漠而立,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恍若这闹剧是隔岸烟火,与他毫无干係。 楚临也有片刻怔愣,忽然想起眼前少女曾痴恋裴丞相之事,原也是京中无人不晓的谈资。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转向裴羡,徵求他的意见:“咳,那裴相你……” 裴羡声线如平湖无波:“臣不愿意。” 他垂眸扫向云綺。 淡淡道,“况且臣是文臣,体力不逮,此事霍將军比臣更合適。” 裴羡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云綺的喜恶,平淡得如同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仿佛他只不过將此事当作一桩差事,他的拒绝也有理有据。 眾人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唏嘘。 这个云綺终究还是翻车了吧。 裴丞相是什么人啊。 京中闻名的高岭孤月,生得温润如玉却淡漠如霜,眸中似有千山暮雪,眉间常含三分疏离。 他入朝不趋附权贵,退朝不宴饮宾客。这般遗世独立的存在,便如松间积雪、崖顶孤鹤,只可远观而不可褻玩。 裴羡怎么会对云綺这样的人有所动摇。 云綺简直是自取其辱。 云綺听见了裴羡的话。 可她却好似浑不在意。 她开口要裴羡抱自己,只有两个心思。 一来是她看不惯裴羡这遗世独立的模样,偏想將这高岭之花拽入凡尘。 二来,不过是场服从性测试罢了。 对谢凛羽。 对霍驍。 要看看调教的成果。 云綺转过脸,睫毛扑簌簌扫过泛红的眼尾,望向霍驍时语气带了丝委委屈屈的可怜:“霍驍,裴羡说他不愿意抱我,我好没面子。” 眾人心中暗嗤。 你也知道丟脸啊? 霍驍与她目光相触,喉结滚动间胸腔微微起伏,下一刻已俯身將人打横抱起,臂弯收紧时带起一缕少女发间的香气。 语调冷静而平和:“嗯,我比你更没面子,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自己没面子了。” 第73章 激吻 ……??? 不是。 眾人又一次大跌眼镜。 裴丞相拒绝了,霍將军还真愿意再把人抱起来啊。 霍將军到底是被这云綺下了什么蛊啊!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这把柄得是什么程度,霍將军才能做到这份上啊! 楚临看见霍驍將云綺抱起,只觉这场闹剧总算有了台阶下,鬆了口气。 朝露台上还在扎堆看热闹的贵眷们抬手示意:“时辰不早了,诸位也都请回吧。” 霍驍一路將云綺抱到自己的马车。 不愧是战场上横刀立马的铁血將军,即便抱著人穿过三条宫巷,呼吸依旧沉稳如松涛,未有半分紊乱。 他身形宽阔,臂弯更像是用铁铸的,稳稳托著少女的膝弯与后背,连手上的力度都没泄半分。 云綺懒洋洋地蜷在他怀里,身上是一点力气都不想出,就这么贴著霍驍的胸膛,连眉梢都透著股说不出的慵懒。 隨手拨弄著霍驍衣襟领口处的盘扣。 看似在数他今日穿了几层衣衫,指尖却故意擦过他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在锁骨附近划出几缕若有似无的痒意。 带著浑然天成的天真,又藏著几分明知故犯的挑逗。 霍驍却始终像尊铁铸的雕像,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颈间游走。 他看了眼怀中少女微扬的眉梢,喉结隨著胸腔起伏滚动,眸光晦暗,却是將所有情绪都压进眼底。 只余掌心跳动的脉搏,在少女纤柔的腰侧烙下灼热的印记。 她想玩,就让她玩好了。 总比看著別的男人好。 行至宫门外时,皇后遣人送来的金疮药与跌打药油也恰好送到。 云綺看见那药箱,开口问向赶来送东西的太监:“昭和殿那边,情况如何了?” 小太监面上浮起难色,往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回小姐,太医们已尽全力施救,只是荣贵妃娘娘腹中龙胎,怕是……” 多的也不敢再说了。 话未说完便噤了声,对著云綺福了福身,匆匆退下。 云綺自然清楚,荣贵妃腹中的龙胎终究是保不住的。 但原剧情里,即便没了这个孩子,荣贵妃仍借著此事诬陷了皇后推搡她,致使皇上震怒之下当眾苛责中宫,更收缴了皇后的凤印,將六宫权柄暂交荣贵妃执掌以作补偿。 那正是皇后被楚宣帝厌弃的开端。 对荣贵妃来说,这孩子没得甚至比生下来更有价值。 而如今因著她的介入,皇后非但未遭荣贵妃构陷,反倒因处置得当,得了楚宣帝对她处变不惊的欣赏。 这不过是第一步。 她既然来了,就是要跟天道对著干的。 天道若要將皇后与太子碾入尘埃,她偏要做那托举之人,扶他们在高位稳如磐石。 天道欲令她坠入万劫不復,她偏要在这宿命的泥沼里,种出一棵参天的树。 霍驍抱著云綺踏入马车,將她安置在锦缎软垫上。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云綺歪头望著眼前的男人,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声音软绵绵的:“方才我说要裴羡抱我,將军不生气么?” 霍驍默不作声。 他已经接受了她心里有裴羡的事实。 她倾慕裴羡的那些岁月,都在他与她相遇之前。 何况是他曾亲手將休书送去侯府,亲手將她从自己身边推开,给了她自由身。 如今又有什么立场计较她心里装著谁? 而且此时此刻,还有別的事情远比这些更重要。 霍驍嗓音微哑地开口:“我看看你的伤。”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轻轻撩起她的裙摆,指腹触到她里裤的单薄布料时,指节忍不住收紧几分。 他屏住呼吸,动作放缓,將她月白色里裤的裤腿一寸寸卷至膝头。 少女的小腿如羊脂玉雕琢而成,在摇曳的烛火下泛著白皙莹润的柔光,脚踝细得能被他大掌轻易握住。 足腕上松松还繫著根茜红绳,绳端坠著枚蝉翼大小的银铃,隨著膝头抬起的动作轻轻晃出细碎声响,声音像雪落青瓦般清浅,却像是能摄人心魄。 霍驍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 那日在圈椅上,即便他们身下紧密抵磨、肌肤相贴,但身上都还穿著衣服,她的身体也被繁复的襦裙裹得严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触到她衣料下的温度。 此刻少女的小腿安静地搁在他掌心,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与他手背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膝盖骨上凝著块暗红色淤青,边缘泛著青紫色的晕,几乎刺目。 像被人硬生生从金枝玉叶上折下的嫩芽,蔫蔫地坠在泥里,任谁瞧了都想捧回暖房里精心养著,再不许受半点风吹雨打。 云綺噘著水润的唇瓣,眉心微微蹙起,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里浮著水光,娇气地嘟囔著:“好疼,下次我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霍驍动作一顿。 他分明记得,方才在皇后跟前,少女还说什么这点伤不打紧,眼下却在他面前毫不偽装,朝他撒娇。 不知为何,瞧著她这般不加掩饰的娇气,他心口竟泛起股烫人的热意。如同常年积雪的荒原上忽然裂开道缝,漏进束束春光。 “上了药就不疼了。” 霍驍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哪怕是安抚,说话的声音也依旧冷硬。 说这话是哄她。 这样的小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伤。可对眼前娇滴滴的人来说,上药比现在要更疼。 掌心却已倒了些跌打药油,双掌迅速搓热后,伸手让云綺踩在自己腿上。 粗糲的掌心裹著温热的药油,刚触到她膝盖,眼前的人就颤了颤。 他五指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怕她受不住疼要逃。掌心在膝盖的淤青处揉搓,每一下都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控制。 既怕太重弄疼她,又想让药油渗得更深些。 药油的温热在掌心渐渐消散。 直到涂完药油,霍驍才发觉身前的少女像是安静得过了头。 抬眼一看,只见云綺贝齿死死咬住下唇,苍白的唇瓣都被咬出深深印记,连睫毛都在轻轻发颤。 方才那声好疼的娇软尾音还在耳畔晃著,涂药时却把疼都忍了下来,鼻尖都渗出薄薄的细汗。 这副强撑著不喊疼的模样,比直接哭出来更叫人心口发紧。 霍驍看著她唇瓣上的齿印,忽然想起揽月楼外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她踮著脚尖,带著淡淡香气的唇瓣吻上他的唇。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他心底的火烧了整晚。 此刻少女苍白的唇近在咫尺,他喉结滚动著,掌心不受控地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將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从前霍驍从不觉得自己是难以克制欲望的人,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此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一处涌,胸腔里像有头困兽在横衝直撞,叫囂著什么,呼吸粗重。 云綺的眼里还映著烛火碎光,他已经骤然抬手,宽大的掌心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將她的唇瓣重重碾进自己的呼吸里。 第74章 我来抱你回去吧,姐姐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溢出声音。 一声是喘息混著低哑的喉音,一声是沾著水光细碎的娇吟,在狭小的马车里发出缠绵的迴响。 霍驍动作又重又急,將她拉进怀里,滚烫的掌心隔著衣料烙在她腰间,大掌几乎要把她按进身体。 先是试探性地触碰,而后又呼吸粗重地,带著几分侵略性叩开她的牙关,卷著她的舌尖重重纠缠。 像是要用这个吻磨平她唇上咬出的齿痕,更要將她因方才疼痛蹙起的眉梢吻得舒展。 情慾和占有欲来得同样迅猛。 几乎无法克制。 他后悔了。 后悔那日在书房写下那纸休书。 他不该放她走的。 绵长激烈的一吻结束,霍驍才终於把人放开。 云綺仰著头软在他怀里,唇瓣被吻得红肿发亮。 像朵被打湿的芍药,嫣红的花瓣上凝著水光,连眼尾都漫上了霞色。 她急促地喘著气,腰间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发烫,玉簪斜斜坠在发间,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艷欲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驍垂眸望著她,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让人沉溺。 直至此刻,他仍不了解怀里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生性放浪、资质蠢笨、满口谎话、自私自利,是她。 天真烂漫、技惊全场、毫不遮掩、捨己救人,也是她。 她似有攫取人心的魔力,但凡身影掠过,便叫眾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於她一身。 明媚,张扬,如烈日当空般无所顾忌。 又那般大胆,总漫不经心行惊世骇俗之事,令他的视线始终不受控地被她牢牢牵引。 霍驍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把人放开。 想就这样抱著她,久一点,更久一点。 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唇瓣,一路掠过她汗湿的眉骨、微颤的睫毛,最后定在她眼瞳里自己的倒影上。 像是终於做出某种郑重的决定。 “……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霍驍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 马车外的夜风卷著几片落叶掠过车窗,霍驍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寂静。 寂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起伏胸膛下愈发加快的心跳声。 他喉结滚动,等著她的回答。 “好……” 只一瞬,霍驍骤然攥紧掌心,连呼吸都凝滯在胸腔。 他从未感觉自己的心臟跳得这般剧烈过,惊喜来得太突然。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怀里娇喘未歇的人儿仰起脸道:“……好马不吃回头草。” 霍驍:“……” 不是答应重新嫁给他的好。 是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好。 霍驍重重地吐出口气。 她下次可以把气喘匀了再说话的。 他在战场上尸山血海中九死一生的时候,心情起伏都没有刚才大。 霍驍闭了闭眼,喉结在夜色里滚动半响,最终只低低吐出一个“嗯”字。 其实他早该料到的。 若她真有重新嫁给他的意愿,那日在马车就不会说什么她要避嫌,省得影响他找第二春。 他抬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髮丝,指腹拭去她鬢角的一滴薄汗,沉沉道:“我送你回侯府。” … 下马车的时候,霍驍长臂一弯將云綺打横抱下车来。 换了別的男人,还需要避嫌,断不能光天化日下与她这般亲密。 但他是她的前夫,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曾与她同榻而眠的夫君。 他们曾有过肌肤之亲,更差点就有了彻底的夫妻之实。 这般关係,纵是被人瞧了去,也不过是夫妻间仍有旧情,不会引起非议。 先前在宫里,云綺让穗禾先一步回侯府,让她去库房找个拐杖之类的物什,拿来迎她回府。 可待霍驍抱著她踏过府前石阶,她一抬眼,却见守在大门外的不只是提著灯笼的穗禾。 阴影里立著个身著暮灰色衣衫的少年,身形清瘦,宽袖被夜风吹得鼓起,愈发显得肩线单薄。 他鼻樑高挺如削,鸦羽似的睫毛投落眼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唯有唇色泛著极淡的緋色,给那张精致到近乎阴柔的脸添了丝脆弱感。 是云烬尘。 少年原本只垂眸盯著地上斑驳的灯影,听见脚步声时,单薄的胸腔猛地颤了颤。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眼,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他所担忧和期盼著、藏在心底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抱在臂弯里。 男人的大掌紧扣著她腰肢,而她懒懒微闔著眼,依偎在他身前,露出一段莹白脖颈。 更叫他视线发烫的是她的唇瓣。 嫣红肿胀,泛著湿润的光泽,像是被攫取疼爱过,连唇角都沾著未褪的水光。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著相拥的人影,云烬尘喉结在苍白皮肤下剧烈滚动,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是他想多了吗。 还是说,在这位霍將军送她回来的路上,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既然成婚次日便铁石心肠地递了休书,那般薄情寡义,为何还要凑到她身边,用这般亲昵的姿態將她抱在怀里? 他配吗。 云烬尘只用一瞬便敛去自己几乎破土而出的敌意。 儘量让自己平稳呼吸,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 “小姐,你回来了。”穗禾见到云綺,立马迎上来。 见云綺將视线扫向云烬尘,解释道,“方才我去找拐杖的时候碰见了三少爷,三少爷听说您腿受了伤,就和我一起来等您了。” 云綺倒是没怎么在意,漫不经心哦了一声。 霍驍看著那拐杖,皱了皱眉。 真要让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回自己院子,她怕是两炷香的时间都回不去,还要受著疼。 他正要开口说抱她进去,眼前忽然掠过道暮灰色残影。 云烬尘似视霍驍为无物,苍白的手掌径直伸到云綺面前。少年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温顺得如同被豢养的小兽,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我来抱你回去吧……姐姐。” 第75章 弟弟不就是家生仆么 气氛骤然凝滯。 云綺睨向云烬尘朝自己伸出的手,慵懒眼波里掠过一缕玩味。 没记错的话,这是云烬尘第一次主动唤她姐姐。 上回还是他被诬偷吃贡橘遭了鞭打,她替他敷药后,半是循循诱导才让他吞吐出那声生涩的“姐姐”。 此刻他却这般主动。 是因为霍驍在场? 云烬尘就那般悬著手,既不收回,亦不探近,只静候她的回应。 他始终未將目光转往霍驍身上半分。 云烬尘垂下眼瞼,眼底情绪不明。 曾经做过夫妻又怎样。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更何况,姐弟是比夫妻都更要牢固的关係,不是吗。 云綺唇角微牵,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男人多了,爭风吃醋只会让人烦。 云烬尘这点就显得很聪明。 想討她欢心,自然要投她所好。 云烬尘这点藏在睫羽下的小心思,她看得分明。但不得不说,他这声姐姐还是取悦到她了的。 霍驍感觉到了。 虽然眼前的少年什么都没说,甚至自始至终都不曾看他,他却感觉到了一种森冷的敌意。 他下意识眉头微蹙,周身气场愈沉。 怀中的云綺却歪过头,眼尾漫著慵懒笑意,白玉般的手指隨手探了出去,声线散漫:“那便你抱我回去好了。” 云烬尘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手臂虚虚环住云綺的腰肢和膝弯,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琉璃。 却在將人抱起的剎那,悄无声息地將怀中的人搂得更紧。那张沉寂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顺从。 换了人抱的云綺没有丝毫不適应,朝霍驍轻快地摆摆手,眼波流转间皆是愉悦:“谢谢霍將军送我回来。” 霍驍望著这个方才还与自己在马车內激烈缠吻的少女,此刻却愜意地倚在另一个少年怀中。即便那人是她名义上的弟弟,亲昵的姿態也很刺目。 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不必谢。” … 霍驍离开后,云烬尘抱著云綺往侯府內缓步行去。 此时,萧兰淑还未带著云汐玥回府。 云肆野刚从自己院中迈出,便望见不远处两道交叠的身影。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定睛细看,才发现那確实是云烬尘將云綺横抱在怀,正往西院方向而去。 少年暮灰的衣摆垂落如静水,怀中人浅青的裙裾轻轻晃著。 更扎眼的是少女藕节似的手臂竟勾住少年脖颈,在月光下晃出一片欺霜赛雪的白。 云肆野当场睁大眼睛。 他直接伸手抓住身旁小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看向云綺和云烬尘的方向:“那是怎么回事?” 小廝被拽得一个趔趄,忙不迭答道:“回二少爷的话,听说是大小姐今日在宫宴上不慎伤了膝盖,三少爷方才特意出府去迎,將大小姐抱进来的。” “受伤?”云肆野皱眉,面上更是一脸疑惑,“不过是去参加个宫宴,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难不成是在宴席上与人起了爭执?” 小廝连忙摇头:“具体是何缘故,小的也不清楚,不过是听前头门房说起的。” 闻言,云肆野有些不耐烦,一把將抓住小廝的手鬆开。 他看著云烬尘抱著云綺往西院走,两人相偎相依的姿態落在他眼里,让他觉得不可置信。 要知道,从前云綺欺辱了云烬尘多少次,根本是將他踩在脚下作践。 可如今呢?云綺从侯府嫡女跌成了冒牌货,往日的骄矜化作尘埃,他不趁机落井下石,报復回来也就罢了,竟还巴巴地跑去抱她? 这算什么?受虐狂吗? 越被践踏越要凑上去討好? 还有云綺,从前眼高於顶,提起云烬尘低贱胚子都不离嘴,恐怕被云烬尘碰到衣角都要嫌恶地將那件衣服扔掉。 而现在,她竟然愿意让云烬尘抱? 云肆野忽然想起那日云綺在自己面前说的话。 她说,她如今偏要关心云烬尘,他们一个是冒牌千金,一个是低贱庶子,天生就该相拥著舔舐伤口、彼此慰藉。 所以,她不只是嘴上说说。 她竟真的与云烬尘搅在了一处? 云肆野盯著那两抹逐渐淡去的影子,不知为何,心间腾起股说不出的烦躁。 明明,以前云綺的眼里只有他和大哥这两个嫡亲哥哥,什么时候会乐意多看云烬尘一眼。 而现在,她反倒是根本不对他多看一眼。 … 云烬尘抱著云綺回到竹影轩,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铺著软缎的床榻上。 他刚要开口说想看她的伤,云綺便蹙眉道:“被烟花火药弄得浑身脏死了,我要沐浴,你先回寒芜院吧。” 语气隨意得像打发个无关的僕从。 对云綺来说確实如此。 弟弟,不就是家生仆么。 她愿意让他抱回来,已经是奖励他了。 云烬尘唇线微抿,终究没出声,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垂眸退了出去。 穗禾紧隨其后进来,便开始著手准备沐浴事宜。 柏木浴桶在屏风后,往桶中注入烧好的沸水,又兑入井水调至温热,隨后掀开檀木箱取出晒乾的玫瑰、茉莉花瓣撒入水中。 矮凳上整齐摆著茉莉香胰子和浴盐,雪白软巾叠得方正,云綺沐浴后要穿的雪纺寢衣也掛在了屏风前的朱漆衣架上。 温热的水汽逐渐氤氳开来。 沐浴之后,云綺从屏风后款步而出。 其实她受的伤根本没那么严重,並不至於真走不了路。只不过是她肌肤娇嫩,所以稍微磕碰一下,淤青也显得触目惊心。 那副疼得受不住的模样后面全是装的。 她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为了救皇后伤得很重,连路都走不了了。 这些总会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的。 她既然出了手,自然要让收益最大化。 云綺半湿的墨发如海藻般垂落在肩头,发尾还凝著几滴水珠,顺著天鹅颈滑到衣领。她抬手拨弄湿漉漉的鬢角,露出耳后浸了热水后愈发莹润细腻的肌肤。 寢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处,锁骨下方的肌肤透著淡淡的粉。她赤著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足踝纤细白皙,红绳上的铃鐺隨著步伐发出细微的颤响。 穗禾將浴桶收拾妥当,连忙捧著干发的软巾迎出来。 一抬眼就见小姐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任半湿的髮丝滴著水,在寢衣上洇出小片水跡。 烛火映得小姐脸颊红扑扑的,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透著股刚出浴的慵懒媚態,连她看著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呜呜,小姐也太美了。 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像是要被勾了魂。 忍不住咽咽口水,做起正事:“小姐,奴婢把您把头髮再擦乾一下吧。” 云綺却只单手托著腮,懒懒摆手:“懒得擦了,任它自然干就好,你下去歇息吧。” 穗禾忙不迭应了,將软巾轻轻搁在妆檯,旋即退了出去。 云綺只觉倦意漫上来,便闔了眼倚在榻上小憩。 谁知穗禾才退下片刻,即便双目紧闔,她也察觉到有道气息隔著纱帐,缓缓贴近过来。 第76章 继续……往上 贴近过来的人执起软巾,轻轻覆在她垂落的发间,指腹隔著棉麻布料极其轻微地打著圈摩挲著。 云綺睁开眼,便看见云烬尘半跪在她的榻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著软巾一角,正垂眸专注地替她拭擦湿发。 墨发上的水珠顺著巾角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云烬尘根本没回寒芜院。 衣摆还沾著秋夜的露水,显然是一直候在门外。 直至穗禾离开,他才进来。 云綺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做什么呢?” 云烬尘垂眼避开她的目光,擦拭的动作未停:“还是擦乾些好,別著凉了。” 云綺却坐直几分身子,將手探过去,饶有兴致地挑起他下頜。 湿漉漉的髮丝垂落在他手背上,凉津津地洇开小片水痕,像是故意问道:“你候在门外这么久,就为了进来给我擦头髮?” “……不是。”云烬尘喉结滚动,苍白唇瓣抿出一道细痕,良久才哑著声道,“我想看看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云烬尘不直说,是因为他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做这样的事。 有没有资格看她伤得如何。 狗只有乖乖听从主人指令的份儿。 任何基於他自己意志的事情,都可能会让她不高兴。 他不怕她惩罚他,只怕她不高兴。 “没那么严重,我装的罢了,”云綺下頜微抬,眼尾漫不经心地上挑,“不过你既然想看,那便看吧。” 说著,她懒洋洋地搭起二郎腿,將那条受伤的腿叠在另一条腿上。 寢衣下摆滑开寸许,露出膝头下方的小片肌肤。 得了允许的云烬尘单膝抵在地砖上,指尖如触碰琴弦般,掠过她寢衣下摆。他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飞了停在花瓣上的蝶。 与霍驍在马车中所见不同,此刻云綺刚沐完浴,身上只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寢衣,软缎布料贴在肌肤上,隱约透出暖玉似的莹润光泽,连血管的淡青色都若隱若现。 他屏住呼吸,掌心托住她裸足,指腹触到她脚底淡青的血管时,喉结有些不受控地滚动。另一只手將她的寢衣下摆轻轻撩起,动作缓慢,直至停在膝盖处。 摇曳的烛火里,少女光洁纤细的小腿如初绽的白芍,踝骨精致得像是匠人用羊脂玉雕成的摆件,在阴影与光亮交界处泛著温润的珍珠光泽,叫人目光一旦落上便再难移开。 但下一秒,云烬尘抬起眼,便看见她膝盖上那抹青紫色淤痕。宛如浓墨滴入白瓷茶盏,在她娇生惯养的肌肤上洇开触目心惊的花。 这样的伤痕爬在眼前人细嫩的肌肤上,让云烬尘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將那抹淤痕湮没。 他只觉得心臟传来钝痛,像是有人攥著碎瓷片在碾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之前自己受鞭打的时候,云烬尘心情都是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可此时此刻,他的心臟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神色越发阴鬱。 她怎么能受这样的伤呢。 她这样生来娇气的人,生来就该被人呵护著,伺候著,半点伤痛都受不得。 谁让她受这样的伤,真是该死。 “疼么?” 云烬尘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被冬夜寒风揉碎的月光。尾音发颤,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那声音里听上去很克制,却又隱隱有什么情绪在涌动著。 云綺没有说话,只將小腿微微抬起半寸,脚尖轻点他膝头,像是默许了一场即將到来的虔诚仪式。 云烬尘指尖发颤,试探著贴上她小腿肚,细腻温软的触感如凝脂遇雪,泛著几分凉意。 他知道,她怕冷的。 而他的体温却总是偏高。 她说得对,弟弟天生就是给姐姐暖床的。 因为她,他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他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云烬尘的指腹顺著小腿缓缓上移,每碾过一寸肌肤都像碾过自己的喉管,酥麻感混著刺痛爬向心臟,直至停在淤痕边缘那片淡青色的阴影里。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窗欞,在少女膝头笼上一层光晕。那抹青紫色淤痕便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更加刺目。 心臟在胸腔里横衝直撞,撞得肋骨生疼。 他听见自己骨血里翻涌的轰鸣。 好想吻上去。 想用舌尖舔舐她的伤痕。 想让她的疼痛顺著唇舌流进自己身体,让他替她承担这不该属於她的淤痕。 云烬尘低下头,神色近乎虔诚。 高挺的鼻尖轻轻蹭过她踝骨处的肌肤,像柳絮掠过水麵般带起细碎的痒,继而將唇轻轻落在她足踝,动作轻得羽毛拂雪。 月光恰好跌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落一片蝴蝶振翅般颤动的阴影,阴影里盛著化不开的专注。 之后的吻痕如藤蔓攀援,沿著小腿曲线缓缓往上攀爬,每一寸停留都像是在与肌肤私语,在她腿上烙下一个个潮湿的印记。 最终,他的唇停在淤痕边缘,呼吸拂过伤处周围的肌肤,带起细密的战慄。 唇瓣触碰的动作轻如蝉翼点水,却又缠绵得像是要將时光拉长,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淤痕边缘,在柔软的触感里裹著化不开的眷恋。 他动作停下来。 云綺忽然伸手攥住他后颈的碎发,指尖轻轻將他的头往上推,嗓音裹著水汽般的慵懒:“继续……往上。” 第77章 累得眼皮都不想睁开 与此同时。 昭玥院里,浓稠的死寂如同夜幕沉沉压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门外候著的丫鬟小廝们屏息敛气,连衣角摩擦的窸窣声都不敢发出。 生怕一不留神被夫人迁怒。 二小姐跟著夫人自宫里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房內,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来。 他们也不知今日宫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大小姐带著伤回来,二小姐亦是眼眶红肿,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屋內,萧兰淑胸脯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与愤懣。 云汐玥伏在萧兰淑肩上,髮髻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泪水將衣襟洇出大片深色水痕。 声音带著哭腔的颤抖:“娘亲,这一切都是云綺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深的心机,都是我害了娘亲。” 云汐玥从未如此后悔过。 揽月台上,眾人鄙夷的视线如利剑般射来。 云綺说完那番话后,她和娘亲根本百口莫辩。 在那些看客眼中,娘亲成了为衬托亲生女儿,不惜丑化养女的恶妇。而她则成了满心嫉妒养姐、心思歹毒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 若不是那日她和娘亲轻信云綺中了毒,若不是她主动提出带云綺一起进宫,又怎么会搞出这样的事情来。 原本她可以和娘亲安安稳稳给姨母过寿。 而今晚,云綺在宴会上大放异彩,得了皇上皇后的青睞,甚至还成了皇后的恩人。然后反手就將一盆脏水泼到了她和娘亲身上,诬陷她们。 可她们根本无法解释,否则该如何解释云綺脸上的红斑从哪里来,云綺的面纱又为何因她而吹走。 她满心以为自己设下了让云綺出丑的陷阱,可实际上,却是她拉著娘亲一起跳进了云綺更大的圈套中,被她算计得团团转。 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萧兰淑眼底血丝密布,扶住女儿不断抽泣的肩头,猛地抄起案上茶盏狠狠摜向地面:“说,到底怎么回事!” 瓷片迸裂一地,厨房管事刘嬤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炷香前,她被叫来问话,路上才从周嬤嬤口中得知了今日宫宴上发生的事情。 她怎么可能会想到,大小姐根本就没有中毒,那些红疹都是她偽装出来的,又在宴会上说那些红疹是夫人逼她画的。 此刻面对萧兰淑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刘嬤嬤惊恐地辩解道:“夫人,二小姐,老奴当真是不知情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从第一日起,老奴就按著夫人的吩咐,把药粉细细搅进大小姐的燕窝里。后来二小姐传话,让加大药量,老奴也是半点不敢耽搁。每日送去竹影轩的燕窝,大小姐都是喝得乾乾净净。” 说著,刘嬤嬤肩膀一颤,忽然想起什么:“若真要说有什么异常,或许是……” 萧兰淑声音阴冷:“快说!或许是什么!” 刘嬤嬤咽了咽口水,艰难道:“有一日早上老奴安排完厨房的活计,回屋后发现自己的枕头像是被人动过。” “只是老奴看了,那装著雪融散的药罐还在,里面的药粉似乎也没见少,就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多心……” 话音未落,又一只茶盏擦著刘嬤嬤耳畔飞过去。 萧兰淑气得发颤,眼眶都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蠢货!都察觉不对还不来稟报?长著脑袋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这样一来,定然是云綺偷摸进过刘嬤嬤的房里,才发现了她们给她下药的事情。后面一切,都是將计就计。 刘嬤嬤被嚇得在地上止不住磕头。 云汐玥拽著母亲的衣袖,泪水洇湿脸庞:“娘亲彆气坏了身子,这都是云綺诡计多端,也不能全怪刘嬤嬤……” “够了,你们都先下去。” 让人將刘嬤嬤带离后,萧兰淑强压心头躁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如今,云綺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又得了皇后的青睞,皇后还特意警告了她。无论从前如何,从现在起她都不能轻易动她。 眼下更关键的问题是,今日云綺这一闹,直接毁了她多年来苦心营造的名声,还有刚回归侯府的玥儿的名声。 这丫头从前最为愚笨,向来只有被人当刀使的份儿。 就比如,她从前还一直以为,郑姨娘就是因为诅咒她这个主母才被发卖,故而一直对云烬尘那个庶子肆意欺辱。 她何时有了这般心机? 云汐玥泪痕未乾,望向萧兰淑:“娘亲,我们该怎么做?” 萧兰淑將泪痕替女儿一一拭去,眉梢眼角凝著刺骨的寒意,冷声道:“玥儿,你不必担心,娘亲自然有办法將此事圆回来。” * 从回到自己的院里后,不知为何,云肆野始终心浮气躁。 连他都搞不懂自己是在烦躁什么。 恰在此时,他派去昭玥院的小廝回来了。 小廝稟告道:“回二少爷,奴才刚才去了一趟昭玥院,夫人已经带著二小姐从宫里回来了。” 云肆野立马看过去:“然后呢?” 小廝道:“奴才跟二小姐的贴身婢女兰香打听过了,因著婢女隨从都没跟著上揽月楼,兰香也不知揽月台上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是皇上准备的烟火出了意外,才导致大小姐摔到台阶上伤了腿。” 烟火出意外,摔到台阶上? 她那般娇气的人,从小到大別说是摔到台阶上这么大的磕碰,就是扯断一根头髮丝,都要疼得哼唧半天还要朝下人发脾气。 如今把腿摔得都不能走路了,这得多严重? 到底摔成什么样了,还需要云烬尘抱著走? 念头一闪而过,云肆野倏地回过神,这才惊觉自己满脑子都是云綺伏在云烬尘怀里的画面。 喉间滚过一丝燥意,猛地吸了口气:“……谁要听云綺的事?我问的是玥儿,她有没有事?” 小廝忙不迭道:“二小姐倒是没受伤,但奴才听兰香说,二小姐好似在揽月台上受了什么委屈,据说是和大小姐有关。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二小姐不肯说。” “什么?” 云肆野浓眉骤拧,带上浓浓不悦。 从前玥儿还是奴婢的时候,云綺就各种手段欺负折磨她。 该不会到了皇宫里,她也当眾欺负玥儿吧? 想到这里,云肆野拂袖而起:“我去趟竹影轩。” - 此刻。 竹影轩內。 当一切逐渐平息,云烬尘抬起头,鼻尖泛著湿润。 云綺还靠在软垫上喘息著,懒得说话。 只觉得更乏了,累得连眼皮都不想睁开。 云烬尘目不转睛地看著她颊上的瀲灩緋色,沙哑著开口,唇舌间还留有她甘甜馥郁的幽香:“……我去打水来。” 但他才刚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门外响起云肆野带著几分躁意的声音:“云綺,你睡了没?” 第78章 大哥要回来了 云烬尘陡然定在原地。 他下意识望向床榻上的云綺,喉结在夜色里滚动出紧绷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间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此时此刻,云肆野就隔著一道房门,站在门外。 如果被他发现他的存在…… 云綺陡然睁开眼,眸光却冷静得惊人,甚至在眉心洇开一抹不耐。 深更半夜,云肆野发什么疯忽然找过来。 有病? 更何况,她现在整个人像浸在潮退般的倦怠里,浑身都泛著酥软的乏力,根本就不想讲话。 她远远隔著门开口,嗓音还带著一丝未褪的哑,却语调冰冷:“我已经睡了,这么晚你找我做什么,有事直接说。” 云肆野听到她的语气,顿时蹙起眉来。 她这是什么態度? 这是和哥哥说话的態度吗。 云肆野深吸了口气:“你以为我想过来找你吗。我还不是要问清楚,你今日在宫宴上又对玥儿做了什么?是不是你又欺负她了?” 云綺闻言冷笑一声:“你要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就去昭玥院骚扰她,跑来我这做什么,上赶著找骂?” 云綺此刻根本不想给云肆野一点好脸色。 好不容易舒服一会儿,又有人过来给她添堵。 这不是上赶著找骂是什么。 哦,不对。 云肆野压根也看不见她的脸色。 因为她根本没打算让他进门。 “你……” 云肆野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真的开口即骂,猛地攥起拳,硬生生压下这口气。 “……还有,我过来是想问你,你的腿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他立在门外,试图將下頜绷得冷硬,胸腔里莫名泛起一阵紧张。 又像怕被屋內的人察觉什么,说出的话却依旧带著刺人的讥讽。 “不过是磕到台阶上,不至於连路都走不了吧?非要云烬尘抱著回来?” “就算你如今和侯府没了血缘,也是被侯府当嫡女金尊玉贵养大的,难不成你真要和那种奴婢生的低贱庶子混在一起?” 奴婢生的低贱庶子。 这几个字刺进耳膜时,隱在阴影里的云烬尘垂眸盯著自己的手背,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的確。 萧兰淑是出身名门的侯府主母,而他的生母不过是侯府中籍籍无名的洒扫丫鬟。 与云肆野含著金汤匙这样的嫡子相比,他从出生便带著低贱的烙印。 云綺却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低贱? 或许从前是。 但如今她抬举的人,除了她自己,谁也没资格轻贱。 她神色一冷,抓起床榻边的一只青瓷茶盏便朝门板砸去。 瓷片碎裂的脆响骤起,门外的云肆野猛地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再抬起头时几乎不可置信。 她拿茶杯砸他。 是因为他说她不至於走不了路。 还是因为他贬损了云烬尘? “怎么办呢。” 云綺倚在榻上冷冷抬起下頜,对著门外道: “比起二哥,我现在喜欢云烬尘喜欢得多。” “不像二哥,现在听到你的声音我都觉得很烦。” 云烬尘在听到她说,她喜欢他的时候,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又缓缓鬆开。 他清楚,她口中的喜欢,或许只是想故意激怒云肆野。或许只是因著方才他动作生涩著,却在她的指导下很快掌握了技巧,將她服侍得舒適了。 可胸腔里那股热流仍不受控地翻涌。 像是雪化后破冰的溪水,漫过心尖时带著细微的刺痛,而这种刺痛又让他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喜欢。 这也是喜欢的感觉吗。 那他好像……好喜欢。 云肆野听到云綺的话,忍不住咬牙。 上次他来竹影轩,她还在他面前说什么兄妹相互扶持,哥哥喜欢妹妹,妹妹喜欢哥哥,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 结果现在才过去多久,就说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烦。 简直翻脸比翻书还快。 没想到没了这层血缘关係,她在爹娘和他面前反而比从前还肆无忌惮。 云肆野压下心底的憋闷,似是想起什么来,冷脸对著门板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大哥这几日就要从扬州回京了。” “別说我没提醒你,你若是不想惹大哥生气,最好收敛一下你现在的行事作风。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会不把大哥放在眼里。” 说完,就又怒气冲冲甩袖转身。 他身后的小廝连忙跟上少爷的脚步。 说实话,连小廝都搞不明白,二少爷到底是来大小姐院里做什么来了。 好像就是来挨了顿骂。 然后就回去了。 反正看著挺没面子的。 实际也挺没面子的。 但他只敢在心里这么想,不敢说。 门外的脚步声渐次消失后,云烬尘转眸看向云綺,却见床榻上的少女若有所思。 他默不作声地打了一盆清水,又拎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添了热水,轻轻试了试水温,才將铜盆端到她床榻旁的矮几上。 云綺像是心思在別处,朝他睨了一眼:“放那儿吧,待会我自己洗,你先回你院里。” 云烬尘看到,她此刻已全然没了方才沉溺於情慾时的神情。 只是他忘不掉她先前在他面前双目微闔,眉梢也染著酥软弧度的模样。 那时她白皙的脖颈如天鹅般仰起,眼尾都泛著红,像被暖酒洇开的胭脂,在烛火下泛著靡丽又引人深陷的光泽。 只想尽力给她更多。 只想让她更舒適。 取悦她这件事,感觉到自己被她需要的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满足感,就已经將他感到战慄不已。 云烬尘缓缓呼吸著,借著衣衫遮挡。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確需要回去。 只要这样看到她,就没办法真正平復下来。 更別提,再与她同处一榻。 云綺此刻確实心不在焉。 因为云肆野的话。 大哥要回来了。 第79章 妹不教,兄之过 原身的大哥,侯府的嫡长子,云砚洲。 自幼天资非凡,两岁能诵《三字经》,四岁可辨金石铭文,七岁隨父入书房听朝堂时局,九岁已能代父擬写侯府年节贺表。 云砚洲十六岁以二甲第五名登科入朝,授翰林院编修,十九岁任户部郎中。两年前受皇帝钦点调至扬州任盐运使,主掌东南漕运与盐铁要职。 扬州乃天下財赋重地,盐运使一职需直接向中枢密摺奏事,足见皇帝对其能力的绝对信任。 他任职期间整顿盐政弊端,疏通漕运河道,更设义仓賑济沿河灾荒。政绩斐然,民间有“铁腕理財,仁心治世”之誉。 如今云砚洲是镀了一层光环回来,被皇帝从扬州又召回京城,任职正三品户部侍郎。满朝堂上,也只有他和裴羡年纪如此之轻,便身负重任躋身高位。 对云綺来说,云砚洲与侯府中任何人都不同。甚至与这世界的其他人都有所不同。 那话本子的作者刻意丑化她,所以原身自幼天资蠢笨,不学无术。少时萧兰淑曾延请名师教她识文断字、研习琴画,她却把书撕成纸条,將琴弦故意挑断,每日只知带著丫鬟溜去花园捕蝶玩乐。 萧兰淑起初恨铁不成钢,后来见她实在顽劣难驯,便渐渐听之任之。而原身隨著年纪增长,性格愈发任性跋扈,萧兰淑也一味溺爱纵容,致使原身以为无论闯下何等祸事,都有侯府兜底,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在云綺穿来前,原身劣跡斑斑,在京中早就名声极差,被所有人厌恶,侯府上下也都对她敢怒不敢言,萧兰淑也只是一味放任。 但只有一个人从未放弃过原身,就是云砚洲。 他始终觉得,妹不教,兄之过。 云砚洲还未去扬州时,即便政务繁忙,仍坚持每月旬末亲自教导原身读书。原身虽厌恶课业,却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抗拒。 他教妹妹读书时神色淡淡,总先用硃笔圈出章节,逐字逐句讲解其中道理。曾罚原身深夜背诵《论语》,直到她哭著背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才罢手。 每逢原身闯祸,也唯有云砚洲会將其唤至松竹轩,命她对著列祖画像面壁思过,少则三时辰,多则一整天,直到原身抽抽搭搭说出错处,才温声训诫一二。 原身对这位大哥,是又敬又怕。 既怕他的严苛,又敬他的端方,因此从来不敢在云砚洲面前造次撒野。 所以刚才云肆野才会那么说。 而现在,自己这位大哥应该也得知了,自己教养多年的妹妹其实並非亲生。 这让云綺也有些好奇,云砚洲回来后,对她会是什么態度。 … 云綺正好借著养伤的契机,在竹影轩静养了四日。 穗禾每日都將从宫里带回的药膏,用勺子挖出拇指大小,细细敷在她膝盖上,再以小心翼翼的力道揉开。 到了第五日清晨,膝盖的淤青已消退许多,原本青紫色的瘀痕边缘只晕开淡淡的鹅黄,刻意触碰也不会再传来钝痛。 用过早膳,云綺斜倚在湘妃竹榻上,隨手翻著本医书,书页在她指间发出沙沙轻响。 穗禾匆匆撩开湘帘进来:“小姐,侯府外有人来拜访您,说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家之女,柳若芙。” 柳若芙? 云綺掀了掀眼皮,眼尾的胭脂在晨光里泛著明艷光泽。 继而她慵懒地將书扣在一旁,隨口道:“將她请过来吧。” 这几日,侯府上下仿佛將她遗忘在竹影轩。 萧兰淑因为荣贵妃小產进宫陪伴了几日,回来后平復悲痛,也命全府开始为九月三十云汐玥的洗尘宴作准备。 虽说还有二十天,工匠们却已开始糊裱那日要用的朱红色灯笼,后厨著手採买各类外地的珍稀食材,针线房的绣娘们更马不停蹄地赶製那日云汐玥要穿的新衣。 听说萧兰淑对这场洗尘宴十分重视,届时不仅会广邀京城勛贵,正式宣告云汐玥的身份。 还会在祠堂摆下三牲祭礼,將云汐玥的生辰八字写进黄绢族谱,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簪花焚香,算是真正坐实了侯府唯一嫡女的位子。 而云綺在族谱上的名字,届时自然也会被改为养女。 她的名字旁將被添上个“养”字,屈居於云汐玥这个真正的嫡女之后。 当然,这种事情云綺一点都不在意。 荣贵妃的寿宴之后,她与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像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知道她们下毒害她。 她们知道她故意设计圈套陷害反杀。 这场无声的博弈里,她们互相握著对方的把柄,所以谁都不会再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过去这几日,这对母女自然也没坐以待毙,放任寿宴上的事情传出去,毁了她们母女俩的名声。 很快,穗禾便带著一个身著襦裙、梳著双螺髻的少女进了竹影轩。 来人正是柳若芙。 她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杏眼含著怯意,樱唇微微抿起,整个人像新采的嫩茶般透著小家碧玉的温婉。 踏入门槛时,指尖还攥著帕角轻轻绞动,直到望见斜倚在软榻上的云綺,紧绷的肩膀才微微鬆了半分。 “云小姐……你的伤可好些了?” 柳若芙声音轻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自得知云小姐受伤,我日日都悬著心,早想来探望,又怕扰了你静养。” 云綺面上带著浅笑著,摆了摆手:“不妨事,柳小姐坐下说话吧。” 闻言,柳若芙却突然咬住下唇,膝头一弯便要跪地,云綺立马示意穗禾把人扶住。 看向她:“柳小姐这是做什么?你我年纪相仿,你行此大礼可要折煞我了。” 柳若芙再抬起头时,眼眶已泛起一圈红:“……云小姐,我今日来,一来是看望一下你的伤势,二来,更是为了向你道谢。” 她哽咽著顿了顿,“前些天寿宴那晚,荣贵妃的龙胎终究没能保住。贵妃悲痛至极,皇上也震怒不已,將当值的太医张景和拖去杖刑,听说他双腿都被打得血肉模糊。” “若不是云小姐那日在伯爵府上提醒我,让我劝父亲称病告假,我便谎称身体不適將父亲留在家中,如今躺在榻上的,便是我父亲了。” 柳若芙抬起朦朧泪眼,神情满是真挚的感激:“我虽不知云小姐那日为何会那般提醒我,但这份恩情,我柳若芙定会铭记一生。” 第80章 甩锅甩得真乾净 云綺示意穗禾將柳若芙扶去坐下。 “其实那日我那般提醒你,只是听说荣贵妃胎像並非稳固,想到寿宴人多事杂,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当值太医难免被牵连。” 她云淡风轻,仿佛隨口一说,“不过是那日没来由的念头,倒也算是凑巧了,柳小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柳若芙深吸了口气:“…话虽如此,但云小姐即使是无意,也是帮到了家父,这恩情若芙还是会牢牢记住的。” 云綺轻轻抿了口茶,换了个话题:“聊些別的吧,这些日子我静养未曾出门,京中可有什么新的谈资吗?” 柳若芙绞著帕子想了想,脸颊微红:“这些天大家都在议论寿宴的事。除了荣贵妃小產,说得最多的就是云小姐你了。” 云綺挑眉:“哦?她们议论我什么?” 那日寿宴,柳若芙只是个太医院院判之女,自然没资格参加,但也从母亲的手帕交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 柳若芙道:“有人说,那日云小姐在寿宴上为荣贵妃作了一幅画,堪称惊艷绝伦,没想到云小姐有这般技艺。” “还有人说,云小姐你在烟火突发变故时竟不顾自身安危推开了皇后娘娘,也很令人意外。” “总之,云小姐的风评比起从前,算是好了一些……”话说到这里,柳若芙猛地捂住嘴巴,有些尷尬。 在人家当事人面前说人家从前风评差,这也太失礼了。 云綺倒是神色淡然,继续追问道:“还有別的吗?” 柳若芙微微低头思索片刻:“还有一事,听闻云小姐赴寿宴时以面纱遮挡脸上红疹,中途面纱不慎丟失。再后来,那红疹竟被皇后娘娘亲手拭去了。” “云小姐当时指认是侯夫人授意你在脸上画红疹,面纱遗失似乎也是与侯府那位汐玥小姐有关。这番言论传开后,原本京中不少人对萧夫人和汐玥小姐颇有微词。” “原本?”云綺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的意思是,现在已经並非如此了?” 这下倒轮到柳若芙面露惊讶:“云小姐竟还不知道此事?” “几日前萧夫人对外称,是她的一个贴身嬤嬤,听说云小姐在伯爵府竞卖会上抢了汐玥小姐的风头,见不得汐玥小姐受这般委屈,才背著萧夫人在宴会前找到云小姐你,逼你画上疹子出席。” “云小姐你误以为是萧夫人的安排,可实际上萧夫人与汐玥小姐对此事並不知情。查明真相后,萧夫人將那嬤嬤狠狠责罚,给发卖到乡下庄子去了。” “所以,旁人觉得萧夫人和那位汐玥小姐,也是平白被误解做了那般损人的事情。” 云綺听到这话,险些要笑出来。 萧兰淑这招甩锅还真是甩得乾净。 一句她和云汐玥都不知情,就让她那日在眾人面前的指控,成了一场误会。 这京城中的贵胄哪个不是八百个心眼子,谁会信一个嬤嬤敢擅自谋划这种损招? 但话说出来,总会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不过这话说出口,其实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 至少明面上,此事已经有了解释和处置,萧兰淑和云汐玥也已经乾乾净净摘了干係。 柳若芙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我还听说,汐玥小姐这几日在外行了许多善事。” “不仅在城西粥棚亲自施粥,给穷苦百姓的孩子分发棉衣,还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修缮了破旧的义学。” “所以旁人也觉得,汐玥小姐看著心地纯良,实是不像会做出故意弄丟云小姐面纱的这般事情来。” 施粥、分衣、修缮义学? 若真有心行善,本该悄无声息地做,怎么让满京城都知道的。 得亏云汐玥长著一副弱柳扶风、柔弱善良的模样,如今也是利用起来给自己洗白了。 云綺忽然將茶盏一放,眼波流转:“闷了几日实在无趣,我今日打算去街上逛逛。柳姑娘可愿与我一同出去?” 柳若芙眼眸倏地亮起来。 京中人人都说云綺恶毒跋扈,可她却觉得,这位云小姐言语间透著隨性,比想像中好相处许多。 她自幼体弱,长在郊外僻静庄子上,进京时日尚短,对京城的街巷楼阁都还陌生,也没什么相熟的朋友。 听闻云綺邀她一同去逛街,心底不由泛起雀跃,但仍有一丝犹豫浮上心头:“云小姐带我一起……方便么?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云綺弯唇一笑:“你也知道,我在这偌大京城名声差得很,一个朋友都没有。有了你,倒是叫我显得没那么可怜了。” 柳若芙被这话逗得轻轻笑出声。 眼前的人虽自嘲可怜,可眉梢眼角儘是灵动肆意,哪里有半分可怜的落魄模样。 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羡慕云綺这般洒脱自在的性子。 哪像自己,向来谨小慎微,连独自出门都要反覆踌躇,更不擅长与人畅快交谈。 云綺吩咐穗禾带上银子,与柳若芙並肩出了侯府。 与柳若芙一同坐上马车,她隔著帘幕报出一个地方:“去济生堂。” 柳若芙虽然对京中不甚熟悉,但也听说过济生堂,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药铺,匾额还是先帝御笔所题。 柳若芙微微一愣,试探著问:“云小姐可是要去买什么药材?” “有位朋友患了腿疾,我打算亲自为他诊治,要去买些需要的药材。”云綺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柳若芙十分诧异。没想到这位云小姐除了作画竟然还懂医术。不是说,她自幼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么? 坊间传闻果然不可信。 说不定,云小姐原本就不是他们传的那样,都是那些有心之人故意抹黑她。 幸好她先前没有轻信那些话,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 大约过了两炷香时间,马车在济生堂门外停下。 云綺掀开车帘,看了眼济生堂的牌匾,缓步走下车来。 第81章 颐指气使 柳若芙也紧隨其后。 云綺掀帘踏入济生堂,帘上拴著的铜铃隨著客人进来发出声响。 抬眼看,药铺进深约两丈。左右两侧立著六排齐肩高的榆木药柜,每排药柜分上下五层,数百个抽屉上嵌著刻有药材名的螺鈿牌,字跡在油亮的柜面上清晰可辨。 正对门处是一座三尺宽的木质陈列架,架上错落摆放著一些封存的珍稀药材。 有晒乾的人形野山参,有用硃砂笔標著百年首乌的锦盒。正中央摆著个青瓷盘,里面盛著色泽通透的琥珀蜜蜡。 穿靛蓝布衫的伙计正踮脚整理上层药材,柜檯后老大夫握著戥子称药,药碾子与捣药臼相撞,各类药材混杂的浓鬱气息扑面而来。 云綺在药铺里缓步绕了一圈,伸手轻抚过榆木药柜上的螺鈿牌。 见有客人来了,店里伙计快步迎了上来,热情询问道:“二位姑娘是抓药还是问诊?咱们济生堂可是京中最大的药铺,各类药材应有尽有!” 云綺开口问道:“你们铺里可有赤炎藤?”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哈腰道:“姑娘一看就是懂行的人,来得也真凑巧。” “这赤炎藤之前我们铺里还真没有,但我们掌柜的两个月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託了三支商队,才从南疆苗寨收来一株,也是今日清晨才刚送到店里,还没来得及摆出来呢。” 柳若芙好奇地凑过来,在云綺耳边小声问道:“云小姐,这赤炎藤究竟是什么药材,很珍贵吗?” 云綺看向她道:“赤炎藤生在极南火山深处,此药性极热,最擅温经散寒、活血通络,对各类寒症和风湿痹痛有奇效。” “但因其生长环境特殊,必须在火山岩浆附近才能存活,採摘时稍有不慎就会被高温灼伤,又本就数量极少,想找到也得看运气,因此很是难得。” “原来是这样。”柳若芙听了云綺的解释,一副受教了的表情点头。 柳若芙的父亲虽是太医院院判,家中和郊外庄子都是医书成堆,可柳若芙却从小对学医很是牴触。 许是自幼体弱,她总泡在药罐子里,喝著一碗碗黑苦的汤药调养身体,连被褥衣裳都沾著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久而久之,那些本该治病救人的药材,倒成了她最想逃离的东西,即便长大些身体好转,也不愿再日日与药材打交道。好在父亲尊重她的想法,倒也从未逼她跟著学习医术。 这时,伙计搓了搓手,赔笑道:“不过姑娘,这赤炎藤我们店里有是有,但这东西来之太不易,这价格……” 他的话音一收,目光在两位客人身上打转。 眼前的少女明艷动人,方才进店时眼波流转,看得他心弦都跟著颤了颤。另一位姑娘生得小家碧玉,举手投足间也透著闺秀气质。 瞧著都不像是平头百姓家的女儿。更何况身后还有丫鬟跟著。 掌柜的可是千叮万嘱,赤炎藤价格昂贵,出价低了绝对不能卖。 云綺见伙计欲言又止,挑眉问道:“这赤炎藤你们什么价格卖?” 伙计咽了咽唾沫,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柳若芙有些诧异:“二十两银子?” 在寻常药铺,一钱当归不过三文铜钱,普通品相的人参也才五两银子,寻常人家抓一副治风寒的药,至多十几文便能拿下。二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小半年。 这药材可真是不便宜。 可伙计却摇摇头,声音刻意压低:“不瞒二位姑娘,是二十两黄金。这赤炎藤採摘不易,运送又得耗费诸多人力心力,这价已经是掌柜给的良心价了。” 柳若芙忍不住攥著帕子,惊呼出声:“二十两黄金?” 二十两黄金,都够在京郊买下一幢屋子了。就算是父亲太医院院判的月俸,也不过十二两白银,这价钱抵得上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 反观云綺,只慢条斯理地转动著腕间玉鐲,连眉梢都没掀起半分,朱唇轻启:“我要了,你去帮我包起来吧。” 说罢便示意穗禾给钱。 霍驍给的三百两黄金,也算是用上了。 就算是要给別的男人治腿,这钱也是让她花了,霍驍应该感到也很欣慰。 伙计也没想到,眼前少女竟然出手如此阔绰,二十两黄金眼皮都不眨一下。 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这价还是叫少了。 穗禾从衣襟里掏出一根金条,上前递到了伙计手上。 这黄灿灿的金条,映得伙计眼睛发亮,他忙不迭將金条揣入怀中,堆起满脸笑纹:“得嘞!小的这就去给姑娘取药!” 眨眼间,伙计抱著个乌木匣疾步而来,匣子四角镶著鋥亮的黄铜包边,开合处还缠著浸过蜡的红绸。 他小心翼翼解开绸带,掀开匣盖,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飘出。 只见黑色丝绒衬垫上横臥著一根暗红的藤蔓,约两指长,藤蔓上零星分布著几缕金色细纹。 伙计颇为骄傲地介绍道:“姑娘您瞧,这赤炎藤表皮的金纹越多,说明年份越久,药效越好。” 云綺扫了眼匣中暗红藤蔓,见那金纹虽细却连贯,的確是上品,便頷首道:“成色不错。” 伙计堆笑应了声:“那小的就去给姑娘打包了。” 他捧著匣子转身走向柜檯,竹製包装纸在手中抖得哗啦响,麻绳三绕两绕便打成紧实的十字结,动作十分麻利。 然而云綺站在柜檯前,伙计刚要將纸包递给她,门外忽然又传来进门的声音。 一道著石青缎面襦裙的少女身影迈进门来,身后还跟著两个贴身婢女,声线里带著几分颐指气使:“你们这儿,可有赤炎藤?” 第82章 人善被人欺啊 云綺和柳若芙皆循声望去。 只见门槛处立著个与她们年岁相仿的少女,石青缎面襦裙绣金线宝相花纹,腰间坠著鸽卵大的东珠瓔珞,步摇轻晃间,织金裙裾扫过门槛,说不出的贵气逼人。 她面上敷著匀净的珍珠粉,眉毛细若春山,唇上点著时下最时兴的醉海棠口脂,开口时下頜微扬,眼波斜睨间带著股惯养的骄矜。 身后两个穿湖蓝比甲的丫鬟垂手侍立,一人臂弯搭著蜀锦披风,一人捧著手炉,端的是画里走出来的贵胄千金气派。 云綺瞧著这人倒有些眼熟。 伙计没想到还有人恰好也来找这赤炎藤。 当即搓著手赔笑,面上难掩为难:“呦,姑娘您来得不巧,小店就剩这一株赤炎藤,已经被这位姑娘先要了,您要不再去別处问问?” 少女闻言,精心描绘的眉尖陡然一挑:“你说什么?” 她素知济生堂是京中头一號的药铺,若这里都寻不到赤炎藤,其他坊间小铺更无可能。 念及此,她冷著脸將目光转向云綺二人。 左侧丫鬟立刻跨前半步,不悦道:“好个没眼色的伙计,连我们嘉寧郡主都不认识么?什么叫让我们郡主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嘉寧郡主? 云綺知道她为什么觉得眼熟了。 眼前这少女乃楚宣帝胞姐安和长公主的独女,慕容婉瑶,自小在长公主膝下娇养长大。 几年前上元灯会上,原身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这慕容婉瑶嫌原身穿金戴银品味粗俗,原身则厌她端著架子姿態傲慢。两人虽未交谈,却彼此都看不顺眼。 而此刻,慕容婉瑶的视线在云綺面上逡巡几秒,果然也將她认了出来:“……我记得你,你是永安侯府那个云綺。” 还没待云綺开口,她便想到了什么,重重嗤笑一声。 “听说你和侯府根本就没有血缘关係,是个路边捡来的冒牌货,如今你身世被拆穿,竟还有脸在外拋头露面,脸皮倒是够厚的。” 云綺神色漫不经心,抬眼时眸光清浅,语气平平:“郡主记性真好,连路边捡来的冒牌货都记得这般清楚,想来是平日也没什么正经事可记吧。” “你说什么?” 慕容婉瑶脸色一变。 她哪里料到,一个落魄的冒牌货也敢和自己顶嘴。 眼前这人还当自己是侯府嫡女吗? 更何况,就算真是侯府嫡女,在自己这个郡主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慕容婉瑶猛地吸了口气。 今日她专为楚祈哥哥的腿疾而来,她寻到的名医说,这赤炎藤对楚祈哥哥的腿疾极有好处。 她犯不著与这等卑微泥沼里的螻蚁在这儿计较,拉低了她的身价。 慕容婉瑶强压下怒意,倨傲地仰起下巴,转脸盯著伙计手中的纸包冷声开口:“你说这赤炎藤已被她买走,她花了多少银子?” 店里伙计也没想到,眼前两个客人一个是嘉寧郡主,一个是从前永安侯府的千金。 额角沁出细汗:“回郡主的话,这位姑娘是花二十两黄金……” “十倍。” 伙计的话尚未落音,便被慕容婉瑶冷声截断。 她居高临下拋出一记挑衅的眼风,“我出二百两黄金,要这赤炎藤。若是有人不服气,那便再叫价。无论她出多少,我都出十倍。” 她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几百两黄金向母亲撒撒娇就能討到。 可眼前这个只是个冒牌货,如今被侯府收作养女,手里能有多少银子? 她想要的东西,旁人谁也抢不走。 云綺听到这话,冷冷勾起几分唇角。 一旁的柳若芙却先忍不住了,攥紧帕子犹豫著开口:“这位……嘉寧郡主,虽然您是郡主,但买卖这事向来分个先来后到。” “是云小姐先来这药铺要这赤炎藤,与伙计商议好价格,也已经將二十两黄金交付,这赤炎藤自然也该是属於云小姐的。您这样做,不太妥当吧。” 慕容婉瑶陡然蹙眉,视线如冰锥般扎向柳若芙:“你是什么人?” 柳若芙一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在这位嘉寧郡主面前入不了眼,但还是鼓足勇气道:“…家父,家父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 “太医院院判?”慕容婉瑶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个区区五品官的女儿,竟然也敢在这里教本郡主做事,你以为你是谁?” 她旋即看向柜檯的伙计:“你来说,如今这个云綺出二十两黄金,本郡主出二百两黄金,你们药铺要把东西卖给谁?” 伙计擦了擦汗,一脸为难:“这……这赤炎藤难得,若是按照我们掌柜的吩咐,自然是价高者得。” 他试探著看向云綺,问道,“云小姐,您可有跟郡主竞价的意思?” 云綺倒也不是出不起比二百两黄金更高的价格。 但没必要。 这赤炎藤给二十两黄金都只是因为她懒得讲价。 有人上赶著当冤大头充脸面,她可不是。 面子哪有钱重要啊。 云綺眉梢微挑:“郡主既肯一掷千金,我怎敢与她相爭。穷人家的银子要掰成几瓣花,这赤炎藤便让给郡主吧。” 伙计闻言,肩头骤然鬆快下来—— 这简直求之不得! 二百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就算是买下他们铺子现在所有的药材都绰绰有余。 他若是帮掌柜的成交了这桩买卖,掌柜的少说也得赏他三个月的月钱! 他原本还发愁如何劝动云小姐放弃,没想到她竟主动鬆了口。 不由得欣喜若狂。 慕容婉瑶听云綺说要让出赤炎藤,只当她终於有了自知之明,知难而退。 冷笑著看她一眼:“还算你没蠢到家,妄图和本郡主相爭。” “以你如今的身份,今后见了本郡主最好还是绕道走,省得碍了本郡主的眼。” 说罢,她重重冷哼一声,扬著下巴示意丫鬟取药。 眼瞧著慕容婉瑶命丫鬟付了银钱、抱著纸包离去的背影,柳若芙眉头紧锁轻咬下唇:“……云小姐,这药被嘉寧郡主抢了去,您那位朋友可怎么好?” 云綺垂眸轻嘆,似有憾意:“这世道本就是人善被人欺,我又能如何呢。” 柳若芙听了这话,只觉满心不忍。 外面人人都道云綺从前跋扈,可真正跋扈的分明是那郡主。 云小姐明明性子和顺,又这般善良,若不是自己在旁帮著说两句,今日怕是要被欺负得更狠。 这样好的人却被传言那般抹黑,真是让人心疼。 云綺借著转身的机会,在穗禾耳边叮嘱几句。 然后看向店內伙计,漫不经心道:“我说,方才我帮你促成这么大一单买卖,又把到手的东西白白拱手让出,刚才的事情就算是闹到府衙都是我占理,你们济生堂不该表示一下么。” 伙计也自知理亏,若此事传出去,损害的是他们济生堂这京中头號药铺的声誉,立马道:“是是是!此事確实是我们济生堂对您不住。” “这样吧,虽然没了赤炎藤,这店里的其他药材,云小姐您想要什么想要多少儘管开口,就当是本店都白送给您,作为补偿!” “是吗?” 伙计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见云綺眉梢轻挑,一脸人畜无害地开口,“那给我拿纸笔来吧。” 第83章 还是脸皮太薄了 这伙计原不过是客套两句。 说是让眼前少女隨意挑些药材作为补偿,心底却想著,寻常人总是顾及顏面的,撑死了拿几味普通药材便罢了。 听云綺索要纸笔,他仍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要简单列个药单。 然而待他瞥见宣纸上那一行行字跡,瞳孔却猛地一缩—— 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子、上等珍珠粉、藏红花、牛黄、麝香、血燕…… 个个都是柜上有价无市的紧俏货,单是一钱藏红花便值二十两银子。 更遑论她竟一口气列了七八种,且每种后头都跟著“两株”“十两”的分量。 满纸里唯有一项硫磺粉五钱算得便宜,其余样样都是镇店之宝。 伙计只觉眼前发黑,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 这些药材加起来,少说也值三十两黄金了! 最要命的是,这云小姐竟能精准叫出每味珍稀药材的名字,连那產自极北苦寒之地、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的冰蟾酥都赫然在列,她究竟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云、云小姐……”伙计声音发颤,手指哆哆嗦嗦点著桌上已写满大半、且云綺仍在往下添的纸页,“您、您看这单子……是不是该停笔了?” 她怎么能写这么多!! 伙计欲哭无泪。 怎么会真有人好意思跟別人白要这么多东西啊! 而且寻常人哪用得著这么多名贵药材,难不成是要把自家院子改药铺? 云綺抬眸时眼尾微弯,一脸纯然无辜:“啊,是我写得太多了么?你们店里……该不会捨不得吧?” 伙计简直有苦说不出! 这满纸的珍稀药材,虽说不是自己的,可莫说白送,便是按柜上標价折算,也够他攒上十年月钱,哪有人捨得?! 未等他想出推脱的由头,云綺已將狼毫搁在笔洗旁,垂眸时声线带了丝清浅遗憾:“若是实在作难,那便罢了。” 伙计刚要鬆口气,就听少女尾音轻扬:“我这就去府衙递状子,把今日先与贵铺谈妥交易,却被强抢药材、又遭郡主当眾羞辱的委屈,细细与府衙说道说道。” “別別別!”伙计惊得慌忙按住她手腕,哭丧著脸道,“云小姐,小的没说不给!” 真要闹到官府,且不论他们药铺名声受损,他更怕此事影响了那位嘉寧郡主的声誉,给店里招来无妄之灾。 好在那位嘉寧郡主刚付了整整二百两黄金,扣除这些药材的损耗,药铺仍是大赚一笔。 伙计牙一咬,狠声道:“就按刚才说的,您列的这些药材,小店全白送给您!” 话音未落,像是生怕云綺再提笔添些什么,他一把抽走单子,转身就往药库跑,背影竟带了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这番连消带打、连吃带拿、反客为主的光景,直看得柳若芙目瞪口呆。 还能这般操作? 云小姐分明是来花二十两黄金买赤炎藤的,如今药虽被抢了去,却分文未花,白白得了这满纸价值数十两黄金的珍稀药材。 仔细一琢磨,竟像是那郡主糊里糊涂花了二百两黄金,替云小姐买下这些药材送上门来。 伙计打包的手法快如疾风,繫绳结时手都快晃出残影了。 几十包药材摞得满满当当,用粗麻绳串成一串,恭恭敬敬塞进云綺手里。 他点头哈腰,送神一般將她给送出门来。 正待登上马车,云綺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药包,忽然嘆了口气:“到底是我脸皮太薄,就只拿了这么点。” 柳若芙闻言险些呛到。 这还少啊? 若是再多拿一点,她感觉这济生堂的药库都要被搬空了。 恰在此时,穗禾不知从何处折返,快步凑到云綺耳边低语几句。 云綺神色如常,只轻轻頷首。 待两人一同坐进马车,柳若芙轻声问道:“云小姐,咱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要去旁的药铺寻赤炎藤么?” “你唤我云綺便好,我就唤你若芙吧。” 云綺道,“方才在药铺,你在慕容婉瑶面前替我说话又受了委屈,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那,那我便唤你阿綺好了,听著更亲切些。”这话让柳若芙一阵脸红,连忙摆手道:“阿綺不必谢我,这是作为朋友该做的。” 云綺没有再说什么,抬眼往外看了看:“其他药铺就不必去了,正好也到了晌午,咱们找家酒楼吃饭吧,我请你。” * 京城朱雀大街上,人群熙攘最为热闹的黄金地段,立著两幢酒楼。 西侧的悦来居是幢三层老楼,如今飞檐上落了灰,门脸被经年的油烟燻得发黑,木质招牌的漆色剥落,悦来居三个字只剩来居二字勉强可辨。整个店透著股暮气沉沉的衰败。 悦来居原本也是京城响噹噹的老字號,至今已有三十年光景。 早年靠著掌柜王有福从江南请来的名厨李师傅,一手清蒸鰣鱼和蟹粉狮子头冠绝京城,每日饭点便座无虚席,不少达官贵人都曾在此设过宴席。 可五年前李师傅突发急症身故,新换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那股子鲜香,老客们尝过几回便渐渐散了。后厨的厨子们眼见生意越来越差,要么另谋出路,要么被旁的酒楼挖走。 如今的悦来居,后厨只留得一个新招的老厨子和他徒弟,但没有客人,连开灶生火的机会都没有。若非王有福变卖家產苦苦支撑,早该关张了。 尤其自对门聚贤楼开张,这楼更是冷清得可怜。正午时分往大堂里瞧,往往只有三两个食客,都是以前十几年的老主顾还来照顾生意。此刻店里大门敞开著,店內却不见客人,只剩空荡的桌子和零星几个伙计的身影。 而它正对面的聚贤楼,景象则截然相反。 同样三层高的楼宇金碧辉煌,门楣上聚贤楼三个烫金大字出自名家手笔。大门两侧立著两尊汉白玉狮子,十分气派。 聚贤楼的东家是城南富贾林万贯的独子林明轩,这位阔少开酒楼不为別的,就为圆自己天下第一厨的梦。楼內装潢极尽奢华,后厨更是了不得。 林明轩花重金从扬州、开封、益州等地聘来八位名厨,每日琢磨著翻新菜式。什么花椒鸡配碧粳粥、荔枝咕咾肉、翡翠虾仁饺,单是摆盘就叫人眼前一亮。 开业短短两月,聚贤楼已成了京城新贵们的宠儿,每日未到饭点便宾客满座,若想订个靠窗的雅间或是僻静包厢,得提前三日下帖子,门外围满排队等著尝鲜的食客,闹哄哄地挤得大街都窄了几分。 如今正值饭点,云綺她们的马车还未驶近,便能听见东侧传来鼎沸人声,栏杆边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催菜,热闹得与对门形成鲜明反差。 云綺视线朝聚贤楼不远处的巷內扫过—— 那位嘉寧郡主的马车正停在阴影里。车边没人,车夫应该也趁这个时间去解决自己午饭了。 先前在济生堂,她曾叮嘱穗禾悄悄跟上慕容婉瑶的马车,留意其行踪。 穗禾刚才回报说,慕容婉瑶进了聚贤楼三层的包厢用午膳。 下了马车,柳若芙望著聚贤楼外围得水泄不通的食客,不禁咋舌:“这酒楼的生意怎的这般红火?这么多人候著,怕是要等到申时才能吃上饭?” 云綺瞥了眼门庭若市的聚贤楼,又看向对面门可罗雀的悦来居,忽然歪头:“若不想耗太久,要不要去对面试试?” 第84章 好像起风了呢 柳若芙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我自小对吃食便不怎么挑剔的,况且早听说这悦来居是京城数得著的老字號,如今正好借这机会尝尝。” 云綺闻言弯了弯唇角,有些漫不经心道:“那你先一步进去瞧瞧菜单,拣喜欢的点上,我手头还有点小事要处置。” 柳若芙也不知云綺要做什么,但在云綺面前乖顺点头,就转身去往悦来居。 待她身影消失在店內,穗禾才凑近自家小姐,压低声音道:“小姐,您之前吩咐我留意嘉寧郡主的行踪,可是有什么打算?” 云綺唇角忽地勾起抹冷意。 那慕容婉瑶今日当面嘲讽她,她这个人本就睚眥必报。 更何况,今日柳若芙替她说话,慕容婉瑶竟当眾讥讽柳若芙出身低微,更触了她的逆鳞。 她这个人,最是护犊了。 打狗尚需看主人。 何况是,这是当面打了她护著之人的脸。 念及此,云綺抬手轻轻勾了勾,示意穗禾附耳过来,嘱咐了她几句。 交代完穗禾,她从济生堂给她的药材中,找出了那包折得四四方方的硫磺粉。 鼎沸喧闹的聚贤楼,对比衬出暗巷此刻的僻静无人。 云綺走进那条暗巷,片刻后又施施然转出,指尖乾乾净净,看不出半分痕跡。 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步走向悦来居大门。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许是生意被聚贤楼抢得所剩无几,店內伙计见了每个进门的客人都如见救星,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姑娘,您是独自用膳么?” 接著就见柳若芙坐在靠窗的梨木桌边,朝她挥手:“阿綺,我在这边!” 云綺淡声道:“我与她一道。” 待她坐下,柳若芙將烫金的菜单轻推到她面前:“我瞧著店里的招牌菜,点了道清炒时蔬和冬瓜丸子汤,想著清淡些不腻口。其余的,还是交给阿綺你来拿主意吧。” 云綺接过菜单,目光在菜品名录上扫过。泛黄的纸页边角捲起,字跡被无数客人翻阅得有些模糊,倒显出几分老字號的沧桑。 她忽而抬眼看向一旁候著的伙计,云淡风轻道:“再来四个菜吧,就让厨房的主厨自由发挥,什么拿手做什么。” 这话似是说到了伙计心坎里,他眼睛顿时一亮,胸脯也不自觉地挺了起来,连声道:“姑娘好眼光!咱们主厨虽说如今店里冷清,但手艺可半点没落下!您放心,保准给您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 说罢,忙不迭收起菜单,小跑著往后厨去了。 不多时,伙计便將菜上齐了。 除了柳若芙点的清炒时蔬和冬瓜丸子汤显得清淡,另外四道菜色泽鲜亮,香气混著蒸腾热气瀰漫开来。 红烧肘子酱色油润,皮肉酥烂颤巍巍。酱香排骨酱红透亮,肉质酥软。葱烧海参海参油亮,葱段焦香衬软糯。醋溜鱸鱼浇著琥珀色糖醋汁,色泽诱人。 柳若芙夹了一筷子鱸鱼放进嘴里,眼睛一亮:“没想到这店里没什么客人,菜的这味道竟这样好,比我家里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云綺道:“老字號的底子总在的,不过是少了些吆喝的热闹罢了。” 她也分別都尝了尝,每道菜口味都很不错。 云綺环顾四周,心下倒是有了点別的想法。 她忽然招手唤来伙计,问道:“如今聚贤楼生意火爆,你们悦来居却这般冷清。你们掌柜的,可有什么打算?” 伙计闻言苦笑著嘆了口气,搓了搓手道:“不瞒您说,我家掌柜为了撑住这店面,早把家底都贴进去了。” “原想著靠老主顾帮衬著总能熬过去,谁知聚贤楼一开……哎,如今店里连买食材的银子都得精打细算,入不敷出的日子实在难捱。” “掌柜的昨儿个还念叨,怕是要咬咬牙把这店盘出去了。” 云綺没再多问,只在用膳时,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聚贤楼的大门。 柳若芙无意间瞥见窗外那道熟悉的倨傲身影,忽地手一抖,惊讶道:“阿綺,那不是嘉寧郡主么?她竟也在对面吃饭,好巧。” 柳若芙心思单纯,自然只当是偶遇、 云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是很巧。” 她望著吃饱喝足的慕容婉瑶从聚贤楼出来,织金裙摆扫过门槛,往先前那暗巷的方向去了,自然是要登车回府。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云綺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 恰在此时,一缕秋风卷著枯叶掠过窗外,將她鬢边的髮丝也吹得轻轻扬起。 “好像起风了呢。” 她漫不经心地说。 话音落下没多久,窗外不知何处忽然远远传来惊呼:“不好了!有马车著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第85章 跟著小姐,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柳若芙听到动静,被嚇了一跳:“著火?好端端的,怎么大街上的马车突然就著火了?”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鼻尖果然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云綺却用茶盖拨著浮沫,掀起眼皮:“许是天乾物燥,保不齐哪儿漏了火星子吧。” 店里伙计本就閒著无事,见这仅有的两位客人面露关切,立刻热情地自告奋勇:“二位姑娘稍坐,小的去街上探探情况,回来给您二位细说!” 约莫一刻钟工夫,伙计跑得满头大汗地折返,回来时面上带著几分诧异与唏嘘。 “真是没想到,起火的竟是长公主府嘉寧郡主的马车。” “听说郡主从聚贤楼用完膳出来,刚登上马车没走多远,车底突然冒烟,紧接著就窜出了火苗。再加上有风,火就烧得更快了。” 柳若芙也没想到,竟然是那位嘉寧郡主的马车著了火。 虽说先前在济生堂,那位嘉寧郡主没给自己好脸色,柳若芙还是忙问道:“那现在火势控制住了吗?” 伙计点头道:“幸好是在街上,来帮著灭火的人也多,火已经扑灭了。” “只是我们这小老百姓看不出,郡主那马车用的是南阳进贡的焚天木,这木料看著纹理华美,实则遇沾著点火星即燃,火势蔓延极快。” “如今火虽扑灭了,马车却剩个焦黑的空架子,还在冒著滚滚浓烟,整条街都飘著股刺鼻的烟燻味呢。” 云綺轻抬眼眸:“那郡主怎样了?” 伙计回道:“郡主当时一发现著火,就在烟雾中慌忙逃下车了,只是下车时慌不择路摔了跟头。” “小的过去时见好些人围著,她鬢间簪子都不知丟哪儿去了。头髮乱糟糟,脸上也灰扑扑蒙了层烟炱,瞧著惊魂未定的模样,著实狼狈得很。” 柳若芙道:“我们知道了,多谢小哥你跑这一趟打听。” 待伙计离开,柳若芙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当真是惊险,幸亏没出人命。” 云綺却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高兴么?” 柳若芙闻言一愣,面露困惑:“高兴?” 云綺摩挲著茶盏边沿,唇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位郡主方才还在讥讽你,这会儿就遭了火劫,你难道不高兴吗?” 柳若芙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其实我本就不记什么仇。郡主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五品院判之女,她瞧不上我,也情有可原。” “哦?”云綺眼尾微挑,指尖托著下巴,漫不经心瞥向窗外,“可我记仇呢,我现在倒是觉得舒心得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刚才这伙计说的没错,小老百姓看不出,慕容婉瑶那马车用的是南阳进贡的焚天木,更不知晓它极易燃烧的特性。 但她当时在济生堂朝门外看了眼,就认出来了。 这所谓的名贵木料,前世她瞧著纹路精美便想用来打造凉亭,工匠还特意叮嘱过要小心火星。 当时下了马车,她让柳若芙先来悦来居,自己则趁著那时周围无人,到了慕容婉瑶的马车旁。 马车轮轴常年涂著油脂润滑,她將硫磺粉混进乾燥的细沙里,均匀撒在轮轴与轮轂的缝隙间。 待马车行驶时,轮轴摩擦生热,温度升至硫磺燃点,油脂先被引燃,紧接著硫磺剧烈燃烧,本就易燃的焚天木自然烧得迅猛。 她拿捏著分量撒出的硫磺,早隨著火势烧得乾乾净净,即便有人细查,也只会当作天乾物燥引发的意外失火。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从马车上逃下来的慕容婉瑶仍惊魂未定,两名丫鬟也缩在她身侧瑟瑟发抖。 她肩膀剧烈颤抖著,眼见著还有不少百姓正围观自己,咬牙切齿地吼道:“都还看什么看,还不快散了!” 眾人见状忙不迭散开,只剩她粗重的喘息声在巷子里迴荡。 忽的,慕容婉瑶猛地按住胸口,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指甲几乎掐进丫鬟的手臂:“对了,快去马车上找!我下车时忘了把那株赤炎藤拿下来,快看看赤炎藤还在不在!” 话音落下,丫鬟哭丧著脸看向眼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马车,艰难道:“郡主您瞧……车架都烧穿了,那赤炎藤应该也早就烧成灰了。” 慕容婉瑶闻言眼前一黑。 那可是她用两百两黄金才刚刚买下的赤炎藤! 她都放在手里还没捂热,都还没把这药材去送给楚祈哥哥,竟然就这么没了! 但那今日出来这通忙活都是为了什么?还因为要压那个云綺一头,多花了那么多钱! 慕容婉瑶气得浑身发颤。 因著无处发泄,对著丫鬟劈头盖脸就扇去一巴掌,愤怒道:“你们两个是废物吗?明知那赤炎藤是要送给楚祈哥哥的,为何不提醒我下车时带上?!” 丫鬟捂著脸立马认错:“郡主息怒,当时火势太急,奴婢只想著让您赶快脱离险境,都是奴婢们的错……” 是这些奴婢的错又有什么用? 如今她是钱没了,药材也没了! * 云綺在悦来居吃完饭时,穗禾的身影才终於又出现:“小姐,我回来了。” 先前小姐吩咐她,让她紧跟著嘉寧郡主的马车,待著火看能不能有机会拿到赤炎藤。 云綺看她一眼:“事情怎么样了?” 穗禾凑近她耳边,语气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一直盯著郡主的马车,见她下车时没带那株赤炎藤,便趁乱从烧著的车窗里把纸包捞出来了,这会儿东西就在咱们马车的暗格里收著呢!” 穗禾跟云綺待久了,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也和小姐越来越像了。 此刻她照著小姐的吩咐做事,眼里全然没有对自己听从小姐的话干了坏事的內疚。 只有对小姐一番操作不花一分钱白得了赤炎藤,还从济生堂白拿了那么多珍贵药材的敬佩。 什么趾高气扬的郡主,小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玩得团团转。她的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跟著小姐,人生真是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第86章 也不用很多,十个一起来 用完午膳,云綺和柳若芙踏出悦来居斑驳的门槛。 对面聚贤楼依旧生意红火,她们都吃完了,还有许多客人仍守在门外排队等候。 透过敞开的雕花门窗,可见楼內人声鼎沸,食客们推杯换盏,跑堂伙计高声吆喝著菜名,热闹非凡。 反观她们身后的悦来居,褪色的朱漆门扉吱呀作响,冷冷清清。 从她们进去吃饭到出来这大半个时辰,也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进来,还都是因为等不及聚贤楼实在太饿,才过来將就。 待二人登上马车,柳若芙正用绢帕擦拭嘴角,云綺倚著软垫,轻轻朝她睨来一眼:“若芙,你觉得这悦来居如何?” 柳若芙仔细想了想道:“饭菜的滋味很好,每道菜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店里伙计也很热情,添茶递巾从不含糊。” 她望向车窗外,语气里染上几分惋惜,“可这店面实在有些老旧,尤其是对比对面的聚贤楼,就显得很寒酸破败了,又没有什么自己主打的特色。” “看得出掌柜也是苦苦挣扎,要是这店就这么倒闭了,也挺可惜的。” 云綺眉梢带著一丝漫不经心,也顺著窗外看去,望著悦来居掉漆的匾额:“既然可惜,我把它盘下来如何?” “啊?……咳咳!” 柳若芙听到这话,险些被口中的口水呛到。 这悦来居虽说已门可罗雀,却仍是幢三层高的轩敞店面,飞檐翘角俯瞰著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十字路口。 这般黄金地段的三层楼產业,哪怕门庭冷落,单是盘下空铺便至少得花去五六百两雪花银。 若再算上重新粉饰樑柱、添置桌椅厨具、高薪聘请名厨、延请精明帐房与利落伙计,林林总总算下来,少说也得往千两白银里砸。 这么多钱,哪是她们这般困在深闺,靠每月月例和晨昏定省得些长辈赏钱攒体己、及笄时攒几匣子添妆首饰的女子能轻易拿得出的? 何况云綺眼下不过是侯府收养的义女,侯府会给她这么多钱么。 即便云綺真能出得起这钱,柳若芙仍是震得说不出话。 因为当下的世道,从来都是男子走南闯北,也只有男子会操持这般动用几百上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市井间纵有女子拋头露面做营生,也不过是为了操持小家,守著油布搭的小摊,案上摆著几盒胭脂、半筐绣线,针头线脑挣些零碎铜板,哪碰得了这等动輒数百两、要牵动几十號人吃饭的大买卖。 即使是官宦家的千金,自小读的也是女戒內训,学的是烹茶绣花、理妆待客。待字时研习管家婆的帐目经,成婚后便要执掌中馈、管理僕役。能恪守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被赞上一句“夫人持家有方”,便是天大的体面。 哪有像云綺这般,张口就要盘下整座酒楼的? 但对云綺来说,这事儿简单得很。 男人们上赶著给她送钱,是一码事。自己手里有能给自己赚钱的生意,是另一码事。 即使成了个假千金落魄了,她花男人的钱心安理得,却不会只指望男人给她钱。 用男人的钱来源源不断赚自己的钱,才是上策。 当然,她顶多只是投资,以后只等著收钱。让她亲力亲为操劳?那是操劳不了一点的。 柳若芙虽觉得云綺的话令她震惊,却仍因这话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只觉得,云綺的格局魄力不似她这种普通女子。毕竟,她根本连想做生意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但待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也好像从这具病弱身躯的禁錮中跳脱出来,第一次感觉到世间广阔,有很多事情可以想,可以做。 云綺眉梢微挑:“你刚才说,这悦来居没有自己的特色,我倒是有个主意。” 柳若芙好奇问道:“是什么主意?” 云綺托著下巴,忽然好心情地笑起来:“我想的特色,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特『色』。” 柳若芙更摸不著头脑了,什么叫“字面意义上的特色”? 云綺倾身几分,问道:“要不要和我去挑挑未来能雇在店里的伙计?” 柳若芙望著少女明媚慵懒又泛著几分笑意的眉眼,忽然因对方靠近的温热气息红了耳根。 声音都带上一丝娇羞:“能陪阿綺一起……自然可以。” 柳若芙以为,云綺说的挑选伙计,是要去牙行或是市井坊间。 然而在下马车前,云綺却拿出一个帷帽,轻轻戴在她头上。 柳若芙一脸茫然:“这是……” 待下了车,她才看到,眼前哪是什么牙行?匾额上偌大的三个鎏金大字“漱玉楼”,让她瞬间脸色爆红。 这…… 这个漱玉楼,她也曾听说过。 听说明面上是京中达官贵人的风雅场所,內设山水雅间、临窗茶座,常有文人墨客在此品茗论诗。 暗地里却流传著些旖旎传闻,说楼內专为贵客煮茶研磨、抚琴弈棋以愉宾客的茶侍,多是容貌昳丽的少年。 很多达官贵人都是为他们而来,这些少年也常被某些贵客以赏墨宝、评茶香为由拉至近前调戏。 眠花宿柳赏美色,寻欢作乐饮艷酒,这般风流事好像自古便是男子独有的权利。 这种场所,是向来没有女子会涉足的。 阿綺却带她来了这种地方。 难怪她会给她戴上帷帽。 是怕她被人看见,招来非议。 可她自己,面上却儘是坦然之色。 才跨过漱玉楼的门槛,云綺便开口问:“李管事可在?” 李管事听得声响,忙从迴廊尽头迎出来。 他哪能不清楚眼前这位地位有多特殊,立马弯腰道:“小姐来得不巧,今日祈公子没在楼里。” 云綺眉尖微蹙,语气带了丝惋惜:“真是太不巧了。” 嘴上这样说,实则她就是挑著祈灼不在的时候来的。 上次见面她听祈灼说过,这几日他不在京城。 这家漱玉楼是祈灼的一个朋友所开,祈灼也只是在此偶尔暂住。 “来都来了,我还带了朋友,李管事便帮我开个临窗的雅间吧。这会儿刚过未时,楼里该当没什么客人吧?” 李管事忙不迭点头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云綺却似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对了,既然是喝茶,叫几个侍茶的茶侍也一併过来,要生得好看、有眼力见的。” “啊?”李管事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打算自己亲自前去伺候的。 小姐这意思,是要叫楼里那些捧茶的少年过去伺候? 这要是让祈公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李管事硬著头皮应下来:“是,小姐想要找几个?” 云綺想了想:“也不用很多,十个吧。” 李管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个? 煮什么茶能用得上十个人啊! 云綺眉眼弯弯:“那就有劳李管事了,前头带路吧。” 李管事从来没这么后悔。 自己这死嘴怎么前面答应得那么快。 现在想找藉口推脱都来不及了。 就在云綺带著柳若芙进了雅间的时候——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 云砚洲扫了眼对面正佝僂著身子为他亲自添茶的吏部左侍郎赵承宣,淡淡道:“赵大人所託之事,云某爱莫能助。此次云某回京尚未归家拜见高堂,就不多与您閒聊了,改日再聚吧。” 第87章 要被大哥抓包找十个模子了 此刻。 永安侯府。 云汐玥正坐在萧兰淑房中的绣墩上,替母亲整理著案头的佛经。屋內熏著百合香,铜漏滴答作响,周嬤嬤掀开门帘走进来,脚步匆匆。 萧兰淑抬头看向周嬤嬤,面带一丝急切:“可是有砚洲的消息了?” 周嬤嬤连忙福了福身,语气信息:“是的夫人,大少爷真的回来了!” 萧兰淑顿时面露喜色,神色激动,手中的佛珠险些散落:“快说说,是何时到的?” 云汐玥连忙放下手中的佛经,抬头问道:“娘亲,怎么回事?” 萧兰淑眼眶微亮,转向云汐玥:“玥儿,是你大哥回京了。” 周嬤嬤忙回话:“正是。大少爷的马车晌午就进了京,不过下午吏部左侍郎赵大人约大少爷见面,大少爷才没先回侯府,只让人往家里传了话。想来,再过些时刻,大少爷就会回府了。” “真的吗?大哥真的要回来了?” 云汐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跳陡然加快,眼底满是欣喜与期待。 云砚洲在京城素有声名。 他不似那位霍將军冷峻肃杀,亦不类那位裴丞相孤高避世。生得面如冠玉,眉似春山,端的是芝兰玉树之姿,又善断钱粮、能言时政,连陛下都赞他“有古之良臣风”。 在朝堂与贵胄间皆有讚誉,是多少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从前在侯府,云砚洲行事也向来温和宽厚。 他从不轻慢府中下人,更不会动輒打骂斥责,即便对最末等的丫鬟僕役,也总是和顏悦色。 府中上下无不爱戴他、敬重他,连云汐玥这个从前最卑微的丫鬟也不例外,心中对他满是倾慕。 只是她从前身份低微,连近大少爷身前十步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如今,她从前连直视都不敢的大少爷,竟成了自己的兄长,而她也成了大哥唯一的亲妹妹。 这让她如何不激动。 她早就盼望著云砚洲回来,盼著能亲口唤出那声阿兄。 萧兰淑看向她:“玥儿,你就不要在这陪母亲念经了,回去收拾一下。这是你初次与你大哥正式见面,也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云汐玥忍下心中泛著的喜悦,语气乖顺道:“……娘亲放心,玥儿会在大哥面前好好表现的。” * 漱玉楼。 临窗雅间內,窗边的竹帘半卷,將九月金风滤成碎缕。 茶案上摆著整套陶瓷茶具,博古架上错落放著摆件与名人字画,墙角花盆里换了新折的墨菊,香气混著穿堂风,將秋燥褪了几分。 柳若芙攥著绢帕,不安地往云綺身边蹭了蹭,帷帽下的薄纱也跟著她动作轻晃:“阿、阿綺,咱们叫这么多茶侍来……真的妥当么?” “能有什么不妥?” 云綺斜倚在软枕上,一副慵懒模样,“这楼里的茶侍本就是伺候客人的,咱们付了银子,便是叫二十个也由得咱们。” 柳若芙望著窗外摇曳的竹影,耳尖发烫。她虽知只要她们不是另有目的,这漱玉楼就只是雅集品茗之所。 可她们两个姑娘家过来,竟要十个少年入雅间伺候,这是不是也太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了些? “放宽心。”云綺忽然握住她发凉的手,將暖炉塞进她掌心,“你且当是来听曲儿、品新茶的。人活一世,若只活在別人眼光下,等於白活。” 说完,她眼尾微挑,开玩笑般凑近她耳畔,“再说了,你瞧这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便是你父亲路过,也认不出是你,怕什么?” 柳若芙触到她掌心的细腻柔软,耳根更红了,连带著帷帽下的脸颊都泛起薄红。 阿綺说,要叫十个生得好看的少年过来服侍她们。 可她却觉得,这世上生得最好看最惹人注目的人,已经坐在她身边了。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十个身著浅色襴衫的少年鱼贯而入,墨发用同色缎带束起,腰间皆佩著刻有漱玉二字的竹牌,在门內光影里排成齐整一列,垂首立在茶案前。 当他们抬眼瞥见座上客人竟是两个少女,面上皆闪过一丝惊异。 这漱玉楼向来是文人雅士、贵胄权臣的交际场,自开业以来向来只接待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从未有女子涉足。 他们平日里侍奉的,多是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朝堂官员,或是举止浮夸的富商大贾,还从未接待过妙龄少女。 如今却见那位未戴帷帽的少女端坐在临窗软榻上,闻声朝他们看来,露出一张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的面庞。 肌肤欺霜赛雪,连鬢角垂落的碎发都似精心描过。眉眼微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美得惊心,直教眾人看得呼吸停滯。 站在最前头的少年生得格外清俊,面如白玉,鼻尖微翘,一双凤眼十分灵动,腰间竹牌的背面露出明昭二字。 他最先回过神,暗比手势示意同伴噤声,隨即向前半步作揖,声音清亮:“二位小姐好,小人明昭,是今日侍茶之首。这几位是清禾、墨宸、竹蹊……” 他逐一介绍身侧少年,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恭敬,“我等皆通茶艺,姑娘但有吩咐,儘管开口。” 生得俊俏,反应机敏,言辞熨帖,端的討喜。 云綺打量著明昭,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不错。 她指尖轻勾:“就你先过来吧。” “是。”明昭立时应下,几步走到云綺身侧落座。 一坐下,便闻见少女发间漫来一缕清甜淡雅的香。 不是寻常胭脂水粉的浓腻,倒像春日里新晒的软绸,混著晨间带露的花瓣,叫人闻之忘俗。 好像整个雅间都因她的存在而生辉。 明昭生怕自己的侍奉不够妥当。 他暗暗深吸口气,伸手熟稔地拿起茶盏:“小人替小姐煮茶,不知小姐偏好何种茶品?” 云綺隨口报出了一种:“就那个碧潭飘雪吧。” 隨后她转向柳若芙:“阿芙,瞧瞧可有合眼缘的?叫过来陪你说说话。” 柳若芙知晓,云綺是刻意以化名相称。 但她实在还是不好意思,攥紧帕子,半晌才抬手指向队列其中一个少年:“……就、就他吧。” 那少年闻言趋步上前,神色温顺:“小人墨宸,愿为小姐侍茶。” * 与此同时。 云砚洲踏出雅间,朝著漱玉楼门外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却听见廊下两个伙计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是啊,来的就是那位永安侯府的假千金,好像叫什么云綺。” “那位云大小姐果然是如传闻一般,不光身为女子来咱们这地方找乐子,还一找就找了十个最好看的茶侍去陪著,真是別具一格。” 云砚洲陡然停下脚步,那双平素眸光如玉的眼看过去:“你说,谁?” 第88章 大哥说,过来 云綺这边的雅间气氛和睦。 明昭侧身坐在云綺身旁,先取过茶夹將茶盏逐一烫过,隨后执起紫砂壶,低斟高冲间,碧色茶汤如注落入盏中,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 紧接著,他用茶盖刮去浮沫,再將茶盏轻轻推至云綺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嫻熟,恭敬开口:“小姐请用茶。” 墨宸坐在柳若芙身边,正专注地替她调整茶盏的位置。见她袖口不小心沾了些茶渍,便立刻拿起帕子替她擦拭,柳若芙连忙推脱说不用了。 剩下的八个少年垂手立在一旁。 他们目光专注地看著明昭和墨宸的动作,有的在暗暗记下煮茶的步骤,有的则留意著两位少女的需求,隨时准备上前侍奉。 整间雅间里一片安静,唯有茶香四溢。 倒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云綺看向明昭,閒聊一般问道:“你生得这般俊俏,又这般机灵,怎的偏来这地方做茶侍?” 明昭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垂落,声音里带了几分苦涩:“不瞒小姐,小人今年十五岁,家中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也病重不起,底下还有个刚四岁、尚不懂事的妹妹。” 他抬眼扫了扫屋內其他少年,接著道:“其实来这里的人都和我差不多,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 “但我们都是自愿来的,因为漱玉楼老板给我们的酬劳很高,这里来钱又快,远胜过干別的营生。在这京城里寻其他差事,月钱最多不过二三两。” 柳若芙听了,忍不住开口问:“那,你们是不是真的会被有些客人……轻薄?” 明昭闻言苦笑一声,神情显得有些无奈:“这是难免的,有些客人本就衝著我们来的。若肯赔笑脸、陪两杯酒,赏钱能多出一倍,大家也都不觉得有什么。” “我们漱玉楼的顾老板是个良善之人,他从未逼迫我们做这些事,只说给我们提供这样一份营生,还说我们存够了钱,想离开隨时都能走。” “所以,漱玉楼从不缺想来的人。只要自愿做这事,又能吃苦,顾老板都会收留,给的酬劳也一视同仁。充其量,就是会对样貌要求严格些。” 这种风月场所竟然有这样的老板,也的確显得很良心了。 毕竟没有苛待压榨这些出身穷苦的少年,反倒给了旁人难及的高薪差事,且只需侍奉茶汤、无需卖身。 即便有时要受些调戏轻薄,也是自己为了多换些赏钱的自愿选择,也算不上什么。 於他们而言,能有这般挣快钱减轻家中重担的活路,已是十分幸运了。 云綺轻抿了一口茶,想起话本子里的桥段。 这漱玉楼明面上是文人雅士品茶听曲的雅集之所,暗地里却如一张细密蛛网,专捕捉达官显贵言谈间的情报。那位幕后老板是江湖某个情报网的掌舵人。 招这些俊朗少年来,也是吸引宾客的一种手段。达官显贵来得多,获取的情报也就多。 云綺抬起眼来:“我累了,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按按吧。” 她放下茶盏,白皙纤细的指尖点向立在博古架旁的两个少年——一个生得杏眼桃腮,另一个眉如墨画。 这些少年虽日日周旋於权贵之间,却从未见过这般明丽照人的少女。好似有资格上前伺候,是某种恩赐。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想主动上前侍奉某个客人。 此刻听她传唤,两个少年皆是眸光微颤,面上浮起薄红,脚步轻快地来到她身侧。 眉如墨画的少年立在云綺背后,望著她后颈露出的雪腻肌肤,只觉得被晃了视线。 这小姐怎生得这样好看。连颈间的肌肤细如凝脂,说不出的娇贵。 他稳了稳神,才敢將掌心覆上那截月白缎面,指腹隔著衣料轻揉少女的肩井穴,力道恰到好处。 杏眼少年屈膝跪在云綺身前,半仰起脸时发梢扫过她膝头,指尖隔著綾罗轻捏她的小腿,动作轻而专注。 他不敢抬头,只盯著她晃动的裙角,耳尖微微发红,掌心沁出薄汗,生怕用力稍重惊了这位身娇体软的客人。 这种场面云綺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贴心问柳若芙,要不要也叫两个人过来帮她按按。 柳若芙顿时把头摇得跟筛子一样,脸上羞红地摆手道:“不不不,我就不用了!” 云綺也没强求。 然而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吱嘎一声推开。 柳若芙抬眼望去,见廊下立著个身形修挺的男子,月白锦袍外罩著天水碧暗纹大氅,腰间缀著玉佩。垂手而立,髮丝束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雋,眉眼疏朗,那双瞳眸像笼著层薄雾般,静时不见波澜,透著某种常年静修的平和。 此刻眸光微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朝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人长得这样好看。 柳若芙有些吃惊:“阿綺,你还叫了人吗?我觉得十个已经够多了……” 云砚洲目光扫过屋內。 他看见,他的妹妹斜倚在软榻上,左侧少年正倾身替她续茶,身后少年垂首揉著她肩头。更有个少年跪坐在她膝前,轻捶她小腿,连耳尖都在发红。五步外的博古架前,还有五个少年正等著她差遣。 云綺听到柳若芙的话,睁开眼睛。 隔空对上这道视线。 那目光如深潭静水,涟漪轻泛间映著松影月痕,温凉中又带著几分洞悉与审视。 她坐直身体,原本斜倚的慵懒姿態瞬间变得乖巧许多。 一旁的明昭还满脸困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小姐?” 云綺大脑此刻却运转起来。 她这是什么狗屎运。 她都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在自己归京的大哥面前装出什么样子了。 那必然是悔过从前恶行,改过自新,老老实实,重新做人。 然后她就被大哥当场抓包,她在风月场所一下叫十个人来服侍? 还没开始人设已经崩塌了。 云砚洲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她。 君子端方,如松如竹,站在那里便如同来自水墨长卷。可此刻那沉静的眼神里,却瞧不出一丝喜怒。 “玩得很开心?” 像是问出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声线裹著书房薰香般的沉暖,甚至算得上温柔。 明明没有一丝重的语气,温声软语里却埋著绵密的掌控感,淡淡拋出两个字:“过来。” 第89章 我想要大哥抱抱我 屋內十个少年都面面相覷,眼神里带著几分无措。 云綺难得这般乖乖听话,从榻上起身,裙裾轻轻扫过脚踝,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 柳若芙察觉情况不对,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轻唤:“阿綺……?” 云綺一脸乖巧,抬手指向云砚洲的方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大哥,云砚洲。” 柳若芙当场倒吸了口气。 她虽没见过云砚洲,却也曾从京中不少贵女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闻他才学出眾,为人端方严谨,是年纪轻轻就深受皇帝信任的重臣,连朝中老臣都赞他沉稳。 云綺试图转移话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脸无辜地问:“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都不知道你回京了。” 云砚洲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屋內少年们身上,声音平和:“这里的帐单我已经结过了,这是给你们的打赏。” 他摸出一袋赏钱,放到一旁的博古架上,钱袋碰到瓷器发出轻响。 少年们左右互看了看,面上都多了几分犹豫。 明昭最为机灵,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连忙脚步加快地过去將钱袋取下:“谢谢公子,谢谢两位小姐,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著朝眾人递了个眼色,示意所有人退下。 柳若芙也跟著站起身来,显得有些拘谨,磕磕巴巴道:“云大哥好,我是阿綺的朋友,姓柳,阿綺她……” 一看云砚洲这般模样,就像是对妹妹很严厉,再想想刚才被云大哥撞见她们被这么一群茶侍围著的场景。 柳若芙一咬牙,决定替云綺扛下:“云大哥您別误会,其实是我想来这儿,才拉著阿綺来的。这些茶侍,都是我点的!” 那表情,一副下定决心、视死如归的样子。 看得云綺都忍不住想拍拍她肩膀。 她果然没看错柳若芙。 有事她也是真扛啊。 云砚洲神色没什么变化,目光掠过她,淡淡道:“你不必替她遮掩,我自己的妹妹什么脾性,我还是清楚的。” 这话定性的並不只是此刻的状况,还有另一件事。 云砚洲应该已经知道,云綺並非他亲生的妹妹。 但他此刻仍说的是,他的妹妹。 云綺走过去,伸手扯住了云砚洲的衣角。 仰头时乌髮垂落如瀑,露出天鹅似的纤细脖颈,眼角眉梢都漫著甜软:“两年未见,大哥愈发好看了,方才陡然瞧见,我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呢。” 两年不见,她倒是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这妹妹在他跟前总规规矩矩,头都不敢抬,连递茶盏时手都要抖三抖。 如今却敢攥著他的衣袖,用浸了蜜糖似的嗓音说这般黏糊话来哄人。 云砚洲垂眸看她,眼睫低垂,眸中映著她仰起的脸庞。 小姑娘脸颊还染著几分胭脂红,像春末枝头半开的桃花,带著点不自知的灩灩风情。 根本不知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瞧见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这个兄长不在她身边的两年,她胆子比从前更大,却没人教她人心险恶,要保护好自己。 也幸好,这些身为茶侍的少年只会听吩咐做事,不会对她做什么。 云砚洲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家。” 话音落下,他又抬眸看向柳若芙,语气疏淡却周全得无可指摘。 “柳小姐,今日家中尚有琐事,怕是要先行带舍妹回府,还望见谅。不知柳府在何处,我让马车送你。” 柳若芙忙不迭摆手,帕子在胸前晃成虚影:“哪里的话!我与阿綺今日原就打算早些散的,云大哥不必掛怀。” * 从漱玉楼出来,云綺跟著云砚洲登上马车。 车厢內铺著柔软的织锦毡毯。 云砚洲靠窗而坐,脊背挺拔如青松,月白锦袍在暗影里泛著温润的光。 膝头放著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白皙,虎口处还带著常年握笔的薄茧,连指甲都修剪得乾净方正。 云綺坐在另一侧,覷了一眼云砚洲腿上放著的手,悄悄往车厢內靠近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云砚洲將她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只淡淡开口:“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云綺抿了抿唇:“我是听说这附近有家铺子的栗子糖糕做得好,才想著来瞧瞧。路过这漱玉楼觉得好奇,就进去了。” 云砚洲抬眼看她:“只是好奇,需要叫十个人在旁服侍?” 像是小孩子做错事被家长抓包一般,云綺也不辩解了,就只坐在旁边,如泄了气的软麵团般蔫蔫的。 这副模样,让人不忍说出什么责备的话。 罢了。 至少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涉世未深,所以对不曾尝试的事情都抱有好奇。就算要教她人心险恶,也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之后,云砚洲也没再说话,靠著车厢壁闔上了眼。 此时正是傍晚,一缕夕阳的余暉斜斜透进车窗,在他眼睫上镀了层浅浅的暖金。 云綺望过去,能看见自己这位兄长眉骨下淡淡的青黑,睫毛在眼瞼投下细小的阴影,想来是一路回京舟车劳顿所致。 忽而,那抹晃眼的光被挡住了。 云砚洲睁开眼,只见身旁的少女正抬手替他遮住车窗漏进的阳光。 她的掌心微微张开,像块软绒布,轻轻拦在光影中间。 他眉眼微动,心头又像是被她的举动撞软几分,声线里浸著暮色的温凉:“……不必这样,你会累。” “哦。”云綺抿了抿唇,听话地將手放下来。 指尖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落,如同春雪消融般轻柔。 云砚洲望著她,淡淡开口:“怎么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知道,他这妹妹从前在外最是张扬骄纵,在他跟前也只是因著畏惧才收了脾气。 如今却这般谨小慎微。 是怕他为方才的事动怒,还是刻意想討他欢心? 云綺眼眶忽地泛红,吸了吸鼻子:“大哥应当也知道了吧,我根本不是侯府血脉,更不是大哥的亲妹妹。” “我只想在大哥面前表现好一点。若不乖些,大哥怕也只会像爹爹、娘亲和二哥那般厌弃我了。” 云砚洲眉峰微蹙:“他们厌弃你?” 扬州与京城相距千余里,他在回京前只是收到了母亲的书信,只將云綺被將军府休弃以及她並非侯府血脉的事告知於他。 云綺贝齿咬住下唇:“自霍將军前些日子休了我,爹爹和娘亲便嫌我丟了侯府顏面,早前还说要將我撵出府去。” 她抬眼望他,睫毛上凝著水光,“如今大哥回来了,也会赶我走么?” 话音渐低,她垂头丧气,像只被雨打湿的雀儿般委顿。 “大哥不说我也明白,与大哥相比,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大哥丟脸。如今大哥更有由头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云砚洲不由得深吸口气,眉峰蹙得更沉:“胡说什么。” 在他看来,血脉从来不是亲情的凭据。 眼前的少女即使並非他亲生妹妹,也是他从小看著、后来又亲手教养大的。 若是她有什么错处,也是侯府教养有失。 是父亲忙於政务的疏懒,是母亲一味纵容的放任,是他这个当兄长的管教不严之过。 云綺抬眼,眼底蒙著层湿漉漉的雾气,满是委屈:“没胡说,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你是我的妹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云綺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大哥说的是真的?” 云砚洲语气淡沉,却透著一贯的认真:“大哥何曾骗过你。” “那大哥证明给我看,证明大哥不会不要我。”她眼中染上几分希冀。 云砚洲看向她:“怎么证明?” 云綺伸手攥住他袖口,膝头碾过柔软的毡毯,轻轻往前蹭了几分,声音也软:“我想要大哥……抱抱我。” 第90章 分不清里外亲疏? 云綺现在名义上是永安侯府的养女。 永安侯府谁做主? 云正川?萧兰淑? 还真不是。 云砚洲十六岁登科入朝,十九岁便任户部郎中,二十岁调任扬州盐运使,如今二十三岁荣归京城,任正三品户部侍郎。 侯府中大小事务,皆按他早年定下的规矩运转。云正川的官路人脉,多有他暗中筹谋。甚至连侯府匾额下那方忠孝传家的金漆牌,都是陛下亲赐给他的嘉奖。 侯府所有下人对云砚洲的敬重,甚至在云正川与主母萧兰淑之上。 云正川与萧兰淑更是对云砚洲这个嫡长子尤为看重。 云正川和萧兰淑她的確不放心上。 未来承袭侯府的人,只会是她这位风华正茂的大哥,不是么? 其他人无所谓,她要她这位大哥疼她宠她,以后將她捧在掌心,就够了。 云砚洲盯著朝自己凑近的身影,眉峰轻蹙:“不许胡闹。” 他这个妹妹,向来心智不成熟。 但她如今都已经十六岁了,甚至都嫁了一回人,还当自己是没长大的小孩子么。 如今竟还撒娇要他这个兄长抱抱。 “大哥不愿意,我坐回去就是了。” 云綺撇撇嘴,慢吞吞坐回原处,蔫蔫地耷拉著肩膀,眼角眉梢都是委屈。 云砚洲看在眼里,薄唇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 * 永安侯府。 守在侯府必经之路的小廝匆匆跑回来报信:“夫人,二小姐,奴才看见大少爷的马车回来了!” 算好时间,萧兰淑和云汐玥早已带著一眾僕役候在侯府门外,闻言皆是眼底一亮。萧兰淑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云汐玥此刻紧张得胸口起伏,心臟怦怦直跳,问萧兰淑:“娘亲,你看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萧兰淑看著眼前精心装扮过的女儿。 粉色襦裙配著藕荷色披帛,腰间繫著新制的瓔珞,乌髮挽成精巧的螺髻,只簪了支羊脂玉兰花簪,看著就乖巧嫻静,让人心生怜惜。 萧兰淑一脸满意:“放心吧,玥儿这般温顺懂事,你大哥见了,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闻言,云汐玥不禁脸颊染上一丝娇羞,对云砚洲的期待更添几分。 很快,她们便望见一辆青缎马车朝著侯府方向缓缓驶来。 马车甫一停稳,萧兰淑便带著云汐玥迎上前去,一眾下人也都翘首以盼。 车帘掀开,云砚洲身著一袭月白锦袍下车,腰间白玉在阳光下流转清光,周身芝兰玉树般温润。 云汐玥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他攫住,连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 萧兰淑也已是两年未见儿子,眼眶登时泛起泪光:“砚洲,你可算回来了!快让母亲瞧瞧,这两年是不是瘦了?” 说著便拉著他上下打量。 云汐玥怯生生上前,声音轻颤:“大哥。” 从前只在府上远远见到的大少爷,此刻成了她近在咫尺的亲生兄长。月白锦袍衬得男人肩线笔挺,那双眉眼如墨画就,只消一眼便叫人满心嚮往。 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兰淑立马介绍道:“这是玥儿,洲儿,你在扬州该是收到信了吧?玥儿才是你亲妹妹,至於那个云綺……” 云砚洲却开口打断,视线甚至未在云汐玥面上多作停留,便转头望向车厢:“怎么还不下来?” 萧兰淑和云汐玥都是一愣。 什么叫怎么还不下来。 难道马车上还有別人? 下一秒,她们就看见车帘又一次被掀开,云綺扶著车沿从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下车时旁边无人搀扶,她抬脚要往下时微微蹙眉。云砚洲见状,朝她的方向浅浅伸手虚扶:“看脚下,別摔了。” 云砚洲並非故意冷落云汐玥。 他只是想起了在车上云綺说的话。 她担心他会不要她,又那般小孩子心性。 他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忽视,又会让她胡思乱想。 萧兰淑与云汐玥满脸错愕。 云汐玥眼珠子都快惊得掉下来,原本还染著娇羞的粉颊骤然失了血色,神情瞬间裂出一道缝隙。 嘴唇几乎咬破:“姐、姐姐?你怎么会……” 话未说完,云砚洲已先一步开口解释:“我先前在外面偶遇云綺,便顺路带她一起回来了。” 隱去了他是在漱玉楼遇见云綺的细节。 此时此刻,云汐玥只看见,云綺亭亭立在云砚洲身侧,一个身著月白锦袍清贵如松,一个穿著淡杏色襦裙柔美似桃。 两人容貌俱是出眾至极,周身縈绕著旁人插不进的亲昵契合,竟比她这个亲妹妹看著更像血亲兄妹。 她盯著那道相依的身影,眼眶瞬间泛起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翻涌的嫉恨几乎要將她吞没。 为什么? 为什么大哥才刚回府,云綺就这般不知廉耻地缠了上去? 什么偶遇,分明是早就知道大哥是今日回京,故意算准了时辰候在街边,就是为了抢先一步在大哥面前套近乎! 萧兰淑也没料到这般情形,更没想到儿子明知云綺是冒牌货,竟还如从前般待她! 见亲生女儿怯怯红著眼眶却不敢多言,她气得几乎咬牙:“……洲儿,你跟我过来!” 云砚洲並未开口,隨母亲进了堂內。 一进屋,萧兰淑便啪地一拍桌案,怒声道:“砚洲,你自幼聪慧,难道还分不清个里外亲疏?那云綺与咱们侯府根本就没有血缘,玥儿才是你的亲妹妹,你该把你身为兄长对妹妹的呵护,都给玥儿才是!” 第91章 是戒尺 在马车上,云綺说父亲和母亲厌弃她,甚至要將她赶出侯府,云砚洲彼时还未全然相信。 父亲向来鲜少在子女身上用心,但母亲从前对云綺却是最为纵容的。 而此刻,他望著面前提起云綺便满面嫌恶的萧兰淑,神色依旧平静淡淡。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云綺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管家调换作为报復侯府的工具。被府中养大这许多年,並非她的过错。” 萧兰淑冷笑一声:“被调换自然不是她的错,可你知道她都做过什么?从小到大她蠢笨顽劣也就罢了,我从未苛责过她,谁知她背地里竟那般阴毒!” “你可晓得,她是给那位霍將军下媚药骗婚又闹得满城皆知,才被將军府休弃,害得咱们侯府顏面尽失?” “你可晓得,她这两年脾性越发蛮横,动輒打骂下人,尤其是你的亲妹妹玥儿,过去两年不知被她虐待折磨成什么样子,你且看看玥儿身上的伤!” “若不是她前些日子救了皇后,我早就想办法將她赶出侯府。就算是將她赶出侯府,也替代不了玥儿被她折磨受的这些痛苦!” 说罢,萧兰淑示意云汐玥上前,命她將袖子挽起给云砚洲看。 云汐玥眼眶通红,袖管翻上去时,露出小臂上深浅交错的疤痕。 那是一些竹条鞭打留下的暗红色鞭痕,以及香灰烫出的点状焦痕。褐色与暗红色交织在一起,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挽起衣袖的瞬间,云汐玥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终究落了下来,红著眼哽咽道:“娘亲……都过去了。” 然而萧兰淑不知道的是,这些伤痕的確曾是云綺鞭打所致,但只有真的伤及皮肉之下,伤痕才会永久留下,不然早晚会隨著时间推移褪去。 所以云汐玥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个夜晚,曾在摇曳烛火下,紧咬牙关攥著烧烫的铁钳,沿著旧疤的纹路烙下数道。 她清楚,就算没有血缘,云綺到底也被侯府养了那么多年,总会有感情在。 即便云綺干出那种给霍將军下药的丑事,侯府也不会將她赶尽杀绝。 唯有让父母兄长看见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见她被云綺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模样,方能让他们深信云綺的狠毒。 只要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还在,娘亲便会一直憎恶云綺。而她,才能在这侯府稳稳占据唯一真千金的位置。至於这些疤痕,娘亲当然会想办法找最好的大夫帮她消除。 云砚洲盯著那些交错的伤痕,眉峰渐渐拧成一道温沉的线。 良久,他抬眼看向萧兰淑:“就算如此,便全是她的过错吗?” 萧兰淑不可置信:“洲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砚洲目光沉静,缓缓开口:“母亲可曾想过,一个孩子的脾性如何养成。人如璞玉,雕琢成器与否,全在握刀之手。” “从前母亲以为云綺是您唯一的女儿,便一味放任纵容。她摔碎玉盏,您说女孩儿家难免手滑。她掌摑婢女,您说主子教训奴婢是理所应当。甚至她將典籍撕碎拋洒,您也只是摆手说小孩子家家的,爱闹罢了。” “这些年,您可曾认真教过她何为是非,何为善恶?纵有我在旁,她也不过因敬畏兄长而稍加收敛。” “实则她心里清楚得很,无论闯下什么祸事,总有母亲替她兜底,是以才敢越发肆无忌惮。” “从前母亲见她苛待下人只当寻常,因为在您眼里,那些不过是低贱奴婢。如今之所以深恶痛绝,不过因被苛待的人里有了亲生女儿。” 云砚洲的声音静寂,字字句句却如刀般扎在萧兰淑心上:“母亲,是您亲手种下的因,才有了今日的果。那不是她的错。” 萧兰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话听得她手指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猛然拍向桌沿:“洲儿,你竟这般冷血!看见自己亲妹妹被伤成这样,你反倒替害她的人说话?” 云砚洲垂眸望著案上茶盏,声线依旧平稳:“母亲误会了。我並非偏私,只是就事论事。玥儿受了伤害,只能侯府今后儘量去补偿她。” “但云綺做错了事,便该教她明白对错,教她何为底线,而不是厌弃她、想赶她走。一味憎恶拋弃,与您从前一味纵容,又有何分別?”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您以为是亲生女儿就肆意娇宠,发现不是亲女儿就可以隨意拋弃的物件。” “您只是不愿承担起应负的责任,借著血缘来逃避这份结果,好像將她赶出侯府,就可以抹去这个污点,不是您这个母亲的教养失了职。” “但我不会如此。这份责任和结果母亲不想承担,我来承担。” 这些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萧兰淑心口,叫她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云汐玥更是听得怔住。 她望著云砚洲清雋的侧脸,指尖紧紧攥住裙角,嘴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哥见了她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竟然没有像爹娘一样觉得云綺歹毒,对她心生厌恨。甚至还说,云綺是他的责任。 云砚洲视线淡淡扫过,目光自始至终澄明:“若是没有別的事,孩儿就先退下了。” * 与此同时,竹影轩內。 云綺吩咐穗禾將今日从药铺带回来的药材分门別类归拢整齐。 忽有小廝来门外传话:“大小姐,大少爷请您去他的书房。” 云綺指尖摩挲著药瓶瓶口,懒懒应了声:“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萧兰淑把云砚洲叫过去,必定在云砚洲面前说了自己不少坏话。 云砚洲的墨砚斋位於侯府东北角。 穿过迴廊便是一片松木林,石板路尽头是座三开间的青砖瓦房,窗欞上刻著松竹纹样,檐下掛著两盏风灯。 云綺顺著记忆中的路径走去,推开书房的木门时,裊裊檀香混著经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屋內书架上层层叠叠摆满了经史典籍,博古架上错落陈列著几方古砚,墙间掛著三两幅水墨山水,远山近松皆入画来。 掀开里间的帘子,云砚洲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桌旁。 他背光而坐,面上神情隱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听见动静抬了抬眼,却並未开口。 云綺目光扫过那方桌。 只见桌上云砚洲的手边静静躺著一样东西。 是戒尺。 第92章 这样,够证明了吗 那是一柄竹製戒尺,尺身泛著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靠近末端处隱约可见刻著戒骄戒躁四字,正斜斜压在一本翻开的《论语》之上。 云綺一看见戒尺,立刻想转身,外面的小廝却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了。 显然是得了云砚洲的提前吩咐。 她转过身来,眼里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大哥……” 云砚洲坐在椅上,抬眼望过来,像是看不见她睫毛上凝结的水光,目光似春潭深水:“过来。” 与在漱玉楼雅间里如出一辙的两个字,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那时还听得出兄长的包容。此刻却裹挟著温厚与威严,语调平缓却不容她置疑抗拒。 像是冬日里覆著薄雪的古松,看似温和沉静,却在枝椏间暗藏著岁寒不折的冷寂。 云綺几乎是一步一挪,极不情愿地到了云砚洲面前。 云砚洲垂眸看著她:“知道大哥为何要叫你来书房吗?” 云綺像是心虚,顿了顿,才咬住嘴唇开口:“……是因为,娘亲把大哥不在时我乾的错事告诉大哥了。” “既然明知是错事,为何要去做?” 云砚洲声音如沉木击磬,沉稳中带著几分平静。 “为何总是一生气便要责打他人,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他並未提及云綺给霍驍下媚药的荒唐事端。 先前她去漱玉楼找那么多茶侍,也只是小事。 在云砚洲眼中,自己的妹妹对身处低位者全无同理心,才是更触及原则的所在。 他在母亲面前维护了她,並不代表,他会对她做的错事视而不见。 云綺垂著头,朱唇紧抿,也不开口回话。 云砚洲语气平和,指节轻叩手边翻开的《论语》某一页:“念,这句写的是什么。” 原身虽自小不学无术,到底每月都被云砚洲督促著诵读过多次《论语》,眼前这句还是识得出字,稔熟已久的。 云綺盯著他手指点住的字跡,半晌才咬咬嘴唇,慢吞吞从嘴边挤出八个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云砚洲凝视著她:“你当真懂得,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么?”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不愿承受的,便不该加诸他人。” 云綺仰头看他,眼底蒙著一层水色,又浸著几分委屈:“大哥可是生我气了?今日叫我过来,是要责打我么?” “是。”云砚洲不为所动,指节因握笔多年泛著温润的白,淡淡道:“母亲与我说起那些事时,我確实动了气,但气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是我从前太过纵容,总念著你年幼,从未狠下心来教你规矩,才让你连是非对错都辨不清。” “好在,如今醒悟还不算迟。” 云砚洲顿了顿,目光落向桌上那柄竹製戒尺。 云綺看著云砚洲拿起那柄戒尺。 她这位大哥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如削玉。 握著戒尺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皓然的腕骨,连惩戒都带著几分清雋的端方。 云綺原以为,云砚洲要拿这戒尺责打自己。 却见他左手执尺,右手掌心向上平展在身前。竹尺落下时,竟先重重抽在自己掌心。 戒尺击打掌心的闷响让人心惊,云砚洲却连眉峰都未动半分。 掌心红痕渐起,他的语气仍如往常授课般平和。 “你性子顽劣、不辨是非,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教导不周。所以这第一下,该打在我手上。” “妹不教,兄之过。为人兄者若不严於律己、疏於管教,便是纵容妹妹误入歧途的根由。” 云綺望著云砚洲。 他確实与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在此之前,在她穿来后,满京城的人包括这宅子里的人,皆讽她蠢笨、斥她恶毒。只不过她不在意罢了。 唯有此刻,云砚洲望著她,说原身行差踏错的根由在於他这个兄长,竟將戒尺先抽在了自己掌心上。 他没有怪她,而是怪自己。 说起来,前世她身为公主,但帝王家哪来半分真情。 父皇对她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利用,险些將她送去和亲。母后將她视为固宠的筹码,对她的真心关怀寥寥。她没有嫡亲的哥哥,与其他皇子之间也形同陌路,根本谈不上熟悉。 所以她从未对亲情有过什么奢望和期待。到后来,登上帝位的弟弟视她为掌上珍宝,不顾民间口诛笔伐纵容她行事荒唐,也是因为她调教得好,让他如痴如狂地依恋於她。 她上一世从未体会过兄妹亲情。 可如今,她竟在这个没有血缘的兄长身上,触到了一种比血脉更灼人的羈绊。 妹不教,兄之过。 简简单单六个字,仿佛超乎於血缘,凝成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在血管之外將他们缠在一起,同样剪不断,也化不开。 云砚洲目光沉静地望著她:“把手伸出来。” 云綺咬了咬唇瓣,指尖在袖底缩成小团,反倒將手背到了身后。 见状,云砚洲又重复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这回她磨磨蹭蹭地將手挪到半空,掌心朝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云砚洲没有半分迟疑,戒尺扬起时带起一道风,落下去的力道却比打在自己掌心时轻了三分。 即便如此,戒尺拍在掌心上的钝痛仍像火苗般窜上指尖,让少女睁大眼睛,眼眶瞬间涨红。 却咬紧牙关,愣是一声都不肯吭。 “疼吗?” 云砚洲望著少女白皙的掌心瞬间浮起红痕,指腹几乎下意识去触碰那道红痕,却在半空中顿住。 他知道她从小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惩戒,自然是又疼又委屈的。 但既然决定要狠下心来教她对错,便不能心软。 仍是缓缓开口:“戒尺打在你手心上会痛,你从前用竹条抽在旁人身上,他们也一样会痛。” 云綺却將手心用力攥紧,倏地把脑袋转向一旁,紧咬嘴唇道:“大哥说的话,我记下了。” “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侯府里呼风唤雨的大小姐了。那些下人如今都轻视我,我也没机会再苛待她们。” 说罢,她刻意將目光挪向別处。 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书房里静謐得落针可闻。 每一滴泪落下,都似敲在人心上,闷闷地让人发疼。 足足静了半炷香之久。 书房內始终没人说话。 半晌,云砚洲终於开口。同样的两个字,声音却比刚才更低沉几分:“……疼吗。” 云綺依旧別著脸,语气生硬:“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隨意欺负別人,我可以走了吗。” 她话音分明是在赌气,像是根本不明白云砚洲今日的良苦用心,只似个扎著刺的小刺蝟般倔强。 “反正不是亲妹妹,我疼与不疼大哥也不会心疼。我要是再不改,大哥以后也不要我了就是了。” 说完,看也不看云砚洲一眼,转身就要往往外走。 却被云砚洲一把伸手拉住手腕。 她试图甩开这只桎梏自己的手,云砚洲却紧拽著她没有鬆开,又用了几分力道,將她拉回身前。 只是这力道似乎大了些,云綺一下跌坐在他腿上。 屋內没有旁人,云砚洲身形一顿。 明知此刻的距离有违礼教,违背他处事的原则,却因她方才说什么他不心疼不要她的话,终究没拉开距离。 而是任由她留在自己怀中。 时光都变得漫长,他抬手拢过少女单薄的肩,继而托住她后脑,掌心的温度从乌髮渗入。 將她缓缓按向自己胸前,直到听见她在他怀里发出一声闷哼,才终於停住。嘆了口气。 “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证明么?” 他在她头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这样,够证明了吗。” 第93章 別再乱动了 云綺侧坐在云砚洲腿上,顺势將手环住兄长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却止不住地一抽一抽。 像是藏了满腔的委屈,却又倔强得紧咬著唇不肯开口。 “把头抬起来,让大哥看看。”云砚洲沉声道。 云綺却將脑袋蜷得更低,声音闷闷地闷在他衣襟里,带著股执拗的鼻音。 “……不要。我现在肯定难看极了,才不要让大哥看见我这么丑的样子。” 他低嘆一声,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伸手顺著她泛红的脸颊滑至下巴,指腹触到一片湿热的泪痕,便轻轻將她下巴抬起来—— 只见少女眼眶一片红,睫毛上还凝著泪珠,偏偏咬著唇不想示弱,眼底水光瀲灩也不肯落下。 就像被雨打湿的小刺蝟,明明浑身湿透却还竖著尖刺。 看著怀里人这副逞强的模样,云砚洲擦过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泪珠,喉结滚动著说不出话。 指腹却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这么疼?” “让大哥看看你的手。” 他屈指勾住她方才挨过戒尺的手指,触到她手心肌肤下跳动的灼热温度。 那一下他刻意收了三成力,竹製戒尺却仍在她掌心碾出两道淡红的痕。 此刻抬起她的手心细看,嫩生生的皮肉上浮著两道红痕,像两抹被体温洇开的胭脂,边缘还透著淡淡的浮肿。 “手心再疼,也没有心里疼。”她闷声闷气地嘟囔,故意將手心蜷起不让他碰。 又用屈起的指节用力蹭过他掌心薄茧,如同闹脾气的小猫用爪子轻挠。 云砚洲听著她明显赌气的抱怨,又察觉到她孩子气的举动,本以为自己能狠下心来,此刻才觉得自己的铁石心肠是高估。 “起来吧,我给你手心上点药。” 他望向方才放置戒尺的案头,青瓷小罐端正地摆在砚台旁。 那是他在云綺来书房前,便提前让小廝备下的创伤膏。 云綺却一动不动,反倒將双臂环得更紧,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 语气里终於褪去尖刺,带上几分示弱的可怜:“……我不用上药,大哥这样抱著我,我就不疼了,比什么药膏都管用。” 又咬住嘴唇,试探般询问道,“大哥就这样抱著我,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从前那么多年,妹妹见了他总是畏畏缩缩,甚至不敢走近他跟前,何曾有过这般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 如今她的发顶蹭著他下巴,发间清淡的皂角香钻进鼻尖,语气里透著不加掩饰的依赖,像是终於卸去防备的小兽,將柔软的肚皮翻出来示人。 或许是方才那记戒尺,不仅责在她掌心,更敲开了兄妹间横亘的薄冰。 云砚洲感觉得到,怀里的人此刻很依赖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般,不肯放开。 罢了。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单纯又脆弱。 因著身世的陡然剧变,本就比旁人多了几分敏感与惶惑,更遑论从前將她捧在手心如掌上明珠的母亲,竟在一夕之间对她冷眼相向。 这般从云端坠落谷底的滋味,任谁都难以轻易承受。 她只是太害怕了。 所以才会如方才那般,浑身竖起尖刺作鎧甲,面上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则心底太怕被他也厌弃,更怕被他拋下。 这样想著,云砚洲到了嘴边的拒绝到底说不出口。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纵著她的。 他的妹妹虽说心智不熟,又从小不爱念书,却也实实在在过了及笄之年,已是该知礼的年纪。 纵是亲兄妹,在男女大防的礼教之下,他们此刻这般环抱著的亲密姿態,也早已越了规矩。 可他刚用戒尺责过她掌心,眼下的確该给些安抚。 若此时硬邦邦地推开她,他担心会让怀里好不容易肯卸下心防的人,再度陷入那种患得患失中。 “大哥不说话,我就当大哥同意了。” 见云砚洲沉默著没有回应,云綺却像是得了胆子般得寸进尺,“大哥……这样坐著不舒服,我想换一下。” 换一下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著雀跃的希冀,话却根本没给人拒绝的余地。话音未落,便在他腿上忽然调转了方向。 从侧坐变为跨坐,面对面蜷进他怀里,裙下的膝盖轻轻抵过他两侧腰间。 伏在他胸膛,如同在他怀中索求温暖,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背,指尖甚至攥进了他背上的衣料。 感受到某种紧贴,云砚洲瞳孔骤缩,喉间刚溢出个“你……”字,便被她埋在怀里的闷声打断。 “我想这样。”她的下巴蹭著他衣襟,声音透著依赖,“这样伏在大哥怀里,就像跟大哥之间没有半分隔阂,好像不管天塌地陷,大哥都会护著我。” 云砚洲胸口微微起伏。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她大哥,但也是男人。 先前她嫁人,母亲难道什么都没教她吗。怎的这般懵懂单纯,一副全然不知男女之事的模样。 “……不行。” “这样,不行。” 云砚洲喉结滚了滚,伸手去將胸前的人扒开。 怀里的人却误以为他是要推开这份亲近,双臂反倒缠得更紧,声音带上几分可怜:“大哥方才答应过我的,说不会不要我。”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她柔软的身躯不可避免地蹭磨在他腰腹之下。 某些事情並非他意志可控。 云砚洲周身仍绷著兄长的端方克制,却不得不屈指扣住她腰侧,反倒將她牢牢按在原处:“……別再乱动了。” 第94章 大哥也不行 云綺状似懵懂地仰头,像是不解:“……大哥?” 云砚洲喉结滚动著闔了闔眼。 呼吸有些不稳,转移注意。 幸好隔著层层衣料,刻意避开,不会被她察觉到。 他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换作旁的女子这般举动,云砚洲不可能当作对方是无意。 可他这妹妹,自小被母亲养在蜜罐里,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向来只將逗猫扑蝶当作正经事,或许真的不懂男女之间的避讳。 只是今日,她因著依赖对他这个大哥这般亲近。他日若对旁的男子,也这般毫无戒心地坐进怀里…… 他身为兄长,如何能视而不见,不加以训导。 待躁动逐渐平息,云砚洲想起了另一件事,终究开口:“你给那位霍將军下媚药,是怎么回事?” 云綺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撅了撅嘴:“我之前看上那个霍驍了,可他看著冷冰冰的,药贩子说,那种药用上,男人就会变得很热情,我就买了。” “但我那天看到那个霍驍中了药,除了额头冒了点汗,还是冷冰冰的,一定是药贩子骗了我。” 她这是找了什么黑心药贩子?那种禁药也敢拿出来卖。 那位霍將军意志力超乎常人,才能忍耐克制,没有动她。若是换了旁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 云砚洲脸色微沉:“以后不许再碰那种东西。” “我知道了。”云綺乖乖点头,像是怕他生气。 云砚洲缓缓吐息。 他知道成婚第二日,那位霍將军就將她休弃,又道:“先前嫁去將军府,新婚之夜,你与那位霍將军可曾……” 同房二字卡在喉间,云砚洲到底问不出口。 这般私密之事,他身为兄长本不该过问,便是母亲问及都需避忌。 “大哥究竟想问什么?” 云綺像是听不明白,想起霍驍似乎又有些气鼓鼓,“那个霍驍娶我不过是迫於无奈,新婚夜他宿在书房,留我一人对著满屋子红烛,饿得半夜起来吃桌上凉了的枣糕。那枣糕硬得我都啃不动,可难吃了。” 云砚洲知道,从前云綺只要饿了,根本不管是不是饭点,都会让小厨房给她做爱吃的吃食来。 提起新婚之夜,她就只委屈被饿了肚子,吃了冷硬难吃的红枣糕,没有热乎的夜宵吃。 她的確未经人事,也什么都不懂。 云砚洲的面容已重归往日的端方清正,语气带了几分沉肃,缓声道:“男女大防不可轻忽,以后不许再这样坐在男子身上。” 云綺却有些委屈,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起来:“大哥又不是旁的男子,我又不会隨隨便便就爬到別人身上討抱。” “大哥也不行。”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两度。 “为什么不行?” 这一句问得云砚洲哑声。 让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她该被训导,还是他自己该反思。 她还小,她不懂。 是他该反思。 “好了。” 云砚洲垂眸凝视著怀中的人,“今日大哥责打你,是希望你將大哥的话记在心里。” 云綺在他胸前轻轻頷首:“我知晓了,我答应大哥,往后定会乖乖听大哥的话,不再任性欺负旁人。” “嗯。”云砚洲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恰在此时,书房外忽有敲门声响起。 此刻云綺仍跨坐在云砚洲腿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云砚洲明显身躯紧绷了一瞬,但並未有所动作。 本是他们兄妹间的亲昵,若听了敲门声便急忙退避,反倒像是不清白,平白惹人猜疑。 抬眼看向外面:“什么人?” “大少爷,您吩咐厨房做的栗子糖糕备好了,小的给您端来。”门外传来小廝毕恭毕敬的声音。 “知道了,拿进来吧。” 云砚洲语气如常,掌心却悄然按在云綺腰侧,將她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示意她安静些。 云綺自然乖乖任他抱著。 小廝推门而入,手上端著叠著点心的瓷盘。书房分作內外两间,內间有墙壁阻隔,又垂著半幅竹帘。 小廝將糖糕搁在书案上,只闻內间静得落针可闻,半点不敢往帘子那边窥探,匆匆退出去时又將木门掩得严丝合缝。 ——栗子糖糕? 云綺闻言眼睛倏地一亮,驀地抬眼望向云砚洲,睫毛下眸光流转如星子。 云砚洲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见她这般馋嘴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先前在马车上不是说,是为了栗子糖糕,才路过进了漱玉楼么?” 他淡声道,“外头那些小作坊的吃食少碰,到底家里厨子做的乾净些。” 云綺忽地將他箍得更紧,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的纹路,髮丝扫得他颈间泛起细密的痒意:“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大哥对我最好了。” “大哥往后都不要离京了好不好?我不想大哥再走了,想大哥以后一直都陪在我身边。”语调让人听著都心软。 云砚洲垂下眸:“去吃吧。” 只是一碟栗子糖糕而已,便这般满足。 满心的欢喜毫无遮掩地从眼底溢出来,像是得了什么宝贝般蹭著他撒娇。 云砚洲突然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 那位霍將军成婚后第二日便一纸休书休了她,於她而言未必不是件幸事。 以她这般单纯到近乎天真、任性起来又肆无忌惮的刁蛮脾性,哪里懂得执掌中馈的门道,又如何能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应付內宅里的琐碎算计。 但如今她留在侯府,他又已回京,她日日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便有足够的时日去规训她的言行,教导她各种道理,將她那些不好的脾性劣习改正。 或许,她本该就这样留在他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就在小廝刚送完糖糕,掩上书房木门退出来时,正巧撞上了手提食盒也朝这边过来的云汐玥。 小廝问道:“二小姐,您怎的到书房来了?” 云汐玥手握著食盒的提手,温声细语道:“我听闻大哥刚回府便进了书房理事,特意让厨房燉了一碗莲子羹,想著给大哥补补神。” 云汐玥不信这个邪。 她才是侯府正经血脉,是与大哥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难道骨血相连的情分,还比不过云綺那个毫无血缘的假货吗? 一定是因为,她和大哥还不熟悉,而云綺却是大哥从小看著长大的罢了。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著云綺费尽心机抢占大哥的关怀。 她也要找机会与大哥亲近,让大哥与她这个亲妹妹亲近起来。 小廝看著她手中的食盒,却有些尷尬:“二小姐,大少爷並非独自在书房理事,是正与大小姐一道在里头说话。” 云汐玥的手驀地顿在半空:“你说什么?” 小廝解释道:“大少爷先前命人將大小姐叫来书房,还特意让人备了戒尺,又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 戒尺? 云汐玥原本还心口涌上嫉恨,此刻却顿时豁然开朗。 大哥准备了戒尺,又把云綺叫来书房,不就是要教训她的意思吗? 原来在娘亲面前看过她身上的伤痕后,大哥並不是无动於衷,而是出了门就叫来云綺,要替她惩戒在云綺身上。 云汐玥內心澎湃,又不禁感到激动震颤。 原来大哥只是外冷內热,面上虽然不显,却是將她这个亲妹妹放在心里的。 她压下內心翻涌的喜悦,轻轻抚过食盒提手。 “我知晓了,那我便不进去打扰大哥了。你替我將这食盒收在暖阁,待晚些时候让厨房温一温再呈给大哥。” “二小姐放心。”小廝恭谨接过食盒,转身掀帘进了耳房。 云汐玥假意往花架方向走去,待小廝的脚步声消失,便提起裙摆绕到书房后窗。 她屏息摸出髮簪,对著窗纸轻轻一挑,割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悄悄往书房里面看去。 云汐玥原想看看那不可一世的云綺被大哥训诫责打、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 但下一秒,眼前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叫她一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 她看见,屋內的云綺非但无半分狼狈,反而在桌前捧著点心吃得面颊鼓鼓,栗子糖糕的碎屑沾在唇角几粒。 云砚洲就坐在她身旁,先是替她將垂落的髮丝拢到耳后,又亲手用指腹擦掉她唇角沾上的渣,语气淡淡却又浸著几分纵容:“慢点吃,別噎到了。” 第95章 再来一次,他也捨不得了 书房內,云砚洲看著云綺吃完一整块栗子糖糕。 他眼底泛著一丝浅淡的暖意,抬手给她斟了杯碧螺春。 指尖落处,瓷杯轻响。茶盏里浮著新绿的茶叶,带著清淡茶香的热气氤氳在空气中。 云綺捧著茶盏喝了两口,脸上一片满足,眼神亮如秋水,声音也软软的:“大哥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最喜欢大哥了。” 明明方才他拿戒尺打她的时候,她还倔强地別过脸,浑身竖起刺,气他、怨他。 这会儿却因为一块点心就被打动,说最喜欢他。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倒是不记仇。 云砚洲自幼便比常人早熟,便是繁杂政务到了他手中,也总能平和料理,游刃有余。 然而在她面前,却只觉得事情发展总超乎他预计和掌控。 云砚洲开口道:“把手给我。” 云綺乖乖將右手伸过去。 他拿起案头的月白手帕,蘸了些温水,在少女方才捏过糖糕的指尖细细擦拭,连指节上沾到的碎屑都一一清理乾净。 她刚要將手缩回,便听见他淡声道:“另一只手,也给我。” 云綺睫毛动了动,有些不情愿地伸出左手。 像是不愿意回想受戒尺的事情来。 云砚洲望著她掌心的红痕。 虽比刚打完时消了些肿胀,却仍泛著蜿蜒的淡粉色,像朵被雨打蔫的桃花,横亘在雪白的掌心。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用手轻抬起她的手腕,將那只小手托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拿起一旁的青瓷药罐。 什么都没说,只用指腹蘸了些里面乳白色的创伤膏,沿著她手心的红痕轻轻揉开。 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精细文物,像是生怕稍重些便会把人碰疼。 但即便如此,少女还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忍著痛,睫毛簌簌颤动,眼眶又冷不丁泛起一圈红。 就这一次。 云砚洲看著眼前人泛泪的眼尾,抚过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他心里这样想。 但愿她能记住这掌心的痛,也真能將他的话记在心上。 再让他打一次……他也捨不得了。 * 吃完了点心,又上完了药,云綺从云砚洲的书房里出来。 夜幕已沉沉笼罩侯府,廊下灯笼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沿著迴廊流淌,將石板路照得发亮。 云綺刚迈出墨砚斋门槛,正要往竹影轩走,兰香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来到她面前,语气带了几分想要硬气,却又控制不住內心对她本能恐惧的生硬:“大小姐,我们二小姐请您去镜月湖边说说话!” 兰香抬手指向墨砚斋西侧。 远远望去,侯府的镜月湖在夜色中泛著幽蓝光泽,湖心小筑的灯笼倒映在水面,碎成一湖摇晃的星子,岸边残枝的影子被月光剪得单薄,隨夜风轻轻晃动。 云綺挑眉,唇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家小姐想和我说什么?” 兰香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大小姐过去,自然就知道了。” 云綺扯了扯嘴角。 不动脑子也能猜到,云汐玥找她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云汐玥今日看见,她翘首以盼等待回侯府的大哥,回来后对她这个亲妹妹没有多加关注,反倒只对她这个假妹妹上心。 怕是气得晚饭都没吃下吧。 云綺倒是挺想看看,云汐玥打算出什么招来对付她。 她吩咐道:“前面带路吧。” 云綺跟著兰香往镜月湖去,刚转过湖岸的太湖石,抬眼便看见云汐玥立在一棵虬结的老槐树下。 她站的位置就在湖岸边,月光將她的影子扯得老长,斜斜投在湖面上,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看见云綺的身影出现,回想起自己在大哥书房前看到的那一幕,云汐玥袖口下的手陡然用力攥紧。 面上却將自己所有的嫉恨都压了下来。 云綺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目光又扫过云汐玥有些僵硬的表情,扬起下巴懒散道:“找我有事?” 云汐玥咬了咬唇,缓缓开口:“姐姐今日……是早知大哥回京,故意出府偶遇,才被大哥带回来的吧?” 这人好会脑补。 虽然她根本不是为了云砚洲出府,云綺仍漫不经心回復道:“是又如何,你管得著么?” 云汐玥唇齿间的力道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就知道,她都是故意的。 云綺从前只是恶毒,现在不光恶毒,还心机满满,让人防不胜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笑靨:“我只是希望,姐姐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如今真正的侯府嫡女是我,大哥唯一的亲妹妹也是我。” “即便姐姐费尽心机接近討好大哥,血脉也是你永远跨不过的鸿沟,我才是与大哥最亲的人。” “是吗,”云綺却拋出不痛不痒的一句,“那还真让人羡慕呢。” 这轻慢的態度如同一把盐撒在伤口,灼得人气血上涌。 云汐玥最痛恨的,就是云綺这样的態度。 凭什么? 如今她和云綺,一个是身份尊贵的真千金,一个是不知来路的冒牌货。本应该是她高高在上,云綺却总是这样,仿佛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说话时还带了几分嘲意。 她的肩膀几乎微微发颤:“……姐姐若肯日后对我客气些,与大哥保持距离,我也不是不能放下从前的那些事,与你和睦相处。” 云綺是真听烦了。 她特意叫她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打几句嘴炮吧? 不耐烦地睨她一眼:“你说完了没,说完我走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云汐玥再也忍不了了。 云綺转过身,才刚迈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著就是兰香不知从哪儿发出的尖利叫喊:“不好了!二小姐落水了!大小姐把二小姐推进湖里了!快来人啊!” 第96章 你说,大哥便信 ——原来在这儿等著她呢。 云綺转过身,往湖里看去。 她看见云汐玥此刻坠入湖中,正用手死死攥住岸边一丛枯草,身体在水里挣扎著,溅起的水花糊了半张脸。 髮髻也散了半边,珍珠釵子歪坠在耳畔,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间,月光下惨白的脸色满是惊恐。 兰香喊得极大声,本就未完全歇下的府上下人听见动静,都忙不迭往镜月湖这边匆忙跑来。 管家闻声,也赶紧跑去东院各院通报。 兰香喊完便立刻扑到岸边,死死抓住云汐玥胳膊,声音里带著哭腔:“小姐,您撑住啊,奴婢这就拉您上来!” 因著镜月湖紧挨著墨砚斋,墨砚斋的下人们们最先打著灯笼赶到。 他们一来,就见二小姐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个个惊得瞳孔骤缩,忙道:“快救二小姐!” 有丫鬟趴在青苔遍布的湖岸上,和兰香一起伸手去拽她的手臂。有人调头就跑,边跑边喊著快去找根竹竿来。湖岸边霎时乱作一团。 待云正川和萧兰淑喘著粗气赶到,云砚洲携著云肆野也来到湖边时,云汐玥已被拖上了岸。 只见她瘫坐在满地落叶里呛得直咳,浑身湿透的襦裙滴著水,將身下的泥土洇出深色痕跡,髮髻也散乱不堪。 脸上水珠混著泪痕往下淌,整个人被丫鬟匆忙送来的藏青斗篷紧紧裹住,却仍冻得牙关打颤,在月光下抖得像片秋风里的枯叶。 云正川见状猛地瞪大眼睛。 萧兰淑则惊呼一声,踩著脚下的鞋踉蹌著扑过去,紧紧攥住女儿湿漉漉的手腕:“玥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端端落了水?” “娘亲……”云汐玥眼含泪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抖著肩膀扑进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湿漉漉的额头贴著萧兰淑的衣襟,颤巍巍道,“娘亲,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和爹爹了……” 云正川浓眉拧成铁锁,猛地转身盯住兰香,怒声道:“你且说来,二小姐这究竟怎么回事?” 云汐玥哭得双肩发颤,本就瘦弱的身形此刻更显得弱不禁风,被萧兰淑半抱半扶著站起身,绣鞋在泥地里碾出浅坑。 云正川也是这才看见静立一旁的云綺,目光如刀劈向她,面露狐疑:“云綺?你又为何在这里?” 从云汐玥落水,到她被救起,再到满府下人和云正川他们聚集湖边。 云綺自始至终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的裙裾被夜风吹得轻晃,指尖閒閒勾著片枯叶,就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戏。 此刻,她的墨色长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被风拂过脸颊,露出瓷白的肌肤。 月光淌过少女微挑的眉梢,在她挺翘的鼻尖与泛著淡粉的唇瓣上,勾勒出瀲灩的弧度。 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眼角眉梢的漠然却透著漫不经心的韵味,让人愣是难以挪开视线。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开口。 云肆野也浑身一震,紧紧盯著云綺脸上的表情,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只听扑通一声,兰香一下重重跪倒在地上,带著哭腔高声道:“老爷,夫人,大少爷!求您几位替我们二小姐做主啊!” 这一声,引来所有人的围观和注意。 兰香抖著手指向云綺,声音里带著刻意的颤慄,交代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老爷,夫人,我家小姐今晚特意燉了莲子羹,想给大少爷送去。听说大小姐被大少爷叫去书房,便在墨砚斋外候著,想等大小姐出来后,邀她来湖边说几句贴心话。” “哪知道,二小姐不过说了句希望日后在侯府与大小姐和睦相处,大小姐便突然变了脸色,骂我家小姐假惺惺装好人,抬手就用力一推,竟然直接將二小姐推了湖里!” “二小姐不会水性,若不是当时眼疾手快拼命抓住岸边那丛枯草,怕是此刻命都没了。” “可就算是被救上来,秋夜的湖水冰寒刺骨,二小姐身子这样娇弱,如今呛了水又受了凉,怕也是会落下病根啊!” 听到这些话,萧兰淑顿时瞪大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你说什么?是云綺把玥儿直接推进了湖里?!” 兰香的话音落下,满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几乎没人怀疑这番话的真偽。 毕竟在侯府所有人眼里,大小姐本就向来恶毒跋扈,做出这等欺凌別人之事,那可是再顺手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从前二小姐被当作粗使丫鬟时,哪日不是被大小姐辱骂责打,那身上的伤痕可都不止一处。 如今二小姐认回真千金身份,肯定更遭了大小姐的嫉恨,大小姐伺机想要报復,也再合理不过。 但他们也没想到,大小姐如今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冒牌货,竟还如此囂张,甚至敢大冷天大晚上將二小姐推进湖里。 这和杀人有什么分別? 当真是恶毒至极。 萧兰淑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从前云綺是她一贯溺爱的女儿,便是在侯府打骂丫鬟,她也只当是小女孩家耍脾气,从不过问。 可如今玥儿才是她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血,这冒牌货竟敢对玥儿下狠手,险些让玥儿溺毙在湖里,她是当她这个主母是死了不成?! 萧兰淑根本控制不住,衝到云綺面前,扬起手便要重重扇她巴掌。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那巴掌尚未落下,萧兰淑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道铁钳似的力道攥住。 云肆野意识到自己下意识阻拦的动作,也猛地顿住脚步,有些不敢相信。 他这是怎么了? 玥儿险些被云綺害死,他不应该心疼玥儿,不应该对云綺感到愤怒吗?可母亲要教训云綺,他为什么下意识想去阻拦? 拦住萧兰淑的人,是云砚洲。 他立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轻扬,姿態端方如竹,神色却晦暗不明。 望著母亲因震怒而扭曲的面容,墨色长睫微垂,眼底凝著沉水般的清冷静謐:“母亲要做决断,单凭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便够了么。” 萧兰淑不可置信地瞪著自己儿子,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洲儿,你是不是魔怔了?!” “你的亲妹妹险些被人害死,你如今竟护著一个冒牌货?不是云綺害的,难不成是玥儿自己跳进湖里的?!” 云砚洲缓缓鬆开手,广袖垂落如静水。 他转过身,看向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少女身影。 他声线里裹著旁人难懂的温沉,像春雪融水般清润:“告诉大哥,事情当真是这样吗?” 半个时辰前,她才在书房里当著他的面咬著唇答应,说她知错了,说她不会再隨意欺负旁人。 他信她的话。 云綺抬眼望他,眼尾在月光下泛著细腻如珍珠般的光泽,“我说,大哥就会信吗?” “是。”云砚洲看著她的眼睛,喉结微动,语气淡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大哥便信。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听到他的话,云綺眸光微微一动,眼底似有涟漪轻漾。 但下一秒,她却转身走向被兰香搀扶著的云汐玥。 要她被诬陷,还要上赶著跟这些人解释,自己是清白的? 別开玩笑了。 別人信她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她根本就不在意。 云汐玥此刻还在发颤,因著心虚,指尖几乎是无意识地死死攥著兰香的胳膊。 见云綺站在自己面前,她勉强抬眼时目光躲闪:“姐姐,你、你又要做什么?” 云砚洲眉心猛地一跳,意识到什么。 他在身后低低唤她:“小紈。” 这是萧兰淑因为原身幼时顽皮,给她起的乳名。 从前只有萧兰淑会这样唤原身,云砚洲以前都是唤原身全名。 此刻,他却唤她的乳名。 云綺却对兄长的话置若罔闻。 只盯著眼前云汐玥泛白的唇色,唇角扬起抹凉薄的弧度。 “妹妹刚才说,是我把你推下水的,我是如何把你推下水的?” 云汐玥咽了咽口水,想要拋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託辞:“姐姐是……” 才刚开口,云綺眼底冷漠地勾起唇。 “是这样吗。” 她忽然抬起双手,当著所有人的面,一把將云汐玥推进了湖里。 第97章 一手好牌上来就打烂 如同一道炸雷当空劈过,震得在场眾人都猛地一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亦或是出现了什么错觉。 直到听到那扑通一声落水的闷响传来,眾人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不是眼花,不是幻觉,千真万確,就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大小姐竟又一次將二小姐推进了湖里!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眾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萧兰淑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尖叫道:“云綺!你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被推下水的云汐玥这次可没抓住什么岸边的枯草,她整个人直直坠入湖中,在冰冷的湖水中慌乱地扑腾著。 只见她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被湖水呛得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惊恐,溅起的水花混著她的呜咽,口中拼命呼救:“救命!救命啊!” 那悽厉的喊声,带著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在湖面上迴荡。 云正川见状,额角青筋狠狠直跳,朝著下人们怒吼道:“还愣著做什么!还不赶紧先救二小姐!!” 剎那间,岸边瞬间炸开了锅。 侍女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湖水被慌乱扑腾搅得水花四溅,有人跳湖的溅水声接连不断,眾人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而自始至终,云綺就站在岸边,冷眼旁观云汐玥在湖中扑腾挣扎的狼狈模样。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螻蚁。 从云汐玥让人把她叫来湖边,她就想到了。 这个蠢货,该不会是打算通过自己落水的戏码来诬陷她吧? 这般老套又拙劣的陷害手段,她前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时,都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偏偏,云汐玥还真就这么蠢,真就这么干了。 她为何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过来,遂了云汐玥的心愿? 当然是因为,她就是要看著对方自寻死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云汐玥真以为,像云砚洲这般自幼便聪慧过人,在波譎云诡的朝堂纷爭里都能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的人,仅仅看到她落水,再听她丫鬟几句添油加醋的言语,就会轻易相信这一切? 还是那句话,这侯府其他人都不重要。 云正川和萧兰淑,还有她那位二哥,都不重要。 只要云砚洲不信,那她便无所畏惧,行事尽可隨心所欲,无需顾忌旁人眼光。 原身的確坏,的確欺负过府中下人,可她坏得坦荡,所有恶行都摆在明面上,从不会使背地里的阴损招数去陷害人。 就像她刚才,因为被诬陷,一气之下將云汐玥又推下水,那又如何? 反观云汐玥,表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背地里乾的却是这种算计陷害的勾当。 猜猜她这位洞察秋毫的大哥,会更厌恶谁? 云汐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害,不过是在云砚洲面前上演了一出闹剧。 他只会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重新审视这位刚恢復侯府嫡女身份的亲妹妹。 云砚洲是个心怀责任的人。 他不会因没有血缘关係,就放弃她这个假妹妹不再教养。同样也不会因为云汐玥不是他看著长大,他就会忽略她,不去关怀和培养她。 也就是说,原本云汐玥还能因为是侯府亲生血脉,因为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苦,得到云砚洲这个兄长的怜惜。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的。 但现在,云汐玥干出这等事,等於是一上来就將自己以后的路堵死了。 她的恶毒不是任性跋扈,而是表里不一,阴暗算计,骨子里透出低劣品性。 今后哪怕云砚洲依旧认她这个妹妹,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很难发自內心去疼惜。是她亲手掐断了云砚洲对她看重和宠爱的可能。 所以说,不作死就不会死。 就算是侯府亲生,却自幼就是作为卑贱丫鬟长大。纵使天道眷顾,却困於眼界局限,只能盯著眼前一点好处,目光短浅至极。 她拿什么和她比? - “云綺!”云肆野大步衝过来,一把攥住云綺的手腕。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震惊,“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云綺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云正川额头上青筋暴起,活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侯府娇生惯养,养育多年,竟养出了这么个心肠歹毒的东西。 歹毒到,竟然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亲骨肉推进湖里,简直是目无尊长、胆大包天! 哪怕这件事另有说法,也不重要了。云綺此刻做的事,根本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云正川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来人!去给我拿家法来!既然这个逆女的名字还掛在永安侯府的族谱上,我就不信我还教训不了她!” 家法? 云肆野瞳孔猛地一缩。 侯府的家法是祖上传下,那是一根由九股生牛皮编织而成的鞭子,鞭身粗糲坚硬,打在人身上力道极重。 侯府先前也只有他年幼时闯祸受过几次家法,每次都被打得屁股开花,在床上趴上好几日都动弹不得。 哪有用鞭子打女子的? 而且云綺从小娇生惯养,身娇体弱,连点风吹都受不得,怎么可能受得住鞭打。稍有不慎,把人打死都有可能。 云肆野虽然也气愤云綺当著他们的面这样对待玥儿,但还是牙关紧咬著挡在云綺面前。 “爹,您別衝动!”他眼底染上几分急色,看向云正川,“云綺再怎么犯错,爹也不能用鞭子抽人啊,会打出人命来的!” 云砚洲就那样站在那里。 没有他的同意,管家根本不敢真去拿家法来。 云正川胸口剧烈起伏著,喉间溢出粗重的喘息。 恰在此时,云汐玥被几个僕役七手八脚地拖上岸。 先前披的斗篷早被湖水浸透,挣扎时又扯掉了,此刻襦裙紧贴著身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她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似的剧烈哆嗦,牙齿不住打颤,连半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好在有个眼尖的丫鬟,事发时就往墨砚斋跑,这会儿抱来一床厚棉被,抖开裹在她身上。 裹紧被子的云汐玥这才像活过来似的,肩头猛地鬆懈下来,长长地喘出一口带著水汽的凉气。 下一刻,她扑向萧兰淑怀中,像是整个人嚇坏了,泪水混著湖水上的水汽,顺著下巴大颗大颗往下掉,满脸绝望:“娘,娘亲,我是不是要死了……” 萧兰淑紧紧搂住自己的女儿,看向自己的儿子,怒极反笑:“洲儿,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想护著的好妹妹!” “有的人天生就是恶种,娘胎里带的坏水,再怎么教养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恶劣!让这种人留在侯府,只会祸害你的亲妹妹。” 云砚洲看著裹著棉被、瑟瑟发抖的云汐玥,胸口微微起伏。 他走到云綺面前,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也沉。 “告诉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著一丝平静。 云綺仰起脸直视他,眼神没有半分闪躲:“云汐玥不是说,是我把她推下湖的吗?” “我只是让他们看看,若真是我把她推下去,她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岸边的枯草。” 第98章 训狗这事儿,得张弛有度 这话像冰锥砸进沸水里,空气瞬间凝固。 眾人这才忽然反应过来。 兰香方才说,二小姐是被推落水时,眼疾手快抓去岸边那丛枯草,才保住了性命。 可若真是被人用力猛地推入湖,二小姐的身体必然像刚才那样,猝不及防向后倾倒坠入水中。 手臂根本无法向前够到岸边那丛蔫黄的草茎,更遑论抓住。 难不成…… 难不成二小姐刚才,不是大小姐推下去的? 闻言,云汐玥裹著棉被的身子猛地僵住,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褪得毫无血色。 她嘴唇哆嗦著开合两下,才声音颤抖地解释道:“我……我当时是被推得一个踉蹌,脚下又湿滑,才不小心坠进湖里的。慌乱中本能伸手乱抓,才、才碰巧抓到了那丛草……” 这么一听,也完全合情合理。 眾人刚才还紧锁的眉头和带著些疑惑的神色舒展开来,看向二小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再怎么说,是大小姐一贯恶毒。二小姐总不可能冒著生命风险,在这么冷的天里自己跳进湖里吧? 云綺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又抬眼看向云砚洲。 “大哥看到了吧。” 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心疼的执拗,“反正我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我寧愿像现在这样。” 不管怎么说,反正她是爽了。 云砚洲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骨节微蜷。 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湖面薄冰,看著云汐玥此刻狼狈又瑟瑟发抖的模样:“来人,先扶二小姐回房沐浴换衣。” 管家连忙上前应了声“是”,又犹豫著问道:“那,大小姐她……” 老爷先前吩咐的家法,他到底还要不要去拿? 他偷瞄了眼脸色铁青的老爷和抱著二小姐满脸愤怒的夫人,心里清楚今日这事断不会轻易揭过。 大小姐的责罚必然是要有的。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再睁眼时,缓缓道:“云綺,到藏书阁二楼反省思过一天一夜。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出来。” 藏书阁二楼? 听到这话,云肆野愣了一下。 侯府的藏书阁一楼满室皆是古籍善本,日日都有人清理打扫,白日还会生上暖炉。 可二楼却閒置已久,阴冷潮湿,或许窗户都透风。如今秋夜寒凉,若在那里待上一晚,定然会很冷。 此话一出,眾人噤了声。 云汐玥眸光颤了颤,心底不受控地涌上一丝狂喜。 萧兰淑本不打算放过云綺,但见自己儿子都已经发了话,作出了处罚,她也只能压下这口气。 眼下还是玥儿的安危重要。 云正川原本还铁青著脸要取家法,但听见自己向来器重的长子已做了决断,也只能胸腔起伏吸了口气。 终究还是重重拂袖,冷声道:“罢了。若是再有下次,绝不是面壁思过就能了结的!简直无法无天!” 萧兰淑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冻得发紫的云汐玥,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云綺。 忙不迭示意丫鬟搀扶著云汐玥往昭玥院走,又让小廝立刻去叫府医,心疼得眼睛发红。 所有人都簇拥在云汐玥身边,没人再在意云綺。 管家佝僂著背上前来:“大小姐,小的带您去藏书阁。” 云綺什么都没说,跟著他便走了。 见云綺竟然这么顺从地走了,云肆野不可置信。 她什么时候变这么听话了? 都不反抗一下,和大哥求求情的吗? 他眉峰紧紧拧成一团,转头看向云砚洲时,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焦急。 “大哥,那藏书阁二楼连床被褥都没有,夜里秋风透骨。她要在那里待一夜,非冻出病来不可……”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喉间像被人塞了团乱麻,猛地闭了嘴。 他在心疼什么? 云綺害玥儿险些溺毙在湖里,只是受些冻反省思过又算得了什么? 云砚洲没说话,云肆野忽然想起前几日那晚的事来。 她上次隔著一道门,不仅拿茶杯砸他,还说什么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很烦,结果他现在还上赶著在这担心她。 说不定被她知道了,她还会讥讽他。 想到那晚的事,云肆野就觉得恼羞成怒,更想把云綺从自己脑海中拋出去。 於是烦躁地自言自语:“算了,让她受受罪也好,省得她再这么肆意妄为,简直要把爹娘气死了!” 月光爬上云砚洲的眉骨,將他眼底的神色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叫人瞧不分明。 云綺跟在管家身后,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她自己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穗禾却亦步亦趋地跟著,眼眶红得像要急哭。 “小姐,您真要去那藏书阁待一天一夜吗?奴婢还不能跟著进去伺候。” 她覷了眼前头管家的背影。 “小姐,大少爷虽然严厉,却也是疼您的,要不您服个软认个错,说不定大少爷就免了您的责罚……” 云綺却道:“不必。” 要是別的处罚,说不定她还不愿意。 但去面壁思过,她倒是打算借这个机会干点別的事。 某人可是五日没有一点动静了,看样子是上次真被她刺激到了。 训狗这事儿,得张弛有度。巴掌扇了,也得给根骨头晃晃,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又巴巴儿摇著尾巴凑上来。 她勾了勾唇,示意穗禾附耳过来,吩咐道:“你替我去趟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穗禾一怔,“小姐让奴婢去镇国公府做什么?” 先前在荣贵妃的寿宴上,小姐不是和谢世子闹了不愉快吗。 她虽然没跟著小姐上揽月台,却看见了谢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像是生了好大的气。而小姐自己,是后来被霍將军抱下来的。 云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漫不经心道:“你去告诉谢凛羽,我被侯府关了禁闭。多的,什么都不必说。” 第99章 是因为,她太任性了 昭玥院。 云汐玥被搀扶回昭玥院之后,整个院里的下人都匆匆忙活起来。 几个小廝拎著木桶往井台跑,去烧洗澡水。有嬤嬤去厨房往滚水里撒薑片、丟红糖块,熬煮驱寒的薑汤。还有丫鬟匆忙去取二小姐要换的衣服。 待到浴桶里注满温热的洗澡水,云汐玥哆哆嗦嗦褪下湿衣泡进去,被热气熏得眼眶发酸,这才像是从冰窟里爬出来般鬆了口气,重新活了过来。 想起今晚的事,她牙关紧紧咬住下唇,齿尖几乎掐进皮肉里。 她根本没想到,云綺竟然敢当眾將她又一次推下湖,她就是个疯子! 可她这么做,简直是自討苦吃。 让全府上下所有人都看见,她是如何欺负她的,更坐实了她的恶行。 爹爹和娘亲,还有二哥,都只会更加厌恶她。 而大哥,也惩罚她去藏书阁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面壁思过,显然也对云綺失望至极。 也算是她没白遭受这种罪。 云汐玥浑身止不住发抖,只觉自己今晚真险些把命丟在湖里。 在浴桶里泡得指尖发皱,热水添了三四回,才总算缓过来一些,从骨头缝里泛出一丝暖意。 待云汐玥哆哆嗦嗦地裹著棉毯躺到床上时,府医已背著药箱候在暖阁外。 萧兰淑让府医赶紧替云汐玥看病,握著女儿冻得冰凉的手,目不转睛盯著府医搭在她腕间把脉的动作。 “二小姐今夜著实受了寒,” 府医捻著鬍鬚收回手,“怕是要发热咳嗽几日,至少得连服三日驱寒散才行。” 话音未落,萧兰淑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起身將桌上茶盏砸向地面。 瓷片迸裂声里,她胸口剧烈起伏著骂道:“那个孽障,竟然对你干出这种事,我真是恨不得——” 她从前怎么会把这种孽障当成掌上明珠? 她竟没怀疑过,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血脉? “娘亲……”云汐玥虚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劝慰道,“您彆气坏了身子,以后我定会当心,再不让姐姐有机可乘……” 萧兰淑守著云汐玥,看著她把热乎的薑汤喝完,又喝下了驱寒散,对著丫鬟嬤嬤们一通吩咐,才离开昭玥院。 夜色已深,云汐玥刚准备睡下,就有人来通报:“二小姐,大少爷来了,问您睡下了没有。” 云汐玥眼睛顿时亮起。 是大哥担心她,所以来看她了吗?而且,还是这么晚了亲自来看她。 她几乎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动,深吸口气道:“你快去告诉大哥,我还没睡。” 说完,连忙找到床榻边的手持铜镜,对著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想留下最好的印象。 云砚洲走进屋內时,就看见云汐玥虚弱地从床榻上支起身子,声音带著几分柔弱。 语气有些羞怯,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眼前端方持重的人,是她的嫡亲兄长,京中不知多少贵女在艷羡她,有这样的运气。 “大哥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娘亲已经找府医给我看过,我也喝过药了,大哥不必担心我的。” 云砚洲站在那里,目光朝她的方向扫过,仿佛带著一种无声的审视。 看得云汐玥有些发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大哥……” “我知道,云綺並没有推你落水。” 云砚洲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那份疏离感却像初冬的薄冰,横在两人之间。云汐玥霎时浑身僵住。 云砚洲將眼前人僵硬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有惶恐,有害怕,亦有被戳破谎言后的仓惶与尷尬。 即便极力掩饰,血色仍在霎时间从她脸上退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泛起了白。 云砚洲自始至终都未曾相信,是云綺將云汐玥推入湖中。 他的妹妹的確任性,的確会因旁人一句不中听的话就摔碎茶盏,的確会因赌气动輒动手推搡旁人。 可他看得出来,她並未做此事。 她若做了事情,哪怕是错事,也定会承认。 她更不会在刚受过他的戒尺、听了他的训诫並承诺不再隨意欺负旁人后,刚跨出墨砚斋的门槛,就將人推入深秋刺骨的湖水里。 他罚她去反省思过,並非因信了云汐玥的话。 而是因为,她太任性了。 她不信他这个大哥。她不相信若將事情原委说出来,他会替她兜底,会將风波碾平於掌心,会把一切处理妥当。 她甚至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给,只固执地用最任性、最极端的方式,將自己捲入漩涡深处。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小脾气,被人污衊生了气。但处世的方式若如此,人若稜角太过锋锐,便容易让自己受伤。 在家里,尚有他可以护著她,可出了侯府的门呢? 她若总这般不计后果地肆意行事,即便是当下解了气,也会为自己招来更多敌视,让自己陷入困境。 她需要承担自己任性所带来的这份后果。 云汐玥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强行令自己保持冷静,颤声开口:“……大哥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砚洲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可以理解你有你的动机,寧可自己在夜里跳入冰冷的湖水,也要去陷害云綺。” “或许是因她从前对你做过的事,让你记恨在心,想要报復回来。” “你的做法也的確费了心思,既不会真让自己出事,又让自己处於受害者的位置,没留下任何目击者或证据能替她证明清白。” “如此,即便她开口辩解,也不会有人相信。” 原本只要云綺讲出事情原委,云砚洲会深究此事,还她清白。所以当他看见云綺走向云汐玥时,试图叫住她。 但云綺却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將云汐玥推进了湖里。 看见她伸手推人的那一刻,云砚洲知道,再去深究也没有用了。 她根本不在意別人是否觉得她清白。 云砚洲望著云汐玥透著惊慌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疏离。 “侯府欠你良多,云綺从前也的確伤害过你。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也在承担从前肆意伤人所带来的恶果。”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不会要求你如圣人一般,逼你忘却自己的仇恨,对伤害过自己的人一笑泯恩仇。” “但我希望,你既然已是侯府嫡女,便能做个光明磊落之人,而非在暗处用这般阴暗算计的手段,去陷害他人。” 云汐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她不敢去看云砚洲审视的目光,睫毛剧烈颤抖著。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细若游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羞愧如潮水般漫过心口,原来她自认为高明精心设计的局,她的那些小心思,在大哥眼里竟一清二楚。 她本想让云綺给刚回来的大哥留下恶毒的印象。可此时此刻,给大哥留下心机恶毒的第一印象的人,却是她自己。 云汐玥知道自己再咬死不认,只会让大哥对自己印象更差,终究还是声音发颤,带著哭腔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云砚洲垂眸望向她,目光幽沉如深潭。 如宣判般:“你今日两次落水,今夜不必罚跪。待身体恢復后,你去祠堂跪一天一夜,反省过错。” “你的那个婢女,”云砚洲语气一顿,视线淡淡扫过云汐玥苍白的脸,“我会让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第100章 凭什么她的惩罚就这样重? 听到这话,云汐玥浑身剧烈一颤。 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底满是惊恐。 大哥要她罚跪,她都能认了。 可大哥竟然要把兰香拖出去打板子! 兰香挨板子,就就代表兰香犯了错。这和昭告所有人,今夜的事是她暗中指使兰香陷害云綺,又有什么区別? 她今后在府上,还有什么顏面可言? “大哥……” 可她尚未开口求情,便见云砚洲神情淡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念你是初犯,今日只作惩戒。” “若今日之事再有下次,我会跟父亲商討,是否將你的名字纳入族谱。” 云砚洲收回目光。 道理讲了,惩戒作了,希望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知道悔过。 望著大哥离去的背影,云汐玥身形剧烈晃动,颤抖著几乎栽倒在地。 方才那番话如重锤般砸在她耳畔,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她可是侯府的亲生血脉!大哥的意思是,若是她再用这种手段陷害云綺,侯府甚至可以不认她?! 云綺当著所有人面推她入水,大哥却只让她面壁思过。 而她却不仅要被罚跪,再犯还会被侯府除名。凭什么她受的惩罚就这样重?! * 就在先前云汐玥刚被眾人簇拥著回到昭玥院的时候,云綺也跟著管家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在侯府幽静一隅,分上下两层。 一楼每日有人打扫整理,显得乾净整洁,一排排书架上整齐码放著各类典籍,透著淡淡墨香与雅致书香。 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已积了薄薄一层灰。二楼因閒置许久,鲜少有人踏足。往里走有个单独的隔间,那便是云綺要进去反省思过的地方。 虽说大小姐现在只是侯府养女,老爷夫人也不喜她,但周管家看得出,大少爷却仍是把大小姐放在心上的,因此也不敢怠慢。 管家恭敬说了句“大小姐请”,隨后推开隔间门。剎那间,一股混著陈年灰尘的霉味汹涌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尖钻。 周管家忙掏出火摺子点上几盏烛台,昏黄的光晕中,照见隔间內积满灰尘的景象。 隔间的面积不大不小,靠墙立著几排歪斜的老旧书架,架上堆放著些破损泛黄的古籍。 窗下摆著一张坑洼不平的旧木桌,桌边配著一把同样陈旧的木椅,椅背上还掛著几缕蛛网。 清冷的月光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洒落进来,屋內瀰漫著潮湿阴冷的气息,冷风透过缝隙灌进来,掀起桌上零散的书页,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云綺看著眼前景象,精致的眉峰蹙起。 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管家瞧著这场景,也深知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待过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嫌弃。 见状便立马弓身道:“大小姐先在外稍候,小的先替大小姐简单收拾一下。” 说罢,管家快步上前,先是將歪斜的书架扶正,又把散落的杂物归拢到一处。 接著从袖中掏出一方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桌椅擦拭乾净,又找到扫帚把整个隔间的地都扫得一尘不染,才终於撑著腰满头大汗地舒了口气。 这哪是惩罚大小姐啊,这分明是惩罚他。 心里这么想,管家也不敢表现出来。 转身赔著笑道:“大小姐,您可以去坐了。这是大少爷的吩咐,小的也没办法,只能委屈大小姐在这儿过一夜了。” 云綺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管家直起腰来,从隔间退出去。刚要从外面把房门锁上,就被身后的人叫住:“等等,先別关门!” 周管家一回头,见叫住自己的人是二少爷的贴身小廝阿庆。 阿庆也是额头冒汗,肩上扛著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粗麻布包裹被撑得稜角分明,隱约能听见里头物件相互碰撞的轻响。 周管家问道:“阿庆,你怎么来了?” 阿庆气喘吁吁將肩上那一大包东西拿过来,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往隔间方向探了眼,小声道:“周管家,这些东西是二少爷让我拿过来给大小姐的。但二少爷说,別让大小姐知道这是他让送的。” 周管家解开麻绳,扒开这偌大的包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厚厚的被褥铺盖,一个鏤空雕花的紫铜暖手炉还泛著温热。 除此之外,还有双层夹棉的羊毛披风,边缘缀著雪白的狐狸毛,內里是细密的驼绒。甚至最里面还塞著个小巧的炭盆和木炭。 二少爷这分明是怕大小姐在这阴冷隔间受冻,將能想到的御寒物件都一股脑备全了。 只是这二少爷也是够彆扭的,明明关心大小姐,还不让人说东西是他送的。 周管家收下东西:“行,我把这些拿进去给大小姐。若是大小姐问是谁送来的,我再想想怎么回吧。” 他抱著这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又重新进了隔间,当著云綺面小心翼翼放下,开口道:“大小姐,这是给您送来的东西。” 事实证明,二少爷完全是想多了。 因为大小姐倚在那把收拾乾净的椅子上,只是轻飘飘睨来一眼,语气更是懒散:“放那儿吧。” 仿佛这些二少爷精心准备的物件,不过是些隨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她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更压根没问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周管家本来还准备好了说辞,结果就这么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101章 满脑子都是她 云綺不用问,也猜到这些东西是云肆野让人送的。 她看见了,当时云肆野听到大哥要罚她面壁思过,眼睛倏地瞪大,眼底漫出几分急切。 这世间很多男人都如此。 你越是低三下四、巴巴地凑上前去,拼了命想博取他的怜惜与在意,他反而將你看得轻了,满心满眼儘是不耐。 可一旦你冷了態度,將他视作无物,他却又受不了这骤然的落差,巴巴地寻著由头、变著法子,非要在你跟前刷出几分存在感来。 总而言之,就是別把男人太当回事了。 他们才会上赶著把你放心上。 周管家这次出去后,云綺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咔嗒一声上锁的响动,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防止她私自逃出去。 她缓步进至那堆物件旁,素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锦缎被褥、狐毛披风,只从中取出那个小巧玲瓏的暖手炉。 暖手炉紫铜外壳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她將其轻轻拢入手心,便能感受到透过鏤空炉盖漫出的缕缕暖意。 她眸光散漫地望向窗外朦朧的月色,瞧著月光在窗欞上织出斑驳的碎影。 算算时辰,穗禾这会儿该是到了镇国公府了吧?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外。 夜色如墨,將朱漆大门与石狮都浸染得愈发深沉。 穗禾冒著黑,一路小跑来至镇国公府。然而当她向大门外的看守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却满脸不可思议,像是听到什么玩笑。 “这位姑娘,真不是我不愿进去帮你传话,只是这天色已晚,就我们世子那脾气,可不是我们这些看门小卒敢隨便打扰的。” “而且,你说你家小姐要你带话给世子,可连我这看大门的都清楚,我们世子和你们侯府的云大小姐向来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就算硬著头皮进去通报,世子肯定也是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再把你赶回去,何苦白费这力气,世子断然不会搭理你们家小姐的。” 穗禾急得声音拔高了几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世子爷对我们小姐的態度,早就和两年前大不一样了!” 看守显然不信,依旧不为所动,摆了摆手,语气透著敷衍:“姑娘还是请回吧,別在这白费功夫了。” 穗禾又急又气,跺了跺脚,忽地从袖子里掏出钱袋:“这样吧!你替我跑一趟传个话,就说我们小姐叫我带话给世子,无论世子要不要见我,这一袋钱都归你!” 看守的眼睛瞬间一亮,接过钱袋掂量几下,听见里头铜钱碰撞的声响,这眼里泛著精光:“……姑娘要这么说,那我就替你跑一趟吧。” 看守將钱袋揣入衣襟,一路行至谢凛羽的落梅小筑,迎出来的正是谢凛羽的贴身小廝阿福。 阿福看见他,开口便问:“什么事?” 看守忙赔著笑拱了拱手:“回阿福哥的话,门外有个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阿福闻言一愣。 他不知道那位云大小姐忽然找他们世子有什么事,但脑海中掠过五日前宫宴的画面。 那晚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当著他的面,攥著拳头咬牙切齿地发誓,说今后与那位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死喊活求著见一面,他也绝不会搭理她一下。 这么一想,阿福决意严守自家少爷的誓言:“你去回那丫鬟,就说世子不想见她,也不想被云大小姐打扰。” 看守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忙不迭点头应下,转身一溜烟跑了。 屋內,烛火昏黄摇曳。 此刻谢凛羽正斜倚在书桌前的圈椅上,左手揉著太阳穴,右手烦躁地將狼毫笔甩到一旁。 桌面宣纸上是他抄写的静心经,字跡前半字跡还算端正,后半却越发潦草,最后一字末笔拖出足足半寸长。 墨香混著他身上淡淡青柑香的气息,在室內凝滯成一团,闷得人透不过气。 不是说抄《静心经》能寧心安神么?为何他越抄心下越躁? 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谢凛羽目光盯著窗外投进的月光,指节捏得泛白。 这五天来,他硬是咬著牙没问过一句永安侯府的动静。 那晚在揽月台,那个坏女人跌在石阶上伤了膝盖,明明是他第一个衝到她面前,甚至与那个碍眼的霍驍爭得剑拔弩张,她却偏过头,软著嗓子要那个裴羡抱她下去。 每想起那场景,谢凛羽就气得胸口直起伏。他长这么大,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当时气极拂袖走时,他还在心里发誓,以后他再也不要管云綺的事,她是死是活都和他没关係。 可这些天只要一閒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她。 他忍不住想她腿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这几日好了没? 想他走后是谁抱她下的台阶,难道真是那个整天装清高、让他瞧不惯的裴羡?那死装的高岭之花到底有什么好,叫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想她把他气走,这几日可有半点內疚? 想这几日……她可有想过他? 肯定没有的。 要是有,她早该派人来给他传话了。 越想越闷,谢凛羽抓起桌上茶盏喝了口凉茶,苦得舌尖发木,仿佛吞了把碎茶叶般难受。 正烦躁地扯开衣襟时,阿福掀帘进来,带进一道穿堂风。 谢凛羽皱眉隨口问:“什么事?”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耐。 阿福道:“世子,刚才云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来了咱们侯府,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谢凛羽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瞬间瞪大,喉结甚至都滚动两下:“…你说什么?那丫鬟人呢?!” 阿福一脸自己办事妥当的表情,胸脯骄傲挺起:“世子放心,那丫鬟已经被我让看守赶走了,奴才绝不会让那位云大小姐再打扰世子!” 第102章 你现在过来,我就亲亲你 谢凛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火蹭一下窜到头顶。 不是,阿福这小子是被驴蹄子砸了脑袋是吧? 他好不容易等到云綺派丫鬟来找他,他竟然把人给赶走了? 谢凛羽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星点:“谁让你把人赶走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阿福一脸委屈,嘴唇囁嚅著辩解:“不是世子您自己说的吗,说以后与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天喊地求著见您,您也绝不搭理……” “我……”谢凛羽猛地深吸口气,拳头都要捏碎了,硬生生將后半句骂人的话咽回去。 “你还在这傻站著干嘛?那丫鬟应该还没走远,你赶紧——”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起身,衣摆因动作过大都跟著掀起:“算了,我自己去追!” 隨著砰的一声闷响,房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清响。 阿福目瞪口呆地望著空荡荡的门槛。 这大晚上的,他们世子竟然亲自出门去追个丫鬟?这要是传出去,怕也是要成为京城的奇闻了。 * 藏书阁。 云綺坐在桌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眉梢微挑。 眼底漫上几分不耐。 速度怎么这么慢。 要见她,不应该跑著来吗。 月光洒落,窗外忽然传来簌簌响动,像是有人扒住了窗沿。 云綺听到动静,唇角几不可察地,忽地微微勾起。 她转过眼,腕间银鐲在月色下流转光泽,衬得那双骨节纤细的手愈发莹白如玉。 抬眸望去,烛火將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细碎阴影。整个人浸在光晕里,透著股慵懒又矜贵的韵味。 下一秒,谢凛羽便扒著窗沿冒出头来。 他单膝抵住墙沿借力,另一只手抓著窗框往上撑,撑著窗台的指节泛白,继而抬起一只手敲了敲窗户。 少年劲瘦的腰肢因用力绷得笔直,急促的喘息混著夜风漏进窗缝,衣袍上沾著墙上蹭的灰,发间还沾著半片草叶。 月光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流淌,將高挺的鼻樑切出利落的光影。 只见他发冠有些歪垮,乌髮如墨泼洒,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鬢角,反而为那张冷白的脸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明明看上去很是狼狈,当他抬眼时,琥珀色瞳孔里映著窗內少女的身影,睫毛却驀然颤动。 眼底似燃著把少年人独有的野火,透著某种不管不顾的莽撞与心动,烧得人心里发烫。 云綺起身,伸手將窗户从里面轻轻拉开。 谢凛羽撑著窗台的手指骤然收紧,借著她开窗的力道猛地翻身跃进,靴底踏在地上发出闷响,带起的风卷得桌上纸页哗哗作响。 “你……” “你……” 待谢凛羽站定,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在夜风里噤了声。 月光淌过藏书阁的旧书架,在他们中间织出一道凝霜似的银线。 像是有什么流淌在两人之间。 云綺望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看他发间草叶隨著喘息轻颤,看他琥珀色瞳孔里倒映著自己的眉眼。 谢凛羽只觉喉间发紧,胸腔里的心跳声越发清晰,耳垂也跟著燥热。 心跳得太快,不知是因刚才翻窗时的急促,还是因眼前人的缘故。 他原以为自己记仇她那日偏头唤裴羡的事,原以为自己气得要死。 可此刻站到她面前,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的香气,近到能看见她脸上吹弹可破的细腻肌肤,那些咬牙切齿的怨懟愤恨在顷刻间全忘了。 满脑子都是,他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一听她传的话就火急火燎赶来,甚至连爬窗时撞得膝盖生疼都顾不上—— 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面子? 云綺从上往下打量他,难得好心情地夸讚起来:“你这爬窗的架势倒挺熟练,不愧是小时候爬树多了练出来的。” 谢凛羽脸色一恼,耳尖瞬间发红。 她怎么还在提他当年时爬树划破衣服,光著身子出现在她面前的糗事? 他咬住下唇,冷著脸拽了拽歪斜的衣袖:“……你让你的丫鬟去给我传话,说你被关了禁闭,是为什么?” 她既然特意传信,显然是想让他来。 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大晚上跟个傻子似的出府去追她的丫鬟。又做贼一样跟著她的丫鬟,从侯府角门偷偷摸摸钻进来。 甚至,他堂堂镇国公府嫡子,竟然还大半夜爬墙翻窗,搞得灰头土脸。 云綺笑得眉眼弯弯,语调坦然:“还能为何,自然是想见你啊。” 谢凛羽喉结猛地滚动。 她说,她想见他。 可这坏女人向来谎话连篇,骗人的话比蜜糖还甜,他才不会再轻易就上当。 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的! 他都吃了好几堑了,绝对不可能再被她骗! 他猛地別过脸去,耳尖却泛著可疑的红,冷声道:“你別以为我来是担心你,我不过是来瞧瞧你被关禁闭的笑话。” “话说,侯府为何要关你禁闭,还让你待在这种地方?” 他皱著眉扫过积灰的破书架,又盯著斑驳掉漆的烛台,满脸不加掩饰的嫌弃。 云綺歪歪头:“因为我把我那位妹妹推进湖里了,当著全府上下所有人的面。” 谢凛羽一听,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就这?” 谢凛羽根本没问云綺为什么要推人下水。 谁会无缘无故推人下水,肯定是那个云汐玥惹了她,干了活该被推下水的事,不然她动手都懒得。 再说,哪怕就是无缘无故又怎么了,看人不爽,想推就推,管他那么多! 让谢凛羽皱眉的,是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的人发起脾气来有多跋扈。 从前她便是將整个侯府闹个天翻地覆,也是被捧著哄著的。 如今不过是推个人下水,多大点事,就被关在这潮湿阴冷的藏书阁? 她身娇体弱又畏寒,这种破地方她怎么待得下去?侯府都没人管的吗? 她果然在侯府受了虐待。 就知道那对母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凛羽鼻腔里冷哼一声。 在这侯府当什么破养女,她还不如跟著他去镇国公府待著。她就是把房顶掀了,有他在也没人敢置喙半句。她哪怕把房顶全掀完了,他也能再找人全盖上,隨她掀著玩。 至於以什么身份待在镇国公府……谢凛羽脸上不自觉红了红。 正在心里这般胡思乱想著,云綺却忽然踮脚抚上他发顶。 “谢凛羽,你头髮上沾了草。” 她指尖轻抬,趁他怔愣间,纤细指腹已拈下他发间那片草叶。 踮脚时发顶的步摇的流苏扫过少年下頜,发间香气混著夜露气息扑面而来,如蝶翼轻颤般一扫而过。 谢凛羽胸腔猛地深深吸入一口气,那阵香气吸进鼻翼,心跳声在耳膜下敲出杂乱鼓点。 面上却仍嘴硬:“……你別以为,你这样就能討好我。” “那天你在揽月台上怎么对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是吗。” 云綺忽而微挑眉梢。轻笑一声,旋即不甚在意地转身坐迴圈椅。 她抬眼望他,眼尾弧度微扬似勾著春水,纤细食指轻轻勾了勾。 “谢凛羽,我数三个数,你现在过来,我就亲亲你。” 第103章 学一声狗叫我听听 谢凛羽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在说什么? 说她数三个数,他立刻过去,她便亲亲他? 开什么玩笑! 难不成被她亲是什么天大的诱惑?她莫不是以为他会巴望著被她施捨般的吻吧?谁稀罕她的吻!! 还有,她那逗狗似的勾勾手指算什么意思?当他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犬类吗?? 谢凛羽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又羞又怒地立在原地,云綺却恍若看不见他眼底炸开的惊雷。 说是数三个数,她真就坐在圈椅上,当著他的面,竖起三根葱段似的手指。 指尖圆润如剥壳荔枝,甲面丹蔻透亮,在烛火下泛著珍珠母贝的柔光,连指节处的淡青血管都透著勾人的意味。 云綺朱唇微启,尾音拖得像春日溪水般蜿蜒:“一——” 谢凛羽喉结猛地滚动,乾燥的嘴唇微微发颤,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只觉得,好像更口乾舌燥了。 “二——” 她指尖蜷起一根,声音慢悠悠地盪在藏书阁的旧纸气息里,像是在刻意撩拨著人的心弦。 他胸腔剧烈起伏,耳膜下响起蜂鸣,某种滚烫的东西正从心口炸开,顺著血管往四肢百骸涌。 这缓慢的数数像无形的弓弦,將空气绷得发紧,叫人只觉得好像若不抓住此刻,便会永远错失良机。 当她比出最后一根手指,舌尖刚要卷出“三”字尾音,谢凛羽忽然大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圈椅扶手,木质扶手在掌心压出红痕。 他俯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指节因用力泛白,浑身轻颤著將发烫的脸颊凑向她。 这距离好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眼瞼投下的蝶影,近到能听见自己胸腔內如战鼓的心跳。 他哑著嗓子截断她的话音,胸口控制不住地起伏喘著气:“……別数了!” 滚烫的呼吸裹挟著少年人的急切,劈头盖脸砸在云綺脸上,尾音甚至都带上一丝害羞和颤意。 “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云綺笑起来。 她像是早有预料,眼尾染上一抹漫不经心的狡黠:“你闭上眼睛。” 谢凛羽这辈子都没这么乖顺地听过谁的话。 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向来只有人顺著他的性子,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对眼前少女的一句话俯首帖耳。 她让他闭眼,他便立刻闔上眼皮,指节攥著圈椅扶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连掌心都紧张地沁出了薄汗。 他忘不掉那日在安远伯爵府的假山后,她是如何突然踮脚,將柔软的唇瓣压上他的唇,把他后槽牙间滚著的那句浑蛋硬生生堵回喉咙。 她发间的馨香混著假山旁的青草味,唇瓣触在他嘴角时,像团刚出锅的棉花糖轻轻蹭过,又像片带露的羽毛倏地掠过心尖。 让他整个人瞬间僵成木雕,浑身泛起细密的酥麻,连舌根都跟著发软。 那些骂人的话,早化作了脑海里炸开的轰响,只剩耳鸣声里她发梢扫过脸颊的痒。 那是他的初吻,青涩又一闪而过。 但那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那种浑身发软、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的感觉,仍带著生涩的甜,比他从前偷喝的家里的酒更让人上癮。 夜深人静时想起,浑身都在发烫。 此刻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垂,他听见自己心跳愈快,隱隱期待著,期待著她会怎样再次吻上来。 是像上次那样,蜻蜓点水般只是短暂贴过他的唇,还是会…… 谢凛羽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眼前的人总让人无法预料,她下一秒会做出何种离经叛道,甚至是惊世骇俗的举动来。 也正因这份预料不到,和她相处时心跳总像脱韁野马,刺激得过了头。 他控制不住这种被她吸引、为她著迷的感觉。 谢凛羽闭著眼,感觉到身前的人终於动了。她的气息越来越贴近。 然而就在他满心期待著,那份触感落在自己唇上时,却感觉对方把头忽地一偏。 贴近他的耳垂,唇边溢出慵懒轻笑。 “笨蛋。” “怎么被我骗这么多次了,还这么好骗。” 谢凛羽猛地睁眼,猝不及防撞进少女眼底狡黠的星光。 血液轰然衝上头顶,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后槽牙都在发颤—— 她又骗他?!又把他当傻子般捉弄!! 谢凛羽快要气炸了,这辈子他都没这么羞愤过。 刚要绷直脊背骂人,下一秒,却被她忽然伸手勾住衣领,直接拽得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这一次她没再逗弄他,柔软的唇瓣径直贴上了他的唇,像团火苗落进乾燥的柴堆,轰地烧遍全身。 谢凛羽浑身剧烈颤抖。明明刚才还怒不可遏,此刻却是大口喘著气,伸出的双手紧紧捧住她的脸。 指腹碾过她的脸颊,將她的唇压得更紧,像是要把刚才的所有羞愤和委屈都压进这个吻里。 云綺微微仰头,与他分开半寸喘息,舌尖扫过他唇缝:“张开。” 他还沉溺在唇瓣相贴的震颤中,大脑嗡嗡作响,连张开二字都辨不清含义。 下一秒,她的舌尖已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像只灵巧的蝶闯入春园。 谢凛羽从未感受过这般奇异的触感。 她的舌尖好软,掠过他的齿齦,捲住他的舌尖研磨辗转,像揉碎了一块桂花糖,甜得他胸腔发涨,下腹涌起滚烫的热意。 两人喘息著分开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情不自禁发出呜咽,急不可耐地想再贴近,像溺水者本能渴求氧气般,追逐她的唇瓣。 “谢凛羽,”她贴著他耳垂轻笑,热气扑得他脖颈起了层细汗,漫不经心开口,“学一声狗叫我听听。” 谢凛羽几乎是不假思索,或者说,他此刻脑海里早已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只想著如何继续吻她,想著如何让吻碾得更深、更缠绵。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作出反应,少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急切地叫出来:“汪!” 第104章 姐姐,你在里面吗 等已经叫出声来,谢凛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云綺让他学狗叫。 而他,真的叫了。 他猛地吸气,喉结滚动著颤声说不出话来:“你、你……” 他是镇国公府唯一的世子,自小被眾人眾星捧月般供著,连太傅训话都要斟酌三分,何曾有人敢让他学狗叫?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真的叫了!! 这要是传出去,让他的脸该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京城贵胄圈里横著走? 云綺却显然心情极好,指尖如羽毛般抚过他颈间泛红的肌肤,触感轻得像柳絮拂过:“小狗真乖。” 谢凛羽脸色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猛地起身,靴底在地上摩擦出声响,愤愤道:“谁是小狗了!我才不小……不对,我才不是狗!!” 越说越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像被人攥住尾巴的笨鸟,完全顺著她的心意扑棱。 更离谱的是,他这一起身就后悔了。 方才相贴的唇瓣还留著温软触感,胸腔里的火被她指尖轻轻一勾,又烧得噼里啪啦响。 明明还想继续亲,想把她按迴圈椅里,吻得她再也笑不出这般漫不经心戏謔的模样。 但一起身就拉开了距离。 谢凛羽一下子后悔得不行。 他起身干嘛!!! 不就是说他是小狗吗,能怎么著,又不会少块肉。 面子有亲她重要吗? 天知道她下次心情好,想吻他是什么时候!! 云綺此刻唇瓣如染了胭脂的花瓣,唇角还洇著被吻过的水光。那抹嫣红灩灩似要滴入人心,端的是叫人挪不开眼的诱人。 某处原本好不容易有*下来的趋势,此刻瞥见她唇间水光,又是喉间骤然发紧,撑起叫人面红耳赤的弧度。 谢凛羽也是快疯了。 那里拼命遮掩著。 要是被她瞧见,指不定又要如何嘲笑他。 好在云綺目光並未往下,而是落在他有些鼓鼓的胸前衣襟上:“方才我便想问了,你怀里揣著什么呢?” 谢凛羽赌气似的別过脸:“没什么。” 她尾音上扬,像根细羽毛扫过心尖:“拿出来我看看。” 算了,本来就是给她带的。 带都带来了,还装什么矜持。 谢凛羽那好看的薄唇紧抿,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油纸包。 展开油纸,十数颗糖炒栗子铺在纸上,外壳油亮如裹著层琥珀蜜,在烛火下泛著暖金色的焦糖光泽。 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栗肉的嫩黄,甜甜的焦香混著炒货的油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勾得人舌下不自觉泛起津液。 “好香。”云綺倏地眼睛一亮。 凑上前来时,发间香气混著栗香袭来,她指尖轻轻戳了戳油纸包。 “是糖炒栗子?这大晚上的,你从哪儿弄来这个的?” 谢凛羽是真不想说。 他来侯府路上想著她兴许会饿,於是敲开巷口一家炒货铺子的门,往桌上直接拍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白银足够买下半间铺面,原本正要吹灯打烊的老板动作那叫一个利索,麻溜地就支起铁锅现炒,抡起大勺来简直要把锅敲出火星子。 就为等这锅现炒的糖炒栗子,才让他急躁得不行,后面来侯府的路上愈发著急,发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还一路把油纸包紧紧揣在怀里,生怕夜风把栗子吹凉,就不好吃了。 但此刻看著眼前人眸底跃动的晶亮,像有碎星落进瞳孔,谢凛羽忽然觉得来时那点狼狈都化作了甜,糊在心头。 谢凛羽別过脸,强行找了个理由:“府上厨房给我做的夜宵,我懒得吃,就正好带给你了。” 哪个高门大户的厨房会在大晚上给主子做糖炒栗子当夜宵? 何况谢凛羽素日又不喜甜食,若真有厨子敢端来这甜腻腻的玩意儿,早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了。 但云綺也不拆穿,脊背往圈椅上一靠,屈尊紆贵般开口:“正好我饿了,你剥给我吃。” 谢凛羽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剥给你吃?” 剥壳这种活计向来是下人们干的。他长这么大,何曾干过这种伺候別人的事? 云綺睨他一眼:“不然你要我自己剥?” 说著,她轻轻扬起手,露出葱段似的指尖。 指尖圆润如新剥的嫩笋,指甲修剪得齐整,淡粉蔻丹衬得手背莹白似雪,连烛光落在上面都要化作绕指柔。 谢凛羽望著那双手,生得比官窑白瓷还要剔透,碰一碰粗瓷碗都像是褻瀆,何况是剥这难剥的栗子壳? 云綺伸手托住下巴:“你不剥,我就不吃了。” 谢凛羽急了。 这可是他跑遍半条街寻到的炒货铺,亲眼盯著老板现炒又用体温焐了一路才带过来的,她说不吃就不吃。 他梗著脖子憋了半晌,到底像泄了气的皮球,从牙缝里挤出句:“剥,谁说我不剥了?我剥给你吃就是了!” 反正她是他祖宗。 谢凛羽认命般在她身旁坐下,先从袖中掏出帕子,把自己的手擦乾净,才捏起颗栗子。 栗子还烫著。指腹碾著裂口轻轻一掰,焦脆的壳儿应声裂开,露出里头金黄绵密的栗肉。 他小心翼翼掐住壳缘,將完整的栗肉剥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 云綺张嘴咬住。 栗肉入口即化,甜糯里带著焦香,绵软的触感在口中层层蔓延开。 她吃得脸颊鼓鼓,像只偷藏了果仁的小仓鼠,看得谢凛羽眼都直了,目光黏在她唇瓣上挪不开—— 要命,她怎么连吃东西的模样都这么勾人? 好可爱。 谢凛羽呼吸不稳。 “你这里……”他声音发哑,伸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沾到糖了。” 云綺抬眼望他,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却偏不擦。 谢凛羽喉间发烫,鬼使神差地倾身向前,舌尖轻轻一卷,捲走她唇角的那抹糖渍。 “……好甜。”他喘著气,听见自己嗓音发颤,不知是在说糖,还是在说人。 好想吻她,像方才那样。 谢凛羽喉结滚动著咽了咽口水,指尖微微发颤,又缓缓向她靠近。 然而就在两双唇瓣即將相触的剎那,房门外忽然响起道少年音。 那声音不高,带著股暗哑的滯涩,惊得他动作猛地一僵。 明明是问句,却没半分疑问的调子。尾音拖得极轻,像是贴著门板说的:“姐姐,你在里面吗?” 第105章 姐姐现在想要吗 谢凛羽猛地瞪大眼睛。 姐姐? 她不是只有两个嫡亲哥哥吗,何时多出个弟弟了?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了圈,谢凛羽才陡然想起,云綺的確有个姨娘生的庶弟。 据说生母是侯府的一个洒扫丫鬟,后来犯错被侯夫人发卖了,这个庶子平日在侯府也没什么存在感。 他记得这个人,是因为记得她先前总把这个庶弟掛嘴边,说他身份低贱上不得台面,还总是找机会欺负他。 那个庶子怎么会找过来? 还唤她姐姐。 一个庶子,该和下人一样唤她大小姐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谢凛羽听见门外那声黏糊糊的姐姐,只觉得浑身不得劲,身上长了刺一般。 语气不自觉带上一股子敌意:“…这是你那个庶子弟弟?他为何这么晚了过来找你?” 谢凛羽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 停留在云綺还將云烬尘视为卑贱尘泥,踩在脚下隨意碾轧的时日。 根本不知道,这些时日,云烬尘和她的关係发生了怎样质的变化。 的確还是弟弟。 只不过是自己戴上狗链,將锁链一头交到她掌心的弟弟。 是被她扇了巴掌,还当成恩赐般胸腔激盪的弟弟。 是在深夜抱著她回院子,又在床榻上从背后紧紧拥住她的弟弟。 是跪在她身下亲吻她的脚踝,又用唇舌將她送上巔峰的弟弟。 “我现在和他关係不错。” 云綺指尖拨弄著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他应该是得知了我被关禁闭,担心我才过来的。” 谢凛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都没想就开口道:“一个庶子,也配担心你?” 云綺睨他一眼,唇角扬起抹凉丝丝的笑:“我现在身份可是连个庶子都不如呢。” 毕竟,她现在可只是个人人唾弃的假千金,云烬尘至少还是侯府的血脉。 谢凛羽理直气壮:“这怎么能一样?你就算和侯府没血缘,也是被当作金枝玉叶养大的,他一个低贱庶子也配和你相提並论?” 嘖。 谢凛羽这嘴向来跟淬了毒似的。 这话云綺听著都觉得过分。 门外又適时响起云烬尘的声音,低低的像浸了夜色的墨:“姐姐,我拿到了隔间的钥匙,我想进来看看你。” 谢凛羽险些咬碎后槽牙。 他为了见她,可是爬墙时刮破了衣摆,膝盖上沾著墙灰,头上还沾了草。 这庶子倒好,竟能搞到钥匙这么体面地进来? 而且,还偏偏这个时候来。 如果不是他出声,刚才他已经和她…… 云綺瞥他一眼:“你去躲起来,別让他看到你。” “你说什么?”谢凛羽浑身一震。 他睁大眼睛,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简直不敢相信,“你让我躲起来?躲一个庶子?” 云綺有些不耐烦了,冷声道:“让你躲你就躲,不躲就滚,哪儿进来的你就从哪儿出去。” 谢凛羽快气死了。 他大晚上又是去给她买糖炒栗子,又是火急火燎赶来,又是爬墙搞得一身狼狈,此刻却要像个见不得光的人被她藏起来。 还是为了躲一个庶子,不躲还要让他滚。 她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镇国公府世子放在眼里? 但下一秒,谢凛羽死死咬住后槽牙,喉结滚动著挤出句带刺的软话。 “……你凶什么?我说我不躲了吗?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一天天喜怒无常的,比六月的暴雨还难琢磨。 以后京城里谁再说他脾气差,他第一个不服。 他脾气再差也比她强! … 云烬尘旋开铜锁推门而入时,隔间里只余云綺一人靠窗蜷在圈椅上,掌心托著紫铜暖手炉,指尖被烘得泛著淡粉的柔光。 他望见,她身侧的桌案上摊开著一张皱巴巴的油纸,油亮的糖炒栗子星星点点散落其间。 旁边堆叠著小山似的剥开的栗子壳,焦褐色的碎壳上还黏著亮泽的糖。 再往旁边看去,墙边地面上铺著一个展开的包袱,里头放著捲起的厚厚被褥,还有一件缀著狐狸毛的披风。 不远处还有一个置於地上的炭盆,盆中堆著尚未燃烧的银丝炭。 目光再往深处探去,几排书架静立在角落的阴影之中。 他的余光从书架处短暂掠过,悄无声息收回目光来。 云綺抬眼望他,问道:“你从哪搞到钥匙的?” 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少年抬眸,瞳孔漆黑如墨,像是终年不见天光的深潭里泡著的碎玉。 他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张脸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带著破碎感的美。 眉骨如寒潭上的冰棱,鼻樑高得惊人,眼尾却微微下垂,长睫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在苍白肤色上投下青黑的影,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每次看到这张脸,尤其是看到顶著这张脸的人虔诚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时候,云綺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那高挺的鼻尖,也很好用。 云烬尘轻声开口:“我去了趟周管家的房里,拿到了藏书阁备用的钥匙。” 云綺扯扯唇角,漫不经心用指尖碾著块栗子壳转圈圈。 “帮我偷拿过一次糕点后,你现在做起这种偷东西的事也是得心应手了。” 他垂眸盯著她的动作,並无言语。 只走到看著桌上那些剥开堆叠的栗子壳:“姐姐刚才,吃了糖炒栗子吗?” 云綺隨意嗯了一声,像三月里隨风飘荡的柳絮,轻飘又毫不在意。 云烬尘不知道这些油亮喷香的糖炒栗子是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两件事。 一是侯府的厨房不会在她被罚关禁闭的时候,给她送来这样的吃食。 二是她这样向来养尊处优,慵懒至极,平日里连伸手拿本书都要喊丫鬟伺候的人,绝不会耐著性子,亲手去剥这带刺又烦琐的栗子壳。 更何况,那些粗糙的栗壳极有可能刮伤她精心养护的指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指尖。 她的手依旧乾净得纤尘不染,指甲修剪得圆润精巧,白皙莹润如精心雕琢的羊脂玉。 莫说剥栗子壳留下的划痕,连半点碎屑都瞧不见。唯有指甲上涂著的淡淡丹蔻,在烛火跃动的光影里泛著柔和的莹润光泽。 云綺蹙了蹙眉,看向自己的手。 她方才用指尖拨弄著栗子壳转圈圈,中指的指腹沾上了壳上一点晶亮的糖渍。 有点嫌弃。 云烬尘在月色下缓缓靠近,在她身前早已习惯地半跪下来。 恍若全然未察觉那道书架方向投来的、仿佛凝成实质的视线。 他垂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著覆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在云綺的注视中,將她的指尖缓缓抬至自己唇边。 而后,他用唇瓣轻轻碾磨著她指腹上的糖渍,一下下地將那抹糖渍蹭到自己唇上,直至她的指尖重新变得乾净。 似是无意般舔过自己的唇。 甜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脊背挺得笔直,仰起头时喉结在月光下轻轻滚动,呼吸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羽毛,尾音里裹著一层隱秘而晦涩的蛊惑。 “姐姐现在想要吗。” “要,在这里试试么?” 第106章 当著谢凛羽的面,和云烬尘 云綺盯著眼前的云烬尘。 她的確没想到,云烬尘竟在侯府的藏书阁里,在她被罚关禁闭的此刻,半跪在她身前,用那双浸著月光的眼睛,问她想不想要,问她要不要在这儿试试。 顶著这样一张沉寂平静的脸,做著的事若传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更何况,他们面上还顶著姐弟的身份,更是对纲常礼教的挑衅。 然而当他叫出那声姐姐时,说不清究竟谁的眼底翻涌著更炽烈的兴奋。 云綺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心间忽然一动,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某种隱秘的兴味在眼底漾开。 目光扫过暗影幢幢的书架,那些陈旧木格间堆叠的不仅是泛黄古籍,还有角落里瞳孔骤缩的窥视。 云烬尘比她想像中更聪明。 刚跨进门槛便察觉到了,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阴暗角落里不爭不抢长大的狗,也学会抢骨头了。甚至发觉了她骨子里对刺激的追求,用她喜欢的方式来討好他的主人。 云綺扯了扯唇角,烛上燃著那簇小火,將她眼底的兴味映得透亮。 从前怎么没瞧出,他血管里涌动著的血竟和她一样疯。 一样无所顾忌,一样不计后果。不將那些所谓世俗规训放在眼里。 “抱我到窗台上。” 云綺指尖隨意一指,眼尾微挑,浸染著一丝媚態。 云烬尘肩膀骤然绷紧,喉结滚动间,微微颤抖著站起身。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但掌心触到她腰肢的瞬间,仍觉得她轻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他不知道那躲在书架后的人是谁,但此刻他垂眸抵住她发顶,鼻间縈绕著她身上的香气,生出的只有近乎偏执的念头。 好想独占姐姐,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头缝里,想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想与她化作一团炽烈的火,在这暗室里烧尽所有窥视的目光,永远永远地结为一体。 云烬尘垂眸托住云綺的膝弯,指腹隔著绢纱触到她小腿肌肤的温软。 他屏息將她抱到窗台,让她双腿自然环在自己腰侧,而自己则微微弓身,以一种近乎將她嵌进怀里的姿势,与她紧密相抵。 她发间的香气似还混著一缕糖炒栗子的甜腻,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忽然觉得喉间干得发紧,连呼吸都烫得惊人。 低头时,他的唇先轻轻落在她发顶,廝磨著蹭过她柔软的髮丝。 继而顺著她微凉的耳尖滑下去,在她莹白小巧的耳垂上轻轻碾磨。 指腹不自觉地掐紧她纤细的腰,某种无法克制的情绪在胸腔荡漾著。 他的姐姐好美。 每一寸肌肤都美得让人屏息。 她颈间的肌肤在月光下泛著月光石的光,连淡青色的血管都透著惑人的甜。 於是他將脸埋进她颈间,唇瓣擦过她跳动的脉搏,呼吸早已乱了节拍。灼热的鼻息喷在她锁骨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慄。 他低喘著开口,声音哑得像是浸了酒的丝绒,尾音还沾著暗涌的情慾。 “……姐姐。” “姐姐……” 曾经有多厌恶这个称呼,如今就有多沉溺。 这个称呼意味著,他永远无法在日光下堂而皇之地触碰她。 可在那些阴影织就的角落里,他们却能以这层身份为茧,裹住比任何人都要灼热的亲昵。 因为这个称呼,他们才与旁人不同,他才有名正言顺的缝隙,挤进她的世界。 面对那个霍驍也好,还是任何一双覬覦的眼睛,他都比那些人多了一道藏在称谓里的、见不得光的牵连。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像困兽舔舐掌心的盐粒,灼痛的同时,又因那一点咸涩的甜上癮。 可他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排书架轰然倒地的响动。 云烬尘被一股蛮力从身后扯开的瞬间,撞进一双因震怒而泛红的瞳孔。 未及反应,那眼睛发红的少年已挥拳朝他面门袭来,拳头重重打在他脸颊时带起破风的锐响:“谁准你碰她的!” 云烬尘被打得猛地偏过头,侧脸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唇角很快渗出血珠,殷红的血跡顺著下頜线缓缓滑落。 可他神情丝毫未变,本就沉暗的眸子愈发沉寂。仿佛早就知道谢凛羽的存在。 周身阴鬱气息不仅未散,反倒被这一拳激得更浓,如化不开的墨汁般漫向四周。 谢凛羽胸腔剧烈起伏著,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大口喘著粗气,拳头的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从未想过,会在书架后撞见这一幕。 先前云綺说最近与这个庶子弟弟关係亲近,他只当是姐弟间寻常走动,还以为对方只是来送些物件。 可他却看见,那庶子进门后竟用唇摩挲著她的指尖,低哑著问她“现在想不想要”“要不要在这里试试”。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话中深意,下一秒便见她眉梢微挑,让他抱自己去窗台。 他们在窗台旁贴得那样紧,她的腿缠在他腰侧,他的吻落在她发梢、耳垂,甚至流连於她颈间。 那姿態熟稔得过分,显然不是第一次。 原来所谓没有血缘关係的姐弟,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他们之间的关係,早就超出了姐弟的范畴。 而她明知他就在书架后,明知他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仍任由那庶子在他的注视下,这般与她亲密。 谢凛羽死死咬著牙,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红著眼眶死死盯著坐在窗台上的少女,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为什么总是这样。 在揽月台时,她当著他的面让裴羡抱她。 而此刻,她又当著他的面与一个庶子纠缠在一起。 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想到他了便心血来潮,让她的丫鬟去传个话,他就大晚上不顾一切屁顛屁顛跑来。 不需要他了,就可以轻描淡写直接让他滚。 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搅动,痛得谢凛羽几乎要窒息。 他想质问,想问她为何要这样碾碎他的尊严,可到了嘴边的话却化作一片酸涩。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她从未说过她喜欢他,属於他。 他想拂袖离去,再也不要受这样的气,可却控制不住想到上次负气离开后,她这整整五日未曾联络他一次的光景。 他们之中,放不下的人是他,不是她。 谢凛羽甚至想到了,如果他现在还是气得转身就走——他前脚转身,后脚她可能就会投入她这个庶子弟弟怀中。 没了他的打扰,他们甚至可以更肆无忌惮。 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离开,甚至可能之后再也不会去找他。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住心臟,强烈的不甘和挫败感更让人绝望,谢凛羽嘴唇剧烈颤抖著,直到抬起手,才触到自己脸上一片湿意。 第107章 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谢凛羽衝出来给了云烬尘一拳后,云綺就那样看著他。 看著少年的脸色从最初的暴怒,一点点褪为不甘,最终化作绝望的惨白。 眼中的光一点点碎成细尘,散落在眼底的暗潮里。 她看见谢凛羽脸上滑落的那道泪痕。 这位京城向来桀驁不驯、令人望而生畏的小霸王,此刻竟在她面前,被她气哭了。 云綺忍不住挑眉,从窗台上下来,缓缓走到谢凛羽面前。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著,那双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凤眼此刻通红湿润,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倔强地別过脸去。 她指尖戳了戳他还带著泪痕的脸颊,语气里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浸著几分恶劣:“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 谢凛羽颤抖得更厉害,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牙关紧咬著再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他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云綺却偏要探过头去,微微眯起眼,甚至带著几分戏謔:“真哭了啊。” 云綺看著像是心情很好。 实际上也確实心情很好。 男人的眼泪,向来是女人的兴奋剂。 看年轻气盛的少年为她爭风吃醋,发疯打架红眼眶,多有意思啊。 男女之间谁掌握主动权,只看谁更害怕失去对方。 越是心怀危机感,越是害怕自己被拋弃,便越是会在这情网里陷得更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过分?” 谢凛羽憋了半天,终究颤抖著憋出一句。 但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竟然还带著一点哭腔的鼻音,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而他说出来的话,也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 云綺抬眼瞥他,眼尾漫不经心地上挑:“我怎么过分了?” “不想看就闭上眼,偏要眼睁睁看著。看了又闹脾气,还动手打人,打了別人自己还哭哭啼啼。” 谢凛羽瞪圆了眼睛。 什么叫不想看就闭上眼? 他不看又怎么会知道,她竟然和她这个庶弟做那样的事? 可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好像他现在的不痛快都是他自己找的。 谢凛羽又羞又愤,云綺却伸手扳过他的脸,语调坦然:“小哭包,別哭了。” 谢凛羽被她掰过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声音难得放软了几分:“这下好点了没?” 谢凛羽浑身猛地一颤。 她这是,在哄他? 或许是被她呼来喝去、不放在心上肆意玩弄久了,此刻她稍微放软一点语调,他简直觉得自己像受了天大的恩赐。 有一种前所未有被重视的感觉。 而且—— 谢凛羽下意识望向阴影里的云烬尘,对方唇角的血跡尚未乾涸,正沉默地立在书架旁,看著他们。 她又亲了他。 当著她这个弟弟的面。 某种激动又难以克制的情绪突然从胸腔炸开,谢凛羽只觉方才堵在喉间的那口气,竟在此刻鬆快地散了。 原来他不是永远被忽视,被隨意拋弃的那一个。 他也有这般被她放在心上,被她偏爱的时候。 谢凛羽拼命想忍住眼底的湿意,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下一秒,他忽然弯腰將云綺横抱起来,有些急切地將她重新放回窗台——刚才他在暗处看著她和她这个庶弟纠缠在一起的这个窗台。 他看著她的眼睛,几乎要深陷进去。语气几乎是带上了一丝恳求。 “……行不行?” “阿綺……” 他想亲她。 想当著她这个庶弟的面亲她。 他真的很委屈,委屈到想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他此刻也是实实在在被她需要著。 云綺刚想开口,一阵冷风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卷进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谢凛羽猛地一动,下意识伸手將她拥进怀里,掌心触到她后背的一片冰凉。 “冷了是不是?” “是我不好,不该抱你上来。” 谢凛羽眉头霎时锁紧,声音里浸著焦急和懊恼。 她从小被娇生惯养,体质本就孱弱,这窗户纸又破败漏风。 方才在窗台上坐了许久,就已被冷风侵透,如今他竟还因著醋意,又將人抱上窗台吹风。 这般想著,谢凛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吻的心思,忙不迭將人抱下来。 云綺才刚站稳,便见云烬尘已经捧著那件厚重的狐毛披风来到她面前。 他被谢凛羽打伤的脸颊还红肿著,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姐姐,我帮你繫上。” 谢凛羽满脸震惊地转头。 不是,这个云烬尘是什么时候去取了披风的? 云綺才不会管谁去给她拿披风,想在她面前討她欢心,本来就要有眼力见。 谢凛羽到底是被伺候惯了,在服侍人这块可比云烬尘差远了。 她懒懒扬起下巴,任云烬尘立在身前。 他先是將厚重的披风披上她肩头,指尖继而轻轻穿过系带,在她领口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指腹擦过她锁骨时,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触感。 谢凛羽被挤到一旁,眼睁睁看著那双手在云綺身上辗转,牙根咬得发酸。 恨不得把披风抢过来,自己亲手给她穿。 云綺抬眸看著云烬尘脸上的红肿。 虽说云烬尘早知谢凛羽躲在书架后,这一拳也算他意料之中的自找,但她还是象徵性地问了句:“疼吗?” “不疼,”云烬尘仿若谢凛羽不存在一般,垂著眼道,“別人怎么对待我都没关係,我只希望姐姐开心就好了。” 他声音很轻,“不过,幸好谢世子这一拳只是衝著我来。方才看他那么生气,我很怕他会伤到姐姐。” 第108章 无耻!下作!勾栏做派! 谢凛羽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这个庶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的確是气急之下动手打人了,但他打的只是这个云烬尘。 他就算再怎么失控,又怎么会对云綺动一根头髮丝?他把她当祖宗捧著都来不及! 什么叫幸好他那拳是衝著他来,什么叫怕他会伤到姐姐?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方才气急败坏时,也险些將拳头挥向云綺般。 谢凛羽向来喜怒皆形於色。 他本就对云烬尘看不顺眼,此刻更是横眉竖目,没好气道:“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伤到她?” 云烬尘却恍若未闻,对比起谢凛羽的吵闹,他显得格外安静平和。 目光只凝著眼前的少女,语调温驯得像是只对主人低伏脖颈的犬。 “姐姐今晚要住这儿,我去帮你把被褥铺好。” 云烬尘垂眸走向墙边堆放著的被褥。 弯下腰时,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隨动作轻晃,露出脸颊上尚未消退的拳印与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侧脸在烛火里洇出薄瓷般的冷白。 他的手骨节修长,先將厚厚的褥子轻轻抖开,铺展在先前被书架旁周管家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地面。 谢凛羽见状,陡然生出危机感。 这什么意思? 他在这儿站著未动,这庶子却去替她铺床? 这庶子表面不言不语,怎的如此有心机! 先是替她披披风,又要帮她铺床,分明是想在云綺面前显出他更殷勤,故意討她欢心! 正准备骂两句,谢凛羽转头一看,身旁的云綺正盯著云烬尘的侧脸目不转睛,他忍不住猛地吸了口气。 这个庶子生得这副狐媚长相,偏又顶著个“弟弟”的身份,能日日在她眼前晃悠,她如何能不被勾了魂? 真是无耻!下作!勾栏做派! 这般想著,谢凛羽如何能忍,立时跨步上前冷声道:“你是什么身份,她要睡的床铺也是你配碰的?要铺床也得是我来!” 说著,便直接蛮不讲理地从云烬尘手中抢过被褥。 谢凛羽自小养尊处优,向来只消受人伺候,何曾做过这等活计。 手中被褥被他抢过去弄得歪七扭八,边角捲成乱糟糟的一团,褥子铺在地上时左高右低,缎面褶皱堆成几处难看的鼓包。 他伸手去压,却越压越乱,急得耳尖泛红,手指在褥面抓出几道褶皱,偏生那褥子在他手下愈发不听话,怎么也铺不平展,气得他牙根发痒。 云綺站在那里蹙眉,轻飘飘飘来一句:“不会铺就算了,別添乱。” “我……” 谢凛羽忍不住咬紧牙关,胸腔里闷著委屈,又反驳不出话来。 她这是嫌弃他不会伺候人? 难不成在她心里,她还不如这么个庶子中用吗。 正难受憋闷地胡思乱想间,云綺睨来一眼:“不会铺床也別閒著,那不是有个炭盆吗,你去帮我把炭盆烧上。” 谢凛羽一听,刚才还堵在心头的不甘和委屈瞬间一扫而空。 她也吩咐他干活了! 他在她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丝地位的! 被吩咐去干活的谢凛羽几乎要摇起尾巴来,立时三步並作两步冲向窗边的炭盆。 其实烧炭这种事情他也没做过,但刚才铺个被褥都铺不好已经够丟人了,这个炭火他势必要烧得漂亮。 他努力回忆著府上下人烧炭盆的模样,先掀开炭盆的铜罩,用火箸拨散盆中早已备好的银丝炭,露出底下铺垫的檀木灰。 又从炭篓里夹出几块银丝炭,小心翼翼地码成整齐的小堆,这才擦著火摺子点燃炭角。 炭块燃起火苗,渐渐腾起淡金色的火焰,却半点菸也无,只散出若有似无的、银丝炭里掺著的松柏碎屑被引燃的松柏香。 谢凛羽半蹲在地,用火箸拨弄著炭块间的空隙,待火焰烧得均匀明亮了,才將铜罩重新盖上,留了道指宽的缝隙透气。 末了又伸手在炭盆上方虚拢了半圈,感受著掌心渐渐漫上来的暖意,才敢確定这炭火算是烧成了。 这才又巴巴地回到云綺面前,鼻尖还沾著点炭灰,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与邀功:“怎么样?我把炭盆烧好了!” 云綺瞅了眼,敷衍地回了句:“还行吧。” 谢凛羽心臟立马又加速跳动。 她夸他还行! 这和说喜欢他有什么区別? 谢凛羽此刻比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的赏赐还要开心,恨不能围著藏书阁跑上两圈。 与此同时,云烬尘也已经把床铺铺好了。 他半跪在地上,將厚厚的褥子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都被他用掌心熨开,边角对齐地面的纹路,铺得平平整整。 蓬鬆的棉被叠成四方块,端正地摆放在褥子一端,绣著杏花的锦缎枕头挨著被子,边缘的流苏垂落得整整齐齐。 烛光下,整套被褥透著柔软的光泽,看上去暖和又舒適。 云綺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来到这个藏书阁已经快一个半时辰。更鼓沉沉敲过三下,昭示著已近子时。 云綺不知道云汐玥被人簇拥著回到昭玥院之后,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刻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裹著若有似无的松香,渐渐在隔间里升腾开来。 她蜷在圈椅上看两人干完活,懒懒打了个哈欠:“你们都走吧,我要睡觉了。” 谢凛羽一听,忍不住薄唇紧抿。 他也知道,这里是侯府,又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有人到这藏书阁来。他是偷偷爬墙进来的,肯定不能久留。 就算是他再想留在这里陪她,也不行。 而云烬尘却垂眸望著被褥上跳跃的烛影,喉结微动后抬眼看向云綺。 他想留在这里守著她。 纵使有了被褥和炭火,他也不放心她这样娇贵的人待在这样残破冷清的地方。 没有人伺候她,她晚上若是有什么需要,该怎么办。 若夜里起了风,谁来替她添炭。若是她翻身踢了被子,谁来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他留在这里,哪怕他被人发现私拿钥匙,哪怕会遭受严厉的惩罚,也没关係。 但云綺却迎著他的目光,如发出命令般,语气不带任何迴旋的余地:“你也走,我要自己待著。” 云烬尘眸光微微一颤,眼睫如蝶翼般轻颤,终究只是攥紧掌心藏住所有情绪,垂首应了声“好”。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听她的话。 谢凛羽抿著唇看向云綺,又一脸敌视地剜了云烬尘一眼:“那你让他先走!” 他生怕自己前脚刚迈出门,这庶子后脚就朝她黏上去。 云烬尘胸腔微微起伏,指腹摩挲著铜钥匙上的纹路,终究还是垂眸转身。 见状,谢凛羽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磨磨蹭蹭蹭到窗边,临翻出去前还叮嘱了好几次,要云綺出去了派人给他传个话。 待两人身影消失,云綺这才起身走向木架上的铜盆。 第109章 不要离开我,哥哥 周管家在打扫隔间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送来了洗漱用具。 铜盆里是打好的清水,旁边还放著玫瑰香胰子、细盐包,还有细软的棉帕子。 云綺先捏了撮细盐溶於温水漱口,又用沾了香胰子的棉帕净手洁面。 先是脱下狐毛披风,又解开襦裙。襻扣顺著指尖一粒粒解开,襦衣如流云般委地,露出里间那袭月白透纱中衣。 这衣料是產自江南的蝉翼纱,织得轻如薄雾,堪堪笼住身形,月光透过纱面洒在肌肤上,像是给莹白的羊脂玉蒙了层水汽。 领口微敞处,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衣裳剪裁贴身,腰线处掐出柔美弧度,將身形衬得娇软如柳,袖口松松挽起三寸,皓腕从纱料中露出。 烛火摇曳间,云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什么都没露,却因材质与剪裁有种说不分明的诱惑。 窗外的风掠进几缕,纱衣的纹理如春水荡漾,將少女身上的纯净与绵软揉成一团,在明暗交错间晕染开来。 云綺踩著地砖走到云烬尘铺好的床铺旁。 伸手拂过鹅绒被面的细密针脚,才缓缓掀开被角,侧身躺进被褥里。柔软的被子覆上她的脊背,將她包裹。 叫谢凛羽和云烬尘走,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晚上还是会有人过来的。 * 已是子时一刻。 墨砚斋书房的檐角外,掛著半轮冷月。 云砚洲的贴身小廝青禾脚步匆匆,掀开门帘来到书案前给云砚洲回话。 “大少爷,周管家已经看著人对那个丫鬟兰香施了责罚。” 他语气恭顺,“说是动刑时二小姐一直在旁求情,连帕子都哭湿了,但周管家还是按您的吩咐,打完了二十板子。” 云砚洲指尖若有似无摩挲著镇纸边缘,神色淡淡:“知道了。” “还有就是,按照您先前的交代,二少爷让人准备东西给大小姐送去,小的便將您已经准备好的那些暖手炉、披风、炭火和被褥等都拿了过去。” “周管家回话说,东西都送到大小姐手中了。” 青禾上前半步,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钥匙,“这是周管家给您的藏书阁隔间钥匙。” 钥匙搁在紫檀木案上时发出轻响,“周管家出来时给隔间落了锁,没有您的吩咐,大小姐是没法从里面出来的。” “你下去吧。”听完青禾的回话,云砚洲望著窗外摇曳的树影吩咐。 待青禾轻手轻脚退下后,清冷的月光顺著窗欞爬上案几,將那枚铜钥匙镀上一层冷银般的光泽。 他捏起那枚钥匙放入掌心,指腹的薄茧慢慢碾过齿纹间的刻痕,只觉得这钥匙泛著比夜色更沉的凉意。 云砚洲想起少女不久前还在这书房里,在自己面前吃完栗子糖糕后,嘴角还沾著点糖渣。 她当时仰著头,一脸天真烂漫和不加掩饰的依赖,说大哥怎么对她这么好,说她最喜欢大哥了。 而现在,她应该討厌他这个大哥了吧。 他明明很清楚,他的妹妹最厌污糟之地,帕子沾了一点灰都不能容忍。又天生畏寒,往年冬日里总要窝在暖阁里,双手捧著暖手炉,连指尖都不肯露出来。 如今她明明是被人栽赃陷害,他却偏要罚她去藏书阁面壁思过,还是在这样寒意渐重的秋夜,去那样四处漏风的冷清地方,甚至还要待上整整一天一夜。 她一定觉得很委屈,心里也一定在怨恨他。 云砚洲的神色隱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情绪。 他几乎对任何事情,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妥当。 但唯独对她,他並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想要將她护在羽翼下偏爱,想要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侧,又怕无度的纵容会惯坏她的性子。 於是只能狠下心惩罚她,用戒尺责打她,想让她静静思过,可自己心底却像被细针扎著,泛著细密的钝痛。 他闭了闭眼,眼前清晰浮现出她在他面前执拗开口的模样。 她说反正她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她寧愿像现在这样。 她在马车上时,没说父亲和母亲如今对她有多么不好,只说他们如今都厌弃她。而今晚这一切,他將所有细节都看在眼底。 在他回来前,云汐玥这样的陷害,父亲和母亲那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偏私,或许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 她甚至都不愿意再去辩驳。任性的背后,不过是早已不对其他人抱有希望,寧愿用那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云砚洲想,或许他该惩罚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他。 说到底,是他这个大哥没有保护好她。是他在她身世发生巨变的时候,在她之前受委屈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 他將那枚钥匙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著掌心皮肤。 终究还是寻了过来。 钥匙旋开铜锁时,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步入隔间之后,房內一片寂静,只有深夜的秋风穿过窗欞缝隙的微声,卷著些细尘在光束里打转。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窗边的桌上放著一盏烛火,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吹,微微摇曳著,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云砚洲抬眼,看见地上铺好的被褥里,蜷著一团单薄小小的、让人心疼的身影。 不知是因秋夜寒凉还是心底不安,將自己整个儿埋进棉被里,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半张,像只不安又把自己缩进壳里取暖的小兽。 床铺边的炭盆里还燃著炭,所以房內不算很冷,只是盆里的炭已经烧得只剩些暗红的炭核,眼看就要灭了。 云砚洲走过去,在睡著的少女身旁坐下。 借著摇曳的烛火,他看见她即使是在睡梦中,仍是紧紧蹙著眉,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角微微向下抿著,像是把满心委屈都锁进了梦里。 云砚洲这样静静看了很久,直到烛火又晃了晃,才终於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从一旁的炭篓里捏起几块新炭,轻轻添进炭盆里。 就这样陪她一夜,天亮在她醒来前再走吧。 心里这样想著的时候,窗外又吹进来一阵风,恰好將桌上唯一的那盏烛火吹灭了。 屋內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炭盆里的那点火光还映出些许轮廓。 云砚洲神色微动,手指在膝头顿了顿,想要起身,重新去將烛火点燃。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被褥窸窣的细微声响。 紧接著,一双微凉的小手覆上了他的后背,指尖隔著布料触到他脊椎的凸起,继而缓缓下滑,像藤蔓攀援般环住他的腰。 身后的人將脸轻轻贴在他后背,发梢扫过他后颈,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肌理,喃喃的声音混著梦囈般的沙哑。 “不要离开我,哥哥。” 第110章 就这样和大哥在黑暗中紧贴 云砚洲的身体有一瞬如被冻住般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他不知道云綺是何时醒的,明明之前她的呼吸还那么均匀绵长。 但他的第一反应並非是用力挣脱开她的怀抱,而是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环住自己的小臂,担心她会冷。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中衣,料子薄得能透出底下的肌肤纹理,隔著这层单薄的布料,他清晰感受到她肌肤上沁出的阵阵凉意,像冬日里触到了冰块。 在黑暗中微微蹙眉。 穿这么薄,他怕她著凉。 云砚洲顿了顿,终於开口:“……什么时候醒来的?” 身后的人依旧把脸深深埋在他背后,声音闷在布料里,带著些许鼻音:“在大哥往炭盆里添炭的时候。” 云砚洲眸光微微颤动,声音仍旧保持著一贯的淡然沉稳:“你穿得太单薄,回被窝里躺下,別著了凉。” “我不要,” 少女的声音却带著不加掩饰的任性,尾音还微微下落,“我怕我回被子里躺著,大哥待会儿就要走了。” 云砚洲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怕自己离开,胸腔里反倒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涨得生疼又有些发软。 连心跳都变得有些紊乱。 “……我不走。” 他声线平和,语调却不自觉放柔,像是在哄著什么珍贵的宝物,淡淡道,“大哥就在这里陪著你。”顿了顿又道,“烛火灭了,我去重新点上。” “我不要。”云綺依旧固执地重复著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执拗。 云砚洲在心底轻轻嘆息,那嘆息声轻得像一片雪花飘落,却重得压在心头。 他缓缓抬手,指尖同样带著几分凉意,轻轻扒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隨后转过身来面对她。 黑暗中他只能隱约看见她小巧的轮廓,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带著怎样的神情,是委屈,是依赖,还是別的什么。 本想再劝她回被褥里去,可下一秒,少女却手脚並用地往他身上爬,动作比之前更熟练地爬到了他的怀里。 坐在他腿上,正面对著他,双手紧紧攀在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是掛在他身上。 两个人几乎是毫无间隙地紧密相贴,从身上到身下,彼此的心跳声似乎都能交融在一起。 她穿的中衣实在是太薄了。 致使他隔著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轮廓,还有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明明不高,却烫得他喉间发紧。 云砚洲胸腔起伏,呼吸霎时间变得有些乱。 这种距离太越界了。 以至於他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这是正常兄妹间该有的界限。 可他有一瞬又有念头从脑海中晃过。他们之间的关係本也超出了常理。 谁养大到十六岁的妹妹一夕之间变得和自己不再有血缘关係,这样的事情本就没有经验可以借循。他的妹妹被所有人拋弃,她需要安慰,她需要他。 或许只有这样的拥抱和紧贴,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能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於是云砚洲什么都没有说,喉间的话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就这样,在模糊的黑暗中任少女紧紧抱著自己,她的发顶蹭著他下巴,发间残留的皂角香混著炭火气,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將他困住。 但他终究还是动了。 不管怎样,即使燃著炭火,即使是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她穿得还是太薄了,这样下去真的会著凉。 他明显感觉到,当又一阵风卷著落叶扑进窗缝时,她身体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於是他伸手去掀起旁边的被子,將被子覆盖在她身上。 暖意裹住两人的瞬间,她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得更深。这被子也將他们两个更紧密地裹在一起,让他们在暗夜中相互依偎紧贴著彼此。 云砚洲的手留在外面,隔著被子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將被子边缘往她身侧压得更紧,不让一丝寒风顺著缝隙钻进去。 “没有生大哥的气吗。” 他开口时,喉结擦过她发顶,声音里浸著夜色的微哑,“你明明没有推人落水,大哥却还是罚了你。” 云綺紧紧环著他脖颈,贴在兄长宽阔的胸膛上,那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声,像座不会倾塌的山:“本来是生气的,但大哥过来了,我就不生气了。” 云砚洲动作一顿,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半分。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他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涩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的妹妹果然像个孩子一样,总是这么好哄,仿佛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能將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云綺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我知道,大哥惩罚我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我不该不和大哥解释原委,就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云汐玥推下水。” “可是我当时真的很生气,胸口像堵著一团火,我只想把她推下去,让她知道冤枉我是什么后果。” “……那大哥呢,大哥有生我的气吗?”她问这话时,环著他脖颈的手臂又紧了紧,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砚洲垂下眼,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纤长的睫毛偶尔扫过他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阵轻痒的触感,像有小飘絮在心上轻轻蹭过。 他哪里捨得生她的气。 尤其是现在,听到她明明满心委屈,却还在小心翼翼地顾虑他的感受,甚至反过来问他有没有生气,他的心就像是被放进磨盘里慢慢碾过。 在这件事上,她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心疼。 “没有,大哥没有生你的气。” 他轻声嘆息,那声嘆息里带著难以言说的怜惜,即使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掌心覆在她的脑后,指腹温柔地梳理著她先前睡乱了的髮丝,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一点点抚平。 说话时唇瓣微动,不经意间触碰在她的发顶,像片轻盈的羽毛落在春水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对不起,是大哥不好。” 她却在黑暗中慢慢抬起头来。 鼻尖蹭过他的下頜,唇瓣同样轻轻碰了碰云砚洲散在肩头的一缕头髮,声音比先前更软:“…大哥没有不好,大哥是世上对小紈最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第111章 想让大哥陪我睡 云砚洲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漫过初春解冻的溪水,也跟著快要融化。 从前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妹妹被母亲宠溺纵容过度,养成了张扬跋扈的性子。 而此时此刻,听见身形单薄的少女趴在自己怀里说这些话,他只觉得她乖得过分。 乖得让人想把她揉进怀里,护著她不再受半分委屈。 人人说她蠢笨,实则她对真心看得分明,爱憎也分明如冬日倒掛的冰棱,剔透得能照见人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这样静静抱著她,感受著她的心跳隔著单薄中衣撞在他心口。 今夜外面的风很大,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添了炭的炭火却烧得正旺,暗红的火星在盆里明明灭灭,带来一丝暖意和微弱的光亮。 周围安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咚咚声,裹著秋夜的凉,沉沉地落进夜色里。 直到趴在怀里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锁骨处,云砚洲才又开口,掌心隔著被子轻轻拍了拍云綺的后背:“困了就躺下睡吧,大哥会陪著你。” 只是少女却也倔强,额头抵在他胸前不肯吭声,环著他脖子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几分。 好像在书房的训诫之后,在和他这个大哥吐露心声之后,她一夕之间就变得格外黏人。像株缠树的藤,抱著他不肯撒手。 云砚洲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下一秒,左手托住她后腰,右手穿过她膝弯处单薄的布料,在少女带著困意的惊呼声中轻轻將人抱起,朝著铺好的被褥俯身,想让她躺好。 只是到了这地步,云綺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还是始终没鬆开,甚至在他弯腰时顺势勾住他脖颈向下拽。 於是他不得不单膝跪上被褥,膝盖压得被褥发出窸窣轻响,上半身悬在她上方。而她躺在被褥上,仰著脸望著他,唤著他:“哥哥……” 朦朧阴影中,两个人的脸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潮热的雾。 从前她只唤他大哥,如今却两次这样唤他哥哥,声音又软又娇,像是轻撞在人心上。 也不知为何,听到她这样唤他,云砚洲呼吸变得有些沉,伸出一只手去拉妹妹的手腕。 “…別闹,乖一点。” 指腹触到她腕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被秋雨打湿的书卷,带著不自知的哑。 “大哥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云綺带了几分撒娇,尾音微微上扬,又有些可怜地將脸埋进他颈窝,“我好冷……就算有炭火,一个人睡被窝总也睡不热,大哥身上就好温暖。” 原来她这般喜欢蜷在他怀里,是贪恋他的体温。 但云砚洲不可能答应她这样的要求。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同榻而眠。 任她胡闹般总攀在自己身前,已经是一步步降低自己的底线,一步步纵容她。 云綺又道:“我想让大哥陪著我睡,反正这里只有我和大哥两个人,也不会有旁人看见,更不会被旁人知晓。” 原来她也知道,他们这样是不能被人看见的。 云砚洲是想拒绝的。但话要说出口时,对上少女那满怀期冀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微哑的“好”。 罢了。 这里的確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就这一次顺著她的心意,应该也没什么。 云砚洲喉结滚动,盯著她发顶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躺在她身侧。 但他並没有钻进被子,只是垂下眼睫,將被子往她身上又紧了紧,边角掖到她身下,不让寒意漏进去。 两个人就这样隔著半尺宽的空隙相对而眠。他隔著被子,用手背轻轻覆在她后背,像是哄小孩子般,一下下轻拍著,语气又沉沉:“…睡吧。” 云綺这才像是终於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又满是依赖地往兄长身侧倾靠著。 炭盆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將云砚洲侧脸的轮廓镀上暖金。 他能感受到妹妹蜷缩的膝盖隔著被子抵在自己腿上,而他周身与她保持著一掌宽的距离,像隔著一条涨水的溪,既怕她著凉,又怕自己越界。 原则之下,是她想要的,给她就好了。 ……她还小。 这是他这个兄长该补偿她的。 … 云綺一夜好眠。 醒来的时候,床铺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身侧的被褥却格外平整,没有半分褶皱,也不见一丝凌乱,就像是从未有人躺过一般。 如果不是看到炭盆里的炭火仍旧还未燃尽,暖意还在屋里瀰漫,真要让人觉得云砚洲从未来过。 稍微一动,指尖就触到被窝里那个暖融融的暖手炉,难怪即使是自己一个人,被窝里也暖烘烘的。 大哥的確是守了她一夜,给她添了一夜的炭火,掖了一夜的被角。 甚至临走前,还特意將新换好的暖手炉塞进了被子里。 门外传来穗禾带著哭腔的请求声,声音又急又脆,带著几分执拗。 “周管家,您就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看我们家小姐吧!再不开门,我就待在这里不走了!” “我们小姐自己哪会梳头啊,用早膳也是要人在旁边伺候著,不然任性起来就不肯吃饭,大少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心疼的!” 大少爷说要关大小姐一天一夜禁闭,按照时辰算,也就是说至少要关到今日傍晚才能解禁。 周管家过来的时候,身后跟著两个丫鬟,手里提著新的洗漱用具和热气腾腾的早膳,没想到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早就焦急等在门外了。 周管家也是昨晚离开藏书阁后,才听说原来二少爷送来的那些个取暖的物件,也都是大少爷一早就让小廝备好的。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虽然大小姐如今和侯府没有血缘,二小姐才是侯府亲生,但大少爷对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態度,那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昨夜大少爷让人打了二小姐贴身婢女的板子,打得那么重,听说过后还要让二小姐在祠堂罚跪一天一夜,是什么意思人人都心知肚明。 但大小姐这边就不同了,大少爷虽也惩罚了大小姐,却明里暗里都在照拂,连二少爷都跟著一起心疼在意,只不过二少爷是不肯表现出来罢了。 既然如此,这禁闭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给旁人看的,哪能真让大小姐在这里受委屈。 於是周管家不再犹豫,拿出钥匙把门锁打开。 一开门,穗禾立马欢天喜地地衝进来,眼眶红得像兔子眼睛,一进门就带著哭腔,像是心疼坏了:“小姐,您受苦了!” “昨晚风大,您昨夜有没有冻到?藏书阁这么阴冷,呜呜呜奴婢一想到小姐一个人在这里熬一夜,就担心得睡不……” 话还没说完,穗禾的声音就顿住了。 她看著这屋內,小姐睡的被褥比他们竹影轩的还厚,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椅上搭著柔软的狐毛披风,小姐手里还抱著暖手炉,屋里也暖烘烘的。 呃。 这么一看,她家小姐好像也没咋受苦,甚至比在自己院里还舒坦些。 第112章 被上位者捧在心尖的好处 周管家带来的丫鬟將早膳轻轻放在桌上就退下了。 云綺悠悠从被褥上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任由穗禾在旁边忙前忙后地绞了热帕子,伺候她擦手洁面。 一边抬手理了理衣襟,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眸问道:“云汐玥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穗禾大早上就著急过来,也是急著想和自家小姐报信。 闻言,穗禾立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奴婢正要说呢,小姐您昨夜被关了禁闭所以不知道,昨晚大少爷亲自下令,让人在昭玥院外打了那个兰香二十板子!” 云綺动作一顿,整理衣襟的指尖顿在半空中,微微歪头:“哦?” 这一点,大哥昨夜过来的时候並没有告诉她。 穗禾语气里带著一丝解气的兴奋:“小姐您想啊,二小姐说是您將她推下水,那个兰香更是在眾人面前指证这事是小姐您做的。” “可结果呢?哪怕小姐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又把二小姐推下湖,大少爷也只是让您在这屋里反省思过,转头却让人打了兰香这么多板子。这不明摆著是告诉大家,是兰香诬陷小姐您才受的罚吗!” “我还听说,大少爷放话让二小姐等身子养好了就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现在府上的小廝丫鬟都在背地里嘀咕,这事铁定是二小姐指使的,没想到二小姐表面看著柔柔弱弱,背地里竟有这样的心思。” “对了,听说昨夜兰香挨板子的时候,二小姐一直在旁边哭著阻拦,可管家只听大少爷的话。后来二小姐一著急,当场就晕过去了。” “今早府医拎著药箱急急忙忙又往昭玥院赶,说是二小姐昨夜两度落水著了寒气,又急火攻心伤心不已,眼下正发著高热呢。” 听到这些,云綺散漫勾唇。 这就是被上位者捧在心尖的好处。 纵是遭人诬陷、流言如刀剜骨,不必开口分辩半句,自有人为你碾平风波查遍细枝末节。 哪怕什么都不说把委屈咽下,他也能从你垂眸的阴影里窥破霜雪,攥著泛疼的心臟替你碾尽荆棘,让真相昭示在眾人眼底。 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洗漱过后,穗禾掀开食盒,將周管家送来的早膳一一摆在桌上。 瓷盘里臥著四只晶莹剔透的翡翠虾饺,薄如蝉翼的粉皮下隱约可见虾仁的轮廓,飘著诱人清淡的香气。 碗里盛著金丝百合莲子粥,粥面上缀著点点桂花碎。另一只碟子里码著菱形的枣泥山药糕。连筷子都是刻著竹纹的象牙筷。 自那日宫宴之后,原本的厨房管事刘嬤嬤被萧兰淑发卖去了庄子上做粗使僕妇。而先前收了云綺好处暗中照拂的花嬤嬤则得了机会,顶替刘嬤嬤成了新管事。 花嬤嬤虽是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刘嬤嬤被夫人那边发落,全因在大小姐膳食里动手脚不成,反被大小姐將计就计摆了一道。 换句话说,自己能坐上这管事位子,都是依仗著大小姐,她自然对云綺的膳食比从前更加用心。 穗禾伺候在旁,云綺坐在椅上,用她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用银匙拨弄著碗里浮著的桂花碎。 * 而此时,昭玥院。 屋內浮著若有似无的药味,云汐玥蜷在织金锦被里,脸色烧得泛著病態的青白,唇瓣毫无血色,睫毛垂落如蝶翼敛翅,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萧兰淑坐在床边紫檀椅上,掌心紧握著女儿微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可指尖摩挲著锦被边缘时,再一想起云綺,眉峰骤然凝起几分恨意。 萧兰淑也是今早来了昭玥院,才得知云砚洲昨夜让人打了兰香二十板子。 她几乎怒不可遏:“你大哥简直是疯了,明明是云綺推你落水,他竟让人打你的贴身丫鬟?!” 云汐玥面色惨白如纸,唇齿颤了颤却发不出声。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有她清楚自己心底的虚慌。 昨夜在大哥面前,她已颤巍巍承认自己是故意落水构陷云綺之事,此刻又如何敢在娘亲面前吐露半句实情。 但在萧兰淑眼中,自己女儿这副垂首瑟缩不敢言语的模样,分明是满腹委屈却只能咽下,不由得更加愤怒。 她声音满是寒意:“你大哥竟信外人不信亲妹妹,觉得是你指使丫鬟陷害云綺,当真是被那丫头迷了心窍!” 云汐玥红著眼眶轻轻发抖,声线细如蚊吶:“毕竟,姐姐才是大哥从小看著长大的,他们之间感情深厚,我不过是忽然冒出来的妹妹……”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萧兰淑心口。 什么忽然冒出来?玥儿才是她辛苦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 若不是云綺那个冒牌货鳩占鹊巢,她的掌上明珠何至於被当成最低贱的丫鬟多年?被她一个冒牌货欺凌虐待不说,如今还要受亲兄长的薄待冷眼! 萧兰淑將周嬤嬤唤至身前,询问藏书阁那边此刻的情形如何。 周嬤嬤立马欠身回道:“回夫人,奴婢刚刚特意差人去探看过,说是大小姐眼下正在用早膳,看著神清气爽,气色红润,瞧不出半点昨夜在藏书阁里挨冻受苦的模样。” “而且按大少爷昨日定下的禁闭时长,今日入了夜,大小姐应该就能被放出来了。” 萧兰淑闻言冷笑:“放出来?玥儿这边正发烧遭著罪,她这个心肠歹毒的始作俑者,竟然只消关一日禁闭就能出来?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立刻传我的话下去,把她的禁闭时长改成七日,著厨房每日给她送些清水糙饭不至於饿死就行。不实实在在关满七日,不准她踏出藏书阁半步!” 周嬤嬤面露难色,犹豫著开口:“夫人,大少爷昨日说的是,只让大小姐反省一日……” 萧兰淑脸色瞬间一沉,眉峰凌厉扬起:“我是他的生身母亲,难不成他还要为了一个跟侯府毫无血缘关係的冒牌货,公然忤逆我这个母亲不成?” 周嬤嬤连忙应道“是是,那奴婢这就去吩咐底下人……”,转身就去传话。 然而这话才吩咐下去,因著云正川和云砚洲都不在府中,周管家便急匆匆进来稟告:“夫人,太子殿下派了侍从前来,说是想请大小姐一同用午膳,东宫的马车已经在咱们府外候著了!” 第113章 见太子 “你说什么?” 听到周管家的稟报,床上躺著的云汐玥猛地攥紧锦被,一时间眼神呆滯。萧兰淑更是霎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周管家以为夫人没听清,弓著身子又重复了一遍:“夫人,太子殿下特意派人前来请大小姐一起用午膳,此刻东宫的马车正停在咱们府外候著。” 她当然听清了! 萧兰淑面色骤然变了几变,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怎么会忽然请云綺一起用午膳?他们之间何曾有过什么交情? 没记错的话,太子殿下和云綺顶多就是在那日的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能被太子专程派人请去一同用膳,算得上格外另眼相待了,这是何等殊荣,怎么就落到云綺头上了? 周嬤嬤看见主子眉头拧成死结,忙在旁解释道:“夫人,这或许是因为上次大小姐在宫宴上救了皇后娘娘之事,太子殿下想著要和大小姐再当面道谢。” 这么一想,倒也確实合情合理。 可萧兰淑脸色却愈发难看。 云綺怎么就这般走狗屎运,不过去参加个宫宴,竟能救得了皇后,还承下了皇后和太子的恩情。 云汐玥却是紧紧咬住嘴唇,本就因发热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更是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她还没忘记,上次她为了製造和太子殿下的偶遇,特意跟去了枕月楼,还在湖边假装摔下台阶。 结果拉住她的人却是云綺。她精心布置的偶遇,最后竟变成了在太子殿下面前狼狈不堪的丑態。 而现在,太子非但没將她这个真正的侯府嫡女放在心上,反倒屈尊紆贵邀请云綺那个冒牌货共用午膳。 这何尝不是在满京城面前打她这个真千金的脸? 周嬤嬤忽然想起萧兰淑刚才发落的话,脸色也跟著一白:“夫人,您才刚吩咐下去,说要让大小姐禁闭七日不得出藏书阁,眼下这……” 萧兰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面上却极力隱忍。 纵使心下气恨至极,也唇角抽搐著咬出一句:“这什么这?太子的人就在府外候著,难不成还要驳了太子的顏面?现在立刻去把云綺从藏书阁放出来!” 她狠狠喘了口气,又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补了一句,“不光要放她出来,再派人去竹影轩烧上暖炉,烧好玫瑰香汤,给她准备沐浴更衣,里里外外都要好好梳妆打扮妥当!” 上次宫宴红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中本就在传她这个侯府主母暗地里苛待云綺。 若是不让云綺出去见太子,该用什么由头回绝? 若是让云綺顶著关了一夜禁闭的憔悴模样出去,她好不容易挽回的贤良名声岂不是又要跟著完了。 与此同时,奉命来传讯的丫鬟已到了藏书阁,將萧兰淑要关她七日的吩咐怯生生说给了云綺听。 只见云綺正慵懒地斜倚在圈椅上,指尖绕著一缕垂落的髮丝轻轻打转。 听到萧兰淑要关她禁闭七日,她眼尾微挑,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句:“好啊。” 她不著急。 萧兰淑真要把她关七天,总会有人比她更急。 谁料传讯的丫鬟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有小廝跌跌撞撞跑进来。 “大小姐,夫人传话让您即刻去竹影轩沐浴更衣,太子殿下遣了人来请您共进午膳,东宫马车已经侯在侯府正门前了!” 云綺闻言挑眉,没想到这转折来得比她想像中更快。 她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眼尾似笑非笑地扬起:“娘亲当我是什么?说关就关,说放就放。若是我这会儿忽然不想出去了呢。” 看到大小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传话的丫鬟和小廝却是哭丧著脸。 他们这些下人夹在中间可真难做。 大小姐本就因禁闭之事窝著气,如今又忽而说关七天、忽而又要放人,大小姐哪是能隨意任人摆布的性子? 云綺瞥见眼前丫鬟小廝惨白的脸色,也懒得计较了。 太子她自然是要见的,真要不出去,为难的只会是这些底下人。 这才悠悠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 * 东宫的马车在侯府外等了近一个时辰,侍从才见云綺不紧不慢地踏出侯府的门,不敢怠慢地迎上前去。 云綺本不知道楚临要与她在何处共进午膳,但这一路越走越熟悉,直到车轮在聚贤楼外的垂杨下停定。 许是因太子驾临,往日里乱鬨鬨挤满挑夫轿帘的长街被清了场,连沿街叫卖的糖画摊子都不见了踪影。 这平日里生意鼎沸的聚贤楼,此刻也十分幽静,门外立著两排佩刀侍卫看守,显然今日已被太子包下。 云綺在隨从指引下踏入楼內,只见偌大堂內果然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穿梭的店小二都换作了侍卫。 她踩著地上的红毡走向花厅,一眼便望见座中那道赭黄织金锦袍的身影。袍身以金线细密绣著蟒纹,冠顶东珠在日光下泛著温润光晕。 楚临一看见她,面上便扬起温和笑意,朝她招手:“云姑娘,这里。” 平心而论,楚临虽生得剑眉星目、贵气天成,言行却无半分储君倨傲。云綺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他却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坐吧。” 面上还带著几分关切。 “孤今日请云姑娘过来,主要有两件事。一是自上次宴会后,母后一直记掛著云姑娘的腿伤,特意让孤问问,云姑娘这几日休养得如何了。” “已无大碍了,劳烦皇后娘娘掛心。”云綺道。 “无碍就好。”楚临頷首,將手边一个嵌螺鈿的紫檀木匣推到她面前,匣盖掀开时,內里一支鎏金累丝嵌宝髮簪正臥在明黄锦缎上。 簪身以足金打造花枝,花蕊镶嵌著鸽血红宝石,花瓣则用异形珍珠碾磨成薄片拼贴,透著柔和的虹彩。 楚临道:“这是母后早年所得的波斯贡品,料子和手艺都是难得的精细,母后特意让孤带来,对你那日救驾之事聊表谢意,望你收下。” 既然是皇后特意让太子送来的谢礼,云綺也没多作推脱。 道了谢后,她又抬眸看向楚临:“殿下方才说,今日请我过来是有两件事,这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114章 祈灼的过去 楚临似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第二件事,是孤想问问云姑娘,你与漱玉楼那位祈公子,究竟是什么关係?” 祈灼? 云綺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却不能显露出什么:“殿下为何这么问?我与祈公子,算得上是一见如故。” 的確是一见如故。 那日李管事可是將他亲眼撞见他弟弟与少女在屋內拥吻的情形,都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了一遍。 楚临道:“既然如此,孤也就不瞒你了。那位祈公子,本名並非祈灼,而是楚祈。他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当今七皇子。” 云綺虽然早就从话本里知晓祈灼的真正身份,此刻面上仍是惊讶之色,连睫毛都不禁颤动:“怎么会……” 楚临嘆了口气:“世人只知七皇子自幼体弱,不適宜待在皇宫,被送去宫外调养身体,”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窗外,“但实际上,並非如此。” 楚临像是陷入回忆。这些本是皇家秘事,但眼前的人既救过自己母后,又与自己弟弟关係匪浅,加上他今日的目的,也就没什么好隱瞒的了。 “阿祈比我小两岁,母后生他时是早產加难產,血崩之症足足折腾了一夜,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將他生下。他也因早產,生下来时只有小猫般大,哭声都弱得几不可闻,母后因此对他格外怜惜。” “但他出生的时辰实在不好,”楚临声音渐低,“恰逢立冬子时,又遇天上流星坠地,钦天监连夜上奏,说此子命格带煞,主刑克至亲。” “偏阿祈又是早產在那个时辰,母后又险些因他丧命,父皇当时便对阿祈不喜,连抱都没抱过他一回。” “说来也是不巧,自阿祈出生后,宫里接连三年不太平。先是西北边境突发战事,国库连月亏空,父皇又染上咳血症,太医们久治不愈。” “父皇本就疑心重,又篤信命格之说,竟將这些灾祸归咎於年幼的阿祈,一道圣旨將才刚三岁的他送去了安和长公主府,命长公主代为抚养。” 安和长公主? 云綺心中微动。安和长公主,就是那个慕容婉瑶的母亲。 楚临接著道:“阿祈虽然自幼体弱,却格外早慧,才三岁便能识得千字,对於父皇的冷落全然感知得到。” “他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只是將心事都藏在眼底。后来他九岁那年,皇祖父骤然薨逝,他竟主动向父皇提出,要去皇陵为皇祖父守灵。”他喉结微动,“这一守,便是十年。” 听到这里,云綺终於明白祈灼腿上的寒痹症从何而来。 他曾说自己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待了十年,原是在皇陵地宫的玄室中,日日与石俑长灯为伴。 一个九岁的孩童,从垂髫稚子到弱冠之年,人生中最该鲜衣怒马的十年,都葬在了暗无天日的皇陵深处。 楚临在心底嘆息,眼里也泛起几分涩意。 “我知道阿祈为什么要去守皇陵,是因为他想远离皇宫,也不想再与皇室有什么关联。直到一年前守灵之期已满,他才奉旨回到京城。” “阿祈看似对什么事都不甚在意,骨子里却很薄情。他不信任任何人,不信世间有什么真心,更不嚮往任何情感。” “这也是为什么我得知他对你格外另眼相待,会觉得很意外。” “这些年来,不管是在长公主府还是在皇陵,他对身边人都很冷淡疏离,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表现出一点兴趣。” 云綺抬眸看向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殿下今日与我讲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楚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十一年过去,父皇年纪大了,心態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几年,他就时不时问起阿祈的情况,又命人给他送东西。” “其实父皇自己也知道,所谓的命格之说,不过是钦天监的人揣摩他的心意,为当时不顺的国运找个由头。他作为父亲,对阿祈实在太过狠心。” “但他送去的东西,阿祈从来都只是收下,却从来没用过。他也从来没问过父皇身体如何,没问过父皇任何情况。” “父皇这一年,时常梦见他为数不多所见的阿祈三岁前的场景,一直想要召阿祈回宫,给他封赏,以弥补他这些年遭的罪。得知他的腿疾,更想召集天下名医为他治疗。” “但阿祈不愿意。即使回了京城,他始终称病不曾回宫,更一次未曾回去见过父皇和母后,只用了化名留在宫外。但母后她这些年,其实没有一日不惦记著他。” “当年送阿祈出宫,父皇旨意决绝,即使母后一再求情想把阿祈留在宫中,也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定。现在父皇想叫阿祈回宫,阿祈却並不如他所愿。” “我今日请你来,也是知道你对阿祈来说与旁人不同,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楚临嘆气道,“即使当年之事都是父皇的错,阿祈毕竟也是皇室血脉。再不济……他能回去看看我们的母后也好。” 不知不觉,楚临和云綺说话的自称,都从“孤”变成了“我”。 显然是將云綺也当成了自己人。 云綺自然听出了楚临的意愿,却没有直接应下,只垂眸將茶盏轻轻往前推了推,声线清浅:“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尾音还带著几分雀跃:“三表哥他呢?可是在里面?” 守在转角的侍卫立刻抱拳行礼:“回郡主的话,太子殿下正在花厅与客人说话。” 慕容婉瑶自那日在聚贤楼尝过这边的菜式,又看见聚贤楼兴旺的生意。 她那日要面子充阔气,为了碾压那侯府假千金,花二百两黄金在药铺买下赤炎藤,结果药材还没送给楚祈哥哥就被烧了。 她的小金库满打满算就只剩百金,还不敢让母亲知道此事,否则定然要训斥她乱花钱,她也总得想办法让自己再赚些钱才是。 于是之后她便著心腹丫鬟拿仅剩的百金来这聚贤楼附了个股,如今她成了这聚贤楼的另一位幕后东家。 听闻自己的太子表哥今日要在聚贤楼宴请贵客,她早早便安排人將整条街和聚贤楼都清了场,又耐不住好奇来看一眼。 她倒要瞧瞧,能让当今太子殿下亲自作陪的那位贵客,究竟是谁。 而慕容婉瑶身侧半步之遥站著的,是身著玄色锦袍的四皇子楚翊。 父皇將两月后太后寿宴的操办差事交给了他和太子,他原是来与楚临商议细节,恰好在门外撞上慕容婉瑶。 听侍卫说楚临在会客,楚翊本不欲久留,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目光忽然撞上花厅窗欞处那双望过来的眼睛——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经心的神色中透著说不出的明艷,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是她。 第115章 留下来,一起吧 慕容婉瑶正问侍卫话呢,忽然见自己身旁的四表哥盯著一个方向出神,她下意识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花厅槅窗前坐著一道格外眼熟的身影。 那少女穿一袭硃砂色云锦长裙,乌髮松松挽成坠马髻,斜插一支鎏金衔珠步摇,映得肌肤欺霜赛雪。 最惹眼的是那双杏眼,微挑著漫不经心扫过,眼尾泛著淡淡金粉,像春日里晒暖了的猫儿,连瞳孔都浸在正午懒洋洋的光晕里。 整个人如同一幅被水烟洇开的仕女图,朦朧间又透著说不出的穠丽,叫人挪不开目光。 这不是永安侯府那个冒牌千金云綺吗? 上次见面,还是这个云綺在药铺自不量力,妄图和她爭那株赤炎藤,结果还不是被她当场碾压嘲讽。 今日她明明叫人提前清了场,她怎么会出现在聚贤楼? 慕容婉瑶再定睛一看,此刻坐在云綺对面的那道赭黄身影,更是震惊。 这不是她的太子表哥吗? 慕容婉瑶原本还期待著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三表哥说今日宴请贵客,却是这个云綺坐在他对面。难不成,云綺就是他要宴请的贵客? 这怎么可能! 一个蠢笨无知,在京城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假千金,也配成为当朝太子的座上宾? 慕容婉瑶自幼也是被娇惯长大,又与楚临这个表哥熟稔,此刻顶著满脸的不可置信,直接踩著绣鞋噔噔跑到桌前。 声音带著几分刻薄:“三表哥,你怎么能和这个云綺坐一块儿?难不成她就是你今日要请的贵客?” 楚临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见慕容婉瑶忽然闯进来打断他与云綺的谈话,因她的冒失微微拧眉,却还是按捺住性子:“婉瑶?你怎么来了?” 再往慕容婉瑶身后一看,竟见楚翊也在这里。 墨色锦袍垂落如夜幕,肩线削薄却挺括。眉骨英挺,一双眼瞳似浸在古井中的墨玉,淡而幽深,在阴影里洇开几分浑然天成的沉敛气息。 但他看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 楚临回想起,虽说没有血缘,但名义上自己这位四弟和云綺还算是表兄妹的关係。 慕容婉瑶满脸不甘:“四表哥是来寻三表哥议事的,我是想来瞧瞧三表哥宴请的是哪路贵客,好叮嘱后厨多备些精细菜色。可三表哥怎么会请她来共用午膳?” 慕容婉瑶带著不加掩饰的敌意,直接伸手指向云綺。 她可没忘记,上次这个云綺竟敢当面顶嘴,讽刺她是不是没正经事可做,让她当时就下不来台。 “三表哥,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假嫡女,一个冒牌货,她怎么配和你坐在一桌?” 闻言,楚临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带了几分严厉:“婉瑶,你太失礼了。难道你结交旁人,只看对方的家世身份吗?还不快向云姑娘赔罪。” 慕容婉瑶闻言猛地抬头,更是不敢相信。 三表哥这人向来温和,从前在她面前也都是十分耐心顺著她的性子,哪怕她偶尔闹点小脾气,也从没严厉斥责过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可今日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三表哥竟要她跟一个冒牌货道歉。 她可是堂堂郡主!这个云綺也配要她赔罪?! 慕容婉瑶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刚要开口反驳,云綺却先轻轻嘆了口气。 她睫毛垂得极低,鸦青色蝶翼般覆住眼底水光。再抬眸看楚临时,唇角噙起一抹牵强的笑意:“我没关係的,殿下。” “郡主金尊玉贵,自然瞧不上我这等出身的人,觉得我不配与殿下同坐一桌。” “反正殿下今日约我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要不,我还是先行离开吧。” 说著,便扶著桌沿轻轻站起身来。 她態度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姣美的弧度在廊下光线里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只是若仔细去瞧,会发现少女指尖悄悄攥住裙角,像把所有酸涩都收敛,不愿被人瞧见。 楚临一听这话,再看云綺这般默默退让的姿態,心口不由得一紧。 他今日把人约来,本就是有求於人。 结果求人的事说了,却饭还没吃菜还没上,就先把人给逼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眼前可是连他那个对谁都不上心的弟弟都唯一上心的人,他这个当哥哥的,哪能看著未来弟妹被当面嘲讽这么委屈离开? 无论如何,他都要照顾她些。 这样想著,见云綺裙摆已经掠过桌沿,楚临忙起身拦住,语气带著明显的挽留:“云姑娘,別走。” 他深吸口气,看向云綺时语气越发和缓,语调带了几分专注和劝慰。 “都是婉瑶的错,说话没个轻重,你別往心里去。今日是我特意请你过来,菜都已经吩咐后厨备著了,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云綺微微抿著唇,眼神里带著几分犹豫:“可是……” 楚临又看了眼楚翊:“既然我四弟也来了,他又算得上是你表哥,不妨就一起用膳吧,你可愿意?” 像是生怕少女还要走,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你要我替婉瑶向你赔罪,你才愿意留下?” 慕容婉瑶简直瞳孔地震。 太子表哥这是疯了吗? 他为了留下这个云綺,竟然如此主动地挽留,甚至还要替她赔罪? 而且她这才注意到,三表哥同云綺说话时,自称的竟然是“我”,而不是“孤”。 可表哥在她面前,都是向来称“孤”的! 云綺故意让神色染上诧异:“殿下身份尊贵,我怎能让殿下向我赔罪。” 楚临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篤然,抬手便要唤侍从来,不给她拒绝的余地:“那便留下,我这就让人传菜。” 云綺还停留在桌边,楚翊却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前。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衣袂间漫来的龙涎香,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气息。 垂眼看她时,不经意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快得像错觉,只残留著一丝唯有两人知道的极轻触感。他声线低沉,放缓的语调如深潭静水:“留下来,一起吧。” 第116章 四殿下好记性 慕容婉瑶瞪大双眼,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眼前的场景令她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表哥今日特意大费周章地宴请云綺也就罢了,为何连向来对旁人深沉冷淡、极少对什么人留心的四表哥,竟也主动挽留她? 云綺目光游移,先后看向楚临与楚翊,良久才轻轻开口:“既然太子殿下和四殿下都执意让我留下,那我便留下吧。” 语气里还带著几分勉强。 楚临闻言,神情这才放鬆下来,抬手温和地示意她重新落座。楚翊见状,修长的身影亦隨之坐下,与楚临同坐一侧。 楚临嘴角噙起笑意,语气愈发柔和:“听闻这聚贤楼生意十分红火,每日食客盈门,我已让人备下店里最招牌的菜式,你可有什么忌口?” 云綺眨了眨水润的眼眸,问道:“我能说吗?” 楚临只当她太过拘谨,忌口这种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即朗声道:“自然可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掰著白皙纤细的手指,就开始逐一细数。 “带土腥味的河鲜我不吃,鯽鱼、鲶鱼之类都不行,尤其是鱼腹內那层黑膜,若是没有处理乾净,我尝出来会反胃的。” “韭菜、香菜这类味道浓重的菜,我平日都不碰,闻到味道都会难受。蘑菇也不行,我总觉得口感黏腻怪异,菌菇类除了松露和鸡樅,其他的我都不吃。” “驴肉蛇肉狗肉我不吃,蛙类也不行,滑腻腻的触感我很討厌。动物內臟我一概不碰,无论是猪肝、腰花,还是羊杂碎,腥气实在是太重了。” “另外,甜口的菜里不能加姜,咸口的菜里绝对不能放糖,葱只能用葱白部分,因为葱绿吃起来会苦。” “还有,生的食物我一概不沾。哪怕是鸡蛋,蛋黄也必须煮到全熟才行,不然,我也是吃不下的。” 云綺说完,抬眼时眸光清亮,带著点孩童般的率真与坦诚,“大概就是这些了。” 这一连串的忌口让楚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以为询问忌口,不过是能否吃辣之类的简单回答,却没想到少女一开口便是如此多的讲究,他根本记不全。 但少女掰著指头细数时,眼尾微微上翘,说话时脸上带著点浅浅的天真,像是在认真数著自己心爱的糖块。这些细致到近乎挑剔的讲究,从她软绵的语调里说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清脆又討喜。 明明是一串冗长的忌口,落在旁人眼里,却只觉得她是被精心娇惯著长大的。连蹙眉说“吃不下”时,模样都透著股娇憨稚气。不会觉得她说得多,反倒下意识懊恼自己记得不够快。 楚临有些头疼,看向身旁的隨从:“她说的这些,你记住了吗?” 隨从苦著脸,面上满是为难之色,无奈道:“…殿下,实在太多了,奴才也没记全。” 慕容婉瑶却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再也忍不住,语气尖锐如针:“云綺,你当自己是谁?我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用膳也没你这么挑三拣四,你是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闻言,云綺睫毛微微颤了颤,粉唇微抿,抬眸看向楚临,眼尾似有水光浮动:“殿下,要不我还是走吧,看来郡主她实在是很厌烦我。” “婉瑶!”楚临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地对著慕容婉瑶沉下声呵斥,“你若是不想在这待著,尽可回你们长公主府去。” “我……”慕容婉瑶脸色一白。 这是三表哥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语气同她说话。 可分別是那个云綺故意装出一副委屈模样,让三表哥一再维护她! 她咬碎银牙,恨恨地盯著云綺那无辜的神色。她真是看不下去,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假侯府嫡女,凭什么被当今太子和最得圣宠的四皇子簇拥? 三表哥要她走,她偏不走! 慕容婉瑶深吸一口气,强撑著扬起下巴,径直在楚临身旁坐下,语气里带著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我不走,既然三表哥都让四表哥留下一起用膳,那我也要留下!” 楚临看著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眉心拧成川字。 饶是知晓这个表妹素来心高气傲,可今日她一而再针对云綺,也实在太过分了。 他压下心中不耐:“那你便好好待著,若是再对云姑娘这般尖酸无礼,孤会立刻让人送你回府。” 说完,楚临才又看向云綺,语气立马变得柔和:“云姑娘,你把你的忌口再说一遍,我让人仔细记下就是。” 云綺正要开口,就听坐在她对面的楚翊宠辱不惊地开口,声线如幽潭坠玉,裹著几分深沉的磁意。 “河鲜避腥气,去黑膜。重味菜不食,菌菇类只取松露鸡樅。禽畜內臟及驴蛇狗蛙之类不碰。甜忌姜、咸忌糖,葱用葱白,生食全熟。” 话音落下,连楚临都觉得诧异。 方才云綺也不过只说了一遍,楚翊竟然一句不落地全记住了? 云綺也微微挑眉,眼尾的弧度却很快弯成甜美的月牙,朝著楚翊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四殿下好记性。” 听到四殿下这个称呼,楚翊握著茶盏的手顿了顿,眸光几不可察地在她脸上掠过。 这边隨从已將云綺的忌口尽数记在宣纸上,匆匆拿去后厨交代。 因著太子驾临,食材一早备下,且整座聚贤楼今日只招待这一桌贵客,后厨数十位厨师皆严阵以待,不多时便开始上菜。 先是四道精致凉菜分盘摆开。 酸梅小排的琥珀糖色、翡翠笋片的碧色雕花、水晶餚肉的透亮冻汁、玫瑰糖藕的雪脂摆盘,无一不叫人赏心悦目。 热菜尚未上桌,一道热气腾腾的玉竹百合汤已盛在白瓷大海碗里,汤汁清澈,氤氳著裊裊热气,由侍从托著木盘小心翼翼地端来。 此时席上座次分明。 楚临与云綺相对而坐,楚翊坐在楚临左侧,慕容婉瑶则执拗地挨著楚临右侧坐下,对面唯有云綺一人。 侍从捧著汤碗走近时,慕容婉瑶眼神忽然一暗,心下生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她两位皇兄都如此看重云綺,那她偏要叫她当著他们的面出丑,吃点苦头。 这般想著,她膝头微抬,借著桌布遮掩,桌下的脚悄无声息地探出去。 在侍从端著汤刚要靠近桌沿时,朝著那人忽然一绊。 侍从猝不及防被绊得身体前倾,手中托盘猛地一顛簸,碗中滚烫的汤因惯性飞溅而出,径直朝著对面的云綺泼去! 第117章 除了前夫竹马旧爱,还有个表哥? 侍从原本就因今日要侍奉的客人一位是当朝太子,一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四皇子,还有一位是嘉寧郡主,而倍感压力,掌心的冷汗几乎要將托盘沁湿。 捧著托盘上来时几乎是屏息凝神,每一步都小心谨慎,生怕出什么差错冒犯了贵人,给自己招来祸患。 可他也没想到,明明已经要走到桌边,他的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踉蹌著往前扑去。 儘管他第一时间就拼命稳住手腕,白瓷海碗里的不少热汤还是顺著他的动作呈扇形飞出,朝著斜前方的少女泼溅而去。 这可是刚出锅滚烫的汤! 若是溅到人的肌肤上,轻则会把人肌肤烫红,重则烫伤留疤也有可能。 在这电光石火间,周遭眾人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场面霎时一片譁然。 楚临瞳孔猛缩,连腰间玉佩撞击桌沿的脆响都没察觉,下意识脱口:“小心!” 云綺在汤汁飞溅的剎那就眉头微蹙,当即侧身闪避,乌髮扫过耳畔,但坐在她斜对面的楚翊却反应更快。 只见他霎时倾身抬手,玄色广袖如屏障一般,挡在了云綺身前,暗纹绣著的螭龙纹在扬袖时乍现锋芒。 短短一瞬间,那些飞溅的汤汁尽数被他挡下,泼在他左袖上。滚烫的汤汁瞬间洇湿衣袖,顺著螭龙纹路蜿蜒而下。 儘管如此,还是有些热汤不可避免地溅到他手上。 他的手看上去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有几滴热汤擦著他的手背坠落,在皮肤上烫出几道红痕。 只是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眉峰如刀削般压著沉沉暮色,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即使汤汁溅上皮肤,面容仍是一贯的疏淡。 他目光只看向云綺:“你有没有事?” 慕容婉瑶没想到,这一下竟然是四表哥替云綺挡下。 云綺对上楚翊的眼睛。 那双墨色瞳孔里倒映著她的神情,暗藏的情绪却不分明,像冬雪化在瓷盏里。 她像是也受到惊嚇,轻轻咬住下唇,睫毛颤动如蝶翼,缓缓吐气时似有春水轻漾:“我没事,谢谢四殿下出手相救。” 反应过来后,侍从已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手中歪斜的汤碗还在往下滴著汤汁。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恕罪……是小的一时没拿稳……求殿下责罚……” 楚临此刻眉心紧蹙。 他原以为宫外设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却忘了这些民间僕役到底不比宫內训练有素。 他当即看向楚翊,目光落在他袖口残留的汤汁上:“四弟可有事?” 楚翊神色平淡:“无碍。” 店內管事也被这变故嚇得冷汗浸透后背,跌跌撞撞奔过来,腰几乎弯成了虾米。 “太子殿下、四殿下恕罪……小店后堂有內堂雅室可更衣整顿……小的这就带四殿下过去……” 楚翊的確需要去清理衣袖。 只见他修长的身形缓缓从桌前站起身,玄色广袖垂落如墨云堆叠。 云綺本以为他会直接隨管事离去,却见他忽然转身看向自己,幽深的眼底像是蒙著层未散的薄雾:“……你不管我么。” 这话如同一粒石子投进沸油,让周遭的人都是一愣。 原本席上还紧张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楚临一回神,听到这话,只觉得十分诧异。 他自年幼时便已明白,自己能够坐上东宫之位,不过是因为生母为中宫皇后,占了嫡子这一名分的缘故。 而父皇心底最偏宠疼爱的,始终是荣贵妃以及荣贵妃所出的这位四弟。 再者,楚翊自小就天资超凡卓绝,深得父皇的器重与赏识,朝堂之中诸多元老重臣都在暗中推崇这位四皇子。 他与楚翊虽同属皇家血脉,却因嫡庶有別、立场微妙而鲜少亲近,即便面上维持著兄友弟恭的虚礼,心底也清楚彼此是储位之爭的潜在对手。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四弟向来喜怒不形於色,极少在旁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喜好或是情绪,然而此刻,他却问起“不管他吗”这样一句话,询问的对象还是一个少女。 那语调虽说低沉平静,却隱隱带著一种……淡淡的,好似撒娇一般的意味? 这是什么情况。 楚临隱隱察觉到,自己这位向来沉敛如深潭的四弟,对待眼前少女的態度,与对待旁人有著微妙的不同。 该不会,楚翊对云綺也有什么別样的心思吧? 除了前夫、竹马、旧爱,难不成还能再扯上个名义上的表哥? 他弟弟到底什么时候从京外回来。 等他回来,该不会在少女面前连號都排不上了吧? 慕容婉瑶不甘心被晾在一旁,当即跟著起身,语气里透著刻意的亲近:“四表哥,聚贤楼的內堂我熟,我陪你去清理吧?” 然而楚翊却没有看她,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云綺身上。周身縈绕著沉敛的气息,等待著她的回应。 云綺唇角勾起一抹甜笑,眉眼弯弯,纯真无害的模样格外动人:“…怎么会不管。” “四殿下是因为我才把衣服弄脏的,我正打算问问四殿下,是否需要我搭把手呢。” 楚翊垂眸凝视著她,喉结轻动:“需要。” 他还真是不客气。 云綺脸上的表情不变,唇角的笑意依旧纯真,也跟著站起身来,指尖轻轻拂过裙摆:“那我陪四殿下一起去好了。” 慕容婉瑶就这么被无视了。 她直直僵在原地。自小在眾星捧月的她,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从前四表哥对她也向来不过淡淡頷首,连多余的话都少,此刻为什么偏偏对这个云綺不同?甚至还主动要她帮忙! 而一旁的楚临听到这话,却陡然有种危机感。 如果云綺陪楚翊去清理衣袖,那一路过去、清理的片刻,岂不是意味著他们两个要独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忽然涌上楚临心头。 他身为兄长,无论如何也得替不在场的弟弟把心上人守住吧?当即一脸决绝地也站起身:“四弟,孤也陪你一起去吧。” 楚翊转过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气场縈绕在两人之间,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用。” 第118章 兄弟修罗场! 其实这话一说出来,楚临就后悔了。 不过是去清理个衣袖,用得著好几个人陪著一起去吗。 而且他一个男子又身为太子,主动提出陪另一个男子还是自己的皇弟去清理衣袖,这听上去怎么都很奇怪吧? 楚翊沉默的那片刻,空气都像凝住了,更是让楚临有些坐立难安。 听到楚翊吐出“不用”两个字,楚临反而如释重负般悄悄鬆了口气。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给自己打圆场:“没事,孤也就是隨便说说。” 这话一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原本就被尬住的气氛,顿时更尬了。 在管事的引领下,云綺跟在楚翊身侧,被引入一间垂著竹帘的內堂雅室。 白瓷香炉飘著苏合香,几个侍从捧著铜盆与素白手巾鱼贯而入,將清水倾入盆中时,水面盪起细微波纹,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楚翊立在窗前,墨色广袖垂落身侧,右袖自肘部以下洇著片不规则的汤渍,深褐与墨色相融,像枯笔蘸墨后在宣纸上扫出的残痕。 云綺看了铜盆和手巾一眼。 既然她是来“帮忙”的,面上总得说得过去,便开口道:“我帮四殿下把手巾打湿吧。” 话音落下,她捞起手巾浸入水中,素白绢布在掌心晕开,水珠顺著指缝滴回盆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刚要拧乾手巾,后颈忽然泛起一丝酥麻的痒意,身后忽有片阴影覆上来。 楚翊不知何时欺近,肩线几乎要贴上她的发梢,在她头顶道:“我来吧。” 他身上的气息混著苏合香的清苦与雪水似的冷冽,裹挟著近在咫尺的淡淡压迫感。 云綺本来就是客气一下,她可干不来这种下人做的伙计,丝毫没客套,直接把水淋淋的手巾递过去:“那殿下自己来好了。” 楚翊接过她递来的手巾,腕骨微转,单手握著手巾绷出清晰的骨节,將手巾拧至半干。 他缓缓將布面抚平,指腹掠过褶皱时却开口,声线裹著暮色般的低沉:“上次不是说过,要唤我表哥吗,怎么又不叫了。” 云綺没想到楚翊会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扭扭捏捏纠结这些细节,想让她叫他表哥。 面上却仍维持著处变不惊的表情,答道:“我和侯府到底已经没有血缘关係,叫出这声表哥总归是心虚的。” 话音落下,她忽而抬眼,眉眼微挑,“四殿下借著要我帮忙的名义叫我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从儿时有记忆开始,楚翊就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任何东西都太过容易。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母妃是宠冠六宫、独得父皇偏爱的贵妃。 自两岁起,他耳中便不断充盈著周围人的恭维,说他稟赋绝伦、天资出眾。他始终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所受的待遇和重视甚至高於太子。 入文华殿听政,官员殷勤问候,御膳房专研膳食,贡品先经他手挑选。 闔宫上下、满堂朝臣都绞尽脑汁想与他拉近关係。没有任何人会忽视他,无视他、怠慢他。 听惯了千篇一律的恭维,又或者是因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太过轻易,时间久了,他开始陷入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 旁人都觉得他喜怒不形於色,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能让他人欣喜若狂或怒髮衝冠的事,於他而言都像隔著层薄雾。 的確激不起他任何波澜。 但是从见到眼前少女的第一眼开始,他如深潭沉水般的情绪,忽然泛起了微澜。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母妃寿宴的厅內。 他隔著层层攒动的人群远远看向她时,分明见她漆黑的眸子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可她却像是將他视作无关紧要的路人,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身与旁人谈笑。 第二次感到被无视,是她以画作技惊全场后退场。 她坐在席间,对他身旁的楚临隔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俏皮可爱的兔子点头手势,眼尾弯成两轮皎皎月牙。可任凭他目光灼灼,她却始终目不斜视,连余光都吝嗇给予。 所以在去揽月台时,他才会开口將她拦住。目光盯著她的双眼,问她他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又问她是不是討厌自己。 直觉这种东西总是很微妙。 即便她在他面前噙著纯真烂漫的笑意,或是在他的要求下,声音软糯地唤了他一声“表哥”。 他也能轻易看穿,她那副乖软顺从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字字句句都透著敷衍的意味。 可楚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何她对旁人可以毫无保留地露出真心,唯独在他面前却看似亲近实则凉薄。 並非因为他是皇子,毕竟她对太子都可以不设防地谈笑。 而且他听闻,据说她和他那位自幼不在宫中、如今成为父皇一块心病的七弟关係匪浅,想来这也是她今日被太子请来的缘由。 为何她喜欢楚祈,却討厌他? 无论是身材容貌,还是天赋资质,他並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 楚翊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点执念。 他希望眼前的人,眼里可以有他,而非一再地虚与委蛇或无视。 楚翊用手巾擦拭著自己衣袖上被溅到的汤渍,见状,云綺便道:“既然殿下没別的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著,她转身便要离开。 但刚一转身,手腕忽然被一片温热隔著衣料扣住。楚翊的指节握在她腕骨处,力道不重,却叫人无法忽视。 她回过头,见楚翊神色未变,目光却凝在一旁桌上方才侍从送来的一小罐烫伤药膏。 “手背,刚才被烫到了。” “可以帮我上药吗。” 他的声音低沉似碾过云层的闷雷,明明隔得近,却又带著几分哑意。 云綺这才注意到,男人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背。 虎口上方凝著片淡红的痕跡,边缘微微发肿,显然是方才被热汤溅到的烫伤。 之前在楚临面前,他不是还说自己无碍的吗。 还没待云綺开口答应或拒绝,原本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得敞开半尺,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一抬眸,便撞进一双尾梢上挑、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浸著三分笑影,又像春溪里未化的薄冰,在斜斜漏入的日光下晃出玩世不恭的粼粼波光。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男人扣著少女皓腕的手,语气漫不经心却藏著针尖:“我倒是不知道,四皇子竟这般娇气,上个药还需要旁人帮你。” 第119章 这世上没人配让你伺候 是祈灼。 比起楚祈这个真名,云綺还是更喜欢祈灼这个名字。 来人坐在一张乌木轮椅上,轮椅扶手雕著精致纹路,边缘在光影里泛著浮光。 他乌髮用一支雕花白玉簪松松別住,几缕墨发垂在额角,衬得眉如刀裁,那双桃花眼尾梢上挑,却似浮著碎冰,眼底清凌凌的光叫人捉摸不透。 他今日穿著淡粉锦袍,色泽柔和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在袖摆翻折间漾出几分疏朗风流,似斜插在瓷瓶中的半枝桃花,既含风露清姿,又添贵气。 领口松著半寸,露出颈间冷白的肌肤,骨节分明的指间转著枚羊脂玉扳指,右颊梨涡轻浅,唇角勾起的弧度像雪地上落了片桃花瓣。 明明生得温润如玉,偏在抬眼时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连身后垂手推轮椅的侍从,都被他衬得像幅淡墨画里的影子。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一见钟情的模范。 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一双波光瀲灩的眸子盯著你,从这双唇瓣里溢出温柔低语的情话,任谁都要拋却戒备、沉溺其中。 云綺眼里漾出几分透亮,对著祈灼道:“祈公子,你回来了。” 剎那间,祈灼落在楚翊手上的视线骤然收回。 再望向少女时,眼底冷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揉碎了月光的柔意。 唇角梨涡浅陷,盛著不加掩饰的宠溺:“小乖果然是最心软的,见旁人弄脏了衣袖,竟肯留下来帮忙。” 他唤她小乖。 偏偏是当著楚翊的面。 还尾音微微上扬,似裹著某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楚翊,自然就是那个旁人。 楚翊立在原地,神色仍如深潭无波。 只是扣著云綺皓腕的手指缓缓鬆开,抬起眸来,声线平淡如寻常寒暄:“七弟,好久不见。” 祈灼轻勾起唇角,右颊梨涡若隱若现,下頜散漫微抬。 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四哥也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他九岁那年回宫,在那位皇帝陛下面前自请去守皇陵。 十一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他未曾踏足那座皇宫半步。如今一句好久不见,跨度的確很久。 两个男人看上去都心平气和,甚至祈灼脸上还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云綺却能察觉到,他们彼此交叠的目光里,藏著如针尖对麦芒般的锋芒。 有一种暗潮涌动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打破这种无声对峙氛围的,是一道少女惊喜的叫喊:“——阿祈哥哥!怎么是你?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一旁的楚临也露出惊讶之色,诧异看著自己不知何时露面的亲弟弟:“阿祈,你何时到的这聚贤楼?” 云綺和楚翊在里间待了盏茶工夫。 慕容婉瑶不想云綺借著独处的机会,和自己的四表哥拉近关係,便拉著楚临的衣袖央求,要和他一起过来看看。 转过拐角时,她脚步猛地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袭烟粉色锦袍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衬得轮椅上的男人愈发俊美无儔,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楚祈是三岁时被送至长公主府,被慕容婉瑶的母亲安和长公主抚养。而慕容婉瑶出生在他来府上的第二年,比他小四岁。 时至今日,慕容婉瑶仍觉得世上再无如楚祈哥哥般昳丽的人。小小年纪便生得眉如墨画,眼若桃花,周身却縈绕著疏离冷寂的气息。 自记事起,她便被这抹謫仙般的身影勾住目光,总变著法子往楚祈身边凑。 或是將管家新买来的糖葫芦举得高高的,踮脚想递到他嘴边。或是攥著自己新涂的歪歪扭扭的画作,跌跌撞撞想拿给他看。又或是每日等他露面,便扬起绣著小花的帕子追著喊他阿祈哥哥。 可无论她如何贴上前去,还是拽著他衣袖不肯鬆手,年幼的楚祈那双眼睛里的冷淡始终未减半分,仿佛无论是她与还是这世间万物,都被他用无形的冰墙隔绝在外。 她本以为,楚祈会永远留在长公主府,留在她能看得见的地方。可她五岁那年,楚祈竟然提出要去给皇外祖父守皇陵,这一走就是十年。 她日日夜夜都盼著楚祈回京,甚至听闻他的腿患上腿疾,还不顾祖制偷跑去皇陵看望。只是,楚祈哥哥却根本不想见她。 太子表哥曾嘆气告诉她:阿祈的心是块冰,冻住了自己,也冻住了所有人。 他说楚祈哥哥一视同仁地厌恶每个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可她不信。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哪能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只要她一直等、一直靠近,总有一天,楚祈哥哥会看到她,会把目光停在她身上的。 一年前,她终於等到楚祈哥哥守陵期满回京。 然而即使她几次派人去漱玉楼传话,说想要见楚祈哥哥,却一再被拒绝,她也不气馁。 同在一个京城,难不成还能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么。 此刻不就是。 楚祈哥哥今日竟也到了聚贤楼来。 只是,慕容婉瑶没想到,即便听见她惊喜的叫喊,祈灼依旧连眼角都未向她这边斜半分。 甚至对唤他阿祈的太子表哥,也只当作耳畔风掠过。 他唇间噙著抹清浅笑意,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屋內少女身上。骨节分明的手隔著距离朝少女伸出,掌心向上时,袖口纹样在廊下光影里若隱若现。 云綺顿了一瞬,朝著他走去。 直到站在他的轮椅面前。 祈灼根本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不知何时摸出一方月白的帕子,指尖扣住云綺手腕时力道极轻。 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著,方才她打湿手巾时手上沾到的水。动作与目光极尽温柔,桃花眼里浸著化不开的温软,语调却漫不经心。 “虽然小乖最善解人意,但以后这种帮旁人洗手巾的事情不要做了。” “这个世上,没什么人是配让你伺候的。” 第120章 明著爭抢VS暗中爭抢 慕容婉瑶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她震惊地盯著轮椅上的男人,眼底翻涌著惊怒与不可置信。 为何连楚祈哥哥都与这云綺有交集? 他不是从来不见客的吗,连她想见到楚祈哥哥一面都难,云綺又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那个自她幼时起,无论她哭闹著拽他衣角,还是捧著点心巴巴凑上前,都冷漠以对的人。 此刻竟当著眾人的面,用骨节分明的指尖扣住另一个少女的手腕,低头专注地替她擦拭指缝间的水珠。 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瞼投下阴影,手中月白帕子擦过她掌心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描绘工笔画。 那眉目间繾綣的神色,是她盼了无数日夜,却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温软。 他们皆为尊贵皇族血脉,可云綺算什么?怎配让楚祈哥哥屈身擦手? 还有楚祈哥哥唤她什么? 他叫她小乖。 这般亲昵的称呼,她盼了这么多年都从未从他口中听见。 此刻楚祈哥哥却当著太子表哥和四表哥的面,毫不避讳地將亲昵之意化作绕指柔肠,尽数倾付在云綺身上。 慕容婉瑶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站在那里,连眼眶都发起红来。 祈灼替云綺擦净手,指尖似不经意地轻轻划过她腕间,才將她的手放下。 而后挑眉对上楚翊那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空气中似迸出无形的火花。 楚临看著眼前的场面,暗暗吸气。 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他这弟弟今日刚回京,听闻他宴请云綺,竟从聚贤楼后门进来。还凭藉过人的敏锐,精准摸到了雅室里云綺和楚翊的动静。 他面上看著姿態散漫、漫不经心,实则和楚翊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剑拔弩张。 他知道楚翊並非好相处的性子,只是多年来惯於將情绪藏在平静的表象下。 而他这亲弟弟向来隨心所欲,行事无法捉摸,更不把旁人的眼光放在眼里。 楚临在心底嘆了口气,对祈灼道:“你要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隨即又解释道,“婉瑶和四弟也是恰巧过来,我便留他们一起用午膳,正好你也来了,那就大家一起吧。” 祈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转回头看向云綺,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想和他们一起用膳吗?” “我说的他们,包括所有人。” 什么太子、四皇子、郡主,在他眼里都无足轻重。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便陪她。她若不想,谁也別想勉强。 云綺道:“我本来就想尝尝聚贤楼的手艺,恰好太子殿下今日邀请了我。” “好,”祈灼见她並未拒绝,这才道,“那便一起吧。” 祈灼的腿行动不便,贴身的隨从便將他推至云綺他们刚才用膳的桌旁。 管事见刚才的风波算是平息,才佝僂著背小心翼翼询问楚临:“太…太子殿下,可要小的让人继续上菜?” 楚临抬手挥了挥。 他性情温厚,也不太喜欢责罚下人。既然是无心之失,到底也没追究那惊恐到面无血色的送汤侍从。 方才洒了汤的地面已擦拭得发亮。那碗玉竹百合汤也换了一碗重新端来,汤色清透,浮著几片鲜百合与红枣。 此刻圆桌上坐了五人,祈灼的轮椅紧挨著云綺身侧。 桌面陆续摆上剩下八道菜:葱烧海参、清蒸鰣鱼、山药燜牛腩、蟹粉豆腐、八宝鸭子、松仁玉米、翡翠虾仁、冰镇醉蟹。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也只是云綺与祈灼第三次见面。 但有的人,即使天天能看见內心也不会有丝毫波动。而有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契合与精神上的共鸣。 甚至不必见面,只需要对一个对联。 这种契合很奇妙,伴隨產生的就是一种默契,不必言语也能懂得对方的想法与需求。 就像第一次见面,祈灼低头看著她的眼神问她“你想吻我?”,又在霍驍推门而入的剎那,默契地將她拢在身前,任凭她装出醉睡模样。 就像第二次见面,祈灼微笑著屈指点在自己的唇,眼尾微挑问她“要亲吗”,在她倾身那一刻近乎熟稔地將她带到腿上,与她唇瓣廝磨。 世间人潮汹涌,擦肩而过者不计其数。可真正能心意相通的人,却寥寥无几。 在饭桌上,慕容婉瑶终於按捺不住,咬著泛白的嘴唇问出来:“…阿祈哥哥,你为什么也认识这个云綺?” 祈灼这才终於正眼看她,眉眼间带著散漫,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需要和你解释吗。” 慕容婉瑶一瞬间肩膀一颤,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楚临也是无比清楚。 他的弟弟依旧厌人,怜香惜玉四个字更是和他扯不上半点关係。甚至可以说,他骨子里十分冷血,根本不在意任何人。 只有云綺是那个意外而已。 终究是看不下去,楚临夹起一筷子翡翠虾仁,放在慕容婉瑶面前的小碟里:“好了婉瑶,你不是之前还说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慕容婉瑶咬紧嘴唇,手捏得筷子微微发颤,这才红著眼拿起筷子。 先前针对云綺,纯是因为她看云綺不顺眼,更看不惯她身份低微还被自己的太子表哥和四表哥簇拥。 而在祈灼出现之后,她也不似先前那般跋扈。见了刚才的场景,现在只觉得伤心至极。 她只觉得,好似自己从前那么多年的努力,在楚祈哥哥眼里竟然都比不上云綺这个后来者。 这种打击简直让她快要崩溃。 祈灼却像是根本注意不到,抬手用白瓷汤勺帮云綺盛了一小碗玉竹百合汤,放在她面前,语气温柔:“尝尝这个。” 慕容婉瑶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来,死死咬著嘴唇,下唇几乎要被咬破,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吃了,我先回去了!” 直到慕容婉瑶离开,祈灼握著汤勺的手都没顿一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云綺从慕容婉瑶一看见祈灼的神情,就知道她喜欢祈灼。 再加上得知祈灼年幼时被长公主府抚养,想必这暗恋也持续多年。 她也看出,祈灼並非不知道慕容婉瑶的心意和想法。刚才这碗汤,从盛汤的动作到说话的语气,都是他有意为之。 若是不喜欢一个人,还要给她希望,反而是吊著人给人长久折磨。还不如一贯冷眼,不给对方任何希望,让对方早点死心。 慕容婉瑶是郡主,本可以不在感情中如此卑微,本可以找到属於她的良配。 祈灼见她望著慕容婉瑶离开的方向出神,微微倾身贴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在想什么?” 云綺稍稍歪头:“我在想,本来这位郡主故意绊倒送汤的侍从,想要將热汤泼到我身上,我是打算找个机会报復回去的。” “但现在,我不打算这样做了。毕竟我这个人確实挺招人恨,而且她刚才看上去,已经很难过了。” 祈灼知道,她在他面前向来坦诚。 无论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她都从不遮掩。 祈灼轻轻勾起唇角。 而对面二人低语的画面,也尽数落在楚翊眼中。 祈灼从盘子里夹起一只清凉的冰镇醉蟹,剔透的蟹壳在日光下泛著光。一旁守著的侍从眼疾手快,立刻献上银质蟹八件。 他侧眼看云綺,语气宠溺:“要尝尝这个螃蟹吗,我帮你剥。” 却没想到,对面的楚翊忽然抬眸,有意提醒:“不能吃凉的,她会腹痛。” 第121章 这样,会满意吗 祈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那双尾梢微挑的桃花眼,眼瞳在日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对上坐在对面的男人。 楚翊依旧是神色平淡,仿佛自己说的不过是今日天凉般的寻常事,连眉峰都没掀起半分波澜。 不能吃凉的,她会腹痛——是什么意思? 女子食凉会导致腹痛,一般是来月事时。 如果他身旁的少女是来了月事,所以不能食凉,为什么楚翊会知道? 在他不在的时候,他到底接近她到了何种地步,连她月事的时期都了如指掌? 祈灼面上仍掛著浅淡笑意,唇畔梨涡却凝著冰碴似的冷意,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將对面的人灼穿。 连云綺自己都朝著楚翊看过去:“四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楚翊也看向她,淡淡道:“先前我看你喝了一口冷茶,便皱眉捂了一下小腹。” 云綺微微挑眉。 她之前喝了口凉茶,的確是小腹有些抽痛。 但倒不是因为来了月事,她月事前些日子刚结束。 不过是因为她脾胃虚寒,属寒性体质,总是碰到或吃点凉的就多少有些不適。 祈灼眉眼微动,转脸看她时,睫毛在专注的眼下投出轻柔的阴影:“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看看?” 云綺摇摇头:“没事的,只是脾胃虚寒罢了。”她指了指那道还凝著薄霜的醉蟹,眼里带著一抹孩童贪嘴的认真,“这个我还是想吃的。” “不吃了,”祈灼用银匙將她面前的醉蟹醋碟挪开,將先前那盏温热的玉竹百合汤给她推过去。 指腹蹭过她手背的动作极轻,眼底的温柔和哄人的语气,几乎让人沉溺。 “乖,你若是喜欢这醉蟹,等脾胃养得暖些,我可以亲自用酒给你做。” 楚临在对面只觉得自己可怜。 对面坐著的是他亲弟弟。 但这么多年,他这弟弟连和他说句话都嫌烦,更別提温声细语地哄人。想见他一面都得看他当日心情。 而且他还要亲自给人做醉蟹? 他连他屋里的茶都没喝过。 差別对待不要太明显了。 楚临明显感觉到,祈灼这话说出来,身旁的楚翊虽未开口,眼底却像覆了层深秋的潭水,更加沉涩,周身气场也如暴雨前的云层般更低沉了些。 楚临也不知道,怎么每次少女出现的地方都像是战场一样。上次是那位霍將军和谢家世子剑拔弩张,这次是他弟弟和另一个弟弟暗潮涌动。 上次是担心那两位打起来,这次是担心自己两个弟弟打起来。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伸手用银筷夹起那只泛著冷光的醉蟹,“那什么,正好我喜欢吃这醉蟹,这只给我吃吧。” 接下来这顿饭,楚翊几乎没有再开口说过话,连筷子都鲜少动弹。 直到用完膳,眾人已经准备离席,楚翊才起身將视线扫过祈灼的轮椅。 忽然深沉开口:“先前七弟从后门进聚贤楼,是因为前门有台阶,所以行动不便么。” “还好那日在揽月台,七弟不在。不然岂不是要眼睁睁看著,阿綺被別的男人抱走。” 这话说出来,气氛骤然僵住。 周遭侍奉的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云綺看向楚翊。 阿綺? 她连表哥都不叫他,他什么时候唤上她这般亲近的称呼了。 楚临也很震惊。 楚翊这是直接点明他弟弟有腿疾,甚至抱不起自己喜欢的女子? 反倒是祈灼,指腹摩挲著轮椅扶手,连个眼神都未曾变化。 似笑非笑,甚至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看什么笑话一样:“嫉妒还真是会让人面目全非。” 他的语调漫不经心,“不是都说,四皇子向来內敛持重么,今日竟也言辞这般尖锐了?” 云綺抬起下頜看向楚翊:“四表哥平日里就是这么说话的吗。” 如果说,云綺先前不唤楚翊表哥,是懒得和他拉近距离。 那她现在唤出这声四表哥,反而是要和他划清距离。 她看得出来,他对她在意。 她叫出这声四表哥,楚翊的这种在意就只能是表哥对表妹的在意。 楚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平素从不与人口舌相爭,但刚才桌上看到祈灼替少女擦去唇角酱汁的样子,胸腔却隱隱泛起钝涩的刺痒。 而此刻听到她唤他这声表哥,又好像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她唤他表哥了。 至少,他对她而言,就不是再如陌路一般。 “是我的错。” 他眸光幽深如寒潭,“是我言语有失,还望七弟见谅。” 祈灼勾唇,手掌仍覆在轮椅扶手的雕花。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反倒抬眸看向云綺,声线浸著春水般的温柔:“要去我新建的宅子看看吗?” * 云綺知道,祈灼先前暂住在漱玉楼,是因为回京后在城西觅了块地,新建了一幢宅院。而这几日,那宅院才全部修缮完毕。 她轻轻頷首答应下来。 出了聚贤楼,门外停著辆朱漆马车。 车身比寻常马车低了三寸,车门处斜搭著块平整的楠木坡道,专为轮椅出入设计,可直接將轮椅从坡道推上马车,无需祈灼起身挪动。 车厢內部却格外宽敞,深棕的檀木底板擦得能映出人影,除去左侧的软垫长椅,右侧特意空出三尺见方的空间,足以容得下轮椅自由迴转。 转身上车,祈灼已经在车內等著她。 垂下的月白纱幔隨晚风轻晃,碎金似的日光透过纱幔筛进来,在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车內既通透又敞亮。 可这份柔和的光亮落在祈灼身上,却像裹了层薄纱的孤寂。 他坐在轮椅上,肩线被光影切割得单薄,侧脸轮廓隱在纱幔的朦朧里,明明身处敞亮空间,却像独自守著一片无人问津的静地。 他就那样望著她,那双瀲灩的桃花眼里盛著细碎的光。 见她上车,唇角温柔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坐旁边的椅上吧。” 这男人实在好看得过分。 果然老天爷给人关上一扇门,也会打开一扇窗。 大约是给了眼前人孤冷如寒渊的童年,又塞来这副惊为天人的皮囊,权当补偿。 只是,这未必是对方想要的。 云綺走上前,目光扫过那铺著软垫的长椅,却没动。 她朝著祈灼的轮椅走去,侧身坐在他腿上时,裙摆如流云般倾泻。 祈灼並不意外,亦无比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隔著细纱锦缎熨帖在她腰肢上,將她稳稳抱在怀里。 手臂收紧时,两人的气息瞬间缠绕在一起。 他衣襟上縈绕著清寂的冷梅香,像冬日寒枝上凝著的霜气,混著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在车厢里漫出几分繾綣的意味。 祈灼指尖轻轻摩挲著怀里少女的下巴,指腹的薄茧擦过细腻的肌肤,掌心的温度顺著她脖颈蔓延而上。 他缓缓低下头,鼻尖先蹭过她的脸颊。先是耳鬢廝磨的流连,继而將唇落在她唇上,开始若有似无地触碰。 唇瓣分开又贴合,轻轻攫住她的下唇,像是要將多日不见的思念,都化作这绵长的触碰。 他知道她喜欢这样。 云綺忽然在他怀中仰起头来:“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 祈灼低哑应了声:“嗯?” 尾音拖得轻若羽毛在耳畔扫过,极为撩人。 云綺的眼神纯真烂漫,像是不掺杂任何杂质:“你是腿脚不便,那其他地方,有没有不便?” 祈灼的动作忽然顿住,指腹掐进少女腰间的力道无意间重了几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却又在一瞬间就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忽然轻笑。抬手轻轻托著她的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两具身体紧密相贴,曲线仿佛天生契合。他微微往上顶了顶,带著不容错辨的暗示。 嗓音染上几分慵懒的喑哑,贴在她耳边:“这样,会满意吗?” 第122章 因为,我想当你的底牌 云綺也笑起来,整个人若无骨般趴在祈灼身上,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都霎时有些重。 即使隔著衣料,这般紧密契合,她也感受得到,他某处熨帖过来的轮廓有多可观。 紧紧地抵著她。 她十分坦诚:“嗯,很满意。” 嗓音里沾著蜜似的甜,尾音轻轻晃了晃,让人心臟软软。 祈灼却並未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贴著她后颈的碎发轻轻收拢。 指腹穿过她如云乌髮时,像在梳理一汪流动的墨泉。 奇妙的是,即使怀里的人只是忽然没由来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下让气氛变得旖旎火热,他也能极其精准地触到,她那抹藏在天真下的只属於她的温柔。 她怕他因为楚翊的那句话伤心。 所以用这样旁人不会理解的方式来安慰他。 用带著体温的亲昵,去覆盖那些可能刺痛他的言语。 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即使他有腿疾,也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且她知道,他会懂。 “我不在意楚翊提及我的腿疾。” 祈灼缓缓开口,指腹轻轻抚过云綺后颈跳动著的脉搏,“我在意的是,那日你在宫宴上受伤。” 他抬起头来,“即使你是为了救我那位母后受伤,我依旧觉得不值。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替他受伤。” 即使那日不在场,祈灼却猜得出自己怀里之人的想法。 她在关键时刻推开他的母后,定然不是因为善良如斯,所以在碎片迸溅的剎那拋却自保的本能,只想著救下旁人。 她会救人,是因为那个人是皇后。 她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才这么做。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是个恶名昭著,又没有侯府血脉的假千金呢。” 云綺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在自身没有底牌的时候,我只能利用自身,去爭取一些底牌,比如当朝皇后对我这份营救之恩的感激。” 云綺没打算遮掩什么。 更没因为那位皇后是祈灼的母亲,就在他面前虚饰出一副,能让他相信她救皇后的动机有多么纯粹善良的模样。 只是她的话说出来,却让祈灼放在她发间的手顿了一瞬。 似是若有所思。 他垂下眼睫,眼下投出一道晦暗不明的阴影:“今日太子请你赴宴,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了你,对吗。” 云綺並未隱瞒,回答道:“他把你过去的经歷告诉了我,他希望我劝你至少回去看看皇后,她一直很记掛你。” 祈灼看她,桃花眼里的暗潮被睫毛压得极浅:“你会劝我吗。” 云綺笑了笑,指尖顺著他衣襟上的暗纹攀上他锁骨:“当然不会。不是你问起,我根本没打算提这件事。” 祈灼驀地撞进她的目光:“嗯?”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劝別人去原谅什么人,或是放下什么执念或仇恨。” 云綺说话的语气寻常。 “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过去那十年所做的事情,是寧愿自己守在冰冷毫无声息的皇陵,也要逃离那个比墓地还要冰冷的囚笼。” “看似没有自由,实则你是捨弃了一双腿,才为现在的你换来了一点自由——像这样能坐在这车厢里,能让我这样靠著你的自由。” “所以,我不会劝你回去。”她仰起头,让他能看清自己眼底没有一丝动摇的光,“我只希望你,过你想要的生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皇子,他的兄长是当朝太子,母亲是皇后。更何况,他身上还繫著那位皇帝陛下的愧疚。 只是寒痹症而已,是真的没有办法治好吗。 还是说,祈灼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打算治好。 话音落下时,祈灼扣在她腰肢的掌心倏地蜷起,指腹触及衣料下的肌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可当抬眼望进她眼底那片毫无杂质的澄明时,指节又骤然松展。 掌心顺著她腰线滑向脊背,將她轻轻往怀里按了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著冰裂般清响的释然。 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孤身一人。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豸,看得到人间烟火,却永远触不到温度。 这世上没有人会懂他。 连他的亲兄长,对他的了解也仅限於他的表面。 可是此刻却有人这般轻而易举地道出关於他的一切。 那些他从未展露於人前的挣扎与决绝,那些被他锁在內心深处的蚀骨冰寒与灼灼心火,那些他对自由自欺欺人的贪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宫中我那位父皇,先前已经下了两道旨意,召我回宫,但我都以腿疾为理由推拒了。” 他说著话,指尖摩挲著她发间的髮簪。 银质簪身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淌著温吞的亮,也被晒暖。隨著他指腹的碾动,几缕髮丝轻轻缠上指节。 空气里浮著她发间的淡香,混著穿窗而来的乾爽日光,繾綣地裹在两人之间。他话语沉缓,像落进绒垫的羽毛。 云綺將脸贴在他的胸口,懒洋洋道:“那便不回。就你那个爹,我都不想说。把影响国运那么大的锅,让一个三岁孩子背,也是够厚顏无耻的。” 祈灼轻笑出声。 对当朝皇帝做出这样的评价,她实在是敢说。 可他喜欢。 他喜欢她这肆无忌惮的、即使是天底下地位最高的人,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但紧接著他却道:“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回宫,恢復皇子的身份。” 云綺坐起身来,抬眼望进他眸中:“为什么会突然改主意?” 祈灼望著她眼底的微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弧,笑意漫进眼底时,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后颈,將她才刚拉开几分距离的身子又带向自己,然后微微低头,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唇瓣贴上肌肤时,像在吻一片將融的雪。 他没有立刻退开,温热缠绵的呼吸和话语落在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间轻轻滚出来:“因为,我想当你的底牌。” 第123章 想要? 想当她的底牌。 祈灼的目光落在怀里人纤细却挺直的肩颈线上。 不想她因为没有靠山,再去做那样以身犯险去博取筹码的事情。 任凭世人如何看她,当她是声名狼藉的假千金也好,当她是工於心计的攀附者也罢。 只有他最清楚,她眼底藏著的星光本应璀璨夺目,她那双生如柔荑的手本就该只沾阳春白雪。 她的存在就该被人当成稀世珍宝,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用尽最温柔的心思去呵护。 她不该受到哪怕是一丝一点的伤害。 如果她需要靠山,那他可以当。 * 行进许久,马车在城西一处缓缓停下。 云綺下车抬眸,只见眼前大门半敞,日光映得门口的石雕白鹤轮廓分明,身姿清雋,连羽毛纹理都雕刻得细腻入微。 早已候在门外的侍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推著祈灼的轮椅碾过门槛。 脚下是一整条由和田玉打磨拼接的甬道,温润光洁。竹林夹道而立,日光筛落,將摇曳竹影投射在玉道上。 穿过竹林,一进院落石板带天然水波纹,缝隙间鹅卵石错落。二进院落迴廊以黄花梨木为柱,廊下竹纸灯笼折射日光,立柱垂著蝉翼纱帘,紫藤花攀檐盛开。三进院里,水池如镜映松,假山天然,锦鲤游弋。 穿过前厅,祈灼引著云綺穿过月洞门,进了一处雅静小轩。 屋內檀木架上叠放古籍,素色瓷瓶斜插几枝蜡梅,冷香幽绝。墙上悬著半幅水墨山水,留白处似有云雾流转。窗边乌木茶案嵌螺鈿竹影,配两只薄胎青瓷盏,一盏盛著新茶,热气裊裊。 祈灼放缓轮椅,看向眼前的少女:“可喜欢这里?” 他的目光无比专注,语调温柔轻软,“若是喜欢,这里的一切都可以属於你。” “你想来便隨时来,想待多久都可以,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 云綺勾勾唇角:“这里的一切都属於我,也包括你吗?” 话音未落,祈灼已长臂一揽將她拽入怀中。她跌坐在他腿间,撞得轮椅发出细微声响。 男人滚烫的呼吸瞬间扑在颈侧,唇瓣几乎贴上她跳动的脉搏,绕出繾綣的两个字:“当然。” 比起之前在马车內的克制与收敛,此刻带著掠夺意味的吻如骤雨落下,掌心隔著衣料烙在腰间的力道愈重。 呼吸混著窗外竹影的簌簌声,在相互交缠的间隙里碾出沙哑的低喘。 云綺被吻得气息凌乱,身下抵著的某种触感,比方才在马车內更甚。 两个人都感觉得到彼此的动情。 祈灼哑著嗓子问:“想要?” 云綺眼尾泛著水润的红,唇角还掛著被吻得红肿的嫣色,睫毛微颤间泄出一缕春水般的眸光。 白皙指尖轻轻划向他身下的衣袍,回答不言而喻。 祈灼眸光晦暗,眼底像燃著幽微的火,翻涌的情慾几乎要破眶而出,吐息都带著滚烫的温度。 他知道她先前嫁过人,嫁给了那个霍驍。虽只有新婚一夜,但无论他们有没有圆房,他都不在意。 甚至,他被她这般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模样吸引。她想要他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足够兴奋。 虽然他更希望,能等到腿疾痊癒那日再与她亲近,那时他便能给她更多,而非像现在这样困在轮椅里。 但此刻她眼底的欲色灼人,他不可能拒绝。 儘管此前数十年从未亲近过女子,但这种事……大抵与吻她时一样,只需凭著本能的渴求,便能无师自通。 他向来聪慧,学什么都快。 在给予她欢愉这件事上,也会如此。 第124章 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祈灼正准备俯身靠近,將情动的火苗烧成燎原之势,门外却突然响起传话声,生生掐断了满室的热意。 是祈灼的贴身侍从,声音隔著木门透著几分小心翼翼。 “公子,云小姐的贴身婢女来了咱们这里,是否让她进来?” 轮椅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都猛地喘了口气。 他们身下还紧紧抵在一起。 透过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激盪著灼热的涟漪。 祈灼髮丝微乱,额角沁著薄汗,喉结滚动著看向怀里的人,目光里仍烧著未熄的火。 云綺胸口起伏著,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是在上马车之前,我让人去了趟侯府,让我的丫鬟来送点东西。” 都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她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那我让她进来,让她在外面等著。” 祈灼声音依旧低沉沙哑,指腹摩挲著她泛红的唇瓣就要再次俯身。 但云綺却伸出手,將手指抵在他桃花般的唇上,语气认真:“是正事。” 意思就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可以先放放。 祈灼深深吸了口气。 他看了眼他们此刻交缠的情状。 她跨坐在自己腿间,襦裙下摆撩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自己的指节还熨贴在她纤细的腰身,掌心还残留著她肌肤的温度。 还有什么正事,能比此刻的事情更重要? 但终究还是抬手抚上她同样凌乱的髮丝,替她整理好歪斜的髮髻和滑落的簪子。 指腹轻轻按了按她发烫的耳垂,指腹碾过那片薄红,才迫使自己的欲望平息下来。 嗓音仍喑哑著,对著门外的人吩咐:“去將人带过来吧。” 侍从去大门外带人过来的功夫,祈灼忽地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他的手指仍温柔地在少女发间穿梭,语调似不经意提起:“我听说,昨日你带著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去了漱玉楼。” 云綺动作一顿。 祈灼又接著道:“我还听说,你一下子叫了十个茶侍进去伺候。” 漱玉楼毕竟也算是祈灼的地盘,这事儿从开始云綺就没打算瞒著他。 “是。”她毫无避讳地点点头,贴在他身前,手指还卷著他垂落的一缕墨发绕圈。 祈灼不说话,垂眸替她將碎发別到耳后。 云綺见他不说话,坐起来几分歪歪头,伸出手指戳了戳眼前这张俊美无儔的脸颊:“祈公子吃醋了?” “不醋,”祈灼抓住她作乱的手,將她的指尖覆在唇上轻轻亲吻,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 温软的触感裹著低哑的气音传来,“我比那些人好看得多。我不觉得,你要那些人服侍是贪图美色。” 云綺笑起来。 在很多层面上,他们两个都非常相似。 比如这份对自己容貌的自信。 她解释道:“我去找这些茶侍,是因为我打算把聚贤楼对面的悦来居盘下来。” “我想僱佣五六个茶侍,未来去我的酒楼里做伙计。” 听到她的话,祈灼不由得微微挑眉。 如今这世道,从未有女子做开酒楼这样的生意。 而且他听说过那家悦来居,是京城一家老字號,但近年来生意惨澹,尤其在聚贤楼开张之后,生意更是经营不下去。 今日虽是因整条街都清了场,但路过时那家悦来居,他也瞥见了那家酒楼透著破败颓然的样子。 云綺却挑眉:“就是因为它生意惨澹,所以现在正是將它盘下来最好的时机。若是生意好,可能还得出上几倍的价钱。” “那些茶侍都是样貌好看,家境困苦的少年,我可以出高薪请他们来我这里做事。若是他们愿意来,也算是帮他们从风月场中脱离出来。” “只不过,不知道漱玉楼那位顾老板愿不愿意放人。” 祈灼並不惊讶於她有这样的想法。 或者说,她有什么样的想法,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轻轻勾了勾唇角,抬手抚著她的发梢,语气一贯的宠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在意其他。”其他的问题,他可以替她去解决。 很快,穗禾就被祈灼的隨从带来。 她进门的时候,祈灼端坐在轮椅上,姿態閒散,掌心落在桃色衣摆上。而云綺也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品茶,手拿茶盏的姿態说不出的雅致。 任凭谁也看不出,就在穗禾他们进门之前,两人还在轮椅上紧紧相拥。 他的唇瓣碾过她的唇角,双唇分开时还有牵连的银丝,直到听见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他们才骤然分开。 如今茶盏里的龙井还飘著热气,却掩不住少女唇上比平日更艷的嫣红,只不过不仔细看便看不出罢了。 穗禾见到自家小姐,当即眼睛一亮,將自己手上的小木箱举起来:“小姐,您传话让我送来的东西,我拿来了。” 紧接著便將目光投向小姐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看到对方容貌和周身矜贵里又透出的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时,穗禾不由得暗暗吸气。 也不知道跟小姐在一起的这人是什么身份,看上去地位和气质不凡,但那侍从只称他为公子。 云綺朝穗禾招手:“把东西给我吧。” 穗禾连忙把东西放到云綺面前的茶桌上,木箱与茶盘相撞发出轻响,而后规规矩矩和祈灼的侍从常言站在一旁。 云綺把木箱打开,將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祈灼的视线追隨著她的动作。 只见,箱內最底层是个红缎布包,解开时露出十二根银针,针尾被云綺分別缠著红、黑、青三色丝线。 红色针长三寸用於深刺,黑色针短两分用於透穴,青色针最细是用来挑痧的。 还有个黄铜手炉,掀开盖子能看见里面烧得通红的炭块,旁边放著个鼓囊囊的棉纸包,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只隱约透出些药材气息。 祈灼眸光微动:“这是什么?” 云綺抚过银针尾端的丝线。 她前世作为长公主时,曾有一日在暖阁翻著本《黄帝內经》当消遣。 看到书中描绘人体经络如江河贯通的奇妙论述,忽然对医理有了兴致,便找来太医院的几位名医教她医术。 后来兴致愈发浓厚,还曾向一位云游的点穴大师討教过点穴和针灸的手法。 她天赋异稟,学什么都比旁人快得多。 別人需背三日的汤头歌,她听两遍便能倒背如流。名医弟子练上百次才稳的银针手法,她扎碎几块玉璧便已能精准刺中米粒大的穴位。 没办法,谁叫她生来便如此优秀。 云綺轻轻抬眸,看向祈灼:“我上次说过,会把你的腿疾治好。我还答应过你,日后你想看的热闹都会亲自看见。” “前些日子我未出门时,翻了许多医书古籍,为你的寒痹症寻到一个可行的法子,就是用九味药材碾成细末做热敷包,再配合子午流注针法行针。” 她解开那个棉纸包,露出里面混著深褐与土黄的粉末,“这里面有川芎、独活、羌活驱风除湿,艾叶、肉桂温经散寒,最重要的是,还配有一味极难得的赤炎藤。” 说到赤炎藤时,她指尖捏起一缕暗红色的丝绒状碎屑,“赤炎藤生在火山岩缝,得天地火气孕养,药性极热,晒乾后磨成粉最能温经散寒、通血活络,引火归元。” 原来她说的正经事,重要到让他们刚才在那般情境下还停下来的事,是要给他治疗腿疾。 祈灼眸光闪动。 他之前也听说过赤炎藤这味药材。 先前帮他治腿的许多名医,都提过这味药,说是对治疗他的寒痹症会有奇效。 只是他每次都只淡淡应下,却从未让人去寻这味药。 因为先前的他,所谓遍寻名医也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的確根本没打算把自己的腿治好。 云綺道:“先前我也只是想到这个法子,但因为缺了那味最关键的赤炎藤,一直没能动手。不过昨日我拿到了赤炎藤,回侯府后便將这热敷包做了出来。” 祈灼问道:“这赤炎藤你是从何而来?” 云綺面色不变:“我偷的。” 祈灼看她:“嗯?” 云綺喝了口茶:“那日我去买药材,撞上慕容婉瑶与我抢这赤炎藤。” “先前我还不理解,她为何要花大价钱买这赤炎藤,不过今日我算是明白了,她买这药想来也是为了你。” “只是那日她先抢我已经买下的药,又言语讥讽我朋友,我便放火烧了她的马车,又让穗禾趁机將赤炎藤偷了出来。” 这话给一旁的穗禾都听傻了。 不是。 小姐就把她们干的这些坏事,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第125章 猫儿依赖眷恋自己的主人 穗禾知道自家小姐向来行事肆意,但此刻內心还是忍不住发出尖锐爆鸣。 小姐她会不会也太肆意了啊! 她不知道小姐身边的男子是何种身份,只是小姐吩咐她干的事,又是暗中放火烧人马车,又是趁乱从车內偷人药材,这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犯法事? 更何况,对象还是堂堂嘉寧郡主。 这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对比穗禾惊恐到震颤的表情,云綺却只姿態隨意,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手炉里的炭块。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好人。 做就做了,没什么不敢认的。 祈灼面色如常,掌心覆盖在轮椅扶手,听到少女轻描淡写说这些事时时,眼底浮光暗涌。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为她毫不遮掩的坦荡心动。 纵使她做恶事又如何? 他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善人。 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她做的是恶事。 慕容婉瑶抢她药材在先,言语羞辱在后,她不过是不像那些被权贵欺压的女子般忍气吞声罢了。 祈灼並不知道云綺为何会懂医术、通针灸,云綺也並没有要和他解释的意思。 但早在之前,祈灼就知道眼前的人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世人皆说她这个曾经的侯府嫡女大字不识、资质蠢笨,可实际她却轻而易举能对出他的上联,力透纸背又行云流水。 更在荣贵妃寿宴上从容执毫,腕间鐲子轻晃,墨落宣纸间便让孔雀开屏、白鹿衔芝跃然纸上,惊得满座贵胄皆放下酒杯。 这世上,有人耗尽心血往自己脸上贴金,靠堆砌辞藻、假作书画来博取名声,生怕旁人不知自己才高八斗。 可她偏生反其道而行之,胸藏万卷却懒於卖弄,笔下有千钧之力却只在兴至时挥毫,如高岭之松,风过不折,雪压不弯,从不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该是何种模样。 她的魅力从不需要旁人的口舌来衬托。 她懂医术、通针灸,他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云綺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对祈灼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先来帮你热敷。” 所谓子午流注针法,便是依照中医天人相应之理,顺著时辰与经络气血的运行节律来择穴施针的疗法。 从子时到午时、午时到子时,气血如江河奔涌,会按次序在十二经脉中循环流注,每个时辰都有一条经脉气血最为旺盛。 医者需掐准时机,於气血盈满某经之时,取该经的穴位施针,好比在河水流速最快之处引渠灌溉,可借势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事半功倍。 此刻瞧著窗外日头偏西,已近申时,膀胱经正值气血最盛。 云綺待会儿便要在申时,於祈灼的膀胱经的委中、承山等穴位行针,借这股旺盛的经气,將热敷逼出的寒湿隨针力一併导出。 她將裹著药粉的棉纸包放进炉口。 赤炎藤碎屑混著川芎、肉桂等药材的气息被热气激得蒸腾起来。 直到纸包被烘得极烫,才用帕子垫著取出,裹进三层细绒布缝成的布包里。 她拿著热敷包,缓步走到祈灼的轮椅前。裙裾扫过地面,正准备屈膝半蹲下来替他敷药,却被祈灼拦住。 祈灼那双桃花眼直直看著她,少了几分先前的慵懒,眼底翻涌著不容抗拒的炽热。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掌心滚烫得如那热敷包一般,声音低哑,拇指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不要这样。” 云綺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希望她在他面前处於低位,即使仅仅是在他面前蹲下敷个药包。 就像他喜欢將她抱在腿上,看她仰起脖颈时,便低头將细密缠绵的吻落满她颈间。他只想將她托在比他更上位的位置。 云綺浅浅勾唇,忽然倾身,在他的薄唇上轻轻一啄:“此刻我是医者,你只需当自己是病人。病人要做的,是听医者的话。” 云綺的所作所为,又是让穗禾惊呆下巴。 就就就,就亲了? 小姐就这样亲了这位公子?! 一旁祈灼的隨从常言却连个眼神都没变过。 穗禾立马也將腰背挺直。 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小姐。她要赶紧习惯,绝不能表现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当著旁人的面亲一个男人算什么,在她家小姐这儿,就算是一下子亲十个男人,也必定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 云綺蹲下身来,指尖轻缓地撩起祈灼的衣袍下摆,长裤暗纹的布料下,膝盖处因常年蜷坐轮椅而略显僵硬。 她將三层绒布裹紧的热敷包仔细贴住他膝头,指腹隔著布料按准委中穴的位置,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药包的热度正透过布料缓缓渗进皮肤。 “赤炎藤的火气会从这里往腿骨里钻,约莫一盏茶功夫,你便会觉得膝盖发潮,那是在將寒湿逼出来。” 她用细带將热敷包固定在祈灼膝盖。 然而刚直起身,腰间忽然一沉。轮椅上的祈灼,手臂如藤蔓缠上来,绕过她腰后,掌心稳稳贴在尾椎上方,將她缓缓按向自己。 他侧脸埋进她小腹,灼热的呼吸似要穿透锦缎裙料,在肌肤上烫出细密的战慄。毫不掩饰地沉溺於这种贴合,贪心汲取著她身上的暖意,如猫儿依赖眷恋自己的主人一般。 云綺眼波轻漾,指尖穿过他发间,像梳理柔软的猫毛般,轻轻按压著他后颈的大椎穴。 掌心碾过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又顺著脊椎骨节一路滑到尾椎,动作带著医者特有的精准与温柔,却在指腹擦过他耳尖时骤然放软,语调也浸著几分繾綣:“我的病人是在撒娇吗。”“…不会离开你的,乖。” 第126章 终於轮到裴丞相了 常言服侍了自己主子这么久,也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情態。 平日里,主子就算是坐於那轮椅上,唇边噙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眉梢眼角也始终凝著一层霜雪般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冷,从未真正將什么人放在眼里。 而此刻,他却甘愿俯身,將自己的侧脸贴在少女小腹上。偏那位云綺小姐也做得这般自然,指尖轻抚著主子的脊背,连语调都放得柔缓,竟还说出那句哄劝似的“乖”。 云綺的掌心贴著祈灼后颈,指腹顺著发旋轻轻打圈,力道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她在祈灼面前,从未掩饰过自己。 祈灼也一样。 即使从地位上说来,祈灼才是上位者。 但他毫不掩饰此刻想要贴近她的欲望,那手臂环得愈发收紧,和额头蹭过她裙料的力道,都在诉说著这份渴求。这份渴求隨著呼吸的起伏,一点点落在她掌心。 或许是因为,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本就是意外燃起的篝火。 他这般用力地贴著她,听著她心跳的声响,感受著她指尖的摩挲,仿佛稍一鬆手,眼前的暖意就会化作晨雾般消散。 大约是在担心,这片刻被纵容的温存,不过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上位者的甘愿臣服与不经意间暴露出的脆弱,会让人心情极好。 所以她才会这般安抚他。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云綺用手轻按祈灼膝盖,触感已从最初的灼热转为温软。 热敷包外层的绒布沁著细密的水汽,正是寒湿外渗的跡象。 她示意常言递来一把剪刀,从祈灼单裤的膝弯处开始,沿著腿后侧缝线自上而下滑过,將布料从膝弯剪至脚踝。 露出他腿上略显苍白的皮肤与淡青色的经络走向。 云綺解开红缎布包,十二根银针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她以艾草燎针、烈酒消毒,先取长针深刺委中穴,再换短针透刺承山穴,手腕轻旋间挑动筋膜,又於足三里穴补针固气。 细针点刺崑崙穴挑出痧气后,红针復起,直入殷门穴深达肌层,黑针则斜刺飞扬穴,两针相引如牵丝。志室穴行提插法,直到针下沉紧方止。 申时经气最盛,针尾艾绒燃尽时,崑崙穴已渗出紫血,殷门、承山处皮肤泛著淡红潮。云綺按穴揉捻后依次收针,如收束一场驱寒的经络雨。 祈灼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他只是一直在看著眼前的人。 看她纤白的手指解开红缎布包,取出银针。看她將银针在艾草火上仔细燎过,又浸入烈酒中消毒。看著她垂眸的模样,眼里浸染著专注。 穗禾在旁看著自家小姐的这番操作,早已目瞪口呆。 前些日子小姐在侯府养伤时,她確实见小姐日日捧著医书和泛黄的针灸穴位图研读,偶尔指尖在书页上描摹穴位走向。 只是她从未想过,那些书页上的讲解竟能成为现实,化作小姐手中翻飞的银针。更未想过小姐握著银针的姿態这般稳当,捻针提插一气呵成。 小姐这也太厉害了吧!! 常言適时取来薄毯,盖在自己主子腿上。 祈灼抚上她的手,语调无比温柔:“累吗?” 云綺摇头,將银针收入红缎布包,从木箱里取出一张正反面都写满字跡的素笺递给他。 她语调认真:“我不能日日过来,所以详细记下了施针之法。” “你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每日先以热敷包敷膝弯及小腿半个时辰,待皮肤温热、腠理打开后,再照著这上面的穴位和针法施针。” “连续热敷施针七日,再辅以我背面所开的温阳汤药。七日之后,寒湿能去七八分,你疼痛的症状也会有明显好转。” 祈灼看著她,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的情绪却不加遮掩。 他倒是希望她日日能来。 “既然决定要治腿了,祈公子可要快些好起来。” 云綺倾下身,发间香气裹著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唇角微弯,“毕竟,在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哪怕是他托著她动,她可是也会嫌累的。 … 日落之前,云綺带著穗禾从宅子里出来。 天边正翻涌著赤霞,层层叠叠漫过黛色屋脊,將她裙裾的緋色衬得愈艷。 祈灼跟在她身旁。 知道少女怕冷,在她即將踏上马车前,將一枚暖手炉塞进她掌心,指腹蹭过她微凉的指尖。 掌纹交错的瞬间,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像落雪吻过梅枝,浅淡却清晰。 动作带著不加掩饰的眷恋。 这处宅院本就是祈灼特意选在西郊的僻静竹林深处,石板路被落叶盖得鬆软,寻常连樵夫都少走。 可此时,竹林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停著辆素木马车,车厢无漆无饰,只车轮碾过的泥痕透著风尘。 裴羡坐在素木马车內,浅青长衫半敛,膝头摊开卷著硃批的《河渠疏》。 他奉旨监修京杭漕运,今日来到此处是为了勘核青芦溪旧闸的泄洪规制。 这道水闸距此处不过半里,因年久失修隱有淤塞之患,需实地丈量闸口宽度与水位落差。 刚將最后一处水闸测绘数据校勘完毕,就听得车外传来匯报声:“裴相,青芦溪闸口丈量已毕,旧製图纸亦核对无误。” 说话的是隨行文官李主事,语声中带著跋涉半日的气喘。 裴羡淡淡应了声,继而合上书卷,抬手挑起竹编车帘,向外看去。 此时日头尚未沉落,西天已漫起大片金红霞光,將远处竹林镀上一层暖金。抬眸剎那,不远处石阶上的画面撞进眼帘。 只见一辆马车旁,少女一手捧著暖手炉,裙裾被风掀起半角。男子斜倚轮椅,浅粉锦袍上金线绣的折枝桃夭夭欲燃,桃花眼尾微扬,薄唇正贴著她另一只手背轻吻。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风流如桃花照水。风过时衣袂轻拂,他们契合得像交缠的桃枝与丹砂。浓淡相衬处,连斜斜掠过的晚鸦都成了画外閒笔。 裴羡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凝滯了半息。 李主事见裴丞相目光胶著於某处,不由得顺著他的视线望去:“裴相这是在看什么?” 云綺向祈灼告別,正准备登上马车,却敏锐捕捉到一道源於旁人的视线。 抬眼望去,恰好远远撞进一双熟悉却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她眉梢扬起惯有的轻挑弧度。 这么巧? 正要启唇做个口型唤声“裴相”,远处马车上的男人却已轻垂眼瞼,目光淡漠地从她身上掠过,指尖拂过竹帘坠绳时带起细微声响,径直放下了竹帘。 裴羡的声音从帘內淡淡透出:“没看什么。” 第127章 他向来不蹚浑水 裴羡眸光清寂如深潭无波,垂眸间已將目光收回。 他早有耳闻,这西郊新筑的宅院,主人身份神秘。 直到方才瞥见那人倚坐轮椅,膝头覆著玄色织金薄毯,他心中便已明了——是那位自幼养於长公主府、又自请守陵十载的七皇子。 只是他的视线,却在男人身侧的少女身上,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 是她。 上次见到是在揽月台上,她膝盖跌伤,那位谢家世子为爭著抱她而与那位霍將军剑拔弩张。 而这次见到,他看见那位如今被陛下深怀愧疚的七皇子,將她的手背轻轻按在唇边怜惜轻吻。 这些於他而言,本如过眼云烟。 她是什么样的人,与多少男子牵扯纠葛,皆与他无干。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结,不过是他捐给安远伯爵府的那块茶饼,偏巧被她拍下,算来他还欠她一次会面之约。 待这一面见过后,他们便再无瓜葛。 竹帘轻落之际,裴羡脊背挺直,月白广袖垂落如流云,长睫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素色领口下却喉结微动,眼底映著帘外未散的霞光。 好似雪岭冰棱上凝著的朝露,清冽中泛著一丝极淡的温意。 他本不该想起那些琐碎。 只是看到她的那一眼,鼻翼间隱约似闻见,那抹发香混著市井烟火的气息。 那日在街市,她借著他抽回衣袖的力道,竟直直扑进他怀中,双臂环得紧实,发间甜香混著往来人声,生生撞乱了他向来清简的呼吸。 明明是他被占了便宜,她却將脸埋在他衣襟里,委委屈屈地指控他拜高踩低。 又记起那日揽月台上,满座宾客目睹谢世子与霍驍爭执不下时,她隔著重重人影,忽然扬声开口,清悦如铃的嗓音穿过人群,说她要他抱她下去。 她比他想像中更肆意妄为。 他看得出来,她未必是真心渴盼他抱她下去,反倒像是存心想让那场面更混乱些,故意把他也拖入那浑水之中。 他向来不蹚浑水。 他和她,也不会是一路人。 - 云綺看著马车里的裴羡明明看见了她,却目不斜视,直接將竹帘放下,像是视她为不存在一般。 她冷冷勾了勾唇角。 还真是遗世独立的高岭之花。 这人周身仿佛裹著无形结界,任俗世喧囂如何翻涌,都沾不得他衣角半分。 怕是当真泰山崩於眼前,他眼底也泛不起半寸涟漪,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可云綺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还从未有人这般三番五次地无视她。 高岭之花? 她几乎嗤笑,捏著帕子慢悠悠擦拭蔻丹。 她倒要亲手將这人从神坛上拽下来,看看当他褪去那身清冷禁慾的皮囊,背离理性不可控地沉沦,眼里燃起情慾之火时,是否还能端得住这副不染纤尘的架子。 待坐上马车,一旁的穗禾瞧著自家小姐闭目养神,试探著开口:“小姐可是在想什么?” “这些日子我吩咐你的事,可都照做了?”云綺忽然睁眼问道,眸子里浮著几分漫不经心。 穗禾立刻明白小姐所指,忙不迭匯报导:“小姐放心,自打您头一回交代,奴婢便一直记在心里,这快一个月来从未出过差错。” 云綺復又闔上眼,懒懒道:“明日用过午膳就备车,下午我要亲自去一趟。” *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 今日侯府上下都安静得很。 人人都知道,今日二小姐发高热在床榻上病了一天。也都传开了,大少爷让二小姐身体恢復后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的事情。 只是大少爷这责罚,究竟是不是因为二小姐自己跳入湖中,指使自己的贴身奴婢污衊了大小姐,就见仁见智了。 云汐玥一整日都浑浑噩噩,在昏沉中捱过白昼。到了夜里仍是发著高烧,萧兰淑心急如焚,带著一眾丫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畔。 梆子敲过三更,云汐玥终於沉沉睡去,却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先是梦见晴天日光下,一个掛著写为慈幼堂匾额的院落,有位妇人的身影端庄立於门內。忽而又见倾盆大雨如天河决堤,將天地浇成一片混沌,那块慈幼堂的匾额在雨雾中浮沉。 屋檐在狂风的肆虐下歪歪斜斜,像是隨时都会坍塌。漏雨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捲成灰黑色的浪花,在风雨中簌簌飘落。风从朽烂的窗欞呼啸而入,满地凌乱的被褥被掀起,在风中无助地翻飞。 就在这摇摇欲坠的牌匾之下,立著另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身著青色衣袍,此刻已被雨水浇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頎长的身形轮廓,却依旧如墨竹般笔直地挺立,风雨似乎无法撼动他分毫。 雨水顺著他束髮的玉冠蜿蜒而下,在稜角分明的下頜凝成剔透水珠,又顺著颈间优美的线条,滚入微微敞开的衣襟,周身如月般清冷。 在梦中,云汐玥只觉得这道身影似曾相识。 她努力想要走近看清那人的面容,可每走一步,雨幕就变得更浓,那人的身影也愈发模糊。 就在她心急如焚,想要奋力看清时,一股强烈的心悸猛然袭来,她霎时睁开眼睛,猛地从梦中惊醒。 守在床边的萧兰淑见女儿突然惊醒,连忙拿起帕子,给云汐玥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满脸心疼地问道:“怎么了玥儿,可是做噩梦了?” 云汐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眼神中还残留著几分惊恐与迷茫。 这不是噩梦。 但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个怎样的梦。 那位端庄妇人是谁,她不认得。那道大雨中的青色身影倒是有些眼熟……她喘著气,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回忆著梦中的细节。 突然,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想了起来。 那道身影,怎么那么像是那位声名赫赫、位极人臣的裴丞相? 她和那位裴丞相半点交集都没有,顶多就是在姨母的寿宴上远远见过对方一眼,她怎么无缘无故会梦见这样的场景? 还有慈幼堂。 这个地方她先前就听说过,听说是一个专为收留孤苦孩童的善堂,主要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 自上次宫宴后,为挽回自己和娘亲的名声,她前些天不仅去城西给流民施粥,还出资修缮义学,做了许多善事。 原本她打算明日就去这善堂看看,可昨夜为了污衊云綺,她先是佯装被推落水,又真被云綺推入湖中。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两度落水让她今日高烧不退,眼下病成这样,她没两三天根本下不了床。 更別提去什么慈幼堂了。 * 翌日。 今日阳光明媚。 一夜好眠。睡到日上三竿,云綺才从床榻上悠悠转醒。 穗禾端著洗漱的铜盆进来,一边放下一边道:“小姐,您睡前让奴婢今日上午去准备的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 云綺支著绣枕坐起身来,如墨长发瀑布般垂落:“知道了,服侍我洗漱吧。” 待洗漱梳妆完毕,铜镜里映出眉如远黛,唇似初樱。云綺对著菱花镜轻抬皓腕,將一支珍珠缀雪柳的步摇簪入发间。 今日她换上一袭天水碧云锦长裙,裙身以极细银线绣著雾中芙蕖,三两只菡萏半掩在银线勾勒的薄雾里。 抬腕间玉鐲若隱若现,那抹绿意恰似春水初融,清新亮眼。鬢边斜斜簪一支白玉簪,青丝挽起露出纤细脖颈,衬得肌肤比往日更显雪白晶莹。 穗禾看著镜子里的小姐,只觉得今日这般装扮与平日里的明媚张扬极为不同,浑身透著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淡雅清丽,眉梢眼角儘是温婉灵动的气韵。 像是被皎皎月华笼著的仙子一样。 反正不管穿什么,小姐都是这般绝美。 用过午膳,提前让人备好的马车也已等候在侯府大门外。 云綺带著穗禾上了马车。 当马车缓缓停下,穗禾已在旁踮脚掀起车帘,伸手去搀扶自家小姐。 云綺轻提裙裾迈下马车,抬头望向眼前写著慈幼堂的匾额,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第128章 齐芸马甲又上线 云綺抬眼望去,慈幼堂匾额之下,是座两进小院。 正屋三间灰砖房显得陈旧,青瓦缺了几片,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夯土,却被归整得四角见方。 东西两侧厢房的窗户糊著泛黄窗纸,缝隙里塞著旧棉絮,倒也挡得住西北风。 中间半亩大的院子铺著斑驳石板,砖缝里钻出的野草被齐根剪断,露出底下经年磨出包浆的青灰色。 刚过饭点,院子中央的大桌上摆放著数十个粗陶碗,碗底还沾著白粥的残渍。 二三十个孩子正在院里嬉笑玩耍。 最小的幼儿扶著墙根蹣跚学步,手里攥著半块白面馒头。最大的瘸腿少年正和其他几个男孩用石子在地上摆“棋盘”。女孩们则聚在井台边,用晒乾的狗尾草编花环。 戴蓝布头巾的妇人正端著木盆收拾碗筷,另一位穿粗布衣的中年女子蹲在井边洗衣,皂角泡在木盆里泛起白泡,两个大点的女孩在旁边帮忙递衣服。 东厢房门口,吴大娘正坐在东厢房门口缝製帕子,这是她从绸缎庄揽的零活,一针一线能换些碎银贴补堂用。 西厢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想来是有孩子在午睡。 整个院子虽破旧,却处处透著女人操持的细致与生活的气息。晒衣绳上飘著洗得发白的孩子们的衣服,墙根码著晒乾的驱寒药材。 云綺跨进门槛,发出轻微声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吴大娘听见动静立马朝门口看去,一眼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位穗禾姑娘。 而她身旁那位身著天水碧云锦长裙的少女,只消一眼便教人挪不开目光。 裙裾上的银线流云纹隨步轻漾,眉梢衔著抹似有若无的黛色,既透著世家贵女的端雅气韵,又有著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清丽。 吴大娘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如既往地热情迎上前:“穗禾姑娘,你又过来了,这位是……” 她看向旁边气度不凡、清丽脱俗的少女,语气里透著几分拘谨的探询。 “吴大娘,这位便是我们家齐小姐,”穗禾脆生生按云綺交代的介绍。 话音未落,便又转身朝著门外的车夫吩咐,“王伯,去看看后面送东西的人跟来了没有。” 吴大娘一听齐小姐这个名字,眼睛顿时一亮。 她十几年前孩子早夭、丈夫病逝后,便因心善创立慈幼堂,堂內收留的都是她们几个寡妇从路边雪地里捡来的弃婴,或是从人牙子手中赎出的乞儿。 有瘸腿的少年、咳喘的幼童,也有被转卖的女孩,个个都是无依无靠的苦命娃。 慈幼堂原本每月只靠领些微薄的善堂賑济钱,再加上她们缝绣帕子、鞋垫卖掉所得的银钱艰难支撑,孩子们常常饭都吃不饱。 幸好有朝堂上那位大人每个月接济不少银钱,官府每月发放的賑济钱后来也涨了几倍,孩子们才不至於饿肚子。只是堂內收养的孩子毕竟太多,且越来越多,生活仍是十分紧巴。 不过將近一个月前,这位穗禾姑娘忽然带著大米、白面来了慈幼堂,一送就是够他们吃上一周的量。 自此以后,每隔三日,满载物资的马车便如约而至。 成麻袋的米麵粮油、新鲜的猪肉蔬菜、油汪汪的腊肉腊肠、水灵灵的青菜萝卜,更有厚实的棉被、驱寒的木炭、治病的药材,甚至还有给孩子们启蒙的书本。 穗禾姑娘说,这都是她们家齐小姐吩咐送的。 孩子们简直如过年了一般。 这些天过去,孩子们蜡黄的小脸渐渐泛起红晕,小肚子吃得圆滚滚,在院里追跑时连破旧的衣裳都跟著鼓了起来。院子里比从前多了更多欢声笑语。 就在前几日,这位穗禾姑娘还送了几十双做工极好、厚实绵软的棉鞋来。 这一送也是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 不然这深秋天气愈冷,孩子们那些露趾的单鞋可怎么熬得住。 若是要靠她们一下子给这么多孩子换棉鞋,她们就算是日日挑灯熬著缝帕子,一时也凑不出这许多银钱来。 当时吴大娘看著孩子们捧著棉鞋眼睛发亮、爭相试穿的样子,还忍不住红了眼眶,念叨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只是她始终不知道,这位穗禾姑娘的主子齐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她知道,这位齐小姐一定是位顶顶心善的小姐。 不然对方怎么会心思这么细腻,送来的东西每次都是她们堂內最需要的,甚至连启蒙书本都能想到。 而且还不求回报,只一再送来这么多东西,却从未要求过任何答谢,连一面都不曾相见,她们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若真算起价钱来,这些日子这位齐小姐送来的东西,花出的银钱也该是她们缝上几年帕子鞋垫都挣不到的天价了。 此时此刻,吴大娘得知眼前的少女就是那位齐小姐,自然是百感交集。忍不住红了眼眶:“原来您就是那位齐小姐。” “您终於亲自露面了。多亏了您送来的这些东西,孩子们的生活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我们一直都想当面感谢您!” 第129章 她生来又爭又抢 看著眼前吴大娘热泪盈眶,颤巍巍屈膝欲拜的模样,云綺將她拦住。 她唇边掛著恬淡柔和的浅笑,眉目间似有清辉流转,周身縈绕著不染纤尘的圣洁气息。 葱白般纤细修长、未沾半点菸火气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握住吴大娘布满老茧、粗糙皸裂的手,没有半分嫌弃。 少女声音清润:“吴娘子不必谢我。” “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您和其他几位娘子才是真的菩萨心肠。” “这些年在这破旧堂里,將无家可归的孩子视如己出,这才是真正了不起的善举。” 有的人这一开口,就如清溪潺潺流淌,让人听来心头熨帖、如沐春风,顷刻间便生了亲近之意。 吴大娘忍不住心中感慨,怎会有这般謫仙似的姑娘? 如此美貌动人,举止端方,言辞温雅,又怀著菩萨般的慈悲心肠。 云綺的出现,自然也引起了原本在院里玩耍的孩子们的注意。 他们都停了手里的事,呆呆望著不远处这位裙裾微扬的少女,只觉她像画轴里的仙子,与院里灰扑扑的屋檐格格不入。 有的孩子攥紧衣角往后退,有的挪著小脚想凑近,却怕冒犯了这位仙子姐姐,只敢远远望著,眼里盛著星星般的好奇。 直到吴大娘唤了声:“孩子们別愣著了,这就是那位总给咱们送东西的齐姐姐,你们都过来道个谢。” 这一声如春燕剪开薄雾,原本瑟缩的孩子们像得到召唤,霎时间一群高矮不一的小小身影蜂拥而至。 孩子们將云綺团团围住,补丁衣袖蹭过她的裙边,却无一人敢伸手触碰。 只听话地仰著沾著草屑的小脸,一齐奶声奶气地喊:“谢谢齐姐姐——” 云綺望著身边仰头望向自己的孩子们,唇边带笑,指尖轻抬,温柔抚过其中一个孩子的头。 知晓剧情的好处,便是能预先窥见命运的伏笔。 这处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小慈幼堂,却是话本中牵繫全局的关键一处。 按话本剧情,云汐玥本应在今日首次踏足慈幼堂,以善举之名送来冬衣,得了吴大娘的感激与孩子们的孺慕亲近。 但更关键的是,她也將在今日得到那位长公主的赏识和青睞,后面便被那位长公主寄託情感,当成亲生女儿般疼爱,自此在京中贵女圈里更加风头无两。 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女,自然走到哪儿都有机缘。又或者说,这些机缘都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另外,云汐玥与裴羡的初次交集,也是在这慈幼堂。 裴羡这些年一直都在接济慈幼堂和其他容纳穷苦百姓的养济院、棲流所,只是从未亲自露面过。 三日后,即九月十五,京城降下十年未遇的瓢泼大雨。裴羡念及慈幼堂屋舍简陋怕孩子们出意外,冒著大雨赶来,正巧遇见了同样赶来慈幼堂的云汐玥。 原文中,裴羡素来清冷如明月入怀,疏淡自持。对云汐玥虽无心动之意,但也因著她这份善意,此后以权相之身多番照拂。 云綺不由得挑眉。 什么量身打造的天赐机缘。 她生来又爭又抢。 现在她来了,这就是给她量身打造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前天晚上毫不犹豫又將云汐玥推下水。 不单单是为了当面清算。既然云汐玥那么喜欢落水,那便多落几次,病到起不来床好了。 云綺唇边漫开笑意,如春水融冰般温柔,指尖轻轻拭去一个孩子腮边的泥点:“不用谢,你们每日开开心心的,姐姐也会跟著开心的。” 孩童们仰著小脸,被她皎若明月的笑靨晃得发怔,差点又看呆了。 恰在此时,几个壮汉抬著四口偌大的桐油木箱跨过门槛。 木箱往地上一放,踮著脚尖、扒著箱角的孩子们便呼啦啦凑了上去。 只见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数件孩童冬衣。 柔软的靛蓝棉袄泛著细绒,斗篷上绣著摇头摆尾的小老虎,还有滚著雪白羊毛边的月白夹袄,领口处別著小巧的结扣。 寻常人家难见的细棉布上,针脚走得极其精细齐整,细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直看得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满是惊嘆。 他们长这么大,何曾摸过这般光滑的料子。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刚伸出手指想碰,就被穿粗布坎肩的小哥哥啪地打回手,说是不能碰脏了。 一群孩子挤在木箱旁蹦蹦跳跳,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说著这是给我们的吗,这些袄子可真好看。 “齐小姐,这是您给孩子们准备的冬衣吗?” 吴大娘凑上前,却见另一只箱子里,叠得方方正正的豆绿细棉女衫上,还压著浅粉麻布夹袄、米白粗棉大褂,显然是给堂里妇人备的。 云綺抚过一件绣著蒲公英的小袄,唇角漾起清浅的弧度。 “这些冬衣本是和棉鞋一道做的,只是鞋履赶工快,便让穗禾先送来了,衣裳裁得慢些。” 她目光扫过这些探著头兴奋不已的孩子们,眼尾微弯,“虽没挨个量尺寸,但我让穗禾细细说了每个孩子的高矮胖瘦,裁缝铺的老师傅特意按寸打版,想来应该都合身穿得暖。” 吴大娘和其他几个妇人都红了眼眶,险些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按下心中这份感激,开始给孩子们分发衣服。 孩子们捧著新衣欢呼雀跃,尖叫著跑进屋换衣。片刻后,孩子们穿著一水儿乾净漂亮的新衣蹦跳著出来,脸蛋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吴大娘一边抹泪一边笑骂:“小心些別扯坏了!现在还暖,留著入冬或过年再穿!”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攥著新衣的衣襟过来,怯生生勾住云綺的袖口:“姐姐……你是菩萨变的吗?” 她仰头望著云綺,说话时睫毛还一颤一颤。 云綺弯唇笑起来,在小女孩面前蹲下。 她抬手將小女孩系歪了的扣子系正,顺带理了理衣领:“不是哦。菩萨住在高高的天上,可不能像姐姐这样给你系扣子。” 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直笑。 楚虞踏入院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画面。 日光透过槐树叶,在少女发间碎成光斑。她半蹲在地上,素色裙裾铺成温柔的弧,正替孩子整理衣襟。小女孩看著她,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天真亲近。 这画面美好得晃了人眼。 她完全被吸引了目光,向隨侍婢女问道:“那位姑娘是谁?” 第130章 做好事,不留名 楚虞,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长姐,也就是如今的安和长公主。 她今年四十有二,面上虽总带著礼佛之人的温和,眉梢眼角也带著几分深宫浸久的沉稳。 世人皆知安和长公主膝下有一女名唤婉瑶,出生不久便被皇帝封为嘉寧郡主,是含著金镶玉匙长大的金枝玉叶。 却鲜少有人知道,楚虞並非只有这一个女儿。 十六年前,楚虞因胎象不稳,在京外西山深处的玄安寺静心养胎。每日由寺中高僧诵经祈福,替腹中孩儿镇煞安胎,终於在暮春时节平安诞下一对双生女儿。 然而命运弄人,携女回京途中,楚虞的车队竟遭山匪突袭。 这群凶悍的亡命之徒起初不知劫的是皇家车驾,待发现马车上的皇家徽记,登时惊得面如土色,混乱中竟抢了其中一个女婴作人质,纵马逃入深山。 那之后,襁褓中的幼女的下落便如石沉大海。纵使楚虞这些年来从未停止过寻找,也再无半点音讯。 此等有损皇家体面的劫案,自然需要压下,楚虞对外宣称只诞下了一个女儿。 唯有夜深人静时,她才对著佛堂中的那盏长明灯黯然垂泪,痛心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那孩子生下来就比她姐姐孱弱瘦小,呼吸薄弱,恐怕早就…… 她肩上有块拇指盖大的红色胎记,形如残梅,是楚虞对这个女儿最后的念想。 这些年,她每日晨昏三炷香,吃素诵经,不为別的,只求菩萨保佑失散的孩儿尚还活著,能在人间平安长大。 近日听闻京城有座慈幼堂,专收无家可归的孤儿,她便命人备下一车粮食和数十件冬衣,想著亲自来瞧瞧。 既为帮扶苦命孩童,也算替生死未知,也不知流落何方的女儿积些福报。 却不想一入院门,便见院內地上摆著几口桐油木箱,孩子们身上穿著细棉布裁的新衣裳,针脚细密,配色鲜亮。显然是有人赶在她前头送了善缘。 楚虞远远望向那蹲在小女孩面前的少女,只见她素色襦裙轻拂地面,替孩子系扣子时动作轻柔,日光勾勒出她纤长的睫毛,透著说不出的柔软明净。 这画面让楚虞心底不自觉被触动,泛起暖意。 跟隨在旁的,是贴身侍奉楚虞二十年的崔嬤嬤。 崔嬤嬤听见楚虞问话,顺著主子的目光看去,先觉这少女面相温和良善,让人瞧著便心生亲近。忽而想起什么,神情骤现讶异。 楚虞看向她:“崔嬤嬤,你认得这少女?” 崔嬤嬤道:“若奴婢没记错,那便是永安侯府的那位假千金,先前殿下还命奴婢打听过这位小姐的生辰。” “荣贵妃寿宴时,奴婢替殿下入宫献礼,曾见过这位云小姐一面。当时她虽蒙著面纱,眉眼却生得格外清灵,奴婢印象深刻。” 前些日子永安侯府嫡女实为假千金一事,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即便楚虞鲜少过问俗务,亦有所耳闻。 因著痛失爱女之故,她对这类事总是格外敏感,当即派人查了这假千金的生辰,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然而得知的结果是,侯夫人產女之日早於她两个月,那位假千金自然也不可能是她遗失的女儿。 本就未抱太多期望,倒也不觉太过失落,之后楚虞便將此事放下了。 却不想今日这般巧合,她恰好在这慈幼堂中遇见这孩子。 见崔嬤嬤面露惊讶,楚虞微蹙眉头:“那你方才为何惊讶?” 崔嬤嬤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侯府小姐在京中名声极差,人人皆道她蠢笨蛮横、张扬跋扈,惯会欺凌旁人。” “因此奴婢没想到,竟会在此处见这位云綺小姐这般耐心地哄著幼童,似乎还为这里的孩子们备下许多东西,不免惊讶。” 听到这话,楚虞更是蹙眉:“你跟在我身旁多年,该当知晓判断一人不可只听流言,当观其行、察其心。” 崔嬤嬤立时低首:“殿下训得是,奴婢谨遵教诲。” 恰在此时,沉浸在孩子们闹哄哄氛围中的吴大娘,总算留意到门口来人。 一眼看过去,那位立著的妇人衣著虽素,却透著股不怒自威的贵气,身旁跟著的嬤嬤亦是举止端方,忙不迭迎上前:“两位是……” “我们殿……”崔嬤嬤正要开口表明身份,楚虞却抬手止住欲言的崔嬤嬤,声线温沉:“我是城郊庄户人家的女眷。听闻此处收养孤儿,便想来送些粮米衣裳。” 吴大娘往外一瞧,一辆载满粮袋布匹的骡车正停在门外。 她只觉今日像是天上掉了馅饼,先是来了位天仙似的齐小姐,如今又有人送衣送粮。 吴大娘语气感激道:“多谢夫人善心。齐小姐这个月送来的粮食,库房都快堆不下了,刚才又给孩子们换上她新送的冬衣,没想到转眼又有夫人您心善来接济……这些苦命孩子,今年总算能安安稳稳过个冬天了。” “齐小姐?”楚虞有些意外,“你是说,那位姑娘姓齐?” 吴大娘看了眼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云綺:“是的,这位齐小姐实在是对我们慈幼堂救济颇多,不过我们也只知她姓齐,並不知晓更多。齐小姐对孩子们的好,不求回报。” 楚虞没想到,这个云綺在旁人不知道、不可见之处,一直救济著慈幼堂,而且连自己的真名都没用。 只让她不免猜测,她在外名声极差,是否是有人故意抹黑。 而此刻默默无闻做著善事的少女,才是真实的她。 楚虞走近时,云綺正背对著她,刚將一个小孩哄著去別处玩。她忽闻少女的婢女语调带了慌乱:“小姐,您怎么哭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隨风飘落,藏著几分怀念:“没什么,只是见这些孩子大多像我一样,自幼便离开了亲生母亲,难免伤感。” “流落在外的孩子,谁会不思念自己的娘亲呢。只可惜,我如今连叫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131章 气运之女的机缘?我的了 听到这话,楚虞像是被什么击中,心底泛起细密的涩意,眼眶都有些发热。 流落在外的孩子,哪有不盼著娘亲的呢? 若她的昭瑜还在世,是否知道这世上有个日日为她诵经的母亲?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对著月亮轻声唤一句阿娘? 听见云綺最后那句低语,楚虞不由自主地凝眸望向她。 眼前少女与她的女儿同岁,本该是侯府明珠,却一夕之间便成了侯府无血缘的养女,如今连一声娘亲都叫不得了。 更遑论京中那些抹黑她的传言。 她若真如人口中那般跋扈,又怎会独自出现在这慈幼堂,救助这些最是孤苦无依的孩子们? 对那位侯夫人而言,自己的亲生女儿是因假千金的存在才错失多年,对方又与自己並无血缘,她又怎么会待她还如从前。 世家门户又最是拜高踩低,侯府上下如今只怕没几人肯正眼看她。或许连丫头婆子们,都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楚虞望著少女那单薄的背影,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 “这位姑娘为何如此伤感?” 听到问话的声音,云綺似才察觉身后有人,下意识转身,眼眶还带著一丝微红。 四目相对时,楚虞竟被她清丽脱俗的眉眼晃了晃神。这般灵秀的模样,怎会是传言中的粗鄙女? 云綺望著眼前气质温润的妇人,像是將先前的杂念都拋下,问道:“夫人是……” 楚虞语气里不带半分长公主的威严,甚至称得上慈和。 “我同姑娘一样,也是来给孩子们送些米麵冬衣的。不想姑娘竟赶在我前头,倒叫我落了后。” 云綺循声望向正在院门口卸物的骡车,当即福了福身,眼中亦透著未经世事的纯澈:“原来是这样,做善事何曾分早晚,我替这里的孩子们多谢夫人的善心。” 楚虞望著云綺这纯净的眼神,又听到她这般妥帖知礼的话语,心中不由得好感更甚。 她忽而开口:“我见姑娘眉间似有愁绪缠绕。若姑娘不嫌弃,我倒想送你一样东西,或许能解你心结。” 云綺微怔,尚未及回应,便见楚虞转首吩咐身畔那位嬤嬤装扮的人:“去把马车上那捲《妙法莲华经》取来。” 孙嬤嬤闻言一惊,下意识脱口:“夫人!那经卷您亲手抄了整一月,手都磨出了茧子,原是要供在玄安寺替……替大小姐祈福的,怎能轻易送人?” 昭瑜虽出生时体弱,却生在婉瑶之前。连婉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双生姐姐。 府中僕从唤的大小姐是婉瑶,唯有楚虞与孙嬤嬤独处时,这声大小姐才属於她流落在外的昭瑜。 “让你去拿便去。”楚虞眉心微蹙,眼底却凝著不容置喙的温和,“今日能在此处遇见这位姑娘,便是善缘。” 孙嬤嬤不敢再多言,匆匆取来一卷素白绢轴。边角的金线八宝纹绣得极工整,显然是极为用心的物件。 楚虞將经卷轻轻递到云綺眼前:“这《妙法莲华经》讲的是因果循环、心若莲花之道。我每日抄经时,总觉心下澄明。姑娘若觉得烦忧时,不妨读一读。” 云綺目光触到绢面上细密的字跡,抬头望向楚虞,语气带著几分诧异与推脱:“夫人……这佛经看上去是您极费心思的物件,我不能收。” 楚虞语气却愈发柔和:“方才我过来时,无意中听你说与亲生父母缘薄,便觉得你我或许有些缘分。”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云綺手背,“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城郊清寧寺寻我。就说,是想寻寧安居士。” 云綺目光在经卷上悬了又悬,睫毛簌簌颤动,终究轻轻接过那捲《妙法莲华经》。 她將经卷贴在胸口,语气靦腆中带著真挚:“既然夫人说与我有缘,我便收下了,也谢过夫人这份心意。” 楚虞頷首,携著孙嬤嬤转身离去。 待她们离开,云綺望著手中绢轴,指腹漫不经心摩挲过上面因果循环四字。 忽而抬眼,眉梢微挑,那双原本清如秋水的眼眸里,漫过几缕慵懒的笑意。 一举一动皆透著成竹在胸的愜意。 她当然知道,刚才这位夫人正是安和长公主。 也知道,她方才自言自语的那番话,正中对方软肋。 她现在手里的,仅仅是一卷佛经吗? 自然不是。 她今日已在安和长公主心中种下极佳的印象,这位长公主无形中已对她另眼相看。 那句有难处去清寧寺寻她,就是日后愿对她出手相助的伏笔。 只可惜,话本里只写明安和长公主失散一女,因此多年来礼佛行善,今日亲临慈幼堂。 她本会在今日结识云汐玥,因感念其善良而萌生庇护之意,此后將思女之情分寄於她。 话本里却始终未提,长公主那位失散的女儿慕容昭瑜究竟流落何方,是否尚在人世。 的確—— 云汐玥才是话本里气运加身的主角,亲生女儿越是音信全无,长公主便越会將满心慈爱倾注於她,护她在这世道周全。剧情又岂会容慕容昭瑜真的归来? * 离开慈幼堂时,已是傍晚。 接下来这两日,云綺蜷在竹影轩懒得出门。而云汐玥生这场病,也整整在床榻躺了三日,据说下个床浑身都虚弱无力。 第三日下午,云綺在院內看向天空。 天际的日光蒙著层薄薄的纱翳,原本湛蓝的天穹像是被人泼了淡墨,在极远处晕染出浅浅的灰意。 寻常人瞧著只当是暮色將临,她却知道,这是暴雨將至的徵兆。 她唤来穗禾,让她拿纸笔过来。 穗禾站在一旁,只见自家小姐慵懒挥毫,在纸上落下九个大字,写完还满意地提起来看了几眼。 紧接著,便隨手將那张纸草草一折,递给她吩咐道:“去趟丞相府,就说这是我给那位裴丞相的。” 第132章 谁说,我要去了? 丞相府。 书房內,身著浅青锦袍的男子正垂首批註公文,乌髮用玉冠松松束起,露出清瘦却稜角分明的下頜线。 他指尖握著狼毫,在宣纸上落下工整小楷。 袖口挽起三寸,露出腕间冷白肤色。整个人散发著清冷的书卷气,却又在眉峰微蹙时,隱现几分疏离淡漠的权臣气质。 忽而,侍从阿生悄声推门而入,见自家大人目光专注如炬,便屏息趋近,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府外有个丫鬟送来书信,说是永安侯府大小姐让她转交您的。” 说罢,恭敬递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批註的笔尖顿在“灾”字末尾,裴羡抬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他望向侍从手中的“书信”。 说是书信,不过是张素白宣纸隨意折了两折,连封口都未用蜡封,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潦草。 不用报上名號,裴羡也知道这个送信的人是谁。 原以为这些日子过去,她是把会面这件事给忘了。但现在看来,她只是拖到了现在,才准备让他履约。 “给我吧。”裴羡淡声道,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接过纸条时,袖口青竹暗纹隨动作轻晃。 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腹因常年握笔生出些许薄茧,翻开纸张的剎那,微微凸起的指节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禁慾感。 裴羡垂眸展开纸张,纸上九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眼底。 墨跡浓淡不一,笔锋隨意至极,横折竖弯鉤都写得歪歪扭扭。 的確与她在外的名声相符,却又神奇地让他每个字都能认出她写的是什么。 裴羡的视线落在这九个字上—— [明日寅时四刻,听风亭] 阿生跟隨在自家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知道大人先前捐赠给安远伯爵府的那饼雪顶芽,正是被两年前曾痴缠大人、又被当眾拒绝的永安侯府大小姐拍下。 他也知道,大人与拍下茶饼之人有一次会面之约,这封信上写的时刻地点,显然就是那位大小姐定下的见面时间地点。 但阿生在旁研墨伺候,目光瞥见纸上字跡,不由得倒吸口气。 寅时四刻,换算成现代时间正是凌晨四点,此时天还未破晓,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山间必有刺骨寒霜。 再看那地点,听风亭。 京外青嵐山半腰处的六角小筑,春日里本是文人雅士踏青赋诗之所,入秋后却山风萧瑟,周遭儘是枯树落叶,石阶覆满冷霜,连鸟鸣都寥寥。 若是真心邀约,谁会选在深秋天还没亮的凌晨,特意赶去郊外,还去那种淒冷萧瑟、寒风割面的地方见面? 这位大小姐……莫不是存心刁难他们家大人吧? 裴羡神色依旧平静无波,阿生却忍不住开口道:“大人,这信上,可是那位大小姐约您见面的的时辰地点?” “大人,小的本不该多言,但这位大小姐定下的这时辰地点,显然就是有意要刁难您。她自己真会准时赴约么?” “当时您拒绝这位大小姐,让她恼羞成怒又倍感羞辱。她莫不是一直怀恨在心,便想借著这次会面来报復您?” 阿生这般揣测,並非毫无缘由。 依照京中传闻,以那位永安侯府大小姐的行事作风,做出这恶劣故意刁难人的举动,也是再正常不过。 裴羡听到这话,却缓缓將纸条重新折起来,面上不见波澜。 他语气淡淡:“她是否准时赴约,是她的事。我准时赴约,是我履行承诺。” 她若是不来,也无关紧要。 哪怕她当真存心刁难,亦无甚要紧。 就当他们之间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此后再无牵连。 * 夜。 穗禾服侍小姐沐浴完,便在云綺身旁手脚利落地忙碌起来。 这將近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每次小姐沐浴后,便一丝不苟地为小姐敷上她自製的面膜、手膜和脚膜。 虽然她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会懂这么多。 那面膜以珍珠粉与白茯苓粉按方配比,调入鲜芦薈汁捣成凝膏,用羊毫刷均匀抹在面庞,静待一刻钟后,再以温淡盐水细细拭净。 手膜则將当归、黄芪等药材文火慢熬成浓浆,注入特製布手套中,让小姐的双手浸润其中。 脚膜是把艾叶、藏红花研磨成末,混著温热黄酒揉成团,裹上厚实棉布焐著,待热气散尽,即能疏通足部气血。 从前在侯府做浣洗丫鬟时,穗禾只能远远瞥见大小姐,並无近身伺候的机会。 那时隔著距离,她只是觉得大小姐生了一副好皮相,容貌出眾。 可自从贴身伺候,她几乎每日都会被小姐的美貌所震撼。 但小姐都已经这么美了,还是会雷打不动,每日费上一个多时辰精心保养。 此刻,穗禾已帮小姐將面膜、手膜和脚膜一一洗净。 只见云綺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她的面庞褪去药膜后,肌肤如凝脂般清透细腻,泛著水润的柔光。 一双素手被滋养得纤白如玉,指尖圆润莹润。赤足搁在软垫上,足踝纤细,脚底肌肤白皙细腻,连脚趾都透著粉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这般倾国倾城的姿容,哪个男子见了不心动。 若她是男子,见了小姐也肯定一见钟情。 穗禾一边用柔软的锦帕为小姐擦拭双手,一边碎碎念道:“小姐今夜这般精心养护肌肤,是为了明日与裴丞相的会面吗?” “其实以小姐天生的丽质,根本无需如此费心。小姐美得这般不可方物,那位裴丞相哪怕是铁石心肠,见了小姐,也定会为您倾心。” “只是……”穗禾顿了顿,面上露出担忧之色,“奴婢实在不解,小姐为何要將见面的时辰定得那么早?” “寅时四刻就要赶到京外,光是赶路就得花上至少半个时辰,今夜您能睡的时间可没剩几个时辰了。” “还有那听风亭……” 穗禾忍不住嘟囔,语气里满是心疼。 “小姐向来畏寒,偏选了那么个风大阴冷的地方,要是在那上面吹久了冷风,奴婢真怕您会著了寒气,冻坏了身子。” 闻言,云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散漫地挑起眉梢:“谁说,我明早要去了?” 第133章 冻病了,又与她何干? 穗禾不由得愣住。 小姐不是亲手写了信让她送去丞相府,白纸黑字约好了与裴丞相见面的时辰地点? 难不成,小姐竟是誆骗那位丞相大人,根本没打算赴约? 云綺姿態懒散地伸了伸懒腰:“不早了,將暖手炉拿过来,我要睡了。” 早睡才能养出好皮肤。 紧接著,她又隨意对穗禾补了一句道:“明日不必叫我,我睡到何时醒,便何时起。” 反正不管怎样,小姐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穗禾立马道:“是!” … 寅时初刻。 阿生跟隨在自家大人身后迈出丞相府大门,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偷偷打了个哈欠。 大人昨夜亥时才忙完公务歇下,此刻不到寅时就起身准备赴约,这般折腾人的事情,也只有那位声名狼藉的大小姐才做得出来。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整条街道寂静无声,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没了踪跡。 寒风卷著枯叶呼啸而过,阿生忙捧来一件厚实披风,劝道:“大人,秋风寒凉,您披上披风吧。” 裴羡垂眸接过披风,但也只是搭在臂弯,便掀帘坐上马车。 要赶到京外青嵐山,近半个时辰的路程。 顛簸的马车內,裴羡借著晃动的烛火,专注地翻看书卷,仿佛周遭的寒冷与疲惫都与他无关。他眼下泛著淡淡青色,但神態並不见疲惫。 马车停在青嵐山下时,夜色依旧深沉。裴羡淡淡掀开帘子,冷冽山风扑面而来。 他踩著满地枯叶下车,阿生提著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蜿蜒山路上摇晃,映得石阶泛著青白冷光。 “这大小姐可真会挑地方……”阿生跟在后面,小声嘟囔著,“深更半夜,又冷又偏,分明是存心折腾人。” 裴羡脚步一顿,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无需多言。” 终於到了半山腰,六角听风亭在黑暗中若隱若现。 走近去,果然如阿生所预想的那般,亭內唯有枯枝在风中摇晃,空荡荡的石桌上积著薄霜,哪里有半个人影。 裴羡却似早已料到这般光景,神色未动分毫。 他只是信步上前,接过阿生的灯笼放在石桌,自己也在寒风中落座。 他摊开马车上未读完的书卷,任由山风卷著书页沙沙作响。 “你回山脚下,去马车上坐著吧。” 裴羡头也不抬,用手按住被风吹得翻卷的书页。 他要坐在这里是他的事,无需让旁人也跟著受冻。 阿生一听,当即急得摆手:“大人都亲自在这儿吹冷风等著,小的哪能躲到马车里享清閒?” 裴羡见他坚持,便也没再言语。 一个时辰过去,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远山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清晰。 手里的书已经读完,裴羡骨节分明的手指被冻得泛白。 他將书合上,对阿生道:“你下山一趟,再帮我拿几本书来。” 阿生终於忍不住开口:“大人,都等了一个时辰了!那大小姐摆明了是故意誆您的!” “她若真心赴约,就算路上耽搁些,这会儿也该到了。您何必在这儿挨冻受冷?” 裴羡垂下眼睫,神色淡淡:“既然她说约在今日,那我今日便在此等候。” 若从夜尽到天明,再从日升到日落,始终等不到人,那么,他也算已单方面履行了约定。 …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欞,斜斜落在云綺身上,她慢悠悠睁开眼睛。 穗禾听见內室传来窸窣动静,连忙捧著铜盆巾櫛疾步进来,鬆了口气:“小姐可算醒了。” 幸好,小姐没直接睡到中午。 云綺支著胳膊半坐起来,乌髮如瀑般垂落在雪缎似的寢衣上,揉了揉眼睛,声线还带著晨起的慵懒:“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到巳时三刻了。” 穗禾一面將温水搁在妆奩旁,一面忍不住抬眼覷著小姐脸色,“也不知那位裴丞相现下还在不在听风亭候著,小姐要不要赶紧梳洗一番,好歹往青嵐山赶一赶?” 云綺闻言轻轻嗤笑一声。 她当然清楚,以裴羡的性格,必定会在寅时四刻准时出现在听风亭。 但她不知道,裴羡见到她没出现,是即刻离去,还是会坐在那里等。 真要是一直等著,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那向来清贵端方的丞相大人,此刻或许正独自坐在寒风呼啸的半山腰,肩头落满霜露,指节被冻得发白却仍端然不动,云綺眼尾微挑,眼底浮起一丝散漫。 那又如何? 谁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她那么多回。她可是还记得揽月台上,裴羡当眾拒绝她的难堪。 她这人可不讲什么道理,只看她高不高兴。旁人让她受一分委屈,她必还十分回去。 况且她只誆他赴约,又没强留他苦等,是他自己愿意等的。 若他真在冷风中冻出病来,那也不是她的错。 她懒散开口:“不必。裴丞相若愿意等,便隨他等。” 反正,他至多等到申时,总不会真耗到天黑。 … 申时初刻將至,暮色已在远山洇染。 阿生望著听风亭中那人影,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从寅时初刻到申时初,整整六个时辰,自家大人竟真的在这萧瑟秋风中,在六角听风亭里,纹丝不动地坐了一日。 这期间,大人仅在巳时、未时用过两次简膳,稍作休憩后便又回到石凳上捧书而读。 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坐著的不是那冰冷的石凳,是在坐在他们丞相府的书房。 阿生暗自庆幸,幸亏他出门时执意將皇上赏赐的披风塞给大人。 那披风是是波斯贡品,布料特殊,厚实保暖又兼具防风防水之效,此刻披在大人肩头,才没让这浸骨的寒凉损了大人清贵之躯。 裴羡静坐亭中,膝头摊开半卷《贞观政要》。 他的墨发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眉骨清峻,眼底凝著一汪深潭似的静气,唇角始终抿成一道清冷淡然的线。 坐在这寂寥无人之处,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世间喧囂与风霜雨雪尽数隔绝,唯余孤月临渊般的清寂与疏离。 忽有冰凉的水滴飘落在石桌上。 裴羡翻书的手一顿,合上书卷抬眸。 阿生顺著大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起,亭外的天际乌云翻涌如墨,层层叠叠压向青嵐山。 山风骤然转急,卷著枯叶在亭外旋成涡流,远处的雨幕已如灰帘般铺天盖地压来。 “大人您看!”阿生倒吸了口气,“这天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怕是要下暴雨了!” 裴羡缓步走到亭边,浅青广袖垂落如流云,修长指尖伸出檐外。 豆大的雨珠砸在掌心,顺著指缝滑落而下,在砖面洇开细小的水痕。 下雨了。 第134章 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下雨並不是什么异常之事。 只是裴羡没想到,今日的雨势竟这般不同寻常。 不多时,便狂风如刃,卷著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砸下来,听得见远处山林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往常这般疾风骤雨多是来去匆匆,很快就会逐渐平息下来。 可今日的风雨却像是被谁撕开了天河缺口,越下越急,风势也越来越猛,直颳得人站不稳脚跟。 阿生手忙脚乱地將石桌上的书卷往衣襟里塞,狂风卷著雨幕劈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声音里也带上了颤音。 “……大人!这风雨瞧著半点没要停的意思啊。山路本就难行,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危险,咱们赶紧下山吧!” 裴羡在翻涌的雨幕中,忽见山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枯树被狂风拦腰吹断,轰然砸在泥泞的石阶上,他不由得眸光微凝。 薄唇吐出三个字:“下山吧。” 等到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算是履行了承诺。 他並不意外,云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那样蛮横娇矜的人,两年前向他表明心意被他当面拒绝,前些日子又在揽月台被他当面拒绝。 两次都下不来台,她心中自然有怨。 此番誆他来这荒山野亭,不过是想出出气。 他枯坐一日,也算让她泄了愤,从此两清。 但裴羡在风雨中提出下山,並非要回丞相府,而是心念著城郊那座慈幼堂。 今日这场狂风骤雨,直把天地搅得混沌一片。 他记掛著慈幼堂那几间老旧的屋舍,里面住著二三十个孩子和大人。 若今日这般大的风雨掀翻屋顶、衝垮墙体,或是老朽的房梁轰然断裂,那些尚不知世事的孩子,怕是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手拂去睫毛上的雨珠,往山下走去。 好在坐上马车之后,狂风之势总算弱了几分,否则车轮都要被掀得离地。 但雨势却半点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咚咚作响。 待裴羡回到京城时,街面虽有积水,却未漫过车轮。 道路缝间的水流潺潺,顺著排水沟匯向护城河,並无淤积之势。 说来也是巧合,幸好他前几日刚勘核过青芦溪的泄洪规制,又亲至水闸调整了闸门开合度,此刻方能让这暴雨径流顺畅。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否则以今日雨量,京城早该街巷成河,百姓苦不堪言了。 终於到了慈幼堂附近,裴羡掀开沾满雨珠的车帘,踩著积水下车。 他平素一直有关注著这家慈幼堂的状况,只是他的身份过於显眼,平日亲自来这里的次数並不多。 此刻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灰濛濛的混沌,远处的屋脊与树梢都被雨帘浸得模糊了轮廓。 裴羡立在屋檐下,抬手拂去眉骨上的落雨,只见匾额在狂风中晃晃悠悠,木榫与墙体的连接处已裂开半指宽的缝隙。 他伸手推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原以为会看见漏雨的堂屋与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却不想,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道在雨中亭亭而立的淡青身影。 少女身著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身形纤细如柳枝,此刻正立在簌簌落雨的屋檐下,裙摆被狂风卷得翻飞,裙角溅上斑驳泥点。撑开的油纸伞斜倚在脚边,伞骨已被风雨压得变形。 她面前站著个小女孩,她的右手紧紧攥著孩子的手,口中似在说著什么。 那孩子看上去像是受了惊嚇,怀中紧紧抱著一个破破旧旧的布兔子,小脸冻得通红,在她面前抽噎不止。 裴羡认得那孩子。 名叫小桃,今年才刚满五岁。因天生不能言语,一出生就被父母弃在慈幼堂门口,被吴大娘收养。 视线再一转,裴羡瞳孔微缩。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不远处的这道身影,是原本约了他今日见面的云綺。 她为何会出现在慈幼堂? 而且还是在这般狂风暴雨之中。 阿生原本为裴羡举著伞,此刻却在旁瞠目结舌,隔著雨幕扯著嗓子喊道:“大人!这不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见不远处幼童哭得浑身发抖,阿生顿时揪起心来,联想云綺素日的名声,再想到今日云綺对他们家大人的誆骗,忍不住恶意揣测。 “大人,听说那位大小姐行事恶毒蛮横,这孩子哭成这样,莫不是受了她的欺负吧?” 裴羡眉头紧蹙。 话音未落,他已踏入雨幕,靴底溅起水花。 暴雨轰鸣,云綺未察觉身后动静。她正背对大门,下一秒,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那力道裹挟著几分沉敛的冷意,隔著单薄的纱衣渗进肌肤,却在扣住脉搏的瞬间,化作握扇般的克制弧度。 她状似怔忪回头,撞进裴羡深潭般的眼眸。 “……裴丞相?” 云綺第一次看见,眼前男人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眼瞳里,翻涌著情绪。 像是惊鸿掠水的微震,又似寒潭映雪的清冷。 就在这个空隙,阿生已去到屋檐下一把將那孩子抱起,小桃的哭声混著雨声碎成颤抖的气音,让他一时慌乱得换了几次抱姿,哄著孩子直说別哭。 裴羡直直看著她,良久才吐出一句:“你为何会在这里?” 云綺唇瓣微动,像是本欲开口,却在触及裴羡眼底的审视时骤然噤声。 尤其是当她看见侍从將小桃紧紧护在怀中,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生怕她会伤害孩子一般,她的眉头当即紧紧蹙起。 然而云綺的唇角,实际上却是微微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不愧是她。 把裴羡赶过来的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只见她听见裴羡的问话,忽然鬆开紧蹙的眉梢,仰起精致小巧的下巴,神色间满是不悦。 忽而冷笑一声,语气裹著暴雨的凉薄和几乎刺耳的锐利:“我还想问呢,裴丞相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大的雨,您不应该待在丞相府吗。又或者,是青嵐山上的听风亭?” 第135章 掉马!你是说,云綺就是那位齐小姐? 云綺这带著几分挑衅的话说出来,裴羡还没说什么,阿生却已经忍不了了。 这位大小姐是在故意挑衅吗?! 她故意约他们家大人今日寅时初刻在听风亭见面,实则从头到尾都未现身。 他们大人顶著夜色出门,在秋风呼啸的荒亭里枯坐了整整六个时辰。 自己言而无信,如今竟还倒打一耙,还有脸在他们大人面前提起听风亭这回事来? 阿生按下心中恼怒,咬牙道:“云大小姐,您是不是太过分了!” “您约了我们大人寅时初刻在听风亭相见,大人昨夜几乎都没怎么歇息,顶著星子就往山上赶。” “可您呢?压根没露过面!大人在亭里从寅时坐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都在等您,结果您连个婢女都没差遣过来!这不是故意耍人吗?!” 还真是等了將近一天啊。 这位裴大人的腰还好吗? 只可惜,云綺內心半点愧疚都没有。 她嗤笑一声,下巴反倒仰得更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又如何?” “先前你们大人三番两次无视我,我这人最记仇了,故意骗他又怎样。” “何况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等不到便回府,难道还要我派人去请他回自己府上?” “你!!!” 阿生跟了裴羡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行事乖张之人。言而无信、誆人苦等、故意耍人不说,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他刚要再爭,被裴羡冷声喝止:“阿生,住口。” 裴羡鬆开扣在她手腕的指尖,广袖垂落如流云,语气仍旧清冷:“我只是想问你为何在此,发生了何事。” 即便被呵斥,阿生仍在旁梗著脖子道:“能有何事?定是这孩子遭了大小姐欺负,才怕成这样、哭成这样!” 云綺眸光微颤,抬眼撞上裴羡沉潭般的目光:“裴大人也这么想?” 裴羡並未作答,只静候她解释。 下一秒,云綺猛地甩开他的手,腕间纱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少女纤细苍白的手腕。 她咬著牙別过脸去,脖颈绷得笔直,神情倔强如被踩中尾巴,语气冷硬得像是淬了冰。 “是啊,你们猜测得都对。” “我今日本在附近绸缎庄挑料子,谁知道遇上大雨,便来这破地方躲雨。” “偏巧看见这孩子在哭,我最烦孩子哭,便训斥了她几句——这答案,大人可满意?” 阿生在旁立马接话:“大人您看,果然是如此!” 云綺听了,冷笑一声。 “既然裴丞相来了,那便由你们照料这孩子,我早就想走了。” 明明少女话语带刺,神情满是敌意与蛮横。 裴羡却在她颤抖的睫毛下,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倔强。像幼兽被踩中痛处,偏要竖起浑身尖刺。 他刚要开口,云綺已转身迈出屋檐,不带有丝毫犹豫。 她甚至没捡起脚边的油纸伞,任由暴雨就那么落在她身上,淡青色纱衣瞬间被风雨打湿,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这么大的雨,她竟不带伞就这么跑出去。 裴羡甚至没来得及拉住她。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裙角溅起的泥点刚落在地面,便被倾盆而下的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见云綺离去,怀中的小桃突然剧烈挣扎,像是很著急一般,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盯著少女离去的方向。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一边抱紧怀里的布兔子,一边挥动小手乱抓,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身体拼命向院门方向拱,似要挣脱束缚追上去。 阿生诧异不已,也不知这是为何,忙轻拍孩子后背:“小姑娘別怕,那位姐姐不会再来了……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裴羡这才注意到异样。 暴雨轰鸣中,慈幼堂竟寂静得反常。 几间屋舍的门窗在风中吱呀作响,墙皮剥落处露出內里的夯土,雨水顺著破瓦流成水帘,却无半分人声。 他推开堂屋木门,只见屋內桌椅东倒西歪,被褥堆在墙角,却空无一人。 原本在慈幼堂的那些孩子,还有吴大娘她们,都去了哪里? 恰在此时,院门在雨幕中又一次出现了旁人的身影。 一位妇人顶著油纸伞冒著风雨赶来,正是慈幼堂的吴大娘。 她望见裴羡和阿生的身影,显然也很意外,连忙过来:“裴大人,阿生小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见阿生怀里的小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面露疑惑,“小桃在这里,齐小姐呢?” 裴羡动作几乎不自觉微顿:“……齐小姐?” 吴大娘忙道:“对,就是我让阿生小哥和您捎话说,这將近一个月每隔三日就让人送来一大堆东西,让慈幼堂什么都不缺的那位齐小姐。” “齐小姐冒著大雨自己过来找小桃,怎么小桃在这里,却不见齐小姐的身影?” 雨幕在檐下织成密不透风的水帘,裴羡望著吴大娘鬢角滚落的雨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痕。 缓缓抬眸时,眼底翻涌著罕见的震愕,却又被他惯有的清冷淡然迅速覆住。 他的身形依旧頎长笔直,唯有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滯涩:“你是说,云綺,就是那位齐小姐?” 第136章 她只是生气了 此时此刻,听到吴大娘的话,阿生已经目瞪口呆。 这几年,他们大人明面上是冷麵丞相,私下却一直对慈幼堂暗中照拂,只不过外界並不知晓。 因著堂中收养的孤儿日渐增多,大人不仅提高了官府每月拨给慈幼堂的救济银三成,更隔段时间便让他去採买米麵粮油,给慈幼堂这边送来。 不过大约二十多日前,他来慈幼堂送东西时,吴大娘却让他给大人带话,说往后不必再额外送东西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堂中出了什么事,直到吴大娘將他领进库房。 只见架上整齐码著成袋的雪白麵粉、成坛的菜籽油,墙角堆著醃製好的腊肉腊肠,地上摆著新制的棉被、炭火盆。 木架上甚至还有一摞簇新的《三字经》和《千字文》,连给幼童包尿布的棉布料都叠得方方正正。 吴大娘说,是有位齐小姐每隔三日便派人送来物资,慈幼堂如今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阿生当时就看出,这些吃穿用度的物资不仅品类周全,还全都是品质上乘,不知耗费多少银钱与心思。 回府后他把情况都同大人说了,他还感慨京中竟有这般心善的贵女,默默周济孤儿,却连个名字都不留。 吴大娘只知那小姐姓齐。 可现在…… 这怎么可能?! 那个恶劣到故意誆骗大人赴约、害大人在寒风中苦等六个时辰的,声名狼藉被人人唾弃的侯府假千金。 怎么可能是那位吴大娘口中心思细腻又善良,连炭火都要挑无烟细炭、书本都要选不伤眼黄纸的齐小姐? 更何况,云綺明明姓云,根本就不是姓齐。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想到这里,阿生立马道:“吴大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了那位云大小姐,没看见什么齐小姐。” “云大小姐?”吴大娘一愣,“你说的,是那位长得似天仙一般,今日发间还別著一支白玉竹节簪的姑娘?她就是齐小姐啊。” 阿生仿若遭了雷劈。 因为他清楚记得,方才那位云大小姐,发间確確实实插著一支白玉竹节簪。 吴大娘看向裴羡,解释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齐小姐今日午后来陪孩子们玩耍,却见天色昏沉,似是风雨欲来。没想到,没过多久便下了这样大的雨。” “我们本打算让孩子们进屋躲雨,齐小姐却说,这慈幼堂的房屋年久失修,恐怕经受不住这样大的风雨,怕孩子们出意外。” “於是她便出钱,包下了附近那家归云客栈,让我们带著所有孩子都去了客栈待著。” 阿生瞪大眼睛。 那归云客栈算是京中顶有名,也是最气派规格最高的客栈,单是一间上房住一晚便价格不菲。 而归云客栈里面大大小小几十个房间,直接把整个归云客栈包了下来,这得花费多少银钱? 吴大娘继续道:“原本齐小姐和我们一道待在归云客栈,可刚安顿好,我就发现小桃不见了。” “这孩子打小就抱著襁褓里的布兔子长大,片刻都离不得。当时雨太大,我抱她去客栈时走得急,忘了带兔子。她到客栈后一直缩在角落,我忙著安顿其他孩子,竟没留意她跑了。” “小桃不会说话,我猜她肯定是偷偷跑回来找兔子了。我正要冒雨过来寻,齐小姐却拦住我,说客栈里的孩子离不开我,她替我来接小桃。” “我在客栈一直等著,见齐小姐迟迟没带著小桃回来,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撑伞赶来,没想到正好遇见裴大人你们。” 吴大娘一口气说完,忽然想起阿生方才的话,疑惑道:“不过,阿生小哥说的云大小姐是……” 裴羡已经將前因后果都听得明白。 没有什么齐小姐。 自始至终都是云綺。 她不是救济这些可怜孩子连名都没留。她是,甚至连姓都没留。 裴羡垂眸看向阿生怀里的小桃,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孩子沾著雨水的额发:“方才那位姐姐没训斥你,对么?” 小桃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睫毛剧烈颤动,通红的鼻尖抽了抽,当即点头。 裴羡替她抹去眼角泪珠:“她是在这里找到你,才陪你躲在屋檐下说话。你方才哭,不是怕她,是怕这倾盆的大雨,对么?” 小桃抱紧怀里的布兔子,又用力点了点头,小身子还因后怕微微发抖。 裴羡声线有些沉涩:“那你,喜欢那位姐姐么。” 话音未落,小桃眼眶里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不管不顾地挣脱阿生的手臂,踉蹌著扑向裴羡,拽住他的袖口往院门方向拉扯,小手反覆指著雨幕,分明是想让他追回那位冒雨离去的少女。 答案不言而喻。 吴大娘虽听不大懂什么训斥不训斥,却也忙不迭解释:“大人,您莫不是误会了?齐小姐怎会凶小桃?” “她那般天仙似好看的小姐,又是菩萨心肠,对孩子们温柔又有耐心。” “堂內的孩子们都觉得她是仙子,一个个都很粘著她唤仙子姐姐,別提多喜欢她了……” 裴羡没有言语,甚至,他后面已经有些听不清吴大娘在说什么。 或许是风雨太急了。 他眼前浮现的,只有刚才少女转身离开前的模样——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仰著头朝他冷笑,下頜绷得极紧。那表情和语气倔强得近乎尖锐,浑身透著讽刺的冷硬。 她不是脾气差。 她只是生气了。 裴羡垂下眼睫,吩咐阿生:“你和吴大娘带著小桃回客栈,帮著一起照料孩子们。” 阿生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明明大人先前喝止他好几次,可他只是因为那位云大小姐的名声 ,还有她今日戏耍,让大人在听风亭吹了一日冷风的事对她心生怨恨。还没弄清事实,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指责。 他自己本就是几年前十岁时被大人从日日虐打他的父亲手中救回相府的,他见不得任何人欺负孩子。小桃是个小哑巴,他真以为这孩子是被欺负了也不能说话,才…… 都是他的错。 想想自己刚才干的蠢事,他简直是个蠢猪,又蠢又恶毒。 阿生虽然跟在裴羡身边好几年,但也才十三岁,知道自己闯了祸,此刻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对不起,大人,都是我……” 裴相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云綺遗落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墨竹纹还在滴著水。 他將伞骨轻轻旋开,让伞面在掌心转了半圈,隨后转身踏入雨幕。 第137章 只能是她拉下神坛 站在慈幼堂门外,裴羡只觉得,此刻劈面而来的风雨,比来时路上更添几分刺骨的冷意。 当下风骤雨急,虽未至天黑,天空却仿若蒙上一层墨色阴鷙,铅云压得极低。 街上家家户户都闭紧了大门,唯有雨帘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裴羡攥紧伞骨的指节有些泛白。 他不知道方才没打伞就转身离开,眨眼便被雨幕吞没痕跡的那道单薄身影,此刻是去往了哪里。 也並未察觉,暴雨如注中,另有一辆马车悄然停在慈幼堂不远处。 臥床三日,云汐玥的身子总算有了些起色。 今日这场倾盆大雨,任谁都会躲在屋內避雨,偏生她在自己的昭玥院坐立难安。 这几日,她的脑子里总是反反覆覆想起前日做的那个梦来。 那个在朗朗日光下立於慈幼堂內的端庄妇人,究竟是谁? 还有,她为什么会梦见那位裴丞相在大雨中,也来了这慈幼堂? 起初两日,云汐玥只当那是个荒诞的梦,却未料到,今日竟真的降下这般大雨,与梦中景象分毫不差。 她在昭玥院內辗转难寧,最终还是登上马车,朝著慈幼堂的方向驶来,想要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方才坐在车內,她掀开帘角远眺,只见倾盆大雨下,这家慈幼堂门前空空如也。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时,却猛然望见,那道梦中的青衫身影赫然立在雨幕中。 那道身影,正是那位遗世独立的裴丞相! 四目相接的瞬间,云汐玥本能地惊惶缩手,帘子重重落下,慌忙將自己与对方视线隔绝。她心口剧跳,急促地喘息著。 她的梦,竟然是真的! 就在这场大雨中,裴丞相竟真的现身於此,就出现在这个慈幼堂外! 这究竟意味著什么? 难道,她竟有了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一旁的兰香被自家小姐激烈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拍著云汐玥的背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三四天过去,兰香那日挨的板子,也是才刚刚养好,就跟隨小姐出门来。 云汐玥猛地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我没事。” 待心绪稍稳,她才颤巍巍伸手再度掀开帘子,想要看看这位裴丞相来此处是要做什么,却见雨幕中已寻不见那道身影。 * 积翠亭。 这亭子就坐落在慈幼堂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平日里常有人来歇脚。 挑担的货郎会在此暂避日头,邻街的妇人纳鞋底时爱凑到亭內说些閒话,慈幼堂的孩子们放了学,也总聚在这里追跑打闹,捡些落在亭角的槐花。 云綺眼底带著几分漫不经心,隨手將手中的袖珍雨伞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这伞竹骨细如指节,伞面是浆过的素色杭绸,收起来时只有小臂长,方才一直被她藏在宽大的袖口夹层里。 她先前在裴羡面前撂下话后转身就走,伞都没带,实则出了慈幼堂的大门,就將这把袖珍雨伞撑在头顶,来了这积翠亭。 从慈幼堂屋舍的屋檐下,走到慈幼堂门口那一小段距离,淋的雨刚好只会让外衫湿透,头髮表面也淋湿。 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像是被雨淋湿,实则她的发间和里面的衣服都是乾燥的。 就算是演戏,她也不能让自己真淋成个落汤鸡。 云綺將目光投入雨幕,轻飘飘看向慈幼堂的方向。 她早知裴羡今日雨中会来慈幼堂。 自午后她便来慈幼堂逗著孩子们玩耍,顺带候著这场暴雨——长公主的青睞已入囊中,如今该轮到这位高岭之花的裴丞相了。 既然她穿了过来,自然不可能让裴羡如原书般对云汐玥另眼相看。 高岭之花若要坠尘,只能是她亲手拉下神坛。 不过,她原本的计划是,待裴羡赶到慈幼堂时撞个空,再循跡找去归云客栈,届时她便以『齐小姐』的身份翩然现身,让善举顺理成章落入他眼底。 却未料小桃竟在那时偷跑回慈幼堂。 於是她眼波微转,顺势改了戏码。 她拿捏著时间,让裴羡正撞见她同小桃在一起的画面。他们进门的那个角度,看起来就像小桃是被她嚇哭的。 直接得知她的身份,和先误解她、给她冷眼、见著她倔强离开,之后才发现她的身份,哪个会让人受到更大的触动? 显然是后者。 裴羡这样的人,越是毫无波澜没有情绪,就越要让他心起波澜全是情绪。 她的坏全坦荡表现让他看见,她的好却让他自己去发现。 她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淋著雨走了,无论吴大娘之后找过去,还是裴羡带著小桃寻到归云客栈,他迟早会从吴大娘口中得知她的身份和事情原委。 所以云綺指尖拨弄著被雨打湿的发梢,眼底不见半分慌乱。 那位裴丞相向来清高傲骨,怎么会见得良善被误解,又怎会放任她受这无妄的委屈? 他必定会寻来的。 正这样想著,云綺却也没想到,裴羡找来的速度比她预期中更快。 当隔著雨帘望见那道青衫身影时,她几乎是眉头一皱就起身,转身就往亭外另一头去。 又一次毫无遮挡地走进雨幕,似是半点不想与追来的人照面。 她一踏入雨中,豆大的雨点便砸上脸颊,顺著精致的下頜线滑落,被淋湿的纱衣紧贴脊背,乌黑青丝黏在苍白的脖颈间,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漆黑透亮。 可不到两秒,呼吸未稳,手腕便被追上来的人从背后攥住,一把伞遮在她头顶。 她奋力挣扎著想要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只能倔强地猛然转身,仰起脸直视裴羡的目光,睫毛上还凝著晶莹的雨珠,语气带著刺:“裴丞相来做什么?” “裴丞相不是篤定我心肠歹毒、欺负孩子吗?如今小桃已经交还给你们,裴大人还要追来兴师问罪?” 裴羡望著眼前的少女。 她眼眶泛红如染薄霞,唇瓣被雨水浸得发白,湿了的衣襟勾勒出纤细脆弱的肩线,发间玉簪坠著水痕,偏偏眼神倔强得不肯有半分屈服。 明明浑身淋了雨,狼狈得不成样子,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像是一幅被雨水晕染的水墨,惊心动魄。这画面无端勾起他心底尘封的记忆。 那日街头,她仰著小脸,狡黠地说“两年不见,我当然变了,变得更好看了”。还有在晚风卷著碎发掠过脸颊时,她软软地唤著他的名字,说“我想你了” 。 可此刻,她眼中的倔强与往昔截然不同。曾经扑进他怀中撒娇、紧紧抱著他不愿放手的娇憨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只想离他越远越好的气愤与防备。 喉结滚动间,裴羡听见自己低哑开口:“……抱歉。” 他並非篤定她伤害孩子,只是想探明缘由。 阿生心直口快,一心只想替他出气,才会说出那般揣测伤人的话。他第一时间在审视她,並且没有管好自己的侍从,无可辩驳是他的错失。 “谁要你的道歉,我才不想和你说话。” 云綺语气冷硬如冰,扬手便恶劣地狠狠將裴羡遮在她头顶的油纸伞拍落在地。 “裴羡,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伞骨和话音一样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大片水花,剎那间,两人彻底暴露在倾盆暴雨之中。 雨帘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不过片刻,便將裴羡的头髮尽数打湿,几缕乌黑髮丝湿漉漉地贴在稜角分明的额角,也让这句不喜欢湮没在雨声里。 云綺趁机用力甩开他的桎梏,转身便要踏入雨幕,却冷不防被一道带著墨香的力道扯住。还未等她反应,整个人已被带向一方温热的屏障。 裴羡並非想要將她禁錮怀中。 只是此刻暴雨如注,街巷积水渐深,她若是再乱跑到不知何处,他不知道又该去哪里寻。 他单手环住她单薄的肩膀,掌心隔著潮湿的衣料,虚按在她肩骨处,连半分肌肤都不曾触碰。另一只手將那件宽大的披风,裹住她的肩头。 披风外面的布料挡雨防风,內层是触肤生温的柔软细绒。暖意瞬间將云綺包围,隔绝了风雨,驱散了寒意。 裴羡的掌心悬在她发顶三寸,既未触到半丝髮丝,又替她遮挡几分肆虐的风雨。 即便並非真正的拥抱,可两人此刻的姿態,却像是在这倾盆大雨中,彼此紧紧依偎、相互取暖。 “不喜欢了也没关係,先去避雨,你会著凉。” 裴羡胸口微微起伏,雨水顺著他清晰的下頜蜿蜒坠落,衝散了眉骨间惯常洇染的清冷淡漠,低下头声音微哑,“……是我的错。” 第138章 她的確配得上君子二字 此刻的云綺,被那袭厚实防风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男人掌心虚虚罩在她发顶,替她挡住倾泻的雨帘。 裴羡却是毫无遮挡直直立在雨中,不过片刻,青衫已湿透贴在脊背,但吐出的话语却仍是怕她会淋雨著凉。 云綺在他身前仰头。 眸光撞上这位素来清冷淡漠的裴相,此刻眼底泛起的极淡涟漪,像是从未想过他会开口致歉。 她望著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紧接著眼眶便陡然泛红,睫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仿佛先前强撑著的倔强,在这一句“是我的错”里轰然崩塌。如被雨水泡软的纸鳶般,软化了稜角。 但那抹红意转瞬即逝,很快便化作唇角一抹赌气的弧度。 少女精致的小脸被冻得发白,忽然扬起下巴伸出双手,语气里带著破罐破摔的任性:“我要你抱我回亭子,不然我就不走了。” “还是说,裴丞相又要像上次在揽月台那样,说自己不愿、力有不逮,根本抱不动我?” 她果然还在记恨这件事。 裴羡闻言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 雨幕翻涌如墨,將他的衣摆与发梢浸得透湿,却映得怀中少女眼底那簇倔强的火光愈发灼人。 他垂眸望著她,面上仍染著清冷淡漠,弯腰欲抱时,却见她后退两步,眉尖蹙起,理直气壮道:“裴相这般不情不愿,还不如別抱,到时候又说我逼迫你。” 裴羡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眼见冷雨又扑上她鬢髮,將那抹倔强的弧度浇得湿润,眉峰终於不可察地一蹙。 “……不是你逼迫我。” “是我心甘情愿,想要抱你。” 话音未落,趁著少女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上前將掌心托住她膝弯与后背,轻而易举便將人横抱起来,仿佛揽起一捧轻盈的春雪。 云綺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著雨水的潮意,隱约能感受到他臂弯收紧时的克制力道。 裴羡將披风又紧了紧,裹住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自己则任由暴雨砸在脊背,青衫下肩胛骨的轮廓绷成清瘦的线。却在踏碎积水时走得极稳,朝著积翠亭大步而去。 怀中少女的重量比他想像中还要轻,抱著她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因冷意而微微发颤的肩头,透过单薄的衣料,一下下像是撞在他胸腔。 明明自己这样畏寒,又两次三番这样不管不顾地淋雨。 她还不如把气撒在他身上。 不过裴羡並没有一直抱著她。 抱著云綺进了积翠亭,他便將人放在厅內的长椅上。 云綺身上的青色披风宽大如鹤氅,衣摆如流水般漫过她足尖,却掩不住她蜷缩著发抖的单薄肩头。 她纤细的指尖莹白如玉,紧紧攥著披风边缘,睫毛上凝著的雨珠颤巍巍晃动,倒映著亭外烟雨,衬得她眸中水汽氤氳,楚楚可怜得让人心头微颤。 裴羡静默片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腰背依旧笔直如青松,脊背与地面形成一道頎长的直线,唯有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掩住眼底的波澜。 伸出那向来只握狼毫、批註公文的修长双手,替少女將披风系带在领口繫紧。 “我的確是故意誆你去听风亭,因为我不高兴你先前总无视我,我怎么知道裴大人会在那等一天。” “而且,我才没有欺负孩子,”云綺低头盯著蹲在自己身前的人,重重哼了一声。 带著气別过脸去,“京中人人都说裴丞相是君子,我看你们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裴羡系带的动作一顿,语调平静道:“…吴大娘告知了我你为慈幼堂做的事,我替那些孩子感谢你。” 云綺闻言又哼了一声:“谁要你谢?我又不是为了裴大人的谢意才做这些。不过是閒著无聊,钱多到没处花罢了。” 偌大京城多的是消遣的去处。 若真只是閒著无聊,钱多到没处花,也断然寻不到慈幼堂这种地方来。 裴羡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她为何会做这些事。 眼前的人正是將近一个月前,得知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一夕间从高高在上娇生惯养的侯府嫡女,变成了一个路边不知来路捡来的弃婴。就像是慈幼堂收留的那些孩子们一样。 所以,她才会对那些孩子起了惻隱之心。隱去名姓的举动,说明她只是纯粹想要帮助那些孩子。 当她从云端跌落尘埃,才不再像从前那般视底层人为尘土,而是终於学会俯身,用平等的目光去凝视那些曾被她蔑视的人间疾苦,在他人的悲欢里,照见自己的另一重模样。 此时此刻,裴羡才忽然觉得,她当时那句话並非戏言。 她说两年过去,她当然变了——她的確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有人在变故中颓靡,有人却在泥泞里抽枝。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当世人皆因流言唾弃她、因身世鄙夷她时,她却没有因此一蹶不振,永远只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她依旧任性张扬,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说想他。能当著满朝贵胄的面说不怪那位侯夫人让她往脸上画疹子,谁叫她生得太好看。也能隱去名姓行善,而不是借做善事去改善自己的名声。 她不在意世人如何评说她,更无需旁人来丈量自己的价值。 她的確配得上君子二字。 不是谁都拥有这份坦荡和勇气。 而她说他是小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是他总对权贵阶层出身者怀有预设的偏见,更对其人性不存半分期待。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生於朱门之人的居高临下有多深入骨髓。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只会傲慢地踞於云端,將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视为可肆意践踏欺凌的螻蚁。 就像从前的云綺,他甚至见过她毫无依据便在外掌摑自己的婢女。 所以他从前对她毫无好感,更从未觉得他们会是一路人。即使云綺如今已身份转变,在第一时间看到那样的景象时,他仍然没有觉得她是在帮那孩子。 然而事实並非如此。 她已经做出改变,他却仍然在用过去她的行事风格去审视她。 他说是他的错,是真心实意。 裴羡起身后,又折返雨中,在地上拾起那柄被云綺拍落的油纸伞。 伞面已沾满泥点,伞骨却仍挺直,正如他此刻依旧端方的脊背。 “吴大娘应该一直在担心你。若缓过来了,我送你回客栈。” 他的语调仍如往日般疏淡,仿佛方才雨中的触碰、怀中的温度都只是错觉。他刚才抱著她过来,只是不愿让她因他的过错而淋雨受寒。 云綺盯著他手中那柄半开的油纸伞,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瞥向自己月白裙摆上斑驳的泥点,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娇矜和嫌弃:“我才不要再走那么远回去,裙子又要被溅上泥点弄脏了,我寧愿一个人在这儿待著。” 话音里带著未褪的任性,眼尾却稍稍挑起,对自己的小心思根本不加掩饰,明晃晃等著看裴羡的反应。 裴羡望著她这副模样,静默半晌,终是垂下眼帘。 他再次俯身,长臂自然穿过她膝弯与后背,指节虚拢成一道温和的弧,稳稳將少女从长椅上抱起,声音淡得像被雨洗过:“我抱你。” 是他让她跑出来淋了雨,她便是他的责任。 云綺顺势往他怀里轻蜷了蜷,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慵懒愜意。 她內心就是恶劣得很。 不染纤尘? 她偏要眼前的人才是踩著泥泞的那个,甚至还要反过来,让她沾不到半点尘埃。 第139章 哐当往地上一跪 归云客栈。 雨幕依旧垂落如帘,只是先前铺天盖地的狂骤终於缓了些力道,雨珠砸在屋瓦上的声响,像是碎玉落盘,倒添了几分清寂。 客栈堂內,慈幼堂二十多个孩子一股脑全挤在廊下,吴大娘捏著帕子站在门槛边,所有孩子都眼巴巴望向雨幕,小脸上满是焦急。 其中那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是前两日拽著云綺衣角,奶声问『姐姐是不是菩萨变的』的珠儿。 她此刻抓著吴大娘的袖口,仰著小脸问道:“吴妈妈,仙子姐姐到底去哪儿了呀?她怎么还不回来呀?” 阿生听见这问话,又看著孩子们担忧的神色,再看看檐角不断坠落的雨线,只觉坐立难安。 此刻满心懊悔如潮水翻涌。 若不是他没弄清事情真相就口无遮拦,云大小姐怎么会负气离开?若不是云大小姐负气走了,他家大人又何必冒雨出去寻人? 都是他的错,他有什么脸在这里好生坐著。 念及此,阿生猛地起身:“不行,我得出去帮大人找云大小姐!” 话音未落,雨幕里忽然晃过两道人影。 眼尖的虎娃指著门外的不远处惊呼:“快看!是齐姐姐!” 阿生神色一震,立马衝到檐下。 然而当他看清雨中的来人时,震惊得险些瞪出眼珠子,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雨丝如帘中,裴羡露出青色广袖,衣襟微敞露出清瘦锁骨,臂弯里横抱著裹紧青缎披风的云綺。她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只葱白似的手,正替两人撑著半开的油纸伞。 雨水顺著裴羡下頜线滑落,在稜角分明的喉结处凝成晶莹水珠,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冽如霜雪。云綺藏在披风里的睫毛上沾著雨珠,半闔的眼尾漫著霽月般的柔光。 两道身影倒映在积水里,像幅被雨丝洇开的水墨,一个清贵如松,一个柔婉似月,偏又在风雨中融成了同个归处,就像是话本里说的神仙眷侣一样。 不少孩子看著这般好看的两人,都看呆了眼。 阿生此刻的震惊,不亚於看见铁树开花、顽石点头。 他跟隨大人三年多,深知自家大人素来是高岭孤月般的人物——入朝不趋附权贵半分,退朝后从不赴宴饮、接宾客,与所有人除了公事再无多余往来。 平日里,大人除了埋首案牘批註公文,便只在书房临帖、静坐。连窗外的流云都似比他更沾染人气,更从不曾与任何女子有过半分亲近。 可此时此刻,他家大人,竟然是抱著云大小姐回来的! 但紧接著,阿生就想到了,该不会是云大小姐负气出去的时候受了什么伤,才需要他家大人抱著回来吧? 想到这里,阿生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见裴羡抱著云綺回到客栈,便立马衝上前,眼睛都急红了:“大人!您怎么是抱著云大小姐回来的?是不是云大小姐受了什么伤?都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羡垂眸打断:“没有。” 他屈肘托住少女膝弯,直至將她稳稳放下,才重新直起身来。 淡淡开口:“雨天地上脏,会弄湿她的衣裙。” 阿生:“……?” 不是。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怕弄脏衣裙,所以他家大人就把人抱了一路回来? 懺悔的话都到了嘴边,甚至愧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阿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大娘也赶忙迎上来,目光在云綺披风上逡巡:“齐小姐,你可安好?没叫大雨淋著吧?”孩子们也都围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只湿了边角,不妨事。”云綺朝吴大娘笑了笑,又道,“先前我对您隱瞒了实情,其实我不姓齐,我姓云。” 底层百姓整日为生计奔忙,哪有閒心打听记得京中权贵的姓氏。也根本不知道,云是永安侯府的姓氏。 对吴大娘和孩子们而言,这不过是把“齐姐姐”换成“云姐姐”的小事,早有孩子拽著她袖口喊新称呼了。 云綺和吴大娘说完话后,却偏过头,眼尾扫向僵立的阿生,扬起下巴:“接著说啊,都是你什么?” 她眉梢轻挑,像是故意戳人痛处,“不是先前说我欺负孩子吗。要是没骂够的话,现在我回来了,你还可以接著骂。” 这话让阿生的脸腾地涨红,耳尖几乎要烧起来。 他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了眼前的少女对这些孩子们多么好,这些孩子们多么喜欢她,当然也知道自己先前那些话说得有多过分。 他是大人的隨从,一言一行皆映著主人清誉。他若失了分寸,旁人只会觉得大人连个僕从都管教不严。 想到这里,阿生一咬牙,豁出去般哐当一下就往地上一跪:“云大小姐,先前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我跟您赔罪!要打要骂,我隨您处置!” 第140章 把裴羡按墙上亲(今晚更1章,明晚更4章) 这一跪,跪得可真是实在。 云綺都听见阿生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声音。 其实云綺也没多怪这个阿生。毕竟她是故意让人以为她欺负了孩子,还顺手利用了人家。 若不是阿生在旁边义愤填膺说那些话,裴羡就只是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哪有机会装作负气离开呢。 这效果比她雇个人来陪她演戏还好。 但话又说回来,利用归利用,可不代表她要大度原谅。 云綺不说话,就那么看著阿生。 阿生见状,也猛吸口气,抬手就朝自己脸上左右扇了两个耳光,声音都带上哭腔了:“对不起,云大小姐……” 看到少年都给自己扇哭了,云綺这才摆了摆手,表现得极为大度:“哎呀,怎么还打起自己来了?我还想说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准备叫你起来呢。” 胡说。 她在阿生扇自己之前,可没有半点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阿生脸颊火辣辣得疼,年纪小下手没轻重,这两巴掌给他自己扇得脑瓜嗡嗡的。 他真的有点搞不懂这位云大小姐。 要说眼前的人善良,她从前坏事可是做了一箩筐,都传遍京城了。今日又故意誆骗他们大人去听风亭吹了一天冷风。 可若说她不善良,她又实打实帮这些孩子做了那么多事。 云綺叫阿生起来,阿生这才顶著发肿的脸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时候,吴大娘已从店家处取来两条乾净手巾,扬声唤道:“裴大人,云小姐,快擦擦头脸,小心著了凉。” 吴大娘又指了指屏风后,那里放了个炭盆烧得通红,正是她让店家为可能淋雨的他们预备的。 “那边有炭火,你们快过去烘烘衣裳,暖暖身子吧。” 平心而论,云綺身上並没被淋湿多少。 归途中她撑著伞,又被裴羡的那件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蜷在裴羡怀中,宽大的衣摆將她整个人笼得严丝合缝,连她的鞋面都未沾到雨星。 裴羡却全然不同。 他抱著她穿过雨幕时,虽有半幅伞面遮挡,却抵不过斜风卷著雨丝扑面而来。 此刻他的髮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青色广袖浸得透湿,紧贴著小臂肌肉的线条,连素色腰带都凝著水珠。 屏风后,裴羡抬起手巾时指尖微曲,姿態仍是一贯的清冷。 粗麻手巾掠过眉骨时,水珠顺著下頜线滚过冷白的脖颈,在喉结处凝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却始终未落进半敞的衣领里。 他垂眸將湿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角,袖口隨动作滑落半寸,露出腕间的皮肤,青筋微凸却很快被重新掩进广袖。 被雨打湿的衣袍映得他轮廓越发清瘦,锁骨在湿透的衣领下若隱若现,偏生眉眼仍是一派古井无波的疏淡,周身縈绕著禁慾气息。 云綺不得不承认,那个写话本丑化她的人,將她塑造得蠢笨恶毒草包,除了美貌其他一无是处。 但对方还算是没黑她看男人的眼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像裴羡这样清冷出尘的高岭之花,这张淡漠透著禁慾气息的脸,也是正好戳在了她的癖好上。 好色是人之本性,她从来不藏著掖著。 直到察觉到少女肆无忌惮投来的灼热视线,裴羡擦拭发梢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抬眸,目光正撞上云綺。 “裴大人,你真好看。”云綺歪著头,笑意盈盈。 裴羡身形依旧笔直如松,眉眼间未起丝毫波澜。 “嘴唇也长得好看。” 裴羡仍是没说话。 云綺的唇角愈发勾起,带著几分蛊惑的意味。目光直直锁在他泛著冷色的唇瓣上,朱唇微启,“一看就让人很想亲。” 她话说得坦荡,偏还故意凑近了些,发间清浅的香气混著炭火的暖热,丝丝缕缕往裴羡鼻翼钻。和那日街上她一头扑进他怀里时的气息,如出一辙。 此时已到用晚膳的时间。 屏风外,二三十个孩子围坐在大厅拼凑的大方桌前,在吴大娘和几个妇人的照料下用餐。 孩童们嘰嘰喳喳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嬉笑打闹间,满室都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 而屏风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云綺直勾勾地盯著裴羡,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屏风外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裴羡闭了闭眼。 他两年前就曾说过,他此生无意婚嫁。 上次在街上他也说过,若她是想觅得良配,不必放心思在他心上。 又或者,她只是想玩玩。 毕竟那晚在揽月台,就算是那位谢世子和那位霍將军为了爭著抱她而互不相让,她还嫌场面不够热闹,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叫出他的名字。 他却並不想陪她玩,也没有这样的资本陪她玩。 “我……” 裴羡刚睁开眼,喉间滚出的音节却被骤然截断。 云綺不知何时欺身上前,將他抵在他身后的墙上。她踮起脚尖的瞬间,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他的。指尖紧攀住他后颈,迫使他低下头来迎合自己的高度。 裴羡瞳孔猛地收缩,整个身躯几乎霎时紧绷。陌生的触感从唇上传来,像是骤雨打在寒潭,泛起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要开口说些什么,微张的唇却被少女灵巧柔软的舌尖趁虚而入,缠绕间,灼烫的气息彼此交融。 紊乱的喘息从两个人交叠的唇舌间溢出,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她的,胸口起伏得堪称剧烈。 直到云綺骤然撤离,緋红的脸颊近在咫尺,眼尾泛著水光,语气却浸染著蛊惑:“我数到三,裴大人要是不推开我,我就继续了。” “三。” 话音未落,她又倾身而上。 第141章 真这么平静,还是装的? 她说数到三,若他不推开她,她便继续。 裴羡在少女启唇的瞬间,眉梢仍凝著惯有的克制与疏离,刚欲抬手,却没想到身前的少女竟直略过了一、二。 直接念出“三”来。 裴羡多年来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早已將情绪炼就得如波澜不惊。 可云綺偏要掀动这潭死水,话音未落,她带著热气的呼吸已撞在他冰凉的下頜。 裴羡侧头避开的动作是本能,薄唇却擦过她柔软的唇瓣,触感轻若雪融,仍让他眸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寒潭不受控地漾开涟漪。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轨道。 当裴羡手掌按上一旁木架时,木料与墙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横栏上的青瓷笔洗晃动一下,险些坠地。 他却只能任由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 方才唇舌交缠的湿热缠绵仍在齿间翻涌,她舌尖的柔软与炽热尚未消退,那抹甜软残留在他唇间,连呼吸都裹著令人颤慄的余韵。 云綺的指尖还搭在他腰间,隔著层薄薄的衣料,他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点灼人的温度,像火星落在冰封的荒原。 裴羡再次转过脸时,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少女嫣红水润的唇上。 他微仰下頜,露出青筋隱现的脖颈,喉结滚过一道极细的、近乎战慄的弧度。 两人的喘息在寂静中交缠。 他仍站得笔直如松,可贴在木架上的掌心已沁出薄汗,將那片清冷的禁慾气息,晕染开一丝隱秘的、动摇的热。 而始作俑者却毫无心虚之色。 那双本就清亮的眸子,此刻蒙著层水光,像春雪初融的溪涧,偏偏又裹著化不开的灼热,直勾勾撞进他的眼底。 他望见她轻启唇瓣,用口型无声念出两个字。 ——喜欢。 她是在说,喜欢他? 不是早就知晓,她心悦自己吗。 何况他应该清楚,眼前的人能肆无忌惮將“喜欢“与“想你”掛在嘴边。今日说喜欢,明日或许便不喜欢了。此刻说喜欢,下一秒也可能转作不喜欢。 可为何—— 心臟竟会因这连声响都不曾发出的两个字,有一瞬的跳动。 大概, 只是错觉。 外间用饭的阿生听见响动,立马朝屏风这边看,询问道:“大人,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羡深吸口气,骤然与身前之人隔开尺许距离。 屏风后似一片寂静,听不到回应。 阿生当即放下碗筷,三步並作两步,神色焦急地朝屏风这边奔来。 入眼便是裴羡立在博古架前,脊背绷得笔直,右手虚搭在架子上,指节泛白。青色素衣垂落,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淡漠。 而云綺侧身立在书架前,少女白皙纤细染著蔻丹的指尖,正翻动著一本《吕氏春秋》。书页翻过哗的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生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家大人素来神色不见波澜,此刻颈侧却青筋微凸,喉结处的肌肤泛著极淡的红,似乎还染著未褪的薄汗。 那位云大小姐呢,唇瓣比先时更显嫣红,水润得似含露的花瓣。 脸颊也染著淡淡緋色,却非怯弱之態,倒像被暖风吹开的桃花,明丽而自若。 这屏风后的炭火,有这么热吗? 竟叫素来清冷的大人沁出薄汗,又令少女面上添了三分灩色。 云綺挑眉看向阿生,眼尾微扬间,似在传递这里一切如常的讯息。 “那个,云大小姐……” 阿生几番犹豫,终於下定决心开口。 云綺眼波懒懒流转,漫不经心道:“怎么?” 阿生一闭眼,一咬牙提醒道:“那什么,您手里的书拿反了……” 常年隨侍大人身侧,教养让阿生知道,不该隨意对旁人指指点点。 可此刻瞧著眼前那这位云大小姐將书脊朝外、书卷倒执,拿著一本反了的书还看得津津有味,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好歹先前十几年也是被当成侯府千金养大,这位大小姐怎的草包至此啊! 连他这几年被大人时常教导,都能认识不少字了。 然而当事人却丝毫不见羞耻,唇角勾起的弧度反而更深。 只挑眉瞥了眼手中书卷,直接合上书页晃了晃:“还真拿反了呢,谢啦。” 又歪头道:“这么看,我和你家大人倒真天生一对呢。他胸藏万卷,我目不识丁,我们简直天造地设。” 阿生才是简直听不下去了。 他家大人惊才绝艷,文能草擬国策安邦,武能执卷论兵定策,满朝文武谁不讚嘆大人才华,连陛下都常说“裴卿一言,胜读十年经史”。 京中贵女圈中的其他女子,多少是惦记著大人愈发研习诗词书画。若要与大人相配,纵不能博古通今,至少也得知书达理、端方贤淑吧? 偏这云大小姐,说得好像她越是大字不识,就越与他们大人天生一对。 可也不知为什么,此刻瞧著她那晃著书卷笑眼弯弯的模样,竟让人一点都討厌不起来。 甚至还让人觉得……这位大小姐竟也有那么几分,坦率可爱? 阿生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赶紧晃了晃自己脑袋。 裴羡那双眼似倒映著天边云影,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对阿生道:“你先出去吧。” 阿生立马应是,连忙退下。 屏风后的空间,一时又只剩云綺和裴羡两个人。 云綺本以为,裴羡会就著先前的那个吻质问,或是生气。但他没有。 他只是垂下眼帘,周身似笼著层清冷淡漠的雾,淡淡开口:“若是身子暖过来了,便出去用些膳食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拂袖,往屏风方向走去。 就好像先前那旖旎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云綺看著他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微微挑眉。 这位裴丞相,表现得比她想像中平静得多啊。 真是这么平静吗。 还是装的? 若是真的,他的心,就真是这么一潭死水吗。 云綺踏出屏风时,时值傍晚,客栈外的大雨却如帘般斜织而下。 这么久过去,雨势丝毫不见减弱,將天地染得愈发沉暗,连门內灯笼都透出朦朧的晕光。 慈幼堂的孩子们都围坐在厅內一角的灯笼下,膝头摆著竹篾与彩纸,正屏息凝神地糊纸鳶,这是吴大娘给孩子们安排的消遣。 这些孩子都很安静乖巧。听不见任何吵闹声,只听得见竹篾折断的轻响、浆糊刷蘸取的细声,还有他们偶尔小声交谈的声音。 吴大娘早叮嘱过他们,要他们吃了饭自己玩自己的,莫扰了裴大人与云姐姐用饭。 八仙桌上摆著四菜一汤,是吴大娘特意给他们留出的晚膳。 桌上皆是少油盐的清淡菜式。 一碟清蒸鱸鱼、一碟素炒三丝、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盘通红的清蒸虾。 两副细瓷碗筷工整摆著,裴羡已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面前的白粥尚未动匙,显然在等她。 云綺挨著他坐下,像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裴大人今日奔波劳苦,多吃些。” 睡了只两个多时辰,寅时初便起身赶往青嵐山,又在听风亭枯坐一天,的確是奔波劳苦。 只是极少的睡眠或是枯坐整日,对裴羡而言算不上劳累。他从很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 云綺嘴上说著让裴羡多吃点,自己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兴致缺缺。 筷子在碗边转了两转,最后只夹起碗里一撮米饭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便懨懨搁下筷子。 第142章 今晚也睡这儿? 裴羡垂眸瞥见她的动作,眼帘微垂。 仍维持著方才的姿势,声线却静得像雪天落地的鸿毛:“不想吃?” 云綺指了指桌上那盘清蒸虾,撇撇嘴:“想吃这个,可我不会剥。” 云綺当然不会剥虾。 她生来就是被所有人伺候著。 就算是和她那位当上皇帝的胞弟用膳,也是对方亲手將去壳的虾肉哄著递到她嘴边。 剥虾这种事,她可从未亲自动过手。 少女尾音带著不加掩饰的娇气,裴羡望著她这副模样,执筷的手顿了顿,终究將筷子搁在碟边。 他的手方才刚净过,指尖泛著冷白光泽,修长指节在烛火下投出清瘦阴影,面上仍是一派无波无澜的静。 夹起虾时,他拇指与食指轻捻虾身,虾头便与通红的虾身利落分离。 再顺势抵住虾背,轻推慢碾间,虾肉已完整脱壳,连藏於脊背的虾线都挑得乾乾净净。 他动作平缓,如执毛笔蘸墨般,指腹自始至终未沾半点汤汁。 直至五只虾仁整齐码在云綺碟中时,他才抬眸看她,声线清浅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吃吧。” 云綺侧眸睨向身侧的男人。 他眉骨微隆如岭,眼尾凝著道极淡的青灰阴影,眸光似浸在山涧中的碎玉,清透而无温。 与祈灼那种主动与外界隔绝的冷锐不同,裴羡给人的感觉更像深冬荒寺悬掛的古钟。 钟身覆了层薄薄的霜雪,內里是一片沉寂,任山风穿堂而过,激不起半分嗡鸣。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广袖垂落如静水无波,明明坐在这周遭有几十个孩子的大厅里,又好像谁都触不到他半分。 即使方才在屏风后他们唇舌交缠,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云綺也並没有觉得,自己更贴近了这个人多少。 他身上好像蒙著一层雾靄。 旁人看不清,也无法真正触及。 將碟中五只虾仁吃完,云綺又隨意拨了几口米饭,便搁下筷子。 裴羡全程亦吃得极少,碗里的白粥几乎未动,只偶尔夹一筷凉拌木耳,仿佛他对用膳这件事也只淡淡的。 晚膳毕,云綺信步踱至客栈门口,推开木门时,一股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檐下雨帘垂落如瀑,天地间一片灰濛,石板路上空荡荡的,连打伞的行人都瞧不见半个。 纵是路边排水沟片刻不停排著水,积水仍顺著砖缝漫上来,在巷道里积成汪汪水潭,最深的地方已能没过脚踝。 吴大娘望著雨幕直嘆气,对身旁的云綺道:“这雨怎的越下越疯?京中近十年都没见过这般大雨,慈幼堂那几间破土房怕是遭了殃。” 她话音里浸著愁绪。 慈幼堂那几间老屋本就墙皮剥落、瓦缝漏雨,此刻指不定正灌著水帘。 幸而出门前她们將孩子们的被褥衣物全堆上了东厢房的大炕,那是整座慈幼堂唯一不漏雨的屋子,虽挤了些,好歹能护著物件不泡水。 只是待这大雨停了,她们明日带著孩子们从这客栈回慈幼堂,也不知道那几间屋舍还能不能让孩子们住。 吴大娘正暗暗忧心时,云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吴大娘不必担忧,您可知道城西巷子里那处三进的院子?” 吴大娘愣了愣,目光闪过一丝茫然:“您说的可是原先做绸缎庄的那处?我知道,去年张掌柜举家迁去江南,宅子便一直空著。” “我已將那处宅子买下了。”云綺说话的语气,像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雨停了,您便带孩子们搬去那边吧,原本的旧屋就不要住了。” 裴羡刚走过来,这句话正好落入他耳中,不由得身形微顿。 吴大娘惊得倒吸口气,几乎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少女:“那、那可是三进的大院子。云小姐您,就这么把它买下来了?!” 吴大娘都想像不出,这得花费多少银钱。 云綺却显得十分淡然:“半月前听穗禾说起堂里屋舍老旧,我便托人留意慈幼堂附近有没有更好的住处。” “前日我来看孩子们时,正巧遇上那位张掌柜的管家寻买主,对方也很实在,我们便当场落了契。” “孩子们会越长越大,而且堂內日后收留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那几间旧屋根本就挤不下。” “我做不到像吴大娘和其他几位娘子那般,对这些孩子日日照顾,也只能在银钱和別的地方出点力了,吴大娘不必推脱。” 无论是之前才买送慈幼堂的物资,还是买下那宅院,反正她花的都是霍驍的钱,那三百两黄金多得都花不完。 她可真是善良啊。 做好事用前夫的钱,让对方也有点参与感。 “这,这真的是……”吴大娘感激涕零,半天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红著眼道,“我替这些孩子们谢谢云小姐!” 裴羡垂眸看著这幕,掌心轻轻蜷起,眸光却依旧平静。 阿生童心未泯,先前一直在那边陪著孩子们扎纸鳶,如今一过来,就见自家大人正看著那位云大小姐的背影出神。 “大人,您是在看云大小姐么?” 少年的嗓音带著未经世事的清澈。 换句话说,有点缺心眼。 云綺听见声响,转身恰好撞进裴羡微垂的眸光里。 只见他喉结极轻地动了动,眼尾余光掠向门外雨帘,语气清浅也像沾了雨丝:“…我在看雨。” 大人说在看雨,那肯定就是在看雨。 阿生也看向外面愈下愈大的雨,不禁皱起眉头:“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吧?马车根本就没法行进,大人,咱们可怎么回去?哦对,还有云大小姐,要怎么回侯……回自己住处?” 云綺早知道今日大雨会从下午持续一夜,出门之前便让穗禾留在竹影轩, 若是有人问起她去了哪里,便说她午后去了京中柳院判家里寻柳若芙,又提前给柳若芙那边送信通了个气。 她並不打算让侯府知道自己在外做的事。 云綺漫不经心挑眉:“我今夜会宿在客栈里。” 也是,这么大的雨,就算是想走也没法走了。 阿生立马看向裴羡,问道:“大人,那咱们呢?今晚也睡在这儿吗?” 第143章 裴羡的过去 丞相府距此足有十里之遥,平日里驾著快马疾车,也要耗去两刻时辰。 此刻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砸得青石板腾起白雾,积水漫过脚踝,將道路泡成了泥泞的泽国。 莫说马车,便是行人举伞亦举步维艰。 裴羡抬眼望向吴大娘:“这里,可还有多余的房间?” 吴大娘带著孩子们进店时便已妥当安排,她將二十三个孩子分作了四组。 七八个女童安置在一楼东侧最大的通铺客房,八九个男童住於西侧宽敞的长榻间,余下稚儿则与几位妇人合住一楼连通的暖阁厢房。 听得问话,她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我们带这么多孩子,本就宜住一楼通铺,方便照管。云小姐包下了整座客栈,三楼的上房皆空著,大人您与云小姐各住一间便是。” 眼见已至孩子们歇下的时辰,吴大娘与其他妇人立刻忙碌开来,一面替孩子们铺叠被褥,一面领著他们去洗漱。 裴羡选的房间並非在云綺隔壁,而是最靠近走廊深处。 云綺上了三楼,吩咐店家烧两桶洗澡水,一桶送进自己房內,一桶送至裴羡门前,又命人寻两套乾净衣物分別送去。 亏得归云客栈是京中口碑极佳的老字號,素以服务周全著称,店內常备男女老少宾客的备用衣物。 布料虽非什么华贵的綾罗绸缎,却也是乾乾净净叠得齐整,还带著淡淡的皂角香。 云綺早就想把那身溅了泥点的衣服给扔了,沐浴完换了衣服才算终於舒服了。 沐浴更衣之后,此时已是亥时三刻,一楼寂静无声,烛火尽灭。 显然吴大娘已带著孩子们歇下,唯有外面风雨敲打窗欞的声响,在空寂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云綺从三楼下去,缓步踱至楼下某间房门前,抬手叩门。 咚咚。 门內传来衣物窸窣声,阿生本已宽衣欲睡,闻言趿著鞋过来开门:“谁啊?” 待看清门前立著的人影,他当即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又摸不著头脑:“…云大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云綺友好睨他一眼:“有些事想问你,方便进去说么?” 虽不知这位大小姐来意何为,阿生仍忙不迭侧身让路。 经歷了先前的事情,阿生此刻对云綺不敢有半点怠慢。 云綺刚一落座,他便恭恭敬敬捧来茶盏,咽了咽口水,语气透著拘谨:“云大小姐想问我什么?” 云綺不紧不慢啜了口茶,茶盏搁在案上时发出清响,抬起眸来:“我想知道,你家大人来京城前的旧事,你可清楚?” 话本里只道裴羡十七岁蟾宫折桂,殿试时便被楚宣帝一眼相中,入仕即授翰林院编修,不过五载便登丞相之位。这般青云直上的履歷,放眼前朝亦是绝无仅有。 世人入仕,或图高官厚禄,或图光宗耀祖,纵是心怀天下者,初时立志 “为天地立心”,在京城名利场与官场染缸中浸得久了,亦难免被磨去稜角,或结党营私,或明哲保身。 但裴羡不同。 他惊才绝艷,深受圣宠,位高权重。满朝文武皆欲与之相交,他却连官邸都不许人轻易踏入。 同僚设宴相邀,他皆称病推拒。权臣欲结姻亲,他直言无意嫁娶。便是宗室贵胄递来的帖子,也常被原封不动退回。 他不蓄美姬、不置田產,不收珍玩,不结朋党。永远是孤影单衣立於朝堂,批奏摺不避锋芒,议事时直言敢諫,三番五次驳了显贵顏面。 久而久之,明里暗里弹劾他的摺子堆了半间值房,他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这京城的繁华喧囂和官场的波譎云诡,都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当然,这也是皇帝为何会如此信任重用裴羡的原因,让他短短五年坐上丞相之位。正因裴羡心如明镜台,不偏不倚。纵是面对九五之尊,亦敢当庭直諫,从不曲意逢迎。 这般行事只能总结出七个字:无欲,无求,不怕死。 云綺很好奇,裴羡这样一个遗世独立的人,从前究竟经歷过什么。 阿生没想到云綺会问这个,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脸色微微发白。 却立马摆手,说话磕磕巴巴:“我、我是三年前才被大人救回府的。大人来京城前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若只是说不知情,云綺或许还能信上三分。可他反覆强调“完全不知情”“什么都不知道”,攥紧成拳头的指节都泛了白,明显是生怕她深究。 云綺挑眉:“你真不知道?” 阿生忙不迭用力点头。 她忽然弯起唇角,状似不在意的模样道:“行,那我便直接去问你家大人。” “不行!”阿生猛地抬头,倒吸凉气的声响几乎盖过雨声,“这个……这个不能问!” 云綺歪头:“为何问不得?”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著,面上闪过挣扎之色,像是被按在热铁板上的蚂蚁,既想守住秘密,又架不住她灼灼的目光。 最终他泄了气般垂下头,声音里带著哀求:“云大小姐,求您別去问大人这些旧事。他……他从前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您若真想知道,我……我可以告诉您,但求您別在大人面前提这些了。” 云綺动作顿住:“什么?” 阿生认命般看向她:“大人过去的事,我原本確实不知情。直到去年我陪同大人回了趟荆楚之地的安澜镇,那是大人的故土,是巷口卖糖粥的王阿婆告诉我的……” * 是夜。 裴羡合衣躺在床榻上,脊背挺直如孤松,眸光清冷似霜,望向房內窗欞的目光幽远而沉静。 窗外风雨大作,雨珠如豆粒般砸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內烛火摇曳,在他清瘦的轮廓上投下晃动的暗影,整个人显得愈发孤寂。 不知为何,裴羡已许久未想起从前之事,此刻回忆却如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 第144章 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一直至六岁,裴羡都以为人生来便应是安稳幸福的。 他生於寻常书香之家,父亲是位私塾先生,总在院內教他描红习字。母亲工于丹青,每日伏案作画,深夜又为他掖好被角。长姐比他大六岁,时常牵著他的小手走过巷口。 虽无朱门绣户、钟鸣鼎食之盛,可父母琴瑟和鸣,姐姐知书达理,年幼的他只觉时光温软。 每日隨父亲习字读诗,伴母亲学些简单丹青,或於午后听姐姐念《诗经》。连檐下燕巢里的雏鸟啁啾,都似为这闔家安乐的日子和声。 或许正因从未经变故,当厄运骤临时,裴羡曾长久陷入恍惚,一度难辨梦境与现实。 那本是个寻常日子。 父亲不信女子读书无用之说,坚持送姐姐去学堂。平日姐姐申时三刻下学,年幼的他也总会提前候在门外,踮脚望著转角处。 可那日,暮色浸透了整条街巷,姐姐才拖著影子归来,形容狼狈、神思恍惚,一进门便將木閂抵得死紧。 如今回想,他竟未留意姐姐凌乱的头髮、系错的衣扣,明明姐姐向来衣著一丝不苟。 裴羡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去想,若那日他能多望姐姐一眼,读懂她眼底的惊惶。 或是张口问一句“阿姊怎么了”,又或是转身跑向父母的房间……是不是事情还有可能改变。 但世上从无如果。 当夜,父母唤姐姐用膳的声音穿过房门,回应却一片死寂。待房门被撞开,只见樑上悬著素白的綾罗,姐姐的身躯已无声垂落,脚边静躺著一封遗书。 那纸上的字跡洇著泪痕,寥寥数笔,写今日学堂里来了县丞公子看上了她,下学时將她强拖至巷尾暗处玷污。 她自觉清白已毁,无顏苟活於世,更无顏再见父母慈顏,唯有一死,以谢深恩。 后来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清晰得渗人,却又模糊得恍如隔世。 父亲天不亮便搀扶著哭哑了嗓子的母亲去县衙击鼓鸣冤,递上状纸。府衙只让他们先回家等候消息。 谁知刚跨进院门,便有人砸门。原以为是官差查案,来的却是那位县丞大人的幕僚,带著七八个壮汉闯入院中。 那幕僚隨手將一箱白银卸在院內,皮笑肉不笑地说:“想告官儘管告,但得先掂量掂量,你们要告的是什么人?手头又有什么真凭实据?” 他扫了眼院內姐姐的棺槨,“我劝你们识相些,就当令爱失足落水,风风光光葬了便是,何苦闹得满城风雨,平白玷污清白名声?” 向来温婉的母亲衝上去要打那幕僚,却被壮汉一把推倒在地。她踉蹌著继续爬起,那幕僚恼羞成怒,反手將她狠命一推。 母亲的头重重磕在灶台稜角上,顿时没了动静。父亲疯了似的抄起切肉刀,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刀刃直捅进心口。 六岁的裴羡眼睁睁看著这一切:汹涌的鲜血顺著地面蜿蜒,父母的身体在他眼前渐渐僵冷。等他反应过来想扑过去,已被闻声赶来的邻居大伯死死抱住。 那幕僚阴冷的目光扫向他,大伯立即磕头如捣蒜:“您大人有大量,这孩子才六岁啊!留条活路……留条活路……” 这样子留下来的人,真的还有活路吗。 裴羡觉得,他应该是已经死在六岁那年了。 邻居大伯红著眼眶说要收养他时,他沉默著將那箱白银推到大伯面前。 老人惶恐地摆手,他却仰头望著堂前父母的灵位,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童:“养大我要花钱,您收下吧。”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如死水般的沉寂。 他知道,这箱银子的每一两都浸著父亲、母亲和姐姐的血,是三条人命换来的“施捨”。 但他需要这些钱,需要让自己长大,或者说,变得强大。 从那日后,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丝线。旁人说他心性坚韧,他只是把喜怒哀乐都隨血亲尸体一同埋葬。 此后无论春日花绽、冬夜雪落,他眼中始终是一片灰败的荒原,再无一丝波澜。 他开始没命地读书。 天资与狠劲在他身上奇异地交织。 从那时起,他便每日仅睡两个时辰。五年读透经史子集,三年精研律法策论。十七岁这年,自认胸中所学可破世间浊浪,方赴科举。 乡试中举,主考官赞他策论有宰辅之才。会试夺魁,他的文章传抄京城。殿试时,他对皇帝亲询对答如流,天子动容,御笔圈定状元及第。 金殿传臚当日,他著大红官服立丹陛之下,目光掠过宫墙。这年他不过十七,却已以功名作刃,只为劈开当年院內的血雾,討一个青天白日下的公道。 待到他再踏入那座县衙时,距长姐父母一一死在他眼前,已耗去整整十四个春秋。 县令与县丞父子及幕僚,在他面前瘫跪如烂泥。前者额头磕出血痕,后者早已嚇得浑身尿骚,抖如筛糠。 当年那个强占姐姐的紈絝公子,如今已发福如猪,此刻正抖著双下巴痛哭流涕,说他们知道错了。 他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他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笑的是,他厌憎权力滋生的不公,却不得不握紧权力,才能在这浊世予人公道。 纵使坐在丞相的位置上,他从未觉得他与那些权贵之流是一路人。 他比谁都明白,那些高居云端的高官贵胄里,十之八九从不会真正体恤底层疾苦。傲慢是他们的常態,践踏尊严如碾尘埃,视人命更轻如草芥。便是一个小小的县丞,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草菅人命。 他所求无多,自始至终唯求与这些人涇渭分明。然后,秉持自我。 然而今日之事,却是他的傲慢。 他误解了她,令她难过,於是甘愿配合她的所有需要——他欠她的横抱,她想要的吻,他都没有拒绝。 但仅仅只是在这个雨夜。 待天光破晓,他们仍会形同陌路。 窗缝漏入的风终於吹灭了案头摇曳的烛火。 裴羡闭上眼。 像他这样的人,或许哪天便会轻易死去,本就不该与任何人亲近。 又或许,本就是他天煞孤星,不然父母阿姊都死了,为何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活著。他不该靠近任何人,他会给旁人带来不幸。 他就该这样孤孑一生,直至—— “死”字尚未在脑海成形,忽有细微响动自房门处传来。 他刚要循声望去,被褥已经泛起繾綣的涟漪,带著熟悉体温的香软气息先一步缠绕上来。 有人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第145章 都是他自欺欺人 裴羡浑身肌肉紧绷如弦。 他早知云綺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她甚至敢在晚膳时分,在屏风外有一眾人正在用膳的情形下,隔著屏风毫无徵兆地吻上他的唇。 可此刻,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少女竟在深更半夜偷爬上他的床榻,携著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整个人钻进了他的被窝。 身上突然缠上的柔软手臂让他呼吸一滯。 少女指尖轻轻勾住他中衣系带,在耳畔呵出的热气里,带著几分恶作剧的戏謔故意压低嗓音:“別动,劫色。” 像是装成什么採花大盗一样。 裴羡胸腔剧烈起伏著,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黑暗中,他清晰感受到那只小手越发大胆地覆上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细麻寢衣灼进肌理。 她的膝盖轻轻蹭过他的小腿,裹著细棉袜的脚尖带著点湿漉漉的凉。 他的体温顺著衣料渗进她的肌肤,而她的温热也顺著他的脉搏逆流而上。 两个人的温度在黑暗中相互缠绕,交融,在被褥里漫起曖昧的暖。 “……云綺。” 他喉结滚动,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声线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青玉,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虚浮又克制,“別再胡闹了。” 这里是他的寢房。 他不惧世人编排,冷麵权臣纵是传出荒唐韵事,於他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无论她多不在意声名,若此刻被人撞破她深夜钻入他的被窝,她的清誉,又该如何保全? “啊,被认出来了。” 云綺在他耳边轻笑,语气里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反而在裴羡要鬆手时,偏过头將脸颊轻贴在他手臂上。 她蜷在他臂弯里,指尖似落雪般轻飘飘攀在他胸前,仰起的小脸浸在朦朧暗影里。 “这么晚了,裴大人怎的还未睡,是在想我吗?” 裴羡今夜本在回忆旧事,可思绪辗转间,最终的確落在此刻躺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他说不出否认的话。 少女语调里懒散的笑意更浓:“大人不答话,我便当你承认了。” 裴羡闭了闭眼,喉结在暗影里沉下又浮起。 “云小姐若觉得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便是。” 他开口时声线极淡,像浸透了冰泉的玉笛,听不出半分情绪。 话音未落,他已抽回手臂坐起。 欲离开的袍角扫过床沿时,身后的云綺却忽然冷不丁开口 ,语气里裹著三分委屈,七分赌气。 “我只是觉得今日淋了雨,身上很冷,被窝怎么都睡不暖,才过来的。” “原来大人上次说的的確是心里话。” “我对大人来说,与街头陌路並无不同,连討厌都算不上。碰一下大人,都让大人感到厌烦。” 裴羡的动作不由得顿住。 这话听著总有些不对。 碰一下与深更半夜钻他被窝、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如何能混为一谈? 他並没有对她感到厌烦。 但紧接著,云綺却自嘲地冷笑一声,直接將身上的被子掀开:“大人既嫌我烦,那大人不必走,我离大人远远的就是了。” 话音未落,她已下了床榻,赌气般的脚步声落在地上。 屋內烛火早灭,唯有暴雨声中漏进几缕微光,裴羡的目光被一抹月白拽住。 她未著绣鞋,袜角因起身的动作滑至踝骨,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暗影里晃了晃,苍白得似雪夜中半开的玉兰花苞,薄得近乎透明。 裴羡深吸口气。 他没想到她是鞋子都没穿就跑过来。 体寒之躯,如何经得起地砖的沁骨凉意? 眼见少女抬手欲拉房门,他无法克制胸腔的起伏,先一步欺近,掌心按住檀木门板的声响里,已將人拦腰抱起。 “裴羡!”身体骤然腾空,云綺下意识攥紧他衣襟。 她眉尖蹙成春山,在他臂弯里挣扎时,袜底蹭过他小臂,凉得像片浸了冰水的绢子,“你干什么,放开我!” 裴羡却未曾言语,只是抱著她转身,朝著床榻走去。 將她轻轻放到鬆软的锦褥上,抽过方才被她掀乱的被子覆住她单薄的肩头,指腹压著被角一点点掖进床沿。 直到將她裹成只毛茸茸的茧,唯有半张气鼓鼓的小脸露在外面,才重新直起身来。 他垂眸望著她:“我去帮你拿个汤婆子来。” 这对吗? 她大晚上来爬他的床,他拿被子把她包成个粽子?还要去给她拿汤婆子? “我才不要!”云綺皱著眉头,伸手去扯身上的被子,语气嫌弃。 “客栈里那种锡壳子的汤婆子一点都不好用,灌了热水也不过暖两个时辰,到后半夜冻得比不焐还难受。” 眼见著方才才掖得严丝合缝的被角,又被她胡乱扒开,裴羡垂眸按住云綺的手腕,指腹触到她腕间细绒时,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又一次替她裹好被子。 只是这一次,他胸口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其起伏著,没有再起身。 他缓缓垂下眼睫,倾身上床,侧身挨著她躺下,隔著被子將她轻轻抱住。 他的手臂穿过她颈侧,掌心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则揽住她腰肢,將那团温软的茧圈进了怀里。 隔著被子的温度漫过周身,锦缎下的轮廓借著柔软布料相贴,他掌心的暖意透过被面渗过来,被层层织物滤得轻柔,却又分明可感。 像雪夜里埋在炭灰中的煨酒,暖意隔著陶瓮漫上来。明明没有真的酒气,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微醺的晕眩。 也像是明知该醒,却无法自拔地沉溺於这份裹著暖的昏沉里。 云綺能感受到裴羡手臂的力道,圈住她时,被角蹭过下巴的痒意混著他身上与她如出一辙的皂角气息,呼吸间带著几分沉默的繾綣。 隔著一层被子,却比直接肌肤相触更令人心悸。 “还冷吗。”他问。 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著几分沙哑的克制。 不是猝不及防。 不是无法推开。 不是没有办法转身离开这间屋子,或是放任她离开。 父亲和母亲死去的那晚,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六岁的他独自蜷缩在空荡的床榻,狂风卷著暴雨砸在窗欞上。明明很吵,他却觉得整座屋子静得可怕,身体只能感到刺骨冰寒,唯有紧攥的掌心还残留著一点温度。 那晚之后直到今夜,他都以为,那种侵入骨髓的孤寂和冷意会如影隨形,伴隨他直到死去。 可方才感觉到她钻进被窝,蜷进他怀里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恼怒,不是震惊,而是胸腔里某块冻了十几年的冰突然裂开道缝,有温热的水流漫出来。 她就这么闯进他的世界。 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不只是她在贪暖。 他也是。 第146章 抱我……抱紧一点 窗外的风雨仍未停歇,雨幕如帘般砸在窗欞上,將整座屋子困成孤舟。 床榻上的两人隔著被子相拥,影子在隱秘的黑暗里叠成模糊的一团。 若被旁人窥见这幕,怕不是会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那位向来清冷淡然、连议事时坐著都带著霜雪气的丞相大人,竟会这般低眉垂眼地环著一个女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又似抱著什么易碎的东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云綺在裴羡怀里轻轻挣了挣。 裴羡垂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以为是自己箍得太紧,將手臂的力道卸去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不堪。 借著为她取暖的由头,在这漆黑的雨夜將她困在怀中,实则是在窃取她发间、指尖、甚至呼吸里渗出的微末暖意。 像久处寒窖的人贪嗅一星点融雪的气息,既克制著惊扰,又贪恋著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存。 云綺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带著点,轻轻贴上他的脸。 她的指腹碾过他眉骨的弧度,又顺著高挺的鼻樑滑到唇畔,在黑暗中一寸寸描摹他清雋疏冷的轮廓。 眉峰如松枝斜逸,眼尾似新雪落砚,唇线若隱若现,却在她触及时轻轻发颤,像被风拂动的宣纸。 如果说先前的裴羡,周身总像笼著层縹緲的雾靄,是雪山顶上遥不可及的孤月。 而此时此刻,那层雾靄似被她的指尖触散了些,孤月竟也垂落凡尘,在她掌心泛起了微澜。 “裴羡,其实你也怕冷的对吧。”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唇上,轻声道,“方才钻进被子抱你时,我感觉得到,你身上和我一样凉。” 裴羡喉结微动,却没有开口回应她。 云綺忽然伸手掀开两人之间那层被子,又將锦被扯过,连人带被將彼此裹进一片鬆软温厚里。 这回再无半分隔阂,她的膝盖轻轻撞上他的,隔著中衣都能感受到他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两个怕冷的人,隔著被子抱在一起,怎么会暖和起来?” 她將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吐息漫过锁骨,烫得他身躯微微战慄:“得像这样——” 手臂环上他后腰,整个人像枚软玉般嵌进他怀里,“肌肤贴著肌肤,心跳挨著心跳,暖意才会一点点沁出来。” 裴羡屏住呼吸,胸口却控制不住地起伏。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她身体贴合的每一寸,此刻都像被投入滚水的茶叶,在滚烫的悸动里舒展、发烫,连带著呼吸都染上了灼人的温度。 “抱我……抱紧一点。” 她抬手摸著他的脸,声音轻得像缠绕的藤蔓,带著喃喃的蛊惑。 “我需要你,就像你其实也需要我一样,对吗。” 窗外惊雷骤然炸响,撕裂漆黑的夜。 裴羡像沉在一场混沌的梦里,缓缓收紧手臂,將怀中人连同彼此交叠的心跳,都揉得更紧了些。 她曾是高高在上,一朝跌落尘埃,成了孤身一人。而他本就在泥泞里挣扎,从来都是孑然一身。 “……对不起。” 在这几乎骨血相贴的相拥中,云綺听见裴羡贴在她耳边开口,声音喑哑得像蒙了层砂。 先前他几次三番无视她,是两年前对她的印象太深,以至於即使重逢,他也始终淡漠,不想和她有半分牵连。 她变了,他却停留在以前,用过去的目光去审视她,伤害她。 云綺忽然轻笑出声,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裴大人真要是觉得对不起我,那就补偿我好了。” 裴羡喉结无声滚动,眼底浸著晦涩:“你想要什么补偿?” “……吻我。” 她微微仰起脸,髮丝扫过他的下頜,声音轻得像缠绕在指尖的羽毛,带著点雨后湿润的糯意。 尾音却又微微上挑,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喉结,眼底映著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亮如星辰。 她从不掩饰自己想要的。 裴羡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屏风后唇舌交缠的旖旎景象浮现在脑海。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电过后是沉沉的寂静。明明光线昏暗,他却偏偏看清了她微启的唇。 他知道那是怎样的触感。柔软的,温烫的,一触便叫人沉溺沦陷。 心臟像是被什么攥住,骤然缩紧,隨即又在胸膛之下无声地擂动起来。 他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是像屏风后那样,带著不管不顾的灼热,能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只是这样一想,四肢百骸就汹涌著漾起某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裴羡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影。 再睁开时,眸底翻滚的潮涌已退去些许,只剩下压抑的哑然。他终是低下头,在她的发梢上轻轻落下一吻,轻得像落了片雪,转瞬即逝。 隨即,他收紧手臂,將她牢牢抱进怀里,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像浸了雨:“睡吧。” 没有人知道,裴羡此刻在想什么。 云綺蜷在他怀里,往他颈窝轻轻蹭了蹭,任由他的体温顺著相贴的肌肤漫上来,在黑暗中微勾唇角,声音裹著几分慵懒的软:“知道了,裴大人。” * 与此同时。 永安侯府。 云砚洲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时,窗外的雨势依旧迅猛,风卷著寒意从窗缝钻进来,拂得烛火微微发颤。 他拢了拢衣襟,想起自己的妹妹。 今夜雨骤夜凉,她那样畏寒的体质,也不知竹影轩的炭盆够不够旺,她会不会又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他取了件玄色大氅披在肩头,撑著竹骨伞踏入雨幕。 屋內,穗禾正对著跳动的烛火唉声嘆气。 小姐临走时说过今夜未必回来,也已经与那位柳若芙小姐通了气,可她一颗心总悬在半空,生怕被哪位主子撞破小姐不在府里的事。 好在今夜雨势太大,除了前不久三少爷来过一趟,被她告知小姐不在,再没人靠近。大少爷又一向公务繁忙…… 咚咚。 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穗禾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以为是小姐回来了,抓起伞就往门口跑,嘴里还扬著调子:“小……” 门閂刚拉开,看清门外身影的瞬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雨幕中,云砚洲静静佇立,锦袍外罩的玄色大氅被风掠起轻摆,身姿頎长,如松似竹,肩宽腰敛。 纵然鬢角沾了雨珠,眉目间依旧透著温润端方的气度,倒像被雨雾润过的墨玉,愈发显出轮廓里的雋朗。 穗禾手里的伞差点啪嗒一声撞在门框上,她慌忙稳住,结结巴巴道:“大大大,大少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第147章 你愿意,嫁给我么 没料到门外站著的是大少爷,穗禾一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说话都带著颤音,磕磕巴巴不成句。 云砚洲本无他想,可目光扫过穗禾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心虚慌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面上却依旧平和,半点波澜未显。 他看向她,声线平稳:“小姐睡下了?” 穗禾猛地吸气,头脑飞速运转。 小姐说了,她今日出府的事情除了三少爷,最好別让旁人知道。反正三少爷就算知道,也绝对不会做不利於小姐的事。 换了旁人,她或许还能含糊过去,可眼前这位是素来心如明镜的大少爷,在他面前,半句谎话都不敢说。 “回、回大少爷,小姐……小姐没在屋里。” 云砚洲身形微顿,眸色沉了沉:“你说什么?” 穗禾喉头髮紧,忙解释:“小姐下午去了柳太医府上看柳小姐,还说若是她不愿意走了,晚上便宿在那边和柳小姐作伴。” “谁料今日下了这么大的雨,小姐就是想回也回不来了,想来她该是宿在柳府,得等到明日天晴才能回来。” 云砚洲记得穗禾口中的那位柳小姐。是那日漱玉楼里,陪在云綺身边的那个姑娘。 品性应该单纯良善。当时见他出现,还主动替云綺把点了十个茶侍的事揽了去。 按规矩,即使是外出去看望同性好友,出府也需要向侯府报备,更遑论在外留宿。 但云砚洲也知道,自己这妹妹向来任性,从来也不愿意被规矩束缚,所以才会偷偷一个人溜出府。 从前云綺性格张扬蛮横,不过是因为侯府嫡女的身份,身边围著的都是些面上恭维、实则想攀附利用的人,她从未有过真正的知心好友。 如今她虽不再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倒难得有了能交心的朋友,这本是桩好事。 他並不计较她偷跑出去会友,可夜不归宿,哪怕是在好友府上,他身为兄长,怎会不忧心她的安危。 只是眼下大雨倾盆,马车难行,她不乐意回或是回不来,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明日她回府了,再叫她去见我吧。”云砚洲语气平淡,面色未改。 穗禾立马应下:“是,大少爷。” 眼看著云砚洲转身入了雨幕,穗禾这才扶著门框,长长鬆了口气。 幸好大少爷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 这场十年难遇的大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夜。 直到次日辰时,雨势虽减了大半,却仍未停歇,如丝如缕地斜织著。 天色比晴日暗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著天际,將整个客栈笼罩在一片濛濛的湿意里。窗欞外,屋檐垂落的雨线稀疏了些,却仍滴滴答答敲打著外面的石板路,积起的水洼映著灰濛濛的天光。 偶有秋风掠过,卷著潮湿的凉意钻进窗缝,吹动了窗边悬著的布帘。 云綺正惺忪著,便听见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吴大娘的声音隔著门板透进来,温和又谨慎:“云小姐,您醒了吗?” “您要是醒了的话,我让店家给您送洗漱的东西来。” 云綺睁开眼,她身旁空荡荡的,並无裴羡的身影。 转头环顾,才发觉自己还是睡在昨日最开始睡下的那间客房里。显然是在她睡著后,裴羡又將她抱回来了。 毕竟,也不能让人知道,她昨日是睡在了裴羡的床榻上,他们昨晚曾在同一张床榻上相拥而眠。 哦,也不是。 她是睡得挺香的,至於裴羡有没有睡著,她就不知道了。 身上的被褥被盖得严实,又暖融融的,双足也並无往日晨起的寒凉。 云綺伸手一摸,才发现身侧躺著个被厚布裹著的汤婆子,触手温热,带著恰到好处的暖意。 寻常汤婆子过两个时辰便会失了热度,这温度不似隔夜的凉,倒像是刚换过不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给她放进被褥的。 往床下一看,她昨晚假装不穿鞋跑走时候顺脚踢进床底的鞋子,也被裴羡找到。还给她拿了过来,在床边摆放得整齐。 高岭之花沾了凡尘,不也照样俯下身来,摸著黑就给她做这种细碎的琐事吗。 云綺洗漱罢,伙计问过她早膳的吃食,便去厨房吩咐了。她趁著空当,脚步悠悠地又往裴羡的房里去。 房门虚掩著,留了道窄缝。透过缝隙望去,裴羡正背对著门立在窗前,青色衣袍衬得肩背愈发清瘦挺拔。 窗外雨丝斜斜,他望著那片濛濛雨幕,侧脸线条清雋,眉眼间只透著疏离的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冷色,连带著周身的气息都浸了点雨的凉。 云綺放轻脚步推门,木门轴转得极缓,几乎没声响。 她踮著脚绕到他身后,趁著他出神的片刻,双臂猛地环住他的腰,脸颊往他后背上一贴,带著点刚洗过的清润水汽。 “裴大人在看什么?”她声音黏黏的,像只慵懒的猫。 说著,手指便不安分起来,从他衣襟下摆探进去,指尖划过他腰侧紧实的肌理,带著点故意的撩拨,一路往上,想摸到他温热的肌肤。 裴羡的身形骤然一僵,背脊绷得更直了些。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只垂手稳稳按住她作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指腹触碰到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垂下眼帘道:“没看什么。” 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可那被按得动弹不得的手,和他紧绷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偏生透出种克制到极致的禁慾感,反倒让那点曖昧的气息在雨声里愈发缠人。 裴羡看上去很平静。 但他几乎彻夜未眠。 昨夜在黑暗里滋生的贪恋,待天光破晓,便被理智一寸寸压了回去。 他对她做的事,太过逾矩。 无人的雨夜將她揽入怀中相拥而眠,早已越过了寻常的界限,纵是无人知晓,那份隱秘而紧密的亲昵也如烙印般刻在了那里。 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她眼底的炽热与索求从未刻意掩饰,向来直白地落在他身上。 而他,除了两年前那番当面拒绝,重逢后面对她的几次主动靠近,始终隔著层疏离的薄冰,从未真正回应过她。 从前他从没想过婚嫁。孤孑一身惯了,总觉得此生不过是踽踽独行,死后亦不过一抔黄土,何必拖累旁人。 可昨夜,他对著窗欞上蜿蜒的雨痕,想了整整一夜。 既是他已经越了界,她或许可以不放在心上,他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需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他也清楚她的处境。 她先前被霍驍休弃的事,曾沦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旁人提起时总带著不加掩饰的嘲笑鄙夷。 在侯府,她已不是当年眾星捧月的嫡女,而只是个被养母冷待的假千金,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他的地位与声名並不逊於霍驍。 若她肯嫁给他,她从前那些因被休弃受的流言蜚语与嘲笑鄙夷,自能尽数抹去,不会再有人提起。 入了丞相府,侯府的冷眼与薄待再伤不到她分毫。她也不会有任何婆媳妯娌间的烦恼,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行事。在外,面对那些贵女的明嘲暗讽,他亦能为她挡去所有风霜。 他想了很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比起昨夜她当作补偿索要的那个吻,或许这才是他能给她的、对她真正有用的东西。 如果她需要的话。 “……云綺。”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残余的雨声,淅淅沥沥敲著窗沿。 裴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却郑重,像覆著薄霜的玉,带著不容错辨的认真。眼下有淡淡乌青,再看不出往日的疏离,只让那双沉邃的眼更显专注。 仿佛將这雨声、这客栈、这世间所有纷扰都摒在了外,只剩下眼前人,和即將说出口的那句问询。 “你愿意,嫁给我么?” 第148章 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云綺眼底本还漾著几分慵懒,听清这话,抬眼便撞进裴羡的目光里。 他也正望著她。 “裴大人这话,我没听错吧?” 这人是不是先前连个眼神都不给她来著。 现在却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大写的忘本两个字。 云綺心里这样想著,却也明镜似的,知道裴羡为何会突然这样问她。 於她而言,抱一抱、亲个嘴,便是相拥而眠乃至做了,也都算不得什么。 她向来隨心所欲,想抱便抱,想亲便亲,肯给旁人伺候自己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人生本就短促,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可对裴羡来说,自然不同。 在裴羡的视角里,她一直喜欢他,又被他一再拒绝过。而虽然只一日光景,他们的关係已发生了质的改变。 他想要对她负责。 但她可不打算嫁给任何人。 一个人自由自在,谁会平白给自己套上一层婚姻的枷锁。 虽然,如果她真要找个人嫁了,裴羡的確是最好的人选。 深受圣眷、位高权重的丞相,品行端正、洁身自好,又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全然没有什么家长里短、婆媳妯娌的烦心事,她或许会过得很自在。 要是她真嫁给了裴羡,消息传出去,估计满京城都会直接炸了锅。 但再自在,也不可能比她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在。 裴羡也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听到眼前的少女说出怎样的答案。 只觉心臟像是无形之中被什么攥著,忽紧忽松,连呼吸都带著微滯。 她的答案,或许会將他与她未来的命运轨跡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但问出那句话时,他已经做好了觉悟和准备。 无论如何,他会尊重她的意愿。 “我不要嫁人。”面对这般郑重的询问,云綺却偏过头,眼尾勾起一抹懒散的上扬。 “裴大人没听过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再喜欢的人,真成了枕边人反倒索然无味,像我们现在这样偷偷的,才有意思。” 裴羡有些微怔,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就喜欢现在这样。”云綺往前凑了凑,手臂轻轻缠上他的脖颈,声音压得低了些,带著几分湿热的气息。 “外头谁不道裴大人生性淡漠,待我更是凉薄。可谁又晓得,昨夜我在被子里是如何与大人贴得密不透风,此刻我们又是抱得多紧。” 她方才进来时,根本没关那扇门。 三楼的上房虽没有其他客人,却难保不会有人从门外经过。 只要有人路过时不经意抬头,朝里面瞥上一眼,便会看见窗纸前两道交缠的影。 风从半敞的门缝里溜进来,带著点屋外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温的空气,连呼吸都仿佛带著鉤子,在寂静里勾出些曖昧的声响。 裴羡的眼神带著几分晦涩和清冷,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她说她喜欢这样,偷偷的。 那满足她的喜好,算不算一种补偿? 裴羡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最深处,此刻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走廊另一边是楼梯。 年久的楼梯木板有些朽坏,有人上楼踩上去时,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就比如现在—— 走廊那头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一步一步,正朝著这边来。 大约是客栈的伙计。 早膳做好了,要来叫他们下去用膳。 云綺的手此刻还掛在裴羡的脖颈上,他胸口却微微起伏著。 下一秒,裴羡忽然揽过她柔软的腰肢,带著她转身,將她抵在墙上。覆在她背上的手背,恰好隔绝了墙面的冰凉。 紧接著,他低头吻上她,准確无误地攫住了她的唇。 起初还是极克制的,唇瓣相触时带著几分试探的轻碾,舌尖撬开少女唇齿的动作都放得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可楼梯里的吱嘎声停下,意味著来人已经上了三楼。 甚至能听到走廊另一头开始传来脚步声,那步步靠近的响动让人浑身紧绷。 裴羡揽在云綺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將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吻里的克制有些崩裂。 舌尖不再犹豫,带著灼热的气息捲住她的,辗转廝磨间添了几分不容逃脱的力道,呼吸交缠得愈发浓重。 这和昨日床榻上云綺索要的、屏风后她主动的吻如出一辙。 是那种带著不管不顾的灼热,能烧尽所有疏离与克制的吻。 像是全然忘了周遭一切,又像是被这隨时可能撞破的隱秘狠狠刺激著,裴羡吻得又深又重,连覆在她背上的手都微微发颤,將一身清冷自持悉数碾进了这唇齿相依的滚烫里。 门外脚步声愈发迫近时,他甚至微微侧过身,用肩背挡住了可能从门缝透进来的视线,唇齿间的廝磨却半分未停,理智几乎湮没在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里。 直到那脚步声近得马上就要来到门外,鞋跟擦过地面的轻响都清晰可闻,两人才骤然分开。 裴羡几乎是下意识地揽紧她转身,几步便退到了一旁的木架后侧,一个从门口望进来难以窥见的角落。 云綺的唇瓣被吮得一片水润嫣红,呼吸还带著未平的微颤。裴羡垂眸看她,喉结极快地滚了一圈,胸口起伏仍未平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伙计恭敬的声音,並未察觉屋內有任何异样:“裴大人,早膳已经备好了,您可以下楼用膳了。” 裴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眼底的潮热,声音里像被方才的灼热烫过一般,还带著未散的喑哑:“…知道了。” 第149章 裴羡霍驍谢凛羽修罗场 云綺是真没料到,裴羡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明明听得楼梯被踩得吱嘎吱嘎响,分明有人正步步趋近,他却像全然不顾忌般,忽然將她抵在墙上,低头便吻了下来。 脚步声越近,唇齿间的喘息便愈发粗重。 他带著拋却所有克制的力道撬开她的唇,舌尖缠绵廝磨,裹挟著灼人的热意,几乎要將人融化在这突如其来的吻里。 呼吸交缠间,连空气都变得滚烫黏稠,心跳擂鼓般撞著胸腔,几乎要盖过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门外传来最后一阶踩踏声的前一瞬,他才猛地鬆开她,唇瓣离开时,她瞥见他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这吻太过惊心动魄。尤其是裴羡顶著这样一张素来清冷禁慾、宛如高岭之花的脸,更有种极致的反差。 太上道了。 云綺伏在裴羡身前,肩头微微发颤,喘息里还裹著未散的乱绪,脸颊晕开的緋色像浸了酒的桃花,格外诱人。 裴羡一手稳稳扶著她的腰,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缓缓渗进来,熨帖著她的震颤。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发梢,修长指节还带著情潮未褪的微颤,却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唯有他胸前明显的起伏,泄露了方才同样失控的气息。 良久,他才启唇,清冷的声音哑得如蒙了层薄砂,从同样还泛著水光的薄唇间吐出一句:“下去用早膳吧。” 他感受得到,她方才也很兴奋。 她果然喜欢这样。 … 不知何时,雨势已歇,窗外只剩收尾般的绵绵细雨,將街景笼在朦朧水汽里。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或撑著油纸伞,或任雨丝沾湿肩头,偶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也被雨滤得温柔。 一楼大厅临窗的方桌敞著窗,带著潮气的风悠悠淌进来。坐在桌边的人抬眼,便能毫无遮挡地望见窗外景致。 雨后的空气全然不同,昨夜的沉闷一扫而空。 风裹著泥土的清润与草木的微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沁心,没了先前的闷躁。偶有细碎雨沫卷进窗,在窗台晕开浅淡湿痕,洇出几分诗意。 桌上已摆好早膳。水晶虾饺皮薄通透,桂花糖糕撒著金桂碎,赤豆薏米粥稠得正好,另配著两碟清爽佐餐的小菜。 裴羡端坐桌旁。鼻樑高挺如琢,唇线清薄似裁,眼瞳也像浸在窗外的雨里,沉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晨光透过雨雾落在他脸上,睫羽上仿佛沾了些微不可察的雾气,周身那股疏离的清雋,像水墨画里刻意留白的閒笔,淡得恰好,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手虚搭在白瓷碗沿,目光落在桌上的膳食。任谁也看不出,片刻前这人还沉溺在近乎失控的吻里,胸膛起伏难平,声音浸著未散的、撩人的哑。 云綺却是懒懒地靠坐著。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早膳,压根没碰汤匙,目光在那碗冒著热气的赤豆薏米粥上停了停,便移开了。 慈幼堂的孩子们早就吃过了早膳,此刻正聚在大厅一角,围著几张矮凳玩著拍手的游戏,孩童的嬉笑声清脆悦耳,时不时飘过来,添了几分热闹。 昨日的晚膳,显然已让裴羡摸清了云綺的娇气与挑剔。见身旁少女迟迟不动汤匙,他垂眸瞥了眼她面前那碗粥,便猜到了,她是嫌粥烫,懒怠动手。 他没说什么,只伸手將那碗粥挪到自己面前。 右手捏著汤匙,腕骨微转,极轻地在粥里搅动。动作不疾不徐,带著种近乎刻板的规整,瓷勺碰著碗壁,发出细碎轻响。 长睫垂著,遮住眼底情绪,侧脸线条清雋依旧,只是专注时那份疏离淡了些,添了点不易察觉的沉静,倒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把表层热粥拨开,露出底下微凉的部分,反覆几次,不多一分刻意,也不少一分妥帖。待热气散得差不多,他才將碗推回去,声线清浅:“不烫了。” 云綺低头看见面前的碗,却蹙了蹙眉,下巴微抬,带著点理所当然的娇纵:“我要裴大人餵我。” 清冷孤高的裴丞相亲手餵人喝粥,这般光景可不是日日能有。既然遇上了,自然要好好受用一番。 裴羡动作一顿,抬眼时,正撞上少女那双毫不遮掩的眸子,里面盛著明晃晃的要求,像映著星光的潭水。 他没说话,甚至都没有任何意外。只是依言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又轻轻在碗沿顿了顿,沥去多余的汤汁,才递到她唇边。 动作依旧克制,手腕平稳,连那勺粥都显得规矩如常。可细看便知,他特意避开了碗边可能烫人的地方,舀的都是最温凉软糯的部分。 云綺凑过来,轻轻含住汤匙,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带起一阵温热的痒意。他指尖微蜷,却没缩回,只等她將粥咽下去,才缓缓抽出汤匙,去舀第二勺。 她望著男人垂落的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捏著汤匙的手指骨节分明,连餵人这种事都做得一丝不苟。 “还是有点烫。”她皱起眉,嘟囔了一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撒娇,又像是意有所指。 裴羡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分明是听懂了。 他没应声,只將刚舀起的第二勺粥先停在自己唇边,薄唇轻触勺沿。 那微凉的瓷面沾染上他唇上的温度,动作带著一种近乎凛冽的清冷。確认是温的,才將汤匙重新递到她唇边,声线清淡:“这次不烫了。” 云綺含住汤匙时,正撞见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眼底情绪微澜一闪,终究抬了手。 指腹微凉,轻轻拂过她耳侧,將那缕垂髮拢到耳后,动作慢得近乎凝滯。指腹擦过耳廓的瞬间,像带过一阵微麻的电流。 他的手未收,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腕。周遭声响仿佛都远了,两人之间只剩无声缠绕的曖昧,燥热漫上来,悄悄浸软了那份清冷的克制。 霍驍抬眼望过去时,恰恰撞见这一幕。 他多日未见每夜都在想著的少女,正与她心心念念痴恋著的人同坐一处。 那位素来冷情孤僻、前几日还在揽月台当眾拒她於千里之外的裴丞相,刚才亲自以唇试粥温,再將汤匙送到她唇边。而此刻,他正垂眸替她拢著耳后碎发,目光繾綣。 霍驍的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尚未及做出反应,身后已传来一道桀驁不驯的少年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霍驍?真是冤家路窄,这地方都能撞见你。你在看什么?” 第150章 你敢亲她我就和你拼命!! 上次荣贵妃寿宴后,霍驍第二日便奉旨前往北境整顿军备,巡视关隘,在重镇里一力盯著防线稳固,半个月来几乎是连轴转。 昨日回京恰逢大雨,马车陷在泥泞里难以前行,只得在郊外客栈暂歇。今早雨势稍缓,他才又重新启程归京。 行至此处,他记起附近有家京城闻名的古玩店,便令车夫停了车。 没想到,只是无意间抬眼扫过不远处的窗边,他竟撞见了熟悉的身影。 窗內,云綺正与裴羡同坐一张桌边用早膳。 这个时辰,她竟然与裴羡一同在客栈用早膳。 只可能是,昨夜他们两个都宿在了这家客栈。 而两个人之间縈绕著的那般曖昧繾綣的气息,即使隔著这样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得到。 霍驍整个人定在原地,站在绵绵细雨里看不清表情。 他不想去想,昨天晚上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瞬间漫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霍驍也没想到,在他沉默时,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谢凛羽。 镇国公府本就在这附近,谢凛羽是听说祖父这几日食欲不振,今早特意起了个早,想给老爷子买点从前爱吃的点心。 没成想才出家门不远,就冤家路窄撞上了霍驍。 从前谢凛羽对霍驍这个人本无甚感觉,只知他军功显赫,在战场人称杀神,是武將中最得皇上信任的人。 自两年前胜仗归来,皇上封他定远大將军,又赐真金白银府邸,风头无两,如今也极受百姓崇拜。 先前谢凛羽听说霍驍要娶云綺,当时他只觉得这个霍驍脑子有病。 再后来等他回了京城,听说霍驍又把云綺给休了,他才觉得这人病总算好了。 可现在,虽然也才过去没多久,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他有多厌恶云綺,恨不得她下场悽惨,现在心就被她占得多满。 他每天都在想她。 想她白裙蒙纱与他重逢,演戏骗走他请帖的模样。想安远伯爵府假山后,她踮脚吻住他,堵住他所有话语的瞬间。想荣贵妃寿宴上,她从身后轻柔为他系上平安扣的温柔。想侯府藏书阁二楼,她拉下他的衣领深吻,与他唇舌交缠的灼热。 以前还能欺骗自己,他才不会喜欢上云綺这样行事张扬,只会欺负別人的坏女人。可如今,他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她。 甚至,他前几日有一晚还因她做了那种羞人的梦,醒来后羞愤欲死,一起来就屏退所有下人,自己把床褥胡乱捲成一团扔了。 他喜欢她。 好喜欢。 好想每天都能看见她,抱著她,像那晚一样亲她。 那晚翻窗走时,他依依不捨,让云綺从藏书阁出去后,派人到镇国公府给他传句话。可左等右等五六日,始终没等来她的丫鬟。 但他又不敢贸然去找她。 没有她的允许,就擅自跑过去找她,搞不好又要惹她不高兴。 她既然没有找他,就说明她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谢凛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既然已经明確了自己的心意,此刻再看霍驍,谢凛羽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这个霍驍,先前竟休了云綺,害得她被京中那些碎嘴子编排。 虽然若不是霍驍休妻,自己现在也没机会靠近云綺,这也不妨碍谢凛羽纯恨所有惹她受委屈的人。 更气的是,霍驍都已经休了云綺,上次在揽月台上还和自己抢著抱她,瞧著竟然像是对她有情。 什么人啊,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把人休了知道后悔了? 这不是贱吗。 情敌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霍驍是谢凛羽如今第二討厌的人。 第一,自然是裴羡。 他最瞧不惯裴羡那整日遗世独立的清高模样,更搞不懂云綺究竟看上了他什么。 上次在揽月台,她也是只要裴羡抱。他是生生被当场气走的。 一想起来这件事,谢凛羽就对裴羡恨得牙痒痒,誓与这个人不共戴天。 霍驍听见了谢凛羽的声音,却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也被蒙在雨汽里。 谢凛羽忍不住皱眉,不知他看见了什么,脸上神情晦涩得厉害。 他下意识走过去几步,顺著霍驍的目光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当看见窗內的画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是云綺? 她是和裴羡坐在一起用早膳?! 她为什么会这个时辰和裴羡坐在一起用早膳??! 谢凛羽眼睁睁看著,裴羡的手正拢著云綺耳后的髮丝,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清冷,可垂落的眼睫偏在她鬢边投下极近的影。 他的指尖还停在她耳后未收,而她微仰的下頜线绷出精致的弧度,两人距离正一寸寸缩短。 他清瘦的肩线微微倾侧,而她的目光则像缠人的藤蔓,流连在他的薄唇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在缠绕,连窗外的细雨都变得缓慢,那片小小的天地里,无声滋长的曖昧几乎要漫出来。 裴羡的唇离她,只剩分毫。 他们要亲上去了! 谢凛羽胸口剧烈起伏,脑袋里瞬间嗡嗡作响。他咬牙切齿,肺腑间像有团火炸开,死死盯著那扇窗,眼睛红得嚇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衝上了头顶。 “啊——!!裴羡!你敢!你敢亲她我就和你拼命!!” 第151章 別找他们这种老男人 谢凛羽这一嗓子,让云綺和裴羡都动作一滯。 云綺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对面不远处的树下,谢凛羽穿著件暗红色锦缎直裰,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腰间繫著条黑底镶银的腰带,松垮地坠著枚小巧玉佩。 墨发用根红绸带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透著少年人独有的桀驁与风发意气。 此刻他眼尾泛著红,既非暴怒的狰狞,也算不上多么狠戾,反倒像是气到鼻尖发酸,眼眶蒙著层薄薄的水汽。 偏要瞪圆了眼睛,睫毛急促地颤动著,带著股又急又臊的倔强,活像只被惹毛了却还没褪去稚气的小狼犬。 而站在谢凛羽身边的,竟然是霍驍。 他身著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衣料厚重挺括,从领口到下摆不见一丝褶皱,腰间乌木扣腰带勒出利落腰线,周身透著沉敛的压迫感。侧脸轮廓冷硬如刻,鼻樑高挺,薄唇紧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綺的目光与霍驍撞上的瞬间,他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慢而沉地闔了半瞬,再抬眼时,已错开了她的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只將目光偏开,墨色衣袍在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与周遭树影融成了一片。可拢在袖中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指甲陷入掌心的力道,像极了心口那点被骤然戳破的沉寂。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重的、绵密的,一点点沉下去,压得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心里装著裴羡,最喜欢的人也是裴羡。这点她从未掩饰过。 此刻她和裴羡在一起,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过问、去质疑。 他不过是她的,前夫而已。 霍驍在战场上,从来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从未萌生过临阵逃脱的念头,可此刻,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逃避。 少女这道目光撞进来的地方太疼,疼得他连维持平静的注视都觉得费力。 只想转开视线,让那点沉在心底的刺痛,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慢慢缓过来。 沉默半晌,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脚步未动,却已摆出了要离开的姿態。 却没想到,谢凛羽带著不可置信的腔调叫住他:“不是——霍驍,你打算就这么走了?她和裴羡在一起,你一点都不介意?” 谢凛羽自然是討厌霍驍的,但裴羡才是他的头號情敌。 眼下最大的敌人已然出现,他和霍驍姑且算得上同一战线。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还没跟裴羡正面交锋呢,霍驍竟然就要临阵脱逃。 什么定远大將军,竟是这般怂包! 霍驍只觉內心麻木而钝痛。 介意? 他有什么资格介意。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云綺从窗內叫住他的声音:“霍將军,好巧。” 霍驍的肩膀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住,缓缓转过脸来,对上少女清明坦然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侷促,只有一派从容。 云綺隔著距离望著他,对他扬声问道:“霍將军是刚从北境回来吗?若是还没用早膳,要不要一起?” 一听这话,谢凛羽浑身一激灵,眼睛瞬间亮了。 像只等著被主人点名的小狗,巴巴地望著云綺,眼底的怒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急切的期待,连带著刚才的暴躁都收敛了些,只屏息等著她的下文。 好在云綺也没有无视他,接著看了他一眼:“谢世子也在,我们四个刚好凑一桌。” 谢凛羽才不管那么多。 他想见她都想疯了,怎么可能见了她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像霍驍那样直接走了? 云綺一开口,他立马就朝著客栈大门快步走去。 身后的霍驍沉默片刻,终是抬步跟上。墨色衣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只周身那股沉敛的气压未散。 谢凛羽一进客栈就直直朝著窗边而来,一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目光刚柔下来。 瞥见云綺旁边的裴羡,声音里瞬间裹了层委屈,提起裴羡时又带上咬牙切齿的劲儿:“阿綺,你怎么这么早会和他在一起吃早膳?” 霍驍也隨之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裴羡身上时,对方只是极淡地抬了下眼,眼帘半垂著,遮住了眼底大半情绪,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頜线。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带著种近乎孤僻的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囂和眼前的人,都与他隔著层无形的屏障,淡漠而自成一片清冷的天地。 谢凛羽和霍驍进来的动静,也吸引了慈幼堂的孩子们,吴大娘有些惴惴不安地朝这边望了望,云綺却朝她招了招手:“吴大娘,您来一下。” “给您介绍下,这位是霍驍霍將军,”云綺看向吴大娘,语气坦然,“这段时间我给慈幼堂添置物资、买下那处宅院,用的其实都是霍將军的钱。” 霍驍不由得一怔。 给慈幼堂买物资和宅院? 她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的事情? 云綺又转向霍驍,介绍道:“这位是慈幼堂的吴大娘,她在堂里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昨日下午我来看孩子们,恰好裴丞相也来了,后来遇上暴雨马车难行,我们所有人昨夜便都宿在了这家客栈。” 霍驍这才注意到,客栈一角围坐著二三十个孩子,小脑袋凑在一起,正怯生生地望著这边,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与拘谨。 原来,她和裴羡昨夜並非单独在此,不过是偶然遇上。 霍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先前绷得笔直的肩线,像是被抽去了紧绷的弦,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许,连呼吸都比刚才匀畅了些。 她这是……在跟他解释? 霍驍原本钝痛的心臟,像是被温水轻轻浸过,驀地一软,连带著那点沉在心底的涩意,都悄然泛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甜。 他不是没看见,方才裴羡为她以唇试粥温,那近乎亲昵的姿態,还有险些吻上她的瞬间。裴羡对她的態度,分明与往日不同。 昨日这场暴雨里,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些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但至少,她跟他解释了。 哪怕隱去了什么。 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吴大娘早听过霍將军的名號,却没料到云綺为慈幼堂所做的一切,竟都出自这位將军的资助。 她连忙上前行礼道谢,絮絮说著这个月多亏了云小姐照拂,孩子们才吃得饱、穿得暖,如今更有了新住处,句句都是感激。 霍驍声线深沉平稳,开口时目光扫过云綺,语调暗藏著唯独对她才有的低柔:“这些事都是她做的,不必谢我。” 一旁的谢凛羽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圆了眼睛。 他记起来了,回京后第一次见云綺——就是她蒙著面纱骗他要请帖那次,曾提过要往慈幼堂送冬衣和粮食。 后来知晓了她的身份,他只当那是隨口胡诌。从前的她,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可万万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在为这家慈幼堂奔走了。 谢凛羽此刻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早知道这样,他那时就该跟著来看看!她想做什么,他都能跟著过来,还轮得到这个裴羡昨日和她偶遇? 他凭什么有这种运气? 谢凛羽越想越气,眼神又忍不住往裴羡那边狠狠剜了过去。 想到云綺花的是霍驍的钱,他更觉气不过,语气酸溜溜的,开始蓄力攻击。 先是衝著霍驍哼了一声:“霍將军还算有自知之明。又没出什么力,不就是出了点钱吗,的確没什么好谢的。” 紧接著又转头打量裴羡:“裴丞相今年二十二了吧?文臣出身,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昨日暴雨里怕不是连桶水都提不动,想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话音未落,他又立马转向云綺,眼底的愤懣瞬间化作一副委屈巴巴的討好模样,往前蹭了蹭贴近她,活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阿綺,我就不一样了。我有钱,又年轻,又有力气,你想做什么,我才是最能帮上忙最適合被你差遣的。你有事別找他们这种老男人,找我好不好?” 第152章 年上组打起来 谢凛羽才十六。 在他眼里,霍驍、裴羡这些过了二十的,都该归到“老男人”堆里去。 可实际上,谢凛羽心里正憋著一股无名火,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他在这里急得像只炸毛的猫,那个死装的裴羡却稳坐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面上瞧著风平浪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论阅歷,论沉稳,他確实比不过这些“老男人”,眼下能拿得出手的,似乎也只有这年轻的资本和撒娇黏人的本事了。 这么一想,谢凛羽猛地挺直脊背,扬声冲店里的伙计吩咐:“给我搬张椅子来。”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 这方桌本就不大,堪堪容得下四个人。 原先的座次是裴羡靠窗坐著,云綺挨著他。谢凛羽来了,自然没法把坐在里头的裴羡挤走。 可就算挤不走,他也绝不肯坐到云綺对面去。哪怕是搬张椅子加座,他也要凑到云綺旁边。 倒是霍驍,目光缓缓在嚷嚷著要搬椅子的谢凛羽与裴羡平静的眉眼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回桌面。没说什么,径直坐到了裴羡对面。 椅子还没搬来,云綺便开口道:“我让伙计再添些吃食,顺便去洗个手。” 话音刚落,她便站起身。 谢凛羽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就黏了上去,拉著她的衣袖晃了晃:“我也去,我陪你一起。” 云綺可没打算从中调停什么。 谢凛羽心性单纯好哄,霍驍和裴羡却各有心思。既然撞上了,索性就叫到一张桌子上。 男人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省得在她面前暗潮涌动,她可没耐心照顾每个男人的心情。 她一走,谢凛羽就像是跟屁虫似的立马跟上。 方才还隱约有些喧闹的角落便骤然静了下来。 方桌两端,霍驍与裴羡隔著短短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裴羡眼帘微垂,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宛如冰雕雪琢的高岭之花,周身縈绕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气息,仿佛这尘世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霍驍则端坐不动,肩背挺得如松如柏,眉宇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沉肃冷冽。他的视线落在裴羡面前的两碗粥上——其中一碗,正是方才裴羡餵给她的。 明明没什么动作,霍驍周身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绷紧了周遭的空气。 两人都没说话,无形的气场却在桌面上方悄然碰撞,带著某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连窗外掠过的细雨都仿佛轻了几分,怕惊扰了这凝滯的对峙。 霍驍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裴羡脸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锐利。 平静道:“我记得上次在揽月台上,裴相还当眾拒绝过云綺。她受了伤,让裴相抱她下去,裴相都说不愿意。”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的视线地深沉扫过那碗粥,“没想到,刚才在外头,倒见裴相亲自给她餵粥。” 裴羡闻言,眼帘微抬,目光清冷如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却字字精准地戳向对方。 语气同样淡淡:“我记得霍將军,也是成婚第二日就將她休了,似是要与她划清所有界限,从此再不管她的死活。” “我也没想到,霍將军现在倒像是对她旧情未了。”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 休了云綺这件事,每每被提起霍驍都像被刺中痛处,置於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裴羡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自己方才不过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霍驍缓缓吐息,面上仍旧没什么波澜,可紧抿的唇角与微沉的眼底,却藏著极力压抑的暗流。 他开口时,带著一种沉敛的压迫感,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裴相昨日与她,真的只是偶遇么。你们昨夜同宿这家客栈,可有发生別的事?” 裴羡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与云綺的种种—— 雨中的拥抱,屏风后她毫无预兆的吻,深夜她轻手轻脚钻进他的被子、两人在同张床榻上紧密相拥的温度,还有今早伙计上楼来叫他们用早膳时,他將她抵在墙上、险些失控的吻…… 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裴羡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並未回答。 反倒抬眼淡淡反问:“霍將军休了她之后,又可曾与她发生过什么?” 霍驍的视线骤然沉了沉。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也同样如潮水般涌上来—— 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她递来那条印著曖昧唇印的手帕。竞卖会结束后,马车內她大胆地伸手抚上他那处,指尖描摹打转的温度烫得他几乎失控,她跨坐於他腰间,两人险些就在那方寸之地越界。 荣贵妃寿宴上,她顶著脸上未褪的红疹,肆无忌惮地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吻。还有送她回侯府、给她上药后,那几乎要將彼此吞噬的激吻…… 他同样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发生过什么。” 裴羡眼帘微抬,语气平淡无波:“霍將军没有,那裴某也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让霍驍的神色愈发沉鬱。 这意味著,若他与云綺有过那样的亲密,那裴羡与她,未必没有。 她本就喜欢裴羡,又向来隨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半夜去爬裴羡的床,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霍驍想不明白,裴羡从前一直是那般恪守边界、清冷自持的人,对云綺更是淡漠疏离,向来拒她於千里之外,为何態度会突然改变? 两人都闭了口。 静,漫长得像凝固了时间。 霍驍端杯抿了口茶,裴羡也抬手饮了一口,茶水下咽的轻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却冲不散半点紧绷。某种无声的对峙,让周遭的空气比杯底的沉渣更滯重。 与此同时,客栈盥漱室內。 云綺白皙纤细的脖颈微微仰起,被谢凛羽抱坐在盥洗台上。 少年俯身埋在她颈间,吻落得又重又急,带著微颤的鼻音,滚烫的气息蹭在她肌肤上:“阿綺,我好想你……” 第153章 选择题:霍驍,还是裴羡? 谢凛羽哪管外面霍驍与裴羡会怎么样。 在他心里,自己才是最大的贏家。 他亦步亦趋跟著云綺进了盥漱室,见她刚洗完手,指尖还凝著细碎的水珠,便立马递过一旁的粗布手巾,像摇著尾巴的小狗一样,满眼都是討好的热意。 谢家世子爷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但事实证明只要有心,伺候人这种事也是无师自通。 谢凛羽的目光落在那糙硬起毛的布面上,眉头瞬间蹙起,满眼嫌弃地嘖了一声,抬手一扬就將手巾扔开。 他乾脆探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外袍的袖口,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护短:“什么破手巾,粗糙成这样,待会儿別给你手都擦伤了。” 谢凛羽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细腻得像江南清晨的雾,轻轻拂过便带起一阵柔滑的触感。 他执起云綺的手,直接用自己的袖口內里给她擦手,指尖触到她肌肤时,自己先悄悄红了耳根。 少女的手生得极美,指节匀称,肌肤莹白如瓷,连指甲盖都透著淡淡的粉,方才沾了水,更显得水润剔透。 谢凛羽先用袖口轻轻拭去她掌心的水珠,动作慢得近乎虔诚,接著是每一根手指,从指节到指尖都细细擦过,生怕漏了一丝潮气。 云綺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慵懒看著给自己擦手的少年。 她眸光似深秋湖水般清透,唇角淡弧含著懒怠的韵致,眼波从谢凛羽脸上掠过时不经意间的流转,都透著漫不经心的美貌。 谢凛羽的目光胶著在云綺的手上,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一般,心头一热。低下头,就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云綺没有抽回手来,这个默许让谢凛羽呼吸陡然加重。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心跳一下子加快。他顺著她的手背,一路吻到她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著,胸口起伏,连呼吸都变得发烫。 “阿綺……” 明明这是在客栈,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谢凛羽却有些失控,直接將云綺抱到檯面上,埋在她颈间,呼吸急促。 他说他好想她。温热的气息扑在云綺颈间的肌肤上,混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染上几分略带偏执的占有欲。 此刻抱住云綺的感觉有多么充实幸福,谢凛羽对外面坐著的那个裴羡就有多么嫉妒。 凭什么他得这样费尽心思地討好,才能稍微靠近她一点点。可那个裴羡,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得到她的喜欢?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心里,谢凛羽的胜负欲瞬间涌了上来。 他埋在云綺颈间的力道陡然加重,犬齿碾过肌肤时,故意留下一抹红痕,惹得云綺不由得吸了口气。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盥漱室的静謐。 云綺的手扬得猝不及防,直接一巴掌扇在谢凛羽脸上。 那力道不轻,谢凛羽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连带著耳廓都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云綺皱起眉,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悦:“谢凛羽,你属狗的?” 她说著,抬手拿起一旁的铜镜照向自己。 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颈间那抹淡红的印记。 那痕跡不大,乍一看倒像是被什么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红痕,可眼下分明已是深秋,寒气渐重,哪还有什么蚊虫敢出来作祟? 云綺眉头不由得更加蹙起。 果然,男人都不能太惯著,不然稍微给他一点甜头,就容易得寸进尺。 谢凛羽心里当然清楚,他刚才那一下哪是什么不小心,分明是存了私心。 他就是想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印记,好让外面那两个人瞧见,看见他与阿綺之间这份亲密。 所以这一巴掌他挨得一点都不冤。甚至被扇了一巴掌,他內心还隱隱有点雀跃。 不是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要不是喜欢他,阿綺怎么会打他骂他。 她怎么就不扇別人巴掌呢,还不是因为他在她心里特別。 这巴掌打得自己內心甜滋滋的,不过面上,谢凛羽却立刻捂著脸。 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也带著些许发颤的可怜:“我,我就是没控制好力道,因为太想你了嘛。” 他顿了顿,又带著点委屈的嗔怪,小声嘟囔:“你不高兴骂我就是了,动手扇我做什么,也不嫌手疼。” 说著,他不顾自己脸上的热辣,反倒伸手將云綺刚才扇过他的那只手牵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像是在检查她的手有没有因为扇他而被扇红了,又凑过去吹吹她的掌心。 云綺无视谢凛羽这上赶著的模样,抽回手来,抬手將自己原本垂在背后的一缕长发拢到颈前。 乌黑的髮丝垂落,恰好遮住颈间那抹惹眼的红痕。她用手稍作整理,將碎发理得更服帖些。 谢凛羽见自己好不容易留下的印记又被挡住了,更委屈了。 但是又不敢说什么,只敢小声哼唧两声,还怕被云綺听见。 云綺和谢凛羽一同回到方桌时,霍驍与裴羡正面对面坐著。 新唤来的吃食已齐齐端上桌,氤氳著热气。然而两人面前的筷子都原封不动地斜倚在碟边,连桌布上的褶皱都没被碰乱半分。 两人恍若两尊静默的雕像,一个周身縈绕著深沉的压迫感,眉眼如刀刻般冷峻。另一个气质清冷疏离,周身像结著层无形的霜。 仿佛处於某种无声的对峙,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晰,唯有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裊裊升起,却融不散这僵持的气氛。 直到听见脚步声,他们才像是被同一道指令牵引,齐刷刷朝云綺看来。 云綺先前那碗粥只被裴羡餵了两口,此刻肚子还饿著,正想坐下继续吃,却被两道视线同时攫住。 霍驍的目光沉得像深潭,藏著未言语的话。裴羡的眼神则带著惯有的清冷,却又比寻常多了几分专注。 她看了看眼前场景,不由得微微挑眉,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这样看著自己。 先前她本是挨著裴羡坐的,可这一趟出去再回来,和先前的情况已不同。 霍驍与裴羡此刻分坐窗畔两侧,各自身旁都空著一个位子,像两道无声的选择题。 她现在要坐去谁身边? 霍驍,还是裴羡? 第154章 桌布之下,蹭上了他的腿 意识到这种局面的人不只是云綺,还有谢凛羽。 他一眼便看穿了桌边两人的心思。 霍驍那眼神,明摆了盼著云綺坐在他身边。 但谢凛羽搞不明白,怎么连那个裴羡,现在看云綺的眼神也根本不清白。 不是说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裴丞相最是铁石心肠、油盐不进吗。 两年前云綺追他追得那样紧,他连个正眼都吝嗇给,怎么如今像是换了个人? 谢凛羽大脑飞速运转,危机感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云綺对霍驍是什么心思他说不清,但她曾喜欢裴羡,却是路人皆知的事。 先前他和霍驍没在时,这两人都差点亲上了,如今他在这儿,岂能再给他们挨在一起的机会? 这么一想,谢凛羽一咬牙,乾脆抢先一步,一屁股坐到了裴羡身边。 ——直接杜绝了云綺挨著裴羡坐的可能。 他坐下的瞬间,场上气氛明显凝滯了两秒。 裴羡只沉默地瞥了他一眼,眸色清浅,像浸在冷泉里的玉石。 谢凛羽却挑著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刻意的挑衅:“裴大人不介意我搭个座吧?” 裴羡素来不与人言语相爭,神色淡得像秋日晴空,无波无澜,自始至终没发一语。 只又抬眼看向云綺时,那目光里才隱隱泄出些未尽之意,却也快得像落雪沾了梅枝。 既然谢凛羽都替她做了选择,云綺也懒得纠结,直接走到霍驍身边坐下。 她像是对周遭暗潮汹涌的较劲浑然不觉,懒懒抬眼:“我肚子饿了。” “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霍驍与谢凛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撞在一处,又各自顿住,空气里似有细碎的火星噼啪炸开。 云綺却只瞥向裴羡先前替她晾著的那碗粥,瓷碗边还搭著她方才用过的汤匙,漫不经心道:“那碗粥味道不错。” 谢凛羽方才在外面的时候,只瞥见裴羡抬手拢著云綺的髮丝,两人距离一寸寸缩近,几乎要贴上的模样。 他没看见裴羡给云綺餵粥的画面,霍驍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裴羡是如何从那碗里舀起一勺粥,先以自己的唇轻触勺沿试了温度,再將汤匙递到云綺唇边,被她轻轻含住。 她含著的,是裴羡的唇碰过的汤匙。 这与间接相吻,又有何异? 都是男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那种天真浪漫又勾人不自知般的模样有多诱惑。 裴羡先前的神色,分明也是对她动了情,难以自持。 一听云綺要喝那碗粥,谢凛羽立刻狗腿地伸手去端,想抢在人前递到她面前。 但他的手还没挨著碗沿,就被霍驍一把按住,力道不轻。 谢凛羽当即瞪圆了眼,语气里带了火:“霍驍你干嘛?!” 虽说裴羡在场时,他和霍驍能算短暂同盟,可这绝不代表,霍驍能跟他爭抢伺候阿綺的机会! 霍驍眸色沉沉,语气听不出波澜,却透著不容置喙的意味:“这粥已经凉透了,凉粥伤脾胃,给她换一碗。” 说著,便將自己面前那碗刚上不久、温度正好的粥,推到了云綺跟前。 云綺眉梢微挑,自然听出了霍驍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说的是粥,还是说裴羡? 凉粥伤脾胃。 是在提醒,从前裴羡那份凉薄,又何尝不是伤透了她的心。 这话同样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裴羡心里。 霍驍会如何因他先前休弃云綺的旧事而痛,他便也会因自己从前对云綺的一再淡漠凉薄而疼。 裴羡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眉峰未动,薄唇微抿,仿佛周遭的暗流与他无关。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骨节泛出淡淡的白。 方才看向云綺时还残存著些许温度的眼底,此刻像被骤然吹过的寒风掠尽了暖意,藏著一丝被刺痛的、难以言说的沉涩。 云綺本就不吃冷食,当然也没拒绝霍驍推来的新粥。 裴羡始终未曾言语。 “我餵你。”霍驍开口时,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伸手去端碗的动作也瞧著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做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舀起那勺粥时,他的手腕下意识地微顿了半瞬,刻意放得极缓——视线明明落在粥上,余光却不受控地看向少女的唇瓣。 將粥递过去的那刻,手臂绷得笔直,连带著勺里的粥都极轻地晃了晃,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全藏在那看似平稳的动作里。 直到云綺自然地张嘴,將那勺粥含住,他才像骤然鬆了弦般,缓缓收回手。 他是真的怕。 怕她只要裴羡喂,会拒绝他。 谢凛羽看著这一幕,气得肺管子都快炸了,偏还得死死憋著。 他为了隔开云綺和裴羡,特意选了位置,等於把自己的机会拱手让出,没成想倒让霍驍捡了便宜。 嫉妒像藤蔓缠上心口,勒得他牙关都咬得发紧,腮帮子鼓鼓的。 霍驍一勺一勺耐心餵著,云綺则漫不经心地喝著,偶尔抬眼与他对视,虽无太多言语,却有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阳光透过窗欞落在两人身上,连带著霍驍的动作都添了几分温柔,云綺眉眼间的慵懒也显得格外自在,竟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画面,和谐得刺目。 毕竟,他们的確曾是夫妻。 她与霍驍之间,的確会与旁人不同。 裴羡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將那刺目的画面隔绝在外。 可下一秒,他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桌布的遮掩之下,一只脚轻轻抬起,带著微凉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蹭上了他的腿。 第155章 偷偷摸摸的才最有意思 桌布垂下的阴影里,一切都藏得隱秘。 云綺的脚先是极轻地落定,鞋尖不经意般蹭过裴羡的小腿,那触感像一片羽毛扫过,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停,也没加重力道,就那样用鞋尖贴著他的裤料,慢悠悠地、若有似无地摩挲著,带著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 片刻后,那触感缓缓往內移,掠过膝盖时稍作停顿,隨即又不紧不慢地向上探去。 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动作里的试探与撩拨,鞋尖偶尔轻轻点一下,又旋即移开,留下转瞬即逝的微凉,像在逗弄,又像在勾引。 渐渐的,那动作愈发大胆,在大腿內侧游移。每一寸移动都带著刻意放缓的曖昧,像春藤攀柱,悄无声息缠上心间,搅得人乱了方寸。 而桌上,云綺依旧是那副閒適的模样。 霍驍餵过来的粥,她张嘴便咽,只偶尔抬眼时,唇边还噙著一丝淡而慵懒的笑意,仿佛桌下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喝一碗粥。 裴羡的指尖在袖下悄然蜷起,骨节泛出青白。 他垂著眼,鼻樑高挺,唇线紧抿时带著天然的冷感,连下頜线的弧度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透著股清雋又疏离的美。 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仿佛桌下的撩拨不过是风过衣袂的错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若有似无的触感像带著火苗。 每一次移动都在皮肤上烧出细小的灼痕,顺著血脉一路窜到心口,搅得那片从前一贯沉寂的地方,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痒。 炙火燎原,又庆幸有桌布的遮挡。 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动,只有胸口隱著並不平稳的起伏。 云綺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裴羡。 男人长睫投下的阴影掩去情绪,可那紧抿的唇线、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有喉间那一下极轻的滚动,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位裴丞相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勾人。 明明下頜线绷得发紧,泄露了心底的波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慾的样子,像覆著层薄冰的玉,冰下却藏著暗涌。 连那微颤的眼睫都动得克制又隱晦,偏生就是这份极力压抑的隱忍,比任何直白的流露都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诱惑。 让人忍不住想,若是再往前探几分,触及他那处,他会不会终於绷不住,泄露出隱忍下的失態。 甚至,冰清玉洁的裴丞相,还可能会不得不在桌下握住她的脚踝,面上却不能显露出半分异样来。 但云綺偏偏没有往那个地方深入。 她面上依旧漫不经心,甚至还对霍驍递来的下一勺粥弯了弯眼,笑意浅淡却真切。 都说了,偷偷摸摸的才最有意思,不是么? … 这顿早膳吃得颇为微妙。 云綺是唯一的例外,霍驍餵得耐心,她也吃得自在,一碗温热的粥下肚,又尝了几样精致点心,末了还慢条斯理地用了盏茶,分明是饱足愜意的模样。 其余三个男人却各有各的心思,食不知味。 霍驍自始至终专注於给云綺餵食,目光黏在她唇边,自己面前的碗筷几乎未动,仿佛餵饱了她,便胜过世间所有珍饈。 裴羡更不必说,桌布下那若有似无的撩拨像根无形的线,时时刻刻牵扯著他的心神,舌尖尝不出食物的滋味,只余下那片炙热发麻的触感在四肢百骸蔓延,一碗清粥凉透了也未动几口。 谢凛羽则在嫉妒与得意间反覆横跳。 看著霍驍一勺一勺餵著云綺,他气得腮帮子发酸,恨不能抢过那碗粥自己来。 可转念想起方才在盥洗室里,云綺抵在他怀里的温软,还有他留在她颈侧那抹隱秘的红痕,下巴又时不时忍不住扬起,眼底漾开几分隱秘的骄傲。 霍驍不过是餵碗粥,怎么比得上他与阿綺那份亲近。这般想著,他手里的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糕点,自然也根本没吃东西的心思。 早膳刚罢,云綺正用帕子轻拭唇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著一个小廝模样的身影探头探脑地进来,正是谢凛羽的隨从阿福。 第156章 哥要抓包妹撒谎夜不归宿了 “世子!可算找著您了!” 阿福一眼瞅见谢凛羽,脸上哭丧得像掛了层霜,“小的找了您半天,您进了这客栈也不说一声,小的差点把整条街翻过来。” 谢凛羽被他嚷得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今早出来,本是要给祖父去街口那家老字號买刚出炉的点心的。 他吩咐阿福先去排队,自己转头就撞见了霍驍,后来一看见云綺,他便把买点心的事直接拋到了九霄云外。 真是太孝了。 “还有还有,”阿福喘著气补充,“老爷子说了,今日府里请了翰林院的大儒来授课,要考校您的学业,这都到了上课的时辰了,您快跟我回府吧。” 谢凛羽一听这话,脸当即垮了下来。 考校学业?他才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之乎者也,此刻满脑子都是想待在云綺身边,哪有心思回府应付这些。 “我不回去!”他眉头一皱,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云綺身上,对阿福不耐烦道,“你回去跟老爷子说,就说我跑了。” 反正这种逃学躲懒的事,他干得又不少。大不了就是回去再挨顿骂就是了。 云綺瞧他这副模样,睨他一眼:“你就少气点谢爷爷吧。先回去,等我有空了去国公府找你。” 谢凛羽却一脸委屈,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你先前也是这么敷衍我的。” 说好从藏书阁出去,就让丫鬟给他传话。结果还不是被他撞见,她和裴羡在一起。” 他早就该知道,她的话都是嘴上说说,根本当不得真。 云綺慢悠悠开口:“这次真不骗你。” 反正什么时候有空,全看她心情,这怎么能叫骗人呢。 谢凛羽眼睛一亮,方才的沮丧顿时消了大半。他盯著云綺看了半晌,確认她不是隨口安抚,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那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了,”云綺唇角微勾,懒洋洋道,“要是不算数,就惩罚我变得更美一点。” 谢凛羽听见那句当然就已经內心雀跃,先前的委屈一扫而空,压根没听清云綺说的后半句,乐顛顛答应下来。 临走前,他恶狠狠剜了霍驍和裴羡各一眼——这两人现在是他心里並列第一的討厌鬼。 哦对了,还有侯府阿綺那个勾栏做派的庶子弟弟。三人不分先后,从今往后都是他纯恨的对象。 谢凛羽走后,云綺转回头看向裴羡:“裴大人今日,想来也还有公务在身吧?” 裴羡看得出,她这是想与霍驍单独说些话。 他眸中清冷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落定,没说什么,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来,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寻常离席。 只是起身的瞬间,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像是在遮掩什么异样。 待裴羡也离开,桌边便只剩霍驍与云綺坐在一处。 霍驍眸光晦涩,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多日未见,思念早已在心底蔓延。可想起她先前与裴羡相处的模样,想探究些什么,那点探究欲里又夹杂著不想知晓答案的抗拒。种种念头在心头交织,让他一时沉默著。 他正想开口,说自己带了礼物要给她,云綺却先一步问道:“霍將军今日可有空?” 霍驍声线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有。你想做什么?” 进宫復命的事,放到明日也无妨。只要是她想做的,他自然有空奉陪。 云綺略一思忖,微微挑眉:“听说城西望月桥畔,今日有一年一度的庙会,那边有不少新奇玩意儿。我想去逛逛,霍將军可想陪我一起去?” 昨日安和长公主送了她一卷手抄佛经作为见面礼,她也该备份回礼才是。 那位长公主见惯了奇珍异宝,如今半入佛门,素来不喜奢华,若是送些金银珠宝,反倒显得俗气。不如去庙会找找看,有没有拋去价格、更显心意的物件。 况且,上一世她出门排场极大,便是逛个街市,她那位弟弟也会让一眾侍卫提前清场,街上除了摊贩再无百姓,连摊贩见了她都战战兢兢。她还从未真正感受过这般庙会的烟火气。 大哥今日一早要同仓场理事去京郊粮仓盘查库存,还要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帐目,事务琐碎繁杂,想来要忙到明日才能回侯府。 她既已出来,索性借著这机会好好逛逛,尽兴了再回侯府也不迟。 叫霍驍陪著,理由自然简单。 累了有人抱她,花钱有人买单。她仔细斟酌了一下,还是花前夫的钱最顺手。 霍驍听了这话,眸光沉得似有暗潮翻涌,喉结微动间,心底某处无声裂开细缝,却又被他极快地掩进眼底深潭。 她想去逛庙会,没叫谢凛羽,也没叫裴羡,只选了他。 在她心里,自己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霍驍抬手抚上云綺的脸,他的掌心覆著层叠的茧,指腹因常年握刀而磨出浅淡的棱纹,带著战场上的粗糲感,却在触到她肌肤时骤然放轻。 他的眼此刻牢牢锁著她,眉峰压著铁血將军的冷硬,眼底却烧著团沉凝的热意。不灼人,却沉甸甸压在心头。声音是他惯有的低哑,像山岩撞过深谷:“…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什么裴羡,什么谢凛羽,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有此刻他触及的温度,才是最真实的。 * 此时此刻,窗外的细雨已经停了。 天边透出淡淡的光,洗过的青瓦泛著润润的光泽,檐角还掛著晶莹的水珠,偶尔滴落一颗,砸在阶下的青苔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润,混著远处飘来的草木气息,格外沁人心脾。 然而,与此同时,侯府。 青禾上前对书房內的云砚洲道:“大少爷,外面的雨停了,咱们是不是该启程去城外的粮仓了?” 云砚洲一袭素色常服,衣袂间未著半分繁饰。眉眼如画,眼瞳似浸在静水里的墨石,流转间平和深邃。不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锋锐,温润中又隱隱带著旁人看不透的深沉。 抬眼望了望天色,云层虽未散尽,却已透出几分暖意,他神色平淡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昨日刚下过暴雨,不便查验粮仓。去备一份登门拜访的礼品,我要出趟门。” 青禾愣了愣,连忙问道:“大少爷是要去哪里,拜访哪位大人?” 云砚洲端起茶盏,指腹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缓缓道:“太医院柳院判,柳府。” 第157章 柳院判见我登门,很意外? 离开归云客栈之前,霍驍吩咐自己的手下,让他们今日帮吴大娘他们搬妥物件,同时也帮著照看好孩子们。 出了客栈,云綺跟著霍驍上了马车。 车厢內,竹製的车帘被卷至上方,只落下一层细纱。雨后的清新空气吹得细纱浮动,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 雨过天晴,街上已经行人愈多,三三两两地走著,鞋底踩过微湿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綺靠坐在软垫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车厢壁一侧,那里放著个朴实无华的木盒。她心生好奇,抬眼问霍驍:“这是什么?” 霍驍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深邃的眼底像浸在寒潭里,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这盒子里本就是为她准备的礼物。 先前准备去京城那家有名的古玩铺,也是知道她定然喜欢更精致的物件,想寻个更配得上的匣子来装。谁知刚下马车,就看见窗內的她和裴羡。 可此刻她就坐在身侧,这份心意似乎也不必再被华丽的外壳衬著了。 “送你的。”霍驍沉沉看过来。 他不是刚从北境回来么,竟然还给她带了礼物。 云綺微微挑眉,將木盒捧到膝上,轻轻掀开盖子。 盒內铺著一层柔软的绒布,一条狐狸毛围脖静静臥在其中。 那狐毛通体雪白,毛尖竟泛著淡淡的银蓝光泽,在车厢微光下流转著月光般的清辉,每一根绒毛都细腻蓬鬆,摸上去软得像揉碎的云团。 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是传说中仅出没於崑崙雪山之巔的灵狐尾毛。 这种灵狐极难捕获,一身皮毛更是被视作稀世之物,不仅兼具轻薄与保暖,又看著漂亮华贵至极,便是王公贵族也重金难求。 “这是,灵狐的皮毛做成的围脖?”云綺微微歪头,指尖轻轻抚过。 她比旁人更知晓这东西的难得。 前世身为长公主时,她本就极其畏寒,每到冬日便手脚冰凉,整日裹在厚重裘衣里也难抵寒意。 她那位皇弟知她怕冷,每年为了让她能安稳过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有一年冬日,他特意下旨派人远赴崑崙雪山捕捉灵狐,可最终也只带回几缕零散的狐毛,连做个像样的暖炉套都不够。 霍驍的目光落在她微抬的眼睫上,黑眸沉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嗯”。 前阵子赴北境整顿军备,他连著半个月连轴转,昼夜不歇地盯著军营事务,却在听闻崑崙雪山有灵狐踪跡时,硬是从密不透风的日程里剜出三天空隙,独自入了那风雪漫天的深山。 皮毛是他亲手鞣製的,之后又按照觉得她会喜欢的样子画了样式,再找绣娘按图一点点缝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霍驍的声音如深谷里滚过的沉木,目光掠过她唇畔的弧度,在静謐的车厢里漫开沉缓的调子:“喜欢么。” “喜欢,”云綺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晶亮动人,带著几分娇俏的坦诚,“就是这样的好东西,才配得上我。” 她没问霍驍是如何寻来这灵狐皮毛的,更没去深究他为此费了多少时间与心思。 男人做这些事,无非是想博她欢喜。此刻她的莞尔一笑,便是给他们最好的褒奖。 够激励他们了。 霍驍的右手缓缓抚上她垂落在肩的发梢,动作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问她:“要不要戴上试试?” 他抬手,轻轻將她颊边的髮丝撩至耳后。 指腹掠过少女颈侧时,目光却骤然一凝。 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印著一抹曖昧的红痕,形状宛若是被人舔咬过一般,在素净的颈间格外刺目。 霍驍记得分明,先前在客栈初见时,她颈间还乾乾净净,並无此痕。 也就是说,这痕跡,只能是谢凛羽跟著她去盥漱室的那段时间留下的。 霍驍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指节猛地攥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什么。但那翻涌的戾气不过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终究是忍了下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指尖鬆开她的髮丝,转而拿起那条灵狐毛围脖,动作慢得近乎刻意。 温热的掌心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將围巾往她颈间拢,柔软的狐毛拂过那抹红痕时,云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的手却按住了她的后颈,带著微凉的温度,將围脖在她頜下围系起来。 绒毛蓬鬆地堆在颈间,暖得像团小火,极快地在肌肤上蔓延起一片热意,果然暖和得很。 “果然是灵狐毛,好热……”她伸手才刚解开围脖,就被霍驍的大掌握住。 男人粗糲的大手带著微凉的温度探入她指缝,与她缓缓十指相扣,指节收紧时,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下一刻,他俯身逼近。车厢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紧,两人的气息猛地相撞,带著雨后的潮润与彼此身上的气息,急切地交织相融。 他的吻落下来,起初带著克制的沉缓,隨即愈发浓重,带著压抑的炽烈辗转廝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时,连呼吸都变得滚烫,烫得人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就算她心悦裴羡,就算那个谢家世子也费尽心思贴近她,又如何。 至少这一刻,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 另一边,马车外传来青禾的声音:“大少爷,柳府到了。” 云砚洲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自回京后,云砚洲便被皇帝破格任命为户部侍郎。论年纪,他在一眾鬚髮半白的朝臣里实在显得太过年轻,却凭著通透的心思,把人际关係打理得恰到好处。 既不似老油条般圆滑世故,事事逢迎。也不会因年少气盛而刚愎自用,得罪人而不自知。 待人接物总有三分恰到好处的温和,既守得住原则,又给足对方面子,故而朝中上下对他都颇为认可。 至於太医院院判柳明远,云砚洲先前便有耳闻。 此人在太医院算得上医术精湛,性子格外老实本分,不善言辞,更不懂钻营,平日里只埋首医书与诊案,全凭一颗医者仁心行事,在京中倒也落得个实在的名声。 按常理说,以云砚洲的家世与他如今的身份,本不必专程登门拜访这样一户以医术立身的人家。 但对云砚洲而言,妹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了能说上贴心话的好友,昨夜又在柳府叨扰宿了一整晚。他亲自来一趟,既是替妹妹表达谢意,也是全一份人情,更显侯府的礼数周全。 只是因云綺昨夜宿在柳府,他今日是特意来拜访和接人,事发仓促,倒来不及提前备下拜帖,便这般直接过来了。 云砚洲下了马车,青禾立刻上前,对著迎上来的柳府门房拱手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我家主子是户部侍郎云砚洲,今日特来拜访柳院判。不知院判此刻是否有空会面?” 门房见来人气度不凡,身旁僕从又礼数周全,不敢怠慢,忙躬身应道 “您二位稍候”,转身快步往里通传去了。 不过片刻,柳明远便匆匆从府內迎了出来。他年约四旬,身形微瘦,身上的长衫还带著几分未整理妥帖的褶皱,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受宠若惊。 他实在没料到这位令京城高官爭相结交的永安侯府嫡长子、陛下亲擢的户部侍郎会亲自登门,脚步都带著些微的急促,老远便拱手作揖:“云大人!在下不知云大人今日会来,真是有失远迎!” 一边引著云砚洲往里走,他一边难掩诧异,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探问:“大人突然到访,莫不是有什么要事?若是下官能效劳的,大人儘管吩咐。” 云砚洲迈入门內的脚步驀地一顿。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周身漫著的温和气息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凝。 但面上並无半点显露,只淡声道:“柳院判见我登门,很意外?” 这话问得柳明远一愣,面上浮起几分茫然:“大人乃朝廷重臣,忽然驾临寒舍,下官……不该意外吗?” 第158章 被哥撞见和別的男人抱 柳明远一开口,云砚洲便察觉到了不对。 若云綺当真昨夜宿在柳府,作为主人家的柳院判,断不会是这般全然意外、对他来意毫不知情的模样。 柳明远引著他穿过迴廊,到了前厅落座。 僕从很快奉上热茶,青瓷盏里的碧螺春舒展著嫩芽,热气氤氳中,云砚洲指尖轻叩杯沿,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已渐渐清晰。 他並未点破,只神色不变,浅抿一口茶,温声道:“听闻舍妹与柳院判的千金相熟,今日便顺路过来拜访,也算替舍妹尽份心意。” 这话让柳明远明显愣了愣。 他自然听过永安侯府的风波——先前那位嫡女並非真千金,真正的嫡女不久前才归府。此刻听云砚洲提起“舍妹”,倒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哪个妹妹。 於是只含糊应著,歉然笑道:“云大人有所不知,小女自幼体弱,为了让她清净养病,她自幼在郊外庄子上住著。” “如今她虽回了京,在我面前也总是拘谨得很,我竟不知她与云小姐相熟,是我疏忽了。” 云砚洲眉峰微抬,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令千金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还算稳妥。”柳明远答得恳切,“昨夜雨大,今晨才放晴,我刚让她在窗边静坐了片刻,又喝了碗驱寒的姜枣茶。这几日湿寒重,得仔细养护著才是。” 听到这里,云砚洲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算是彻底落定。 云綺昨夜根本没来柳府,甚至昨日下午,她都没踏足此处。 他面上依旧平和,只將茶盏轻轻放回案几,瓷面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转瞬便被厅外细微的风声吞没。 柳明远见他並未言语,便问道:“云大人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为嘱咐小女?” “不必了。”云砚洲抬眸,“也烦请柳院判,莫要將我今日来过的事告知令千金。” 柳明远面露不解。 云砚洲神色依旧温和,语气平稳无波:“舍妹性子顽劣,最不喜家中人插手她的事。若是知道我来拜访,怕是要闹脾气。” 柳明远这才恍然。看来这位云大人说的妹妹,是从前那位云大小姐。早听说那位云大小姐在外性格张扬,很是娇纵跋扈。 便立马点头应下:“原来如此,云大人放心,下官晓得了。” … 离开柳府,云砚洲缓步上了马车。 青禾紧隨其后,掀帘时瞥见云砚洲垂眸静坐的模样,眉宇间瞧不出半分波澜,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大少爷,这柳府……可是有什么不妥?” 云砚洲目光落在车壁暗纹上。 昨夜是他自己亲去竹影轩,听她的丫鬟穗禾说她宿在柳府,原是信了几分的。可如今看来,那说辞不过是精心编排的幌子。 他的妹妹从昨日下午就出了门,昨夜一夜未归。 但她显然是去了一个安全的去处,不然她不会连丫鬟都不带,特意留下丫鬟替她打掩护。 而那个丫鬟看上去对她忠心耿耿,他就算是此刻回府追问那丫鬟她的去处,想必也不会问出什么来。 她去了哪里? 思绪流转间,云砚洲抬眸,神色依旧平和,仿佛方才的疑虑从未出现,只淡淡问道:“昨日,京城里可有什么特別的、好玩的去处?” 青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回道:“昨日倒没听说有什么好玩去处,不过今日倒是有。” “城西望月桥畔今日有一年一度的庙会,听说每年都热闹得很,卖货、杂耍、吃食样样俱全,最是好玩。” 云砚洲闭上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吩咐道:“那就去一趟望月桥畔吧。” 马车行至望月桥畔,远远便听见人声鼎沸。 庙会入口处彩幡招展,能看出里面挤满了熙攘人群,挑著糖画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孩童攥著风车在大人腿间穿梭,杂耍班子的铜锣声混著摊贩的叫卖,在刚放晴的天光里织成一片热闹。 云砚洲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喧囂。 他自小长在侯府,后入朝堂,这类市井庙会原是极少踏足的,此刻却也未见半分不適,只淡淡吩咐:“停在那边僻静处。” 马车缓缓停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周遭霎时安静了许多。 他尚未下车,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另一棵槐树下,停著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车厢雕花精致,马匹神骏,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风忽然捲起那车窗外的细纱,如同一瞬即逝的白蝶。云砚洲的目光不期然撞入那方小天地。 先是一个身姿高大挺拔的男人掀帘下车,露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剑眉入鬢,鼻樑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峻的线,周身那股沉凝如冰的气场与这市井喧囂格格不入。 隨即,娇小的少女探身出来,纤细的手臂自然地抬起,轻搭在男人伸出的掌心。那姿態全然是未经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亲密的抱扶,连眉眼间都带著几分鬆弛的依赖。 男人顺势弯腰,动作熟稔地將她稳稳抱下车。下頜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却在低头时,眸底翻涌的深沉情意漫了出来,在她额间落下宠溺的轻吻,带著某种暗藏的占有意味。 隔著几步路的距离,纵然只看清少女的侧影,云砚洲也认出来了。 那是云綺。他的,妹妹。 第159章 戒不掉的癮,要疯了 云綺和霍驍抵达望月桥畔的庙会时,天空已彻底放晴,澄澈得像块洗过的蓝琉璃。 霍驍的马车本就比寻常的要高出一截,停在僻静处,更显得威肃气派。 云綺向来是被伺候惯了的,也懒怠留意周遭是否有人,伸手便要霍驍抱她下车。 反正这里没人认得她,即便认出来了又如何。 她与霍驍本就曾是夫妻,这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旁人最多议论几句,定远大將军怎还与她这个侯府假千金前妻旧情未了,也置喙不了什么。 霍驍紧抱著怀里的温软,目光扫过地面,雨后的泥土还带著湿意,零星有些泥泞的水洼。 他喉结微滚,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声线深沉:“地上还有泥,我抱你到入口,等人多了再放你下来。” 云綺蹙了蹙眉。 她身上这件月白裙子,是昨晚特意让店家洗净,又在炭盆边烘了一夜才烘乾的,此刻乾净得连一丝杂尘都无,自然怕再溅上泥点。 可转念一想,今日她本就是特意来逛庙会的,就算霍驍抱著她到了入口,街市里人多脚杂,地上难免也有泥污,索性也懒得再这般讲究了。 “不用,” 她眉梢微挑,语气轻淡,“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霍驍身形如松般挺拔佇立,高大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沉稳的轮廓。 他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向怀中的人,墨色瞳孔里映著她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那点失落。 隨即双臂微收,稳稳托著云綺的腰,將她缓缓放落在地。怀里那抹温软香软骤然抽离时,他下頜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云綺往庙会入口走去,刚迈过那道掛著红灯笼的牌坊,喧囂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整条宽敞的长街,两侧摊位密密匝匝排开。竹编的幌子在风里摇得哗哗响,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混著孩童的笑闹与货郎摇鼓的叮咚。 作为装饰的红灯笼沿著街面一路掛过去,像串起了满天星辰,映得底下人头攒动,各式货摊看得人眼花繚乱,不是一般的热闹。 扎著彩布的摊位上,堆著五顏六色各色纹样的绸缎帕子,摊主正拿著一匹水绿色的料子跟客人討价还价。 隔壁木架上掛满了各式皮影,孙悟空的金箍棒闪著油亮的光,嫦娥的广袖垂著流苏,惹得几个孩子扒著摊子不肯走。 转角处的泥人摊前,老师傅正捏著一团彩泥,三两下就捏出个咧嘴笑的弥勒佛,旁边摆著的关羽、貂蝉个个神態逼真。 不远处的兵器玩具摊更热闹,木刀木剑堆得像小山,镀了银粉的枪头在灯笼下闪著光,几个半大的小子举著长枪互相追逐。 还有卖时令鲜果的,竹筐里码著金黄的脆梨、深紫的山楂,还有裹著稻草的糖炒栗子在铜锅里沙沙作响,摊主掀开棉帘,热气混著焦香扑面而来。 药摊的布幡上写著百草堂三个大字,抽屉里整齐码著润肺的川贝、温补的黄芪,药香混著旁边香料摊的八角、桂皮味,倒也添了几分深秋的烟火气。 最招姑娘们的是首饰摊,铜托上嵌著点翠的簪子、珍珠的耳坠,还有用红绳编的络子,摊主是个巧嘴的婆子,正拿著支蝴蝶步摇给穿粉裙的姑娘试戴,引得旁人也围了上去。 云綺心情很不错,在前头慢悠悠走著,目光被两侧的热闹勾著,脚步时快时慢。 霍驍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半步后,身形沉稳冷硬,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却始终將她护在视野中央。 有人挤过来时,他不动声色地抬手一挡,便替她隔开了纷扰。视线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少女身上。 忽然,云綺脚步一顿,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插满红果的摊子,声音带著几分娇俏的理所当然:“我要吃那个。” 霍驍顺著她的指尖看去,是一个老人举著的插在草靶上的冰糖葫芦,裹著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泛著光泽。 他眉峰微蹙,顿了顿:“这种小摊的山楂未必洗得乾净,你若想吃,我让人回將军府做了送来。” “我现在就要吃,”云綺当即皱起眉,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我今天出来就是逛街的,你这么囉嗦,我还不如不要你陪。” 霍驍喉头动了动,没再反驳:“…你別乱跑,我去买。” 她说再囉嗦就不要他陪。 他一个放手,到处都是想陪她的人。 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听她的。 霍驍转身走向摊子,高大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不过片刻功夫,便拿著一串裹得最匀实的糖葫芦回来了,递到云綺面前。 云綺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来,张嘴在第一个山楂上咬了一口。 可糖衣的甜刚过,山楂的酸便涌了上来,她眉头皱得更紧,一脸嫌弃地把糖葫芦往霍驍手心一塞:“好酸,一点都不好吃,给你吃吧。” 霍驍下意识接住。他一个常年在战场上廝杀的铁血將军,怎么会喜欢吃这种小孩子偏爱的零嘴。 可低头看著手里的糖葫芦,那被咬出的缺口处,还沾著一点浅浅的牙印,仿佛能闻到少女唇齿间的气息。 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她咬过的,沾了她的口水。他若是吃了,和亲她又有什么区別? 先前裴羡餵她喝粥,也不过是用唇轻轻碰了碰汤匙的边沿罢了。 霍驍垂眸看著那串糖葫芦,只觉得有些口乾舌燥。终是抬臂,將那串糖葫芦凑到唇边。 视线落在那个被她咬过的缺口上,停顿片刻,薄唇微启,轻轻舔了上去。 糖衣的甜先漫开来,带著几分脆意,隨即便是山楂的酸,清冽地渗出来,酸甜交织著,竟奇异地不违和。 可他舌尖触到那处微凹的痕跡时,竟不自觉地用舌尖在齿痕上打转,带著点贪恋似的,在那小小的缺口上反覆舔舐了两下,仿佛要將那点残留的气息都吮进唇舌,流连片刻才缓缓移开。 心思早已不在滋味上。那点沾了她气息的触感,比糖更甜,比酸更烈,顺著舌尖一路烧下去,烫得他心口都发紧。 霍驍握著那串糖葫芦的手微微发紧,指腹几乎要嵌进竹籤里。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过是舔了一下她咬过的地方,竟像是著了魔,心头那点痒意疯长,顺著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成了戒不掉的癮。 明明不久前在马车內,他才吻过她,唇齿相触的温热还残留在记忆里,可此刻看著她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的背影,那点念想却变本加厉。 他竟迫切地想把她拽回来,抱到旁边无人的小巷里,狠狠吻下去,吻到她喘不过气,吻到她眼里只映出他一个人,让她和自己一起,沉溺在这被糖葫芦勾起来的、隱秘又汹涌的渴望里。 他真是要疯了。 第160章 心臟都盈满的感觉 霍驍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高大的身影依旧沉稳地跟在云綺身后,只是那双眼眸里的深沉,又浓了几分,像藏著隨时会燎原的火。 这一上午,云綺看似逛得漫无目的,指尖偶尔拨弄一下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实则目光总在各式物件上流转,搜寻著街市上有什么適合送给安和长公主的东西。 这种庙会里的物件虽多面向平民百姓,大多价格低廉实惠,却也藏著些难得的巧思好物,或是匠人倾注心血的手作,或是从各地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 只是混在寻常货物里,不细看便容易错过。而且就算有好东西,许多百姓也未必看得出来,未必识货。 路过一家摊贩时,周遭的热闹仿佛被隔绝开来,摊前冷冷清清,云綺的脚步却驀地停住。 这是一处卖木料的小摊,却又不止卖木料。摊角用木板架起的层架上,摆著些老板亲手雕成的木雕成品。 有巴掌大的木猴蹲在枝椏上,有半尺长的木船浮在浪涛里,还有用老竹根雕的渔翁,那蓑衣的褶皱和捲曲的鬍鬚都雕得栩栩如生。 老板是个面色黝黑、面相朴实的中年汉子,手指粗糙带著老茧,看著倒像是常年与山林打交道的樵夫。 摊上摆著的木料皆是未经雕琢的原材,从寻常的榆木、松木,到带著奇特纹路的楠木、紫檀,甚至还有几块泛著温润光泽的沉香木,品类竟颇为齐全。 更特別的是,这些木头全是天然成形,未曾经过刻意裁切,有的像蜷曲的游龙,有的如展翅的飞鸟,还有一块枣木,天然旋出层层叠叠的纹路,活像一捧堆叠的云,透著股浑然天成的野趣。 攫取云綺目光的,是架上一块黄杨木的木料。 那木料约莫巴掌大小,天然生得两股圆润的杈枝,枝端各鼓著一团饱满的木结,像两朵各自含苞的花,根处却紧紧相连,既独立又相依,恰好是双生莲该有的模样。 云綺心中一动,已然有了主意。 她想到要送给长公主的回礼了。 她俯身將木料拿起,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温润的木面,抬眼问摊主:“老板,这木料怎么卖?” 摊主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憨厚地笑:“姑娘好眼光,这黄杨木细润,天生带型,给五十文就成。” 云綺点点头,又道:“我想借你摊子一角,当场把它雕出来,不碍事吧?”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霍驍已默不作声地从钱袋里拈出一小块银子,隨手搁在摊角。 那银子沉甸甸的,看分量足有二两,落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摊主的目光刚触到银子,眼睛猛地瞪圆了,慌忙摆手:“贵人!这、这太多了!五十文就够了,哪能要这么多……”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爽快的买主,手忙脚乱地想把银子推回去,却被霍驍一个深沉的眼神定在原地。 霍驍没说话,只微微頷首,那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偏又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 摊主顿时訕訕地收了手,脸上的侷促混著感激,连忙手脚麻利地將摊面上的碎木、刻刀往旁边拢,又从底下抽出块乾净的粗布擦了擦台面。 连声道:“够!够!姑娘您坐!我这就给您腾地方,工具要是不合手,我这儿还有新磨的刻刀,您儘管用!” 云綺瞥了眼那锭银子,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径直在摊主搬来的矮凳上坐下,將木料搁在收拾乾净的檯面上。 长公主赠她亲手抄写的佛经,她回以亲手雕刻的木雕,这份心意最是相称。 霍驍在旁立著,高大的身影投下片浅影,眸光落在云綺握著木料的手:“你还会木雕?” 上次荣贵妃寿宴上,她那幅画已是惊艷全场,令人意外。 木雕这种事,也不是外行隨隨便便就做得来的。 云綺指尖抵著木结凸起处,语气閒散:“算是会一点。” 这话倒不算谦虚。上辈子她確是只学过些皮毛,若论精巧,自然比不上那些顶尖匠人。 可长公主若是想要毫无瑕疵的精美木雕,尽可去找技艺最高明的大师定製,要什么花样没有? 她这份礼,要的本就不是技艺,而是这份亲手雕琢的心意与巧思。反倒是这般带著几分生涩的痕跡,些许不完美的稜角,更能显出真诚。 毕竟,匠艺易寻,真心难求。 云綺从摊主递来的工具里挑了把小巧的刻刀,捏著刀身转了半圈,试了试手感。 她先將木料放在檯面上,借著光线细细打量那天然的杈枝走势,指尖顺著木结的弧度轻轻描摹。 哪里该刻出花瓣的舒展,哪里该留著木质的原生纹路,心里已渐渐有了轮廓。 定好章法,她微抬手腕,刻刀稳稳落在木结凸起处,第一刀下去,便削出一片利落的木屑。 阳光穿过庙会的喧囂,斜斜落在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霍驍直直看著她,几乎挪不开眼。 他见过她在宴会上挥毫的张扬,见过她应对刁难时的狡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专注得近乎安静,完全的心无旁騖。 下頜线绷出乾净的弧度,连脖颈处的肌肤都被阳光晒得泛著薄红。偶尔遇到较劲的木节,她会微微蹙眉,小巧精致的鼻翼渗出细密的薄汗。 霍驍本能地往她身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恰好挡在阳光来处,投下一片微凉的荫蔽。 阳光被他挡在身后,可少女睫毛上沾著的那点细碎光尘,却比日头更耀眼。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不重,却漾开一圈麻痒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庙会所有的吵嚷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少女指尖的起落,和自己骤然乱了半拍的心跳。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只是这样看著她,陪著她,也会有这种心臟都盈满的感觉。 与此同时,不远处。 聚贤楼一事后,慕容婉瑶心灰意冷,连著三日將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今日也是被礼部侍郎之女林晚音特意登门相邀,她才勉强鬆口,想著来庙会散散鬱气。 没成想才转了半条街,抬眼间,就撞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第161章 不是最喜欢大哥抱吗,为什么要跑? 慕容婉瑶与林晚音看清那道身影时,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 抬眼望去,不远处是个售卖木料与木雕的摊子,云綺正低头专注地亲手雕琢著一块木料,而她身旁站著的男人,竟然是那位霍將军。 慕容婉瑶死死盯著摊子前的云綺,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云綺?” 林晚音对云綺本就怨恨极深。 从前身为侯府嫡女的云綺没少当眾讥讽嘲笑她,自云綺跌落云端后,她便抓住一切机会与之针锋相对。 先前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是如此,荣贵妃的寿宴上亦是如此,没想到今日逛庙会,竟又撞见了云綺。 只是更让她意外的是,身旁的嘉寧郡主,瞧著竟比她还要厌恶云綺。 “郡主与这个云綺,也有来往吗?”林晚音忍不住问道。 在她印象里,嘉寧郡主向来眼高於顶,不屑与京中官宦女儿往来,贵女圈的宴会也鲜少露面,与云綺顶多是打过照面,应当並不熟悉才是。 慕容婉瑶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日在聚贤楼,楚祈哥哥的目光几乎全程黏在云綺身上。他那般低头专注地为云綺擦拭手上的水珠,又那般温柔自然地替她盛好汤,端到她面前。 这是她苦苦渴望多年也从未得到过的待遇。那日,她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她自认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云綺不过是个声名狼藉的侯府假千金,可对方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如何能不嫉妒? 更让她难受的是,在云綺出现之前,她还能自欺欺人,觉得楚祈哥哥就像太子表哥说的那样,对谁都一视同仁地冷漠,甚至包括他自己。 人心终究不是石头,不可能毫无感情。所以她始终坚信,只要自己一直等下去、一直努力,楚祈哥哥总有一天会喜欢上她。 可云綺出现后,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楚祈哥哥不是不会对人动心,他只是不会对她动心而已。他看向云綺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对旁人的冰冷疏离,只有不加掩饰的温柔与炙热。 她生来骄傲,做不出明知楚祈哥哥心系旁人,还死缠烂打、穷追不捨的事。 但她可以接受楚祈哥哥爱上別人,却万万无法忍受,贏过自己的竟是云綺这种身份低贱、声名狼藉的人。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云綺到底有哪里好,能让楚祈哥哥对她倾心。 见慕容婉瑶咬牙不语,林晚音又看了眼云綺身旁的霍驍,更是无语道:“真是搞不懂,那位霍將军先前被云綺下药骗婚,闹得人尽皆知,怎的休了她之后,反倒像是旧情未了?” “郡主上次没去荣贵妃的寿宴,想必不知道,当时云綺受了点伤,这位霍將军和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竟爭相要抱她下揽月台。可这云綺心里惦记的,却是那位裴丞相。倒像是,巴不得所有男人都围著她转似的。” 慕容婉瑶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是说,云綺和这个霍將军,和谢家那个谢凛羽,还有那位裴相,都还纠缠不清?” 在楚祈哥哥对她那么好的情况下? 林晚音也是一脸鄙夷:“可不。霍將军是她的前夫,谢世子与她青梅竹马,裴相两年前就被她轰轰烈烈追求过,如今仍死缠烂打。” “哪有女子会同时和这么多男人牵扯不清?也只有云綺,名声已经差到极点,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慕容婉瑶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几乎泛红,半晌才声音发颤、愤愤骂出一句:“这个坏女人!” 楚祈哥哥知道她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楚祈哥哥! 慕容婉瑶实在接受不了这种打击,气得转身就走。林晚音虽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连忙快步跟上。 而这边,云綺专心致志地雕刻著手中的木雕,压根没注意到慕容婉瑶她们的身影。 只见她指尖起落间,木屑簌簌飘落。 半个时辰后,她终於停了手,將刻刀放在木案上。 只见她掌心托著的双生莲木雕,两朵花共著一根莲茎,姿態却有些许不同。 左边那朵开得肆意张扬,边缘带著未磨尽的稜角。右边那朵则敛著温婉,花瓣层层內拢,弧边被指尖摩挲得温润,连纹路都刻得浅淡柔和。 这对双生莲相互依偎,木头上还留著细密的刀痕,有的深些有的浅些,是刻刀游走时自然留下的印记。 並未打磨得完美无瑕,却更凸显出一凿一刻的心意。 云綺对著木雕轻轻吹了吹木屑,眉眼弯弯,朝著霍驍晃了晃:“怎么样,好看吗?” 霍驍看著她晶亮的眉眼,沉沉吐出两个字:“…好看。” 也不知是说木雕,还是说人。 將木雕收起来之后,云綺又去专门买了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装进去。解决了回礼的事情,便隨性逛了起来。 给柳若芙挑了支嵌著珍珠的缠枝釵,给穗禾带了盒蜜饯铺子的招牌松子糖,其他零散细碎的小玩意儿也买了不少。 路过一个卖银饰的小摊时,她瞥见一枚银质的小箭簇掛坠,簇尖打磨得圆润不伤人,箭杆上还细细鏨著半朵流云,精致小巧。 她隨手拿起来朝霍驍腰间比了比:“这个倒是很衬你。”接著转头问摊贩:“老板,这个掛坠怎么卖?” 摊贩见她眼生却和气,笑著拱手:“姑娘好眼力,这箭杆上的流云是小老儿特意细鏨的,银料也足实,给您算二两银子,不亏。” 幸好不算贵。 这回没等霍驍掏钱,云綺难得自己付了钱,然后將掛坠塞进霍驍掌心:“霍將军陪了我一整日,这就当是我送將军的谢礼。” 霍驍低头看了眼,將那枚掛坠握在掌心,缓缓深吸口气。 …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云綺从后门进府,霍驍不便露面,只派了个手下,將她今日买的大小物件隨她一同送到竹影轩。 院內放下东西,云綺让那人自行离开,刚直起身,却觉有些不对。 按常理,她今日一日不在府中,穗禾该在院里等著才是,可如今她都回来了,却没见著穗禾的影子。 云綺微微蹙眉,推门进屋。 抬眼便见穗禾可怜巴巴地守在一旁,看见她,声音里透著明显的心虚:“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视线转向旁边,便撞见端坐在椅上的那道身影。 烛火在铜台里轻轻摇曳,將云砚洲的侧影映在墙上,衣袍的暗纹隨光影流动,他掌心搭在膝头,指节分明,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比往日沉敛些,眸光浅浅落在她脸上,一时竟看不出情绪。 “穗禾,你先下去吧。”云砚洲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波澜。 穗禾偷偷看了云綺一眼,眼底藏著担忧,却还是低低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好了门。 云綺走到他面前,试探著问:“大哥,你怎么过来了?在等我?” 云砚洲抬眸看她:“今日去哪了?” 云綺答道:“去逛庙会了。”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那昨日呢。” 云綺从他沉静的眸光里瞧出了端倪,想来大哥多半是知道了什么。 她转身想溜,手腕却被云砚洲一把攥住,那力道不算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稳,稍一用力,便將她拽得跌进他怀里,稳稳坐在他腿上。 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墨气,隨著彼此的呼吸漫过来,將她整个人笼住,连带著空气都仿佛凝了几分。 云綺下意识想挣扎,云砚洲的掌心已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顺著她的髮丝缓缓滑落。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声线却比往日沉了几分,像浸在深潭里的玉,温润的光泽下裹著化不开的幽深。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起伏,可掌心压在发间的力道也沉了沉,明明是亲昵的姿態,却透著一股密不透风的禁錮感,像蛛网慢慢收紧,让她无处可逃。 “不是说,最喜欢大哥这样抱著你吗,为什么要跑?” 第162章 你在外花的,是谁的钱? 屋內一片静謐。 那日被云砚洲用戒尺训诫后,云綺的確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著兄长的腰身,把一张小脸全埋进他衣襟里。 她央著大哥多抱自己一会儿,后来甚至从侧坐换成了跨坐,毫无间隙地伏在这位大哥怀里。 她说,她喜欢被大哥这样抱著,好像兄妹间没有半分隔阂,哪怕天塌地陷,她也不怕。 但此时此刻,和那日的场景完全不同。 云砚洲確实抱著她,语调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慍怒,云綺却敏锐地察觉到,大哥生气了。 於是她直起身来,抬起眼,对上兄长的目光。 昏暗中,云砚洲的眸子像浸在深潭里,不见底的沉,明明没什么锐利的光,却在晃动的烛火中明灭,让她没法忽略那藏在平静下的波澜。 云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声音软乎乎的,带著点天真无邪:“大哥?” 云砚洲淡淡开口:“我今日上午,去了柳府,想接你回来。那位柳院判见了我,很是意外。” 云綺眸光不由得一动。 原来,大哥今日根本没去城外粮仓办事,而是去了柳府。 她確实提前写信和柳若芙通过气,却没跟那位柳院判通气。也就是说,大哥从上午起,就已经知道她昨日根本没去柳府了。 他生气,是因为她不仅一夜未归不知去处,还故意撒了谎。 虽说撒谎被抓包,云綺却半分不慌。 毕竟,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她做的还是绝对的好事。拿柳府当藉口,不过是懒得让侯府的人知道自己在忙什么罢了。 於是她往云砚洲怀里又钻了钻,几乎要把半张脸都埋进他衣襟里。 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声音带著几分心虚的软糯:“大哥……你都知道了,我昨日根本没去柳府?” 再抬眼时,长睫上像沾了层湿雾,眼底汪著点水光,像只做错事的小猫般望著他:“我不该让穗禾撒谎的,让大哥担心了,大哥別生气好不好?” 云砚洲垂眸看著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她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令人心软,说不出半分重话:“昨日到底去了哪里,一夜未归?” 他的妹妹,会怕他生气,却不知道他並非生气,更多的是对於他全然不知她身处何处的恐惧和担忧。 若不是他去城西寻她,一去便撞见了她,也撞见了她身旁有人陪著她—— 她这般说谎一夜未归,今天一整日又不知去处,他怕是会找去府衙,派人满京城寻她。 又怎么可能安坐在这里直到天黑,等她回来。 云綺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解释起来:“大哥可曾听说过,京城里有家收容孤儿弃婴的善堂,叫慈幼堂?” 云砚洲眸光微动,就听怀中的少女接著道:“自从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总觉得慈幼堂的那些孩子可怜,这一个月来,时常让人去送些东西。” “昨日下午,我亲自去慈幼堂看那些孩子,结果赶上了那般大的暴雨,我便包下了附近那家归云客栈,带著慈幼堂的所有人在客栈住了一夜。” 云砚洲原以为,云綺或许是贪玩,去了什么地方。却没料到,她昨夜一夜未归,竟是为了出去救助那些可怜的孩童。 儘管这样的事,与云綺从前的行事风格大相逕庭,云砚洲却並不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找什么託辞。 他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实话。 只是他不明白,若她出府真是为了救济那些孩童,又何必让丫鬟替她撒谎。 他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和无波:“做这样的善事,为何要让你的丫鬟撒谎?” 云綺微微努起嘴,脸颊鼓了鼓,模样瞧著娇憨又带点委屈:“就是因为是做善事,我才不想让別人知道呢。” “满京城连同侯府上下,谁不知道我名声差,都觉得我恶毒,只会欺负人。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做了这样的事,旁人肯定会觉得我是在装模作样,是为了挽回名声,我才不要让他们知道。” “我寧愿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云砚洲指尖微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澜渐起。 世人做善事,许多都是为著让人瞧见,为著博个好名声,为著在人前立起一副仁厚慈悲的模样。因而那善举若不被旁人看见,便没了意义。 可他的妹妹,却与那些人不同。 她分明是这样彆扭又骄傲,做了好事,反倒不愿意让旁人知晓。寧肯用恶人的偽装裹住自己,也不要那些其他人带著偏见的审视与揣测。 人心中的成见比任何高山都难以逾越,她甚至连侯府的人也瞒著。因为她知道,侯府的人与外界的人並没有什么不同。 云砚洲垂眸看向怀里仍鼓著脸颊的人,声音里掺了点不易被察觉的纵容:“若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至少在大哥面前,不用隱瞒。” 若这世上只有一人永远不会伤害她,不会用恶意的眼光审视她,那必定是他。 若她在这世间只能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去依赖一个人,那这个人,也只能是他。 他宽大的掌心重新轻轻覆在她发顶,顺著髮丝的纹路缓缓往下抚,动作舒展得像在抚平一张微皱的宣纸,自始至终没带半分急切。 待掌心落至发尾,才似不经意地想起了某件事情,声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归云客栈规模不小,包下来该是笔不小的数目。” 他骨节分明的手就停在那处没再动。隔了片刻,才听见他又开口,语调像浸了沉沉夜色:“我给你的那些零用,你並未动过。你在外花的,是谁的钱?” 第163章 被大哥看见吻痕 自那日回侯府后,也就是在云汐玥落水、云綺被带去藏书阁之后,云砚洲曾叫来侯府的管家。 他清楚地看见了,即便是自己在场的情况下,自己不再有血缘关係的妹妹是如何被自己的父母偏心薄待。 他不知道,之前自己不在侯府的时候,他的妹妹是过著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按周管家的回稟,云綺的身世暴露又被將军府休弃之后,她曾带去將军府的嫁妆被一併退回侯府,被母亲尽数收入库房。 母亲不仅將曾属於云綺的綺光院给了云汐玥,连院名也改了。还下令从今往后每个月给云綺的月例,只准给二两银子。 云砚洲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妹妹自幼心气高傲,从不用旁人碰过的东西。 如今她的綺光院被云汐玥占了,就算他让她继续回去住,她也不会愿意。 於是从第二日起,他便让人著手修缮竹影轩,把她从前用惯的物件摆设,一一给她置了新的添进去。 他更知道,他的妹妹自小被娇惯著长大,母亲从前在银钱上从不短缺她,因此养成她对银钱几乎没有认知的习惯。 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有时买件喜欢的东西动輒几十两银子,母亲也从不过问,只觉得这是侯府嫡女该有的阔绰排场。 可如今,却只肯给她二两银子作零用。 云砚洲並非觉得花钱大手大脚是什么好事,他的妹妹確实该学著打理钱財。但她可以慢慢学著收敛,学著计划,而不是落到缺钱用的境地。 故而也是在第二日,他便让周管家去帐房取了三百两银子送到竹影轩,给云綺当零用。也嘱过,若是大小姐用度不够,尽可隨她去帐房支取。 然而他今日过来,却见那三百两银子原封不动地躺在匣子里,分毫未动。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云綺连一分侯府的银子都没用过。 那么她这些日子救济那些孩子,昨夜包下整间归云客栈,甚至今日去逛庙会花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是花的,那个陪她去庙会的前夫的么? 想到这里,云砚洲的眸光变得有些晦暗。 云綺显示没料到大哥会突然揪著这个问,当即微微扬起下巴,带著几分不肯服软的傲气,又理所当然地撇了撇嘴。 “娘亲心里只有云汐玥,每月只肯给我二两银子。我若动了大哥给的钱,指不定又要被娘亲数落责骂。我花的,是霍驍先前让人送来的。” 果然如此。 云砚洲目光沉寂。 她寧愿花那个曾经休弃她的男人的钱,也不肯用他这个大哥给的。 那个霍驍当初休她时,对她下药骗婚的行径那般厌恶,如今为何又巴巴地送钱来,陪她逛庙会——甚至,还那样抱著她。 休了她,反倒对她上了心? 云砚洲脸上依旧平和无波,眼帘微垂,將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掩,周遭的气压却莫名低了几分,连案头的烛火,也似晃动得格外滯涩。 他缓缓开口:“我从柳府出来后,去了城西望月桥畔的庙会。” 云綺不由得暗中挑眉。 大哥明明不知道她昨日去了哪里,竟能精准找到她今日的去处。该不会,也正好撞见她和霍驍在一起吧? 果然,下一秒,云砚洲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淡淡道:“我看见了,你和霍驍同乘一辆马车,是他抱你下的车。” 云綺听见这话,脸上却毫无不自在,反倒仰头望著云砚洲,像是压根没打算对自己的兄长隱瞒这件事。 “我早上碰巧撞见霍將军,就让他陪我一起逛庙会了。霍將军一直陪著我,今日我玩得很开心。” 一边说,拽著云砚洲衣袖的手还不自觉晃了晃。像是浑然不觉这后半句话,听在自己大哥耳中,会有多刺耳。 云砚洲没说话,只垂眸看著妹妹拽著自己衣袖的手。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晦暗不明,像藏著深不见底的潭水,那水面下翻涌的,是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低下头,伸出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將她微偏的脸拨得正对自己。 他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动作也轻缓,却让她没法再避开视线,语调低沉而平静:“你心里,还喜欢那个霍驍?” “喜欢?” 云綺露出一副茫然又认真思索的模样,“我不知道。” “不过霍將军现在对我很好,从北境回来还给我带了条灵狐围脖,摸起来软乎乎的,那条围脖我倒是很喜欢。” 少女说这话时,嘴角的梨涡浅浅,提起喜欢的东西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那抹亮色却像细针,轻轻刺了云砚洲一下。 云砚洲垂著眼,指腹顺著她的脸颊滑到下頜,轻轻托住,摩挲著她的肌肤,声音依旧平和,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 云綺一脸茫然,完全没明白过来:“为什么?霍將军又没欺负我。” 云砚洲淡淡偏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他不適合你。而且,他从前做过伤害你的事。” “以后,也不要再花旁人给的钱。“ “大哥的一切,本就都属於你。你想花便花,不够便跟大哥要,府里没有任何人敢置喙半句。” 年幼的妹妹花兄长的钱,才是天经地义。 “可霍將军之前休了我,也是因为我给他下药骗婚在先,这应该也不能怪他吧?”云綺却微微嘟嘴,甚至替霍驍说起话来。 又像是被勾起兴致,仰著小脸追问,“不过,大哥觉得霍將军不適合我,那谁才適合我?” 云砚洲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上,里面映著烛光,也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 片刻后,他才缓缓鬆开手,转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还小,先不必考虑这种事。” 他是男人,太清楚世间大多数男人的品性和心思。任何男人都有伤害她的可能,除了他自己。她只有留在他身边,才最能安然无恙。 这是他作为兄长的责任。 云砚洲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只是下一秒,当他伸手替妹妹撩起颈间缠绕的髮丝时,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一抹曖昧的红痕,像落在宣纸上的硃砂,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底。 指尖的动作驀地顿住,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第164章 还咬了別的地方吗(大哥微训诫) 纵然未曾近过女色,云砚洲也认得出这是什么痕跡。 原来,不只是抱。 更不只是吻她的额头。 闭上眼的瞬间,他甚至能想像出那画面。 男人低头时带起的风拂过少女耳畔,滚烫的呼吸先一步漫过她细腻的颈侧,引得她微微瑟缩,却被更紧地圈在怀里。 湿热的吻先是试探般落在肌肤上,隨即变得灼热而急切,舌尖轻舔慢碾,齿尖偶尔轻磨,直到那片白皙染上醉人的红,才在她细碎的轻吟里,留下这抹带著掠夺意味的痕跡。 而他的妹妹……是半推半就,还是主动雀跃,同样沉溺於这繾綣温存之中? 他们之间,还有没有更进一步,更加亲密的举动?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带著某种无法名说的尖锐。 云砚洲垂下的眼帘几不可察地颤动,遮住了眸底骤然翻涌的暗潮。 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沉得像积了雨的云。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那处红痕边缘。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极力熨平语气里的褶皱,有种强自压抑的平静,让自己听上去还像是个正常的兄长:“……这是那个霍驍留下的?” 云砚洲胸口缓缓起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间,会有股戾气上涌。 霍驍是她曾经的夫君,哪怕只有一日。她也曾喜欢过他。 无论是出於什么原因,霍驍如今对她动了情,他们单独相处时情难自抑,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反倒是他。 他向来平和,为什么此刻心头那股想要將怀里妹妹护在自己羽翼下、不准任何人触碰的念头,会这般汹涌而偏执。 让他刚才几乎失態。 少女像是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捂住颈间红痕的位置,像是不愿意被兄长知晓,避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隨便找了个藉口:“…不是,是蚊子咬的。” 深秋萧索的天气,哪里还有蚊子呢。 他的妹妹,怎么连说谎都这般不熟练。 “是吗。”云砚洲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腹却精准按在那处红痕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窗台上的花,“难怪,红得这样显眼。” 他的妹妹还小,未经人事。 会对男女之事好奇嚮往,本是寻常。 也是她太单纯,更会轻易被旁人引诱。 但,若是她心里还没想好,那个霍驍却把持不住,以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又如何能招架得住。 若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受委屈、遭伤害的,只会是她。 都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教导不周。 早在她第一次跨坐在他腿上那日,他就该好好教她,男女之间哪些界限碰不得,哪些亲近要避开,更该教她看清男人眼底藏著的欲望,別被表象轻易迷惑。 “告诉大哥,那只蚊子还咬了你別的地方吗?” 云砚洲抬手,指腹缓缓落向少女的唇瓣。 微凉的指尖先蹭过她唇角的绒毛,像蛛丝悄无声息缠上猎物,隨即停在柔软的唇上,极慢地打著圈摩挲。 那动作带著近乎丈量的仔细,先顺著她唇线的弧度轻轻勾勒,再微微用力按住唇珠,仿佛要在这处烙下只有他能看懂的印记。 他面上依旧是温和兄长的模样,眼底却像积了夜露的深潭,黑沉沉的瞧不见底。指尖的触碰没有半分温情,反倒像一把裹著棉絮的锁,轻轻抵在她唇上。 那姿態明明是纵容著她的谎话,却又在无声地宣告,他其实对一切瞭然於胸,不过是甘愿配合著不去戳穿。 “这里,蚊子有咬过吗。” 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尾音缠著点湿冷的气,指腹在唇瓣上碾动,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圈定这方寸之地的归属。 少女被他指尖磨得有些发颤,下意识微微张开了唇瓣,细碎的呼吸从唇间泄出来,带著点怯生生的热气。 云砚洲的呼吸也跟著重了些,喉间泛起隱秘的乾涩。 指腹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碾过她柔软的唇肉,连带著唇下的肌肤都泛起细密的红。 下一秒,他怀中的少女却吃痛地蹙起眉:“唔……” 她疼得瑟缩了一下,清澈的眼眶瞬间漫起水汽,泪珠像晨露般凝在睫尖,声音软得发颤,带著孩童般的委屈和指控,“大哥……你弄疼我了。” 那副模样纯得近乎懵懂,不过顷刻间,睫毛上掛著的泪珠便摇摇欲坠,嘴唇被碾得泛红,却更显柔软。 像只被风雨打蔫的雏鸟,脆弱得让人想把她护进怀里,又让人忍不住想再用力些,看她彻底依赖著自己、只在他面前显露这副情態的模样。 云砚洲的胸口猛地起伏,指腹下的温热和她眼底的水光像火星溅进枯草堆,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心底那点阴湿的占有欲险些破了堤。 但很快,波澜都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愈发浓重的沉。 他平静地收回手,掌心却骤然覆上她的眼睛,將那片水光遮得严严实实。指腹能感觉到她睫毛在掌心轻轻扫过,像羽毛搔著心尖,痒得人发紧。 “不要这样看著男人。”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此刻眼尾泛著红、睫毛掛著水光的模样,有多勾人。 那双眼眸像浸在清泉里的琉璃,纯澈又湿漉漉的,带著懵懂的委屈望过来时,再怎么清心寡欲、自詡冷静自持的男人,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会骤然绷紧。 不是刻意的引诱,却比任何刻意为之的姿態都要致命。轻易勾起人骨子里的保护欲,更会唤醒藏在克制之下的掠夺欲—— 想將这份纯澈拢入怀中,想让那汪水汽只为自己而泛起,甚至想看看她沉沦於繾綣时,会露出怎样更让人心头髮紧的模样。 云砚洲的指尖刚从她眼上挪开,就听见云綺的呢喃:“…大哥,你好奇怪。” 他低头,正撞见少女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从耳根到颈项漫上些许緋色,像染了被春阳晒化的胭脂。 更让他喉间发紧的是,她改为跨坐伏到他身上,裙摆下的双腿竟不自觉地收紧,脚踝轻轻蹭过他的膝弯,带著点无意识的依赖,又像是在出於本能寻求某种安抚。 “但是为什么,大哥刚才那样……我好像也变得有点奇怪。” 第165章 兄长自私而卑劣的心思 说这话时,少女蹙著眉,鼻尖沁出一层薄红,像被水汽蒸过的樱桃。 气氛却像被这句话点了火,瞬间滑向某种旖旎曖昧的轨道,连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云砚洲的身形在昏暗中依旧端正,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奇怪?” 他怀里的人似是没听清,无意识地嚶嚀一声。 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些,脸颊蹭过他的衣襟,像是在贪恋他身上那点清冽的凉意。 屋內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晕在墙上游走,將两人在椅上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娇小的少女伏在坐姿端正的兄长身前,从肩头到腰腹,竟是密不透风地紧紧贴合著,仿佛要嵌进对方骨血里一般。 她似乎有些难受,眉心蹙得更紧,身体下意识地动了动,双腿几不可察地夹紧,又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能缓解那股莫名空虚的姿势。 全然不知这细微的动作,在两人如此近密的距离下,掀起了怎样汹涌的波澜。 云砚洲当然清楚妹妹这是怎么了。 是他亲手引导,才让她露出这般情动而不自知的模样。 他比谁都明白,是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尤其是在她跨坐上来的那一刻,那股难抑的燥热骤然汹涌,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 但这並不意味著什么。 紧密相贴的依偎,肌肤相触的温热,呼吸交缠的曖昧,这般亲近的距离本就容易撩拨起最原始的悸动。 男女都一样,即便是再克制的人,也难敌身体深处那点不受控的本能反应。 就像藤蔓遇著支撑便会攀附,溪流逢著低洼便会匯聚,这不过人之常情。 云砚洲不认为自己的本能反应有什么可耻。 让他第一次清晰直面的,是那份从未展露於人前的、自私而卑劣的心思。 世人都道他这位永安侯府嫡长子,自幼聪慧过人,品行端方,待人温和有礼,是京中贵女心中当之无愧的温润君子,是朝堂同僚眼中前途无量的栋樑之材。 可只有云砚洲自己清楚,他那惯常温和的外表下,藏著怎样凉薄的底色。 他的聪慧从不在案牘诗书间,而是早早便勘透了这世间的运行法则,懂得用哪副面孔示人,才最省心省力。 他对世间大多人事,其实並无甚真正的在意。便是亲情,於他而言,也只是需尽的责任。包括对自己的妹妹。 从前那些年,他只当妹妹被母亲溺爱纵容,养得性格蛮横娇纵,他作为兄长,自有教导的义务。 可自回了侯府,从马车內她索求他的怀抱,从书房里她毫无保留、全然依赖地依偎在他怀中的那一刻起,有些超乎责任之外的东西,便在心底悄然滋生。 比如,他开始不希望自己一手养大的妹妹脱离掌控,自私到想將她永远留在身边,阴暗到会在这般无人窥见的情境里,带著私心对她加以诱导。 他不信任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只希望自己的妹妹永远只依赖他一人。 只是他將这一切偽装得太好,还为自己刚才的行事找了个冠冕堂皇、全为妹妹著想的藉口,好到连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 云砚洲並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 他清楚记得,妹妹先前倾心裴羡,换来的却是当眾的冷言拒绝,那份难堪几乎將她击垮。 后来她看上霍驍嫁给霍驍,竟在新婚第二日就被无情休弃,让她沦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那些男人带给她的,从来只有这种深刻的伤害。这世上,唯有他这个大哥,是真心护著她,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 即便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他的初衷也不过是想让妹妹更信任自己、更依赖自己罢了。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护她周全。 他可以任由妹妹出去闯荡,也不会阻拦她接触或喜欢別的男人。但他需要让妹妹在心底牢牢扎根一个认知。 其他男人再好,终究是外人。而他这个兄长,永远是不同的。 无论那些男人待她如何,唯有他,才是她能毫无保留去依赖的人。 云砚洲將少女那副情动而不自知的模样看在眼里,她眼底並无什么情愫翻涌,不过是身体本能的悸动让她显得有些无措。 心底的所有波澜都在自身的掌控之中,他什么都知道。自始至终,云砚洲的姿態都稳如磐石。 他不动声色地借著调整坐姿的动作,极轻微地往后撤了半寸,避开了让妹妹同样察觉他异样的可能,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隨后,他抬手,掌心带著温和的暖意覆上妹妹的后脑,指尖在她发顶轻轻摩挲著,声音平稳又柔和。 “没什么奇怪的,屋里炭盆烧得旺,让你觉得燥热,试著深呼吸几次。” 见少女依言照做,气息渐渐平復下来,云砚洲便收回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语气依旧温和:“喝点水,会舒服些。” 她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著。放下杯子时,唇角沾了些水痕,亮晶晶的。 云砚洲的目光在那抹水痕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隨即伸出手,指腹带著微凉的触感,轻轻替她拭去了唇角的水渍,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只是兄长再寻常不过的关怀。 云綺顺势往云砚洲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小猫蜷起身子,声音裹著撒娇的软糯,嘟囔著抱怨:“大哥,我今天逛了一整天庙会,腿好疼。” 云砚洲垂眸望著怀里依赖著自己的妹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深早已敛去,只余下兄长惯有的温润。 “嗯。”他语气平淡,却藏著不易察觉的纵容,“大哥帮你按按,按完就不疼了。” 说著,他伸手轻轻抚上怀中少女的小腿,指尖隔著薄薄的裙料,能触到底下细腻的肌肤,以及因久行而微微绷紧的肌肉。他的动作很轻,力道却恰到好处,一下下舒缓著那份累积的疲惫。 一切都与寻常兄妹无异。 除了两人这依偎在一起,过分紧密和依赖的姿势。 礼教对男女大防的规束严密,便是兄妹也框束其中。可兄妹间的情分,本就不该寻常男女的界限束缚,不是吗。 与此同时,云烬尘踏著月色来到竹影轩外。 院门口的灯笼晕开一圈暖黄,穗禾正守在院门外,见他来,忙行了个礼:“三少爷。” 云烬尘沉寂的目光扫过院门:“姐姐,回来了么?” 第166章 大哥抱我洗 云烬尘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云綺了。 昨日那场瓢泼暴雨,他担心她会在这样湿寒的夜里冷得睡不著。寻到竹影轩时,却被穗禾告知,云綺昨夜会宿在外面。 他还一併得知,前一日晚间,她给那位裴丞相写了信,约了见面。 她为何会宿在外面? 是独自歇下,还是……与人同处? 若是与人同处,会是谁? 是那位曾亲自抱她回侯府的前夫?是那个深夜翻窗来找她的国公府世子?还是她两年前便痴恋不忘的裴丞相? 云烬尘不知道。 昨晚他只一个人躺在寒芜院的床榻上,听著窗外的雨声,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到了今日,直至傍晚,她依旧没回侯府。 他不知道她是与谁相伴,才会这般乐不思蜀。 此前十数年形单影只,贫瘠的內心早已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不知从何时起,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眼里心里,便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身影了。 或许是那夜他烧得昏沉,她俯身用唇渡水入他口中时,那一点微凉的柔软带著救命的暖意,烫进了骨血里。 又或许是那晚他掌心用力箍著她的腰,她却牵著缠在他颈间的锁链,两人以近乎窒息的姿態相拥时。 那一刻,他便知,自己已经將身心全然献祭,没有退路了。 想念她的吻,也想念她的巴掌。想念將她拢入怀中时,那能熨帖骨髓的温度。想念她身上温软又惑人的气息。想念她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成了刻在骨头上的癮。 迫切地想见她。 所以他才趁著夜色,又一次寻了来。 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可穗禾听到他的问话,却这般回:“三少爷,小姐回来了,只是大少爷正在房里陪著小姐呢。” 大少爷在房里陪著她。 云烬尘的眸光有一瞬的凝滯。 他早就知道的,她身边从来都不缺人陪伴。 霍驍是赫赫有名的定远大將军,裴羡是深受圣眷位高权重的丞相,谢凛羽是镇国公府的唯一继承人。便是在这侯府里,他这位嫡出的大哥,对她也是包容纵容。 比起他们,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低贱到尘埃里都不值一提的庶子。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她,更没有与其他人一爭长短的资本。 所以,他只能这样独自等待著,等待她偶尔的垂怜。 云烬尘垂著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肤色本就偏白,此刻在檐下昏灯映照下更显得几分近乎透明的脆弱,精致的眉眼间拢著层化不开的落寞,像被雨打湿、敛了翅的蝶。 他没看穗禾,只望著自己身前那一小块地面,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麵,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哑:“姐姐平安归来就好。” 尾音几乎要融进夜里,听不出半分异样。 待穗禾说要晚些告知小姐他来过,他才睫毛微微颤动,依旧垂著眼,语气淡得像水:“不必了。” 在袖中悄悄蜷起手,指甲掐进掌心,用这点微痛提醒自己该转身了。 再站下去,那些藏不住的情绪怕是要从眼底漫出来了。 * 屋內。 烛火温软,將一切都浸在朦朧的暖光里。 云砚洲的手仍在云綺小腿上按著,力道沉稳得恰到好处,带著能消解酸胀的力道,催得人眼皮愈发沉重。 膝头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歪了头,鬢边碎发蹭过他颈侧,呼吸渐长,带著初入梦乡的微醺鼻音。 眼睫垂著,像倦蝶停驻眼瞼,偶尔轻颤,復又沉沉闔住,嘴角无意识抿出浅弧,乖得让人心软。 他垂眸看著,眼底沉静如深潭,只在极细微处,有极淡的波澜一闪而过。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幅度更轻,似怕惊了这份安寧。 直到她身子要彻底滑下去,云砚洲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惯有的平和:“睡著了?” “唔,好累……”怀里的人没睁眼,只含糊哼唧一声,像没睡醒的小猫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稳的姿势。 逛了一整日庙会,还亲手埋头做了半个时辰的木雕,她是真累了。 一动都不想动。 云砚洲喉间没什么声息,只下頜线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无奈,又像是默认了这份依赖。 抬手,修长如玉的手轻柔地理了理她额前乱发,动作却带著分寸,语气淡淡地提醒:“还没洗漱。” “可我腿疼……”她终於掀开点眼缝,声音黏糊糊裹著浓重鼻音,双臂一伸缠上他脖子,脸颊在颈窝蹭来蹭去地耍赖,“大哥抱我去。” 云砚洲任她掛著,身形依旧挺直,只垂眸时目光在她发顶落了一瞬,掌心在她腰侧虚虚拢了下,没真碰到,声音听不出情绪:“抱著如何洗漱?” “那……大哥让穗禾把东西拿过来嘛,”她耍赖的力道更重,额头抵著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带著理所当然的娇纵,“反正我不想动。” 云砚洲看著妹妹赖在自己怀里、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那片深沉的湖面上,漾开一丝波盪的涟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喜欢这种被她依赖、被她需要的感觉。 她表现得越是这般理所当然,他反而越觉得这份全然交付的依赖与需要,像冬雪落进松间,无声覆盖了他胸腔的所有缝隙。 於是他没有动,也未动声色,只对外扬声唤道:“穗禾。” 门很快推开,穗禾刚迈进脚,见自家小姐懒懒坐在大少爷腿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双臂缠得紧实。 她顿时脚步一顿,震惊不已。但一想到这是小姐,小姐做什么事情都是天经地义,立马又朝著云砚洲看去:“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云砚洲的神色根本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景象再寻常不过,甚至抱著妹妹的手都未鬆开半分。 对穗禾那一闪而过的惊讶视若无睹,也並不担心穗禾会將她看到的说出去,只淡淡道:“去给小姐取洗漱之物来。” 第167章 哥就该帮妹洗漱擦脸 穗禾很快端著东西进来,一只铜盆盛著温热的清水,是预备洗脸的。旁边另置了只小些的铜盆,里面放著擦脚布和一双软底拖鞋。 她又取来托盘与铜壶,壶嘴正裊裊地冒著热气。托盘上整齐地摆著细布巾、香胰子、面脂,还有一把牛角梳、一小罐青盐、一支竹製牙刷,旁边还放著个小巧的漱口碗等。 都是小姐平时洗漱要用的东西。 刚將东西一一归置妥当,穗禾正要上前伺候云綺洗漱,云砚洲却启唇吩咐:“东西都搁桌上,你先下去吧。” 穗禾不由得愣了愣。 小姐这不是正要洗漱吗? 大少爷让自己退下,那谁来伺候小姐洗漱啊? 心里虽转著念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见小姐正窝在大少爷怀里,神色慵懒,似是並无异议,穗禾便恭顺地应了声:“那小姐,穗禾就先退下了。” 穗禾退下后,谁来伺候云綺洗漱。 自然是云砚洲。 妹妹不想动,自然要他这个兄长来动。 他转眼,先將桌上那小罐青盐挪到近前,捻开竹製牙刷的刷毛,细细蘸了些青盐在上面。 低头时,正撞见怀里的云綺眼睫半垂,还沾著几分刚醒的倦意,却乖顺地倚著,没半分抗拒。 “张嘴。”云砚洲的声音放得轻,尾音里却带著不容推拒的温和。 少女唔了一声,听话地微微仰起下巴,颈间的肌肤在昏烛里透著薄瓷般的白。 他一手扶著妹妹的后颈,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另一只手捏著牙刷,极缓极轻地探进她唇间。 刷头刚过唇角,他扶著后颈的手忽然收了收,迫使她更贴近些。 指腹擦过下唇时不带半分犹疑,力道轻得像无意,却精准地让那点柔软的触感在两人之间滯了半秒。 青盐的涩味漫开时,他手腕微转,刷毛扫过臼齿內侧,速度慢得近乎刻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拇指顺著下頜线往上滑了滑,堪堪停在唇角。 她下意识抿唇躲那痒意,却將他的指腹含住半分。 他指节微蜷,牙刷却没停,只是在齿间游走的弧度更缓,仿佛在丈量少女每一寸肌肤的反应,连呼吸都稳得听不出波澜,只有那不容退避的姿態,藏著无声的掌控。 刷头小心避开柔嫩的牙齦,只在齿间慢慢游走,青盐的微涩混著他指节偶尔擦过唇角的温度,在人心底漾开些奇异的感觉。 云綺蹙眉往后缩了缩,云砚洲却掌心托住她后脑不容她退,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下頜线,低声哄著:“马上就好了。” 语气像是裹著夜的沉。 刷了片刻,他取过那只小巧的漱口碗,倒了些温水递到她唇边:“吐这里。” 云綺含著水漱了漱,云砚洲早有准备地用碗接住,手腕微转间,动作行云流水,没溅出半滴,倒像做过千百回一般自然。 仿佛这便是寻常日子里最该有的模样。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那盆温热的清水。 將细布巾整个浸进去,抬手时带起一串水珠,落在铜盆边缘,叮咚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布巾拧得半干,再展开时,热气混著烛火的暖光,氤氳著他的掌心。 少女还维持著刚才的姿势,眼神朦朧地望著自己的兄长。 云砚洲抬手將打湿的布巾覆在妹妹额头上,慢慢往下挪,帮她擦洗脸。 温热的触感扫过眉心、眼窝,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嘆,有种小猫踩棉花的软绵。 布巾擦过鼻樑时,云砚洲特意放缓了动作,不经意蹭过少女小巧的鼻尖时,引来她一声轻哼,带著点被扰了舒服的娇气。 擦到唇角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青盐浸得微红的唇上,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隨即又恢復如常。 只將布巾折了个角,轻轻按了按她的唇角,连带著拂过唇角边细软的绒毛。 擦完脸的少女像是出水的芙蓉,脸颊泛著健康的粉,透著水润的光,连细瓷般的肌肤都细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眼尾那点红还没褪,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清亮。 瞧著兄长时,睫毛轻轻颤著,眼底像落了星辰,裹著不自知的依赖,缠得人心头髮软。 云砚洲不动声色地別开目光。 替妹妹擦过脸后,取过那盒面脂。 中指沾了一点,白腻的膏体在他指腹化开,带著淡淡的花香。 他没说话,只微微倾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云綺的下巴,让她仰起脸来。 指腹带著微凉的触感落在少女脸颊上,他动作极缓地打圈揉开。从颧骨到下頜,再到眼角眉梢。 他指腹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脂香,混著她身上原有的、如洗过的青草般的气息,缠缠绵绵地钻进鼻息。 抹到唇角时,云綺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瓣轻颤著,像含著颗饱满的樱桃。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的,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別动。”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沙哑,又带著点微涩的沉。 少女乖乖听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云砚洲这才收回手,他看著她被抹得匀匀净净的脸,指腹上还沾著她唇上的温度,面脂的香气里,仿佛也多了点若有似无的甜。 云綺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贪恋暖意的小绒猫,脸颊轻轻贴著他的衣襟,连带著呼吸都软软地拂在布料上。 懒洋洋地扬起小脸,声音带著几分娇憨:“有哥哥真好。有哥的妹妹像块宝。” “是吗。” 云砚洲垂眸时,目光落在她发顶那圈柔软的旋儿上,指尖极轻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髮丝,动作平缓而温和。 就著妹妹跨坐在怀里的姿势,抱著云綺站起身来。 一只手臂从她膝弯穿过,稳稳兜住那片温软,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后背,掌心缓缓覆在她后脑,不经意地將她的头按向自己肩头,像抱著一个懵懂孩童。 怀里的人轻轻晃了晃,下意识攥紧了兄长的衣襟。 直到被轻放在铺著锦褥的床榻上,云綺才微微仰头,清澈的眼眸里漾著点茫然:“大哥要做什么?” 第168章 被大哥勾起火,总得泄掉吧 大哥要做什么? 不諳世事的妹妹仰著小脸,用那样懵懂纯粹的眼神望著自己。清澈的眸子里映著他的影子,將这简单的问句染上几分不自知的依赖。 他是她的兄长。 要做的事,自然也只是照顾她而已。 “帮你去备水,来濯足。” 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靠墙的木桌。 桌上那只专用来濯足的铜盆已备好,他提起旁边温著的水壶,水流簌簌注入,在盆中漾开水花,带著恰到好处暖意的水汽便漫了开来。 一旁放著一只描金小瓷盒,他伸手掀开盖子,里头是晒乾的合欢花瓣与少许研磨细腻的香粉,看来是妹妹平日里沐浴惯用的东西。 取了两勺撒进水里,淡粉色的花瓣便隨著水波轻轻浮荡,清浅的甜香立刻漫开来,混著水汽縈绕在鼻翼。 他嗅过了,和妹妹身上惯有的香气如出一辙。 云砚洲单手端起铜盆,掌心托著盆底,缓步走回她面前。 弯腰时衣摆微垂,將铜盆放在云綺脚边的地面上,水面恰好能没过她的脚踝,花瓣覆在水面上轻轻晃悠。 直起身时,目光只淡淡扫过妹妹的鞋尖,快得像一阵风掠过高草,隨即垂眸落在水面上。 花瓣在温水里轻轻晃悠,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水温正好,自己洗吧。” 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被极好地压了下去。 自来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云綺已过总角之年。亲手为妹妹濯足,於礼不合。 纵是兄妹,也该存著这份男女之別,护著姑娘家的体面,守著长兄的分寸。 周全到备水置香,是兄长的体恤,但再往前一步,便是逾矩了。 即使云砚洲其实並不在意所谓礼数。 他怕的,是自己心底那几分阴暗——那几分因为看到妹妹颈间那抹被別的男人留下的吻痕后,於今夜无声滋长、愈发膨胀凸显的掌控欲。 想亲自替妹妹试水温,想攥住妹妹或许会瑟缩的脚踝,想让妹妹从身到心都依赖著自己的安排……这些念头稍不留意,就会像藤蔓似的缠上来。 他是她敬重的兄长,该是温和而有分寸的。 若让她察觉到半分偏执的占有欲,窥见他面具下並非那般温润如玉的一面,她眼里那份纯粹的依赖,会不会变成惊惧? 於是他不动声色地维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淡淡转过身去,连声音都温沉得像浸了雨:“洗完了,就叫大哥。” 云綺在云砚洲转身的瞬间,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嘴上却应得轻轻软软:“知道了,大哥。” 身后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该是布料摩擦,大约是脱了外衫。 接著是鞋子落地的轻响,两只,一前一后,隔著片刻的停顿。 再后来,是棉质袜子被慢慢褪下的细微声息,在这静得能听见呼吸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云砚洲背对著她,掌心微微蜷了蜷。 隨后是极轻的、试探般的水声。该是她伸出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面。 那声音很短,像怕烫似的,停顿了几秒,才又响起更连贯些的水声,大概是双足终於放进了水里。 紧接著,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漫过来,带著点被温水包裹的鬆弛和满足,像小猫在喉咙里蹭出的轻哼。 水声渐渐变得柔和,该是少女在水里轻轻晃著脚,偶尔有水珠从脚踝滑落,滴回盆里,溅起细微的响。 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带著温度,顺著空气漫过耳廓,在颈后绕了个圈。 他闭了闭眼,就能描摹出那画面。 他的妹妹该是乖乖坐在榻上,裙摆垂落如流云,露出的脚踝浸在水里,或许还会因为水的暖意,脚趾不自觉地蜷一下。 呼吸仿佛都跟著那水声慢了半拍,连空气里都浮著层温吞的黏腻,缠得人喉头髮紧。 很可爱。 他的妹妹,很可爱。 他淡淡敛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也难怪那位霍將军,现在会后知后觉,想要重新拥有她。 但他会让她习惯,他这个大哥才是她最能依赖信任的男人的。 半晌,身后少女的声音带著刚被温水浸过的濡湿暖意:“大哥,我洗好了。” 云砚洲应声转身时,目光极自然地沉在地面,並没有刻意看什么。 可视线压得再低,那抹莹白还是猝不及防撞进来,是妹妹刚洗完从水里抬起的双足。 水珠顺著脚踝往下滑,在脚背暖透的薄红上滚出细碎的光,修剪得圆润的趾甲泛著珍珠似的白,像浸在月光里的玉。 他脸上没半分波澜,只將叠得方正的擦足布巾递过去,声音平淡无波:“擦一擦。” 云綺乖乖接过,低著头慢慢擦。 擦完脚,她手腕一扬,毛巾咚地落进铜盆,溅起星点水花。水声还没散尽,人已经轻巧地钻进了被窝。 锦被落下来,先盖过她的肩头,再往上拢了拢,只露出半张粉扑扑的脸,和一双还带著点水汽的眼睛。 睫毛卷翘而纤长,眨动时带著点刚钻进暖窝的慵懒,鼻尖微微耸了耸,像在贪恋被衾里的暖意,脸上的睏倦又漫上来:“…我困了,大哥。” 云砚洲立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他知道妹妹今日乏了,神色依旧淡淡的,只吐出几个字:“那就,早些睡。” 云綺就这样看著她这位大哥离开,真就这么放她一个人睡觉了。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兄长在照顾妹妹。 云砚洲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穗禾的脚步声。她进来一眼瞥见桌上与地上的洗漱物件,立马道:“小姐,我来收拾。” “等等。” 云綺支起身,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语气平静地吩咐:“再去打盆温水来。顺便,取条新的褻裤来。” 她还有別处要洗。 真是素得太久了。 方才与自己不动声色的兄长状似天真懵懂地拉扯这么久。她这位大哥倒沉得住气,她自己却险些忍不住。 身下黏腻的触感愈发清晰,一股烧人的空虚和燥热从心底漫上来。云綺抬手鬆了松领口,眼尾晕开一抹媚色。 穗禾端来新的温水,云綺自己打理妥当,才重新钻进被窝。可那被撩拨起来的火,却半点未散。 真是让人烦躁。 忽而眼波流转。 好几日没见云烬尘了。 她的弟弟,应当也很想念她吧。 正想著,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附带著一丝微哑的嗓音:“姐姐,睡了么。” 第169章 大哥暗中引诱,弟弟明著勾引 听到门外的声音,云綺眉梢微挑,唇角下意识勾起一抹细微的笑。 来得这么及时吗。 不愧是她的好弟弟。 门外,云烬尘静立在檐下的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昏沉融为一处。 他隨他那位美貌动人的母亲,生得极是精致,眉骨与下頜的线条却带著几分柔和的冷感,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是久不见光的玉,透著近乎透明的脆弱。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顏色极深,望过来时总像蒙著层湿冷的雾,带著种潮湿阴鬱的美,像刚从终年不见天日的深巷里走出来,周身都浸著股化不开的凉。 他方才並未离开。 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外面的竹林里,看著大哥的身影消失在竹影轩外,又看著穗禾端著水盆进出忙碌,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想见姐姐,所以还是来了。 尊严这东西,於他而言本就不值什么。至少在她面前,那份汹涌的渴求,远比虚无的尊严要真实得多。 “进来。” 云綺的声音带著刚从被褥里漾出的微哑,漫不经心地散在空气里。 门被轻轻推开,云烬尘垂著眼帘走了进来,脚步碾过地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站定在床前,他才缓缓抬眼。 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半靠在床头,松松挽著的青丝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沾著点薄汗的濡湿。 身上只著一件月白寢衣,料子薄得像层雾,松松垮垮地掛在肩头,领口敞著,露出精致的锁骨陷下去一小片阴影。 往下是被锦被半掩的腰肢,勾勒出柔美的曲线。 她的眼尾还带著未褪尽的緋色,像是刚被酒浸过,见他看来,眼皮懒懒一抬,那抹媚色便顺著眼波淌出来,漫过鼻樑,漫过唇角,连呼吸都像是带著鉤子。 明明只是隨意靠著,却美得像支浸了酒的曲,媚得微醺,又甜得蚀骨。 丝丝缕缕缠上来,又带著几分危险的诱惑。仿佛轻易靠近,会被这甜媚一併蚀进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云烬尘喉结微微滚动,不由得屏住呼吸。 云綺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带著几分散漫的探究,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垂著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在大哥过来之后。” “一直在外面等?”她眸光微动,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一个字,答得乖顺。 云綺忽然轻笑出声,清脆又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只是调教过一两次,我的好弟弟便这么乖了,真是省心。” 她说著,抬起手,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微蜷起,朝他勾了勾。 “过来。” 云烬尘依言走近,停在床榻边,动作自然地半蹲下身,视线恰好与她平视。 云綺抬手,指尖先是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带著几分隨意的安抚,隨即滑下,描摹他精致的五官轮廓,指腹碾过他微凉的皮肤。 她的动作很慢,带著种慢条斯理的掌控感,指尖一路向下,掠过他绷紧的下頜线,落在修长的脖颈上,最后停在他凸起的锁骨处,轻轻点了点。 “来之前,洗乾净了没?”她的声音低柔,带著点懒倦。 云烬尘的声音有些低,但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问话:“洗乾净了。” 自第一次被她留在身边暖床后,每逢要到她这里来,他总会仔仔细细將自己清洗乾净,这也成了他的习惯。 云綺微微偏头,鼻尖縈绕著他发间和身上传来的气息,是少年身上乾净的皂角香,清爽澄澈,像雨后初晴的草地。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云綺收回手,侧身躺下,长发铺散在枕上,声音染著几分慵懒的喑哑:“上来吧。” 月光洒进屋內。云烬尘闻言,先解了腰间系带,缓缓置於床沿,再褪下外层长袍,露出內里贴身的月白中衣。 衣料轻薄,少年清瘦却已见稜角的身形,在布料下隱约浮现,只是那衣料边缘,似还沾著点先前浸在夜色中的潮气。 他轻掀被角,动作缓慢地爬上床榻,躺下时,床褥因他的动作微微陷了陷。 榻不算宽,两人相隔不过寸许,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他鼻息间带出的气,混著点潮湿的热意,轻轻拂在她发梢。 片刻后,他悄然侧过身,从背后轻轻覆了上来。 手臂穿过她腰侧,缓缓收紧,將她拢在怀里。 力道拿捏得恰好,没有束缚感,却缠上了一丝浸骨蚀心的依恋。 他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隔著薄薄衣料,温热的体温混著点潮湿的黏意,连带著心跳,一併传了过来。 像潮雾漫过石缝,带著阴湿的黏滯,挣不脱,也散不去。 颈后忽然落下一阵湿热的呼吸,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肌肤,声音低哑得像浸了水,带著不加掩饰的眷恋和繾綣:“姐姐……” “姐姐……” 抱到姐姐了。 他的整个人,他的身体,他的心,都像是在此刻復甦,重新活了起来。 血液里沉寂的因子开始躁动,连带著呼吸都染上几分滚烫的热度,悉数喷洒在她细腻的颈侧。 云綺被那带著水汽的温热气息拂得一颤,后颈的肌肤像是被点燃般泛起细密的麻意。 他知道她喜欢听他叫姐姐。 一声声低哑呢喃的姐姐在耳畔叫出来,摆明是在撩拨她。像羽毛搔刮著心尖,勾得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了脖颈,露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大哥不动声色地暗中引诱,弟弟明著勾引。 还真是兄友弟恭呢。 云綺抬起藕节似的手臂,越过床沿,伸手握住了那只黄铜烛台。 晃动的烛火在她掌心明明灭灭,映得她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屈指轻轻一弹,烛芯骤然矮下去,隨即凑唇吹了口气。 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帐內瞬间陷入一片朦朧的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比先前更清晰了几分。 云烬尘没有出声,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些。 云綺转过身,黑暗中她的动作带著一种凭本能的篤定,手掌准確地抚上了他的后脑。 掌心下是温热的发,还有少年颅骨清晰的轮廓。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 帐內依旧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但云烬尘像是瞬间读懂了那无声的示意,呼吸在这一瞬轻颤了一下,带著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鬆了松,无需更多言语,身体已顺著被褥缓缓下滑。那隱在暗处的目光里,藏著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落在她身上。 黑暗中,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格外清晰,一下下撩拨著寂静。他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整个人都隱没在宽大的被窝里,停在了她的身下。 唇上带著滚烫温度的呼吸,细密地喷洒开来。 覆上去。 第170章 不是她画地为牢,是他心甘情愿 云烬尘在这事儿上,好像有著旁人难及的天赋。 或是说,他骨子里的聪慧本就远超常人。 纵因身份自幼被轻视,他仍是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天资半分不逊。只是早习惯了沉寂,从未將锋芒露於人前。 比如床笫间取悦云綺这事,起初她不过略加点拨,他便一点就透,上手极快。 到如今,早已熟练得能让她轻易沉溺,更遑论还会顺著她的反应自由发挥。 那些他自行添的轻重缓急、轻拢慢捻的动作,总能精准触及她最敏感之处,將她的愉悦推至极致。 一切平息后,屋內只剩昏沉的暗。 云綺半靠在枕上,鬢边碎发被汗湿,黏在泛著薄红的颊边。 胸口隨微喘轻轻起伏,眼尾染著未褪的潮红,平日里清亮的眼眸蒙著层水汽,软而亮,连眼睫轻颤的弧度,都透著股慵懒勾人的媚。 云烬尘唇齿间还盈著她的幽香。 他起身下床,打了温水仔细帮她清洗乾净,换下小褥,又依著她的要求洗脸漱口,才重新点亮床畔一支蜡烛,轻掀锦被回到床榻。 昏黄烛火在帐外轻轻晃,把满室影子都揉得软绵。 云綺浑身泛著倦怠,见云烬尘躺过来,连眼皮都懒得掀。 只微偏了偏肩,任由他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轻轻贴近,用手臂轻圈住自己,掌心贴著腰身的温度慢慢渗进衣料。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带著刚洗过的清浅水汽,温热呼吸拂过颈间细汗,给人带来细微的痒意。 黑暗中、锦被里,隱秘的激烈过后,周遭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眼前景物像蒙了层薄纱,朦朧得抓不住焦点。 唯有身后相贴的体温、环在腰上的手臂、抵著肩窝的下巴,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发烫。 云烬尘的声音裹著未散的哑,轻轻擦过耳畔,询问:“姐姐舒服吗?” 云綺懒怠睁眼,唇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嗯”,声线还沾著点倦意的黏。 下一秒,腰上的手臂便收得紧了些。是那种不强势,却能轻缓地將她更牢圈在怀里的力度。 云綺能清晰感知到他从先前到此刻始终未褪的情动,微微挑眉:“你不难受吗?” 他的呼吸落在颈侧,带著点细碎的痒,声音轻得像呢喃:“能让姐姐舒服就好。” 能这样取悦她、抱著她、陪在她身边,於他而言,已经足够幸福了。 他不奢望太多。 烛火在帐上投落两个人交织的阴影。 云綺的手覆上云烬尘圈著她腰的手背,漫不经心蹭过他腕间淡青色的血管,再隨意不过地问道:“为什么要来找我?” 身后的人並没有什么犹豫和迟疑,连呼吸都没乱,只声音裹著点刚褪去的哑,坦诚得近乎直白:“因为,想见姐姐。” 云綺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她半撑著身子,垂眸看他,髮丝从肩头滑落,扫过他手背。 昏黄的光落在她眼底,没了先前情动时的软,只剩几分身处上位的懒散和篤定。语气是平铺直敘的陈述,半分疑问也无:“云烬尘,你喜欢我。” 空气静了两秒。云烬尘仰头望著她,喉结轻轻滚了滚,没躲,也没绕弯子,只轻声应出两个字,在周遭的寂静中无比清晰:“…喜欢。” 这份心意,他早就在先前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中认明。 也从未想过要隱瞒。 哪怕是他最狼狈、麻木和不堪的一面,她也都见过。 那他內心对自己名义上姐姐起的这种齷齪的心思,也没有什么隱藏的必要。 云綺却忽然勾唇,轻轻嗤笑一声。 她抬起指尖抵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施压:“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她像是故意似的,开始一件件细数起自己从前做过的恶事。 “从前我高高在上时,对你百般欺负和羞辱。后来我跌成假千金,照样拿你母亲的下落威胁你。” “我逼你跪下给我擦脚,强迫你夜里给我暖床,甚至让你脱光了站在我面前,还抬手就扇过你巴掌。” “这样的我,你也能喜欢?” 她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分替自己粉饰的意思。 可云烬尘望著她,眼底却滚动著细碎的、近乎执拗的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视线里。 他平静地轻声道:“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在他因为被污衊偷吃贡橘被鞭打时,是她立在光影交界处,整个人像是浸在光里。喊出那声住口,替他证明了清白。 在他浑身伤痕累累,血跡斑驳时,是她亲手给他上药,用她那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將药汁一点点细致涂抹在他的伤口。 在他以为她冷血无情只是胁迫他时,是她亲口对旁人说出,一个冒牌千金,一个低贱庶子,他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在他发烧躺了一整日失去意识,以为自己会就那样孤身死去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时,是她用唇渡来一口温水救活了他,將他从濒死的边缘又拉了回来。 这么多年,没人在意他活不活,疼不疼,苦不苦。 只有她在意。 她给他的痛是真实的,给他的注视和温度也是真实的。 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切实活著的。感受到胸腔里有心臟在跳动,血管里有血液在流动。 那个项圈,被他捡回来的那条狗链,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送给他的。 从前他在暗里迷茫、绝望,活得像阴沟里的鼠蚁,无数次想在某个寒夜里了结自己,从泥沼里解脱。 可后来,他在那片无边的黑里,看见了一道光——是她。 原来他也是会嚮往光的。 从来不是她威逼胁迫,画地为牢。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把灵魂都锁进了那个项圈里。 戴上那个项圈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他的心,就已经全部属於她了。 第171章 拿去自己解决,別吵到我 云綺忽然笑起来。 她指尖漫不经心蹭过他的下頜,语气带著点调侃:“你倒是挺不记仇的。” 话音落下,空气又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太见了。 云綺抬眸望去,撞进云烬尘一双过分专注、漂亮的眸子里。 他肤色近乎透明的白,长睫垂落如蝶翼轻颤,鼻樑高挺,唇色偏淡却线条精致。面上瞧著全是平静顺从,眼底深处却藏著丝微不可察的病態偏执。 云綺太了解了。 云烬尘是在旁人的唾弃与轻视里,裹著一身阴暗长大的。 於他而言,他自己的性命都轻如草芥,连半分疼惜都吝嗇给。可一旦动了心,爱上一个人,他所有的专注与在意,便会悉数攥在那人身上。 他能对自己身上深可见骨的伤浑然不觉,却见不得她肌肤哪怕一点浅淡的红痕。能把旁人的死活、甚至自己的安危拋在脑后,却会將她的喜好、她的情绪,一字一句、一丝一毫都刻进骨血里。 於他而言,那不只是爱。是爱上她之后,他才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是她成了他活著的全部意义。若没了她,他自己连同这偌大的世界,都不过是堆无关紧要、风一吹就散的灰烬。 云烬尘也对上云綺的眼睛。 少年像是受到某种蛊惑,几乎不受控制地,將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圈,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表面的平静之下,心底藏著怎样汹涌齷齪的念想与渴望。 他只吻过姐姐的唇一次。 就是那晚,他亲手给自己戴上了那个冰凉的项圈,她的手勾著他的碎发,又顺著他的喉结滑下,声音软下来:“乖狗狗,该有奖励。” 下一秒,她的唇便轻轻吻上他。 蜻蜓点水般短暂的吻,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可那点柔软太过致命,他情难自抑地想再贴近些,想更深刻地去感受她的温度。下一秒,她却抬手,毫不留情將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她说,当狗要有当狗的自觉。没有主人的允许就想討奖励,也是要受罚的。 他记住了。 所以从那之后,没有她的允许,他只会守在她划定的范围里,安安静静地待著。 她要他乖,他便乖。她要他听话,他便连呼吸都顺著她的意,只给她想要的,只做她允许的。 亦或是,揣摩她的喜好,游走在界限边缘,做能让她感到愉悦的事情。比如那日在藏书阁二楼,挑衅那位谢世子,也是在她的默许之下。 只有这样,她才会允许他留在她的身边。才能像现在这样,在无人的隱秘昏暗中与她独处相拥。 所以,即使他现在多么渴望想要贴近,想要更多,他也只会乖乖听姐姐的话。 而此时此刻。 云烬尘刚刚的表现,让云綺很满意。 她忽然勾住云烬尘衣领,稍稍用力便將人拉近。 云烬尘没半分抗拒,顺著那点力道俯身,呼吸瞬间与她缠在一起,带著他身上惯有的淡淡药香。 云綺的声音轻得如情人间的呢喃,更像是某种若有似无的蛊惑:“现在,你可以有第二次奖励了。是我允许的。” 云烬尘眼睫微颤,像雪花飘落在將燃未燃的火焰上,极轻地抖了两下。 在这转瞬即逝的颤动中,苍白的脸在咫尺距离里,终於透出丝极淡的血色。 紧接著,他轻轻抬起手,掌心虚虚捧住她的脸,指腹碰著她下頜的软肉,力道很轻,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瓷。 “……姐姐。” 他嗓音发哑,尾音轻轻颤著。 身子微微前倾,再缓缓垂首,唇落得极慢。先轻轻蹭过她的唇峰,带著点不確定的试探,而后才敢再度贴上,细细辗转。 比起第一次的失控,这次的吻没有半分急切,胸膛甚至没怎么起伏,只唇瓣轻轻廝磨著,连呼吸都强压著,维持著表面的平稳。 唯有颈侧凸起的青筋,在皮肤下悄悄跳了两跳,险些泄了他藏在平静底下,那翻涌得快要溢出来的渴求。 可唇齿间的软太勾人,不过片刻,他的呼吸还是重了。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將两人的距离压得更紧,连彼此的气息都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喜欢。” “…喜欢,姐姐。” 话语喃喃的,裹著繾綣的软意,全落在她唇上。 舌尖轻轻撬开她唇瓣时,每一次触碰都带著克制的试探,直到缠上她的舌尖,才將吻稍稍加深。没有强势的掠夺,却是密不透风的纠缠,连一丝空隙都不肯留。 心底的欲望早烧得灼热,他却只让那点温度顺著唇舌湿热的交缠,一点点、极慢地漫开来。 像怕快了半分,就会惊碎这难得的、被短暂允许的拥有。又像揣著自己暗藏的心思,在刻意撩拨。 明明之前也只蜻蜓点水般吻过一次,他却像无师自通般,精准地掌握如何勾动她的欲望,好让自己被允许,得到更多、更深的触碰。 是云烬尘先退开的。 拉开距离时,唇瓣上还凝著吻的余温,明明抵在姐姐身上的反应早已浓烈得藏不住,他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没再靠近,也没退得太远,这距离卡得刚好——只將脸埋进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混著未平的喘息,尽数洒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漫开一点若有似无的痒意。 没有直白的勾引,却把脆弱、依赖与顺从揉得恰到好处。 在允许的界限里贴著她,不逾矩,更没缠著索求更多,什么都不说,只安安静静用这姿態等她心软。 好一招以退为进。 云綺果然也没多言。 弟弟嘛,有点勾引姐姐的小心思很正常。 她並不討厌这种小心思。 因为这种小心思本身,便是服从的体现。 於是她懒懒转开眼,抬手又一次將床畔的烛火吹熄。 屋內瞬间陷进黑暗。 下一秒,她手臂微抬,指尖勾住领口细带轻轻一扯,嗒的一声轻响里,繫著小衣的绳结鬆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云烬尘埋在她颈间的动作骤然顿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没等他回神,一片微凉滑腻的触感突然塞进掌心。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姐姐刚解下的丝绸小衣。 质地软得像云,边缘还沾著她身上的冷香,指尖蹭过衣料,能触到內衬细密的针脚,还有残留的、属於她的体温。 他下意识握紧,指腹在光滑的丝绸上不受控地蹭了蹭,喉间霎时乾涩,躁动的热意上涌,几乎要忍不住。 这时,云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依旧裹著慵懒,却带了丝难得的纵容:“拿去自己解决,动静小些,別吵到我。” 第172章 不愿睡下,因为不愿醒来 云綺今日本就乏了。 方才一番紓解后,那股倦怠更是如潮水般涌上来,她连眼皮都懒得掀。 將贴身的丝绸小衣隨手扔给云烬尘,纵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也是她这个姐姐难得流露的怜惜了。 话音落下,她便自顾自蜷进被子里,还抬手隨意拢了拢滑落的被角,压根没有再管身旁少年的意思。 不过片刻,便闔上眼,似已坠入睡意。 黑暗里,只剩云烬尘攥著那方软绸的手在发颤。 丝绸上的冷香混著她的体温,缠得他下腹热意翻涌,连指尖都在发烫。 他垂下眼帘,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只缓缓低头,將脸深深地埋进那方小衣里。 鼻尖蹭过软滑的布料,唇瓣轻贴著残留的气息,另一只手缓缓往下探去。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被压到最低,唯有压抑的轻喘从齿间漏出,动静很轻,却在静夜里晕开曖昧的涟漪。 指腹蹭过丝绸时的滑软,让他想起方才和姐姐唇舌相缠的触感。 动作克制中又带著急切,连呼吸都绷得发紧,胸口起伏著,却只將脸埋得更深,捂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小衣的气息似要被他嗅尽。手上的动作骤然加快,连带著呼吸都乱了节奏,细碎的喘息变成了更急促的轻喘。 他闭著眼,想著姐姐刚才动情时的模样。 最后一声闷哼被压抑在喉间。 云烬尘浑身的紧绷骤然泄去,只剩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一点点放缓,变成带著余韵的轻喘,混著额角滑落的薄汗,黏在微凉的丝绸上。 他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开埋在小衣里的脸。 丝绸上原本残留的冷香,此刻像是也浸了他的体温,与他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动作极轻地起身,悄无声息地下床。 冰凉的水洗手时,胸腔里过快的心跳仍未平息,连掌心都还带著未散的颤意。 仔细洗乾净手,他又將那方小衣展开,轻轻抚平方才攥出的褶皱,隨后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自己的衣襟內侧。 贴著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床榻边,又轻轻挪上床榻。 云綺这时候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巾上,如墨般的浓密长发散在颈侧,连肩头的被子都没动过分毫。 云烬尘在她身后缓缓躺下。 他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只虚虚拢著。鼻尖蹭过她散在颈后的髮丝,嗅著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他低头,唇瓣碰著柔软的髮丝,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姐姐。” “……好梦。”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压得极低,四个字裹在温热的气息里,轻轻落在她耳畔。 隨后便没了声响,只静静抱著她,听著她平稳的呼吸,连自己的心跳都渐渐慢了下来,与她的气息渐渐同频。 姐姐还没有进入她的梦境。 而他才更像是置身於一场梦境里。 让他沉溺其中。不愿睡下,因为不愿醒来。 … 翌日。 云綺醒来时,身侧並没有旁人的温度。 云烬尘向来自觉,总在天光大亮前就悄声离开,连枕巾都没留下半分褶皱。 洗漱完毕,她坐在窗边用早膳,穗禾正蹲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归置她昨日从庙会带回的东西。 穗禾跟在她身边久了,已经不似最初怕她又那般谨小慎微,如今性子越发活泼。 每翻出一件东西,都带著雀跃的调子,嘰嘰喳喳像只报喜的小雀。 “小姐!这是松子糖吧?奴婢最爱吃这个了!”穗禾举著个描金小盒,眼睛亮晶晶的。 云綺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懒懒散散:“就是给你买的。一共五盒,够你吃到腻。” “谢谢小姐!”穗禾喜得差点蹦起来,又忙著去翻下一个锦盒,“小姐,这首饰匣里的髮釵也太好看了!珠翠流光的,衬您正好!” “那是给若芙的。”云綺舀了勺粥,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这几日抽个空,替我送到柳府去。” 穗禾应著,又拿起个不起眼的木匣。原以为这匣子里也是小姐隨手买的小玩意儿,可一打开,日光透过窗欞洒进去,她顿时被晃得眯了眼。 匣子里躺著条狐毛围脖,毛色通体雪白,毛尖却泛著淡淡的银蓝光泽,在日头底下流光溢彩,绒毛细密得像上好的云絮,简直让人惊嘆。 “小姐,这也是庙会买的?”穗禾声音都轻了些,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奴婢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围脖!” “不是庙会买的。”云綺语气依旧漫不经心,“霍驍送的,你先收进衣橱最上面的格子里,天冷了再拿出来。” 穗禾暗暗吸了口气。 难怪这般精致华贵,果然不是寻常庙会能有的东西。霍將军能弄来,想来也肯定是费了心思的。 那位霍將军现在果然对小姐念念不忘,连小姐偏爱漂亮物件的性子都摸得透透的,这礼物算是送到小姐心坎里了。 翻到最后,穗禾才拿起个紫檀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双生莲木雕,花瓣舒展著,倒有几分灵气。 只是雕工算不上非常精巧,花瓣边缘还有些没打磨平整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细微的毛刺。 “小姐,这木雕……”穗禾眉头蹙了蹙,“虽说模样好看,可这雕工好像不是特別好啊,您看这儿还有毛刺呢。” 云綺抬眸,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因为这是你家小姐我亲手雕的。” “啊?”穗禾猛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改了口,一脸真诚,“我就说呢,这毛刺都透著灵气,一看就不是俗人能雕出来的。” “您看这花瓣的弧度,这莲子的模样,多生动啊,比那些顶尖匠人雕的还多了几分韵味,不愧是小姐雕的,真是绝了!” 云綺被穗禾逗得勾了勾唇角,摆了摆手:“行了,其他东西都收好,这个木雕用匣子装严实了,午膳后陪我出去一趟。” * 与此同时。 祠堂內香火摇曳,兰香掀著门帘快步进来,一进门便匆匆稟报:“小姐!您让奴婢去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第173章 上天在给她结交贵人的机会! 昨日下午,暴雨如注。云汐玥仍是乘坐马车冒雨赶往慈幼堂,只为验证心中悬著的那桩猜测。 她没想到,自己先前那场荒诞离奇的梦,竟然真的在现实中发生了。 瓢泼大雨里,慈幼堂门外,她当真望见了那位裴丞相的身影。 云汐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觉得,自己竟像是突然有了某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这能力为何而来? 难道是上天冥冥中的指引,要给她结交贵人的机会? 那位立在雨幕中的青色身影,是朝堂上深得陛下信任、品性如冰玉般高洁的裴丞相。他位高权重,寻常人难见一面。 可她偏偏错过了与他交谈的机会——当时她在马车內反应过来时,再掀帘望去,那道青色身影早已消失在雨雾里。 既已错失裴丞相,便绝不能再错过另一个人。 云汐玥回忆著梦中的景象。 晴天白日下,慈幼堂外还站过一位端庄妇人。虽蒙著面纱,却难掩一身不俗气质与贵气,看上去也绝非普通百姓。 若这位妇人也是上天指引给她的贵人,那她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 云汐玥还记得,梦里那位妇人虽看不清容貌,手腕上却戴著一串十分特別的佛珠。 那佛珠非金非玉,是清寧寺特有的老檀香木所制,颗颗圆润光滑,红绳尾端还坠著枚小巧的银质莲花坠。 前些日子娘亲带她去城郊清寧寺祈福祛晦时,她分明见寺里几位修行高深的比丘尼,戴的便是一模一样的佛珠,只是没有那坠子罢了。 这般想起,她便按捺不住內心激动。 既然这妇人的佛珠与清寧寺僧人所持別无二致,那她与那清寧寺,想必是有什么关联。 她本已打算好,今日用过早膳便亲自去清寧寺探探消息。 却没想到,今日天还没亮,周管家就先一步来了昭玥院。 那日她落水后,大哥曾罚她待身体痊癒,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反省过错。 她接连病了好些天,如今事情已过去六七日,本以为大哥早把这事忘了,风波也该就此平息。 可周管家此番清晨前来,正是奉了大哥之命,要带她去祠堂领罚。 云汐玥纵是咬碎了牙,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不敢违逆大哥的话,只能跟著周管家往祠堂去,只是动身前嘱咐兰香,让她先去清寧寺,悄悄去打听消息。 辰时已过,日头渐高。 云汐玥在祠堂地上冷硬的蒲团上,已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起初只是膝盖发酸,到后来痛感愈发尖锐,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扎著,稍动一下便牵扯得整条腿发麻,连带著腰背也僵得直不起来。 额间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料上晕开小印子,她只能惨白著脸,咬著唇强撑著。 仅仅是跪了两个时辰,她就这般苦不堪言。若是真如大哥所说,要跪满一天一夜,她岂不是要痛苦死。 就在她眼前快要泛起阵阵黑晕时,终於听见祠堂外传来兰香的声音。 待听清兰香说,她让她让打听的事有消息了,云汐玥当即精神一震。 原本虚软的身子像是攒了力气,猛地抓住兰香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急切:“真的吗?你可打听到了,那位妇人是什么人?” 兰香连忙扶住小姐冰凉的手,先把急促的呼吸匀了匀,才回话道:“是,奴婢天不亮就往清寧寺赶,到的时候正赶上寺里洒扫,奴婢瞧见个正在清扫前殿石阶的沙弥。” “奴婢凑过去问,寺里可有常来、手上戴著掛银莲花坠佛珠的妇人。那沙弥一听,眼神明显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上却紧著推脱,说寺里从没有这样的人,任凭奴婢好说歹说,他都不肯多言。” “后来奴婢没別的法子,偷偷塞了他十两银子。他捏著银子,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跟奴婢吐了实情,还反覆叮嘱奴婢,这事绝不能对外张扬。” 云汐玥哪里还耐得下心,不等兰香说完便追问:“那位妇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兰香凑近了些,深吸口气道:“小姐,那沙弥说,那位妇人竟然是咱们当朝的安和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这些年早淡出了京都的视线,很少出现在人前,实际上她一直久居在清寧寺潜心礼佛,还起了个寧安居士的名號。” “只是长公主隱藏了身份,不想对外宣扬此事,所以外界也没人知晓。” 云汐玥瞳孔骤缩,声音都带著颤:“……你说什么?那妇人竟是安和长公主?” 那位安和长公主,可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素来受陛下敬重,在京中地位尊崇无比。 果然是贵人! 也就是说,这位地位尊贵的长公主,先前竟也去过那家慈幼堂? 那也就是说……若前些日子,她没为了诬陷云綺而故意落水,就不会因此发高热病上好几日。 若她没病著臥床,那日做了那梦后,她定会去那慈幼堂看看,说不定就能与长公主偶遇。 安和长公主既然礼佛行善,定然会看重心善之人。若真遇上了,说不定便会对她心生好感,甚至另眼相看。 而能得长公主青睞,她在京城贵女圈中的地位,又何止是更上一层? 想到这里,云汐玥只觉得眼前一黑,脸色阵阵青白。 明明机缘曾经就摆在她眼前,连老天都在帮她。 都是她自己要害云綺,才导致这一切。自己错失机缘,偏偏怪不得旁人。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兰香见小姐神色不对,连忙抬手扶住。 云汐玥强撑著挤出一句:“……我没事。” 不行……她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她已经错过了和长公主偶遇的机会,可没有机会,她便自己去创造,绝不能这样在祠堂里继续浪费时间! 她倏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急切,抓著兰香的手问道:“大哥今日是不是去了城外粮仓处理公务,要明日才回府?你听著,现在就按我说的做。” 片刻后。 祠堂外突然传来兰香惊慌失措的呼喊:“不好了!快去告知夫人,小姐在祠堂罚跪,晕倒了!” 第174章 要逼死你这个亲妹妹不成 萧兰淑先前就已知晓,那日落水之事后,云砚洲就对云汐玥下了惩戒。 要她等身子痊癒,去祠堂罚跪一天一夜,反省所谓的“过错”。 在她眼里,自己这儿子简直是鬼迷心窍! 明明是玥儿先遭人推下水,后来那云綺更是囂张到极致,当著全府上下的面,又一次將玥儿推入湖中,害得玥儿发著高热病了好几日,虚弱得连下床都费劲。 可结果呢? 云綺只在藏书阁反省了一夜便算了结,她的玥儿却要受跪祠堂一天一夜的罪,这简直是是非不分、倒反天罡! 难道他真信了云綺的说辞,以为是自己的亲妹妹故意落水,还指使丫鬟去诬陷云綺? 那云綺从小到大,囂张蛮横、欺负人的事干得还少吗?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她看玥儿不惯推玥儿落水,有什么可质疑的? 竟还把锅甩到玥儿这个被欺负的受害者头上! 萧兰淑胸口憋著一股怒火,却又无法发泄。 没人比萧兰淑更清楚,自己这儿子看著性子温和,却自幼骨子里却藏著不动声色的强势。他一旦做了决定,绝无轻易更改的可能。 永安侯府虽有侯爷云正川与她这位主母,可云正川早不过问府中杂事,她也只负责些中馈琐事,真正掌家的,从来都是云砚洲。 早年侯府因朝堂变动门庭冷落,连寻常勛贵都敢轻视。是十六岁的云砚洲入了陛下眼,凭御前周旋的本事与圣眷稳住局面,反倒让侯府地位比从前更稳固。 京中之人提永安侯府,嘴上称“侯门世家”,眼底的敬重却多衝云砚洲来。眾人都知,正因有他在,满京城对侯府的客气里才多了真心敬畏。 府內更是如此。 云砚洲自小聪慧,理事条理分明,管家时严谨周全,待下时妥帖暖心,事事做得滴水不漏。经他打理这些年,府中內外和睦、帐目清晰,半分乱象也无。 这些年府里上到管事嬤嬤,下到洒扫丫鬟,无不信服敬重他,早习惯了只听大少爷的指令。便是她这做母亲的,也不能隨隨便便更改他的安排。 得知云汐玥身子才刚好些,今日天不亮就被周管家带去祠堂罚跪,萧兰淑气得脸色铁青。 这是自己儿子的决定,她虽为母亲,也不能明著驳他,否则儿子日后在侯府,何谈威信? 但她当然也不想让女儿受这种苦。 玥儿这么多年受的苦还不够多吗?如今好不容易恢復身份,竟还要被自己的亲大哥惩戒! 偏偏云砚洲今日明明不在侯府,要明日才回,却还让周管家盯著,要让云汐玥跪足时辰。 眼见女儿已跪了两个时辰,萧兰淑再也坐不住了。 刚要派人去祠堂看看,就见下人慌慌张张来报:“夫人,您快去祠堂看看吧,二小姐罚跪时晕倒了!” 萧兰淑心头一震,猛地起身:“你说什么?!” … 昭玥院。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云汐玥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映得萧兰淑眼底的焦灼更甚几分。 她守在床边,双手紧紧攥著女儿微凉的手,咬紧牙关盯著床榻上的人。 榻上的云汐玥眉头紧蹙,额间沁著细密的冷汗,睫毛颤了颤,才终於艰难地睁开眼。 她声音虚弱得像飘在风里,望著眼前的萧兰淑,眼神还有几分涣散:“娘亲……您怎么在这里?” 她缓缓转动眼珠,扫过熟悉的帐幔与妆檯,似是茫然更甚,“…我不是在祠堂罚跪吗,怎么回院里了?” 萧兰淑见女儿醒了,悬著的心这才落地,她忙用帕子拭去女儿额上的汗:“玥儿,定是你身子还没彻底恢復,才跪了两个时辰就晕过去。” 话落,她又忍不住攥紧帕子咬牙,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你大哥让你跪,你就真老老实实跪著。哪怕找个软垫偷偷垫著,装装样子也好啊!” 云汐玥闻言,將身下的锦被攥出几道褶皱。 她倒是想装跪,可周管家每隔一刻钟就进来看她一眼,眼睛盯得紧,她哪有机会装。 她咬咬嘴唇,面上却带著几分怯懦与委屈,说的话更惹人怜惜:“我……我听大哥的话。大哥既要罚我,玥儿不敢耍小聪明。” 这话落在萧兰淑耳中,更添了几分心疼。 自己女儿分明受了委屈,却还处处想著不惹儿子生气,这般懂事,倒显得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护好她。 这时,门外的丫鬟端著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夫人,参汤温好了。” 萧兰淑立刻接过,让嬤嬤扶起云汐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又用小勺舀起参汤,亲自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来,先喝口参汤补补气血。” 待云汐玥喝完小半碗,她才放下碗,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意:“不管怎样,这罚跪你不必再跪了!” 云汐玥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刻意装出的担忧,怯生生地问:“可是……大哥明日回来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责怪玥儿不从惩戒?” 萧兰淑冷哼一声,伸手將女儿鬢边的发捋到耳后:“那又如何?你都已经跪得晕倒了,难道他还要逼死你这个亲妹妹不成?” 她语气陡然加重,带著几分决绝,“若是他回来还想责罚你,我倒要看看,他要不要连我这个当娘的一起罚!” 听到这话,云汐玥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萧兰淑见云汐玥神色稍缓,伸手掖了掖她身侧的被角:“好了玥儿,你不必担心那么多,今日就在床上好好躺著休息,娘让厨房再给你燉些燕窝补补。” 话音刚落,就见云汐玥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睫毛颤了颤。 抬眸时眼底还带著未散的柔弱,声音更是细弱。似是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娘亲……女儿今日,其实有个地方想去。” 第175章 先她一步又如何 萧兰淑见女儿刚虚弱晕倒,竟还惦记著出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玥儿,你这身子还没缓过来,是想去哪里?” 云汐玥睫毛一颤,声音也带著几分恐慌,像是被什么事缠得没了力气。 “娘亲,自上次落水后,我总觉得心口发慌,夜里更是夜夜做噩梦,梦见浑身是水的影子跟著我,醒来时一身冷汗,连气都喘不匀。” “这几日身子也沉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坠著、缠著,怎么都鬆快不了……” 她话音刚落,守在一旁的周嬤嬤就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几分担忧和凝重:“夫人,奴婢听小姐这话,莫不是上次落水时,沾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云汐玥抬眼,眼底映著几分慌乱,轻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玥儿今日才想著,亲自去城郊的清寧寺一趟,烧香拜佛、求个平安符带在身上,或许能好些。” 萧兰淑听完,眉头仍是蹙著:“那也不必今日去寺庙,你才刚醒,气血虚得很,哪经得起来回奔波?” “要去也得等你养个三五日,身子稳了再说。况且娘今日一早便约了李夫人外出,也抽不开身陪你。” 本就是拖了三五日,才把自己的机缘拖没了。 现在得知长公主就不为人知地待在清寧寺里,云汐玥哪里还待得住。 “娘亲不必陪我,”云汐玥急忙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又刻意放软了语气,“我喝了参汤,已经觉得力气回了些,身边让丫鬟跟著就好。” 她咬了咬唇,眼底带了几分恳求,“再说,这种沾了脏东西的事,玥儿怕越拖下去,我这身子越发扛不住,到时候反而让娘亲您更担心。” 萧兰淑看著女儿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惊慌,想到她落水本就受了惊,这些天又连夜做噩梦,早些去寺庙拜拜也好。 嘆口气:“罢了罢了,娘依你便是。” 云汐玥眼中瞬间亮了亮,忙点头应下,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怯生生地攥住萧兰淑的袖口:“娘亲,女儿还有一事想求您,去清寧寺礼佛,总得表表诚心,女儿想给寺里捐二百两香火钱,可以吗?” 二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农户一家全年的嚼用也不过十两齣头。 便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礼佛时也没几个肯隨手掷出这么些银钱,多是拿几十两意思意思。 可萧兰淑看著女儿攥著自己袖口、带著几分怯意的模样,再想起她先前跪到晕厥、夜里被噩梦缠得冷汗涔涔的样子,哪还顾得上计较银钱。 她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的娇宠:“傻孩子,跟娘亲说什么求不求的?不过二百两香火钱,只要能让你祛了邪祟、夜里睡个踏实觉,便是再添两倍,娘亲也捨得。” 说罢便扬声唤来丫鬟:“去帐房取二百两成色足的银锭,用大红布仔细包好,礼佛得要个周全吉利。” 云汐玥看著丫鬟领命退下的背影,被窝里的手悄悄一蜷,心里彻底鬆快下来。 * 午膳后。 云綺靠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神色染著一丝懒倦。方才吃得饱了,一股困意慢悠悠涌上来。 她本想小憩半个时辰再出门,没承想眼还没闔上,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穗禾掀著帘子匆匆进来。 穗禾跑得额角沾了薄汗,气息都有些不稳,一进门就快步凑到榻边,声音难掩急切:“小姐小姐,奴婢有件要紧事要跟您匯报!” 云綺缓缓抬眼,语气里还带著几分刚吃饱的慵懒:“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穗禾往前凑了凑,语气十分八卦:“小姐,我刚听府上洒扫的婆子说,二小姐上午在祠堂罚跪,没跪多久就晕倒了,还是夫人赶紧叫人抬回昭玥院的。” “可您猜怎么著?二小姐方才竟直接出府了,说是要去清寧寺礼佛,夫人还特意让帐房给她支了二百两银子呢。” 云綺闻言,原本微垂的眼睫倏地一抬,眉梢轻轻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清寧寺?” 倒是够巧的。 她下午正是要去清寧寺,云汐玥竟也要去,还比她先一步出了门。 云綺才不信什么罚跪晕倒。 云汐玥那点心思,她再清楚不过。左不过是故意装晕,好博萧兰淑的怜惜,免得在祠堂里受那份罪。 只是,她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去清寧寺礼佛?就算是她近来倒霉要烧香拜佛,倒也不必如此著急。 真就,只是巧合? 云綺重新靠回榻背,下頜微抬,漫不经心的神色带了几分若有所思。 穗禾站在一旁,只觉得屋里的气氛都静了几分,也猜不透小姐是在琢磨什么。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往前凑了凑,小声道:“小姐,您先前不是跟奴婢说,下午要去清寧寺见一位贵人吗?” “如今二小姐赶在咱们前头去了,万一她先一步见到那位贵人,坏了您的事可怎么办?” “要不,咱们也赶紧收拾收拾出门吧,別被二小姐抢了先。” 云綺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淡而凉的弧度,声音依旧懒懒的,没半分急色:“不急。” 不管云汐玥是有意为之,还是会有那运气,就算她先一步见到那位长公主又如何? 云汐玥先一步,可她早把筹谋铺在了她前头十步远的地方。 * 清寧寺坐落在京郊的半山腰上。 四周被苍劲的古松环绕,山风穿林而过时,松涛阵阵,混著殿內飘出的檀香,倒添了几分清幽。 这座寺庙向在京城名气颇盛,尤以求子、祈姻缘灵验闻名,寺中以比丘尼居多。 寺院红墙黛瓦,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进了山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香菸裊裊,偶有僧人与香客低声交谈,语气都带著几分敬佛的轻缓。 云汐玥在佛前屈膝拜完,素手不经心般拢了拢鬢边的髮丝,才转身走向一旁的功德箱,开口时对身后的兰香道:“呈上来吧。” 第176章 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守在功德箱旁的是位身著浅灰僧衣的比丘尼,约莫四十岁年纪,正低头整理案上功德簿。 见有人走近,她只抬眼温和頷首,脸上带著出家人惯有的平和。 听闻“呈上来”的声音,她抬眼望去,眼前立著位容貌清雅、衣饰华贵的少女。 身后的兰香听闻云汐玥的吩咐,立刻上前,將手中匣子递了过来。 匣盖一掀,里面码得方方正正的银锭骤然显露,日光透过殿宇窗欞洒在银面上,打眼一看便有上百两之多。 比丘尼眼底先闪过一丝错愕,握笔的手下意识顿了顿,继而放下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这是……” 兰香立马介绍起来:“这位师父,我家小姐是京城永安侯府的嫡女,名唤云汐玥。” “这二百两银子,是我家小姐特意为寺里捐的香火钱,希望能为寺庙行救济之事所用。” 静慧师父闻言,语气里的平和添了几分真切的恭敬,合十的双手微微欠身:“原来如此。云施主身份尊贵,却有这般慈悲心意,实在厚重。老尼代为谢过施主,阿弥陀佛。” 云汐玥一脸温婉嫻静,语气谦虚道:“师父言重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我今日来,不单是捐香火钱,也是近来心绪烦闷,想寻处清净散心。” “不知师父可否带我在寺中四处逛逛?若寺里有需修缮之处,我回去后也能与母亲提及,略尽绵薄之力。” 静慧师父温声道:“施主有心了。我寺向来简朴度日,殿宇器物尚算完好,暂无修缮之急。” “但若施主想散心,老尼恰好处理完手中事务,也愿陪施主四处走走,看看寺中景致疏解鬱结。” 云汐玥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柔声道:“那真是太感谢师父了。” 静慧师父引著云汐玥出了大殿,沿碎石小逕往寺深处行去。 路旁古柏落了满地深褐针叶,风掠过枝椏时,只卷著几片半枯的银杏叶轻轻打转,伴著远处隱约的钟声,倒真是清净得很。 可云汐玥的心思,半分也没落在这寺中景致上。 按兰香先前打探到的消息,那位长公主唯有每日未时三刻会出自己的院落,去后山那处专供清修的悟心小殿,做焚香礼佛的功课。 那小殿偏僻,只许单人入內,最是私密不过。若长公主真去了那小殿,她可就不好“偶遇”了。 眼瞧著此刻已过未时,师父正要拐向通往后山禪房的岔路,她终於按捺不住,开口道:“静慧师父,冒昧问一句,寺里的比丘尼师父们,平日都住在何处?” “我瞧著这寺庙的环境很是难得,安静又平和,能让人心里的烦扰都淡些。若日后有机会,我也想偶尔来住上几日,沾沾这份清净。” 静慧师父闻言,神色仍旧温和,抬手往东侧指了指:“施主若想来小住几日,倒也不是不可。” “前面那片青瓦矮房便是我们的寮房,分了东西两院,平日里诵经、歇息都在那边。” 说著便引著云汐玥往寮房去。 只见几排素雅的木屋连在一起,窗台上摆著简单的陶盆,里面养著几株常青的麦冬,门扉半掩,隱约能看见屋內整齐的床榻与经书。 云汐玥目光扫过,忽然瞥见寮房另一侧有座独立的小院,看著与其他寮房的简朴不同。 那小院围著竹篱笆,里面似还立著几株落尽了叶的玉兰,枝椏疏朗地映著天。秋风掠过,给人一种不惹尘埃的高雅清静之感。 她心头一动,当即抬手指去:“师父,那边那处院子,又是住著哪位师父?” 静慧师父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施主,那不是比丘尼师父的住处,是我们寺中的寧安居士住的地方。” “寧安居士多年来在寺中清修,一心潜心修养身心,故而在寺中寻得这般清静之所,平日里不常出门露面。” 果然。 那位安和长公主就是住在这里! 云汐玥当即心潮澎湃,不由得深吸几口气。 恰在此时,隔壁院落的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虞携著崔嬤嬤从院里缓步走出。 她身著一袭石青暗纹提花褙子,內搭同色系绣玉兰花的交领薄衫,行走间只余沉稳气度。 脸上依旧蒙著层素色薄纱,仅露出双沉静的眼眸,周身透著端庄持重,和几分歷经世事的温润。 二人刚踏出院门,便正撞见静慧师父与云汐玥。 静慧师父当即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行礼:“寧安居士安好。” “静慧师父,”楚虞微微頷首,目光掠过一旁的云汐玥,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位是?” “回居士,”静慧师父侧身介绍,“这位是京中永安侯府的嫡女云汐玥施主。今日施主特意来寺中礼佛。” 永安侯府四字入耳,楚虞眼眸微抬,目光悄然一动。 原来这便是侯府寻回的那位真千金。 她细细打量云汐玥。 只见对方身著桃花粉蹙金绣海棠长裙,看得出是极好的料子,头上斜插数支碧玉髮簪,腕间的玉鐲更是莹润通透。 一身装扮奢华精致,处处透著恢復身份后被侯府捧在手心的重视。 这模样,倒让楚虞忽然想起几日前在慈幼堂偶遇的少女。 那日的云綺,穿的是件天水碧长裙,虽瞧著素净淡雅,布料却洗得有些软塌,裙摆还沾了点尘土。 素著一张脸,安安静静背对著她望著天空,声音轻得像风:“流落在外的孩子,谁会不思念自己的娘亲?可我如今,连叫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 每次回想那画面,楚虞都会想起自己失散的女儿,心口像被针扎般刺痛,对云綺的怜惜也更甚几分。 也不知,那孩子这几日过得如何。 见楚虞目光怔怔,静慧师父又补充道:“云施主心地良善,方才还为寺里捐赠了二百两银子的香火钱,望用以救助苦难百姓。她说想看看寺中环境,贫尼便带她隨处逛逛。” 楚虞听罢,只淡淡頷首:“那便不扰二位了。” 说罢,她眼风微抬,示意崔嬤嬤跟上,准备径直往前去了。 见状,云汐玥当场愣住,先前准备好的话尽数被堵了回去。 不是,这情况怎么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这位长公主对她的態度怎的如此冷淡? 她既捐了二百两香火钱,又得了静慧师父当面夸讚,即便算不上是什么大的善举,至少也该换得几句温和的回应吧? 云汐玥怎么会知道,楚虞已经见过云綺在慈幼堂默默救济孤童近一个月的场景。 不仅送粮送衣,又亲自陪伴那些孤苦孩子们玩耍,却不留留名,甚至对外只隨口编了个姓氏,连慈幼堂的大娘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在楚虞看来,做善事不求人知,才是真正难得的善意。 更何况,云綺如今已不是侯府捧在手心的千金,在府中地位想必一落千丈。她用来採买物资的银钱,大概是从自己仅有的用度里省出来的。 便更让人感慨。 若是未曾见过云綺,楚虞或许还会觉得,云汐玥小小年纪能有捐赠香火钱的心意,也算难得。 可比起她先前所看见的云綺那份善举撑,云汐玥拿著侯府任她取用轻易得来的银钱,隨手捐赠给寺庙的举动,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看楚虞转身离开,云汐玥站不住了,情急之下正想编个请教佛法的由头將人叫住,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挑:“…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妹妹,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天塌了。 第177章 对她的怜惜更甚 这个声音! 云汐玥像被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她僵硬地转过身,目光撞进一张清雅绝尘的面容里。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唇边噙著的浅淡笑意,比树荫下垂落的日光还要乾净。 日光下,云綺身著一袭月白细棉襦裙,裙摆绣著几枝清雅兰花,外罩一件半透的同色纱衫,风一吹便轻轻晃著,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秀脱俗。 她手里拿著个紫檀木匣子,身旁跟著位为她引路过来,身穿灰布僧袍的小沙弥。 “……姐、姐姐?” 云汐玥死死攥紧掌心的帕子,极力克制声音的发抖,半天才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云綺也偏偏今日来了清寧寺,还偏偏此刻出现在这里?!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难不成,云綺一直在暗中跟踪她? 与此同时,楚虞也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脚步倏然顿住,带著几分意外转过身。 当视线落在那道纤细身影上时,她原本疏淡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层柔光,连眉梢都软了几分。 云綺也恰好看见她,眼睛倏地亮了亮,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欣喜:“夫人,您真的在这里。” 夫人? 云汐玥更是满脸震惊,这称呼亲昵得绝非初见会有。 可长公主多年不露面於人前,云綺又怎么可能和这位长公主有交情,还知道她在这里? 她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呆呆地看向云綺:“姐姐之前见过这位长……寧安居士?” 一旁的小沙弥见状合十见礼,对楚虞解释道:“居士,这位小姐方才来寺里,说要寻您,瞧著与您相熟,小僧便带她过来了。” 楚虞的神色在看见云綺的瞬间彻底柔下来,语气裹著暖意,比方才对云汐玥的冷淡判若两人:“孩子,是你来了。” 她想起她们先前的约定。 她说若日后有难处,便让这孩子来清寧寺寻她。 如今少女突然找来,莫不是在侯府受了委屈、遇上麻烦了? 楚虞心头一紧,温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特意来找我?” 云綺摇摇头,眼底满是真诚,说话时声音也轻轻的:“我只是惦记著夫人,想来看看您,不知道会不会打扰。” 楚虞本是要去悟心小殿完成今日的焚香礼佛功课,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但她的习惯,眼前的孩子又怎会知晓。 功课日日都做,一日不做也无妨,不能让这孩子站在日头下站著。 她见外头说话不便,又瞥见少女额角沁出的薄汗,心疼之意不自觉漫上来:“你能来,我只觉得高兴,怎会是打扰。瞧你一路奔波,额上都出汗了。” 楚虞抬眼扫了扫头顶刺眼的日头,转头对云綺道:“跟我进屋坐吧,喝杯茶歇一歇。” 说著,她用眼神示意了一旁的崔嬤嬤。 崔嬤嬤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著云綺恭敬道:“小姐,您这边请。” 长公主就这么邀请云綺进屋了?? 眼见楚虞要引著云綺进门,云汐玥急忙上前一步,深吸口气:“……居士,您竟和我姐姐认识?” 楚虞正要开口,云綺却先抬了眼,长睫轻轻颤了颤,眉眼间却掠过一抹黯然。 隨即垂眸轻声道:“夫人,上次见面时我没有告诉您,其实我是京城永安侯府的养女。这位是我妹妹,永安侯府的嫡小姐。” “今日也不知怎的这样巧,妹妹竟也来了清寧寺,我们还正好在这里遇上了。”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时,楚虞便已知晓云綺的身份,也听过京中那些对她这个假千金的刻薄流言。 有人说她鳩占鹊巢、心性歹毒,也有人说她囂张跋扈、欺压下人,传得有鼻子有眼。 但她见过少女在不为人所见之处,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所以她根本不信外界那些传言。 此刻听云綺坦然自陈养女身份,又刻意將嫡女的名头让给身旁的云汐玥,楚虞看著少女垂落的眼睫,心底的怜惜更甚。 人人都说云綺囂张跋扈,可眼前的孩子,连提及自己的身份都带著这般小心翼翼的怯懦。 她莫不是怕?怕自己知道她是假千金后,也会像旁人一样瞧不上她、疏远她? 楚虞暗自嘆息——这样的孩子,又怎么会是流言里那般模样。 即便从前真有过几分任性,想来也不过是从前在侯府被娇惯太过罢了。 楚虞没接云汐玥的话茬,目光转向一旁立著的静慧师父,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疏离:“静慧师父方才不是说,要带这位云小姐逛逛寺庙景致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让她们別在这儿杵著了。 第178章 来见见娘亲新认的义女 静慧师父看出楚虞的意思,当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是贫尼考虑不周,倒在此处打扰了居士。既如此,便不叨扰居士清净了。” 说罢,她又转向僵在原地的云汐玥:“云施主,寺里的西跨院景色也清幽雅致,贫尼再带您去那边瞧瞧吧。” 云汐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那点想探听虚实的心思,被楚虞这番话堵得死死的。 她看著楚虞侧身引著云綺往屋门走的背影,又瞧了瞧身旁静慧师父,再不甘也只能强压下去,攥著帕子的手紧了紧,勉强挤出个笑来:“……那就有劳师父了。” 云綺跟著崔嬤嬤进了小院。 眼前的院落褪去了盛夏的繁闹,透著深秋独有的清寂。 地上的青苔染了层浅褐,两侧花架上几盆弔兰修剪得疏朗,墙角素陶缸里的睡莲虽已谢尽,几片墨绿圆叶浮在水面。 进了正屋,陈设更显简素却合时宜。 北墙悬著水墨竹石图,旁侧梨花木长案温润光亮,案上除了端砚、狼毫,还立著个素陶小罐,罐口插著两枝带籽芦花,蓬鬆白絮映著窗外半黄梧桐叶。 榆木座椅打磨得光滑趁手,铺著加了薄棉的棉麻椅垫,未坐已觉暖意。屋內並未薰香,只隱约飘著缕晒乾的桂花香气。 原是窗台上摆著只小瓷瓶,插著几枝干桂花,细嗅才觉那香清淡得刚好。装潢陈设处处体现著主人品味的高雅。 楚虞引著云綺在桌旁坐下,语调平缓温和,却自带不容轻慢的威仪:“崔嬤嬤,去给云小姐沏壶茶来。” 崔嬤嬤应下便轻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茶盘端来。紫砂小壶配著白瓷杯,琥珀色的茶汤盛在杯中,热气裊裊间,先飘来股醇厚的蜜香。 楚虞亲自执壶,为云綺斟茶,手腕轻抬,茶汤顺著壶嘴缓缓注入,不溅半滴。 “谢过夫人。” 云綺自然抬手接杯,食指轻抵杯底,指节微曲的弧度舒展又合礼。 品茶的动作不见半分生涩,倒是自然熟稔得像日日与茶相伴。 她先將茶杯凑近鼻尖,轻轻晃了晃,让茶香更从容地漫进鼻腔,而后浅啜一口,茶汤在舌尖稍作停留,才缓缓咽下。 下一秒,她眼底微微亮起,抬眼看向楚虞:“夫人这茶,是存了三五年的祁门老种么?” “这茶该是炭火温过,才这般绵柔,又有著陈茶特有的醇香,连冲泡的水都该是晨间新汲的山泉水,寻常井水冲不出这般清透的回甘。” 这话出口,倒是让楚虞眸中的讶异更甚。 要知道,这祁门红茶的陈期、老种特质,连府里常管茶事的嬤嬤都未必能说准,更別提分辨冲泡用水的差別。 旁人都道云綺自小大字不识,性子蠢笨无知,连基本礼仪都不懂。 可今日见她,不仅持杯姿態合礼,竟能精准品出老种祁门的陈韵与山泉冲泡的巧思,这份细腻与懂行,哪里有半分传闻中的粗鄙模样? 楚虞便更加確信了,外界传言都是在故意抹黑这孩子。 云綺將茶杯轻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楚虞。 “夫人,其实我今日过来,一来是想看望您。二来,那日收了您送的手抄佛经,我心里总记掛著,便也备了件回礼,想要送给您。” 说著,她將隨身带来的木匣递到楚虞面前。 楚虞眼中掠过明显的意外,抬手轻触匣面:“这是……” 话音未落,云綺已伸手掀开匣盖。 只见里面静静臥著件双生莲木雕,木料纹理天然温润,两朵莲花相依相偎,花瓣边缘虽无精雕细琢的繁复,却透著一股子鲜活的灵气。 云綺眼神清亮:“昨日城西望月桥有庙会,您赠我佛经,我便想著寻些能与佛堂相宜的物件。” “路过一处木料摊时,我一眼便瞧见这块木料。它天然的形状,像极了两朵莲靠在一处。” “莲花本是菩萨座下的圣物,双生莲更是少见,正合福泽成双的意头,我便想著亲手雕出来送您,就是不知……您会不会喜欢。” 少女说话时语气真诚,又带著点孩子气的忐忑,全然没察觉楚虞握著匣沿的手指已开始微微颤抖。 这木料天然似双生莲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少女竟有这般巧思与手艺,能將这份天然意趣细细凿刻成形。 楚虞望著木雕上相互依偎的莲瓣,骤然想起的是自己一对双生女儿,想起自己失散多年至今杳无音讯的昭瑜。 双莲共生是天然所成,便是上天赐予的缘分,又经这眼前不知情的少女之手送到自己面前。 难道是上天冥冥之中在暗示,她失散的一双女儿,终有重逢之日? 她的昭瑜,也终有一日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想到这层寓意,向来端庄自持、心绪难露半分的楚虞,手颤得更厉害了,不自觉竟红了眼眶。 云綺见她这般模样,顿时慌了神。 少女有些无措地靠过去,想抬手帮她擦泪,又怕唐突了,手悬在半空,声音带著担忧:“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我雕得太丑了,您不喜欢?” 楚虞这才回过神,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目光重新落回木雕上。 这木雕的雕工確实算不上完美,花瓣边缘还留著几处细微的凿痕,可每一道纹路都藏著笨拙的认真,那是少女一刀一刀、耗了心思刻出来的痕跡。 这份纯粹而赤诚的心意,比世间任何精工细作的摆件都更戳人心。 楚虞百感交集,伸手握住云綺微凉的手,声音里带著哽咽的动容:“傻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喜欢的一件礼物。真的……谢谢你。”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把最熨帖她心的礼物,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如何能不感动。 楚虞深吸一口气,从方才看到木雕的震颤中缓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云綺澄澈的眼眸上,心中那份亲近感愈发清晰。 上次在慈幼堂初见,她便觉得与这孩子有缘,此刻握著她微凉的手,这份念头更是篤定得不容动摇。 她轻轻拍了拍云綺的手背,声音比先前更柔了几分,却带著几分郑重。 “孩子,那日在慈幼堂,我无意间听见你说,自小与亲生娘亲失散,如今连喊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想问你,你可愿意做我的义女?” 云綺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清般愣住:“夫人您……说什么?” 楚虞看著她:“我们能遇见本就是缘分,你若愿意,往后我便如亲母一般,护著你、疼著你,再不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少女方才还带著水汽的眼眶,瞬间又漫上更深的红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夫人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楚虞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傻孩子,当然是真的。只是,你不嫌弃我只是个守著佛堂的居士,给不了你什么锦衣玉食就好。” 这话,也算是楚虞的最后一层考验。 她不希望自己挑选和看重的义女,会是个嫌贫爱富之人。 儘管她心中已经確信,眼前的少女定然不会如此。 果然,云綺轻咬嘴唇:“我怎会嫌弃夫人。自从知道自己不是娘亲亲生的,我日日都希望,可以有个像娘亲一样的人依靠。夫人愿意认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楚虞被她这番话戳得心头一热,伸手揽过她肩头,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傻孩子,那你还叫什么夫人?往后,便唤我阿娘吧。” 云綺埋在楚虞怀里,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时,轻轻唤了一声:“阿娘。” 楚虞听著心都要化了。 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楚虞也不打算再隱瞒自己的身份。 她刚解开脸上的面纱,想把长公主的身份告知云綺,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道清脆又娇纵的少女声音:“娘亲在屋里吗?” 崔嬤嬤的声音紧跟著传来:“殿下在里面,但是……” “但是”两个字还没落地,门就被一下推开。 慕容婉瑶性子向来急,没等崔嬤嬤把话说完就推门进来。抬眼的瞬间,却猛地顿住脚步。 她只见自己的娘亲正侧身坐著,揽著一个少女肩头,姿態亲近。 慕容婉瑶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带著点发懵:“娘亲,您这是……” 楚虞先是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怎的还是这般莽撞?一点规矩都没有。” 话音稍顿,她又放缓了神色,对慕容婉瑶道,“罢了,你来了正好,也见见娘亲新认的义女。往后,你该唤她一声阿綺姐姐。” 阿綺? 慕容婉瑶眉头一蹙,这名字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她现在听著綺这个字就討厌! 她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云綺望过来的目光。 云綺眨了眨眼,似乎一脸惊讶:“郡主?怎么会是你?” 屋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刮过。 下一秒,慕容婉瑶猛地反应过来,方才的懵怔瞬间被震惊取代。 她颤巍巍指著云綺,突然爆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啊!!!” 第179章 您竟然为了她,打我?! 慕容婉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她是来看望娘亲的,怎么一推开门,就看见娘亲把她最討厌的人护在怀里? 更荒唐的是,娘亲竟说她刚认了云綺当义女,还要她喊一声姐姐? 这是在做梦,还是她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嘴唇哆嗦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直直指著云綺,声音又急又颤:“云綺?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虞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看向两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婉瑶,你和阿綺认识?” 云綺也懵了,她抬头望著楚虞,眼里满是茫然和不解,仿佛完全没跟上这反转的局面:“阿娘,嘉寧郡主……她怎么会唤您娘亲?” 一旁的崔嬤嬤见两人都蒙在鼓里,连忙上前半步,解释道:“云小姐,我们殿下並非只是清寧寺的居士。” “殿下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安和长公主,只是常年在此静修,未曾对外显露身份。” “什么?”云綺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望著楚虞,“阿娘……这是真的吗?” 楚虞见状,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著安抚:“孩子,先前没直接告诉你阿娘的身份,是怕你知道后多了拘谨,希望你別怪阿娘。” “什么阿娘!娘亲您到底在说什么?”慕容婉瑶再也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都透著股要崩溃的疯劲。 “您真的收这个云綺当义女?她给楚祈哥哥灌了迷魂汤还不够,连您也被她灌了迷魂汤吗?” “婉瑶!”楚虞眉头瞬间蹙紧,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你这是在胡说什么,什么迷魂汤。” 慕容婉瑶根本听不进去。 云綺不过是个不知从哪来的弃婴,是人人喊打的假千金,凭什么楚祈哥哥把她当宝贝护著,如今连自己最敬重的娘亲,也对她这般珍视,还要认她做义女? 她到底是靠著什么,把她身边最在意的人都蛊惑得团团转?! 她的目光扫过桌案,突然落在那个紫檀木匣上,那一看就是装礼品的匣子。 慕容婉瑶心头火起,不由分说就冲了过去,一把掀开匣盖,里面那尊双生莲木雕赫然映入眼帘。 “云綺,这是你送给我娘亲的吧?你就是用这种破玩意蛊惑我娘亲的吗!” 她气得眼睛通红,一把抓过木雕,转身就恶狠狠地瞪著云綺。 “我娘亲是当朝长公主,也是你这种人能高攀的?我才不会让你当我什么姐姐,你想都別想!” 话音未落,她手臂猛地一扬,木雕便朝著地面狠狠砸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眾人甚至来不及阻拦,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木雕已经重重落在砖地上。 它终究是木製品,没像瓷器那样摔得四分五裂,可莲瓣却经不起这般力道。 只见几片薄木雕成的花瓣应声裂开,碎成了好几块,迸溅散落在地上,看著格外刺眼。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似被掐断,只剩下慕容婉瑶粗重的喘息,和地上木雕的碎片,刺得人眼疼。 楚虞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还带著温和的眼底,此刻竟泛起红来,胸腔有些艰难地起伏著。 这件木雕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件木雕。 可对她来说,这是一份自己这对双生女儿能重逢,自己失散的女儿能重回她怀抱的念想。 这份念想她尤为珍视。可现在,这木雕却被自己的女儿亲手摔坏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意被一层强压的冷硬盖过。 楚虞一步步走嚮慕容婉瑶,脚步很轻,却带著让人不敢靠近的沉重。 没等慕容婉瑶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已经落在女儿脸上。 慕容婉瑶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楚虞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声音却冷得像冰,带著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失望:“婉瑶,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慕容婉瑶整个人都懵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手,刚碰到发烫的脸颊,一阵尖锐的痛感就顺著神经窜上来。 她睁大眼睛望著楚虞,泪珠毫无预兆地滚出眼眶,声音又哑又颤,满是不敢置信:“娘亲……您打我?您竟然为了这个云綺送的这块破木头,打我?!” 楚虞看著她这副全然不懂事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了一下,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婉瑶怎么会懂这木雕的意义? 她连自己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姐,都一无所知。 可这也是怪她。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这些年陷在失去昭瑜的痛苦中走不出,常年待在这清寧寺里,对婉瑶的关怀和教导不够。 楚虞没再看慕容婉瑶,转身一步步走到散落的木雕碎片前,亲自蹲下身。 她的手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碎掉的木块一块一块捡起来,连最细小的木屑都没落下。 她攥著残破的木雕站起身,看向一旁的云綺:“孩子,婉瑶不懂事,竟这样摔坏了你亲手做的木雕,是我教导有失,我替她向你道歉。” 云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带著体谅:“阿娘言重了。郡主她也是真性情,只是一时心急才如此。” “您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您喜欢这木雕的样式,我日后再为您做一件便是。” “不必了。”楚虞低头看著掌心拼凑不回的碎片,眼底掠过一丝悵然,“破镜难重圆,这木雕的纹路、木料的肌理,都是独一无二的缘分,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了。”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向云綺,语气缓和了些:“今日之事让你受了委屈,我会好好教导婉瑶,让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你先回去,待日后,阿娘会再派人去找你。” 云綺温顺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慕容婉瑶:“好,那阿娘也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说罢,便轻轻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云綺来到一棵老槐树下,穗禾正等在那里。 一见到小姐的身影,穗禾便立马凑上来,著急问道:“小姐,我刚才瞧见那个嘉寧郡主朝著那位长公主的小院去了,她是不是又和您不对付了?” 第178章 表妹,別著凉了 穗禾心里清楚,那位嘉寧郡主从一开始就跟自家小姐不对付。 头回见面就抢小姐看中的药材,嘴里更是没半句好话,句句带刺地讥讽。今日撞见小姐,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可云綺对此却像是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隨意道:“没什么。” 云綺其实並不討厌慕容婉瑶。 在她眼里,这世上没有人是绝对的善,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彻底的恶。 一个人的性情如何,背后藏著太多造就的缘由。如何行事,也都是基於自己的立场与利益。 慕容婉瑶心悦祈灼,可祈灼偏偏与自己一见倾心,她会嫉妒、会看自己不顺眼,是人之常情。 安和长公主本是慕容婉瑶一人的母亲,她从小独占这份宠爱,如今突然冒出个自己,成了楚虞的义女,换作谁都难以接受。 所以,她能理解慕容婉瑶的种种举动。 但理解归理解,她该走的路、该爭的东西,半分也不会让。 成为长公主的义女,能让她在这世界更加站稳脚跟、获得倚仗,这是她想要的。 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会不择手段得到。 甚至,云綺其实连云汐玥也算不上討厌。 原主曾对云汐玥虐待欺凌了两年,这是已经发生、无法更改的事实,在这件事上,云汐玥是受害者。 虽说是原主种下的恶因,但说到底,也是因她前世被民间怨恨写成话本,才催生了原主的存在和云汐玥被虐待的过往。 她本就是这一切最根源的“因”,那如今她穿到了这具身体里,自然要承接这份“果”。 所以,若是云汐玥愿意放下过往、与她和睦相处,她或许还会想著去补偿她。 但云汐玥要怨恨她、陷害她、报復她,她也只觉得再正常不过。 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想害她,尽可以来。那大家就比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心思更縝密罢了。 若是技不如人,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也只能自认倒霉,怨不得旁人。 云汐玥是这话本里受天道眷顾、本该一路顺遂的主角,而自己,原是那个被刻意抹黑、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反派。 可既然她穿了过来,自然不会让那既定的悲惨命运成真。天道不眷顾她,那她便会去把本会属於云汐玥的机缘一一抢过来。 逆流而上,撕碎改写原有的结局,这同样是她的立场。 大家只是立场不同,没什么善恶之分,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好愧疚的。 她要的从来都很简单,无论身处哪个世界,她都会凭著自己的本事,站到权势与自由的巔峰,活得比任何人都恣意风光。 不过,有件事她倒是还没得出答案。 云汐玥今日不但提前出府,还在她之前见到了楚虞。 这可不像是巧合。 倒像是,她也得了某种指引。 - 树下,穗禾看向云綺:“那小姐,咱们现在回侯府吗?” 云綺抬手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秋日带著凉意的风,鼻尖縈绕著草木与香火混合的清新气息,还带著几分枯叶的乾燥。 她抬眼望去,青瓦上落著薄薄一层金红枫屑,古木枝椏疏朗,將斜阳切成细碎的光斑洒落,这景致倒是让人心旷神怡。 她神色懒散:“来都来了,这深秋的清寧寺倒的確雅致,晚些再走吧。” 另一边,楚翊自清寧寺藏经阁步出。 玄色锦袍裹著他挺拔頎长的身形,眉骨稜线冷冽,眼尾微垂时落著层浅淡阴影,高挺鼻樑下,周身沉敛气场如寒潭,生人莫近。 明明是极出挑的五官,偏被眼底藏不住的沉静与疏离裹著,添了几分不敢直视的深沉俊朗。连午后深秋的斜阳落在肩头,都似被染成更冷的光。 自荣贵妃小產,便日日在寢殿鬱结难舒。楚宣帝遣人来清寧寺,请了尘大师为母妃诵经祈福,还需烧制一樽平安琉璃盏。 如今盏器已备好,楚翊今日便是奉詔来取。 他指节扣著盛琉璃盏的锦盒,淡淡抬眸间,目光掠过殿前疏落枝椏,却骤然顿住。 不远处老槐树下,立著抹纤细身影。 少女纱衫被风掀起,露出月白裙摆,垂落髮梢沾著细碎枫红,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柔缓。 她似在看枝头残存的黄叶,下頜微抬,阳光落在纤长睫羽上,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泛著玉般莹润的光。 那抹月白嵌在深秋萧索里,竟像捧揉碎的月光,清透又温软,让周遭枯木残叶,都成了衬她的底色。 身后的隨从隨著自家殿下,朝那抹月白身影看了片刻,认了出来:“殿下,这不是那天那位,在聚贤楼与太子殿下一同用膳的小姐吗?” 他仍记得那日殿下撞见两人同坐,面上虽未露半分异样,只不动声色立著,可向来对谁都疏淡的殿下,唯独对这位小姐,似是多了旁人没有的留意。 楚翊握著锦盒的指节微紧,转瞬又鬆开。他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莫名暗了暗,淡淡吩咐:“去阁內,把温著的那壶热茶取来。” 隨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方才在阁內,殿下並未多喝茶,怎的此刻出来了,反倒要取茶? 可他不敢多问,只快步转身往藏经阁去。 不过片刻,隨从便端著茶壶回来,刚將茶递到楚翊面前,却见楚翊抬手接过,竟径直將那半壶茶水,往自己手背上浇去。 “殿下!” 隨从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想拦,却已迟了。 浅褐色的茶水顺著楚翊骨节分明的手背滑落,原本冷白的皮肤瞬间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这茶虽非刚烧开的滚水,却也算得上很烫,这般直接浇上去,怎会不將手背烫红? 隨从惶恐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啊!您是尊贵之躯,怎能这般隨意伤身!” 楚翊却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神色半点未变,只抬眼看向满脸慌乱的隨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身上,带帕子了吗。” 隨从这才回过神,忙不迭从腰间暗袋摸出一方乾净的素色锦帕。 他贴身服侍四殿下,帕子、伤药之类的物什向来备著。 他双手將帕子奉上,看著楚翊垂眸,神色如常地將帕子裹在烫红的手背上。 - 槐树下,云綺已立了许久。 有些起风了。秋风卷著枯叶往领子里灌,她的手冻得发凉,连呼吸都带著几分寒意。 她刚要抬手拢一拢衣领,肩头忽然覆上一片带著重量的暖意——一件披风落了下来,將她整个裹住。触感厚实,还带著某种冷冽却好闻的气息。 她眸光微动,倏然回头,撞进的却是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眼底像藏著化不开的墨,明明没什么温度,却牢牢锁著她,连她细微的瑟缩都没放过。 楚翊修长的手仍搭在披风边缘,没挪开半分,语气里裹著层拿捏得刚好的温和,听著真只像个疼惜自家表妹的表兄,淡淡道:“表妹,別著凉了。” 第181章 表哥,你疼不疼? 是楚翊。 他怎么会在这儿? 云綺抬眸对上楚翊的眼,瞳仁里没晃出多少意外,只尾梢轻轻一挑:“表哥怎么会在这里?” 楚翊立在树影里,身上似也沾了点清寧寺的香火气。 他低头看她,眸色幽沉:“我去藏经阁取件东西,出门便看见表妹在树下,表妹为何会在此处?” 云綺也跟著回道:“我是来给別人送件东西,出来后看到这边景致不错,便待在这儿赏了会儿景色。” 给別人送东西? 这里是清寧寺。 眼前的人若是来给人送东西,莫不是,送给自己那位隱藏身份久居寺中清修的姑姑? 楚翊不动声色地將目光从楚虞住处的方向扫过,又收回来,並没有追问什么。 云綺感受到身上將她包裹的暖意,那暖意来自肩头那件墨色披风。 料子是质感极佳的暗纹云锦,触手细腻柔滑,宽大连她的小臂都能一併裹住,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娇小。 更惹眼的是披风边缘绣著的璃龙纹,银线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龙鳞细密、龙爪遒劲。 这纹样在朝中规制极严,皇子之中,也只太子和楚翊两人有资格用。 她抬手,纤白指尖轻轻覆在那璃龙纹上,触感精致得,一摸就知道是出自顶尖绣娘之手。 “表哥这披风,我不敢披著,怕是会逾矩。” 说著,她抬手,朱唇微启,刚触到披风边缘,便要轻轻將那片墨色从肩头扯下。 楚翊却快她一步抬手,温热的掌心直接覆在她悬在半空的手背上,指腹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指节。 云綺指尖一颤,动作顿住,他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將她的手按在披风上,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像是燃了点细碎的暖,连带著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想往后缩手,他却没松,只指尖微微收拢,隔著薄薄一层衣料,似无意般扣住了她的手腕,有种不想她挣脱的拉扯感,在寂静的树影里漫开。 “这里只有我们。”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沉缓的暖意裹著呼吸落在耳畔,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漫上来。 “若是逾矩,也是我为你披上这披风,是我逾矩。” 这话落时,穗禾和楚翊的隨从就立在身后。穗禾听见,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和那隨从两个大活人杵在这儿,这位四殿下竟能面不改色和小姐说只有他们,真是睁眼说瞎话。 云綺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间收回,留意到楚翊右手缠著方素帕。 或者说,真不是她想留意,实在是这帕子太过显眼,让人无法忽视,她想装看不见都难。 於是她动作微顿,目光落在帕子上,问道:“表哥的手,这是怎么了?” 楚翊垂眸瞥了眼手背,神色如常:“没事。” 话音刚落,隨从已上前半步,替自家殿下解释起来:“云小姐,是上次聚贤楼,殿下为护著您手背被烫伤了块,这些时日还没好全。” 云綺眉梢微挑。 她自然是记得的。那日滚烫的汤水泼来,是楚翊將她护住,他自己手背却热汤溅伤。 可今日距那时已过了六七日,楚翊在宫中又自有太医照料,那般烫伤,应该不至於还没好全吧? 念头刚落,就见楚翊抬眼扫了隨从一下,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多嘴。” “是。”隨从立马噤声退下,面上不敢显露半分。 虽然明明是殿下先前特意吩咐,若小姐问起便这么说,如今倒嫌他多话。 殿下为了博取这位小姐的关注,可真是对自己下得了手,又心机满满啊。 云綺心里闪过一丝猜测,睫毛轻轻颤了颤,伸手轻轻握住楚翊的手腕,语气里裹著点软意:“表哥是为了我才伤的手,让我看看。” 楚翊倒没挣开,只垂眸看著她的动作,任凭少女指尖掀开他缠在手背上的素帕。 只见他手背上確实是一片红肿,皮肤泛著烫后特有的浅緋色,看著让人忍不住蹙眉。 但云綺也不是个傻子,她看得出来,这烫伤根本不是那日的旧伤,倒像是前不久刚被什么热水溅到烫出来的。 她这位表哥,该不会是为了让她这般握著他的手、察看他的伤势,故意把自己手背又烫伤了吧? 果然能当皇帝的,都是狠人。 其实论资质,如今的太子楚临性情温和,少了几分果决与锋芒。 而楚翊却心思深沉,手腕凌厉,喜怒不形於色,更兼对朝局人心有著近乎本能的洞察,是生来就適合执掌权柄、成为帝王的料子。 在原剧情里,其实楚翊並没有强烈的爭夺储君之位的欲望。是后来皇后失宠、太子被废,他被朝中拥躉推到台前,立为储君的呼声日益强烈,这才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储位。 云綺既然决定彻底改写话本的走向,自然不会顺著天道的意,任凭楚临被废、楚翊被立为储君。 太子的性情温厚,他或许不会是个杀伐果断、能开疆拓土的帝王,无法缔造雄图霸业。但帝王宅心仁厚,於天下百姓而言,未必不是更好的事。 她穿来之后,已经改变了揽月台皇后被荣贵妃诬陷、因此被剥夺六宫大权的走向。 如今皇后没有失宠,太子也没有因此衝动地与楚宣帝对抗,皇后与太子的地位都还算稳固。 云綺不知道,事情已然发生改变,楚翊日后会不会生出推翻太子、爭夺嫡位的心思。 但目前看来,应该是没有的。 那么在楚翊有这种心思之前,他们也算不上立场相对的敌人。 云汐玥是受天道眷顾的女主,楚翊是受天道眷顾的男主。 有个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在身边,为她心动眷恋、想要庇护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机缘。 想到这里,云綺神色未变,只握著楚翊的手微微收力,將他带著薄烫的手背轻轻覆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她抬眼望他,眼底盛著几分澄澈又柔软的软意和怜惜,声音轻若羽毛扫过心尖:“表哥,你疼不疼?” 第182章 她装的,但他也不拆穿 她装的。 这是楚翊看著少女握著他的手,轻轻將他的手背覆在自己微凉脸颊上时,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生来似有洞察人心的本事,又或许是因为自幼对他阿諛逢迎的人就太多,他总能轻易辨清围绕在侧的人,脸上的表情与说出的话语究竟是假意还是真心。 所以初见她时,隔著层层攒动的人群,她漆黑的眸子与他对上,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而去和旁人谈笑。 他一眼便看穿,她並非故意引他注意,而是真的不在意他,哪怕他身后正簇拥著诸多趋奉的人。 揽月台下,他拦著她追问,即便她在他面前噙著纯真烂漫的笑,也依著他的要求,用软糯的声音唤了声“表哥”,他仍能察觉,她那乖软顺从的模样下,字字句句都裹著敷衍。 上次聚贤楼,她跟著他去了內堂,可那不过是因他开口要求。他依旧看得明白,她並非真的关心他手背上的烫伤,更没因他护著她而受伤的举动生出半分感动,不过是在他面前虚与委蛇。 她並不在意他,也根本不想与他拉近距离。 甚至,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流露真切情绪,还是因为他出言讽刺楚祈的腿疾,说楚祈连抱起她都做不到。 她生气了。 那时她唤的那句 “四表哥”,不是想和他拉近距离,反是在同他划清界限,明明白白昭示著,她与楚祈才是一边的人。 这让楚翊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父皇这几年对他这位十年不在宫內的七弟满心愧疚,总想弥补重修父子情分,他未曾嫉妒。可少女一句轻飘飘的 “四表哥平日里就这么说话的吗”,却让他眸光暗流涌动。 她懒得在他面前流露真心,唯一一次破例,却是为了別的男人。 此刻亦然。 楚翊看得清楚,少女分明已识破他手背上的烫伤不是那日的旧伤。 可她没拆穿,反倒顺著他的意,轻轻將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 她演技好得炉火纯青,抬眼望过来时,眼底没了往日的疏离与敷衍,只盛著一汪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月光。 连眼尾都泛著浅淡的柔意,只是这样专注望著他,就像有缠人的暖意裹住人心,让人忍不住想沉进去,想把这片刻的温柔攥紧。 她若是想让男人爱上她,真是轻而易举。 云綺不拆穿,楚翊也没打算点破。 他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沉得像浸了墨的夜,落在少女覆著他手背的脸颊上,连眼底翻涌的情绪都藏得极深,只余一点不会为人察觉的灼热。 装的,又如何? 至少此刻,他手背触到的她的温度,是真的。她此刻的眼神,是只对著他的。 - “表哥?”是见男人走神,少女指尖轻轻蹭过他手背的伤处,声线软得像揉了团云,“我在问你,这里疼不疼?” 楚翊垂眸望著她仰起的脸,喉结轻滚,语气暗带著几分不易察辨的哑:“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又淡淡添了句,“或许是因为那日,没能让表妹帮我上药。” 那日聚贤楼內堂,他刚提了让她上药的话,云綺还没来得及应或拒,祈灼的身影就已出现在门外,生生打断了他们的接触。 此刻提起旧事,云綺神色依旧温软,没有半分窘迫,只浅浅弯了弯眼:“既然如此,我停在寺外的马车上常备著常用药,其中就有烫伤膏。” “表哥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同坐一辆马车回京,路上我帮表哥上药。” 楚翊盯著她澄澈的眸子,神色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应下来:“好。” 两人並肩出了清寧寺。 楚翊身形挺拔,比云綺高出大半个头,走路时微微偏著肩,宽肩如屏障般,恰好將她拢在身侧无风的位置,连寺外掠过的凉意都被挡去大半。 寺外马车早候著,云綺刚要抬步上阶,穗禾的手还没递到她肘边,楚翊已先一步抬手。 掌心虚悬在云綺发顶不过半寸,刚好截住斜斜落下来的日光,阴影笼罩住她,也不动声色地隔开了穗禾的动作。 “台阶高,小心些。”他声音低沉,语调淡得像隨口叮嘱,目光垂落时,恰好能看见云綺微抬的眼睫,纤长如蝶翼轻颤。 说话间,他一只手轻抵在马车车门內侧,另一只手则虚虚悬在她腰侧后方的衣料上。 指尖离布料不过分毫,力道轻得仿佛只是怕她不稳。没有半分逾矩的触碰,却透著股某种不动声色的圈制。 云綺顺著他的力道踏上一阶,仰头时眼尾弯起,软声道:“谢谢表哥。”笑意落在眼底,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他这般照料,没有半分生分。 待她坐稳在车厢內,楚翊才收回手,指腹似还残留著她衣料掠过的软滑触感。他抬步上车,车帘落下时,眼底的沉色又深了几分。 车厢內空间適中,不大不小刚好容下两人,隔著约莫一拳的距离,近得能清晰察觉彼此的呼吸。 两人身上的气息也逐渐相互缠裹。 她衣间带著清寧寺香火的淡远,混著些微药草香,他身上则是冷冽的松木气息,悄然交织在逼仄的空气里,分不出界限。 云綺坐著转过身,探手去够车厢另一侧的药箱,发间束髮的玉簪鬆了些,几缕青丝便顺著肩线垂落,轻软地拂过肩头。 恰在此时,车外一阵风卷著槐花香钻进来,吹得那几缕髮丝飘起,轻轻扫过楚翊的脸颊,带著丝微痒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了手,指节轻触那抹髮丝,触感细软得像云端的棉絮。 鼻翼隨即缠上少女发间的香气,是清浅的茉莉香,淡得几乎要散,偏生勾著人忍不住想多闻几分。 楚翊垂了眼,在少女看不见的角度,指尖轻捻那缕髮丝,一圈圈缠上指节。而后缓缓抬手,薄唇若有似无覆上青丝,摩挲著轻轻蹭过。 细腻的触感从唇上传递开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找到了。”云綺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拿著烫伤膏转过身,眉眼间还带著几分找到东西的雀跃。 楚翊指尖微顿,隨即自然地鬆开手,任凭那缕髮丝回到少女肩侧。眼底的暗涌已褪得乾净,只余平日的淡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触碰,不过是风吹过的错觉。 “嗯,找到了就好。” 第183章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马车軲轆碾过路面,细碎的声响混著风穿过窗隙,在车厢里轻轻漾开。 云綺取出那只小巧的白瓷罐,另一只手轻缓地牵住楚翊的手。 男人掌心微凉,指节覆著层薄茧,被握住时,指腹几不可察地蜷了下,任凭她动作。 少女垂眸,將他的手平搁膝头,拇指先轻轻蹭过手背上泛红的烫伤处,再旋开瓷罐。 指腹蘸取少许乳白药膏,从烫伤边缘向中间慢慢推匀,力道匀净得连最细的红痕都没落下。 “这烫伤膏能清凉镇痛,表哥现在舒服些了吗?” 她声音软得像棉,低头续著动作时,一缕碎发顺著下頜线滑落,恰好垂在楚翊手背上,发梢软乎乎地扫过他的皮肤。 楚翊眸光微动,原本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捏住那缕髮丝——触感比方才缠在他指节的那缕更软。 他目光愈深,顺著她的耳廓將髮丝拢到耳后,指腹若有似无蹭过她耳尖,触到一点细微的温度。 云綺敷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还带著专注后的软,撞进楚翊的目光里:“表哥?” “表妹的髮簪鬆了。”楚翊的声音比车厢里的风更沉些,目光落在她发顶的那支玉簪上。 云綺眉眼弯弯,微挑了下眉:“是吗?那我待会儿重新戴一下。” 楚翊没接话,只顿了一瞬,便將方才拢过碎发的手轻抬,缓缓抚上她的发顶。 指腹先顺髮丝往下拢了拢,触到鬆脱的玉簪时,拇指与食指轻捏簪尾,缓缓转出些许角度,动作稳得连鬢边碎发都没碰乱。 待簪子鬆动,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带著微凉的温度调整位置,將散乱髮丝归拢脑后,再把簪子按回原位,旋半圈固定好。 他抬手时,宽大的衣袖顺势垂落,恰好將云綺半边身子拢在阴影里。两臂微环的姿態,竟像把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 衣料带著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著小小的空间,连风都似被挡在了外面。 一切似无意,又似有意。 曖昧至极。 就在此时,马车忽地顛簸了一下,像是跨过了路面的坑洼。 云綺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因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跌进楚翊的怀中。 “表哥……”她轻呼一声,手虚虚撑在楚翊衣襟上,看著是那般天真无害,惹人怜惜。 作势要坐起身,与他拉开距离。可刚攒了点力气,楚翊环在她身后的手却骤然收紧,將她牢牢拢在怀里。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比平日里快了些,带著温热的气息漫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哑。 “这也是装的吗。” “明明先前拒我於千里之外,今日却改了主意。” “……” 云綺的动作骤然顿住。 抬眼时,正对上楚翊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就这样抱著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再收紧手臂將她用力箍住,给她束缚的压迫感。却也没有松半分,任她与自己拉开距离。 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停滯了片刻。 片刻之后,楚翊却忽然开口,话题陡然转了个方向,淡淡道:“楚祈今日回了宫,去见了父皇。” “表哥说什么?”云綺眸光倏地闪动了一瞬。 距离那日给祈灼针灸上药,正好是第七天。 她当时便说过,按她给的法子连续热敷施针七日,再配著她开的汤药,寒湿能去七八分,祈灼腿上的痛感也会明显减轻。 虽还不能完全行动自如,却也不至於如从前那般,连站立都会疼痛难忍。 也就是说,祈灼的腿才刚见好转,他今日便进了宫。 楚翊的语气淡得像不掺杂任何情感,只藏著几分洞悉。 “父皇一直想要召楚祈回宫,恢復他皇子的身份,给他封赏,以弥补他这些年受的苦。” “但父皇先前已经下了两道旨意,我这位七弟都以腿疾为由推拒了。” “我以为,他此生不会再想入皇宫。但今日他却回了宫,甚至主动见了我们的父皇。” “我不觉得,他是忽然想通,原谅了我们那位父皇的过错。他是为了你,对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綺脸上,完全是平淡而陈述的语气。 “他喜欢你,对你动了情。因为你上次在宫中受了伤,所以他才打算恢復皇子的身份,给你庇护。” 云綺没有做声。 说实在的,她先前与楚翊的接触,也不过短短两次。 就连上次见面,也只是几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没想过,楚翊竟能將事情看得这样透彻,先前却不显露半分。 他果然如话本里所说,善於隱藏情绪。 楚翊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沉:“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需要一个能庇护你的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是后者,你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或者说,你还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云綺垂了垂眼,声音软得像在打岔:“我不知道表哥在说什么。” “你知道。” 楚翊收拢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將她又往怀里拉近几分,低头时,呼吸几乎要落在她发顶,“不是改主意了吗。” 他垂眸更加贴近,俊美面容上褪去不见喜怒的疏冷,薄唇蹭过她鬢边的碎发,落在柔软的发间,汲取著少女身上的气息,声线裹著几分喑哑。 “我看得出你的野心。你想要的並非高位,否则你从最开始会去接近楚临。你想要的,或许是在这世间自由行事的凭仗。” “那楚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我可以给你更多。要不要试试,不要推开我。” 第184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翊的心思,远比她预想中更深沉。 他像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將周遭一切动静都尽收眼底。 她先前的冷漠疏离、虚与委蛇,方才刻意偽装的天真亲近,他全都看在眼里,却偏偏不点破,只不动声色地陪著她將这场戏演下去。 就好像她也未曾点破,他是故意又烫伤自己的手背,为了拉近和她的距离。 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楚翊从未掩饰过对她的兴趣,甚至步步为营,引她靠近。 [你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或者说,本可以有更多选择。] [楚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甚至能给你更多。] [要不要试试,別推开我。] 楚翊刚才那番话,把自己的姿態放得极低,甚至连他不介意旁人的存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將选择权递到她手里。 但云綺才不信,这个男人真有他表现出得这般大度。这人眼底藏著的占有欲,简直要衝破那层深沉的偽装,往外溢。 他分明就是在蛊惑她,引诱她。 真是够心机的呢。 她要是信了他的话,才是把掌控权交到別人手里。 对楚翊这种生来便唾手可得一切的上位者而言,越是求而不得,才越会让他记掛更深、执念更重。 重到甘愿放低姿態去討好,费尽心思想要惹她多看一眼,甚至愿意在未来,捧著她想要的一切主动送到她眼前。 毕竟,越是轻易得到一切的人,越会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楚翊的吻没在她发间多作停留,而是顺著柔软髮丝缓缓下移,落在她温热的耳侧。 他薄唇轻蹭过细腻的耳廓,带著灼热的温度,同时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的下頜,指腹摩挲著她的脸颊,一点点將她的脸抬起来。 两个人视线相对,楚翊眸色深不见底,如浸墨寒潭。 少女的面容本就绝美,此刻睫毛轻颤,鼻尖小巧,唇瓣泛著自然的粉,在朦朧光影里更显动人,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呼吸渐渐灼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两人距离近得只差一寸便能相触。 就在这瞬间,云綺忽然抬手,微凉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上,不经意般挡住了他的动作。 她弯著眉眼,脸上是全然无辜的模样:“表哥说的话,我真的听不懂。” 话音落下,她顺势坐直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瓷罐,语气自然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方才烫伤膏还没涂完,表哥还要不要继续涂?” 楚翊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得清楚——她拒绝了他。 她改了主意,不打算像从前那样將他拒於千里之外,却也没打算再与他更进一步。 她在吊著他。 楚翊眸色依旧幽深,却没动,只是任凭怀里的人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轻轻与他拉开了距离。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手背递到她面前,恢復了惯常的深沉,声音听不出更多波澜:“好。” 这声“好”说得模糊,不知是应了让她继续涂药,还是默许了她这般若即若离的吊著他。 她想慢慢来,那他也不急。 … 给楚翊涂完药膏,云綺掀开车帘,京郊的风裹著草木气息涌进来。 听车夫说,她原本从城內来清寧寺的近路,不知何故被拦了木柵,马车只能绕到另一条偏远的路往京城回。 眼瞧著前方灰扑扑的城墙轮廓越来越近,距离城外约莫还有三里地时,云綺的视线忽然顿住。 路边枯草地上躺著一道人影,瞧著身形格外矮小瘦弱,窄肩细腰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里,像个没长开的少年。 若是其他什么平平无奇的人,云綺或许还会当成是什么饥民流民饿晕在路边,引不起她的注意。 但这个人的头髮,竟泛著一层诡异的紫色,隔著数步远都看得真切,倒是瞬间勾住了她的目光。 这发色不可能是天生。 不说別的。 这人是怎么把头髮染成紫色的,她是真挺好奇。 “停车。”云綺对著车外扬声喊。 车外立刻传来车夫急剎的吆喝,伴著马儿短促的嘶鸣,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怎么了?”楚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要下去看看。”云綺说著便要掀帘。 楚翊虽不知她突然驻足是为了什么,却也没多问,跟著起身,与她一同下了马车。 云綺走到那人身前,才將人细细看清。 这少年看著十五六岁的样子,应是与她差不多大。哪怕脸上沾了层薄尘,头髮在日头底下泛著紫光还乱糟糟,也掩不住对方眉眼的格外白皙清秀。 就是唇上薄薄一层鬍鬚,看著有些违和。他的嘴唇和头髮一样,泛著同样的诡异浅紫。 粗布衣袖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十分纤细,手上还沾著诸多深绿色、褐色的奇怪痕跡,瞧著不像是饿晕或病晕,反倒像……中了某种奇特的毒。 云綺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少年细瘦的脖颈,忽然顿在他半露的锁骨处—— 那里藏著一枚极淡的青黑色刺青,纹样小巧又隱晦,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肩膀倏然一顿,挑起眉来。 果然,她猜得一点都没错,跟著楚翊这种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真能撞上意想不到的机缘。 谁说表哥不好?这表哥可太好了,简直是幸运掛件。 楚翊见她盯著那少年不动,神色平静地站在她身后,声音听不出情绪:“在看什么?” 云綺猛地转过身,脸上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反倒绽开一抹前所未有的真心笑容。 眼底亮得惊人,笑意盈盈,似不经意却勾人心神:“表哥,你真是我的吉祥物。” 吉祥物? 楚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峰微蹙,並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说。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少女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我的”。 她说,他是她的。 云綺压根没搭理楚翊怎么想,下一秒,她已转身,蹲到那少年面前。 阴影忽然投落脸颊,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顏夕混沌的意识才终於有了丝清明。她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看见一片柔和的光晕,待焦点渐渐清晰,心跳却骤然漏了半拍。 逆光里,眼前少女的轮廓美得像浸了月色,眉梢眼尾带著清浅的温柔,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连垂落的髮丝都像细笔精心勾勒。 这是一种让人失神的美,让人恍惚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顏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这是死了吧? 若不是死了,怎么会看见这般如天仙般好看的美人? 老天爷要是再让她活一次,她绝对不隨隨便便轻易试自己新做的毒药,就这么水灵灵把自己毒死了。 但下一秒,那美人竟朝她伸出了手,指尖纤细白皙,声音更如春风,温柔得能融化世间万物:“公子,你没事吧?” 顏夕猛地吸了口气,闻见对方身上清浅的香气。 她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死后才能坠入这样的温柔乡,连魂魄都能被这般美人嘘寒问暖?? 眼眶瞬间一热,她撑著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著撑起身,捧著眼前美人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亲到这样的美人,就算是魂归地府,她也值了! 第185章 倒也是个妙人 云綺穿进这话本里,如今已过了月余。 然而除了京中那些本就该出现的男人们,剧情里一个关键人物,却迟迟没有踪跡。 这话本故意將她塑造得空有美貌皮囊,內里却草包蠢笨恶毒。所以原主生得五官精致、长相明艷,又自小被捧在掌心娇养,日日燕窝滋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肌肤自然细腻白皙。 反观云汐玥,这位真千金却自幼被当成侯府最低等的丫鬟,在府里干尽脏活累活。粗糙的活计磨得她双手布满厚茧,皮肤暗沉粗糙,更別提被原主虐待两年,身上还留下不少疤痕。 后来云汐玥虽恢復身份,日日吃著最好的补品、穿綾罗绸缎、用名贵脂粉,面上瞧著光鲜了些,可卸了妆依旧是黯淡的肌肤,手上的茧子更是半点难以消除 。 那些常年累月的痕跡,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抹去的? 原剧情给原主美貌,就是为了突出原主就算比云汐玥貌美,到头来也样样被云汐玥碾压。 可云汐玥是作者的“亲女儿”,作者哪会捨得让她真的输在样貌上呢。 於是话本里便有了鬼医的设定,而顏夕,就是这个设定里的关键人物。 在这话本世界里,有位无人不知的鬼医,名叫言无咎。 这位大师以医毒双绝闻名江湖,既能用奇毒让人坠入绝境、生不如死,也能凭独家秘药將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传闻里,这位大师性格孤僻乖戾,上了年纪后便再也没露过面,哪怕名气传遍江湖,他的行踪也始终成谜。 世人只知他住在无妄谷,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关门弟子,至於这位鬼医如今是生是死,更是无人能说清。 而顏夕,就是言无咎唯一的弟子。 她三岁时因父母死於匪患,被言无咎收养带回无妄谷,一养便是十余年,尽得师父毕生绝学。 原剧情里,云汐玥认回侯府时,恰好是言无咎离世之际。 顏夕自小跟著师父深居谷中,顶多就是替师父下山採买些东西,对谷外的世界满是好奇。师父一走,她便收拾了行囊,独自出谷闯荡。 她辗转来到京城,机缘巧合下撞上了云汐玥,两人成了至交好友。 这顏夕不仅继承了师父的毕生绝学,自身更是天赋异稟,尤其擅长研製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而她研製出了一种药膏,名为冰肌玉骨膏。 这药膏堪称神药,竟有重塑肌肤的奇效,旧疤能祛得乾乾净净,连半点印子都不留。粗糙暗沉的肌肤,日日涂抹便会变得细腻光滑,白皙无瑕。 若是本就细腻白皙的肌肤用了,更是会添一层莹润光泽,摸起来宛若上好的凝脂,透著自然的通透感,连毛孔都能隱去,让人几乎看不见。 也正因如此,原剧情里顏夕得知云汐玥的遭遇,看见她身上的旧伤与茧子时,二话不说便一直为她製冰肌玉骨膏。 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云汐玥的肌肤便被养得水嫩通透,连手上的老茧都没了踪影,清丽动人的模样,直接盖过了曾经的原主。 当然,说盖过原主,或许都算给原主加戏了。 毕竟原剧情里,当云汐玥凭著逆天气运与动人美貌,成了京中人人追捧的焦点时,原主被弃在乱葬岗的尸骨,早烂得痕跡都寻不到了。 京中旁人提起她,也都是为了捧云汐玥而唾弃踩她罢了。 云綺从穿来后不久,就已花钱僱人打听无妄谷的位置,可那地方太过神秘,查来查去根本没结果。 想在京城偶遇顏夕,更是几乎不可能。 话本里压根没写顏夕具体何时来京,以及她长什么样子。 就算云綺日日僱人守在城门外,顏夕真来了,守著的人也不知道哪个是她。 但眼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本里提过,顏夕身上有一处师父言无咎亲手下的刺青,是朵极小的无妄花,那花蕊细若蚊足,蕊心点了一点银蓝。 无妄花寓意无灾无妄,平安顺遂。这刺青既是无妄谷的標记,也是那位鬼医大师言无咎对唯一徒弟的期许。 方才云綺看见地上少年锁骨处的刺青时,便一眼认了出来,这人就是顏夕。 只不过,她大概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而女扮男装,甚至连喉结都偽造得以假乱真。 若不是她知道顏夕身份,还真看不出她其实是女子。她派去寻找顏夕的人,更不可能认出来。 要不怎么说,楚翊是她的吉祥物呢? 现在想来,只可能是因为楚翊坐了这辆马车,她原本要走的近路才会无故被拦,不得不改走这条路,恰好撞上顏夕。 真是她的好表哥啊。 云汐玥有天道眷顾,机缘自会找上门。可她这位表哥也是话本作者的“亲儿子”,自然也有机缘。 这算不算是用天命对抗天命? 让她成功截胡。 云綺真是心情极好。 但她也没料到,顏夕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挣扎著撑起身子,带著股慷慨赴死般的莽撞,一把捧住她的脸,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亲了上来。 还真是……有趣。 这顏夕,倒也是个妙人。 只是云綺清楚顏夕是女扮男装,在旁人眼里,此刻躺在地上的,却是个不知来路、身份不明、顶著一头乱糟糟紫发、嘴唇还泛著青紫的诡异男子。 而这个旁人,自然就是楚翊。 云綺甚至没转身,都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骤然降温的冷意,那股危险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下一秒,楚翊已面色沉寂,將她揽进怀里。 手臂环在她腰后,並没有刻意用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她悄无声息地圈在自己身侧,连风都似被隔绝在外。 第186章 一钓一个不吱声 楚翊的目光沉得像深潭,幽寂里漫出危险的气息。 他视线扫过那个亲了云綺便晕厥的男子,眸底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唯有深处藏著一缕几不可察的冷意,快得如同寒潭上掠过的风。 这个来歷不明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亲了她的脸颊。 是流民,还是什么乡野间的流氓地痞? 这种人,哪怕只是碰到她一根头髮丝,都是对她的褻瀆。 “拖去官府,审。”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听不出半分情绪,却透著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但听著感觉不是要审人,而是,想要杀人。 这是云綺头一次清晰感受到,她这位表哥——当朝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身上自带的压迫感。 说罢,楚翊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松,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腹极轻地擦过她方才被亲过的脸颊,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却又不显强势。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得像化不开的墨,面上无半分戾气,可那眼神里的专注,却让人莫名觉得,她脸颊上那片被触碰过的肌肤,连同周遭的空气,都已被他无声划入了专属的领地。 “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先前就没有信他的话,那他也不必再装下去了。 他的確没那么大度。 他不希望,看到任何男人,碰她。 这种不知来路的底层流民,敢褻瀆她,更是该死。 然而,云綺却没接话,反倒慢悠悠朝著旁边开口:“不许动他。” 话音落时,她转头对上楚翊,指尖轻轻抬起,用指腹蹭过他的唇,动作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表哥,这个人,我要带走。” 楚翊身形骤然一顿,环在她腰间的手力道微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云綺抬眸看他,语气带著几分软意:“这个人我认识,是我的一位旧友。我也不知他怎会流落在此,我要带他回侯府。” 楚翊没说话,眸底却幽深如墨。 她在骗他。 若真是旧友,方才她见到这人时,眼底不会是那种带著探究的审视打量,分明是陌生人才有的反应。 可这样一个来歷不明、模样还透著怪异的人,她为何偏要心血来潮般护著,还准备把这个人带回侯府? 见他未置可否,云綺似是轻轻蹙了眉:“表哥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她歪歪头,像是在和他商量,“那要不,我还是把这件事和霍將军,或是谢世子说说,或者我去找裴丞相。” “表哥若是把人送进官府,我便找他们,替我再把人捞出来。” 话音落,楚翊指节微蜷,隨即不动声色地鬆开了环著她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会。既然是表妹的旧友,我自然不会把人送去官府。” 那晚母妃寿宴,揽月台上发生变故,他隨母妃离场。之后却也从宫人们的议论中,听说了她与那位霍將军、谢世子,以及裴丞相之间的纠缠。 他转头对身后侍从下令,淡淡道:“把人抬到另一辆马车,动作轻些。” 她要这个人,他答应就是。 比起这么一个人,那三位藉此事接近她,对他的威胁更大。 让手下把人抬到另一辆马车,是怕她要把人塞进他们同乘的马车里。 云綺立刻眉眼弯弯,唇角扬起的弧度软得像沾了蜜,声音也裹著几分刻意的甜:“谢谢表哥,我就知道表哥最好了。” 她一笑,眼底像是落了星子,亮得晃人。颊边梨涡浅浅陷著,连带著眼尾那点不经意的弧度,都透著鲜活的明媚。 不是那种张扬的艷,是让人心口发软、能揉进人心尖里的好看。 明明知道这乖巧是装的,可落在楚翊眼里,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扫过,连先前压著的那点冷意,都在这抹笑里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有这哄他的心思,已是难得。 她想哄人,只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 重新坐回马车,踏上回京的路程。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暮色像层薄纱,渐渐笼住朱红的府墙与檐角。 马车绕到侧后,最终在永安侯府不起眼的后门外停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也隨之歇了。 要將一个昏迷的大活人,悄无声息避开侯府耳目送进云綺的竹影轩,不算易事。 这后门虽连通西院偏僻路径,鲜少见下人往来,门口却仍守著个挎著短棍的门丁,正倚著门框,打著哈欠地四处张望。 楚翊掀开车帘一角,跟身侧的手下交代了两句。那手下立刻点头会意,抬脚快步走向那门丁。 只见那人故意凑上前,挤了挤眼睛,压低嗓音也不知说了什么,门丁闻言当即眼睛一亮,便跟著那手下往巷子去了。 具体楚翊是如何交代的,云綺压根不关心,也没打算问。 要这些男人干嘛的,不就是给她解决麻烦,让她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吗。 见门丁走了,她这才扶著车辕从马车上下来,抬手拢了拢被晚风拂乱的鬢髮,裙摆轻扫过地面的碎石。 楚翊也跟在她身后下车。另一名手下將昏迷不醒的顏夕打横扛在肩上,准备跟著云綺把人送进去。 云綺望向楚翊垂在身侧的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原本的烫伤之处还泛著一片浅红。 她上前几分,轻轻牵起楚翊的手,指尖搭上他的手背,带著微凉的软意,在那片浅红上慢腾腾打圈摩挲。 力道轻得像雪沫拂过皮肤,又故意带著几分滯涩,仿佛想要把那伤痕处的形状细细描摹进指尖,却又怕稍重一分会把人碰疼。 她声音放得柔缓,尾音还轻轻颤了颤,那调子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花,好似真裹著满心的关切。 认真嘱咐道:“表哥回宫后要记得好好涂药。若是下次见面,这伤还没好,我会心疼的。” 说的跟真的似的。 楚翊盯著她指尖的动作,手背烫伤的地方反倒被这点微凉触得更烫,便要反手扣住她的手,把那抹软意牢牢攥进掌心。 可他指节刚要收拢,云綺却像早算准了似的,指尖轻轻一滑,轻而易举便从他掌心抽了回去,往后退开半步。 再抬眼时,少女眉眼已弯成了月牙,语气软乎乎的,带著点清甜的乖顺:“那,表哥再见。” 第187章 想抢她的机缘?门都没有 一路避开侯府的家丁,楚翊的手下按云綺的吩咐,將肩上那抹瘦弱的身影扛进竹影轩,先放在了地上。 没办法,谁叫这人身上的外衣满是脏兮兮的尘土,还沾著些枯黄的杂草,云綺半分也忍不了將他往別处放。 反正人还没醒,隨她怎么处置。 屋內,穗禾一脸担忧,有些不理解:“小姐,您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带回咱们侯府,还带到咱们竹影轩啊?” “这人不知是什么来路,还是个男子。若是被侯府的人看见您私带外男回来,老爷和夫人知道了,恐怕又要大发雷霆了。” 云綺却神色淡然,只轻飘飘拋出一句:“她不是男子,是女扮男装。” “啊?”穗禾震惊地睁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盯著地上躺著的人的喉结和鬍子左看右看,这怎么都是个男子吧?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小姐说这是女子,她肯定就是女子。 小姐就算哪天带回来个人,说是王八变的,她也绝对不怀疑! 云綺却已蹲下身,伸手去解地上人的外衣系带,吩咐道:“过来搭把手,先把她这脏衣服扒了。” 顏夕要真是个男子,她直接把人带回侯府,可能还多少有些麻烦。但她是女子,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要把人留在身边。 她不知道顏夕什么时候会醒。是今晚,还是要过个一两日。 她必须盯著,確保这人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今日她本是去清寧寺见楚虞,可云汐玥竟比她先一步出府,也往清寧寺去,还恰巧抢在她前头出现在楚虞面前。 若不是她早与楚虞有过初见,今日便是云汐玥占了先机。 云綺不觉得这是单纯的巧合,倒更像,云汐玥也得了某种隱秘指引。 这世界本是话本幻化而来,自有其运行规律,而这规律的核心,便是原本的剧情轨跡。 可自她魂穿过来,这具本该下场悽惨的身体不仅活了下来,还將原女主云汐玥压得节节败退,剧情已经偏离了正轨。 那么会不会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也在给云汐玥一些指引,试图把剧情往原本的轨道拽? 她今日能遇上顏夕,全靠楚翊身上的光环,可不是她自己有这种狗屎运。 若是她把顏夕安置在客栈,自己总要回侯府,谁能保证云汐玥不会像今日这般,又受指引赶在顏夕醒来前找到那里? 届时再上演话本里的烂俗戏码——顏夕睁眼先看见云汐玥,错认她是救命恩人,从此对她死心塌地。 云綺最烦的就是这种狗血桥段。 更何况,要论冒领恩情,也只能是她冒领別人的恩情。 別人想抢她的机缘?门都没有。 云綺指尖刚触到顏夕外衣的系带,便觉布料粗硬硌手。这个顏夕倒是很能吃苦,也不在衣物上讲究。 穗禾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著顏夕的胳膊,配合小姐脱衣服的动作。 两人一左一右,將顏夕身上满是尘土的外衣褪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这中衣自然是乾净的,只是紧贴著身子,將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穗禾眼睛忍不住偷偷往下瞅。 扫到顏夕胸口时不由愣了愣,凑到云綺耳边压低声音:“小姐,她、她这胸口也太平了吧?若不是您说,真瞧不出是女子……” 云綺也瞥了一眼,確实是一马平川。也不知对方是用什么手法束的胸,连布料的褶皱都瞧不出异样。 她没多议论,只抬手托住顏夕的肩:“別看了,搭把手把她扶到软榻上去。” 顏夕看著瘦弱,真扶起来却也有些分量,云綺托著上半身,穗禾蹲下身架住她的腿。 待把人安置好,云綺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吩咐道:“你去院里打盆温水,再拿条乾净的手巾来。” 穗禾连忙点头,看了软榻上的人一眼,才转身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把门顺手关得严严实实。 屋內静得只剩软榻上昏迷之人轻浅的呼吸。 看来这个顏夕果然是中了毒,这头髮和嘴唇发紫应该是中毒的症状。 因为过了这么久,她的头髮已经逐渐变黑,嘴唇也恢復了正常顏色,想来是毒性已经消散了许多。 云綺正抬手想拂去顏夕颊边沾著的草屑,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著穗禾略显慌乱的惊呼,將这份安静骤然打破。 “云綺呢?她在屋里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云綺动作一顿。 是云肆野。 眉头一蹙。好端端的,他来做什么。 紧接著便听见穗禾磕磕巴巴的回应,语气里满是心虚:“二、二少爷?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院子里,穗禾手上还端著铜盆,猛地撞上二少爷,她肩膀都嚇僵了,眼神躲闪著不敢看面前的云肆野。 云肆野目光扫过穗禾慌乱的神情,又落在不远处紧闭的屋门上,不由得皱起眉来。 他上次来竹影轩,还是在屋里找出了巴豆霜,知道了是云綺给云汐玥下药,导致云汐玥腹泻一晚上。 他今日过来,是听说大哥今日让周管家带云汐玥去祠堂罚跪,云汐玥跪了一个时辰便晕倒的事。 倒不是因为云汐玥晕倒,他来打抱不平。是他知道了,大哥让那日云汐玥的丫鬟挨了板子,又惩罚云汐玥跪祠堂。 这分明是在昭示,那日云汐玥落水之事另有隱情。 若那日真是云汐玥自己落水,又故意指使丫鬟构陷,那云綺岂不是平白受了天大的委屈? 事后还要被大哥罚去藏书阁,孤零零在那又冷又潮的藏书阁闭门思过一整晚…… 想到这儿,云肆野只觉心口发闷。 他越想越坐不住,终究按捺不住,绕路来了竹影轩,想过来亲眼看看,这几日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云肆野比府里任何人都清楚,云綺自小被捧著长大,心高气傲,何时受过这般被人污衊的气? 所以她那日才又当眾將云汐玥推下水,也只是为了出气。 云汐玥从前的境遇確实可怜,被以前的云綺欺负得那般惨,所以自打她恢復身份后,他一直对她多有维护。 云汐玥对云綺心存怨恨,他原本觉得合情合理,可他万万没料到,云汐玥竟会做出这般陷害人的事来。 这让他心里像扎了根刺,又像堵了块疙瘩,一想起那日云汐玥惨白著脸、伏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就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彆扭。 他不喜欢这种耍心机,演戏算计陷害別人的人。 如果要他选,他寧愿选云綺这种。 纵然她脾气坏,也会做坏事,但她敢作敢当,干了坏事自己也会认。 云肆野刚踏进竹影轩的院门,目光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穗禾——她手里端著个铜盆,显然是刚打了水回来。 这会子天还没擦黑,就忙著打水洗漱?未免太早了些。 他心里刚泛起一丝疑惑,再看穗禾见了他的模样,更是觉得不对劲。 穗禾见了他,手里的铜盆猛晃,水都溅出了几滴,眼神躲闪著不敢看他,连脚步都顿在原地,整个人透著股说不出的慌乱。 “你看见我慌什么?”云肆野皱紧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云綺在里面吗?” 穗禾被他问得一哆嗦,心里直打鼓。 小姐只说过今日带回来的人是女子,却没说能不能让二少爷知道,这会子二少爷突然找来,她哪里敢乱说话,只能磕磕巴巴地应:“小、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屋內忽然传来云綺的声音,透著几分不耐:“我在里面,要进就进。” 第188章 美顏暴击! 云肆野听见云綺的话,知道她向来脾气差,对这满是不耐的语气也只能忍了。 推门进屋前,他心里还反覆盘算著,不管怎样,今日都得耐著性子跟她好好说。 实在不行,哄著些也无妨。 那日的事,她定然受了天大的委屈。 虽说云綺与侯府並无血缘,可毕竟是从出生起就在府里长大的,这么多年来,他就算不喜欢她行事作风,也一直以为她是自己亲妹妹。 先前他因为云綺把云汐玥欺凌得满身伤痕,才对她满是愤懣,可静下心来想想,她那蛮横娇纵的性子,也不全是她一人的过错。 他不该对她那般冷待。 可云肆野万万没料到,门一推开,入眼的画面竟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云綺正坐在软榻旁,侧脸对著门口,而榻上竟躺著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身形瘦弱,双眼紧闭,像是昏著过去。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云綺的手正轻轻拂过那男子的脸颊,动作带著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云肆野震惊得双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嘴唇颤抖著,抬手直指软榻,声音都失了稳。 “…云綺!你屋里这是躺著个男人?这人从哪儿来的?他是什么人?” 云綺闻声转头,精致的眉蹙起,只吐出两个字:“好吵。” 她这声不满刚落,榻上的人便有了动静。 原本还在昏迷边缘、意识昏昏沉沉快要醒转的顏夕,被云肆野方才那阵急促的质问声彻底惊醒。 耳边传来清晰的说话声,可顏夕心头一紧,愣是不敢睁开眼。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模糊记得昏过去前,眼前出现了个天仙似的绝美少女,对方还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柔似水,问她有没有事。 她当时还以为是迴光返照的幻觉,可此刻能清晰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跳,她分明是还活著。 那此刻耳边这句带著不耐、说“好吵”的人……该不会就是那个美人吧? 云綺没理会云肆野的质问。 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身后端著铜盆、大气都不敢出的穗禾身上,懒怠道:“把水端过来给我。” “是,小姐。”穗禾连忙应下,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云肆野身边绕过去,將铜盆递到云綺手边。 云肆野就这么被无视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胸中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上前两步逼近软榻,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云綺!我在问你话,你没听见吗?” 云綺抬眼睨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是不是躺著个男人,二哥自己不会看吗?” “至於他从哪来、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我从路边把人捡回来的,他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你是不是疯了?”云肆野又气又急,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一个不明来路、晕倒在路边的陌生男子,你就这么把他带回侯府,还带回你自己的屋子?” “那又怎样?”云綺抬眉,语气里满是不在意,“我想带便带,关二哥什么事?” 榻上的顏夕听得心里发颤,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是……这美人是在和她哥哥说话吗? 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不过是从无妄谷到山下的集市,见其他女子对自己的兄长都是恭敬畏惧,从未见过哪家妹妹对兄长是这般態度。 好霸道。 她好喜欢! 云肆野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气得几乎跳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什么叫关我什么事?就算你现在和侯府没有血缘关係,名义上也还是我妹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且不论此事若是被爹娘知道了,怎么会饶了你。就说你把一个陌生男子留在身边,万一他对你图谋不轨……” “我敢把人带回来,自然是看得出,这人不是坏人。”云綺直接打断他。 她抬眼看向云肆野,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誚,“至於爹爹和娘亲知道了会饶不了我——怎么,二哥要去告发我吗?让爹娘罚我再去藏书阁关一晚上禁闭?” 这话像根刺,瞬间扎得云肆野说不出话来。 他今日特意过来,本就是心疼她先前在藏书阁关了一晚。 云綺见他语塞,又勾起唇角,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二哥要是不想我受罚,现在想的难道不该是,如何替我遮掩这件事吗?” 云肆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是什么歪理? 若是不想让她受罚,就得替她遮掩。 可她天天乾的,这都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任性事? 偏偏他攥著拳想了半晌,竟不得不承认,云綺这话说的是对的。 他的確不想看著她再被关一次藏书阁,那便不能让爹娘知道这事,他得替她藏著。 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两日,至少在云綺把这个不明来路的野男人弄出侯府之前,不能让府里其他下人发现他的存在。 云肆野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不管怎么样,她怎么说也是个男子,你就算今晚要让他留在竹影轩,也绝对不能让他待在你屋里!” 云綺抬眸看了他一眼:“竹影轩还有间閒置的厢房,若晚些他还不醒,再把人抬去厢房便是。” 云肆野看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再瞧那一脸无所顾忌的態度,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却连爭辩的力气都没了,最终只能气冲冲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甩袖转身就走。 屋內重归寂静,云綺压根不把云肆野的到来当回事,只当没人来过。 她將手巾在温水里浸湿,拧至半干,亲自替榻上之人擦拭起脸颊来。 温热的触感带著细滑的布料纹理,轻轻扫过眉心、眼睫与下頜,顏夕的睫毛倏然颤了颤。 下一秒,便听见一道询问:“公子醒了?” 声音温软得山涧的暖泉,语调轻轻上扬,又软又糯,还带著几分欣喜。一开口,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要跟著柔下来。 这语气,与方才对那位二哥时的冷淡疏离,简直判若两人。 顏夕小心翼翼掀开眼睫,视线刚一聚焦,便忍不住倒吸口气。 眼前人眉弯似新月,眼亮若含星,小巧的鼻樑挺翘秀气,唇瓣是天然的浅粉。不过薄施粉黛,却明艷得晃眼,连下頜柔和的线条、鬢边垂落的几缕髮丝,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救命。 美顏暴击! 第189章 这惨,自然是她先卖 顏夕一颗小心臟颤巍巍的,活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她长这么大,之前十数年都在谷里跟著师父打转,从未见过这般明艷动人的女子,只觉得心神都要被晃迷糊了。 她悄悄咽了口口水,生来便偏中性的声线带著几分试探:“你,你是……” 云綺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公子別怕,我叫云綺。你现在是在京城永安侯府。” 她顿了顿,又轻声解释,“此前我从寺庙回程,见公子晕倒在路边,便擅自將你带了回来,不知公子是否介意?” 介意?她怎么会介意! 若不是眼前这绝美又心善的美人出手相助,她此刻怕是还孤零零地倒在寒风里无人问津,说不定连性命都要交代在那儿。 而眼下,她身处的房间暖得让人极有安全感。 软榻边悬著浅咖色绒毯,鬆软裹著她身子,脚边的小暖炉燃著银丝炭,只余细微的暖意缓缓漫开,混著帐子上绣的桂花香囊气息,清雅又熨帖。 只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心。 看起来,这位云姑娘应该是这侯府的小姐。 “我扶公子起来,喝口水吧。”云綺说著,便伸手轻轻托住顏夕的后背。 顏夕刚一坐起身,忽然瞥见自己身上只穿了件素白中衣,顿时僵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呢? 云綺似是察觉到她的侷促,带著一丝歉意轻声道:“抱歉,公子先前的外衣沾满尘土与杂草,方才我便帮公子脱下了,还望公子莫怪。返程时我买了件衣裳,是公子的尺码,公子待会儿可以暂且换上。” 顏夕连忙摆手,语气满是感激:“不怪不怪!我还要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我今晚肯定要流落荒郊野外了!”甚至一想到自己衣服是眼前美人脱的,她还很娇羞。 “那公子为何会晕倒在郊外?”云綺顺势问道,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全然没多想其中关窍,“先前我见公子头髮和嘴唇都泛著紫,这会儿倒恢復正常顏色了,好神奇。” 顏夕接过云綺递来的茶杯,抿了口温水,才慢慢开口:“我叫言蹊,就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那个言蹊。” 她说的是化名。毕竟出门在外,还是先別暴露师父的姓氏。 话音落下,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补充,“其实……我不是男子,是女子,只是为了出门方便,才扮成男装的。” 她本以为云綺会惊讶,可眼前的少女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方才给公子脱外衣时,见公子身量纤细,实在不似男子。” 她语气里满是真心的夸讚,“言姑娘的偽装技术真好,不仅做了假鬍鬚与喉结,连束胸都束得这般自然,脱去外衣竟也看不出破绽。” 云綺夸得真心实意,顏夕却欲哭无泪:“…我没束胸。” 呜呜呜。 美人夸是夸了,但好伤人。 听到云綺问自己为何会晕倒在郊外,顏夕主动解释道:“其实我是个医者,来京城闯荡。我平日里总爱自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药,今日我刚配好一种能活络气血的新药,想著自己先试试效果。” “哪成想喝下去没多久,脑子就晕乎乎的,眼前跟见了鬼似的,全是小矮人转圈跳舞,跟我先前误食毒蘑菇的感觉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垮了脸,语气也添了几分委屈,“最气人的是,我还没走到城门口,就有人瞅著我犯晕,趁乱把我的包袱和盘缠全抢走了!” “我以前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也不知道外面人心这么险恶,幸好这世上还有云姑娘你这样的好心人。” “若不是云姑娘你把我带回来,我身无分文又晕倒在郊外,今晚生死都未可知,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只是……我感觉,我的到来,好像给你添了麻烦。” 顏夕望著云綺,脑海里浮现出方才装晕时听到的对话。 少女与那位二哥言语间满是疏离,全无兄妹间的亲近,再想起那句“爹娘知道了,肯定也饶不了你”,心中更觉眼前人在侯府的日子怕是藏著难处。 她终究按捺不住,问道:“先前我意识迷糊,不小心听了云姑娘与令兄的对话。既然云姑娘早看出我並非男子,为何不告诉你那位二哥?听他当时的语气,似乎很生气。” 云綺抬眸,声音轻轻却透著妥帖的分寸:“言姑娘既精心偽装隱瞒性別,想必有自己的缘由。我已经擅自带你回府,又怎能未经你同意,便將你的真正性別隨意告知旁人?” 这话入耳,顏夕心头骤然一暖,只觉一股热流顺著心口蔓延开来。 她没想到,眼前的人明明与自己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却不仅对她出手相助,还在她昏迷不醒时,寧肯自己被误会,也这般细致地为她著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 她都要感动哭了。 “至於我那位二哥对我的態度……”云綺说到这儿,话音忽然顿住。 她垂眸避开顏夕的目光,原本清亮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眼尾些许泛红,长睫轻轻颤动著,分明是受了许多委屈却又不愿言说。 半晌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关係,不说也罢。顏姑娘既然醒了,今晚便先安心在我这里住下,明日我再陪你出府,帮你寻家稳妥的客栈安置。” 见她这副把苦楚往肚子里咽的模样,顏夕顿时急了,声音里裹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你別不说呀云姑娘…… 是不是,你在这侯府里,过得不好?” 云綺等的就是这句。 原剧情里,顏夕便是因同情云汐玥的遭遇,才心甘情愿以鬼医之能相护,往后更是她要什么药便制什么药。 有这般医术出神入化的人在侧,无异於多了张护身符,有如神助。 如今是她先一步救了顏夕,这“惨”,自然是她先来卖。 “我……”云綺抬眸时,眼眶更加红了,晶莹的泪珠悬在睫尖,似落未落,那张本就绝美的脸沾了湿意,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看得顏夕心都揪了起来。 顏夕连忙往前扶住云綺肩膀,语气满是慌乱,“云姑娘,你別哭啊……” 她的美人兼救命恩人是在这侯府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到底!是谁!欺负了她! 她一哭,她的心也要跟著碎了! 第190章 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 顏夕听完云綺轻声细语的讲述,总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个大概。 中途她无数次差点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 此刻的云綺,眼眶还泛著红,鼻尖也微微泛红。 说起先前的事情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垂著眼的模样柔弱又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顏夕难以置信道:“不是,也就是说,就因为你跟侯府没有血缘关係,那个真千金一恢復身份,你原本的爹娘就那般薄待你?还有你那个二哥,处处看你不顺眼?” “那个真千金占了你原本的院子,你原本的贴身婢女背叛你也跟了真千金。那位侯府夫人竟然还让人给你在餐食里下毒,想让你毁容?先前那个真千金,还故意落水说是你推的,陷害你?” 难怪她会对她那位二哥那般態度。 这一家子人没个好东西。 要是她,早就跟这家人撕破脸了。 云綺轻轻咬了咬下唇:“这也不能怪旁人,都是我从前脾气不好,欺负过妹妹,后来又被將军府休弃,成了侯府的耻辱,爹娘和二哥厌恨我也是应该的。妹妹对我有怨恨,想报復,也情有可原。” “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又出生就被生父母遗弃,在这世上如无根浮萍。我与侯府没有血缘,他们还愿意收留我,哪怕只是怕落个冷血无情的名声,我也很感激了。” 这便是说话之道。 云綺说的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只不过是隱去了自己所有反击的部分。 她只把发生的事说出来,不添半句评价,更没说过云正川、萧兰淑和云汐玥半个不好,反倒处处替他们找补,仿佛生怕顏夕因此对他们有看法。 可实际上越是这样,效果才越好。 顏夕本就视她为救命恩人,又被她的“善良贴心”打动,早已先入为主站在她这边。 如今云綺越是替旁人说话,顏夕就越觉得她在侯府定是受够了委屈,却还要强忍著自己的苦楚,反过来替欺负她的人辩解,更让她心疼。 顏夕忍无可忍道:“再怎么说,你也是侯府从小养大的,你犯了错,不都是因为他们没教好吗?这怎么能怪你!” “你说的那个什么將军是眼盲心瞎吗?你这么美这么善良,他居然能狠下心把你休了,他该不会是脑袋进水了吧?” “还有那位侯夫人怕你盖过她亲女儿,竟然还给你下毒,想让你毁容?” 顏夕猛吸口气,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她现在就想打听一下那位侯府夫人住在哪儿,给她撒一把痒粉,让她先来个十天半月奇痒无比抓心挠肝痛不欲生。 还有那位真千金,她生平最討厌这种耍心机陷害別人的人了!因为她根本看不出来对方有心机。 云綺的语气却满是知足:“都是我从前不懂事犯了错,好在我大哥对我很好,既让人修缮我的院子,又恢復我从前吃穿用度的待遇。只是下毒那事,我也没有证据,也只能就这么认了。” 说著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轻轻蹙了下眉,带著几分歉意道:“都怪我,只顾著说自己的事,拉著言姑娘说了许久。你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想来也没好好吃饭,应该饿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穗禾提著食盒推门进来,將里面的餐食一一摆到桌上,开口道:“小姐,言姑娘,晚膳都备好了,快趁热用吧。” 云綺眼底漾著温软的光,轻轻牵住顏夕的手,莞尔一笑:“走吧,我陪你用晚膳。” 顏夕一下子又被迷得晕晕乎乎的,任凭云綺將她牵起来。 * 与此同时,昭玥院內。 几个丫鬟正轻手轻脚地忙活著,浴桶里倒满了温热的水,撒上的花瓣浮在水面,氤氳的热气裹著淡淡的香气漫开来。 一旁的架子上搭著乾净的软巾,梳妆檯上还摆好了精致的浴后薰香,连伺候更衣的衣袍都叠得整整齐齐,只等主子用。 云汐玥却独自坐在妆檯前,铜镜里映出她惨白的脸,连唇色都透著一股子灰败。 那双往日里总带著几分柔弱的眼,此刻空洞得像蒙了层雾,整个人透著股心如死灰的颓丧,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到底是为什么?! 她明明算好了时辰,比云綺先一步去了清寧寺,明明是她先见到了长公主,可云綺偏巧就赶来了。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云綺竟像是和长公主早有交情,那位身份尊贵的长公主,看云綺的眼神里满是喜欢和看重。 难不成,云綺也做了和她一样的梦?也提前知道了长公主隱居在清寧寺,还早早去攀了交情? 为什么,无论她做什么,都总是被云綺压一头?! “小姐,水已经备好了,奴婢服侍您更衣吧。”兰香不忍心看到自家小姐这心如死灰的模样,上前说道。 云汐玥深吸一口气,將心里翻涌的委屈与不甘强压下去,僵硬地抬了抬肩,任由兰香替自己褪去外衣。 隨著衣料滑落,她身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露了出来,像丑陋的纹路爬在肌肤上,刺得人眼疼。 看见这些疤痕,云汐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气都喘不过来了。 这些疤不仅难看,更是时时刻刻提醒著她的算计与狼狈。 她甚至不敢细看,只觉得自己这副模样,连寻常丫鬟都比不上。哪家的贵胄公子会愿意娶一个满身疤痕的女子? 她至今记得,当初得知自己身世的那晚,她咬著牙拿起烧烫的铁钳,咬牙烙在自己身上。 她就是要让爹娘和兄长亲眼看见,她被云綺折磨摧残的遍体鳞伤的模样,让他们对云綺的狠毒深信不疑,对她更加厌恨,將她直接赶出侯府,彻底断绝她与侯府的关联。 没想到后面云綺仍旧留了下来。 那时她之所以对自己这么狠,全然是因为听说江湖上有位医术出神入化的鬼医。 她满心以为,只要恢復了侯府小姐的身份,娘亲定会为她寻到这位鬼医,或是那位鬼医大师的关门弟子,到时候想要祛除疤痕的药膏一定轻而易举。 可如今呢?娘亲派人四处寻访了一个多月,却连那鬼医的半点踪跡、一丝消息都没有。 难道,她就要带著这些丑陋不堪的疤痕过一辈子吗?云汐玥只觉得一阵绝望——真要是这样,她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 云汐玥也不知道,云綺到底是怎么做到事事抢在她前面。 手帕几乎都被扯烂,她胸口剧烈起伏,颤抖著命令兰香:“你派人去替我盯著竹影轩,盯著云綺的一举一动,只要竹影轩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通知我。” 第191章 大小姐竟和外男私会 竹影轩內,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漫过满桌膳食。 这还是顏夕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师父之外的人一起用膳。 她自有记忆起,身边就只有师父相伴。师父早年身子尚健时,常背著药箱带著她在外行医,专挑那些偏远穷困的村落去。 遇著穷苦百姓臥病在床,他分文不取,凭著手到病除的医术,一次次將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久而久之,鬼医圣手之名传遍四方,无人不赞他医术通神。 可名声渐响后,事情却变了味。真正接连不断寻到他这里求诊的,根本不是那些性命垂危的穷苦人,反倒是各地的达官显贵。 他们哪是得了什么重症恶疾。要么是揣著重金求驻顏方子,想留住皮囊的光鲜。要么是盼著能让身子更硬朗些,好再多享几年荣华富贵。 师父看在眼里,心一点点冷下去。他终於看清,这世上最难治的从不是疑难杂症,而是穷病,这病无药可解,他医术再高,也救不了天下穷苦人的命。 想通这些后,他心中鬱结难散,日积月累,反倒先垮了自己的身子。后来师父索性带著年幼的她深居无妄谷中,与世隔绝,再也没踏出过谷一步。 他曾在传授医术时对顏夕嘱咐,说他把这一身医术教给她,不是要她做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也不要她救多少人,只是让她有傍身的本事。 等他死后,她想出去闯荡便去,想守著谷中清净也成。他这辈子没什么盼头,只愿他这唯一的徒弟,能活得比他自在快活些。 师父走后,顏夕其实也满心茫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最后稀里糊涂就打包了行囊,一路辗转来了京城。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只隱隱觉得,这京城像是有什么人在等著她,冥冥中牵著她的脚步。 直到今日,顏夕才恍然大悟。 那个人,一定就是此刻她眼前的人! 是老天註定,让她晕倒在这位云姑娘回京的路上,又被她救下。她们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云姑娘这般善良柔弱,日后她一定要保护好她! 顏夕在这边暗暗发誓,对面的云綺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温柔地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排骨放进她碗里:“你一路奔波,一定没怎么好好吃饭,多吃点。” 就在这时,竹影轩的门被推开,穗禾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著几分凝重,唤了一声:“小姐。” “怎么了?”云綺抬眸看她。 穗禾立刻凑到云綺耳边,压低声音说:“方才奴婢出院去打水,见竹影轩外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盯著咱们院里的动静。” “奴婢一出来,那人就慌忙躲了起来,不过还是被奴婢瞧见了——若奴婢没看错,那丫鬟是二小姐院里的翠喜。” “你是说,云汐玥派人来监视我们?”云綺眉梢微挑,倒不觉得意外。 云汐玥今日在清寧寺撞见她,定然摸不透她为何会去那里,又为何会和楚虞有交情。所以,她想派人盯著她的行踪举动。 只是……云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 现在才想起要盯著她的举动,是不是晚了点? 穗禾立马道:“小姐放心,奴婢把院门关得严严的,旁人就算想盯著咱们,也不知小姐在做什么。 “不,”云綺却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我要你把院门打开。” 穗禾一愣:“小姐说什么?” 云綺在穗禾耳边交代了几句。 穗禾在一旁频频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但小姐怎么吩咐,她怎么做就是了。 另一边。 竹影轩外,翠喜是因著二小姐的吩咐,才来大小姐的院子外这边守著。 方才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穗禾突然出来,嚇得她手忙脚乱,好在她及时躲进树后才没被发现,此刻还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 但没过多久,她又见穗禾端著个铜盆走出竹影轩,盆里似是盛著什么东西。 而穗禾神色看著鬼鬼祟祟的,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发现,之后便匆匆走了。 甚至她只顾著留意周围,院门都忘了带上。 翠喜不由得心跳砰砰加速。 这穗禾看上去,分明像是在遮掩什么。难不成,是大小姐在自己院里做什么怕被人瞧见的事? 若真如此,若是能抓住大小姐的什么把柄,稟报给二小姐,自己岂不是能立下大功? 想到这儿,翠喜猛地深吸口气。 待瞧著穗禾的身影走远,她便借著夜色的掩护,躡手躡脚摸到院门边,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院內一片寂静,穗禾还没完全靠近正屋,却突然听见屋內传来交谈声。翠喜瞬间瞪圆了眼。 大小姐院里明明只有她和穗禾两人,穗禾已经出去了,大小姐是在和谁说话? 她屏住呼吸,悄悄绕到窗边,顺著窗缝往里瞧。这一看,嚇得她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饭桌旁,大小姐正和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交谈,言笑晏晏似是相谈甚欢。而那男子唇边的鬍鬚、喉间凸起的喉结,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 大小姐竟敢私带外男回侯府,还藏在自己院里私会! 这可是塌天的大事!侯府何等讲究门风,若被老爷夫人知道,定要对大小姐重惩,甚至將她逐出侯府。 这事要是传到外头,大小姐的名声更是彻底毁了,往后谁会要她这般不检点、不知廉耻的女子? 翠喜不敢多待,也生怕穗禾突然折返撞破,忙不迭退出竹影轩。 想起方才穗禾端著的东西和心虚的神情,她心下一动,又跟著穗禾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待她摸过去,竟见穗禾是去了入夜无人的浣衣房。翠喜躲在窗外偷看,只见穗禾在铜盆里搓洗的,分明是件男子的外衣! 这下,翠喜对自己所见的事彻底深信不疑。 她心头又惊又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跑回昭玥院,要把这事立刻稟给二小姐。 彼时,云汐玥刚沐浴完,脸色依旧灰败,正准备歇息。听完翠喜上气不接下气的匯报,她猛地从妆檯前站起身,声音都发颤:“…你说什么?” 第192章 他的妹妹真是很听他的话 云砚洲今日一早便去了京郊粮仓,与仓场理事一同盘查库存,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帐目。 原本事务繁杂,一日难以完成,按常理他需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他神色淡淡,自晨至暮未曾停歇,在戌时初前便了结了所有事,隨即冒著夜色乘坐马车回京。 他並非不习惯在外居住,只是先前落水之事后,他不希望此类事若再发生,而他恰好不在侯府。 他说过,会护著她。 返回侯府时,已近戌时中。 书房內,云砚洲唤来周管家,淡淡问道:“今日侯府可有什么事?” 周管家心中有数,大少爷明著问的是侯府,实则牵掛的是大小姐。 他躬身回话:“回大少爷,今日一切如常。大小姐午后出去过一趟,说是去清寧寺逛逛,现在想来应该睡下了。” “倒是二小姐,您吩咐二小姐今日罚跪,可二小姐只跪了一个时辰便晕倒了。” “夫人心疼二小姐,命人將她抬回昭玥院,也不许二小姐再跪。只是……二小姐回院后不久,也出门去了清寧寺烧香拜佛。” 云砚洲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看不出情绪。 若真是体虚到跪一个时辰便晕厥,又怎会有气力,稍作休息就出府去了寺庙。 躲避惩罚,是人之本性。 他对云汐玥做出惩戒,並非要她承受多少皮肉之苦,也不在於她必须跪足多少时辰。而是希望她能自省过错,真心悔过。 只是现在看来,她並非如此。 他面上未起太多波澜,只应了句:“我知道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下人进来通报:“大少爷,二小姐听闻您回府,说有要紧事要告诉您,此刻正在外头候著。” 云砚洲眉头微蹙。 这般晚了,却有事要告知他? 云砚洲微抬眼眸:“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云汐玥身后跟著兰香与翠喜,深吸一口气踏入书房来。 屋內檀香裊裊,朦朧烟气中,她抬眼便撞进视线里。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人,正是云砚洲。 他身著月白暗纹常服,衣料垂坠间隱现雅致纹路,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雋。面容是极出挑的俊朗,却偏生覆著深冬寒潭般的沉静。 眉峰平直,不扬半分锐利。眼睫纤长,垂落时隱藏眼底所有情绪。整个人像一块浸了凉意的墨玉,纵是静静坐著,旁人也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望见这位大哥,云汐玥心底顿时涌上复杂的情绪,敬畏与害怕交织。 他知道,她给大哥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她落水陷害云綺被大哥看破。今日她又故意装晕躲避惩罚。 此刻站在云砚洲面前,她只觉得心虚得厉害。 可她不能退。这侯府里,最有权威、最能定夺是非的人便是大哥。 若能让大哥知道——不,是亲眼看见云綺私带外男回院,大晚上还与那男子纠缠不清,他定然会对云綺失望、厌恶。 她才是大哥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大哥对自己不痛不痒,反倒將心思全放在云綺那个假妹妹身上? 云云砚洲看向她,声线平稳得无一丝波澜:“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云汐玥指尖悄悄攥紧衣袖,强压下心底的紧张,还有即將撞破云綺丑事的期待,轻声道:“大哥,你忙碌一天才刚回府,应该歇下,玥儿本不该来扰大哥。可……玥儿思来想去,此事实在不敢瞒著大哥,它还牵扯到云綺姐姐。” 听到云綺二字,云砚洲垂著的眼睫微抬,眸光极淡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分追问:“云綺怎么了?” 云汐玥抬起头,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將声音压低下来,带著几分刻意拿捏的犹豫与担忧。 “大哥,姐姐今日出府,好像从外面带了个陌生男子回府,还把人带进了自己屋內。此刻,他们许是还在一起。” “玥儿也不知姐姐怎会做出这种事来,更不知那男子的身份。” “大哥若是不信,不妨让周管家带人去竹影轩看看,也好確认一下情况。或许,姐姐是有什么隱情。” 一旁的周管家听得眼皮一跳,也是不敢相信。 大小姐自小確实娇纵,行事总不管不顾,可“私带外男回府藏在院中”,这可是败坏门楣、丟尽侯府顏面的大事,若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啊。 周管家在旁暗暗倒抽口气,心头直打鼓,可身侧的大少爷却依旧神色沉静,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反倒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云汐玥身上。 那目光不冷不厉,却像带著无形的重量,看得云汐玥后颈发紧,心底莫名慌起来,怯生生地轻唤:“……大哥?” 云砚洲开口,声线依旧平稳而沉寂:“你为何知晓此事?” 云汐玥猛地一愣,眼神晃了晃,下意识反问:“大、大哥说什么?” “我问,”云砚洲语气未变,只不带任何情绪地看著她,“云綺做了什么,她院子里有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晓。” 这话像盆冷水,瞬间浇得云汐玥心慌意乱。 她知道这事,当然是因为她派了丫鬟盯著云綺的动向。 可这话她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她原本篤定,大哥听见这事定会动怒,定会立刻派周管家去竹影轩查证,却没料到,大哥竟先追问她为何知晓。 慌乱中,她声音都发飘,慌忙找补:“我……是我的丫鬟方才路过竹影轩,就、就瞧见了姐姐……”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心虚得攥紧了衣袖,这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这么晚了,她住东院昭玥院,她的丫鬟怎会绕去西院的竹影轩路过? 更何况,竹影轩屋內的人,岂是在院外路过就能瞧见的?至少得进了院子,才能隱约窥得屋內情形。 云砚洲目光未动,语气淡漠:“你回去吧。” 他看出来了,云汐玥確实没把他之前的教导听进去。 若她听进去了,就不会派人去监视云綺,並且在觉得抓住云綺把柄的时候,当即迫不及待来告知他。 云汐玥听见这话,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剩慌乱在胸腔里翻涌。 临走之前,云砚洲又补了一句:“你那个丫鬟,也不必留了。周管家,明日把人送出侯府。” 杀鸡儆猴。 日后便是云汐玥再有这种吩咐,也没有下人敢轻易听她的话了。 云汐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半晌才声音发颤地应下:“是……” 云汐玥走后,周管家望著云砚洲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下没底,试探著小心翼翼开口。 “大少爷,二小姐方才说的话,瞧著不像是胡乱编造。您看,要不要小的这就派人去竹影轩那边……” 话未说完,便被云砚洲淡声打断:“不必。” 他可以去竹影轩,但不能在云汐玥来说过这些后去。 他不觉得云綺是真的隨便带了个看上的男人回来,想来是有什么缘由。毕竟,她若是真看上什么人,夜不归宿也比把人带回侯府更省心。 妹妹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想做的事,需要自己的空间。 他要云綺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他这个兄长。他若看得紧了,只会让她觉得束缚畏惧想逃,日后有什么事只会避开他。 所以他可以不去。 让她惹了祸,留下烂摊子,或是发现自己任性过了头引出什么后果自己无法解决,再来找他这个大哥求助。他再帮她解决所有事情就是。 但,若她今日真的是带了个看上了的陌生男子回院—— 云砚洲缓缓垂眸,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的平静散去,那点沉凝尽数被掩进晦暗里。 那他的妹妹真是很听他的话,而且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 昨夜他才让她和那个霍驍少来往,今日,她便换了个人。 第193章 乖孩子,就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云砚洲的神色晦暗不明,眸底沉得像浸了墨,周遭一片寂静。 周管家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少爷这副表情,他也猜不透大少爷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的下人却又匆匆来报:“大少爷,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穗禾来了,说大小姐请您去竹影轩一趟。” 闻言,云砚洲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此刻,他完全不知道,他这位妹妹究竟在做什么、做了什么。以及,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派人来请他。 他语气依旧无波,淡淡开口:“去回话,我这就去。” 竹影轩內,先前桌上的膳食早已撤得乾净,只余下淡淡的薰香縈绕。 云砚洲才刚踏入正屋,一道温软的身影便直直扑进他怀里,发梢还带著点暖融融的气息,声音裹著不加掩饰的雀跃欣喜:“大哥,你回来了。” 他低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眸子,眼尾缀著点浅浅的笑意,连眼底的光都软乎乎的,像盛了揉碎的星光。 少女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习惯性般攥著他的衣袖,那点全然依赖的模样,看得人心尖都跟著软了几分。 “嗯,刚回来。”云砚洲顺势抬手,掌心轻轻抚过少女的发顶,触到她柔软的髮丝。 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內,隨即,落在了一旁站著的瘦弱男子身上。 她屋里,果然有个陌生男人。 不过下一秒,云砚洲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人虽穿著男装、束著男子髮饰,连鬍鬚与喉结都一应俱全,可身量却过分纤细,肩头窄得不像寻常男子,双手还悄悄攥著衣摆,一举一动间都带著几分藏不住的紧张僵硬。 “这位是?”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站在一旁的顏夕暗暗吸了口气。 先前云姑娘只说侯府大哥待她最好,却没说这位大哥竟生得这般出挑——身姿頎长挺拔,眉眼端方沉静,虽非亲兄妹,却和她一样容貌夺目。 只是这份夺目里,却莫名裹著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方才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时,看似神色淡淡,顏夕却觉心口猛地一紧,像被无形锋芒刺中,肩膀控制不住地一颤,竟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好在这份审视转瞬即逝,不过一秒便消散无踪,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云綺拉著顏夕往云砚洲面前站定,轻轻蹭了蹭他袖口的绣纹,声音带著天然的软:“大哥,我给你介绍下,她叫言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言蹊。” “她是医者,孤身从菱州来京城闯荡,穿成这样是为了行路方便,扮的男装。” 云砚洲神色未变。 对方果然並非男子。 云綺像是对云砚洲的反应浑然未觉,继续解释道:“今日我从城外回京,正好撞见言姑娘误食自己新制的药晕倒在路边,当时她这假鬍子都歪了些许。” “我瞧出她是女子,想著不能让她孤身昏迷在荒郊野外,就先把她带回府了。方才听说大哥提前回了,我就让穗禾去请大哥,想把这事告诉大哥。” 她说著,轻轻攥紧云砚洲的衣袖,声音更软了些,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大哥,我知道我不该隨便带外人回府,可言姑娘真的很好,我们一见如故,你別怪我好不好?” “明日我就陪她找客栈安置,今夜先让她宿在我院里的厢房,行不行?” 话落,少女眼底浮起几分忐忑,睫毛如扇般纤长弯翘,耳尖也悄悄泛了点粉,整个人都透著股等待宣判的紧张。 倒让那点心虚忐忑,都变得格外惹人怜惜。 按这说法,回京路上偶然撞见,对方该不是刻意接近,只是场意外。 云砚洲也心下明了,先前云汐玥的人,想必正是撞见了云綺与这个言蹊在屋內一同用膳交谈的场景。 妹妹把路边昏迷的女子直接带回侯府,是她心地太软,没半分风险意识。 但至少,做了这事之后,她还想著要把来龙去脉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云砚洲手还落在云綺发顶,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髮丝,语气放得温和:“你行的是救人之事,大哥怎么会怪你。” 他抬眼看向周管家,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周管家,带这位言姑娘去厢房,让人把床褥整理好,洗漱之物和换洗衣物也一併备齐。” 周管家刚应声,便对上云砚洲递来的一个眼神。 他在侯府待了数十年,打小就跟在大少爷身边,早已练就了观眼识意的本事。 大少爷面上虽没说半个字,这眼神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他把人带走后,旁敲侧击盘问清楚,对方的来歷是否属实、品性如何,有没有异常之处,会不会给大小姐带来危险。 云綺却像是根本瞧不出这些,只因为兄长的应允鬆了口气,立刻牵住言蹊的手,语气轻快:“小言,那你就跟周管家去厢房休息,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言蹊又被感动到了:“好!” 她怎么会运气这么好?一来京城就遇到了阿綺这样好的人。 果然福兮祸之所倚,她先前遇到的那些坏人和倒霉事都是为她和阿綺相遇做铺垫! - 顏夕走后,屋內的喧闹像是被抽走,只剩云綺与云砚洲相对而立,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 云綺微微仰头望向面前的人,眼尾天然带著一抹软意,唇瓣轻启时,连唤人的声音都裹著层不自知的娇憨:“大哥。” 云砚洲应声,声线低沉:“嗯?” 下一秒,她纤细的指节轻轻抓住了他身前的衣襟,指尖微微蜷著,语气里带著点似真似假的苦恼。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和大哥单独待著,就只想让大哥抱抱……我是不是太依赖哥哥了?” 云砚洲垂眸凝著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小紈是乖孩子,乖孩子,本来就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第194章 哥骗骗妹就行了,別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还没待云綺回话,云砚洲已先屈膝矮身,动作不见半分急切。 他掌心贴著云綺腰侧缓缓下移,最后稳稳托住她臀底,指节只轻轻一扣便將人抱离地面。 力道拿捏得恰好,既不让少女有半分晃荡不稳,指尖又始终贴著衣料,未曾越界碰半分软肉。 另一只手绕到她后背,指节微收,带著不容推拒却又温和的力道,引著妹妹抬手自然环住自己脖颈,她整个人便紧紧攀在他身前。 云砚洲抱云綺,从来不用横抱的姿势,总是这样像抱孩童一般正面托著,让妹妹只能这样紧紧攀在自己身前。 这样的距离最是微妙。 她伏在他怀里,胸口只隔著两层薄薄衣料,彼此呼吸的起伏、甚至心跳的节奏都清晰可触,亲密得仿佛要融在一起。 他垂眸时能看见她发顶的旋儿,她抬头时鼻尖几乎要蹭到他下頜,分寸卡得刚刚好。唯有那圈在她腰间的手、托著她的力道,让这份克制的边界里,漫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云砚洲直起身,托著臀的手始终平稳,迈步走向椅子的步子缓而直,周身还是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唯有垂眸看她时,眼底深处藏著不为人所察的情绪。 落座时,他特意往后微靠,让云綺稳稳坐在自己腿上,轻轻贴著他的胸膛。像是用自己的气息將妹妹完完全全笼在怀里,声音却依旧是兄长的温和:“喜欢这样?” “喜欢,”少女却全当是寻常的亲近,在兄长怀里轻轻拱了拱,语气还带著点撒娇的软,“还喜欢哥哥夸我是乖孩子。”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沉了沉,漫开片晦涩。 他抬手抚上妹妹的长髮,指腹轻轻蹭过发尾的软毛,动作慢得像在安抚小动物,淡淡道:“小紈做了什么事,还知道主动找大哥报备,当然是乖孩子。” 顏夕刚跟著周管家走到厢房门口,手往腰间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荷包没带。 她的荷包先前被云綺解下来放在桌边,她出门时忘了拿。 虽说那荷包里早空了,可上面掛著的小木葫芦是小时候师父亲手给她做的,先前抢钱的人只拿了碎银,把荷包扔还给了她,这物件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顏夕忙跟周管家说了句“我回去取个东西”,便转身快步折了回去。 等站在云綺的屋门外,只见房门虚掩著,留了道指宽的缝,显然是方才门没关严。 她本想抬手叩门,可眼角余光先透过那道缝扫进了屋,整个人不由得倒吸口气。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偷看!纯粹是不小心看见的。 只见方才少女那位端方持重,温和而疏离的兄长,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椅上,將少女整个人拢在怀里,兄妹间姿態亲昵。 正愣神间,屋里传来云綺软乎乎的声音:“大哥,我渴了。” 下一秒,顏夕便看见云砚洲垂眸看著云綺,眼底的温和几乎要漫出来。他没鬆开圈著她的手,只抬起另一只手到桌前,端起那只描青的白瓷茶盏。 茶盏递到云綺唇边时,他动作顿了顿,指腹蹭过杯沿试了试温度:“慢点喝。” 少女微微仰头,唇瓣贴著杯沿啜饮,他便顺著她的动作,手腕轻轻倾著,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唇角,也只当是无意。 月色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连空气中飘著的茶雾,都透著股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此时此刻,顏夕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京城不愧是大城市,真开放啊。 她从小住山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她见过的兄长哪有会这样抱著妹妹的,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此刻顏夕完全没有对屋內两人关係的疑惑,只有对都城民风开放的感慨和自己来自山沟沟的自卑。 並且暗暗下定决心,自己日后也要多见世面,避免以后再这样一惊一乍。 而且这一幕画面,实在是——太养眼了! 云砚洲本就生得清雋挺拔,月色落在他侧脸上,连下頜线都透著温润。云綺更是眉眼精致得像幅工笔画,娇憨又绵软。两人这般亲密,只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屋內两个人虽说是名义上的兄妹,但也没有真的血缘关係,她偷偷脑补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应该没事吧? 荷包什么的,明天再拿也不迟。 阿綺在侯府唯一的靠山就是这位大哥,人家兄妹俩培养感情,她可不能进去打扰。 - 就这样抱了片刻,云砚洲抱著云綺的手臂缓缓鬆开些,声线如浸了月色:“时候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云綺仰头看他,乖乖应了声:“好。” 她微微后仰,想和大哥拉开些距离,手腕却被云砚洲轻轻攥住。 他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晕开一片雾似的阴影。神色瞧著与往常无异,唯有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缠著,未曾挪开半分。 云綺似是有些疑惑,望著他:“怎么了,哥哥?” 这声“哥哥”落进耳里,云砚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心底有团阴湿的念头正悄然漫开——卑劣,却又克制不住。 他想在妹妹身上留些什么,一点独属於他的痕跡,一缕只染了他的气息,让她裹著这份隱秘的占有,安安稳稳地睡去,连梦里都带著他的印记。 他指节鬆了松,没说话,只是缓缓俯身,將唇瓣轻得像羽毛拂过般,印在云綺的发顶。 她发上像是还沾著白日里阳光晒过的暖,混著她发间的浅淡香气,縈绕在鼻翼,心底的占有欲又翻涌得更甚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 少女微微怔住,头顶的触感轻得像错觉,她眨了眨眼,眼底浮起几分疑惑,又轻轻唤了声:“哥哥?” 云砚洲直起身时,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听不出半分异样:“是安寢吻。” 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调子,將一切都裹在温和的表象下,只余下兄长对妹妹的妥帖,“我听说,小孩子睡前若被家里人吻一下发顶,夜里会睡得安稳。早点睡。” 第195章 自己睡,还是和野男人一起睡? 安寢吻啊。 哥哥说是,那就是唄。 云綺面上没半分怀疑,只好似全然將这话听进了心里。 煞有其事地歪头思索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是这样吗。” 她像是想到什么,从云砚洲膝上直起身,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那张素来温润持重的脸,声音软软:“哥哥低头。” 没等她多用力,云砚洲已猜透她的心思,眼帘先自轻轻垂下,顺著少女的力道微微俯身。 云綺指尖能触到他耳后细软的发,便顺著那点暖意,凑过去也在他额前的髮丝上落下一吻。 像是学著兄长刚才的样子。 轻若羽毛拂过的吻如出一辙,带著少女发间淡淡的馨香,轻柔的触感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云綺眼尾弯起,扬著清甜的笑,完全就是个天真烂漫、不諳世事的妹妹。 “哥哥寢安,也祝哥哥好梦。” 云砚洲鼻尖还縈绕著那抹浅淡的香。 额前髮丝被她吻过的地方,如落了颗细小的火粒,灼热感顺著髮丝漫进皮肤,又缠上心口,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显露。 只是静静看著妹妹纯真懵懂的脸,看著自己的身影清晰落在她澄澈的瞳孔里。 他方才的吻里到底藏著怎样的意味,他不想去深究。至少目前,不必深究。 … 一夜过去。 天才蒙蒙亮,萧兰淑刚起身梳洗,院外便传来一阵嘈杂。她眉峰一蹙,转头问身旁的周嬤嬤:“大清早的吵什么?” 话音刚落,云汐玥的贴身丫鬟兰香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一见萧兰淑,哐当一声跪倒在地,语气哽咽:“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小姐做主啊,我们小姐真的要委屈死了!” 是玥儿出了事? 萧兰淑太阳穴顿时突突直跳,语气立马沉下来,盯著地上的兰香:“玥儿出什么事了?说!” 兰香一边抽泣一边道:“夫人,昨夜我们院里的翠喜无意间路过西院,却撞见大小姐的婢女正端著一盆男人的衣裳,偷偷往浣衣坊去洗。” “翠喜当时就心里一惊,悄悄摸进竹影轩,竟在大小姐的房门外看见,房里有个陌生男子,正和大小姐相谈甚欢,二人举止还十分亲昵。大小姐还说,要那人安心在她那里睡下。” “你说什么?”萧兰淑猛地瞪圆了眼,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云綺竟敢私自带外男回侯府,把人藏在自己院里,昨晚那人还宿在了她屋里?!” “是!”兰香咬著唇,又往下说,“翠喜昨晚把这事稟报给小姐后,小姐想著这事关乎侯府门风,恰好听闻大少爷回来了,便想著得让大少爷知晓,可谁知……” 这话听得萧兰淑越发急躁,拍了下桌:“可谁知什么?別吞吞吐吐的!” 兰香忙道:“可谁知大少爷听了小姐的话,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只反问小姐是怎么知道的,觉得小姐是故意派人监视大小姐,最后竟让周管家今日就把翠喜赶出侯府去。” “小姐把事情告知大少爷,全是为了侯府的家风声誉。可大小姐干了这般败坏侯府门风之事,大少爷却只偏心大小姐,不仅不处置大小姐,反倒要发卖我们小姐的丫鬟。” “小姐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昨夜回院后哭了一整夜,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也不敢来告诉夫人,怕大少爷知道了,更觉得她挑拨是非,往后更厌弃她。” 兰香说著,又重重磕了个头,“夫人,奴婢是实在看不下去,才天一亮就跑过来,求夫人为我们小姐做主啊!” 这话说完,在场没人怀疑真假。 毕竟云綺连给霍將军下媚药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丑事干不出?旁人不敢干的,她可什么都敢。 萧兰淑听得气血翻涌,猛地拍向桌案,厉声道:“岂有此理!来人,现在就隨我去竹影轩!我倒要看看,那云綺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边萧兰淑带著人正要动身,云肆野院里的小廝却慌慌张张撞开房门,连声道:“少爷,快醒醒!出事儿了!” 云肆野被硬生生吵醒,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著,眼底还凝著未散的睡意,语气里满是不耐:“吵什么?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小廝忙回话:“二少爷昨晚让小的盯著竹影轩和各院动静,方才小的听见,夫人正带著人往竹影轩去,要找大小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云肆野瞳孔骤然一缩。 该不会是云綺在屋里藏男人的事情,被娘知道了吧? 他就知道,这事儿根本就藏不住! 先前的睏倦瞬间消散,云肆野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一头墨发鬆散,寢衣领口微敞,虽带著刚醒的凌乱,却半点掩不住那份张扬的俊朗。 他抓过一旁的外袍往身上搭,厉声催道:“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拿洗漱的东西!” * 竹影轩的院门被敲得哐哐响,力道又急又重,震得门板都发颤。 穗禾起得早,自从大少爷回府后,特意让人在竹影轩添了个小灶,她正揉著面,准备给大小姐做些爱吃的点心。 听见这急促的敲门声,她手上的麵粉都顾不上擦,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便快步跑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穗禾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夫人带著一眾下人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身旁还站著双眼红肿的二小姐,一看就像是哭过的样子。 “云綺呢?”萧兰淑没等穗禾开口,便率先冷声道,语气里满是压迫。 穗禾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话:“夫人,这天才刚亮,小姐还在里屋睡著呢。” “睡著?”萧兰淑闻言,眼神扫过院內,声音又冷了几分,带著一丝讥讽,“她是自己一个人睡,还是在和什么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 第196章 你们说的野男人,是我吗? 方才院门被敲得咚咚响时,睡在厢房的顏夕就被惊醒了。 她不知发生什么,也不敢贸然出去,只匆匆换上昨晚周管家送来的衣服,悄悄挪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瞧,就见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进院子,气势汹汹得嚇人。 为首的夫人穿著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领口袖口滚著金线,满头珠翠衬得脸色愈发冷硬,一看架势便知是府中掌事的主母,身后还跟著一眾嬤嬤。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从前对阿綺极尽宠爱,后来对她恨之入骨,甚至还暗中给她下过毒的侯府夫人。 再看这妇人身旁,站著个穿水粉色襦裙的姑娘,鬢边簪著三支圆润的珍珠釵,眼眶却红肿得厉害,满眼写著柔弱。 这位,想必就是侯府的那位真千金了。 她正纳闷这母女俩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就听见萧兰淑冷笑著开口,声音尖刻:“她是自己一个人睡,还是在和什么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 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 她们说的,该不会是她吧? 院里,穗禾本想开口解释,萧兰淑却根本不给她的机会,厉声道:“来人,去云綺的臥房里搜!但凡有可疑的人,立刻给我拖出来!” 几个嬤嬤立刻应了声“是”,擼著袖子就要往內院冲,可还没迈两步,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又急促的叫喊:“住手!” 赶来的人是云肆野。 他几乎是一路跑著过来的。 到了院门口还扶著门框大口喘了两口气,待看清院里的架势,脸色也不好看。 他快步走到萧兰淑面前:“娘,您大清早带著这么多人来竹影轩做什么?云綺从小就贪睡,这个时辰她压根没醒呢!” 萧兰淑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二儿子会突然出现,隨即冷笑一声:“睡?你是还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丑事!” “她竟敢私带外男回府,留那人睡在她屋里。若不是玥儿的丫鬟昨晚无意撞见,整个侯府还真被她蒙在鼓里!”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云肆野暗自咬牙,面上却强装镇定,故意提高了声音:“什么私带外男?我昨晚还来过竹影轩,那丫鬟莫不是眼睛瞎了,把我当成外男了吧?” 实则是提醒屋內的云綺,昨晚那男子要真在她屋里,让她赶快藏人。 “什么?”萧兰淑不禁皱眉。 她没听说二儿子昨晚来过竹影轩,一旁的云汐玥更是面露不可置信。 翠喜明明说过,她昨晚是亲眼看见云綺和一个陌生男子在房里说话,绝不可能认错。 二哥这分明是在撒谎。 可从前二哥最討厌云綺,只护著她,今天怎么会匆匆赶来,还替云綺遮掩这种丑事? 她咬著唇:“二哥到底是和姐姐一起长大,感情总归是和比玥儿深的。一听说姐姐有事,就立马赶过来护著姐姐。” 云肆野闻言,不由得转头看了云汐玥一眼,神色复杂。 从前他只当玥儿从小被当成侯府最低等的丫鬟长大,吃了太多苦又被云綺欺负成那般,所以自从她认回侯府,自己便想著多维护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方才听她这话,倒像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气。 可再怎么说,他与云綺一同长大,之前十几年里也只有她这一个妹妹,感情也不是说没就没的,他就算护著云綺也是应该。 更何况,就算云綺昨晚真带了人回来,也只是在自己房里,並未声张。玥儿的丫鬟,又怎么会偏偏在大晚上“无意”撞见此事? 云肆野本就因先前落水之事,对云汐玥存著几分彆扭,此刻听她这话,心底那股不舒服更深了。 萧兰淑却没心思管这些,依旧语气强硬:“来都来了,云綺房里到底有没有藏外男,进去搜一搜,自会清楚!” 说罢便要扬声再唤嬤嬤。 云肆野是不可能就这么让她娘派人进屋的。 可话音还没出口,正屋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云綺从屋內缓步出来,身上披了件软缎披风,看领口里面穿著的还是寢衣,长发隨意挽了个髮髻。 几缕髮丝隨意地落在鬢边,脸上也是未施粉黛,眼下还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比浓妆艷抹还夺目。 她拢了拢披风,眼神扫过院中眾人和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却没有半分慌乱:“这么早,这是在我院里吵嚷什么呢?” 萧兰淑见云綺这副模样,脸色更沉:“云綺,你出来得正好,有丫鬟看到你房里私藏外男,你可承认?” “私藏外男?”云綺闻言,却挑了下眉,“反正我说没有,娘也不会相信,那不如让人进去看看好了。” 说著,她便往旁边去了几分,似是让路。 漫不经心道,“不过,进去找人可以,要是碰乱了我屋里任何一件东西,我可是会和大哥诉委屈的。” 怎么会有人把打小报告这种事摆在明面上? 但这话一出来,那几个嬤嬤却是一个瑟缩。 虽说夫人不喜大小姐,可大少爷却仍旧对大小姐很上心。 云綺这般爽快,倒让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兰淑原本还等著看她惊慌失措、极力阻拦的模样,此刻却只见到她泰然自若的神情,连半分心虚都寻不到。 云肆野更是瞪圆了眼睛。 云綺从前哪有这么好说话,难不成是她已经把那个外面捡回来的野男人送走了? 萧兰淑回过神,只当云綺故作镇定,当即转头对著身后的嬤嬤们道:“还愣著干什么,给我进去仔细找!” 嬤嬤们得了吩咐,不得不进屋。 但屋里空空荡荡,床榻上也只剩一床被子,哪有什么人的身影。 她们顾忌著云綺方才的警告,谁也不敢隨意乱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不过片刻,领头的嬤嬤便躬身出来回稟:“夫人,大小姐屋里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 萧兰淑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满是不信。 一旁的云汐玥脸色微变,眼神却扫过旁边的厢房,柔弱开口:“…娘亲,那还有一间厢房。” 这倒是提醒了萧兰淑,没睡在主屋,让人睡在厢房也是有可能。 萧兰淑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厉色,扬声道:“去厢房找!” 然而就在这时,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果然有人! 萧兰淑精神一震,立马语气带上一丝狠绝:“云綺,你果然在院里藏了野男人。你干出这种败坏侯府门风的丑事,侯府是留不得你了。” 云汐玥睁大眼睛,心头一喜。 她也没想到事情这般顺利,若是能就此將云綺赶出侯府…… 忽然,厢房的门也吱嘎一声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出来。 那少女穿著一身水绿襦裙,扫向在看到她身影时全部呆若木鸡的眾人,一脸无辜地举起一只手:“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说的野男人,是我吗?” 第197章 打脸萧兰淑和云汐玥 当看到那道少女身影,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一时间都没反应得过来。 等等。 不是说大小姐昨夜带了个外男回侯府,还让人留宿她院中吗? 现在大小姐院里的確是有个外人,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个女子啊! 顏夕先前扮男装,本就是为了长途奔波行走方便,如今已经到了京城,自然没了偽装的必要。 昨夜临睡前,她已经卸了脸上的假鬍鬚,取了脖颈间的假喉结。周管家昨夜又按著云綺的吩咐,给她送来了几套女装。 此刻她身上穿的,正是其中一套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著几簇浅黄的迎春,衬得人十分清新。 顏夕生得並非惊艷夺目那类,但很耐看。一头黑髮浓密,皮肤是常年接触阳光的健康小麦色,透著股日晒后的鲜活劲儿。 双眸晶亮,黑色的瞳仁清澈,唇瓣微粉,说话时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瞧著就很好相处。 萧兰淑和云汐玥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不可置信。 云肆野也有些傻眼。 若他没记错,眼前这少女,分明就是昨夜躺在云綺屋內软榻上的“男子”。 只不过一夜之间,这人从男子变成了女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角还掛著汗。 天杀的。 夫人带著人来竹影轩,底下人竟然刚才才去通知他,嚇得他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理整齐,拔腿就往这边赶。 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小姐才是大少爷心尖上的人。甚至大少爷如今与大小姐的相处,似乎比从前也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到底是哪儿不同,他可不敢多想。 眼下大少爷去上朝不在侯府,他可不能让大小姐出什么事啊。 周管家一进院子,瞧见满院人僵站著的模样,又瞥见萧兰淑铁青的脸,忙上前躬身:“夫人,您这是……” 萧兰淑这会儿哪有心思管周管家,目光死死盯著云綺,嘴唇都在发颤,语气又急又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虽没瞧见方才的阵仗,但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云汐玥,心里立马有了数。 准是二小姐昨晚去找大少爷碰壁,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夫人。 他不敢耽搁,忙上前一步帮腔解释,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位是言姑娘,昨日从外地来京遇到些意外,大小姐昨晚便把人带回了侯府,准备今日再陪她去寻客栈。” “言姑娘先前为了行路方便,才扮了男装,昨晚却被二小姐的丫鬟误会,二小姐还去把此事告诉了大少爷。” “想来,是二小姐见大少爷没做处置,今早又把此事告诉了夫人您吧?” “其实大小姐昨晚就把言姑娘的事跟大少爷说了,让言姑娘宿在厢房也是大少爷的安排,大小姐绝非什么『私藏外男』啊!” 周管家自然是处处向著云綺说话,將此事说得滴水不漏。 这话却一下扯掉了云汐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在周管家嘴里,她简直就是满心认定云綺私藏外男,还巴巴地跑去跟大哥、跟母亲告状,又跟著母亲过来。 不依不饶,闹得声势浩大,就是想让云綺当眾出丑,受到重惩。 可到头来,这所谓的外男根本就是个女儿家。 那她费尽心机挑唆、编排,闹出来的这一整场风波,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全院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自己活脱脱就是个站在戏台上蹦躂的丑角,一举一动都透著荒唐可笑,连指尖都羞得发颤。 萧兰淑的脸也瞬间涨得通红,哪还有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 她本想借著“私藏外男”的由头,好好敲打云綺,甚至將她赶出侯府。 没成想闹了这么一场乌龙,如今倒显得她这个侯府主母不分青红皂白、小题大做,传出去顏面尽失。 偏偏这时,顏夕还蹙著眉,一脸愧疚地看向云綺:“阿綺,都怪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们京城侯府的夫人和小姐,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的。” 话说完,她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抬手捂住嘴。 一脸诚恳地看向萧兰淑和云汐玥,怯生生道:“对不起啊,我是从乡下来的,嘴笨不会说话,夫人和这位二小姐千万別往心里去。” 顏夕是真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在其他人听来,她这话简直就是將对萧兰淑和云汐玥的嘲讽加打脸拉满了。 周管家眼瞧著萧兰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丟尽了顏面、下不来台,忙上前打圆场:“夫人也是为了侯府门风著想。” “这事儿也不能怪您误会,其实老奴本打算今日晨起就去给您匯报言姑娘的事,没成想您和二小姐来得这么早……” 为什么来得早? 还不是因为云汐玥的丫鬟兰香,天刚蒙蒙亮去找去萧兰淑的院子告状。 云汐玥听得这话,脸色唰一下更加惨白,方才还强撑著的身子竟摇摇欲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萧兰淑胸口剧烈起伏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恼,再也没脸多待,狠狠一甩袖子就往外走。 “娘亲,我……”云汐玥见状忙想上前去拉自己母亲,脚下却一个踉蹌,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顏夕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將她扶住,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这位二小姐,你没事吧?” 扶人的瞬间,她將藏在掌心的药粉,飞快往萧兰淑和云汐玥的身上抹了一把。 哼! 这对坏母女,就仗著阿綺善良可欺,就这么欺负她,总得让她们吃点苦头吧! 第198章 二哥也逃不过当狗的宿命了 顏夕方才趁机抹在萧兰淑母女身上的,正是她特製的痒粉。 昨天那些人虽然抢走了她的行囊,但她制的那些保命防身、乱七八糟的毒粉药粉却都是隨身带著的。 这痒粉不会伤及性命,却能让人浑身泛起钻心的痒意,哪怕只沾到一星半点,也得硬扛著这份难耐的痛苦熬过一整天。 在顏夕看来,比起这对母女曾想给云綺下毁容毒药的狠辣,自己只让她们受一天罪,已经算得上格外仁慈了。 旁人没留意到顏夕这小动作,云綺却看得真切。 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唇角漫不经心地微微勾起。 这场闹剧,本就是她布下的局。 她昨晚故意让穗禾出院的时候神色鬼祟,又故意留了门,还端著顏夕脱下来的男装去浣衣房,就是要引云汐玥上鉤。 她知道,只要云汐玥派来监视她的丫鬟看见她和男子在房里,一定会立马把这件事告诉云汐玥。 而云汐玥得知了这件事,一定会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 她算准了云汐玥会先去找大哥,所以她昨晚才让穗禾直接把大哥请来,找大哥报备。 而在大哥这里碰了壁,云汐玥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今日一早又去找萧兰淑,也在她预料之中。 打萧兰淑的脸只是顺带。 甚至让大哥对云汐玥更失望,也是顺带。 她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要彻底断绝原本话本里顏夕会和云汐玥成为至交好友的可能。 昨晚她已提前铺垫,让顏夕先入为主站在她这边,自然而然与未曾见面的云汐玥站在对立面。 今日再让顏夕亲眼看见,她是如何被云汐玥以为抓住把柄针对,让她对她因自己被刁难產生愧疚,却对云汐玥產生鄙夷。 说到底,这局虽是她设的,可若云汐玥想放过她,就不会踏入圈套,那她自然也会放过她。 可惜,云汐玥没想放过她,那她肯定也不会放过她。 做事嘛,就得把事情做绝。 - 萧兰淑今日算是把她这个侯府主母的脸丟尽了,在竹影轩多待一刻都觉得煎熬,不等旁人开口,便甩袖往外走。 云汐玥见状,也顾不上自己有多难堪,忙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云綺自始至终没拦著。 她不必多说什么。 侯府这些下人的嘴会替她蛐蛐的。 待院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云綺、云肆野、顏夕和周管家穗禾。 云肆野终於按捺不住,先看了眼一旁的顏夕,再看向云綺,语气里带著不可置信:“……你昨晚就知道她不是男子?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怪她昨晚敢直接把人带回府,原来是早有把握。 她明明知道,却不和他说,害他刚才那么担心。 云綺抬眸看他一眼,一脸云淡风轻:“我不是说了吗,是不是躺著个男人,二哥自己看。” 是他自己没看出来,关她什么事。 一句话噎得云肆野哑口无言。 他哪能想到,会有女子搞什么女扮男装啊! 而且这个什么言姑娘,扮男装的技术是不是太好了。 那喉结比他的还真。 正说著,一阵清晨的冷风忽然卷过庭院,拂开云綺身上披风的领口,也吹乱了她颊边未加修饰的碎发。 她本就身形纤细,风过处,肩头微缩如风中细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没哼一声冷,也没露半分柔弱。 可那下頜绷起的细线条,那被风吹得泛白的耳尖,却让人忍不住跟著揪紧心,只觉那阵凉意像是透过她的衣料,浸到了自己身上。 云肆野原本心里还鬱闷憋屈,可一看她这副模样,什么想说的都瞬间拋到脑后。 ……算了。 反正她没事就是了,这点小事计较什么。 他长腿一迈便上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將云綺护在身前。他本就比云綺高出一个多头,俊朗的眉眼间带了几分关切。 伸手將她肩上的披风紧了紧,连碎发都替她拨到耳后,嘴上忍不住碎碎念:“只披个披风就出来了,也不怕著凉。” 念叨间,他的目光又向下看。 云綺脚上只穿著一双软底的拖鞋,今早下过一阵小雨,院里的地上还留著水洼,她方才走出来时,鞋面上已溅了几分湿痕。 云肆野见状,没等云綺反应,便极为习惯性般俯身將她打横抱起来,嘟囔道:“鞋子都湿了,別再走路了,我抱你回屋。” 云肆野脑袋里根本没想过什么男女大防。 男女大防是男女的规矩,云綺是他妹妹,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不过他这举动,倒是让一旁的周管家和顏夕都一愣。 周管家挠了挠头。 二少爷这几年不是最看不惯大小姐的作风吗?尤其在二小姐被认回侯府后,更是一直站在二小姐那边,瞧大小姐不顺眼。 怎么今日看著,二少爷嘴上不说,这对大小姐的疼惜简直是自然而然,也不顾及別人怎么看。 顏夕也有些懵。 本以为阿綺这个二哥,和那个侯府夫人一样,也对阿綺不好。但这般看著,他对阿綺像是也不坏。 看来是脑子还没完全坏掉。 只是……他就这么直接抱著阿綺进屋? 果然大城市里的兄长都是这么对妹妹的。越发篤定。 她又一次见识到了。 待抱著云綺进了屋,云肆野將她放到软榻上,没多言语,下意识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先伸手將那双沾了湿痕、看著碍眼的鞋子扯下来扔到一旁,目光隨即落在她脚上。 方才听到吵闹声出门,云綺只在脚上套了双素白棉袜,袜口还松松垮垮坠在脚踝边。 他顺手便握住了她的脚,指尖触到袜面时,鬆了口气。幸好积水只溅到鞋面,没浸透她的足袜。 可这一握,掌心却能清晰感受到一阵冰凉,云肆野的眉峰当即拧了起来。 清晰的下頜线绷紧,连蹙眉时的神態都俊得晃眼,语气里裹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脚怎么这么凉?” 第199章 为什么,他也要来和他抢姐姐? 云綺上一世便是极畏寒的体质。 夏季住清凉殿,要打造冰玉床、悬著冰丝纱,连送风的扇婢都得捧著浸过冰泉的蒲扇。 一入秋便挪去暖阁,殿內四壁嵌著银丝炭暖炉,地面铺著三层厚厚的狐裘毯,连手边的茶盏都是恆温的暖玉所制。 她向来是这般极尽奢华的规制,所以民间才会詬病她矫情自私、劳民伤財,对她怨念深重。 原话本里的云綺,也被塑造得与她这畏寒体质如出一辙,打小就怕冷得厉害。 未被揭穿假千金身份前,原身还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那时綺光院里也有她专属的暖阁,冬日里她几乎整日窝在里头,暖手炉就没离过手。 可如今云綺住到了竹影轩。 前些日子大哥虽已让人著手修缮她的院子,也特意吩咐要把寢房改成暖阁,但有些材料还得从外地运来,眼下只能先在屋里生著普通暖炉將就。 偏偏这会儿才刚清晨,穗禾还没来得及进房生炉。 云綺昨夜沐浴后塞进被窝的汤婆子,过了一夜这会儿也早没了暖意,只余冰凉的壳子贴著被褥。 那拿什么给她暖脚? 云肆野眉头蹙得更紧。 老话常说寒从脚下起,脚要是凉透了,手也会跟著冰凉,那股寒意能蔓延全身,后面整个人就是在被子捂上一个时辰都暖不过来。 她本就畏寒,要是脚冷得久了,指不定会不会受寒头疼鼻塞,遭好几天罪。 这般想著,蹲在云綺面前的云肆野,乾脆解开外衫几颗盘扣,伸手將她的双脚抬起,隔著中衣便將云綺的双足贴在自己的腰腹间:“捂一捂。” 云肆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眼前人明明已经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可看到她那副好像自己天生就该享福、旁人生来就该伺候她的样子,他也忍不住想伺候她。 明明从前云綺真是他亲妹妹时,他都从没有过这种心思。 可现在,好似见不得那张瓷娃娃似的精致小脸蹙起眉,露出半分不高兴的神情。 云肆野想起那日他来竹影轩,云綺说,哥哥护著妹妹,妹妹依赖哥哥,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一日为哥,现在没血缘关係也还是哥。 他就应该护著她,照顾她。 但云肆野这人又要面子,即使现在心態转变,嘴上还忍不住嘴硬。 对云綺道:“你可別多想,我可不是多担心你,就是摸著你脚凉得跟冰块一样,觉得你可怜罢了。” “是吗。” 云綺眉眼冷睨。 她可不惯著男人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臭毛病。 想在她身边占几分位置,先学会怎么好好说话、哄她开心。 於是她脚腕微抬,直接將脚从云肆野衣间抽了出来,隨即蹺起二郎腿,把刚抽回的脚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尖还轻轻晃了晃。 素白棉袜裹著纤细的脚踝,就这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姿態散漫又带著股漫不经心,语气更是又冷又淡:“我说过,要二哥帮我捂脚了吗?” “你……” 云肆野话还没出口,只觉腰间一空——这暖还没捂上两秒,人就抽走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腕,触到她脚上的凉意。 从前是侯府千金,云綺脾气差,侯府上下也没人敢置喙。 现在都是假千金了,她这脾气怎么反倒比之前还差? 好歹之前在他面前,她都还是会把脾气收敛几分的。 云肆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又小心翼翼將她的脚放回自己腰腹间,语气软了下来,带著点妥协。 “行行行,是我错了。我不是瞧著你可怜,是我自己上赶著担心你脚冷,要帮你捂暖,成了吧?” 云綺这才慢条斯理,任凭云肆野帮自己捂脚。 云烬尘推门进来的时候,撞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来的时候,院里没有人。 顏夕还是那么有边界感,坚决不打扰云綺和兄长培养感情,直接让云綺先忙,回了厢房待著。 管他是大哥还是二哥,反正能对阿綺好就是好哥。 她希望阿綺在这侯府,能有多几个疼她的人。 而周管家则是因为,云汐玥出了竹影轩的院门就晕倒了,连忙组织府上下人把二小姐抬回自己院里,也跟著走了。穗禾也忙不迭跟过去看热闹了,准备回来说给小姐听。 云烬尘是听说了竹影轩的事情,待那些人离开后,才找过来。 但他没想到,云肆野並没有走。 不仅没有走,他一抬眼,就看见一向桀驁、討厌云綺的云肆野,正单膝蹲在软榻边。 外衫松著几颗扣子,露出內里半片温热的衣襟,而云綺的双足,正被他用手捧著捂在腰腹间,动作还带著几分小心。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內格外清晰。 云烬尘站在门口,身形半掩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他原本就沉寂的眼眸,此刻更加晦涩难辨。指节被他攥得泛白,连骨节都微微凸起。 他在帮她暖脚。 这个念头像根冰刺,扎进云烬尘心里。 从前帮她濯足,替她暖床,用自己的掌心裹著她的脚暖热,为她发冷的每一寸肌肤带去热度,都是他做的事情。 但现在,有別人取代了他的位置,在做这样的事。 屋內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响动。 云綺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门口云烬尘的目光,像是也隱没在那几寸阴影里。 云肆野也循声望过去。 看清来人是云烬尘的瞬间,他眉头骤然拧成一团,语气里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不加掩饰的排斥:“云烬尘?你来做什么?” 换作从前,面对云肆野这样的態度,云烬尘只会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默默转身退出去。 他是身份低贱的庶出,是“爬上主君床榻勾引主君”的低贱婢女生下的儿子,他从来不和云肆野这个侯府嫡出的少爷爭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 此刻在云肆野身边的,是云綺。 云烬尘就那样看著云肆野。 侯府嫡出的二少爷,不用像云砚洲那样承担嫡长子的责任,不用面对朝堂的波譎云诡繁杂公务还有管家的压力,打小就眾星捧月般被捧在掌心,可以隨心所欲行事,要什么有什么。 云肆野什么都有,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姐姐。 为什么,他也要来和他抢姐姐? 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姐姐怎么会有错呢。 都是这些人的错。 是这些人,一个个凑到姐姐身边,用这种法子想要亲近她,勾走她的注意。 第200章 姐姐,让我帮你好不好 虽说同处侯府,可过去十数年里,云烬尘的存在感低得像团影子。 云肆野与他见到面、说句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几乎常年只待在自己的寒芜院。 那院子偏僻冷清,连下人们都懒得踏足,他便如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活著。 就连每年除夕,全府上下张灯结彩,廊下掛著的红灯笼映得满院通红,下人们也都得了赏钱,三五成群地喜气洋洋,云烬尘那边也无人无津。 他的寒芜院总是一成不变。 陈旧,黯淡,没有灯笼,没有笑语,连盏亮些的灯都没有。 母亲从不愿看见云烬尘,自然也不许他在这种喜庆日子里露面,免得碍了眼。父亲向来懒得操心后院琐事,更从不过问云烬尘这个庶子的事。 云肆野其实之前对云烬尘倒是没什么感觉。 说白了,不管当年是郑姨娘趁父亲醉酒攀附,还是父亲自己把持不住却把罪名推给姨娘,这都与云烬尘无关。他是无辜的。 所以从前看见云綺仗著嫡女身份欺负云烬尘时,云肆野好几次还看不过去,让云綺別太过分,好歹云烬尘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但现在,又不一样了。 此刻一看见云烬尘,云肆野就想起那日云綺在他面前说的话。 她说她如今就是关心云烬尘,还说他们一个是冒牌千金,一个是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这怎么可能? 就算云綺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也是被当成唯一的嫡女,身娇玉贵娇宠著长大的。而云烬尘,是实打实的庶出。 她怎么能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所以此刻面对云烬尘,云肆野眼底不由自主便带上了一丝敌意。 因为在他看来,他和大哥和云綺才是兄妹,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云烬尘,就算身上有那一半和他们相同的稀薄血缘,也根本算不上他们血脉相连的弟弟。 云綺抬眼看向云烬尘,眉梢微挑:“你怎么过来了。” 云烬尘向来只在夜里无人时找她。 他们的相处,从来都裹著层见不得光的隱秘,像暗巷里的藤蔓,只能借著夜色攀附,在旁人看不见的黑暗中纠缠。 云烬尘语气平静,目光却锁在她身上:“我听说,夫人带了许多嬤嬤来竹影轩。我担心姐姐,就过来看看。” 姐姐? 云肆野的眉峰一下拧紧。 从前这么多年,云烬尘看见云綺,也都是垂著眼唤大小姐。他什么时候,能对她有这么亲昵的称呼? 然而云綺却像是早已习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頜,声音却带著几分难得的耐心:“我没事,人都已经走了。” “姐姐没事就好。” 云烬尘说完,没有转身离开,反倒朝著云綺所在的软榻方向走过来。 云肆野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云烬尘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还不走? 云烬尘的確不打算走。 他从出生就在侯府,即使顶著侯府三少爷的名號,身上有侯府一半的血脉,他也从没想过要和云砚洲、云肆野两个人爭什么。 不是因为他是庶子,永远无法与嫡子相提並论,就算想爭什么旁人也会觉得他痴心妄想。 是因为,他也根本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 他曾经活著唯一的念想,是母亲的下落。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被发卖的僕役都是怎样的下场。母亲十年杳无音讯,应该是已经不在人世。 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刻意去打听、查问,或许是因为不问不查,他就可以认为,母亲还活著。 后来云綺在他面前说,想不想知道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 一开始他真的以为,母亲还活著,云綺真的知道母亲在哪里。心里那点死寂许久的地方,真的燃起一丝微光。 可前几日,他无意间听见下人们议论寒芜院,议论他——他们说母亲早在多年前就病死了。 也正因如此,才减少了萧兰淑对他的恨意,没有多么苛待他,只任他在侯府自生自灭。 难怪,云綺后面再没和他提过母亲的事。 起初,她或许是故意骗他,想让他听话。 可后来不再提,或许是她对他仁慈,不想夺走他这点仅存的念想。 他相信,这是姐姐对他的温柔。 而他也不想揭开真相。 被姐姐威胁著,却是他最名正言顺待在姐姐身边,给姐姐当狗的理由。 云烬尘其实早料到母亲可能死了,也谈不上多悲伤。 有些人,活著比死更苦,对母亲来说,死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他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他有了想要的东西。 而他想要的一切,全系在此刻坐在软榻上的人身上。 他什么都不在意,甚至包括他自己。如今他在这世上在意的,只有姐姐一个人。 云烬尘一步步走到软榻边,云肆野只觉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他就看见云烬尘在他身旁跪了下去。 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卑微,也不侷促,仿佛下跪这件事於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根本不算是什么屈辱的事。 然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不是像云肆野那样只鬆了外衣、露出中衣,而是连中衣的系带也一併解开,衣襟自腰间敞开来,並未褪下,恰將少年腰腹那一片显露出来。 腰腹的线条利落分明,薄薄的肌理下藏著清晰的腹肌轮廓,带著少年人独有的紧实感,在光线下泛著细腻的冷白。 云肆野彻底懵了,简直瞳孔地震,声音更难掩震惊:“…云烬尘,你在干什么?!” 云烬尘却像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始终落在云綺身上,轻声开口:“姐姐,让我帮你,好不好?” 第201章 爱她吧,爱到无法脱身 云烬尘不在意別人怎么看他。 他只在意姐姐。 他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她隨心所欲,张扬肆意,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她只做让自己舒服的事情。 隔著中衣感受到的温度,怎么会比直接將脚踩在他腰腹上感受到的温度更真切呢。 姐姐当然知道,哪种帮她暖脚的方式效果更好。 云綺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云烬尘,眉梢微挑。 他如今这是演都不演了。 在旁人面前,也跪得这般熟练。 云肆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敢相信地看了看云烬尘,又看向云綺:“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云烬尘从前被云綺那样欺负,不对她恨之入骨就算了,现在竟然跪在她面前,祈求著要帮她暖脚。 但他没想到,下一秒,云綺真的將自己的脚从他腰间又一次抽出来,慢吞吞踩在云烬尘的腰腹上。 云肆野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对上云綺的目光:“你……” 感受到腰腹上空落落消散的温度,云肆野一瞬间气血上涌。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竟然有种自己被拋弃了的感觉。 她在干什么? 她不要他,要云烬尘? 无人看到,云烬尘紧绷的脊背在那只脚落下时,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隨即彻底放鬆下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低下头,抬手將宽鬆的中衣向上拢了拢,轻轻裹住云綺的脚踝,让她的脚全然贴在自己的腰腹上。 肌肤相贴的每一寸都清晰得发烫,他却连一丝温度都不愿让它流失。 姐姐选了他。 他才是更符合姐姐心意的狗。 “二哥这是怎么了?”云綺任凭云烬尘动作,目光转向嘴唇颤抖的云肆野,语气带著惯有的漫不经心。 “我不是早就和二哥说过了,我和云烬尘,才是天生该抱在一起,互相依偎的吗?” 云肆野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羞恼,混著满心的不可置信,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无法理解,他今日这般对云綺示好,想要承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她却根本不將他放在心上。 她甚至在他面前不加掩饰,现在她和云烬尘更亲近,仿佛他才是那个外人。 云肆野咬了一下牙,忽然站起身来。 他觉得云綺是被迷了心窍,才会和她从前最瞧不上的人混在一起。 “……好,”他攥拳盯著云綺,“你要和云烬尘一个低贱的庶子混在一起,和我也没什么关係,我走就是了!” 云肆野本以为云綺会说点什么,但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甚至还散漫摆了摆手,开口:“那二哥慢走,不送。” 云肆野猛地吸了口气。 转身就走。 他也是被迷了心窍,才会上赶著把她这般放心上! - 云肆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屋內瞬间静了下来,连空气都像是慢了半拍。 云綺没说话,神色依旧淡淡的,瞧不出情绪。 云烬尘也始终缄默,只是微微低头,將脸缓缓贴在她覆著裙身的小腿上。 布料下是她温热的肌肤,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著毫不掩饰的沉沦。 那是混杂著依赖与眷恋的姿態,仿佛此刻贴著的不是她的腿,而是他所有念想的归处。 “高兴吗?” 云綺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抬起指尖,顺著他头顶的髮丝轻轻滑动,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 话音刚落,云烬尘环在她腿弯的手臂骤然收紧,將她的小腿贴得更紧,像是要把此刻的距离刻进骨子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云綺可不是今日突然心思细腻,要特意照顾云烬尘的情绪。 方才那般打云肆野的脸,给云烬尘甜头,不过是另有盘算。 她清楚记得话本里的情节。 九月十五那场暴雨过后没几日,云烬尘那位江南首富的亲外祖父,便会寻到侯府来认亲。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此刻的云烬尘,还是侯府里卑贱如尘埃的庶子,连侯府的下人都对他轻视。 可等那位沈老爷认了亲,他便会一跃成为万贯家財的继承人,钱多到就算日日挥霍这辈子都花不完。 这世上,不论哪个朝代,钱都是最让人喜欢的东西。 爱一个人爱到极致的表现是什么? 是连自己都失去,满心满眼都只被对方填满,喜怒哀乐只为对方牵动。 是甘愿將自己的心、自己的一切都掏出来奉上,只求换对方眉眼间扬起的一抹笑意。 所以,被选择,被偏爱,就会更加义无反顾地爱她。 爱她吧。爱到沉沦,再也无法脱身。 男人的爱没什么价值,但男人的爱给她带来的权势、地位、財富,特权,才是实打实有价值。 云綺半靠在软枕上,目光散漫地从云烬尘身上扫过,眼瞼半闔著,声音里裹著层慵懒:“行了,脚不冷了。” 说著便將脚从云烬尘腰腹上抽回,缩进了榻上的锦被里,神情满是懒倦:“方才被那帮人吵醒,我要补个觉,晚些时候叫我。” 她答应了顏夕,今日陪她去寻客栈,睡一会儿还是要起来的。 而且,她还有另一件正事要做。 “好。”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腹还留著她脚腕的温软。他轻轻抬眼,声音像浸在暗处的湿冷水汽,“我陪著姐姐。” - 与此同时,昭玥院。 今日云汐玥离开竹影轩时,不是装晕,而是羞愤交加堵在胸口,一口气没上来,竟真的急火攻心,直直栽倒在地。 再次睁眼之前,她又坠入了梦境。 等她猛地睁开眼睛,缓过劲来,意识回笼时,便见兰香红著眼守在床边,声音带著哭腔:“小姐,你没事吧?可嚇死奴婢了!” 云汐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气,额角还沁著冷汗。 她先前已经验证过了,自己能梦见未来之事,那些梦境,分明是上天垂怜,提前给她指明方向,让她去抓住结交贵人的机会。 可这一次,即便从梦中醒来,她仍觉得难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梦里那道清晰指引的贵人,竟然会是他! 然而云汐玥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颈忽然窜起一股细密的痒意,像有无数只细脚的虫豸钻进衣领,正顺著脊背往四肢爬。 她下意识抬手去抓,刚在皮肤上挠了几下,那痒瞬间漫开一片。 抓过的地方红痕立现,没抓著的地方反倒痒得更凶,手都跟著发颤,像是有火在皮肤下烧,偏又烧不透那层钻心的痒。 她越抓越急,可痒意却顺著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冷汗直顺著额角往下淌。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这么痒?! - 竹影轩的厢房。 云烬尘来时根本没什么声响,所以顏夕在屋里压根没听见又有人进院里。 她只听见动静,往窗边一看,只见云綺那位二哥不知为何,脸色难看地走了。 之前抱起阿綺进屋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这兄妹俩功夫就吵架了。 顏夕想到云綺说今日要带她出府去寻客栈,便想著她是不是要去问一下,她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来到正屋的房门前,这次房门倒是关得严严实实,连窗边的竹帘都拉上了,遮住了屋內景象。 顏夕正想著,是不是阿綺方才被吵醒,要拉上竹帘再睡会儿,就听见屋內隱隱约约飘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轻得像落在湿苔上的雨丝,又沾了点潮气的黏腻,低缓如呢喃:“软榻太窄,睡著不舒服……我抱姐姐去床上睡,好不好?” 啊? 第202章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真刺激 顏夕先前只听云綺提过,她在侯府有两个哥哥。 却没想到除了兄长,竟还有个弟弟。 想来是方才那位二哥走之前,这弟弟便进了阿綺的屋子。那位二哥一走,便是他陪著阿綺了。 可听这弟弟对阿綺说话时这低哑的声音、黏腻的语气,还有这句让人想入非非的“抱姐姐上床睡”…… 这应该指的是单纯把阿綺抱上床睡觉吧? 但这对顏夕来说,她长这么大哪听过这么让人脸红心跳的墙角。 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往自己厢房跑,进门后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娘嘞。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相处,真是太刺激了! … 云綺这一觉约莫小憩了半个时辰。 自云烬尘將她抱上床榻后,便一直守在床边没动。 屋內竹帘拉得严实,只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落在云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染上暖光,像上好而通透的羊脂玉。 忽然,云綺的眼睫颤了颤,长而密的睫毛扫过眼下肌肤,缓缓睁开了眼。 刚清醒的视线还有些朦朧,却直直撞进了云烬尘的眸子里。 他半俯在床沿,姿態放得极低,目光几乎黏在她脸上,目不转睛。 那双素来沉寂的眼,像蒙了层薄雾,將自己的渴求与欲望都掩藏得很好。 但云綺瞧得清楚,却没点破,只懒懒地往枕头上偏了偏头,將线条优美的脖颈抬得更明显些,连带著锁骨的弧度都露了几分。 这样的动作,意味著允许他做他此刻想做的事。 阳光落在那片肌肤上,只是看著,都会让人嚮往眷恋肌肤沾染的暖意。 云烬尘的喉结不可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再俯低些身子,將唇轻轻覆了上去。 他的唇带著微凉的温度,却格外轻柔地在那片沾了阳光的肌肤上摩挲。 偶尔用舌尖轻轻扫过,再含住一点肌肤细细吸吮。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只在姐姐允许的范围內廝磨,感受她的体温。 他知道,没有姐姐的允许,不可以在姐姐的身上留下痕跡。 此刻的温存,已经是姐姐额外给他的恩赏。 云綺仰著脖子,一侧头便能看见云烬尘身下隆起的弧度。 他喉间溢出的压抑低喘,顺著他的呼吸落在她颈间,带著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將她的肌肤灼烫。 少年的唇还在缓缓往下,贴著锁骨的边缘轻轻蹭,显然还想要更多又克制著,又不知是否能得到继续向下的允许。 但云綺今日还有事要做,没空陪他继续。 给点甜头就得了。 眉尖轻轻蹙了下,云綺抬起手来。 她的那双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透著淡淡的粉,衬得腕间肌肤愈发莹白。 她將手插进云烬尘柔软的髮丝里,指尖蹭过他的头皮,语气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差不多行了,我要起来了。” 云烬尘向来乖顺,即便体內燥热翻涌,闻言也立刻停下动作,往后退开些许距离。 垂著眼帘,长睫掩去眸底未散的情慾,声音还有点哑:“…我去帮姐姐准备洗漱的东西。” - 云綺被云烬尘伺候著洗漱完,便让云烬尘先回去了。 云烬尘走后,穗禾端著一碟刚烙好的荷花酥进屋,酥皮层层叠叠如绽放的荷瓣,还泛著淡淡的油光。 她声音雀跃:“小姐您醒啦!我特意用新磨的精麵粉做了您喜欢的荷花酥,內馅也是您喜欢的豆沙,还热著呢,您快尝尝!” 云綺抬了下眉,没先动点心,只问:“昭玥院那边,什么情况?” 穗禾本就是偷偷跟去瞧了热闹,正等著跟小姐匯报,立刻凑近了些,语速飞快地说:“二小姐出了咱们院门没走几步就晕过去了,这回瞧著倒不像装的。” “不过,听说二小姐醒了之后身上突然奇痒无比,指甲都把胳膊挠得红一道肿一道!还有夫人,回院没多久也犯了一样的毛病,下人说她在屋里又抓又摔,都嚇得瑟瑟发抖。” 她越说越解气,“这俩人来寻小姐的麻烦,转头就遭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云綺听著,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妆檯。 果然,报应还是人为的快啊。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顏夕的手笔。 顏夕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不仅继承了鬼医大师的全部绝学,论製药製毒的本事,更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云綺对穗禾吩咐道:“你去把之前我让你买的那些药材,还有上次从济生堂弄来的那些珍稀药材,全整理到一个木箱子里,今日出门时一併搬上马车。” 穗禾愣了下,不解地问:“小姐,这些药材要送到哪儿去啊?” 云綺眼波流转:“一会儿寻到言姑娘住的地方,就把药材给她送去。” 她会给顏夕创造最好的条件,让她安心留在京城,留在她身边,想做什么药就做什么药。 她也很想试试,那话本中写的冰肌玉骨膏,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 用过午膳,云綺带著顏夕一同出了侯府。 马车上,顏夕秉持著过问別人私事不好的原则,绝口不提自己这两日看到听到的事。 马车没驶出多远,越过京城繁华的中心闹市,车马行人往来不绝,便缓缓停在了巷內一处,一座青灰院墙的小院静静立著。 云綺先下了车,顏夕跟著落地,望著眼前那闭著的院门,不禁有些纳闷。 阿綺不是说要带自己去寻客栈,怎么在这里下来了? 正疑惑时,云綺已对穗禾吩咐:“去开门吧。” 穗禾上前推开院门,一股混著桂香与草叶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小院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妥帖。 西侧几竿翠竹依旧挺拔,只叶尖染了点浅黄。正屋窗下的花坛里,秋菊簇簇。墙角的老桂树落了满地金碎,地上铺著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响。 顏夕站在院內,忍不住问道:“这是……” “这个小院是我前阵子偶然瞧见,觉得环境清净便买下来的。” 云綺看向顏夕,“我昨晚便想到,我住在侯府,这里空著,正好可以让言姑娘你住。只是我怕给你压力,才说今日带你来寻客栈。”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言姑娘別和我客气,在这儿安心住下就好。况且这里离侯府近,往后咱们想见面,也方便得很。” 第203章 这样的人,谁能不爱她?! 说这话的时候,少女唇角轻轻弯起,像秋阳下被风拂软的菊瓣,连眼角都染了点温软的笑意。 那模样乾净又温柔,简直就像是落入凡尘拯救世人的仙子,美得顏夕都看傻了。 等反应过来云綺话里的意思,她鼻头忽然一酸。 自己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能遇上阿綺这样的人?不仅救了她的命,还愿意把这么好的院子让给她住。 “不行不行,”顏夕立马摆手,不好意思道,“阿綺,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怎么能一再这么麻烦你。” “我去找个客栈住就好。住店的钱你先帮我垫著,等我后面卖药或是给人看病赚了钱,就立马还你!” 云綺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温的,语调温柔:“阿言,我能在昨日路边匆匆一瞥中看见你,救下你,就证明我们有缘。” “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帮你、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你,都是我愿意的。我相信,阿言对我也是一样,对吗。” 当然!! 呜呜呜。 谁懂啊!一个绝世美人这般握著自己的手,说和自己有缘,说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她愿意的,是什么感觉! 顏夕已经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她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身医术,她以后一定要想办法做一些阿綺用得上的好药送给她。 她也想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送到阿綺面前。 只是眼下,她行囊被抢,身无分文,连些便宜药材都买不起。 就在这时,云綺忽然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掌心。 “我知道你昨日被歹徒抢了盘缠,身上没银子怎么行?这里有一百两,你先拿著用。” “另外,之前我屋里存了一些药材,正好你精通医术,我把那些药材也一併给你带来了,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救命!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善良贴心,周到细致,体贴入微的人啊! 顏夕觉得自己要是个男的,这一刻,哦不,昨晚就应该已经对阿綺一见钟情了,今天已经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了。 这样的人,谁能不爱她?! 屋子里陈设简单,云綺便让顏夕清点缺漏,待今日一併去街上添置,又说要介绍个朋友给她认识。 两人刚出巷口,便见不远处立著道浅杏色身影。 梳著双丫髻,鬢边簪著支小巧的杏花绒花簪。眉眼清秀,鼻樑小巧,笑时脸颊会漾出两个浅浅酒窝,周身透著股温顺软和、小家碧玉的气息。 柳若芙一眼瞥见云綺,清亮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掩不住的欢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声音也十分欣喜:“阿綺,我在这里!” 这些日子,柳若芙一直记掛著云綺,正想著这几日找机会去侯府见她,今日便收到了她的邀约。 上次见面,还是阿綺带著她去悦来居吃饭,之后又带著她去了漱玉楼,却正好被阿綺的大哥撞见。 昨日上午,阿綺的丫鬟还去了她府上,给她送了好多精致漂亮的髮釵首饰,说是阿綺逛庙会的时候买下来送给她的。 她此刻头上戴著的这支杏花绒花簪,就是阿綺送的。 阿綺亲手挑的每一件首饰,她都好喜欢,也珍视无比。 见柳若芙在等,云綺唇角弯起,带著顏夕走过去。 柳若芙这才注意到云綺身边的陌生少女,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轻声问:“这位是……” 云姐介绍道:“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名叫言蹊,是从外地来京。我今日出来便是帮她安排住处,再帮她安置些东西。” 柳若芙看著眼前的少女,见她肤色如小麦,眉眼灵动爽朗,友好地伸出手:“言姑娘你好,我是阿綺的朋友,你可以叫我若芙。” 果然好看的人都是和好看的人一起玩的,这位柳姑娘也是清丽可人! 顏夕立马伸出手:“你好你好,你可以叫我阿言!” 柳若芙带了几分好奇,问云綺:“阿綺,你说今日约我是有正事要做,我们是要做什么?” 云綺道:“车上说吧。” 三个人一起坐上马车。 待马车缓缓驶动,帘外街景慢慢后移,云綺才看向柳若芙:“你还记得,我上次说,我准备把那悦来居盘下来吗。正好今日有空,我便想约上你一起过去。” 柳若芙当然记得。 她也记得,当时听阿綺说起这件事时,自己受到的震撼。 从前在她的观念里,女子都是只能待在內宅烹茶绣花,成婚后便要相夫教子,可阿綺却从不將自己困限於內宅之中,竟有盘下一座酒楼的想法。 云綺今日要去盘下悦来居,一来是今日有空。 二来是,再不去把悦来居买了,她的钱已经要花完了。 这段时间又是给慈幼堂採买物资,又是为慈幼堂买下那桩三进的宅子,又是买下刚才那处院子,再加上杂七杂八花的钱,如今她手头只剩下不到一百两黄金。 云綺从不委屈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都是要得到。前世她挥霍无度,生活奢靡至极,如今三百两黄金花了快一个月还剩下这么多,她都佩服自己。 她真是太节俭了。 马车停在悦来居外头时,日头刚过正午,还是饭点。 对面聚贤楼的生意虽不似刚开业那般火爆,等个位置都要排队许久,却依旧人声鼎沸,生意火红得让人眼红。 往里瞥一眼,酒楼內早已坐满了客人,谈笑声几乎要漫到街上。 云綺她们下了马车,刚来到悦来居外,却见大门紧紧闭著,门上还掛了块新木牌,[本店已盘出]五个字格外醒目。原本悦来居的旧牌匾也已经拆下了。 柳若芙一愣,声音带了几分意外:“阿綺,这悦来居,已经被旁人盘下了?” 云綺也蹙了蹙眉。 悦来居掌柜先前说过,盘店时更愿找个继续开酒楼的主家,开价也不算低。 可对面聚贤楼势头正盛,附近几家酒楼早被挤得没了活路,更別提正对面的位置,明眼人都知道盘下来继续开酒楼就是自寻死路。 她先前不急,也是知道除了她,没人会花高价来盘下悦来居继续开酒楼。 但现在,却不知何人抢在她之前,先一步把悦来居盘了下来。 云綺抬眼看向侧巷:“我去后门看看。” 绕到僻静的后门,云綺抬手敲了敲门板,没过片刻,门內便传来脚步声。 门轴吱嘎一声轻响,露出张有些眼熟、格外清俊的脸来。 对方看清她的模样,眼里先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是不加掩饰的惊喜,唤道:“小姐,是您?” 云綺认出来了。 这人是那日她在漱玉楼点过的茶侍,明昭。 第204章 他想给她最好的体验 云綺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明昭。 但下一秒,她心里便隱隱有了数,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明昭双眼闪著光,连忙將门拉开些:“小姐,您先进来吧,外头日头烈。” 跟著明昭从悦来居后门进去,云綺脚步一顿。眼前的景象,和她上次同柳若芙过来吃饭时,已是天差地別。 她还记得,先前酒楼因生意衰败,里头满是破败陈旧的模样。 桌椅大多是些老木头,桌面坑坑洼洼,边缘裂著深一道浅一道的缝,有的椅子腿还得垫著石块才稳当。 房梁黑黢黢的木头上积著厚灰,几处雕花早被虫蛀得缺了角,连掛著的灯笼都褪了色,垂著的穗子黏著蛛网。 墙面更是斑驳,原本的白灰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暗沉的砖面,墙角还凝著潮意,长了些青黑的霉斑。 可如今再看,酒楼內里已彻底变了样。 如今的酒楼內部,是全然的乾乾净净、空空荡荡。 地面新铺的浅棕木地板擦得发亮,连一丝积尘都寻不见。墙面重新抹了雪白的灰,平整得像新裁的宣纸。连修缮好的房梁都透著清爽,温润的木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整个空间敞亮又通透,没有多余的杂物遮挡,只余下开阔的格局,安安静静地展露出来,分明是在等著后续添上桌椅、掛上灯笼、摆上装饰,一点点填满烟火气。 整个酒楼里没了先前的经年颓败,只剩下开阔利落的清爽。 明昭引著云綺几人进门,云綺目光一扫,才发现不止明昭在此,那日她从漱玉楼点的十个茶侍里,模样最出挑的几个少年也都在这里。 “小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李管事过来。” 明昭说著,便快步往后厨方向去了。 不过片刻,李管事就匆匆赶来,见到云綺忙躬身行礼,语气里带著几分恭敬:“小姐,您怎么会突然过来了?” “我本来是打算今日来盘下这家店,来了却发现店已盘出,便想问问情况,”云綺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问是这么问,但其实,云綺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日和祈灼回了他的住处,祈灼问起她去漱玉楼点十个茶侍的事。 她告诉了祈灼,她打算把悦来居盘下来,並且想僱佣漱玉楼的五六个茶侍,未来在酒楼里做伙计。她还说,不知道漱玉楼那位老板愿不愿意放人。 当时祈灼抬手抚著她的发梢,语气带著宠溺和纵容,说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在意其他。 不过这话,云綺也没放在心上。 李管事恭敬回道:“小姐,这家悦来居,是五日前殿下让人盘下来的。” 如今祈灼已回皇宫,恢復了七皇子的身份,风声已经传出宫。李管事本就是祈灼的人,称呼自然也从先前的公子换成了殿下。 “殿下说,知晓小姐想在这儿重开酒楼,便先让人把店铺盘下,又安排人把內部和外部修缮妥当。” “这样等小姐准备好,便不用费心找工匠修缮,只需添置自己喜欢的物件,琢磨合心意的装潢风格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原本是打算等楼里整修完所有细节,再让人告知小姐的。只是没想到,小姐今日会过来,倒是比殿下的计划早了一步。” “还有这些茶侍,也是殿下特意让人从漱玉楼挑的,都是楼里样貌最出挑、行事最利落得力的少年,往后便留在这里,任小姐差遣。” 云綺以为,自己是来迟了。但是在祈灼这里,她却是来早了。 她不经意提起的每一句话,祈灼都放在了心上。 並且在她不知道之处,他已经將一切都安排妥当,不想让她耗费任何心神。 李管事又上前一步,恭敬道:“小姐,殿下还吩咐了,这酒楼后续的所有安排,无论是想添置物件,还是要调整布置,您都儘管直接吩咐我,不必劳心其他琐事。” 云綺眼眸微抬,问道:“那你们殿下人呢,他没打算见我吗?” 李管事连忙回话:“小姐,我们殿下近日刚回宫,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但殿下说,小姐若问起这样的问题,让我告知您,他不来见您並非是因为事务繁忙,没有任何事情比您更重要。” “殿下只是想等腿彻底恢復,行走坐臥都无碍了,再亲自来见您。”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殿下还说,他想给您最好的。只是具体是最好的什么,殿下没说。” 李管事不知道祈灼说的是什么,云綺却知道。 因为她上次说过,让祈灼儘快好起来,在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所以在腿完全好之前,祈灼不想再坐著轮椅出现在她面前。他想给她最好的体验。能自在相拥、不必受轮椅束缚的,巔峰的愉悦。 云綺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掀了掀眼皮:“我知道了。” 她又扫了眼楼內仍在忙碌的工匠,对李管事道,“那便劳烦李管事继续盯著修缮事宜,后续我会再过来。” 离开悦来居后,云綺看了眼已经快憋不住的顏夕和还带著点懵的柳若芙:“你们想问什么,就问我好了。” 柳若芙先开口,轻声道:“阿綺,刚才那位管事口中的殿下是……” “是七皇子,”云綺直言,“就是那位自幼体弱被送去宫外调养身体,多年来未曾回宫的那位皇子。近日他回了宫,至於我和他——” “阿綺不必解释,我懂。”柳若芙按住云綺的手。 单看那位七皇子悄悄为云綺盘下酒楼、妥善安排一切,又特意让管事传那样的话。 不用多说也能明白,那位皇子必然是喜欢阿綺,才会如此珍视她。 她只替阿綺感到高兴。 先前阿綺被裴丞相拒绝,又被霍將军休弃,如今却有这样一位皇子喜欢她,对她这样好。这真是一件好事。 阿綺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子。 顏夕也在一旁也两眼放光,显然是同样的想法。 走到街边,云綺看向两人:“若芙,我待会儿要去拜访两位长辈,你能否替我带著阿顏在街上逛逛,陪她採买些东西?” “当然可以,” 柳若芙立刻应下,“我正好也许久没好好逛街了。不如我们傍晚时分,还在悦来居这里碰面?” 云綺看向顏夕,顏夕也忙不迭点头:“我也可以,阿綺你忙你的就好啦。” 云綺隨即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进柳若芙手里。 “盘酒楼的钱省下来了,你们今日想吃什么、玩什么、买什么,儘管用这钱,算我请你们的。” 柳若芙刚要推拒,云綺便补了一句,“若是花不完,那就是不给我面子,往后可別再见我了。” 论有个有钱还硬要把钱往你手上塞,还非要让你把钱全花完的朋友,是什么体验。 待云綺重新坐上马车,车夫问她要去哪里,她慵懒地靠在车壁上,吐出四个字:“镇国公府。” 第205章 小狗见到主人,当然会用跑的啦 镇国公年如今逾六十,早年隨先帝征战沙场,凭赫赫战功获先帝亲封镇国公,在朝堂上极具威望。 谢老夫人也身份尊贵,侯府嫡女出身,还是当今太后的亲表姑。 二人一生仅育有一子,该子婚后与妻子琴瑟和鸣,诞下唯一的嫡子谢凛羽。 然而天不遂人愿,谢凛羽三岁时,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因悲痛鬱结难解,不久后也撒手人寰,临终前只將一枚平安扣紧紧塞在谢凛羽手心,愿他平安长大。 谢凛羽从小由祖父和祖母养大。谢老夫人疼惜孙子自幼失去父母,对他百般溺爱。谢老爷子则一心想將这唯一的嫡孙教养成才,从小对他管教很是严厉。 反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谢凛羽也算是野蛮生长,既没因溺爱变得骄纵无度,也没因严管变得怯懦寡言,只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性子。 又因为家世显赫,是镇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又是当今太后的表侄孙,成了京城无人不知无人敢惹的小霸王。只有在太后和祖父母面前,才会收敛一点自己的脾气。 当然,现在有了更让他能收敛脾气的人。 原身小时候还是常隨云正川来镇国公府走动的。 后来新帝登基,念及镇国公早年功勋卓著,又怜他痛失独子,特下旨允其致仕,不必再入朝理事,镇国公府也隨之淡出朝堂,永安侯府与镇国公府的来往便疏淡了许多。 两年前原身和谢凛羽闹掰后不久,边境蛮夷来犯,镇国公府奉旨戍守边关,谢凛羽也被一起带去。直到前些日子,他们才重返京城。 这段时间,云綺虽然已经见了谢凛羽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去过镇国公府。 上次在归云客栈,云綺让谢凛羽先回去,说等有空了就去国公府找他,的確不算骗他。 因为她本来就是打算去一趟镇国公府,看望一下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的。 就算不是为了拉近和镇国公府的关係,这两位老人小时候对原主也算得上亲厚,於情於理,她都该去拜访一下。 而此时,镇国公府。 礪锋院中落了不少枯黄的梧桐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深秋的凉意裹著簌簌声漫进屋子,给少年的心底更添了几分烦躁。 谢凛羽被迫坐在桌前,身著一袭的暗红锦袍的身子歪斜。右手握著支狼毫笔,笔桿子攥得死紧,却半点心思都没在功课上。 距离那日早上他从归云客栈出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日他走的时候,阿綺说有空会来国公府找他。还说她这次不是骗他,会说话算数。 可都已经第三天了,阿綺!怎么!还不来! 谢凛羽像身上长了虱子似的,浑身不自在,怎么坐在椅子上都不得劲,简直是如坐针毡如鯁在喉度日如年。 想跑去永安侯府找她,大白天的也不能翻墙。 可就算是晚上,他也不敢去。 没有阿綺的允许就擅自翻墙去找她,搞不好又要挨巴掌。 虽说挨她的巴掌他也很喜欢,还莫名有点上癮,时不时回味那日她扇巴掌时带来的香风……但是他又不想惹她不高兴。 她要是心情不好,就算见了面,扇了他巴掌,之后肯定也还得冷著脸让他滚。 谢凛羽对著空白课业齜牙咧嘴,剑眉拧成一团,腮帮子微微鼓著,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利落的下頜线与高挺的鼻樑,带著点孩子气的焦躁,又偏偏那般桀驁出挑,是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好看。 马车在镇国公府朱红大门外停稳,车帘便被轻轻掀开。 云綺走下车来,抬眼便见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立著,门楣上镇国公府的四字匾额漆色温润,透著几分久居世家的沉稳气派。 她吩咐车夫將她备下的礼物拿出来。 话音刚落,门边值守的门丁已迎上来,询问她的身份和来意。 云綺浅浅頷首:“劳烦通稟一声镇国公与老夫人,就说永安侯府云綺听闻他们二老回京,特来登门看望。” 门卫这才认出来人,不敢怠慢,应了声“小姐稍候”,便转身快步往里传报。 此时府內正厅里,谢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本旧棋谱,鬢角霜白却脊背挺直,眼神依旧清亮。 一旁的谢老夫人端坐椅上,手里绣著块帕子,银白的髮丝用玉簪端庄挽著。眼角带著些许细纹,面容温和慈祥。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回京后安顿的琐事,听门厅通报之后,老两口皆有些意外。 他们记起了云綺。 那孩子小时候常来府上和凛羽那小子玩,后来也不知是怎么了,两个孩子便闹得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谢老爷子之前问过一嘴,结果自己孙子听见云綺这两个字,都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还说他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云綺,看见她就烦,听见她名字也烦。 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都不怎么过问外界的事情,又刚回京安顿好不久,但也听说了云綺並非永安侯府真正的嫡女,而真千金另有其人之事,不禁感慨世事难料。 虽说原身在外界传言中蠢笨草包,声名狼藉,但在两个老人眼里,外界传言听听便罢,观人观心。 他们对原主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个唇红齿白、心性纯粹的漂亮小丫头。晚辈特意过来看望,也是这孩子有孝心,他们自然欢迎。 又一想到自己孙子对人家丫头深恶痛绝的样子,谢老爷子还嘱咐了一句,別告诉谢凛羽。怕孙子知道了,过来找麻烦。 云綺跟著下人穿过几重院落,石子小径两侧栽著老桂,残留的桂香一路引著她进了正厅。 正厅內,谢老爷子与老夫人端坐。 云綺进门后,看到两位老人,脸颊带起浅浅微笑,敛衽屈膝行了个標准的福礼,声音清亮却不张扬。 温顺道:“谢爷爷,谢老夫人,听闻二位回京,阿綺一直想著来探望你们,也不知今日贸然过来是否叨扰。” 两位老人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只见她一身浅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清丽,唇瓣不点而朱,连说话时的神態都透著温婉知礼,让人一看便心生亲近。倒是与小时候大为不同了。 谢老夫人也是眼前一亮,语气带了几分亲近:“你这孩子,出落得越髮漂亮了。你惦记著来看望我们这两个老人家,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快坐吧。” 云綺在厅內的椅上坐下。 此时,礪锋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福掀开门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少,少爷!” 谢凛羽正坐在窗边烦躁地转著笔,听见这慌慌张张的动静,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慌慌张张什么,没看见你家少爷正烦著吗?” 阿福立马道:“少爷,您不是日日让我在门口盯著吗?云大小姐来咱们府上了!” 谢凛羽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蹭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睁大,声音也拔高好几分:“你说什么?阿綺来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少爷,”阿福用力点头,“云大小姐去了正厅,正在和老爷子和老夫人说话呢。” 谢凛羽猛地吸了口气,方才还皱著的脸瞬间亮了,眼底的烦躁全被掩不住的雀跃取代,连手都有点发颤。 他转身就要往正厅跑,刚跨出门槛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折回来,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阿福挠了挠头,看著谢凛羽翻箱倒柜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少爷,您在找什么呢?” 谢凛羽头也没抬,手在柜里胡乱扒拉著,语气不耐烦:“少多嘴,该干嘛干嘛去!” 他自己偷偷摸摸做了好几天的,连阿福这个天天贴身伺候他的,都愣是没瞅见过。第一个看见的人当然只能是阿綺! 此时正厅里,云綺正陪著谢老夫人说话,聊得两位老人越发舒心。 刚提到几句京郊的秋景,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就是一阵风掠过,一道人影咻地从门口窜了进来。 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孙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少年心思藏不住一点,几步衝到云綺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阿綺,你真的来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更摸不著头脑。 这小子不是说恨人家云丫头恨得牙痒痒,连听见名字都要烦得不行吗? 怎么这会儿也不知怎么就得到消息跑过来了,满脸欢天喜地的样子。还一把抓住人家姑娘家的手,真是胡闹! 谢老爷子刚要动气训人,目光扫过处,忽然瞧见自己孙子后腰上竟掛了个物件。 像是用浅灰兔毛混著银白细绒缝的毛穗子,蓬鬆鬆垂在腰后面,隨谢凛羽动作晃著,底端还缀著颗圆滚滚的白绒球,软乎乎的一团。 难道说,他们真是年纪大了? 这是什么京城当下时兴的饰品? 怎么瞧著,那么像一条……小狗尾巴? 第206章 才不是小玩意儿! 谢老爷子想著,看来真是他年纪大了,越发瞧不懂如今这些小辈们的喜好了。 他瞪了眼谢凛羽,一拍桌子:“胡闹什么!人家姑娘家的手,也是你这个混小子能隨便抓的?” 谢凛羽这才发现,自己祖父祖母还在这儿,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鬆开。 刚才他跑过来的时候,眼里只有云綺一个人,压根没看见俩老人。 还是一如既往的孝。 谢老夫人看了眼自家孙子,缓声道:“你这孩子,两年前还嚷嚷著不愿再跟云丫头一处玩,今日见了,怎么反倒亲近欢喜成这样?” 谢凛羽现在最不愿意的,就是听见旁人提他先前討厌云綺的事情,完全就是戳他心窝子。 於是他立马眉头一皱:“祖母都说是两年前了!我之前是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驴踢了才那样的。” 果然,人狠起来是可以连自己都骂的。 谢凛羽按捺不住,抬眼望向两个老人,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祖父祖母,阿綺已经向你们二老问过安了吧?” “既已问过,孙儿便带她去我院里了,我有好些小玩意儿想给她看呢。” 哪有客人上门拜访,刚见著面就被男子径直拉去內院的道理?更何况是谢凛羽自己的院里。 换作旁人,难免惹人非议。 可在谢老爷子夫妇,乃至镇国公府的下人们眼里,谢凛羽与云綺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俩人打小就在一起玩。 虽先前闹过些彆扭,如今瞧著,这俩孩子分明是已经和好如初了。看看什么私藏的小玩意儿,也都是孩子心性。 谢凛羽素来谁都不放在眼里,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管旁人眼光。下人们纵然看在眼里,也哪敢多置喙半句。 谢老爷子难得见孙子这般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也软了几分,便也没有阻拦。 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罢了,云丫头也好几年没踏足咱们府里,你既想带她去玩,便去吧。不过,你也先得问问云丫头愿不愿意跟你去。” 云綺看了眼谢凛羽,对上他灼灼目光,便也起了身,跟二老行了个礼。声音温软:“那谢爷爷,谢老夫人,阿綺就和世子一起去看看。” 谢凛羽得了准话,立刻拉著云綺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走。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直往自己的院子去,身后跟著的几个下人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跨进院门槛,谢凛羽猛地停步,回头看了眼道:“行了,你们都在院外候著吧,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他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桀驁,眼神扫过下人们时,更添了几分威慑。 下人们谁不知道自家少爷的暴脾气,谁敢多说半个字,纷纷垂首应下。 待进了屋,谢凛羽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落了栓。 下一秒,他便將云綺抵在门板上,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胸膛贴著她的身前,粗重的呼吸落在她颈间。 声音又哑又涩,还裹著几分藏不住的委屈:“阿綺,你怎么才来……我这几天好想你,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著,满脑子都是你。” 说著话,谢凛羽的脑袋不自觉便低下,往云綺颈窝蹭了蹭,髮丝扫过她的肌肤,带著少年人滚烫的温度。 这年纪的少年本就血气方刚,更何况更何此刻自己满心满眼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就在自己身边。 先前在正厅只被重逢的欣喜冲昏了头,如今屋里只剩两人紧紧相贴,谢凛羽哪里还控制得住身体的反应。 硬朗的轮廓隔著衣料,清晰地抵在云綺身上,带著不容忽视的灼热。 待谢凛羽后知后觉意识到时,耳尖瞬间红透,连带著脸颊都泛起一层薄红。方才在外对待旁人的桀驁劲儿早没了,只剩几分羞耻。 云綺被抵在门板上,身子未动,只偏过头来眼神漫不经心扫过那处,指尖却若有似无在那硬朗轮廓上划过,激起谢凛羽一阵战慄。 唇角勾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散漫道:“这就是世子方才说的,要给我看的小玩意儿?” 谢凛羽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却仍下意识反驳,声音又哑又急:“才不是小玩意儿!一点都不小……” 是不是小玩意儿,云綺当然清楚。 不用上手摸,光是这样抵著,也感觉到了。 谢凛羽的呼吸还带著未平的粗重,温热的气息拂在云綺耳侧,声音放得极轻,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阿綺……我想亲你,可以吗?” 那语气,听著可怜巴巴的。 看来上次那记巴掌没白挨,如今倒真是长了记性。 他掌心还按在云綺腰侧,却没敢再用力,只虚虚贴著,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连眸光都软下来,甚至带著点小狗摇尾乞食般的期待。 说话时,又不自觉裹了几分委屈,语气放得更软,“我现在都很听话的!你说会来国公府找我,这几日我哪儿都没去,就守在家里等你。” “而且你看,这个是我亲手为你做的!” 说著,谢凛羽拉开些许距离,將垂在自己后腰的东西拿起来。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柔软蓬鬆,看著格外逼真。他还把腰侧一个小巧的扣结递到云綺手里,眼底藏著期待:“你拉一下试试。” 云綺抬手刚一扯,那尾巴便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在谢凛羽身后灵活地翘著。 连末梢都活灵活现地晃了晃,还真像是狗狗討主人欢心时尾巴翘起来,要摇到天上去的模样。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阿綺你喜欢吗?” 谢凛羽本就长得好看,说话时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配上那晃悠的尾巴,活脱脱像条等著主人夸的狗狗,满是討好与期待。 別的不说,谢凛羽虽然不似云烬尘那般天赋异稟,现在看来多少也是有天赋的,他还真撞到了云綺的癖好上。 云綺摸了摸那尾巴,触感软得像揉著一团蓬鬆的云絮,睨他一眼:“再像上次那样留下痕跡,可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第207章 巴掌治百病 谢凛羽这个属狗的,上次不知轻重咬出的印子,先是被霍驍看见,又被大哥看见。 一想起这件事,云綺就有些后悔。 后悔那天巴掌扇少了。 谢凛羽却听不见云綺的警告,满耳朵只捕捉到“可以”的意思。 他眼里瞬间绽开光亮,那点强压的急切再也按捺不住,手臂猛地收紧,打横將她抱了起来,脚步著急地迈向书桌。 转身时手肘一扫,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一声全扫落在地,他却半分顾不上,径直將她放在冰凉的桌面,俯身便重重吻了上去。 那吻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全然没了分寸。唇瓣撞上来时有点疼,却又急慌慌地含住唇瓣吸吮,像怕慢一秒就会落空。 他呼吸滚烫得嚇人,喷在她脸上时带著粗重的喘息,连舌尖试探著撬齿关的动作都在发颤。 抱著她腰的手攥得发紧,几乎要把人勒进自己发烫的怀里。 桌面冰凉,谢凛羽身上的热度却像烧起来的炭,从相触的手腕、相贴的胸口往四肢窜。 连空气都变得燥热粘稠,裹著少年不管不顾的急切,烫得人每一寸肌肤都漫过酥麻。 换气的间隙,云綺眼尾沁出点薄红,湿润的唇瓣微微张著,吐息带著点轻浅的滯涩。 抬眼时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沾著点不自知的媚。谢凛羽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就已经黏在她脸上挪不开。 “阿綺……” “喜欢,好喜欢你……” 痴迷得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声音又黏又哑。喃喃在她耳畔说著,又控制不住地磨蹭。 云綺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余光扫过满地狼藉。 方才被扫落在地的纸张有的空白,有的写满了字。写满字的那些纸上,写的不是別的,都是她的名字。 不过很快,谢凛羽就自己拉开了距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额角渗出薄汗,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燥热几乎要炸开,再亲下去他要忍不住了。 可院外还有那么多下人守著。就算没人,他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的衝动。 “阿綺,我想娶你,”他声音都发哑,声线里裹著的全是委屈,“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们在一起……” 云綺啪一巴掌又扇过去。 谢凛羽捂著脸懵了一瞬,眼里满是委屈:“我又怎么了?” 他刚才明明没再乱咬,也没留下印记,怎么又要扇他? 云綺掀了掀眼皮:“没怎么,想扇,有问题?” 动不动就想跟她求婚,是病,得治。 巴掌治百病。 谢凛羽被扇过的脸火辣辣的,热意顺著面颊的肌理往深处钻,他却只觉得这几日那种如坐针毡如鯁在喉浑身刺挠的难受,一下子全没了。 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就是被人宠爱著的踏实感吗? 他甚至还想把另一边脸递过去。 云綺面无表情抽回手来,又像是想起什么:“我今日过来找你,正好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谢凛羽闻言看向她:“怎么了?” 云綺带了几分不经意的语气:“五日后昭华公主的女儿办满月宴,镇国公府应该收到请帖了吧?” 谢凛羽闻言顿了顿,才在脑海里搜刮出些印象:“前几日听祖母提过一嘴,让我去赴宴。但这种场合,我才懒得去。” 虽然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年事已高,淡出了京城眾人的视线,平日里连府门都少出,可镇国公府的威望与地位摆在那里。 因此京中贵胄不管是公主府设宴,还是王公贵族办席,只要是体面场合,主办方都会特意给镇国公府递上请帖,不敢有半分怠慢。 只是两位老人早没了赴宴的心力,这几年便是由谢凛羽代表镇国公府出席。 可谢凛羽向来怕麻烦,若非祖父逼著他去的场合,他是绝不肯踏出门的。 就像上次荣贵妃的寿宴,荣贵妃是皇帝宠妃,宫里邀请是皇帝给的体面,镇国公府若是不露面,难免落人口实,他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至於其他场合,能推的他全推了。就如先前安远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若不是云綺当时骗他找去,他根本没打算沾边,请柬都当场扔一边了。 如今这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也一样。 当今太后是先帝皇后,膝下无子,將生母早逝的楚宣帝亲自抚养长大,后坐上太后之位。而昭华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 可他本就不喜欢小孩子,又懒得应付宴上的寒暄应酬,自然是能躲则躲。 谢凛羽话音刚落,云綺却忽然开口,语气似是带上几分轻浅的悵然:“我想去那场宴会,但我没有请帖。” 无论什么宴会,都落不下镇国公府。而以云綺在京中的名声,是无论什么宴会,都基本不可能邀请她。 公主府的满月宴,不比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本就是来者多多益善,並未特意署名邀请人,只要有请帖便能进。所以当时,云綺把谢凛羽的请帖骗来,拿著请帖便顺利进去了。 可公主府的宴席不同,受邀的人都是有名有姓、一一登记在册的,去或不去都得提前回稟,好让府里按人数备席、排座次,半分错漏不得。 没在受邀名单上的人,是不可能进得去的。 云綺语气又添了几分遗憾:“我本想著,若是我也能收到邀请,便和你一起去赴宴的。但既然你不想去,公主府也不会邀我,便算了。” 这话刚说完,谢凛羽眼里骤然迸出亮来,方才还说什么不想赴宴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 阿綺刚才说什么? 她说她想和他一起去赴宴? 他立马想起,昭华公主办满月宴,京里的权臣贵胄定然都会收到请帖,霍驍、裴羡肯定也在受邀之列。 若是他能和阿綺並肩出现在宴上,不正好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如今和阿綺最亲近的人是他? 若是霍驍和裴羡也去了,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和阿綺甜甜蜜蜜,那不得气死他们? 这么一想,谢凛羽已经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动了:“什么算了?怎么能算了!我最喜欢参加宴会了!” 他当即伸手扶住云綺的肩膀,语气又急又亮,“阿綺,你想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请帖的事交给我就是了!” 第208章 小狗就该是这样的 谢老夫人是当今太后的亲表姐,论辈分,谢凛羽便是太后的亲表侄孙。他自小在太后跟前长大,又生得一副出挑模样,向来极得太后疼爱。 昭华公主是太后之女,按辈分是谢凛羽的表姑,对他这个侄子也素来亲厚。 对谢凛羽而言,向昭华姑姑再討一张宴帖,本就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是他也清楚,云綺在京中名声不好,像昭华姑姑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未必看得上她,更未必愿意请她赴宴。 可他自己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凭什么他能去,阿綺就不能?真烦这些人搞什么差別对待。 別说只是一张宴帖,就算阿綺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若是昭华姑姑不肯鬆口,大不了他就软磨硬泡,求祖母出面。祖母的面子,昭华姑姑总不会不给。 想到这儿,谢凛羽心中愈发篤定,不过短短几秒,连赴宴要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 他抱著云綺,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发顶,语气带著几分试探的撒娇:“阿綺,那日宴上你想穿什么顏色的衣裳?上次去安远伯爵府,你穿的緋色就很好看,不如那日还穿緋色好不好?” 谢凛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了。 阿綺若穿红色,他便也穿红色。 到时他们两人並肩站在一起,这和成婚时的模样又有什么差別? 这样一来,不得更气死霍驍和裴羡他们? 光是这么一想,谢凛羽都觉得美滋滋的。 云綺不用猜都知道谢凛羽在想什么。 她懒洋洋抬手,毫不留情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人家昭华公主给小郡主举办满月宴,我穿得耀眼夺目,去又唱又跳?” 谢凛羽被弹了脑袋,下意识皱了皱眉。 云綺还以为自己下手重了,下一秒却见他把另一边脑袋往她掌心凑过来。 手臂收得更紧,將她牢牢圈在怀里,语气黏黏糊糊又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这边也要!” 这人已经没救了。 云綺懒得再奖励他,只道:“抱我下来。” 一听云綺要下来,谢凛羽立马变了神色,方才的理直气壮瞬间化成可怜兮兮,他把头埋进云綺颈间,声音软得不行:“阿綺,让我再抱一会儿,好不好嘛。” 方才聊別的事时,谢凛羽的反应已消了大半,可此刻重新把人紧紧抱著,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清浅的香气,身体又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云綺自然也感觉到了。 这年纪的少年哪知道克制是什么?抱著喜欢的人都是说*就*。 她漫不经心勾了勾唇,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说,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都是在想我——想我什么?” 谢凛羽听到这话,猛地吸了口气,这几日夜里甚至睡梦中的旖旎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耳尖唰地一下红透,支支吾吾道:“就,就是想这样抱著你啊。” 他怎么敢把他真正想的事说出来!那也太羞耻了! 云綺看著他泛红的耳尖,目光落在他身后晃了晃的毛茸茸尾巴上,伸手將尾巴捞到掌心把玩,指尖轻轻捻著柔软的毛:“你就只做了个尾巴?没顺便做一副耳朵?” 谢凛羽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还做了耳朵?” 那对狗耳朵做好后,他只偷偷戴过一次照镜子。 那软乎乎、耷拉著的样子,羞耻得他当天就藏进了箱底,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云綺勾著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语气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隨意:“去拿出来,我想看。” 谢凛羽脸上写满了抗拒,但是阿綺想看,他又不可能拒绝。 他磨磨蹭蹭地鬆开云綺,脚步拖沓地挪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个木盒——他怕被人发现,特意把那对耳朵藏在了最隱蔽的地方。 木盒打开,里面铺著柔软的绒布,放著一对巴掌大的小狗耳朵。耳朵是用奶白色的短绒布做的,绒毛细腻得像刚满月的幼犬皮毛,摸上去软乎乎的。 耳尖处特意缝了圈浅褐色的细毛收边,边缘还微微向內卷著,透著股憨態。 耳朵內侧衬著浅粉色的薄棉,凑近看能瞧见细密却不算规整的针脚,明显是手法不熟练,却又看得出是费了许多心思时间。 耳朵背后缝了两根同色的细缎带,要绕著脑袋系个蝴蝶结,才能稳稳固定在头上。 谢凛羽本就生得锋芒,剑眉斜飞入鬢,瞳仁是深黑的,总带著股生人勿近的意气难驯,偏偏鼻樑高挺,唇线清晰,连下頜线透著少年的锐利。 可此刻他捏著那对软乎乎的耳朵,耳尖却先红得厉害,连带著脸颊都泛了层薄粉,硬生生衝散了几分桀驁,磨磨蹭蹭走到云綺面前,把耳朵往前递了递:“喏,就是这个了。” 云綺的目光落在那对耳朵上,又扫过他泛红的耳尖,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奶白绒毛配著浅褐耳尖,再配上谢凛羽这副强装镇定却藏不住害羞的模样,比她想像中还要有意思。 她没碰那耳朵,只抬眼看向谢凛羽,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命令道:“戴上,我看看。” 谢凛羽顿时睁大眼睛,脸颊的红顺著脖颈往下漫,声音大气势却弱:“这个戴上去很奇怪的!” 云綺挑了挑眉,压根没再多说,只作势要起身:“不想戴就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看。” “別!”谢凛羽立马伸手拦住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终咬了咬牙,硬声道,“谁说我不想戴了!我戴就是了!” 反正本来就是为了她做的,就是想让她看,还害羞个什么! 谢凛羽像是下定决心,转身背对著云綺,手上却没了平时的利落,有些笨拙地把那对耳朵举到头顶。 他发质本就柔软,耳尖的碎发被绒毛蹭得微微翘起,添了几分凌乱,却透著几分胡乱的憨態。 先將一根缎带绕到耳后,又费劲地够著另一根,调整了好几次才把蝴蝶结系好。 待他转过身,云綺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不由得顿了顿。 奶白色的狗耳朵乖乖立在谢凛羽发顶,浅褐色的耳尖隨著他的动作轻晃,恰好落在他英挺的额角旁,把剑眉的锐气压下去大半。 身后尾巴也晃动著,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衣摆,和少年挺拔的身形形成奇妙的反差。 谢凛羽脸颊还泛著红,眼尾却仍强撑著几分不服输的劲,却又忍不住偷偷瞟她。虽然羞耻,却仍紧张地暗暗期待她的反应。 这样子…阿綺会喜欢吗? 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把他原本桀驁意气的容貌衬得格外鲜活,惹眼的好看,轻易便挑起人的兴致来。 这才对嘛。 小狗就该是这样的。 云綺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扫过谢凛羽別彆扭扭的动作,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指引:“你坐到椅子上。” 谢凛羽不明所以,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立马听话地乖乖照做。 他坐在云綺面前的圈椅上,云綺却仍坐在桌上,两人隔著一步远的距离。 她居高临下地看去,恰好能將他泛红的耳尖、紧绷的肩线尽收眼底。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腿分开坐。” 谢凛羽愣了一下。 此刻少年发顶的奶白狗耳朵立著,身后的尾巴毛茸茸的一团垂在椅侧,下意识服从她的指令,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却在圈椅前分开。 云綺眼尾微挑,又添了一句,语气散漫,却字字清晰。 “不是憋得很难受吗。” “拿出来。” 第209章 別被外面的人听到了 谢凛羽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拿出来? 拿什么? 可下一秒,当他注意到云綺向下瞥去的视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当即睁大了眼,脸色爆红。 “阿綺,你、你……” 云綺却浑不在意,身体懒懒地往后仰去,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漫不经心地敲著桌面,腕间银链折射出细碎的光。 一条腿慢悠悠搭在另一条腿上,裙摆顺著膝弯垂落,露出一小截白皙脚踝,二郎腿翘得松鬆散散,连脚尖都跟著轻轻晃。 她歪了点下巴,眼底盛著几分漫不经心,分明是准备好好欣赏的姿態,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我想看。” 谢凛羽只觉一股热流直衝头顶,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是什么能隨便拿出来,给她看的东西吗?! 就算她想看,不说是在新婚之夜,也至少该等他们定下婚配,才能做这样的事吧? 怎么、怎么能是现在…… 心里纵是这样想著,谢凛羽却控制不了身体的本能。 方才云綺那句“我想看”落进耳里时,他只觉身下那处愈发不受控,连宽鬆的衣袍都顶起了弧度,无所遁形。 屋角铜炉里燃著的暖香漫在空气里,连带著午后的光线都变得昏沉黏腻。 他头顶的狗耳朵直直立著,却没了平日的精神抖擞,反倒像两片绷著劲儿的小绒羽,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身后的尾巴也绷不住,垂在衣摆下,尾尖软毛簌簌蹭著衣料。 谢凛羽脸上早红透了,从鼻尖一直烧到耳后,连呼吸都裹著滚烫的温度,那些先前偷偷幻想过、或是梦里见过的旖旎画面,此刻全涌进脑海,让他指尖都发了颤。 在云綺的注视下,他猛地吸了口气,手不受控地缓缓向下…… 云綺满意地看著他的举动,轻轻勾了勾唇角。 似是无意道:“想我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安慰自己?” 不等他回应,她又添了句:“做给我看。不过要咬住嘴唇,別发出声音——別被外面的人听到了。” …… 在谢凛羽屋里待了许久,云綺才慢悠悠走出院来。 不少下人还守在院外。 谢凛羽的贴身隨从阿福见只有云綺自己出来,不由得有些疑惑,还探头往屋內的方向看了看:“云大小姐,怎么只有您自己出来了,我们少爷呢?” 不应该啊。按照少爷的性格,刚才得知云大小姐来了都高兴成啥样了,不应该时时刻刻想黏著云大小姐吗。 云大小姐出来,少爷居然没跟著出来送送? 云綺轻飘飘拋出一句:“他收拾他的玩意儿呢。” 年纪小就是容易害臊,谢凛羽已经没脸见她了,她索性就自己出来了。 阿福也不知道自己少爷到底是藏了些什么好东西,专门给云大小姐看。 云綺又折返正厅,陪谢老爷子、谢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才礼貌辞別镇国公府。 这一趟倒是没白来,两位老人对她的印象极好,言谈间满是喜爱。 赶在傍晚前,云綺回到了与柳若芙、顏夕约定的地方,远远便见二人已在原地等候。柳若芙一看见她,便展露笑顏,声音温柔:“阿綺,你回来了。” 云綺问她们:“你们逛得怎么样?” 柳若芙道:“我带言姑娘去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逛了逛,又陪她採买了日常用度,东西沉,就让车夫先送回院子了。” “那就好,”云綺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也到了晚膳时分,你们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去吃。” 柳若芙转头看向顏夕,后者连忙摆手:“我吃什么都行。” 顏夕也不知道京城有什么东西好吃。从前这么多年待在山上,她每日吃得最常的就是糙米饭配后山采的野菜。 春天挖薺菜、马齿莧,夏天摘苦苣、蕨菜,秋天捡些松蘑、地耳,冬天就靠晒乾的萝卜乾、梅乾菜下饭。 偶尔运气好就在后山小溪里摸两条鱼,或是套只山鸡,用瓦罐燉锅汤,那就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方才跟著柳若芙逛街时,尝了几样街头小吃,每一样都好吃得让她热泪盈眶——原来大城市的人天天都吃这些,这也太幸福了。 听顏夕这般说,柳若芙想了想,便提议道:“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戏楼,不单戏唱得地道,楼內的吃食也做得极精巧。” “言姑娘想必还没看过京城的戏,不如我们就去那儿,一边看戏一边用膳?” 顏夕这辈子確实没见过戏台子,只听说过,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见云綺目光询问她的意见,她立马点头:“好~” 第210章 唯一在他落魄时给他温暖的人 三人往戏楼去,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 眼前这座戏楼名为玉声楼,就坐落在西街巷口,在京城的戏楼里声名最响。 寻常百姓爱它茶水地道、戏文精彩,达官贵人们也是常来这儿消遣听戏。 今日的玉声楼比往常更热闹几分,只因京城最负盛名的旦角苏玉娘要来驻场,还会登台唱她最拿手的《牡丹亭》。 消息一早传开,戏票便被抢订大半,这会儿离正式开戏还有一刻钟,楼內已是人声鼎沸。 步入楼內,便能看清玉声楼的布局。戏台稳稳立在一楼正中央,台柱雕著缠枝纹样,还刻著几句经典戏文。 一楼四周全是方桌散座,此刻已坐得满满当当,喝茶声、谈笑声混著伙计的吆喝声,十分热闹。 二楼则是一圈带栏杆的雅间,窗明几净,视野远比一楼开阔,是专门留给贵客的位置,能將戏台全貌看得清清楚楚。 刚进门,穿青布短衫的伙计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著笑,语气却带著歉意:“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儿一楼散座已经满了。” “二楼还有雅间,只是按规矩得提前预定,没预定的话,得优先留给常来的老主顾,不知您几位先前订座了吗?” 云綺抬眼道:“没有。” 伙计面露难色,刚要开口说“那可真没办法了”,话音还没落地,云綺已漫不经心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旁边的柜檯面上。 伙计的目光瞬间黏在银子上,下意识吸了口气:“这……” 这吸口气的功夫,云綺又掏出一锭银子,两锭银子叠在一起,在烛光下泛著晃眼的光,悠悠问道:“现在有座了吗。” 伙计的眼睛当即亮起,连忙伸手將银子收好,脸上的歉意瞬间换成热络的笑。 “瞧我这眼拙!一看这位小姐就是咱们楼里的常客,是小的刚才没认出来!” “小姐您別见怪,小的这就带您几位上二楼,雅间您隨便挑,想选哪个位置都成!” 看吧。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甚至连句话都不用多说。 * 云綺和柳若芙、顏夕跟著伙计,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 另一边的永安侯府里,云汐玥却亲手提著食盒,站在了寒芜院门前。 今日从竹影轩出来后,自她晕倒醒来,便被钻心的瘙痒缠了一整天。 身上的皮肉都快被自己挠破,那滋味简直是求死不得,连娘亲也和她是同样的苦楚。 直到府医匆匆赶来,虽没彻底查清缘由,却猜测她和娘亲许是沾染了能引发过敏的草木或虫豸,才开了两包清凉止痒的药浴包。 泡过药浴后,那快將人折磨死的痒意总算稍稍止住。 半个时辰前,云汐玥强撑著从浴桶里爬出来,立马让兰香替她换上一身柔美的藕荷色襦裙,又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四菜一汤。 鲍汁扣辽参、蟹粉烩鱼翅、脆皮烤乳鸽、花胶扒百灵菇,再配一盅雪莲燉老鸡汤,每一样都是费钱费力的稀罕菜式,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 厨房刚把饭菜装好,她便让兰香尽数收进食盒,自己亲手提著,一路往寒芜院来。 她早知道寒芜院在侯府西院最偏僻的角落,却没料到竟偏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秋风卷著枯叶在石板路上打著旋,路边的梧桐树叶落得满地都是。 连守路的灯笼都比別处稀鬆,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见脚下的路。偶有几声秋虫的嘶鸣,反倒让这一路更显冷清。 走了约莫两刻钟,寒芜院的院门总算出现在眼前。 那门是旧的朱漆木门,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路,门环是生锈的铜製,连门上掛著的锁都带著几分锈跡,一看便知许久未曾好好打理过。 云汐玥知道寒芜院是云烬尘的住处。 但从前她还是侯府丫鬟时,夫人就下过死令,府上所有下人谁都不许靠前伺候三少爷,只任他自生自灭。 后来恢復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云汐玥也没想过要来寒芜院看看。 毕竟在她看来,云烬尘只是侯府的一个庶子,爹爹和娘亲还都不喜欢他。 她只需要討得大哥二哥这两个嫡亲兄长的喜欢,对云烬尘这样一个身份低微无人在意的庶弟,实在不必和他有什么接触。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在她晕倒时做的梦中,她竟然梦见,有一位衣著华贵的老人找来侯府,正是那位在京城都赫赫有名的江南首富沈鸿远。 这位沈老爷是来上门认亲的,而他认亲的对象,竟是云烬尘。 谁能想到,那位十年前就早已被娘亲发卖的郑姨娘,竟然会是这位沈老爷被拐子拐走的唯一女儿。而云烬尘,正是那位沈老爷如今唯一的亲外孙。 沈老爷年事已高,多年来苦苦寻找女儿的下落,终於才得到消息,找到侯府来。沈老爷见到云烬尘后便直接对父亲和娘亲说,会把自己此生攒积的万贯家財,都由云烬尘这个外孙继承。 这是什么泼天的富贵! 云汐玥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若是能早点梦见这些事,她当初刚恢復身份,就会立马来接近云烬尘。 云烬尘这样一个身份低贱无人问津的庶子,爹爹不疼,娘亲厌弃,府上下人都避他远远的。他这样的人,若是她能给他送来温暖,定然会打动他。 好在就算是现在,也不算晚。 毕竟除了她,没人知道云烬尘真正的身世。她仍旧会是在云烬尘落魄的时候,唯一一个关心他,对他好的人,她定然会在他心中留下不同的印象。 那待到以后云烬尘继承那泼天的財富,又怎么会不对唯一一个在他落魄时给他温暖的人好呢? 想到这里,云汐玥压下心头的急切,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院门。 屋內,仅有一盏烛火在角落摇曳,昏黄的光裹著沉滯的空气,连影子都透著几分暗。 云烬尘半靠在床榻上,掌心拢著件叠得齐整的緋色丝绸小衣。 柔软绸缎泛著柔润的光,边角绣的芍药花瓣舒展著,在他掌心漫开惑人的艷色。 他生得极精致,眼睫浓密却不纤弱,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鼻樑高挺,唇瓣薄而轮廓清晰,是偏淡的粉,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只是周身裹著层散不去的阴鬱,像浸在冷水里,连精致都透著点凉。 此刻他垂下眼,微微歪头,將小衣轻轻贴在脸颊上,鼻尖细嗅著布料上残留的、属於姐姐的香气。 想姐姐。 好想。 指尖轻轻摩挲著丝绸的纹路,他偏过头,薄唇缓缓贴上那片柔软。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眼底却翻涌著偏执又阴湿的光,像暗巷里疯长的藤蔓,缠得人窒息。 那是藏在清冷精致外表下的、无人知晓的爱恋,带著点病態的执念,仿佛要將那点残存的气息揉进骨血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除了姐姐,没人会来他的寒芜院。 是姐姐来了吗? 云烬尘忽地攥紧手中的小衣,將它塞进衣襟里,紧贴著心口的位置。 心臟仿佛在这一瞬才有了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当他打开院门,看清门外站著的身影时,眼底的光亮瞬间殆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的院外。 在一瞬间,少年周身的阴鬱已经重新裹紧,像密不透风的寒雾,只剩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死寂:“有事吗。” 第211章 何必装作自己无辜 院门外站著的人,是云汐玥。 云烬尘不知道云汐玥为什么会来他这里,手上还提著个食盒。 他上次与这位恢復身份的侯府真千金接触,是祭祖所用的贡橘被偷食那日。 他已经不记得那日自己跪在地上挨了多少鞭子。 只记得当时耳鸣声渐浓,周遭人声模糊成嗡鸣,唯有藤条抽向自己皮肉时,破风的簌簌声越发清晰。 而萧兰淑端坐在主座上,这位被认回的真千金也坐在一旁,看著他受罚。 赶来叫停这一切的,是姐姐。 她立在光影交界处,穿堂风捲起她鬢边的碎发,她像是踏著光而来,只为了拯救他。 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在意他是否清白,在意他是否因鞭打而痛苦,只有她在意。 他清楚地知道,那日的一切都只是个局。 后来也知道,那些橘子都是这位真千金吃的。那位主母联同亲生女儿设局,想要陷害姐姐。 若不是他一口咬定这件事和姐姐没关係,那日受到伤害的人,便有可能是姐姐。 这笔帐,他从未忘过。 院门一开,云汐玥猝不及防撞进云烬尘的眼眸。 那是一双格外沉寂的眸子,不起半分波澜,却像潮退后阴湿的暗礁,平静中似乎还暗裹著一层拒人千里的排斥。 云汐玥早听下人说,云烬尘隨了他母亲,生得格外精致,可他素来少与人见,见了也多是垂著眼。 这是她头次近距离看清少年过分精致,又浸染了几分湿冷雾气辨不清情绪的脸,竟下意识有些紧张。 可云烬尘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冰,带著不加掩饰的疏离:“有事吗。” 三个字,让云汐玥顿时心头一紧。 该不会,他还在记恨先前贡橘的事吧? 早知道云烬尘会是这样的身份,她当初就该阻止那件事,而不是跟母亲一起想借云烬尘陷害云綺。 她咬了咬唇,放软了语气:“那个……三弟,我该这么叫你吧?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云烬尘没出声,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沉寂如冷雾的眸子看著她。 云汐玥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轻颤:“上次贡橘的事情……其实那些橘子是我吃的,娘亲不想让姐姐继续留在侯府,便想用这件事,將姐姐逐出府去。” “娘亲的本意並不是针对你,只不过是需要借著你,將这件事攀扯到姐姐头上,却没想到你那般坚持,这才让娘亲不得不请家法罚你。” “不管怎样,这件事都是你无辜受了牵连,还被打成那样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今日便想著过来看看你。” “你与娘亲虽然没有血缘,但与我却是有一半血脉相连,都是我不好,那日没有勇气站出来说出真相,只能看著你受罚。” 说著,她红了眼眶,一副满心自责的模样。 云烬尘没有表情地看著她。 他还记得那日在云綺来之后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清楚记得,云綺当时反问,他去竹影轩时身上没有任何橘子的踪跡,莫不是他在厨房一口气將所有橘子都吃了。 而云汐玥站出来怯怯地说,或许是他从未吃过这等金贵果子,一时贪嘴。 明明是自己吃下果子,明明知道不是他做的。若真的只是没有勇气违逆萧兰淑,不敢说出真相,大可以不说话。 而不是这样站出来,也试图给这场拙劣的陷害找补。 既然也是想要害別人,又何必装作自己无辜。 因此,此刻看著云汐玥在他面前红了眼眶的样子,云烬尘未发一言。 见他仍不说话,云汐玥忙提起手中的食盒,语气带著几分討好:“三弟,你还没用晚膳吧?” “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做的四菜一汤——鲍汁扣辽参、蟹粉烩鱼翅、脆皮烤乳鸽、花胶扒百灵菇,还有一盅雪莲燉老鸡汤。” “都是最好的食材,厨房费了许多功夫。不如,我进去陪你一起吃?” 云汐玥知道,云烬尘这些年来在寒芜院过著怎样的日子。 名义上是侯府三少爷,实际上吃得连侯府的一等僕役都不如。这些辽参鱼翅的好东西,他更是见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拒绝。 若是他和她一起用膳,自然而然便能拉近关係。 然而下一秒,云烬尘的声音便像从潮冷的暗处漫出来:“不必了。” 云汐玥愣了一下:“什么?” 云烬尘眼底如潭,连半分涟漪都没有,语气同样沉寂。 “我不需要人陪我用膳,也不会吃不属於我的东西。没有別的事,我就进去了。” 云汐玥还没从这冷淡的拒绝里缓过神,砰的一声,院门已在她面前重重合上,將脸上还带著討好笑容的她直接隔绝在外。 第212章 咽不下去,就別咽了 另一边,云綺已经和柳若芙、顏夕跟著伙计,踏上玉声楼二楼。 比起一楼的喧闹,二楼果然清净许多。 围绕著中央戏台的挑空,二楼的东南西北四侧各排著独立雅间。 每间都带著木质门框,墙面是浅米色细纱糊的,既隔了声响,又不挡光线。 门口掛著水绿色软帘,帘角坠著小巧的银铃,风一吹便叮噹作响,倒添了几分清新雅致。 伙计引著三人往东侧走,指了指最头一间:“姑娘,这间已有人定下,不如你们就坐隔壁?视野一样好。” 云綺点头应下,与柳若芙、顏夕一同掀帘进去。 雅间內摆著一张八仙桌,配著四把圈椅,靠窗一侧还设了软榻。 最妙的是临栏位置,低头便能將楼下戏台尽收眼底,连戏台上地毯的纹路都看得真切。 抬眼望去,二楼另外三侧雅间的客人身影也能瞧见,倒添了几分隔空与人共赏戏曲的热闹。 三人刚坐下,便有伙计端著茶具进来,麻利地斟上三盏热茶,又递来一本烫金封皮的菜单。 “三位姑娘想吃些什么?咱们这儿的招牌菜是酱燜鸭,刚蒸好的蟹粉汤包也是一绝,茶水也有碧螺春、雨前龙井可选。”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云綺將菜单推给顏夕和柳若芙:“你们挑喜欢的点就好。” 顏夕捧著菜单,眼睛瞬间亮了。 她抬手在纸页上划来划去,一会儿好奇地指著菜名追问“这个是什么”,一会儿又眼睛晶亮地念叨 “那个看起来也好好吃”。 等她们点完菜,伙计麻利地收走菜单退了下去。 此时楼外戏台上的锣鼓声已隱约传来,今晚的戏眼看就要开场,楼下大堂的客人也渐渐静了下来,都等著听戏。 可就在这片刻的安静里,云綺却忽然听见隔壁雅间传来旁人的说话声。 先是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带著几分劝慰:“淑容,你这段时间心情总鬱结著,今日能出来听听戏散散心,也算是排遣排遣鬱闷了。” 紧接著,另一道声音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平:“能不鬱闷吗!驍儿那般貌比潘安、战功赫赫的定远大將军,连圣上都时常召他入宫议事、赏赐不断,满京城不知多少贵女,做梦都想嫁给他,结果这孩子竟被个声名狼藉又心思歹毒的假千金下药骗婚,换作哪个当娘的,心里能好受?” 先前那道声音连忙打断,生怕又惹得霍夫人鬱闷:“你少说两句吧,別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正是霍驍母亲霍夫人的声音,掩不住的嫌恶与愤懣几乎要透墙而来。 “她少说不说,我心里的火气也压不住!驍儿就是太有责任感,才被那女人钻了空子。” “那侯府的假千金算什么东西?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千金时,我就瞧不上。一个大字不识的草包,也配得上我家驍儿?” “没想到后来还闹出真假千金的事,更有下药骗婚这等齷齪手段!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我將军府的脸面也跟著丟尽了。” 方才那人接话道:“幸好驍儿知道真相后,对那女人也是厌恶至极,大婚第二日就把她休了。不然真让这女人缠上,才是將军府抹不去的耻辱呢。” 霍夫人又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驍儿也算是及时止损!那女人现在就算跪著哭求想见他一面,驍儿也不会给她半个眼神。不然我这口气,到现在也咽不下去。” 字字句句,清晰地飘进隔壁雅间,一字不落地落在了云綺耳中。 柳若芙和顏夕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顏夕一开始还不知道隔壁这几个人说的是谁,但听见侯府假千金几个字,立马停了手上的动作。 她们说的是阿綺? 那个什么定远大將军,就是先前休了阿綺的那个眼盲心瞎的將军? 所以此刻她们隔壁坐著的,恰好是那个破定远將军的母亲? 顏夕此刻快要气炸了。 虽说她不知道什么下药骗婚的事情,但此事必定另有隱情。阿綺哪怕就站在那儿呼吸,都能轻易让人爱上,还用得上给人下药骗婚? 这些人还说阿綺心思歹毒、蠢笨草包,阿綺明明是那般善良柔弱,待人又体贴入微,简直是世间绝无仅有,怎么能被她们说成这样! 柳若芙也没料到会这么巧,那位霍老夫人今日竟也恰好来玉声楼听戏,还偏偏坐在她们雅间的隔壁。 她没心思想別的,此刻满眼都是担心,生怕云綺听了这些刻薄话,会难受。 她忍不住拉了拉云綺的衣袖,轻声安慰:“阿綺……霍夫人根本不了解你,不过是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才这么说,你別往心里去。” 然而,云綺脸上並没有半分委屈或恼怒,反而眉梢微挑,眼底甚至还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看不惯她、明里暗里偷嚼舌根骂她的人,多了去了。 她从来不会把这些閒言碎语放在心上。 因为只有无能的弱者,才会整天在那里嘰嘰歪歪。 她也很乐得看见这种別人看不惯她,却又偏偏干不掉她的模样。 不过她这个人,最睚眥必报了。 这位霍夫人居然说,现在就算她跪著哭求想见霍驍一面,霍驍也不会给她半个眼神,不然她这口气,到现在也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那就別咽了。 云綺眼波轻轻流转,目光落在柳若芙和顏夕身上。 “若芙,一会儿我想去对面楼上的雅间坐,你能在这儿陪著阿顏吗?” 柳若芙虽满心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是阿綺,你去对面做什么?” 云綺浅浅一笑:“我要过去,给別人添堵。” 她招手叫来穗禾:“你替我去趟將军府找霍驍,就说我来玉声楼听戏,没钱付帐了。” 第213章 成何体统!伤风败俗! 霍驍踏入玉声楼时,胸口仍剧烈起伏著。 这一路来得太急,自將军府听闻消息,他便一刻未停地策马赶来。 明明也只是隔了两日未见,她的影子却总在心头和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相拥时,掌心握住的她柔软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会让她低喘。 是髮丝擦过时,她发间漫开的清甜香气,混著秋风的凉意縈绕在鼻翼。 是独处时抵死相缠的唇舌,湿热的触感从舌尖漫到心口,连呼吸都浸染著她的温度。 还有她心情好时眼尾弯起的软態,连带著说话时尾音里的轻颤,让他忍不住想要將她嵌进身体里。 可霍驍根本不確定下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所以这份患得患失,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明他原本才是最能名正言顺拥有她,和她在一起的人,如今却成了在她面前最没底气出现的那一个。 方才下人通报,说她的丫鬟来寻,道她在玉声楼,霍驍的心臟几乎是瞬间狂跳起来。 她也是想著他的。 她需要他。 只是闪过这样的念头,就已经足够他拋下一切赶来。 霍驍来到玉声楼的时候,楼內早已热闹起来,戏已开场。 戏台上锣鼓鏗鏘,花旦水袖翻飞,清亮的唱腔裹著脂粉香飘满全场。 台下八仙桌旁坐满了看客,嗑瓜子的脆响、低声的说笑与戏文混在一起,暖黄的灯笼將整个大堂照得亮堂又热闹。 霍驍立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松。 他生得一张冷峻却极具稜角的俊脸,剑眉斜飞入鬢,薄唇紧抿著,周身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贵气与冷意交织,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一旁的伙计早注意到他,连忙堆著笑迎上来,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客官,您是听戏还是寻座?” 霍驍抬眼,声音低沉微冷,只吐出一句:“听竹雅间在哪里?” 伙计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客官是要找人?小的这就带您过去,您这边请。” 听竹间在二楼西侧,正是头一间雅间。伙计引著霍驍到了门前,躬身道:“客官,就是这间了。” 二楼雅间的靠栏处,都悬著层月白色的纱帘,质地透光轻软。 想看戏时,便將纱帘往两侧的竹鉤上一卷,楼下戏台的景象便能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若只想听戏,便任纱帘垂落,隔著朦朧的帘影,与友人就著咿呀戏腔品茶閒谈,兼具私密与雅致。 霍驍掀开帘子,抬眼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雅间內,云綺正独自斜坐在一张铺著软垫的长软榻上,榻前摆著一张小巧的雕花梨木几。 她右手端著一只白瓷茶杯,皓腕轻抬,指尖纤长圆润,指甲透著淡淡的粉。 慢条斯理地啜饮著杯中茶水,动作慵懒隨性,连散落在肩头的髮丝都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閒適。 偏生那份绝色容顏,在暖光下晕染得愈发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许是帘响惊动了她,云綺握著茶杯的手一顿,转过头来。 视线与霍驍对上的剎那,她眼睛倏地微亮,像落了星子的湖面,漾开一丝真切的惊喜,声音也软得像撞在人心尖上:“你来了。” 霍驍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有团热意堵在喉咙口,只是冷峻的眉眼依旧绷著,只在云綺坐直身子时,目光才极快地在她脸上扫过。 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迈步走到软榻边,看了眼除了茶水空空如也的案几:“…什么都没点?” 他的声线比平日更低:“肚子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叫人进来。” 霍驍没有问云綺为什么来听戏没钱付,是不是之前他给的三百两黄金花完了。 既然没钱付,那肯定就是花完了。至於她做了什么,怎么花的,他也不会问。 他只是担心,她是不是因为没钱付,就这样在这里饿著肚子等著他,饿了多久了。 光线落在霍驍俊美冷冽的脸上,衬得他下頜线愈发清晰。他没再说別的,只从衣襟里掏出一袋银子。 布袋鼓鼓囊囊的,往木几上一放,沉甸甸的声响清晰入耳,不用掂量都听得出分量很足。 他是骑马来的,带不了太多。 “先拿著这些,”他看向云綺低沉道,“之后我让人再送钱去侯府。” 云綺的视线在钱袋上掠了一圈,又懒懒收回,唇角弯起的弧度软得像化了的糖:“没饿著,我刚才点过吃的了,应该一会儿就送来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朝他伸出双臂,掌心朝上。 那依赖的姿態直白又自然,意思不言而喻,再明显不过。 霍驍呼吸骤然一滯,宽阔的肩膀顿了一下,像是被她的举动烫到胸腔。 他没有多说什么,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开步走过去,弯腰將人抱起。自己坐在软榻上,再將怀里的少女抱在自己腿上,让她靠著。 云綺在他怀里舒服地蜷了蜷,像寻到暖巢的小猫,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喟嘆:“…將军来得好快。” 那缕让霍驍魂牵梦縈的发香终於缠上鼻尖,还是一贯的清甜。 霍驍一只手搂著她的腰,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衣料下的软肉,另一只手轻轻托著她的背。 缓缓低下头,鼻尖在她柔软的髮丝上轻轻蹭了蹭,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声音裹著层微哑的沙,只低低应了声:“嗯。” 那声回应里没半个想字,可鼻尖蹭过髮丝时的动作,搂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的力道,还有喉间压著的轻颤,只余深沉克制的思念。 纱帘轻垂,像道半透明的屏障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只留室內的烛火暖光漫溢。 跳动的烛芯將两人的影子映在纱上,轮廓柔和得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 从外望去,能看见身形高大的男人端坐软榻的轮廓,脊背微微向身前倾著,一只手臂环成半圆,稳稳圈住怀里的人,姿態里满是纵容。 少女的影子则小巧地嵌在他怀中,蜷著身子靠向他,头顶刚好抵著男人的下頜,连垂落的发梢都在影中泛著软。 男人后来低头时,两人的影子几乎贴成一团。他额角牴著她发顶,搂著她腰的手、托著她背的臂,在纱影里化作相扣的弧度。 两人相拥的姿態太过亲昵,连纱帘的朦朧都遮不住那份繾綣。 对面雅间的几位妇人无意间抬眼,顿时惊得瞪圆了眼。 其中一位手一抖,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指著那层隔纱,声音都带著颤:“这、你们看对面,这成何体统!简直是伤风败俗!” 第213章 对面有人在看我们哦 今日的局是吏部尚书府的李夫人牵头组的。 她知晓將军府的霍夫人近来心情鬱结,特意邀了礼部侍郎府的张夫人、户部主事府的王夫人,一同来戏楼听曲解闷。 三人与霍夫人本就是旧识,先前也常走动相聚,閒时便凑在一处閒话家常。 霍夫人端坐於雅间正中,身著一袭翠绿暗纹缎面褙子,领口与袖口滚著银线,乌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几分端庄肃然。 戏台上的武生唱得正精彩,锣鼓声听得人也精神抖擞。几人原本看得入神。 可到了中场歇息的空档,礼部侍郎府的张夫人端著茶盏抬头换气的瞬间,目光却突然定在了正对面的雅间上。 那雅间掛著层薄纱帘,本是为了遮挡视线、留些私密,可此刻纱帘上却清清楚楚映出两道交缠的轮廓。 这可是人声鼎沸的戏楼,大庭广眾之下,就算有纱帘隔著,那男女相拥、一人还坐在另一人腿上的姿態,依旧毫无遮掩地透了出来。 张夫人当然是看得倒抽一口凉气。大庭广眾竟有男女如此亲密搂抱,不是伤风败俗是什么! 霍夫人下意识顺著张夫人的视线望去,待见那纱帘上投出两道交缠的身影,眉峰当即一蹙,眼底掠过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 李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如今这世道,礼教规矩倒似松泛了许多。这些年轻人,行事竟如此不知收敛。” 霍夫人闻言一声冷哼:“什么礼教松泛?分明是这女子不知廉耻,简直是勾栏做派。那男子也是浪荡轻浮,一瞧便知是个紈絝!” 张夫人忙接过话头,笑著夸讚:“还是將军府教养得好!听说驍儿便是先前在军营也从不近女色,像他这般洁身自好的,天底下打著灯笼都难寻。” 提起儿子,霍夫人脸上的冷意瞬间化开,满是掩不住的骄傲:“这是自然。我家驍儿那般优秀,配得上世间最端庄嫻静、知书达理的女子。” “先前那假千金声名狼藉,玷污门楣,幸好驍儿果断休了她。如今我正盘算著,要在京中这些名门贵女里,好好为他挑一位才貌双全的良配。” 那几位夫人自然是纷纷附和。 - 对面雅间里。 云綺可不知道,霍夫人此刻正和旁人说著什么。 但她目光往面前的纱帘瞥去。 对面要不是瞎的,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霍驍抱著她的轮廓了。 就在这时,雅间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伙计的声音隔著门传来:“客官,您点的吃食送到了。” 霍驍抱著云綺分毫未动,只低冷吐出一个字:“进。” 门板被轻轻推开,伙计端著描金托盘躬身进来,抬眼间瞥见雅间內的情形,不由得暗暗吸了口气。 他没料到雅间里这两位客人竟如此亲密,也毫不避著人。 却也不敢多瞧半分、多言一句,连忙將托盘里的点心一一摆到案几上,便动作麻利地退了出去。 案几上很快铺满了精致的小食。 粉白的桂花糕透著清甜,翠色的绿豆糕裹著薄纸,琥珀色的蜜渍山楂码得齐整,还有一碟淋了蜂蜜的糯米藕,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玲瓏。 而最惹眼的,是托盘中央那盘剥好的石榴粒。 堆放在小巧精致的瓷盘里,颗颗饱满得像莹润的红宝石,果肉晶莹剔透,一看便知熟得正好,连籽粒边缘都泛著水润的光泽,透著诱人的甜意。 霍驍扫过案上的这些吃食,硬挺的眉峰微微蹙起几分:“只点了这些水果点心?只吃这些,能吃饱吗?” 云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带著几分慵懒:“吃得饱。” 霍驍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对吃食向来不挑剔,於他而言,大鱼大肉和粗面饃饃没什么两样,食物唯一的用处就是填饱肚子。 可怀里这人,正餐时辰也只吃这些精巧小食,也难怪身形这样纤瘦。心里虽这般想著,他却没再多说。她想吃,他也只能顺著。 霍驍执起银叉,叉起一块粉白的桂花糕,递到云綺唇边。 她懒懒抬眼,小口咬下一块,糕点的绵软混著桂花的清甜在唇齿间散开,咀嚼时脸颊轻轻鼓起,模样格外娇憨。 霍驍望著她一贯嫣红水润的唇瓣,喉结不由得有些发紧。 “再吃一口。”他声音低了些,又將那块糕点往她唇边递了递。 云綺却似是对別的更感兴趣,目光落在那碟暗红色的蜜渍山楂上,微微挑眉:“我要吃那个山楂。” 霍驍也看过去,依言叉起一颗蜜渍山楂。红软的山楂果肉裹著一层晶莹的蜜糖,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云綺张口咬下半粒,入口的瞬间,眉头便蹙了起来,语气带著点嫌弃:“怎么都用蜜糖渍过了,还是这么酸?和前几日庙会上吃的糖葫芦一样。” 庙会的糖葫芦。 霍驍动作微顿,回忆起陪她逛庙会时的景象。那日她咬了一口糖葫芦便皱著眉说嫌不好吃,转手就塞给了他。 他当时捏著那串糖葫芦,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抬起放到自己嘴边,用舌尖舔过她咬出的那块缺口,任凭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 正怔神间,怀中人忽然微微抬身,唇瓣轻启,似要將口中那半粒蜜渍山楂吐出来。 霍驍眼神下意识一暗,扣在她腰后的手瞬间收紧,忽然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將人圈在怀里。下一瞬,他便托住他下巴,俯身覆上她的唇。 唇瓣相触时带著几分急切的滚烫。不等她反应,舌尖已撬开她的齿关捲走那半粒山楂,连带著她唇间残留的酸甜气息,一併裹入自己口中。 她不想吃的,就给他吃好了。 而那半粒山楂被捲入口中,霍驍却没鬆口,反而喉结滚动著,径直將酸甜的果肉咽了下去。 下一秒,沾著蜜渍的舌尖却再度探来,带著余温与甜意,缠上她的舌尖,描摹、辗转。 唇瓣相贴的力度渐渐加深,呼吸在交缠间变得灼热又急促,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愈发收紧,將人牢牢圈在怀里,连空气都仿佛被这黏腻的吻染得发甜。 两个人的气息都乱了节奏,胸腔里的喘息混著灼热的气浪。偶尔还会泄出半声压抑的闷哼,缠得两个人耳尖发烫。 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落在薄透的纱帘上,曖昧交缠的轮廓清晰映出。 对面的几位夫人早已惊得没了声。 先前没留意这纱帘倒罢了,可一旦留意到了,便难免朝对面看去,自然也將此刻这幕看得真切。 这对年轻人是疯了不成? 先前那男子將女子抱在腿上已是逾矩,此刻这架势,分明是相拥而吻,还吻得难分难解! 她们皆是有身份的长辈,哪里见过这般直白的亲昵,只觉面上发烫。 李夫人看著纱帘上愈发激烈的影,赶紧別开眼,不好意思看下去了。 霍夫人简直不可置信,指著那帘影:“对面到底是什么人?这般不知廉耻!” 就在霍驍要將人更紧地揉进怀里时,云綺却突然退开几分,轻轻挣出了他的怀抱。 霍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怎么了?” 云綺指尖勾著他的衣领,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廓。 “——霍將军,告诉你一个秘密,对面雅间可能有人在看我们。” 霍驍的动作骤然顿住,喉结滚了滚:“谁?” 她的唇瓣轻轻蹭过他耳垂,唇角微微勾起,声音又软,又裹著天生自带的恶作剧般的顽劣:“你母亲。” 第214章 把那道纱帘掀开 他母亲? 听到云綺將这三个字说出来,霍驍身形猛地一顿,深褐色的眸子里掀起惊澜,下意识朝著眼前纱帘的方向看去,肩膀有些绷紧。 云綺却浑然不觉般,抬手时袖口滑落几分,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如缠丝软柳般的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著他颈后肌肤。 她眼底漾著细碎的笑意,偏偏没有半分心虚,语气坦诚得近乎放肆,偏又裹著勾人的软意:“我说我没钱付帐,叫將军过来,是骗你的。” 霍驍就那样看著她。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著她眼尾微扬的弧度。 她明明在说一件可能会惹恼他的事,偏偏姿態慵懒又坦荡,仿佛篤定了他不会动怒。 云綺指尖轻轻流连在他的下頜,语气依旧轻快,坦诚得过分。 “我原本是在对面的雅间,恰好听见霍夫人和她几位朋友坐在我隔壁。” “我听见霍夫人说,將军你休了我是及时止损,现在就算我跪著哭求想见你一面,將军也不会给我半个眼神。” “我很好奇,是不是这样,所以我便让我的丫鬟去將军府了。” 她甚至还弯了弯唇角,眼底的顽劣毫不掩饰。 “我就是想试试,我隨口一个藉口,能不能让將军你立马赶过来。”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没钱付帐是假,想证明他对她的態度才是真。 她就是要看看,她能否轻飘飘一句话,就將他这个定远大將军唤来。 仿佛他是什么可以隨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玩弄於鼓掌间的人。 而事实证明,她也的確成功了。 就因为她让丫鬟隨口传的一句话,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就立马朝著这玉声楼赶来。 霍驍从来没有见过云綺这样的人。 她从来不是天真无邪,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相反,她向来不吃亏,甚至精於算计,技高数筹。 就好比那日揽月台上,那位侯府真千金故意借风吹走她的面纱,自以为算计了她,却不料早已落入她的算计,最后反倒让自己和那位侯府夫人当眾被揭穿丑恶面目,被眾人鄙夷指点。 旁人让她吃一分亏,她定然要加倍討回来。 所以母亲的话让她不高兴了,她便要轻易把他骗,来证明自己的分量,顺了心头这口气。 他只是她顺这口气的工具。 是被她当成戏耍的玩物。 可她却不遮掩。 论身份,他是皇帝亲封的大將军,而她如今只是个没了名分的侯府假千金。一个將军被假千金戏耍,换做旁人早已动怒,她偏不怕。 明明能將谎言藏到底,只装作真的没钱才唤他来,她却在他面前剥得明明白白,把骗他来的心思全摊开,半分不藏著掖著。 云綺的指尖下滑,在霍驍喉结上若有似无画著圈,似是不经意开口。 “隔著纱帘,对面雅间的人只能看到我们在一起的轮廓,却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 “將军若是不想被霍夫人看见你与我在一起,一会儿悄悄离开就是了。” 霍驍没说话,下一秒,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腹带著硬实力道掐进软肉里,將直起身说话的她牢牢按回腿间。 他本就身形高大,常年握剑的臂膀覆著紧实肌肉,力道更是不容挣脱。这般一按,她后背彻底贴紧他温热的胸膛,肩头堪堪抵到他下頜,鲜明的体型差让她毫无挣脱的余地。 肤色对比更是强烈。霍驍常年在外领兵,风吹日晒让臂膀和露在甲冑外的肌肤都染成了深色,肌理间还带著沙场留下的薄茧,透著冷硬的阳刚气。 他按在她腰侧的掌心是深蜜色,少女身上露出的肌肤却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透著粉嫩的光泽,稍一用力就泛出浅红印子,娇嫩得仿佛一捏就会破。 霍驍掌心仍扣著云綺的腰没松,另一只手已攥住她的手腕按在身侧,指节泛著力,半点挣扎的空隙都不留。 不等她回神,他带著厚茧的拇指先碾过她泛红的唇瓣,隨即俯身重重吻了下来。这吻没了半分先前的克制,齿间带著掠夺的力道,撬开她的唇齿便肆意深探,连呼吸都被他逼得发颤。 直到把她的嘴唇吻得又红又肿,泛著水光,细碎的呜咽全堵在喉咙里泄不出来,他才稍稍退开半寸。指腹仍抵著她发烫的唇,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未散的喘息。 霍驍知道,自己早就著了魔了。 她说她是骗他过来的,他没有半点不高兴。 他喜欢被她骗,喜欢被她戏耍,喜欢看她这般毫无顾忌、將他拿捏在手心的模样。 她的一切,好的坏的,都让他沉沦。 一吻终了,云綺的唇瓣还泛著被吮出的光泽,连带著唇色都染成了鲜活的嫣红。 霍驍喉结暗滚,压下心头未散的热度,轻轻拂过她颊边散乱的髮丝,將那几缕髮丝拢到耳后,替她理好微乱的发顶。 待少女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眼尾那点被吻出来的媚色淡去大半,他才抬手將人从身前抱下,稳稳放在身侧的软榻上。 刚鬆开她的腰,他便唤了一声:“霍七。” 霍七一直候在雅间外,闻声立刻进来。抬眼间,正见霍驍与云綺同坐软榻,少女脸颊还透著一抹淡淡緋色。 霍驍目光没往他身上落,眼底不见暗涌,脸上也不见半分情绪:“去把那道纱帘掀开。” 第215章 城里人吐籽是吐到前夫手里的 把那道纱帘掀开? 霍七下意识看向雅间內隔绝外界的那道纱帘,素白的纱面垂落得笔直,將窗外的光影都滤得模糊。 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快步上前,用手拉动帘边嵌著的细木桿。 纱帘便顺著顶部的暗轨往上卷,软纱层层收拢,最后在木框顶端叠成规整的一叠。 遮挡骤然消失的瞬间,视野倏地开阔。楼下挑高的中空大堂里,朱红戏台正亮著明晃晃的烛光。 戏子水袖翻飞的身影看得真切,原本被纱帘滤得模糊的唱腔,此刻像破开了一层屏障,清亮地撞进耳中,连胡琴的丝弦声都脆了几分。 戏台周围的一楼散座满是人影,酒盏碰撞的脆响、低声的说笑、偶尔的叫好声混在一起,裹著戏楼里特有的脂粉气与茶香,一併涌了上来。 目光越过中空的大堂,对面二楼的雅间也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一样的雕花窗栏,一样的红木桌椅,连窗边悬著的帐幔垂落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这边张夫人手上还捻著帕子,方才嘴里还碎碎念著“如今的年轻人越发不知检点”,眼角余光却没离开过对面的纱帘。 她倒要看看,是哪家的男女这般大胆,敢在戏楼里就这般亲密。 可当那纱帘顺著窗欞往上一卷,露出里面人影的瞬间,偷看旁人险些被发现自然心虚,下意识忙不迭收回目光。 可偏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顺著余光钻进了眼里。 起初张夫人只当是眼花,毕竟身形挺拔的男子也不在少数,可再定睛一瞧,她的眼珠子唰地瞪圆了,声音一颤:“驍、驍儿?” 霍夫人原本正看著戏,冷不丁听见身旁的惊呼,还带著自己儿子的名字,当即转过头来:“什么?” 张夫人的手还颤巍巍著,隔空指向对面的雅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淑容,你快看对面——那坐著的,不就是你家驍儿?” “你这是胡说什么……”霍夫人嘴上反驳,身体却诚实地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她的眼睛也瞪得快要掉出眼眶,猛地倒吸一大口气。 只见对面雅间的纱帘正卷在窗顶,亮堂的光线下,软榻上並肩坐著一对男女。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俊美无儔的脸透著冷峻,那双深邃双眸隔空远远对上她的视线。 这不是她儿子霍驍是谁? 而他身侧的少女,身形娇小得能被他一只胳膊圈住,鹅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一张樱桃小口透著朱红。 分明是那张曾被她儿子休弃、狼藉声名传遍京城的侯府假千金的脸! 驍儿何时竟来了这玉声楼?还跟这个假千金凑在一起? 霍夫人脑中嗡的一声,下一秒整个人便如被惊雷劈过,想起先前的景象。 之前对面掩著纱帘时,她们可都看见里面的男子將少女抱在腿上,后来两人抱在一起吻得难捨难分,她还骂著轻浮紈絝、不知廉耻。 可现在……难不成,当时在里面抱著人、吻得难捨难分的,根本就是她的儿子。而和他抱著亲著的人,就是这个被他休了的侯府假千金?! 她之前骂的,是她儿子?? 纱帘刚一掀开,隔壁雅间的柳若芙和顏夕也齐齐望了过去。 看清对面景象时,两人也都顿住了动作。 “若芙,坐在阿綺身旁的人是谁?”顏夕率先问道,“长得倒是挺出眾的,看著和阿綺还挺般配。” 柳若芙也怔了怔。她只知云綺要去对面雅间,却没料到竟正好在霍夫人她们的正对面,更没料到她会把霍驍给叫来。 她压下心头的惊讶,轻声解释:“那位就是霍將军,霍驍。” “霍將军?”顏夕眼睛倏地睁大,声音都拔高了些,“就是之前休了阿綺的她那位前任夫君??” 柳若芙点点头。 顏夕立马变脸,哼了一声:“我就说这人怎么一副薄情寡义的长相,怪不得!他一个前夫过来找阿綺做什么?还离阿綺这么近。” 对面的霍驍將对面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他母亲那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 可他脸上半分波澜也无,便没有任何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云綺偏过头看他,唇角弯著一抹天真无辜的弧度,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 “將军这样做,当真没问题吗?霍夫人,怕是会气坏了。” 霍驍垂眸看向她。 他知道,她面上关切,其实根本不在意他母亲气不气。她分明是此刻心情正好,喜欢这样的热闹。 他没接话,只看向面前案几上的瓷碟,碟中盛著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的石榴粒,红得像浸了蜜的玛瑙。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碟上放著的银匙,舀了一勺石榴粒,递到云綺嘴边,问她:“吃吗?” 云綺眼波流转,眨了眨眼。 她的唇色本就娇艷,此刻映著石榴的红,更显得欲滴诱人,微微张开嘴,將那勺石榴含了进去。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著恰到好处的微酸,甜意顺著喉咙漫进心里。比方才那山楂好吃多了。 只是石榴有籽,云綺才刚偏过头,想吐到案上的渣斗。霍驍已抬了手,宽大的掌心托在她唇边,声音低沉而平缓:“吐这里。” 这是用他的手,给她当渣斗的意思? 明明知道,对面他母亲在看著。 云綺不由得眉梢微挑。 先前她告诉霍驍,霍夫人说她现在就是跪著哭求想见她儿子一面,霍驍都不会给她半个眼神。 而现在,霍驍不光掀开帘子让他娘看见,他如何与她亲密。又让他娘亲眼看著,他在她面前,究竟是何等纵容的姿態。 谁是上赶著的、更加主动的那一方,此刻一目了然。 霍驍竟然做到这份上。 云綺半点没客气。 霍驍要用手给她当渣斗,她便顺势將口中石榴籽尽数吐在他掌心。 霍驍手掌未动分毫,另一只手又舀起一勺饱满的石榴粒,递到她唇边,继续餵她吃。 对面的顏夕倒吸口气。 不是。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不一样就算了,前任夫君也能对自己休了的人这样??在山里会接她吐的石榴籽的,可是她养的小黑啊! 第216章 霍將军,你不乖 对面雅间的景象撞进眼里,霍夫人只觉像是被雷劈过,整个人气血翻涌。 若不是她眼神清明,真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的儿子,竟真的正和那个被他亲手休弃的侯府假千金待在一起! 而且他们之前还在那雅间里肆无忌惮的亲密!方才都被她们隔著纱帘看在眼里! 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她眼前发黑,一股急火直衝天灵盖。 她儿子在做什么? 不仅亲手餵那女人吃石榴粒,他竟还摊开自己的手掌,让那女人把石榴籽直接吐在他手心里! “……疯了!真是疯了!”霍夫人颤抖著嘴唇,不可置信地开口。 她儿子是谁?是当今圣上亲封、战功赫赫、受百姓敬仰的定远大將军! 如今竟为了一个名声扫地、人人不齿的冒牌货,屈尊用自己的手当渣斗! 霍夫人扶著身旁的椅背,颤巍巍地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对面雅间,嘴唇哆嗦著,气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他们这是……” 对面的场景,这边的张夫人,李夫人她们,自然也都看见了。 一个个也都倒吸口气。 这和她们先前听闻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是说驍儿对那个下药骗婚的假千金厌恶到了极点吗? 可眼前这场景,驍儿对这假千金哪里有半分厌恶?分明是把人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宠得没了章法! “不行……我倒要过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不住发抖,眼看就要往对面雅间去。 张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连忙劝道:“淑容你可要冷静啊!你这一过去,动静肯定小不了。” “这戏楼里到处都是人,要是眾人都看见驍儿和那个假千金待在一起,还这般亲近,传出去岂不是毁了驍儿的名声?” “他可是朝廷命官,又是大將军,被人瞧见他和这蠢笨狡诈的假千金纠缠不清,日后在朝堂上、在百姓面前,还怎么立足?”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勉强浇灭了霍夫人一半的火气。 她猛吸口气,气得牙齿都在打颤,却还得顾及著自己儿子的声名,只能攥紧拳头,硬生生把这口气憋了回去。 而对面雅间里,霍驍將母亲这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他自然知道母亲此刻定是恼怒到了极点,可握著云綺的手不仅没松,餵她吃石榴的动作反而更沉缓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要遮掩。 若是母亲以为他对云綺只有厌恶,那他更要让她早点看清,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真正上赶著的、放不下的人,是他。 那日他一时衝动休了她,已经让她受尽委屈,被满京城的人讥讽嘲笑,如今不过是当著母亲的面宠著她、护著她,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她因他受的委屈,他在她面前再怎么卑微都不为过。 霍驍看见对面的霍夫人想过来却被人按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身那股冷峻的气场丝毫未减。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霍七吩咐:“纱帘放下来吧。” 霍七应声上前,立马將方才撩起的纱帘重新垂落,而后退下。 月白色的纱帘如薄雾般铺开,瞬间將雅间內外隔成两个世界,又恢復了先前那种朦朦朧朧的遮挡,屋內的景象变得隱约不清。 对面的霍夫人看得真切,纱帘落下前的最后一眼,恰好撞见儿子那高大的身影抬手,又一次將少女稳稳抱在自己腿上,像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此刻隔著纱帘,只能瞧见两道身影紧紧重叠在一起,模糊得看不出他们具体在做什么,可偏偏就是这份遮挡,让那重叠的影子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反倒勾起了人无限的遐想。 霍夫人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扶著丫鬟的手才勉强站稳,另一只手紧紧捂著心口,声音发颤却带著几分狠劲:“走!回府!” 雅间內,云綺自然也將霍夫人全程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你看,她就说嘛。 咽不下的气,那就別咽了。 此刻她歪在霍驍怀里,身子软得像团棉花,指尖漫不经心地绕著他衣襟上的系扣,绕得那粒扣子微微打转。 眼底亮闪闪的,漾著心满意足的閒適,连眉梢都缀著点娇憨。 她这副模样,总让人抑制不住地想將她往怀里再紧搂些,恨不得將她揉进骨血里,捧在掌心呵护。 就好像,为了多见一眼她这般鲜活娇態的模样,哪怕是为她赴汤蹈火,做任何事都甘之如飴。 霍驍低头看见她这副模样,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喉间滚出低沉的声线:“心情好些了?” 云綺抬眼撞进他的眸,长睫轻轻眨了两下,尾音却带著点故意的轻佻上扬:“还行。” 她的目光顺著霍驍的衣襟往下滑,恰好撞见他腰间悬著的银质箭簇掛坠。 小巧的箭身泛著冷光,簇尖被打磨得圆润不伤手,箭杆上鏨著半朵流云,正是前几日她在庙会花二两银子买下来,送给霍驍的。 他已经戴在身上了。 “不愧是我,眼光真好。”她弯著唇笑,指尖已经触到了掛坠的银链,“你戴著倒比我想的还好看。” 话音未落,那枚掛坠已被她从丝絛上轻轻解了下来。 霍驍的目光骤然一深,黑眸里沉了层不易察觉的紧绷,以为她要收回这份礼物,宽大的手掌当即抬起来,想將掛坠重新攥回掌心。 可他指尖刚触到箭身的冰凉,云綺的手便轻轻覆了上来,按在他手背。又撑著他的胸口微微起身,转而面对著他,跨坐在他腿上。 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顺势收紧,指尖灵巧地钻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她微微俯身,胸膛几乎贴著他的,掌心相抵的温度烫得人发麻,连空气都似缠上了曖昧的丝,在两人之间拉扯著、升温著。 霍驍的呼吸骤然一紧,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 他对她,真的没有任何抵抗力。或者说,不是这一瞬,而是从刚才吻她的时候,就已经。 云綺当然感受到了抵著自己的*物。另一只手握著箭簇轻轻转了转,银链在她指尖滑过,漾出细碎的光。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下一秒便微微倾身,將箭簇那枚圆润的尖儿,轻轻抵在了他仍在滚动的喉结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霍驍耳畔,吐字轻软:“霍將军,你不乖。来听戏,怎么能藏著武器呢。” 第217章 世上有后悔药,他可以吃到吐 霍驍的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线条都透著紧绷的张力,连下頜线都绷得发紧。 她太懂得怎么撩拨他了,偏还顶著这般天真无辜的姿態。 半撑著身子,肩头微微下沉,长发顺著脖颈滑落在他手臂上,发梢带著的暖意,与箭簇的冰凉形成刺人的反差,连空气都似被这冷热交织得发烫。 他此刻身下抵著她,她便將那枚微凉的箭簇,精准地抵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她说他不乖,来听戏还藏著武器。明著说的是那枚箭簇,实际上说的却是他身下抵著她的**。 这明知故问的挑弄,比箭簇更让人喉间发紧。 云綺指尖轻轻一动,捏著箭簇的力道不轻不重,让箭簇的尖端在他喉结上慢慢打了个圈。 那圈划得极慢,冰凉的金属蹭过发烫的皮肤,带著点若有似无的刺痛,勾得人心臟乱跳。 他的喉结下意识往上顶了顶,刚碰到箭簇尖儿,就被她用指腹轻轻按回去。 她指腹的体温混著箭簇的凉,在皮肤上撞出麻痒的热,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他看见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浅淡的阴影,目光却只黏在箭簇与他皮肤相贴的地方,嘴角噙著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的模样。 霍驍额角渗出薄汗,沿著眉骨往下滑,指节用力掐著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生生將翻涌的欲望压下。 就在他绷紧神经的瞬间,云綺指尖忽然用力,冰凉的箭簇尖猛地划过喉结,一道细锐的痛感瞬间窜开。 红痕像条蜿蜒的小蛇,立刻在皮肤上浮现,霍驍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却覆了上来。 云綺俯身用唇含住那道红痕,舌尖先轻轻扫过刺痛处,带著湿热的痒意。 隨即唇瓣微微用力,吮噬的力道渐深,柔软触感裹著灼热温度,將原本尖锐的痛感揉成一团绵长的麻。 这麻意不再是浅尝輒止的酥,痛楚与欢愉交织的感受仿佛顺著血液,一点点却又深刻地侵进骨髓。每一次她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都让霍驍喉结控制不住地颤动。 没一会儿,那道红痕就被吮出更深的印子,成了枚落在喉间、曖昧的吻痕。 只不过因为霍驍肤色比较深,倒也不算显眼。 都说了要给人添堵。 只是隔著纱帘隱约看见轮廓,看见她儿子用手给她当渣斗,可不够。 这枚吻痕,若是那位霍夫人看到了,就留给她慢慢消化吧。 云綺缓缓直起身,拉开半臂距离,目光落在男人宽阔的身躯上,忽然莞尔一笑:“这也是我送將军的礼物。” 霍驍浑身的紧绷还没松下来,胸口仍剧烈起伏著,下意识抬手覆上那处吻痕。心臟猛地一缩,澎湃的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是她留给他的印记。 云綺看了眼纱帘的方向,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有两个朋友还在对面雅间等我,我得过去找他们。”说罢便要撑著身子起身。 “我陪你一起。”霍驍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口,就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 云綺和霍驍来到对面雅间的时候,雅间里的说话声便顺著门缝飘了出来。 或者说,主要是顏夕愤愤不平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所以说,就因为阿綺给他下药骗婚,那个霍將军就把阿綺休了?” “下药怎么了?阿綺给他下药也是因为看上了他,他该偷著乐才对吧!我要是男人,我还巴不得阿綺给我下药呢。” “对阿綺这样的大美人,居然需要下药才行,这个霍將军不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吗?他该不会是不行吧?” “要么他就是真的眼盲心瞎,才会干出休了阿綺的事。” 顏夕本就是医者,在她眼中,男子就算有那方面隱疾也不过是寻常病理,没什么可避讳的。 再加上她自小在山里长大,从未受过闺阁女子的礼教束缚,说话向来直白毫无顾忌。 不过,她说这些主要还是替云綺打抱不平。 她虽然没在外面生活过,却也知道外面被休的女子可是会被旁人指指点点,遭受许多白眼,过活很艰难的。 一想到阿綺因为这个霍將军,先前可能不知受过多少委屈,她自然对霍驍没好气。 顏夕话说得坦然,可坐在一旁的柳若芙早已听得面红耳赤,连忙拉了拉顏夕的衣袖:“阿言,你,你別再说了,霍將军应当不会是你说的那样……” “那可不一定——”顏夕的话刚出口,余光突然扫到雅间门外映出的两道人影,话音像被掐住的弦,一下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门帘被轻轻掀开。 云綺立在门口,唇角噙著浅淡笑意,眉眼弯弯的,瞧不出半分异样,反倒透著股轻快的好心情。 而她身侧的男人,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背挺,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深沉冷峻,不是被她议论的霍將军,又是谁? 顏夕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私下里蛐蛐人是一回事,被当事人撞个正著还是多少有些心虚的。她立马挺直腰背,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云綺来到她们面前,先对霍驍道:“给將军介绍下,这位是太医院院判柳明远大人的千金,柳若芙。这位是言蹊,我刚结识的医者朋友。” 柳若芙自然是认识霍驍的。於是,云綺又对顏夕语气自然地介绍起霍驍:“阿顏,我给你介绍下,这是霍驍,我的前任夫君。” 前任两个字一出,精准地刺在霍驍心上。 她的朋友骂他眼盲心瞎,也没什么问题。 霍驍自己都不知道多少次想回到休了云綺那日。 若是世上有后悔药这一说,他可以让自己吃到吐。 霍驍在场,气氛终究有些凝滯,柳若芙觉得她们两个外人也不便多留,便对云綺道:“阿綺,我和阿言已经吃好了,戏也散场了,不如我直接送她回住处吧。” 云綺顺著她的话看向两人:“也好,路上小心,我们改日再约。” 云綺拢了拢袖口,抬头看向霍驍,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鬆弛:“时辰不早,我也准备回侯府了。” 霍驍深邃的眸看著她,开口:“我让霍七备了马车,我送你回去。” 將军府的马车本就比侯府的宽敞舒適,还有霍驍这个更舒適的人肉靠垫,云綺自然也不会拒绝。 便在霍驍伸手托住她腰际、助她踏上马车的那瞬,与此同时,侯府书房內,云砚洲正垂眸望著窗欞外淌进来的月色,光色覆在他修长骨节上。他抬眼看向躬身立在面前的周管家,声线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大小姐还没回府?” 第218章 霍將军不愿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云砚洲今日一早就去上朝,傍晚才在暮色中回到侯府。 周管家早已候在书房,將府中白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稟明了他。 一大清早,母亲便带著人去了竹影轩,进院就质问云綺是一个人睡,还是和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起睡,云汐玥也亦步亦趋跟在一旁。 母亲说,有丫鬟瞧见云綺房里私藏外男,干出这种败坏门楣的丑事,还指示嬤嬤进去搜云綺的屋子。 云砚洲面上无甚情绪,此事的来龙去脉,不用细想也心知肚明。 昨夜云汐玥来告诉他这件事,见他没作任何处置,今早便让自己的丫鬟替她哭诉委屈,去给母亲吹风。 即便昨晚他发落了她派去监视云綺的人,她依旧不愿意放弃自己偷偷派人监视抓住的这个把柄,想要借母亲的手惩治云綺。 最后那位言姑娘露面,母亲和云汐玥被当眾打脸,顏面尽失,也並非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云汐玥是侯府血脉,他曾说过,不会要求她忘却过往受过的伤害,与云綺握手言和。 但他希望,她可以光明磊落地与云綺相对,可以在完善自身上多下功夫,而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云綺身上,总在暗处用这种阴暗算计的手段,想要报復。 落水之事过后,他曾让母亲安排人教云汐玥礼仪,还找了京中有名望的先生来侯府教她读书,儘量弥补这些年她错失的教导。可现在看来,这些做法显然都收效甚微。 外界的引导终究有限,困住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內心。 周管家见云砚洲没说话,又道,用过午膳后,云綺便带著那个言蹊出了府,要去帮对方寻住处。 云砚洲这才动了神色。 眼下天色已完全暗透,哪怕下午寻妥了住处,又陪朋友在京中閒逛、吃了晚膳,按常理也该回来了。 他问云綺是不是还没回来,周管家立马躬身回话:“回大少爷,大小姐的確还未回府。” “车夫说,大小姐和柳府那位若芙小姐,还有那位言姑娘,晚上去了玉声楼用膳听戏,还让侯府的马车先回来了,许是准备坐著柳小姐的车回侯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看时辰,玉声楼今晚的戏应该已经结束了,大小姐想必就快回来了。” 云砚洲这才缓缓掀了掀眼皮,长睫轻扫过眼底,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月白锦袍勾勒出挺拔頎长的身形,肩背平直端正,举手投足间是世家公子的温润。 抬眼时,那双眸子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深邃,仿佛眼底盛著一汪静水流深的潭。 周管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大少爷这是要出去?” “备车。”云砚洲语气平静,“天色晚了,我去接她。” 小孩子自然是贪玩的。 他可以任由妹妹隨心所欲地玩,去那玉声楼的外面等著,直到她玩到尽兴出来。 但他也该教导她,天色一暗,她孤身在外,外界便藏著不可预知的危险,不能因为贪玩,就忘了该回家的时辰。 出了侯府的时候,天色一片昏漆,黛青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几颗疏星疏疏落落地嵌在上面。 夜风裹著墙根下晚菊的冷香掠过,將府门前两盏灯笼吹得轻晃,暖黄的光在墙面投出晃动的影。 周管家备好的乌木马车就候在阶下,车身漆得亮,只车门边缀著一圈细银纹,看著低调,却透著世家的精致。 云砚洲看了眼夜色,正要登上马车,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声响——是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动静,由远及近,比寻常车驾更显沉稳厚重。 他动作倏然停住,抬眼朝声浪来处望去,夜色里,一辆马车正从街角缓缓转出。 车身並非俗常的乌木或紫檀,而是泛著冷硬金属光泽的玄铁原色,车厢两侧镶著暗纹黄铜饰边,连车门帘幕都是深靛色厚缎,垂落时纹丝不动,透著股不与俗流的凛冽矜贵,稳稳朝著侯府方向行来。 周管家也循著声音望去,先是一愣,隨即眯眼凑近了仔细辨认,回身对云砚洲道:“大少爷,那好像是將军府的马车。” “这京城里,也就只有霍驍霍將军的车驾,才会用这般厚重的铜裹车轮。” 將军府的马车。 听到霍驍两个字,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分毫,只是方才还带著几分温和的眸子,像被浓夜浸过,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辆玄铁马车上,看著它並未驶向侯府正门,而是在侧巷的老槐树下缓缓停住。 云砚洲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凝在夜色里的石像。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恰好照在那深靛色的门帘上,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霍驍先一步下车,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时,他特意放缓了动作,侧身立在车旁,掌心微微向上悬著,姿態是毫不掩饰的等候,连周身冷硬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下一秒,高大的车厢之內,一只藕节般白皙纤细的手臂从帘后伸了出来。 手腕细得男人半个掌心都能轻易圈住,指尖泛著朦朧的粉,被月光笼著看不清细节,却透著几分娇憨的精致。 紧接著,少女躬身从马车里出来,霍驍的大手及时托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將她稳稳抱下。 少女顺势抬手,两个胳膊轻轻环住男人的脖子,动作自然得像是这般做过千百遍,鼻尖不经意蹭过他的下頜,带著点不自知的娇气,让周遭的夜色都仿佛软了几分。 霍驍將云綺从马车上抱下,手臂却似被无形的线缠了筋骨,掌心扣著她腰间的布料。 他知道,他该在此刻鬆手,动作却慢得像被抽走了力气,指节微微发紧,迟迟不肯放开半分。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像转瞬即逝。明明送她回侯府的路並不算近,他却只觉得这条路太短。 甚至希望,这条路能长到没有尽头,长到能让他多抱一会儿怀里的人。 云綺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鬢边的碎发蹭过他的下頜,带著点细软的痒意,声音裹著几分软绵:“我要回府了。再晚些,我大哥该担心了。” 霍驍闻言非但没鬆劲,反而將人往怀中又紧了紧,宽阔的胸膛几乎將她整个人拢住,连夜风都漏不进来。 喉结上下滚动著,那句“我会想你”在喉间打了个转,舌尖都尝到了几分涩意。刚要说出口,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像浸了凉的玉珠,冷不丁落在两人之间。 “霍將军不愿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第219章 霍驍VS大哥真修罗场 这句冷不丁响起的话,瞬间让周遭的气氛凝滯,连风都似被冻住般停了一瞬。 霍驍下意识转眼,看向站在自己几步之外的男人。 那是云綺的兄长,云砚洲。 月光下的人身形挺拔如修竹,一袭月白锦袍衬得肩线平和,腰间只系了块素麵玉佩,未缀半分多余纹饰,却自显清贵。 面容是极其出眾的俊雅温润,眉峰舒展,唇线平直。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隨口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唯有那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藏著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在不动声色地审视,將他此刻的怔忪与紧绷,尽数纳入眼底。 同在朝堂,霍驍知道云砚洲两年前受皇帝钦点调至扬州任盐运使,前不久才刚回京城。朝堂之上,他们近来也有过照面,但並没面对面交谈过什么。 他早从旁人言谈中,听过对云砚洲的评价。这位永安侯府的嫡长子,既是世家中最得陛下信任的栋樑之臣,更是京中少有的“完人”。 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纵是遇上盘根错节的朝政难题,也总能从容拆解,条理分明得让人挑不出半分疏漏。 与人周旋时,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寒门新吏,皆愿与他相交。他从不会让人觉出半分怠慢,也从不会因过度热络失了分寸,永远是恰到好处的妥帖周全。 满京城里,提起云砚洲,无一人不赞。赞他待人如沐春风,赞他处事滴水不漏,更赞他周身那份浑然天成的君子之风。 这个人像是完美到毫无瑕疵,仿佛在他身上,从无半分缺憾可言。 他也早有耳闻,从前云綺不学无术、行事跋扈,整个侯府里,唯有云砚洲从未放弃过对这个妹妹的教导。 这样的人即便知道了,自己从小教导的妹妹並非是自己真正的妹妹,也不会如那位侯夫人那般,一下子態度骤变。 否则云綺刚才也不会说,天色晚了,再不回府大哥会担心她。 霍驍正怔神间,云砚洲已缓步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衣料摩擦的轻响却带著一种並不尖锐的压迫感。 少女像是没料到兄长会突然出现,原本放鬆的身躯显然一顿,眼睛睁大了些,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她眨了眨眼,手指下意识收紧,攥住了霍驍的衣襟,声音比平时弱了半分,带著点没藏好的心虚:“…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攥著霍驍衣襟的手上,眼神依旧平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像平静湖面下悄然翻涌的暗流,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在怕他。 她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对象,是霍驍,而非他这个兄长。 意识到这一点,某种情绪像受潮的墨,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晕开一片暗沉。 但他向来能將自己的所有情绪隱藏得极好,所以面上未动任何声色。 霍驍还未及开口,云砚洲已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轻轻蜷了下,又缓缓伸到云綺面前,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綺原本还被霍驍稳稳抱在怀里。此刻视线落向大哥伸出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处还带著点薄茧。是她习惯了的稳妥姿態。前一晚,大哥还这样抱过她。 她睫毛轻颤,先侧头看了眼面前的霍驍,再转回头望向云砚洲,犹豫不过两秒,便轻轻抬起手臂,朝著大哥的方向伸了过去。 云砚洲上前半步,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掌心先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再稳稳托住她的腰,从霍驍怀里將人接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鬆手,而是手臂微收將人揽在身前。 隨即缓缓俯身,膝盖微屈著调整高度,直到她的脚尖轻轻触到地面、站稳了,才慢慢鬆开手。 转过身时,他指尖已经拂过她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一切本该如此。 直到替妹妹整理好衣摆的所有细微褶皱,他才抬眼看向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哪里了?” 云綺望著大哥喜怒难辨的脸,像是想起先前他让自己离霍驍远些的叮嘱,面上露出几分心虚。 “我本来是和若芙、阿顏去玉声楼听戏,恰好遇上了霍將军。后来若芙她们一道回去,霍將军就把我送回侯府了。” “是吗。”云砚洲的声音没半点起伏,连眉峰的弧度都未曾颤动,抬眼时眼底仍无波澜,“听场戏都能遇上,挺巧的。” 霍驍早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男人看向自己时,温和表象下藏著的冷意。 他看似一派淡然,甚至还带著几分待客的平和,实则周身气息沉寂,像浸了冰的水,看著平静却裹著刺骨的凉。 霍驍並不意外这种敌意。 云砚洲是自幼手把手教云綺读书习礼的人,是把她护在羽翼下的兄长,而自己,却是休弃云綺,让她在京中受尽白眼嘲讽的前夫。 他对他有敌意,再正常不过。 反正因为他休了云綺而对他有敌意的人到处都是,他习惯了。 霍驍面容依旧冷沉,下頜线绷得紧实,却还是主动上前半步。叫別的称呼太过疏远,他最终顺著云綺的称呼,喊了一声:“大哥。” 云砚洲听到这声“大哥”,手背上的青筋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面上仍维持著那副温和模样,却缓缓抬眼,淡淡对上霍驍的视线。 “霍將军既已休了我妹妹,便与我们永安侯府再无瓜葛。这声『大哥』,云某担不起。” 下一秒,他的目光却骤然偏了方向,落在霍驍的喉间。 男人喉结滚动时,线条紧绷的深色肌肤上,那处深红色痕跡便若隱若现。不像磕碰的瘀青或伤痕,更像是带著湿润质感、被反覆吮吸才会留下的吻痕。 烙在喉间。不显眼,却无比,刺目。 第220章 大哥终於也会失控了 这是什么痕跡? 吻痕? 云砚洲眼神晦暗,如同汹涌的暗潮席捲,面上却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他没忘记,几日前的夜里,替妹妹撩开颈间缠发时,那抹骤然撞进眼底的、落在白皙肌肤上的曖昧红痕——在她与霍驍相处之后。 而此刻,他的妹妹今日仍然是与这位霍將军在一起,只是今日喉间烙下这抹痕跡的,换成了霍驍。 今日那只咬人的“蚊子”,成了他的妹妹,是吗。 从小到大,越是发生超出他掌控之外的状况,越是心潮翻涌,云砚洲面上却越显沉静。 此刻他的目光掠过那抹红痕,没有半分停留,只平淡地抬眼,视线落在霍驍身上,不见半分波澜。 霍驍没察觉这细微的眼神变化,甚至,他此刻的神经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紧绷 他清楚,云砚洲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对他的敌意便藏得越深,而这份敌意背后,是源於对云綺的在意。 而少女看向自己这位兄长时,眼尾眉梢的依赖,他也看在眼里。 既是如此,他自当放低姿態,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即便云砚洲刚才的话语不带任何温度,周身裹著沉淡的压迫感,霍驍面色依旧沉峻,却先朝对方微微頷了頷首。 沉默片刻,似是將字句都在心里滤过一遍,才將高大挺拔的身躯立在那里,压著声音低沉开口。 “大哥,先前我休了云綺,让她受了太多委屈。无论你对我是何种態度,我都接受。只是,我有些话想说。” 霍驍没有看一旁的云綺,只是看著面前的云砚洲,缓缓开口。 “这段时日与云綺相处,我才发觉,她从不是我从前误解的模样,更不是满京城传闻里的样子。” “她不爱学文识字,是厌烦那些刻板教条的束缚,並非蠢笨无天赋。” “她行事张扬,是因为心里磊落、从不愿藏著掖著,並非真的囂张跋扈、目中无人。” “她或许会做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也是因为活得通透,不愿被世俗规矩捆住手脚。” “先前没能看见她这些好,是我的肤浅。自休了她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我后悔我用最伤害她的方式推开她。更后悔,是在伤害她之后,我才开始真正认识她,爱上她。” 说到此处,霍驍的喉结滚了滚,目光更沉了些,字字都透著郑重。 “我说这些,並非为自己辩白,也不是想在大哥这里博好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在她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她和我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尊重她的意愿。我绝对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也请大哥放心。” 霍驍这番话,字字都浸著真切,绝非虚与委蛇的场面话。 论官位,他是皇上亲封的定远大將军,品阶本在云砚洲之上。 可此刻立於跟前,他半分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既不摆將军的架子,也不提过往的身份,只低著姿態,真心实意地认错、致歉,连对云綺的往后,都说得郑重恳切,像是在给云砚洲递上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而即便表明了他现在对云綺的心意,他也没有说想要再重新娶她,而是说,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会尊重云綺的意愿。 这份放低身段的坦诚,在感情上更將自己置於低位,对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而言,几乎难得一见。 云砚洲听著,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眼底那片深潭似的平静,终於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像烛火被风扫过,刚晃了晃,便又沉了下去,重新覆上深不见底的沉。 他知道,他的妹妹为何还愿意再跟这个霍驍待在一起了。 难怪她会对他说,霍將军如今待她很好。 难怪她在霍驍面前,会如刚才朝他伸出手、被他抱下马车那般,眼神与动作都流露出自然而然的信任和依赖。 一个位高权重、样貌气度皆出眾的男人,对旁人冷得像冰,却独独把宠溺与呵护都给了她。这样的偏爱,哪个不諳世事的少女,能抵得住呢。 站在兄长的立场,他本该欣慰。 霍驍的诚意摆得明明白白,眼底的喜欢也藏不住,往后大抵不会再让云綺受委屈。无论他之后还会不会与自己的妹妹在一起,他都该放心许多才是。 可他欣慰不了。 他欣慰不了。 云砚洲垂著眼,再抬眸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道:“霍將军,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说句后悔、做些弥补,就能当作没发生过,或是重新再来的。” 他目光依旧平和,却像蒙著层化不开的薄雾,深不见底。 “舍妹年纪小,心性软。你伤了她,她会难过。你对她好哄著她,她或许转眼便忘了委屈。” “但我是她兄长,我不会让我的妹妹有在同一个地方摔伤第二次的可能。” “你现在说喜欢她,若她愿意同你相处,我不会阻拦。”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嫁给你第二次,因为我不会同意。” 云砚洲说这话时,语气太淡,仿佛只是说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旁的云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底带著几分无措,声音细细软软的:“大哥……” 云砚洲侧过身,指腹覆上她的手腕,动作软得像在护著易碎的瓷,声音也裹了层暖意。 可那暖意没渗进骨缝里,指腹下的腕骨被他虚虚圈著,像把少女的退路也拢进了这圈温度里:“该回家了。” 云綺看了看自己大哥,又抬眼看向立在原地的霍驍,抿抿嘴唇:“那,霍將军,我就和我大哥先回府了。” 霍驍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才缓缓吐出气息。 他原就没指望三言两语能扭转云砚洲的態度,可真听见那句“她不会再嫁给你第二次”,心口还是像被压了块冰。 直到对上云綺的目光,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好。” 云砚洲没再看霍驍一眼,只握著云綺的手腕转身。那力道不重,但也没有將她放开的意思,一路將她带回竹影轩。 自始至终,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沉默像层无形的薄纱,裹在两人周身。 推门进屋时,屋里没点灯,浓重的漆黑瞬间漫过来,將两人完完全全裹住,连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云綺在黑暗里站定,声音软软,又像是带著几分试探:“大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回应。她撇撇嘴:“那我先去点蜡烛。” 可动作才起,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大掌攥住。不是用力的扣紧,却让她没法再动分毫。不等她反应,后背已撞上冰冷的门板,眼前骤然落下一片阴影。 云砚洲俯身时手臂虚抵在门板上,將她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將她笼罩,呼吸渗进头皮落在她发顶。 第221章 抬起头来,闭上眼睛 印象中,云砚洲从不记得自己有过失控的时候。 在所有人眼中,他近乎完美得不像真人。 朝堂事务再繁乱,他亦能从容拆解。宴席间遇暗流纷爭,他只消几句话便能化於无形。 即便从前遇过山匪拦路,箭矢擦著衣摆飞过时,他眼底的波澜也未多过半分。 旁人求而不得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於他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本能。 他习惯了顶著这副温润如玉的面孔,掌控所有局面。 大到家族兴衰的走向,小到庭院里草木的修剪,都能精准地纳入掌心,连一丝偏离轨道的可能都不留。 但此时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偏离他掌控和正轨的事。 没有烛火的屋子漆黑如墨,他將自己的妹妹困在手臂与门板之间的方寸之地。 他的身形依旧平直挺拔,掌心却绷著暗不可察的力道,连呼吸都比平日更为幽沉。 这样的距离早越过了兄长的界限。 他圈拢的姿態像一张轻而密的网,將少女困在中央,又未曾真的收紧。沉默无声蔓延,漫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像暗处缠绕开来的藤蔓,软而韧。 少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 可下一秒,像是想起眼前人是她从小崇敬依赖的兄长,紧绷的线条又慢慢软下来,连呼吸都放鬆了些。 只是声音里裹著几分茫然的疑惑,轻轻飘在黑暗里:“……大哥?你怎么了?” 云砚洲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没有生气。 没有气她不听自己的话,非要和霍驍来往。 没有气她先前面对霍驍时,眼神里自然流露出的亲近。 他只是在今晚,在与霍驍面对面站著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他是她的兄长,有资格教导她分辨是非,有资格为她挡下世间风雨,有资格陪她从垂髫稚子长到亭亭玉立,有资格替她打理好所有一切。 唯独一件事他没有资格,他没有资格去控制她的心——控制她想与哪个男人在一起,想对谁动心,想把余生的时光分给谁。 他是最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人,也是最不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人。 这份清醒认知到的事实像根细刺,第一次扎得惯常波澜不惊的他从心底泛起一阵躁意。 某些超出掌控的情绪在暗处疯长,让他明知不该,却还是顶著一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做了件与理智背道而驰的事。 不过,这也没什么。 毕竟,这才是他更真实的一面。 他的妹妹本就该更深入地了解他,而非也是像旁人那般,只看得见他精心偽装的温和有礼。 夜色缠上窗欞,浅淡月光逐渐漫进房间,却没驱散多少浓黑,反倒將两人裹进一片朦朦朧朧的昏暗中。 云砚洲的手臂抵在云綺身后的门板上,指节绷著幽冷的力感,没有半分鬆动,將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冰凉木色之间,筑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只属於他的领域。 他的手悬在她发顶,下一秒便缓缓落下。 不是用力的抓握,而是指腹贴著柔软髮丝慢慢滑过,从额前碎发细细捋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可每一次摩挲里,都藏著不容挣脱的禁錮感,仿佛要將这触感刻进骨血里。而后,那只手顺著耳际往下,精准停在少女的脸颊。 拇指先轻轻蹭过她的眉骨,跟著是眼尾、鼻樑,最后落在下巴,指腹反覆摩挲著下頜的弧度,一点点描摹她在黑暗中模糊却清晰的轮廓。 像是忘记了她的样子在確认,又像是在宣告所有权。像在试探禁忌的边界,又像沉溺於这场明知不可为的拉扯。 云砚洲气息平缓如常,呼吸淡淡,却带著灼热的温度,落在她的额角,每一寸动作都慢得让人心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夜色更沉哑:“大哥不会生你的气。”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还抵在她的下頜,语调带著不容错辨的淡然,缓慢地漫过她的耳畔。 “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大哥亲手教导出来的。” “大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云綺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暗涌,也没察觉向来温和的兄长有半分异常,只闻言后,立马鬆了口气。 她抬手便环住云砚洲的腰身,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料,语气里还带著点撒娇的软意:“大哥不生气就好了。” 又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我知道的,大哥是担心我会受委屈。可我相信霍將军,他不会伤害我的。” 黑暗里,云砚洲的眼尾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衝破克制。 她说相信霍驍。 原来除了他这个大哥,她现在也可以对別的男人交付信任。 她果然长大了。 云砚洲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节泛出冷白,可落在云綺脸颊上的掌心,却依旧维持著平稳的温度,没让她察觉到半分异样。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落得轻而沉,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云綺没多想,顺著他的话乖乖抬了眼。 清浅的月光恰好落在少女脸上,勾勒出小巧的下頜线,眼尾微微上挑,连眼睫垂下的弧度都透著娇憨的漂亮,像幅被精心晕染的画。 下一秒,云砚洲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不易察觉的哑:“闭上眼睛。” 少女眨了眨眼,眼底像是闪过一丝疑惑。可对兄长的顺从早已刻进习惯里,还是立马乖顺地合上了眼。 眼睫垂落时,浓密纤长的弧度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黑暗里,云砚洲的呼吸近了几分。下一秒,他温热的唇便缓缓覆下来。 第222章 吻这里 一个轻如蝉翼的吻,落在少女闭著的眼睛上。 少女的睫毛也下意识如蝶翼般微颤,在云砚洲唇瓣下扫过一丝细微的痒,像羽毛轻轻挠在心上,勾得人指尖发紧。 云綺睁开眼,望向黑暗中兄长的方向,清澈的眼底凝著几分困惑,分明在等一个解释。 可云砚洲什么也没说。 他身体甚至没动半分,只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他手掌的温度裹著夜色的凉,连带著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都被模糊的黑暗隱藏。 於是云綺主动抬眼,眉梢轻轻动了动,带著几分不諳世事的天真懵懂,询问自己的兄长:“刚才这个,也是安寢吻吗?” 她语气带了几分认真,“大哥上次说,安寢吻是睡前被家里人吻一下发顶,但大哥刚才吻的,是我的眼睛。” 云砚洲的语气依旧平缓,没直接回答,反倒拋给她另一个问题,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小紈不喜欢吗。” 云綺先是犹豫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隨即摇了摇头。 眼底像落了星辰,带著不加掩饰的信任与依赖:“喜欢。大哥给的,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她忽然踮起脚尖。 两个人本就有不小的身高差,云綺不踮脚只到云砚洲的胸口,她踮起脚,伸手用掌心捧住了云砚洲的脸。 “那我也和大哥一样。”说著,她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他的脸往下按几分,好让自己够到他的眼睛。 可云砚洲纹丝不动。 任凭她掌心使力,他的肩背依旧平直,连下頜温润的线条都没松半分,没有给她回应。 云綺顿时蹙起眉,鼻尖轻轻皱了皱,连嘴角都往下撇了点,腮帮子还微微鼓著。 明明是不高兴的模样,却透著股孩子气的娇憨。她晃了晃捧著他脸颊的手,有些不满。 “大哥怎么不低头?这样我够不到大哥的眼睛。” 黑暗里,云砚洲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就够你能够到的地方。” 云綺抬著眼睛看他:“哪里?” 云砚洲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带著安抚的意味,而后在黑暗中落下,带著她的指尖缓缓指向自己的喉结,声音裹著夜色的曖昧,一字一顿:“这里。” 是喉结。 他要她吻他的喉结。 云綺眼里未有半分异样,眉梢却几不可察地轻扬。 大哥果然还是看到了,看到了霍驍喉结处,她留下的那枚吻痕。 可这一次,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痕跡,是不是她留下的。 云綺面上依旧是天真无邪的模样,维持著单纯懵懂的妹妹姿態,別过脑袋,语气里掺了丝刻意的心虚:“…我不想吻这里。” 毕竟,她前不久才刚刚吻过別的男人这里。此刻面对自己的兄长,自然是该心虚的。 云砚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一张温柔又让人无处可逃的网,步步引导她坦白:“为什么不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不想就是不想。” 她带了点任性,索性不再踮脚,重新落回地面,故意赌气般补充,“大哥不想要我的安寢吻就算了。” 话音刚落,手腕骤然被攥住。 云砚洲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著什么,下一秒便缓缓俯下身。 他没有用力,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姿態,將脸压得极低,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瞬间缠在一起。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下一秒便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也晕染在夜色里,意思再显然不过。 他要她吻他。 少女像是呼吸因为兄长的动作加重几分,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却软了下来,温热的气息扑在面前人的下頜。 云綺顿了两秒,指尖微微蜷起,乖乖重新抬起手,用掌心轻轻捧住云砚洲的脸颊。而后微微仰头,在他闭著的眼睛上,落下一个与他先前如出一辙的吻。 那吻同样轻得像羽毛,却带著少女唇瓣独有的柔软,落在他眼瞼上时,连空气都似要凝滯。 直到唇瓣落下的余温在眼瞼上慢慢散去,云砚洲才缓缓直起身。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云綺的唇,带著薄茧的触感在柔软上流连片刻,声音里裹著不易察的低哑:“好乖。” 仿佛刚才那场暗潮涌动的拉扯从未发生,一切又回到了表面的风平浪静。 他垂眸看了她几秒,而后俯身,又一次吻在她的发顶,只轻缓吐出一句:“去休息吧。” 就到这里。 展露再多,会嚇到她的。 自始至终,直到云砚洲离开,屋內的烛火都未点亮过。 穗禾原本一直守在院里,看见大少爷出来,她才敢进屋:“小姐,大少爷他是不是生您气了,因为看到霍將军送您回来?” 云綺在云砚洲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脸上那层天真懵懂便彻底褪去。 她靠在门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刚才被兄长碰过的唇瓣,神色里染了丝漫不经心的懒怠,没答穗禾的话,只吩咐道:“去把灯点上吧。” 她是真的很好奇,她大哥这副温良平静的兄长模样,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 一夜好眠。 第二日醒来时,日头已爬得老高,透过窗欞洒在床榻上,暖融融的。 云綺一头青丝散乱在枕间,几缕贴在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她慢半拍地睁开眼,连抬手揉眼睛的动作都透著股慵懒,像只刚醒的猫儿,漂亮得不经雕琢。 昨日清晨,萧兰淑带著一眾嬤嬤来她院里为“私藏外男”的事闹了一番。今日一早,云砚洲便有了动作。 他直接传下了话,以后没有他的允许,除了穗禾和每日送膳食的人,府上任何下人都不准擅自踏入竹影轩半步。 若发现有下人无故在轩外逗留,直接扣掉一整个月的月例,绝不姑息。 再也不会有她被旁人暗中监视的事情发生了。 她就知道,不用她说什么做什么,她的兄长都会將一切替她打理妥当的。 云綺被穗禾伺候著洗漱。 刚收拾妥当,送早膳的丫鬟得了允许便进了屋,神色比从前更加恭敬,將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上桌。 瓷碗盛著的鸡丝菌菇粥还冒著热气,旁边是一碟蟹粉小笼,皮薄馅足。另有一碟琥珀色的蜜藕,切得厚薄均匀,裹著晶莹的糖霜。 云綺坐在桌边,刚夹起一只小笼,就见方才穗禾捧著叠洗净的衣衫快步进来,立马来到她身边。 “小姐,奴婢刚去浣衣坊取衣服,听说了一件稀罕事,得跟您说说!” 第223章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綺兴致缺缺地夹起一只蟹粉小笼,浅尝一口便蹙紧了眉,那鲜味混著腻感让她没了胃口,语气隨意得近乎敷衍:“什么事?” 穗禾早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姐,昨日午后咱们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府。” “奴婢听说,昨儿傍晚二小姐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四菜一汤,用的全是鲍鱼、辽参、鱼翅那样的上等食材,装在食盒里,亲自提著去了寒芜院。” “寒芜院?” 这三个字终於让云綺抬了眼,手上握著的瓷勺在粥碗里缓慢搅动著,眉梢微微挑起,“你是说,云汐玥特意备了这些东西,去见云烬尘?” “正是,”穗禾点头,將打听来的细节一一说清,“不过三少爷见了二小姐,连院门都没让进。” “听说二小姐还提了之前贡橘的事,主动跟三少爷道歉,可三少爷自始至终都很冷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有意思。 云綺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云汐玥先前应该压根没把云烬尘这个庶弟放在眼里。 若她真把这一半血缘当回事,也不至於认回侯府一个多月,连寒芜院的门槛都没踏过。 如今却突然一反常態,忽然费心备了贵重吃食去接近,这有意拉近关係的心思未免太过明显。 也简直把云烬尘当傻子。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汐玥如今已是尊贵的侯府嫡女,而云烬尘不过是个在府中无人问津的庶子,身份天差地別。 她为什么平白放下身段去接近和討好云烬尘? 难不成,是她得知了什么消息。 比如,云烬尘真正的身世? 但按话本里的情节,那位沈老爷找上门之前,满京城包括侯府上下,没一个人知道云烬尘身世的事。云汐玥又怎么会提前得知消息? 云綺若有所思,汤匙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著。 “小姐,您说二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关心三少爷了?”穗禾在旁不解地嘀咕。 又立马道,“不过,就算二小姐去找三少爷也没用,三少爷心里只有小姐您!” 穗禾天天跟在自家小姐身边,自然是看见过,三少爷在小姐面前是什么样子。 那简直是…… 但是,她们小姐就像天生就该被人捧在心尖上伺候,三少爷做的那些事,那都是人之常情。 云綺抬起眸来,吩咐穗禾道:“你帮我盯著点昭玥院的动静。云汐玥这两日还有什么举动,就告诉我。” … 午后日光斜斜,透过窗欞洒在廊下。 萧兰淑有午膳后小憩的习惯,云汐玥在院中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周嬤嬤来传话,才轻步往里走。 周嬤嬤掀了竹帘將她迎进屋,转身对著软榻上刚醒的萧兰淑道:“夫人,小姐过来瞧您了。” “知道您在睡觉,小姐一直在日头底下等著。奴婢让小姐进来,小姐怕吵了您,也不愿进来。” 云汐玥走到软榻旁,並未坐下,只咬咬嘴唇,指尖轻攥著袖口。 脸色透著几分柔弱的苍白,声音也带著一丝颤意:“娘亲,您的身体可好些了?昨日那痒意……没再犯吧?” 萧兰淑靠在引枕上,一想起昨日那钻心蚀骨的瘙痒,仍觉痛苦不堪。昨夜泡了近一个时辰的药浴,才算压下那股难受劲。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是竹影轩那破院子偏僻潮湿,藏了什么毒蚊虫,才把自己和女儿都咬得这般狼狈。 更让她憋闷的是,昨日在竹影轩那场闹剧,让她这个侯府主母的脸面丟得一乾二净,此刻胸腔里还堵著一口气,没处发泄。 见母亲神色沉沉,云汐玥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她当即膝行半步,攥著萧兰淑的衣袖低声认错。 “娘亲,都是玥儿不好。昨日没查清真相,就先去找了大哥。后来又没管好兰香,让她跑到您跟前乱说,您才会动气,带著人去了竹影轩。” “若不是我这般糊涂,娘亲也不会又添气疾,都是女儿的错。” 萧兰淑在侯府主母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內宅的弯弯绕绕又岂能看不清楚。 无论是女儿先前落水,还是昨日兰香来哭诉,她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半是玥儿存了心思,想算计那云綺。 可一瞥见女儿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她先前被云綺害得满身伤痕,那份清明便瞬间被心疼取代。 她的玥儿受了那么多苦,就算有几分小心思,又有什么错? 云綺顶替玥儿的位置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而玥儿却从出生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还被欺凌得体无完肤。 如今恢復了身份,却还被那云綺处处压制著,她就是再怎么害那云綺都不为过,这点小心思又算得上什么? 想到这里,萧兰淑眼底的心疼更甚,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鬢髮,语气瞬间硬了几分:“你这傻孩子,怎么会是你的错?我看昨日的事,分明是那云綺早设好了圈套,就等著让你往里跳!” 云汐玥昨日自然也后知后觉想到了。 但无论真是她误会,还是云綺设圈套引她跳,都是她又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眼下,她已顾不上纠结昨日的得失,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云汐玥深吸口气,声音更添了几分柔弱:“只要娘亲不怪玥儿蠢笨,玥儿就安心了。不过……玥儿今日过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想跟娘亲说。” 萧兰淑问道:“什么事?” 云汐玥手指轻轻绞著衣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玥儿怕这件事说了,会惹娘亲生气。” 萧兰淑倒想看看女儿有什么顾虑:“娘亲怎会生你的气?想说什么,你说便是。 ” 云汐玥这才轻声开口:“玥儿前几日听下人们閒聊,说三弟住的寒芜院很是破败,昨日玥儿过去看了眼,果真如此。” “玥儿知道,那位郑姨娘当年做过诅咒娘亲的糊涂事,可三弟终究是无辜的。他虽是庶子,名分上也是侯府的三少爷。” “下个月就是玥儿的洗尘宴,到时候宾客眾多,玥儿担心,若是被谁得知三弟的住处处境,传出去,旁人怕不是会觉得娘亲苛待庶子,不利於娘亲的名声。” 这话让萧兰淑瞬间皱紧了眉。 她向来不喜云烬尘,郑姨娘那个小贱蹄子被发卖后没多久就死了,她对云烬尘这个庶子便懒得再理会,只任他在侯府最阴暗偏僻的院子自生自灭。 可玥儿的话也戳中了她的顾虑。 上次揽月台上,云綺那一齣戏,已经让皇后和京中贵夫人觉得她厚此薄彼、苛待养女,这些日子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挽回名声。 若是洗尘宴再传出她苛待庶子的风声,先前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萧兰淑蹙眉道:“玥儿,你的意思是?” 第224章 都让他感到无比厌恶 云汐玥像是思索一下:“玥儿想,三弟虽然是庶子,按理说不该住到东院,但东院有个听雨院恰好空著。” “玥儿的意思是,不妨让三弟从寒芜院搬到这个院子来。之后在三弟的膳食衣料上,娘亲也叫底下的人上心些。” “娘亲也不必多做什么,但这若传出去,倒是显得娘亲格外大度容人,对待一个庶子都这般体恤用心。” 萧兰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让云烬尘换个院子住,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但若传出去,她对待一个生母得罪过她的庶子都这般包容,的確如玥儿所说,正好能扭转她先前在揽月台上落下的苛待名声。 於是她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周嬤嬤,语气乾脆:“去把云烬尘叫来。” 周嬤嬤很快到了寒芜院,叩响斑驳木门时,云烬尘正弯腰在院角的石缸边拧刚洗好的衣服。 冷水浸透了他的袖口,布料紧贴著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骨节。指尖还滴著水,顺著衣摆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他听到敲门声,不知道来人又是谁。但会这样敲门的,一定不是姐姐。 如果是昨日的云汐玥,他已经感到有些反胃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云烬尘动作没停,缓缓直起身,將拧乾的衣物搭在院中的旧竹竿上,才过去打开门。 见是周嬤嬤,少年神色未变,依旧是惯有的沉寂,周身像积了层化不开的阴雨,连带著周遭的空气都透著几分无人问津的萧索。 “夫人唤你,跟我去前厅一趟。”周嬤嬤向来对这位三少爷也毫不客气,只当他跟这侯府的下人没什么区別,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指腹还残留著皂角的涩意,他没应声,只沉默地跟在周嬤嬤身后,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一进前厅,云烬尘抬眼扫了一圈,便见萧兰淑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神色平淡。旁边的侧椅上,坐著云汐玥。 云汐玥见云烬尘进来,几乎立刻就眼睛一亮,声音放软,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亲近:“三弟,你来了。” 云烬尘却没回应那声“三弟”,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萧兰淑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夫人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萧兰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不喜,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你在寒芜院住了这些年,想来也委屈。今日玥儿来找我,说昨日去你那里瞧了瞧,见院子实在破败,便提议给你换个住处。”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云烬尘毫无波澜的脸,继续道:“你母亲当年做过诅咒我的事,可终究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既是老爷的血脉,我这个主母,也不该一直疏忽你的教养。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搬去东院的听雨院住吧。” “听雨院挨著府里的小花园,院內宽敞,屋里的陈设也一应俱全,比你那寒芜院的旧屋强上百倍,你往后的膳食用度,也按三少爷的份例来。” 萧兰淑叫他过来,要给他换个住处。 而且,还是云汐玥提议的。 无人看见之处,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的湿意被揉成了冰冷的褶皱。 他不知道这位主母为什么突然对他抱这种好心,更不知道云汐玥这两日对他刻意的殷勤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对母女虚偽的突然示好,都让他感到无比厌恶。 而且,让他搬到东院? 就是因为寒芜院和竹影轩都在西院偏僻无人之处,他才总能在夜间去找姐姐,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先前那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在冷清破败的寒芜院自生自灭。如今他又怎么可能,为了图那点舒適,就搬到离姐姐更远的地方。 云烬尘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沉寂丝毫未减,像蒙著一层化不开的雾,连光线都透不进去。 他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谢夫人和二小姐关心,但我住惯了寒芜院,不必麻烦了。” “你说什么?” 萧兰淑猛地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碰撞出刺耳的脆响,眼睛瞬间瞪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隨即便被怒意染透。 寒芜院那破地方,冬天漏风冻得人缩成一团,夏天潮湿得能拧出水,蚊虫更是能把人咬得彻夜难眠,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 早十几年前就破败不堪,这些年更是从未有过修缮,连下人住的杂役房都比那儿强! 她屈尊降贵,大发慈悲给这卑贱庶子换个好住处,他倒好,竟敢当面拒绝? 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萧兰淑盯著云烬尘垂著的眼瞼,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冷笑道:“好好好,倒是我多此一举!既如此,你便回你的寒芜院,好好待著吧!” 云汐玥也没料到云烬尘会拒绝——正常人谁会放著宽敞舒適的听雨院不住,偏要守著寒芜院那破地方? 她今日找母亲提这事,本是想在云烬尘面前博个“关心他、为他著想” 的人情。而且日后同住东院,她要与云烬尘来往也更方便。 眼看计划落了空,她忍不住想开口劝两句,可话还没到嘴边,云烬尘已先一步开口:“夫人若没有別的事,我便先退下了。” 萧兰淑怒不可遏,冷声道:“滚出去! ” 见云烬尘转身就走,云汐玥立马跟著起身,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娘亲,想来是三弟一时糊涂,才驳了娘亲的好意,我去劝劝他!” * 竹影轩內,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软榻上。 穗禾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额角还沾著汗,对著靠在软榻上翻书的云綺急声道:“小姐,奴婢一直盯著二小姐的动向!” “她午后去了夫人院里,没过多久,周嬤嬤就去寒芜院把三少爷叫去了。奴婢躲在正厅窗后偷听,是二小姐提议让三少爷搬去东院的听雨院,可三少爷拒绝了!” 先前还只是猜测,如今便完全確定了,云汐玥是在刻意討好云烬尘。 云綺合上书,指尖隨意摩挲著书籍边缘:“云烬尘现在在哪儿?” “三少爷从夫人院里出来就回西院了,二小姐也跟著追了出来。奴婢怕您等急,先一步跑回来报信。”穗禾连忙回道。 云綺目光流转,掠过窗外——从主院回寒芜院,竹影轩外是必经之路。 她忽然吩咐道:“去搬把摇椅,放到院外那棵老槐树下。” 穗禾愣了愣:“小姐要做什么?” 云綺微微扯起唇角,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晒太阳。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屋里多可惜。” 第225章 她將成为救赎云烬尘的那道光 听到云綺的吩咐,穗禾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將院里的一把摇椅搬至竹影轩外的老槐树下。 此时正是秋日未时三刻,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像一层揉碎的金纱轻轻覆在天地间,暖得恰到好处。 老槐树的枝叶浓密如伞,將大半阳光滤在身后,只余下细碎的光斑从叶隙间漏下。风一吹便簌簌晃著,连带著空气里都飘著淡淡的槐叶清香。 云烬尘从萧兰淑院里出来时,脚步未顿,更是自始至终从未回头,径直朝著西院走去。 云汐玥跟萧兰淑说完,立马出来追云烬尘,兰香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忍不住嘀咕。 “小姐,您怎么突然对三少爷这么好?他不过是个低贱庶子,在府里又不受老爷夫人待见,您何必白费心思搭理!” “昨日您好心给他送那样上等的饭食,被他拒之门外。今日您在夫人面前提议给他换个好院子,他竟也毫不领情,真是不识好歹!” 兰香还在絮絮抱怨,云汐玥却没心思听。 兰香哪里知晓,用不了多久,这云烬尘就会摇身变成首富的唯一外孙,继承万贯家財。 眼下就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可若真能打动云烬尘,日后的好处便享用不尽。 况且她也明白,云烬尘自幼生母被发落,多年来守著偏僻冷清的院子无人问津,还一直被云綺这个曾经的大小姐欺凌打压,心早就冷硬麻木,对谁都带著疏离。 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被焐热,就越会重情。只要她再主动些,不信暖不透那颗冰冷的心。 “別多说了,你跟上就是。”云汐玥立马对兰香道。 云烬尘原本是要回寒芜院的。 而回寒芜院的路,会经过竹影轩。 这些日子,云烬尘与云綺的相处都是藏在无人的夜里,在昏暗的隱秘处。 除了昨日上午他听闻消息寻来,他从不在白日靠近竹影轩,哪怕路过,也不会往那院门多投半分目光。 他知道,自己与姐姐的关係见不得光,侯府下人来来往往,若是他白日出现在竹影轩,难免被人盯上。 他不想给姐姐惹麻烦。 然而,这次还未走近,云烬尘便远远看见,云綺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正是那时她被休回府后,与他初见的那棵树下。 云綺斜倚在摇椅上,身姿慵懒得像一捧晒透了阳光的云絮。緋红罗裙铺展在椅面上,裙摆绣著的花瓣被光斑映得鲜活,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青丝松松挽成隨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透过叶隙的暖光染了层浅金。许是被风拂得有些倦,眼帘半闔著,长睫浓密纤长,唇角噙著一抹懒怠。 阳光落在她鬢边的珠花上,折射出细碎光亮,与那身艷色相映,將她的明艷动人衬得愈发夺目,连带著周遭的秋光,都似被染上了几分明媚。 云烬尘脚步倏地顿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姐姐好美。 美得让他即便想收敛目光,可在看清那抹緋红身影的瞬间,视线还是像被钉住般,挪不开半分。 他总是无法控制这种渴望。 每次看到姐姐,每次和姐姐待在一起,嗅到她身上与发间的气息,他就像是沙漠里乾渴的旅人骤然遇见一泓甘冽的清泉,只想循著那丝清凉,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敢大口吞咽,只敢掬起一捧,贴著唇边,让那凉意顺著舌尖慢慢渗入心底,任由那股执念在心底泛滥成灾。但哪怕只是这样,也足以让他在漫长的荒芜里,获得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因为见不得光,所以他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贪婪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因此,明明此刻日光洒落,姐姐也近在眼前,他却觉得这距离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云綺缓缓抬眼,目光恰好与他撞个正著。 她望著不远处立著的单薄少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些许眉眼。露在外的五官精致得似精心雕琢,眼尾微挑却覆著层沉沉阴影,唇色偏淡。 周身縈绕著一股疏离又阴鬱的气息,偏偏那份精致又让这份冷意多了几分易碎的惑人。 云綺眼底掠过丝浅笑意,隨即微微勾起唇角,什么都没说,只朝著他轻轻勾了勾手指。 云烬尘的目光颤动了一下。 姐姐在叫他过去。 他听说了,云砚洲今日下了令,以后除了每日给竹影轩送膳食的人,府上其他下人不能擅自在竹影轩外逗留。 这是不是意味著,以后他也可以在这样的白日,出现在姐姐面前,待在姐姐身边? 念头刚落,他指尖微微蜷起,脚步已不受控地抬了起来。 起初还走得有些缓,可越靠近那棵老槐树,越看清椅上人的眉眼,原本胸腔里沉寂的心跳已经传出鼓譟的声响。 云汐玥刚追上来,便看见竹影轩外的槐树下,云綺正懒洋洋斜倚在躺椅上。 而不远处的云烬尘,正迈著步子,一步步朝她走去。 这侯府谁不知道,云綺从前当大小姐的时候,是如何变著法儿地羞辱云烬尘,换了谁能不对她恨之入骨。 就算云綺成了假千金,先前贡橘的事,云烬尘寧愿受家法都不愿意將罪名推到她头上,硬生生挨了数十鞭。 可云綺赶过来,先是冷嘲热讽云烬尘若事情真是他做的,他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后来提出生牛乳可以验证是否偷吃了贡橘,云綺也是直接掐住云烬尘的下頜,直接將整碗牛乳灌进他嘴里,將他呛得咳嗽,才一脸嫌恶地收回手。 云綺这般恶毒又自私的人,眼里从来只装著自己,根本不把旁人的性命当回事。就算那日她也算帮云烬尘洗清了嫌疑,云烬尘也不可能有多感激她。 所以此刻见云烬尘朝著云綺走去,云汐玥眼睛猛地一亮:机会来了。 若是云綺此刻又要欺凌羞辱云烬尘,她正好能立刻衝过去,挡在云烬尘身前替他拦下。他们本就是都被云綺欺辱过的人,本就该是天生的同盟,该相互慰藉才对。 她將成为救赎云烬尘的那道光。 第226章 我生来就该是姐姐的狗 云烬尘走到云綺面前,停在槐树荫下,他的身影恰好挡住些许斜斜的日光,將一片微凉的阴影落在她裙摆上。 “姐姐。”他轻声唤道,眉眼间的阴鬱散尽,只余下近乎虔诚的沉,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像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消失。 云綺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懒声开口:“我听说,云汐玥跟萧兰淑提议,要给你换去东院的听雨院住,你拒绝了。” 她指尖浅浅地划过摇椅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揶揄。 “听雨院不是好地方么?院里种著满池荷,窗下还能瞧见假山流水,比你那寒芜院体面多了。” 云綺这话里多少带了些阴阳怪气。 云烬尘却像全然未闻。 他只垂了垂眼,长睫在眼下扫过一片浅影,提起旁人时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漠:“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想知道。” “我不会搬去任何地方,除非…能离姐姐更近。” 云綺唇角勾起抹满意的笑。 果然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弟,最懂如何討她欢心。 她隨口拋出一句话,他便会立刻把心剖出来表忠心。 “坐久了,腿有点酸。” 她往摇椅里又陷了陷,微微屈起膝,將小腿轻抬,搭在摇椅另一侧的扶手上。 緋色裙摆顺势垂下,恰好將那截曲线掩得严严实实,又在膝弯处微微收拢,勾勒出一抹若隱若现的弧度,引人遐想。 语气依旧慵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使,像在对专属的僕从下达指令。 云烬尘的目光瞬间落在那截小腿上。 姐姐说腿酸。 他没有半分犹豫,动作熟练地不需要任何指导,先是微微屈膝,衣摆扫过地面,隨即双膝稳稳落地,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云烬尘就这么跪在了云綺身前,仿佛这一跪不是別的,而是种难得的恩赐,他的眉眼间只有虔诚与温驯。 地上嵌著的细小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可他像全然未觉,只微微俯身,隔著轻薄的裙摆,指尖轻轻触上那片温热的肌肤,声音放得很轻:“我帮姐姐按按。” 指腹贴著细腻的布料,从纤细的脚踝开始,顺著小腿柔和的曲线慢慢往上移,力道控制得刚刚好。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渴求。 每一次和姐姐肌肤相触的机会,都让云烬尘无比贪恋,眼角眉梢都像是沾染上了几分隱秘的、湿漉漉的执念。 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和姐姐在日光下这般旁若无人的亲近,更让他感到心臟雀跃。 然而这一幕落在远处偷看的云汐玥眼里,她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心跳加快。 云烬尘竟然在云綺面前跪下了,还低眉顺眼地替她按腿! 云綺果然还在欺辱他,把他当成低贱的僕从下人般肆意羞辱。 云綺就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吗? 如今她不过是个被拆穿的假千金,而云烬尘纵使是庶子,也是侯府正经的血脉,她凭什么还这么颐指气使,让他屈膝跪在地上伺候? 想到这里,云汐玥猛地吸了口气,咬牙扬声喊了句:“住手!” 突如其来的叫喊刺破了槐树下的静謐,云烬尘按在云綺小腿上的手骤然一顿。 云綺也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目光越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快步走来的云汐玥身上。 云汐玥走到近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向躺椅上的云綺时,咬紧嘴唇,语气里带著难得一见的强硬。 “姐姐,三弟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三少爷,不是任你隨意欺凌的下人。你这般羞辱他,让他跪在地上替你按腿,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说完,她立刻转头看向云烬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伸手就想去拉他的手腕,声音娇弱却透出坚定。 “三弟,你起来,我不会眼睁睁看著你被姐姐这么欺负,你要是有委屈,我这就带你去找娘亲、找爹爹评理!” 云汐玥满心以为,自己这般及时出现,又全然站在云烬尘这边,总能让他生出几分触动。 然而她没想到,她的手才刚碰到云烬尘的衣袖,忽然就被他猛地甩开。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著种近乎阴冷的决绝,仿佛她碰过的地方沾了什么脏东西。 云烬尘缓缓抬眼,额前碎发下的眸子覆著一层沉沉的阴翳,只透著股湿冷的寒意。 他声音冷得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水,凉得刺骨:“不要碰我。” 云烬尘不知道,眼前这个云汐玥到底有什么毛病。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打扰他,如今更是跑来打断他与姐姐难得的温存。 姐姐也会觉得她很烦吗? 如果姐姐也觉得她很烦,那她就不应该再出现。 她怎么不去死呢。 云汐玥整个人都愣住了,伸在半空的手僵著,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这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是替云烬尘出头,他怎么反倒用这种態度对她? 一旁的云綺见状,撑著摇椅扶手坐直了些。 她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轻飘飘扫过云汐玥,像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他了?” 云汐玥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带著颤:“难道这还不算欺负人吗?你明明就是在践踏三弟的尊严,把他当成狗一样使唤!” 云綺听到这话,几乎嗤笑出声。 她歪过头,穿著鞋子的脚尖轻轻踢了踢仍跪在躺椅前的云烬尘。 声音裹著蜜似的甜,却又淬著毒般的蛊惑:“云烬尘,她说我欺负你呢。你说,我有欺负你吗?” 话音刚落,云烬尘便抬手,轻轻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却攥得格外紧,而后缓缓將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让她的手指慢慢陷进自己额前的碎发里。 侧脸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动作带著种近乎偏执的依赖。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重,眷恋,根本不在意任何旁人的目光。 他低下头,將脸埋得更深,呢喃的声音低沉而微哑,带著潮湿的、深入骨髓的黏腻感:“姐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怎么会欺负我。我生来就该是姐姐的狗。" 第227章 我的人,我的心,都是姐姐的 云汐玥双眼瞪大地看著眼前这一幕,满眼不可置信,肩膀甚至颤抖起来。 如果说,刚才她看见云烬尘跪在云綺面前帮她捏腿,只是震惊。 那此时此刻,她整个人简直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耳畔都嗡嗡作响。 云烬尘这是在说什么? 云綺多年来变著法地欺辱他不知多少次,他竟然说,云綺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他管云綺叫姐姐,还说,他生来就该是云綺的狗? 疯了,真是疯了! 怎么会有人將本该恨之入骨的人奉若神明,却对真正关心他的人冷若冰霜? 她为他送上等饭食,为他提议换好院子,换来的却是他视若无睹的冰冷疏离。 而云綺这个曾经將整碗生牛乳灌进他嘴里,多年来对她百般凌辱的人,如今却成了他顶礼膜拜的神祇。 这荒谬的现实让云汐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不稳了。 云綺听到这个答案显然很满意。 她转过头,歪了歪头,对云汐玥道:“听到了吗?云烬尘可是说,我没有欺负他,而且我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呢。” 云汐玥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你,你……” 云綺似笑非笑,轻轻吐出一句:“我什么?怎么,你也想给我当狗吗?” 话音刚落,云汐玥便感觉到一道阴沉的目光,像墙角终年不见光的苔蘚般,骤然黏腻且湿冷地缠上了自己。 云烬尘依旧没说话,连唇线都没动一下,只那双覆著沉寂阴翳的眸子定在她身上。 眼底没什么剧烈的情绪翻涌,沉滯著一层薄薄的、像浸了水的墨似的郁色。却隱隱约约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和敌意,仿佛在无声地警告著什么。 这种感觉,让云汐玥瞬间从脊背升起一股凉意,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顺著手臂一路蔓延,连呼吸都变得不畅了。 为什么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敌意,好像是恨不得她去死一样? 云烬尘该不会以为,她真的也想爭著给云綺当狗吧? 此时此刻,云汐玥只觉得,无论是云綺还是云烬尘,这两个人都不正常。 无论云烬尘是什么身份,感受到此刻这种冰冷阴湿带来的恐惧,就算日后他再风光,她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云汐玥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踉蹌著转身,逃也似地衝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兰香连忙紧隨其后。 裙摆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她险些摔倒,却也顾不上狼狈,一路小跑。 直到那道阴冷的目光彻底从背后消失,她才敢停下来,靠在迴廊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神色还带著未散的惊恐。 变態…… 那两个人都是变態! 云汐玥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周遭一切重归寂静,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云烬尘依旧跪在云綺的躺椅边,像一抹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剪影,悄无声息。 斑驳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为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的层次感,显得愈发好看。 “…… 姐姐。” 他的眼睛褪去了刚才的湿冷敌意,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狗,湿漉漉地看著自己唯一的主人,却將自己的渴求藏在了眼底最深处。 就在这日光下,云綺微微俯身,指尖轻轻落在云烬尘的下巴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像猫爪般勾人心弦。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著他下頜的线条,声音低低的,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样看著我,是想要奖励的意思?” 云烬尘喉结轻轻滚动,目光愈发专注。那双漂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云綺缓缓抬起他的下巴,动作轻慢而篤定,仿佛在欣赏一件属於自己的珍品。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像一朵盛开在阳光下的罌粟,危险而迷人。 “那就一直这样看著我吧。”她低语著,像在蛊惑,又像在命令。 下一刻,她俯下身,旁若无人地吻上了云烬尘的唇。 那吻不急不缓,带著她独有的慵懒与霸道,像一阵带著甜香的微风,悄然侵入他的呼吸,让人无处可逃。 不是夜晚,不是无人的角落。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算云砚洲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下人擅自靠近竹影轩,也隨时有可能会有人撞见。 但偏偏,云綺就这么大胆,就这么做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光影交错间,仿佛为此刻的纠缠镀上了一层隱秘的金色。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偷来的战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悬崖边徘徊。 那种禁忌的快感,那种隨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刺激,像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人头皮发麻,却又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云烬尘几乎控制不住战慄。 蜻蜓点水的一吻过后,云綺拉开几分距离,指尖若即若离地滑过他的脸颊,轻声问:“爱我吗。” 像是在引导什么。 云烬尘將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指节收紧,像是要將她的温度刻进骨血里。 他缓缓抬起眼,雾色氤氳的眸底翻涌著近乎病態的执念,声音低哑,如同梦囈般,又像是在说著什么誓言:“我的人,我的心,都是姐姐的,永远只属於姐姐一个人……我为姐姐而存在。” 第228章 从容里裹著彻骨的冷漠 穗禾这颗小心臟,也是差点承受不住。 她知道自从小姐和侯府没了关係,三少爷时常在晚上来找小姐,而三少爷看小姐的神色也越发不加掩饰。那双眼睛完全就是只能映出小姐一个人的身影。 但穗禾也没想到,小姐会这么大胆,在院子外面就直接旁若无人地亲了三少爷。嚇得她连忙去望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什么人撞见。 不过就算被撞见,恐怕这事儿在小姐眼里也算不上什么。 小姐向来隨心所欲,便是天塌下来,小姐的眉梢也未必会皱一下。 毕竟就算天塌了,有一大堆个子高、本事大的男人抢著替小姐撑著,小姐有啥好怕的。 … 云烬尘离开后,云綺在院外的藤椅上又晒了会儿太阳,直到暖光漫过发梢,才慢腾腾起身回了屋。 她想起昨日去悦来居,祈灼没有告知她,却已经为她打理好的一切。 替她买好酒楼,替她雇好她想要的茶侍,替她安排好工匠对酒楼內外做修缮,还让李管事亲自去当监工。 云綺眼底漫开一丝难得的柔色。 目光流转间似是思忖了片刻,对候在一旁的穗禾吩咐道:“帮我去准备信笺纸笔。” 穗禾愣了一下,问道:“信笺纸笔?小姐是要给什么人写信吗?” 云綺指尖轻轻划过窗欞上的雕花,语气漫不经心:“你去准备就是了,顺便再找个好看些的木匣子来,不要太花哨的。” 从前穗禾只是侯府里不起眼的浣洗丫鬟,从没贴身伺候过云綺。 听著侯府里和满京城都传大小姐蠢笨无知、大字都不识几个,写字更是歪七扭八的鬼画符,她自然也信了。 可如今跟在小姐身边,她才知道外面那些传言全是屁话。 她家小姐哪里是蠢笨无知,別说识字写字了,小姐简直是无所不能,只是这么多年从未在外展露罢了。 虽然穗禾也很疑惑,小姐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隱藏自己的才华,才能藏得这么好的。 连大少爷都以为,小姐她什么都不会。 穗禾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备好,端到里间的书桌上。素白的宣纸叠在左侧,旁边放著一方莹润的端砚,砚台里磨好的墨汁泛著细光。 几沓信笺摊开,有月白的、浅青的,最上面压著一叠裁得方整的粉笺。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笔锋饱满,是云綺惯用的样式。 云綺缓步走到桌前,微微俯身。 她捻起那支狼毫笔,在墨汁里轻轻蘸了蘸,笔锋垂落时手腕微转,粉色信笺上便落下一行清雋的字跡。 笔锋收梢时,她指腹轻轻蹭过纸页,粉笺上的墨跡晕开极淡的痕,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 整个动作慢而优雅,连垂眸时眼睫落在眼下的阴影,都透著股游刃有余的从容。 半个时辰后,云綺放下手中的笔,將信笺收起放进木匣,又將木匣的盖子合上。 侧过身,对一旁的穗禾道:“你跑一趟悦来居,把这个木匣交给李管事,让他替我转交给七殿下。” … 入夜,宫內。 祈灼回宫后,暂居景和殿。 此殿坐落於东六宫之首,紧邻皇后的坤寧宫,规制远胜普通皇子居所。朱红殿门之上,悬著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 殿內金砖铺地,汉白玉屏风上的九龙戏珠雕得栩栩如生,紫檀木案上的端砚与紫毫笔皆是贡品,陈设装潢无一不透著尊贵。 殿內二十余名宫人训练有素,各司其职。首领太监弓身垂目,奉茶宫女屏气凝神。殿外廊下,数名侍卫佩刀而立,身姿笔挺。 自七殿下回宫,宫里人都知晓这位自幼离宫的七皇子,如今也深受陛下重视,是以人人都提著十二分的小心,言行举止间满是恭谨。 这几日,陛下的恩宠毫不遮掩。设宴召集群臣为七殿下接风,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景和殿內,从良田锦缎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更派了宫中最顶尖的御厨,专司七殿下饮食。 昨日又召来內阁大臣,商议册封七殿下为祁王之事,连王府选址都定在了京城东城最繁华的地段,还特意让工部尚书亲自督建。 皇后娘娘对七殿下这分別十余年的儿子,更是疼惜不已。景和殿的所有宫人都是皇后亲自挑选,特意叮嘱要摸清七殿下的习惯。七殿下的吃穿用度,皆由皇后娘娘一一过目斟酌过。 殿內烛火明灭,暖黄的光漫过窗欞,又漫过窗边檀木桌案,將祈灼的身影晕得几分柔和。 他斜倚著桌沿,手肘搭在案上,指节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捏著书卷边角,指腹偶尔蹭过泛黄的纸页。 乌髮用一支羊脂白玉簪松松束著,几缕碎发从鬢角垂下,拂过颈侧时带出几分慵懒。可再往上看,那下頜线条虽被髮丝柔化,却仍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冷。 抬眼时,桃花眼弯著浅淡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却像积了深冬的寒潭,烛火却映不进半分暖意,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更是淡得像掠过水麵的风,仿佛字句间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 身上锦袍的料子轻软,本该衬得人温润,可穿在他身上,只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领口松著半寸,露出的颈线白皙修长,喉结轻淡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整个殿內唯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可那声响过后,殿內的静反而更甚。却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所有人隔绝在外,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殿下。”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首领太监恭敬地躬著身子进来,双手端著描金漆托盘,托盘上放著一方食盒。 “皇后娘娘说殿下近日常看书,特意亲手做了枣泥云片糕,让奴才送来给殿下尝尝。还有一碗参汤,是陛下特意赏您补身的。” 说著,他小心掀开食盒。里面码著六块莹白的云片糕,糕体裹著细碎的枣泥碎。旁侧白瓷碗里的参汤澄亮,汤麵飘著几根嫩黄的参须。 祈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睫毛垂落的影子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翳,恍若未闻,更没有半分回应。 老太监额角沁出细汗,不敢再多说,只敢屏住呼吸,將盛著东西的托盘轻轻放在桌边,连托盘与桌子相触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直到参汤的氤氳热气漫来,祈灼才终於有了动作。他缓缓抬眼,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无,目光扫过托盘,薄唇只吐出几个字:“放著吧。” “是。”老太监鬆了口气,连忙退下。 殿內重归安静,祈灼才缓缓歪头,目光掠过云片糕时淡如扫尘,最终落在那碗冒轻烟的参汤上,表情毫无波动。 他伸出手,冷白修长的手指扣住白瓷碗耳柄。肤色与瓷色相映,连扣碗的动作都带著漫不经心的矜贵。 手腕微转,却不是將碗递到嘴边,而是將碗举至窗边。待碗沿与那道缝隙对齐,便缓缓倾动手腕。 动作没有半分拖沓,琥珀色的参汤顺著倾斜的瓷壁往下淌,初时是细流,很快便连成一线,利落落入窗外的黑暗里,连一滴都没溅在窗沿上。 他指尖扣著碗耳的力度始终未松,桃花眼依旧带著浅淡弧度,可倒汤的姿態却像在处理什么秽物,从容里裹著彻骨的冷漠。 第229章 一见投契,二见亲嘴 放下碗时,祈灼的手指依旧乾乾净净,连瓷碗边缘的热气都没沾到半分。 仿佛方才倾倒的不是精心熬煮的参汤,而是什么令人噁心的秽物,他连一丝目光都未曾停留。 的確噁心。 回宫不过几日,祈灼已经厌倦了自己这位父皇这套虚情假意的把戏。 或者说,他已看腻了这位九五之尊,如何虚偽地扮演一位迟来的慈父。 赐他堪比东宫的寢殿,召集群臣为他设宴接风,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殿內,如今又要亲封他为祁王。 桩桩件件,都像是在昭告天下,他是位仁慈的父皇,对在外漂泊十一年的儿子满心疼惜十分重视。 可若真有半分怜惜,当年何至於將灾祸归咎於一个三岁稚子。 一道圣旨將三岁的他送去长公主府,又任他在暗无天日的皇陵里蹉跎十年,这才想起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个儿子。 说白了,不过是这位皇帝坐在龙椅上太久,这一生双手沾了太多鲜血与罪孽。 年岁渐老时回头望去,才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当年被他隨手弃之的“罪孽”之一。 帝王家有什么父子亲情,不过是怕这些事被史官记下,怕自己在煌煌史册里落下摒弃幼子、冷血薄情的骂名被后世詬病,这才急著用封號与赏赐,粉饰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假象。 不过,他这位父皇要做什么,他都无所谓。 父皇想演慈父,他便配合著扮孝子就是了。 本就是各取所需。 父皇要的是史书上的美名,他要的,是这层父慈子孝粉饰下的尊贵身份。 要回宫是他自己的决定。 从踏入那道朱红宫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余生要面对的是什么。勾心斗角,虚与委蛇,戴上一副同样精心偽装的面具。 但他不会后悔。 他这辈子被过往的枷锁困住,註定求不得真正的自由。那么,他只想托举他爱的人得到自由,有隨心所欲做任何事的底气。 祈灼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那碟枣泥云片糕,糕饼上的糖霜在烛火下泛著细微光泽。 这是自己那位母亲送来的,他也没半分要动的意思,只平淡地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不过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李管事的声音:“殿下,奴才从宫外回来了。” 祈灼眼皮未抬,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进。” 李管事闻言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刚站定便躬身行礼:“殿下,昨日云小姐去了悦来居,今日特意让奴才带了东西给您,您可要看看?” 话音刚落,祈灼翻书的指节骤然顿住,书页卡在两指间,再没往下动半分。 那双原本像浸了寒潭般没任何温度的桃花眼,抬眼间竟霎时破冰,连眼尾的弧度都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声音比寻常沉了些:“你说什么?” 李管事不敢耽搁,將昨日云綺在悦来居的言行一一细稟。 末了才小心地捧起手中的木匣,往前递了递:“殿下,这是云小姐的贴身婢女特意送来,说是云小姐要奴才转交给您的。” 祈灼视线向下落在那只木匣上:“拿过来。” 木匣被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通身是素雅的梨花木,盒面上还繫著一根水绿色的丝絛,打了个规整的同心结,看著精致又透著几分巧思。 祈灼望著那只木匣,只觉多日来沉寂如死水的胸腔,仿佛被驀然注入了一缕新鲜空气,在这一瞬间泛起了涟漪。 买下那家酒楼,本就是为了替她省心省力。即便她在修缮前便先去了,也不过是將这份礼物提前了几日。 他却没想到,她竟也回了礼。 在打开这只木匣之前,祈灼发现,自己竟猜不出她会送什么。 这份带著期待的未知,让他指尖微顿,眸色隨之柔和,仿佛连烛火都在他眼底化作了一抹柔光。 “殿下,云小姐这是给您送了什么?”李管事在旁边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问道。 李管事知道,那位云小姐不是寻常女子。自家殿下与她一见投契、二见亲嘴,早是心照不宣的心意相通。 如今云小姐特意差人送来的东西,定然也不是寻常俗物。 祈灼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搭话,指尖捻著水绿色丝絛轻轻一解,梨花木匣便露了道细缝,浅淡的木香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漫了出来。 待匣盖完全掀开,铺著的素色棉纸上,静静躺著两样东西。 一只小巧的青瓷瓶,瓶身细颈圆腹,釉色莹润如凝脂,瓶身上还描著几枝墨色的梅枝。 旁边是一张折成酒盏模样的素笺,边角裁得整齐,透著几分雅致。 祈灼先將素笺展开,目光触及纸面的剎那,便凝住了。 纸上不是写了什么,竟是一幅手绘的小图。 画的是靠窗的案前,两人对坐。男人身著宽袖长衫,端坐案旁,一手执酒壶,壶嘴正往杯盏里倾酒,姿態从容。 对面的少女侧坐桌沿,手肘支著案面,双手托腮,目光定定落在酒液坠入杯中的瞬间,连发梢的弧度都透著专注。 画工算不上极致繁复,却格外传神,男人的眉眼温和,少女的神態灵动,竟像要从纸上走下来一般,连案上酒壶的木纹、窗外漏进的光斑都清晰可见,氛围的愜意舒適跃然纸上。 李管事自然也跟著看见了,不由压低声音惊嘆道:“殿下……这莫不是那位云小姐亲手画的?” “这画工竟如此传神,竟比宫里的画院供奉还厉害几分,还是在这么小一张笺纸上绘出的。” 李管事说著,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尤其被那少女托腮凝望的神態吸引。 只觉纸上两人间的契合仿佛要溢出来一般,让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心头一热。 虽说初见那位云小姐时,她就对上了自家殿下的上联。但李管事也没想到,那云小姐竟然连作画也如此精通。 祈灼没接话,只將素笺轻轻抚平,眸光软得像浸了温水,连指尖都放轻了力道,像是怕碰坏了纸上的画作。 接著便瞧见图的旁侧,用极细的墨笔写著一行小字:[吾心所言,温酒便见。] 温酒? 他拿起青瓷瓶轻轻一晃,果然听见瓶中酒液晃荡的轻响。 第230章 她不在,男人们也可以修罗场 祈灼抬手拔下瓶塞,一股青梅香气便漫了出来,混著淡淡的酒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漾开。 这是一壶青梅酒。 秋日虽无新鲜青梅,但这酒像是用青梅果乾所酿。 少了几分新梅的青涩酸冽,却也会多些时光积淀的甜度。入口该是软绵香甜的,不像他那日用当季青梅酿的那般醇厚凛冽。 他仍记得初见那日。 他温声劝她莫要贪杯,她却只是挑眉一笑,又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最终醉倒在他怀中。 也是那时,她反手勾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呢喃,说人生难得几回醉,要享受在当下。 那一刻,他虽滴酒未沾,却仿佛被她唇边的酒香与眼底的笑意熏醉,与她一同陷入微醺。 “去取温酒炉来。” 祈灼抬眸,桃花眼里浮光隱现,连吩咐的语气都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秋夜寒凉,窗缝里渗进的风带著凉意,正该用温酒炉暖一壶酒。 李管事应得乾脆,不多时便呈上一只小巧的铜製温酒炉来。 这温酒炉呈莲花状,花瓣边缘镀著层薄银,炉底嵌著三只矮足,里面燃著几颗银丝炭,橘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不呛人,只散著丝缕轻烟。 炉身中间留著圆形凹槽,大小刚能稳稳托住青瓷瓶,既让酒瓶受炭火余温慢慢烘烤,又避开明火,免得烫坏瓷面。 温酒炉放在桌上,祈灼將那青瓷瓶轻轻搁进凹槽里。不过片刻,瓷瓶便逐渐升温,透出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只描著墨色梅枝的瓷瓶上,先是枝椏旁泛起淡淡的红,接著红色慢慢晕开、凝实,一行字跡顺著枝椏走势缓缓浮起。 朱红的顏色刚好缀在墨色梅枝间,宛若点点红梅绽在枝头。待那行字跡完整浮现,是一行走笔洒脱的小楷。 写的是一句诗。 [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李管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殿下,云小姐这是怎么做到的?竟比戏法还奇!” 祈灼眼底染上一丝炙热。 他大概猜得出这是怎么做到的。 先用硃砂细细写下那行字,待字跡干透,再以蜂蜡薄薄覆上,轻轻抹平,使其与瓶身釉色浑然一体。 常温之下,朱红为蜡所掩,不露分毫。此刻酒暖瓶热,蜡质受热微融,底下的硃砂字跡便透过半透明的蜡层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心,比这酒更先一步变得滚烫,不只是因为这精绝的巧思,更是因为那行跃然瓶上的字。 君念我时我念君。 她在说,他在想著她的时候,她也在想他。 祈灼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液入口,青梅的清甜在舌尖绽开,继而微酸缓缓浮现,像细雨拂过枝叶,清新而不涩。 咽下时,酒的醇厚与绵柔在喉间铺陈开来,暖意隨之弥散至四肢百骸,只留下回甘与漫开的果香。 所以此时此刻,虽然他们没有在一处,却共享著同样的温酒与同一份思念么。 “殿下!”李管事像是发现什么,忽然道,“那棉纸下面,好像还有一样东西。” 祈灼眉梢一动,循声看去,果然在包裹瓷瓶的棉纸底层,压著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罐。 几与掌心半大相仿,所以方才被忽略了。 他伸手將这个瓷罐取出,揭开盖子,一股热烈而鲜活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瓷罐中是凝脂般的鹅黄色膏体,细腻柔滑,散发的香味馨郁却不俗艷。 香膏是女子闺阁中的常用之物,兼具香身与护肤的功效。 女子通常在临出门前或对镜理妆时,取少许轻点於手腕、耳后与颈侧,藉由体温慢慢催发香气,让人行止间自带芬芳。秋冬时节,也常用来滋润手面与唇瓣,以抵御寒风乾裂。 祈灼指尖从这瓷罐里沾了一点,膏体细腻柔滑,触之即化,香气便縈绕在指尖。 初闻是明亮的柑橘与甜橙的气息。之后,便是热烈的玫瑰与天竺葵的芬芳盛开,带著几分张扬与自信。 最后,是一丝温暖的琥珀松脂香,將前调的锋芒温柔地收束,只剩悠长而撩人的余韵。 他一闻便闻出了,这是云綺身上一贯的味道。 她就像这香气一样,明媚、张扬、充满生命力。让人无法忽视,也无从抗拒。 祈灼不知道这香膏是云綺买的,还是她自己製作的,但他更倾向於后者。 因为他觉得,以现下京中那些香料铺子的水平,根本制不出这般层次分明、品味独特的香膏来。 李管事在旁边道:“殿下,该不会这香膏也是云小姐自己做的吧?” “这……旁人都说深藏不露,云小姐是不是藏得也太深了?” 书法、作诗、绘画、制香,甚至连戏法都会变。 这哪是蠢笨无知的冒牌千金。 这分明是若不藏著掖著,便能以一己之力,將京中那些自詡才情的贵女们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杀人诛心。 祈灼將香膏的盖子轻轻盖上,吩咐道:“將这香膏放到我枕边。” 李管事立刻露出一副“奴才都懂”的神色。 若这香膏就是云小姐身上的味道,那殿下將它放在枕边,定然是想夜里枕著这香气入眠,仿佛云小姐就睡在他身侧一般。 真甜蜜! 李管事刚要动身,殿外却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殿下,四殿下来了,说是您回宫已有几日,他却一直未曾和您打过照面,便过来见见您。” 闻言,祈灼眉梢忽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嗤了一声。 既然这几日连照面都不曾打,还差今天一天么。 楚翊看著可不是会閒来无事串门的性子。更何况,他们的关係也没好到他閒来无事能来串门的程度。 他抬眸对宫人吩咐:“引四殿下去外间的静室。” 一旁的李管事正捧著香膏准备退下,祈灼却悠悠开口:“先放下。” 李管事不明所以,但立马依言將瓷罐搁回桌上。 只见祈灼重新揭开盖子,指尖轻轻揉上香膏的膏体,用指腹的温度化开、沾取。 他先將香膏抹在左手腕內侧,再移到耳后,指腹轻揉打圈,確保那抹独特香气均匀地縈绕在自己周身,才慢条斯理地盖好盖子。 末了,他掀起眼皮:“可以放回去了。” 第231章 这是,她的香气 静室在景和殿西侧,室內不算宽阔却雅致。 浅灰云纹毡毯铺地,北墙紫檀案上放著古籍与插玉簪花的汝窑瓶。居中是老鸡翅木海棠茶桌,配著月白锦缎椅垫。 茶桌一角摆著银茶具,小巧银壶正飘著细白水汽,氤氳在空气中。窗外竹林风吹叶响,衬得静室更显適合同坐喝茶。 楚翊此刻坐茶桌东侧的圈椅上。 一袭玄色锦袍绣著暗回云纹,只领口、袖口浅浅几重,衬得他肩背挺直,贵气却不张扬。 他容貌俊朗,眉峰锐利却沉静,眼尾平展、唇色偏淡,下頜线利落,脸上几乎没有情绪,喜怒难辨。 双眼极深,像浸了墨的黑曜石。偶尔抬眼,睫羽平稳不动,让人猜不透他深沉眸底藏著的心思。 静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室內的沉静。 楚翊搭在茶杯耳上的手顿了顿,原本垂著的眼缓缓抬起,落向门口。 祈灼正站在门內,左手自然扶著根乌木手杖。老料乌木泛著温润深褐光泽,杖身光滑如脂,仅距顶端两寸处凿了圈细浅回纹。 这次见面,他已经並非如上次那般坐在轮椅上,而是能正常行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只不过步幅比寻常人略小,但走得没有半分滯涩。明明是在慢慢適应恢復走路,却被他走出了几分閒散意味。 肩背挺得舒展,右手隨意垂在身侧,连垂在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动,都透著股漫不经心的俊朗,眉眼间映出散漫风流。 他抬眼扫过室內,目光先落在楚翊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没急著开口,反倒握著杖柄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清浅的响。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著点云淡风轻的打趣:“真是稀客,没想到都入了夜,四哥还特意来看我。” 楚翊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没有半分刻意,却不动声色地將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先落在他握著杖柄的手,指节修长,没有戴任何玉扳指或戒指。 再扫过他衣袍的领口、腰间,衣襟平整,只繫著根素色锦带,没有掛玉佩、香囊之类。 最后落在他的腿上,也空空如也。 一圈看下来,没有任何特別的配饰。 楚翊眸色深沉,这才將目光收回来。 看来,她让人给祈灼送来的,至少不是什么贴身的配饰。 片刻后,楚翊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只面上掛著几分浮於表面的歉意:“的確,我该早些过来,此事是我这个做四哥的不对。” 祈灼自然也捕捉到了,楚翊那不动声色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从他的手扫到腰间,再落到腿上。 他在看什么? 祈灼指尖轻轻摩挲著手杖顶端的暖玉。 目光流转间,心里隱约猜透几分。 但他没点破,只慢悠悠坐到对面圈椅上,手杖斜斜靠在椅边,动作舒展。 楚翊见他落座,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祈灼的腿上。 热水还在炉上烧著,水汽氤氳中,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上次在聚贤楼,七弟还是坐在轮椅上。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十日,竟然就能如现在这般行走了。” “也不知,七弟是突然寻得了什么神医,先前数年都治不好的腿疾,短短几日就帮你治好了。” 这话听著满是关切,实则绵里藏针。 楚翊分明是在给祈灼挖坑。 毕竟,这腿疾缠绵数年,连父皇屡次派遣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如今怎会突然痊癒? 是因为从前没遇著医术卓绝的神医,还是这个患腿疾之人,根本就没想过要治好? 若是后者,那便是欺君。 可祈灼神色分毫未变,面上那抹散漫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四哥怎知,是有人帮我治好了腿疾?”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只不过,帮我治腿的並非什么神医。” “她不过是为了我的腿疾,翻遍医书古籍,耗了无数心思,还亲手为我针灸配药罢了。” 楚翊的目光骤然晦涩几分。 祈灼口中的“他”是谁? 一个寻常大夫? 若只是大夫,他绝不会用这般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字里行间却藏著隱隱的挑衅。 是他……还是她? 楚翊喉结微滚,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仍维持著深沉平淡:“是吗。” “我倒是很好奇,这位仅凭自学医术便胜过宫中御医,还能一举治好七弟腿疾的大夫,是什么人。” “四哥真想知道?”祈灼忽地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 “那我若是说,医病本在其次,我的腿能好,是因为她给了我一个必须好起来的理由呢?” 楚翊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他:“什么理由?” 祈灼將手肘抵在圈椅扶手上,右手轻托下巴,指节修长分明,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下頜线。 他眼尾微挑,狭长的眼眸里盛著几分慵懒,却又染著毫不掩饰的张扬,和几分肆无忌惮。 盯著他的眼睛,唇边勾起笑意:“她说,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楚翊的手猛地攥紧扶手,又在下一瞬缓缓鬆开。 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木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说的人,真的是她。 楚祈说,轮椅上能用的姿势太少了。 他指的是哪方面的姿势。 已经用过的姿势又是什么。 他们之间,竟然已经进展到了这般地步吗。 思绪翻涌间,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楚临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腰束玉带,步履间带著几分储君特有的气度,看向坐在椅上的祈灼,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 “刚从父皇那边过来,想著过来瞧瞧你,没成想一进门就听见动静,原是四弟也在。” 说著,他走到案边,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也有些诧异。 “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俩如今关係还挺亲近,今日竟能在一处喝茶閒聊了。” 祈灼唇角弯了弯,语气听不出真假,悠悠开口:“那是自然。我与四哥怎么也算是手足兄弟,关係自然是亲近的。” 恰在此时,案上银壶发出咕嘟的沸水声,水汽裊裊升起。 祈灼挑了挑眉,抬手取过一旁的紫砂茶壶,捏起茶荷,將细碎的茶叶缓缓倾入壶中,动作行云流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雅致。 沸水高冲而下,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他稍作停顿,待茶香漫开,才倾壶注茶,琥珀色的茶汤沿著杯壁缓缓流入白瓷茶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茶杯,递到楚翊面前,眼皮轻轻一掀:“四哥尝尝,我这里的茶如何。” 楚翊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眸光晦暗地伸手去取茶杯。 然而祈灼递茶时,袖摆微扬,一缕极淡的香气倏地钻入他的鼻尖。 这香气,他闻到过。 那日从清寧寺回京的马车內,狭小的空间里满是她的气息。 他曾低头吻在她的发间,鼻尖縈绕著这缕馨香,又顺著她柔软的髮丝缓缓下移,唇瓣落在她温热的耳侧。 他的吻带著灼热的温度,轻蹭过她细腻的耳廓,將她的气息与身上的香气尽数攫取,刻进记忆里。 这是她的香气。 这是,她的香气。 第232章 好像无法再忍耐了 楚祈身上怎么会有她的香气? 他回宫已有几日,这几日並未踏出宫门半步。 而她今日也並未入宫,更不可能来见楚祈。 可这香气偏生縈绕在此刻坐在对面的人周身,不会是自己闻错。 楚翊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性。 而最大的可能性竟然是,他曾穿著他此刻身上的这件衣服抱过她。 甚至……不只是抱她。不然怎么可能会沾染上,她这样多的气息。 楚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他缓缓伸出手,握住祈灼递来的茶杯。 杯中茶水尚是滚烫,掌心触到杯壁的瞬间便传来灼意,他却像浑然未觉。 指节甚至微微收紧,连手背的青筋都隱隱浮现,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他抬眸看向祈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凝著寒潭,翻涌著未说出口的暗流,却只是无声地对峙,一个字也没说。 祈灼同样望著他,唇角依旧勾著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藏著几分瞭然的挑衅。 暗潮汹涌。 或者说,不是暗潮。 看似暗斗,实则明爭。 楚临就坐在祈灼身旁,瞧著两人只对视不说话,不由觉得奇怪:“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光看著对方不说话。” 说著,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鼻尖縈绕著一缕香气,不由得有些好奇。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阿祈,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话音刚落,楚临只听见对面忽然迸出一声脆响。 他一转头,赫然发现那是楚翊掌心骤然发力,硬生生將手中白瓷茶杯捏碎的声响。 只见楚翊手中的白瓷茶杯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隨即四分五裂,化作数片碎瓷滚落桌面,叮噹作响。 滚烫的茶水顺著指缝急淌而下,將他的手背烫得泛红,又溅落在衣摆,瞬间洇出深色的湿痕。 热气混著散落的茶叶香在他手边繚绕,可他的手却纹丝不动,仿佛那灼人的温度与他毫无干係,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楚临满是震惊地看著楚翊:“四弟,你这是做什么?” 原本候在祈灼身后的李管事也被这声响嚇了一跳,目光在散落的瓷片和楚翊泛红的手背上转了一圈,连忙问道:“四殿下,您这手没事吧?” 两个奉茶宫女更是嚇得脸色发白,连忙端著托盘、拿著帕子快步过来。 一个小心翼翼地收拾桌上的瓷片,一个则拿著乾净帕子想去擦楚翊手背上的茶水:“殿下……” 楚翊则直接避开宫女的触碰。他抬手將手往后收了收,声音依旧幽沉,听不出半分异样:“无碍。” 视线扫过案上的狼藉,又看向祈灼,平缓道:“我今日来看七弟,既然他一切安好,我便先回去了。” 直到楚翊离开,楚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感觉自己在现场,又好像什么都关键都没搞明白。 楚临转头看向身旁的祈灼,语气里满是不解:“楚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把茶杯捏碎。” “那茶水刚烧开,烫得能褪层皮,我看著都觉得疼,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道。”祈灼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早已散去,只余一片平静。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楚临,开口就带著逐客意味,“我累了,太子殿下要是没事,可以回了。” 楚临瞪圆了眼,语气带著几分哭笑不得:“我才刚坐下没一刻钟!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呢!” 祈灼神色未变,瞥去一眼:“那正好,坐垫还没捂热,起身走也不费劲。” 这话都把楚临给气笑了。 全天下的人谁见了他这个太子不是恭恭敬敬,偏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弟弟,天天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动不动就赶他走。 楚临气不过,又拿弟弟毫无办法,最后还是只能气鼓鼓地拂袖起身,带著满肚子的莫名其妙走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静室內瞬间安静下来。 祈灼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底却浮现起一点冷意。李管事试探著开口:“殿下……” 祈灼微微眯眼,冷淡吐出一句:“查查殿內的宫人,找出谁在你跟我稟告完话之后,离开过景和殿。” 李管事虽不明白祈灼为何突然查问宫人行踪,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回到之前的內室。 祈灼一抬眼,就看见桌案上静静放著的木匣,旁边还摆著那壶先前温好,但此刻已经又冷了的青梅酒。 虽然瓶身的热度已经退去,但原本封层的蜂蜡已经融化,所以那行朱红小楷仍然清晰浮现在青瓷瓶上。 [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祈灼盯著那行字,指腹轻轻摩挲过瓶身,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备马,我要出宫。” 刚吩咐完事情回来的李管事闻言一愣,满脸诧异:“出宫?殿下,您是说现在?” 祈灼抬眸看了他一眼。李管事心头一凛,立马深吸口气,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祈灼缓缓吐出口气,胸口隨之微微起伏。 想她。 想见她,想抱她,想吻她。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潮水般汹涌,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本想自己等到双腿完全恢復再出现在她面前,可现在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他好像无法再忍耐了。 第233章 只是太想她了,想离她近一点 马车冒著夜色,驶向宫外。 朝著永安侯府的方向而去。 祈灼坐在马车內,今日已经没有乘坐轮椅。 虽然恢復期未过,尚做不到步履自如,但落地行走已经没什么问题。 人一旦迫切想见某个人,连奔赴的路程都似被拉长了般,漫长得有些熬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於缓缓停稳。车外传来李管事的声音:“殿下,永安侯府的后门到了。” 祈灼闻言抬眸,指尖轻抬,將车窗垂落的竹帘向上捲起,向窗外看去。 竹帘捲起的瞬间,凉沁的夜气先裹著草木的枯涩涌进来。 马车正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九月底的槐叶早已失了绿意,只剩稀疏的暗黄残叶掛在枝椏间,被夜风吹得轻晃,影子落在侯府后门的青灰砖墙上。 侯府后门是两扇朱漆大门,漆皮略显陈意,门楣上掛著盏小小的羊角灯,昏黄的光团拢著门环上的铜绿,在地上映出一圈暖而弱的光晕。 周遭静得很,只有远处巷口偶尔飘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衬得这方角落愈发沉在夜色里,连风掠过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此时已近亥时三刻,洒落的月光將侯府的轮廓晕得愈发沉寂。 李管事先一步下车,目光扫过紧闭的后门,並没有门丁守夜。 他转身看向车窗,低声询问祈灼的意见:“殿下,您打算怎么告知云小姐您来了?” “此刻后门无人看守,殿下可知云小姐住哪个院子?奴才可以翻进府中,替您去通报一声,让云小姐知道您在外面。” 李管事的话落,车厢里沉寂了两秒。 紧接著,祈灼才缓缓抬眼,却薄唇轻启:“不必了。” “不必了?”李管事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殿下不是大晚上冒著夜色出宫,就是为了见云小姐的吗。怎么又说,不必去告知云小姐他在外面? 祈灼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朱漆门上。 他今日来此,本就是一时衝动。 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下了,他不想打扰她休息。 更何况,眼下她在侯府,若是她冒著夜色出来,也可能会被人看见。 无论他能不能解决,终归是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是非见到她不可。 只是太想她了,想离她近一点,近到能呼吸到同一片带著槐叶枯香的夜风。 哪怕此刻隔著数道墙,知道她就在这扇门后的某个院落里安睡,他胸腔里也像藏了一口小钟。 被夜风轻轻一撞,便发出绵长的嗡鸣,將整个空旷都填满了。 “这样就够了。” 祈灼淡淡开口,將掀起的门帘落回远处。 车厢里瞬间漫进夜色的沉,他闭上眼,脑海中隱约浮起云綺的模样。 他想,她此刻该是侧躺著的,鬢边的几缕髮丝或许会搭在颊边,隨著绵长的呼吸微晃。睡沉时,她的唇瓣会抿成一道柔软的弧度。 她畏寒,而秋夜寒凉,她怀中或许还抱著个温著的暖手炉,身体该是裹在柔软的锦缎里。若是窗外的风漏进些凉意,她大约会无意识地往暖和处蹭一蹭。 只是这样想著,心都会跟著软成一片。 思绪渐渐发散,竟让祈灼有些妒忌起那个被她抱著的暖手炉。 能这样近地贴著她的肌肤,被她抱在怀里,与她的体温交融。 这样荒唐的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只觉此刻的自己,竟幼稚得像个三岁孩童。 * 而此刻,竹影轩的窗欞映著暖黄烛火。 云綺自然还未安寢。 她每隔几日便做的全身护肤,流程繁琐得很。 先是沐浴,之后就是敷上自製的面膜、手膜和脚膜。连沐浴带护理,前前后后要耗去一个半时辰。 此刻流程已毕,她坐在梳妆檯前。 镜中人的肌肤被滋养得如刚剥壳的暖玉,透著莹润的光泽,颊边泛著水汽蒸腾出的自然粉晕。 长发鬆松挽成半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修长,锁骨线条若隱若现,未施粉黛仍美得不可方物。 穗禾上前,熟练地为她换上一套緋色寢衣。 衣料是极软的细纺丝绸,內衬一层薄薄的藕荷色轻纱,贴在身上轻若无物,走动间衣摆微扬,像晚霞漫过地面。 云綺起身正要往床榻去,脚步忽顿,转头看向穗禾:“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近亥时四刻了。”穗禾立刻回话。 “亥时四刻……”云綺轻声重复,又微微歪头望向窗外。 今夜的月亮格外清亮,像块被磨透的白玉悬在夜幕。 清辉如流水般漫过窗欞,在地面洒下一片细碎的银白,连空气中都裹著层淡淡的月光凉意。 她望著那片月光,眸中忽然闪过丝明悟,对穗禾吩咐道:“你去侯府前后门,趴在门缝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侯府门外?”穗禾愣了愣,脸上满是疑惑,“小姐的意思是,看看有没有人在府外逗留?” 云綺没直接回答。 她想到,祈灼该在一个时辰前就收到了她送的礼物。 那方绘著他们初见画面的小笺是她亲手画的,那壶青梅酒是她亲手酿的,那句“君念我时我念君” 是她亲手写下的,连那盒香膏都是她亲自调製的。 她要么不送人东西。要送,就送到极致。 她要祈灼眼里看见的、嘴里尝著的、口中念出的、鼻翼间嗅著的,全都是她的痕跡,全绕著她的影子。 她根本不担心祈灼收到这礼物会不会喜欢。 她若想哄一个人高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而今日送祈灼的礼物,她可是真费了点心思,她知道祈灼会很欢喜。 看见那句诗,他对她的思念,也一定会达到极致。 若是按照她自己的脾气,想要就要得到,想见一个人就一定要见到。她才不会在意自己的行事是否符合规矩,因为她生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而祈灼和她是一样的人。 他很可能会来找她。 也很有可能,来了,却没有让她知道。 穗禾虽不知小姐为何突然有此吩咐,却也不敢耽搁,立刻应下转身往门外去。 她借著夜色掩护,先悄悄绕到侯府前门,抵著门缝往外望。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著落叶掠过路面。 她又轻手轻脚绕去后门,刚將眼凑到门缝上,便瞧见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停著一辆马车。 车厢垂著厚重的帘幕,瞧不清內里是否有人,但车辕旁坐著的一人她却认得。一个是车夫,另一个正是今日她替小姐转交东西见过的李管事。 穗禾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也顾不上再细瞧,转身便往竹影轩快步跑。 推门进屋时,她还带著几分气喘,声音里藏著难掩的惊讶:“小、小姐!后门外真的有人!老槐树下停了辆马车,车外还坐著的那位李管事!” 第234章 我想要,就在这里 车厢內,烛火被掠进窗缝的夜风轻轻拂动,光影在祈灼指间的白玉酒杯上流转。 青梅酒已见了底,瓶中只剩浅浅一层,杯中也不过小半盏。 琥珀色的酒液凝在杯沿,顺著杯口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跡。 酒液入喉,先是裹著青梅的清甜,咽下去后又泛开一丝微冽的酸,最后在舌尖缠绕著绵长的酒香。 几杯下肚,微醺的酒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连他平日一贯散漫倦怠的眼神都染上了一层朦朧。 祈灼抬手將酒杯搁在窗边的小几上,隨意向后一靠,闭上了双眼。 薄唇被酒液浸得泛著水润的红,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他面容愈发昳丽。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著空杯,整个人透著一种自斟自饮的孤寂。 他酒量不差。 大概是她亲手酿的酒,格外醉人。 夜风裹著秋凉,卷得车帘边角偶尔簌簌作响。 李管事坐在车辕旁,看著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著打了好几个旋。双手拢在袖管里,时不时搓搓手。 他望著侯府紧闭的后门,心里直犯嘀咕。 殿下这都在这儿半个多时辰了,也没打算去找云小姐,就这么坐在车厢里,云小姐怎会知道他来了?这不是白来一趟吗? 他实在琢磨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 一阵困意涌上来,李管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湿意,睁眼时却忽然顿住——不远处的后门阴影里,竟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少女裹著件厚实的云锦披风,领口袖口都严严实实收著,只露出一张莹白漂亮的小脸,只有披风下摆露了点緋色。 是云綺小姐! 李管事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还以为是自己困得眼花了。 只是,云小姐怎么会在这时候从后门出来?她难不成是知道殿下在这里? 李管事刚要开口,就见云綺脚步轻缓地走近,抬起纤纤玉手,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还带著点浅淡的懒倦。 李管事连忙闭上嘴,咽了口唾沫点头回应。云綺又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往车夫那边扫了扫,示意他们先离开。 李管事心领神会,转头看向身旁昏昏欲睡的车夫,用胳膊肘一撞,又朝远处指了指。 车夫也不敢多问,跟著他轻手轻脚地往不远处的树荫下退去,只留下马车静静停在原地。 车帘被夜风轻轻掀开一角,带著秋凉的气息钻进车厢。 祈灼闻声抬眸,然后就见微沉的视线里,竟映出那道他心中念著的身影。 指尖微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真醉了。因为太想她,所以產生了幻觉。 这马车本是先前为方便上下轮椅特製的,无论是车內的空间还是座椅,都比寻常马车宽敞许多。 云綺裹著披风站在帘边,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一旁盛著残酒的酒杯,唇角悄悄勾起。 轻声开口时,声音还带著点夜风的清冽:“我酿的酒,是不是很好喝?” 他抬眼望进少女弯起的眉眼,目光掠过她被风吹乱的鬢髮,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几乎没有迟疑,他朝她伸出掌心。 云綺刚走近,便被轻轻一拉。下一秒,整个人已落入一个带著淡淡青梅香气的宽阔怀抱,被稳稳抱坐在他膝上。 祈灼低头,手臂將她牢牢圈在怀中。唇轻落在她发顶,鼻尖触到髮丝间的凉意,又將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指尖细细摩挲著她的手背:“是不是很冷?” 他知道她聪明,却没想到她聪明到这样的地步。 连他今晚会来侯府,都猜得到。 只是秋夜寒凉,他在外等著的本意,绝不是让她吹著夜风寻来。 他並不想让她受寒。 云綺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抚上他下頜的轮廓,抬眼与他对视,眼底漾著浅浅笑意,仿佛所有心意都在这一眼中交匯,声音轻软:“现在已经不冷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了侯府却没打算让她知道。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他守在侯府外面。 好像一切都本该如此。 祈灼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脸,指腹在她颊边轻轻摩挲。 他垂著眼,目光如夜色般幽深,像在用指尖描摹她的每一寸轮廓,从眉梢到眼尾,再到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每一处都不愿放过。 云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一旁那只盛著残酒的青瓷瓶上。 她伸出手晃了晃,听见瓶底仅剩的一点酒液轻轻撞击瓶身的声音,唇角微扬。 “看来我酿的酒真的很好喝,你喝了这么多,我自己都还没尝过。” 祈灼低笑一声,声音还带著微醺后的沙哑:“还有一点,现在尝也来得及。” 他仰头含住那最后一点酒液,没有咽下。修长的颈项在烛光下划出清晰的线,喉结微收,性感得让人移不开眼。 紧接著俯身靠近,一手扣住云綺的后颈,將她轻轻按向自己。唇瓣相接的瞬间,他微微启唇,將口中的青梅酒渡到她唇边。 酒香在唇齿间漫开,带著一丝微冽的酸与清甜。她隨著他的动作迎上去。 朱唇轻启,將那口带著他气息的酒尽数咽下。纤细的手臂也顺势攀上他的脖颈,指尖在他发间穿梭,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车厢內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祈灼的吻渐渐热烈,像將所有的思念与渴望都倾注其中,唇齿间的纠缠极尽缠绵悱惻。 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两个人都如乾燥的柴被同一簇火点著,一寸寸燃到心口。云綺能感觉到祈灼胸口剧烈的起伏和身体的变化,他渴求著她。 而她也向来遵从本心,她出来本就是存了这心思的,她可是素不下去了。於是微微后仰,伸手扯开自己披风的系带,披风滑落,露出里面轻薄的緋色寢衣来。 祈灼整个人一顿,拉开几分距离,看著她。 烛光映在云綺被吻得嫣红水润的唇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艷动人。 而她身上的寢衣,在烛火下隱隱透出细腻的肌肤与柔和的曲线,更让他喉间发紧。 不用她开口,他也懂了她的意思。 他想一切都给她最好的。 他的腿是其次,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復,但可给她的仍有很多。然而此刻秋夜寒凉,侯府外,马车里,这样的场景,太委屈她,他也怕她会著凉。 云綺不容他多想,跨坐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她微微收紧双臂,將自己更贴近几分,鼻尖在他唇角轻轻一蹭,声音低哑而勾人:“我想要……就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他看著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意和被霎时点燃的渴望。喉结滚动,下一瞬,他將她更紧地扣在怀里,指腹在她后颈细腻的肌肤上缓缓摩挲。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哑呢喃:“……好。” 第235章 喜欢极了 祈灼手臂稳稳圈著云綺,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背,指尖带著专注的温度,细细摩挲著她寢衣之下的轮廓。 像是在描摹一件世间独有的珍宝,连力道都放得格外轻柔。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他的。 她不在意周遭的环境,只想享受此刻,但他自然也如此。 抬手掀起车帘时,祈灼目光始终胶著在怀中少女的脸上,没半分游离。 夜色如墨,仅有的星月微光落在他的下頜,將那道线条晕得多了几分繾綣。 李管事一直留意著马车的动静,一见车帘掀起便快步上前,当即躬身问道:“殿下,您有何吩咐?” 祈灼声线还带著几分哑,语调却仍是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指令:“把马车驶进巷尾最深处。” 李管事立刻恭敬应了声“是”,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又渐渐隨著马车深入巷陌而变轻,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只剩车厢內彼此交缠的呼吸愈发清晰。 马车停稳时,已是亥时末刻,周遭只剩晚风掠过老树枝椏的沙沙声,偶有几声虫鸣从墙根下传来,却更衬得这巷尾深处幽寂无人,像是被世间遗忘的角落。 两侧斑驳的砖墙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墙头枯黄的藤蔓垂落下来,如同天然的屏障,將这片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哪怕有半点声响,也会被厚重的夜色与墙壁悄悄吸纳,不会传到巷子外半分。 李管事不敢耽搁,停稳马车后便立马下了车。 他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殿下特意让他將马车驶到此处,定然是要和云小姐做些在外面不方便的事。 於是便走到巷口处寻了个地方坐下,兢兢业业替自家殿下望风。 马车內一片昏暗,只有极淡的星月光亮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偶尔晃动的烛火,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祈灼低头时目光繾綣,落在怀里人的脸上。正要低头靠近,云綺已主动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迎上他的唇。 不同於寻常女子的羞怯,她的吻带著毫不掩饰的张扬与渴求,舌尖轻轻蹭过他的唇瓣,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邀约。 那双含著水光的眸子半眯著,眼尾泛著薄红,目光缠在他脸上,带著勾人的蛊惑,仿佛要將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祈灼被那眼神勾得泛起灼热,手臂收得更紧,將她牢牢锁在怀中,顺著她的节奏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满是彼此灼热的呼吸,再没有半分克制,只剩下压抑许久的渴求,在只属於两人的车厢里疯狂滋长。 吻至酣处,云綺指尖带著滚烫的温度,顺著他的衣襟往下滑,而后微微用力,隨意扯开了自己緋色寢衣的系带。 丝滑的寢衣如流水般顺著她的肩头滑落,先是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那骨形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饰,在烛光下泛著细腻的瓷白光泽,隨她的呼吸起伏著,添了几分动人的鲜活。 再往下,是圆润饱满的肩头,肌肤细腻得能看清极淡的青色血管,线条柔和而娇软。寢衣滑落的瞬间,肩颈间仿佛氤氳著一层薄雾,带著无声的邀请,勾得人只想俯身一亲芳泽。 她未作半分遮掩,反而特意抬眼望他。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瀲灩,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因方才的吻而泛著水润的红,整张脸在昏暗中更显明艷动人,美得惊心动魄。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与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她是世俗规训外的一阵野风,是人心慾念里的一捧星火,是漫长黑夜尽头的破晓,也是世间唯一懂他所有的人。 他命中注定遇见她,爱上她,为她沉沦。 祈灼的呼吸骤然一滯,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的渴望翻涌成势,几乎是本能地俯身重新吻住她,一边同样抬手去解自己的衣扣。 衣料滑落,露出他线条流畅的上半身。胸膛薄而结实,肌理乾净。 腰线利落收紧,腹部平坦紧致,肌肉不显山不露水,却泛著一层若有似无的暗哑光泽,像夜色里最危险的漩涡,满是天生的性张力。 云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流连在他身上,指尖落在祈灼的胸膛,顺著肌理缓慢往下滑,掠过紧实的腰腹,最终停在平坦的腹肌上。 指腹带著几分刻意的轻揉,肆无忌惮抚上那层薄肌蛊人的轮廓,眼底的满意毫不掩饰。而后指尖未停,顺著腰线的弧度探寻般摸索。 祈灼任她在自己身上游移,原本扣在她腰上的手一松,转而扶住她的后颈。唇瓣离开她的唇,顺著下頜线往上,最终落在她的耳垂喃喃,声线裹著浓得化不开的情慾,又哑又沉:“喜欢?” 云綺指尖没停,顺著腰线往下滑,过了髖骨,掌心一翻,轻轻覆在他身前,小手慢慢收拢攥住,指腹还若有似无地轻轻碾了下。 她抬眼望他,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眸子雾气氤氳。眼梢往上挑时,还轻轻眨了下,媚意顺著眼尾漫出来,还带著点勾人的尾音:“喜欢极了。” 第236章 枯骨逢春,重获新生 云綺这一动作,像是將火燃得更旺,原本只在眼底跳动的焰,瞬间窜遍祈灼全身。 他呼吸骤然粗重。 唇瓣贴上她的唇时,先带著力道深压了一瞬,再慢慢碾过那片柔软,撬开她的唇齿。 没给半分躲闪的余地,却没失了繾綣,反而將她所有细碎的呼吸都紧紧裹挟进吻里,连带著那点勾人的软意,都揉进这滚烫又强势的缠绵里。 衣衫在纠缠间被尽数褪去,布料滑落的窸窣声混著深重的喘息,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微微下沉,他顺势挺身,肌肤彻底相贴的瞬间,像是有电流窜遍全身,可下一秒,云綺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不管她先前如何主动勾人,这具身体终究是初次。这般姿势下,起初的痛感无可避免地让她蹙起眉。 她攀著祈灼后背的指尖不由得紧扣,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浅浅的红痕。 祈灼也不好过,额上隱约沁出细密的汗。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不適,动作放缓,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吻著她的耳畔安抚。 可灼热的渴望早已燎原,彼此也像是天生契合。痛感很快淡去,只剩下肌肤相贴的滚烫与浸骨的亲昵。 他的手牢牢扣著她的腰,每一次贴近与交缠都带著极致的占有欲。她的指尖蹭过他后背的汗湿,仰起白皙纤细的脖颈。 下頜线绷出流畅又脆弱的弧度,颈侧肌肤泛著薄红,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眼尾还垂著未乾的水光,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花,媚態横生。 车厢內,烛火的影子在车壁上摇晃,粗重的喘息与细碎的低吟交织,將浓稠的夜色都染得滚烫。 再后来,便是將落在脚下的厚重披风和座椅上的软垫铺开…… …… 马车第三次晃动停下,已是丑时四刻。 李管事在寒风里昏昏欲睡。每次刚要睡著,脑袋一歪,便被冷风灌得一激灵,又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朝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巷子里张望。 这都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殿下怎么还没叫他? 莫不是捨不得与云小姐分开,打算就和云小姐在马车上过夜吧? 可虽说殿下的马车格外宽敞,但里头连床褥都没有,这怎么睡得安稳。 况且云小姐那般肌肤娇嫩,殿下也不可能让云小姐就这么睡在马车吧? 车厢內,灯火已灭,只余窗外寒风与车壁缝隙间溜进的一点凉气。 祈灼上半身依旧赤著,肌理在昏暗里泛著一层薄汗后的光。眉眼间尚带著专注的繾綣,薄唇染著一点湿意,面容在昏暗中更显昳丽。 先將那件緋色寢衣在膝上摊平,再將怀里的人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云綺头顶堪堪抵到他的下頜,肩头只及他的胸口。 他將衣摆轻轻展开,顺著她的肩头慢慢收拢,把少女纤细的手臂引入袖中。指腹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时,像抚过一段上好的丝绸,细腻而顺滑。 待极有耐心地为云綺穿好寢衣,隨后將衣襟在她胸前仔细对齐。他从身后环过替她系上衣带,动作极慢,像是在为夜色打上一个温柔的结。 系好最后一个系带,他便將她往怀里一带,从背后轻轻圈住。 一只手拢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则沿著她的腰线慢慢摩挲,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渗了进去。他低下头,在她后颈处落下一连串细碎的吻。 “冷不冷?” 他在她耳后低声道,气息温热,带著未尽的余韵。 云綺被他圈在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都隨方才的情潮散了去,连抬手的劲都欠些。 后背贴著祈灼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寢衣传来。这触感让她想起片刻前,他是如何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动作。 心跳与呼吸比此刻重得多,带著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烙进她的肌肤里。 她的脸颊还泛著未褪的潮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透著粉,像是被夜色浸软的桃花瓣。 长而密的睫羽上还沾著点细碎的湿意,眼睛此刻半睁著,眼神朦朧得像笼了层雾,连看过来的目光都带著点慵懒的软。 听见祈灼问她冷不冷,云綺没立刻回答,只是侧了侧头,懒洋洋吐出一句:“不冷……就是好累。” 尾音拖得长长的,连说话都像是在耗费力气。话音落时,还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歇著。 祈灼听见这话,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著点宠溺与纵容。他低头,在她泛著潮红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是我的错。” 说著,手掌覆上她的腰,指腹隔著薄衣,在她腰侧发酸处轻轻打圈,为她舒缓身体的倦意。 他目光看向窗缝投落的月色,银辉细细碎碎洒在衣料上,晕开一点冷光。 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但大概推算也知应该道已过丑时,声音裹著未散的沙哑:“要回去了么?” 他不想和她分开。 怀里的温软还贴著胸膛,指尖还能触到她腰侧细腻的肌肤,连呼吸间都缠著她身上撩人的香气,哪捨得就这么放手。 可现在確实太晚了。 若是带她回城西宅院,天亮前她又要赶早回侯府,满打满算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她本就累得连抬眼都懒,这样来回太过折腾。 云綺轻轻点头时,祈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尾依旧垂著点慵懒散漫的弧度。 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缓慢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再往自己怀里嵌得深些,好將她的温软多留片刻。 云綺倒不是准备恪守什么规矩,不敢和祈灼去別的地方睡。 她既然敢大晚上出来,自然也有法子让自己宿在外面也不被旁人发现。或是哪怕被发现她明日不在府上,找个理由也能应对。 主要是,明日很可能会有別的事,她最好还是在侯府待著。 云綺微微坐起身,指尖轻轻搭在祈灼腕上,抬眼看向他,声音带了几分难得的认真:“你回宫这几日,还好吗。” 她听说了,祈灼回宫这几日宫內的动向。 楚宣帝对祈灼尤为重视,或者说至少面上如此。又是宴请群臣,又是大肆赏赐,又是筹备封王,一副帝王补偿分別多年儿子的慈父模样。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祈灼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甚至,他只会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和噁心。上次见到楚翊,连楚翊都看得出,若不是因为她,祈灼根本不会回到宫里。 她不会拒绝祈灼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心意。 祈灼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她值得。 爱让人心甘情愿地俯首,將所有锋芒都化作绕指柔情,只怕自己能给的不够多。 但她就算只靠自己,也能混得风生水起。並非一定要祈灼献祭自己的自由,来为她的自由铺一条坦途。 他希望她自由,她也希望他快乐。 祈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漾著柔意,抬手將她鬢边的髮丝拢到耳后,又牵起她的手背用唇摩挲覆上:“我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他该怎么才能让她知道,哪怕那皇宫腐朽如烂泥,现在的他仍旧无比满足。因为他遇见她便已枯骨逢春,重获新生。 第237章 避子药被大哥拿在手上 祈灼说他很好,云綺便也不打算再多说。 这是他选择的生活和想做的事,那她自然尊重。 临下马车前,祈灼將披风仔细裹在她肩上,缓慢捋顺布料褶皱,又替她系好绳结,將她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能钻进夜风的缝隙都不留。 虽然腰酸腿软,浑身又酥麻又乏,祈灼想抱云綺下车,却被她拦住。 她看他一眼:“你的腿还没完全恢復好,刚才那一两个时辰已经不利於恢復了,还是休息吧。” 云綺说著,指尖便去掀车帘,刚將那层微凉的布帘掀开一道缝,腕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將她又拉回温热的怀中。 还没等她缓过神,祈灼带著薄茧的手掌已又扣住她的后颈,带著夜风清冽凉意的唇瓣便覆了上来,將想说的话都付诸於唇舌。 他的吻依旧带著极致的繾綣与缠绵,仿佛要將彼此的气息彻底揉进骨血里。 车厢里,呼吸又逐渐变得灼热,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香气早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又染上几分滚烫的情慾。 云綺被吻得浑身发软,后背被祈灼带著抵上车厢壁,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身体的变化隔著衣料清晰地抵在她腿间。 她指尖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凑到他耳边,声音带著一丝被吻得发颤的软意:“再做一次,天都要亮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祈灼的耳廓,他的动作这才终於停住,唇瓣却仍轻轻贴著她的颈侧。 片刻后,才缓缓鬆开圈著她的手臂,指腹轻轻摩挲著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带著几分刚从缠绵里褪去的沙哑,更显呢喃软语:“霜阶漏短良宵浅,枕畔香凝思卿卿。” 她说,君念我时我念君。 他说,枕畔香凝思卿卿。 她不在他身边,他会闻著枕边她的香气入眠。 … 云綺走出巷子时,原本昏昏欲睡的李管事立马打了个激灵。 从侯府后门进去时,穗禾也正背靠著墙打盹,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揉了揉眼睛:“小姐,您回来了。” 云綺穿来后身边只有穗禾一个人伺候。若是找新的丫鬟,还得考验调教,她实在懒得费这个心思。 此刻看见穗禾那困得睁不开眼还一直替她守著的样子,也是知道她辛苦。 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云綺对忠心跟著自己的人向来大方。只是赏穗禾的东西不少,她却一直没地儿花。 於是便对穗禾道:“我今晚会睡久些,你明日便歇一日,从匣子里取二十两银子,拿著出去逛逛,想买什么便买什么,玩够了再回来。” 穗禾闻言,下意识便想摆手。她本想说她们当奴婢的哪有什么歇息,更何况二十两银子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说可是一笔重金,她哪里敢要。 可转念想起小姐先前说赏她的她便拿著,不必推三阻四,再想到小姐最不喜人磨磨唧唧的性子,便把话咽了回去。 连忙屈膝应道:“谢小姐体恤,奴婢晓得了。”说话时,眼底还藏著几分难掩的欢喜和不加掩饰的感动。 小姐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没有之一!! 回到臥房,穗禾伺候她简单清洗又换了身寢衣后,便也退下歇息了。 屋內只剩烛火轻晃。 云綺走到妆檯前,从暗柜里取出个描金小锦盒。 打开时,里面整齐码著十余粒黑色丸药,丸身圆润,还沾著淡淡的药草清香,触手微凉。 她指尖隨意捏起一粒。 方才在马车上,每逢最后关头,祈灼都想抽身出去,却都被她按住了。既是要做,她便要这从头至尾的极致欢愉,而非最后虚浮的陡然空落。 前世身为长公主时,为避免意外有身孕,她曾下令给整个太医院。 那帮太医勤勤恳恳翻遍古籍试遍药材,才配出一副方子制出药丸,情事后服下既能避子,又不伤身,连半分不適都不会有。 那方子她穿来也记得清楚。先前从济生堂要的药材,正好把制丸的用料凑得齐全,这满盒药丸,便是她之前亲手製成的,以备不时之需的。 现在正好能用上。 云綺仰头,將指尖的药丸送入口中,隨意就著口温水咽了,又將那药盒隨手扔在妆檯上,这才上了床榻。 先前在马车上太过激烈,此刻浑身骨头都懒倦,腰腹泛著酸软,腿根也带著淡淡的麻意,连抬手解衣扣都觉得费力。 但到底是解了她这些日子的空虚,连呼吸都透著股被餵饱的鬆弛与慵懒。 云綺没再多想,难得沾了枕头便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次醒来时,浑身仍发著软,眼皮倦怠地掀不开。 她偏著头睁开一条眼缝,朦朧光影里,竟看见一道修长身影坐在床榻边的梨花木椅上,衣料上还带著她熟悉的清冽气息。 “……大哥?”她眼睛又睁开些许,带著刚醒的惺忪,声音下意识染上一丝自然的撒娇软意,“大哥怎么在这里?” 云砚洲闻言抬眸看她。 他眉目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如玉,可眼底深处却藏著深不可测的沉敛,像揉了墨的静水。目光掠过床榻上的少女时,似在无声描摹她的模样。 少女一头青丝散乱在素色枕上,白皙脸颊透著淡淡红润,神色里满是刚醒的懵懂与慵懒。松垮的寢衣领口往下滑了些,露出小片细腻如玉的肌肤。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伸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纤细手腕,显然是对他这个大哥全然不设防,透著股撩人而不自知的媚软,让云砚洲眸色深了几分。 他知道,他的妹妹一直都很美。 只是今日,她看上去好像与从前有几分不同。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云砚洲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缓,“听说你的丫鬟得了你的吩咐,今日歇著出了府,便过来看看你。” 云綺这才彻底睁开眼,视线往下移时,却倏地顿住——自己这位大哥的掌心里,正拿著那个她昨夜隨手扔在妆檯上的药盒,盒盖敞开著,里面的药丸清晰可见。 云砚洲指腹轻轻摩挲著盒沿,语气听不出情绪,目光却牢牢锁著她,像是在透过她神色探究,问道:“这是什么药?” 第238章 没有动作不代表没有变化 平时若是大哥过来,进了她臥房,穗禾一定会先来叫她,但偏偏穗禾今日不在。 而她昨晚又浑身酥软,懒得把药盒收回暗柜,隨手便扔在妆檯上,没想到恰好被大哥看见。 云綺心里却没半分慌乱。 这所有药丸本就大差不差,都长一个样,凭外观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就算是掰开揉碎了找大夫查验,顶多能辨出其中几味常见药材,哪能推断出足足几十味配药,更遑论知晓它真正的功效。 所以这是什么药,还不是任她怎么说。 “这个药丸吗?” 云綺歪头看过去,状似懵懂,“这是阿言给我的,说是能美容养顏,我昨晚睡前便吃了一粒。” 话音落下,她抬手戳了戳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动作软乎乎的,语气里裹著丝期待,像在等夸奖似的。 “大哥你看,我今日有没有变好看?” 云砚洲知道,昨日那个言蹊是个医者。 她救了那人,对方赠她美容养顏的药丸作为感谢,合情合理。也能解释,她今日为何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他本就是看到敞开的药盒和效用不明的药,担心妹妹是哪里不舒服。既然不是生了病,云砚洲也没再多问,只將那锦盒放下。 他望著她亮晶晶的眼,语气淡淡:“不必吃这种东西,你本就是最好看的。” 云綺却撇撇嘴:“才不是大哥说的这样,哪有女孩子会觉得自己够好看了,我当然也想变得更好看。” 云砚洲听著她这孩子气的话,也不再辩驳,抬眸道:“懒觉已经睡够久了,都快到正午了,起床洗漱吧。” 云綺一听要起床,眉头立马皱了皱,手脚麻利地往被子里缩,最后只露半张莹白小脸在外面,睫毛还耷拉著,满是赖床的懒散:“我不想起。” “反正今日又没別的事,而且穗禾不在,没人伺候我洗漱,我自己也不会梳头,起床好麻烦。我要等穗禾回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语调都带著理所当然。 一边说著,还一边抱著被子往床榻里面又拱了拱,几乎要缩到床角去。 云砚洲看著云綺缩在床角、连被子都裹到下巴的模样,骨节分明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床沿,像在无声安抚,又带著点不容错辨的专注。 他语气依旧平和,带著哄小孩般的耐心,只是声线裹了几分低哑的深沉,如浸了温水的墨,缓缓落在人心尖上:“乖孩子不赖床。” 云綺听到“乖孩子”三个字,裹著被子的身子显然顿了一瞬,似是有些犹豫。 但很快,被窝里暖融融的愜意,显然压过了被兄长夸乖孩子的那点小欢喜。 她伸手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活像只耍赖躲进壳里的小乌龟,掩耳盗铃一般,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半根头髮丝都不肯露,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带著几分被宠坏了的任性:“那我今日便不当乖孩子了,乖孩子也要休沐。” 可她刚往床里挪了半寸,覆在头上的被子就被扯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云綺攥紧被角不肯放,还往头上又裹了裹,连带著被子都鼓起弧度。 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掌按在被子上,隔著柔软的布料,都能清晰感觉到掌心沉稳的温度,將她的小动作都稳稳按住。 云砚洲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依旧是平和的调子,却藏著点兄长不加显露的威严:“再躲,大哥就抱你起来了。” 话音落下,却根本没给妹妹再耍赖的机会。 他俯下身,先顺著被角掀开,褪去裹在云綺身上的被子,露出她散在枕上的青丝。 待被子滑落至腰际,他才伸出手。掌心缓缓探到妹妹颈下,指腹避开她的发梢,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慢慢滑向她的膝弯。 触到她薄软的寢裤时,动作有一瞬停顿。但很快便不动声色勾起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將少女整个人带离了床榻。 动作平缓又稳妥,没有让怀里的人沾染半分凉意,只让她感觉像被托进了一片暖融融的宽阔怀里。 云綺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身前,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清冽的松竹香,那是兄长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故意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软声道:“大哥好霸道……”嘴上这么说,却半点没挣扎,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脑袋依赖地靠在他颈侧。 云砚洲托著云綺的手没松半分,將她抱得更稳些,才往妆檯走。走到妆檯边的木椅旁时,先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见妹妹乖乖靠在自己肩头,又扫过她无意识勾著他衣襟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沉,才慢慢俯身。 后背贴上椅面坐下,才调整手臂的角度。托著妹妹后背的手微微下移,转而虚拢在她腰后。 托著膝弯的手则缓缓抬起,带著她的腿落在自己身侧,而后手臂顺势环过来,与腰后的手形成一个半圈的弧度。 將人放在自己腿上,几乎不留缝隙地裹在怀里。圈护的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像把人全然拢入了自己的领地。 云綺一抬眼,便瞧见妆檯上的洗漱物件摆得规整又妥帖,半点不凌乱。 青釉杯里盛著温好的水,铜盆里冒著丝丝热气,擦脸的软布搭在盆沿,竹製牙刷也已蘸好青盐。连她常用的那盒海棠面脂也被放在显眼的位置。 原来大哥都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果然是之前已经帮她洗漱过一次,所以轻车熟路,熟稔於胸。 “大哥都抱我过来了,我自己来好了。” 云綺坐在云砚洲腿上,身子前倾,一抬手能轻鬆够到妆檯上的牙刷。 刷毛上已蘸好细白的青盐,是她习惯的量。她含住牙刷轻轻刷著,眼底还带著未散的懒意。 刷完牙,她又端过青釉杯,仰头含了口温水漱口,而后侧过身,倾著身子將水吐进旁边的白瓷唾盂里。 吐完水便放下杯子,伸手去拿搭在铜盆沿的软布。软布浸在温水里,捞起时还滴著水珠,她攥著布角拧了拧,又捧著布给自己擦了脸。 这一路拿东西、侧身、吐水、抬手,身下难免蹭动,连带著靠在云砚洲怀里的力道都时轻时重。自始至终,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没动过半分。 但很快,没有动作不代表没有变化。 硌到她了。 第239章 要和他这个大哥,保持距离了吗 云綺自然清楚是什么东西硌著自己。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这位大哥的反应。 云砚洲第一次將她抱在膝上,是他刚回京,將她叫去书房那日。 彼时戒尺的余意未消,她伏在他怀里,因察觉他想拉开距离,反而將双臂环得更紧。最后是他屈指扣住她腰侧,牢牢將她按住,让她別再乱动了。 第二次气氛险些失控,是上次她夜不归宿,大哥守在房中等她回来。 他问蚊子还有没有咬过別的地方,有没有咬过这里,一边说著一边用指腹碾过她的唇瓣。她难耐地往他身上贴蹭,他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可今日不同。 云砚洲不仅没有半分要拉开距离的意思,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好像是,在等著她先一步做出反应。 云綺自然是不动了。 方才还因为拿取东西洗漱乱动的身体像是意识到什么,绷得有些紧,连带著攥著软布的指尖都悄悄蜷了蜷。 咬了咬下唇,柔软的唇瓣被齿尖压出一点红痕,耳尖先一步漫上緋色,连带著脸颊都透出浅浅的粉,唤了声:“大哥……” 带著一丝无辜的,求助的意味。 云砚洲始终没动,目光落在少女泛红的耳垂上,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淡,仿佛没察觉她的窘迫。 只在她话音落下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又像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沉:“怎么了。” 大哥居然还问她怎么了。 他自己怎么了,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云綺一时猜不透云砚洲的意思。 她分不清,自己这位大哥是在试探——试探他一向天真无邪的妹妹是否真的天真无邪,应该对此刻的情境懵懂无措。 还是说,他心里那道无形的边界正在悄悄瓦解,潜藏的占有欲正一点点漫出来,让他想要触碰、想要得到的,远比从前更多。 云綺当然不会挑明去问,身下硌到自己的是什么。 反正就算问了,她这位心思縝密、惯於掌控局面的大哥,也总有一百种能云淡风轻、不露声色將状况一笔揭过的应对。 索性抿紧唇不肯再说话,只將脸埋得更低些。 耳尖的緋色一路蔓延到下頜,支支吾吾像是隨便找了个藉口:“…大哥,我洗好了,该去换衣服了。” 说著便撑著他的膝头要起身,动作里带著几分慌不择路的逃离意味。 云砚洲没有拦,只垂眸看著她从自己腿上滑下去,裙摆扫过他手腕时,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直到少女的身影躲进屏风后,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才缓缓收回,指尖还残留著方才触碰她腰侧时的温软。 果然,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至少方才抵著她的是什么,她心里是明明白白的。 但她也並没有怕他,方才的慌乱也只是害羞——想来是此刻才后知后觉,懂了当初他为何要沉声按住她,叫她別乱动。 云砚洲淡淡垂了垂眼,长睫將眸底的暗涌遮得乾净。 他还真是个卑劣无耻的兄长。 克制磨得薄了,便有了直白的贪念,想把人更深、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任由那点暗藏的占有欲,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软缎蹭过衬里的细棉,像深秋午后风吹过落满银杏的窗,细碎又挠人。 他目光落在屏风上隱约映出的少女身影上,眸色悄然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沉,连指尖都似漫过一层薄热。 很快,云綺便绕出屏风走了出来。 她换下寢衣,身上穿了件杏黄色缎面襦裙,裙摆缀著几缕同色流苏。 清丽的杏黄在深秋的萧瑟里撞出一抹鲜活,衬得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灵动;刚洗漱完的肌肤透著水润的瓷白。 本就是刚起床没綰髮,只隨手用支白玉簪將一头青丝松松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既有晨起的慵懒,又透著几分娇俏隨性。 只是她显然没穿利落。乍看还好,仔细一看,一侧衣襟歪著,腰间缎带松松垮垮繫著,连裙摆的流苏都缠在了一起。 换了衣服的少女早没了方才的侷促,几步就来到云砚洲跟前,站在离兄长两步远的地方。 转了个圈,裙摆流苏跟著晃出细碎的弧度,声音带著不加掩饰的亲近和依赖:“大哥,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云砚洲目光扫过她歪掉的裙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温和:“靠近一点。” 云綺依言走到他面前,乖乖站定。 他坐在椅子上,抬手便握住了她腰侧松垮的系带,指节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腰腹,动作耐心又细致地將歪掉的裙腰理正,再拉紧系带打了个规整的结。 隨后又抬手替她抚平领口皱起的衣襟,指尖偶尔触到她的脖颈,惹得她微微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好痒……” 云砚洲顿了顿,垂眼用指腹抚过她的下頜,目光落在她脑后挽得略显凌乱的髮髻上,淡淡道:“坐过来,大哥给你綰髮。” 云綺闻言眼睛先亮了亮,隨即又带著点诧异:“大哥连给女子綰髮都会吗?” “书上看过。”云砚洲伸手取过妆檯上的木梳,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梳柄。 指腹摩挲过光滑的梳背,仿佛只是隨手拾起一件寻常物,面容却衬得愈发温润如玉:“看著並不难。” 云綺听了,先低头看了眼他的膝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显然想起了方才的事情,显得有些犹豫。 隨即她抬眼看向一旁,搬来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凳,放在云砚洲身前:“那我坐这个凳子好了,这样大哥给我綰髮也方便些。” 云砚洲看著她將凳子摆到身前,握著木梳的掌心有那么一瞬顿住,又平缓放鬆。 语气敛得尤其平静,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她这是,要和他这个大哥,保持距离了吗。 第240章 小紈不想,那就不会发生 云砚洲眼底漫过几分晦涩,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刚才的事情,还是让她產生了一丝变化。 毕竟在她眼里,他一直是她端方敬重、是世上最值得她亲近信赖的兄长。 所以她会把刚才他的反应,归咎於自己坐在兄长身上乱动的过错,此刻才有些彆扭地,不想再如之前那样坐在他腿上。 云砚洲胸口微微起伏,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妹妹果然是乖孩子。 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这么快,就將自己那点不光明伟岸甚至有些阴暗的心思,在她面前露了端倪。 他神色未变,任凭云綺坐在妆檯前的矮凳上。 那凳子高度刚好,妹妹落坐在自己身前,他抬手便能抚上她发顶。 少女坐得笔直,又透著几分乖乖的顺从。铜镜里映出她精致小巧的下頜,颊边碎发软软垂著,连耳尖都泛著点淡淡的粉。 云砚洲拿起木梳,缓缓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发顶,先將那支松垮的白玉簪抽出。 青丝失去束缚,柔顺地散落在他掌心,带著点淡淡的皂角香。梳齿又温柔地梳过髮丝,將缠在一起的发缕一一理顺。 指腹偶尔蹭过她的发尾,只有极轻的、微不可察的力道。 他没梳复杂的样式,只將长发拢在脑后,指尖將青丝绕成圆顺的垂鬟髻,髮髻贴著颈后弧度,松而不垮,透著恰到好处的温婉。 隨后抬手打开妆盒,目光在琳琅的饰件里稍作停留,便精准挑出合用的物件。 先是一支素银簪,簪身打磨得光洁莹亮,簪头鏨著小巧的杏花。五片花瓣舒展,淡银的花色与她身上杏黄襦裙相衬,不抢色却格外显意趣。 待將银簪插入髮髻正中定形后,又取来几支细巧的白玉小簪,簪尾缀著浅黄珠花。將小簪斜插在髮髻两侧,珠花垂在发间,恰好与她颊边垂落的碎发相映。 铜镜里,穿杏黄襦裙的少女衬著这一头清丽簪饰,暖黄的衣料裹著纤细的肩颈,杏花簪映得发顶亮泽,簪上珠玉又衬得她肤色愈白。 原本带著点晨起慵懒的眉眼,此刻被这妥帖的装扮衬得愈发灵动,像极了深秋里沾著晨露的杏蕊,鲜活明媚,又透著几分被细心呵护的娇软。 云綺盯著镜中的自己,抬手碰了碰髮簪上的杏花花瓣,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也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讚。 “大哥綰得真好看。” “我听说,那些极为恩爱的夫妻,丈夫也会亲手给妻子綰髮的。” 云砚洲的动作驀地顿一顿,指腹还停留在她柔顺的发尾,眸色却像被墨汁晕染,一下子幽深了几分。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是说他现在,像是替妻子綰髮的丈夫么。 可他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只平缓应了声:“是吗。” 一边说著,一边抬手轻轻抚过她鬢边的碎发,指尖的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在在打理一件自己精心呵护的珍宝。 可云綺又歪著脑袋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这样一想,大哥未来的妻子好幸福啊。” “能嫁给大哥这样的人,以后还能让大哥日日给她綰髮,也不知道是谁会有这样的福气。” 云砚洲听到这话,全身的动作骤然顿住,连指尖悬在她发间的力道都收得极紧,指节泛出一点淡白。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铜镜里。 镜中的少女还歪著脑袋,眼底盛著纯粹,全然没察觉方才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他亲手为她綰髮,指尖拂过她的青丝,掌心贴著她的发顶,带著逾越兄长界限的贪念。 可她想到的,却是他未来会娶什么样的妻子,会如何为另一个女子綰髮、如何与另一个人相守。 方才那丝隱秘的悸动,像被骤雨打落的烛火,连一点余温都没来得及留。 连带著先前梳理髮丝时指尖的温柔,都慢慢裹上了一层冷意。 周遭的气息悄然变了,方才还带著点温柔繾綣的氛围,此刻竟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不是暴怒的戾气,而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冷,像深秋湖面结的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藏著让人发僵的寒意。 云砚洲没说话,只静静看著镜中的少女,眸底的幽深浓得化不开。 云綺先是感觉到身后的云砚洲停下动作,连带著原本落在发间的温和触感都没了踪跡,隨即又察觉到周遭的气场变化。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铜镜上,终於从镜中对上兄长的目光。 见自己的大哥眸色深沉,眼底像蒙了层雾,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带著几分不解抬眸,看向镜子里兄长的面容,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大哥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云砚洲沉默了片刻,指腹缓缓鬆开她的髮丝,指尖轻轻摩挲著,像是在压下所有波澜。 再开口时,声音听上去竟依旧心平气和,只是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沉:“小紈希望看到我娶妻吗。” 云綺被他问得一愣,隨即垂下眼,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唇。 “如果要说真心话,那我才不想。我希望大哥一直都这样陪在我身边,只照顾我,只对我一个人好。” “可我也知道,大哥是男子,总会娶妻生子的。何况大哥是侯府的嫡长子,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爹娘总在私下催大哥的婚事,想来大哥应该很快就……” 她话音还未落下,后腰忽然传来一阵力道。 云砚洲的掌心直接箍进她腰间,指节微微用力,竟直接將她从身前的圆凳上抱了起来。 他的力道並不重,却带著绝对的掌控感,像把原本想退到安全距离的人,重新拽回属於自己的领域,將她重新抱在他腿上。 云綺下意识想挣扎,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后背,不容她逃脱地圈禁在怀里。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只说第一句就够了。”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撞进兄长深不见底的眼眸。 云砚洲却手臂缓缓收得更紧,將她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气息里,连她最细微的反应都能清晰感知。 他的眼神依旧波澜不惊,像平静的深潭,可潭底却藏著翻涌的暗流:“小紈不想,那就不会发生。我说的是,任何事。” 第241章 小紈想要,小紈得到 空气里像是浸了层冷雾,云砚洲收紧手臂的动作平缓,骨节分明的指节却扣著云綺后背的衣料,將人牢牢圈在怀里。 他的怀抱不算温暖,反倒带著种类似潮湿石壁的阴寒气,连呼吸都像是被他周身的气场裹住,深沉得让人没法挣脱。 云綺后背贴著兄长宽阔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平和的心跳。 每一次起伏却像带著某种压迫感,连周遭的光线都仿佛被这股低气压压得暗了几分。 云綺抬起头,还没等看清云砚洲的神情,来自指腹的触感就覆上了她的下巴。 云砚洲的手带著微凉的温度,指腹轻轻蹭过她下頜的软肉,没有用力,却带著细微的力道,一点点將她的脸抬起来。 动作慢得像抚上一件易碎的琉璃,目光却像缠人的藤蔓,顺著少女微颤的眼睫往下滑,最终牢牢锁在她的眼底。 將妹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进自己的视线里,连一丝闪躲的余地都不留。 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响,云砚洲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蔓延过来。 云綺垂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朱唇微启时,声音还带著点没散开的软意:“哥哥……” 这两个字落进云砚洲耳里,他的眼睫也跟著动了一下。 他好像对她叫他哥哥,没有任何抵抗力。 平日里云綺都规规矩矩叫他大哥,只有这样贴近、气息交缠的时候,她才会带著点依赖的娇憨,把这两个字唤得软软,落在他耳畔。 云砚洲的指尖缓缓移到云綺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柔软的髮丝,原本就深沉的眸色此刻更暗了几分。 像是藏著化不开的墨,里面翻涌著某种几乎掩藏不住的占有欲。 云綺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质感上佳的布料被她捏出几分褶皱,她微微仰头,把脸更贴近云砚洲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再次轻声唤道:“…哥哥。” 云砚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哥哥在。” 他低头垂眸,下頜轻轻蹭过云綺的发顶,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间,一字一句:“小紈想要,哥哥就会一直陪著你。” 话刚吐出口,门外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此刻繾綣暗涌的氛围,带著几分敬畏。 “大少爷,大小姐,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奴婢现在送进来吗?” 此时窗外日头已爬至中天,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欞洒进屋內,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已是该用午膳的时辰。 先前云砚洲来竹影轩时,便已经吩咐过下人,按两人份备妥午膳送到这里。 屋內的曖昧气息还未完全散开,云砚洲指尖还停留在云綺发间,眸色暗了几分,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云綺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抬眼看向他,攥著兄长衣襟的手紧了紧,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哥哥,有人来了。” 这话没说透,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此刻他们相拥在一起的姿態,是不能被別人看见的。 云綺说完不等云砚洲回应,便先一步从他怀里退出来,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摆,又拢了拢耳边髮丝,清了清嗓子喊道:“进来吧。”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 门被轻声推开,进来的丫鬟低著头,也不敢多看什么,只双手提著食盒,快步走到屋角的餐桌旁。 打开食盒,先取出两只白瓷盅,揭开盖时还冒著细密的热气,里面盛著温补的当归黄芪乌鸡汤,汤色清亮,飘著几片嫩黄的枸杞。 接著摆上两碟精致小菜,一碟凉拌翡翠丝,一碟酱醃樱桃萝卜。两盘热菜,一盘琥珀色的松鼠鱖鱼,一盘油亮的酱爆鸡丁。 最后將两双乌木筷、两只玉色汤匙一一摆好,就立马退了下去。 “从大哥回京后,好像还没有和我一起用过午膳。” 云綺看了眼桌上的膳食,又转头看向还坐在原处的云砚洲,“我肚子饿了,大哥快来陪我一起吃。” 云砚洲这才平静抬眸:“好。” … 午膳过后,云砚洲下午还有事务要处理。待他走后,云綺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隨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阳光透过窗纱变得柔和,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看得有些倦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捻过书页,有些漫不经心。 按话本里的时间推算,云烬尘的外祖父找上门来,该是就是这两日的事了,明日可能性更大。 果然,今日从午后到傍晚,整个侯府始终一派安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穗禾带著满身的雀跃推门进来,额角还沾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小姐,奴婢回来了!”她扬著声音喊道,手里还提著个小布包,里面装著她在外面给小姐买的零嘴。 一进门,穗禾的目光落到软榻上的云綺身上时,立马快步凑过去。 先是紧张地围著软榻转了一圈,然后仔仔细细把自家小姐从头到脚瞧了个遍,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放过。 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姐,奴婢今日出了府,您晨起后是自己穿衣洗漱的吗?真是辛苦小姐了。” 说著,她的视线又落到云綺的髮髻上,只见小姐头上綰著的垂鬟髻清新雅致,穗禾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姐,这髮髻……也是您自己梳的吗?” 这话一问出口,穗禾心里的危机感唰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跟著小姐一个多月了,別说梳头了,小姐就连繫个腰带都不会,平日里事事都是她伺候。 今日不过是她出去了一日,小姐竟然连梳头都会了,还梳得这样整齐好看? 穗禾越想越难受。 按理说,小姐长大了连自己梳头都会了,她该高兴才对,可她现在半点喜悦都没有,反倒满脑子都是,小姐竟然会自己洗漱穿衣梳头了,日后会不会总让她出去,不需要她伺候了? 这么一想,当即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云綺將穗禾这一连串的反应看在眼里,这丫头的那点子心思全写脸上了。 她合上书,轻飘飘睨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给自己梳头,是大哥给我綰的发。” 第242章 首富外祖父终於来啦 原来是大少爷帮小姐梳的头! 听到云綺的话,穗禾顿时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鬆下来,脸上又立马绽开笑容。 她就说嘛,小姐生来就是被人伺候的命,怎么能自己动手打理这些呢! 云綺看著穗禾一下又高兴起来的模样,敲了敲软榻的扶手,隨意问道:“你今日去了哪里?倒是回来得有些晚。” 穗禾立马道:“小姐,奴婢母亲虽已去世,但乡下有位曾帮著照顾过奴婢母亲的邻居大娘,奴婢今日去看望了一下她。” “回城的时候奴婢路过西街那家香酥斋,这铺子名声响,排队的人许多,奴婢想著他家零嘴小姐说不定爱吃,就也排队买了些带回来。” 说话间,穗禾已经將布包里的零嘴已摆了半桌。有裹著芝麻的琥珀核桃,酥得掉渣的油脂渣,装在油纸袋里的山楂球,还有一盒绿豆糕。 “小姐尝尝,听说他家绿豆糕做得可是一绝,” 穗禾將一块油纸包著的绿豆糕打开,细细用小刀切成適合入口的小块,又放入碟中细心插上银叉,才递到云綺软榻边的案几上。 又接著道,“奴婢排队的时候,还听见旁边人都在议论一件事呢。” 云綺隨手叉起一块绿豆糕,掀起眼皮看向她:“什么事?” “是说江南有位沈老爷沈鸿远来了京城,”穗禾语气里带著几分感嘆,“奴婢听他们说,这位沈老爷可不是一般的有钱,整个江南半壁绸缎庄都是他家的,从苏州织坊到金陵商铺。” “粮运也占大头,漕运船队几十艘船排半里地。还做海贸,把丝绸瓷器运到別国换香料珠宝,单这利钱就比官员一辈子俸禄多。京里不少王公贵族想跟他做生意,都得提前递帖子等回话呢。” 云綺叉起绿豆糕的动作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穗禾倒是没注意到小姐停下动作,还在兴致勃勃继续说著。 “不过大家议论的,是这位沈老爷来京的目的。听说,这位沈老爷家缠万贯富可敌国,偏偏髮妻早早病逝,之后也没再续弦,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 “可这女儿也可怜,早年年幼时竟被拐子给拐走了。这沈老爷多年来苦苦寻找女儿的下落,似乎这次来京是得知了女儿的消息。” “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究竟是什么人会有这好福气,是这沈老爷的女儿。” “不论她先前是什么人,这沈老爷一找过来,她可立马就能翻身成为首富之女,迎来泼天富贵,以后得到的钱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花不完,实在是令人羡慕呢。” 终於来了。 云綺似是不经意问道:“你是说,这位沈老爷已经到了京城?” 穗禾点点头,语气肯定:“是,听说他今日傍晚才到,带著不少隨从,直接宿在了归云客栈,那客栈最好的几间上房都被他包下来了呢。” 云綺便没再问了,银叉带著绿豆糕送到唇边,慢条斯理咬下一口。 糕体鬆软细腻,入口即化,绿豆的清香混著淡淡的糖意,不甜不腻,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余韵,在舌尖慢慢散开。 味道的確不错。 咽下口中的糕点,云綺抬眼看向正收拾布包的穗禾,吩咐道:“把这些糕点都分一半出来,晚上你送去寒芜院。” 穗禾愣了一下便立马应下,有些感慨:“是。小姐您对三少爷可真好,吃零嘴还惦记著让三少爷也尝尝,府里也就您对三少爷这般好了。” 虽说二小姐最近几日也不知为何,突然上赶著去接近三少爷,又是提著上等吃食又是要给三少爷换院子。 可穗禾却觉得,这突然没由头地对人好,只让人觉得另有目的,也难怪三少爷对二小姐那般漠然。 不像小姐,欺负三少爷的时候是真欺负,但自从落魄了与三少爷也是真亲近。 云綺闻言,指尖轻轻划过装绿豆糕的碟子边缘,唇角带起漫不经心的笑意:“这是自然,姐弟间本该如此,不是吗。” … 入了夜。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笼罩了整个侯府。 寒芜院本就偏僻,入夜后更显冷清,唯有西北角的墙角处,隱约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跳动。 云烬尘半蹲在地上,身前铺著几张泛黄的纸钱,他手里捏著一根燃著的火摺子,正慢慢將纸钱一张张引燃。 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几乎隱没在阴影里。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也看不出任何神情。没有悲伤的起伏,没有怀念的柔软,只有一片沉寂。 他只是抬起眼,只看著那些纸钱在火中蜷曲、化为灰烬,偶尔有细小的纸灰裹著火星被风吹起,打著旋儿飘向夜空,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今日是他得知母亲死讯的第七日。 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具体的离世日期,更从未为她烧过一张纸钱、敬过一杯薄酒。 如今知晓了她的死讯,便將这第七日当成母亲的头七。烧上一把纸钱,也算是尽了几分孝心。 虽然这种事情,不过都只是给活著人的几分慰藉罢了。 火光照亮了云烬尘手边放著的一个白瓷碗,碗里盛著半碗清酒。 他缓缓起身,就这么看著纸钱渐渐烧尽,手里的火摺子也快燃到了尽头,便任那將灭的火摺子坠落在泥土里。 他对著那堆灰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 大约说的是让母亲放心,他会好好活著。 他现在的確想要好好活著。 因为,他有了想要永远看著,陪伴著,贴近著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是姐姐的贴身婢女穗禾的声音:“三少爷,您睡了吗。大小姐让我来给您送些零嘴过来,让您晚上饿了吃。” 第243章 我会好好做的 听到声音的这一刻,心臟骤然起了跃动。 过去打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穗禾站在院外,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穗禾见到云烬尘,立马举起自己手里的食盒,一边掀开盒盖一边道:“三少爷,我今日出府给小姐买了些零嘴,小姐吃著喜欢,便让我拿一半过来给您尝尝。” 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抬手接过穗禾递来的食盒。 食盒入手带著几分微凉触感,木质的盒身打磨得光滑,衬得他指节越发苍白清瘦。 他的目光落在被掀开的盒盖上,视线缓缓下移,看清了里面码得整齐的零嘴,甜的咸的都有,甜咸交织的香气满溢。 他似乎从未吃过这种不为果腹、只为添几分閒趣滋味的东西。 多年来他都只吃粗劣的吃食。吃东西於他而言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至於味道如何、是否可口,他从未在意过。 可现在,这满盒的零嘴就安安静静躺在他手中,是姐姐特意让人送来的,是姐姐吃过觉得好,想著来给他吃的。 只有姐姐会这样想著他。 姐姐现在,也有在想他吗。 就像,他也在想著她一样。 云烬尘睫羽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之前沉寂得近乎停滯的胸腔里,此刻心跳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胸口都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比先前沉了些,吐出的气息却染上几分温热,驱散了方才烧纸钱时沾在衣襟上的秋夜寒气。 穗禾见东西送到,便屈膝行了一礼:“三少爷要是没別的事,奴婢就先回去了。” 云烬尘才缓缓回过神,他握著食盒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食盒边缘,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嗯”。 脚步声渐渐远了,云烬尘还站在院门口。 风又吹过院中飘落的枯叶沙沙作响,却不再让他觉得萧瑟,反而像是带著几分温柔的絮语,细细密密缠绕著他。 * 穗禾回到竹影轩,手脚麻利地伺候云綺卸了釵环、净了手脸,又为她换上一身月白的薄纱寢衣。 寢衣料子轻软如云,贴在身上带著几分微凉的顺滑,又带著一丝隱约朦朧蛊人的透光感,连垂落的髮丝都裹著淡香。 待穗禾收拾好洗漱用具,也准备退下时,云綺抬头看她一眼,吩咐道:“院门不必锁了。” 穗禾从来不质疑小姐的话,小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连忙应声,又细心地將屋门轻轻合起。 云綺缓步走到床榻边,抬手將帐幔轻轻挽起,露出铺著软绒锦被的床榻。 她只留了床榻边一盏烛台,烛火跳动著,晕出一圈暖黄的光,在墙角投下细碎的阴影。 窗外的月光也透过窗欞洒在地上,偶尔有夜风拂过窗外的枯竹,叶影晃动著落在窗纸。 她掀被躺下,烛火的暖意与月光的清辉交织在周身,闔上双眼没多久,便听到了一道极轻的推门声。 不用睁眼,云綺也知道是谁来了。 往日夜里,若不是她让穗禾去传话,云烬尘不会在夜晚擅自来竹影轩。 云烬尘的確无比听她的话。 像被驯养得极好的狗,只將她视为唯一的救赎。掩下所有渴望与偏执,只在她允许的范围內流露情绪。 但今日她让穗禾送去了零嘴,那满盒吃食意味著的,自然是允许他今夜来找她的信號,云烬尘自然会懂。 脚步声几不可闻,一步步靠近床榻。 云綺依旧闭著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却清晰地感受到床榻另一侧微微下陷。隨即,一道清冽又带著点潮湿与温顺的气息缓缓靠近。 云烬尘上床榻的动作极轻。他跪在床沿片刻,没有確认她是否睡著,只是用目光描摹著她裹在寢衣里的轮廓,指尖在锦被边缘轻轻蹭过。 隨后他缓缓躺下,从背后向她靠近。手臂先是虚虚地环在她身侧,指腹轻轻碾过她的寢衣,感受著那层薄软下的温热,才缓缓收紧,將姐姐完完全全圈进怀里。 云烬尘將脸轻轻埋在云綺的颈窝处,鼻尖先蹭过她耳后垂落的髮丝,再贴著她的肌肤轻轻摩挲。微微偏头,鼻尖蹭著姐姐的发顶,呼吸间满是姐姐身上的香气。 他知道姐姐没睡著。 方才他推门进来时,空气里那丝极轻的气氛流转,姐姐呼吸间片刻的停顿,他察觉到了。 “姐姐……” 云烬尘保持著紧实又温顺的姿势,手臂圈著她的腰,指腹在薄纱上轻轻抚过,像在確认这份贴近的真实,沙哑的呢喃从喉间溢出。 烛火依旧跳动著,暖黄的光將帐幔染得朦朧,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两人重叠的身影上,连影子都透著几分缠绵的温软。 “姐姐是今晚想要了吗。” “……我会好好做的。” 第244章 坏女人的刺,筛出赴汤蹈火的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带著点几分试探,又有种隱隱约约令人沉沦的低蛊。 话音落下的间隙,云烬尘没有急著动作,只是將脸埋得更贴近云綺的颈窝。 鼻尖先蹭过她耳后垂落的髮丝,带著贪恋繾綣的吻轻轻落在姐姐的发顶。接著,吻顺著髮丝缓缓往下,掠过耳垂。 呼吸逐渐变沉,染上灼热的温度,裹著她颈间的肌肤。他的吻顺著颈侧往下,掠过纤细的脖颈,最终落在锁骨处。 薄软的寢衣覆著,领口却微微敞开,锁骨若隱若现,唇瓣贴著更下方廝磨,心跳愈发澎湃,指尖也跟著收紧。 身下的灼热与怀里人的气息交织,让云烬尘眼底的温顺渐渐染了点暗哑的欲。 他缓缓撑起身子,膝盖跪在云綺身侧,垂眸看著姐姐闔眼的模样。 即使闭著眼,姐姐依旧美得让人心惊。眼睫纤长又带著点绒绒的密,唇线勾勒得极清,唇瓣透著天然的粉和饱满。 薄纱裹著的肩头线条带著恰到好处的圆润,肌肤莹白如瓷釉,凑近看能瞧见极淡的青色血管。 他的手轻轻抚过云綺的腰际,整个人也顺著寢衣下摆,缓缓往下。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已经熟稔如本能。每一处能挑动姐姐愉悦的地方他都瞭然於胸。 可就在他的脸颊即將触到姐姐腿*时,云綺的手忽然覆了上来,按住了他的手腕,继而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烬尘的目光先落在抓著自己手腕的手上,指腹还能感受到姐姐掌心的温度。 可那温度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熨帖,反而透著几分若有似无的凉意,像秋夜落在手背上的霜。 他隨即抬眼,对上云綺的目光,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声音还带著未散的沙哑:“……姐姐?” 他看见,烛火下自己眼前的这双眼眸里,没有半分方才曖昧氛围里该有的情慾。 瞳仁在烛火下泛著浅淡的光,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透著一种月光般的清冷,仿佛方才被他拥在怀里、被他亲吻颈间的人,不是姐姐一般。 那眼神太过清明,瞬间衝散了云烬尘眼底的暗哑,让他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是他哪里没有做好吗。 明明之前这些天,他和姐姐愈发亲密,在这样的时刻可以相拥得密不可分。 可此刻,姐姐好像忽然把他推远了,不让他触碰到她。 连眼神里的温度都褪得乾乾净净。 云綺迎上云烬尘的眼睛,朱唇轻启,声音像落在湖面的雪,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云烬尘,我今晚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云烬尘屏住呼吸,胸口像是覆上一层堵得他无法呼吸的麻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喉间溢出的声音比刚才更哑。 “…那姐姐让我来,是为了什么?” 云綺没有迴避他的目光,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轻飘得像风,却又像浸了冰的无情,字字清晰地砸在他心上:“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寢衣的缎面,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般无关紧要,语气里裹著的凉意漫进空气里,“其实,我一直都在骗你。” 骗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烬尘原本撑在床榻上的手臂一顿。 但下一瞬,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紧绷的神经放鬆几分,攥紧的掌心也缓缓鬆开。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只不过,大概姐姐还以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云綺像是完全没看出他神情的变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继续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开口。 “你还记得,从我被休回到侯府后,你为什么会一直听我的命令吧。是因为我说,我知道你母亲的下落。” “但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我先前那么说,只是想用你母亲的下落,威胁你听我的话罢了。” 说到这里,她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像是故意表现得自私,又恶毒无情,带著一丝讥讽。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骗下去,但我也没想到,现在你这么听我的话,还在云汐玥面前说我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我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就像耍弄一个没有脾气的木偶,久了谁都会觉得腻的。” “现在,我把真相告诉你了,你就算继续留在我身边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母亲的消息。” “所以今晚之后,你可以离我远远的了,我以后不会再逼你什么,你也不必再来竹影轩了。” 说完之后,云綺下頜微抬,目光落在云烬尘脸上。 眼神里没有丝毫关切,像是在等著看他是会面露震惊或是怨恨,还是沉默转身。 但实际上,云綺知道,云烬尘已经知道了郑姨娘早已病逝的消息。 因为前些日子,就是她故意让穗禾在云烬尘惯常去浣衣坊的时刻前,跟浣衣房萧兰淑的两个丫鬟打听郑姨娘的下落,又不待她们回答就藉故匆匆离开。 而云烬尘来到浣衣房外面时,恰好听见里面的丫鬟在议论郑姨娘早已病死的事,自然也就得知了真相,和她骗了他的事情。 云汐玥或许是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云烬尘的身世,所以这几日主动接近討好献殷勤,想和云烬尘拉近关係。 实在是蠢得很。 真正高明的猎手,怎么会对猎物献殷勤呢。 她偏要在明日那位沈老爷找上门来前,和云烬尘挑明自己骗他的真相,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提前让云烬尘撞破郑姨娘病死的消息,是她故意留给他的缓衝期。 好让他在知晓真相的钝痛里慢慢消化,免得到了摊牌时,被双重打击搅乱了心神。 牌也是要摊的。 她终究是以知道郑姨娘下落这个藉口,骗了云烬尘。甚至可能是明知他母亲死了,还故意这样骗他,这就更过分了。 明天那位沈老爷一来,郑姨娘病逝的消息自然就会公开,她再面对云烬尘,无论是什么姿態都不合適。 虽然云烬尘早知她坏。热烈的爱意或许能暂时裹住欺骗的恶,让他选择性忽略这个事实,但她不给自己留什么隱患。 就比如现在,她要在那位沈老爷找上门前主动把谎言戳破,先一步让自己变成她也不知郑姨娘去世,只是隨口利用並且也不想再利用。 谎言戳破得恰到好处,反倒会变成一道捆住人心的结,把云烬尘对她本就愈深的爱意,推到让他更炽热、更沉溺、至死方休的境地。 她就是要这样浑身带刺地推开他。 坏女人身上带的刺,会为她筛选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烛光下,云烬尘看著眼前的人。 姐姐还是那么美。 即使此刻是这样一副冰冷恶毒的样子,依旧如带刺的蔷薇,眼角眉梢凝著无情,唇瓣却泛著诱人的淡粉,周身香气宛若勾人的藤蔓,缠得人心甘情愿为她沉沦。 从那日在浣衣房外听见丫鬟们的议论,他就知道了姐姐根本不知道母亲如今的下落,她只是在骗他。 可他没想到,姐姐会忽然和他坦白,会亲手揭开这层谎言的薄纱。 为什么? 是因为他在云汐玥面前说,姐姐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所以姐姐动了惻隱之心,不忍心再骗他了? 亦或是,姐姐觉得,他先前那些沉沦的眼神、依恋的触碰,和那些裹著爱意的呢喃话语,全都是为了从她这里套出母亲的下落而装出来的,所以她不想再继续这样了。 无论是前者的“心软”,还是后者的“逃避”,都让云烬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震颤起来。 胸腔里像是有团潮湿的火,从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灼热得惊人,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湮没。 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只指向一个事实—— 姐姐此刻的冷酷无情,是故意这样对他的。 姐姐想要推开他,是因为她也开始爱他了。 第245章 原来一切早有预言 在今晚之前,云烬尘一直清醒地知道一个事实。 他和姐姐之间,他是那个沉溺在这段见不得光关係里的囚徒,是心甘情愿跪在她脚下的臣服者。 他爱著姐姐。 爱她张扬明艷时晃眼的笑,爱她隨性洒脱漫不经心的模样,连她放荡不羈的骄纵、盛气凌人的模样,都像鉤子般勾著他,让他心甘情愿沉沦。 可他也清楚,姐姐並不爱他。 起初,她不过是落魄时缺个听话的人,替她擦脚暖床,他恰好撞进了她的视线,成了那个合用的人。 后来,是他能精准揣度她的心意,在她需要时妥帖取悦,她才允他偶尔夜里过来,在深夜与她同榻相拥。 他知道,对姐姐而言,这份允许隨时能换人。 就像那位桀驁的国公府世子,若能像他这般温顺听话,能揣摩到她所有情绪喜好,她未必不会留对方在身边。 他於姐姐而言,从不是唯一,更谈不上不可替代。或许在姐姐眼里,他不过是个能暖床、能解意的物件,一个隨时能被替代的床伴。 这些,他都清楚,却也全盘接受。 是姐姐赋予了他呼吸的温度。 只要能守在姐姐身边,哪怕做一条伏在她脚边、等她垂眸施捨一眼的犬,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 但此时此刻,姐姐在他面前,眉梢眼角是刻意绷著的冷酷,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要他以后离她远一点。 云烬尘的呼吸几乎停滯,再续上时,只剩压抑到不为人所察的轻轻颤动,尽数埋在低垂的眼睫下。 他没错过姐姐抬起下頜冷冷开口时,目光有一瞬的別开。 若真的厌倦了他,又怎么会有那一瞬的心软。 姐姐好像也有一点爱他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好像感到了胸腔里那阵细密的震颤,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撞著肋骨的声音。 云綺见云烬尘始终垂著头,像块没反应的木头,还是那副冷漠模样,眉峰当即蹙起,眼底漫开几分不耐。 她抬起脚,踢了踢他的胸膛,声音更冷:“听到了没?说了让你以后不用来了,你现在就走。” 可她话音还未落下,云烬尘依旧没抬头,却忽然抬手,指尖带著微颤,轻轻握住了她的裸足。 他微微托高她的脚,像握住什么珍宝,隨即缓缓低下头,薄唇轻得近乎虔诚,落在她的脚踝上。触感软得像羽毛拂过,又慢得像是要把这一瞬铭记。 发觉脚被握住的瞬间,云綺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就要抽回脚,像是懒得应付他这般近乎纠缠的动作。 可脚腕刚往后挣了半寸,一片猝不及防的、细微的湿润忽然落在肌肤上,顺著脚踝细腻的弧度轻轻滑下,还带著点体温。 是泪。 云綺的动作驀地顿住。 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云烬尘乌黑的发顶,还有他有些单薄的肩线。他没抬头,也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那温热的湿意,悄无声息地浸进她的肌肤里。 她望著那截发顶,吐出一句:“云烬尘,你在哭?” 云烬尘却將她的脚极轻地放回床榻上。 他转而去靠近烛台,俯身靠向烛火。 吹灭蜡烛时,那点跳动的暖光晃了晃。灭掉时,只散开一缕极淡的烟。 屋內骤然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只剩窗欞外漏进的月光,淡得像一层薄纱,勉强描出床榻的轮廓。 身侧的被褥陷了下去。下一秒,云綺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没有急切,只有极轻的、几近繾綣的贴近。 云烬尘將脸颊贴上她,胸膛也贴著她的后背。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缓却沉重的起伏,擂鼓般,一下下透过衣料传过来。 双臂环著她腰的力道很轻,却一寸寸收紧,指节贴著她的肌肤,像是要將她的轮廓刻进自己骨血里,从此再也分不开。 “…我爱你。” 从她说出那些冷硬的话起,云烬尘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而此刻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拥住她,说出的三个字却是,他爱她。 云綺的指尖动了动,终是抬起手,慢慢探向身后人的脸庞。指腹刚碰到他的脸颊,便触及一片湿润。 她的手顿了顿,下一秒,便被云烬尘轻轻攥住。他没用力,只是將她的手稳稳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裹著她的手,低下头,薄唇轻轻落在她的指节。 声音带著几不可察的沙哑,像祈求,又像確认:“別丟下我……姐姐。” 云綺忽然想起,那晚云烬尘將那条捡回的狗链交到她手上,整个人埋在她肩窝时,像濒死的人汲取最后一丝温度,说的,也是这句话。 但程度却有不同。 那晚的“別丟下我”是他身处无人孤岛时孤注一掷的求存,而此刻浓烈的爱意藏在平静的语气里,却像是已经深入骨髓,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仿佛她若真要丟下他,他不会歇斯底里,只会连带著那缕要靠著她才能续上的气息,一起慢慢冷下去,连挣扎都成了多余。 云綺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后便传来云烬尘的声音,轻得像散在黑暗里的雾:“我已经知道了,我母亲已经死了。” 她肩膀一顿,像是诧异於郑姨娘已经离世这个消息。云烬尘的语气里却没有悲伤,只这样抱著她,唇瓣蹭过她微凉的衣料:“姐姐身上有些凉,进被子里吧。” 他就这么带著她慢慢躺下,替她將被子盖严。而被子下的手臂始终环著她的腰,仿佛方才她赶他走时的冷酷无情,都从未在这屋里发生过。 半晌,云綺也缓缓转过身,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那些话在此刻的寂静里,反倒显得多余。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她只凭著他落在肩头的呼吸方向,抬手慢慢绕到他身后。 指尖先触到云烬尘衣料下的脊背,而后才慢慢收紧,抱住了他。云烬尘得到回应,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像要融入骨血般將她拢进自己怀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拥抱。毫无间隙,是连心跳都能共振的相依。两人的胸膛贴得没有半分空隙,彼此的呼吸缠在一处,温热的气息混著月光,在肌肤相触的地方慢慢漫开,裹住他们相拥的姿態。 我们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伤口,相互慰藉。 原来一切早有预言。 第246章 避子药少了两粒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內的桂树还浸在薄雾里。 穗禾知道小姐素来起得晚,便轻手轻脚推开臥房的门,想趁著晨光正好,把小姐今日要换的被褥提前抱出去晒晒。 门轴刚发出一点极轻的吱呀声,她抬眼往床榻方向一瞥,整个人却顿时停住,手里的木盆差点脱手,魂都快被嚇飞了。 床榻边的地毯上,竟坐著个人。 是三少爷。 云烬尘是穿戴整齐的。 一身浅灰细布长衫,衣著並不惹眼,那张精致的脸却惹人注目。眼尾微微下垂,鼻樑高挺,唇色偏淡,此刻被窗缝漏进来的晨光描了层暖绒。 他就那样屈膝坐在地毯上,守在床榻边。目光定定落在床榻上的云綺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的眼神太专注。仿佛整个臥房、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此刻床榻上熟睡的人,旁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穗禾不是不知道,三少爷有时会在夜里进小姐臥房。 但之前三少爷都是天不亮就悄声离开,从没像今日这样,待到晨光透窗,还留在屋里,还正好被她撞见。 云烬尘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穗禾身上,没有半分惊讶和慌乱,只神色平静地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 穗禾知道三少爷这是让她別吵醒小姐,立马噤声。 见穗禾点头,云烬尘才缓缓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云綺脸上。 他微微俯身,在云綺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髮丝上,极轻地印了个吻。那吻太浅,浅得像错觉,而后他才撑著地毯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往门外走。 穗禾这才敢动,抱起被褥轻手轻脚跟出去。 院外的雾还没散,云烬尘已站在石阶下,身上的浅灰长衫沾了点雾的凉,神色也恢復了平日的沉寂,只对著她淡淡开口:“姐姐昨晚没睡好,今日让她多睡会儿。” 昨夜寢房里进了只蚊虫。 虽已是深秋,蚊虫早没了吸血的力气,可嗡嗡声掠过耳畔时,还是扰得云綺在睡梦里蹙了眉。 云烬尘便下了床,点亮一盏烛火守在床榻边。直到把那只蚊虫捉住,他仍担心会有第二只蚊虫,再扰了姐姐的睡眠。 便就著烛火的微光,在床榻边坐了一夜。 烛火轻轻晃动,映著姐姐熟睡的脸,他竟半点倦意也无,只觉得胸腔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充实。 这话落在穗禾耳朵里,却让她浑身一激灵。 三少爷说小姐昨晚没睡好?还特意说让小姐多睡会儿? 小姐为什么没睡好?该不会是和三少爷……弄到很晚吧? 穗禾越想脸越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忽地想到什么,神色又染上一丝紧张。 前晚小姐才和七殿下那个过,昨晚又和三少爷也那个了。虽说小姐亲手制了不伤身的避子药,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小姐性子散漫隨性,也不知昨晚有没有累得忘了吃药。若是忘了,等今日小姐起来,她还得提醒小姐吃药才行。 待云烬尘走后,穗禾赶紧把被褥晾在绳上,又轻手轻脚溜回臥房,走到妆檯前,打开小姐放药的柜子,取出锦盒。 她打开盒盖,仔细数了数里面的药丸:一、二、三、四……一共十粒。 穗禾顿时鬆了口气。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锦盒里原本有十二粒药。小姐懒得记这些,她却一直替小姐留意著。 现在剩十粒,刚好是小姐前晚和七殿下之后吃了一粒,昨晚和三少爷之后又吃了一粒——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知道小姐没忘吃药,穗禾悬著的心才算落了地,又悄悄把锦盒放回去。 虽说小姐和旁的女子不一样,从不在意什么名节,只图隨心所欲享受当下。可若是小姐不小心有了身孕,总归是件麻烦事。 … 云綺昨晚和云烬尘,睡的是纯素觉,压根不会想到什么避子药。 等她一觉醒来,窗外的日头都偏了西,已过了正午。 院內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桂树的轻响。她揉著额角坐起身,神色还带著刚醒的懒倦,对著门外扬声喊了句穗禾。 可喊了两声,都没听见人应,不知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不过洗漱的东西倒是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的铜盆、胰子和布巾早摆在了妆檯旁。 云綺索性起身自己去洗漱。 擦完脸,刚把帕子搭回架上,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急匆匆跑回来的。 穗禾提著食盒,一开始还怕小姐还没醒,看见云綺醒了,当场就猛吸一口气,声音都带著颤:“小姐!出大事了!” 云綺瞥她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但还是顺著她的话头,慢悠悠问了句:“又出什么事了,让你惊成这样。” 穗禾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盖子都没顾上揭,神色夸张:“小姐!您还记得昨天奴婢跟您提的那位江南来的沈老爷吗?还有他早年被拐走的女儿。” “有件事小姐绝对想不到——不,这事儿压根就没人能想得到!” 她喘了口气,“那位沈老爷今日居然来了咱们侯府,还说他找了这些年的女儿,就是咱们府上从前那位郑姨娘,三少爷的那位生母!” 穗禾说著这惊天消息,都顾不上给云綺打开食盒,布置午膳。云綺一边说著:“竟有此事?”一边自己把食盒打开,看看今日午膳都有什么。 睡太久了,饿了。 “是啊小姐!”穗禾还在继续感嘆,“郑姨娘从前可是府上最低贱的洒扫丫鬟,后来还因为诅咒夫人被发卖,这些年一直没再有消息。谁能想到,她竟会是江南首富沈老爷苦苦寻找几十年的独女。” “但,据那位沈老爷说,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边关一个小村落里找到了当年拐走郑姨娘的老拐子。又辗转查了大半年,才知道郑姨娘当年被卖到咱们侯府当婢女,后来又被发卖到乡下庄子。” “可等他赶去庄子时,才知道郑姨娘早就在多年前病逝了。后来听说郑姨娘还有个儿子,就是三少爷,他这才来京城找来咱们侯府,要认这个亲外孙。” 穗禾越说越激动,“小姐您想啊!这意味著什么?三少爷从前在府里,就是个无人问津的庶子,但如今摇身一变,可是江南首富唯一的外孙了!” 云綺:“嗯嗯。” 一边敷衍一边皱起眉。 谁准厨房在给她的鸡汤里放香菜的?真烦。 第247章 让全府人来凑热闹 穗禾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惊天消息,小姐却只漫应了两声,目光全程放在餐食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怀疑小姐是不是没听清,忍不住凑上前又说了一遍:“小姐,您难道不惊讶吗?三少爷如今成了江南首富的外孙了!” 云綺正蹙著眉,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飘著的香菜,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敷衍:“我很惊讶,看不出来吗。” 说著就想把鸡汤推开,又吐出一句,“你去跟厨房说,再往我汤里放香菜,我就去把他们的灶台掀了。” 穗禾在心里嘀咕:这真看不出来。 小姐对鸡汤里有香菜的反应,都比知道三少爷这身世的反应大。 她哪能让小姐动手挪汤碗,连忙上前把汤端到一边。知道小姐肯定是饿了,又手脚麻利地把碟子里的菜一一摆好。 等膳食都摆齐,云綺在桌边坐下。 她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这才掀起眼皮问道:“那位沈老爷现在在哪里?你说的郑姨娘的身世和死讯,府里其他人知道了吗?” “沈老爷这会儿正和老爷、夫人在正厅呢。”穗禾赶紧回话,语气里还带著点小姐终於对这事儿感兴趣了的兴奋。 “这消息这么令人震惊,早从正厅传出去了。一传二,二传十,现在估计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连门口的老门房都在偷偷议论呢!” 云綺將饭咽下,忽地开口道:“你去下房那边,就说是我大哥的命令,让全府所有下人,都去正厅的后院候著。” “啊?”穗禾闻言一脸摸不著头脑,“小姐这是要做什么?为何要让奴婢假传大少爷的命令,让所有人去正厅后院?” 又立马想道,“小姐,这样做,且不论大少爷知道了,会不会生小姐的气。” “再说大少爷今天一早就出去处理公务了,根本不在府上,就算奴婢说是他的命令,下人们也不会信啊。” “他们信不信,根本不重要。”云綺挑眉,有些漫不经心,“这么大的热闹,谁不想凑过去瞧瞧,还能趁机躲了手里的活。” “你只管去传话,就算他们猜到是我的意思,也会来。毕竟真追究起来,有错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穗禾虽满心疑惑,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却还是不敢耽搁,立马照做。 云綺看著穗禾的背影,目光流转。 有件事,她从穿过来的第一天起,就等著合適的时机做了。 现在,时机这不就到了。 等她慢条斯理用完膳,刚放下筷子,穗禾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一进门就稟报导:“小姐您猜得真准,奴婢把话一传到下房,下人们手里的活都扔了,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全往正厅后院去了。” 云綺却知道,哪怕是整个侯府的下人都迫不及待赶著去赶热闹,恐怕只有一个人,不会有这个心思。 云綺开口:“你陪我去个地方。”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最后停在了西角的一处小院外。 这里是府里洒扫丫鬟住的下房,平日里总吵吵嚷嚷的,此刻却静得厉害,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晾晒的衣物都没人收,显然人都去凑热闹了。 可就在这时,云綺抬眼往墙边一瞥,却见墙角处倚著一道清瘦身影。 那人低著头,手里攥著块半旧的抹布,肩膀微微垮著,连背影都透著股化不开的忧虑,与此刻侯府的热闹,格格不入。 * 正厅。 午后的日头透过从窗欞洒落,却没驱散半分屋內的滯闷。上首两把梨花木太师椅上,云正川与萧兰淑都正襟危坐,神色紧绷。 云正川一身藏青常服,手搁在扶手上,胸口起伏却有些大,显然还没消化自己多年前就被发卖了的一个低贱妾室竟是首富独女的事实。 一旁的萧兰淑情绪更为复杂。她穿著银红绣海棠的褙子,髮髻上的赤金簪子映著光。端著茶盏的手看似稳,眼底的震惊、不可置信和几分隱秘的嫉恨,却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下首客座上的江南首富沈鸿远,倒显得格外低调。他没穿什么奢华的綾罗绸缎,只一身深灰锦袍,看著十分简朴。 身后站著的四个隨从却是身姿挺拔,连隨从身上穿的都是上等衣料,彰显出主人的財力。 沈鸿远今年不过五十三,可看著却比实际年纪老了不少——鬢角大半霜白,眼角皱纹深得像被风刻过,脊背也微微佝僂,显然是这些年寻女跑遍南北,耗尽了心力。 此刻说起女儿已不在人世的消息,沈鸿远满面悲痛几乎要漫出来:“我找了玉微近三十年,从江南找到边关,原以为总算能见上一面,却没想到,她早就不在了……” 带著压不住痛苦的颤抖的声音,在亮堂的屋里显得格外沉重。 沈鸿远昨日抵京的消息,也在京中贵胄圈里传了开来,云正川和萧兰淑也得知了消息。 一般说来,官宦贵胄大户人家素来瞧不上经商的商户。可沈鸿远不一样,他手里的银钱资產,不是简单有钱二字能概括的。 京里多少官员贵胄,只要是借著各种由头跟他搭上线的,或是入了股,或是托他派人打理產业,每年单是分红就够添数处田宅、撑足门面,自然让人羡慕眼馋。 因此云正川昨夜还跟萧兰淑念叨,想著请人去归云客栈递个请帖,邀这位沈老爷来侯府坐坐,先搭上关係。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请帖还没来得及备,沈鸿远竟主动上门了。 更没料到的是,这位首富不是来谈生意、套交情的,而是带著认亲的由头,还说郑姨娘是他膝下独女。 此时正厅外头日头正亮,映出云正川眼底一抹悔恨。若早知郑姨娘是这等身世,他当年定然会把人留在侯府。和这沈老爷成了亲家,侯府日后岂不是有花不完的钱財。 第248章 过去十几年里,从未停歇 而此时此刻,正厅后院里也乌压压站了一片人——都是被云綺那道“大少爷令”叫过来的侯府下人。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少爷今日一早就出了府,怎么可能下什么命令?穗禾出面传话,明摆著是大小姐的意思。 可没人戳破——不用干活还能凑个大热闹,就算事后被问起,也能推说是“听主子吩咐”,半点风险没有,何乐而不为? 一群人挤在后院,都压著嗓子嘰嘰喳喳,连脚步都不敢挪重。正厅的门窗谈不上隔音,里面说话的声音顺著风飘出来,句句都能听清。 “说起来,当年郑姨娘在府里,就是个最低贱的洒扫丫鬟……”有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点旧事重提的轻慢。 “可不是嘛!”旁边人立马接话,“那会儿子夫人刚查出来怀了两个月身孕,不能伺候老爷。她倒好,瞅准了老爷一次醉酒,便趁机勾引,爬了床怀了种,这才从洒扫丫鬟抬成了姨娘。” “那会儿府里谁不唾弃她?” 另一个婆子啐了口,“一个下贱胚子,满脑子就想著用这种腌臢手段攀高枝,连廉耻都拋到九霄云外了。” 一旁的人也道:“后来还嫉妒夫人的主母位置,夜里对著铜镜咒夫人,枕头底下还藏了扎银针的娃娃!最后被周嬤嬤当眾搜出来,这才被发卖到庄子上,都是她自找的!” 从前提起郑姨娘,下人们个个都带著鄙夷——觉得她心术不正、贪慕虚荣,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毒妇”,落得那样的下场全是罪有应得。 可如今听说郑姨娘竟是江南首富沈鸿远的独女,人群里的语气顿时变了味,满是酸溜溜的艷羡:“真没想到啊……咱们都是给人当奴才的,她竟有这么好的命,是首富的女儿!” 这话刚落,就有人接了话茬,语气里带著点自我安慰:“好命又怎么样?人早就没了!就算有个首富爹,死后也享不到半点福,咱们至少还活著呢!” 这话像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下人们心里的不平衡,议论声又低了些,都竖著耳朵往正厅方向凑,想听听这位沈老爷,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云正川与萧兰淑,谁都不想提起郑姨娘当年的旧事。可沈鸿远既已踏入侯府,自然要弄清女儿昔日的遭遇,更想知道她究竟为何会被发卖。 沈鸿远老眼泛红,声音带著几分强忍悲痛:“侯爷、侯夫人,在下今日前来除了认亲,也是想知道玉微当年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被发卖到那样的地方。” 郑姨娘被发卖的去处,正说好听些是乡下庄子,说难听些,那根本就是个人跡罕至、任人磋磨的苦役之地。 沈鸿远后来寻到那处庄子打听,才知女儿在那儿过的是何等日子:白日要干最重的活,夜里连块能避寒的被褥都没有,三餐更是掺著砂石的粗粮,病了也无人问津。 当听到女儿最后是在稻草上咳著血、孤零零断了气时,沈鸿远只觉得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双腿一软竟再也站不住,若不是身旁人及时扶住,怕是要直直栽倒在地。 “这……”听到沈鸿远还是问起郑姨娘的旧事,云正川面上强装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品出滋味,只借著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萧兰淑坐在一旁,面上带著几分为难又惋惜的神色:“沈老爷,不是我们不愿说,实在是郑姨娘已经去了,再提那些旧事不过是徒增伤感。” “说到底,妹妹也是个可怜人,自小被拐走没享过几天好日子,也没受过正经教养,才会做了那些错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话音刚落,沈鸿远刚要开口追问,站在萧兰淑身后的周嬤嬤却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抬著下巴:“沈老爷,我们老爷和夫人不愿多提,也是怕那些事太戳心,您听了更难受。” “您可知当年郑姨娘是如何从洒扫婢女爬到妾位的?是趁著我们夫人怀著身孕身子不便,又趁老爷醉酒时凑上前去,这才怀上了孩子。” “被抬为姨娘后,她更是三番两次顶撞夫人。我们夫人素来宽宏大量,次次都忍让了,可她却得寸进尺。” “后来竟胆大包天偷学巫蛊之术,暗地里诅咒夫人早死,好让她取而代之当主母!这心思歹毒到了骨子里,整个侯府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说到最后,周嬤嬤加重了语气,“若非郑姨娘实在不知悔改、恶行昭彰,我们夫人就算看在三少爷的面子上,也断不会狠下心將她发卖啊!” 周嬤嬤话音刚落,萧兰淑立刻沉下脸呵斥:“闭嘴!沈老爷还没从丧女之痛里缓过来,谁让你胡言乱语这些的!”她语气带著刻意的慍怒。 云烬尘还未走进正厅外,就听见了周嬤嬤这些话。 他垂著眼,长睫將眼底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的眼神像浸过冷水的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怒,没有痛,只有一种看尽了人心凉薄的沉寂。 他们又在往母亲身上泼脏水了。 和过去十几年里一样,从未停歇。 虽六岁那年母亲便被发卖离开,但云烬尘的记忆里,他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她总是很温柔,夜里总会坐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手轻轻摸他的头,借著月光能看到她眼角未乾的泪痕。 她从不会仗势欺人,连院子里的老树落了枯枝,都会叮嘱他捡走,別伤著路过的丫鬟。 面对萧兰淑这位主母,母亲更是低到了尘埃里,回话时永远垂著头,毕恭毕敬又卑微至极。 可即便这样,府里的下人依旧明里暗里讥讽她“下贱”、“狐媚”,她听见了也都只是含泪默默忍下。 至於巫蛊之术,更是让云烬尘觉得荒谬。母亲连踩死只蚂蚁不忍,又怎么可能做出诅咒人去死的事。 可解释是没有用的。 母亲当年解释过多少次,又有什么人信过她。连他这些年也早已习惯了这份顛倒黑白。 厅內的沈鸿远听得浑身发颤,他从没想过女儿在侯府竟是这般境遇。他不觉得丟人,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反覆切割,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女儿本该是沈家精心呵护的掌上明珠,教养出大家闺秀的品性。是他没能护好她,让她落入歹人之手,她才会一步步行差踏错。 沈鸿远声音发颤,刚要对著云正川艰难地说“是小女不懂事……”,一道枯寂得没有温度的声音,却忽然从门口传来。 云烬尘就那样立在门口,明明是站在光里,周身却像被整片阴影笼罩,眼底只剩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母亲要是真的会巫蛊之术就好了。” 他开口时,声音像落在冰面上的雪,轻得没声息。 “就能让那些伤害她的恶人,全都死在她前面。” 第249章 难做?那就別做了 沈鸿远表明来意、提出想与自己如今这唯一的亲外孙相认后,萧兰淑便派周嬤嬤去了一趟寒芜院,叫云烬尘来正厅。 她特意叮嘱周嬤嬤,务必让云烬尘在亲外祖父面前“谨言慎行”,而且要换身衣服再来。 周嬤嬤去叫人时,神色阴惻:“三少爷,到了正厅那位沈老爷面前,你可別乱说话。” 又不忘补上一句,“夫人向来关心你,昨日还要给你换去东院的好住处呢,是你自己不愿。” 不要乱说什么话? 自然是云烬尘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虽顶著侯府三少爷的名分,自六岁郑姨娘被发卖后,却独守著侯府最阴暗偏僻的破院,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廝都没有。 在侯府的这些年,他是全府下人心照不宣的“低贱丫鬟爬床生下的低贱庶子”,无人问津,受尽暗地里的冷落与鄙夷。 这一切皆在云正川与萧兰淑的默许之下。毕竟,就算是庶子也是侯府血脉。若不是他们有意,下人们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早些年前,云烬尘的吃穿用度甚至不如府中僕役。 是近些年郑姨娘死后,萧兰淑不再把他这个庶子放心上,再加上侯府开始由云砚洲管家,才没人敢在明面上苛待欺凌这位三少爷。 当然,除了以前的云綺。 说实话,就是乱说话。 何其讽刺。 萧兰淑向来觉得云烬尘好拿捏,毕竟这些年他在侯府存在感极低,除了昨日拒绝换院,从未反抗过她的安排。 可她没料到,云烬尘一进正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诅咒让所有伤害他母亲的恶人,全都死在她前面。 这话如惊雷落地,云正川与萧兰淑的脸色瞬间一僵,眼底的惊怒几乎压不住。 伤害他母亲的恶人? 他是在诅咒他这个亲生父亲,还有她这个嫡母吗?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 云正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掌心狠狠拍在桌案上,怒斥的话衝口而出:“你这……” “逆子”二字已到嘴边,他倏地目光扫到一旁的沈鸿远,那声厉喝骤然卡在喉咙里。 眼前自己这庶子如今是沈鸿远仅剩的唯一血脉。而沈鸿远身后,是富可敌国的家业。 如此说来,待沈鸿远百年之后,这笔財富,自然要落到云烬尘头上。 沈鸿远纵是云烬尘的外祖父,终究是外姓外人。可云烬尘姓云,是他云正川的种,永远是侯府的人。 云烬尘得了那笔遗產,不就等同於侯府得了这笔天降横財? 念头转得飞快,云正川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 就算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也绝不能当著沈鸿远的面。他可不能因一时之气,断了侯府的財路。 萧兰淑更是暗中咬了咬牙,面上极力维持著那副端庄主母模样。 云烬尘多年来在侯府逆来顺受,刚知道有个首富外祖父撑腰,竟就敢拿乔了? 更何况,她明明让周嬤嬤传了话,叫他换身体面衣裳再来,他倒好,依旧还穿著旧衣服来,是故意扫她的顏面,还是准备在自己外祖父面前藉机卖惨? 沈鸿远抬眼望去,只见年岁不大的少年立在门边,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衬得身形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放得平直。 唯有那双眼睛,沉寂得像深不见底的夜潭。仿佛眼前的外祖父、这骤然生出的亲缘,都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雾。 果然是自己的亲外孙,这张脸有女儿年幼时的影子。 沈鸿远的心臟像被猛地攥紧,当即上前,目光从云烬尘清癯的脸颊扫到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你……就是烬尘?” 话音落时,他伸出去想碰外孙肩膀的手,在离布料一寸的地方停住。几乎要老泪纵横,心痛得无以復加,声音里带著颤抖:“……是外祖父来晚了。” 沈鸿远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外孙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庇护,母亲被发卖时他不过是个六岁孩童,又是庶子。 这些年,他定然是在这偌大侯府无依无靠,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啃著冷饭、穿著旧衣,独自捱过了无数个寒夜。 若他父亲心里对他有半分怜惜,何至於会给他起“烬尘”这样的名字 ——烬是燃尽的灰烬,尘是碾落的尘土,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无足轻重的弃物,连面上的体面都懒得维持。 “…烬尘,你方才说什么?什么伤害你母亲的恶人?”沈鸿远看向云烬尘。 他话音未落,萧兰淑却先开口,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只是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沈老爷有所不知,烬尘这孩子自小没了母亲照拂,性子难免敏感些。” “当年我不得不按规矩处置他母亲,他始终记在心上,对我这个嫡母多有怨恨。如今听闻他母亲已故,怕是也会將帐算到侯府和我头上。” 又长嘆口气,“说起来,我这嫡母当得也实在不易。既要顾全侯府顏面,又要照看府中上下,连对庶出的孩子都不敢有半分亏待,可到头来,还是落不下一句好。” 闻言,云烬尘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骨泛白。 他抬眼望向坐在上首的两人——他血缘上的生父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嫡母则端著主母的端庄,可每一句话都在歪曲事实,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喉咙。 当年母亲遭遇一切时,他年纪太小。 他知道母亲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却无法证明母亲所遭受的一切不公。 现如今,间接害死母亲的人,还在踩著母亲的尸骨,堂而皇之地扮演受害者,將黑的说成白的。 云烬尘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疼痛的。 此刻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疼,尖锐的痛感刺破肌肤,他却只能凭著这一点清晰的疼,压著心底翻涌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可下一秒,一只手忽然覆了上来。 不是冰冷的布料,也不是无意的触碰,而是有人带著温热的掌心,裹住了他攥得发紧的手。 云烬尘浑身一僵,像是冰块被骤然投入了温水。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肩膀都几不可控地颤动 ,转头,撞进了云綺的眼睛。 不知何时,她竟也来了正厅,就站在他身侧,日光落在她发梢,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艷,眼底依旧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她就这样当著满厅人的面,肆无忌惮地握著他的手,待他下意识鬆开拳时,还用指尖轻抚过他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凹印。 眉梢蹙起,睨了他一眼:“手心不是肉长的?掐这么狠也不怕疼。” 那一瞬间,云烬尘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缝,胸腔剧烈起伏。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极轻极哑地唤了一声:“……姐姐。” 萧兰淑现在看见云綺就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人叫云綺来这场合,她这时候擅自过来,能安什么好心,定然是来捣乱的。 果然,下一秒云綺便收回目光,扫向萧兰淑,抬起下頜,语气轻飘飘的:“娘亲刚才说什么,嫡母难做?” “既然难做,那不妨就別做了啊。我看,不如把云烬尘逐出侯府算了。” 第250章 都是贱男惹出来的 萧兰淑知道云綺一来,肯定是又要搞事。 可她万万没料到,云綺刚站定,就拋出这么个炸雷。 什么叫不如把云烬尘逐出侯府算了? 若是从前,云烬尘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低贱庶子,就算真要把他逐出侯府,也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不同了。云烬尘面前站著的他那外祖父,是富可敌国的沈鸿远,將来他更是能继承万贯家財。 这时候把云烬尘逐出侯府,不就等於把送到侯府嘴边的金山银海直接扔了? 萧兰淑简直怒气直衝脑门。 这个云綺,如今仗著洲儿处处护著她,真是愈发肆无忌惮! 还有,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竟然当著满厅人的面,伸手握住了云烬尘的手!甚至云烬尘还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姐姐”? 这怎么可能! 从前云綺见了云烬尘,哪次不是百般欺辱?要么拿东西砸他,要么让丫鬟故意往他身上泼脏水,连看他一眼都嫌晦气。 怎么这才过了多久,两人竟亲近到这种地步?! 不知为何,萧兰淑此刻看著云綺和云烬尘站在一起的画面,胸口顿时像是被什么堵住,顿时无比烦躁。 她当然清楚云綺从前为何那般针对云烬尘——这丫头头脑本就愚笨,最是容易听信旁人的话。 府里人人都传,郑姨娘当年借醉酒爬上主君的床,不仅对她这个主母不敬,还暗中诅咒她,最后才被发卖。 也正因如此,即便郑姨娘早已离府,云綺对她的怨恨也没半分消减,连带著郑姨娘留在侯府的唯一庶子云烬尘,也成了她的眼中钉。 从前云綺欺负云烬尘,都是在替自己这个“娘亲”出气。可现在,她竟然和云烬尘混到了一处。 是在故意噁心她,还是真对她这个母亲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人总是双標的。 明明萧兰淑自己,自从得知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调换,看著自己亲女儿被自己娇宠多年的假千金虐待得浑身遍布伤痕,被仇恨冲昏头脑,对云綺恨之入骨,恨不得让她也受上一遭。 她对云綺早没了对女儿的怜惜。可当初云綺丑事公开被休回到侯府,也没对她有半分乞求。现如今,又看见云綺丝毫都没了从前对她这个母亲的无脑维护,她心里又觉得不舒服。 她想著自己那可怜的亲女儿玥儿,从小被当成最低等的丫鬟使唤,性子柔弱得有些唯唯诺诺,愈发觉得云綺不顺眼。 可脑海中偏又闪过从前的画面:云綺攥著茶盏砸向云烬尘,眼神凶得像只炸毛的猫,嘴上还喊著:“你娘敢诅咒我娘亲,那你也別想好过!” 从前,云綺或许確实蛮横恶毒,声名狼藉,府上多少僕役见了都恨不得绕著走。可那时的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总带著毫不掩饰的依赖。 受了委屈会第一时间扑到她跟前告状,得了好东西也会巴巴地捧来给她。旁人说她一句坏话,她抬手恨不得將那人嘴撕了。 那份对她这个“娘”的爱,纵然带著几分蠢笨,却也是实打实的真心。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出来,萧兰淑就猛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不对!玥儿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在她眼皮子底下吃了十几年苦,被当成丫鬟磋磨,还被云綺虐待得满身伤痕的玥儿,才是她该疼惜的人。 她怎么能对著一个占了玥儿身份、还把玥儿虐待成那般的假女儿,生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怀念? 一股混杂著愧疚与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萧兰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云正川如今骂云烬尘,还要忌惮著一旁的沈鸿远,可对云綺,他半分顾忌都没有。 只见他猛地拍了下桌案,茶水都溅出几滴,厉声喝道:“你这丫头在胡言乱语什么?谁准你来正厅的?来人!把她给我带出去!” 云綺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带慍怒的云正川身上,眼底带著一丝讥讽。 从穿过来被休回侯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看著云正川不顺眼了。 古往今来多少祸事,本就是贱男惹出来的,可到最后,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唾弃、遭辱骂的,却永远是女人。 就因为他们长了个雕,同一件事,女人做就是“天理不容、千夫所指”,男人做就是“情有可原、无伤大雅”。 萧兰淑处处针对她,好歹是为了自己受苦多年的亲女儿。至少对云汐玥来说,她是个好母亲。可云正川呢。 从前原身蛮横娇纵,他从未好好教养过一句,只在她闯祸时骂两句“丟人现眼”,责怪萧兰淑没把原身管好。 云烬尘在侯府被冷待多年,吃不饱穿不暖,他也从没问过半句,仿佛这庶子不是他的骨血。 就连郑姨娘的事,就算郑姨娘是真的趁他醉酒勾引,他要是不脱裤子,郑姨娘能有身孕? 云正川这人,眼里只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偽君子,偏偏在所有事里他都美美隱身,没挨过半点责问,甚至府里上下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仿佛男人本就该如此。 可她偏不觉得正常。 她偏要把云正川拎出来。 云綺耳尖微动,早已听见后院传来的细碎声响。全侯府的下人都聚在那儿,正厅里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飘进他们耳朵里。 很好。 她今日,就是要当著全府人的面,把她这假爹的虚偽面具撕下来,让所有人都一起好好看热闹。 云綺嘴角轻嗤起一抹散漫的笑,目光流转间,对著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第251章 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进来? 谁进来? 厅內眾人皆是一愣。 直到那道身影跨进门槛,眾人才看清,来人竟是府里那个干了多年洒扫、向来不起眼的丫鬟红梅。 红梅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洗得发毛,身上还沾著些尘土。 她身为最低等的洒扫丫鬟,在侯府多年从来都是低头做活,主子在场时从不敢抬头,更从没正面对上过主子们的目光。 迈进厅门时,她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肩膀控制不住瑟缩,却又像是强撑著,下定某种决心,才鼓起勇气踏进厅来。 云綺为何要叫这么个低等丫鬟来? 连萧兰淑一时都摸不著头脑,一旁的云正川却变了脸色。 在看清红梅的剎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了变,又立刻让自己压下去。 “爹爹素来不管侯府下人的事,但应该记得这个红梅吧?”云綺看向云正川,“当年郑姨娘还是洒扫丫鬟的时候,和她是同屋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正川的声音隱隱带著慍怒。 他眉心拧成一团,眼底的怒火涌动,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威严不屑的模样,“府上的下人多了去了,一个洒扫丫鬟我怎么会记得?” 云綺莞尔一笑:“爹爹不记得没关係,我叫红梅过来,就是要帮爹爹好好回忆回忆。” 回忆? 云正川猛地攥紧扶手,心中顿时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时,红梅缓缓抬眼,目光怯怯地落在沈鸿远身上。 她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您……您就是那位沈老爷吧?是绿竹的父亲?” 也是直至今日,所有人才知道郑姨娘的本名,她叫玉微,沈玉微。 这名字藏著沈家对独女的珍视与期许。 玉是如珠似玉,是父母將她视作掌上明珠,如宝玉般珍贵。微是见微知著,盼她聪慧灵秀,能从细微处明辨是非。 然而在过去几十年里,她做洒扫丫鬟时,只被叫作管事嬤嬤隨意定下的“绿竹”。后来被抬为妾室,便成了连名都不再有的“郑姨娘”。 红梅深吸口气,声音带著几分孤注一掷:“……沈老爷,我今日过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绿竹她……並非是旁人所传的那样。她从未勾引过老爷,她当年是被老爷强迫的!” “你说什么?”沈鸿远双目霎时睁大,满是皱纹的脸,嘴唇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而一旁的云烬尘,也在这一刻瞳孔骤然一缩,目光锁在红梅身上。 啪! 只听一道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云正川猛地將手中茶盏摜在地上,碎瓷片混著茶水溅了一地。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著红梅的手指因愤怒而发抖。 “你个贱婢!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来人!把这满口疯话的东西拖下去,掌嘴五十,再发卖到庄子上不得回来!” “这才刚说一句,爹爹就急著把人拖走了?”云綺的嗤笑声適时响起,带著几分凉薄的嘲讽。 “若红梅真是造谣,等她说完再处置也不迟。爹爹这么急著堵她的嘴,该不会是被说中心虚了吧?” 云正川的怒火正无处发泄,一旁的萧兰淑却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著红梅,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接著说!把当年的事,一字一句都说清楚!” 后院里,原本竖著耳朵听动静的下人们也炸开了锅。 所有人脸上都带了几分惊愕,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郑姨娘当年是被老爷强迫的?这是怎么回事? 红梅被云正川的怒火嚇得浑身一颤,却在云綺的目光下,像是得了支撑。 她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於忍不住溢出,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往事:“虽……虽过了这么多年,可那日傍晚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老爷在外应酬,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我正好在老爷和夫人的屋里打扫,见老爷进来,忙想著退出去,结果老爷突然叫住我,让我去把绿竹叫来打扫。” “我不敢违命,赶紧去叫了绿竹,老爷就让我先退下了。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就偷偷躲在院子的石榴树后,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结果……结果我就听见屋里先是传来花瓶摔碎的哐当声,没一会儿,就见绿竹衣衫凌乱跌跌撞撞地出来,她头髮散了,领口也被扯破……” 时隔这么多年,这是红梅第一次將那日看到的情景说出口。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翻涌上来,让她话音发颤,双肩也控制不住地抖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后院里,全府的下人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说,郑姨娘根本不是趁老爷醉酒主动凑上去,而是被老爷特意叫去的?若真是这样,蓄意勾引四个字从何说起? 而且,若她真存了攀附主君上位的心思,遇上这样的机会只会半推半就,又怎么会弄碎花瓶、衣衫不整地狼狈奔逃? 听到这话,沈鸿远双眼通红,语气满是压抑的痛苦:“……然后呢?” 红梅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视线:“然后……然后我就看见绿竹还没踏出门槛,就被追上来的老爷一把拽了回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在院里嚇得不敢动,还听见屋內传来绿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可没一会儿,绿竹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猛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满是自责:“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太害怕了,也太懦弱了!若是我当时敢衝进去帮帮绿竹,或许她就不会被老爷强迫,不会落得后来的下场……” “再后来……”红梅擦了把泪,声音哽咽著继续,“夫人从城外寺庙祈福提前回府,正好在房里撞见了老爷和绿竹。” “老爷反口就说,是绿竹在屋內洒扫时,趁他醉酒主动凑上去勾引,他才一时糊涂。” “夫人听了当场震怒,立刻命人把绿竹拉下去打了二十板子,这事也就这么定了性……” 后院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这些年,郑姨娘因为趁主母有孕攀附主君的行径,不知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辱骂与唾弃。 可若红梅说的是真相,那她哪里是什么“攀附的狐媚子”?分明是个被强权逼迫、连反抗都无人看见的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这样的遭遇,实在是太惨了。 云正川彻底被激怒,猛地一拍桌案,额角青筋暴起,指著红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放屁!” “我乃堂堂侯爷,身份尊贵,犯得著强迫你口中那个低贱的洒扫丫鬟?简直是无稽之谈!你说我强迫了她,有何证据?” 红梅被嚇得浑身发抖,却颤抖著將手伸向自己的衣襟:“我……我的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老爷强迫了绿竹,可我有这个。” 第252章 谁才是侯府真贱人 只见红梅从衣襟里掏出来的,是一张泛黄髮脆的纸,边角被摩挲得有些毛糙,像是被妥善藏了许多年,纸面隱隱透出几处暗红痕跡。 沈鸿远的目光瞬间钉在纸上,看到那暗红痕跡便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发了哑:“这是……” 红梅红著眼眶,字字哽咽:“这是当年事情发生没几日,绿竹准备投湖自尽以证清白,提前写好的血书。” “那几日她整日魂不守舍,眼里没半分活气,我一直偷偷盯著她,就怕她做傻事。那晚见她浑浑噩噩走出下人房,我赶紧跟了上去,在她要往荷花池里跳的时候,拼尽全力把她拦了下来。” “我抱著她哭,劝她想开些——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命本就由不得自己,可活著总归比死了强。就算她真跳下去,留下这血书,府里那些人也未必会信她,反倒落个畏罪自尽的名声。” “后来绿竹才算放弃了自尽的念头,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像是认了命。她攥著这张纸哭著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信她,便把血书交给我收著,说万一哪天能有机会,还她一个清白。” “绿竹平日里偷偷跟著识字的丫鬟学写字,她的笔跡周管家是认得的,这纸张的年份也做不得假。夫人若是不信,不妨让人呈上去看看。” 云正川只觉得额上青筋猛跳,下意识朝著萧兰淑看过去:“夫人……” 萧兰淑早已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呈上来!” 这样大的事,周管家自然也在场,他的確认得出郑姨娘当年的字跡。 血书被递到萧兰淑面前,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地揭开那张脆弱的纸,露出里面用血写就的字,笔画用力到几乎戳破纸背,触目惊心。 纸上只有两行字,却是字字泣血: [身遭强迫,非我所愿] [我心清白,天地可鑑] 云正川双目圆睁,目光钉在那十六个血字上,脸色瞬间从铁青变得煞白。 他身子一晃,那张平日里故作威严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偽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喉间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梅哭得双肩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当年府上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讥讽绿竹,我无数次想站出来替她辩解,可我只是个低贱的洒扫丫鬟,说出来的话谁会信?搞不好还会被老爷治罪,连命都保不住。” “后来绿竹怀了身孕,被抬成了姨娘,我以为她以后日子会好起来了。可没想到,没过几年她就被发卖到了外地,从此没了音讯。” “这些事我憋在心里十几年,绿竹早就离开了侯府,我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可今日我听说……听说她没了。” 她哽咽著,几乎说不下去,“我只是个奴婢,没本事在所有人面前还她清白,可我想著,至少该让她的父亲知道,她不是旁人说的那种人。” “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她又看向一旁的云綺,面带感激,“多谢大小姐找到我,给了我站在这里说出一切的勇气。” 是云綺找到了红梅? 没人知道云綺为何会找到红梅,又如何知晓这些陈年旧事的。 云綺却一脸云淡风轻:“我不过是听闻郑姨娘的死讯,想起当年郑姨娘的事,便想著支开旁人,找当年和郑姨娘同屋的丫鬟问问。” “结果我刚找到红梅,没问几句,她就把事情全告诉了我,我自然就带她过来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云正川。 “毕竟,爹爹从前总骂我是非不分只知道闯祸。我现在想改过自新,当然要好好认认什么是『是』,什么是『非』。” 云綺当然不是碰巧。 她一直知道,红梅是唯一能证明郑姨娘清白的人。 在原本的剧情里,在沈鸿远来侯府认亲这日,红梅压不住內心的愧疚,想要將真相告知沈鸿远,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待她终於鼓起勇气想找到沈老爷时,沈鸿远已经离开侯府了,郑姨娘当年的真相也就此埋没。 此后,云烬尘虽然从侯府庶子成了首富唯一的外孙,却终日麻木沉寂,云汐玥便时常去陪伴关怀,这便是拉近他们关係的转折。 所以云綺清楚,今日全府下人都凑去前厅看热闹,唯有红梅会因愧疚与痛苦犹豫踟躕,独自待在院中。 她找到红梅时,只问了一句当年郑姨娘的是不是有隱情,红梅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便瞬间绷不住,將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事情到了这份上,云正川就算不想认,也没了半分余地。 他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眼底翻涌著暴戾,语气恶狠狠的:“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不过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我当时喝多了酒,是一时糊涂!” 他心里打著算盘,就算认下这事,也不过前厅寥寥几人知道。沈鸿远就算为女儿的遭遇愤怒,可十七年前的事,早过了官府追责的时效,难不成还能把他这个侯爷怎么样? 可他念头刚落,下一秒,云綺却忽然动了。 她走向正厅的后门,抬手便將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 只见门外的院子里,竟乌压压站满了全府的下人,老的少的、端茶的洒扫的,一个不少。 这是…… 云正川眼前猛地一黑,反应过来的时候浑身控制不住震颤。云綺却抬起下頜目光扫过人群,漫不经心:“都听见了吧。这下知道,谁才是侯府真贱人了吧。” 第253章 以为我娘就是个好人了吗 云正川瘫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他被逼到这份上,不得不脱口承认了当年强迫郑姨娘的事。 但隨著云綺推开后门,门外的后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云正川下意识看去,骤然眼前一黑,浑身几近震颤。 只见后院里乌压压挤满了人,从洒扫婆子到浣洗丫鬟,甚至连伙房烧火的杂役都来了,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 那一瞬间,云正川只觉得血液轰地一下全倒流回了头顶,整个人像被投进了冰窖。 但还没待他缓过这口气,就听见云綺又漫不经心补上一句“这下知道,谁才是侯府的真贱人了吧”。 云正川几乎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是你?!”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形,颤抖的指直直指向门口的云綺,“是你把这些人叫到后院来的?!” 云綺笑得愈发乖巧:“方才我不是和爹爹说了吗,我要找红梅打听郑姨娘的事,便先支开了旁人。” “正巧正厅有热闹,我就把所有人都支到这儿来了。” 好一个把所有人都支到这儿来了! 摆明了就是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让所有人都来看他被戳穿真相的丑態! 云正川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险些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逆女!”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就算云綺不是他亲生的,可侯府养了她十几年,这个小野种还有没有点良心?!竟暗中把全府人叫来,將他的脸面撕得粉碎! 他可是堂堂侯爷,却当著全府上下的面承认了自己当年的齷齪行径,日后他还为何在侯府立威? 而且如此人多嘴杂,事情怎么可能不传出去,这般强迫丫鬟的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被外人知晓,他在京中还有何顏面? 一旁的沈鸿远听完前因后果,再颤抖著从红梅手里接过那张血书。 泛黄的纸上,女儿当年的字跡早已晕开,却仍能看清那一笔一划里的绝望,仿佛能看见女儿当年在灯下写血书时,血泪晕染在纸上的模样。 他手指颤抖著抚过纸面,粗糙的纸页磨得心口剧痛,沈鸿远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悲慟与愤恨,连带著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云侯爷!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般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玉微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般糟蹋欺辱?这些年来,你夜里真能睡得安稳吗?!” 云正川被沈鸿远眼里滔天的恨意一激,下意识后退两步,差点踉蹌著摔倒,却因为心虚不敢再与沈鸿远对视。 云綺適时开口,声音轻软又带著散漫,“沈老爷別急。道貌岸然的可不止我爹爹,您以为我娘就是个好人了吗?” 萧兰淑原本正沉浸在得知当年真相震惊与恼怒中。 这些年,她一直信著云正川的话,以为是郑姨娘不知廉耻、蓄意勾引,却没想到,竟是自己刚有身孕,云正川就耐不住寂寞。 而且,他定然是早就盯上了绿竹,贪图她的美色。 她还没从这打击中缓过神,云綺的话便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她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丫头又要干什么? 不等她细想,云綺已抬眸看向她:“当年郑姨娘被发卖,是因为从她枕头底下搜出了诅咒娘亲的巫蛊娃娃吧?” “我倒想问问,娘亲当年是凭什么断定,那巫蛊娃娃就是郑姨娘放的,是用来诅咒你的?” “什么凭什么?”提起这桩旧事,萧兰淑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白,她猛地抓住扶手,右手紧紧攥著椅柄,试图维持镇定。 “那娃娃上写著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又是从郑姨娘枕下搜出来的,不是她放的,用来诅咒我,还能是谁?” “是吗。”云綺勾了勾唇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娘亲要不要摸一下,你自己座椅底下,藏著什么东西?” 座椅底下? 萧兰淑眉头一皱,突然也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伸手,往身下座椅的垫子下摸去。 指尖触到一团柔软的布料,还带著些许粗糙的麻绳质感。她心跳骤然加速,颤抖著將那东西掏了出来。 嘶—— 看清那玩意儿,后院的下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萧兰淑手里拿著的,赫然是一个巴掌大的巫蛊娃娃! 粗布缝成的娃娃身上,裹著一块泛黄的布条,上面用硃砂歪歪扭扭写著一个名字和一串生辰八字,七八根生锈的细针狠狠扎在布条上,针尾还沾著暗红色的痕跡,看著渗人至极。 “这、这是……” 萧兰淑瞳孔骤缩,手指发颤,目光死死盯著布条。待看清名字和那串生辰八字时,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尖叫出声,一把將娃娃扔在地上。 粗布娃娃在地面上滚了两圈,扎在上面的细针脱落几根,露出布条上清晰的 [云正川]三字,正对著厅內所有人。 连云正川都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云綺上前一步,弯腰將娃娃捡了起来,指尖捏著娃娃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这不是我爹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吗?” “写著爹爹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从娘亲的座椅下搜出来——娘亲,该不会是你一直在暗中诅咒爹爹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萧兰淑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这肯定是你搞的鬼!是你故意放在我椅子下的!” 她没说错。 这娃娃的確是云綺先前藏在袖中的。 方才趁眾人注意力全在红梅身上时,她悄无声息朝旁边走了几步,绕到走到萧兰淑身后,將娃娃塞进了她座椅底下。 云綺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辩解,只是摩挲著娃娃上的布条,歪歪头,语气带著几分无辜。 “怎么,当年娃娃写著娘亲的名字和八字,从郑姨娘枕下搜出,便是郑姨娘诅咒娘亲的铁证。” “到了娘亲这里,娃娃写著爹爹的名字和八字,从娘亲座椅下找出,就成了別人搞的鬼了?” 第254章 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从厅內,到后院,霎时间一片死寂。 只剩下云綺的话迴荡在空气中,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写著云正川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一定是云綺放到萧兰淑座椅底下的。 可她那句反问,却像惊雷般振聋发聵,砸得所有人都忍不住低头琢磨。 是啊。 难道这巫蛊娃娃是从谁身边搜出,就是谁做的吗?哪怕是不知情,也可能就这么被人把娃娃塞在自己房里。 那为什么当年从郑姨娘枕下搜出娃娃,就成了如山铁证。就二话不说,直接將郑姨娘给发卖了呢。 所以说,当年的郑姨娘,也可能是被旁人陷害。 可全府谁最恨郑姨娘? 人群里渐渐浮起细碎的骚动,过往的一切此刻全串了起来。 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他们这位极其重视脸面的侯府主母。 夫人素来重脸面,当年撞破老爷与郑姨娘的事,就恨得牙痒痒,若非老爷坚持纳为妾室,郑姨娘早没了活路。后来听闻郑姨娘怀了孕,夫人更对她恨之入骨。 这般一想,真相便再清楚不过。当年的事,想来该是夫人自编自演。 她让人做了巫蛊娃娃,暗中藏进郑姨娘枕下,借著诅咒主母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將眼中钉除了去。 至此,一切都真相大白。 郑姨娘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没做错任何事,没亏欠任何人,却带著洗不清的冤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悽惨死去,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甚至人都死了,还遭受了他们所有人鄙夷谩骂这么多年。 后院的寒意骤然浓了几分。 下人中有人愧疚,有人惋惜,有人悄悄交换著眼神,看向萧兰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敢显露的鄙夷。 云烬尘立在厅內后沿,指尖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连皮肉刺痛都浑然不觉。 他原本是孤身而来,就那样看著云正川与萧兰淑端坐於上首,用冠冕堂皇的言辞污衊贬低著他的母亲。 他以为就是这样,也只能这样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云綺出现。 他看著姐姐立於厅中,语调云淡风轻,举手投足间却將一切都攥在掌心。 不过寥寥数语,便当眾撕碎了云正川与萧兰淑那层偽善的假面,將当年的齷齪与诬陷,尽数摊在全府下人眼前,替母亲洗清了积压多年的冤屈。 从今往后,他的母亲,是清清白白的了。 云烬尘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大约是,若此刻姐姐叫他去死,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甚至会觉得,能为姐姐赴死,是他此生最大的荣光。 姐姐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神明。他何其幸运,能得到姐姐的垂怜。 云烬尘缓缓垂下眼,极致的爱意融入骨血在四肢百骸蔓延,连身体都泛起发麻的战慄。 他想,这辈子他甘愿臣服在姐姐脚下,將自己的性命、忠诚,乃至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付於她。 只要姐姐,愿意要他。 就在这时,云綺却忽然转身,旁若无人地走过来,伸手牵住了云烬尘的手。 她指尖温软,捏了捏他的掌心,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发什么呆?剩下的事交给你外祖父就是,我们走了。” 像是根本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说罢,她抬眸看向仍在怔愣的沈鸿远,又拋出一句:“对了,沈老爷,听说方才我来之前,您答应给侯府两万两白银,作为侯府这些年收留郑姨娘和教养云烬尘的酬谢。” “既然您现在已知晓一切真相,先前的承诺,不妨再好好考虑一下。” “你——!”云正川听到这话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怒火顺著喉咙往上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笔两万白银是沈鸿远主动提出要给的,简直是白送上门。 有了沈鸿远这富可敌国的亲家和他的资助,日后侯府定会更上一层楼,他在京中勛贵圈中日后也定然风光无限。 可现在呢?经云綺这么一搅,什么都毁了! 沈鸿远刚知道女儿被他强迫、又遭主母诬陷发卖,怕是此刻心里连拿刀捅死他的念头都有了,怎么可能还会给侯府钱財?! 云綺却像没看见他铁青的脸色,反倒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辜又认真。 “爹爹,不是我不向著侯府,我只是听大哥的话,大哥教过我,让我做个正直有原则的人。那得知郑姨娘冤屈,我自然要帮她证明清白。” “我相信今日的事,等大哥几日后回来知道了,也会觉得我做得对的。” 萧兰淑在一旁听得牙根发痒,真恨不得找块布把云綺这张不知何时变得这般能说会道的嘴给封上! 又来了! 每次一惹事,就把她大哥搬出来当挡箭牌! 明著是说听洲儿的话,实际上是在警告他们,若是他们敢在侯府动她,洲儿回来定然和他们清算。 … 从正门走出正厅后,午后的阳光仍带著灼人的温度,云烬尘被云綺牵著穿过院墙,掌心传来的暖意比日光更甚。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第一次仰头望向天空。 从前他总习惯垂眸待在阴影处,从未发现,天空竟可以蓝得这样澄澈,像被水洗过般没有一丝杂色。 还有阳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刺眼,反倒带著细碎的暖,顺著发梢、眉骨往下淌,像姐姐的掌心一样將人身上的寒凉烘得鬆动。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仰著头望向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絮的天空,声音轻得也像落在湖面的羽毛:“姐姐,天空好美。” 原来灰烬也会被阳光焐热,重新透出暖来。尘埃也会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用再在风里顛沛流离。 就像他此刻能牵著姐姐的手,站在光里,不用再一个人待在阴影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漫过来,將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晕染开的金边。他仰头望著天空,长睫如蝶翼般轻垂,连下頜线都精致得像匠人细琢的玉。 如画一般,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綺目光扫过四周。 此刻整个侯府的人,要么在正厅里,要么都还在正厅后院,没人会来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著云烬尘仍望著天空的模样,眉眼微微扬起,声音裹著几分慵懒的软意,落在空气里:“这么喜欢天空?” “那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第255章 被二哥撞见,二哥发疯 “要不要试试,在日光下接吻?” 听到这句话时,云烬尘的心臟像是被骤然攥住,连呼吸都滯了半拍,细密的震颤从胸腔蔓延到指尖。 他和姐姐这么久以来,所有相拥都藏在深夜的隱秘角落。 可此刻日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姐姐发梢镀上浅金,她却在这样明亮的光里问他,要不要接吻。 姐姐永远都是这样。 张扬肆意,隨心所欲。 像株迎著烈阳生长的花,从不管旁人目光,只凭著本心绽放。 云烬尘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些,连呼吸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意,一点点朝云綺凑过去,將她轻轻圈在自己手臂与墙面之间。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恰好在她脸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將外界的光都隔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姐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靠近的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先是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姐姐的鼻尖。接著,他微微俯身,唇瓣先极轻地蹭过她的唇角。 像是在確认她的存在,带著极致的繾綣,只一点点描摹她唇瓣的形状。待感受这份熟悉而柔软的触感和温度,才缓缓加深这个吻。 舌尖轻轻抵开云綺的唇齿时,连动作都放得极缓。一只手扶上她的腰,指尖轻轻收拢,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则抬起,一边抚上她的脸颊,一边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鬢角,替姐姐拂开被风吹乱的髮丝。 仿佛要將过去所有黑暗里的相拥都弥补回来,让这日光见证他们此刻毫无保留的缠绵。 阳光从他肩头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染上了温柔的、美好得如画一般的光晕。 云烬尘的呼吸渐渐重了。 他屏住呼吸,放开云綺的唇瓣,开始低头吻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混著心跳,一下下落在云綺的耳畔。 明明清醒地知道,这里是外面,就算此刻所有人都聚在正厅,也难保不会有人折返。他该在一吻过后就克制,就与姐姐拉开距离。 可他拉不开。 他无法控制与姐姐相触的沉沦,理智被这份沉溺揉碎,只想让时间停在这一瞬,让这份相贴再久些。 就在他微微收紧手臂,想將云綺抱得更紧时,一道带著颤抖的、满是不可置信的声音骤然刺破了这方私密的氛围:“……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有人来了。 云綺想的没错,此时此刻,云正川、萧兰淑和全侯府的下人都在正厅那边,没有人会来这里。 偏偏有个人,並不在那些人之中。 云肆野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衝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他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双脚钉在地上,连眨眼都忘了。 今日他出府,回来时却发现侯府里静得反常,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他正莫名其妙地想找人问个究竟,路过这道院墙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这一幕。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日光那样亮,亮得连尘埃都无所遁形,怎么会有人敢在这种半公开的地方相拥? 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就不怕被主子撞见吗? 可他再定睛看去,那两道身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少年垂落的碎发,少女明媚慵懒的侧脸。他微微俯身,贴在她耳边那虔诚又亲昵的轻吻…… 那分明是云綺,和云烬尘! 疯了吧?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云肆野脑子都像是被铁锤抡过砸得嗡嗡作响,条件反射吼出了那句。 云烬尘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已经与云綺拉开距离。可下一秒,反应过来的云肆野已经红著眼冲了上来。 他一把攥住云烬尘的衣领,狠狠將人拉开,拳头带著满腔的震惊与怒火,重重砸在了云烬尘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云烬尘被打得偏过头,唇角瞬间渗出血跡,为那张精致苍白的脸染上一抹刺目的红。 云肆野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好半天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质问:“云烬尘,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仍旧不敢相信,目光死死盯著云烬尘被打红的侧脸,又猛地转向一旁的云綺,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们,你们……” 他早就该想到的。 上次在竹影轩,他怕云綺脚冷,抱著她进了屋,用蹲在软榻边给她暖脚,可云烬尘却忽然过来了。 不仅过来了,还唤云綺姐姐。 不仅唤云綺姐姐,还当著他的面直接跪在云綺面前,解开自己的衣裳,將云綺的脚放在他腰腹上取暖。 他当时就在想,明明云綺从前將云烬尘欺凌成那样,云烬尘也理应对她恨之入骨,不懂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从前那样的关係了。 日光下的角落,这两个人尚且如此亲密,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隱秘处,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肆野只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就算云綺並非侯府亲生血脉,可名义上,她现在也还是侯府的大小姐,是他从小护著、一直当成亲妹妹的人! 云綺是他的妹妹!云烬尘不过是个庶子!他怎么敢!怎么敢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思,怎么敢覬覦她,怎么敢这样碰她! 云肆野的目光死死锁在云烬尘身上,恨不得衝上去再打一拳。 又看向一旁站著的云綺,胸腔里翻涌的震惊与不解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拉云綺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必须问清楚,她怎么会和云烬尘在一起?难道她是真的喜欢云烬尘?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云綺的衣袖,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云烬尘刚挨过一拳的侧脸还泛著红,唇角的血跡未乾,抬眼看向云肆野,脸上的神色与声音一样平静:“是我勾引姐姐的。” “二少爷有不满,可以冲我来。” 第256章 哈哈哈哈哈就很好笑 云肆野听见这句话,又是一股血直衝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废话! 他当然知道是云烬尘勾引的!凭著他这张脸! 不然云綺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更让他窝火的是,云烬尘这话听著,怎么那么像在挑拨他和云綺的关係? 什么叫有不满衝著他来?难不成他还能对云綺动气、动手? 云肆野喘著粗气,刚要开口质问,一旁的云綺却冷不丁开了口,语气里没半分慌乱,反倒带著点不耐:“二哥闹够了吗。” 云肆野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不可置信地看著云綺。 她竟然说他在闹? 他闹什么了? 撞见她和云烬尘做这种事,他难道不该生气,不该打云烬尘吗? 云綺扫他一眼,毫无顾忌:“是我让云烬尘在这里亲我的,怎么,二哥也要给我一拳吗?” 云肆野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满腔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荒谬与气结。 他手指著云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她怎么这么理直气壮!搞得好像是他在故意找茬一样! 云綺语调的確坦然得很:“反正我和侯府也没有任何血缘关係,我想和云烬尘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 “什么有什么不可以?”云肆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云烬尘只是一个庶子!” “你就算和侯府没有血缘,也是名义上的侯府大小姐,日后若嫁人,怎么也要找个与侯府地位相匹配的人家,他云烬尘怎么配得上你?” 说著他声音更急,“更何况,你和他根本不可能有婚嫁!” “你们的事若是传出去,满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爹娘也一定会大发雷霆,甚至有可能將你逐出府去,这些你知不知道?” “谁说,我日后要嫁人了?”云綺却散漫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反叛。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肆野一愣,下意识反驳,“先前是霍驍不识抬举休了你,让你受了委屈,可你上次在荣贵妃寿宴上露了脸,不是已经挽回了些许名声?” “你一个女儿家,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嫁人?就算你现在只是侯府养女,想攀侯府这高门的人照样也有不少,有的是人能供你挑选!” “不打算嫁,就是不打算嫁,”云綺抬眼,“所以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肆野紧绷的脸,“二哥若是看不惯,要么现在就去和爹娘说。” “正好,此刻爹娘和全府的下人都聚在正厅。二哥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刚才做的事,也省得被人口口相传了。” “你……”云肆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他都把后果说得这么清楚了,她竟然半分不怕,甚至还主动让他去告发? 上次在竹影轩,他以为她藏了外男,第一反应不是揭穿,而是想著不能让旁人发现,免得她受罚,还得替她瞒著。 可现在,被他撞破了更荒唐的事,她还是半点不慌。 云肆野只觉得,他也像是被人下了蛊。 眼前的云綺越是不在意,越是主动叫他去告发,他的脚就像灌了铅般沉重,连半步都挪不开。 他怎么可能去告发她? 怎么可能亲手把她推到眾人指点、被爹娘逐府的火坑里? 先前云汐玥恢復身份后,他曾一心维护这个看似柔弱又从小受苦的妹妹,对云綺冷言冷语。 可后来他发现,原来柔弱是可以装出来的。有人可以面上楚楚可怜,心底却藏著想要陷害別人的算计。 就像那日贡橘之事,明明那些贡橘是云汐玥吃下的,她却和母亲一起想將此事安在云烬尘头上。 就像那日湖畔落水,明明是云汐玥自己跳入湖中,想要诬陷云綺,她却仍能在眾人面前委屈哭诉。 也是那时,他才猛然惊觉,云綺平日里的张扬跋扈,或许並不是因为她真的囂张跋扈。 而是因为,身世揭露之后,没了侯府千金的身份和爹娘的宠爱,发生了事情,再没有人会真正站在她这边。 就像上次在湖畔,所有人都信了云汐玥的哭诉,认定是云綺欺负人。 所以她才根本不解释,寧可被所有人觉得恶毒,也要直接把人推水里。 她不想让自己受委屈,又没有人护著,所以才会把自己裹进满是尖刺的壳里。一副什么都无所谓,也像是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相信和心疼的样子。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他心里揪著疼,满是难以言说的內疚。 她明明是他多年来的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却没给她该有的信任与保护。 没有在她需要人陪伴,需要人相信,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去给她这些。 云肆野突然想到,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云綺才会和云烬尘变得亲近。 云烬尘一直一无所有,而云綺从被休回到侯府后也一无所有,某种程度上,云烬尘比他更能理解云綺的处境,他们才会相互依偎。 她在孤单时,是云烬尘给了他陪伴、相信和安慰,她又为什么不能亲近云烬尘?他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接触? 这样想来,云綺和云烬尘在一起,都是他的错。 他根本没脸去打云烬尘。 该打的明明是他自己。 难怪云綺刚才会说,他闹够了没有。 他真的是在无理取闹。 云綺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抬著下巴,看著眼前云肆野的脸色一点点变化。 先是被怒火憋得通红,接著又因震惊转为铁青,最后所有情绪都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无甚血色的苍白。 他俊朗的面容,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到后来,竟还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念头狠狠攥住了。 也不知最后是想到什么,云肆野忽然抬起手来,猝不及防。 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云綺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 云烬尘:…… 云烬尘:? 第257章 发財,真是轻而易举 云烬尘也不知道云肆野是在干什么。 更想不到这片刻间他究竟转了什么念头。 明明上一秒还挥拳朝自己袭来,下一秒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是在故意卖惨吗? 想博姐姐的怜惜? 想到这儿,云烬尘的唇角还泛著疼,看向云肆野的眼神却多了层化不开的阴湿,在阴影中压著几分敌意。 云綺的確见怪不怪,望见云肆野刚才扇自己巴掌,她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听不出波澜:“二哥这是做什么。” 但话音落下,她却缓缓朝云肆野伸出手,指尖轻缓地抚上他的脸颊。 目光在那道即刻浮现的红痕上稍作流连,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云肆野看著妹妹难得主动靠近,指尖的温度落在脸颊时,胸腔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胀的情绪瞬间化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紧。 果然,他们才是从小亲近的兄妹。 她还是心疼他这个哥哥的。 见他打自己,便立刻来摸他的脸。可刚才他打云烬尘时,她连一眼多余的关注都没有。 这一巴掌没白打。 至少在他们如今疏离的关係里,撬开了道细微的缝,让他心里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他这边刚放下心,云烬尘周身縈绕著的阴湿气息却更重,像浸了寒雾的墨,一双深黑的眸子盯著他,裹著化不开的郁色。 然而下一秒,云綺左右端详了片刻,收回手,语调里带了几分讚许的感嘆:“不愧是二哥,自己扇自己都得打得这么匀称。” 云肆野:……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所以她端详他的脸,只是在看他扇得匀不匀称? 云綺直起身,语气像是根本不在意:“我要说的,刚才都和二哥说清楚了。你要去告发,还是想做別的,隨意。” 说完,她抬眼,给了云烬尘一个眼神示意。 只是轻飘飘一眼,云烬尘周身的气息却几乎霎时收敛,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容乖顺得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方才眼底翻涌的敌意只是错觉,一旁的云肆野更是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眼里只装著云綺,轻声道:“姐姐,我们走吧。” 见他这副只围著云綺转的神態,云肆野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骨缝里几乎要挤出声响。 他该早点发现他们的事、早点反思自己的。 若非太晚,怎么会让云烬尘钻了空子,占到这般亲近她的机会! 云肆野手上还残留著方才扇自己耳光的钝痛,心里却像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他忽然有些懊恼。 他要是有大哥那么聪明就好了,能游刃有余平和从容处理好一切,將所有事纳於掌控。 也不知道,如果是大哥撞见刚才那一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 云綺和云烬尘並肩回了寒芜院。 白日的阳光洒在院角的枯草上,倒让这处最偏僻冷清的院落,少了几分寂寥,多了点暖意。 刚进屋子,云綺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云烬尘唇角的红肿,问道:“脸上疼不疼?” 云烬尘摇头:“不疼。” 怎么会疼呢? 他只觉得心底炙热。 他是因为姐姐爱他,才挨了这一拳。 这不是伤,是姐姐疼他的证明,是独属於他的,爱的勋章。 云綺上次给云烬尘处理鞭伤时提来的药箱,还摆在屋角矮柜上。 她过去隨意翻了翻,从那堆瓶瓶罐罐里找到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 “坐下。”云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已蘸了点莹白药膏,覆在云烬尘红肿的唇角。 清凉的触感裹著淡淡的草药香,落在灼热的皮肤表面,又顺著红肿的边缘慢慢漫开,像一汪清泉漫过焦土。 云烬尘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任凭云綺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动作,他的眼神自始至终只落在姐姐身上。 待云綺快涂好药,他才轻轻歪头,將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姐姐手背上。 指腹贴著她的皮肤,另一边没上药的脸颊一点点无蹭著她的掌心,像小狗般,贪恋著主人温热的触碰。 “姐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声,打破了寒芜院的安静。 云綺抬眼朝院门望去,只见周管家引著沈鸿远走了进来。 沈鸿远一踏入院子,目光便扫过四周。 院墙斑驳掉皮,墙角堆著枯败的杂草,墙上裂著细缝,连院中的老树都枝椏稀疏,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简陋破败,连寻常百姓家的院子都比不上。 他的肩膀不禁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这哪里像是侯府三少爷该住的地方? 在沈家,即便是下人的住处,都铺著平整的青砖,院里种著花草,比这里体面百倍。 他的外孙这些年,究竟被云正川那种人面兽心的人如何磋磨?又吃了多少他看不见的苦? 沈鸿远还没从这份钻心的疼惜中缓过神,便被周管家引进了屋。 刚进门,他就看见云烬尘从椅子上起身,朝自己看来——而少年的左半边脸,竟肿得老高,连唇角都泛著红,痕跡清晰得刺眼。 明明不久前从正厅出来时,孩子的脸还好好的,怎么才这么会儿功夫就伤成这样? 沈鸿远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声音都带著颤:“尘儿,你的脸这是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伤了你?” 云烬尘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没有,是我刚才走路不小心,撞到柱子上了。” 自己的外孙说是撞的,沈鸿远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將视线转到一旁的少女身上。 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这位周管家介绍过了,这个云綺曾是侯府嫡女,现在却是侯府名义上的养女。 沈鸿远没有忘记刚才在正厅里发生的一切。若不是眼前的少女赶来,他还被云正川和萧兰淑矇骗,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做了错事才被发卖。 是她,为自己蒙冤多年、遭人误解唾弃的女儿洗清了污名,让九泉之下的女儿终於能以清白之身安息,不再死后还被那些流言蜚语缠身。 而且看见自己的外孙只和她亲近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在这侯府唯一对尘儿好的人。 他胸中涌起浓烈的感激,对著云綺道:“云小姐,你对我们沈家有大恩,老夫替逝去的女儿,也替我这外孙,向你道谢。” 说著,便要躬身行大礼。 云綺伸手拦住:“沈老爷这般,可要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可在沈鸿远看来,无论是不是举手之劳,这都是对沈家、对他的极大恩情。 他自然也知道,一句口头感谢太过微薄,当即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 “云小姐,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我今日来只带了这点本准备给侯府的钱,我先將这些银票作为感谢,希望你別嫌少。” 云綺的眼睛就是尺。 她一眼便看清,那是二十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 这一沓便是整整两万两。 发財,真是轻而易举。 第258章 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云綺看著那一沓银票。 面上说著:“沈老爷这也太客气了。” 实际上半点没客气,话还没说完,已经伸手把银票接过来了。 捏著厚实的银票试了试手感,她眼底弯起笑意,莞尔一笑:“那我便谢过沈老爷了。” 云綺半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推脱的。 今日这事,从她穿来的那天起就有了打算。 並非为了换沈鸿远此刻的感谢,而是要撕开云正川和萧兰淑偽善的脸皮,还郑姨娘一个清白。 但她今日做的事,对沈鸿远而言確实是天大的恩情。这钱,她自然收得心安理得。 沈鸿远纵横商场大半辈子,见惯了故作推辞、口是心非的人,却从没见过云綺这样,收钱收得如此乾脆爽快的,连半点扭捏都没有。 倒让他愣了愣,隨即又觉得眼前少女性情实在,更添了几分好感。 云綺压根没管他的反应,转而问道:“不知沈老爷和我那爹娘,最终是怎么聊的?” 听到这话,沈鸿远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眸底的疼惜又重了几分。 方才云綺和云烬尘走后,他强压住內心愤怒。无论內心有多么仇恨厌恶,他的外孙还是在这侯府的族谱上。 他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外孙再落在这吃人的侯府和这对人面兽心的夫妇手上,思来想去,只能咽下满心仇恨,提出自己可以不追究往事,只想把尘儿带走。 尘儿在这侯府,被他们磋磨多年,只是个不受重视被冷待的庶子。只要尘儿跟他回了江南,在整个江南谁不知道他沈鸿远。未来整个沈家的家业,也都是尘儿的。 过往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余下的日子,他只求能好好护著这唯一的外孙,把他这些年受的苦,都一点一点补回来。 虽说沈鸿远是商贾出身,却有些盘根错节的人脉,上到州府官员,下到地方乡绅,连京中贵胄都多与他有生意往来。 他若真要追究郑姨娘之事,哪怕当年的事过了追责时效,他也有办法闹到官府、传到市井,让侯府的丑事满城皆知,说不定还会惊动楚宣帝。 且不论担心沈鸿远追究起来的后果。云正川如今已被揭穿对人家女儿做下那般齷齪事,老底都被揭穿了,又哪来的脸面拦著他把云烬尘带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沈鸿远往前半步,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尘儿,你可愿跟外祖父回江南?到了江南,再没人敢薄待你半分,你想读书、想游歷,或是想做任何事,外祖父都依你。” 这话出口前,云烬尘心里早隱隱有了猜测。 他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半晌,才平静开口道:“我不想。” 他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要去江南,他便去江南。 姐姐要留在侯府,他便留在侯府。 但现在看下来,姐姐並没有要离开侯府的意思。 只是这话,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便是在给姐姐增添负担。 沈鸿远听见答案,神色猛地一颤,眼底的期盼瞬间淡了大半,连声音都涩了些:“你……不愿跟外祖父走?” 云烬尘迎上他的目光:“我以后可以去看望外祖父,但我想留在这里。” 沈鸿远盯著云烬尘看了许久,浑浊的眸子里翻涌著惋惜、不解,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的妥协:“罢了,虽不知你为何执意要留在这儿,但你既已有自己的意愿,外祖父总不能强逼你。” “京中到江南相隔数千里,过淮跨江。陆路换车马、怕雨天,一趟得月余起。水路绕运河、易搁浅,耗时更久。外祖父不愿你日后受这种奔波。” “待这趟回去,外祖父便联络江南商会,再打点官府,以通南北商路的由头,出银子铺路设驛站。等路通了,往后你若想来看我,或是我想来看你,多则十来日,少则七八天便能到。” 云綺在一旁听著,都想夸这位沈老爷两句了。 所以真正爱一个人,从不会逼著你选他想要的路,只会把你的难处记在心里,想方设法为你铺好台阶、减轻负担,生怕你受半分委屈。 就沈老爷刚才说的这番操作,说起来就是一句话的事,要花费的银钱可是天价。但这不只是需要这么多的钱,更是需要实打实的爱。 … 时隔这么多年,沈鸿远才终於和失散的外孙相认,云綺自然要给这祖孙俩留出说话的空间,揣著银票便回了竹影轩。 她本就懒怠,入了夜,薰香沐浴便上了床榻。 看著书也不知是何时睡著的。 睡梦中,颈间忽然落了些细密的吻,带著灼热的气息,像藤蔓似的一点点缠上来,縈绕著她,连呼吸里都浸了几分烫意。 她睫羽轻动,缓缓睁开眼——床榻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云烬尘正撑著手臂覆在她上方。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洒在他精致的眉眼间,晕得那双眼尾微垂的眸子愈发清亮。额前柔软的碎发垂落,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带著点痒意。 她今夜可没叫云烬尘过来。 可目光往下移,便挪不开了。 云烬尘竟只穿了件松垮的月白里衣,领口半敞著,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往下是肌理分明的胸膛,腹肌在衣料下若隱若现。 更惹眼的是少年颈间那枚黑色项圈,冷硬的金属圈住纤细的脖颈,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如玉,锁骨的沟壑也愈发深邃勾人。 他稍一低头,项圈上掛著的小银铃便轻轻晃了晃,叮铃一声,细碎的声响在静謐的夜里散开,像羽毛似的搔著心尖,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曖昧。 云綺目光落在云烬尘半敞的衣襟与颈间的项圈上。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云烬尘。 眉梢眼角的柔意里掺了点乖顺的蛊惑,连垂落的碎发都像是精心打理过的。 而那颈间的项圈又带著专属的驯服感,在无声宣告,他的一切,都只愿被姐姐看见、触碰。 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只是晚上忽然想来看望姐姐罢了。 “姐姐昨晚不想,今晚会想吗?”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带著点沙哑的蛊惑,气息拂在她耳侧,更添燥热。 没等云綺回应,他又轻声道:“我有东西想给姐姐看。” 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腕。隨即,他拉过她的手,缓缓覆上自己的胸膛,语调又轻又哑,“我觉得,姐姐会喜欢。” 云綺的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便被一处冰凉的金属硌了下——那触感光滑圆润,是枚小巧的银环。 第259章 夜宵还是吃得太好了 云綺还真没想到,云烬尘会带著这样的东西来见她。 初触时是微凉的金属凉意,顺著指腹的弧度滑过,才觉出那圈银饰比想像中更精巧,边缘打磨得光滑,没有半分硌手的稜角。 指尖不经意蹭过下方温热的肌肤,那点冰凉便与体温交融,泛起一丝奇异的触感。 像是在暖玉上触到了一枚细细的、闪著微光的银扣,既带著金属特有的冷感,又因贴合著肌肤,沾了几分柔暖的温度。 她的指腹还未从那温凉交织的触感里抽离,手腕便被他又轻轻握住。云烬尘的掌心带著惯有的暖意,带著她的手缓缓移向另一侧胸膛。 指尖刚落下时,还是熟悉的金属凉感,却比方才那枚多了点灵动的不同。这枚银环的外侧缀著截极细的银链,链节细得几乎能嵌进指腹纹路里。 指腹轻轻摩挲,先是触到银环的挺括,再顺著链身滑过,细链便在指尖轻轻晃荡,带著点细碎的凉意,像是握著一缕会动的银线。 下方的肌肤同样温热,只是银链垂落处的肌肤更显细腻,细链贴在上面,隨著他轻微的呼吸轻轻蹭著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一蜷,想將那缕晃荡的凉意拢住,却只觉那细链从指缝间轻轻溜过,连带著他掌心的温度,让空气里多了层说不清的痒意。 浅淡的月色从窗欞间漏进来,像揉碎的银纱般散在床榻边缘,將满室昏沉晕出层朦朧的光。 光线极淡,只够隱约看清器物的轮廓,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裹著层柔光,让周遭的一切都慢了半拍,晕染著这抹静謐里的暗涌。 云烬尘这才鬆开手。 他缓缓坐直身体,本就半敞的里衣领口,在云綺目不转睛的凝视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勾著布料边缘往下扯。 布料顺著他的指尖缓缓滑落,先露出项圈下方凹陷的锁骨,瓷白的骨感在月光下愈发清晰,项圈的下缘恰好抵在锁骨窝的边缘。 隨著他抬手的动作,衣料继续向两侧敞开,少年略显单薄的漂亮上身完全显露在朦朧月色里。 云綺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月色落在他眼尾,將那双沉静的眸子晕得更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鼻尖的弧度精致得像玉雕,连唇线都被月光描得更清晰。 再往下,胸肌线条不算夸张却线条流畅,月光洒落,泛著温凉的瓷色光泽。继续往下顺延,便是腰腹间隱隱凸起的腹肌轮廓,裹著层薄而匀的肌理。 两枚银环在胸前格外显眼,左侧的银环静静贴著肌肤,右侧那枚缀著的细链则顺著胸肌弧度往下垂,链身细得几乎要融进月色里。 链尾恰好落在腹肌上方,隨著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轻轻蹭过腹肌的肌理,银链反射的冷光在暖白肌肤上晃荡,像极了坠在软玉上的星线。 那张脸已经足够漂亮勾人,颈间的黑色皮质项圈与胸间的银环呼应,哑光的黑圈箍在颈侧,与胸间两枚银环的冷光形成黑白对比,再配上腹肌上方晃荡的银链,暗与亮在月色里交织。 明明是清冷的月光,却让这具躯体裹著层灼人的诱惑,连空气都似要被这画面烘得发黏,云綺盯著那枚晃荡的链尾,勾起唇来。 云綺的目光在那枚垂著细链的银环上停留片刻,指尖终於再次抬起,缓缓伸向他的胸膛。 指尖还未触到肌肤,云烬尘便已十分自觉地微微向前倾身,肩线放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像只温顺的兽,乖乖地將自己全然交託在她的触碰里。 “这是你自己穿的?”她的指尖悬在银环上方,声音比月色更轻。 云烬尘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眼睫垂落。 云綺早就知道,云烬尘在如何取悦她这件事上无师自通,总能精准揣摩她的喜好,而且还极有执行力。 她的夜宵还是吃得太好了。 指尖终於落下,没有再碰银环本身,而是轻轻勾住了那截垂到腹肌上方的细链。指腹捏著冰凉的链身,稍一用力,便轻轻扯了下。 细链带著银环微微晃动,云烬尘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几乎要融进朦朧的月色里。 痛感是真切的,从银环贴合的肌肤处蔓延开,带著点尖锐的麻意,却並未让他抗拒。 相反,那点清晰的痛感像一道电流,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虚浮,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真切地存在著,正被姐姐这般实实在在地触碰、掌控。 他垂眸看著她捏著细链的指尖,眼尾泛起一点红,却没有躲开,反而更贴近了些,声音带著点微哑的轻喃:“……姐姐喜欢吗。” 第260章 痛楚与真实 云綺当然喜欢。 甚至喜欢极了。 指尖捏著细链晃了又晃,看那点冷光在他暖白的肌肤上盪出细碎的影,直到指腹都沾了些金属的凉意,才鬆开链身。 玩够了那链条,她的指尖便顺著胸肌的弧度滑向另一侧,轻轻放上那枚没有缀链的银环,指腹贴著环身缓缓摩挲。 银环被体温焐得少了些凉意,却依旧带著金属的硬实。她的指尖时而轻轻按压环边,时而顺著环身打转,动作不算重,却足够让那点触感清晰地传进云烬尘的感官里。 云烬尘的呼吸瞬间又乱了几分,原本垂著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她时,眸子里已蒙了层浅浅的水汽。 痛感比方才扯动细链时更显绵长,从银环嵌著的肌肤处慢慢渗开,带著点钝钝的麻。 却又在她指尖每一次摩挲时,裹著股难以言喻的痒意——那痒意顺著肌肤钻进心里,將痛感晕成了细密的涟漪。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微微偏头,颈间黑色皮质项圈隨著动作蹭过肌肤,眼尾的红意更深了些。 却没有半点抗拒的模样,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將胸膛更温驯地递到她指尖下,无比顺从地配合她的肆意。 “姐姐……”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尾音带著点不自觉的轻颤,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痛感里裹著的、只被她这般注视和把玩的快乐。 指尖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偏爱,哪怕那触碰带著无法忽视的痛楚,也成了最真切的慰藉。 痛是真实的,姐姐此刻的喜欢是真实的,这份被姐姐控制在掌心里的感觉,更是真实的。 他看著云綺专注把玩银环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发梢,晕出层柔和的光,也映出她漫不经心的隨意姿態。 哪怕肌肤上的痛感还在蔓延,像细密的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心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充实。 云綺指尖还贴著那枚银环,正要收回手时,身前的人忽然动了。 云烬尘没有急著靠近,肩线先鬆了松,先是微微屈膝,將原本前倾的身体放得更低些,像是在確认她没有拒绝的意思。 隨后,他才缓缓抬臂,手臂绕过她腰际时,动作慢得近乎温柔,掌心先轻轻贴在她的后背,指腹带著点薄热,轻轻蹭她过衣料的纹理。才慢慢收紧手臂,將她轻轻圈进怀里。 他没有抱得太紧,只让胸膛轻轻贴著她的手臂,那两枚银环隔著她的衣料,能隱约传来一点微凉轻硌的触感,却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真切的牵连。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鬢髮蹭过她的颈侧,呼吸带著点未散的微哑,混著点浅淡的热意。他的脸轻轻埋进她肩窝,声音裹著温顺的软意,低低唤道:“姐姐……” 他知道,姐姐喜欢听他这样唤她。 所以喉间滚过的音节,都刻意放得更低,尾音轻轻蹭著空气,像羽毛般勾在她心上。 昏暗中没人先挑明,也不知是谁先动的。 或许是他抬起几分脸,或许是她被那声姐姐勾得微微偏头,唇瓣便在朦朧的光里轻轻相触。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碰,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偶尔分开半寸,呼吸先缠在一起,再缓缓贴回去,依旧是若即若离的浅触。 可隨著彼此的气息渐渐交缠,温热的呼吸裹著唇瓣,原本浅淡的触碰开始有了重量。 他不再退开,而是撬开她的唇,力道慢慢加重,连带著交缠的呼吸都变得滚烫,將这吻一点点揉进了缠绵的深意里。 第261章 黑夜是为了等待黎明 唇舌交缠间,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將周遭的空气都烘得发烫。 连带著昏暗中浮动的尘埃,都似染上了缠绵的温度,每一次换气都带著彼此的气息,黏腻得让人几乎要溺在这吻里。 云綺身体微微后仰。隨著吻得愈发投入,她身上那件本就轻软的寢衣,也不知何时顺著光滑得近乎泛著薄光的肩头缓缓滑落。 先是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昏暗中泛著柔润的、像浸了月光的白。接著滑落得更多,直到整个肩头都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肩线流畅优美,莹白得如玉般透著细腻的光泽,连落在上面的髮丝,都显得格外软。 散落的髮丝垂落在肩头与颊边,几缕被薄汗濡湿,衬得她本就嫣红的唇愈发夺目,唇瓣被吻得润泽,却更添了几分艷丽而摄魂夺魄的美。 云烬尘看著这一幕,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定力,他才克制住自己,稍稍拉开几分距离。 哪怕眸子里盛满了喑哑的欲,像要溢出来,刚才还紧紧贴著她、带著明显灼热的身体,此刻却刻意收了力道,连掌心都轻轻攥紧。 面上依旧是那副安静温驯的模样,只声音哑得厉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轻声徵求她的意思:“姐姐,是想让我像以前那样,还是……” 都这样了,还什么以前那样。 也不知道小狗是真这样听话,还是满带著暗戳戳的小心思,想看她动情的模样。 云綺望著眼前的人,看著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喑哑,索性直接抬起手来,伸向他颈间的黑色项圈。 指腹先轻轻蹭过项圈边缘,接著便勾住了项圈的一侧,稍一用力,便將人往自己身前拉。 动作不算重,却带著不容抗拒的主动,將方才刻意放缓的节奏,又尽数全攥回自己手里。 叮铃—— 项圈上缀著的小铃鐺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颗小石子投进滚烫的空气里,瞬间激盪开一圈圈涟漪。 铃鐺声还没消散,云烬尘的身体已顺著她的力道俯身靠近,原本拉开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温热的呼吸又重新覆在她的唇上,眼底的欲色更浓,却依旧带著几分温驯的顺从,等著她接下来的指令。 云綺的指尖还勾著项圈,指腹能感觉到皮质的柔软与铃鐺晃动的轻颤,她望著近在咫尺的他,唇瓣微微上扬,声音里带著点刚被吻过的哑意,却满是勾人的软:“你说呢?” …… 铃鐺晃动的声响,或急或缓,直到寅时才彻底停下来。 帐內只剩下彼此轻缓的呼吸,衬得窗外的夜色愈发静謐。 云綺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只往床榻外侧挪了挪,便直接闭了眼,一副任人伺候的模样。 云烬尘知道这么晚了,此刻要烧水沐浴很不便。 更重要的是再等一桶水烧开,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姐姐根本就没这样的耐心,眼下更是连睁眼都懒得睁。 他没再多想,先俯身靠近,轻轻替姐姐拢了拢滑落肩头的锦被,指尖蹭过她露在外面的肌肤时,呼吸仍有片刻停顿。 目光落在她颈侧汗湿的髮丝上,那几缕青丝黏在泛红的肌肤上,透著几分倦懒的靡丽。 他忍不住垂下眼睫,唇瓣轻轻落在髮丝与肌肤相接的地方,带著点温热的呼吸蹭过,留下一个极轻的吻,才缓缓起身。 摘下项圈,怕铃鐺的声响吵到姐姐。 外间的月色已淡了些,他借著窗欞透进的微光,先去外间铜壶里舀了些温水,又从灶房提来新烧好的热水,在木盆里一点点兑匀。 探进水里试了好几次,直到水温不烫不凉、恰好贴合肌肤,才端著两盆清水回到帐內。將叠好的软巾,投入温水里浸湿。 一点点替姐姐擦拭乾净。 又帮她新换了件柔软贴身的寢衣。 收拾好木盆与软巾,云烬尘才重新回到床榻上。 他侧过身,將姐姐轻轻往自己怀里拢住,让她的后背贴著自己的胸膛,缓缓收紧怀抱。 掌心贴著姐姐薄纱寢衣下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与体温。呼吸渐渐同频,连彼此的体温都能相互缠绕。 夜色渐深,却是天快亮了。窗外的月色已淡成一层薄纱,透过窗欞落在床榻边缘,將两人相拥的身影晕得柔和。 云烬尘將下巴轻轻抵在云綺的发顶,鼻尖縈绕著她髮丝间淡淡的香气。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这样幸福过。 从前他总以为,黑暗是无边无际的囚笼,是裹著刺骨寒意的孤寂。可现在他才知道,黑夜不是深渊,黑夜的存在是为了等待黎明。 第262章 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云綺早上醒来时,枕侧已不见云烬尘的身影。 她知道云烬尘昨夜事后替她擦洗过身子,又替她换上乾净寢衣,此刻浑身只剩清爽,裹著一层欢愉沉淀下的倦意,连抬手都觉懒怠。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昨夜。 昨晚她原本没有做那事的打算,可云烬尘这勾引她这块也是天赋异稟。 胸膛上嵌著的银环晶亮,冷白肌肤衬得环身泛著细碎冷光,环尾缀著的细链隨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晃荡,拨动著人的心弦。 两点**被她玩弄得又红又胀,那张素来精致漂亮的脸染著薄红,隱忍的痛楚让他微微仰起脖颈,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轻轻滚动。 额角沁出的薄汗顺著下頜线滑落,腰腹绷出流畅又充满张力的肌理,下唇被咬得微微泛白,眼尾却氤氳著浅浅的红。 这谁能忍得住。 他太懂得如何挑起她的兴致了。 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踩在她的喜好上,牢牢勾著她的目光,让她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人。 到最后便只剩纵容,慵懒地任由他再靠近些、再逾矩些。 当温热彻底包裹彼此,他將重量轻轻压下时,呼吸尽数埋进她的发间。带著薄汗的湿热气息混著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还一遍遍唤著她“姐姐……” 她都要怀疑,云烬尘是不是看了什么旁门禁书,还专门照著进修过了。 云綺撑著身子从床榻上坐起,赤脚踩在铺了绒毯的地上,走到妆檯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只描金锦盒。 从里面捏出一粒浅褐色的药丸,就著指尖的余温咽了下去,连水都懒得喝,结果嘴里却泛起一阵苦意,让她不由得蹙眉。 上次她就在想了,哪怕这避子药对身体无害,可次次事后都要记著吃,她根本不想在这种事情费心思。 她前世的世界,太医们能力有限,可这里是话本世界。 既然有鬼医的设定,连那种重塑肌骨的神药都能做出来,那顏夕是不是也能做出给男人吃的避子药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云綺便打算晚些找顏夕当面问问。 她今日本就计划著出门,手上攒了好几件事要办,其中一件便是去顏夕住的院子看看。 算算日子,顏夕搬进去住也有几日了,正好去瞧瞧她在京城过得惯不惯,住得还適不適应。 这般想著,云綺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让穗禾去柳府传个信,约柳若芙一个时辰后在顏夕的院子里碰面。 … 云綺来到顏夕住的小院时,发现院门只虚掩著,便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却没惊动院里的人——顏夕正蹲在西墙下的老桂树旁,背对著院门的方向,整个身影都浸在深秋清透的日光里。 这院子原是閒置的,如今被顏夕收拾得满是药香。墙角垒著许多粗陶罐,罐身粗糲的釉面上贴著浅黄纸签,显然是將药材分门別类收著。 风一吹,纸角轻轻打卷,混著院里薄荷与艾草的清苦香气飘过来。老桂树的枝干上掛著几串风乾的草药,有的叶片已失水发脆,却依旧透著入药的规整。 树下的木桌成了操作台,台面铺著块粗布,布上摆著大小不一的瓶罐瓷碗,桌角立著柄药碾,碾槽里还留著些未筛的细粉。 此刻顏夕正半趴在桌前,手里捏著支小刮刀,小心翼翼地將瓷碗里的乳白膏体往另一个小碗里刮。她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了將膏体刮出气泡。 云綺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顏夕被嚇了一跳,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刮刀噹啷一声磕在碗边,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待回头看清来人是云綺后,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声音都带著雀跃的颤音:“阿綺你来了!怎么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想著给你个惊喜。”云綺唇角带著柔和弧度,又看向那扇虚掩的院门,“不过,你怎么连院门都不关?” “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但也不是处处都稳妥,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住在这里,也该多注意些安全才是。” 顏夕吐了吐舌头,带著点大大咧咧的憨態:“我在山里待久了嘛,以前山上就我和师父两个人,风里来雨里去都不用关门,压根不用想旁人进来的事,这习惯一时半会儿就没改过来。” “那以后你也要注意,”云綺的目光落在她方才摆弄的瓷碗上,又扫了眼桌面,“你这是在做什么药吗?” 粗布上摊著的药材倒不难认。 雪白的珍珠粉装在螺鈿小盒里,旁边瓷碟里盛著研磨好的茯苓粉和薏苡仁粉,布角还压著切片的当归和白及,还有些云綺也认不出的药材。 云綺目光扫过,也大概能看出,这些药材基本都是能美容养顏滋养肌肤的。 想来是顏夕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做冰肌玉骨膏了。 顏夕的確是在做药。 她望著云綺的目光里满是暖意。 当初是阿綺从路边救了昏迷不醒的她,到了京城,又把自己置办的院子腾出来给她住,还送了那么多银钱和珍稀药材。这份好,让她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师父教的这身医术。可阿綺身子康健,没病没灾的,也用不著她帮忙治什么。 顏夕对著满院药材琢磨了好几日,终於想到,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虽然阿綺本就生得极美,可她却想让这份美再添几分惊艷,让阿綺拥有旁人都比不了的好肌肤。 於是她才翻出医书里的古方,琢磨著做一款养肤奇效的药膏。 只是这药膏才刚开始研究两日,药材的配比、熬製的火候都还在试,能不能成还说不准,她便想著等真做出成品,再捧著给阿綺当惊喜。 此刻被云綺问起,顏夕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著点心虚的含糊:“也没什么啦,就是瞧著院里药材多,閒著没事瞎琢磨做点药。” 云綺看向她:“我今日来找阿言,一是瞧瞧你住得惯不惯,二来,也是有件事想问问你,有种药不知你能不能做得出来。” 顏夕一听这话,猛地深吸口气。阿綺竟然有需要她做药的地方?这可是她能好好报答的机会! 她立刻直起身子追问:“什么药?阿綺你儘管说,只要是我会的、能寻到药材的,肯定帮你做!” 云綺看著她满眼期待的模样:“我想问,有没有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第263章 逐破樊笼的第一步 “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这话一出口,都给顏夕听愣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给女子用的避子药她倒不陌生,师父的医书里都提过好几种。 原理无非是用些性寒凉的草药,让女子胞宫里的气息不適合“精胞相合”,像地里浇了太多凉水,种子落了地也扎不了根。 或是加些能“通利”的成分,让刚相合的气脉留不住,没法稳稳落在胞宫里头。 可给男子吃的……她连听都没听过。 不过诧异归诧异,顏夕脑子里的医理已经转开了——男子要避子,总不能像女子那样从胞宫下手吧?得从根源上想办法才对。 是用什么药材暂时困住男子的精气,让它没法顺畅运化?还是找些能让精元暂时收敛的草药,让它暂时“沉眠”? 可这么一来,药性就得拿捏得极准。万一药性太烈,伤了男子的根本,或是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岂不是糟了。 顏夕越想越觉得新奇,又带著点不確定:“给男子吃的避子药……我以前从没做过,也没在医书里见过现成的方子。” “不过从道理上说,得找能暂时阻断精气运化的草药才行,而且这药材配伍得格外小心,既要有效果,还不能伤了身子……” 说著,顏夕才反应过来,“等下,阿綺你要这种药做什么?该不会……”不由得脸色一红。 既然是要避子药,肯定是为了做那事之后用。 顏夕突然想到,云綺已经嫁过一次人了,也不知她和那个长得薄情寡义的霍將军有没有过。 但现如今阿綺已经和那霍將军分开,却想要男子的避子药,是给谁用? 难不成,还是那个像小黑一样给阿綺接石榴籽的霍將军?还是说,是那个替阿綺盘下酒楼妥帖打点好一切的七皇子? 想是这样想,顏夕也不好意思问出口。云綺拍了拍顏夕的肩膀:“那阿言,我就拜託你了。” 又补了一句,语气体贴又善解人意,“若是做不出,也没关係的。” 怎么可能做不出? 顏夕一听这话顿时来劲了。 阿綺好不容易有东西想要,她就是从今晚就开始废寢忘食翻医书,也要把这药研究出来!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柳若芙也到了。 上次去悦来居,李管事还带著人在修缮。 这几日过去,悦来居应该已经重新修缮得差不多了,云綺得过去看看。 三个人一同坐上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先前的悦来居。 与上次来时正门紧闭、门上掛著[本店已盘出]木牌的光景不同,这次的门扉大大敞开。 只是门口用一圈绸布做了围挡,抬眼望去能瞧见大厅里人影晃动,显然是正在收拾打理。 最显眼的是门楣上的牌匾,已经不是之前[悦来居]那三个褪色的旧字,取而代之的是块新制的乌木牌匾,上头刻著[逐云阁]三个鎏金大字,笔锋舒展洒脱,瞧著便透著股自在气。 这名字是上次离开前,云綺特意告知李管事的,如今掛在门上,倒比她预想中更显大气。 关於这家酒楼的具体安排,云綺先前从没对旁人细说过,柳若芙和顏夕也只当她是想要盘下这铺面,新开一家酒楼。 却没人知道,云綺要开的,是一家观念多少与这世道相悖的酒楼。 她要將这里做成一家与其他酒楼不一样的,只招待女子的酒楼。 这世间的消遣去处,从来都是为男子而设的。 勾栏瓦舍里,台上唱的是男子爱听的英雄志、风月事,弦音里满是迎合男子的趣味,台下坐的是呼喝畅快的男客,酒气与笑声放荡,没半分女子容身的余地。 茶肆酒坊中,往来的是谈生意、论时局的男子,茶桌旁说的是朝堂軼事、江湖传奇,连说书先生拍醒木讲的故事,也多是男子的功业与豪情,女子若贸然踏入,只会引来满座打量的目光。 便是城外的猎场、巷中的赌坊,乃至秦楼楚馆,全是男子肆意尽兴的天地,就连那烟花巷陌,说到底也不过是女子伺候男子、看男子脸色的地方。 反观女子,能去的地方寥寥无几。 要么是自家的后院天井,守著一方小小的天地,看日升月落。要么是香火繚绕的寺庙道观,伴著钟声与香火,求的多是家人平安、子女顺遂。 最多不过是趁著庙会集市,裹著严实的衣裙出门走一趟,买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 便是在这些地方,也得时时端著仪態,说话要轻声细语,笑要掩著口,连脚步都得放轻,生怕失了规矩、落了旁人閒话。 所以云綺想打破这层束缚。 她想让逐云阁成为女子的自在天地。 就算只是一家酒楼,在这里也可以没有对女子的审视,只有年轻貌美的少年们端茶递水、侍奉左右,將女子捧作座上宾。 女子不必拘著礼仪规矩,喜欢靠窗便选临窗的间,偏爱清净便寻角落的座,不必看旁人眼色。 不必怕人指点议论,兴起时也可与姐妹小酌谈天,將心底的烦闷与欢喜全说出来,也可尽情说笑。 更不必只围著家事打转,可看屏风后绘的山水墨画,也可与同座论诗品画、聊些女儿家的心事,全凭自己的心意。 这里没有男子的窥探,没有世俗的约束,能真正让女子放下心头的拘谨,放下那些该如何、不该如何的规矩枷锁。 逐破樊笼天地阔,云间共醉女儿春。 虽然,即使一切真如云綺这般预想,女子们也只是能在这里做片刻自在的自己。 但至少,这可以是第一步。 逐破樊笼的第一步。 第264章 不是这样的胆小鬼 云綺掀开垂落的绸布,款步踏入店门,目光在往来人丛中一扫,便寻到了李管事——他正指点著几个工匠,仔细交代墙面漆料的调配比例。 明昭眼尖,先一步瞥见了她,脸上顿时漾开欣喜,连忙凑到李管事身边:“李管事,云小姐来了!” 李管事闻言一怔,忙转过身,见真是云綺,当即迈开步子快步迎上,恭敬行礼:“云小姐。” “七殿下这几日如何?”云綺开门见山问道。 “回小姐的话,自上次殿下见了您之后,这几日心情一直极好。”李管事答得利落。 没人比他感受更真切。 殿下这几日面上瞧著还是往日那般散漫,可每每摩挲那只装青梅酒的瓷瓶,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温柔。 连带著整个景和殿的气氛都鬆快许多。 见云綺頷首,他又躬身稟报导:“逐云阁的修缮已近尾声,小姐后续想怎么布置,要採买哪些桌椅、屏风、碗碟,儘管吩咐奴才便是。殿下特意交代,一切都凭小姐心意,不必忧心花费。” 闻言,云綺却从袖中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到李管事面前。 李管事神色震惊。 这可是一千两的银票啊!满京城能如此隨隨便便拿出这般数额银票的人,也寥寥无几,不由得惊道:“这是……” 云綺道:“之后採买用度,便从这笔钱里出吧。” 祈灼暗中为她盘下这酒楼,並不为人所知,可李管事是他身边人,时常在此出入,也会被猜到几分关係。 如今祈灼恢復皇子身份,又深受皇帝重视,宫內宫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旁人注视之下。若为她这逐云阁耗费重金,说不准会被有心人揪住把柄,在御前参奏一本。 更何况,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云綺正与李管事在这边交谈,一旁的柳若芙和顏夕在楼內並肩参观。 顏夕按捺不住好奇,一会儿摸摸新打磨的木柱,一会儿瞅瞅刚掛好的雕花窗欞间,满眼都是对这新酒楼的新鲜。 然而此刻,一辆高顶马车却缓缓停在了酒楼门外。 车身泛著细腻光泽,边缘缀著亮眼饰条,车窗蒙著淡青软透的料子,门帘是柔滑锦缎,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慕容婉瑶伸手掀开车帘,贴身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踩著小凳下车时,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你確定,你在悦来居里看到的,真是李管事?” 话音落下,她不自觉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的波澜。 这聚贤楼里,本就有她入的股,往日里,她的丫鬟每隔几日便会来查看帐目。 她之前便听闻,对面那家经营多年的悦来居前些日子闭了店,铺面不知被谁盘了去,前些天一直关著门整修,直到昨日才重新开门,又是刷门漆又是换牌匾。 可昨日丫鬟回来时,却说在对面的悦来居里,看到了李管事的身影。 李管事可是多年来,一直跟在楚祈哥哥身边的人。若他出现在这原本的悦来居,难不成这铺面,是楚祈哥哥盘下来修缮的? 慕容婉瑶按捺不住,今日一早就让人备了马车赶来,想要亲眼看看。 一想到楚祈哥哥,慕容婉瑶就內心酸涩,鼻尖也阵阵发酸。 上次在聚贤楼里,楚祈哥哥看向云綺时,那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成了虚影,她在一旁全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心臟被攥紧的痛感,也终於让她彻底清醒,放下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她知道,不是云綺出现抢走了楚祈哥哥,而是这么多年,楚祈哥哥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她。 是她一直自欺欺人,抱著一丝渺茫的希望,不肯放手。 可感情这回事,若是能喜欢上,早就喜欢上了。哪里是等待或者爭抢,就能等得到或抢得来的。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从一开始,她就只把楚祈哥哥当作太子表哥那样的亲人,没有存过旁的心思,他是不是也不至於对她这般冷漠,连见一面都要避开? 可如今说这些,早已无用。 哪怕是放下了对这份感情的执念,她也还是想弄清楚,对面这酒楼,到底是不是楚祈哥哥盘下的,楚祈哥哥是打算做什么。 因为这么多年,她从来都不了解,楚祈哥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会想要主动做些什么。 或许,这就是她永远不可能走进楚祈哥哥內心的原因。 她想来看看。 慕容婉瑶下了马车,下意识往楼內看去,想看李管事是不是真在里面。 然而,当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新换的牌匾上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只见那新换上去的牌匾上,三个笔锋舒展、鎏金闪耀的[逐云阁]大字,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逐云阁? 逐什么云? 云綺的云? 一瞬间,慕容婉瑶什么都明白了——这酒楼,果然是楚祈哥哥盘下的,而且,是为了云綺盘下的。 慕容婉瑶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眼圈瞬间红透,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著不肯落下。 她抬手扶住一旁的马车车辕,指尖用力到几乎掐进木头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此刻,她甚至连再去確认里面有没有李管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果然,就算楚祈哥哥有了想做的事情,也都是为了她。 慕容婉瑶仰了仰头,硬生生將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逼回去,指甲攥得掌心生疼,又隱约瞧见酒楼內李管事正与一道纤细身影说话。 她甚至没看清模样,只那熟悉的身姿轮廓,便瞬间认出是云綺。她的身影,不用靠近她都认得出来。 从小到大,慕容婉瑶身为郡主,何时不是旁人对她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可此刻,她撞见云綺的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想躲开,连正面相对的勇气都没有。 她死死咬著下唇,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意:“……我要回府。” 丫鬟愣了愣,连忙上前:“回府?郡主,您才刚到啊,连楼都没进……” 慕容婉瑶没听她多说,转身就要往马车上走。 可楼內的云綺恰在此时抬眼,余光扫过门外那道僵硬慌乱的背影。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正门的方向望出去,对著门外扬声喊了句:“——慕容婉瑶?” 这四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在慕容婉瑶心上。 她身形骤然一僵,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云綺的声音又慢悠悠传出,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可每个字都像羽毛似的,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看来是我认错人了。我认识的慕容婉瑶,可不是会这样见了人就躲的胆小鬼。” 第265章 我慕容婉瑶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也…… 听到这话,慕容婉瑶像是被点燃的炮竹,浑身猛地一震。方才那点狼狈还未褪去,此刻被戳中心事的羞恼瞬间占了上风。 她下意识转过身,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泛红的眼眶里满是怒意,声音又急又响:“你说谁是胆小鬼!我才不是!” 话音未落,楼內的脚步声已近。 云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柳若芙与顏夕也跟在她身旁。 慕容婉瑶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先落在了柳若芙身上。 她记得这个人。 先前在济生堂她与云綺抢那株赤炎藤时,就是她陪在云綺身边,替云綺说话,好像叫什么柳若芙,父亲是个太医院院判。 她当时还冷笑著讥讽过,说一个区区五品太医院院判的女儿,也配在她面前教她做事。 而另一个穿碧色衣裙的少女,她不认识,先前也未在京城见过。 但看这人身上衣裙的料子不算差,是杭绸,可她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像是隨手一缠便罢了,裙摆下摆的褶皱也没仔细抚平。 京中贵女们穿衣必求工整妥帖,连繫带的弧度都要讲究,而这人却如还没摸清城里服饰的穿法,透著股大大咧咧的粗疏,瞧著就像乡下来的。 慕容婉瑶正打量著,柳若芙已上前一步。 她身姿微俯,双手交叠放在腰侧,裙摆隨著动作轻轻垂落。 屈膝时幅度恰到好处,既显礼数周全,又不失少女的温婉,声音也如溪水般柔和:“嘉寧郡主。” 没有半分记恨的样子。 顏夕哪里会什么行礼。 只是听柳若芙叫郡主,知道眼前这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少女是听上去有点厉害的郡主,脸上扬起几分友好爽朗,开口便是一句:“郡主好啊。” 郡主好啊? 慕容婉瑶一脸不可置信,看了云綺一眼。 她身边都是些什么朋友? 要么就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要么就是个连最基本的穿衣规矩都不懂,行礼也不会,活脱脱像个刚从山里出来、不懂京城礼数的土包子。 但转念一想,云綺自己不也只是个冒牌货假千金,她的朋友这样和她正配! 云綺这才看嚮慕容婉瑶,开口:“郡主今日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被这么一问,慕容婉瑶脸色骤然一僵。 她都已经知道了,这酒楼是楚祈哥哥为了云綺盘下来的,难道还要说,她是想来看看这酒楼是不是楚祈哥哥盘下来的吗。 这岂不是自取其辱,更方便云綺踩她一脚了。 慕容婉瑶很快敛去慌乱,冷著脸抬声道:“谁说我是来这里了?你还真自以为是!我是要去聚贤楼,只不过马车恰好停在此处罢了!” “哦?”云綺神色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我听说,郡主也是聚贤楼的老板之一。郡主有没有空,不如请我喝杯茶?正好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容婉瑶猛地瞪大眼睛。 她是疯了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她们两个是什么可以坐在一起喝茶的关係吗? 而且什么她是聚贤楼的老板之一,就是她请客? 谁会张口就让別人请自己喝茶?这个云綺怎么脸皮那么厚? 慕容婉瑶死死盯著云綺,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你看我像是脑袋被驴踢过吗,我会请你喝茶?” “我今日就是当著所有人的面,亲一口街上的老乞丐,也绝不会请你喝半杯茶!” 一刻钟后。 聚贤楼,临窗雅座。 聚贤楼的店小二端著漆盘上前,盘中放著两只白瓷盖碗,裊裊热气裹著清雅的茶香,刚一靠近便漫入鼻尖。 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叶片在沸水中舒展,汤色清亮。 小二躬身將茶碗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瓷底与桌面相触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隨即便退了出去。 温热的水汽在桌面上方氤氳开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云綺抬起手来,指尖捏著茶碗的耳柄,动作慢条斯理地掀开盖子,先凑到唇边轻嗅了嗅茶香,才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眼底看不出半分急切。 对面的慕容婉瑶握著茶杯的手指早已泛白,忍了半晌,终是咬著牙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她实在想不出来云綺会有什么话想和她说。 不然也不会忍辱负重,真就这么请她喝茶了。 云綺將茶碗放回桌面,这才抬眸,看向对面:“我有三件事想和你说。” 慕容婉瑶暗中深吸了口气,面色绷得很紧:“哪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於祈灼。” 云綺话音刚落,便见慕容婉瑶的身体陡然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万万没料到,云綺竟会如此直白地,当面和她提起楚祈哥哥的名字。 云綺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淡得如窗外拂过的风:“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祈灼。而祈灼喜欢我,所以你討厌我,这很正常。” “你——”慕容婉瑶惊得眼珠子险些瞪落。眼前的人,说这番话时竟像在聊天气般寻常。 她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將谁喜欢谁、谁喜欢自己这类本该藏在心底、羞於启齿的事,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她都不害羞的吗? 云綺却似没瞧见她的震惊,肩头微耸:“我不会劝你別討厌我,毕竟就算没有祈灼,你也看我不顺眼。” “当然,我也不会劝你对祈灼死心,因为你要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慕容婉瑶神色变换的脸上,语气轻飘。 “我只是想说,你是堂堂郡主,身份尊贵,实在没必要在一个这么多年都不曾对你动心的人身上吊死。” “以你的样貌、才学,还有家世,若真想寻个称心如意的人,满天下的才俊公子,还不是任你挑选。多的是选择,可以让你更快乐。” 云綺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毕竟无论是上辈子在深宫搅弄风云,还是这辈子重活一世,向来只有男人捧著真心、低著姿態在她面前求著被她爱,她从不会为“渴望被谁喜欢”这种事费过半分心思。 在她看来,比起执著於爱別人,或是巴巴盼著別人的垂怜,先看清自己的珍贵、学会好好爱自己,才是最该放在前头的事。 “这我当然知道!”慕容婉瑶拔高了声音,“我容貌出眾,又是金枝玉叶的郡主,满京城爱慕我想求娶我的人,都快踏破长公主府的门槛了!我用得著你在这里教我?” 嘴上说得强硬,她指尖却悄悄蜷了蜷,忍不住咬了一下下唇。 云綺的话在她耳边打转。这个处处跟自己作对、抢了楚祈哥哥的人,刚才竟然在夸她? 夸了她的样貌,夸了她的才学,甚至把这两样,放在了她以为別人更多会图她的“郡主家世”前面。 这个坏女人,也会说出这种话? 第266章 坦荡得毫无遮掩 其实不用云綺说,慕容婉瑶也已经在心底放弃了祈灼。 哪个春闺少女不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从前楚祈哥哥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別人,她还有骗自己等下去的理由。 可如今他眼里明明白白只装著云綺,那份偏爱不加遮掩,她已经没有理由再骗自己。 她是堂堂郡主,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做出那等明知对方心有所属,还死缠烂打的事。 压下心头的酸涩,慕容婉瑶忍不住问:“你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云綺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第二件事,是关於你母亲。” 方才还因提及祈灼而心绪微晃的慕容婉瑶,听到母亲二字的瞬间,肩膀下意识一颤,整个人僵住。 她没有忘记,那日她前去清寧寺看望母亲,一推开门却看见母亲在屋里揽著云綺的肩膀,举止亲近。还对她说,她收了云綺做义女,让她换一声阿綺姐姐。 她当时气红了眼,抬手就摔了云綺送给母亲的那只木雕,可她没想到,母亲竟然会一巴掌就狠狠落在了她脸上。 那巴掌打得她半边脸发麻,更疼的是心里——她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何会这般看重云綺? 不过是一件值不了几个钱的木头玩意儿,母亲竟能为了外人和一件破木头,动手打她这个亲女儿。 这些年,母亲一直待在清寧寺里清修,把她一个人扔在长公主府,只让教养嬤嬤看管她。 她也想像寻常人家的女儿那样,能拉著母亲的手撒娇,能得到一句温软的关怀。 可无论她把功课做得多好,把自己的事打理得多妥当,换来的永远只是母亲一句淡淡的“还不错”。 可她不过摔了一件外人送的东西,母亲却能那样愤怒,甚至毫不留情地动手。 那日云綺走后,母亲曾叫住她,语气里似有几分欲言又止,可她捂著火辣辣的脸,满心委屈与怨懟,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这些日子再没踏足过清寧寺。 不是不想,是不敢,更是伤心。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对她这个亲女儿,竟不如对云綺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义女,那般包容,那般疼惜。 云綺看到慕容婉瑶在这一瞬间,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开口道:“我知道,那日长公主那一巴掌,伤了你的心。” “但我想告诉你,长公主那样做,並非是因为多看重我这个刚认识的人,而是我送的那件木雕,於她而言,或许有特別的意义。” 慕容婉瑶瞳孔微缩,声音带著几分发懵的轻颤:“……什么?” 云綺放缓了语速:“那日我把木雕递到长公主手里时,她指尖都在抖,眼眶当时就红了,甚至落了泪。” “我也是瞧见她那样的反应,才觉得那木雕可能对长公主有特別意义。” “她后来打你,不是因为你摔了『我送的东西,只是因为你摔了那件对她有特殊意义的木雕。” “所以你不必觉得,我刚跟长公主相识,就能越过你这个亲女儿,得到她更多的看重。” 这番话猝不及防,让慕容婉瑶怔愣在原地。 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件粗糙的木头玩意儿,別说皇家,就是寻常官宦人家也瞧不上眼。她们这样的出身,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母亲若想要木雕,什么样的匠人雕不出来?为何偏偏对云綺送的那一件,如此珍视? 不等她理清思绪,云綺又接著道:“长公主要收我做义女,我答应了。” “但你放心,我不会和你爭什么母爱。你的母亲,永远只会是你的母亲。” 慕容婉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发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能得长公主青眼,我自然是高兴的。”云綺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 “但真正让我觉得庆幸的,不是多了个『义母』,而是多了份能护我周全的庇护。 “毕竟,我不过是侯府里鳩占鹊巢的假千金,无依无靠的,比起虚无的母爱,上位者的庇护,才是我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慕容婉瑶彻底怔住了,她从没想过云綺会这般开诚布公:“你……你就这么把心里话告诉我了?” “你不怕我转头就跟我娘亲说?她要是听了,说不定就会討厌你,不肯收你做义女了。” 云綺很想说,她还真不怕。 毕竟上次慕容婉瑶在长公主面前,对她的敌意不加掩饰。 她在长公主面前说她好话还行,说她坏话,长公主应该一句都不会信。 但这话她就不说出来,戳慕容婉瑶心窝子了。 云綺唇角微微勾起,漾开一抹浅淡却清亮的笑,眼尾梢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我待人一向坦诚,对郡主自然也如此。所以我还有第三件事,要跟郡主说。” 慕容婉瑶皱紧眉头,实在猜不透云綺还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第三件事是什么?” 云綺抬眸看向她,方才那抹浅淡的笑添了几分狡黠,却又坦荡得毫无遮掩。 “郡主还记得,那日从聚贤楼吃完饭出来,你的马车突然失了火吗。那火,是我放的。” 第267章 只有她是专注的落点 什么? 慕容婉瑶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当然记得,那日在济生堂,她撞见云綺,强行抢下对方先定下的赤炎藤。 后来用过午膳,她从聚贤楼出来,登上回府的马车还没驶出多远,就听见身旁婢女颤巍巍的惊喊:“郡主,马车好像在冒烟!” 她慌忙逃下马车,裙摆沾了泥污,髮簪也歪了,整个人狼狈不堪。那株赤炎藤原是被她妥帖守著,连用膳时都特意让婢女贴身抱著。 可上了马车,她隨手將其搁在车座旁,慌乱逃生时,竟彻底忘了这回事。等后来火被扑灭,再去寻时,赤炎藤早被烧没了。 可此刻,云綺竟轻描淡写地说,那把火,是她放的?! 慕容婉瑶的声音都发颤,满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 “郡主先讥讽我朋友,又抢我的药材,我往郡主马车车轮里塞点硫磺,小小报復一下,也很合理吧。” 云綺说著话,眼底没有半分做了坏事的愧疚,反倒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慕容婉瑶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 她真的从来没见过这般胆大妄为的人!这个云綺简直比她还胆大妄为! “你就不怕火势失控,把我烧死了?到时候,你难道不怕惹祸上身?” 云綺却勾了勾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郡主又不是个傻子,看见车轮冒烟了难道还不会跑吗。” “我……” 慕容婉瑶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云綺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郡主也不必为那株赤炎藤惋惜。” “因为我让婢女盯著,趁郡主慌慌张张逃下车的时候,眼疾手快把赤炎藤拿回来了。” 慕容婉瑶听见这话,已经两眼呆滯。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干起坏事来心思縝密还不留痕跡! 心思縝密不留痕跡就算了,没被发现还要主动告诉受害人! 告诉受害人就算了,还要说“你好,你的东西不是被烧了,是被我偷了哦。”所以不需要惋惜。 这都是什么人啊!!! 慕容婉瑶真要崩溃了。 以前有人说她蛮横,她真想把那些人抓来看看,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她那点蛮横算什么啊! “不过,郡主不也在上次太子设宴邀我时,故意绊倒送汤的侍从,想让那碗热汤全泼在我身上么?” 云綺抬眼时,眉梢还轻轻挑了下,眼底盛著点细碎的光,全然没有翻旧帐的紧绷。 说著,她手腕微抬,举起茶杯,杯沿朝著慕容婉瑶的方向虚虚一送。 淡绿的茶汤在杯底晃出浅浅的涟漪,映著她唇角那抹鬆快的弧度,不像是在了结一场纠葛,更像与熟人对饮时,隨意碰杯的閒適。 云綺道:“喝下这杯茶,我和郡主之间,就当两清了。” “就看郡主给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 云綺今日与慕容婉瑶喝这杯茶,自然是有用的。 只是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云綺和慕容婉瑶在聚贤楼喝茶的时候,柳若芙和顏夕一直在聚贤楼外面等她出来。 不多时,终於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楼门。 前头的云綺身姿从容,后头的嘉寧慕容婉瑶,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像是憋著满肚子气没处撒,刚迈过门槛,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踉蹌,险些栽倒在地。 柳若芙见状,下意识忙上前將她扶住,声音依旧是往日那般轻柔:“郡主,你没事吧?” 慕容婉瑶有些狼狈,咬住嘴唇,就甩开她的手:“哼,我上次还讥讽过你父亲官职低,你肯定在心里討厌我得很,谁要你装好人!” 她说完,又转头对著身后杵著的贴身婢女厉声呵斥:“愣著做什么?还不赶紧备车,回府!” 待慕容婉瑶离开,柳若芙看向云綺:“阿綺,郡主这是怎么了?” “不必在意。”云綺语调云淡风轻。 又看向面前两个人,问道,“倒是你们,我要去个別的去处,你们要同我一起吗。” 柳若芙和顏夕自然是想和云綺一起的。 不过,柳若芙以为,云綺会像上次带她们去戏楼听戏一样,要去什么消遣玩乐的去处。 然而不多时,马车却停在了一处宅院外。 柳若芙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这是座三进的院落。 没有朱门高墙的气派,墙是朴素的青灰色,正门是两扇浅棕色的木门,门边摆著两个半旧的陶盆,里头种著几株矮牵牛,倒添了几分家常的温厚。 柳若芙心头泛起疑惑,轻声问:“阿綺,这里是……” 云綺没直接回答,只抬步上前,拿著铜製的门环叩了几下。 门很快就开了。 来开门的是位穿著靛蓝色粗布衣裙的大娘,布裙的袖口和衣角有些磨白,却洗得乾乾净净。眼角皱纹堆起温和的褶皱,瞧著格外慈祥朴素。 吴大娘一看见门外那抹海棠红色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倏地亮了,惊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云小姐?是您来了。孩子们这些天时不时就念叨您,没想到还真把您给盼来了!” 吴大娘正说著话,原本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听到动静。 有个眼尖的小男孩先认出了云綺,当即指著门口喊:“是云姐姐!云姐姐来了!” 这一喊,院里的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三五成群地朝著门口涌去,嘰嘰喳喳的声音像群快活的小麻雀。 他们跑来將云綺团团围住,有的拽著她的衣袖,有的仰著小脸看她,一口一个亲切的“云姐姐”“仙子姐姐”。 云綺弯腰摸了摸最前头那个小男孩的头,才转头对柳若芙和顏夕介绍:“这位是吴大娘,她和另外几位大娘一起,收养了这些曾无家可归的孩子。” “先前他们都住在城郊的慈幼堂,前些日子的大暴雨,把那旧屋的屋顶泡漏了,我便买了这宅子,让他们搬来住。今日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柳若芙和顏夕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恍然,再看向云綺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感嘆和倾慕。 原来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阿綺还不声不响做著这样的善事。 阿綺真是这世上最温柔善良的女孩子。 云綺被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围著往里走,吴大娘在一旁满脸喜气道:“今日真是好日子,贵人也一个接一个,孩子们可要高兴坏了。” 一个接一个? 云綺抬起眼。 意思是说,除了她,还有別人在她之前来了? 她的目光刚在院內轻轻流转,便见不远处的门內,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上依旧是惯穿的青色,只是身前罩了件半旧的粗布围裙。垂在身侧的手,指腹和虎口处也覆著薄薄一层白,像是刚沾过麵粉。 乌髮用一支素簪束著,几缕微乱的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柔化了眉眼间原有的清冷,却没完全掩去那份疏离的骨相。 只是那双总像覆著层薄霜的眼眸,此刻却盛著树荫下筛落的细碎日光,光点在瞳仁里轻轻晃著,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这样看著她,好像周遭围著的孩童、嘰嘰喳喳的喧闹,甚至院中风动的草木、飘飞的落叶,都成了朦朧的背景。整个天地间,只有她是专注的落点。 是裴羡。 第268章 男人嘛,哄哄就是了 自上次暴雨夜后,裴羡觉得自己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隱秘的开关。从前十数年如古井般沉寂的日子,在那一夜之后,尽数乱了分寸。 倾盆大雨里,他追上去拥住她时,指尖触到她披风布料的微凉。凉亭中,他蹲在她身前细细繫紧披风系带,抬头时撞进她眼底微漾的光。 屏风后,她直接数到三便倾身吻上来,那句无声的喜欢让他的心臟骤然失了节拍,重重悸动。 深夜里,她猝不及防钻进他的被中,温热的身躯贴著他,让他连自欺欺人的推开她都做不到。 他们曾像两个溺水的旅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在深夜里紧密相拥,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衣交融,仿佛要將对方的气息揉进骨血里,再也分不开。 次日清晨,他也曾在伙计上楼的脚步声渐近时,失控地將她抵在墙上,唇齿间的抵死纠缠里,藏著连自己都未曾预想过的、汹涌的渴望。 那日清晨撞见霍驍与谢世子时,他面上无波无澜。 他清楚这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她的前夫,一个是她的竹马,眼底对她的在意都不加遮掩,他只能平静对待。 可偏偏,她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蹭在他的腿间,那点隱秘的触碰,像羽毛般挠在心上,让他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裴羡从前总以为自己早已断了七情六慾,无欲无求,可身体的反应从不说谎。 那些因她而起的心跳加速、喉间发紧,连带著身下顶起衣料的弧度,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不是她撩拨了他的欲望。 而是她本身,就成了他所有渴望的源头。 这些画面像浸了墨的笔,在他原本空白的心上反覆晕染,连带著窗外的景色都褪去了往日的苍白,开始有了鲜活的色彩。 裴羡知道,自己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可那场汹涌的悸动过后,一切又骤然归於平静。 这些日子,云綺没有再找过他,他也未曾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想一想,她本就没答应嫁给他给他负责的机会,更从未说过之后会再寻他。 也是从这时,裴羡才发现,京中人人都知道云綺曾热烈地追求过他,可他自己却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平日里都会去哪些地方,不知道她平日喜欢做些什么,不知道她身边有几个能说体己话的好友。 更不知道某个深夜里,她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想起雨幕中那个相拥。 那些外界关於云綺的议论传言,裴羡不会再信任何一句只言片语。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没有任何人是真正了解她,能够评判她。 外界眼中,裴羡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他依旧是从前那般,按时处理事务,言行举止都带著清冷疏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深夜独自一人时,只要闭上眼睛,少女的样子便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她说,两个怕冷的人,肌肤贴著肌肤,心跳挨著心跳,暖意才会一点点沁出来。 她说要他抱她,抱得再紧些。她说她需要他,就像他其实也需要她一样。 靠著这点回忆,也能抵过漫漫长夜。 后来有一晚,更漏敲过三更,檐角的月光漫过窗欞,在裴羡的床榻上织了层薄纱。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他想到,或许只是那日恰逢暴雨相遇,她一时兴起,便对他做了那些事、说了那些话,转身就拋在了脑后。 又或许,就像从前他三番两次无视她,她便故意誆他寅时四刻去听风亭,让他在寒雾里枯坐一整天那样。 那一夜的温存,或许也只是她有意,想让他当了真,让他爱上她,再將他这样晾著,算作是对他的惩罚。 这个念头漫上来时,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微涩的疼。可裴羡只是缓缓吐了口气,垂著的眼帘依旧没抬。 就算是这样,也很好。 从前他对她那般冷漠,让她受了委屈、惹她不悦。如今这份心甘情愿的沉沦,就算是她留给自己的惩罚。 只是,心底或许还是有隱秘的期待,所以这些日子才会在空閒时来慈幼堂新搬的院落,来看望这些孩子。 也在想著,或许可能会遇见她。 因为慈幼堂,好像是他与她之间如今仅有的交集。 人生大抵如此,不会事事顺遂,却也总在失意时藏著转机。 就像此刻,他听见了院中喧闹的声音,推门出来,目光穿过那群雀跃著围拢来人的孩子,恰好望见了她。 云綺也没料到会这么巧,竟在这儿撞见裴羡。 尤其在对上那双依旧清冷的眸子时,心底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从上次亲了裴羡又钻过他被窝之后,她就再没找过裴羡,的確有些提了裤子不认人了。 得知裴羡的身世之后,她能理解裴羡对原身还有刚穿来时的她,为何会是那种態度。 长著这样一张让她喜欢的脸,又是那样的身世经歷,她对这位裴大人还是有些怜惜的。 只是怜惜归怜惜,这么多男人,她也不是时时刻刻谁都能顾上,是吧。 云綺看见裴羡,还没做出反应,身旁的柳若芙却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顏夕瞧著不对劲,悄悄戳了戳柳若芙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若芙?那人是谁啊?跟阿綺认识?” 虽说柳若芙也是才来京城不久,但上次她机缘巧合下,跟著父亲遇见过这位清冷淡漠的裴丞相,所以一眼就將人认出来,更听说过京中关於阿綺和这位裴相满城皆知的传闻。 她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小声道:“何止是认识……这位裴丞相,曾是阿綺喜欢过的人,阿綺先前还曾轰轰烈烈地追求过他。” “啊?”顏夕眼睛都瞪圆了,震惊问道,“那结果呢?成了吗?” “没——”柳若芙偷偷看了眼云綺,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忍,“结果是,裴丞相当时当眾拒绝了阿綺,说他这辈子无意婚嫁,更不想跟阿綺有半分交集。” “不是?”顏夕闻言脱口而出,“眼盲心瞎的,还能有第二个?” 纵使心底有些心虚,云綺面上也是丝毫不慌。 男人嘛,就算不小心冷落了,哄哄就是了。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裴羡,瞳仁里先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但那讶异不过转瞬,眉梢便轻轻耷拉下来,嘴角也撇出点软乎乎的弧度,便朝著裴羡走过去,午后细碎的阳光也落在她发间。 直到站定在裴羡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没等裴羡开口,她先主动张开双臂,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声音软软:“裴羡……我想你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轻轻飘在风里,不是撒娇的刻意,倒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於说出口,带著点找到依靠的委屈,连眼神都黏在他脸上,亮闪闪的。 裴羡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呼吸都几乎停滯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在此刻归於寂静,他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唯有这句想他,裹著她温软的气息,在他耳边盘旋。 裴羡素来是清冷出尘的模样,眼底像覆著层薄霜,周身縈绕著疏离,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却蜷起,指节泛著淡淡的白。 他没问她的话是不是真的,也没质疑这份想念来得突然。 他只是,再也不想像上次她对他说出这句话时那样,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了。 裴羡就站在那里,同样没有顾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只缓缓低下头,顺著她张开的双臂,將她虚拥进怀里。 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后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褪去了惯有的清冷,添了点不易察觉的哑:“……我在。我在这里。” 第 269章 拿这个考验她? 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 院中的孩子们早已忘了嬉闹,一个个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凑在一起好奇张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他们都还记得,上次下大雨,他们分明看见这位裴相哥哥抱著云姐姐回了客栈。 当时他们还围著吴大娘嘰嘰喳喳追问,裴哥哥和云姐姐是不是一对。 吴大娘却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 柳若芙几乎看傻眼了。顏夕愣了三秒才回过神,转头一脸郑重地看她。 “城里人说不想和人有任何交集的意思是,指的是见面的时候抱著不想撒手吗?” 她只是住在山里,不是猿人吧? 柳若芙从震惊中缓过神,挠了挠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確定:“或许……是这样吧?” 被裴羡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著,云綺待顿了片刻,才轻轻挣开几分距离。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她抬眼望进裴羡的眼底。 那双眸里没有半分对她冷落多日的责怪,像盛著一汪清浅的泉,只清晰而专注地,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云綺的目光往下移,瞧见裴羡身前繫著条素色围裙,指尖还沾著层薄薄的白,像揉过麵粉的痕跡,便歪了歪头,语气带著点好奇:“裴大人先前在忙什么?” 这副繫著围裙、沾著麵粉的模样…… 倒真有股浓浓的人夫感。和那位在朝堂內外,周身永远裹著清冷气场的裴丞相,几乎判若两人。 吴大娘闻言,迎上来解释:“云小姐您不知道,今日给孩子们做饭的春丽嫂子身体不適,淑兰陪著她去瞧大夫去了,院里就只剩我一个人照料这些孩子们。” “眼瞅著就到饭点,我这边要看著孩子,又要备午膳,两只手都不够用。要是把孩子们单独留在院里去做饭,我又实在不放心。” “恰好裴大人过来了,裴大人便让我专心照料孩子们,他来帮孩子们准备午膳。” “我原本就备下了肉馅,裴大人就替我进了厨房,亲手给孩子们包云吞、煮云吞。” “这不,孩子们这才刚吃完,裴大人自己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说这话时,吴大娘眼底也带著不敢置信的感慨。 谁能想到,连她这样的平民妇人都知道的,这位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极受陛下信任倚重的丞相大人,竟会屈尊来他们这慈幼堂,为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和她亲自下厨,还亲手包云吞呢? 云綺顺著吴大娘的目光望向院角的饭桌,果然见桌上摆著一排乾净的粗瓷碗,有的碗底只余下浅浅一层清亮的汤底,显然孩子们把云吞吃得一点不剩。 看来,裴羡的手艺应该很不错。 裴羡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被阳光晒过的耳尖,声音比方才拥她时,多了几分和缓的平稳:“你用过午膳了吗。” 云綺仰头望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闻言摇摇头:“还没。” “饿吗,”裴羡收回落在她发间的目光,语气重归几分惯常的清冷,“刚才煮的云吞还剩一些,若是饿了,我去端来。”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越过云綺,望向不远处站著的柳若芙和顏夕。 这两位大概是她的朋友。 三个人,可能不够。 云綺顺著他的目光回头望了眼,隨即转回来,在无人瞧见处,指尖轻轻勾了勾他围裙的边角:“剩下的云吞有多少,够我们四个吃吗?” 裴羡因她勾他围裙的动作而呼吸一顿,之后才开口道:“…如果是女子,够两个人吃。不够的话,我可以重新再包一些。” 云綺弯了弯唇角:“那便先给若芙和阿言吃吧,她们两个应该也饿了。我可以等裴大人新包的云吞。” 闻言,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著的一片碎叶:“…好。” 柳若芙坐在饭桌旁,整个人还在怔愣中。 她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坐上了这饭桌,还吃上了当朝丞相亲手包、亲手煮的云吞。 连她父亲都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不,应该说满京城多少有头有脸的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和这位拒人於千里之外、素来清冷孤高的裴丞相同桌吃顿饭,都没有机会。 一旁的顏夕倒没那么多心思,从吴大娘端著两碗冒热气的云吞过来时,她的目光就没移开过,早把方才的震惊拋到了脑后。 只见粗瓷碗里盛著清亮的汤底,十来只云吞臥在其中,薄得近乎透明的皮儿裹著粉白的肉馅,隱约能看见里面细碎的虾仁粒。 云吞煮得微微鼓胀,像胖嘟嘟的小元宝,浮在汤麵上轻轻晃荡。汤里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几点油花沾在葱花上,被阳光映得亮晶晶的,光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闻起来也太香了吧?” 顏夕扶著碗沿,狠狠吸了口飘来的香气——那香味里有肉馅的香,有虾仁的鲜,还有汤底的醇厚。 她半点没客气,飞快拿起筷子在汤里轻轻搅了搅,又对著碗沿吹了吹气,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降温,好赶紧尝一口。 * 而此刻,厨房里。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十分乾净整洁。 土坯灶台擦得鋥亮,连灶眼边缘都寻不见半点油星。靠墙的木架上,陶盆、竹筛、擀麵杖码得整整齐齐,掛在墙鉤上的布巾叠得方正。 正中的旧木案板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台面擦得一尘不染,一角整齐码著叠好的云吞皮,薄如蝉翼的皮儿泛著淡淡的米白,边缘切得丝毫不差。 云綺跟著裴羡走进厨房,裴羡就从墙角搬来一张矮凳,又弯腰替她仔细擦擦过凳面。 擦完后,他將凳子递到云綺面前,才转身走向水缸,舀了清水重新净手,露出乾净修长的指节。 他对她道:“在这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云綺坐在那张凳子上,抬眼望去时,裴羡已站在了案板前。 他身姿笔直,素色围裙系在身上,恰好收住腰线,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简单的结,垂在腰后,隨著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著。 阳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他发梢,为他专注的侧顏镀上一层浅金,却没冲淡他周身的清冷。明明是最烟火气的包云吞的动作,被他做来,却带著种禁慾的规整。 每一张皮、每一勺馅都分得均匀,连指尖沾到的零星肉馅,都被他用乾净的布巾轻轻擦去。 偏偏那素色围裙裹著的腰身、垂眸时认真的眉眼,又透著股熨帖的人夫感,两种气质撞在一起,像冰融在温水里,明明该是矛盾的,却勾得人目光挪不开。 云綺微微眯起眼,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牢牢落在裴羡的背影。 视线根本没法从裴羡腰上移开。 这也太色了。 拿这个考验她? 裴羡垂著眼,案板上的云吞已码了好几个,每一只都规整得像精心丈量过,连捏合的褶皱都深浅一致。 忽然,后背贴上一片温热——不是厨房的烟火气,是带著软意的体温,轻轻覆在他脊背,让他手上的动作驀地一顿。 还没等他反应,一只手已顺著围裙与腰身的缝隙钻了进来,掌心隔著单薄衣料贴著他腰腹的肌肤轻轻蹭过,带著点痒意的温热,在他肌理上摩挲。 云綺的声音贴著他的背后传来,体温与他的缠在一起,手还在慢慢打转:“裴大人……怎么办,我好饿。” 第270章 繾綣又温柔的吻 她声音软得像蜜糖,轻轻飘进裴羡耳里:“我好饿。” 裴羡的呼吸静了半拍,喉结轻轻滚了滚,连握著云吞皮的手指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话里的“饿”,分明不像是馋著他还未包好的云吞。 那点软乎乎的尾音裹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根细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让他连心跳都跟著慢了半拍,胸口泛起细微的颤。 不是那种饿,想让他餵饱她。 而是……那种饿。 想让他,餵饱她。 云綺说著,指尖早已轻轻搭在裴羡的腰腹,像只慵懒的小猫似的,小幅度地打圈摩挲。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著点痒意,曖昧的气息便顺著这触感慢慢缠上来,绕著两人的衣角打转,连空气都像是被烘得暖了几分,泛著甜。 裴羡能清晰地感受到腰腹间那抹温热的触感,像带著细碎的电流似的,顺著肌肤的纹理往四肢百骸里钻,连掌心都跟著发麻。 可他依旧腰背绷得笔直,声音里却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哑。 抬手轻轻覆在那只在腰间作乱的小手上,垂著眼,指腹握著她的手腕,语调还是惯常的清冷:“……不闹了,很快就好。” 云綺却没收回手,反倒顺势將双手环得更紧。 整个人从背后贴住他的脊背,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料,像在撒娇。 声音里裹著点委屈的调子,闷闷地传过来:“裴羡,我是不是太坏了?” “从上次客栈分开,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都没有去找你,你有没有怪我啊?” 裴羡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腰间交叠的白皙手背上,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那里。 他沉默了片刻,喉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从没有怪过她。 比起从前他一次次冷落她,让她在原地一次次失落,她不过是这几日没去找他,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他知道她的难处。她看似还和从前一样行事洒脱肆无忌惮,可身份变了,身后牵扯的人和事也多了,何尝不是处处受限。 裴羡的手轻轻动了动,顿了顿,才终於將想说的话出口:“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不好。”云綺没说实话——她总不能说,她这几日夜里还偷偷吃了两顿夜宵,把自己餵得饱饱的吧。 都遇见了,她自然是想把人哄开心的。於是撅了噘嘴,脸颊又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软得发黏:“想你,所以一点都不好。” 这两个字,还是像浸了温意的小石子一样,又一次坠进裴羡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连带著胸腔都被盈满。 裴羡的呼吸又沉了些,握著她手腕的指尖控制不住收紧。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与原本贴在他身后的少女相对。 他动作很轻。 转过身时,视线恰好对上云綺的眼睛。 她眼尾微微上挑,带著点水汽,目光里裹著委屈和依赖,还有点藏不住的期待,就那么直直地望著他,像含著一汪软乎乎的糖。 而裴羡的目光深邃,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灼热,从前的清冷被揉碎了些,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就那么定在她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说话,却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线缠在一起,拉著彼此的目光,缠缠绕绕,曖昧得像能拉出丝来。 裴羡看著她的眼睛,他分辨不清,她刚才的话是真心,还是或许只是隨口一说,一时兴起。 可他还是將指尖轻轻抬起,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的颧骨,感受到这份真切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有些不真实。 从前的十几年里,他总像裹在一层无形的冰里,从未真切触到过周遭的温度。 庭院里的花开花落是冷的,春去秋来不过是眼底掠过的枯荣。案头的烛火明灭是冷的,跳动的光焰也照不进他的眼睛。 就连晨起穿戴时触到的衣料、伏案时碰到的杯盏,都裹著化不开的寒意,他整个人像是始终浸在冰水里。 可此刻他指尖触及的温度,是暖的。 是带著她身上特有的、软乎乎的温,像晒足了午后太阳的棉絮,轻轻裹住他的指尖。 那暖意顺著指腹慢慢漫上来,顺著血管往心口钻。连带著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都像是被这温软融开了一道缝,慢慢泛起了细碎的、滚烫的热。 他好像变得贪心了许多。 不再是只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在那被困成孤舟一般的床榻上,才贪念她身上的一点暖意。 此时此刻,指尖触著她脸颊的温软,鼻间縈绕著她发间的淡香,他好像再也无法放开手。 除了应对朝堂或处理公务时,裴羡很少说话,可此刻看著眼前人的眼睛,想说的话还是慢慢涌了上来。 最终轻轻落出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也是。” 我也是。 这些日子,他很想她。 云綺的眼睛亮了亮,朱唇微微启著,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裴羡看著她微张的唇瓣,视线慢慢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身影恰好挡住了窗外投进来的日光,將她完完全全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影子像个小小的结界,把外界的纷扰都隔在外面,像是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他缓缓低下头,另一只手环过她纤细的腰身,轻轻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直到能清晰嗅进她发间的香气,才俯身,吻上她的唇。 云綺的身子顿了顿,隨即抬手,从正面也抱住他的腰,身体贴近他温热的胸口,心跳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回应著他的吻。 吻很轻,带著点久別重逢的妥帖珍视,没有半分急切,只有慢慢的、细细的温柔。 裴羡的唇瓣总是带著点微凉,却又很软,轻轻覆在她的唇上,没有掠夺的意味,只有一遍遍、细细的描摹。 闭著眼睛,从唇峰到唇角,像是在確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想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他偶尔会轻蹭一下她的唇瓣,廝磨著,却带著克制的界限,连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裹著她发间的香、他衣上的淡墨气息。 时间像是都慢了下来,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唇舌间交缠的软,腰间紧紧的拥抱,还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掛与思念,湮没在这个繾綣又温柔的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云綺鼻尖还泛著薄红,轻轻趴在他身前,胸口隨著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连喘息都带著点软。 裴羡仍拥著她的细腰,掌心贴著她后背,自己胸腔也还未完全平復,起伏间带著繾綣的余温。 他垂眼望著怀中人发顶的软绒,又缓缓低头,唇瓣轻轻吻在她发间,清冷的声音掺著化不开的温柔。 “……还饿吗。” “继续包云吞给你吃,好么。” 第271章 圈在怀里,交错相扣 情意繾綣至深,最后却归於一句,继续包云吞给她吃。 裴羡在旁人面前是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在她面前却是很好品地拉满了人夫感。 这种反差,还真是让人慾罢不能。 云綺的目光落在案板上。 裴羡刚包好的云吞码得整整齐齐,像排著队的小元宝。 薄如蝉翼的皮儿裹著饱满的馅,边缘捏出的弧度均匀漂亮,每一只都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小玩意儿,看不出是出自平日里只握笔的手。 她忍不住歪了歪头,目光从云吞挪到裴羡脸上:“裴大人很会做饭吗?” 裴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向那些包好的云吞,並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很会做饭。 从六岁父母姐姐都不在了后,邻居大伯收养了他。也是从那时起,他学著踮脚够灶台,生火、烧水、揉面、洗衣。 那些先前不曾接触的事情,他都是看一次、学一遍就会了。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做的,他都会做到极致。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饭菜是否算得上好吃,以前也並没有在意过味道。饭菜於他而言,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但此时此刻看到少女眼中的晶亮,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应该还算得上擅长做这些。 他看向云綺,看出少女眼底那几分跃跃欲试,问道:“要试著包几个吗。” 云綺却撇了撇嘴:“我不会。” 活了两辈子,她还真没做过这种事。只是这样看著,倒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我可以教你,”裴羡垂下眼,“先去洗个手。” 他转身走到水缸边,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清水,又兑了些灶上温著的热水,试了试水温才倒进铜盆里。 他知道她从小娇生惯养,秋日的水已带了凉,他怕会凉到她的手。 云綺在铜盆里净了手,抬手时指尖还沾著晶莹的水珠,还没开口,就见裴羡已经拿起一方乾净的细棉布手巾。 他没让她自己动手,反倒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放进展开的手巾里。 指腹带著常年握笔的薄茧,將她的手仔仔细细擦乾,才轻轻鬆开她的手腕。 片刻后,两个人一同站在案板前。 裴羡先將一张边缘齐整的云吞皮递到她掌心,自己则另取一张,语调平和:“我先包一只给你看。” 他捏著云吞皮,先舀了半勺肉馅放在皮心,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皮儿裹得严实。接著用食指蘸了点清水,抹在皮的边缘,只薄薄一层,却足够让麵皮粘牢。 隨后將云吞皮对摺,捏紧边缘后,再將两角向中间弯折並捏合,最后將连接处轻轻一按,一只圆鼓鼓、元宝似的云吞便落在了掌心。和旁边那几只摆得整齐的云吞,分毫不差。 云綺眉梢微挑。 她学著他的样子拿起云吞皮,也舀了勺肉馅往皮上放,可手劲没个准头,肉馅堆得像小山似的,皮儿都快裹不住。 又学著裴羡的样子蘸清水抹边,却蘸得太多,连带著皮儿也湿软得发皱。 好不容易把皮对摺,两端捏合时却太用力,直接把皮捏破了个小口,肉馅还从破口处露了半截出来。 她盯著手里这团软塌塌、还露著半截肉馅的东西,眉头一下蹙起来,连带著鼻尖都皱起,显然被这失败品惹得没了耐心。 下一秒,她手一扬,那不成形的云吞就被扔回案板,语气里裹著点娇纵的小脾气:“都说了我不会了。” 从出生开始,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都是隨便一学便能信手拈来。 这云吞她包不好,要么是皮的问题,要么是肉馅的问题,反正不可能是她的问题。 话虽带著气,尾音却裹著几分委屈,还有那微微撅起的嘴角,半点不让人觉得她娇纵,让人只想把她拢在怀里哄。 “谁都不是一学就会的。” 裴羡看著云綺赌气的样子,半句没提自己六岁时一看就会的事。 只伸手將云綺扔到一边的那只破口的云吞捡回来,用手將破口重新捏合好,淡淡道,“这只我吃。” 裴羡都这么说了,云綺只撇了撇嘴,任由他重新拿了张乾净的云吞皮放进她掌心。 只是这次,她还没抬手去舀肉馅,颈间忽然漫来一片细密的温热。 裴羡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俯身,伸出手臂时,恰好將她整个人圈在了案板与他胸膛之间。 衣料蹭过她的后背,带著他身上清浅的皂角香,连带著体温也透过布料漫过来。 他的双手从两侧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拢在掌心。他的掌心带著薄茧,指腹贴著她的手背。 “先舀半勺馅,別太多。”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著几分微哑的痒。 说话间,他握著她的手移到瓷盆上方,指腹轻轻压著她的指节,控制著勺子舀了不多不少半勺肉馅,放在云吞皮中央。 接著又带她的手蘸了清水,只让指尖沾了薄薄一层。 到了对摺的步骤,他的手指扣著她的指腹,拇指与食指配合著,从两边往中间慢慢捏合。 温热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说话间呼吸交缠,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他將她的手完全裹在自己掌心,像带著她写字似的,一步步引著她细密均匀地將皮捏紧,力度把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破皮,边缘又立得规整。 最后收尾时,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指节上,陪著她一起將云吞的叠口捏实,指尖拢著那团软乎乎的面,轻轻调整了两下形状。 隨著最后一下轻按,一只虽不算精致、却也有模有样的元宝形云吞,便落在了案板上,和旁边裴羡包的那些摆在一起,竟也透著几分匀整的可爱。 云吞包好了,云綺的手却没被放开。裴羡的掌心依旧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像方才那样引导动作,反倒缓缓收紧了些。 他指腹轻动,慢慢与她的手指交错相扣,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连带著他的气息落在她颈间,也好似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云綺也没动。 就著被他圈在身前的姿势,脑袋轻轻往后靠了靠,抵著他的胸膛:“…裴大人会做云吞,那应该也会做馒头吧?” “做馒头应该简单得多,只要把面揉开、揉圆就好了,”说著,她微微抬头,像是想到什么,问得认真,“大人喜欢吃红豆馒头吗?” 第272章 一点一点餵饱她 裴羡微怔,不明白云綺的话锋为何突然从云吞转到了馒头。 是比起云吞,她更偏好馒头么?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默忖片刻。 过往记忆里,他既少见馒头中掺红豆的做法,也未曾尝过。不过,若是她喜欢,他可以去学。 紧接著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漫开。 裴羡不知道红豆馒头该是什么样子的。是將红豆裹作內馅,还是嵌在馒头表层? 待后一种想像在脑中成形,他清冷的呼吸却驀地一滯。 那白得莹润、圆而柔软的馒头,偏在顶端嵌著颗嫣红的豆子,像刚凝的雪团儿落了粒玛瑙…… 环著云綺的手臂骤然有了细微的僵硬,喉结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滚了一圈。 裴羡不知道,是他太过齷齪,所以想到了不该想的。 还是,她的確……是另有所指。 云綺自然察觉到了裴羡那一瞬间的身形凝滯,连他呼吸里悄然添上的几分粗重,都清晰地落在了耳畔。 不愧是裴大人,这般聪明剔透的人,从来都是一点就通。 窗外,慈幼堂的孩童嬉笑声还隔著风飘进来,柳若芙和顏夕就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吃著云吞,说不准何时就会过来寻她。 这般境况下,她自然不会真做什么太离经叛道之事。 不过,她的確是存了调戏这位高岭之花的心思。 云綺面上是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甚至微微偏过头,鬢边柔软的髮丝隨著动作轻蹭过裴羡的下頜,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她声音软乎乎的,裹著点明知故问的天真:“裴大人在想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指尖还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若有似无像带了鉤子,尾音轻又勾人,又追问了一句:“喜欢吗……会想吃吗。” 这话落进裴羡耳里,他胸口的起伏骤然明显了几分,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攥紧了些。 纵使云綺此刻眉眼弯弯,一脸纯良无害,他也看清了少女眼底藏著的那点狡黠。她確实是故意的。 裴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压得乾净,只余惯常的清冷。 只是身体却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了半寸距离。他薄唇轻启,带著克制的声线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乖一点。” 云綺弯著眼笑了笑,眼底还盛著方才逗弄人的细碎笑意。 她轻轻耸肩,瞥了眼案板上捏得不算规整的云吞。 体验过一次也就够了,再让她继续包几个,她可没这份耐心。 下一秒,她拉过裴羡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语气带著点娇憨:“我饿了,裴大人要快点,別让我等太久了。” 话音刚落,她便从裴羡圈著她的臂弯里轻轻钻了出去。 留下裴羡独自站在案板前。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方才触到的温软触感,胸口的起伏仍未完全平復。 他垂眸望著空了的臂弯,沉默了数秒,才缓缓抬手拿起一旁的手巾,重新净了净手。 直到拂过冰凉的瓷碗边缘时,那份因她而起、几乎难以自持的悸动,才稍稍压下。 … 裴羡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出来时,云綺正坐在桌旁,和柳若芙、顏夕聊天。 桌上空了的两只瓷碗还透著余温,显然两人早已把先前那两碗吃尽了。 尤其是顏夕面前的碗,碗里都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一瞧见裴羡,顏夕立刻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讚嘆:“裴大人,若不是知道您是当朝丞相,我都要以为您是哪家百年云吞铺子的传人了!这云吞,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顏夕先前在山里长大,鲜少尝过什么精细吃食,近来在京城见了新鲜,吃什么嘴上都总掛著“最好吃”。 但裴羡这云吞,確实担得起这份夸讚。 麵皮薄透,煮得刚好,咬开肉馅饱满紧实,还裹著鲜灵的汁水。汤底更是清亮,既不寡淡也没有过重的调料味,是恰到好处的鲜。 一旁的柳若芙见了裴羡,她是知道这位裴相在朝堂之上地位的,仍是带著拘谨,连忙起身行礼:“多谢裴相费心。” 她们是她的朋友。 裴羡淡淡道:“不必客气。” 顏夕看了眼院內的孩子们,拉住柳若芙,语气带著几分雀跃:“我们都吃完了,把位置让给他们俩吧,咱们去陪堂里的孩子们玩会儿!” 柳若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顏夕半拉半拽地引著往院角去了,带孩子们一起玩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树荫下只剩裴羡与云綺两人。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倒衬得这方角落格外僻静,连风都似是慢了些,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裴羡將手中那碗冒著热气的云吞放在云綺面前。 他没动自己面前的碗,反倒拿起一旁乾净的白瓷汤勺,伸进云綺的碗里轻轻搅动。 勺底贴著碗壁,动作放得极缓。 过了半晌,热气隨著搅动慢慢散了大半,他才舀起一只云吞。云吞裹著些许汤汁,在勺中微微晃著。 他用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就像是那日给她餵粥一样,触到温度不烫了,才將汤勺递到云綺唇边:“不烫了。” 云綺顺著他的手,咬下一半云吞。才刚嚼了下,眼睛就倏地亮了亮,咽下后才抬头看向裴羡:“…好吃。” 不是。 刚才她听顏夕的话,还以为是顏夕没吃过什么好吃的,所以有些夸张。 原来这云吞真这么好吃啊——也是她活了两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普普通通的云吞都能做这么好吃,做別的吃食得有多好吃。 裴大人有这手艺,不早说。 早知道,她绝对不会这些日子把他给忘了。说不定不止送信,她会直接寻去丞相府。 裴羡並不知道云綺在想什么,只看出她是真的喜欢。 瞧著她吃完第一口,唇瓣上还沾著淡淡的汤汁光泽,目光却已落回碗里,连声音都带著点软乎乎的催促:“还要。” 他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眸,清冷的眉眼间似是漫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没说话,又舀起第二只云吞,送到她唇边。 接下来的时光,裴羡没碰自己面前的碗,只专注给身旁的少女餵著。 看她咬下云吞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听她偶尔含糊不清地讚嘆,连她唇边沾了汤汁、自己却没察觉时,他都会拿著帕子,动作极轻地替她擦拭唇角。 一碗云吞见了底,云綺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微微鼓起的小腹,眼底带著满足的倦意,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好饱。” 裴羡看著她这副全然放鬆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异样的充实感,像空了许久的心室被温水慢慢注满。 他好像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情绪,是在多久之前了。这种情绪,大概就是旁人口中所说的幸福。 原来,看著自己一点一点餵饱她,会这么幸福。 第273章 如果是她的白月光呢 整个下午,云綺、裴羡与顏夕、柳若芙都待在慈幼堂,陪著吴大娘一同照看院里的孩子们。 直到傍晚將近,先前因身体不適去看诊的林嫂,才与陪诊的陈嫂一同回来。 见二人平安归来,孩子们也有了人照看,他们这才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临行时,顺路的柳若芙与顏夕先同乘一辆马车走了。 云綺待她们离开,才跟裴羡一同从慈幼堂的木门里走出来。 她只是在这处院落里待了寻常的一下午,然而从晌午到此刻,慈幼堂外却始终还有另一道身影。 巷口最不起眼的拐角处,老桂树的枝椏斜斜探出来,树下停著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车帘只掀开了窄窄一条缝,却恰好能將慈幼堂门口的动静收进眼底。 车厢內光线昏沉,恰如楚翊周身散不开的沉敛气场。他身姿頎长,那副俊朗却深沉的皮囊之下,半点不露锋芒。 玄色锦袍的衣摆垂落,衣料上绣著的璃龙暗纹在昏暗中隱去锋芒,唯有墨玉扳指流转细微光泽,衬得他指节修长。 眸色深沉,此刻却被长睫垂落的阴影覆住,只从眼缝里漏出一点极暗的光,像浸在深水里的墨,看不真切情绪。 不说话,也不动。整个人像蛰伏在暗处,將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下,只透过车帘掀开的窄缝,將目光落在慈幼堂门口的方向。 他想见她。 从上次在清寧寺遇见后分开,这念头就没断过。 只是他是皇子,她如今是侯府养女。即使同在京城,想见到她,也没什么名正言顺的合理缘由。 所以他派人盯著永安侯府的动静,盯著她的动向。 一来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二来,也是想知道她会去何处。 没有见面的机会,那他便製造偶遇的机会。 从她上午出府,每去一处都有人稟报。 说她先去了京中一处小院见朋友,又和好友去了楚祈盘下的那家悦来居,之后便来了这家收留无家可归孩童的慈幼堂。 悦来居成了逐云阁,这酒楼是为谁盘下的未免太明显。 他不知道这新的酒楼名是楚祈起的,还是她自己起的。 若是她起的,这酒楼名便是洒脱肆意。 若是楚祈起的,那听著,还真是刺耳。 楚翊眼底暗流涌动。 墨玉扳指抵著掌心,压出淡淡的红痕。 他没有忘记,上次安插在景和殿的人来报,说她托那位李管事给楚祈送了东西,而他借著看望楚祈的由头找过去。 楚祈说,他为了她的一句话有了治好腿的意愿。又在给他递茶时,让他鼻尖闻见一股香气——只属於她的香气。 起初他以为,那是他们亲密后沾染留下的气息,所以他一时才会將茶杯都捏碎。 回去后才想通,就算真是缠绵后留下的气息,过了那么久,也绝不会还浓到隔著近一米都能清晰闻见。那香气太刻意,太招摇,像是生怕他闻不到似的。 所以她送去的很可能是香膏之类。 楚祈故意让身上沾染她的味道,故意在他面前晃,甚至故意在递茶时凑近,就是算准了他会在意,算准了他会失控。 真是心机深重。 楚翊面上看不出表情。 他自出生起,便是父皇膝下最受偏爱的皇子。宫里的赏赐从不必他开口求,锦缎奇珍乃至东宫才有的规制物件,总会先送到他的寢殿。 朝臣们见了他无不躬身奉承,连说话都要斟酌著分寸,待他甚至比对待楚临这个太子还恭敬。这份荣宠,宫里其他皇子都望尘莫及。 自打楚祈从宫外回来,也一样得到了父皇的重视怜惜,一时间风头无两,连带著宫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试探。 宫內到处都在传,猜测他是否会与楚祈爭夺父皇宠信。 亦或是议论,楚祈回宫又得皇上看重,楚临有了亲手足的助力,储君之位是否会比从前稳固。那些原本观望的势力,说不定要往楚临那边倾斜。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对爭夺父皇的宠爱与重视,根本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对於储君之位,他也没有动过什么心思。 若是真要论“爭”,那他现在唯一想跟楚祈爭的,只有她。 他看出她眼底藏著的野心,远不是侯府假千金这层身份能框住。清楚她那副无辜软和的模样下,藏著怎样通透又洒脱的心性。 她不是会为情爱折腰的女子,比起掏心掏肺去爱旁人,她只会更爱她自己。 她要隨心所欲的自由,不拘礼教的肆意,要不受身份规矩束缚的活法。 既然如此,楚祈能给她的,他也能给她,他自然也有机会。 他不过是比楚祈,晚了一步出现在她眼前。 可那又如何? 楚翊摩挲著墨玉扳指,眼底漫开一层深沉的光。 从来没人说过,后来者,不能居上。 楚翊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等了这么久,终於看见少女的身影从这慈幼堂的门外出来。然而在她身边的,是另一道男人的身影。 一袭青衣是最淡的烟青色,衣料没有半分褶皱,衬得身形挺拔清瘦。 肩线如青线勾勒,脊背平直,站在慈幼堂门外,像株生在孤崖边的翠竹,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透著股不沾烟火的疏朗。 侧脸清俊,垂落的眼睫纤长,覆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周身像浸著层淡淡的薄冰,隔著半条街巷,都能觉出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看上去,倒不似凡尘里的人,反倒像朵开在高岭之巔的寒梅,沾著点未化的霜,矜贵里裹著生人勿近的清冷。 裴羡? 楚翊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人。 若他没记错,两年前她曾轰轰烈烈追过这位裴丞相,拦车马、递情书、当眾表白,整个京城人尽皆知。而这位裴相也曾当眾拒绝她。 之前在他母妃的寿宴和揽月台上,这位裴丞相对她也十分淡漠,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她,更当眾拒绝她的求抱,没留半分情面。 楚翊隔著车帘缝隙,目光看著远处那两道身影。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漫过路面,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他们走到巷外那处无人的阴影下,原本挺拔疏离的青衣男人,忽然微微俯身。 裴羡抬手,指腹轻轻掠过她的鬢边,將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到她耳后。那动作太轻,太柔,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 楚翊甚至能看见裴羡垂著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份拒人千里的淡漠彻底化开,变成了旁人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 下一秒,这位裴丞相低头,將唇覆在了她的唇上。繾綣,珍视。 车厢內的空气骤然凝滯。 楚翊置於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如果都是后来者,他可以爭,他有耐心,也有底气等机会。 但,如果是她的白月光呢? 第274章 表妹是在钓鱼,还是在钓我? 云綺今日刚出侯府,便觉出了异样。 有人在跟著她。 对方身手极佳,善於隱匿,距离始终拉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跟丟,又不会暴露行跡。一身气息十分收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若非她出门后直觉有异便开始留意,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这份暗中的注视。 可对方又不像带著恶意,只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那姿態,既像是在探寻她的去向,又隱隱透著几分守护的意味。 因为上午路边有乞丐端著破碗凑近,手刚要伸到她面前,她余光便瞥见暗处那人的气息骤然绷紧,显然是进入了警惕状態。 这个人在跟著她,保护她。 只是,这人是谁派来的? 不会是祈灼。他不会做这种派人暗中跟踪她的事。若是要找人跟著她,也会提前和她说。 不会是谢凛羽。他巴不得他自己时时刻刻黏在她身边,哪会假手他人。 云烬尘更不可能。他事事只听她的话,即便如今有了財力,也绝不会做她没有允许的事。 更不会是裴羡,因为裴羡此刻就和她在一起。 那么,会是谁? 霍驍?远在京外的大哥?还是……楚翊? 大哥向来掌控欲极强,人不在京城所以派人跟著她,有可能。 霍驍和楚翊手下都会有这样训练有素的暗卫,也有可能。 踏出慈幼堂的院门,云綺与裴羡並肩而立。不远处停著裴羡的马车,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侯府。 云綺却没应声,目光轻轻一转,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裴羡眸光微动,与她一起走到巷口无人的阴影里。 她抬眸望他,只轻轻眨了眨眼,裴羡便懂了她的心思。微微俯身,抬手抚过她的鬢边,將一缕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下一秒,便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唇瓣染著几分晚风的凉,她也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节轻轻攥著他衣领的布料,任由两人的气息在寂静的巷口处缠绕、交融。 管那人是谁派来的。 谁看了这一幕,谁先沉不住气,就是谁派来的。 阴影处,唇瓣相离时带起一丝极轻的濡湿感。 裴羡稍稍拉开半寸距离,掌心却没鬆开,依旧捧著她的脸,指腹能清晰触到她脸颊细腻的肌肤。 他低头望著她,那双素来如霜雪般清冷的眸,此刻只有不易察觉的纵容和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一丝因她而燃起的热。 喉结微滚,他才哑著声开口:“…出去吗?” 云綺还环著他的脖颈,指节轻轻攥著他衣领的布料没松。 听见这话,非但没退,反而微微踮了踮脚,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像在撒娇,声音软软:“再亲一下。” 裴羡的睫毛颤了颤,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的浅影也跟著微晃。 他没再说话,只任由她环著自己的脖颈,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唇瓣又极轻地落下来。 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的唇,又稍稍拉开几分距离。可这短暂的疏离不过一瞬,下一秒,又倾身靠近,唇瓣再次覆上来。 像是在描摹她唇的形状,浅尝輒止,又难捨难分。每次靠近与分开,只余唇齿间的轻触与呼吸交错,温柔得快要將人溺进去。 唇瓣终於分开时,两个人的气息都不平稳。 裴羡想將她送回侯府,云綺却让他先走了。 说自己想一个人去別处逛逛。 她今日出府没坐侯府的马车,而是出来之后雇了辆马车,甚至连穗禾都没带在身边。 此刻只剩她一个人,便悠悠走出这巷口。 京城最是热闹繁华,每隔七日会开夜市,集市恰巧离慈幼堂不远。暮色漫过屋檐,便有沿街的摊贩陆续支起摊子。 今日便是夜市日,隱约已有人声与吆喝声裹著晚风漫过来。云綺避开人潮,朝著一条街外的望星桥走去。 望星桥是京城有名的景致,汉白玉的桥身被月色洗得莹白,两侧栏杆雕著祥云,静静横跨在洛水之上。 夜市日,洛水两岸会掛满了灯笼,一串串从桥头绵延至街尾,沿著河岸蜿蜒铺开。 晚风拂过,两岸灯笼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桥下的洛水里,碎成满河跳跃的粼粼波光。 云綺走到桥边,先抬眼望了望,三三两两的人影散在桥面。或凭栏赏这灯河映水的盛景,或与同伴交谈。 桥下倒更热闹些,好几张木桌竹椅支在岸边,茶摊老板掀开冒著热气的铜壶,吆喝著递上温醇的热茶。 不远处不少人在垂钓,灯笼光影落在肩头,鱼漂在水面隨波轻动,偶尔有鱼上鉤的惊呼,惹得旁人侧目。 云綺走到茶摊旁,目光扫过岸边钓鱼的人,来了几分兴致,抬眼问老板:“可还有钓鱼竿?” 茶摊老板一挠头:“姑娘来得不巧,今日夜市人多,好竿子全借出去了,就剩一根坏的。只有竿身,没带鱼鉤。” 云綺却懒懒頷首:“无妨。” 租借鱼竿两个铜板,她隨手將一块碎银递出去。老板眼疾手快接住,掂量著碎银倒吸一口凉气。 连忙揣进怀里,脸上堆起满脸笑意:“这……姑娘您稍等!” 想来是哪家千金小姐閒著没事干,来看看河景打发时间。 老板很快便拿出根竹製鱼竿,又麻利地在河边选了处视野开阔的好位置,搬来一张铺著厚棉垫的藤椅,小心摆好:“姑娘您坐,这位置看夜景最好了。” 云綺道谢坐下,接过鱼竿,又指示那老板將鱼饵替她缠在鱼竿末端的线上,抬手一扬,鱼线带著鱼饵落入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板没想到眼前少女还真打算用这没鉤的鱼竿钓鱼,忍不住凑上来劝:“姑娘,您这没鱼鉤,就光绑著鱼饵,哪儿能钓上鱼啊?” 云綺垂眸望著水面的光影,语气漫不经心:“钓得到。” 对云綺而言,钓鱼的乐趣並不是鱼儿上鉤那一瞬间的雀跃。 前世她便喜欢垂钓,却更喜欢等待的过程。 看水面光影里,细碎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偶尔有银亮的鱼鰭划破水面,又倏忽隱去。整个人完全放空,心也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云綺再转头时,周遭方才在不远处垂钓的老者、桥面上低声谈笑的行人,连茶摊边忙碌的老板,都没了踪影。 夜色渐深,唯有两岸的灯笼依旧亮著,静謐无声。 就在这时,一件厚重的墨色披风轻悄覆上她肩头,带著微凉的绸缎触感,將深秋的寒风隔绝在外,清冽又带著几分沉敛的龙涎香漫过来。 男人深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表妹是在钓鱼,还是在钓我?” 第275章 楚翊初吻,覆上她的唇 是楚翊。 和云綺心中猜测的不差。 她转过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眸底映著两岸灯笼的暖光,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沉浮,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沉敛。 楚翊身著玄色锦袍,衣料上暗绣著银线螭龙纹,在灯火下流转著低调的光泽。 面容俊朗挺拔,下頜线利落,周身縈绕著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场,明明就站在身侧,却似与周遭的夜景隔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云綺微挑唇角,眉梢染著几分閒散:“表哥是不是太霸道了,就这么把所有人都清走了?” 楚翊瞧著並无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可多年身居高位,身为比太子更得盛宠的皇子,早被眾人追捧环绕,周身浸透著权势的淡漠疏离。 在这样的人眼中,底层百姓与自己从非同一个世界,他们的存在与否,不过是可隨意处置的背景。 这点和前世的她如出一辙。 或者说,前世的她比楚翊更甚。 每到一处,必让人提前清场戒严,閒杂人等半分不得靠近。出行时车马仪仗绵延数里,香车宝马,僕从成群。所到之地,亭台楼阁要提前修葺,奇花异草要连夜布置,连空气都要按她的喜好调配薰香。 比起从前,她可是真变了许多。 楚翊目光沉沉地落在身前的少女身上。 他自认派去跟著她的人身手极佳,不会被她察觉踪跡。包括他等候在慈幼堂外,也很隱蔽。 可当看见她寻到这河边,握著根没有鱼鉤的鱼竿慢悠悠晃著,他便心头一明。 她早发现今日有人尾隨,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垂钓,实则是要將他这藏在暗处的人钓出来。 而且,她还特意让茶摊老板在身侧添了个空座,摆明了是等著他主动现身。 楚翊没有再犹豫,在那空座上落座。 云綺抬眼的瞬间,视线恰好落在他的右手背,又是一片红痕,格外扎眼。 不是。 这伤是还没好,还是这男人又心机暗戳戳地弄伤自己,让她怜惜? 她语气微诧:“距离上次清寧寺见面,也有段时日了,四表哥手上这烫伤,怎么还没好?” “我记得,我上次临別前还说过,要表哥回宫后记得好好涂药,若是下次见面伤还没好,我会心疼的。” 楚翊凝视著她眼底真切的关切,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是真的心疼,还是隨口说说?” 云綺只微顿一瞬,便莞尔轻笑,暖意漫过眼底:“自然是真心心疼表哥,让我瞧瞧你的伤。” 她说著放下鱼竿,縴手轻抬,便要去触碰他的手背。 指尖尚未触到布料,却被男人温热的大掌握住。他稍一用力,直接將她整个人拉得向自己靠近。 这是楚翊第一次不似往日那般暗而无声地贴近她,而是不加遮掩地流露出了浓烈的占有欲。 距离骤然拉近,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交缠的呼吸。 “光太暗,离近些才能看见。”他的声音低沉,在耳畔缓缓响起。 楚翊的鼻翼縈绕著少女身上清浅的香气,淡雅却极具辨识度,一下勾住了他的心神。 他喉结微滚,目光幽沉地问道:“你送给楚祈的,就是你自己用的香膏?” 不等云綺开口,他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里藏著不易察觉的暗涌,“很好闻。” 这人今天总算是不装了。 先是坦然暴露派人暗中跟著她,又直白挑明在宫里安插了眼线监视祈灼。 方才那句“很好闻”,哪里是单纯夸香,分明是在说,他也想要。 “四表哥这是不打算装大度了?”云綺轻轻勾唇,全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缓缓坐直身体,“我还以为,四表哥能装得更久些。” 楚翊先前確实在刻意扮演大度。 他清楚她嚮往无拘无束的自由,定然反感旁人对她的行为多加限制。 所以他本想不动声色,不在她面前显露半分爭抢之意,先慢慢拉近距离,得到她的心。 但现在他发现,这一招好像行不通。 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太多了。 京城人人都道她声名狼藉还被休弃,听上去是被人厌嫌。他却比谁都清楚,只要她想,她只需一个眼神、一抹笑意,便能轻而易举勾起旁人的欲望,让人心甘情愿为她沉沦上癮。 他不爭,就只能像刚才在那慈幼堂外那样,在暗处眼睁睁看著她和別的男人亲近。 之前是祈灼,今日是裴羡,明日,也可能是別人。 云綺抬眸望他,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散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著一丝凉意。 语调听不出情绪:“我不喜欢別人跟著我,不管是为了摸清我的动向,还是打著保护我的旗號。” 楚翊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瞳仁里盛著化不开的浓墨,沉默片刻才开口:“只有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向她倾身靠近。 动作轻缓得近乎无声,刻意敛去了周身的强势,唯有深沉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將她密密笼罩。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彼此的呼吸若有似无地交织,却始终刻意错开触碰的瞬间。 像是在给她留有空间,明明近在咫尺,却连她的衣料都不碰,偏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两人之间漫开。 “我上次问过你,要不要试试,別推开我。” 他的视线锁在她唇瓣上,又缓缓移到她眼底,声音裹著一层哑意。呼吸交织间,他眼底的深沉翻涌成浪潮。 “祈灼,裴羡,或是別的什么人,他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给我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的视线在她眼底驻留片刻,没再等她回应,掌心已然抬起,指腹带著微凉的力道摩挲著,扣住了她的下頜。 眼瞳幽深,敛著化不开的沉,眉骨高挺的轮廓在夜色里晕开浅影。他缓缓俯身,沉而准地覆上她的唇。 第276章 表妹,赌吗 在这之前,楚翊的贴近总是藏在暗处。 他会在她转身时,於她背后轻捻一缕髮丝,一圈圈缠上指节,再用微凉的唇轻轻蹭过发梢,带著隱秘的占有。 也会在替她整理髮簪时,两臂微环,借著宽大的衣袖將她半圈在怀里,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颈侧,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撩拨。 后来话摊开,他吻在她的发间耳侧,灼热的气息几乎要覆上她的唇,却被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抵在唇上,不经意间挡住了他的动作。 但此刻不一样。 他就这样吻在她唇上,哪怕是不久前刚看见,这样吻著她的是另一个男人。 楚翊的掌心仍稳稳扣著她的下頜,指节微收,將她的脸牢牢固定在眼前。他眼瞳深如寒潭,眉骨投下的浓影压得人呼吸发紧。 缓缓俯身时,鼻息先於唇瓣落下——不是灼热的侵袭,而是带著幽沉冷冽的气息尽数笼罩,將两人的呼吸彻底缠成一团。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著某种隱秘的侵占感,仿佛要把她身上所有属於旁人的痕跡,都用自己的气息无声覆盖。 吻得愈发沉,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喉间隱有喑哑的气音。 唇瓣微微加力,带著与生俱来的强势与渴望,想要撬开她贝齿、与她更深纠缠。 可就在这时,云綺却偏过头,他的吻堪堪落在她的唇角,带著几分落空的滯涩。 楚翊和祈灼不愧是兄弟。 他们在骨子里其实很相似。 一样的聪慧锐利,一样的淡漠凉薄,一样不在意世人。也一样的了解她,能看透她藏在表象下的本质。 祈灼与她心意相通,有无需多言的默契。 而楚翊,也看出她並非循规蹈矩之人,看穿她眼底藏著的野心,以及那份不受束缚的肆意欲望。 她本就不在意世俗框架,乐於享受当下的愉悦,所以她没有推开他。 毕竟就算拋去身份,楚翊的容貌身高身材也都没得说,吃一口也没啥。 不过,她也没打算深入。 吻骤然休止,楚翊眼底还燃著未褪的灼热。 云綺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轻轻划著名他袖口的纹样,语气有些轻飘。 “四表哥刚才说,旁人能给我的,你都能给。可反过来也一样——四表哥能给我的,其他人也都能给。” “四表哥是天之骄子。身份、权势、容貌、身材、財富,样样不缺。” “可我若图身份权势,祈灼如今也是皇帝倚重的皇子。若图容貌,裴相那款对我而言更有诱惑。若图身材,霍驍的挺拔气度不逊於表哥。若图財富,我弟弟已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就算我只是图个新鲜好玩,谢世子也更能逗我开心。” 最后,云綺轻轻移开目光,“这么算下来,四表哥好像也没法给我一个,非选你不可的理由。” 这话来得直白坦荡,称得上是彻底的开诚布公。 放眼天下,也没有人敢这样在楚翊面前这样说话,更遑论一个女子。 她竟当著他的面,將他与其他男子一一对比——既点出他的样样出眾,又毫不留情地说,每一样都有人能与他並肩。 楚翊的眸色像被墨晕染,可那眼底深处,並没有半分慍怒的火气,只有一种深邃难明的幽沉。 她也终於是不装了。 楚翊心中掠过一念。 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像她这样,將一眾男子摆在檯面上,清晰列出他们能为自己提供的价值,仿佛在挑选一件合心意的物件。 谁有用,谁能让她欢喜,她便愿意让谁留在身边。 这些话换做旁人说出口,必然落得傲慢自大、自私自利的观感,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只让人觉得她坦荡直白。 风从河畔捲来,带著深秋的凉意,拂动云綺肩上的墨色披风。几缕碎发被风掀起,贴在她光洁的颊边,更衬得那张脸绝艷逼人。 她神色依旧漫不经心,仿佛方才说的只是寻常閒话,唯有唇角那抹因方才的吻而残留的嫣红,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靡丽。 这般模样,让楚翊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竟一时挪不开。 “那若是我说,同我在一起,能为你带来好运呢?” 楚翊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篤定。 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轻易打破了方才的沉静。 这话出口的剎那,云綺勾著的唇角骤然一滯。 她抬眼看向楚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怔忡。 有这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楚翊是知晓了这是个话本世界,更清楚自己是那最受天道眷顾气运加身的主角。 未等她细想,便听楚翊继续开口,语气淡淡:“自出生起,只要是我想要之物,我都会握在手中。” “我的运气好得出奇,好到让我多年来对周遭的人与事,都提不起半分探寻的兴致。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綺脸上,又添了一句,“不止是我自己,待在我身边的人,也会沾染这份运气,遇事多能顺心。” “上次从清寧寺回京途中,你说路边救下的人是你的旧友,要將他带走。” “他是不是你的旧识,我无从知晓,但我清楚,这个人於你而言,定然有用。” “所以那时你才会那样高兴,还笑著说,我是你的吉祥物。” 云綺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楚翊脸上。 这人的確又有心机,又目標明確,记性还好。 她说她要价值,他便立马想到了上次的事,將他所认为她会需要的价值摆到她面前。 心中这般转念,云綺唇角却轻轻一勾,语气带著几分不轻信的调侃:“哪有人能一直好运气?四表哥这话,我不信。” 楚翊的目光从云綺脸上移开,缓缓落向她手边斜倚著的鱼竿。 “这支鱼竿,只有桿身,没有鱼鉤。” “若是我能用这鱼竿钓上鱼,你就主动吻我。” 话落,楚翊倾身靠近,两人间方才拉开的距离又骤然缩短。他气息拂过她耳畔,尾音却裹著几分纵容和几不可察的蛊惑,“表妹,赌吗?” 第277章 不想让你再输了 云綺的確没料到楚翊会提出这样的赌约。 用没有鱼鉤的鱼竿把鱼钓上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楚翊面上泰然自若,倒让她生出几分好奇。 他確实和祈灼一样懂她。 寻常琐事勾不起她的兴致,但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赌局,却能挑动她的心思。 她是真的想看看,楚翊的运气,是否真的好到能打破常理。 这般想著,云綺抬眼看向他,眉梢轻轻一挑:“好,我和表哥赌。” 楚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闻言没什么明显反应,只微微頷首,隨即伸手,从她身侧拿起那根鱼竿。 那竿子是最常见的杨木所制,竿身泛著粗糙的浅黄,握柄处缠著磨损的旧棉线。 鱼线也是廉价的粗麻线,末端光禿禿的,连点绑鉤的痕跡都没有。 楚翊捏著线端看了两秒,起身走到茶摊角落。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干硬的麦饼,应该是先前客人落下的。 又从岸边扯了根细茅草,三两下拧成小段,將麦饼掰碎裹在茅草上,再用麻线简单一系,让裹著饼屑的茅草悬在线端。 做完这些,楚翊才又回到座位上坐下,姿態透著沉稳气场。 他一手搭在膝头,另一手轻握那根茶摊鱼竿,將繫著麦饼屑的麻线缓缓垂进水里。 河两岸的灯笼亮著,暖黄光晕漫过水麵,碎成满河晃动的金箔。粼粼波光偶尔掠过男人的侧脸—— 下頜线线条深冷,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高挺鼻樑与薄唇,连侧脸的轮廓都透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仿佛周遭的灯影都与他隔了层无形的屏障。 云綺在一旁看著,单手轻轻托起下巴。 她先前便留意过,这河畔虽有鱼,却格外难钓。 据说下午到现在,那些持著正常鱼竿的人坐在这里,从日头偏西等到灯笼亮起,能钓上鱼的也没几个,更別提用这般无鉤的鱼竿了。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水面的粗麻线忽然轻轻抖了一下。楚翊手上微顿,却没立刻动作,只垂眸盯著水面,目光沉淡无波。 又过两息,线端往下坠了坠,该是小鱼咬住了裹著麦饼屑的茅草。 他依旧没急,等线再被扯著往斜里带了半寸,確认鱼已將茅草与饼屑咬实、不肯鬆口,才手腕微抬,力道轻而准,將鱼竿往上一挑。 粗麻线瞬间绷紧,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条寸把长的银白小鱼被带了上来。 它的嘴紧紧叼著那截裹著饼屑的茅草,连带著茅草绑著的麻线一起被扯出水面,没鱼鉤却也挣脱不得。 那是最常见的麦穗鱼,身子细巧,鳞片在灯笼光下泛著细碎的亮,尾巴在半空轻轻扑腾,溅起几点水珠。 楚翊抬手提起鱼线,將那条还活蹦乱跳的小鱼甩进一旁的水桶里,没有多余动作,只侧过头看向云綺。 不是—— 真能钓上来啊? 云綺看得清楚,楚翊钓这条鱼並非全凭运气,那握著鱼竿的稳、等鱼咬实再提竿的时机,都有技巧。哪怕是用这样一根坏了的鱼竿。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楚翊的运气也实在好得离谱。 这河畔的鱼本就难钓,多少人守一下午都没动静,他不过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竟真有鱼主动凑过来,还死死咬住那裹著麦饼屑的茅草,连挣脱的机会都没给。 楚翊看著云綺:“表妹,我贏了。” 云綺抬手,鼓了两下掌,声音里带著几分由衷:“表哥好厉害。” 楚翊没动,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抹因先前的吻残留的嫣红还在,在灯影下格外惹眼。他缓缓开口:“那表妹,是不是该履行约定了。” 周遭的虫鸣似都轻了些,只有水面偶尔泛起的涟漪声,衬得两人间的空气愈发曖昧。 云綺盯著他的眼睛,瞥见不远处树下守著的侍卫,抬手朝那人招了招。 侍卫不明所以,脚步顿了顿,连忙快步朝这边过来,垂手躬身在两人面前恭敬道:“殿下?” “你身上可有铜板?”云綺开口问道。 侍卫一时摸不著头脑,却不敢多问,得到楚翊眼神的无声示意,立刻从衣襟內侧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几枚铜板。 云綺从侍卫掌心拈过一枚铜板,看向楚翊:“我想和表哥再猜下这枚铜板的正反,不算新赌约,就是玩玩,可以吗。” 楚翊自然是允她的。 云綺將铜板往粗木桌上一放,指尖轻轻一拨,铜板转著圈停下,她隨即抬手覆在上面,掌心贴著冰凉的铜面:“第一局表哥先选,正还是反?” 楚翊垂眸看向她覆在铜板上的手,淡淡吐出一个字:“正。” “那我选反。”云綺话音落,缓缓移开——铜板正面的纹路清晰显露,连边缘的细小锈跡都看得分明。 她挑了下眉,还有些不信邪,手上勾著铜板往回一带,又將铜板转了第二次:“这次我选反。” 楚翊抬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背:“那我选正。” 云綺手一抬,铜板依旧是正面朝上。 第三局,云綺刚要將铜板按在桌上,楚翊已先开口,依旧是那一个字:“正。” “那我还是选反。” 云綺隨意道,手刚要离开铜板,手腕却忽然被覆上一片温热。楚翊的手跨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高大的身形微微倾落,將她半笼在阴影里。周遭的灯影与水声仿佛都退远了,只剩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局我来开。”他的声音就在头顶,低沉而清晰。 云綺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余光却瞥见,他覆在铜板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將铜板拨了一下,动作快得如错觉。 下一秒,楚翊移开手——铜板赫然是反面朝上。 云綺微微蹙眉,抬眼对上楚翊的视线,撇撇嘴:“表哥这是犯规。” 楚翊却將她的手腕拢在掌心,另一只手则顺著她的腰侧缓缓滑下,扣在她的腰后,稍一用力,便將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因为,不想让你再输了。” 楚翊扣著她腰后的手没松,將她圈在身前。温热的气息在唇间交缠,连河畔的灯影都似要融进这方距离里。 他垂眸盯著她的唇,眼底不再是平日的沉静,深不见底却又格外专注。那目光顺著她的唇线缓缓扫过。 直到將她眼底的微动都收进眼里,他才开口,声音比晚风更沉,裹著几分低哑的蛊惑:“……吻我。” 第278章 那些人,全都包括在內? “吻我。” 短短两字,低磁的嗓音裹著几分蛊惑,並无强势压迫,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笼住周遭的空气,不给她推开或拒绝的空间。 楚翊就那样看著她,黑眸深邃如浸了墨的夜,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偏移。 他微微垂著眸,衬得那双眼睛里的专注愈发浓烈。不是命令,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仿佛料定她不会拒绝。 周身的气息是內敛的,却自带著天之骄子的矜贵与张力,每一寸肌理都透著掌控感,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在无形中牵引著她的心跳。 云綺眸光微动,缓缓抬眼。 视线撞进楚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时,指尖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男人的脖颈,指腹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隨即缓缓收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身体微微前倾,仰起头,发梢擦过他的下頜。 两人的距离近得惊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身上幽沉的龙涎香气息縈绕在鼻翼,铺天盖地裹住她,每一次呼吸都能轻易沾染到彼此的气息。 她能清晰看到他长睫上的纤绒,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唇瓣上,带著几分灼人的温度,將空气烘得愈发黏腻曖昧。 可云綺没有动,唇瓣离他不过半寸,却偏偏停住了。 她抬著眼,眼底带著几分不加遮掩,问道:“表哥真的要我吻你吗?” 不等楚翊回应,她又继续道,“表哥既然那么懂我,应该也想得到,我不会只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表哥是天之骄子,全天下的女人只要你想要,都会拥有,都会只对你一心一意。可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一把细针,轻缓又毫不留情地刺破周遭的曖昧。 “若是表哥不能接受,或是先应付著答应,日后却暗戳戳地想要独占我,让我身边只剩下你一个——那我可能,没办法吻表哥。” 这话直白得不留余地。 没有迂迴,没有铺垫,直白地告诉他:我可以与你沉沦,却绝不会为你停留。你能拥有我的片刻,却不能捆绑我的一生。 若是接受不了这份“不唯一”,不如从一开始就別开始。 她向来是这般瀟洒,爱恨都坦荡,从不会委屈自己半分。 把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底线都摊开在他面前,將最后的选择权,轻飘飘地递到了这个向来掌控一切的男人手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楚翊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凝。 示弱是可以装出来的,却无法改变身为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强势与骄傲,那股原本內敛深沉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楚翊自出生起,便是眾星捧月,不用费丝毫力气便能轻而易举拥有一切。 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地告诉他“我不会只属於你”,更无人敢用这样的方式,挑战他的底线。 他习惯了居於上位,习惯了旁人的顺从,何曾试过要眼睁睁看著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坦然宣告会属於別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彼此交缠的呼吸,都隱隱染上了几分对峙的意味。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在等,谁更放不开手。 谁先妥协。 楚翊垂眸看著眼前的少女,明明踮著脚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仰著下巴,眼底无半分怯懦,也没有任何柔顺或退缩,只有与他分庭抗礼的磊落。 良久,他薄唇微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方才说的那些人,全都包括在內?” 楚翊先前只当她身边围著的,不过是祈灼与裴羡两人。 他也记得,她的前夫霍驍,还有镇国公府那位谢世子,也曾在揽月台上,毫不掩饰对她的上心。 但他没想到,她方才细数时,竟连她那个庶弟都算进了其中。 这么算来,便已有五个男人,同他一样,覬覦著她,想要拥有她。 云綺闻言顿了顿,指尖在他颈侧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能,还有一个。但应该不会再多了。” 再多,她也吃不消了。 只是那一个…… 大哥是不一样的。 原身是她被抹黑的投射,而她穿来后也声名狼藉。唯有大哥,自始至终都没有拋弃过她,哪怕是面对她被无限丑化的影子,也从未有过半分放弃与厌恶。 她前世从未尝过半分兄妹亲情的滋味,而大哥偏生拿捏得那般游刃有余——他总能將纯粹的兄长关怀,不动声色地揉进几分若有似无的情爱繾綣。 那股模糊了界限的温柔,像一张细密的网,蛊惑著她一步步沉沦,连那份在亲情与爱情间拉扯的曖昧,让她都有些上癮。 只是,按照她对大哥的了解,他骨子里的掌控欲与独占欲,远比霍驍、裴羡他们浓烈得多。甚至都比楚翊更甚。 温润端方的表象,待人接物永远平和无波,仿佛什么都能包容,可只有她知道,这份看似无懈可击的温和下,藏著怎样深不可测的占有欲。 她不知道大哥知晓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疯。 第279章 人比人气死人 六个。 楚翊闭了闭眼,指节收紧,连带著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身为皇子,这么多年身旁都从未容过任何女子近身。楚祈也一样。 可少女倒好,活得恣意张扬,身边围著的男人竟多达六个,这般光景,堪比他父皇当年选妃时的阵仗。 更荒谬的是,他们这些身份各异的男人,还要不约而同地替她遮掩,藏起自己的存在。 以免事情败露,让她被世人戳著脊梁骨指点,那便是他们无能。 不仅不是唯一,甚至不是二分之一,顶多算得上六七分之一。 楚翊身形不动。 他的確接受不了其他男人的存在。 他接受不了她身上还有其他男人的气息,接受不了那些人用同样炽热的目光覬覦她——他生平第一次放在心上的人。 光是稍稍想起她与旁人亲近的画面,就有难以遏制的戾气在心底暗涌。 可他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若是此刻他说一句接受不了,环在他脖颈上的那双微凉又柔弱无骨的小手,会立马毫不犹豫地鬆开。 放不开手的人,是他。 过了许久,楚翊才缓缓睁开眼。 黑眸里的翻涌已然平復,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鬱。 他想问她,那句不会再多了是不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又清醒地知道,问这种话根本毫无意义。 她是自由的,瀟洒的,根本不会给出什么承诺,也压根不会要求任何人留在她的身边。 接受得了她的规则,便能和她在一起。接受不了,隨时都能离开。 这样的做法,让楚翊莫名想到了驯犬。 听说顶级的驯犬师,把项圈都犬颈上取下来时,狗才是最著急最捨不得的那个。 显然,他此刻就是那条,著急又捨不得的……狗。 楚翊喉结滚了滚,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缓缓低下头。 长睫擦过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愈发迫近,原本就只剩半寸的距离被无限压缩,唇瓣几乎要贴上她,每一丝气息都缠绕著彼此。 这个动作,无声地宣告了他的妥协,他愿意接受她的规则。 云綺唇角勾过一丝浅笑,搂著他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脚尖轻轻踮起,裙摆隨著动作向上漾起一小截。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柔软的唇瓣先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带著几分试探的凉意,而后才缓缓贴上。 楚翊在这一刻周身绷紧,隨即反客为主般搂住她的腰,掌心贴著她纤细的腰线,微微用力將她往自己怀里带,力道里藏著压抑许久的炙热。 这个吻起初还带著几分互相的试探,带著彼此呼吸的交缠,可很快就染上了失控的意味。 唇齿间的摩挲愈发灼热,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两人的气息渐渐变得粗重。 就在这浓情蜜意翻涌之际,云綺却忽然偏开头,轻轻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微微喘著气,鼻尖还泛著薄红,仰头直直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娇憨的抱怨:“你太高了,这样踮著脚亲,好累。” 楚翊看著她,眼底的情慾尚未褪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抱怨搅得胸口起伏。 眼前的少女,明明前一刻还在坦然宣告自己不会专属一人,此刻却又露出这般娇態,像极了话本子里那些摄人心魄的妖。 一句抱怨他太高,委委屈屈说自己累,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让他动情。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那换个方式。” 话音未落,楚翊手臂一沉,直接將她抱了起来。 抱著她迈步走到树下,先用手背垫在她的后背与粗糙的树干之间,防止她被硌到,而后才低头,重新覆上她的唇。 这一次,两个人都不必再迁就对方的高度,吻得强势又缠绵,將方才被打断的炙热与渴望,尽数倾泻在这个吻里。 夜风吹拂著河岸的柳枝,带著水汽的凉意漫过两人周身,河两岸的红灯笼次第绵延,暖黄的光晕映在水面,碎成满河晃动的粼粼金箔,隨波轻轻漾开。 许久,两人才缓缓拉开唇间距离。 呼吸交缠间,余温仍在空气中漫溢。 未等气息平復,不过几秒,云綺忽然俯身,將脸紧紧埋进楚翊身前的衣襟。 原本覆在她肩头的披风因著方才的亲吻滑落大半,堪堪掛在臂弯。 楚翊垂眸,抬手將披风重新拢回她肩头,声音还浸著几分未散的哑:“…害羞?” 在他看来,她应该不会存在这样的情绪。 谁知云綺在他怀中深吸了口气,带著他衣料上幽沉的龙涎香,这才仰起脸,睫毛轻眨,一脸认真。 “表哥既说自己气运加身,身边人都能沾光,我自然要趁这机会,多吸几口好运气才是。” 楚翊:“……” 她真是妖精来的。 只是话本子里的妖精吸男人*气,她吸他的运气。 而且还直接明晃晃地说出来,真的把他当吉祥物。 楚翊抚上她的长髮,语调幽幽,带著不加掩饰的引诱:“嫁给我,从你晨起醒来到晚上入睡,可以一直这样掛在我身上,任你吸。” 云綺看他一眼。 自从不打算装了,这人真是演都不演了。 她立马直起身子,拉开距离:“那表哥还是放我下来吧。” 楚翊定定看她两眼,终究还是顺著她的意,缓缓將她放落在地。 脚刚沾地,云綺脑中反倒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她去找顏夕,原是说想要男子用的避子药。去往悦来居去的路上,顏夕还一直捧著她师父留下的旧医书,翻得不亦乐乎。 没想到还真让她翻到了一页,上面记载著一种药草,名唤“寒磯草”,据说有男子避子之效。 顏旦大师在注释旁补述:寒磯草性微凉,色青灰,叶带锯齿,茎掐破渗淡乳色苦汁,其避孕效在汁液中的“抑精苷”。 男子服后,汁液经脾胃入血达肾,微凉之性缓肾精运化,轻抑精元活力,使其难穿胞宫,且药效半月即散,不伤根本阳气,远胜麝香、巴豆等烈药。 但注释中也特意提及,那寒磯草仅生於极北冰川苔原边缘。 那里入秋便飘雪,冬日气温低得刺骨,地面常年覆著半尺厚的冻雪。草叶又总藏在岩石缝隙里,顏色与周遭枯草相差无几,非得蹲在雪地里一寸寸细找才行。 至少那位顏旦大师在世时,从未亲眼见过有人能採到这传闻中的奇草。 云綺越想越觉得,这药草就算她僱人去寻,也未必能找到靠谱的人。就算人靠谱,去了也未必耐得住那酷寒。 就算扛住了严寒,也未必能有运气撞上这草的踪跡。就算运气好撞上了,又未必能从枯草堆里认出它来。 可楚翊不一样。 他连没掛鱼鉤的鱼竿都能钓上鱼来,既然气运加身,又有钱有权有人手。让他派些人去替她寻这药草,不算过分吧? 他自己强调他的价值,那她当然也要把他的价值发挥起来才是。 “表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云綺抬眼看向楚翊,“我想要一种药草,但这药草世间难寻,不知道表哥能不能替我找到。” 她刚吐出“寒磯草”三个字,还没来得及细说这草的模样与用途,楚翊却忽然看向她。 薄唇微启:“你说的这种药草——” 云綺挑眉:“怎么?表哥是不想帮我吗?还是觉得困难?” 楚翊脸上看不出表情:“在我药库里有。” 第280章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 云綺:?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一秒她还想说,大师在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传闻中的寒磯草。 下一秒眼前她这位表哥云淡风轻,说这药草在他药库里有。 云綺都要被气笑了。 天道宠儿就是这样玩的吗? 而她这个天道炮灰开局就是把自己吊死。 人比人气死人。 难怪楚翊之前会说,他自出生起,运气就好得出奇。只要是他想要的,他都会握在手中。 合著不是夸张,是写实。 云綺抬眼,眼底还凝著几分未散的错愕:“…表哥这话是认真的?寒磯草可是很罕见的,你的药库怎么会有?” 楚翊却眸色沉淡:“不是有这种药草,是天底下难寻的奇珍药草,我药库里基本都有。” 他素来习惯未雨绸繆,早年便专门派人遍歷四海,搜罗医书中记载的罕见药材,一一囤积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寒磯草,正因手下人回报时特意强调“此草只在医书中有记载,从未听闻有人得见”,所以让他留了心。 当时,他还特意多增派了人手,专程赶赴极北冰川苔原。 那地方纵是夏季也十分寒冷,人跡罕至,连经验最丰富的药农都不敢轻易涉足,派去的人也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但他的人刚抵达目的地,连扎营歇脚的帐篷都还没来得及支起,就在一处背风的山壁岩缝间,意外发现了丛生的寒磯草,数量还颇为可观。 於是他的手下当即採擷,將那些寒磯草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多年来一直保存在他的药库里。 按医书记载,寒磯草性寒凉,入药功效颇丰。 清热凉血,可解血热妄行之症。解毒消肿,能治热毒鬱结的疮疡。利湿通淋,缓解湿热淋证的尿频尿痛。更能凉血止血,针对血热引发的异常出血。 但这些都不是最特別的。 它还有一项其他药材都无法替代的药效。 短效抑制男子精元,堪称天然的男子避孕之法。 一念及此,楚翊的神色变得有些莫测,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察的探究。 清热凉血、解毒消肿……这些功效,寻常药材里多有替代,绝非非寒磯草不可。 可他眼前的人,偏偏点名要这味罕见药草。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看中的是这药草能让男子避孕的效果。 男子避孕。 她是已经和別人做了。还是,准备和別人做,所以想提前准备这药草? 若是已经和別人做了,是和谁?准备和別人做,又是要和谁? 楚翊周身气息幽沉如墨,胸口掠过几不可察的起伏,连呼吸都似带著凉意。 不过是在脑海中勾勒出几分模糊的轮廓,便已让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眸色深得能溺毙人。 既然这寒磯草本就在楚翊的药库,但他肯定也会知道这药草的特殊药效。 云綺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便洞悉了他翻涌的思绪,却不点明,只语气无辜:“表哥不会不愿意给我吧?” 楚翊缓缓吐出口气。 他阻止不了她和別的男人亲近。 他若是不愿意给,那吃避子药的人就是她。 他不愿她伤身。 楚翊向来是会审时度势的人。 既然这药草终究要给,那就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著云綺,启唇时声音带著几分暗哑:“我將药草给你,省了你四处寻觅的功夫,表妹,不该给我一点奖励么?” 云綺看著他。 迎上他的视线,反问:“表哥想要什么?” 楚翊不语,只望著她,眸中翻涌著未说尽的情绪。 云綺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先前的光景。 先前楚翊凑近她,细细嗅著她发间衣袂的香气,还特意问起她送给祈灼的是不是她自己用的香膏,还说很好闻。 他也想要,她身上的香。 念及此,云綺脸上惯有的漫不经心却悄然敛去几分:“表哥若是也想要我的香膏,不行。” 楚翊眉心骤然一蹙,喉间溢出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沉:“……为什么?” 楚祈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那是我送给祈灼的,我便只会给他一个人。若是给了旁人,他知道了会难过。”云綺淡淡道。 楚翊站在那里没动,周身的气压却瞬间低了几分,目光沉沉地锁著她:“……你在意他?” “是,”云綺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我在意他,而且我希望他开心。” 楚翊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口。 他以为,她这般游戏人间、只图自己瀟洒快活的性子,这辈子除了她自己,应该不会真正將谁放在心上。 他以为,他和其他男人对她而言都一样。 但没想到,她是真的喜欢楚祈。 那他呢? 即使他这般爭抢,比起她愿大大方方承认楚祈存在的坦荡,楚祈倒像那名正言顺的正主。 而他,像是个只能藏在暗处、无法见光的影子,甚至是费劲心思才有了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云綺清晰地感知到,楚翊周身的气场沉得骇人,像是酝酿著一场即將爆发的风暴。 他本就是从出生起便顺风顺水、从未受过半分挫折与忤逆的天之骄子。 如今先是被她乾脆利落地拒绝,又被明晃晃地摆在了低於另一个男人的位置上,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他的弟弟。 这般被对待,楚翊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表哥这是生气了?”云綺抬眸望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楚翊抿紧薄唇,一言不发,眸色深暗得能將人吞噬。 “还是说,”云綺微微倾身,目光直刺他眼底,“表哥后悔了,后悔方才在我面前放低姿態,说想要和我在一起?” 她的视线太过直白,带著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偏心得明目张胆。表哥若是接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那寒磯草,我可以让旁人替我去寻,不必劳烦你。” 两人就这般对视著。 甚至可以说是对峙。 空气凝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半晌,云綺先收回目光,语气轻飘飘的:“既然如此,先前那个吻,我可以当从没发生过。” “下次见面,表哥想让我唤你一声『表哥』,还是规规矩矩称一声『四殿下』,都隨你。” 说罢,她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血里。 下一秒,温热的胸膛便贴了上来,楚翊从身后牢牢环住了她的腰,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明明保持著清醒,知晓他几乎是一而再再而三打破底线放低姿態,却偏生放不了手,只能任由自己沉沦在这致命的靠近里。 鼻翼埋在她的发间,嗅著她发梢上清浅又独特的香气——这是他方才求而不得的气息,此刻近在咫尺,却更让他觉得乾渴。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喑哑,贴著她的耳廓响起,像是从胸腔深处碾过:“…香膏不行,那就换別的。” “给我点別的……只属於你的东西。” 第281章 哄男人,不必在意细节 他在妥协。 不是虚与委蛇算计斟酌的结果,而是,真的在向她妥协。 后背贴著男人的身躯,云綺能清晰感受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有多用力,那力道里藏著不甘,却更藏著不愿放手的偏执。 她轻轻挣了挣,转过身时,正对上楚翊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依旧像浸了浓墨的墨玉,沉沉的辨不清情绪,面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云綺看出了,纵使有著与生俱来的尊贵和骄傲,他已经向她低头,在向她服软。 她抬起指尖,轻轻抚上他微凉的唇瓣,指腹摩挲著唇线的纹路。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踮起脚尖,將柔软的唇贴了上去。 所谓拿捏人心,从不是一味顺从或强势,核心全在张弛二字的分寸。 先抑后扬,一收一放,才让人慾罢不能。一次次经歷挣扎妥协的过程,最后就算训成了。 少女的唇瓣带著几分清甜,像初春刚融的雪,软得没有一丝稜角,又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微凉。 轻轻一碰,便似有若无地蹭过男人的唇,细腻得像羽毛扫过心尖,痒得人喉结不自觉滚动。 就像云綺知道楚翊在妥协,楚翊也知道,她这个吻是带著主动哄他的意味。 原本沉鬱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气场,在唇瓣相触的瞬间,已经悄然鬆了几分。不甘淡去,只剩翻涌的暗潮。 不等她退开,他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膝弯,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云綺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而他借著这个姿势,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不再是方才的浅尝輒止,带著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近乎强势地將那点柔软的暖意彻底纳为己有。 他没忘,先前她说踮著脚很累。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急促,指尖攥紧了他的衣料,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才缓缓退开,將她重新放回地上。 云綺抬眸看他,想到他方才的话。 回忆了一下,这些日子,她在竞卖会上给霍驍送过印著唇印的手帕,给云烬尘挑过合衬的项圈,给祈灼送过青梅酒和她的香膏。 楚翊说,想要她送点別的什么,只属於她的东西。 她稍加思索,便双手抬到颈后,指尖摸索著解开一个小小的搭扣,再抬起来时,掌心已然躺著一枚细巧的银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链身是极细的绞丝纹,打磨得光滑温润,尾端坠著一颗米粒大小的银珠,珠身上刻著个极淡的“綺”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此刻灯影摇曳,银链在她掌心泛著柔和的冷光,沾著她颈间的体温,还带著淡淡的、属於她的清浅气息。 “这条银链我一直贴身戴著,戴了半年了,” 她將银链递到楚翊面前,语气说得认真,“就送给表哥吧,当是谢你给我寒磯草的谢礼。” 一直贴身戴著。 这六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楚翊沉寂的眸底激起一阵涟漪。 他垂眸看向那枚细链,手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地伸了过去。甫一接过,便触到链身残留的、属於她的温热。 贴身戴著,便意味著这半年来,它日日贴著她的肌肤,浸著她的体温,染著她独有的香气,是比任何东西都更私人、更亲近的存在。 那点因香膏而起的鬱结和不甘,在触及这枚小小的银链时,陡然烟消云散。 云綺这话自然是胡说的。 这银链她確实最近一直贴身戴著不假,但她穿来到现在总共还没两个月,哪来的戴了半年。 但是哄男人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只要这是她的贴身之物,又独独是给他的,就够了。 楚翊指腹摩挲著链身细腻的纹路,稍一用力,便將那枚细链攥进掌心。 云綺见他这般模样,唇畔漾开一抹莞尔,眼尾弯成了浅浅的月牙,语气带著几分明知故问的软:“表哥,喜欢吗?” 楚翊抬眸望她。 他从未被人这般忽冷忽热、收放自如地拿捏过。 可此刻,望著少女眼底那抹狡黠又温柔的光,他倒像心甘情愿溺在了这汪清澈的眼眸里,越陷越深。 * 另一边。 从昨日清晨启程,一路风尘僕僕,直到今日傍晚时分,马车才缓缓驶入临城地界,最终停在一家僻静的客栈门前。 客房內,云砚洲正端坐在靠窗的桌前,月光洒落在案上。 案上整齐摆放著一卷摊开的户部卷宗、一方墨锭、一支狼毫笔,还有一个刚研好墨的砚台,墨香混著窗外飘入的淡淡尘土气息,在空气中静静瀰漫。 他神色平静无波,周身縈绕著一种久居朝堂沉淀下的沉稳气场。纵是刚歷经长途跋涉,也不见半分疲惫,波澜不惊得让人不敢隨意惊扰。 云砚洲身为户部侍郎,此番是奉旨前来临城核查漕运帐目。 近来临城漕运屡屡出现亏空上报,数额蹊蹺,皇帝疑心有官员中饱私囊、剋扣粮餉,便派了素来严谨细致的他前来彻查,务必釐清帐目、揪出癥结。 此事牵扯甚广,需逐一核对粮船清单、库房入库记录,还要约谈当地漕运官员与粮商,繁琐且需谨慎。 即便他想缩短时间,单是核查清楚各项事宜便需数日,再加上往返京城的路程,此番归京怕是要半月之后了。 从前他习惯於这样的忙碌。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牵掛的人。 隨从庆丰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他:“大少爷,一路舟车劳顿,您先喝杯热茶歇一歇,核查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云砚洲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卷宗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放下吧。” 庆丰依言將茶盏放在书桌一角,正准备悄声退出去,却被云砚洲忽然叫住:“等等。” 庆丰疑惑转身,躬身问道:“大少爷还有何吩咐?” “我记得临城有位姓苏的名医,医术颇受推崇,”云砚洲缓缓抬眸,清辉落在他眼底,“明日上午去漕运衙门对接完事宜,你备一份礼品,我要去登门拜访。” 第282章 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庆丰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大少爷要去拜访那位姓苏的名医? 他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问道:“大少爷,可是您身子有哪里不適?” 云砚洲仍端坐原处,神色淡漠如静水,只淡淡吐出一句:“按我说的做。” 庆丰不敢再多问半个字,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只剩云砚洲一人。 月色如水银般顺著窗户倾泻,淌落在月白色的衣袍上,勾勒出男人端方挺拔的轮廓。 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內侧取出一个雕工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匣身还带著体温,触手温润。 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著一粒乌润的药丸,在月光下泛著沉沉的光。 云砚洲垂眸凝视著匣中那粒药丸,指腹轻缓地、若有似无地摩挲著边缘光滑的匣身。 眸色沉凝难辨,宛若藏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风波暗涌。 那日清晨,晨光刚漫过窗欞,他的妹妹还在帐內熟睡,呼吸匀净。他无意间抬眼,便瞥见了妆檯上静静躺著的那只药盒,甚至盒盖都没盖好。 显然,是她前一晚刚取过里面的药丸。 待少女揉著惺忪睡眼醒来,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只药盒,语气淡淡地问她这是什么。 她应对得极快,语气轻快,说这是先前救下的医者朋友所赠,是能养肤驻顏的丸药。 可即便那神色变化只存续了一瞬,云砚洲也未曾忽略,在她看清他手中药盒的剎那,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落在了他眼底。 他不会错。 也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若是寻常美容药丸,她不会是那样的反应。那她又为何是这种反应。 是她身子不適,悄悄寻了药,却不愿让他知晓,怕他忧心? 还是说……她有什么事,连他这个兄长也刻意瞒著? 云砚洲无意探查任何旁人的隱私。 可这是他的妹妹,不是旁人。 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他们本就该是没有任何间隙与秘密的。 所以那一日,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在她面前將药盒放回原处,待她转身去梳洗时,才悄无声息地从盒中取了一粒。 就是此刻匣中的这一粒。 云砚洲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任何问题。 妹妹若是有心事瞒著兄长,或是遭遇了什么难处却不肯说,兄长没能第一时间察觉,那便是他的失职。 她还小,心性单纯,不懂世事险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该由他这个兄长为她撑起一片无虞的天地,替她兜底,护她周全。 不是吗。 … 次日。 云砚洲向来起很早,尤其在他今日还有別的事要做的情况下,便更注重效率。 次日天未破晓,晨雾还凝在路上未散,云砚洲已一身暗纹官服立於临城漕运衙门前。 衙门內,值夜的灯火刚熄,值守官吏正揉著惺忪睡眼整理文案,忽闻门房连滚带爬来报:“云、云大人到了!” 满室瞬间死寂,隨即爆发出一阵忙乱。 谁都知道这位云侍郎这两日会来临城查勘,却没人料到他竟昨晚就悄无声息抵了地界,更没承想会早到这般时辰。 官吏们手忙脚乱地抚平官袍褶皱,扣好歪斜的玉带,连帽檐都来不及扶正,便躬身迎了出去,一个个垂首敛目、战战兢兢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无论南北疆域、官阶高低,但凡身处仕途的官员,无人不知“云砚洲”三字的分量。 若说裴相是寒门出身、登临权柄之巔的传奇,那云砚洲便是权贵圈层里最让人望而生畏的异类。 出身永安侯府,生来便坐拥钟鸣鼎食的尊荣,却无半分世家紈絝的浮浪。自幼天资卓绝,过目不忘,年纪轻轻便深得帝王信赖,绝非那些紈絝子弟可比。 两年前被任命为扬州盐运使,一手执掌东南漕运与盐铁要务——那可是关乎国本的肥差,多少老臣覬覦多年,他却举重若轻,短短两年便釐清积弊,政绩斐然。 带著这层耀眼的光环回京后,即刻升任正三品户部侍郎,此次便是奉陛下之命,专程来临城核查漕运帐目。朝野上下皆知,他距离户部尚书的位置,不过是时间问题。 上头派下来查事的官员,底下向来有应对的法子。 无权无势只掛虚名的,便搬出高官靠山压一压。贪財好利的,就用金银细软收买。胆小怕事的,稍作恐嚇便会退缩。蠢笨无能的,隨便编些谎话便能矇混过关。 可云砚洲不同。 他手握实权,背后有帝王宠信与侯府势力双重加持,又心思縝密如筛。想要敷衍了事矇混过去,无异於痴人说梦。 踏入衙门內,一名小吏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把铺著软垫的太师椅,放在厅堂正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另几人则捧著一摞摞厚重的帐目册,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將帐册单在案上码齐,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云砚洲扫了一眼,面上平静无波,眉峰未动。眼神淡漠得像覆著一层薄冰,只淡淡抬了抬下頜:“可以匯报了。” 主事官刚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循著备好的说辞细细铺陈,却被云砚洲打断。他声音平缓,无形的压迫感却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不必铺陈,所有事宜,一笔一宗细数。” “我只给你们两个时辰,我赶时间。” 第283章 可曾行过房事? 从漕运衙门出来时,天已彻底放亮,正是巳时二刻。 云砚洲登上马车,车轮碾过路面,朝著城南苏大夫的居所行去。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雅致的院落前,青砖黛瓦,院门前栽著两株老桂,透著几分清寂。 车帘刚掀开,便见一位身著素色布袍的老者已佇立在阶前等候,正是那位苏大夫。 他年逾五旬,鬚髮半白,却眼神清亮,頷下一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透著医者特有的仁厚。 这位苏大夫出身医药世家,医术精湛且医德高尚,遇贫困病患不仅分文不取,还常赠药施诊,在临城百姓中有著口口相传的好名声。 他先前在扬州行医多年,今年才便携家眷迁居临城,早听闻过云砚洲的声名,心中素来颇有敬意。 今日一早,云砚洲的隨从提前登门传话,说他们大人得空想来拜访,他便早早摒退杂事,亲自出来等候。 见云砚洲下车,苏大夫上前一步拱手感慨:“云大人驾临,老夫有失远迎。” 云砚洲頷首回礼,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苏先生客气了,贸然登门叨扰,是我唐突。” “大人说的哪里话,快请进。”苏大夫侧身引路,將他让进院內。 穿过栽满草药的小庭,入了正厅,隨即有僕从奉上热茶,茶汤清澈,香气裊裊。 待云砚洲落座,苏大夫才在对面椅上坐定,抚著长须问道:“不知云大人百忙之中亲临寒舍,是有何事?” 云砚洲未多寒暄,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递了过去:“先生是杏林高手,今日前来,是想劳烦先生辨识一物。” 苏大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依言接过木匣,將匣盖掀开。 只见匣內铺著素色绒布,一枚圆润的药丸静静躺在中央,色泽乌黑,隱隱透著一丝异香。 “这是……”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云砚洲,语气中满是疑惑。 “这粒药丸,是我一位好友的妻子私下服用的。”云砚洲缓缓开口,神色平静无波。 “我那位好友偶然发现,却不知此药来歷,也不清楚有何效用,心中不安,便托我代为查验。” “正巧我此次来临城公干,听闻先生医名远播,便特意登门,想请先生帮忙看一看。” 云砚洲並不知道这药丸究竟是什么,若有不妥,便会牵连云綺的名声。他自然不会说是自己的妹妹私下服用,只以好友之妻代称。 苏大夫闻言,当即頷首,连声道:“原来如此,大人放心,老夫明白了。” 他行医半世,见过的求医之人多如过江之鯽,早已瞭然於胸。但凡这般刻意用“好友”代称的,十有八九说的是自己的事。 只是转念一想,听闻这位云大人至今未曾娶妻。既无家室,那他口中“好友之妻”,莫非是他心之所系的女子? 因此这位云大人才会如此上心,甚至在百忙的公干之余,专程登门拜访他,只为弄清这粒药丸的底细。 这般想著,苏大夫自然也上心许多。 说罢,他动作小心地將那粒药丸从匣內取出。药丸入手微沉,表面细腻却不滑腻,带著几分微凉的触感。 苏大夫先是转身走到窗边,借著窗外透亮的日光,將药丸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只见它约莫拇指腹大小,呈乌色,色泽並不均匀,凑近了能看见內里隱约交织著细碎的浅白絮状物,像是某种药材研磨后的残留。 他又將药丸凑到鼻尖,先是浅嗅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气,眉头微蹙,细细分辨著这药丸传来的复杂气味。 反覆端详嗅闻片刻,苏大夫转头看向云砚洲,语气带著几分审慎:“云大人,这药丸外层肌理紧实,单看外观和闻气味难以辨认。不知能否容老夫將药丸碾碎一小块,查看內里?” 云砚洲坐在椅上轻叩扶手,闻言頷首:“先生但做无妨。” 得到应允,苏大夫转身从案角的药箱里取出一方乾净的白瓷碟,又拈起一枚细针。 他將药丸搁在瓷碟中央,將药丸用细针掰开一小块,露出內里更显细碎的絮状纹理。 苏大夫隨即放下银针,换了根薄竹片,小心翼翼地將那小块碎末拨至瓷碟边缘,捻开,仔细嗅闻查验。 云砚洲自始至终坐在原处,官袍衬得身形挺拔,神色平静,只一双眸子沉沉地落在苏大夫的动作上,不催不扰,等候著结果。 厅堂內只剩苏大夫用竹片拨动碎末的轻响,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苏大夫才直起身,放下竹片,抬眼看向云砚洲,神色间已添了几分凝重。 “云大人,这药丸的配伍颇为复杂,並非寻常单方药材製成,倒像是用十几味甚至几十味药材研磨成粉、精心融合炼製而成。” “老夫行医数十载,製药配药也见过无数,今日短时察看,只能明確辨出其中几味常见药材。” “一味是当归,主调理气血。二是香附,能疏肝理气、解女子鬱结。三是白芍,可养血敛阴。这三味都是女子內腑调理的常用药。” 云砚洲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动,语气却依旧平稳:“苏大夫的意思是,这药丸本质是女子调理之用,並无不妥?” “那倒还不能贸然断言。”苏大夫缓缓摇头,“若只是寻常女子调理內腑,药材配伍绝不会这般刁钻复杂。” “更关键的是,也不知是不是老夫闻错,我隱隱闻见了两味生僻药材的气味……” 苏大夫自幼便跟著父亲入山遍寻药草,大半辈子与药材打交道,对各类草木的气息早已刻进骨子里。 刚才將这药丸戳开后,原本那股隱隱的异香就变得明显许多。单论气味,竟与他印象中上两种禁药的气味隱隱重合。 那是寒血藤与断蕊草。 二者皆是性烈味苦的毒物,最是伤女子胞宫,轻则导致气血崩乱、月事失常,重则损及生殖根本,终身难孕。寻常医者便是见了,也断断不敢將其用於女子身上。 按常理说,也绝无女子会主动服用含这两味药的丸剂。因此,那女子要么是不知情,要么就是—— 製药之人医术通天,能以数十味精妙药材层层铺垫、精准配伍,再严丝合缝地把控剂量,恰好中和掉寒血藤与断蕊草对胞宫的损伤,只单单留下其避孕之效,又不伤身。 那女子吃这药丸的目的是为了避子。 可,且不说这等高超精准的配伍之术,根本不是寻常医者能做到的。 就说女子向来將为夫家绵延子嗣视作头等大事,怎会有人甘冒伤及根本的风险,偷偷服用这等含禁药的丸剂避孕? 莫不是,这女子与这位云大人虽未正式婚嫁,却已有了夫妻之实。可偏偏这女子,並不想怀上云大人的孩子? 苏大夫额头隱隱冒汗。 云砚洲將他神色间的迟疑尽收眼底,抬眼:“苏大夫有话,但说无妨。” 苏大夫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云砚洲沉静的面容上,斟酌著措辞问道:“敢问云大人,您和这女子……哦不,老夫是说您这位好友与他的妻子,可曾行过房事?” 云砚洲动作骤然一停。沉默在空气里漫开数息。他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还未。” 第284章 可以一直扮演完美兄长 苏大夫问及是否行过房事,实则是对自己嗅觉存疑。方才那寒血藤与断蕊草的气息,他不敢全然篤定自己没有闻错。 毕竟,这两种皆是生僻至极的禁药,寻常市面难得一见。他对它们的印象,仅停留在幼时跟著父亲上山採药时的偶然遇见。 时隔这么多年,记忆早已模糊,印象出现偏差也並非没有可能。 若云大人与这女子確有肌肤之亲,那这药丸是用来避孕的可能性便极大。 可若两人並未行房,又何来避子一说? 这药丸的真正成分,还需他后续细细拆解研究。 而此时,云砚洲缓缓抬眼,声线沉静地吐出二字:“…还未。” 不是“不曾”,不是“未曾”,而是 “还未”。 他听得真切,苏大夫方才那问话里,或许是口误,或许是苏大夫早已看穿,所谓好友与妻子不过是他的託辞。 所以苏大夫才会先脱口问出,他与那女子可曾行房,又慌忙改口。 可就是那一瞬间,云砚洲竟不由自主地代入了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好友与妻子。 他与小紈。 行房。 人的思绪有时快得惊人,不过短短一瞬,眼前已不受控地闪过无数本不该有的画面—— 床榻微乱,轻纱垂落如流云,红帐漫捲著曖昧的风,烛火摇红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他的小紈,青丝松鬆散散披落肩头,几缕缠上颈侧,雪肤凝酥透著薄红,眉眼天真含稚,睫羽轻颤间,像含著一汪未染尘的清泉,偏又带著不自知的娇软。 或许她还会那样看著他,双臂环上他的颈间,唤著他“哥哥……”。 他该用什么样子去对待她。 是温柔,繾綣。 专注,凝视。 亦或是,强势的,不加遮掩的。 拥抱,亲吻,將她完完全全纳入怀中,一寸寸宣告占有。 念头如星火般转瞬即逝,云砚洲的眸色却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沉得晦暗。 他向来习惯將真实的自己藏在层层假面之后,从不向旁人展露。 也並不想显露於她的面前。 若是让她发现,那个她一直信任、崇拜、全心依赖的兄长,並非表面那般光风霽月。她会怕他的。 他可以一直扮演一个她心中完美的兄长。 直到,装不下去的那天。 - 苏大夫听得云砚洲的回答,不自觉捋了捋頷下鬍鬚,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瞭然。 这云大人的心思,也太明显了些。 若真是好友与人家妻子的纠葛,云大人怎会对这般私密的房中事,知晓得如此篤定? 但云大人既说“还未”,那想必是自己先前对药丸的推断出了偏差。 正思忖间,却见云砚洲抬眸看来,目光淡淡,似已看穿他心中所想,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 “我这位好友,成亲当晚便因公务远赴外地,前日才刚归京。所以在他回来之前,二人应是未曾有过肌肤之亲的。”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苏大夫身上。虽然神色依旧平和,眼底却漫开一层晦涩的暗影,隱隱透出几分带著压迫感的沉。 “不过,苏先生方才为何会问起这样的问题。是这药丸,与房事有关?” “那倒不是。”苏大夫心中一凛,此刻成分未明,他自然不敢妄下定论,忙含糊道,“老夫也只是隨口一问,並无他意。”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云大人,这药丸的配方著实复杂,老夫方才粗辨,大半成分都无法认出,更难推断其用途。” “若想弄清它究竟是何效用,需得细细拆解查验,逐一对比药材图谱,怕是要费些时日。” “不急。”云砚洲闻言,抬起眸,“我会在临城待数日,苏大夫何时有了结果,派人往这个地址送封信便是。” 说罢,他朝一旁眼神示意。 立在侧后的庆丰立刻会意,端著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缓步上前,將其搁在桌案上。 苏大夫依言打开匣盖,先见著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展开一看,正是云砚洲落脚客栈的地址。 可目光往下移,却见那纸条之下,竟满满一匣子码得齐整的银子,白花花的晃人眼。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顿在半空,惊道:“云大人,这……” “先生不必推辞。”云砚洲止住他的话,淡淡道,“此事多有劳烦,这不过是云某一点心意,还望先生收下。” 第285章 霍將军忙什么去了 自那日从望星桥畔回府,云綺一连七八日,半步未曾踏出侯府大门。 她那般怕冷,最是厌烦秋冬。秋意日渐浓重,风里添了几分浸透衣裳的凉意,穿堂而过时总带著萧瑟。 好在大哥人虽然去了临城,先前就已经著手让人在竹影轩里为她隔出一间暖阁,前些日子刚落成。 暖阁的每个细节都是大哥吩咐过的,工匠下人也不敢有丝毫疏忽,所有用上的材料都是用的最好的。 四壁砌著细密的暖炕,底下烧著银丝炭,火苗不烈,却能將暖意丝丝缕缕渗进砖缝里,漫得满室融融。 窗边掛著三层厚帘,最外层是防水的油布,中间是挡风的棉帘,最里层裹著柔软的狐裘,层层叠叠挡去了外头的寒风。 屋內摆著一张雕花软榻,铺著厚厚的锦褥与白狐毛垫,坐上去便陷进一片软暖里。连案几旁都放著个黄铜手炉,拢在手里暖烘烘的,整个人也跟著暖起来。 外头是枯叶飘零的寒凉,屋里却是春阳般的暖意,云綺本就是懒散的性子,如今一冷更不爱出门,日日只懒洋洋地窝在暖阁里。 不过她虽闭门不出,找上她来的动静却不少。 先是楚翊。 上次见面后的第二日,便有楚翊的人抬著个极有分量的木箱,给她送到了竹影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打开箱盖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寒磯草,青绿的叶片带著新鲜的潮气,码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 她之前当楚翊说他药库里有寒磯草,只顶多有个四五株,哪能想到会有这么多。 知情的知道这是绝世罕见的珍稀药草,不知情的怕不是以为这是菜市场搞批发拿来的,多的跟不要钱似的。 真是越看越让人不爽。 寒磯草性喜阴凉,夏季时全靠楚翊药库里的冰块恆温保存,如今恰好天凉了,倒省了特意用冰的麻烦。 否则以她这个侯府假千金院子的规制,她上哪儿找那么多冰块,和日日冰库充盈的四皇子药库相提並论。 云綺瞧著这一箱药草,没多思索,便让穗禾亲自给顏夕送了过去,还特意说任顏夕拿去研究,不必拘束。 她算是已经看明白了,就凭她这位四表哥的体质,她就算是把这一箱子药草都霍霍完了,楚翊照样能再给她搞一箱子来。 据穗禾回来说,这箱寒磯草都把顏夕给看傻了。 毕竟她前一日中午还泛著师傅留下的医书,说这草稀有罕见至极,她师父活了一辈子也从未得见。第二日,她就给她送了整整一箱子过去。 再是云烬尘。 前几日,那位沈老爷从京城启程返回江南,临行前本想带云烬尘一同回去,让他瞧瞧他母亲年幼时出生长大的地方,但被云烬尘拒绝了。 自沈老爷认亲之后,消息当日就已经被整个侯府上下尽知,很快又漫出府墙,成了满京城热议的谈资。 先前眾人还纷纷揣测,这位富可敌国的沈老爷千里迢迢来京寻女,那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究竟是哪位贵女。 谁知谜底揭开,竟惊掉了一地眼球,沈老爷要找的女儿不是旁人,正是永安侯府一个早年就被发卖、早已病逝的姨娘。 这位姨娘虽已不在人世,却留下了一个孩子。 谁能想到,一个在侯府里沉寂多年、无人问津,连外界都鲜少听闻其名的庶子,竟一朝之间摇身一变,成了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 有了这层身份加持,侯府上下对云烬尘的態度也彻底变了。 往日里那些轻视的眼神、怠慢的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毕恭毕敬,甚至所有人都爭抢著去寒芜院送饭浣洗。 毕竟,谁都听说了,沈老爷临走前,特意派人给三少爷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头装著整整一千两黄金和厚厚数沓银票。 还说让云烬尘只管隨便花,不够了便给外祖父写信。 这可是整整一千两黄金和不知数额多少的银票啊!谁能不上赶著去討好。 毕竟,要是能討好伺候好三少爷,如今的三少爷隨便赏他们一点什么,也够他们风风光光过阵子,甚至攒下养老的本钱。 当然,下人们態度的转变,也藏著几分愧疚。 毕竟,郑姨娘的冤屈隔了这么多年才得以昭雪,他们当年那些横眉冷对、明嘲暗讽,何尝不是在肆无忌惮地对人施加伤害。看到云烬尘,又如何能不心虚。 然而当天晚上,云烬尘就將那装著黄金和银票的箱子,捧到了云綺面前。 面对满箱晃眼的金锭,云綺倒是半点波澜也无,只懒洋洋地抬眼扫了一下。 她总算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她这人对钱没兴趣。 毕竟,她现在的钱已经多得花不完了。 还有祈灼。 那日马车內的缠绵欢爱过后,这些日子她和祈灼一直没能再见面,祈灼在宫內抽不开身。 楚宣帝已下旨,要封他为祁王,赐他府邸,册封大典定在了十月初六。 皇后得知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可这消息传到荣贵妃耳中,却是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 荣贵妃这些年素来是楚宣帝最宠爱的妃嬪,在后宫中位同副后,风头无两。而她的儿子也是所有皇子里最得圣心的,地位尊崇得甚至压过东宫太子。 可偏偏,她前不久才在自己的寿宴上意外小產,痛失腹中骨肉,丧子之痛还未平復,皇后那个离散多年不受陛下待见的二儿子,却毫无预兆地回了宫中,母子团聚。 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这个从前无人问津的七皇子,如今竟还得了皇上这般看重。 自己的儿子自幼养在帝侧,受尽万千宠爱,到如今还没封王。她本也不急,反正是早晚的事。而且她一直觉得,她的儿子才是不二的储君人选。 而现在,却是楚祈这个从小被弃寄养在长公主府,后来又被打发去守了十年皇陵,连腿脚都不甚灵便的晦气“弃子”捷足先登,抢在她儿子前头先封王。 这份落差与羞辱,荣贵妃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尤其是她还听说,这七皇子多年的腿疾竟然也一下子莫名其妙就快治好了,更给她添了堵。 这一气,说不清是真的气急攻心,还是借病作態拿捏圣心,反正才刚从小產的沉痛打击中缓过些许精神的荣贵妃,竟又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楚宣帝本就对她心存怜惜,见状更是心疼不已,当即下旨,將楚翊也册封为羿王,册封礼与楚祈定在同日,就连赐给楚翊的府邸,地段也比祁王府更为优越。 不过说起来,这封王之事在荣贵妃眼里,是能爭得脸面、稳固权势的天大要紧事。 可於祈灼和楚翊而言,却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虚名罢了。他们两个都根本不在意。 宫中传开了閒话,说四皇子与七皇子因这封王之事起了嫌隙,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针锋相对,各怀心思。 只有云綺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爭斗,压根和封王的事没半点关係。 再就是谢凛羽。 四日后,便是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了。 那日她去镇国公府,说自己想去赴宴却没有公主府的请帖,谢凛羽当即便说,定然会把请帖拿来给她。 果不其然,前几日,他就让人把请帖给她送了来。还说宴会当日,他要来侯府接她,同她一起去赴宴。 以她在京中的名声,那位眼高於顶、心高气傲的昭华公主是不可能愿意请她去赴宴的。 云綺不知道谢凛羽是怎么说服那位昭华公主替她搞到请帖的,也根本不关心。 反正,她达到目的就好了。 至於裴羡。 裴羡素来是清冷孤绝的性子,那日慈幼堂一別后,纵使他心中念著她,无名无分他也不会贸然来侯府寻她,或是让人给她送些什么物件。 反倒让云綺有些意外的,是霍驍。 上次在玉声楼里见面,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这么多天,霍驍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既没出现在她眼前,没主动找过她,也未曾让人递过只言片语。 云綺漫不经心地抬眼,一侧目,恰好瞥见床榻边搭著的那条灵狐围脖。 那围脖当真是绝美精致,她的確很喜欢。通体覆著雪白的狐毛,毛尖处泛著淡淡的银蓝色泽,宛若浸了月光的清辉。 每一根绒毛都细腻得不像话,蓬鬆又柔软,摸上去像掬了一捧云团。围在颈间时,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暖意却顺著绒毛熨帖。既美得夺目,又舒適得让人安心。 她懒懒唤来穗禾,抬眼:“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霍將军近来在忙些什么。” 第286章 冰肌玉骨膏Get√ 穗禾刚领了吩咐出府,顏夕后脚便寻到了侯府。 下人引著她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竹影轩来。 刚踏进暖阁门槛,顏夕忽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娘咧。 这也太热了吧! 她抬眼四顾,暖阁內燃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从炭盆漫开,连四面墙壁都似在微微发热。 窗边垂著厚厚的几层帘子,將秋风严严实实挡在外面,案几旁还立著个焐得温热的手炉。 顏夕自小在北方深山长大,冬日里寒风刺骨,比京城冷上数倍,她寻常只隨意裹件粗布衣裳,在山里採药忙活一整天也不觉得寒。 如今不过是秋意渐浓,尚未入冬,云綺这里竟已这般“严阵以待”,真到了飘雪的寒冬,也不知这里该是何等阵仗。 先前见云綺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又单薄,顏夕一眼便断定她是体虚气血不足,所以常年手脚寒凉,会极怕冷。 此刻身处这过分暖和的暖阁,顏夕心里当即下了决心,今日回去后,她定要为阿綺琢磨一副专给她调理气血的方子。 “阿言,你来了。”云綺闻声起身,见顏夕不过进屋片刻,脸颊就红得像进了蒸笼,当即吩咐道,“红梅,把帘子掀起来些,窗户也开道缝透透气。” 上次沈老爷的事情之后,云綺知道红梅公开了郑姨娘的事,算是把云正川彻底得罪了,在侯府处境可危。 正好她身边一直也只有穗禾一个人伺候,她便让周管家將红梅调到了竹影轩,穗禾不在时就是红梅服侍她。 红梅在侯府做了多年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一跃成为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虽说府里人人都知晓,大小姐已不是侯府的真千金。但即使老爷和夫人厌弃,大小姐的地位非但没受影响,甚至比侯府真血脉的二小姐还高。 因为人人也都知道,大少爷可是把大小姐放在心上的。 红梅闻言,忙恭敬应道:“是,小姐。” 她手脚麻利地掀开厚重的锦帘,又將窗户推开些许,秋风顺著窗缝透进暖阁,携来几分清润凉意。 又转身快步去外间端了盏温好的雨前龙井,为云綺和顏夕倒好茶水,便退到一旁候著。 顏夕与云綺相对而坐。 顏夕茶都没顾上喝,从怀中摸出两个巴掌大的小瓷罐,语气带著点兴奋:“阿綺,我今日过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云綺抬眸,故作好奇地看过去:“这是什么?” 但其实心底已经猜到,这两样东西是什么了。 顏夕朗声说道:“你上次找我,说想要男子用的避子药,后来在马车上,又问我有没有能淡化皱纹的东西,说是想送人。避子药我还在研究,不过这个去皱膏,我先做出来了。” 她说著,拿起左边那只白瓷罐,“这个药膏我给它取名凝肌霜,是改进了我师父留下的古方,每天早晚涂在眼角、额头这些有细纹的地方,能滋养肌肤、抚平干纹,坚持用阵子,皱纹就能淡很多。” “我前些日子刚製成,就拿去给隔壁院的张大娘试用了,她眼角的细纹淡了不少,直夸好用,你放心拿去送人便是。” “真的吗?”云綺面上绽开一抹惊喜,接过瓷罐,能看见里面的乳白膏体。 她抬眼望向顏夕,语气满是讚嘆,“阿言,你好厉害。我本来只是隨口说说,没想到你真能做出来。” 被这般夸讚,顏夕耳尖微微泛红,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几分小骄傲,胸脯微微一挺,下巴轻扬:“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呢!” “这凝肌霜是沿用我师父的方子改良的,可另有一样东西,是我这半个月来,自己守著药炉反覆试验了几十次才研究出来的,专门为你做的。” 云綺闻言,眼睛睁大几分,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著一丝期待:“是什么?” 顏夕將右边的青色瓷罐递过来。 云綺接过,启开罐盖。剎那间,一缕药香混著淡淡的花香漫出。 罐中乳白膏体如凝脂般,比寻常脂膏更显细腻,绵密得几乎不见纹路,像轻轻一抹便会化开。 “这个,我给它取名叫冰肌玉骨膏。”顏夕眼中闪著雀跃的光,语气满是兴致地介绍。 “我知道阿綺你本就貌若惊鸿,可这养肤膏有重塑肌肤的奇效,能让你的肌肤更加细腻光滑,白皙无瑕!” 重塑肌肤,这般功效听来著实夸张,像是话本里才会有的神异之物。 但没人比云綺更清楚,顏夕说的话半点都没夸张。 原剧情里,云汐玥正是靠著这冰肌玉骨膏,不过三月光景,便將肌肤养得水嫩通透。 就连从前做丫鬟时干活在手上留下的老茧,也都消弭得无影无踪,一张小脸宛若出水芙蓉,清丽可人。 “阿綺,你帮了我那么多,这冰肌玉骨膏就算是我的谢礼。”顏夕拉著云綺的手,语气真挚,“你千万別跟我客气,用完了只管说,我再给你新做便是!” 云綺反手握住顏夕的手,她抬眸望过去,眼神清湛如洗,又满含专註:“阿言,你对我真好。” 这般澄澈专注的目光,看得顏夕瞬间又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望著眼前的人,心里愈发期待,阿綺现在就这般美了,等她用上自己亲手调配的养肤膏,日后得是多惊艷啊。 临走时,云綺吩咐红梅送客,又让她拎来一篮封装精致的点心,给顏夕带回去。 顏夕单手接过,只觉得篮子沉得很,但她有的是山里练出的力气。心里还傻乎乎地琢磨,城里人做的点心怎么也这么实在,比她做的大馒头还扎实,这么重。 压根没料到,是云綺在点心篮的底层垫了五十两黄金。 对能帮到自己的人,云綺向来大方。 午后的日影斜斜掠过窗欞,出去打探消息的穗禾终於步履匆匆地回来了。 她刚一推门进来,高声稟道:“小姐!奴婢打听著霍將军的消息了!” 第287章 百因必有果,你的噩梦就是我 听到动静,云綺正支著肘倚在软榻上,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穗禾带著薄汗的脸颊:“哦?打听到什么了?” 穗禾连忙快步凑到榻边:“小姐,原来霍將军这些日子没动静,也没来寻您,是因为前些日子压根不在京里。” “只是奴婢也没打听到,霍將军先前去了何处。只知道前两日他已经回京了,却一直闭门待在將军府里,未曾出过府。” “是吗?”云綺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她记得,上次霍驍奉旨去北境整顿军备,回京后皇上念他劳苦,特意赏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好好休息。 可霍驍放著安稳的假期不享,转眼又离了京,是去了哪里? 而且回了京,还又闭门不出? 倒是让人好奇他去做什么了。 云綺这个人,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既然心里揣著疑惑,便索性从铺著厚厚锦褥的床榻上坐起身来。 主要也是因为,她一连窝在暖阁里足有七八日,虽说炭火烧得旺,身上暖意融融,可浑身骨头都快躺得发僵了,趁此机会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也好。 她抬眼对穗禾吩咐道:“替我更衣,我要出趟门。” 穗禾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喜意。 自打前些日子降温,小姐便日日缩在屋里,半步不肯挪窝。这般缺乏活动,体质只会愈发孱弱,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这些日子全靠三少爷用膳时在旁陪著,一口一口餵著,或是亲手剥了鲜果递到小姐嘴边,小姐才肯兴致缺缺地吃几口。 她早就想劝小姐出门走走,可小姐总听不进去。如今倒是霍將军的消息起了作用。说起来,她要把这功劳算在霍將军头上。 穗禾一边给云綺兴冲冲准备衣服,一边问道:“小姐,咱们要去哪儿?” 云綺瞧著铜镜里的自己,唇角浅浅一勾,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去瞧瞧,咱们的来时路。” - 半个时辰后。 侯府的马车停在了霍府朱漆大门外,门首將军府的匾额在日光下泛著凛冽的冷光,如霍驍本人的气场一般,仿佛也染著一种久经沙场的沉肃。 云綺可没忘记,她穿来的第一日,正是和霍驍大婚的第二日。 原身用媚药算计霍驍,骗来了这桩婚事。 霍驍对原身毫无情意,甚至连原身衣角都没碰到过,却还是出於责任感,以为原身也是受害者,为了保全原身的名节,將原身娶进了门。 偏偏云綺穿来的那一刻,恰逢原身身份败露自縊——假千金的真相、原身往日里做下的种种恶事传遍京城。 连同原身是下药算计霍驍的事,也被贴身丫鬟兰香一五一十告发给了霍驍。 霍驍生平最厌恶被人算计,得知真相,自然是对原身厌恶至极。 而她,刚接手这具身体,就把怒火正盛的霍驍叫进了房。结果先点了他的穴,又將他绑在圈椅上强上了。 上一秒还演得情真意切,让他险些动容,下一秒发间藏著的媚药就掉在了地上,彻底坐实了算计的罪名。 如今再回想起来,霍驍后来给她的那封休书,她拿得確实也都不冤。 云綺下了马车,抬眸望向將军府门首的匾额,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清晰记得,那日她是怎么从这个大门走出来的,开启她如今新的一段人生。 自穿来这异世,她极少再回望前世。 当时她听闻话本之事,正准备让人去查这话本的作者,把人拖出去杀了。 下一秒便只觉天旋地转,意识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时,竟已成了这话本里这个自己的投射。 那瞬间的心悸与窒息感太过真切,云綺心里清楚,上一世的自己,大抵是已经死了。 对於自己的死,云綺其实没有任何惋惜。上一世,她立於权力之巔,想要的权势、財富、旁人的畏惧与顺从,无一不唾手可得。 所有欲望太容易满足,任何想要的都得到得太过轻易,极致的满足便催生了极致的倦怠。 日子久了,连翻云覆雨的乐趣都成了寡淡的重复,她对那样无趣的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感到厌烦。 反倒穿进这充满未知与变数的话本世界,让她寡然无味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涟漪,对生活重拾了几分鲜活的兴趣。 至於她死后的光景,云綺不用想也能猜到,民间那些被她的毒辣震慑、被她的权势碾压的人,得知她死讯,必定是拍手称快,奔走相告,满街都是大快人心的欢呼,恨不能摆酒庆贺除去了她这尊瘟神。 这世间,唯一会为她感到痛苦的,大抵只有她那位皇弟了。 他虽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执掌万里江山,肩头看似扛著天下苍生计,可云綺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与她血脉相连,他们是一样的人。纵然站在权利顶端,真正在意的也根本不是四海昇平、黎民福祉。 她只爱自己,而她的弟弟只爱她。 这也是她为什么,想要去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 她从话本里知道,这场宴会昭华公主会请来一位特別的客人。 穗禾自然也记得,她原本只是小姐陪嫁队伍里最不起眼的浣洗丫鬟。也是在这將军府的大门前,她咬著牙追了出来,从此便死心塌地跟了小姐。 云綺挺直了纤细的脊背,示意穗禾:“去敲门。” “是。”穗禾连忙应声,快步上前。 可她的手刚要触到门上的叩环,大门竟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开的前一瞬,门內还传来一位嬤嬤劝解的声音,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夫人,依奴婢看,將军他断然不会是被下了什么降头的。您日日往庙里跑,求神拜佛请师父驱邪,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啊……” “住口!”嬤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霍夫人怒气冲冲地打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若不是被施了妖术,驍儿怎么会被那个蠢笨恶毒的假千金迷得魂不守舍?定然是那女人对他下了什么邪法,要么,她自己就是个妖精变的!” 一想起那日在玉声楼看见的景象,霍夫人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气晕过去。 她的儿子,何等英武的少年將军,竟被那假千金用媚药骗婚,闹得满城风雨,將军府的顏面算是被丟尽了! 好不容易盼著一纸休书,把那个声名狼藉的女人给打发了,可她的儿子倒好,如今竟还把那女人视若珍宝! 这些日子,霍夫人夜夜做噩梦,梦见自己儿子亲手把手掌递到那女人嘴边,给她当吐渣滓的渣斗的画面。 一想起来那一幕,霍夫人就肩膀一哆嗦。 不行,她还得去城外的古寺烧香,一定要把儿子身上的邪祟给除乾净! 可將军府的大门刚一敞开,霍夫人刚抬眼,就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脸——一张每天半夜都在她噩梦里出现的脸! 少女生得一副绝世容顏,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肌肤白皙胜雪,唇若含朱。 脖颈间围著一条雪白的灵狐围脖,狐毛蓬鬆柔软,在日光下泛著流光溢彩的光泽,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云綺眨了眨那双澄澈的杏眼,目光悠悠落在眼前的霍夫人身上。 她唇角微微一弯,漾开一抹莞尔笑意,眼神清澈透亮,语气天真无辜:“下午好啊,前婆母。” 第288章 夫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霍夫人只觉一股气血直衝天灵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她就说那女人会妖术吧! 先前是她儿子被迷得神魂顛倒,如今连她自己都大白天撞了邪! 竟然一打开大门,迎面就看见那张日日在她噩梦中出现的脸,对方还脆生生、笑眯眯地喊她“前婆母”。 还有比这更邪门的吗?! 一定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 重开一次就好了。 霍夫人惊怒交加,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猛地往后踉蹌著退了两步,死死攥著帕子,吩咐身旁的嬤嬤:“快!快把门关上!” 嬤嬤被主子这副惊惶模样唬了一跳,不敢耽搁,连忙听命赶紧合上门。霍夫人猛吸口气,才又命令嬤嬤重新把门打开。 本以为是幻觉,然而门再次打开,霍夫人的目光再次撞进少女那双含著笑意的杏眼。 对方依旧是那副莞尔的模样,语气体贴得仿佛在关切自家亲婆母:“怎么了婆母?我看上去有这么可怕吗?” 这下连“前”字都省了。 “……”霍夫人只觉两眼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颤巍巍地抬手指著云綺,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又尖又抖:“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我们將军府?谁准你来的!” 云綺无辜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我听闻霍將军这几日闭门不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带著几分体贴入微。 “再说,我怎么也算是曾正经嫁进过將军府,如今回来瞧瞧我的前任夫君,还有关心一下您这位前婆母,应该也合情合理吧?” 合情合理? 霍夫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这哪里合情合理了? 放眼整个京城,哪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不是夹著尾巴做人?要么鬱鬱寡欢闭门不出,要么被娘家送往家庙青灯古佛。 一个个过得自卑又悽惨,连见人都觉得抬不起头,没脸见人活不下去自縊的都有,更別提这般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回前婆家串门,还敢对著前婆母这般泰然自若! 这云綺,简直是反了天了! 霍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火气越烧越旺。 她绝不能让这女人踏进將军府半步,再去蛊惑她那不清醒的儿子! 於是猛地拔高声音:“来人!给我把这厚顏无耻的女人给我赶出去!” 云綺却依旧站在门外,好心提醒:“婆母,我人还没进去呢。” 一句话,精准噎得霍夫人一口气没上来。 云綺倒是淡定,可霍夫人这声怒喝,惊动了府內的下人。 霍七听见这边的动静,连忙快步赶来,待看清大门外站著的身影时,也不由得面露诧异。 他反应极快,连忙走上前,脸上带著几分恭敬的神色:“……夫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先前未摸清自家將军的心思时,霍七还规规矩矩地称云綺为云大小姐。 可自打看清將军如今的心意和执念,哪怕名分已断,霍七也默契地改了口,叫得那叫一个顺口。 这声夫人一叫出来,霍夫人又是眼前一黑。 霍七侧身就给云綺辟出一条道,语气关切:“夫人,外面风大,您別吹了风,先隨我进来吧。” 说完,他才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霍夫人,贴心提醒,“老夫人,您先前不是说今日要去寺庙烧香拜佛吗?您別误了时辰。” 霍夫人真要被气死了。 她去烧香拜佛,本就是为了给她儿子驱邪祟!可现在,正主儿都要大摇大摆进府了,她还烧什么香、拜什么佛? 烧给她自己算了! 可她那个儿子,偏又是个极有主见又执著的性子。但凡认准的事,不会听任何旁人的话。她这个做母亲的,纵有万般心思,又能管得了几分? 念及此,霍夫人脸色更是铁青。她重重一甩衣袖,带著满肚子的气怒,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这边,霍七却已引著云綺踏入將军府大门,径直往霍驍的住处走去。 霍七是真没料到云綺会突然登门。 一路上领著她,嘴唇动了好几回,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神色间满是纠结。 云綺將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轻轻挑眉,率先开口:“霍侍卫可是有话要对我讲?” 话音落,她又状似无意地抬眼扫过四周,“我听闻霍將军前些日子离了京,前两日回了城,却闭门不出,他没什么事吧?” 听见云綺主动问及自家將军,霍七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儿终是鬆了,连忙应声:“夫人!您来得可太及时了!要不是將军严令禁止,属下前几日就想去侯府寻您了!” 闻言,云綺脚步驀地一顿。 她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目光却直直落在霍七脸上,带著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他当真出了什么事?” 霍七也不知为何,云大小姐虽曾经是侯府千金,说到底也只是个闺阁少女。 可此刻她往日里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一收,这般发问时,竟隱隱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他不敢有半分隱瞒。 眼瞅著离將军的院落只剩几步之遥,霍七索性也停下脚步,咬了咬牙道:“夫人,此事將军特意吩咐过此事不许让您知道,还说这阵子他都不会和您见面。” “但您今日既然来了,又主动问起,属下便把实情告诉您吧。其实將军前些日子离京,並非去了別处,而是又折回北境了。” “北境?” 这倒是出於云綺的意料,她眉头不由得一蹙,“他前阵子不是才刚从北境回来,怎么又去了?” 第289章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是吧 “这……”霍七挠了挠头,目光不自觉飘向云綺颈间那条围脖。 那毛色柔软蓬鬆,在廊下光影里泛著淡淡的流光,一看便知是稀世好物。 他定了定神,说道:“將军大抵没跟夫人提过,上次他奉旨去北境整顿军备,硬生生半个月连轴转没合眼,其实是因为听说崑崙雪山有灵狐踪跡。” “將军知晓夫人畏寒,又知灵狐皮毛是世上最保暖、也最是好看的,料定您会喜欢,便昼夜不歇赶用最短的时间忙完所有事务,挤出三天进了深山。” “好在將军运气好,真就让他捕到了一只灵狐。只是那灵狐身形小巧,皮毛只够给夫人做这么一条围脖,就连鞣製皮毛的活儿,都是將军亲手做的。” 云綺站在原地没动:“然后呢?” “然后……” 霍七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將军回来时就想著,如今已入秋,转眼便是寒冬,天气只会一天比一天冷。一条围脖,终究是不够暖和的。” “正巧回京復命后,陛下赏了將军半个月假期,將军便打定主意,要再去一趟崑崙雪山,看看能不能再捕一只灵狐,给夫人做件过冬的斗篷。” 云綺目光落在霍七身上:“所以,他是在捕狐的过程中受了伤?” “倒也不能直接说是受伤,”霍七斟酌著措辞,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夫人可曾听闻雪盲之症?” 雪盲之症? 云綺確实听说过。 前世她曾听北疆將士提及此症,说是久处雪地冰川之地,白日里日光映著皑皑白雪,强光刺目,若毫无遮挡地直视久了,眼目便会遭那强光所伤。 此症最是磨人,並非即刻发作,往往要等数个时辰后才显徵兆。 初时只觉眼乾发痒,似有沙砾入眼,隨后便会疼得钻心,怕光流泪,连睁眼都难,严重时眼前一片模糊,连近在咫尺的东西都瞧不真切。 寻常轻微的,避光静养一两日便能缓过来,可若是在雪地里反覆受强光刺激,或是没能及时照料,那疼痛会愈发剧烈,恢復起来也需多费些时日。 霍七见云綺知晓此症,便不再额外解释,语气有些沉:“將军二入崑崙雪山,连日在雪地中搜寻灵狐踪跡。” “起初不过是眼睛发涩、偶有酸胀,可將军心思全在寻狐上,不为所动。” “后来属下见將军似乎视物模糊,却什么都不说,实在忧心,便劝將军不要再找了。但恰好那时,有人在营地不远处,发现了新鲜的灵狐脚印。” “將军见了那脚印,便循著脚印追了整整一天一夜,总算將那灵狐捕到。可也正因这一天一夜的强光侵目,將军的眼睛一下就出了问题,几近失明。” “从雪山返程一路到回京,这眼疾只有些许好转,如今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人,將军也瞧不真切,只能隱约辨个身形,也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復。” “这两日將军连老夫人都没见,老夫人也不知將军又去北境和眼疾的事。將军应该更不想让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愿夫人知晓此事,所以才……” 难怪霍驍这些时日始终杳无音信,连一丝动静都无。 云綺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院落上。 这里,是先前她与霍驍的婚房所在。 大婚当晚,霍驍自始至终守在书房,未曾踏入洞房半步。待到一纸休书让她离开將军府后,反倒是他自己,搬了进来。 “將军这两日请了位擅针灸的大夫调理眼疾,算算时辰,该是快结束了。夫人是想此刻进去,还是在外面稍候?”霍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綺收回目光,开口道:“我先在外面看一眼。” 她缓步绕到正屋一侧,抬手轻抵著冰凉的窗欞,顺著一道细微的缝隙望进去。 屋內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霍驍赤著上身坐在椅上,宽肩撑著紧实的肌理,往下收束出一道利落的窄腰,腰线流畅而劲挺,哪怕静坐不动,也能看出蕴藏的爆发力。 蜜色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左肩一道斜长的刀痕,是曾经沙场拼杀时留下的勋章,蜿蜒过锁骨下方。腰侧一道浅些的箭伤印记,顺著腰线微微凹陷,添了几分野性。 这些沉淀著硝烟与战功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遒劲。 他眼周敷著一层薄薄的棉垫,棉垫边缘隱约露出几枚细巧的银针尾端。 而上身经脉循行之处,还零星留著刚拔针后的淡红针痕,与旧疤交织缠绕,却非但不见脆弱,反倒透著一种隱忍而坚韧的性感。 云綺一直知晓霍驍身材绝佳。 但先前她仅在刚穿来时,將他绑在圈椅上那次,扒开过他的衣衫,却也没彻底褪去他上身衣物,连长裤也只扒到堪堪够用的程度。 后来她和霍驍即使几次亲密相拥,也始终隔著衣料。 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直观地將霍驍的上身尽收眼底。 良心告诉云綺,她该更关心一下自己前夫的眼疾才对。 可她的目光却像生了根,不由自主地黏在男人线条流畅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还有对方胸肌上面,和劲挺窄腰间往下的地方。 某些画面和切身的感受涌上脑海。 她没忘,霍驍也不可能忘得掉。 说起来,那日將霍驍绑住时,她说是要给霍驍留下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其实,也是她给自己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般钢筋铁骨裹著野性性感的模样,谁见了能不想吃? 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对吧。 屋內,霍驍身旁立著位头髮花白的老大夫,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收拾著针盒。 桌案上,除了盛放银针的乌木针匣,还摆著一小罐温热的艾草膏、一方洁净的白绢,以及半碗早已凉透的清茶,裊裊水汽早已散尽。 显然,针灸已然近了尾声。 霍驍始终闭著眼,英毅的脸庞稜角分明。 他鼻樑高挺,唇线紧抿,下頜线绷得硬朗利落。即便看不见他惯有的锐利眼神,周身也像静置的寒铁,縈绕著一股深沉寡言的压迫感,连呼吸都格外沉缓。 收拾好针盒的老大夫道:“霍將军,您这眼疾,是反覆受雪地日光刺激才这般严重。” “好在这几日针灸调理下来已见好转,只是想要大致恢復视物,恐怕还得再静养三四日,切不可再受强光侵扰。” 霍驍声音低沉醇厚,带著刚针灸过后的些许沙哑,字句简洁有力:“辛苦大夫。” “將军客气了。”老大夫躬了躬身,“那老夫就先退下了,將军且好好静养,切记医嘱。”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屋內瞬间陷入沉寂。 霍驍依旧闭著眼,手指循著记忆探向一旁叠放整齐的衣物,刚触到衣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本就比寻常人警觉,更何况如今双目不能视物,听觉和其他感官便变得尤其敏锐。 他周身气场霎时一冷,下頜线骤然绷紧,语调像浸透北疆的寒雪,又裹著沙场磨出的杀伐气,冰冷刺骨:“谁?” 第290章 眼盲心瞎的真要把自己搞瞎了 霍驍耳廓微动,精准捕捉到窗外若有似无的异响。 窗外有人。 他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冰冷的质问裹挟著刺骨的寒意砸出,原以为足以让暗处之人惶然退缩。 未曾想,对方非但没逃走,反倒紧接著,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对方竟朝著他屋內的方向过来。 剎那间,霍驍周身气压骤降,眉峰蹙起,额角青筋隱现,周身迸发出的杀气如实质般凛冽。 哪怕只是暂时看不见,那种威严与狠戾也足以让最凶悍的恶徒都胆寒战慄,仿佛下一秒就要將靠近之人撕碎。 但下一秒,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霍驍微怔,或许是雪盲症暂时剥夺了视觉,让他的嗅觉与听觉一样被无限放大。 又或许,他本就对那抹气息有著刻入骨髓的感知。先前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是靠著那独特的香气才能寻得一丝慰藉,魂牵梦縈,刻肌刻骨。 门开的瞬间,一阵微风裹挟著熟悉的清香漫了进来,轻飘飘拂过他的鼻翼。 是她的香气。 霍驍浑身猛地一僵,方才那足以冻结空气的杀气瞬间土崩瓦解,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惊、茫然与难以置信的怔忡。眼睫不受控制地一颤,周身的肌肉却比方才更加紧绷。 他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哪怕明知雪盲未愈,眼前只会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却听见一道清冷又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传来:“闭眼。” 云綺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大夫刚才不是叮嘱了吗,要將军好好静养,不许再受强光侵扰。” 真的是她。 是她来了。 霍驍坐在椅上,素来沉稳的胸腔泛起波澜,绷紧的肩背未松,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律,每一次起伏都被他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了心底的异动。 最先窜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悸动,如石子投进静湖,漾开圈圈涟漪。可下一秒,这份悸动便化作沉沉的窘迫,像寒流骤然裹住心口。 他想她,想见她,日日夜夜,想得几乎无法克制。 可他此刻正受雪盲所困、眼不能视物,甚至称得上狼狈。这副模样,他是绝不想让她看见的。 喉结无声滚动,他压著沙哑的嗓音,字句吐得极缓,带著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难掩语气里的艰涩:“……你怎么会来?是霍七去找了你?” 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出第二种。 定然是霍七去了侯府,將他如今患了雪盲、眼不能视物的状况告知了她,才请得她来將军府看望他。 方才在窗外的时候,云綺的视线只被霍驍精壮性感的上身锁住,甚至都没在意屋里的其他东西。 此刻步入屋內,才將房內其他事物都看得真切。 这里就是当时她与霍驍的婚房。 说来也奇,屋內不过是撤去了大婚那日漫天铺陈的红绸喜饰,余下的陈设摆件,竟与她当时离开將军府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那妆檯上的菱花铜镜,她曾照过。那铺著软垫的床榻,她曾坐过。 甚至连霍驍此刻坐著的圈椅,都是那日她用红绸將他绑坐的那个。 一切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而此刻床榻边,一架衣架静静立著,上面搭著一件灵狐裘斗篷。 那狐毛竟白得毫无杂色,宛如初晴雪顶凝结的霜华,又似月华揉碎织就,每一根毛尖都泛著浅浅的银蓝光晕,美得流光夺目。 狐裘浓密得几乎不见针脚,蓬鬆丰厚如堆雪,轻轻垂落的衣摆边缘,自然蜷起一圈柔糯的毛边,望去便知触感是极致的绵软温厚。 领口正中缀著三颗鸽蛋大小的南洋白珠,莹润得能映出人影,与狐裘的雪白相映,更衬得整件斗篷华贵精绝,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虽然霍七刚才讲述的时候,將霍驍捕捉到第二只灵狐的事情一笔带过,没有多说。 但云綺心里却明镜似的,灵狐本就是天性机警、擅长隱匿的动物。 尤其一身雪色狐毛与皑皑雪山浑然一体,行踪诡秘难寻,寻常人便是踏遍雪原也未必能瞥见一角,想要捕捉更是难如登天。 不然,灵狐皮毛也不会那么举世难得一见了。 霍驍先前能擒得那只瘦小的灵狐,已是万中无一的能耐。可他竟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又猎得第二只。 这绝无可能是侥倖,更与旁人无关。 他定然是日夜不休地守在雪山,顶著刺骨寒风与漫天风雪,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更將双眼的不適拋诸脑后。 不然,他的眼睛也不会伤得这般重。 寻常雪盲症不过一两日便会自行缓解,可他竟严重到近乎失明的地步,显然是硬撑著在强光雪地中耗了太久。 云綺向来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性子,爱自己胜过一切,却也不是没有心。 她知道霍驍爱她。 只是这个习惯了將心思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男人,从不会把爱字掛在嘴边,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就像那日荣贵妃寿宴,她一幅隨手涂鸦的小鸡啄米图,被贵妃特意点出来,明摆著要借题刁难。 满殿宾客都抱著看热闹的心思,等著看她出丑,是霍驍忽然站出来,当著眾人的面,说那幅画是他所作,替她挡下所有难堪。 又像此刻,他为了给她捕灵狐做围脖与斗篷,究竟在雪山上受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从未对她提过只言片语。 如今落得这般眼不能视物的境地,也未曾派人往侯府递过半句话,不愿让她知晓他为这份心意付出了什么。 他做这一切,只是单纯地想为她做,而非为了让她知道才去做。 说来也好笑,顏夕先前总把霍驍眼盲心瞎掛在嘴边。 可现在,霍驍是真要把自己搞瞎了。 霍驍静坐不动。 耳畔掠过衣袂轻擦的细碎声响,那抹熟悉的清香愈发浓郁,带著微凉的寒气,步步贴近,几乎要將他包裹。 下一瞬,云綺已跨坐在他的身上。 她身上的披风还凝著室外的清寒,轻解系带,披风便顺著肩头滑落,无声坠落在地。颈间的灵狐围脖也被她隨手取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褪去厚重的外饰,她身上只剩一袭轻便的衣裙,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柔软。 隨即,她抬手环住霍驍的脖颈,掌心带著微凉的温度,轻轻贴在他的后颈肌肤上。 霍驍原本也带著凉意的赤裸上身,在她柔软温热的身躯贴上的剎那,像是被星火点燃的薪火,热度骤然攀升,顺著相触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烫得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著眼,雪盲带来的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身体却先於理智做出反应——双手本能地探出,牢牢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指腹攥著柔软的衣料。力道不自觉收紧,將她稳稳攫在怀中。 仿佛在確认这不是幻觉。又像是,再也不想將手放开。 纵然理智还在叫囂,告诫他不要以这般模样面对她,可当双臂拥住心心念念之人的剎那,所有的顾虑都如被狂风席捲的烟尘,一瞬间消散殆尽。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这样抱著她,再抱得紧一些,將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云綺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轻缓,嗓音清软:“霍七没去找我,是我见霍將军这些时日没半点动静,便自己过来瞧瞧。” 指尖带著微凉,轻轻划过他紧绷的肩头肌肉:“却没想到,向来威风凛凛的霍將军,竟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第291章 不趁热吃,就没这味了 霍驍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她果然,是嫌弃他没用了吗。 心头本能地泛起一阵沉涩,紧接著,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云綺上一句话。 她说,不是霍七去找了她,而是她自己来的將军府。 因为他这些时日没有动静,所以她是主动来找他的。 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也惦记著他。 这个认知让霍驍紧绷的下頜线骤然变得柔和,薄唇不自觉抿起,带著几分隱秘的雀跃与珍视。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將她彻底圈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嵌进骨血。 他依旧闭著眼,什么都没说,可周身那股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却温温沉沉地漫过空气。 嗓音微哑:“……只是暂时的。” “再过三四日,就会好的。” 要是真瞎了,她一定会嫌弃他的。 云綺垂眸望著他紧闭双眼的俊脸,长睫翕动,眼底漾著柔色,缓缓凑近,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床边那件灵狐斗篷,就是准备送给我的吗?”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棉花:“好漂亮……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轻轻落在了霍驍覆著薄睫的眼皮上。 霍驍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 她说她喜欢。 一下子,先前在雪山里经歷过的,顶著刺骨的寒风彻夜蹲守,忍著双眼的刺痛在雪地中追踪,手脚被冻得青紫麻木,甚至好几次险些坠入冰缝,都好似荡然无存。 为了她这句喜欢,他去做任何事情,都心甘情愿。 霍驍刚想开口,说一句“喜欢就好”,下一秒,云綺一句轻软的话语却撞进了他耳朵里:“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他现在的样子? 是指他此刻这般,只能僵坐在圈椅上,双眼紧闭、连视物都做不到的模样吗? 这副狼狈的姿態,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甚至还在担忧,怕这般模样会惹她厌弃。可她偏偏说,喜欢。 霍驍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他此刻什么模样。 明明眉眼深邃冷硬,下頜线锋利如刀刻,宽肩窄腰的身材线条利落又充满力量感,是常年征战沉淀下的冷硬气场。 可偏偏闭著眼,便敛去了往日的锐利锋芒,透著几分不自知的脆弱,反倒衬得那张俊脸愈髮禁欲又性感,像一把收了鞘的刀,藏著暗涌的温柔。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感官总会变得格外敏锐,肌肤的触感、气息的流转,都被无限放大,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声响,都能在心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朦朧的、只依赖听觉、嗅觉与触觉的氛围,太適合做某些事了。 明明是用过午膳才来的,云綺却觉得自己饿了。 想起最开始刚穿过来那回,与霍驍的纠葛才起了个头,便半途而废,总让她觉得意犹未尽,留了遗憾。 今日霍驍这眼疾,算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趁热吃,等霍驍的眼睛好了,可就没这味了。 霍驍正为少女的话心头髮烫,忽然听见身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在解开什么。 下一瞬,便觉一片柔软丝滑的布料轻轻覆上了自己的眼。 不同於锦帕的厚重,这布料更显轻薄,还带著她肌肤残留的温热气息,以及一缕淡淡的、专属她的馨香。 紧接著,云綺的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绕过他的脑后,將布料两端系了个小巧的结,恰好將他原本就紧闭的双眼完全蒙住。 布料轻薄地贴著眼周肌肤,既没有勒紧的束缚感,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微光,让周遭的黑暗变得愈发纯粹,连带著感官都似被这柔软的遮蔽,催生出几分陌生的敏感。 那触感细腻柔滑,还带著绣线的微凸纹路,贴合著眼周肌肤,陌生又亲昵。 霍驍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怔忡与沙哑:“这是……” 话音未落,鼻尖縈绕的馨香愈发清晰,那布料独有的贴身质感与绣线纹路在指尖触感里逐渐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至头顶,连带著覆在眼上的布料都似染上了烫意。 ……是她的肚兜。 这个认知如惊雷般炸开。 那是她最贴身的衣物,带著她肌肤的余温,此刻竟覆在他的眼上。 这般狎昵又大胆的举动,远超他过往所有的认知,让霍驍的心跳骤然失序。 心跳重得像擂鼓般撞著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顺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也是在这时,云綺重新贴近他,柔软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在他胸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著几分轻软:“將军还记得,那日在竞卖会上,我让你把那幅《瑞凤衔珠图》让给谢世子。还说若你喜欢,改日我再赠你一幅什么吗?” 第292章 的確和那日不一样了 霍驍不知道云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日,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漫在眼底,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望著他说谢世子既钟爱《瑞凤衔珠图》,便让他成人之美。若他喜欢,改日她亲手绘一幅《蛟龙入海图》。 蛟龙,入海。 原本他真的从未多想,只当她隨口一说。 可今时今日,尤其在他被蒙住双眼、感官全然放大,怀里还拥著她温热身躯的情境下,这几个字骤然冒出来的瞬间,竟瞬间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別样意味。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画竟然还可以有另一层意思。 霍驍喉结用力滚了一圈,呼吸不自觉变得更沉。 蒙眼的绸布將视觉彻底隔绝,反倒让触觉与嗅觉变得愈发敏锐。 掌心下贴著她的后背,能透过轻薄的衣料,触到她肌肤隱约的温度,连她呼吸时胸腔的细微起伏都清晰可辨。 鼻尖縈绕著她发间的气息,混著淡淡的、独属於她的体香。连她方才说话时,那缕轻拂过他脖颈的气息,都带著勾人的痒意。 霍驍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股被她那幅画名点燃的燥热顺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手臂骤然收紧时带著近乎蛮力的急切,將身前的人牢牢圈进怀里。 两人面对面紧紧相贴,他的胸膛毫无保留地抵著她的胸口,隔著云綺身上那层薄薄的衣料,彼此的心跳撞在一起。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震得胸腔发颤。 下一秒,他凭著被蒙眼放大的感官本能俯身,大掌直接扣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脸微微抬起。 霍驍本就高大挺拔,此刻俯身时,宽阔的肩背几乎將她整个人罩在身前,形成一片专属的阴影。 胸膛贴著她的胸口,结实的肌肉传来硬实的触感,与她纤细的骨架形成鲜明对比,那份体型上的悬殊感,让他的拥抱更显强势。 没有半分犹豫,他的唇直接覆上她的唇,带著男人特有的粗糲感和碾压般的力道,重重吻下来。 吻上的瞬间,霍驍能感受到她久违的唇瓣的柔软,那细微的颤抖顺著唇瓣传到他的神经,反倒让他吻得更狠,另一只手紧扣她的腰。 云綺的手抵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半分推开的力道,反而攀著他的背,指甲顺势掐进他背上紧实的肌肉。 这点细微的痛感像是火上浇油,让霍驍扣著她下頜的手更紧,吻得更深,握住少女细腰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將她往自己怀里狠狠带了带,让她完完全全、毫无缝隙地贴在自己怀里。 无需多言,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愫与渴望,都融进了唇齿的纠缠与肢体的相贴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纠缠间,衣衫尽褪。 恍惚间,云綺被休那日的情景与此刻重叠——同样是这样亲密的距离,同样是心跳失序的悸动,却又与那时有著天壤之別。 那次主动的是云綺,而今日,近乎失控的是霍驍。是他在椅上被蒙著眼,用强势的姿態將她圈在怀里,用滚烫的吻诉说著压抑许久的渴望。 可就在这意乱情迷的顶点,霍驍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的確和那日不一样了。 第293章 至少她还愿意要他 霍驍清晰地记得,那日他分明感受到了那样的阻碍。 那是少女未经世事的生涩,让他猝不及防。 也正因如此,他才强压下那股头皮都在发麻的颤意,指节用力掐著她纤细的腰肢,几乎是带著蛮力將她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提起来。 那一刻,他几乎用尽了毕生最大的自制力。 毕竟那时他已经决定让她离开,也以为他们此生再不会有半分纠葛,他不可能真的碰她。哪怕身体的本能在叫囂著继续,他也近乎冷酷。 可现在…… 当两人彻底相贴的瞬间,霍驍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同时绷紧的弧度。 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將他理智撕碎的感受在他四肢百骸炸开,每一寸肌肤的触碰都像带著电流,让他几近战慄。 可与这份极致感受如影隨形的,是心口骤然传来的钝痛,猛然敲打著他的神经,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有过別人了。 就在他们分开后的这些时日里。 这个认知像淬过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那个人是祈灼,是裴羡,是谢凛羽?亦或是,他不知道的別的什么人。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掠过时,像藤蔓般死死攥紧了霍驍的心臟,越攥越紧。 怎么可能不嫉妒。 明明,她本可以只属於他一个人。 他是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將她娶进门的夫君,是她名正言顺的依靠。她的笑该只对著他,她的软语该只说给他听,她身上的温度,也该只让他一人触碰。 而现在…… 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从他亲手写下休书,將那纸冰冷的、带著决绝意味的文书递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註定了。 她不再是他的妻,而是恢復了自由之身,有权选择任何人。 是他,是他先前亲手將她推开,像弄丟一件珍宝般,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推到了別的男人的怀抱中去。 如今这份蚀骨的悔恨与嫉妒,不过是他亲手种下的苦果,只能由他自己吞咽。 云綺感受到霍驍骤然的顿住,身上的力道似是怔松几分,连带著方才灼热的气息都染上苦涩。 她眼底还蒙著一层情动后的迷离,长睫轻轻颤动著,像蝶翼般扫过眼下的薄红。但不过片刻,她便猜透了他停住的缘由。 云綺压根没打算解释什么,只微微侧过头,髮丝滑落肩头,露出光洁细腻的脖颈,肌肤上还留著他方才吻过的红痕。 那双眼眸像是盛著一汪春水,带著几分慵懒,眼尾微微上挑,染著淡淡的緋色。说话时声音带著刚经歷过亲密的软,明知故问:“將军这是怎么了?” 尾音轻轻落下,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勾缠。 霍驍喉结用力滚了一圈,蒙眼的绸布让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將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她身上。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方才翻涌的嫉妒与悔恨,瞬间被这满溢的、鲜活的触感衝散了大半。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燥热重新燃起,比先前更甚,几乎要將他的理智彻底烧尽。 下一秒,他不再犹豫,重新俯身吻了上来,力道比先前更重,带著失而復得的急切与珍视,像是想要將一切揉进此刻滚烫的占有里。 ……不重要了。 至少她还愿意要他。 第294章 大白日的,就…… 霍七发誓,他绝对没料到,这还是大白日的,他向来冷峻威严的主子,眼下眼疾还没好全,竟然会和夫人在房里做这等缠绵之事。 自云綺进了臥房,霍七便一直守在门外的廊下,脊背挺得笔直,时刻等著里头传唤。 毕竟主子现在眼睛不方便,夫人若有什么需要,总得有人及时应著。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屋內就传来了让他面红耳赤的动静。 起初是压抑的、若有似无的喘息声。紧接著,衣衫窸窸窣窣摩擦的声响传来,像是什么布料被急切扯开。 而后便是圈椅几乎不停的响动,夫人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门缝钻出来。 再后来,便是桌子被推动的声音。 最后动静又转到了床榻方向…… 一声声、一阵阵,缠缠绵绵地绕在霍七耳边,听得他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鼻血差点就控制不住流下来。 他早前就隱约猜到,主子如今那般深爱夫人,早晚得有这么一天,可谁能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还这般……激烈。 更让他未曾预料的是,夫人进房时还是日头偏西的午后,直到天边染了橘红,临近傍晚,屋內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才终於渐渐平息下来。 霍七鬆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偷偷抹了把额角的汗,只觉得这半天的值守,比在战场上扛枪杀敌还累。 …… 此刻,屋內。 床榻早已没了原本规整的模样,甚至整个屋子都十分凌乱。 墨色的锦被被揉得皱成一团,一半垂在床沿,拖到地上,另一半裹著两人相拥的身躯。 床幔被扯得鬆了绳,半垂著的纱帘晃悠悠地盪著。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混合了两人气息的味道。 霍驍从背后紧紧拥著云綺,手臂圈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少女汗湿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还好么。” 云綺靠在他怀里,髮丝散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软绵绵的,骨头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拼过。 她当然知道霍驍是武將,常年习武练兵,体力本就比常人好上太多。可亲身体验过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霍驍分明已经在克制,却还是强得可怕。仿佛要把过去那些错失的时光、那些他难以说出口的心意,都在这一天里,一口气补回来。 要不是方才她几乎指甲掐进他手臂叫停,恐怕此刻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云綺靠在霍驍怀里,眼皮都懒得抬。 只懒洋洋地转了转脑袋,髮丝蹭过霍驍的手臂,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倦怠:“我饿了。” 原来她平日里没食慾,吃什么都兴致缺缺,真的是因为动太少了。 此刻她简直飢肠轆轆,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身后的霍驍听见她的话,动作骤然顿了一下,原本扣著她腰的大掌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先前蒙住他眼睛的早已不知何时掉落,云綺这声软乎乎的“饿了”撞进他耳里,让男人呼吸不由得一凝。 唇瓣触到柔软髮丝的瞬间,他的气息又变得有些重,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后,带著压抑不住的灼热,喉结滚了滚,才哑著嗓子重复:“饿?” 明明是如此正经的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缠上了別的意味。 云綺想起,自己先前还拿这种话逗过裴羡。 事实证明,这种话也仅限於逗裴羡这种清冷自持的高岭之花,对於霍驍这种不能轻易说。 不然很容易就像按下了某个隱秘的开关,而这个男人真的还有体力继续。 云綺蹙了蹙眉,有点想骂人了。 霍驍自然清楚云綺此刻说的饿是真的饿了。方才她腹间那声轻细的咕嚕,他听得真切。 好可爱。 可爱得他心都要化了。 他只是捨不得放开手。 捨不得此刻相拥时肌肤相贴的亲密,捨不得她乖乖靠在自己怀里的柔软依赖,更捨不得这份曾只在深夜梦里辗转、如今终於攥在掌心的失而復得的温存。 从前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他只能靠著回忆她的眉眼慰藉自己。如今她就真真切切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带著绵软清甜的气息,这份踏实,他怎么会捨得轻易放开。 但再怎么贪恋这片刻的暖意,也不能真让自己心尖上娇宠的人饿著。 霍驍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女虽饿著却微鼓的小腹,带著几分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声音带著沉软:“我让人准备晚膳。” 霍驍知道,霍七应该就守在屋外。於是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方向,用还带著几分哑意的嗓音喊了一声:“霍七。” 这几日休养再加上每日的针灸,他的眼疾已好了些。 虽还瞧不完全清楚,但眼前人的轮廓、桌上器物的形状,能辨出个大致模样,不再是先前那般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话音刚落,霍驍甚至还没说出备膳二字,窗外立刻传来霍七中气十足又带著点解脱了般的回应:“是,属下这就去吩咐厨房!” 是的,这屋子就是这么的不隔音,主子和夫人在床榻上说的话,霍七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总算是没白站,好歹也真是及时回应了主子的需要。 云綺本打算撑著身子起身,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枕面,却在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被褥之类,而是片带著薄韧的布料。 布料带著枕间残留的温意,却比肌肤触感凉上几分,像是被人妥帖珍藏了许久。 再往里探,还能摸到一角叠得齐整的摺痕,边缘磨得有些软,像是被人反覆摩挲过数次。 霍驍的目光本就凝在她身上,虽看不清细处,却隱约辨出她的动作,手伸过来,想按住她的动作。 可云綺指节一勾,已经將那东西从枕下抽了出来,微微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这是什么?” 第295章 他们將军显然是后悔了 没等霍驍的手按过来,云綺已经勾著那片布料,从枕下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是方素白绢面的手帕,绢料细腻得能透光,边角却磨得有些软,看著有些眼熟。 接著便看到手帕中央那枚唇印,如今已隨著时日晕染开来,边缘洇著一圈淡淡的胭脂色。 云綺当即认了出来,这是那日安远伯爵府竞卖会上,她让人递给霍驍印著她唇印的帕子。 那时她是一时兴起,也是瞧著这位霍將军眉眼沉肃、生人勿近,往那一坐像块捂不热的寒冰,便存了几分故意逗弄的心思。 就想看看,这样一位素来端著冷硬架子的铁血將军——她的前夫,被她递去一方印著唇印的手帕,会是何等模样。 她还记得,霍驍当时瞧见手帕上唇印的瞬间,喉结滚动,甚至下意识替她遮掩那帕子的动作。 云綺知道霍驍应该会將这手帕收起来,却没想到,他不仅收起来,还收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再细看这帕子,素白绢面依旧乾净得没有半点污渍,摺痕压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精心珍藏著。 唇印晕染的地方,纤维都比別处更温润,连绢料上都带著浅淡的、被反覆摩挲过的痕跡。 云綺捏著帕角轻轻晃了晃,眼底盛著不经意,明知故问:“这不是先前我在竞卖会上给將军的帕子吗,將军把它放在枕下做什么?” 放在枕下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自然是每夜孤枕难眠、辗转反侧的时候,想她的时候便拿出来。 闭上眼,嗅闻著她的气息,用指腹甚至是用唇摩挲过上面的唇印,像是在触碰她的唇。亦或是做些別的什么,当作慰藉。 霍驍怎会不知她是明知故问。 薄唇先抿成一道极淡的线,终究抵不过內心翻涌,俯身时带著食髓知味的渴望,不等她反应,便加重力道覆了上去。 唇齿相缠间,他舌尖带著滚烫的温度,抵开她的唇瓣,每一次辗转都裹著隱忍的侵略性,不蛮横,却步步紧逼,將她周遭的空气都尽数掠夺。 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像是又有一簇火迅速燃起。从唇瓣蔓延到相抵的肩头,每一寸触碰都带著电流般的张力,连空气都似被染得粘稠发烫。 云綺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感受到霍驍…… 他倒是上了癮,不知疲倦。 再不叫停,她真要被折腾散架了。 她抬手时甚至没带多少情绪,五指隨意张开,就那么朝著霍驍脸颊扇去。 顺手的事。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內格外清晰,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似顿了顿。 谁都知道霍驍是战功赫赫的將军,在战场上廝杀,长枪所指,敌军无不溃败。更是当今皇帝最器重的武將,朝堂內外,无不恭敬。 可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铁血冷硬能让最凶悍的士兵都心生敬畏的男人,此刻竟被一个身形比他娇小太多的少女,乾脆利落地扇了一巴掌。 霍驍却没半分慍怒,甚至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化,只用温热的大掌握住少女还悬在半空的手腕。 指腹第一时间就蹭过她的掌心,细细摩挲著那片被扇得泛红的肌肤,语气低沉:“…別扇疼自己了。” 话音落下,他没鬆开手,反而更轻柔地將她的手抬到唇边,薄唇贴著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吻著。 末了,他手臂微微收紧,將人稳稳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声音和姿態放得更低:“错了,不气了。” 这还差不多。 霍驍现在虽然眼睛还没恢復,但能看清大概轮廓,就能伺候她穿衣服。 待会儿要起来吃饭,云綺便伸手任霍驍替她穿衣。 但说实话,霍驍也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脱的时候两个人都乱扯一通,穿的时候霍驍根本不知道怎么给她穿回去,连每个扣子该系在哪里都搞不清。 摆弄了半天,见怀里的人肩头晃了晃,呼吸里明显掺了几分不耐烦,他才不得不停下。 沉著声音,对著窗外又喊了一句:“叫个能伺候穿衣的丫鬟进来。” 片刻后,屋內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 入目便是满室狼藉。窗边软榻的垫子滑落在地,桌案歪斜,连桌布都被扯坏。床榻更是乱得明显,帐幔垂落扫过地面。 空气中裹著的欢好气息更是浓得化不开,叫人面红耳赤。 早在云綺先前撞上霍夫人的时候,她这位前夫人回来了的事情,就已经传遍了將军府。 整个將军府的人都知道,他们將军在大婚第二日就把夫人给休了。更知道夫人下药骗婚,实际上是侯府假千金冒牌货,在外更是声名狼藉。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把这位前夫人休了之后,將军的態度却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对前夫人厌恶至极。 有人在府上嘴碎议论前夫人,將军当即便下令罚了那人月例。 有人在老夫人面前谈及前夫人在外的名声,次日那人就被逐出了府。 將军不许任何人动他与前夫人房里的陈设,夫人离开时什么样,就保留什么样。 虽然府上的下人都不知这是为什么,但將军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將军显然是把夫人休了,却后悔了。 今日將军屋內的动静,也被全府上下所知。 虽说不知道將军是不是要將他们这位前夫人重新娶进门来,但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再面对云綺,自然都得打起精神来,好好侍奉。 云綺抬眼瞥见进屋的丫鬟,没想到还是熟人。 正是她刚穿来那日在门外讥讽过她,后来又替她去叫霍驍的祥珠。 祥珠此刻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尖刻,一脸战战兢兢地挪进来,头都不敢抬,双腿都在微微打颤,连唤人都带著颤音:“夫,夫人……” 她心里肠子都要悔青了,生怕云綺记恨从前的事,此刻找她算帐。 但云綺显然不会真和一个丫鬟计较什么。 人拜高踩低是常態,更何况,那些人先前讥讽她的也都是事实。 云綺神色慵懒,两手隨意一伸:“服侍我穿衣吧。” 祥珠愣了愣,没料到他们这位素有蛮横恶毒名声的前夫人竟真的不追究过往,瞬间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两步,恭敬地应道:“是,夫人。” 手上的动作不敢有半分怠慢。 第296章 有什么真正超过云綺的地方 云綺这一巴掌自然是有成效的。 至少霍驍总算知道克制了。 没过多久,下人们很快便將晚膳在屋內的八仙桌上布好。 菜式摆得满满当当,却都是些最稳妥不出错的。 清燉的鸽子汤汤色清,旁边是蒸得软嫩的鱸鱼,只撒了层细盐和葱丝提鲜。素炒时蔬选了应季的青菜,脆嫩爽口。还有碟酱色浓郁的酱鸭,肉质酥烂却不腻。 每一样都家常温和,既不挑口味,也极少有人忌口,显然是厨房没摸清云綺喜好,特意选的这些菜式。 也是在下人布菜的时候,霍驍目光触及桌上的菜色,心底又是一阵刺痛。 云綺先前在將军府只待了一晚,还是独守空房,连厨房做的一口热膳都没吃过,府里的厨房哪里知道她爱吃什么,又忌口什么。 所以才会只上这些不出错的菜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 若是当初没有休她,这將近两个月的时光,足够他们慢慢磨合,足够他把她的喜好和不喜都一一记在心里。 霍驍神色有些沉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方才整场激烈里,那样的时刻云綺每次都攀著他不让他退。 他望著少女鬢边汗湿的发,望著她眼尾泛著的红,本以为是她默认,即便怀了身孕也无妨。 那瞬间心臟像被鼓敲,闷响里裹著满溢的震动,动作极尽克制却仍旧带上几分失控,恨不能將所有炽热的念想都留在那相拥的时刻。 想给她更多,多到能让这份縹緲的温存,凝成实实在在的牵掛。 他內心甚至雀跃,若是她愿意怀上他的孩子,是不是就证明,她心里也爱著他,还愿意重新嫁给他。 而那份期待刚冒头,事后他便听见少女云淡风轻地说,她回去自己会吃避子药。而且再过段时日,她的一位医者朋友可能会制出男子用的避子药来。 当时霍驍搭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连掌心被指甲掐出印子都浑然不觉。喉结沉沉滚了两滚,话涌到嘴边,却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没问她为何会有避子药,也没问她为何要让朋友研究男子用的避子药。 只觉得方才还跳得滚烫的心臟,被一股冷意裹著,钝痛著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连呼吸都沾了涩味。 云綺哪里知道,不过是上几道菜的功夫,这些个男人又能在这里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祥珠在一旁恭敬候著,眼瞧著新上的糖醋排骨离夫人远了些,正准备上前帮著夹菜,却被霍驍叫住:“你下去吧。” 祥珠愣了愣,不明白好端端伺候夫人用膳,將军怎么突然要遣她走,可也不敢多问,只能应声退下。 祥珠前脚刚把房门带上,后脚霍驍便伸手將云綺抱进怀里。 男人肌肉坚实的手臂环著她的腰,声音裹著刚褪去几分的沙哑,语气沉沉:“我餵你。” 她累著了。 哪怕只有一天,他也曾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如今纵不算夫妻,也有了夫妻之实。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该由他事事照顾著。 云綺鼻尖縈绕著酱鸭的油香,便抬了抬下巴,朝著那盘色泽红亮的酱鸭晃了晃:“要那个。” 霍驍立马执起银筷,目光在酱鸭上扫了圈,夹了块靠近鸭胸、没什么筋骨的嫩肉,递到她嘴边来。 * 这边,將军府的房里飘著饭菜的香气,云綺懒洋洋地窝在霍驍怀里,只偶尔抬抬下巴指明想吃的菜式,便有食物递到唇边,眼底满是慵懒。 而另一边,侯府的昭玥院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张紫檀木长桌上铺满了宣纸,连桌角都垂落著半张写满字的纸,地上更是层层叠叠堆著纸卷。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捲起几张散落在脚边的纸,露出上面写的大大小小的字。 笔锋带著几分稚拙,却每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一眼便能看出是在反覆练习。 云汐玥坐在案前,早已累得腰酸背痛,握著狼毫的手也微微发颤。她动了动已经累僵的手腕,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一旁的兰香看著心疼不已,端著温好的参茶上前,劝道:“小姐,您又从清晨写到现在,整整一天都没歇过,手腕都肿了,快歇一歇吧。” 云汐玥却只是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將手腕按了按,目光依旧落在自己尚显稚拙的字跡上,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我还能继续写,兰香,再去给我拿些新的宣纸来。” 兰香发现,自从上次小姐在竹影轩外的树荫下撞见三少爷与大小姐,踉蹌著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后,小姐像是变了许多。 这十几天来,小姐卯足了劲般发愤图强,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提升自己上。 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准时起身,跟著府里最严苛的礼仪嬤嬤学规矩。站身形时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双腿酸麻也不肯多挪半步。 连行礼时手腕的弧度、屈膝的角度,都要对著铜镜反覆琢磨,直到嬤嬤点头才算完。 到了下午,她又端坐在书房里,跟著大少爷请来的教书先生念书识字。 先生讲诗词典故时,小姐都听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追著先生细细请教,半点不敢懈怠。 前些日子,小姐更是特意让夫人出面,將京中最有名望的书法大师柳真言先生请进府里,说要跟著大师学写字。 书法向来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学成的,讲究的是笔力的掌控、章法的布局,得日復一日地临摹、琢磨,才能慢慢摸到门道。 不过小姐却对柳大师语气坚定地说,她不求一蹴而就,眼下只想先学好一个字。自那之后,便日日从早到晚,只要有空都在练习。 云汐玥的確变了。 自从那日在竹影轩外,她亲眼看见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接近的云烬尘,竟在躺椅上的云綺旁边屈膝跪下,说他生来就该是姐姐的狗。 那话也直直扎进她心里,让她瞬间被绝望裹住。 原来她费尽心思献殷勤想要討好的人,对另一个人竟是这般俯首帖耳。她在这两人之间,简直像个多余的笑话。 可这绝望又何止源於此? 先前她次次想与云綺作对,却次次被压得抬不起头,甚至总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无论是设计想让云綺在宫宴上出丑,还是假装自己被云綺推下水后来就真被云綺当眾推下水。每一次较量,她都像个跳樑小丑,把狼狈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也是那日转身逃离的瞬间,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云綺纵然是不学无术,被人说蠢笨无知,在京中声名狼藉,可她活得坦荡自在,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评判。 而她自己呢?一直把超过云綺当成执念,可细想下来,她除了侯府真千金这层身份,其实也根本什么都没有。 她是侯府嫡女,却是从小身为最低等的奴婢长大的。世家贵女们精通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连入门都难。礼仪上,她也根本没有其他世家千金从小教养薰陶的从容优雅。 在外旁人就算敬她,恭维她,也只是衝著她侯府嫡女的这层身份,根本不是真心敬她这个人。 她有什么能真正超过云綺,让人另眼相待的地方? 想通这些时,她心里所有的绝望和不甘忽然就化作了坚定。 若真要比过云綺,她便不能再盯著那些虚无的爭斗,而是要在云綺所不擅长的地方,一点点补齐自己的短板。 她要成为一个真正知书达礼、能写会画、精通风雅的贵女,一个和云綺截然不同的人,靠自己在京中贵女圈站稳脚跟。 而几日后昭华公主女儿的满月宴,就是她的机会。 第297章 你就这么不乐意嫁他? 云汐玥清楚,自己冥冥中好似受到了神明庇佑,竟然拥有了一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这能力藏在梦里,老天爷让她窥见尚未发生的事,好让她提前结交贵人、早做筹谋。 第一次入梦,她看见了出现在慈幼堂的安和长公主与裴丞相。 可那日暴雨滂沱,她急匆匆赶去慈幼堂验证梦境,却恰好与等候在外的裴丞相失之交臂。 事后她辗转打听出长公主身份,藉机寻去清寧寺,却发现长公主早已与云綺相识,二人还亲密无间,衬得她无比多余。 第二次入梦,她梦见富可敌国的江南首富沈老爷找上侯府。得知府中这么多年无人问津的云烬尘,竟然是沈老爷唯一的血脉。 她几次三番想接近討好云烬尘,换来的却是他的冷若冰霜。反观云綺,却没费任何力气,云烬尘只对她温驯服从,俯首帖耳。 前些日子,她刚收到昭华公主府送来的景寧小郡主满月宴的请帖,当晚便做了第三次梦。 这一次,她梦见了满月宴上的情景,也提前知晓了昭华公主会在宴上做什么。 前两次天赐的机会,她都没能把握住。 这一次,离满月宴尚有不少时日,她绝不能再错过。 安和长公主是陛下胞姐,身份尊贵,昭华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身份同样尊贵至极。 若是能得昭华公主青眼相加,她日后的前程也是不可限量。 而且满月宴上王孙贵胄齐聚、贵女云集。若是她能礼仪周全、举止端庄,再不经意展露一手才艺惊艷眾人,便能顺理成章在京中贵女圈站稳脚跟,彻底摆脱过去的平庸。 正因如此,她才这般苦心练习礼仪,还求著娘亲请来京中最负盛名的书法大师柳真言,亲自教导自己练字。 更重要的是,这次满月宴,压根没有邀请云綺这个假千金。 云汐玥是真的怕了。 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她怎么筹谋、怎么努力,云綺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就碾压她,让她像个跳樑小丑,永远活在她的阴影里。 而这一次,云綺根本不会出现在宴会上,总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云汐玥瞬间又充满干劲。哪怕手腕早已僵硬发酸,她却咬著牙强撑著,语气斩钉截铁地对兰香吩咐:“快取纸笔来,我还能继续写!” - 云汐玥当然不知道,早在前几日,谢凛羽就已经让人把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请帖,送到了云綺手中。 另一边,將军府的晚膳刚结束。云綺吃得心满意足,下人们正鱼贯而入收拾碗筷。 就在这时,出门散心整整一下午的霍夫人,终於回府了。 她直到此刻,才勉强从午后撞见云綺的惊怒刺激中缓过神来。 可当府里的嬤嬤吞吞吐吐,把今日下午碧桐院里的动静一五一十说出来时,霍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晕过去。 她儿子莫不是疯了! 青天白日的,竟然就和那个女人在屋里行那苟且之事,还廝混了整整一下午,闹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更离谱的是,他们怎么敢这么做?她儿子早已写下休书,把云綺休了,两人早就没了夫妻名分。如今这般不知廉耻,成何体统! 难不成,她儿子是想把这个女人再娶回府? 霍夫人真要被气死了。 云綺这女人,一没显赫家世,二没清白名声,三没半点才情,四没温婉品性。除了一张蛊惑人心的妖媚脸蛋,简直一无是处! 若是她儿子真敢再把这女人娶进门,她便是拼了老命,也绝不会同意! 霍夫人怒火中烧,带著一身凌厉气势,就直奔碧桐院而去。 还恶狠狠跟身边的嬤嬤交代,一会儿不管她如何对那女人恶语相向,让她认清现实,都不必阻拦。 可还没等她靠近屋门,屋內传来的谈话声,就先一步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先是她儿子霍驍的声音。 低沉微哑,褪去了往日的冷冽锐气,竟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晚些走,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紧接著,便是少女懒洋洋的嗓音,拒绝得乾脆利落:“不好。我要回去沐浴更衣,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听到这样的回覆,男人又道:“將军府也能沐浴,我这就让人烧水备衣。” 少女仍是不假思索地驳回,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这屋里冷得很,我才不要在这里沐浴。”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霍驍知晓怀里的人最怕冷。 他想到了要捕灵狐给她做围脖和披风,却没想到在將军府给她建暖阁。 因为先前他问过她,还愿不愿意重新嫁给他,当时她说的是,好马不吃回头草。 所以今日之前,他从未奢望过,她会再踏入他们这新婚时的婚房。更没想过,能与她真正圆房。 哪怕明日他就让人把这屋子改成暖阁,眼下,她也定然是嫌弃的。 没了再把人留久些的理由,霍驍抿紧薄唇,顿了顿,声音里藏著不易察觉的沉哑:“……那我送你回去。” “不要,”少女的拒绝依旧不假思索,瞥了他一眼,“你现在眼睛不方便,出了门可能还得我扶著你。” 她最討厌麻烦了。 霍驍又陷入了沉默。 屋內的空气仿佛都跟著凝滯,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片刻后,霍驍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臂,將人牢牢圈进怀里。力道一点点收紧,仿佛要將这片刻的温存,攥得再紧些、留得再久些。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沙,裹著压抑到极致的挣扎与卑微,几乎是带著几分几不可察的恳求,字字叩在云綺耳边。 纵然已经知道答案,他还是剩一丝幻想,或许今日他们圆了房,她的想法或许会有变化,他还想再问一次。 “真的,不愿意再嫁给我吗?” “阿綺……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霍驍说求她。 霍驍这辈子只做过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会让自己后悔终生。 若是她愿意重新嫁给他,让他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都愿意。 他心甘情愿把他的一切都给她,只要她想要。 然而这个问题在云綺这里,根本不需要考虑。 她想都没想,已经懒洋洋给出了答案:“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是绝对不会再嫁给將军的。” 话音刚落,屋內的门忽然被推开。 云綺正漫不经心靠在霍驍怀里,一抬眼,就看见霍夫人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说话时眼睛都气红了,几乎气急败坏:“不是,云綺,我儿子有这么配不上你吗,你就这么不乐意嫁他?” 第298章 你会处理个什么? 先前在玉声楼,看见自己儿子用自己的手给云綺当渣斗,霍夫人就想到了,或许她儿子和云綺两个人之间,她儿子才是上赶著的那个。 可她不愿意承认。 因为她根本想不通。 云綺如今不过是个与永安侯府毫无血缘的冒牌货,说破天也只是个养女,出身连芝麻小官的女儿都比不上。 又大字不识,名声败坏,在京中声名狼藉。 满京城的世家贵胄,哪家主母会愿意让儿子娶这样一个女子? 更何况,她的儿子是战功赫赫的一品定远將军,是圣上最倚重的武將。 而且他还这般年轻,仪表堂堂,身强体壮,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对他心生敬仰、痴心爱慕,趋之若鶩。 可再不情愿,方才墙角听得明明白白的话语,也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她儿子向来性子內敛,不擅外露情绪,从小到大皆是傲骨錚錚,从未对谁低过半分头颅。 可方才对云綺说话时,他语气里的隱忍与卑微,连求字都轻易说出口,姿態简直低到了极点。 而且同样的话,明显是问过不止一次。 可这云綺的反应,显然没有半分想重新嫁进將军府的意思。 霍夫人又是羞恼,又是百思不得其解。 再怎么样,云綺终究是个女子,难不成是打算一辈子不再嫁人? 如今假千金的身份已然揭露,她无依无靠,难道就不想为自己寻个下半辈子的安稳倚仗?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她儿子更好的选择吗? 竟然拒绝得这般乾脆利落,半分犹豫都没有! 她实在忍不了,自己向来受人仰慕、稳重自持的儿子,竟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嫌弃! 霍夫人抬眼望去,正撞见自己儿子將少女圈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怕人下一秒就会离开。 那副卑微的模样,简直辣眼睛到让她没眼看! 到底这女人是给她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爱到这般没骨头的地步! 可眼下,她也顾不上斥责这伤风败俗的姿態。 霍夫人死死盯著云綺,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义愤填膺的质问:“云綺!你都跟我儿子圆了房,难不成还根本没打算重新嫁给他?” “我儿子这般英武挺拔,又有赫赫军功在身,更得当今圣上宠信。不管怎么看,嫁给他都绝不可能委屈了你吧?” “你到底是看不上他哪一点,才这么不愿意嫁给他?” “你若是对我们將军府有什么不满,儘管直说!只要你肯点头嫁进来,不管什么要求,我让人遂了你的心意就是!” 一旁跟著的嬤嬤大气都不敢喘。 不是。 来的路上夫人还咬牙切齿,说要好好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夫人,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別痴心妄想再嫁进將军府。 怎么才这片刻功夫,反倒变成夫人放低姿態,求著少夫人嫁进来了? 云綺对处理婆媳关係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所谓的婆媳关係,根本就不是靠婆母与儿媳去维护的,多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婆媳关係怎么样,全取决於男人。 当然,也包括前婆母和前儿媳。 她仍旧是懒洋洋的,也没打算回霍夫人的话,直接將目光睨向霍驍。 没等她开口,霍驍已先一步转向自己的母亲,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卑微,恢復了往日的低沉冷峻:“娘,我和阿綺的事,您不必插手,我会处理。” 霍夫人被这话气得鼻孔都要冒烟,声音陡然拔高:“你会处理个什么?你所谓的处理,就是一次两次跟这丫头求婚,再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 霍驍顿时没话说了。 他娘说得对。 他对云綺……確实没有任何办法。 霍驍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的嬤嬤,递去一个眼神。 嬤嬤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搀扶住霍夫人的胳膊,劝道:“夫人,將军和少夫人自有他们的考量,您就別跟著费心了。您在外奔波了一下午,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院里歇息。” 霍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嬤嬤连劝带拉,最终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碧桐院。 霍夫人走后,碧桐院里的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霍驍没有鬆开圈著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你不必把我娘的话放在心上。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会逼你。” 不用霍驍说,云綺也不会把霍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她微微直起身,挣了挣被圈住的腰肢,语气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侯府了,你不必送我。” 话音落下,云綺明显感觉到抱著自己的人身体骤然一僵。 仿佛是怕她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 她抬眼看向霍驍。霍驍的眉眼本就生得深邃,此刻薄唇紧抿著,透著几分隱忍,稜角分明的脸庞却仍旧英挺逼人。 云綺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倾身在他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把你眼睛养好,別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可不想以后出门真要扶著你。” 霍驍驀然抬起眼来。 烛影在眼底翻涌,连带著紧绷的肩背都微微鬆弛下来。 他听到了她的话。 以后。 她在说,他们的以后。 不等云綺反应,他俯身再度攫住她嫣红的唇瓣,辗转廝磨间,低哑的嗓音混著灼热的气息溢出:“…好。” … 回到侯府,已经入了夜。 云綺刚在暖融融的暖阁內沐浴完毕,换上一身鬆快的素色软缎寢衣,一头青丝松松挽在脑后,还带著未乾的湿润暖意。 穗禾便来传话:“小姐,镇国公府的人在府外,说是谢世子给您送了东西。” 第299章 可以直接参加丧仪了 谢凛羽给她送了东西? 云綺眉梢微挑。 说起来,自那日去过镇国公府之后,她確实也好久没见过谢凛羽了。 谢凛羽是生来便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性子,满京城谁也不放在眼里,甚至连太后的话都敢不听,却唯独听她的。 她说等宴会时再见面,谢凛羽这些天竟真没闹出过半点动静,也没来找过她。 想来也该憋疯了。 云綺抬眼,眼睛瞥过去:“送了什么东西来?” “镇国公府的人说,是谢世子给您准备的参加宴会的衣饰。”话音刚落,穗禾便端著个梨木小箱走过来。 箱子看著就沉甸甸的,將木箱搁在桌上,穗禾小心翼翼掀开箱盖。 最上头是一袭柔雾橘粉的交领襦裙,裙身用浅金线绣著细密的四合如意纹。裙摆处暗绣著零星鹅黄色桂花,花瓣纤巧、走线细腻,精致却不抢眼。 衣裙之下,是一套配套的首饰头面。 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金丝缠绕得温婉利落。一对菱花形的耳坠,花蕊处嵌著橘粉的玉髓,小巧討喜。还有一套赤金云纹的髮釵和手鐲,金饰线条都流畅圆润,仅在关键处点缀细碎的珠玉。 整体风格明媚鲜活,却无半分张扬,既显得娇俏灵动,又契合宴会的端庄场合。 一打开箱盖,穗禾就看直了眼,忍不住惊嘆:“小姐,这裙子好漂亮!这样的衣料,奴婢从前从未见过。” 那条襦裙的料子,摸著比上好的云锦还要细腻几分,触手丝滑却不浮飘。 带著一种內敛的垂坠感,烛光下泛著柔光,细看能瞧见布料中隱著极淡的珠光,也不刺眼。 穗禾从未见过这样的布料,云綺却认得。 这种衣料名叫霞影纱,只波斯国只进贡给皇室的贡品,寻常世家连见都见不到。 需得用温水浸泡三日再以桑蚕丝混纺织造,不仅亲肤透气,还能隨著光线角度微微变幻色泽,低调中藏著难言的矜贵。 这料子一般人根本不认识,乍一眼,只会觉得这料子手感极好、顏色衬人,却不知其织造工艺的繁复与原料的稀缺。更不懂这看似简单的布料,价值甚至抵得上半座宅院。 原来谢凛羽这么多日没动静,是在替她准备这个。 至於谢凛羽为何会有霞影纱,想来是他跟太后求来的。毕竟太后对这位表外孙的疼宠,也是满京城皆知的事情。 不得不说,谢凛羽挑东西的眼光和品味,倒是合她心意。这衣裙与首饰,她都挺喜欢。 而且,谢凛羽显然把她先前的话放在了心上,才没给她准备緋色那般张扬惹眼的衣饰来。 云綺抬起下頜,吩咐穗禾道:“收著吧,留著宴会那日穿。” 倒是省得她想赴宴时穿什么了。 景寧小郡主的满月宴,就在四日后。 原剧情里,这场宴会自然是邀请了云汐玥的。而想都不必想,云汐玥自然又是在宴上落落大方、光彩照人。 不仅收穫满场倾慕,更得到昭华公主青眼。继安和长公主將她视如己出后,昭华公主再一亲近,便又成了她的一大倚仗。 这般桥段,云綺都已经看腻了。 那话本里翻来覆去都是如此,只要云汐玥现身,必是眾人瞩目的焦点,必能撞上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后面的剧情她不过草草翻过,实在懒得细究。 但她要去这场满月宴,倒不是为了和云汐玥爭抢昭华公主这份机缘,也不是单纯想凑个热闹,而是另有目的。 虽没细看宴会详情,可她隱约记得话本里一笔带过,昭华公主为给女儿祈福,求个一生顺遂无忧,特意请来了一位大师。 这位大师道號玄尘,传闻是隱於终南山的隱士,通阴阳、晓命理,能看破天机、逆改时运。 有人说他曾为边关將领卜算,一语道破敌军埋伏,救下整支军队。也有人说他仅凭一面之缘,便能说透他人半生祸福,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此人向来淡泊名利,不入凡尘俗世,便是王公贵族亲自登山相请,也未必能得他一见。 昭华公主能將他请来,想来也是费了好一番心血功夫,足见其对小郡主的疼爱。 云綺想去见见这个人。 …… 之后一连四天,云綺依旧闭门不出,日子过得清閒自在。 转眼便到了十月初三,正是昭华公主府为景寧小郡主办满月宴的日子。 这场晚宴定在傍晚开始。 小郡主八字里喜金,傍晚酉时金气最盛,阴阳调和,昭华公主將宴会设在此时开始,也是想为女儿纳福聚运。 未时三刻,云綺却仍在榻上安然午睡,一旁的穗禾却急得不行。 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榻上的人才终於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著几分刚睡醒的迷濛。 穗禾这才终於鬆了口气:“小姐,您可算醒了!咱们得抓紧时间更衣梳妆了!我听说昭玥院那边,二小姐可是从上午就开始准备了。” 云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急什么。” 云汐玥为了赴宴要精心打扮,自然要耗费大半日功夫,而她天生就长了一张给她省事儿的脸。 更何况,这几日她已经用上了顏夕给她准备的冰肌玉骨膏。 这冰肌玉骨膏就如话本里所说的那般神奇。她原本的肌肤就已是白皙细腻,如今只用了四日,肌肤就更显莹润通透。 透著一层自然的柔光,宛若凝脂。连鼻尖的淡淡倦意,都被这好气色衬得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穗禾低头望著自家小姐,髮丝松松披散在肩头,带著刚睡醒的微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脸上未施半点粉黛,却比那些精心描眉画眼的贵女还要夺目。那肌肤白得发光,又透著粉润,一双眸子水汽氤氳,顾盼间自有风情。 她心头顿时安定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急的! 自家小姐便是將长发隨便挽个松松的髻,只轻点一层豆沙口脂,素麵朝天去赴宴,也照样能耀眼夺目。 在云汐玥和萧兰淑已经先一步坐上去往公主府的马车后,云綺才慢悠悠从后门出了侯府。 她与谢凛羽约好在后巷碰面。 刚站定脚步,正要抬眼环顾四周寻找谢凛羽的身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双臂膀已经从身后紧紧环了过来,將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少年身上带著秋日午后的淡淡阳光气息,混著几分清新的柑橘香与青草气息,乾净又鲜活,怀抱炙热得几乎要將人融化。 谢凛羽下頜抵在她耳侧,与她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手臂也收得更紧,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会跑掉,语气里的委屈快溢出来。 “半个月……阿綺,整整半个月我都没见到你!” “再让我等下去,你都不用去参加公主府的满月宴了,可以直接参加我的丧仪了!” 第300章 这一次,他要夺回属於他的一切! 谢凛羽觉得自己真是快想云綺想疯了。 白天想,晚上想,日日都想。 虽说半个月前那桩事,至今想起来仍让他羞耻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越是羞耻,那画面就越清晰。 他戴著亲手做的奶白狗耳朵,身后缀著毛茸茸的狗尾巴,拘谨又忐忑地坐在圈椅上,双腿分开,將自己全然暴露在她眼前,笨拙又失控地…… 那感觉实在是刺激过头了。 他至今记得,起初有多紧张,连指尖都在发颤,可到了后来,身体的本能却压过了理智,彻底不受控制地沉沦。 尤其是在她那饶有兴致又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每一丝触感都被无限放大,羞耻与欢愉交织在一起,近乎加倍的强烈。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心头髮烫、呼吸发紧。 他为她的直白和大胆著迷。 连那种被她漫不经心掌控著、步步引导的感觉,也让他上癮般爱上。 可他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做。 这些日子越是想她,就越不能不听她的话,要按捺住满心思念,不能偷偷跑来找她。 可恶。 他明明知道,外面有一大堆鶯鶯燕燕不三不四的男人覬覦著她,可他偏偏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把那些討厌鬼通通挡回去! 但不管怎么样,今天他总算熬出头了! 他终於又抱住阿綺了!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香气縈绕在鼻尖,谢凛羽心头的躁动和委屈瞬间翻涌,眼底燃起炽热的光。 就是今晚,这一次,他要夺回属於他的一切! 云綺从谢凛羽怀里挣了挣,转过身来。 夕阳的金辉斜斜洒下,恰好落在少年脸上。 谢凛羽本就生得剑眉星目、俊朗逼人,此刻眼尾泛红,平日里桀驁张扬的锐气全然褪去,像只盼了主人许久的小狗,只剩满心的委屈与巴巴的期待。 云綺抬眼瞥他一眼:“哪有人这样自己咒自己的。” 世家贵胄向来讲究避讳,生死之事更是讳莫如深,可谢凛羽倒好,连参加他丧仪这种话都张口就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不过半个月未见,谢凛羽竟似又躥高了些,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比她高出更多了。 虽然不可能比过霍驍,但她记得,先前谢凛羽应该和裴羡差不多高,现在看著倒是比裴羡还高了。 云綺说著,目光向下移了移,视线落在谢凛羽的衣著上。 她算是明白,谢凛羽为何要那般精心给她准备赴宴的衣裙了。 谢凛羽身上的锦袍,衣身用银线绣著与她襦裙同源的四合如意纹,纹路疏密一致,一看便是出自同一位绣娘之手。领口、袖口的滚边,特意用了柔雾橘色丝线,与她襦裙的底色遥相呼应。 更显眼的是他腰间束著的橘粉相间玉髓腰带,上面镶嵌的玉髓块,与她耳坠上的玉髓质地一模一样,色泽深浅如一,分明是同一块料子雕琢而成,妥妥的成对之物。 这般装扮,分开看他们各是雅致华贵,可一旦两人站在一起,便处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满是恋人之间才有的呼应。 全是小心机。 谢凛羽仍旧委屈著:“我说的是实话。” 但当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身上穿的正是他精心准备的衣裙,与他的装扮处处相衬时,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亮晶晶的欢喜。 说著,他便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抱她。 云綺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先上马车再说。” 再磨嘰下去,参加宴会真要迟到了。 镇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黑漆描金的车驾气派十足。 云綺刚走近马车,车夫便连忙躬身,伸手去取车旁备好的脚踏,动作麻利又恭敬。 可不等车夫將那实木脚踏搁在地上,谢凛羽已急切地大步跨上前,对著车夫凶巴巴瞪了一眼。 他转瞬间便转过身,望著云綺,带著只想和她贴在一起的黏糊劲儿:“阿綺,不踩这个破玩意儿,我抱你上车。” 谢凛羽话音刚落,俯身弯腰,一手稳稳托住云綺膝弯,另一手揽住她腰后,稍一用力便將人向上托起,顺势放到身旁的马车上。 动作乾脆利落,带著少年人的利落力道,弯腰、起身、送人的动作一气呵成。鬆手时却磨磨蹭蹭,迟迟捨不得收回,眼神黏在她身上,满是依依不捨。 云綺把他的手拍掉:“赶紧上来。” 谢凛羽立马照做,紧跟著她钻进马车。 这辆镇国公府的马车內部格外宽敞,正前方的软榻座位铺著厚实的锦垫,別说两人並肩坐,再添一人也绰绰有余。 云綺先侧身坐下,刚坐稳,谢凛羽便迫不及待地贴了过来。 整个上身向她倾斜,脑袋也往她这边靠,整个人像块黏人的膏药,恨不得嵌进她身边的位置。 谢凛羽对著车外扬声喊了句:“可以走了。” “是,世子。”车外立刻传来车夫扬鞭的声响,紧接著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軲轆声。 隨著马车平稳行进,车厢內渐渐安静下来。 云綺能察觉到,身旁的谢凛羽像是屁股上长了刺,身子坐不住地扭来扭去,嘴唇抿了又抿,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模样,活脱脱像个羞於开口的小媳妇。 云綺实在看不下去了,睨他一眼:“你到底想求我什么,说出来满足你就是了。” “真的?” 谢凛羽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亮的星辰,瞬间没了刚才的扭捏。 云綺挑眉,语气带著一丝慵懒:“当然是真的。” 话音刚落,谢凛羽立马往前凑了凑。 那张俊朗又带著少年青涩的脸直接侧过来,脸颊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呼吸都带著点急促的热意,语气是藏不住的急切,还裹著点小狗討奖励似的软:“那,先扇这边!” 第301章 想亲 云綺也是有些啼笑皆非。 合著谢凛羽方才那半天的扭捏试探,就是盼著她扇他一巴掌? 完全可以早点说。 她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少年凑过来时带著几分青涩的急切,耳尖泛红,眼神亮得惊人,像只急於求抚摸的小狗,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莽撞。 而云綺眉梢微挑,微微扬起脖颈,姿態慵懒又漂亮。 她抬手便是一巴掌,乾净利落地落在谢凛羽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车厢內格外清亮。 红印瞬间在白皙的脸颊上浮现,谢凛羽却像是被点燃了什么,眼底翻涌著灼热的光,兴奋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个感觉! 方才她扇过来时,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此刻脸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却让他浑身狠狠一颤。 这半个月来积压的空虚、寂寞与难耐,在这一巴掌后瞬间尽数消散。 躁动不安的心终於踏实下来了。 这是她独独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宠爱! 谢凛羽几乎是立刻將右半边脸也凑了过来,尾巴都快摇起来似的,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冀。 云綺也没客气,懒洋洋地手腕一转,又利落赏了他右脸一巴掌。 两颊对称的红印泛起,谢凛羽舒服地喟嘆一声,眼底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好爽。 谢凛羽脸颊泛著未消的薄红,目光牢牢锁在云綺脸上,移不开半分。 他一直知道她漂亮,从以前见到就知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年前他说是喜欢云綺,可他只不过是沉迷这张夺目的脸,根本谈不上真正的喜欢。 他也没想到,把人当成死对头的两年后,他的整个人,他的心,却彻底沦陷得一塌糊涂。 而此刻近距离看著,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比半个月前更美了。 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的肌肤,在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时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媚,鼻樑挺翘又秀气,每一处五官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凑在一起,便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的绝色。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在她的唇上。 那唇瓣饱满得恰到好处,色泽是自然的粉润,唇线清晰又柔和,此刻微微张著,带著几分不经意的娇憨,像是緋色的樱桃,透著诱人的甜。 谢凛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衝破胸膛。 ……想亲。 要忍不住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又汹涌地冒出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先前阿綺都是在他亲过之后才扇他。 如今巴掌已经落了实处,带著她掌心温度的痛感还在脸颊灼烧。那是不是意味著,他现在可以亲她了? 谢凛羽胸口起伏,呼吸骤然变得灼热,视线胶著在云綺的唇上,喉结又不禁滚了一圈。 他当然也不敢直接亲上去,只像只试探著靠近主人的小狗,一点点往前倾身,动作慢得几乎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马车外是深秋的晚风,卷著窗外的清冽气息钻进窗缝。车轮碾过落满枯叶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车厢里愈发静謐。 同时也透进几缕斜阳的余暉,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映得谢凛羽泛红的脸颊更显滚烫。 距离一点点拉近,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香气,缠得人心里发痒。 鼻尖先一步凑了过去,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蔓延,带著独有的乾净气息,与周遭的秋凉形成鲜明反差。 说不清是谁先往前挪了半分,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 谢凛羽浑身一震,战慄的感觉从尾椎骨窜起。 大脑短暂空白后,便被翻涌的渴望彻底淹没。 他再也忍不住,先前那点试探陡然烟消云散,只剩下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急切。 抬手扣住云綺后颈的力道重了几分,將她牢牢往自己这边带,让唇瓣贴合得密不透风。 另一只手猛地揽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感受著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心底的渴望愈发汹涌。 他不再小心翼翼,唇瓣急切地廝磨、辗转,带著少年独有的莽撞与炽热,舌尖迫不及待地撬开她的唇齿,去探寻更深的柔软。 第302章 人不齐但也算团建 谢凛羽呼吸变得粗重灼热,整个人沉溺其中。 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压抑不住的渴求,像是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於寻到甘泉,拼尽全力想要汲取更多的甜。 车厢外的风声早已被隔绝,只剩下两人交叠缠绕的呼吸,几乎要融化在一起。 窗缝透入的斜阳描摹著彼此紧紧相贴的轮廓,空气中瀰漫著少年人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渴望,青涩又滚烫。 直到车內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谢凛羽才凭著最后一丝理智,强行鬆开了怀里人的唇瓣。 谢凛羽知道抱得这么紧,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但他已经不感到羞耻了。 有什么好羞耻的。 反正比这羞耻一百倍的事情他都已经干过了。 而且,这是他喜欢阿綺的证明。越那什么就越证明他有多喜欢阿綺,他应该骄傲才对! 谢凛羽依旧將云綺紧紧圈在怀中,手臂收得极紧。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胸膛贴著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 谢凛羽的眼睛红得厉害,眼尾泛著水光,带著几分小狗似的执拗与灼热,捨不得移开半分。 脸颊紧紧贴著云綺的脸,滚烫的肌肤相贴,用还带著喘息的声音唤她:“宝宝……” 宝宝? 云綺被谢凛羽方才那样急切地亲著,唇上的口脂都差不多被他吃没了。 她忍不住蹙眉:“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这般叫法,她只听说,民间有些长辈哄自家幼童才会用。 可谢凛羽却理直气壮,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又带著几分委屈的黏人:“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所以我才这样叫,一点都不奇怪!” 谢凛羽没说,真正的原因阿綺这个称呼,旁人也能这般唤她,他偏想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只属於他和阿綺的。 说著,谢凛羽滚烫的唇瓣便覆上她的耳垂。胸膛又微微起伏,在她耳边唤著,声音哑得有些含糊:“宝宝……好想你……” 气息裹著直白的情意,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又变得炙热。 眼底的渴望又翻涌上来,唇瓣正要往下移,去寻她柔软的唇。 谢凛羽当然还没亲够。 他等了整整半个月,日思夜想盼著这样贴近她,不过半炷香的亲吻,怎么可能够?! 可偏偏,这炙热的氛围才刚重新燃起,就被车外的声音打断。 马车咯噔一声稳稳停住,车夫的声音隔著车帘传进来,恭敬又清晰:“世子,云大小姐,公主府到了。” ? 这么快就到了? 谢凛羽眼底的热意还没褪,骤然被打断,一股火直往脑门窜。 这车夫是怎么回事?赶车赶得这么快! 他抱著阿綺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已经到公主府了? 他向来是桀驁不驯有火就撒,对著车外冷冰冰,且阴阳怪气:“你这赶车的脚程,倒是比驛馆的快马还利落!” 车外的车夫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反倒以为是夸奖,连忙恭敬回话:“谢世子谬讚!小的知晓世子和云大小姐要赴宴,便想著儘快送到,不敢耽搁半分,能得世子夸奖,是小的福气!” 谢凛羽:“……” 一口气被憋得不上不下。 当下掀开车帘的动作都带著怒气,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啪地扔到车夫身上。 咬牙切齿:“明天你不用赶车了,给我调到帐房去,跟著帐房先生打下手!” 他一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目,光是看一眼帐本他都会头疼欲裂。这种折磨人的活,正好用来罚这没眼力见的! 车夫已经被这沉甸甸的一袋银子砸蒙了,紧接著又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置信,大喜过望。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忙扑通一声对著车辕作揖,声音里满是感激:“谢世子恩典!谢世子提拔!” 帐房那可是多么体面的差事啊!风吹不著日晒不著,每月月钱还比赶车多三成,日后见了同乡也有脸面! 世子真是顶天的大好人! 谢凛羽眼睛一瞪。 谁要这人谢他啊! “別闹了。”云綺的声音懒懒传过来,“正好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进公主府了。” 闻言,谢凛羽脸上那点不耐瞬间抹去,眼底立马漾开討好,屁顛屁顛就转身抬手,语气黏人:“宝宝,我抱你下来。” 堪称变脸大师。 到了公主府也好。 他今晚还要见他的那些个情敌,他正好可以早做准备! 此刻,马车停在公主府外数米外。 云綺先掀起竹帘,看了眼人声熙攘的窗外。 昭华公主显然对小郡主的满月宴极为重视,整个公主府被装点得如同白昼。 朱红大门漆得油亮,府墙之上,每隔三尺便悬著一盏大红宫灯,绵延至府邸深处,远远望去,似赤色火龙盘踞,將夜空都染得暖亮。 府门前早已车水马龙,各式华贵马车排成长龙,锦绣绸缎的车帘被僕从掀开,身著綾罗绸缎的宾客们陆续下车。 男宾们或身著锦袍玉带,腰佩玉佩,步履沉稳。女眷们则头戴珠翠,裙摆曳地,环佩叮噹,面带笑意、互相寒暄著拾级而上。 府门內侧设著两处登记台,宾客们带来的贺礼被僕从们抬上前去。几位管事一边核对宾客姓名记录,再由专人將贺礼送往府內库房。 云綺无意借这场宴会接近昭华公主,自然也没在贺礼上费什么心思,只备了符合她身份又不出错的,与谢凛羽带的贺礼一同放在另一辆马车。 此时,阿福和穗禾已经从后面的马车下来,正把贺礼往公主府搬。 因著府外宾客马车眾多,也没人会特意注意到他们这里。云綺手一抬,便任由谢凛羽將自己抱下去。 谢凛羽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与她亲近的机会。 就抱著她下马车的这会儿功夫,还將声音压得轻软,在她耳边黏糊糊撒娇:“宝宝,待会儿没人的时候,我们还亲亲好不好……” 云綺还没回应,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 周遭原本喧闹的气流像是被无形的气场凝滯了一瞬,连耳边的嘈杂都淡了几分。 待她在地上站定,下意识抬眼,循著方向看去。 这一看,却让她身形骤然一顿。 因为不远处的汉白玉石阶旁,三道身影静静立著。 三个男人风格迥异,却每个都足够夺目。 每一个都是她是再熟悉不过的。 最左侧是霍驍。 身著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繫著一条墨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绷得笔直。一双刚恢復不久的眼眸深邃,周身縈绕著一股克制內敛的气场。 而石阶另一侧,竟然是裴羡。 他依旧偏爱青色,身姿清瘦頎长,墨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倒衬得眉目愈发清冷如画。晚风吹过他的衣摆,漾起细微的弧度。 云綺没想到霍驍和裴羡会来。 她自然知晓,裴羡是执掌朝政的当朝丞相,霍驍是手握兵权的定远將军,两人皆位极人臣,定然会收到公主府的邀约。 可霍驍的眼疾应该才刚恢復,按常理应该还会在將军府静养,他也不是喜欢凑这种热闹的性格。 裴羡更不必说,在此之前,除了皇帝亲召的宫宴,他从未应过任何王公贵胄的私下邀约,更从未参加过任何宴请。 而且,她许多日前曾隨意打听过宾客名单,並没有听说霍驍和裴羡会来。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站在霍驍与裴羡不远处的,还有楚翊。 他今日穿了一袭暗金色锦袍,衣摆处用玄色丝线绣著几尾游动的锦鲤,鳞爪纹路细密精致,低调中透著与生俱来的矜贵。那双眼睛,深邃如同藏著万千思绪的深潭。 就在云綺站定的那一瞬间,三道目光几乎同时朝她这边投来。 先是落在她的脸上,各自神色有异。而后,又极其一致地、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谢凛羽仍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第303章 谁说拉仇恨这事儿不存在天赋呢 谢凛羽环在云綺腰间的手一顿。 那三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太过灼人,即便他素来跳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顺著那目光来源回头,当看清不远处立著的三道身影时,原本还黏在云綺身上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整个人顿时精神一震,连带著环抱云綺的手臂都紧了几分。 谁说这车夫马车驾得不好? 这车夫驾车驾得可太好了! 他抱著阿綺刚从车上下来,竟然正好撞上了他最想撞见的人。这怎么能不算是天助他也? 谢凛羽的目光在霍驍、裴羡和楚翊身上转了一圈,心里的小算盘立马噼里啪啦算起来。 他不知道楚翊为什么也站在那里。 不过荣贵妃与昭阳公主素来交好,作为荣贵妃之子,楚翊来参加这场满月宴合情合理,想来不过是碰巧撞上罢了。 但霍驍和裴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可是一清二楚。 因为,就是他把他们叫来的! 谢凛羽在心底骄傲得很。 先前云綺在镇国公府,跟他说说想来参加这场满月宴,他当时就想到,霍驍身为定远將军,裴羡是当朝丞相,皆是昭华公主需要礼遇的重臣,公主府的请帖定然会送到他们手中。 为了这场宴会,他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准备。 先是跟太后皇外祖母软磨硬泡求来霞影纱,又是让宫內手艺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工,这才製成他和阿綺今晚穿的相配衣袍。 选这橘粉色系,自然是因为粉色娇嫩。 那个霍驍,日日裹著一身玄色劲装或是墨色朝服,整个人沉闷得像块黑炭。而这橘粉色正衬他这十六岁的年纪,显得他年轻水灵。 至於裴羡,一个十七岁就考中新科状元、二十岁就当上丞相的前无古人的变態,脑子他是比不了了,就偷偷让人把自己今晚穿的靴子垫高一些,就是为了站在裴羡身边时能压过他。 他在这摩拳擦掌信心十足,结果一打听,他却听说霍驍和裴羡都婉拒了公主府的邀请,压根没打算来。 他可是想好了要和阿綺甜甜蜜蜜並肩出现在宴会上,气死霍驍和裴羡的,他们俩不来怎么行? 所以昨日,他故意让人去將军府和丞相府送信,说阿綺今日也会来赴宴。 他就知道,这俩人肯定会来的。 哼! 如今看著不远处几人投来的目光,谢凛羽心里更是得意。 他就是要让霍驍和裴羡清清楚楚地看到,能站在阿綺身边,和她青梅竹马、天生一对的人,是他! 这边,三个男人的目光都锁在云綺和谢凛羽身上。 每个人都看得真切。 云綺不仅是和谢凛羽同乘一辆马车而来,下车时更是被谢凛羽十分自然熟稔地抱下来的。 他手臂环著她腰背的动作流畅如本能,指节扣在她腰间时还下意识收了力道,那股子自然流露的姿態,亲昵得刺眼。 更惹人注目的是两人的装扮,同色系的橘粉綾罗衣袍上,连绣线的渐变都分毫不差。云綺耳坠上悬著的玉髓,恰与谢凛羽腰带上嵌的是一对。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眉眼间的默契与衣饰的呼应缠缠绕绕,生出一种年少便青梅竹马、旁人插不进半分的適配感,鲜活又登对。 因著距离不远,细节也能看清。少女鬢边的髮丝微微凌乱,脸颊泛著一层慵懒的薄红,她唇上的口脂明明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唇瓣却依旧透著嫣红水润。 他们在马车上亲过了。 这是霍驍、裴羡和楚翊,在这一瞬间同时涌上脑海的想法。 紧接著,他们目光向下,便看见谢凛羽环在少女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像是在宣示主权般,少年英气的眉梢高高挑起,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惊讶:“呦,好巧。霍將军、裴丞相,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阿福刚送完贺礼回来,就听见自家世十分挑衅地说出这话。 立马惶恐。 明明是他家世子昨晚特意让人往將军府和丞相府送信,把人家这两位“请”来的,如今人真的来了,世子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裴丞相就算了,好歹是个文臣,可人家那霍將军是啥人,世子他真的不怕挨打吗! 阿福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家世子已经彻底对云大小姐沦陷了,还把云大小姐的前任夫君和两年前轰轰烈烈追求过的裴丞相当成头號仇敌。 可这般贴脸挑衅的架势,连他看著都替世子捏把汗。 谢凛羽的话一出口,三个男人的神色各有暗涌,心思重重。 霍驍的雪盲症才刚痊癒,视线里的光影还带著几分朦朧,可眼前谢凛羽与她亲近的模样,却看得异常清晰,心臟像是被重物碾过,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竟然和谢凛羽这般亲近了吗。 也是,他们是青梅竹马,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而他和她,不过只有一日短暂的夫妻缘。 所以,和她第一次的人,就是谢凛羽? 裴羡静立在侧,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素来清冷如孤山寒雪的人,周身那层疏离的气场更淡了些。 他知道的,她身边从不缺倾心於她之人。 那日慈幼堂一別,他提出送她回侯府,她却说想独自去別处走走,让他先走。 他虽不知她要去往何处,可直觉告诉他,她应该是要去见某个人。他不愿纠缠,便顺从了她的意愿。 所以,那日她特意避开他去见的,是这位谢世子吗。 楚翊站在阴影里,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深沉的眼眸像浸在寒潭里,看不出情绪起伏,只透著一股难窥底里的气场。 她问他要寒磯草,要做男子用的避子药。 而今晚,他们看上去这般熟练的亲近。 所以,这个谢凛羽已经和她做过了? 第304章 同仇敌愾 谢凛羽自然不知道霍驍和裴羡在想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看见他和阿綺之后,这俩人儘管在隱忍,內心也绝对不平静。 他不由得暗爽。 要是把楚翊换成阿綺那个勾栏做派的弟弟就好了。 他现在简直强得可怕,可以一挑三! 云綺看清此刻这番景象后,开口:“放我下来。” 谢凛羽满心不舍,手还恋恋不捨地环在她的腰上,可又不敢不听她的话,只能委委屈屈地鬆了手。 云綺目光在谢凛羽、霍驍、裴羡和楚翊身上转了一圈。 没说什么,却迈开步伐。 这一刻,在场的四个男人,无论面上是隱忍、是清冷、是深沉,还是刚鬆开手的失落,所有人的心都几不可控地悬了起来,连呼吸都几乎没了声息。 他们都不知道,她是打算先走到谁身边。 然而这对云綺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选择题。 谢凛羽方才在马车上她给的赏赐已经够多了,霍驍四日前在將军府也得了她足够的甜头,楚翊那边更是早已摊牌,他自己也清楚,在她这儿排不上前头。 还有什么好纠结的?自然只剩下裴羡。 吃还没吃上,这张脸又是她最喜欢的。 况且这四个人虽然都身份显赫,裴羡却偏偏最让人心软。 其他三人或有父母疼宠,或有祖辈庇护,家世根基稳稳噹噹,唯有他,这么多年始终形单影只,孤零零一个人熬过所有岁月,甚至在这世上连个亲人都没有。 这般境遇,在这种情境下,她还是会对他多怜惜几分的。 可云綺还没走到裴羡跟前,確切地说,刚走到四人中间,恰好被谢凛羽、霍驍、裴羡和楚翊围在正中时,一道带著几分疑惑的声音忽然传来:“你们五个这是——干嘛呢?”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唱喏声,划破了空气中的微妙氛围:“太子殿下驾到——” 云綺一转头,便对上了楚临那张熟悉的爽朗面容,率先打起招呼:“太子殿下?” 楚临原本是打心底不想来这满月宴的。 昭华公主向来与荣贵妃交好,和他母后皇后的关係素来冷淡。 况且这类场合於他而言,不过是枯坐一两个时辰,看些乏味歌舞、吃些精致却寡淡的宴席,待到腰酸背痛才能离场。期间还要应付各路宾客的阿諛奉承、寒暄客套,实在无聊又烦人。 可他身为太子,母后又是中宫皇后,昭华公主府既递了请帖,他便不能不给这份体面,只能前来。 但他没想到,他这还没进公主府呢,一下马车看见的全是熟人。 只是,他完全没搞懂,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丞相素来清心寡欲,从不参与朝臣贵胄的各类宴请。霍將军前些日子明明传了身体不適的消息。谢家半个多月前就婉拒了公主府的邀请,谢凛羽为何会在此地? 还有楚翊,五日前明明还跟他提过,要专心筹备册封典礼,今夜不会来赴宴,只让人送贺礼过来,此刻却也站在这里。 最让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位容顏明媚、晃得人几乎移不开眼的少女。 他见过云綺几次,知晓她並非传闻中那般不堪,但也不可否认,这位弟妹在京中的名声確实差得离谱。 而他这位昭华姑姑眼高於顶,向来不屑与名声不佳之人结交,断然不可能给云綺递去请帖才对。 该不会是…… 楚临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可能! 该不会是今晚公主府的宴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彩头吧? 见楚临满眼疑惑,云綺莞尔一笑:“我是跟著谢世子来赴宴的,刚到这儿就遇上了霍將军、裴相,还有四殿下。没站多久,殿下你就来了。” 楚临也没往深处想,闻言便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別在外面吹风了,一起进去吧。”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云綺,你便与孤一同走。” 先前在没外人的场合,楚临对云綺是自称“我”的。可今夜是在公主府,宾客云集,他身为太子,言行需合乎礼制,便不能再那般隨意。 他让云綺走在自己身边,心思其实很简单。云綺是他的弟妹,无论何时何地,他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况且她並非公主府正经邀请的客人,京中名声又不算好,孤身进去难免遭人议论指点。有他在身边陪著,旁人就算有閒话,也不敢轻易置喙。 楚临这话刚出口,莫名就觉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凝,似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凉丝丝的风顺著衣领钻进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搓了搓手臂。 想必是近来降温愈发厉害,回头得叮嘱他那弟弟也多添件衣裳才是。 云綺听了,眼底笑意更浓,声音清甜:“好呀,那便谢过殿下了。” 一旁的谢凛羽差点没憋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什么好!阿綺明明该和他並肩走进公主府才对! 可看方才阿綺的意思,分明没打算跟他一起,反倒像是要在霍驍和裴羡里挑一个同行。 如果是他俩其中一个的话,那还不如太子呢。 於是,云綺便自然地走在了楚临身侧。 一行人往公主府內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云綺的手背不经意间蹭过霍驍的手背。 她的肌肤细腻柔滑,触上他掌心延伸至手背的粗糙肌理,一软一硬、一滑一涩的触感撞在一起,只转瞬便错开,霍驍却呼吸陡然变沉。 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云綺的背影上。 待到经过裴羡身边时,她又微微侧过头,眼尾眉梢带著软意,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目光温柔得像浸了月色,含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繾綣。 裴羡迎上她的目光,原本微垂的眼睫轻轻一颤。 云綺的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就连身侧的楚临都毫无所觉,可谢凛羽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她身上,这转瞬的小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肺都快气炸了! 阿綺怎么对这俩人这般上心!竟然还特意安抚他们! 一行人中,楚翊走得最慢,目光却没离开过霍驍和裴羡,本就晦暗的眼眸愈发深沉晦涩,周身縈绕著冷冽的低气压,那眼神显然算不上友好。 谢凛羽瞥见楚翊这神色,顿时像找到了同盟,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同仇敌愾:“四皇子,你也觉得霍驍和裴羡这俩人很討厌,对吧!” 第305章 好久不见啊,妹妹 谢凛羽压根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因为霍驍和裴羡都是他的眼中钉,被他当成头號情敌,但眼前楚翊这位四皇子,从来都没和阿綺接触过。 三个人里显然只有他是好人。 方才看见云綺暗戳戳安抚霍驍、又给裴羡递眼神,谢凛羽气得心口发闷。 一抬眼瞥见楚翊也目光幽深地盯著那俩人,他自然理所当然地觉得楚翊也看他们不顺眼。 有共同的敌人,那可不就是朋友么! 既然是朋友,当然就要凑到一起说討厌的人坏话! 谢凛羽在楚翊身边吐槽,楚翊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周身像裹著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眼底深不见底。 他对上眼前这位京城小霸王那清澈的眼神,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的確。” 楚翊抬眸,望向太子身旁的那道少女背影。 明明方才他和霍驍、裴羡一样,都站在她的面前。 她却故意蹭过霍驍的手背,又眼含软意地安抚裴羡,那般温柔耐心地哄著他们两个,独独將他忽略。 只因霍驍是她明面上的前夫,裴羡是她喜欢得人尽皆知的白月光。 唯独他,和她面上几乎毫无牵扯,连被她特殊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她心里,就这般被她拿不出手,见不得光吗。 他与她的那些亲密,永远只能藏在暗处。 至於谢凛羽——楚翊先前的確有一瞬在想,谢凛羽是不是已经和云綺做过了。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瞬就被推翻。 因为凭藉这位谢世子这清澈的眼神,还有来找他说霍驍和裴羡的举动,他已经可以確认了。 如果他已经和阿綺做过了,刚才下马车时他应该已经敲锣打鼓,恨不得踩在霍驍和裴羡头上炫耀了。 得到楚翊的附和,谢凛羽顿时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终於有人懂我的感受了!” 谢凛羽十分满意。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四皇子人还挺不错的! * 满月宴设在公主府的澄瑞园。 园內沿湖铺著毡毯,一直延伸到主厅门前,踩上去绵软无声。 两侧的朱红廊柱上缠绕著彩带与粉色绒球,廊下悬著一排排绘著百子千孙图的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洒下,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主厅內富丽堂皇,正中央悬掛著弄瓦之喜的匾额,下方供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瓜果糕点,还有长命锁、平安扣等贺礼,件件精致。 宾客们已按身份次第落座,衣香鬢影间儘是端方有礼。眾人或低语寒暄,或浅酌慢品,言谈间不失贵胄体面,厅內一派从容雅致。 云汐玥端坐在萧兰淑身侧。萧兰淑身旁坐著的,正是平日里与她交好的李夫人、张夫人和陈夫人。 李夫人率先开口,目光落在云汐玥身上,面露欣赏:“汐玥这孩子真是越发出挑了,气质文静温婉,端端正正往这儿一坐,便是標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这话萧兰淑听得满心舒畅。她瞥了眼女儿今晚的装扮——浅碧绣兰花的襦裙,配著素银流苏步摇,清秀雅致却不失灵动,再看她脊背挺直、敛目垂眸的端坐姿態,愈发满意。 这半个多月来,玥儿每日跟著教导嬤嬤刻苦学礼,如今看来,果然成效显著。从前她让教养嬤嬤请了云綺数次,那丫头何曾有过这般端庄模样? 张夫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毕竟是萧夫人的亲生血脉,根正苗红。哪像从前那个,一到这种场合就出乖露丑,白白丟了侯府的脸面。” 陈夫人也跟著说道:“如今有了汐玥这等懂事的孩子便知,先前绝非萧夫人和侯府教养无方,实在是那低贱血脉天生难驯,再好的规矩也教不进去。” 提及云綺,萧兰淑心头便又像是被巨石堵住。 从小到大,侯府待那丫头金枝玉叶般娇养,何曾有过半分亏待? 可她倒好,那日沈鸿远一来,先是当眾称自己的爹是贱人,更敢当著全府上下的面打她的脸,简直无法无天! 萧兰淑心头烦躁,脸色阴沉几分,抬手摆了摆:“今日是赴喜宴,別提那些晦气人扫了兴致!” “况且公主府的请帖,就只给了我玥儿。那云綺如今別说踏入这等场合,怕是连公主府的门槛都没机会瞧见。” 云汐玥闻言,心底按捺被夸赞和今日云綺不来的喜悦,面上依旧温婉柔顺,声音软和:“母亲不想提姐姐,便不提了。” 说著,她便伸手取过一旁的描金小碟,夹起一块浸过红枣蜂蜜的桂圆肉递过去,十分乖巧懂事:“母亲尝尝这个桂圆,补气血。” 萧兰淑看著女儿嫻静懂事的模样,总算舒心一些。 就在这时,宴席上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躁动,不少宾客纷纷抬眼,朝著入厅口的方向望去,神色间带著好奇与探究,像是有身份尊贵之人到场。 身旁的张夫人不知瞥见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手指著门口,有些不可置信:“萧夫人,那不是……” 云汐玥心头骤然一紧,莫名升起一股熟悉而强烈的不祥预感,后脊甚至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著心慌,循著张夫人示意的方向望去。只一眼,便觉眼前一黑。 门口出现的,真的是云綺! 更让她身形一晃的,云綺並非孤身前来。 与她並肩而立的,是当朝太子楚临,一身明黄常服,气度雍容。 她身侧,是英挺逼人的定远將军霍驍,以及素来深居简出的裴丞相。 再往后,是即將封王的四皇子楚翊,还有镇国公府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独苗谢世子。 五位身份显赫之人偏偏簇拥著一个少女,声势赫赫,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除了楚临应酬著周遭视线,霍驍、裴羡、楚翊、谢凛羽四人的目光,几乎都牢牢凝在云綺身上。 那目光带著各自的专注与在意,仿佛周遭的喧囂与宾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她是这厅中唯一的焦点。 而被眾人簇拥在中心的少女,却好似浑然未觉周遭的瞩目,又好像是生来便习惯这些。 一身柔雾橘粉裙装衬得她本就绝色的容顏愈发明媚。那衣料隱隱流转光泽,既不张扬又透著与生俱来般的贵气。 云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透重重人群,精准落在云汐玥身上。 唇角扬起一抹亲切的弧度,她动了动唇,无声吐出几个字。 那口型,云汐玥看得真切。 是:“好久不见啊,妹妹。” 第306章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那个心思? 萧兰淑刚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扫到门口的云綺时,险些直接喷出来。 云汐玥的肩膀则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活像是大白天撞了鬼。 云綺?她怎么会来?! 云汐玥明明记得,公主府的请帖只送了母亲和她这个嫡女,云綺根本没收到邀约。 可再看云綺身旁的阵仗——太子、四皇子、霍將军、裴丞相、谢世子,这几位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 只要其中一人开口,给云綺討张请帖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巨大的恐慌与嫉妒涌上心头,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要坐不稳。 她颤抖著抬起手,从方才的描金小碟里捏起一颗桂圆,猛地塞进自己嘴里。 ……该补气血的人是她。 不然,她才是真要撑不住了。 说来也巧,楚临与云綺一行人刚踏入宴会厅,內门也传来一阵环佩叮噹。 昭华公主身著一袭蹙金长裙,裙摆绣著繁复的鸞鸟纹样,走动间金线流转,华贵逼人。 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流苏隨著步態晃动,却丝毫不减她周身的凌厉气场。 她眉梢微挑,眼神锐利如锋,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刚一入厅,目光便被楚临楚翊还有霍驍裴羡他们吸引,自然也瞧见了被他们簇拥在中心的云綺。 她霎时冷眉一蹙,语气带著几分审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旁人听清:“那便是那个云綺?” 昭华公主十年前便嫁与駙马,奈何成婚十载始终未能有孕。这些年她遍寻妇科圣手,试过无数偏方,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待她年过二十八,本已渐渐放下执念,不再强求子嗣,命运却赐下意外之喜,她竟如愿怀上了身孕。 十月怀胎分娩,她顺利诞下此生第一个女儿,太后亲赐封號景寧,更是將这唯一的女儿视若掌珠,疼宠无度。 正因这份极致珍视,景寧郡主的满月宴,昭华公主筹备得极为上心。 从宴席的菜品规制、庭院的布置陈设,到贺礼的备选清单,桩桩件件都亲自盯著下人操办。 尤其是受邀的宾客,更全是她逐一精挑细选。 一来需身份足够贵重,非皇亲国戚便是朝中重臣家眷,方能配得上为她的宝贝女儿庆贺。 二来也需品行端正、往来和睦,免得良莠不齐的人混入,扰了宴席的喜气,更衝撞了她的景寧。 可偏偏,出来了一个云綺。 这个侯府假千金昭华公主早有耳闻——鳩占鹊巢多年的冒牌货,来歷不明,血脉低贱。 即便被侯府当作嫡女养了这些年,也是大字不识几个,传闻中更是蛮横跋扈、蠢笨无知。 这般人物,纵使还掛著侯府养女的名头,她也绝不可能让其踏入公主府半步。 然而,谢家老夫人是她母后的亲表姐,谢凛羽是她的表侄。 这孩子可怜,父母早亡,身边只剩祖父母照料。她从前多年膝下无子,也算是看著这表侄长大,几乎把他当作自己孩子一般疼宠,向来是他所求,无不应允。 可前些日子,这小子不知是著了什么魔,竟特意来公主府求她,要给云綺也討一张请帖。 她本是万般不愿,可架不住这孩子生得俊朗,又擅长软磨硬泡、撒娇討喜,她终究是心硬不起来,勉强应了。 此刻亲眼瞧见云綺,昭华公主不由得冷哼一声。 来她可以让人来。但以这云綺的身份人品,她早已特意吩咐下人,將她安排在了宴席最角落的位置。 该让这丫头知晓,就算是到了这般场合,她也只能坐在最不受待见的位置,好好认清楚自己的斤两。 然而另一边,一行人刚迈入正厅,负责引导宾客入席的侍从便连忙上前。 齐齐躬身行礼,恭敬声道:“太子殿下、四殿下、裴丞相、霍將军、谢世子,公主殿下已为各位备好席位,奴才这就引您等入席。” 说罢,侍从抬手朝厅內前方示意。那里正是宴席最前排、最尊贵的核心区域。 桌案皆为紫檀所制,铺著明黄织金锦缎桌布,杯盘碗盏儘是官窑珐瑯彩,就连桌旁伺候的侍女,也都是精挑细选的伶俐人。 这排席位的排布颇有讲究。 东侧最前方设两个主位,留给太子与四皇子楚翊。二人一个是储君,一个是深得帝宠、地位与东宫不相上下的皇子,席位规格近乎持平。 唯独太子的桌案边缘,额外镶了一圈暗金云纹,正中央还摆放著一枚雕刻瑞兽的和田玉璧,以此彰显储君的独特身份。 西侧最前方的两个席位,是留给霍驍与裴羡的。 二人皆是皇帝最宠信重用的权臣,一文一武撑起朝堂半壁江山,席位紧邻东侧主位,彰显公主府的敬重。 而谢凛羽的席位,则设在东侧主位旁侧、紧邻昭华公主內席的位置。这是特意留出的亲近之位,也体现了昭华公主对他的疼宠。 楚临倒是没在意自己坐哪里,只看向那侍从,开口便问:“云大小姐的席位在哪里?” 侍从被问得一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云大小姐是谁,连忙躬身回话:“回太子殿下,云大小姐的位置在那边——” 说罢,他抬手朝厅內最偏僻的角落指去。那地方紧挨著迴廊转角,被一道雕花屏风半遮半挡,远离宴席核心区域,都是空位置。 桌上只铺著普通的青缎桌布,杯碟也是最寻常的白瓷,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唯有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曳,与前排的通明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显然是最不受待见的末等席位,分明是被刻意安排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楚临眉头一蹙,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云綺如今身份確实尷尬,可昭华姑姑將她安排在这等偏僻角落,未免也太折辱人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不自觉放柔,生怕她瞧见那位置会心生失落:“你別在意,想来是底下人办事出了差错。我去问过昭华姑姑,让你坐到前面来。” 楚临说著便要动身,云綺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眉眼间不见半分介意:“不必了殿下,那边位置挺好的,我很喜欢。” 这安排的確正合云綺心意。 她来这宴席本又不是为了凑前看歌舞的,那偏僻角落可比前面自在多了。 云綺朝著楚临頷首:“那我便先过去了,殿下不必掛心我。”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要朝角落走去。 可步伐刚迈,手腕便被人一把拉住,谢凛羽几步追过来,著急道:“宝宝,我和你一起坐那里。” 他才不管旁人给他安排什么席位,反正阿綺在哪儿,他就去哪儿! 说著便不由分说,拉著云綺的手腕跟著她往厅后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霍驍与裴羡对视一眼。 一个目光幽沉,藏著不加掩饰的在意。一个神色清冷,却难掩眼底的异动。 裴羡率先开口,声音淡而平静:“替我谢过公主美意,但裴某素来喜静,想换个位置。” 霍驍紧隨其后,声音低沉有力:“我眼疾未愈,前头灯火太盛,恐受刺激,还望公主体谅。” 两人说完,不等侍从反应,便径直朝著云綺离去的方向迈步。 只留下原地没回过神的楚临,以及一脸茫然无措的侍从。 楚临愣了片刻,总算回过味来。 这两人分明是和谢凛羽一样,要跟著云綺去那角落。 霍驍的心思他倒是清楚,毕竟是云綺的前夫,先前揽月台上那般直白的心意,旁人都看在眼里。 可裴羡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向来对云綺视若无睹、避之不及吗? 先前揽月台上,裴羡还当眾拒绝了云綺的求抱,怎么如今也对她这般在意? 楚临还在捋这错综复杂的关係,身旁的楚翊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半句解释,目光牢牢锁在少女离去的方向,脚步已然迈开。 楚临不由得睁大眼睛,连忙出声:“四弟,你该不会也要去凑这热闹吧?他们几个都是对云綺有心思……” 楚翊脚步微顿,转头看他时,目光深邃如潭,语气平淡:“三哥怎么知道,我对她,就没有那个心思?” 第307章 表哥表妹,天经地义 楚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楚翊刚才说什么? 说他怎知,他对云綺就没有那个心思? 意思是……他也喜欢云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楚临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震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哪怕从前云綺还是侯府嫡女的时候,和楚翊也连面都没见过。 之前两人唯二的交集,不过是荣贵妃的寿宴,还有那次他在聚贤楼请云綺吃午膳。 一想起聚贤楼的那次,楚临才恍然回过味来。当时楚翊的种种反常,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他不仅主动开口挽留云綺留下,还將她隨口提过的忌口记得分毫不差。 后来被热汤泼到手,那样一个自出生起就波澜不惊、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竟会对著一个少女问 “你不管我吗”,语气里还带著几分莫名的、求关注的意味。 那时他就隱隱觉得,楚翊对云綺的態度,和对旁人截然不同。可碍於两人没见过几次面,他只当是名义上表兄妹的情分,没往深处想。 现在看来,楚翊分明是那时候就对云綺动了心。 所以现在是什么局面? 前夫、白月光、竹马,再加上个表哥,全都要跟他弟弟抢人? 关键是今天这场合,所有人都在,偏偏他弟弟不在!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涌上楚临心头。 弟妹还可能是弟妹,问题是这个弟不一定是他亲弟弟啊! 要不是还有这层太子身份,楚临恨不得自己现在也跟去那个角落,替弟弟盯著这局面。 可楚翊才刚迈离开,楚临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昭华公主便已携著凌厉气场朝这边走来,楚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先应对自己这位姑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昭华公主本是瞧见自己最上心的几位贵客都聚在前方,才特意过来寒暄几句,想彰显几分宴席的规格与自己的顏面。 尤其是那位裴丞相。 她早有意与这位惊才绝艷的权臣结识,可裴羡素来孤冷清高,近年满京贵胄的宴请,无论身份何等显赫,他从未应允过一次。 这次她递出请帖,裴羡起初也婉拒了,谁知后来竟改了主意赴宴。一个从不踏足宴席的丞相,唯独来了她的公主府,这何尝不是给足了她脸面,让她满心欢喜。而且她的景寧,就该由这般人物来庆贺满月。 可她一走近,却发现別说裴羡,就连霍將军、自己疼宠的表侄谢凛羽,甚至与自己素来交好的荣贵妃之子四皇子,竟全都离开了,也压根没去她精心安排的席位。 昭华公主的眉头瞬间蹙紧,凌厉的目光扫向方才引领席位的侍从,声音不怒而威,带著压迫感:“这是怎么回事?人都去了哪里?” 侍从只能硬著头皮躬身回话,面带惶恐:“回公主殿下,霍將军、裴相爷,还有四殿下和谢小世子他们……都朝著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坐席去了。” “谢小世子说要和云大小姐同坐,裴相爷说他素来喜静,想换个清净地方。霍將军则说眼疾未愈,前头灯火太盛不宜久待。至於四殿下……” 侍从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方才四皇子那句“怎知我对她就没有那个心思”,侍从听得一清二楚,可这话涉及皇子心意,岂是他一个下人敢隨意转述的。 昭华公主闻言,瞳孔倏地一缩。 顺著侍从方才示意的方向望去,那原本她特意安排给云綺、最偏僻冷清的角落,此刻竟围满了人影,与周遭的空旷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满眼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难道是都想和那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冒牌假千金坐在一起? - 另一边。 迴廊转角的偏僻角落,烛火昏黄,前厅的喧囂淡了许多。 云綺隨意找了个空位坐下,刚碰到微凉的桌沿,后脚谢凛羽便兴冲冲地凑过来,恨不得黏在她身边落座。 他心里美得很——这位置再好不过,没人打扰、光线又暗,刚好方便他跟阿綺亲近。 正要往少女身侧挤,转头却猝不及防撞见几个熟悉的身影,肩膀猛地一顿。 霍驍,裴羡…… 不是,怎么还有楚翊? 谢凛羽满脸莫名其妙。 霍驍和裴羡没有自知之明,黏著阿綺不放就算了,这位四皇子跟过来做什么? 更关键的是,霍驍和裴羡如果跟过来,也是想和阿綺坐在一起,他就算是占了阿綺一侧的位置,另一侧还空著,这不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谢凛羽眼底顿时翻涌起重重警惕。不等几人站定,他已经皱起眉头,眼睛瞪得溜圆。 看向霍驍和裴羡的目光满是敌意,活像只护食的小狗:“是我先跟著阿綺来的,你们跟过来做什么?学人精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霍驍没回应他的挑衅,目光只越过他,落在落座的少女身上,语调低沉沙哑:“……我想陪你。” 裴羡站在灯影交错处,也朝著云綺看过去。他本就生得清雋出尘,自带孑然一身的疏离,昏黄烛火勾勒出他的身形,眉宇间的清冷与周遭的静謐相融。 一看阿綺的目光又被勾过去,谢凛羽又是暗中咬牙又委屈。 他长得也不比裴羡丑吧?偏偏阿綺就喜欢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云綺自然懂这几人跟来的意思,对霍驍回应道:“可我身边只剩一个空座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自己商量,她跟谁坐在一起都可以。男人们爭风吃醋,她没打算掺和。 谢凛羽正要开口为爱以一挑二,眼角余光却瞥见楚翊忽然朝他递来一眼。 那目光极淡,却像是带著某种无声的暗示,隨即又扫过霍驍与裴羡,神色平静无波。 谢凛羽先是一愣,不知道楚翊是什么意思,隨即立马反应过来。 该不会,这位四皇子是特意跟过来帮他,给霍驍和裴羡添堵的吧? 果然是够仗义的好兄弟! 他当即不再犹豫,一把拽住楚翊的手腕,將人直接拉到云綺另一侧的空位旁按住。 理直气壮:“四皇子,你可是阿綺的表哥!表哥坐在表妹身边,天经地义,再合適不过了!” 第308章 那他牵的,是谁的手? 这话一出,霍驍与裴羡的目光同时落在谢凛羽身上,目光带著几分复杂。 两人都没出声反驳。 虽说他们之前也从未见过,楚翊与云綺有过什么交集。 但方才楚翊跟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心思也已经昭然若揭,且根本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他们对云綺存著怎样的念头,这位四皇子便也是怎样的心思。 偏偏谢凛羽看不出楚翊的这层心思。 谢凛羽才十六,是镇国公府千纵万宠养出的独苗,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受过半点委屈,心思纯得像张白纸。 只有他以为,楚翊是个好人,还这般相信他,只把他们当成敌人。 但霍驍和裴羡也不可能跟一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孩子计较。 更不可能在这场合下戳破楚翊的心思。 裴羡先垂下眼帘,在云綺前方的一个空位坐下。 霍驍则无声地扫了楚翊一眼,深沉的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隨即也在裴羡身侧落座。 唯有谢凛羽十分满意,只觉得自己总算守住了阿綺身边的位置,甚至主动拍了拍楚翊的肩膀,语气热络又亲切:“谢谢四表哥!” 这声“四表哥”,显然是跟著云綺的辈分叫的。 楚翊幽深的眸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敛去了所有情绪,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淡,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用谢。” 於是便成了这般景象。 谢凛羽与楚翊一左一右挨著云綺落座,將少女夹在中间,距离还非常近。而霍驍与裴羡则坐在他们前方。 四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同一道身影上,与前厅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割裂感。 此时,受邀的宾客已悉数落座,整个宴会厅灯火通明。 紫檀桌案整齐排布,眾人推杯换盏、低声交谈,衣香鬢影间儘是京中权贵的体面与热闹。 而实际上,满厅宾客的视线,都忍不住越过繁华景象,频频投向角落里那处。 那里本是最不起眼的位置,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眾人本就因素来不赴宴的裴丞相都来赴宴而感到意外。谁曾想,宴会尚未正式开席,除了端坐主位附近的太子。 霍驍、裴羡乃至最受帝宠的四皇子,这几位身份最是尊贵的人物,竟一个没去公主府安排的前排主位,而是都挤去了那犄角旮旯的偏僻角落。 远远望去,谢家那位娇纵的小世子连同四皇子,一左一右夹著中间的少女。霍將军与裴丞相则在前面落座。 这样看去,四个人分明是將那位永安侯府的假千金围在了中心。 满场皆是疑惑与好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也没人敢真凑过去问。 丝竹管弦之声渐起,舞姬们已在厅中备好,只待主家示意便要开演。 就在这时,昭华公主携著一身雍容气度缓步走上主位,凌厉的神色已敛去大半,换上了得体的笑意。 她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声音传遍整个厅堂:“今日承蒙各位皇亲国戚、贤臣良友赏光,前来为小女景寧庆贺满月,本宫不胜感激。” “景寧如今尚小,此刻正在后殿由乳母照料餵奶。晚些时候,本宫会让人將孩子抱出来,让她沾沾各位的喜气,也让大家瞧瞧这孩子的模样。” 她说著,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愈发亲和:“今日备好薄酒小菜,还有些歌舞助兴,愿与各位共度良辰。閒话不多说,诸位尽兴便是。” 侍从高声唱喏:“传歌舞——” 话音落下,悠扬的丝竹管弦声便响起,清越婉转的乐声漫满整个宴会厅。舞姬们身著羽衣罗裙,莲步轻移登上厅中,裙摆翻飞如彩蝶蹁躚。 角落里,云綺肚子有些饿了。 她目光扫过桌面,落在几碟精致菜色上。有琥珀桃仁拌鲍丁、沉香醉乳鸽、蟹粉酿竹蓀,还有一盘瑶柱扒芦笋。 她还没开口,身侧的谢凛羽已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凑过来,语气黏黏糊糊的:“宝宝,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谁知他话音刚落,另一侧的楚翊已先一步动作。 將那碟醉乳鸽递到云綺面前,缓声道:“她想吃这个。” 谢凛羽顿时蹙眉:“你怎么知道阿綺想吃这个?” 楚翊目光从未移开半分:“因为,她刚才看这道菜多看了一眼。” 谢凛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可看著云綺真的用筷子夹起乳鸽,咬下去时眉眼微挑,显然真是喜欢吃的,他也只能气鼓鼓地鼓著脸颊,乖乖在一旁看著她吃。 云綺吃了几块乳鸽填了肚子,便不吃了,懒懒靠在椅背。 乐声渐渐拔高,歌舞进入高潮,舞姬们的舞姿愈发灵动,满堂宾客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没人再盯著他们这方角落。 谢凛羽看著身侧的人,忽然想起先前在荣贵妃寿宴上的场景。 当时也是在桌下,云綺的掌心带著微凉的温度抚上他的大腿。 指尖还故意轻轻摩挲,一路往內侧游移,把他撩拨得心慌意乱,险些失控。 念头一闪,他的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他不敢像云綺那般肆无忌惮,万一惹她生气就糟了。但……只是偷偷在桌下牵牵她的手,应该没事吧? 这般想著,谢凛羽在昏暗的烛火下深吸口气,抿紧嘴唇,小心翼翼地在桌下將手探了过去,朝著少女放在膝上的手靠近。 指尖刚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他的心跳便骤然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摸到了! 摸到阿綺的手了。 他偷偷抬眼瞄了眼身侧的云綺,见她面上依旧平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不由得胸口微微起伏。 阿綺果然比他淡定多了。他也得稳住,好的当然要自己偷偷吃,不能被前面的霍驍和裴羡发现! 从前他都没能好好和阿綺牵过手,此刻指尖相触的温热蔓延开来,谢凛羽只觉得心头髮烫,胸腔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恨不得立刻將这只手紧紧攥住,十指紧扣,再也不分开。 可就在他想顺势收拢掌心、將那只手牵起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綺的手明明比他小上许多,肌肤更是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柔滑无骨。 可他摸到的这只手不仅轮廓偏宽,掌心还带著一层薄薄的茧子,指腹粗糙,触感硬实。 和他印象中那小巧软嫩的手截然不同。 谢凛羽心头一懵,一时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身侧的云綺却悠悠抬眸,双手分明都拢在温热的杯沿上,白皙纤细的指尖泛著淡淡的粉,正浅啜著茶水暖身。 ——等等,阿綺正双手捧著茶杯喝茶。 也就是说,她的手压根就没放在膝上。 那他现在牵的,是谁的手?! 第309章 这也能有人趁火打劫??! 谢凛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呆滯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秒。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往桌下钻去。 云綺此刻正双手捧著茶杯慢悠悠啜饮,而他的手,竟然紧紧牵著云綺另一侧楚翊的手! 他触电般抬头,恰好撞进楚翊的目光里。 楚翊的脸色也同样沉得不见底,黑眸深得像墨,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阴鷙。 云綺放下茶杯,低头瞥了眼桌下还抓在一起的两只手,嘖嘖两声。 漫不经心的语气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不是我说,你们俩有点曖昧了。” “啊——!!!” 谢凛羽的惨叫声石破天惊,活像是见了厉鬼。 恰逢一曲舞毕,丝竹声已然停歇,整个厅堂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这一声嚎叫穿透力极强,一下子打破了这份安寧。 满厅宾客都被嚇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这边,满是惊愕与好奇,不知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谢凛羽像是被鬼缠上了一般,猛地甩开楚翊的手。 猛地直起身,指著楚翊的手都在发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偷偷去牵阿綺的手,怎么会摸到楚翊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他伸手的时候,那只手明明就已经覆在阿綺的腿上…… 下一秒,谢凛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 此刻他再看向楚翊那深不见底的神色,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根本不是巧合! 是楚翊在他看不见、其他人也没察觉的时候,先一步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阿綺腿上! 他原本就在桌下,悄无声息地和阿綺这般亲密! 所以他对阿綺,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表哥对表妹,而是早就心怀不轨?! 谢凛羽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差点都要红了,想杀人的心都有。 另一边,楚翊迎上身边少女那双含著戏謔的眸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是故意的。 方才他將手在桌下探过去时,触了她的手。 她不仅没躲开,指尖还轻轻勾了勾他的指腹。 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撩拨,温软的触感像羽毛般划过,让他沉溺於与她的这种隱秘。 但没过片刻,她的手一下骤然抽走。 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一只手重新覆上他的手。只是那触感已然不同,绝非她的软玉温香。 他瞬间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想把手抽回,那只手却攥得极紧,甚至还带著几分急切的力道,想要与他十指紧扣。 楚翊活到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误认著牵手。 饶是他素来喜怒不形於色,此刻心底也泛起几分难言的荒谬。 云綺的確是故意的。 有这般好戏可看,谁能忍得住不添把火?这局面实在太有意思了。 她侧过脸,朝著楚翊眨了眨那双水光瀲灩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狡黠的勾人。 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嫣红的唇瓣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底却明晃晃写著:表哥,不过一点小玩笑,你不会怪我吧? 那神態里掛著毫不掩饰的恶作剧的坏,偏生她眉眼灵动,天真烂漫,让人一点都气不起来,只剩几分被她撩拨和戏弄后的无奈。 谢凛羽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和楚翊打一架。 亏他先前还把楚翊当成好人,甚至,先前还是他主动把楚翊拉到阿綺另一边坐下的! 他简直是引狼入室! 可谢凛羽也知道,眼下是在宾客满座的宴会厅堂,满场都是京中权贵,他要是发疯很可能会牵连到云綺。 更何况,真要是闹开了,宾客追问起来,他总不能说自己原本想在桌下偷偷牵云綺的手,结果反倒差点和楚翊十指紧扣吧?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京中还有什么脸面可言?简直不用活了! 霍驍和裴羡虽不清楚桌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看云綺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楚翊阴沉如水的脸色,再瞧瞧谢凛羽红著眼眶、恨不得吃人般的模样,也大抵猜了个七八分。 方才桌下定然藏著不为人知的小插曲。 至少裴羡,几乎是立马便猜到了。 他知道,云綺喜欢这种暗处的隱秘刺激。尤其是有旁人在场,便更能引发她的兴致。 先前他与霍驍、谢凛羽同席,她明明坐在霍驍身旁,被霍驍一口口餵著粥,姿態温顺得很。 可桌下,她的脚却悄悄探了过来,隔著衣料轻轻蹭上他的腿,带著不加掩饰的挑逗,偏生脸上还一派无辜。 霍驍见谢凛羽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生怕他一时衝动,按捺不住脾气大闹宴会。 正要开口安抚几句,身侧的裴羡却忽然抬了眸。 他看向云綺,清雋的眉眼间看不出情绪,声音依旧如泉水滴石,清冷的气质下却裹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要不要,坐到我们中间来。” 霍驍:…… 楚翊:? 谢凛羽:??? 霍驍是没想到裴羡能说出这样的话。 楚翊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周身气压极低。 谢凛羽则是眼睛霎时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不是,这还能有人趁火打劫? 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不要脸啊啊啊!! 他要闹了,他真要闹了! 谢凛羽又气又委屈,脑子嗡嗡作响,攥著的拳头都在发抖,真就差一点就要拍案而起掀了这桌子。 千钧一髮之际,云綺却忽然起身,借著霍驍高大的身影,巧妙挡住了宾客们投来的探究视线。 她俯身凑近谢凛羽,独属於她的甜软气息裹著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当著霍驍、裴羡、楚翊三人的面,她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在谢凛羽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语气慵懒又软糯,带著几分哄小孩似的纵容:“乖,別闹。” 第310章 十七岁新科状元的含金量 除了谢凛羽,在场的霍驍、裴羡、楚翊心里都像是明镜一样。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都在为同一个少女动心,为她著迷,甚至心甘情愿沉沦。 先前,不管他们私下里各自与她有著怎样不为人知的亲密,面上也並不会有什么过分亲近的举动。 即使他们这些人暗潮汹涌、各有盘算,至少明面上,所有人都还维持著表面的和平。 可刚才,云綺却当著他们三个人的面,亲了一下谢凛羽。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般直白地看见她和其他男人的亲密。 那一下轻吻像带著电流,让谢凛羽浑身猛地一僵。 他原本还攥紧的拳头瞬间鬆了力道,脑子嗡的一声空白。脸颊上的触感柔软,顺著皮肤一路蔓延到耳根。 方才滔天的怒火一下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狂喜。 阿綺亲他了! 还是当著霍驍、裴羡和楚翊的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白月光表哥前夫哥,就算有这些鶯鶯燕燕在,他在阿綺心里也是最特別、最重要的那一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凛羽胸口起伏加快,心头甜得发颤,连声音都颤得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和雀跃:“宝宝,你亲我了!” 云綺的心思倒简单得很。 她身边的人,哪怕是比她小两个月的云烬尘,都是理智稳重的。 唯独谢凛羽,性子衝动又执拗,真要是闹起来,他才不管什么宴会场合,搞不好真能当场掀了桌子。 这一吻,算是安抚,也是稳住他的手段。 除此之外,她也故意让另外三个人看见这一幕。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人尤其是楚翊,骨子里藏著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占有欲,不过是因为怕她不要他,才一直压著没展露出来。 可若是连一个安抚性的亲脸颊都受不了,那不如儘早退出——不然往后要面对的只会更受不了,更糟心的还在后头呢。 霍驍和裴羡並没有太大的波澜。 说实话,霍驍早就已经接受了现实,並且已经习惯了。 他若真在意她身边、她心里有旁人,当时在揽月台上,她明明点名要裴羡抱她下去,他也不会不顾旁人目光,执意將她紧紧抱起。 他只在意,他能留在她的身边,这就够了。 裴羡亦是如此。 她曾有过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时候,是他没能珍惜。 如今她有了別的、更多的选择,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她的选择。 唯有楚翊,静静坐在阴影里。 眸色沉沉,瞧不出半分情绪,周身却縈绕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霜。 云綺见状,拿起茶壶替他斟了杯热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杯沿,她將茶杯递到他面前,语气轻软:“表哥,喝点茶。” 潜台词分明是,让他败败火。 楚翊却没接那杯茶,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伸,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声音却低得像夜风拂过寒枝,又带著几分暗潮涌动的喑哑:“……你要去前面坐?” 这次云綺没有抽手,反而顺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带著温软的暖意,轻轻摩挲著他的掌心。 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表哥,做人得大度些才好。” 她都已经陪他们两个坐了这么半天了。 一碗水要么不端,端就得端平。 指尖温软的触感在掌心轻轻蹭过,楚翊的眸色依旧深敛,眸光却变得幽深。 她此刻握著他的手,是当著霍驍、裴羡、谢凛羽的面,明晃晃地与他亲近。 而不是像在公主府外,她只安抚霍驍和裴羡,却独独忽略无视了他。 他也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人了。 当云綺真的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到霍驍与裴羡中间的空位坐下。 霍驍忍不住沉默地看了裴羡一眼。 这就是十七岁新科状元的含金量吗。 他都想不到,在刚才谢凛羽和楚翊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裴羡竟然能说出,让云綺坐到他们中间来的话。 原来人的脑子可以转这么快。 一句话就將別人的爭斗转为对自己有利。 云綺这一动,从楚翊与谢凛羽中间换到霍驍与裴羡身旁,顿时让前方满堂宾客更睁大眼睛。 一个个脸上的好奇都快藏不住了,不少人下意识伸长了脖子,连新上场表演的歌舞都没心思看。 后面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怎么谢世子刚才还一副要和四皇子打起来的架势,怎么忽然之间就开始坐在坐席上捂著脸傻笑了啊! 怎么四皇子刚才还一副低气压生人勿近的样子,忽然之间就开始岁月静好心平气和地喝起茶来了啊! 还有霍將军和裴丞相,不是你们一个是云綺的前夫,一个是云綺先前轰轰烈烈满城皆知追求过的人,你们三个坐一块真的没问题吗?? 先前所有人还觉得,公主府给他们安排的位置越靠前,就越彰显他们的身份和公主府的重视。 现在所有人只恨,怎么公主府没把位置给他们安排在最后面,不然现在也不用在这里急得抓心挠肝了。 连跟隨父亲一同赴宴的林晚音都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凑到云汐玥身侧,忍不住问道:“汐玥妹妹,他们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桌下,云汐玥的手指早已將裙摆衣角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勉强挤出一句:“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样子,姐姐现在和霍將军、裴丞相,还有四皇子他们,关係挺不错的。” 昭华公主原本正含笑看著堂中歌舞,享受著属於女儿满月宴的热闹,却渐渐发现不对劲。 底下宾客没多少人真在看她精心安排的表演,反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频频朝著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瞟去,神色各异。 她不由得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满。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她的景寧的满月宴,实在不宜置气坏了兴致。 当下,她当即抬手。丝竹之声当即戛然而止,场上表演的舞姬也默契地福身退了下去。 满堂宾客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收回目光,齐刷刷朝上座的昭华公主看去。 昭华公主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缓声开口:“方才看了这许久歌舞,大家想来也看累了。本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各位是否愿意配合?” 这话一出,云汐玥浑身一震,瞬间精神了起来,眼底紧张地掠过一抹亮色——她等的机会,终於来了! 第311章 总比你人丑强 不情之请? 满堂宾客面面相覷,皆不知道昭华公主是什么意思,纷纷屏息静待下文。 昭华公主放下茶盏,抬起下頜,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 “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为了景寧的满月宴,本宫专程亲赴灵隱寺,求得玄尘大师蒞临,为小女今日行洗礼祈福之礼。”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顿时面露惊嘆,低低的交头接耳议论声响起。 玄尘大师的名號在座之人都听说过。 据说这位大师通阴阳、晓命理,能看破天机、逆转时运,是京中人人想要求见的得道高人。 可这位大师向来淡泊名利,不问凡尘俗世,压根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请动的。 先前瑞亲王为求指点迷津,曾专程派人携厚礼登门,结果连大师的面都没见到,只能悻悻而归。 眾人今日赴宴前虽也听过些传闻,却没当真,万万没想到昭华公主竟真能將这位大师请出山。 不少人心里盘算著,他们正好能藉机一睹大师风姿。不过紧接著,就听昭华公主话锋一转。 “只是玄尘大师素来喜静,不耐前厅喧囂。给景寧的祈福仪式,会在公主府后院的静心苑进行。” 宾客们脸上的期待瞬间淡了大半,却也知晓大师脾性,只不过有些惋惜。 昭华公主目光从宾客们身上扫过,说道:“诸位皆是京中贤达显贵,本宫今日想借各位的福气討个好意头,请在场每位宾客,为小女亲手书写一个『福』字。” 她抬手示意侍女上前,只见几位身著素色宫装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端著铺著锦缎的托盘。 托盘上整齐摆放著裁好的一方方红洒金宣纸,搭配著狼毫毛笔与磨好的松烟墨,朱红的纸色衬得墨色愈发浓亮,瞧著便格外喜庆。 昭华公主继续道:“稍后侍女会將这些笔墨纸砚奉上。待各位写毕,本宫会將所有福字收集起来,送至静心苑请玄尘大师加持诵经。” “之后,再请能工巧匠装裱成册,製成一幅《百福图》,留作景寧的满月纪念。” 百福图? 这的確是十足的好意头,也足见昭华公主对景寧郡主的珍视与疼爱。 不过是提笔写个福字,既討喜又不费功夫,宾客们自然不会推脱。 坐席之上,云汐玥的胸口按捺不住地起伏,眼底迸发出一抹期待的光亮。 多日前她所做的预知梦里,看到的正是今日这般场景——昭华公主会在满月宴上,邀所有宾客为景寧书写福字。 正因提前知晓了这一切,第二日她便立刻让娘亲將京中最有名望的书法大师柳真言请进了府中。 她心里清楚,短短十几日,想要练出一手炉火纯青的好字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牟足了劲,跟柳大师坦言,自己不求通晓笔墨章法,只想先把一个字练到极致。 那个字,便是这“福”字。 这些日子,她日日从晨光熹微练到暮色沉沉,笔桿都快被磨热,终於將这个福字练得形神兼备、落笔沉稳。 就连柳大师见了,都忍不住夸讚她悟性极高、进步神速,笔下的福字既有筋骨又不失温润,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在场神色有了微妙变化的,唯有角落里的霍驍、裴羡、楚翊几人。 今日赴宴的宾客,皆是京中名流显贵、书香世家出身,不说书法造诣多深,最起码也写得一手端端正正的好字,拿得出手。 可谁不知道,永安侯府这位假千金云綺,当初被当成真嫡女教养时,她便大字不识几个,更別提提笔写字了。 曾有幸见过这位云大小姐写字的人,哪个不得感嘆一下,那笔画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毫无章法可言。连最简单的常用字都能写错笔画、漏写偏旁。 说句不客气的,怕是连四岁孩童描红的字都比她工整,根本拿不出手。 旁人写福字,是为小郡主添福添喜,討个好彩头。 可云綺来写,摆明了是要在满堂宾客面前闹笑话。 一念及此,霍驍、裴羡、楚翊几乎同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事对旁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对云綺来说,她那一手字若是展露於人前,与当眾处刑又有何异? 这时,昭华公主的贴身嬤嬤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让全场宾客都为小郡主写福字,不知是否包括那位永安侯府的云大小姐?” “奴婢听闻,那位云大小姐蠢笨无知,连字都认不全,写的字更是鬼画符一般难登台面。您看,是否不让她参与,免得扫了殿下对小郡主的心意?” 提起云綺,昭华公主的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却冷哼一声道:“写,怎么不让她写?满场宾客都写,独独把她排除在外,倒显得本宫小气。” “不光要写,等收齐了福字,本宫还要一一当眾展示,与大家一同欣赏品鑑。正好也让满朝文武、世家贵眷都看看,这位冒牌货到底是什么斤两。” 她话锋一转,表情添了几分高高在上,“只不过,这种来歷不明又胸无点墨的人,哪有资格为本宫的景寧献福?” “等宾客散去,你让人把她写的那纸东西直接扔了便是,別污了景寧的福气。” 嬤嬤立刻应道:“是。” 很快,婢女们便端著托盘,为全场宾客分发洒金宣纸与笔墨。 自然也很快分到了角落这边。 红纸墨砚一一摆放在几人面前,霍驍、裴羡、楚翊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將目光投向了云綺。 但云綺自己却一脸云淡风轻,拿起那张红纸隨意翻看了两下,仿佛压根没把这写字的事放在心上。 一旁的谢凛羽还沉浸在刚才那记柔软的轻吻里,心头甜丝丝的,满脑子都是云綺哄他时的软声软语,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的微妙氛围。 对他来说,写个破字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说云綺写字丑,谢凛羽的字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笔画潦草得像被风吹过,歪歪扭扭没个正形。 只不过满京城没人敢说他写字丑罢了。 毕竟,要是谁敢当著这位京城小霸王的面嚼舌根,谢凛羽才会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当场就能一脚踹翻对方面前的桌子,骂一句关你屁事。 末了还得补上一句,“字丑怎么了,总比你人丑强”,杀人诛心。 第312章 写了就得装波大的 裴羡、霍驍和楚翊都知道,他们所看著的少女,大概压根不在乎旁人看了她的字会怎么想、怎么评判,更不会理会那些藏在暗处的讥讽与嘲讽。 可他们在意。 谁也捨不得看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旁人明里暗里地议论取笑。 可这事偏又不是他们能靠权势强行压制的 。 就算他们摆出滔天威势,堵得住旁人的嘴,也堵不住別人藏在心底、流於私下的编排与閒话。 裴羡的目光扫过自己与云綺面前摊开的红色宣纸。 裴羡的一手好字在京中早已是佳话,笔锋遒劲洒脱,兼具筋骨与温润,落笔自成章法。 连皇上都曾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时,对著他的笔跡讚许不已,称他笔力通神有大师风骨,当朝青年一辈中无出其右,极具书法造诣。 他抬眼看向云綺,眉眼微垂,掩去眼底的几分柔和,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先写,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跡,替你再写一张。” 这话里的门道,他不说透,霍驍和楚翊也懂。 若是裴羡直接替云綺动笔,那笔锋章法与云綺素来的潦草截然不同,旁人一眼便能看穿並非她亲笔。 可若是照著她的字跡模仿,再稍作规整,既能让那福字看著体面些,不至於沦为笑柄,又能保留她的字跡特点。 旁人即便细看,也只会觉得是云綺超常发挥。 云綺却懒懒抬了抬眼,语气漫不经心:“不用,一个字而已,我会写。” 霍驍知道,她会写的確是会写,可那写出来的模样,他闭著眼都能想像到。 没等他再多想,话音刚落,云綺便真的提起了毛笔。 只见她手腕轻抬,没有半分犹豫滯涩,笔尖饱蘸浓墨,落在大红宣纸上时,动作舒展又洒脱。 挥毫间自有一股不受拘束的自在力道,不见任何笨拙生涩,反倒透著几分酣畅淋漓的挥洒之意。 待她笔锋一收,利落落笔,霍驍和裴羡几乎是同时朝那纸福字看去。 两个人也几乎同时瞳孔微缩。 霍驍的目光带了几分震颤。 裴羡则深吸口气,似乎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再抬眼时,看向云綺的沉静目光隱隱带了几分炙热。 只见那福字,笔锋遒劲利落,筋骨分明,每一笔都舒展大气,落在红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既见章法又不失灵动,还透著几分自成一派的洒脱韵味。 哪怕是完全不懂书法的人,看了也会惊嘆这字写得极其漂亮。 一旁的谢凛羽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凑著脑袋探了过来,看清那字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宝宝,这是你写的?” 他从前可是见过云綺写字的,他俩的水平算得上不相上下。他写的字要是算鬼画符,那云綺的字差不多就是狗吃屎。 所以他始终坚信,他和阿綺就是天生一对。 可此刻云綺这字跡,哪怕他对书法一窍不通,也觉得笔笔有力、看著就舒坦,甚至比他见过的好多所谓名家的字都更好看。 天塌了。 楚翊目光落在纸面的瞬间,眸色也愈发深沉。 他一直知道她和所有人都不同,藏著不为人知的通透与锋芒,却也没想过,她竟还藏著这样一手惊艷的笔墨。 裴羡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了一下,清冷的声线里难得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练的字?” 其实这话说出来,裴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是合理的。 旁人或许不懂书法,只觉这字好看,可他一眼便能看穿这字里的门道。 虽只有一个福字,却藏著章法风骨,笔锋间的转折提按、筋骨韵味,绝非一夕之功可成。 这字不只是有形,更有神韵,是具有底蕴又融於习惯的笔墨,而非单纯模仿技法的空壳。 这样的字跡,绝不是短短练习一段时日就能练出来的,除非真的是天赋异稟。 可就算真是天赋异稟,也需得有深諳书法之道的名师引导,才能將天赋打磨成这般兼具力道与灵气的笔墨。 但他並未听闻云綺近期有跟隨某位书法大师学习。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她本就有这样一手好字。或许是年幼时,在永安侯府还未放弃对她的教导、为她聘请名师教学时,她就已经掌握了技巧。 从前那些歪歪扭扭、潦草如涂鸦的字跡,从来都不是她的真实水平,不过是她隨性乱写的罢了。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无欲无求、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隨心。可此刻他才发觉,自己身旁的人才是真的活得隨心所欲。 明明有一手技惊绝艷的画技,当初参加伯爵府竞卖会,她画的那幅被眾人嘲笑的小鸡啄米图,她从没解释过半句。 满京城都传她大字不识、提笔便闹笑话,她也从未辩解,依旧我行我素。只不过是今日来了兴致,才隨意写出这字。 在看到云綺这字的一瞬间,霍驍喉间如同被什么哽住,呼吸都变得滯涩起来。 因为一段被他拋在脑后的记忆,骤然清晰地撞进脑海。 他休了云綺第二日,云綺便去了漱玉楼。 当时他找过去时,曾在桌案上瞥见一张纸,上面写著一句诗。 【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那纸上的笔跡,笔锋、力道、甚至连收尾时那抹自然流露的洒脱,都与此刻眼前这福字如出一辙,分明是同一人所写。 他当时以为,她是靠散尽钱財才求得见到祈灼的。可她却懒洋洋说,她是靠才华。 那时的他,只当她又在隨口乱说。 她没有乱说。 她真的是靠才华。 难怪,那位七皇子会对她一见钟情。在当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护著她,与他毫不相让地针锋相对。 而他却是在失去她之后,在后来一次次与她重逢和接触中,才后知后觉地爱上她,沉沦到无法自拔。 云綺压根不知道自己左右两个男人,此刻內心都在经歷怎样的挣扎。 她今天好好写字的原因很简单。 她要么懒得写。 写了就得装波大的。 不然那不白写了吗。 第313章 最为出眾的 在场的宾客们也都一一提笔。 林晚音的字算不上顶尖,却也清秀工整,一个福字写得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她搁下笔,隨意往身旁云汐玥的宣纸瞥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面露实打实的惊艷之色:“汐玥妹妹,这是你写的字?” 方才写字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身旁的云汐玥提笔时姿態从容,手腕稳如磐石,落笔时笔锋流转顺畅,一气呵成。 那模样倒瞧著像深諳书法的行家。 没想到,这字竟真有大师风范。 “我竟从未听妹妹提过,你如此精通笔墨之道。”林晚音语气里满是讚嘆。 “我虽不懂什么高深书法,但也能看出妹妹这字笔锋雋秀、结构匀称,透著股温润雅致的气韵。” “字写得这么好,已经很难得了,没想到汐玥妹妹还如此低调,藏著这样的本事先前也毫不显露。” 这番夸讚听得云汐玥心花怒放,面上不显,脸颊悄悄泛起红晕。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提前预知了昭华公主会让宾客写福字,靠著柳真言大师手把手的指点,十几日里只专攻这一个字,才有如此成果。 可旁人不知情,自然会以为她是天赋异稟、书法功底深厚,才写出这般好字。 这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 她故作羞涩地垂下眼睫,语气带著几分谦逊:“林姐姐过誉了,我这不过是一点皮毛功夫,实在当不得精通二字。” 坐在一旁的萧兰淑看著女儿的字跡,也满心意外。 她万万没想到,玥儿十几日前才央她请来柳真言大师。 不过短短十余日,她竟已经將字练得如此雋秀工整、颇具韵味,连京中不少精心打磨过书法的世家小姐都未必及得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这不是天赋异稟是什么? 萧兰淑越看越满意,心底满是骄傲。 这才是他们永安侯府真正的千金,哪怕从前耽误了多年教养,骨子里的聪慧灵气也藏不住,稍加点拨便这般出眾。 再想想从前的云綺,每逢这种场合,次次都让侯府沦为京中笑谈,连带著她这个当娘亲的都跟著抬不起头。 萧兰淑不由得冷哼一声。 她忍不住抬眼瞥向角落,却见云綺早已搁了笔,正支著下巴漫不经心瞧著场內,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也不知这丫头是压根不会写,索性早早放弃,还是胡乱划了几笔便算完事。 但不管是不会写还是胡乱写,都不够丟人的。幸好满京皆知云綺不是侯府血脉,否则她又要跟著丟尽脸面。 很快,在场宾客便陆续写好了福字。侍女们穿梭其间,將红纸一一收好,捧著托盘呈到昭华公主面前。 昭华公主隨手翻看了几张,脸上带著温和笑意:“诸位的墨宝,笔笔皆是对景寧的祝福,这份心意,本宫与小郡主一同心领了。” 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期许:“本宫向来偏爱笔墨,也盼著未来景寧能习得一手好字,承袭这份雅致风骨。” “今日借著这满场福字,本宫想著,不如將各位贵女的墨宝尽数展示出来,让大家一同欣赏一番,也为宴会添些雅趣。” “同时,本宫也想从中选出一张最为出眾的,亲自为其准备一份回礼,既不负这份好笔墨,也让景寧沾沾这份笔墨福气,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宾客们自然纷纷附和。 宴会上这般借题助兴、增添雅趣的举动是常事,还能再为小郡主討个好意头。 出现了! 依旧是她梦中的场景。 云汐玥不由得胸口微微起伏,指尖暗暗攥紧了衣袖。 今晚的宴会,唯有云綺、霍將军、裴相、四皇子,还有那位谢世子的出现,不在她的预知之中。 除此之外,宴会上发生的一切,都精准循著梦中轨跡推进——昭华公主提议写福字,又要將各位贵女的墨宝当眾展示,再选出最为出眾的那一张。 只要她被昭华公主选中,接下来,她便能借著昭华公主的回礼,与这位尊贵的公主拉近关係,得她青眼相看。 虽然云綺的突然出现让她心慌,可就算云綺也来了这宴会,又能改变什么? 满京城谁不知道,云綺的字潦草得如同狗爬,毫无章法可言。就算待会儿她的字被当眾展示,也只会沦为眾人的笑柄,愈发衬得自己出眾。 而她,这些日子日日苦练不輟,连柳真言大师都对她的天赋讚许不已。这般功底,云汐玥有十足的信心,能贏过在场所有贵女。 听闻昭华公主的话,侍女们立刻会意,两人一组有序上前。 一人轻扶纸边,一人用裹锦木桿压牢纸角,小心翼翼展开福字,逐一张贴在厅前的雕花木架上。 烛火映著大红宣纸与乌黑墨跡,墨香混著薰香漫开,所有福字错落排布,確保宾客皆能看清。 放眼望去,一眾字跡自是有好有普通,多数或清秀工整、或中规中矩,不出错却也难让人眼前一亮。 唯有一幅格外出眾的,在一眾福字中格外扎眼,几乎一眼便能从人群里跳脱出来,引得宾客纷纷侧目。 福字刚展示妥当,席间便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难掩好奇。 “诸位快看最中间那张,”一人面露惊艷,“这字端方雋秀,筋骨暗藏,竟有几分柳真言大师的风范!” 身旁人頷首附和:“的確如此。这笔画温润流畅,章法规整又不失灵动,墨色浓淡相宜,真与柳大师的风骨神似。” “可不是,”另一人接口,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若不是知晓柳大师今日未曾赴宴,我都要疑心这是他亲题的墨宝了。” 有人不禁好奇:“从未听说过,京中有哪位千金书法能写到这般水准。这到底是出自哪位深藏不露的贵女之手?” 眾人低声议论间,昭华公主已缓步走到厅前。 她目光扫过满架福字,瞬间定格在那幅最出眾的字跡上,一眼便被其吸引。 昭华公主缓缓点头,面露明显的讚许之色。下頜微抬,抬手直指那幅字,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探究问道:“这张福字,笔墨精妙、气韵不俗,是出自哪位千金之手?” 先前负责收取云汐玥福字的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屈膝回话:“回殿下,这福字是永安侯府二小姐,云汐玥小姐所书。” “哦?”昭华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是那位永安侯府两个月前才寻回的真千金。 听闻她自幼流落在外,未曾受过侯府正统教养,却能写出这般精妙的书法。那其他方面的才情与底蕴,岂不是更了不得? 昭华公主神色添了几分真切的赏识,带著探究与认可,转头朝著不远处坐席上的云汐玥望了过去。 第314章 找人代笔,算什么? 云汐玥感受到昭华公主投来的目光,当即屏住呼吸,下意识坐直脊背,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恭谨。 昭华公主望著她,脸上带著几分讚许,语气温和却难掩欣赏。 “先前便听闻,永安侯府这位千金温婉嫻静、秀外慧中,气质不俗。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又落回那幅福字上:“云小姐这手笔墨,笔力不俗且气韵绵长,瞧著便极具福气。” “本宫看了很是喜欢。也盼著景寧日后能像云小姐这般,写得如此一手好字。”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皆心领神会。 昭华公主已然选定,这位云二小姐的福字便是全场最出眾的那幅,后续的回礼自然也非她莫属。 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这一瞬间,云汐玥胸腔里翻涌著狂喜,鼻尖微微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昭华公主亲口认可了她的字,这些日子日夜苦练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上將云綺比了下去。 从今往后,在云綺这个假千金面前,她终於能彻底扬眉吐气了! 只是……狂喜之余,云汐玥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困惑。 场上展示的皆是贵女们的福字,即便有写得普通的,也都中规中矩、合乎章法,竟没有一幅是歪歪扭扭、潦草得拿不出手的。 云綺的字呢?她写的福字在哪儿? 难不成,这阵子她也偷偷下了功夫,写字有了长进? 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铺天盖地的喜悦彻底淹没。 云汐玥定了定神,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谦逊:“公主过誉了。臣女不过是閒来无事时琢磨些笔墨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讚。” 她抬眼望向昭华公主,目光恭谨,语气愈发温婉,“能得公主青眼,是臣女的莫大荣幸。也愿小郡主未来笔墨精绝,福气常伴左右,平安顺遂长大。” 这话句句落在郡主身上,满是真诚祝福,任谁听了都觉舒心。 萧兰淑坐在席间,见女儿的字被昭华公主这般认可,也不由得眉目舒展开怀,回应道:“公主这般抬爱小女,倒是让她受宠若惊了。” 昭华公主闻言頷首,看向萧兰淑,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萧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般聪慧得体、才情出眾的女儿。” “纵使从前错把鱼目视作明珠,空付了一番心力,如今拨云见日,得享这份实打实的天伦之乐,也算是圆满至极了。” 人人都听得出,昭华公主口中的“鱼目”指的是谁。 可转念想到云綺,眾人也跟著生出和云汐玥一样的疑惑。 场上展示的福字,就算寻常,也都端端正正,竟没有一幅是格外潦草丑態的。莫不是那位云大小姐,如今写字也长进了? 昭华公主似是看穿了眾人眼底的困惑,眼底染上一抹冷色。 这展示出来的笔墨,的確没有一幅写得格外丑的。 那是因为她先前特意吩咐过侍女,把云綺写的那张先留下来,暂不展示。 待她先选出最出眾的墨宝,让眾人品尽雅致。再適时由婢女上前说漏放了一幅,將云綺的字呈上来。 方才赏过了顶尖的好字,再看那鬼画符般的字跡,只会衬得愈发惨不忍睹。 这事,也別怪她不留情面。 人总得认清自己的身份,掂清自己的斤两。 一个来歷不明、蠢笨无知又声名狼藉的冒牌货,竟也敢让她的表侄开口求请帖,硬要舔著脸来凑景寧满月宴的热闹?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份踏入公主府、凑这热闹的资格。 然而,昭华公主还未示意侍女上前,席间却忽然传出一道声音:“这展示出的字,是不是少了一幅?” 这声音听著平静清冷,有种淡漠的疏离感。这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是裴相的? 所有人循声望过去,发现说话的,的確是坐在角落里的裴羡。 眾人心中愈发意外。要知道,裴相在这类场合向来惜字如金,纵使是皇上亲召的宫宴,也极少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如今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少了一幅字?少了谁的? 该不会是他旁边那位云大小姐的吧?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没有特別丑的字,是因为特別丑的字没放出来。 不过,这云大小姐的字放不放出来,也根本不影响公主选出最出眾的字。甚至对这云綺来说,不放出来反倒是件好事吧。 若是此刻將她的字摆出来,珠玉在前,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字只会更扎眼。 明明名义上都是侯府千金,真千金一手好字得到全场欣赏,假千金却沦为眾人嗤笑的笑柄。 简直对比惨烈。 昭华公主本就打算让人把云綺的字呈上来,没料到裴羡竟主动开口发问。她顺势给了侍女一个眼色。 侍女心领神会,立刻捧著一幅盖著锦帕的红纸上前,屈膝回话时带著恰到好处的慌张。 “殿下恕罪,是奴婢们方才整理时一时疏忽,的確漏放了一幅字,正是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笔墨。” 昭华公主眉梢微挑,故作斥责:“你们怎么做事的,这般不利落。既然那位云大小姐也写了字,自然也该在诸位宾客面前展示才是。” 说著,昭华公主將那红纸翻开。 正要吩咐人掛起来,可目光刚触及纸上的笔跡,动作却骤然一顿。 先是眼神不可置信,继而几乎冷笑。 视线冷不丁扫向此刻坐在角落的云綺。 语气带著冷意和不加掩饰的讥讽:“我说,云大小姐若是觉得自己的字上不得台面,本宫也不嫌弃,有这份心意即可。” “但找人代笔,算什么?是瞧不上给本宫的女儿积福,还是根本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第315章 打脸时刻到 找人代笔? 先前听说云綺的字被漏放,全场宾客都暗戳戳等著看笑话。 这会儿特意把她的字拎出来,还偏偏赶在那位真千金刚被公主夸过的当口,这跟当眾处刑有什么区別? 可谁都没料到,昭华公主看了字竟会是这般反应。 全场宾客瞬间精神一振,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就见昭华公主大手一挥,將那红纸扔给侍女,冷笑著吩咐:“去,把云大小姐这字也掛在中间,好让大家都看清楚!” 侍女立马遵命上前。 云汐玥的福字本就掛在木架最中间,如今侍女依令行事,直接將云綺的字贴在了旁边。 这下两张红纸紧紧挨著,一左一右,一览无遗,对比也一目了然。 待看清云綺那幅字的模样,满场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 怪不得昭华公主一看就变了脸色,还张口就说云綺找人代笔! 只见那福字笔势如行云流水,起笔时锋芒暗藏,收笔时利落乾脆,横画如千里阵云,竖笔似万岁枯藤,每一笔都透著股举重若轻的洒脱。 墨色更是层次分明,浓处见骨,淡处显韵,连纸边晕开的细微墨痕都恰到好处,仿佛字里行间都裹著股鲜活的生命力。 这般笔法与气韵,別说寻常贵女,便是好些浸淫书法多年的行家,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这样的好字,怎么可能是云綺写的? 满京都谁不知道,她的字潦草得像狗爬,连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做不到! 虽说书法没有绝对標准,难免掺杂个人偏好。但从笔法的嫻熟度、结构的精妙感,再到笔画间那份藏不住的自信与气度。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写出来的,必然是常年浸淫笔墨的行家手笔。 要说是云綺写的?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只是此刻再看云汐玥那张,原本单看也算工整清秀,笔锋间带著几分雕琢的规整,被公主选中时还觉得合情合理。 可如今跟这张字一贴在一块儿,顿时就显得拘谨刻板许多,像是被框在规矩里的模样,欠缺了一些灵气。 先前那份出眾,一下没了方才眾人夸讚时的惊艷。 眾人不由得譁然,交头接耳的声响瞬间涌满厅堂。 坐在席上的云汐玥更是脸色骤变,心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惊怒——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云綺写出来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先前云綺被休回侯府那日,还拿著自己手写的造谣罪状威胁爹娘。 当时那纸上的字还歪七扭八,连笔画都凑不齐整。云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里,写出这般精妙的字?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替她代笔。而能写出这等风骨的,全场除了正坐在云綺身边的裴丞相,再无第二人。 人群中的议论也渐渐往裴羡身上靠,只不过没人敢明著点破。眼下这局面,只有这一种解释。 只是眾人不知,云綺从前对裴相死缠烂打,裴相对她淡漠至极,怎么如今,倒像是变了。 昭华公主的视线愈发冰冷,嘴角勾著不加掩饰的讥讽,说的话尖锐如刺。 可角落里的云綺却悠悠抬眸,迎上她的质问,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閒散:“公主这话我没听明白。谁说这字,是我找人代笔?” 昭华公主没料到她竟如此厚顏无耻,还有脸反问,当即冷笑一声:“就连本宫都有所耳闻,云小姐从前连字都识不全,一手字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可现在这福字,功底非行家所能及,云小姐该不会要说,你最近在人后勤学苦练,字就一下子脱胎换骨了吧?”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就算真是勤学苦练,这字没有七八年,也练不到这水平。 这话一出,席间的议论更甚。 “这云綺,隨便找个人代笔也就罢了,偏偏要找裴相。裴相的字满京都谁不认得?这般悬殊的差距,不是瞎的都能看出猫腻!” “或许她就是故意的,想借裴相的字在宴上一鸣惊人。都说这云大小姐从前蠢笨,如今做出这种投机取巧的事,倒也不奇怪。” “可再蠢也该有个限度吧?她就不怕这么做,反而得罪昭华公主?” “昭华公主本就不喜她,要不怎会把她安排在犄角旮旯的位置?我还听说,她这请帖都是谢世子替她求来的,她一个冒牌千金,本就没资格来这宴会。” “依我看啊,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想方设法想出头,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更大的笑话,比当眾露丑还丟人!” 眾人的讥讽议论越发直白,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扫向云綺的目光都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在这时,云汐玥像是瞧出了场上的僵局,立刻主动起身,一副想要从中调停的模样。 “公主息怒。”她先对著昭华公主屈膝行礼,语气善解人意,“想来姐姐只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绝不是不將公主您放在眼里。”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云綺,咬了咬下唇,眼底带著几分担忧与恳切,“只是姐姐,为小郡主积福本是心意至上的事,姐姐就算字写得难看也无妨。” “若姐姐只是怕出丑,倒是可以理解。但姐姐若不是怕出丑,而是想压过旁人,便假手於人,那就有些不妥了……倒像是把为郡主积福的事,当成了在宴上博眼球的工具。” 最后语气又带著劝和的意味,“不管如何,姐姐还是跟公主殿下赔个不是吧。想来公主心怀宽广,也会原谅姐姐的。” 云汐玥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像是在拱火。 昭华公主原本只是瞧不上云綺代笔,此刻听闻竟有人把给景寧积福的事当成博眼球的手段,怒火瞬间上涌。 这个云綺,好大的胆子! 把她的景寧当成什么了? 先前云綺已经跟几个男人说过,不管旁人如何质疑,她自己可以处理。 另外几人都还沉得住气,谢凛羽却早就坐不住了。他噌地一下就猛地起身要骂人,手腕却被云綺一把按住。 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谢凛羽那股快要喷出来的火气,跟被扎破的气球似的瞬间瘪了。 他立马收了那副炸毛的模样,乖乖坐回席位上,还带著点小娇羞,细声细气地哼唧保证:“宝宝,我乖乖的。” 云綺视线扫过云汐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妹妹在这胡说什么呢,那福字就是我写的。公主若不信,我再写几张就是了。” 第316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 什么? 见云綺竟然说出这话,还一脸云淡风轻。 全场宾客瞬间面露震惊,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停了——她这是疯了不成? 难不成,她真要当著昭华公主和满场宾客的面,再重新写一遍福字? 这法子自然是最直接的。是不是亲笔所书,只需再写一次,字跡一对比便知分晓。 可谁都没料到,云綺竟敢自己主动提出这茬。难不成她是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昭华公主闻言,更是险些气笑,当即冷声道:“好啊,那本宫倒要好好看看,云小姐是不是真有这般本事。” 她语气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若是本宫今日真误会了你,回头倒还得跟你赔个不是呢。” 说罢,她转头便对身旁侍女吩咐:“方才的红纸还有剩的,拿过去。” “是。”侍女立刻遵命,端著托盘里剩下的红纸快步走到角落,將纸张和笔墨放在云綺面前。 此刻全场目光都死死盯著云綺,连半分错开都没有,她便是想耍花样,也根本没机会。 云綺却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见云綺真的伸手拿起了笔,林晚音忍不住嗤笑一声,凑到云汐玥耳边低语:“我真是想不通,都到这份上了,云綺居然看著还丝毫不慌。一会儿写不出一样的福字,我都不敢想她要丟多大的人!” 林晚音满心等著看笑话,云汐玥心头却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不对…… 云綺看上去,也太自信了! 她那漫不经心的神態,和那日荣贵妃寿宴上她被刁难,说要上去当场为荣贵妃做一幅画时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云汐玥原本篤定那字绝不是云綺所写,可此刻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该不会莫名其妙就有了高超画工,连书法也—— 不会的,不可能……! 云綺的视线在一眾宾客脸上缓缓扫过一圈,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眉梢轻轻一挑,隨即悠悠然落了笔。 她握笔的姿態閒散极了,手腕隨意搭在桌沿,仿佛不是在眾目睽睽下证明自己,反倒像是在自家院里打发时光般慵懒。 笔尖落纸时没有半分迟疑,墨痕顺著她的动作流淌蔓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著股天成自然的隨意。 眾人隔得远,看不清字跡细节,只瞧见她一气呵成,待笔锋收住、一幅字落成,才慢悠悠停了手。 可这一笔落成算不得什么,毕竟哪怕是鬼画符,也能胡乱一气写完。 侍女见状正要上前收走红纸,却见云綺隨手又从托盘里抽了张红纸铺在桌上。 宾客们不由得齐齐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方才她那幅字写坏了,要重写? 没等眾人想明白,云綺已再次落笔。 这一张依旧是那般从容閒散的模样,手腕起落间舒展自在,不见半分凝滯与生涩。写完第二张,她紧接著,又拿起了第三张红纸。 一张、两张、三张…… 一连写完八张,每幅字都是一气呵成,总共也不过是眾人眨了几次眼的功夫。 直到托盘里剩余的一沓红纸全被写尽,云綺才將手中的毛笔隨手往桌上一扔。抬眼看向旁边候著的侍女,语气依旧带著几分懒散:“喏,可以拿走了。” 全程下来,在场眾人中唯有霍驍、裴羡、楚翊和谢凛羽看清了她笔下的內容。 四人神色各异,却都难掩眼底的炙热,目光牢牢锁在云綺身上,移不开半分。 侍女依著昭华公主的吩咐,快步將云綺写好的八张红纸搬到厅內正中临时增设的书案上。 正好上下各铺四张,整整齐齐摆满了整张桌面,引得眾人目光纷纷投来。 昭华公主望著那满满一桌的红纸,不知云綺究竟在故弄什么玄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抬步径直走向书案。 可就在她的目光触及纸上字跡的剎那,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先前的篤定与不屑霎时间荡然无存。 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原本静坐的宾客们见公主反应如此剧烈,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起身涌到书案周围。 起初还有些窃窃私语,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纸上时,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一个个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震惊。 只见书案上的八张红纸,赫然是八个形態各异的福字。 第一张纸上的福字,与先前掛出、引发眾人质疑代笔的那幅,从笔锋走势到墨色浓淡,甚至连纸边细微的墨晕都分毫不差,儼然是完美復刻。 而其余七张纸上的福字,竟然全是用了不同的字体! 正楷端庄规整,行书流畅自然,隶书古朴厚重,草书狂放不羈,瘦金挺拔犀利,小篆圆润婉转,魏碑雄健刚劲,笔画厚重。 这八种字体,每一种都写得精妙绝伦,造诣深厚,別说一个少女,便是浸淫书法数十载的大家,也未必能將如此多的字体都掌握得这般炉火纯青。 不是。 不是人人都说,云綺大字不识连字都认不全吗? 不是人人都说,云綺的字写得如狗爬一般惹人发笑吗? 今日宴会上的百福图环节本是昭华公主临时提出的,绝无提前练习的可能。 书写之人到底得有何等深厚的功底、何等惊人的天赋,才能將同一个字的八种写法信手拈来、挥洒自如? 这简直匪夷所思! 宾客们望向云綺的目光,先前的讥讽与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足以击碎过往认知的震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怪物。 云汐玥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死死盯著书案上的八幅字,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嘴唇翕动著,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萧兰淑也好不到哪里去,双目圆睁,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是云綺写的? 这怎么可能是云綺写的! 从前在侯府那么多年,她何曾见过云綺有这般本事?! 而此刻,云綺手肘支著桌面,单手轻轻托著脸颊,慢悠悠嘆了口气:“本来打算低调,可换来的却是你们的质疑。不装了,我就是这么让人崇拜,我摊牌了。” 第317章 为她的魅力折服 全场死寂,唯有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人愿意相信眼前的景象,可这八幅风格迥异却同样精妙的福字,分明是他们亲眼看著云綺一气呵成写就的。 此刻望著少女眉梢微挑、故作轻嘆的模样,眾人只觉心头一哽。 这位云大小姐,是知道怎么气人的! 想当初安远伯爵府的济民拍卖会上,霍將军与谢世子为那幅儿戏一般的小鸡啄米图爭抢,围观的人都以为这两位疯了。 彼时云綺便优哉游哉地晃著茶盏,满脸遗憾地感慨自己怕是被闺阁耽误的画圣,早知道画作这般抢手,该多挥毫几幅才是。 看得他们打人的衝动都有了。 今日情景何其相似! 先前满场宾客都揣著看笑话的心思,等著看云綺因代笔出丑。 可她这八幅福字一亮相,简直是把所有人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偏偏少女还不忘往人心上补一刀,说自己本打算低调,此番展露锋芒全是因为他们质疑,被逼无奈。 那副无辜模样,更“欠揍”得让人看著都牙根痒痒,把他们的脸也打得啪啪响。 但纵有万般难以置信,眾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云大小姐的本事,的確厉害得让人五体投地。 今日赴宴的宾客中,不少人也曾赴过先前荣贵妃的寿宴。 他们犹记那日云綺当场作画时的游刃有余,笔下风光惊艷绝伦,曾让满座称奇。 只是那日萧夫人说,是三个月前她特意为云綺请了画师授课,专为寿宴备下这份贺礼。 三个月能练就那般画工,已是匪夷所思的天赋,但好歹有专人教导、刻意准备的由头,也算是有跡可循。 可今日的书法造诣,从萧夫人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震惊模样便能看出,这位昔日的母亲,竟也对此一无所知。 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在眾人心头浮现。 难道说,无论是丹青作画,还是笔墨书法,这位云大小姐早在年幼跟隨侯府请来的各路名师修习之际,便已练就了登峰造极的本事? 当年侯府认定她朽木难雕,最终彻底放弃对她的教养,授课的先生都尽数辞退。 该不会,根本不是云綺学不会,反而是她的造诣早已赶超授业老师,便懒得再循规蹈矩地应付课业,索性装出一副不学无术的散漫模样? 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这些年她竟真能沉下心来藏锋敛锐,任凭外界將她误会成毫无才艺、蠢笨无知、大字不识,连字跡都潦草如鬼画符的草包,也浑不在意。 真有人能这般看淡名声、不为流言所动吗? 这得是何等的胸襟气度,何等的自信从容! 全场宾客看向云綺的神色已然天翻地覆。 纵然仍有不少人看不惯云綺,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偏见与轻视都只能烟消云散,余下的唯有实打实的折服。 楚临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目光再度落向云綺。 只见少女斜倚案边,绝美的容顏在厅內灯火的映照下更显明艷。 眉宇间那抹漫不经心的从容,裹著藏不住的锋芒,宛如沉寂星河骤然点亮,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份独一份的魅力太过夺目,轻而易举便让周遭一切都沦为了黯淡的陪衬。 楚临心中瞭然,此刻被这份魅力击中的,定然不只是自己,不只是围在她身侧的霍驍四人,而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来他的弟弟,才是真正的慧眼识珠。难怪从一开始,他便对云綺一见钟情,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人。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在楚临脑海中一闪而过。 若非阿祈先一步遇见云綺,若是换作是他先结识云綺,或许他也会沦陷在这份独特的魅力中,为少女倾心…… 但这念头仅存片刻,便被他断然压下。 他从未想过要与自己的弟弟爭抢任何东西,更何况是阿祈视若珍宝的人。 阿祈从小便歷经坎坷,吃了太多苦。作为兄长,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守护好弟弟,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让他往后余生都能过得顺遂开心。 理清心绪,楚临率先抬手,鼓起掌来,掌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他隨即爽朗开口:“好一个深藏不露的云小姐,好一手出神入化的书法!当真是令人嘆服。” 楚临话音刚落,眾人见太子殿下都对云綺讚许有加,自然纷纷跟著鼓掌夸讚,厅內瞬间响起一片喝彩声。 满场之中,唯有昭华公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怎么能想得到,这个云綺竟真有这般本事! 云綺的画是她先前单独扣下的,也是她方才见了那字就直接断定云綺是找人代笔。 如今云綺凭这八幅精妙绝伦的福字惊艷全场,无疑是当著满厅宾客的面,狠狠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让她骑虎难下的是,她刚才还说过,或云綺並非找人代笔,回头她倒应该给云綺赔个不是。 她可是尊贵无比的堂堂公主,怎么可能给一个身份低贱的侯府养女低头赔罪? 在她看来,但凡云綺识相些,就该顺著台阶下,见好就收,绝不可能再提起这茬。 不然得罪了她,对她日后可没有半点好处。 可偏偏事与愿违。 就在这时,云綺轻轻抬了抬下頜,目光精准地投向昭华公主的方向。 她一双明眸杏眼澄澈透亮,带著几分懵懂无辜,语气也显得格外天真:“公主方才不是说,若是误会了我,就要跟我赔不是么?不知道,公主的话可算数?” 第318章 今夜是为你而来的 昭华公主原以为云綺会见好就收,谁知她非但没就此揭过,反倒当著满厅宾客的面,径直把这话摆到了檯面上。 昭华公主猛地倒吸口气。 眼见著眾人的目光下意识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难堪与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不休。 云綺那句公主说话可算数,简直是將她架在火上烤。 不赔罪,便是她堂堂公主言而无信,顏面尽失。 真要赔罪,却是要向一个她素来鄙夷的侯府养女低头,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云綺將昭华公主的窘迫与恼怒尽收眼底。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当然该给这位公主殿下留点脸面。 可她清楚得很,有些人你越是退让,越是放低姿態,对方就越会將你的隱忍视作理所当然,更变本加厉地轻贱你。 所以,千万別轻易招惹她。 她向来是个有仇必报、从不吃亏的主。 就在这气氛僵持之际,坐在云綺身后的楚翊缓缓开口,看不出情绪:“昭华姑姑身为公主,不至於言而无信吧。” 昭华公主不由得瞳孔一缩。 她万万没想到,楚翊可是她的亲侄子,她又素来与他母妃交好,此刻却公然站在了云綺那边! 她目光扫过全场,只见云綺身旁的霍驍与裴羡,两个人一左一右护在少女身侧,立场不言而喻。 就连她向来疼宠的表侄谢凛羽,也像是被勾了魂一般,视线紧紧黏在云綺身上,满眼皆是维护。 昭华公主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眾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维持著公主的体面。 硬生生挤出一句:“倒是本宫先前失察,错怪了云小姐。没想到云小姐竟有这般惊人才华,本宫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 闻言,云綺这才轻轻勾起唇角:“我只是和公主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公主竟当真致歉了,这可真让我受宠若惊。” 开个玩笑?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眾宾客看见昭华公主那愈发难看的脸色,显然是在强压著怒意,谁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识趣地退回到自己的坐席。 云汐玥望著那抹巧笑倩兮的身影,只觉心头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云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到底是藏了多少底牌。可今日她又一次彻彻底底地输了,沦为了对方光芒下的背景板。 自己先前耗费无数心血、苦练许久才拿出的福字,在云綺那八幅精妙绝伦的作品面前,简直黯淡无光,不值一提。 她也根本不敢再提昭华公主回礼的事。 只要眼睛不瞎,谁都能看出云綺最初那幅福字,水准也远超於她。昭华公主即便要回礼,也该是赠予云綺,不会轮到她。 云汐玥只觉一股绝望感席捲全身,几乎要將她淹没。 为什么?! 明明她手握预知未来的先机,明明这次她提前十几日便开始精心筹备,日夜不休地刻苦练习,可云綺依旧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將她碾压! 她这次明明只想自己爭取,压根没打算与云綺爭,可云綺还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宴会上,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將她踩在脚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该不会云綺也有预知未来的本事?甚至她能预知的时间比自己更早,所以才有更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可转念一想,她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若是云綺真能早早预知未来,又怎会做出给霍將军下药那般蠢事,落得被將军府休弃、险些被侯府赶出家门的狼狈境地? 可云汐玥真的不知道,老天爷眷顾的到底是她,还是云綺。 如果老天爷真的眷顾她,就这般看著她一次次被云綺碾压得抬不起头来吗? … 这段插曲过后,丝竹管弦之声再度响起,舞姬们旋身入场,厅內重新恢復了先前的喧囂热闹。 就在满室觥筹交错之际,云綺状似不经意地抬了抬眼,对身侧几人说道:“有点闷,我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 话音刚落,谢凛羽立刻作势要跟著起身,语气急切又带著几分亲昵:“宝宝,我陪你一起!” 与此同时,霍驍、裴羡与楚翊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显然都有同行之意。 云綺语气却漫不经心,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眉梢微挑:“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语罢,她便独自起身离席。 今夜公主府的下人几乎都被抽调至前院宴会厅忙碌,府中其他地方反倒显得格外清静,连往来的脚步声都寥寥无几。 夜色已深,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於墨色夜空,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洒满了整个庭院。秋夜的风带著几分凉意,拂过庭院中栽种的桂树。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桂香,远处的灌木丛影影绰绰,偶有虫鸣几声,更衬得周遭静謐安寧。 云綺站在廊下,大致辨认了一下方位,很快锁定了后院的方向。 她趁著院外下人转身忙碌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朝著后院走去。 先前昭华公主提及,那位玄尘大师正在后院的静心苑,为景寧郡主举行祈福洗礼的仪式。 只是云綺並不知道静心院的具体位置,只能一边走一边留意沿途的景致,慢慢探寻。 谁知行至一处月洞门旁,她不经意间抬眸望去,竟见不远处的桂树下,静静佇立著一道頎长的身影。 那道身影静立在桂树疏影间,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著一袭月白衣袍,面料素雅洁净,未缀半分繁复纹样。宽大的衣袂隨晚风轻拂漾动,与倾泻的月华、浮动的桂香悄然相融,浑然天成一股远离尘囂的清寂出尘之气。 眉眼如画,却无半分俗世艷色,唯有超脱物外的淡然流转其间。周身縈绕著沉静的气场,眼底平静无波,藏著通晓与澄明,不染丝毫凡尘杂念,仿佛早对世事一切都瞭然於胸,与天地大道相融。 云綺知道这是谁了。 但话本里可没说,这位玄尘大师这么年轻,还长成这副模样。 她本以为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的。 云綺还在斟酌,自己该如何开口,才能让她此刻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位大师面前,显得没那么刻意。 片刻后,她缓步上前,在桂树下站定。 抬眼望向对方那张浸润在清冷月色中、无悲无喜的清俊脸庞,她眸中掠过几分显而易见的意外:“您是那位玄尘大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好巧。” 那双澄澈如泉的眸子轻轻落在她脸上,宛若容纳了整片夜空的静謐。微风轻拂,额前一缕碎发与衣角一同漾起细微弧度。声音比眸光更平和:“不是巧合。云小姐,在下今夜是为你而来的。” 第319章 你不爱世人,你只爱自己 玄尘从未见过自己真正的亲人。 他的生命始於一汪潺潺溪流,刚出生便被遗弃在竹编的篮筐中,顺著水流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被山涧深处一位隱居的老道发现並收养。 老道为他取名玄尘。 玄取道家玄妙深远之意,寄寓著对天地大道的探寻。尘则是提醒他纵使向道,亦需知晓自身源於尘世,莫要失了对世间的体察与悲悯。 只是他自幼便与道佛疏离,並未真心信奉过任何教义。 因为意识刚启蒙时,他便察觉自己的双眼异於常人。 他有一双,能看见他人命运脉络的眼睛。 每当目光落在他人身上,对方过往的悲欢离合、辗转沉浮便会化作清晰的片段在他眼前流转,宛若亲歷。 而对方未来的际遇走向、福祸穷通,也会以朦朧却篤定的轨跡铺展开来,容不得半分更改。 多年来,他除了看不清自己的命途,世间眾生的命数在他眼中皆有跡可循。 直至前些日子的某个夜晚,他闭目凝神之际,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那是个过往与这片天地毫无牵连的人,像是个凭空出现的异数。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懂了,天道赋予他这份异稟,並非无端。 或许这么多年来,他所经歷的一切、所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人。 一切都是定数。 因此,当那位昭华公主亲遣使者,恳请他来为郡主主持洗礼祈福的仪式时,他应允了。 待仪式落幕,他便独自来到这桂树下,静候著她的出现。 直到少女真正站到他面前,他便更確信了自己的推断。 因为当他与她目光相接时,所能窥见的,唯有她属於另一个异世的过往片段,至於她的未来,却是一片空白。 她的未来,没有定数。 他亦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在他说出今夜是为她而来的瞬间,少女微微眯起了眼,起初眸中那份意外与懵懂渐渐沉淀,化作了审慎的审视与探寻的微光。 云綺凝望著眼前的人。 他周身气质温润,並没有半分攻击性,只縈绕著一种通透的平和,夹杂著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悲悯。 面容生得出尘,令人心折的却是那双独特的眼眸。那双眼眸澄澈如浸在月华里,透著兼容天地的包容。 仿佛能接纳世间所有的纷扰,眼底深处又藏著一层若有似无的朦朧,像是蒙著轻纱的远山,让人望不真切。 当他道出“不是巧合”,精准叫出她名字的剎那,云綺心头微动。 隱约觉得这句为她而来的背后,藏著比字面更深的意涵。 於是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大师认识我?” 她的话有两层意思。 她在问玄尘,是不是认识她。 若认识她,认识的是现在的她,还是,过去的她。 她今夜特意来见玄尘,的確是想求一个答案。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告知旁人怕是要把她当成疯子。纵然她並不眷恋过去,心底却也有著一丝微弱的好奇。 想弄清自己为何会骤然来到这方天地。也想知道,在原本的世界里,那个“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经死了,她会不会有一天又会突然回去。 可她的这份遭遇早就超出了常理的界限,坊间传言又向来夸大其词,谁知道这位传说中的高人是否真有传说中那般看破天机、逆改时运的能耐。 是以她其实也没抱多少希望,不过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想来见一见这位大师罢了。 但此刻,她心头已经隱隱浮现微妙的预感。眼前的人,或许真的能给她答案。 玄尘静立在桂树下,清冷的月色透过疏密的枝叶,在他月白衣袍上洒下斑驳的碎银。 晚风拂过,携著淡淡的桂花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搅乱了满地的树影。 “我认识你。”他看著她,“我知道,你原本並不属於这里。也知道,你原本也並不是现在这样的身份。” 只一瞬,云綺的眼神霎时发生了变化。 自穿来这里,她一直抱著游戏人间的心態,將这段新生当作一场新奇的体验,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入心。 可此刻,那层漫不经心的状態被骤然打破,前世久居上位沉淀下的气场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周身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直直看著眼前的人,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几秒之后,才语气平静地开口:“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玄尘的目光依旧平和,细数起眼前少女在另一个世界的过往:“我能窥见你的过去。自你降生之日起,便註定拥尽世间艷羡。” “你是那方天地里最尊贵的长公主,一出生便立於权力之巔,金枝玉叶,万眾敬仰,举国的荣光与財富皆为你所享。” “你生得一副绝世容顏,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纵是世间最精巧的丹青也难描摹其万一,见者无不为你倾心。” “更难得的是,你並非徒有其表。你自幼天赋异稟,聪慧绝伦,幼时便通读经史子集,於兵法谋略、琴棋书画等诸多领域皆有涉猎且造诣颇深。” “朝堂之上,你能以寥寥数语点破癥结。宴饮之间,你可凭一曲琴音折服眾人。但凡你想学的东西,总能一点即透,稍加钻研便可达至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仿佛世间万物於你而言,皆无难事。” “权势、美貌、天赋、才情,甚至旁人穷尽一生渴求的宠爱与尊荣,你自出生起便悉数拥有。你是被命运偏爱的宠儿,集齐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云綺静静望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他口中那些惊羡世人的过往与自己毫无干係。 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然后呢?” 玄尘的目光依旧平和,语气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深邃:“世间万物,皆逃不开平衡守恆之道,从没有什么馈赠是无缘无故的。” “天道予你至高权势与无上尊荣,予你绝世容顏、超群天赋,將这世间最极致的美好尽数倾於你身,並非毫无缘由的偏爱。” “而是寄望你能以这份得天独厚的稟赋,肩负起相应的责任,庇佑一方百姓,造福世间眾生。” “可你,却违逆了这份期许,行差踏错了路。” 云綺眸中终於掠过一丝微动,先前那股凌厉的气场微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她问道:“我做错了什么?” 玄尘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他並没有评判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將他看到的事实说了出来:“你不爱世人,你只爱你自己。” 第320章 这是天道,还是她爹? “什么?”云綺眸光骤然一动。 玄尘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不爱世人,甚至从未將世人真正放在眼里。” “春耕遇旱,百姓为求活路沿街祈雨的惨状,从未传入你宴饮笙歌的宫墙之內。” “寒冬酷雪,流民蜷缩街角艰难度日,你从未有过片刻听闻,彼时正安坐暖阁,挑选著各地贡来的珍稀裘衣。” “你的皇弟將你视若珍宝,对你的爱意深重到不计代价。为了哄你开心,他对你的需求更是有求必应。” “你隨口提及偏爱某地的牡丹,他便即刻下令千里移栽,耗资巨万只为博你一笑。” “你冬日里想吃新鲜的瓜果,他便命人搜罗全国各地应季鲜果加急转运,半点不顾及途中搜寻运输储存的损耗与成本。” “你只爱你自己。天道赋予你的权势,成了你满足私慾的依託。举国的財富,多耗费在你精致奢靡的享乐之上。” “你命人搜罗天下奇珍异宝装点宫室,为一场宴饮便斥巨资採买珍饈,宫中僕从环绕,悉心伺候你的起居。” “你从没想过这些耗费背后藏著百姓的赋税重担,即便是想到了,知晓了民间因此而起的怨声,你也根本不在意。” “一个將天赋与尊荣全然用於自利、对世间苦难毫无感知亦无悲悯之心的人,本就不该拥有这么多。是以,天道要將你所享有的一切尽数收走。” “只是你命数未尽,因此才会来到这里——从曾经的天之骄女、坐拥万物,沦为如今这般一无所有的境地,这便是天道予你的惩罚。” 原来如此。 听玄尘说完这一切,云綺心中那团盘踞的迷雾终於散去,她总算知道了自己为何会穿进这话本世界。 写这话本的作者是谁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这本册子本身也不足为道。 只不过是这话本子的內容,恰好契合了天道对她的惩戒之意,便成了执行惩罚的载体。 她来到这里,就只是天道给她降下的责罚——要將她从前拥有的一切,尽数剥夺。 从前,她生来血统尊贵,金枝玉叶。因此,天道就让她沦为襁褓中便被遗弃在路边、来歷不明的“野种”。 从前,她坐拥无上权势,高高在上。因此,天道就让她成了被夫家一纸休书弃之如敝履,又即將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声名狼藉,人人唾弃。 从前,她天赋卓绝,才情横溢,冠绝当世。因此,天道就让她穿成了满京城皆知的蠢笨胚子,目不识丁,愚钝不堪。 唯独从前属於她的美貌被保留了下来。 可一个女子若一无所有,仅剩美貌,那美貌非但不是资本,反倒成了招灾引祸的根源,徒增无尽祸患。 好一个天道! 无尽偏爱与残酷惩罚,竟只在一线之间。 她若乖乖遵从天道的安排,顺著它的心意行事,便是被它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女。 可一旦违逆半分,便会被毫不留情地从云端拽下,摔得粉身碎骨,剥夺所有。 这是天道,还是她爹? 还是个独断专行、容不得忤逆的爹。 甚至云綺都觉得,她穿来这个世界这件事本身,不只是天道想要惩罚她,天道也像是在逼她认错。 逼她承认她从前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 想看她在一无所有的困境中备受煎熬,在绝境里日渐颓靡,怀念过去拥有的一切,追悔莫及的样子。 甚至绝望地祈求上苍,再垂怜她一次。 云綺精准捕捉到玄尘话语中的关键:“你方才说我命数未尽,意思是,在原本的世界,我的肉身还没死?” 玄尘稍作停顿:“你的肉身的確並未消亡,但灵魂早已脱离躯壳。灵魂不归位,那具躯体也不会再甦醒,只会永远停留在你离开时的状態。” 他目光落在云綺身上,神色间带著几分洞悉因果的淡然:“我目睹了这一切前因后果,心中便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本就是为了云小姐你而存在的。” “今日我所言的一切,皆是天道的安排,只为让你釐清前尘往事的来龙去脉。” “我猜想,云小姐若想重返原本的世界,便需做出改变。若你能真心悔改,活成契合天道期许的模样,或许还有机会回到原世界,让沉睡的肉身重获意识。” 玄尘说的与云綺所想到的,不谋而合。 可知晓一切缘由,与她愿不愿意顺著天道的心意行事,是两码事。 云綺忽然抬眼望向夜空。 今日是十月初三,弦月如鉤,悬在墨色的天幕之上,清辉洒下,將世间万物都笼上一层朦朧的银纱。 繁星稀疏却明亮,缀在深邃的苍穹里,无声地流转著亘古的光芒。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风拂过草木的轻响,那份静謐带著穿透人心的苍茫,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她忽然扯了扯唇角,弧度里带著几分桀驁与嘲讽。 转而看向眼前的玄尘:“我不会改变我自己的。” 玄尘与她对视。只见她眼底褪去了先前的几分波澜,尽数染上了几分散漫。 眉梢微挑间,昔日天之骄女的矜贵与傲气丝毫不减,即便身处困厄,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张扬与篤定依旧,仿佛世间一切规则都无法將她束缚。 “我只爱我自己,没有错。所以,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悔改的。” “人活著,来这世上走一遭,不就是为了体验人生吗?那我自然要极尽所能地满足自己,尽兴而为。” “让我將旁人的需求放在我自身的快乐之上?这一点,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更何况,比起我,天道才是真的高高在上吧?到底是谁真的傲慢、独断,將芸芸眾生都当成隨意摆弄的螻蚁?” 话音刚落,原本静謐的夜空却像是陡然生变。 浓密的乌云从天际边缘缓缓漫开,像被拉长的轻纱,一点点吞噬著原本澄澈的天幕。弦月的清辉渐渐被遮蔽,繁星也隱匿了光芒。 风势渐起,从最初的轻拂变为呼啸,卷著草木的萧瑟之气瀰漫开来,空气里的压抑感愈发浓重。 云层后开始有微弱的电光若隱若现,闷雷的轰鸣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由浅及深,似是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著席捲而来。 云綺仰头望向这片渐沉的天幕。 目光似能穿透厚重云层,与那冥冥中的存在遥遥对峙。 她下頜轻抬,姿態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朱唇微启,语气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事:“要我认错?不如现在就降下一道雷,劈死我好了。” 第321章 她天生反骨 这话简直是在挑衅天道! 可云綺偏偏就这么做了,半分犹豫都没有。 玄尘方才说过,她命数未尽。既是命数未尽,便意味著她不会轻易殞命。 因此,天道就算被她气到,应该也不会真的降下一道雷,就这么把她劈死。 毕竟若真想取她性命,当初也根本不必將她送到这方世界受罚,直接让她魂飞魄散便是。 当然,若是她话音刚落,真有天雷劈下取了她的性命,那她也认。 至少到死,她这条命,仍是由她自己主宰的。 玄尘的確没料到,眼前的人会是这般反应。 他细数她往昔骄奢淫逸、漠视苍生的罪孽,她既不为自己辩驳半句,也毫无悔意,反倒说出要她认错,不如直接一道雷劈死她这种话。 就在这时,那由远及近、愈发震耳的雷声,竟骤然停滯在半空。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厚重的乌云仍在天幕上翻涌奔腾,墨色的浪潮层层叠叠,裹挟著愈发浓重的压抑感。 似在酝酿著更汹涌的怒意,却也並没有真的再降临电闪雷鸣。 仿佛那冥冥中的存在强压下了怒火,选择以这种无形威压的方式,回应著她的叛逆。 云綺这才缓缓收回仰著的头,目光落在眼前的玄尘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天道在赋予我那一切尊荣权势时,並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更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承担所谓博爱世人的责任。” “我自始至终都清楚,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生来自私自利,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更无半分共情之心。像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降生在皇家,更不该坐在一个需要尽职尽责、庇护苍生的位置。” “当初选中我这样品性恶劣之人,將权势倾数赋予,这是天道的失职,而非我的过错。” “所以我不知道,天道对我的这种惩罚,究竟是真因为我不爱世人,还是它不愿承认,世人未能得到上位者的庇护与关爱,根源在於它看走了眼,选错了人。” “说到底,世人皆为天道掌控下的螻蚁,一生轨跡尽在它的算计之中。而我,不过是那只曾被它格外偏宠,却偏偏没循著它预设轨跡前行的那只罢了。” “至於我过往做的那些事,骄奢淫逸也好,贪图享乐也罢,我做了便认。无论天道要降下何种惩罚,是天打雷劈,还是遗臭万年被后世唾弃,我都接下。” “我也可以坦然承认,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当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螻蚁,我只想做我自己。” 不过。 虽说嘴上坦荡宣称自己生来自私自利,满心满眼唯有自己,更无半分共情之心。 云綺心里却清楚,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还是变了很多的。 前世的她,自出生便立於权势之巔,从未踏足过底层市井,更未曾真正见识过民间的疾苦。 那时的她,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高高在上,根本无从体会他人的悲欢,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共情。 可自她穿越而来,从云端跌落泥潭,沦为一无所有、声名狼藉的假千金要逆转命运,她確实触碰到了许多从前从未见识过的人间百態。 她结识了柳若芙与顏夕这般真心相待的挚友,看到了慈幼堂里孤苦无依却仍揣著纯粹善意的孩子,也邂逅了吴大娘这类不求回报、默默行善的平凡之人。 她亦目睹了各行各业中为生计奔波劳碌的芸芸眾生。他们或为几两碎银起早贪黑,或为柴米油盐辗转奔波,可哪怕只是片刻的安稳、一份微薄的收入,这样简单的光景,便足以让他们心生满足。 甚至从那些皇后贵妃、世家夫人,到郑姨娘、萧兰淑乃至云汐玥身上,她也窥见了,除她之外,其实世间绝大多数女子困於內宅,与自由绝缘。囿於狭隘的眼界,只能在姐妹妻妾间竞爭不休,只为谋得些许生存的权益。 亲身经歷、看见和接触,她的心境也在发生变化。 直到现在她才开始真正理解,为何前世的民眾会对她怨念深重。 上位者眼中不屑一顾的琐碎,或许是底层民眾拼尽全力才能守护的生计。上位者隨口一句轻飘飘的指令,可能会彻底改变底层百姓的一生。 而这些,是从前身处高位的她无法领会的。 人站的立场不同,若不真正设身处地,便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如果要现在的她重新回到原本的世界,重新坐在原本的位置,或许她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了。 但她向来只活在当下,从不会用过往的过错惩罚自己,更不会沉湎於假设之中。 如果天道让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让她认识到这些,让她成长,那她欣然接受。 但若天道是不肯承认他的自负,而想逼她认错臣服,才肯归还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那她天生反骨,死也不认。 就这么任性。 云綺的话音在空气中消散了许久,玄尘才开口:“云小姐说的,我听到了。” 世人皆敬畏上苍,唯独她对上苍挑衅。 她不是看不分明,而是看得很分明。所以,也无需他再多言。 只是,当两人四目相对的剎那,玄尘却觉得,眼前少女並非如她言辞间那般自私凉薄。 至少,她眼底深处,藏著的並非只有她自己。 云綺迎上他的目光:“大师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玄尘神色依旧淡然:“该向云小姐传达的讯息,在下已尽数告知。” 他那双澄澈如浸了月色的眼眸里,仍漾著淡淡的悲悯,隨即缓缓垂下眼帘,说的却是, “若说还有什么赠言,那在下便祝云小姐此后不论前程如何,能得偿所愿。” 闻言,云綺不由得眸光微动。 眼前的人是天道的代言人,明明看到她在对抗天道,他却祝她得偿所愿。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著几人的交谈声。 几个提著灯笼的下人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朝这边走来。 “你们看清楚了吗,玄尘大师方才是朝著这边来了?” “错不了,先前我瞥见的,就是这个方向。” 显然是玄尘在祈福仪式结束后不知去了何处,公主府的下人寻来了。 这里是公主府的后院,本就不是赴宴宾客该逗留之地,被人撞见,难免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云綺最不喜麻烦,眉头一蹙,伸手便拉住了玄尘的衣袖,带著他直接绕到近旁的大树后。先是將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待树身与周遭繁茂的草木彻底掩住两人的身影,才压低声音:“失礼了,大师。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是別被人发现为好。” 玄尘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滯。 少女发间与衣襟间飘来的淡淡馨香,清晰地縈绕在鼻尖。在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近的接触。 他本想提醒她,其实她大可独自藏身於此,他无需躲避。 那些人本就是来寻他的,他即便被撞见,也不过是隨他们回去罢了,並不会有什么不妥。 但话到嘴边,他却没有说出口。 第322章 有种被捉姦的感觉 对玄尘来说,眼前的人,是特別的。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素未谋面,但他的存在,却是因她而起。 明明只是不过寥寥数语的交集,他却早已尽数窥见她的前尘往事,以及她降临这世间的种种顛沛。 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宛如亲身经歷。 他看见她昔日身居上位时是什么样子,也看见她跌入困境后是如何从容应对。他熟知她的每一份喜好与习惯,从过往到如今,无一遗漏。 甚至从她细微的改变里,他能精准捕捉到她心境的起伏。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她每一分变化的缘由,每一种抉择背后的考量。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 明明是初遇,却仿佛早已结下了千丝万缕的深切羈绊。 他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甚至可能是比她自己还了解她习惯与过往的人。 他的內心为她刚才的话而触动,因为某种程度上他与她境遇相同。 这些年来,他始终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只因一旦与人接触,对方既定的命数便会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他能看见顺遂者的坦途,看见困厄者的挣扎,看见寿终者的落幕,看见横死者的无常……可他明明洞悉一切,却也在无形的规制內不能妄加干涉。 在一次又一次见证旁人命数一一应验的过程中,他渐渐变得无喜无悲,心如止水。 这份窥见他人命数的天赋,也是天道直接加於他的馈赠。自始至终,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想要。 天道赋予他异稟,可眼前的人却比天道与他羈绊更深。 所以,他祝她得偿所愿。 此刻一同躲在树后,他没有开口提醒,说他不必躲避。 也是因为,很难有人毕生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在终於发现这意义其实是一个人之后,会放弃和这个人靠近的机会。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能看透所有人既定的命运轨跡,每一次与人接触都会让他背负无形而沉重的负担。 而他看不见她的未来,他唯独与她站在一起,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和疲惫。 云綺只知道,此刻与她一同躲在树后的人能看见她的过去。 却不知晓,玄尘若想窥探,便是她今夜赴宴前挑选的贴身小衣样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若是知晓玄尘这窥见过往的能力竟这般逆天,高低得再骂一句天道变態。 很快,那些提著灯笼寻人的下人並未发现树后的两人,转而往別处去了。 云綺偏过头,待望见那几个下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目光。 前一刻的动静刚歇,她便想绕出树后,可脚下刚一挪动,不知被什么滑了一下,身体险些失去平衡。 好在玄尘及时伸手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又將她带了回来。 那是一双透著清寂感的手,肤色是淡淡苍白,像是常年浸润在晨钟暮鼓的静謐之中,少见日光。 凸起的骨节轮廓分明,覆在她腕间的触感微凉,力度克制而自持。 既托住了她失衡的身形,又无半分逾矩的亲昵,恰如其分的距离感,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出尘。 “小心。”玄尘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云綺定了定神,低头看向脚下,才发现她刚才退后时不小心踩上了一块覆著湿滑苔蘚的鹅卵石。 若非玄尘反应迅速拉住她,她怕是要摔一跤。 因著这一拉,两人距离骤然贴近。一缕淡淡的焚香气息縈绕在云綺鼻尖,混著月色里的草木微凉,格外静心。 树影婆娑,银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周身织就出一片朦朧的光晕。云綺抬眸,恰好对上玄尘的双眼。 他的眼眸仿佛浸染了整片月色,此刻也正深深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有话想说,又好像无话要说。 氛围里流转起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其实不只是玄尘觉得,眼前的人对他而言是特別的。对云綺来说,玄尘的存在同样算得上特別。 毕竟,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晓她真实身份与过往秘密的人。 若不是有这么一个人在,或许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她可能真会怀疑,自己记忆里的前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树影筛落细碎的月色,漫过两人相对的身影。玄尘凝望著她的眼眸,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如夜风拂过:“我希望,你能贏。” 贏什么? 这听著没头没尾的一句,云綺却偏偏懂了他的意思。 她说,她不想当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当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螻蚁,她只想做她自己。 他希望她能贏。 为什么? 是因为她贏,也能给他希望么。 就在此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云綺闻声转头,正对上站在不远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楚翊。 他的目光看向玄尘落在她手腕上的手,让她莫名有种被捉姦的感觉:“不是说,应该不会再多了吗。还是说,他就是那个『可能还有一个』的可能?” 第323章 不是能和他们这些內人比的 云綺不知道楚翊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抬眼的剎那,才撞见那抹佇立在阴影里的身影。 夜色浓稠,月色勾勒出男人挺拔又自带矜贵气场的轮廓,却未照亮他眼底的深晦。 眉峰微蹙,那双素来藏著算计与深意的眸子,此刻翻涌著未明的暗流,牢牢锁在她与玄尘相触的腕间。 明明维持著不动声色的姿態,周身却縈绕著一股沉甸甸的低气压,將那份暗中发酵的醋意,不带情绪地裹进深沉的表象之下。 可云綺偏生捕捉到了,楚翊开口的瞬间,语气里竟掺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 连带著他的眼神,都像是当场抓包捉到了她背著他们“偷吃”的行径,无声地控诉。 她想起上次两人开诚布公的谈话。 那时楚翊將祈灼、霍驍、裴羡、谢凛羽还有云烬尘都包括在內,问她身边是不是就只有他们。 她当时思索片刻,如实答道:“或许还有一个,但应该不会再多了。” 而此刻,玄尘的手还轻握著她的腕间,这一幕落在楚翊眼中,显然是让他起了误会。 所以他才会这般带著暗戳戳的酸味问她,不是说应该不会再多了吗。还是说,玄尘就是她口中那个“可能”。 上天作证,云綺承认她这个人是花心了点,也承认看到这位玄尘大师长这副样子,她確实也起了那么点心思。 但她今晚自己溜出来,可实实在在是为了正事。 只能说,这大概就是口碑。 要说她和玄尘什么都没发生,她自己都不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翊的出现並未让玄尘有太多波澜,他只是平静地鬆开了握著云綺的手。 他认识楚翊。 或者说,他熟知她的一切,对围绕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男人也都了如指掌。 从昔日她庶弟埋首在她身下的缠绵,到后来马车上与那位七皇子突破界限的沉沦。 从月色下她指尖扯动少年胸前银环细链的迷乱,到前几日与前夫搅得满屋狼藉的放纵。 再到她与她兄长、与国公府世子,乃至与眼前这个男人的种种拉扯与亲密…… 这些过往並非他刻意窥探的隱私。 奈何无论是她的前尘旧事,还是来到这世间后的种种纠葛,情爱之事都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想不看见都难。 玄尘甚至知道,按少女的性格,她大概懒得解释什么。 所以他主动开口,波澜未起:“阁下误会了。我与这位小姐不过偶然相遇,方才她不慎踩在鹅卵石上险些摔倒,情急之下我才伸手搀扶。” 楚翊一言不发,只以沉沉的目光直直盯著玄尘,眼底翻涌的暗流藏著不加掩饰的审视。 先前云綺说她要自己出来走走,他便有所察觉,她大概是有什么事要瞒著他们去做。 但这是公主府,她应该不至於瞒著他们,特意出来见別的男人。 席间有他们四人陪著还不够吗? 更何况,公主府里也不会有她要特意会见的异性。 他见她久久未归,出来找她,是怕她有什么意外。 但他没想到,她真是出来见男人的。 在看见眼前那这道身影前,楚翊对这位所谓玄尘大师的想像,不是剃度出家的光头和尚,便是道骨仙风的道士,年纪也该是年逾古稀。 谁能告诉他,一个號称远离尘俗的修行之人,为什么生得如此年轻,还自带一种禁慾疏离的淡泊气质。 这是她最偏爱的那一款。 不然她怎会对裴羡那般上心和念念不忘。 她就是痴迷裴羡那张脸,更贪恋他那高岭之花般的清冷疏离。 一个裴羡就已经够棘手了,让他按捺隱忍暗中周旋,如今又来了一个大师。 楚翊眼神晦暗不明,眼底翻涌著未熄的沉鬱。 对云綺身边其他几个人的存在,他本就只是勉力接纳,且底线仅划在他已知的范围之內。 如今玄尘这个陌生人骤然出现,打破了他默认的平衡,让他很难不生出浓烈的敌意与戒备。 云綺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摊了摊手看向他,语气云淡风轻:“我承认,我確实是出来想找这位玄尘大师帮我算下命的。” “但刚才那真是意外——喏,我方才就是踩到这些石头,差点摔了。” 她说著,隨手指了指地上覆著苔蘚的鹅卵石。 她在跟他解释? 楚翊忽然眸光微动。 他清楚她的性子,她向来坦荡毫不遮掩。 若她真和这位大师先前就认识,她一定会坦然承认。她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 而且,以她疏懒不爱辩解的脾性,此刻竟愿意主动向他说明缘由。这是不是意味著,在她心里,他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楚翊只觉得,他心头那股翻涌的鬱气与醋意,像是被骤然抚平,瞬间消失殆尽。 是他误会了。 她虽然花心,但也有原则。 外人终究是外人。 不是能和他们这些內人比的。 他刚才的表现,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楚翊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立在云綺身侧,却在暗中凸显自己能站在少女身旁的地位:“算好了吗?” “算是算好了吧,大师不愧是大师,名不虚传。”云綺眉梢微挑,语气里带著几分讚嘆。 楚翊闻言,不著痕跡地往两人中间挪了挪,隔开了云綺与玄尘的距离:“那我陪你回席。” 玄尘自然察觉到男人那藏在喜怒不形於色外表下的敌意,却未置一词。 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云綺身上,眼眸里有著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深意。 面上依旧淡然无波,语气淡淡:“既如此,云小姐,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与世无爭般远离世俗的背影,不染尘埃。 云綺收回目光,侧头看了楚翊一眼:“不是要回去吗?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楚翊却忽然上前一步。 借著身旁老树枝椏与周围茂密草丛的遮挡,伸出手臂將云綺圈在身前,顺势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他微微低头,頎长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声音低沉沙哑,问她:“口脂没了,要补一下吗。” 云綺睫毛微动。 先前在马车上,她唇上的口脂差不多被谢凛羽吃没了,她进公主府前补过一层。可方才席间用餐,口脂又被吃得所剩无几。 然而此刻她出来,身上可没带什么口脂,能补一下顏色。 “这样……补一下顏色。”楚翊的低语裹挟著灼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指腹抚上她柔软的唇瓣。 不待她反应,已经俯身吻下来。將所有隱秘的情绪与浓烈的占有欲,都尽数融进这个带著侵略性的吻中。 第324章 世界和平 两个人回到席间的时候,已经又过去许久。 久到谢凛羽根本坐不住了:“不是我说,阿綺自己出去透气也就罢了,楚翊那傢伙趁我们不注意溜出去做什么?该不会是偷偷去找阿綺了吧?” “我早听人说,这位四皇子表面喜怒不形於色,背地里一肚子算计。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心机男!不行,我得出去把他们找回来!” 谢凛羽是几人之中年纪最小的,按辈分本就该叫楚翊一声表哥,即便从前不熟,也该规规矩矩称一声四皇子。 但自从发现楚翊对云綺也有心思,还靠著一肚子心机利用他蹭坐到阿綺身边后,谢凛羽连四皇子都不叫了,一口一个楚翊。 每声楚翊都带著纯纯的恨。 他对楚翊的不满,现在早就超过了霍驍与裴羡。 至少这两人还算正直,不来这些暗地里的阴暗算计弯弯绕绕。 不像那个楚翊,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谢凛羽的身子才刚离开坐垫,身侧厅內的侧门就发出了推门的动静。 他迅速抬眼望去,只见云綺和楚翊正並肩而立,一同走了进来。 果然! 这个楚翊果然是背著他们,偷偷出去找阿綺了! 谢凛羽看著楚翊,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懊恼自己自己刚才怎么没想到偷偷溜出去,愣是被別人抢了先。 云綺回来之后,还是如先前那样,坐在了霍驍和裴羡中间。 谢凛羽立马从后面的坐席凑了过来,肩膀微微耷拉著,像只被冷落的小狗。 语气里满是委屈巴巴的控诉:“阿綺,你怎么跟楚翊一起回来的?你们刚才去哪了?做什么去了?” 云綺语气隨意道:“我去周遭的花园逛了逛。四表哥见我一直没回来,便去寻我,我们就一同回来了。” 谢凛羽的嘴撇得几乎要掛到耳朵上,满脸的不忿与委屈。 他恶狠狠地瞥了眼身旁的楚翊,飞过去一记凌厉的眼刀,趁人不注意,对著他的方向暗戳戳骂了句:“心机男!” 谢凛羽只顾著生气,却没察觉霍驍与裴羡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云綺唇上——此刻少女的唇色,比离席时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红润。 那红並非口脂的明显色泽,反倒像是被反覆吮吸、唇瓣纠缠后,染上的自然緋色,藏著难以言说的曖昧。 霍驍眸光沉沉,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刻意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只是缓缓拿起桌上供宾客净手的湿帕,右手悄悄攥了攥,像是在平復心绪。 才对著身旁的少女,声音低沉得裹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唇上蹭到了东西,我帮你擦擦?” 云綺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霍驍分明是看穿了楚翊在外面吻过她。 她没有拒绝,反而顺势往霍驍身上靠去,將脑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前,语气带著几分慵懒的娇憨:“在外面走累了,腿好酸。” 反正满京城人尽皆知,她与霍驍曾是夫妻。即便此刻他们举止亲密,旁人看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她这般毫无防备的依赖,又几乎瞬间让霍驍胸腔起伏,盈满了难以言喻的熨帖与隱秘的雀跃,连带著紧绷的肩线都放鬆了下来。 那个四皇子心机深重。 不是她的错。 她还知道回来,已经是很在意他们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这般自然地依偎著他,他在她心里与旁人终究是不同的。 霍驍任由少女柔软的身躯靠在自己怀里,捏著湿帕的手微微收紧,隨即动作轻柔地覆上她的唇。 他细细擦拭著,力道並不重,却在將楚翊留下的痕跡一一抹去。 后座的楚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反正他吻到了她。 现在这几个人要做什么,他可以忍。 这番举动自然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虽隔得较远,看不真切细节,却也能瞧见霍驍和云綺若隱若现靠在一起的亲密姿態。 霍將军这是演都不演了啊。 自己对前妻旧情未了念念不忘情根深种的心思,简直掩饰不了一点。 然而这些人不会料到,就连云綺自己也未曾想到,就在霍驍为她擦唇的动作间,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悄然探到了她的坐垫旁。 她本就侧著身子靠在霍驍身前,双腿自然偏向了裴羡的方向。 此刻裴羡依旧坐在一旁,眼睫微垂,侧脸线条冷冽流畅,透著一如既往的清绝疏离,好看得像幅静置的古画。 可他那只常年握笔、指腹带著薄茧的手,却借著桌沿的遮挡,轻轻隔著轻薄裙摆握住了她左侧的小腿。 他缓缓抬眼望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语调平和无波,神色乾净得不含半分杂质,让人断生不出褻瀆之心,只见他轻声道:“揉一下,就不酸了。” 谢凛羽在后座死死盯著楚翊,在心里一骂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一门心思琢磨著日后定要把这个心机男盯得死死的,绝不能再让楚翊钻了空子。 可等他气鼓鼓地转过头往前看时,瞬间瞳孔地震! 只见云綺旁若无人地靠在霍驍怀里,霍驍正拿著帕子给她擦拭唇角,那姿態竟然有种老夫老妻的自然熟稔。 更让他震惊的是,一旁的裴羡看著与云綺隔著些距离,一派清冷疏离的模样,桌下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抚在阿綺的小腿上! 谢凛羽当场就绷不住了,差点没跳起来。 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不就低头骂了会儿人、没抬头看两眼的功夫吗怎么就变成这副光景了啊啊啊啊! 他要疯了谁能给他搞来火药他真的要扛起阿綺就走然后把这里炸了特別是把这几个人通通炸飞毁灭吧这个世界! 就在谢凛羽即將崩溃发疯、濒临在暴走边缘时,云綺却忽然侧过身,將右侧的小腿往他这边伸了伸,睨来一眼,语气自然:“你也別閒著,帮我捏捏右腿。” 桌下本就留著空隙,足够他把手伸过去。 谢凛羽浑身一震,方才还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灭,瞬间偃旗息鼓。 那股子炸天炸地的疯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羞涩与藏不住的高兴,活脱脱一只被顺了毛的乖小狗,连忙应道:“知道了宝宝,我一定好好捏!” 熄火。 世界和平。 第325章 福缘之人 也幸好昭华公主將云綺安排在这么个远离眾宾客的偏僻角落。 此刻此地,但凡有半个人踏足这片区域,撞见眼前这等光景,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 绝美娇俏的少女,正慵懒地依偎在臂膀宽阔的铁血將军怀中,眉眼间满是娇憨的倦怠。 她的一条腿微微抬起,身旁气质清冷出尘的丞相正俯身低首,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小腿,动作轻柔地为她按摩著。 而她的另一只脚踝,被那桀驁难驯的少年视若稀世珍宝般捧在掌心,都不敢多用几分力,像怕弄坏了什么易碎珍宝。 一旁的席位上,那位位比东宫、素来喜怒不形於色的四皇子端坐其间,將这荒唐又旖旎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底的寒意堪比深冬寒潭,却也只能坐在那里,无声放纵著眼皮底下正发生著的这一切。 此刻云綺他们所在的角落,没有引人注意,也是因为宴会厅前方的动静牢牢攫住了在场宾客的目光。 只见几位衣著素朴的乳母,正小心翼翼地抱著襁褓缓步走入厅內。 行至厅中早已备好的摇篮旁,为首的乳母先掀开襁褓一角,確认小郡主精神安稳,才与另一位乳母小心配合。 二人一人托住襁褓底部,一人细心护住小郡主的头颈,將她放入铺著软垫的摇篮中。 全程谨小慎微,生怕不慎磕碰到这位被公主视为掌上明珠的小主子。 昭华公主紧隨其后,目光自始至终胶著在女儿身上。她素来矜傲的眉眼间,此刻望向女儿时,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站在摇篮边,她细细端详著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傢伙此刻精神头倒是很好,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转动脑袋打量四周,模样可爱又灵动。 昭华公主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脸颊,隨即转向乳母们,细细嘱咐:“仔细些守著,莫要让风灌进来。”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谨慎与疼爱。 这摇篮是特意设计成微微倾斜的角度,方便在座宾客们也看看小郡主的模样。 席间宾客虽端坐原位,目光纷纷投向那方摇篮,借著倾斜的角度將小郡主的面容看得真切,隨即纷纷称讚起来。 “小郡主真是生得玉雪可爱,这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竟与公主殿下生得一般精致!” “这般粉雕玉琢、灵气十足的模样,將来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一看便知是有福气的孩子,醒著也这般乖巧,公主殿下好福气啊!” 此起彼伏的夸讚声接连入耳,昭华公主听著这些话,心中甚是受用,脸上当即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这般年纪,歷经千辛万苦才盼来这唯一的孩子。景寧於她而言,就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 她的景寧自然是最有福气的。 云綺抬眼望向宴会厅前方,恰好瞧见一位乳母正將繫著红绳的金铃鐺悬掛在摇篮上方,另一位乳母则把红绳的另一端放进了小郡主的手边。 起初她还未反应过来这举动的用意,转瞬便忆起,这是本朝皇亲国戚与世家贵胄间流传已久的满月宴习俗。 按照惯例,在婴孩的满月宴上,需在刚满月的孩子手边放置掛有金铃鐺的红绳。 隨后,侍从会將今日赴宴宾客所赠的贺礼逐一取出展示。 若在展示某件贺礼时,孩子拉动红绳,致使铃鐺作响,便意味著这孩子与送出这份贺礼的宾客是有福缘在。 那位宾客便会成为孩子的“福缘之人”,双方自此缔结更为紧密的亲近关係。 这习俗能歷经数朝流传至今,自有其深意。不论福缘之说是否真有其事,这般宴会,前来赴宴的皆是身份显赫的皇亲国戚与世家贵胄。 无论孩子选中哪位宾客的贺礼,哪怕只是隨手一扯铃鐺响了,对设宴方与送礼方而言,都是一次缔结盟友、巩固势力的良机。 这习俗既能拓宽人脉,又能强化世家贵族间的利益联结,故而一直被沿用遵守。 因此昭华公主才那般谨慎挑选、反覆斟酌前来赴宴宾客的名单,自然也是要筛选出能有资格与公主府缔结这福缘的人。 当然,虽说是精心挑选,还是出现了云綺这么个意外。 而昭华公主身为当今太后的独女,身份尊贵无比,背后更依託著太后一脉的雄厚势力,在朝堂与宗室中都有著不可小覷的分量。 对在场的宾客而言,若能借著这份“福缘”与昭华公主及公主府拉近关係,也无疑是莫大的机缘。 因此,眾人在准备贺礼时都费尽了心思。 有人特意挑选色彩艷丽的玉饰摆件,务求吸引小郡主的视线。有人定製了精巧灵动的拨浪鼓、布偶等玩具,盼著能勾起孩子的兴趣。 还有人奉上了刻有吉祥纹样的长命锁、足金打造的平安鐲,既显诚意又寓意美好。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著那串金铃鐺。 眾人都知晓,这清脆一响落下时,很可能便意味著某个世家或某个人能更上一层楼,与公主府牵起更紧密的纽带。 云綺压根就不记得有这么个习俗,更没什么想当小郡主“福缘之人”的心思。 此次赴宴的贺礼,她只隨口吩咐穗禾预备一份符合自己身份、既不失礼又不张扬的,並未过多费心。 主要是两样物件。 一样是嵌红宝石的摇篮掛饰,累丝工艺精巧繁复,其间点缀著三颗色泽纯正的鸽血红宝石,掛饰下方坠著雕工细腻的和田玉祥云掛坠,寓意吉祥顺遂。 另一样则是一函装帧精美的《百兽图》绘本,书页以特製的竹浆纸製成,坚韧不易破损,上面绘著各类走兽飞禽,笔触细腻生动,可供孩童日后启蒙观赏。 云綺这边正回想这满月宴的习俗,另一边公主府的下人们已陆续行动起来,抬著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走入厅內。 箱身或用精致的锦缎包裹,或繫著象徵喜庆的红绸,正是今日赴宴宾客们送来的各色贺礼,一箱箱整齐码放,很快便堆起了不小的规模。 第326章 要她亲眼看著,偏爱旁人是什么样子 第一箱贺礼已被侍从置於厅中预设的长案之上。 “启稟公主,这是镇国公府送来的贺礼。” 唱礼官身著规整的礼服,声音洪亮,“镇国公府赠——足金鏨刻嵌东珠长命锁一对、和田羊脂玉如意一柄、云锦百子千孙被一床、南海珍珠瓔珞项圈一串!” 话音刚落,两名侍从便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箱外繫著的红绸,打开箱盖。 箱內铺著一层柔滑的朱红锦缎,四件贺礼整齐摆放其间。 那对长命锁以醇厚足金为材,表面鏨刻著的纹样精致繁复,其上嵌著圆润饱满的东珠。 羊脂玉如意质地细腻如凝脂,雕工流畅大气。云锦被面上绣著百子嬉戏的纹样,针脚细密,色彩艷丽。 最惹眼的当属那串珍珠瓔珞,颗颗南海珍珠硕大饱满、色泽均匀,流光溢彩,尽显镇国公府的雄厚家底与诚意。 镇国公府? 这不就是谢凛羽今日带来的贺礼吗? 可谢凛羽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贺礼或是这什么“福缘之人”上,连镇国公府这四个字都被他自动屏蔽,半点没听进耳中。 反正贺礼也不是他准备的,都是外祖父让人备的,他只是拿来送了罢了。 他满心满眼都黏在云綺身上,语气软得像只討主人欢心的小狗:“宝宝,你看你才走几步路就喊腿酸,待会儿要是还想出去透气,我陪你去,我抱著你你就不累了。” 一旁的楚翊闻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諂媚。” 谢凛羽猛地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向他:“諂媚又怎样?我对我家宝宝諂媚,天经地义!” “某些人在这儿酸什么酸?是不是嫉妒你摸不到我宝宝的腿?还是你也想抱阿綺出去?我早说了,学人精是没有好下场的!” 云綺被他吵得头疼,隨意往后一抬腿,正踩在谢凛羽的大腿內侧:“好吵。” 嘶—— 谢凛羽倒吸一口凉气,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闷哼。 继而脸颊瞬间涨红起来,眼神却愈发黏人,隱隱染上几分娇羞扭捏与藏不住的雀跃,身体还不自觉地扭了扭:“宝宝……你怎么突然又奖励我。” 好舒服。 阿綺踩得更用力点就好了。 要是这几个碍眼的人不在那就更好了。 楚翊的脸色霎时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將这角落冻结。 云綺没再理谢凛羽,又將视线转回宴会厅前方。 第二箱贺礼,来自於安和长公主府。 当今太后原为先帝皇后,早年膝下无子,而现在的楚宣帝与安和长公主楚虞,本是先帝宸贵妃所出的亲姐弟。 宸贵妃因病早逝,尚在幼年的二人便被交由给皇后这个嫡母抚养。后来皇后诞下嫡女楚昭,便是如今的昭华公主。 先帝驾崩后,楚宣帝登基,楚宣帝奉嫡母为太后,將姐姐楚虞册封为安和长公主,嫡妹楚昭封为昭华公主。 只是昭华公主与安和长公主素来性情不合,关係疏离。加之安和长公主多年前便选择不问俗事,淡出了京城眾人的视线与社交圈。 因此今日这场满月宴,长公主府並未派人亲至,仅遣侍从送来了贺礼。连同长公主府的嘉寧郡主慕容婉瑶,也未曾现身。 说起安和长公主。 自从云綺上次在清寧寺见了安和长公主,送了她雕刻的木雕,那位长公主还说要收她做义女,这些日子云綺都没再和楚虞见过。 按常理而言,楚虞要认她做义女,自然不会是口头一提便作罢,理当有一套正式的仪式。但云綺回府后没过几日,便收到了楚虞亲笔写下的信函。 信中说道,她本已让人筹备认义女的相关事宜,怎料临时有件急事,需即刻启程前往外地,认女之事只得暂且搁置。 此外,信中还就那日慕容婉瑶摔坏木雕的事,再次向她表达了歉意。 云綺心中大致猜到了楚虞的去向。 这些年来,楚虞始终未曾放弃寻找自己失散的另一个女儿,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会不辞辛劳地追查到底。 想来楚虞应该是又得到了什么寻找女儿的线索,才会亲自离京前往查证,以至於耽搁了认她为义女的事。 不过这事云綺也不急。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也不缺庇护。 长公主义女这层身份,已非她急切需要,而是锦上添花。 紧接著,第三箱、第四箱贺礼接连被侍从抬上长案,有条不紊地展示。 今日宴会厅內宾客盈门,丝竹悦耳,气氛热闹非凡,可摇篮中的景寧小郡主却丝毫不怯场。 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脑袋不时左右转动,好奇地打量著厅內的往来人影与琳琅物件,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一箱箱贺礼次第呈上,唱礼官洪亮的报声此起彼伏。 流光溢彩的金银珠宝、工艺精湛的珍稀摆件、墨香氤氳的名家字画等各式珍品轮番亮相,引得席间宾客频频頷首称讚,议论著礼品的贵重与別致。 可任凭这些稀世好物接连登场,甚至连特意准备的、花花绿绿的新奇玩具也逐一展示,摇篮中的小郡主依旧只顾著观望四周,对身侧繫著金铃鐺的红绳毫无兴趣,压根没有伸手去拉的意思。 那些哄孩子的小物件也没能吸引她的注意。 这情形让守在摇篮旁的几位乳母暗暗焦灼起来。 虽说这只是场满月宴的习俗仪式,可背后牵扯著家族联结的深意,她们早已得了暗中吩咐。 若是小郡主始终不肯拉动红绳,便要寻个恰当的时机,在公主属意的贺礼展示时,引导小郡主去触碰那根红绳。 云綺有些倦了,她抬眼望向窗外。 自她在后院说出那些忤逆和挑衅天道的话后,天幕便骤然阴沉下来,整个夜空被墨色的乌云死死裹住,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而此时此刻,窗外的景象愈发骇人——浓黑如墨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塌檐角,將星月彻底吞噬。 沉甸甸的压抑感顺著窗缝钻进来,缠在人的心头,让人呼吸都跟著滯涩。更诡异的是,连夜间常有的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座府邸外围的夜色里,仿佛蛰伏著不知名的巨兽,正屏息等待著捕猎的时刻,迟迟不见雨落,也无半分转缓的跡象。 显然,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没那么容易消气。 云綺正望著窗外出神,忽闻唱礼官拔高了声音,清晰的唱喏声穿透厅內的喧囂传入耳中。 “接下来是永安侯府云汐玥小姐敬呈的贺礼——千年暖玉雕琢的平安佩一件、珐瑯彩婴戏图茶盏一套,还有一柄湘妃竹嵌螺鈿婴戏纹团扇!” 云汐玥早已知晓满月宴上“福缘之人”的习俗,只是此前她所有心思都扑在练字上,一心想凭一手好书法贏得昭华公主的赏识。 毕竟笔墨之事尚可勤学苦练,可那摇篮中的小郡主要对谁的贺礼扯动红绳,全凭孩童心意,毫无定数,根本不是她能掌控的。 今日这份贺礼,也不过是母亲做主,以她的名义送出的罢了。 可谁也没料到,侍从才刚將那些贺礼拿出,先前任凭各式珍品、新奇玩具轮番登场,始终对身侧红绳视若无睹的景寧小郡主,竟突然伸出小手,精准地抓住了那繫著金铃鐺的红绳。 轻轻一拽,叮铃—— 清脆的铃声便在寂静下来的厅堂中迴荡开来。 小郡主似是被这声响逗得十分高兴,小手拉了一下又一下,铃声此起彼伏,透著天真的雀跃。 全场宾客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席间瞬间陷入安静,唯有那串铃鐺声不断响起。 这难道就是小郡主亲自选定的“福缘之人”? 昭华公主眼中骤然迸发出亮眼的光芒,脸上满是惊喜与欣慰。 云綺驀地抬眼。 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淡。 是这样吗。 她不听话,瞧不上天道的所谓偏爱。那天道便要她亲眼看著,它偏爱旁人是什么样子。 第327章 雷霆之怒 云汐玥驀地睁大眼睛,心头狠狠一跳。 小郡主竟然在她的贺礼被展示时,拉响了那枚象徵“福缘之人”的铃鐺? 小郡主选定的人,是她? 先前云綺隨手挥毫的八个福字,便技惊全场,將她勤学苦练十几日的成果衬得黯淡无光。 那一刻的绝望至今清晰,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老天爷眷顾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不然为何次次都让云綺毫不费力地將她碾压,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可此刻,小郡主对前面积累如山的宾客贺礼皆无反应,偏偏在看到她的礼物时,眼底迸发出亮色,毫不犹豫地拉动铃鐺,脸上带著天真无邪的喜欢。 看来,老天爷终究是眷顾她的! 一瞬间,全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云汐玥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被所有人瞩目,更太久没有拥有过一份不会被云綺抢走的荣光。 身旁的萧兰淑亦是又惊又喜。 她的玥儿果然是血脉高贵,才能独独她被选中! 能与公主府结下这般缘分,对侯府而言自然是莫大裨益。得了眼高於顶的昭华公主喜爱,日后玥儿在京城贵女圈里,也更是会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宾客们的恭喜声很快此起彼伏地响起。 “侯府千金真是好福气,竟能得小郡主这般青睞!” “方才不就是汐玥小姐的字最得公主青眼吗?看来她与公主府的缘分,早有徵兆啊!” “说到底还是侯府教女有方。定是小郡主感受到了汐玥小姐的善良与才情,才这般喜欢,攥著红绳都不肯撒手呢!” 昭华公主望著席间的云汐玥,对这个结果也十分满意。 永安侯府虽是百年世家,那位云侯爷却平庸无能,於朝堂上毫无建树,全靠祖上余荫撑著侯府门面。 然而侯府那位嫡长子云砚洲,却绝非池中之物。 十六岁便登科入朝,锋芒初露。十九岁便官拜户部郎中,执掌一方实务。二十岁调任扬州盐运使,於要害之地崭露治事之才。二十三岁不久前荣归京城,已身居正三品户部侍郎之位,前途不可限量。 那位裴相虽是权臣,却也是孤臣,向来清高孤傲,不结党羽,自然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 可他偏有经天纬地之能,朝堂之上论谋略、断事务,鲜少有人能及。更得皇帝青眼有加,授以重权,默许他行事刚直。 即便满朝上下暗有非议,却无一人敢公然置喙。毕竟谁也不敢轻易挑衅一位手握实权、且深得帝心的当朝丞相。 只是这般人物,心性孤高,想要与之结交拉近关係,几乎不可能。 云砚洲却与他截然不同。 他既懂审时度势的变通,又拿捏世家贵胄的底线,没有锋芒外露的强势,却自有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 任是何等棘手的局面,到了他手中,都能被不动声色地拆解、理顺,不见波澜却已稳控全局。 这般淡然而精准的拿捏,难怪既能深得皇帝倚重,也能在复杂的同僚关係中站稳脚跟,攒下不俗声望。 对昭华公主而言,她看重的不是如今的永安侯府,而是未来由这样一个人承袭的永安侯府。 云汐玥敛衽上前,刚走到席间,昭华公主便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言语间带著难得的亲近熟稔。 “从第一眼见到你,本宫就觉得与你投缘得很。没想到本宫的景寧,竟也这般喜欢你,选中你做这福缘之人。” 说著,她拍了拍云汐玥的手背,越看越带了几分满意,“既是这般缘分,本宫索性便收了你做义女。” “往后在京中,本宫就是你的倚仗,往后若受了什么委屈儘管来寻本宫,本宫替你撑腰。” 云汐玥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怔怔地望著昭华公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晚赴宴,她的確盼著能得公主青眼,却从没想过,这份惊喜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厚重。 昭华公主不仅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竟还当著满场宾客的面,直接要收她做义女,这可是她先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一时间,她竟忘了言语,只傻傻地望著公主,眼里满是受宠若惊。 不等云汐玥缓过神,席间的恭贺声便再次响起。 “恭喜公主,恭喜汐玥小姐!” “真是天大的缘分!汐玥小姐能得公主垂爱收为义女,往后可是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侯府与公主府亲上加亲,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汐玥小姐福泽深厚,难怪能同时得小郡主与公主的喜爱,真是好福气!” 萧兰淑也被这天降好事砸得心头髮烫,连忙上前对著昭华公主,声音难掩欣喜:“臣妇谢公主厚爱。小女能得公主这般看重,实是她的福气。” 云汐玥这才回过神,连忙敛了敛心神,对著昭华公主深深一福,声音带著几分哽咽:“臣女……谢公主殿下厚爱!” 直到坐回席间,云汐玥胸口仍在不住起伏,手背甚至还残留著昭华公主掌心的暖意,心头的激盪久久未能平復。 一旁的林晚音满眼艷羡,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讚嘆:“汐玥妹妹,你可真是好福气。旁人费尽心思想搭上公主府、入昭华公主的眼,难如登天,你却这般轻而易举就得了公主的满心喜爱,还直接成了公主义女!” 她话锋一转,眼角余光精准瞟到角落里的云綺正朝这边望来,立刻勾起一抹明晃晃的讥誚,声音特意抬高了几分,带著毫不掩饰看笑话的意味。 “说到底,还得是你这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女。你看那云綺,方才写的字再出彩又如何?” “公主压根看不上她那身份,心里照样不待见她。她现在也只能缩在角落里,眼巴巴看著你风光,连凑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这番热闹动静,自然也传到了角落里。 谢凛羽忍不住蹙蹙眉,语气里满不在乎:“不就是认个义女吗?至於闹得这么大动静?” 他自小含著金汤匙出生,被太后捧在掌心疼宠,早已见惯了皇家亲眷间的亲近,压根不觉得被昭华公主认作义女,是什么值得旁人如此追捧的稀罕事。 云綺的目光,转而落在小郡主还紧紧攥著的红绳上。 天道不过是隨意一偏爱,云汐玥便轻而易举当上了昭华公主的义女呢。 不像她,先前为了铺垫与楚虞的相遇,提前一个月便开始筹谋准备。 楚翊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开口,打破了角落的沉静:“你也想当这个福缘之人?” 云綺还慵懒地靠在霍驍怀里,楚翊的身体却骤然前倾几分。 低沉的嗓音裹挟著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她的耳畔,带著演都不演了的蛊惑:“到我怀里,靠近我,你想要的都会有。” 云綺挑了挑眉,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语气里满是散漫:“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纯靠运气得来的东西,我可瞧不上。” 她是真的瞧不上。 然而,她的话音才刚落下,窗外那片密布许久、似是积蓄了满腔鬱气的乌云,骤然翻涌沸腾起来。 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如银蛇般狠狠劈落。 那光亮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瞬间將整座大殿照得惨白。 紧接著,迟来的雷声轰然炸响,裹挟著撼动天地的威势滚滚而来! 第328章 过火 这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瞬间打破了席间先前的热闹。 刺目的闪电刚过,震耳欲聋的雷声便轰然砸下,不少女眷被嚇得失声尖叫。 有人惊惶之下失手打落了杯盏,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又將周遭的慌乱推高了几分。 小郡主今日才刚满月,襁褓里的婴孩哪里经得住这雷霆震慑,在摇篮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清亮又带著满满的委屈,一下就揪紧了人心。 昭华公主心头猛地一沉,当即顾不得半点仪態,急切俯身扶住摇篮边缘,语气里满是难掩的焦灼与厉色:“来人!乳母呢?愣著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哄小郡主!” 原本井然有序的宴席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惊雷打乱。 乳母慌慌张张扑过来,抱起小郡主轻声安抚,其他下人或是七手八脚地遮掩门窗、隔绝雷声,或是弯腰捡拾摔碎的杯碟,整个厅堂陷入一片混乱。 也恰在此时,一阵狂风从半开的窗欞呼啸而入,带著雨夜的湿冷,倏地一下便吹灭了云綺他们所在角落的烛火。 前方是一片混乱,他们这处却骤然陷入一片看不清人影的黑暗,与周遭的喧囂隔绝开来,只剩彼此间的呼吸声。 “宝宝!你没事吧?!” 云綺只听见,谢凛羽的声音带著几分慌乱,在黑暗中响起。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下一秒便被一个坚实硬挺的怀抱紧紧拢住。 霍驍在雷鸣炸响的那一瞬,几乎是本能般將她整个人牢牢嵌在怀里。 男人宽阔的臂膀如坚实屏障,將外界的惊惶与混乱尽数隔绝在外。虽然没说话,但像是在无声告诉她,他在陪著她。 而与此同时,云綺的右手也在这片黑暗中,忽然被人握住。 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轮廓利落,指腹带著微凉的触感,像浸过山泉的冷玉,微凉却不冰人,包裹住她的指尖。 是裴羡。 两人的手都是微凉的,相触的瞬间,指尖像是循著本能的暖意,轻轻贴合、缠绕在一起,为彼此染上了几分温度。 明明她还被霍驍牢牢护在怀里,黑暗中,那道清冷的气息却漫过来,一个轻柔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耳垂上。 裴羡的声音带著几分微哑,像羽毛般拂过耳畔,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怕……我去点蜡烛。” 云綺清晰地感觉到,怀抱著她的霍驍身体骤然僵硬了一瞬,显然是察觉到了裴羡的举动。 “你別去,”她不假思索便拉住裴羡的手,“会有下人去点灯的。” 云綺倒是没別的意思。 只是方才她话音刚落,电闪雷鸣便骤然降临,又独独吹灭了他们这处的烛火。 这电闪雷鸣,像是衝著他们这边来的。八成是自己刚才的態度,又惹怒了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她拉住裴羡,不过是怕他贸然起身,会撞上什么未知的意外。 可这举动落在霍驍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刺心的意思。 在她需要人陪伴的黑暗与慌乱里,即便他已经將她牢牢护在怀中,她却仍是不愿裴羡离开,只想留他陪在自己身边。 她就这么喜欢裴羡吗? 他是休过她,可他这辈子,也只拒绝过她这一次。若不是他后来幡然醒悟、一次次挽回,她根本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可裴羡呢?这人那般孤高,两年前那样一次次冷硬地拒绝她,將她的心意弃如敝履,她却还这般死心塌地地偏爱著他。 为什么? 裴羡为什么对她而言,就这般特別? 霍驍的胸膛起伏剧烈,胸腔里翻涌的醋意与不甘几乎要破腔而出。向来隱忍克制的他,此刻也难以再按捺住心底的情绪。 下一秒,在浓稠得能够隱蔽一切的黑暗中,霍驍俯身,精准堵住了怀里少女的唇。 他想將她的注意力从裴羡身上拉回来,想在她心里刻下自己的痕跡。哪怕,只是在这样短暂的时刻。 这突如其来的吻,带著不容分说的贴合感,唇齿相触间没有丝毫试探,只有毫无保留的沉沦。 每一次辗转都带著极致的专注,仿佛要將积攒的情绪尽数倾注其中,裹挟著汹涌又夹杂著刺痛的占有欲。 唇舌交缠间,两人都在竭力压抑著翻涌的气息与细碎的声响,只剩彼此急促灼热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缠绕。 晕开一片曖昧又紧绷的氛围。 裴羡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分,却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座忽然传来楚翊阴冷的声音:“你们够了。” 他说的你们,自然指的是霍驍和裴羡。 这两个人坐在她一左一右,倒是会抓住时机与她亲密。 谢凛羽在一旁完全摸不著头脑,睁著眼睛瞧著一片漆黑的四周,茫然追问:“够了?什么够了?” 霍驍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火。 此刻他们这边的烛火虽灭,可满堂宾客尚在,更有下人已经提著灯笼往这边来,显然是要重新点灯。 烛火隨时可能亮起,到时这里的一切都將无所遁形。 霍驍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连带著呼吸都添了几分紊乱,强迫自己拉开距离。 然而,他才刚稍稍鬆开怀里人的唇。 齿间还残留著少女的软润气息,胸口的呼吸都没来得及平復,便察觉到另一道清冽如寒玉的气息迫近,带著沉静却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裴羡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也无多余试探。骨节分明的手穿过黑暗,抚上少女的下頜,將她尚还偏向霍驍的脸转向自己。紧接著,便俯身吻了上去。 第329章 要打起来了 霍驍怎么也想不到,裴羡竟会有如此举动。 这可是裴羡。 京中所有人眼中的高岭之花,只能远观、不可褻瀆的存在。自踏入眾人视线起便一身清贵风骨,眉目间似覆著一层万年不化的薄霜。 哪怕身处喧囂人群,他也像独立於尘世之外,周身縈绕著生人勿近的清冷与孤寂。仿佛与所有人都隔著一道无形的天堑,任谁也无法靠近。 这个人从来都看上去无欲无求,根本难以將情爱欢好这样的事与他联繫在一起。从未有人入过他的眼、动过他的心。 世人皆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打破他的淡漠疏离。 霍驍也曾这样以为。 可此时此刻,上一秒他还吻得怀里的少女喘息未止,下一秒,裴羡便直接將人转向他自己,俯身吻了下去。 周遭一片漆黑,偏偏距离近得灼人。 近到霍驍能清晰听见那曖昧到令人心悸的声响——裴羡是如何攫住少女的唇瓣,吞咽她的津液,舌尖与她缠搅不休,两人情动的气息交织缠绕,浓得化不开。 借著远处漏来的微弱光线,他还能看见裴羡的手在黑暗中与她紧紧相握,指节交扣,而她仰著头,另一只手攥著裴羡胸前的衣襟,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 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的身前,他的眼皮子底下。 霍驍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团火在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他有半分別的动作,甚至连出声都要拿捏著分寸。 因为前来点灯的侍从,已经提著灯笼走到了不远处的烛台边。 火摺子嗤地一声被擦亮,火星噼啪作响。 微弱的光苗在黑暗中一闪,带著乾燥的草木燃烧声,划破了周遭的静謐。 而这两个人像是根本不怕被发现,全然罔顾將至的光亮。甚至裴羡连放开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倾身更甚。 他知道她喜欢这样。 喜欢这隨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刺激,喜欢这旁人无从察觉的隱秘黑暗,喜欢在这种还有人虎视眈眈的境况下,被他这样毫无顾忌地吻著。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兴奋——那细微的颤抖、不稳的呼吸,还有越发用力攥紧他衣襟的力道,都在无声诉说著她此刻的沉沦。 裴羡是不是疯了? 他不怕被別人看见,难道也不顾她会如何被旁人议论? 霍驍喉头髮紧,几乎是从齿缝里强行挤出两个字:“……裴羡,够了!” 话音刚落,就在烛火即將跃动亮起的前一秒,裴羡骤然与云綺分开。 唰地一声,周遭的烛火隨之亮起。暖黄的光晕瞬间铺满这方角落,將所有隱秘的痕跡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两人交缠的曖昧气息,烛火摇曳间,能看见云綺耳尖的緋红未褪,髮丝微乱地贴在颈侧,唇角还带著一丝未散的濡湿。 裴羡却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掌心平直地搭在膝上,衣襟被攥出的褶皱仿佛与他无关。 他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脸上没有半分动情后的痕跡,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 宴会厅前方的混乱已经平息,小郡主在乳母的安抚下止住了啼哭。 眾人目光扫来,只见角落里的五人虽端坐在各自位置,神色却一个比一个怪异,透著说不出的违和。 那位霍將军脸色铁青如铁,额角的青筋隱隱跳动,似是拳峰紧握,周身气压沉得嚇人。 中间的少女微微仰头,脸颊泛著一层水润润的緋色,从鬢角蔓延至下頜,衬得眼睫低垂间,自带几分不自知的柔媚。明明殿內並不燥热,那抹红却透著股难掩的热意。 她右侧的裴丞相正襟危坐,神色淡然得近乎淡漠,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周身縈绕的清冷之气与往常別无二致。 再看她身后的四皇子,脸上瞧不出丝毫情绪,可周遭的空气仿佛凝了冰,连烛火都似被慑住,微微颤抖著不敢肆意晃动。 还有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瞪大眼睛,一脸茫然,像是游离在状况之外,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气氛骤变,空气仿佛冻结成冰。 霍驍、裴羡、楚翊三人,无一人有半分动作。 除了谢凛羽,另外这三个男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三个人勉强撑了整晚的表面和平,早已薄冰般岌岌可危,几乎维持不住那虚假的平静。 没人能看透,这方被阴影笼罩的角落,此刻正涌动著何等凶险的暗潮。 空气里瀰漫著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每一丝呼吸都带著无声的对峙。 仿佛此刻只要有一人此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便会瞬间引燃积压的战火,將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境地。 而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之时,方才被侍从匆匆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漏了道缝隙。 一丝带著夜寒的冷风倏地钻了进来,掠过肌肤时带著一缕刺骨的冰凉,悄无声息地划过这凝滯的角落。 云綺肩头轻轻一颤,纤细的肩头微微收紧,眉头下意识蹙起,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带著几分不自知的软態,惹人怜惜。 她没做多余姿態,只是微微嘟起唇,语气裹著点娇憨的抱怨:“好冷。”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骤然投入冰封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周遭如寒潭般僵持的气息。 她冷了。 一瞬间,所有落在暗处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云綺身上。 还有什么比她此刻冷了,更重要、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霍驍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的马车上有披风,是按你的尺寸做的,我让人去取。” “谁要你的披风,”谢凛羽立刻一脸嫌弃地接话,又討好地看向云綺,“宝宝来我这里,我身上热,我抱著你你就不冷了!” 什么冷血將军,冷麵丞相,冷酷皇子,一个个都跟个冰坨子似的。 还得是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浑身都透著热乎劲儿,最適合给阿綺抱著取暖了。 两亩地一头牛,他给阿綺热炕头。 谢凛羽越想越美滋滋的,心里盘算著,要是能天天这样守著阿綺抱著她给她取暖,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瞪,骤然看向霍驍,语气里满是警惕:“等等,你怎么会知道阿綺的尺寸?” 第330章 又不打了 量尺寸这种事,总得一寸一寸仔细丈量吧? 阿綺又不可能专门跑一趟將军府,让霍驍府里的裁缝绣娘近身量尺寸。 若不是让人拿著软尺当面量过,那便只能是对她的身形了如指掌,才能精准报给裁缝做披风。 可霍驍凭什么对阿綺的尺寸这般清楚? 谢凛羽转念一想,不过是件披风,大概知道肩宽和身高就够了。定是霍驍先前抱阿綺的时候,趁机偷偷记了个大概。 没想到这霍驍看著闷不吭声、一副冷硬模样,竟还偷偷按著阿綺的尺寸做了披风。 特意备在马车上,就等著阿綺冷的时候递上来,好博阿綺多看一眼、多念一分好。 果然也是个心机男! ……好气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 不管谢凛羽在这儿怎么嚷嚷,云綺方才那一句好冷,终究是让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破了冰。 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暗潮汹涌、剑拔弩张,凝滯的空气里,总算透出了一丝鬆动的缝隙。 就在此时,宴会厅前方又起了动静。 摇篮里的小郡主早已在乳母的安抚下止了啼哭,先前小郡主已选定云汐玥为福缘之人,可这场祈福仪式却並未就此结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按昭华公主的说法,是想为小郡主广积福缘,若能在诸多宾客中再有几位福缘之人,亦是桩美事。 然而真正的缘故,是將军府与丞相府备好的贺礼,先前还尚未呈上来。 昭华公主早私下吩咐过乳娘,尤其要在丞相府的贺礼展示之时,暗中引导小郡主去扯那繫著铃鐺的红绳。 这位裴相向来性情冷僻,从不与朝臣贵胄私下往来,更从不出席这类宴请场合,今日他却破天荒地踏入了公主府。 昭华公主自然要牢牢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正好借著为小郡主求福缘的由头,顺势与这位裴相拉近关係。將军府的势力,也不容小覷,值得往来。 方才那阵电闪雷鸣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迅疾如箭,不过短短一瞬便消散无踪,仿佛只是天幕投下的一场错觉。 此刻外面的雷声早已歇了踪影,刺眼的闪电更是没了痕跡,唯有铅灰色的阴沉天色依旧沉甸甸压在天际,却终究没落下半滴雨来。 先前被惊雷惊得绷紧的眾人,这才齐齐鬆了口气,厅內重新泛起谈笑的声息。 宴会厅前方,负责展示贺礼的侍从正忙著搬取先前未呈上的礼箱。 这贺礼的摆放並没有定序,都是搬上来开箱验看后,比对过礼单上的记录,再由唱礼官高声念出送礼之人的身份与贺礼明细。 其中一名侍从弯腰扛起一只沉甸甸的礼箱,脚步稳当地放到中央的桌案上,刚伸手触到箱盖侧面的黄铜搭扣,便將箱盖掀开来。 然而下一秒—— “啊——!!蛇!有蛇!”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骤然炸响。 像又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宴会厅中央,尖锐得刺人耳膜,瞬间掐断了厅內刚冒头的笑语。 眾人刚从雷鸣的惊悸中缓过神,冷不丁被这声喊嚇得心头一缩,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向桌案。 只见那掀开的箱盖下,並非预想中的奇珍异宝,而是一条通体黑亮的长蛇! 不知怎会藏在礼箱之中,此刻正缓缓抬起三角头颅,分叉的信子嘶嘶吞吐。 覆著鳞片的身躯在烛火下泛著危险的冷光,紧接著便如一道黑影般扭动,从那箱中钻了出来。 箱子里怎么会有蛇? 看上去还像是一条毒蛇! 这念头刚在眾人脑海中闪过,惊惶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搬箱的侍从被嚇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踉蹌著往后退了三四步,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出於本能连滚带爬地往旁躲。 霎时间,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女眷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慌不择路地起身躲闪,裙摆扫过桌椅,杯盘碰撞声、椅凳拖拽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主位上的昭华公主脸色骤变,精心维持的端庄仪態瞬间碎裂。 她哪里能想得到,祈福仪式刚要平顺进行,竟又出了这等骇人意外! 惊怒之下,她猛地拍向桌案,高声厉喝:“来人!快护著郡主!都愣著做什么!” 乳母也被嚇得浑身震颤,闻言立刻將摇篮里的小郡主紧紧抱在怀中,用宽大的衣袖护住孩子的头脸,佝僂著身子往屏风后钻,四处搜寻著安全的角落。 宾客们更是全都乱了套,有人抄起桌案上的酒壶试图驱赶,有的顾不上仪態往后缩。 僕役们慌慌张张地找著棍棒,却又都不敢贸然上前去抓蛇。还有人急声喊著“拿火把来!蛇怕火!”声音在嘈杂中被搅得支离破碎。 整个大厅人声鼎沸,乱成一团沸腾的粥。 而周遭惊扰却定不住那黑蛇,只见那蛇仍顺著桌案边缘缓缓往下爬,鳞片划过桌面,落到光洁的地面上后,便朝著宴会厅的坐席这边蜿蜒而来。 “蛇过来了!快躲开!”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席间的宾客们彻底炸开了锅。 惊叫声、惶恐声、桌椅挪动声交织成一片,人人都大惊失色,只顾著往后退缩,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只生怕被那冷血的毒物缠上。 场面乱作一团,霍驍他们也神色骤变,眼底翻涌著惊觉与冷厉。 谁也没料到这满月宴上竟会突然窜出毒蛇。 然而云綺才刚瞥见那道黑亮的蛇影在人群脚下蜿蜒游走,手腕便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骤然抱起。 是她身旁的霍驍,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蛇朝后方爬来的瞬间,便起身將她牢牢搂进怀里。 高大肩宽的身形满是悍然气场,宽大的手掌护在她后颈,將她的脸按向自己肩头,隔绝了眼前的惊惶与乱象。 然而霍驍只顿了一秒,竟忽然转身將她往身旁的裴羡怀中递去,声音沉凝如铁,带著不容置疑的託付:“护好她。” 话音未落,他已从腰后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刀刃映著烛火泛出冷芒,显然是要直接去杀那蛇。 裴羡伸手接住云綺,手臂下意识收紧,將少女护在怀里。 但他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只一瞬便锁定了厅內地砖上急速爬行的黑蛇,脑海中瞬间闪过某篇古籍记载。 他眼神沉凝,薄唇轻启,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精准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惊叫,对著霍驍开口。 “是墨鳞蝰,罕见的剧毒蛇,喜阴嗜暖,且有追著活物气息移动的习性。” “它与普通蛇类不同,弱点不在七寸而在颅顶。鳞片坚硬,唯有头顶一块软鳞无防护,重击此处便能一击毙命。” “知道了。”话音刚落,霍驍便冷肃頷首,脚下未作半分迟疑,握刀的手青筋凸起,步伐沉稳而迅猛,径直朝著蛇影逼近。 云綺刚在两个男人之间换了位置,还没来得及抬头,感觉得到裴羡將她抱得极紧。身后的楚翊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把她给我。” 他目光始终锁在厅內游走的毒蛇,语气不见起伏,却透著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你若信福运庇体,就让她待在我怀里,她不会有事。” 裴羡闻言,身形骤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没有说什么,將怀里的人,递了过去。 第331章 看你有点不爽 厅內因那条突然窜出的毒蛇彻底乱了套,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搅成一团,人人都只顾著慌不择路地躲避危险,自然没人留意到角落这边的暗流。 不然瞧见云綺先是被霍驍紧抱在怀,转瞬又递到裴羡手中,最后竟落入楚翊臂弯的这场“交接”,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谢凛羽早已绷不住,整个人都快炸毛了。 好好的宴会突然冒出一条毒蛇来,他第一时间就想护住云綺,却被霍驍快得惊人的反应截了先。 危险降临的剎那,霍驍已单手將云綺紧紧抱在怀里,起身避险。 罢了,霍驍是沙场廝杀出来的,反应快是必然,他不跟一个武將比这个,他忍! 可没等他缓过来,霍驍转身要去处置那条毒蛇时,竟直接將怀里的云綺朝身旁的裴羡递了过去。 谢凛羽攥紧拳,又自我安慰,裴羡本来就站在霍驍边上,而他人在后面,递给裴羡確实更顺手,他再忍! 然而谢凛羽万万没料到,他身边的楚翊竟能厚著脸皮,径直向裴羡开口要人。 更让他气血翻涌的是,裴羡居然真的鬆了手! 只见裴羡手臂微侧,托著云綺的膝弯与后背,顺著楚翊伸出的手,就將少女往后递去。 楚翊上前半步,精准接住云綺的腰肢,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肩背,將人牢牢圈进怀里,幽深眼底带著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他隨即低下头,显然是不动声色又故意地,將下頜抵在怀里云綺的发顶,唇瓣落下,在少女柔软的髮丝上印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那动作像是怕人受惊在安抚,更像一场无声的宣告,將所有权的意味明晃晃摆在檯面上,是对周遭覬覦者赤裸裸的挑衅。 “裴羡你疯了?!”谢凛羽再也忍不住,衝著裴羡低吼,“楚翊问你要人你就给啊?换做是我,死也不会撒手,谁敢来抢我咬谁!” 他是真的想不通裴羡的心思。 先前不是还主动让阿綺坐到他和霍驍中间吗,怎么突然间就不爭不抢了? 对谢凛羽来说,比起整日一副要死不活样子的裴羡,楚翊这个暗戳戳处处算计的心机男可討厌多了! 裴羡却像没听见他的质问,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他垂著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將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旁人压根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只是那周身的气息像是变了,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裹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一点点漫开来,缠在他周身。 明明人站在这混乱的角落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著,往某个无人知晓的过去里沉,连带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暗。 云綺余光扫向裴羡,眸光似浸了水的琉璃般轻晃两下,却並未开口说什么。 厅內的混乱仍在蔓延,那条剧毒毒蛇带来的威胁迫在眉睫,显然不是说话的时机。 但云綺却並不担心。 她素来不为这种事费神,更半点不害怕自己会被毒蛇所伤。 她要这么多男人干嘛吃的? 若是今日这几个男人都在,还能让她被一条蛇伤著,那这些男人跟废物有什么区別。 她反倒要怀疑她挑人的眼光了。 更何况还有楚翊抱著她。 搞不好那蛇刚要朝这边来,就一口毒液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比起毒蛇本身,让她此刻不禁眯起眼睛的是,方才那蛇,分明是从她的贺礼箱子里窜出来的。 纤细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她的贺礼箱子里,怎么会藏著一条毒蛇? 是有人想要陷害她? 云綺隨即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太可能。 放眼望去,这里有动机要害她的,只有萧兰淑和云汐玥。 可她们压根不知道她今日会来公主府,不然云汐玥先前看见她出现也不会那般震惊了。既然不知她会来,又怎会提前备好这样的陷阱。 即便退一步说,她们提前知晓了她会来,这贺礼也是她亲手备下、亲自带来的。 到了公主府后,便由穗禾直接交到下人手中,全程没经过旁人之手,唯一可能动手脚的环节,唯有贺礼被拿去登记在册的那片刻。 可萧兰淑与云汐玥,根本不知她备了什么贺礼、用了多大的箱子。 要提前备好一条体型適配的毒蛇,再买通公主府的下人,在登记的间隙精准藏进箱內,还做得天衣无缝,这番操作难度太大。 而且萧兰淑的手就算再长,应该也伸不到公主府的內院来。 不是有人蓄意害她,就是意外? 念头刚冒出来,云綺便下意识抬眼朝窗外看去。 莫不是那天道又在跟她置气,想要用这条蛇来惩罚她吧。 今晚她一直在挑衅天道,先前对方故意把小郡主的福缘给了云汐玥,见她毫不在意,当场就电闪雷鸣给她威压。 可再小心眼,天道终究是天道,管著风雨雷电、福祸轮转,总不至於降格到操控一条毒蛇来报復她。这也太掉价,上不得台面了。 想到这里,云綺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今日为那位小郡主备的两样贺礼,一样是摇篮掛饰,还有一本《百兽图》绘本。 那绘本用的是特製竹浆纸,质地比普通纸张坚韧数倍,不易磨损卷边,这韧性靠的是製作时的特殊工艺。 竹浆打浆后,在桑树皮汁、杜仲液混合熬製的浆液中浸泡三日,捞出晾乾后,纸张纤维会变得紧密坚韧,还能防潮防虫。 只是这种混合浆液晾乾后,会残留一缕极淡的草木腥甜气息,常人凑近了才勉强能闻见,却是蛇类最敏感也最偏爱的气味。 如此一来,前因后果便说得通了。 如今刚过深秋,正是冬寒初降的时候,气温日渐湿冷,蛇类早已进入蛰伏前的半休眠状態,偏爱找温暖隱蔽的地方蜷著避寒。 公主府庭院的草丛茂密幽深,又背风向阳,本就是蛇类蛰伏的绝佳去处,那条毒蛇多半早就藏在某个草丛暗处里。 登记贺礼时,下人需掀开箱盖核对物件、登记在册,再重新盖好。想来就是开箱的那片刻,绘本散出的气息飘了出去,恰好引来了那条蛇。 它顺著气味爬进箱內,而登记的下人或许是光线昏暗没留意,或许是急於处理其他贺礼,竟直接合上箱盖,將这毒蛇一同带进了暖意融融的宴会厅。 箱盖再度掀开,这蛇才冒出头来。 若是她推断得没错,那她可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都说人算不如天算,她这情况,属於天都不用算,霉运也会如此纯粹地找上她来。 云綺忽然抬眼,看向正牢牢抱著自己的楚翊。 男人隨即低下头,鼻樑高挺,容貌俊美,周身縈绕的气息幽沉內敛,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却在看向她时,带著不加掩饰的深邃专注。 “怎么了?”楚翊声音低沉,带著几分磁性。 云綺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就是突然看你有点不爽。” 第332章 前夫哥高光时刻 楚翊並不知道云綺方才在心里盘算了什么前因后果。 又为什么在这被他抱住的短暂几秒內,忽然冒出这句。 但他约莫能猜到几分缘由。 大概是因为他这福运加身的体质,让她不高兴了。 楚翊脸上表情不变,却低头將唇凑得更近,压低的气音拂过她的耳畔,带著几分暗中蛊惑。 “若不爽,不如做点什么泄愤。” “比如,咬我?” 这也能討上奖励? 还是在这种一片混乱的时候。 云綺算是看出来了,楚翊是真不管霍驍死活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云綺没理会楚翊的话,径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了方才逆著人流离去的霍驍。 混乱中人人只顾逃窜躲避,唯有霍驍反而阔步朝前去,肩背宽阔如铸,挺拔身影硬生生压过周遭的尖叫。 他掌心早攥紧短刀,冷冽刀锋映出沉毅眉眼。 那是沙场浸淫出的悍然气场,握刀时指节泛白,一双稳得能架住奔马的铁腕纹丝不动,每一寸肌肉线条都透著杀伐果断的凌厉。 见有人靠近,毒蛇察觉威胁,三角头颅骤然弓起,黑色硬鳞在灯光下泛著冷铁寒光,红信子如红箭疾吐,蛇身绷成满弓朝他脚踝窜来。 霍驍轻旋侧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左臂肌肉骤然绷紧,手背上青筋如虬龙隱现,反手攥住翻倒的檀木椅腿,精准格挡开蛇尾的横扫,未让蛇身碰自己分毫。 他眸底沉得像寒潭,裴羡先前说,这蛇的死穴不在七寸,而在颅顶。 於是趁蛇尾落空僵直的剎那,他直接欺身而上,厚重靴底狠狠碾住蛇身中段。 靴底与硬鳞相撞发出闷响。被猛地踩住,毒蛇疯狂扭动,尾尖狠抽地面,却被霍驍碾得纹丝不动,只能张著蛇口露毒牙嘶鸣。 紧接著,霍驍探手如闪电,拇指精准按住蛇头颅顶隱在黑鳞间的软鳞,指腹刚触到那点柔软便死死攥住,指节发力將蛇头按在地面。 霍驍喉间溢出低哑沉喝,肩颈线条绷出极具力量感的流畅弧度,手腕猛沉,短刀稳稳刺入软鳞。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黑褐色毒血混著脑浆顺著刀刃溢出,滴在地毯上泛著黑光,刺鼻腥味瞬间瀰漫。 毒蛇抽搐两下便瘫软僵直,三角头颅歪向一侧,红信子无力下垂,那双凶光毕露的竖瞳彻底失去神采,连硬鳞都变得晦暗无光。 霍驍抽刀时手腕轻抖,血珠呈弧线甩落,刀刃依旧锋利如霜,脸上也看不出半分表情。 他垂眸看向死蛇,喉结滚动两下,周身铁血狠戾未散,反倒衬得肩颈线条愈发硬朗性感,满是征服一切的力量感。 这一切发生不过短短数息,快得让人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原本混乱的大厅竟因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陷入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钉在霍驍身上。 他们亲眼见证了定远將军如何逆著人流上前,如何徒手制住狂躁的毒蛇,再到精准一刀刺穿蛇颅將其毙命,每一步都利落狠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从前只听闻这位霍將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敌如麻,今日亲眼目睹他徒手制蛇、一刀毙命的狠厉,眾人只觉心臟狂跳。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悍勇,不是戏台上演的戏文,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淬出的锋芒。 太强了! 难怪边关会流传著“霍驍一出,敌寇丧胆”的说法。 这般雷霆威势,换作是战场之上,怕是敌人只消见他身影,便要先怯了三分。 连云綺的目光都被霍驍的身影牢牢攫住。 她看著男人收刀时肩背肌肉的流畅起伏,看著他下頜线绷起的凌厉弧度,看著那身未散的铁血气息裹著阳刚的性感扑面而来,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副模样,让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將军府的情景。 彼时霍驍赤著身体,古铜色的肌肤泛著汗湿的光泽,肌理线条如刀凿斧刻般分明——胸肌饱满紧实,腰腹间线条利落流畅,每一寸肌肉都蕴藏著爆发性的力量,却不显半分冗余。 他抬手將她抱起时,动作轻鬆得像呼吸一般,毫不费力,却让她整个人都依赖著他的支撑。她的肤色本就白皙似雪,被他那带著厚茧、充满力量感的手掌一托,更显得纤细娇软。 周身裹著浓郁的男子阳刚之气,混著欢好与汗湿交织的气息,粗糲又滚烫,贴得人肌肤都跟著发烫。 楚翊看著怀里人的视线,黏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目不转睛,眸色不由得一沉。臂弯紧接著收得更紧,將人牢牢圈在怀里。 谢凛羽在一旁看得牙痒痒,忍不住控诉:“不是吧?蛇都死透了,你还抱著不放?” 还抱! 还抱!! 他真是要被气死了!! 楚翊看不出表情,把云綺放回地面。 蛇尸倒地,危机彻底解除,全场宾客悬著的心终於落地,纷纷长舒一口气。 谁能想到一场喜庆的满月宴,竟闹出这般惊心动魄的插曲,不少人仍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 下人们早已忙作一团,几个僕役匆匆到厅內来,小心翼翼地將那蛇尸往厅外拖去。 另有人拿著水盆和抹布,蹲在地上飞快擦拭地毯上的血跡。还有人捧著乾净的锦帕,快步走到霍驍面前,恭敬地递了过去。 霍驍接过帕子,擦拭著手背上溅到的几滴血渍。面上仍带著几分方才斩蛇时的凌厉,片刻便將手擦得乾净。 此时的昭华公主,脸色早已铁青一片。 她精心筹备数月,本想让这场满月宴办得风光体面,却偏偏出了这样的紕漏——宴会被搅得一团糟不说,连她视若珍宝的景寧也受了惊嚇,险些也遭遇不测! 若是景寧出了什么事,这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別! 她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满是怒火与难堪,声音因气急而微微发颤:“到底是谁?这毒蛇究竟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第333章 真要成团建了 精心筹备的宴会彻底乱了套。宴会厅內,宾客们的案几东倒西歪,杯盘碗碟摔得狼藉满地,酒水菜餚泼洒得四处都是。 眾人躲避时慌不择路,如今衣衫褶皱头髮凌乱纷纷显得狼狈。小郡主更是被嚇得啼哭不止,好半晌才被乳母轻拍哄住。 昭华公主自然怒不可遏。 方才那毒蛇突然窜出时,楚临的近卫们齐刷刷拔出长刀,瞬间將楚临护在柱子后侧,自身则结成人墙挡在太子身前。 直到霍驍利落斩杀毒蛇,危机解除,他们才收起长刀,撤去防护。 人群刚鬆了口气,楚临却不顾周遭目光,步伐匆匆地朝后方走去。 “云姑娘,你没事吧?”楚临过来时,楚翊早已將云綺从怀中扶稳放下,霍驍杀完蛇也折返回到这席边。 方才那蛇通体泛著冷光,毒性一看便知猛烈。 只不过他知道云綺身旁有那霍將军,有裴相,还有楚翊和那位谢世子,四个男人在她身边,怎么也会保护好她。 但,这毒蛇虽未近到这边就被霍將军斩杀,这般凶险景象,一个柔弱少女亲眼目睹,怎会不受惊嚇? 楚临的视线不自觉锁在云綺脸上,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关切,目光扫过云綺的周身,生怕她哪里受了伤。 谁知楚翊却率先上前一步,目光幽深如潭,不动声色地侧身站到云綺身侧,恰好隔开了楚临与她的距离,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三哥不必担忧,她没事。” 楚翊心中清楚,楚临向来疼爱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楚祈,按理说断不会与亲弟爭抢同一个女子。 可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身旁少女的魅力有多大。她若有意,甚至可能只需要抬眸一笑,頷首一语,便能轻易让男人心甘情愿沉沦。 即便她並无让旁人动心的念头,可相处越多、接触越密,便越容易被她吸引,那份心动会像藤蔓般悄然滋生,难以拔除。 人的理智终究管不住心底的悸动,顶多只能克制动心后是否放任的行为。 她身边围绕的人已经够多了,楚翊绝不能再给楚临爱上她的机会。 楚临倒是並未多想,也无意探究他的这份担忧,究竟是源於对弟弟心仪女子的关照,还是源於他自己。 但无论如何,见少女安然无恙,他终究鬆了口气。 方才昭华公主的怒声质问还縈绕在眾人耳畔——这蛇究竟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此刻,一道下人颤巍巍的回话声穿透喧闹,清晰传入眾人耳中:“回、回公主殿下。奴才们方才仔细查看过了,那蛇爬出的箱子,是……永安侯府那位云綺小姐送来的贺礼礼箱。” 云綺? 又是云綺! 在场宾客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昭华公主先是怔愣两秒,隨即眼底燃起熊熊怒火。 那双凤眸骤然眯起,寒光凛冽如刀,仿佛要將人戳出两个窟窿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调转,霎时间一齐投向角落里站著的云綺。 “云綺送的是什么贺礼?”昭华公主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带著寒意,又裹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回话的下人深吸口气,回道:“回公主殿下,云小姐送了两样贺礼。一件是嵌红宝石的摇篮掛饰,另一件是可供小郡主日后启蒙观赏的《百兽图》绘本。” 眾人听了,心中暗忖这贺礼本无可挑剔。算不上极致贵重,正符合云綺侯府养女的身份。但红宝石也价值不菲,《百兽图》绘本更显用心。 若不是这场意外,妥妥是份贴合身份又满含巧思的贺礼。 只是刚才这毒蛇的出现,让这份贺礼成了今晚一切混乱的源头。 昭华公主追问不休:“那蛇怎么会藏在她的礼箱里?” 登记贺礼的下人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回、回公主,奴才们开箱登记时,箱中只有这两样贺礼,实在不知蛇是何时藏进去的。” “想来……当时所有贺礼都堆放在库房角落,贺礼太多太过繁杂,许是那蛇自行爬了进去。关箱时库房光线昏暗,奴才们又急於登记,便没能察觉。”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可昭华公主非但没有认定是意外,怒火反而更盛。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当时那些贺礼,都是敞开箱盖放置的?”她陡然拔高声音,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凌厉。 “是、是奴才们为了方便登记,都暂时敞开了箱盖……”下人嚇得声音都在发抖。 昭华公主发出一声冰冷怒极的嗤笑,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直射向云綺,字字诛心。 “所有贺礼都敞开著,偏偏就你的箱子里爬进了毒蛇?云綺,你到底是克本宫,还是克本宫的景寧?!” 按常理说,这般意外本就无从预料,实在怪不到云綺头上。 可眾人心里都清楚,昭华公主本就不喜云綺这个在京中声名败坏的假千金。 更要紧的是,听说云綺本不在今晚的受邀名单上,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百般央求,昭华公主才勉强鬆口,將她添了进来。 偏偏是她送的贺礼出了岔子,將宴会搅得一塌糊涂,小郡主也受了惊嚇。 昭华公主此刻怒火中烧,怎么可能不把一切都算到云綺头上。 她怕是恨不得当场就把那箱贺礼扔出去,甚至一把火烧个乾净,再將云綺当眾赶出公主府,方能解气。 昭华公主的质问刚落,谢凛羽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眉头紧拧,眼底翻涌著急切的维护与不忿,语气又气又硬。 “姑姑!蛇爬进箱子纯属意外,谁能提前预判?这又不是阿綺的错!真要论责,也是登记看管贺礼的下人办事疏忽,跟阿綺有什么关係?!” 昭华公主本就怒火中烧,被当眾顶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听著自己从小疼宠的小表侄,一口一个“阿綺”喊得亲昵腻歪,她脸色瞬间铁青,看向谢凛羽的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住嘴!”她厉声道,“要不是你这孩子硬要她来,本宫根本不会让这么个来歷不明、身份低贱的人,踏进本宫为景寧精心筹备的满月宴!” “这个云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成这副样子?满京城的高门贵女比比皆是,哪个不比这个冒牌货强上千倍百倍?!” 谢凛羽听到这话气血上涌,正要反驳,一旁的楚翊已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如寒潭般锐利,直直看向昭华公主:“身份低贱的冒牌货,昭华姑姑是在说谁?” 紧接著,霍驍的声音沉沉响起,语气冷硬而带著压迫感,让人不自觉胆寒:“云綺曾是本將的妻子,公主殿下这般肆意詆毁,是不是太过分了?” 裴羡也缓缓开口,语调清冷无温,每个字都透著霜雪般的疏离,却又带著无形的暗涌:“论身份低贱,云小姐至少是侯府娇养长大。而下官出身微寒,岂不是更没资格踏入公主府赴宴?” 楚翊神色冰冷如霜,周身气场凛冽。霍驍面容紧绷,眼神锐利如鹰,自带將军的威严与压迫感。裴羡则是清冷中带著几分疏离的对峙,气质卓然。 三人並肩而立,气场强强叠加,竟形成一股无形的威慑力,让周遭的喧闹瞬间平息,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满场宾客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妄言,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暗中打量著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昭华公主万万没料到,自己不过是斥责了云綺一句,竟引得霍將军、裴丞相,还有她两个与她有血缘的亲侄子,齐齐站出来与她抗衡。 这让她又惊又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得发紫,难看至极。 他们这是……全都要维护这个云綺?! 这云綺是有什么本事,能让这些人身份最贵重的人全为她出头? 就在全场气氛僵持到极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之际,宴会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听著漫不经心,带著几分慵懒閒散,却又暗藏著与生俱来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无形压迫,一入耳便压过了场中凝滯的死寂。 “云綺送来的贺礼,是我为她准备的。昭华姑姑要怪罪,那便怪罪到我头上吧。” 第334章 天之骄子 这是谁的声音? 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下意识循著声源望去,目光齐齐黏向门外。 红灯笼悬在檐下,猩红光晕裹著烛火的暖黄倾泻而下,正落在门外立著的那人身上。 男人身著一袭暗红锦袍,衣料上暗绣的纹路在光影中若隱若现,与檐下灯笼相映,添了几分沉敛的艷色。 身形頎长,立在明暗交错处,修长分明的手隨意捻过袖口,指尖漫不经心转了半圈,周身漾著股散漫到骨子里的慵懒,仿佛周遭喧囂都与他无关。 烛火跃动,映得他眉眼愈发分明。那是一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脸,眼尾微挑的桃花眼,瞧著似有万种风情,眼底却覆著一层化不开的薄凉,与生俱来的贵气如影隨形。 即便未著任何华丽饰件,也难掩那份从骨血里透出的矜贵。像浸了寒玉的硃砂,艷得夺目,凉得慑人,自带一种矛盾又致命的吸引力。 “这是……”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喃喃,话音未落,身旁便有人猛地睁大眼睛,压低声音惊道:“是那位!不久前刚被接回宫中、即將册封为祁王的七皇子!” 七皇子? 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赴公主府宴的皆是世家贵胄,无人不知这位皇后嫡出、太子胞弟的七皇子。 传闻他幼时体弱,养在长公主府,九岁时他自请赴皇陵为先皇守孝,一守便是十年。 不久前他归京,陛下喜不自胜,不仅设宴款待群臣,更是赏赐无数,紧接著便下旨封王。这位七皇子的风头,近来竟隱隱盖过了圣宠多年的四皇子。 可他们也听闻,七皇子在阴冷皇陵中熬坏了腿,患上腿疾,因此行动不便。回京后从未在人前露面,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出现在公主府的宴会上。 眾人再度打量过去,心头震撼愈甚。 这七皇子的容貌,竟俊美到如此地步——眉目如画,艷绝无双,气度较之四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就那样立在红灯笼下,脊背挺得笔直,身姿頎长挺拔,既无轮椅代步,也无手杖支撑,显然腿疾早已痊癒。 难怪朝堂上近日一直有风声,说四皇子与七皇子已暗中针锋相对,暗潮涌动。 两人皆是天之骄子,一个深得圣宠多年、根基稳固,一个刚归京便获封王、风头无两,这般旗鼓相当的对峙,怎能不搅动京城风云? 只是……这七皇子刚才说什么? 他说云綺今日献上的贺礼,是他为她准备的。 这位深居简出、刚归京不久的七皇子,怎会也与侯府那假千金相识? 昭华公主循著眾人目光望向门外,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景寧的满月宴她早在数月前便开始筹备,请帖更是一月前就陆续发往各府。给太子递请帖时,这位七皇子楚祈尚未回宫,她自然没將他列入宴请名单。 楚祈虽也是她名义上的亲侄儿,可她也只在他刚出生时远远瞧过一眼。后来他养在长公主府,再后来远守皇陵,十年间从未有过交集。 如今骤然现身,怎能不让她意外。 祈灼踏入厅內时,每一步都落得轻而稳,全然不见传闻中腿疾的半分滯涩。 昭华公主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面上挤出几分柔和:“你是祈儿吧?听闻你回宫多日,本宫竟一直未曾得见,倒是没想过,你会突然来本宫这满月宴。” “但你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云綺送来的贺礼,是你为她准备的?” 祈灼那双瀲灩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漾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恭顺:“先恭喜姑姑,贺小郡主满月之喜。” 他语气隨意,缓缓道:“先前与阿綺閒聊时,我提过姑姑你气质雍容、风华绝代,她便动了心,说想来亲眼见见姑姑的风姿,也瞧瞧玉雪可爱的小郡主。阿綺身份不便,便託了国公府的谢世子,才求得请帖。” “阿綺对这次贺礼格外上心,琢磨了许久才定下两样。摇篮掛饰晃动能吸引小郡主注意,又能逗她欢喜。笔触细腻、画风鲜活的孩童启蒙绘本,日后既能供小郡主欣赏识物,也能解闷消遣。” “阿綺本要拿自己不多的积蓄去备办,是我拦了下来。我说贺礼我来替她准备,也当是借她的巧思,给姑姑和小郡主递一份我的心意。” 话到此处,祈灼语气微顿,桃花眼掠过厅中一丝微妙的沉寂,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只是没想到,在我来之前,这贺礼似是出了什么意外?” 第335章 因为,我是她的爱慕者 祈灼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调都没带半分波澜,在场宾客却齐齐色变,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七皇子的话—— 就在他进门之前,昭华公主还怒不可遏,明里暗里指责云綺是仗著迷惑了谢世子,才让谢世子软磨硬泡求来请帖。 言语间的嫌恶毫不掩饰,字字句句都在暗讽云綺不知身份、脸皮太厚,硬是往不属於她的贵胄场合凑,全然没有自知之明。 可如今七皇子亲口说,是他在云綺面前提及昭华公主气度不凡、风华卓绝,才惹得云綺心生敬慕,既想来一睹公主风姿,更想真心为小郡主送上满月祝福。 这般一来,云綺赴宴哪里是为了凑热闹,分明是怀著满腔诚意。 反观昭华公主,却只因她的身份便百般嫌弃,方才更是当眾嘲讽她来歷不明、身份低贱,是个冒牌货。 一对比之下,昭华公主的所作所为,反倒显得格局狭隘、胸襟浅薄,全无半分皇家公主该有的雍容气度,更无待客之道与容人之量。 再往下听。 七皇子说,这摇篮掛饰与《百兽图》绘本,皆是云綺琢磨了许久才定下的。掛饰能逗小郡主欢喜,绘本可助她启蒙识物。 这话听著平实,却让在场的宾客们暗自对比。 今日赴宴的,哪个不是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 他们送来的贺礼,要么是力求奢华贵重,不是镶满东珠的长命锁,便是嵌著宝石的如意摆件,或是重达数两的纯金摇车,无非是想彰显家族底蕴与財力。 要么便是將心思放在力图当上小郡主“福缘之人”上,送的不是缀满铃鐺、一动便声响震天的拨浪鼓,就是色彩艷丽到晃眼的锦绣玩偶,只求能吸引小郡主的注意。 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小郡主真能用上几分? 反观云綺选的贺礼,摇篮掛饰小巧精致,掛在摇篮边,既能逗得孩子欢心,又不扰人。 那本《百兽图》绘本,笔触鲜活、图文並茂,既能让小郡主看图认物,又能当作睡前读物启蒙心智。 显而易见,云綺想这份贺礼,不仅是实打实花了心思,更是完完全全从小郡主的实际需求出发,处处透著体贴与真诚。 这般纯粹为孩子著想的心意,显然比那些堆砌的金银珠宝、刻意討好的花哨物件,要更珍贵。 而且,七皇子竟还说,这份贺礼,云綺原本是要拿自己不多的积蓄来备办。 满场宾客谁不清楚,云綺如今早不是从前被捧在掌心娇生惯养的侯府嫡女,只是永安侯府的养女,在侯府的待遇可想而知。 一个月的月例恐怕不过几两银子,平日里想必过得节俭,哪里能有多少富余积蓄? 可她明明囊中羞涩,却甘愿倾己所有,只为给素未谋面的小郡主送上一份贺礼。 若不是七皇子拦著,替她备好了物件,她怕是要把自己仅有的积蓄都花在这上面。 这般纯粹又赤诚的心意,云綺却自始至终半句未提,默默藏在心里。 反观昭华公主,方才竟还揪著她的出身百般唾弃,当眾嘲讽她来歷不明、身份低贱。 实在称得上刻薄。 祈灼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却字字戳中人心。 眾人的视线纷纷从他身上移开,落到角落里的云綺身上,目光复杂得很——有震惊,有愧疚,更有改观。 先前他们大多跟著流言走,觉得云綺身份低微、名声不佳。先前靠著一手书法出了些风头也格外张扬,令人不喜。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心思细腻、重情重义的人。 那些先前明里暗里看不惯云綺、跟著附和过几句的人,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暗自心虚。 -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自己投来,云綺脸上却没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身旁的谢凛羽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真是这样的?” 她来公主府赴宴,竟是为了一睹昭华姑姑的风姿? 不仅如此,还打算倾儘自己不多的积蓄准备贺礼? 她竟然这般体贴入微、一心为人、不计得失? 云綺指尖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下巴,一脸坦然地点头:“的確。” 隨即摊了摊手:“我就是心思这么细腻,还专爱为別人著想。” “先前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更爱我爱得无法自拔。”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眼,目光穿过满堂宾客,与远处立著的祈灼精准对上。 她和祈灼也有许久未曾见面了。 云綺不知道祈灼怎么会突然现身,或许是听闻她今晚也来赴宴,便赶了过来。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刚才那些话,分明是祈灼进门前听到了先前的变故,临时为她圆的场。 他不过三言两语,便替她揽下了责任,化解了危机,逆转了满场对她的偏见,甚至硬生生將她先前“厚顏无耻、攀附权贵”的负面口碑,扭转为“重情重义、心思赤诚”的模样。 甚至都找不出任何漏洞来。 说得她听著,自己都快信了。 祈灼也一样,隔著重重人群,与角落里的她目光遥遥相对。 他对任何人的宴请都不感兴趣,但他听李管事说,她今夜却来了公主府赴宴,还是特意让那个谢凛羽给她求的请帖。 她不会是单纯为了凑什么热闹,这般费心赴宴,想来是另有目的。 他许久未曾见她,是想等自己的腿疾完全恢復。这两日他已经彻底行动自如,他便也来了公主府,想要见她。 只是尚未进门,先从下人口中听闻了蛇的意外。又在门外,清清楚楚听见了他那位姑姑如何咄咄逼人,当眾贬低她的出身与来歷。 他也听见了此刻围在她身边的四个男人,是如何一个个站出来替她说话。 霍驍是她的前夫,裴羡曾是她执著追求过的人,谢凛羽是与她一同长大的竹马,而楚翊对她虎视眈眈,心思不加遮掩。 祈灼想到了,这些人大抵和自己一样,都是为她而来。 但他內心却异常平静。 没有人在真正接触过她之后,能不被她吸引,不爱上她。 他容得下这些人的存在。 甚至他在这之前想的是,还好在他赶来之前,有这些人护著她,替她出面施压,没让她受什么实质的委屈与伤害。 还好她没有受委屈。 此刻,昭华公主的脸色早已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又涨得通红。 她实在不敢置信,云綺那般名声狼藉、人人避之不及的假千金,心底竟藏著这般赤诚纯粹的心思? 她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怒与疑惑,抬眼看向祈灼,语气带著几分质问:“祈儿,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可你怎么会与这云綺如此相熟,还亲自替她备下贺礼?” 祈灼收回与云綺对视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围在少女身边的四个男人,又掠过满场神色各异的宾客,最终视线缓缓落回昭华公主脸上。 他唇角微微勾起,弧度柔和得褪去了先前的疏离与散漫,语气放得低沉温润,眼底漾著不易察觉的温柔,全然没有半分皇家皇子的姿態:“因为,我是她的爱慕者。能为她做些事,我甘之如飴。” 第336章 我却不想她受半分委屈 “我是她的爱慕者。” 这话如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满堂宾客中掀起轩然大波,眾人无不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这位七皇子本就是天潢贵胄,即將封王不说,如今更在皇上面前盛宠正浓,风头无两。 可云綺算什么?不过是个出身不明、寄人篱下的侯府假千金,更別提还在京中声名狼藉。 可明明这样身份悬殊,这位七皇子,竟当眾坦言是云綺的爱慕者,连能为她做点事都甘之如飴。 姿態低得全然不计身份落差,好像七皇子才是那个满心期盼、祈求对方怜爱的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宾客们纵然想破头,也猜不透云綺究竟凭什么,能让这位身份神秘、几乎从不露面的七皇子倾心。 但此刻七皇子的话语,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已然足够让全场陷入震撼与譁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里的四个男人更是脸色骤变,各怀心绪。 霍驍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再清楚不过,祈灼於她而言,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她第一次见到祈灼,便险些与他亲吻,还任由自己醉倒在他怀中,流露出从未对旁人有过的依赖姿態。 她对裴羡的一见钟情,或许是始於她喜欢裴羡那张脸。可对祈灼,她从最开始的动心,就不止於皮囊。 一旁的裴羡听到这话,神色看不出变化,眼睫微垂,指节却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他亲眼见过的。 见过她从这位七皇子城外的居所里出来,见过他们在昏黄的落日余暉下四目相对。 看见他將一只暖手炉轻轻塞进她掌心,掌纹交错的瞬间,他又轻轻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吻像落雪吻过梅枝,浅淡却清晰,男人眼里的眷恋与珍视毫不掩饰。 他们很早就认识了,甚至早已相爱。 而那时,他还未对她动心动情。 楚翊从祈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的那一刻起,周身气压便已骤低,此刻更是冷得像结了冰。 楚祈也来了。 她曾在他面前亲口说过,若是他想要她的香膏,她绝不会给。那是她送给楚祈的,便只会属於他一人。 她说,她怕楚祈难过,她在意他的情绪,她只希望他开心。 换作旁人,他尚且能明爭暗抢,分毫不让。 可楚祈在她这里,是明牌。 她喜欢他。 角落里的气氛透著股诡异的安静,另外三人各怀心思,唯有谢凛羽是实打实的懵圈。 这是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七皇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什么他为阿綺准备了贺礼,什么他是她的爱慕者,什么为她做些事他甘之如飴…… 他和阿綺什么时候认识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竞爭对手已经够多了,怎么凭空又冒出来一个! 谢凛羽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原地崩溃了。 祈灼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场宾客即便有人不信,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由头。 更何况,他直接將准备贺礼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既然贺礼本就不是云綺所备,而是七皇子的心意,昭华公主若还想像先前那般追究,该找的也该是七皇子,而非死死揪著云綺不放。 可七皇子是什么身份?论辈分是她的亲侄子,论圣眷更是深得皇上器重。为这点小事与他起爭执,传进陛下耳中,岂不是显得她胸襟狭隘、不识大体? 昭华公主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原来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几分温软的语气,“本宫竟不知,云小姐是因敬慕本宫才赴宴,倒是本宫先前误会了。” “方才是本宫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如今细想,凛羽这孩子说得极是,蛇爬进箱子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一场意外罢了,实在怪不到贺礼头上。” 说罢,她转头看向云綺,语气缓和了许多:“云小姐,方才本宫言语间多有冒犯,你莫要放在心上。” 从方才意外发生,到昭华公主勃然大怒,追究云綺的责任,全程都是这些男人替云綺衝锋陷阵。 她自始至终,连句话都还没说过。 向来眼高於顶、心高气傲的昭华公主,此刻先一步向云綺服软赔罪,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已经是递来台阶了。 云綺若是识相,顺著台阶下来,方才的事也就那么过去了。 满场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等著云綺的反应。 若是她反过头揪著昭华公主不放,才会落得个不知身份、不识抬举的话柄。 然而,云綺尚未回话,祈灼却先一步再度开口。 他唇角仍漾著一丝极淡的弧度,看似温润浅笑,眼底却凉得没有半分暖意。 “姑姑方才的那些话,阿綺或许心胸宽广可以不放在心上,我却不能。” “我想,世上没人能容忍自己爱的人,被旁人当眾说是来歷不明、身份低贱的冒牌货。” “姑姑或许觉得,一句多有冒犯便能揭过此事,可我却不想她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软中带刺,像浸了冰的软刀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稍缓的气氛骤然紧绷,满场宾客不由得暗暗吸气。 谁也没想到,敢不给昭华公主面子的,不是云綺,竟是她的亲侄子七皇子。 这位七皇子面上瞧著带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说话半点不迂迴,直接將话挑明,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既然这里让她受了委屈,那便不必待了。 想来宴会已近尾声,她要做的事情应该也已经做完了。 说完,祈灼望向角落里的云綺。 男人那双素来含著瀲灩水光的桃花眼,此刻褪尽了所有明流暗涌的锋芒,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即便隔著重重宾客,他眼里也像是看不见任何旁人,语气更是软得能溺进人心里:“我们走,好不好?” 第337章 真·修罗场,这伤谁不难过啊! 天! 这七皇子简直是明著不给昭华公主留顏面啊! 当著满场宾客的面,他竟毫不避讳地朝云綺伸出手,直言要带她走。 这般姿態,无疑是將对云綺的维护摆到了明面上,半点不顾及公主这个亲姑姑的体面。 昭华公主只觉得一股羞恼混杂著怒火直衝头顶,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楚祈这是什么意思?!他竟把这个云綺看得比她这个姑姑还重,当著这么多世家贵胄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吗? 可祈灼对此全然不为所动,目光自始至终只胶著在云綺身上。 她若想留,他便以皇子之尊陪她留下,护她周全。 她若想走,他便无视满场目光,带她脱离这是非之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綺终於抬眼。 只见她的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昭华公主,朱唇微启,轻飘飘开口:“先前公主的话,的確让人有些伤心呢。” “或许,我今日本就不该来吧。既然公主不喜我,那我还是不留在这里碍公主的眼了。” 这话藏著两层意思。 一层是她今日若不来,便不会平白惹上这场是非。 另一层更是暗戳戳地打脸——早知昭华公主如此狭隘刻薄,她根本不必为了 “一睹公主风姿”,特意求来请帖赴宴。 费心前来、精心准备贺礼,结果还被公主一番羞辱。 这话无疑是给了昭华公主又一记重创,让她脸上一阵青白。 云綺今天来公主府的目的,本来就是想见玄尘。 玄尘已经见过了,想知道的事情也已经问到了,她自然也不必待在这里了。 只是,此刻她身边还围著四个男人。 男人太多也是麻烦,尤其是在这种都凑在一起的情况下。 但她向来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她现在想跟祈灼走,其他这几个人怎么想、能不能想得通,就看他们自己吧。 平日里她有心情,哄一个还算拿捏。要她一下哄四个?那还是让他们自己消化吧。 这般想著,云綺已抬步,朝著祈灼的方向走去。 可她才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手隔著衣料扣住——力道不重,却也不轻,没有半分强势逼迫,只透著一种隱隱的执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场宾客瞬间睁大眼睛,满是惊愕。 抓住云綺的人,是裴羡。 先前他一直眼睫微垂,周身縈绕著波澜不起的疏离,宛若云端孤月,清冷得不染半分俗世烟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孤高。 在眾人眼里,裴丞相向来是淡漠到极致的人,平日里寡言少语,神色永远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是在朝堂之上,面对再激烈的爭论、再棘手的局势,他也始终淡漠,言行举止都带著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从未有过半分失態。 可此时此刻,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裴丞相,竟当著满场宾客的面,拉住了云綺的手腕,声音微哑:“……和我走,好吗?” 所有人霎时间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裴丞相这是……当眾在和七皇子抢人? 他该不会,也喜欢云綺吧?! 云綺能让那位神秘莫测、身份尊贵的七皇子倾心,已然足够令人震惊。 可谁不知道,这位裴丞相,是云綺两年前苦苦纠缠、死缠烂打追了许久都没追上,最后还被无情拒绝的人。 怎么如今局势一下子逆转,反倒成了裴丞相抓著云綺的手不肯放?! 別说在场宾客瞠目结舌、议论纷纷,连一旁的霍驍、楚翊和谢凛羽也几乎惊呆了。 方才看见云綺朝著祈灼迈步时,他们三人哪个不是心臟被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霍驍是心里清楚,祈灼在云綺心中的位置本就特殊。就算是此刻他出手拦人,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他又有什么身份阻拦她。 谢凛羽还陷在先前的震惊里没回过神,他对那位突然冒出来的七皇子一无所知,连对方的底细都摸不清,这他怎么爭? 就连向来在暗中步步为营的楚翊,也只能压下所有心底翻涌的情绪,眼睁睁看著云綺朝著另一个男人迈步。 可谁也没想到,把人拉住的,竟是最不声不响、清冷疏离的裴羡。 裴羡的目光牢牢锁住云綺的眼,面容依旧清冷如霜,周遭满场的震惊与譁然,於他而言仿佛都看不清、听不见。 他眼底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掩去了往日拒人千里的疏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专注,似要將云綺的身影刻进骨血里。 “……揽月台上,你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要我抱你下去,我却当眾拒绝了你。” 他的声音仍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比先前更沉、更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反覆碾过,藏著压抑已久的酸涩。 “是我的错。” 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带著千钧重量,藏著难以言说的悔意。 “以后……再也不会了。” 裴羡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让人看不出表情。平日里无波无澜的眼底,此刻翻涌著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眼神里有隱忍,有珍视,更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赌上了自己所有的清冷自持。 “现在,当著所有人的面牵著你、抱著你,或是別的。你想怎样,都好。” 他的目光始终只在云綺身上,仿佛周遭一切喧囂都已褪去,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语气依旧很轻,克製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在尾端藏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像是高岭之花卸下所有疏离,將心意压缩到极致后,才泄露出的脆弱、清冷的祈求。 “和我走,好吗。” 嘶——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这也太刺激了! 裴丞相竟真的在和七皇子明目张胆地抢人! 这位素来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高岭之花,不仅动了心,还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什么“牵著你,抱著你”,这般直白炽热的话语,竟从裴丞相口中说出,简直是惊世骇俗! 谁能想到,一场满月宴竟闹出这般针尖对麦芒的修罗场! 这惊心动魄的对峙,看得在场眾人心臟都跟著怦怦狂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另一侧,祈灼也朝这边望来,那张先前还慵懒散漫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此刻,满场宾客的目光早已齐刷刷聚焦在云綺身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她的回应。 一边是身份尊贵、护她周全的七皇子,一边是清冷禁慾、当眾剖白的裴丞相,这般情况下,无论拒绝哪个,另一个人恐怕都得伤心至极吧。她到底会选谁? 第338章 「我不愿意」 霍驍和楚翊都以为,裴羡此举或许只是一时衝动。 只有裴羡自己清楚,他不是。 从祈灼踏入眾人视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著钝痛的滯涩。 这股情绪无关情敌相见的敌意。 而是在刚才那短短片刻里,那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又一次如同潮水,无声又汹涌著將他淹没。 这位七皇子毫不掩饰自己为云綺而来,三言两语便为她化解危机、逆转风评,甚至当著所有人的面,坦荡剖白心意,直言自己是她的爱慕者。 他看著祈灼的举动,想起了,云綺曾经也是这样。 她也曾將那份赤诚热烈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公之於眾,坦然告知所有人,她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满心盼著能得到他的回应。 可从前的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淡漠以对,將她的真心弃如敝履,从未接纳过半分,更未曾给过她丝毫回应。 那日揽月台上,她主动要他抱,他却当眾淡漠拒绝。那时,大概不少人都在暗地里嘲笑她不自量力,笑她没有自知之明,一味纠缠不休。 如今他爱得越深,每当回忆起这件事,心口的痛感就越发剧烈,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他想要这样做。 他想要像以前的她一样,站在所有人面前,让此刻所有目光都看清—— 不是她没有自知之明,更不是她一厢情愿单相思。那些曾被旁人嘲笑的执著,那些被他冷遇的赤诚,从来都不是徒劳。 他爱她,爱得不比任何人少,爱到甘愿卸下所有所谓的姿態,撕碎那些故作清高的偽装,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与议论。只一心期盼著、祈求著、等待著她的回应。 他想让所有人看见,在她面前,他不是什么高悬的孤月,清冷到拒人於千里之外。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孤傲到不可褻瀆。 从前的淡漠疏离,不过是因为未曾真正读懂她的好,所以才不懂珍惜,用冷漠筑起了一道隔绝真心的墙。 如今爱意破土而出,早已衝垮了所有防线。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爱人,为她奔赴,为她低头,为她倾尽所有温柔。 拉住云綺手腕的那一刻,裴羡的初衷並不是和那位七皇子爭抢什么。他只是在这个时机下,想要这样做。 若是她愿意跟他走,他会觉得幸福。 若是她不愿,选择了那位七皇子,也没关係——他甚至觉得,或许他心底隱隱期盼著的,是她也当眾拒绝他。 他应该体会她那时的窘迫与难过。 这是他欠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云綺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满心焦灼地等著她的选择与回应,楚临也不例外。 先前哪怕跟隨父皇参与朝堂议事,面对千钧重的决策,他都未曾这般紧张过。手心攥得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自然对自己的弟弟有信心,可问题是,眼下他弟弟对上的可是裴羡啊! 拋开並非皇家出身这一点,这位裴丞相的容貌、地位、气质与才华,哪一样不是冠绝京华、无可挑剔。 他生得冷白清峭,眉眼覆著疏离,静立如孤峰覆雪。身居相位,手握重权,却始终清正自持,父皇不知几度赞其能力卓绝。才学更是惊才绝艷,诗词歌赋、治国谋略,皆属当世顶尖水准。 更关键的是,裴羡是云綺当年不顾一切痴恋追求、早已传遍京城的人。这份过往,满京贵胄百姓几乎无人不晓。 一边是一往情深的他弟弟,一边是少女意难平的旧日心上人。 楚临心里实在没底,完全猜不透云綺最终会选择谁。 就在全场死寂、人人屏住呼吸的瞬间,云綺的目光缓缓流转。 她先看向裴羡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又越过满堂宾客,望向对面的祈灼。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裴羡脸上。 她看清了裴羡此刻的神色。 褪去了过往所有淡漠疏离的清冷,眼底只剩一片沉甸甸的专注,等待著她的答案。 没人能窥探到云綺此刻的心思,却只看见她目光定落,朱唇微启,对著裴羡,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我不愿意。” 嘶——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再度譁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相当眾挽留,云綺竟真的当眾拒了他! 这等光景,若不是此刻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换作旁人告知,谁能相信? 楚临心头那块石头骤然落地,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紧绷的肩背都鬆弛了几分。 祈灼面上並无半分获胜般的狂喜或放鬆,只是定定望著少女,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眸光微动。 而裴羡攥著她手腕的手,力道骤然鬆了大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一如那日揽月台上,他冷然吐出“臣不愿意”。如今,她对著他,说出了同样的话——“我不愿意”,她不愿意跟他走。 可裴羡的神色却无半分波澜,眼底反而缓慢漫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那是等待许久、终於得偿所愿的平静,像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落了地,带著对过往亏欠的赎罪感。 他缓缓垂下眼睫,指尖轻轻鬆开,將她的手腕温柔放回原处,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静却格外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 云綺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裴羡的掌心,只触到一片微凉。 第339章 也是个笨蛋 听到云綺这样的回应。霍驍肩膀猛地一顿,面上流露意外。 楚翊抬眼望向她,眸色沉沉,神色难辨。 就连一向迟钝的谢凛羽,也不禁睁大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在此之前,在他们看来,云綺对裴羡的喜欢从来不加遮掩,坦荡得不惧任何人窥探。 即便她心中有祈灼,对裴羡,也该多一分偏爱才是。 毕竟,裴羡是她从两年前就放在心上的人,是她从不遮掩的白月光。 可现在,她却当眾冷然拒绝了裴羡,选择了祈灼。 而且按他们对云綺的了解,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虽看似多情,待他们所有人却都存著几分温软。只要顺著她的心意,她从不会故意让谁难堪,心情好时都是儘可能雨露均沾。 就像这次,她跟著谢凛羽来赴宴,也会悄悄安抚失落的霍驍与裴羡,之后也毫不避讳地哄了楚翊。 但此刻,她对裴羡的態度,却这般冷淡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云綺压根没管其他人在想什么,仿佛刚才这轰动全场的拒绝从未发生,她径直朝著祈灼的方向走去。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余光瞥见裴羡垂落的眼睫。 长而密的睫毛在冷白的眼下投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却掩不住那抹深入骨血的孤寂—— 清冷的轮廓绷得笔直,肩背微微发僵,连指尖都还残留著鬆开她手腕时的微颤。透著易碎的、让人心尖发疼的破碎感。 为什么会拒绝裴羡? 云綺並非要报復裴羡,才用同样的话当眾拒绝他,復刻那日揽月台的场景。 在知晓裴羡过往的那一刻,她已经全然理解了他从前对原身和对最初的她的所有冷漠。 裴羡过得太苦了。 她穿来之前,裴羡看似是权倾朝野的丞相,风光无限,实则早在六岁那年,他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知书达理的姐姐,被县丞之子强占糟蹋,不堪受辱也无顏再面对父母,留下一纸绝笔便自縊而亡。 父母击鼓鸣冤,换来的是官官相护的敷衍推拒。回家等候消息,等到的却是县丞的幕僚带著人上门寻衅。 六岁的裴羡,先亲眼目睹看见姐姐悬在房樑上的尸体。又眼睁睁自己温婉的母亲被重重一推撞死在灶台稜角上。父亲被切肉刀一刀直直捅向胸口,和母亲一同惨死在血泊中。 原本平淡安稳的幸福,一夕之间分崩离析,碎得连一点念想都不剩。 无需细想也知道,从六岁到十七岁金榜题名、成为新科状元的十年里,他是在怎样暗无天日的绝境中熬过来的。 裴羡向来无波无澜,不与任何人亲近,不轻易外露半分情绪,更从不接受任何高官贵胄的宴请。不是他自视清高、故作姿態。 一个小小的县丞都能仗著权势轻而易举毁掉一个普通家庭的一切,他怎会愿意与那些高居云端、不知民间疾苦,习惯用权势欺压旁人的高官贵胄有半分往来。 他自然也不会对从前那个出身侯府千金、蛮横跋扈、仗势欺人的原身,生出半分好感。 更何况,他的心早就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再也容不下半分温热的情愫。 若不是她穿来后,硬生生闯进他的世界,裴羡大抵会一辈子这样无悲无喜,孤寂地走到尽头。 先前因揽月台被拒,她还曾故意誆骗裴羡,让他凌晨便去听风亭枯等,白白耗了整整一天。 可在知晓裴羡的过往后,即便她向来记仇,那份隨心所欲的小怨气,也早已烟消云散。 甚至,每当想起裴羡的遭遇,连她眼底都会涌上寒凉与戾气。 若不是那对县丞父子早已伏法,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了代价,换做是她,绝不会让他们死得这般痛快。 就算人已经凉透了埋进了土里,她也要连夜挖开坟墓,挫骨扬灰。还要扒了他们的宗族祠堂,让其后人永世抬不起头,日日活在唾骂与赎罪中,才算偿清那份毁人满门的血债。 她拒绝裴羡,恰恰是因为懂他。 当他拉住她的手腕,当眾说出那些求她跟他走的话时,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裴羡看著清冷如冰,心却软得不像话。 他爱她,越爱,就越放不下从前对她的漠待,放不下揽月台上的决绝拒绝。所以他才会在眾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甚至隱隱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期盼——盼著她拒绝他。 只是,裴羡或许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般坚强。 方才她说出“我不愿意”几个字时,分明看见他眼底摇摇欲坠熄灭的光。他看似平静地应了声“好”,可那藏在眼睫后的破碎,几乎要溢出来。 也是个笨蛋。 转瞬间,云綺已走到祈灼面前。 她没有再回头。既然选了祈灼,她就不会再优柔寡断,更不会再转头去安抚裴羡。 她仰头看向祈灼,眉眼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流露出几分自然:“我们走吧。” 祈灼先深深望进她的眼睛,眸底盛满温柔,又不著痕跡地瞥了眼仍静立在原地、身影孤寂的裴羡,这才放缓了声线,语气是不加掩饰的繾綣与宠溺:“好。” 第340章 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直到与祈灼並肩踏出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喧囂与纷扰便被远远拋在了身后。 祈灼的马车避开今夜宾客们车驾的聚集处,静静停在街角的银杏树下。 十月的夜风裹著秋末的清冽,又掺了几分初冬將至的微寒,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被夜露浸得发潮,踩上去沙沙轻响。 先前那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狂躁,竟似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境,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夜空重新澄澈如洗,一轮银月悬在墨蓝穹顶,清辉漫洒,几颗疏星缀在旁侧,淡得像晕开的碎玉,霜气凝在叶尖,映著月色泛著细白的光。 寒意比白日更甚,风掠过肌肤时带著一丝砭骨的凉,让人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祈灼抬手的瞬间,李管事已麻利从车厢內取出一件银白大氅。 大氅以雪貂毛镶边,绒面厚实得能藏住风,还带著车厢內炭火的余温,长度虽长,却一看就不是按祈灼的身形定製。 领口绣著几簇浅淡的纹路,银线勾勒的花瓣细巧灵动,衣摆隱绣著细碎的月见草,在月色下泛著柔润的光泽,分明是贴合女子身段绣制,显然是专门为她做的。 祈灼抬手,將大氅拢在身前云綺的肩头。大氅绒面蓬鬆厚实,裹上身后將少女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下摆堪堪垂至脚踝,只露出小半张脸。 鼻尖小巧挺翘,唇瓣粉润,余下的轮廓都藏在柔软的毛领阴影里,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映著月色像盛了一汪碎银,美得朦朧又真切。 祈灼的指节掠过她被风吹得微凉的鬢角,而后抬手细细系上颈间的同色系带。末了,他握住她藏在大氅里、有些发凉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鼻翼间縈绕著祈灼的气息,是云綺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与她身上的香调如出一辙,鼻尖所及全是安心的契合感。 祈灼低头,对著掌心里少女的双手视若珍宝般呵出一团暖雾,目光落在她露在外的半张脸上,语气柔得能化开这秋末冬初的寒:“还冷么?” 云綺摇摇头,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漾著一丝笑意:“有你在,怎么会冷。” 祈灼低头,在她髮丝上印下一个轻吻,双臂將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悦耳:“想去哪里?” 云綺凝望著他,想了想:“好久没见你了,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祈灼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来,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知道了,你先上车等我。” 云綺依言踏上马车,拖在身后的大氅下摆轻轻扫过车辕,留下细碎的声响。 她踏上马车,便见车外的祈灼示意李管事附耳过去,神色淡然,唇齿微动,似是报了个目的地。 李管事頷首应下,隨即退到了车夫身旁。紧接著,祈灼这才掀开车帘。 他刚迈上车来,云綺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腿上:“你现在,腿已经完全恢復了吗?” 祈灼在她身侧的软垫上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清甜香气,眼底的温柔完全漫过对待旁人的疏冷:“当然。毕竟我有我的专属神医,自然好得快。” 说罢,他朝著云綺张开双臂,语气软得不像话,满是纵容的期待:“要抱抱吗?” 云綺闻言,未曾犹豫便倾身过去。 祈灼顺势稳稳將她揽入怀中,手上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一带,便让她自然地坐在了自己腿上,姿態亲昵又安稳。 她往祈灼怀里缩了缩,脸颊贴著男人温热的衣襟,鼻尖縈绕著两人交融的熟悉气息。 他的冷冽清润混著她的清甜,缠缠绕绕裹住周身。整个人被他宽阔的臂膀圈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来半分。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轻鬆而满足的嘆息。 这嘆息里,藏著久別重逢的踏实,又裹著只面对彼此时才有的鬆弛,像是排除了所有外界的纷扰。明明多日未见,肌肤相贴的瞬间却毫无生分,反倒像从未分开过。 光影流转仿佛在这一个拥抱里慢了下来,那些缺席的时日、隔过的距离,都被彼此交融的气息与温度抚平,只剩下此刻紧密依偎的安心。 恰在此时,车外传来车夫驾车的声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軲轆声。 云綺不知道祈灼吩咐了要带她去哪里,也没打算问。她只是问道:“你怎么今晚会突然过来?” “想见你。听说你在公主府,便过来了。”祈灼拢著她不让她晃到,低头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只是好像还是来得晚了些,不知道你有没有受別的委屈。” 车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漫散开来,身上的大氅又厚实柔软,將她裹得暖洋洋的。 云綺被抱得舒適,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祈灼怀里,语气裹著几分娇憨的散漫:“只有我给別人受委屈的份儿,没有別人让我受委屈的份儿。” 祈灼勾起唇角,眼底翻涌著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宠溺,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发顶:“那就好。” 他清楚,即便没有任何人护著,她也有足够的能力护自己周全,从不需依附旁人。 可他仍想替他的爱人遮去所有风雨,让她不必费半分心思筹谋,只需这样懒懒地依偎著,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 正说著,云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撑著他的手臂坐起身来:“对了,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祈灼抬眸望著她:“什么?” 只见云綺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个小巧的白色瓷罐,看著清新雅致。祈灼的目光落在瓷罐上:“这是什么?” 云綺將瓷罐递到他面前:“这是凝肌膏。” “凝肌膏?”祈灼重复了一遍,手上接过那微凉的瓷罐。 “我只是略通些医药针灸,算不上什么神医。”云綺道,“这药膏是我请我一个真正的神医朋友帮忙做的,能滋养肌肤、抚平干纹,效果该是极好的。” 祈灼听她开口,心里已约莫猜到了几分意图。果然,下一秒便见云綺抬眸望著他,认真道:“我想让你替我,把这个送给皇后娘娘。” 这凝肌膏,正是先前她特意请顏夕製作的去皱膏。当初她跟顏夕说要用来送人,便是打算送给皇后的。 她穿来之前,按原剧情发展,荣贵妃寿宴上意外小產,却借著这场意外诬陷是皇后推搡所致。楚宣帝盛怒之下当眾斥责皇后,收了她的凤印,將六宫大权暂交荣贵妃执掌。 此后荣贵妃步步紧逼,或栽赃陷害,或挑拨帝后情分,皇后日渐被冷落厌弃,连带著楚临也屡遭猜忌。最终皇后被废,楚临被贬为亲王,而荣贵妃晋位皇贵妃,楚翊被立为新储君。 她穿来后,扭转了寿宴上的局面。荣贵妃的诬陷未能得逞,反倒衬得皇后处变不惊、尽显中宫风范,得到了楚宣帝的认可。 这段时日,皇后与楚临算是过得平稳顺遂。再加上祈灼回宫,两个中宫嫡子都在身旁,楚宣帝对皇后也多了几分看重与体面。 但这还不够。 第341章 的確好美 说到底,楚宣帝对皇后的看重,更多是源於中宫的尊荣与太子的体面,顶多算得上相敬如宾。但他对荣贵妃,却是实打实的偏爱与纵容。 荣贵妃能纵横后宫多年,宠冠六宫、位同副后,凭的正是这份帝王宠爱。而这份宠爱,又与她明艷动人的容貌脱不开干係。 荣贵妃虽已三十有余,却天生肌肤细嫩,瞧著仍如二十许人,又比青涩妃嬪更多几分成熟风韵。 而皇后本就年长几岁,又常年操劳后宫琐事、劳心费神,上次寿宴上,云綺分明瞧见她眼角已爬了细细的皱纹。 虽然云綺不会与任何女人爭夺某个男人的欢心,但她也清楚,要稳固皇后与太子的地位,帝王的偏爱必不可少。 皇后心里,未必没有对这份宠爱的期盼,瞧见荣贵妃时,或许也藏著几分刻意隱藏的自卑。 所以她才特意请顏夕制了这去皱膏。 她既说过要扶持皇后坐稳中宫之位、帮楚临稳固太子之基,便不会只是隨口说说,自然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落到实处。 不过她今日带这药膏出门,本是以为只有楚临回来,原打算宴会结束后找个机会交给楚临,托他转交皇后。没想到祈灼竟也来了。 若是让祈灼转交,倒也好。 云綺知道,祈灼选择回宫,根本不是出於对皇权或亲情的嚮往,是为了做她的靠山,护她周全。 他性子看著疏懒散漫,对旁人却藏著彻骨的冷心冷情。这份凉薄,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和母亲也不例外。 对楚宣帝不必说,他大概想到这个人都无比噁心。对皇后,大抵也无多少真切感情。 皇后盼回自己的儿子,定然是满心喜悦与珍视,可祈灼这边,多半只肯维持表面的平和敬重,不会有任何多余的热络与亲近。 祈灼与他母亲的关係,是他自己的事,云綺没想过要干预,更不会多加置喙。 但她懂祈灼。他对皇后並非真有多少怨恨。他自然也知当年之事,皇后自有她的难处与万般无奈,这些年想起被送走的幼子,想必也常常痛彻心扉。 只是祈灼在前十余年的孤冷岁月里浸得太久,早已习惯了对亲情的淡漠疏离,已经忘了如何卸下防备,去对待和承接这份迟来的母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让祈灼帮忙把这去皱膏转交皇后,皇后见了,定然会欣喜不已。而对祈灼而言,这也算是个契机。 一个让他稍稍正视自己与皇后这位母亲之间,那份既疏远又未全然断绝的牵绊的契机。 祈灼低头凝视著掌心的瓷罐,几秒间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摩挲著罐身。 隨即他抬眼,目光撞进云綺的眼眸,掌心缓缓攥紧,只吐出一个字:“好。” 任何除她之外的人,对他而言都不值得费心。 但若是她希望他面对某些事情,那他可以去。 话音刚落,祈灼目光流转,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柔和:“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云綺眼底浮起几分意外:“什么?” 顺著祈灼的目光望去,云綺这才注意到马车內壁一侧嵌著个小巧的壁龕,被一层深色软帘遮著。 祈灼伸手掀开帘幕,里面竟摆著一盆小巧的植株。 这植株看上去十分特別,叶片是清润的浅碧色,边缘缀著细碎银白纹路,像覆了层朦朧薄霜。中央裹著一枚圆润花苞,通体莹白通透,泛著淡淡的珠光,精致得不像凡尘之物。 云綺定定看了几秒,眸光不由得亮起:“…这是霜见凝?” 这花她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只生长在隱蔽幽谷中,藏於密林深处,寻常人难寻其踪,汲取霜露与晨暉精华而生,本身就极为罕见。 说这花绽放时极为惊艷,却只在由秋入冬时节,当皎洁月光直直照射在花苞上时,才会悄然绽放。花期也仅有短短数秒的零头,开完便即刻枯萎,因此见过它盛放模样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正因其稀有难见,才衍生出一段传闻,但凡能恰巧撞见它绽放的人,都是被幸运眷顾的人。若是对著这转瞬即逝的绝美花景诚心许愿,心中所求便会成真。 前世,云綺也曾对这花心生嚮往,不惜耗费重金遣人万里追寻,好不容易才寻得一株。 谁知运输途中的某个夜晚,车帘被夜风吹起,月光恰好直射在花苞上,那株霜见凝当场绽放,又在二十余息后迅速枯萎。 等送到她手中时,只剩一盆枯槁的花叶,她终究还是错过了那传闻中惊鸿一瞥的美景。 祈灼垂眸凝视著她,眼底盛著化不开的温柔,声音沉缓。 “我听说,能亲眼见这霜见凝盛开的人,会被幸运眷顾。对著它诚心许愿,便能心愿成真。所以我让人寻了这花,只想让你亲眼看看。” 话音落下,他抬手將壁龕另一侧的窗帘也尽数卷上。 皎洁月色瞬间涌入车內,清辉漫洒间,竟恰好直直投在壁龕上,將那株霜见凝裹进一片银白光晕里。 祈灼隨手吹灭了手边的蜡烛,车內陷入一片温柔的昏暗,唯有月光勾勒著彼此的轮廓,尽数拢在那盆花上。 他就那样抱著她,让怀里的人靠在自己肩头,两人就这般依偎著,目光一同落在那枚莹白的花苞上。 不过片刻,便见花苞微微颤动了一下,莹白的花瓣竟顺著月光浸润的方向,缓缓向外舒展。 起初只是极轻的颤动,而后便一层层、一寸寸地绽开,薄如蝉翼的花瓣泛著珍珠般的光泽,边缘的银白纹路在月光下流转,像缀了细碎的星子。 整株花仿佛被月光赋予了生命,周身縈绕著淡淡的清辉,美得惊心动魄,连空气里都似飘著细碎的霜雾,清冽又温柔。 云綺望著那徐徐绽放的霜见凝,眸光被清辉浸得发亮,忍不住轻声感嘆:“好美。” 可祈灼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落在花上分毫,只牢牢锁在怀中人专注看花的侧脸。月光勾勒著少女的轮廓,睫毛上似沾了细碎银辉。他喉结轻滚,声音低哑又繾綣:“…的確好美。” 第342章 那药丸,已確定了用途 花苞在月光浸润下,像藏著蓬勃的生命力,急於挣脱束缚。 起初只是微微绽开,莹白的花瓣带著珠光,顺著月光的方向缓缓舒展,一层叠著一层,像被清辉唤醒的蝶翼,轻柔又坚定地向外铺展。 待它完全绽放时,美得令人屏息。通体通透光泽流转,月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仿佛將整片星空都凝於花芯。极淡的清冽香气也在车內漫开。 云綺看得有些入迷。 她从前还以为,传闻说这霜见凝盛放时如何惊艷,不过是见过的人太少,口口相传间才愈发夸大其词。 却没料到,亲眼所见竟比所有传闻都更震撼,当真是这般嘆为观止的绝色。 祈灼自始至终没分给那花半分目光,只將她眼底的惊艷尽数收进眼底,眉眼间的眷恋浓得化不开。 抬手轻轻捏了捏少女柔软的脸颊,语气带著宠溺的提醒:“別只顾著看,该许愿了。” 云綺闻言坐直了身体。 祈灼的心意,她自然不会辜负。她双手交握於身前,眼眸认真地闭上,弯而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待她睁开眼,撞进的便是祈灼灼热而专注的目光。那目光里只有她,根本没看向身旁惊艷绝伦的花,只牢牢锁著她的身影。 云綺蹙了蹙眉:“我都许完了,你也该许愿才是,別浪费了这好景致。” 祈灼未置可否,只顺著她的力道凑得更近,听话地闭上双眼。掩去那双桃花眼中翻涌的温柔,却仍能看出几分纵容的弧度。 不过片刻,待他重新睁开眼时,那株霜见凝已开始枯萎。 舒展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莹白渐渐转为暗沉,不復先前的剔透,一层层向內收拢,很快便会失去鲜活的模样。 祈灼见状,抬手便將壁龕的软帘直接落下,遮住內里光景:“只看它盛放的样子就够了。” 她若喜欢这花开的模样,他便永远为她寻来新鲜的。 只让她看见最美的光景,不必沾染半分枯萎的悵然。 他抬眸看向云綺:“许了什么愿望?” 云綺懒洋洋地靠回他肩头,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娇纵:“也没什么,不过是希望这世间我想要的都能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该属於我。” 说罢,她微微歪头,语气带著几分打趣:“那祈公子呢,你许了什么愿?” 祈灼低头,薄唇轻轻蹭过她小巧的耳垂,气息温热又繾綣,声音低哑得能揉进月色里,带著几分缓慢而虔诚的认真:“我希望,你许的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话音落下,他没给云綺再开口的机会。 唇瓣贴著她的耳垂轻轻廝磨,带来一阵战慄的痒。 吻顺著耳侧往下,掠过少女纤细的脖颈,在颈侧柔软处辗转轻啄,留下浅浅的红痕。 每一次触碰逐渐染上滚烫的温度,从温柔繾綣变得愈发浓烈。 最后,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將她的脸抬起来,精准地覆上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辗转廝磨,带著几分熟悉的繾綣,而后力道渐深,与她的**缠绵交织,汲取著她唇间的清甜。 两人紧紧相拥,皎洁月色透过帘隙淌进来,为彼此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光,更添了几分曖昧纠缠。 祈灼將她牢牢圈在怀里,难捨难分。情意在彼此的呼吸间翻涌,衣衫下的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相互传递,愈发动情。 云綺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脸颊染上緋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眼神也变得迷离朦朧。她微微仰著头,鼻尖抵著他的鼻尖,气息不稳:“要*吗?” 祈灼的腿已经完全痊癒,能解锁更多了。 然而他的动作却在此刻驀地停顿,没有再继续。 云綺眼底还凝著未散的迷离,带著几分不解抬眸:“怎么了?” 祈灼没有更进一步,也未再覆上她的唇。 只是稍稍拉开些许距离,唇角仍漾著浅浅柔意,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薄唇轻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带著眷恋的温度。 “……我爱你。” 这声心意突如其来,却又郑重无比。 云綺虽不解祈灼为何在此刻提及,却依旧坦然接受,抬手抚上他惊艷绝伦堪比霜见凝盛景的脸庞,回应道:“我知道。” 话音刚落,马车却骤然停下,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殿下,丞相府到了。” 他特意吩咐过车夫放慢车速,可再慢,终究还是到了。 丞相府? 云綺驀地坐直身体,眼底的迷离褪去,满是出乎意料地对上祈灼的眼睛。 祈灼神色依旧平和,抬手將她颊边一缕散乱的髮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珍视,语调愈发繾綣:“我知道,你虽然选择跟我走,却也不想真让那位裴丞相难过。” 明知是让心爱之人去见另一个倾心於她的男人,他却不愿她心底留半分遗憾。他看上去从容得不像话,这份甘愿放手的从容里,藏著的只有极致的深情与纵容。 他曾跟自己承诺过,会尽他所能给她自由,让她在这世间隨心所欲,无拘无束。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便倾尽全力为她奔赴。只要是她想做的,他便无条件纵容。 即使,是需要他暂且放手。 “马车我让车夫开得极慢,裴相此刻该已回府了。” “他当时瞧著,整个人都快碎了。去见见他吧。” * 与此同时。 临城。 夜已至亥时,万籟俱寂,本是熄灯安歇的时辰。 庆丰在客栈门外徘徊许久,犹豫著此刻入內通报,会不会打扰大少爷休息。屋內的云砚洲却已听见门外轻缓却迟疑的脚步声,他头未抬,只淡淡抬眸,声音清冽:“进来。” 庆丰闻言,当即深吸一口气,小心推门而入。 云砚洲端坐於桌案前,神色沉静如水,手中仍握著狼毫笔:“何事。” 庆丰不敢耽搁,连忙上前稟报:“大少爷,苏大夫派人送来了消息。您先前让他查验的那药丸,他已確定了用途。他说,若您明早得空,便邀您过去一晤。” 云砚洲手中的笔驀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见半分急切。只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涌,快得无从察觉,面上仍平静无波:“不必等到明日,我现在就去。” 第343章 我是来给你家大人治病的 云綺从没想过祈灼会这般做,更未料到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宴会上,她对裴羡的拒绝乾脆利落,转身走向祈灼时,脚步也无半分犹豫。可祈灼偏偏看透了,那份决绝之下,她並非真的想让裴羡伤心。 方才他问她想去何处,她答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好。祈灼让她先上车等候,然而他和李管事报出的,却是丞相府的地址。 其他男人无一不是对她多有占有欲,不过是因爱意才选择忍耐克制。唯有祈灼,永远將她的感受置於首位,甚至远远凌驾於他自己的意愿之上。 裴羡需要她,祈灼又何尝不想將她留在身边,与她待久一些。 毕竟,他们也是许久都未曾相见。 祈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唇角噙著浅浅笑意,声音温和:“傻瓜,发什么呆?” 云綺本就坐在祈灼身上,裙摆垂落在他腿侧。方才祈灼揉她发顶时,掌心的温度透过髮丝传来。 她直起身,指尖先若有若无地勾了勾他颈后衣领,隨即双手环住他脖颈,微微倾身,主动將温软的唇贴了上去。 祈灼的手托住她的腰肢,掌心熨帖著她的肌肤。 她鼻尖蹭著他的,唇瓣时而像小猫般轻啄,时而被他含住细细廝磨,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时,他原本托在她腰侧的大掌渐渐收紧,指腹陷进她柔软的腰肉里。 不是用力的禁錮,只是將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仿佛要让两人的体温顺著肌肤纹理,一寸寸彻底融在一起,连呼吸都缠著,不断加深这个吻。 直到唇瓣分开时,两人唇上都染著湿漉漉的緋色,眼底盛著的儘是全然的动情。 她望著祈灼的眼尾,忽然低头,张口咬在他颈侧锁骨上方的肌肤上。 祈灼被她咬得细微战慄,不自觉仰起脖颈,露出线条勾人的下頜,原本托著她腰的手也收得更紧,让她彻底贴在自己身上。 直到听见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哑闷哼,她才鬆口,看著那片皮肤迅速红透,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像在给自己的领地做標记。 云綺將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抹齿痕,声音带著点刚吻过的哑意,轻得像嘆息:“我可能永远不会,像你爱我这样爱你。” 她对祈灼坦诚。她永远做不到像祈灼这样,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 祈灼修长的手指却轻轻抵在她的唇上,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声音低沉而温柔:“我都知道。” 他瞭然她所有的犹豫与心动,懂她的顾虑,也接纳她所有的模样。 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流转间自带夺目光华,註定让眾生为之倾倒。 他没想过將这轮月揽作私有,更不愿將她困在方寸之间,消磨掉她眼底的光与骨子里的自由。他只甘愿望著她高悬天际,自在舒展、无拘无束,活成自己最恣意的模样。 他不是想做她的终点,而是更愿成为她永远的退路。 … 下了马车,云綺身上的雪貂毛大氅还裹得严实,暖融融的毛领衬得她眉眼愈发莹润。 穗禾先前也跟著另一辆马车来了,此刻正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叩响丞相府的大门。 虽然穗禾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小姐是跟那位七皇子殿下出来的,怎么七皇子又將小姐送来了丞相府。 但,管他呢。 小姐是天,小姐是地,小姐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可穗禾刚触到门环,大门恰好从里面应声而开。门后探出头的是张稚嫩的脸庞,正是裴羡贴身的小廝阿生。 阿生骤见门外有人,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云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讶:“云大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我们丞相府?” 他今晚並没跟著自家大人出门,只知道大人去公主府赴宴已归,压根不清楚云綺也去了同一场宴。 愣了愣神,阿生连忙追问:“云大小姐是来找我们大人的?” “你家大人已经回府了吧,”云綺朱唇微启。目光扫过阿生,见他一副正要出门的模样,又补了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阿生挠了挠头,语气带著几分担忧:“我家大人一刻钟前刚赴宴回来,可脸色看著差得很。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大人只淡淡说无恙,转就去沐浴更衣了。”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便想著去外头找个大夫来,给大人瞧瞧才好。” 虽说自家大人平日里总带著几分疏离淡漠,待人接物也向来无悲无喜,但阿生跟在他身边好几年,早摸透了他的脾性。 方才大人垂著眉眼进门时,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外露,可整个人透著股说不出的闷,將难过藏在平静底下,旁人瞧不出来,他却一眼就察觉到了。 云綺闻言,指尖轻轻摩挲著大氅的毛领,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不必去了,你家大人没病。若有病,也是心病。” 阿生一脸茫然,摸不著头脑:“那云大小姐这会儿过来是……” 云綺抬眸,眸光瀲灩如波,神色带著几分慵懒的篤定:“我是来给你家大人治病的。” 阿生跟著裴羡多年,从未见大人对谁有过不同,这位云大小姐对大人而言自然是特別的。他深吸口气,便侧身引著云綺往府內走。 这丞相府是皇帝亲赐给裴羡的宅邸,规格很高,可一路走来,却全然不见寻常权贵府邸的奢华张扬。 石板路铺得规整,两侧栽著几株疏朗的翠竹,叶片上还凝著夜露,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廊下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掛著几盏素色纱灯,暖光透过薄纱漫出来,映得庭院愈发清寂。 整座府邸静悄悄的,不见什么僕从往来,简朴得不像话。据阿生所言,这相府虽大,却只有他一个贴身小廝打理內外,再无其他伺候的僕从,唯有几个粗使婆子负责洒扫庭院、打理后厨。 难怪如此冷清。 不多时,便到了裴羡的居所外。 阿生停下脚步,对云綺道:“云大小姐,我家大人此刻正在內间沐浴。要不我先带您去茶室稍作等候、奉上清茶?” 云綺抬眸瞥了眼房门:“不必了,你下去吧。” 阿生下意识看了看房內的方向,像是做了什么决断般一咬牙,躬身应道:“是!”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还特意將院外的竹帘轻轻拢了拢,似是有意为两人隔绝外界纷扰,留出一方私密天地。 庭院里霎时只剩云綺一人。她立在廊下,指尖掠过微凉的门框,稍一用力,便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第344章 尽在掌握 房门轻启,一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混著淡淡的水汽,愈发衬得室內清寂。 外间是寻常的起居之所兼书房,陈设极简。一张素木书桌临窗摆放,案上只放著几卷书册、一方砚台,还有一支狼毫。 桌旁立著个古朴的梨花木书柜,里面整齐码著各类典籍,没有多余的摆件。地面铺著素色麻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角置著一张素木床,铺著浅灰床褥,没有帐幔,只叠著一床素色锦被,整体透著一股不染尘俗的克制与清简。 外间与內间以一道半透的素色纱帘相隔,帘上同样没有任何绣饰,只隨著推门而入的风,轻轻漾开几缕涟漪。 水汽正从纱帘后漫出,氤氳了帘布,將內间景象晕染得朦朧一片,看不真切。帘后氤氳瀰漫,只隱约辨出一方青石浴桶的轮廓。 水汽中,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静浸在水中,背对著帘外,一动不动。乌髮垂落,几缕湿发垂落的弧度模糊不清,肩背线条隱在雾里,清雋却透著难言的孤寂。 没有多余的动作,唯有偶尔极轻的水声,又归於沉寂。那份安静不是平和,而是浸著落寞的沉滯,即便隔著朦朧纱雾,那份清冷里也裹著化不开的孤峭。 云綺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素色麻毯上,悄无声息。 许是裴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全然未察觉有人闯入他的臥房。 云綺轻轻合上门,门轴未发出半点声响,隨后抬眸,目光在清简的室內缓缓扫过。 她没有直奔內间,反倒脚步轻缓地,走向了临窗的桌案。 桌案收拾得一丝不苟,书册码放整齐,砚台洗净归位,连狼毫笔都规规矩矩搁在笔山上,透著主人极致的克制与规整。 不过引起她注意的却是案角,一沓画纸被一方温润的青石镇纸压住,边角都都像是曾被无数次抚平,不见丝毫褶皱。 云綺绕到桌旁,轻轻拈起最上方的一张,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打量。这一看,她的眸光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颤动。 这些画纸上画的人,都是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裴羡的画工堪称出神入化,落笔精准却不失灵动,每一笔都透著卓绝脱俗的功底。 第一张画里,青砖墙爬满翠绿藤蔓,巷弄深处,少女双臂紧紧环著男人的腰间,身子微微后仰,仰头望过来的模样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蒙著层薄雾般的水光,澄澈透亮,像是被春雨浸润过的琉璃,满是执拗与真切。 云綺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穿来后与裴羡的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在镜湖畔,她拉住要离去的他,说出“我想你了”。而后又扑进他怀里,这般紧紧环著他的腰,不肯撒手。 指尖揭过,第二张画映入眼帘。 灯火通明的宫殿內,青玉案前,戴著面纱的少女素手执笔,眉眼低垂,正专注地勾勒著笔下图景。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却从容自若,眼角眉梢带著几分气定神閒的张扬,连鬢边垂落的髮丝都画得栩栩如生。 云綺记得,这是荣贵妃寿宴上,她当眾为荣贵妃作《金翎瑞鹿图》时的模样。 第三张画,一道屏风隔开了喧囂。 屏风外隱约能看见嘰嘰喳喳的孩童身影,屏风內,烛火轻晃,少女踮著脚尖,双臂紧紧攀著男人的后颈,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两人唇瓣相贴,难分难捨。画中的空气仿佛都化作了繾綣的丝絛,將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悸动,尽数定格在纸面之上,连光影都透著热烈。 云綺想起,这是暴雨那日在归云客栈,裴羡在雨中抱著她归来,她在屏风后数到三便直接强吻他的画面。 第四张画是晴日里的光景。 阳光下,少女蹲在院內,裙摆铺散在青草地上,正笑著陪一群孩童追逐嬉戏。 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揉碎了的阳光,连眼底的暖意都要溢出来,那般鲜活灵动,瞧著便让人心臟发软。 云綺忆起,这是她在慈幼堂新住处偶遇裴羡,他还在厨房亲手给她包云吞那日,她陪著院里的孩子玩耍时的场景。 一张接一张往下翻,画纸上的身影或嗔或笑,或灵动或执拗,每一张画的都是她,都是她猝不及防闯入裴羡生命里的那些瞬间。 他的笔触细腻到了极致,连她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峰、笑时扬起的唇角弧度,甚至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这般高超的画工,这般藏在笔触里的细致描摹,不愧是惊才绝艷的裴大人。画工不在她之下。 云綺忽然想起阿生先前告诉她,裴羡的母亲工于丹青,自小便是母亲亲手教他作画。 原来,这个面上永远清冷寡言、不声不响的人,竟將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愫,都在无人处融进这一张张丹青里,藏得这般深。 他是在心里默默想了她多少次、念了她多久,才能让那些过往在无数次回忆中愈发清晰。 才能將每个场景里的她,如此鲜活、如此真切地復刻在纸上。 画这些画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回味她扑进怀里时的温热,还是屏风后唇瓣相触的悸动。 是靠著这些反覆回味的过往,慰藉那些见不到她的漫长时光。还是在一笔一画中,安放自己深藏心底的眷恋。 就在这时,內间的素纱帘后忽然传来轻响——是浴桶水声渐歇,裴羡已然洗毕,从水中起身。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晃,暖黄的光透过氤氳未散的水汽,將纱帘映得朦朧。隱约能瞧见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背对著帘外。 水珠顺著光洁的脊背往下淌,滚落的轨跡在朦朧光影里若隱若现,衬得肩背线条清雋,却又带著一种清冷勾人的禁慾感。 裴羡自始至终没听见外间的半点声响,他有些恍惚,去取掛在屏风侧木架上的乾净外衣。 他以为自己內心平静,可那细密的心痛,却像无声漫上来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浸透四肢百骸。 隱痛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钻出来,缠缠绕绕织成一张网,勒得人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疼。 她此刻,应该还和那位七皇子在一起吧? 他们此刻或许正相拥著耳鬢廝磨,或是相吻得难捨难分。 亦或是,在做更亲密的事。 裴羡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著水汽的微凉。他这样的人,或许本就不该有任何奢望。 他不如那位七皇子,能毫不遮掩地护她周全,爱得毫无保留。不如那位谢世子,情绪外放,能坦然將满心欢喜说与她听。也不如那位霍將军,即便沉敛,也能让她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在意。 他的爱来得太迟,从前还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世人皆嘆他颖悟绝伦、智计超群,朝堂之上、世事之间,再复杂的困局他都能勘破。可唯独在她面前,他只觉自己愚钝。 想要爱她,却连如何爱她、如何將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她,都觉得茫然。 他只希望她能真正开心。 若是她和七皇子在一起更快乐安稳,他愿意放手。从今往后,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念著她,愿她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裴羡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周身的孤寂如雾气般愈发浓重,几乎要將他整个人裹住。 他身上未著寸缕,肌肤还凝著未乾的水痕,顺著清冷的腰线缓缓滑落。 刚將外衣松松披在肩上,还未及合上衣襟,忽然有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伸出,轻轻环住了他赤著的腰腹。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灼人的温度顺著肌理骤然蔓延开来。 “——別动。” “这次,我可真是来劫色的。” 慵懒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裴羡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话音未落,环在他腰上的一只手,指尖贴著紧致分明的腹肌轻轻摩挲,又一寸寸缓缓下移。 然后,尽在掌握。 第345章 破釜沉舟的失控 一瞬间,电流顺著裴羡的肌理骤然窜遍全身,他下意识绷紧脊背,连指尖都泛起微麻。 他甚至恍惚了一瞬,以为是自己执念过深,生出了虚妄的幻觉。 可那种不属於自己的、被牢牢掌控的触感,却真实得不容置疑。而背后传来的声音,也是他始终念兹在兹、未曾稍忘的熟悉嗓音。 “这么乖乖配合?倒是省了我的麻烦。” 云綺的轻笑裹著几分坏坏的调笑,尾音拖得又懒又勾人,全然是一副“採花小贼”得手的张扬。 这场景忽然让他梦回暴雨那夜——彼时他还沉浸在幼时记忆里的寒凉绝望,认定自己会孤孑一生直至死去,她却猝不及防钻进他的被窝。 纤细的手臂缠上他的腰,指尖还精准勾住他中衣的系带,温热的气息呵在他耳畔,故意压得又低又软,带著恶作剧般的戏謔:“別动,劫色。” 她说,她今日真是来劫色的。 思绪回笼,少女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未停,指尖仍游刃有余地贴著他的游走撩拨,带著灼人的温度。 不止是因为她这直白而大胆的动作——早在意识到身后抱住自己的人是谁时,裴羡的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急剧变化,连呼吸都染上了失序的灼热。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慄,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半分挣扎,就那样僵立著。 抬手按住少女作乱的手背,指腹覆在她温软的肌肤上,力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紧,像是抓著什么会流失於指间的珍宝。 声音从唇缝里艰难挤出,清冷的调子裹著藏不住的沙哑与失序:“你怎么……会来我这里。” 他分明亲眼看著,她同那位七皇子並肩离去,背影都透著般配。 可现在,她却出现在了他的寢居,甚至闯到了內间,就站在他刚沐浴完的浴桶旁,气息撩人地缠在他周身。 云綺自然不会多做解释。 见男人浑身紧绷得像块寒玉,她故意撇了撇嘴,懒懒道:“怎么,裴大人不欢迎我?那我走便是了。” 说罢,她作势要退,转身往软帘的方向挪了两步,指尖已经触到了帘幕的轻纱,带著几分试探的意味。 可下一秒,局面骤然逆转。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紧接著,一双覆著薄肌的臂膀从背后骤然收紧,紧紧环住了她。 裴羡比她高出许多,俯身时,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发顶,頎长的身躯带著未散的水汽与微凉,却將她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他的双臂环得极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嵌入骨血,胸膛毫无间隙地贴著她的肩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起伏,还有那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喉结滚动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连同姿態一同低至尘埃,哑得近乎破碎:“……別走。” 此时此刻,就算是梦,也没关係。 他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放开她的手了。 软帘旁便是冷硬的墙壁,裴羡几乎是凭著本能將人带过去,两人一同撞上墙面的轻响,在静謐的內间里落下,成了这曖昧氛围里唯一的实感。 高岭之花般的裴丞相,向来是一丝不苟的模样。衣襟永远熨帖平整,髮丝永远梳理得纹丝不乱,连袖口的褶皱都透著近乎刻板的规整,半分失仪都容不得。 可此刻他身上未著寸缕,只松松披了件素色外衣,领口滑开大半,露出泛著薄红的肩头与紧致肌理,线条利落却带著不自知的蛊惑。 微湿的墨发垂落,几缕贴在颈侧与下頜,沾著未乾的水珠,顺著细腻的脖颈往下滚,在素色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浅淡的湿痕,平添几分狼狈的性感。 他几乎將全然的自己都袒露在她面前,无半分遮掩。 这般失態,换作往日足以让人羞赧侷促、或是乱了章法。 可此刻,占据裴羡心底、压过所有理智的,只有不想再看著她离开的执念。还有藏不住的、翻涌的渴求,顺著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裴羡俯身,修长的身影几乎將少女完全笼罩。他微凉的肌肤贴著她的,身上带著沐浴后的清润水汽,混著淡淡的皂角香气,乾净又勾人。 指尖在她腰侧缓缓收拢,力道从轻到重,克制里藏著难掩的收紧,还裹著一丝掩藏不住的轻颤。他低头,没有半分犹豫,便吻了下去。 这吻仍是清冷克制的底色,唇瓣相触时带著微凉的湿意,口腔里漫著青盐的微咸与清水的甘冽。却並非嫻熟的温存,藏著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失控。 每一次贴合与纠缠都透著內敛的动情与贪恋,像冰下的暖流,缓慢却执拗地蔓延,唇舌缠得愈发紧密,不愿鬆开。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肌肤上,带著清浅的、渐渐发烫的喘息,连带著周身的空气都染上了灼热的温度。 一手轻抵墙面,指节微微泛白,將她禁錮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仿佛筑起一道不容逃离的屏障。另一手扣著她的后颈,指腹扶著她的下頜与颈侧,吻得愈发深重。 那丝颤抖也愈发清晰,是克制不住的动情,也是怕她再次离去的惶惑。 漫长一吻落幕,唇齿分离时带出一丝轻颤的湿意。裴羡胸膛起伏著,额前微湿的髮丝贴在肌肤上。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那种不真切的恍惚终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知的真实。 她在这里。 真的在这里。 他鬆开她的唇,却没退开半分,下一秒便將她重新抱紧,力道比先前更甚。 “对不起……” 三个字从喉间溢出时,沙哑得不成样子。 裴羡其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说不清这份歉意具体是指向何处。 可面对怀里的人,他只觉得自己不够好,能给她的太少,连留住她的勇气,都来得这样迟。 云綺的唇瓣被吻得水色瀲灩,泛著莹润的光泽,像她眼底流转的水光般动人。 她抬手环住裴羡的脖颈,指尖轻轻划过他微湿的发梢,说出的话,却出乎裴羡的意料。 懒懒散散:“我都已经当著你和所有人的面拒绝了你,跟著祈灼走了,你还觉得对不起我?” 裴羡浑身一怔,动作都顿住了。 那霎时的茫然过后,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清明,他骤然懂了她话里的深意。 她是故意当眾拒绝他,故意跟著那位七皇子离开的。 明明在那场景上没有任何沟通,她却看穿他的內心。知道他之所以拉住她,其实等待著的是她如审判般的拒绝。而她这样配合,是因为,她没有怪他。她是想要救赎他。 云綺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頜:“以后谁再夸裴大人惊才绝艷、智谋过人,我第一个反对。因为我看裴大人,明明是个笨蛋。” 话音落下,她收紧环著他脖颈的手臂,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声音带著几分繾綣的蛊惑:“裴羡……抱我去床上。” 第346章 裴大人要餵饱我 无人的夜,静謐得像是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內间里只余下两人交缠的呼吸,绵密又灼热。 她吐息温软,带著清浅的甜意,双臂缠在他颈间,指尖摩挲著他的后颈。 那句“抱我去床上”说得慵懒又直白,未尽之意在空气里肆意蔓延,曖昧得无处可藏。 裴羡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腔不受控地起伏,眼底的清冷被翻涌的动情彻底淹没,本能更无所遁形。 他微微倾身,一手揽住云綺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几乎不用施力便將她打横抱起。 少女的身体轻盈又温热,软得像一团云,贴著他微凉的肌肤,却似一簇燃得正旺的暖火,烧得人心绪全乱。 穿过氤氳著水汽的內间,裴羡一步步走到外间的素木床边,將怀里的人轻轻放置在先前夜夜只有他独眠的床榻上。 紧接著俯身而下。 窗外漏进几缕清辉月色,顺著他的轮廓流淌,在少女身上投下一片柔媚阴影。 他双臂撑在她身侧,指节因极致克制而微微泛白,將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这一刻,好像是奢望成真。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微湿的墨发垂落,往日清冷的眉眼早已染上灼人温度,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 云綺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髮丝散乱地铺在枕间,唇瓣依旧水色瀲灩,泛著莹润光泽。 她抬眸望他,眼尾微微上挑,晕著一层浅浅緋红,媚態天成,每一次眨眼都似带著勾人的软意。 她指尖先是轻轻抚上他的脸——这张素来清冷如高岭之花的面庞,生得实在无可挑剔。 鼻樑高挺,连唇线都生得清晰好看。往日里覆著一层拒人千里的淡漠,此刻却染著薄红,褪去了所有疏离,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艷色。 指尖顺著眉骨缓缓划过,感受著骨相的清雋,再轻轻摩挲他眼尾的薄红,划过高挺鼻樑的细腻肌理,最后停在他线条优越的下頜。 指腹带著温热触感反覆摩挲,动作又软又勾,藏著毫不掩饰的贪恋。 裴羡喉结滚动,反手攥住她游移的手指,垂眸凝望著她。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衬得那双染了情动的眼眸愈发深邃,鼻樑与下頜的轮廓在月色里更显立体,每一处都像精心雕琢的玉像,却偏生带著滚烫的温度。 他低头,先是轻轻吻上她的指尖。再是指节、整片手背,最后顺著她滑落的衣袖,吻上露出来的那段皓白小臂。 唇瓣的灼热一路往下,两人的呼吸都愈发浓重。 云綺眸色愈发水润,另一只手隨意探向衣襟,指尖轻挑便解开系带。 衣襟缓缓鬆开,露出少女肩头细腻如玉的肌肤,月色淌过之处,晕开一层柔光,美让人挪不开眼。 裴羡的呼吸驀然又沉了几分,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肌肤上,继续吻她的动作却骤然停住。 眼底的灼热与挣扎交织,像有两团火焰在拉扯,连带著眉峰都染上几分隱忍的紧绷。 他想给她一切,想顺著这份渴望沉沦到底,想满足她所有的需求。 她想要隱秘的刺激,想看他动情,他都能配合,都能纵容。 可他记得,她明明白白说过不想嫁人。 若是情事……他毫无经验。 他不知道,真到了那一步,他该如何才能完全避免让她有身孕。 若是她有了身孕,对她的身体、她的名声,都是无法挽回的伤害。 可若让她事后吃避子药,他虽未曾深究,却也听闻那样的药物会伤女子根本。 世间也没有男子能吃的避子药。 裴羡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读的书还是太少。尤其是医书,先前他竟从未涉猎。 云綺自然看得见,裴羡现在是怎样动情的程度。 指尖还抵在他的胸膛,感受著肌理下隱隱的紧绷与急促的心跳。这般意乱情迷的时分,他竟能硬生生停下,眼底凝著挥之不去的犹豫,她大概猜到了他的顾虑。 “怎么了?”她轻声问,语气软而带勾,尾音缠在空气里。 裴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云綺索性没再追问,按住裴羡撑在床侧的手腕,借著他片刻的怔忪,姿態微微一旋,重心翻转。 先前被他圈住的局面悄然逆转,变成她在上方,身体贴著裴羡的胸膛,將他笼在自己与床褥之间,气息缠绵相依。 髮丝顺著动作滑落,几缕擦过他的颈侧,带著温热的香。她低头望著他,眼尾微微上挑,晕著浅浅的緋红:“我有不伤身的避子药,不会有孕的。” 裴羡屏住呼吸,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隨著她的动作凝滯。 她的话,意味著,他可以。 早在第一次见面,裴羡对她疏离淡漠,姿態决绝,如高岭之雪不可近。 那时云綺便想过,她想看看若將这冰清玉洁的裴丞相困於床榻,看他素来冷冽的眉眼染上欲望,一贯疏淡的嗓音碎成喘息,会是何等光景。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切皆如她所愿。 她不由得唇角微勾,眼底漾开几分慵懒。 她想要,她得到。向来如此,绝无例外。 云綺正打算俯身,吻上裴羡染著薄红的唇。 屋內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缠的呼吸,曖昧在空气里凝得浓稠,连漫进来的月光都裹著繾綣的热意。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咕嚕声骤然打破了这份静謐—— 是她的肚子叫了。 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云綺傍晚席间吃的那点吃食早已消化殆尽,此刻腹中空空,饿意来得猝不及防。 裴羡的呼吸不由得一滯,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她发出声响的腹间,眸底翻涌的浓情里掠过一丝怔忪。 “……饿了?” 他的声音不復先前的紧绷,胸膛却仍旧在微微起伏。 云綺先是蹙了蹙眉,隨即抬眸望他,眼底的媚色未减,眼尾依旧泛著緋红,语气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憨,语调悠悠拖长:“我的確饿了,所以裴大人要餵饱我。” 裴羡喉结滚动,清冷的嗓音被情潮浸得愈发低哑:“……好。” 云綺心头一动,见裴羡忽然坐起身,朝著她伸出手。 她以为裴羡终於要突破所有束缚与內心禁錮,不再克制自己,要对她做什么。 却不料他指尖温热,先是轻轻將她先前鬆开的衣襟拢回肩头,又垂著眼,细致地將她身前散开的扣子一颗颗端端正正系好。 而后,他取过一旁的大氅,將她严严实实裹住,拦腰將她整个人从床榻上抱起。 ……? 一炷香后。 乾净整洁的厨房內灯火暖黄。裴羡衣衫规整,身上繫著素色围裙,布料贴合著肩背线条,反倒衬得他清越身姿愈发挺拔。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著柄竹製米勺。先前那份浓烈的情动已从眉眼间收敛。少女被安置在一旁的木椅上,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 他侧过头看她,专注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是褪去灼热后一贯的清冷,却裹著从未对旁人展露的温柔:“想吃什么?” 第347章 这里,给你摸 云綺怎么也没料到,她一句要裴羡餵饱她,裴大人二话不说,就用大氅將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给,像打包一件矜贵的易碎品似的打包完,就直接將她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了厨房。 然后站在灶台前,问她想吃什么。 这么收拾收拾,臥房乾净多了吧裴相。 云綺被大氅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还泛著緋色和不满的小脸,眉梢眼角都带著未散的水汽。 眼前这场景,竟和那日暴雨夜的归云客栈如出一辙。 那时她大半夜钻进他的被窝,也是这样被裴羡用被子裹成了紧实的粽子。 可先前的境况,也不是那时的境况。 方才明明是天时地利人和。 裴羡刚沐浴完,未著寸缕的身形清瘦挺拔,肌理是冷调的薄肌质感,在昏黄烛火下泛著细腻莹润的光泽。浴后清冽的水汽裹著他自身的清冷气息,丝丝缕缕钻人心脾,诱惑力藏在克制的骨相里,愈发勾人。 明明都已经上了床,甚至她都已经占据他上方。她早已被挑起兴致,媚眼如丝,连呼吸都带著几分发烫的软意。而裴羡眼底也浸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潮,情动的反应无处可藏。 这般光景,他竟然能中途停下。 她说的餵饱是这个意思吗? 云綺看著不心平气和,实则也已经气晕走了一会儿了。 见她半天不回话,裴羡转过身来,缓缓蹲在她的椅前。 他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轻轻替她拢了拢颊边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依旧是清冷底色:“怎么不说话?” “不想吃。”云綺冷著一张小脸,腮帮子都要鼓起来,眼神带著几分控诉似的嗔怒,语气硬得像块冰。 话音落,她直接別过脸,连个眼神都不肯再给。 “我怕你肚子饿著,晚些会难受。”裴羡知道她生气,低低轻嘆一声。 他指尖轻轻扣住她的下巴,將她偏过去的脸扳回来,俯身落下轻柔的吻,一下下抚慰著她微凉的唇瓣,“乖,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再继续,好不好?” 云綺依旧绷著脸,脑袋拧得更紧,摆明了要生闷气到底。 裴羡垂了垂眉眼,忽而缓缓站起身。 他伸手探进少女厚重的大氅,动作轻缓而专注,將她裹在大氅里的手牵了出来,引著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腰腹上。 他想哄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里,给你摸。”他声音略哑,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纵容。 云綺指尖触到那片紧实的肌理时,眉梢终於微微挑起,缓缓转回头来。 裴羡的薄肌触感细腻紧致,不似蛮力型的硬实,而是带著弹性的柔韧。 隔著微凉的衣料,肌理的纹路清晰可辨,摸起来顺滑又极具禁慾的张力。 她的指尖带著几分熟稔,顺著那流畅线条轻轻摩挲,力道渐深,指尖自然而然就渐渐有了往下探的趋势。 这怎么看都是人之常情。 手腕却驀地被裴羡攥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情潮翻涌,脸上却凝著一丝克制的隱忍:“…乖一点,不闹。” 裴羡闭了闭眼,长睫在眼瞼下晕开一抹浅淡的阴影。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般光景里骤然停下,耗尽了他多少自制力。 他本就受不住她的撩拨,如今更是——她不必做什么,只是这样裹在大氅里坐著,只是呼吸间泄出的淡淡气息,都让他费尽心思,才能將那些旖旎靡乱的念头从脑海中强行剥离。 云綺也是没招了。这下腹肌都不摸了,猛地抽回手,气鼓鼓道:“我要吃甜的。” “甜的?”裴羡眉峰微蹙,没想到她突然想吃甜食。 云綺一脸冷酷:“因为我心里苦。” “……”裴羡霎时没了声,只是俯身,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软得不像话:“好,我现在就做。” 云綺也是这才发现,人人都说裴丞相冷硬如冰、不近人情,可在她面前,他竟半分脾气也无,纵容得几乎没了底线。 裴羡直起身,重新站回灶台前,目光落在一旁的食材架上。 她既饿了,又想吃甜的,恰好架上摆著现成的山药与红枣,皆是新鲜饱满的模样,他可以为她做份枣泥山药糕。 丞相府为数不多的下人,皆知裴相爱洁成癖。是以丞相府的陈设虽简约素雅,却处处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窗欞缝隙都不见半分尘埃。 厨房更是如此,案台光可鑑人,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米缸面瓮封得严严实实,连食材都码得规整,无一丝杂乱,空气中只飘著淡淡的草木与粮食的清芬,不见半分油污腥气。 虽这几年,裴羡从未在相府亲自下厨动过手,可此刻为灶台生火的动作,却依旧熟练。 他引燃灶中乾燥的松针,添上几块木炭,不多时,灶火便燃得平稳,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侧脸愈发清雋。 枣泥山药糕的做法很简单。先將山药洗净去皮,放入蒸屉中,借著灶火的热气慢慢蒸至软烂。 另一边,把红枣去核,用温水稍泡片刻,待山药蒸好,便將红枣与山药一同取出,分別压成细腻的泥状。 隨后將枣泥与山药泥充分拌匀,取適量揉成圆润的小球,再用掌心轻轻压成小巧的糕状,无需额外加糖,原味便已足够。 枣泥山药糕口感软糯绵密,入口满是红枣的香甜与山药的清润,甜而不腻,既能解饿,又能健脾养胃,正適合为她垫腹。 这般想著,裴羡手上动作已不停歇。 灶火燃得平稳,將小小的厨房烘得暖烘烘的,驱散了夜的寒凉。 裴羡背对著云綺,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乾净的手腕。洗山药时轻轻拭去泥垢,摆进蒸屉时侧脸专注。低头给红枣去核时,脊背笔直,却没有半分往日的疏离。 火光映在他的发梢与肩头,將那身清冷的气质揉得柔和,连捻起红枣的动作都带著几分细致的温柔,每一步都透著规整。那份高岭之花落入凡尘的人夫感,格外勾人。 蒸笼渐渐冒出腾腾热气,氤氳的白雾中,隱约飘出山药的清甜,混著厨房的暖意漫开。 就在他刚將山药放进蒸屉,低头专注地给红枣去核时,腰身忽然被人又从背后环住。 椅上的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下了地,带著一身暖绒的气息贴了上来,双臂紧紧圈著他的腰,脸颊轻轻蹭著他的后背。 身后传来少女略带慵懒的声音,在热气氤氳中缓缓响起:“裴羡,楚翊问你要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我递给他?” 第348章 想要和她,毫无间隙 裴羡给红枣去核的动作猛地一顿,周身气息霎时凝住,连指尖都泛起了微不可察的僵意。 他知道云綺问的是什么。 今夜宴会上,那条黑色毒蛇猝不及防窜出的瞬间,霍驍第一时间將她护住,转身杀蛇前,又將她稳稳递到了他怀中。 可他刚把云綺护在臂弯,楚翊便冷不丁开口,直直要她。还说,若是他信所谓的福运庇体,就该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著,鬆开了原本护著她的手,將她交给了楚翊。 谢世子当时满脸怒色地指责他,说换做是自己,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撒手。 可他偏偏放了手。 如今,她终於也问出了那句“为什么”。 裴羡长睫沉沉垂下,在眼下覆上一层带著涩意的浅影,连光影都透著几分落寞与孤寂。 他不知道楚翊是不是真的福运庇体,但他清楚,自己这辈子大抵和“好运”二字无缘。 六岁那年,他的父母长姐全都惨死,只剩下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这些年来他时常会想,是不是他天煞孤星,会跟身边的人和最爱的人带来不幸。所以,他的至亲才会在一夕之间全部死去。 所以宴会上那一刻,他才会沉默。 他不敢赌,更不敢冒险。他怕把她留在自己怀里,下一秒,那些纠缠他半生的厄运,也会沾染她,让她受半分伤害。 就好像刚才在床榻之上,他感受得到她已经足够动情,自己也几乎无法再克制。可內心深处,他还是有一丝犹豫。 他亲眼看著最亲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这些年孤孑一身、形单影只,从未对谁动过心。 爱上她之后,他一直都在怕。 怕自己是被诅咒的人,怕自己不配得到幸福。更怕自己这份迟来的爱恋,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幸。 所以,在臥房时他停下了。 这些话在心底翻涌成潮,裴羡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依旧垂著眼,给红枣去核,声音听不出情绪:“当时四皇子在后面,离那条蛇更远些,你待在那里,会更安全。” 云綺闻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骗人。” 裴羡的身体又是一僵,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她清亮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 云綺抬手,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轻轻描摹过他的眉峰、眼尾、鼻樑,动作温柔又专注。 而后一字一句道:“裴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给爱的人带来不幸,所以才不敢爱我?” 裴羡浑身僵住。 “我问过阿生你的事,是我逼著他告诉我的。” “你的姐姐,你的父母,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別人的不幸买单,更何况,那时你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楚翊生来就是眾星捧月,占尽了世间最好的资源。可你从六岁起就孤身一人,却硬是站到了臣子能及的最顶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福运庇体?” “所以,別再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你也根本不会是什么天煞孤星。裴大人,只是一个笨蛋罢了。” 裴羡驀地眸光颤动,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破堤而出。 他从没想过,她竟然知道了他深埋多年的过往,更瞭然他心底最隱秘的恐惧。 云綺见裴羡没有开口,继续道:“而且,我的命硬得很。就算是上天要我死,我也……唔。” 未尽的话语,骤然被裴羡突如其来的吻尽数堵住。 他垂著眼,长睫几乎要触到她的眼瞼,吻来得热烈又汹涌,带著压抑多年的恐惧、渴望与隱忍。 双手紧紧捧著她的脸,指腹微微用力,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清冷中带著后怕的沙哑:“……不许乱说。” 他连这样的可能,都不想听见半分。 这个吻渐渐加深,唇齿相缠间,舌尖小心翼翼又带著孤注一掷的灼热,缠绕著彼此的气息。 褪去了最初的汹涌,剩下的是绵长的缠绵与温柔,每一个触碰都浸著积攒已久的情愫,细腻又滚烫。 云綺抬手,指尖轻轻描摹著他紧绷的下頜线,缓缓抚上他的脸颊,触及之处,却是一片湿润的凉意。 裴羡抵著她的额头,气息微喘,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唇瓣,所有的克制与防备轰然崩塌,再也没有一丝保留。 “……我爱你。” “好爱你。” “好想要你。” 想要和她,结为一体,毫无间隙。 想要让她留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才是他,最真实、自私的內心。 云綺抬手,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扣著他的后颈,声音带著几分勾人夺魄的慵懒:“这还差不多。” 裴羡动作一顿,目光掠过案上的蒸屉,语气里还带著几分迟疑:“…山药还没蒸熟,我不想你饿著肚子。” “刚才气都气饱了,”云綺瞥了眼他手边那碗已经去核的红枣,“而且,这里不还有红枣吗?我吃几粒红枣就能垫垫肚子了。” 裴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將刚去核的那颗饱满红枣递到她嘴边,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瓣。 云綺仰头,张口便含了进去,舌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带著一丝痒意。 看著她吞咽的动作,裴羡眸光渐暗,嗓音低哑得近乎呢喃:“甜吗?” 云綺抬眼望他,眼底带著慵懒的风情,唇瓣还沾著一丝枣肉的甜润:“甜不甜,裴大人不如自己尝尝?” 裴羡呼吸骤然一窒,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俯身便將她直接抱起放在案台上。少女身上的大氅滑落,恰好垫在她身下,隔绝了木质台面的凉意。 不等云綺反应,裴羡俯身再次吻了上来。 唇齿相缠间,他舌尖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细细攫取她口腔里残留的红枣甘甜。 那甜意混著彼此灼热的气息,愈发浓郁缠绵,缠得人胸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吻至深处,裴羡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著她的,睫毛上沾著细碎的湿意,气息粗重却依旧绷著几分克制。 他目光带著几分动情后的晕眩,声音裹著化不开的雾靄沉沉,又浸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低低落在她耳畔:“我好像,也有些饿了。” 云綺扬起脖颈,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滚动的喉结,睫毛轻轻颤动著:“裴大人想吃什么?” 裴羡喉结再次滚动,气息灼热得几乎要將人灼伤,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渴望,视线微微下移。 清冷嗓音裹著一层滚烫的颤意,字句都浸著压抑到极致的动情,冷得禁慾,又烫得勾人:“想吃……你之前说过的那个。” 第349章 全然的放任与沉沦 云綺一点便通,知道裴羡指的是什么。 裴羡这般智绝超群的人,记忆力自然非比寻常。 亦或是那日之后,这位素来清心寡欲的裴大人,也曾在深夜辗转时动过些念头。夜有所思,故而念念不忘。 此刻仍是厨房,但夜深无人,灶火將方寸空间烘得暖融如春,连空气里都浮著几分纵容旖旎的意味。 足以承载所有曾只存在梦中的、隱晦又炽热的旖旎幻想。 云綺坐在案台上,裴羡的身形恰好將她拢在怀中。她的唇瓣擦过他耳畔,气息轻痒如羽:“那裴大人还记得,我那天说的做法吗?” 话音刚落,便觉裴羡的呼吸骤然更沉。 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顺著她的腰线缓缓向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细细渗进来,惹得她脊背微微发紧。 软而轻的喘息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整个人像被裹进带著冷香的热浪中,脊背微微发颤,连带著指尖都泛起了细密的痒。 他鼻息灼热地拂在肌肤上,唇齿的辗转藏在克制的姿態里。覆著她的手愈发用力,掌心的摩挲渐渐带上了难以自控的热度,指节微微泛白,显然也失了平日的沉稳。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粗重混著她的轻喘,在密闭的厨房里缠成一片繾綣旖旎。 …… 阿生是看著自家大人带那位云大小姐一同进了厨房的。 不用想也知,定是云大小姐肚子饿了,大人要亲自为她下厨。 只是这一进厨房,竟过了將近一个时辰还没出来,阿生不由得犯了嘀咕。 这都过去这么久,大人到底在给云大小姐做什么饭,到现在还没做完? 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决定去厨房看一眼。厨房的门紧紧闭著,他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房门忽然从內打开。 只见自家大人身形依旧挺拔如竹,衣袍却有些凌乱,髮丝也微散著。他怀中横抱著的正是云大小姐,被一件宽大的大氅严严实实裹著,连脸都遮得严丝合缝。 只在大氅边缘漏出一小截耳后肌肤,泛著薄薄惹人遐想的红,几缕散乱的青丝垂落其上,在昏暗光影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意味。 裴羡气息不稳,声音哑得厉害,脸上神色却仍维持著平日的淡漠疏离,淡淡吩咐:“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 待裴羡抱著云綺转身离开,阿生下意识往厨房內瞥了一眼,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自家大人素来一丝不苟,且爱洁成癖,整个丞相府无论何处都规整得井井有条,连摆件的位置都不曾乱过分毫。 可此刻的厨房,竟乱得不成样子——椅子歪斜,案台上的瓷碗、陶盆被推得东倒西歪,装著麵粉、乾果的食盒敞著口,食材撒了些许在檯面上。 原本叠得整齐的抹布滑落在地,地上也水痕斑斑。灶火早已熄灭,只剩些余温,空气中还飘著未散的烟火气,混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气息。 这得是做什么饭,才能把厨房造得这般狼藉? 下一秒,那股曖昧气息愈发清晰浓烈,阿生猛地反应过来,顿时面红耳赤,连忙收回目光,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 他实在难以想像,向来如高岭之花般清冷自持、一丝不苟的自家大人,竟也会这般不管不顾,在厨房就与云大小姐…… …… 如果说厨房里是共赴一场旖旎幻梦,那么回到臥房,床榻之上,便是全然的放任与沉沦。 解开所有心结后的奔赴,便是在彼此交融的体温里,將所有克制与疏离尽数焚烧殆尽。 一切平息时,夜已深得发沉。 丞相府的下人早已备好热水,穗禾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云綺沐浴,又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一室氤氳水汽。 沐浴过后,云綺换上了裴羡的一件素白里衣。衣料是细密的纯棉,触感柔软透气,带著他身上惯有的乾净清冽气息。 衣裳宽大得很,套在少女身上,袖口堆叠到小臂,衣摆垂至膝下,本就纤细的身形被衬得愈发娇小玲瓏。 领口松垮地滑开些许,露出一截莹白脖颈,上面还凝著未散的薄红,还有方才情事留下的痕跡。乌髮隨意擦过,带著微湿的潮气,几缕软发贴在鬢角颈侧,与素白的衣料相映,更显肌肤胜雪。 云綺肩头微塌,浸著情事后未褪的慵懒,眼尾凝著一丝水润的红,眸光流转间,媚態自生。抬手拢衣时,指尖轻轻划过锁骨,那不经意的摩挲里,藏著几分刚经歷过温存的软媚,勾人得紧。 下一瞬,带著一丝微凉的怀抱便从背后拢住了她。 裴羡的下巴抵在她颈窝,薄唇贴著细腻的肌肤轻轻廝磨,身上是刚沐浴过的清冽皂角香,与她的气息缠在一起。 鼻尖縈绕著自己熟悉的衣香,裹著她身上淡淡的水汽,恍惚间,竟生出一种犹如夫妻般的亲昵与归属感。 他素来清醒自持,怎会不懂他们之间的分寸。 她深夜来丞相府,已是逾矩冒险。他无名无分,断没有留她在相府过夜的道理。 可方才的沉沦太过刻骨,心底沉寂已久的渴望被彻底点燃,他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贪心。 只想她留下,哪怕多待一炷香,多感受一刻这样的温存,也好。 门外忽然传来穗禾的声音。 跟著云綺这么久,穗禾什么场面没见过,今晚这局面对她而言简直是小场面。 更何况自家小姐苦恋裴丞相那么久,今夜总算得偿所愿,她心里只剩替小姐高兴的份。 可夜实在太深了,由不得她不提醒。 “小姐,已是丑时了,咱们是不是该回侯府了?” 床榻上,裴羡的眉眼垂了下来,睫羽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拥著云綺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轻薄衣料下的躯体温软得让人心颤,力道里裹著未言明的眷恋,却终究没说一个字。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要走了吗?” 第350章 实不相瞒,是避子药 云綺微微偏头,髮丝扫过他的脸颊,语气还透著几分慵懒的戏謔:“裴大人不捨得我走?” 不捨得,却终究无法开口挽留。 他不能不顾及她在侯府的处境与名声。 见裴羡没开口,云綺轻笑一声,转过身,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頜,指腹摩挲著他微凉的肌肤:“裴大人若说不想我走,我今夜便不走了。” 屋里燃著暖炉,热意融融,身上裹著裴羡宽大舒適的纯棉里衣,布料与他的怀抱一同熨贴著她的肌肤,浸染他清冽的皂角香。 而外面夜深露重,寒风料峭,她本就懒得折腾。 更何况,自从大哥下令后,侯府上下没人敢再盯著她的竹影轩,明日一早回去也一样。 即便有人发现她一夜未归,稟报给云正川或是萧兰淑,那两人如今也不能拿她怎样。反正大哥不在,便无人能约束她。 而且据上一封大哥寄回的信,临城的事他还要收尾,归期未定,在此之前,她在侯府尽可隨心所欲。 话音落下,裴羡的呼吸骤然一滯,眼睫微微颤动,眼底却还保持著最后的理智:“真的没事吗?” “真的。”云綺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语调压得低柔,带著几分意有所指的勾人,“不过,也要看裴大人有没有本事留得下我。” 她话音刚落,裴羡眼底最后的理智便轰然崩塌。 他俯身將她再次压在床榻上,薄唇覆上她的唇,辗转廝磨,吻得又深又沉。 平日里清冷禁慾如高岭之花的人,此刻呼吸里染上失控的炽热,气息逐渐粗重,却仍难掩骨子里的克制与温柔。 吻过她的眉眼时,动作轻得像怕触碎易碎的珍宝。落在她纤细脖颈时,唇齿间的力道裹著隱忍的贪恋。 手臂却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胸膛前,掌心贴著她的腰腹,像是怕她离开,將她困在这一方只属於两人的方寸天地里。 吻,又循著肌肤的弧度缓缓向下,带著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著途经的每一寸肌理。 “……可以吗?” 他微微抬起眉眼,那双从前永远覆著霜雪般清冷的眸里,此刻翻涌著滚烫的渴求。 沙哑的嗓音裹著灼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肌肤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慄。明明眼底是焚尽理智的炽热,却连询问都带著郑重。 这份隱忍的渴求与极致的反差,比全然的放纵更让人难以招架。 片刻后,屋外的穗禾只听见屋內传来自家小姐气息不稳、软得像化了一般的声音,带著几分难耐的轻颤:“今晚,不走了……” * 与此同时,临城。 云砚洲所住的客栈与苏大夫的居所,恰好横跨临城南北。一路策马奔波,等他赶到时,已耗去將近两个时辰。 苏大夫万万没想到,他傍晚时分派人给云大人送了消息,只说约他明日有空会面,彼时天色已不早,本没指望当日能有回应。 更何况此刻已是丑时,他早已睡下,院外的下人却突然前来敲门通报:“先生,云大人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等著。” 苏大夫瞬间懵了,睡意全无。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披衣起身,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连鞋袜都没顾上仔细系好,便匆匆往前厅赶去。 这位云大人身份尊贵,又这般深夜前来,哪敢让他久等。 会客室里烛火通明,云砚洲端坐在椅上,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深夜奔波,他依旧衣冠齐整,袖口纹丝不乱,不见半分风尘僕僕的疲惫,唯有与生俱来周身沉静的气场,压得人不敢隨意喧譁。 见苏大夫进来,云砚洲起身頷首,眉宇间不见半分上位者的倨傲,也无深夜登门的侷促,唯有分寸得当的谦和,眉眼微垂。 “苏先生,深夜叨扰。收到先生派人送去的消息,云某尚未就寢,便直接过来了,没扰到先生歇息吧?” 苏大夫刚要回话,目光扫过桌案,瞬间又是一怔——云砚洲手边的桌上,敞著一整箱白花花的银子,银锭堆叠得满满当当,银光晃眼,一眼便知数量不菲。 他早知晓这位云大人不单是身居高职,更执掌永安侯府,自然不差钱。 但上次托他查验药丸,云大人已经给了他整整三百两银子,酬谢极为厚重。如今深夜亲自登门,態度更是谦和有礼,又带著这般厚重的谢礼。 任谁面对这般不动声色却礼数周全的姿態,也说不出半句“被打扰”的话来。 苏大夫连忙道:“云大人言重了,老夫亦未就就寢,算不上打扰,您快请坐。” 云砚洲的確没有多余寒暄的心思。 临城的公务,他前几日就已经全部处置妥当。之所以一直未曾回京,不过是在等苏大夫对那粒药丸的最终论断。 他离开侯府已近半月。 这半月里的每一天、每一夜,心底那道身影都未曾有片刻消散。 秋尽冬来,天气愈冷,他不知道他的小紈,这半个月过得如何。是否也会想著他这个大哥,怀念兄长的怀抱。 这半月里,她大抵还是那般娇懒模样,白日里窝在他为她打造的暖阁里,裹著厚厚的锦毯,手边堆著爱吃的蜜饯乾果。 要么翻看几页閒书,看著看著便打起了瞌睡,小脸埋在软枕里,呼吸匀净。要么便支使著丫鬟陪她逗弄笼里的雀鸟,声音软糯,带著几分没骨头的娇憨。 可暖阁再暖,铺陈的锦缎再柔,终究不及他这个兄长的怀抱,能给她最踏实的安稳。 想回去。 迫切地想见她。 想陪在她身边,任她毫无顾忌地依偎过来,把小脸埋进他的衣襟,闻著他身上的气息,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又舒心。 所以,不想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云砚洲开门见山,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的苏大夫,语气平稳无波:“苏大夫信中言明,已確定那药丸的用途。它究竟有何效用?” 苏大夫此刻已然断定,云大人那日说的那番好友与妻子尚未行房的话,定然是不实之言。 不然,便是那女子背著云大人偷偷与別的男子行鱼水之欢,这想必不太可能。 他原本还想著迂迴几分、措辞委婉些——毕竟这药丸的实情太过直白,若是让云大人知晓,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女子,竟暗中服用避子药,怕是难以接受。 但此刻见云砚洲直接发问,没有半分绕弯的意思,他也只得正襟危坐,敛去杂念,语气严谨道: “云大人,实不相瞒。老夫这十几日来反覆查验、试过多种方法,才最终断定,您先前让我查验的这药丸,是避子药。而且是非寻常大夫所能制出,精心调配,只避孕不伤身的,极为难得有效的避子药。” 第351章 將他这个兄长,骗得彻彻底底 苏大夫的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连呼吸都似被无形的压力攥住,静得能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种沉滯的压迫感顺著脊背往上爬,让人手脚发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云砚洲仍陷在椅中,身形未动分毫,唯有头颅以慢到极致的速度抬起。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波澜,可那双眸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沉得能吸噬所有光亮,直直对上苏大夫的眼:“苏大夫,说什么?” 苏大夫喉头髮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看云大人这平静到反常的反应,更坐实了他的推断。他定了定神,才艰涩开口:“云大人,您没听错,这药丸的確是避子药,而且是极为难得、药效奇佳的避子药。” 四下里又是死一般的静。 没有风,没有声息,只有云砚洲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整个屋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依旧维持著端坐的姿態,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的幽沉,脸上不见丝毫变化。 可那沉默却带著沉甸甸的重量,是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那压迫感才稍稍鬆动,云砚洲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缓缓问道:“苏大夫是如何断定的?” 苏大夫解释道:“云大人应该还记得,上次老夫说过,这药丸有几味药材是女子调理身体的常用药,但老夫也隱隱闻见了两味生僻药材的气味。” “那两味药材,一名寒血藤,一名断蕊草,都是最伤女子胞宫且带有毒性的禁药,轻则导致气血崩乱、月事失常,重则损及生殖根本,终身难孕。” “这两味药材,寻常医者便是见了,也断断不敢將其用於女子身上。按常理说,也绝无女子会主动服用含这两味药的丸剂。” “因此,老夫才又花了这十数日反覆確认,这药丸里是否真的加了这两味药。若加了,这药丸又是何作用。” “经过老夫多番查验论证,这两味药材的確用在了这药丸里。” “製药之人医术通天,能以数十味精妙药材层层铺垫、精准配伍,再严丝合缝地把控剂量,恰好中和掉寒血藤与断蕊草对胞宫的损伤,只单单留下其避孕之效。” “女子在男女情事之后服下,既能避孕又不伤身,所以老夫才说,这药丸极为难得,更是非寻常大夫所能制出。” 云砚洲掌心摩挲著椅扶手,动作极轻,语气却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苏大夫有没有判断错误的可能?” 苏大夫斩钉截铁:“绝无此种可能。不然,老夫也不会费了这么多时日反覆確认,才敢派人去通知大人您。” 云砚洲想起那日云綺说的话。 她说这药丸是她那个叫阿言的医者朋友送她的,说是有美容养顏的功效。 虽然云砚洲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但他还是又问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这药丸也有美容养顏的功效。会不会有人送给別人,让別人用作美容养顏。” 苏大夫立马摇头,语气篤定:“云大人,这药丸虽然为了中和寒血藤与断蕊草的毒性,加了许多味调理女子身体的药材,但那些药多是益气养血、调和臟腑的效用,与美容养顏无半点关係。” “更何况,这寒血藤与断蕊草极为罕见,药丸中还搭配了其余许多味珍贵不菲的药材,製作起来更是耗时耗力。” “这般珍稀的丸剂,断然不会有人隨便送人,还谎称是用来美容养顏的。毕竟若不是为了避孕,这药丸对送药人和服药人,都毫无意义。” 空气再次坠入死寂,连尘埃飘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沉甸甸的压迫感迟迟未散。 良久,云砚洲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他起身,视线掠过桌案上的银箱,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这些时日,苏大夫辛苦了。这箱银子,聊表谢意。” 苏大夫连忙躬身推辞:“不敢当,不敢当,大人折煞老夫了。” 直到离开宅院、坐进马车,云砚洲再未说过一句话。 一旁的庆丰大气都不敢出,只悄悄用眼角余光瞥著自家主子。 他端坐於车厢內,面容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可周身的低气压却浓得化不开,连车厢里的空气都似冻住了一般。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骗他的? 这药丸,若不是那个言蹊所送,便是她自己早就备下的,只为避孕。 她要避的,是和谁的孕? 那个霍驍? 他从扬州回京那日,与她时隔两年初见。她坐在他腿上,窝在他怀里,说那日被下媚药时,霍驍並未动她。新婚之夜,她亦是独守空房。 那时她的情態,不像是在说谎。 那么,便是她被休之后,他们做过了。 一次,或是不止一次。 可她被休后夜夜都在侯府,他们何时有了这样的机会? 的確,即便夜里在侯府,又没有锁链锁住她,白日她能自由行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甚至夜里,她也未必不能偷偷溜出去见人。 白日,或是深夜。 將军府,或是客栈。 床榻之上,或是顛簸马车。 想偷欢,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別的男人是如何抱著她,吻著她,一寸寸占有她的。 她又是何种情態。是主动攀住对方的肩、献上软唇,还是娇喘著迎合,全然沉沦? 原来那日早上,她贪睡到晌午不起,並非单纯嗜睡,而是前一夜与旁人的情事太过激烈,累得脱了力。 以至於回屋后她服下避子药,连仔细收好都懒得,就那么隨意扔在桌上,便累得昏睡过去。 很好。 他一直以为,他的妹妹天真烂漫,不諳世事,对男女情事更是懵懂无知。 可原来,她早就体验过了,且食髓知味。她不仅能为自己寻来这般珍稀、药效奇佳的避子药,还將他这个兄长,蒙在鼓里,骗得彻彻底底。 第352章 还有比他更憋屈的哥哥吗 庆丰已经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虽日日陪在大少爷身边,却也不知那药丸的来龙去脉。但他感觉得到,大少爷得到答案之后,周身凝结的低气压太过恐怖。 大少爷在生气。 跟了大少爷这些年,哪怕是遇上惊涛骇浪的变故,或是棘手难办的险境,大少爷也向来眉头不皱,不动声色间便將一切妥善处置。 他从未见过大少爷这般模样。 没有半句怒言,看不出一丝戾气,但明显是在生气。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惶恐。 半晌,庆丰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少爷,咱们现在是先回客栈,还是……” 云砚洲缓缓睁开眼,面容依旧平静无波,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回京。” 庆丰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追问:“现在?可现在这时辰……” 都已经这样晚了,大少爷竟是要连夜赶路?这未免也太急迫了些。 先前他们从京城赶来临城,足足走了將近两天的路程。 云砚洲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缓缓道:“从现在开始,中途不必停歇,也无需休整,用最短的时间回京。” 云砚洲的確要连夜回京。 他的妹妹年纪尚小。 禁不住诱惑。 这不是她的错。 有错的,是他这个兄长。 是他对自己的妹妹不够全然了解,平日里也纵容过甚,给了她太多无拘无束的自由。 也给了那些藏在暗处、心怀不轨,蓄意引诱她的男人可乘之机。 没关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妹不教,兄之过。 他犯下的错,他会亲手弥补。 … 天还未亮,连周遭的屋宇都还浸在一片昏黑朦朧的暗影里。 裴羡將厚重暖和的大氅牢牢裹在少女身上,拦腰將她抱起,脚步轻缓地踏出丞相府的侧门。 昨夜说是宿在丞相府,可最后一场情事彻底平息时,已是寅时。 云綺身上早没了力气,待裴羡將她从床上抱起,吩咐下人进来更换床褥时,她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在他怀里便困得沉沉睡去。 可这一觉仿佛只是眯了一小会儿,她便被裴羡又唤醒。 裴羡耐心十足,为眼睛都没睁开的她拢好衣衫、系好裙带,又將那大氅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才抱著她走向等候在外的马车,要送她回侯府。 马车里铺著柔软的软垫,燃著昏黄烛火。云綺被裴羡圈在怀里,一张小脸上眉头依旧紧紧蹙著,嗓音带著没睡够的烦躁与不耐:“……好烦。” 上一世的她,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她作为长公主时从来都是隨心所欲。 哪曾像现在这样,前一夜纵慾耗力,天不亮还要挣扎著起身,还得这般遮遮掩掩地从一处赶往另一处。 这才是天道真正给她的惩罚吧。 又想骂天了。 裴羡的脾气却出奇得好,眉目依旧清冷如月下寒玉,轮廓在烛光里愈发分明,鼻樑高挺,不见半分彻夜缠绵后的疲惫。 他低头,先在她柔顺的髮丝上印下一个轻吻,又吻了吻她紧蹙的眉峰,动作温柔得能化开寒冰。 隨即,他察觉到她方才被夜风拂过的手有些微凉,便將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温热的腰腹,用掌心裹著她的手暖著。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耐心的安抚,低低哄著:“乖,不气了。” 他知道她没睡够,所以不高兴。 裴羡喉头动了动。他很想说,若是她愿意嫁给他,愿意嫁进丞相府,就不必再这般遮遮掩掩。可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尊重她的选择。 云綺索性又闭上眼,在裴羡怀里睡过去。 再被叫醒时,马车已稳稳停在侯府后门。 穗禾在车外小声唤道:“小姐,咱们到侯府了,该下车了。” 云綺深吸一口气,从裴羡怀里撑著起身,嗓音还带著未散的困意:“知道了。” 裴羡纵是满心不舍,也没法再挽留,只在她下车前,伸手为她细细拢了拢衣襟。 指尖轻拂过领口时,他垂眸望著她,眉梢眼角染著眷恋,在昏暗中若有似无的清冷勾人,睫毛低垂,声音微哑道:“不是想吃我做的饭吗,昨晚也没吃到……我等你再来。” 不愧是裴丞相。 昨夜算是彻底看穿了她多喜欢他那张脸,和他动情时微微喑哑的嗓音。 现在故意用美色和美食一起诱惑她。 侯府后门夜里无人看守,只从內侧落锁。 穗禾早摸清了门道,知晓如何借著门缝拨开门栓。她让云綺在一旁稍候,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根细长的铁钎,便朝著后门侧门走去。 云綺倚在马车边等著,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穗禾刚將铁钎探进门缝,忽然顿住。 等等,这触感怎么好像不对。 门栓竟是虚掩著的,压根没落下? 她还没来得及跟云綺稟报,那扇侧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穗禾冷不丁抬头,正对上云肆野那张眼下泛著乌青、压抑著怒火的俊朗脸庞,惊得往后缩了半步,磕磕巴巴道:“二、二少爷?” 云綺原本惺忪的睡意一下消散大半,看清门內的人,眉头不由得蹙起:“……二哥怎么在这里?” 云肆野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衣衫微乱、眉宇间还带著倦態的云綺,气愤更盛,声音都绷得发紧。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云綺,你昨晚一夜未归,到底去了哪里?难不成真跟那个七皇子在外头宿了一夜?” 云肆野是昨晚才从母亲身边的丫鬟口中得知,云綺也去了公主府赴宴。偏偏母亲和云汐玥早已回府,她却迟迟不见踪影。 追问之下才知晓,云綺竟在宴会上,当著眾人的面,跟著那位即將册封祁王的七皇子直接走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云肆野压根不知道,那个七皇子怎么会认识云綺,他们又是去了哪里。 他本想在竹影轩等著,等她回来问问怎么回事。可这一等,竟直接等到了半夜,连侯府后门都要落锁了,仍不见云綺的身影。 后来府上的下人来竹影轩询问,问大小姐是否已经回府,他们好落锁歇息。他还得强压著心底的焦躁,替她遮掩,硬著头皮说她已经回来了,马上就要睡了。 谁知道那什么七皇子是什么人。 自己的妹妹彻夜不归,不知被野男人带去了哪里,更不知野男人是不是会对她行不轨之事。他这个做哥哥的,既找不到人,还得替她打掩护、圆谎话。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憋屈的哥哥吗? 第353章 就不怕他告诉大哥吗? 昨夜起了寒潮,后半夜的风跟刀子似的刮,气温跌得没边,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 云肆野就那么守在侯府后门,从半夜等到如今即將天亮,一身锦袍早被寒气浸透,料子冻得发硬,贴在身上冰凉。 但也没有他的心凉。 一夜未眠,此刻他眼底积著青黑。 他本就生得俊逸,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线利落得像画出来的,平日里哪怕隨意站著,也自带几分野性凌厉。 可这会儿,霜气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成了层薄薄的白,鼻尖和耳尖冻得泛红,原本英挺的眉峰拧著,脸色是被寒夜磋磨出的苍白。 再等下去,云綺要是还不回来,他怕是真要憋疯了。 此刻看见云綺的身影,云肆野几乎是立刻迎上去,嗓音还裹著压抑不住的急切,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不管你怎么和那个七皇子认识的,再怎么样你们也认识不可能有多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你怎么能直接和他在外面过夜?他有没有对你,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云綺本就没睡够觉心烦,此刻被堵在门口更是眉头紧蹙。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故意挑著眉,语气冷得像门外的风:“二哥说的不该做的事,指的是什么?拥抱,亲吻,还是床笫之欢?” “床笫之欢?”云肆野瞳孔骤缩,那双熬了一宿泛著血丝的眸子瞬间瞪大,语气都破了音,“你昨晚真跟那个七皇子,做了……做了那种事?” “那倒没有。”云綺隨意道。 云肆野猛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刚塌下去半分,就听见她补了句:“我是和裴羡做的。” ??! 云肆野像是被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眼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溢出来,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 裴羡? 是那个两年前,她不顾体面轰轰烈烈追了大半年,被一次次当眾拒绝,丟脸丟得满京城都传遍了的高岭之花,当朝丞相裴羡? 她怎么能这样! 一个女子,先前是自己的庶弟纠缠不清,转头又扯上七皇子,如今竟还和那位裴丞相有了牵扯。 她在京中本就名声狼藉,若是这事再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往后在京中,她还怎么立足? 云綺又蹙著眉看云肆野一眼,轻飘飘道:“二哥想问的已经问完了吧,那就別挡路了。我困得很,要回去睡觉了。” 看著眼前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云肆野只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火气直往头顶冲。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把床笫之事说得这般轻飘飘,半点不放在心上?万一她识人不清,被人骗了、欺负了怎么办? 这种事情男人又不会吃亏,真要有什么,吃亏受伤害的只会是她。他是她二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她这么胡闹不管! 见云綺说完就转身往府內走,云肆野下意识探手,隔著衣料攥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又急又沉。 “云綺,你能不能別这么任性!这么肆意妄为!万一哪天你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哑却带著黏腻凉意的声音从暗影里飘出来。 像晨雾裹著湿冷的草叶,不刺耳,却让人莫名发紧:“二少爷没听见吗?姐姐说她困了。” 天还没亮,夜色未褪,后门內外一片昏沉,只有远处廊下掛著盏残灯,昏黄的光线下,暗影浓得化不开。 云肆野猛地转头,才看见墙根阴影里立著个人影。 是云烬尘。 少年穿了件灰调的长衫,料子贴在清瘦的身上,几乎要融进暗处,只隱约看出挺拔的身形。 肤色是不见光的冷白,在昏暗中更显苍白,眉眼轮廓其实秀致,只是睫毛垂得低,遮住了大半眼神。 此刻抬眼对上,才会发觉那双眸子黑得异常,沉得像浸在深水底,裹著点不易察觉的阴湿感。他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云肆野攥著云綺手腕的手上,眸色更沉。 云肆野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语气不善:“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自然是想不到,会守在侯府后门,等著云綺回来的,也不止他一个。 云烬尘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反正连他和姐姐接吻的画面,也已经被这位二少爷撞见过,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往前迈了两步,身影从墙根的暗影里走出,昏黄的残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他的眼睛里能看到的,自始至终只有云綺一个人。 抬手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替云綺拢了拢被云肆野扯得微微歪斜的大氅。 指节擦过她的肩头,带著点微凉的触感,声音却软得发黏:“姐姐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下都有些泛青了,我抱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方才云綺和云肆野的对话,云烬尘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听见她跟著七皇子离了宴,听见她一夜未归,是和那位裴丞相在一起,也听见了那番关於床笫之欢的直白对答。 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姐姐昨夜是依偎在別人怀里辗转贪欢,此刻她也是回到了侯府,站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只觉得自己沉寂了一夜的心臟像是被填满,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连带著身体都泛起活著才有的、微热的麻意。 他早就清楚,姐姐的心像野风,谁都拴不住,也不会只停留在某一处。他更从来没有奢望过,姐姐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求,他能永远留在姐姐身边,做她的狗。 他只要能守著姐姐,做她最乖、最听话、永远能让她舒適熨帖、让她尽兴欢愉的狗就够了。 云綺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懒得再应付眼前的爭执,直接张开双臂,往云烬尘方向微微倾身。 云烬尘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屈膝、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將人轻柔又牢固地横抱起来。 他清瘦的身形看似单薄,抱起云綺时却不见半分吃力,只温柔的、专注的。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姐姐再忍忍,回屋就能睡了。”他垂眸看著怀中人睏倦的眉眼,声音放得极柔,带著点黏腻的繾綣,完全没將一旁的云肆野放在眼里。 两人这番旁若无人的默契,彻底將云肆野晾在了原地。 云肆野只觉得气血瞬间衝上头顶,上次撞破他们在日光下旁若无人地接吻,已经让他震惊不已。 如今他们竟连半分遮掩都懒得做,当著他的面就这样亲密相拥!云烬尘还要直接把云綺抱回竹影轩。 那是她的住处,他一个庶弟,这般行径简直不成体统! 他眼睛都气红了,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他把这事告诉大哥吗? 如今的云綺,压根不把爹娘放在眼里,可她不可能也不把大哥放在眼里。 要是大哥知道她这般胡闹又肆意妄为,定然会训诫她的。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云烬尘已经抱著一脸倦意的云綺转身,朝著竹影轩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昏沉的夜色里渐渐远去,只留下云肆野一个人在原地气得浑身发颤,又半点办法都没有。 第354章 大少爷,您回来了! 回到竹影轩,云烬尘轻轻將云綺从怀里放下。 他先俯身替她解开大氅的系带,褪去外层沾了寒气的裙衫,敛得整齐放在榻边的衣架上。 再屈膝蹲下,褪去云綺脚上的鞋子,將她袜履也褪下,才又抱起她,將她安置在床上。 一切动作都那般熟练自然,像是刻进了骨子里,做千百遍也不会厌倦。 “姐姐等我一下。”他低声说著,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朦朧月色里。 转身时衣袂带起一缕微凉的风,他取过案上的火摺子,点亮了床榻边那盏小巧的烛台。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跃,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將屋內的暗影都染得温暖舒適,驱散了夜的寒凉。 隨后他走到窗边,逐一拉下窗户的遮帘,层层叠叠的料子將窗欞挡得严严实实,哪怕之后晨光升起,也绝不会有光线透进来,扰了姐姐的安眠。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回到床榻边。 “昨夜姐姐不在,屋里没生暖炉。” 他看著云綺睏倦得眯起的眼,语调轻得像羽毛拂过,“但没关係,有我给姐姐暖床,姐姐不会冷的。我上半夜刚沐浴过,很乾净。” 语落,他抬手褪去身上的灰调长衫,又解开中衣的系带,將上半身衣物尽数褪下,只留下下身一条素白褻裤。 清瘦的身形不见单薄羸弱,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腰线纤细却藏著紧实的肌理,冷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著细腻的微光,带著少年人独有的乾净轮廓。 他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隨即伸出手臂,將云綺温柔地拢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身体紧紧贴著他的胸膛。 云綺早已习惯云烬尘给自己暖床,直接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適的姿势。毕竟她知道,云烬尘比什么暖炉和汤婆子都有用多了。 起初,两人身体刚相触时还有几分微凉。 没过多久,云烬尘身上的热意便透过她单薄的里衣,源源不断渗透过来,像暖炉般裹住了她,驱散了周身的凉意。 让云綺舒適地眯了眯眼。 总算可以睡觉了。避子药醒来再吃也一样。 屋內只剩那盏银烛台燃著,烛火明明灭灭,投下晃动的光影,將氛围衬得静謐又缠绵。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烛香,混著云烬尘身上清冽乾净的味道,格外安神。 云烬尘的目光却落在云綺的颈侧,呼吸微微一滯——那里缀著几颗曖昧的红痕,星星点点,是带著灼人温度、尚未褪去的吻痕,醒目得刺眼。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往下移,瞥见她里衣的衣领敞开了几分,那些曖昧痕跡一路向下,沿著纤细的锁骨蔓延,隱入衣襟深处。 还在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最终落在哪里。 姐姐对那个裴相,就这般偏爱吗? 竟然允许他在她身上,留下这样多的痕跡。 云烬尘在昏暗中,胸口微微起伏,幅度不大,却透著浸了水般的阴湿滯重,像有寒意顺著呼吸钻进肺腑。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浓暗的阴影,堪堪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偏执。 那是混杂著嫉妒和不甘,却又按捺下所有情绪的情绪,如同浸在墨汁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著心臟。 好想就这样吻下去。 好想把姐姐身上这些属於別人的痕跡,用自己的吻一点点覆盖掉。 想让姐姐的肌肤上,只留下他的气息、他的印记。 可他忍住了。 姐姐累了,困了,不能打扰她休息。 他是姐姐最听话的狗,他会乖乖的。能让姐姐舒適和安睡,才是最重要的事。 云烬尘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他低头吻在云綺的颈间,刻意避开了那些属於旁人的红痕,只在光洁的肌肤上轻轻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又辗转流连在她的耳后,气息温热。带著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听话与克制:“姐姐安心睡觉。等姐姐睡著了,我会自己走的。” 云烬尘实在太乖了。 乖得云綺本来天不亮就被叫醒、还要急匆匆赶回侯府的起床气,都消了大半。 她转过身,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线条纤细优美的手臂。 指尖轻轻勾住云烬尘的下頜,將他的脸拉过来,吻了上去。声音还带著未散的睏倦,含混又慵懒:“……奖励。” 云烬尘没有丝毫急切,只微微抬眼,眼底映著烛火的微光,带著恰到好处的顺从。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缓地落在她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著,像羽毛般蹭过衣料。唇瓣温柔地覆上她的,没有贪婪的攫取,只有克制的回应。 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用舌尖极轻地舔舐了一下,带著清冽的气息,又在她唇齿相触的瞬间微微退开半分,隨即再缓缓贴近,捲起她的舌尖纠缠,带著若即若离的撩拨意味。 全程都保持著分寸,不逾矩,却在每一个轻触里藏著隱晦的眷恋与贴近,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心上。 直到云綺的呼吸泛起微澜,他才顺势退开,额头轻轻抵著她的,声音低哑,微微喘息:“好爱姐姐……姐姐。” 云烬尘在勾引她。 云綺已经看出来了。 云烬尘向来最清楚如何挑起她的兴致,又善於將他根本没那么乖的心思,都藏在那副温顺乖巧、不带侵略性的面容下。 若是平时,她真会被这恰到好处的撩拨勾得心绪微动。可她今天实在太累了,累到眼皮掀不开,直接就沉入了梦乡。 见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均匀,云烬尘有片刻顿住。继而才垂了垂眉眼,这才又轻轻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声音轻得像梦囈:“……姐姐晚安。” … 云綺这一觉补得扎实,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来时依旧懒懨懨的,勉强用了些晚膳,靠在榻上翻了几页閒书便没了兴致,当晚又早早歇下了。 直到第二日晨起,她才算彻底缓过神,精神头尽数恢復。 果然啊,人终究不能太过纵慾。 若不是时间都岔开,她定然吃不消。那些个男人倒是一个个越放纵越精神,想想就气。 本打算窝在暖阁里再懒一天,明昭却派人送来消息,说逐云阁的装潢与各项准备都已妥当,问她何时过去查验,顺便定下开业的日子。 云綺往窗外瞥了眼,恰好今日阳光晴好,暖融融的洒在庭院里。她好些日子没去街上走动,也许久没见过柳若芙和顏夕了。 索性便让人给二人送去书信,约她们一同去逐云阁瞧瞧,顺带在那儿用午膳,正好尝尝新招的大厨手艺如何。 临近中午,云綺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她前脚刚离开侯府,后脚侯府正门口便传来周管家难掩惊喜的声音,洪亮又热切:“大少爷,您回来了!” 第355章 会一点点,去了解清楚的 周管家著实意外,竟没半点预兆,大少爷就回了侯府。 按常理,大少爷处理完临城公务回京,本该先遣人往侯府递个消息才是。 可此刻,云砚洲就立在廊下的日光里,眉目间是惯有的沉静疏淡,那份不动声色的矜贵,一如往昔。 云砚洲自昨夜凌晨便启程赶路,一路风尘僕僕,中途几乎未曾休整,脸上却寻不到半分疲惫,只剩一片平淡。 在周管家眼里,这便是所有人熟悉的大少爷。永远端方沉稳,冷静自持,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扰不乱他的心神。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周管家身上,开口便问:“大小姐呢。” 周管家一听这话,当即心领神会。 大少爷这半个月不在府中,心里最记掛的定然是大小姐,连忙回道:“真不巧,大少爷。大小姐约了柳小姐和言蹊姑娘逛街,刚出府没多久,就在您回来之前。” “您若是想见大小姐,我现在派人去追,说不定还能赶上她的马车……” “不必。” 周管家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云砚洲平静打断。 他不是回来得不巧,反倒是回来得刚刚好。 周管家一愣,没摸清大少爷的心思,就见他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幽沉:“我去趟竹影轩,你去书房候著,我有事要问你。” 周管家愈发摸不著头脑。大小姐既不在院中,大少爷此刻去竹影轩做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 跟著云砚洲的,只有庆丰一人。 推开竹影轩的院门,院角的梧桐还坠著几片半枯的叶,风一吹便簌簌轻摇,落在石板地上,与阶边未谢尽的秋菊相映成趣。 云砚洲吩咐庆丰:“在外面等著。” 话音落下,他便独自走进了暖阁。 暖阁的门虚掩著,推门而入时,屋里的炭火尚未熄灭,火星在炭盆中轻轻明灭,將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带著几分懒怠的暖意。 空气中飘著一缕清浅的残香,不是薰香的浓烈,而是少女身上独有的甜润气息,缠缠绵绵縈绕在鼻尖,让人不由得贪恋。 別的男人,也是这般贪恋她味道的吗。 她的气息总软得像裹了糖霜的云团,稍一靠近,便要缠上人心,勾得人忍不住想多闻几分,多靠近几分。 抬眼看去,榻边的厚绒盖毯隨意搭著,一角松松垂落,还残留著人体的软绵余温。临窗的小几上,散落著几碟乾果点心。 炒得香脆的花生、覆著焦糖的核桃,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牛乳燉品。瓷碗边凝著浅浅的奶渍,银勺斜斜搁在碗沿,勺尖还沾著一点未乾的奶液。 圆桌案上摆著一碟应季鲜果。脆甜的冬枣圆润饱满,软糯的耙耙柑剥了半边,还有切好的冰糖心苹果,旁侧搁著一把小巧的银质果叉。 窗台上的瓷瓶里插著两枝初绽的红梅,花瓣上凝著细碎的水珠,透著几分慵懒隨性的鲜活,与屋里的暖香缠在一起,满是愜意。 他的妹妹一贯是会享受的,委屈了谁也不会委屈自己。 这点云砚洲再清楚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碗牛乳燉品上。 没有碰银勺,也没有直接端碗,只是屈起手指,指腹贴著瓷碗外壁,从碗底缓缓向上摩挲,一点点感受著残留的余温,神色晦暗不明。 末了,他拿起那把沾了奶液的银勺,將勺子悬在碗上方,让勺尖的奶液缓缓滴回碗中,漾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牛乳是凝脂般的白。 像他的妹妹一样,肌肤也是这般莹白,还泛著淡淡的粉润光泽,软嫩得不像话——仿佛他的掌心覆上去,哪怕只稍用一点力,也会立刻留下红印。 云砚洲收敛呼吸,重新抬眼,眸光落在那妆檯的方向。 面容不见喜怒,唯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浸了寒的深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著暗涌。 妹妹长大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会有自己的心思,也会有不愿让人窥探的隱私。 所以他包容,纵容。 他下令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隨意踏足竹影轩半步,不许窥探她的行踪,不许妄议她的任何事。 他任她在侯府这方小天地里自由肆意,隨心所欲。不必被规矩束缚,不必看旁人脸色。 可他是她的兄长,是一手教导她长大的人,自然不在“任何人”之列。 少女长成,会叛逆,会被外界的新鲜事物引诱,会有自己的小秘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这一切还在他这个兄长的掌控之中,就够了。 他会教导她的。 云砚洲向来推断事情极快。从迈步走向妆檯,到精准锁定那只藏药丸的锦盒所在,不过短短几秒。 打开妆檯抽屉的暗格,便將那只小巧的锦盒取了出来。 掌心托著锦盒,冰凉的丝绒肌理贴著皮肤,他缓缓掀开盒盖,目光沉沉落下。 下一秒,他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锦盒里的药丸静静躺著,颗颗圆润。 数量不多,所以连细数都不用,分明只剩七粒。 男人站在那里,屋內的炭火似也察觉到这份冷滯,火星黯淡下去,暖意一点点消散。 周遭的空气像是浸了层裹著潮气的凉雾,黏腻地缠上肌肤。 云砚洲不知道这盒里原本到底有多少粒药。 但那日她吃完一粒,还剩十一粒。他悄无声息拿走一粒,应该还剩十粒。 但此时此刻,这锦盒里的药丸,只剩下七粒了。 这药丸是情事后用来避孕的。 也就是说,他离府的这半个月里,他护得密不透风的妹妹,竟又与人有过三场情事——这还是在她每次都没忘记吃药的情况下。 若是只有三场,他是不是还应该欣慰,至少他的妹妹还知道,要保护好自己。 云砚洲握著那锦盒,站在妆檯旁的那片阴影里。 眉峰未蹙,唇线未绷,看著与往日无半分不同。唯有眼底蒙著一层淡雾似的靄气,沉得像积了雨的云。 那情绪绝非烈火烹油的怒意,反倒像久不见光的阴廊,漫上来的潮冷湿气,无声无息浸透四肢百骸。 眼底的沉敛中晕开一层雾似的暗,不灼人,却带著浸骨的凉,藏著掌控感碎裂后的失衡。 周身漫开的阴湿寒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笼住整间屋子。这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已然散尽,只剩惯常的沉静疏淡,仿佛方才的失衡从未有过。 是他太过自信了。 以为足够了解他的妹妹。 事实上,並非如此。 没关係。 他会一点点,去了解清楚的。 第356章 哥马上知道其他人存在 书房內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轻响,连日光漫进来的轨跡都清晰可辨。 周管家神色恭敬地立在一旁,见云砚洲推门而入,连忙躬身相迎。 庆丰紧隨其后,端著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放在云砚洲手边的案几上,而后退至角落候著。 茶盏的瓷壁泛著温润的光,茶汤表面浮著一层极淡的茶烟,缓缓裊裊。 云砚洲坐在主位,神色疏淡得与往日无异。 他抬手將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暖意顺著喉间滑下,却压不住他眼底那片令人辨不明的幽沉。 “我不在侯府的这半个月,大小姐都做过什么,去过哪里,逐一告诉我。” 他放下茶盏时,声音平静无波,压迫感却如影隨形。 周管家有些意外,立马躬身回道:“大少爷,您先前特意下令,不许府中下人靠近竹影轩,怕扰了大小姐清净。所以奴才也只知道个大概情形,不敢说事事详尽。” “那就说大概的。”云砚洲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喜怒。 周管家定了定神,陷入回忆,开口道:“大少爷许是还不知道,就在您半月前一早启程去临城那日,江南首富沈老爷寻到了侯府来。” “谁能想到,咱们府上的郑姨娘,竟是沈老爷失散多年的女儿。沈老爷上门,是要与三少爷相认的。” 云砚洲听著,神色未有半分波动,眼帘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周管家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迫,落在周管家身上:“我要知道的,是关於大小姐的事。” “是是是,”周管家连忙应声,“这事儿虽与大小姐无直接干係,但那日大小姐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云砚洲眉梢微动。 提起那日的场景,周管家仿佛还歷歷在目。 他將那日云綺怎么以云砚洲的名义將全府人叫去正厅后院,又是怎么在云烬尘孤立无援时出现。 她是如何带来红梅为郑姨娘洗清污名,又是如何让巫蛊娃娃出现在夫人椅下,令当年郑姨娘枕下诅咒主母的巫蛊娃娃,其实是萧兰淑派人所藏的真相浮出水面。 將那日发生的事情一口气全说了一遍。 周管家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敬畏:“大小姐那一系列操作,环环相扣,利落得令人嘆为观止。而且大小姐全程还气定神閒,游刃有余。” 末了,周管家又补充道,“大少爷,老奴也是看著大小姐在侯府长大的,但先前老奴真没看出来,大小姐心思竟这般活络聪慧,行事还如此果决胆大,不愧是您从小教导出来的。” “是吗。”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分毫。 別说周管家不知,便是他这个兄长,从前也未曾知晓。 他抬手,眉眼深沉,指节叩了叩案几,示意周管家继续。 周管家不敢耽搁,连忙续道:“那日之后第二日,大小姐出过一趟门,听说是去找言蹊姑娘了,直到入夜才回府。” “之后一连七八日,天气转冷,大小姐便不爱出门了,一直窝在竹影轩里,没怎么露面,府里下人也没人敢去打扰。” “后来倒是又出过一趟门,只是奴才不知大小姐是去了何处,府里下人被您叮嘱过,没人敢跟著,更没人敢打听。” “再往后几日,大小姐依旧待在竹影轩,直到前日晚上昭华公主府为小郡主办满月宴,大小姐才再次出门赴宴。” “这宴会夫人也带著二小姐去了,只是夫人和二小姐没跟大小姐一道回来,而且夫人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很。至於二小姐是什么时候回府的,奴才也不清楚。” 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 直觉告诉云砚洲,这场宴会上一定发生过什么。 霍驍,想来也该在场。 他不会去问母亲与云汐玥。 她们心中本就存著对云綺的成见或仇怨,特別是他母亲,提及云綺时根本做不到客观讲述,只会是对她不利的片面之词。 是以他抬眸吩咐:“替我备一份柬帖,送往安远伯爵府,邀约苏公子一敘,地点定在枕月楼。” 苏公子,即安远伯长子苏砚之。 安远伯的胞弟正是昭华公主的駙马,论辈分,苏砚之算是公主的內侄。有这层亲眷渊源,公主府的满月宴,他必然会亲自赴宴。 … 傍晚,湖心小筑,枕月楼。 镜湖湖心的楼宇三面临水,傍晚的风捲走了白日的余温,携著湖面清冽的水汽掠过檐角。 今日暮色澄明。 粼粼波光漫过水麵,將橙红晚霞与归鸟的剪影揉得细碎,映得雅间窗纸都泛著温润的光晕。 雅间內陈设极简,临窗设著一张嵌云纹的花梨木茶桌,云砚洲与苏砚之相对而坐。 桌案上置著一套冰裂纹汝窑茶具,红泥小炉煨著山泉水,咕嘟声轻细如絮,水汽顺著壶嘴裊裊升起,混著白毫银针的清冽茶香漫满室內。 云砚洲执壶注茶,茶汤澄澈如琥珀,循著杯壁缓缓衝注,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苏砚之望著那道细流稳稳落杯,神色难掩意外。 他与云砚洲同为世家嫡长子,年纪相近,年少时在宗亲宴上便有交情,可这般单独被邀至枕月楼对坐品茗,还是头一遭。 在京中所有人眼里,云砚洲向来是天之骄子,神色温润,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可苏砚之每次与他相对,总觉那份温和里裹著层无形的疏离。 他有时也会暗笑自己多心,许是云砚洲太过出色,那份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矜贵与通透,本就会让周遭人不自觉屏息敛神,不敢轻慢。 见云砚洲將茶盏推至自己面前,苏砚忙敛了思绪,谢茶后仍带著几分探询:“云兄今日忽然邀我见面,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不知可是有什么事?” 云砚洲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瓷壶轻搁在壶承上,面上温润未减:“不瞒苏兄,今日相邀,確是有一事相求。” 相求二字出口,苏砚之著实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倒不是他轻视自己,实在是云砚洲能力卓绝,侯府势力稳固,京中能让他开口说“相求”的事,实在少见。 但他面上未露轻慢,放下茶盏时语气恳切:“咱们相识多年,何须说求?若真有我能出力的地方,云兄儘管开口。” 云砚洲頷首,缓缓开口:“前些日子云某因公差一直在临城,未在京中。听闻前日晚昭华公主府举办满月宴,苏兄应该有到场。” “舍妹也前去公主府赴宴了。我想向苏兄打听,舍妹在那场宴会上,可有发生过什么?” 第357章 这么多人,为她倾心 这话完全出乎苏砚之的意料。 他没想到,云砚洲特意邀他喝茶,还言明有事“相求”,到头来竟只是打听他妹妹前日晚公主府宴会上的境况。 苏砚之神色微顿,正色问道:“不知云兄说的妹妹,是哪个妹妹?” 他清楚知晓,如今永安侯府有两位千金,一真一假,他拿不准云砚洲所指是谁。 云砚洲抬眸时,眼尾的弧度平缓无波,语气淡得像湖面未起的风:“我说的是云綺。” “哦,是云大小姐。”苏砚之一脸恍然,眉心却未完全舒展。 说实话,前日的满月宴上,若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属这位云大小姐。 只是,云砚洲身为云綺的兄长,反倒来向他打听妹妹的事,这让苏砚之心里难免犯嘀咕,一时拿不准哪些细节適宜提及,哪些话需得避讳。 毕竟那日云綺自露面起,所发生的事便桩桩件件出人意料。 苏砚之斟酌片刻,语气审慎地试探:“我先问一句,云兄应当知晓,除了霍將军,云大小姐与镇国公府谢世子、裴相、四皇子,还有前不久刚回宫的七皇子的关係吧?” 这话出口的剎那,云砚洲执起茶盏的动作顿住。 除了那位霍將军,云綺和镇国公府谢世子、裴相、四皇子、以及前不久刚回宫的那位七皇子的关係—— 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每个人他都认识。 但苏砚之此刻提到他们,是什么意思。 室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片刻,茶盏外壁仿佛都被男人掌心的凉意焐得发涩。 云砚洲缓缓抬眼。 “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温和,甚至比先前更缓了几分,“有什么,苏兄儘管说便是。” 见他神色无异,苏砚之悄悄鬆了口气,语气依旧保持著分寸:“那我便放心说了。” “说起来,我也是没想到,云大小姐魅力这般大,能一下子让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为她倾心。” 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 为,她,倾,心。 云砚洲没说话,只静静看著苏砚之。 苏砚之便道:“先前我和其他人一样,也只知道霍將军是云大小姐的前任夫君,裴相是云大小姐两年前轰轰烈烈追求过的人,谢世子则与她自幼青梅竹马,是对欢喜冤家。” “但先前眾人也都以为,霍將军休弃了云大小姐,裴相曾一度当眾拒绝过她,谢世子更是在两年前摆出与她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却没想到,云大小姐的公主府宴帖是谢世子替她求来的,那日两人是同乘一辆马车而来,姿態儘是青梅竹马的亲昵,两人穿得还极为相衬。” “入厅之后,昭华公主原本给云大小姐安排了角落里的坐席,其他几位的席位都在前面。” “结果霍將军、裴相、谢世子竟都跟著她坐去了角落,更出人意料的是,四皇子也一併过去了。” “四个人將她围在中间,整场宴会,他们的目光和焦点就没离开过云大小姐,一个个都像是对她用情至深的模样。” 话音落下,室內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湖面的轻响。 云砚洲身形依旧纹丝不动,周身却悄然漫开一层冷寂的气场,像寒潭漫出的水汽,带著阴湿的压迫感。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瞳仁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像蒙著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將所有情绪都藏在深处。 他的目光落在苏砚之脸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是吗。” “可不,”苏砚之丝毫未察室內悄然凝滯的气场,顺著话头继续说道,“再说起云大小姐自己,没想到云大小姐不只是丹青,在书法上也有那般天赋造诣,想必也有云兄这个兄长教导的功劳,先前却从未听云兄提过。” 云砚洲看向他:“丹青,和书法?” “正是,”苏砚之越说越有兴致,语气里难掩讚嘆,“那日荣贵妃寿宴,云大小姐一幅《金翎瑞鹿图》惊艷了整个大殿。据侯夫人说,她不过只学了三个月丹青而已。” “到了满月宴上,昭华公主请宾客为小郡主写福字,欲凑齐百福图。云大小姐写下的那幅福字,笔力遒劲又不失大气,结构匀称兼带灵动,一眼望去便令人嘆为观止。” “但更让人意外的还在后头。昭华公主起初不信那字是她亲笔所书,便当场让人取来纸笔,云大小姐却云淡风轻,直接当眾一气写下福字的八种字体。” “楷书端庄规整,行书行云流水,草书恣意洒脱,隶书古朴厚重,余下几种亦是各有韵味。” “每一个字都浓处见骨,淡处显韵,精妙绝伦到了极致。便是浸淫书法数十载的大家,也未必能將这么多字体掌握得如此炉火纯青。” “所以在场眾人无不惊嘆,都说云大小姐这些年在京中故作大字不识的模样,竟是藏了这般深厚的笔墨功底。这般天赋异稟,还如此低调內敛,实在令人敬佩。” 云砚洲的確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这么多年,她每次提笔写字,笔画歪斜如孩童涂鸦,墨跡晕染得不成章法,连最基础的间架结构都无从谈起的样子,是装的。 不通丹青是假,不会写字是假。 那么从前,她捧著《论语》连读几句简单的章节都磕磕绊绊,背了好几日仍记不全只言片语,那副懵懂迟钝的样子,也会是在他面前装出来的吗。 连他这个兄长都被蒙在鼓里,瞒得密不透风。 从前的一幕幕画面,此刻尽数在脑海中翻涌交织。 原来所谓的尽在掌控,其实从未在他掌控中。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妹妹。 甚至她真实的模样、惊世的才华,还要从旁人的口中听闻。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掩去了瞳仁里翻涌的阴鷙与失控。周身的气场愈发冷寂,像寒潭凝冰。 苏砚之见他忽然闭目不语,神色沉凝得有些嚇人,不由得停下话头,试探著问道:“云兄,你怎么了?可是我说得有哪里不妥?” 良久,云砚洲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褪去了先前的平静,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了几分,却依旧维持著平静:“还有吗。” 第358章 过去抱你,还是自己坐上来? “有倒是有,”苏砚之斟酌著开口,“后来宴会上展示贺礼,为小郡主找出福缘之人时,忽然出了毒蛇的意外。” “那毒蛇是从云大小姐的贺礼中爬出来的,一下子让宴会乱了套,宾客们嚇得四散奔逃,小郡主也被嚇得啼哭不止。” “好在有霍將军在,及时斩杀毒蛇。昭华公主本想追究云大小姐的过错,可谢世子、霍將军、裴相,还有那位四皇子,竟全都当眾站出来护著她。” “不过最令人意外的,还是那位几乎从未在人前露面过的七皇子,竟也突然现身宴会。” “那位七皇子说,那贺礼是他为云大小姐准备的,当眾坦然表明,他是云大小姐的爱慕者,更是不顾昭华公主脸色,要直接带云大小姐走。” “可云大小姐刚要动身,竟又被裴相拉住了,裴相更是当著眾人的面,恳求云大小姐跟他走。不过,云大小姐最后还是选择了七皇子……” 回想起那日的场面,堪称惊世骇俗又紧张刺激,让人想忘都难。 苏砚之讲得滔滔不绝,铺陈细节,连当时几人的神色、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只让人如身临其境,仿佛亲眼瞧见了那场暗潮汹涌又曖昧拉扯的场面。 …… 云砚洲目送苏砚之的马车驶离枕月楼,直至身影消失在湖岸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庆丰在一旁早已大气都不敢喘。 大少爷此刻的气场实在太过骇人。 他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不发一语,却压得人几乎窒息。 湖面的风掠过,都似被这冷寂的气场冻住,连湖面的波纹都显得凝滯。 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湖面,云砚洲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府。” * 云綺今日当真与柳若芙、顏夕玩了足一整天。 上午出门,直到夜色渐浓,约莫亥时初刻才回府。 府里的廊灯早已亮起,昏黄的光晕顺著飞檐漫下来,將路面映出檐角的倒影,偌大侯府也没了白日的喧闹。 逐云阁的厨子也是祈灼一手安排的,口味合宜得很,便是云綺这般挑嘴的人,中午都吃了整整一碗饭。 李管事说十月初八是个宜开市的好日子,云綺便將逐云阁开业定在了这日。她隱约觉得这日子有些耳熟,却也懒得多想。 先前那次听戏没听成,晚上,她又与柳若芙和顏夕一同去玉声楼补了回来。 玩了一天,逛街逛得腿都酸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到回竹影轩后,云綺整个人姿態懒散,说话都透著几分倦意。 一回竹影轩,她便吩咐穗禾去烧热水、备沐浴的东西,自己则推门进了屋。 屋內一片漆黑,今日一天屋里都没人,也未曾点烛,只有窗缝漏进一丝极淡的夜色,朦朧得看不清陈设。 云綺记得桌边烛台旁常放著火摺子。摸索著走到桌前,指尖触到烛台旁的火摺子,咔噠一声吹亮,引燃了烛芯。 微弱的烛火骤然亮起,昏黄的光线抖了抖,慢悠悠地漫开。 就在光影铺展的瞬间,她却猝然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 不远处的圈椅上,竟端坐著一道身影,正对著房门,自始至终看著她推门、摸索、燃烛的全过程。 那是云砚洲。 他身著锦袍,肩背挺得笔直规整,坐姿端方得如同世家典范,一如既往的沉稳自持。 可周身却縈绕著一股似有若无的阴湿气息,像梅雨季久闭的厢房,潮润得能浸进骨头里,带著种挥之不去的滯重感。 烛火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頜线,线条利落却无半分暖意,鼻樑高挺周正,愈发衬得眉眼沉敛如渊。 长睫纤密修长,垂落时弧度平缓,在眼下投出一道冷寂的暗影,恰好遮去瞳仁里翻涌的暗澜,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云綺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却也是因这夜色里突然撞进眼帘的身影眉梢一跳,莫名觉得空气都黏腻了几分。 不过她只一瞬便敛去了眼底的错愕。 脸上隨即扬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声音软乎乎的,还裹著几分见到久別兄长的雀跃:“……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说著,她微微嘟起嘴,带了点娇憨的抱怨:“还有,大哥怎么坐在屋子里也不点蜡烛,嚇到我了。” 她站在烛火旁,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脸上带著几分玩累后的倦怠,那点抱怨也像是撒娇。 眼神清澈透亮,像盛满了碎星,懵懂又无辜,瞧著依旧是那个乖巧软嫩、让人忍不住想护在掌心的模样。 在云砚洲眼里,此刻站在不远处的少女眉眼弯弯,神態天真,连说话时微微垂眸、无意识蹭了蹭酸胀脚踝的小动作都透著娇憨。 那般纯粹无害,足以让任何人卸下防备。 他分明记得她素日里“拙劣”的笔墨、磕绊的背书声,可眼前这张脸,偏偏写满了不諳世事的澄澈,温顺得让人心软。 若是此番回来,他未曾知晓避子药的事,未曾从旁人口中听闻宴会上的种种纠葛,此刻见了她这副模样,早已心软。 他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想將她抱在怀里,护她周全,容她肆意妄为。 可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小紈,从来不是个真正的乖孩子。 她只是个不乖,却极会装乖,又很贪玩的孩子。 但他不会生她的气。 她是他的妹妹啊。 哥哥怎么会生妹妹的气。 他只是觉得,他发现得太迟了。若早知道他的妹妹其实这般天资聪颖、胆大肆意,他也不必装了。 不必刻意戴上温和端方的假面,不必收敛自己內里阴暗的一面。 毕竟,他一直怕自己若有一日展露自己真实的欲望,会嚇到她,会让她对他这个兄长心生畏惧。 但他此刻觉得,他的小紈这样聪明,会適应得很好的。 “这么晚才回来,今天玩得开心吗。” 云砚洲依旧端坐在圈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也淡得像浸了凉水的绸缎,听不出半分喜怒。 昏黄烛火晃了晃,光影在他周身明明灭灭,他没动,只是缓缓开口:“要大哥过去抱你,还是小紈自己坐上来?” 第359章 十五个安寢吻 太阴了。 云綺一直都知道她大哥挺阴的。 但时隔半个月没见,大哥毫无预兆地归来,身上那股子阴鷙感怎么比以前更重了,像浸了雨的湿冷苔蘚,悄无声息地透著凉。 这话入耳,连云綺都冷不丁精神了几分。 不过她在云砚洲面前,向来是天真懵懂、不諳世事的模样,自然不必深想其中意味。 也不必等他招呼,她步伐轻快地像极了只剩雀跃,几步便到了圈椅前,半分生疏也无。 少女身形纤细,熟练地侧坐著蜷进了兄长怀里。臀瓣轻轻搭在他膝头,只占了小半片地方,自然地往他胸膛贴了贴。 姿態稳妥又软绵,不重也不晃。藕节似的胳膊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指尖带著点无意识的轻痒,有意无意地蹭过他衣领的料子。 她仰头时,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天生的娇软弧度。脸颊莹润细腻,凑得极近,呼吸都快拂到云砚洲脸上。 声音又软又天真烂漫,满是习惯性的、不加掩饰的娇憨和依赖:“大哥,你这么久不在家,小紈好想你。” “真的吗。”云砚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来,带著微凉的温度抚上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 只是,那掌心贴著衣料,慢慢往下摩挲,每一寸移动都带著种黏腻的湿冷感,像蛇类蜿蜒爬行。 悄无声息地掠过脊背、腰线,最后稳稳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扣著,带著隱秘的掌控感。 “我倒是觉得,”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丝丝的,“我不在家,小紈似乎玩得很开心。我再不回来,恐怕小紈连大哥都要忘了。” 云綺还没细想这话里的意思,扣在她腰上和腿上的手掌已经忽地用力。 她只觉一股力道將自己整个提起,下一秒,身体便被调转了方向,落在云砚洲大腿上——大哥竟直接將她换成了跨坐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相贴得更为紧密。 她的膝弯抵著圈椅边缘,紧紧贴著他的胸膛,胸口相贴的地方,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缓无波的心跳。却霎时间,呼吸缠绕。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大哥身上淡冽又带著湿冷的气息將她牢牢裹住,下頜几乎要抵在她的额头,每一次换气都能尝到彼此气息里的味道。 两人亲密得没有半分缝隙,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这紧密的相贴烘得发烫。却没有半分违和,倒像是,本该如此。 云砚洲微凉的手臂顺势抬起,从她腰后环绕过来,双臂圈住她的脊背,將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掌心贴在她后背的布料上,带著某种湿冷却又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垂著眼,视线落在她莹润的脸颊上,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情绪,却带著莫名的压迫感:“小紈真的有想大哥吗。” 被这样全然圈裹,气氛里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拉扯。云綺鼻尖蹭过他的下頜,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仍旧软绵绵:“当然有。” 云砚洲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映著她懵懂篤定的模样。 他抬手,指腹带著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她颊边的髮丝,一点点將散乱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划过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裹著化不开的阴湿感,像覆了冰的棉絮,冰凌凌压在人心头:“既然想大哥,小紈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云綺眨了眨眼,眼底盛满故作不解的懵懂,歪著头看向他,语气带著点无辜:“大哥想要什么表示?” “十五,”云砚洲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他要的,淡淡吐出一句,“我有十五个晚上没有在家。” 这话突兀得很,听著没头没尾。 云綺却瞬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哥十五个晚上没在家,所以他们之间,欠了十五个安寢吻。 云綺其实有那么一丝意外。大哥这是出了一趟差回来,想明白了,不打算装了? 才说没两句话,上来就討要十五个吻。 还好只是象徵性的安寢吻,若真是实打实的接吻,她嘴皮子怕是都要亲禿嚕皮了。 她微微蹙起细眉,鼻尖轻轻皱著,带著点孩子气的埋怨嘟囔道:“大哥不会是想要我补十五个安寢吻吧?之前的十五个晚上都已经过去了,哪有人这还要翻旧帐补上的道理。” 云砚洲神色未变,漆黑的眸子依旧深不见底,圈著她脊背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语气平淡却透著幽深:“小紈不是乖孩子吗。乖孩子,会满足兄长的所有愿望的。” 大哥这是在给她戴高帽子。 依赖兄长的乖孩子,的確没有拒绝兄长的道理。 云綺抬起脸,迎上昏暗光线下云砚洲的眉眼。 她这位大哥,本就是天之骄子,容貌、才学、家世、能力无一不无可挑剔。但最特別的,是藏在这层兄妹名分下的微妙张力。 前世她从未体会过亲情,若只是纯粹的兄妹情,云砚洲无疑会是最合格的兄长。 可从她穿来的那一刻起,两人就心知肚明——他们只有兄妹之名,並无半分血缘牵绊。 感情的变质总是悄无声息,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两人都沉沦於这种不挑明的曖昧拉扯里。 互为猎物,亦互为猎手。 即便此刻大哥好像是不打算装了,言语间的试探越发直白,只要那层窗户纸没被他亲手捅破,她就依旧能做那个天真无邪、依赖兄长的妹妹。 享受当下这种拉扯的,不止是她,也不止是大哥,他们一样,並且为之上癮。 云綺索性抬手捧住云砚洲的脸,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下頜线,稍稍用力將他的头往下拉了几分。 她眼神软得像浸了水,一边喃喃著“想哥哥”,一边將柔软的唇轻轻覆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声音飘忽:“第一个安寢吻。” 唇瓣缓缓下移,落在他英挺的眉峰上,带著点微凉的触感,她细声数著:“第二个安寢吻。” 再往下,是他轻闔的眼皮,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第三个安寢吻。” 而后是高挺的鼻樑,从鼻尖到鼻樑中段,吻得缓慢又认真:“第四个安寢吻。” 唇瓣停在他鼻下,再往下一寸,便是他的唇。 云綺忽然顿住了动作。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呼吸骤然交缠,温热的气息洒落在彼此脸上,渐渐变得粗重急促,带著难以言喻的灼热。 云砚洲的指尖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著惯有的湿冷,却格外轻柔地摩挲著她的颧骨,漆黑的眸子在阴影里直直地盯著她,声音比往常更低哑几分:“为什么停下来?” 第360章 別的男人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为什么停下来? 自然是因为,兄妹间的安寢吻,吻额头、吻眉峰、吻眼皮都可以,唯独唇瓣不行。 那是只有恋人才能触碰、索取、沉沦情慾的地方。带著独属於彼此的私密与滚烫,对名义上的兄妹而言,是不可逾越的禁忌。 大哥一贯深諳如何不动声色引诱她,但她不会轻易就上当的。 云綺其实也没有想好,她打算如何处理与自己这位大哥的关係。 她享受这份带著禁忌感的曖昧拉扯,云砚洲在各种程度上也都符合她的眼光喜好。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做她的男人,都足够有魅力。 可大哥和云烬尘终究不同。 早在云烬尘坐拥万贯家財之前,她就已经全然占据了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执念、他的所有偏爱,都早已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她。 不管云烬尘內心藏著多少阴暗偏执,在她面前,永远是全然驯服的姿態——爱她入骨,听她號令,予取予求,从无半分违逆。 但云砚洲不一样。 她这位大哥看著温润,骨子里却凉薄得很,习惯掌控全局,更藏著不动声色却极强的占有欲。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容忍她身边有其他男人的存在。 所以这段关係最终会走向何方,她也不清楚。 但她心里很清楚,若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彻底挑明这份变质的情愫,主动的人只能是云砚洲,绝不可能是她。 当亲情变成男女之情,那就和別的感情无异。谁先主动挑明,谁先暴露渴求,谁先交出软肋,谁就已经落了下风。 对方落了下风,那拥有主导权的人就是她。 她从来只当感情里的主导者。 听到大哥的问话,云綺微微抿了抿唇,有些不情不愿的回答,像是在埋怨兄长明知故问:“哥哥明明知道的,不能再往下了。” “为什么不能?”云砚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因为他是她大哥,所以不行,她不能吻他的唇。 別的男人可以,唯独他不可以,是吗。 光是他查到的,她就和別的男人有过至少四场情事。 起初他以为,只有一个霍驍。 可现在他才知晓,何止是霍驍。加上那位裴相,那位镇国公府世子,那位四皇子、那位七皇子——谁都有可能占据其中一场,谁都可能曾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沦。 如今低头看著怀里娇软的人,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在別人怀里辗转承欢的模样,浮现出她如何主动吻上那些男人的唇,如何交付自己的柔软与滚烫。 云砚洲的眼神逐渐而缓慢地沉下去,漆黑的眸底占有欲翻涌,几乎要將人吞噬。 云綺没说话,只轻轻撇了撇嘴,带著点小脾气似的,索性连剩下的安寢吻也不肯给了。 她微微用力,想从他怀里退开,才拉开几分距离,缠绕的曖昧气息刚散了些许,腰后便骤然传来一股力道,將她直接拽回了怀里。 云砚洲胸腔不见起伏,只呼吸比先前粗重了些。他抬手,指腹带著微凉的触感,牢牢握住少女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他的眸色沉沉,晦暗不明,像藏著深不见底的漩涡,將她的身影牢牢裹住。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翻涌著难辨的情绪,而后,薄唇缓缓垂下,一寸寸凑近。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上,带著他独有的淡冽冷香,距离近得几乎要相触。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吱呀一声,房门被猝不及防推开。 穗禾端著两个铜盆快步进来,扬声语气轻快道:“小姐,沐浴的水奴婢已经烧好啦,还有……” 话没说完,她冷不丁抬眼撞见屋內的景象,端著铜盆的手猛地一顿。 穗禾双目瞬间瞪大,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震惊道:“大大大,大少爷,您您您,和小姐……” 小姐一回院子,就让她去烧水准备沐浴的东西了。若不是此刻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切,穗禾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竟然看见,自家小姐正跨坐在大少爷的腿上,纤细的身子被大少爷牢牢禁錮在怀里。 大少爷一只手臂紧紧圈著小姐的腰,將身体贴得极近,另一只手则握著小姐的下巴,指腹还抵在她的唇瓣。 大少爷低头,眉眼沉沉地覆著,小姐则仰著头,两人的唇瓣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在一起。这姿態已经完全超出兄妹应有的限度。 大少爷不是在临城出差吗?是什么时候回府的?而且,大少爷怎么会在小姐的闺房里?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大少爷这架势,分明是要和小姐接吻啊! 她是知道三少爷和小姐已经是那样的关係,可大少爷……原来大少爷也对小姐动了那样的心思? 完了完了,那她岂不是生生打搅了大少爷和小姐的亲密? 一时间,穗禾端著铜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时间倒回到她进门之前。 被突然进门的穗禾打断,云綺抬眼看向门口手足无措的她。 又转回头,手上还攥著云砚洲的衣襟,软著声音道:“是我先前让穗禾去烧水,本来打算沐浴的。” 穗禾深吸一口气,抓紧手里的铜盆:“那个,大小姐,既然大少爷在,奴婢还是晚些再过来伺候您沐浴吧!” 说著,穗禾脚下抹油似的就要转身溜走。 可才刚挪了半步,背后便传来云砚洲的声音。 “不必。”云砚洲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眉眼依旧深不见底,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起伏,只像浸了湿雾般缓慢漫来,“我在这里,你也可以服侍大小姐沐浴。” 第361章 你可以下去了 穗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要沐浴,大少爷竟说,即便他在此处,她也照样能服侍? 大少爷的意思难道是,在小姐沐浴时,他要全程留在这屋子里等著?? 穗禾只觉大脑再度受到衝击,一颗小心臟怦怦直跳,不敢深想。 別说穗禾了,连云綺脸上都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她自然清楚大哥对她的心思,也察觉大哥出差归来后,那份占有欲愈发不加掩饰。 可她沐浴的时候要留在她房里,这是不是也太明目张胆了? 云砚洲却身姿未动,稳如磐石。 他当然清楚,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能让兄长在妹妹沐浴时逗留於房內。 若想找藉口,他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说辞。但他没打算找什么理由。 是以他半句解释也无,语气平淡得不容置喙,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甚至是理应如此的事。 直到他怀中的人缓缓坐起身,眉宇间凝著几分意外与困惑,轻唤了一声:“……大哥?” 云砚洲垂眸看她,眼波未动,语调依旧淡然:“帐还没有还完。” 帐? 云綺心头一动——是那十五个安寢吻,方才她分明只亲了四个。 大哥果然是半分亏都不会吃的。他要她,一分不少地还完。 穗禾听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懂这“帐”是什么玄机。 她张著嘴,先是呆呆望向面色沉静的大少爷,又飞快瞥了眼神色淡然的小姐。 大少爷是侯府的一家之主,小姐是她的主子,此刻这情形,她不知是否该遵大少爷的吩咐。 云綺却像是主动妥协,对穗禾道:“按大哥说的做吧,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穗禾这才如蒙大赦,悬著的心彻底落地,连忙应声:“是!” 果然,在小姐这儿,再惊世骇俗的事,也都是洒洒水的小事。 整个暖阁,一道月白色软纱屏风隔出静謐內间,用作沐浴隔断。 纱面轻垂,绣著疏淡的兰草纹样,薄如蝉翼的料子通透却不直白,恰好能模糊內外视线。既保了私密,又留著几分若隱若现的朦朧美感。 穗禾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先將整个屋子四角的铜製炭炉添足了银丝炭,炭火燃得旺烈,却不见半点菸味,只烘得整个暖阁渐渐漫起融融暖意。 接著她捧著两个小巧的银质暖炉,快步走入內间,將它们分別搁在浴桶两侧的矮几上,又俯身往地面铺了层厚实的羊毛毡垫,以防小姐沐浴时滑倒。 不多时,內间的温度便升了上来,驱散了初冬夜晚的寒凉。待內间暖透,穗禾便將先前烧好的热水注入梨花木浴桶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热水注入时发出哗哗的清响,蒸腾起的白雾很快氤氳了內间。热水倒至七分满时,又拿舀了些井水掺至温度正合適。 最后,她从妆奩旁取过一个白玉小瓶,拧开瓶盖,將里面小姐沐浴时惯用的晒乾玫瑰花瓣与少量薰衣草乾花撒入水中。 粉白与淡紫的花瓣浮在澄澈的水面,暗香浮动,与暖阁的炭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股清雅又缠绵的香气。 待一切收拾妥当,穗禾便道:“小姐,都准备好了。”云綺应了一声,缓步走入內间。 暖雾裹挟著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她不自觉鬆了松肩,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慵懒。 目光不经意间抬向那道月白色软纱屏风。 薄如蝉翼的纱面被暖雾浸润得愈发朦朧,疏淡的兰草纹样在光影中若隱若现。透过这层縹緲的阻隔,她能隱约望见外间圈椅上静坐的身影。 坐姿依旧疏淡,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幽深的气场。即便只是模糊的轮廓,也透著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占据著外间的一方天地。 她心头微动。这层软纱既能让她看见外间的大哥,自然也能让他望见屏风內的自己。 同样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偏生因著这份模糊,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眸光流转间,她指尖轻轻勾起外衫的系带,轻轻一扯,月白色的衣料便顺著肩头滑落,堆落在脚边的羊毛毡上。露出的肩颈线条纤细而不失柔韧,锁骨浅浅凹陷,带著少女独有的精致。 屏风外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薄纱映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柔和又玲瓏的轮廓。肌肤在暖光与雾气的氤氳下,透著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泽,似上好的羊脂玉,细腻温润。 赤著脚踩在柔软的羊毛毡上,足尖小巧玲瓏,带著淡淡的粉色。少女的身形纤细窈窕,腰肢不盈一握,裙摆滑落的瞬间,曲线起伏如月下流泉,柔美中透著不自知的勾人。 她缓缓抬步,走向那盛满温水的梨花木浴桶,水声轻响,带著花瓣清香的温水漫过脚踝、小腿,最终缓缓漫至腰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而外间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动作,又像是早已將屏风內的一切,尽收眼底。 穗禾先是舀起花瓣温水,浇在小姐肩背。又將手覆在小姐肩头,力道適中地揉捏推拿,帮她舒缓乏累。 待按摩片刻,她取过桃木梳,轻解云綺发间玉簪,鬆开挽起的髮髻——昨日小姐刚洗过秀髮,今日只需打理清洗髮尾。 乌黑长髮如瀑散落,大半浸在温水中,余下的发尾浮於水面,沾著细碎粉白花瓣,水光映著髮丝的莹润,愈发显得柔顺亮泽。 外间静謐得落针可闻,唯有银丝炭偶尔发出细微噼啪声。內间也只剩温水流动的哗哗声、木梳梳发的簌簌声,清寂得格外分明。 云綺靠在浴桶边缘,眼帘微闔,仿佛全然忘了外间有人。温水裹身,花香縈绕,肩头的舒適按摩让她浑身透著慵懒愜意。 可小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穗禾的心却悬得老高——她可是忽略不了,大少爷还在外间坐著啊! 那软纱屏风本就朦朧,小姐浸在水中的身影、內间的潺潺水声、梳发的簌簌轻响,甚至是她偶尔溢出的轻浅呼吸,大少爷分明全程都能隱约望见、清晰听见。 待水温渐凉,云綺才缓缓起身。 穗禾连忙上前,同浴巾替她擦拭,继而为小姐换上肚兜与褻裤,又披上一件藕荷色软缎寢衣。 寢衣的料子轻软如云。湿发经绒布按压至半干,乌黑髮丝如墨玉垂落肩背,几缕贴在颈侧,裹著淡淡水汽与花香。 穗禾正准备俯身,为小姐系上寢衣腰间的束带,外间忽然传来一道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的声线,吩咐她:“你可以下去了。” 第362章 张开唇瓣,咬了上去 穗禾不由得一愣。 小姐的寢衣还没穿妥帖,腰间束带还松鬆散散垂著,大少爷怎么突然叫她下去? 下一秒,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唰地臊红一片,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大少爷这意思……难道是要亲自进来,给小姐系上束带? 心里惊涛骇浪,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见云綺没有反驳,穗禾连忙躬身应道:“是,大少爷。” 她手脚麻利地匆匆收起內间的浴具,不敢有片刻耽搁,退到外间时还极有眼力见地轻轻带上了房门,將一室曖昧与安静尽数留在屋內。 屋內瞬间陷入沉寂。 云綺站在原地未动,目光透过薄纱屏风,望见外间那道静坐了许久的身影终於缓缓起身。 云砚洲却没有径直朝屏风走来,而是將外间燃著的烛火逐一熄灭,只留下桌边一盏,光线浅淡得如同月色,將他本就頎长的影子拉得愈发幽长。 云綺眉梢微挑,轻声唤道:“大哥?” 云砚洲没有应声,也无半分解释。 绕开屏风,一步步走入內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深邃得似要將她整个人吞噬。 此刻刚沐浴完的少女,经冰肌玉骨膏保养的肌肤被温水浸得愈发莹润,透著一层浅浅的粉晕,细腻得不见半分毛孔。 眉梢眼角凝著未散的水汽,眼眸水润清亮,顾盼间藏著几分不自知的媚態。 肩颈线条柔美流畅,锁骨浅浅凹陷,藕荷色软缎寢衣松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微微滑落,隱约露著白皙莹润的肌肤。 腰间束带垂落未系,软缎料子贴合著玲瓏曲线,隱约能窥见不盈一握的腰肢,每一处起伏都裹著朦朧的水汽与慵懒风情。 她赤著脚踩在柔软的羊毛毡垫上,足尖泛著淡淡的粉,整个人裹著浅淡的花香,美得真切又勾人。 他的妹妹这样勾人,那些男人怎么会不为她沉沦。 云砚洲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抬手便將內间余下的两盏烛火尽数熄灭。 內间瞬间陷入一片浓墨般的昏暗。 整个屋子只剩外间那盏孤灯的微光,隔著薄纱屏风漫进来,將彼此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朦朧,也让空气中的曖昧气息愈发浓稠。 云綺不知道大哥要做什么,声音软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我的寢衣还没穿好,大哥怎么就叫穗禾出去了?” 话音刚落,頎长的身影便缓缓贴近。 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最终停在她身前,高大的阴影將她整个人彻底笼罩。 身高的差异在此刻格外鲜明,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勉强望见大哥模糊的下頜线。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他的气息幽沉,她的呼吸则带著刚沐浴后的清甜花香,柔软又温热,轻轻撞在他的衣襟上。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与空气中的曖昧缠在一起,愈发浓烈。 云砚洲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在黑暗中凝望著她,声音低沉得如同浸了寒夜的墨,淡得听不出情绪:“哥哥本就应该给妹妹穿衣服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小紈的寢衣,也该由哥哥帮著穿。” 云砚洲並没有给自己的妹妹反驳的机会。 他缓缓抬手,掠过她的腰侧,拾起垂落的束带。动作慢得近乎刻意,每一寸移动都带著隱秘的侵略性。 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腰身,束带在他掌心缓缓收紧,绕过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拉向背后。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软缎相互渗透,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 隔著那层纤薄的料子,云綺能清晰感受到大哥掌心的温度,以及他手臂肌肉紧绷时流畅的弧度,那是属於成年男性的力量感,沉稳而强势。 系带的力道不算重,却带著一种掌控感,每收紧一分,两人的距离便更近一分,他身上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將她整个人逐渐笼入他的领地,无处可逃。 黑暗总是放纵慾望的温床,是模糊界限的天然屏障。它让人褪去所有偽装,卸下所有防备,只展露最原始直白的渴求。 因为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身份的桎梏也暂时被消融,只剩下纯粹的男女之分——是强势与柔软的碰撞,是灼热与微凉的交融。 男人高大的体型,裹著占有欲的气息,与少女纤细的身段、柔软莹润的肌肤、清甜缠绵的花香,在昏暗中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种想要贴近彼此的欲望,顺著交缠的呼吸蔓延,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肤相触,都像是带著鉤子,连空气都变得灼人起来。 云砚洲为她在腰后系上一个结,束带系好的那一刻,他却没有收回手,反而直接环住了她的腰。 掌心紧贴著软缎下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指腹带著滚烫的温度,若有似无地摩挲著,仿佛在贪恋这短暂的、独属於两人的私密时刻。 这个姿势早已不是什么帮著系束带,分明是带著占有欲的拥抱,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云綺微微后仰,拉开几分距离,抬手环住兄长的脖颈。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著浓浓的依赖与纵容,轻轻唤道:“哥哥……” 然而就在这时,云砚洲的手忽然动了。 他抬手,顺著软缎寢衣的领口边缘,缓缓向下一扯。微凉的指腹隨即覆上她靠近肩头的某处,抚上那处他在熄灭烛火前看到的,浅淡的红痕。 “这两日又有蚊子吗。” “连小紈的这里,都能留下痕跡。” 他的声音低沉,裹著一层化不开的暗哑。听不出喜怒,却莫名透著一种像潮湿雾霾的阴湿。 云砚洲不知道,他的妹妹今日打算再撒什么样的谎来骗他。不过她这样聪明,应该编得出来,也会编得很快。 裴羡前日留下的那些痕跡,过了两日都消得差不多了,云綺自己都未曾留意肩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印记。 更没想到,大哥不过方才熄灭烛火前一瞥,竟然就看见了。 “大哥……”云綺还在想,她这回要怎么编才能圆过去。 可下一秒,所有思绪都被骤然掐断。 云砚洲的贴近悄无声息,手臂猛地收紧,將她牢牢抵在身后的软纱屏风上。屏风发出一阵晃动,薄纱后的光影跟著摇曳不定,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揉得愈发曖昧又窒息。 他继而低下头,唇毫无预兆地覆上她的肩头。她下意识偏头想要收回肩,他却不让她躲。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唇瓣先是带著灼人的温度,在那处红痕上缓慢摩挲、轻蹭,动作黏腻又缠绵,仿佛在细细描摹。下一秒,却驀地张开唇瓣,咬了上去。 第363章 只是咬肩膀 当肩头忽地落下不属於自己的唇,薄凉的触感顺著肌理蔓延开时,身体会先於意识,控制不住地泛起细微战慄。 偏偏起初是繾綣的、温柔的。带著温热的呼吸,唇瓣缓慢地摩挲著细腻的肌肤,动作黏腻又缠绵,像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勾得人不自觉仰起脖颈,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轻哼,难耐的燥热从触碰点四散开来,顺著脊椎攀爬上颅顶,让指尖都泛起微麻。 可下一秒,那温柔便骤然消失——齿尖猝不及防陷入肩头软肉,不算狠厉却带著不容挣脱的占有欲,钝痛混著肌肤相贴的灼热炸开。 痛感不算尖锐,却足够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神经,带著隱秘的侵略性,让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角。 而齿尖偶尔划过、碾磨的力道,又顺著血脉牵起一阵酥麻的痒,痛与爽交织著翻涌,將那点曖昧的情愫点燃,浑身的皮肤都泛起薄红,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两人的喘息越发粗重,温热的气息交缠繚绕,喷在颈侧、肩头,灼得人浑身发软,站立只能借著身前的支撑才不至於倾倒。 背后是晃动的纱质屏风,朦朧光影隨著身体的贴近轻轻摇曳,將两人的轮廓晕染得模糊又缠绵。 身前则是男人带著密不透风压迫感的身躯,將人完完全全笼罩住,连空气里都浸著他的气息,逃无可逃,只能沉沦在这禁忌的纠缠里。 “哥哥……” 齿尖碾磨肩头的力道愈发沉滯,缠得人浑身发颤。男人却没有半分鬆口的意思。 齿尖偶尔鬆缓些许,转瞬又带著更重的占有欲咬下去,像在雕琢一件专属的珍宝,要在那细腻肌理上刻下独属於他的印记。 云綺难耐地挣了挣,领口松垮滑落得更多,喉间的声音终於溢出唇瓣,又软又颤,裹著水汽。 云砚洲的动作顿了顿,却没鬆口,舌尖轻轻舔过齿痕处的肌肤,带著微凉的湿意。 他听不出,她这声“哥哥”是在求欢,还是在求饶。 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 但这並不重要。 没人比云砚洲更懂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哪怕是生出那些连自己都觉卑劣的禁忌心思,他也能將其压在心底最深处,面上仍旧是端方持重的兄长。 他的自控力近乎变態。他能精確到呼吸间调控情绪,哪怕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只不过是这一刻,他选择了放任。 舌尖描摹著肩头细腻的肌肤,齿尖的力道又重了些,看著那片肌肤泛起更深的红,甚至隱隱透出细小的齿痕,完全覆盖了先前浅淡的红痕。 他的喉结无声滚动,呼吸依旧平稳,只有眼底深处翻涌著暗沉沉的欲望与占有欲,如深渊般望不见底。 他的妹妹太不乖了。 坏孩子是该受到一些惩罚的。 不是疾言厉色的斥责,不是板正规矩的管教,而是这样,用这般亲昵到逾矩、私密到灼骨的方式。 让她记住这份疼,记住这份痒,记住是谁让她如此失態。记住此刻的感受,是谁带给她的。 第364章 剩下的,他都能解决 直到感觉到身前的人浑身发软、几乎要倚著他才能站稳,云砚洲才缓缓鬆开唇瓣。 他直起身,指腹轻轻抚过少女肩头那片泛著红潮的细嫩肌肤。齿痕在昏暗光线下若隱若现,带著几分刺目的占有意味。 目光垂下,恰好对上她氤氳著水汽的眼眸。 少女的语气裹著一丝未散的颤意,还带著几分埋怨和委屈:“……哥哥,你咬疼我了。” 听著確实可怜。 他嚇到她了吗。 还是,这副样子也是她装出来的。 云砚洲现在心底已经清明如镜。 他的妹妹最懂如何拿捏他的软肋,知道她只要这样微微撇嘴,让眼眶泛起点红,露出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便会心软,便会纵容。 可她不知道,哪怕他现在已经洞悉她眼底那点刻意的委屈,哪怕明知这委屈掺了假,只要她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他依旧会纵容的。 毕竟,他是她的兄长。 纵容妹妹是兄长的天职,不是吗。 掌心抚过少女汗湿的额发,云砚洲俯身,在她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若即若离的吻,隨即直起身。 不等云綺反应,他双臂环住她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將人向上托抱。 是全然正面的抱法,像安抚闹脾气的孩童,姿態带著几分纵容,力道却藏著全然包裹的掌控。 他刻意將她托得更高,精准避开腰腹之下。仍维持著兄长的体面,又让她不得不依赖著他的支撑,浑身的重量都落在他怀里。 今夜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够了。 展露再多,再直白,会让她退缩,让她想要逃离。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宣泄,而是温水煮蛙般的沉沦。 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他的触碰、依赖他的掌控,最后心甘情愿地困在他织就的网里,再也离不开。 在他理清楚她和那些男人的牵扯之前,在他查清她那几场情事究竟牵扯著谁、她对那些人到底存著怎样的心思之前,他不会真的越界。 他自然清楚自己心底那些卑劣的、见不得光的欲望,知道他要什么,所以必须先弄明白她的心意。 若是她当真对哪个男人动了真心…… 云砚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如深潭里的暗涌,转瞬即逝。 无妨。 他会让她放下的。 妹妹只需要喜欢哥哥就够了。 只要她的心完完全全属於他这个兄长,剩下的所有麻烦、所有阻碍,包括那些覬覦她的男人,包括世俗的礼教桎梏,他都能一一解决。 云綺本就刚沐浴完,乌髮还凝著湿意,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纤细的颈侧,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被这样稳稳抱著,她赤著的双足悬空,脚踝纤细得能盈盈一握。 云砚洲的手臂稳如磐石,任由怀中人软著身子攀住他的衣襟,一路將她抱至床榻边。 锦缎床幔垂落,外层罩著的软纱轻晃,边缘扫过他的手腕,带著丝滑的微凉。他俯身,將她放在铺著软绒褥子的床上。 此刻屋內只剩床边桌案上那盏烛火,焰苗细弱,在昏暗里摇曳出暖黄的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缠绵,叠在床幔上,难分彼此。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欞漏进来,与烛火的暖光交织缠磨,在少女裸露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银辉流转,晕出几分曖昧的温度。 云砚洲並未起身,而是就著这姿势向前,双手分別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宽大的掌心按在床褥,將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身形高大挺拔,带著无形的压迫感,偏又全程动作轻柔。目光幽沉如深潭,在昏暗里牢牢锁住她。 眼底翻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却又被一层深沉的平静裹著,让人分辨不清。 氛围曖昧得近乎粘稠,每一寸空气都浸著两人交错的气息。 云綺能感觉到云砚洲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前,脸颊因沐浴后的暖意和此刻的近距离接触而泛起潮红。 她以为她的兄长终於按捺不住,今晚会借著这心知肚明试探拉扯的安寢吻,终將撕开那层薄薄的偽装,袒露出底下汹涌的欲望。 然而,预想中的掠夺並未到来。 云砚洲只是低下头,先是鼻樑触碰她颈间。 而后,他顺著她脖颈优美的弧度缓缓上移,最终將唇瓣落在她小巧的耳垂上,用唇瓣一寸寸缓慢地摩挲著。 开口的声音平稳低沉,如古弦轻拨,带著穿透夜色的低蛊,落在她耳中:“剩下的安寢吻,先欠著,以后再还。”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带著不容抗拒的温柔,语气却带著几分淡淡不容置喙的掌控。 “好孩子该睡觉了。” 话音落下,他並未立刻起身,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停留片刻,才缓缓补充:“明天午后,大哥带你去个地方。” 但並没有说,要带她去哪里。 ——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看著云砚洲的身影离开,云綺顿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她扬声唤道:“穗禾。” 门帘被小心翼翼掀起,穗禾走进来,目光下意识往床榻旁扫了一圈,没看到云砚洲的身影。 不由得挠了挠头,脸上带著几分好奇:“小姐,大少爷走了呀?奴婢还以为大少爷今晚要留下呢。” 云綺脸上倒是没什么明显表情,只是眼底藏著一丝细微的疑惑。 指尖下意识摩挲几下,对穗禾吩咐道:“明早你去打听一下,大哥今日是什么时候回的府,回府后有没有见什么人。” “是。”穗禾脆生生应下。 … 次日。 云砚洲是昨日临近中午回的府,一回来便径直去了竹影轩,隨后唤周管家问话,又约了苏砚之在枕月楼见面。待他再回府时,便一直候在竹影轩的暗影里。 今日一早,他便进宫面圣,匯报临城的事务。 去见苏砚之的事情,只有周管家知道。而云砚洲特意叮嘱过,说此事不必让旁人知晓。 所以侯府的其他下人,也只是大少爷昨日回府后,下午出去了一趟,却不知是他去见了谁。 而昨日,萧兰淑恰好带著云汐玥去了城郊的一处寺庙祈福,夜里便宿在了庙里,直到今日一早才返程回府。 她也是回来后,才从下人嘴里听闻,自己的儿子已经从扬州回来了。 听到周管家前来稟报,萧兰淑眉梢掠过几分埋怨,语气里带著点嗔怪:“这个洲儿,离家这么久,回来也不知提前递个消息,连我这个当娘的都摸不清他的行踪。” 周管家连忙躬身赔笑,语气恭敬又妥帖:“夫人您是知道的,大少爷向来有主见,行事自有分寸,也不是旁人能隨意置喙的。” 萧兰淑摆了摆手,神色沉了沉道:“罢了,待洲儿从宫里回来,你即刻叫他来见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 自己的母亲要见他,云砚洲还是会见的。 从宫里回到侯府,他便直接去了萧兰淑的院子。 云汐玥也候在一旁,一身藕荷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清秀,只是站姿透著几分拘谨。一见到云砚洲踏入房门,云汐玥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若说大哥未归时,她还凭著几分血缘亲近,对这位温润卓绝的兄长心生嚮往。可自落水被罚那事过后,那份嚮往便只剩刻在本能的又畏又敬。 她垂著眼,睫毛紧紧贴著眼瞼,连抬头看云砚洲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立在原地,更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 萧兰淑见儿子进来,先是关切地看他这半月在外是否清减。 见他神色平淡无波,才开口说道:“洲儿,还好你回来得及时。你要是今日再不归,娘就要派人快马去临城送信叫你回来了。你没忘记后天是什么日子吧?” 云砚洲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頷首应道:“记得。” 听到大哥的回答,一旁的云汐玥悄悄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十月初八,也就是后天。这是她两个月前刚恢復侯府嫡女身份时,爹娘便亲自为她定下的洗尘宴吉日。 娘亲特意找大师算过,这一日日月合璧,五星连珠,是难得的“天地同德” 之日,宜设宴、宜祈福、宜正名,总之干什么都適宜。 最是適合举办洗尘宴这般关乎身份认可的仪式,寓意著往后顺风顺水。 早在上上个月,娘亲便已遣人开始筹备,从宴饮的菜式、席间的乐师,到府中各处的装点,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务求事事周全。 娘亲不止一次对她说过,这场宴会定会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让全京城的人都见证她才是永安侯府真正的、唯一的嫡女,以弥补她这些年受的磋磨委屈。 云汐玥对此早已满心期待,日夜盼著这一日的到来。 这期待,不止是因为她会在宴会上正式入族谱,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 更因为这场宴会是完完全全属於她的,是为她一人而设,她会是整场宴会唯一的主角。 届时,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讚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云綺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抢走属於她的风头。 但……这场宴会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要將云綺这个与侯府毫无血缘之人的名字,从族谱上彻底除名。 这事看似理所应当,可侯府上下谁都清楚,云綺虽与侯府无半分血脉牵连,大哥却仍將她视作亲妹,甚至现在对她的庇护反倒比从前更甚。那份纵容与维护,全府都看在眼里。 云汐玥满心忐忑,最怕的便是大哥会出言反对。显然,她娘亲也早已想到这一层,今日特意將大哥叫来,就是为了提前敲定此事。 萧兰淑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自己儿子自年少时便外表温和,实则沉冷,更极有主见。但凡他认定的事,即便她这个当娘的或是他爹开口,也动摇不了半分。 是以她斟酌了又斟酌,语气儘量放缓,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洲儿,你该知道,云綺的身世已然揭穿,如今虽还留在府中做名义上的养女,但她与侯府无半点血缘的事,早已传遍京城,人尽皆知。” “不管怎么说,她在侯府族谱上的名字都定要除去!娘知道你念著这些年的情分,还把她当亲妹妹一般护著,甚至护得过分。但此事关乎侯府血脉传承,容不得半分含糊,不管你怎么不同意,娘都必须……” 萧兰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云砚洲冷不丁打断。他抬眸看来,目光幽深如潭,不见半分波澜,只吐出三个字:“我同意。” 第365章 让她得偿所愿一次,也没什么 “……什么?” 萧兰淑早有备好的长篇大论还未铺展开来。 她原以为儿子定会激烈反对,早已盘算好如何循循善诱,如何晓之以理,逼他点头。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云砚洲说,他同意。 是她儿子说错了,还是她听错了? 一旁的云汐玥也不由得眼睛睁大。 她本以为大哥不会答应,却没料到大哥竟如此乾脆,乾脆得令人匪夷所思。 云砚洲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说,我同意將云綺从族谱上除名。”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从前,云綺於他是需要护佑的妹妹。哪怕满京城皆知她並非侯府血脉,他也能压下所有非议,让她的名字留在族谱之上,保她一世安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份占有欲在心底疯长成林,缠绕著骨血,藏不住,也不想再藏。 他对她的心思已经越过了兄妹的界限。他要的,也不是与她隔著宗族礼法的距离。 这世上人心叵测,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辜负她、伤害她,唯有他不会。 他会將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她遮风挡雨,予她极致的妥帖与安稳,让她成为这世间最无忧、最被偏宠的人。 將她的名字从嫡女的位置除名,他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她的名字更名正言顺地回到这族谱上。 而且,地位更高。永远刻在他的身旁,与他並肩而立。 云砚洲抬眸,目光掠过萧兰淑错愕的脸庞,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母亲还有別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事要处理。” 萧兰淑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下意识地摇头:“没、没事了。” 看著云砚洲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萧兰淑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嬤嬤:“……这是怎么回事?” 周嬤嬤也一脸疑惑,仔细回想了一番,才谨慎地推测道:“府里的下人说,昨夜见大少爷神色深沉,独自一人去了竹影轩,等著外出玩了一整日的大小姐回来。” “许是大小姐又做了什么惹大少爷生气的事,或是两人昨晚吵了架,大少爷终於寒了心,决定彻底放弃大小姐了?”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萧兰淑心中的不安。 她当即鬆了口气,心头一快:“那就好!洲儿这总算是迷途知返,没被那个丫头一直迷惑下去!” …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透过竹影轩院角的老桂树,筛下细碎的金斑。 云綺天冷了便只窝在屋里。今日天朗气清,风也带著几分暖意,她便卸了懒,去院外树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目光放空,正落在院外不远处的迴廊上——几个下人正踩著木梯,往廊柱上悬掛红灯笼,朱红的灯笼在日光下晃悠,衬得周遭都添了几分喜庆。 恰在这时,穗禾从外面回来,见云綺在晒太阳,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小姐,外头风虽暖,也別晒太久,仔细伤了皮肤。” 云綺偏了偏头,目光仍落在那些红灯笼上:“那是在做什么?” 穗禾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立马道:“小姐忘了?后天,也就是十月初八,是二小姐的洗尘宴。” “夫人对二小姐这洗尘宴重视得很,早一两个月前就命人开始筹备了,採买的物料堆了半间库房,今日午后便开始张贴喜字、悬掛灯笼这些,要把侯府好好布置一番。” “云汐玥的洗尘宴,是十月初八?”云綺指尖微顿。 难怪昨日听李管事提起这个日子时,她觉得耳熟。 云汐玥这洗尘宴筹备了许久,她早拋在了脑后。 而昨日李管事和她说,这十月初八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逐云阁选在这日开业最好,她也隨口答应了。 穗禾显然也是才反应过来:“啊,小姐,那咱们逐云阁开业的日子,岂不是和二小姐的洗尘宴撞了?” 她隨即又鬆了口气,说道,“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二小姐的洗尘宴是专为她办的,小姐您本就不必凑这个热闹。” “到时候旁人都围著二小姐转,倒显得您冷清。咱们正好出府去逐云阁,热热闹闹地办开业,岂不是更自在?” 穗禾说得句句在理,可云綺没说什么,再抬眼时却道:“晚些时候,你去逐云阁一趟,问问李管事这开业的日子还能不能改。” “啊?”穗禾眼睛睁大,有些不解,“小姐,为什么要改咱们开业的日子?” 若是上一世,云綺什么时候顾及过旁人。那时的她,只管自己恣意享乐,从来不管別人的死活。 而这一世,经歷过生死劫数,她的確变了许多。 逐云阁开业,並非非十月初八不可,吉日多得是,大不了再让李管事另择一日便是。 但云汐玥的洗尘宴,却是从两个月前就定好的。大概从云汐玥恢復身份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满心期待著这一天了。 期盼能借著这场宴席,彻底洗刷掉过往十几年为奴为婢的屈辱印记,摆脱那些被磋磨、被轻贱的阴影,光明正大地站在满京城权贵面前,宣告自己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云綺自然清楚,云汐玥与她立场相对,也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暗中给她使绊子、害她的事情做过不少。只不过是她见招拆招,从未让她得逞罢了。 但她其实从未把云汐玥当成什么自己的仇敌。 一来,是云汐玥的手段拙劣,那些伎俩在她眼里太过幼稚,根本不值得她费心思去记恨。二来,是她看得通透——皆是从前的因,才有如今的果。 原身曾经对云汐玥的折辱与刁难,不是轻飘飘的几句恶语,而是实打实的折磨伤害。站在云汐玥的立场上,恨她、怨她,甚至恨不得她去死,都再正常不过。 她穿来承接了原身的身份,也承接了这份怨懟。立场相对,也不妨碍她心里觉得,云汐玥也是个可怜人。 云汐玥是话本里的天选女主,受天道眷顾,恢復身份后便一路顺风顺水、光芒万丈。 可在她成为侯府嫡女之前,她曾做了十几年最低贱的丫鬟,在尘埃里苦苦挣扎,被磋磨得没了半分少年意气。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被人隨意打骂、肆意践踏的屈辱,话本里不过是一笔带过,可於云汐玥而言,却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 云汐玥的命运,也从未由得她自己做主。从前是被刻意磋磨的棋子,后来是被天道推著走的女主,她看似拥有了一切,实则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云汐玥从前受的那些苦,皆因原身而起。她如今的敏感多疑、满心嫉妒与仇恨,她困在过往的阴影里挣脱不出来,活得拧巴又痛苦,也皆是拜原身所赐。 那些伤害,並非她亲手造成,可若不是她占了这具身体,原身便不会存在,云汐玥也未必会受那些苦。 不过是一个黄道吉日罢了。她没必要非要在这一日开业,与云汐玥的洗尘宴撞一起,抢了她期待已久的风头。 云綺漫不经心抬眸,看向廊外的红灯笼:“按我说的做就是。” 让她得偿所愿一次,也没什么。 穗禾虽然不理解小姐的决定,但小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说完这件事,便立马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小姐,您让奴婢打听的事,奴婢打听到了!” 第366章 比高岭之花下神坛更有意思的 云綺知道,穗禾说的正是她昨夜吩咐打听的事——大哥昨日何时回府,回府后又见过什么人。 穗禾凑过来:“小姐,奴婢打听到,大少爷是昨日临近正午回来的,恰好是咱们离府后不久。大少爷下午出了一趟门,不过府上的下人都不知道,大少爷是去见谁。” “不过奴婢灵机一动,想到大少爷出门必带车夫,便借著送点心的由头找他閒聊,旁敲侧击问了几句。” “那车夫嘴也松,说大少爷昨日下午去了枕月楼,见的是安远伯爵府的苏公子。而且大少爷从枕月楼回来后,没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就来了咱们竹影轩。” 安远伯爵府的苏公子? 云綺眉梢微挑,心头掠过一个名字,苏砚之。 那日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便是这位苏公子一手主办。此人並未在朝任职,与大哥应该並无公务交集。 大哥刚回府便特意约他见面,回府后又直接来了竹影轩……这也太奇怪了。 更何况,大哥昨晚的模样,与他半个多月前离京时判若两人。 彼时的大哥,纵有心思,也尽数藏在温润谦和的假面之下,眼底的情绪再翻涌,也绝不会外露半分,是旁人看不透的深沉內敛。 可昨日夜里,他周身縈绕的气压低得近乎凝滯。情绪外泄,像暗夜里悄然蔓延的藤蔓,带著灼人的热度与不容抗拒的束缚感。 云綺眼波流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日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苏砚之也在。 该不会是,大哥知道了她那日也去了宴会,特意找苏砚之打听她在宴会上做了什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在宴会上发生的事,可太多了。 先是跟谢凛羽穿著极为相衬的服饰,同乘一辆马车赴宴。后是霍驍裴羡谢凛羽楚翊四个人,一同跟著她去了偏僻角落。 再后又是她大笔一挥,当场写下八种字体的福字。再之后便是毒蛇意外,四个男人当眾护她,祈灼为她现身宴会,裴羡又与祈灼当眾爭抢她。 若是苏砚之將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大哥—— 且不说她为何能精通书法笔墨,就说她和那五个男人的关係,大哥岂不是一下都知道了? 就算不知道她和他们进展到何种程度,也至少知道了,这五个人都为她倾心。 难怪。 难怪大哥昨晚的状態那般反常,那份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要將她整个人缠裹住。 有意思。 云綺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若大哥当真知晓了她与那几人之间的牵扯,以大哥的占有欲,以他素来掌控一切的性子,怎会这般平静,甚至什么都没问她。 非但没问,昨晚对她的態度,还带著一种近乎诡异的纵容与缠绵。 这般一想,一个念头便清晰地浮了上来。 大哥应该是还不想將这层窗户纸捅破。 表面上,依旧做她温润宠溺的兄长,用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与繾綣,一点点引诱她沉沦,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庇护,最终心甘情愿地落入他的掌控。 而暗地里,他会釐清那些与她与那些男人的牵扯,再做应对。 等到她回过神时,身边或许很难再有旁人的踪跡,只沉溺在兄长一手为她打造的温柔窝里。 到那时,她便只能是他的。 云綺正想通这些,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管家行至竹影轩门口,目光一扫,便望见了树下藤椅上晒太阳的少女,立马躬身恭敬道:“大小姐,大少爷说,今日要带您外出一趟,马车已经在外候著了。” 这事,大哥昨晚走之前提过。 云綺不知道云砚洲要带她去哪里,但她眉梢微微挑起,声音里裹著几分午后日光般的慵懒:“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光斑,身姿窈窕,神色从容。 她並不知晓大哥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怕什么。无论大哥的占有欲有多偏执,都不会伤她半分。 非但不怕,反而隱隱生出几分雀跃的期待。 她倒要看看,这位素来掌控一切、喜怒不形於色的兄长,打算做些什么。 云綺拢了拢鬢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抹漫不经心。 这世上,比將高岭之花拉下神坛更令人心潮澎湃的,莫过於让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极度冷静自持的人,失控,疯魔。 昨晚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那攻守,便要易势了。 - 侯府外。 云綺踩著一双石榴红绣白玉兰的软底鞋,裙摆轻扬,一步步走向那辆停靠在柳树下的乌木马车。 她身上裹著一件簇新的毡红斗篷,领口滚著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白剔透,鼻尖微红,娇俏明艷。 车帘早已被侍从掀开,云砚洲端坐於车內,身姿挺拔一如往常。 踏上车,云綺弯著眼睛,神色是全然的天真烂漫,带著对兄长的依赖唤了一声:“大哥。” 她提著裙摆,正要坐到云砚洲身侧的空位上,手腕却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攥住。 云砚洲不等她反应,已经长臂一伸,直接將她抱了起来,抱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身形高大,將她整个人牢牢笼在怀里,形成一片专属的阴影。宽大的衣袍裹挟著清冽的冷香,將她完完全全包裹住。 云砚洲眉眼依旧平和,仿佛这般將她抱在腿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垂下眼,宽大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腹带著灼热的温度,缓缓摩挲著她的手背,语调淡淡:“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有鬆开,任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开来,透过肌肤,渗入血脉,与她的体温交融在一起。车厢內的空气,也瀰漫起曖昧而繾綣的气息。 云綺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兄长的胸膛上,撇了撇嘴,声音带著几分撒娇的软:“到了冬天就这样,就算在暖阁里待著,手脚也总捂不热。” 继而她仰起脸,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好奇地问:“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昨晚只说带我外出,却没说去处。” 云砚洲低头看她,眸底映著她娇俏的模样,依旧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城西的玉泉山有一处天然温泉,水质清冽,暖意醇厚,对体寒之人有益。能驱寒暖身,滋养气血,缓解人手脚冰凉。” “所以,带小紈去泡温泉。今晚,也不必回侯府了。” 第367章 小紈会自己脱衣服吗 “温泉?” 这去处,倒真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云綺睫羽一颤,澄澈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子。 她鼻尖微动,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下意识攥住兄长的衣袖摇晃,声音欣喜:“太好了,我一直都想去泡温泉,盼了好久,终於有机会了。” 尾音拖得绵长,带著几分不自知的娇憨,脸颊也因兴奋染上浅浅的粉晕。 云砚洲垂眸凝视著怀中人雀跃的模样,指腹摩挲著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连眼底都漾开一丝极淡的纵容。 “这一路车马顛簸会有些久。要是困了,就在大哥怀里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说著,他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往怀里又揽了揽。 云綺顺从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腿蜷起,脑袋抵著他的颈窝,整个人几乎完全被兄长宽阔的胸膛和臂膀包裹。 云砚洲伸出一只手揽著她的后背,將人完全笼在身前,姿態亲昵。 他的身形稳如磐石,眼神沉静无波,唯有落在怀中人发顶的目光,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与占有。 … 玉泉山坐落在城西极偏远的郊外,远离了市井的喧囂。 一路皆是蜿蜒的山路,马车碾过崎嶇的路面,顛簸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渐渐放缓了速度。 此时刚过秋尽冬来的交界,风里已带著清冽的寒意。 临近快到目的地,云綺抬手掀开了身侧的车帘一角。 入目便是连绵的青山,褪去了秋日的斑斕,只剩深褐的枝椏遒劲地伸向灰濛的天空,偶有几片未落的残叶,在风里打著旋儿飘落。 山脚下隱约可见一片青砖黛瓦的院落,被薄雾轻笼著,院外潺潺流淌著一汪清泉,水汽氤氳而上,竟带著几分暖意,想来便是温泉所在了。 换作平日,这般长时间的马车顛簸,早已腰酸背痛、浑身不適。 可这一路云綺被云砚洲抱在怀中,兄长的怀抱隔绝了一路的顛簸,那些该有的酸痛,自然也落不到她身上。 不过,她看她大哥也是乐在其中。 直到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大少爷,大小姐,已经到了。” 云砚洲却像是未曾听见一般,手臂依旧不轻不重地环著她,全然没有鬆手的意思。 云綺无奈,只能微微仰头,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襟,声音软糯地提醒:“大哥,到了。” “嗯。”云砚洲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云綺本以为他会就此將自己放下,谁知他脸上连半分表情都未变,只是手臂稍稍用力。 调转了一下她的姿势,將原本侧躺的她调整为正面朝向他,托住她的臀与后背,竟是要直接抱著她下马车。 往日里,大哥这般亲密地抱著她,皆是在她的闺房之中,或是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从未有过旁人在场。 可此刻,日头尚未西落,天光还亮得很,云砚洲却就这样明晃晃地、不加任何遮掩地,抱著她径直下了马车。 这一幕,让早已先行下车等候在一旁的庆丰和车夫都皆是神色一震,却又不敢多言,只装作不曾看见。 自从大小姐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大少爷归京后反而更宠大小姐了,这事也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 云砚洲对此视若无睹,半分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目光掠过两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带路。” 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自己此刻这般举动,不过是稀鬆平常之事。 这玉泉山的天然温泉,是一户世代在此经营的农户所开。 虽地处偏远,却因水质绝佳、环境清幽,渐渐成了京中权贵私下里偏爱的休憩之地。 店家早已得了消息,知晓今日要来的是侯府继承人,亦是深受陛下器重的户部侍郎云砚洲大人,一大早便领著伙计清扫庭院、备好茶水,亲自候在院门外的石阶旁,伸长了脖子望著山路尽头。 远远望见马车驶来,店家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可待马车停稳,看到走下来的云大人怀中竟还抱著一位女子时,店家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顿。 他定睛打量著那少女,见她眉眼娇俏、肌肤胜雪,被云大人护在怀中,姿態亲昵得紧,一时竟拿不准这女子的身份——是云大人的妻妾?还是家中亲眷? 既不敢贸然称呼“夫人”,也不敢隨意叫“小姐”,一时脸上满是迟疑,不知该如何反应。 庆丰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这是我们侯府的大小姐。大小姐向来娇贵,这般崎嶇的山路走不得,故而由我们大少爷抱著过来。” “哦哦,难怪如此!难怪如此!” 店家闻言,顿时恍然大悟,连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重新堆满了諂媚的笑容,语气愈发恭敬,“是小的有眼无珠,竟没认出大小姐来。大小姐金枝玉叶,自然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果然城里权贵家的千金小姐就是不一样,出门有马车轿子代步,下了马车竟娇贵到连几步山路都走不得,还要亲兄长这般小心翼翼地抱著,这大小姐在家中也不知被宠成什么样。 心里虽这般想,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弓著身子,引著路道:“云大人,大小姐,里面请!特意给二位留了最清净的室內雅汤,池子早用温火养著,热水循环著保准不凉,定让二位舒舒服服的!” 穿过两道雕花木门,便踏入了专属的室內温泉雅间。 空间宽敞雅致,地面铺著温润的浅棕色石材,墙面以原木拼接,搭配著半透明的木格柵屏风,將泡汤区与休憩区自然分隔,既保私密又不显得侷促。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暖意,混著木质的清香,驱散了初冬的寒凉。 泡汤区居於室內中央,是一方规整的石壁池台,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动,氤氳出的白雾在暖黄的烛火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池水清澈透亮,能看见水底铺著的圆润雨花石,偶尔有细碎的气泡从石缝中冒出。池边摆放著乾净的绒布浴袍与木质踏凳,旁边的博古架上还置著一盆常青的文竹,叶片上凝著水汽,为清冷时节添了抹生机。 休憩区设在池边一侧,摆放著一套古雅的梨花木矮桌,两个蒲团相对。桌上温著一壶米酒,配著糖蒸栗子、霜降柿饼等应季小食,旁边的汝窑茶具莹润通透。正適合泡汤前后对坐閒谈。 桌椅旁设著一方软榻,铺著雪白的狐裘垫子,榻边立著一座小巧的铜製暖炉,燃著淡淡的银骨香,暖气流淌间,让整个空间更显温馨安逸。 云綺目光扫过室內,从温润的石材地面到氤氳的温泉池,再到铺著狐裘的软榻与案上的应季小食,露出几分满意。 上一世,宫里与长公主府皆有专为她打造的私汤温泉,一到冬日,她便常伴著暖雾泡上许久,驱散周身寒凉。可自穿来这一世,她的確还从曾愜意地泡过温泉。 她转头看向云砚洲,嘴角弯起清甜的弧度,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不愧是大哥挑选的地方,这里好漂亮,温泉也看著就很舒服。” 话音刚落,她目光便落在了池边叠得整齐的浴衣上:“那大哥,我先去换衣服了。” 泡温泉自然要换上轻便的浴衣。那套浅粉色的浴衣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料子是上等的软缎,触手光滑软糯,显然是特意为女客准备的。 云綺过去拿起浴衣,便要往木格柵屏风后走去。可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攥住了。 云綺动作一顿,回头,便见云砚洲站在身后,掌心贴著她的腕间,指腹正缓缓摩挲著她细腻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著几分细密的桎梏感。 “今日穗禾没有跟著来,”他垂眸看著她,声音低沉温润,却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静,“小紈会自己脱衣服吗?” 第368章 都是哥哥的陷阱 这真是个好问题。 无论是前世还是穿来之后,云綺从来都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命,几乎从未自己动手脱穿过衣物。 尤其是穗禾,性子细心又风风火火,小小年纪便將她的衣食住行包揽得妥妥帖帖,连一颗衣扣都捨不得让她自己系。 天天掛在嘴边的就是:“小姐哪会做这个,奴婢来!”“小姐怎么能亲自动手,奴婢来就好!”“小姐不让奴婢做,莫不是嫌弃奴婢干活不周到?” 云綺本就是生活上的十级残废,被穗禾这般寸步不离地紧盯著伺候,性子愈发懒怠,平日连指尖都懒得多抬一下。 何况入了初冬,身上的衣裙越发厚重,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著,穿脱繁琐至极,她自然是不会的。 云綺忽然反应过来。 先前她要出府时,周管家恰好说有急事,把穗禾匆匆叫走。 想来,这应该根本不是碰巧,而是大哥早就盘算好的。 她撇了撇嘴。云砚洲將她这点小情绪尽收眼底,指腹摩挲著她腕间细腻肌肤的动作未停,语气依旧是那般平缓:“小紈不会脱衣服,哥哥帮你。” 大哥要帮她脱衣服? 怎么帮? 云綺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进来时的木门方向,似乎有些犹豫:“…可是大哥,我们不应该这样吧。而且万一有人进来看到了,怎么办?” “兄长照顾妹妹,怎么会不应该。”云砚洲神色未变,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深湖,“而且,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任何人进来这里的。” 他的语气太过平和,又带著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像是在告诉她一件事实。 又像是,在蛊惑。 云綺又蹙了蹙眉头,这才勉为其难,声音软糯地应下:“那…好吧。” 话音刚落,云砚洲便俯身,直接又將她打横抱起。 自从不再刻意遮掩那份隱秘的心思,大哥的占有欲便愈发不加掩饰,近乎令人髮指。 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他几乎一直只想抱著她,让她贴著他的胸膛,攀著他的脖颈,完完全全依赖著他,与他密不可分。 抱著她走到休憩区的软榻旁,云砚洲並未將人放下,而是让她坐在软榻边缘的扶手处——高度恰好,让她得以与他视线平齐。 他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將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形成一种无形的禁錮感,空气中氤氳的温泉水汽混著他身上的气息,让氛围陡然染上几分曖昧。 云砚洲呼吸平稳,目光沉静地落在少女身上。 抬手时动作缓慢而从容。 先落在她斗篷的系带处,那根同色的锦带打得是个简单的蝴蝶结,他拇指与食指捏住绳结,微微一扯,系带便鬆散开来。斗篷失去束缚,顺著她的肩头缓缓滑落,落在身后的软榻上,露出里面的外衫。 动作没有停顿,顺著她的肩头往下,落在外衫的盘扣上。那是颗小巧的珍珠扣,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捏住扣头,缓缓向上一挑,珍珠扣便鬆开了。 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缓,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少女颈侧、肩头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外衫的衣襟隨著盘扣的解开而缓缓敞开,露出里面一层薄夹袄。夹袄的扣子是小巧的布扣,更显精致,也更难解开。 指尖微微用力,捏住布扣的一端,轻轻向外拉扯,布料与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静謐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继续往下,解开夹袄下摆的最后一颗布扣,然后將夹袄从少女肩头褪下。 此刻,云綺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浅杏色里衣,料子轻薄,隱约能看见里面肚兜的轮廓,勾勒出少女纤细柔软的曲线。 云砚洲的动作在此刻停驻。 氤氳的温泉水汽愈发浓重,如轻纱般缠裹住两人,將彼此间的距离晕染得模糊又亲昵,曖昧的张力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他垂眸凝视著她,深邃的眼眸里盛著沉色,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与耳垂。呼吸依旧保持著平稳的节律,只是拂过她脸颊的气息里,隱约裹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剩下的,小紈还需要哥哥帮忙吗?” 明明是习惯了一手包办、永远將主导权攥在掌心的人,此刻却偏偏放缓了语调,將选择权轻飘飘地推回她手里,尾音里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导。 都是哥哥的陷阱。 云綺扬起一张天真烂漫的脸,故意撇了撇嘴角,带著几分小傲娇道:“大哥是把我当成两岁小孩了吗?脱件里衣我还是会的,才不需要哥哥帮忙。” 不需要他? 云砚洲眼底有一瞬的晦暗掠过。 他的妹妹果然是长大了。 也会说出不需要哥哥这种话了。 但这份波澜丝毫未显在面上,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语调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是吗。那剩下的,小紈自己来。” … 里衣只消扯松系带,便能顺势褪下。 室內满是温泉蒸腾的暖雾,裹挟著温润的硫磺气息,即便褪去厚重衣衫也丝毫不觉寒凉,只余下肌肤被暖意轻吻的愜意。 云綺换上那件浅粉浴衣,系带隨意在腰侧打了个歪扭的结,便绕出屏风。 刚迈出来,她便顿住了——云砚洲已换好浴衣,正坐在矮桌一侧的蒲团上。 大哥穿的是一身深青色浴衣,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料子是暗纹软缎,在暖雾中泛著光泽,领口微敞,隱约露出锁骨,腰间系带松松一束,恰好衬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垂著眼倒酒的模样沉静无波,浴衣的素净褪去了平日的深沉,反倒添了几分鬆弛的、蛊人的俊朗。未做任何刻意姿態,却像幅浸了暖雾的古画,不动声色便勾得人移不开眼。 云綺踏著软榻边的毡垫走过去,目光先落在云砚洲手中握著的酒壶上,纤眉微蹙,带著几分天然的疑惑:“大哥怎么坐下了,不去泡温泉吗?” 云砚洲抬眸望她,眼底映著暖炉的微光,语调平淡无波:“不急。” 话音未落,他执壶的手腕微微倾斜,白润的酒液便顺著壶嘴缓缓注入对面的酒杯中。 酒液晃动间,漾开细碎的涟漪。清甜醇郁的香气混著温泉的暖雾漫开,勾得人鼻尖发痒。 “小紈小时候,不是对酒很感兴趣吗。”他看著杯中酒液渐满,语气依旧平静,意味不明,“如今长大了,可以尝尝了。喝点温酒暖身,再去泡汤,更能让人放鬆。” 第369章 小紈这样说,哥哥很高兴 大哥竟主动让她喝酒? 云綺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酒杯上。 醇和的米酒泛著淡淡的米白柔光,液面浮著一层极薄的酒花,隨著屋內微弱的气流轻轻晃漾,鼻尖似乎已先一步捕捉到一丝清甜的酒香。 她依言走过去,在云砚洲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云砚洲神色未变,右手捏著杯耳,微微前倾將酒杯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节分明,带著一种天生的掌控力。 云綺伸手接过,杯壁微凉,触感细腻。 她將酒杯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那股清甜的香气混著一丝米香,不烈不冲,恰到好处地縈绕在鼻尖。 她眼尾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抹真切的惊喜,语气带著几分少女不諳世事的雀跃:“闻著好香。” “这是江南春酿的米酒,”云砚洲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特意让人从烟雨巷捎来的,用当年新收的糯米发酵,窖藏了半年,口感温醇,不呛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著酒杯的手上,语气较之前柔和了些许,“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云綺依言,微微仰头抿了一小口。 米酒入口甘甜,带著一丝温润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没有寻常酒水的辛辣,只留下满口清甜回甘,是她喜欢的味道和口感。 她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弯起唇角,真心实意地讚嘆:“好好喝!” 大哥专门给她带来的,自然是品质绝佳难寻的,也自然是合她口味的。 云砚洲看著她眼底的光亮,眸色微沉,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喜欢就好。有哥哥在,小紈若是喜欢,多喝几杯也无妨。” 话音刚落,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只是,若不是哥哥在,换做其他男人拿酒让你喝,小紈会怎么做?” 云綺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云砚洲神色淡然,目光深邃,仿佛只是隨口一问,云綺却清楚地知道,大哥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无非是恪守分寸,婉言拒绝,不与陌生男子隨意牵扯。 可她偏偏起了点恶趣味。 大哥向来端著那副波澜不惊、掌控一切的模样,仿佛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预料,什么情绪都不会在他脸上显露。 若是故意说些反话,惹得这位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兄长生气,不是很有趣吗。 这般想著,云綺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脸上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语气带著几分故作懵懂的轻快:“我知道,那要看对方长得好不好看。” “长得好看的话,我就多喝两杯,毕竟美酒配美人,多赏心悦目的事。若是长得丑,我便扭头就走,才不要喝陌生人的酒呢。” 云砚洲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动作一顿。 霎时间,他眸色骤然变深,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暗涌,深邃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她的回答看似荒唐,却又只透著少女的娇憨与直白,连他也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若只是浅尝怡情,倒也无妨。”云砚洲不著痕跡地轻叩案几,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目光却落在她握著酒杯的手上,淡淡道,“但小紈不可以让自己在別的男人面前喝醉,以免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云綺自然清楚,明明眼前她这位大哥,才是这世上最让人捉摸不透、也最危险的存在吧?偏还摆出这副谆谆教诲的模样。 面上却半点不显,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带著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信任,声音软糯:“我知道啦,这世上,只有哥哥是最能让我信任的人,也只有哥哥永远不会伤害我。” 听到这番话,云砚洲显然很是满意。 他素来习惯了不动声色,情绪深藏心底,极少有外露的时候,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撼动他半分波澜。 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悄然漫进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冰雪初融时的微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唇角原本平直的线条,微微上扬了一瞬,弧度浅淡却真实,带著一种隱秘的愉悦。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有条不紊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触感不轻不重,动作间却带著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和纵容。 那是只有在听到想听的答案、確认她满心依赖著自己时,才会泄露出的、独属於他的“暗爽”,薄唇微启:“小紈这样说,哥哥很高兴。” 云砚洲收回手,落回自己的酒杯上。 他將酒杯微微倾斜,抬手时带动袖角微动,与云綺手中的白瓷杯一碰,一声轻响,在静謐的室內格外清晰。 眸色沉润如浸了墨的暖玉,深邃的眼底映著烛火微光,也映著她的身影,他声音低缓:“今日只有哥哥在,有哥哥陪著,小紈想喝多少,都可以。” 话音落下,他未作停留,仰头將杯中酒缓缓一饮而尽。 云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脸上,顺著兄长扬起的流畅下頜线往下滑,最终落在他线条清晰的脖颈上。 酒液滑过喉咙时,那截喉结隨之凸起,轮廓分明,並非轻柔的起伏,而是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力道,自上而下缓缓滑动。 从颈侧隱约浮现的青筋旁碾过,在颈根处微微一顿,最终隨著吞咽的收尾轻轻回落,每一寸动静都像无声的蛊惑,透著致命的性感。 一滴未完全咽下的酒液,顺著他因饮酒而泛著薄红的喉结往下淌。 先是悬在喉结顶端,隨著起伏颤了颤,才恋恋不捨地滑落,沿著颈侧的肌肤往下,最终落在他敞开的浴衣领口处,让人视线也不由自主跟著下移。 第370章 醉得都开始说实话了 云砚洲此刻未穿繁复外袍,只著一件宽鬆的深青色浴衣。 衣料是上好的鮫綃,泛著哑光的墨色光泽,领口松松敞开,露出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肌理流畅、泛著薄汗的胸膛。 那滴酒液落在深青色的衣料上,並未立刻晕开,先凝著、亮著,而后才慢慢洇出一小团更深的痕跡。 与他冷冽的衣色、温热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反倒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勾人意味。 云綺被这画面勾得视线挪不开。 大哥是故意的吧。 明明是素来稳重自持的人,此刻却偏偏露出这样隱晦性感的模样,简直就是在不著痕跡地勾引她。 她几乎忍不住要伸出手,指尖描摹他喉结滚动的轨跡。 甚至想就这样靠近她平日里最为崇敬仰慕的兄长,將唇贴上那片带著酒液凉意的肌肤,在酒液滑落的痕跡上,留下属於她的、灼热的印记。 可她端著酒杯,面上依旧维持著乖巧的模样,心里却清明得很——敌不动,我不动。 大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顶多就是八百个心眼子,想来哄骗妹妹罢了。 大哥今日特意带她来这僻静处泡温泉,创造两人独处的机会,又提前备好了她定会喜欢的江南春酿,这般步步为营,定然是有他的目的在的。 若是单纯想要勾引她,想要今夜便突破那层桎梏,他大可以直接抱著她去泡温泉,在温热的泉水中,一边哄著她喝点小酒,让她微醺著被蛊惑引诱,一切便能理所当然地发生。 可他偏要在泡温泉之前,先与她在这里相对而坐,慢斟细酌地喝酒。 倒像是……在做那些逾矩之事前,想要先確认些什么。 而她大概也猜到了,大哥想问的是什么。 她早便觉得,大哥这样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知晓了她与那些男人的曖昧纠缠,又能真不动声色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她十分配合。 这清甜的米酒入口甘醇,后劲却带著几分缠绵的暖意,让人越喝越觉得对味,自然而然便生出贪杯的兴致。 云綺上一世酒量就算不上好,穿来后酒量一脉相承。之前第一次喝祈灼的青梅酒,被霍驍抱走时,她是真的喝醉了。 不过这也让她摸清了自己的斤两,此刻饮酒便能恰到好处地控制好量,既能让自己喝到微醺的状態,又不至於完全醉倒、神志不清,任人诱哄。 她像得到新奇玩具的孩童,眼神亮晶晶地盯著杯中酒,在对面兄长的注视下,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便贪嘴连饮了三杯。 酒液的暖意顺著喉咙滑进腹中,渐渐漫上脸颊,晕开一层均匀的粉霞,连耳尖都染上了緋色。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不復往日的清明,带著几分微醺的慵懒与娇憨——显然是酒意上涌,快要喝醉了。 “哥哥,我好像有点晕……”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软糯得像是云团,还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带著几分迟钝的晃悠,“我想去吹吹风醒醒酒。” 说著,她便撑著案几,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脚步还未站稳,手腕便被一股沉稳的力道攥住。 云砚洲本就是在蒲团上坐著的姿势,双腿自然分开。 此刻他身子前倾,手臂一抬,只稍一用力,便將踉蹌的人拉进怀里,恰好让她背对著自己,坐落在他身前的空隙中。 双臂顺势圈拢,形成一个紧实又不容挣脱的怀抱,將她完完全全嵌在自己身前。彼此身上的酒气縈绕。隔著薄薄的浴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胸腔里从容沉稳的心跳。 两人几乎毫无间隙,密不透风,却又不让人觉得窒息,只余下满室曖昧的黏腻。 云砚洲眸色幽深如浸墨的寒潭,低头,薄唇轻轻摩挲著她柔软的髮丝,声音低缓得像夜色里的呢喃:“小紈喝醉了吗。” 云綺耷拉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似乎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 声音带著几分酒后的软糯与倔强:“没有……我才喝了一点点,才不会这么容易醉呢。” “是吗?”云砚洲神色纵容,指腹轻轻捻了捻她的耳尖,而后低头,温热的唇瓣一下下吻著她敏感的耳垂,气息拂过耳廓,带著灼人的温度,“我是谁?” 云綺被吻得难耐地动了动,后背贴得他更紧,回答时却带著几分刻意的迟疑,尾音拖得长长的:“是……哥哥。” 云砚洲心中瞭然,她方才喝的量確实不算多,只是她酒量太差,三杯米酒便足以让她醉意上涌。 他一边继续用唇轻蹭她的耳垂,动作温柔得近乎繾綣,一边抬起温热的掌心,隔著浴衣轻轻替她揉著胃部。 即便酒是温过的,饮得也不算多,他还是怕她饮了酒会不舒服。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道,云砚洲的声音在她耳边愈发低沉,带著一丝不容错辨的试探:“小紈喜欢哥哥吗。” 温泉池室內暖融融的,水汽氤氳,本就让人昏昏欲睡。被兄长的气息完完全全包裹著,那种被圈护的安心感铺天盖地而来,像浸在温热的泉水中般熨帖。 云綺闭上眼睛,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带著几分微醺的嘟囔,只剩不加掩饰的沉溺与依赖:“喜欢……小紈最喜欢哥哥了。” “我的小紈好乖。”云砚洲的声音近乎嘆息,带著难以言喻的繾綣与满足。 他微微偏头,薄唇已经快要贴上她的唇边,气息交织,灼热撩人,“那小紈告诉哥哥,那日我拿在手上问你的药,是什么药?” 云綺此刻的確微醺,浑身透著酒后的燥热,脸颊也是烫的,但神智却是清明的。 她本以为,大哥故意引她喝醉,是要追问她与宴会上那五个男人的牵扯。却没料到,他开口问的,竟然是那盒药。 大哥说的,是那日她与祈灼贪欢一夜后,服下又隨手丟在桌上的避子药。 她醒来时,那只药盒正被大哥捏在手中,神色不明地看著她。当时他问过她是什么药,被她隨口编了个藉口矇混过去了。 难不成,大哥从那时起,就没信过她的说辞,一直將这件事记在心上? 亦或是,他早就猜到了什么,今日这番步步为营,不过是要她亲口確认? 云綺眼睛仍旧闭著,蜷缩在兄长怀里,一脸全然依赖的模样,仿佛真的醉得没了防备。但她已经想好了,她不打算再隱瞒什么。 总是装乖,有什么意思。 面上维持著乖巧柔顺,却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暴露自己恶劣的本性,让这位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万事尽在掌握的兄长,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事情早就悄悄脱了轨——这样,才更有趣。 而且,那种事情,大哥早早晚晚都会知道的。 她像是已经完全喝醉了,脑袋昏沉得转不过来,迷迷糊糊地应著:“唔……是,是避子药。” 云砚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吻在她耳廓的唇瓣依旧温柔,掌心揉著她胃部的力道也未曾变过,仿佛她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的確醉了。 醉得都开始说实话了。 眸色愈发幽深,深不见底,却偏偏看不出丝毫生气的模样,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乖孩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近乎耳语。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带著酒意与氤氳暖雾交织的、低哑的繾綣蛊惑,“那,告诉哥哥,小紈是从哪里弄到那些药丸的,吃过了几粒……又都是和谁做过之后吃的?” 第371章 第二个人,是谁? 不对劲。 虽然大哥素来擅於藏锋敛绪,可此番反应,却冷静得近乎反常。 她方才直接讲明那药是避子药,大哥听罢,居然既无半分错愕,也不见丝毫慍色。 甚至还这般波澜不惊,紧接著便刻意压低了声线,带著蛊惑人心的哑意,不紧不慢地向她追问下去。 从哪里寻来的这药。 总共吃了几粒。 又是在和谁有过情事之后服下的。 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倒像是,他早就猜到或知道了那药的底细。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问出后面这些问题。 云綺此刻还窝在兄长怀里,被汤池的氤氳雾气裹著,又浸了几分酒意,脸颊烧得緋红,软软地靠著他温热的胸膛。 云砚洲神色依旧平澜无波,墨眸沉沉地凝著她,眸底深不见底,静等著她的答覆。 怀中人却蹙起秀眉,似是嫌这些问题太过繁琐扰人,不耐地动了动身子,转过身来,从背对的姿態换成了正对。 隨著这一动,她肩头的单薄浴衣滑落大半,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臂,肤光莹润,在朦朧水汽里漾著玉色的光。 带著米酒清甜的吐息拂过他的下頜,如兰似麝,与他清冽的松木气息缠缠绵绵地交织在一起。 “好热……”她嚶嚀一声,眼睫轻颤著掀开,眸子里盛著化不开的迷离。 似是真的醉得糊涂,又像是仗著酒意,彻底拋开了所有顾忌,像个隨心所欲的孩童。 她一边抬手,软软地环住兄长的脖颈,將身子更偎近几分,一边红唇微微嘟起,带著醉意的软绵,一点点往他的唇瓣凑去。 吐息如丝如缕,拂过他微凉的唇角,软糯的嗓音裹著撒娇与依赖,黏黏糊糊地漾开在氤氳雾气里:“想亲……想亲哥哥……” 汤池里的水汽愈发浓重,裊裊地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將周遭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而曖昧。 暖黄而微晃的烛火透过来,在云砚洲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投下浅浅的阴影,也映亮了少女酡红的脸颊。 空气里浮动著酒香、薰香,还有彼此身上清浅的气息,丝丝缕缕,缠得人心头髮痒。 云砚洲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眸色倏地沉了下去,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暗潮。 可他却只是微微偏头,拉开寸许的距离。 不远不近,恰好將那点缠绵的念想若堪堪隔绝。却不是拒绝,反倒像年上者独有的默许与纵容,偏生勾得人更加心痒难耐。 一只大掌依旧稳稳地扣在少女纤细的腰间,力道未松。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指腹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瓣,微凉的触感熨帖在唇上,带著令人愈发沉溺的掌控感。 “……回答刚才的问题。”他的声音比先前更哑。 像是也被泉池的暖雾浸得微醺,却依旧平稳,仍带著几分喑哑蛊惑人心的意味,“回答了,小紈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都到了这般地步,气氛旖旎得几乎要溺毙人,大哥竟还能这般克制,坐怀不乱。 云綺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大哥今日是铁了心要问出个答案不是非她借著几分酒意撒撒娇,就能这般矇混过去的。 她本不想说实话,是怕大哥知晓真相后,受不住这刺激。 可大哥偏要这么追问。 那若是知道了之后,他心头不快,可就怪不得她了。 眼见自己都凑到了他唇边,却愣是没沾上半分,少女显然是恼了,嫣红的嘴唇微微嘟起,眉眼间染上几分委屈。 许是醉得更沉了,她连撑著身子的力气都没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声音糯糯的,带著点嗔怪:“……哥哥坏。” “嗯,哥哥坏。”云砚洲淡淡应了,顺势將她更紧地揽入怀中,微微低头,指腹轻柔地抚过她鬢边的碎发。 语气里却是旁人难得窥见的宠溺与低沉,“小紈和哥哥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小紈的一切,哥哥都该知道的。” 醉酒的少女脸颊贴著兄长温热的胸膛,像是反应慢了半拍,意识都被他这温柔的语调牵著走,迷迷糊糊地呢喃:“那我就告诉哥哥就是了……那药丸,是我找阿言要的。阿言说过,那药只避子,不会伤身的。” 云砚洲闻言,掌心抚发的动作未停,神色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连眼底的波澜都藏得极好。 反倒还温声夸了她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异样:“小紈做得很棒,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最要紧的。那些药丸,先前一共有几粒?” 少女蹙起秀眉,皱著小脸仔细想了想,声音含糊地嘟囔:“我不记得了,反正……反正我吃了四粒。” 原来,她当真只吃了四粒。 云砚洲的眸色明明灭灭,那点翻涌的暗潮藏在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又叫人看不真切。 他依旧用那低沉平稳的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不紧不慢地追问下去:“那这四粒药,都是和谁之后吃的?” 云綺像是陷进了迷濛的回忆里,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抠著他衣襟的绣纹,竟是难得的认真思索起来:“第一粒……第一粒是和祈灼之后吃的。” 祈灼? 那位今日刚被册封祁王的七皇子。 云砚洲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本以为,她第一个会说的是霍驍。 却没想到,他的妹妹,第一次竟是给了一个他甚至都未曾正面遇见过的男人。 云砚洲身形纹丝不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的弧度沉得像是压著千斤重的暗流。半晌才缓缓开口问道:“小紈是如何和他认识的?那一晚,又是怎么和他发生的?” 云綺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前,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意识像是被这节奏牵著走,晕乎乎的,竟是毫无防备地將一切和盘托出。 “是……在漱玉楼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很好,他不在意任何人,只在意我……那天晚上,是我偷偷溜出府,去找的他。” 云砚洲敛去眸底所有情绪,以免打断此刻少女被温柔裹挟著、毫无防备的坦白。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声线依旧平稳低沉,不见任何异常:“那第二粒药呢,也是和他?” 少女却轻轻摇了摇头,鬢边的碎发蹭过他的衣襟,声音软糯又含糊:“不是……是別人。” 云砚洲的掌心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腹碾过她腰间细腻的肌肤,语气却依旧淡得像一潭深水:“第二个人,是谁?” 第372章 哥哥的確是坏哥哥 云砚洲此刻的心绪,早已翻涌得如同骤雨將至的海面。 只是他素来习惯了不动声色,任谁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他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脊背冷硬的弧度,每一寸神经都在紧绷著,近乎屏息敛声地等待著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然而,怀中人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脑袋摇得厉害,髮丝拂过他的下頜,语调软又坚决:“不行……第二个人,不能说,不能告诉哥哥。” 这话一出,云砚洲的神色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墨眸微沉,眸底的暗潮翻涌得更烈,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她分明已经醉得彻底,意识混沌得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未必清楚,方才还被他几句话牵著走,毫无防备地將祈灼的名字说了出来。 若是她还有半分理智,不想让他知晓这些事,方才第一个人就绝不会轻易开口。 可偏偏,第二个人,她却这般执拗地不肯说,甚至还反覆强调著“不能告诉哥哥”。 为什么? 云砚洲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酡红的脸颊上,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为什么不能告诉哥哥?” 少女蹙著眉,眉眼间晕开几分迷茫,声音糯糯的,带著点委屈的鼻音:“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所以,不能说。” 怕他会生气? 连云砚洲自己都有一丝捉摸不透,对她这般反应无从捕捉。 难道知道了她偷偷藏著避子药,知道了她早已和旁人有过四场情事,知道了她的第一次是给了那位祁王,第二次还另有其人,这些还不够让他生气的吗? 还有什么人,能让她觉得,说出来会惹得他更加动怒? 罢了。 这个人,她此刻纵然醉得意识混沌,都本能地不愿吐露。再逼问下去,怕是要惊醒了这难得的坦白。 日后,总归是会有別的机会知晓。 云砚洲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心绪起伏,指腹抚过她鬢边汗湿的碎发,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微微俯身,淡淡凑近她耳畔,转了话题:“小紈不想说,那便不说了。告诉哥哥,第三粒药,是和谁吃的?” “第三粒药……第三粒药……”少女的反应愈发迟钝,酒意卷著浓重的困意一同袭来,她蹙著眉,声音含糊得像是含了块糖,“是和霍驍。” “那日我去了將军府,去找霍驍……”她的语调里添了点细碎的、带著暖意的絮叨,“霍驍为了给我捕捉灵狐做披风,在北境雪地里守了许久许久,眼睛都伤得看不见了。” “所以那天,我蒙了他的眼睛……在我和他的婚房里……” 果然有霍驍。 上次在侯府门外对上,他看见了那个男人专注的神色,语气郑重,將姿態放到最低,满是诚意。 字字句句都在袒露他对曾休弃她的懊悔,对她的在意和珍视,眼里沉默而深沉的爱意几乎要漫溢出来,给他这个兄长递上沉甸甸的承诺。 他表现得越珍重坦诚,就愈发显得他这个兄长卑劣而阴暗。 这样一个人,他的妹妹怎么会不动心,怎么会不去信任和依赖呢。 更何况,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他们本就是夫妻,若不是那场意外,应该早就圆了房,此刻也还是举案齐眉的璧人。 他面上曾对那个霍驍平淡无波地说过,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说句后悔、做些弥补就能重新再来的。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说这些话,究竟是出於兄长的责任,还是出於他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自私与阴暗的心思。 她说,她第三粒药是和霍驍吃的。她说,她被霍驍打动,在他们的婚房里水到渠成。 他连生气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已经问到了这个地步,云砚洲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语调淡得像是一潭死水:“第四粒药呢。还是霍驍、祈灼,亦或是,还有別人?” 云綺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脸颊蹭著他的衣襟,声音含糊地喃喃,带著醉后的懒倦与几分毫无保留的依赖。 “第四粒药,是和裴羡……满月宴后,我去了丞相府……裴羡……他不是他看上去那样子,他不是什么都有,他是什么都没有,我很心疼……” 她像是在说什么稀鬆平常的小事,却又带著点细碎的心疼,一字一句都敲在云砚洲的心上。 “那天我都已经忍不住了,他却给我穿好衣服抱我去厨房,给我做东西吃。后来他在我面前流泪了……他说他爱我,说他好爱我……” 她本就是喜欢裴羡的。 从两年前开始,喜欢得明目张胆,人尽皆知。 如今这般肌肤相亲、心意相通,何尝不算是得偿所愿。 从出生到现在,云砚洲从未后悔过任何事。 他从小到大对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掌控欲深入骨髓,朝堂权术也好,家族事务也罢,皆在他的股掌之间,从无半分失控。 可此时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泛了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將怀里的人引得喝醉,不应该这般步步紧逼,从她口中撬出这些事情。 因为他发现,他远不是自己想像中那般冷静自持。 是生气和恼怒吗? 还是自私和嫉妒? 又或者,是痛。 那种细细密密的钝痛,像无声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一点点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知道这些事情,真的有意义吗? 他看著怀里少女迷糊娇软的样子,长睫轻垂,唇角还带著一点醉后的软意,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近乎荒谬。 是他在自欺欺人。 若是外面那些男人,是用手段纠缠她、哄骗她,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他的確可以理所当然地出手,动用雷霆手段,將所有人都清除、隔绝在外,让他们永远都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早就应该想到,若是她不愿意,以她的性子,断不可能与任何人做那样的事。 並非是这些男人处心积虑接近她、引诱她。分明是他们喜欢她,用各自的真心打动了她。而她,也甘愿对他们卸下防备,靠近他们,与他们共赴那一场场繾綣风月。 她显然也是喜欢这些男人的。 就算知道了这些人的存在,知道了是哪些人与她有过这般肌肤之亲,他又能改变什么? 她的心,会为那位祁王的温柔所动,会为霍驍的沉默赤诚所动,也为会裴羡的脆弱专注所动。根本就不是只属於他这个兄长。 甚至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愿意说出来的人,也定然是有他的独到之处,才让她这般本能地护著,连醉梦里都不肯吐露分毫。 他要怎么办,才能不让她和他们接触? 把她锁起来? 將她囚在自己的身边,只让她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內,寸步不离,日夜相伴? 云砚洲近乎自嘲地勾起唇角,那抹弧度浅淡又嘲讽,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低头,抬手轻轻拂过少女细腻的脸颊,眼底翻涌著浓稠的、化不开的占有欲,像暗夜里滋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著他的理智。 就算真的做到这种地步,將她牢牢困在身边,他真的有自信,能让她的心,完完全全地,只爱他一个人吗?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云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迷濛地抬了抬眼。 又重新將双臂软软攀上兄长的颈间,声音软糯:“说完了……哥哥要兑现承诺……” 没有人知道云砚洲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是垂著眼,抱著怀里的人起身,一步步走向氤氳蒸腾的温泉池边,抱著她缓缓踏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漫过腰腹,带著淡淡的硫磺气息,熨帖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可浸在这样暖融融的水里,云砚洲却半点暖意都感受不到,唯有一片沉鬱的冷意,盘踞在四肢百骸之间。 他抱著她,在池中央的石阶上坐下,依旧將她圈在怀里,让她的背完完全全贴著自己的胸膛。两人相贴的地方,像是两块契合的玉,被温水裹著,紧密得分不开。 她的脊背贴著他的胸膛,髮丝浸了水,湿漉漉地黏在颈侧,连呼吸间都喷洒著热气,本能贴寻,有些难耐。 两个人身上都很烫,薄薄的浴衣被泉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边缘松鬆散散地垂著,露出颈侧、肩头细腻的肌肤。 体温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泉水的暖,还是彼此灼热的温度。 云砚洲神色沉寂,墨眸垂著,落在少女濡湿的发顶,眼底翻涌的暗潮被氤氳的雾气掩去,辨不清情绪。 她醉了。 不宜再泡温泉,他也不会在她醉酒又意识不清的情况真的要她。 他身形却纹丝不动,圈著她的手臂也没有继续收紧,只是將手缓缓探到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小紈是好孩子,可哥哥的確是坏哥哥。” 第373章 他照顾她的一切,都是本该如此 她醉得眸眼迷离,指尖却缠上他的衣襟,带著酒气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是全然不自知的、带著湿意的求欢。 云砚洲垂眸看著她,心底清明得厉害。 她的確情动,却不是纯粹的因为他。 更多是酒意翻涌,被温泉氤氳的暖雾熏乱了神志。是肌肤相贴时难以自持的本能。 雾汽朦朧里,她那双濡湿的眼,恐怕连抱著她的人是谁,都辨不真切。 想到这里,云砚洲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眼底的沉暗愈发浓重。 他无比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卑劣——借著泡温泉的名义带她来这里,备了会让她喜欢的米酒放任她喝醉。 在她意识不清时,从她口中问清所有真相,又借著她的醉意,借著这一池暖雾的遮掩,贪享这份由他亲手诱引而来的片刻温存。 所有的所作所为,都堪称卑劣。 可更可笑的是,他费尽心机撬开了这道真相的口子,却发现一切更加脱离他的掌控。 不是別的男人蓄意接近哄骗,而是她与那些人彼此心悦,心意相通,他们的情事都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甚至那些男人对她的怜惜和磊落,只越发对比凸显出他的阴暗。 他向来在诸多事情上都能做到无师自通,也无意拖沓。 她醉了酒,身子又素来娇弱,本就不宜在泉水中久耽。 云砚洲垂下眼,动作克製得近乎冷静,没有太多多余的撩拨与逗弄,不过片刻,便让她泄了那无处遁形的燥热与渴求。 直到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而后又软软地泄了力,睫羽轻颤著闔上,身子像一尾脱了力的鱼,彻底瘫软在他怀里,他才缓缓收手。 指腹擦过她汗湿的鬢角,他面容沉得如深潭,一言不发地俯身,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极致的愉悦过后,少女已经在他臂弯里,睡得人事不知。 温泉池外几步之遥,便是一间用青竹搭就的暖阁,是供人泡汤后沐浴更衣的地方。 与汤池的水汽氤氳不同,这里燃著银丝炭,暖意乾爽清透。 阁中置著一方白玉砌成的浴盆,盆底铺著柔软的白缎,温热的泉水早已注满,浮著几片舒展的花瓣,氤氳出淡淡的香气。 云砚洲抱著人踏入时,帘上的铃鐺隨著轻晃,碎响落进满室静謐里。 她身上的浴衣早被泉水浸得透湿,松松垮垮地贴在肌肤上,腰间的系带也早隨著先前的动作散了,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腰腹。 他垂眸看了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胸腔里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而后才抬手,面容不见丝毫起伏,避开那些过分惹眼的肌肤,只捻住浴衣的领口,动作轻缓地替她褪去所有衣物。 水温正好熨帖,他俯身將毫无保留的她放入浴盆,亲自替她沐浴。 一手护著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掬起温水,指腹触到她温热的肌肤,顺著水流轻轻抚过,擦拭她的肩头、脊背,清洗其他需要清洗的地方。 用膳、沐浴、洗漱、就寢。 他照顾她的一切,於他而言,都是本该如此。 她大概是被伺候得舒服,无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睫羽轻颤,溢出一声细碎的嚶嚀。 云砚洲的动作骤然顿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是方才在池內,还是此刻亲手帮她沐浴,他是用了何等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这般看似的从容不迫。 实则无论是指腹拂过她每一寸细腻肌肤的抚触,还是她无意间溢出的一声轻哼,甚至是髮丝拂过他手腕时那点微痒的触感,都让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更加卑劣的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循著血脉一路蔓延,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她对他是这般毫不设防。 他再怎么阴暗卑劣,也还不至於卑劣到要趁他的妹妹神志不清、予取予求的地步。 云砚洲垂著眼,长睫遮住眼底掠过的暗芒,掌心收紧,却没半分多余的动作,只静静停了两息,便又恢復了之前的从容,循著水流,继续缓缓擦拭。 目光落在少女恬静又透著依赖的睡顏上,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深深压在眼底深处,只余一片沉沉的暗。 … 雅汤院內静悄悄的,没有半分閒杂人等敢擅入。 店家领著两个小廝候在院门外的廊下,大气不敢出,生怕里面的贵人有什么吩咐,自己应答慢了半分。 庆丰也立在一旁,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些夜露的湿意。他候在门外已有一个多时辰,耳力再好,也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水声,自始至终没听见少爷唤人。 终於,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店家抬眼望去,便见那位云大人换了身苍青色暗纹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怀里横抱著一个少女。 少女被一件厚重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片衣角都没露出来,只被他牢牢拢在怀里,脑袋歪在他肩头,瞧著是睡熟了的模样。 庆丰先一步迎上去,目光下意识落在少女脸上。双目闔上,脸颊泛著緋红,鬢边几缕濡湿的髮丝黏在颈侧,不由得问道:“少爷,大小姐这是……” 云砚洲垂眸看了眼怀中人,声线淡漠得听不出情绪:“她喝了点米酒,睡著了。” 说罢,他抬眼看向店家:“备下的房间在哪里?” 店家连忙上前两步,弓著腰回话,脸上堆著恭敬的笑:“云大人,小的已经为您二位准备好了两间最好的上房。” “应您先前的吩咐,给大小姐留的那间房,小的已经让人早烧上了地龙,被褥也都用汤婆子焐得暖烘烘的,保准大小姐就寢一点儿寒气都沾不著。” “大少爷您看,要不您先把大小姐送过去,小的再领您去隔壁的房间歇著?” 云砚洲脚步未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必了。” 店家一愣,不知道这不必了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想明白,便听见云砚洲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醉了,今夜我要照顾她。” 店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不需要另一间房了。这位云大人竟是要彻夜留在大小姐的房里守著。 他不由得暗暗咋舌。 世人都说世家大族里亲情凉薄,兄弟姊妹之间多的是明爭暗斗,哪里有什么真心。却没想到这位云大人看著淡漠,对自己的妹妹竟是这般上心,竟要亲自守著彻夜照顾。 念头转过,店家忙不迭点头应下,语气愈发恭敬:“是是是,是小的考虑不够周全!那小的这就前头引路,带云大人您去大小姐的房间!” 第374章 无声的幻觉 云綺的確醉了,酒意漫上眼底,晕开一层朦朧水汽,却没彻底淹没心底的清明。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拣选过的,字字句句,都特意要落进云砚洲耳中。 大哥问那是什么药,她便如实告知。大哥追问吃了几粒、又是与谁情事之后服下的,她也尽数相告,连那些细节都不忘交代。 祈灼、霍驍、裴羡的名字,她都能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她不怕大哥因此生出敌意,这些人皆是位高权重的上位者,彼此制衡难分高下,谁也不能真的奈何谁。 她甚至带著点隱秘的恶趣味,饶有兴致地想看,这些名字要如何一寸寸刺进大哥的神经,激起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但云烬尘不行。 他的存在,此刻还得藏在最深的阴影里,不能让大哥知晓。 若是让云砚洲知道了她与云烬尘的事,恐怕那才是真的会掀起滔天风浪,让他彻底失控。 她也不想云烬尘受到什么伤害。真要是以后藏不住了,那便再说。 后来大哥做的一切,她虽眼神迷离、浑身浸在醉意里,却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他如何俯身將她打横抱起,踏入白雾氤氳的温泉。看清他如何將她圈在温热坚实的胸膛前,以臂弯铸成密不透风的禁錮,將漫天水汽与外界喧囂,都隔绝在两人之外。 看清他面对她无意识流露的求欢姿態时,那份极致的冷静克制。更看清他胸口几不可察的起伏,指腹带著薄茧替她紓解翻涌欲望时,眼底深藏的隱忍与拉扯。 包括后来他亲手替她沐浴,指尖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处肌肤,神色却依旧平静。 水流漫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漫过她温热的肌肤,他的眉峰始终平直,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没有半分旖旎的意味。 云砚洲比她想像中更能忍,对待自己近乎残酷。 她虽半醉半醒,却未失了触觉与视觉。她感受得到,也看得见。但即使抱著她的手都绷出青筋,大哥也依旧没有被欲望裹挟。 他吻过她散落的髮丝,吻过她泛红的耳垂,吻过她唇角残存的酒渍,却在那样旖旎繾綣的水汽里,在那般意乱情迷的时刻,始终没有触碰过她的唇。 唇瓣相贴,是禁忌。 那是一道无形的界碑,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旦打破,便意味著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她向来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兄长,显然遇到了他生平第一次难以拆解的困局。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置她与別的男人的牵扯,如何能完完全全拥有她。 所以在此之前,即便是自欺欺人,他仍旧没有彻底越界。 - 推开房门,入目是一间素净雅致的客房。靠墙摆著一张雕花梨木大床,铺著绵软的藕荷色锦被与云雁纹软枕,床头叠著两床暄软的云丝被,看著便让人倦意顿生。 正如店家所说,按照他的交代,他让人將她的房间早烧上了地龙,整个房间暖融融的,带著一股淡淡的松木薰香,驱散了夜寒露重的凉意。 云砚洲一步步走到床边,俯身將怀里的人放在床上。 她睡沉了。 睫羽纤长浓密,像两把小扇子,隨著呼吸轻轻颤动,稚气又娇憨。脸颊因未散的酒意和热意泛著一层淡淡的粉晕,呼吸轻浅,唇瓣微微抿著,带著几分酒后的软媚,瞧著乖顺得不像话。 要抱著她回来就寢,从汤池雅室出来这一路也吹不到风,他替她沐浴完后只穿了件肚兜和褻裤,便用厚重的披风全然裹住。 所以此刻,只是將那件披风解开,露出的肌肤便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羊脂玉,透著莹润的光。单薄的肚兜堪堪拢住肩头,衬得脖颈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在暖黄的烛火下,勾勒出诱人的弧度。 她似是被动静扰了,睫毛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眸子里水汽氤氳,带著刚睡醒的慵懒,软糯地唤了一声:“哥哥……” 云砚洲俯身吻在她额头,语气低沉,听不出情绪:“哥哥在。” “困……想睡觉。”她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愈发含糊。 云砚洲眸色晦暗,再抬眼时,眼底翻涌的暗流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平静:“好,小紈先睡。” 他起身走到案边,捻灭烛芯,火星明灭一瞬,便归於沉寂。 又走到窗边,將厚重的锦帘严丝合缝地拉好,连一丝缝隙都不留,任窗外月色再清辉遍洒,也透不进半分,整个房间陷入全然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黑暗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云綺往暖融融的被窝里缩了缩,却没等来预料中的靠近。 她只能听见,大哥似是朝著屏风后的方向去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任何细碎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先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带著几分隱忍的克制。紧接著,是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那呼吸声起初平稳,之后却伴隨著其他声响,渐渐便染上了一丝粗重。最后演变成周身紧绷、几近湮灭的低喘。 每一声都隔著一道屏风,却又像是近在咫尺,在这密不透风的黑暗里,摄人心魄。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动静骤然平息。 再之后,是铜盆里清水被搅动的轻响,掌心探入水中的哗啦声,再是布巾擦拭掌心的微响。 这些响动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著床边来的,一步一步,了无痕跡。 黑暗里,她感觉到床沿微微一沉,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精准地敲在人心尖上。 有布料摩擦的轻响在耳畔漾开,是解外衣系带的动静,动作慢得近乎凝滯,带著一种悄无声息的掌控感。 被子被极缓地掀开一角,带著微凉气息的高大身躯贴了上来,一双蕴著沉敛力道的手臂隨即穿过她的颈后与腰侧,將她整个人无声圈入怀中。 胸膛贴著胸膛,腿弯缠著腿弯,他將她严丝合缝地嵌在自己怀里,力道不算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禁錮,密不透风,將两人之间的空隙填得一丝不剩。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仿佛方才屏风后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声的幻觉。 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未散尽的喑哑:“睡吧。” 第375章 是他做这些理所应当的事情太晚了 翌日醒来时,帐幔低垂,衾枕间还留著淡淡的温香,只有云綺自己蜷在床上。 少女睫羽轻颤,像停落的蝶翼,半睁的眸子里蒙著一层惺忪的水雾,意识还陷在软绵的睡意里。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鬆软的锦被,唇瓣翕动,带著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含糊地唤了一声:“穗禾……” 清软的呼唤落进寂静里,无人应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玉,听著熨帖,却又透著几分缠丝缚茧般的黏腻:“睡饱了么。” 云綺闻之一顿,混沌的思绪倏然清醒几分。 她差点忘了,昨日她跟著大哥来泡温泉,穗禾压根没跟来。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朦朧的纱帐,落在不远处临窗而坐的身影上。 云砚洲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衣料是极细腻的云锦,触手生温,领口袖缘的云纹用银线暗绣,需得凑近了才能窥见纹路间的精致,透著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坐在窗边,侧脸线条清雋温润。那双眸子墨色沉沉,看似平和无波,却像一方深不见底的潭水,望过来的目光不疾不徐。 落进她眼底时,竟叫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这帐幔低垂的方寸天地,这暖融融的一室春光,连同榻上半醒的她,早已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了自己的疆域里。 云綺对昨夜的种种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些借著酒意脱口的痴语,那些险些越界的摩挲触碰,那些近在咫尺、交缠难分的温热呼吸,都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可她偏要敛去眼底的波澜,扯出一脸懵懂的神情,眸子睁得圆圆的,望著他,语气里满是茫然:“…大哥?你怎么会这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昨日小紈贪杯,醉得人事不省,是我陪你睡的。”云砚洲合上书,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一句陪她睡,说得轻描淡写。 然而守在床边看她一夜,算陪。 与她同臥一榻,相拥而眠,也算陪。 云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袋微微歪著,一副全然不知昨夜情状的懵懂模样。 她撑著被褥想要坐起身,手肘刚支棱起半截,便觉一股凉意倏地漫过脊背。低头望去,发觉自己身上只著了一件肚兜。 细腻的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她轻嘶一声,立刻攥住被角往上拉了拉,將肩头拢得严严实实,眉眼间映出少女娇羞。 云砚洲將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都没说,只缓缓站起身。 枕边早已叠放著一套新的衣裙,藕荷色的罗裙衬著轻薄中衣,料子瞧著柔软顺滑,还縈绕著淡淡的薰香,显然是一早便精心备好的。 “大哥……”云綺蹙起眉,眸光里漾著几分茫然无措,像是全然不知怎么会是这般状况。 云砚洲已走到床边,微微俯身。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混著帐內的暖香,將她整个人笼罩住。 微凉的唇瓣落在她的额头上,如同早已熟练无比。语气淡得像窗外的流云,听不出半分波澜:“小紈害羞了吗。” 他直起身,指腹轻轻抚过她鬢边的碎发,“你的衣裙昨日是哥哥帮忙脱下的,今日也该我帮你穿上,过来。” 她不需要对他害羞。 她对待其他男人会这般害羞吗。 那凭什么在他面前,要害羞。 他才是她最应该毫无保留信任和依赖的人。是他做这些理所应当的事情太晚了。 屋內暖融融的,地龙从昨夜烧到现在,热气顺著砖缝漫上来,连空气都带著几分慵懒的暖意。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下人在旁。 她的兄长显然没打算让任何人进来伺候她。 除了他自己。 云砚洲弯下腰,伸手將她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陡然离开温暖的被窝,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云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搂住兄长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端坐在床边,让她像个孩童般,软软地趴在自己肩头。一手拢著她的背,掌心熨帖著她单薄的脊背,一手扶著她的腰。 然后,他低头拿起枕边的中衣,替她穿衣服。 柔软的衣料顺著他的力道从她肩头轻滑而下,又循著她纤细的手臂弧度缓缓套入,指腹偶尔擦过她细腻的肌肤。 云砚洲始终垂著眼眸,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中衣穿妥帖,他才抬手,理了理她鬢边凌乱的碎发。声音低沉淡淡,落在她的耳畔。 “其余的,洗漱綰髮过后再穿。穿好后,我再让人进来布早膳。”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除了替她穿衣,大哥还要亲自为她洗漱、綰髮。甚至说不定,还要就这样抱著她,餵她吃早膳。 说罢,他便直接抱著她起身。 云綺伏在他肩头,脸颊贴著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像是被兄长的气息密密匝匝地裹住,连一丝缝隙都透不进来。 虽然她不知道大哥是打算做什么,但有一点很明显。 即使不戳破这层窗户纸,大哥如今也不再遮掩,那份独占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檯面上,昭然若揭。 方才额头那枚不加预告便落下的吻,直接表明昨日替她宽衣的平静,此刻更是连穿衣、洗漱、綰髮这些闺阁琐碎事,都要亲自抱著她去做。 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只是不知道,大哥这般不动声色的平静,究竟能维持多久。 可她向来不沉湎过往,也不为尚未发生的事烦忧。她只微微敛了敛睫,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此刻被人捧在掌心的妥帖。 横竖有人心甘情愿地伺候著,她又何必去深究那些潜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庆丰进屋时,抬眼看向餐桌,正撞见云砚洲將云綺抱在腿上。 碗盏就搁在手边,他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执了银匙,舀了半勺温热的燕窝粥,先凑到唇边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缓缓递到她嘴边。 少女神色懒散,像是被惯坏了的孩童,偏头躲开,带了点撒娇似的不配合。他也不恼,极有耐心地顺著她偏头的弧度,手腕微微一转,汤匙又追至她唇边,声音放得柔缓,低沉哄著:“乖,再吃一口。” 餵粥的间隙,还替她拢了拢颊边的髮丝,动作熟稔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竟让人觉得,这样亲昵的相处模式,本就该是如此。 庆丰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少爷如今很宠大小姐,可大小姐毕竟已过了及笄的年纪,大少爷还这般將人抱在腿上餵饭,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心里这般想著,面上庆丰却半个字也不敢说,甚至隱隱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大少爷与大小姐本就没有半点血缘关係,明日二小姐的洗尘宴一过,连族谱上那点名义上的牵连,也要彻底除去了。 大少爷如今对大小姐的心思,该不会…… 他这边正怔忡著,云砚洲已然抬眸望过来,声线平淡无波:“怎么了?” 庆丰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回话:“大少爷,明日就是二小姐的洗尘宴了,夫人得知您昨日带大小姐来泡温泉,似乎……有些恼怒,也不知您今日打算何时返程,因此特意派人来催,让您早些回去。所以奴才来问问,您准备何时动身?” 云砚洲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拿起一旁的锦帕,淡淡地替怀里人擦拭唇边沾著的那一点粥渍。 指腹触及少女柔软的唇角时,他的动作依旧轻缓,语气里漫著不加掩饰,也无谓旁人窥见的纵容:“小紈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就再多待一日。” 第376章 那酒楼的东家,是大小姐! 云砚洲神色淡漠,眉眼间凝著一层疏离的温煦。 洗尘宴的喧闐、觥筹交错的热闹,是属於旁人的。 他的小紈,会是被冷落的那一个。 若是她因此觉得半分不適,那便不必回去了。 她若贪恋这温泉的暖意,那就泡到天昏地暗又何妨。 只要是她不愿做的事,他都能替她挡下——带她去寻一处山长水阔的僻静地,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没有俗世的烦扰琐碎。 他可以像今日这般,替她綰髮、拭身、穿衣、餵饭,將她妥帖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无忧无虑。 甚至,亲手为她筑一座与世隔绝的桃源。那里只容得下他们二人,让她从此只依赖他一人,眼底眉梢,再无旁人的影子。 可他怀中的人,却只是垂眸思索片刻,偏头道:“不必了,我想回去。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 云綺昨日特意嘱咐穗禾,去寻李管事商议更改逐云阁开业的时日。 穗禾没有跟来,如今那事的结果,她也无从知晓。 听著这句回答,云砚洲攥著锦帕的指节一紧,转瞬又鬆缓下来,仿佛方才那一丝崩紧的力道,不过是错觉。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是啊。 她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盘算与安排,不再需要他这个兄长,事事替她一手包办。 云砚洲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无波:“都听小紈的。” … 云綺这边踏上回京的路程,而另一边的侯府,也已经全府上下都洋溢著喧囂的喜气。 明日便是洗尘宴。 这场宴席,被定在了侯府正中的揽月轩。 轩前的甬道两侧,排开了数十盏八角宫灯。轩外的空地上,早有僕役將猩红的毡毯铺了满地,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外。几株百年老槐上,也缠满了锦缎扎成的花球。 揽月轩內更是铺排得极尽奢华,足足摆下了三十六桌宴席,每一桌都配著精致的碗碟、银质的酒具,届时案上会摆满蜜饯鲜果,香茗裊裊。 受邀的宾客,皆是京中排得上號的人物。有朝中大臣,有簪缨世家的夫人小姐,还有几位与侯府素有往来的皇亲国戚,就连宫里也遣了內侍过来,足见这场洗尘宴的分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侯府的热闹,一路蔓延到了昭玥院。 云汐玥的闺房里,早被丫鬟们装点得焕然一新。 窗欞上贴著描金的喜字,帐幔换成了石榴红的云锦,连案头的官窑瓷瓶里都插满了初绽的红梅。而最惹眼的,还是摆在桌上的那几套衣饰头面。 正中央一套是大红色蹙金绣穿花蝶纹的织金缎褙子,下配同色绣百子千孙图的马面裙,乃是內务府造办处的贡品。 旁侧一套是石榴红暗纹罗纱的交领襦裙,领口袖口滚著一圈三寸宽的白狐毛边,衣襟上用细如髮丝的金线绣著並蒂海棠,针脚细密,贵气奢华。 旁边的朱漆描金妆匣敞开著,里头的头面更是夺目——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缀著鸽薛红红宝石流苏。冰种满绿的翡翠耳坠,水头足得似要滴出水来。 还有一套攒珠点翠的头面,翠羽是暹罗国进贡的极品,色泽鲜亮,珠子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云汐玥走过去,抚上那支步摇,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漫上来,她的胸口却忍不住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急促。 终於等到这天了。 她终於要以侯府千金的身份,站在眾人面前,名正言顺地做回她的贵女了。 全府上下都在为她的洗尘宴忙前忙后,丫鬟僕妇脚步不停,管家嬤嬤们来回叮嘱,连厨房的炊烟,都比往日更盛几分。 可明明这样热闹,云汐玥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娘亲和爹爹都重视她的洗尘宴,让全府上下都尽心操办。可谁都知道,大哥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一家之主。 然而,明日便是她的洗尘宴,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可昨日,大哥竟带著云綺,去了城外的一处温泉庄子,一夜都未曾归来。 这件事,若不是娘亲今早有事要寻大哥商议,甚至都压根不知晓。 云汐玥忍不住攥紧掌心。 若是带妹妹泡温泉,她才是大哥真正的妹妹,为什么大哥不带她去? 难道在大哥心里,云綺竟比她这个真妹妹,还要重要,还要值得上心吗? 她甚至不禁揣测,会不会是云綺故意缠著大哥,求著他带自己去的。他们昨日一夜未归,若是今日云綺再找些由头拖著大哥,那明日她的洗尘宴,大哥岂不是可能错过? 若是那样……若是连大哥都不来参加她的洗尘宴,她这场宴席,就算办得再风光,又算什么名正言顺?旁人背地里,又会怎样指点议论她? 就在云汐玥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兰香掀著帘子匆匆跑进来,气息微喘地回话:“小姐,府里来传话了,大少爷已经带著人,从温泉庄子往回赶了。” 听到这话,云汐玥倏地眼睛一亮,紧蹙的眉头霎时舒展。 她就知道,大哥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明日是她的洗尘宴,大哥怎么可能真的耽误、错过? 可她心口那块石头才刚落地,兰香却话锋一转,从衣襟里小掏出一张粉笺递过来:“只是,小姐,奴婢今日去府外採买东西,在街上拾到了这个。” 云汐玥疑惑地接过来。那粉笺不过巴掌大小,边缘裁成精致的云纹样式,上头用洒金墨字写著“逐云阁”三个字,旁边还印著一枚小小的胭脂色印章。 底下几行小字,吸引视线: [逐云阁初开,凡女子无论年岁,明日酉时至亥时,可凭此笺入內。席间茶酒点心、珍饈佳肴,一应免费,唯戒铺张浪费。更备歌舞弹唱、说书助兴,恭候蒞临。] 云汐玥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兰香凑近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明日京里有一家叫逐云阁的酒楼要开张,这招幌笺前日就叫伙计们沿街派发了,京中里外都传开了。” 云汐玥仍是不明所以:“不过是一家酒楼开业,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兰香咬了咬唇,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奴婢听说,这家逐云阁的东家,不是旁人,正是大小姐!” 第377章 你怎么能这么坏,这么恶毒?!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斜斜坠向天际,过了午后。 刚迈入竹影轩,穗禾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带著几分焦灼:“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云綺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径直问道:“逐云阁开业改期的事,如何了?” 穗禾连忙回话:“小姐,昨日您和大少爷出府后,奴婢便立刻去了逐云阁寻李管事。” “可李管事说,前一日招幌笺就已经让伙计们沿街发遍了,开业的日子改不得。若是强行改期,岂不成了咱们未开张便言而无信,戏耍客人。” 这结果,倒也在云綺的意料之中。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淡淡道:“改不了,那便算了。” 她虽无意与云汐玥的洗尘宴撞在同一天,可事已至此,她自然不会將旁人的事置於自己之上,打乱自己的步调。 云綺已经在马车上吃过午膳,毫无例外,又是大哥將她抱在腿上,一口口餵的。 大哥现在几乎到了时刻不想將她鬆开,时刻不想让她离开他视线的地步。 若不是回府后被云正川叫去,她甚至觉得,大哥可能也会跟她回竹影轩来,抱著她睡午觉。 “一路顛簸,乏得很。”云綺抬手,任由穗禾替她解下肩头的披风,“服侍我小憩吧。” 穗禾利落地上前,刚解开披风系带,目光便落在云綺內里穿得齐整的衣裙上,忍不住惊嘆起来。 “奴婢没跟在身边,小姐今日竟没乱穿衣,扣子颗颗扣得周正,连衣襟的褶皱都理得平平整整,小姐真是越发厉害了!” 穗禾哪里知道,这整齐板正的扣子衣襟,压根不是云綺自己打理的。 是她那位好兄长,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颗一颗,细细替她扣好。一层一层,缓缓替她抚平褶皱。 不过云綺也懒得解释,什么夸讚她的话用在她身上都是理所应当的,懒洋洋道:“的確,你家小姐我就是做什么都样样出眾,天赋异稟。” 这话落音的瞬间,恰恰飘进了刚迈入院门的云汐玥耳中。 云汐玥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一股鬱气瞬间涌上喉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穗禾刚把云綺脱下的披风妥帖收进衣笼,一转头瞥见门外立著的人影,不由得低呼一声:“二小姐?您怎么来了我们竹影轩?” 云綺闻声回眸,正对上云汐玥走进门来的身影,纤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段时日在侯府,她与云汐玥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她心知云汐玥对自己心怀怨懟,两人也没怎么正面对上过。云汐玥不来招惹,她也乐得清净。 云汐玥上一次踏入这竹影轩,还是那日以为顏夕是男子,稟报给萧兰淑,跟著气势汹汹的萧兰淑来抓她现行的光景。 云綺微微抬了抬下頜,唇角噙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慵懒:“你怎么来了?” 云汐玥最討厌的就是她这般慵懒的样子! 她虽是被侯府认回,重归千金之位,却还是时常谨小慎微。尤其是置身於宴饮笙歌的大场合,总要为了维持体面,半点不敢鬆懈。 可云綺呢?永远是这般散漫从容。 仿佛自小浸在蜜罐里长大,见惯了风月繁华,养尊处优到了骨子里。眼底眉梢那股欲望被尽数满足后的倦怠慵懒。 不过是往那里一站,便能轻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这种鬆弛感,她怎么都无法拥有。 可这些!这些本该属於她的荣光鬆弛,分明是被云綺生生抢占了她的人生,偷来的! 云汐玥立在廊下,掌心死死攥著一方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已经忍了很久了。一直忍气吞声,一忍再忍,如今再也忍不下去了。 这些日子的隱忍、委屈、嫉妒、不甘,像积压在心底的火山,此刻终於轰然喷发,再也压不住半分。 “云綺!你怎么能这般厚顏无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开口便是骂她厚顏无耻。 云綺闻言,脚步未动分毫,只是缓缓抬眸,眸光清淡地落在她身上。 云汐玥双目赤红,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渗出血来,声音发颤,字字泣血:“你我都清楚,我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当年是管家顛倒乾坤,才叫我在泥淖里熬了十六年,做著侯府最低贱的丫鬟,看人脸色过活。” “就算身世错位不是你的错,可你的荣华富贵,你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从我这里抢去的?哪一样不是本该属於我的人生?!更別提从前在府里,你是如何羞辱我、虐打我,把我当成脚下泥肆意践踏!” “如今真相大白,你不过是个一出生就被扔在路边没人要的弃婴!侯府念著情分留你做养女,还让你占著大小姐的名头,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为什么对我半分愧疚都没有?为什么非要事事和我爭,处处和我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从未从过去那些事里走出来,带著歇斯底里的控诉。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那是我第一次在京中贵女圈露面。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梳妆打扮,满心期待能博个好名声,你呢?你明明没有请帖,偏偏要从谢世子那里弄来一张,在宴会上艷压群芳,抢尽我的风头!” “荣贵妃是我的亲姨母,那场寿宴,你根本没资格参加!可你倒好,明明没有毁容,却故意装出那副可怜模样骗人,让我请求娘亲带你一同入宫。结果呢?到了寿宴上,又是你一枝独秀,成了全场的焦点!” “还有公主府的满月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练好那一手字,写坏了多少支笔,熬了多少个夜!” “我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在眾人面前展露,还博得了昭华公主的青睞,可你呢?你偏偏要跳出来,挥毫写下八种字体,生生把我的字衬得一文不值!” “还有现在……现在!”云汐玥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气息都乱了,眼泪终於衝破眼眶,滚落下来,“你明明知道,明日就是我的洗尘宴!是我真正扬眉吐气、认祖归宗的日子!你却让大哥昨日带你出城泡温泉,若不是娘亲派人去叫,大哥今日怕是还被你缠在城外,连我的宴会都要耽搁!” “这就算了……可你竟然,你竟然……”她哽咽著,几乎说不下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外头开了家酒楼,你的酒楼开业,为什么非要和我的洗尘宴撞在同一天?!” “我知道,你无非就是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我就算认回了身份,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侯府小姐。而你,就算不是真的侯府千金,依旧可以活得风生水起,压我一头。你就是故意的!” 云汐玥死死盯著云綺,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里满是绝望又无力摆脱的痛苦,“云綺,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永远都要踩著我?你怎么能这么坏……这么恶毒?!” 第378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云綺起初还没明白,云汐玥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这般莫名其妙地衝到她院里来,不管不顾地將这一肚子怨懟倾泻而出。 直到听到最后那句控诉,她才算彻底瞭然。 想来是听说了逐云阁明日开业,且东家是她的事。 所以,云汐玥便认定了,她是故意將开业日子,选在了和她洗尘宴同一天。 云汐玥此刻在她面前声嘶力竭地质问、哭诉,字字句句都带著血泪般的委屈。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周遭的空气才终於安静下来。而云綺自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眸光淡得像一潭深水。 倒是一旁的穗禾听得按捺不住,护主心切地往前一步,蹙眉反驳:“二小姐,您这话可就太偏颇了!我们小姐何曾是你说的这般不堪?” “从前您是府里的丫鬟,我们小姐根本不知您的真实身份。主子管教下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小姐就算从前性子骄纵了些,那也是夫人一手纵容出来的!” “就算小姐从前有错,可后来身世暴露,又被兰香將那些旧事捅出去,闹得满京城的人都对小姐指指点点,小姐也受到惩罚了。” “再说荣贵妃的寿宴!小姐为什么要假装毁容,这里头的真相,二小姐您和夫人心里难道不清楚?是你们先让花嬤嬤做下那般恶毒的事,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说我们小姐恶毒?” “还有这逐云阁!开业的日子,我们小姐根本就不是……” 根本就不是故意和你撞在同一天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云綺轻飘飘地打断了。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就是故意的,又如何?” 穗禾猛地噤声,满脸错愕地看向自家小姐。 云綺自然明白云汐玥为何会这般失態。 可她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低她了。竟把她这么久以来做的所有事,都理所当然地归结成,她是为了压她一头。 无论是前世还是穿来后,她做的所有事,从来都只是为了自己。 她若真想处处针对云汐玥,真想把她踩在脚下,那云汐玥今日受到的打击,可就不止是现在这种程度了。 云汐玥说她恶毒。 人总是擅长美化自己的记忆。 在控诉这些委屈的时候,云汐玥怕是早就忘了,她从前那些想要陷害她、污衊她、让她当眾出丑的齷齪心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向来尊重游戏规则,也从来都是愿赌服输。可不是人人都像她这般,玩得起,也输得起。 世间之事,本就是各凭本事为自己谋出路,哪有自己技不如人,就跑来对著別人歇斯底里控诉的道理? 云綺只觉得,云汐玥方才说的话里,倒有一句是对的。 就算她认回了身份,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侯府小姐。而她,就算不是真的侯府千金,依旧可以活得风生水起。 因为现在的云汐玥,就是这般平庸,这般不堪一击,甚至都不配做她的对手。 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她现身又如何?她纵然美得夺目,可云汐玥有著侯府唯一嫡女的身份,仍旧可以借著那场宴会结交贵女,初步立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荣贵妃的寿宴,她戴著面纱赴宴又如何?若不是云汐玥故意当眾扯下她的面纱,又怎会有后来那些事端? 公主府的满月宴,她挥毫写下八种字体又如何?她的身份名声,本就入不了昭华公主的眼,那份青睞,本就都是属於云汐玥的。 哪怕她的逐云阁,真就是故意选在和云汐玥洗尘宴同一天开业,又能如何? 云汐玥若是真有那份胸襟和气度,大可以安然享受那场只属於她的宴会,將她视作无物。 云汐玥的平庸,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源於她自身。野心昭昭,却偏偏能力配不上心气,眼界格局更是太过狭隘。 她不是什么都不做就能事事压人一头。而是纵使天崩开局,身陷泥沼,被眾人指点非议,她也从未怨天尤人,只会调动和利用周遭一切可用的资源和自身的优势,將局面逆转盘活。 反观云汐玥,境况原本比她好上太多。 可一个永远只盯著旁人的脚步,只会在暗地里拨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的人,一个眼界与格局永远被困在昔日错失的那点荣华里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 她该让云汐玥早点看清这个残酷的事实。 云汐玥只有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她才有可能真正破土而出,迎来一丝成长的契机。 - 云汐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声泪俱下的控诉,竟没能在云綺脸上掀起半分波澜。她还这般毫无顾忌地坦然承认,她就是故意的,带著挑衅的意味。 这个人,根本就是没有心的。 她骨子里刻著极度的自私自利,没有半分同理心,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云綺將云汐玥浑身颤抖的模样尽收眼底,抬眼时,眸底带著几分凉薄:“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怎么办呢,你不是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话音落下,她又低低地嗤笑一声,语气里染上几分嘲讽,“不,倒也不是全然没改变,至少你此刻的心情,怕是已经糟糕透顶了吧。我猜,你现在连明日出席那场洗尘宴的心思,都不剩几分了。” “毕竟,明日哪怕你光鲜亮丽地站在宴会上,接受眾人的恭喜,恐怕心里也会忍不住揣度,我的逐云阁开业,场面会不会比你的宴会还要热闹几分,是不是抢了你的风头。” 云汐玥被这番话刺得脸色惨白,双目赤红,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衝上头顶。 她死死咬著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诅咒:“…云綺,我真希望你去死。” 云綺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轻轻笑出了声。眉眼间漫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一定会好好活著的。” 第379章 她甚至……根本不在意我 初八。 永安侯府筹备近两月的洗尘宴,总算是到了。 满京城的风都在传,今日侯府那位流落民间的真千金,要踏著这场宴饮正式认祖归宗。侯府为此重视至极,琼筵玉饌,遍邀京华权贵,气派煊赫。 可与此同时,另一件事的风头,竟隱隱压过了侯府的盛事——京中那家苟延残喘经营不下去的老字號悦来居,被人重金盘下,翻修成了一座崭新的酒楼,匾额题著三个字:逐云阁。 而据说,这逐云阁的新东家不是旁人,正是侯府那位声名狼藉的假千金,云綺。 侯府的宴饮,是达官贵胄的觥筹交错,与寻常百姓隔著万水千山,自然引不起太多热络。反倒是这横空出世的逐云阁,成了市井间最鲜活的谈资。 只因这酒楼的规矩,实在是闻所未闻。 开业当日,非但不收分文,酒食茶水一律免费,这般挥金如土的手笔,已是叫人咋舌。更令人称奇的是,那朱漆大门上悬著的木牌,竟清清楚楚写著:只待女宾,男客止步。 自古而今,酒楼茶肆,皆是男儿流连聚饮之地,红袖添酒不过是助兴的点缀,何曾有过只招待女子的道理? 那些攥著逐云阁分送的招幌笺的女子,有鬢边簪著珠花的妙龄少女,有荆釵布裙的市井妇人,也有挽著髮髻的半老徐娘,人人面上都带著几分將信將疑。 胆大些的,跃跃欲试。羞怯些的,便拢著袖口,与相熟的姐妹窃窃私语,眼底又藏著按捺不住的好奇,犹豫著今晚是否要去凑这热闹。 - 侯府。 若说昨日侯府上下还只是忙著收尾筹备,那今日便是实打实的喧囂鼎沸。 廊檐下掛满了大红绸花与鎏金彩幡,风一吹,簌簌作响,与僕役们轻快的脚步声、管事们洪亮的唱喏声缠作一团。厅內鼎炉燃著上好的龙涎香,清烟裊裊,氤氳了宴席满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侯府正门大开,朱红门板上的鎏金瑞兽在暮色下熠熠生辉。宾客们络绎而至,皆是綾罗绸缎加身,珠翠环绕。身后跟著的僕从捧著贺礼,抬著礼盒,沉甸甸的堆满了门侧的长案。 唱礼官捧著礼单,高声唱念著“太傅府赠—— ”“永寧伯府赠——”的声浪此起彼伏,將这场洗尘宴的气派,衬得十足十。 昭玥院里,云汐玥早已盛装打扮妥当。 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远山眉描得婉约,朱唇点得穠艷,发间斜插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精致华丽,镜中人的脸色带著几分苍白。 昨日云綺的话,还字字句句响在耳边。 她唇角噙著散漫的笑,语气漫不经心,讥讽就算她是故意把她的酒楼开业和她的洗尘宴选在同一天,她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不仅如此,还会因为她而心情糟糕透顶,连自己的宴会都会毁掉。 ……不会的。 她不会叫她如愿的! 这是只属於她的宴会,她一定会风风光光高高兴兴地將这场宴会撑到底。 深吸一口气,云汐玥抬眸看向身侧的兰香,声音里一丝不自觉的紧绷:“云綺呢?她还在侯府吗?还有大哥,今日一早入了宫,他回来了吗?” 兰香立马回道:“小姐,大小姐先前就带著人出府了,大少爷那边还未回来。” 云汐玥闻言,猛地攥紧了袖口,锦缎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她多想让云綺亲眼看著,看著她被满座宾客簇拥著、恭贺著,看著她成为这场宴会最耀眼的主角。 可心底深处她也是真的怕,怕云綺真的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要出现在宴会上就能轻易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怕自己这身费尽心思的盛装,在那人面前,终究还是会黯然失色。 游廊下,丝竹管弦之声骤起,清越的乐音漫过庭院,与宾客们的笑语寒暄、杯盏相碰之声交织在一起,隱隱约约飘进了梳妆阁。 兰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云汐玥的手肘,声音带著几分催促:“小姐,宾客们都已入席,吉时到了,咱们该出去了。” 云汐玥被她搀著,缓步踏入宴客厅。 这便是那位侯府的真千金。她甫一露面,满室喧囂便似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来。 有惊艷,有讚嘆,有审视,还有几分带著探究的打量,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云汐玥抬眼望去,满堂皆是衣香鬢影,锦绣珠翠晃得人眼花。耳边隱约又响起丝竹之声,清婉的乐音裹著酒香与夸讚声。 明明该是最热闹的光景,望著那些或真切或虚偽的笑脸,望著满院高悬的红绸彩幡,她却有些恍惚。 仿佛脚下踩著的不是坚实的地砖,而是一片轻飘飘的云,浮浮沉沉,落不到实处。 萧兰淑今日同样盛装,就站在不远处,一身宝蓝色织金褙子,气质端庄,满面喜气。身旁有位珠翠满头的夫人正含笑夸讚起来:“永安侯好福气,汐玥小姐瞧著端庄温婉,真真有嫡女风范。” 云汐玥却没听清后面的话,只是怔怔地站著。萧兰淑见状,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嗔道:“傻孩子,愣著做什么?王夫人这般夸讚你,你也不回句话,莫要失了礼数。” “……谢王夫人夸讚。”云汐玥这才回过神来,对著王夫人浅浅福身,低声道了谢。然而直到被引著坐在属於自己的位置上,她心头那份飘忽感仍未散去。 这明明是她盼了许久的时刻,与无数个深夜里梦到的场景分毫不差。 满堂宾客,万眾瞩目,她是这场宴会唯一的主角。 可此刻,为什么她心中並没有想像中的激动,反倒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从认回身份那日起,她便日日盼著这场洗尘宴,盼著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盼著名正言顺地坐稳侯府嫡女的位置。这曾是她穷尽心力的梦想,可真的握在手中了,她却只觉悵然若失。 那些或真切或客套的目光,那些悦耳的夸讚之词,那些堆在眼前的珍饈玉食,看似万般风光,细想之下,竟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实在的意义。 她忽然想到,今日这场宴,就算是侯府准备两月的盛大仪式。可待宴席散去,红绸撤下,宾客离去,这满院的热闹,便会如潮水般退去,什么都留不下。 那明日之后呢?她的梦想,又该是什么? 她忍不住想起云綺。若是换作那人,大抵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吧。 她为什么要开那样一家只招待女子的酒楼?她是有什么想法打算?此刻的逐云阁,是不是也像侯府这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云綺总是那样,从不必刻意去做什么,便能轻易夺走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吸引旁人的,不是她的身份,也不是她身上的衣饰,而是她这个人。 她反而是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之后,总是有出乎人意料的举动,有深藏不露的才华,有惊世骇俗的胆识,还有那些叫人拍案叫绝的奇思妙想。 而自己呢?不过是借著侯府嫡女的身份,才站在了这满堂荣光里。 没了这层身份,她就什么都不剩了。 林晚音与云汐玥素来交好,席位也被特意安排在她身侧。 见她落座后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汐玥妹妹,你这是高兴得傻了不成?怎么一直呆坐著出神?” 云汐玥回过神,抬眸看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没,没什么。” 林晚音没察觉她语气里的低落,依旧兴致勃勃地絮叨:“汐玥妹妹,今日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我听说,你们侯府天不亮就在祠堂摆下三牲祭礼,把你的名字郑重写进了黄绢族谱,还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簪花焚香。” “还有那云綺,她的名字总算从族谱里剔除了,往后啊,你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唯一嫡女,再也不必將那个冒牌货放在眼里了。” “你再瞧瞧,你父亲和娘亲有多重视你,你这场洗尘宴办得多有派头。府门內堆著的贺礼,都快赶上昭华公主府小郡主的满月宴了。” “你在满月宴上得了昭华公主的青眼,成了小郡主的福缘之人,还被公主认作义女,这可是多大的体面。” “今日公主虽未亲自前来,却派人送来了整整三大箱贺礼,这份殊荣,京中贵女里你可是独一份。” “往后啊,单凭昭华公主义女这层身份,你在任何场合贵女中的席位,都得排在最前头呢。” 云汐玥始终垂著眼,一声不吭。 林晚音却兀自滔滔不绝,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对了,我还听说那云綺在京中开了家酒楼,叫什么逐云阁。” “依我看啊,她就是眼红你今日这般风光无限,生怕满京的百姓都笑话她这个被赶出门的假千金,才故意挑在今日开业,好博些存在感。” “呵,她那个人,向来是面上装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则心里指不定多嫉妒你呢……” 林晚音的话锋正锐,却忽然被云汐玥打断。 “……不是。” 林晚音下意识住了口,眨了眨眼:“不是?妹妹说什么不是?” 云汐玥的眼底早已漫上一层薄薄的红意,嘴唇被牙齿咬得泛出青白,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 她望著眼前觥筹交错的喧囂,一字一句,道出那些藏在心底、先前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我是说,她不是怕人笑话,也不是因为我,才选在今日开业的。她没有嫉妒我,她甚至……根本不在意我。” 第380章 攥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 今日。 逐云阁內外,人声喧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將酒楼围得水泄不通,这般热闹光景,便是在街头巷尾,都能遥遥望见那攒动的人头。 这般声势,竟硬生生將对面聚贤楼的风头都完全抢了去。 要知道,那聚贤楼素来是京中食客趋之若鶩的去处,每到饭点,楼里总是座无虚席,连楼外都常摆著几桌加座。 可今日,饭点已至,聚贤楼內却冷冷清清,稀稀拉拉坐著两三桌客人,与逐云阁的门庭若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逐云阁白日里开张时,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红纸碎屑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艷色的雪。可热闹归热闹,真正敢抬脚进门的人却寥寥无几。 酉时刚至,阁门大开,门前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摇著摺扇的公子,有挎著菜篮的妇人,还有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皆是抻著脖子朝里张望,眼神里带著探究与迟疑。 人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当真今日酒食全免?莫不是噱头吧?” “还说只许女子进,男子一概不准入內,天底下竟有这等道理?” 议论声里,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信邪,捋著袖子就要往里闯,刚踏过门槛,便被两个身著劲装、身形挺拔的护卫拦住。 护卫面色肃然,语气却有礼:“客官,本店今日只招待女宾,还请海涵。”那汉子愣了愣,訕訕地退了回去,引得围观人群一阵低低的鬨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直至又过了片刻,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婆婆,头髮花白散乱,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招幌笺,哆哆嗦嗦地挪到门前,眼神里满是侷促。 也不知这招幌笺是这老婆婆从哪捡来的。眾人都以为她要被驱赶,谁知阁里迎出来的侍女,竟是满脸笑意,客客气气地扶了她的胳膊,柔声引著她往里走:“婆婆,我带您进去坐。” 这一幕落进所有人眼里,门前的女子们顿时面面相覷,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抬脚迈进了逐云阁。 刚一踏入,满室风光便叫人不由得屏住呼吸,面露惊嘆。 脚下踩著的是光可鑑人的墨玉地砖,映著头顶垂落的鮫綃宫灯,灯穗流苏轻晃,暖黄的光晕洒下来,柔和了满室的稜角。 厅中没有寻常酒楼的喧囂嘈杂,只摆著十余张梨花木圆桌,桌上铺著素色的锦缎桌布,摆著青瓷茶盏,盏中浮著碧色的茶叶,暗香浮动。 四周的墙壁上,掛著的不是俗艷的仕女图,而是一幅幅水墨山水,意境悠远。角落处立著的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著瓷瓶玉盏,瓶中插著几枝疏朗的翠竹,清雅得叫人移不开眼。 就连檐角垂下的幔帐,都是用的江南上等的苏绣,绣著精巧花鸟,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波纹,说不尽的雅致。 这般考究的装潢,哪里像是寻常酒楼,分明是世家大族的厅堂格局。 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咂舌:“这得花多少银子翻新啊?那云大小姐不是只是个假千金吗?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逐云阁最初的修缮布置,本是祈灼吩咐李管事在替云綺打理。 可后来云烬尘被沈老爷认回,听闻这家酒楼如今已是云綺的產业,便亲自带著钱来了。 云綺素来是个不会嫌钱多的、奢靡享受惯了的性子,挑选装饰布置时,眼风扫过,样样都是挑的最顶尖的。 地砖再覆一层温润通透的墨玉,宫灯要鮫綃蒙的,连博古架上的摆件,都得是名家手笔的古玩。 她手指点著清单,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云烬尘却从始至终没看那些金玉琳琅的物件一眼,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待她挑完一样,便温声应一句:“姐姐喜欢就好。” 他喜欢看姐姐这般隨心所欲的模样。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本就该尽数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他只觉得幸福。 幸好姐姐喜欢钱。 幸好,他恰好有任姐姐这辈子隨意挥霍也花不完的钱。 不过今日,云烬尘並没有跟来。云綺让他在家中等她回去,自己只带著穗禾来了逐云阁。 此刻的一楼很是热闹。 女客们皆已落座,穿堂而过的侍应脚步轻快,一盘盘精致的菜餚流水般端上桌,浓郁的香气混著烟火气,裊裊地漫过每一寸角落。 角落里的酒罈敞著口,上等的陈酿果酒清冽甘甜,旁侧摆著琉璃盏,任由客人自取,一应俱全。 明昭等几个样貌出眾的少年郎,身著统一的青布短衫,端著食盘穿梭其间,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惹得女客们不时侧目。 戏台早已搭好,说书人醒木一拍,声线抑扬顿挫,瞬间便將满堂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喧囂之上,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扇半敞,楼下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软榻边的帘幔低垂,掩住了一室旖旎。 云綺被吻得气息不稳,整个人软在祈灼怀里,唇瓣分开时还有牵连未断的银丝。 祈灼指腹轻轻摩挲著她被吻得嫣红的唇瓣,语调低沉温柔,染著几分纵容:“不下去看看吗?” “不必。”云綺的声音带著点慵懒的喑哑,往他怀里又偎了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的熙攘,“在这里,什么都看得见。” 顿了顿,她仰头看他,眼尾泛红,语气直白又繾綣:“而且,我想你了。现在,更想和你待在一起。” 她没忘记,上次是祈灼亲自送她去的丞相府,送她到裴羡身边。 他爱她,她也会心疼他。 祈灼昨日才刚完成祁王的册封大典,今日本该是接受百官道贺、设宴酬宾的日子。 可他推了所有的繁文縟节,摒退了所有的隨从,只陪著她,守在这里,看她曾经的设想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还想亲。”云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蹭著他的下頜。 祈灼低笑出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再度吻上去。唇齿交缠间,低低的喘息在耳畔漾开,带著彼此熟悉的气息:“我也是。” 楼下是人间烟火,楼上是柔情繾綣。 连空气里都瀰漫著缠绵甜腻。 而与此同时,云砚洲才刚结束面圣,缓步踏出宫门。 庆丰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二小姐的洗尘宴该是已经开席了,咱们现在,是回侯府吗?” 云砚洲缓缓闭上眼睛,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將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 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妹妹,在外面盘下了一家酒楼。如今她是那逐云阁的新东家,而那家酒楼,也是今日开业。 难怪昨日她会说,她要回来,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件事,他这个做兄长的,自始至终都一无所知。她甚至未曾对他透露过半分。 她的確长大了,如今很多事情不需要让他这个兄长知晓,也能自行操办,游刃有余。 那些阴暗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钻出来,疯长蔓延。 他会想,她与那些男人的牵扯,是不是都源於他太过纵容。 从前他想的是,要给她最无拘无束的自由,不愿让她受半分束缚。可当他察觉这一切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她年纪尚小,心思鲜活,但凡有了新奇的念头,便会兴致勃勃地去实践。情事大抵也是如此。尝过了那般滋味,便想要尝试更多,甚至,想要和不同的人。 那种阴暗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想要让她只待在自己的身边。 想要每时每刻都抱著她,將她密不可分地嵌在怀里,想被她每时每刻依赖和需要。 想要让她的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若是他之前就这样做了,那些男人根本就不会有接近她的机会。 可理智尚存,他又清醒无比地知道,若是现在他再按照这样的想法去做,她会害怕,会怨恨他这个哥哥。 云砚洲的脸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周身却縈绕著一股冰寒的低气压,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滯了几分。 他已经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到所谓的最佳解法。 有些东西,就像掌心里的沙,他攥得越紧,流失得便越快。 现在,她应该正在她的酒楼里享受热闹。 而他竟连自己要不要过去,都无从决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气:“云兄,还真是你!没想到我进宫送趟东西,竟能在这里遇上。” 云砚洲转过身,看向来人,是苏砚之。 自上次枕月楼一晤,苏砚之与他相谈甚欢,此刻同他交谈,语气都比从前热络了许多。 苏砚之自然知道今日是永安侯府洗尘宴的日子,可比起那位新认回的二小姐,他显然对云綺更感兴趣。毕竟,只要有那位云大小姐在,似乎永远都不会缺少惊喜。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带著几分热切:“云兄,你可知晓?今日云綺妹妹的那家逐云阁,可是正式开业了。你可有过去瞧上一眼?” “听说她那酒楼,规矩大得很,只招待女客,我便是想去也进不去门。可你不一样,你是东家的兄长,自然能走后门。你要是打算过去的话,算我一个,如何?” 第381章 真千金也没这般殊荣吧? 苏砚之话音落下,才觉对面人半晌没有动静,不由得望过去,试探著唤了一声:“云兄?” 云砚洲这才应道:“舍妹的酒楼,我也未曾去过。既然苏兄有意前往,我可以陪你去一趟。” “好,那便麻烦云兄了!”苏砚之闻言,眼底当即漾开笑意,神色轻快。 二人登上马车的同时,逐云阁內,正响起一阵轰然叫好。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堪堪收了尾,那跌宕起伏的巾幗英雄故事,听得满堂宾客意犹未尽。 与寻常酒楼不同,此刻逐云阁的大堂里,竟坐满了裙釵女子。往日里,她们或是拘於深闺礼教,说话时总要拿捏著温婉矜持,或是碍於男子在场,连高声谈笑都不敢。 可今日此间,不见半分男子审视的目光,满堂皆是女子的笑语声,连空气里都漫著一股难得的轻鬆自在。 方才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好些姑娘家竟是忘了往日的规矩,拍著桌子高声叫好,清脆的笑声撞在雕樑画栋间,格外畅快。 就在这热闹喧囂之际,阁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引颈朝逐云阁的方向张望,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人群霎时像被拨开的潮水般,朝两侧退开一条通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紧接著,一道身影踏门而入。 来人一身太监服饰,面白无须,步履沉稳。他身后跟著个小太监,怀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物,上头盖著一方喜庆的大红锦缎,沉甸甸的,瞧著颇为贵重。 这阵仗一出,阁內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去,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 楼外的围观人群也踮著脚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都在猜测这宫里的贵人,怎的突然驾临这民间酒楼。 李管事认出这人正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陈公公,快步迎了上去:“陈公公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何吩咐?” 陈公公虚虚頷首一下,脸上堆著和气的笑,朗声道:“咱家今日来,是给云綺小姐送贺礼的。” “皇后娘娘听闻这逐云阁是云小姐所开,赞她一介女子有这般魄力,实在难得,便亲手为酒楼题了字。咱家正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特来送这墨宝的!” 话音落下,他朝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將怀中物捧到堂中桌案上,而后伸手,掀开了那方红布。 红缎滑落,一方乌木镶金的牌匾赫然显露出来,上头是皇后亲笔题写的八个鎏金大字,分作两行,笔力遒劲,墨香犹存——[逐风踏月,云起四方] 霎时间,满场先是鸦雀无声。 片刻后,低低的抽气声在楼內外此起彼伏。 那可是皇后娘娘啊! 这普天之下,除了皇上与太后,便属皇后最为尊贵。身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竟会亲自为一家酒楼题字,这是何等泼天的殊荣。 这云綺不是只是侯府的假千金吗,竟能有这般脸面,引得当今皇后亲笔挥毫,献上祝贺。便是那侯府的真千金,也没有这般殊荣吧? 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有了皇后亲笔的墨宝坐镇,这逐云阁便再也不是坊间一间普通的酒楼,而是沾了天家圣恩。別说普通百姓,连王公贵族都要高看一眼的地界。 楼上雅间,云綺透过窗欞,目光落在匾额上,半晌才转头看向身侧的祈灼:“是你告诉皇后娘娘,我的酒楼今日开业吗?” 祈灼抬眸,眼底映著楼下喧腾的光影:“不是。” 云綺也想到了,皇后是什么身份,坐拥后宫执掌凤印,宫內外的诸多事情也都瞭然於心。 这酒楼是祈灼为她盘下修缮的,皇后想必早已知悉。既如此,知晓酒楼今日开业,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祈灼又垂眸抚著她的发:“你本就对母后有揽月台相救之恩,上次你托我送给她的去皱膏,似乎很有效。她昨日还问我,说是想见你,想寻个日子召你入宫。” 云綺听出来了,祈灼如今和皇后的关係,应该有所缓和。至少他今日,已经是坦然叫出了这声母后。 云綺闻言,应道:“那你记得帮我回稟娘娘,我这段时日都得空,她若想见我,传召我便是。” 祈灼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还有一桩事。昨日安和长公主从外地回京,一回来便进宫面圣,请了一道圣旨。” “她说想认你做义女,让你以义女的名分,录入长公主府的族谱。说起来,那道圣旨此刻应当已经送往永安侯府了。” 这倒是出乎了云綺的意料。 先前楚虞曾派人给她递过消息,说本已著手筹备认她做义女的相关事宜,却因临时有事赶赴外地,只能暂且搁置。 云綺原以为所谓事宜也只是走些仪式,却没料到楚虞昨日才刚回京,竟直接就进宫请了旨,还要让她上族谱。 要知道,这认义女,本就分两种。 一种是口头上认下。就像那位昭华公主,在满月宴上当眾认了云汐玥做义女,满京城的人皆知有这层关係,往后对云汐玥,自然也会多几分慎重掂量。 可另一种,却是要正经录入族谱、载入玉牒的。 这般认下的义女,便不再是虚名,而是实打实的长公主府半个主子。往后她行走京城,便有了长公主府这座靠山,身份上与那些嫡出的贵女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这便绝非简单的口头相认所能比擬,而是明明白白地向全京城宣告,她云綺,以后是安和长公主护著的人。 云綺知道楚虞对她颇有好感,亦因为她的身世对她怜惜,却也没料到,对方竟会这般看重她,直接给了她这般体面与依仗。 甚至圣旨恰好现在送去侯府,云綺猜测,也极有可能是那位长公主有意而为。 毕竟今日是侯府为云汐玥洗尘的日子,也正是她这个假千金被族谱除名的日子,楚虞应是怕她狼狈难过。 这么说来,她一早才刚被永安侯府从嫡女的名册上除名,转头到了晚间,便要以长公主府义女的身份录入族谱。 这般跌宕起伏,实在是颇具戏剧性。 也不知她那位名义上的爹娘,还有侯府里满堂赴宴的宾客,在接到那道圣旨时,会是何等惊掉下巴的神色。 还有云汐玥。 她若是还一门心思地要同她爭、同她比,怕是这回,真要气得呕血了。 此时,逐云阁门外,一辆精致马车缓缓停驻,车帘被撩开,少女的窈窕身影款款而下。 慕容婉瑶先是蹙著眉,嫌恶地扫了眼酒楼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语气里带著不耐:“怎么这般多人?不过是一家酒楼,也值得这般挤挤挨挨地围观?” “郡主说的是。”一旁的婢女连忙躬身应和,心里却暗自腹誹,她们郡主果真是嘴硬心软。 前日那位云小姐特意繾人送来开业的招幌笺时,郡主还满脸不屑地丟在一旁,连声说著“谁稀罕去她的酒楼”。 可真到了今日酒楼开业的时辰,郡主却早早地让人备好了贺礼,催著车夫快马加鞭地赶来,生怕迟了一步似的。 第382章 长相守,谁和谁相守? 慕容婉瑶今日的確是特意过来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云綺特意让人给她送了招幌笺,若不是她特意请她,她就算是再想过来瞧瞧,也才不会过来呢。 那日逐云阁外撞见,在聚贤楼內相对品茶的光景,云綺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云綺曾说,她是金尊玉贵的堂堂郡主,何须为一个多年不为她动心之人蹉跎。凭她的才情家世,若想觅得良缘,天下才俊任她挑拣,本该活得更恣意快活。 云綺又说,她母亲並非看重她胜过自己这个亲女儿。她不过是鳩占鹊巢的假千金,比起母爱,她所求的更多是上位者的庇护。 甚至,云綺竟坦荡地在她面前承认,那日她的马车失火,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云綺的话,的確字字戳心,让她动容。但更让她心折的,是云綺这个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耀眼夺目,自信张扬,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却又活得无比坦荡。 那份胸襟、眼界与格局,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真实模样,哪怕是坦承恶行,也仿佛自带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好像开始明白了,为何向来冷心冷情、对谁都视若无睹的楚祈哥哥,偏偏会对云綺动心,偏偏会爱上她。 云綺的確与眾不同。 就如她开的这逐云阁,她已经知道了,这酒楼竟只招待女子。她总这般,能做出些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来。 母亲昨日回京后,特意回府提及一事,她不仅將云綺认作义女,还想让她以义女身份入长公主府的族谱,问她是否愿意。 她心中暗生庆幸,庆幸母亲仍会在意她的心意。 而她也意外地发现,当母亲说出这番话时,自己竟没有半分预想中的牴触或反对,反倒隱隱生出几分期待——期待能与云綺多些往来,期待窥见她更多与眾不同的行事与想法。 所以她说,她愿意。 身旁的婢女见状,低声请示:“郡主,楼里人实在太多了,不如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让李管事带人出来迎您,再为您备好专座?” 慕容婉瑶却抬眼望向阁內,只见大堂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的嗓音正抑扬顿挫地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这就回去。你把贺礼留下就是了。” 她今日特意赶来,原是担心云綺酒楼开业门庭冷落,想著以郡主之尊为她撑撑场面。 可如今见这逐云阁开张便生意兴隆,宾客满座,她便不必再进去添扰了,改日再来便是。 更何况,她若真的入內,那些平民女子见了她,与她同处一室,难免拘束不自在,反倒辜负了云綺广发招幌笺、邀女子共聚的初衷。 … 说书先生整段故事讲罢,满堂喝彩声又一次响起,这才退场。 喧囂声里,楼上內间的帘幕微动,祈灼示意僕从退下,抬手缓缓抚过案上的桐木古琴。 琴身莹润,晕著经年摩挲沉淀的暖光,弦丝映著窗外斜斜漏进来的月色,流转银辉。 她之前说过,想听他弹琴,想看他弹琴时候的样子。 所以他今日弹琴给她听。 祈灼垂眸,眉眼轮廓精致得近乎昳丽,骨节分明的手指先落在琴首的岳山处,轻轻一按,试了试弦的张力。 琴軫轻转,他再度垂眸调弦,指尖捻动间,几声清越的泛音破开嘈杂,如碎玉落盘,周遭的喧囂都似乎远去。 待弦音校准,他抬手悬於琴面之上,静了一瞬,才缓缓落下。 云綺就那般托腮坐在一旁,眼底盛著藏不住的期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 祈灼抬眼,恰好对上少女亮晶晶的眸。 他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弧度,眉眼间的专注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一年前,他自皇陵归京,並未入宫,暂居漱玉楼。 那夜月色如水,他曾在漱玉楼上弹了一曲《凤求凰》。未曾露面,清越琴音却隨风飘远,引得无数人驻足聆听。 那时弹奏《凤求凰》,凤凰於他而言,象徵的是知己。偌大京城,人潮熙攘,世间广阔,知己难寻。 他曾以为,此生都不会遇见能与自己灵魂相契之人。 但后来,他却遇见了他的爱人。 第一次见面,就写出“热酒浇开万壑冰”的爱人。 所以今日包括日后,他再也不会再弹那首求而不得的《凤求凰》。他今日要弹的,是《长相守》。 因为他已经不必再遥遥求索,心上有人相伴,所求唯有岁岁年年,朝夕相守。 指尖落处,琴音倾泻淌出。 起初是清浅婉转的调子,像山涧清泉叮咚漫过青石,悠悠荡荡飘下楼去。 原本鼎沸的喧囂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酒肆里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都在琴音奏响时敛了去。 满堂女客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纷纷循著琴音抬头望向楼上——雕花木窗半掩,窗欞疏影横斜,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唯有清越琴音源源不断地从帘后溢出,缠绕著梁间的尘絮,在满堂流转。 这琴音太动人了。 时而如春风拂过柳梢,软语呢喃。时而如星河垂落江海,旷远悠扬。没有半分浮躁,只余绵长的温柔与篤定,仿佛將满腔情意都揉进了弦声里。 所有人听得入迷,有人放下碗筷,有人凝神细听,连方才说书先生退场后尚未散去的喧闹,也彻底被这琴音抚平。 满堂寂静,唯有琴音流淌,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精绝琴音。 苏砚之刚下马车,清越的琴音便从逐云阁內悠悠飘出,撞入耳畔。 他本就懂琴,更素来痴迷丝竹之乐,只听片刻便心头一震。 弹琴之人技巧精湛卓绝,指法流转间毫无滯涩,意境更是悠远绵长,绝非寻常乐师可比。 他不由得低声感嘆:“这云綺妹妹酒楼开业,是从哪请来这般厉害的乐师?这般炉火纯青的技巧,怕是连宫中乐师都要逊色几分,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云砚洲目光平淡地扫过被女客围拥的逐云阁正门,淡淡问道:“什么人?” “一个身份成谜的人,先前曾暂住漱玉楼,名叫祈灼。一年前我恰在漱玉楼附近的茶馆喝茶,有幸听过他所弹一曲,那琴音堪称天籟,至今想来仍觉惊艷。” 云砚洲的掌心倏然攥紧,转瞬又缓缓鬆开,並未回应。 那位祁王未回宫前,在外用的化名,正是祈灼。 也就是说,此刻他的妹妹在逐云阁內,祈灼也在。 而这首曲子,是《长相守》。 谁和谁长相守? 是他的妹妹,和这个男人吗。 苏砚之丝毫未察觉云砚洲的异样,兴冲冲道:“云兄,我瞧那管事就在大堂里,咱们直接进去,问问云綺妹妹在哪儿?” 她不在一楼大堂。 琴音是从二楼飘来的,她自然是在二楼。 京城街巷的楼宇营建、布局规划皆属户部管辖,逐云阁这一片临街商铺的图纸档案云砚洲曾过目,他知晓这类酒楼皆设有后门,甚至清楚逐云阁的后门方位。 恰在此时,一曲结束,琴声停了。 余韵裊裊消散在空气中。 大堂內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讚嘆声。 云砚洲缓缓抬眼,眸光沉沉:“不必。我知道她在哪儿。” 第383章 真是天造地设,是吧云兄? 苏砚之先前还念叨著,要云砚洲带他走后门进逐云阁。 可他万万没想到,云砚洲带他走的“后门”,竟然真的是后门——真真切切藏在巷尾的那扇窄门。 嵌在逐云阁西侧的砖墙里,远离人声鼎沸的大堂,也避开了烟火气重的后厨,周遭只摆著两盆半枯的兰草,与前厅的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今日逐云阁大堂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这僻静角落连个值守的伙计都没有,安静得只剩风吹过墙缝的声响。 直到站在那扇虚掩的角门之前,苏砚之还一脸茫然,迟疑道:“…云兄,逐云阁的伙计和管事都在大堂里忙碌,咱们就这么从后门摸进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不是来凑热闹,给云綺妹妹捧场的吗。 此刻莫名浮起几分做贼般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在苏砚之心里,云砚洲素来是端方自持的模样,举手投足都透著世家子弟的沉稳矜重,仿佛生来就该立於高台之上。 这样一个人,即便只是立在这斑驳陈旧的门板旁,都像是皎皎明月误入尘泥处,满身疏贵与周遭的灰败格格不入。 云砚洲却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墨色的眸子只扫过门板,目光像积了雨的深潭,深不见底,又带著几分湿冷的黏滯感,仿佛能將周遭的光都吸进去,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门內的景象便露了出来。 前厅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入眼是一条窄廊,尽头便是通往上二楼的步梯。 他侧过头,对还愣在门口的苏砚之淡淡道:“苏兄若是想去大堂瞧瞧热闹,此刻过去便是,只消说是我带你来的。” 毕竟,他与云綺的关係,才是真正名正言顺的紧密。 人尽皆知,也无需遮掩。 苏砚之却眼底满是好奇,看向云砚洲:“那云兄你要往何处去?莫不是要去找云綺妹妹?我也正想同她打声招呼,不如我与你一道去。” 云砚洲未置可否,只是抬眼望向二楼,墨色的瞳仁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寂。 迈上楼梯,却连脚步和衣摆擦过栏杆的声响,都压得悄无声息。 二楼与一楼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廊道铺著厚密的地毯,踩上去毫无声响,两侧皆是雅间,门楣上掛著题了字的木牌,雕樑画栋间透著低调的奢华,处处可见布置者的高雅品味。 只不过今日逐云阁只开放一楼大堂,二楼的雅间不曾对外营业,连廊上的灯笼都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晕落在雕花窗欞上,更添了几分静謐。 云砚洲沿著廊道一间间走过去,每扇雅间的门都敞开著,里头空无一人,唯有尘埃在光线下浮动。 直到走到廊道最深处的那间雅间前,尚未靠近门口,便听见里头隱约的说话声透过糊著蝉翼纸的窗欞飘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云砚洲的脚步陡然顿住。他立在廊下,目光透过窗欞的缝隙往里望去—— 雅间內燃著暖香,一架古朴的古琴斜倚在案,榻边的烛火摇摇曳曳,隱约能瞧见两道依偎的身影。 少女伏在男人身前,侧脸埋进他的衣襟,而男人垂眸望著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低头时,唇瓣落在她柔软的发间,动作温柔得近乎繾綣。 “喜欢吗?” 祈灼的声音低沉含笑,带著几分宠溺,显然瞧出了她对方才琴音的欢喜。 云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软糯慵懒,也毫不遮掩:“喜欢你为我弹的琴,更喜欢你。” 喁喁私语顺著窗缝飘出来,云砚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旁的苏砚之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少女他自然知道是谁,正是云綺妹妹。 而此刻抱著她的男人,他也从那声线里听了出来,正是先前出现在昭华公主府宴会上,当眾驳了公主面子,又將云綺带走的那位七皇子,如今的祁王。 那日这位祁王殿下还曾当眾坦言,自己是云綺的爱慕者。 原来方才飘下楼的那曲精绝琴音,竟出自这位祁王殿下之手,且从头到尾,只为心上人弹奏。 好一番甜蜜光景。 苏砚之不由得在心底感慨,古往今来,能得两情相悦、心意相守,本就是世间最令人艷羡的幸事,可遇而不可求。 而此刻光是站在外面瞥见那隱约依偎的轮廓,听见这寥寥几句繾綣低语,也能清晰感受到屋內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说、浑然天成的默契,连空气里仿佛都浸著甜意。 他连忙压低声音,凑近云砚洲耳边,语气里满是惊嘆与欣慰:“云兄,看来这位祁王殿下,已经和云綺妹妹在一起了,真是令人羡慕。” “这位祁王殿下如今深受陛下重视,先前缠身的腿疾也彻底恢復,容貌气度、才华风骨,无一不是顶尖,与云綺妹妹站在一起,也算是天造地设,十分相配了。” “听他们这语气,甜得都快溢出来了,想来云綺妹妹也是真心喜欢这位祁王,把妹妹交给他,你应该也能放心吧?” 他说著,转头看向身旁的云砚洲,见云砚洲没有任何反应,还追问道:“云兄怎么不说话?你说是吧,云兄?” 第384章 终於要把大哥逼疯了 苏砚之根本不知道他的话,在云砚洲耳中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 在他看来,云砚洲是云綺的兄长。自己的妹妹先前被霍將军休弃,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到底是折损了名声,落了旁人不少閒话。 而如今,这位祁王殿下却对她情根深种、百般怜惜,云綺也同样倾心於他,这可不是觅得了个好归宿吗? 若是能嫁给祁王,云綺日后便是尊贵的王妃,夫妻琴瑟和鸣,一生安稳顺遂,再无风波,这是多好的事啊。 可云砚洲就那样立在廊下,身形被廊柱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仿佛与周遭的晦暗融为一体,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沉凝得几乎要滴下水来,整个人透著一股阴湿的寒意,那是极致克制下的濒死般的冷寂。 先前已经向苏砚之旁敲侧击过,也听她醉酒后在温泉边,含糊吐露与那些男人的纠葛缠绵。 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一如多年来那般,以绝对的理智处理好所有事,面对她与其他男人的牵扯。 然而此刻,真正站在窗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一切,他才发觉,他太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把妹妹,交给別人? 看著自己的妹妹依偎在別的男人怀里,听著她对旁人吐露衷肠说“喜欢”。 想像著未来她或许会凤冠霞帔,与另一个男人洞房花烛,在他人身下婉转承欢,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他面上依旧冷静,甚至连眉眼都未动分毫,可没人知道,此刻光是想到那些画面,他便觉得五臟六腑都像被浸在冰水里,寒意在血脉里肆意窜动。 那些被他强自压抑的念头,如困兽般撞著理智的枷锁。 冰冷刺骨的痛感中,占有欲在骨血里放肆叫囂,几乎要挣裂而出。 他想就这样推开门,想將她从那个男人怀中蛮横地抱回来,不容任何人再触碰。 想当著其他人的面吻她,与她唇舌交缠,吻到她呼吸不畅,只能软著身子依偎在他身前,急促喘息。 想俯身贴著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告诉她,不许她看著別的男人,不许她心里装著旁人,她只能是他的。 甚至,想要她,想现在就將她揉进骨血里。肌肤相贴,寸寸纠缠,真切地占有她的一切,感受她在自己怀中战慄、沉沦,让她彻底属於自己,再也无法逃离。 他亲手养大的少女,怎么可能容忍別人覬覦她分毫。 云砚洲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细微起伏,那些阴暗的、悖德的、不容於世俗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几乎要破土而出,將他彻底吞噬。 可抬手的那一刻,他却驀地停住——他此刻若是疯魔,若是不顾一切闯入,若是要当著另一个男人的面將她带走,又该用什么样的身份? 是兄长的身份吗? 可他的妹妹如今並无婚配,与心上人两情相悦,他们依偎在一起,合情合理。就算是兄长,又有什么资格横加阻拦? 那以男人的身份吗? 他又该怎么让他的妹妹接受——她从小到大一贯崇敬仰望的兄长,其实对她存了齷齪的、不轨的心思。 想要占有她,想要將她牢牢攥在掌心,完完全全地、独独地占有她,容不得半分旁人沾染。 纵然如今早已明晰,他们之间並无血缘羈绊,可那些年朝夕相处的身份,却真实地烙印在过往的时光里,压在他的心头。 他怎么能確保,她会愿意接受他,接受这种身份上的转变。 万一她接受不了呢。 无法接受这份逾越伦常的心动,无法面对从亲人到恋人的背德感,更无法原谅这份藏在亲情外衣下的私心。 那是不是,他连如今这样连以兄长之名留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贴近、不著痕跡地拥有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所以他进不去这扇门。 就算他进去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小紈是否愿意和他走。 云砚洲便那样一动不动,目光胶著在窗欞缝隙里,连苏砚之又一次开口唤他,都恍若未闻。 直到苏砚之都看出了他的异样,带著几分疑惑追问:“云兄,你没事吧?” 云砚洲眼底沉寂如一潭死水,寻不到半分波澜,只平静得吐出两个字:“走吧。” …… 一路无话。 马蹄踏碎长街的月色,车軲轆碾过路面的声响,都衬得车厢里死寂得可怕。一直到侯府朱门在望,云砚洲都未曾再开口说过一句。 回到侯府时,晚间喧囂热闹的洗尘宴早已散了席。 庭院里只剩几盏残灯孤零零悬著,將落未落的灯笼穗子在夜风中晃著,地上散落著些果核、花瓣与红绸。 僕役们正低眉顺眼地收拾著杯盘狼藉,见他回来,纷纷躬身行礼,却都被他周身的冷意慑得不敢多言。 空气中还残留著酒气与菜餚的余香,只是没了人声鼎沸,反倒显得空旷又冷清。 云砚洲站在影壁前,身形挺拔却透著股难言的滯重,连落在肩头的月光都显得滯涩起来,像是黏在了他的衣袂上。 萧兰淑闻声从暖阁里迎出来,身上还穿著赴宴的华服,语气里带著一丝嗔怪:“洲儿,你怎么才回来?玥儿的洗尘宴都散了,你连面都未曾露。” 云砚洲仍旧缄默著,一言不发。 夜色浸骨的凉。 而他的小紈,此刻正依偎在別的男人怀抱里,而非他的怀抱。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刺进心底。每一次呼吸,钝痛也一併袭来。 有些麻木。 或许是因为夜风的確寒凉。 萧兰淑又自顾自道:“你知不知道,就在今晚,宫里还来了圣旨,那位久居深宫、多年不问世事的安和长公主,竟认了云綺做义女,还要將她记入长公主府的族谱!” “我真是想不通,云綺到底是怎么结识那位长公主的,这么大的事,咱们侯府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圣旨临门才知晓!” 她越说越气,冷声道,“这云綺既然这么有本事,岂不是说不准哪日就翅膀硬了,要搬出侯府?我看她根本就没把我,把这个侯府放在眼里!” “母亲说什么?” 云砚洲冷不丁抬眼,眸色骤沉,那双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將人冻伤。 萧兰淑被他陡然阴沉的语调惊得心头一跳,话头顿住,下意识问道:“什么说什么?” 要保持理智。 所有事情都会有解决的方法。 他不会让她离开他身边的。 云砚洲指节无声攥紧。 然而就在这时,云肆野像是早已候在一旁,专等他回府,一见他的身影,便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来:“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云砚只是沉默著,声音幽沉得像浸在寒潭里:“改日再说吧。” 他知道,他此刻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与空间,將濒临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理智的框架里。 “不行,必须现在说——是关於云綺的!”云肆野急声打断,语气里带著压抑许久的焦灼。 这事他憋在心底太久了,翻来覆去地琢磨,无论如何都该让大哥知晓。再不说,他怕是真要被这秘密逼疯了。 第385章 纠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云肆野是真的快憋疯了。 那日他娘带著云汐玥来竹影轩,地上积水弄湿了云綺的鞋面,他心疼將她抱进屋里,解开外衫,隔著中衣用自己的腰腹给她暖脚。 偏偏云烬尘也寻了过来,进门便跪在云綺面前,甚至直接在她面前解开衣襟,袒露腰腹,唤她姐姐,也要给她暖脚。 当时他没往別的地方想,只觉得匪夷所思,全然想不通云烬尘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后来,大哥去往临城、那位沈老爷找上门的那日,他竟亲眼撞见云綺与云烬尘在日光下毫无顾忌地亲吻。 云烬尘的手紧紧扶著她的腰,將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鬢角髮丝,舌尖抵开她的唇齿,两人沉溺其中,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若不是他骤然出声打断,天知道他们还要亲上多久。 他怎么能忍得了? 那是他的妹妹——即便如今揭露云綺与侯府並无血缘,她也是作为侯府唯一嫡女、被侯府娇宠著长大的! 云烬尘不过一介庶子,凭什么染指她?就算他后来得知,云烬尘有个江南首富的外祖父又如何? 有钱就能配得上他妹妹了? 更何况云綺的身世早已满城皆知,她与云烬尘怎么能有婚嫁?他们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定会沦为满京城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云綺哪怕与侯府没血缘,也是侯府名义上的大小姐,本可以有个更体面的归宿。 跟云烬尘扯在一起,除了更加毁她的名声,还能有什么好处? 可事情发生后,他硬是將这秘密憋在了心底。 他清楚,这事绝不能让爹娘知晓,否则侯府定会又炸了锅。 他想著,云綺或许也只是一时图新鲜,等这股劲儿过去,便会对云烬尘没了兴趣,收回心来。 万万没想到,前几日公主府满月宴后,云綺竟整夜未归。 他在寒风里挨著冻熬了一宿,等来的却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夜不归宿是因为与裴羡共赴云雨、缠绵了整晚。 那副隨心所欲、毫不在意的模样,全然不见半分顾忌,简直是肆意妄为。 而云烬尘更是毫无顾忌,竟然当著他的面就抱著她离开。 他也是真的没招了。 若她当真想与裴羡在一起,那裴羡便该正经来提亲,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才是,怎能在婚事未定前就做出这般逾矩之事? 她怎能如此不看重自己的名节,將女儿家的安危视作儿戏? 若她想与裴羡在一起,就该彻底与云烬尘断了。一边与裴羡行那亲密之事,一边又与云烬尘混在一起,这不是乱来吗? 才短短几日,云綺的行事便越发荒唐。若是再不管束,日后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出格逾矩的事。 可他实在无计可施,思来想去,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大哥。 不能让爹娘知道,他又管不了,那让大哥管总可以吧? 大哥素来是一家之主,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游刃有余,定然也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局面。也只有大哥才能管住云綺,让她收敛性子。 - 此刻。 夜风卷著寒意掠过庭院,云砚洲听到“云綺”两个字,像是被无形的线陡然拽住心神,眸光倏地一凝。 他缓缓抬眸,看向云肆野:“……关於云綺的事?” “是!”云肆野喉头滚动,猛吸一口气,飞快瞥了眼身旁的母亲,压低声音急切道,“大哥,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几乎是半拉半劝地,將云砚洲引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树影浓密,將两人裹进一片沉沉的暗里,隔绝了周遭的视线。 云肆野这才鬆了口气,却依旧紧绷著肩背,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焦灼:“大哥,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先前你在临城待了半个多月,昨日回来便带云綺去了城外,今早又入宫,直到现在才归,我始终没寻到机会告诉你。” 云砚洲不知道云肆野要说什么。 他立在暗影里,周身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也看不清眼底情绪。 只是无端升起一股预感,一种,好像有什么会將他拖入深渊的预感。 他的声线平稳得近乎诡异,让人看不出半分异样:“什么事?” 云肆野闻言,咬了咬下唇,像是豁出去一般,艰涩开口:“大哥,你不知道……云綺她,和云烬尘纠缠在一起,已经有段时日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云砚洲仍旧站在那里,只是耳中似乎响起一阵细密的嗡鸣。 像是有无数根冰丝钻进耳道,又像是远处的雷声被闷在胸腔里。 周遭的风声、虫鸣尽数褪去,只剩那几个字在脑海里反覆衝撞,几乎要刺破耳膜。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每一个字从唇间吐出时都轻得近乎湮灭,却裹著一层沉到极致的压抑,仿佛周遭的空气都陷入了凝滯。 “……纠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云肆野全然没有察觉周遭气氛的变化,只一股脑道:“大哥去临城那日,我亲眼撞见云綺和云烬尘接吻。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 “云烬尘说都是他勾引的云綺,可云綺却说,是她让云烬尘亲她的。还说,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管不著。” “与一个庶子、名义上的弟弟做这种事,已经够荒唐了。前日公主府满月宴,她竟彻夜未归,是和裴羡在一起。回来时,又是被云烬尘抱回院子。” 云肆野说著,也是被逼得无可奈何,“大哥,哪有姑娘家这般行事的?这般下去,我真怕她在外面受什么伤害。她与云烬尘的事,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吧?”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就只能告诉大哥你了。” 第386章 何尝不是一种天生一对 话音落下。 云砚洲只觉得,周遭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消失殆尽。 在这片死寂中,他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像闷雷滚过胸腔,带著一种濒临失控的震颤。 骨血里蛰伏的疯癲一寸寸啃噬理智,几乎要將残存的清明吞噬殆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刻意的痛感也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戾气。 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所有。 怪不得,哪怕在温泉边醉酒,她醉到毫无保留地交代了所有事。 交代了那药是避子药,交代了她吃过四粒避子药,交代了她和祈灼、和霍驍、和裴羡的情事,甚至连细节都一併讲出来,却唯独对第二个人讳莫如深。 怪不得,她即使意识混沌、眉眼迷离,仍旧执拗地重复著 “第二个人不能说,不能告诉哥哥”。说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原来,那个被她本能捂住、连醉酒都没有鬆口的第二个人,是云烬尘。 她从未接受不了身份的转变。 她並非无法承受这种挑战逾越伦常的悖逆。 恰恰相反,她甚至贪恋、沉溺於这种背德带来的隱秘快感。 她根本没把世俗的审视与框架放在眼里,只由著自己的心意肆意而为。 她在温泉池里环住他的脖颈,与他紧紧相贴,鼻尖几乎蹭上他的唇瓣,软糯的嗓音裹著撒娇与依赖,说想亲他——原来不是因为醉酒,不是因为气氛旖旎、意乱情迷,她是真的想那么做。 的確。 名义上的弟弟都可以,哥哥有什么不可以? 他的小紈不是长大了,变得叛逆、不乖了。而是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 坏孩子和坏哥哥,何尝不是一种天生一对? … 逐云阁今日的开张,顺利地一如云綺所预想。 所有女客皆是笑意盈盈,没有半分拘束,只觉自在愜意,直至暮色沉沉仍流连忘返,个个尽兴而归。 虽今日酒食悉数免费,却凭著独一无二的待客规矩,热闹又雅致的氛围赚足了口碑。 加之皇后亲笔写下的匾额高悬堂中,经此一夜,逐云阁的名號也將彻底在京中打响。 她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格局,名声,钱財,她都要。 不过,临离开逐云阁前,李管事的一句话,倒是勾起了她几分留意。 李管事说,今日酒楼內太过忙碌,没人值守后门。逐云阁的后门,似乎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跡。 但並未在酒楼內看见什么人影,楼內也没有丟失什么东西。也不知是真有人进来,还是他多心。 或许是有什么孩童瞧著热闹,偷偷溜进来过。既然没丟东西,云綺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操心。只吩咐明昭他们,日后將后门也要看好。 云綺回到竹影轩时,已经临近亥时三刻。 夜色沉沉,院外的竹影被夜间的风摇得簌簌作响,她步入院子,一眼便望见正屋的窗欞透著昏黄的烛火。 那光亮朦朦朧朧的,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圈暖芒,像是提前为她留的归处。 她早前便让穗禾提前回来烧上地龙、暖好炭炉,屋內点著灯本也在意料之中,並未多想。 然而就在她抬手即將推门的剎那,窗欞后的烛火陡然一暗。 屋內的光亮倏忽湮灭,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连呼吸都仿佛被夜色裹住,沉闷得叫人窒息。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又精准地嵌进骨缝,带著不容挣脱的强势。 她还未及发出半点声响,便被隔著手背抵在门板上,身前的人影裹挟著清冽冷香陡然压近,唇瓣猝不及防地被覆住!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失控的掠夺,连空气里都漫开灼人的焦灼。 这吻算不上急切,却带著焚心蚀骨的占有欲,像是要一寸寸描摹她唇齿的轮廓,將她的气息彻底吞纳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 舌尖缓慢而执拗地撬开她的齿关,裹挟著她的呼吸,不给她丝毫逃避的余地,唇舌抵死般缠绵,每一寸交缠都让人浑身发颤。 “嗯……” 云綺闻得见鼻尖縈绕的,分明是属於谁的气息。 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在此刻显得十分陌生。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手扣住后腰,將她更紧地贴向自己,两人之间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她试图偏头拉开几分距离喘口气,对方却根本不容她躲闪,骨节分明的大掌托著她的下頜,迫使她抬头迎向自己,指腹的温度冰凉又滚烫,矛盾得令人心悸。 太疯了。 明明动作里还残存著最后一丝克制,唇齿间却泄露出藏不住的、破土而出的疯狂。 不过是短暂几秒的换气,唇瓣又被覆上,这一次的吻更沉、更密,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要將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分彼此。 每一次辗转廝磨都如在宣告绝对占有,仿佛要在她唇齿间刻下旁人无法抹去、独属於他的烙印,任谁也夺不走。 像是要將她彻底囚在自己的气息里,却又裹挟著令人战慄的、沉沦般的蛊惑,让人情难自抑地一同上癮,甘愿溺毙其中。 她只能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从泛著湿意的唇间溢出一声:“……大哥?”带著几分喘息与茫然,尾音微微发颤。 黑暗中,云砚洲缓慢拉开几分距离,掌心抚著她的发,声音哑得像浸了夜色,却又透著冷静:“叫哥哥。” 云綺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细碎响动。 有人踏进了院子。 她忽地想起来,在今日出门前,她曾经说过,让云烬尘在侯府等她。 想来是夜已深沉,仍不见她的身影,云烬尘便寻了过来。 门外,云烬尘望著漆黑一片的屋子,屋內悄无声息,仿佛根本无人归来。 他微微蹙眉。 这么晚了,他不知道姐姐是在外玩得尽兴,还没往回赶。 还是她临时起意,像那晚去了丞相府一样,有了別的打算,今晚会去別的地方,就不回来了。 但姐姐说要他等,他就会一直等的。 於是,他抬手去推房门。 然而,恰在门外之人抬手推门的前一瞬,云砚洲已先一步將手掌抵在门板上。黑暗中看不见任何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外面的人显然没能推开。 但门外並未落锁,那就只能是从內反锁,或是有人在里头抵住了门。 他放轻语调,轻声唤道:“姐姐,是你在里面吗?” 门內,云砚洲身形岿然,分毫未动。一只手依旧平静抵著门,仿佛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抚过云綺的脸颊,指腹碾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隨即俯身,再度吻了下来。 第387章 她果然还是这么恶劣呢 和先前攻城略地般、极具侵略性的吻完全不同,此刻的吻极尽缠绵。 云砚洲的唇瓣不再是带著掠夺的碾轧,舌尖探入少女齿关时,只以极轻的力道勾缠,带著温热的气息钻入。 缓慢地、一寸寸摩挲过少女的唇线。 像在丈量一场沉溺的边界,每一次触碰都带著蓄意的繾綣,仿佛要將她的呼吸、她的神智,都一点点卷进这密不透风的亲昵里。 明明此刻两个人都清楚,就隔著这一道薄薄的木门,云烬尘就在外头,可他偏要此时俯身將她抵在门板上,吻得愈发沉缓。 故意放慢的节奏像一张细密的网,诱著她沉溺。沉溺在他製造的、隔绝了外界一切的曖昧漩涡与温柔陷阱里。 让她忘了门外的人,忘了此刻的处境,只余下唇齿间的温度,和他刻意投餵的、叫人晕眩的蛊惑。 两个人的气息都变得粗重窒闷。 云綺无法控制地仰头贴近他的肩颈,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嚶嚀,却被尽数吞入腹中。 云砚洲甚至故意用齿尖啃咬她的下唇,惹得她一颤,那点克制不住的声响便漏了出来,轻得像羽毛,却又带著勾人的靡丽。 云烬尘原本还抬手,指尖已经触到门板,准备推第二下——他在想,门也可能是被什么物件卡住了。 然而下一秒,他陡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听到了。 听到了门內漏出的、那声极轻极软的嚶嚀,混著压抑的、若有似无的喘息,还有唇舌交缠的湿润声响。 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门外的沉寂,也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倖。 门里有人。 云烬尘攥紧掌心,骨节泛白,缓缓垂下眸。 姐姐在里面。 而且,是和別的男人在里面。 少年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往日里乖顺柔和的眉眼此刻蒙著一层浅淡的沉鬱,仿佛被夜雾浸透。 面上依旧维持著不动声色,唯有瞳仁深处,转瞬即逝的晦暗如墨滴入水,稍纵即逝,却藏不住翻搅的偏执。 是谁。 又是那个谢世子吗。 那日姐姐被罚禁闭在藏书阁,那位谢世子也曾偷偷溜进侯府,爬上藏书阁二楼,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此刻是与他在黑暗中吻在一起,所以无暇分心,也无法回应他吗。 云烬尘一直都知道,云綺是何等耀眼夺目的存在。 姐姐像燃在暗夜的灯,锋芒难掩,从不会被任何人禁錮,世间眾生,没有人能不为姐姐著迷,甘愿沉沦。 若是论他自己真实的想法,他当然无时无刻不想待在姐姐身边,想让那些覬覦姐姐的、勾引姐姐的人全都消失。 可是他知道,那样做,他才会永远失去留在姐姐身边的资格。 他是姐姐最听话的狗,最应该做的,就是敛去所有偏执与阴暗的占有欲,让姐姐舒服,开心,安静地等待姐姐的垂怜。 外面夜风很冷,他穿得有些单薄,寒意顺著衣料缝隙钻进来,身上的体温一点点流失,但云烬尘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重新抬起眼,眼底的沉鬱尽数敛去。只是安静地看著那道门,对著门轻声开口:“…姐姐在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管里面的那个男人是谁,是谁都无所谓。 如果姐姐此刻更想和他在一起,他会懂事地退回自己的院子,耐心等著姐姐想起他来。 然而,就在他想转身离开的这一刻,门內却忽然传来声音:“——等一下。” 是云綺的声音。 带著未散的繾綣与急促,尾音还微微发颤,显然是方才的吻让人气息不稳。 门內,云綺偏过头,猛地离开了云砚洲的唇瓣。 方才还紧密交缠的唇舌骤然分离,那抹灼人的温度瞬间抽离,只余下唇角残留的湿意,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冷却,徒留一阵空落落的悸动。 黑暗中,云砚洲胸腔起伏的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出,唯有落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依旧沉实,未曾鬆开分毫。 云綺却將手抵在他胸膛,指尖能触到他心跳的震感。 明明昨日在温泉池中,气氛旖旎到了极致,自己的兄长都能忍得住,根本不曾吻过她。只帮她释放,回屋后又在屏风后独自紓解自己的欲望。 然而今日他却这般无所顾忌,没有任何铺垫与解释,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就熄灭烛火,將她抵在门后。 不哄,不停。带著一股近乎偏执的浓烈,將她吻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连呼吸都被他尽数掠夺。 云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云砚洲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会是什么刺激。 她忽然想起离开逐云阁之前,李管事说酒楼后门似乎有人进去的痕跡。 若是有人从后门进去过,却又没有去前面大堂,也没有拿走任何东西,那只能是上了二楼。 若这个人是她的大哥呢?若她的兄长今晚曾悄无声息去过逐云阁的二楼,会看到什么? 看到她和祈灼在一起亲密依偎,缠绵轻语,眉眼间藏不住的亲昵,连空气里都漾著旁人插不进去的温存。 但这应该不够。 温泉池边,她借著醉酒將一切和盘托出,她和祈灼,和霍驍,和裴羡的情事,大哥都已经知道了。 若只是看到她和祈灼在一起,大哥应该不会忽然间彻底放下所有的偽装,像是压抑许久的堤坝骤然崩塌,连最后一丝端方都维持不住。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近乎疯狂。 除非……是大哥知道了一些別的事。 比如,她刻意隱瞒的,第二场情事,是和谁。 让他向来掌控全局的大哥骤然发现,在他还步步为营、维持那副面上端方兄长模样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他之前打破了那层禁忌的束缚,將他隱忍已久的偏执与占有欲,彻底逼出了水面。 若是如此,大哥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她的二哥,將她和云烬尘的事情告诉了大哥? 毕竟在云肆野的眼里,只有大哥能管教得了她。 那岂不是,在听见云肆野说出那些事情的时候,大哥就已经濒临失控。 所有的分析不过转瞬之间,云綺便几乎勘破了目前的局面。 就算不是全然猜对,应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不会让云烬尘就这么走的。 一来,是她先要云烬尘等著她回来,她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自然会让云烬尘见到她。 二来,她知道云烬尘是什么性格。云烬尘的確不会打扰她,他只会回到他那冰冷孤寂的寒芜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继续等她。 她甚至想像得到云烬尘此刻在门外的神情——那种乖顺里藏著隱忍的落寞,卑微又执著。他那么听话,她就会疼他。 三来,既然现在大哥什么都知道了,比起让云烬尘难受,她更想看著自己这位从小到大手握全局、运筹帷幄、从未受过任何挫的天之骄子的兄长,好好受一番磋磨。 没办法。 她果然还是这么恶劣呢。 第388章 她赌他不敢出来 云砚洲听见了,她喊出那句“等一下”。 黑暗中,他身形未动,环著她腰身的手更没有任何鬆动。 力道甚至隱隱收紧,不著痕跡地將她禁錮在门板与他之间。 云綺抬起眼,在黑暗中准確无误对上兄长的目光,语气仍旧发软,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哥哥,我要出去。” 云砚洲听到这句话,语调仍旧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为什么?” 云綺开口道:“云烬尘在外面,是我让他来找我的。就算大哥过来了,我也要出去见他一面。” 她的语气仍像是对一切一无所知,仿佛那些刻意隱瞒的隱秘从未发生。 毕竟,她应该自认瞒得很好。 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大哥应该还不知道,虽然以前我和云烬尘关係不好,但现在我们关係很亲近。” 的確很亲近。 亲近到床上去了。 而他这个当兄长的,竟然从头到尾未曾察觉。 云砚洲的气息依旧平稳,周身的沉鬱却愈发浓重,像化不开的墨色,將两人包裹在压抑的氛围里。 过了半晌,他缓缓鬆开手,掌心离开她腰侧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沉:“小紈想去,那便去吧。” 他不想强硬地干涉她做什么事——太急切的掌控只会让她愈发抗拒,將她推得更远。 她喜欢的,是他作为兄长永远包容、永远温和纵容的模样。 既然她喜欢,他便可以像从前一样,不动声色地装出那副模样,將所有阴暗卑劣见不得光的欲望,尽数藏在温和的面具之下。 云綺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髮丝,指尖掠过唇角残留的温热,转身伸手拉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门外清辉似的月光瞬间涌了进来,斜斜地铺在地面,在云砚洲身上划出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线。 一半浸在皎洁月色里,勾勒出垂落的衣摆,另一半却隱在门板投落的浓稠阴影中,连眉眼都模糊不清。 云烬尘在门开的瞬间,只瞥见门內立著一道頎长身影,逆光中看不清面容,可他並不在意。 他的目光只牢牢黏在云綺身上。看著姐姐从屋里走出来,踩著一地月光朝自己走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云綺走到云烬尘面前,极为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你和我出来。” 云砚洲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交握的手上,看著他的妹妹牵著云烬尘。 像是刻意要避开他的视线,转身拉著人一步步走出院子,月光將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仍旧站在那里,周身的沉鬱愈发浓重,像化不开的墨色。连落在地上的月光,都仿佛被因身上的凉意而凝滯。 云綺拉著云烬尘出了院子,却並未走远,行至院墙外的翠竹边便停了脚步。 此时夜已深沉,整个侯府陷入死寂,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唯有不远处廊下残灯的光晕昏昏沉沉。 竹影在月光里疏疏落落地晃著,冷风卷著竹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將周遭的静謐衬得愈发浓重。 云烬尘在月色下抬起眼,对上云綺那张被清辉勾勒得愈发昳丽的脸,长睫轻轻颤动,语气依旧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温顺:“……姐姐。” 他本来不觉得冷的。 方才站在门外时,他听著门內的动静,连夜风钻透衣襟都浑然不觉。 可此刻姐姐就站在面前,他忽然察觉到了这夜间寒风的凉意。 他伸出双手,近乎小心翼翼地將云綺的手拢进掌心,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裹住,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问:“姐姐冷不冷?” 云綺却没说话,將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那一瞬间,云烬尘眼底的光倏地暗了暗。 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转瞬又强压下那点黯然。垂下睫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攥紧的微微苍白的指节泄露了心底的失落。 或许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让姐姐不高兴了。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云綺对他开口,声音清冽又带著几分蛊惑:“吻我。” 云烬尘的身体骤然僵住,整个人顿了一秒,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姐姐屋里有人。 方才门內的喘息与嚶嚀还清晰地烙在耳边,姐姐刚才分明还和那人在温存。 可此刻在竹影轩的院外,哪怕已是深夜,也难保不会有巡夜的下人撞见,姐姐却要他吻她。 確定自己没有听错的瞬间,云烬尘心底翻涌的悸动与偏执瞬间压过了所有顾虑。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手扣住她的腰將她紧紧揽进怀里,一手按住她的后颈,与她一同抵在院墙上,低头便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他的吻带著一种压抑的急切与虔诚,尽己所能地描摹著她的唇形。渐渐便染上了不顾一切的热烈,舌尖撬开贝齿,两个人的唇舌缠绵交缠,仿佛要將隱忍的渴望尽数倾泻。 云綺靠在墙上,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回应著他的吻。冷风卷著竹影掠过两人交叠的身影,月光下,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吻得缠绵悱惻,带著几分背德的炽热,將周遭的寒意与寂静都烧得滚烫。 云綺敏锐地捕捉到,院墙內,近乎悄无声息的脚步声。 她的兄长,想来也是从屋內走了出来,此刻就站在院墙之內,或许正隔著那道冰冷的墙,静默佇立。 甚至,可能就贴在墙根,听著墙外的动静。 而她与云烬尘的吻,却愈发沉溺炽烈,唇齿间的纠缠带著明知故犯的张扬。 不过片刻光景,竟像是方才隔著一道门的场景换了地点,更调换了人。 她不怕她的兄长会出来撞破这一切。 她赌他不敢出来。 第389章 把他往绝境上逼 云綺太清楚了,以她大哥素来不动声色的性子,若非筹谋周全、布好棋局,绝不可能这般突兀地寻来,那般吻上她。 他今日这般失態,全然是受了刺激、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才衝破了所有隱忍。 生生捅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早便深知这世间的情爱博弈,但凡沾染男女之情,谁先主动挑明,谁先袒露渴求,谁先交出软肋,谁便先落了下风。 此刻,原先的一门之隔,成了一墙之隔。 墙外的声响,甚至能传递得愈发清晰。 可即便墙內的大哥真的听见了,又能如何? 他会出来制止吗? 又能以什么理由制止? 半炷香前,若在门內激烈吻住她的人不是他,他或许还能堂而皇之地出面干预。 但如今,云烬尘不过是做了与他相同的事,弟弟的確逾矩,兄长的身份也已经不再纯粹,他又凭什么立场置喙? 甚至,大哥连一丝声响都不能发出。 毕竟,他现在应该也不想让云烬尘知晓,方才在门內的人,是他。 所以,哪怕大哥此刻听著墙外的动静,心中翻江倒海,也只能隱在月色里、藏在阴影中,无声隱忍。 而她,的確在试探他的底线,一步一步,越发肆无忌惮。把他往绝境上逼。 如果大哥只是她的兄长,那他想如何便如何,她也可以永远在他面前扮演那个天真无邪、全然依赖他的妹妹。 可既然大哥已经亲手捅破了窗户纸,不想只做她的兄长,而是要成为她的男人,那一切,便要另当別论。 她能驯服大哥,大哥会甘愿低头,那他们之间才有可能。 如果大哥做不到低头,那她甚至不会再给大哥靠近她的机会。 而她大哥这样的人,只要没有真正触及底线,只要他还能装得下去,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驯服他。 要驯服一个人,越是习惯掌控全局、步步布局的人,就越要让他眼睁睁看著一切脱离掌控,陷入他不可能再扭转的局面。 越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就越要逼他失去自持,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虚假的平静。 越是善於偽装完美、將真心藏得滴水不漏的人,就越要撕开他的假面,逼他暴露出最真实的本性。 越是骄傲到骨子里、淡漠睥睨从未低过头的人,就越要亲手碾碎他的骄傲,让他不得不低头。 將所有阴暗的、不堪的、从未展露的本性,全都摆到明面上,无所遁形。 先彻底打碎他的偽装与自持,再强行重组——唯有让这样的人褪去所有光环,露出最赤裸的模样,才能真正將他攥在手心。 … 绵长而灼热的一吻终了,云烬尘低著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捧著云綺的脸,指腹眷恋地摩挲著她的下頜。 怎么办?只要碰到姐姐,心底的慾念便如燎原之火,再也克制不住。 他不想与姐姐分开,只想就这样吻著她,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所有理智都被焚烧殆尽。 先前那个隱於屋內阴影的男人,此刻应该在墙內吧。 他能听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对吗。 云烬尘看不出任何故意,只凝视著眼前人被吻得泛红的唇,语调沉溺如醇酒,眼底翻涌著偏执的爱意,低低呢喃:“姐姐……我爱你。” “我知道,姐姐不会丟下我的。” 云烬尘总是知道,如何博得她的怜惜。 这一点上,他显然比大哥聪明得多。 云綺又紧了紧环住他脖颈的手,云烬尘立刻乖顺地低下头,任由她在自己唇上轻轻啄吻,听她道:“回去早点睡,不许再熬夜到天明。” 云烬尘的声音越发喑哑沉沦,像被驯服得乖巧无比的小狗,俯首帖耳:“好,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 墙內。 云砚洲果然立在墙下的阴影里,周身的寒气凛冽如冰,几乎要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滯。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刺骨的凉意,唯有靠极致的克制,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可那些充斥著妒意与不甘的情绪,却像疯长的藤蔓,在阴影里肆意蔓延,死死缠绕著他的心臟。 他们相拥亲吻时的每一丝细碎声响,交织缠绕的呼吸与喘息,乃至云烬尘那句滚烫又偏执的告白,都清晰无比地刺入他的耳中。 他只觉自己今日始终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是独自等在她的闺房,在她推门而入的剎那,不顾一切將她抵在墙上、俯身吻下去的衝动。 也是此刻,听著墙外的繾綣低语,心底燃起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毁灭欲。 可他能做什么? 衝出去,粗暴地將他的弟弟从她身边拽开?还是声色俱厉、义正词严地训斥他的逾矩? 若云烬尘的所作所为是逾矩的、是不该的,那他方才在门內的行径,又算什么? 更何况,就算他此刻真的衝出去,又能改变什么? 就算將她从別人的怀抱中强行夺回来,然后呢? 在他不在的时候,在他注意不到的缝隙里,他们依旧可以毫无顾忌地吻在一起,甚至比此刻更加亲密,更加无所忌惮。 一切都已经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而他,也像是被困在某种无形的绝境里。 自始至终,都是因为他从前给了她太多自由,以为纵容是守护,却养出了无法挽回的失控。 当他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和那么多男人,甚至和他的弟弟也纠缠在一起时,已经太晚了。 他已经没有让一切回到原点的机会了。 云綺踏入院中时,恰好撞见立在墙下的云砚洲。周身的低气压浓稠如墨,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淹没。 她眸光微闪,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藏著慌乱的心虚,脚步顿了顿,轻声问:“……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云砚洲就那样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深不见底,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云烬尘走了吗。” 云綺点了点头,一派乖巧:“他回去了。” 云砚洲脸上神色未变,唯有眸色沉得也像浸了墨,缓缓朝她伸出手,声音依旧平和:“外面很冷,回哥哥身边来。” 第390章 大哥真疯了,彻底黑化 云綺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一步步朝自己的兄长走去。 咫尺之距时,整个人突然被云砚洲伸手托住腰臀抱起。 他的手臂將她牢牢圈在怀中,肩背挡去穿堂的冷风,是全然將她护在羽翼下的姿势,不露半分空隙。 她趴在他肩头,声音听著天真烂漫,仿佛方才在墙外、她与云烬尘的纠缠亲昵都未曾发生。 “大哥,穗禾呢?我先前让她提前回院里烧上地龙,暖好炭炉,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云砚洲抱著她缓步往屋內走。 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穗禾的屋子需要修缮,我让她今晚先去別的空房安置。” “另外,穗禾母亲的忌日將近,明日一早我会准她假,给她银两,再安排车夫送她,允她这几日回乡为母祭扫。” 什么? 云綺在这一瞬蹙起眉。 在她回来之前,大哥就已经以修缮屋子为由,让穗禾今晚去別的地方睡。 甚至连穗禾母亲的忌日都早就打探过,此刻直接做出安排,准备明日一早就把穗禾送走。 纵然她原本也知道过几天是穗禾母亲的忌日,打算给穗禾放几日假,让她回乡祭扫、探望亲友,可穗禾是她的人,只有她能做主。 大哥应该想得到,她不会喜欢旁人插手,擅自替她做决定。 这就是大哥装不下去了的样子吗?將开驯的机会摆到她面前。 她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大哥,放我下来。” 她直起身,挣脱著想要落地,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慍怒和抗拒。 “穗禾是我的人,大哥凭什么擅自让她去別处睡,甚至明早还要把她送走,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不再是平日里软声撒娇的调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直白的冷硬。 云砚洲脚步一顿,垂眼看向怀中的人,眸色愈发深沉如墨,却依旧不肯鬆手,抱著她继续往前走,语气沉沉:“小紈是担心这几日无人照料你吗。” 他好像听不见她骤变的语气,也看不出她此刻的不悦,只是平静道,“没关係,有哥哥在,穗禾能为你做的,哥哥都能替你做,会比下人做得更好。” “明日我会往宫里递份请假的摺子,这几日,我不去上朝,也不处理公务,只亲自照顾你,寸步不离。” 云砚洲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就在她和云烬尘吻在一起前,他还想著,不想在她面前强硬地干涉她的事。 他原本以为,他还能继续扮演那个她喜欢的、永远包容温和的兄长,不动声色地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照顾、他的陪伴,一步步让她彻底依赖自己。 可就在方才,墙外的每一声曖昧缠绵的声响,都让他彻底意识到,只要给她一丝自由,哪怕就在他眼皮底下,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与旁人缠绵亲昵。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疯狂,可他现在才发现,他做不到。 他或许是真的疯了,疯到只想將她牢牢锁在身边,不让任何人覬覦、触碰分毫。 哪怕明知她会不喜、会抗拒、会厌恶这样的他。 至少此刻,他松不开这双手。身体和心都贪恋这样抱著她的温度,他放不开。 哪怕是强行要来的几日,他也想要她只留在自己身边,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在心底描摹的那样—— 只有他们彼此共处一室,他的小紈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能装下他一个人,再也容不下旁人的影子。 云綺近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冷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淬著冰:“我要下来。” 云砚洲置若罔闻,依旧抱著她往內走,脚步近乎偏执地沉稳,没有丝毫停顿。 眼看已踏入屋內,刚迈过门槛,云綺终於奋力挣扎起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大哥听不见吗?我说,让你放我下来!” 她越是挣扎,云砚洲抱得便越紧,手臂如铁箍一般將她锁在怀中,径直朝著床边走去,根本没有鬆手的意思,仿佛要將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屋內还留著方才熄灭烛火后的昏暗,未点一盏灯,四下漆黑一片,唯有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欞,洒下几缕清冷的光,堪堪勾勒出两人纠缠的轮廓。 云砚洲终於俯身,想將她轻轻放到床上,可甫一低头,手背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的妹妹竟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齿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反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云砚洲一动不动,仿佛全然不觉疼痛,任由她咬著。 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脸上,映著月色,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待她鬆口的瞬间,他俯身將她压在床上,膝盖抵住床沿,双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侧,动作平稳却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 在浓重的黑暗中,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將她所有恼怒的话语、反抗的呜咽尽数吞吃入腹。唇瓣相贴的瞬间,裹挟著压抑许久的执念。 他知道她生气了。 气也好。 至少此刻吻著她的人是自己。 “唔……” 唇舌又一次骤然交缠在一起。 原本僵持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搅乱,一时间屋內又只剩两人交织的激烈喘息,呼吸都变得滚烫,每一寸气息都纠缠难分。 这吻让两个人的身体都似掠过电流般战慄,四肢百骸泛起酥麻的痒意,翻涌著想要向对方索取更多、贴近更多的本能衝动。 彼此都被激起最原始的渴求。 但云綺还算保有一丝清醒,没有被兄长这刻意编织的沉沦陷阱蛊惑,狠狠咬上他的唇,是真的用了力。 下一秒,两人都尝到了瀰漫在唇齿间的血腥味。 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可云砚洲没有鬆手,也没有鬆开唇,反而吻得更紧、更烈。仿佛要就著这血,在她唇上烙下独属於自己的印记。 换气的间隙,他稍稍抬头,薄唇离她的唇瓣不过寸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这才给了她喘息与反抗的机会。 云綺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朝著他的脸颊挥去——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內格外刺耳! 第391章 乱了神智,又骤然叫停 云砚洲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受到过任何人的掌摑。 他也未曾想到过,第一个扇他巴掌的人,会是他的妹妹。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 先是耳畔炸开一声脆响,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锋刃划破死寂。后是脸颊传来密集的麻意,顺著骨骼一寸寸蔓延开。最后是灼烫的痛感猛地炸开,从皮肤深处钻出来,烫得人喉间发紧。 可伴隨著灼痛汹涌而来的,是真切的、烙印般的实感——这痛感鲜活得近乎滚烫,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病態的骄傲。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终究是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在他身上烙下了独属於她的印记,让彼此的存在,在这黑暗里变得无比真实。 痛,却又让他沉溺般地眷恋。 黑暗中,一切仿佛骤然静止。 只听得见少女不稳的呼吸,带著刻意偽装的怒意,微微发颤。 他在黑暗中缓缓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精准地握住少女刚才扇他巴掌的那只手。 指腹先是极轻地摩挲过她泛红的掌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確认什么,而后五指缓缓收拢,与她逐渐十指相扣,將那只手牢牢锁在自己掌心,带著不容挣脱的繾綣。 他的语调仍旧如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只是尾音带了一丝细微的喑哑,仿佛被夜色浸过:“这样打了哥哥,小紈会消气一些吗。” “那便可以。小紈想要打另一边也可以,只要不弄疼自己的手。” 云砚洲说著,握著她的手缓缓抬起,引著那只刚打过他的手掌,轻轻贴上自己泛红的脸颊——正是她方才扇过的位置。 带著她掌心的余温,缓慢碾磨过那道灼痕,语气里暗流深潜,仿佛这巴掌不是伤害,反而是她与他之间最亲昵的羈绊,只听得见全然无底线的纵容。 云綺当然不是真的愤怒到这种地步。 她之所以当著大哥的面牵著云烬尘出去,与云烬尘肆无忌惮地在墙外接吻,明知大哥就在墙內,还故意发出那些曖昧缠绵的声响,就是要將他彻底逼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逼疯,怎么將他刻在骨子里的冷静自持、矜贵的尊严与骄傲悉数打碎,再按照她的心意重新拼凑? 大哥此刻急著调走穗禾的安排,不顾一切將她压在床上强吻,被她咬破嘴唇流出血来也不肯鬆开的模样,正是他早已全然失控的最好证明。 这一巴掌,本就是她故意打下去的。 打在他脸上,痛又沉溺的却是他的心,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面上仍旧是慍怒的,不可置信的,带著一丝失望:“大哥怎么可以这么坏?我不喜欢大哥这样管著我,我想要自由自在,想要谁伺候我就谁伺候我!” 云砚洲也仍旧没有让步的意思,又一次俯身贴近她,语调低缓得像缠绕的藤蔓:“哥哥说过了,哥哥也可以伺候小紈,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把你照顾得更好。” “小紈……看著哥哥的眼睛。”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著细腻的肌肤,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整个人倾身將她圈在床头与自己之间,形成一种密不透风的禁錮。 黑暗里,仅有窗欞漏进的一点月色,昏昏沉沉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恰好能捕捉到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砚洲的眸子沉得像浸在深海里的黑曜石。 不见半分波澜,却藏著翻涌的阴湿与温柔的蛊惑,仿佛有无数细密的丝线从那双眸子里延伸出来,要將她整个人牢牢缚住。 云綺像是被那双眸子吸进去,意识微微晃神,不自觉地微微张了张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就是这张嘴的空隙,又给了自己的兄长可乘之机。 云砚洲俯身,唇瓣轻柔地覆上她的,与先前近乎掠夺的激烈截然不同,这次的吻带著极致的繾綣与耐心,像春雨浸润土壤,一寸寸描摹她的唇形。 他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將她的手腕沉沉抵在枕边。 另一只手则牵著她的手,缓缓抚过自己泛红的脸颊,再往下,是滚动的喉结,最后停在胸口心臟跳动的位置,让她清晰地感受著他为她悸动的频率。 “……好乖。” “是哥哥的乖孩子。” 喑哑的低嘆裹挟著引诱般的夸讚,从相贴的唇齿间溢出,落在耳畔,带著惑人心神的磁性。 空气里漫开浓稠的曖昧,月色都仿佛被揉碎了,变得黏腻缠绵,晕染著一室旖旎。 云綺像是被这气息蛊惑,挣扎渐渐消散,不由自主地沉溺在这个温柔到极致的吻里,甚至下意识抬起双腿,缠上了兄长的腰身,仿佛彻底沦陷於此刻这份悖德的繾綣。 两人的气息愈发沉浊,吻也渐渐失了分寸,变得炽热而深入。 大哥身上縈绕著沐浴后的清冷松檀香气,清冽而惑人。 显然今夜来竹影轩之前,大哥就已沐浴更衣。 他这般惯於提前筹谋的人,哪怕只是预感今夜或许能与她彻底突破界限,便將事事都打理妥帖,连周身气息都透著精心准备的妥帖。 但云綺並没有真的被蛊惑。 哪怕此刻的氛围已旖旎到了极致,哪怕她自己也和兄长一样,连呼吸里都压抑地,裹著无法掩饰的渴求,可现在,还没到吃的时候。 没彻底驯服,怎么能先给甜头? 她原本盘算著,就这般与大哥纠缠片刻,等他愈发上癮、愈发沉沦时,再狠狠將人推开,看看她的兄长乱了神智,却又被她骤然叫停的模样。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下坠感驀地从小腹传来,猝不及防,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392章 就这个虐大哥爽 先前云綺就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身下有好几次热流涌出。 但她之前没放在心上。 这本就是情动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她今夜也的確格外动情。 然而此时此刻,她才觉出不对。方才那绝非单纯的热流,而是混著轻微痛感的潮热。 她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穿来那日,是八月十八,正是她被霍驍休了的日子。当时她还在心里想,这休她的日子还挺吉利,一看就是好兆头。 而今日,是十月初八。 算下来,她穿来已近两月,足足五十天,竟从未有过月事。 她素来对这些琐碎事不上心,倒是半个多月前穗禾提过一句,说她癸水迟迟未至,她也只当耳旁风。 因为那会儿她与祈灼和云烬尘之后,接连服过两次避子药。 那避子药虽不伤身,配方里却也掺了几味调理气血的药材,难免会乱了女子的癸水期,也属寻常。 前世的她,纵然身为长公主,享尽人间奢靡,太医院一眾御医轮番伺候,皇弟將她捧在掌心疼惜,身子却算不上康健。 天生畏寒的底子,癸水素来紊乱不调,每逢月信至,必是腹痛难忍、四肢冰凉,疼得连床都下不来。 前世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她的皇弟便派人遍寻民间偏方,只求能稍稍缓解她月事来潮时的锥心苦楚。 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是方才与大哥这番拉扯,竟將她的癸水催来了。 所幸,那抹黑她的话本作者,虽將她畏寒的体质原封不动照搬进话本,却並未细致到连她癸水腹痛之苦也一併写入设定。 否则依著她前世的痛法,刚来潮便该腹痛难忍了,而此刻,不过是些许轻微的不適罢了。 然而。 云綺只用一瞬便接受了这现实,心念陡然一转。 这癸水来得也还真凑巧,简直是驯服她这位大哥的绝佳契机。 两人原本还在缠绵拥吻,云砚洲的唇已落至她的锁骨,带著灼热的廝磨,却陡然听见云綺倒抽一口凉气,唇间溢出一声痛苦的轻吟:“……好疼。” 云砚洲的动作骤然僵住,旋即彻底停了下来。 疼? 他除了吻她,並未再有逾矩之举,怎么会疼? 他微微拉开些许距离,尚未开口询问,又一声细微的呜咽从身下少女的喉间溢出,破碎又脆弱:“唔……” 云砚洲呼吸陡然一滯,方才沉溺在情慾里的眸子瞬间清明,神色从繾綣转为全然的理智与冷静,起身点亮了床边的烛火。 烛火倏然亮起,暖黄的光淌满帐內,云砚洲转眼便看见—— 床上的少女衣衫半褪、髮丝凌乱地铺在枕上,往日明艷的脸庞此刻褪去大半血色,透著几分易碎的苍白。 她的唇瓣用力咬著,眉头紧蹙,一双手虚虚覆在小腹处,身子浅浅发颤,连眉眼间都染上了脆弱的弧度。 这般难受的模样撞入眼底,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云砚洲素来是波澜不惊的性子,此刻纵然神色还强撑著镇定,却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一边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边俯身轻抚著她蹙起的眉峰安抚,轻声问道:“小紈,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 此刻已是深夜,全府上下连府医都早已歇下,但他已预备让人去叫府医来。 云綺好似小腹绞痛得厉害的样子,仿佛浑身气力都在一点点流失,她抬手拽住他的衣袖,声音细弱:“是我……好像来了癸水。” 云砚洲正要起身的动作驀然僵住。 他虽是男子,却也知晓女子癸水期的基本常识,更清楚体寒的女子往往癸水紊乱,来潮时腹痛难忍。 只是他先前始终端著兄长的身份,不能、也不该刻意记掛他的小紈的月事周期。 要记,也该是今日扯去那层隔阂的纱、彼此心意昭然之后。 可偏偏,小紈就是在这般时候,猝不及防来了癸水,看著还如此难受。 云砚洲胸腔微微起伏,素来沉稳的思绪此刻飞速运转,將脑海中零碎的、关於女子癸水的认知尽数翻找出来。 女子癸水来潮,需先换上乾净褻裤,用月事绢帛垫好。畏寒需暖腹,腹痛时喝红糖薑茶能稍作缓解。不可沾凉,需得静养。 可这最紧要的第一步,纵然他是她的兄长,纵然他们在片刻之前还亲近到那般地步,也需顾及女儿家的羞赧,无法亲力亲为。 这些事,本该由她的贴身婢女来伺候。他甚至也根本不知她的褻裤、绢帛收在何处,唯有日日贴身照料她的穗禾才一清二楚。 ……都是他的错。 铺天盖地的悔意骤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將云砚洲淹没。 他方才还信誓旦旦对他的妹妹说,他会亲自照顾她,会比下人照顾得更好。 可此刻,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所有的篤定尽数崩塌,让他看到了他先前的承诺是多么可笑又荒唐。 他不该將她的婢女支走的。 更遑论他方才还说,想要將穗禾送走几日。 是他太自以为是。 今日他受了太多刺激。 先是亲眼目睹他的妹妹与另一个男人何等心意相通的亲密,回府后又被母亲告知她或许要搬出侯府。 紧接著,他的弟弟又告诉他,她竟已与他另一个弟弟有了肌肤之亲、缠绵情事。到最后,他们甚至与他一墙之隔,在墙外相拥亲吻。 一幕一幕,都剜著他的心。 这些事层层叠加,一次次將他推向失控的边缘,让他几乎丧失理智,满心只剩一个执念,想让她的身边,只能有他一个人。 连她的婢女他都不想留,他想亲自照顾她、陪伴她。哪怕是短暂的一夜或几日。 此刻理智回笼,他才惊觉,自己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爱她的男人,今晚的所作所为都既失职又卑劣,竟因一己执念,將她置於这般窘迫无助的境地。 目光落在云綺脸上,见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鬢边的碎发,连唇色都褪得近乎透明,云砚洲心如刀绞。 他垂下眼睫,指腹替她拭去一丝薄汗,声音低哑得不成调:“……对不起。都是哥哥不好,我这就去叫穗禾回来陪你。” 少女只勉力从喉间挤出一丝细弱的回应,气若游丝,显然已被痛楚攫住心神,无暇顾及其他。 这微弱的声响落在云砚洲耳中,更添刺痛与焦灼,他的指节攥得愈发紧,骨节都隱隱泛白。 云砚洲走出房门,站在院內唤道:“庆丰。” 庆丰本就守在竹影轩的偏房里,以备主子不时之需,但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 此刻听见院內主子的呼唤,顿时精神一震,连忙躬身走出偏房:“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云砚洲对著夜色沉沉吐出一句:“……去叫穗禾立刻回竹影轩来。” 啊? 庆丰一时有些怔愣,摸不著头脑。 大少爷不是今晚特意將穗禾叫走了吗?还吩咐让她住进府上最好的下人房,那屋子连夫人身边的周嬤嬤都未曾有资格住过。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庆丰匆匆离去,院內復又归於寂静,唯有月色如水,静静淌在地面。云砚洲转过身,抬手覆在冰凉的房门上,却又骤然停住。 他……此刻竟不知自己该不该推开这道门。 他已然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卑劣,却又无法不怕。怕她此刻正忍受著不適,怕穗禾赶来之前,她有什么需要无人照料。 无论如何,他此刻都该进去抱著她、陪著她才是。 云砚洲呼吸愈发沉滯,指尖刚触到门扉,屋內却忽然传来少女朝门外喊来的声音——开口就是四连击,字字句句都如针狠狠扎进他心底:“大哥是最坏的哥哥,我最討厌大哥了,我不要大哥进来陪我,大哥离我远一点。” 第393章 但他可以学 大哥是最坏的哥哥。 最討厌大哥。 不要大哥进来陪我。 大哥离我远一点。 四句话,如同四枚淬了冰的针,连续而尖锐地扎在云砚洲心上,让他已经触到门扉的手,骤然顿住。 他的妹妹说,討厌他,要他离她远一点。 这样的结果,明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早已想到过,自己的做法会惹她不悦,惹她生气,甚至惹她厌弃。 可当亲耳听见少女这般毫不留情的决绝,一字一句砸在耳畔,那些预设好的冷静与自持,竟瞬间土崩瓦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云砚洲的神色愈发晦暗难辨,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惶然,尽数隱没在檐下投来的阴影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那只想要推门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穗禾被庆丰火急火燎地一叫,便匆匆往竹影轩赶。 刚踏进院门,就见正屋的门紧闭著,而大少爷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央。 初冬的夜风带著微凉的潮气掠过檐角,他目光落在正屋紧闭的门上,深邃得像浸在暗夜里的潭水。 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可那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极淡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滯涩。 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绞著,疼意沉在骨血里,不过不想外露,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只让周遭的寂静,无端透著几分沉鬱。 穗禾向来对云砚洲又敬又畏,见状更是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唤了一声:“……大少爷?外面怪冷的,您怎么不进屋?” 云砚洲缓缓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半晌才哑著嗓子道:“你进去伺候吧。” 穗禾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 说实话,穗禾早就想回来了。 哪怕离开小姐一刻钟,穗禾都要担心,小姐案头的茶会不会凉了没人续,倚榻上看书会不会没盖薄毯,馋了有没有人及时端上小零嘴,更別提一晚上不在小姐身边伺候了。 可偏偏,是大少爷今晚刻意支开她。 联想到先前她撞见大少爷凝视小姐时的眼神,还有两人独处时的气氛,穗禾哪里猜不到,定是大少爷要和小姐说些、做些不方便她在场看见或听见的事。 所以她纵使满心担忧,还是依言走了。 结果没成想,她那边才刚要睡下,大少爷又让庆丰將她叫了回来,自己却独自站在屋外冷风中。 难不成,是大少爷和小姐吵架了? 穗禾一推门进屋,正看见云綺侧倚在床榻上,手虚虚覆在小腹处,脸色透著几分苍白。云綺抬眼瞧见她,声音里几分懒怠:“回来了?” 穗禾心头倏地一紧,正要上前问小姐是不是哪里不適,就听云綺云淡风轻一句“我癸水来了”,她那颗悬著的心这才落地,舒了口气。 怪不得大少爷会突然遣人急叫她回来。 旁的事,有大少爷在,也能伺候小姐。可小姐这等私密事,大少爷就是想伺候,也全然无从下手。 更何况小姐的月信已推迟了许久,这些日子她心里总七上八下的,夜里甚至辗转难眠,生怕那避子药失了效,小姐竟不小心有了身孕。 如今小姐来了癸水,便什么顾虑都烟消云散了,真好! 穗禾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劝道:“小姐,您既来了癸水,今日就別沐浴了,奴婢替您擦洗一番,您早些歇下才是。” 暖阁的角落里砌著暖炉,日夜都有小火煨著,炉上恆置一口宽腹铜锅,满满盛著热水,盖上覆著厚绒布垫,既防烫又能锁温。 旁边还搁著两口瓷壶,一盛晾凉的温水,一盛汲好的井水,隨取隨兑,总能调出不凉不烫的適宜温度。 这是穗禾特意布置的,为的就是小姐隨时要用热水时,不必临时烧煮耽搁。 她转身兑好一盆温热的水,先是替云綺卸下釵环脱了衣服,擦洗了身子。擦洗完,又从衣柜里取出软缎寢衣与棉质褻裤,细致地帮云綺换上。 跟著拉开床头暗屉,取出叠得齐整的丝绸绢帛,仔细替她垫好,又从床尾扯过一床乾净的细棉褥垫铺在身下,防著污了床被。 待这些都妥帖了,穗禾知道小姐素来畏寒,逢著月事怕是更要怕冷了,又取来汤婆子,灌上热水裹上棉布套,放在她小腹处焐著。又替她把锦被仔仔细细掖好边角,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忙活完这一通,又道:“小姐先躺著,奴婢这就去煮碗红糖水来,给您暖暖肚子。”说罢便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去了。 穗禾一点都不觉得累。 被小姐需要,能伺候小姐,对她来说就是最幸福,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旁人就是想伺候小姐,还没有这个福气呢。 穗禾这边才刚把红糖块敲碎放进陶罐,又添了几片生薑、两颗红枣,往灶上坐好添了炭火,身后就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只是把这些东西放进去煮,就可以了吗。” 穗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险些碰翻了灶边的铜壶——救命!大少爷竟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像影子似的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怎么跟鬼一样啊!! 她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躬身回话:“是……这些都是暖身驱寒的,小姐月事刚来,喝这个可以暖肚子。” 云砚洲垂眸看著灶上咕嘟冒泡的陶罐,神色依旧沉寂,只平静吩咐:“你方才在屋里,都伺候了什么,逐一告诉我。” 他的確全然不知,妹妹来了癸水,该如何妥帖照料。 但他可以学。 他可以学。 第394章 宝宝,开窗,是我! 等穗禾把红糖水煮好端来,夜已经深得沉了。 云綺捧著温热的红糖水慢慢饮下。 一股暖意从喉间淌入腹中,小腹那股坠胀的不適感也消减了几分,但仍隱隱作祟。 不过比起前世每逢癸水至,她那如刀绞斧劈一般、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又无法消解的疼,这已经算是好太多了。 云綺乏得很,將汤碗递给穗禾,便打算直接睡了。 自大哥出了门,她对著门口说出那些话后,大哥便再没踏进过这间屋子。 他此刻在何处,是仍在竹影轩,还是回了他自己的院落,云綺懒得去想。 反正那些话被大哥听见了,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剩下的,便隨他去琢磨吧。 她闔眼没多久,睡意便席捲而来,意识渐渐沉落。 穗禾守在床边,见小姐呼吸渐匀、已然安然睡熟,这才踮著脚小心翼翼退出门去,轻轻带拢房门,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歇息。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刚被掩上的房门,被人用指节轻轻拨开,动作轻缓得几乎不闻声响。 屋內一片昏沉,唯有床边案几上燃著一盏残烛,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堪堪映出床上少女蜷缩的身影。 云砚洲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少女的睡顏上,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因著月事缠身,纵是被照料得妥帖,少女眉宇间仍蹙著一丝浅浅的郁色,小脸透著几分苍白,显是仍受著不適侵扰。 她身前的锦被微微隆起一道弧度,一看就是將裹著棉布套的汤婆子揣在小腹处焐著,手也覆在上面暖著。 云砚洲静立在那里,神色也像浸在夜色里,眼底翻涌著旁人读不懂的情绪,过往的片段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浮现。 他自小便因早慧勘破人性,世间万物、人情冷暖,於他而言不过是循著既定法则运行的棋局,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他內心始终淡漠凉薄,也惯於掌控一切,勘破规则,便利用规则,万事皆在筹谋之中,从无意外。 他从未爱过谁。 也习惯了戴上那副温和端方的面具面对所有人。 对他而言,不过都是责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侯府,是维繫门楣的责任。对父母,是奉养尽孝的责任。对幼弟,是教养扶持的责任。於朝堂,是恪尽职守的责任。於为官,是守土安民的责任。 就连对她——他的妹妹,在从扬州回京之前,也仅仅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教养之责。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份责任会悄然变质,会让他疯魔到几近丧失理智,会让他生出那般偏执的占有欲,恨不得將她锁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窥见她的分毫。 无论如何,都是他的错。 是他先逾越了那道本不该打破的界限。 他本该给她时间与空间,让她慢慢接受、慢慢消化这个事实,给她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非像今晚这样,用强势到不容抗拒的姿態,將她困在自己划定的囚笼里,將她禁錮在怀中,引诱她沉沦在自己编织的温柔陷阱里,甚至偏执地不想让她再接触任何除他之外的人。 这对她而言,太不公平。 他这个兄长,是在利用著身份的便利、阅歷的优势、手中的权力,乃至那份日积月累的信任,只为满足自己卑劣的私心,行著最不堪的掠夺之事。 他一直以为,世间诸多事,只要勘破规则,便能找出答案与最佳的解决方案。 可爱这件事,既无规则规律可循,亦无標准答案与最优解。 他现在已经认识到了。 就在此时,床上的少女忽然往里翻了个身。 锦被被掀开几寸,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与纤细的手臂,原本被她紧紧捂在小腹处的汤婆子,也顺著动作滑落在床榻边缘。 汤婆子的保温效果本就有限,灌满热水也顶多暖上一个时辰,此刻云砚洲伸手探去,那套著棉布套的汤婆子,早已没了先前烫人的暖意,只余下浅浅一丝温热,堪堪能抵过夜里的寒凉。 少女似是梦到了什么烦心事,又或是小腹的不適仍在纠缠,眉头微蹙著,嘴角轻轻抿起,连呼吸都带著几分细碎的不安,睡顏里添了几分惹人怜的脆弱。 云砚洲立在床边,身形在昏黄烛影里凝滯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解下衣袍,缓缓上床。手臂自然环过她的腰腹,从背后形成全然包裹的姿態。 他抬手,將少女往怀中拢了拢,让她的脊背全然贴紧自己的胸膛,属於他的温热体温陡然將她密密包裹,连带著清冽的气息,也將她周身的空气填满。 他低头,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掌心的暖意一寸寸渗进单薄的寢衣,熨帖著她的不適,仿佛要將自己的温度,尽数渡给她。 少女感受到这股暖意,蹙著的眉头逐渐舒展,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自然而然地贴近,任由他收臂將她抱得更紧,连呼吸都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烛火摇曳,映著相拥的身影,屋內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云砚洲垂眸看著怀中人安然的睡顏,低头,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她说不想看见他,不想他进来陪她。 那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著她,这样,应该不会惹她厌烦了。 就算是他这个兄长,最后一点卑劣的私心。 在这深夜里偷来与她的几寸温存,片刻安寧。 … 第二日上午,云綺醒来时,身旁並没有旁人的身影。 穗禾听到內室的动静,连忙端著洗漱的铜盆进来服侍。 纵然枕边没有丝毫停留的痕跡,云綺却无比篤定,昨夜大哥定然来过,且是抱著她睡了整夜。 痕跡可以抹去,可縈绕在她周身、浸染了寢衣的独属於兄长的气息,骗不了人。整夜的拥抱足以让彼此的体温与气息交融缠绕,不是轻易就能散去的。 她未曾戳破,也不曾向任何人提及。 之后一连五日,因著月事缠身,小腹的坠胀不適始终未消,人也懒怠了许多,云綺便一直懒懒窝在竹影轩,外头的事一併让人別打扰。 云綺记著穗禾母亲的祭日,让穗禾回乡一趟替母亲祭扫,还特意为她备下一箱银两和专门的马车送她,说自己这边有红梅照料便足够了。 穗禾也没有旁的亲人了,祭奠完母亲便回了侯府。 直至她月事结束,这五日里,云砚洲白日里从未踏足竹影轩一步,更不曾在她面前露面,两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可云綺心里清楚,这五个深夜,大哥总会在她熟睡后悄然进来,將她拥入怀中,用掌心替她暖著小腹,又在天未亮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一丝痕跡。 她知道。 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这是他们在这场冷战里,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无人戳破,亦无人点明。 他放不下她,而她也乐於享受这份属於兄长的守护与温度。 白日里涇渭分明,形同陌路,满府在传她失了兄长的看重。深夜里却密不可分,依偎著彼此的气息,將白日的疏离尽数消融在无声的相拥里。 可无人挑明,便意味著无人肯先低头让步。这场冷战会以什么样的契机,终结在什么时刻,也没人知道。 第六日晚上,夜色尚浅,还未到深夜。 癸水已经彻底乾净,云綺也像是终於恢復了往日的活力,连带著食慾都好了几分。 她正打算唤来穗禾,让她去备些夜宵,窗外却忽然传来敲窗的动静,伴隨著熟悉而轻快的声音——“宝宝,开窗,是我!” 第395章 大哥问起,实话实说就是了 这声音,这语气,对云綺来说再熟悉不过。 但她的確没想到,这个时辰,谢凛羽竟会出现在她的院落里。 云綺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扯开厚重的锦缎帘幔,露出內里雕花窗欞与糊得平整的桑皮纸窗。 朦朧的月色透过窗纸晕进来,能隱约瞧见窗外立著一道挺拔身影——头顶发冠束著高马尾,轮廓利落,下頜线绷得恰到好处,便是隔著一层窗,也能觉出那副骨相的清俊好看。 她抬手推开窗扇,冷风倏然灌入,正对上一张朗然清雋的脸。 少年眉峰斜挑,眼尾微微上翘,瞳仁亮得像盛了星子,一身意气风发藏不住,眉宇间又捎著几分桀驁灵动,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那双亮眼瞥见她的瞬间,骤然更亮,像暗夜里点燃的灯盏,连周身的寒气都仿佛褪去几分。 颈间还松垮垮掛著一方黑色面巾,显然先前还是蒙著面来的。 非常有偷偷翻墙见不得人的自觉。 “阿綺,终於见到你了!”谢凛羽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话音未落,又立马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外面好冷,你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云綺目光一落,瞧见他冻得有些泛红的耳廓。 其实如今还不到十月中旬,算不得严寒,可谢凛羽素来如此。 仗著年少气盛、筋骨强健,从不肯穿衬裤,入了秋也只著一层薄绸中衣,外罩锦袍,连御寒的夹袄都嫌累赘不肯穿。 像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少爷,平日里出门若非乘车便是坐轿,在家不是在烧著地龙的厅堂就是暖阁,半点冷风也吹不著,何曾受过这般夜重露寒。 此刻他为了寻她,大晚上吹著风又是翻墙又是越院,不冷才怪。 云綺侧身让开位置,放谢凛羽进来。 与上次相见的藏书阁二楼不同,她在竹影轩住的是一进平屋,院墙本就不高,谢凛羽要翻窗进来,自然比爬二楼的窗容易得多。 只见他足尖一点窗台,身形如燕般轻巧掠入,落地时还故意旋了个身,抬手拂了拂衣角,那点少年人耍帅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云綺顺势掩了窗,回身看他,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来侯府?还能找到我这里?” 提起这个,谢凛羽委屈得嘴都抿了抿:“我也不想这么偷偷摸摸来,可是宝宝,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啊?” “前几日我正经遣人往侯府递了名帖,想见你一面,可你们府上的人回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適,不便见客。我今日又让人来问,仍是这话。我哪能不担心,便只能大晚上偷偷寻来了。” “至於我怎么找到你这里……我翻进侯府后,本想慢慢寻你,谁知刚从墙上跳下来,就撞上一个你们府上的下人。他大惊失色,连声喝问我是谁,还要喊人来拿我,我一不小心,就把他打晕了。” 这也能不小心? 关键是谢凛羽说这话时,明明是他把人打晕,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眉梢眼角都耷拉著,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似还盼著她来哄上几句。 云綺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谢凛羽道:“然后,我也不能打晕他就直接跑了吧,这岂不是显得我很像那种夜闯侯府、图谋不轨的歹人?” “正好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就扇了几下他的脸,把他给扇醒了,然后问他你住在什么地方。” 这更像歹人了好吗? 云綺很想这样说一句,但她忍住了。 更何况谢凛羽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蒙著黑色面巾前来——大晚上翻墙入侯府,蒙面掩形,既怕人叫嚷,又胁迫逼问她的住处。 简直要素齐全。 是直接想押送官府的程度。 “所以,是他告诉你我住在这里?” 谢凛羽立马摇头:“没有,你们府上的下人倒是挺硬气的,他一副寧死不屈的样子,还说我就算是杀了他,也休想从他嘴里问出你的住处。” “我没法子,就索性又把他打晕了,一路扛著过来想交给你处置。幸好你之前和我说过,你住的院子窗后有片竹林,我才总算找来了。” 一路扛著过来想交给她处置? 云綺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那个下人现在人在哪?” 片刻后。 云綺看著被谢凛羽吭哧吭哧、如扔麻袋般又从窗外扔进屋里的周管家,一脸冷静,若有所思。 怪不得谢凛羽说这下人寧死不屈。 若偌大侯府的堂堂管家,竟能隨隨便便將她的住处告知一个夜闯侯府的不速之客,那这侯府,才真是要完了。 谢凛羽见云綺盯著周管家:“宝宝,你认识这下人?” 他这般问倒也合情合理。 镇国公府与侯府规制相仿,下人眾多,他素来懒得记这些,能认得出的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恰在此时,方才被像扔物件一样又扔进屋中的动静震醒了周管家。 他睁开眼,一眼瞧见云綺,顿时急声唤道:“大小姐!有歹人夜闯侯府寻您!您……” 话未说完,他便瞥见那將自己打晕又扇醒又再打晕、反覆折腾的“歹人”,此刻正立在云綺身侧。 那张脸瞧著竟格外眼熟,惊得他瞠目结舌,磕磕巴巴道:“这,这……” 云綺开口道:“周管家,这位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是我让他今夜来见我的。” “谢世子?”周管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前因后果霎时都通了。 这谢世子他从前也曾见过,只是先前谢凛羽蒙面,他才未能认出。 再者,便是未曾见过,谢世子的名號在京中世家大族里也是无人不晓,与他们小姐从前的声名不相上下——活脱脱一个混世小霸王,行事乖张,恣意妄为,京中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此刻只消瞧这位爷一眼,便觉后脖颈隱隱发疼,心有余悸。 云綺看他神色,缓声道:“周管家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天也不早了,你且回去歇下吧。” 周管家自然知晓,这谢世子与自家大小姐乃是青梅竹马,打小便相识的情分。大小姐既已发话,他断不会再多置喙。 只是无论如何,谢世子深夜踏入大小姐闺房,二人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合规矩的,也不知这事该不该稟报给大少爷。 若他知情不报,日后大少爷知晓了,会不会怪罪他? 周管家思忖再三,还是躬身道:“大小姐,您这个时辰与谢世子共处,若是大少爷问起……” 云綺闻言只淡淡挑了挑眉,眸光漫不经心扫过,语气更是轻飘飘的,浑不在意:“若是大哥问起,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第396章 没有不吃的道理 周管家走后,屋內就只剩下云綺和谢凛羽。 谢凛羽显然还惦记著先前下人说她身体不適的事,动作都没停,立马凑过来。 眉峰蹙著:“宝宝,你这几天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是生了什么病吗?你让我看看。” 谢凛羽是真的担心。 不然也不会这大晚上的,不顾院墙高陡,硬是翻墙进院来了。 云綺抬眼望见他焦急的神色,说道:“没生病,我就是来了癸水,才不適的。” “来了癸水……”谢凛羽下意识跟著念了一遍,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虽说他素来不曾深究这些,也知道那是女子豆蔻年华、身子长成后,每月会有的月信。 意识到这一点,他耳根倏地就红了,连带著脸颊都染上一抹害羞的红。 这是女孩子家藏在心底的私密事,半点不肯对外人提的,没想到阿綺就这么直接告诉他了。 他在阿綺心里,果然不是外人,是能掏心掏肺、最亲密无间的人! 於是话音刚落,谢凛羽便小心翼翼將云綺打横抱起,径直坐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熟稔得仿佛在自己房里一般,不见半分生分。 他將她放在自己腿上,隨即覆上温热的手掌,却只敢虚虚悬在她小腹上方,耳根还泛著未褪的红,紧张地问:“那宝宝,你现在还难受吗?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说著便將掌心落了上去,带著几分不熟练的僵硬,试探般慢慢在她小腹处轻轻打圈。 动作放得极轻,带著初次这般亲近的生涩,时不时悄悄抬眼瞧她的反应,耳根红得更厉害了些——显然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却一心想让她舒坦些。 谢凛羽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竟控制不住地害羞。只是揉个肚子,明明他和阿綺之前连亲都亲过了。 可偏偏这是在阿綺因月事不適时这般照料。此刻的光景,像极了夫君对妻子的疼惜。 这么一想,他便忍不住心跳加速,连掌心的温度都似乎又烫了几分。 云綺瞧著他那紧张兮兮、生怕碰坏了她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慢悠悠道:“我的月事已经结束了,不难受了。” 只是揉个肚子,就害羞成这样。 她素了也许多天了,小狗又巴巴地送上门来,没有不吃的道理。 也不知道真到那一步,谢凛羽又会是何等情態。 “喔,那就好。”谢凛羽压根没往別的地方琢磨。 听云綺说不难受了,他只长长鬆了口气,一颗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云綺低头一瞥,瞥见他衣襟处依旧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物什,这场景与那日在藏书阁时如出一辙。 上次谢凛羽揣来的是糖炒栗子,也不知今日又带了什么稀罕东西。 她便眉眼一挑问道:“你又给我带东西了?还是糖炒栗子?” 经云綺一问,谢凛羽才猛然想起怀中揣著的物事。 先前都已经被烫得没知觉了,他都给忘了。 顿时抬起下巴有些骄傲道:“怎么会,入了冬当然有比糖炒板栗还好吃的东西,你肯定喜欢!” 说著,他探手入衣襟,先解开外面裹著的帕子——那帕子被烘得暖融融的,还带著他身上的体温,再剥开一层油纸,油纸下又衬著几片晒乾的荷叶。 层层包裹尽数掀开后,一个圆滚滚的烤红薯赫然露出来。 表皮烤得焦黑髮亮,还滋滋地冒著白蒙蒙的热气,糖汁顺著焦裂的纹路往下淌,在昏黄烛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甜香混著炭火气扑面而来,看著很有食慾。 云綺本就偎在谢凛羽腿上,他无需再拉她落座,只侧了侧身,更稳地托住她,隔著油纸捏住红薯两端,稍一用力便顺著烤软的纹路分开。 內里的薯肉嫩乎乎的,泛著诱人的蜜糖红,绵密的果肉间裹著流心的糖稀,热气裹著甜香一股脑儿涌出来。 红薯还有些烫手,他却顾不上烫,立刻把冒著热气的红薯凑到云綺眼前。 眉梢眼角都带著邀功似的得意:“你看,这是我在那小摊上挑了半天,才寻到的最完美的一个烤红薯,是不是看著就很好吃?” 云綺本来就有些饿了,方才还打算让穗禾去给她弄些夜宵垫垫肚子,谢凛羽此刻捧来的烤红薯,外皮焦香、內里甜糯,香气丝丝缕缕钻鼻,恰合了她的胃口。 桌上原是午后用茶时未曾撤下的细瓷盘与小银匙。谢凛羽將掰开的红薯放进盘中,一手抱著云綺,一手拿起银匙。 挖了一勺裹著糖稀的红薯果肉,先是凑到嘴边慢慢吹了吹,確定温度適宜不烫口了,才递到云綺唇边,极为自然地哄著:“宝宝,你尝尝。” 云綺任由他这般伺候著,抬眸看他一眼,张口含住银匙,將那勺红薯咽了下去。 绵密的薯肉一入口便化开,烤得恰到好处的香甜裹著淡淡炭火气。 甜而不腻,温热的口感熨帖著脾胃,那股清甜顺著喉咙漫进心底,叫人忍不住眯起眼来。 谢凛羽见她吃完,立刻凑上前,一脸期待地追问:“怎么样,好吃吗?” 云綺懒懒頷首,舌尖还回味著红薯的甜香,隨即抬眼瞧著他,慢悠悠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谢凛羽半点没往別处想,只觉得她是想让自己也尝尝味道,当即不假思索道:“你喜欢就多吃点,你吃不了我再吃你剩下的就是了。” 说著,便又要拿起银匙去舀第二勺。 云綺见状,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笨蛋,连我什么意思都听不出来。” 谢凛羽被弹得微微蹙眉,眼巴巴望著她,眼底带著几分委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没听出来。 下一秒,云綺却俯身凑近,红唇带著红薯的甜香缓缓贴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覆在谢凛羽的唇上。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谢凛羽浑身一怔,握著银匙的手一颤,匙柄撞在瓷盘上发出轻响。 嘴唇都下意识地微张,却一时忘了回应。 直到云綺温软的舌尖轻轻探来,他才如梦初醒,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隨即笨拙又急切地抬起舌尖与她纠缠,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气息。 原来她说的尝尝,是这个意思。 红薯的甜意还残留在唇齿间,混著她唇瓣的馨香,比什么烤红薯的味道都更香甜,更叫人沉醉。 谢凛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手里还握著那碍事的银匙。 他索性直接丟开银匙,一只手紧紧揽住云綺的腰將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脸颊,低头追著她的唇加深这个吻,声音沙哑又繾綣:“宝宝,我好想你……” 好多天不见了。 白日里的喧囂间隙,黑夜里的辗转难眠,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她。 像这般將她拥在怀中、唇齿相依的画面,不知多少次闯入他的梦境,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醒来却只剩空寂。 而此时此刻,她的温度真切地熨在怀里,唇间的软意、鼻息的馨香皆是实打实的真实,不再是梦里抓不住的幻影,叫他心头滚烫。 吻愈来愈缠绵,从最初的青涩试探渐渐变得炽热浓烈,他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这份亲昵里,连四肢百骸都漫上热意,身体的变化来得迅猛直白,不过是短短几息呼吸的光景,便已清晰可感。 可就在他情难自禁之际,云綺却忽然偏过头,唇瓣径直错开,让这炽热的吻戛然而止,偏偏停在最意乱神迷、情动汹涌的时刻。 谢凛羽忍不住呜了一声,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急得眼尾都红了,他茫然地看著云綺,连呼吸都带著颤意,全然不懂她为何突然停下。 云綺眼底藏著几分狡黠的恶趣味,偏就喜欢看他这副急切又无措的模样,像只被勾住心又著急的小狗,只能眼巴巴望著自己。 她抬手拂过他泛红的眼尾,轻轻勾唇,懒洋洋道:“不是要餵我吃红薯吗?我才吃了一口呢,接著餵。” 第397章 他的妹妹给他布下的死局 夜色浸得深了,院角那串风鐸也没了声响。廊外的疏影凝在窗纸上,纹丝不动,像一幅晕了墨的旧画。 书房里,云砚洲周身漫著一层化不开的沉寂。 自那日爭执过后,他便再没在白日踏足过竹影轩,更遑论与她说上一句话。两个人之间像隔著一层只有彼此知晓的、薄而冷的冰。 他坐在桌边,就只是一个人枯坐著。烛火轻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投在地面。像一截生了锈的铁,沉得挪不动分毫。 这已经是第六个深夜了。 前五日,他都是在深夜时去竹影轩。 推门时的声响控制得几不可闻。解外衣的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衣料落在椅背上,无声无息。 而后便是上床,借著朦朧的月光,从背后轻轻拥住那少女蜷著的身影。 掌心贴著她的小腹,带著他身上的暖意,一寸寸熨帖下去。 他太熟悉她的睡態了。 知道她总要侧著身,脊背微微弓起,像只寻暖的小猫。知道她睡熟时会不自觉地往热源处蹭,柔软的髮丝蹭过他的下頜,软得像云絮。知道她梦囈时会蹙著眉,眼角还凝著一点未散的湿意,像藏著什么委屈。 醒著的时候,他们之间横著太多东西。 她已经见到了他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偏执与占有,那份不加掩饰的欲望让她牴触、抗拒,才有了这场无声的对峙,连眼神交匯都成了奢望。 唯有在这万籟俱寂的深夜,她睡得安稳,他抱著她,周遭静得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才能假装那些沉甸甸的纠葛都不曾存在。 假装他还是她最亲近的兄长,是她可以毫无顾忌依偎的人。 他可以坦然地將她圈在怀里,鼻尖抵著她的发顶,嗅著那缕淡淡的香气,体温隔著薄薄的中衣交融,仿佛他们生来就该这样,这样紧密地依偎,不分彼此。 天未亮透时,他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从未出现过。 云砚洲垂眸望著案头跳动的烛火,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沉溺在这样的自欺欺人里,连抽身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镜花水月般的安稳,又能撑到几时? 今日午后,穗禾来回话,说她的癸水已经乾净了。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挑断了他这些日子赖以自缚的绳索。 月事既已结束,她便不再需要人用掌心替她暖腹。意味著,他连再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今晚,他也不能再借著关心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床边,將她揽进怀里,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听著她平稳的呼吸,骗自己说,他们之间,还能有这样片刻的圆满。 烛火又轻轻晃了晃,橘红色的光映在那张端方沉寂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却照不透眼底的那片荒芜。 可他是真的想她。 从骨血里往外漫的那种想。 兄长这层身份,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掩护。 凭藉这层身份,他无论对她倾注多少逾矩的关心,甚至光明正大地踏入她的闺房,再从容不迫地走出来,满府上下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於是他抬手叩了叩桌面,叫人传了周管家,语气听不出波澜:“去瞧瞧,竹影轩今晚是否一切安好。” 只是周管家来时,步子拖沓,神色间带著几分难掩的欲言又止。 那点迟疑,让云砚洲的眸色也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人,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透著股压人的冷意,“怎么了。是竹影轩出了什么事,还是大小姐身子有不適?” 周管家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跟著云砚洲多年,素来是大少爷最心腹的人,可这些时日,连他都瞧不分明了。 大少爷对大小姐的这些关心,究竟还带著几分兄长对妹妹的教养之责,又掺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旁的情愫。 大小姐临行前特意吩咐过,大少爷若问起竹影轩的事,只管如实稟报。 可他也拿不准,真如实稟报,大少爷会是什么反应。 周管家斟酌再三,终究还是硬著头皮道:“回大少爷……大小姐没有身体不適。” “是大小姐约了国公府的谢世子今晚见面,那谢世子便大晚上翻墙入了侯府,这会儿……正在大小姐的房里。这件事,也是大小姐让奴才告诉您的。” 话音落地的剎那,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连烛火的跳动都仿佛停滯了一瞬,光晕僵在半空,落在云砚洲脸上,明暗交错间,竟透出几分麻木。 他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掌心攥紧却浑然不觉。隔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怎么会不明白。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那位谢世子来,故意叫人把消息透给他。 这是她递过来的战书,是最直白的表態。 她在告诉他,哪怕她是在这侯府的方寸之地,哪怕看似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她想,她有的是办法,和自己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比如,她的新欢、庶弟、前夫、旧爱。 比如,她这位翻墙而来的竹马。 摆在他面前的路,细数下来也不过寥寥几条。 他可以在知道这件事后,继续如先前那样冠冕堂皇借著兄长的身份,去竹影轩,去阻止他们,硬生生拆散这对年少青梅竹马的一室温存。 可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又能如何? 再將她禁錮起来,限制她的自由,只会逼得她更生反抗之心,让她愈发厌恨他这个所谓的兄长。 若是不將她禁錮起来,不限制她的自由,那今晚一个谢凛羽走了,明晚陪在她身边的依旧可以是別的男人。 这是他的妹妹给他布下的死局。 唯一破局的路只有一条。 就是他先低头。 第398章 其实都是喜欢你 比起书房那边的死寂,竹影轩这边,只洋溢著慵懒又欢快的空气。 云綺今日难得胃口好,也可能是谢凛羽揣来的烤红薯的確挑得绝妙,焦香软糯,甜而不腻。 谢凛羽更是巴不得她多吃几口,银勺舀了温热的薯泥,一勺接一勺地餵过来,动作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哄著夸著。 “宝宝好棒,再吃一小口。” “宝宝今天怎么吃饭这么棒啊。” “就一口,算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我的乖乖宝宝,再吃一口嘛。” 谢凛羽素来觉得云綺太瘦了。 她人本就娇气,身段又纤细单薄得不像话,抱她的时候,他总怕自己莽撞力道不知轻重,会把她捏疼了。 谢凛羽从前也从不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竟是这般掏心掏肺的疼惜。 但凡和云綺待在一处,他便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小祖宗供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半点委屈都捨不得叫她受。 “不吃了。”云綺偏开头,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眉头蹙起来,“再吃我就要成猪了。” 她已经很给谢凛羽面子了。 前世生於皇家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纵是遇上再喜欢的吃食,也从不会失了分寸吃上太多,將自己的口味喜好全然暴露。 可今天这烤红薯这么大一个,她都不知不觉吃下了大半,连肚子都撑圆几分。 眼见谢凛羽又举著勺子凑过来,云綺当即皱眉,一副要骂人的样子。 谢凛羽见状,立刻把勺子缩了回去,半点不敢违逆。心里却是熨帖得厉害,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世上还比看著自己喜欢的人吃得香甜,更叫人觉得幸福的事吗?他现在已经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谢凛羽望著云綺颊边沾著的一点薯泥,先是用帕子给她细细擦了,又顺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心底却暗自嘀咕,这破侯府,定然是厨子水平不高,做不出符合阿綺心意的吃食来。 若阿綺能嫁去国公府,嫁给他就好了。 她这般胃口刁、吃得又少,他便要从全国各地寻来顶尖的厨子,日日变著花样给她做吃食,保准哄得她餐餐都有好兴致。 到那时,他日日守著她,一勺一勺餵她吃饭,不出三个月,定能把她养得眉眼添韵,身段也圆润起来。 这话,谢凛羽也只敢在心底偷偷盘算,半点不敢宣之於口。但凡说漏半句,挨巴掌是定然的。 可转念一想,挨巴掌又算什么? 他最喜欢阿綺扇他巴掌了。被阿綺扇巴掌,於他而言,比什么赏赐都像奖励。 这般想著,他便蹬鼻子上脸,凑到云綺跟前,语气软得发腻:“宝宝,你嫁给我吧,我以后天天给你买烤红薯吃!” 云綺配合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动作熟稔得不像话。 清脆的声响落定,谢凛羽却半点不恼,反而一脸傻笑,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还微微歪著头,用侧脸轻轻蹭著她的掌心,像只討巧的小狗。 闹腾的劲儿倏地敛去,他望著云綺的眼,神色难得认真起来:“宝宝,我有话想和你说。” 云綺见他这般郑重,挑了挑眉:“什么?” 谢凛羽深吸一口气,脸颊依旧贴著她的掌心,声音低了几分,带著点少年人少见的坦诚:“……我想和你坦白一些事。” 见云綺抬眼望来,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攒足了勇气,才终於將那些酝酿许久的话,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阿綺,虽然咱们从小相识,但其实我以前只是觉得你生得好看,並没有真的喜欢你。我也根本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两年前,是因为你明明身边有我这么好看的人,偏偏视而不见,转头去追那个裴羡,我是气不过想证明自己魅力,才赌气说喜欢你,要追你。” “后来被你当眾拒绝,我恼羞成怒,和你决裂,说了好些討厌你的话,做了好些和你对著干的事。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真的喜欢上你。” “最开始是我刚回京那日,一回来就听说你从侯府嫡女变成了什么假千金,还被那个霍驍休了,落魄得很。我当时只觉得解气,像看了场天大的笑话。” “可谁能料到,刚听说你的笑话,你就戴著面纱出现,用假身份骗了我的请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你,结果就对你一见钟情,好些天念念不忘。” “伯爵府的假山后,我本还在气你骗我的事,可你二话不说就亲了上来。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嘴上嚷嚷著你夺走了我的初吻,心里却跳得厉害,那心跳的速度,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你总爱骗我。先是骗我的请帖,后来进宫赴寿宴,又骗了我的马车。可只要你眼睛里只看著我,我便什么都顾不上想了,连你偷了我的平安扣都没察觉。” “但后来在大殿里,在只有我们的角落,你从背后亲手为我戴上那枚平安扣,我忽然满心庆幸。庆幸你骗的人是我,不是旁人,我才能有这般与你亲近的机会。” “揽月台上那次,我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已经对你动了心。所以看你受伤,我才急得发疯,是真的想不顾一切把你抱下去。” “我討厌那个霍驍,他都已经休了你,凭什么还和我抢?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既不要我抱,也不要他抱,到头来,还是选了那个裴羡。” “好好好,我知道,你从两年前就喜欢裴羡,你就是喜欢那种要死不活的高岭之花。那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你根本就不稀罕我对你的好。” “我当时还发过誓,往后再也不管你的事,再也不给你半分好脸色,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可后来那些日子,当真半点你的消息都没有,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我担心你的伤,又吃著你喜欢裴羡的醋。我那些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心里一遍遍念叨著,我討厌你,討厌你,討厌你。” “可直到你让丫鬟给我送信说你被关了禁闭,直到我大半夜把糖炒板栗的摊主叫起来,直到我火急火燎地翻墙越窗,哪怕弄得一身狼狈也毫不在意,我才发现——” 云綺静静听著,见他忽然顿住,轻声问道:“发现什么?” 谢凛羽咬了咬嘴唇,猛地抬头望进她的眼底,將她抱得更紧,声音带著点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才发现,我嘴上说的每一声討厌你,其实都是喜欢你。阿綺,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喜欢你……好喜欢你。” 第399章 自卑小狗更好品了 谢凛羽说得格外认真,一双眼睛赤诚纯粹,满是毫不掺假的恳切。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憋在心底的话,全都一股脑掏出来。 云綺坐在他腿上听著,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谢凛羽便侧著头,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著,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鬢角。 “阿綺,我喜欢你。可你身边,总围著那些让人討厌的男人。” 提起这个,谢凛羽嗓音发紧,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与控诉。 “那日我不过是晨起去给祖父买点心,就撞见你和裴羡在一起。” “我想不明白,两年前的裴羡,不是对你正眼都不曾看一眼吗?” “那人瞧著那般冷心冷情,一副孑然一身只想孤独终老的模样,我还听说,他在揽月台上当眾拒绝了你。可后来,他怎么就对你上心了?” “那日我在霍驍旁边一转头,瞧见你和裴羡坐在一处用早膳。那瞬间,我真的要醋死了。” “还有霍驍!他都已经休了你,怎么又巴巴地往你跟前凑?难道不知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吗?真是没脸没皮。” “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你那个表哥楚翊。这位四皇子看著不声不响,实则一肚子心机算计。我起初竟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到头来才发觉,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还有那个被接回宫的七皇子楚祈,整个人神秘莫测,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和他相识的。凭什么他在宴会上一露面,与你说话的语气对视的眼神,都那般自然默契?” “他们每一个,每一个我都討厌得紧!可是……” 话到此处,谢凛羽忽然抿住了唇,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有棉花堵在了喉咙口,说不下去了。 原本挺直的脊背塌下去,眉眼也耷拉下来。连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也蒙上一层灰败的雾气。 云綺追问:“可是什么?” 这些话,谢凛羽原本没打算说出来的,只想著烂在肚子里。可方才话赶话,竟不小心说到了这个地步。 迎上云綺探究的目光,他狠狠咬了咬下唇,眼帘垂得更低,声音也弱了几分,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是很討厌他们。从小到大,我都觉得自己长得好家世高,只有我瞧不上別人的份。可在他们面前……我却控制不住地觉得沮丧。” “他们那些人,霍驍是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將军,百姓们提起他,哪个不是感激敬重。” “裴羡身为当朝丞相,智商卓绝,深受皇上信任,他亲手制定的那些政令,动輒一件都惠及万民。” “楚翊是比太子还要受宠的皇子,楚祈也被封了祁王,他们两个俱是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可我……” 说到“我”字时,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头也垂得越发厉害。 方才还带著几分少年锐气的眉眼,此刻竟彻底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沮丧。 “论智力,我比不上那个裴羡。论武力,我又打不过那个霍驍。论家世显赫、身份尊荣,那两位新封王的皇子,也比我这个国公府世子要更耀眼。我这世子之位,不过是靠著祖父和父亲的荫蔽罢了。” “甚至……我连你那个勾栏做派的庶子弟弟都不如。他纵然是勾栏做派,至少很懂得如何討你欢心。而我想给你最好的,都猜不著你想要什么。” “若说容貌,他们之中又有哪个长得比我差。裴羡清冷如霜,霍驍英武挺拔,楚祈昳丽矜贵,楚翊俊美深邃。就连你那个庶子弟弟,眉眼都长得那般精致。” 越说,谢凛羽的声音便越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这些事情,平日里他不愿细想。可此刻真一一细数,將这些人与自己放在一处比较,才发现自己这般一无是处。 好像除了这个靠著祖辈挣来的出身,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比不过围绕在阿綺身边的这些男子。 他素来看著大大咧咧,爱在上躥下跳地惹她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张扬背后,竟也会藏著敏感与胆怯。 他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阿綺面前,想让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也想成为她的依靠,想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到头来,他好像根本比不上其他男人,又有什么被她喜欢的底气。 只能攥紧了拳,任由那铺天盖地的自卑,將自己一点点淹没。 越想,谢凛羽心头的酸涩就越浓。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將头压得这般低,谁知下一秒,就被云綺用指尖轻轻挑起了下巴。 第400章 真的快忍不住了 云綺一抬眼,便撞进谢凛羽泛红的眸子里。 瞧见他紧咬著唇瓣,唇上都咬出了牙印。那双眸里此刻有几分不甘心,更多的却是难受与沮丧。 “这就要哭了?” 她话音刚落,谢凛羽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別开脸,耳根泛红,嘴硬道:“谁说我要哭了!我只是,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云綺不由得轻笑出声,顺势將双手搭在他肩上,用手轻轻摩挲著他的肩骨:“那我帮你吹吹?” 谢凛羽霎时噤了声。 半晌,他只抿著唇,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蔫蔫地把头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宝宝,我是不是很差劲?” 云綺由著他靠著,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著他的耳垂,散漫说著: “你拿別人擅长的东西跟自己比什么,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谢凛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倏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点希冀的光:“那宝宝,我有什么擅长的东西吗?” 云綺故作认真地歪头思忖片刻,慢悠悠回道:“比如,很擅长挑烤红薯?” 一听这话,谢凛羽眼里那点光瞬间黯淡下去,他耷拉著眉眼,声音都蔫了:“我就知道——” 云綺微勾唇角,隨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俯身將唇轻轻贴到他耳畔,吐气如兰,又漫不经心。 “旁人再怎么厉害,在我肚子饿的时候大晚上翻墙翻窗,带著香喷喷的烤红薯来到我身边的人,不是你吗。其他那几个,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且,谁说你不会討我欢心了?你做的小狗耳朵和尾巴,我不是很喜欢吗?还有你戴著那耳朵和尾巴,当著我的面……” 话未说完,谢凛羽已是一把捂住她的嘴。整张脸都臊红起来,羞得说话都带了点颤:“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嘛!” 虽依旧臊得慌,方才那股子沉甸甸的自卑与沮丧,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羞窘衝散了大半。 云綺眨了眨眼,谢凛羽这才鬆开手,就见她眉眼弯弯,神色慵懒又带著难得的耐心:“……笨蛋。” “我认识的谢凛羽,虽然別人都说他是混世小霸王,又总是莽莽撞撞,可我知道他比谁都单纯赤诚,嫉恶如仇,敢爱敢恨。” “你就是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我喜欢的,也是这样的你。” 喜欢…… 谢凛羽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阿綺是说,她也喜欢他吗? 心底那点方才还泛著的涩意,像是遇上骤然破开云层的暖阳,霎时拨云见雾。 所有阴霾都消散殆尽,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甜意,还有那么一丝幸福来得太突然的不敢相信。 在谢凛羽愣神的功夫,云綺已经主动前倾,又吻上他的唇。 吃饱了,正是做点什么消消食的好时候。 那温软的触感落下来时,这次谢凛羽只怔了一瞬,浑身的血液便轰然往头顶涌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扣住云綺的后颈,转眼便占据了主导权。 大抵是方才的心结尽数解开,又被云綺那句“喜欢”撩得心头滚烫,他这次吻得又急又沉,带著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 唇瓣撞得她生疼,可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又慌忙收敛了几分力道,只能笨拙地辗转廝磨,像是要把满心的委屈与欢喜,都尽数揉进这个吻里。 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脸上,温热的气息里还缠著方才烤红薯的甜香。 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先是用力搂住她的腰,又紧紧箍住她往自己身上贴近,像是恨不得將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青涩又急切的吻,混著未散的委屈与乍现的欢喜,连换气都顾不上。直到肺腑间泛起一阵薄疼,身下也绷得发疼,谢凛羽才不得不微微退开。 胸口剧烈起伏著,呼吸越发粗重,只能哑著嗓子喘息。 他知道阿綺什么都感受得到,所以更觉得羞耻。 两人眉眼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地交错,他额头抵著她的,眼底翻涌著无法掩饰的渴求,语气里却满是少年人的羞赧与无措。 谢凛羽喉结滚了又滚,才逼著自己多拉开几分距离,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宝宝,我……我还是先出去一下吧。” 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每次和阿綺在一起,每次只要亲她,都会这样。 那股子热意烧得他浑身发紧,从小腹下方一路燎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透著难耐的燥意。 他的脑袋也早已乱作一团,几乎无法思考。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亲亲可以,但是別的绝对不行。阿綺又没有打算嫁给他,他怎么能凭著一时衝动,对她做些逾矩的事。 所以他想,要不他还是先走掉,等出去吹吹冷风,把这股子燥热压下去,再回来陪她。 第401章 怎么会这么丟人啊 云綺的確什么都感受得到。 这年纪的少年哪里谈得上什么自控力。 不过是碰到喜欢的人,亲上一亲,浑身的血液就会轰然沸腾。身体更是诚实得无所遁形,藏不住半分悸动。 但她也没想到,谢凛羽这般天不怕地不怕、行事莽撞跳脱的性子,竟也会在这样的时刻硬生生把持住,磕磕巴巴跟她说他想出去。 自然是为了出去冷静一下。 可餵到嘴边的小狗,哪有放跑了的道理。 她胸口也微微起伏著,带著方才亲吻时的余韵,抬手环住谢凛羽的脖颈。 轻轻勾著他颈后的碎发,指尖的温度触碰到他颈后的肌肤,烫得他又是一颤,吐出两个字:“可以。” 谢凛羽一愣,眼底还凝著一丝强撑的克制与茫然,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 云綺微微仰头,用柔软的唇瓣蹭了蹭他的唇,声音又轻又懒,带著勾人的尾音:“我说,可以。去床上。” 谢凛羽先是倏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 待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霎时一张脸爆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红得透亮,满心的慌乱与悸动尽数写在脸上。 他一时思绪混乱,嗓子发紧:“可是……” “我不嫁给你,也不会嫁给別人。” 云綺懒懒打断他的话,“我不嫁给任何人,那就意味著我想和谁在一起,想和谁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都可以。”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你要是不愿意,我可就找別人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 这话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谢凛羽瞬间急了,像只护食的小狗,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当即抄起她的膝弯和后腰,直接打横將她抱了起来。 他脚步又急又乱,径直抱著她往床边去,胸膛剧烈起伏著,满心都是不能让她找別人的急切,抱著人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到了床边,他却又怕磕著碰著她,动作陡然放轻,小心翼翼地弯腰將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隨即凭著本能俯身压了下去,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可下一秒,他就彻底愣住了。 云綺被他放得轻缓,青丝微散,几缕墨发铺在素色的锦缎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透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著莹润的光泽。 她的衣衫微敞,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还有精致小巧的锁骨,肌肤莹白细腻,透著淡淡的粉,娇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慵懒的眸子,此刻水波瀲灩,眼尾微微上挑,透著勾人的娇媚,看得人喉头髮紧,口乾舌燥。 谢凛羽撑在她上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他向来知道她好看,可他也是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情態。 心底的激动几乎要破腔而出,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叫囂。 腰腹间绷得发紧,那股热意沉甸甸地鼓胀著,烧得他身体都快绷成一张弓,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无处排解的燥热。 可当真对上她那双含著水光的撩人眼眸,他却只是僵著撑在她身上的姿势,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却愣是一动也不敢动。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是吻她吗? 可是吻她之后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男女成婚后会圆房,生儿育女。可是他只能想像出大概画面,至於这事儿到底该如何开头、如何推进,甚至具体是从何处,他都很茫然。 那些正经话本里这种事都写得含糊,也没人教过他只言片语,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知道,当初街上那些小贩偷偷兜售的荤本子,他就该咬咬牙,厚著脸皮买上几本翻翻看的! 云綺看著他这副浑身僵硬的模样,看出少年的窘迫,眸子里带著几分慵懒戏謔,明知故问:“怎么了?” 谢凛羽的目光慌乱地躲闪著,根本不敢与她对视,胸膛剧烈起伏著,喉结滚了又滚,声音磕磕巴巴的,带著浓重的羞耻与无措。 最后只能认命似的,一咬牙一狠心,猛地把脸埋进她颈侧的软肉里,闷著嗓子,声音里还裹著几分狼狈又含糊的委屈:“我……我不会。” 好丟人。 怎么会这么丟人啊。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云綺感受到颈侧湿热的呼吸,还有他微微发颤的睫毛,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抬手,指尖轻轻梳过他汗湿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著勾人的蛊惑。 “先脱掉你的衣服,再脱掉我的,然后……再毫无间隙地贴近我,吻我,辗转,廝磨。然后,你就什么都会了。” 第402章 相拥 先脱掉他的衣服,再脱掉她的…… 然后毫无间隙地…… 光是听著这些话,谢凛羽已经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 体温像是被炉火烧著,从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连带著气息都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人的热意。 他不由得用力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得厉害,大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绪,一片空白。 只凭著一股衝动,他噌地坐直身体,胡乱又著急地扯开衣襟系带,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剥了个乾净,只剩下贴身的一条褻裤。 褪去衣衫的少年身形,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肤色是带著暖阳气息的蜜色,是总在外奔走晒出来的健康色泽,透著蓬勃的生命力。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腰腹间的肌肉紧实不夸张,浅浅的沟壑里藏著少年人的青涩与力量。 那几块腹肌轮廓分明,隨著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带著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又乾净的诱惑力。 谢凛羽是真的很害羞。 虽说先前在国公府他屋里,他都被阿綺看了全程。 可此刻要当著她的面,把这最后一层褻裤也褪下去,他还是窘得耳根子都要滴血。 但他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 那褻裤被撑得老高,紧绷的布料將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哪里是遮羞,分明是欲盖弥彰,反倒比不著寸缕还要让人羞耻。 偏偏面前的人还直勾勾地盯著他瞧,那目光落在身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他臊得不行,心一横牙一咬,乾脆闭紧了眼睛,抬手就把那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那次在屋里,他好歹还坐在椅子上,除了那什么,身上尚且衣冠整齐。 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的坦诚相见了。 可真当完完全全將自己展露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反倒不觉得害臊了,浑身的血液只叫囂著滚烫的本能,便又压回了床榻间。 胸膛里的心跳擂得震天响,带著少年人独有的莽撞急切,却又在鼻尖快要蹭到她髮丝的那一刻,硬生生顿住,生出几分拘谨。 他怕压疼了身下的人,一只手撑在床榻边缘,另一只手颤巍巍抬起来,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半瞬,才朝著眼前的人轻轻探过去。 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衣襟系带,动作笨拙得很,指腹擦过她锁骨处细腻的肌肤时,连呼吸都要忘记。 偏又无法停下,视线像被磁石牢牢吸住,黏在她露出的锁骨与肌肤。 那片肌肤在朦朧光影里漾著玉似的光泽,晃得他胸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不由得去解她衣上的系带,想要看见更多、触碰更多。 而她,也主动朝他伸出手,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衣衫尽数褪去,滚烫的肌肤相贴相拥,唇瓣相触的那刻。 谢凛羽闭上眼睛,鼻尖不受控地发酸,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明明是从髫年稚童时便相识的人,明明也在梦里数次描摹过这样的场景,可他没想到,那些綺丽旖旎的幻想,竟会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发生。 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得知父亲战死沙场的死讯,除了亲眼见著母亲把那枚平安扣塞进他手心便永远闔上了眼,他就再没哭过。 哪怕是小时候闯了天大的祸,被祖父拎著棍子追著满院子打,他也咬著牙不肯掉一滴泪,梗著脖子硬犟。 可此时此刻,他竟无端生出一种想哭的衝动。 越是用力將那股酸涩憋回去,唇齿间的吻便越发急切投入,像是要將满腔翻涌的情绪,都尽数揉进这辗转的温存里。 第403章 他真的要哭了 叫人彻底沉沦的吻。 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灼人的热度,叫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只想任凭这股热意將自己彻底淹没。 谢凛羽已经发现了,云綺说的是对的。 他的確毫无经验,起初还带著几分无措的紧张与笨拙。 可当两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相拥,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时,仿佛有什么蛰伏的本能,正顺著血脉一点点甦醒。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却又带著蛊惑人心的引力。 他像是循著本能的指引,一点点攻城略地,掌心扣著她的后颈不肯鬆开,力道带著几分不自知的急切。 唇齿间的廝磨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失了章法,每一次辗转相触,都像是在宣告著独属於他的占有,青涩又滚烫。 他的吻早已从唇间蔓延开,一路灼烫著往下,落在她颈侧、锁骨,惹得她不自觉蜷缩起身子。 掌心贴著她细腻的肌肤,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滚烫温度,一寸寸描摹著她的轮廓,燃起一簇簇沉溺的火苗。 身体也被本能牵引著,不受控地向她贴近。 直到触到****,他才猛地僵住,用尽全身力气强撑著顿住动作,呼吸粗重得像是要烧起来。 “……阿綺。” 他真的可以这样吗? 回应他的,是少女攀在他肩头的手臂,又用力收紧了几分,显然是纵容和鼓励。 谢凛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抑已久的渴求叫囂著衝破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俯身贴得更紧,额头抵著她的,鼻尖蹭著她泛红的脸颊,一寸寸地,循著心底最原始的渴望…… 那一瞬间,像是两颗心终於衝破了所有隔阂,彻底契合在一起。 然而没过多久,驀然间,大脑又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连空气都静了几秒。 反应过来后,谢凛羽倏地睁大眼睛,脸色爆红得像要滴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他怎么会这样? 谢凛羽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这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委屈,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丟人。他真的要哭了,这以后他还有什么脸见人啊!! 云綺从喘息中平復过来。 她像是早有预料,坏心思却心情很好地,一脸同情地看著快哭出来的谢凛羽,故意带著几分安慰:“第一次,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凛羽红著眼眶,喉间溢出一声又羞又恼的呜咽,猛地嗷一声叫出来,紧紧握著她的腰不肯撒手:“不行!我才不是这样的!重新来……” 又是重新紧紧贴上去。 仿佛骤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一次,先前还青涩无措的少年显然摸出了几分门道。 为了一雪方才的窘迫,他像是被点燃了骨子里的疯魔,简直不管不顾,只凭著一股执拗的劲儿,一寸寸地掠夺。 那股急切又莽撞的**,甚至比云綺想像中要更加汹涌,更加不管不顾得多。 后来,连云綺都几乎撑不住,软著嗓音叫停,说要歇一歇。谢凛羽嘴上含混地应著,手臂却箍得更紧,根本****。 没人留意到,门外那道佇立在檐下阴影里的身影,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站在那里多久了。 第404章 我们谈谈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了,等云綺撑著最后一点力气,一巴掌甩在谢凛羽脸上,他才终於肯消停。 窗外早已是后半夜的深黑。 云綺被折腾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凛羽却还是精神头十足,显然是食髓知味,滚烫的身子黏著她不肯撒手。 甚至还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委委屈屈地蹭著撒娇:“宝宝,真的不可以再来一次吗?” 云綺眼皮都懒得抬,一脸冷酷,言简意賅地送他一个字:“滚。” 挨了巴掌又挨骂,谢凛羽这才算是彻底安分下来,却还是不死心,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语气黏黏糊糊的,带著傻乎乎的满足:“宝宝,我好幸福。我不想走了,我今晚可不可以抱著你睡?” 也就只有谢凛羽这种从小被宠得肆无忌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才觉得就算留在她这里睡一夜,哪怕是被人发现了,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换作別的男人,要么是天亮前把她送回来,要么是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自己离开。 云綺哪还不知道谢凛羽那点心思,鬼晓得他留下来会不会又折腾到天亮。 这年纪刚开了荤的,根本谈不上自制力。 当然,云烬尘除外,他是最听话的。 自然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行。” 谢凛羽立马垮了脸,五官皱成一团,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脑袋在她肩窝脖颈处蹭来蹭去。 毛茸茸的发顶蹭得她发痒,手臂还死死箍著她的腰不肯松,闷著嗓子哼哼唧唧祈求:“…真的不行吗,宝宝?” 云綺被他蹭得没了脾气,懒洋洋瞥他一眼:“別让我说第二次,你怎么翻墙进来的,就怎么翻墙走。” 见她態度坚决,谢凛羽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恋恋不捨地回头看了她好几眼,临到翻窗时,又踮著脚溜回来,飞快地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啄了一下,这才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翻出了后窗。 虽然还是被赶走,大晚上的又得翻窗翻墙,但其实,心里都已经高兴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个时辰,穗禾也早就睡下了。 屋內的热水隨取隨兑,温度適宜。 这么晚了,云綺也不想再將穗禾叫醒,更懒得费力沐浴。 只用温水简单清理,又就著帕子擦拭了身子,换上一身乾净的寢衣。 最后从妆檯里翻出避子药,往嘴里塞了一粒。也不知道顏夕的男子避子药,研究进展到何种地步了。 云綺本打算就这么睡了,一转眼,却忽然瞥见门的方向,门下的缝隙似乎有一道投落的阴影。 正常来说,那里是不会有影子的。 云綺眸光一动,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这种可能,让她都觉得有些意外。 她隨手捞过搭在床沿的薄毯裹在肩上,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朝著那扇门走去,指尖搭上冰冷的门閂,轻轻一拉。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赫然佇立在门外的夜色里。 是云砚洲。 他立在檐下的暗影里,衣袍被夜露浸得发沉,衣摆边角微微贴著冰冷的地面,竟像是在原地生了根,没人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 那双素来温润端方的眉眼此刻敛著,睫毛上凝著一层细碎的白霜,像是被深夜的寒气浸透了。 几缕湿冷的髮丝黏在苍白的颊边,衬得下頜线愈发清雋,整个人却又透著一股触目惊心的沉寂。 他周身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情绪外露。 那股沉寂孤冷的气息,仿佛將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云綺甚至不用伸手去触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逸出来的、近乎凝滯的凉意。 如果大哥的確在这里站了几个时辰—— 那她先前和谢凛羽的那些激烈纠缠,那些压抑不住的喘息,那些情动时的喁喁私语,大哥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外面,听著她与旁人的浓情蜜意,听著她与旁人抵死缠绵奔赴欢愉,自己却孤身立在这一片孤寂寒凉里,任夜风卷著霜露,一寸寸浸透骨髓。 云綺心头微滯,抬眼望向他,朱唇微启:“……大哥?” 她不怕大哥发现她和谢凛羽的事情。 先前故意让周管家將谢凛羽来了的消息透露给大哥,便是存了心要让他知道。 大哥来看见也好,听见也罢,於她而言,都无所谓。 她甚至乐於见到自己素来矜傲自持的大哥,被她一再逼得方寸大乱,逼到濒临疯魔的边缘。 可她没想到,大哥竟会一直站在这里。 她原以为,以他那般刻入骨髓的骄傲,就算来了,也只会在撞见这些、听见这些之后,悄无声息地隱入黑暗,独自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乎自虐般地立在霜风里,一站便是几个时辰。 云綺並不想这样。 她的確沉溺於和大哥的拉扯,甚至享受这种针锋相对的博弈,等著看他这般天之骄子,如何放下骄傲与自尊,在她面前俯首。 可调教和博弈是一回事。 但说到底,他们是兄妹,是爱人,不是敌人。 她自己那般畏寒,也不想看见自己的哥哥这般在寒风中站上好几个时辰。心臟恐怕比身体更早失温。 云砚洲缓缓抬起眼来。 那双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深不见底,却又平静得可怕。分明是痛到了极致,才连一丝波澜都再掀不起来。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薄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也像是蒙了一层雾靄,裹挟著夜风的凉意,一字一顿道:“…我们谈谈。” 云綺喉间微动,只张口吐出一个字:“好。” 这是时隔五天之后,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说话。 她侧过身,抬手將门扉又拉开些,让云砚洲进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指节,凉得像冰。 云砚洲还未转身,肩上忽然覆来一片暖意。 是云綺將原本裹在自己肩上的薄毯,轻轻解下来,披在了他的肩头。 紧接著,她微微倾身,隔著那层柔软的毯料,从背后缓缓將他抱住:“…大哥冷吗?” 他比她高出太多,她得微微踮起脚尖,才能让脸颊堪堪贴上他微凉的背背,双臂环住兄长劲瘦的腰腹。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曖昧或拉扯的意味,只是单纯地想要传递一点温度。 好像在此时此刻,先前的冷战、方才被兄长听了去的她与旁人的欢愉,都可以暂且放到一边。 云砚洲站著没动,呼吸都似是顿了一瞬。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拿开了她环在腰间的手。 他身上太冰了。 就算隔著毯子,也会凉到她。 第405章 从今以后,只是你的哥哥 云砚洲立在屋內,目光缓缓抬起,落向床榻的方向。 帷幔凌乱,锦被也凌乱地堆在床角。枕巾歪歪斜斜地搭在榻沿,褶皱深嵌,留著方才辗转廝磨的痕跡。 空气里漫著一股甜腻的暖香,混著浅淡的汗意,还有未散尽的、属於情事后的靡靡余韵,縈绕在人的鼻翼。 方才他们的那一次次纠缠,定是足够投入,足够激烈的。 他分明听见了她所有的声息。 那些破碎的轻喘,失控的低吟,还有攀上顶峰时每一声颤慄的回应。 她与那个少年一样,都沉溺在那一场场奔赴极致欢愉的浪潮里。 云砚洲以为,进屋后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应该会比他在外面听到那些声音时更让他刺痛。 但实际上,他比他想像中平静得多。 云綺没说话,只等著身侧的兄长先开口。 云砚洲的视线在那片狼藉上凝了许久,才缓缓转回来。 他的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脸上,声音像浸在深潭里的水,听不出情绪的波动:“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隨心所欲,无拘无束。 想与谁相伴,便与谁相伴。想与谁沉沦,便与谁沉沦。 不受任何人的辖制,也不被任何人束缚。 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又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语气低而平静:“那位祁王,霍驍,谢家的世子,裴丞相,包括云烬尘。这些人,都是你喜欢的吗?” 云綺陡然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的诧异,似乎诧异於自己的兄长怎么对与自己纠缠在一起的这些人的名字,都悉数知晓。 但那点惊惶不过一瞬,她很快便挺直了脊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是,我喜欢他们。” 云砚洲闭了闭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良久,才哑声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站在门外的那几个时辰里,听著屋內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 云砚洲不用推开门,也能將那些旖旎又刺目的画面,在脑海里描摹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那里,想到了很多。 並非生她的气。 他从未生过她的气。 他的妹妹还小,无论做什么都有著天然的理所应当。更何况,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不过是在追逐自己想要的自由与欢愉罢了。 错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兄长。 云砚洲想,他的確是太过自负,也太过卑鄙的一个人。 他自负,是他曾经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不会绝对伤害她的人,只有和他这个兄长在一起,她才能一生天真烂漫,顺遂无忧。 但现在看来,视她若珍宝,想要守护她一生的人,並不是只有他。 而她想相伴终生的人,也並非是他这个兄长。她的选择有很多。 他的卑鄙,则藏在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里。 自对妹妹动了不该有的念头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克制,反而是清醒地,滋生出疯狂又阴暗的占有欲。 他卑鄙地暗中决定与筹谋,妄想有朝一日,能让她卸下妹妹的身份,成为只属於他的妻子。 他面上装得不动声色,温柔体贴,暗地里却用手段诱哄、试探,问出她藏在心底的隱秘之事。 直到发现她与那些男人的纠葛,一次次的刺激,几乎要將他逼疯。 那时他脑海里翻涌的,只剩下將她禁錮在自己身边,让旁人无法再触碰她分毫。 他一直在利用她的天真,利用她对兄长的那份全然的崇拜与依赖,做著只满足自己私慾的齷齪事。 他也一直在逃避。 逃避去深究,他的妹妹想要的,究竟是不是他所筹谋的未来。逃避去面对,他费尽心力想给的,到底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如今,所有的逃避都成了徒劳。 事实摆在眼前,清晰得近乎残忍。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她喜欢的,也从来不是他。又或者说,她喜欢的大概仅仅是兄长身份的他。 他这一生,自出生起便习惯了骄傲,习惯了事事尽在掌控。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寸寸碎裂,散得彻底。 都是他的错。 他无法成为她的爱人。 他这样卑鄙又阴暗的人,无法容忍其他男人对她的覬覦。无法大度地与她身边簇拥著的这些男人和平共处。 他贪念的是她的心,是她的人,是想与她结为骨血相融的一体,是完完全全的、独属於他一个人的拥有。 而这,显然已经是件不可能的事。 他不確定再继续现状下去,他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与她冷战的每一秒,都像是有细密的针,在往他心口扎,连呼吸间都漫著蚀骨的痛意。 他偏执地想要独占她的结果,到头来,只会將她越推越远。 远到最后,怕是连以兄长的身份,將她留在身边的机会,都要彻底失去。 云砚洲再缓缓睁开眼时,眼底漫过一片死寂的灰。 或许,他应该放手,任她去追逐她想要的。 他不会再干涉。就当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跨过那道不该逾越的界限。 他不是最擅长偽装的吗?只要他想,便没有人能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慾念与痴缠。 若是她无法接受和抗拒那个想做她爱人的他,只眷恋那个平和包容的兄长。 那么,无论他胸腔里的爱意如何疯长,他都可以再装回去,装出从前那副温润端方的兄长模样。 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就当是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至少,顶著兄长这层身份,他还能和她永远牵绊,永不分离。 在这一片死寂的静默里,云砚洲望著身前的少女。她垂著眸,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等著他先开口。 他没有动,没有伸手去抱她,更没有半分亲昵的触碰,只像是无声地,在两人之间重新划出一道涇渭分明、本应遵循的界限。 “先前所有的事,都是大哥的错。” 他缓缓垂下眼瞼,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些翻涌的痛意与挣扎,都被尽数掩埋。 “忘掉先前的一切吧,那些事以后也不会再发生。小紈是自由的。从今往后,大哥会和以前一样,只是你的……哥哥。” 第406章 看著我,说你不想吻我 云綺设想过与大哥冷战的结局,却唯独没料到,大哥竟会在寒夜中佇立数个时辰,听著屋內她与旁人的缠绵欢爱,最终做出放手的决定。 放下她,给她自由,而他自己则退回到大哥的位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云綺便释然了。 这才是她的大哥。 他有刻入骨髓的自尊与骄傲,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人生轨跡从未有过半分偏离预设。 从最开始,从他决定不再只是当她的**的那一刻起,他想要的就是她全部的爱。 所以他曾那样偏执地想要独占她,为此不动声色地试探筹谋,甚至在受到刺激后,在那种近乎癲狂的执念里,动过將她禁錮在身边的念头。 然而,当他知道了她与那么多男人的纠葛,在刺骨寒风里听著屋內的旖旎声响,听见她方才坦言她对那些人的喜欢,他已经意识到,他无法独占她的心。 曾经志在必得的篤定,成了他的自负。 再继续冷战僵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若执意要扭转如今的局面,便只能做出比从前更疯狂的事,可那样只会深深伤害她,將她推得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失去。 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妥协。 可他的骄傲、他的身份,又让他无法接受她的身边簇拥著其他男人,更遑论与旁人共享她的爱。所以他低不了这个头。 於是,他只能放下他对她的爱,放下那蚀骨的占有欲。 只有以**的身份,他还能体面的、名正言顺地將她留在身边。 甚至,大哥开始从自负,变得自卑,变得不確定。 现在的他可能以为,她根本不爱他,或者说,爱的只是作为**的他。 这不是云綺想要的结果。 **也好,爱人也好,她要他,她都要。 不然她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心思,与大哥这般反覆拉扯、步步博弈。她从未否认过,她也在被**吸引。 她能读懂大哥所有的挣扎与骄傲,却偏不想要这样潦草收场的结局。 说到底,她本就是天性自私的恶人。 但凡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大哥单方面的放手,在她这里作不得数。 爱恨既然已经在骨血里缠作一团,这种爱与痛的磨折,何尝不是最刻骨的情动,让人沉沦上癮、无法割捨。 他们天生就该纠缠在一起。 更何况,大哥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经歷了这般多的风波与纠缠,他真的以为,一切还能回到最初的模样吗。他真以为,他还能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地,只做她的**吗? 云砚洲话音落地,两人便这般无声立著。 一时间空气都显得静默。 半晌,云綺才缓缓抬眸,视线与他相触,语气放得平淡:“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忘了先前种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砚洲眼瞼依旧垂著,甚至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他的**那般聪慧,一点即透,原也不必他再多言。 可云綺却忽然扯了扯唇角,那弧度算不上笑,只凝著几分轻淡的嘲弄:“大哥说出口的话,自己信吗?要我忘记一切,大哥自己能做得到吗?” 云砚洲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终於抬眼,撞进少女那双清亮却藏著锋芒的眸子里。那目光太亮,亮得像是要將他一切妄图隱匿的东西,悉数照穿。 云綺定定望著他,视线先落向身后那扇紧闭的屋门,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诛心:“大哥忘得了吗?你曾是如何亲自吹灭烛火,在这扇门后,近乎疯魔地吻我。” “云烬尘寻来的时候,你是如何隔著一道门板,******,与我****。我们是怎么********,却还是漏出**的、**的声响。”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那张凌乱的床榻,语调愈发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还有那张床,**忘得了吗。” “在那张床上,** 是如何混著我咬出的血,也要吻得我喘不过气。我的**是如何*在你的**,你的**是如何*在我……” “忘得掉。” 云綺的话尚未说完,云砚洲便径直开口,平静地將她的话截断。 他的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只那样望著她,一字一顿:“我说,我忘得掉。” “小紈比哥哥要更聪明,所以,也会比哥哥做得更好。” 不愧是她的大哥。 一旦做下决定,要重新做回那个循规蹈矩的兄长,这么快就进入了状態。 甚至到了此刻,还能像从前那样,温温和和地在这种时刻夸讚他的妹妹。 话音落下,云砚洲便错开目光,淡淡道:“很晚了,小紈早些休息吧。” 他没再提先前的半分纠葛,也没有问起先前关於谢凛羽的任何事,只是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要离开。 的確,这个时辰**本就不该出现在**的闺房。 可坏孩子,哪有乖乖听兄长话的道理? 云砚洲转身的剎那,云綺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贴著皮肤渗进来,像藤蔓缠上骨骼,云砚洲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幅度细微,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大哥说自己忘得掉,那就证明给我看。” 云砚洲的胸腔极轻地起伏了一瞬,却没有回头看她,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心绪:“小紈想要怎样的证明?” 云綺朱唇轻启,声音软得像呢喃,眼神却无比专註:“我要大哥看著我。” 闻言,云砚洲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对上她的眼,那双眸子里波澜不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下一秒,云綺一寸寸朝他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近,近得能清晰嗅到她发间的冷香,近得彼此的呼吸尽数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脸颊,带出一阵细碎的痒。 她微微仰头,视线安静地落进他眼底,像一汪清浅却深不见底的泉,只映著他一个人的影子,澄澈得不含半分逼迫,偏偏又带著一种勾人的引力,叫人移不开眼。 “我要**看著我,”她重复著,指节轻轻贴著他微凉的腕骨,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他的腕间,语气软而轻,“看著我的唇,亲口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吻我。”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沉地撞在耳膜上。 云砚洲的目光不受控地往下落,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 那唇瓣微微张著,带著一点莹润的光泽,像雪后初融的樱萼,透著诱人的艷色。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疯长,叫囂著要俯身吻上去,要將这抹艷色揉进骨血里。可理智又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冰冷地缚著他。 他盯著那片柔软的唇瓣,目光里漫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挣扎与沉沦。 那份汹涌的渴望几乎要衝破胸膛,却仍旧被他悄无声息地压了回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避开了那双太过澄澈的眼,也避开了那片勾魂的唇。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尾音比平时沉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小紈,早些睡吧。” 第407章 还要怎么吸才行 这一晚,终究是以云砚洲的离开而收场。 之后一连七日,云綺都没在侯府见过大哥的身影。 周管家回话时,语气带著几分斟酌:“大少爷这些时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 这藉口,未免找得太过拙劣。 临城的差事,云砚洲办得不是一般出色,远超出楚宣帝的预期。天子巴不得这样得力的臣子好生休养,又怎会急著將繁重的公务再堆到他头上。 更何况,那日是谁抱著她往屋里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鬢角,说要往宫里递请假的摺子,说他可以不上朝、不处理公务,只亲自照顾她,寸步不离。 大哥分明是在刻意避著她。 只是大哥不愿面对的,究竟是她,还是他自己的欲望,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一码归一码。 与大哥的拉扯归拉扯,云綺並未耽误自己的正事。 逐云阁的生意有李管事和明昭打理,一切井井有条。开业那日皇后亲赠的墨宝,更是直接为逐云阁在京城打响了名號。 一连开业近半月,逐云阁日日门庭若市,上至贵胄,下至平民女子,无不趋之若鶩,往来客人络绎不绝,连二楼的雅间都要提前三日预定。 云綺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只负责收钱就是了。 前日李管事亲自登门,脸上堆著藏不住的笑意,一边递上厚厚的帐簿,一边捧来一口沉甸甸的木箱。他抬手掀开箱盖,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小姐,这是近半月的进帐,除去各项开销,净赚的都在这儿了。” 云綺扫了眼那摞密密麻麻的帐目,只觉头大,隨手便丟给了一旁的云烬尘。银子也懒得清点,只唤来穗禾,让她往角落里隨意一搁。 她那屋內的角落,早已堆了不知多少金银,全是云烬尘给她的,她连具体数目都懒得过问。 还有一箱箱綾罗绸缎、翡翠珠玉,件件皆是稀世珍品,也都是云烬尘寻来或买来给她的。她到现在还没完全看过,有的连箱子都没曾打开过。 云烬尘的天赋异稟,当然不只是在伺候她那事上。在经商算帐这块,他更是有著惊人的敏锐与手腕。 只消瞥上几眼帐簿,垂眸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便能精准指出哪笔开销略有虚浮,哪家供货商的报价偏高,甚至能预判出下月哪些菜品会更受追捧。 他提笔在帐簿边缘寥寥批註几句,便將繁杂的帐目梳理得一清二楚,比老帐房先生还要老道几分。 早在拿到外祖父留给他的那笔不菲银钱时,云烬尘便已在京城动作。他看中了城南漕运码头的便利,盘下两间铺面做起了南北货的倒卖生意。 又瞅准了京中贵人对稀罕玩意儿的偏爱,联络了江南的绣坊与玉器行,专做高端定製的买卖。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他投下去的银子便已翻了数倍,名下的铺子也从两间扩至五间。 连京中颇有头脸的商贾,都听闻有位隱藏身份、行事低调却眼光毒辣的新贵,在暗中搅动著京城的生意场。 先前云綺因月事不適,身子懒怠只想歇著,不想被外面的事情烦扰。楚虞听闻她身子违和,便將认她为义女的仪式暂且搁置,让她好好休养。 前些日子云綺有了精神,便提前让人往清寧寺递了信,隨后乘马车去了长公主府。 楚虞这些年隱居清寧寺潜心礼佛,长久淡出京中眾人的视线,回长公主府的次数寥寥无几。 不过上次慕容婉瑶任性摔碎云綺送给楚虞的木雕,被楚虞直接扇了一巴掌后,楚虞也终於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些年她沉溺在失去一个女儿的悲痛中无法自拔,只顾著寻访女儿下落和礼佛祈祷,其实也忽视了对另一个女儿的关爱与照料,深感自责。 故而此次从外地回京后,楚虞便搬回了长公主府居住。这也是多年来,慕容婉瑶终於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日日陪伴在母亲身侧。 云綺抵达长公主府时,慕容婉瑶也在府中。 將云綺的名字录入长公主府族谱、载入玉牒的仪式完成后,楚虞便让慕容婉瑶带著她在府中逛逛。 慕容婉瑶脸上带著几分傲娇,手上却主动拉起云綺,先从她的院子开始逛起,絮絮叨叨地介绍著府里的景致。 云綺隨口问起,逐云阁开业那日她为何没来,只让人送了贺礼。 慕容婉瑶轻哼一声,下巴扬起,说还不是看她楼內人多,她堂堂郡主,才不屑於和那些平民百姓挤在一起吃饭呢。 云綺闻言轻轻一笑,並未反驳。只说等她下次去了,给她安排二楼最好的雅间。 这么多天,自己虽然懒得出门,但云綺仍旧很有管理后宫的自觉。 为了安抚男人们的情绪,也是怕他们担心之下找上门来,届时撞在一处,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便索性一一给他们写了信。 祈灼,霍驍,裴羡,谢凛羽,一人一封。 字字句句都掐准了各人的脾性,对症下药般熨帖。 又在每个信封里,都塞了一撮她亲手制的初冬乾花。 给祈灼的是红梅,艷色灼灼,恰似他眼底藏不住的风流深情。给霍驍的是松柏,经霜不凋,衬他將军风骨里的坚毅隱忍。 给裴羡的是青竹,瘦节疏影,凌霜愈挺,最合他清冷孤高的气质。给谢凛羽的则是白茶,素蕊轻扬,一如他本性的澄澈乾净。 本来不打算给楚翊写信的。 想起上次满月宴,她跟楚翊亲过之后才回的宴会厅,结果还能有剧毒的蛇从她的贺礼箱里爬出来,她就来气。 说好的吸好运呢。 嘴都要亲肿了也没见她运气好起来。 还要怎么吸才行。 但想想,这男人本就是个醋罈子,知道旁人都收到信就他没收到,定然会想方设法从她这里再討回来。 索性,她还是敷衍写了几句信,让人送去羿王府。 谁知信刚送出去,楚翊的回信当晚就到了。还附了一个新的空信封。 纸上只一行字,墨色沉雋,笔锋利落,透著股藏不住的矜贵。 【表妹定是太忙,把给我的花忘了放。无妨,放这里。】 第408章 照样將他钓得魂不守舍 云綺看见那句话,目光顿在素笺上,都没话说了。 她哪是忘了,分明是懒得费心思给他挑花。 偏生楚翊这个朝臣们比太子还推崇的储君人选,一天天也不知道把自己的眼线都布哪儿去了,连她给其余四人各制了乾花、独独漏了他的事都探得一清二楚。 知道了就算了,还巴巴写了信来討。 更刁钻的是,他还自己给自己铺好了台阶,又在信里替她找补,说定是她近来太忙,一时忘了。 这般滴水不漏,倒叫她想寻个由头拒绝都无从开口。 在云綺穿来之前,这世间的一切不过是话本上冰冷的文字,是没有呼吸的纸片。 自她踏足这方天地,天道便主动显跡,轰隆隆地推著世界运转,將鲜活的魂灵,一一注入这些原本扁平的人物骨血里。 这世界的每个人也有了自己的过去、思想和灵魂。 天道以为这世界会按既定的剧情发展。可她自到来那日起,便是横生的变数,將一切都搅得偏离了轨道。 譬如楚翊。原是在故事里最终登上帝位的人,如今半点与楚临爭权夺势的心思都没有。 八百个心眼子,全用在了她身上。 云綺將那信隨手撂在案上。 楚翊的侍从还候在侯府门外,她准备的四种乾花早已送罄,哪里还能凭空变出一份来。 目光一转,瞥见桌角穗禾刚端上来的那盅汤,她忽然有了主意。 抬眼吩咐:“把这汤盛一盅打包,让那侍从带回去,就说,是我亲手煲的。” 穗禾脆生生应了声“好嘞”,半点迟疑都没有。 管它是不是大厨房送来的,小姐说了汤是她煲的,那便是她煲的。 小姐金口玉言,亲自吩咐她打包,这和小姐亲手煨出来的,又有什么两样? 汤盅被稳妥地放进食盒,穗禾拎著出门时,侯府门外的侍从已立了一个多时辰,接过食盒的姿態,恭谨得近乎谦卑。 羿王府。 侍从捧著食盒快步入內,躬身行礼时,语声恭敬得不敢有半分差错。 “殿下,云小姐的婢女回话,说云小姐那里已无乾花,但这盅汤是云小姐亲手煲的,特意让奴才呈给殿下尝尝。” 他覷著上座人的脸色,又连忙补了句,试图討个巧,“奴才瞧著,这云小姐亲手煲的汤,用心程度,未必就比亲手制的乾花差,殿下快趁热尝尝吧。” 说著,他弓著腰將食盒轻放在桌案上,大气不敢出。 桌案旁,鸦青的锦袍衬得男人肩线清削却挺拔,墨发鬆松綰在玉冠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倒將眉眼间的锋芒藏得更隱晦。 楚翊周身不见半分温润和气,只透著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沉敛与威压,像渊渟岳峙,叫人不敢轻易窥探,更不敢揣度半分心思。 侍从屏息立在一旁,却见自家殿下並未如他预想般露半分笑意,神色淡得辨不出情绪,一时不敢再开口。 楚翊缓缓抬手,掀开那食盒盖子。 里头是一盅雪梨川贝燉鷓鴣汤。 白瓷盅里盛著清透的汤,浮著几片去了芯的雪梨,玉色透亮,川贝碾得极细,融在汤里几乎瞧不见痕跡,只余鷓鴣肉燉得酥烂,骨肉似轻轻一剔便可分离开来。 热气裊裊升起,裹著清甜的梨香与淡淡的药香,不浓不烈,闻著倒叫人心里熨帖几分。 修长分明的骨节隔著瓷壁碰了碰,温温的热度透过肌肤漫上来。 她亲手煲的汤? 楚翊眸色晃了晃,眼底漫过一层极淡的瞭然。 她对他若真有这份心思,又怎会还要他亲自写信去討花。 这汤顶多就是,要么是她喝剩下的,要么是她还没喝,从厨房给她煲的汤里匀出来的。 然后隨口编来敷衍他。 但,他倒是希望是前者。 喝她喝过的汤,怎么不算一种独一份的亲近。 只是…… 他指腹轻轻摩挲著汤盅的边缘,眼神漾著点似有若无的幽深。 他到底还是想要她的花。 她给另外四人挑的,无一不是衬了他们的脾性,偏偏漏了他。 他倒真想知道,在她眼里,他该与哪一种花相配。 见殿下要喝汤,侍从立马上前:“殿下,奴才替您將汤盅拿出来。” 楚翊却睨来一眼:“不必。” 就算不是花,就算是编的煲汤一说,也是她给他的东西,该只有他能碰。 他亲自將食盒里的瓷盅取出来。 这是只常见的素白瓷盅,他旋腕將瓷盅在掌心一转,下一瞬,眸色却倏地动了动。 杯壁外侧,竟绘著一种图案。 是一株黑色鳶尾。 绝非窑烧自带的纹样,墨色晕染的边缘带著极浅的笔锋痕跡,分明是人手绘就的。 用的应是不易褪色的紫铆胶调和墨粉,色泽浓艷却不滯重,在光线下泛著一丝极淡的绒光。 那鳶尾画得极妙,六片花瓣舒展有度,外层三瓣微微垂落,边缘似噙著一层薄霜,勾勒出的线条利落。內层三瓣挺拔而立,瓣心晕著几点浅墨斑点,隱约透著锋芒。 花瓣的纹理细若游丝,一笔一画都见功夫,竟凭著这寥寥几笔,將黑鳶尾那份冷艷疏离、藏锋於內的气韵勾勒得形神兼备。 母妃寿宴那日,他见过她作的画。 这株鳶尾花,是她的手笔。 她的確没有多余的乾花送他,却亲手为他画了这么一株。 侍从只看见,自家殿下將那汤盅端出来,便再没了后续动作,只静坐著,指腹反覆摩挲著盅壁上的花瓣纹路,目光落在上头,竟一瞬未移。 楚翊眸色深得藏了千迴百转的意。 上次她钓他,好歹还是出现在他面前,用一桿没有鉤的鱼竿。 现在她人都不用在他面前出现了,也照样將他钓得魂不守舍。 第409章 並非柳院判的亲生女儿? 对云綺来说,在瓷盅上作个画,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男人家家的小心思再多,她想拿捏,也是信手拈来。 * 次日。 今日是十月二十二。 本也就是个寻常日子,但今日午后,宫里来了楚宣帝的贴身太监,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两人抬著一只朱漆描金的大食盒,沉甸甸的。 那食盒里盛的,是月氏国进贡的雪岭金鬃鹿肉。 此鹿只生在月氏国的雪岭冰原,本国境內绝无仅有,饮的是冰川融水,食的是崖间耐寒的奇花异草,鹿角覆著一层流光金绒,因此得名。 据说,其肉质是世间罕有的绝品,肌理细腻得不见一丝粗筋,口感腴润鲜甜,半点腥膻气都无。咽下去后,喉间还会漫开一股奇草特有的清冽回甘,温补益气。 这般珍奇之物,月氏国也是猎上了好几年,才凑齐三头进献。 此番贡品堪称稀罕,楚宣帝特意令御膳房將三头金鬃鹿精细分割,剔除所有筋膜杂碎,只取最精华的里脊、腿肉与鹿腩,仔细分成八份。 宫內留下两份,他与皇后、太子和荣贵妃共享。余下六份,则悉数赏了出去。 將军府、丞相府、羿王府、祁王府、镇国公府,各得一份。 一文一武是皇帝最倚重的股肱之臣,两府亲王是他最宠爱的皇子,镇国公府则是满门忠烈的勛贵典范,这份赏赐,端的是恩威分明。 此外,自然也有一份送到了永安侯府。 名义上是皇恩浩荡,让侯府同享这份域外珍饈,可满朝文武自然清楚,这赏的不是侯府,是陛下要彰显对云砚洲的格外看重。 侯府得了赏赐,自然晚间要摆一场家宴,將那金鬃鹿肉交由庖厨细烹慢燉,领了这皇恩。 原本这样的场合,云綺也不必去。 反正她已经从侯府族谱上除名,上了长公主府的族谱,更懒得看云正川那张虚偽的脸,多看两眼都嫌倒胃口。 而且这雪岭金鬃鹿,在本国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珍饈,可对她而言,前世藩属国进贡了多次,煎炒烹炸、炙烤燉煮,各种吃法她都尝过了,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然而楚宣帝让人传旨时,还特意提了一句,让她多吃些。 显然是上次荣贵妃寿宴上她那幅画,再加上揽月台上危急关头救下皇后的举动,给楚宣帝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如此一来,她便是再懒得赴这场家宴,也得看在圣意的份上,走一趟露个面。 * 还未至晚间,午后。 云綺在侯府懒洋洋宅了这么多天,终於打算挪挪窝出去逛逛,便让人去约柳若芙和顏夕,问问她们是否得空一道出门。 结果却传回了柳若芙病了的消息。 云綺知道柳若芙自幼体弱,自小养在郊外僻静的庄子上。 但先前见她虽身形单薄,眉宇间总带著点柔弱,但身子还算康健,没想到说病就病了。 既连门都出不得,想来已是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她便歇了逛街的心思,吩咐备车,直接往柳府去探望。 云綺到了柳府门前,下人进去通报不过片刻,便见柳明远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柳院判上一次这般郑重出迎的,还是云砚洲。 虽然满京皆知,云綺已经不是永安侯府真正的嫡女,但她如今却是安和长公主的义女,又与好几位皇子权臣都关係匪浅。 柳明远不过一介五品医官,自然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柳明远也是上次从云砚洲口中得知,柳若芙与云綺相交甚篤。 自家女儿来京不久,能有一二好友已是幸事。如今女儿臥病,云綺又特意前来探望,他心里也自是多了几分高兴和重视。 云綺被引著往柳若芙的院落去。 柳若芙的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雅致,墙角种著几竿翠竹,窗下摆著两盆寒菊,素白的花瓣裹著细蕊。 虽无华贵花木与装潢,却处处透著清雅乾净的意趣,像极了柳若芙本人,自带温婉的小家碧玉之气。 廊下还晾著几幅药草,风一吹,淡淡药香便漫了过来。 丫鬟先一步进屋通传了,床上的柳若芙原本还昏昏沉沉地躺著,听见云綺二字,一下子试图撑著胳膊坐起身来,动作带著几分艰难:“……是阿綺来了?” 听见云綺来了,她心里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可转念想起自己这几日病著,髮髻松鬆散散,脸色更是难看,这般病懨懨的模样,她哪里愿意让阿綺瞧见。 柳若芙心头一紧,正想让婢女帮自己整理仪容,门外却传来叩门声,云綺的声音已经飘进来:“若芙,你在里面吗?” 柳若芙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侷促,嗓音带著几分哑意应道:“……我在的。阿綺,你请进。” 云綺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床上。 只见柳若芙倚著软枕坐著,本就纤细的身子,此刻裹在宽大的素色中衣里,更显得清瘦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一张小脸苍白,唇上半点血色都无,往日里那双温软含笑、看人总带著几分妥帖暖意的眸子,此刻也没什么精神,一看便是病了好几日的模样。 她不由得蹙眉,上前坐到柳若芙床边,抬手轻轻替柳若芙將颊边一缕散乱的髮丝拢到耳后:“若芙,你这是怎么了,看著脸色这样差。” 指尖擦过耳畔的触感轻柔,柳若芙驀地一屏息,不由得有些害羞。本是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竟悄然漫上一层浅浅的緋红。 她声音轻软:“阿綺,你別担心,我只是染了风寒。父亲这几日都亲自给我煎药,还让府里的人昼夜照顾我。只是我身子底子太差,便是这样小小的风寒,也好得慢。” 听闻只是风寒,云綺的心便放了下来。 又听柳若芙说柳院判亲自煎药,对她这般上心,再想起方才进府时,柳明远因她是柳若芙好友前来探望,再三向自己道谢的模样,便温声道:“你父亲的確很疼你。方才我进来,他还几次三番同我道谢。” 听到这话,柳若芙眼里漾开几分暖意,轻轻嘆了口气:“是。虽然我並非父亲的亲生骨肉,又自小就体弱多病,可这么多年来,父亲待我,却始终如亲生女儿一般。我对父亲真的很感激。” 柳若芙说这话全是无心。 她並非柳明远亲生女儿的事,柳府上下的下人都是知道的。云綺是她的至交好友,她更无意对她隱瞒自己的身世。 然而云綺闻言,却驀地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柳若芙,“你说,你並非柳院判的亲生女儿?” 第410章 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若芙瞧出云綺的怔忡,但也只觉正常。 换做谁忽然听闻她这般身世,都会感到意外。 她垂下眼,纤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缓声敘道:“我是父亲十六年前的暮春,入深山採药时捡回来的。” “听父亲说,那时我尚在襁褓,瞧著才降生不久,被人弃在山坳的寒石旁,气息奄奄,小脸冻得青紫,眼看就要捱不过去了。” “父亲早年原是娶过亲的,只是先母早逝,未能留下一儿半女。自那以后,他便断了再娶的念头,一心埋首岐黄之术,只想悬壶济世。” “谁知那日下山,竟偏偏撞见了我,只当是亡妻怜他孤寂,冥冥之中送来的慰藉,便將我抱回了家。” “我自小体弱,后来父亲因医术精湛,又曾治好过礼部尚书的顽疾,经人举荐,蒙太医院徵召入朝,得了御医一职。” “他怕京中车马喧囂,扰了我静养,便將我安置在京郊的庄子上。直到近些年我年岁渐长,身子骨也硬朗了些,才接我回京来。” 柳若芙寥寥数语,便將身世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可落在云綺耳中,这一句句话却在她思绪中飞速碰撞。 她先前就知道,自己与柳若芙同岁,都是十六,只不过柳若芙比她小了几个月。 而话本里分明写著,安和长公主楚虞,正是十六年前,自寺庙携女返京的途中,车队遭了山匪劫掠。 那伙山匪惊觉竟劫了皇家车驾,慌乱中掳走襁褓中的一名女婴做人质,策马遁入了深山。 此后,皇家虽倾尽人力搜寻,却再也没寻到那女婴的半点踪跡,生死未卜。 为了保全皇家顏面,对外只宣称长公主只诞下慕容婉瑶一女。世人皆不知,楚虞当年诞下的原是一对双生女儿,另一个,名唤慕容昭瑜。 话本的结局里,直至楚虞溘然长逝,也未曾寻得这女儿的下落。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慈幼堂偶遇云汐玥后,將对失散女儿的牵念与母爱,倾注在云汐玥身上,对她庇佑关爱,才让云汐玥在京中贵女圈里,更风头无两。 而现在听闻柳若芙也是十六年前,被弃於深山,为柳院判收养。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便在云綺脑海中窜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那话本作者为了给云汐玥长公主这个靠山,会让楚虞被掳走的那个孩子直接死了。 若那孩子当年没有死呢? 那帮山匪既已惊觉劫了皇家车驾,纵是掳了婴孩,也绝不敢轻易害命,怕的是惹来滔天祸事,唯有匆匆將襁褓弃於山下,便策马亡命而去。 若柳若芙便是慕容昭瑜—— 不行,她得捋一捋。 她与柳若芙初见,是在安远伯爵府的竞卖会。 彼时她刚被揭穿假千金的身世不久,眾人鄙夷讥讽,暗嘲她捐不出体面的竞拍之物。 是柳若芙主动上前,將腕间的玉鐲解下来递她,温声说若是不嫌弃,可让她以自己的名义捐出去应急。 而她当时也是被柳若芙的善良感动,想到不久后荣贵妃的寿宴,她父亲柳院判在当日当值,会被流產的荣贵妃下令当场拖至午门杖责三十,生生打成废人。 所以她提醒了一句,让柳若芙告诉她父亲,寿宴那天称病告假,別去太医院当值。 原剧情里,她在竞卖会时早就死了,自然不会与柳若芙相识,更无从提醒柳院判。 如此一来,柳院判遭难,柳府败落,柳若芙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这般打击,又没了人悉心照拂,怕是熬不过那年寒冬,便香消玉殞了。 也难怪,楚虞终其一生,都未能寻到女儿的半点音讯。 而她穿来之后,事情的发展也变了。 柳院判非但逃过一劫,反倒如今在太医院更受重视,柳若芙也安然无恙活到了今日,才有了此刻袒露身世的契机。 这般一想,所有的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而且从前从未留意,也丝毫没往这处想,如今细细打量,才发觉柳若芙的样貌,竟真与慕容婉瑶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慕容婉瑶身为郡主,自幼养尊处优,体態雍容娇贵。柳若芙却是自小体弱,身形清瘦了许多,这般差异掩去了相似的轮廓,两人气质性格也迥然不同,才叫人一眼瞧不出来。 柳若芙究竟是不是慕容昭瑜,也再容易验证不过。 话本里写得分明,那名被掳走的女婴,肩头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朱红胎记,状若一朵残梅。 是与不是,她只消亲眼一见,便可知分晓。 柳若芙瞧著云綺沉思的模样,只当她还没回过神来,又轻轻嘆了口气,柔声解释道:“这也是当初在伯爵府竞卖会上,我为何会主动上前与阿綺你搭话。” “我那时听旁人议论,才知你原是出生便被弃在路旁,被侯府管家偷梁换柱,与真正的千金掉了包,他要借你报復侯府。” “你与我身世相似,都是出生就被生父母拋弃。所以我听著你被那些人议论指点,心中实在不忍,所以才会去同你交谈,想帮你解围。” 云綺听到这话,却不由得微微挑眉。 她和柳若芙区別可大了。 她在那话本里,本就是个被作者肆意抹黑的角色。降生即被弃於路边,偏巧落入侯府旧管家之手,被用来调换真千金,凑成那真假千金的俗套戏码。 作者根本懒得为她多费笔墨设定身世。不过这倒也算好事。否则以作者恨她的程度,不知道要將她的生身父母,写成什么粗鄙不堪的市井宵小之徒。 而柳若芙若是慕容昭瑜,那她可不是被遗弃,而是被掳走,且楚虞日夜心系找了她这么多年。是皇家失散的血脉。 想到这里,云綺抬眸,目光落在柳若芙身上。 温声道:“若芙,我略通些穴位推拿的法子,先前学过一套舒缓筋骨的手法,能帮你按按头部肩颈,对你这风寒的余症颇有裨益,你想不想试试?” “按摩头部肩颈,竟也能祛风寒么?”柳若芙听得新奇,眉眼间漾开一抹期待和感激,“阿綺若不嫌累,那便有劳你了。” 云綺扶著她手臂,引她在软榻上坐直,背对著自己。 柳若芙依言照做,乌髮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颈间肌肤白皙。 云綺这话倒不是隨口搪塞,她本就深諳穴位推拿之道,手法精准得很。 她的指腹带著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柳若芙的太阳穴,力道均匀地揉按起来。 指尖掠过的地方,像是携著一缕清浅的风,驱散了盘踞在颅腔的昏沉滯闷。 不过片刻功夫,柳若芙便觉眉心的紧蹙缓缓舒展,原本昏沉发胀的脑袋,竟真的清明了许多。 忍不住喟嘆一声,更加崇拜:“…阿綺你好厉害。方才我还觉得头重得抬不起来,此刻竟轻快不少。” 云綺动作不停,缓缓下移至肩颈处,淡声道:“那我接著帮你按按肩颈。只是隔著衣裳,不太好施力,你不妨解开些衣襟,露出肩颈来。” 柳若芙闻言一怔,旋即耳根漫上薄红。 她倒未曾多想別的,只觉这般姿態有些羞人,对著阿綺更让她害羞。但她和阿綺本就是至交好友,又何需害羞。 於是她很配合地,抬手將交领的衣襟鬆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颈项。 衣衫轻拢在肩上,肩头的肌肤堪堪展露。 就在那一瞬间,云綺的呼吸微微一顿。 只见柳若芙的肩头,赫然印著一块拇指大小的朱红胎记,恰似一朵残梅。 第411章 不想等,这顿饭可以不吃 傍晚时分,云綺才缓步踏出柳府。 她已经確认了,柳若芙便是安和长公主失散十六年的另一个女儿,慕容昭瑜。 谁能料到,她的穿来,竟还解锁了这般连原话本里都未曾言明的隱藏剧情。 而此刻,她也面临著一个抉择,就是要不要將这件事,让楚虞知晓。 其实,若是换作前世的她—— 首先,她不会有什么真心相待的朋友。 前世的她向来眼高於顶,也不觉得这世间有谁配与她並肩。围在她身侧的人,无非是敬畏与恐惧交织,哪里有半分真心。 其次,凭她前世那副只知为己、漠视旁人死活的性子,即便知晓了这桩秘辛,应该也不会告诉楚虞。 毕竟,楚虞寻不到女儿的下落,才更会將那份对失散女儿的牵念与母爱倾注在她这个义女身上,对她更加关怀怜惜,这对她更有利。 又或者说,她或许连隱瞒的心思都懒得动,只当这是件与己无关的閒事,任其自生自灭。 可重活一世,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冷漠凉薄、只自私自利的她了。 柳若芙是她今生头一个真心相交的好友,她自然希望好友能有机会知晓自己的身世。 毕竟,柳若芙虽然没说,表现出的也是因认为自己被亲生父母无情拋弃而难过。 再者,安和长公主半生都沉浸在丧女的锥心之痛里,苦苦寻觅十六载,也实在可怜。 或许,她会寻个恰当的时机,为这对母女搭个线,让她们见上一面。 但她不会直白地戳破真相,或是多言半句。 如今她愈发明白,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一切都是因果。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当个引路人,至於这对母女最终能否相认团圆,终究要看她们的造化。 …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府邸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將廊柱与青瓦飞檐衬得一片暖亮。 穿过户道,便是府中正厅旁的宴安堂。这是侯府每逢节庆、家宴等庄重场合,闔府老少齐聚用膳的地方。 堂內高阔敞亮。 樑柱上鐫著百福纹,四壁悬著几幅名家水墨山水,地上铺著厚密的织锦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烛火在高台上的铜灯里跳跃,將满室映得明灭,透著几分压抑的规整。 此刻,堂中那张乌木长桌已然摆好,桌案上青玉盏、银筷箸一一罗列,骨瓷的碟碗擦得鋥亮,空气中只飘著淡淡的薰香,端的是一派肃穆庄重。 虽说如今侯府的实权早已握在云砚洲手中,可云正川毕竟还在,凭著侯爷的名分,依旧是坐在上首的家主之位。 长桌两侧,各落座了三人。 左侧首座是云砚洲,他身著玄色锦袍,神色平静,眉眼间沉凝如水,望著杯中的茶雾,叫人半点瞧不透他心底的波澜。 紧挨著他的是云肆野,一身银色衣袍,墨发仅用一根髮带束著,剑眉星目,鼻樑高挺,浑身上下透著股野性俊逸的锋芒。 最末座的是云烬尘,他一袭月白长衫,身形清瘦,垂著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周身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鬱之气,仿佛与这闔家共宴的氛围格格不入。 长桌右侧落座的,是萧兰淑与云汐玥。 二人之间,还空著一张铺了锦垫的座椅,位置与云汐玥並肩,显然是特意给云綺留的。 云砚洲已有七八日未曾与云綺照面。 但今日的家宴,需要他露面,需要他和他的妹妹在发生那些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端坐於同一张桌前。 而换做从前十几年,哪怕是这般闔府齐聚的家宴,云烬尘也是没资格上桌的。 只因他是婢女出身的姨娘所生的庶子,云正川见了他,便会想起当年那段不甚光彩的往事,心底难免发虚。而主母萧兰淑,更是打心眼儿里厌憎他,哪会让他踏足这宴安堂。 可今时不同往日。 云烬尘如今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手握数不尽的万贯家財,论起富庶,比侯府几代人积攒下的基业还要丰厚。如此一来,侯府又有谁还敢再怠慢他这位三少爷。 只是,若按云烬尘自己的心意,他根本就不想来这宴安堂,更不想与这些名义上的家人一同用什么鹿肉。 他来,只不过是知道了姐姐也会来。 只要有能和姐姐在一起的机会,他从来都不会放弃。 窗外的天色每沉暗一分,宴安堂內的气氛便凝重一分,云正川的脸色也跟著难看一分。 眼见著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廊下候著吩咐上菜的下人俱是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正川终於按捺不住,猛地吸了口粗气,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碗碟都被震得跟著一颤。 “真是太不像话了!明知道今晚府中有家宴,那云綺午后就跑出去玩乐,竟到现在还不回来。难不成要让满桌子的人,都巴巴等著她一个不成!” 天底下就没有老子还要等小辈吃饭的道理,简直倒反天罡! 若非陛下亲口传了旨意,特意嘱咐要让云綺一同享用这御赐鹿肉,还叮嘱著让她多吃些,他怎么可能会耐著性子在这坐这么久,等这丫头玩尽兴了回来再让开饭。 云肆野全然不知,那日他將云綺与云烬尘的事告知大哥后,大哥究竟有没有暗中做些什么阻止拆散他们。 甚至这半个月来,他连大哥的面都没怎么见著。 眼下他左边坐著大哥,右边挨著云烬尘,大哥那张沉凝的脸,半点心思都瞧不透。 等会儿定要寻个机会问问清楚。 此刻见云正川忽然拍案,张口便数落云綺的不是,云肆野当即皱起眉头,朗声反驳:“爹急什么?现在也没多晚,云綺素来贪玩,再过片刻,自然就回来了。” 云正川没料到,都等了这么久,自己这二儿子竟还帮著云綺说话,顿时气血上涌,又要发作。 这混帐小子,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何时才能学得像他大哥那般,沉稳持重,是非分明,一举一动皆合礼数章法! 可不等他开口,一旁的云砚洲却缓缓抬眼,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父亲若不愿等,这顿饭您可以不吃,早些回去歇著。” 第412章 我在姐姐旁边,方便伺候她 云正川只当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二儿子素来谈不上规矩,帮著云綺说话倒也罢了,可他一向沉稳持重的嫡长子,竟会这般直言——不愿等,便不必吃了。 抬眼望去,云砚洲眉目沉静,面上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无。 云正川只觉一股火气直衝头顶,胸口突突地跳。 这侯府,是要翻天了不成?! 左侧右席的云汐玥,见状却下意识攥了攥掌心。 她脸色带著几分苍白,目睹刚才这一幕,眼底漫开一抹认命般的悵然。 从前大哥纵是有意维护云綺,也从不会这般直白外露。 可如今,何止是云烬尘和二哥,连最守礼的大哥,也这般不加掩饰地护著她。 不过是云綺未至,一桌子人竟都要枯等。大哥、二哥、云烬尘……所有人的目光,似都凝在那扇虚掩的门外。 纵是她不现身,纵是她与侯府半点血缘也无,她也依旧是所有人的心之所系,皇帝点名,是这满堂的焦点。 云汐玥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 曾经她以为,她一朝认祖归宗,恢復侯府嫡女的身份,便能扭转乾坤,逆天改命。 可兜兜转转走到今日,她才终於看清,有些东西,从来不是换一身更华贵的衣衫,便能握得住的。 自那洗尘宴后,她非但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扬眉吐气,反倒是……有些麻木。 这半月来,她终日闭在昭玥院里,跟著母亲请来的先生读书习礼,再没踏出过院门半步。 她已经不想再和云綺爭抢什么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纵是她再恨云綺又如何? 过往那些因云綺受的伤害,纵是云綺日后落魄潦倒,也已成定局。 不属於她的东西,哪怕她费尽心力,机关算尽,终究是求而不得。 也正是从放下执念的那日起,这半月来,她的內心才似乎终於寻回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不再是日夜提心弔胆,怕云綺抢了自己的风头。不再是挖空心思,要夺那不属於自己的光环。不再是被恨意裹挟,满心满眼皆是怨懟。不再是见她顺遂,便觉五臟六腑都生出忮忌。 她好像在做一件事。 在找回,她自己。 所以此时此刻,她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缄默不言。 就在云正川怒火翻涌,眼看又要发作之际,门忽然被推开。 满室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去,尽数落在那缓步迈入的少女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云綺身著一袭石榴红缠枝莲纹夹棉襦裙,外罩一件杏黄菱格纹短氅,领口袖口滚著一圈细密的银狐毛,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未簪金釵珠翠,只斜斜插了支赤金流苏簪,步履轻缓间,流苏摇曳,明明是暖融融的冬日艷色,偏生眉眼明艷,如枝头最灼目的红梅,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砚洲也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日,他见到自己的妹妹,第一反应竟是避开了目光。 他曾当著她的面,说过早已忘却昔日种种越界的纠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未曾相见的漫漫长夜,只要闭上眼,眼前翻涌的,便全是她的模样。 越是极力克制,心底的波澜便越是汹涌难平。 云肆野见云綺回来,当即鬆了口气。 倒不是怕她迟归惹父亲责骂,实在是天色已晚,她若再不现身,他怕是就要担心得按捺不住,亲自出去寻了。 而一旁的云烬尘,在视线触及云綺身影的剎那,也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直接就站了起来。 先前縈绕周身的沉寂阴鬱,竟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双骤然亮起的眼眸,亮得惊人,眉眼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顺。 “……姐姐,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目光只胶著在云綺身上,却仿佛周遭的喧囂纷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云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桌人。 她先是看了眼云烬尘,继而將视线落定在她那位嫡长兄身上。 只是大哥,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眸看她一眼。 云綺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 不是忘得掉吗。 不是从来都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天之骄子吗 躲了她这么多日,现在连看自己妹妹一眼的勇气和底气,都没有了吗。 云綺一眼便瞥见萧兰淑与云汐玥之间特意留出来的空位,她缓步走过去,慢悠悠道:“看来我回来得是有些晚了?” 晚不晚的,满桌人不都巴巴候著她么? 萧兰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道:“嘴上说著晚了,瞧你这模样,半分著急的样子都没有!” 云綺还没来得及应声,云砚洲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冷淡一句:“母亲。” 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话未多说一字,那语气里的不容置喙却再明显不过。 生生压得萧兰淑將余下的斥责尽数咽了回去,周身透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隨即他眼神示意,周管家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下,吩咐厨房传菜。 也就在这一瞬,云綺抬眼,恰好与对面的云砚洲目光相撞。 她这位兄长,依旧是那副模样,气质清雋端方,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浑身上下透著股疏离禁慾的矜重。 然而,也不过是一瞬间,云砚洲便已经別开了视线。 云綺见状,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 她一点都不著急。 就大哥这表现,什么忘得掉放得下,別说骗她了,他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周管家引著下人们鱼贯而入,托盘上一道道菜热气裊裊。 头盘是水晶鹿里脊,薄片莹白剔透。紧接著是红煨鹿腩,慢火煨得酥烂,酱汁红亮。又有两道小炒,韭黄滑炒鹿里脊,和椒盐鹿腿肉。 压桌的主菜,是一瓮八珍燉鹿腿,整只带骨鹿腿同山珍海味文火慢燉整个下午,揭盖时浓香四溢,鹿肉酥而不散,汤汁浓白滋补。 又衬著几道清爽配菜,翠玉笋尖、金鉤拌蓴菜,还有一道冬菇酿豆腐。 长桌阔大,衬得端坐其间的云綺身形愈发纤细,远处几碟菜式,她抬手是难以够著的。 侯府没有侍膳丫鬟近身伺候的规矩,需得自己动手取菜。因为云正川先前便觉著,那些个娇养到连筷子都要旁人递的做派,实在失了世家气度,太过靡费矫情。 可穗禾立在一旁,却急得不行。 那雪岭金鬃鹿乃是陛下亲赐的稀罕物,她生怕自家小姐因著够不著便懒怠动手,错失了这般美味,有的菜没能尝著。 云烬尘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抬眸便望向云砚洲。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第一次没有如往日那般疏离地唤大少爷,而是放软了语调,低低开口徵询。 “大哥,我能跟云汐玥换个位置吗。” “有的菜姐姐够不著,我在旁边,方便伺候她。” 第413章 真快成魔紈了,大哥已经不敢再管小紈了 不是帮忙,不是照顾,是伺候。 云烬尘这话出口时,浑然不觉自己也是这侯府该被人伺候的侯府三少爷。 在他的认知里,他伺候姐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从不觉得伺候二字有半分卑微。 能伺候姐姐,於他而言,是给他的赏赐。 云烬尘也至今不知云綺与云砚洲的关係。 他只记得那日在姐姐的房门外,他听见门內传来的吻声,还有姐姐那压抑不住、溢出唇边的喘息。可他不知道,一门之隔屋內的那男人是谁。 或许是霍驍,是祈灼,是裴羡,又或是那个谢凛羽。 唯独猜不到云砚洲。 他也不可能猜到云砚洲。 而云砚洲,却对他与云綺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云烬尘话音刚落的剎那,云砚洲垂在案下的手背,骨节骤然收紧,又缓缓鬆开。 他还未出声,身侧的云肆野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瞪圆了眼,几乎要拍案跳起来。 “你胡说什么?什么叫你伺候云綺?” “云綺是没哥哥吗,还用得著你一个庶弟伺候?要伺候也是我这个哥哥来伺候!” 从那日撞见云綺和云烬尘接吻开始,云肆野將云烬尘视为眼中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到现在都觉得,就以他妹妹那眼高於顶的性子和从前对云烬尘的厌恶,若不是云烬尘主动勾引,云綺怎么可能和他廝混在一起。 他本就想方设法想拆散他们,不然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哥。 而今,云烬尘做下这等勾引姐姐的丑事,竟还不知收敛,当著爹娘与大哥的面毫无顾忌,张口就要坐在云綺身侧。 云肆野死死盯著他,眼底翻涌著怒意。 有他在,就不可能让云烬尘碰云綺一根头髮丝! 他猛地转头看向云砚洲,语气急切:“大哥,你快让他老实坐下!” 大哥分明已经知晓云烬尘对云綺的心思,断没有同意的道理,还给云烬尘近身接触云綺的机会。 云砚洲的目光落在云烬尘身上。 少年身形清瘦,略显苍白的脸上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沉静,眼底却透著一股不偏不倚的坚韧。 他根本不遮掩,他將云綺看得比自己重,比旁人都重,更全然不在意任何周遭投来的目光。 云砚洲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只平静扫了云烬尘一眼,便收回目光,缓缓开口:“穗禾,你在旁伺候大小姐用膳。” 穗禾早就在一旁蠢蠢欲动,生怕伺候小姐的机会又被三少爷抢了去,闻言连忙上前应道:“是,大少爷!” 萧兰淑坐在位置上,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疯了。 真是全都疯了! 云烬尘现在不是江南首富万贯家財的继承人吗?竟將云綺捧得那般高,在她跟前,连伺候都甘之如飴。 她的亲二儿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如今对云綺越发上心,竟还说出要伺候也该是他这个哥哥来的浑话! 就连她素来沉稳持重、恪守规矩的大儿子,今日也全然没了章法——云綺迟到,他不许旁人置喙。云綺夹不到菜,他便让丫鬟贴身伺候。竟比她这个主母的架子还要大! 这饭真是还没吃都快把她噎死了。 云綺对饭桌上暗潮涌动的氛围视而不见。 她其实对盘中的鹿肉兴致缺缺,反倒对身侧下人托盘里炉上温著的那壶酒,更感兴趣。 空气中除了鹿肉宴浓郁的脂香,还漫著一缕清冽绵长的酒香,隱隱约约钻人鼻息。 她抬眼望过去,轻轻一指:“这是什么?” 周管家连忙躬身回话:“大小姐,这是陛下午后传旨时,同这鹿肉一道赏下来的醉仙酿。” “听说是宫中御酒坊古法窖藏的佳酿,入口绵柔回甘,最能解鹿肉的肥腻腥膻。” 云綺眼底的兴味更浓,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面前的空杯:“给我倒一杯。” 大小姐开口要酒,周管家却不敢应声,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云砚洲,等著大少爷拿主意。 云砚洲的眸光微动,先是落在那壶酒上,隨即,目光越过满桌珍饈,落在了云綺身上。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这样看她。 他想说,那酒后劲极烈,寻常人喝上半杯便要醉倒,他也知道他的妹妹那点浅酌輒醉的酒量。 可话到嘴边,那日云綺的话又清晰地响在耳边。 她说,她不喜欢被他这个大哥管著,她想要自由自在。 於是,沉默半晌,他终是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低得几不可闻:“……隨她。” 他竟然隱隱在怕。 不想再约束她什么。 因为怕再次看到,她对他任何排斥或失望的眼神。 周管家站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 从前在这侯府,也就大少爷能管得住大小姐的性子,大少爷从前也定然不会允许大小姐隨意饮酒的。 可眼下,今日的种种,怎么竟像是大小姐想做什么,大少爷便依著什么,半点管束的意思都没有? 这般下去,大小姐往后岂不是在侯府更隨心所欲,无法无天了。 云綺似是早將云砚洲的反应算准了,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的空杯:“喏,给我倒上。” 那端托盘的婢女连忙上前,一手稳稳托著托盘,另一手便要执壶斟酒。 谁知托盘釉面光滑,她走到云綺身侧,刚准备去斟杯中,那温酒的小铜炉竟在托盘上打滑,眼看就要倾侧。 婢女霎时惊得脸色发白,条件反射伸手去捞,身侧的云綺也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背一不小心也撞到那炉壁。 “嘶——” 不过一瞬的触碰,云綺便缩回了手,婢女也总算將托盘稳住了。 可饶是这般短暂,她的手背还是被那炉壁烫了一下。 其实那炉壁不算很烫,只是她肌肤太娇嫩白皙,寻常磕碰都会泛红,此刻更是当即浮起一片红痕。 她才刚吸了口气,对面坐席便传来好几声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 第414章 你要把她宠到天上去? 云綺手背撞上炉壁的剎那,桌对面的三人几乎同时起身,数条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 连身旁的云汐玥,也下意识循著动静,朝她的手背望去。 云綺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云烬尘与云肆野已双双快步到了她面前。 云烬尘率先俯身,握住云綺的手,目光落在那截白皙肌肤上浮现的红痕,语调里儘是微颤的紧张:“姐姐,你没事吧?” 他就知道,他应该坐在姐姐身边的。 若是他坐在姐姐身边,根本就用不著別人给姐姐倒酒,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那炉子滑下来,他就是直接用手接住,也不可能让那炉壁烫到姐姐半分。 都是他没有照顾好姐姐。 云肆野本就因慢了一步心头烦躁,抬眼瞧见云烬尘握著云綺手的动作,当即双目圆睁,俊朗的眉峰狠狠一蹙。 下一秒,他扬手便拍开云烬尘的手,力道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隨即將云綺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抬眼瞪著云烬尘,语气里满是讥讽和怒气:“问就问,抓著她的手算什么?姐弟之间该有的分寸呢?你有没有点分寸!” 他嘴上义正词严地说著分寸,自己握著云綺的手却比云烬尘方才握得还紧,神情更是坦荡得仿佛理所应当。 毕竟在云肆野心里,他对云綺是兄长对妹妹的纯粹关爱,而云烬尘呢,儘是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让他鄙夷! 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正是少年年纪,动作幅度又大,起身的动静將云砚洲起身时的声响,尽数盖了过去。 云砚洲望著两个弟弟爭执著护在少女身旁的模样,墨色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缓缓坐回了位置。 没有他这个兄长,也有人会照顾好她。 那奉酒的婢女早已嚇得面如土色,將托盘放在地上,就立马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小姐,二少爷,三少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方才手滑没拿稳,才误烫了大小姐,求大小姐责罚!” 云肆野握著云綺的手,往她的手背上看。 眼看著妹妹娇嫩的肌肤上赫然浮出的红痕,他的心头一下像被什么攥紧,俊朗的眉眼瞬间笼上一层心疼。 他眉头紧蹙,正想追究,却被云綺打断,带著几分不以为意:“不过是擦了下炉壁,也不算很烫,没什么大事,你下去吧。” 没想到听到这话,云肆野当即反驳,他看著她,眸里盛著满溢的关切:“什么叫没什么大事?你这手背都红了!不行,我抱你去府医那上药。” 他连召府医过来都等不及。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长臂稳稳揽住云綺的膝弯与腰肢,一个利落的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肩背宽阔,动作乾脆利落,带著少年人独有的蓬勃英气。 下頜线绷得笔直,侧脸的轮廓俊朗分明,眉宇间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动作却藏著对怀中少女的小心翼翼。 云烬尘站在一旁,看著云綺被云肆野打横抱起,他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一瞬,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不过一瞬,他又缓缓鬆开了拳,指节微微蜷缩。 姐姐没事就好了。 倒是一旁的萧兰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沿,瞪向自己二儿子:“她是烫了手,又不是伤了腿走不得路,去上个药还用得著这般抱著去?!你是要把她宠成什么样子?难不成要捧到天上去?” 她这个当娘的,平日里头疼脑热的,怎么从没见自己儿子这般上心过? 云肆野却浑不在意,俊朗的眉峰都没动一下,抱著云綺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稳了些,步伐丝毫未停。 在他看来,女孩子家娇娇嫩嫩的,尤其他妹妹比谁都娇气,走起来能有他这个哥哥抱著走得快吗。 云綺被他圈在怀里,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方才不过是一瞬的灼痛,压根没烫出什么大碍,只是那片泛红看著明显罢了。 她这会儿惦记的,却是方才桌上那杯还没尝过的酒。鹿肉不吃也罢,那酒的香气却勾得她心尖痒痒的。 眼看都要被云肆野抱出厅门了,她忽然偏过头,扬声吩咐方才那跪在地的婢女:“你取半壶那酒,待会儿送到竹影轩去,我回去慢慢喝。” 夜已沉,侯府的老府医早歇了下衣袍,正预备安寢,忽闻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著房门便被人叩响。 他披衣起身开门,撞见二少爷云肆野抱著大小姐云綺立在廊下,少年剑眉紧蹙,俊朗的脸上满是焦灼,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急促。 老府医心头咯噔一跳,还道是大小姐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忙不迭將二人请进屋。 待问清原由,得知是手背被温酒炉烫了一下,老府医暗暗鬆了口气,却半点不敢怠慢,忙让云肆野將云綺放下,取来油灯凑近,仔仔细细地察看那片泛红的肌肤。 云肆野在一旁捺著性子等了片刻,早已按捺不住,俊目紧盯著府医的动作,连声追问:“怎么样?烫得严不严重?会不会起水泡?万一留疤了可怎么好?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府医捋了捋頷下花白的鬍鬚,肯定道:“幸亏二少爷將大小姐送来得及时。” 云肆野闻言,高悬的心霎时落了地。 看吧,关键时刻还是他这个哥哥靠谱! 云烬尘那自己都透著病態的小子,跑得能有他快? 紧接著就听府医补上后半句:“来得再晚点,大小姐这手背上的红痕,怕是都要消了。” 云肆野:“……” 第415章 终有一日,万劫不復 话虽这么说,老府医却晓得大小姐金尊玉贵,肌肤更是娇嫩得吹弹可破。 旁人这般烫一下,或许转眼便消了,可落在大小姐身上,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落疤。 当下便不敢耽搁,忙取来烫伤膏与祛疤膏。 他先用棉花沾了烫伤膏,动作谨慎地替大小姐涂在手背上。又细细叮嘱,明日晨起便换祛疤膏续用。 云綺倒不甚在意。 她屋里还有顏夕为她特製的冰肌玉骨膏,纵使真落下疤痕,也不过是涂一涂便能消弭的事。 於是只隨意頷首,让跟来的穗禾將两盒药膏好生收了。 她实在懒得再折返回饭堂。 倒不如回竹影轩的小厨房,让穗禾给她做些可口的吃食,晚上再喝点方才討来的那半壶酒,倒也愜意。 主要是不想再看见云正川那张令人反胃的脸。 这世界的所有人,连萧兰淑哪怕有缺点,至少也曾实实在在娇纵善待过原身,会真心向著惯著她有血缘的女儿。 只有云正川,是个实打实的初生,半点可取之处都找不出来。 况且如今她手背受了伤,正好是个不去饭堂的由头。 云綺坐在椅上,对云肆野道:“我要回竹影轩。” 一旁的云肆野正全神贯注捧著她的手,替她吹著药面,想要药膏能快些渗进她的肌肤里。 闻言,他当即皱起俊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还没吃几口饭呢,总是这般不好好进食,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方才一路將她抱来,他最是清楚不过。 眼下已入了冬,她畏寒穿得也多,可抱在怀里依旧轻飘飘的,一路疾走过来,他竟连额角都没出半分汗。 从前妹妹虽也不算丰腴,却也没清瘦到这般地步。 更何况她如今越发挑嘴,听小厨房的人回稟,平时压根没什么吃食能引得她多尝几口。 便是今日御赐的金鬃鹿肉,那般难得的珍饈,据说肉质腴美无双,她竟也像半点兴致都无。 妹妹不爱吃饭怎么办? 云肆野只觉得头疼。 只可惜,云肆野也不能和其他男人通通气,不然就知道怎么办了。 要么就带著她多运动,运动过量直接把人折腾得飢肠轆轆,根本少吃不了一点,参考霍驍。 要么给她做饭的人厨艺绝顶,做的吃食惊艷好吃,自然能勾得她食指大动,参考裴羡。 要么就是在半夜她饿了的时候及时送上符合她胃口的夜宵,比如外面冷风呼啸怀里却掏出一个喷香流油的烤红薯,参考谢凛羽。 偏他半点法子也无。 山珍海味也好,玉饌珍饈也罢,云綺前世早已尝遍。那些被世人趋之若鶩的吃食,於她而言不过是也就那样。 云綺瞧著云肆野皱眉的模样,只懒懒掀了掀眼皮:“我不爱吃那鹿肉,还不如穗禾煮的面好吃。” 穗禾在一旁听得这话,差点感动哭了。 原来她煮的面竟比皇上御赐的鹿肉还要好吃?!还號称是什么绝世珍饈呢! 她忙不迭福身,声音里还带著点哽咽的感动:“呜呜呜小姐,奴婢这就回竹影轩,给您煮麵去!” … 竹影轩。 刚踏入院门,穗禾便脚步匆匆地直奔小厨房,赶紧给自家小姐煮麵。 先前吩咐婢女送来的那半壶酒,早已静置在榻边的小几上,酒壶旁还搁著只白瓷酒杯,氤氳著淡淡的酒香。 不过片刻功夫,穗禾便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快步而来。 碗里细滑的麵条根根分明,臥著一枚金黄的煎蛋,翠绿的葱花与嫩生生的青菜叶点缀其间,清亮的汤汁上浮著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云綺虽吃得不多,眉眼间却漾著几分饜足。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穗禾手脚麻利地伺候著她沐浴更衣。 待换上一身轻软如云的寢衣,吩咐穗禾去歇著,她便在榻上坐下,伸手执起榻边案几上的酒壶,慢悠悠斟了半杯。 这酒果然没叫她失望。 她微微眯起眼,贪恋著这恰到好处的微醺。 迷离间,思绪飘回上一次这般醺然的时刻。 想起彼时,氤氳的热泉白雾繚绕,那骨节分明的手掌带著薄茧,一寸寸抚过她浸在泉水中的肌肤。而后那修长的指节,…… 他將她全然圈在温热的臂弯里,胸膛紧贴著她的后背,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著令人心悸的沉哑。 她只觉一股热意从心底漫上来,四肢百骸都浸著酥麻的软,有些情动。 兴致来了便来了。 而她向来放纵自己,从不刻意压抑。 於是指尖滑落…… 云砚洲终究还是来了竹影轩。 他立在檐下的阴影里,望著窗內泄出的融融烛火,周身的寒气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双深邃的眼眸沉沉的,辨不出喜怒,只静静凝著那片光亮,像一头蛰伏的兽,將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云肆野说,她的手背並无大碍。 可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心? 他甚至卑鄙地借著自己的身份,將云烬尘与云肆野都留在了饭堂,让他们陪著父亲继续用膳,独独寻了个由头,离开来了这里。 他没打算进屋。 或者说,没打算现在进屋。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等候——等她吹熄灯烛,等她躺上床榻,等她呼吸渐匀、沉沉睡熟,再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门,去到她的身边。只有在那样的黑暗里,他才敢卸下所有偽装,將那份深藏的执念,稍稍宣泄。 可此刻他立在窗边,想看看她是否安寢,视线却被窗上垂落的薄纱隔住,只能隱约瞧见少女倚在榻上的纤柔轮廓。案几的一角,似乎还搁著酒壶与酒杯。 她还是喝酒了。 醉了吗? 是醉得不省人事,直接睡在了榻上? 云砚洲垂眸,幽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夜深露重,寒气浸骨,他却半点也觉不到冷。 一窗之隔,竟像是隔著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山海。 然而下一秒,窗內却飘出些细碎的声响。不是安稳的呼吸,而是些异样的、压抑著却又难掩情动的,溢出唇间的轻吟。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指节攥得发白,却还极力维持著镇定。 直到听见那最繾綣、最迷离之际,她唇间溢出的那个称呼。 “哥哥……” 他的喉结陡然狠狠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在剎那间失了序。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是要寸寸断裂。 他想,他大概真的有一日会彻底疯掉。 会因她,疯得彻底,万劫不復。 第416章 被弟弟发现了! 云綺的確是酒后微醺,又念著云砚洲,才在软榻上惹出几分旖旖兴致。 但最后溢出唇边的那声轻唤,却不全是情潮翻涌的情不自禁。 她垂眸间,余光早已掠见窗外那道頎长的身影。 那道连门扉都不敢推的影子,除了她的兄长,还能是谁? 今日席间,她虽未与大哥正眼相对,更未说过只言片语,可他那些自以为藏得极好的眼神与心思,何曾逃过她的眼。 她踏进门的剎那,他是如何下意识偏开目光。云烬尘说要坐到她身侧时,他的下頜线是如何微不可察地绷紧。 她手背不慎擦过炉壁的瞬间,他是如何失去控制地起身,又逼著自己坐回去,將所有险些表露的情绪,尽数掩在兄长的分寸里。 她早便算准了,大哥夜里定会来。 不亲眼瞧过她是否真的无碍,他又怎会真的放下心。 极致的愉悦漫过四肢百骸,酒意便趁势更进一步攀上来,像拂过春昼的软风,温温软软地缠裹住四肢。 本就不清明的眸光,更是蒙上一层雾般的迷离,身子也软得厉害,连手都再懒得抬,只余下漫无边际的懒怠。 云綺懒得去想云砚洲打算何时进来,更懒得猜她的兄长听见那声轻唤后,心头是何滋味。 醉意裹挟著倦意,早已將她裹得严实。 屋內暖意融融。她抬手,指尖虚虚勾住滑落肩头的薄毯,隨意往身上拢了拢,睫羽颤了颤,便坠入了迷濛的睡乡。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红烛燃得只剩半盏,烛火轻晃著投下细碎的影,软榻上的少女早已沉沉睡熟。 她鬢边的髮丝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靡丽。 月白的寢衣松松垮垮地褪至肩头,露出一小片莹白细腻的肌肤,衣襟处还带著几分方才情动时的凌乱褶皱。 呼吸轻浅地拂过唇角,带了点酒后的微热,眉宇间晕著尚未散尽的繾綣,连睡顏都透著几分娇憨的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房门便是在这时,被人轻而缓地推开。 云砚洲抬眼,望见窗边软榻上睡著的人。 那些在席间、在人前,所有刻意避开的目光,所有强压下去的牵念,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得到了释放。 不必再躲闪,不必再偽装,不必再將满腔的心思藏进兄长的身份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落在她微张的唇瓣,落在她凌乱的衣襟上,一寸寸,都带著近乎贪恋的温柔。 云砚洲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软榻边。 不知是怕吵醒了睡梦中的人,还是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易碎的梦,自己也要被迫醒来。 许是感受到了身侧的气息,少女並未睁眼,只是蹙了蹙秀眉,身子轻轻翻了个面,往更暖的地方蹭了蹭,依旧睡得沉酣。 云砚洲俯身,缓缓伸出手臂,將娇小的少女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怀里的人似是被这动静扰了睡意,下意识地抬手,软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带著几分不耐烦的嚶嚀。 显然是知道有人正抱起自己,又不愿被挪动折腾。 云砚洲脚步一顿,垂眸看著怀中人蹙起的眉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一边抱著她往床边走,一边低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她鬢角的髮丝,声音喑哑得厉害,带著几分哄劝的温柔:“乖,睡在榻上容易著凉。” 行至床边,他屈膝矮身,垂眸將怀中人往柔软的床褥上放。 刚一触到被褥,少女的身子便不由得蜷了蜷——屋子虽暖,锦被也蓬鬆,可被褥底下没提前用汤婆子焐过,乍然相贴,还是很凉。 她本能地贴近热源,不肯鬆开环著他脖颈的手,反而收得更紧,纤细的手臂像藤蔓般缠上来,迫使他维持著俯身覆在她身上的姿势,睫羽轻颤著,溢出一声软糯含混的囈语:“凉……” 云砚洲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该起身的。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从来不堪一击,薄得像层一戳就破的窗纸。 是他亲口说要守著兄长的本分,是他亲手將两人的距离推得老远,他怎么能一错再错。 可他放不开。 鼻尖縈绕著她发间的酒气与馨香,温热的呼吸隔著寸许的距离与她交错,每一寸肌肤都叫囂著靠近的渴望,他怎么放得开。 他垂著眉眼,指腹轻轻拢过她颊边散乱的髮丝,带著薄茧,却温柔得不敢用力。 而后,俯身,循著心底压抑了千万遍的渴望,缓缓吻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床上的人睡得昏沉,意识陷在迷濛的醉意里,却似有本能的牵引,唇瓣微微张开,纵容著他的掠夺与索取,没有半分抗拒。 吻渐渐深了,从最初的克制,到后来的急切,辗转廝磨间,云砚洲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腔里翻涌著滚烫的潮。 就在他微微退开,想要喘口气的间隙,她蹙著眉,闭著眼,又含糊地唤了一声:“哥哥……” 那声呼唤软得像棉花,裹著醉意的繾綣,撞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她知道是他。 先前榻上辗转时念著的是他,此刻也知道正吻著她的人是他。 这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碎裂。身体的沉沦感铺天盖地涌来,与背德的墮落感交织缠绕,攥住他的四肢百骸。 越是沉溺,心口的钝痛便越是清晰。可那痛楚越是刻骨,这偷来的欢愉,便越是蚀骨。 他面上仍维持著一丝近乎虚假的平静,就这样清醒著沉沦。 別过她的脸,唇瓣覆上她光洁细腻的后颈,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一丝破碎的温柔:“哥哥在。” 这话换来的,是少女並不清醒的回应。 她忽然挣扎著转回头,秀眉蹙得更紧,软软的拳头抵在他胸膛,作势要將他推开,嘴里还含混地嘟囔:“……最討厌哥哥了。” 云砚洲反手握住她的拳,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唇瓣擦过她的唇角,落至耳畔,气息灼热:“我知道。都是哥哥的错。” 话音落下,俯身又吻了上去,又是一个个辗转的吻。 昏黄烛火摇曳,將相拥的身影投在窗欞上,勾勒出繾綣交叠的轮廓。 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带著隱忍的克制。她的身子软成一滩春水,睫羽轻颤著,带著醉意的娇憨。唇齿相贴的弧度,在光影里晕开一片曖昧的旖旎。 而这一幕,却透过虚掩的门缝,尽数落在门外。 云烬尘站在门外,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直至只剩一片晦暗。 第417章 要不要,搬出这侯府? 云砚洲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 她醉得厉害,倦得沉酣,早已经坠入了梦乡。 那些让他险些溺毙的吻,已是他从夜色里偷来的的欢愉。他又怎么敢再肆意妄为,索求更多。 他已经足够卑劣了。 只是当他离开竹影轩,孑然一身立在清冷的月下,晚风卷著霜意掠过衣襟时,经歷了今晚的种种,他终於开始直面自己的內心。 他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根本做不到只做她的兄长,也根本退不回那个所谓的兄长的位置。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无论见与不见,他的心,早就为她彻底沦陷,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更让他固守的城池陡然崩塌的,是她今晚溢出唇边的那两声“哥哥”。 无论是带著渴求的,还是藏著依赖的。 都在表明,她也想要他。 云砚洲立在原地,只觉一阵恍惚漫上心头。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执著些什么。 占据她的全部,让他们只属於彼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爱一个人,不应该是盼著她永远幸福快乐吗? 怎会像他这样,明明知晓她心底也想要他,却偏要刻意疏离。到头来,不过是作茧自缚,折磨了自己,也叫她难过。 他爱她,便想將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她的面前。 可若是她的身边,能有更多真心爱她的人,每个爱她的人,都愿倾尽所有护她周全,那她便能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肆意的欢愉,更无拘无束的余生。 他到底是因著爱得太深,才想要独占她的所有目光。 还是他本性太过自私,才偏执地想让她的眼里只映出他的影子。 云砚洲想,大抵是后者。 若是他真的將她的喜乐放在一切之上,便该学著释然,接受她的身边,还站著其他她也喜欢的男人。 有时候,人心的倾覆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在听见她於榻上情乱意迷之际,溢出唇边的那声“哥哥”时,他先前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执念,所有汲汲渴求的所谓名分与周全,好像都在那瞬间土崩瓦解。 只要是他的小紈想要的,他都该允许,接纳,满足她。 他不是唯一……也没关係。 再过些日子便是冬至了。 冬至该闔家团圆吃饺子,可往年,他却也不曾陪过她几次。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冬至日吧,在下一个他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將他的心意剖白给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 云綺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前夜的酒意尚未散尽,她睡得沉,却也睡得不安稳,悠悠转醒时,额角泛著隱隱的疼,不由得蹙起了眉。 她依稀记得,昨夜大哥后来进了屋,似是將她打横抱上了床,唇齿相依的温存缠绵了许久。 只是后来酒意上头,彻底昏沉睡去,也不知大哥是何时离开的。 睁开眼的剎那,视线撞入一片温和的沉寂里。 云烬尘正坐在床沿边,鸦羽般的睫羽垂落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眉眼间是一贯在她面前的温顺。 他长衫的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白皙清雋的手腕,轻轻搭在床褥上。 听见动静,他当即抬眸,轻声开口:“姐姐,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綺往身侧一瞥,八仙桌上搁著一只汤盅,盖子严丝合缝地盖著,想来是温著的。 又听云烬尘轻轻开口:“姐姐昨晚喝了酒,我让厨房熬了醒酒汤,姐姐要不要现在喝?” 云綺撑著身子坐起来,用手揉了几下太阳穴,摇了摇头:“不要,我要喝水。” 话音未落,云烬尘已直接起身。 他取了桌上的茶杯,斟了大半杯温水,又缓步走回床边,扶著她的肩,让她轻轻靠在自己怀里。 他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端著茶杯,拇指抵著杯底,將杯沿凑到她唇边,动作慢而轻柔:“不烫,姐姐慢点喝。” 温水顺著喉咙滑下,熨帖了乾涩的嗓子。 待云綺喝完,他才將茶杯搁回桌上,隨即从袖中取出一方乾净的锦帕,极轻地拭过她唇角沾著的水渍。 做完些,他才又直起身,一切都显得极为自然和无需言说的熟练:“我去拿洗漱的东西,帮姐姐洗漱更衣。” 云烬尘在的时候,根本用不著穗禾伺候她。 他在伺候她这件事上,总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妥帖周到。 早膳送上来的时候,云綺已经在云烬尘的照料下换好了衣裳。 一件软缎夹袄,领口绣著几枝疏疏的梅影,裙摆缀著细碎的银线,在窗欞漏进来的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绒光,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 是云烬尘陪著她一起用的早膳,但他自己吃得不多,多数时候都是看著她吃。 骨节分明的手指执著玉箸,时不时替她夹一筷子芙蓉糕,或是舀一勺温热的莲子羹餵到她唇边。 云綺总觉得,虽然云烬尘平时在她面前都这般温顺,但他今日却似乎显得有些沉默。垂著眸,长睫微颤,像是藏著什么心事。 將嘴里的点心咽下,她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云烬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云烬尘先是顿了一下,握著玉箸的指尖微微收紧,然后才缓缓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眸目光,黏在她脸上,只专注地看著她一个人。仿佛这满室晨光,都不及她眉眼半分。 “…我的確有事情想和姐姐说。” 云綺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姐姐如今已经已经从侯府族谱上除名,云正川和萧兰淑待姐姐也並不好,这侯府似乎並没有什么值得姐姐留恋的地方。” “一个月前,我就替姐姐在京郊置下了一处宅院,命人按著姐姐喜欢的样子修葺布置,想送给姐姐当礼物。虽说现在还没彻底收尾,但若是加紧赶工,十日之內便能全部妥当。” 他抬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姐姐要不要考虑,搬出这侯府?” 第418章 他只有姐姐 云烬尘昨夜透过那道虚掩的门缝,看到了一切。 他昨晚一直都惦记著姐姐手背上的伤,纵使云肆野回来说,姐姐的手並无大碍,他那悬著的心也分毫未减。 可他们素来端方持重的大哥,让他和云肆野都留在饭厅里,陪著云正川与萧兰淑用膳,自己却抽身离了席。 那时的他,根本没想云砚洲会去往何处。 他只想让这场虚与委蛇的家宴儘快散场,他好儘快来到姐姐身边。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站在门外撞进眼帘的,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那素来清冷自持的大哥,竟会在姐姐的床榻边俯身,吻得她眉眼都染上了湿意。会在她耳畔低低呢喃,用那般温柔的语调安抚,说“哥哥在”。 更会在姐姐带著醉意嗔怒,蹙眉作势要將他推开,说“最討厌哥哥了”时,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低声喟嘆,说“都是哥哥的错”。 那般纵容,那般亲昵。 他们吻得那般难捨难分,繾綣刺目。 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姐姐与他,早就是这般逾矩的光景。 不过是瞒得严密,从头到尾,他都毫不知情。 云烬尘的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骤然间便通透了。 他知道那日他来找姐姐时,一门之隔屋內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不是什么霍驍祈灼谢凛羽。 是云砚洲。 是他们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一身清肃、守礼有度,被所有人称颂的兄长。 原来他们这位兄长,才是藏得最深、掩得最好的那一个。 可更让他心臟被刺痛的是,他看得分明,姐姐是喜欢大哥的。 她嘴上说著討厌,手却不自觉缠上他的脖颈,身体与他那般契合无间,连呼吸都交织著难分难捨的引力,一举一动,都是最直白廝磨的回应。 但他就算心再疼,也看得出一件事情。 姐姐与大哥,应该还未真正在一起。 作为侯府嫡长子,这府邸的继承人,比起他这个一无所有、了无牵掛的庶子,云砚洲需要顾虑权衡取捨的东西,要比他多得多。 难怪姐姐会那般轻易地便被从族谱上除名,连一贯暗中维护她的大哥,都未曾有过半分阻拦。 云烬尘驀地便懂了。 唯有从族谱上抹去名分,他这位大哥,才能未来更名正言顺地换另一种身份,將姐姐留在身边。 ……为什么? 为什么覬覦姐姐的人,不光是侯府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连这侯府里,也要多出一个他的劲敌? 这偌大的侯府,满门荣光,皆归他那位大哥所有。他是天生的天之骄子,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坐拥一切,难道这还不够吗? 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姐姐。 他只有姐姐。 他不会让姐姐就这么被抢走的。 当在门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想法。 他早在一个月前就为姐姐买了宅院,只不过还未修葺完毕。 既然姐姐早已不是侯府之人,如今又有安和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傍身,又何必继续困在这方寸侯府里。 若是能让姐姐搬离这里,越早越好,便能离那位大哥,远一点,再远一点。而他是姐姐的。姐姐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 云綺是真不知道,云烬尘竟悄无声息地为她置了一处宅院。 说实话,她也不是没想过搬出侯府的事情。 先前一直留在侯府,是因为她穿来后要逆天改命。 云汐玥是天命钦定的天之骄女,註定要碾压她,踩著她的荣光登顶,她自然要住得离她近一些,留意她的动向。 可时移事易,到了如今,她想要扭转的命数、想要攥在掌心的东西,早已尽数收入囊中。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般一无所有。任凭云汐玥如何身负天道眷顾,如何在暗处筹谋算计,都不可能再將她从云端拖入泥沼。 这般说来,搬出侯府,倒也无妨。 只是一想到搬家要操心的琐事,她便忍不住犯懒。 要挑一处合心意的地段宅院,要將自己偏爱的陈设布局、雕樑画栋的细节一一交代清楚,还要盯著工匠修葺布置,桩桩件件都磨人得很。 对她这种一贯懒怠的人来说,这般一想,便觉得麻烦得很,索性將这念头拋到了脑后。 却万万没料到,云烬尘竟早已將所有事都办妥了。 不仅置下了一处宅院,更依著她的喜好细细修葺布置周全,言明十日之內便能收拾妥当,她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坐享其成。 云烬尘说那是按著她喜欢的样子布置的,那她应当是会喜欢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贴心妥帖的弟弟。 云綺迎上他的目光,撞进那双盛满专注的眼眸里,便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吐出一个字:“好。” 桌下,云烬尘攥紧的指节,在听见这声回应时倏然鬆了力道。 他悄悄平復著微乱的呼吸,抬手拿起汤匙,一下下轻轻搅动著碗里的粥:“我知道了。待到能搬出去了,我再告诉姐姐。” 第419章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一晃眼,又过去八日。 十一月初一,恰是冬至前一日,云綺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宫里的旨意便送了过来。 是皇后娘娘传召,召她午后入宫小敘。 她倒不曾意外。 先前漱玉楼开业那日和祈灼在一起,祈灼便提过,皇后感念揽月台的相救之恩,又因她送去的去皱膏收效甚佳,想召她入宫见面,只待寻个合適的时日。 而传旨的太监还特意补充,今日安和长公主楚虞,也正在皇后的宫中做客。 云綺心中明镜似的。 昭华公主与荣贵妃走得近,楚虞却与荣贵妃不甚往来。自失女后,她虽常年隱居寺庙礼佛、淡出京城视线,可无论从前还是如今,与皇后的私交都更深些。 如今皇后既已知晓她是楚虞新认的义女,特意挑在楚虞也在的时日传召,既是昭示对她的看重,也能顺势让她与楚虞的关係更添几分紧密。 思忖片刻,云綺便让太监代为回稟,问能否携两位好友一同入宫,覲见皇后与长公主。 另一方面,又吩咐人將消息传给顏夕与柳若芙,邀二人同往。 那去皱膏本就是顏夕亲手所制,她不过是借花献佛,自然没打算將这份功劳独揽。 她借著药膏在皇后面前博了好感,而顏夕能制出这般奇效的药膏,本就该得一份赏赐。 更何况顏夕想在京城开一间能问诊抓药的医铺,若能得皇后的赏识与恩赐,更有利於日后她在京城立足。 只是顏夕那边很快便遣人回了话,说她自小长在山野间,听闻皇宫规矩森严,光是想想便胆战心惊,只怕见了皇后这样的人,连话都不敢说,万一一不小心闯了祸,反倒连累了云綺。 又道那药膏本就是她閒来无事替云綺做的,压根不知是她送给皇后的,更不在乎什么赏赐。 云綺闻言也只能让人回,说她会在皇后面前稟明药膏是顏夕所制,若有赏赐,她替顏夕领了便是。 至於柳若芙,云綺自確认她的身世起,便一直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引她在楚虞面前露面。 其实这伏笔,先前她便埋下了。 前些日子她去长公主府探望楚虞,特意隨身带了个柳若芙送她的香囊,言谈间故作无意地展露出来。 说起来,前世她身为长公主,各种才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端的是惊才绝艷,却全然不擅刺绣女红。 柳若芙却恰恰相反。她自小体弱,鲜少能出门走动,便跟著家里从苏州的嬤嬤学刺绣,练就了一手极为独特的苏绣技法。 那只送与云綺的香囊,正是她亲手绣成。针脚细密灵动,绣的是一枝素心兰,花瓣舒展如流云,连叶间的脉络都似带著清雅气韵,配色淡逸又別致,一眼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当日楚虞瞧见那香囊,果然眼中闪过惊艷之色,追问这是出自哪位巧手绣娘之手。 云綺便答道,是自己的好友所赠,又状似隨意地说道:“阿娘提过几次,想让婉瑶多交些品性端正的好友。我这位好友不仅绣工精绝,为人更是善良温婉,品行端方。” “改日有机会,我可將这位好友引荐给阿娘见见,若是阿娘也觉得若芙不错,往后也可让婉瑶多和她接触看看。”楚虞闻言便同意了。 云綺遣人送信,言明想邀柳若芙同入宫面见皇后与长公主。 柳若芙初闻此事,难免心生紧张羞怯。可转念便想到,皇后与长公主皆是天家贵胄,能得此机会已是万幸。若她能在两位面前表现得体、博得几分好感,对父亲的仕途定然有所裨益。 念及此,她便强压下心底的紧张,应下了邀约。 … 午后,皇宫。 坤寧宫静立宫闈深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红宫墙高耸巍峨,门上铜钉错落排列,兽首门环威严沉肃,未近前便透著一股不容轻犯的皇家威仪。 引路的太监步子不疾不徐,柳若芙立在宫门外,攥著裙摆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忍不住攥住云綺的衣袖,声音不由担忧发怯:“阿綺,我只是一个五品太医院院判之女,你要將我引荐给长公主,长公主会不会……” 她实在是从未见过这般尊崇高贵的人物,光是站在这宫墙之下,便觉气短,又怎么能不生怵。 云綺反手按住她微凉的手,声音轻缓,带著安抚的力道:“我將你引荐给长公主,一来是长公主喜欢你的绣工,二来是长公主想为她的女儿多寻几个品行端正的朋友,这是出於母亲的身份,並非是出於长公主的身份,所以你不必紧张。” 听云綺这么说,柳若芙紧绷的脊背才稍稍鬆弛下来,攥著衣袖的手也鬆了几分。 恰在此时,守在宫门的太监高声唱喏,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引路的太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云綺頷首,与柳若芙一同踏入殿內。 入目是开阔的庭院。穿庭而过,便是一处暖阁,阁外垂著软帘,帘隙间飘出悠长薰香。 二人跟著太监绕过屏风,抬眼望去,正见暖阁中央的梨花木圆桌旁,皇后与楚虞並坐一处。 皇后一身明黄色绣凤宫装,金线绣就的凤凰盘旋於流云纹样之间,衬得她容色端严,气度雍容。 一旁的长公主楚虞则青丝一丝不苟地挽成高髻,仅簪一支羊脂白玉簪,身姿端然,端庄自持中透著几分温和。 云綺目光乍一落到皇后身上,不由得微微挑眉。 距离上次荣贵妃寿宴上见到皇后,过去还不到两月,皇后的容貌竟有了几位明显的变化。 皇后本就比荣贵妃年长几岁,又常年操劳后宫琐事,劳心费神。上次相见时,云綺分明瞧见她眼角爬著细密的皱纹,眉宇间也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 可今日一见,皇后眼角的细纹竟几乎全然消弭,肌肤似是紧致了不少。 更难得的是,她眉眼舒展,唇角噙著柔和笑意,眉宇间不见半分疲惫,整个人容光焕发,气色很是不错。 这般瞧著,竟与先前的荣贵妃看不出什么年龄差距来。 果然,女人变美了,连带著心境也会跟著明媚起来。而心情越是畅快,气色也会越发鲜亮,这般良性循环,就是越活越年轻。 只是神药难寻,好心情却是最易得也最养人的滋养品。寻不到神药的,可以学著让自己时时保有一份好心情。 女子最该做的,便是取悦自己。 见状,云綺当即莞尔一笑,身姿一敛,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臣女见过皇后娘娘,见过阿娘。” 楚虞打从一开始便对云綺心生喜爱,认作义女这些时日,更是將她疼到了心坎里,当下眉眼一柔,神色愈发慈爱。 皇后念著揽月台的救命之恩,也早已將云綺当作自己人,便笑著对楚虞道:“这孩子这般懂礼,倒显得跟咱们太拘谨了。” 说著便朝云綺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云綺应声上前。皇后的目光掠过她,留意到了她身后站著的人,便温声问道:“綺儿,你不是说,要带两位好友来覲见吗?” “是。”云綺頷首应道,“先前献给娘娘的去皱膏,是我托一位名叫言蹊的神医好友所制。听闻娘娘用著效果甚好,我本想带她来拜见娘娘。” “只是我那朋友自小在山野长大,性子靦腆不善言辞,怕在娘娘面前失了礼数,我便没有强邀她来。” 皇后倒是十分开明,淡笑著摆了摆手:“既是神医,多半是潜心钻研医术,不喜应酬,不擅言辞也是常事。” “你送来的去皱膏,对本宫著实有奇效。本宫今日召你入宫,本就是要赏你,也该赏你这位好友。既然她没来,你便替她一併领了便是。” 楚虞顺著皇后的目光看去,看到云綺身后的柳若芙,问道:“那这位是?” 柳若芙心头一跳,连忙深吸一口气,敛衽俯身行了个標准的礼,声音细若蚊蚋,带著难掩的颤意:“…臣女柳若芙,见过皇后娘娘,见过长公主殿下。” 说话时头垂得低低的,紧张得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云綺弯弯眉眼,笑意更添几分亲和妥帖:“阿娘还记得吗?我先前跟您提过的那位绣工精绝、人品极佳的太医柳院判的女儿。” “我说想著让阿娘见见她,正巧今日阿娘也在皇后娘娘宫中,我便索性將若芙一同带来了。” 楚虞自然记得。毕竟云綺先前几次在她面前提起这位好友,赞她品性纯良、心思剔透,倒是也让她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得阿綺这般青眼有加。 只是瞧这少女的模样,看来是胆子小得很,进了这殿內见了她们,连头都不敢抬一抬。 於是楚虞便將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柳若芙身上,语气和缓了几分,淡淡道:“既是阿綺想引荐的人,不必太过拘谨,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第420章 认亲之事搞定 楚虞没有想太多。 一个五品太医院判的女儿,骤然见到皇后与长公主,自然是会紧张的。 柳若芙虽未曾见过这般地位尊贵的人物,却也深知,若是在她们面前太过畏缩,才是失仪。 听到长公主的话,她深吸口气,鼓足勇气抬起头,清亮柔和的目光对上楚虞的眼:“…长公主殿下。” 就在看清眼前少女全貌的那一瞬,楚虞的心臟一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攥了一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这个少女,这张脸…… 虽说身形轮廓要比婉瑶清瘦些,可她的眉眼五官,竟与婉瑶有几分相似。 一个念头驀地在她脑海中升起。 眼前少女看著和婉瑶年纪相仿,有没有可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虞强压了下去。 她內心苦涩,只觉得自己是因失女之痛魔怔了,又生出这般异想天开的妄念。 世界之大,年岁相仿的少女,五官有几分相似的,本就数不胜数。 何况这柳若芙,明明白白是太医柳院判的女儿,又怎么可能是她失散了十六年的昭瑜? 这些年,她总是有一点微末线索便燃起希望,可换来的永远是刺骨的失望,一次又一次,早把那颗满怀期盼的心,磨得千疮百孔。 柳若芙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安和长公主在见到她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惊。 可那震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悵然的失神。 她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关切问道:“长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楚虞这才回过神,摆了摆手:“本宫无碍。你是阿綺的好友,今年多大了?” 柳若芙恭恭敬敬地应道:“臣女今年十六岁,与阿綺同岁。” 十六岁。 楚虞的心又是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明知不该再抱希望,却还是循著多年的习惯,追问出声:“你是几月几日生辰?” 这话让柳若芙霎时面露窘色。 她其实並不知道自己確切的生辰。 父亲只说,捡到她的时候,是暮春过后不久,她约莫是三月生的。而阿綺是孟春正月降生,算起来,要比她大上两个月。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侷促:“……回殿下,臣女应是暮春时节出生的。但具体是哪一日,臣女也不是很清楚。” 一旁的皇后闻言,不由得露出讶异之色,眉峰微挑:“怎会有人连自己的具体生辰都不清楚?你父亲难道未曾告诉过你吗?” “这……”柳若芙一时语塞,正不知该如何应答,云綺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替她解围:“皇后娘娘和阿娘有所不知,若芙她…其实並非柳院判的亲生女儿。” “十六年前,柳院判从深山脚下捡到她,这才带回府中抚养成人。所以她对自己的具体生辰,这才无从知晓。” 什么?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楚虞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血液几乎在剎那间衝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她霍然站起身,凳腿在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惊得殿內侍立的宫人齐齐躬身。 她看著柳若芙,声音带著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你……你是柳太医十六年前,从深山里捡到的,还是暮春时节?” 不会的。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与婉瑶相似的眉眼,一样的十六岁,一样的暮春降生。 甚至,她的昭瑜当年正是被劫匪掳走,纵马逃进了深山,而这孩子,恰恰就是在深山脚下被人捡到的! 楚虞这般激烈的反应,显然嚇到了柳若芙。她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底漫上一层惶恐:“殿下……?” 话未说完,楚虞已大步到她面前,亲自將她扶起。 她紧紧扶住柳若芙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极力压抑著內心翻江倒海的震颤,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这些年,她为了寻找昭瑜的下落寻遍大江南北,空欢喜的次数早已数不清。 她实在是害怕,怕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到头来只余一腔更寒彻骨的空寂。 是不是她的昭瑜,只消看一处便知。 此刻,她已是顾不得什么仪態,什么分寸了。 楚虞定了定神,可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本宫此举或许有些冒犯,但柳姑娘,能否让本宫看一下你的肩膀?” 长公主殿下竟忽然要看她的肩膀? 这要求实在是太过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可柳若芙一介臣女,又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她满心不解,却还是恭顺地应道:“可以,只是臣女不知殿下,是想看什么?” 楚虞从未忘记,自己失散的女儿,肩头生著一块红蕊残梅状的胎记,那印记刻在她心上,岁岁年年,从未淡去分毫。 柳若芙被她看得有些侷促,下意识地將领口鬆了松。 楚虞的目光落在那方寸衣襟上。她伸出颤抖的手,像是托著千斤重的琉璃盏,唯恐稍一用力,便会打碎这突如其来的虚妄。 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衣领扒开几分。 当那一抹红色清晰地撞进眼底时,楚虞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幻觉,不是她日思夜想生出的执念,是她十六年来从未模糊的念想。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唇瓣翕动著,似有千言万语要涌出来,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 下一秒,滚烫的泪便毫无预兆地砸落。 云綺在一旁瞧著这光景,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像是也被嚇到:“阿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皇后的目光也落在了红色胎记上,霎时间,瞳孔骤然一缩,端庄的仪態也险些维持不住,在锦凳上神色一震。 当年楚虞诞下双生女儿,尚未满月,其中一个便遭劫匪掳走。为了皇家顏面,此事被死死压下,满天下除却楚虞,便只有她与陛下二人知晓內情。 外界只道安和长公主育有一女,却从不知,她还有个失散多年、生死未卜的孩子,更不知那孩子肩头,还有这样一处胎记。 皇后深知,自从失女后,楚虞这些年除了吃斋念佛就是寻找女儿的下落,却多年来苦寻无果。 而此刻,云綺带来的这少女,年纪、来歷都对上了不说,这胎记更是做不得假。 皇后只觉心臟擂鼓般狂跳。 若柳若芙真是长公主失散的女儿,这便是一件大事。她身为皇后,须得先將此事查实,再稟明陛下,而后方能论及恢復这孩子的身份。 还有云綺——是她將这柳若芙带到楚虞面前,若此事属实,这孩子可是立了大功。 眼看著楚虞望著柳若芙,已是哭得泣不成声,双肩剧烈地颤抖著,皇后连忙抬手,屏退了殿內所有宫人。 而后,她转向一脸茫然、满眼担忧的云綺,声音儘量放得温和:“綺儿,莫慌,你阿娘只是一时心绪激动,並无大碍。” “只是本宫与你阿娘,还有些话要同柳姑娘说。你先下去,本宫让宫女带你去御花园赏玩片刻,可好?” 云綺闻言,犹疑地看了看泣不成声的楚虞,又瞧了瞧一脸无措的柳若芙,终究还是屈膝行礼,轻声应道:“那……臣女便先退下了。” 云綺就这样踏出了坤寧宫。 微风拂面,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波澜不惊里藏著几分篤定。 一切都在按著她预想的轨跡走,接下来的种种,自然也会顺理成章。 若芙是个好姑娘。 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前方领路的宫女垂著头,步子不疾不徐,云綺便也慢悠悠地跟著。 接下来就是在这宫里打发打发时间,再回府就是了。皇后和楚虞,今日应该也顾不上她了。 谁知她尚未走出坤寧宫的宫苑多远,一道身影便迎面拦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掌事宫女装扮,走上前来,屈膝行了个礼,语气还算得上恭敬:“您便是云綺小姐吧?我家主子荣贵妃,想请小姐过去一敘,不知云小姐可否隨奴婢去趟昭和殿?” 第421章 別客气,反正我也不给 荣贵妃? 云綺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从前原身顶著侯府嫡女的名头时,荣贵妃萧兰芷是萧兰淑的亲妹妹,也是她明面上的姨母。 那时原身仗著嫡女身份,行事骄纵蛮横,被京中贵女背地里耻笑作草包蠢货,这位姨母便对她不喜。 后来她假千金的身世被揭穿,又遭將军府一纸休书休弃,在京中彻底名声扫地,这位姨母便更是对她厌恶。 否则,寿宴那日,她也不会特意让她再画一幅《瑞凤衔珠图》,分明是想借著那幅画,让她当眾出丑,好替侯府除掉她这个丟人现眼的麻烦。 只可惜,那位姨母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竟是真的会画画。最后不仅没能让她出丑,反倒让她借著那幅画,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博了好感。 荣贵妃现在忽然要见她? 云綺余光望了望身后的坤寧宫,大抵有数了。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看向面前的宫女,朱唇微勾:“正好,我也想著去看望姨母。你前头带路吧。” - 昭和殿。 距离荣贵妃在揽月台上小產,已过去近两月。曾笼罩在这座宫殿上空的沉沉阴霾,终於散了几分。 这些时日,荣贵妃依旧得宠,只不过,最近帝后感情却比从前和睦了不少,再加上失了孩子,荣贵妃也没了曾经宠冠六宫,连皇后都敢不放在眼里的派头。 云綺跟在掌事宫女身后,跨过昭和殿的殿门。 迈入屋內,抬眼望去,只见荣贵妃正端坐在正殿靠窗的软榻上,身侧立著奉茶的宫女,手边炉烟裊裊。 再看她的装扮,比从前收敛几分,却依旧华贵。一身烟霞色蹙金常服,髮髻未插满珠翠,却簪了嵌红珊瑚主簪,两侧缀著东珠耳坠,鬢角斜插几支赤金流苏步摇。 但比起上次寿宴上那番意气风发、艷压群芳的模样,她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也无从前那股明艷张扬的气焰。 云綺走上前,轻飘飘行了个礼:“贵妃娘娘要见我,可是有何事?” 看到来人,荣贵妃袖中的手紧了紧。 从前,这丫头顶著姐姐女儿的名头时,她便瞧不上。后来得知她竟是个冒牌货,她更只当她是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可偏偏,寿宴那日,这丫头竟不知何时练就了丹青绝技,凭一幅画技惊四座,还借著那画暗抬皇后、贬低於她。揽月台意外陡生之际,又是她抢先救下皇后,让她试图將小產之祸嫁祸皇后的算计,尽数落了空。 前些日子,又听闻她去了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区区一个福字,竟被她写出八种字体,惊艷全场。 更令人心惊的是,裴羡、霍將军、镇国公府世子,甚至连她自己的儿子,都围著她团团转。最后,连那个素来不涉世事的楚祈,都破天荒主动现身,只为替她解围。 甚至,她还被楚虞收为义女,上了长公主府的族谱。 这般想来,这丫头哪里是什么蠢笨无知的草包? 分明是暗藏锋芒,心机深重,硬是从那任人践踏的泥地里,一步步爬到这般高处。 过往那些年那对外模样,原来全都是她扮猪吃虎的偽装! 倒是她,小覷了这个丫头。 而她今日將人召来,只为了两件事。 纵是內心厌恨,荣贵妃面上仍强挤出几分难得的慈爱,抬手虚虚一摆,温声道:“坐吧。虽说你如今不是姐姐的亲生女儿,到底也有从前那么多年的养育情分在。论辈分,你该唤本宫一声姨母才是。” 嘖。 果然要求人办事,得先套近乎。 先前嫌她给侯府丟人,现在又谈情分了。 云綺只当听不出荣贵妃的意思,微微挑眉:“那还是不必了。臣女与贵妃娘娘本就没有半分血缘,这般称呼,倒显得有攀附之嫌呢。” 闻言,荣贵妃脸色有些掛不住。 这丫头一上来,竟就如此不给她面子。 若非此刻有要事用得上她,她岂能容这丫头如此狂妄无礼? 荣贵妃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將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既然假客气的寒暄行不通,她也懒得再兜圈子,语气沉了几分:“你这孩子倒是性子直率,不愿唤便罢了,先坐下吧。” 宫人连忙搬来一张锦凳,云綺应声落座。 刚坐下,便听荣贵妃状似隨意地开口:“本宫听说,今日是皇后召你入宫。你与皇后娘娘,倒是交情匪浅。” 云綺道:“皇后娘娘念著揽月台的旧情,的確对臣女十分温厚。” 荣贵妃话锋一转,旁敲侧击道:“本宫还听说,你先前送了一罐什么去皱膏给皇后。本宫瞧著,皇后如今这气色,倒是越发容光焕发了。” 皇后这些时日的变化,满宫上下谁没瞧在眼里?皇上近来频去坤寧宫,不就是因为皇后瞧著比往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透出几分久违的娇俏来。 从前,荣贵妃从来都对自己的年轻貌美无比自信。皇后素来端庄有余、鲜活不足,哪里有资格跟她相提並论? 可如今瞧著皇后这般容光焕发,连皇上的心思都被分去许多,她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她派人多番打听,才查出这去皱膏的事情。更没想到,这让皇后重返青春的药膏,竟然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外甥女送给皇后的。 云綺抬眼看去,眉梢轻挑,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瞭然:“贵妃娘娘是也想要一罐这药膏?” 这话一出,荣贵妃的眼睛倏地一亮——还算这丫头识相! 她当即挺直脊背,端起贵妃的架子,故作矜持道:“本宫向来肌肤细嫩,哪里用得上什么去皱膏?” “不过你若是有心要送本宫一罐,本宫也不是不能收下,权当是认了你的这份孝心。” 云綺闻言,勾了勾唇角:“娘娘客气了。” 荣贵妃心底正一阵窃喜,脸上的笑意都快要绷不住,却见她慢悠悠地掀起眼帘,那双清亮的眸子瞧著纯良无害,偏生吐出的话,一字一顿,清晰又气人:“毕竟我也不给。” 第422章 扇我 荣贵妃怎么也没想到,云綺竟敢当著她的面,直言回绝。 她堂堂贵妃,坐镇后宫多年,风头之盛多年来凌驾皇后。前朝后宫,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礼让三分? 可眼前这个黄毛丫头,竟如此胆大包天,当面挑衅,半点情面都不留。 荣贵妃霎时杏眼圆睁,语气里淬著冰碴儿:“你说什么?” “我说,这去皱膏,我不能给姨母。”云綺眨了眨眼,这声姨母叫得熟稔又自然,仿佛方才嫌弃这称呼攀附权贵的不是她。 “方才姨母自己也说了,您青春貌美,风华绝代,哪里还用得上这种东西?” 她话锋一转,唇角噙著点无辜的笑意,语气软了几分,“许是我说得直白了些,姨母不会怪罪吧?您也知道,我素来蠢笨嘴拙,最是不会拐弯抹角。” 这话一出,荣贵妃只觉得胸口一窒,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方才让她唤一声姨母,她百般推脱,说什么怕落个攀附的名头。如今说了得罪她的话,倒是一口一个姨母叫得亲热! 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她那句用不上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这丫头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故意拿话堵她! 还说自己蠢笨嘴拙? 先前在她的寿宴上,当著皇上与皇后的面,她舌灿莲花,句句说得滴水不漏,那机灵劲儿,可比谁都通透! 云綺心里明镜似的,半点不惧。 荣贵妃的人,是当著皇后宫里人的面把她带到这昭和殿的。 如今她对皇后有恩,是安和长公主上了玉牒的义女,就连皇上赏永安侯府鹿肉时,都特意嘱咐让她多吃些。 有这几层身份傍身,荣贵妃就算被她气得肝疼,也绝不敢在这昭和殿里动她分毫。 荣贵妃盯著云綺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彻底看透了,这丫头,根本就是压根不想把去皱膏给她。 满腔怒火翻涌,却偏偏不能就这么发作,在她的昭和殿惩治她,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既然这丫头摆明了要跟她作对,那也別怪她不留半分情面! 荣贵妃冷笑一声,带著上位者的威压:“好你个丫头,揣著明白跟本宫装糊涂!也罢,本宫也不稀罕你这劳什子药膏!普天之下,本宫还愁找不到能做出比这更厉害药膏的神医不成?” “本宫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她话音稍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直直锁向云綺。 “本宫听闻,这些日子你与翊儿往来颇多。前几日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上,翊儿更是为了维护你,当眾质问昭华公主——可有此事?” 最后几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带著不容辩驳的审视。 云綺就知道,荣贵妃特意將她召到这昭和殿,应该不是单为了这去皱膏。 她抬起眼,似是思索一番,轻描淡写道:“往来颇多,倒是谈不上吧。我与四表哥,顶多就是见过几次,不熟。” 楚翊进昭和殿的时候,並没有让宫人通报。 他身著一袭玄色暗金纹锦袍,墨发用银冠束起,身姿頎长,眉眼深邃藏锋,眼尾微微上挑,只衬得气场愈发幽沉,漫著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意。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仿佛藏著不见底的深渊,半点情绪都窥不透。久居上位者沉淀出的隱隱压迫感,不著痕跡地縈绕在周身,让人不自觉敛声屏气。 然而他刚一踏进门,落入耳中的,便是少女这句不熟。 楚翊的动作在这一瞬骤然一顿,胸腔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熟。 上次见面,公主府后院的草丛旁,他將她失了朱色的唇吻得嫣红似染脂,吻得她喘息不止。 那般繾綣旖旎的亲密,在她嘴里,仍是不熟。 无论是霍驍,还是裴羡,还是谢凛羽,包括祈灼,她从未在旁人面前掩饰与他们的熟稔。 唯独他,明明他们已经到了那般地步,她好像从来没有任何將他摆在檯面上的意愿。 楚翊不是不知道,他的母妃正在当面质问云綺,她自然不可能直言,他们不仅熟,还熟到早已吻过数次。 真正让他心绪涌动的是,他怕她根本不是因为他母妃的质问而有意遮掩。而是,她是真心觉得,他们的確不熟。 而且以她的性格,这完全有可能。 此刻楚翊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他无名分,他不多嗔,他与她难生恨。 殿內,荣贵妃听了云綺的话,冷笑更甚:“你以为,你嘴上这般说,本宫就会信吗?” “本宫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前些日子你还让人给羿王府递过信,当天晚上,又差人送去了你亲手熬的汤羹。这就是你口中的不熟?” 她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眼神锐利如刀。 “你別以为,本宫瞧不透你那点心思。翊儿自出生起,便是陛下最疼宠、最看重的皇子。太子平庸,这未来的储君之位,十有八九要落到翊儿头上。” “你如今没了永安侯府嫡女的尊荣,就算成了安和长公主的义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养女罢了。” “这般主动接近纠缠,无非是想攀上翊儿,巴望著能坐上羿王妃的位置,甚至妄想將来成为皇帝的后妃。” 荣贵妃猛地抬高了声调,“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最好收起那些痴心妄想,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地位,別再对翊儿纠缠不休!否则,休怪本宫对你不顾情面。” 人在无语到了极致时,是会忍不住想笑的。 云綺此刻便是这般心境。 方才她尚且有几分閒情,陪著这位荣贵妃虚与委蛇周旋几句,可此刻,心头只剩一股不耐烦。 虽说她这位四表哥是天命之子,的確能给她带来很多,但若是他有这么个麻烦的娘,那她可就不吃了。 然而,就在云綺眉头刚蹙起的剎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荣贵妃身侧的宫女看见来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几分畏敬:“…四殿下。” 荣贵妃亦是神色一震,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儿子会突然过来,方才在外当值的宫人,竟连一声通报都没有。 楚翊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般,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前方,径直走到云綺面前。 他的身形比她高出许多,周身縈绕著一层幽沉的气场,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只清晰地映著她一个人的身影。 荣贵妃不由得睁大眼睛,脱口而出:“翊儿,你这是……” 楚翊长睫沉敛,修长分明的手轻轻牵起云綺的手腕,將她的手缓缓往自己脸侧带,甚至微微俯身,將姿態放得极低。隨即,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语气冷静不迫,带著不容他人置喙的篤定。 “扇我。” 第423章 她儿子是真的疯了 ? 话出口的一瞬间,殿內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瞬,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敛了踪跡。 殿內宫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荣贵妃更是如遭雷击,惊得目瞪口呆,险些从榻上滑下来。 楚翊却浑不在意周遭的死寂,深邃的目光只胶著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又缓声对她道:“表妹,扇我一巴掌。” 云綺想过楚翊有可能会出现。 毕竟这人除了因上次被她发现他派人盯著她,还撞见她和裴羡在慈幼堂,被她说过她不喜,便再没让人盯著她的行踪。 但除她之外,楚翊那眼线到处都是,她这次进了宫,楚翊知晓也不奇怪。 但没想到,楚翊现身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她扇他。 此刻,她的手还被他握著,能触到他腕间微凉的肌肤,以及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想討她巴掌的人的確不少,可这般光明正大,甚至当著亲娘的面求扇的,楚翊绝对是头一个。 她不用细想,也能猜到楚翊的心思。 他定然是听到了荣贵妃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话。 果然是原本能当帝王的人,认定了的事,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意愿。而且出手就是个狠的。 她之前顶多也就是给荣贵妃添点堵,楚翊倒好,这是要把他亲娘往死里气。 但送上门的脸,也没有不扇的道理。 楚翊既想借这一巴掌给她撑腰立威,她乐得顺水推舟。 不过是顺手的事。 於是,她眉梢微挑,手腕轻轻一动。楚翊握著她的手,当即鬆了力道。下一秒,云綺便挥起手掌,乾脆利落地扇在了楚翊的脸上。 她到底还是收了力的,那巴掌听著清脆响亮,实则扇在脸上没多疼。 可那巴掌声落在死寂的殿內,简直震得人耳膜发颤。 满堂宫人面面相覷,个个瞠目结舌,脸色惨白得如同大白日见了鬼魅。 隨著那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荣贵妃也在这瞬间,猛地从榻上弹起身,伸手指著云綺,又指著自己的儿子,声音都破了音。 “你!云綺!翊儿可是堂堂皇子,是当朝羿王!你竟敢动手扇他!你,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气得浑身打晃,后面的话竟哽在喉咙里。 然而,云綺本要收回的手,却被楚翊再一次攥住。 他压根没去看暴怒的荣贵妃,只是眼帘微敛,握著她的手抬到唇边。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掌心,触感带著令人心悸的繾綣。 他微微偏头,薄唇缓慢地、一寸寸摩挲著她方才扇过他的地方,像是在安抚那掌心残留的微麻的振动,又像是在无声地描摹著她的轮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掌心,带著淡淡的龙涎香,缠缠绵绵地绕在两人之间,仿佛將周遭的喧囂与暴怒,都隔绝在了彼此之外。 荣贵妃亲眼瞧见这一幕,瞳孔骤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原本就气得浑身发颤,此刻更是气血翻涌,脸色涨得青紫,连带著声音都在剧烈发抖,带著难以置信的痛楚与震怒:“……翊儿,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摩挲够了,楚翊这才將云綺的手缓缓放下,指腹还刻意地在她掌心一滯。 他转过身,神色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扫向自己的母妃,语气淡漠得近乎凉薄。 “我在干什么,母妃看不出来吗。我在求著她扇我,被她扇了还沉溺其中。” 荣贵妃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怔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的儿子莫不是疯了?他这是在说什么混帐话! “母妃这下看见了吗,” 楚翊声音平得像一潭无波的深泉,“连扇巴掌,都要我求著她。” “是我想要攀上她,是我对她纠缠不休。不是她想接近我,是我不择手段,想接近她,留在她身边。” 荣贵妃已经彻底傻了眼。 她儿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怎么可能! 她的翊儿,是陛下亲封的羿王,是最耀眼的天之骄子,是文武双全、睥睨眾生的人中之龙! 可这个云綺,她算什么?他怎么会这般被她蛊惑,连身份地位、皇子体面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楚翊本就没打算多解释什么,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自己的母妃,语气平静却带著隱隱的压迫感。 “母妃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你让人盯著我。你既让人盯了,今日之后,羿王府的所有下人,我会全换一批。” “我也不希望,今日母妃把阿綺叫来,为难她、对她说那些话的场景,再发生第二次。” “另外,母妃还是趁早放下让我去爭储君之位的念头。我若是想爭那个皇位,当初被立为太子的,就不会是楚临。”楚翊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事实。 又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人身上,“我唯一想要的,只有此刻站在我身边的人。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可能让我失去她的变数存在——这个变数是母妃,也不行。” 荣贵妃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身体一踉蹌,全靠身后的宫女及时扶住才没栽倒。 她此刻可以百分百断定,她的儿子是真的疯了。 他连皇位都不感兴趣,在他眼里这九五之尊的皇位难道还不如云綺? 楚翊知道他母妃受了刺激,但告知她自己对皇位无意也是早晚的事,他看了个身旁少女一眼:“表妹被母妃嚇到了。不管母妃有没有別的事,我要带她出去了。” 第424章 就这片刻功夫,还要拉著她亲 不是“母妃若没有別的事,我就带她出去了”,而是“不管母妃有没有別的事,我要带她出去了”。 楚翊这话,半分徵求荣贵妃意见的意思都没有。 而且,还说她被嚇到了。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此刻被刺激得失態的,分明是荣贵妃。 云綺先前还觉得,她这位四表哥有个这么麻烦的娘,她都不想吃了。 可不得不说,楚翊刚才做的事,还有他说的那些话,的確取悦到了她。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知道什么让她喜欢,什么又会让她厌烦。行事更是稳准狠,天生就带著一股执掌乾坤的帝王气度。 他们两个之间,不是她技高一筹,是他心甘情愿,主动把这掌控的权柄递到她掌心,来让她动心。 再看荣贵妃那边,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著,是真要被气得上不来气了。 她的儿子,打从出生起便是人中之龙。从小到大从未叫她操过半点心。可谁能想到,他今日竟会当面直接给她这么一记措手不及的重击! 云綺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状似歉意地朝荣贵妃福了福身:“既如此,那姨母,我便先和表哥出去了。” 无人敢上前阻拦分毫。 云綺便这般跟在楚翊身侧,步出了昭和殿。 皇后先前派来的宫女,此刻正静立在殿外候著。见二人出来,云綺便淡淡开口:“劳烦姑姑替我回稟皇后娘娘,我身子略感不適,想先行离宫。” 那宫女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奴婢遵命。” 楚翊立在她身侧,垂眸时,恰好能望见她发间簪著的玉饰:“表妹想去何处?我送你。” 方才殿內那场风波,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 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得太过透彻。楚翊方才的言行,早已將他的態度彰显得淋漓尽致。而她毫不犹豫地跟著他出来,亦是在无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倒真有个地方想去。”云綺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楚翊的眉梢微微挑起,看著她问道:“何处?” 云綺便道:“听闻四表哥的羿王府,气派非凡。我想瞧瞧去表哥的住处,究竟是何模样。” 这话倒是出乎了楚翊的意料。他没想到,她会对他的府邸有什么兴趣。 可转念之间,他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她哪里是对他的住处感兴趣,分明是对他府中的某些东西上了心。 比如,他先前和她提过的,他那座揽尽天下奇珍异草、秘不示人的药库。 但楚翊没有点破,只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並未表露。 她都愿意说,她是想看他的住处,表现得对他关切,这何尝不是一种对他的上心? 他甘之如飴。 出宫之后,按宫规礼制,云綺本是不能与楚翊同乘一辆马车的。可楚翊在此,也根本不將那些所谓规制放在眼里。 “表妹和我同乘一辆马车,更方便些。” 话音落下,他便朝她伸出了手。 楚翊的车架,是用上好的紫檀打造,车厢外壁嵌著暗纹鎏金,四角垂著墨玉流苏,一看便知是皇家规制的顶配。 云綺被他掌心托住,款步踏上马车。楚翊亦紧隨其后,登了上去。 待两人都入了车厢,楚翊反手便將锦缎门帘落下。 车內陈设处处透著低调又慑人的矜贵,铺著西域进贡的羊绒毯,壁上掛著名家山水捲轴,紫檀小几上摆著冰裂纹的官窑茶具,私密感十足。 那门帘是双层云锦所制,外层防风保暖,內层透气透光,帘幕垂落之后,车厢里便只剩几分朦朦朧朧的柔光,將外界的喧囂一下隔绝在外。 云綺正欲寻个位置落座,楚翊却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將她拉得贴近自己,稳稳坐在了他的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近,近得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 云綺自然知晓楚翊对自己的心思,但还是明知故问:“表哥这是做什么?” 楚翊抬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著微凉的温度。 他眸光幽深,一边说著话,唇瓣愈发靠近,近得鼻尖几乎相抵,淡淡道:“太久未见,表妹已经与我生分了。” “但没关係,我们可以再重新熟悉。” 云綺就知道,那句不熟被楚翊听见了,他肯定要记仇。 语毕,楚翊已俯身精准攫住她的唇,径直吻了上来。 这一吻,从一开始就裹挟著让人无处可逃的繾綣,直叫人一步步坠向沉沦。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便丝丝缕缕缠了过来。 他没有急著加深,只是用唇瓣轻轻廝磨著她的,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鼻尖,漫过她的耳畔,指腹还若有若无地摩挲著她的腰侧。 那气息混著这从上而下刻意的撩拨,陌生又熟悉,带著不容抗拒的蛊惑,不过片刻,便搅得少女的呼吸乱了几分。她无意识地微微启唇,这一点细微的鬆动,便是点燃燎原之火的引线。 楚翊的吻技愈发精湛,舌尖顺势探入,带著滚烫的热度勾缠,却又拿捏著恰到好处的节奏,不是蛮横的掠夺,而是步步为营的牵引。 牵引著她的呼吸,牵引著她的心神。每一次辗转都带著勾人的撩拨,惹得她浑身发软。全然投入,忘却周遭,与他一同沉溺在这方寸车厢的旖旎里。 羿王府离皇宫本就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侍从恭敬的通稟声自车外响起时,两人还紧紧相抵著,唇瓣交缠难分,衣襟都被揉得凌乱鬆散,几近褪下大半。 直到那通稟声又响了一遍,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两人才不得不分开。 彼时,两人皆是胸口剧烈起伏,唇瓣染著水润的朱红,连喘息都带著灼人的余韵。 云綺微蹙著眉,脸上带著几分不满:“…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就这片刻功夫,还要拉著她亲。点了火,又没时间灭。 楚翊却將她的腰肢攥得更紧,半分空隙都不肯留。 他低头,唇瓣蹭在她纤细的颈间廝磨,惹得少女下意识將头仰得更高,尾音浸著纵容的、情慾正浓的沙哑低磁:“那我让人再绕几圈……多绕几圈。” 第425章 问她要名分 都已经到了羿王府门口,哪还有再绕来绕去的道理。 云綺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楚翊替她理好衣襟,又將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俯身將她打横抱下马车。 一旁的车夫、隨从,连羿王府门外值守的卫士,俱是垂首敛目,无人敢抬眼望上半分。 直至踏入王府朱红大门,他才將她放下。 抬眼望去,整座羿王府处处透著浑然天成的矜贵,又隱隱透著一股无形的威压,周遭的景致亦是清幽肃穆,气度不凡。 楚翊转头看向身侧的云綺,低下头来,声音低沉磁性:“表妹想去哪里逛逛?花园,书房,还是……我的寢院?” 云綺眨了眨眼,眸光里漾著几分期待:“我记得,先前四表哥同我说过,天底下难寻的奇珍药草,你的药库里几乎是应有尽有。我能不能去瞧一瞧?” 果然。 楚翊的眸光微微一沉,掠过几分瞭然。 他就知道,若是什么奇珍异宝,她大概什么兴趣都不会有。但若是世间罕有的奇珍药草,她倒可能很感兴趣。 “可以,”楚翊语气沉沉,眸光幽深,“而且,我库房里的任何东西,只要是表妹想要的,都可以拿走。” 云綺的眼睛倏地一亮,可又觉得这话听著,分明还有后半句。 楚翊这人虽然为她著迷,对她纵容,却也是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主。 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然后呢?表哥这般大方,莫不是,也想从我这儿换些什么?” 楚翊闻言,却不答反问,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上次表妹问我討的寒磯草,是不是用它来制男子避子的药物?” 寒磯草最独特的药效,便是能短效抑制男子精元,这是其他任何药材都无法替代的。楚翊能猜到她的用处,也很正常。 云綺坦然頷首,没有半分遮掩:“是。” 楚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追问了一句:“那药,可制出来了么。” 云綺想起前几日同顏夕的对话。 自寒磯草送过去之后,顏夕便一头扎进了製药里,不分昼夜地琢磨这避子丸的方子。 其实这药丸,上个月末顏夕便已经制出来了,还特意寻了兔子做实验,初试也算顺利。 可怀胎生子不是小事,顏夕知晓这药是给云綺备著的,更生怕出半分差错。万一药效不稳,害得阿綺意外有孕可怎么好?是以她便想著多做几轮试验,稳妥些再將药送来。 偏巧顏夕研製这药的事,被邻家大哥知道了。 邻家大嫂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身子本就孱弱,邻家大哥心疼妻子,不愿她再受生育之苦。可他就算用鱼鰾,也总是破损,根本不顶用。 他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没別的法子,无奈之下,他便主动寻到顏夕,问能不能將这药给他试试。 如今,顏夕还在等著邻家大哥下个月的反馈,说是等彻底確定药的確有效,再將药送到云綺手上。 於是,云綺便道:“还没有,但应该快了。” 楚翊深深看著她,眸色沉沉,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执著:“若是制出来了,这药,表妹以后可愿意用在我身上吗?” 这话看似问的是避子药,实则是在试探她的心意。 楚翊这般生来便坐拥一切、凡事唾手可得的人,唯独在她身上,充满了不確定性。 他到现在也不確定,她到底愿不愿意接纳他,让他成为她的男人——或者说,她的男人……之一。 不过这话问得实在直白,楚翊在她面前,也一贯从不掩饰他的欲求。 问这药她愿不愿意用在他身上,无异於在问,她愿不愿意与他行鱼水之欢。而话里提及的“以后”,是在问她,愿不愿意真的和他在一起。 不是像方才在马车上那样,只因太久未见,彼此廝磨抵蹭,意乱情迷之下的一时欢愉。而是打心底里,真真正正地接纳他。 换句话说,他这是在跟她要一个名分。 云綺怎会不懂楚翊的心思。 她並不否认,楚翊本就是个极有魅力的人。极度的聪明,极致的冷静,行事又足够果决,更有著那浑然天成的帝王之姿。 还有一点就是,之前嘴都要亲肿了,她也没沾上她这位表哥什么好运。她也想看看,换种方式,能不能有点效果。 她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当然。那寒磯草本就是表哥给的,若是不给表哥用,倒显得我太不知好歹了。” 这话,便是默许了给他名分。 楚翊不动声色,胸腔却微微起伏。 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云綺踮起脚,双臂轻盈地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浅吻,声音甜软:“最喜欢表哥了。” 明知道她这最喜欢显然是张口就来的,根本就没走心。 还是被这一下蜻蜓点水般的啄吻,迷了心神。 下一秒,他反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便攫住那抹柔软,落下一个更深、更缠绵的吻。 … 不知又过去多久,两人终於出现在库房。 这库房藏在楚翊书房最深处,隱於一排书架之后,看著与寻常书阁无异,实则暗藏玄机。 楚翊抬手在书架第三层的一枚镇纸之上一转,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那排厚重的梨花木书架就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扇暗门。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药香的浓鬱气息扑面而来。 入目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左右两侧是两间库房。 左手边是珍宝库,檀木架上立著琼林玉树般的珊瑚摆件,壁间嵌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一个个放著珍宝的织金锦盒错落陈列,价值连城,琳琅满目。 右手边是药草库,一排排药架直达屋顶,陶罐瓷瓶整齐排列,里面装著的不是百年老山参、千年何首乌,便是冰蚕、雪灵芝这种罕见难寻的奇药。 饶是两座库房的藏品已经贵重至极,甬道尽头却还有一处更为隱秘的空间,入口处还有一道机关作为防护。 这让云綺不禁感到好奇。 左右的珍宝库与药草库,藏著这般富可敌国的奇珍、医死人肉白骨的灵草,楚翊连个门都没装。 可甬道尽头那方小小的空间,却被层层防护。 难不成,里面藏著比这些奇珍异宝、千年药草还要贵重的东西? 她不由得看向身侧的楚翊,指向那处隱秘的入口:“表哥在那里存放了什么?瞧著这般宝贝。” 楚翊却不看那扇门,目光只在她脸上缓缓流转,淡淡道:“这里面放的东西,表妹都已经见过了。” 第426章 无声地纵容著她的一切 “什么?” 这话让云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她是第一次来楚翊的羿王府,更是第一次踏足他书房机关后的库房。 楚翊在库房最深处藏著的东西,她怎么可能见过? 她不由得歪了歪头:“表哥是在说笑吗。表哥放在里面的东西,我怎么会见过?” 楚翊却眸光幽深,淡淡道:“表妹的確见过。如果表妹想看,我也可以带你过去看。” 不得不说,楚翊这话,是真的勾到她了。 她心里的好奇被撩拨得更甚,想不出那重重防护后的空间里,到底藏著什么。 楚翊见状,伸手牵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乾燥,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道,就这样牵著她,平缓不迫地朝著甬道尽头那处隱秘空间走去。 两人很快便站定在那道机关门前。楚翊抬手,落在门楣中央一枚凸起的墨玉麒麟纹路上,旋转半周。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石门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方不大的壁龕式空间。 壁龕里层层隔板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的物件,皆是一目了然。 当看清那些东西时,云綺不由得微微张了张嘴,眼底带上几分错愕。 楚翊没骗她。这些东西,她还真的都见过。 她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循著那些陈列的物件,一件件细细看著。 入目的第一件物什,就让她感到意外——是一方面纱。 料子薄如蝉翼,上面绣著点点红梅,若是覆在面上,既能掩去半分容色,又会在眉眼处晕开一层朦朧的光影,仿若隔著花影窥人。 这是她那日佯作面生红疹,入宫赴荣贵妃寿宴时戴的那一方。 她记得分明,那日这面纱被云汐玥故意扯落,隨即被风卷著飘向远方,再不见踪跡。 她的手轻落在面纱上。那梅花是她亲手描了样子,让穗禾绣上去的,旁人是仿不来的。 “这是我寿宴那日入宫戴的面纱,当日被风吹走了,怎会在表哥这里?”云綺抬眸,眸中满是讶异。 那夜,是她与楚翊的初遇。 临上揽月台前,他將她拦下,眉目沉沉地问她,是不是討厌他。 “是我那晚让人寻回来的。”楚翊的目光落在她微怔的脸上,声音低而深沉,“那日宴上,隔著重重人影,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想了解你,了解更多。” 云綺的动作一顿。 她从前一直以为,楚翊对她动心,不过是因他生来坐拥一切、无上尊荣,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在她这里屡屡碰壁,被无视、被疏淡、被拿捏。 越是得不到,便越想要,所以才在这种求而不得的执念中越发沉沦。 却未曾想,他竟与祈灼一样,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从初见的那一眼起,便已经对她动心。 她的目光落向第二件物什,竟是一册装订精致的食谱。 虽说这食谱她没见过,可打开一看,扉页的內容她却熟悉。 [河鲜必去黑膜以避腥气,重味厚油之菜不食,菌菇只取松露鸡樅。禽畜內臟与驴蛇狗蛙之类,一概不碰。甜羹忌姜,咸餚忌糖,葱只取葱白,生食之物务求全熟。] 一行行骨力清雋、墨色沉润的字跡,笔锋自带深入骨髓的贵气,赫然是那日在聚贤楼,她隨口扯出的一长串忌口。 她记得清楚,那日楚临约她用膳,正巧撞上楚翊与慕容婉瑶,几人便凑了一桌。 她故意將忌口说得繁琐苛刻,也是存了气气慕容婉瑶的心思。楚临听得头昏脑涨,隨身侍从也根本记不住。 唯独楚翊,在旁静默坐著,不过淡淡听了一遍,竟悉数记了下来。 往后翻,扉页之后,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式珍饈的做法,川鲁苏粤,南北风味无一不包,却又处处循著她的忌讳来,將那些她不喜的食材与做法尽数避开,只余下合她口味的精巧菜式。 前世在宫里,在长公主府,自有一眾庖厨將她的口味摸得透彻,可自她穿来,也不再像前世那般骄奢挑剔,饮食上隨性了许多,想吃便吃,不想吃便罢。 却不曾想,竟有人將她那一时隨口说出的话,这般记了下来,还费心编成一册食谱。 就好像是,在为了未来,提前预备著。 云綺的目光落向第三件物什。 这是一只莹白温润的小巧瓷罐,罐里尚留著些许未用完的乳白膏体。 她的记忆被拉回清寧寺那日,她辞別楚虞,独自站在树下,转身便撞见了楚翊,將披风覆在她肩上。 聚贤楼那回,他替她挡下泼来的热汤,手背被烫出红痕。谁料时隔多日,在清寧寺再见时,那处烫伤竟非但没好,反倒愈发严重了。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便取出这罐烫伤膏,替他涂抹。 那日风大,卷得她鬢边的髮丝簌簌拂动。 背过身翻找药膏时,其实她的余光看见了,身后的人垂著眼,极轻地捻住那缕扫过他颊边的髮丝,一圈圈,缠上他骨节分明的指节。 末了,微微低头,薄唇轻轻覆在那缕柔软的髮丝上。 又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任凭那缕髮丝回到她肩侧,仿若什么都未发生。 不是风动,不是发动,而是心动。 第四个物件,是一根没有鉤的鱼竿,和一枚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铜板。 慈幼堂见过裴羡后,她察觉到有人在跟著她,保护她。於是她去了河边,用这根坏了的没有鱼鉤的鱼竿钓鱼,然后果真“钓”到了楚翊。 也是那夜,星月无声,水波澹澹,她与他彻底摊牌。他望著她的眼,声音沉缓,让她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留在她身边,给她想要的一切。 她却细数著周遭环绕的一眾男人,告诉他,於她而言,他好像並不特別。 她原以为,以楚翊那般睥睨眾生的矜贵,那般天之骄子的傲骨,定是不可能接受这番话的。 可他却並未慍怒,反倒冷静审视自己的优势,最后给出她留他在身边的理由,说他或许能给她带来好运。 后来,她与他在河畔猜铜板正反,权当验证这份“运气”。她连输两局,他瞧在眼里,不动声色捻转铜板,让她贏下了第三局。 他说,不想让她再输了。哪怕只是这般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在她面前,楚翊好像从未显露过半分天之骄子的倨傲。 他明明那般聪明清醒,那般洞察人心,却从未强迫过她什么,只一味地退让,无声地纵容著她的一切。 第427章 他们的第一次 再往后看,还有別的东西。 有那条她曾贴身戴过、后来赠予楚翊的细巧银链,链尾坠著颗米粒大小的银珠,上面细细浅浅刻著一个 “綺” 字。 河畔边,楚翊给她寒磯草,想问她要奖励。 她说香膏不行,楚翊便又让步,说別的也行,只要是只属於她的东西。她就將这项炼给了他。 还有她在昭华公主府满月宴上写下的福字,连带著最初写下的那一张,总共是九张福字。 云綺也不知道,她在公主府隨意挥毫的这些笔墨,是怎么被楚翊弄到手收藏起来的,又被他这般仔细装裱妥当的。 不过,虽说是隨手挥毫,可她的字本就这般好看,的確是该被这样郑重重视的。 到最后,还有她写给楚翊那有些敷衍的信笺,连同那只绘著她亲手描就的黑色鳶尾花的汤盅,也被擦拭得纤尘不染,都妥帖收在了其中。 直到將这些物什一一看完,云綺才忽然懂了,为何有人偏爱收藏旧物。 这些蒙著时光薄尘的物件,原是记忆的信物,指尖一触,便將人拽回彼时的风里。 席间的人影幢幢,树下披风落肩的温暖,河畔的青草气息,宴上的人声鼎沸,尽数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她从未想过,楚翊会將这些与她相关的、细碎的痕跡,这般一一拾起,妥善珍藏。不知不觉,他们也一起经歷过这些。 不过,若不是亲眼见著这些,她大概也不会信,楚翊竟是真的……这般爱她。而且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他们皆是生来荣华加身的人,惯於勘破人心,亦惯於將真心掩去。於他们而言,对旁人交付真心,本就是极难的事。 故而从前的每一次周旋,都带著试探与较量,连那笑意,都像是掺了几分假意。 可此刻她才发觉,那其实只是她而已。 楚翊那些看似迂迴的周旋里,从无半分假意,他的真心,自始至终都摆在那里,等著她看见。 楚翊一直静立在云綺身后,目光隨著她的手,將那些旧物一一抚过。眸色沉如深潭,藏著旁人看不懂的专注。 云綺转过身,目光掠过密室里精巧的机关阵仗,忽然轻笑出声,出言戏謔。 “表哥这羿王府若哪日遭了贼,那贼费尽心思闯到这里,定会认为这里头藏了什么稀世珍宝,竟比两旁的奇珍异草还要金贵。” “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瞧见的却是这些东西,怕是气得杀人的心都有了。” 什么用过的面纱,用过的烫伤膏,没有鉤的旧鱼竿,还有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在外人眼里,这些东西实在与“破烂”无异。 楚翊闻言,缓缓抬眸,朝她伸出手,声音淡得像掠过湖面的风:“世人庸俗,他们辨不出何为真正珍贵。” “可我知道,此刻我眼前的,比世上所有事物加起来,都要珍贵。” 云綺望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將自己的手也轻轻放了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一秒,楚翊便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將她拽入怀中。 没有亲吻,只是微微俯身,以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双臂如松枝般环住她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却將她完完全全拢在他的怀抱。 他的胸膛宽阔温热,自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深沉强势,將她整个人都密密裹了进去,偏偏动作又轻得不像话。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云綺听见他埋在她发间的声音,低哑又眷恋:“…我从未害怕失去过什么东西,可我怕失去你。” 他说,他怕失去她。 云綺抬手,缓缓摩挲过他的下頜线,语气似嗔似嘆:“四表哥就这么把自己的弱点交出来,就不怕我拿这个利用你吗?” 楚翊俯身,额头抵著她的,淡淡道:“不必藉由外物。表妹就是我的弱点,你要利用我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他太会了。 情话简直和她一样,信手拈来。 今日这番才是真正的剖心置腹,饶是她也忍不住动了心。 云綺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唇瓣轻轻廝磨著,浅浅吻了上去。不过退开半分,便被他扣住后颈,这次攫住不放。 在这辗转廝磨的吻里,空气渐渐染上旖旎的靡色。云綺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漫上緋色,带著几分喑哑:“……想要了。” 楚翊终究是得偿所愿。 如果说先前在来羿王府的马车上,她不过是想著寻一场片刻欢愉,可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接纳了他,接纳了他的爱,他的心。 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得住心爱之人这般软语低喃。 楚翊的眸色骤然沉得似化不开的墨,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直接打横將她抱起,大步往密室外走,唇瓣却始终没离开她的唇角。 步履沉稳,唇齿间的辗转廝磨却愈发缠绵,声音哑得厉害,带著几分克制的喑哑:“…在书房,还是去我的寢院?” 他想著,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总要给她最好、最妥帖的体验。 这般光景下,哪还顾得上去什么寢院?趁著吻得间隙换气的空当,云綺软著嗓子,含糊挤出两个字:“……书房。” 下人都屏声静气守在书房外,纵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也没人敢贸然进来打扰。 一路抱到宽大的书桌前,两人依旧吻得难捨难分。 楚翊长臂一拂,桌上的砚台纸笔、卷宗信函噼里啪啦尽数扫落在地。旋即直接扯过一旁搭著的披风,铺在案上。 声响未歇,他已俯身將她抱上那张沉香檀木书案,唇瓣始终没从她唇上离开半分,依旧黏著她细细廝磨,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 “还凉不凉?” 问的是桌案,可话音落时,他的热度已熨帖紧实地贴著她。 云綺感受得到。她环著他的脖颈,微微仰著下巴喘息,声音裹著些许鼻音,尾音不自觉地往上翘,带著几分勾人的娇媚:“凉……所以,给我烫的。” 第428章 猜错了,表妹不会不要我了吧 楚翊当然知道,她说的烫的是什么。 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如她这般,肆意张扬,坦荡热烈,直白面对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欲望。 他带她入了书房之后,就让人燃起银丝炭盆,但他还是怕她会冷。 於是,没有尽数褪去她的衣衫,只是轻轻撩起她的裙摆。掌心落上她温热的肌肤,一寸寸往上摩挲,惹得少女肩头轻颤。 她软著身子环住他的脖颈。鼻息间的轻哼缠缠绵绵落进耳畔,与她发间散发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她要,他便什么都依她。 唇瓣落下去,吻得急切,循著她颈间细腻的肌肤一路辗转。攥紧了她的腰肢,听得她一声吸气,尾音被吞进彼此相贴的唇齿间。 彻底交颈相拥的时刻,周身的寒气尽数褪去,唯有相贴的肌肤烫得惊人。 起初力道带著不容分说的沉缓,她的手攥在他胸膛的衣襟上,隨即便被他扣住手腕,引著攀著自己。两人的呼吸愈发乱了节拍,缠作一处。 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混著两人交叠急促的喘息,在暖融融的书房里,漫成一片滚烫的潮。 …… 最后一丝余韵散尽时,云綺浑身瘫软在他怀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別说觉得冷了,连呼吸都带著几分热。 可这对楚翊来说,远远不够。 他想了太久,念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只一次,如何能紓解得了他对她的渴求与迷恋。 他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理平整裙摆的褶皱,而后俯身將人打横抱起,缓步踏出书房。 门外侍立著侍卫与僕从,却无一人敢抬头张望,俱是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立在廊下。 楚翊目不斜视地走过,途经长廊时,低头在少女汗湿的眉眼间印下一个吻,脚步未停,径直抱著她往自己的寢院去。 书房纵有別样的情致,到底不比软榻舒適,私密性也更差些。 他不愿让半分她那般娇软的声息,落入旁人耳中。 到寢院,也更方便他將积压了许久的念想,一一付诸行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入羿王府的时候,是午后未时四刻。 寢房里的最后一点声息彻底平息,窗外暮色已经漫了进来。 楚翊身上赤著,肌理分明的线条浸著薄汗,日光透过窗欞斜斜落上去,勾勒出肩背流畅的弧度,宽肩窄腰,每一寸都透著匀称紧实的力量感。 男人垂眸看著怀中少女,轻轻摩挲著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唇瓣落下去,在那片柔软的肌肤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带著未尽的繾綣。 声音低哑:“……还好么。” 食髓知味,原是这般滋味。 云綺浑身都软得像一滩春水,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更別说回话了。 她心里不由得腹誹,这些人不愧是话本子里设定的天之骄子,一个个都跟不知疲倦的铁打的似的。不管和谁,到最后累的就只有她。 纵是累得慌,云綺心里却还惦记著一桩事。她匀了匀还乱著的气息,抬眸看向楚翊:“我还有件事要办。” 楚翊眸光一凝,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孰料下一秒,就听她道:“你让人再给我拿一枚铜板来。” 楚翊属实没料到,他们缠绵过后,她开口竟然是要这么个东西。 也只能纵著。 他指尖轻轻勾了勾她汗湿的鬢髮,而后长臂一抬,將人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让她能更舒服地懒懒靠在他身上,这才扬声唤了个婢女进来。 自从上次在河岸边和楚翊玩猜铜板的游戏一直输,满月宴上毒蛇又偏偏从她的贺礼箱里钻出来,云綺回去后便越想越不信邪,不信自己的运气真有那么差。 於是在竹影轩,她特地寻了枚铜板自己把玩,专猜那正反两面。谁知结果出来,简直把她气笑了。 她连掷了十次,竟十次全错。她猜正面,铜板偏是反。她押反面,铜板就一定会是正。 这何尝不是一种奇运? 她这位四表哥是想要什么来什么,她却是想要什么什么肯定不来。 也幸好,她从穿来至今,走的每一步靠的都是脑子和实力。但凡她的计划里有要倚仗运气的地方,恐怕都走不到今日。 婢女进屋后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將铜板呈至跟前,连一丝多余的视线都不敢有,隨即便退了下去。 他们纵使从前不知今日来人的身份,从今日起,羿王府的所有人,也都会將这位少女视作王妃一般看待。 云綺勉力抬了抬胳膊,露出一截光洁纤细的皓腕,轻轻拈起那枚铜板,隨手往旁侧的桌案上一掷,而后覆上掌心,將那点声响彻底盖住。 “表哥不许说话。”她睨了楚翊一眼。 心里隨意忖度片刻,便暗自猜了个正。 正准备抬手瞧结果,楚翊却忽然倾身,温热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眼底漾著几分幽深的光。 语调低沉喑哑,裹挟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又掺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要是猜错了,表妹不会不要我了吧。” 问得很认真。 云綺眉梢一挑,语气带了点嗔怪:“表哥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不要了不至於,顶多把人踹下床罢了。 楚翊在心里默了默,无声接了句:你是。 但面上,他却只是依言,缓缓抬起了手。 看清桌上铜板的正反时,云綺不由得眼神微微一亮。 还真是正。 这么邪乎吗。 也不知是是楚翊在她身旁的缘故,还是换了种法子,当真吸到了她这位表哥的好运气。反正这结果,合了她的心意,叫她心里舒服多了。 云綺瞥了眼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声音懒懒的,带著几分倦意:“时候不早了,我要回侯府了。” 话音未落,楚翊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將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墨色的眸底翻涌著晦涩难辨的光,深不见底。 他好不容易,才將人拥入怀中,与她这般相守片刻,怎捨得放她离开。 更何况,他清楚得很,她一回府,身边便会有另一个人陪著。 旁人或许还被蒙在鼓里,唯独他知晓,她在侯府之中,还藏著一个弟弟。 那个从前从不曾拋头露面的侯府庶子,如今已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继承人,手握万贯家財。他既不曾见过那人的样貌,也不知晓其脾性。 可他很清楚,她眼光有多挑剔,不是在某些方面世间顶尖、其他方面也都拔尖出眾的人,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能被她这般放在心上,早早接纳的,绝不可能只凭著万贯家財,其他方面也定然绝非平庸之辈。 那人倒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能日日伴在她身侧。 这般想著,一丝妒意已然漫上楚翊心头。 偏偏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殿下,王府外来了位公子,自称是永安侯府的三公子,来接云綺小姐回府。” 第429章 茶艺这块,弟弟输过谁 楚翊上一秒还在忌惮这个素未谋面的倏地,下一秒便听闻人已到府门。 他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危险的幽冷,墨色瞳仁沉了沉。 云綺先是一怔,隨即恍然记起,云烬尘在她午后入宫前便提过,为她置办的宅院早已打理妥当。 明日冬至恰逢黄道吉日,正好能搬进去。今日,他是想先带她去瞧瞧那处新宅。 她原是嘱咐过,让他等自己从宫里出来。想来是云烬尘见她傍晚迟迟未归,放心不下才寻到宫外,又辗转得知她上了羿王府的马车,这才寻了过来。 楚翊没说话,但周遭的空气却似凝了几分。 云綺也不在意,从他身前撑著坐起身:“是我让他来的。” 楚翊喉结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送你出去。” 他本想替她整理好衣服,抱她出府,却被云綺拒绝。 虽说云綺活了两世,向来是被人捧在掌心疼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命,也早习惯了这般伺候。 可她近来却隱隱察觉,便是因著这些男人总將她抱来抱去,有他们在时,她连路都不必走,饭有人餵到嘴边,衣裳有人替她穿戴,日子久了,竟愈发懒散。 越是不爱动弹,体力便越是不济,尤其在这次和楚翊之后,更感觉自己体力越来越差。这些男人倒是越折腾越有精神,最后全把精力用在了她身上。 先前在侯府,除了云烬尘伴在身侧,她要见其他人、和其他人在一起过夜,都算不上方便。 等搬出侯府,住进那处新宅院,往后便方便多了。 虽说她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安排,但她向来放纵。可喜欢纵情是一回事,身子能不能吃得消,是另一回事。 她还是先稍微锻炼锻炼比较好。 但她的拒绝落在楚翊眼里,却生出了另一番解读。 分明先前,她还任由他替自己穿衣束髮,窝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滩春水。 然而她这庶弟一来,她便这般避嫌,衣服不让他穿了,连抱都不愿让他抱了。 只能是不想让她弟弟瞧见他们之间的亲密,不想叫旁人窥见他们之间的情分。 他们都已经做过了,他还是不能有名分吗。 云綺难得自己动手穿好衣裳,抬手理了理衣襟,左右打量一番,心里颇觉满意。 这要是穗禾跟在身边,定要围著她嘰嘰喳喳夸上半天。 谁知一抬头,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里,那眼底翻涌的情绪里,竟还掺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她一歪头:“表哥这是怎么了?” 楚翊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將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墨色的眸底深不见底,闭了闭眼又睁开。 淡淡道:“原是我不配。没福气替表妹穿衣,也没福气抱你出府。无妨,这样的挫折,我受得住。” 云綺:“……” 她真的没话说了。 这满世界就属眼前这人的命最好,顺风顺水到了极致。 不过是没让他穿衣、没让他抱,这已经是他受过最大的挫折了! 这难道不气人吗? 云綺心里清楚,眼前的人总是会故意示弱来博取靠近她的机会。 比如先前烫了手,就看著她问她不管他吗。明明她要是不在跟前,他怕是连那伤口都不会多瞧一眼。 但有人上赶著想出力,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於是伸出双手:“表哥抱抱。” 楚翊的喉结倏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表哥抱”。 是“表哥抱抱”。 她怎么这么可爱? 心头压抑的的慾念,霎时又无法克制的滋长蔓延。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著细腻温软的肌肤,俯身便要吻下去。可云綺一眼便覷见他眼底翻涌上来的深暗欲色,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还有精力? 这么多精力去田里种地算了。 一见她蹙眉,楚翊的动作戛然而止。 不过,楚翊若是知晓不停下来,紧接著就会有清脆的巴掌落在脸上,那是半点都不会停的。 * 羿王府外。 楚翊抱著云綺,尚未迈出王府大门,便瞧见了立在马车旁的那道清瘦頎长的身影。 待走近些,看清少年那张脸时,楚翊眸色陡然又沉了几分。 那是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容。眉眼锋棱藏在清冽的骨相里,鼻樑高挺,唇线偏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透著几分疏离的羸弱。 那双漂亮的眸子垂著,目光专注得像是只落在一人身上。 云烬尘一眼便瞧见了,姐姐是被人抱出来的。 他听闻姐姐是跟著这位羿王回了王府,心里便已猜到,姐姐与他会是何等关係。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又会做些什么。 可他將自己的情绪收敛得极好,面上瞧不出半分意外,更无一丝敌意。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男人怀里的人身上,温顺地唤了一声:“姐姐,你出来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拂过的羽,让人心生怜爱。 楚翊的掌心倏然收紧。 他原本以为,楚祈、裴羡、霍驍,还有那个谢凛羽,这些人各有千秋,已是足够棘手。 却没料到,她这个看似无害的弟弟,竟比他们所有人都更难对付。 甚至连半分情绪都不外露,尽数藏在了这副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 他忽然有些不想放手了。 云烬尘目光缓缓下落,落在男人紧扣著云綺腰肢的手背上。 那双漂亮的眸不见起伏,唯有极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暗,却半点未在脸上显露。没有说话,只是一阵冷风吹过,忽然低低地咳了两下。 云綺看过去:“怎么了?” 云烬尘乖乖巧巧地垂著眼,声音轻软:“没事,只是今日风大,在外面等姐姐等得有些久,许是吹了风。风没吹到姐姐就好了。” 他抬眸,看向楚翊,语气平平静静的,好像真是只是在询问,“羿王殿下怎么还不放开姐姐,是不怕姐姐吹到风吗?” 第430章 云烬尘,这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一瞬间,楚翊手背青筋绷起,周身气场骤沉,比吹来的风冷意更甚。 他果然没看错。 她这个庶弟,清瘦得像株临风的竹,眉眼温和,语气也轻,半点攻击性都瞧不见,可开口三言两语,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先是轻咳两声引她侧目,说自己等久了吹了风,惹她心疼。转眼又补一句,只要风没吹到姐姐就好,將她的分量抬得比什么都重。 再接著,便看似无意地问他,怎么还不放开手,是不怕她吹风么。 这话说出来,他若不放手,便是只顾自己罔顾她的身子。他若放了,便是要眼睁睁看著她投进旁人怀里。 还真没有几个人,能三言两语,就將他架到这般境地。 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吗。 楚翊微微眯眼。但他看向云烬尘的眼神,依旧平波无澜,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他非但没鬆手,反倒將手臂收得更紧,把怀中人牢牢圈在身前。隨即低下头,目光沉沉落进怀里人的眼底。 声线低沉眷恋:“既然你弟弟说此刻风大,要不要,等风停了再走?” 这话的语气,亲昵又自然,倒像他们是一对朝夕相伴的夫妻,而一旁的云烬尘,真就只是她的弟弟。 话音落下,云烬尘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手背也悄然动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却像有暗流在撞,暗潮汹涌。 云綺却没心思管这两人的暗流涌动,她还是很期待去看看新宅子的,心情好得很,乾脆利落地直接道:“不要,放我下来。” 身后的侍从们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跟著四皇子这么多年,別说这般当面拒绝,便是有人敢在殿下跟前皱一下眉,都算胆大。 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是,他们殿下竟半点怒意都无,反而又问了一句,语气里还带著点哄:“那我抱你上马车,好不好?” 见云綺未置可否,楚翊便彻底將云烬尘晾在一旁,抱著人径直朝马车走去,掀帘、落座,一气呵成,將她放在宽敞的车厢软垫上。 云綺刚想起身,手腕就被攥住,楚翊倾身逼近,那双墨黑的眸子沉沉地锁住她,热气拂在她耳畔,带著点慵懒的黏糊:“…表妹,再吻一下。” 刚开了荤的,总都是这样。 黏人得很。 云綺心情正好,也懒得推拒,微微仰头。楚翊顺势俯身,薄唇先碰了碰她的唇角,而后才含住她的唇瓣,一寸寸慢慢加深力道。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与她辗转相缠。揽在她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將人往怀里带得更近,身下隔著衣料,带著隱忍的热度,若有似无地相抵,极缓地摩挲抵撞著。 车厢里的喘息声渐渐重了,车身也跟著轻轻晃了起来。马车分明还停在原地,那细微的晃动,便都浸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楚翊的眸色愈发深暗,眼底翻涌著滚烫的欲望。 她要是愿意,他也想和她试试在马车上——方圆几里除了羿王府的人,不会有旁人撞见。 要是她不愿意,那大概会打他骂他,咬他一口,他也求之不得。 气运之子向来是想什么便来什么。 念头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便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热辣辣的轻微痛感,混著她掌心挥动时的香气,一併漫了上来。 楚翊眉梢一挑,只看得见爽,半点被打的慍怒都无。 云綺蹙著眉,杏眼带著几分不耐:“表哥,体力太好也是病,得治。” 楚翊却低低地笑了。 他捉住她那只刚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细细摩挲著她掌心的纹路,眼底盛著的专注,几乎能將人溺毙,声音喑哑:“这哪是治病,表妹分明是又奖励我了。” 待到楚翊被赶下马车,与云烬尘擦肩而过时,他不必抬眼,都能察觉到少年周身那股因她不在、便再也不加掩饰的凛冽敌意。 两人却谁也没看谁。 云烬尘掀帘上了马车,在云綺身侧落座,低唤一声:“姐姐。” 云綺径直往他身上靠了过来,声音带了点倦意:“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云烬尘的眉眼霎时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臂,轻轻地將她圈进怀里,俯身,在她柔软的髮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温软得不像话:“知道了,姐姐睡吧。” 没过多久,马车在一幢宅院前缓缓停下。 下车来,这里便是云烬尘特意为云綺安置的住处,已让人细细布置修葺妥当。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乌木包铜门,门楣嵌著青石匾额,门侧立著两尊瑞兽石像,姿態温和却不失威仪。 推门而入,迎面是一方开阔天井。 石板铺地,缝隙青苔凝著薄霜。天井中央的汉白玉大缸里,几尾金红锦鲤不惧初冬寒意,悠然游弋。缸沿墨绿薜荔垂著藤蔓,风一吹,盪得水面波光粼粼。 穿过天井,便是五开间的正厅。 厅內早已燃了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挑高开阔的空间里,浅灰色水磨金砖光可鑑人。紫檀木画案上,汝窑青瓷瓶插著几枝寒梅,花苞在灯下透著几分清雅。旁侧是端溪老坑砚台与玉质笔山。 东西两侧设著待客软榻,织锦软垫触手绵软,榻旁花梨木屏风嵌著苏绣山水。墙上掛著的前朝名家山水真跡,在灯火映照下,峰峦隱约,意境悠远。厅角铜鹤香炉燃著,青烟裊裊,漫过樑柱。 正厅两侧各有三间耳房。东侧依次是书房、琴室、藏画室。书房书架林立,窗户是琉璃打造。琴室悬著百年古琴,琴身温润。藏画室楠木画柜收著名家字画,柜角暖炉防止纸墨受潮。 西侧三间则是暖阁、茶室、小佛堂。暖阁可供白日小憩,地龙烧得正旺,狐皮褥子柔软厚实。茶室青瓷茶具旁摆著新采雪芽。小佛堂供著白玉观音,铜灯长明,隔绝了窗外寒风。 绕过正厅,便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开阔,一方十余丈见方的池塘臥在中央,九曲木桥横架其上,桥那头八角小亭飞檐翘角。池塘四周种满梅树、玉兰、海棠与翠竹,夜色里枝干疏朗挺拔。 后院东侧辟出四间房舍,最大的一间是带暖廊的精致院落,便是云綺日后的住处。 廊下悬两盏羊角宫灯,连同房檐下都封了细密的挡风帘,院內各处墙角又都砌了地龙,暖融融的热气顺著砖缝漫开,暖意縈绕。院里除了独立书房与妆奩室,还辟有一间雅致沐浴间。 妆奩室立著一面巨大精美的琉璃镜,镜前妆檯层层叠叠摆著珠釵、步摇、玉佩,件件精致夺目。旁侧的楠木衣篋敞著一角,崭新的綾罗绸缎、锦裙华裳一应俱全 沐浴间铺著汉白玉地砖,墙角是铜铸地龙,特製的宽大嵌螺鈿楠木浴桶摆在当中,桶边鎏金铜架搁著各式香料与锦帕,琉璃窗半掩。 西侧是三间下房与一间厨房,厨房旁甚至还辟有一方小菜园。 整个宅院不算极尽铺张,却处处透著上乘的品味。所用之物皆是珍品,一看就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却敛去了所有张扬,只余温润內敛的质感,低调奢华。不必细究,便知这宅院从布局到陈设,要耗费多少心神、时间与財力。 云綺也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她自始至终没操过半分心。 她早知道,云烬尘定会將方方面面都替她打点妥当,且处处合她心意。如今逛完一圈,只比她的预期更高。 云烬尘捕捉到她眼底的满意,轻声问:“姐姐喜欢吗?” 云綺轻轻勾唇,未发一语,只抬指勾了勾。 云烬尘瞬间会意,在她面前温顺地俯首,精致的眉眼间漾著几分乖顺,任她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云烬尘,这是我们以后的家了。”她扬起脖颈,说道。 ……她和姐姐,以后的家。 云烬尘的心臟驀地漏跳一拍,继而滚烫地擂动起来,眼底忽然有些酸涩,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姐姐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他以后再也不是隨风飘散的尘埃和灰烬,他有和姐姐的家了。 第431章 分了,就分了 云綺又在自己的院落里逛了一圈,眼底满是满意。 她的院子旁,还挨著三间宽敞的厢房。 紧挨著她住处的那一间,是留给云烬尘的。 另外两间,则是她特意嘱咐云烬尘空著的,里头没做任何多余布置,待日后她来亲手添置。 这两间房,是她留给祈灼和裴羡的。 云烬尘虽没开口问,但应该也猜得到,这是她为別的男人留的。 她的住处,总要留一间房给祈灼,这是云綺早就想好的。 她知道,那座富丽堂皇的皇宫,对祈灼而言从无半点归属感。纵使如今他与皇后的关係缓和些许,心底仍旧保有那份疏离。 曾经暂住的漱玉楼,城西耗时一年新起的宅院,亦或是皇帝亲赐的祁王府邸,於他而言,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別。 祈灼曾说过,他的所有住处,都隨时为她敞开。 那她也想告诉他,她的住处,也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哪怕他並不会真的在这里久住。 另一间厢房,是留给裴羡的。 没別的缘故,裴羡总归是最让她怜惜的那个。 祈灼至少还有太子兄长和皇后的关爱,霍驍有母亲记掛,谢凛羽有祖父祖母乃至太后的疼宠,楚翊有皇帝与荣贵妃的偏爱,云烬尘,也有她这个姐姐在身边。 唯独裴羡,身居高位,却举目无亲。 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从前多年,裴羡想的恐怕都是,他自己那日死了也就死了。 於他而言,再好的宅邸,也不过只是个落脚地。从六岁那年起,他大抵就再没体会过家的感觉。 她乐意在她的住处给裴羡留出房间,也乐於他想住的时候过来住。 绝对不是因为她想经常吃裴羡做的饭。 嗯……当然,这確实也是原因之一。 - 参观完整个宅院,果然如云烬尘所言,他已经將一切安置妥当,隨时都能搬进来。 云綺打算明日傍晚前便搬过来。 她不打算带侯府的一丝一物,毕竟她与侯府本就没有半分血缘牵扯。况且云烬尘早就为她备好了全新的一切,从起居用度到妆奩服饰,样样周全。 侯府上下,没人知道她要搬出去的打算。 就算知道了,云正川与萧兰淑也不可能挽留她什么。毕竟从最开始,他们就巴不得她早些从侯府离开。 云烬尘会跟她一起走。 他虽是侯府庶子,却自小被云正川无视,被主母萧兰淑薄待。 如今他不仅恢復了首富继承人的身份,她母亲被云正川与萧兰淑间接害死的真相,也在整个侯府人尽皆知。 沈老爷先前就想让云烬尘与侯府彻底断绝关係,只是先前云烬尘说他不愿意,他是想留在她身边。 如今她要搬离,云烬尘隨她一同走,云正川与萧兰淑哪里还有半分脸面阻拦? 他们若敢多言半句,云烬尘便会叫他们,把他的名字一併从族谱上剔除。 云正川和萧兰淑自然叶门儿清,只要云烬尘的名字留在族谱上,总归是侯府血脉,对侯府大有裨益。 若是族谱除名,这可不是除去一个庶子,而是要砍掉侯府的一棵摇钱树,他们绝对不会多说什么。 云綺心底唯一无法预计的变数,是云砚洲。 上次家宴那晚,大哥曾来过她的房间。 她故意在自己最意乱情迷、情潮攀至顶峰的那一刻,唤出了那声“哥哥”。她知晓大哥就立在窗外,也篤定他听见了她所有的声音。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去,也知道是大哥进了房,將她从榻上抱回柔软的床褥。 他那般温柔地哄著她,廝磨低语吻著她,繾綣得几乎叫人溺毙。那份压抑许久的爱意,仿佛再也藏不住,他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心。 她以为,大哥是想通了。 以为他愿意重新和她在一起,愿意放下独占她的执念,接受她身边还有旁人的存在。 可偏偏从次日醒来到现在,七八日的光景倏忽而过,云砚洲却再也没与她照过面。 原来,大哥不是想通了,是想开了,决定彻底放下她了。 是单方面,同她分了手。 很好。 她的確想要大哥,却绝非死缠烂打的性子。既然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那她便理解,也尊重。 分了,就分了。 明日是冬至,恰逢黄道吉日,正是搬家的好时候。 她也不打算再同大哥打什么招呼。 要么,是哥哥,也是爱人。要么,既然爱人做不成,那哥哥也不必当了。 在她这里,从来没有明明对彼此存著欲望,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做回兄妹的道理。 * 与此同时,侯府书房。 周管家轻手轻脚踱至书案前,躬身询问:“大少爷,明日便是冬至了。往年要么二少爷不在府中,要么是您在外未归。” “如今您与二少爷都在,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少爷也都在府里。您看明晚,要不要再置办一场饺子家宴?奴才也好提前吩咐厨房和下人预备。” 椅上之人抬眸,面容清雋端方依旧,神色却透著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了。让厨房单独给我备一份饺子皮和馅料。” 云砚洲垂下眸。 这些日子,他已经彻底釐清了自己的心。 没有什么,比他的小紈平安喜乐更重要。 她想要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她想要自由,想要无拘无束隨心所欲,都好。他是她的兄长,生来就该纵容她的一切。 从前都是他太过自私,贪恋的也太多。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该满足她,给她。 先前让她受了委屈,他也想要安抚,慢慢弥补。 她能留在他的身边,已经胜过一切。 周管家听得一头雾水,愣了愣:“大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云砚洲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明晚我会去竹影轩陪大小姐。饺子,我下午亲自给她包。” 第432章 可怜的大哥 冬至日。 严格来说,冬至算不上什么盛大的节日,却也带著几分闔家团圆的意头。 今日一早,云砚洲便入宫上朝去了。 竹影轩里,云綺却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云烬尘正守在她身侧,手边搁著备好的洗漱用具,桌上也已布好了热气腾腾的精致午膳。 “姐姐醒了。”云烬尘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语调温顺得近乎低柔,“姐姐梳洗好就能用膳了,用完午膳,我们便去新家。” 云綺昨日说,傍晚前搬走便好。 可对云烬尘而言,他希望和姐姐搬离侯府,越早越好。 最好能赶在他们那位大哥从朝堂回府之前。 他知道姐姐身边有许多男人。 有她的前夫霍驍,有她曾心心念念的裴羡,有那位与她心意相通的祁王,有与她青梅竹马的谢世子。甚至,还要算上昨日那位深不可测的翊王。 这些人,只要姐姐喜欢,他便可以当作看不见,任由那些人留在姐姐身边,只要姐姐能开心就好。 可唯独他们的大哥,他不愿让那人也占据姐姐的心神。 这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宣之於口的私心。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沾了亲情的羈绊,他希望姐姐有他一个就够了。他会把自己全部的爱,都捧到姐姐面前。 既然姐姐还没有同大哥走到一起,那他和姐姐离开越早,就会避免她和大哥更进一步的牵扯。 - 用过午膳,说是搬家,云綺其实什么也没带,只带了穗禾。 穗禾原本替她收拾好了几个包袱,被云綺一句话拦下,最后只挑了些紧要的、现成买不来的物什揣在怀里。 云烬尘亦是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 临走之前,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放在了寒芜院的桌案上。寥寥数语,只交代了他与姐姐已搬离侯府的事。 他不知道侯府的人何时能瞧见这封信,也並不在乎。 从今往后,他与这座侯府,也不会再有多少牵连。 - 新宅。 云烬尘不仅仅是將宅院整个修葺布置妥当,府里该有的下人配置,也早已安排得妥帖,今日都已到位。 正门处守著一名手脚麻利的门房,院里有四名洒扫僕妇,厨下请了三名擅长南北菜系的厨子,又配了三名打下手的厨娘。 还挑了两名伶俐的小丫鬟,名叫春花和秋月,平日里负责端茶倒水、打理起居。至於车马出行,连同马厩里的活计,一併交由一名经验老道的马夫。 云烬尘知道,姐姐喜欢清净,因此並未往宅院里安置太多人手。 饶是这般,拢共十几个下人,也都是他亲自多番挑选,筛出的最安分守己、忠诚不多话的。 至於他自己。 他不需要旁人伺候。 这些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伺候姐姐一个人的。 云烬尘也没特意安排管家。穗禾最了解姐姐的习惯,人又精明干练,府中这十几號下人,便全交由她来调遣。 这么一来,穗禾算是彻底脱了小丫鬟的身份,正儿八经地做上了一府管事。云烬尘更是大方,直接將她的月例翻了十倍。 午后刚抵府,院里的下人便齐齐迎了上来,对著云綺和云烬尘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小姐”“少爷”。又转向穗禾,躬身行礼,一口一个“禾管事”。 这可把穗禾给激动坏了。 没伺候小姐之前,她哪里敢想,自己竟能有这般光景? 如今府里除了小姐和三少爷,便属她说话最有分量。她不由得挺直了腰板,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意气。 门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过,穗禾一声令下,府里上上下下便立时忙活起来。 春花轻手轻脚地走进綺光院,先恭恭敬敬地问云綺晚上想用些什么,又道:“小姐,今日是冬至,厨房问您想不想和少爷吃饺子,他们那边好预备起来。” 云綺略一思忖,吩咐厨房除了包府上所有人的份,再格外多备五份饺子。 这五份饺子,自然是要分別送往祁王府、將军府、丞相府、镇国公府和翊王府的。 她实在是用心至极。 虽说饺子不是她亲手包的,但能特意让人送去,便足见她心里装著这些人。这份记掛,也够让他们感动了。 眼看著日头渐落,余暉透过窗欞,在描金床榻边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屋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顺著砖缝漫上来,烘得人身上儘是懒洋洋的暖。 云綺斜倚在铺著厚厚狐裘软垫的软榻上,身上只著了件素色薄锦中衣,袖口松松挽著,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她看著手中的话本,指尖偶尔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一旁的云烬尘手里捏著柄银叉,偶尔叉起一小块切得匀净的鲜果,轻轻递到她唇边。 案头小炉上的蜜茶还在咕嘟作响,氤氳的热气拂过脸颊,惹得她鼻尖也染上几分甜,更添慵懒愜意。 * 侯府。 云砚洲下朝时,又被楚宣帝召去议事,回府时天色已浸了薄暮,却还算赶在傍晚之前。 昨日已吩咐过周管家,包饺子的物什齐齐整整备在花厅的梨花木案上。 调好的馅料盛在瓷碗里,油星裹著碎笋与虾仁,隱隱透著鲜。旁边是擀得匀薄的饺子皮,边沿圆润,一张张码在竹帘上,还覆著一层湿布防干。 竹筷、瓷勺、盛清水的小盏,乃至搁成品的托盘,无一不摆放得井然有序。 云砚洲立在案前,身著常服,宽袖垂坠,腰间繫著玉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端方,周身透著一股清疏沉敛的气度。 他从未沾过庖厨之事,更遑论亲手包什么饺子,可垂眸看向案上物事时,神情淡远平和,不见半分生疏侷促。 於他而言,大多事情他自幼便是过目即会,从未有过什么真正棘手的难事。 除却……他对她的感情。 厨娘演示完毕,躬身退至一旁。 他便伸手取过一张饺子皮,那双手骨节分明,先以瓷勺舀了半勺馅料,手腕微沉,铺在皮的中央,分量不多不少,恰好是不溢不漏的分寸。 继而拈起瓷勺柄,轻蘸一点清水,沿著饺子皮的边沿一抹。隨后双手微合,拇指与食指捏住皮的两端,微微用力一折,再顺势捏起。 动作不算熟稔,却自带与生俱来的稳。起落间,便將饺子的边沿捏出细密均匀的褶子,端端正正,透著一股与气质相符的规整。 包了几只周正的饺子后,云砚洲垂眸瞥了眼盘中的成品,动作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捏住一只刚捏好褶子的饺子两端,轻轻往中间一拢,又用指腹在顶端轻轻一按,竟捏出一个小巧的尖角,像极了兔耳。 而后又取过一张皮,包好馅料捏出褶子,指尖在两侧各轻轻掐出一个圆润的小凸起,活脱脱成了鼓著腮帮的小胖鱼。 不过片刻,案上的瓷盘里便多了好些个这般形態各异的饺子,错落有致地臥在盘中,个个褶子细密匀整,又添了几分憨態可掬的趣味。 暮色漫过窗欞,淌过云砚洲清雋的眉眼,侧脸线条温润分明,垂眸时长睫轻垂,遮住眼底深处的沉静。 他想,她胃口小。 包得可爱些,或许会让她多几分兴致,多吃几个。 待到一盘饺子尽数包好,周管家不敢耽搁,忙让厨娘端去后厨烹煮。 煮好后,那些捏著兔耳、鼓著圆腮的饺子一个未破、一丝未散,经了水汽,愈发显得饱满圆滚,透著惹人欢喜的憨態。 周管家亲自將饺子放入食盒,又仔细盖好盖子,双手递到云砚洲面前。 已经入了夜,夜风呼啸凛冽,天际压著墨色乌云,星月隱没。风势愈急,墙外竹叶簌簌作响,湿冷的潮气漫在空气里,似是山雨欲来。 云砚洲独自一人提著食盒,站在竹影轩的院门前。 第433章 小紈不要哥哥了吗? 云砚洲这些日子都未曾踏足这里。 再次站在竹影轩的院门前,他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紧张。 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退回到兄长的位置。如今也是他,又亲手將那些兄长的责任与底线全然拋却。 他不知道,他的妹妹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自己。 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接受,愿意原谅。 但没关係。 她便是生气,便是发脾气,便是怨他气他,都好。 他不想再分开了。 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明明无时无刻不在念著她,却要偽装出一副疏离平静的模样。 於是,他伸手推开了院门。 然而,门轴吱呀一响,云砚洲的身形却静默了一瞬。 院內的景象,与他预想中不同。正屋没有点灯,连下房婢女的住处,也不见半点亮光。 这个时辰,还不是歇下的时候。 是她带著婢女出去了吗? ……去找別人了吗。 云砚洲面上神色依旧,不见半分起伏,唯有握著食盒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蜷起。 本就是他未曾提前告知,她不在,也是情理之中。 他垂了垂眼,仍朝著臥房的方向走去。 她不在,他便等她回来。 直到踏入臥房,亲手点燃烛火,看清眼前的一切,云砚洲整个人却驀地站在原地。 屋內的陈设並无异常,甚至称得上极其规整,可那规整里,却透著一股死寂般的冷清,仿佛从未有人在此生活过。 再抬眼细看,床榻、妆檯、桌案,屋內许多处竟都蒙上了一层素色的防尘布。 她只是出去玩,怎会给屋里的东西都蒙上布? 云砚洲不知道。 他只觉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缓缓低头,是一枚滚落在地的银釵。 是她的髮饰。细巧的釵头硌著鞋底,那点冰凉的触感就那样窜上心臟。 钝痛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著,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漫上来,从四肢百骸往心口涌,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手里的食盒沉得厉害,他从未感受到木质提手可以如此冰凉。 他面上依旧维持著一贯的沉静,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连骨都隱隱透出青来。 ……不会的。 她只是出去玩了。 只是出去玩了而已。 云砚洲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眼前阵阵发沉,那股滯重的力道几乎要將他的脊樑压弯,竟让他生出几分站立不稳的昏沉。 他不得不將食盒搁在桌案上,掌心撑住那张蒙著素布的方桌,指腹抵著冰冷的木面,才稳住身形。 沉浊的气息自胸腔漫出,只剩失序的紊乱。 周管家匆匆赶来时,正撞见他们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少爷,竟缓缓扶著桌子,在呼吸。 真的只是,在呼吸。 周管家的心猛地一沉,跳得如同擂鼓。待看清大小姐房內蒙著布的陈设,他攥著信笺的手更是一抖。 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打著颤:“……大少爷,厨房的人去寒芜院送饺子,说是三少爷不在,桌上却留了封信,便带来交给了我。” “奴才看了这信,这信……信上说,三少爷和大小姐今日午后已经搬出了侯府,往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现下老爷和夫人也已知道了此事,十分震怒,大少爷您看,该如何处置?” 大少爷是一家之主,无论天塌地陷的变故,还是鸡零狗碎的琐事,只要稟告给大少爷,大少爷都会从容决断。 这是周管家多年以来的认知和习惯。 而云砚洲,甚至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三少爷和大小姐午后已经搬出了侯府。] [往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耳边只是一遍遍盘旋著这两句。 云砚洲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竟有惨白的光弧骤然闪过,刺得他双目发疼,几近晕眩。 但並不是幻觉。紧接著,窗外便由远及近传来雷声的轰鸣,沉闷的巨响滚过天际,震得地面微颤。 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浓墨般的乌云,將庭院里的竹影照得惨白,不过瞬息,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终於砸落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几声,砸在石板上。不过片刻,雨势便陡然转急,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一切声响,狂风卷著雨帘撞在窗纸上,震得窗欞咯吱作响,窗外的竹叶被打得簌簌乱颤。 室內的烛火似乎也被窗外的风雨震得摇晃,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云砚洲的身影孤峭而直立。 那雨声、雷声、风声,混作一团,像是钝器一下下碾过心口,痛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一片死寂的麻木。 凉意顺著血脉漫上来,从发梢到足底,竟无一处不是冷的。 她不要他了。 他的妹妹不要他了。 周管家跟在云砚洲身边多年,从未见过大少爷这般模样。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和情绪,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透著滯涩的艰难。 他忍不住起身上前搀扶:“大少爷,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府医过来?” 云砚洲扶著桌案,声音沉哑:“我没事,你下去吧。” 周管家哪能放心,还想再劝:“大少爷……” 回应他的,只有两个字:“下去。” 见状,周管家也只能躬身退下。 风势愈发大,窗欞猛地被撞开,穿堂的劲风卷著雨腥气扑进来,將屋內那一盏孤烛倏地吹灭。 整间屋子霎时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冷寂得像一座荒冢。云砚洲就无声无息,站在这片冷寂的黑暗里。 没关係。 他把他的妹妹弄丟了,他会找到她的。 可当他站到檐下,望著茫茫雨幕,却根本不知道,她是去了哪里。 … 已至深夜。 这场风雨越发狂猛,窗外的雷鸣雨骤几乎要掀翻整座院落,却偏偏衬得屋內暖灯昏黄,静謐得不像话。 云烬尘望著软榻上的云綺。 少女歪著身子蜷在绒毯里,一手支著下頜,一手捏著卷边的话本,眸光落在纸页上,烛火映著她的侧脸,將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晕染得绝美。 姐姐今日看这话本子入了迷,说是要看完这一卷再睡,他便敛了声息,在一旁静静陪著。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却有人顶著滂沱风雨,叩响了院门。 云烬尘眉头倏然蹙起,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软榻,见那抹身影依旧沉浸在话本里,未被惊扰分毫,才放轻脚步,推门走了出去。 来的是门房。 云烬尘立在檐下,顺手將门掩紧,免得风雨灌进来扰了屋內的安寧,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低又冷淡:“什么事?” 门房一路冒雨赶来,衣衫也被淋湿大半,发梢还在滴著水,显得格外狼狈。 躬身回话:“少爷,府外来了个人,说是来找小姐的。奴才问他名姓,他说,他叫云砚洲。” “少爷,奴才特来请示,要不要放这个人进来?” 云烬尘的身形驀地一顿,像是被夜风裹著的寒意,猝不及防地钻了进来。 半晌,他胸腔微微起伏,喉结滚了滚,才终於吐出一句,声音沉得厉害:“……你下去吧,我去开门。” 他真的不想再多一个人分走姐姐的爱。 更何况,是姐姐比其他人都要多一分信任依赖的,他们的兄长。 可他明明没有在信上留下新宅的住址,侯府上下也无人知晓他们的新住处。 这样雷雨交加的深夜,连他都想不通,他们的大哥,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 但他心里却已经清明了一件事。 大哥对姐姐的执念,远比他想像中更深。 不是他们搬离侯府,斩断过往,就能让他放手的。 - 云綺知道方才有人敲门,云烬尘闻声出去了。她正沉浸在话本子里,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已经过去许久,仍不见他回来,也不知是去忙什么了。 云綺向来不操心这些琐事。 今日看书看得久了些,肩膀都有些发僵,她索性放下手里的话本,抬手活动了一下颈肩。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又是谁来了? 若是云烬尘的话,应该不会这般敲门。 但此刻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也只能她去开门。她连鞋子都懒得穿,反正这屋子连地面都是暖烘烘的,只踩著棉袜,便来到了门边。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冷风裹著雨腥气霎时扑了进来。 云綺抬眼望去,只见云砚洲静静立在深夜的雨幕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 滂沱大雨將他浑身淋透,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頎长挺拔的身形。雨水顺著他的发梢、下頜线,匯成冰冷的水流,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晕出一片片湿痕。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脸上覆著一层湿漉漉的雨水,看不清表情,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这彻骨的风雨吹打得没了知觉,唯有眼底那一抹红,突兀得刺眼。 云砚洲看著她,喉结极轻滚动了一下,目光撞上她眼底的诧异。 终是垂下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堪堪掩去眼底翻涌的、痛到极致的荒芜。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著雨水浸凉的湿意,一併湮没在呼啸的风雨里。语气里掺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在確定什么,又像是自嘲:“……小紈不要哥哥了吗。” 第434章 这是最后一次 离开侯府时,墨色云絮早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豆大的雨点裹挟著呼啸的风,正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风卷著雨势,掠过朱红的府门,捲起地上的残叶枯枝。 云砚洲立在风雨里,竟辨不清心头是何种滋味。 或许是这砭骨的寒意太过汹涌,冰冷的雨丝裹挟著风扑在脸上,刺得人发麻,连带著四肢百骸的知觉,都被这湿冷模糊了去。 只觉得痛。 说不清是心口那一处密密麻麻的钝痛,还是顺著骨骼缝隙蔓延开来的、无处遁形的痛楚。 真的太冷了。 他恍惚记得,从小到大的冬至,皆是晴暖的,或是落雪的静,从没有过这样狂暴的风雨。 就好像这天意,也在应和著他此刻的心境,翻涌著,压抑著,寻不到一处出口。 周管家早被他遣退了,却终究是放心不下,悄无声息地躲在影壁后。 眼见著自家大少爷连伞都不曾取,就那般孑然立在府门外,任由风雨打湿了他的发冠,浸透了他的衣襟,终是忍不住,撑著油纸伞快步迎上来。 “大少爷!”风雨声太烈,他的声音被冲得七零八落,“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奴才这就去备马车!您快把伞打上,仔细淋了雨著凉!” 云砚洲却只是抬眸,望向风雨夜幕深处的长街。沿街屋舍的窗內漏出点点昏黄,被漫天雨雾揉作一片氤氳的光晕,看不真切。 雨珠顺著他的眉骨滑落,淌过眼角,他却似毫无所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必了。” 他这一生,於世事人情间向来周旋得游刃有余,从未有过行差踏错。 他也从未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有过半分后悔。 唯独在他的妹妹身上,他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作为兄长,理当守好伦常分寸,看著妹妹觅得良人安稳一生,他却爱上自己的妹妹,是一错。 明知她心向自由,眼底早有了旁人的影子,却仍被私心裹挟,卑鄙地想將她困在身边,占为己有,是二错。 待到执念成空,方知强求不得,却又放不下最后那点骄傲,自欺欺人地说要退回兄长的位置,以为这样便能换得长久相伴,是三错。 他以为,日子还长,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可等他终於勘破心魔,想要低头时,才惊觉,他的妹妹早已不在原地等他,是四错。 他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密的雨珠,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將这一切,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世间万般皆有解,可爱字无解。 他通晓世事,精於谋算,却不会爱人。 她离开了,没关係。 他会去找她,去最后问她一次,问一问她真正的心意。 他已经没有任何骄傲。愿意低下头,將自己最脆弱、最卑微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若是她还愿意接纳他,无论是以兄长的身份,还是以爱人的身份,都好,都全凭她的心意。 若是她已经不愿意要他了,不要他做她的兄长,也不要他做她的爱人,也没关係。 他总归要为自己的错,承担所有的结果。 云砚洲就这样立在雨幕里,又一次抬眸望向远处。 理智回笼,种种思绪掠过。 那处宅院既是云烬尘为她置办的,定然是处处都依著她的喜好来。 她偏爱京都的繁华热闹,爱那市井烟火里的鲜活气,那宅院便绝不会落在京郊偏僻处,定然是在城中最喧腾、最聚人气的地界。 而她素来爱自在舒坦,最厌拘束,她的住处就算不刻意追慕大富大贵的排场,云烬尘也定然会寻遍合適地段,挑那最好的宅院。 既要屋宇簇新,又要院落宽敞,茶房暖阁、水榭凉亭,凡是能叫她舒心的物什,定然是应有尽有。 这般妥帖周全的宅院,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棋盘街、大柵栏、灯市口这几条寸土寸金的繁华街巷才寻得到。 他並非对这几条街上的每一处宅院都了如指掌,清楚所有地界变动。 但除去那些他知晓主人未曾易主的府宅,余下符合条件的宅邸,算来也不过五六处。 那些刚经重新修葺的宅院,总能从府外窥见痕跡。或是外墙新刷,或是檐角瓦当换了簇新纹样,又或是门前的石阶被打磨得平整光亮。 再加上京中乔迁的习俗,搬入新宅会燃放鞭炮。纵然此刻风雨大作,將地上的残红冲刷,也却总有些碎屑嵌在缝隙里,或是黏在门楣的角落处。 不难找。 於是,云砚洲就这样在风雨里动身。 没有坐马车,也没有让人跟著,只身一人在雨夜里,一步一步挨家挨户地寻。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寒意在皮肉间蔓延,直至麻木。这般刺骨的冷意,反倒像是带来舒缓。仿佛身上的痛越真切,心里的痛,便能轻上那么一点。 直到终於寻到那处粉墙新砌、朱门鋥亮的宅院,直到跟那冒雨前来开门的门房报出自己的名姓,直到看见云烬尘出现在他的面前。 云砚洲神色平静,却在抬眼的剎那,瞥见自己这位才十六岁的庶弟,面上竟有著与他如出一辙的淡漠平静。 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云烬尘也已经知晓了他们之间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纠葛。 而他表现得,比他想像中理智冷静得多。 他说,[我让大哥进来,不是我甘愿让你出现在姐姐面前。相反,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出现在姐姐面前。] 他说,[我让你进来,是因为我爱姐姐。我不会把你拦在门外,假装你根本没有来。] [这是你和姐姐的事情,我尊重姐姐,也不会干涉姐姐的任何决定。] 那一刻,云砚洲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愿意跟著云烬尘搬出来。 他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弟弟,甚至比他通透,也做得实在比他好太多。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独占,甚至不一定要拥有。她的意愿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只要能看著她,確认她是幸福安稳的,便已足够。 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会接受。 第435章 她已经给出她的答案了 云綺从未见过这样的云砚洲。 无论是大哥內里藏著怎样的淡漠,他在人前永远是那般端方持重,光风霽月,如云端高悬的明月,清辉温润,敬而难近。 此时此刻,他却浑身湿透,狼狈地立在雨幕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大哥发现她离开,定然会找来,这在她意料之中。 可她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个最骄傲自持、將体面刻进骨血里的人,竟用这般低微狼狈的姿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了所有依仗,孤零零地站在她眼前。 她甚至说不清,这会不会仍是大哥算计的一环。 算到了……她会因此心疼,会因此心软。 她的確心软了。 她不是对谁都有这般耐心的。 但说到底,关係悄然开始变质的那一晚,藏书阁那夜,他罚她禁闭,又在深夜无声前来亲自陪她一起受罚,陪她一同挨过漫漫长夜。 他以为她被所有人拋弃,以为她需要安慰,需要他。他们在黑暗里相拥,胸膛紧贴著胸膛,是他將她拢在怀里,给她满溢的安全感。 无论在大哥视角里如何,只有她从头到尾都清楚。 是她先动了心,先沉溺於这份掺杂著伦常与背德的禁忌刺激。 是她蓄意引诱,硬是拉她端方淡漠的兄长下了神坛。 是她暗中执棋,一步一步,將他逼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她的目的自始至终是要得到他,从不是要逼得她的兄长,坠入这般痛苦的深渊。 但哪怕心软,云綺依旧可以维持一贯的从容。 最初的诧异过后,她站直身体,抿紧唇角,甚至刻意蹙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赌气:“大哥怎么会来?大哥怎么知道,我们搬到了这里?” “……小紈不要哥哥了吗。” 云砚洲依旧立在雨里,又將那句话低哑地重复了一遍。 仿佛他冒雨跋涉而来,所求的便只有这一句答案。 又或是,要一句来自她亲口说出的、能让他彻底死心的宣判。 云綺心头微微一窒。 两人隔著一道门槛遥遥对立,冰冷的雨水依旧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云砚洲的发梢、眉眼,顺著湿透的衣料往下淌。 她看著这一幕,胸腔些许起伏,面上却將眉蹙得更紧,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的委屈:“不是大哥先不要我的吗?” “不是大哥亲口说,我是自由的。你放得下,忘得掉,要退回兄长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想搬出来便搬出来,大哥现在找过来,又是要做什么?” 屋外的雨声滂沱如注,砸得石板噼啪作响,云砚洲就在这片喧囂的雨幕里开口。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有泪水,嗓音粗糲沙哑,却穿透了漫天雨音,直直落进她耳里,平静和缓。 “是我错了。是我在说谎。” “我放不下,忘不掉,更退不回兄长的位置。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自欺欺人。” “我爱你,我爱上了我的妹妹。我做错了很多事,也已经没有退回的余地。” “所以,小紈已经,不想要哥哥了吗。” 这是第三遍了。 他像是已经被这翻来覆去的问句磨得麻木,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云綺是真有点受不住了。 饶是大哥的算计,也算她这局认输。 她伸出手去拉他,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雨这么大,大哥先进来再说。” 从傍晚孤身一人,踩著泥泞一步步寻到深夜,在雨里淋了两个多时辰,云砚洲几乎已经冻得麻木,连反应都迟钝了半拍。 但在看到少女朝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仍是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堪堪止住了她的动作,没让云綺碰到他湿透冰冷的衣料。 声音比方才更哑:“我身上太凉。” 凉得像冰,他不想让那股寒意,沾染上她分毫。 顿了顿,又垂著眼,沙哑著补了一句:“…不必进去了。” 什么不必进去了? 他是觉得,她多半是真的不要他了。所以不必进屋寒暄,不必再多费唇舌,等她一句准话,他便可以就这样再离开,从此不再来打扰她,是吧? 云綺也是真的没招了。 “大半夜找来的是大哥,说不必进来的也是大哥,大哥到底要我怎样?” “行,大哥不进来,我出去好了。” 她没有甩开云砚洲攥著她的手腕,反倒顺著他的力道,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云砚洲在这一瞬表情微震,指节猛地鬆开,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阻止得了她。 云綺已经一脚踏出门槛,未著鞋子的脚,踩在了被雨水泡得冰凉湿滑的石板上,棉袜一下就被浸湿。 几乎是同一瞬间,云砚洲便直接抬手,將她整个人握著腰托起,带离那片寒凉的地面,隨即將她放回门內。 他垂著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看了一下她被打湿的袜面,声音沉哑得像浸了寒雨:“…你的袜子,放在了哪里?” 他想,他果然还是不该来的。 他对这里的一切全然陌生,云烬尘却定然对她的起居了如指掌。 现在他该去叫云烬尘过来,替她换上新的鞋袜。 然而就在云砚洲转身的那一剎那,也不知少女哪来的力气,硬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拽进了屋子。 云砚洲下意识想挣开,手臂刚微微绷紧,掌心的力道却又骤然鬆了。他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弄疼她。 他浑身湿透的衣料蹭过她的手背,带著刺骨的凉意,两人就这般拉扯著,乱作一团,最终被她踉蹌著拽进门內,砰的一声,木门被狠狠关上。 霎时间,屋外滂沱的雨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內安静得有些过分。以至於两人粗重的喘息声,都清晰得不像话。 云綺是累的,男人的身躯沉得超出她的预料。而云砚洲则是不知道下一步,他该如何面对此刻的场景。 “我……” 他才刚吐出一个字,唇瓣就被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住。 云綺猛地收紧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加深了这个吻,根本不在意他浑身湿透的衣袍,沾得自己一身冰凉。 她甚至还微微仰头,用手抚过他沉寂朗雋的眉眼,气息不稳地开口:“这下,哥哥不用担心了,我和你一样,都被雨水打湿了。” 云砚洲只用了一瞬就反应过来。 她已经给出她的答案了。 那点残存的克制与犹豫,在她指尖抚过眉骨的温度里碎得彻底。 他扣住她的手腕,旋即反客为主,力道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將她的后背抵在门板上。唇齿的纠缠骤然变得汹涌。他俯身贴近,胸膛紧紧贴著她的,將她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的方寸天地里。 云綺自然没有半分退缩,攥紧他湿透的衣襟,仰著头回应。交织的粗重声息,混著窗外未歇的雨声,更添了几分窒人的曖昧。他身上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却烫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唇齿的纠缠愈发汹涌,带著潮湿的热气,几乎要將两人吞没。云砚洲的手掌顺著她的腰侧缓缓下滑,在最动情的时刻,抬手托住了她的一条腿弯,將那纤细的腿搭在自己腰间。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没有丝毫缝隙。他眼底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暗潮,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眸底一片猩红。 云綺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颈窝,气息一样乱得不成章法,声音带著点软糯的喑哑:“哥哥……进来。” 第436章 最后一点距离,尽数淹没 云砚洲清晰地感知到,身前人不加掩饰的渴求。 自抵在门后拋却所有顾虑、只剩唇齿相缠的剎那,仿佛有簇燎原火,顺著相触的每一寸肌肤轰然炸开。 那些曾被一再压抑的慾念,在此刻尽数挣脱枷锁,烫得两人都在发颤。 她指尖攥著他湿透的衣襟,身子难耐地往他怀里蹭,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连呼吸都带著颤音。 他怎会不知她想要什么。 他分明,比她更甚。 可刺骨的寒意正顺著四肢百骸往上攀——他在冷雨里淋了半夜,寒雨浸透了衣袍,顺著发梢、衣襟往下淌。 寒气早已渗进骨髓,此刻沾得她一身湿冷,连她颈间细腻的肌肤,都被冻得泛起一层薄红。 他太清楚她畏寒的体质,这般衣衫半湿地抵著,只需片刻,她便要受凉发热。 她是被宠坏的小孩子,自然可以不管不顾地贪求眼前的欢愉,他却不能由著她的性子。 云綺还在不安地蹭著,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下頜,带起一阵灼人的痒意,一路烧到心尖。 云砚洲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却硬生生偏过头,强迫自己拉开几分距离。 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泛红的眼角,声音喑哑得厉害,带著年长者独有的克制与安抚:“乖……这样会著凉,我先去沐浴。” 她的一条腿还缠在他腰间,两人贴合得密不透风,他身体里那股滚烫的悸动,云綺怎会感受不到?她自己亦是忍了太久,久到根本不想再拉扯任何。 就算沐浴,也先抵死缠绵一次再去。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再没人比她的大哥,更能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既说要先去沐浴,那便只能先去沐浴,她也没招。 幸而,她今晚看话本子看到深夜,穗禾先前就將沐浴间的浴桶注满了热水,香汤氤氳,巾帕摆放妥帖。她原是打算再翻两页便去梳洗,此刻倒正好,省了烧水的功夫。 云綺气息不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仍旧攀在云砚洲身上不肯鬆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未散的喑哑与欲:“沐浴间里有热水,我和哥哥,一起……”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经探到他襟前,先是勾住湿透的外袍系带,轻轻一扯,那浸满雨水的衣料便松垮地垂落下来。 她手上不停,顺著他微凉的脊背往上,又去解中衣的盘扣,指尖擦过他紧绷的腰侧,带起一阵几不可察的战慄。 湿衣被她一件件剥下,扔在地上,落得几声沉沉的湿闷轻响。最后只余下一条贴身的褻裤,堪堪掩住男人腰间流畅的线条。 云砚洲方才在雨里淋了半夜,身子本就冷得像块冰,可屋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裹著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湿衣一褪,这具頎长挺拔的身体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肩背与腰腹紧实的肌理隱在朦朧的光线下,带著一种禁慾又勾人的张力。 不过片刻,微凉的肌肤便被屋內的热气烘得逐渐升温,连带著周身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滚烫的意味。 云砚洲喉结滚了滚,仍是用那种他惯用的托抱姿势,一手托住少女的臀,一手紧扣住她纤细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整个人抱起。 云綺极为自然地圈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肩窝,连带著那汹涌的渴求,都化作了此刻全然的依赖。 他抱著她一路往沐浴间去,刚推开虚掩的门,一股热浪便裹挟著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地上光洁的汉白玉地砖,被地龙烤得温热。墙角的铜铸地龙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映得四壁都暖烘烘的。 屋子正中摆著一只特製的宽大嵌螺鈿楠木浴桶,瞧著能容得下三四个人。两个人一起进去洗,宽绰有余。 水面上浮著一层细碎的红梅花瓣,隨著水波轻轻晃荡。角落里安神的沉香,裊裊青烟缠缠绕绕地升起。 桶身外层裹著厚厚的驼绒毡,又罩了一层桶套,桶里热水的热气散得极慢。桶沿还搁著个细颈铜壶,里头温著滚水,若是水温稍降,只需倾入少许便能回暖。 云砚洲俯身,將怀里的人放在浴桶的边沿。 云綺身上本就只穿了一件单薄轻软的寢衣,方才在门后纠缠时,已经被他身上的雨水打湿大半。 此刻紧紧贴在少女玲瓏的身段上,將腰肢的纤细、肩头的圆润,都勾勒得淋漓尽致,透著一股惊心动魄的诱人。 云砚洲的呼吸驀地加重了几分,胸腔里的那团火几乎要烧穿理智,可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的红又深了几分。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指腹带著薄茧,极轻地替她解著寢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动作慢得像是在折磨自己。 纽扣尽数解开,那湿软的衣料便顺著她肩头缓缓滑落,落在浴桶边的地上。露出里面绣著缠枝海棠的水红肚兜,堪堪遮住春光。 烛火跳跃,暖黄的光落在少女身上,將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似雪,肩颈的线条柔和得像一捧融化的春水,连带著鬢边垂落的碎发,都透著三分稚气七分勾人的娇媚与艷色。 皎艷入骨,纯欲交织。 美到令人失神、失语。 “哥哥……” 云綺开口,尾音拖得又软又轻,带著几分水汽氤氳的黏腻。 她抬眸望他,眼波流转间似有银丝缠绕,睫羽上沾著浴间的薄雾,湿漉漉的,將那点撩而自知的媚意揉得愈发勾人。 目光胶著在他脸上和身上,一寸寸游移,连带著呼吸都染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说著,又微微直起身,腰肢轻软地舒展,脚踝轻轻蹭了蹭桶沿,向两侧微微敞开,像一朵半绽的花,等著人来擷。 云砚洲喉结重重一沉,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决堤。 他缓缓站直,骨节分明的指节勾住腰间仅剩的褻裤系带,布料便顺著窄而紧实的腰线无声滑落。 他俯身,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將她横抱起来。少女的身子轻软得像一团云,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他垂眸看向少女氤氳著水汽的眼尾,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而后抱著她一同沉入温热的水中。水花轻溅,將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尽数淹没。 第437章 小紈真的,没力气了吗 一切发生得都那般顺理成章。 又或者说,两个人都早已期盼著这样的时刻。真正临到眼前时,理智尽数褪去,只剩对彼此渴求的本能。 暖雾漫过桶沿,將周遭的烛火揉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红梅瓣浮在水面,隨著水波轻轻撞著两人的肌肤,裊裊的沉香混著彼此身上的热意,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任她正对著自己,掌心牢牢扣著她的腰肢,掌下的力道隨著水波晃动,隱隱带著几分不容挣脱的掌控。 她的手臂软软攀著他的颈,胸口紧贴著他滚烫的胸膛,微微仰头时,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热意,连呼吸都跟著乱了节奏。 水波晃得厉害,浴桶壁传来轻响,一声叠著一声,被蒸腾的雾气裹住,散不出去。 他低头,唇瓣擦过她的额角,鼻尖蹭著她的发顶,呼吸灼热得烫人。 而她仰著头,睫羽湿漉漉地颤,眼尾的緋色漫开,像晕染的胭脂,目光黏在他下頜线的薄汗上,半分都挪不开。 分不清是水太烫,还是彼此的体温太灼人,只觉得浑身都软了,意识轻飘飘的,像浸在温水里的花瓣,隨波浮沉。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將她更紧地圈在怀里,胸膛贴著她的,心跳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她听见他喉间溢出的轻喟,混著水声,模糊又沉哑,像隱忍了许久的情潮,终於漫过了堤岸。 情潮最烈时,他偏头,唇瓣擦过她的耳畔,声音喑哑得厉害,问她避子药还有没有剩。 她点头,攥紧他的肩头。下一瞬,水面的花瓣便被剧烈晃荡的水波卷得翻涌,尽数沉了下去。雾气愈发浓重,將两人的身影裹得密不透风。 唯有浴桶壁的响声愈发急促,一声紧过一声,混著彼此紊乱的呼吸与喑哑的低嘆,连最后一点零散的光影,都在这极致的缠绵里彻底融成一片滚烫的晕红。 …… 饶是这浴桶做足了保温的措施,中途还添了几次热水,一切平息时,浴桶里的水也差不多凉了。 云砚洲將怀里的人从水中抱起,怕她沾了寒气著凉。 他想,更该感到累的人,似乎应该是他。 毕竟他先是在雨夜中走了大半夜,又在方才的贴近里孜孜不倦。然而最后累得昏昏欲睡的,倒是她。 云綺软软趴在云砚洲肩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没力气了……” 方才他们都太投入,太动情。极致的愉悦褪去后,便是浑身都陷进极致的倦怠里,她得好好缓一缓。 “趴在我身上歇一会儿。”云砚洲神色平和,抱著她的动作却稳得过分,仿佛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云。 离开浴桶后,他一只手便托住她,另一只手伸去取架上的两条浴巾。 那是两条月白色的绒棉浴巾,织纹细密柔软,摸著像云朵般蓬鬆。一条宽窄恰好能围在他劲瘦的腰间,堪堪遮去腰腹以下。 另一条更为宽大,裹在趴在他身前的人身上时,边角堪堪垂到脚踝,將她玲瓏的身段衬得愈发纤细,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泛著水光,纯得像未经尘染的雪。 但云砚洲垂眸时,却看见沐浴间里,並没有放著她要更换的寢衣。 “小紈的寢衣,放在哪里?” 云砚洲微微偏头,唇瓣轻轻蹭过少女发间,嗓音带著事后的微哑。也正是这一瞬,他瞧见她鬢边的墨发里,竟黏著一枚红梅瓣。 那瓣嫣红沾了水汽,濡湿了边角,却依旧艷得惹眼,嵌在如瀑的青丝间,像雪地里落了一抹霞,美得惊心动魄。 云砚洲的眼神倏地暗了暗,终究是没有抬手替她取下来。 好美。 他的妹妹。 他心底无声喟嘆,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要將这份美,牢牢拥进怀里,藏进骨血。 云綺被他抱得更紧,才勉强攒了点力气,抬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声音懒软:“…在那边的妆奩室。” 她所有的衣物首饰,都被妥帖收在专门的妆奩室里。 云砚洲便抱著她,缓步步入妆奩室。 这间屋子四面都嵌了透光的云母窗。已是后半夜,外面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欞漫进来,光线柔和得像浸了水的纱。 靠墙的位置摆著一排梨花木的妆檯,抽屉上雕著精致纹路,里头放著她的釵环珠翠,琳琅满目,却都不及屋子中央那面镜子惹眼。 那是一面巨大的琉璃铜镜,镜身是產自西域的澄明琉璃所制,边缘用赤金鏨了红梅纹,镜面打磨得光可鑑人,连鬢边的绒毛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清辉似的月光透过云母窗洒进来,落在镜面上,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將镜身的纹路衬得愈发清晰。 今天才刚搬进来,云綺也不知道她那些新的寢衣都被穗禾收在哪里,隨口懒懒道:“我也不知道寢衣在哪,要找一找。” 而云砚洲却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面琉璃铜镜上。 云綺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本就是抱著她的,將她圈抱在怀里。 她的腿弯虚虚勾著他的腰,腿侧肌肤堪堪蹭过他腰侧下方,自然也能清晰觉察到,某些变化。 云砚洲眸色深暗。没有说话,只抱著她,一步步走到铜镜前,而后將她转了个身,让她和他一起正对著镜面。 镜子里的景象,清晰得惊人,两人相偎的模样,竟连髮丝拂过肌肤的弧度都一览无遗。 少女被宽大的浴巾裹著,领口松松垮垮地滑下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和锁骨,肌肤上还泛著情事后的粉晕,湿漉漉的墨发披散著,鬢边那枚红梅瓣格外惹眼。 她眉眼慵懒,眼尾的緋色还未褪去,像含著一汪春水,纯得无辜,又媚得入骨,偏偏自己还像是浑然不觉,只软软靠在男人怀里,透著一股惹人疼惜的娇憨。 而抱著她的男人,上半身还赤著。 水珠顺著他流畅利落的肩颈线条缓缓滑落,没入腰间的浴巾里,肌理分明的胸膛还泛著薄汗。 平日里那般克制禁慾的眉眼,此刻只染著化不开的繾綣与贪恋,眼神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镜中她的身上。 他缓缓垂下眼睫,薄唇轻轻吻上她的耳垂,语调喑哑得像浸了酒:“小紈真的,没力气了吗。” …… 第438章 当著大哥面,早安吻 云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记得大哥像是挣脱了长久的桎梏,彻底放任自己溺进翻涌的欲潮里。又引著她,诱著她,一同坠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滚烫深渊。 等到大哥抱著她重新清洗乾净,再將她裹著软毯抱上床榻时,她早已睁不开眼,只隱约瞥见窗欞缝隙里,已经漏进一缕极淡的晨光。 再次醒转时,已是次日午后。 浑身算不上疲乏,只是骨子里漫开一种慵懒,是连手臂都懒得抬一抬的、浸了水似的懒怠。 云綺勉力撑起身,身上松松垮垮覆著件薄软的纱质寢衣,料子轻得像云絮,堪堪掩住肩头。 颈侧锁骨处的曖昧红痕,在白皙肌肤上洇得格外惹眼,连抬手时滑落的袖口下,小截莹白手臂上,都印著清晰交错的吻痕。 可见昨晚的放纵与激烈。 她微眯著眼,朝屋內望过去。 桌案旁坐著的云砚洲,听见床上传来的窸窣动静,亦抬眸望过来。 他已换了身素绸常服,墨发鬆松束在玉冠里,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平和沉静,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凝著比往日更甚的专注,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繾綣温柔。 “小紈醒了吗。” 他起身朝床边走来,在榻前站定,神色平缓。极为自然地,俯身便將她像抱幼童似的打横抱起。 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的臂弯,稳稳將人圈在怀里,落座时便让她妥帖偎在自己膝头,唇瓣擦过她耳后细腻的肌肤,落下一记极轻的吻。 声线沉得像凝了月华的檀木,低哑得熨帖:“…哥哥帮你穿衣服,洗漱。” 手边的矮凳上,叠著平整妥帖的衣物,旁侧搁著成套的洗漱用具,想来是穗禾一早便进来打理过了。 昨日大哥寻来时,她已经遣了穗禾去歇下。也不知这丫头今早推门进来,撞见大哥躺在她枕边时,是何等神色。 不过这丫头跟在她身边久了,心思早已练就得百无禁忌,先前还说什么,全天下最好的男子都该围著小姐转,十个八个都不嫌多。 那番说辞,比她自己口气还大。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別十个八个了,现在看来光是她招惹的这七个,单拎出哪个都让她吃不消。她现在都还没想好,往后要怎么安排。 反正不管怎样,是时候要把锻炼身体的事提上日程了。 可云綺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与这些全无干係,只微微蹙眉:“大哥怎么还在这里?” 云砚洲的动作驀地一顿。 他不是没有想过,昨夜或许只是她一时情动,待到天明梦醒,便要將一切都推翻,再像从前那般,冷著脸將他赶出她的世界。 但他以为,昨夜她也那般沉溺,她应是已经原谅了他的。 云綺瞧见云砚洲骤然凝住的指节,自然晓得自己大哥心底在思忖什么。 她就是故意这么问的。 谁叫她是个坏孩子呢,坏孩子最喜欢给自己的兄长心里添点堵了。 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她补了句,“我是说,大哥今日不用上朝吗?还有你身上这身衣服,又是从哪里来的?” 云砚洲紧绷的脊背,在这一瞬又转而鬆弛下来。神色淡淡。 他已经认了命。 他的妹妹,天生就是来拿捏他的。 无论他在旁人面前,是何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只要她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便能轻易搅乱他心湖的万顷波澜。 “我告了假。”云砚洲神色已然恢復冷静,扶著少女的腰肢將她扶正,伸手去取旁侧的衣物,语调沉沉,“至於这身衣服,是周管家送来的。” 昨夜他独自寻到这处新宅院时,浑身都淋得湿透,周管家全程也跟在他后面,將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过多久,便又亲自送了乾净的衣物过来。 “哦。”云綺懒懒应了,任凭云砚洲接著替自己穿衣、洗漱。 待到漱罢口,唇角又被温热的帕子擦过,她依旧窝在他的怀里。 云砚洲取了玉梳正要替她綰髮,她的目光却飘向廊下的窗欞外——那里似立著一道清瘦的影子。 那人只是静静站著,没有半分要进来的意思,单薄的轮廓隔著一层朦朧的窗纱,竟透出几分伶仃的孤寂。 她眸光微动,扬声唤道:“云烬尘?是你在外面吗?” 云砚洲执梳的手微顿,却並未出声。只是垂了垂眼睫,指腹贴著她柔顺的髮丝,继续缓缓梳篦。 窗外的身影闻声,低低应了句:“是我,姐姐。” 云綺任由发间的触感继续游走,抬眸看向云砚洲:“大哥知道,我和云烬尘如今的关係吧?” 那日在谢凛羽离开她臥房后,大哥提出和她谈谈。曾开诚布公地问她,祈灼、霍驍、谢凛羽、裴羡,包括云烬尘。这些人,是不是都是她喜欢的。 昨夜云綺没问,却心如明镜。昨夜大哥能进得来这处宅院,定是云烬尘默许的。 云烬尘肯让他进来,只因爱她入骨,將她的心意看得重过山海,远甚过自己的悲喜。 她什么都懂,自然也不会叫他受半分委屈。 云砚洲的神色淡静如初,指尖綰著她的一缕青丝,缓缓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既然大哥都清楚,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云綺转眸对著窗外扬声道,“云烬尘,你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年缓步走入,身影清寂得像一捧融不开的月光,眉眼精致却笼著一层浅浅的沉鬱。 他抬眼的剎那,正撞见云綺被云砚洲圈在怀里的模样,唇瓣轻轻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既然这是姐姐的选择,也是他甘愿的成全,他便不会再阻挠什么。 他说过的,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云綺朝他招了招手,声线里还浸著未散的慵懒:“过来。” 云烬尘向来最听姐姐的话,便踩著轻缓的步子走过去,停在少女面前。隔著她的身影,与她身后的云砚洲咫尺相对,空气里漫著一丝微妙的沉寂。 “低头。”云綺又道。 云烬尘只当姐姐是要同他说句体己话,立刻依言俯身,修长的脖颈轻轻垂下,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兽,温顺地凑到她近前。 他眉眼微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低低唤了声:“姐姐?” 然而下一秒,云綺却伸出手臂,就这般坐在云砚洲的膝头,指尖绕过少年的后颈,轻轻交叠,將那截清瘦的脖颈稳稳环住。 “这是我们的家。”她的声音柔得像洇了温香的软云,漫著几分认真,“我的臥房,你想进来便进来,不必总在外面守著。” “……早安。”她顿了顿,尾音轻轻扬起来,染著点软乎乎的繾綣,“这是我们在新家的第一个早安吻,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话音落时,她微微仰头,当著云砚洲的面,吻上了少年微凉的唇瓣。 第439章 大哥不疯了二哥疯 对云綺而言,昨夜是大哥,往后还会有別的人来她这里。 她清楚云烬尘对她的爱,也不想见他以后也因这般缘由,敛去眼底的光,落进鬱郁的情绪里。 所以她想告诉他,无论她与旁人如何,这里始终是她和他的家。 旁人可能会来过夜,唯有他,是会永远守在她身侧,陪她最久的那一个。 毕竟,他们的羈绊,比她和其他人的关係都要更多一层,也更牢固。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妥帖的补偿。 云烬尘是真的没想到,云綺会有这样的举动。 但他也仅仅只是怔愣了一瞬,回过神后,便立马给出回应。 此刻姐姐环著他的脖颈,吻著他的唇,他便也抬起双手,掌心轻轻覆上少女的脸颊,指腹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俯身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是克制不住的辗转廝磨,喉间泄出的几缕轻哼混著濡湿的响动,径直漫进空气里,勾出满室的靡丽与灼热。 他懂,姐姐是爱他的,也把他的所有心思看在眼里。 他的所有付出本就是他心甘情愿,却原来,他那些藏在眼底的失落与欢喜,姐姐也都在给他回应。 两人都那般投入,就好像,此刻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无旁的存在。 而此刻云綺坐在云砚洲膝上,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云砚洲可以清晰地看到,少年微颤的眼睫,看到少女仰起的纤细下頜线,看到两人相触的唇瓣如何繾綣难分。 哪怕他闔上眼,那些唇舌交缠的声响也会钻入耳膜,清晰得无处可躲。 云砚洲终是停下来替她綰髮的动作,玉梳悬在半空中,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深潭。 胸腔起伏的弧度,远超出他脸上所表露出的那份平静。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阻止。 他没有资格阻止。 比起他,云烬尘才是那个从始至终將她视为全部,没有任何顾虑、迟疑与伤害,全身心奔赴她的人。 更何况,这宅院是云烬尘置办的,是他们的家。哪怕他此刻坐在这里,比起云烬尘,他才更像一个外人。 若是以兄长的身份去阻止。 现在他们的这景象,再去谈身份,只会让这场景显得更加荒唐。 而且,早安吻什么的,不就是他这个兄长亲手带坏的吗。 从前那些落在她额间、唇角的安寢吻,哪一个不是他蓄意引诱,步步沉沦。 直到漫长的一吻结束,两张唇瓣才缓缓分开,两人都气息微紊。云綺鬆开环住云烬尘脖颈的手,唇瓣染著透亮的嫣红,像浸了春水的桃花。 云烬尘也站直身体,没有去看云砚洲的表情,只是眉眼间不再縈绕著那层浅浅的沉鬱,只剩满腔专注的爱意:“…姐姐,我去让人准备早膳。” 云綺点头。 待到他走后,云綺才又看向自始至终沉默的云砚洲。 她像是顶著一张天真烂漫的脸,偏又要故意往人心尖上捅刀子,语调浅浅地歪著头问道:“大哥生气了吗?” 她是想给云烬尘安抚,也是有意试探云砚洲的底线。 大哥昨夜寻来,与她沉沦放纵的种种,可以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妥协,也可能只是骤然得知她搬离侯府,一时受了刺激的情难自抑。 大哥纵然知晓,她身边还牵扯著那么多人,可知道归知道,与他真正能全盘接纳,终究是两回事。 若大哥只是面上妥协,心底终究无法释怀,那她这里,便不可能真正与他在一起。 云砚洲將怀里少女的所有举动尽收眼底。她的步步试探,她的心思,他无一不晓。 他怎会不知,她是在丈量他的底线,试探他究竟能將这份容忍与包容,撑到何种地步。 可自昨夜得知她不告而別,他独自站在那处处蒙著布、空荡死寂的臥房里时,那种骤然失去她的恐慌,便已漫过了从前所有的清醒与偏执。 他已经无法承受任何,再次失去她的可能。 他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世间万般,都抵不过她能永远隨著自己的心意,永远平安喜乐。 真正爱一个人,从不是將她拘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占为己有。 而是甘愿收起所有的执念与锋芒,无声退让,成全她的隨心所欲,看她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云砚洲垂了垂眼睫,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重新抬手,玉梳重新穿梭过她的髮丝,替她綰髮,声音平静:“小紈是自由的。” “这里,是你的住处,以后我不会常来。你可以在这里,隨心所欲过你想过的生活。” “想哥哥了,就回侯府,”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声音漫著不易察觉的微哑,“有哥哥在的地方,也永远都是你的家。” 侯府是他的,便也是她的。 从今往后,他甘愿將所有选择的余地,所有主动权,都尽数交到她的手里。 … 云砚洲回到侯府的时候,已是临近傍晚。 他的神色一如往常那般平和,眉眼间敛著惯常的沉静,任谁都瞧不透他心底的任何波澜。 然而他才刚踏入侯府的朱红大门,一道急火火的声音便从身后追了上来:“大哥!你今天一整日都去了哪里!我在府里等了你整整一天!” 是云肆野。 云砚洲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那急得额头冒汗、连衣襟都歪了的弟弟。 云肆野半点没察觉到兄长眉宇间深藏的异样,只当他是忙於公务才整日没见人,几步便衝到近前,语气里满是焦灼。 “大哥,你知不知道,云綺昨日竟和云烬尘一起搬出侯府了!全府上下竟没一个人知晓这件事,更没人知道他们搬去了何处!” “简直是疯了!这个云烬尘真是肆无忌惮,先前喜欢上云綺勾引她便罢了,如今竟敢直接把她拐跑了!” “我都不敢想,搬出去住,他岂不是想对云綺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他哪日欺负了她让她受了委屈,我们都不知道!” 云肆野攥著拳,越说越是激动,抬眼却见自家大哥自始至终表情不见起伏,不由得瞪圆了眼睛,拔高了声音。 “大哥,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你就不急吗?你快派人去找啊!无论如何也要把云綺给接……” “接回来”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云砚洲沉沉的声音打断。 “阿野,”云砚洲就站在那里,暮色漫过他的眉眼,神色平静,“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昨夜,我在她的臥房。” 第440章 不只有对她的温顺与乖驯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昨夜,我在她的臥房。] 云肆野闻言,不由得怔住,脑中空白了一瞬。 但他望著云砚洲波澜不惊的眉眼,又立马回过神来,脸上漾开一抹恍然。 原来是这样! 难怪大哥这般镇定自若,脸上半点焦灼都无,原来是他早就將一切尽在掌控。 云肆野当即鬆了口气,眉眼舒展:“我就说嘛,大哥怎么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原来早就知道他们搬去了何处,还亲自寻了过去!” 话音顿了顿,一丝疑惑漫上心头,他又追问道,“不过大哥,你说你昨夜在阿綺臥房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在阿綺的臥房守了一夜,不让那个云烬尘进她房里?” 他篤定自己猜得没错,可话音落了许久,却没等来兄长的半句应和。 云砚洲抬眸看他,眸色沉如深潭,让人辨不清半分情绪。 那目光落在身上,却让云肆野心头莫名一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顺著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有些摸不著头脑:“大哥……” “阿野,我爱小紈。”云砚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分犹豫。分明是惊世骇俗的话,他说来竟没有半分闪躲,“不只是作为兄长,也是,作为爱人。” “昨夜我去找了她。整晚,也是我与她在一起。” 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轰然炸在云肆野耳边,耳膜霎时嗡鸣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云肆野陡然睁大眼,瞳孔倏地一缩,眼底满是错愕的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大哥,你说什么?” 他几乎要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云砚洲依旧平静,神色淡得像从未说过那般石破天惊的话。 云肆野震惊的目光胶著在他身上,不敢相信,脚下也有些发飘,险些站不稳。 眼前人,是他从小到大仰望、敬重,奉若立身圭臬的兄长,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像是不认识。 可大哥说,他爱云綺。 不只是作为兄长,也是,作为爱人? 也就是说,大哥和云烬尘一样,都对云綺是那样的心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从前只当云烬尘不顾世俗规训,才会对云綺生出那样的心思。可眼前的是他的大哥,是他素来端方自持、守礼有度的兄长! 怎么会……大哥怎么会也变成这样?!更何况那句“整晚在一起”,落在他耳中,分明藏著更深一层的意味。 他真要绷不住了!其实疯的不是別人是他吧?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啊怎么就成这样了?! 云肆野张了张嘴,想再追问几句,嘴唇却不受控地发颤,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此刻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连呼吸都费劲,更別提思考了。 他忍不住抱住头,他需要缓一缓,他真的需要缓一缓! 云砚洲何尝不知,自己这番话,於他这个弟弟而言,是何等顛覆性的震动。可事已至此,再无半分隱瞒的必要。 他已经装得够久了,冠冕堂皇的面具戴了一日又一日。 明明他与云烬尘做了同样的事,又怎能在弟弟斥责云烬尘时,还维持那副道貌岸然的兄长模样。 早些告诉他,也是让他有个缓衝的余地,慢慢去接受,去消化。 他看著怔在原地的云肆野:“阿野,云烬尘不会做伤害她的事。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和云烬尘搬出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回侯府的时候,会回来的。” … 云砚洲走后,这晚,是云烬尘留在云綺的房里。 云綺有意补偿他。 在属於他们的家和天地里,再无半分外界的约束。 云烬尘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在破晓前独自踏著霜露,回他那冷清的院落。 他们毫无顾虑地肆意相拥,將彼此的气息揉进骨血里。欢爱之后,是云烬尘俯身將瘫软的她打横抱起,走向浴房。 月光淌过窗欞,碎成一地银辉,落满床榻。他们相拥而眠,肌肤相贴,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近得没有半分间隙。 不知从何时起,云烬尘似乎也变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的成熟与隱忍的坚毅。 意识昏沉之际,云綺能感觉到,细密的吻像春日的细雨,近乎虔诚地落在她的发顶、眉心,一路往下,熨帖著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听见云烬尘在她耳边低语,声线裹著情潮褪去后的喑哑,漫著化不开的繾綣眷恋,说他接下来会离开几日,说他会想她。 云綺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大抵是生意上的事。 云烬尘如今也不是曾经那个侯府里无人问津的庶子了。 她知道,自云烬尘接手外祖父给他的大笔財富,便从不是只將银钱拿来给她挥霍,而是凭著骨子里那份经商的敏锐天赋,暗中做起许多生意。 甚至在布局筹谋,想要铺展一张更庞大的、遍及天下的商网。 云烬尘爱她超过一切,却並没有將自己的世界,只围著她打转。 他想要將世间所有珍奇都捧到她的面前,便要站得足够高,握有足够多的財富。而財富唯有如活水般周转不息,钱生钱、利滚利,才能源源不断,绝非坐吃山空。 他的目光放得长远,想要给她的,从来不止是眼前这一隅的安逸。 纵然云烬尘从未言说,云綺却能从他那双安静漂亮的眼眸里,窥见深藏的锋芒。那里头,不只有对她的温顺与乖驯,还有野心。 或许,他想成为的,不仅是如他外祖父那般富甲一方的江南首富,而是能坐拥天下財源,执全国商路牛耳的人。 … 接下来几日,虽然云烬尘不在,云綺每日却都过得算得上极其充实。 第441章 弹琴&写字 第一日,云綺难得起了个早。 早到穗禾听见小姐唤自己的时候,还惊得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哥知道红梅先前在侯府也是贴身伺候她的,便从侯府將红梅也调了过来,好叫她身边能有两个得心应手的人。 先前云綺没让云烬尘布置她给祈灼和裴羡留的那两间屋子,於是这日便带著穗禾和红梅,往街上的铺子去了。 先是逛了紫檀记挑各式精巧的桌椅几案,又去琳琅阁拣了些雅致的摆件玩器。路过锦绣庄时,又进去选了几匹上好的锦缎做帐幔床品,之后又拐进墨韵斋挑了几轴字画、几方好砚。 她如今手里不差钱,逛街买东西,图的就是一个酣畅淋漓的爽利。 看中什么,她便隨意用手一点,连价钱都懒得问。挑好了,也不必让穗禾和红梅动手去拿。 那些掌柜的见她出手阔绰,个个都像是遇见了活財神,脸上堆著笑,忙不迭地吩咐伙计,將她挑中的东西一一仔细打包好,又殷勤地说定了时辰,亲自派人送到府上。 上午把东西都定好,下午她便亲自指挥著下人布置屋子。 祈灼与裴羡的性子不同,屋子的风格自然也得两样。 给祈灼布置的那间,处处透著风流韵致。 靠窗摆著一张梨花木软榻,榻上铺著緋色软垫,方便閒时斜倚看书小憩。墙上掛著幅《春江夜宴图》,透著舟宴月影的疏狂意韵。案头还置著一张落霞式古琴,素弦泠泠,雅致天成。 帐幔选的是烟霞色的纱罗,微风一吹,便如流云拂过,朦朧间透著几分繾綣,恰合祈灼那风流昳丽、內藏深情的模样。 至於裴羡的屋子,则是另一番光景。 全屋以青、白、灰三色铺陈,素净雅致。白木书案上只置一方端砚、一支紫毫,配著青瓷笔洗。墙上悬一卷瘦金体字轴,风骨清凛。 床幔选了天青色纱,榻垫素麵无纹,只边角绣了几簇兰草。案头白瓷瓶插著几枝青竹,再无多余摆件,满室都透著他那份清冷疏离的气韵。 看著两间风格迥异却各得其所的屋子,云綺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第一晚来的,是祈灼。 祈灼早想过有一日她会搬出侯府,却未料她会在这宅院里,为他留一方归属。 他们两个在一处时,向来不必多言,只一个眼神交错,便已是心照不宣。他懂她想要告诉他什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云綺自然也是擅琴的,只是逐云阁开业那晚,她只静听著祈灼为她一人弹奏《长相守》。 那晚的祈灼,眉眼间浸著漫溢的柔。他与她並肩落坐琴前,指节同落弦上,院落里便响起清越相和的音声。 她拨弦的弧度,他总能精准承接,弦音缠缠绕绕,起落转合间儘是默契。 两个人都早已对彼此渴求。 窗外月色浸著梅香,漫进窗欞时,琴案上的烛火晃了晃。他將她打横抱起,琴音便断在了最缠绵的那一瞬。 榻边的纱幔垂下来,拢住一室温软。他的吻先落下来,像泛音轻掠弦面,从眉心到唇瓣,辗转廝磨间儘是繾綣。 **缓缓向下,似琴师调弦般****,触感温软,动作细碎又精准,恰如慢捻最细的那根弦,一点点挑动起绵长的颤音。 情慾渐浓时,他俯身**,如两弦相触,一瞬共鸣。起初*如滑音轻淌,渐而*似轮指急扫,起落间,將满室旖靡掀至极致。 她的声息从细碎轻吟,陡然化作高亢绵长的琴鸣,清亮时如弦颤高音,喑哑处似弦底沉音,与他的****缠作一团。 烛火乱晃,月色淌过交叠的肌肤,映著她泛红的眼角、轻颤的肩颈。待到最后一丝余韵炸开,他的**尽数渡入她的**,两人俱是一阵失神的空白,像琴音飆至最高处骤然落定。 一切平息时,他將她拢在怀间,窗外梅香混著夜露的清冽漫进来,像琴音落尽后的留白,静謐又繾綣。 他抚过她鬢边汗湿的发,眼底是化不开的痴缠——世间三千,唯她是归途,夫復何求。 …… 第二日,云綺往丞相府递了信。 信上只一句话,说她想吃裴大人做的饭了,末了附上新宅的地址。 她可没忘,上次去丞相府,她吃上的那顿饭终究是“此饭非彼饭”,正经米粮没沾半点。 裴羡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快。 及至瞧见她为他预备的那间房,他便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云綺伸手,轻轻將他的脸颊掰过来,才窥见这位清冷高岭之花眼底,竟藏著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微喑哑,末了也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外人眼中惊才绝艷、不可攀折的裴大人,说到底不过是个笨蛋。明明满腹心事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谢谢。 她环住他的脖颈,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耳垂,笑意慵懒:“裴大人就只有想说的,没什么想做的吗?” 气氛霎时旖旎得化不开。裴羡的唇落下来,噙住她的耳垂,气息乱得不成样子,说出的话却是:“我去……给你做饭。” 罢了,她已经习惯了。 何况今日,她是真真切切饿了,非要正经吃上一顿裴大人做的正经饭不可。 云綺最爱看裴羡繫著素色围裙的模样。 清冷眉眼配著烟火气,带著一种別样的清俊温软,明明还是那副疏离出尘的骨相,一举一动间却透著难得的人夫气息。 他立在厨台前,切菜烹煮,动作有条不紊。她便坐在他身后的小凳上,晃著腿看他忙碌。 他时不时会转过身,拿著块刚切好的甜藕,或是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她吃进嘴里,腮帮子就鼓成圆滚滚的模样。 裴羡见状,唇角会极轻极轻地勾一下,俯身靠近,用唇吻掉她唇角沾著的那一丝甜渍,气息拂过她的唇角,转瞬又直起身,继续忙碌。 这顿晚饭,绝对是云綺穿来之后,吃得最酣畅、也最心满意足的一次。 她敢说,若是科举做官不靠才学靠厨艺,裴羡也定是状元里的状元,丞相中的丞相,无人能及。 正经饭她吃得心满意足,接下来要吃不正经的饭了。 晚膳撤下,她让裴羡先去沐浴。待他回来时,却被她牵著手,站在了书案前。她歪著头问他,上次满月宴,是不是很喜欢她写的字。 裴羡不知她什么意思,却还是頷首。早在荣贵妃寿宴上,见她临场作画时那份从容,他的心便已悄然有了转变。无论是她的画,还是她的字,皆让他惊艷,让他倾覆。 云綺见他点头,笑意愈深,慵懒地拿起案上一支崭新的狼毫,在旁侧的白瓷罐里轻轻搅动。 裴羡这才看清,她蘸取的並非砚中墨汁,罐中盛著的,竟是一汪融了胭脂的温水,澄澈透亮,漾著一抹胭红。 她指尖勾住他衣襟的系带,轻轻一扯,衣袍散开,任他双手向后撑在桌案,线条利落的腹肌尽数展露。清冷眉眼未变,呼吸却早已乱了章法,胸膛隨著急促的气息,克制不住地微微起伏。 她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既然裴大人喜欢,那我便一笔一画,写与你看。” …… 第442章 锻炼身体 云綺本就是耽於风月情欢的性子。 尤其是在这世间,围绕著她的几人,各有各的风姿气韵,於风月之事上,更是个个都有引得她沉溺的门道。 之前住在侯府不方便,又有大哥盯著。如今搬出来了,她也算是由著性子,开始恣意放纵。 只是这一连五日,先是楚翊,继而是大哥,接著是云烬尘,再往后是祈灼与裴羡。 和每个人每一次的繾綣缠绵,都叫她几番攀上云巔。极致的极乐快意是真的,可事后浑身骨头缝里透著的酸软倦怠,也是真的。 待到裴羡离开后,饶是她对这般温存滋味再怎么贪恋,身子也实在扛不住了。 扎扎实实歇了整整三日。 她先前配的那盒避子药,大哥从临城回来前,还余下七粒。 自她上次癸水过后,与谢凛羽有过。再加上这五日的纵情,如今药盒里,便只剩最后一粒了。 这哪里够。 顏夕那边新制的避子药,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於是,她便借著这三日休养的空当,又亲手配了一盒出来。 云綺早前便想著,她是该好好锻炼一下身子了,不然如何消受这风月情长。再者,她也好久没见著霍驍了。 霍驍前些日子奉旨往邻近州府督查军备,昨日才刚回京。 如此一想,云綺便在初九这日,直接去了將军府。 上次她来將军府时,府里下人见了她,个个神色复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这回,府门外的门房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当即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夫人”。 这声称呼刚落地,门房转身就往府里飞奔报信,步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撵著,云綺再抬眼时,只瞧见个匆匆的残影。 不过片刻,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多日不见,霍驍依旧是那副铁血模样。宽肩窄腰撑著一身墨色劲装,墨发高束,剑眉斜飞,鼻樑高挺,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頜线。 眼底沉著常年领兵的冷冽沉稳,透著迫人的英气。一身筋骨似是铸了铁一般,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內敛,又带著叫人挪不开眼的性张力。 他许是来得急,额角凝著层薄汗,衬得面容愈发硬朗。可在瞧见她的那一瞬间,眸底只剩沉沉的暗涌。 他大步上前,站在她身前,胸口还微微起伏著,声音低哑醇厚:“……怎么自己过来了?让人送个信,我去接你。” 话音未落,他便径直將她打横抱起,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她自己过来走的这几步路,都是天大的委屈。 上次她在將军府,与霍驍廝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满府下人自是都知道了。 想来霍驍是后面又做了什么吩咐,如今这般青天白日的,也根本无半点遮掩。 云綺今天干啥来的?那就是来锻炼身体的。 天天抱来抱去,迟早把她抱废了。 她眉头一蹙,想挣脱出来,可那双对比霍驍的钢筋铁骨,被衬得纤细宛若春柳的手臂,却不得不攀住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隔著衣料,她都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眼底漾著几分不满:“我今天过来,是来找你带著我锻炼身子的。” “锻炼……身子?” 霍驍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气息也跟著乱了半拍。 他一下就听出了她的意思。 找他锻炼身子,自然是要他带著她“动”起来。 那种动,自然是独属於他们二人的、酣畅淋漓的纠缠。 上次欢好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他怎么会不想?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从將她温软的身子拥入怀中的这一瞬起,他浑身的血液便已开始沸腾,紧绷的肌肉透著滚烫的热度,连呼吸都染上热意。 上次他眼疾未愈,诸多动作都束手束脚,终究是有所不便,没能给她最极致的、熨帖入骨的体验。这些时日,他心心念念,想要將这份缺憾尽数补足。 想给她更多,比上次还要多。 霍驍垂眸看著怀中的人,眼神愈发晦暗,声音都染上几分哑:“…现在就去锻炼么?” 云綺一时倒也没想好要寻哪种锻炼的法子,更適合她一点。 霍驍是武將,日日晨起便会起身操练,府中自然是处处都有锻炼的去处。 將军府的演武场上立著箭靶,架著长枪大刀。后院的跑马场拴著骏马。还有那举重石锁、练臂力的沙袋,林林总总,无一不是霍驍日常所用。 她正思忖著,忽然想起霍夫人。霍驍这般肆无忌惮地抱著她走在府中,就不怕又被他娘瞧见,又是气个半死吗。 这般想著,她便仰头问道:“你娘现在不在將军府吗?” 霍驍抱著她的手臂驀地一僵,脚步也骤然顿住。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默,迟疑著,艰难问出一句:“…你想,当著她的面?” 他知道她偏爱寻些新鲜的花样,越是带著几分刺激的滋味,越是能叫她沉溺其中。 可若真要当著他母亲的面……这般行径,是不是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云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当著霍夫人的面。 直到瞥见霍驍眸底翻涌的隱忍欲色,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她这么一个正经人,乾的当然是正经锻炼的事,霍驍这是在想什么呢?而且,她行事有那么狂悖吗? 齷齪! 再拧著眉伸手一摸,隔著衣料都能触到那般惊人的轮廓,她也是没招了。 难得云綺这般正经,是旁人满脑子歪念。 她扬手便往霍驍脸上扇了一巴掌,眉眼间正气凛然,满是唾弃:“我说的是真的锻炼,霍將军想什么呢?” 这一巴掌扇得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府中道上盪开回声。 白日青天的,周遭的下人早都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万万没想到还有声音能传过来,愣是让他们听见自家沙场上叱吒风云的铁血將军,被夫人当眾扇了巴掌。 眾人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就把耳朵也一併堵起来了! 可下意识抬头,正瞧见他们將军挨了打,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倒攥住夫人的掌心低头吻著,眼里的偏宠浓得快要溢出来。 下一秒,却骤然抬眸,朝他们扫来一眼。 不好,死眼,快闭! 第443章 射箭 挨了这一巴掌,霍驍也是知道了,她今日是真的想来锻炼身子的。 他当即敛了眸底翻涌的旖念,將其他心思尽数压了下去。 於他而言,再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她身子康健更重要。 他知晓她胃口浅,吃什么都只拈两三口便搁了箸,或偏爱些填不饱肚子、精致的甜糕蜜饯,所以总懨懨的没什么力气。 身子更是娇俏单薄,站在他身侧还及不上他肩头高,他那常年练得紧实的大腿,比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还要粗上几分。 难得她今日有这份兴致想著锻炼,他便是陪著耗上一整天,也是心甘情愿的。 於是霍驍放柔了声音,温声问她想练些什么。 云綺歪著头思忖片刻,演武场上那些长枪大刀、石锁沙袋,她是想都不用想的。 那般沉的物什,她便是使出浑身力气,也未必能挪动半分,更別提拿起来了。有些石锁瞧著比她还重得多。 霍驍自然也捨不得让她碰这些粗笨东西。 少女一张小脸透著玉似的莹白,是那种从小娇生惯养出来的娇嫩,风一吹都要拢紧衣领往暖处躲,瞧著就让人想將她护在怀里,怕她受半点磕碰。 这样娇气,双手又细嫩白皙,指甲圆润如剥壳的笋尖,掌心连一点薄茧都没有,若是真去碰那些糙礪的兵器沙袋,轻易就会磨破皮。他捨不得。 骑马倒是个不错的方式,可她今日身上穿的是一袭夹棉长裙,裙摆曳地,不便骑马。况且骑马时难免顛簸,他也怕磨伤她细腻的肌肤,他也捨不得。 云綺思忖片刻,忽然眉梢一挑,仰头问他:“你这里能射箭吗?” 射箭也是习武之人的入门功课,既能练臂力,又能修心性,將军府的演武场西侧,便专设了一处箭场,箭靶整整齐齐排了十数个。 今日恰好天朗气清,日头暖融融地洒下来,只有些许和煦微风,的確很適合射箭。 只是霍驍转念一想,他平日里用的那些弓,皆是牛角与桑木製成,力道雄浑,便是寻常武將也要费些力气才能拉开,她这般纤细的身子,怕是连弓身都未必能抱得稳。 他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下人去城西的武备铺子一趟,挑几把最轻的软弓来,再备上几壶圆头的练习箭,要最轻便的那种。 箭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霍驍让人將买回来的弓箭取了过来,云綺伸手掂了掂,那软弓的重量还算在她的承受范围內。 她其实前世也射过箭,只是素来对这些武弄的东西兴趣不大,不过是隨手把玩过几下,如今那些手法什么也都忘差不多了。 见她握著弓,似是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霍驍便取过自己惯用的那张牛角弓,又抽了支羽箭,走到她身旁站定。 他並未刻意摆什么架势,只是攥著弓身,左手平直托住,右手三指精准勾住弓弦,指腹將箭尾卡在弦上,动作流畅不见半分拖沓。 脊背微微挺直如劲松,宽肩窄腰的身段愈发显得挺拔利落,宽肩沉得极稳,腰间只轻轻一拧,那股子常年习武练出来的劲,便顺著筋骨淌到手臂上。 他敛了眸,视线笔直锁定远处的靶心,侧脸的轮廓英挺分明。腕间缓缓发力,弓弦被平稳拉开,弧度张弛有度,衬得小臂线条利落又充满力量。 周遭的风仿佛都静了,他凝神的片刻,竟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下一瞬,他指尖倏然鬆开。 “嗡——” 弓弦轻颤的余音里,羽箭破风而出,带著一股沉劲,篤地一声正中靶心,箭尾震颤不止。 他收了弓,转身看向她时,眉宇间的凛冽锐利已然散去,只余下几分专注。目光落在她攥著软弓的纤细手指上,声音低沉柔和:“看清楚了吗?” 云綺刚才看得目不转睛。 虽然穿来第一天霍驍要休她,她把霍驍绑在圈椅上的时候,曾说两年前见他战胜归来,身跨汗血宝马,银枪上挑著敌军帅旗,勒马看向百姓的那一刻,便对他一眼钟情。这话原是她隨口胡诌的託词。 但方才亲眼瞧见霍驍这番射箭的姿態,那股藏在沉稳里不自知的性感张力,的確摄人心魄,让人挪不开眼。 难怪京城里那么多春闺少女,都將霍驍当作心嚮往之的英雄,满怀著一腔崇敬爱慕,只盼能得他抬眼一瞥。 云綺撇撇嘴:“没看清。” 她刚才压根就没看箭,只看霍驍了。 有她这般不上心的学生,霍驍也不恼,而是极具耐心:“我教你。” 他阔步走近,没等云綺反应过来,便俯身站到了她身后。胸膛几乎贴著她的后背。长臂一伸,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恰好將她圈在自己身前。 左手覆上她握著弓身的手,右手则从她身侧探过来,三指勾住她的手指,带著她去勾那弓弦。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將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形成一个极其亲昵的包围圈。 云綺能清晰闻到他颈间的气息,感受到他胸膛下紧实的胸肌,还有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沉肩。”他声音压低,带著磁哑的质感,语气里又浸著十足的专注认真,“腰背挺直,视线要盯著靶心。” 说话间,他带著她的手缓缓发力,弓弦被拉成一道漂亮的弧,力道分毫不差,两人的手臂紧紧相贴,体温仿佛隔著衣料交融。 耳畔空气都仿佛凝住,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还有彼此间近得过分的距离,某种曖昧的暗流,正顺著相触的肌肤,一点点漫开。 他勾引她! 纵然霍驍此刻全神贯注,实打实认认真真教她射箭,满心满眼都是想带她好好锻炼身子,可云綺往旁人身上甩锅,向来是半点负担都没有。 算了。 怎么动不是动,横竖都是锻炼。 周遭没有任何下人,偌大场地只有他们彼此。 霍驍此刻的注意力,全落在扶著她握弓的手上,还想要纠正她的姿势,却忽觉怀中人的心不在焉。下一秒,她柔软的身子便隔著衣料,缓缓又一下下蹭著他。 霍驍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不过一瞬的功夫,先前被刻意压下的燥意,便被撩拨得燎原而起。 一刻钟后。 下人们满脸茫然地发现,將军不是才带著夫人去箭场习射吗?怎么这才片刻的光景,就折返回来了?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將军竟是以一种极近的姿態正抱著夫人回臥房。 少女双手软软地环著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头,瞧不见神情,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泛著淡淡的薄红。 將军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被他牢牢拢在两人身上,下摆垂落至膝下,將交叠的身影遮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曾漏出。 而將军的下頜线绷得死紧,指节扣在她腰侧。隨著迈步的动作,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喉结不住地滚动,分明是在极力隱忍著什么。 第444章 送几个高枕进去 有些刺激过头了。 云綺也算瞧透了,霍驍看著是副成熟沉稳的模样,可在她跟前,却是半分脾气也无,对她从来都是全然的包容,予取予求。 她说要他这般,他便真的依著她的话来。 白日青天,一路僕从环伺,霍驍只用一件玄色披风,將两人相贴相缠的身子裹得密不透风。 在外看来,只是步履沉稳的铁血將军抱著娇慵依偎的少女。除了他们,没人知道披风下是这样惊世骇俗的光景。 每迈一步,霍驍额角的薄汗便又密了几分,鬢边髮丝都被沾湿,黏在绷紧的下頜线上,偏还要强撑著一副沉稳模样。 她埋首在他肩头,没发出半点声音,却不是什么定力过人,而是早將他肩头的衣料与皮肉一併咬在了齿间,將那些失控的颤意,都碾磨在了唇齿廝磨里。 於霍驍而言,便是肩上的钝痛与近乎决堤的酥麻快意交织翻涌,蚀骨焚心,偏又甘之如飴。 这般煎熬著,总算捱回了臥房。 门扉吱呀一声合拢,落了锁。霍驍那根绷紧的弦,也在顷刻间寸寸断裂。 他几乎是失了理智,將她打横放在软榻上,隨即倾身覆下,铺天盖地的吻与触碰落下来,带著压抑了一路的、近乎蛮横的索求与占有。 …… 不知过了多久。 自云綺被霍驍抱进臥房,那扇雕花木门便再未开启过,其间断断续续的声响,裹著窗隙漏出的旖旎暖香,在廊下飘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府门外传来车马声,是霍夫人回府了。 管事忙不迭迎上前,支支吾吾地稟明:“夫人,少夫人今日来了府里,此刻……此刻正与將军在臥房里。” 那未尽的话意,霍夫人岂会不懂。 管事本以为霍夫人定又会怒火攻心,气急败坏,谁料他见夫人只猛地吸了口气,带了几分急色问道:“他们中途,可曾叫过水?” 管事愣了愣,如实回道:“不曾……只是將军让祥珠送过一回温水进去,想来,是將军要亲自服侍少夫人。” 霍夫人的脸色霎时沉了几分,当即吩咐:“若是待会儿屋里再叫水,除了热水,再拿几个高枕一併送进去。” 交代完,她便逕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对著供台上那尊送子观音像,恭恭敬敬地焚香叩拜,额头抵著蒲团,嘴里念念有词,拜了一拜又一拜。 让人送高枕进去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是盼著儿子能在事里事后,將云綺的腰臀垫高些,好叫那点盼头,能稳稳噹噹落进实处。 她也是实在没了法子。 犹记上次云綺来过府后,人刚走,她那素来沉稳的儿子便面色冷静,与她彻底摊了牌。 他说,这辈子他心里只装得下云綺一个人,也只会娶她一个人。除此之外,让她趁早断了要他娶妻纳妾的念头。 言下之意,若不能与云綺相守,他便打算终身不娶,孑然一身。甚至还说,若是这辈子当真无子嗣,便从族中过继一个,延续將军府的香火便是。 那日,她听得这话,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径直晕了过去。 之后几日,她苦口婆心地劝,甚至不惜以绝食相逼,可她这儿子,生来就是个死心眼,但凡打定了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般一来,若云綺不肯重新嫁进將军府,她这辈子,怕是都盼不来一个亲孙子了。 可明明,云綺本就是明媒正娶嫁进过將军府的。当初是她得知云綺假千金身世和给自己儿子下药骗婚的事情,逼著儿子速速写下休书,將人撵出府去。 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想把人再请回来,却是半点法子也无。 万幸,今日云綺竟又回来了。听管事说两人在房里待了整整一下午,那股子乾柴烈火的光景,便是隔著门墙,也能窥见几分。 这般情浓意切,总该有几分希望。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都到了这般地步,怎么还有人能一边与她儿子缠绵繾綣,一边却半点嫁进府的打算都没有? 然而这些日子,外头的传言她也听了不少。她竟听说,倾心云綺的,不止她儿子一个,据说那位祁王、羿王、身居高位的裴相,还有镇国公府的那个小霸王世子,竟好似都对云綺有意。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身份显赫的人物,哪个又比她儿子差多少?难怪云綺不肯鬆口!原来是有这么多的选择。 偏偏她又是被休之身,没了三媒六聘的束缚,反倒成了自由之身,想与谁亲近,想与谁相守,旁人便是有閒话,也无从指摘。 念及此,霍夫人心里的危机感,瞬间攀到了嗓子眼。 她如今能做的,唯有日日焚香祷告,盼著云綺能早日怀上她儿子的骨肉。 要是怀上了孩子,她总该愿意,重新踏回这將军府的大门了吧?也断了其他人惦记她的念想! …… 云綺並不知道霍夫人已经回府。 只是最后一次缠绵过后,霍驍將她圈在怀里,唤人送水进来替她清洗时,那丫鬟手里,竟还多捧了两个高枕,说是霍夫人让送来的。 她眸光微顿,稍一思忖,便將那点心思猜了个通透。 她倒不知,霍驍究竟是做了些什么,竟能让向来对她颇有微词的霍夫人转了性,这般巴巴地盼著她能怀上孩子。 说起孩子,云綺不是没有想过。 如今与她牵扯的这些人里,霍驍是將军府独子,祈灼、楚翊皆是天潢贵胄的皇子,谢凛羽更是镇国公府一脉单传的独苗。连她大哥也是侯府嫡长子,只不过还有个云肆野能帮他承担这份压力罢了。 若说真的完全没有传宗接代子嗣压力的,只有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裴羡,还有云烬尘。 但对云綺来说,她是绝不可能因为哪个男人,动什么生孩子的念头的。 她这辈子,本就没打算嫁给任何人。 若真有一日,她忽然想拥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那定然是因为她独身走过两世,將这世间的风月琳琅、繁华盛景都尝遍了,心生倦怠,想寻一段新的、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 届时,那孩子传承的,也只会是她的血脉,冠的是她的姓氏。至於孩子的父亲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这些男人,不过是她挑选出来的样样拔尖、配得上与她並肩的人。也配得上,为她的孩子添一份同样卓越的天资与根骨罢了。 所以,她也会提前跟这些人把话说明白。 若是有人还抱著传宗接代的执念,或是扛不住家族的压力,那便趁早和她断了,別再纠缠。 不过,云綺这话还没说出来,霍驍在她开口之前,在看到那高枕送进来的时候,已经神色一沉,直接让丫鬟將那两个高枕又拿出去。 环在她腰间的手又一次收紧,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娘根本就不知道,她让人送高枕进来意味著什么,但霍驍心里清楚。若是他动了想让她怀上自己孩子的念头,那他可能日后,连与她这般相拥相缠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445章 试试烫的 从將军府回了自己的宅院,云綺又歇了一日。 转天午后,日头暖融融地洒在窗欞上,她閒閒散散地坐在窗前烹茶,忽然就想起了谢凛羽。 算算日子,她也是许久没见谢凛羽了。 她从侯府搬出来的事,其他人都知道了,但她还没跟谢凛羽说。 哦,还有楚翊也没说。不过以楚翊那眼线遍布京城的本事,她便是不说,他应该也早就知道了。 先前那次去镇国公府探望谢老爷子和谢老夫人时,她听说老爷子上了年纪,身子骨不如从前,近来总失眠多梦,连带著胃口也差。 后来她特意拜託顏夕,配了一帖安神助眠、开胃健脾的药膳膏方,让人送了过去。 如今这许多时日过去,也不知谢老爷子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这般思忖著,云綺便让穗禾备了些滋补的药材当礼物,起身往镇国公府去。 再次见到谢老爷子,他的精神头显然比上次好了许多,面色红润,眼神也清亮了不少,不復先前的疲乏。 两位老人待她依旧和善,拉著她的手问长问短,很是关切地问她搬去新住处是否习惯,身边伺候的人够不够用。 寒暄一番,待云綺问起谢凛羽,谢老夫人却说,谢凛羽这两日病了,正在自己院里歇著。 云綺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待她说要去院里探望,辞別两位老人从厅中出来,刚走到谢凛羽的院门外,就撞见了他的贴身小廝阿福。 阿福手里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看见云綺的瞬间,他先是瞪圆了眼睛,愣了片刻,继而满脸惊喜:“云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云綺往院內望了眼,院门虚掩著,便问道:“你家世子这是怎么了?老夫人说他病了。” 阿福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跟她解释起来。 按阿福的说法,冬至那日,她让人往镇国公府送了饺子,谢凛羽收到后开心得不行,捧著那碗饺子连吃了两盘,当即就盘算著过几日去侯府找她。 结果等他前天兴冲冲地赶去侯府,却被门房告知,她已经搬离侯府。后来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打听出她新住处的地址。 可等谢凛羽满怀期待地寻到她的新宅院,却正好撞见她坐上马车,往霍驍的將军府去了。 “大小姐您是没瞧见,我们世子当时那模样,”阿福苦著脸比划,“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当场就蔫了。” “回来的路上,嘴里就没停过,一个劲地说霍將军有什么好的,不就是身材结实点、长得糙汉些有男人味吗?” “结果后面回了国公府,世子又对著镜子照了大半日,还一直拉著奴才问,他是不是也该跟著武师练练身材,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些。” 云綺也是把前因后果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谢凛羽好不容易寻到她的住处,却正好撞见她去找霍驍。 她主动从新宅去找霍驍,结果他连她搬出侯府都不知道,谢凛羽自然就受了刺激,也觉得她喜欢霍驍更多。 当天晚上,他赌气似的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就跑去城外的山上夜爬,说要锻炼肌肉。结果肌肉没练出来,山顶夜风凛冽,倒把自己给吹得受了寒。 前天晚上就有些不適,昨日白天更是蔫蔫的没精神,晚上发起低烧,却偏生嘴硬,梗著脖子说自己身体好得很,硬扛著不肯喝药。 结果今日睡到晌午还没醒,阿福进去探视,才发现他脸色通红,脸颊烫得嚇人,竟是烧得更厉害了。 阿福一脸无奈:“云大小姐,您来得可太好了!世子说什么也不肯喝药,还犟嘴说只有老人才动不动就喝药,他年轻力壮的,不用喝药也能好。” “甚至刚才,世子嫌弃昨晚他身子不適没沐浴,方才硬是强撑著起来沐浴更衣。您快劝劝他吧,只要您开口,世子肯定会听的!” 这个笨蛋。 一种类型她要一个就够了。 谢凛羽生得本就足够好看惹眼,身形也不单薄,分明是恰到好处的薄肌身段。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抬手间能瞧见流畅的肌肉弧度,却又不见半分粗礪,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眉眼间桀驁飞扬。 这般鲜活的少年气,才是最让她喜欢的。 若真將霍驍那身虬结紧实的身段,安到谢凛羽身上,这才恐怖好吗。 再加上他这桀驁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那就不是京城小霸王了,那是京城魔王。 云綺进屋的时候,就见屋內床上的被子里缩了一团身影。 谢凛羽估计是本就发著烧,再加上刚才沐浴又是一番折腾,此刻正昏昏欲睡,连她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她放轻步子走过去,俯身一看——少年平日里桀驁飞扬的眉眼此刻微微蹙著,白皙的脸颊烧得泛起一层薄红。 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著,鼻尖因为呼吸不畅轻轻翕动著,褪去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她伸手往谢凛羽额头上一摸,果然有些烫手。 谢凛羽虽是有些迷糊,但还是立马感觉到了那抹微凉的、不属於自己的温度。 府里哪个下人敢这样直接用手摸他的额头?他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 入目便是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原本还昏沉涣散的眼睛一下子清明了。 瞳孔霎时放大,像是不敢置信,不知道自己是烧糊涂了,还是阿綺真的来找他了。 直到云綺在他身边坐下,熟悉的、清冽又带著几分甜香的气息將他轻轻裹住,谢凛羽才猛地回神,確定这不是梦!是阿綺真的来了! 巨大的惊喜像是潮水般瞬间漫过心头,冲得他连烧都仿佛退了几分。 他泛著红的脸颊更烫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唇瓣微微动著,声音带著点浓重的鼻音,又掺著几分前几日委屈的软糯,唤道:“宝宝……” 云綺的手轻轻摩挲著他发烫的脸颊,指腹掠过他泛红的眼角,声音放得柔缓:“烧得厉害吗?很难受?” 谢凛羽清楚自己的身体,他是发著烧,但也病得没那么严重。 而且,他本来还头脑混沌,四肢发软,此刻一看见阿綺的身影,他只觉得一股精气神陡然提了起来,方才那点昏沉倦怠尽数散去,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他一把覆在云綺摸著他脸的手上,掌心滚烫,攥得紧紧的,生怕一鬆手人就不见了,声音带著点劫后余生似的黏糊:“宝宝,我才没事呢,我好想你……” 云綺也看出来了,谢凛羽这发烧应该问题不大。 这种著凉引起的发热,只要好好捂上一捂,把汗发出来就好了。 吃不吃药確实无关紧要。而且,有比吃药更快、更贴合身体的法子,能让人发一身透汗,早更快痊癒。 既然谢凛羽说没事,她忽然轻轻勾唇,弯下腰,俯身凑近他。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耳畔,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耳垂,又似有若无地流连了片刻,带著微凉的软。 那触感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燎原。谢凛羽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腹下窜上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隨即便是铺天盖地的热意涌上来。 不止是脸颊,连脖颈都红透了,气血上涌得连呼吸都乱了。 不行。 会把被子顶起来的…… 阿綺会不会觉得他满脑子都是这种事?才刚见到她,不过是被亲了一下耳垂,他就失態成这样。 可他控制不住。 好想要,就现在,好想要她。 谢凛羽紧紧咬著嘴唇,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的喑哑:“宝宝……” 云綺看著他眼底瞬间燃起的火光,唇瓣摩挲著他发烫的耳垂,隨即轻轻含住,声音裹著温热的气息,带著几分撩拨与蛊惑:“谢凛羽,试试烫的。” 第446章 饜足 与在自己住处的隨心所欲,或是霍驍府邸里因他掌权、无需顾忌任何人的情形不同,谢凛羽这里毕竟还有祖父母坐镇,那两位皆是云綺打心底敬重的长辈。 就算是青梅竹马,两人也不能太过肆意妄为。 正因为这份顾忌,纵是情动难抑,也只能將所有声响死死压在喉咙里。 屋门闭著,厚重的帘幕垂落,將外头的天光遮去大半,唯有几缕金辉从帘隙钻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阿福领著几个小廝守在外院廊下,或洒扫或整理杂物,半点不知內室里的光景。 云綺凌驾在谢凛羽腰腹之上,青丝垂落如瀑,拂过他汗湿的额角。 少年本就发著热,此刻脸色更漫开一层薄红,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湿意,却偏要咬著牙,唇线绷得极紧,不肯泄出一丝喘息。 手掌紧扣著她的腰身,指腹深陷在软腻的皮肉里,分明是情潮翻涌,又不得不逼著自己隱忍,將溢出唇边的闷哼,尽数咽了回去。 她微微俯身,衣袂擦过他滚烫的颈侧,肩头隨著起落漾出柔缓的波痕。鬢边碎发蹭过他泛红的下頜,带著灼人的温度。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紧扣著她腰肢的手愈发用力,眼底翻涌的情愫混著发烧的昏沉,竟生出几分破碎的艷色。 少年实在受不住这撩拨,黑眸里像是燃著一簇灼灼的火,蒙著一层薄薄的水光,痴痴地盯著她。 那目光里缠满了恳求,裹著强撑的隱忍,更藏著几分被情慾裹挟的狼狈。 两人之间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著热意,旋即唇瓣相贴,吻得急切又克制,將所有即將溢出的喘息,尽数湮没在这压抑的繾綣里。 然而唇齿间的廝磨愈发灼热,內心的渴求却更如决堤的春水般汹涌漫开,再也无法克制。 紧扣著她腰身的手掌骤然发力,位置陡然翻转。云綺只觉脊背轻贴微凉的锦褥,少年滚烫的身躯便已覆了上来。 院外传来小廝们低低的说话声,內室却是一片鬢影交缠、衣袂凌乱的旖旎春光。连漏进帘隙的几缕天光,都像是羞赧般,悄悄挪开了去。 …… 事实证明,这般抵死纠缠的廝磨,果然叫人浑身都沁出薄汗。 谢凛羽本还发著热,过程中却是將一身燥意尽数逼了出来。 额角鬢髮湿得能拧出水来,却像是浑然不觉般,只凭著一股本能的衝动,不管不顾地攥著她不放。 直到一切平息,他浑身都被热汗浸得透湿,连髮丝都黏在泛红的颈侧。可那双先前蒙著水光的黑眸,竟清明了不少。 原本烧得泛红的脸色,褪去了几分病態的红,添了些许浅淡的粉,像是这场酣畅淋漓的纠缠,將少年大半的病气都驱散了去。 眼见著天都要黑透了,云綺在屋里待得实在太久,久到再待下去,出门都找不出像样的藉口。 偏偏谢凛羽箍著她的腰根本不肯撒手,还缠著她要继续。 那模样,像是生怕这片刻温存散了,下一次这样相拥,又要等上遥遥无期的许久。 最后还是云綺耐下性子,软声哄了又哄,一边劝他好好养病,一边又许诺下次定不会晾他这么久不见面,谢凛羽这才鬆了手,恋恋不捨地放她离开。 … 从镇国公府出来之后,这一连十日,云綺完全是由著性子放纵自己沉溺在这般旖旎情事里。 她现在算是真的饜足了,是真真切切要歇缓一阵。 而且,也该处理一下正事了。 冬至前日,她带著柳若芙入宫覲见皇后与楚虞。 楚虞初见柳若芙的容貌,再听闻她是柳院判十六年前暮春从深山之中捡回的身世时,那失態的反应,便几乎篤定,柳若芙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及至亲眼瞧见柳若芙肩头那块胎记,一切便再无半分疑竇。 当时皇后將她支开,这几日里此事究竟是如何处置的,她並不知晓。先前她曾派人去柳府打探,也只见府门紧闭,无人应答。 这许多时日过去,依旧毫无消息,或许,她该再遣人去一趟柳府才是。 云綺坐在回宅院的马车上,正这般思忖著,但刚一踏进府门,红梅便急匆匆迎上前来稟报——宫里来人了,皇上明日要召她入宫覲见。 第447章 想要什么赏赐? 次日。 今日要入宫覲见,云綺晨起后也敛了往日的隨性,坐在镜前,任由穗禾与红梅替自己梳妆。 乌髮被挽成一支简洁大气的垂掛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眉眼愈发明艷。 身上著了一袭月白暗绣缠枝莲纹的素缎褙子,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宝蓝色斗篷,既御了冬日的寒气,又不失端庄。 妆扮妥当,她才缓步出了门,坐上暖炉烧得正旺的马车,往宫內驶去。 进了宫,引路的宫人並未多言,径直將她领到了皇后的坤寧宫。 待云綺敛衽踏入殿內,目光一扫,心头便暗自微动。今日的坤寧宫,还真是坐了不少人。 楚宣帝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在上首的蟠龙宝座上。皇后身著正红绣凤宫装,陪坐在身侧的紫檀木椅上,眉眼间含著几分温和笑意。 今日再看这二人,全然没了荣贵妃寿宴那日的疏离客套,不復从前那般貌合神离、相敬如宾的模样。 此刻两人的姿態间,竟隱隱透出几分琴瑟和鸣的默契。 安和长公主楚虞作为楚宣帝胞姐,自然与皇帝关係亲近,极得敬重。 她端坐在下首的锦凳上,较之往日,眉宇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舒展,连带著周身的气韵都柔和了不少,见到她更是面露亲昵。 云綺目光再一转,便瞧见了楚虞身侧的慕容婉瑶。一袭石榴红蹙金牡丹夹棉襦裙,外罩红狐毛滚边披风,带著一贯的张扬明媚。 而当她的目光落向另一侧时,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那少女是柳若芙。 不过隔了些时日未见,此刻的柳若芙,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从前的她,不过是五品太医院判的女儿,冬日里也只穿些素色棉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透著小家碧玉的清雅简单。 而今的她,一身烟霞色暗绣海棠的郡主锦裙,领口袖口镶一圈玄狐毛边。发间簪一支羊脂玉嵌东珠步摇,耳配赤金累丝米珠耳坠,腕间东珠手串光泽內敛。 一身装扮低调矜贵。她性子本就温婉嫻静,如今更显得清丽端雅,极有皇家贵女的嫻雅气度。 柳若芙一抬眼瞧见云綺,原本平静的眼眸霎时亮了起来,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要与她说,又碍於场合忍下。 那亮起的眼神里,也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內疚,分明是为著这些时日未曾与她联络,心里存著歉意。 云綺自然心知肚明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显然,楚虞已经与柳若芙相认,柳若芙如今已是恢復了郡主身份的金枝玉叶。 可明面上,她是半点內情都不该知晓的。 当下,她便敛起所有心思,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诧异。 先是依著宫规,上前给皇上、皇后与长公主行了礼,待起身时,才故作惊讶地看向柳若芙,声音里带著几分真切的茫然:“若芙?你怎么会……” 柳若芙还没开口,楚虞已经面带感动,眼底漾著亲近,先一步对云綺开口:“阿綺,这些日子,阿娘一直都未曾见你,实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处理。” 云綺一脸茫然,追问:“重要的事?” 楚虞看了看身侧的皇后,又转向柳若芙,目光里满是疼惜,最后才落回云綺身上:“你可还记得,那日是你带著昭瑜……也就是若芙,带她进宫来见阿娘。” “那日,阿娘看到若芙的长相,得知她的身世,又见她肩上那块胎记,险些失態。因为,若芙她,是阿娘失散了十六年的,另一个亲生女儿昭瑜。” 云綺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惊讶与茫然更甚,脱口问道:“阿娘的另一个亲生女儿?可阿娘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婉瑶吗?” 皇后知道,十六年前女儿当著自己的面被掳走,始终是楚虞心头无法癒合的伤口。哪怕女儿如今找回来了,这些年母女俩错失的时光也无法弥补。 便温声替楚虞答道:“綺儿,当年长公主她,其实生下的是一对双生女儿。只是因为一些变故,昭瑜自小便与她离散了。” “这么多年来,长公主她从未放弃寻找昭瑜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讯。却没想到,那日你带著若芙进宫见她,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让昭瑜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这些时日,本宫也是在帮著长公主料理这件事。一来是告知昭瑜身世,二来是与那位柳院判好生商议,三来也是为了恢復昭瑜的身份做准备。” “昭瑜自幼与长公主失散之事,不宜对外声张,对外只宣称她自小体弱,太医嘱咐需静养,故而养在京郊別院。如今身子大好,便接回府中承欢膝下。长公主府不日將备下一场接风宴,昭告眾人,迎昭瑜归府。” 堂堂一国长公主遭山匪掳走女儿,致使一位郡主失散十六年,这终究是桩皇家丑事,自然是不能让外界知晓的。 不管从前有没有人认识、见过柳若芙,待到柳若芙以慕容昭瑜的身份,出现在长公主府的接风宴上,从今往后,世间便再无柳若芙,只有长公主府的郡主,慕容昭瑜。 皇后又接著道:“今日陛下召你入宫,也是长公主向陛下再三求恳,说要好好赏赐你。当然,就算长公主不求,陛下和本宫也定然要赏你的。” “昭瑜失散这些年,长公主日夜煎熬,备受苦楚,多少个夜里辗转难眠。若不是你,她怕是此生都无缘再见女儿。” “明明同处京城咫尺之地,却险些一生错过。幸而有你,她们母女姐妹才能得以团聚,这全都是你的功劳。” 这时,楚宣帝也抬眸看向云綺,微微頷首。 沉声道:“你这孩子,上次荣贵妃寿宴上,见你一手画技出神入化,便知你是个灵慧通透的,朕对你印象颇深。后来你又在揽月台上,於危急之际救下皇后,更是胆识过人,颇有勇毅。” “那日你救下皇后,朕便该赏你,只是赶上贵妃受伤,也就搁置。” “听长公主说,她先前偶遇你去京中慈幼堂行善,与你结缘,便认了你做义女。如今你又替长公主寻回失散的女儿,也解了朕多年的一桩心结,朕必然要好好赏赐你。” “你且说说,想要什么赏赐?是黄金千两、珍珠翡翠、奇珍异宝,亦或是锦缎百匹、古玩字画?你只管说,朕一概允了你。” 云綺早就知道,待到柳若芙与长公主相认的事情尘埃落地,她会受赏。 但对她而言,什么黄金千两、珍珠翡翠、奇珍异宝,亦或是锦缎百匹、古玩字画,她都毫无兴趣。 无论是上一世身为权势巔峰的长公主,还是这一世穿成声名狼藉的假千金,她就没缺过这些玩意儿。 便是將这些珍宝堆到她眼前,她也懒得多瞥一眼。 云綺想,她確实是变了很多。 因为楚宣帝问她想要什么赏赐时,她確实是想到了一些东西。而这样的事情,是上一世的她,断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有些事,她如今不在那个位置,力不能及。可对皇帝这般的上位者而言,不过是金口玉言的一句话,便能改写无数人的命运。 云綺垂眸敛去眼底的思绪,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派从容,她微微躬身,声音清润:“陛下当真允诺,臣女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楚宣帝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朗声而笑,帝王威仪里添了几分亲和:“朕金口玉言,自然作数。你只管讲来。” 周遭的目光都落在云綺身上。却见少女抬眸,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道:“那臣女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陛下素来宅心仁厚,爱民如子。如今天下各州各县,皆有似京中慈幼堂这般的去处,收容著世间无依无靠的稚童。” “可这些院所每月能领到的银粮草药,皆是定数。然而收容的孤儿弃婴,常会因灾荒战乱、流离失所而日渐增多。” “臣女想请陛下,下旨给全国各地这般慈幼院所,多分拨一些银粮医药,解孩子们的温饱病困。再选派些明教化、有德行的夫子前去任教,添置些启蒙开智的书籍笔墨,教孩子们识文断字、明辨是非。” 这话一出,殿內霎时静了几分。 眾人怔住,都下意识露出诧异神色。连楚宣帝脸上的笑意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云綺迎著帝王探究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说下去:“臣女自认幸运。虽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却也被当作侯府嫡女娇宠长大,从未受过半分磋磨。若芙虽与长公主失散十六载,但柳院判待她视若亲生,护她安稳长大。” “可天底下,不是所有没了亲生父母在身边的孩子,都能如臣女与若芙这般幸运。他们或流落街头,食不果腹。或被人欺凌,朝不保夕。便是进了慈幼堂这样的地方,也常常因缺衣少食、缺医少药,熬不过凛冬,撑不过病痛。” “温饱是立身之本,教化是树人之基。臣女希望,凡慈幼堂这般收容稚童的去处,皆能得朝廷照拂,让全天下的这些孩子有粥果腹、有衣御寒,更能握笔识字、明辨是非,真正得一个安稳长大、立身成人的机会。” 言罢,云綺躬身頷首,“这便是臣女想要的赏赐。” 第448章 怎么能不爱她 没有人能料到,云綺所求的赏赐,竟然是这样的。 她既得了长公主的感念,又蒙帝后青眼相加,纵使討要什么稀世珍宝、玉帛珠翠,都未尝不可。 可她却没有为自己索要任何东西,而是为天下间那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弃婴,求一份恩典。 而且她所思所虑,远不止让孩子们饱腹暖身这般简单。 温饱是立身之本,教化是树人之基。她更盼著,那些苦命孩童,也能有握笔识字、识文断句的机会。 饶是楚虞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做照拂孤儿弃婴的善事,所思所虑,却也未曾这般细致周全、涵盖天下。 楚宣帝是皇帝,坐拥万里江山,心头縈系的,自然都是朝堂权柄、社稷安稳。皇后身为六宫之主,日夜思量的,亦是后宫秩序、皇家顏面。 这般居於九重之上的人,从未真正走近过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也无法设身处地地想到,那些孩童过著怎样的顛沛日子,又真正需要些什么。 而云綺这番话,字字恳切,落在他们心头。 也穿透窗欞,清清楚楚传到了殿外三人的耳中。 门外此刻静立的,是裴羡、祈灼,还有楚翊。 御书房侧畔的这座小殿,是楚宣帝退朝后稍作休憩、处置轻简政务的去处。此地比御书房更显隨意,亦是天子召见心腹近臣的常聚之所。 裴羡素来便是在此处被召见议事的。 他今日入宫,原是有事要启奏,却被內侍告知,帝后与长公主正在殿內召见云綺。 祈灼是听说了云綺今日被召入宫,不知她是为何事被召来,所以从王府入了宫。 无论她发生什么,有他在,都会护她周全。 巧的是,楚翊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怎么是两兄弟呢。 故而云綺前脚刚踏入殿內,后脚这三人便在廊下撞了个正著。 云綺已经搬出侯府的消息,三人都已经知道了。 裴羡和祈灼都清楚,云綺在自己的宅院,特意为他们各留了一间房,屋內的陈设,全是她依著他们的习惯与喜好,亲手布置。 两个人也都曾在那两间房里,陪她过过夜。 虽说是前后两日,未曾当面撞见彼此,可二人心里都清楚,隔壁那间屋子,是为谁而留的。 她留出的不只是一间屋子,也是她心底的一席之地。 祈灼对裴羡没什么敌意。 又或者说,他在意的,永远只有云綺的心情。 他知道,裴羡是她两年前便放在心上、痴痴恋慕过的人,也清楚裴羡前半生的坎坷经歷。 若没有云綺存在,他也会敬重裴羡这样坚韧有风骨的人。而有云綺存在,她心里有裴羡的位置,他尊重也接受。 裴羡对祈灼,亦是如此。 纵然昔日在昭华公主府的满月宴上,他与祈灼曾有过一场针锋相对。那时祈灼要带云綺离开,他伸手拉住了她,问她能不能隨自己走。 可他的本意,並不是与祈灼相爭,甚至是隱隱盼著,她能拒绝自己,跟著祈灼离去。 事后他亦得知,那晚是祈灼带云綺走后,又亲自將她送去了丞相府。 这位七皇子,將一切都看得通透。对云綺的情意,更是深到了骨子里。 便是裴羡捫心自问,易地而处,他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所以,他对祈灼,同样存著敬意与几分未曾言说的感激。 因此二人撞见时,目光在空中交匯,却都未多言一语。 都是聪明人,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都深爱她,也都甘愿接受这样的局面。 唯有与他们撞上的楚翊,面色沉得厉害。 云綺搬离侯府,又在新宅为裴羡、祈灼留了厢房的事,楚翊自然也知道。 要说他不在意,那定然是假的。 在她心里,裴羡与祈灼,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一个是早早与她心意相通的人,一个是她心心念念早就爱上的白月光。 是他自己,出现得太晚了。 纵使他费尽心力去爭去抢,也终究抵不过那两人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甚至,还未邀过他去她的新住处。 这般落差,如何能让楚翊不吃味。 故而他撞见裴羡和祈灼时,同样连个招呼都没打。 接受现在的局面,已经是他的底线。他最多只能做到,在她面前与这些人和平相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能像现在这样视而不见,也都是因为对她的爱。 三人便这般静默立在廊下,殿內少女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飘入耳中,悠悠牵动著他们的心弦。 他们皆是浸淫权势、身居高位之人,换做旁人说出这番话,他们或许会揣测,说话的人是不是要借著这番言辞博取圣心,图谋更多名利前程。 可那人是云綺。 他们都清楚,她绝不会如此。 她素来隨心所欲,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从未刻意在谁面前粉饰过自己,既不会装出一副温婉善良的模样,也从不会刻意隱藏自己的稜角与缺点。 她就是她,自由肆意,坦荡磊落。所以她今日所求,也不会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她只是纯粹想这么做,想为那些苦命孩童,求一份安稳和出路。 祈灼与楚翊凝望著殿內的方向,眸光沉沉,辨不清情绪。 而裴羡,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无人看见,他垂落的睫毛正微微颤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幼失怙的孩子,过的是怎样顛沛无依的日子。他是靠著怎样的意志,熬过了多少磋磨与苦痛,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 她为那些孩子求一份吃饱穿暖、读书识字的机会,又何尝不是在为曾经那个在暗无天日的泥淖中挣扎求生的他,求一份救赎。 这样的她,怎么能让他不爱。爱到……至死方休。 殿內沉寂片刻,终於再次响起声音。 是楚宣帝的声音,带著几分感慨与另眼相看的讚许。 “朕也真是没想到,你这孩子求朕的,竟是这个。看来长公主看重你,认你做义女,是有缘由的。” “你要的恩典,朕准了。此事今日之后,朕会督促户部与礼部去办。” “但给你的赏赐,朕还是要赏。就赐你御笔亲书的『仁心慧质』四字匾额,再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殿內又传来云綺谢恩的声音:“臣女谢过陛下。” 话音落下,祈灼先一步转身。 他知道的,她不需要靠任何人,也可以凭一己之力,活成万丈光芒。 他只需要无声守在她的身后,做她的退路,让她可以永远隨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 裴羡看了殿內一眼,也转身离开,临行前对身旁內侍淡淡吩咐:“劳烦公公回稟陛下,臣改日再来覲见稟事。” 最后离开的,是楚翊。他亦深深望向殿內,目光似要穿透窗欞,將那抹身影缓缓鐫刻在心头。 第449章 那去的是战场 给过赏赐之后,皇后和楚宣帝、长公主还有事要议,便让慕容婉瑶带著云綺和柳若芙先退下了。 说是让她们几个小辈在宫里自在逛逛,也正好让柳若芙再多熟悉熟悉宫中的景致,晚些时候再回来。 先前殿中有皇上、皇后和长公主在,诸多话都不方便说。待到出了大殿,行至御花园的繁花深处,总算是有了能说体己话的机会。 柳若芙屏退了贴身隨从,寻了个无人的角落,一把攥住云綺的手,咬著唇角,眼底满是歉疚:“阿綺,我这么多日没与你联络,柳府又一直闭门,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更不是知晓了身世就故意疏远你,是皇后娘娘吩咐过,在我身份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让我先不要回柳府,也不要將此事透露给旁人。” “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跟著母亲住在宫里,也没有联络你,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云綺自然知道,柳若芙这些日子销声匿跡,是因为长公主认出了她,也要忙著操办为她恢復身份的各项事宜,她当然不担心。 而且这些日子,她自己也忙得很,一天天在情事上都快连轴转了。 云綺反手握紧柳若芙微凉的手,温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真的意外,原来你竟是长公主的另一个女儿。” 柳若芙眼眶微红,轻声道:“我也很意外。那日皇后娘娘和母亲將真相告诉我时,我整个人都懵了。从前我也曾无数次猜想,我的亲生父母会是怎样的人,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母亲向皇上求了恩典,皇上念及父亲当年救我一命,又含辛茹苦將我抚育长大,不仅给父亲连升两级官职,还赏赐了许多金银財物、宅院田產。” “母亲还特意允了我,私下里依旧可以称父亲为爹爹,若是想回柳府了,也能隨时回去探望。” “而且阿綺,我真的好高兴。往后我们便不只是挚友,而是名正言顺的姐妹了,连族谱上,都会记在一处。” 柳若芙如今是长公主的亲女,云綺是长公主的义女,这般算来,自然是亲如姐妹的情分。 说著,柳若芙的眼中便蓄满了泪光,莹亮剔透的,晃得人心里跟著发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前她从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有知晓身世的一日,能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她甚至一度认定,自己是出生就被亲生父母弃之不顾的,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藏著这般曲折的隱情,她的母亲,竟苦苦寻了她整整这么多年。 从前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盼著父亲能平安康健,在宫里当差能少些风波。 可谁能想到,一朝尘埃落定,她不仅有了母亲,有了阿綺这个姐姐,还有了婉瑶这个妹妹。父亲也不必再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在太医院里看人脸色、步步惊心。 虽说恢復身份之后,她不能再日日陪在父亲身边尽孝,但只要她想,隨时都能回柳府去看望。 更重要的是,如今她成了郡主,也有了能保护阿綺的能力。往后阿綺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她也不再是只能干著急,而是能实打实帮到她了。 一旁的慕容婉瑶看著两人执手言欢、亲密无间的模样,忍不住撅起嘴。 带著几分娇嗔的醋意道:“你们不都是我姐姐么?结果你们说著话,就都不理我,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慕容婉瑶看著眼前的两个人,思绪不觉飘回那日济生堂。 那时她初见跟在云綺身侧的柳若芙,还曾仗著郡主身份,当面嘲讽她区区五品官的女儿,竟也敢教她这个郡主做事,她以为自己是谁。 现在倒好,柳若芙摇身一变成了她的亲姐姐,母亲还要她尊重她这个姐姐,听姐姐的话。这下她是真的可以名正言顺地“教她做事”了。 话虽是这般带著点小抱怨说出来的,慕容婉瑶心里却是实打实的欢喜。 因为如今她终於明白了,母亲这些年为何会一直在清寧寺清修,將她一个扔在长公主府让嬤嬤管教。 不是母亲不爱她,而是母亲心里压著失去另一个女儿的锥心之痛,这份苦楚无处言说,只能靠著青灯古佛慢慢消解。 越是看著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母亲就越会忍不住想起流落在外的另一个孩子,不知正过著怎样顛沛流离的日子。 她也终於懂了,那日她在清寧寺,赌气摔碎云綺送给母亲的双生莲木雕时,母亲为何会那般震怒,甚至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因为她摔碎的哪里只是一件木雕,那是母亲日思夜想,盼著能寻回另一个女儿的一份寄託和念想。 这些前因后果,她从前是半分不知的。 如今,她的姐姐终於回来了。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瞧见母亲脸上漾起那样真切、那样灿烂的笑容。 母亲还红著眼眶,拉著她和姐姐的手道歉,说这些年都是她的错,既让姐姐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又没能好好陪伴她、教养她。 最后,她们母女三人相拥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却又哭得满心滚烫。 无论如何,那一刻,都是她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往后,她和母亲,和姐姐,定能这样相守相伴,岁岁年年都这般欢喜圆满。 而这一切的圆满,都要感激云綺。 自那日聚贤楼里,云綺推心置腹与她长谈之后,她便早已对云綺没了半分討厌。 后来母亲將云綺的名字添入长公主府的族谱,她也是打心底里情愿。与云綺相处得越久,她便越是喜欢她。 云綺实在是太厉害了。 琴棋书画,她无一不精,甚至称得上天赋异稟,却从不刻意卖弄。她活得隨心所欲,自由肆意,却又有自己的准则,而非像从前的自己那般横行霸道。 她又那般聪慧通透,凡事看得清明,应对起来更是游刃有余,仿佛再棘手的难题到了她面前,也不过是弹指可解的小事。 从前坊间那些关於云綺蠢笨无知的传言,全是狗屁无稽之谈。 如今她早已彻底被云綺的魅力折服,心甘情愿地唤她一声姐姐。 慕容婉瑶还记得,从前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楚祈哥哥的时候,见著云綺,心里是何等瞧不上。还觉得像云綺这样的人,究竟哪里配得上楚祈哥哥。 可现在再想,她只觉得,就算是楚祈哥哥,也未配得上云綺这般耀眼的人。 听慕容婉瑶这般说,云綺眉梢轻挑,把手一伸,便捏了捏她的脸颊,慵懒道:“谁敢不理我们嘉寧郡主?我可不敢。” 被这轻轻一捏,慕容婉瑶脸颊霎时染了层薄红,也分不清是被捏红了,还是因为害羞。仰起小脸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著:“这还差不多!” 三人在御花园里逛了小半日,宫里的人终於寻了来。云綺她们这才敛了閒意,拢了拢衣襟,跟著宫人往殿內去。 行至殿中,三人齐齐敛衽行礼,端的是规规矩矩。 楚宣帝目光扫过她们三人,转向皇后缓声道:“再过五日,便是冬狩之期了。往年都是婉瑶跟著去,今年有了昭瑜,自然也要带上。” 冬狩? 云綺心头微动,隱约是听过的。 这冬狩原是皇室一年一度的传统盛事,楚宣帝会携皇后宠妃,率皇室子弟、勛贵世家的儿女,再加上朝中重臣,一同往京郊的皇家猎场去。 时值冬至已过,岁末將近,正合了猎取禽兽以祭先祖、辞旧迎新祈福国泰民安的古意,亦是皇帝藉此联络宗亲勛贵、融洽君臣情谊的契机。 话音落下,楚宣帝便看向云綺,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你这孩子,朕很是喜欢。” “今年冬狩,你也一併跟著去吧,正好与婉瑶、昭瑜作伴。正好你大哥也在,你们兄妹也有个照应。” 楚宣帝自然知晓云綺已不是永安侯府嫡女的內情,只是此事於他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是以提起云砚洲时,仍是称作云綺的大哥。 云綺知道这冬狩,她大哥定然是要去的。云砚洲既是皇帝倚重信任的股肱之臣,亦是勛贵世家出身,本就身在其列。 但问题是,这是只有她大哥在吗? 皇室子弟,那就是有祈灼和楚翊。 朝中重臣,那就是有裴羡和霍驍。 勛贵世家的儿女,那就是还有个谢凛羽。 她若是再把云烬尘也捎带上,所有人就整整齐齐凑在一处了。这她要是去了,去的是狩猎场吗? 那去的是战场。 第450章 心甘情愿地回来见他 旁人哪里能知晓,云綺若去了这场冬狩,会是怎样一场鬼热闹。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此行会发生什么。 不过对云綺而言,若能將这些人尽数聚在一处,倒也不算坏事。 既然她与他们的牵扯已经尘埃落定,所有人都聚到一起,正好能好好商议一番往后怎么安排。 不然以后她隔三差五冷落了这个,又忽略了那个的。她素来懒於周旋,更没心思去一一哄慰。 最好是让他们自己定好规矩,省得她费心。 更何况,此番冬狩是楚宣帝亲自点名邀她同行,这份帝王荣宠明晃晃摆在眼前,云綺也没有推辞的道理。 云綺敛衽躬身,字字妥帖地谢恩:“臣女谢陛下厚爱。” 听闻云綺也將同往冬狩,柳若芙与慕容婉瑶自然是高兴得很。 … 五日光阴转瞬而过。 这五日里,云綺也不是完全閒著。 她还记著,不管楚翊是不是暗里早知晓她搬出侯府另立宅院之事,明面上,她还没和他说过这事。 若当真这般不告诉他,这男人指不定又要暗戳戳地拈酸吃醋,怨气满满。 待到下次相见,少不得要在她跟前缠著,討要些旁的补偿。 是以这几日间,她遣人往羿王府递了封短笺。 於是这日夜里,楚翊便找来宿在了她的寢院。 红梅不比穗禾,平日里一般都跟在云綺身侧走动。她性子沉静,大多时候只守著这一方宅院。 自她被大少爷调来搬入小姐的新宅,便瞧见过几位气度卓然的男子登门,次日便悄无声息地离去。 她也曾听穗禾提过,倾慕自家小姐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这些人的身份,她却是一个也认不出。 头一日见了那位,她忍不住问穗禾,穗禾神色淡定,只隨口一句 “那是祁王殿下”,惊得她心头狠狠一跳。 第二日又见一位,再问时,穗禾照旧波澜不惊,淡定道:“哦,那位是裴相爷。” 她那颗心,又是重重一颤。 及至楚翊登门,红梅没按捺住好奇,又凑上去打听,穗禾已是见怪不怪,摆摆手一脸隨意:“这位啊,是荣贵妃的四皇子,羿王殿下罢了。” 这些人,便是红梅这般久居深宅的丫鬟,也早有耳闻。 这可都是身居云端、身份煊赫的顶顶人物啊,寻常哪是她这样的人能隨意见到的。 她惊得心头突突直跳,当下便暗下决心,往后再也不敢多问半句。 天知道下次再撞见,会不会连太子殿下都来给自家小姐侍寢了。 那一晚,寢屋內的动静,几乎就未曾停歇过。 有时云綺觉得,楚翊是真的很像犬类。 这是他头一遭宿在她的新宅。刚一进门,他便默不作声地將屋子环视一圈。 目光扫过案几、软榻,乃至屏风后的角落,似要將这方天地的每一处都刻进眼底。 而后便是抵死的缠绵,吻落下来时带著灼人的热度,他像是有意要在这屋里的每一处,都烙下属於他们的痕跡,染上独属於他的气息。 辗转的地方,换了一处又一处。 起初是铺著锦褥的床榻,褪尽衣衫,锦被翻卷。而后移到窗边的软榻,窗外月光清寒,窗內却是融融暖意。末了,竟连那铺著厚厚毡毯的地面,都成了繾綣的去处。 这般折腾到天际微白,他意犹未尽,竟还要抱著她往妆檯边去。云綺实在受不住,抬手便狠狠咬在他肩头,齿尖嵌入肌理的剎那,两人皆是一颤,一同坠入极致的酣畅。 直至此刻,他才终於罢休。低喘著將她打横抱起,眉锋深敛,眼底还浸著未散的余韵,缓步往浴房而去,细细为她清洗。 水汽氤氳间,云綺才算彻底看清,这个男人的记性,实在好得离谱,更带著隱藏极深的偏执占有欲。 他们之间的点滴,桩桩件件,哪怕是一句无心的话,他都能暗暗记在心里。 但凡有半分未了的念想,便会这般悄无声息地惦记著,非要等到得偿所愿才算完。 就像那日满月宴,毒蛇惊现的混乱里,裴羡將她递到楚翊怀中。她那时只觉自己倒霉,偏抱著自己的又是个气运之子,一时只觉不爽。 楚翊倒也不恼,还低头將唇凑近她,压低的气音拂过她的耳畔,蛊惑说她不爽,不如做点什么泄愤。比如,咬他。 那时只当是句戏言,如今想来,楚翊是早就盼著她能咬他了,將这事儿记到了现在,实践了才算了了他这念想。 … 冬狩前两日,云綺回了一趟侯府。 这也是她搬出侯府另立宅院后,第一次回来。 当然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见云砚洲。 大哥那日说过,新宅是她的住处,以后他不会常去。她可以在那里,隨心所欲过她想过的生活。 也语调平和,说她想哥哥了,就回侯府。有哥哥在的地方,也永远都是她的家。 云綺知道,云砚洲是个言出必行,心性也比任何人都更深沉篤定的人。一旦作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但凡说出口的话,也必定会落到实处。 於是这半月光景倏忽而过,大哥果真再未踏足她的新宅半步,更不曾过问、干涉过她的任何事。 他是真的放了手,给她自由。 只是静静候著,等她主动来寻他。 云綺比任何人都明白,大哥是为她退了步,予了她自由。可他自始至终都是这般性子的人,纵是成全,也带著几分不动声色的自持。 到头来,终究是她念著他、想著他,想要他,心甘情愿地回来见他。 第451章 她不想见的人,谁都不必见 墨砚斋。 云砚洲的寢院。 云綺迈入侯府的那一刻,云砚洲便已经知道了。 窗欞半掩,日光疏疏落落地淌进来,堪堪照亮床榻一隅——两道身影正繾綣**,难分彼此。 少女柔若无骨的手臂*著男人的颈侧,乌黑青丝如瀑垂落,凌乱地铺在锦被上,衬得一张小脸酡红似醉,睫羽湿漉漉地颤著,眼底漾著春水般的瀲灩。 男人端坐榻沿,宽肩绷出紧实的弧度,一手紧扣少女纤腰,带著她*****时急时缓,******,**床畔纱幔漾开一圈圈靡丽的涟漪。 垂落的流苏轻晃,將那方寸间的旖旋,半遮半掩地笼在朦朧的光影里。 “**……” 一声软腻的轻唤浸著**,混著急促的鼻息溢出唇角,不掺半分假意,是情动到极致的本能流露。 那声音又软又媚,像鉤子似的挠在心尖,比滚沸的酒酿更能烧得人浑身发烫。 纵是再冷静自持的人,此刻怕也被这声唤熔成一滩春水,也再守不住半分清明。 两人相偎得密不透风,**尽数闷在彼此颈间,静室里只余下衣料摩挲的轻响。 压抑的**与破碎的**缠作一处,混著榻畔不曾停歇的**,在静謐的室內撞出曖昧的**,一室****。 这样的场景,云綺早就想到过有一日会发生。 只是以前的云砚洲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变成这样,他会沉沦到这般地步。 但他心甘情愿,食髓知味,早就已经万劫不復。 一场情事堪堪落幕,彼此的**却分毫未减。他的手抚上怀里人的唇,俯身,又一次重重覆了上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下人的声音,隔著窗欞飘进来,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大少爷,夫人听说大小姐回府,此刻正在您这里,让您带著大小姐去一趟正厅。” 院內,传话的下人还在廊下候著,屏声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没有人知道,这紧闭的房门之內,是怎样一副****、****的繾綣光景。 两个人的**未歇分毫,甚至因这突兀的声响,云砚洲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只在****的间隙,他头也未抬,下頜抵紧怀中人的颈侧,朝著窗外开口。 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平缓自持,只是尾音里,隱约裹著一层被情潮浸得发哑的质感。 “去回话,我们不去。” 话音未落,他扣著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又一次****。 她猝不及防,纤细的脖颈倏地向后仰起,露出一截如瓷般白皙细腻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轻颤,染著几分****,转瞬便被他辗转的吻尽数吞没。 她不想见的人,谁都不必见。 哪怕是他的母亲。 侯府是她的家,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不想做什么都不必做。他只想给她自在。 …… 傍晚,云綺才从墨砚斋里出来。 当初她从侯府搬走,就没跟云正川和萧兰淑打过任何招呼。今日她回府,更是也没打任何招呼。 萧兰淑会动怒,会急著唤她前去,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在萧兰淑眼里,她怎么也是侯府一手教养长大,没有血缘也有恩情。 如今却是全然不將侯府放在眼中,这般行径,的確是目无尊长,囂张得过了头。 云綺想了想,悠悠朝著侯府的正厅走去。 来都来了,去瞧一眼也无妨。 只是她尚未行至正厅门外,便在游廊拐角的雕花窗下,听见了屋內传出来的爭执声。 先落入耳的,正是萧兰淑带著怒意的尖利嗓音。 “那个丫头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她当侯府是什么地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必打!她究竟是把侯府,把我这个主母当成什么了?” 然而紧隨其后响起的,却是云肆野的声音,带著几分劝解和直白:“娘亲不是自从得知云綺並非侯府亲生,便不再將她视作女儿,甚至对她厌恨至极吗?” “娘亲不是早就巴不得云綺搬出侯府,从您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吗?如今云綺走了,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娘亲此刻又在气些什么?” 屋內,萧兰淑的呼吸陡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著,语气愈发尖利:“我想撵她走,是一回事!可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逕自离去,全然不將侯府放在眼里,又是另一回事!” “就算她与侯府没有血缘,就算我心底厌她恨她,可我难道不是把她从小捧在掌心里宠著、顺著性子惯著的娘吗?侯府对她,就半点恩情都没有吗?这丫头,真是半点良心都没有!” “更何况,我难道不该厌恨她吗?她从前让侯府蒙羞的那些事,我尚且可以不计较,可她对玥儿的欺凌虐待,又岂是隨隨便便就能揭过的?” “她磋磨玥儿整整两年,你这个做哥哥的,当时不是没瞧见玥儿身上那些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疤痕。” “都说江湖上有位医术出神入化的鬼医,定能炼製出为玥儿祛除疤痕的药膏。自玥儿恢復身份,我便派人四下寻访。” “如今已是三月过去,却连那人的半点行踪都未曾寻得。玥儿这些日子,也只能靠著厚重脂粉,勉强將那些疤痕遮掩过去。” “可这疤痕一日不除,玥儿便一日要顶著这满身疮痍。她日后还怎么嫁人?哪家世家贵胄,肯让自家的嫡子,娶一个满身疤痕的女子为妻?” “云綺这丫头,毁掉的是玥儿的一辈子啊!这让我如何能不恨?这般深仇大恨,能怪我对她心狠吗?” ——疤痕。 云綺知道,原身在两年前得知身世真相后,便將云汐玥调至身边,动輒欺凌责打,叫她身上落下不少深浅交错的伤疤。 只不过原剧情里,云汐玥会遇上顏夕,二人结为挚友。顏夕瞧见她身上的伤疤与茧子,心疼不已,当即亲手研製出冰肌玉骨膏。 那药膏神效非凡,不仅將她一身旧疤祛得乾乾净净,连带著让她粗糙暗沉的肌肤,也变得莹润光滑,细腻如瓷。 然而她穿来后,顏夕被她提前遇见。那能逆转肤质的冰肌玉骨膏,也落到了她的手里。 其实此前还在侯府的时候,她曾有一日,偶然撞见过云汐玥露出来的肌肤。 那一眼望去,那些疤痕不似全是原身昔日留下的旧痕,倒像是被人刻意磋磨加重过。瞧著比原身曾对她做的要更可怖,格外触目惊心。 所以云綺早有猜测,云汐玥大约是在恢復身份之初,为了叫萧兰淑等人对她愈发痛恨,对自己愈发怜惜,便狠下心肠,刻意將旧伤加重。 或许云汐玥打的主意,是想先借著这些触目惊心的疤痕让自己站稳脚跟,也將她彻底钉在恶女的耻辱柱上,赶出侯府。 日后再寻得神医,求得祛疤奇药,便能將这一身疤痕消除。 可她却没料到,萧兰淑派人四处寻访,也找不到那位鬼医。 云汐玥身上曾经的旧伤,是原身犯下的孽。可若是云汐玥自己曾经故意把伤疤加重,那就是她自己做的孽了。 听到这里,云綺也懒得再听下去了,便要转身离去,却在游廊转角的垂花架旁,一抬眸,正撞见不远处另一道隱在窗下的身影。 是云汐玥。 她大约是听见了屋內萧兰淑的控诉,一张脸煞白如纸,纤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下意识抬手,颤抖著捂住了自己的手臂。 第452章 什么岁月静好,都是他负重前行! 冬狩前一日,云烬尘终於自外地归了京。 云綺原本还想著,若云烬尘一直没回来,那她跟著去冬狩也无妨。 但云烬尘回来了,她不想自己去寻那围猎的热闹,让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家里。 而且,云烬尘在他人生的前十六年里,都是作为一个被刻意忽视轻慢的侯府庶子,鲜少踏出院门,也很少在人前露脸。 可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云烬尘的生母根本不是什么勾引主君上位的卑贱婢女,而是江南首富视若掌上明珠的独女。而他,更是江南首富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云綺跟云砚洲说了,这次冬狩她也要带著云烬尘一起去。 她想让他和她一起堂堂正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也带他一起看看宅院之外不一样的风景。 勛贵世家的庶子有没有资格去参加冬狩,云綺不知道。 但云綺知道,只要她说她想要,大哥就一定能帮她办妥。 果不其然,入夜时分便有消息送来,说是明日一早,侯府的马车会来新宅,接她与云烬尘一同去往围猎场。 次日天还未亮透,云綺便被叫醒。 云烬尘伏在她颈侧,温热的唇瓣擦过细腻的肌肤,嗓音带著晨起的微哑,低低唤她:“…姐姐,该醒了。” 因著今日要起早赶路,昨夜纵有万般渴求,他也只克制著和姐姐繾綣温存一回,两个人便相拥而眠。 他们此行要去的皇家围场,名唤青芜围场,坐落於京城南郊永定门外三十余里,永定河故道沿岸。马车疾驰,也需一个多时辰方能抵达。 此次行围定在十一月十八至廿二,五日行程紧凑有序。 十八日一早眾人各乘马车启程,巳时抵场安营,午后浅山小围预演,猎些山鸡野兔佐晚膳暖锅。 十九日五更撒围,辰时合围行猎,皇帝王公率先驰射,申时收围清点猎物,放生幼兽並分赏猎获。 二十日休整,上午观射箭驯兽表演,午后帐中煮茶閒谈或赏围场冬景。 廿一日自由活动,可结伴入林间寻猎,亦可於帐前晒暖阳弈棋。 廿二日清晨收拾行装,趁日头赶路返京。 正因巳时要准时抵场,云烬尘才不得不赶在天未亮时,便將云綺从被窝里叫醒。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云綺素来从不早起,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隨心所欲。往日里闔府上下,也没人敢扰她清梦。 偏今日要起早赶路,自被叫醒那一刻起,云綺眉眼间便凝了化不开的不悦。她闭著眼睛,眉头蹙成个紧实的小疙瘩,半点睁眼的意思都没有。 任凭云烬尘將她抱在怀里,耐心低声哄著给她擦脸漱口。也任由穗禾与红梅小心翼翼地上前,屏著呼吸为她梳妆更衣,从头到尾没松过一点眉头。 半个时辰后,天光渐亮。 永安侯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宅院门外。 云肆野坐在马车內,目光落在眼前这座不算张扬、却处处透著低调奢华的宅院上,心底五味杂陈。 这是他知道云綺和云烬尘搬出来独住后,头一回踏足此地。 大哥早便来过这里,可他这个二哥,却从没被云綺邀请过进门看看。 但他管也管不了,气也没人理会,只能深吸口气,按捺著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有些坐不住地看向府门:“大哥,他们怎么还没出来?定是云綺又赖床了,要不我进去催一催?” 云砚洲今日一袭石青色暗纹锦袍,衣襟袖口绣著浅淡的云纹,墨发以一枚羊脂玉冠松松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透著温润端方的气度。 闻言並未回话,只抬手掀开车帘,目光淡淡投向府门方向。 恰在此时,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抬眸望去,便见云烬尘怀里抱著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被抱著的少女,穿了件月白色绣折枝玉棠的交领襦裙,裙摆曳著细碎的银线,走动间似有流光轻晃,外罩一件灵狐斗篷。 领口的狐毛泛著银蓝流转的光泽,精美绝伦,更衬得她肌肤莹白似雪,几近透明。乌髮松松挽了个垂掛髻,斜斜簪著一支羊脂白玉簪,坠著轻细的银流苏,隨著步履轻晃。 她眉眼本就生得娇俏动人,此刻却因未散的起床气,眼尾耷拉著,长睫垂著,密密匝匝,像停著两只倦懒的蝶。 唇瓣抿成一道娇气的弧线,嫣红欲滴,分明是满心的不高兴。可连鼻尖都透著淡淡的粉,硬是把那点鬱气,融成了软乎乎的娇憨。 云肆野真是看见云烬尘就来气,更別提撞见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抱著云綺出来,抱著他这般香香软软的妹妹出来。 他到现在都咽不下这口气——云烬尘不过是个从前在侯府里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庶子。 他到底是哪点好了?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勾著云綺,还蛊惑得她和他搬出来单独过日子。 当然,这不代表他大哥是嫡子他就能接受了! 可问题是,他就算不接受,又能有什么办法。 最离谱的是,大哥那日和他摊了牌之后,竟然还说,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妻生子,所以给侯府传宗接代的担子就落在他身上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大哥以后是心平气和岁月静好了,都是他这个弟弟负重前行! 第453章 不打起来都算好的 云肆野还在满心不忿时,云砚洲已经掀帘下了车,缓步走到云烬尘面前。 他並未多看云烬尘一眼,目光只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怎么了?” 云烬尘垂眸看著怀中蹙眉的少女,语气平静:“起太早了,姐姐没睡够。” 云砚洲瞭然,没再多问,只是平缓地伸出手,意思不言而喻。 云烬尘顿了顿,终究还是將怀里的人递了过去。 他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能和姐姐这般自在地搬出来相守,也是他这位大哥在背后支持。 大哥既已默许了他的存在,默许了他与姐姐日夜相伴,他也没必要再在他和姐姐难得相聚的时候与他相爭。 而且注意到那道如刀般投来的眼神,云烬尘猜到,他那位二哥,现在应该不仅知道了他和姐姐的事情,也知道了姐姐和大哥的事情。 云綺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被云砚洲像抱小孩一般揽进怀里,往马车走去。 她压根不在意抱著自己的人是谁,此刻只觉浑身睏乏得厉害,满心烦躁,只想寻个安稳处补觉。 顺势便软软地环住了兄长的脖颈,將脸埋进他衣襟间。 马车车厢宽敞,三面皆设软垫长椅,铺著暗纹锦缎,触手温润,中间留出一方空地,摆著张小巧的三足檀木几。 云肆野本就闷声坐在左侧的椅上,脸色鬱卒。云烬尘扫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在右侧落座,背脊挺直,神色淡得不见一丝起伏。 云砚洲抱著云綺,径直在车厢正中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个侧坐半倚的姿势。 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的胸膛上,枕著他的手臂安睡。又伸手將一旁的薄毯拉过来,轻巧盖在她膝头,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少女显然从醒来就憋著满心的不悦,直到此刻蜷进兄长宽阔温暖的怀里,闻著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混著淡淡檀香的熟悉气息,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云砚洲低头,目光落在她闭目恬静的模样上,眸色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前印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声音低柔得像拂过耳畔的风:“睡吧,到了哥哥叫你。” 大约是从前的安寢吻早已成了习惯,云綺闭著眼睛,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寻著了兄长的唇瓣,轻轻蹭了蹭。 柔软的触感,伴著少女唇间清甜的气息,瞬间漫开。云砚洲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深暗,身形却纹丝不动,只缓缓廝磨,更深地吻住了她的唇瓣。 唇齿相依的触感愈发繾綣缠绵,他的吻裹著隱忍的温柔,却又藏著昭彰明了的占有与眷恋。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喟嘆:“…乖孩子。” 云綺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娇软地嚶嚀出声,那一声轻哼软得像羽毛,拂过人心头。 车厢里静謐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交缠。 云烬尘坐在一旁,垂著眼帘,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毕竟那日,他也曾当著云砚洲的面,这般吻著姐姐,旁若无人。 然而云肆野是真的绷不住了。 云烬尘当著他的面抱云綺出来,他尚且能咬牙忍著,可他大哥竟然当著他的面,和云綺这般吻得难分难捨—— 他真的要崩溃了! 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就算大哥之前和他摊了牌,他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这荒诞的现实,也不代表他能这么快就消化眼前这一幕吧? 最后,云肆野猛地捂住眼睛,几乎是崩溃地衝著车外的车夫嘶吼道:“快走!赶紧启程!” …… 云綺他们住的地方原不算离围场最远。 可因著云綺在车上睡著了,云砚洲便嘱咐了车夫,將车速放得缓些,避免马车太过顛簸。 就算迟了些也无妨,他跟皇上说一下就是。 於是,当云綺所乘的马车还在沿途不紧不慢行著时,围场早已是一派人声鼎沸的热闹光景。 此时的围场,朔风捲地,寒日高悬,广袤的旷野覆著一层薄薄的霜华,枯黄的草秆在风里簌簌作响。 远处的林木落尽了叶,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透著冬日特有的清冽萧索。 偶有寒鸦掠过天际,几声哑啼划破寂静,反倒衬得这围猎之地,多了几分凛冽的野趣。 营地早已布置妥当。 侍卫们的营帐扎在营地外围,清一色的青布帐篷,整齐划一地列成几排,帐外拢著篝火,火星噼啪作响,驱散著冬日寒气。 值守的兵士裹紧了鎧甲,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一派肃然严整的气象。 营地中央,是几顶格外宽大华贵的明黄色帐篷,帐帘绣著繁复的龙纹凤章,那是皇上、皇后与荣贵妃的休憩之所。帐前有內侍与宫女侍立,神色恭谨。 再往四周,便是朝臣与勛贵子弟们的营帐,错落有致地排布著,帐外大多也煨著炭火。 眾人大多已聚在中央的开阔处,三三两两围坐閒谈,或是搓著手呵著气议论著即將开始的围猎,或是品评著御赐的暖酒,个个身著厚实的锦袍,言笑晏晏,气氛热络。 唯有东侧那张乌木大桌旁,气氛凝滯得近乎诡异。 楚临、祈灼、楚翊、霍驍、裴羡。 五个男人围坐一桌,个个敛著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皆是容貌出眾、身份尊贵之辈,却全都缄口不言。身上的狐裘氅衣华贵厚重,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旺烈,也丝毫驱散不了这满桌的低气压。 只因方才楚宣帝特意传下口諭,说他们皆是自己最宠爱的皇子、最信任的股肱之臣,是国之栋樑,要多聚在一处,好生联络感情,熟悉彼此。 桌案的主位旁,还特意空著一个席位,那是楚宣帝特意吩咐留给未到的云砚洲的。 连带著面前的暖炉,都由小內侍守著,时不时添上几块新炭,炉火烧得正旺。 周遭各桌皆是谈笑风生,暖意融融,唯有这一桌,静得落针可闻。 楚临简直头皮发麻。 父皇说他们这些人不熟?哪里不熟了? 一个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当眾坦言是云綺的爱慕者。一个是同父异母的弟弟,直言对云綺早有心思。一个是云綺的前夫。还有一个是云綺能当眾告白、当眾和他弟弟抢人的白月光。 上次满月宴上的种种场景,他可是还歷歷在目。也就是父皇没亲眼瞧见,否则绝不会说出“联络感情”这种话。 別说联络感情了,这些人凑在一块儿,没当场打起来都算好了! 他夹在中间坐著,简直是格格不入。 更別提再过片刻,云綺的兄长也要过来落座。 真要让那位大舅哥知晓了这桌人的心思,哪家的兄长,能容得下这么多虎视眈眈的人,都惦记著自己家那株娇娇软软的小白菜? 也幸好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谢世子不在,在座的都是些顾全理智体面的,没人会故意挑事,不然场面怕是更难以控制。 楚临才刚在心里鬆了口气,偏偏就在这时候,一道少年桀驁张扬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喧囂,清晰地传了过来:“对对,把桌子给我放那儿!他们老男人都凑一桌了,等阿綺来了,正好和我坐一起!” 第454章 终於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这话楚临听得清楚,这桌上的其他人自然也听见了。 谢凛羽这京城小霸王的名號可不是白来的。 祖父是开国元勛,功勋赫赫。父亲捐躯沙场,忠魂护国门。太后是他嫡亲的表姑祖母,自小对他疼宠入骨。楚宣帝更是看著他长大,素来纵容。就连眼高於顶的昭华公主,对他也是偏爱有加。 这般煊赫家世,没长成那横行霸道、惹是生非的紈絝子弟,只是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已经是全靠从小到大谢老爷子手里的棍子发力了。 故而,谢凛羽才不管那桌坐著的是什么祁王羿王,丞相將军,在他眼里,全是覬覦他心上人的情敌。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既然都凑在一处,哪有不趁机挑衅的道理? 当然,太子是无辜的。 可谁让太子正好偏他们坐一块了,那就也一併归入老男人阵营算了。 谢凛羽此刻心情激动,满怀期待。 原本这场围猎,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听闻皇上也宣了云綺同行,他从前几日便开始巴巴地准备。 今日更是天不亮就醒了,半点往日的赖床都无,又是沐浴,又是往身上抹了那罐西域进贡的冷香凝露。 末了换上新制的红衣劲装,再用一根同色的红绸髮带將墨发高束,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愈发鲜活明亮。 此刻少年立在桌畔,微微扬著下巴,目光扫向这桌眾人时,带著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锐气。在满藏或沉稳或威严的身影里,无比俊朗惹眼。 谢凛羽的话落进祈灼、裴羡他们耳中,也没人会真与他计较什么。 更何况对霍驍裴羡他们来说,也不是第一次这般被谢凛羽挑衅说是老男人了,都习惯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原本席间是低气压沉沉笼罩,可谢凛羽口中一说出云綺的名字,眾人神色霎时都动了动,或明或暗,藏著各自的心思。 这场围猎本是寻常,可因她会来,便多了不一样的意味。 所有人心底都揣著期待,也人人都在等,等著那道他们心心念念的身影出现。 围猎之人几乎到齐,营地外车马喧囂人声鼎沸,没人特意留意哪个角落。霍驍最先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停下。 其他人注意到了霍驍的视线,也都不约而同朝那个方向望去。 车夫勒住韁绳停稳马车,率先下车的是永安侯府嫡次子云肆野。 紧接著,车帘被人从里掀开,踏下来的竟是侯府那个真实身份为江南首富外孙的庶子云烬尘。 今日在场的这些人,霍驍、楚翊和谢凛羽,都是曾正面和云烬尘对上过的,都知道云烬尘对云綺是什么心思,也知道云綺对这个毫无血缘的庶弟是有几分偏爱的。 而祈灼和裴羡虽然没有正面撞上过云烬尘,但云綺和云烬尘一起搬出侯府,那宅院也是云烬尘一力修建,两个人都是绝顶聪明,稍一思忖,也猜到云綺和他是怎样的关係。 因此今日云綺来,也带著她这个弟弟来,也很正常。 然而,谁也没料到,最后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竟是抱著一个人。 少女被他用披风严严实实裹在怀里,像是揣著块一碰就碎的娇娇珍宝。 许是睡得正酣被骤然叫醒,她蹙著小巧的眉头,將莹白的小脸埋进男人温热的胸膛,不肯抬眸,更不肯下地。 而抱著她的那个男人,素来光风霽月、温润端方,此刻却半点不耐烦也无。 他就那般静立在马车旁,微微俯首,薄唇凑近少女耳畔,似在沉声软语地哄著。风掠过他墨色的发梢,掀起几缕髮丝。 男人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少女柔软的发顶,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让人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无意拂过,还是刻意触碰。 这个男人是谁,在场之人自然个个认得。 正是那位同样深得楚宣帝倚重信赖的,永安侯府嫡长子,云砚洲。 也是云綺的兄长。 但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云砚洲,更清楚云砚洲是何许人物。 没有云砚洲,便没有永安侯府如今的屹立体面与帝王恩宠。这个男人,远比他表面那近乎完美的温润端方,要深不可测得多。 更遑论,世人皆知他是个极为守礼的君子。楚宣帝曾多次当著满朝文武夸讚,云卿持身端正,乃是世家子弟的表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抱著他这位並无血缘的妹妹下马车,姿態还这般贴近。 祈灼和裴羡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深意,隱约猜到了什么。 霍驍紧紧盯著那道抱著少女的身影,一时竟怔住了,脑海中陡然一响,像是骤然想通了某件被忽略的关键事。 那日他陪云綺去庙会,送她回府时,曾与云砚洲撞个正著。 第一眼对视,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暗藏的敌意。只是那敌意藏得极好,彼时他只当,云綺是云砚洲一手教养长大的妹妹,自己作为休弃她的前夫,惹来对方的不喜,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面对自己所爱之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此刻哪怕隔著距离,云砚洲望著怀中人的侧脸与流露的神色,那眉宇间温柔繾綣,绝对不止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 楚临倒是半点异样都没瞧出来,顺著眾人的目光望过去,还咋舌道:“没想到云綺如今和她大哥的感情,竟比从前还要好,这宠得,也实在是过头了些。” 话音刚落,他瞥见楚翊的手正死死攥著茶杯,指节都泛了白,不由得疑惑问道:“四弟,你这是怎么了?这茶杯你这么握著不烫吗?” 楚翊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缓缓收回视线,垂眸望著杯中还冒著热气的茶水,眼底一片晦暗。 他终於知道,那日她口中那句“或许还有一个”,指的是谁了。 原来,是她的大哥。 而瞧著眼前这般光景,显然已经不是“或许”,而是“已经”了。 第455章 要不,我先提一杯? 云砚洲温声哄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肯乖乖被他放到地上。 云綺仍然蹙著眉,心里已经决定,以后她绝对再也不参加这种天不亮就要爬起来的活动了。 本就没睡够被叫醒就烦,一肚子的起床气没处撒,好不容易在车上补眠睡得正香,又被叫醒。 这下更烦了。 她在地上站定,云砚洲便朝著她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乾净。 先是极轻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髻,又细心抚平她衣襟上的褶皱,最后將那件灵狐斗篷的系带系成一个漂亮的结。 他手上的动作平和缓慢,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时,深沉得能溺出水来,末了才若有似无地朝营地这边瞥了一眼,声音淡淡:“过去吧。” 楚宣帝早就在主桌给云砚洲留了位置。 若是没瞧见方才那一幕,眾人对云砚洲,定然是带著敬畏的。 毕竟,云砚洲是云綺的兄长,论辈分,也算得上是他们的大舅哥。 可刚才撞见了那一幕,他们心里也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此刻再看云砚洲,敬意倒是还在,只是这敬意之外,又不可能不多添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立情绪。 “太子殿下。”云砚洲缓步走过去,神色依旧平和,目光淡淡扫过桌前眾人,頷首致意:“祁王、羿王殿下。还有霍將军,裴相也在。” 满桌之人神色各异,都透著几分复杂,唯独楚临没看出半点端倪,还热络地起身招呼:“云卿来了!快坐快坐,这可是父皇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云砚洲微微頷首,落座时姿態依旧端方,眉目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临原本以为,云砚洲来了,能缓和缓和这桌凝滯的气氛。 可谁成想,这人一坐下,周遭的空气反倒更诡异了,连带著呼吸都透著几分压抑。 他绞尽脑汁想活跃气氛,便笑著开口:“云卿,方才我们可都瞧见了,你抱著云綺下的马车,你们兄妹俩如今的感情,可真是愈发好了!” 这话一出,满座俱寂。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竟没有一个人接他话茬。 楚临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显得他很尷尬好吗! “是吗。” 唯有云砚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不动声色地淡淡回了一句:“或许是因为,兄长疼妹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 与此同时。 云綺只是漫不经心地朝那桌“老男人”扫了一眼,便转身和云烬尘,还有云肆野,往另一边的空地处走去。 谁知脚步还没迈开,谢凛羽就像只敏捷的小豹子,倏地从她面前冒了出来,眼睛还亮晶晶的。 想都没想便攥住了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阿綺,你可算来了!我都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今日风大,你看你手都冻凉了,我帮你捂捂,要不你揣我怀里暖著……” 谢凛羽还陷在见到心上人的欢喜里没缓过神,冷不丁瞥见云綺身后跟著的那道身影,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溜圆:“不是,云烬尘?你怎么也来了?” 来参加围猎的,哪个不是皇室宗亲、勛贵世家的子弟? 云烬尘就算有个富可敌国的外公撑腰,身份上也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庶子,凭什么有资格踏足这里? 谢凛羽的情敌黑名单早就排得满满当当,可他死也忘不了,当初在侯府藏书阁二楼,云烬尘那副勾栏作派。 仗著一张好皮囊勾引阿綺,还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幸好世子这一拳只是衝著我,没伤到姐姐”,险些没把他气炸肺! 论起討厌程度,別管有多少情敌,云烬尘在他这儿,永远稳坐前三! 谢凛羽气得脸颊鼓鼓,满眼敌意,张口就懟:“不是我说,你都跟阿綺搬出去住了,她来围猎你还巴巴跟著?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云綺淡淡瞥了他一眼,轻飘飘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是我要带他来的。” 谢凛羽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再看向云綺时,眼底的怒气全化作了委屈,可怜巴巴地囁嚅:“可是……可是……” 这个云烬尘简直太烦人了!本来就有那么多老男人跟他抢阿綺,现在又多了个跟阿綺形影不离的,他还怎么活! 一旁的云烬尘却像是没瞧见他的怒火,声音温温顺顺的,软得像棉花:“没关係的姐姐,谢世子只是不喜欢我罢了,应该没有要责怪姐姐的意思吧?” 谢凛羽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指著他鼻子怒斥:“什么叫『吧』?根本就没有!我当然不会怪阿綺!你你你——你又在挑拨离间!” 他气得直跳脚,胸口剧烈起伏。 云烬尘却垂著眼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几分与云綺的距离,轻声道:“我还是离姐姐远些吧,万一谢世子又要动手打人,別误伤了姐姐。” “只是今日人多眼杂,谢世子还是收敛些脾气好。打伤我倒是没什么,若是叫旁人觉得,姐姐在的地方总会生出是非,对姐姐影响不好。” 谢凛羽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本来还以为,那些老男人都被隔在那桌,他总算能和阿綺亲昵贴贴,好好说说话了。 谁能想到,又冒出个比那群老狐狸还要难缠的傢伙啊!! 谢凛羽绞尽脑汁琢磨了半天,终於想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主意。 他一把攥住云綺的手腕,语气带著不容分说的急切:“阿綺,咱们换个地方坐!” 说著,就拉著她往楚临他们那桌走。 刚在桌边站定,他就衝著楚临扬声道:“太子表哥,你们这桌再加三个位置,不介意吧?我要和阿綺,还有她那个弟弟一块儿坐这儿!” 这里坐著裴羡,裴羡脑子最好使了,口才更不用说。霍驍能打。他那个心机四表哥也最阴了。 还有祈灼,他和裴羡顶著这两张脸往那一坐,阿綺应该就被勾得没心思盯著云烬尘那张脸了。 他奈何不了云烬尘,交给他们这些人总行吧? 楚临也是脑袋瓜子嗡嗡的,人都要麻了。 谢凛羽这是嫌他这桌的气氛还不够僵,特意跑来添乱的? 自己坐过来就算了,还把云綺也拉来?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好好的一张六人桌,硬生生被塞进了三个人,挤成了九人桌。 谢凛羽硬是拉著云綺,还捎带著云烬尘,一屁股坐了下来。 场面已经不是可以用诡异来形容的了。 楚临只想说,这都是什么鬼热闹。 云綺抬眸望去,便见满桌的人里,除了楚临满脸写著头疼,其余的男人,都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云綺怎么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哪怕局面变成这样,也丝毫不慌。她环视一圈,端起手边的茶杯,认真问道:“要不,我先提一杯?” 第456章 真给他长脸! 谁也不知道,场面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 所有人竟然都凑到了一张桌上。 只有楚临云里雾里,其他人却是心如明镜。 此刻端坐於此的每一个人,与云綺之间,都有著旁人无从知晓的牵扯。 纵是各怀心事,纵是对身侧的同性揣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较劲,可当那少女盈盈举起茶盏,眸光澄澈地扫过眾人面庞时,每个人的心底深处,又都不约而同地漾起一抹柔软。 她又有什么错呢。 不过是太过明艷夺目,才叫他们这群身居高位、波澜不惊的人,尽数栽在了她的眼眸里。 他们所求的,从来都只是她展眉一笑,也都是自己心甘情愿。 她开心就好了。 於是楚临眼睁睁看著,这般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里,少女轻启朱唇邀茶,满座竟无一人拂逆,真就都端起茶盏,陪她喝茶。 茶盏方落,霍驍专注深沉的目光落在云綺身上。开口时,只是单纯的询问,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这件斗篷,可还暖和?” 眾人的视线应声匯聚,尽数凝在云綺肩上那件斗篷上。 这件由灵狐之毛织就的珍品,世间难寻其二。银蓝的绒毛泛著月华般的清辉,將少女衬得愈发容色倾城。 她太適合这般精致华贵之物。仿佛这等天工造物的珍宝,生来便是为了衬她,方算物尽其美,人尽其妍。 云綺眨了眨水润的眼眸,回答得格外理所当然:“暖和,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谢凛羽闻言,眉头当即一蹙。 先前他乍一见阿綺,便觉这斗篷將她衬得愈发容色娇妍,满眼惊艷,还准备將这斗篷夸讚一番。 可此刻听霍驍这语气,他才知道,原来这斗篷是霍驍送的。 少年的语气带著几分酸意和不服输的傲气,脱口便道:“不过是件斗篷罢了,阿綺若是喜欢,我明日便寻来十件八件,让她每日不重样的穿!” 谢凛羽生来金尊玉贵,想要的东西从无得不到的。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又自小体热,冬日里也素来衣著单薄,从不屑於披戴那些厚重的斗篷披风,自然不知这灵狐斗篷的稀罕。 旁人却是心知肚明。灵狐踪跡难觅,猎捕更是难如登天,这样的东西,不是单凭財力便能轻易得到的。 祈灼眉眼疏朗昳丽,看了霍驍一眼,语调淡淡:“这斗篷的灵狐毛,应该是霍將军亲自去北境捕到的吧。” 时至今日,祈灼並不怀疑旁人对云綺的真心。若有半分虚情假意,她一定不会容那人留在自己身侧。 他从未觉得她花心滥情。 她不过是,比起爱旁人,更爱自己罢了。 喜欢的便要牢牢攥在掌心,想要的便要尽数收入囊中。 她心悦他们每个人,亦欢喜他们捧到面前的万般珍奇。 纵然与眾人同坐一席,纵然知晓其他人与她的牵绊,祈灼也没有什么贬低旁人的心思。 他眼底心上,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他也永远是最懂她,最知道她想要什么的人。 云綺抬眸望向祈灼,语气里也是对旁人从未有过的认真:“斗篷我很喜欢,满月宴后殿下赠我的霜见凝,我也喜欢。” “而且,那日我对著那花许下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那日从昭华公主府出来,祈灼为她带来了霜见凝,她与祈灼在马车上对著那株盛开的霜见凝许愿。 她许的愿望是,世间她想要的都能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该属於她。 而祈灼许的愿望是,她许的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如今抬眼望去,满桌皆是世间最俊朗卓绝、最位高权重、最富可敌国的男人,都是她喜欢的,都簇拥著她一人。也意味著,她如今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 而此刻,祈灼陪在她身边。何尝不是在实现他所说的话,让她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提及满月宴,裴羡的思绪不由回到那日。 裴羡心念微动,想到了祈灼赠予云綺霜见凝的时机。 应该是在他带云綺离开公主府之后,又送她去往丞相府之前。 他眼帘微垂,长睫掩去眼底波澜。 裴羡素来滴酒不沾,贵胄官员的私宴他从不踏足,便是圣上召宴,他也总能以不胜酒力为由,自始至终只以茶代酒。 可此刻,他却抬手拿起面前的酒杯,微微頷首。声线清冷,又带著几分淡淡的郑重:“这杯酒,我敬殿下,略表谢意。” 別人不知道裴羡为什么突然给祈灼敬酒,这两个人自己却是知道的。 祈灼亦不多言,只是从容举杯,与他遥遥一碰,而后仰头饮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看得谢凛羽一愣一愣的。 不是,霜见凝是什么东西?阿綺许的又是什么心愿?怎么裴羡好端端的,突然就给祈灼敬酒了? 大家不都是情敌吗?这俩人不打起来就算了,这副和谐相处的样子又是什么鬼? 见裴羡与祈灼饮罢了酒,楚翊眉目沉沉一敛。 忽然也抬手擎起酒杯,声线平稳无波:“既然七弟与裴相都饮了酒,可愿意,也与我喝一杯?” 京中关於四殿下与七殿下素来不睦的传言,早已流传甚久。 楚翊与祈灼,面上瞧著兄友弟恭、一派平和,实则暗地里针锋相对、暗潮汹涌。这般局面,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今日楚翊主动与祈灼举杯,並非甘愿低他一头,而是他愿意为了云綺,先一步退让,打破僵局。 她既谁都想要,往后彼此碰面的时日定不会少。至少在她面前,他不愿与祈灼表现得水火不容。 主要是,楚翊心里清楚得很,比起自己,云綺更喜欢祈灼。 若是他在她面前与祈灼针锋相对,她定然是站在祈灼那边的,说不定还要烦了他。到头来,是他吃亏。 这杯酒,楚翊不是真心想喝,祈灼自然也不是真心想与他兄友弟恭。 但祈灼也知道楚翊是什么意思。 往后既要为了她共处一室,楚翊既已摆明了態度,他也不会拂了这份体面。 於是祈灼眉眼疏懒,唇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抬手举杯:“四哥的酒,做弟弟的自然愿意陪一杯。” 楚临属实没料到,他方才还在暗自捏把汗,生怕这群人凑在一处,一言不合便要剑拔弩张地打起来。 没想到,场面竟这般和谐。 瞧著大家都是一派心平气和的模样。 尤其是他弟弟,不只是心平气和,旁人竟还纷纷向他敬酒。这副从容淡然的模样,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正宫大房的风范吧? 不愧是他弟弟啊!什么前夫旧爱,竹马表哥,愣是在这些一眾关係户里杀出一条路来,成功混上大房的地位,真是给他长脸! 第457章 人之常情 就在这桌人閒谈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云綺在那里!” 这不加掩饰的张扬又带著几分雀跃的声音,一听便知是慕容婉瑶。 云綺闻声转头,果见慕容婉瑶与柳若芙立在不远处张望。 二人一眼瞧见她的身影,慕容婉瑶便率先扬声唤出她的名字,隨即拉著柳若芙快步走了过来。 此前几日,安和长公主將在京郊別院静养身体的长女慕容昭瑜,接回长公主府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 长公主府为这位久居別院的郡主所设的接风宴,更是办得隆重非凡。 此刻在座的人,除了谢凛羽与云烬尘,都知道柳若芙的真实来歷。 但她从前的那些经歷,从今往后已经不会有人再提起。 不过片刻功夫,慕容婉瑶便拉著柳若芙来到了桌前。 她对满桌子的人视若无睹,甚至连祈灼都未曾看一眼,径直凑到云綺身边道:“云綺,我和姐姐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和他们这群大男人凑在一处?” “我昨日便同母亲说了,这次围猎我和姐姐同住一个营帐,让人把你的帐子扎在我们旁边。也不知他们安置得如何了,咱们这就过去瞧瞧吧!” 慕容婉瑶性子一贯大大咧咧,也不顾什么规矩礼法。 身旁的柳若芙却依旧带著几分拘谨守礼,敛衽对在座眾人一一行礼,柔声唤道:“见过太子殿下,祁王殿下,翊王殿下。” 楚临素来温和,见状含笑道:“昭瑜,你与婉瑶一样,都是我们看著长大的妹妹,不必如此拘礼。” 柳若芙轻轻頷首,旋即转向云砚洲,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那云大哥,我们能带阿綺去別处逛逛吗?” 云砚洲早已见过柳若芙,也知晓她与云綺的情谊,闻言平和頷首:“郡主客气了,舍妹素来贪玩,你们带她去便是。” “太好了!” 慕容婉瑶的喜悦全然写在脸上,一把攥住云綺的手,一边还絮絮叨叨,“云綺,我今日特意从府里给你带了好些点心,是我昨晚亲手做的呢!这可是我头一回下厨做点心,你快跟我去尝尝味道怎么样。” 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地將云綺拉走了。 自始至终,她就没往这桌上的人身上,多投去半个眼神。 楚临都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祈灼,颇感费解道:“我没记错的话,婉瑶先前不是对你颇有几分情意吗?怎么如今瞧著,她满心满眼倒像是只有云綺了?” 祈灼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骨节分明的指尖轻叩了下杯沿,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四个字:“人之常情。” 无论男女,爱上她都是人之常情。 - 云綺一走,恰好也到了午膳时辰。 眾人各自散去,回营用膳,待午后便去浅山进行小围预演。 围场的营帐排布依品阶亲疏划分分明。 帝后贵妃的营帐居於正北最尊之位,三面营帐呈拱卫之势,外围有禁军层层值守,庄严肃穆。 帝后营帐之外,便是宗室皇子的区域。太子楚临的营帐在东侧次尊处,祈灼的营帐便挨著他。楚翊的营帐则在西侧,与祈灼相对。 朝臣与勛贵的营帐环绕在诸王营帐外围,涇渭分明。 裴羡的营帐在东侧边缘,僻静清幽。霍驍的营帐在西侧,临近校场。镇国公府与永安侯府的营帐,也都在这片勛贵区域里。 而最南侧的那片杏林里,则是姑娘们的住处。冬日里杏林枝椏光禿,疏朗的枝影映著底下的营帐,反倒衬得那些帐子愈发雅致。 慕容婉瑶与柳若芙同住在一顶藕荷色的大帐中,帐外围著一圈厚厚的貂绒围帘,將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既防风又保暖。 云綺的营帐便紧挨著她们,帐子是同色系的浅粉锦缎,帐门处也掛著厚实的棉帘。 此刻她的帐內,慕容婉瑶先前让人送来的精致点心,正温在小小的炭炉上。 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著甜香漫了满室,满是少女闺阁独有的閒適和睦。 云綺挨著软榻坐了,慕容婉瑶捧著一碟刚温好的玫瑰酥,迫不及待地往她手里塞:“快尝尝,这个玫瑰酥我特意加了双倍的糖霜,肯定好吃。” 柳若芙则坐在对面的杌子上,无奈轻笑:“婉瑶,你给阿綺塞这么多,她吃多了该吃不下午膳了。” 云綺捏起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眉眼轻弯,懒洋洋道:“还不错。” 慕容婉瑶睁大眼睛,撅著嘴不满道:“什么嘛,就只是还不错?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在灶房,亲手做出来的!” 柳若芙立马在一旁打圆场:“婉瑶,你不知道,阿綺嘴是最挑的了,她说不错,那说明你做的已经非常好了。” 慕容婉瑶听了这话,才眉开眼笑得意起来:“这还差不多。” 三人说说笑笑。 正是用膳的时辰,所有人都待在各营帐內。无人注意到,唯有云綺的营帐外阴影处,立著一道纤瘦的身影。 是云汐玥。 她今日是独自一人来的围场。 来时乘著永安侯府最华贵的马车,车厢嵌著通透的琉璃窗,车內暖炉一路燃著上好的银丝炭,比旁的勛贵小姐的车驾都要体面。 她的营帐也远比云綺的阔绰,铺著厚实的西域绒毯,掛著暖融融的貂绒帐帘,案上摆著精致的玉器摆件,处处透著侯府嫡女的矜贵。 如今她已经实现了最初的执念——云綺已经搬出了永安侯府。 可她好像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云綺来围场需要人引领。 大哥二哥一早便出了府,去了云綺的新住处接她。而她这个留在侯府的嫡女,却只能孤零零地坐著马车来围场。 她的营帐再华贵,却好像格外空旷,炭炉的热气暖不透四壁的冷清,连点心都是凉的。 寒风卷著枯枝碎屑打在脸上,云汐玥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鬼使神差地踱到了这里,只是下意识地,想来看看。 帐內的笑语声一阵接著一阵,隔著一层薄薄的帐布透出来,像极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尖上。 她忍不住踮起脚,透过帐帘的缝隙往里瞧。 就瞧见云綺被那两位长公主府的郡主围在中间,三人凑在一处,眉眼弯弯,亲昵得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这一幕让她有些恍惚。 是啊,云綺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义女,与这两个郡主同在一个族谱。 只是不久之前,在云綺身旁叫著她姐姐的人,还是她。 明明她该恨她的,明明她们只能是势同水火、绝无可能和平共处的敌人。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却只觉得心头酸涩。 她好像拥有了一切,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云汐玥凝著帐內那片温馨热闹的场景,紧紧咬著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几分。 寒风又起,卷著帐內飘出的甜香,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往后黯然退了一步,单薄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杏林的枯枝影里。 里面云綺正拈著一块桂花糕,无意间抬眼,瞥见了帐外那道佇立许久,又默默离去的身影,眸光微微动了动。 柳若芙察觉到她的视线,柔声问道:“怎么了阿綺,你在看什么?” 云綺收回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淡淡道:“没什么。” … 下午的浅山小围结束后,眾人的晚膳添了几分野趣。 除了寻常的珍饈佳肴,还佐著下午亲手猎来的野味,肉香混著烟火气,在暮色里漫开。 整个下午,祈灼、裴羡、霍驍、楚翊以及云砚洲,都伴在楚宣帝身侧隨行围猎,云綺也没见著他们。 倒是谢凛羽,兴致勃勃地带著她去林子里猎野兔,云烬尘则一直陪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谢凛羽几乎一整个下午都处在被气得跳脚的状態。 云烬尘素来寡言,可偏偏三言两语,就能精准戳中他的肺管子。 谢凛羽气得脸红脖子粗,屡屡找补却次次落了下风,当真应了那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到最后更是擼起袖子,险些要和云烬尘当场打起来。 还是云綺瞧不下去,伸手將他拽开,说再闹她便逕自回营了,他才委屈著收了手,兀自憋著一肚子闷气。 入夜后,围场褪去了白日的喧囂。 远山覆著一层薄霜,月色清辉遍洒,衬得林间枝椏疏朗如墨画。 营地之中,各营帐的灯火次第亮起,偶有几声北风掠过枯枝的簌簌轻响划破静謐,反倒更显夜的安寧。 夜深寂静。谢凛羽还窝在帐中,琢磨著下午被云烬尘呛得哑口无言的场景,胸口的闷气兀自鬱结难消。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盘算,想著以后要怎么对付那个討厌的云烬尘。 忽的,一张摺叠的纸条投入了帐內,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皱眉拾起,展开一看,上面只写著四个字:[来我帐里]。 落款处是两个瀟洒的字跡:云綺。 第458章 商量排班 谢凛羽本来还因为云烬尘憋了一肚子气。 结果看见这纸条,看清上面的字和落款的一瞬间,他陡然倒吸一口气,呼吸霎时凝在喉间,一双星眸倏地睁大。 ……这是阿綺写给他的纸条? 还要他现在去她帐里? 抬眼望了望帐外,夜色如墨,已是亥时过半。 营地里万籟俱寂,四下营帐的灯火早就尽数熄灭,其他人应该都睡得沉了。 这般夜深人静的时分,阿綺竟叫他过去,难不成,是想和他在营帐里…… 谢凛羽喉结不受控地狠狠滚动了一下。 一瞬间,那些旖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纱帐低垂,烛火摇曳,她的笑靨近在咫尺…… 不过转瞬,他耳根便烫得惊人,连带著脸颊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知晓她素来胆子大,可这营地毕竟不比別处,到处都是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察觉。 若想不被人发现,便只能偷偷的,不能泄出任何声响。 就像上次在他院里一样。 谢凛羽一回想起上次发热时,云綺凌驾在他身上主导的模样,想起两人是如何咬著唇、敛著声,一同攀上那难言的顶峰,心头便轰然烫得厉害。 在营地里,应该更刺激吧…… 他猛地晃晃脑袋,先把那些旖旎的念头甩出去,当即扬声叫了阿福进来。 守在帐外偏隅地铺的阿福本已和衣睡熟,骤然被这声唤惊醒,惊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揉著惺忪睡眼,掀帘而入:“怎么了世子?” 谢凛羽清了清嗓子,竭力压下声线里的一丝不自然,只道:“去,给我打几盆热水来。” 围场里条件简陋,没法用浴桶沐浴,只能用热水清洗。 他就寢前已经打理过一回,可一想到要去见阿綺,便觉那般还远远不够,非得把自己拾掇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才罢休。 待阿福將热水端来,谢凛羽便挥手让他退下。 他亲自绞了锦帕,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擦洗得极为细致,连耳后那点不易察觉的薄汗都拭了去,又寻了青盐漱了好几遍口。 末了又翻出隨身带著的冷香凝露,沾了些许,仔仔细细地抹在颈侧与腕间,直到清新的香气縈绕周身,才算真正满意。 越是靠近云綺的营帐,谢凛羽心跳便越快,擂鼓似的撞著胸膛。 他就知道,阿綺心里最偏爱的人总归是他! 这次围猎,他那些情敌分明都在侧,可阿綺深夜要人相陪,却独独传了纸条给他。 这么一想,谢凛羽只觉心头甜丝丝的,连带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险些要幸福得笑出声来。 眼前便是云綺的营帐了,抬眼便能瞧见帐內透出几缕隱约的烛火,暖黄的光晕映得帐帘都带著繾綣。 谢凛羽深吸一口气,將满心的激动按捺住,伸手掀开了帐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宝……” 他本以为,入眼会是心心念念的人含笑倚在榻边,静候著他来。 然而这声亲昵的呼唤还没来得及喊完整,他便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差点都要掉下来。 若不是还记著这是在云綺的营帐里,他怕是当场就要惊叫出声。 帐內哪里是什么二人独处的旖旎光景?竟是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 云烬尘、裴羡、祈灼、霍驍、楚翊……他的这些个情敌,一个都没落下! “你、你、你们怎么会……”谢凛羽简直不可置信,指著这些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再往下一扫,他眼前一黑。 只见在座这些人里,除了云烬尘,其余几人的手上,也都捏著一张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纸条! 谢凛羽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这张纸条,阿綺不是单独给他的,而是给了他们所有人? - 与此同时。 隔壁的营帐內,烛火亦是未曾熄灭,暖黄的光晕將帐內映照得朦朦朧朧。 柳若芙望著刚换上寢衣,在她身侧躺下的云綺,忍不住轻声问道:“阿綺,怎么好端端的,你突然想著要过来和我们挤一处了?” 云綺过来的时候,慕容婉瑶早已睡著了,此刻正蜷缩在软榻的里侧,呼吸绵长,只有柳若芙还醒著。 这张铺了厚毡软垫的软榻够宽敞,又垫了几层暄软的褥子,睡下她们三人也绰绰有余。 云綺躺在外侧,抬手拉过锦被,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方才懒洋洋地掀了掀唇角:“你们这里更清净。” 柳若芙听得一头雾水。 她们的营帐与云綺的住处不过几步之遥,周遭都是一样的静謐,实在想不通怎会是这边更清净些。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怎样都好。能和阿綺同榻而眠,便是足够叫人欢喜安心的事了。 - 这边帐內,云烬尘静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清瘦的身形裹在衣料中,显得有些单薄,周身却透著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疏离。 云綺的確给每个人都写了纸条,也正是云烬尘,將那些纸条,一一投送到了各人的营帐。只是,谢凛羽是来得最慢的那个。 见人终於都到齐了,他才缓缓抬眼,鸦羽似的长睫垂著,看了谢凛羽一眼,声音清冽中带著几分冷涩:“是姐姐把你们叫来的。” 其他人收到纸条时,自然都和谢凛羽是一样的想法。可进了帐瞧见其他人的身影,便也约莫猜到了几分端倪,神色各有微妙。 满帐之人,除了谢凛羽还沉浸在震惊里,祈灼、裴羡、霍驍和楚翊几人,面上都已是一派冷静。 又或者说,他们早料想到终究会有这样的时刻。 云烬尘垂著眸,沉寂的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只將云綺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姐姐说,她喜欢你们每个人,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伤心。可她只有一个人,没法日日都陪著你们每一个。” “所以姐姐的意思,是让你们聚到一处,商量一下往后该怎么分配她与你们相伴的时日。” “姐姐说,一月分上中下三旬,她只留出中旬的七日。余下的时日你们商定好就行,她都可以。只是……” 话锋微转,云烬尘顿了顿,抬眼扫过这些人,“姐姐说,最好至少间隔一日,不然,她怕是会吃不消。” 第459章 话语权归谁 但凡有个外人撞见此刻帐中光景,怕是要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一个女子同时与这般多的男子纠葛牵扯,本已是惊世骇俗的行径。 更遑论在场这些人,个个皆是身份煊赫之辈,非天潢贵胄,便是勛贵世家的嫡脉,哪一个不是旁人趋奉仰望的存在? 可偏偏,她何止是与他们牵扯不清,竟还將这群人尽数召来一处,要他们自己商议,一个月里各自在何时与她相伴相守。 这般行径,简直是把肆意妄为四个字,刻到了骨子里。 但帐內眾人,除了谢凛羽到现在没反应过来,並没有人听到这话而动怒。 甚至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大概的確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他们心悦的那个人,从来都是这般坦荡,明明白白將自己的心意摊开——她喜欢他们,每一个都喜欢,每一个她都想要。 可他们人数眾多,若不事先商定妥当,往后贸然去她的住处寻她,难免会和其他人撞上。 若是一味等著她来找他们,没有个准定的时日,便只能坠入遥遥无期的等待里。 那种焦灼难耐、望眼欲穿的滋味,在座之人,谁没有尝过? 那满心的患得患失,那日夜翻涌的思念,只会让人更受煎熬。 云烬尘垂著眼,眉眼间波澜不惊,只继续转述云綺的话。 “姐姐还说,若是你们里头有人不愿这般,或是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相处之法,尽可以退出,她绝无半句怨言。” “还有子嗣一事。”他抬眼,“姐姐说,除非哪一日她自己动了想要孩子的心思,否则绝不会让自己有孕。” “而且就算將来有了孩子,无论父亲是谁,也只能隨她的姓氏。若是有人无法接受这点,现下离去,也来得及。” “姐姐说,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彼此需要、彼此渴求的相守。若是这份关係里,有任何让你们觉得不满、觉得委屈的地方,那么,隨时都可以结束。” 这句话一出,帐內眾人的脸色皆是几不可察地微变。 她实在太过洒脱。 洒脱到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她喜欢时,是真真切切地放在心上。 可若有谁当真无法接受这般相处的规矩,她绝不会有半分挽留,甚至往后漫漫岁月里,都不会再与那人有分毫牵扯。 她未曾给他们半分限制,半道枷锁,反倒叫人生出更深的恐慌,连放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一旦鬆手,一旦动了退意,他们便会彻彻底底,永远失去她。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楚翊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霍驍身上,神色幽邃难辨:“霍將军是家中独子,传宗接代乃是头等大事,这般规矩,將军怕是无法接受吧?” 楚翊心里清楚,自己是断不可能放手的。既然他不放手,便要想方设法劝別人退出。 能少一个是一个。少一个,他便能多一日与她相伴的辰光。 霍驍一身冷肃,闻言抬眸,眸光锐利疏冷:“不劳羿王殿下费心,此事我早已同家母说过。纵是我膝下无子,將军府亦可从旁支过继,不会因此误了传承。” 见霍驍不为所动,楚翊话锋一转,视线又落向裴羡,语气里带著几分意有所指:“裴丞相素来是朝中孤臣,树敌颇多。裴相就不担心,自己与她走得太近,会给她招来祸事吗?” 那日毒蛇意外发生时,楚翊让他把云綺递给他的场景还歷歷在目。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开她了。 裴羡清冷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淡淡頷首,语气平静无波:“谢羿王殿下提醒,裴某日后自当学著收敛锋芒,凡事以她为先。” 楚翊眸色愈发晦暗,最后,他將目光定格在谢凛羽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挑拨:“谢世子素来心高气傲,当真能甘心与这么多人一同伴在她左右吗,世子就不想独占她吗?” 谢凛羽此刻早已回过神来。 他就知道楚翊这个人最阴了! 他分明是自己不愿退出,便想挑拨离间,把他们都挤走,好独占阿綺的时光。 他气得脱口便道:“楚翊你能不能別总这么心机?真当我是傻子不成?现在这样,我好歹还能守著阿綺,若真想独占她,我怕是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楚翊自始至终没对祈灼说任何。 某种程度上,他知道自己和祈灼是一类人。他不可能放手,祈灼也绝不可能退让。 於是,他缓缓敛了眸底的算计,开口道:“既然都不愿意退出,那便商量吧。” 听到这话,谢凛羽实在忍无可忍,险些当场跳起来:“不是,凭什么是楚翊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摆著一副主导局面的样子,你在阿綺那里连个专属的房间都没有!” 楚翊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淡淡反问:“那世子有?” 虽说在场的人云綺每个都喜欢,可真要论起来,能在她的府邸占得一间专属臥房的人,身份地位自然是要高出一筹的。 楚翊心里根本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却又不得不接受。 更何况,这里还有个直接与云綺同住一个宅邸的云烬尘。 谢凛羽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之前就因为这个对祈灼和裴羡羡慕嫉妒恨了,可又能如何?那日他腆著脸问阿綺要房间,却被她轻飘飘一句“府中已无空房”给回绝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在场的人谁都比楚翊这个只会暗戳戳耍心机、为自己谋好处的傢伙强!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气冲冲地嚷道:“反正不管怎么论,都轮不到你说了算!要说谁更有话语权,至少霍驍还曾明媒正娶过阿綺,阿綺的第一次都是给了他的,霍驍可比你有资格多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霍驍周身的气息便是一滯。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眸,声音低沉得近乎滯哑:“……不是我。” 谢凛羽愣住了:“什么?” “她的第一次,不是和我。” 这话一出,满帐俱静。 裴羡、楚翊、谢凛羽,甚至连一直垂眸静坐的云烬尘,都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霍驍。 在这之前,他们都心知霍驍曾与云綺有过一段婚约,两人更是实打实的拜过堂、入过洞房。 所以,所有人在这之前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云綺的第一次,定然是给了霍驍。 谢凛羽满脸的不可置信,失声追问道:“不是你?那你们当初不是洞房了吗?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霍驍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沉得像是淬了冰。 他是真的不愿想起这些事,每一次忆起,都叫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闭了闭眼,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涩然:“那时候……我没碰她。” 就在满帐眾人皆陷入怔忪之际,一直没说话的祈灼终於缓缓抬眼,眉眼疏淡,语气平淡却带著篤定:“要是这么论,那这话语权,是不是该归我了?” 第460章 定规矩 全场又是陡然一静。 祈灼语气听不出起伏,所有人的目光却是齐刷刷地射向他。谢凛羽更是瞳孔骤缩,惊得失声:“……是你?” 论辈分,祈灼也算谢凛羽表哥。 可这位表哥自幼便被送出宫去,谢凛羽从前连他的面都没见过。祈灼回宫封王,也不过是这数月间的事。 若非上次满月宴上祈灼突然出现,他都不知道他这位神秘的表哥与阿綺相识,更遑论知晓二人是如何结识的。 可眼下,祈灼竟然说,阿綺的第一次,是给了他。 凭什么! 谢凛羽心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醋意,酸得不要不要的。 在场所有人里,除了云烬尘这个庶弟,他才是最早认识阿綺的人,祈灼怎么都应该是认识最晚的。 凭什么却是他最早和阿綺在一起?这也太不公平了!! 楚翊素来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让旁人难以揣摩。 可此刻,他望著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的祈灼,眼底深藏的戾气几乎破冰。 唯有声音还称得上冷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祈灼看出了楚翊几乎维持不住的神情,唇角轻轻勾起,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迎上楚翊深沉的目光,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就是那晚,四哥寻去我的景和殿。之后我便出了宫,去找她。” 楚翊周身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 他的记性一贯极好,自然记得那日,是他安插在祈灼殿中的眼线来报,说云綺给祈灼送了东西。 所以他才会借著看望的由头去了景和殿,去祈灼面前试探,想知道她送了什么。 那时候,还只是他对她满怀心思,暗中等著接近她的机会。而祈灼,竟然都已经和她那般亲近了。 他原本以为,她与祈灼的第一次,会是满月宴那晚。 祈灼对楚翊愈沉的脸色视若无睹,收回目光时,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他心里清楚,云綺將他们所有人召到一处,自己却没有现身,就是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费心思,想要让他们自己商量出个章程来。 那么,他愿意替她周全这件事。 念及此,祈灼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眾人:“她说,除去月中七日,其余时日皆可分配。算起来,中旬前有十一日,中旬后有十二日。” “相互之间,又至少要隔一日。也就是说,一个月,每个人中旬前可有一日和她在一起的机会,中旬后也可有一日。” “既然方才论起她的初次,那不妨就以每个人和她初次的先后,来排定以后的次序。这样,诸位可有异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话音落下,满室再次陷入沉寂。 无人开口,亦无人反驳。 这般分法,的確是最公平的法子。 若要论她心底偏爱的是谁,他们免不了会相爭,也难有一个定论。 可若论的是与她初尝风月的先后次序,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再无半分可置喙的余地。 一个月里,上旬下旬都能得一日与她相伴。 哪怕轮到自己的日子,恰好撞上她的月事,不能温存欢爱,但只要能与她依偎廝磨,亲吻相拥,同榻而眠,对他们而言,也是甘之如飴。 虽然这般论下来,仍是祈灼排在最前,能第一个去陪她。 裴羡並没有什么意见。他心里本就敬著祈灼,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霍驍也知道,是他自己当初没把握住机会,如今落在別人后面,也只能接受现实。 剩下的楚翊和谢凛羽,楚翊知道这已经是最妥当的排序方式,无法反驳。 谢凛羽纯粹是觉得,管它怎么论呢,反正无论如何,他总不至於落到最末的位置吧? 祈灼环视一圈,见无人出声反对,便淡淡开口:“既然都无异议,那便各自说出和她初次是哪一日,排出先后吧。” 云綺並没有给云砚洲送纸条。 她知道,大哥是不会参与这种商量的。他也说过,他不会常去她的住处。若是她想见他,就回去见他。 所以她在月中留下的那七日,就是给云砚洲和云烬尘留的。 因此,云烬尘在一旁自始至终没说话,也没参与这场討论。 因为他知道,姐姐已经留出了会和他在一起的时日。 而且他和姐姐一起朝夕相守,只要他没有出府办事,旁人没来的日子,他尽可以夜夜守在姐姐身侧,给姐姐暖床伴眠。 这般得天独厚的光景,他自然也不会再爭什么。 此时此刻,但凡有个外人在场,定会觉得这光景简直称得上诡异。 一个女子,竟与在座所有人都有过床笫之欢。 而这群人,此刻竟要凭著与她初次欢好的先后,来排定往后相见相伴的次序。 可在场所有人,竟无一个提出异议,尽数默认了这般规则。 仿佛是在响应祈灼定下的规矩,裴羡率先开口,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语调平和:“我和她,是满月宴那日晚上。” 话刚一出口,气氛陡然凝滯了几秒。 那场满月宴,此刻参与討论的五个人都在,也都知道宴会上发生过什么。 待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谢凛羽倏地瞪圆了眼睛:“等等!满月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阿綺不是和楚祈走了吗?她怎么会是和你……有了第一次?” 信息量过大,谢凛羽感觉自己的脑袋一时运转不过来了。 连霍驍与楚翊,亦是神色微动,眼底的讶异无处可藏。 裴羡胸口微微起伏,缓缓垂下眼帘,声线平静:“那日晚上,祁王殿下与她离开之后,又將她送到了我的丞相府。” 第461章 招人恨是有理由的 空气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那晚的事,在座的人谁都记得清楚。云綺分明当著所有人的面,拒绝了裴羡,跟著祈灼走了。 但那时看透云綺心思的,也不止祈灼一个。 楚翊也看出来了。 那时他瞧得真切,裴羡眼底翻涌的苦涩与挣扎。 裴羡当眾拉住云綺的手腕,希望她跟自己走,却並不是真要和祈灼相爭,像是更想让她当著眾人的面,彻底回绝自己。 他也瞧得明白,云綺虽然的確拒绝了裴羡,跟著祈灼离去,可她心里,並非不在意裴羡。 甚至,她正是因为懂得和在意裴羡,才会那般乾脆地拒绝。 只是楚翊的確没料到,祈灼与云綺离开之后,竟会把她送到了丞相府。 换作是他,就算看穿了她心底对裴羡的惦念,也绝无可能將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楚翊不禁神色微动,眸色沉沉。 他总算明白了,先前裴羡为何会那般郑重地,向祈灼敬那杯酒。 霍驍的心思,本就不似楚翊这般深沉剔透,没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出乎意料。 他从没想过,裴羡与云綺的初次,竟是建立在另一个男人甘愿成全的基础之上。 这一刻,他也忽然懂了,为何她的第一次,会是和祈灼。 祈灼对她的情意,的確更无私,也更体面。 若真是在他们之中要有个主事的人,那的確,没有人比祈灼更合適。 谢凛羽此刻只觉得,这些老男人的心思,他是半点都理解不了。 先前裴羡把阿綺亲手递到楚翊怀里时,他已经觉得这人脑子坏了。 没想到还有高手。 都已经带著阿綺走了,竟还能转头把她送到裴羡的丞相府去? 就离谱! 裴羡说完,霍驍与楚翊自然也不会再多深究。 霍驍看了裴羡一眼,沉声道:“那我在你之前。” “满月宴之前,约莫九月末,她来过我的將军府。” 已经知道祈灼和裴羡都在自己前头,如今又听闻霍驍也排在自己之前,霍驍的脸色愈发深沉。 面无表情道:“就是霍將军从北境回来之后?看来霍將军那眼睛,伤得还挺值得的。” 谢凛羽压根没听懂什么眼睛不眼睛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满脑子就只剩一个念头——不光裴羡在自己之前,连霍驍都排在他前头! 他简直要气炸了!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裴羡也就罢了,阿綺惦记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可霍驍这个前夫,能有资格上桌就该偷著乐了,竟然还这么早?早得比他这个和阿綺青梅竹马的还要多! 这早已不是什么排次序的问题了,这是脸面的问题! 一念及此,谢凛羽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要撒谎! 反正这种事有没有,除了当事人,旁人谁又能查证? 谢凛羽猛地深吸一口气,梗著脖子高声道:“那我比你们都早!我是……我是九月下旬的一晚,偷偷翻进侯府去找的阿綺!具体哪一日,我记不清了!” 这么一说,他至少能排到第二个。 其他人闻言,果然没什么异议。 这种私密事,除了头一个的祈灼有板上钉钉的事实,后面的谁又能真的去一一核实? 说的是不是实话,靠的不过是眾人的自觉。 就算有人看出谢凛羽没说实话,霍驍裴羡他们这些人都比谢凛羽大上好几岁,也都不会跟一个才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较真。 不过是让他的顺序往前挪挪罢了。 但,这里偏偏有一个,比谢凛羽年纪还小的。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云烬尘,却冷不丁抬眼看向他:“是大哥出发去临城的那日吗?” 谢凛羽一听这话,当即心头一喜。 对啊,侯府阿綺的大哥不在,他和阿綺便能肆无忌惮,那晚在一起简直合情合理! 他想都没想,立刻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晚!” 云烬尘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隨即拋出一句:“那晚,是我在姐姐的床上。” 那晚,姐姐扯动他胸前银环时的痛楚,与隨之而来的激盪快感,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颈间项圈上的银铃,被反覆的顛簸撞得声响不止,隨著极致的纠缠震颤不休,直至寅时才堪堪沉寂。 谢凛羽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其他人心中瞭然。 那晚是云烬尘在云綺的床上,自然就不可能是谢凛羽和云綺的初次。 谢凛羽这回是真的要气晕过去了。 这个云烬尘!简直就是故意给他挖坑,眼睁睁看著他一头栽进去,跳完了还不忘铲一铲子土,就地把他给埋得严严实实! 这小子是阴间来的吧?心思比楚翊还阴! “云烬尘!你,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谢凛羽气得眼眶都红了,噌地一下掀桌起身,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打人,却被楚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你要是真动手打了他,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楚翊缓声道。 在场的人谁都看得明白,云綺这个弟弟看著年纪不大,实则深藏不露,不管是心智还是性子,都绝非池中之物。 谢凛羽都跟他对上这么多回了,哪一次討到过好?结果还不长记性,又把人得罪得彻底。 就连楚翊自己,先前对上云烬尘时,都差点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反將一军。 当然,楚翊也没那么好心,是为了谢凛羽好才劝他。 他拉住谢凛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先別闹。 他想知道谢凛羽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她初次的,到底是不是在自己之前。他到底,是不是最后一个。 楚翊目光沉沉,问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谢凛羽猛地吸了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嚷道:“就是洗尘宴之后!” “反正约莫是上个月中旬,阿綺那些日子都闷在侯府里没出门,我见不著她,就只能晚上翻墙摸进侯府去找她,在她臥房里!” 十月中旬。 这么一算,他真的是所有人里最晚的一个。 那都已是冬至前一日,十一月初一了。 祈灼將楚翊那瞬间变幻莫测的脸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虽说在云綺面前,他们尚能维持著和平共处的表象,但这不代表,阿綺不在的时候,他不能趁楚翊吃瘪的空档,顺势踩上一脚。 於是他慢悠悠开口,微微偏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精准地戳人痛处:“怎么了四哥,轮到你了,你是什么时候?” 楚翊的脸色看不出变化,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嚇人。 半晌,他闭了闭眼,才从唇间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最后。” 谢凛羽原本还气得眼红心梗,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瞬间转过头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不会吧不会吧?合著在我之后又过了半个月,阿綺才肯宠幸你?四表哥,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楚翊的手倏然鬆开,力道之大,差点把谢凛羽带得一个趔趄。 这小子招人恨是有理由的。 就该让她这弟弟整治他。 第462章 哪个不是天之骄子 这所有人齐聚、暗潮汹涌的一晚,不管过程如何,最终还是商量出了结果。 以后除去月中七日,就按祈灼、霍驍、裴羡、谢凛羽、楚翊的次序去陪云綺。具体间隔几日,一个月能轮几次,视具体情况而定。 反正都凭著云綺的心意来。 眾人都没有异议。 云綺自始至终都没掺和这场商议。 男人们在她的帐內商量了什么,怎么商量的,她一概不知。 反正这一夜她宿在柳若芙她们的帐中,帐內燃著暖炉,被褥铺得厚实绵软,睡得酣甜安稳。 直睡到翌日清晨。 冬日天光大亮得迟,天边才堪堪泛起一抹鱼肚白,柳若芙便早早醒了,慕容婉瑶也没赖床。两个人都早早梳洗穿戴,收拾得齐整,精精神神。 唯有云綺,还赖在暖烘烘的锦被里,睡得昏沉,脸颊蹭著软枕,呼吸绵长。 这也怪不得她。往日在自己住处,她哪次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会慢悠悠转醒。 但今日是围猎日。眼看著热腾腾的早膳都已送进帐来,粥碗温著,点心摆著,柳若芙纵是想让云綺多睡片刻,也不得不叫她起来。 此番隨驾围猎,因著带了云烬尘在身边,云綺便没让穗禾与红梅跟来。 骤然被人从梦乡中叫醒,云綺下意识蹙起眉,面上凝起几分起床气。 正要发作,睁眼瞧见的却是柳若芙满含关切的脸庞,那点恼意陡然烟消云散,眉头也舒展开来。 “阿綺,你醒了?”柳若芙的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快起身更衣洗漱吧,待会儿该用早膳了。今日天冷,多穿件夹袄。” “唔……好。”云綺还困得厉害,嗓音软糯含混,眉眼惺忪的模样,看得柳若芙心都要化了。 她家阿綺,怎么这般惹人疼。 她要是以后有女儿,也想生个阿綺这样的。 云綺转过眼,目光扫过昨夜隨手扔在榻边的一堆冬衣——织锦夹袄、狐皮坎肩、厚绒里裤,堆得半高,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满脸写著嫌麻烦。 可身边没了穗禾伺候,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慢吞吞褪下寢衣,先胡乱套上那厚绒里衣裤。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道清软温顺的少年声音,语调轻谨,不失分寸:“两位郡主,请问我姐姐醒了吗。” 慕容婉瑶看向云綺:“是你弟弟来了。” 柳若芙连忙扬声应道:“阿綺醒了,只是还没穿好衣服洗漱呢。” 帐外的声音顿了顿,隨即响起,语气轻轻,又带著几分熟稔的篤定:“我知晓。姐姐素来不耐烦摆弄这些冬衣,我是来帮她洗漱更衣的。” 一个做弟弟的,竟要亲手给姐姐梳洗穿衣? 柳若芙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云綺,见她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便朝帐外道:“那你进来吧。” 柳若芙与慕容婉瑶昨日才初见云烬尘。 她们只知云綺在侯府有两位嫡兄,还有这么一位庶出的弟弟,却未曾想,这庶弟竟长得那般好看。 身形是独属於少年的挺拔清瘦,眉目却精致得像幅工笔画,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气质温润,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此刻,帐帘被轻轻挑起,带著一丝冬日清晨的寒气,云烬尘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清朗,步履轻缓,身上的袍子沾了点晨霜,倒衬得少年眉眼愈发清雋。 云烬尘朝柳若芙和慕容婉瑶頷首示意,便径直走到榻边。 铜盆里兑好温水,拿起软帕浸了浸、拧至半干,俯身轻柔地擦过云綺的脸颊、下頜与脖颈,连鬢角的碎发都替她捋得服帖。 隨即取过盛著淡盐水的青瓷漱口盏,半蹲下身,轻轻托住云綺的下頜:“姐姐,抬抬下巴。” 云綺睫羽轻颤著掀了掀,眸子半睁不睁的,带著几分刚醒的慵懒,抬了下巴,唇瓣微微张开。 他捏著银匙舀了盐水送进她口中,待她漱完,便递过唾盂,又拿乾净帕子擦净她唇角的水渍。 洗漱妥当,云烬尘才又蹲下身,从衣堆里拣出织锦夹袄。 云綺懒懒抬了手臂,任由他將夹袄套上,理好衣襟系好系带。接著是狐皮坎肩,他展开替她拢在肩头,扣好领口暗扣。最后拿起厚绒长裙,从脚踝处往上提,绕著纤腰缠好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末了,他替她拂去肩头绒毛,低声道:“好了,姐姐。”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给柳若芙与慕容婉瑶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姐弟俩,也太过契合自然了吧? 她们都要分不清了,这是云綺的弟弟还是僕人。 又或者说,弟弟就应该是这样,是姐姐最听话的僕人? 看得慕容婉瑶都想有个弟弟了。 - 待到用过早膳,云綺才懒洋洋地挽著柳若芙的手,加上慕容婉瑶,一同往猎场东侧的观礼台去。 今日是皇家围猎的正日子,流程早就定得妥当。 晨光熹微时,禁军已將猎场四周布防妥当,划出一片方圆十里的围猎区,只待一声令下。 辰时四刻,皇上携皇子、宗室勛贵子弟策马入场,先行祭拜天地与猎神,祈求此行顺遂。 祭拜礼毕,便由太子宣读围猎规矩,以一个时辰为限,按猎获猎物的品类、数量与重量论高低,头名可获皇上亲赐的宝弓一柄。 隨后,便是勛贵子弟们的较量时刻。他们会分作数队,策马扬鞭冲入猎场,弯弓搭箭追逐猎物,林间一时会马蹄声疾、弓弦声脆,热闹非凡。 而皇后、贵妃与眾位命妇、贵女们,则无需下场奔波,只需安坐观礼台。台上早已设下暖阁与软席,燃著驱寒的炭盆,摆著精致的茶点。 她们只需一面赏著猎场內的追逐竞逐,一面閒话家常,偶尔为场內精彩的射猎喝彩。 待到围猎结束,眾人再隨皇上一同前往行宫前的校场,见嘉赏仪式。待到晚上,便是盛大的围猎宴了。 云綺和柳若芙、慕容婉瑶一起,给皇后和荣贵妃行过礼,便依著身份入座观礼台。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只见猎场入口处,预备围猎的眾人早已策马佇立,只待一声令下。 霍驍、楚翊、谢凛羽三人,正居於人群前列,格外惹眼。 霍驍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並未像旁人那般按捺不住地摩挲韁绳,只在马背之上垂眸,周身透著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度。哪怕只是静坐著,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锋芒。 身侧的楚翊则是一袭暗金流云纹劲装,墨发冠束,面容俊朗冷冽。脊背挺直,双手垂落轻按鞍韉,目光平静地扫过猎场。周身縈绕著与生俱来的天家矜贵,又裹著一层深不见底的沉敛。 另一边的谢凛羽最是惹眼,一身緋色骑装,胯下是一匹神骏的烈马。他单手揽著韁绳,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箭囊上,少年意气飞扬,眉眼间儘是桀驁不驯的张扬,鲜衣怒马,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祈灼腿疾才恢復数月,楚宣帝心疼儿子,特意下旨免了他此次围猎。 裴羡与云砚洲皆是文臣,本就无需参与骑射较量,只分別一身常服隨侍御驾之侧。 一个清冷出尘,眉宇间透著高岭之花的疏离。一个温润端方,举手投足皆是世家贵胄的沉稳。 观礼台上的世家贵女们几乎都看痴了眼。 无论是祁王、羿王殿下,还是霍將军、裴丞相,亦或是云砚洲与镇国公府的谢世子,个个都是芝兰玉树、气度卓然,哪个不是天之骄子,人群中最耀眼夺目的焦点。 云綺却淡定地收回了视线。 隔了这么老远的距离,她其实谁也看不清。 还是在床上好,彼此的每一个细微神情,都能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她刚收回目光,伸手想去拿案上的蜜饯果子,就听见远处传来谢凛羽那轻快又张扬的声音,分明是朝著她这边喊来的。 少年眉眼飞扬,满含著一腔炽热的意气,热烈又肆意,压根没顾及场上还端坐著皇上与一眾权贵,眼底仿佛只盛得下她一个人,朗声喊道:“阿綺!等我给你猎只最漂亮的白狐回来,给你做手炉套!” 第463章 顏夕把药做出来了 谢凛羽与云綺青梅竹马,本就是满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少年那份热烈而张扬的爱意,更是从来不加遮掩。 他喜欢她,便只想大大方方地宣之於口,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观礼台上,柳若芙先被谢凛羽这不加掩饰的示爱羞红了脸,转头瞧云綺,却见她仍是一脸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像是对这般阵仗早习以为常了。 不过,谢凛羽这一声响亮的喊话落定,他身侧的两个男人,却皆是冷不丁拽紧了手中的韁绳,眸色骤然沉了几分,眼底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原本这围猎,於他们而言不过是场走个过场的皇家仪式,便是那皇上亲赐宝弓的彩头,霍驍与楚翊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打算费心去爭。 可谢凛羽一说,他要猎一只最漂亮的白狐给云綺做手炉套,那他们又怎么可能鬆懈。 自然也要猎到更多,更好的东西来给她。 皇帝给什么奖赏不重要。 能討她欢心,才重要。 隨著一声高亢的號角划破长空,围猎的號令骤然响起。 场中眾人瞬间扬鞭策马,骏马嘶鸣著扬起前蹄,裹挟著猎猎劲风冲入猎场。 一时间,马蹄声如雷贯耳,尘土飞扬间,各色劲装的身影疾驰而去,弓箭出鞘的脆响与眾人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时辰的激烈角逐过去,隨著一声悠长的收猎號角响彻猎场,这场围猎终於落下帷幕。 策马奔腾的眾人纷纷勒住韁绳,调转马头朝著校场中央的清点台匯聚而来。 隨行的侍从们忙不迭地跟上前,將主子们猎得的猎物一一抬来,按品类、数量、珍稀程度分类摆放。 不多时,负责此次围猎事宜的禁军统领大步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扬声宣布最终结果。 霍驍是猎得猎物最多的。 只听统领朗声道:“霍將军猎得雄鹿三只、野兔十数只、山鸡八只,更有一头黑熊,三箭正中要害,乾净利落!” 楚翊所获猎物数量比霍驍少上许多,统共不过五件,却件件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通体赤红的狐貂、通体雪白的银獐、甚至还有一只罕见的白尾灵鹊,皆是寻常猎手行猎几十年都遇不到一回的稀罕物。 而人群里,最兴奋的却是谢凛羽。 谢凛羽压根没理会旁人的猎物有多丰厚、多珍稀,他的马背上,只驮著一只毛色雪白、皮毛顺滑得宛如上好绸缎的白狐。 少年坐在马上,眉眼间满是神采飞扬,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兴高采烈,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旁人的讚誉也好,惊嘆也罢,他才不在乎。 他只记得自己说过要给阿綺猎白狐做手炉套,如今,他做到了! … 入夜之后,营帐外的风声渐渐沉了下去。 按照先前说好的次序,今夜该是祈灼趁著月色,悄无声息地踏入她的帐中相伴。不过云綺也没想到,这晚她又恰逢癸水造访。 也不知是她素来体寒的底子作祟,还是那避子药里调理气血的药材扰动了內里,她这信期,向来是没个准头的紊乱。 上回与上上回,足足隔了五十余日,將近两月之久。 这回倒是稍显规整些,十月初八至十一月十九,也有四十余日的间隔。 这般毫无规律可言,便是云砚洲与云烬尘都帮她留心记著日子,也是没什么用。 其他人在意,云綺自己倒是没当回事。月事间隔的久对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好,她本来就嫌麻烦。 不过这般一来,在营地里,她的这些男人夜里来陪她,倒是不必再拘著至少隔日的规矩了。 第二日夜里是祈灼。他在锦被中侧身將她半搂入怀,掌心裹著融融暖意,一下下轻柔地帮她揉著酸胀的小腹,与她呼吸同频,眼底的繾綣温柔与疼惜,只对著她一人铺展。 第三日夜里换了霍驍,他沉默地將她揽入怀中,把暖炉搁在两人身侧的床榻边,替她掖好被角,胸膛贴著她的后背,用沉稳的体温焐著她发凉的身子,直至晨光熹微。 第四日夜里轮到裴羡,他拥著她靠在软枕上,声线清冷低哑,在她耳畔讲著古籍里记载的山川异闻,哄得她困意渐浓,才缓缓收紧手臂,与她相拥而眠,待天色蒙蒙亮时,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等到了该轮到谢凛羽的第五日,偏巧这日围猎收官,眾人天刚亮便要收拾行装,趁著日头正好启程返京。 谢凛羽得知此事,当即闹开了,扯著嗓子嚷嚷著不公平,说什么就他一个人晚上没能在营地和云綺一起睡,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压根没把楚翊当人。 云綺被他缠得没法,允了他回京之后这晚,夜里去她的住处,这才將他安抚下来。 … 自回京之后,日子一晃眼,便入了腊月。 云綺早前便將新宅的地址给了顏夕,但顏夕一直忙著没过来。刚到腊月初一这日,顏夕便兴冲冲地找上门来。 她人还未进门,声音先一步传了进来,手中紧紧攥著一个白瓷的药瓶,扬著嗓子笑道:“阿綺!我给你做的药,终於做出来了!” 第464章 一派和睦 顏夕说的药,自然是云綺先前寻她帮忙做的男子避子药。 顏夕掀帘踏入门来,云綺当即起身相迎,一眼便瞧见她眉眼飞扬的模样,发间肩头还落著细碎的雪花。 云綺的住处四处都是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温煦,空气里漾著淡淡的松木香,进门就会被裹进一种慵懒舒適的愜意里。 云綺上前,伸手替顏夕拂去发上的雪沫,又拍了拍她肩头的残雪,含笑嗔道:“今日天冷,外头还下著雪,怎么不等雪停了再过来?” 这段时日,顏夕除了给她研製避子药,便是忙著打理上个月刚在京中开起来的医铺。 上次云綺进宫见皇后,特意提了那去皱膏是顏夕所制。虽然顏夕没亲自到场,皇后事后也遣人送来了赏赐。 考虑到云綺曾说顏夕是山野长大,又有心在京城开一间济世救人的医铺,皇后不仅让人送来了金银和多种药材,还格外开恩,免了医铺五年的赋税。 有了这些赏赐,顏夕的医铺也顺顺利利地开了起来。 云綺引著顏夕落座,刚沏上一杯热茶,顏夕便迫不及待地將手里的瓷瓶塞到她掌心:“阿綺,这便是你之前让我做的男子避子药,就是用那寒磯草做主药炼出来的。” “药效我都多番试验过了,兔子、鸽子,还有邻家那个想避孕的大哥,都验证过,绝对没问题!” “这里面的药丸,一粒能管一个月。男子服下,不会伤身子耗精力,尽可正常行房,女子绝不会有身孕。这个药瓶里总共有二十四粒,能够你用了。” 她话音未落,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莹白的瓷罐:“还有,这都好几个月了,我之前给你的冰肌玉骨膏该用完了吧?我又新做了两罐,你拿著!” 云綺捏著微凉的瓷瓶,看著她一脸豪迈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谢谢你,阿言。” 顏夕最听不得她道谢,当即皱眉摆手:“阿綺你跟我道什么谢?要论感激,该是我谢你才对!” “当初是你在路边救了中毒的我,给我提供住处,又送我药材,还替我去皇后面前討赏,又让你弟弟帮衬著我把医铺开起来。我为你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云綺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温软的弧度,像是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不过……” 顏夕疑惑地抬眸:“怎么了?” “这个避子药,可能有点少,阿言你能帮我多做一些吗?”云綺道,“若是寒磯草不够的话,我再给你送一些去。” 已经有了研究好的配方,再做多少都不算费劲,不过是顺手的事。 只是顏夕一脸茫然,眨著眼睛不解道:“啊?阿綺,这药瓶里有二十四粒呢,足够一个男人吃上两年……” 云綺迎著她懵懂的目光,顿了顿,才道:“主要是,我不是只有一个男人。” 顏夕又愣了,她向来心思直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即问得直接:“那是几个?” 云綺看了眼她惊讶的神色,慢悠悠抿了口热茶,语气疏懒:“……七个。” 顏夕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七、七、七?七个?! 都已经来京城数月了,难道还是她太孤陋寡闻了吗? 她从前只听说过男子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从来没听说过女子也能有这么多男人啊。 若不是她孤陋寡闻,那便只证明了一件事—— 阿綺真是她们女子中的楷模! 简直是把女子的底气和风采,活脱脱地绽放到了极致! … 这日之后,有了这男子避子药,云綺的生活也算是迈上了正轨。 定好规矩之后,男人们都井然有序地按照顺序来陪她。月中几日,她会回侯府和大哥在一起。 每个人吃这药的时候,也都是没有任何犹豫。 她如今不想要孩子,他们自然不必多说定会依著她。 若是她哪日想要孩子了,他们便不再吃这药了就是。 也是因为有了这药,每个人都越发不再顾忌任何。 每次肌肤相贴、鬢髮相缠的时刻,都透著一股不管不顾的沉沦与疯魔,呼吸相抵间儘是灼人的热意,只恨不得將满腔的浓情,都尽数释溺在她的温软里。 当然,偶尔也有意外。 比如过了月中不久,按规矩该轮到霍驍的日子,偏巧撞上了谢凛羽的生辰。 先前除了祈灼,霍驍、裴羡、楚翊、云烬尘,谢凛羽哪个没当面挑衅过?早就把人得罪了个遍。 尤其是对霍驍,更是明里暗里挑衅了不知多少回。但凡碰见,总要拿霍驍是她前夫这回事戳人痛处。也亏得霍驍气量大,从不与他一般见识。 这回,倒是轮到他来求人的时候了。 谢凛羽不想去求霍驍,便先寻到云綺,扭扭捏捏地想把自己的次序换到生辰当日。可云綺向来不掺和他们这些男人的纷爭,两手一摊,直言不管。 没办法,谢凛羽又转头去找祈灼。他知道,祈灼在云綺心里的地位与眾不同,想托他去说情。哪料祈灼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道阿綺既然不管,他便也不会插手。 谢凛羽没了法子,最后只能拉下脸去求他的头號宿敌,云烬尘。 毕竟云烬尘日日与阿綺同住一处,府中诸事皆是他打理。只要他肯鬆口,哪怕把生辰前一日的空档匀给他,也能让他陪著阿綺跨过午夜,迎来生辰。 结果可想而知。 云烬尘便是给旁人走后门,他给谁走后门,都不可能给谢凛羽走。 最后,谢凛羽被逼得实在没了辙,大白日抱著云綺哭得眼红,抽抽搭搭地说,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生辰愿望,只想和她一起过。若是不能遂愿,他便找块豆腐撞死自己,这生辰不过也罢。 云綺被他哭得耳根子发麻,只能鬆口,让霍驍和谢凛羽换了次序。又怕霍驍心里有怨言,索性允了他一连两日伴在身侧。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霍驍难得能得这一连两日的温存,简直像失了分寸一般,任她又是扇巴掌、又是咬肩膀、又是抓后背,也半点不停。看她是真吃不消了,才堪堪收了势,低头吻著她汗湿的鬢角哄她。 第三日晨起,云綺连下床的力气都险些没了。 她气鼓鼓地想把霍驍踹下床,偏生这男人筋骨结实得像块铁。她本就浑身酸软,哪里踹得动?最后还是见她真的恼了,霍驍才自觉滚下床去。 除却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日子倒也算过得一派和睦。 第465章 她对她的情感 日子悠悠哉过著,很快便临近年关。 年底倒是有件大事,就是太后的六十大寿,是在腊月二十五这日。 早在三个月前,楚宣帝便將操办寿宴的差事,一併交给了太子与楚翊。 说起来,云綺穿来这小半年,虽也曾两次入宫,但一直没有见到过这位太后。 只听闻太后近年身子骨愈发清羸,常年居於慈寧宫礼佛静养,鲜少过问宫闈诸事。 可今年太后是花甲整寿,非同寻常,楚宣帝一心想借这场寿宴冲喜添福,也为彰显皇室天家气象,特意命礼部务必大操大办,务求办得风光体面,举国同庆。 云綺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义女,又得到楚宣帝与皇后的青眼,此番太后寿宴,除却皇室宗亲、文武勛贵並一眾世家女眷,她也得了一份格外的邀请。 犹记先前荣贵妃的寿宴,她还是以永安侯府养女的身份,仰仗著萧兰淑开恩带挈,才得以踏入宫门赴宴。 可这一次,她不必依附任何人,只以云綺之名,收到了一份鎏金请柬,其上內务府的朱红大印格外醒目。 至於太后的寿礼,云綺也是稍加了一番斟酌。 太后久居慈寧宫礼佛静养,贵重俗物於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送得太奢靡,反倒显得俗气。 她便准备了两件寿礼。 一件是她閒暇时手雕的沉香木雕莲花观音像。香材上乘,雕工不俗,观音眉眼柔和,莲瓣舒展,摆在案头既能供奉,又能静气。 另一件是她手抄的一卷《金刚经》,墨色浓淡相宜,字跡雋永工整,衬著洒金的宣纸,雅致非凡,既契合太后礼佛的喜好,也彰显了诚意。 转眼,便到了太后寿宴这日。 午后的日头斜斜悬著,云綺在宫门外刚下马车,便撞见前面云汐玥也从永安侯府的车驾上下来。 算起来,她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云汐玥了。 自从那次洗尘宴后,云汐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再没了往日的动静。 鹿肉宴那次家聚,倒是见了一面,云汐玥也只是坐在她旁边,全程没怎么吭声。 上个月的围猎,云汐玥也去了,却像是有意避著她一般,自始至终都离得远远的。 更难得的是,那日围猎场边,一眾皇室勛贵子弟齐聚,连楚宣帝都亲临,那般露脸的场合,她竟没再像从前那般,想要在眾人面前出风头、博瞩目,只敛著眉眼,一个人坐在角落。 就连她偶尔回侯府探望大哥,也从未碰见过云汐玥的身影。 倒是听云肆野提过几句,说这几个月,云汐玥几乎足不出户,只待在她的院子里,日日跟著大哥和萧兰淑请来的诸位先生嬤嬤读书习礼,听闻很有长进。 今日乍然相见,云綺也觉出了她的变化。 从前的云汐玥,总带著一种浮於表面的急切,像是揣著一腔无处安放的执念,恨不能將侯府嫡女的身份刻在脸上,凡事都透著几分急於求成的浮躁。 云綺太懂这份浮躁的来由。 云汐玥自幼苦熬,明明是永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却被命运戏弄,被当成最低贱的丫鬟磋磨长大。 就算没有原身后来的刻意欺凌,那些年挨过的冻、受过的饿、遭过的白眼与轻贱,也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所以一朝认祖归宗,身份逆转,她才会那般急不可耐地想要站稳脚跟。 她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本就该是这侯府的掌上明珠,更想要攥住那一点点旁人的认可与艷羡,无比渴望將从前失去的荣光,全都挣回来。 而现在,云綺远远望著云汐玥的身影,只觉她像是被时间沉淀了一番,浑身上下竟透出几分內敛。 连带著衣著,也不是她从前惯爱的鲜亮粉色,而是一袭烟霞色软缎褙子,裙摆银线绣几簇素心兰。 顏色清雅不张扬,衬得她身姿亭亭,周身只剩下一种踏实的、褪去浮躁的温婉沉静。 云汐玥也察觉到了那道注视的目光,下意识抬眼望去,恰好对上云綺投来的视线。 她心头一跳,猛地屏住呼吸,藏在衣袖里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有些微微发颤。 她也说不清,她对云綺究竟是怎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 她怕她。 从前无论她费多少心思算计,做多少准备铺垫,自以为十拿九稳的筹谋,到头来总会被云綺轻描淡写地碾压。 那人好像永远都游刃有余,什么事都能信手拈来。她实在没有勇气再与她相爭什么。 她恨她。 恨她占了自己十六年的安稳人生,恨她凭著侯府嫡女的身份,在整整两年里,將自己看得低如尘埃。 那些高高在上的刁难、责打与轻慢,早已刻进心底,成了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刺。 可她又忍不住羡慕她。 羡慕她的天资卓绝,羡慕她的肆意自由。想搬出侯府便抬脚就走,想做什么便隨心而为,仿佛身份二字在她身上从不是束缚。 更羡慕她身边从不缺簇拥之人,一眾天之骄子为她倾心,还有三两好友,真心相待,生死相依。 这几个月,她试著沉下心来,拋却过往的执念,埋首於笔墨琴棋之间。 教她的夫子与嬤嬤,都赞她天资不俗,又肯下苦功,日日都有长进。 可此刻对上云綺的目光,她还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不敢与她对视。 或许,就像现在这样,哪怕云綺欺凌过她她也害过她,哪怕她心底仍有恨,哪怕情感复杂。 如今她们桥归桥,路归路,儘量两不相见,互不牵扯,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云汐玥几不可察地咬了咬下唇,飞快垂下视线,只想装作未曾察觉,转身便往宫门的方向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等等。” 是云綺的声音。 云汐玥浑身一僵,心臟骤然提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了袖摆。 脚步却不听使唤地顿住,直到云綺的身影停在她身侧。 她们已经几个月没说过话了。云綺如今也已经搬离了侯府,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 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云綺站在她面前,將她脸上那抹苍白尽收眼底,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忽而抬起了手。 云汐玥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偏头躲避,手心都沁出了薄汗。她以为,云綺是要对她做什么。 可云綺的手却只是掠过她的鬢髮,將她发间的那支白玉雕竹节簪取了下来。 “我先前听谢凛羽提过,太后素来不喜竹子,说竹有节却空心,寓意虚而无实,不是福寿圆满的好兆头。” 云綺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是太后寿宴,你戴著这个,別平白惹了太后不快。” 云汐玥怔怔地看著她,怎么也没想到,云綺叫住她,竟是为了说这个。 下一刻,她就见云綺隨手摘下自己发间一支极精致的白蝶贝雕兰簪,抬手便替她簪进了鬢边。 说话时,几缕髮丝隨著抬手的动作,拂过她的脸颊,带著一丝微凉而馨香的触感:“这个更衬你裙上的兰花,你戴著吧。” 第466章 分明就是天生一对嘛! 云汐玥已经完全怔愣在原地。 直到云綺收回手,那缕清浅的冷香却似黏在了鼻翼间,久久未散。 云綺她,她让她等等,却不是要做对她什么折辱伤害的事。 而是,提醒她发间那支竹节簪可能会惹太后不悦。 然后,顺手將自己头上那支簪子,簪到了她的鬢边。 ……怎么会这样。 她们不是敌人吗? 她们明明该是水火不容的敌人才对……她还曾与娘亲合计给云綺下过毒的,她明明应该对她厌恶极了才对。 可是,可是。 云綺做这一切时,神色悠淡得仿佛只是举手之劳,那般理所应当,没有半分邀功,也无半点刻意。 待云汐玥终於回过神来,云綺的身影已经翩然往宫门內走去,好似根本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云汐玥抬手触到鬢边髮簪上微凉的蝶贝,鼻尖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才將眼底那股湿意逼回去,也跟著迈出脚步。 * 太后的寿宴定在长乐宫正殿,连殿前月台一併布置妥当。 午后晴光洒落,红墙琉璃瓦熠熠生辉,铜鹤香炉里龙涎香裊裊,殿檐七彩宫灯垂著流苏,教坊司乐师奏的《万寿无疆》,声动梁宇。 殿內明黄织锦地毯铺地,九龙捧寿宫灯衬著天光,煌煌如昼。南疆孔雀蓝牡丹、西域雪色茉莉簇拥满堂,花香混著檀香,雅致华贵。 座次严格依尊卑礼法排布。 正殿上首设九龙嵌宝紫檀大榻,是太后主位,榻边宫女捧拂尘侍立,身后百鸟朝凤金漆屏风华彩暗浮。 太后左侧是皇帝紫檀宝座,身侧皇后凤椅铺绣凤软垫,中宫威仪赫赫。皇后下首的梨花木椅归荣贵妃。 太后右侧,首座是太后独女昭华公主,旁侧便是安和长公主。安和长公主身侧,则坐著她的一对双生郡主。 殿內客座最前、独立於文武班次之上,是太子的席位。太子座下,便是诸皇子与其他朝臣贵胄之位。 云綺现在虽是安和长公主的义女,但毕竟只是义女,品级仍属於平民,自然不能与慕容婉瑶、柳若芙两位郡主同坐一处。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客座偏隅,周遭皆是些品阶稍低的官员家眷,彼此素不相识。 云綺自己倒是无所谓坐在哪里。 入了殿,她一打眼,便瞧见数道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 殿內祈灼、楚翊、霍驍、裴羡和云砚洲,都坐在最靠前的位置。 自从上次围猎回来后,定好了排班与她在一起的次序,她的这些男人们便没有再撞到过一起。 但偏偏这些人,不是出身皇室贵胄,就是位极人臣,但凡遇上宫宴这样的场合,必定要聚在一处,还都得挨著坐到最前的位置。 又或者,不只是他们。云綺一出现,便几乎攫取了殿內所有人的视线。 她太美了。 这些时日,云綺过得可比任何人都养尊处优。 没有朝堂纷爭的烦扰,没有家族琐事的纠缠,更不必为什么银钱生计发愁,每日只需安然享受。 日日靠著冰肌玉骨膏的滋养,再加上那些天之骄子们捧在掌心的呵护与爱意浸润,她的美愈发明艷逼人。 宛若枝头新绽的蕊,眉眼间都漾著一股子慵懒閒適的、被极尽精心滋养出的柔润光泽。 光是站在那里,只是浅浅呼吸,就让人移不开眼,连周遭的喧囂都似是淡了几分。 坐席前面的这些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从少女落座之后,离她近一些的不少新晋年轻官员,都在暗暗打量她,目光里藏著或明或暗的倾慕与探究。 也不怪他们会动心思。 毕竟,在他们眼里,云綺如今虽和永安侯府脱离关係,却攀上了长公主府,又恰逢独身未嫁的年纪。 先前在荣贵妃寿宴和昭华公主府满月宴上的两次露脸,更將她从前大字不识、蠢笨无知的污传言一扫而空。 而且听说,她虽曾嫁入將军府,新婚那晚她与那位霍將军却並未真正同房,第二日便被休弃。岂不意味著,她可能仍是完璧之身。 虽也曾听闻,满月宴上那几位身份不凡的似乎都对云綺另眼相待,但若他们真看上云綺,娶她纳她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可也没见后续有什么动静。想来都是些毫无依据的传言。 而今日来赴宴的官员,品级至少都在五品之上,个个自认有些资本,见少女美成这般,自然就存了些念想。 这一幕,看得最前坐席上的几个男人,都不由得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 这些人,他们不会放在眼里。 可说起来,明明已经和她在一起了,明明已经在她这里得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名分,他们还是没有半分安全感。 她像一只无拘无束的风鳶,太过自由肆意,爱的时候可以纵容他们陪在左右,万一哪日失了兴趣,转头就和他们其中某个提分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又这般耀眼夺目,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人沦陷沉溺,这更让他们心头的危机感层层叠叠,总觉得隨时会在他们之外,又冒出什么棘手的对手。 或许正因为这份悬在心头的不安,和这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才让他们这般患得患失,无论见她还是不见她的时候,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她的身影。 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將世间所有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一分一秒都不愿挪开视线。 没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便时时刻刻惦念著她的一顰一笑,连风过窗欞的声响,都能错听成她的脚步声。 但这些人都是再沉稳不过的性子。 祈灼风流疏淡,裴羡清冷孤绝,霍驍成熟持重,楚翊深沉內敛,云砚洲则向来喜怒不形於色。 哪怕注意到那些视线,也轻易不会外露情绪。 还是楚翊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语调沉沉:“不做点什么吗。” 就这么眼看著,已有几个官员蠢蠢欲动,分明是存了上前与她搭话的心思。 虽然明知那些人绝不会入得了她的眼,但也丝毫不妨碍,他看不得任何异性靠近她身侧。 光是看著此刻他旁边这些人,心里就已经够堵了。 闻言,霍驍和裴羡都眸光微动。 唯独祈灼稳坐如钟,唇边噙著一抹淡然,神色淡淡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口茶:“放心,用不著我们。”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窜到了云綺旁边,大喇喇的声音在庄重静謐的殿中无比清晰:“宝宝!我来陪你坐啦!” 一边说著,一边直接一屁股往云綺身侧那人的坐席上墩了下去,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把人往旁边搡开,理直气壮道:“起开,我坐你这。” 那人战战兢兢,咽了口口水指向殿內前方,那片紧挨著太后眼皮子底下的坐席,小声提醒道:“谢,谢世子,您的位置不在这儿啊……” 谢凛羽冷不丁瞪过去,一脸理所当然的不耐烦:“你这不是说的废话?要是我座位在这儿,我来抢你的位置干嘛?” “你另去找个地方坐,要不去坐我的位置,反正我非坐这儿不可。” 那人倒抽一口冷气,也是没招了。 谁敢去坐这位谢世子的位置啊! 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僭越到太后和皇上眼前是吧。怕是人屁股刚挨上垫子,脑袋就得搬家了。 那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实在不敢招惹这位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小霸王,只能憋憋屈屈地收拾了自己的杯盏帕子,往后面寻了个空位。 碍事的人一走,谢凛羽立刻扭头朝云綺凑过去,身子还不忘往她那边蹭了蹭,语气甜腻得发慌,撒著娇道:“宝宝宝宝,你看我们多有缘,又坐一起了,我们分明就是天生一对嘛!” 第467章 收拾收拾,綺宝要升咖了 老男人们有老男人们的身份拘著,一举一动都要顾及体面规矩。 可谢凛羽才不管这些。 他向来是由著自己性子来,天塌下来多的是人给他撑腰。 反正就算他不顾位次胡乱坐,满殿的人也没一个敢说他半句不是,毕竟太后可是从小便最疼宠他了。 谢凛羽这一凑过来,不说別的,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朝云綺偷瞄的视线,霎时尽数收了回去。 生怕动作慢了半分,就被这位混世小霸王盯上,平白惹来一场祸事。 也是。 就算云綺如今还未婚嫁,真要到了议亲的那一日,也有这个与她青梅竹马的谢世子,第一个排著队候著。 哪里轮得到旁人来肖想。 云綺早就习惯了谢凛羽这般撒娇黏人的模样,也懒得同他计较,只一抬眼,任凭他將一块精致的点心掰碎了,小心翼翼地餵到她嘴边。 这般亲昵的举动,落在满殿人的眼里,却是无人敢多看一眼。 毕竟这大庭广眾之下,谢凛羽敢这般无所顾忌,旁人可没那个胆子直视。 可若是换了私下里,谢凛羽哪里会这般规矩乖巧,怕是早就忍不住凑过来,要去抢云綺嘴里的那一口了。 - 不多时。 楚宣帝携皇后、荣贵妃缓步入殿,龙章凤姿,气度雍容,殿內眾人霎时敛声屏气。 隨后,昭华公主与安和长公主一左一右,伴著太后也步入殿內。 待到太后落座,云綺抬眼望去,远远便见这位太后一身赭黄蹙金绣凤宫装,腕间掛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静坐上位,眉眼间似有几分慈和,可那眼底深处的沉静锐利,却让人一眼便知,绝不是什么温和近人的性子。 没人比云綺更了解皇室之人的底色。古往今来,能一步步坐上太后之位的女子,又有哪个是真正良善简单的角色? 太后刚一坐稳,殿內所有人当即起身离席,齐刷刷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般齐呼:“臣等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抬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平身吧。今儿是哀家的寿辰,承蒙皇儿与百官掛心,不必多礼。” 眾人这才直起身,依序落座,殿內一时只余衣料摩擦的轻响,文武分列、尊卑有序,愈发显得庄严肃穆。 楚宣帝端坐於太后身侧的宝座上,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乃母后六十大寿,朕躬率文武百官、宗亲勛贵,共聚一堂为母后贺寿。” “母后执掌凤印数十载,贤德仁厚,辅佐宗庙,於社稷有功。今四海昇平,百姓安乐,这桩桩件件,皆离不开母后的言传身教。” “朕在此,愿母后福寿安康,日月同辉!亦愿我大楚江山永固,万代荣昌!”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再次躬身,山呼“太后圣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震彻殿宇。 楚宣帝抬手示意內侍,目光扫过阶下眾人道:“按我大楚祖制,太后千秋寿宴,必以栗泥万字糕分赐群臣,同沾福寿。呈上来吧。” 很快,一队內侍鱼贯而入,人手一方描金漆盘,盘中盛放著切成精巧方块的点心。 这栗泥万字糕,是本朝太祖皇帝定下的寿宴规制。 “栗”通“利”,寓顺遂安康。糕上压印的“万寿无疆”四字,更是祈愿太后福寿绵长、大楚江山永固。 其做法也很考究。需取燕山深处霜降后的栗子,以温水浸泡半日,细细剥去外皮与內皮,再盛入银锅,以文火慢蒸三个时辰,直至栗肉软烂如泥。 而后拌入精酿的蜂蜜与精炼的猪油,反覆揉捏至细腻无渣,最后压入刻有“万寿无疆”字样的模具中定型。 这是歷任太后寿宴上,必赐百官的一道点心,百年来从未有变。 內侍们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席间,將栗泥万字糕一一分赐下去,上至亲王贵胄,下至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人手一块,无一遗漏。 既是传下来的祖制,更是皇室的恩泽,眾人自然都是双手恭谨接过,垂首躬身谢恩,面上满是敬贺之色。 很快,太后面前便摆上了一块雕花金碟盛放的栗泥糕。帝后、荣贵妃、昭华公主与安和长公主面前,也各有一份。 云綺自然也分到了一块。 低头看去,糕体莹润金黄。只这样看著,都似能闻到栗子独有的醇厚香气,想来入口定是绵密甜糯。 谢凛羽凑到她身侧,声音带著几分雀跃:“宝宝,你尝尝,这栗子糕每年太后寿宴我都会吃,可好吃了。” 见太后与皇上率先拿起糕块浅尝,殿內眾人也纷纷效仿,捻起糕角细细品味。 云綺瞧著这糕点卖相的確绝佳,便也伸手拿起。 不过,那方莹润金黄的栗泥糕刚凑近鼻翼,一股熟悉的气息却毫无预兆地钻入鼻息,令她眉头一蹙。 她知晓栗子糕的做法。 寻常百姓家做来,用的不过是市井间常见的槐花蜜、枣花蜜。 便是皇室贵胄享用,也至多是用些百花蜜,甜得温润醇厚。 可此刻鼻翼间縈绕的,先是栗子蒸透后的醇厚糯香,裹挟著猪油的绵密暖意。 下一秒,却有一缕极淡的、带著雪山冰棱般清冽的甜香,穿透了甜腻的糕香,直直钻入心肺。 云綺记忆力卓绝,但凡她吃过的东西,其滋味便不会忘。 她抬眼望去,殿內百官正捧著栗糕讚不绝口,有人还特意捻了一小块细细咂摸,笑著称道:“今年的栗糕比往年更清甜爽口,果然是御膳房的手艺!” 连大殿之上,皇上也正含笑向太后夸讚:“母后尝著如何?儿臣瞧著,今年这糕似乎比往年更具风味。”太后亦是頷首,眉眼间满是满意。 就在这满殿欢悦的时刻,云綺却忽然开口,声音瞬间清晰地传遍大殿:“这栗泥糕不能吃。” 满殿的笑语声、称颂声,骤然一滯。 第468章 嫌自己命长,不想活了? 是谁在说话? 此时此刻,殿內齐聚的,皆是大楚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上有九五之尊的皇帝、福寿双全的太后,侧畔伴著母仪天下的皇后、盛宠在身的荣贵妃,两位公主。 殿下坐著储君太子、诸位皇子,阶前更是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哪个不是身份煊赫之辈。 偏偏在所有人捻起糕角,正要细细品味这栗泥糕时,这么一道突兀的声音,硬生生划破了殿內的和睦之意。 满殿之人动作骤然顿住,循著声音来处望去。 就见客座偏隅的一席上,少女缓缓抬起头来,不见半分怯意。 有人认出了云綺,有人低声窃窃私语打探身份,片刻后,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在殿中隱隱传开。 这不是永安侯府那个前养女吗? 莫不是疯了不成! 这栗泥万字糕,乃是本朝歷任太后寿辰上必吃的祖制点心,寓的是“顺遂安康、万寿无疆”的吉兆,是给太后贺寿祈福的心意。 眾人感念皇室恩泽,拿到这糕点自然都要珍而重之地吃完,她竟敢在这满堂权贵面前,说这糕不能吃? 这是嫌自己命长,不想活了? 听说皇上前些日子对她颇有几分青眼,难不成她是因为这份恩宠,便膨胀到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由得想到,从前坊间就传闻,这侯府假千金蠢笨蛮横、傲慢无知,最是不守规矩。 近来虽听闻她风评逆转,洗心革面,今日一见,竟是半点没变,反而越发胆大包天。 太后身侧的昭阳公主最先回过神,当即柳眉倒竖,神色一凛,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剜来,厉声喝道:“住口!是谁在这里口出狂言,搅扰母后的寿宴?” 待看清是云綺,她眼底的怒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扬声说道:“我当是谁这般大胆,原来是永安侯府的这位前千金。” 太后的眉头,早已蹙成了川字。 大好的日子,普天同庆,竟有人当眾说御膳房精心制出的栗泥糕不能吃。 这岂不是明晃晃地触她的霉头,咒她福寿不寧? 她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著不悦:“这是什么人?” 昭阳公主怎会忘记,先前公主府的满月宴上,云綺是如何三番两次让她当眾吃瘪,后来更是当著她的面,与楚祈扬长而去,丝毫不把她这位公主放在眼里。 现如今,她的母后千秋寿宴,百官庆贺,殿內一派喜气洋洋,这人却跳出来说出这般狂悖之语,平白徒增晦气! 简直是找死。 一旁的昭华公主见状,也噙著一丝讥讽开口,恰好让殿中眾人听得一清二楚:“母后有所不知,永安侯府小半年前才查出来,他们府里从小教养的嫡女,竟是出生时就被人调换了的。” “这位,便是那个被换了的假千金,如今早已离了侯府。是皇兄对她有几分青眼,才格外开恩,允了她入宫来给您贺寿。” “但此女生性狂妄,为了博人瞩目,最爱行那胆大妄为之举。想来今日也是故技重施,才敢说出这『栗泥糕不能吃』的浑话,譁眾取宠。” 昭华公主这番话落下,殿內前方那几位身份尊荣的男人,周身气场骤然冷寂下来,连带著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霍驍眼底染上些许寒意,正要开口,却被身侧的祈灼递来一个眼神,无声示意他稍安勿躁。 在太后的寿宴上,忽然说出栗泥糕不能吃这种话,自然是胆大妄为。 但祈灼更知道,他的爱人不是什么无端生事之人。 既然她说不能吃,那定然是这糕点,有什么问题。 大殿之上,楚宣帝也是颇感意外。 他虽只见过云綺两次,却两次都是见少女临危不乱,进退有度,绝非昭华公主口中那般轻狂无知之辈。 更何况,谁会拿这种犯上忤逆的事来博人眼球?根本是得不偿失。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云綺,你说这话是何意思?” 话音未落,就见客座偏隅的少女从容起身,行礼时动作行云流水,缓缓抬眸,语气不卑不亢。 “陛下,臣女想问一句,今日这栗泥糕,所用的蜂蜜,是否是雪脂莲蜜?” 雪脂莲蜜? 这名字太过陌生,满殿文武皆是一愣,面面相覷间,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昭华公主更是蹙紧了眉头,语气带著几分不耐:“雪脂莲蜜?这是什么东西?” 唯有楚宣帝,神色更是意外。 他身侧的贴身太监林公公,亦是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少女竟会知晓此蜜。 林公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转向昭华公主,躬身细细解释道: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这雪脂莲蜜,乃是夜罗国独產的至宝。这蜜的蜜源,是只长在夜罗国圣山冰岩峭壁上的雪脂莲,极为稀罕。” “采蜜更是难如登天,得由夜罗国世代相传的采蜜人,冒著坠崖的风险,在雪夜攀援冰岩,去采那专以雪脂莲为食的雪山岩蜂所酿之蜜。” “这种岩蜂性烈又稀有,一个蜂巢,每年能取的蜜不足半斤,十蜂巢的蜜,才能攒够一坛雪脂莲蜜。” “夜罗国將这蜜视作秘宝,便是他们本国的皇室宗亲,都难得一见。前不久,夜罗国遣使来朝,才將国內仅存的一坛,进贡给了咱们大楚。还说这蜜有润燥养顏、益气安神的奇效,常饮能滋养气血,是实打实的滋补佳品。” “陛下得了这坛蜜,念著太后年事已高,近来常觉口乾体倦,便將这坛蜜孝敬给太后。太后这些时日晨起用温水调著喝,也直说身子舒坦了不少,確是好物。” “今日太后千秋寿辰,陛下想著这蜜难得,便特意吩咐御膳房,用这雪脂莲蜜代替了往年的百花蜜来做栗泥糕,也算让满殿百官,都能同沐太后的恩泽。” 第469章 已是断气了! 林公公这一番解释,殿內眾人更是不解。 难怪今日这栗泥糕入口,比往年多了几分清冽甜润,不见寻常蜂蜜的腻味。 可既然这雪脂莲蜜是如此珍贵难得的滋补好物,云綺又为何会突然语出惊人,说这栗泥糕吃不得? 更让人费解的是,这蜜连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朝臣都闻所未闻,她一介闺中少女,又怎会知道,还能精准嗅出糕中加了此物? 云綺能辨出这蜜,自然是上一世她身为长公主的经歷。 那时四方藩属国岁岁进贡,奇珍异宝皆是先送入她的长公主府,由她先行品鑑取用。 这雪脂莲蜜正是北境之地一个蕞尔小国的贡品,的確產量稀少至极。 她亲口尝过,自然记得这股独特的清冽甜香,因此今日刚拿起这糕点,便嗅出那缕熟悉的气息。 但她也记得,当年那小国使者捧著蜜坛,恭恭敬敬跪在她面前,见她舀出一勺浅尝,面露满意之色,才敢鬆了口气。 而后郑重叮嘱,此蜜滋补奇效虽佳,却有一桩大忌,万不可与栗子同食。 据说,那小国曾有一位贵族,便是因吃多了这蜜渍的栗子,不多时便暴毙身亡,这才验证出这要命的配伍禁忌。 只是这是她上一世的事,云綺也不可能当眾道出。 等林公公话音落定,楚宣帝正要开口发问,云綺率先躬身回话。 “回陛下,臣女曾有一位挚友,她的师父是位云游四方的医者,机缘巧合得了一小罐雪脂莲蜜,臣女有幸跟著尝过一次,因此方才拿起这栗泥糕,便嗅出了其中蜜香。” “臣女说这栗泥糕吃不得,是因听那位好友提过,这雪脂莲蜜虽是珍品,却唯独忌与栗子同食。” “二者一旦同食,便会在腹中生成无解的暗毒,只需两刻钟,便会令人心口绞痛、喉头紧锁,最终心脉骤停,无药可医。” 心口绞痛,喉头紧锁,最终心脉骤停,无药可医?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不少人原本手中还捏著那栗泥糕,此刻听到这话,惊得手一抖,糕点都险些掉到地上。 大殿之上,包括楚宣帝和太后在內,所有人皆是脸色骤变。 若这话是真的,此刻满殿坐著的,可都是整个大楚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若是这栗泥糕真的有毒,他们今日尽数中招,后果不堪设想,甚至足以顛覆整个大楚的朝局! 云綺似是看穿了眾人的惶恐,又补充道:“陛下莫慌,只是浅尝几口,应该无碍。但若是整块栗泥糕尽数吃下,便凶险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昭华公主本也吃了两口糕点,此刻脸色一白,却仍强撑著几分傲气,冷声质问道:“你说这话,就凭你那好友隨口说的几句话?谁知道她是不是信口胡说!” 云綺却连眼风都没扫她一下,只抬眸看向楚宣帝:“陛下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取一块栗泥糕,送去狱中给死囚试食,验证一下臣女所言是否属实。” 楚宣帝闻言,神色沉沉,一言不发。 只一个眼神,林公公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下,快步寻侍卫去办这件事。 原本和睦融融的寿宴气氛,霎时间急转直下。 满殿寂静无声,衬得眾人脸色愈发凝重。 有人半信半疑。 有人因为刚才贪那滋味多吃了几口,此刻已是慌得厉害,哪怕云綺说吃得少没事,也只觉腹中隱隱发紧,恨不能当场吐出来。 可这糕点是陛下和太后赏赐的,谁敢轻易吐弃,落个不敬的罪名?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偌大的殿宇里,气氛凝滯得近乎窒息,只能屏息凝神,等著那验证的结果。 良久,楚宣帝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寒意:“若真如你所说,这雪脂莲蜜有如此严重的大忌,夜罗国的使者呈上此蜜时,怎么会不將此事告知?” 一语中的。 满殿眾人不由得暗自附和,是啊! 这夜罗国,不过是依附大楚的一个不起眼小国,年年向大楚进贡,素来谨慎小心,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若是因为这栗泥膏,导致大楚皇室与百官中毒,这可是足以让他们整个国家覆灭的滔天大罪!他们怎敢有这种疏忽? 云綺刚才也想到了。 原话本里,太后寿宴这件事只是一笔带过。 如果在原剧情里,就有这掺了雪脂莲蜜的栗泥糕,今日在座的人都將这栗泥糕吃下,必然会有人中毒暴毙,甚至皇上太后都难倖免。 但话本里却没有提到任何,后续情节里眾人也都安好如初,那就说明,原剧情里並没有发生这件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原剧情里,太后寿宴上仍有栗泥糕,却没有掺这雪脂莲蜜。 那为什么原本没有,现在却变了? 云綺抬眸,看向御座之上的楚宣帝:“臣女听闻,夜罗国虽是偏居大楚西北边境的蕞尔小国,境內虽无丰饶物產,子民却血性十足。” “臣女还听闻,数十年前,大楚出兵收服夜罗国。夜罗国虽国小力弱,却举国拼死抵抗,连当时御驾亲征的皇帝都战死,直至实在无力抗衡,夜罗国才俯首称臣,成了大楚的附属国。” 这也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旧事。 楚宣帝眉峰微蹙,沉声道:“確有此事。但这陈年之事,与今日的栗泥糕,又有何干係?” 云綺迎著满殿目光道:“陛下可曾想过,那夜罗国的使者,有无可能是故意隱瞒了,雪脂莲蜜不可与栗子同食的禁忌?” “甚至,他们有无可能就是因为知晓,我大楚有太后寿辰百官同食栗泥万字糕的祖制,才特意在临近寿宴前,將这坛雪脂莲蜜进献给陛下?”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眾人皆是瞠目结舌。 楚宣帝脸色霎时变了,周身九五之尊的威压瞬间铺展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綺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这雪脂莲蜜是夜罗国进贡的,而数月前荣贵妃寿宴之上,那在揽月台上猝不及防炸开、惊得荣贵妃小產的烟花,也是夜罗国进献的。 若说她穿来之后做了什么改变原剧情,荣贵妃寿宴那晚便是极关键的一桩。 原剧情里,荣贵妃虽是在寿宴上小產,却成功藉此事污衊皇后。皇后被当眾斥责,六宫大权被尽数交予荣贵妃手中。此后荣贵妃更是屡施手段,最后导致皇后被废入冷宫。 事后夜罗国使者嚇得魂飞魄散,跪在殿外磕头,说是烟花匠人糅合火药时配比失当。 负责查验的工部官员反覆检查残骸,也確实只查出火药比例有误的痕跡。 楚宣帝当时认定,夜罗国地处偏远、国力羸弱,又素来对大楚恭顺臣服,想来不过是小国匠人手艺不精,才酿出这一场无妄之灾。最终也只是略施薄惩,草草了结了此事。 可她穿来之后,发生了变化。 荣贵妃小產,並没能將祸水引到皇后身上,此后数月更是只能將痛失腹中孩儿的恨意,尽数倾泻在进贡烟花的夜罗国头上。在楚宣帝面前哭求,要求严惩夜罗国。 也正因如此,楚宣帝才龙顏震怒,下旨对夜罗国施以重罚。 云綺微微躬身:“臣女所言,也只是自己的猜测,或许是臣女思虑过多。陛下不妨先静待林公公的验证结果。” “若那死囚食糕后安然无恙,便是虚惊一场,臣女扰乱太后寿宴,甘愿领罚。” “可若是那死囚当真中了毒……那今日之事,恐怕就不是什么疏忽,而是一场蓄意的阴谋了。” 两刻钟的时间,在这凝滯的气氛里,竟过得比寻常半日还要漫长。 就在殿內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之际,林公公的身影终於又出现。 刚一现身,便一脸惶恐的往地上一跪,声音颤颤巍巍:“陛,陛下!奴才遵旨,將那栗泥糕给一名死囚尽数餵下……方才那死囚忽然腹中绞痛,口吐白沫,已是,已是断气了!” 第470章 说救了整个大楚,都不为过! 断气了。 林公公这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殿外的天光透进殿门,落在满地金砖上,却照不进这凝滯的寒意里,整个殿內近乎落针可闻。 所有人皆是瞳孔骤缩,脸上的凝重尽数转为惊骇。 按林公公所言,不是隱隱的身体不適,不是辗转难耐的绞痛,而是短短两刻钟,那名吃下栗泥糕的死囚,竟直接一命呜呼!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方才若不是云綺及时喝止眾人,若满殿之人都依著祖制,將这块栗泥糕尽数吃下,此刻断了气的,便不是那名死囚,而是他们在场的所有人! 上至皇上太后、太子皇子,下至宗室贵胄、文武百官,全都会命丧於此。 这哪里是一块贺寿的糕饼,分明是索命的毒饵! 若真如此,大楚朝堂一朝倾覆,国本皆毁! 惊悸如潮水般席捲而来,眾人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御座之上,楚宣帝的脸色早已铁青如墨,周身翻涌的威压几乎要將殿內空气压垮,掌心猛攥,连龙椅扶手都似要被捏碎。 身侧的太后虽也难掩眼底惊色,但到底是太后,很快便敛了面上慌乱,唯有起伏的胸口和微颤的手背,泄露了一丝后怕。 旁侧的昭华公主则彻底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猛地睁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仿佛根本不敢刚才听到的。 最先回过神的朝臣猛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其余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著伏地叩首。 殿內一片咚咚的磕头声,满朝文武齐声高呼:“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他们岂止是请皇上息怒,更是满心震怖,唯有以叩首高呼来压下心底的惊悸。 楚宣帝又怎可能不震怒? 堂堂大楚,朝堂之上匯聚著满朝文武、宗室贵胄,竟险些因一块寿糕,尽数命丧黄泉。 若今日真出了此事,大楚朝堂一朝倾覆,国本尽毁,他这个帝王,又有何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盛怒翻涌,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凝出水来,殿內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 唯有云綺,自始至终神色依旧,立在原地,未曾下跪。 而此时此刻,又有谁敢对她指摘半句? 此刻的云綺,谁还敢再说什么假不假千金。 她今日一语,救了皇上,救了太后,救了满殿的宗亲贵胄、文武百官。 说她救了整个大楚的朝堂,甚至救了大楚的万千百姓,都毫不为过! 別说只是立著不跪,便是她此刻有任何逾矩之举,也无人敢置一词,更无人敢上前半句苛责。 楚宣帝沉凝了整整半炷香的功夫,才压下周身翻涌的戾气,冷寂道:“都起来吧。” 满殿文武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待楚宣帝目光扫过,才敢借著叩首的力道起身,立在原地。 楚宣帝的目光落向云綺,语气沉定:“云綺,你方才的话,现在可以说完了。” “是,陛下。”云綺应声,抬起眼来。声音清亮,有条不紊。 “臣女方才想说,夜罗国虽为我大楚出兵征服,表面臣服,可当年一战,他们国破势衰,连君王都殞命沙场,这份血海深仇,从未真正消解。不过是因国力悬殊,无力正面反击罢了。” “而夜罗国子民素来血性,若他们隱忍蛰伏,暗中筹谋,只为等一个復仇復国的时机,並非没有可能。” “先前荣贵妃寿宴的烟花之变,臣女起初也以为是匠人失手的意外。可此刻想来,那火药配比,会不会本就是故意弄错的?” “彼时揽月台上,陛下与皇后、贵妃,还有一眾宗亲朝臣也是如今日这般齐聚,若不是林公公当时及时捨身相护,陛下恐也难逃波及。” “一旦陛下或朝中重臣遇险,大楚朝局势必动盪,那便是夜罗国联络周边诸国,趁机向大楚发难的最好时机。” “只是那一次,他们的阴谋未成,陛下安然无恙,唯有荣贵妃娘娘遭了难。” “按常理,夜罗国经此一遭,纵有贼心,短期之內也该收敛锋芒,即便再谋算计,也必会拉长时日细细筹谋。” “可偏偏,那烟花意外之后,因荣贵妃娘娘小產之痛,陛下对夜罗国施以重惩。” “陛下试想,夜罗国本就对大楚恨之入骨,即便烟花之事真是意外,这般重惩,也只会让他们怨愤更甚,復仇之心愈发炽烈。” “而几个月后的太后寿宴,於他们而言,正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们有这雪脂莲蜜——此蜜是夜罗国秘宝,常人见所未见,更无从知晓其与栗子同食的禁忌。” “他们只需摸清我大楚太后寿辰,必以栗泥糕宴请满朝的祖制,再借著烟花之事赔罪的由头,早早將这珍稀的雪脂莲蜜进贡入朝便足矣。” “这般做,一来可借秘宝进贡,彰显其臣服之心,打消我大楚的戒心。二来,雪脂莲蜜本身无毒,本就是稀世滋补之物。” “若阴谋未成,夜罗国尽可推说根本不知陛下会以蜜入糕,是疏忽未提禁忌,甚至可称本国也不知这禁忌,全身而退。” “可一旦事成,我大楚的中流砥柱尽丧於此殿,朝局顷刻间分崩离析,届时举国动盪,谁还有余力去追究一个小国的罪过?他们只需联合外敌,趁虚而入,便是覆灭大楚的最好时机。” “当然,以上皆是臣女的推断。” “但但凡阴谋,必会留下蛛丝马跡,陛下可遣人彻查夜罗国使者入楚后的行跡,看其是否与外邦使者、不明身份之人有过私会,是否有隱秘传信之举。” “亦或是命人前往西北边境,查探夜罗国近期是否有调兵遣將之象,是否与周边的草原部族、西域诸国互通消息,有无私下结盟、馈赠粮草兵器的痕跡。” “核查之后,若查出端倪,便可坐实夜罗国有谋逆之心了。” 此番言论说完,满殿寂然。 无人出声。 第471章 只要是她,皆是理所应当 殿內鸦雀无声,无一人言语。 谁也未曾想到,这般条理縝密、字字诛心的剖析,竟出自一名少女之口。 还是那个早前坊间传闻里,大字不识、蠢笨无知,又蛮横骄纵的侯府假千金。 云綺的一番话,彻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一块看似寻常的栗泥糕,寻常人断难將其与夜罗国的谋逆之心联繫起来。 可她竟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由这毒糕牵出早前揽月台的烟花意外,层层推演,丝丝入扣。 每一句都有理有据,令人细思极恐,心底不由得生出认同。 何止是满朝文武,此刻连太后与楚宣帝看向云綺的目光,也全然变了。 好一个心思剔透、眼界不凡的闺阁女子! 这份临危不乱的沉稳,这份洞察全局的智计,竟隱隱有几分巾幗不让鬚眉的风范。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她不是女儿身,单凭这份脑力与口才,纵使入朝为官,也定能崭露头角,不输朝中任何一位谋臣。 满殿上下,皆对云綺刮目相看。 唯有此刻在最前方的云砚洲,在眾人看不见的角度,抬眸遥遥望向方才侃侃而谈的少女。 眼底深不见底,似蒙著一层薄雾,在看什么人,看不真切其中情绪。 旁人或许对她一无所知,可他终究是看著他的妹妹长大的。 可从他回京那日,初见她的第一眼起,便觉她与他记忆中的云綺,好似有什么不同了。 她的眼睛,太过灵动。嗔笑怒骂,撒娇依赖,眉眼间的鲜活之下,却似藏著一丝隱隱的漫不经心。 散漫怠惰,更像是源於一种游刃有余的篤定,仿佛世间任何局面,她都能从容应对,这份好似与生俱来的自信与疏朗,是难以掩藏的。 后来,他从苏砚之口中听闻,她在荣贵妃寿宴上,一手丹青技惊四座。又在公主府满月宴上,隨手写下八种字体的福字,每一种都笔力惊艷,令人嘆服。 旁人都道,是她从前故意藏锋敛芒,不愿显露天赋,才落了那般蠢笨的名声。 就连他起初,也是这般认为。 他以为,的確是自己对这个妹妹从未真正了解。 毕竟从前,他於她,不过是尽著兄长的教养之责,平日里不过偶尔督导言行、过问功课,算不上亲近。 而从前的云綺,对他这个兄长,也素来是敬畏远多过亲昵,甚至自小到大,一贯是怕见到他的。 一切的变化,大概始於他回京那日。在他陪她回侯府的马车之上,她双眼那般看著他,要他证明不会不要她,要他抱一抱她。 自此之后,他自甘沉沦,越陷越深。 云砚洲此刻,想到了一些事。 即便他的妹妹真的是故意隱藏卓绝天赋,可她的丹青笔墨,造诣甚至远在所有教习先生之上,他更是从未见她私下习练过半分。 这些技艺,她究竟是如何习得的? 刚才,听过她这番剖析天下、洞察阴谋的话后,心底的那份异样,愈发浓烈。 若只是书画技艺,尚可说是他离京的那两年,她私下学习所得。 可说出方才那番话,所需要的,是眼界,是格局。是对天下朝局、对诸国邦交的通透认知。 他的妹妹,自小在侯府被娇养溺爱长大,心思素来只放在玩乐消遣之上,又怎会了解这些朝堂之事、邦国之谋? 更遑论,她方才说,知晓雪脂莲蜜,是因一位挚友的师父机缘巧合得蜜,她跟著尝过一次。 可他的妹妹,从前性子骄纵蛮横,身边从无什么挚友。 若她说的那位挚友,是几月前她从路边救回来的言蹊。直觉告诉他,这不过是她寻的一个藉口。 那她,究竟是如何尝过这连大楚天子都见所未见的夜罗国秘宝雪脂莲蜜的? 他心底就这样生出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真的认识,他爱上的人吗。 此刻他遥遥望著的少女,眉目依旧,只比从前绝美更甚。可灵魂深处,真的还是从前的那个云綺吗。 - 楚宣帝听完云綺这番话,久久未发一言,殿內眾人也跟著屏息。 良久,他才沉声道:“这件事,朕即刻派人彻查。若夜罗国果真包藏不臣之心,蓄意谋逆,朕定不轻饶!” 云綺垂首躬身,声音恭谨:“陛下明察秋毫,洞见癥结,臣女相信此事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楚宣帝转而看向云砚洲,语气满是讚许:“云卿,你真是教养出了一个好妹妹。若云綺是男子,凭她今日之举所言,朕都有心让她入仕。” 云砚洲垂眸谦声道:“陛下谬讚,舍妹不过是心忧朝堂,斗胆直言罢了。” 一旁的楚翊见状,缓缓抬眸进言:“父皇,今日若非云綺及时出言制止,满殿眾人继续食用那栗泥糕,后果不堪设想。父皇,是否该对云綺论功行赏?” 云綺身侧的谢凛羽更是急不可耐,脱口便道:“就是!要不是阿綺,这里的人这会儿怕是身子都凉透了!” 这自然是该赏的。 直白说来,云綺此刻便是满殿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上至皇上太后、宗室公主,下至文武百官、皇子宗亲,无一例外。 这般救命之功,便是赏她万金、赐她无上荣宠,也都不为过。 楚宣帝頷首,语气果决:“这是自然。无论此事是否为夜罗国的阴谋,若非云綺,朕与满殿眾人今日恐怕都已身陷险境,性命难测。这般大功,朕岂有不赏之理!” 说罢,他扬声喝道:“来人!传朕旨意!” 殿外侍卫闻声而入,躬身听令。 楚宣帝字字鏗鏘,当眾下旨:“安和长公主义女云綺,胆识卓绝,智计过人。先前揽月台变故挺身救下皇后,今日又於太后寿宴之上识破毒计,救朕与满朝文武於危难,立下大功。” “今特破格册封其为锦寧郡主,位同皇室郡主,享郡主仪仗,钦赐京中锦寧郡主府一座,赐京郊良田千亩、食邑三百户,岁奉依郡主例支取!” 话音未落,殿內眾人已是譁然,面露震惊。 楚宣帝却未停口,继续道:“另赐黄金千两、珍宝百箱、綾罗绸缎千匹,御赐翡翠霞帔一袭、赤金镶珠凤冠一顶。” “从今往后,锦寧郡主可自由出入宫闈,无需通传。面圣之时,可免行跪拜之礼,享御前坐席之荣!” 这赏赐之厚,规格之高,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要知道,郡主之位,素来只封予皇室宗亲,或是亲王、郡王的嫡女,非皇家血脉者,绝无可能获此封號。 云綺纵使曾为永安侯府千金,也並非皇室血脉。更何况如今眾人皆知,她甚至只是侯府的假千金,与侯府並无血缘关係。 而今日,皇上金口玉言,竟直接破例將她册封为郡主,这乃是本朝百年来,第一位非皇家血脉的郡主! 而且,皇上还为她钦赐专属府邸,赏良田食邑,甚至许她自由出入宫闈、面圣免跪、御前坐席的无上荣宠—— 这般恩宠,便是连许多皇室嫡系郡主,也未必能得! 这怎么不能算得上,一朝改天换命? 而少女这改天换命,並未仰仗任何人,更非依託婚嫁,纯粹只靠她自己。 这般破格的荣宠,纵是出人意料,也无一人会置喙半句。 谁又敢说这恩赏过重?若有人敢生半分异议,岂不是摆明了嫌自己方才没能死成,反倒怨懟救命恩人? 今日本是太后寿辰,皇上既已下旨厚赏,太后自然更无吝惜。 只见太后抬手取下腕间那串老料沉香木佛珠,珠粒浑圆饱满,纹理细腻,显是贴身佩戴多年的心头之物。 她早已没了先前蹙眉看向云綺的不满,此刻温声道:“今日亏得有这好孩子,才解了这场滔天大祸,护得满殿平安。” “这串佛珠哀家戴了多年,日日伴身祈愿,能佑平安、顺心意,今日便赠与她,庇佑这孩子往后也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这赏赐的,又何止是一串佛珠?更是太后亲赐的福泽与荣宠。 太后说了,这佛珠庇佑云綺岁岁安康,万事顺遂,若是以后谁让云綺不安康不顺遂,那便是在拂太后的心意。 云綺敛衽躬身,接过內侍呈来的佛珠,垂首恭声谢恩:“谢陛下隆恩册封,谢太后垂爱赐宝,臣女定当铭记圣恩。” 她话音刚落,殿內文武朝臣已是齐齐躬身俯首,声浪震彻殿宇,齐声高呼:“皇上圣明!太后圣明!” 字字恳切,皆是心悦诚服。 今日之后,侯府假千金便成过往,以后只有锦寧郡主。 天潢贵胄的尊荣,一朝得享。 满殿文武朝臣,此后皆是人脉。 在这震耳的呼声里,云綺微微抬眸,波澜不惊。 她也没想过,不过是赴一场太后寿宴,她会得了这些。 不过,合理。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只要是她,享尽世间繁华,揽世间万般荣光,皆是理所应当。 第472章 盖饭 太后寿宴过后,云綺被楚宣帝当眾册封为郡主,钦赐府邸、封號、良田食邑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內外。 她成了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位非皇室血脉获封郡主,且尊荣更胜寻常宗室郡主的特例。 只是无人知晓这尊荣背后的缘由。 寿宴之上的惊变,关乎朝堂安危与皇室顏面,自然不会对外半分泄露。 至於钦赐的锦寧郡主府,帝王赐府,一来是有现成调拨与择地新建两种规制。 云綺立有大功,又是破格册封,深得皇上太后盛宠,自然不会让她久候新建。 宴席散后,內侍便传了楚宣帝的补旨,钦赐京中永寧坊皇家閒置宅院为锦寧郡主府,著工部、內务府半月內修缮完毕,配齐一应陈设。 这便意味著,年后不久,云綺便能入府安居。 此番册封的锦寧郡主,位同宗室嫡郡主,郡主府规制为四进院落,较之永安侯府的三进宅院,规格甚至更胜一筹。 府门可悬御赐金匾“锦寧府”,门前设一对石狮,出入享全套郡主仪仗。府中管事、嬤嬤、丫鬟、护卫等数十人,皆由內务府按嫡郡主例配齐。御赐良田食邑的岁入,也会按时径直送至府中。 其实云綺如今的住处,本也住了没多久。可既有这般宽敞规整的新府,她也乐得与云烬尘换个地方。 反正於她和云烬尘而言,只要有她在,无论身处何处,便都是他们的家。 … 寿宴过后没几日,便迎来了除夕。 这是云綺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她身边这些男人,与她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除夕。 云綺知道,他们都有想来与她一同守岁的意思,可她想了想,还是一一递了信,让他们除夕夜不必前来。 按宫中惯例,祈灼与楚翊除夕需入宫陪皇上太后用宴,在宫中守岁,他俩若皆寻由头离宫,未免太过扎眼。 霍驍与谢凛羽,一个家中有母亲,一个有年迈的祖父母。除夕本是闔家相聚的时刻,云綺也不想他们为了自己,拋下家里人。 还有裴羡——除夕前夕,裴羡便离了京,回了故土。 云綺从阿生口中听过,裴羡自入京后便孑然一身,唯有每年除夕,必会回到故乡,到父母姐姐的墓前,独自静坐一夜,直至天光破晓。 许是在他年少的记忆里,除夕从来都是一家团圆、围炉守岁的模样。如今亲人已逝,他远在京城,可至少除夕这一日,总要回去看看他们,陪陪他们。 於是她便和其他人约好,待除夕过后再见。 这般,除夕当日,便只有云綺与云烬尘守在家中,穗禾与红梅相伴左右。 傍晚时分,京城內外已是年味浓釅,府外街巷间,鞭炮声噼啪接连,此起彼伏。 鞭炮火星绽在暮色里,映得街巷一片暖红,家家户户檐下悬著的红灯笼,將整座京城笼在融融的喜气之中。 屋內早已收拾妥当,八仙桌上摆著满满一席除夕家宴,糖醋鱼、八宝鸭、四喜丸子、暖锅燉肉样样俱全。 烫好的黄酒温在炉上,氤氳著淡淡的酒香,满室皆是饭菜的鲜香与年节的暖意。 席间,云綺慵懒抬手,取过旁侧早已备下的两大袋银子,递到穗禾与红梅面前,布袋鼓鼓囊囊,掂著便知分量极沉。 “过去一年辛苦你们了,这是给你们的年赏,新年討个好彩头。” 穗禾与红梅忙躬身接过,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谢道:“谢小姐恩典!也祝小姐与三少爷新年大吉,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言语间满是喜气,屋內的暖意,比屋外的年味更甚几分。 云綺也不是没想过大哥。 不过,云砚洲是永安侯府的家主。 如今云正川与萧兰淑尚在府中,云肆野和云汐玥也都在侯府守岁,大哥也没有不顾他们,来他们这里的道理。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边刚要开席,门房的人便匆匆来报。云綺抬眼望去,便见云砚洲的身影立在房门外。 不知何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细碎的雪沫正悠悠扬扬飘著,落了人满身。 苍蓝锦袍肩头鬢角沾了薄雪,衬得男人的身姿愈发挺拔清雋。 云砚洲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温润端方,却又凝著几分夜色与落雪揉出来的深沉,像幅晕了寒色的写意画,太过勾人。 云綺见了,眉梢微扬,迎上去:“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云砚洲目光落在她脸上,声线平和:“想见你。” 云綺伸手便要去抱他,腕间却被男人的大掌反手攥住,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渗过来。 他轻轻將她的手腕贴在唇边落了个轻吻,语调低缓又带著几分喑哑的温柔:“身上凉,晚些再抱。” 屋內的云烬尘瞧见这一幕,没吭声。 毕竟他日日陪在姐姐左右。而大哥,一个月也唯有月中时,才能伴在姐姐身边。 倒是穗禾与红梅,这是头一回当面撞见云砚洲与云綺这般亲近。 穗禾跟著云綺日久,再大的场面也见过了,面上淡定自若。 红梅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瞧著素来端方霽月、如芝兰玉树般的大少爷,此刻眉眼间的温柔尽数给了自家大小姐,竟也成了大小姐的裙下臣,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不过她这一震,属实是震早了。 因为用膳的时候,云砚洲是直接把云綺抱在腿上,亲手一口口餵她吃饭的。 云砚洲將云綺圈在怀中,锦袍裹著少女的柔色衣袂,一深一浅相偎相依,画面繾綣得不像话。 他执筷餵饭,剔刺挑骨、吹凉羹汤事事妥帖,云綺倚在他怀里张口便接,神色閒適,慵懒至极。 许是被这满溢的温柔裹著,又或是被兄长近在咫尺的美色蛊惑,云綺今日比平日里多吃了不少。 不过,饶是她今日胃口不错,被这样一口口餵著,也很快便觉腹中饱胀。 府上的厨子皆是云烬尘从各处特意寻来,手艺绝佳,做的吃食样样合云綺的口味。 她虽吃不下正餐,目光却黏在那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上。 云砚洲瞧透她心思,捻起一块粉糕缓缓递到她唇边。 云綺张口咬了小半块,桂花香混著栗粉的清甜在口腔漫开,只可惜腹中实在容不下,咬了几口便摇了头。 “真吃不下了。”她伸手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腹,声音沾著软意。 云砚洲看著她的动作,似是想到什么,目光不自觉晦暗几分。 指腹轻轻抚上她的唇角,擦过那沾了点糕屑与清甜糖霜的柔软,低哑著声落句:“沾上东西了。” 话音未落,他便抬起她下頜。 低头覆上她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温柔便染了几分灼热。 他轻舔慢吻,拭去她唇畔的桂花甜香,再含住软唇辗转相缠,继而探入齿间,勾住她带著栗粉清甜的舌,深深相搅。 舌尖漫开的甜,混著彼此温热的呼吸,揉成黏腻的软意,唇舌交缠的声响,在暖室里逐渐漾开,悄无声息地缠入人心。 红梅大气都不敢出,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穗禾最是有眼力见,扯了扯红梅的衣袖,便拉著她赶紧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云烬尘坐在一旁,见此情景,微微抿唇。 他站起身,本也想离开,谁知云綺竟忽然从缠绵的甜吻中挣开,脸颊泛著薄红,气息不稳地拉住了他的衣襟,哑著声唤:“……一起。” 第473章 新岁 沐浴室里水汽氤氳,暖雾漫过楠木浴桶的边缘,晕得周遭的光影都柔和起来。 那浴桶本就宽敞,云砚洲松松靠著桶壁坐在水中,墨发散在肩背,水珠顺著肌理分明的肩线滑入水中。 他將云綺圈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膛。少女身著緋色肚兜,红绸衬得肌肤胜雪,湿软的青丝贴在颈侧肩头。 温热的水刚好漫过她的肩头,衬得那点緋色愈发艷,比不著寸缕更添几分勾人的意態。 云綺微微偏头,仰起白皙脖颈,向后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唇瓣相触,带著水汽的微凉与彼此的温热交织,吻得轻缓又缠绵,浴桶里的水隨相拥的动作,温软地漫过两人交叠的肩臂。 不过片刻,桶边忽然漾开一圈更明显的水纹。 暖雾里添了几分踏入浴桶、轻浅的动静。水面缓缓抬升,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將人的身影尽数拢在朦朧水汽里。 水面之下,云綺的脚踝忽然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掌心带著几分轻缓的力道,缓缓向上移。 她光洁的肩头落下细碎的吻,轻软的触感从肩窝漫向颈侧,与身后云砚洲落在她另一侧耳畔的吻交织。 暖雾里的气息,愈发繾綣。 …… 所谓守岁,自然是要熬到子时,守过三更,迎得新岁。 赶在午夜之前,一室旖旎尽数平息,云綺身上已被换了身软糯舒適的寢衣,由云烬尘陪在身侧。 云砚洲却在穿好衣袍后,悄无声息离了屋,不知去了何处。 按大楚的习俗,除夕守岁,必吃饺子討彩头。 云綺本晚膳吃得极饱,可经了这几个时辰的折腾,腹中竟又空落落的饿了。 果然耗了体力,肚子自然就饿得快了。 要吃的饺子,厨房下人午后便已备好,规规矩矩摆在屉中。 可待到三更、迎来新岁之际,外头的鞭炮声愈发密集,噼里啪啦响彻街巷,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敲得正紧。 屋里端上桌的饺子,却全然不是她午后见的模样。 她面前的瓷盘里,饺子模样各异。 有的捏著一对小巧的尖角,俏生生像极了兔耳。有的两侧鼓著圆润的小凸起,憨態可掬似鼓著腮的小胖鱼。 沸水煮熟的饺子莹白透亮,薄皮裹著鲜美的馅,边缘还凝著水光,热气腾腾地腾著白雾,衬得那些別致的造型愈发可爱。 看得云綺眼睛都微微一亮。 再一抬眼,就瞧见了云砚洲的身影。 “这些饺子是大哥包的?” 云綺挑眉轻笑,眼底藏著讶异,“没想到大哥竟会做这种事。而且第一次包饺子,就包得这般討喜。” 云砚洲未语,只执起一双羊脂玉箸,夹起一只最俏的兔耳饺子,凑到唇边缓缓吹凉。 待热气散了,才轻轻递到她唇边,应了一声:“嗯。” * 云綺这边,儘是岁月静好。 永安侯府此刻的气氛,却著实算不上舒心。 今日本是除夕,连侯府的下人都没料到,大少爷竟会在傍晚时分径直离府,甚至当著老爷和夫人的面,直言要去大小姐住处陪她守岁。 云正川气得胸口发闷,想斥一句不孝,却骂不出口。 他这大儿子素来言出必行,看似温和平敛,实则心意定了便无人能撼动。 想把火气撒在云綺身上,更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云綺如今可是皇上亲封的锦寧郡主,得了皇上和太后格外的恩宠,谁敢说她什么不是。 他虽不知太后寿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儿子回府后也半句未提,可私下找赴宴朝臣打听时,人人都对寿宴之事闭口不谈。 只反覆嘆他侯府不该让云綺搬走,不然此刻定能跟著沾天大的光。 什么天大的光倒是说啊! 饭桌上,饺子虽端上了桌,云肆野却半点胃口都无,心里只觉烦躁不已。 大哥倒好,身为一家之主,说去找云綺便抬脚就走。 他本也想跟著去,却被大哥叫住,让他留在侯府陪父母。 他到底还要这样负重前行多久? 这家里若是没了他,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萧兰淑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除夕本是闔家团圆的日子,往年此时,云綺总缠在她身边,撒娇耍赖討压岁银钱,嘰嘰喳喳的,满室都是热闹。 可今日,云綺不在,她的大儿子也不在。偌大的饭桌,只坐了他们四人,即便周遭守著一眾下人,也难掩那股冷清。 想起云綺,萧兰淑心里便五味杂陈,烦躁更甚。 不知那丫头究竟做了什么,竟能一朝获封郡主,风光无限。她既搬出了侯府,与侯府也算断了明面上的关係。 可那丫头毕竟在侯府被她娇宠长大,多年来承欢她膝下,她心里真就对这个无血缘的女儿,半分感情都没有吗? 可如今的局面,她又能做什么? 她若是对云綺有半点心软,便是对亲生的玥儿不公。 这些年,她已经亏欠玥儿这孩子够多了。 想到这里,萧兰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夹了一只饺子放进身侧云汐玥的碗里。 声音儘量柔和:“玥儿,吃饺子,娘亲愿你来年顺遂平安,万事如意。” 云汐玥却纹丝未动,只垂著头,整个人像陷在一片烛火下的阴影里,沉默得反常。 萧兰淑不由得蹙眉,关心起女儿:“怎么了玥儿?可是身体不適?” 云汐玥这才慢慢抬起头。 萧兰淑一眼便见,她的身影在烛光里愈发清瘦单薄,脸色苍白,眼底隱隱泛红。 似是攒了许久的力气与勇气,才终於下定决心,声音微微发颤,看向他们:“爹,娘亲,二哥……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坦白。” 第474章 坦白 桌上的人霎时都停了动作,目光齐齐落在云汐玥身上。 萧兰淑瞧著女儿这副模样,不知道她是要说什么。 云汐玥的胸腔微微起伏。 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知道,这些事若烂在肚子里,一切便依旧如故。 娘亲会依旧將她捧在掌心怜惜疼爱,父亲依旧视她为掌上千金,二哥也依旧念著侯府对她的亏欠。 可一旦说出口,他们便会知晓,从一开始,她就是个心机深重、甚至藏著恶毒的人,他们或许都会对她很失望。 可她还是要说。 这些日子,她说的话少了,看见的和听见的便多了。心静下来,才真正开始沉下心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日她污衊云綺推自己入水,后又被云綺真的推落水中。大哥罚她去祠堂跪足一天一夜,对云綺却只让她反省思过。 那时她满心都是不公,只觉明明是她受到了更大的伤害,凭什么大哥对她的惩罚却比云綺更重。 可如今,她终於懂了大哥那日说的话。 大哥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大哥还说,他不会逼她做圣人,不会强求她忘却仇恨,对伤害自己的人一笑泯恩仇。 可他希望,她既为侯府嫡女,便要做个光明磊落之人,而非躲在暗处,用这般阴私算计的手段陷害他人。 这便是她受惩更重的缘由。 身为侯府嫡女,立身行事,本就该堂堂正正。 一个只会在暗隅里算计、用阴招陷害旁人的人,不会有什么长远的长进,也无法得到旁人的真心相待。 大哥没有將事情的真相告知其他人,或许就是在给她机会。 所以,她要在这除夕齐聚的时刻,把一切说出来。 她想从今往后,也做个坦坦荡荡、堂堂正正的人。 哪怕等待她的是苛责与惩罚,她也甘愿受著。这是她为过去的自己,该负的责。 想到这里,云汐玥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將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爹,娘亲,二哥,你们还记得,大哥从扬州回京那日,我被云綺推下水的事吗?” “我想告诉你们,那件事……是我陷害云綺的。” “那时我对她心怀怨恨,让兰香把她引到湖边,自己故意落水,污衊是她推的。想让刚回来的大哥厌她,也想让她受罚。” “云綺她……从来没有主动害过我什么。只有我先算计她、针对她,她才会反击。” 话音落下,桌上的空气骤然一凝。 云肆野瞳孔猛地一缩,意外之余,心底翻起一阵复杂。 这件事的真相,他之前也猜到了。 那日云綺被罚面壁思过,让他心疼。也是因为这件事,此后他对云汐玥也不可避免有了几分疏离和彆扭。 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做这种阴私事。可念及她从小为奴、没受过教养,终究是侯府欠她,他也压下没有再提。 却没想到,玥儿今日竟会自己说出来,让他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萧兰淑脸上也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她久居內宅,那日落水的蹊蹺,她不是琢磨不透。 但玥儿是她亏欠了十几年的亲女儿,她寧愿自欺欺人,也捨不得深究。 可如今,女儿自己把真相摊开在眼前,她只觉得心口一揪,下意识便道:“玥儿,你……你胡说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云汐玥打断。 她咬著下唇,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声音带著难掩的涩意:“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我想跟你们坦白。” 说著,云汐玥抬手缓缓挽起衣袖,双臂上深浅交错的疤痕赫然显露,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时至今日瞧来,依旧触目惊心。 她目光凝著萧兰淑,下唇咬出深深印子,声音发哑又带著苦涩,轻声开口。 “娘,我知道您一直觉得亏欠我,念我从小为奴为婢,受了太多苦,尤其是见了我这些伤疤后,更拼了命想补偿我。” “我还是奴婢时,云綺前两年確实將我调去她身边,动輒打骂,也让我身上留了些伤。但她责打的那些伤,並没有这般严重。” “这些疤……是我得知自己身世后,为了能在侯府立足,让爹娘兄长更怜惜我,也更憎恨云綺,亲手用烧烫的烙铁烫出来的。” “我知道娘为此恨极了云綺,也日日自责,这些日子还一直为我寻医问药,想祛除这些疤痕。都是我的错……是我自食恶果,还让娘费心劳神。” 说完这些,云汐玥有些撑不住,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究还是崩裂。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云肆野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都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萧兰淑更是惊得浑身一颤,眸底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嘴唇不住哆嗦,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云汐玥下意识垂眸低头,不敢去看母亲和兄长的眼睛,怕看见他们眼底的失望。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她这样做是对的,是在为过去的过错负责,就算因此被娘亲、二哥厌弃,也无妨。 至少她说了出来,心底也终於像卸去了千斤重担,轻鬆了许多。 可就在这时,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却不敢触碰般,抚上了她伤痕累累的手臂。 云汐玥猛地抬眼,撞进萧兰淑泛红的眼眶里。 她看见,她娘亲的眼中哪里什么责怪,唯有翻涌的心疼与懊悔,泪水正顺著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你这傻孩子!你是娘亲的亲生骨肉,是侯府的嫡女,何需做这般伤害自己的事来立足?” “你从小到大,本就吃了那么多苦,不是娘亲看到伤疤才觉得亏欠,是娘亲,是整个侯府,本就亏欠你太多!你何必,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云汐玥怔怔地看著萧兰淑,满脸的泪水未乾,眼底却漾开一丝茫然。 娘亲竟没有怪她骗了她。 娘亲的眼里,只有疼惜。 她又转头看向云肆野,二哥的眼中,竟然更多的,也是不忍。 萧兰淑此刻心头翻涌著前所未有的痛楚,她终於懂了儿子曾说的话,因果循环,原来今日这般局面,皆是她亲手种下的因。 “玥儿,这不是你的错,真要说错,全是娘的错。” “若是当初我能好好教管云綺,而非一味纵著她任性妄为,也不会养出她肆意责打下人的性子,你便不会受那些苦,更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今日的侯府,也不会只剩我们四人……” “你如今留下这么多疤痕,娘毁的,是你的一辈子啊……!” 萧兰淑抱著云汐玥,泣不成声,满是悔恨。 只是有些事,从无回头路。再悔,也晚了。 第475章 二少爷说要吊死自己 第二日一早。 正月初一,新岁的第一日。 晌午前,云肆野便寻到了云綺的住处。 昨夜发生的事还翻涌在心头,最后他娘抱著玥儿哭到眼肿。 他到如今仍难相信玥儿会做出那般自残的事情,心绪复杂到了极致,最终也只剩一声长嘆。 过去的事终究无法回头,但玥儿竟然会主动向他们坦白,也让他瞧见了她的改变。 他的两个妹妹,如今在过去的这些时日里似乎都成长了许多,这让他感到欣慰。 在他眼里,云綺亦是成长了许多。纵使她行事依旧隨心,却再未无端伤过人。 他今日来,一来本就惦著见云綺,昨夜便有此意。二来也是要將昨晚侯府发生的事告知大哥。 门房知他身份,径直引著他往云綺的寢院去。 穗禾在院里抬眼瞧见他,连忙屈膝行礼:“二少爷,您来了,穗禾给您拜年了。” 云肆野隨意摆摆手,抬頜示意厢房的门:“云綺呢?起来了吗?” 穗禾回道:“回二少爷,小姐昨夜睡得晚,还没起呢。” 云肆野倒也不意外。他素来知云綺爱赖床,先前在竹影轩,她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从无人敢管。 更何况,昨夜要守岁,也不知她是何时才睡下。 便隨口道:“那便罢了,大哥呢?我先去找他。” 穗禾挠了挠头:“大少爷在小姐屋里呢。” 云肆野猛地深吸了口气。 他都忘了这茬了,甚至到如今他都还没完全接受大哥与云綺在一起的事实。 昨夜大哥彻夜未归侯府,自然是宿在了这里。但他都没往这边想,大哥竟是直接与云綺同屋而眠。 这简直是…… 世风日下!兄心不古! 他试图麻痹自己,想起这一路,好像也没瞧见云烬尘的身影,便问:“云烬尘呢?怎么也不见他?” 闻言,穗禾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道:“三少爷……也在小姐屋里呢。” 云肆野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哥在云綺屋里便罢了,云烬尘怎么可能同时也在这屋里?这是什么道理? 这般想著,他心头骤然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们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他已大步往厢房门口去,穗禾想拦都拦不住。 云肆野一把推开房门,不顾礼数地径直往里冲,掀了內间的纱帐,便直接撞见了床榻上的光景—— 宽敞的楠木床榻上,锦被松松拢著,衬得榻上三人的模样愈发清晰。 云綺窝在最中间,少女睡得眉眼舒展,莹白脸颊泛著淡淡的粉晕,一缕柔丝垂落颈侧,睡得酣甜。 她身侧,云砚洲半倚著床头,上身赤著,裸露的肌肤沐在晨光里,凝著一层温润的薄光,肩背线条利落流畅,肌理间藏著內敛的气息。 他一只手落在少女的手边,手背轻贴她腕间的脉搏,眼眸微闔,似醒未醒。眉宇间带著几分晨起的疏懒,却依旧难掩那份矜贵清雋。 而云綺的另一侧,云烬尘从背后贴著她,让她安稳枕在自己的臂弯里,手臂松松圈著她的腰肢,似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的脸颊贴著云綺的发顶,髮丝微乱地覆在额前,呼吸轻浅绵长,尽数落在她的发间。少年清雋柔和的轮廓在晨光里愈发温顺,眉眼敛著全然的依赖与安心。 锦被半覆,將三人的身形轻轻拢在一起,晨光透过窗欞洒在床榻边,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真是唯美——才怪啊!! 云肆野只觉得天旋地转。 更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的是,三人露在锦被外的肌肤上,竟都有著各种深浅交错的红痕,曖昧得刺目。 云綺颈侧落著数枚淡红吻痕,若隱若现。云砚洲肩颈处,牙印的咬痕深浅交织,蔓延至腰腹。就连云烬尘环著她的手臂上,也落著几道浅浅的抓痕。 云肆野倒抽一口冷气,当场喊出来,抬手颤巍巍指著床榻,声音都发颤:“大哥!你,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云砚洲抬眸看向他,瞧见了弟弟一脸崩溃的模样,语气依旧淡淡不见波澜:“阿野,你是忘了进旁人寢房要先敲门的规矩吗。” “而且,你会吵到她。” 话音刚落,被这阵声响扰著的云綺,眉头便蹙得更紧,睫羽轻颤著掀开睡眼,惺忪间带著软糯的嗔怨:“好吵……” 云肆野也是受刺激了,谁看到这画面能不受刺激。他忍不住崩溃道:“大哥还说规矩?这个家里最守规矩的就是我了!” 话落,他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就往屋外冲。 没一会儿,穗禾也进了屋,一脸惊慌:“大少爷,您要不还是出去看看吧,二少爷在院里找了根绳子,说是要吊死自己。” “这正月初一,多不吉利呀,您快去劝劝吧!” … 半个时辰后,云肆野总算冷静下来,坐在了餐桌前。 云綺、云砚洲、云烬尘和他,四个人围桌而坐。 时已晌午,桌上摆著精致的早午膳,几碟精巧点心配著热粥小菜、荤素佳肴,一应俱全。 这顿饭,云砚洲倒未像往常那般將云綺抱在腿上餵饭,想来是顾及著云肆野,免得他再受刺激发疯。 用过饭,云綺与云烬尘先一步放下碗筷离开,席间只剩云砚洲与云肆野两个人。 云肆野將先前撞见的画面强压在心底,看向云砚洲道:“大哥,我有事跟你说。” 他轻嘆一声,缓缓道来:“昨晚玥儿和我,还有爹娘在一处,她主动坦白了些事。她说,先前在府里落水那回,是她自己故意落水,污衊的云綺。” “还有一件,大哥先前也见过,玥儿手臂上的那些疤痕。从前我们都以为,是云綺把她伤成那样的。” “可玥儿昨晚说,那些伤原本没这么重,是她自己拿烙铁,硬生生把自己烫成这样的,只为了能在侯府站稳脚,让娘他们更疼惜她,也更憎恨云綺。”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玥儿终究也是咱们的妹妹,这事说到底也是她一念之差。她虽是想针对云綺,可到头来也是她自己落得满身伤痕,日后怕是连嫁人都会受影响。” “我想著,大哥还是替她寻寻有没有什么神医吧,哪怕只能让疤痕淡上几分,也好过如今这般。” 云肆野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他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正撞见云綺立在那里,眉眼间凝著几分若有所思。她抬眸看向他:“二哥是说,这些事,是云汐玥自己主动坦白的?” 第476章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执迷不悟 云肆野也不知云綺是何时折回来的,竟將他与大哥的对话听了个全。 这事他本不愿让云綺知晓。 毕竟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个妹妹素来半点亏都吃不得,与云汐玥更是向来水火不容,先前还被云汐玥几番设计陷害。 若是再得知云汐玥竟故意將伤口烫深,只为让她更招人憎恶,依云綺的性子,怕是怒火上头,绝不会轻饶云汐玥。 左右都是自己妹妹,他实在不愿见二人的仇怨再深几分。 “……是,”云肆野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斟酌,“云綺,我知道云汐玥做的这些事,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这些事,的確是她自己主动坦白的,瞧著模样,也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云綺一时没接话,垂眸静立著。 落水的事,她当然知道是云汐玥故意陷害。伤疤的蹊蹺,她先前也隱约猜到了几分。 只是她没想过要再找云汐玥报復什么。 不管怎么说,纵使她没做过,这具身子的原主,也確实虐待责打过云汐玥两年。 她既接了这具身体,便也接了原主造下的孽,算来,也是她欠云汐玥的。 不过先前云汐玥与萧兰淑合谋给她下毒,想毁她容貌,再加上落水构陷这一桩,在她看来,彼此也算扯平了。 她原本打算,她不会主动对云汐玥出手,云汐玥最好日后也別再来招惹她。况且她已经与侯府脱离关係,往后各走各路,互不干涉就是。 可今日云肆野说的这些,还是让她略感意外。 先前太后寿宴的宫门外,她便察觉到,云汐玥似是有了些变化,却没想到,她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对任何人而言,直面自己曾犯下的过错,主动向人坦白,都是件极需勇气的事。 更何况云汐玥那般珍惜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侯府嫡女身份,那般看重萧兰淑的宠爱。 於她而言,將自己这般不堪的过往与心思,摊开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更是需要莫大的决心。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执迷不悟,一条路走到黑。 云綺抬眸,语调听不出情绪:“今晚,我和大哥、二哥一同回趟侯府。” 云肆野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下,只当云綺是要回府当面找云汐玥算帐。 这一瞬他甚至忍不住想到,若是云綺真要当场对云汐玥动手,他该怎么办。 若是他阻拦,定然惹云綺不高兴。可若是放任不管,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云汐玥被打。 他刚要开口劝上几句,一旁的云砚洲已淡淡出声:“再过些时日,便是小紈的生辰。她已经长大了,做事自有分寸。” “更何况,有我在。” 一句话点醒了云肆野,他竟把大哥给忘了。 谁懂大哥这“有我在”三个字的分量啊? 只要有大哥在,纵是天塌下来的事,也断不会让云綺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场面乱了分寸。 … 侯府,昭玥院。 屋內,云汐玥正敛神静气伏案练字,腕间轻转,墨痕在宣纸上徐徐晕开,落笔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 忆起三个多月前,她也曾为昭华公主的满月宴苦练字,却只夜以继日磨一个“福”字,满心想著靠这一字在宴上博瞩目、得夸讚,盼能入昭华公主眼。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那时她也只练熟了这一字而已。 在那场宴会上,她又何尝不心虚,害怕若旁人让她当场再写其他,她便只会露怯丟脸。 浮於表面、无甚根基的东西,终究撑不起人前的光鲜,一戳就破。 这三个多月来,除去琴艺与丹青,她还在一直跟著柳真言大师研习书法,这回是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起笔收锋练起,日日不輟。 虽远不及云綺那日隨意挥毫便笔走龙蛇、气韵天成的功底,可如今笔下字跡也已端正清秀,隱隱有了几分自己的神韵。 这时,身旁丫鬟锦绣端著茶盏走近,劝说道:“小姐,您已经写了一个多时辰了,喝口茶歇一歇吧。” 云汐玥长舒一口气,抬眼应道:“嗯,放桌上吧。” 如今,兰香早已不在她身边伺候。 早在两个多月前,大哥便將兰香遣出了侯府,给她换了新的贴身丫鬟。 在云砚洲看来,无论从前云綺待兰香如何,背主之人都不可留。 更何况云砚洲也猜到,云汐玥先前做的诸多一些事,其中不乏兰香因对云綺的私恨,在旁攛掇挑事、煽风点火,鼓动著她行差踏错。 这般居心叵测、挑唆主子作恶的丫鬟,早就该遣走了。 锦绣是个话少安分、心思纯良的丫头,一心盼著自家小姐好,待人处事也体贴周到。 云汐玥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想到今日正月初一,闔家团圆的日子,她却自始至终没见著大哥的身影。 大哥昨夜便宿在云綺住处,今日二哥也寻了过去,再加上云烬尘,想来他们兄妹四人在一处,应该很热闹吧。 她心头微微掠过一丝黯然,轻声问:“大哥和二哥,回府了吗?” 锦绣应声:“奴婢也未听闻,这就去外头问问。” 谁知锦绣刚出去片刻,便匆匆折了回来,语气里带著几分难掩的紧张:“小姐……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了,还有,大小姐也一同回来了。” 一听云綺的名字,云汐玥心头微紧,心底不自觉泛起几分慌乱。 可转念一想,云綺是隨大哥二哥回来,想来也只会和他们在一起,她也不会见到她。 偏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带著几分慵懒的轻音:“云汐玥,你在里头吧?我进来了。” 云汐玥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睛倏地睁大,一时手足无措。 她全然猜不透云綺的来意。產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大概是二哥將昨夜她坦白的那些事——故意弄深伤疤、污衊云綺的过往,尽数告诉了她。 如今云綺是专程来找她算帐的。 然而容不得她再多想,云綺已径直推门而入,缓步走到了內间。 这昭玥院的屋子,云綺再熟悉不过,毕竟从前这里本就是她的住处。 一见到她的声音,云汐玥肩膀不由得一颤,下意识地站起身,椅腿擦过地面发出声响。 她脸色泛著几分苍白,望著眼前的人,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云綺,你,你……” 第477章 姐姐 云綺看得出来,云汐玥对她的恐惧,怕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毕竟从前数次交锋,无论云汐玥做了什么谋划或筹备,到头来都被她碾压式地压制,从无半点胜算。 云汐玥张著嘴,“你”了半天,结果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綺倒显得淡然,淡淡瞥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她面前的桌案旁。 低头一瞥,便瞧见了宣纸上云汐玥刚写就的字跡。 云汐玥见她看自己的字,心头一慌,下意识便要伸手去遮。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这点笔墨功夫,在书法那般卓绝的云綺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云綺却抬手挡了她的动作,语气平淡:“遮什么?这不是写得挺好的。比你在满月宴上写的那个,只学人皮毛、却不见半分神韵的福字,强多了。” 云汐玥猛地怔住,眼底满是错愕。 云綺的目光仍落在宣纸上,看得竟颇为认真:“不过,你这字虽是大有进步,却还有一处硬伤,笔锋凝滯,少了些舒展的意趣,想来是和你握笔的姿势有关。” “坐下,拿笔写个云字给我看看。” 云汐玥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竟这般听云綺的话,仿佛对她的恐惧与顺从,都一样成了本能。 她微微咬住嘴唇,依言坐下,抬手拿起了狼毫笔。 果然,云綺瞧清她的握笔姿势后,微挑了挑眉梢:“教你的老师没教过你吗?指实掌虚,腕平肘起,执笔该鬆紧要有度,你这般攥著笔,墨色怎会流畅?” 见云汐玥还僵著身子,並没有理解她的话,云綺便直接走到她的椅后,伸手覆上她握笔的手,替她一点点纠正姿势。 而后,她带著云汐玥的手,缓缓落笔,一同在宣纸上写了个“云”字。 笔锋收落,云綺才抬笔直起身。 宣纸上並立著两个“云”字,一眼便能看出微妙的差別。 云汐玥先前写的,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拘谨。而被云綺带著写的这个,墨色匀净莹润,笔锋婉转开合,自有一种流畅的气韵。 “记住这个握笔的姿势,还有这般运笔写字的感觉。”云綺开口。 “书法同诗文、丹青、乐艺一般,本质都是抒发心底意趣,切莫把自己框在刻板的框架里,落了下乘。” 云汐玥怔怔的,从未想过有一日,她竟能与云綺这般平和相对。 更没想过云綺会这般耐心地教她写字、说这些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鼻尖却先一阵发酸,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云綺自然瞧出了她的异样,抬眸看向她,开口道:“二哥和大哥说的,你昨夜在侯府坦白的事,我无意间听著了。” 云汐玥身子猛地一颤——果然,云綺什么都知道了。 却听云綺道:“我今日过来,不是来找你算帐,也不是寻你麻烦,只是有样东西给你。” 说著,云綺从袖中取出两个瓷罐,放在桌案上。 云綺淡淡道:“这个罐子里的,是冰肌玉骨膏,有重塑肌肤肌理,祛除疤痕的功效。你手臂上的那些伤,用上两罐,该能消得差不多。” 云汐玥瞳孔骤然缩起,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云綺没找她算帐,对她来说已是意外,她怎么还会送祛疤的药膏给自己? 云綺没在意她的震惊,继续道:“原本我有这个药膏,也没打算给你。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为我的行为负责,所以我承受你所有的恨和陷害,毫无怨言。你为你的行为负责,所以也要承受自己一念之差酿下的后果。” “更何况,你曾与你母亲合谋给我下毒,我们也算扯平了。” “但我听了昨夜的事,我决定把药膏给你。” “因为,我欣赏你敢直面过往、主动坦白的这份勇气。” 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云汐玥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从没想过云綺会给她药膏,更没想过,竟能从云綺口中听到“欣赏”二字。 这是她第一次在云綺这里,得到这样的认可。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只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腔里翻涌不已,似有惊涛骇浪席捲而来。 酸涩与温热交织,堵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屋外,云肆野与云砚洲並肩立著。听著屋內的动静,云肆野张了张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讶。 原来云綺要跟著他们回府,竟是为了这个。 云砚洲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 只在云綺说出那句“书法同诗文、丹青、乐艺一般,本质都是抒发心底意趣,切莫把自己框在刻板的框架里,落了下乘”时,眸色更深沉了几分。 他已经可以確认,此刻屋內的少女,绝不是他从前记忆中的那个妹妹。 或许躯壳仍是同一个,可从前的云綺,像个没有自我思想的傀儡,懵懂麻木。而如今的云綺,有著独立的思想,鲜明的人格,周身都透著独属於自己的锋芒与主见—— 仿佛是给那具曾如傀儡般的身体,真正注入了鲜活的灵魂。 只是,连他也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他,不会去深究,也不会將这份察觉宣之於口。 若这是天机之事,便非人力所能控制。 他不敢轻易探寻天机,更不希望因自己的任何举动,引发任何不可测的改变。 - 云綺把药膏给了云汐玥,本也没打算久留,又看了眼她泛红的眼眶:“別哭了。让你娘看见,又要以为我欺负你了。这可能就是口碑吧。” 顺便,云綺瞧见旁边站著的云汐玥新的丫鬟,又挑了挑眉:“总算是把那个兰香搞走了?那么个背主挑拨的东西,早就该滚了。” 似是想起什么,她终究还是顿住脚,又对著云汐玥补了几句。 “就像书法不要將自己框在刻板的框架里,人也永远別让自己困在过去的事情里。” “你没法改变过往,但未来可以握在自己手里。” “抬起头,往前看,你的前路本就一片光明。” 说完这句话,云綺已经准备离开。 可转身的剎那,手腕忽然被身后的人轻轻拉住。云汐玥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弱却无比真切:“……姐姐。” 这声姐姐,云汐玥已三个多月未曾唤过,甚至一度茫然,往后该以何种身份、何种称呼面对云綺。 从前的声声姐姐,掺著太多虚情假意。不会再有任何一刻,如此刻这般,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 云綺的脚步顿住,终究没有挣开那只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半晌才轻扯了扯唇角,语气散漫地应了声:“嗯。” 临走前,她似是隨口一提,漫不经心扔下一句:“下次二哥再去我那,你想跟著就跟著吧,也不差你一双筷子。” 第478章 尾声(1)步入正轨 初一这日过后,日子便又归了正轨,按部就班地过起来。 初二晌午,云綺入宫拜见楚宣帝与皇后,又顺便拜访了太子。待到入夜,祈灼便来了她这里。 两人对坐暖炉旁,红泥小炉煨著清酒,银壶轻沸生暖烟,柔光映著眉眼,酒香漫了满室,就著閒话浅酌,又相偎著望窗外星河漫捲。 酒意醺然间情潮暗涌,祈灼吻去她唇角淡酒气,掌心扣著软腰將人带向床榻,揽坐於怀,半醉的软意裹紧滚烫,漫漫长夜儘是入骨的繾綣。 初四午后,霍驍便赶了过来,没想到霍夫人竟也偷偷跟来,给门房塞了银子打探宅子主子可有身孕,这事被霍驍知晓,冷著脸遣人將人送回。 入夜后,府中静寂,白日里敛著的悍勇尽数展现。强势的吻从鬢角碾至唇齿,指腹碾过肌肤时带著粗糲的薄茧,是常年握戟执剑磨出的痕跡。 窗外夜风寒凉,屋內却热得灼人。男人闷声不言,只沉心专注於相触的每一刻,动作里带著势如破竹的急切,释出满腔炙热与久积的惦念。 初六这日,裴羡已然归京,入夜便至云綺住处,来得正巧恰逢饭点。 丞相大人眉目依旧清冷,不见急切温存之意,仍一如既往先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亲手下厨,不多时便端出四菜一汤,道道皆是云綺爱吃的。 待將人餵得唇齿留香、腹內饱足,便俯身將人轻按於软榻,清冷眉眼覆上几分暗热,以掌扣住肩背將人圈牢。余下的夜里,便换了种更缠绵入骨的法子,把人再细细地、妥帖地餵饱。 初八,云綺往镇国公府登门,拜会谢老爷子与谢老夫人。两位老人待她亲厚,热情留她在府中留宿,还特意安排了府里最好的客房。 谢凛羽还念著上次偷欢的温存,食髓知味,熬到夜半府中万籟俱寂,便揣著一腔少年人的急切与雀跃,轻手轻脚溜进客房挨上她的床。 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半点动静不敢漏,怕惊了府中旁人,偏是这般暗夜里少年独有的偷藏与克制,让每一寸触碰都被无限放大,感官的缠绵翻著倍的烈,直叫人意乱情迷。 初十这日,总算轮到楚翊。 云綺见著他时,便觉这人周身都裹著化不开的幽沉,眉眼间凝著几分藏不住的郁意,淡淡一股子怨夫气。毕竟好不容易挨到他,这年都快过完了。 念著补偿,云綺白日便陪他逛了庙会。熙攘人潮里,她主动牵住他的手,予他心心念念摆到明面上的亲近。 男人暗色的眸底骤然燃起火光,趁势將她抵在无人的巷角深吻,情动几近失控时,直接打横將她抱上马车回府。 楚宣帝御赐的郡主府邸,早前便下旨令半月內修缮完毕、配齐一应陈设。 十一这日恰逢黄道吉日,云綺便带著云烬尘与府中下人,一同迁居新府。 这座郡主府规格堪称宗室亲贵规制,朱漆大门巍峨气派,檐角悬著御赐的宫灯,灯穗隨微风轻晃。 入內雕廊画栋连缀亭台,青石甬道扫得洁净,阶前檐下悬掛著几束红梅枝与锦缎福字,添著融融年味。 轩窗明敞、屋舍儼然,院中古木覆著薄霜,阶侧寒梅吐蕊暗香浮动,各处陈设皆是精挑细选的紫檀家私、湘绣屏帐。皇家御赐的矜贵规整里,又裹著正月里的暖融意。 当晚,云砚洲也携著云肆野、云汐玥一同前来,一家人围坐一席,算是吃上了顿真正意义上的闔家团圆饭。 这几个月来,逐云阁的生意愈发红火,已经成了京城世家女眷雅聚小酌、平民女子小坐消遣的最热闹的去处,进帐更是流水般源源不断。 这些事有李管事与云烬尘替她打理,云綺向来半点不用操心。 只知逐云阁的稳定进项、她的男人们给她的无数財物资宝,再加上皇上在太后寿宴上赐她的丰厚赏赐,这些財富足够她几辈子挥霍不尽。 纵是钱帛盈溢,这段时日云綺也未只顾著自己愜意享受,而是未曾声张,暗中做成了另一件事。 第479章 尾声(2)立心 云綺如今也已经穿来许久,对这个国家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大楚虽是强国,天下经济富庶,可底层从来不乏贫苦百姓,便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亦是如此。 京中能自小便读书识字的,皆是世家望族、官宦书香门第的子弟,或是家境优渥的商户人家子嗣。 这类人家有余力请塾师入府,或是送子弟入官学、私学,自小教习诗书礼义、经史子集。 而贫苦百姓的孩子,连温饱都要拼尽全力,读书於他们而言本就是奢望。 一来无钱购置笔墨纸砚、支付束脩。二来家中男童也是家中要紧的劳动力,需放牛耕田、帮衬营生,根本无余暇求学。 更遑论女子。 世家望族的女子,尚且能请女夫子入府教习,识文断字、研习女红诗书,修持闺阁礼义。 可贫苦百姓的女儿,自小便要帮著家里操持洒扫、舂米炊饭,跟著母亲纺线织布、浆洗衣物。待及嫁人,便更是囿於柴米油盐,为一家生计操劳不休。 於她们而言,连识得几个字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求,更別提正经捧书诵读、研习笔墨。 终究只能守著灶台针线,囿於方寸宅院操持琐事,在市井烟火的磋磨里,最终碌碌一生,泯於俗世。 云綺清楚,原身这具因她而生的躯壳,在这话本子的设定里,本就是个空有美貌、蠢笨无知的草包。 写这话本子的穷酸书生,塑造出云汐玥这个女主,却根本不是真的偏爱,不过是想借她的境遇反衬原身的悽惨下场,甚至特意给了她丫鬟出身的设定。 在作者眼里,反正有他笔下的女主光环加持,只要他想,一个没念过书的丫鬟,自然也能全方位碾压空有美貌的原身。 於是原剧情里,云汐玥做了十六年底层丫鬟,连字都不识几个,作者竟能全然不顾逻辑,让一眾天之骄子皆为她的光环与所谓魅力倾心。 甚至到了后来,书中也从未提及云汐玥有半分读书学技、沉淀內在的行为。仿佛仅凭那点虚无的光环,便能笼络人心、步步顺遂。 可当这个世界真正按现实的章法运转起来,便知这种事情,根本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她来到这世间,开局便是一无所有,人人唾弃的境地。能走到今日,能让那些男子心甘情愿为她倾心,从不是只凭一副皮囊。 是因她本就天赋异稟,更从未虚度这份天赋。她自幼潜心读遍圣贤书,遍学各项技艺,见惯了人性百態,开阔了眼界,也拔高了格局。 正因如此,她才有一颗强大的內心直面风雨困境,能在遇事时做出精准判断,更有常人不及的胆识与魄力。 反观云汐玥,即便顶著女主的身份,却因自小囿於丫鬟身份,眼界受限、认知浅薄,格局终究狭隘,所以从前走了许多弯路。 云汐玥到最后真正有所成长,不是靠那虚无的天道光环,而是她自己挣脱了这份桎梏,终於肯沉下心来读书学事、反思过往,才慢慢走出了属於自己的路。 云綺始终清楚一件事。 人皆会老去,再惊艷的容顏,终有一日会韶华尽逝、朱顏辞镜。而灵魂的坚韧与內心的强大,却会隨著年岁的沉淀,愈发醇厚雋永,歷久弥新。 人要拓宽眼界,本有诸多途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亦或得贵人指引。而於普通人而言,最直接、最易触及的捷径,便是读书。 於女子而言,读书更是尤为珍贵的出路。它能让她们不必浑浑噩噩困於柴米油盐一生,而是生出属於自己的思想,拥有独立的灵魂。 读书,能给人自由。 尤其是於女子而言,让她们有读书的机会,或许更能从根本上打破这世间为她们规训出的樊笼与桎梏。 也正是因为念著这些,云綺才动了创办学堂的念头。 她早在年前便暗中著手筹备,欲在京城东南西北四隅各建一所民办学堂。 此事既无需动用国库分文,又是利国利民的善举,楚宣帝自然欣然应允。 又有裴羡这个丞相在她身旁,帮她一手扶持,从选址置地、延请蒙师到置办笔墨教具,桩桩件件皆办得顺风顺水,毫无阻滯。 正月十二,京城四方的立心学堂,於这日一同开蒙启学。 也正是这日,学堂的招生规矩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学堂只收贫苦人家三至十二岁的孩童,入学前会有专人登门核查家境,绝无半分徇私。笔墨纸砚等念书所需的一应用具,一概由学堂免费供给。 男童入学,每日课业结束后便能领十文钱——寻常贫苦人家的男童,帮著街坊放牛、打柴、跑腿打杂,一日忙活下来,挣得不过六七文钱。 这十文钱,比他们留在家中帮著做工的所得还要多出不少。 若是家中肯送女童前来读书,每日更能领二十文钱。 唯有一条铁规:入学后必须潜心向学,刻苦努力。学堂每隔七日便会小考,查验夫子七日所授內容。 若有孩童连续一月测试皆不合格,便会予以劝退,且日后不再收录。 古往今来,无论官办学堂还是民办学塾,哪有招收生徒非但分文学费不收,反倒还要给学生贴补钱的道理? 更遑论那些民办的学塾,绝大多数本就是奔著牟利去的。 头一日消息传遍京城街巷,第二日一早,四所立心学堂门外便全围满了领著自家孩子来的贫苦百姓。 那些孩子里,有满眼好奇的男童,更有眼神里藏著怯意却又透著灼灼期盼的女童。 管事们將上午赶来的孩子尽数办妥入学事宜,午后,各学堂的夫子便已开堂讲学。 后续若还有想入学的孩童,只需每日辰时前领著孩子前来,便有专人按规安排入学。 就这样连过五日,立心学堂诸事皆步入正轨,讲学授课井然有序,那些孩子也大多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个个勤勉向学。 只是京中万千百姓,竟无一人知晓这立心学堂究竟是何人创办。 天下父母,谁不盼著自家孩子多学知识、未来能有出头之日? 可从前家境贫寒,笔墨束脩样样需钱,多少人家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今竟有人自掏腰包、倾资贴补,供贫苦人家的孩子免费念书。 这般仁善行径,若非神明降世,便是世间大善,如何不让这些穷苦百姓满心感念,將其视作恩人、圣人? 可那位幕后创办者,始终隱去名姓,从未露过一面。 那些盼子读书却无力负担的家长,便是满心想要登门道谢,也不知该寻向何人,一腔感激,无处可寄。 只得將这份恩情深深藏於心底,日日教导自家孩子,务必好好念书,莫要辜负恩人的良苦用心,將来学有所成,更要记著这份恩情。 * 正月十六。 前一晚元宵节的喧囂热闹刚刚淡去,京城的街巷褪去了节庆的繁闹,街面重归日常的熙攘,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寧。 云綺与裴羡一同去了京城北边的立心学堂。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行至学堂外的僻静处,二人便悄然立在墙根下,目光透过窗欞,望向堂內。 窗內的光景清晰入目,稚童们或坐或立,男童女童皆是脊背挺直,捧著书卷朗声诵读。稚嫩却清亮的读书声穿窗而出,朗朗绕於耳畔,声声认真。 无人留意的角落,裴羡身形清雋,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宛若高岭之花覆著薄霜,眸光落向堂內孩童时,却带著几分极淡的柔和与专注。 他轻轻攥住云綺的手,指腹微抵著她的指节,语声轻缓,落於耳畔:“我也曾想像过这般场景,但能力有限,未能如愿,你却实实在在將它做成了。” 但其实,创办学堂,且一办便是四家,云綺本就无半分经验。 要考量的细枝末节数不胜数,诸多事宜实则都是裴羡一手操持,她不过是提了这桩想法,添了银钱支撑。 裴羡从未对旁人提及,自己如何从一个父母双亡的孤童,一朝登科、步步走到位极人臣的今日。 却唯独云綺最清楚,那些年,曾经那个少年是凭著怎样坚韧的性子,废寢忘食、苦读不輟,才挣得如今的光景。 想来裴羡这般亲力亲为操办学堂诸事,此刻望著堂內这些稚声念书的孩童,心底大抵也是藏著一份难以言说的欣慰吧。 闻言,云綺轻轻勾唇,眉眼漾著几分慵懒柔意,反手与裴羡指节相扣,十指缠缠交握:“不是我將它做成了,是我们一起將它做成了。” 裴羡微怔,眸底的清冷瞬间消融,漫开更深的温柔繾綣。 周遭无人惊扰,他抬手將她轻拥入怀,低头覆上她的唇。 云綺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轻抵著他颈后肌肤,自然而然地回应著这个吻。唇齿相依间,两人的喘息都渐渐急促,缠缠绵绵漾在风里。 裴羡素来不是擅表达情意的人。可每次这样抱著她、吻著她时,满腔的爱意都似要从心底溢出来。 让他只想告诉怀里的人,他爱她,真的很爱她。 他薄唇微启,与她的唇瓣稍稍拉开些许距离。温热气息交缠间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怀中人骤然泄了所有力气。 少女四肢软绵,头冷不丁歪向他的肩头,竟是毫无徵兆地晕了过去,整个人直接软倒在他怀中。 第480章 尾声(3)她不是病了 锦寧府。 临近傍晚,落日余暉斜斜淌过檐角,將一抹暖金揉碎在窗欞上,府內却半点不见暮时的温软。 雕梁绣柱的精致臥房里,铺著云纹锦缎的宽大拔步床上,少女静静躺著。 她眉目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双目轻闔,长睫如蝶翼般垂落,覆住眼下浅浅的臥蚕。鼻息轻浅,唇瓣凝著淡淡的粉,睡容恬静柔和。 宛若月下凝霜,清艷得让人心头髮软。可那无甚血色的脸颊,失了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让这份美添了几分若即若离般的易碎感。 满室气氛沉得似坠了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床边立著七位男子,个个面色凝沉,一个比一个凝重。 周身漫出来的气压,也几乎让周遭的空气都要凝滯。 自上次围猎定好规矩之后,他们所有人都循著次序,或是默契避开彼此,再未撞到一起过。 今日除了守在府中的裴羡与云烬尘,其余人皆是接了消息便拋下所有事匆匆赶来,来时衣袍上还沾著尘土。 来的时候只听说,云綺和裴羡在一起的时候忽然晕过去了。 此刻裴羡坐在床沿,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只枯坐著,紧紧攥著床上人的手,指节泛白凸起,力道重得似要將那微凉的手骨嵌进自己掌心。 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容此刻褪尽血色,唯有眼底隱隱洇开一抹红。那抹高岭之花独有的清寒里,只剩缄默的苍白。 谢凛羽最先按捺不住,红著眼眶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裴羡的衣领將他猛地拽起,声线因愤怒而嘶哑。 “裴羡!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如果只是亲她,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昏迷?怎么会无论怎么叫她,她到现在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凛羽的力道狠戾,指节勒得裴羡衣领深陷,几乎要扼住颈间,將他整个人用力扯离床沿。 可裴羡却像毫无知觉,身躯僵木,连眼神都透著几分空茫。 刺骨的冷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顺著血脉淌遍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浸在冰窖里,寒得彻骨,连呼吸都带著冷意,五臟六腑也都麻木失去了知觉。 唯有攥著少女的那只手,还凭著一丝执念死死扣著,不肯鬆开。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上一刻还与他十指相扣、唇齿相依的爱人,怎会在下一瞬骤然泄力,毫无预兆地软倒在他怀中,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谢凛羽胸口起伏,眼底猩红愈甚,攥著衣领的手微微发颤,扬手便要挥拳,却被霍驍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 霍驍沉哑著嗓音,压抑地吐出一句:“……谢凛羽,別闹了。你知道的,这不是裴羡的问题。” 霍驍何尝不慌不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著,窒闷得无法呼吸。 可他瞧著裴羡那副失了魂的模样,便知他心中的痛与惧,比任何人都甚。 他们这群人,哪个不是將云綺视作心尖上的珍宝,捧在掌心疼惜,含在口中呵护,半点捨不得让她受委屈。 而裴羡本是孑然一身,爱上她之前,无欲无求,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是她成了他荒芜生命里唯一的归处。 此刻他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眼底只剩茫然,和一丝濒临绝境的绝望,仿佛天塌地陷,世间再无半分光亮。 他从未见过这位清冷孤绝的裴丞相,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自裴羡抱著云綺跌跌撞撞回府,自眾人接讯匆匆赶来,这府里便一直未曾閒下。 楚翊与祈灼在第一时间,就遣人將宫里所有精於脉理、医术卓绝的御医尽数请了过来。 数位白髮御医轮番为云綺诊脉,蹙眉凝神半晌,反覆探查,得出的结论却如出一辙。 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臟腑皆安,无半分异状,瞧不出丝毫昏迷的缘由。 云砚洲亦在第一时间寻来了顏夕。 他曾听云綺提过,这位山野出身的姑娘,医术远胜寻常医士,甚至有神乎其技之能,寻常疑难杂症在她眼中皆不算事。 可顏夕赶来后,凝神诊脉,又施针探查周身穴位,连独门的草药熏灸、凝神汤剂都用上了,云綺依旧双目轻闔,毫无反应。 不曾动过一下睫毛,连指尖都未曾有过半分颤动。 她就那样静静躺著,像是坠入了一场极沉极沉的梦,任旁人如何呼唤,如何努力,都不肯醒转。 谢凛羽何尝不知,裴羡断不会对云綺有半分伤害。 可他此刻真的好怕,心里怕得发慌,这种恐惧,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 虽说云綺只是昏迷,一眾大夫也都言她並无大碍,可她明明就静静躺在眼前,他却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万水千山,触不可及。 他喉间哽塞,红透的眼眶里眼泪猝然滚落,声音里满是绝望:“那我们要怎么办?能找的大夫都找来了,谁都查不出阿綺到底怎么了,我们就只能这样乾等著吗?” “姐姐不会有事的。” 云烬尘守在床的另一侧,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未曾半分偏离,声音平静得近乎沉寂,“今日的大夫查不出,便寻其他的。京城的查不出,便去京外寻。” “全天下这么多大夫,总有一人见过这般症状,能让姐姐醒过来。” 空气瞬间更沉,死寂漫过周身。 在场的皆是天之骄子,平生遇事向来胸有成竹,万事皆能运筹帷幄,可此刻,却无一人能说出半分更好的法子。 他们都知,她素来自由散漫,从不愿循规蹈矩,最爱做些出人意料、惹人心跳的事。 此刻他们多希望,这不过是她的一场玩笑,是她突发奇想,想看看若是自己忽然晕去,他们会是何等模样。 等瞧够了他们的慌乱无措,便悠悠睁开眼,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勾唇笑著说一句:原来你们,都这么离不开我啊。 他们多希望,真的是这样。 云砚洲静默立在一旁,周身凝著化不开的沉鬱。 他曾预想过,或许有一日,会有猝不及防的意外降临。那般意外,可能是人力所无法掌控的。 却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他甚至无从向旁人解释,这份源於直觉、毫无半分证据的推断。 “我不要…… 我不要阿綺就这么躺著。”谢凛羽死死咬著牙,手背狠狠擦过脸上的泪,眼底翻涌著执拗。 “我现在就进宫求皇上、求太后,让他们下旨,把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都召到京城来,一定要查出阿綺的癥结!” 话音落下,他当即转身,便要往屋外衝去。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掠来一道月白身影,立在了臥房门口。 素净的面料,未缀半分繁复纹样,宽大的衣袂隨微风轻漾,周身縈绕著一股远离尘囂的清寂出尘之气,恍若月下清松,不染俗世烟火。 “不用再找大夫了。”玄尘静静立在那里,那双眸子依旧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藏著洞悉一切的通晓与澄明,淡淡道,“她不是病了。” 第481章 尾声(4)在原本世界,醒来 这道身影乍现,霎时攫住了屋內所有人的目光。 谢凛羽衝出去的脚步当场顿住,整个人怔在原地。 除了楚翊,没有人识得这抹眉目清和、眸底漾著通透与悲悯的身影。 楚翊瞳孔微微收缩:“是你?” 祈灼当即侧目:“你见过他?” 其余人也纷纷將目光投来。 楚翊薄唇微抿,目光幽沉,缓缓开口:“昭华公主为那场满月宴,曾请来一位据说通阴阳、晓明理,能看破天机、逆改时运的大师,就是这位玄尘大师。” “那日我曾撞见,他与她在公主府后院交谈。” 谢凛羽哪里顾得上深究前因,眼前这不染尘埃的大师显然是知道什么根由的,便攥著最后一丝希望猛地上前。 声音发颤:“大师,你既说阿綺不是病了,定然知道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 玄尘並未言语,缓缓走入屋內,行至床边。 床上少女依旧睡顏恬静,眉眼如画,恍若只是寻常安睡。 自公主府一別,倏忽数月。 茫茫尘世,普天之下,他能勘破眾生命数,唯独望不见她的未来。 那日的他也不知道,今日她会有这样的变数。 玄尘抬眼扫过屋內,这一室聚著的,皆是世间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可眼前诸人,眼底儘是入骨的牵念,无一不为床上人魂牵梦縈,爱入骨髓。 他今日至此,亦是天道指引。 可他唇齿轻启,吐出的第一句话,便让除云砚洲外的所有人骤然色变。而云砚洲的眸色,也在这一瞬沉了下去,恍若坠入无边深海,暗不见底。 “她其实,並非这个世界的人。” 谢凛羽当场懵了,怔怔看著玄尘,声音都有些打飘:“…你,你说什么?” 他早料想这类方外大师说话或许神神叨叨。 却万万没料到,这人一开口便是这般石破天惊,竟说阿綺不是这世间之人? 这也太离谱了吧?! 玄尘將眾人的震惊与错愕看在眼里,语气平和无波,淡淡道: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她自出生便眾星捧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后又成了高高在上、享尽繁华的长公主。她是天道的宠儿。” “天道曾予了她万般馈赠:尊贵无双的出身,卓绝过人的天赋,倾城绝世的容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让她站在了那方天地的最顶端。” “天道亦將最大的期许,寄予了她身上,希望她能凭著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得天独厚的稟赋,肩负起对应之责,庇佑一方百姓,造福世间眾生。” “可曾经的她,並未如天道所愿。”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加之於身的所有权势荣华,只顾恣意妄为,隨性而行,將民生疾苦拋诸脑后,终致民间怨愤四起,民声鼎沸。” “故而,天道降罚於她。数月前,將她的灵魂投入了这具本该下场悽惨、早已自縊身亡的躯壳之中,让她失去了从前拥有的一切地位与权势,变得一无所有。” “而这个节点,正是霍將军休弃她的前一个时辰。” 霍驍猛地抬眼,眸底翻涌著惊涛骇浪,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这个人说,他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从前的那个云綺。 真正的云綺,在他那日踏入屋內之前,就已经死了。 难怪那日,他会在她颈间,看到那道红色的勒痕。 其他人何尝不是心头巨震。 除却祈灼,在场之人皆是云綺被休前便识得她的。 可他们心中的情意,却皆是在她被休之后,才深种入骨。 原来从不是他们的心境变了,而是他们爱上的,本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云綺。 云砚洲无声地凝著床上之人,缓缓问道:“然后呢。” 玄尘知道,云綺这个兄长在此之前,也窥见了几分天机端倪。 他继续道:“天道想要惩罚她,也是想让她知错悔改。” “她在原本的世界,肉身並未消亡。自她魂来此间,那方天地的她便陷入沉眠。魂不归位,那具躯壳便会永远这般沉睡下去。” “昔日我往公主府,本就是为她而去。我曾对她言明,若她想重返原本的世界,便需做出改变。若她能真心悔过,活成天道期许的模样,或许原本的身体便能醒转。” “可她拒绝了。她说,她不会为任何人包括天道,改变自己。她本就不愿做那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屑当任天摆布、失了灵魂的螻蚁。她这一生,只想做她自己。” “可她终究是变了。” 玄尘的声音轻缓:“来到此间,纵使她嘴上只说自己自私凉薄,行事却愈发有了悲悯之心。纵使离了从前的高位,她却在自己之外,真正看见了这世间的芸芸眾生。” “所以她才会凭自己得到权势財富后,又將所得付诸世人——提议广修慈幼堂,护流离失所的孩童安稳。创办学堂收纳贫苦人家的子女,予寒门稚子改变命运的机会。” “无论她是否愿向天道低头,天道皆看在眼里。她已然生了博爱世人之心,胸怀也愈发宏大,早已够资格站回原本的高位。” “故而,天道不再罚她,允她归返原本的世界。” “此时此刻,或是说,自她在这世间陷入沉眠的那一刻起,她的灵魂便已归位原本的躯壳,在那方天地,醒过来了。” …… 大晟朝,长乐宫。 雕梁覆鎏金,玉柱嵌明珠,满殿儘是极致雍容华贵。 穹顶悬织金宝帐,帐沿垂东珠瓔珞,风拂叮咚轻响,碎光摇落满室。四壁以赤金勾边绘百鸟朝凤,群鸟羽翼皆以螺鈿、青金石嵌饰,鲜活夺目。 地铺暖玉金砖,莹润映光,踏之温凉。四周嵌墙的琉璃灯盏燃著明烛,五色流光交错,映得殿宇愈发富丽堂皇。 殿中八宝拔步床极尽奢造,楠木为架,珊瑚为栏,铺雪狐暖裘,叠流云锦衾,层层金玉奢华,皆成榻上人的陪衬。 女子静臥床间,纵使双目轻闔,眉峰含矜,唇凝淡脂,那浑然天成的绝代风华,仍压过满殿金玉。 骨相里的睥睨与眉眼间的艷色相融,眸光虽敛,却自眉目间漾出入骨璀璨,风华灼灼,冠绝天下。 满殿宫人各守其位,宫女垂立床侧,太监侍於廊下,皆敛声屏气如泥塑,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一切看似井然肃穆,可长乐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心下明了,他们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已经沉睡了整整半年。 自殿下昏睡那日起,皇上便將她从长公主府接进这专为她打造、集天下奢华的长乐宫,將殿下安置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日夜相守。 这半年,皇上遣人踏遍四海八荒,寻尽天下神医,许以万金厚赏、高阶爵位,只求能医醒殿下。 那些自陈医术浅陋、坦诚束手无策的医者,尚且能保全性命。 但凡敢轻言半句绝症、提及无力回天的,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 而他们的陛下,这半年来再未踏足朝堂半步。一应奏摺尽数送入长乐宫批阅,龙案就设於床侧,目光须臾不离床上之人。 每夜皆是陛下亲手为殿下擦身沐浴、更换寢衣,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她的安睡。而后便与她同榻而眠,哪怕从未得过半分回应。 满朝文武明知帝王因私废矩、有违伦常,却无一人敢进諫半句,连私下议论都不敢。 帝王登基数载,后宫空无一人,未立皇后、未纳妃嬪,朝野上下也无人敢置喙。 人人皆知,他们的这位皇上,所有的疯狂与偏执,皆藏在那阴冷寡情的外表下。 他是执掌生杀、冷戾无情的君王,眼底从无半分暖意。唯有长公主,是他此生唯一的偏爱,更是无人敢触的逆鳞。 若有人敢妄议殿下任何事,或是对她有半分轻慢,等待其的,唯有挫骨扬灰、满门抄斩的下场。 - 小太监躬身托著叠得齐整的奏摺,轻步上前低唤:“陛下,今日的摺子呈上来了。” 床侧的男人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蟠龙在烛火下凝著冷冽光泽,周身沉敛的帝王威压裹著冷意。 闻言却眼皮都未抬一下,俊美无儔的面容,深邃的眼瞳只凝著床上静臥的人,声线冷如浸了冰:“放。” 小太监忙屏息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是。” 下一刻,那方才还威压慑人的帝王,倏然覆上床上人的手,指腹偏执地摩挲著她微凉的指节,再將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颊边。 语声放得低哑又温柔:“今日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若是想,就动动手指,我抱你去。” 半年来,日日如此。 他问遍朝暮晴雨,从未得过半分回应,却从不在意。 依旧每日將她抱起,龙袍广袖拢著她的身,抱著她去御花园看花开叶落,去太液池吹晚风,去她从前最爱的亭台静坐。 仿佛她只是寻常安睡,而非沉眠半载。 他的皇姐一日不醒,他便等一日。一年不醒,便等一年。 岁岁年年,他可以等至鬢生霜,等至命数尽。 可这一次,贴在颊边的微凉指尖下,男人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连指腹摩挲的动作都霎时停滯。 那搁在他脸颊的手指,竟轻轻,动了一下。 第482章 尾声(5)穿回原本世界 …… 大晟朝,长乐宫。 雕梁覆鎏金,玉柱嵌明珠,满殿儘是极致雍容华贵。 穹顶悬织金宝帐,帐沿垂东珠瓔珞,风拂叮咚轻响,碎光摇落满室。四壁以赤金勾边绘百鸟朝凤,群鸟羽翼皆以螺鈿、青金石嵌饰,鲜活夺目。 地铺暖玉金砖,莹润映光,踏之温凉。四周嵌墙的琉璃灯盏燃著明烛,五色流光交错,映得殿宇愈发富丽堂皇。 殿中八宝拔步床极尽奢造,楠木为架,珊瑚为栏,铺雪狐暖裘,叠流云锦衾,层层金玉奢华,皆成榻上人的陪衬。 女子静臥床间,纵使双目轻闔,眉峰含矜,唇凝淡脂,那浑然天成的绝代风华,仍压过满殿金玉。 骨相里的睥睨与眉眼间的艷色相融,眸光虽敛,却自眉目间漾出入骨璀璨,风华灼灼,冠绝天下。 满殿宫人各守其位,宫女垂立床侧,太监侍於廊下,皆敛声屏气如泥塑,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一切看似井然肃穆,可长乐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心下明了,他们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已经沉睡了整整半年。 自殿下昏睡那日起,皇上便將她从长公主府接进这专为她打造、集天下奢华的长乐宫,將殿下安置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日夜相守。 这半年,皇上遣人踏遍四海八荒,寻尽天下神医,许以万金厚赏、高阶爵位,只求能医醒殿下。 那些自陈医术浅陋、坦诚束手无策的医者,尚且能保全性命。 但凡敢轻言半句绝症、提及无力回天的,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 而他们的陛下,这半年来再未踏足朝堂半步。一应奏摺尽数送入长乐宫批阅,龙案就设於床侧,目光须臾不离床上之人。 每夜皆是陛下亲手为殿下擦身沐浴、更换寢衣,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她的安睡。而后便与她同榻而眠,哪怕从未得过半分回应。 满朝文武明知帝王因私废矩、有违伦常,却无一人敢进諫半句,连私下议论都不敢。 帝王登基数载,后宫空无一人,未立皇后、未纳妃嬪,朝野上下也无人敢置喙。 人人皆知,他们的这位皇上,所有的疯狂与偏执,皆藏在那阴冷寡情的外表下。 他是执掌生杀、冷戾无情的君王,眼底从无半分暖意。唯有长公主,是他此生唯一的偏爱,更是无人敢触的逆鳞。 若有人敢妄议殿下任何事,或是对她有半分轻慢,等待其的,唯有挫骨扬灰、满门抄斩的下场。 - 小太监躬身托著叠得齐整的奏摺,轻步上前低唤:“陛下,今日的摺子呈上来了。” 床侧的男人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蟠龙在烛火下凝著冷冽光泽,周身沉敛的帝王威压裹著冷意。 闻言却眼皮都未抬一下,俊美无儔的面容,深邃的眼瞳只凝著床上静臥的人,声线冷如浸了冰:“放。” 小太监忙屏息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是。” 下一刻,那方才还威压慑人的帝王,倏然覆上床上人的手,指腹偏执地摩挲著她微凉的指节,再將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颊边。 语声放得低哑又温柔:“今日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若是想,就动动手指,我抱你去。” 半年来,日日如此。 他问遍朝暮晴雨,从未得过半分回应,却从不在意。 依旧每日將她抱起,龙袍广袖拢著她的身,抱著她去御花园看花开叶落,去太液池吹晚风,去她从前最爱的亭台静坐。 仿佛她只是寻常安睡,而非沉眠半载。 他的皇姐一日不醒,他便等一日。一年不醒,便等一年。 岁岁年年,他可以等至鬢生霜,等至命数尽。 可这一次,贴在颊边的微凉指尖下,男人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连指腹摩挲的动作都霎时停滯。 那搁在他脸颊的手指,竟轻轻,动了一下。 第483章 尾声(6)以为它没有罚你吗 云綺只能感觉到,自己仿佛在不断地下坠,下坠。 坠落到越发漫无边际的虚无里。 意识抽离躯体的那一刻,她尚有感知,只是连半分反应都做不出。 所以她清晰知晓,自己最后是倒在了裴羡的怀里。 那瞬间,她脑中掠过的最后念头,不是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是病了还是要死了。 而是,为什么恰好是裴羡呢。 她清冷孤绝、玉骨冰姿的裴大人,六岁时已经死过一次了。若是眼睁睁看著她倒在他怀里,会死第二次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那么恶趣味,执意要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了。 意识愈渐模糊、几近湮灭之际,耳畔却忽然飘来一道縹緲苍茫的声音。 怪得很,她竟一瞬便辨出了声音是来源於谁。 这道声音,问了她两个问题。 她都循著本心,给出了答案。 再之后,茫茫混沌之中,又一道久违却熟悉的声线撞入耳畔,穿透这片虚无,愈发清晰。 “……今天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 “……若是想,就动动手指,我抱你去。” 曾几何时,这声线也縈绕耳畔,再熟稔不过。 也没过多久,如今听来却恍如隔世,遥远得像一场旧梦。 她忽然想,自己的確该回来看看。 哪怕这世间人人皆怨她、惧她、恨她,唯独有这么一个人,会倾尽所有地只爱著她,期盼著她醒来。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云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执念太深,竟生出了这般真切的幻觉。 可他分明能清晰感觉到,掌心覆著的那截微凉指节,方才那一瞬间,极轻极微地蜷动了一下。 他在骤然凝滯的死寂里抬眼,目光死死锁著床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妄动,一瞬不瞬。 这张绝色容顏,他从垂髫稚年看到如今,这半年更是朝夕相守、寸步不离。哪怕闔眼,眉眼轮廓也会清晰映在脑海。 整整半年,这张睡顏始终这般安然,似沉在绵长无波的梦境里。 而此刻,他確然看见,那弯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继而,眼睫轻抬,缓缓睁开了眼帘。 云鉞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骤然回涌。 骨缝里漫起颤慄的烫意。 但他没有出声,连气息都压得极轻。 怕这是执念织就的幻梦,怕自己骤然发声,便会惊碎此刻眼前的光景。 直到床上的人凝眸朝他看来,他才轻轻覆上她贴在自己颊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微凉的指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皇姐,是睡醒了吗。” 云綺却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定在他脸上,语气轻缓得仿佛只是晨起醒来,唤出他的名字:“阿鉞。” 好像,她不是沉眠半载,只是单纯睡了一场稍久的觉而已。 长乐宫的宫人俱是一怔,猛地瞪圆了眼睛,耳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见了长公主殿下的声音。 云綺撑著锦被缓缓坐起身,緋色云锦寢衣松松覆身。 料子柔软垂坠,捻金织就的衣料泛著细腻柔光,贵气隱於肌理,领口微敞。面色虽带初醒的苍白,却更衬得眉目绝色。 她抬眼淡淡扫过殿內,这一眼轻描淡写,却让满殿宫人骤然回过神来。 所有人齐齐扑通跪地,额头死死贴地,恭声高呼:“参见长公主殿下——” 云綺眉峰微蹙,神色依旧带著几分初醒的慵懒,乍然归位这具身体,四肢百骸尚带著几分滯涩的沉倦,一时未全然適应。 见她蹙眉,满殿宫人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连叩首都带著战战兢兢的恭谨,一个个头埋得更低,动作间儘是刻入肌理的恭惧。 云綺懒懒抬手一挥,声线淡漠:“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抬头谢恩都不敢,只伏著身躡手躡脚地退出门外。 想来不出半个时辰,她甦醒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皇宫。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云鉞自始至终在一旁,未发一语,只是静静看著,看著这幕於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光景。 待殿內彻底清净,云綺才缓缓將目光落向面前的男人——九五之尊的帝王。 半年未见,她的皇弟身上的凛冽更甚,周身凝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那股独属於帝王的威压愈发沉凝厚重,如山岳压顶般慑人。 只不过唯独在她面前,不加显露罢了。 她轻轻抬眸,抬手抚上男人线条清晰的下頜,语气轻缓,带著几分不易察的软意:“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復往日手上的微凉,他能清晰触到她掌心传来的温软暖意。云鉞喉间微哽,伸手重新覆上她的手,將那抹温热牢牢按在自己颊边。 继而俯身,带著某种失而復得的偏执,將她拥进怀里。 他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线沉缓而篤定:“只是因为之前皇姐不在。如今皇姐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綺抬手抵在他胸口,与他拉开几分距离,抬眼望他:“你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几乎未加思索,喉间滚出喑哑的声线:“不想。” 她为何沉睡,缘由如何,於他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醒了。此刻她重新鲜活地,在他眼前。 他凝著她的眼:“皇姐还会再次睡过去吗?” 云綺定定看了他半晌,终究轻轻頷首,吐出一字:“……会。” 话音落,云鉞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方才那点失而復得的暖意瞬间散尽,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冻住一般。 虽说他言明不想知晓,云綺却还是微微侧目,轻声缓缓道来:“过去的这些时日,我不是真的睡著了。確切地说,是我的肉身在沉睡,灵魂却不在。” “天道嫌我骄奢淫逸,民间对我怨声载道,便將我的灵魂投入了另一个世界,让我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算作惩罚。” 云鉞瞳孔微缩。他曾设想过千万种可能,或是身中奇毒,或是遭人暗算,唯独未曾想过,竟是这般缘由。 他曾以为,自己是手握生杀、权倾天下的帝王。能以万里江山为盾,以无上皇权为护,庇佑他的皇姐一世安稳,让她隨心所欲,瀟洒恣意,无人敢置喙。 可他没想过,这世间在他这个帝王之上,还有个眾生之上、无人能窥见的天道。 但这天道,在他看来,却又那般荒谬,那般可笑。 他目光骤沉,眼底翻涌著沉暗的戾气,声音愈冷:“让皇姐隨心所欲的人是我,纵著皇姐的人也是我,若要罚,天道为何不罚我?” 云綺看著他眼底的翻涌,望著男人半年来日夜守在床前,清削了一圈的轮廓。缓缓抚过他眼下的青黑,语气轻淡:“你以为,它没有罚你吗?” 第484章 尾声(7)是自由 她是天道的宠儿。 她的皇弟又何尝不是。 天道给她的惩罚是让她沦落到失去一切的境地。 但她就是云鉞的一切。 说实话,纵使顶著受罚的名头,在另一个世界的日子里,云綺也从未真的受过什么委屈。 反倒是她的皇弟,不用想也知,这半年来日日守著一具沉睡不醒的躯体,不知她何时醒来,甚至不知她能否醒来,是何等的磨折与煎熬。 云鉞瞬间便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时,眼底的戾气稍敛,却更加沉暗。 “那皇姐为何说,你还会再陷入沉睡。难道你这次醒来,不是证明,惩罚已经结束了吗。” 云綺心底早已懒得吐槽这天道。 世人皆说她高高在上、恣意妄为,可这天道,才是真正的独断专行。 它想將她的灵魂抽离,她便骤然魂归异世。它想召她回来,她便毫无预兆地重返肉身。 真当她会因此对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操控,感激涕零吗? 有件事,在意识坠回这具身体的那一刻,她便已拿定了主意。 她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 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长公主。 一如她曾对玄尘所言,她这一生,只要活著,便会极尽所能地顺从本心、满足自己。 纵使歷经异世辗转,心境有所改变,她也永远不会將天下世人,凌驾於自身的心意与需求之上。 於她而言,这个世界、这个身份带来的万般荣华与便利,远抵不上肩头沉甸甸的担子,更抵不过那无处不在的束缚。 倘若继续留在这里,谁能保证这天道不会再一时喜怒,又嫌她何处做得不合其意,再一次將她拋入某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更乐得做那个没有担子隨心所欲的锦寧郡主。 而更重要的缘由是,她永远成不了合格的长公主,而云鉞,是可以成为一个坐拥万里江山,受万民俯首敬仰的帝王的。 他是因她的存在,心甘情愿將她的所有所求,都凌驾於天下苍生前,才荒疏了帝王职责,失了帝王该有的格局与权衡。 所以,她更应该与他分开。 天道在她恢復意识的前一瞬,曾问过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它曾予她万般偏爱,今见她心性有改,依旧可遂她所求,问她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自由。 是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是主宰自身命运的自由,更是隨心抉择、决定自己想待在哪个世界的自由。 云綺听见云鉞的问话,淡淡应道:“因为,比起这里,我去往的异世更適合我,我想更长久地留在那里。” “还有个原因是,我希望你能做一个好的帝王。” “这半年,我歷经了许多,也见了许多从前从未见过的光景。天道一念,便可主宰我们命运。而我们一言,也能牵动万千生民的祸福。” “不过,我已与天道定下约定,只要你能让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国祚绵长,我便可以常回来陪你。” 这话其实是云綺瞎编的。 天道予了她穿梭於两个世界的自由,她未来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这才算得上是偏爱。因为真正的偏爱,是不讲条件的。 但她知道,这话对云鉞来说,比她上一句话管用得多。就算为了她,他也会掌管好这天下,福泽百姓。 云鉞久久未发一语,周身的气息似凝了霜,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那皇姐,这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月。”云綺抬指,轻勾出一根指节,语气轻缓慵懒,“阿鉞,我先留在这里,待一个月。” 第485章 尾声(8)都忘了还有一眾面首 果然如云綺所料,不出半个时辰,她甦醒的消息便传遍整座皇宫。 不出半日,京城已是满城沸沸扬扬。 往日里,京城的茶馆酒肆皆是入夜才热闹,今日却不同。 才下午,大街小巷便处处有人交头接耳,各家长街的茶肆酒馆早已座无虚席。 可这满场的喧闹里,却半分喜庆气都无,人人皆是愁眉紧锁。 昭寧长公主的怪病来得猝不及防,一睡便是半年,陛下遍寻天下神医,也始终查不出病因。 百姓们私下里都以为,这位长公主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心底都暗暗鬆了口气。 谁知竟毫无预兆,人就这么醒了。 茶肆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压著嗓子道:“要我说,长公主昏迷这半年,陛下虽说不上朝,可好歹不做別的,该办的朝政也没落下。长公主这一醒,陛下的心怕是又全拴在她身上,再由著她肆意妄为了!” 旁边一人连连点头,愁容满面:“可不是嘛!天知道这位长公主醒了,又要突发奇想想要什么稀罕物什,或是兴师动眾修个琼台仙阁、凿个御苑湖亭的。真要那样,咱们今年的税赋怕是又要往上涨了!” 另有个人嘆著气接话:“要不怎么有落榜书生敢冒砍头的险,私下写抹黑长公主的话本。听说那书生也就自己写写,半分没外传,结果还是被长公主的人揪了出来。” 有人追问:“那书生最后下场如何?” “还能如何?听说长公主没来得及派人处置,就突然昏迷了,是陛下后来派人抓的,直接当眾绞杀了,死相惨得很吶!” 话音落下,茶肆里又是一阵低低的嘆息。人人脸上都添了几分惶恐,只觉往后这日子,怕是又要不得安生了。 然而,就在眾人满面愁容、唉声嘆气之际,却有个小廝模样的人跌跌撞撞衝进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连声音都带著颤。 他扬著嗓子高声喊:“诸位!大喜啊!陛下下旨了,因长公主病癒普天同庆,免今年全国半载赋税,开官仓賑济贫苦,连牢中轻罪囚徒都予大赦!” 这话一出,茶肆里瞬间静了,所有人皆是一愣,隨即满眼震愕。 有人猛地攥住那小廝的胳膊,急声追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小廝被攥得生疼,却依旧兴奋得浑身发颤,忙点头:“千真万確!城门口、鼓楼旁都贴了黄榜,不信你们现在就去看!” 话音未落,茶肆里的人已一鬨而散,爭相往街面奔去。 各处榜文之下早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著百姓。 人人脸上先前的愁云尽数散尽,眉梢眼角都扬著欢天喜地的笑容,还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连孩童都跟著欢呼。 这下,再没人觉得长公主醒来是什么糟心事了。 至少此刻,满城百姓心里谁不念著一句,长公主这一觉醒来,可真是醒得好,醒得太好了! * 云綺第一夜宿在长乐宫,伴著云鉞。 她让人將床畔那方这半年来,云鉞日常批阅奏摺的龙案搬了出去,让他自明日起恢復上朝,重理朝政。 待到第二日,她便回了自己的昭寧长公主府。 虽说只过了半年光景,她却在异世走过一段全新人生。 以至於当那辆鎏金错凤、珠玉垂帘的华贵车驾停在府门前时,云綺下车望见朱红鎏金的府门,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这座长公主府,是云鉞登基元年便下旨为她督造的,耗银数千万两,徵调天下能工巧匠千余人,歷时一载方成。 府中雕樑画栋皆覆金箔,阶前铺就和田暖玉,亭台楼阁依山水而建,御赐的奇花异草遍植苑中。 连游廊的宫灯皆是云锦蒙框、赤金为骨,入目儘是极致的富丽堂皇,气派不输皇宫一隅。 府中更独辟一座珍宝阁,阁中奇珍异宝堆山积海,琳琅满目竟数之不尽,全是云鉞自登基来,遣人遍寻四海九州为她搜罗的心头好,件件皆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珍。 西域鸽卵大夜明珠,一盏便照彻满室。岭南鮫綃罗綺轻若游云,金线织纹流光溢彩。冰种翡翠雕山水摆件,清透莹润,方寸间景致如生,赤金累丝嵌东珠祖母绿首饰,全是孤品巧作。 更有海外猫眼石、上古青铜古玉,满阁堆金叠玉,晃人眼目。 民间皆知昭寧长公主府奢华无度,早已怨声载道,却人人敢怒不敢言。只因谁若敢私下妄议半句,但凡传入云鉞耳中,无一人能得善终。 帝王的雷霆之怒,从不是寻常百姓能承受的。 此刻,长公主府朱门大开,管家福全领著府中上下僕从,齐齐跪在石板阶前,垂首高声恭迎:“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府——” 声浪整齐,震彻府前长巷。 两名身著云锦宫装的贴身宫女快步上前,屈膝轻扶云綺臂弯,她慵然抬眸,轻搭在宫女腕间,一身华贵宫装衬得身姿矜贵,漫不经心地迈入府门。 云綺今日回府也是有事要处理,却全然忘了另一桩事。 行至中院沁芳亭前,十余道身影忽的现身拦在跟前,一眾眉目清绝、身姿纤秀的男子,个个面色清癯却难掩俊朗,眉眼间满是柔顺。 此刻皆眼眶通红,见了她便齐齐屈膝跪地,声音哽咽:“殿下,您终於醒来了——” 云綺见状忍不住扶额,忽而有些头疼。 这些人都是她从前养在府中的面首。 从前她虽身居权势之巔,却从不在男女之事上强迫別人,留在身边的皆是长得赏心悦目、言听计从,且对她死心塌地之人。 也曾直言过,若他们哪日想离开,便隨时可走,不会有任何阻拦。 府中男人多了,私下里爭风吃醋在所难免,可只要不闹到她眼前,她便乐得清净,从不过问。 只是她这一昏迷便是半年,原以为这些人早该各寻出路,却不料竟一个未走,全守在府中。 管家福全快步上前躬身回话:“殿下,这些郎君们这半年来日日守著府中,翘首盼您醒来,无一人动过离开的心思。” 云綺再抬眼时,已有一人红著眼眶行至她身前屈膝跪下,俯首轻吻她的手背,语声微颤:“殿下,我们都相信,您定会醒过来的。” “殿下,您此番醒来,该不会再有事了吧?” 另一人亦噙著泪接话,声线哽咽,眸底满是惶恐与依恋:“殿下,若是您真的醒不来,奴便跟著您一起去了。” 又有一人膝行半步,眸光灼灼地望著她,语气带著恳求:“殿下今日既回了府,便让我们好好陪陪您吧……” 第486章 尾声(9)再久点,都要出人命了 实话讲,从前能入云綺青眼、留在身边的这些男子,也都是天下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尤其是容貌,这些人也皆是眉目清绝,风姿卓然。 可云綺自异世走了一遭,心底只剩一声轻嘆。 要不怎么说是话本呢。 对比她那七个男人各有风骨、惊才绝艷的容貌气度,眼前这些人便难免相形见絀,瞧著竟有些索然无味。 更遑论那七人床笫间的本事,亦是现实里难寻的极致。这般一比,此刻面对府中这些面首,她只觉兴致缺缺。 她知道福全所言,这些人一直守在府中等她醒来,定然不假。 他们並非是衝著她的权势才这样痴等。 毕竟她这般绝世容色,这些人对她倾心相付,死心塌地,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她既然决定,往后在异世待的时间更多。就是回来,也只会留在长乐宫和云鉞在一起。 她连这长公主府都不打算再留,更別提府中这些面首了。 她向来是不怎么伤男人心的,此刻也只能慵然抬眸,淡声开口:“本宫知晓你们的心意,只是日后,本宫不会再回这长公主府了。” “本宫会让人给你们各备一份丰厚的金银財帛,足够你们几辈子吃穿不愁,权当是赏你们往日的尽心伺候。拿了钱,你们便各寻出路吧。” 这话一出,阶前一眾男子皆是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好不容易等来殿下醒来,等来的却是殿下不要他们了。 有人霎时红了眼眶,泪水滚落,颤巍巍膝行上前:“殿下,奴不要什么財帛,只求留在您身边伺候,求殿下开恩……” 云綺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语气未有半分动摇。 她既不打算再回来,便没必要再留他们耗著。 男人嘛,大好青春也就这么几年,没必要让他们全浪费在遥遥无期的等待里。 她没再多言,只抬眼吩咐身侧的福全:“这事,你替本宫处置妥当。” 言罢,便扶著宫女的手,径直往府內走去,再未回头。 - 云綺要去往的,正是长公主府的珍宝阁。 下人们都以为,她定是来查验这半年里,阁中珍宝是否有遗失损耗。 可待云綺踏入珍宝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室琳琅,开口的话却让在场之人尽皆惊怔。 “福全,本宫今日从宫中带了人手,这珍宝阁里的所有物件,尽数搬空充入国库。” “不仅如此,府中上下数百名下人,皆按例发足遣散银,今日便一併遣散。” “府中除却珍宝阁藏品,其余值钱物什,也须在半月內清点完毕,尽数搬走充库。” 一言落地,周遭死寂。 所有人皆面露震色,满眼不敢置信。 而云綺心意已决,分毫未改。 这半年她虽被云鉞接去长乐宫,可长公主府数百口人的吃食用度、月钱俸禄却一直耗用著,这可是一笔巨额花销。 既然她以后不会再回长公主府,这些下人们便也不必留了,也省了往后无尽的开支。 至於將府中所有值钱之物、珍宝阁內满室奇珍尽数充库,她自然是另有打算。 她要以这笔巨资,在天下广建立心学堂。这笔钱,便由她来出。 从前她身居云端,的確是骄奢淫逸,从未体恤过百姓疾苦,也从未做过什么益民之事。 治理天下,定邦安国的大事,交给云鉞就够了。 而广建学堂,算是她远赴异世一遭,留给此间百姓的一份礼物。 她从不会为过去遗憾,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反省悔过,更无半分后悔。 她所做的任何事,从来只遵从此时此刻的本心,顺隨当下的心意而已。 她的恶,发乎心。她的善,亦发乎心。 功过是非,皆留与后人评说。 至於世间人如何议论,她从不在意。 …… 离开长公主府,云綺便径直回了皇宫,恰逢云鉞下朝归来。 长乐宫的膳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无一不是她偏爱的菜式,这世间再无人比云鉞更懂她的口腹喜好。 天道虽然予了云綺穿梭於两个世界的自由,却也不能在短时间內来回奔赴。 所以,她也不能在那边醒来报个信,再回来。 许是因著她昏迷半年的缘故,云鉞从未提过这半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却显然是落下了心结,吃饭时也要將她揽在怀中亲自餵。 替她剥去虾壳,剔净细刺,再用玉匙舀著温热的羹汤递到她唇边,仿佛唯有触著她的体温,感受著她实实在在在身边,他才安心。 云鉞早已听闻她今日回府的种种,她也告知了他自己散府充库,准备广建学堂的打算。 云鉞不曾有半分质疑。 於他而言,她的所有决定,他都会尽数应允。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她高兴。 夜色渐浓,他们同宿一榻。云鉞將她牢牢拥在怀间,下頜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骨节分明的大掌收得极紧。 云綺也抬手回抱他,手轻轻抚过他解下帝王冠冕后散落的乌髮,眉眼间漾开的,是独独对他流露的温柔繾綣。 一如年少时无数个相依的夜晚,他们彼此依偎,相互托底。 她的皇弟,这九五之尊,以冷戾杀伐执掌天下。他是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人,亦是世上最孤独的人。 他身侧能全然依赖、心底能毫无保留信任的,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他冷血心肠里唯一最柔软的隅角,也只独属於她。 她在寂静的夜色里,在他耳畔道:“……阿鉞,別害怕。” “无论我日后在不在你身边,都不会丟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一个月不久,一辈子却还长。 她相信,云鉞会成为一个好的帝王的。 而在云綺不在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月不久? 再久一点,都要出人命了。 第487章 尾声(10)也是对他们的一场考验 自那日云綺昏迷后,整座锦寧府便陷入了绵长的压抑,连空气都凝著化不开的沉鬱,窒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日傍晚,玄尘踏入郡主府,將前因后果尽数剖白在眾人面前。 他道出了云綺的真正身份,说清了她为何而来,又为何骤然昏迷。 她在此处的沉眠,是因为她已在原本的世界醒来。 这般真相,让所有人瞬间如遭雷击,心头巨震。 却也让过往所有的不合常理,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一个从前大字不识、蠢笨蛮横的人,又怎会一朝之间脱胎换骨,成了个天资卓绝、智情双绝,胸怀眼界皆远超常人的模样? 可这份明悟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汹涌的、如漩涡般將所有人湮没的恐慌。 最终是裴羡,哑著嗓子问出了縈绕在每个人心头的话:“那她……还会醒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在玄尘身上。 可他却微微垂眸,声音轻沉:“……我不知道。” “我能窥见她的过往,却看不见她的未来。” “我只感知到,若她愿重回这世间,便会醒来。可她最终会作何抉择,我无从知晓。” “我只能说,在她原本的世界,她的皇弟同你们一般,甚至更甚,虽冷血无情,却爱她入骨,宠她至极致。” “那位帝王,甘愿將全天下的荣华富贵尽数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她一展笑顏。天下的珍奇好物,皆任她予取予求。为她,他能铲尽一切阻碍,扫平所有纷扰。” “她的宫殿雕樑画栋、富丽堂皇。她的府邸豪奢无双、气派万千。她的珍宝阁中,藏著她皇弟为她遍寻四海的稀世珍宝。府中数百僕从躬身侍奉、隨传隨到。那里的她,是真正站在权势与荣华之巔的人。” “而在这里,她初来之时,的確是人人唾弃、一无所有。” 这话落定,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每个人的心臟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无从喘息。 他们曾以为,齐聚在此的眾人皆是世间顶尖的天之骄子,甘愿將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却从未想过,她本就生於荣华之巔,他们能给她的任何,於她而言都不过是早已习惯的寻常。 更何况在那个世界,她的皇弟能予她的,是整整一个天下。 巨大的恐慌翻涌而上,连带著难以言喻的自卑,將所有人裹缠。 他们爱她、懂她,深知她生来嚮往自由,最喜欢愉享受。 可论起无拘无束的自在、极致奢享的快意,这世间的一切,又怎及得上她原本的世界? 他们手中唯一能倚仗的,不过是她对他们的几分眷恋,和对这片天地的几分留恋。 可她,真的会甘愿拋下那至高的荣华,重回这里吗? 若她不愿,这具躺在床榻上的身躯,是不是就要这般永陷长眠,再无醒时? 谢凛羽唇瓣咬得泛白,几欲渗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吗?” 玄尘语气平静,敲在眾人心上:“只能等。” 又看了他们一眼,“另外,她在这个世界的这半年,在原本的世界亦是这般沉眠之態。那位帝王,也同你们一样——唯有等。” 满室再无一人言语。 如今的局面,於她而言本就是一场隨心的抉择。 无人能干涉,无人能强求,他们能做的,的確只有等。 那位帝王能独自身处深宫,守著她等过漫漫半年,他们这一群人,又何尝不能? 只是这份等待,可能没有期限。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 - 玄尘说完这些,便率先抬步出了屋,却並未离开锦寧府。 这些时日,他应该也会留在此处。 踏出房门,他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星子隱在云靄后,想起那日在长公主府后院,与她的那场对话。 她曾眸光凛凛对他说,她绝不会做一只没有灵魂、任天道摆布的螻蚁,她只会做她自己。 而他彼时对她说,他希望她能贏。 他想要看看,她与天道的这场博弈,最终会是何种结局。 玄尘走后,屋內依旧死寂,眾人皆久久未语。 眾人之中,唯有谢凛羽先前从未猜到云砚洲与云綺的真正关係。 云綺昏迷后,他本就满心慌惧,只当云砚洲是她兄长,因忧心妹妹才守在此处。 可方才玄尘的话里,句句皆是“你们”。他就是再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漫长的静默终被打破,楚翊率先开口。 他面上只能看得出冷静,似早已心有定数,墨眸幽沉扫过眾人:“所以,情况就是如此,有人要退出吗?” 退出,当然是退出这场遥遥无期、或许终无结果的等待,不必受这样的煎熬和折磨。 也就是,放弃她,也放弃了以后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楚翊本就是杀伐果决、从不多做纠结的性子。 她並非得了急症绝症,只是陷入沉眠,於他而言,已是庆幸。 他不会放手的。 谢凛羽早已双目充血,闻言猛地攥紧拳头,吼道:“谁要退出?要退你们退!我便是等到老死病死,也要守著阿綺,最后抱著跟她死在一起!” 屋內再无半声回应,唯有相同的执念沉沉凝结在空气里。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做下了同一个决定。 她,本就是举世无双。 能得遇她,能倾心於她,於他们而言,已是最大的幸运。 纵是守著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心甘情愿。 第488章 尾声(11)无声的默契 那日之后,眾人无需言语,似乎也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从前为了陪云綺,他们曾定下规矩,除去月中,每人一月仅能见她两次。 如今她沉沉昏睡,这规矩也无人再恪守遵循。 他们皆是身居高位、各负其责之人。 祈灼与楚翊身为皇子,肩头担著皇室重任。霍驍、裴羡、云砚洲各居官位,掌著一方职守。连云烬尘,也有偌大的商事版图需坐镇打理。 他们没有因这场等待,便拋下所有职责,不管不顾。 因为他们知道,云綺会倾心於他们,也是因为他们各自的才能、魄力与担当。而不是发生什么,就只顾著恐慌,变得失魂落魄。 故而白日里,他们都会各司其职,將手头诸事处置妥当。待夜色降临,又会不约而同地尽数折返锦寧府。 一眾人间,只有谢凛羽最閒。除了偶尔回镇国公府探望祖父母,他几乎是直接在锦寧府扎了根,日日守在云綺的房里。 所幸锦寧府较之云綺先前与云烬尘的住处,地界阔绰太多,房室亦富余,足够他们每人各挑一间晚上就寢,互不叨扰。 他们也心照不宣达成默契,依著从前定下的次序,每晚都有一人守在云綺床边,为她擦身净面,便这般伴著她,相拥而眠。 日子久了,眾人似都慢慢接受了这般光景,心头只剩一片沉定的平静。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等,那便安安静静守著这份等待就好。 云綺昏迷的事,还是在京中掀起了一番不小的轰动。 毕竟她才刚受封锦寧郡主,正得帝后和太后青眼,竟突然染了怪病,一睡不醒,一时间引得议论纷纷。 楚宣帝与皇后接连派人前来慰问,还欲颁旨遍寻天下神医为她诊治,不过祈灼与楚翊知晓內情,也就拦下了此事。 太子也来看了云綺好几次,想做点什么,最终也是被祈灼劝走。 永安侯府这边,云肆野听闻消息时情绪当即激动不已。 云砚洲没有告知他真相,只说已有神医诊过,云綺身体无碍,只是陷入昏睡,或许哪日便会醒来。 云肆野红著眼,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经常白日过来探望陪伴。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云汐玥。 云汐玥好不容易才与云綺处成了真正的姐妹,心底早已十分依赖她。 先前几番来锦寧府,她总忍不住贴近云綺,也在这个过程中跟著云綺学到了很多,对她愈发崇拜和亲近。 谁知还未亲近几日,便出了这样的事。她每次来守在云綺床边,离去时眼底总是肿著的,难掩难过。 长公主府那边亦是如此。 楚虞得知消息后,亲自登门探望了数次。更別提慕容婉瑶与柳若芙,几乎三天两头便往锦寧府跑。 慕容婉瑶素来是傲娇性子,每次来都攥著云綺搁在榻边的手,咬著唇嗔怪她是个坏女人,总爱耍这些小性子吸引旁人目光,惹得所有人都围著她转。 可说著说著,眼眶便忍不住泛红,声音也哽了几分,软著调子催她快些醒来,再不醒她以后就不理她了。 柳若芙瞧著这般光景,心里也揪得难受,只能时不时拿出帕子,背过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顏夕亦是如此,她的医药铺子无事时,便总要过来。 虽然云砚洲告知她云綺只是昏睡,可她学医问药这么久,从未见过这般不合常理的症状,偏又诊不出半分癥结,心底满是沮丧。 最后也只能以好友的身份,常来云綺床前看望,盼著能等来她睁眼的那一刻。 后来,连將军府的霍夫人也亲自登门了。 从前霍夫人也瞧不上云綺过,可如今云綺声名地位今非昔比,都快成了他儿子霍驍高攀不起的存在了。 即便拋开这些,她也早看清儿子认准了云綺,心意再无转圜,她心底早已將云綺视作自家准儿媳。 还盼著她哪日能怀上霍家的孩子,嫁进將军府,让她早些抱上孙儿,谁料竟出了这样的事。 霍驍面上瞧著还算坚韧隱忍,本就寡言的人,如今话更是少得可怜。霍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怎会不知,她儿子哪是表面那般镇静,心底怕是怕极了云綺醒不过来。 云綺昏迷后,锦寧府便由云砚洲主事,云烬尘打理府中杂务,霍夫人前来探望,二人自然不会拦著。 而就在云綺沉眠的这些日子里,京中还出了一件事。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京城四所立心学堂为云綺所创的事,竟渐渐被百姓们知晓了。 立心学堂自开办以来,收纳了许多贫苦人家的孩童,给了他们读书识字的机会,只是一直无人知晓幕后创办者是谁。 那些受惠的百姓本就对这位恩人感激涕零,却无处表达心意。 如今骤然得知,这位大善人竟是刚被皇帝册封为锦寧郡主的云綺,又听闻郡主此刻身染怪病、昏睡不醒,百姓们皆是又敬又忧。 自那以后,锦寧府外便日日有百姓前来,领著自家在学堂念书的孩子,对著府门叩拜道谢。又恭恭敬敬地向上苍虔诚祈祷,只求锦寧郡主能早日醒转,平安康健。 所以说,人但行好事,自有天知,亦有民心所向。 可若说旁人还能靠著,或许云綺哪日便会醒转,这样的期盼撑著,勉强如常生活。 唯有裴羡,整个人像只剩一口气悬著。 他身为一人之下、身肩天下万民生计的丞相,每日照常上朝,朝中政务件件处置妥当,未有半分差池。 可自那日亲眼看著云綺猝然晕倒在自己怀中,他便像丟了魂魄,眼底瞧著平静,深处却是一片空茫。 他几乎再吃不下什么东西,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除却处理政务,他也几乎再不开口,整个人沉寂得像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唯有轮到他夜里守在云綺床边时,身上才会透出一丝活气。他会轻轻攥著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再俯身靠近她,一遍又一遍,低哑地说著他爱她。 到最后,连谢凛羽都看不下去了。一日裴羡下朝归来,他索性上前將人硬摁在餐桌前,逼著他吃饭,还恨铁不成钢地骂他没出息。 直接骂道:“阿綺只是睡著了,又不是死了,你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给谁看?天天这么折腾自己,饭也不吃,怕是没等阿綺醒来,你先把自己熬没了!” 又故意用激將法:“再说了,阿綺那般喜欢情事,偏你如今瘦得脱形、有气无力的。真等她醒了,你这身子骨,还能在床上满足她?你要是不行,就把你陪她的那一日,让给我!” 谢凛羽这番话,终究是起了作用。 裴羡垂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终是抬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第489章 正文完: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若把一个月置於漫漫人生路,不过是弹指一瞬,微末如尘。 可这一个月,於守著云綺的眾人而言,却漫长得磨人蚀骨。 寂寥浸透朝夕,一日一时,一分一刻,皆是熬人的等待。 二月十六,夜。 晚风轻携仲春的微凉,拂过锦寧府的檐角廊柱,院內静得只闻风过枝叶的轻响。 院中央的老桂树影影绰绰,枝椏轻摇,四下寂然,唯有沉沉的静意在夜色里漫开。 今日,是云綺昏睡整整一月的日子,亦是她的生辰。 他们问过玄尘,这二月十六,也是她原本世界里的生辰。 这一月来,夜里守在云綺身边的人皆是依著次序错开。 唯有今晚,霍驍、祈灼、裴羡、谢凛羽、楚翊,还有云砚洲与云烬尘,齐齐围坐在老桂树下的石桌旁,默然相对。 从傍晚起,眾人便不约而同聚在此处,无需言语,心照不宣。 屋內床榻上的少女依旧双目紧闭,无半分醒转的跡象,可他们还是想在这生辰之日,守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伴她度过这一夜。 圆桌之上,摆的皆是云綺素日最爱的菜式,每一道都精致考究,淡淡的热气裊裊绕著桌沿,却无一人动箸。 她偏爱的青梅酒温在红泥小酒炉上。清浅的果香漫在夜风里,旁侧拭得莹白光洁的酒盏齐齐排开,终究也无人斟饮。 夜空澄净如墨,一轮圆月悬於天际,清辉皎皎似霜,透过桂树枝椏的缝隙疏疏落落地洒下,铺在桌面。 覆在眾人垂落的肩头,也漫过地面的石板,將桂树的疏影、眾人静坐的身影,揉成一片浅淡的斑驳。 无人开口。 眾人皆垂著眸,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凝重。那是纵使想强作轻鬆,也终究散不去的沉鬱。 最后还是谢凛羽忍不了这窒人的气氛,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忍无可忍道:“我说行了啊,今天聚在一块,是给阿綺过生辰的!” “虽说阿綺现在还没醒,可说不定她记著今日是她的生辰,知道我们都在等她,晚些就醒来了呢。” 四下太静,气氛太沉。 这番本想活跃场面的话,落进空寂里,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拍桌后见无人搭理,谢凛羽只得猛吸一口气,伸手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他最见不得眾人这副模样。 明明从前他才是脾气最急、最沉不住气的那个,可这一个月来,身边这些人,个个都像丟了半条命。 他怎会不知眾人心底的盘算。 这些个个自詡通透聪慧的人,嘴上说著等,心里怕是都认定,阿綺大概率会选留在那方原本的世界。 他何尝不知,阿綺在那个世界地位尊贵,坐拥一切,有爱她如命的亲弟弟,过得定比在这里更自由肆意。 可他偏不这么觉得。 阿綺才不会是那样狠心的人。 谢凛羽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呛得他忍不住低咳两声。 他抬眼看向眾人,声音裹著酒后的赌气和沉闷:“你们是不是都觉得,阿綺可能不会回来了?” “虽说阿綺是受天道惩罚才来到这里,可她如今也不是那时的她了。就算阿綺在那边的世界过得再舒坦,在这边她也能逍遥自在啊。” “在这儿她虽不是那一人之下的长公主,但也是皇上亲封的锦寧郡主,照样能隨心所欲,更何况还有我们这么多人护著她、宠著她。” “那边的皇弟纵然对她再好,也不过只有一人,咱们这里可是有七个人呢!单论数量,咱们也能贏上一筹吧?” “就算,就算那皇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是她唯一真正的亲人,可咱们这边也有她的弟弟,还额外送了个大哥呢!怎么算,都是回我们这边更划算吧?” 他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些许,目光扫过眾人沉鬱的眉眼。 “所以,你们能不能別再这副哭丧著脸的样子?看见你们,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旁人都懂,谢凛羽说这些,不过是想让眾人打起精神来。 说句实在的,这一个月来,也幸好有谢凛羽这般,始终像簇蓬勃的火苗般燃著劲儿,才让这熬人的日子,少了几分窒人的压抑。 而且他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打心底里篤定,云綺一定会回来。 谢凛羽的话音刚落,出乎意料的是,祈灼竟也跟著缓缓抬起了酒杯。 他那张昳丽的容顏在月色里覆著一层清辉,垂眸望著杯中清浅的青梅酒,眸光微漾,恍惚间似忆起了与她初见的光景。 片刻后,他抬眼,声音平静:“我也觉得,她会回来的。” “而且,一辈子还有很长。” 在场之人,无人不曾想过,万一云綺真的不会回来,再也不会醒来,自己会怎样。 不愿深想,是因谁也不想將这份猜测当作前提。不必言说,是因彼此都懂,每个人的答案都一样。 一辈子还有很长,他们等得起。 裴羡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眉目清寒覆著一层清冷,整个人静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唯有那抹清雋的轮廓凝在月色下。 自从上次被谢凛羽按在桌前,被那番话点醒,他似是真的想通了。 他的確不该这般熬磨自己。 若是要等她归来,他先要好好活著。 霍驍也不发一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默默陪了一杯。 楚翊与云烬尘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什么。 树叶的疏影之下,云砚洲目光平静地望向屋內的方向,眸光沉敛。 人活著,有时不过是活个念想。爱她是念想,等她亦是念想,於他而言,都一样。 … 这边七个男人围坐月下。 而另一边的世界,云綺正与云鉞相伴一处。 今日,是她的生辰。 依著她从前多年的习惯,每逢她的生辰,必大操大办设生辰宴。 自云鉞登基后,更是將她的生辰办得愈发隆盛,岁岁皆是宫宴开席、朝野同庆,声势浩大,举国皆知。 可这次,她却阻了云鉞的所有安排,屏退宫闈上下宫人,独留他们两人相处。 这一个月,云綺过得自然是逍遥自在。 云鉞临朝理政时,她便寻些閒散事打发时光,或翻遍宫中书卷,或漫步御花园亭台。 待云鉞归来,她便伴在他身侧,与他品卷论书,同他临案研画,閒时便听他细说朝堂诸事,偶为他点拨一二。 云鉞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可云綺知道,他心中算著她归返的时日。 自一个月前她醒转,云鉞便接连召对朝臣、力排眾议颁布新政,一月光景,新政已落地生根,初有成效。 天下百姓皆未曾想,长公主醒转次日,便先令人拆了她那座建制堪比皇宫的长公主府,令人摸不著头脑。 更未料,这一月里,年轻的帝王推新政、施仁政,数所以立心为名、专收贫苦孩童的学堂,也在京畿乃至各州郡次第落成。 今日,也是云鉞一月来第一次推了所有朝政,整日驻留长乐宫,寸步未离。 暮色尽沉,夜幕漫捲,云鉞执杯向自己的皇姐递去,眸光沉敛如渊,面上无半分不舍流露,亦无半分脆弱可循。 云綺知道,云鉞天生有成为帝王的稟赋。 她曾对他说,只要他能守得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天道便允她可以常回来看他。 既如此,云鉞便不会再执著於她离开后还能否再回来。因为他知道,他做得到。 云綺饮下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眉眼间漾著几分慵懒的疏朗。 她抬手,轻轻抚上眼前云鉞的脸颊,似是叮嘱:“我不在时,你瘦的,也要在我不在时,补回来。” “若是下次回来,见你又瘦一圈,那我便……” 云鉞抬手覆上她的手,掌心带著帝王独有的沉敛力道,將她的指节扣在颊边,低声沉问:“皇姐当如何?” 云綺轻笑,眼底漫著浅淡的柔意:“我知道,罚在你身上没用。若你瘦了,那我回来便也不吃东西了。” 云鉞忽然微微偏头,用脸颊细细摩挲著她的掌心,声音沉缓如夜潮。 “…皇姐,我会如你所愿。皇姐只需要,去追寻你想要的自由就好。” 云綺的动作陡然顿住。 她抬眼,撞进云鉞沉沉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藏著帝王的深沉,还有与她一脉相承、如出一辙的通透。 原来她的皇弟,早就看出她那日说天道与她定下约定,只有他能让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她才能常回来看他,是骗他的。 他猜到了,她有自由穿梭两界的能力,不是不能留,只是她更想久留在那方天地,没有选择长久伴在他身边。 可他依旧照做了。 她愿他做个好帝王,那他便做这天下最合格的帝王。守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 云綺没有再说什么。 只在夜漏更深、万籟俱寂的时刻,她依偎在自己的皇弟怀中,在他温沉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烛火轻跳的微响。 云鉞饮尽杯中残留的酒液。 杯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月色落满身侧,他抱著怀中的人起身,缓缓走向內室的床榻。 … 锦寧府。 云綺睁开眼时,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緋色床幔与菱花帐鉤。 四周静悄悄的,並无半个人影。 她不由得微微挑眉。 难不成她离开这一个月,这边她的男人们都离她而去了? 她那些面首都尚且苦守了小半年,等她从沉眠中醒来呢。 嘴上这般说,云綺心底也清楚,这自然不可能。 她从不怀疑自己挑人的眼光,更从不怀疑自身的魅力。 她支著臂弯轻缓坐起身,赤足踩上软绒踏垫,缓步走到梨花木妆檯前。 菱花镜里映出的容顏,虽酣眠了整月,却显然被照料得妥帖至极。 乌髮如瀑梳得齐整,连鬢边碎发都服帖垂著,肤光莹润,眉眼间的慵懒风华丝毫不减,依旧是那般艷绝入骨的模样。 窗欞外,清辉月色透过素色窗纸洒落,她抬眼望时,隱约见院中石桌旁,围坐了一圈熟悉的人影。 想来这一个月,应该是让他们受了好一番磋磨。 不过,她终究是回来了。 她侧耳细听,谢凛羽带著酒意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 少年大约是有些喝醉了,嗓音哑著,混著几分未褪的哭腔和委屈:“我虽然相信阿綺会回来,可是我真的好想她,我每天都好想她……” “她最坏了,最知道怎么吊著人了,她早点回来好不好,今晚就回来好不好……” 云綺走到屋门前,抬手推开那道虚掩的木门。 门轴响动的剎那,院中似是连空气都骤然凝住,落针可闻。 她抬眼望去,七个容貌气质迥异、却各有风华的男人,闻声转头朝这边看来,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瞬间,瞳孔齐齐骤缩。 眸底翻涌著震惊、不敢置信,还有藏不住的滚烫情愫。 云綺微微扬起眉梢,声音慵懒又带著几分戏謔。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坏?” 短暂的凝滯之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席捲了整个庭院,衝散了满院的沉鬱。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起身。 她抬步朝他们走去。 掌心轻抬,无比自然地,朝这些牵掛著她的身影伸出手。 目光落处,正撞见裴羡轻颤的唇瓣,那双素来浸著清冷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红,凝著她的身影,哑著声吐出四个字:“……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云綺语声轻软,揉著几分温柔,更藏著与生俱来的篤定从容,“我知道,你们都离不开我的。” 人太多了,云綺也辨不清是谁先伸手將她紧紧拥住。 只觉四面八方的暖意翻涌而来,层层叠叠环住她的周身,將她裹进熟悉的温度里。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心跳,隔著衣衫贴在她耳畔、胸前。滚烫又真切,带著难掩的震颤。 她抬手,一一回抱住身侧之人,掌心轻缓抚过他们微颤的脊背,开口:“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再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话音刚落,她便话锋轻转,唇角弯起一抹莞尔的笑,眉眼间漾著惯有的娇俏慵懒:“…我饿了。你们今晚,是怎么排班的?” 她终究是她。 只是这排班,今夜怕是终究排不成了。 没有一个人捨得在这一刻、这一晚鬆开手。 世间再没有什么,是比虚惊一场、失而復得更动人心弦的词汇。 被抱进屋內时,她整个人被浓稠得化不开的爱意紧紧包裹,连呼吸间都是熟悉的、属於他们的气息。 云綺在温软的怀抱中抬眼,望见外面的夜空里星河璀璨,月色清辉淌过窗欞,落了满室温柔。 那日她与天道在混沌虚空中对谈,天道曾问了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问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她的回答是,自由。 第二个问题,是问若是她就那样死在那个时刻,是否会有遗憾。 她的回答是,不会。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最爱的从来都是自己,行事只循本心。 活在当下的每一刻,尽兴隨心,便无惧生命终结在任何瞬间。 人生路茫茫,前路皆可期。 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 —(正文完)— 番外一:倘若他们都写日札—祈灼(上)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所谓的团圆佳节,我收到了宫中送来的第二道圣旨。 我那位久居帝位、薄情寡恩的父皇,又一次召我回宫,说感念我守陵十年的辛苦,要为我封王,极尽嘉奖。 怎不叫人觉得虚偽得可笑。 一个能將灾祸尽数归咎於一个三岁稚子,毫不留情將亲生骨肉弃出皇宫的人。 上了年纪,回望一生沾染的鲜血与罪孽,才想起被自己摒弃多年的幼子也是一桩罪愆。 怕在史册留下冷血薄情的骂名,便极力扮出一副慈父仁爱的模样,力图弥补。 如上次一样,我依旧以腿疾为由,拒绝了。 我清楚,我的腿疾並非无药可医。 可这腿疾,算得上远离那座凉薄深宫、守得这方寸自由,再好不过的藉口。 能否行动自如,其实於我而言並无分別。 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 偌大天下,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囚笼。 有时会想,我与琥珀里的虫豸並无区別。 身锁尘泥,心困一隅,不过是苟活而已。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我仍在漱玉楼。 一年前回京,我在城西另建了宅邸,却暂居在漱玉楼这样的地方。 甚至那晚,我还在夜色最浓、人潮最喧嚷之际,於楼上临窗奏了一曲《凤求凰》。 这一年来,京中不知多少人暗中打探我的身份,一心想见我一面,只当我是琴动天下、风华无双的隱世公子。 身为皇子,原不该隱姓埋名,久居在这般多涉风月、流言易起的所在。在任何人看来,都实在有损皇家顏面。 可我偏选了这样一处地方,也从未向任何人解释我的身份。 甚至还主动写下一副上联,等著那些想见我的人来对。 皇家顏面? 越是需要刻意粉饰的东西,內里才越是污浊不堪。 我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所做的这些事,会传入宫中那位父皇的耳中,会让他恼怒。 而我便是要让他知道,哪怕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事。 要么让我死,彻底剥夺我的自由。 要么就认清,他无法掌控我。 —— 【日札?八月十九】 今日,我在漱玉楼內,见到了一个特別的女子。 这一年来,並非真的无人对上过我的上联。只是那些字句,要么牵强附会,要么刻意逢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对上。 我也从未真的指望,一副对联,真能让我寻到什么知己。 然而当李管事呈上她对出的下联,那一瞬,我却被触动。 既因那游龙戏水的笔跡里,映在纸面的洒脱。也因那“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里,透出的热烈。 所以,我想见她,还为她亲手倒了我酿的梅子酒。 她很叛逆。我劝她莫贪杯,她却偏仰头,將那杯盏倾得一滴不剩。 她也直白。说她想见我,是要看我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好看。又言见我容色,死而无憾。 我忍不住因她的话轻笑。 好似这副皮囊因她一句戏言,也生出几分真正的顏色来。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惊讶於外界传闻中的她,与我眼前的这个人,判若两人,毫无干係。 而我从不信传闻,我信我的眼,我的心。 久违的,泛起涟漪的心。 她醉倒跌坐在我怀里时,反手便勾住我的脖颈,说人生能得几回醉,要享受在当下。 我对上她那双迷离却勾人的眼,一片灩灩霞色。她盯著我的唇瓣不放,根本不掩饰眼中翻涌的欲望。 她想吻我。 她问我,可以吗。 我喉结滚动,生平第一次也动了慾念。 竟真的也想要吻她。 只不过,却被她寻来的前夫打断。 我本不会让那位霍將军將她带走,但我看得出,她是甘愿被那人抱走。 她的身影消失时,屋內重归一片冷寂。 我拿起她喝过的酒杯,用唇轻轻一碰,杯沿似还残留著她唇间的余温。 只觉心好似也隨著她的离去,生出几分空落。 无妨。 我们还会再见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远伯爵府,有一场济民竞卖会。 请帖先前也曾送到漱玉楼,只是我无意去这样的场合。 並非腿疾所限,只是毫无兴致。 我对那些所谓灾民,並没有真心的关切,更不会去博取什么仁善慈悲的虚名。 但我没想到,她会去。 这是自那日初见后,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信里,她开口便向我借二百两黄金。 当然,並非白借。她说,她能治我的腿疾。 我的手抚过信纸,唇角却忍不住轻轻勾起。 我猜得到,她去参加这场竞卖会,想必也不是为了做什么賑济灾民的善事,多半是另有目的。 我不在意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在意她有需要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是我,而非她那位前夫。 这让我心头微动。 她就算不提治腿之事,她想要的,我也会给,也不必还。 她想要任性做一些事,那我愿意做背后那个成全她任性的人。 —— 【日札?九月初一】 知道她今日会来,我从清晨便开始等。 午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我才察觉,我似乎比预想中更期待与她见面,期待她的到来。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见,开口却无半分生涩。她那般自然地凑近,將带来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说是谢礼,我却一眼认出,那三样皆是昨日伯爵府竞卖会的彩头。我早有耳闻,她不仅得了自己的,还將旁人的也一併揽了去。 她行事这般肆无忌惮,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议论,愈发让我觉得特別。只是没想到,她既喜欢,竟还肯拿到我这里来。 只是,三样俱是伯爵府的东西,她却只捨得让我从中挑一样。 实在太过可爱。 一颗心,也因她这模样,软了几分。 可这並非我想要的谢礼。 我活至今日,从未有过什么真正想要的。唯独那日与她未完成的吻,让我心心念念。 她依言吻了上来,不过蜻蜓点水。我却不满足,伸手將她拉回,鼻尖相抵,唇瓣廝磨。 並未深入。 她偏头说想喝茶,我便缓缓鬆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我知道,我们都还未对彼此全然坦诚。她不知我身份,我亦不知她所求。 更不知,待她知晓有关於我的一切后,是否还愿与我这般往来。 她问起我的腿疾,我未提那些过往,只淡淡说,我曾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 那些灰暗孤寂的岁月太过沉重,不必让她替我分担。我希望她与我在一起时,只有轻鬆与欢愉。 我也告诉她,不必为治腿之事有压力。无论她是真能医治,还是只为借钱隨口一说,都不重要。 反正,这腿疾於我而言,无关紧要。 可她却很在意,认真地说,她会为我治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该把腿治好。 她那般鲜活热烈,我也想与她並肩时,能更自由些。 太子忽然寻来。 我並未在她面前刻意隱瞒来人身份。 楚临是太子,是我血脉相连的兄长,也是真正对我抱有愧疚和关爱的人。只是我早已习惯远离那座宫城,连带相关的人,也一併拒之门外。 可我见她似乎对楚临颇有兴趣,还主动问他去了何处,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约,便是旁人说的酸意,是吃味。 於是我问她,是否对太子感兴趣。 那一瞬,我竟有些怕听到答案。 我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与我灵魂相契、这般有趣的人。若她也因权势,想要攀附太子,那之前种种,或许都只是我的错觉。 但她没有。她说,比起太子,她对我更感兴趣。方才追问,不过是见她妹妹上了太子的车輦,所以才会那样问。 说这话时,她眸光流转,眼底的谋算毫不掩饰,大约是与她那妹妹有关。 那一刻,我几乎按捺不住。 在她起身之际,扣住她的腰,第一次抬起她的下頜,以强势姿態撬开她的唇,与她唇舌相缠,实现了我的心念。 我想,我的確该好好治腿。 她的世界那般热闹鲜活,我也想去看一看。 —— 番外一:倘若他们都写日札—祈灼(下) —— 【日札·九月初十】 上次与她分別,我只说要离京一段时日。 实则是去京外寻访一位名医,顺便寻一味叫赤炎藤的药材。此药生於火山深处,对寒症与风湿痹痛有奇效。 既已决定治腿,为了能更自由地与她並肩,我便不再犹豫。 倒不是不信她能治好我,只是我能自行做到的事,也不必让她再多费心。 那位名医为我定下了治腿的方案,我也拿到了一株赤炎藤。 可回京之后,却听闻她几日前在荣贵妃寿宴上的种种。 我听闻,她在寿宴上临场挥毫,一幅画作惊艷四座。 也听闻,揽月台突发烟花意外,她在危急之中,一把推开了我那位母后,自己却因此受了伤。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並非对我那位母后安然无恙的庆幸,我在意的是她的伤。 她受伤了。 伤到了何处,伤势重不重,这几日过去,可曾好些了? 我甚至动了念头,要让人往侯府递个信,问问她的状况。 可隨即又听李管事支支吾吾地回稟,说她今日带著一位朋友来过漱玉楼,一进门便点了十个模样最好、最有眼力见的茶侍进去伺候。 李管事吞吞吐吐,是知晓我待她不同,怕我动怒。 可我没有生气,反倒缓缓鬆了口气。 她既还能来漱玉楼,还能这般隨性地点上一眾茶侍伺候,想来伤势並无大碍。 而且,我也不觉得,她点这些人,是看上了他们的美色。 若论容貌,那些人,远不及我。 这般想著,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倒像是,丈夫在外鶯鶯燕燕环绕,我却像是那守在闺中仍旧篤定自信的妻子。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我原在想,是否要寻个机会见她。 却得知消息,楚临派人去了侯府,约她中午去聚贤楼一同用午膳。 楚临的用意,我大约猜到一二。一来是因她救了我那位母后,以彰显对她的感谢。二来,大概是与我有关。 这一年来,楚临来看过我数次,大多被我拒之门外。他想劝我,即便不愿恢復皇子身份,至少回宫去看看母后。 毕竟皇陵十年,回京一年,我已整整十一年未见过她。他劝不动我,便可能想借她的口,来劝我。 得知消息时,我便决定去聚贤楼。 我做的决定,从不会轻易动摇。更不愿因我的事,让旁人给她什么压力。 只是我没想到,一进聚贤楼,先看到的,竟是她与我那位四皇兄楚翊在一起。 我听见楚翊说,他手背被烫到了,想让她帮忙上药。 楚翊生来便荣宠加身,父皇对他的疼宠,甚至胜过楚临。他从出生起,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故而对万事都带著几分淡漠。 可男人的直觉,或是血脉里的默契,即便未正面对上,那一刻我也立刻听出楚翊语气里的不同。 他喜欢她。 他想靠近她。 於是我陡然出声,对上他,语气漫不经心,却藏著尖锐。 我在楚翊面前唤她小乖,不动声色地宣示我与她的亲近。我看见了楚翊那双深潭无波的眼里,一瞬掠过深藏的占有欲与敌意。 我不意外楚翊会对她心动,也不担忧多了这样一个对手。更没想过要做什么,去杜绝我不在时旁人对她的接近。 我虽未曾爱过人,却也知道,爱从不是限制,而是尊重。 她想与谁见面,想选择谁,都是她的自由。 席间也见到了慕容婉瑶。我知晓她对我有意,可我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念头。今日正好借著机会,让她彻底死心。 饭局將散时,楚翊忽然开口,暗讽我的腿疾,说那日若我在揽月台,便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被別的男子抱走。 我不在意他的话,甚至再清楚不过,楚翊这般人物,难得流露这样的情绪,不过是妒忌我与她的亲密。 可她在意。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生气,是为我而气。 她甚至主动唤楚翊四表哥,却是为了我,与他划开界限。 我带她回了城西新建的宅邸。她在马车上问我,腿脚不便,別处是否也有不便。 我用最直白的肢体回应,抵著她,告诉她答案。也让她感受到我对她不加掩饰的慾念与渴求。 她在安慰我。 用旁人不会懂的方式,用带著体温的亲昵,去覆盖那些她觉得可能会刺痛我的言语。 和她相处越久,便越觉我们之间这份彼此懂得、心意相契。 她那般坦诚,坦言救我那位母后,是因自己没有底牌。只能借这一救,换皇后的感激,为自己爭一份倚仗。 也就在这一刻,我做了另一个决定。 我问她,楚临是否告诉过她我的过往,是否托她劝我回宫。 她却说,如果不是我主动问起,她根本不打算提。 她什么都懂。 懂我是捨弃双腿,才换得这方寸之地的自由。懂我从前根本不想治好腿疾。懂我那些从未示人的挣扎与决绝。懂我锁在孤寒之下,那一点灼灼心火。 我想,我的心已经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人生得一知己,已是万幸。 而我何其幸运,竟还有与她相守相伴的可能。 所以我告诉她,我打算回宫,恢復皇子身份。 这层身份,曾於我是囚笼,是枷锁。可如今,它能成为她的靠山,成为她的底牌,我只觉庆幸。 —— 【日札·九月十七】 距她那日为我针灸治腿,已过六日。 那日我未曾料到,她隨我回城西宅邸后,竟还让丫鬟送来东西,她是真要为我治腿。连赤炎藤也已寻到,还亲手做成了热敷包。 原来她一直都在为我的腿疾做准备,还这般细致妥帖。 这份將我放在心上的心意,让我心头温热。 她说,赤炎藤是从慕容婉瑶那里偷来的,也算出了口气。我实在爱极她这般头脑灵动、坦坦荡荡的模样,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评判。 我並未告诉她,我自己先前也得了一株赤炎藤。 我那株,不过是一味药材。 而她亲手做成热敷包的这株,於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珍贵。 这六日,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暗中替她盘下了她想要的悦来居酒楼,命李管事將楼內外重新修缮。又与漱玉楼幕后的老板打过招呼,將楼內容貌最出眾的少年茶侍一併雇来。 我说过,她想做什么,儘管去做,不必顾虑其他。 所有麻烦的事情,我都可以先替她解决。 二是腿疾已好转许多,拄拐便可无碍行走,我便直接回了宫。 只是,我依旧坐著轮椅。 我那位父皇面上难掩喜色,大约是欣慰我这个唯一不听他话的儿子,终究还是向他低了头。 我坐在轮椅上,便不必向他下跪。也让他亲眼看见,这些年因他的冷漠与拋弃,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楚,让他满心愧疚。 他的愧疚越多,给我的荣宠与权柄便越多,我能给她的庇护,也就越稳。 人与人之间,大多戴著虚与委蛇的假面,皇家尤甚。 所以,我才那般贪恋她的真实。 而我的真心,此生,只需给她一人就好。 —— 【日札·九月十九】 回宫这几日,我暂居景和殿。 赏赐流水般送来,父皇又是宴请百官,又是商议册封我为祁王,连王府都命工部尚书亲自督建,一刻也不肯耽误。 倒真是一副慈父模样。 他想演慈父,我便配合著扮演孝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 重回这皇宫,心肠会不自觉变得冷硬。可没想到,她今日竟让人送了礼物来。 一瓶青梅酒,附了一张叠折成酒盏模样的素笺,上面是她手绘的小图,画的正是我们初见的场景。 她写:吾心所言,温酒便见。瓷瓶遇热,渐渐显出一行字——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她说,我在想她的时候,她也在想我。 这一句,已足够让我心潮翻涌。更不必说,还有她亲手调製的香膏。 书法、作诗、绘画、制香……我的心上人,竟似无所不能。 偏在这时,楚翊寻了来。我故意將那香膏涂在手腕与耳后,让她的气息縈绕周身。 他既在我宫中安了眼线,又第一时间赶来,想看她送了我什么,我便如他所愿。也將他当场捏碎茶杯的失態,尽收眼底。 她的偏爱,成了我的骄傲。 可对她的思念,也再难忍耐。 深夜,我去了侯府,又怕扰了她安睡。只是太想她,只想离她近一些,能呼吸到同一片带著槐叶苦香的夜风,便已足够。 可她竟似有感应,深夜里出现在我面前。 明明想给她最好的体验和最温柔的相待,真正相拥时却彼此都无法忍耐。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起初虽有不可避免的疼,而后便如烈火燎原,几乎在彼此身体里疯狂索取与沉沦,连灵魂都在战慄。 我也像著了魔,几乎无法克制。 我曾以为我是封在冰珀里的虫豸,从未想过会真有人浇开这冰,与我相拥,让我重获新生。 君念我时我念君。 枕畔香凝思卿卿。 唯愿,此生不负相逢意,岁岁年年共晨昏。 我想就这样,与她共赴我们的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