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匹夫》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1章:鱼、肥羊 民国二十八年, 惊蛰已过,春分未至。 樺川县,郊外。 破旧的土地庙中, 杨铸愣愣地看著面前的那片破瓦,紧了紧已经被划破了几条口子的羽绒服,哭丧著一张脸:“话说,这鱼……就必须得吃么?” 三月的佳木斯依很冷,零下六七度的寒风顺著土地庙豁开的口子猛灌进来, 別说剌开了好几道大口子的羽绒服已经丧失了起码1/3的保暖功能了,就算羽绒服完好无损,没有了暖气的加持,他这个刚刚毕业的脆皮大学生也根本扛不住这种程度的猛吹。 几个戴著老式毡帽头,身上穿著对襟褂子的汉子正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身穿一身怪服,一时间根本把不准是什么来歷的年轻人。 闻言,对视了一眼,纷纷咧嘴笑了起来。 笑的有些渗人。 一个身穿土黄色袄的汉子把手枪別回腰间,从一旁的柴堆里隨便挑选了一根细细的枝条,掰断后在油光蹭亮的袄子上擦了擦,然后递了过去:“天鬼冷,贵人先撒几口腥,撒完了咱哥几个再好好盘盘。” 说的是正宗味的远东话, 每个字杨铸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让他宛如在听天书。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身处的这间破庙, 院庭里停著的棚式骡车,以及骡车上装著的傢伙; 透过裂缝看到的,远处县那土了吧唧的脏旧城墙。 以及自己醒来后那几根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枪口。 都让他清晰认识到…… 自己穿越了? 不但穿越了,还tmd遇上了一伙土匪? 这鬼老天,要不要这么玩自己! 邻近毕业的自己不过就是第27次面试失败后,心情鬱闷下去爬个山,爬山时不小心又摔了一跤,这却是把我摔哪儿来了? “咳~!” 一声轻咳传来,杨铸回过神来,却见为首的黄袄汉子將右手的枝条往前送了送,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扶了扶胀鼓鼓的腰间:“贵人自用,不用客气!” 捕捉到对方眼里的警告,无奈之下,杨铸只能颤巍巍地接过那双表皮还沾染著绿苔印的“筷子”。 鱼,就是一条普通的鲤鱼,而且还是清水煮出来的鲤鱼。 没有葱姜,连油星子也不见一滴,就这么蔫里蔫气地趴在破瓦片上,卖相极差。 要是在后世的餐馆,那是要被骂死的! 筷子在半空中纠结了好一会儿,杨铸苦著脸,终究还是在对方的威胁下接过了树枝,习惯性地伸向了鱼腹。 见到杨铸的动作,即便是心中早有猜测,黄袄汉子眼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抹兴奋。 先吃鱼腹,果然是张“肥票”! 孰料杨铸的筷子只是在鱼腹的上方顿了顿,旋即转向了鱼头。 没法子,这鱼处理的太糙了,鱼腹部位全是没刮掉的细鳞,他实在下不了这个筷。 <div> ??? 鱼头? 不应该啊。 莫非是个样子货? 好吧,鱼头就鱼头吧。 这人本来就是路边捡到的,一张“瘦票”,也算是聊胜於无。 汉子安慰著自己,眼底却是闪过一丝不解与失望。 孰料杨铸的“筷子”在鱼头上方三四公分处顿了两秒,却又忽然挪了开来,竟然在鱼背处夹了一块肉,然后送进嘴里。 也不知道这鱼是哪位大神操刀的,鱼鳃都没抠掉,看著就怪渗人的不说,鱼头部位还残留著一大片棕灰棕灰的血沫子,杨铸实在是没有下筷的勇气。 !!! 鱼背? 见到杨铸第一筷子竟然夹的是那里,黄袄汉子与同伙们一愣。 莫非捡了张“废票”? 不科学啊! 面面相覷一番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瞅了瞅因为鱼肉土腥味太重而掛上了一脸痛苦面具的杨铸,大傢伙的眼睛里快速地掛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远东鬍子的“食鱼辩身”在后世流传度极广。 简单来说,如果你第一筷子吃的是油脂最丰盛、最肥嫩的鱼腹,那就会被判定为家庭优渥的“肥票”, 对方会笑眯眯地奉上纸笔,让你向家里写上一封求赎信,然后客客气气地款待你两天。 如果你第一筷子吃的是相对比较细嫩的鱼头或者鱼尾部位,那就会被判定为家境一般的“瘦票”, 对方虽然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但还是会抱著撞大运的心態,同样让你给家里报个信索取赎金……当然,好生款待的待遇是没有了,赎金没来之前,你就只能睡地牢,期限一过见不到赎金的话,那就乖乖等著投胎吧。 但是如果你第一筷子吃的表面上看起来肉最多,但实际上全是细刺的鱼身鱼背…… 呵呵,对不起,那就是穷苦出身的“废票”无疑了。 这些鬍子基本上不会在你身上费功夫,当场撕票就完事。 但问题是,很多事情要综合著来看,第一筷子夹鱼背上的肉,却並不一定是真的苦哈哈。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 他们平日饮食皆有下人伺候,哪怕吃鱼时,鱼刺也早已挑净,自己反而缺乏处理整鱼的经验,面对一条整鱼会显得不知所措。 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们已经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到连一条鱼上哪些部位好吃、那些部位不好吃都不知道了。 这些人,便是那些真正的大富大贵之家的公子小姐,嫡出的那种……跟他们比起来,寻常大家见到的那些土財主,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而不管是杨铸那副细皮嫩肉的长相, 还是那一身模样古怪到前所未见,但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的衣服; 甚至是刚才下筷时,那番无从下手,甚至是显得犹豫笨拙的动作; 甚至是鱼肉入口后那遮掩不住的嫌弃表情, 无疑都在向这伙土匪出身的汉子表明,这货极有可能是一个来自真正大富大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div> 別的不说,现下这光景,寻常人家能吃到一口肉就恨不得烧香拜佛了,哪里会不识好歹到露出这么一副由衷而发的痛苦表情? 老天开眼,竟然让他们捡到了一条大鱼! 不,应该是金娃娃鱼才对! 要是能从这傢伙身上榨出点油水来,晚上就不用冒著生命危险去偷袭县城了! 想到这,土黄袄汉子露出一个热忱的笑容,双掌交叉胸前,作了一个很有些古怪的手揖:“有礼了,鄙人胡永波,山林队的……贵人瞅著眼生啊,甩个蔓儿吧,哪路来的?啥价啊?家里几套马车啊?(朋友,报个姓名吧?哪来的?干什么的?家里什么背景?)” 山林队? 额…… 是这些土匪对自己的自称么,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抹金的。 还有,后面的话问的是什么,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杨铸一脸的懵逼,傻傻地看著这几个一嘴黑话的土匪…… 第2章 南洋……子弟? 见到杨铸不说话,旁边一个汉子凑了过来:“七爷,这空子好像不啃咱的春点,穿的忒阔,皮子滑溜得不像话,莫非是【洋跳子】或者【白钱】家的翅子?(这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好像不懂咱们的黑话,但衣服却光鲜的不像话,莫非是洋翻译或者是大商人家里的少爷?)” 一直仔细观察著杨铸一言一行的胡永波轻轻頷了頷首,低声说道:“盘儿倒是挺亮,细皮嫩肉的,是个肥翅子的底子……搜了他的草山和兜子没?有啥喷子青子?喷子啥牌的?(脸蛋倒是挺白净的,绝对是个有钱家少爷的底子,捡到他的时候,搜了他的身子和包裹没有,带的是什么武器?武器是什么型號的?)” 汉子轻轻摇了摇头:“草山光溜的,没见兜子,估计是摇丟了。(身上没发现武器,也没有隨身的包裹,估计是摔下来的时候弄丟了。)” 天见可怜,作为一部手机走天下的后世人,既然手机在滚下山坡的时候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杨铸的身上怎么可能还会有別的东西? 想了想,胡永波扭过头来,一把抓住了杨铸的右手,仔细观察了起来。 手掌很白皙,比当下绝大部分人都白皙, 手上传来的挣扎虽然不算小,但力道相较於当下大部分成年男性却又堪称弱鸡。 骨架也並不粗大,不见任何青筋虬露,手掌与虎口与处,也不见任何可疑的老茧。 很明显,这双娇生惯养的手,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也绝对不会是经常摸枪的特殊人才。 刺啦~ 一阵有些令人牙酸的刺响,杨铸那件已经豁开了好几个大口子的羽绒服被扯开,拉链都被蹦了开来。 正当杨铸一脸惊恐,以为自己就要被当成兔儿爷侵犯时…… 胡永波的右手却小心翼翼地摸上了里面衣服的料子。 羽绒服里面是杨铸去年实习时足足了三千大洋新买的西装,近一年穿下来,已然有了半旧的模样。 没办法,像他这样连211重点都不是的应届毕生,除非是老天眷顾的幸运儿,否则实习岗位基本上都是些销售……他所在的实习公司,销售岗是被要求穿西装的,这套衣服也是他后来面试工作时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正经衣服”。 虽然只是一件三千大洋的普通西服,撑破天也就勉强够得到中档的门槛而已,而且袖口和领口处的毛料都稍稍有些磨损,但落在胡永波的眼里,却是大为不同。 土匪出身,又与北方毛子有过几次接触的他,在一些事情的眼力劲上要比寻常人强的多。 虽然杨铸外面穿的那一身羽绒服他拿捏不住名堂,但西装他还是认识的。 虽然西装已经出现了相当不短的一段时间,而且当下的远东,穿西装的城里人也不少,算不得什么稀罕之物……但必须承认,从面料和工艺上来说,哪怕杨铸身上的这件衣服在后世勉强只能算作中等水平,其针脚却也足够秒杀当下绝大部分西服。 况且那些毛子曾经说过,对於那些真正的大户人家来说,洋装这玩意並不是越新越好,反倒是要半旧,才能衬得自己有文化和內蕴。 而眼前这只肥羊虽然生的白白嫩嫩的,一身所穿全非凡品,但神情举动却全然不见那些紈絝子弟的跋扈,反倒是眉宇之间有种化不开的鬱郁,口音更是与本地人有著相当大的出入。 <div> 远东这边不兴这號人! 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个身高逼近一米八,放在当下绝对是鹤立鸡群,几乎不可能是日本人的年轻人, 汉子陷入了沉思。 莫非…… 有些犹豫地鬆开了自己的双手,胡永波放缓了声音,切换成了普通人也能听懂的语言:“我瞧贵人的长相和这身装扮……莫非是归国的南洋子弟?” 打从去年前开始,隨著华夏遭罹大难,无数的海外子弟如扑火的飞蛾一般纷纷大举归来,共克时艰,其中尤以南洋子弟为甚。 而远东失陷至今已有八个年头,民间却也顽强抵抗了八个年头。 在这八年里,南洋子弟虽然鲜有及至远东,但却也不是没有。 因此,如果对方真的是投克时艰的南洋子弟,却是不好下手了。 是,他们明山队虽然的確是土匪出身,但却跟那些寻常的鬍子有很大区別。 “南洋子弟?” 杨铸听到这个很有些歷史印记的称呼,察觉到对方语气里下意识带上的一丝谨慎,顿时升起了强烈的求生欲。 “没错,我就是从南洋回来的,马来西亚听过吧,我就是马来华侨……几位大哥,能不能高抬贵手一回?” 杨铸好歹也当过大半年的店面销售。 虽然单子没有签下几个,几个月的锻炼下,却也做到了胡话张嘴就来,脸上不见任何尷尬。 嗤~ 这货十有八九在撒谎! 只有屁大点社会经验的废材大学生,哪里骗得过刀口舔血了十多年的老狐狸? 胡永波瞬间就从杨铸的微表情上识破了他的谎言。 只不过…… 正自考虑著什么,一个戴著狗皮毡帽的汉子凑了过来:“七爷,马上就是酉时了,原本定好的亥时初刻(晚上十点)插盘子。你看现在是按原计划开始准备呢,还是……?” 汉子的话问的很直白:现在到底是按原本的计划开始准备偷袭县城呢,还是把宝压在眼前这只肥羊上。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该问的还得问。 毕竟偷袭县城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而把偷袭时间放在晚上十点,而非是常见的凌晨十二点以后,那就更危险了。 所以,如果是要按原本计划进行,那就必须现在开始最后的准备了。 瞅了一眼狗皮毡帽汉子,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希翼。 又看了看其他人,同样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胡永波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这些兄弟们的想法他如何猜不出来? 既然有了这么一只大肥羊,可以榨出足够的油水来缓解明山队现在困境,那又何必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去趁夜偷袭县城? 虽然出於某些外人不知道的原因,他们不可能真的按照对待普通肥羊一样对待杨铸,但“南洋大家子弟”这几个字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油水,在其余人想来,只要阐明自己等人的立场和真正身份,何愁人家不主动送上各种支持? <div> 想到这,胡永波有些为难起来。 这些兄弟虽然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但衝锋陷阵还行,说到识人辨色,却是还差得远。 他们只看到了杨铸的细皮嫩肉和一身光鲜,人家一说自己是南洋归来的,还信誓旦旦地说了个没听过的国名就信以为真了,却不知道人家却是在晃点自己这些人。 但他却很诡异地没有挑破杨铸的谎言。 祁头儿被关审至今,已有几个月了,內忧外患之下,他们这些人现在越发艰难了起来,任何一个希望,对於如今的他们都是宝贵无比的……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那些看得见摸得著的物资更宝贵! 快速地计算了一番得失后,胡永波深吸了一口气:“按理说,我应该信得过在这个光景肯归国的南洋子弟才对。” “但就算杨兄弟写信给家里面帮我们,这南洋远在万里之外,一来一回也得好几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吩咐下去,让大傢伙准备,今晚计划,照旧!” 眾人闻言,顿时有些失望地嘆息了一声。 但旋即觉得自家七爷说的在理。 杨铸是被大傢伙在山脚边捡来的,这財物尽失的模样,大家也看在眼里,想要让人家立马拿出钱来帮他们购置紧缺物资显然不现实。 而南洋距离远东又那么远,即便不考虑日本人的封锁,即便是立马拍电报过去,人家家里面把物资钱银送过来,也得起码两三个月……他们这伙人现在的情况,的確等不起这两三个月。 不过,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不就是两三个月么? 等哥几个今天晚上豁出去狠狠干上一票大的,熬过两三个月不是轻轻鬆鬆的事情? 想到这里,眾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低喝一声:“扯!(遵命)” 见到这些前几日还病懨懨的兄弟在领命之后,瞬间变得彪悍精干起来,胡永波在欣慰明山队的老底子没丟之余,犹豫了一下,却是叫来了个毡帽汉子。 “三銃,一会儿你就別跟著去插签和拖点了(內应和目標拖延),留下来好好照看著这位杨兄弟。” 说著,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三銃的肩膀:“记住,远来是客,万万不能委屈了这位杨兄弟,但如果咱们这位杨兄弟瞧不上咱们,做出点什么不安分的举动……也不用客气!” 三銃听到这番直白的不能再直白的交代,立马心领神会。 略带警告地斜了杨铸一眼,这位身材矮壮的汉子重重一顿头:“妥!七爷。” 第3章 明山队 远东的早春,天黑的很快。 胡永波带著几十號汉子赶著驴车出发后没多久,天色就彻底黑了下来。 负责看守杨铸的三銃,以及另一个汉子,则是很默契地將废庙里的火堆抽散,只留几点暗红在黑夜中一明一暗。 虽然杨铸至今不知道自己具体穿越回了什么时间点, 但这种极致的黑暗和死寂,却他深刻感受到了两个时代的巨大差异。 后世的佳木斯虽然没法跟那些沿海城市比,但好歹也是处处灯火透明,哪里会如同当下,整个天地间都是黑漆漆的,见不到半点光亮? 不过好在远东人天性里自带嘮嗑的基因, 在这种连明火都没有的压抑环境里,哪怕是鬍子,要是不嘮上几句嗑的话,估计也得发疯。 所以,和经歷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缄默后,三銃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而在远东人的基因使然下,这一开口,各种话题便如机关枪般源源不断。 “小子,话说你是打哪儿来的,之前你说的那个地方名字太拗口,没怎么听清楚。” “哦,马来吉……哦,原来是叫马来西亚啊……之前听成了什么鸡鸭,我还正好奇呢,南洋那边怎么会有叫马鸡鸭的地方。” “话说,那地方是不是特別暖和……我瞅你那件怪洋装里面穿的挺薄的……听那些毛子说,越往南越暖和,连大冬天都不需要穿袄子。” “誒!?冬天穿短袖?小子……你该不会是在晃点我吧,哪有这种地方!” “啥?没骗我,那里的冬天比咱们这夏天还热,光穿短袖不够,还得喝叶子……哦,喝椰子水解暑……这这这……那叫椰子的,是啥玩意?” “啥!那里的海鲜便宜,小青龙什么的,百多块钱就能在自助餐里吃到饱!?……那个小龙虾的是个什么东东?而且海里面的烂贱玩意有啥可吃的,一点油水都没有,还不如一块三指肥膘来的美味!” 被杨铸口中的那个光怪陆离的南洋世界听的目瞪口呆后,不服气地哼哼唧唧了半天,三銃一脸难以理解地盯著眼前这头肥羊,然后狠狠啐了一口:“上百大洋就吃这么些玩意……你们这些有人真的是钱多了烧得慌!” ……………… 既然打开了话夹子,杨铸自然不捨得放弃这个宝贵的套取信息的机会。 好歹也相处了两个多小时,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的这伙土匪,貌似和小说和电视剧里描述的不太一样……最起码,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变態和残暴,也暂时没看出来有伤害自己的跡象。 想到这,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將身子倾了倾:“銃哥,话说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可我到现在还是两眼一抹黑,所以……敢问一声,銃哥你们,到底是那一路好汉啊,能不能稍稍透露一点?” 听著这番幼稚无比,也外行无比的询问,三銃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全然不復刚才的呆瓜模样。 唰~ 一支擼子极为粗暴地捅在了杨铸的下巴:“小子,怎么的,这就开始盘道了?道上的规矩懂不……不想听响儿(卸下身体的某个部件)的话,不该问的別问!” 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枪管冰冷,杨铸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浑然不知道自己犯了这些土匪大忌的他,赶紧使出浑身的力气挤出一个笑容:“这不是之前答应了你们胡队,转头就写信让家里面给各位好汉们寄点慰问品么,这寄东西,总归要问清楚好汉们的来路和门……和联繫方式,才能寄的到吧?” 要不是杨铸忽然反应过来,“门牌號”三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三銃闻言,却是冷哼一声。 他虽然不识字,但杨铸刚才话里的言不由衷,他如何听不出来? 不过这却是提醒了他,杨铸是“南洋子弟”。 且不论这只肥羊事后能榨出多少油水来,就单凭这两年南洋子弟们的前赴后继,他也不能恶了人家……北满省委那边,可是异常重视这些华侨呢。 一想到胡永波说的,就算杨铸写信给家里面,那些钱粮物资总归要等上至少两三个月才能过来,而这两个月,这只肥羊只可能跟自己这些人同吃同住,还得把人家招待的好好的,三銃便打消了保密的心思……左右人家到时候该知道的都会知道,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区別。 念及至此,三銃轻轻哼了一声:“小子,告诉你也无妨,老子们是明山队……明山队,听过没有?” 明山队? 听到这个陌生无比的名字,杨铸一脸的懵逼。 但瞅了瞅三銃脸上那抹很有些桀驁的骄傲…… 莫非,这个明山队很有名? 见到杨铸这么一副不知所云的傻样,三銃仿佛感受到了极大冒犯,表情开始愤怒起来:“民国二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半前,驼腰子金矿受袭,不但金矿被攻克,击毙近百號守卫,还被缴获了半箱子黄金和足足两车枪枝……就是我们明山队祁大当家带头乾的,小子,听过没?” 驼腰子金矿? 杨铸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看著眼前的三銃。 很明显,他没听过,甚至连三江平原有没有这个金矿,他都不知道。 三銃见状,满是鬍鬚的脸庞开始涨红起来:“那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前年,孟家岗被围,柴跳子(守兵)伤亡超过三百之数,这事你总归听说过了吧……哼,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围打孟家岗的三伙人里,其中一只便是我们明山队!” 杨铸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他虽然在远东念的书,但却是个外省人,对於这边其实也谈不上多熟,他连孟家岗在哪儿都不知道,自然就更不知道歷史上有没有这档子事了。 见到杨铸只是在那尷尬赔笑,明显是不知道明山队有过这么一场足以自傲的大战,三銃眼中喷出怒火:“那同年八月,夜袭汤原县城的事,小子你总归是听说了吧……近二十万人的大县,被我们联手攻克。柴跳子、洋跳子死伤无数,甚至就连插花帽子都被我们摘了好几顶(击杀了好几名军官/官员)……都见了报了,你小子总归连这个都没听说过吧!?” 在这个年代,一群没有重武器的人想要攻克一座城市,哪怕是一座听起来並不怎么起眼的县城,其难度也远超后世人想像。 因此发生在前年八月的汤原县之战,虽然不是他们明山队独立完成的,但却足以让他们自傲一辈子。 况且这次战斗明显已经超过了正常袭扰的范围,取得的战果也非常可观,甚至已经上了报纸,在他想来,杨铸要是再没听过,那就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或者说,这也太侮辱人了。 孰料杨铸听闻后,脸上的表情依旧是訕訕的,眼底还多了一抹不以为然。 天见可怜,这些事,他这个来自后世的人听都没听过。 后世不管是歷史课本还是网络上,全都是些宏大敘事,別说夜袭一个远东小县城了,就算是夜袭哈尔滨,也未必有资格被人记住。 况且…… 什么夜袭汤原县,不就是一群土匪祸祸老百姓么,有什么好骄傲的。 有本事你学张麻子把鹅城占了啊! 捕捉到杨铸眼底的那一抹轻蔑,三銃只觉得胸口都快炸开了,跳起来支出一只脚半跪在地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出腰间的花口擼子把这货崩了。 啪~ 啪~啪~ 嗒嗒~轰! 一阵宛如炒豌豆般的轻弱枪声从远处传来,然后迅速从零星变得密集起来。 交上手了! 事关自家几十条兄弟的性命,三銃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耳认真倾听起来。 一开始,两边的枪声以一种外人听不懂的节奏打的有来有回,但隨著爆炸声逐渐密集,一方的枪声很快地变得凌乱起来。 “出情况了!” 三銃脸色一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甚至就连杨铸之前的冒犯,也没有心情理会了。 就这样,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废庙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哨,旋即两道人影疾驰而近。 “三炮头儿,张队有令,让你带上秧子(人质)赶紧赶到南城门那边去。” 一个面容被硝烟燻成了漆黑的汉子喘著粗气,从骡车上取下一捆绳子就要往杨铸身上套。 三銃见状,却是一把將杨铸护在了身后:“七爷走前可是交代了要好好招待贵客的……张麻子他这是什么意思!?” 汉子扫了他一眼,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焦急:“七爷他们出南城门的时候咬住了,外面接应的兄弟冲了好几次都被打了回来……张队的意思是,把秧子带过去,实在不行,拿这秧子换七爷他们的一条命!” 不管是什么时候,富贵人家的命总归是更值钱一些的。 在远东这地盘上,能像杨铸穿的这么光鲜的人可不多,一看就知道是大家族里面的公子哥儿,又自称是从南洋来的,那些日本人又不是傻子,只要筹码够,换回一伙鬍子的性命,却也不是没机会。 “什么,七爷他们被咬住了!?” 三銃顿时大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抢过汉子手里的绳子…… ……………… 十多分钟后。 被推下了骡车的杨铸刚想抱怨手上的绳子实在是绑的太紧了。 轰~! 一声距离自己只有几百米的爆炸,带起的火光与炮楼投下的刺目探照灯一起,把城墙上的旗帜映的清晰可见。 看见那张姨妈巾般的旗帜,以及中间那一点刺目无比的猩红,杨铸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扭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著正在跟那名张队长交流著什么的三銃,沙哑著声音问道:“所以……你们明山队,一直以来,打的都是鬼子?” 三銃仿佛看傻子一样扫了他一眼,没去理会。 跟张队长咬完耳朵后, 哗啦一声,子弹上膛,三銃深吸一口气:“明山队第一纵队,第三、第五小队的弟兄们听命,趁著狗日的小鬼子还没有从其它城门包过来,现在由我带队,我们再冲一次……亮青子~上!” 第4章 给我个机会 “噠噠噠~” “砰~砰!” 或许是因为今年的气温要比往年来的更冷的缘故,即便到了三月中下旬,樺川县的积雪依旧没有完全化开。 於是城墙外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雪垛子便成了明山队最好的掩体。 虽然这些雪垛子並不大,也並不具备理想的防护功能,但好在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只要卡住视野bug,两百八十多米的距离却也足够保障人身安全。 当然,前提条件是避开墙头上一左一右的探照灯。 以及…… 城墙上被工事被强化成碉堡的射击口內,喷射而出的火舌。 事实上,三銃等人当下压根底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此时城墙上的两台探照灯,仿佛忘了这边还有一伙胡匪似的,不管不顾地朝著距离城门只有四十多米的几摊子雪堆画圈圈,还伴隨著机枪低沉而密集的点射,每隔半分钟,其中的一台探照灯才会预警似的往杨铸等人藏身的方向扫上一圈。 很显然,那几摊子雪堆便是胡永波等人的藏身处了。 也不知道这位鬍子到底干了什么,才让这些鬼子如此善不罢休。 “上!” 隨著三銃俯身避过探照灯后一声轻喝,十余道身影迅速起身,朝著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跟杨铸想像中的不同。 三銃一行人,並没有如同影视剧里的那些土匪龙套一样,一拔出枪就宛如打了鸡血似地瞎嚷嚷,然后一边朝天放枪,一边无脑猪突……这与三銃一路上拼命鞭打驴车的焦急形成了剧烈反差。 相反,这十余人分作五组,散的很开,彼此之间的间距迅速拉到了近十米长。 仿佛很南城墙上的那两盏探照灯是催命阎王似的,三銃等人一察觉到探照灯有转向的跡象,便不约而同地低姿匍匐了起来。 伏身。 寻找掩体。 “噠噠噠~” 逼近一百五十米处,一组人被探照灯扫到,墙上立即响起了枪声,一人当场中弹。 左线最边上的一组人立即在阴影处速还击,提供火力掩护。 趁著探照灯左移的空隙,其余人则以一种看上去极为狼狈和不雅,但爆发力惊人的姿態快速起身、衝刺,硬生生把线位往前挪了近十米,然后以尚未融化的雪堆为掩体,匍匐了下来。 抬头、观察。 右线的一组人开火吸引墙头注意力,把左线的火力组从狼狈的翻滚躲避中解救出来。 探照灯右移后,左线的火力组立即向前快跃,寻找下一个掩体。 如此反覆。 都说以鬼子包括关东军在內的甲种师团枪法很准,但直到目睹了这一切,后世连枪都没摸过的杨铸才知道这些鬼子的枪法准到了什么程度。 在仅仅只有一台探照灯作为光源,仅仅只是分出来一小部分火力的情况下,短短四分钟时间不到,三銃一行人,竟然就已经倒下了五人。 这还是在视野极差的深夜环境下,要是在光线充足的白天,杨铸简直不敢想像后果…… 想到这,脸色不知不觉间变得苍白起来的杨铸对於这伙鬍子的愤怒消散了大半。 好吧,虽然这伙不知所谓的土匪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人,夜袭县城估计也不是为了民族大义,但毕竟也是在豁出命打鬼子不是? 有些不忍地將脑袋偏向一旁,却看见留守原地的鬍子並没有在那干愣著,而是如同洪水来临前的蚂蚁般,爭分夺秒地將一个个粗麻口袋码上骡车。 嗯? 这是……粮食? 看著从沾染血跡的弹孔里不小心撒漏的穀粒,杨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大几十號人,冒著生命危险偷袭樺川县城,就是为了这么区区两骡粮食,还是连皮都没去掉的穀子? 大哥,有没有搞错! 就这玩意放在后世,哪怕是窘迫如他这种社会边角料,一个月的工资也差不多够买这四十多袋米了,而且还是精米……犯得著拿命去换么? 看著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鬍子因为洒落在冻泥里的穀子急的直跳脚, 感觉自己三观受到了巨大衝击的杨铸陷入到了迷茫中。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伴隨著惊呼的喧囂声把他惊醒。 抬头一看,却是三銃一行人折返了回来。 原本的十几人貌似只剩下四个了,不过身后倒是跟著几个扛著木箱的泥人。 “嘶~!” “我是说这些日本人为什么死咬著你们不放……合著你们抄了石井药堂的老窝!?” 那名姓张的队长倒抽了一口冷气,连著声音都哆嗦了起来: “红升丹;” “白降丹;” “碘酊;” “红药水;” “百浪多息;” “奎寧;” “阿司匹林;” “还有磺胺粉……整整四大盒磺胺粉!?” 清点著木箱里的东西,张队长手都开始抖了起来:“有了这些磺胺粉,山里的兄弟总算是有救了!” 那些诸如红升丹、白降丹之类的外用中成药也就罢了,可那些阿司匹林、碘酒、红药水之类的玩意,在当下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就更別提磺胺粉和奎寧这两种如今属於管制药品的稀罕玩意了……像磺胺粉这种抗感染药品,你就算有钱也未必弄得到,其黑市价格早早地就炒到了一根小黄鱼一小盒的天价。 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小木箱里的药品,价值就如此巨大了,其余的箱子呢? 一口气丟了那么多受管制的特效药,那些日本人不发疯才怪! 哆嗦著合上木箱,张队长示意手下人把这些金贵无比的玩意抱好。 深吸一口气后,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三銃:“七爷呢?救出来没有?” 衣服上被豁开一个大口子的三銃阴沉著脸摇了摇头:“火力太猛,枪也打的太准,那些守城的日本人认准了七爷藏身的地方……我们折了七八个兄弟都没能衝过去。” 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听救回来的兄弟说,七爷在衝进石井药堂的时候遭遇了抵抗,手上没忍住,便全部切了……看眼下这情况,应该是切了对方的柱子(杀了鬼子那边比较重要的人)。” 张队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能在远东这边开药堂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像石井药堂这种能够正大光明囤售管制药品的,军方背景更是深厚。 因此,自家七爷切了人家的柱子,也难怪对方不顾一切地咬的那么死了。 正自发愁期间,零星几声枪响从左边传来,旋即回应了一阵有序的回击和爆炸声。 “不好!日本人人从西城门那边包过来了!” 三銃和张队长对视一眼,脸上涌起抑制不住的紧张。 七爷他们在被墙头火力锁死的情况下,选在距离南城门口五十余米隱蔽,那是有讲究的。 这么近的距离,又有那么多珍贵的管制药品在身,墙头的日本人不会轻易动用迫击炮等重火力不说,等閒也不敢从西城门出来追击……明山队的武器大部分都是些十几年前、甚至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但即便是老古董,在四五十米距离內的精度是很有保障的,可谓是出来一个毙一个,出来两个毙一双。 可是一旦敌人从其他城门方向包抄过来,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没有了视野优势,又没有了短距离接触的限制,以这些日本人人的枪法,隔著一两百米就能给你压的死死的,稍一起身就是爆头。 还是那句话,別看像樺川这种无足轻重的小县城,城防任务主要是由偽军和警察担负,城里只有一支为数几十人的日军小队坐镇而已。 但即便是只有几十人的日军,甲种兵团的战斗力,一旦形成包围,也足以在半个小时內把一群鬍子吃的乾乾净净。 意识到形势的危急,两人面面相覷一番后,齐齐扭头,把视线投到了杨铸身上。 虽然不地道,说出去也不好听,但事关自家七爷安危,说不得也只能把这只肥羊推出去试上一试了。 看见两人的目光,杨铸顿时嚇了一大跳。 他可不相信一个中国人能在不背叛民族的情况下从鬼子手里活著出来,也不想去尝试一下老虎凳辣椒水是什么滋味。 更不想整个人在清醒时被做成人皮灯笼。 可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些鬍子铁了心要拿自己当谈判筹码,他又能拿什么反抗? 巨大的恐惧与不甘之下,杨铸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轰~! 又是一声土製手雷爆开,劣质的黑火药在冻土上泛起一阵浓烟。 看见这阵黑烟,又瞥了瞥那些胡匪小心翼翼绑在怀里的药品,杨铸灵光一闪。 “等等、等等!” “你们不就是想救回你们的七爷么?” “给我一个机会,把绳子给我解开,我有办法!” 杨铸哆嗦著嘴皮子,一脸诚恳地看著两人:“给我个机会试上一试……我要是做不到,大不了给我一梭子……死在你们这些鬍子手中,总比落在那些鬼子手里来的痛快!” 这秧子说什么? 他有办法救回七爷? 三銃和张队长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浓浓的犹疑…… 第5章 边角料的逆袭 生、化、环、材。 后世著名的四大天坑。 很不幸,小城市出身,报志愿时没有任何高手指点迷津的杨铸,便是踩坑倒霉蛋中的一份子。 他学的是应用化学。 没错,就是那个“博士以下,男的毕业基本只能去卖保健品,女的基本只能去柜檯卖化妆品”的那个应用化学。 ……………… 看见解绑后的杨铸发了疯似的撬开一个木箱东看看、西嗅嗅。 张队长哆嗦著嘴皮子,强忍著没去看那些被隨手丟在地上的各种药品,凑到三銃耳边:“三銃,这秧子……真的靠谱?” 三銃拉住了一名红著眼就要衝过去的汉子,抬手把他的花口擼子压回了腰间后,这才扭过头来:“不知道,但为了七爷……我们必须最后搏上一把!” 张队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最后博上一把”是什么意思。 贸然把杨铸这个南洋子弟当成谈判条件交给那些日本人,会对自家那位尚在关审期间的祁头、祁大当家的產生极为不利的影响……就算能换回胡永波一命,但狂怒之下的胡永波,甚至可能一枪蹦了自己。 但明山队当下的情况,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这位七爷了……至少对於他们这些“老明山”来说是如此。 所以,为今之计,只能放手一搏了。 如果杨铸能在那些日本人士兵彻底实现合围之前想出什么办法救出七爷,那一切都好说。 但如果不能…… 那对不起,即便可能会害了那位祁头儿,也只能把杨铸当成谈判筹码,换回自家七爷一命了。 总之,明山队不能散。 老明山,更不能散! 想到这,三銃看向杨铸的眼神,愈发的焦虑了起来。 ……………… 靠!氨基比林是什么? 自己在后世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先放一边再说。 太田胃散又是什么鬼,怎么里面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不过这红药水,成份应该是跟后世的汞溴红差不多才对吧? 在木箱里翻找了足足两分钟, 杨铸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密, 连带著双手都开始哆嗦起来,全然不復一开始的自信。 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这个年头的药品包装上,竟然没有写成份! 不但包装上没有成分表,甚至里面都没有说明书! 这尼玛,连主要成分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还怎么落实……贼老天,要不要这么玩我! 借著擦拂汗水的空挡偷偷瞄了一眼神色逐渐僵冷起来的三銃,预感大事不妙的杨铸一咬牙, 拼了,只能採用土办法了! 想到这,没有任何犹豫,杨铸撕开了一盒写著“白降丹”字样的药品,將一粒黑漆漆的药丸放在舌尖舔了舔。 辛辣,还带著一股轻微的金属味。 这味道是……氧化汞!! 杨铸眼睛一亮,瞬间拾回了三分自信。 这年头的药品应该製取工艺应该没那么复杂,只要能通过表徵辨別出大致的有效成分,那就有戏! 想到这,杨铸赶紧把那盒没听过名字的白降丹放在一边,转头拿起一袋写著“信石”字样的药品撕开…… 呸呸呸! 还好只舔了一丟丟,要不然就交代了……这玩意铁定是高纯度的砷化物! 誒?? 这pp粉是个什么鬼……咦?是高锰酸钾!? 这年头的药房就已经开始在卖这玩意了? 还取了个这么莫名其妙的名字。 並不知道这年头一家拥有著雄厚背景的日本药房意味著什么的杨铸,把后世的实验室安全规则拋在脑后,靠著上学时依稀还记得一丟丟的表徵知识,以及那条不怕死的舌头,迅速地把一堆自己可能用得到的药品筛了出来,然后让人找来了几块石板和拆了引线的手榴弹。 然后…… 在三銃等人逐渐惊恐的目光中,这货宛如一个萨满般,一边疯狂地拿著手榴弹碾磨著新找到的信石和高锰酸钾,一边神神叨叨地念著什么。 “氧化还原…必须要產生氧化还原反应才行!” “as?o?+ kmno?……他妈的生成啥来著?” “不管了,反正加热就行……希望这破药里面的砒霜够纯。” “三氧化二砷和高锰酸钾生成的是…是砷酸盐和二氧化锰?” “没错,就是这两样玩意,但最重要的是……会放出氯气或者砷化氢之类的玩意儿…对对对,老师说过,剧毒!” 想到这,杨铸悽厉地喊了起来:“三銃!三銃,有没有办法给我找点白糖……没有的话在其它箱子里翻一番,艾草什么的也可以!” 这些白糖不是拿来做土炸弹的,而是拿来当烟雾载体的。 不过他就算歷史学的再差,也知道这年头的白糖非常不好搞,正常人更不会隨身带著这玩意,因此退而求其次,找点艾草来研磨成粉也是勉强可以凑合的。 三銃等人听不懂那些莫名其妙的化学式,闻言却是不敢轻忽,赶紧带头拆开其它箱子,急匆匆地翻找起来。 见到这些鬍子这么配合,进入了理工男状態的杨铸却是逐渐癲狂起来。 把已经研磨的差不多的砒霜粉末和高锰酸钾放在一边,重新找了块勉强干净的石板,撕开一盒白降丹,迅速地研磨起来。 “汞化合物本身就是剧毒,高温加热后被吸入人体,会严重损伤神经系统和肾臟,与刺激性极强的砷化物混杂著使用,绝对是双倍快乐……cnnnd小鬼子,老子弄不死你!” 手忙脚乱地把砷汞剂混合物混好,杨铸瞅了瞅脚边方才找出来的两瓶阿摩尼亚水(氨水)。 虽然他不知道小鬼子的药堂里为什么出现这种本应出现在服装厂、化肥厂或者正规医院里的玩意, 但是…… 瞅了瞅远处墙头上的姨妈巾旗,又瞅了瞅周围这些鬍子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杨铸一咬牙。 靠,就当是为了上双保险,拼了! 迅速地衝到另一个箱子旁边,翻出一袋方才找到的油纸包,然后在一眾鬍子有些心痛的眼神中,撕开包装,一股脑地倒在石板上…… 油纸包里装的东西並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是漂白粉。 这玩意在当下的城市里已经是一种比较广泛的饮用水杀菌剂,但一般並不向普通市民开放售卖。 偏偏像明山队这种长期盘踞在山上的鬍子,看起来瀟洒威风,但实际上除了缺粮缺衣之外,伤病痛其实才是最大的困扰……因此像漂白粉这种可以杀灭水中细菌的物品,对他们实在是要紧的很。 看著自己面前的漂白粉和阿摩尼亚水(氨水),杨铸的心里有点害怕,但手上动作不停,用石片颳了一丟丟点漂白粉出来。 “尼玛!” “漂白粉…次氯酸钙,ca(clo)2” “氨水,nh?·h?o。” “这俩玩意不能乱混啊…实验室里要通风的说!” 捂好了口鼻,哆嗦著手倒了几滴氨水上去。 顿时,一阵剧烈反应后,小股刺鼻的黄绿色烟雾冒了出来,杨铸赶紧往后跳了几步,然后仔细观察著石板上的残留物。 曰了鬼了,这年头的次氯酸钙这么不纯的么? 不过还好,幸亏没那么纯,自己实验用的量剂又小,否则就交代在这里了。 庆幸了一番后,杨铸瞅了瞅墙头的姨妈旗,嘴角露出一抹恶魔般的笑容。 “nh?+ naocl =naoh + nh?cl(氯胺)!” “对了!还能生成肼,n?h?…他妈的都是一等一的毒货!” “哼哼,氯胺这种可以灼烧呼吸道的强氧化性气体,吸入就完蛋……再加上那些游离氯气……小鬼子,自个也好好尝尝窒息性毒气的滋味吧!!” 一旁的鬍子们傻傻地盯著那一小股凭空出现的绿烟,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听不懂杨铸口中念叨的那些氧化还原是个什么东西,只看到一个样貌端端的南洋少爷宛如跳大神般地摆弄了一番药粉、念叨了一堆咒语后,那股远远闻著就刺鼻无比的绿烟就出现了。 这是……南洋邪术!? 念及至此,所有人看向杨铸的眼神里,不知不觉间多了一股难以言述的恐惧。 一个汉子凑到张队长身边,哆嗦著嘴皮子问到:“大、大哥,这、这秧子嘀咕的都是啥?是咒语吗?” 张队长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闭嘴!这他妈是……洋学生的【杀人术】!咱捡来个宝贝…也是个煞星!” 握著花口擼子的右手,却是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三分钟后,利用原来的包装纸和瓶子做了点简单隔离设计的杨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站了起来。 “好了,东西做好了,其余的就靠你们了。” 走到三銃和张队长面前,杨铸指了指身后的分作两堆的东西:“用纸包著的,是拿来对付南城墙上小鬼子的……派人潜过去,点燃后迅速丟在城墙底下就可以……记得丟远一点,顺便提醒你们的七爷捂好口鼻,免得误伤。” 三銃看了看那六七包拿包装纸裹著的小包,点了点头:“我带人去……只要系上石头,丟个三十来米应该没问题。” 杨铸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在外面缠绕著一堆细纸包的瓶子:“这两瓶东西可得拿仔细点,千万別把外面用纸裹著的次氯酸钠给弄洒了。” “现在眼瞅著那些鬼子不是已经从东门和西门那边包抄过来了么?” “带上这玩意,一边一瓶……不用引火,栓块石头,確保到时候能把瓶子磕碎,让里面的氨水能浸湿外面用纸包著的次氯酸钠就成!” 顿了顿,杨铸的声音有种外人看不懂的残忍:“记得丟完了赶紧捂著鼻子跑,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保证这两瓶东西丟在包抄过来的那些小鬼子附近二十米处就可以……记得一定要扔在上风处。” 樺川县可不是与毛熊国相峙的正面战场,別说那些负责守卫的小鬼子等閒不会配备防毒面具了;就算配备了,面对著这么一小撮土匪,一般也不会佩戴。 以有心算无心之下…… 哼哼。 看到那两瓶可以瞬间冒出绿烟的玩意,张队长的手有些哆嗦的厉害。 瞅了一眼身边的三銃,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交给我!” ……………… 十分钟后,在陡然密集的枪声中,隨著六团掺著著白色的青烟在南城门底下点燃, 砰啪~ 砰啪~ 脆响之后,两团黄绿色的浓烟也在左右两侧百米开外冒起。 静謐的黑夜下,无数剧烈的咳嗽、呕吐、嘶嚎、哭喊声响起…… 漫长的二十分钟后,左右两侧的鬼子终究是没有了动静。 即便是刀口舔血了十几年,但面对著眼前这一幕炼狱般的惨景,明山队的鬍子们,还是脸色惨白了起来。 巨大的恐惧中,望向杨铸的眼神里,却多了几丝他完全看不懂的戒备。 第6章 把杨兄弟给我请过来 两个小时后。 黑夜中,一支为数超过60人的队伍正在以一种似缓实急的速度前进著。 每个人的身上都扛著一大堆东西,又或者用木板拖著受伤的同伙。 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这支胡匪刚刚遭受了一场惨败,而非一口气消灭了樺川县近1/3的守军。 “嗯哼~!!” 一声带著抽吸声的闷哼,胡永波脖子青筋暴起,脑袋狠狠別了过去。 挑出子弹,三銃收起带血的牛角刀,然后一股脑倒了小半瓶双氧水在自家七爷腿上。 “行了,省著点,这东西金贵,山上的兄弟还等著救命呢,別全用完了。” 胡永波抬手制止了三銃的铺张浪费。 身子在骡车上一晃一晃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 他被鬼子咬住的时候,右腿连中了两枪,失血更是非常严重,几乎就只能趴在雪地动弹不得。 若非如此,他早在三銃第一次突袭接应的时候被救回来了,哪里需要被拖到面临三面包围的险境? 三銃闻言,死死地抿住嘴唇,很想说七爷你责任重大,伤的又这么重,別说小半瓶双氧水了,就算是把今天抢回来的药全用在你身上了,那也是用得其所。 但他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明山队虽然是土匪出身,但在很多事情上跟一般的鬍子有著很大的不同。 最起码,“义”这个字在后世虽然几乎变成了贬义词,但放在当下的明山队身上,却已是维繫这支队伍不散的最主要原因。 见到三銃不语,只是一个劲地给自己的伤口塞棉花,胡永波嘆了口气,旋即转移了话题:“今天折了多少弟兄?” 三銃的手上顿了顿,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的开口:“折了27个,踢筋16个(重伤),还有三十多个弟兄掛了点彩,但好在不算很严重……狗日的日本人,枪法太狠了!” 听到这个数字,胡永波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明山队虽然名义上有著上千人,但“老明山”却只有三百多號人,其中还包括近百號伤病员。 本来老明山就减员的厉害了,结果今天一口气又折了27个弟兄…… 看到胡永波脸上的自责,三銃赶紧安慰道:“不过咱们今天晚上这一仗也乾的漂亮,不但干翻了四十多条黄皮子,还足足摘了近三十號鬼子的脑袋……这战果,放在整个偽三江,都是拿得出手的捞儿(战果)。” “况且今天咱们抹的尖儿(战利品)可著实不少,两顶歪把子,八十多条棍儿(步枪),外加……” 胡永波就这么静静地听著。 直到三銃给他裹好了纱布,这才抬起头来:“反衝南城门的时候,我记得还捡了几条日本人回来……都还活著吧?” 三銃一愣,旋即想起了南城墙上那恐怖的一幕,整个人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虽然由於毒剂效用的差距,南城墙上的画面远没有城下包抄过来的两队日本鬼子来的残忍,但依旧让人极度生理不適。 当下点了点头:“当时是捡了六条半死不活的勾命子,但在路上就掛了五条,现在只剩下一条快咽气的了。” 说著,语气里有些遗憾:“可惜了……还是条三颗星,要是能活著带回去,那可给我们明山队长脸了。” 前文说过,在当下像樺川这种並不具备战略价值的小县城,日军一般只会驻扎一个小队,或者是一个加强小队。 所以,其最高长官撑破天也就是个中尉而已,而班组的长官,一般都由伍长或者军曹来担任。 而“三颗星”是鬍子们的简单称呼,准確的说法是“一线三星”,也就是军曹……这种级別的军官虽然听上去很不起眼,但如果能活捉带回去,那么在当下的远东,却已经算作是罕有的大货了。 毕竟在正面战场上,打死一名军曹或许没那么难,但想活捉,却並不容易。 快不行了? 胡永波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后吩咐道:“把那条勾命子带过来吧……顺便把杨兄弟也请过来。” 三銃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跳下骡车。 …… 三分钟后。 在这又冷又难走的夜路里快把双腿踩成了棉花的杨铸被引到了停下来的骡车前。 大哥,我好歹也算是救了你们一命,你们总归不能恩將仇报,现在就把我撕票了吧? 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杨铸瞅了一眼三銃那阴沉的宛如石头的脸庞, 在对方的示意下,只得一咬牙,钻进了骡车的篷厢。 “杨兄弟,今天这一趟……谢谢你了。” 胡永波仿佛全然没有被腿上的伤势影响似的,苍白著脸庞坐直了身体,然后朝著杨铸做了个手揖。 同样脸色苍白的杨铸闻言,脸上挤出一抹艰难的笑容,赶紧摆了摆手:“搞死这些小鬼子是每一个华夏人应尽的责任……七当家的客气了,客气了。” 之所以脸色苍白,是因为他在半个多小时前大吐特吐了一回。 虽然说杀鬼子这种事情对於任何一个真正的华夏人来说都是一件毫无心理负担的事情,甚至只会恨自己杀的不够多。 但杨铸毕竟是一个成长於后世的普通巨婴,连大体老师都没见过一次的他,面对著那几十条死状悽惨的尸体,没当场被嚇晕过去,就已经算他心理素质好了。 “每一个华夏人应尽的责任?” 胡永波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起来:“几天前才被这些狗娘养的拿著毒气弹熏,转头这些小日本就死在了毒气上面……嘿,这算不算是因果报应。” 抬了抬手,示意杨铸往里面坐一点:“杨兄弟这一手功夫见真章啊……应该读过书吧,念的是什么学校?” 说著,打了个哈哈,也不待杨铸回答,眼睛微微眯起:“不妨让我猜上一猜……杨兄弟你该不会是南满工业学堂,或者是新京工业大学的学生吧?” 胡永波就这么斜撑著身子笑著,眉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7章 投名状 既然后世能被称为共和国长子,东北这边的重工业基础自然是极好的,各类工业大学也是非常不少,甚至哈工大的前身“哈尔滨中俄工业学校”,此时也已经是东亚地区为数不多的几所顶尖工业学府之一。 但与哈尔滨中俄工业学校这种实际上匯聚了不少爱国学子的“半路”学府不同,东北地区还有不少高校的成立之初,就是奔著“以战养战”+“重构偽满教育体系”去的,其中甚至有一些是日本人在1907年就已经成立的。 而胡永波口里的那两所大学,便是其中的代表,因此这货的言下的试探之意,不言而喻。 然而杨铸並不知道这些。 听到胡永波问起自己的学校,他下意识地就想说出后世那所在省內也是藉藉无名的二流院校。 但好在及时想了起来,这不是后世,而自己当下的身份是“南洋子弟”,因此话都在嘴边了,硬生生改了过来:“我是马来亚大学念的书,学的是应用化学,所以懂一点点这方面的知识……说起来,今天也是瞎猫碰到死老鼠罢了,你让我自己配,我还真未必配的出来那玩意。” 跟后世许多毕业即失业的倒霉蛋一样,杨铸有一个室友在大二时期就琢磨著毕业后该去哪个国外野鸡大学水个硕博回来糊弄人,因此他对这一块倒也不是全然不了解……马来亚大学当然不是野鸡学校,但那位室友在做功课时,自然要把类比功夫做足。 “哦?马来亚大学?” 胡永波搜寻了一下脑里的信息,发现这个名叫马来亚大学的名字从来没有从北方那些毛子嘴里说出来过,因此也不好判断到底有没有这所大学。 不过即便是中途出现了可疑的吃顿,但提到南满工业学堂和新京工业大学的名字时,某位菜鸟眼中闪过的茫然却瞒不过他这个老鬍子,这著实是有些让他有些意外。 所以,他乾脆把话挑明白了:“杨兄弟,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不是从南洋那边回来的吧?” !!!! 杨铸顿时嚇了一大跳,下意识就想反驳。 他现在可是这些鬍子手里的肉票,要是没有了“南洋子弟”这层身份保护,难说榨不出油水的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这群鬍子撕票。 见到杨铸张口打算反驳,胡永波摆了摆手:“杨兄弟,別急著反驳,你究竟是哪儿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 探手伸出窗帘勾了勾。 很快的,三銃便押著一个鬼子过来,然后粗暴地推进了车厢。 与杨铸想像中的不同,这鬼子虽然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出头,但却一点都不瘦弱,浑身的腱子肉,像极了一只打了激素的超大號老鼠。 只不过这只超大號老鼠,现在的状態明显不太正常。 眼神有些迷离,精壮的身躯仿佛发了癲癇似的,不断无意识抽搐著; 一张一翕间,嘴里露出来的牙齦,周围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一条暗色的紫线……这是汞化合物中毒最容易识別的表徵之一。 很明显,这货应该是城墙上在毒烟中倖存下来的倒霉蛋之一。 “七爷,这是……?” 被嚇了一跳的杨铸往车厢里面缩了缩,咽了咽口水,然后有些不解地看向胡永波。 挥手示意三銃离开,胡永波这才朝著杨铸笑了笑:“放心,杨兄弟你不是南洋子弟这件事,目前除了我,没人看出来。” 有些艰难地挪了挪腿,免得那个浑身抽搐的鬼子不小心碰到自己伤口:“看在杨兄弟你救了老哥我一命的情分上,你当初骗我是南洋子弟这件事就算是一笔勾销了……肉票这件事,却也不用再提。” 胡永波斜著头,眼睛再度眯了起来:“可是我们明山队最近风水不太好,刚刚遭了大难,眼下正值避风头的关键之际,杨兄弟你亲眼看见我们袭了樺川县,又见到了我们的长相……” 微微顿了顿,从腰间取出一把小號牛角刀,在手里顛了顛,倒转把手递了过去:“按照道上的规矩,要么你纳上一份投名状入山门,要么……为了这几十號兄弟的安全,说不得我就只能灭口了。” 看见胡永波努嘴的方向,杨铸就算再傻,哪里还能不明白这货口中的投名状是什么?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下差点没直接蹦起来:“不、不是,七爷,让我加入你们,这没问题,反正都是打鬼子;” “可让我交投名状……我之前不是毒死了好几十个鬼子了么,怎么、怎么……?” 初来贵境,保命第一。 所以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杨铸对於加入这伙敢跟小鬼子干仗的土匪,其实並没有那么排斥……反正他现在身无分文,自个晃荡在外面,指不定两三天就冻死饿死了。 但眼下瞅胡永波的意思,却是打算让他手刃眼前这个鬼子,这却是让他有些心理障碍了。 来自后世的他,虽然的確对这些鬼子恨得牙痒痒,但由於环境的原因,这份恨,却还没到食其肉啖其血的程度。 况且他这个社会主义巨婴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在自身陷入巨大危险的情况下,你让远远的放毒毒死一票子小鬼子或许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但你让他亲自拿刀捅死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大活人,他却委实没有这个勇气。 想到这里,想著自己怎么也算是对方的救命恩人,杨铸壮起胆子看著胡永波:“七当家的,看在咱们也算是並肩作战过一场的情分上……我发誓,贵方的行踪和长相,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我发誓!” 看著杨铸竖起来的三根指头,胡永波冷笑了一声:“发誓?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眯了眯眼,胡永波把牛角刀收了回去,拇指在刀锋上颳了刮,脸上的表情越发危险: “至於说並肩作战过……呵,现在只要不是自己人,我谁也不信!” 冷笑了几声后,胡永波斜眼看了一眼他,啪的一声將腰间的驳壳枪拍在坐席上:“虽然杨兄弟你今天捣鼓出来的玩意的確是帮我们毒死了二十多个鬼子,但一码归一码……老规矩,入我明山队的山门,手上必须货真价实地染染红才成!” 杨铸敏锐地察觉到了胡永波在说“谁也不信”这四个字时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不耐和眼缝里透露出来的杀气,杨铸心里哆嗦了一下。 这才意识到,当下不是后世,对方更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再这么嘴炮下去,自己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难说小命就要当场交待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 心里努力地挣扎了一番,杨铸使劲一点头:“成,既然七爷信不过,那这投名状……我纳了!” 看著杨铸颤巍巍伸出的右手,胡永波笑了,把刀子重新掉转角柄递了过去。 伸手在自己的胸口处比划了一下:“以前没沾过血吧?瞄准了,摸到左边肋骨第二节,瞅准空隙,刀口稍稍往上提一提,这样溅的少……懂?” 接过刀子的杨铸惨白著脸庞,微微点了点头:“……懂了。” 第8章 秘营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夜里又吐了好几次的杨铸,才被三銃钻进骡车里拍醒。 任由对方解开眼罩,杨铸活动了一下手脚,跳下骡车。 “这是……哪儿?” 看著几十名名山队员一脸疲惫地將伤员从简易雪橇上搀扶起来,杨铸不解地环视了一下依旧白雪皑皑的山头,全然不知道这伙土匪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来。 三銃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布满血丝的眼里不加掩饰地透露出一丝提防:“这里具体是哪儿暂时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咱们的一处密营……距离樺川县城超过八十里地就可以了。” 八十里!! 杨铸嚇了一跳。 虽然根据后世的资料,华夏军人一度被奉为轻步兵巔峰,飞夺瀘定桥的时候红四团甚至能在一昼夜奔袭120公里,堪称非人类典范。 然而公正的来讲,贵州虽然都是崎嶇的山路,但论及道路的难走程度和行军所需要耗费的体力,依旧还是无法跟残雪没过半截小腿的远东山林相提並论。 况且…… 一边是有著崇高理想的人民子弟兵,一边是打家劫舍的远东鬍子,两者在精神毅力上也完全没有可比性好不好。 所以,虽然路程只有红四团的1/3,但一夜之间急行八十里雪路,实在太过夸张了。 这货一定是在糊弄自己! 杨铸虽然没什么社会经验,但三銃眼里的堤防之色实在是太过明显,加之昨晚胡永波又让人给他戴上了眼套,不想让杨铸知晓这处营地的具体方位意图实在再明显不过了。 切~! 我就知道这些鬍子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 还入山门……我呸!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杨铸却是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了起来:“话说咱们这秘营也真够隱蔽的啊,我到现在都还没瞅见屋子在哪儿。” 既然纳了投名状,那至少从名义上来说,杨铸如今也算是明山队的一份子了,因此用上“咱们”这种称呼,倒也不算突兀。 三銃见到他这幅好奇宝宝般的架势,眉头忍不住稍稍皱了皱,闷了好半天声,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指了指那些伤员的方向:“这里之前是备用营地,加上如今雪还没化开,自然有些不好找……诺,那里就是了。” 咦? 看著那些伤员在同伙的搀扶下,一拐一拐地很快就诡异地消失在雪地里,杨铸大为惊奇,赶紧加快了脚步一探究竟。 三銃见状,也不拦著他,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旋即跟了上去…… ……………… 所谓秘营,说白了就是设置在户外隱秘处的秘密基地。 从某种程度上,跟那些猎户在山里建的安全屋差不多。 如今的远东,情况跟华北、晋察冀等地区都不一样。 远东是日本极为看重的战略地区,有著关东军这支打老虎坐镇,不管是哪方势力,想要在这里建立根据地无疑是max级的地狱副本,几乎不存在可能性。 因此,几年的持续高压围剿之下,如今不管是远东抗联也好,各地的鬍子也好,除了乖乖躲在山上、偶尔下山打打劫、伏击一下运输队外,便再也没有什么更多的选择了。 所以,这些隱藏在荒郊野外的秘营,也就成了各方反抗势力实际上的大本营,还是得防范偽军警察搜山,隔三岔五一换的那种。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座秘营修的隱不隱蔽,自然就成了最重要的考量。 ……………… 嘖嘖嘖~ 我是说怎么刚才瞅了半天都没看见有房子啊,闹了半天挖的是地窝子啊! 方位选的不错,大部分都是向阳的山坡。 窝子挖的不深,就是不到两米的高度,刚刚够一个成年男性正常出入,可谓是舒適性全无……不过也难怪,这是躲命的地方,安全第一,挖出太多的土方会导致地形不自然,很容易被经验丰富的老手看出破绽。 不过土窝子里该做的防护还是做了的。 小长方形的布局,房顶和四周的墙体都由实打实的原木垒成,除非是遇到炮火袭击,否则基本不用担心土方坍塌。 还有地上部分,外延出来的,兼具通风和观察功能的偽装棚不但露出部分极低,只有三四十公分不说,上面还铺洒了厚厚一层落叶和土层,看上去就是一个全然不起眼的小土坡。 加上自然生长出来的苔蘚和杂草,別说如今还有残雪掩盖了,就算没有,哪怕你就身在咫尺,也有极大的可能性发现不了其中的猫腻。 总之一句话,除非是有人告密或者你被人咬住,否则寻常人几乎不太可能发现这个由几十个土窝子星状连成的地下秘营。 嘖嘖嘖,也不知道是谁设计出来的,这要是放在后世,拿个土木工程的硕士简直是轻而易举。 走在狭窄蜿蜒的地下通道中,杨铸简直是佩服的不行。 想了想后,扭身好奇地看著身后的三銃:“銃哥,我有点不太明白,我瞅著咱这些土窝子里有些不都烧著火炕么,外加还要烧水做饭啥的……那些烟是怎么处理的,外面咋一点都没看到?” 外表造的隱蔽也就罢了,可是连最起码的生活跡象都没暴露出半点,这才是真正牛逼的地方。 察觉到这一点后,某个理工男对於那个设计者何止是佩服,简直是有些崇拜了。 孰料三銃只是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回了一声:“不知道。” 说罢,便寻了间小二进堂的屋子推门而入:“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屋了……隔壁就是我,有啥事吱唤一声。” 屋子不大,只有十多平米的样子。 跟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土窝子不一样,屋里没有用稻杆和兽皮混搭成的大通铺,而是摆著一张简易木床……看得出来,这应该是给那些骨干准备的小单间。 嗯…… 好吧,杨铸昨晚好歹也是救了这伙人一命,加上又是个读书人,入了山门后给他这种待遇貌似也说的通。 但杨铸可没单纯到以为就仅仅只是如此了。 没看见这种屋子,木门上连个栓锁都没有么? 可谓是私密性全无,任谁都可以隨时隨地推门而入。 再加上三銃这货就住在隔壁……这里面的意思还不够明显? 扫了一眼木门,杨铸心里一阵慍怒。 好歹自己昨晚上也救了你们一会,又被逼著交纳投名状,结果你们还是用这一幅软禁犯人似的態度对待我? 尼玛,做人要有点起码的底线好不好! 既然这样,当初何必非要逼著我入伙? 不过杨铸很聪明的没把话挑破,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銃哥,话说有吃的没有,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远东的初春气温寒冷,热量消耗本来就大,加上昨晚某人又大吐特吐了好几回,差点没把苦胆给吐出来,胃里早就空空荡荡了。 三銃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眼前这个明显是第一次见血的菜鸟公子哥儿竟然能这么快回復胃口……队里的不少兄弟第一次见血后,或许当场吐的没有杨铸这么厉害,但事后没有个两三天,却是一口饭菜都吃不下去。 “等著……別乱跑。” 三銃面无表情地转身。 第9章 咦? 十分钟后…… “不是,銃哥,好歹我昨晚上杀鬼子时也出了一份力,又拜了山门。” “我不求大鱼大肉的来上一桌,但好歹给我弄点饭菜吧……结果你就拿这个?” 杨铸看著放在自己面前的半碗小米粥,外加两个生红薯,忿忿不平地嚷嚷了起来。 这尼玛,哪怕是打发叫花子,也没有这么寒酸的吧? 正在帮忙生火的三銃闻言,淡淡的回了一句:“山里现在没什么存粮,先將就著吧……已经多分了你了一碗小米粥,平日里,除非是要出任务,否则全队上下都是两个红薯……每五天才加一碗小米粥。” 杨铸当场气笑了:“銃哥,明人不说暗话,你把我安置在你隔壁屋监视著,我就不说什么了……毕竟我是新来的,为了安全考虑,我可以理解。” “但是,连吃点东西你都拿山里面没有存粮来糊弄我,是不是有些太过份了?” 杨铸脸色有些涨红:“哼哼,別忘了,昨晚上我也是在场呢……你总归不会认为我四体不勤到连那两车大米都认不出来吧?” 说好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呢? 当个土匪就已经够憋屈的了,结果当了土匪后別说肉了,连口热饭都混不上,那他当这个土匪有个屁的意思! 三銃有些不解地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仿佛不明白杨铸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直到目光落在那件破破烂烂的羽绒服上,他才恍然大悟。 旋即低下头继续生火:“那些大米是留著给受伤的弟兄们的……这些弟兄伤的很重,就算把药抢了回来,很多兄弟也未必挺的过去。” 將几根细枝搭在引燃的松木根上,三銃目光有些走神:“在走之前,总得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 杨铸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糙汉。 吃顿米饭就算是吃顿好的了? 这、这、这…… 有没有搞错,就算现在是战爭时期,但远东好歹是棒打狍子瓢舀鱼的丰裕之地,一群土匪至於混的这么惨么? 但他却隱隱觉得,眼前这个糙汉未必是在骗自己……这是一个连脸上情绪都控制不住的直肠男,没必要为了一碗微不足道的米饭撒谎。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唐感在杨铸心中蔓延开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荒唐的让他这个后世人有些难以接受。 回过神来,三銃斜了他一眼,把杨铸脸上的精彩纳入眼底。 自嘲似的笑了笑,三銃的语气有些莫名:“你是不是以为,入了我们明山队,就跟说书先生里讲的那样,整天可以大块吃肉,大秤分金?” 杨铸神情有些訕訕:“那……倒也不至於。” 察觉到这货的言不由衷,三銃呵了一声:“不管你一开始是怎么认为的,但我劝你最好忘掉那些说书先生的话,你怕是不知道,我们明山队虽然最早是鬍子出身,但……” 话还没说完,木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面相瘦的跟猴子似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銃炮头儿(炮头,角色定位对应南方的红花棍),七爷有话儿,让您赶紧带著新来的杨兄弟去病跺(病房)那边。” 三銃闻言,蹭的一声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焦急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哀:“有十几个弟兄,眼瞅著就要不行了,另外还有二十多个兄弟,情况也不太妙……七爷让你带上新来的杨兄弟去瞅瞅,看还能不能想想办法。” 什么!? 三銃手指头捏的死死的,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行人才出去三天,那些受重伤的兄弟情况就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杨铸一眼,脑海里浮现昨晚的那场惨景。 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 “起来,跟我……走!” 一只满是豁口和老茧的手,铁箍一般抓住杨铸的胳膊,不由分说拽著朝门外奔去。 胳膊上传来的疼痛,让被带的一阵踉蹌的杨铸倒嘶一声。 喂喂喂, 你有没有搞错,我又不是医生,你拽我过去有毛用啊! ……………… 在被三銃强行拉拽著,以一个接近消防员赶赴火灾现场的速度,在七绕八绕的坑道里狂奔了两百余米后,终於在一间大约五六十平米的大號地窝子门口停了下来。 推开同样没有插栓的木门,一股混杂著腥臭和酸爽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杨铸当场熏跑。 虽然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病房的土窝子里,只有十几张木板搭建而成的病床,即便每一张病床上都躺著伤病號,近六十平的面积,按理来说空间也足够富裕了。 然而现实是…… 里面都快挤成沙丁鱼罐头了。 换纱布的, 上药餵药的, 接屎尿的, 拿盆接呕吐物的, 餵大米粥的。 几乎每一张病床旁,都围满了人,其中不少人,自个儿还杵著拐棍。 杨铸甚至看到了好几张隱约有些印象地面孔……大约是一起回来的轻伤號,在粗粗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后,便过来凑热闹了。 看著那一地换下来径直扔在地上,上面还裹满了血脓的纱布,杨铸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土匪就是土匪,一点常识都没有。 这要是换到后世,保准你们一个个要被护士长骂到性格自闭! “杨兄弟你来了啊。” 人群分开,同样杵著拐棍的胡永波在一个陌生汉子的搀扶下,极为艰难地走了过来。 “所有弄回来的药我都让人搬过来了……帮忙看看,这些兄弟还能不能想点別的办法。” 胡永波的脸色很苍白,用词也很平和,语气更是很轻,仿佛就是在隨口一问似的。 但那一双灼灼的眼睛,却无疑是在告诉杨铸: 想办法救这些弟兄,这是命令! 看著这位额头上沁满一层薄薄冷汗的匪首,杨铸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七爷,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又不懂医术,就算有这个心,也使不上劲啊。” 胡永波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却是摇了摇头:“这可未必……总之,先看看再说吧。” 感到后腰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扭头看去,却是眼睛瞪的比牛还大的三銃。 察觉到这个駑货的威胁之意,杨铸苦笑一声,只能摊了摊手:“好吧,我先看看……先说好,我真的不懂医术。” 胡永波不置可否地頷了頷首,然后抬起胳膊做了一个手势。 很快的,土窝子里便安静了下来,只余下重伤病人口中无意识传来的几声呻吟和咳嗽。 看著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如翻浪般给自己让出一条小道,杨铸笑的比黄连还苦,终究还是只能硬著头皮穿了过去。 “咦?” 站在病床旁仔细观察了那个半个身子都覆盖著纱布的重伤员后,杨铸讶然抬头,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第10章 等等,还有救 既然能被称为“快不行了”,那木床上的伤病號情况自然不能算是理想。 事实上,这名伤员覆盖著小半个身子的纱布,哪怕是再不懂行的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情况的严重。 中等面积烧伤,外加两处子弹造成的贯穿伤口,放哪也绝对算得上是重伤號。 但这並不是重点。 中等面积的烧伤虽然危险,也很麻烦,但从身上的纱布是覆盖而非缠绑;以及床头柜上的自调盐水和刚刚被用了小半瓶的双氧水来看,这伙鬍子是懂行的,也知道该大致处理这种令人棘手的烧伤。 真正的重点是…… 即便是处於昏迷状態,伤员整个身躯却始终在无意识地抖动, 呼吸很粗急,气短现象很明显,却夹杂著极为明显的异音,宛如一扇破碎的风箱。 更关键的是,很明显看得出伤员在昏迷中承受著巨大痛苦,可即便是如此,他半耷拉在床外的双手,依旧见不到任何握紧的跡象。 这莫非是……? 想到一种可能,杨铸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连忙衝到另一张病床旁边。 五分钟后。 当杨铸发现哪怕自己拿著木棍在一名伤病號的膝盖上使劲敲,对方的膝跳反应也很微弱之后,总算彻底死心,也总算明白了胡永波为什么非要让自己这个刚入伙的新人过来“瞧一瞧”了。 呼吸困难, 无法抑制的乾咳, 这明显是肺部受到了永久性损伤。 再加上躯体抑制不住的抽动,和那远弱於正常人的膝跳反应,明显就是神经线永久受损。 肺部永久性损伤+中枢神经永久损伤。 这么明显的症状,哪怕是杨铸压根底不懂什么医学知识,却也瞧出来了。 这tmd是…… 砷化物中毒啊! 跟昨天晚上自己调製的毒烟有些类似,但效果却是猛烈了太多的砷化物中毒! 难怪非要拉自己这个肉票入伙, 难怪明明自己都说了不懂医术,胡永波这货还非逼著自己赶鸭子上架。 合著半天是因为昨天晚上露的那一手“邪术”啊! 毒蛇出入附近必有解药,这是绝大部分普通人的固有刻板印象, 到了现在,杨铸就算再傻,也不敢再强调自己真的不懂医术了。 又俯身查看了两名伤员的伤情,大脑急速运转了几圈,杨铸这才站直了身子,眉头皱的紧紧的:“这些弟兄是怎么中毒的……中毒多久了?” 背后的三銃听到杨铸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不待胡永波开口,便抢先回答:“那些勾命子丟【赤筒】,措不及防下,这些弟兄才中招的……算起来是五天的事了……杨兄弟,有法子不?” 赤筒? ……红一號!? 听到这个臭名昭著,甚至就连高中化学课老师都会咬牙切齿提上一嘴的骯脏玩意,杨铸顿时一愣。 努力回想了一下当那名差点把化学课讲成歷史课的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內容…… 那个,主要成份是二苯氰胂还是二苯氯胂来著? “太可惜了!” “时间拖得太久了!” “如果是两三天前中的毒,指不定还能想想法子,但是五天……” 杨铸抬起头,重重嘆息一声:“毒素已经侵入骨髓,肺部和中枢神经也已经受到了永久性损害……就算是神仙来了,只怕也是只能束手无策。” 这是他想出来的应对法子。 既然不能说自己不懂医术,不懂解毒。 那就换个理由,说这些人病入膏肓不就成了? 人家神医扁鹊都拿齐桓公没办法呢,何况自己这么个小年轻。 总之一句话,不是我不治,是你们运气太差,遇到我太晚。 为了防止这些鬍子怀疑,杨铸末了还满是遗憾地补了一句:“小鬼子的红一號我听说过,是一种极为凶猛的毒气,甚至比一战时期德军在战场上使用的二苯氯胂的毒性还要大上10倍。” “这些弟兄应该是当时吸入的毒气不多,所以才倖存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不小心吸入少量毒气后,最佳的救治时间也就只有48~72小时,这个时间一过……” 嘆息著摇了摇头,杨铸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嗯, 后世很常见的推諉之术,即便是还没正式踏入职场,像他这种在网际网路里自由遨游了十数年的边角料也能隨手拈来。 果不其然, 听到“中枢神经”、“红一號”、“二苯氯胂”、“一战德军”这些或听不懂、或听得懂的词往外蹦,哪怕是最不信任眼前这个小少爷的人,也没怀疑这货是在找理由搪塞。 没法子,这些词听起来好像很专业的样子。按照他们的理解,既然这么了解日本鬼子的赤筒,那么按照他们的理解,只要有可能,对方不可能当著自己这么多人的面见死不救。 当然,更重要的是自家这些中了毒的弟兄,情况好像跟人家说的大差不差。 在打定主意出发夜袭樺川县的时候,这些弟兄虽然整天在病床上哀嚎不停,可毕竟人还是清醒著的。 可结果呢,等自己一行人抢了药品食物回来,十之七八都已经昏迷不醒了。 掐掐时间,看看症状,实在是跟杨铸说的太吻合了。 这些好不容易从包围圈中一个个背出来的弟兄……就要没了? 念及至此,一股浓浓的悲愴在地窝子里弥散开来,身后的三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七爷,咳咳~生死有命……咳咳,看开些就好……咳咳,无非就是先走一步罢了。” 一个夹杂著痰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却是一个虚弱到脱了形的中年汉子艰难地从病床上支起身子。 巨大的痛苦,仅仅只是一个起身的寻常动作,冷汗却已经布满额头。 “嘿嘿,这狗日的罪,老子是一天也不想再受了……咳咳,眼瞅著活不了了,瞧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敢请七爷给我一个痛快。” 中枢神经受损,汉子的身躯难以抑制地打著摆子,眼神里却透著一丝希翼。 胡永波死死捏住拳头,將头別了过去:“好!” 一摆手,满满一土碗黄灰黄灰的糙米饭端了上来:“吃顿好的……下去別饿著!” 汉子大笑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伸出得了鸡爪疯般的右手掏著米饭往嘴里送:“tmd,六年了,终於又吃上大米饭了……还是弟兄们拼了命抢回来的……咳咳,老子刘彪这一辈子,值了!” 破风箱般的笑声,宛如夜梟。 “咳咳咳~!” 巨大的不適感从咽喉部位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呕之后…… 汉子惋惜地看著被吐到了地上的残渣,看了一眼土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糙米饭,却没再继续了。 “七爷,七星砬子兵工厂没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小鬼子烧没了,咱们明山队的心血,老子操弄了两年的工具机,就这么被小鬼子炸掉了……这是咱们明山队一辈子洗刷不掉的耻辱!” 刘彪的脸上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眼睛瞪的死死的:“弟兄们,咳咳咳,我先走一步了……报了仇后,记得烧纸告诉我一声!” 说著,颤颤巍巍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放在木床上。 胡永波瘸著腿走到病床边,铁青著脸拿起那把小刀看了看,然后重重一点头:“这仇,一定报!七星砬子,我们也一定会再回去!” 咬著牙把刀拍在三銃手上:“三銃,送彪子上路……动作利索点,別让彪子受罪!” 三銃接过刀子,低著头闷闷的应了一声,旋即走到病床跟前,小心翼翼地搀起汉子,就要朝门外走去…… “等、等等!” 正在愣愣发神的杨铸惊醒过来,连忙叫住了三銃。 “那个,你们刚才说什么?” “七星砬子兵工厂?” 杨铸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可是,据我所知,七星砬子兵工厂不是由远东抗联第十一军建立的么,防卫工作也是由他们来全权负责……这跟咱们明山队又有啥关係,莫非是十一军之前请了咱们去助拳?” 胡永波闻言,看向杨铸的表情多了一丝说不明道不白的审视,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哼,別给我提什么劳什子十一军!” 三銃的语气里充斥著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排斥:“从今往后,我们明山队就是明山队……既不是抗联独立师,也不是十一军!” 杨铸傻愣愣的看著他,脑子里仅存的那一丟丟点零星歷史知识,压根底弄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他已来不及多想。 虽然三銃的话拒绝承认他们是抗联的十一军,但又等於是承认了他们是十一军。 既然是远东抗联的十一军,哪怕这伙傢伙的土匪做派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再不美妙,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按照后世的说法, 天无南北,人无老幼……这些都是先烈! 那身为一个红旗下长大的后世人,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眼见著三銃继续扶著刘彪朝屋外走去,杨铸噌的一下冲了过去:“哎哎哎,停下,停下!” 杨铸被三銃扭过头来的愤怒眼神盯的缩了缩脖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其实我刚才认真琢磨了一下……如果只是为了保命的话,貌似这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噌~! 瞬间,屋里几十道眼神朝著杨铸齐齐集火…… 第11章 人奶……也行! 事实证明, 主观能动性虽然是种看不见摸不著的玩意,听起来仿佛虚的不能再虚。 但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刻,才知道这东西的可贵之处。 ……………… 在知晓了这伙土匪的真实身份竟然是抗联第十一军中的一员后, 出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杨铸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然后一阵风似的衝到墙角根。 “二巰基丙醇、二巰基丙醇呢?” 杨铸手脚並用的在那些已经被撬开了的木箱里翻找起来,模样像极了还有十分钟就要高考,却发现自己忘带笔的学生。 “三銃,別愣在那了,赶紧过来帮忙找找……看看抢回来的药里有没有二巰基丙醇!” 杨铸仿佛丟垃圾似的將一盒盒在当下宝贵无比的药品丟在地上,双手像个土拨鼠一般地翻个不停。 虽然他的確不懂医术,但作为应用化学专业、而且还是製药口方向的学生……即便只是个没有多少专业深度可言的本科生,但起码的“毒理学”和延伸出来“药物设计”案例,老师还是会讲的。 因此,虽然他这个学渣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混日子,二巰基丙醇这种专门设计研发出来拮抗砷化合物毒性的一代药物,他还是记得的。 “啊……我?” 三銃愣在了当场,脸色有些涨红:“我、我不识字。” 胡永波见状,立即点了两个汉子过去帮忙:“三銃没念过塾堂,狐尾、小五子,你们过去帮衬一下……杨兄弟,那药叫啥名,再说一遍,別到时候记不住,整错了。” 看著拔腿衝过来的两个汉子,杨铸也顾不得其它,將药名重新说了一遍,想了想后,又补充道:“除了二巰基丙醇外,如果看到二巰丁二酸和二巰丁二钠,赶紧吱唤一声……这两种药也照样能解毒,而且效果更好。” 他是个学渣,只记得这三种药能有效治疗砷中毒,但这些药物到底是什么时候研发出来的,他却是印象模糊的很……他只记得砷化合物解毒剂在二战时期就研发出来了,但具体是哪一种,以及什么时候发明出来的,他却是忘了个一乾二净。 听到杨铸嘴里又一口气蹦出两种听都没听说过的西药名,胡永波眼中闪过一丝异芒,神情却不免的激动了起来:“都记住名字了没有,再去两个识字的,帮著杨兄弟一起找……快!” 轰然应了一声,又有三个汉子站了出来,挤开人群,朝著药堆疾驰而去。 十分钟后…… “没有。” “没有。” “没有。” “七爷,翻了三遍,每盒药都拿起来看过了……的確是没有找到杨兄弟说的那几种药。” 五个汉子宛如瘪了气的气球,站在胡永波面前,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沮丧。 “怎么会没有呢?” 杨铸呆呆地杵在木箱上,脸色难看的厉害:“那么多药品,甚至连吗啡和樟脑注射液都有,怎么会没有二巰基丙醇呢……不应该啊!” 能抢到种类那么多的药品,昨天晚上被洗劫一空的那家日本药堂绝对不是简单货色,最起码军方背景深厚,那是一定的。 而不管是镇痛的吗啡,还是作为强心兴奋剂的樟脑注射液,其管制级別都高於二巰基丙醇这种解毒药……简单来说,在“扫货”模式下,既然能抢到吗啡和樟脑注射液这种稀罕货,那就没道理没有二巰基丙醇。 然而某个学渣却是不知道,二巰基丙醇的確是由英国人在二战期间发明出来的,但这玩意却是要到1940年才会出现。 他现在就想在一堆从日本药堂抢回来的药品里找到这玩意,简直无异於做白日梦! 见到杨铸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胡永波嘆了口气:“算了,杨兄弟,找不到就算了……天意如此,不必勉强。” 说罢,情绪有些消沉地挥了挥手。 三銃见状,將脑袋別了过去,重新回到刘彪身边,將他轻轻搀起。 杨铸被土窝子里面一下子低沉起来的气压弄得浑身不自在。见到三銃扶著重伤员再度向门外走去,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等等!” 胡永波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说你有办法。 好, 我信了。 你翻了半天的药箱,翻不到可以解症的药。 好,天意使然,我也认了。 但尼玛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蹦出来…… 你tmd知不知道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样给了大傢伙希望结果又把它掐灭的举动,非常伤士气!? 再说了,刘彪是他们打碎骨头连著筋的弟兄,你知不知道他现在遭著多大的罪? 给他个痛快不行么! ……………… 看著胡永波以及其余人不善的目光,杨铸忍不住有些尷尬。 他知道刚才自己的行为很丟分, 但你让他眼睁睁的看著一名“先烈”就这么走向自我了结,他却实在过不了自己心理上的那一关。 不,不仅仅是一名先烈,而是近二十名先烈。 土窝子里躺著的,全都是吸入了红一號毒气的重伤號,有了刘彪做示范,这些人一旦清醒过来,在巨大的痛苦下,绝对会有样学样,寻求自我了解。 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杨铸大脑极速运转著。 怎么办, 怎么办。 既然特效药已经指望不上了,那他还能做点什么? “三价砷,是强盗,专抢酶的命根子。” “巰基抢,酶失活,细胞停工人完蛋。” 化学老师自编的歌诀在杨铸的脑海里忽然清晰的浮现出来,杨铸忍不住喃喃念叨著:“红一號危害最大的物质是三价砷,” “三价砷的生化靶点是巰基,” “巰基、巰基……” 眼睛一花,被额头流下来的冷汗渗进了眼眶,一阵微微的刺痛传来,杨铸却是陡然想起了后世食物中毒后的牛奶急救法:“牛奶……牛奶……蛋白质……对了,竞爭性结合!” 竞爭性结合这几个字一冒出来,某个学渣顿时想通了很多事。 当下狠狠擦了擦眼眶,声音激动之下变得有些悽厉:“快!快!去整点鸡蛋清、牛奶和活性炭过来……对了,你们没有活性炭,去赶紧烧点穀壳碳过来。实在不行,去炕上找点没烧完的木炭也可以,把它磨成细粉,筛上几道,越细越好!” 见到杨铸这么一副仿佛著了魔似的激动表情,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却是不知道这货是在发什么疯。 杨铸见状,也顾不得自己就是个毫无份量的小瘪三了,焦急之下一声怒吼:“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去找啊……你们tmd时间就是生命都不知道!?” 那模样,像极了在病房里发飆的护士。 事实证明,在病房里发飆的护士是无敌的存在,被杨铸这么瞪大了眼睛一吼,屋里的汉子齐齐哆嗦一声,然后巴巴地把眼神投向胡永波。 胡永波皱眉看了看情绪激动的杨铸,又瞅了瞅不远处连站都站不稳的刘彪,以及三銃眼底的那一丝期盼。 微一沉吟,摆了摆手:“按照杨兄弟说的去做!” 哗啦~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方才还挤的水泄不通的土窝子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了起来。 收拾好心里的复杂情绪,胡永波定定地看著杨铸:“杨兄弟……想到救人的法子了?” 杨铸深吸一口气:“既然没有特效药,那就只能用点土法子了……希望能有效果。” 希望能有效果? 胡永波蹙了蹙眉头:“有多大把握?” 杨铸捏了捏满是汗水的手心,微微摇头:“不知道,但应该能有些效果,至於能不能把人救回来……看天命吧。” 看……天命? 胡永波一愣,没想到对方给了这么一个诚实到近乎残酷的答案,他原本以为这货会跟江湖术士一样满嘴打包票一番呢。 再联想到方才寻找特效药不得时,杨铸身上那股不似作偽的沮丧感。 莫非…… 自己之前的猜测,有误? 胡永波有些把不准了起来。 正当他想继续开口试探几句时…… 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跑了进来,却是之前被点名帮著杨铸翻找药物的小五子。 “杨先生,那个……其它都好说,可牛奶这稀罕物件,我们这实在是没有啊……小日本最近垦荒团离这都有近百里呢,一来一回时间根本来不及啊!” 小五子苦著脸,小心翼翼地看著杨铸:“所以,大傢伙让我赶过来问一声……人奶,行么?” 人奶? 仿佛是联想到什么违和的画面,杨铸额头忍不住黑了黑。 好在想起现在是在救人,一切百无禁忌,当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人奶……也行!” 第12章 除了自己,我们现在谁也不信 五分钟后…… “杨先生,鸡蛋清来了……翻遍了整个营地,只找到了三个,够不?” 一个汉子端著土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神情里带著一丝忐忑。 杨铸探头看了一眼那小半碗鸡蛋清,大手一挥:“先不管了,赶紧把鸡蛋清打散,打的越散越好,然后灌进去……快!” 很好,1號替死鬼来了。 ……………… “让让,让让,奶来了,奶来了……杨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又一个汉子冲了进来。 好奇地接过木杯瞅了瞅,发现这玩意跟牛奶有著很大区別,稀黄稀黄的,仿佛就是掺了点米汤的白开水。 杨铸稍一犹豫,將木杯子递了回去:“赶紧给人灌下去!” 2號替死鬼,好像不怎么靠谱啊。 算了,不管了。 不管是蛋清还是人奶,里面的蛋白链上全是巰基,比刘彪这个虚弱到站都站不稳的伤病號体內器官的细胞巰基可富集多了, 按照原理,那些三价砷应该先去抢这些“外围的肉”才对……至少短时间內没空去祸害人体心肝脾肺肾里的正经酶了。 这就叫竞爭性结合,用外来蛋白链的“肉身长城”,把砷离子给我摁在外面! 虽然是个土法子,但只要给人体器官爭取出足够的时间来,命就能保住;剥丝抽茧之下,那些三价砷也能逐渐被全部改价,然后排出体外。 嘖嘖,我可真是个天才,中学的知识都还记得! 很是洋洋自得的暗自吹擂了一番,杨铸瞅了瞅又被加急送进来的一大盆木炭粉,大手一挥:“把这些碳粉给人吃下去……先吃两捧,15分钟后再灌三大碗水,要刺激性大点的冰水,看看能不能刺激肠胃,把那些碳粉拉出来……记得冰水一定要先用漂白粉消过毒啊,不然得了痢疾就麻烦了。” “一个小时以后看情况,今晚必须拉出来,实在拉不出来的话,灌粪水,先吐出来一部分也行!” “什么?碳粉太糊嘴,咽不下去?” “撬开嘴硬塞啊!” “就算再糊嘴也得咽下去,这可是肠道清道夫……这东西浑身是孔,表面积大得嚇人,像磁铁一样,能把溜进肠子里的毒素分子全给吸住,裹著它们拉出去……这叫物理吸附,懂不!?” “赶紧的,快咽,实在不行,多配点水服下去!” 经过一番的瞎折腾,很是上吐下泻了一番的刘彪固然是把某位始作俑者骂了个狗血淋头,但精神头却稍稍恢復了一些,身上的痛苦也稍稍减缓了一些。 很明显,某个学渣想出来的土方子组合,起到效果了。 ……………… 一个小时后。 杨铸居住的土窝子。 “杨先生,马上就要去摸小鬼子的垦荒团了……想带点啥不,一准给你摸回来。” “杨先生,要纸笔不,我到时候给你弄点回来。” “杨先生,我听说你吃不惯咱们明山队的伙食?罐头想吃不?到时候我给你抢一箱回来。” “杨先生,要小媳妇不……我听说垦荒团的那些日本女人都细皮嫩肉的,要不要抢一个回来给你解解闷。” 正坐在门槛上的杨铸没好气地骂了一声:“滚滚滚,也不嫌脏……还日本女人,你不怕得病我还怕呢!” 被骂的汉子也不生气,猥琐著笑容嘿嘿了两声,然后紧了紧肩上的长枪,顺著小道消失在视线里。 很明显,经过杨铸“大展神通”,把某个叫做刘彪的老兄弟从阎王爷手里暂时抢了回来后,明山队上上下下对於杨铸的感观已然大不相同……临行前这几波人套近乎的行为,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些汉子即將奔袭远在几十里之外的某个日本垦荒团。 不,用奔袭不合適,应该说是“摸窑”比较贴切一些……也就是偷偷摸摸地潜进去,然后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小小抢上一笔。 没法子,明山队现在浑身上下没受伤的队员已经不多了,没法再发动一次成规模的突袭,因此只能偷偷摸摸的干一票就走。 既然证实了杨铸的土法子有效,那么如何搞到足够的鸡蛋和牛奶,便成了明山队如今最大的问题。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不管是鸡蛋还是牛奶,都堪称是奢侈品……甚至就连日本鬼子的陆军基层军官,三五天也未必能吃得上一次鸡蛋。 不过好在远东是日本构思蓝图中一等一的战略基地,开发远东是日本人当下的重中之重,再加上樺川这边位於三江平原,因此垦荒团著实不少,兼营畜牧的垦荒团自然也有。 因此简单的商议一番后,明山队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他们身上。 ……………… “给,王伙头专门给你蒸的……知道你出身富贵人家,吃不惯我们的伙食……蛋清被你拿去入药了,只有蛋黄,別嫌弃。” 三銃闷声闷气地將一个豁了口的土碗递了过来,想了想,然后一屁股跟著杨铸坐在了门槛上。 看著土碗里那半碗稀的都快无法成型的鸡蛋羹,杨铸眨巴眨巴眼睛:“一个蛋黄?” 三銃嗯了一声:“营里拢共就找到了三个鸡蛋,一个蛋黄给老彪子祛毒,一个蛋黄给七爷补身体,他伤的也很重,能分给你的,就只有一个蛋黄了……不过不用担心,最多明天晚上,等小五子他们回来后,就有多的了。” 在这些人的朴实认知里,既然鸡蛋清能对解毒有帮助,那么鸡蛋黄自然也能解毒。 察觉到三銃担心自己因为只分了一个蛋黄心生不满,杨铸笑了起来:“不是,銃哥你误会了……我是说,区区一个蛋黄就能蒸出那么大半碗鸡蛋羹……那位王师傅的手艺很厉害!” 对於后世的很多北方人来说,鸡蛋这玩意就跟掛麵的地位一样,属於是家里实在没有吃的了,才会磕上那么几个对付上一顿。 因此,一个蛋黄还是三个蛋黄,对他而言全然不在意。 他真正感慨的是,抗联的日子竟然窘迫到了这种程度,之前只分配给他半碗小米粥加两个红薯,他还以为这是在刻意刁难他这个“新人”呢, 结果连勉强死神手里抢了回来的刘彪和腿上中了两枪的胡永波都只能分到一个蛋黄补身子,明山队如今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任何一个上过歷史课的同学都知道,与这个时期的陕甘寧、甚至是中原地区不同,偽满所在的远东是日本的战略重心,不但有著较为发达的工业体系,物资的丰富程度在当下也属於t1级別, 別的不敢多说,但在粮食这一块的补充,应该没那么困难才对。 所以……? 隱约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合理处,如同所有不了解情况的后世人一样,杨铸歪了歪头:“銃哥,我有些不明白。” “不就是弄点鸡蛋和牛奶么,” “咱们明山队好歹也是抗联的一份子,为什么不试著找附近的老乡买一点……动不动就偷袭小鬼子的垦荒团,多危险啊!” 小鬼子的垦荒团可没名字上听起来的那么手无缚鸡之力,虽然不至於像后世的西疆农垦兵团一样武装到了牙齿,但防卫力量同样不可小覷。 因此即便只是去那边摸窑,同样也要承担著不小的伤亡风险的。 三銃闻言,刷的一下扭过头来死死盯著杨铸。 发现这货只是把脖子缩了缩,眼里依旧是毫不遮掩的不解之后,三銃这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明山队现在一大半都是伤员,三百多条弟兄的命放在这,不能暴露行踪。” 杨铸听的一呆。 什么叫做不能暴露行踪,难道你们短短三天內先是夜袭樺川县,后又跑到小鬼子的垦荒团那边摸窑,就不叫暴露行踪了么? 还有,你们明山队好歹也是抗联的十一军。 不都说军民鱼水情么,人家別地方的敌后游击队,全都靠著老百姓的支持和掩护,才能在小鬼子一遍又一遍的扫荡中存活下来, 怎么在你口中,找附近的老乡买点物资就成了暴露行踪? 陡然之间,杨铸对这伙人的身份產生了巨大怀疑。 你们这伙自称明山队的鬍子,真的是……抗联的十一军? 没法子,即便中了小鬼子红一號的那近二十名重伤员是极有力的佐证,但这伙人的做派跟他在后世听到抗联,有著太大的出入了。 把杨铸脸上的怀疑纳入眼底,三銃嗤了一声:“如果不是没法子,谁tmd愿意动不动就拎著脑袋去日本人那里摸窑?” “找附近的老乡买鸡蛋?” “呵呵~” 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三銃荷荷了几声,嘴角的讥誚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一阵很有些令人尷尬和不適的压抑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正当杨铸挤了挤脸皮子,打算岔开话题时, 三銃忽然开了口:“杨兄弟,既然你入了山门,已经是我们明山队的一份子了,那么一定要记住……现在的我们,除了老明山这三百多號弟兄,谁都不信!” 谁都不信? 杨铸有些傻眼,没料到这么句话,会从一伙疑似抗联第十一军的人口里说出来。 三銃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七星砬子兵工厂沦陷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可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七星砬子兵工厂里当初足足驻扎著我们一千五百號弟兄,地理位置更是偏僻难找。” “所以……” “你觉得那些日本人,是怎么一点弯路都不绕地直接杀过来的?” “而毫不客气的说,虽然日本人的武器装备的確要比我们的好,枪法也比我们准。” “但七星砬子那么复杂的地势,那么多外人根本察觉不到的暗道暗堡;即便是那三千小鬼子人数两倍於我,我们明山队硬抗上一个月,按理来讲也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可人家硬攻三天之后,立马消停了两天,旋即使用毒气,而且全是朝著暗道里的通风口里灌,这才导致七星砬子兵工厂的防御工事层层被攻破,短短一个多星期就沦陷的。” “呵呵……七星砬子的暗道通风口那么隱蔽,你猜那些小鬼子是怎么精准找到,並且同时把毒气弹丟到那十几个通风口处的?” 杨铸彻底傻眼。 就算他再没脑子,也听出来其中的问题所在。 这、这、这…… 这是有叛徒泄密? 而且看样子应该级別不低,没听到言下之意,连人家的防御工事图都给了出去? 只不过…… “老明山”又是个什么意思? 第13章 天气回暖,不是应该更不安全了么? 如三銃所猜测的,出去摸窑的人第二天深夜就回来了。 带回来的尖儿虽然不多,但整整三大箱鸡蛋,一桶生奶,却也足够给那十几號重伤员用了。 於是胡永波这个土匪头子固然欣喜於派出去的弟兄除了七个倒霉蛋的身上多了处需要將养两三个月的贯穿伤外便再也没有其它折损了, 但在压根底就不怎么保暖的土窝子里好不容易才勉强睡著的杨铸,却在被叫起来后,一脸鬱闷的跟著三銃去做现场急救指导了。 ……………… “啊~哈” 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正趴在外延口透气的杨铸紧了紧身上破破烂烂的羽绒服:“先说好啊,没有特效药,我那些土法子最多只能保证把一部分人的命给保下来。” “多久才能痊癒全看个人体质和运气不说,就算把命保下来了,这些人基本上也没法再拿枪了……到时候可別怪我没把话说清楚。” 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排毒观察的杨铸,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医院的那些医生会在动手术前,把术中可能出现的后果给家属讲的那么严重……哪怕是割一个小小的痔疮。 无它,任谁被一屋子满脸凶相的鬍子盯著,仿佛一个失误就会把你千刀万剐似的,你也会把丑话说在前头,然后把责任提前撇的一乾二净的。 事实上,杨铸也並没有撒谎。 之所以被称之为最不人道的武器之一,诸如红一號之类的毒气弹,不但杀伤效率惊人,后遗症更是令人棘手。 以三价砷为主要作用物质的有毒成分,会给人带来不可逆的永久损伤。 化学性肺纤维化会导致伤员永久性呼吸困难,即使从事走路、吃饭等最轻微的活动,也会感到气短、胸闷,仿佛永远在高原上生活似的……除了永远无法停下来的咳嗽之外,失去了基本防御能力的肺部,哪怕是一次普通的感冒,都有可能迅速发展成为致命的肺炎。 永久性的神经系统受损,会让肌肉萎缩、无力、麻木。难以抑制的颤抖会让手连稳稳地端住一碗饭都困难,就更不用说稳定地持枪瞄准了。 除此之外,肺源性心臟病、肝肾功能缺失,这些极有可能造成的併发症,有一个算一个,哪怕在医学极为发达的后世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存在,更何况这个连青霉素都需要豁出命去抢的年代? 所以,“不能再拿枪”,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杨铸甚至怀疑,这些人以后能不能做到最基础的生活自理。 听到杨铸再一次强调这些后遗症,三銃的眼里却是闪过一丝外人看不懂的羡慕:“没事,能活下来就成……其实不能再摸枪也挺好的。” 杨铸收回眼神,再度打了个哈欠,然后有些不解指了指外面:“不是说安全第一么,像秘营这种地方,不应该是越隱蔽越好么……怎么七当家的不但没让大傢伙猫在地窝子里,反倒是带头在外面乱跑,被小鬼子发现了怎么办?” 秘营的外头,密密麻麻地扎成了两堆人。 一堆人不断重复著起身、趴倒、翻滚、拔枪这几个动作,看样子应该是在练习明山队自个儿的操法。 另一堆人则是在齜牙咧嘴的债雪地上缓慢挪动著。 两伙人之间,孤零零地站著一个头戴狗皮帽子的傢伙,杵在那一动不动,正是胡永波。 杨铸搞不懂这伙一个多星期前刚从鬼子包围圈里衝出来的傢伙这是图个啥, 但他知道,在这个逐渐化冻的季节里,没有了新的雪花掩盖痕跡,但凡是巡山的偽军路径附近,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立马就会让他们暴露。 三銃看了他一眼:“远东的冬天太漫长了,老是猫在土窝子里,人会憋出病来的……不让大傢伙出来透透气,顺便找点事情做,心气神很容易散掉……心气神一旦散掉,那事情就大发了。” “而且咱们明山队如今超过一半都是伤员,那些伤势重的也就罢了,伤势轻的,出来走动走动,也有利於伤势恢復……现在春分已过,还有不到十天就是清明了,眼见著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我们再不转移,就危险了。” 再不转移就危险了? 杨铸一惊:“怎么这么说,天气回暖,咱们不是应该更安全了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后世人的认知里,远东这边包括抗联在內的一系列本土抵抗力量,最大的敌人便是那漫长的冬季……在没有完善取暖设施的情况下,跨度长达近半年,低至零下四十多度的气温,是所有人的噩梦。 在他印象里,绝大部分的知名抗联英烈,全都是在冬季的围剿行动中牺牲的。 因此这就给杨铸留下了一个刻板印象:冬季才是日军围剿抗联的高发时间段,等天气回暖,反而安全了起来。 三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大冬天的我们难熬,小鬼子也照样难熬啊……加之我们几天前才偷袭了樺川县,等气温一上来,小鬼子不把方圆百里梳个乾乾净净才怪。” 杨铸顿时訕訕的笑了笑,这才想起来小鬼子也是人。 后世有一则公案流传的很广,大抵是说在追剿杨靖宇將军的漫长过程中,有两个小鬼子实在是忍受不住远东酷寒带来的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於是直接自杀了。 他不知道的是,根据日方的官方统计,自1931年至1937年9月,关东军直接战死的士兵只有4200人,伤病人数却高达17.13万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冬季围剿抗联、或者日常执勤的过程中產生的。 由此可见远东寒冬的可怕。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我瞅咱们这地方挺隱蔽的啊,等周边的花花草草一抽芽,估计就算来上一万小鬼子,搜山搜个一两个月,也未必搜得到。” 这倒是实话,虽然不知道明山队的这处秘营究竟是在什么位置,但像这种完整保留了原始生態的大山,一旦植物开始发芽,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找得到那些土窝子……事实上,这也是日军这些年为什么会顶著严冬反覆扫荡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大雪覆盖之下的秘营,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被发现端倪。 见到杨铸如此乐观,三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的確,如果是在几年前,大傢伙大抵也会跟你一般的想法,但是如今,却是未必了。” 第14章 叛徒 杨铸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銃哥,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三銃欲言又止,但想起来眼前这货毕竟是进了山门,而且还从阎王爷手里救了十几名明山队的老兄弟,想了想后,终於轻轻嘆了口气:“我记得前几天给你说过……按道理来讲,我们的七星砬子兵工厂不该那么快就失陷才对。” 杨铸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 ………… 与此同时, 佳木斯市,关东军第四师团的司令部。 师团长松井命面色如常地放下手里的报告:“哦?千振乡开拓团前几日深夜遭受匪团的袭扰,打伤了4名自卫团的在乡军人,结果事后盘点……只丟了几箱子鸡蛋、一桶牛奶,外加两箱罐头?” 掛著大佐领章的情报参谋立身顿首:“嗨!千振乡开拓团木村理事反覆清点了三次失窃物资,的確是只丟了这么点物资……木村理事是皇军受伤退役的少佐,做事认真仔细,对天皇陛下忠心耿耿,绝对不会瞒报失窃物资的!” 松井命起身,对著墙壁上的大型地图仔细看了看:“参谋部那边的分析结论是什么?” 情报参谋取出夹在腋下的文件夹递了过去:“熊本少佐认为,这支袭扰千振乡开拓团的匪团,应该和七天前偷袭樺川县的部队是同一支……活跃在满洲国的匪团都极为擅长奔袭,千振乡开拓团位於樺川县东部40公里处,並没有超出一支中小型部队的活动极限范围。” 松井命嗯了一声,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一眼:“所以技术科认为,那伙匪团之所以只抢了几箱鸡蛋和牛奶,有超过六成的可能性是为了给中了赤筒的人急救解毒,而不是因为没粮食了?” 情报参谋点了点头:“熊本少佐也比较支持技术科的说法,参谋部归纳了一下过去七年的资料,发现活跃在满洲国各地的匪团最近三年以来虽然普遍存在著粮食严重短缺的问题,但至今没有哪一次袭扰是衝著鸡蛋、牛奶这些贵重食物去的……所以,千振乡开拓团失窃的鸡蛋和牛奶,一定是別有用途。” 说到这,情报参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熊本少佐的判断,这一支匪团应该是抗联第十一军的残部……最近一个月,我们只对他们使用过赤筒。” 松井命闻言,有些头大了起来:“这就有些麻烦了。一伙会建兵工厂、能使用简单化学武器、还懂得毒气急救的匪团?” “看来,这个所谓的十一军,不简单啊……难道是苏联那边加大了对这些匪团的支持,派了国內的专家悄悄潜入了过来?” 想到这种可能性,松井命忍不住恼怒了起来:“该死的,安井藤治那个傢伙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走之前竟然放著这么一群棘手的傢伙不管!” 他口中的安井藤治是关东军第二师团的师团长,也是之前负责该地区清乡行动的最高长官。 第四师团是去年年底才接手了佳木斯地区的防务的。 虽然松井命一上来就搞了个“三江大討伐”的行动,但实际上,第四师团现在承担的主要是治安团的作用……如果有可能,他还是非常不愿意遇到明山队这种製作土法毒气,並对治安造成巨大危害的烫手山药的。 “阁下慎言啊……安井中將乃是帝国柱石,正是因为身负帝国期许才会被调往支那华北的,松井阁下的抱怨要是被陆军部的人听到了,只怕到时候免不了一道训斥啊!” 情报参谋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 大哥,虽然都是甲种师团,但人家是第二师团的成色可比我们高多了,也受重视多了。你当著我的面腹誹一下没什么,但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啊。 没错,抗战后期段子不断的大阪师团,其实是也是甲种师团。 松井命闻言,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想了想:“说到第匪团十一军,听说前段时间特高科不是宣抚(策反)了他们的参谋长么,叫白……白什么来著?” 情报参谋立即补充道:“是白云峰,一併宣誓向天皇效忠的,还有他的夫人朱德玲……他夫人之前也是十一军的中高层,负责后勤工作的。” 松井命点了点头:“去跟宪兵队那边交涉一下,让特高科把那个姓白的只支那人……不,是白桑,以及他的夫人请过来。” “白桑既然之前是第十一军的参谋长,一定能通过这些情报推测出这支残部躲在哪里。” 看得出,即便是小鬼子,对於这些叛徒汉奸,心里也是极为瞧不上的。 ……………… 一个小时后。 一名脸上带著阿諛笑容的男子,带著自家低眉顺眼的媳妇儿出现在了松井命面前。 在粗粗翻阅了几份情报之后,又对著墙壁上那副极为详细的超大地图盘算了好一会儿,白云峰这才篤定地点了点地图上某处:“他们一定在这儿。” 松井命定睛一看:“双鸭山……白桑,你確定?” 白云峰重重点了点头:“匪团第十一军所部过去两年来一直缩在七星砬子,这导致他们在外的秘营、尤其是大型秘营並不多……我算了算他们两次行动的间隔时间,以及出现的地点,除了双鸭山的这处大型秘营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看著白云峰脸上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松井命心中的鄙夷更甚。 但脸上却是笑的愈发和善起来:“很好,白桑,如果第十一军残部真的躲藏在双鸭山的话,你的就功劳,大大滴!” 说著,將这一对夫妇请到沙发上,松井命笑吟吟地看著眼前这个据说还读过几年私塾的男人:“既然白桑已经归顺了皇军,那就是一家人了。” “我听说白桑这段时间都是住在特高科给你们准备的宾馆里,想必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白桑你一定很寂寞吧?” 白云峰一脸不安的赶紧摆手,正想说些什么,松井命却不给他这个开口机会:“既然如此,乾脆跟原抗匪第一军的陈桑一样,由白桑你召集一些投诚的旧部,再从国军(偽满军,日本称呼其余地区的偽军为皇协军,唯独满洲国会以国军相称)中抽调一些好手,组成挺进队,协助我们消灭十一军残部这些顽抗份子……怎么样?” 陈桑? 第一军? 去年7月投靠日本人,如今被当成狗一样死死咬住杨靖宇將军的程斌? 程斌的挺进队对杨靖宇所在的抗联第一军造成了多大的破坏,同在北满地区活动的第十一军怎么会不知道? 一想起抗联各部对於这个大叛徒咬牙切齿的模样,以及制定的各式各样的暗杀计划, 白云峰额头上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第15章 信 “呕~!” “呕~!” 杨铸一个翻身从连被套都没有的草被里做起来,蛤蟆般乾呕了好一阵后,这才有气无力地擦了擦嘴边带著黏丝的清口水。 扣扣。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闻讯而来的三銃站在了门口。 “还是吃不惯这边的伙食?” 三銃將手里的土碗放在了桌子上,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这个公子哥儿:“可是隨著受伤弟兄的伤情明显好转,七爷已经放开限制,给大傢伙改善伙食了啊。” 杨铸瞅了瞅桌上的土碗,苦笑了起来。 土碗里装的是满满一碗大米粥。 虽然顏色有些昏黄,而且稀稀拉拉都快能数清里面有多少米粒了,但它的確是一碗大米粥。 在保证每天4个红薯、2个土豆的同时,额外加上一碗放在后世连狗都嫌稀的大米粥……这就是所谓的改善伙食了。 使劲揉了揉仿佛被火灼烧的胃部,杨铸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跟吃不吃得惯没什么关係,主要是我这人体质有些特殊……红薯吃多了,酸水涌的大。” 这话却是半真半假。 他的確是不排斥吃红薯,甚至还称得上喜欢。 毕竟后世的烤红薯动则十几块钱一个,对於他这种穷逼来说,跟轻奢品也没什么两样了。 但问题是,后世就算嘴再馋,受限於钱包,一个月能吃上一两次就算不错了,哪里会像这段时间一样天天吃、顿顿吃啊。 再说了,也没人告诉他,红薯这东西吃多了烧胃啊……那种睡梦中,胃酸从喉道,甚至是从鼻腔里涌出来的酸爽感,谁经歷谁知道。 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嫌弃这边的伙食差。 好歹也入伙了一个多星期了,明山队的这帮子人吃的有多差,他是看在眼里的。 別看4个红薯+2个土豆+1碗稀饭寒酸的要死,一点油水都没有,甚至连一个远东成年男性每日正常摄取的能量都无法保证,像杨铸这种体脂率接近20%的傢伙在吃了几天后都开始打摆子了(远东天气冷,在非夏季时节,需要摄取的能量远远超过南方,哪怕在拥有完善保暖措施的后世,中间的差值都能接近一倍,更何况是当下) 然而事实上,这已经是明山队少有的奢侈待遇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刚来的头两天,每个人的伙食標准只有每天4个红薯,外加三天才能吃上半碗的小米粥……除了伤病號外,上至胡永波、下至普通队员,全是这个標准。 “忍一忍,一刻钟就好。” 三銃扫了他一眼,旋即拿起桌子上的土碗走到火炕旁,然后拿起木棍,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堆仿佛已经灭掉的火堆拱出一丝缝隙——在秘营里,由於需要儘量避免外出,柴火同样是非常宝贵的物资,因此除非是极寒天气,否则在不灭的情况下,火堆都是能燃多小就燃多小。 杨铸探头看了看,发现土碗里是装的是大米粥,只不过由於当下的气温依旧是在零度以下,因此经过一早上的光景,已经冻出了一层薄冰。 “銃哥,这是……早上分给你的粥?” 杨铸有些讶然:“你怎么不吃?”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知道是不是物资获取极为困难的缘故,杨铸总觉得这个年代的饮食作息跟后世有著相当大的差距,自从他入伙明山队以来,这伙人每天就只有两顿饭——早上七点一顿,下午五点一顿。 结合大米粥上的那层薄冰来看,这应该是三銃早上领到的那一碗才对。 杨铸总觉得明山队是个非常古怪的团伙,既保留了鬍子的蛮横凶恶,又有著我党的一些细节作风——最起码在胡永波的以身作则之下,同食同簞的明山队,以即便是三銃这种亲信,也不太可能多分到一碗大米粥。 三銃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將大米粥统统赶入外表漆黑的铁缸里,然后掛在了火堆上面:“不喜欢吃。” 杨铸有些无语地看著这货。 喂喂喂,就算找藉口,麻烦也找一个能糊弄的过去的吧? 什么叫不喜欢吃? 这玩意可是你们当初豁出命从樺川县抢过来的,放在几天前,更是只有伤病號才有资格吃的“滋补品”。 三天前放粥的那会儿,上上下下那眼里冒著绿光的模样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结果你给我说你不喜欢吃? 忽悠谁呢! 想了想,杨铸瞅了一眼三銃后腰处露出一角的花口擼子,微微歪头:“你是听到了我这边的动静,所以才端著大米粥赶过来的?” 他的土窝子跟三銃的房间就隔著一堵墙,而胡永波当初这么安排的用意何在,他就算用脚指头也猜得出来。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三銃听到他这边的动静后,担心杨铸在整什么么蛾子,甚至是谋求逃跑,於是连忙別著枪跑过来探探情况。 但杨铸毕竟救过胡永波,又把那十几个中了毒的老兄弟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於情於理都不適合把事情做的太明显,於是乾脆抬著大米粥,以关心探望的理由推门而入,这样好歹也能留点转圜余地。 总之,受后世网络荼毒的杨铸看来,那碗在当下显得颇为珍贵的大米粥,一定是早早准备好的藉口和道具。 三銃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人生阅歷却无疑要比某个刚出校门的菜鸟强的多,因此很容易就看透了杨铸的心思和不满。 顺著杨铸的视线摸了摸后腰处的花口擼子,並没有將其遮掩的意思,反倒是扭过头去,继续刨弄著火堆。 “明山队最近走了背字,而且还是差点把所有弟兄搭进去的大背。” “所以像你这样的读书人,还是没摸清楚盘儿的,即便是进了山门,在没有顶浪子之前(试试成色,类似於入职考验),也依旧需要仔细盯著梢。” 將身子微微侧过来,三銃声音闷闷的:“不要怪七爷不道义,现在风声紧,老明山三百多號弟兄的性命全系在他身上,由不得他不谨慎。” 顿了顿,三銃站直了身体,表情认真地盯住杨铸:“至於说这一碗米粥,其实是真的为你留著的……昨天我就在隔壁听到你乾呕了,还听到你的骂咧。” “我知道你吃不惯我们这儿的伙食,但没法子,米粥已经是我们如今最好的东西了。” 昨天听到了我的吐槽? 杨铸稍稍有些尷尬,旋即有些不理解地看著三銃:“为什么?” 他问的是,既然胡永波那廝一直在防范著自己,你也知道那位七爷的用意,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著自己,但却为什么把大米粥这种好东西留给自己? 这不合理啊! 三銃斜了他一眼:“因为你不但救了七爷,还救了老彪子他们。” “七爷让我盯你的梢,那是为老明山三百多號弟兄的性命著想,这是他这个现当家必须要做的流程。” “但你救了七爷和老彪子他们,这份情,我必须要承,必须要记!” 杨铸只觉得整个人有些凌乱,完全搞不懂这货的逻辑。 话说你是胡永波的铁桿马仔,不应该是完全跟他站在一条线上的么,这种人格分裂似的理由算什么? 但看著三銃脸上的那份认真,却又隱约觉得,这货好像没在晃点自己。 当下揉了揉太阳穴:“好吧,我就闹不明白了,虽然我入伙拢共没几天,但就如銃哥你说的,帮你们忙也不算少了吧……咱们那位七爷为啥还这么对我不放心?” 三銃眼皮子跳了跳,却是情绪有些复杂地嘆了口气:“没办法,谁叫你是读书人呢?” 杨铸额头一黑。 就因为我读过几年书?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 此时。 一名身上披著白披风的暗哨急匆匆地跑到胡永波的房间外,与警卫轻声嘀咕了几句。 不到一分钟,房门推开,跛著脚的胡永波在警卫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出什么情况了?” 胡永波表情看不出半点波澜。 暗哨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七爷,有人送了封信来。” 第十六章 这不是欺负人么? 十五分钟后。 某间同样二进出的土窝子。 老明山第一纵队麾下的八名中队长在接到开会的通知后,扫了一眼门口处那两名平日里並不会出现的卫兵,心里一惊,连忙加快了脚步,鱼贯而入。 “七爷,忽然把我们召集过来,出了什么事了?” 开口正是当初参与了夜袭樺川县的张队长……第二中队的张文顺,张麻子。 缠满绷带的右脚依旧只能横架在木凳上的胡永波闻言,脸色有些阴沉地將一封信推到了桌子中央:“这是刚才送上山来的信……北满省委布置在双鸭山的交通站的人,送过来的。” !!! 张文顺一惊:“北满省委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从七星砬子撤出来后,我们可没跟他们报告过位置。” 胡永波哼了一声:“一个星期前我们先是夜袭了樺川县,不到两天时间又在距离县城不到50公里的日本垦荒团那边摸了趟窑……我们明山队在三江这边的秘营拢共就这么几处,掐著时间一算距离,不就知道了?” 与其余地区的情况不同,始终无法建设起敌后根据地的远东抗联,是在打真正意义上的游击战。 因此为了保证在遭遇到突发围剿后不失联,各部队都需要將自己的中大型秘营所在地上报给满洲省委……长期驻守在七星砬子的明山队在別处的秘营本来就不多,故而只需要能知道部队所在的大致区域,就能通过活动范围和行军极限来推算出他们大概是在哪里。 一想到他们明山队在三江地区的秘营全都在一开始就一五一十地上报给了別人,张文顺的脸色就忍不住有些铁青。 祁大当家的,当初糊涂啊! 看了看其余中队长同样不是很好看的脸色,张文顺深吸了一口气:“七爷,信里面说了什么?” 胡永波双目轻轻合上:“信就在这里,大伙自己看吧。” 张文顺闻言,也不推脱,直接起身把桌子上的信拿在手中。 抽出信笺纸一看,上面全是一堆诸如老家的二舅病了,让某某某帮忙在山里找点不常见的药品之类的话。 一看这种似是而非的文字,张文顺就知道正文不在信笺纸上。 当下取过油灯,把信封拿起来,將粘口处展开,放在油灯上轻轻烘烤起来。 顿时,狭窄的封口处出现几行褐色蝇头小字。 “什么!?” “让我们明山队向东移动,去汤原县,与第三军匯合,然后暂时接受第三军的指挥?” 张文顺气的满脸通红:“祁头儿还被活著呢,这不是欺负人么!” 汤原县距离樺川县並不远,直线距离也就不到八十公里的样子……即便是中间明山队如今伤员过半,无法全力行军,但撑破天也就是三四天的事情。 但问题是,邻近汤原县那一片不但是地形开敞的平原,更是三江平原比较重要的水陆次级交通枢纽啊。 密集的碉堡炮楼构筑而成的火力网,再加上遍布城乡的特务、偽军, 以明山队当前的状態,抵达汤原县后还能剩下一半的人,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然而更重要的是…… 明山队的大当家虽然在北边已被毛子扣押了好几个月,但毕竟还活著呢,你让他们乖乖跑过去接受第三军的指挥,这种等同於被收编的行为,不是让他们背叛自己的大当家么? 扫了一圈忿忿不平的眾人,胡永波轻轻頷了頷首:“自打赵军长被解职后,第三军那边也是乱做一团,在小鬼子一日严似一日的扫荡下,都化整为零分散到汤原各地蛰伏起来了……我不想去猜测北满省委的这道指令的初心是好是坏,但让我们过去跟第三军匯合,这件事本来就欠考虑。” 轻轻哼了一声:“但祁大当家的是个死心眼,即便大傢伙都能从七星砬子兵工厂沦陷的事情上看出不对劲来,我们明山队毕竟在名义上还是在人家的序列里面……真直接驳了人家的好意,等祁大当家的出来后,咱们也没法子向他交代。” 提到“好意”两个字的时候,胡永波咬的微微有些重,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说到这里,胡永波冷笑了起来:“不过人家北满省委用词还是非常关切的……呵,说咱们明山队刚逢七星砬子大变,人员折损过半,輜重尽失,害怕我们弹尽粮绝下被日军蚕食殆尽,所以好心建议我们与第三军匯合。” “既然如此,只要证明咱们明山队即便不依靠其他人,照样能够混出个名堂不就行了?” “呵……只要能够证明这一点,就算我们拒绝了人家的好意,別人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吧?” 远东抗联其实是个比较鬆散的组织,满洲省委与下面的很多部队,彼此之间其实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统属关係, 因此只要抗日的大立场不变,又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其实並不需要担心被扣帽子。 实话实说,要不是明山队的那位祁大当家是个死心眼,还入了党,胡永波他们甚至可以鸟都不鸟这份“建议”。 听到“混出个名堂”这几个字,八名中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 而此时, 距离秘营外大约一公里处的峭壁上。 嗡~ 咄咄! 隨著几下几乎听不见的轮弦声,几只弩箭精准地射中了岩石旁两堆在当下看起来毫不突兀的雪堆。 “参谋长……不不不,是白队长,最外围的暗哨已经拔掉了。” 看到两滩鲜红在积雪中染开,一个汉子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走到白云峰身边。 一身厚厚的黄绿色军棉衣,把精瘦精瘦的他裹的有些可笑。 听到“参谋长”这个熟悉的称呼,一身全新皮袄的白云峰脸色有些不自然。 但有些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自己投靠了日本人,那么再想多的也无裨益。 想了想,他走到一名日本中尉旁边:“井上队长,最外围的暗哨已经拔掉了,看这情况,胡老七他们应该没猜到我们这么快就摸到了家门口,最多再有半小时,我们的人就能拔掉剩下的两道暗哨,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包围起来。” 第十七章 双疑 说到这里,白云峰顿了顿:“井上队长你们是去年年底才刚调过来的,有些情况可能不是很清楚,贼首胡老七是祁老胡手下最有名的猛將,跟一併被苏联扣押的李景明一起,一文一武,被並称为左膀右臂。” “所以,以我对他的了解,等咱们把双鸭山的这处秘营包围起来后,不妨先围而不攻,由我出面喊话劝降,这样的话,也可大大降低我方的伤亡。” 似乎很惧怕与胡永波这伙老明山直接交火,白云峰仿佛自我安慰似的补充了一句:“第十一军自从加入了抗联以后,由於需要考虑影响,不能再像以前当胡匪时候的那般隨心所欲,所以这六年多来以过的很苦。” “这两年隨著皇军的【归屯並户】和【治安肃正】的大见成效,第十一军的日子过的就更加困难了,甚至连吃顿乾食都是奢侈。” “所以,就算是胡老七是个死忠份子,铁了心要跟祁老虎一条路走到底,但其他的人就算再讲义气,这么多年的苦日子过下来,也早就受够了……只要我这个前参谋长出面,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到时候肯定有人动心的。” “第十一军本来就在七星砬子损失惨重了,本身就没剩下多少人,只要有人动心,哼哼……胡老七就算再厉害,也是白搭~!” 白云峰手上情不自禁地做了一个掐的姿势,眼睛里透出一抹恼羞成怒的凶残。 在他看来,在没有根据地,没有共党直接领导的远东,诸如明山队这种鬍子出身的抗联部队,战斗力固然要远比一般人凶猛的多,但弱点同样也很明显…… 这些人更多的是因为草莽义气才跟著祁老虎和胡老七这些人一起打日本人的。 但是义气这东西又能在现实面前值几个钱? 过了六年多人不如鬼的日子后,只要能许以重利,同时又有自己这个前参谋长出面扛旗,一定程度上降低他们的心理道德压力,他就不信没有人动心! 孰料那名日本中尉闻言,却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白桑,不行,师部的命令,今日是要彻底剿灭这伙匪团……所以一旦形成包围,立即就要抓住机会全力攻打,不能给匪团留下任何可乘之机,也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叛匪!” 却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劝降的提议。 白云峰闻言,大惊了起来:“井上队长,这是为什么?” 他以为是第四师团刚刚调防过来没多久,不清楚明山队的真实战力,加之半个月前利用毒气弹轻而易举地地攻下了七星砬子兵工厂,故而起了轻敌之心。 正想好好解释一下这伙胡匪出身的队伍跟其他抗联部队的不同时,却见中尉抬手制止了他: “白桑,我知道这伙名为明山队的匪团战斗力不容小覷,甚至还知道他们胆大妄为到了胆敢在樺川县使用土製毒气的地步。” 轻轻拍了拍掛在自己腰间的防毒面具,表示自己並没有对这伙土匪掉以轻心后,井上次郎轻轻哼了哼:“但哪怕是如此,今天我们也要一举將这伙匪团全部消灭!” 白云峰听出了对方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顿时呆了:“这、这、这又何必?” 跟第二师团不同,换防过来的第四师团主要承担的是治安团的角色,因此按理来说,只要能瓦解十一军的抵抗力量,招降远比硬攻划算的多。 井上次郎看了他一眼,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怪就怪这货匪团太过胆大妄为,竟敢在袭击樺川县的时候,残忍杀害了石井药堂的渡边经理……渡边经理不但是熊本少佐的妻弟,更是大阪商会备受器重的精英……所以,这伙匪团必须一个不留,懂?” 白云峰傻眼了,没想到还有这层干係。 井上次郎见状,扭头看了看身后人数超过300人、但精气神明显差了一截的偽满军,又看了看身旁那支总人数只有不到五十人的日军小队。 想了想,努力挤出一丝亲善的笑容,然后拍了拍白云峰的肩膀:“白桑,不要太过担心,就算是匪团作战彪悍,这不是还有你么……你以前毕竟是他们的参谋长,跟匪首胡七又多有交会,应该很熟悉他们的战术风格才对吧?” 到了这个地步,白云峰哪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衡量了一下得失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是重重点了点头…… ……………… 一个小时后。 砰砰! ~轰! ~轰! 几声枪向后,几枚威力不大也不小的爆炸在秘营的周边响起,很快就將西南角的隱蔽出口轰塌。 “是掷弹筒!” 听到这並不陌生的爆炸声,正在屋里討论计划的一眾队长瞬间色变:“是小鬼子摸上来了……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一名队长满脸惊怒:“暗哨呢?怎么没示警?难道三道暗哨全被端了!?” 听到这话,方才还纷纷拔枪就要往外冲的眾人一下子停了下来,面面相覷了一番后,张麻子张文顺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早上才送信,这会儿鬼子就摸了过来,还那么有准头地轰掉了我们的一个隱蔽出口……该不会是北满省委那边也出了叛徒,甚至就连让我们转移去汤原,本身也是一个圈套吧?” 此言一出,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闭嘴!大战在前,少去猜那些有的没的!” 胡永波语气有些冷厉,等到推门而入的侦查员在耳边低语完毕后,他的神色异常平静:“根据侦查,外面只来了一支总人数不到两百的黄皮子……连包围圈都还没完成就被我们的弟兄发现了,就这么点人,弄不死我们!” 眾人一听来的只是偽满洲国偽军,顿时舒了一口气。 实际上,掷弹筒这种东西在满洲国偽军的序列里,也是装备到了排一级单位的,虽然这玩意极度考验熟练度,非老兵玩不转,但满洲国偽军普遍有小鬼子的士兵进行隨队指导训练。 所以,不管刚才那几下掷弹筒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还是隨队的日本士兵操作的,对於他们都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胡永波见状,撑著伤腿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著眾人扫视了一圈:“现在,由我布置作战任务!” 看著额头微微冒出冷汗,但神情一如既往凶戾的胡永波,眾人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七爷,请下令!” 第十八章 削洋葱战术 啪~ 一支老套筒被拍在杨铸的手里,三銃有些粗暴地將他的脑袋按回土堆后面。 “不要露头!” “不要起身!” “开枪之后立即挪动位置!” “这些黄皮子的枪法虽然比不过小鬼子,但平日里餵的子弹可不少,同样不能。” 三銃朝身后的二十多名名山队员打了几个手势后,利落地拉动了三八步枪的枪栓:“注意听著后面七爷他们的动静,一旦七爷他们开始放枪,立即准备后撤……记得到时候一定要跟著我。” 被强拎著上了战场的杨铸瞅著自己手上那把连枪托都缺了一小块的老套筒,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可是、可是,我不会打枪啊!” 后世的国人摸枪的机会无限趋於零,虽然他军训那会儿象徵性地打了五发子弹,但那是八一槓不说,五发子弹甚至连靶都没有上,换成这种只配在博物馆里展出的老古董,他就更没信心了。 三銃瞅了一眼他:“没事,瞎放就行,反正是佯装阻击,弄出个声响就成……不过注意点弹药消耗,后勤紧张,只给你要来了八发子弹的配额。” 只有八发子弹? 杨铸眨巴眨巴眼睛。 自己玩cf的时候一梭子下去也不止这么点呢,八发子弹够干嘛的? 正想著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三銃脸色一整:“张麻子他们开始行动了,掩护他们……打!” 余光看见张文顺他们偷偷摸摸地从百米开外的另一个隱蔽出口钻进了密林里,不等杨铸细想,密集的枪声便在自己的身旁响起。 死死埋著头,哆嗦著双手,极为笨拙地拉开老套筒那仿佛生了锈的枪栓,按照自己印象里教官教的知识三点一线瞄了老半天。 砰~! 一发子弹射出,然后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 既然能被一伙土匪出身的人选做秘营,那么除了隱秘性以外,也定然会考虑到在突发意外情况时的战术价值。 实际上,明山队所在的这处秘营,是一个看似寻常,实际上却很有些类似弯形哑铃的地形——也就是说,它在某种程度上既有著“一线天”的易守难攻,又能在反客为主下,起到“罐口”的关门打狗。 所以,能不能反客为主,实现反包抄,以张文顺为首,悄悄摸出来的这群精锐,便成了关键。 “跟上,快跟上,保持阵型——眼睛放敞亮点,不要惊动山脚下的那群黄皮子。” 张文顺喘著粗气,不断地朝著身后的汉子打著手势。 这群总数约莫四十人的名山队员,人人口中咬著一根短树枝,自隱蔽口摸出来至今已有近二十分钟,全程用手势沟通,除了脚下轻微的踩雪声和逐渐粗重的喘气声外,竟然再无別的声响。 在充斥著北风和枪声的山林里,可谓是静默到了极致。 黄皮子! 隔著三百多米,远远地发现了偽军的戒哨小队,张文顺不惊反喜。 一抬手,身后已经分作三个小队的队伍顿时放缓了脚步,然后按照指令逐渐分成扇形。 掏出只剩下了一个镜筒的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张文顺心里大喜。 这群蠢蛋,竟敢把临时指挥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设在交火线后六百多米处,还是设在山脚下的过道里……这是把抗联撵著跑撵多了,把他们明山队当成了普通软柿子? 嗯…… 不过有一说一,即便只是些黄皮子,但指挥所附近该做的防御还是做了的,那两处轻机枪阵地还是有些棘手啊。 想了想,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然后后面的名山队员也有样学样,分毫无差地將手势继续向后传了过去。 於是三分钟后,山顶处一颗毫不起眼的小树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接著不到十分钟,山半腰处正在顽强抵抗的明山队仿佛逐渐扛不住满洲国偽军的火力,层层败退,丟下一堆破铜烂铁后,乾脆直接缩进秘营里面去,只靠著二十多处由外延出来的遮挡棚向外射击,仿佛一座绝境下殊死抵抗的超大號碉堡。 眼见著这伙匪团竟然主动放弃险要地利,跟他们玩铁刺蝟战术,偽满国军顿时大喜。 毫不犹豫的,把所有的轻重火力前压,务求形成绝对的火力压制,然后把那些隱蔽的射击口一个个拔掉……为了在最短时间里实现效果最大化,甚至就连守卫临时指挥部的轻机枪都分了一挺上去。 眼见著偽军侧面力量大大削弱,张文顺眼里露出一抹透著兴奋的狰狞——七爷的“剥洋葱”战术,见效了。 所谓“剥洋葱”,其实就是运动战+斩首战的结合。 也就是將队伍一分为二,以大部队或者重要人物做饵,吸引敌军的主要兵力,並故意做出层层败退的假象,以此来刺激敌军加码,诱使其打乱节奏,並在这个变化过程中出现薄弱漏洞。 而当敌军的节奏出现胡乱时,另一支悄悄潜伏出去,全部由精锐好手组成的突袭队伍就会忽然杀出,要么直接斩首敌方指挥官,使其直接溃败; 要么一边运动,一边袭击敌方的薄弱之处,届时配以本部陡然加大的火力反击,很容易就能使得敌军阵脚大乱,然后逐步溃败。 由於在真实战场上,想要斩首敌军指挥枢纽其实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情,因此这种战术更多的只是跟古代的轻骑兵一样起到袭扰和打乱敌人节奏的作用。 由於需要不断运动转移,不断小规模地杀伤敌军薄弱处的有生力量和基层指挥官,这个过程就如同一层层地把洋葱削开一样,故而被称之为“削洋葱”。 不得不说,土匪出身的明山队很会发挥自己擅长奔袭的特长,而身为匪首的胡永波也有这个魄力和胆气让自己充当那个诱饵。 这种听上去很有些冷兵器时代的意味,实际上在枪炮时代难度係数颇高的战术,要是放在別的部队,那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別的不说,光是让部队最高指挥官刻意身处险地当诱饵这一条,就足以让参谋部毙掉这种计划。 眼见著隨著部队调动,偽军侧面的部队人数骤降到不足五十人,而且前后的空挡拉长到了三百多米,张文顺蹭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打出了手势:“一队二队各自留下两个好手原地打冷枪,其余人,保持现有的角度不变……跟我冲!” 第十九章 变故 啪~! 啪~! 趁著山下爆炸响起的契机,四声枪声在混乱中混淆了试听。 顿时,三百米外那几个负责警戒的偽军应声倒地,子弹无一例外击中了胸部,可见能在明山队打冷枪(狙击)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弱手。 “轻机枪,抢占有利位置,准备掩护!” 张文顺吐出口里的木棍,直接下达了命令,整个人开始了一种带著古怪节奏的奔跑。 已经摸到敌人侧面,马上就要短兵交火,之前的静默措施,已经可以解除了。 都是明山队十里挑一的好手,扛著捷克轻机枪的机枪手宛如猎豹一样,迅速扑到了一个雪坑里。 抚平积雪, 找好角度, 调整射击诸元, 弹药手取出三个弹匣码在身前,取出一根备用枪管放好,並拉开装有散装子弹的背包。 一气呵成,非常专业,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伙没有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散勇。 正当以张文顺为首的三支小队,刻意拉开了步枪、手枪、机枪的人员布置距离,就要一鼓作气地往下冲时…… 嘭嘭~ 轰! 几声明显不同於手榴弹的爆炸声响起,一左一右布置在雪坑里的轻机枪阵地顿时被炸飞。 “掷弹筒!!” 张文顺心下大骇。 这里怎么会出现掷弹筒? 而且还炸的这么准!? 意外袭来,所有人下意识地准备趴倒。 砰砰砰! 远处又是一阵枪响。 顿时,足足八名明山队好手当场倒了下去,五名胸口中弹,三名击中了肩部。 嘶~! 倖免於难的张文顺倒抽一口凉气。 准备衝锋的他们已经把速度提了起来,在这种已然不慢的移动过程中,这些从两百米开外射过来的子弹,竟然还有这么高的命中率…… 至少也是小鬼子的二等射手! 不好,被埋伏了。 今天攻打秘营的部队,不只有偽军,还有小日本的正规部队……麻烦大了! 虽然第四师团在后世被戏称为“大阪商团”,但实际上,同样身为甲种师团的他们,战斗力却是不带一丝水分。 按照日军的《步兵操典》,甲种师团的新兵选拔標准其实是非常高的,200米胸靶命中(固定靶)乃是最最基本要求。 这还只是新兵选拔標准,等你入了伍,完成了甲种兵团的后续训练后,哪怕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二等射手,也需要达到300米头靶命中,或者400米胸靶命中才成……至於一等射手乃至特等射手,那就更厉害了。 所以拋开民族仇恨不谈,如果不算装备差距的话,小日本的甲种师团,在当时实在是世界第一流的步兵。 各方面全面弱於对方的先烈们,除了抱定玉石俱焚的决心的用命去换之外,真的是没有其余更好的办法了。 所以,在明山队秘营遭受围攻的当下,身负重任的张文顺却在半途遇上了这么一队日本正规军,的確是实打实的大麻烦。 遭遇到突然袭击,对方的枪法又准的嚇人,不用张文顺开口,所有的明山队员都在趴倒后,立即以一个难看无比,但却异常有效的姿势在雪地上翻滚起来,然后迅速就近找到树木和岩石当做掩体。 发现目標消失在准心里,井上次郎没有让手下继续开枪,而是招了招手。 於是,事前精准猜中了明山队战术和袭扰路线的白云峰脸色变了变,终於还是抬起头,朝著对面大喊了起来。 “张麻子,张队长,你们的计划已经被皇军识破了,眼下你们已被层层包围,匪首胡老七的覆灭就在今日……张队长,你讲义气,枪法好,敢打敢冲,是个人才,只要你肯放下枪,带著兄弟们投诚,皇军一定会重用你的。” 说到这,白云峰看了一眼聚精会神观察著明山队员藏身区域,只要稍稍冒头立马就要开枪的日军,咽了咽口水继续喊道:“还有第十一军的兄弟们,你们这六年来出生入死的,却连饱饭都没混上过一顿,我都替你们不值……你们难道就不想每天都舒舒服服地吃上大米饭,抱著老婆热炕头么?” 听到这很有些耳熟的声音,张文顺双眼欲裂:“我草泥马,果然是你,白云峰……还我七星砬子几百条弟兄的命来!” ……………… 瞄准, 屏息, 扣动扳机。 一名偽军应声而倒。 立即拉上遮挡板,移动了两个身位,胡永波把手里的步枪丟给身边的汉子:“沉住气,瞄准了打,区区两百號黄皮子而已,攻不进来的!” 接住那支九成新的三八大盖,汉子眼里难以遏制地露出一丝崇拜:“放心,七爷,不给你丟脸!” 胡永波见状,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杵著拐棍一瘸一瘸地朝著下一个射击口赶去。 正在穿梭支援的三銃见状,连忙赶过来搀住了他,然后不无担心地看了看他那只隱隱有鲜血渗出的右腿:“七爷,要不您还是先回屋休息一下吧,这有我……放心,黄皮子攻不进来!” 胡永波凶狠地斜了他一眼:“胡闹,忘了我们明山队的规矩了,哪有坐堂的躲在后面,让弟兄们顶子弹的道理!” 说完,一把把他推开:“滚开,別耽误我巡场,本来就是敌眾我寡,要是让其他弟兄见不到我,乱了军心,老子一枪毙了你!” 与很多人以为的不一样,远东的鬍子虽然名声很臭,但唯独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但凡是真遇上事,当大哥的肯定是带头上的,绝对不会跟某些国军將领一样缩在后面……这是他们向心力的主要来源。 这是远东抗联中高层指挥官为什么阵亡率这么高的缘由,同样也是抗联在后世被很多人评为“只靠著一腔义气抗日”的原因之一。 实际上,最初抗联的组成部分里,鬍子占了相当大的一个比例。 三銃被推的一个踉蹌,看了一眼胡永波额头那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和愈髮蜡黄起来的脸色,整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焦躁:“可是七爷,张麻子他们从放倒消息树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这些黄皮子的后面还是没有乱起来……看样子是出了什么变故,眼瞧著这些黄皮子越攻越猛。要不,咱们还是直接把后手使出来吧?” 第二十章 绝境 胡永波所说的“后手”,指的就是杨铸。 准確的说,是杨铸调製出来的土製毒气弹。 之前在樺川县的时候,那两瓶“毒气弹”的威力可是让他记忆犹新,这么好的东西不用,那可真是白瞎了他们这段时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漂白粉(由於需要把漂白粉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这段时间他们可是消耗了不少宝贵的木材把水烧开了喝,在需要不暴露任何行踪的情况下,补充燃料是一件异常麻烦且辛苦的活计。) “现在就使出后手?” 胡永波沉吟了一下。 跟三銃一样,他从来没有怀疑张文顺会背叛——撇开老明山成员的出身都很特殊,跟其余鬍子不太一样,基本上不太可能向小日本投降不谈;张文顺身为“四柱八梁”之一,这些年一直出生入死在第一线,就更加不可能投降了。 所以,放倒消息树后,至今没能给眼前的这伙偽军造成巨大骚乱,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了变故,那四十多名精选出来的好手被困住了。 不管是什么出身,任何一个合格的前线指挥官都不会拘泥於纸面上的计划。 既然袭扰部队那边出了意外,那么自然不该继续上演“层层败退”这场戏,不然到时候真的被人包了饺子,哭都没地方哭去。 “依你所言……对了,杨兄弟呢,把他找来。” 胡永波立即下了决断。 杨兄弟…… 三銃表情有些古怪地应了一声,一路顺著地下支援壕快步小跑。 很快的,吐成了一只虾米的杨铸被他拎了过来。 “怎么回事?” 胡永波看著眼前的大花脸,皱了皱眉。 三銃表情有些尷尬:“大约是第一次正式上战场,旁边有个弟兄中枪,彪了杨兄弟一脸血,他就成这样了。” 吐的头晕眼花的杨铸闻言,哭丧著脸看了三銃一眼。 什么叫彪了我一脸血我就成这样了? 还有脑浆子好不好! 他一个在和平时代长大的人,哪里遭遇过这种刺激啊! 就算之前毒死了几十號鬼子偽军,又亲手捅死了一个小日本俘虏,也算是见过血了。 但这跟亲自在战场上被身边的战友溅了一脸的脑浆子依旧是不可同日而语好不好! “没事,七爷,已经缓过来了。” 杨铸酸软著手脚,努力站直了起来。 这话却也不能算作全是逞强。 似乎是国人身体里自带著某些特殊的基因,在没见血之前,他怂的跟只得了瘟的鵪鶉似的,各种害怕,各种不適应。 但被彪了一脸的脑浆子,经歷了巨大的恐惧和噁心之后,整个人的身体里却逐渐出现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兴奋和战慄,甚至就连那刺鼻的血腥味和臟器味,仿佛都没有那么难闻了。 从杨铸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小兽味,胡永波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缓过来就好,情况紧急,眼下需要丟几瓶毒气杀杀这些黄皮子的威风……有问题不?” 杨铸透过射击口望了一眼外面那群衣服顏色跟小鬼子高度相似的二鬼子,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没问题,把原料给我拎过来,我现在就调!” ……………… 五分钟后。 秘营东西两角,几个始终没有暴露过的隱蔽出口被掀开了偽装板。 隨著五六个鼻口处繫著湿毛巾的明山队员悍不畏死地冲了出来,几缕黄绿色的浓烟突兀的出现在满是泥泞的雪地上,然后很快地隨著风向飘满整个战场。 顿时,偽军中无数恐惧的叫声响起,攻势陡然停了下来。 同样捂著鼻口,透过射击口看到这一情况的胡永波笑了起来,正当以为这记杀招能一举扭转乾坤时…… 对方的火力再度密集了起来。 隨著绿烟逐渐淡去,看到了对方不知何时,脑袋上多了一个个模样古怪的头套。 杨铸顿时大惊:“糟了,是防毒面具!” 轰~ 轰~ 几声明显不同於手雷和掷弹筒的巨响,簌簌的泥尘从头顶的挡板处落下。 “怎么回事!?” 胡永波一脸的惊怒。 不到五分钟,一个身形瘦小的名山队员冲了过来:“不好了,七爷,有人炸开了西北角的通风口,顺著摸了进来。” 重重喘了一口气,这名队员的脸上带著一种咬牙切齿的仇恨:“来的不是小鬼子,大约有五十多號人,分作两波,其中一波领头的瞧著眼熟,如果没看错的话……是曲国禄那个王八犊子!” 曲国禄!! 原十一军第四团团长,白云峰的铁桿狗腿子? 胡永波顿时一惊,与三銃对视一眼,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旋即反应了过来:“坏了,他们的目標是病房和家眷区……想要挟持那些受了伤的兄弟和老婆孩子威胁我们,然后逼著我们投降!(抗联一直以来都有隨军家属)” 胡永波扭头看了看射击口外逐渐逼近的偽军,一口老黄牙几乎咬碎:“通知所有弟兄,立刻去西北角处集合,拼了命也要把那帮王八犊子堵住,给受伤的弟兄和家眷爭取转移时间!” 三銃闻言大惊:“七爷,万万不可啊,现在营里能动弹的拢共也就是六十多號弟兄,又要堵人,又要转移伤號家属的……外面的两百多號黄皮子摸进来,可就全完了!” 胡永波一巴掌扇了过去:“明山队的山训是怎么写的,你想让我们明山队彻底散掉么!?” 拔出腰间的手枪,咬著牙撑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胡永波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狰狞:“我们死了,还有祁大当家的,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能回来,只要这些受伤的弟兄和家眷能衝出去一部分,咱们老明山就还在。” “可是贪生怕死违了山训,咱们老明山的精气神就散掉了……精气神一散,咱们明山队就真的没了!” 说到这,他停下了脚步,扭头环视了一下身后已经跟上来的十几名汉子,挤出一抹有些惨烈的笑容:“再说了,弟兄们拎著脑袋隨著我们苦了那么多年,几千个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老明山上上下下八百多號弟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对得住所有人。” “所以,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今天我拼死也得给他们留条血脉,留个念想!” 微微顿了顿,胡永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浓浓的歉然:“至於那些还没来得及娶亲的弟兄,算我胡老七对不住大家了……等下去后,阎王老子要是肯让我们相见,我一个个跟你们磕头谢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在空气里迅速蔓延。 一个汉子咧咧嘴:“七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弟兄们还能说啥……嘿,阎王爷要是敢不让咱们兄弟相见,老子们一枪毙了他!” 哗~ 一阵背枪声。 十几个汉子齐刷刷地快步向前赶去:“七爷,我们先去弄死姓曲的那群王八蛋了……要是有下辈子,七爷你记得拉队伍时吱唤一声!” 目睹一切的杨铸全然无法理解,愣愣站在通道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第二十一章 石松粉 自从进入了热兵器时代以后,巷战和壕战便成了最惨烈的战法。 不管是两年前的淞沪战役、太原保卫战,还是几年后的衡阳保卫战和常德保卫战,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当然,刚刚换防而来的第四师团、始终在远东这边协助“剿匪”的偽满军,和原先一直蹲守七星砬子兵工厂的曲国禄所部,並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 曲折蜿蜒的地下支援壕里。 咚~ 咚~ 两枚冒著烟的木柄手榴弹砸在支援壕的土壁上,一个大角度的弹跳,其中一枚精准地落在半陷进墙里的设射击踏台。 伴隨著黑烟的火光,两条裹著黄绿色军装的大腿飞了出来。 咔咚~ 咔咚~ 几声与鞋后接触的轻响后,五六枚卵型的手雷有样学样地丟了过来。 “缩回去!” 眼疾手快的三銃將杨铸拉回了避弹洞,然后死死地將他按在地上。 绵密的爆炸声响起,尘土飞扬下,两人一下子变成了泥猴。 “趁著现在,你去那里,我去这里。然后交叉掩护……我们丟了以后你再丟雷,默数五个数,懂不!?” 三銃抖了抖脑袋上的泥尘,给隨行的两名队员打了个战术手势后,转过身来用白话向杨铸布置了任务。 看著三銃手指的方向,身上掛满了手榴弹的杨铸默记了一下位置,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明山队的这处秘营与其说是秘营,不如说是一个宛如蜘蛛网般的地下掩体。 战斗壕、交通壕、支援壕一应俱应; 胸墙、射孔、避弹洞样样不缺。 如果有熟悉军事的人身临现场,很容易就能从这些工事的身上看到浓浓的苏式风格——联想到明山队实际上就是抗联十一军,以及这些年抗联与北边的关係,不难理解一伙土匪出身的傢伙为什么能修建出这么专业的工事。 然而这种星盘错落的复杂工事,对於杨铸这种之前连枪都没摸过的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他连哪些通道和掩体是来干嘛的都不知道,甚至要去哪个位置才能与队友形成火力交叉都不知道,全靠三銃拿手指才成。 按理说,像他这种累赘,在土製毒气弹已经全然失效的当下,乖乖地缩在后方负责一些后勤工作就好。 但没法子,此时距离偽满军攻入秘营已经有大半个小时,需要两头狙敌的明山队在巨大的损失下,人手短缺的问题暴露无疑,因此即便是像他这种累赘,也只能硬拉过来顶上了。 “三二一,跑!” 一声令下,借著尘土的掩护,杨铸使出了吃奶的劲弯腰衝到指定位置紧紧靠在胸墙上,手忙脚乱的取下两枚手榴弹扭开盖子,又探出头瞄了瞄位置,静待三銃那边行动之后,便要把手里的傢伙默数五个数找好角度丟出去了。 在这种短兵相接的壕战中,手榴弹和衝锋鎗才是王道, 过去的半个小时里,那些完全没经歷过壕战的偽军,用近乎於三倍的巨大伤亡证明了,在这种地方,他们不管是步枪还是机枪,甚至是威胁最大的掷弹筒统统都不怎么好使。 轰轰轰~ 几枚土製手榴弹引爆,飞扬的尘土中,已经摸出了一点规律的偽军快速的冲了上来——他们瞧的清楚,眼前藉助著复杂地形阻击他们的土匪人数並不多,只要趁著掷弹的空隙衝上来,一旦把距离缩短到十米以內,那胜利就是他们的了。 这群匪团的土製长柄手榴弹从拉线到引爆需要5~7秒,再加上从身上取下手榴弹和扭开底盖所需花费的时间,怎么也得近十秒。 这十秒钟,就是胜负的关键! 五、 四、 三、 二、 一。 杨铸闪出身子,左右开弓,按照之前三銃交代的,將手上引线已经燃了三秒的手榴弹使出吃奶的力气朝著左前初的那伙偽军丟去。 两声爆炸响起。 虽然其中一枚方向偏离的有些厉害,在弹到胸墙后爆炸距离目標足足差了五米,但另一枚却是几乎正正地落在偽军头上凌空爆开。 瞬间,一小片人群齐齐倒下,头胸处涌出大量鲜血,眼见著活不成了。 “靠!这土製手榴弹的引线燃烧时间也太不准了吧!” 杨铸面如土色地缩在胸墙后面,全然没有拿到pentakill后的喜悦。 当初三銃告诉他的是,这些手榴弹在拉火以后大约有著5~6秒的燃烧时间,所以拉绳后需要等三秒种再丟出去,这样效果最好。 结果…… 尼玛,哪里有五六秒的时间,撑死了也就四秒不到好不好! 要是再晚上半秒丟出去,说不定掛的就是自己了! “走!” 正当死里逃生的杨铸在那后怕不已的时候,三銃带著两个队员冲了过来,然后扯著这货就跑。 刚才那几枚手榴弹的杀伤效果非常理想,骤然遭受巨创的偽军小队虽然远远没到全军覆没的程度,但显然是被嚇住了,一时之间竟然全都往后缩了回去,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敢继续追了。 ……………… 五分钟后。 东绕西绕地穿过好几条细壕,中途又解决了两个落单偽军的一行人,终於钻进了一个看似寻常的防弹洞门口。 在由几根原木构成,样子与其它防弹洞一般无二的承重壁上抠了抠。 吧嗒一声,承重壁被拉开,露出了一个嵌在山体內部的小密室。 “动作快一点,七爷那边马上就没弹药了!” 三銃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 发生在秘营里面的巷壕战异常激烈,虽然给敌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但自身的损失同样惨重不说,弹药也消耗的极快。 於是乎,在西北角的几个小型储藏点的弹药,尤其是手榴弹和7.63x25mm手枪子弹被迅速地消耗一空后,便只能派出人手,顶著巨大的风险前往其余区域的物资储藏点取弹药了。 这也暴露了明山队当初修建工事时的先天设计不足……分散在秘营各处的十多个小型物资储藏点虽然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弹药被敌人的特种作战人员一锅端的情况,但一旦被敌人攻入了內部,却很容易造成弹药的迅速短缺。 什么? 你说顶著巨大的风险专门跑这来取手枪子弹不科学,哪怕取战时消耗量大的机枪子弹都科学的多? 拜託,之前就说了,像这种巷壕战,最有效的杀伤武器就是手雷和衝锋鎗,其余的诸如步枪和机枪,在这种狭窄曲折的地形里根本不好使。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要专门派人来取7.63x25mm这种规格的手枪子弹了吧? 这是盒子炮,也就是毛瑟手枪的专用弹! 对,就是那种把配备的木盒往枪柄上一装,突突突之下,完全可以当做是大威力衝锋鎗用的那种! “快,把箱子撬开,手雷掛身上就可以了,能掛多少掛多少……肩膀上给我空出来,多抗两箱盒子炮的子弹!” 三銃操起墙角的斧头,粗鲁地劈开了一个木箱:“顺便找一找,这里还有没有没配出去的盒子炮……七爷那边的盒子炮数量还是太少了,弟兄们拿著长枪跟人干仗,伤亡太大了。” 既然叫“小型物资储藏点”,而不是弹药室,那么这密室里面装的自然不仅仅只是弹药了,出现几柄日常使用率极高的斧子也很正常。 事实上,这个面积不到二十平的小密室里,放的东西既少且杂。 各种弹药和枪枝大约占据了1/4的空间,其余的地方,却零零散散地放著各种杂物,甚至连瘪的几乎只剩下空壳的土豆都有。 连瘪了壳的发芽土豆这种放后世连餵猪都没资格的玩意都有资格放在这里,明山队物资的窘迫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咦?” 正在一个劲往身上揣手榴弹的杨铸瞧见身旁不远处的一个木桶,很有些期待地走了过去。 在桶口边缘的残渣上摸了摸后,杨铸却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指:“銃哥,老彪子他们身上的毒不都拔的七七八八了么,怎么还磨了这么多碳粉放在这?” 桶口撒出了一点细细的黑粉,他原本以为是黑火药,琢磨著要不要跟三銃他们合计一下,给后面可能闻著味追上来的偽军们设计一个小陷阱来著。 结果一嗅之下,却就是单纯的碳粉。 三銃一边快速地翻找那堆散放著的各式型號散乱的枪械,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是给以后备著的,咱们之前好歹也有过兵工厂,现在虽然工具机啊啥的都被鬼子炸了,但等老彪子他们恢復过来,从城里搞上点简单工具,復装点子弹,做点手榴弹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杨铸嘴角抽了抽,响起方才那枚晚上一秒钟就能把自己炸死的手榴弹,心里一阵无语。 继续往身上揣手榴弹,杨铸隨口问道:“意思是旁边那几个罈子,里面装的也是碳粉囉?咱明山队对重建兵工厂这事,还真是执著啊。”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面对著眼前这场九死一生的绝境,你说杨铸不紧张害怕那是扯淡的。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越是喜欢碎嘴子分散压力。 他其实对於明山队以后会不会重建兵工厂这事並不关心,但在这个隨时可能下一秒掛掉的档口,你不让他找点话题嘮嗑嘮嗑,杨铸很怕自己压不住裤襠里的那个小,当场掉头逃跑。 三銃闻言,扭头看了一眼,却是毫不在意地继续翻找起薛丁格的盒子炮来:“哦,那个啊,那里面装的不是碳粉,就是一些石松粉而已……弟兄们吃的糙,肚子里又没油水,经常拉不出屎来,所以这些年总得备著些这玩意。” 杨铸闻言,手上顿时一停。 石松……粉?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蹭地一下衝到了那几个罐子前,打开盖子把手伸进去。 顿时,一把宛如滑石粉的玩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仔细搓了搓,又凑到鼻端嗅了嗅,杨铸脸上露出一丝狂喜。 果然, 就是自己小时候在乡下经常见到的石松孢子粉! “銃哥,还有多的石松粉么?” 激动之下,杨铸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三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玩意用处多的很,不但可以通便,还可以入药,甚至还能压火种,营里面自然备著不少……不过看样子,这里应该就备著这么一罐了……怎么了?” 问出“怎么了”的时候,三銃隱约意识到了一丝问题。 杨铸脸上难以遏制地露出了些许潮红:“我想到怎么整死那群狗腿子了……快,銃哥,想法子给我多搞几坛石松粉来,越多越好!” 第二十二章 赶紧滚! 一连串鞭炮般的连响中,露出小半个身子刚射了一枪的汉子倒了下来。 “快,来个人,把磊子扛下去!” 胡永波赤红著双眼,一个快速闪身,小半匣子子弹泼了出去,八米开外的两个“挺身队”的叛徒应声倒地。 能在明山队这种满是精兵焊將的队伍里坐上交椅,除了资格够老之外,一手百步穿杨的枪法那是必须得。 也就是他现在右腿严重受伤,只能杵著拐棍用单枪;要是换做以往,双枪並用之下,光他一个人就能封死眼前这条可以直达病號区的小壕。 小五子一马当先,带著两个人冲了过来:“七爷,你先撤下去重新包扎下伤口,这儿有我们!” 扫了一眼胡永波脚下渗出的一小滩血水,小五子抵著枪盒子探身,又是几发子弹把一名正准备丟雷的叛徒射倒。 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值西北角的“潜听哨”与交通壕的交匯处,正是通向伤病房与家眷区的五条必经道路之一。 与前线壕和支援壕不同,更多考虑到运输便利的交通壕没有那么多犬牙交错,也没有那么多可供隱蔽的避弹坑和射击踏台, 因此这边的战斗无疑要惨烈的多,交火的危险係数也直接拔高了一个台阶。 “放你妈个屁!老子撤下去了,不到五分钟你们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胡永波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腿上新增的几处伤口似的,一边恶狠狠的骂道,一边斜侧著眼,通过胸墙拐角处被蹦飞的缺口仔细观察著那群“前队友”的动静。 这倒不是他逞能,而是在这种几乎没有什么地险可凭的要道里短兵相接, 拼的就是眼劲, 拼的就是胆量勇气, 拼的就是身法和枪法, 但凡你稍有不留神或者慢上一线,几个手榴弹丟过来,便是小型团灭的结局。 而很显然,论及经验,论及出枪的速度和准头,这些毛头小子没有一个能与他相提並论,他不咬牙守在这里,被这群狗卵子突破了防线,事情就麻烦大了。 不是自吹,光他不需要安装枪壳抵肩射击,便能用后坐力颇大的毛瑟手枪打出准头颇高的连射这一点,就甩开了大部分一整条街,也在这种近乎白刃战的短兵相接中占尽了便宜。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病號房的弟兄和家眷转移的怎么样了?” 越是情况紧急,他这个坐交椅的七爷就越不能露出任何一丝烦躁,因此要不是周边的枪声响个不停,这话轻柔的就跟饭后閒聊似的。 刚从后面机动驰援过来的小五子闻言,脸色不是很好看地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很妙,几条留出来的燕子口都有小鬼子和黄皮子的兵看著,如今只有正北口的那处燕子口没发现人影……需要转移的受伤弟兄和家眷不少,因此一时半会儿根本撤不完。” 所谓“燕子口”,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隱蔽的逃生口。 只不过这种有著种种偽装的逃生口固然从外面很难发现,但它本身也是狭窄无比,因此想利用它转移近两百號伤员和家眷,实在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搞定的事情。 “没事,只要没被发现就好,有我们顶著,没那么容易放人过去!” 胡永波快速地朝著枪里压子弹,手稳的宛如拿著手术刀的外科医生。 儘管知道当下的情况恶劣无比,自家七爷这话也不过是在给大家打气而已,但看见胡永波这幅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沉稳,小五子还是感染上了一丝莫名的自信。 嘘~! 嘘~! 几声刺耳的哨子声传来,曲国禄为首的挺进队火力一下子便停了下来。 诧异之下,胡永波稍稍探出头望去,却是脸色一变。 “不好,小鬼子的正规军来了!” 当视线里出现挑著药膏旗的三八大盖,胡永波顿时猜到了之前派出去的张文顺,为什么始终没能按计划攻击敌人的侧面。 该死的,肯定是被这群狗卵子猜到战术路线了! 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通过铁喇叭传来:“胡七爷,你们已经被皇军包围了。皇军知道你你讲义气,枪法好,敢打敢冲,是个人才,只要你肯放下枪,带著兄弟们投诚……” 几乎一模一样的劝降话术,不用问,喊话的正是白云峰。 见到这位前参谋长还有脸面出现在自己面前,胡永波怒衝心起,咔嚓一声拉动枪栓,正要拼著玉石俱焚也要把这个狗日的叛徒崩掉时…… 吧嗒一声。 三銃从二十米外潜听哨旁的某个秘密通道里钻了出来,然后跟个猴子一样手脚並用,不到一会儿便扛著一箱弹药钻到了胡永波身旁。 看见只有三銃孤身一人,胡永波心中一紧:“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在南边负责狙击偽军的几名队长最怕的便是自家七爷负责的西北角防线被挺进队攻破; 而胡永波最怕的同样是南边的防线被偽军击溃。 任何一边的防线崩溃,都会给正在转移的伤员和家眷带来毁灭性的危机。 所以一看到只有三銃一人回来,他下意识地便以为南边一缩再缩的防线破了。 三銃自然明白自家七爷在担心什么,当下摇了摇头:“孙队长他们还在呢,那些黄皮子哪有那么容易突进来?” 说著,七手八脚地把身上掛著的手榴弹取下:“杨兄弟留在了酉字號仓库,我担心他会遇到危险,所以乾脆把其余的两个弟兄也留在了那保护他。” 胡永波闻言,眉毛重重挑起,就要怒斥一声胡闹。 眼下明山队各个狙击点人手奇缺无比,让你们去取弹药本来就是从牙缝里挤肉了,结果你把杨铸留在了物资储存点不说,还分了两个人去保护他,这不是纯粹添乱么! 看见胡永波眉毛挑起,三銃就知道要挨骂了,当下赶紧插嘴:“七爷,先別生气啊,听我说……是这样的,杨兄弟他想到了一股作气把这些鬼子和黄皮子端掉的法子了!” 胡永波一愣,心里涌上一丝恼怒。 即便是利用地形给对方造成了巨大伤亡,但剩下来的这些黄皮子、叛徒、小鬼子合起来,也足足有两百多號人。 两百多號人,单从数字上听起来仿佛没有多少,但实际上只有等你上了战场才知道,这tm是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人。 对方是人,不是傻狍子,不会傻兮兮地站在原地不动等著你杀他。 所以一鼓作气把这么多人一齐端掉? 你是撞了黄大仙了吧你! 然而呵斥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胡永波咽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樺川县的时候,也是杨铸这个看上去连枪都端不稳的菜鸡出手,用毒气把那几十號小鬼子放翻的。 虽然说眼下这些黄皮子和鬼子人人都戴著防毒面具,那些毒气没啥用了,但说不定那个好像真念过几年书的傢伙又想出了什么邪门东西呢? 想到这,他立即做了个手势,示意小五子帮忙看著点对面,然后扭过身子来:“杨兄弟想到了什么法子,给我仔细说说。” 三銃闻言,也不犹豫,当即小声把杨铸的想法说了出来。 “嗯?” “就只靠著那些碳粉和石松粉?” “他该不会是晃点我们的吧?” 胡永波一脸的狐疑,这听上去也太天方夜谭了。 三銃侧头看了看依旧在那喊话不休的白云峰,深吸了一口气:“七爷,是不是晃点我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眼下这情况,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如果之前的局面还是九死一生的话,隨著这一队看上去虽然不满编,但人数也超过了四十人的日本正规军加入战局,那就只能说是十死无生了。 还是那句话,你可以骂小鬼子不是人,但你绝对不能质疑他们的战斗力……在这种中小规模的战场上,一支甲种兵团的正规军小队,足以改写结局了。 三銃最后的那句话显然是打动了胡永波,想了想,重重一点头:“也对,反正今天也没想著活著出去,就按照他的想法去做吧……也別说什么一锅端不一锅端的了,只要他的法子能帮我们多撑一两个小时,把那些受伤的弟兄和家眷送出去。这个情,我胡老七承了!” 听到胡永波点头答应,三銃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其实也不太相信杨铸真的有办法把眼前的两百多號人一口气端掉的,但就他而言,但凡是能有一线机会把七爷救下来,他都绝对会奋尽全力试上一试。 正要领命而去,三銃忽然瞥见了胡永波腿上那新增的几处伤口,以及汩汩流出的血液,顿时又转了回来:“可是七爷,杨兄弟的想法,需要从各处抽调好些人手才能完成。別的地方还好,可是七爷你这……” 微微顿了顿,三銃语气有些迟疑:“要不,七爷你这还是別抽人手了吧?” 胡永波顺著他的眼神瞅了瞅自己已经快失去痛觉的右腿,当下愤怒了起来:“滚!失之毫釐谬以千里的道理都不懂!?况且战场上最忌讳当断不断,你这样以后还怎么放心让你带队!?” 重重哼了一声,把身旁的小五子拽了过来:“小五子,我命令你,立即带两个弟兄跟著三銃去杨兄弟那边……记住,既然应承了下来,到时候就得一切听杨兄弟安排!” 说著,侧过身去,朝著因为喊话无效,逐步逼了上来的日本鬼子扫了半梭子,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赶紧滚……有老子带人守在这,小鬼子过不来!” ……………… 十分钟后, 正在物资储存点里对著一个小罐捣鼓著什么的杨铸,看了看站在三銃后面的八名汉子,又扫了一眼从其它物资储存点扛过来的几坛石松粉和碳粉,满意地点了点头。 抬起那张不知为何被熏的烟火繚绕的脏脸,杨铸深吸一口气:“等我五分钟……五分钟后,按我吩咐行事!” 第二十三章 弥尘 虽然在狭窄无比的蜘蛛网里,偽军一方的优势很难展开,但这种激烈的短兵相接,人数多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优势。 於是经歷了长达近一个小时的消耗,即便是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夸张的1:3,负责西南角防线的第三中队,也不得不逐次让出了四条壕线。 哗卡~ 中队长宋老渣接过身后递过来的弹夹,迅速地压进了盒子炮里。 將铁片重新低了回去,宋老渣扭头看了看那几名因为负伤暂时只能充当弹药手的弟兄,又看了看二十米外那些不断探出头来观察的偽军。 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身后三十米处便是原来的伤病区了。 为了保证治疗及时,最初在设计的时候,那一片的通道就修的又宽又直。 只要这些黄皮子占了那一片位置,他们很容易就能顺著这些远比支援壕要宽的多的通道迅速攻到已经塌陷的西北角,自己一行人甚至很难依託地形形成有效抵抗。 没法子,伤病区跟家眷区本身就是连在一起的,这些人本来就是明山队护在心窝子里的重点人群……谁会把自己的大后方修的跟前线一样? 这群披著黄皮的狗卵子,当初打日本人的时候怂成了鱉孙,现在打中国人的时候,倒是勇猛起来了! 看著几个偽军不怕死的又要摸上来,宋老渣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便是侧身给了一梭子。 接踵而来的,便是一颗手雷还礼。 很显然,经过一个小时的消耗,偽军那边带的手雷也用的七七八八了,要不然回礼的就不是一颗手雷,而是一窝子了。 靠! 被迫吃了一嘴土的宋老渣呸了呸,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左右今天得交代在这里,不如拼一把,去把前面的那条壕线夺回来,然后顺著壕线穿插,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眼见著偽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各线的兄弟压力越来越大,自己拼上这么一拼,就算最后交代了,也能给他们减轻些压力。 要是搞出的动静大一点,让这些黄皮子疑神疑鬼之下撤回大量兵力回防中后线,说不定能再多爭取上一些时间……到时候,自家那个整日里只会调皮捣蛋的小侄子,应该就有机会顺著燕子口逃出去吧? 脑海里浮现一张虎头虎脑的小脸蛋,以及病床上某个重伤不起的汉子,宋老渣齜了齜牙。 嘿! 陈癩子,你等著,欠你的两条命我今儿还给你。 要是活著出去,记得到时候给老子多烧点纸! 一挥手,正要带著身边仅存的十一名弟兄打一场鱼死网破的反击时…… 踏踏踏~ 一阵混杂著粗重喘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扭头,却是三銃一行人呼哧呼哧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宋队长,赶紧带著你的人往后撤,把这一片空出来。” 跑成了死狗的杨铸杵著膝盖使劲喘著气。 !!! 宋老渣闻言,双目一蹬,下意识地把枪口掉转了过来。 后撤!? 你tmd知不知道老子们让出这条防线意味著什么!? 要不是你身边还跟著三銃和小五子他们,老子绝对会把你当成反桎子(叛徒)当场蹦了! 察觉到宋老渣眼中的提防,正在从背上卸东西的三銃赶紧说道:“风大迷眼,立个顶天梁——奉七爷的口令,明山队各部都必须听从杨兄弟的安排,不得违命!” 宋老渣闻言,顿时呆住了,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七爷……莫非先走一步了?” 这种战场上临时变更指挥权的情况一般很少发生,除非是当家的不行了,在弥留之际託付重任。 三銃嚇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七爷还好好的呢……杨兄弟这边想出了个把鬼子偽军一锅端的法子,但需要各部完全配合,所以七爷才下了这道令。” 一锅端!? 宋老渣看向杨铸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江湖骗子。 几番欲言又止,但想起明山队的山训,又想起陈癩子那个害的自己欠了对方两条命的混球几日前也是靠著这位公子哥儿那些稀奇古怪的办法才活了下来的。 当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然是七爷的意思。那成,你们先撤,我们掩护……杨兄弟,需要我们撤到哪里?” 想了想,又建议道:“先撤到伤病区北边的那条排水渠如何……虽然那只是条小渠,但上面有不少挡板,我们人少,现在又没有雨水灌进来,选几个体型小一点的弟兄趴在下面埋伏起来的话,匆忙之下,那些黄皮子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 他以为杨铸是在设计什么战术陷阱,打算搞个口袋包围圈之类的,因此给出了这个建议——来一个中心开花,效果总归更好些。 孰料杨铸却是摇了摇头:“不,你们得全部撤出这一片,去西北角处跟七爷匯合,伤病区这边一个人都不能留。” 说著,一边胆战心惊地探头,不断在四周扫来扫去;另一边却是拿著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著什么。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对了,挺得住的话,一会儿撤到伤病区的时候再帮忙多撑几分钟,最好是边打边撤的那种……你们这边的偽军不少,单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话,还是有些麻烦。” 宋老渣听的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杨铸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但明山队的山训在那放著,当下只能硬著头皮点了点头。 见到宋老渣真的乖乖听命,开始安排人先行前往伤病区抢占有利地形去了,杨铸有些惊讶於这些人的服从性,旋即扭头过来,朝著三銃等人说到:“銃哥,小五子,一会儿全看你们了……按计划行事!” 正在埋首快速组装著什么的三銃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嗯!” ……………… 三分钟后。 眼见著眼前的那队硬骨头活力减弱,逐渐朝著地形宽阔了不少的伤病区撤去,偽军这边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阵呼声,然后乌泱泱地跟著追了上去。 他们不是没有怀疑会有什么陷阱。 但稍一思量后,却排除了这种可能。 明山队本来可以作战人员就少,双方噼里啪啦地打了这么久本来就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了。 所以,在顶不住巨大的伤亡情况下,弹尽粮绝的他们乖乖撤走不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么? 再说了,为了啃掉这根硬骨头,他们足足派了两个排,將近60號人过来堆人命。 即便是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原本的60人只剩下一半,但对方同样也拼的只剩下剩下十几个人,其中还有好几个伤员。就算是有什么小陷阱,就这么点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就在这时,连续两道巨大的爆炸声响起,身后十余米处壕道拐角处的胸墙竟然被齐齐炸塌,归路被彻底堵死。 看著身后那堵被泥土掩的结结实实的土墙,被嚇了一大跳的偽军趴在地上半天不敢动弹后,却是面面相覷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关门打狗? 可是你们已经没多少人了啊,况且他们现在已经攻入了明山队秘营的腹地。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这伙土匪天真到想要通过引塌上方的土石把自己一行人活埋,他们只需要朝著西北角的方向不断往前跑就行了啊……抗联一直以来都缺少重火力,他们可不相信明山队有本事埋下那么多炸药。 正当偽军迷惑间,又是几声小了许多的爆炸声。 顿时,前方区域出现大量的粉尘,其中还掺杂著明显的黑色,很快就弥散满至整个空间。 毒气!? 偽军嚇了一大跳,但旋即摸了摸自己脑袋上戴著的防毒面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伙土匪太天真了吧? 有这玩意在,你放再多的毒气都没用。 一个排长模样的偽军伸手捏了捏落在手上的烟尘。 白黑白黑的,滑滑的。 黑色看得出是碳粉,黄白色的粉末是什么就不知道了。当下大声喊道:“弟兄们不用怕,这不是毒气……就是叛匪丟出来的土法烟雾弹,加快速度跟上去,叛匪打算跑!” 透过泥墙的缝隙看见这伙偽军大摇大摆地朝著宋老渣一行人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杨铸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没发现问题。” 说完,背起一个小罈子站了起来,朝著小五子说道:“趁著粉尘还没完全落下来,赶紧进行下一步计划……我们撑破天也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背上同样背著几个罈子的小五子闻言,点了点头,然后麻溜地闪进不远处的一个避弹洞,掀开偽装的承重墙,一转眼不见了…… 第二十四章 尘爆 作为一名生长於和平时代的后世人,杨铸没有什么战场经验,甚至就连军事知识都少的可怜。 因此別说他不懂指挥作战了, 就算懂上一点,本著不熟悉的事情不乱插嘴的朴素原则,他也不会在那想当然的添乱。 可他虽然不懂什么军事,他懂一点最起码的物理化学知识啊。 实际上,要不是当下的境况实在是一个近乎十死无生的困局,他甚至都不会跳出来。 ……………… 下午3点17分。 明山队西南角防线被偽军攻破,在以宋老渣带领的第三中队逐渐退守伤病区后,“靖安军”残存的两个排后方的壕线被炸塌。 下午3点19分。 明山队东南角防线也被攻破,第二中队逐次退守到伤病区,等三个排的靖安军快速咬上后,后方退路同样被炸塌。 下午3点20。 明山队第四中队边打边撤,把超过30名由叛徒组成的“挺进队”引到已经空荡荡的家眷区正北角,在短暂而猛烈的火力压制,並付出了五名队员伤亡的代价后,通过强制绕后突袭的方式,把挺进队后方的壕线炸塌。 下午3点25分。 吸引了最多兵力,最多精锐的胡永波逐步退守至家眷区,將包含了近20名挺进队残部、近40人的日军小队引到家眷区西北角——为了迷惑敌人,降低叛徒和日军的警惕性,他甚至专门朝著自己的肩膀上开了一枪,用伤势来换取他这名猛將“溃败”的合理性。 当然,在日军和叛徒攻进家眷区后,某位自愿留在原地装死的明山队伤员拉响了藏在身下的炸药包,把西北角的交通壕彻底炸塌。 下午3点26分。 靖安军残存的5个排、挺进队、以及伤亡並不大的日军小队,合计近两百號人在伤病区与家眷区的临近处匯合。 正当他们疑惑於刚才还在殊死抵抗的明山队为什么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时候,一连串频率不算高,但却始终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起。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日偽军立即分散,做出防御阵型。 然而让他们疑惑的是,这些明显是由手榴弹束引起的爆炸,却並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直接性的伤害,只是將无数的黑白粉末洋洒布满了整个空间。 这种粉末,靖安军並不算陌生。之前进入伤病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见到过了。 只不过当时他们以为这是明山队为了顺利撤退而丟出来的土製烟雾弹,但瞧眼下这光景,仿佛並没有这么简单。 接到靖安军连长的匯报后,井上次郎顿时警觉起来。 这伙番號为十一军的匪团异常狡猾残忍,几天前在樺川县用土製毒气造成的惨案歷歷在目,在搞不清楚对方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之前,还是谨慎为妙。 於是他立即让部下检查佩戴的防毒面具,甚至还让他们在冰冷刺骨的早春里把隨身的毛巾用水打湿,缠在脖颈部位,以求更好的密封性。 在他想来,既然当初在樺川县这些叛匪就是利用土法毒气才一举消灭了一个帝国正规军小队的,那么眼前这些奇怪的粉尘大概率也是与毒气相关才对。 然而只是陆军预备士官学校毕业生的他却不知道,他的猜测全然错了。 ……………… “杨兄弟,按照你的吩咐,27罐石松粉和碳粉全部炸出去了。” 气喘吁吁的三銃从潜听哨的暗道里钻了出来。 用於监听外来动静的潜听哨,其实是位於秘营最外延的,只不过由於监听到的信息需要第一时间匯报给营地最高指挥官,所以除了本身就极为隱蔽之外,也有专门的狭窄暗道通往中枢。 只不过由於是以潜听哨为源点的,距离实在不能算近,因此通过这条狭窄暗道来实现战术转移固然是极难被察觉,但也异常耗费体力。 正在说话间,小五子也从暗道里钻了出来,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到杨铸身边:“杨兄弟,我瞅著那些粉尘已经有不少落在了地上,耽误事不……要不,我再带人扛点碳粉潜过去,多炸两罐。” 石松粉虽然已经用完了,但碳粉还有不少,他总觉得那么点粉尘只怕不顶什么事。 躲在某堵泥墙后面的杨铸趴在顶端的缝隙里瞅了瞅,却是摇了摇头头:“差不多够了,空气里的粉尘密度太高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说著,扭过头来问道:“被炸塌的那几处,大的缝隙都堵上了吧?” 三銃和小五子齐齐点头:“除了这一处,其余都填上了……特意交代过,都是从泥墙另一侧偷偷摸摸的填,小鬼子绝然不能察觉!” 杨铸点了点头:“那就好,虽然不求堵的严严实实的,但没有没留下大的缝隙,却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计划的效果。” 说完,便加速捣鼓起手里面的物件起来了。 三銃见状,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杨兄弟,不是不信你啊,而是……这玩意真的靠谱?” 一身臭汗的杨铸头也不抬:“銃哥,你放心吧,这玩意我从小玩到大,铁定能管用!” 他说到“这玩意”,指的就是石松孢子粉。 没错,眼尖的同学应该猜出来了,杨铸这是在打算玩一手超大规模的“粉尘爆炸”。 虽然一般情况下,要想实现具有较大杀伤力的爆炸效果,最好是使用麵粉、混杂著白糖末的混合粉尘这等本身能量较大的玩意。 但就明山队这家底,从哪儿找这些精贵玩意啊。 不过粉尘爆炸的原理並不复杂,如果不追求威力的话,其实石松孢子粉这玩意也能实现。 毕竟这玩意应该是北方农村同学小时后经常接触的小玩具,不少人应该有把这玩意灌在铁桶里放土烟花的经歷。 事实上,即便是在大城市,石松孢子粉同样也是实现舞台烟火效果的主要成份。 但问题是,既然能被拿来做舞台烟火效果,那么石松孢子粉虽然可燃效果极佳,但自身的能量必然是比较低的。 所以这就牵扯到另外一个问题……即便是把这些日偽军诱进了一个人为製造的密闭空间,但要想通过粉尘爆炸把他们一锅端掉,仅凭这么点石松孢子粉自身燃烧產生的能量是绝对不够的。 不过好在明山队因为想要重建七星砬子兵工厂的原因,自身储存了不少碳粉……碳粉的能量密度虽然同样比不上麵粉,但只要空气里的浓度够,却也基本上差不多了。 然而这又牵扯到第二个问题……別看碳粉是黑火药的主要成份之一,但在没有硝、硫磺等助燃物帮衬的情况下,想要在极短时间內把它们充分燃烧,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能否顺利实现大型粉尘爆炸,如今的关键却是变成了“火源”。 准確的说,是一股规模较大,分散度较高、持续时间较长,且能持续与空气中粉尘激烈发生反应的火源。 这直接关係到接下来的是一场剧烈的粉尘爆炸,还是一场看似唬人实际上没有多少杀伤力可言的烟花秀——空气里弥散的毕竟不是麵粉,如果仅仅只是丟上几根火把就能起到效果,杨铸何必拖这么久? 所以解决问题的关键又重新转了回来——本身没有多少能量密度,但却极易引燃的石松孢子粉! ……………… 嘎达一声。 杨铸扣上了手里的玩意,抬起头来重重舒了一口气:“成了!” 挥了挥手:“时间不等人,赶紧退回防弹洞!” 说完,將手里的东西往泥墙的缝隙里一塞,头也不回地朝著身后跑去,只留下一根长长的管子。 等跑回防弹洞以后,隨著杨铸的手臂划下,一个明山队点燃通往管口的超长引线,另外两个早有准备的队员开始使出吃奶的劲,开始挤压起从仓库里搬过来的鼓风机起来。 没错。 通过明火点燃,然后利用鼓风机和皮管源源不断地將石松粉吹到封闭的室內,通过较长时间的激烈燃烧反应,最实现起大规模的粉尘爆炸。 这,便是杨铸设计出来的解决方案。 隨著引线快速燃烧至专门用拆下来的枪管衔接而成的管口。 呼哧! 强劲的风力下,喷出的石松粉被迅速点燃,一团外表看上去猛烈无比的球状火焰喷出,引燃了室內弥散在空气中的石松粉。 巨大的火光把不远处的日偽军嚇了一大跳,赶紧重新趴倒。 然而静待五秒,发现这些迅速蔓延开来、贴体而过的火焰只是瞧著唬人,但除了轻微烫伤,顺便把他们露在外面的头髮烧掉一小撮外,之外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更多实质性的杀伤力时,惴惴不安的近两百號人稍稍舒了一口气,打算赶紧转移,离开这个有些邪门的鬼地方。 然而就等他们站起身来时,还没等井上次郎下达转进命令时…… 轰! 一阵巨大无比的爆炸声响起。 明山队秘营的西北角,突兀地在雪地中拱了一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举手把它拎起,旋即感觉无趣,又把它放了下来。 无数的惨叫甚至只来得及喊了半声,便消失在了静謐的山林中…… 第二十五章 我,翻垛的? 好消息: 在巨大的粉尘爆炸下,超过两百名日偽军被当场炸死、震晕,事后被杀了个回马枪的明山队一一屠戮殆尽。 加上之前交战中被打死的,至此这支由第四师团、靖安军精英、挺身队混编而成的,总人数超过350人的“剿匪大队”,被足足消灭了九成,只有在秘营外围负责警戒的三十多號人见势不妙逃了回去。 这种正面战场上的成建制伤亡,堪称是第四军师团实行“三江大討伐”以来的第一次,也是远东地区自去年以来单次作战取得的最漂亮一次战果……不用猜也知道,隨著消息传开,沉寂了近两年的第十一军,又要大出风头了。 坏消息: 虽然曲国禄的脑袋被割了下来,但十一军最大的叛徒,原参谋长白云峰却是逃过了一劫。 好死不死的,这伙正是带人守在外面接应的幸运儿之一,眼见著情况不对,立即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佳木斯。 当然,还有一个坏消息。 作为这场大型粉尘爆炸的谋划者和执行者,我们的杨铸杨大官人,受伤了。 ……………… 呕~呕~! 隨著一阵乾呕从房间里传出,守在门口的两个明山队队员却是大喜著嚷嚷了起来:“翻垛的醒了,翻垛的醒了!” 不多时,几个身上缠著绷带的傢伙鱼贯而入,顿时把狭窄的房间占去了一半。 “嚇死我了,翻垛的,这都两天了,我还以为你醒不来了呢!” 脑袋上缠著绷带的三銃长长舒了一口气,满脸的后怕。 杨铸甩了甩晕痛无比的脑袋,发现这样干脑仁更疼了以后,赶紧停了下来,强忍著剧烈的晕吐感,焦距逐渐恢復正常的眼睛下意识地打量起周边来。 打从他醒过来的那一刻就隱约察觉了,这里绝对不是秘营。 秘营没有这股浓重无比的尘腥味。 不是那种被泥土掩埋的土腥味,而是长久没有人居住而產生的尘腥感。 而且这里也比秘营要冷的多。 秘营的土窝子虽然一直处於“供暖不足”的状態,但好歹也是密闭空间,温度维持在二十度上下却是没什么问题的,再加上位於大山深处,万万是不至於有这种夹杂著水腥味的刺骨感的。 努力抬起头来看了看。 果然,这里並不是秘营,而是一间只堪勉强避风的破烂房间。 从那一角明显是近日粗粗修补的屋顶和用木板钉起来的窗户来看,这里应该是某间早已经被废弃的民居才对。 大口大口地喘了口气,怀疑自己被爆炸余波炸成了脑震盪的杨铸有气无力的问道:“咱们这是在哪儿?” 三銃还没回答,一旁的小五子却是抢先说道:“回翻垛的话,咱们现在是在富锦的西边,一个邻近岗草甸子的废村……七爷说了,这里离双鸭山那边好几十里呢,小鬼子绝对猜不到咱们会在这扎脚。” 说完,略有些得意地看了三銃一眼,仿佛是觉得自己的抢答胜了一局似的。 岗草甸子, 那是什么? 杨铸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道这是啥玩意。 不过好歹跟明山队住了好几天,知道这群鬍子出身的傢伙满嘴黑话,他也只以为这又是什么自己听不懂的黑话,一时间倒也没往心里去。 昏迷了两天时间,滴水未进之下,稍一清醒,便想著找水喝。 抿了抿嘴,正想问问能不能先给自己弄碗水过来,一直看上去憨头憨脑的三銃却是抢先一步,转身从地上拎起水壶,倒了碗水过来,不过並没有径直递给杨铸,而是认真嘱咐道:“翻垛的,你两天水米未进了,先润润唇,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不然到时候容易拉肚子。” 杨铸好歹也读过几年书,一下子便反应了过来,长时间断水后大量喝水,的確容易引起肠道功能紊乱。 当下点了点头,接过土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正打算求著对方找点盐来放在水里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顿时苦起了一张脸:“咦?銃哥,你们干嘛一口一个翻垛的……这是给我取的山號?” 他听说当土匪的,一般都不用真名,彼此之间都是称呼匪號。 不见除了胡永波外,诸如“三銃”、“张麻子”、“小五子”之类的,全都是些外號么……反倒是他,其余人一口一个“杨兄弟”叫著,听著仿佛很亲近,但实际上一直没把他当成自己人。 所以,不管怎么说,卸掉了杨兄弟这种外人称呼,有了自己的外號,其实是件好事,至少標誌著他已经被明山队这个团伙所接纳了。 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更想要一个威风点的外號——比如“神枪杨”、“大刀铸”之类的。 然而“翻垛的”这个匪號,却很容易让他联想到一些丟份的画面。 他以为之所以取这个外號,是在嘲笑自己之前从泥堆上逃下来的狼狈。 虽然说他的中学生涯里,同班同学给彼此取的外號就没有不让人听著就感觉羞耻的,但这毕竟是很有可能伴隨自己一辈子匪號,但凡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能稍微好听那么一丟丟。 看到杨铸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三銃和小五子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候,旁边一直只是笑吟吟看著的宋老渣开口了:“翻垛的你误会了,你的山號还没定下来呢……到时候究竟叫你【烟炮】还是【绝户杵】,估计弟兄们还得吵上几天才能定下来。” 不管是什么年代,外號这种事情从来不是当事人能做主的,所以杨铸自己的想法根本不顶事,得明山队的这群人统一了意见才能定下来。 烟炮? 绝户杵? 杨铸额头黑了黑,这都什么跟什么! 旋即他却是意识到了什么,当下有些吃惊地问道:“那宋哥,你们一口一个翻垛的,莫非是……?” 宋老渣嘿嘿了两声:“翻垛的你先是大发神威毒死了几十条小日本,救下了七爷;” “又是施以援手,把十几號重伤弟兄的命保了下来;” “最后更是用上了鬼神莫测的手段,一口气端了近两百號日偽军,保全了咱们明山队近三百號弟兄和家眷的性命。” “这么大的功劳,不管是谁,不服也不行。” 说到这,宋老渣极为客气地拱了拱手:“所以,路上经兄弟们的商量,经过七爷的同允,一致赞同你成为咱们老明山的【翻垛的】。” 微微顿了顿,宋老渣表情正经了起来:“杨兄弟你可能不是很清楚,这【翻垛的】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的……这是咱们老明山的【四梁八柱】,而且是其中最核心的【四梁】之一。” “用大傢伙都听得懂的话来说,杨兄弟你可以把这【翻垛的】看做是咱们老明山的军师;” “但与一般人理解的军师不太一样的是,咱们明山队翻垛的,身份极高,甚至仅次於当家的七爷……別看我和张麻子同样是四梁八柱的一员,一个是【炮头】,一个是【水香】,但是真遇上事,我俩还得听从你的吩咐。” “实话实说,当初七爷竟然能点头答应,著实出了我们的预料……原本我们以为,咱们明山队以后不会再有军师了;” 说到最后,宋老渣语气有些感慨:“可惜祁大当家的还没回来,七爷的职权有限,只能请杨兄弟你当我们老明山,也就是第一纵队的军师;要是祁大当家点头,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军师……那可就威风了!” 杨铸有些傻眼。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一夜之间成为明山队的核心人物了。 还翻垛的……这不就是类似於青帮里面的白纸扇么。 然而他却从宋老渣的话里听出了更多让他疑惑的內容。 正打算追问些什么,一个汉子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朝著杨铸说到:“七爷听闻翻垛的醒了,说是想请翻垛的一齐去江边晒晒太阳,尝尝他亲手煮的鱼汤补补身子,顺便聊些贴己话。” 七爷? 胡永波不是腿上又挨了几发弹片和子弹么,那么严重的腿伤,不乖乖躺在床上休息,却邀请自己去江边晒太阳…… 这是什么个套路? 杨铸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这货了。 第二十六章 示之以诚 拒绝了三銃的搀扶,杨铸有些步伐虚浮地出了门。 诚如小五子所说,这里是一座荒废了的村子。 嗯…… 这种说法也不是很准確。 更准確的说法是,与其说这里是座荒废了的村子,不如说是一座几乎被完全烧焦的村子。 处处断壁残垣,仅有为数不多的十几间半塌的土房还能勉强遮风避雨。 一路上挤出笑容跟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向他打招呼的队员和家眷还礼,问清楚胡永波的位置后,杨铸迈著比老太婆也快不了多少的步伐,足足走了快十五分钟,这才走到了搭满各式简易帐篷的水边。 定睛瞧清楚眼前的景象,杨铸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差点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另一个平行时空了。 他倒不是被那近百顶简易的帐篷惊住了。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明山队连续遭遇三场恶战,减员过半不说,倖存下来的作战人员就几乎没有不带伤的,为了实现医疗效率的最大化,所有轻重伤员稍稍受点冻,在取水最方便的水边扎堆设帐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震惊的是……眼前的景色环境。 穿越前,他好歹也是在远东读的书,甚至还在佳木斯投了上百份简歷,因此对於三江平原这片地虽然称不上有多熟悉,却也不能说是陌生。 在他记忆里,这片由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冲积而成的平原固然水资源极为丰富,但一眼望去,却是成片成片的超大平地,属於是闭著眼睛走路都不用担心摔沟里去的那种。 但是眼前呢? 一眼望不到头的沼泽,仿佛是置身於一个超大號的芦苇盪一样。 不,这跟华北平原的芦苇盪还不太一样。 华北平原的芦苇盪虽然处处浅水沼泽,但一眼望过去却是极其平整的。 但是这里呢,水中密密麻麻地耸立著一个又一个的小鼓包。 之所以用小鼓包来形容,而非“小土坡”,那是因为虽然都是泥土冲刷沉淀而成,但单个的面积实在是太小了……杨铸甚至怀疑,那些小鼓包上能不能站下五个人。 他现在总算知道,之前小五子提到的“岗草甸子”是什么意思了……这形容也太贴切了。 只不过……这tmd也太荒凉了! 没错,看到那数以万计,上面长满枯草的小鼓包,杨铸的直观感受就是“荒凉”,这跟后世那个远东粮仓,完全就是两码事嘛! 他却是不知,哪怕是建国以后,远东也一度有著“北大荒”的称號。 除了气候寒冷不宜人居之外,因为江河泛滥,排泄不畅,外加永冻层阻隔而形成的无数沼泽,同样也是这个外號的由来之一。 甚至就连日本人占领远东这个战略要地后,对於这些岗草甸子也是束手无策。 也就是说,后世的远东之所以能成为连片大平原,能成为华夏最重要的黑土粮仓,完全都是建国后二十年如一日兴修水利+人为改造的结果……“人定胜天”这四个字,除了大西北以外,在远东也展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出身在千禧年后的杨铸,並不清楚这段过往就是了。 ……………… “来,杨兄弟,你身上的伤不碍事吧,先找个石头坐一坐……鱼汤还得一会儿才能好。” 当杨铸见到胡永波的时候,他正在杵著拐棍站在火堆旁边,火堆上面架著个小铁锅,里面燉著的想来就是鱼了。 响起两人初次见面时,那条连鳞片都没刮乾净的鲤鱼,杨铸很有些敬谢不敏地抽了抽嘴, 旋即却是很有些担心地看著胡永波那条重新缠上了厚厚绷带的右腿:“七爷,你的腿……要不別站著了,赶紧坐下来吧,不然伤口崩开了是件麻烦事。” 十天不到的时间,一条腿先后中了三枪,外加弹片若干,杨铸甚至怀疑这货的腿会不会就此废掉。 胡永波摇了摇头,却是笑了起来:“不了,站著就好。” 杨铸不解地看了看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蜡白蜡白的糙脸:“七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不要强逞著比较好。” 后世大学四年接触下来,对於远东人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些傢伙浑身上下,就属嘴最硬,也最喜欢逞面子,所以他以为胡永波杵著这么一条几乎快要报废的伤腿站著,纯粹就是好面儿。 孰料胡永波只是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你以为我杵著腿站这儿不肯坐下,是在瞎逞能?” 杨铸眨巴眨巴眼睛,乾笑著回了一句:“七爷误会了,我可没这么想。” 但脸上却分明写著……难道不是么? 胡永波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却是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杨兄弟,你毕竟年轻,不懂也很正常。” 说著,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杵拐的姿势,让身体看起来更加笔直:“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明山队便连续遭遇了三场恶战,八百號老明山十去七八,如今仅剩一百四十多位弟兄,还是人人带伤,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虽然说除了七星砬子的那场惨败之外,其余的两场战斗我们都杀了不少的小鬼子和黄皮子,战果也是罕见的丰盛,但我方这么大的损失,即便是铁了心拎著脑袋跟小鬼子干到底的老明山弟兄,要说心里没点丧气,那绝对是骗人的。” 微微顿了顿,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缴获而来的旭日香菸,分了一支给杨铸。 划燃火柴点燃,美美地吐出一口青烟后,胡永波啐了啐黏在舌头上的菸丝:“所以在这个时候,我这个坐交椅的七爷,就必须站出来给大傢伙打气!” 正在好奇打量著手上短嘴香菸的杨铸闻言,不太理解:“打气?” 胡永波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错,打气!” “百多號受伤的弟兄就在这里,我必须要让他们看到,我胡老七还在,我胡老七还站著,我胡老七还在他们身边,我胡老七的精气神还没泄掉!” “我胡老七还没倒下,他们也不能倒下……只要这口气攒住了,老明山的劲就不会散掉!” 深深吸了口气,胡永波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色:“你们文化人不是经常在报纸上提一句话么……君不困不成王,士不困行不彰。” “在祁大当家回来之前,既然这一百多號弟兄奉我为尊,那么我胡老七就必须站出来,尽到我这个七爷的责任!” “这就是为什么我腿上挨了三枪,却非要杵著拐棍走出来;” “这就是我明明腿疼的要命,却必须站在这的原因!” 看著眼前这张额头上隱隱浸出冷汗的糙脸,杨铸呆住了。 见过对別人狠的,但对自己也这么狠的人,他却是第一次遇到。 虽然不理解对方的逻辑,也不太认同对方这股傻劲,但必须承认……明山队的这位头儿,的確有种难以言述的魅力。 想了想,杨铸歪头看著他:“可是……你为什么要给我解释这些?” 他有些不明白,这种事藏在肚子里就好,干嘛要说给他这个新人听。 胡永波淡淡瞥了他一眼:“因为你已经被推选为我们老明山翻垛的了。” “身为老明山的新军师,身为老明山唯四有资格制定下一步计划,甚至是作战计划的人之一;” “我们以后必须精诚合作……我这个当七爷的,也必须对你推心置腹。” 说到这里,胡永波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杨兄弟你始终对我们明山队带有一丝隔阂,也始终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老明山的一份子……虽然我知道这其中有很大的责任,但以后还是这样心態的话,是当不好军师的。” 一口气抽完剩下的1/3香菸,將菸头一丟,胡永波认真地看著杨铸:“既然一开始的错误在我,那么我就有责任纠正自己的错误。” “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一直信奉一点……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待君。” 顿了顿,胡永波將兜里的火柴递给杨铸:“我知道,杨兄弟你有许多心结,也有许多话想问。” “所以,趁著今天这功夫,你儘管问吧……只要是不牵扯到祁大当家的,只要我有资格回答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铸闻言,有些犹豫。 仔细瞅了瞅对方的表情,发现好像並没有骗自己的意思,忍不住有些心动了起来。 在脑中思索片刻,他终於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疑惑…… 第二十七章 解惑 “七爷,咱们明山队……真的是抗联十一军?” 出乎胡永波的预料,杨铸的第一个拋出来的,竟然是这种宛如儿戏一般的问题。 但实际上,这却是杨铸最疑惑,也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没法子,名正才能言顺。 受影视剧和课本影响,这群不择手段的傢伙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跟他想像中的抗联区別太大了,即便是三銃等人曾经透漏过明山队就是十一军,但来自后世的杨铸却始终对此存疑。 胡永波静静地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这才微微点头:“如果撇开个人喜好不谈,我们明山队在抗联里的番號的確就是曾经的独立师,如今的十一军。” 语气中虽然有些排斥,但神情中的自傲却是谁也瞧的出来。 远东抗联一共就只有十一个正式的番號,虽然数字上是老么,但能以独立师的身份拿到最后一个军的番號,却也证明了明山队的战斗力绝对对得起这种“破格提拔”。 杨铸闻言,心头顿时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本想问问为什么明明都是一伙的,明山队的这些人却对十一军的这个身份如此抗拒,但隱约感觉到这可能牵扯到那位祁大当家的跟其他人的一些恩怨,甚至是高层的一些糟事,便强行忍住了。 话到嘴边,很自然地转成了:“七爷,我听弟兄们都以老明山自称……既然有老明山,那咱十一军是不是还有新明山?” 胡永波笑了笑:“杨兄弟这个问题只怕是忍了很久了吧?” 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胡永波一口气吸了小半支,这才回答道:“的確,有老明山,就有新明山。” “简单来说,就是咱们明山队是以矿工起家的,当初在驼腰子金矿,祁大当家带著我们结义兄弟六人起事,干翻了守矿的小鬼子,占山为王,这才有了后来的明山队。” “只不过呢,后来祁大当家的入了党,而当时北满省委又奉行团结一切力量的政策,所以明山队在扩充至抗联独立师、乃至於十一军的过程中,也吸纳了形形色色的成员。” “这里面除了解救出来的矿工外,还有工人、农民、混江湖的、小商人、乃至於读书人和其它山头的鬍子……可以说你能想像到的成色,这里面都有。” 微微顿了顿,胡永波收住了话题:“再后来,隨著祁大当家的在北边被扣押,近一年的群龙无首下,十一军內部逐渐乱成了一团麻,甚至整出了好几齣么蛾子,所以渐渐地,也就分出了老明山跟新明山两拨人。” “简单来讲,所谓的老明山,就是以我们这些跟著祁大当家起事的元老为首,以数次解救出来的矿工位为主力的一拨人,也被他们成为主战派……我们这波人跟小鬼子有血仇,没有別的心思,就想干鬼子。” “而新明山呢,则是以其余山头的鬍子和读书人为首的另一波人,我们也称之为怂包派。” “对於他们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跟鬼子干到底,还是在走投无路下某个营生这件事我不好加以评论,但隨著前年小日本开始大力围剿各地的抵抗武装,这些人大力主张低调蛰伏却是事实……甚至还说动了北满省委那边派人过来给我们做思想工作。” “嘿,抗联抗联,不打小鬼子叫什么抗联……对著这些整天只会嚷嚷著静待时机的怂蛋,我们这些老明山能瞧得上才怪!” 冷笑一声,胡永波眼底闪过一丝讥誚:“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新明山也的確也不怎么让人放心……先是参谋长白云峰当了叛徒,直接造成了七星砬子兵工厂失守,还害死了好几百位弟兄。” “而在之后我们收到消息,好几支从七星砬子逃出来的小部队,並没有寻求与我们匯合,一些人跑到第三军的地盘上去了,而另一些人则是一路北移,分明是打算跑到苏联那边去……嘿,嘿!” 两声嘿嘿意味深长,有种难以言述的愤怒。 杨铸齜了齜嘴,身为一个后世人,他自然知道从1938年开始便有不少的抗联成员陆陆续续转移到苏联那边接受训练,並成为二战末期苏联反攻关东军的助力之一。 他不想就此事发表任何看法(其中原因会在后续章节逐一解释),但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胡永波的愤怒。 想了想,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胡永波:“七爷,好像你对读书人很有些看法,我之前听三銃的意思,感觉你之所以对我这么防范,甚至就连我入了山门后也让三銃在我隔壁监听著声响,就是因为我读过几年书的原因?” 胡永波面不改色,直接承认了:“没错,身为老明山目前唯一座交椅的人,面对著一个来歷不明,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身苦哈哈的读书人,我多点防备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吧……哪怕你之前救过我的命。” 杨铸觉得有些牙疼:“这又是为什么,读书人好像没招惹你吧?” 胡永波看了他一眼:“前天带著那些日偽军找到秘营,又领著一堆叛徒在半路上埋伏张麻子,把张麻子打成重伤的那个白云峰,你还记得吧?” 杨铸抽了抽嘴:“记得。” 胡永波稍稍把头偏过去:“他叛变前,是十一军的参谋长,好像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妥妥的读书人……就连他手下依为心腹的原二师第四团团长曲国禄,也读过好几年书。” 杨铸只觉得天大的冤枉:“可就算是你们口中的读书人中有些败类,也不能一桿子打死吧?” 胡永波扭过头来,平静地看著他,直到杨铸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他才缓缓开口: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抗联第四军政治部主任罗英率部投降小鬼子;” “民国二十六年(1937)12月21日,抗联第一军军需部长胡国臣率部投降小鬼子;”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2月13日,抗联第一军参谋长安光勛率部叛变;” “同年6月29日,第一军第一师长陈斌率部叛变,据说是被原参谋长安光勛私信劝降的;” “没过多久,第一军新任军需部部长全光,再度率部投降,给第一军带来了巨大的沉重打击;” “全光没投降多久,第一军接任的新参谋长尹夏泰也跟著率部投降,给第一军的士气带来了毁灭性打击。” “同年7月,抗联第五军政治部主任宋一夫率部投降;” “10月,抗联第六军第二师参谋长韩铁汉叛变,並在杀害了政保师师长常有钧后率部投日;” “11月,抗联第九军参谋长洪喜波率部投日;” “民国二十八年2月,也就是上个月,第九军军长李华堂……” 噼里啪啦念出一大长串名单后,明显有所保留的胡永波停了下来,古井无波地看著杨铸:“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还需要继续往下念么?” 杨铸额头冷汗淋漓,连笑容都变得不自在了起来:“不、不用了。” —————— ps:上述的名单为真实名单,准確的说,是真实名单中的一小部分。但这只是为了客观描述抗联当时处境的艰难和凶险,並没有任何抹黑的意味在里面,望周知。 第二十八章 因为你已经没有叛变的资格了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能当上参谋长这个职位,起码也是要念过书,甚至是接受过专业军校培训的,否则连个高斯投影都看不懂,连对应的参数都记不住,你制定个屁的作战计划! 而有这么多参谋长、甚至是政治部主任的叛变在前,哪怕是他,也会对这些投身於抗联的读书人不信任起来……何况这还只是参谋长一级,下面大大小小跟著一起叛变的“读书人”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扫了杨铸一眼,胡永波扭回头去,语气冷漠的宛如岗草甸子里的冰面:“这些读书人,平日里口號喊得比谁都响,谈起国讎家恨的时候比谁都义愤填膺,但真等到面对危险的时候……嘿!” 轻飘飘的一声嘿,宛如在杨铸脸上扇了一个大大的无形耳光。 涨红著脸蛋,杨铸不忿地盯著他:“既然七爷你这么看不上我们这些读书人,那为什么还要让我这个拢共相识不到半个月的人当明山队的军师?” 胡永波很坦然地回望过来:“第一,因为明山队现在山穷水尽,只想跟小鬼子拼到底的我们,只在乎能不能在死之前多拧下几颗日本人的脑袋……所以杨兄弟你虽然连枪都不会打,但那一身稀奇古怪的学识对我们却很重要。” “第二,如果说抗联其余部队的参谋长还有叛变可能的话,那么杨兄弟你现在却连叛变的资格都没有……別忘了,前前后后葬身於你手的偽军和小日本已有近三百之数,这么一个双手沾满日本人鲜血的人,哪怕是鬼子第四师团的师团长,也是不敢接受你的投诚的。” 说到这,胡永波顿了顿,將燃尽的菸头丟在地上:“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敢答应弟兄们的请求,把你立为明山队翻垛的……你是南洋念书回来的学生也好,陕北根据地的特派员也好,甚至是中统派过来的特务也无所谓。” “一句话,只要能在我们拼乾净之前,帮著我们多换几条小鬼子的命,你就是我们老明山最受人爱戴的参谋长!” 杨铸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胡永波。 他万万没想到,这货一开始对自己的怀疑有如此之深。 陕北根据地派来的特派员也就罢了, 可那个中统派来的特务又是个什么鬼! 好歹也是红旗下长大的,就算是平日里的牢骚话多一点、为人消极一点,可我看起来就这么像是国民党的敌特分子么? 憋屈地吐了口气,杨铸很有些头大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不是,七爷,就我而言,我虽然认为打小鬼子是每个中国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但是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吧……你们老这么惦记著跟小鬼子拼命,是不是稍稍有点激进了些?” 胡永波奇怪地看来他一眼:“激进?这两个字,放在我们这些矿工出身的老明山身上,是不是有些过於可笑了?” 杨铸一头雾水:“七爷这话却是怎么个说法,我有些听不懂。” 胡永波又是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察觉对方的神色不似作偽之后,自嘲似的摇了摇头:“也对,杨兄弟你的家境应该很优渥,这种事……自然是不会懂的。” 杨铸彻底被噎住,想要爭辩什么,但捕捉到胡永波眼底的那抹近乎灰色的沉默,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 两个小时后,脑袋越发昏沉的杨铸踱著棉花糖般的步伐缓缓走到自己那半间“临时小屋”前。 跟胡永波和其余明山队员的外伤不一样,他的脑震盪属於內伤,必须要躺著休息才能更好的恢復过来,因此硬挺著跟某位七爷一样杵在外面插buff並不明智。 跟胡永波坦诚相见地聊了一个下午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这个新师爷的任务远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轻鬆,一大堆令人头大的事情压在自己肩上呢。 所以,就如胡永波分別前说的,每个人的分工不同,他现在第一要务就是赶紧把身体调理回来——像翻垛的这种更多需要用到脑子的“岗位”,顶著一个晕晕沉沉的脑袋,根本干不了事。 回想起与这位七爷將近三个小时的谈话內容,杨铸有些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如今的明山队上上下下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哀兵氛围,似乎只想著多拉几个小鬼子垫背,却从来没想著以后能活下来。 实话实说,跟后世很多同龄人一样,杨铸其实並不热爱这个世界。 再加上连续三次的鲜血洗礼,他其实对於死亡已经並没有那么畏惧了,所以就他现在的感觉,就算明天就会在小鬼子的包围下变成人形蜂窝煤,他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但作为一个有著起码良知的后世人,在確定明山队真的就是十一军残部后,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些“先烈”就这么纯凭著一腔热血飞蛾扑火。 虽然说远东的抗日环境是全国最恶劣的,甚至是地狱副本难度,如今的明山队貌似除了多拉几个鬼子垫背以外便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但不知为何,他总是隱隱觉得应该还有什么破局办法才对……最起码,这些火种,也应该引燃一出漫天大火才值。 但是…… 应该如何破局呢? 杨铸烦恼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却总也抓不住脑海里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哎哎哎,翻垛的,你这是干啥,是不是头又疼了……赶紧回屋躺下休息!” 宋老渣从屋里面冲了出来快步扶住杨铸,一脸担心地看著这位新晋的军师。 整个明山队上上下下几乎全是伤员,唯独这位允文允武的水香(四柱八梁之一,职权类似於督查)和另外几个弟兄运气逆天,除了擦破了几块皮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伤口了,因此在三銃、小五子等人身上掛彩需要治疗的情况下,他很自然地兼起了给杨铸送犒劳品的活计。 “宋哥,我没事。” 杨铸在宋老渣的搀扶下进了屋,先是挤出一个笑容,旋即有些好奇地指了指桌子:“宋哥,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两条腿都被烧掉了一半,全凭下面垫著的石头保持平行的烂桌子上,放著一个冒著热气的木盆,明显是用於保温的热水里,放著两盒看不懂文字的罐头,以及一个豁开口子的土碗。 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日本字,但从其中一盒印有黄牛图案的罐头来看,这分明是明山队在秘营战斗中缴获的輜重。 或许这么两个盒罐头对於后世的人来说稍微有点寒酸,但对於当下的明山队来说,却是未免过於奢侈了。 杨铸好歹也是跟明山队同吃同住了好几天,自然知道这群汉子的物资匱乏到了什么程度……连粗米都成了重伤员专享的滋补品,连陈放弹药的储藏室里都如视珍宝地保存这一堆发了芽的土豆,两盒在当下堪称高档的肉罐头到底有多珍贵,不用多说了吧? 什么? 你说不是前天才刚消灭了三百多日偽军,缴获的物资肯定极为丰厚,至於为了两盒罐头大惊小怪么? 拜託,佳木斯与双鸭山又不算远,本身就不是长途行军,加之又有汽车,打著“一日返”的日偽军撑破天也就带上一顿口粮……再加上战斗中的损失,你觉得明山队能缴获多少罐头? 宋老渣看了一眼桌子,却是小心翼翼地將这位明山队的大恩人扶到床边坐下:“七爷知道你吃不惯我们明山队的伙食,一回屋就吐,可惜那会儿咱明山队也没啥精致的吃食……这不是前天刚刚缴获了一批小鬼子的物资么,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说著,挠了挠脑袋:“按理说,你救了老明山上上下下百多號人的命,应该把所有的罐头都留给翻垛的你补身子才对,但前天的战斗中,咱们明山队的物资损失也很大,受伤的弟兄的確需要进补,所以只能委屈你,每天只能送过来四盒罐头了。” 似乎是害怕杨铸有情绪,宋老渣赶紧补充道:“不过翻垛的你放心,再有个五天八天的,草甸子就能基本上化开了,到时候野鸭啊雁啊什么的也会飞回来……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打上几只,绝对不能亏了你!” 杨铸有些好笑地看著宋老渣,想了想:“那七爷他们也有罐头么?” 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宋老渣表情有些不安:“那个……也有,张麻子是重伤员,每天有一盒罐头;柳豁牙的肩膀上挨了一枪,算是轻伤员,每天有半盒罐头。” “至於七爷,虽然腿上挨了三枪,但他非要说自己也是轻伤,所以只配了半盒罐头……不过他今天私底下交代了,既然他现在已经可以杵著拐棍瞎溜达了,那就说明伤好的差不多了,可以他罐头的配额撤了。” 杨铸一阵沉默。 先是起身,把木盆里的罐头取了一盒出来:“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我现在已经是明山队的翻垛的了,那就不能坏了规矩,一会儿拿个碗过来,我这脑震盪撑破天也就是个轻伤,按照每天半盒罐头的配给走就行。” 说著,他定定地盯著宋老渣:“还有,回去把七爷的半盒罐头补上。” “他是老明山的头儿,把自个儿的罐头配额取消掉,他倒是落了个好名声了,可其余受了轻伤的弟兄们,尤其是带队伍的弟兄们怎么做……哼,子贡赎人不求回报反被孔子骂的故事都不知道,他这个头儿当的也够糊涂的!” 不由分说地將罐头塞到宋老渣手里,杨铸语气有些生硬:“要是七爷连这点头都带不好……对不起,老明山的这个翻垛的,我没本事做!” 不待宋老渣回答,杨铸却是低头看了看木盆中的那个土碗,语气很有些好奇:“这又是什么,以前没见过啊!” 总感觉杨铸跟以前不太一样的宋老渣挠了挠脸庞:“哦,这个啊,这个是柳蒿芽,早上刚采的……这玩意往些年没少吃,这汤里面虽然没啥油水,但就算清水煮出来的味道也还不错……如今正是柳蒿开始抽芽的时节,这段时间粮食紧张,只能拿这玩意先顶一顶了。” 杨铸拿起筷子夹了几根柳蒿芽放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 诚如宋老渣所说,即便是没有油水,甚至连盐都没放几粒,但这东西却也不难吃,吃起来微微清甜,还有点淡淡的茼蒿味。 放下筷子,正当宋老渣以为这位南洋回来的公子哥儿吃不来这种烂贱的野菜时, 却见杨铸脸色一整:“宋哥,既然承蒙大傢伙厚爱,推举我当了老明山的翻垛的,那么我这个军师就不能再缩著躲著了。” “明山队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可谓是处处艰难。” “所以,今天先容我恢復恢復身子,等到明天,我想请你帮忙找几个伤势没那么严重,但又对老明山知根知底的弟兄……我想好好了解一下情况。” 誒? 这么快就进入状態了? 宋老渣先是一愣,旋即却有些欢喜了起来,当下重重一点头:“好!” 第二十九章 知底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哪怕你再知晓歷史的走向,哪怕你再一肚子的课本知识,偏离了明山队的客观情况,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法子也无异於空中楼阁。 所以,摸底这件事,对於刚刚走马上任的杨铸来说,非常重要。 只不过,与杨铸在影视剧里看到的不同,与后世他所接触到的各种公司和团体也非常不一样的是…… 明明就是一伙草莽出身,看上去框架等级也非常森严的鬍子,在一些事情上却极为讲究公平公开。 所以,像“摸家底”这种在杨铸看来需要控制知情范围,只適合几个骨干关起门来悄悄交流的事情,胡永波听闻这事以后,却是大手一挥,直接把交流的场所改在了伤营扎堆的水边, 而且直接传话,只要愿意,老明山所有还走得动路的弟兄,都可以围过来嘮嗑嘮嗑。 对此,杨铸提出了强烈反对,认为以明山队如今的艰难处境,暴露自己的家底会打击士气,涣散军心。 他是人性本恶的忠实信徒。 即便是老明山在之前的战斗中展现了令他嘆愕的义气,但他依旧不认为面对著近乎末路的山穷水尽,这些人还能不產生动摇。 但胡永波在这块的態度却是异常强硬,认为越是处境困难,越是要让弟兄们知晓的清清楚楚,如果几个人关起门来窃窃私语,反倒会是寒了弟兄们的心。 胡永波毕竟是老明山的头儿,既然他如此坚持,杨铸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 於是第二天早晨,距离伤兵营不到20米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颇为不小的篝火。 ……………… “王伙头,你是说……即便是算上了化冻后的野菜採集和渔猎,咱们老明山的食物也最多只够撑上20天左右?” 杨铸儘量控制自己的眉毛,不让它蹙成八字,看向面前这个右臂上缠著绷带的傴僂汉子的眼神中,却带著一丝很容易被察觉的忧虑。 王伙头,既是山號,也是职位。 准確的说,他也是老明山的四柱八梁之一,任职“粮台”,一个集后勤部长、財政部长兼军需官职能为一身的关键人物……只不过粮食一直是这个年代最关键的战略物资,而老明山一直以来又穷的能让耗子哭著出去,所以蹲在厨房一边算帐一边带人煮饭,反倒成了他最主要的日常工作。 王伙头看著杨铸,脸上的表情却是很坦然:“根据昨天晚上的盘点,明山队的仓库里,有粗米270斤,糠麩324.5斤,红薯1180斤,土豆1780斤,再加上缴获的各式罐头473盒……这就是咱们现在所有的粮食了。” “对应的是,明山队如今尚存作战人员143人,家眷187人,即便是按著每人每天8两粗粮的最低伙食標准算,残存和上次缴获的粮食也只够17天的所用。” “但问题是,143名战斗人员里面,有136名都是伤员,其中64名弟兄的伤势都比较重……对於重伤员,是不可能按照每天8两的最低伙食標准去供养的……按照山训,这个量起码也要加倍才行,或者是用罐头去折算才行。” “也就是说,如果单只靠库房里的那些粮食,我们最多只能维持9~10天。” 说到这,王伙头扭头看了看周边聚著的几十號男男女女,然后又把脑袋转了回来:“按理说,现在已是初春,野菜已经陆陆续续抽芽了,而且再有几天草甸子就能化冻,到时候捕鱼打鸟也能有效补充我们的食物来源。” “可我们还面临著一个问题……人手不足。” “现在咱们老明山的作战人员,几乎人人带伤,恰逢天气逐渐回暖,伤口发炎、化脓的风险也比之前高了许多……所以原本可以派出去收集食物的家眷,有將近2/3必须留在营地里照顾这些伤员。” “再加上草甸子地形复杂,家眷单独出行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危险,必须要组队出去才能彼此有个照应,这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採集渔猎的效率……因此,我说咱们现如今的粮食能撑上20天左右,已经是往好的估算了。” 旁边一个汉子大喇喇地笑了起来:“够吃20天就足够了,咱老明山如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枪枝弹药和药品,等再熬上几天,咱这些胳膊上就被子弹咬了一两嘴的弟兄稍稍能动弹了,扛著歪把子去抢一股小鬼子的运输队就成了……我就不信了,几挺歪把子往两边一架,那些小鬼子乾的过咱!” 周边围过来的轻伤员闻言,顿时纷纷笑著应和了起来。 诚如这个汉子所说,如今的明山队虽然损失惨重,但连续两场战斗下来,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最起码当今最难获取的药品和轻机枪,他们手里是很有富余的。 而过去的几年里,抗联的各路部队乾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伏击小鬼子的汽车运输队来获得物资补给,因此乍听之下,粮食的获取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难的问题。 然而所有人却知道,数年的交锋下来,伏击小鬼子的运输车队早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了。 而一群勉强只能下地行走的伤员去伏击小鬼子的车队,哪怕是手里有著三倍於以前的持续轻火力,那也是九死一生的活计。 所以很明显,这是打算用命去换那些粮食。 杨铸自然看的出这些轻伤队员的打算,不置可否地扫了这群汉子一圈后,却是低头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有生力量保存窗口期9~10天,” “武器药品暂时充裕,粮食极度短缺,哀兵氛围严重;” “窗口期延渡后,批次减员风险100%,单轮减员预估比例20%~25%。” “粮食获取优先级,s。” 咬了咬笔头,杨铸抬起头看向胡永波:“七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远东这边应该有著不少的黑市,只要你有钱,又能认准门路,搞些紧俏药品或许很难,但小批量地搞些粮食应该还是有可能的吧?” 想了想:“既然咱们明山队之前能把七星砬子兵工厂给建起来,那就说明咱们肯定是有自己的进货渠道和销售渠道的。”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其实没必要动不动就想著拿命换粮食,多花点钱就能把问题解决了?” 第三十章 你所想到的路,都被堵死了 说到这儿,杨铸很认真地看著对方:“我不反对跟小鬼子干到底,但怎么个干法总得有个讲究吧,弟兄们都是刀山火海里淌出来的精英,在已经受伤的情况下,就为了这么一点粮食就白白跟人家以命换命,未免也太不值了吧……就算是牺牲,那也应该牺牲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本来这些问题应该询问“花舌子”,也就是明山队四柱八梁中专门负责外联的主事人才对,但这位花舌子已经在秘营的战斗中牺牲了,因此这些事只能向七爷求证。 以前在看那些谍战剧的时候,黑市大概是日战区,尤其是远东日战区最常出现的名词之一了,毕竟无论是在哪儿,都绝然不可能缺少诸如谢若琳之类的货色。 而据他那可怜巴巴的歷史知识所知,即便是抗联,各部也都应该有军费才对。 故而在他看来,哪怕是溢价十倍,哪怕是拿出一半的军费去换取只够这一百多號人吃上一个月的粮食,那也是值得的……军队的战斗力就是本钱,只要这些伤员养好伤,有的是办法把损失找补回来。 孰料胡永波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摇头:“老明山已经没有钱了,这一百多號弟兄,只怕是连50银元都凑不出来。” 作为当下远东地区的重点管制物资,战爭时期的粮食之金贵,后世人完全难以想像,因此即便单独拎出来看,50银元对於个人来说已经是笔非常不小的数字了,但想在黑市上购买足够这一百多號人吃上两顿的食物,却是远远不够。 50银元都凑不出来? 杨铸难以置信地惊叫起来:“这怎么可能!?” 胡永波笑了笑:“十一军的经费一小半是由北满省委那边调拨,一大半则是自筹。” “但由於祁大当家的和李师长被北边扣留,所以从七个月前开始,十一军的便由参谋长代管;” “如今七星砬子被攻破,北满省委的经费已经没法直接送达;至於我们明山队的自筹经费嘛……全在白云峰那个叛徒的怀里揣著呢!” 提到白云峰三个字,现场的杀气一下子浓烈了起来。 杨铸瞭然的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那能不能向樺川县、或者是佳木斯那边的暗线寻求帮助……不管怎么说,先想法子把眼下的难关渡过了再说。”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诧异地盯著他。 杨铸见状,摊了摊手:“別这样看著我,其实当初在樺川县的时候我就隱约猜到了……樺川县虽然小,但防御做的却不算差,要是里面没有自己的人策应,七爷你哪有这么容易带著那么多条枪混进去,还把人家日本人药堂里的药搬空了一半?” 短暂的错愕后,胡永波有些讚赏地朝著杨铸点了点头:“翻垛的猜的没错,当初夜袭樺川县的確是动用了我们明山队的暗线;” “既然当初都能靠著內应夜袭樺川县,那么按道理来说,眼下弟兄们遇到了这么大一道坎,再动用一下这些暗线也是情理之中才对。” 听到这里,杨铸眼睛一翻。 得,听这种先扬后抑的语序,八成是不行。 果不其然,下一秒胡永波的声调急转直下:“但是实际上恰恰相反,眼下这时刻,我们老明山的那些暗线,却是万万不能去碰!” 杨铸很配合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胡永波微微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因为白云峰这个叛徒!” “作为十一军的前参谋长,虽然並不直接负责情报工作,但十一军暗线的花名册,他却是也有一份的……虽然很多暗线在名册上只有代號,他未必知道谁是谁,但相信我,凭著对十一军情况的了解,他绝对有办法把这些暗线一一钓出来!” “前几天夜袭樺川县的时候,之所以能顺利使用暗线,一方面是因为七星砬子失陷后大傢伙走散了,他没有想到我们会转移到樺川县这边;” “而另一面,则是有很大可能性是他在叛变后想把我们一锅端,在此之前他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一直没朝这些暗线下手。” “但是如今……” 长长地嘆了口气:“前天才在双鸭山的秘营遭受那么一场惨败,灰溜溜逃回去的白云峰,哪怕是为了戴罪立功,也一定会朝我们的那些暗线下手!” 杨铸倒抽一口凉气:“七爷,你的意思是,咱们的暗线现在都被拔掉了?” 胡永波摇了摇头:“应该不至於一下子被全部拔掉,毕竟很多人他只知道代號,但具体是谁他却未必清楚。” “然而这却更加危险……谁也不知道哪些暗线是他真的没有挖出来,哪些暗线是他其实已经挖出来了,但一直等著没有动手!” 杨铸顿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如果如果我们贸然动用这些暗线,反倒是很有可能中了那个叛徒的计,然后被一网打尽?” 胡永波点点头:“弟兄们如今人人带伤,岗草甸子这边也不是双鸭山秘营那边的封闭空间,要是被人再咬著尾巴盯了上来,所有人就真的只能变成待宰的瘟鸡了。” 杨铸深感自己的思虑不足,轻轻点了点头后,埋首在笔记本上认真写下了“白云峰”三个字,然后重重地圈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铸知晓了许多他之前全然没想到的信息,而他脑子里方才如烟花般蹦出来的各种想法,也隨著各类信息的披露,被一一画上了叉號。 ……………… 杨铸:“我们能不能在距离县城比较远的地方找一个村子借宿短扎,只要我们把陕北根据地的那套军民鱼水情照搬过来,然后照价购买食物,那些老乡应该不会排斥我们才对。” a:“翻垛的,不行的,隨著小鬼子这两年不断归屯並户,现在已经基本上找不到可以落脚的村子了,所有村民都被赶到集团部落里去了。所以,军民鱼水情这套好归好,但如果你想在集团部落里搞这套,却是很难行得通的……这种亏,第一军前年在林帮那边已经吃了好几次了(在並大屯之前,杨靖宇將军领导的第一军曾依託林场工人的协助取得过很多卓有成效的抗击)。” 一个据说有个矿友在第一军打鬼子的明山队员委婉地点出了这套照猫画虎方案中的水土不服。 虽然杨铸不太了解他口中的“归屯並户”是什么,但瞅见大傢伙脸上的深以为然,很明智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爭论。 希望…… 自己想出来的路,不要都被堵死吧。 第三十一章 血与火中,是没有捷径的 一个小时后。 杨铸:“据我所知,像岗草甸子这种沼泽地形,一旦开春化冻后,会有大量的鸟类迁移繁衍至此,我们能不能在冰面没有完全化冻之前,深入沼泽內部拓展出一个较大规模的棲身地。” “只要距离陆地够远,我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枪枝打猎了,相信我,到时候能猎取到的肉类绝对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 “”反正棲身的时间不用很长,营地设施也不需要多完善,只要能挺过一个月,等大傢伙的伤势恢復的七七八八了,我和七爷自然有办法带著大家干票大的。” b:“翻垛的,你毕竟新加入,有个情况你可能不是很了解。” “的確,像岗草甸子这种三不靠的地方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只要化了冻,物资获取也不难。(所谓三不靠,是指:不靠大路,让日军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不靠大村,避免暴露行踪。不靠固有地形,避免因突围需要而改变地形特徵)” “其实和隔壁的第六军一样,我们明山队在十里外的那一片岗草甸子同样有处秘营,而且还是比较重要的秘营。” “但问题是……叛徒白云峰也是知道哪里的啊。” “所以,我觉得姓白的那个狗卵蛋一定会带著小鬼子来岗草甸子这边搜索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跑这儿来临时驻扎而不是直接去岗草甸子那处秘营的原因;” “如果按照翻垛的你的想法,往前深入,就这一片岗草甸子的地形,那跟驻扎回秘营又有啥区別?小鬼子可是有水上部队的,威胁大的很,真打起来,比在陆地上还吃亏。” 杨铸万万没想到人家早就看上这片岗草甸子了,还早早地建了秘营。 只不过…… 该死的叛徒! 杨铸在“白云峰”这三个字上狠狠地用笔尖戳了戳。 ……………… 两个小时后。 “別灰心,杨兄弟,作为一个新入山门的人,你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继续站回原地杵著当人形buff的胡永波给了杨铸一个鼓励的微笑:“弟兄们都看得出来,你这个翻垛的是真的在给大傢伙儿想主意的,虽然嘴上没说,但大傢伙还是很感谢你的。” 这话却也不是纯粹在安慰。 虽然杨铸提出的想法几乎都被否掉了,但有个细节却是非常值得注意的——他是一个刚刚入伙,甚至之前连枪都没摸过的纯素人,而且还是从外地过来的素人。 这么一个毫无经验的素人,却在没有任何情报对照的情况下,一口气想出了好几条抗联之前曾经实践过的方案,这本身就证明了杨铸的態度和脑子灵活度。 要知道,这些抗联曾经实践过的路线之所以如今行不通了,並不是想法本身有问题,而是远东的斗爭环境在这两年里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以及有著白云峰这个变量因子的存在。 所以,一群已经明显呈现坚果岛效应的鬍子,突然遇到一个肯绞尽脑汁为他们著想的素人,心里没有点感动,却也是骗人的。 “灰心?” 正在沉思著什么的杨铸抬起头来笑了笑:“七爷误会了,灰心什么,不存在的。” “事实上,经过今天早上与弟兄们的一番沟通交流后,我反倒是有了些越来越清晰的想法。” 胡永波有些好奇:“越来越清晰的想法……什么想法?” 杨铸深吸一口气:“破局的想法……我始终认为,摆在咱们明山队面前的,並不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胡永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杨兄弟,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让你当著那么多兄弟的面摸家底么?” 杨铸看了看他:“七爷不是说过了,越是这种困难时刻,越需要通过这种坦诚布公的方式来凝聚人心么?” 胡永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仅仅只是如此。” “杨兄弟你虽然满肚子学识,但毕竟是新入山门,之前又从未乾过这种拎著脑袋的活计,眼下你既然成了我们老明山的军师,那么必须让你首先意识到的是……在血与火中,是没有什么所谓的捷径可言的……至少在远东如此。” 血与火中,是没有捷径可言的? 杨铸悚然而惊,诚心诚意地点了点头:“受教了!” 胡永波嗯了一声:“所以身为老明山的军师,身为四柱八梁的上四柱之一,固然要讲究走一步看三步,但脚下的那一步终究才是最重要的……杨兄弟你琢磨著怎么以后如何破局诚然是好事,但当下的第一要务,却是要想法子让弟兄们先活下来。” 杨铸自然知道他所说的“先活下来”,可並不只是弄到粮食而已。 当下点了点头:“七爷说的有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第一步都迈不出去,还谈什么以后?” 旋即一种有些沉重的压抑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杨铸抬起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开口:“七爷,我想要几个人,这两天动身,陪我一起去趟佳木斯!” 佳木斯? 胡永波诧异地看著他:“你去佳木斯干嘛?” 杨铸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战爭里是没有捷径可言的。” “所以身为翻垛的,我必须去做点我该做的事情……在营地里的粮食没耗乾净之前,去整点粮食。” “顺便……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把白云峰这个最大的变数给做了!” !!! 胡永波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杨铸见状笑了笑:“七爷,別这么看著我。” “我虽然年轻,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的道理还是懂的……眼下老明山的四柱八梁里除了宋老渣外,就只有我这个新军师还是胳膊腿儿完好的,我不站出来把大傢伙的麻烦解决了,还能指望谁?” 胡永波闻言,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有些不解:“小鬼子对於粮食的管控可紧的很,眼下能动弹的弟兄就这么几个,你有法子把粮食抢过来?” 杨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是抢了,我花钱从黑市上买还不成么?” 胡永波有些傻眼:“买?咱们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买?” 杨铸嘿嘿一笑:“七爷,你忘了咱俩第一次见面的光景了?” 第一次见面? 胡永波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杨铸眨巴眨巴眼睛,指了指破烂羽绒服里面那件已经脏的不成样子的西服:“这一身行头,好好打整打整,怎么也能钓上来一只肥羊吧?” 胡永波想起这货洗漱乾净后那一副极具迷惑的气质外表,忍不住笑了起来,赞同地点了点头。 旋即却是挑了挑眉:“可是你想找机会弄死白云峰那个叛徒?他现在肯定是日本人的重点保护对象,你又没有暗杀这方面的经验,贸然出手很危险!” 看著胡永波脸上那副浓浓的警告,杨铸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虽然没有什么拿枪杀人的经验,但杀人却也未必需要用到枪啊!” 脸上的笑容有些慵懒:“七爷你放心,找不到机会的话,我自然不会傻到衝到日本人堆里去硬来。” “但如果找到机会的话……杀不了也得硬杀!” 敛起笑容,杨铸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有著白云峰这个熟悉明山队的叛徒在,完全不敢调动所有资源的我们,后续的计划有著太多变数了……为了老明山这百多名弟兄,为了我们的未来,白云峰必须死!” 后续的计划? 胡永波一阵茫然,后续什么计划? 不过他杨铸的话还是打消了他的一部分疑虑。 诚如对方所说,这个年轻人虽然连枪都打不准,但那一身捣鼓瓶瓶罐罐的本事却是他亲身领教过的。 心里稍稍挣扎了一下,胡永波没再做小儿女姿態,而是转过身来,正正地看著杨铸: “好,很好“ ”的確,当了翻垛的就得担起翻垛的责任……到时候注意安全!” 杨铸有些不习惯对方那诚挚的眼神,微微將脑袋偏了过去:“嗯!” 第三十二章 进城 两天后。 一名身高在当下绝对算得上鹤立鸡群的年轻人,带著两名家僕悠哉哉地踱步在安庆街上。 但凡是稍有眼力劲的,一下子就能通过那副好奇宝宝的表情,看出这位公子哥儿绝对是拋下自家行商的长辈跑外面来见识市面的外地人。 嗯…… 虽然说为了钓凯子,杨铸现在的人设就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菜鸟公子哥儿,但实际上他这幅好奇宝宝的模样,倒也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无它,眼前的佳木斯,跟他记忆中的那座城市,区別实在是太大了。 作为偽“三江省”的省会,坐拥水利之便的佳木斯虽然从经济规模上称得上是远东前八的区域中心,但市区面积却仅有十五平方公里左右,仅有后世的1/5不到,常驻人口更是只有十万人出头——这么点面积和人口放后世,连区一级的级別都混不上。 不过有些令杨铸意外的是,似乎是因为日本很篤定地认为远东已经是他们胃里一块永远不会吐出来的肥肉的缘故,佳木斯的空气里並没有他想像中的那股高压气息,而街道两旁连片的青砖水泥房和鏤花路灯,也罕见的给这座“远东第四省会”渲染出了一层繁荣的假象。 第十一次经受了路人隱蔽的侧目礼,以及两波赫皮(偽警)的打量后,心里有些发毛的杨铸终於忍不住了,假借著点火抽菸在一个巷口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不是,宋哥,你確定你给我弄的那个旅行证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来吧?” 杨铸摸出胡永波主动塞给他充当身份道具的那大半包“切斯特菲尔德”香菸分了两支过去——这是从井上三郎身上搜出来的战利品,在当下一般只有有背景或者家境优渥的人才有门路弄到这种美国烟,绝对是用来偽装身份的利器。 宋老渣有些眼馋地看著送到自己面前的那支洋菸,却是推了回去:“少东家,这烟金贵,抽完了就没了……还是你自己留著吧,我抽这个就行。” 说完,却是一膝盖顶在了三銃的屁股上,等到三銃不舍地將烟还回去后,这才从兜里摸出了一包廉价了不少的“旭日”烟补了三銃一支:“少东家你放心,哪怕是遇到小鬼子的宪兵队,只要不专门打电话跟哈尔滨那边交叉核实,你手里这本旅行证就绝对漏不了馅……没看见进城的时候,那些黄皮子只是扫了两眼,就乖乖给我们放行了么。” 前文说过,明山队成员之间一般用山號彼此称呼。 所以,“宋老渣”这个听上去还算正常的名字,其实也是山號。 所谓“南有阿宝,北有老渣”;跟川渝地区著名的阿宝一样,“老渣”在远东,指的是江湖骗子。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行骗,那只靠一张嘴自然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跟阿宝一样,每一个合格的“老渣”,都需要掌握一种或者数种实用的技能……而证件造假,包括通行证造假,对於那些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跑路的老渣来说,简直就是必备技能。 什么? 你说既然要偽造证件,不应该是偽造“满洲国国民手帐”,也就是所谓的“良民证”么,为什么要偽造旅行证这种听起来莫名其妙的的玩意? 嗯…… 我只能告诉你,日本人在远东推行的是一个极为繁杂且縝密的人口管理系统,如果你给杨铸偽造一本等同於“本地身份证”的良民证,那无疑是在让杨铸送死——对於一个只有十万人规模的城市而言,杨铸这种体型气质的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但“旅行证”就很有意思了,他约等於古时候的通关文牒,本身就是跨区域流动的关键证件,如果没有良民证,你根本无法向你户籍所在地的警察署申请下来该证件……也就说,从逻辑上来讲,你有良民证不代表你有旅行证,但如果你有旅行证的话,那肯定是有良民证的。 正是因为这个特性,导致了当下有很多富家子弟或者有背景的二代,出去游玩上街时身上只带一本旅行证,而一般情况下,日偽军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过於刁难你——毕竟如果全按规定走的话,出来玩一趟身上带著一大堆诸如良民证、旅行证、防疫证、担保书之类的玩意,实在是太折腾人了。 看到宋老渣表情如此篤定,杨铸呼了一口气后,稍稍地放下了心:“那就好,我还以为咱们之所以能这么顺利进城,是你偷偷塞出去的那两块大洋的功劳呢。” 宋老渣嘿笑了一声:“现在又不是从前了,那些狗卵的对小日本比狗还忠心,要是真从证件上看出问题,別说两块大洋了,就算是把咱们身上的四十大洋全塞过去也是白搭……塞那两块大洋,无非就是学著那些普通富商管家的习惯,免得让他们怀疑少东家你的身份罢了。” 明山队本来就穷,黑不见白不见地就没了两块大洋,著实让宋老渣有些心痛,当下咂了砸嘴:“时间不早了,少东家,咱先找间馆子填下肚子,顺便露露面……然后就得赶紧弄一本【配给通帐】了。” “咱们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待上几天,没有配给通帐,终究还是太不方便了,也容易招惹麻烦。” 所谓“配给通帐”,是远东囚笼政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其模式有些类似於后世的粮票制度——根据种族、年龄、职业的不同,日本人每个月会授予你不同的生活必需品的配额券,这些装订成册的券便是配给通帐,使用后通过商家盖章来核销。 也就是说,很多场景下,你光有钱没用,还得有对应的配额才能买到东西。 当然,只要你不跑到日本人开的店里面去,你用银元这种民间更认可的硬通货按照“满洲国圆”的面值溢价购买,照样也能买到那些东西(黑市上1块银元大约可以兑换1.5到 2满洲国圆)……但现在不是没钱么,从黑市上买本本质上是“空餉”的配给通帐,才是王道。 露露面……么? 想起宋老渣进城前告诉自己的一些情况,杨铸整了整身上那件在当下绝对算的上是一流高档货的西装,又理了理里面那件前天才加急洗乾净熨乾的白衬衣。 左右看了看后,彼此交流了一个眼神,旋即將菸头一丟,朝著三十米开外的那家“福泰楼”慢步而去…… 第三十三章 羊牯 能在物资受到严格管制的日占区开饭店本来就是一种本事。 而能把红烧肘子、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等鲁菜大件当成半隱藏菜单,明目张胆地从店小二嘴里报出来,那更是说明福泰楼的不简单。 事实上,这里本身就是佳木斯本地中上层人士宴请的重要场所之一。 只不过,就如后世全靠不信邪的游客拉销量的西湖醋鱼,以及从狗不理逐渐变成人不理的包子一样,哪怕是在当下口碑极好的鲁菜馆子,里面的菜品也完全无法让那条来自后世的舌头產生该有的愉悦感。 “不是,佳木斯也没比哈尔滨小太多吧,这边的厨子就这水平?” 二楼雅间的杨铸齜著牙,看著这一桌子足足花了他们1/4经费的大餐,脸上的嫌弃,几乎快要溢出屏幕。 极为轻浮地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那碗红烧肘子:“浓油赤酱,燉的也够软和,乍一眼看上去的確像那么回事……可这一大股骚味算怎么回事,哪怕是家里专门给佣人们做饭的厨子也比这做的好吧?” 听到“给佣人做饭的厨子”这几个字,隔壁半开的包间里,几伙正在进餐的客人忍不住投来几道惊讶的眼神(为了防止秘密聚会,除非是很有影响力的老字號或者有著深厚背景的高档餐厅,否则远东日占区的很多中国餐馆是不允许有全封闭式包间的)。 似乎是担心惹麻烦,守在杨铸椅子后面的宋老渣赶紧俯身,小声说道:“出门在外,少东家慎言吶。” “家里面送过来的猪肉都是选专门騸过后寄养在农户家里的,吃起来自然没有骚味;但外面不比家里面,或许佳木斯这边不兴騸猪……却也是有的。” 宋老渣的声音压的有些低,放在正常情况下,隔壁包房的人不注意或许不会听到, 但是经过杨铸之前的一顿嚷嚷嘛…… 听到宋老渣的解释,杨铸很有尺度地嗤了一声,鄙夷地瞅了瞅桌上的饭盆:“小地方就是小地方,连精米都没有……脏黄黄的,看著就没食慾!” 隔壁间的几个人眼睛又是亮了亮。 在当下的远东,按照日本人的规定,中国人是不允许吃米饭的,发现了就要坐牢。 因此杨铸一进门就嚷嚷著配上一盆米饭固然是极为囂张的行为,而福泰楼竟然能够毫无压力地把米饭端上来,也足以说明这家餐馆是有点背景的。 可他们听到了什么? 嫌弃这是粗米,没胃口,要吃精米? 乖乖,你知道这年头在远东,吃顿精米有多奢侈么? 杨铸却是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话给旁边人带来了多大衝击,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放进嘴里,眉头却皱的更深:“海参发的时间勉强够,烧的也足够烂,葱香味明显,也没什么腥味……但这滋味怎么这么寡淡?” 说著,將那盘海参往旁边推了推:“宋叔,你帮我尝尝,是不是店家偷工减料……要是敢糊弄我,我今天砸了这破店!” 一副毫无城府的紈絝模样。 宋老渣见状,赶紧小声劝慰了他几句,然后保持著站姿,毕恭毕敬地拿起一双乾净筷子夹了段海参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的確是比在家里吃的淡了点,应该是高汤里火腿和老母鸡放的不够原因(葱烧海参需要用吊好的高汤小火煨几分钟)。” 宋老渣陪著笑脸:“少东家,毕竟是出门在外,吃的东西没家里面那么讲究也是正常的……再说了,味之素那玩意多稀罕啊,外面的小馆子怎么像在家里似的,捨得放这玩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一句话侧面道出了家里面的饭菜比外面好吃的原因。 隔壁几座客人闻言,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味之素,其实就是味精。 这玩意从20世纪20年代就已进入中国市场了,在沿海和大城市都有销售,只不过价格非常不便宜就是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种能有效提鲜的玩意之所以进入中国这么多年,中餐馆,尤其是稍微有点档次的却很少有使用的,就是因为在当下的厨师界,使用味精被视之为“奇技淫巧”,是要被同行鄙视的。 想想看,连一般的中餐馆都不屑於使用这玩意,更何况是主打鲁菜的福泰楼? 鲁菜歷来被奉为各大菜系之首,要是敢坏了鲁菜的名声,福泰楼也就可以捲铺盖关门了。 想到这,几名食客不动声色地低下了脑袋。 这伙就是个土包子,估计是从哪个旮旯缝里蹦出来的暴发户。 瞅这啥也不懂,却硬是装大蒜瓣儿的模样…… 嘿嘿。 ……………… 半个小时后。 一脸不乐意丟下八块大洋的杨铸带著宋老渣和三銃离开了福泰楼,兜兜转转来到了长安路上的广源客栈,开了两间房。 不管是按照民间的实际购买力还是按照黑市上的匯率,八块大洋足以抵得上一名远东中国熟练工两个月的工资了。 而这么一个大手大脚的紈絝,却住进了广源客栈这种地方, 这落在有心人眼里,可太有意思了。 要知道,与最顶尖的“佳木斯宾馆”和“三江饭店”不同,位於佳木斯金融中心的长安街上的这间广源客栈,只能算作是中档客栈。 这与杨铸之前一顿饭豪掷八块大洋的手笔,形成了一种不那么醒目,但却很有些意味深长的反差。 “宋哥,你说……那些凯子会上当么?” 见到三銃轻轻把门合上,贴著房门倾听了一会儿后,给了一个外面没人的手势,杨铸这才小声问道。 正在心疼一顿饭两间房就花去了近一半经费的宋老渣闻言,很篤定地笑了起来:“少东家放心,福泰楼这种饭店本来就是掮客云集的地方。” “那些掮客鬼精鬼精的,像少东家这样的优质羊牯,他们要是不赶急著上来搭线……我这个老渣的山號,也就可以彻底摘下来了。” 说著,將身上剩余的银元分作两摞,自己拿了一摞起来:“少东家,时间紧,活计多,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找几个老朋友嘮嘮嗑……三銃,保护好少东家!” 杨铸自然知道他要出去干什么,当下跟著站起身来:“宋哥,注意安全,出门后找个地方把偽装做全点……如果在街上碰到了白云峰,別莽撞动手……相信我,只要你那些朋友能帮忙探出他的行踪,他就铁定活不了!” 宋老渣闻言,应了一声,將那支极为適合刺杀的花口擼子(白朗寧m1910)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棉袄袖口处专门隔出来的暗缝里,又將那几枚银元分別贴身藏在好几处后,换回一副隨意的表情,不轻不重地推门而出…… 第三十四章 钓 眾所周知,跟解放战爭时期一样,在抗战时期的日占区,远东黑市上流通的物资来源五花八门。 有周边的鬍子抢劫后销售的赃物; 有国外,包括英美日苏走私过来的商品; 当然,占比最多的,是本地偽军、警察等职能部门通过各种手段中饱私囊的军用物资和“罚没所得”。 鑑於日军的囚笼政策和远东特殊的区位特点,很多物资虽然在当下极为紧俏,但要想在黑市上快速出手,却也远没有一般人以为的那么容易。 因此,这便诞生出了一个规模颇为不小的团体:掮客。 跟后世大名鼎鼎的资金掮客、证券掮客一样, 这会儿的黑市掮客,虽然成份复杂,但都同样喜欢干一件事…… 找一个看上去好忽悠,但又“安全无害”的外地羊牯,替上家把手里的货卖出去。 当然,这只羊牯有没有本事把货运出佳木斯,以及会不会因为捨不得支付高昂的“通关费”,最终使这批货重新压回仓库里吃灰,却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了。 因此,正如宋老渣所料,还没等到天黑呢,便有好几拨人循著气味上门拜访来了。 ……………… “哦?” “你说你能帮我牵线搞到一批体面货?” 杨铸慵懒地翘著二郎腿,看著眼前这个自称是黄掌柜的男人:“我发现你们佳木斯这地儿挺有意思哈,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有胆子嗅著味上门聊买卖——这要是在哈尔滨,不提前呈上拜帖的话,是要被大棒赶出去的!” 黄掌柜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心想还呈上拜帖? 你一个连三江饭店都没资格住的毛头小子,家里顶多就两糟钱的暴发户,哪来的资格给我谈规矩? 不过吐槽归吐槽,胖胖的脸上依旧满是阿諛的笑容:“风从虎,云从龙,杨老板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 “中午有幸远远地瞅见杨老板的风采,要是不赶急著冒昧上门拜访,像您这样的神仙人物,要是更朵云似的杳然无踪了,仅仅缘鏘一面,那岂不是黄某的损失?” 说著,双手拱起,脸上全是歉意:“贸然到访,冒昧,冒昧了。”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像杨铸这种年纪的公子哥儿,最討厌的就是他自家老子,最喜欢的便是別人毫无节操的吹捧。 因此他没用诸如“杨公子”、“少东家”之类的称呼,而是以杨老板相称。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肉麻至极的吹捧后,杨铸的眉梢开始飞扬了起来,一边努力保持著脸上的矜持,一边却是从兜里掏出了那半包切斯特菲尔德分了一支过去:“好说,好说……却是不知道,黄掌柜的你是作何营生啊?” 说著,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实不相瞒,今个儿在黄掌柜之前,倒是也来了几波人……结果不是三江盟的青皮,就是街上不知名的混混……切,真当我杨某人年轻不懂行是吧?” 虽然说远东黑市上的货物有超过一半在事实上是在各个本地帮派手里屯著的,但一码归一码,几个底层混混就能跳出来当掮客,那也未免太扯淡了。 看到杨铸手里那包红白相间的烟盒,黄掌柜先是心中一凛,旋即大喜了起来。 这愣头鹅的身家,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丰厚啊,这么稀罕的香菸,自己也只是远远地看著那些大人物抽过几次。 再配上对方身上那身针脚极为细腻的洋装…… 就算是暴发户,那也是家里面钱多的可以拿去烧的超级暴发户! 当下笑的越发恭敬了起来:“回杨老板的话,鄙人在江北码头附近开了家布庄……虽然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营生,但好在离码头近,因此平日里倒也认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杨铸刚才问的问题,至少证明他不是个对生意一无所知的菜鸟。 在远东的城市里,高级的掮客另说,但中下层的掮客,往往都是些有著自己產业的小地头蛇……比如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茶馆老板、黄包车行老板,妓院老鴇,甚至是剃头匠。 一句话,虽然你可以利用信息差来埋坑多赚外地人的钱,但本质上这是个需要信誉的行业,一个连自己產业和正经职业都没有的人,是很难让人相信你的……所以之前杨铸才会说那些上门自称掮客的青皮,纯粹就是在扯淡。 “布庄?” 杨铸皱了皱眉,仿佛对黄掌柜的身路不是很满意。 这也难怪,与国统区不同,日战区这边由於物资统一管理的缘故,远东这边的“布庄”,本质上就是布匹的小终端商,与传统意义上的布商区別可太大了。 不过好在黄掌柜的布庄地理位置不错,因此杨铸想了想,仿佛很勉为其难地给了他一个机会:“黄掌柜的,既然相逢就是有缘,那有些话我不妨直说……我虽然年轻,但既然放出来了,那么自然是想做点事的……说直白点,那些所谓的体面货,我瞧不上。” 在掮客的术语里,所谓“体面货”,指的就是奢侈品与享乐品。 比如香菸、洋酒、茶叶、糖果、罐头,甚至是钟錶这些在当下小有资產的群体里备受追捧的玩意。 “咦?” 黄掌柜很有些诧异地看了杨铸一眼。 由於是走类似於后世圈层营销的路子,只要你本身就是圈子里的一员,这些在当下堪称奢侈品一般的好货极好出手,因此也是许多商人给自家子侄练手的不二之选。 要不是这批货来路不正,在佳木斯大肆流通的话很容易让宪兵部队抓到把柄,早就內部消化完了,哪里还轮得到一个外乡人分一杯羹? 想了想,黄掌柜一脸讚嘆地看著杨铸,旋即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杨老板果然好志向,却是不知,哪些货才能入您法眼……难不成打算入手一批玩命货?” 所谓玩命货,指的是军火、西药、以及铜、钢材、橡胶、汽油、硫酸等在当下受到严格管制的军用物资。 佳木斯这边虽然没有什么造枪造炮的兵工厂,但当下却是航空產业重心,更是第四师团的主要驻扎地,因此以第四师团的尿性,上述的那些玩意,还是时不时的有流出的。 杨铸瞅了他一眼,把对方的试探心思看的一览无遗:“黄掌柜的说笑了,现在又不是从前,就咱远东这光景,连那些匪团都一个个躲进深山里不敢出来了,我就算弄到一大批玩命货,到时候却是卖给谁去?” 听到不是这种有著通匪重大嫌疑的要命买卖,黄掌柜顿时舒了一口气,心下却更是疑惑了:“那確实不知杨老板你打算弄些什么货……总不能是打算著盘一批【黄金货】吧?” 说著,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诱 这里说的“黄金货”,自然指的不是小黄鱼,而是指诸如麵粉、大米、豆油、食盐、棉衣、燃油等生存必需品。 虽然这些受到管制的玩意一直以来都是紧俏货,但由於体积庞大,偷摸运输风险极大,因此往往只在本地或者附近流通……一个从哈尔滨过来的外乡人,大老远的跑到佳木斯来盘这些玩意,无疑是在开玩笑。 孰料杨铸却是懒洋洋地看著他:“黄掌柜猜对了,如果我要盘的话,盘的就是黄金货……当然,如果你有本事的话,搭点汽油、橡胶之类的玩命货也不是不可以。” 黄掌柜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杨铸:“杨老板,你没开玩笑?” 杨铸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露出西装下面那件来自后世的衬衣。 这件衬衣其实不算很贵,买的时候还不到200,虽然是个国內老牌子,但撑破天只能算是个中档品牌。 不到200块钱嘛,自然是买不了什么太好的材质的,布料就是常见的铜氨丝混纺氨纶,胜在质地柔软,外观看起来有些像软缎。 但就这么一件放在后世稀鬆平常,甚至是会被很多人嫌弃不够天然,不够上档次的衬衣; 放在这个年代,放在懂行人的眼里,却无疑会惊起滔天骇浪。 这也是杨铸为什么听到黄老板的底子是布庄老板后,会愿意继续放长线的一个很重要原因。 在自己没有多少底牌可言的情况下,要想放长线钓鱼,那就必须通过一些小手段层层加码,让对方產生一些喜闻乐见的误判。 而在他看来,自己的那件西装外套,那半包洋菸,是绝对不够的。 果不其然,在习惯性地瞄了几眼杨铸身上那角乍看之下像是绸缎,但细看之下有很大不同的衬衣后,黄掌柜的眼神不自觉变了变。 “可是,杨老板,恕我冒昧,要想弄黄金货的话,你在哈尔滨那边就可以弄到啊……据我所知,哈尔滨那边的盘子,可比我们这大多了。” 念念不舍地收回目光,黄掌柜强制忍耐住心里的震惊和好奇,把话题引回了正事上。 杨铸闻言,却是笑眯眯地看他:“黄掌柜何必明知故问……我就不相信,关东军最近的调动,那么大的事情你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出来?” 关东军? 调动? 黄掌柜一脸茫然,第四师团除了年初时候派了三千人去围剿七星砬子的匪团以外,便没有什么大的调动了啊? 杨铸有些无语地看著他,轻声提醒道:“不是你们佳木斯的第四师团,是23师团。” 23师团? 去年7月开进內蒙海拉尔的那支关东军? 黄掌柜满脸的不解:“杨老板,23师团远在內蒙,他们的调动却是跟你要的这批货有什么关係?” 杨铸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用一种杂糅著怜悯、鄙夷的奇怪眼神看著他。 直到黄掌柜被盯得脸上的笑容都变了形,他才轻轻一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优越感:“也罢,佳木斯虽然是三江省的省府,但划拉出来的时间太短,毕竟没办法跟哈尔滨这种老牌省会相比。” 说著,微微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两度:“关东军打算北进了,而且瞅这架势,应该就是最近一个月的事……黄掌柜的应该猜得到这意味著什么吧?” 黄掌柜的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杨老板,你是说……关东军打算开始著手跟苏联人干仗了……这消息,真的可靠?” 看著黄掌柜那满脸的震惊与怀疑,杨铸露出一抹不屑,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看来黄掌柜平日里接触的贵人还是太少啊……但凡你能认识一两个省公署的贵人,哪怕是文书科的贵人,就知道消息的真假了。” 听到杨铸不小心露了些家底,黄掌柜的瞳孔忍不住缩了缩:“那么杨老板你之所以打算从这里弄批黄金货是想……卖给北边?” 佳木斯虽然距离內蒙有十万八千里,但离苏联边境离得很近啊。 按照绝大部分人的理解,一旦內蒙那边关东军跟苏联开干了,那么偽三江省边境上,自然也该燃起战火才对。 苏联人向远东边界上的物资补给困难程度眾所周知,因此一旦这边开干,那些往日里就很紧缺的生活物资,立马就能盘成黄金价! 好大一笔生意! 想到这笔生意中间那嚇死人的利润,饶是黄掌柜的年过四十,依然忍不住手脚发抖。 杨铸很快捕捉到对方眼底的那抹贪婪,却是嘿嘿一笑:“黄掌柜的,我劝你別费心思了,没有我这边的门路,你就算把佳木斯的所有物资都搬空,也是卖不过去的。” 黄掌柜的悚然而惊,赶紧敛起眼底的贪婪,深吸一口气:“那杨老板的想法是……?” ……………… 一个小时后。 隨著一长两短的敲门声,消失了一个下午的宋老渣终於回来了。 “少东家,这边情况咋样,今天下午有鱼上鉤了没?” 將三本小型帐本一般的玩意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宋老渣连续倒了两杯水灌下,可见这个下午渴的不轻。 杨铸拿起一本配给通帐翻了翻,发现上面什么手写信息都没有,满意地点了点头:“来了几波凯子,其中有个自称姓黄的布庄掌柜我瞅著还挺合適,谈的也很顺利。” 宋老渣闻言,却是一惊:“谈的很顺利?少东家,咱之前不是说好了,先吊著这些凯子的胃口么……这一下子谈的顺利了,该不会在定金问题上露馅吧?” 不管是什么时候的掮客,基本上都遵循著“两头不见光,钱货不同步”的操作原则。 所以一旦彼此谈的顺利了,感觉合胃口了,按照规矩,就该立刻进入下面的几道流程了: 1、买家就应该把你的需求明明白白地列出来,然后支付一定比例的定金; 2、掮客会在约定时间內,帮你找到合適的上家询问货源,並按照你的要求谈判(不得透露买家信息)。 3、条件谈妥了后,卖方会按照规矩把物资屯在某个隱藏点,买方则会约定一个付款地点,双方將信息告知掮客; 4、买家在掮客的陪同下抵达藏货地点,验完货后再一同到约定的付款地点支付货款,完成交割后,掮客就会通知卖方把守护货物的武装撤走……至於买家到底是自己把货运出去,还是另行委託掮客帮忙搭桥运输,那就是另一趟买卖了。 所以看明白了么,像杨铸这种身上拢共就揣著十几块大洋,打算在验货环节黑吃黑的买家,按理说是不应该一下子跟对方谈的很顺利的,这会在后续的定金环节暴漏出问题。 掮客都是些谨慎之辈,一旦察觉买方可能有问题,立即就会缩回去,这条线就会断掉不说,消息在圈子里传开后,只怕是其余掮客和卖家也不会再接触杨铸这伙人。 杨铸闻言,却是笑了起来:“宋哥你放心,之前你都给我盘了那么多道了,我哪能犯这种错误?” 第三十六 看样子,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说著,掏出钢笔在配给通帐上认认真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我跟黄掌柜说了,他跟脚太弱,而这单子太大,我怕他一个人吃不下,所以先让他等上两天,等我把该见的客人见完了再说……同时也让他自个儿回去认真思考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冒著风险接这单。” 宋老渣听到没有立即进入下一环节,顿时舒了一口气:“那就好……然后呢,那位黄掌柜的什么反应?” 杨铸嘿嘿一笑:“人为钱死鸟为食亡,那么诱人的一笔生意在那放著,他还能有什么反应……见我姿態做的足,只能一脸不甘地先回去等消息了唄?” 宋老渣彻底放下心来,稍稍琢磨后,却是一愣:“诱人的大生意?少东家,咱们无非就是打算顺手买上几吨粮食而已,怎么就成了大生意?” 原本的计划中,杨铸这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应该是以“双方毕竟是第一次合作,不知根底,所以先来点五花八门的小货试试成色”的理由把那几吨杂粮混在一堆清单里才对。(粮谷出荷的政策下,大米价格非常贵,不合算,因此以私酿酒的藉口换成以高粱为主的杂粮)。 清单虽然五花八门,但总价值却不超过两千银元,这也符合“试水小单”的特性(1吨高粱在黑市上的价格大约300满圆,约合150银元)。 但即便是两千银元的生意不能说很小了,却也绝对称不上诱人的大生意吧? 杨铸笑吟吟地看著宋老渣:“宋哥,今天在钓鱼时,我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眼瞅著小日本马上要跟苏联干起来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擦枪走火。” “左右都是黑吃黑,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我们单单只黑几吨粮食,是不是太亏了?” 说著,下意识地摸了一根烟叼上:“咱当家的七爷是个牛脾气,既然他打定了主意等到弟兄们的伤势恢復的差不多后就要继续跟鬼子硬刚,那么我这个翻垛的也只能隨他……只不过干仗归干仗,但说句难听点的话,就凭咱们明山队的那些土手雷和长短枪,真面对面槓上了,又能拉几条小鬼子的命垫背?” 宋老渣立即反应了过来:“少东家,难不成你之前说的那笔大生意里有……?” 杨铸点了点头:“重武器嘛,自然是不可能买不到的,但只要一些原料管够,给咱兄弟弄上一批好使的土玩意却是应该没问题的。” “只不过呢,如你所说,既然变成了大生意,那么所需要的定金,就变成了我们当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见识过好几次杨铸造出来“土玩意”威力的宋老渣並不怀疑对方的能力,当下一咬牙:“成,定金的问题交给我,少东家你这边先拖上个几天……实在不行,我今天晚上就想办法接触一下暗线,向他们打听一下北满省委设在佳木斯的交通站所在,向他们寻求资金支持。” 跟胡永波不同,宋老渣是个实用主义者,在意的也只是明山队这个小团体。 只要能帮著那上百號弟兄摆脱眼下的困境,他才不在乎双方之前的恩怨,以及向北满省委求援会不会让人觉得丟份呢。 杨铸却是摇了摇头:“不,还是那句话,现在不管是跟暗线接触,还是去跟交通站那边接触太危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暴露、监视。” “我的意思是,可能我们这几天的计划先后顺序要稍微调整一下了……想办法先摸出白云峰的行踪!” 宋老渣一呆:“白云峰?” 杨铸点了点头:“別忘了,七爷说过,当初白云峰这个狗日的叛变时,可是把十一军的自筹军费捲走了……要是把他的行踪摸出来,把他无声无息地做掉,不但消弭了我们明山队的后续隱患,还能拿回我们的部分军费去当定金,可谓是一举两得!” “要是实在找不到机会的话,那就先把那位黄掌柜的控制起来,直接让他从掮客变成下家……反正他开布庄的,家底殷实,至少垫付定金的钱是凑得起来的。” 说到这里,杨铸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腰內衬处那几个专门缝製出来的小暗兜。 像这种本身就是掮客的肥羊,拿枪顶著人家的脑袋掏钱是下策中的下策。 既然又让人家掏钱,又让人家联繫卖家,总得讲究一些“科学”的方法嘛。 正当杨铸想要开口询问宋老渣今天下午有没有其它收穫的时候…… 叩叩~ 叩叩叩~ 叩~ 三段长短有別的敲门声传来。 咦? 这都晚上八点半了,还有掮客上门谈生意? 杨铸赶紧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正想示意三銃去开门,却见宋老渣蹭的一身闪到门边,然后悄无声息地从袖口抖出了花口擼子。 三銃则是狸猫般地靠近杨铸身旁,一把把他搀了起来,二话不说旧往臥室方向带。 “翻垛的,这是十一军以前的暗號,早在今年年初就作废了……脚下注意声响,一会儿千万不要露头。” 三銃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快速解释了情况。 已经作废的暗號? 杨铸顿时心里一凛,该不会是叛徒带著日本鬼子找上门来吧? 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掏,却什么没摸到。 这才想起因为自己枪法太烂,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不说,反倒是有可能添乱,所以这次出来乾脆就没给他配枪。 “哪位?” 宋老渣把声线压回了那位“老管家”,正常语气中稍稍带著一丝防备,完全符合一个管家在面临深夜访客时的正常反应。 只不过悄悄在门背后不断挪动著位置的枪口,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只要对方一开口,他立即就会顺著声音找准位置一枪射过去。 孰料门外静悄悄的,不见任何动静。 宋老渣又连续喊了好几声,门外全无反应后,又贴著房门听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房门打开一条线。 “咦?” 闪身出去探查了一番后,宋老渣从房门外的信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酒店房门外一种类似於飞机座位后背兜的玩意),折身返回屋內。 “这是什么?” 杨铸从房间里出来,看著宋老渣手里的那张纸条。 “不清楚,但是借纸投毒的机率应该不大。” 宋老渣摸出小刀,挑开缝隙,斜对著灯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凑到鼻子间闻了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微微吸一口气,挥手示意两人退后,宋老渣熟练地用刀尖展开那张什么印记都没有的纸条。 顿时,两行写的比杨铸还烂的毛笔字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第一行:满街熟人。 第二行:江61-995。 第一行字的意思倒是勉强能猜出是什么意思,应该是在说如今的佳木斯有著大量叛徒,因此宋老渣和三銃即便是精心做了偽装,也依旧被发现了,所以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赶紧撤离……当然,很有可能就是被送纸条的人发现的。 第二行那组明显是车牌號码的数字却是让三人摸不到头脑了。 难不成是这位叛徒良心未泯,给三人提供了一辆用於撤离的汽车? 这不科学啊! 但如果是陷阱,却又未免太过多此一举了些。 既然对方识破了宋老渣或者是三銃的偽装,直接带著一个小队的人来把客栈团团围住,三人就算是插翅也飞不了。 搞不懂对方意图的三人面面相覷了一番后,杨铸捏了捏眉心:“看样子,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第三十七章 向你討杯茶喝喝 虽然在全国並不怎么为人所熟知,但邻靠松花江的佳木斯的的確確是一座內河港口城市——虽然在后世排名颇为靠后,但在当下,却是远东地区仅次於大连的第二大港口。 只不过呢,由於气候的原因,这地方每年都会有5个月左右的冻港期,因此眼瞅著时节进入了化冻初期,北港的码头附近聚集了数以千计的等活苦力。 虽然完全化冻要等到4月上旬,完全通航更是需要等到4月下旬,但三月底的江面已经开始进入了一种“昼化夜冻”的状態——虽然危险,却还是有船只会冒险装满货物启航。 人群扎堆的地方自然就有商机,因此这会儿的北港码头,竟然比市中心还要热闹。 “一分钱十麻袋,半途不下船,伙食自理,工钱现结,有凉白开免费供应!” 这是蛇头在招聘苦力,比正常的用工价格低了足足2/3,但还是有无数的人围上来掀开上衣,任由对方像选牲口一般的挑挑拣拣。 “槓头,黑饃,新鲜出炉的槓头黑饃,槓头每个只要5分钱,黑饃只要2分钱吶!” 这是挑著箩筐的小贩在沿街喊卖著这群苦力唯一能买得起的吃食。 所谓“槓头”,是一种口感极硬的杂粮面烤饼,以耐嚼和扛饿著称,有点类似於后世齐鲁的杂粮煎饼。 而黑饃,其实就是窝窝头,唯一的区別就是它是用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合蒸製出来的罢了。 “剃头,剃头啦,1角钱一位,二十年手艺,割破了口子分文不取吶!” 这是剃头挑子在揽客。 “哥,左右现在没活计,要不要快活一把,只要三角钱……不,给个两角,能让我买几个黑饃就可以了。” 这是最廉价的暗门子在拉生意。 与后世的“个体户”不同,这种暗门子上面还有老鴇,还需要上缴一笔高额的分成给本地帮派,两角钱最后落下来,能剩下6分钱就不错了,的確只够买两三个黑饃果腹。 “去去去,一边去,老子自己都饿了一天,哪有閒钱跟你快活?” 一个苦力贪婪地扫了一眼暗门子打著补丁的薄棉衣下瘪瘪的胸脯,旋即不耐烦地把她推开。 “草鞋,草鞋啦,六成新,才充的乌拉草,只要一角五一双吶!” 这是几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在给当铺拉生意。 如果一个后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掉自己的眼球,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在远东这种冬天可以把人冻成冰雕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在接近零度的天气里兜售草鞋。 更想不通这么一双几乎已经被磨的半废的草鞋,竟然还有人好意思拿出来叫卖。 街边一角,两个店里面没什么生意的伙计正在晒著太阳聊天。 a:“听说没有,国军第二混合旅下面的两个连全没了,听说是被双鸭山的一伙匪团给弄没的……嘖嘖,两百多號人呢,要说这叛匪也真够凶狠的。” b:“切!再凶狠又咋样,还不是被皇军像条狗一样的撵著到处跑?无非就是一群躲在山窝窝里瞎逞能的老鼠罢了,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打进城里面来?” 说著,一脸的不爽:“这些天杀的叛匪,一下子杀了那么多军爷,害得店里面这几日连生意都没有了,万求掌柜的大发慈悲,不要把我这个沽酒的小伙计辞退就好……你说这皇军这么厉害,这些叛匪咋就咋也剿不尽呢?” a:“对了,说起皇军,我听广播上说,皇军已经把南昌包围起来了,看样子声势挺大的……你说,会不会又跟去年10月份的那场武汉会战似的,双方又打个两败俱伤?(武汉会战中,日军阵亡人数超2.5万,伤亡人数超10万)” b:“有事没事聊这个干嘛,小心被人听去了,惹你一身骚!” a:“嘿,这话说的,这不是没外人么……再说了,要是战事不利,难说城里的皇军和国军也要被调走,他们一调走,咱店里面的生意岂不是更差?咱们这也叫关心关心国家大事嘛!” b嗤笑一声:“还国家大事?国家大事跟你每个月3大圆的工钱有半毛钱关係……放心吧,皇军武备这么鼎盛,南边那些乞丐兵能铁定顶不住的!” “总之,与其担心南边的战事吃紧,佳木斯里的军爷会被调过去,还不如操心操心城外面的叛匪啥时候才能被剿乾净……天大地大,自个儿的饭碗最大不是?” 旁边正在閒逛的杨铸闻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扭头看了看身后跟著的三銃,小声调侃道:“銃哥,有何感想,是不是特別想衝上去揍人一顿?” 半个月相处下来,他自然知道三銃这货就是个闷骚男……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屁,肚子里却藏著一团火的那种。 孰料三銃闻言,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什么感想……没什么感想。” “我们老明山好歹做了两年鬍子,上上下下,早就对这些城里人没什么指望了。” “七年下来,但凡是有点血性的汉子都拼光了……剩下这么一群全靠著仰仗日本人鼻息才能活著的傢伙,你能指望他们能活出个人样?” 杨铸闻言,皱了皱眉:“銃哥,你这话太绝对了。” 旋即却又点了点头:“但却也不能说是全错。” 他一直认为,华夏是一个极为神奇的国度,这片土地上固然盛產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无畏英雄,却也同样盛產各种各样的汉奸和精致利己者……连后世,华夏已经成为全球事实上的第一强国后,依然有那么多自我矮化的媚奴和恨国党,就更別提现在了。 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下午三点了,宋哥还没过来跟我们匯合,看来还是没有查到对方的行踪。” 沉吟了一下:“算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既然来了码头,那不妨去那位黄掌柜的布庄里坐一坐。” 如果说昨天还对那位黄掌柜的下手尚有些许心理障碍的话,今天在码头溜达了一圈后,这点心理障碍却是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 十五分钟后。 位置大抵邻近后世的俄罗斯风情园的某处,杨铸抬步走进了一家门脸不大也不小的布庄。 挥手斥开了贴著笑脸靠过来的店伙计,杨铸开始踱起小步,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墙上那一水的各式布料起来。 “少东家,店里的阴丹士林布和斜纹布占了起码六成,成衣也以长衫和旗袍居多……是块肥油子。” 三銃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杨铸自然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当下点了点头。 “阴丹士林”是一种蓝色的布料,影视剧那些北方的学生身上穿的蓝色校服就是这种布裁成的。 虽然是国產,但由於质量比较好,名气比较大,因此售价往往比日货还要高。 至於“斜纹布”嘛,这种售价是普通土布两三倍的玩意,则是纯纯的日本货。 所以结合这两种布的陈列占比,以及店里的成衣式样,都很清晰地传达出一个结论……这家布庄是以中高端客户为主,而这位黄掌柜,大概率也是舔著日本人的屁股討饭吃的那种。 “啊呀呀,杨老板,贵客,贵客啊……昨日一別,我还愁著怎么再厚顏求见一次呢,结果您今个儿就登门造访……实在是蓬蓽生辉吶!” 黄掌柜掀开后堂帘子,疾步抱拳而出。 只不过脸上虽然全是热情和惊喜,但那微微转了半圈的眼珠子,却在分明疑惑杨铸过来的目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昨日还是黄掌柜的求著想让杨铸分一杯羹给自己,结果今天这位在初次接触中占尽主动的爷儿却上门造访。 稍微有点社会经验的都知道这事里透著蹊蹺。 杨铸自然看出了黄掌柜的惊疑,也知道一个本来占据主动权的人反过来跑上门在商业上是件很愚蠢、也很露馅的事情,但他並不在乎。 当下扭著身子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铺面,然后忽然笑了笑:“黄掌柜的,天冷,要不进屋向你討杯茶喝喝?” 搞不懂对方这是什么路数的黄掌柜一愣,赶紧堆起笑脸,躬身一展臂:“是在下失礼了,杨老板……请!” 第三十八章 你猜? 一进里屋,淡淡的酒气縈绕在空气里。 杨铸顿时笑了起来:“竟然躲在屋里一个人喝酒,黄掌柜的果然是个雅人。” 黄掌柜闻言,顿时叫起屈来了:“杨老板可冤枉死我了,您昨晚不是信不过我这边实力,让我先露露成色,搞点样品给您送过去么?” “这不,今天一大早我就忙这事去了。” “本来按规矩,上家是不兴搭理这要求,但谁让我与杨老板你一见如故呢?” “所以中午我把一个在那边说得上话的朋友请了过来,好说歹说才让人家鬆了口。” 说到这,黄掌柜笑吟吟地看著杨铸:“最多明天中午,您指定的那几样样品就能给您送过来……怎么样,杨老板,我黄某人做事敞亮吧?” 出於某些考虑,杨铸指定的那几样用来试成色的样品在寻常人看来极为刁钻,不但有好几样受到严格管制的药品,甚至还有硫酸这种寻常帮派接触都接触不到的化学原料。 用杨铸当时的话来说,不整点一般人接触不到,甚至连听都没听过的玩意过来做小样,怎么能证明你有上船的资格? 至於你问为什么要往北边走私硫酸这种玩意? 那自然是给人家提提纯药品,製造炸弹用的啊……远东边境上的苏联人物资补给艰难,但人家的技术水平在那,越是这种用途广泛的原料越受欢迎。 人嘛,总是有劣根性的,姿態摆足了的杨铸考验越是刁难,他反而越是相信对方口中的那笔大生意是真的,因此回来后真的是使出了浑身力气,甚至有样学样地那那笔莫须有的“大生意”做饵,才好不容易说动卖家鬆了口子。 杨铸闻言,顿时大喜,毫不吝嗇地竖起了大拇指:“黄掌柜的果然故交满天下,昨日却是小瞧你了。” 黄掌柜的嘿嘿一笑,眼珠子转了转:“详情不如偶遇,要不我陪杨老板也整两盅……前几日我才托朋友从吉林弄来了几瓶积德泉,品过的朋友都说好,要不您也来试试?” 杨铸闻言,稍稍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积德泉”是款白酒的品牌,估计后世除了吉林人以外,连东北其余地区的人也未必听过。 但这个牌子却是实打实的老字號,號称吉林的四大烧锅之一,据说从清朝时期就有了。 然而这不是重点,积德泉这三个字之所以能被杨铸这个滴酒不沾的人所知道,並不是因为他多好喝,而是他大学有个舍友就是吉林人, 这廝总是想法设法的想让杨铸破戒,於是某次拎著一瓶积德泉跑到杨铸面前喋喋不休地讲起这个牌子的光辉歷史和风骨……其中很浓墨重彩的一笔,便是抗战时期,这个酒厂面对日本人的威逼利诱,死活不肯帮他们服务,甚至直接把设备弄坏,搞出罢酿来。 所以,黄掌柜的刻意提到积德泉,一方面估计是想把杨铸灌醉后套套话, 另一方面却未必不是存了展现自身人脉和实力的意思……积德泉远在吉林,当下又被日本人强制纳入了物资供给体系,一般人想要搞到,可没那么容易。 面对著黄掌柜的盛情,杨铸却是笑著摇了摇头:“家父不让我在谈正事的时候喝酒……时间还早,还是喝茶吧。” 谈正事? 黄掌柜顿时来了精神,他本就觉得杨铸的突然造访处处透著古怪,经过杨铸这么一提…… 莫非是对方那边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又或者是收到了什么新消息? 窃以为自己有了可乘之机的黄掌柜打起十二分精神,先是把门掩上,然后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罐:“还是杨老板运气好啊,这可是我去年好不容易才討到的紫阳毛尖,拢共就一两……您要是再晚上几天,这茶就指不定没了。” 说著,嘆息一声,如视珍宝地用茶戳舀了些许茶叶放在杯里,將罐子重新藏好后,就要拎起暖水壶注水。 杨铸见状,却是赶忙站了起来:“哎呀呀,黄老板,杨某有幸得尝如此好茶,怎么还好意思让你倒水呢……我来,我来。” 手里一轻,发现暖壶已被杨铸夺走,黄掌柜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杨铸:“杨老板,话说回来,今日您登门造访,却是……为了何事?” 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杨铸在倒水时,连自己小拇指贴进了杯子內壁都不知道,显得极为失礼。 听到黄掌柜的又喊了他两声,他才惊醒过来。 注完水重新落座后,他却是不答。 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紫阳毛尖,讚嘆一声,很有些反客为主地一伸手:“好茶,陈放近一年,却不失其香……黄掌柜的,赶紧尝尝?” 黄掌柜被杨铸这番把自己当成主人的做派弄得腹誹不已,但心急著弄清楚眼前这货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的他也没心思计较,当下勉为其难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嗯…… 好像比上次喝著的时候更苦一点了。 放下杯子,黄掌柜的咳了咳:“茶已经喝了,杨老板,该说说你这次上门,究竟所谓何事了吧?”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表现看在眼里,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杨铸这次上门,大概率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消息,因此语气已然没有刚才的热情。 果不其然,看见黄掌柜的把茶咽下去后,杨铸这才舔著脸笑了起来:“其实说起来,今天之所以找上黄掌柜的,就一件事……你能不能先借我3000银元?” !!!! 黄掌柜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傻傻地在原处呆了一会儿后,这才抱著万一的心思询问道:“借你3000银元?杨老板,你……是不是遭贼了,身上的钱物被偷了,所以找黄某借钱先应个急?” 说著,頷了頷首:“应该是这样了,如今的佳木斯乱的不成样子……杨老板,不妨回想一下,你的钱物是在哪儿丟的,我在道上好歹也认识几个朋友,跟他们说上一声,说不定很快就能帮你找回来。” 杨铸笑了起来,微微摇了摇头:“我的钱没被偷。” 黄掌柜一脸疑惑:“没被偷,那你找我借钱是……?” 杨铸笑眯眯地看著他:“找你借钱,自然是拿去支付卖家的定金啊……不过如果卖家那边我想要的货很多的话,3000银元还不够,得至少5000,甚至是6000才行。” 黄掌柜勃然大怒:“杨老板,不要开玩笑!” 杨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没开玩笑啊,谁让我现在没钱呢,没钱自然只能找你借点啊。” 黄掌柜的顿时被气笑了:“找牵线的借钱去付定金,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说著站起身来一拂袖:“姓杨的,我劝你一句,如果是开玩笑,那这玩笑有点开过头了些……如果不是开玩笑,哼!没钱还敢来我这耍横,我这没你好果子吃。” 见到对方就要拉开房门叫人,一旁的三銃闪身而出,花口擼子顿时紧紧顶在他腰上。 黄掌柜的顿时骇的面无人色:“好汉,好汉,有话好好说,不就是3000大洋么,我拿给你们就是了……而且开了枪你们也走不出去,码头这边有好几支警察队日夜巡逻,听到枪声一定会马上赶过来的。” 杨铸闻言,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三銃立马鬆开了枪口。 黄掌柜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脸上一个劲的陪著笑:“嗨,杨老板手上缺钱直接说声啊,3000大洋是不,我立马双手奉上。” 说著,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只不过您也知道,眼前这光景,这么大一笔钱谁也不能放在家里,所以……您看,给您填张匯票,您自个儿去取成不?” 眼里不经意的那抹闪烁或许能瞒得过別人,却瞒不过经验丰富的三銃。 拿著匯票出去,对方一个电话,没到银行门口就会变成废纸不说,指不定到时候还会被埋伏的警察队打成马蜂窝……就算是挟持著这货去银行亲自取钱,对方也能在画押时搞出点小记號提醒柜员,让人家悄悄报警。 冷笑一声,三銃掐住黄掌柜的脖子,就要给他点顏色看看。 杨铸却是制止了他:“哎、哎、哎~銃哥,都是文明人,不要动粗嘛。” 说著,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围著黄掌柜的绕了一圈:“再说了,我这人最喜欢以德服人了,既然是有求於黄掌柜的,总归得让黄掌柜心甘情愿地把钱借给我才行嘛!” 被杨铸的笑容笑的头皮发麻,黄掌柜的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神色大变:“杨老板,有话好好说,罪不及家人吶!” 杨铸有些无语地看著他:“你总归不会是以为我是打算用你的家人威胁你吧?” “嗤~想多了。” “且不说你家里现在就你老婆在,你女儿平日里住学校,根本无法一网打尽;” “就算是能一网打尽,以你们这种人钻钱眼里的劲……老婆孩子对你们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黄掌柜笑的有些难看:“那杨老板你的意思是……?” 挥一挥手,示意三銃鬆开黄掌柜,杨铸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意思是,对於黄掌柜的这种人物来说,別人的命总归没有自己的命来的值钱不是?” “所以……刚才你喝茶的时候,不觉得这茶稍稍有点过苦了些么?” 黄掌柜一呆:“杨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铸摊了摊手:“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是不是觉著呼吸稍微有些过於困难了些,心跳是不是有些过於急促了些?” 黄掌柜如雷亟身,狠狠喘了喘越发沉闷的胸膛,难以置信地看著杨铸:“你怎么知道!?” 杨铸弹了弹被烫得通红的小手指,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猜?” 第三十九章 混毒 什么叫军用物资? 一切士兵在战场上用得到的东西都叫军用物资,上至武器弹药,下至衣服鞋子、食物药品,统统可以被归属於军用物资范畴內。 很显然,之前樺川县那家几乎被搬空了一半仓库的石井药堂是第四师团自己的销赃窝子,所以在里面发现了几瓶用於辅助治疗士兵战后创伤应激综合症的镇定剂,並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这玩意在战爭时期的民用市场上同样有著不小的需求。 苯巴比妥,一种白色粉末,无味,微苦。 在50年代硫酸苯乙肼,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脑定安、异烟肼以及各类单胺氧化酶抑制剂还没研发出来之前,各国主要用於辅助治疗精神类疾病的镇定剂之一。 杨铸之前偷偷放进茶杯里的,便是这玩意。 作为一种在当下已经应用於临床治疗的药物,苯巴比妥单独服用,那自然是不会產生什么严重不良反应的,无非就是犯困一点,脑子木一点。 但不管是什么药物,都有忌口,一旦跟某些物质发生反应,那立马便会產生要命的药害反应,严重的甚至会让你在短短几分钟內打出gg。 而酒精,便是苯巴比妥类药物的禁忌摄入物之一。 两者共同作用,会强烈抑制脑干呼吸中枢,导致呼吸减慢、停止,继而死亡。 正是因为进屋以后闻到了酒味,杨铸在確定眼前这位黄掌柜的喝了酒后,这才临时决定找藉口往他的茶杯里掺入苯巴比妥……相比於他隨身所携带的其余药粉,这玩意在明山队的库存无疑要多上很多,总得算算经济帐不是? ……………… “你、你、你给我下毒!?” 黄掌柜一脸惊怒地看著杨铸,眼睛里更多的却是难以遏制的恐惧。 杨铸却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既然是有求於黄掌柜的,那总得让您心甘情愿地帮我这个忙不是……放心,只是让你感受感受一下滋味,暂时死不了。” 既然是想从黄掌柜这里借钱打定金,自然不可能真的让他当场掛掉。 所以杨铸之前投放的剂量非常少,连一指甲缝都不满,但在酒精的作用下,却足以让这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產生强烈的心悸和头眩,好好体验一番类似於冠心病急性发作+低血压笼袭的双重快感。 酒精和苯巴比妥,都有gaba-a受体这个共同的靶点,协同作用下的1+1>2的超级抑制反应虽然很可怕,但至少需要1000mg以上,才能真的让一个成年男性立马打出gg……这个量,换算成正常的药片,足足要10片之多。 黄掌柜心念急转,忽然反应了过来:“你、你在茶水中动了手脚!我是说倒水的时候你小拇指怎么伸进到了杯壁上呢,我还以为是你心绪不寧,原来是在下药!” 瞅出了杨铸並不想当场弄死自己,事关三千大洋巨款,他的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许多。 隱约察觉出了对方的小心思,杨铸哈哈一笑,却是径直端起原本属於黄掌柜的那杯茶水,毫不嫌弃地一饮而尽。 打了个饱嗝,杨铸把见底的茶水朝著对方亮了亮,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讥誚:“黄掌柜的想找个藉口把我们先打发走,然后跑到日本人的医院里去做检查?” 很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儘管去……茶水里的確放了东西,但我拿我的项上人头作保,那些医生绝对检查不出任何问题来!” 作为一个偏製药方向的应用化学专业生,杨铸记得很清楚,在50年代异烟肼问世之前,也就是maoi时代之前,各国几乎对於各类镇静剂与其他物质共同作用的超级抑制效果都没有任何深入研究。 所以,你在这个时候跑医院里去问诊,想要让医生给你开具所谓的解毒药,无疑是在白日做梦! 见到杨铸竟然当著自己的面把那杯茶水一饮而尽,黄掌柜顿时傻了。 那、那茶水里不是有毒么,怎么这货喝了没事? 人对於认知以外的东西总是有种难以言述的畏惧的,发现自己的猜测不作数,面对著发生在两人自己身上截然不同,而且完全不合理的反应,黄掌柜看向杨铸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恐畏。 杨铸很满意黄掌柜的反应,当下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西医院的治病水平我还是很佩服的,但是说到用毒……嘿嘿,我们这些下九流的人虽然上不了台面,但亲手下的毒,却也不是那么好解开的。” 下九流? 黄掌柜的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绝对是富家子弟的年轻人,脑中灵光一闪,惊呼一声:“杨老板,你、你是风门老月?” “风门”是旧社会江湖八门中专门研究骗术的门派, 而“老月”则是对那些专门设局骗財的高级骗子的称呼。 这些风门老月手段凶狠,为了捞钱无所不用其极, 做局设饵,一张口就是三千大洋,还懂稀奇古怪的下毒之术,除了风门老月,黄掌柜再也想不出其它的可能了。 杨铸自然不知道黄掌柜口中的风门老月是个什么东西,他一开始提到三教九流,无非是想把对方的思维往“老渣”这个方向去想而已;但这並不妨碍他借力打力……毕竟从对方的神情来看,似乎那个劳什子月似乎更有威慑力。 当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既然黄掌柜的猜到我身份了,那我就不妨直说。” “给你两天的时间。” “半天留给你去趟医院做做检查,免得你不死心;” “但是做完检查后,只有一天半的时间留给你,把那三千大洋的定金准备好,给卖家送过去,然后让对方把货物连夜准备好,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验货。” 说到这,杨铸顿了顿:“至於验完货后我们会怎么做,想必黄掌柜的已经是猜到了。” “但你大可以放心,行有行规,你要你乖乖配合,我们只图財,不害命……事后我自然会给你解药,到时候你连夜带著家財搬到其它城市就可以了。” 给出了自己的期限后,杨铸笑眯眯地拍了拍黄掌柜的肩膀:“到底是要钱呢,还是要命,想必两天时间足够黄掌柜想清楚了……还有,不要妄想著轻举妄动,我既然能让你在不知不觉间中招,那自然有办法让你在不知不觉间见阎王。” “相信我,毒引子已经种下了,没有我的解药话,不管你跑到哪里躲起来,都没用的……还是那句话,你尽可以试上一试。” 苯巴比妥在人体內的半衰期非常长,即便是半衰期,也长达2.5~5天。 而且能与这玩意產生药害反应的东西著实不少,除了酒精以外,咖啡、浓茶、高油脂食物、糖、甚至是很多药膳,都可以让人產生不適,从而让这货產生杯弓蛇影的效果。 所以,在不明白药理机制的情况下,只要对方不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傢伙,杨铸根本不担心这位黄掌柜不服软。 仔细端详了一下杨铸的表情,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自信和不屑没有半分作假,黄掌柜顶著一脑门冷汗哆嗦了半天,直到胸口的不適越来越严重,他才颓然一嘆:“杨老板,我乖乖照做就是了……还请杨老板先替我稍稍压一压毒性。” ……………… 五分钟后。 杨铸带著三銃瀟洒地离开了布庄。 坐著黄包车回到了客栈,按捺不住的三銃正想开口,好好请教一下杨铸那番在他看来鬼神莫测的手段是怎么学来的。 却见杨铸一个踉蹌拉住了他,脸色有些苍白地低声吩咐道:“赶紧帮我整点凉白开来,越多越好……最好再弄点麵饼来,越干越好。” 除了酒精外,苯巴比妥同样会跟浓茶中的咖啡因相互產生作用,他之前喝下的那杯茶虽然总量不多,但绿茶里面的咖啡因却不算少。 三銃见状,心中一凛,立马起身给杨铸倒了一大杯水,正要下楼给杨铸买点吃食时,迎面碰上了刚刚回来的宋老渣。 “翻垛的,两个消息。” 宋老渣神情严肃:“第一个消息,那个车牌號查到了,江61-995,是江上军系统里的车牌號!” “第二个消息,我今天又收到了那个神秘人递过来的纸条。” 杨铸一惊:“又被识出来了?” 宋老渣脸色难看的点点头:“这下可以確定了,对方应该是只认识我,而不认识你和三銃。” 杨铸恶狠狠地灌下一大杯水,等到心悸感稍稍减缓,这才沉声说道:“纸条上说什么?” 宋老渣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是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杨铸接过来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变了:“什么!?” “白云峰因为之前剿匪不利,连同挺进队剩余的二十多名叛徒,一併被调到水上军去了;” “而且因为松花江水域逐渐结冻的缘故,水上军从前日开始起,主力分批向绥滨、富锦两地的停泊点集结;” “也就是说……?” 宋老渣捏了捏自己的双手:“也就是说,白云峰这条狗现在並不在佳木斯……而那个车牌,就是日本人给他分配的专座!” 杨铸倒抽一口凉气。 这先是调贬到水上军去,旋即却又给他配发了专车,这其中的含义再明显不过了。 日本人固然震怒於上次的全军覆没,但明山队那强悍的战斗力和手里的化学武器却也引起了对方的忌惮,所以把压力转嫁到了白云峰身上,希望他这位前参谋长能够发挥出自己应有的价值,趁著明山队虚弱的时候,一鼓作气把这支匪团全部消灭掉。 至於为什么要调贬到水上军去…… 还用问? 那自然是某个前参谋长猜到了明山队的大致藏身区域唄。 咋闻噩耗,杨铸的眉毛蹙成了八字:“偽满水上军的调度情况如何了,宋哥你打探到了没?” 宋老渣点了点头:“我一收到纸条,就让那几个老朋友想发设法打探去了……好在水上军的总署设在靖国公园(后世的西林公园),离北港码头不远,所以这么大的调动,探听起来並不算难。” “根据最后拿到的几份情报反覆对比,可以確认的是,由於江面还没有完全化冻,水上军目前只调动了4个排的兵力前往绥滨、富锦两地的停泊点开展扫荡前的准备工作,大部队要想调过去,起码也要一周,等到松花江的晚上基本不结冰了才成。” 一周时间…… 杨铸咬了咬牙:“等物资到手,立马回去……在水上军发现我们之前,至少要留出三五天的准备一点东西才成,不然敌眾我寡,弟兄们必死无疑!” 第四十章 穷也要火力覆盖 两天后,三辆载满了物资的卡车在傍晚时分驶进了废村里。 隨著砰砰几声枪响,三个黑帮倒霉蛋倒在了血泊中,收起枪的宋老渣一挥手:“来几个手上没活的,帮忙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很快的,方才还空荡荡的破屋里面涌出十几个年龄各异的妇女,麻溜地爬上后厢,然后井然有序地配合了起来,那副肩扛手提的模样,全然没有后世小仙女们的柔弱。 跳下车的杨铸不料这些家眷手脚如此之快,连忙吩咐道:“但凡是用桶装的东西,一定要轻拿轻放,尤其是那几个钢桶,里面装的是硫酸,千万马虎不得。” 说著,朝著从村口外赶过来的一名暗哨吩咐道:“去通知七爷一声,让他把所有管事的集合起来,我有要事跟大家商量。” 尾隨著汽车跑了足足三百多米的暗哨还没来得及喘气,闻言立马应了一声,然后噗嗤噗嗤地朝著水边跑去。 这次的黑吃黑很顺利。 准確说,在超越这个时代七十多年的知识碾压下,黑下这批物资很顺利。 儘管那些本地帮派已经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了,但在验货环节时,稀释过的鸦片汀+水合氯醛的双强组合,还是让十几个精壮汉子在五分钟內变成了木头人。 当然,作为道具人的黄掌柜会不会就此迷上烟土,却不是杨铸该关心的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按照最初的承诺放他一马,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 十五分钟后,水边一个已经空出来的临时帐篷里。 “什么,水上军!?” 勉强已能下床的张文顺阴沉著脸,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上的伤口:“这下麻烦了!” 隶属于靖安军麾下,作为辅助兵种的水上军,其实规模並不大,巔峰时期分布在远东地区的也就是1800人; 即便佳木斯是水上军除了虎林之外最重要的分基地,布置在这边的水上军也绝对不会超过800人……这要是算上必须留守在各停泊点,以及负责日常航道的人手,可以抽调过来的人能有1/3就不错了。 在这个连日本人都要分个甲乙丙师团的年代,这种位於偽满军生態底层,平日里只是负责拦截走私船只外加收取过路费的部队,其士气和战斗力可想而知,要是放在半个月前,明山队绝对不会把这300號人放在眼中。 但问题是,架不住明山队如今满营伤员; 架不住在岗草甸子这种地形下,人家克明山队啊! 胡永波摇了摇头:“白云峰那个狗卵蛋我清楚,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肯定不会只带著水上军过来……到时候一定有小鬼子的正规部队配合,玩一手水陆夹击!” 轻轻扫了一眼眾人,胡永波的语气很篤定:“而且跟上次一样,他们一定会配备防毒面具!” 这无疑是在宣告,他们当下唯一的依仗,当初在樺川县城门底下用过一次的土製毒气弹,不会再起到效果了。 王伙头一脸的担忧:“七爷,既然事不可为,要不……我们先转移,等到弟兄们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再找他们算帐?” 如果说几天前深陷粮食危机的明山队有著不得不带伤拼命的理由的话,那么隨著杨铸搞来了一整车粮食,那就完全没必要在战斗力仅剩三成的情况下跟人家硬刚了。 胡永波又是摇了摇头:“如果我是白云峰,在已经猜到了我们大致藏身范围的情况下,一定会联合日偽军,把这附近的要道锁死,再撒出特务不分昼夜地摸查情况……一旦我们转移,途中肯定会留下痕跡,到时候被人家伏击,那就真的是十死无生了!” 杨铸点了点头:“七爷猜的没错,回来的时候的確遇上了好几道关卡,路上也多了好些个看起来就像是普通村民的可疑人群……要不是宋哥偽造的通行证逼真,外加那些日偽军对开车的三个帮派走狗也比较脸熟,我们想把这批货物运回来还真没那么容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胡永波嗯了一声,旋即把目光停留在杨铸身上:“翻垛的,既然你已经是明山队的军师了,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杨铸没有直接回答:“七爷,我对这个所谓的水上军並不数,有没有了解情况的弟兄,给我说说他们大概的情况?” 听到杨铸没有给出意见,反倒是询问起水上军的情况起来,眾人顿时打起了精神。 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被肚子上的伤口拉的脸都变了形的张麻子张文顺开了口:“论及对水上军的了解,整个明山队大约没有比我更熟悉的了。” 用袖子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张文顺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明亮一些:“简单来说,佳木斯这边的水上军平日里疏於训练,枪法即便在整个靖安军范围里也属於垫底,甚至比不过城里的警察大队,” “再加上巡江这活计油水丰厚,这些傢伙的作战意志自然弱的一匹……让他们打打顺风仗或许还可以,但一旦处於劣势,又或者处於相持阶段,那他们的表现简直就等同於一滩烂泥。” 说了对自己一方唯一有利的消息后,张文顺旋即脸色一整:“然而他们的武器装备,对我们却是一个偌大的威胁;” “首当其中的便是他们的炮艇,一般来说,一个营只会配备一艘。” “虽然基本上都是小日本淘汰下来的蚊子艇,排水量往往只有200吨上下,但正是因为如此,一旦冰面化开,在岗草甸子这种浅水地形下,这种蚊子艇对我们的威胁反而最大。” “上面的那几十个软脚虾虽然不可怕,但配备的1~2门三英寸老旧舰炮,以及至少2挺的13.2毫米口径重机枪,却非常要命……在这种火力面前,寻常的掩体很难起到作用,运气不好的话,一发炮弹或者一梭子重机枪下来,七八个弟兄就没了。” 似乎见识过这种小口径舰炮的威力,张文顺的脸色有些沉重: “再接下便是【晓】型武装运输船,这种船根据作战需求的不同,一个营会配备1~2艘不等。” “这是一种多功能舰船,既能运输部队和物资,也具备一定的攻击能力,通常装备1门76毫米重机枪或57毫米炮和数挺机枪。” “虽然没有什么重火力,但水上军是下设有登陆营的,这些登陆部队便是由这种船来运输,等到武装运输船与炮艇一起对岸边形成火力压制后,就会打开舱门一拥而上……如果扛不住船上的火力压制,这些登陆部队就会趁虚而入,而他们除了掷弹筒外,一个连还会配备1门81毫米迫击炮,靠近了同样是个大麻烦。” “最后,便是码头边最常见的摩托艇了。这种船数量比较多,根据任务的不同,多的时候甚至能有七八艘。” “这种只能容纳几个人的小船,虽然只有一挺轻机枪,火力谈不上有多猛,但胜在速度快,灵活性好;” “主要负责侦查和巡逻的它们,一旦发现了我方的踪跡,远远地盯梢,然后找准机会插上一槓,甚至比牛皮糖还烦人!” 说到最后,张文顺总结道:“一句话概括,这些水上军本身没有多少战斗力可言,但凭藉著数倍於我方的轻重火力和舰炮,却足以把我们压的死死的……到时候再遇上小鬼子的正规军包抄,我们就算是想以命换命都没有多少机会!” 杨铸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所以,关键还是在水上军这边。” 对著火堆发呆了一会儿,杨铸忽然一拍腿:“武器再好,说到底也是靠人来操作的……既然水上军就是群不敢拼命的软脚虾,那我们想办法先把他们轰趴下不就行了?” 轰趴下? 眾人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这三个字怎么会用在他们明山队身上。 胡永波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开口问道:“杨兄弟,怎么个把他们轰趴下法?” 杨铸嘿嘿一笑:“所谓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虽然咱们明山队现在跟富不沾边,但咬咬牙,搞一场火力覆盖也不是搞不出来。” “我听说新兵怕枪,老兵怕跑,这些水上军好歹也是混了好些年的老油子了,只要给他们来一场火力覆盖,如果他们真是群软脚虾的话,说不定还会弃船而逃……只要我们想办法夺上两艘船,反过来对包抄过来的小日本形成火力压制,到时候……嘿嘿!” 胡永波被这番近乎於天方夜谭的yy弄得直皱眉:“可问题是,我们手上连一门山炮都没有,哪儿来的重武器搞一场火力覆盖?” 杨铸笑吟吟地看著他:“谁说只有大炮才能形成火力覆盖了?” 第四十一 魔改 掷弹筒,被称为二战时期日军轻武器的巔峰之作,曾让他的美国爸爸吃足了苦头,放全世界也是一流的装备。 樺川县之战:2门八九式掷弹筒,外加1个基数的弹药(每门16枚); 双鸭山秘营之战:3门八九式掷弹筒(日军小队)+6门大正十年式掷弹筒(靖安军2个连),外加1.7个基数的弹药残存。 没错,明山队两次战斗中缴获的这11具掷弹筒,外加三百枚出头的弹药,便是杨铸实现“火力覆盖”的关键。 公正来讲,虽然掷弹筒从某种意义上来,是一种简化掉的迫击炮,50mm的八九式榴弹装药量140克,破片657,甚至比同时期苏联和美国的步兵轻型迫击炮的杀伤力都要高, 但要想仅凭11门掷弹筒就想把武器装备强了明山队一大截的水上军轰的哭爹喊娘,那无疑是在说笑话……更何况这11门並不都是赫赫有名的八九式,里面还有6门威力弱了老大一截的老旧大正十年式掷弹筒,这就更加听上去不靠谱了。 嗯。 的確,只靠著缴获的那一堆榴弹、烟雾弹、燃烧弹肯定不现实。 但如果这些弹药不小心经过了魔改呢? ……………… 戴著防毒面具,身上绑著几大块木板,脑袋上顶著一口锡锅,连手上都套著棉手套的杨铸正小心翼翼地搅拌著陶缸里那堆沥青般的物体。 “老田,別再吹火了,把透热孔堵小一点,不然我怕炸!” 杨铸朝著五米开外的一名汉子喊道,手上的动作却是越来越快。 汉子应了一声,麻利地夹了一块石块往火坑里一卡;顿时,涌进地下通道里的火苗被挡住了一半。 这种在地上挖两个火道相连的坑,由一边负责提供和控制温度,另一边负责熬煮加工的方式,其灵感来源於达科他火坑的设计,只不过由於杨铸这边熬煮的东西不能见明火,而且对温度特別敏感,所以才把地下相连的火道挖的特別长,足足有四米半,以免自己不小心飞上云端看风景。 “翻垛的,吴老三那边问,还需要再加切好的橡胶颗粒不,要加的话他们马上抬过来。” 同样戴著防毒面具的三銃连同两个明山队员拿著大蒲扇在空中使劲扇,免得套缸附近的油气含量过高產生爆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杨铸擦了擦镜框外面的水汽,拿起一根树枝从缸里挑起些许“沥青”凑在面前看了看:“先不急,试试看成色再决定要不要加橡胶。” 说著,跑开了十余米,將手上拎著的树枝靠近了火源。 嗤哄~ 指甲盖大小的沥青在猛烈的燃烧中炸开,变成星星点火落在地上。 看著地面上依旧猛烈燃烧的火焰。 杨铸想了想:“应该够用了,不用再加橡胶了……关火,盖上盖子!“ 说完,又对远处喊了声:“小五子,汽油和橡胶的添加比例记下来了没有?” 小五子赶紧跑了过来,吝嗇鬼似的將一个本子亮了亮,旋即死死抱在怀里:“翻垛的,都记下了,甚至就连熬煮时的温度和搅拌的速度我都全记下来了……你放心,除了七爷和你,谁也不让看。” 杨铸翻了个白眼,心说这种原始的不能再原始的凝固汽油製作方法还需要当成宝贝护著? 跟真正的凝固汽油弹相比,这玩意弱爆了好吧。 也就是拿来对付意志力薄弱的水上军和装备孱弱的陆军马鹿,要是换成苏德美这样的对手,人家看都未必稀罕多看你一眼。 没错。 这便是杨铸的“魔改三计划”之一,將这些掷弹筒的弹药改装成为原始版凝固汽油弹。 这玩意虽然在歷史上凶名赫赫,但如果不追求极致威力的话,哪怕一个上课稍微认真点的初中生都做的出来。 將汽油与碾碎的橡胶屑/颗粒混合,缓慢加热搅拌,使橡胶部分溶解於汽油,形成粘稠的胶状物,使其爆炸后形成难以扑灭的大火和浓烟……原理是不是很简单? 说实话,也就是明山队如今手里没有白糖和白磷,氯酸钾,以及可以提取氯酸钾的火柴也少的可怜,要不然再让七星砬子兵工厂倖存下来的那几个老师傅帮忙设计製作一个铝热-白磷引信,瞬间超高温之下,保准三五发掷弹筒就能摧毁一艘小艇。 想到这里,他取下头上的防毒面具和那一身可笑的防护装备,走进三十米处的一间拼接而成的超大號帐篷中。 “彪叔,高爆炸药取的咋样了?” 杨铸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的榴弹,盯著帐篷中间那几个看起来跟后世补鞋匠用的铁毡有几分相似的玩意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某人身后,轻轻问道。 正在一边咳嗽,一边杵著拐杖指导轻伤员拆卸不同类別弹药的程序和注意事项的刘彪扭头, 看见来的是杨铸后,被打断指导的躁怒一下子烟消云散,脸上露出笑容:“哦,是翻垛的啊。” 做出了个请的姿势,一边哆嗦著身子,一边吃力地杵著拐棍向营外走去:“弟兄们虽然身子不怎么方便,但手脚还是很理所的,307枚各式炮弹,现在已经拆了快两百枚了,最多到晚饭时节,所有的炮弹都能拆完。” 说著,躬著身子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刘彪喘了几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放心,全部严格按照翻垛的吩咐,除了烟雾弹不去动它之外,八九式榴弹保留两成的高爆炸药,大正十年式的榴弹保留三成半的高爆炸药,燃烧弹则是全部將里面的药粉取出……取出来的药粉全部分类封存在罐子里,贴有对应的標籤和重量。” 明山队的山训,军工类的生產製造必须全部由本家弟兄亲自操作,家眷和外人甚至不被允许靠近相关营地50米。 所以即便是情况紧急,但也只能徵集了一批只受了些轻伤的队员集中在一起,一些配合著杨铸熬煮原料,另一些一边接受刘彪这个老工匠的培训,一边忍著伤痛拆榴弹。 对於这条山训,杨铸罕见的没有任何腹誹的意思,而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对了,彪叔,可能要麻烦你分一半弟兄过来了。” “那边的原料已经熬好了,但为了保证效果,等到那罐橡胶汽油温度稍稍降下来,就得立马灌装了……汽油挥发的太多的话,会影响效果。” 刘彪顿时一凛:“放心,翻垛的,保证不耽误你事。” 说罢,朝著里面喊叫了几声。 很快的,八九个队员便在刘彪的吩咐下,抱著罈子快步跑向那罐橡胶汽油。 交代完事情,杨铸点了点头,就打算转身离开。 孰料刘彪却是叫住了他。 “翻墙的,我知道你见识广,学识多,明山队上上下下百多號弟兄也很服你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 “大伙儿现在猜得到你肯定是想用掷弹筒,是想用这些换了芯肚的炮弹对付水上军的那些炮船和鬼子……我也相信,有资格让翻垛的你亲自冒著危险熬煮的料子,肯定很凶猛。” 微微犹豫了一番,刘彪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可是翻垛的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这些换了芯肚的炮弹就算再凶猛,说到底也得打得中那些躲在几百米开外的炮船才行;” “而掷弹筒这玩意,实话实说,我们七星砬子兵工厂以前也仿过几批,这东西在鬼子手里好使,可换在別人手里,那准头可著实是一言难尽吶!” 刘彪说出了掷弹筒最尷尬的一个问题。 诚然,这玩意在战场上的表现可谓是令人记忆深刻,几年后的美国大兵寧愿面对一辆89式中型坦克,也不愿意面对上一个掷弹筒小组。 可问题是,这玩意的上手难度实在太高了。 別说那些偽军和乙种师团了,就算是甲种师团,抗战中后期补充上来的那近百个野战师团,也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把这东西玩明白了。 简单来说,这东西在经过严格训练的老兵手里,堪称是狙击炮一样的神器,但放在其他人手里,却是根几乎没有什么准头可言的烧铁棍。 別说明山队在过往的战斗中並没有缴获掷弹筒的射击诸元了,就算是有,那准头也决计不是一时半会能练出来的。 从客观的角度来讲,刘彪的这番好心提醒,无疑是切中了杨铸计划的死穴。 水上军虽然意志力薄弱,但又不是真的白痴,你见过那支水军会把自家的炮船停在岸边不动,乖乖让你打的么? 少则上百米,多则几百米的距离,足以让这些掷弹筒毫无用武之地了。 孰料杨铸却是笑了笑:“这个问题一开始七爷和张队长他们就提醒过我了啊……放心吧,我有办法。” 有办法? 刘彪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第四十二章 诸元 “沿著木板先画一条直线,帮我在在起始位置画一个点……对对对,画明显点。” “然后沿著这条帮我量取一段长度,10厘米就够了……额,10厘米就是三寸,你按照三寸长度正正的取就行了,一定要非常精准才行啊。” “嗯,很好,现在劳烦宋哥以这段线为基准,帮我製作一个45°的仰角。” 杨铸坐在小马扎上,指手画脚地指挥著宋老渣帮他製作一些用途不明的小玩意。 没办法,明山队里没有他熟悉的绘製工具,甚至连一张平整的白纸都没有,唯一能勉强符合要求的,便是一套木匠所用的墨斗和鲁班尺。 杨铸哪里用得来墨斗墨线? 甚至那把上面標註著財、病、离、义、官、劫、害、吉这些完全不明所以字样的尺子都看不明白。 所以,只能委屈宋老渣亲自动手,削上一块平整的木板,然后来按照他的要求来绘製了……谁叫老渣兄弟是有资格接触这些机密的四梁八柱之一,而且还精通一大堆实用的玩意? 只不过,他固然玩不来这个年代木匠的那些玩意,宋老渣却也完全听不懂杨铸的那些西洋镜,当下一脸茫然地看著他:“那个四十五度角是什么意思,怎么个画法?” 杨铸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於是想了想,乾脆直接说道:“这样,宋哥你以那个点为开始,向上量取10厘米,也就是三寸,再做一条垂线,然后在这个夹角的中间,正正地画一条线,把这个角一分为二……这样能理解了吧?” 宋老渣闻言,顿时恍然:“原来是要倒一个四分五的角啊,翻垛的早说啊……方五斜七我还是懂一点的。” 说完,拿起一个模样古怪,却可以自由调整角度的斜尺,藉助著手指头在木板上比划了两下,立马就把线画出来了。 杨铸完全不明白那个所谓的“方五斜七”是个什么鬼,不过见到对方能够精准地画出角度,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很好,那我们赶紧进行下一步……” ……………… 二十分钟后。 杨铸端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盒左右端详了一番,在確定盒子底部的基准线没有什么长度误差后,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木盒中央悬掛著的螺母……別小看这颗螺母,它可是这具简易水平仪的重锤,要是悬掛的位置不够正的话,后续测出来的数据全都是乱的。 嗯,对军事知识有所涉猎的同学已经猜出来了。 没错,杨铸手上的这个木盒,就是简易版pendulum水平仪,也是关係到掷弹筒能不能打得准的三大核心要素之一。 小日本的掷弹筒上面虽然也有刻度,但没有射击诸元的情况下,鬼知道那些玩意该怎么用! 而且掷弹筒最下方就是一个简易的托底,角度全靠双手和经验去调整,不把这些掷弹筒的软硬体按照傻瓜操作法则进行一些简单的调整和处理,到时候明山队的队员们能打得准才叫怪事。 满意地点了点头,杨铸把这个简陋到令人髮指的pendulum水平仪递给宋老渣:“我这人手笨,还是得劳烦宋哥把这木盒放在掷弹筒的炮口切面上,然后调整筒身,直到重锤线与那条基准线重合为止。” 说著,杨铸嘱咐道:“这活计是確保每次的初始射角一致的关键,也是掷弹筒操作时精度的最大变量,可不能马虎了。” 宋老渣咧嘴一笑:“翻垛的就放心吧,混老渣的別的本事没有,就一个手稳。” 接过木盒,宋老渣却没有第一时间安装,反倒是仔细打量了一下掷弹筒底座的后方……与正常的掷弹筒不同,面前的这具玩意,被新固定上了一个简单的缺口照门。 而在筒身中部,也用铁丝和一颗磨尖的钉子製作一个简易准星。 再配合著底座上新焊上的那块平整铁片…… 不用说,这是一套简易的稳定+瞄具系统。 虽然便捷性下降了不止一个级別,但想必知道了操练之法,精准度肯定会比以往提升许多。 確定这套改装出来的瞄具系统和稳定板没有什么肉眼看得出来的瑕疵后,宋老渣深吸一口气,端起那个木盒,缓慢却极其平稳地放在了炮口切面位置。 ……………… 一个小时后。 太阳已经逐渐西沉,但往日里平静的岗草甸子周围却忽然传来两声闷响。 咚~! 咚~! “八九式,仰角70°,刻度4,50米靶標范围命中,圈內著弹点左倾两尺半!” “大正十年,仰角70°,刻度4,50米靶標脱靶,著弹点位於圈外正南两丈一尺位置!” 火焰和浓烟中,三銃和小五子快速飞奔过去,用裁缝软尺在地面测量了一番,然后快速地返了回来。 “大正十年式掷弹筒的准头差这么多?” “不应该啊!” 杨铸摸著下巴,盯著三米外的那两具掷弹筒沉思。 他现在是在进行最关键的一环:绘製掷弹筒的《射角-射程对照表》。 简单来说,就是在固定射角下进行试射,例如每10度一个间隔,记录下平均落点和误差, 这样累计到一定样本数量后,就会得到一份虽然粗糙,但勉强也堪使用的射击诸元。 这玩意对於没改装的掷弹筒无疑是个鸡肋,但对已经有了简易瞄准系统和稳定系统,在已经趋於“迫击炮化”的改装掷弹筒来说,却很重要。 所以,即便是当下明山队的榴弹数量有限,但他依然让刘彪留下了60枚已经改装过的弹药用作测试。 只不过他虽然知道两种掷弹筒之间肯定有差別,但没想到在仅仅50米的距离上,同样的仰角,两者之间的误差会这么大。 要知道,掷弹筒的最远射程可以超过600米,同样的射击参数,50米的误差就这么大了,要是距离再远点,超过了150米,那不得歪到大西洋去? 宋老渣见状,轻声提醒道:“翻垛的,八九式是重型掷弹筒,而且炮筒里刻的有膛线,同样的仰角,射程跟大正十式肯定不同,稳定性和精准性也不可同日而语。” 杨铸走到两具测试用的掷弹筒面前,朝著管壁看了看,又比划了一下內径的差別,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脑子里光想的是八九式,却忽略了大正十式这种老东西,很多地方是不一样的。” 说著,想了想:“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先重新测试大正十式的极限射程了……宋哥,等射击诸元出来了,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你和彪叔,给这批大正十式重新做一批刻度片贴上去了。” 像迫击炮和掷弹筒这类拋物线武器,射程直接决定了对应的標尺和刻度。 而要想实现小范围的火力覆盖,就必须让所有手持掷弹筒的明山队队员在號令下,统一按照既定的射击诸元齐射。 所以为了效果,就只能在测出大正十式的极限射程后,以八九式掷弹筒的射击诸元为准,替它们重新製作一批刻度皮嵌在筒身上。 这其实是件非常麻烦的事,即便有著杨铸提供的样本数据,也需要经验丰富的军工老手来操刀才行。 而鑑於刘彪在中毒后双手不稳的情况,这种绣花功夫,也就只能让宋老渣在刘彪的指导下一步步完成。 对於这种事,宋老渣自然不会推脱,当下就点头应下了。 杨铸见状,抬头望了望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地平线的夕阳,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有半个小时才天黑,继续测试!” 第四十三章 化冻了 “銃哥,你那还有烟壳纸么?” “翻垛的,我这没了……要不我去柴房那边,帮你揉一张树皮过来?” “可千万別,我可不想再糊一手农家肥了。” 蹲在草丛里的杨铸生无可恋地嘆了口气。 尼玛,穿越过来大半个月了,没被小鬼子弄死,却差点被拉屎这事折腾死。 想一千道一万,他万万没料到这年头不兴用卫生纸啊……或者说,除去城里的那些时髦老爷太太,没几个人用卫生纸。 尼玛,这都什么世道啊! 想到这,杨铸隨手从旁边扯下一根乾草,满脸挣扎地瞅了瞅。 一咬牙,按照三銃之前教过的方法,先是轻轻揉了揉,然后从胯下探了过去,双手將其绷紧,用力一刮…… “嘶~!” ……………… 两分钟后。 见到杨铸撅著屁股一顿一顿地从草丛里走了出来,这段时间已经在事实上变成了贴身侍卫的三銃赶紧迎了上去。 “翻垛的,这实在不能怪我,弟兄们平日里本来就不怎么抽的惯盒子烟,五天前队里最后一张烟壳纸也拆给你了,所以……要不,待会儿我去田婶那要一盆热水,给你洗一洗?” 所谓的抽不惯盒子烟,其实就是没钱买带包装的捲菸,因此除了出外勤之外,几乎只有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才能弄上几包捲菸,所以能拆出来的烟盒纸实在不多。 杨铸没什么菸癮,分到的捲菸基本上全都送给了三銃,这也导致这货看到杨铸的痛苦面具后分外愧疚。 战场上那些缴获的捲菸往往都会当成奖品,奖励给那些在战斗中表现出彩的弟兄,三銃空有著“三炮头”的称號,但基本上都是承担著保护重要人物的任务,几乎跟这些好玩意无缘……要不是杨铸,他一年里也蹭不到几支好烟抽。 见到三銃就要拔腿往厨房那边跑,杨铸赶紧拉住了他:“別別別,我可不想被那些老小媳妇儿们再笑话了。” 便后用温水冲洗虽然很科学,但在当下却是件被认为是极为矫情的稀罕事,被那些带著古怪笑容的眼神集火过一次的杨铸,可再也不想领略了。 男子汉大丈夫,面子第一位嘛! 三銃见状,挠了挠头:“那……好吧,现在已经是快中午了,你起床就开始忙,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完就走了,要不我让厨房把给你留著的饭热一热,先垫垫肚子?” 跟现在的普通百姓一样,明山队一天只有早晚两餐,三銃很担心早上只匆匆刨了两口的杨铸饿晕过去……尤其是这位新军师刚刚才拉了一泡大的,他就更担心了。 垫垫肚子? 杨铸想起那些由高粱、黑豆、野菜混杂而成的食物,只觉得脑仁有些抽抽。 在接触到这些食物以前,后世长大的他从来没想过高粱这玩意会这么喇口,也从来没想到黑豆这玩意会这么难嚼……更没想到原来粗盐吃起来是苦的。 有心拒绝吧,这段时间油水不足的后遗症已经显现了出来,他確实肚子有些扛不住了; 但你说要继续去刨早上剩下来的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吧,他身体又矫情地打出一万个不乐意的信號。 算了,生存第一位,大不了到时候別嚼,直接配著野菜汤直接咽下去就是了。 杨铸摸了摸已经毫无存货的肚子,正想点头,却见一道人影飞奔而来。 “嘿嘿,翻垛的,瞅瞅这是什么?” 宋老渣一脸得意地亮了亮手里拎著的东西:“我宋老渣承诺的东西,没落趟吧?” 杨铸眨巴眨巴眼睛,仔细看了看其中一只脑袋上长著墨绿色羽毛的玩意,有些不敢相信地张口:“这是……野鸭?” 大哥,这玩意在后世是保护鸟类,虽然不知道是几级,但吃了铁定要进去踩缝纫机的好不好。 宋老渣咧了咧嘴:“一只大绿头,一只鹅子鸭……嘿嘿,全是今天捕猎队打到的好货……这趟一共打了四十多只,但大部分都是败鸭(斑嘴鸭),我怕翻垛的嫌那玩意不吉利,所以就选了两只其它的拎过来。” 当初给杨铸送罐头的时候,他就承诺过,一定会给杨铸整点好东西补补身体,事实证明,他宋老渣从不食言。 杨铸看著另外一只体型只比大鹅小上一圈的野鸭,不爭气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这可是肉啊, 在后世稀鬆平常,甚至会被很多小仙女万分嫌弃的东西,放在馋了大半个月的他眼中,堪称是千金不换啊! 再说了,这年头不是还没什么野生动物保护法不是? 咽了咽口水,杨铸正想请教这种野货到底是该燉汤还是直接上架烤,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岗草甸子的深处,冰面已经完全化冻了!?” 正常情况下,除非是家养的,否则不管是什么动物,都不会距离人类的聚集地太近。 所以诸如野鸭之类的候鸟,只会在岗草甸子的中心处迁徙繁殖。 而冰面开化都是从边缘处开始,湖心部位要到最后才会结冻, 所以当你能狩猎到大量野鸭时,就意味著…… 宋老渣闻言,脸色也严肃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没错,虽然中心地带还没有彻底化开,但化出来的水道,却也勉强够小型船只通行了。” 杨铸紧了紧手上那块连拉屎时都不曾放开的木板,深吸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 与此同时。 富锦县西侧,松花江畔的军用码头营地里。 一个帽子戴的歪歪扭扭的军官拎著一只野鸭摸进了某间办公室。 “黎头儿,看看,弟兄们今天弄到什么好玩意了?” 这名掛著中尉肩章的军官一脸阿諛地看著办公桌后面的黎毅:“嘿嘿,这可是我今儿带著巡逻队的弟兄亲手打的……们挑出来最肥的一只,孝敬您老人家的。” 第四十四章 发现 任何稍微有点份量的叛徒在投靠之后,都会经歷“自证忠心”和“放狗”两个阶段。 所以按照惯例,白云峰以及其麾下的挺进队在顺利剿灭明山队,证明自己的忠诚后,唯一的命运就是被打散,然后拆开安排进诸如警察厅下属的討伐队、特別搜查班、特务工作队这些机构,然后成为“以华制华”的典型样板。 身为满洲国军的一员,水上队对这一套太熟悉了,因此別看白云峰这个有著日本军官陪同而来的“特別顾问”当下风头无两,但只要熬过了这一阵,他连屁都算不上一个。 黎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支被称为明山队的匪团,擅长使用土製毒气弹,是佳木斯地区最危险的一颗炸弹,皇军第四师团对他们极为重视……要是到时候敢敷衍了事,皇军那边绝对轻饶不了我们富锦分舰队!” 他没说的是,在未来围剿明山队的战斗中,他们富锦分舰队胆敢只是做做样子固然討不了好, 但是如果立了功,皇军也亲口承诺了,一定会给他加官进爵。 这对他很有吸引力,毕竟虽然掛著“富锦分舰队指挥官”的名號,但其实他就是个营长而已,在水上军体系中,营长一级和团长一级的区別可太大了,你说他没有心动,那绝对是扯淡的。 想到这,他瞄了一下这货手上拎著的野鸭,忽然心头一动:“对了,巡逻队的弟兄们在打鸭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说,有没有见到远处受惊的鸟群?” 很多处於繁衍期的鸟类在受到惊嚇后,会在棲息地上不断盘旋,久久不会落地。 明山队缺衣少粮的情况被白云峰一再强调,所以將心比心,黎毅觉得如果他是明山队的头儿的话,好不容易熬到了鸟群归来,哪怕是冒著暴露的风险,他也一定会让手底下的人去捕猎。 “受惊的鸟群?” 那名中尉察觉到自家头儿的严肃,想了想:“好像这几天的確有弟兄发现了几次异常……不过当时以为是自己开枪惊扰了鸟群,所以我们也就没往心里去。” 黎毅闻言,眼睛一亮,急不可耐地拉著他走到墙上的地图边:“在哪儿发现的,地图上指给我看!” …………………… 两天后,一只由4艘利民级炮艇(排水量65吨),两艘武装运输船、八艘摩托艇组成的船队,远远地拉成三截,以一种看上去非常散乱的阵型,行驶在松花江面上。 既然能被叫做“江”,那么松花江的江面宽度自然不会窄,虽然无法跟长江相比,但少则四五百米,多则上千米的江面宽度是有的。 再加上富锦县这一段本来就是松花江航道的重要途经点,因此即便水上军的富锦分舰队出动了超过七成的船只,但在刻意打乱阵型的情况下,於密密麻麻的商船群中,却也不算显眼。 舰队的中后位置处,一艘被当成临时旗舰的利民级炮艇中,艇长杜涛有些不放心地凑到黎毅身边:“黎头儿,要不还是拍个电报给营地,让弟兄们把那艘恩民级炮艇开出来给您做旗舰吧。” “我这船吃水毕竟小了些,听说那些匪团非常凶残,要是一不小心误伤了您,你让弟兄们怎么办啊?” 恩民级炮艇就是那种200吨级的炮艇,也就是所谓的蚊子船,已经属於水上军吨位最大的炮船了, 虽然200吨级的炮船无非就那么回事,但那上面毕竟装的是正儿八经的炮,而非这艘船上的双联47毫米平射机枪,可以隔著远远地杵在江面上……光著一点,安全性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黎毅闻言,却是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匪团藏身的岗草甸子吃水那么浅,开著吃水200吨的船,怎么进去?” “哼,这次可是配合著皇军一起作战,难道你想让老子在石雄大尉(等同於上尉)面前留下一个贪生怕死的印象?” 要想进步,不好好表现一下,展现自己的勇武怎么行? 而且那伙匪团除了一门缴获的迫击炮外,便再也没有什么稍微像样点的重火力了,眼下的这艘“旗舰”虽然小,但只要自己別傻兮兮的跑到舱外区,哪怕是只隔著百十米,那些轻机枪和三八大盖,也別想让自己蹭破块皮。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投向了狭窄操舵室里的那部电台,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派出去侦查的弟兄还没发现匪团的踪跡?” 说著抬起左手看了看表:“这都快两个小时了,算算路程,石雄大尉他们的车队最多再有一个半小时就该抵达锁定区域了……要是让姓白的那个傢伙率先找到匪团,那咱们的脸就丟尽了。” 有了前两次的前车之鑑,小鬼子对於明山队可谓是警惕到了极限,不但派出了三倍於对方的兵力,还谨慎地玩了一手水陆包抄,务求將明山队连根拔起。 说实话,也就是岗草甸子的地形根本无法容纳任何重火力,就连军用卡车也只能抵近外围,否则的话,黎毅很怀疑,日本人会不会派出一只装甲车队过来,用炮弹把对方撕成碎渣。 不过日本人越是重视这伙匪团,他就越不能放弃这次获得“先登之功”的机会。 杜冰闻言,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心说我跟你就在一条船上,侦察部队与旗舰之间唯一的联繫方式就是电台,你问我,我问谁? 不过面对著逐渐暴躁起来的上官,他自然不可能把这话说出来,只能好生安慰道:“黎头儿你放心,之前那些发生异相的鸟群是咱们先发现的,匪团最有可能藏在哪儿也是咱们最了解;” “既然前天黎头儿你在给皇军锁定范围时故意画大了一圈,那么姓白的就绝对不可能赶在咱们前头立功!” 黎毅闻言,心中的烦躁稍稍有所减退。 为了这次行动,他特意向佳木斯电讯科借了八部电台和六名发报员,而派出去侦查的摩托艇也足有四艘。 大抵从水上军成立以来,团级以下的作战,再也没有比今天侦查力度更大、通讯条件更通畅的。 再加上自己这边有信息优势,按道理讲,的確是应该比姓白的那个傢伙更早一步发现贼踪才对。 抬头看向倾斜面板上的区域地图,黎毅正仔细琢磨著那些匪团到底会藏在哪个角落里时…… 滴滴滴~ 电台红灯开始闪烁起来。 被挤到操舵室最边角的通讯员立马戴上了耳机,聚精会神地在纸上抄写起来。 半分钟后,通讯员摘下耳机:“报告,前方侦查队消息……发现匪团踪跡。” 说著,把那张记载著一组坐標的信笺纸递给黎毅。 黎毅扫了一眼,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通知各队,调整队形……全速前进!” 第四十五章 诱 “砰~~!” “砰~~!” “砰~~!” 隨著前后三声枪响,鸟群被惊起,杂乱的鸣叫声中,子弹的尖锐破空声传出老远。 一公里外的小河道拐弯处,某艘已经关停了殷勤的摩托艇上。 掛著准尉肩章的艇长放下瞭望远镜,瞅了一眼空中很有些遮天蔽日的惊鸟,冷笑了起来:“看来这群綹子真的是被饿的发狠了,这才大中午呢,竟然就敢放枪……发报的,把位置发给黎头儿那边没?” 被挤在五个大汉中间的发报员推了推眼镜,表情生硬地看著他一眼:“已经发了……前提是吴准尉你提供的坐標正確。” 这种主要用於侦查和巡逻的摩托艇有些类似於改装后的舢板,虽然很小,塞下七八个人还是轻轻鬆鬆的,所以被五名身上全是怪味的士兵死死挤在中间,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他和电台,但实际上就是这些最底层的丘八在故意拿他这个借调而来的通讯班精英取乐。 之前在狭窄水道中的各种急转弯,各种挤搡,他可都看在眼里呢。 那名吴准尉闻言,嗤笑一声,然后折起了手上的地图:“老子在富锦县玩了三年多的水了,眼镜就是尺子,坐標还能报错?” 说著,鬆开了一直把著的尾舵,一挥手:“弟兄们,操木桨,悄悄咬上去,注意不要用桨打草,大伙忍一忍,惊动了綹子就不好了。” 跟芦苇盪一样,岗草甸子里的野草长得又高又密,现在又是初春,窄道两侧那些干掉的枯草很容易划破人的皮肤,所以一般情况下,如果有小船行驶在这种水道里,船首都会分出来一两个人专门用桨清理和拍打伸出来的枯草。 很显然,这种行为会增大他们暴露的风险,所以想要咬住对方的尾巴,他们只能挺硬。 ……………… 而这时,一条简易木筏上。 几番动静极大的拍打,小五子伸出尾端带有鉤子的长杆,麻溜地將草丛里的死鸭子鉤到了船板上。 稍稍喘口气,然后对著一名背对著他站著的名山队轻伤员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那些黄皮子有没有咬鉤?” 好歹当了两年土匪,老明山上上下下就没有不知道谨慎行事的道理。 所以打从派出狩猎队开枪打鸟的第一天开始起,宋老渣就派出了八名斥候,蹲守在这片岗草甸子水路咽喉处,用以防范敌情。 所以,今天那几艘摩托艇刚刚进入了他们的狩猎区域,还没来得及把引擎停掉呢,就已经被发现了行踪。 那名满脸鬍鬚的队员头也不回,只是瞪大了眼睛盯住某个小土坡上的草丛……准確的说,是草丛中那几根仿佛在隨风摇曳的芦苇花。 等到那几根芦苇花以一种稍稍不太自然的姿势乱舞了一阵后,这名队员这才舒了一口气:“成了,黄皮子已经锁定了我们的位置,开始慢吞吞地咬上来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明山队的斥候与各部之间的信息传递是以鸟叫声为主,“旗语”为辅;但现在漫天飞舞的都是受惊的鸟群,杂音干扰下,自然只能靠著那一组芦苇花的摆动传递信息,因此效率低了不少,而且中途不能移开视线。 小五子顿时大喜:“七爷那边有口令传回来了没,前面两百米处就是急拐弯,要不要反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问到最后,小五子的手掌往脖子处轻轻一割,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鬍子队员却是摇了摇头:“你在扒拉鸭子的时候,回信就传过来了……七爷有令,既然各水道连续发现了四艘水上军的侦查艇,那就说明对方今天是有备而来的了。” “所以,各狩猎队务必按照翻垛的三天前嘱咐下来的计划行事。” 所谓计划,就是在遇到水上军的大规模侦查部队后,不要让对方察觉异常,慢慢地朝著西南方位的回龙滩水道靠拢……这中间需要注意一下节奏,在对方的主力部队出现之前,不妨假借著打猎的名义半途停下来,好拖延时间。 一句话,不能让对方的侦查队过早的通过回龙滩水道,免得被发现异常,最终功亏一簣。 回龙滩? 小五子神色有些挣扎,那片地区的水道虽然足够迂迴,只看地图的话,绝对算得上是非常理想的伏击地点。 可问题是,那边可不完全只有狭窄水道啊,拐过弯去就是一小截几乎等同於湖面的宽阔水面,其最宽处甚至逼近了300米。 这种情况下,一旦敌人的主力舰艇衝进了宽阔水域,凭藉著船上的重火力远远输出,翻垛的这段时间折腾出来的那些玩意……真的有用? ……………… 1个小时后,已经进入岗草甸子深处的水上军舰队中, 接二连三收到了侦查电报的黎毅一脸兴奋的走到地图前。 “很好,派出去的四艘侦查艇里,有三艘都咬住了匪团的捕猎队。” “对比各艇传过来的坐標,匪团的捕猎队活动的区域都比较集中。” 黎毅眼中有股说不出来的自信,重重在地图上敲了敲,然后果决地画了一个小圈:“也就是说,咱们这会儿是真的摸到那伙匪团的老窝了,而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的老窝……就在这!” 杜冰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地图:“竟然就在大湖附近?那些匪团疯了么?” 诚然,以岗草甸子的地形,如果藏在什么旮旯角落里面,那么搜捕起来的確是件全凭老天爷赏运气的事情, 但是竟然藏在那么大一个湖泊的附近,这些綹子就不怕被偶尔跑出来捕猎的村民见到? 黎毅一副瞭然於胸的样子:“哼,姓白的说过,如今的匪团上上下下全是伤员,以他们的情况,要想不大面积减员的话,就必须找一处水源充足的地方洗换伤口。” “这也是那个傢伙篤定匪团会从双鸭山撤到岗草甸子这边的主要原因……如今看来,那个傢伙猜对了。” “所以,这支名为明山队的残部选择这么一处大湖畔边作为棲身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除了伤病满营之外,这伙匪团还极度缺乏粮食,在缩著不敢出来的情况下,这么大一个湖,总归能找补点吃食。” “更重要的是,当初他们藏身於此时,冰面还没化开,自然暂时不用担心我们会找到他们……所以,你现在猜到了他们为什么这几天会疯狂地派出人去周边打猎了吧?” 杜冰仔细咀嚼了一下这番话,悚然而惊:“黎头儿,你的意思是……他们打算跑路?” 黎毅点了点头:“这伙匪团极度狡猾,自然知道冰面完全化开后,他们现在的棲身地便不再安全,所以他们这几天大肆猎鸟,就是在囤积食物……一旦囤积的差不多了,他们肯定会立刻转移!” 说著,大手一挥:“传我命,令各船梯次组成梳篦阵型,进入备战状態,全速朝著大湖进发!” 杜冰嚇了一大跳:“黎头儿,可不敢胡来,全速前进的话,我们最多半小时就能抵达大湖……可皇军那边还需要至少一个多小时才能抵达外围,而从外围抵达大湖,即便是急行军,也还再需要大半个小时。”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著黎毅:“要不,咱们先跟石雄大尉那边匯报一声?” 黎毅嗤笑一声:“匯报个屁,撑破天也就上百號老弱病残而已,就凭我们这大小共计十二艘船,三百多號弟兄,剿灭他们不就是勾勾手指头的事情?” “再说了,迟则生变,这伙匪团狡猾无比,如果察觉到不对,立马开始转移怎么办?” 说著一摆手:“不用再劝了,赶紧传令下去!” 哪怕是杜冰再迟钝,也看出来黎毅打算將功劳全部搂下的心思了。 想了想,觉得自家头儿的分析也没错,当下赶紧让人出去打旗语。 ……………… 四十分钟后。 一处蜿蜒的涂摊处,三艘木筏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停在岸边。 六个名山队员拎著手上的鸭子满脸惶急地在淤泥中疯狂奔跑,时不时一脸惊恐地回头。 而在三百米开外,三艘体型各异的军船呈倒三角型,突突突地朝著他们追赶而来。 打气十二分精神驶过最凶险的急拐弯,远远地看见大湖入口就在不远处,而两岸也没有任何伏击后。 吊在阵型最后的武装运兵船的舰长顿时舒了一口气。 很好,这些叛匪果然没有防备。 没有任何犹豫,向后方的旗舰发出一通电报,这支先锋部队开始降低航速,不紧不慢地吊撵著岸上的那几名队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时不时在淤泥上隨便来上一梭子……这是在逼这些可怜的傢伙赶紧逃回大本营,顺便给他们引引路。 十分钟后。 隨著后方的主力舰艇通过了那道急转弯,觉得胜券在握的先锋船队也开始逐步提速时…… 砰~汩! 砰~汩! 隨著连续十几声並不刺耳的闷响,邻近大湖入口、水道中央、急转弯处的水面骨出一个个水包。 短短三分钟不到,水道上弥满了刺鼻的烟墙。 “不好!” 操舵室的黎毅见状,脸色一下子变了。 第四十六章 火海 问:在敌强我弱的战场上,什么最重要? 答:视野。 浓硫酸,一种广泛应用於工业、医疗、军事的原料。具有极强的吸水性和脱水性,与水分接触时释放大量的热量,伴隨著浓密的白色酸雾。 因此,只需要將浓硫酸密封在一个小陶罐里,外面再套一个填充了黑火药的稍大罈子,引爆后接触水,立马就能產生一道效果奇佳的烟雾墙。 当然,硫酸雾具有强腐蚀性,因此如果你想把它当成常规的烟雾弹去使用,那无疑是一件两败俱伤的蠢事。 但如果你在距离岸边超过50米的水面引爆,而且还是水下引爆,那就两码事了。 ……………… “该死的,是毒气,赶紧打旗语,让所有弟兄赶紧带上防毒面具!” 鼻尖嗅到酸味,黎毅大惊失色,赶紧从舱壁上取下防毒面具套上。 明山队在樺川县和双鸭山秘营的战斗中都使用过土製毒气,因此现在的佳木斯日偽军,在面对这伙匪团时,防毒面具几乎已经成了必备品。 其实不用黎毅吩咐,其余各船上的偽军见到这一幕时,除了少数几个脑袋不灵光的,其余的都第一时间把派发下来的防毒面具戴上了……日本鬼子这些年没少把毒气弹使在各路义军的身上,听说过那些惨状的水上军,怎么可能有胆子去堵这些玩意到底是毒气还是普通烟雾弹? 见到旗语打出去了,戴上了防毒面具的黎毅鬆了一口气,旋即冷笑了起来:“只要毒气不起作用,伤病满营的明山队就成了没了牙的老虎,我看你们怎么逃脱我的手掌心!” 说著,擦了擦镜框上不知何时凝起的水雾,径直下令:“下令让各舰队不要慌张,將航速降到5节,防止各船因视线受阻,剎车不及之下形成碰撞……对方除了一门迫击炮外,其余全都是轻武器,在这么宽阔的水面上,对我们形成不了威胁!” 而此时,水道五十多米外,岸边拐角处一滩淤泥中,已经变成了一只泥猴的杨铸正稳稳架著左臂上的木板。 木板的右侧夹著一个本子,杨铸正不断在本子上计算著什么。 一旁的三銃看著水道上已经慢下来的船只,急的抓耳挠腮:“翻垛的,黄皮子的船已经到跟前了,赶紧下令啊!” 他看不懂杨铸正在纸上画的那些框框角角,更看不懂那堆让他头晕眼花的数学公式。 他只知道,眼下正是开打的好时机,要是慢上几步,说不定对方就开著船跳掉了。 之前还爭分夺秒抢占伏击地点的杨铸,此时却是四號不急,稍微抬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武装商船,又低头继续快速计算起来:“急什么,他们跑不了的……再说了,现在是初春,咱们附近全都是乾草,要是这会儿就开炮,就这角度,不管是谁手稍微抖一下,不用敌人开炮,咱们自个儿就把自个儿烤熟了。” 三銃不清楚汽油凝固弹的可怕,他却是知道的很清楚。 水上军朝这边开上十炮所能引起的火势都不足以让他们担心,甚至可以慢悠悠地打完两三轮后再撤退; 但如果是自己这边的魔改榴弹不小心引燃附近的枯草,要是三分钟內不远远地逃开,你就等著变成叫花鸡吧! 一句话,岗草甸子无处不在的茂密枯草固然是极好的遮掩物,但稍有不慎,同样也可能是你的催命符。 三銃见状,哪怕是再心急如焚,却也只能乖乖闭上嘴。 战场上军令如山,杨铸这个小队指挥官不下令,他就算急跳脚也白搭。 二十秒钟很快过去了,眼见著已经有两艘摩托艇逃离了烟雾,有些按捺不住的三銃正打算再度开口时,却见杨铸终於抬起头来,神情一整:“各队员注意……1-6號掷弹筒准备,目標武装商船!” 身后排成一排的十一名队员立刻有六名蹲跪,稳稳地將底座加焊了铁板的八九式掷弹筒顿在淤泥中,然后通过加装的简易瞄准具,以一个约莫30°的平直角度,將炮口对准了正在缓慢脱离烟墙的第一艘武装商船。 杨铸见状,瞅了一眼木板和夹在上面的笔记本:“距离180,刻度1!” “距离180,刻度1。” 五名队员按照培训规定,重复了一下参数,然后依旧稍显生疏地將炮管上的刻度挪到第三大格。 杨铸口中不带半点停顿:“7-11號掷弹筒准备,目標武装商船……距离200,刻度1,追加1小格!” 剩余的五名队员有样学样地蹲跪下来:“距离200,刻度1,追加1小格。” 杨铸点了点头,然后歪头看向三銃。 三銃见状,立马反应过来,伸出尾指吐了点口水,稍一感应:“当下的风速大概每秒三丈。” 杨铸嗯了一声,10米的风速,对於將近4秒的炮弹飞行时间影响不算很大。 看了看本子:“提前量10米,所有掷弹筒炮口右移1度……汽油凝固弹,定装!” 身上缝满口袋的队员立即单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炮弹顿在炮口:“定装完毕!” 杨铸:“两轮极速……放!” 咚咚~ 低沉的轻响中,十一枚改装后榴弹以一种並不算很快的速度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並不大的曲线,分成两拨,呼啸著朝著第一艘武装商船奔去。 啪~咚, 啪~咚, 啪~咚。 四秒钟后,三枚汽油凝固弹两左一右地命中了那艘体型较大的武装商船。 不得不说,在不到两百米的范围內十一中三,这命中率要是放在甲种兵团的日本老兵眼里,最多只能给个60分,可见杨铸之前测出来的那套射击诸元实在是不怎么准確。 但即便如此,三枚小型汽油凝固弹击中一艘排水量不足300吨的武装商船,那后果也是极为可怕。 虽然经过一定程度加固的武装运输船可以在200米的距离外防得住92式重机枪的扫射(在不使用穿甲弹的前提下),甚至小型榴弹对其的伤害也比较有限。 但问题是,汽油凝固弹跟其余武器不一样,它並不追求爆破效果和穿甲效果啊。 所以,那三枚宛如哑弹的魔改榴弹在命中时造成的直接破坏固然几近於零,但那迅速爆开后形成的无数火苗却在极短时间內,烧穿了武装运输船木质的顶板,甚至连带著船板也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变成了火海……没法子,毕竟是商船改装而来,不可能採用全钢甲结构。 无数悽厉的哭喊声中,近七十名陆战队员从船舱里逃了出来,不顾一切跳进冰冷刺骨的水里,却绝望的发现,即便是跳进了水里,身上那些宛如附骨之疽的火苗怎么也熄灭不了。 虽然不是正版汽油凝固弹,也没有铝热剂,但一旦沾上了,即便是泡在水里,那也不是立马就能扑灭的。 再说了,就算你潜入水里咬牙忍上一两分钟把火闷灭,等你再次浮上来时,就会发现,水面上已经全都是扩散开来的火海了。 杨铸毫无波澜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右手又是一挥:“全体准备,目標……掉回头来抢救伤员的巡逻艇!” 第四十七章 覆盖 四月初的远东,刚化冻的湖水冷的能让人打摆子。 然而跳进了刺骨的水里,那些水上军陆战队员却绝望的发现,即便是一个猛子扎下去,身上那些火苗宛如附骨之疽,根本没有熄灭的跡象…… 他们不知道,虽然不是正版汽油凝固弹,也没有铝热剂,但一旦沾上了,即便是泡在水里,那也不是立马就能扑灭的。 实际上,凝固汽油弹在这种地形的可怕之处就在於,就算你潜入水里咬牙忍上一两分钟把火闷灭,等你再次浮上来时,就会发现,水面上已经全都是扩散开来的火海了——杨铸下令的两组跨射,目的可不仅仅只是追求直接命中。 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水性,闭气扎进水里一口气游出二十米,逃出这小片绵密的火海,大概率依旧是只能等死。 杨铸毫无波澜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右手又是一挥:“全体准备,目標……掉回头来抢救伤员的巡逻艇!” 率先集火载有大量士兵的武装商船有很多考虑。 里面有先声夺人,製造恐慌的因素, 也有以受伤士兵为饵,使其不得不救,从而打乱对方阵型和节奏的考虑。 但实际上,在没有出现真正炮艇的情况下,那些体型很小,速度极快的摩托艇,对於杨铸他们来说,其实才是最有威胁的目標。 毕竟他们这一队人满打满算也就13个,而且所有的负重全部用来拿掷弹筒和弹药了,如果那些摩托艇真的不顾一切衝过来,不用多,只需要一两艘,就可以凭藉著船上的轻机枪把他们压的死死的。 到时候其余船一靠岸,他们除了交代在这,好像也別的选择了。 想到这,杨铸趁著对方的混乱,立即下达命令:“距离200,刻度1,按编號,每两组逐次追加1小格,形成覆盖射击。” “定装……放!”眼见著莫名其妙的十几声闷响,先锋部队所在的区域就变成了一小滩火海。 衝出操舵室的黎毅见到远处那艘剧烈燃烧著的武装运兵船和那些落水士兵的惨状,目眥欲裂之余,背后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怎么会这样!? 虽然那个姓白的和皇军再三强调,这伙匪团极度难缠,但他没想到会难缠到了这个程度。 到了现在,他连对方使用的是什么武器都没搞清楚, 更关键的是,虽然武装运输船的装甲和防御力无法跟他乘坐的这艘炮艇相比,但他实在是无法確定,自己所在的这艘船是不是能抗住那么猛烈的燃烧。 该死的,早知如此就该听杜冰的,把那艘蚊子船开过来了。 额头渗出的冷汗很快的给防毒面具里面添重了一丝水汽,下意识地擦了擦面罩,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原本在雾墙遮挡下,他连三十米外的物体都看不清,这会儿怎么能看清楚五十多米外的景象了? 四周环视了一下,却发现水道上原本浓密的烟雾,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消散了一大半。 “快,打旗语,所有船把速度提到20节,不,18节,衝出这片水域。” 黎毅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明山队……等船队衝出去,进入大湖,看老子怎么整死你们!” 虽然大湖就在眼前,但这里毕竟不是大湖,还需要经过三个较为蜿蜒的小湾才能抵达那儿, 而且这三个小湾虽然不算特別急险,但拐弯处的水道却有宽有窄,他很怕一个操作不当就搁浅在滩涂上,所以又把速度降了两节。 …………………… 第二轮覆盖火力下,一艘停下来救人的摩托艇燃起了熊熊大火,其余舰船见状,却是再也不敢停下来救人了。 一时之间,水面上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求救,以及愤怒的喝骂声,那宛如炼狱的场景,让每一艘途径船只上的士兵,都心虚地別过头去,本来就並不高涨的士气,一时之间更是低到了谷底。 浓硫酸遇水所產生的浓雾虽然猛烈,但却不持久。 眼见著雾墙薄了一半,而敌船又开始肉眼可见地提速,杨铸的一声令下,同样被凝固汽油弹威力惊到竖起汗毛的明山队员,立即收起掷弹筒,穿过茂密的枯草丛,朝著下一个拐弯口的近道狂奔。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军事常识,或者是常看cctv7的人都知道,在这种中近距离交战中,对於没有足够力量保护的炮兵部队来说,一轮齐射后立即转移阵地是最起码的要求。 之前有著雾墙的遮挡,巨大的视野优势下,杨铸固然可以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来了两轮齐射,但眼下视野优势已经不再,他们要是再原地逗留,那跟找死也没什么区別。 “翻垛的,真tmd爽!” 三銃一边搀扶著某个四体不勤的弱鸡在泥泞里狂奔,一边满是兴奋涨红地口吐脏话:“我曰他个狗卵蛋的,跟这些小鬼子和黄皮子干那么多年仗了,伏击运输车队都不下一百次,这还是第一次一口气报销了那么多黄皮子……真tmd爽……要是干翻的全是小鬼子,那就更爽了!” 说著,扭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队员,低声喝道:“手脚麻利的弟兄都看著旁边,能搀著点都搀著……要是耽误了脚程,漏掉了大鱼,当心翻垛的到时候给你屁股上一大蹬!” 之所没在前一段更远、更狭窄蜿蜒的水道处设伏,一方面是为了降低敌人的警惕心,让船队聚拢在一块,方便提高命中率和战果; 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这一段的地形,对他们而言才真正具有安全性、机动性的双重保证。 跟敌船有较为安全的交战距离,不用担心一个反击后,自己一方出现大量伤亡; 同时s型的滩涂地形,使得他们可以在较短的时间里转移到下一个湾口伏击点,然后藉助著茂密地枯草,让敌人再次狠狠地吃上一次瘪。 当然,前提条件是你能及时赶到。 “切,三炮台你说啥呢,啥叫搀著点,老子们都养了一个多星期的伤了,就这么一点脚程还需要人搀?看不起谁呢!” 几名队员挣开了旁边伸过来的手,一脸不乐意地笑骂著,眼中同样满是难以言喻的兴奋,长久以来形成的哀兵之意,竟然消散了大半。 明山队上下除了少数几个外,其余的全是伤员。 所以在完好无损的小五子固然带著几个伤势较轻的队员化身水鬼,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咬著牙进行布置陷阱、观测敌情、甚至是突发情况下的断后阻击等任务; 而负责操作掷弹筒的这些队员,也有超过一半是恢復情况较好的轻伤员。 至於三銃…… 对不起,同样已经彻底恢復的他,第一要务是贴身保护杨铸,甚至是在危机时刻替这位手段频出的邪修军师挡子弹,所以火烧连环船这种风光活计,跟他再次失之交臂。 “草!” 杨铸一脸不爽地看了一眼身后这群游刃有余的队员。 很明显,要不是碍於规矩,这群傢伙早就轻鬆越过自己,撒腿跑前面去了。 一想到自己这个接近一米八的大个儿竟然连一群伤病號都跑不过,杨铸鬱闷地翻了个白眼:“別再磨磨蹭蹭的了,既然都有脚力劲,那就赶紧先去下一个埋伏点,把隱藏的弹药取出来,然后做好射击准备……要是在进入大湖前,不能灭掉敌人一半以上的船,那到时候就有乐子看了!” 听到杨铸发话,十一名队员顿时神色一凛:“尊翻垛的令!” 说完,脚上一使劲,瞬间把杨铸和三銃甩在身后。 靠,注意脚下啊! 杨铸抹了抹溅在脸上的淤泥,一脸的生无可恋。 五分钟后。 只觉得自己胸膛都快跑炸了的杨铸抵达拐弯处的第二个伏击点。 瞅了一眼一百多米处正在加速通过的敌船,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拿出那块记载著射击诸元的木板,按照之前就已经粗略计算好的参数,径直下达了命令: “全体都有,拋射准备,距离150,刻度3,追加2小格……预计误差15米,提前量各人根据先前经验自行调整。” “备装!” “三轮急射……放!” ……………… 十分钟后。 装载著电台的卡车在喇叭声中加速越过骡马运输队,隨著士兵跃下车门疾跑而至,一匹正在匀速慢跑的棕色东洋马轮停了下来。 “什么!?” “富锦分舰队贸然发动攻击,结果中了匪团的埋伏,损失惨重!?” 快速扫过电报,石雄信一脸色铁青,眼中全是难以遏制的狂怒。 第四十八章 你能请君入瓮,我也可以围魏救赵 看了一眼从自行车队折反而来的白云峰,石雄信一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电报递给了他:“白桑,富锦分舰队中了十一军残部的埋伏,对方使用的武器前所未见,截止发报前,仅仅只是两轮袭击,黎营长那边便损失了一艘武装运输船,4艘巡逻艇。” 说到这里,石雄信一招了招手,勤务兵立即取出地图送了过来:“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增援富锦分舰队。” “白桑,你在十一军曾经做过三年的参谋长,对这片岗草甸子的地形也很熟……看一下地图,能不能找到一条可以在最短时间里抵达的近路……只要路程不是太远,我们可以放弃骡马运输,全员负重行军。” 大湖? 白云峰接过电报逐字看了一遍,语气里全是疑惑:“以我对明山队的料了解,他们不可能选择大湖那片作为藏身地啊?” 说罢,又接过地图,对照著仔细看了会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石雄阁下,黎营长这是一开始就中了明山队的诱敌之计了,他们的营地根本不在大湖附近……以我之见,我们就算过去增援,也无法真正达到剿灭匪团的目的。” 藏身地不在大湖附近? 石雄信一皱起了眉头,仔细咀嚼了一下白云峰的话,忽然开口:“那白桑的意思是……?” 白云峰冷笑了一声:“明山队既然能玩一手请君入瓮,难道我们就不能来一个围魏救赵么?” “在双鸭山秘营时,我看的很清楚,明山队各部伤亡惨重,匪首胡七更是右腿血流如注,伤上加伤之下,中间间隔短短一个多星期,他不可能率眾设伏……所以,在大湖附近伏击富锦分舰队的,一定只是小股部队!” 石雄信一再傻,也听出了白云峰的眼下之意了,当下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匪首胡七连带著大部分残部,依旧窝守在他们的藏身地点?” 白云峰点了点头,一脸的篤信地在地图上指了指:“综合大湖附近的地形来看,如果我所料没错的话,十一军的残部的真正藏身地……应该就是这里!” 所指之处,正是位於岗草甸子西侧边缘处,一个標註了“动迁”两字,名为“大周庄”的废村…… ……………… 太阳逐渐挪到了正空,初春微暖的正午阳光下,大湖上的战斗打的热火朝天。 嗵嗵嗵~ 利民號上的三挺九三式重型机枪发出沉闷的撕扯声,將湖边一角的几处甸子打的泥土飞溅。 这种外型远处乍看上去宛如捷克机枪亲姐妹的九三式重机枪非常可怕,13.2毫米的口径,完全可以当成反装甲武器来使用……事实上,日本海军的主力战舰上用於近距离防空的高射机枪,很多都是它的姊妹。 既然能够防空打飞机,那么隔著近四百米的距离將杨铸他们的掷弹筒发射阵地压的死死的也自然不成问题。 轰~! 一枚150毫米口径迫击炮弹在杨铸左前方15米处炸开,嚇得三銃不顾一切把这位新军师死死压在身下。 “曰他奶奶的怂包,都硬成这样了,却只敢缩在湖心开火!” 被炸出火气的杨铸推开三銃,咬牙切齿地看著那只小铁王八。 除了三挺重机枪外,利民號上还有一门口径150毫米的重型迫击炮,虽然这玩意跟同口径的舰炮完全没法比,但真要是被它的炮弹落在你周边5米处,照样是尸骨无存的结局。 被推开的三銃看了一眼明显已经打出火气的杨铸,忍不住苦笑一声。 心说这是哪跟哪儿啊,要是我是对方的舰长,在一口气被打中7枚凝固汽油弹的情况下,我也是有多远躲多远好吧。 也就是这一块已经没有比湖心更远离岸边的位置了,外加对方也不敢確定继续前行的话会不会再次在狭窄水道遭受袭击, 否则的话,肯定是有多远逃多远,哪会跟你玩对轰啊! 嗯…… 没错,全长30.5米的利民號上,至今还停留著好几处依旧在没扑灭的火点,橡胶燃烧產生的黑雾,把船身熏的宛如一个乞丐……正是不久前明山队一次三连速射的成果。 说实话,也就是利民级炮艇採用的是全钢结构,外加杨铸魔改出来的凝固汽油弹没有铝热剂,也没有什么破甲效果可言,否则的话,光这一轮,就足以让这艘旗舰翻进水里餵鱼。 但饶是如此,操舵室里的黎毅和杜冰也是被嚇得魂飞魄散。 要知道,那七枚命中的凝固汽油弹中,有三枚直直地落在了平顶瞭望塔上。 而平顶瞭望塔的正下方,一层相隔便是操舵室! “报告翻垛的,掷弹筒弹药告急,如今每门只剩下三发榴弹了!” 两名明山队员合力拎著藤筐自草丛里疾奔而出,然后报告了一个有些糟糕的消息。 为了保证效果,杨铸每次下令都是两轮疾射起步。 这使得明山队这边固然效果斐然,然而凝固汽油弹的消耗量也是颇为惊人……当初一共也就缴获了三百枚出头,摸索射击诸元的时候用用掉了四十多枚,像杨铸这样大手大脚的,能经得住用才怪了。 噠噠噠~ 砰砰~ 噠噠噠~ 隨著一阵密集的轻机枪声自湖面和两侧传来,三銃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立马缩了回来:“切~那帮黄皮子还是不死心,这不,乾脆把最后两艘摩托艇派过来冲滩……小五子他们正在火力阻击呢。” 面对著汽油凝固弹这种面杀伤武器,除了那艘全钢结构的利民级炮艇外,其余的船只只要被命中,几乎无法倖免。 所以连续三轮定点伏击下来,水上军的十二艘船艇,如今竟然只剩下2艘摩托艇、1艘武装商船,外加那艘只敢在湖心处打著旋儿远远开火的旗舰。 只不过前后一个多小时的交锋下来,黎毅他们也总算大致摸清楚了明山队这边的情况……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的,竟然只是一支人数二十人左右的小队。 可正是因为如此,黎毅反而不敢下令让残存的船只从大湖另一侧逃离。 没人会相信面对著自己这边浩浩荡荡地三百多號人,明山队那边只是派出这么一点人数来负责阻击……这伙匪团就算再伤病满营,之前在樺川县抢了那么多药品,五六十个还能动弹的轻伤员总归是凑的出来的吧? 既然能凑的出来五六十个人,而自己从头到尾就只与二十多人交火, 那么问题来了, 剩余的那三十多號人藏在哪儿? 这还用问么! 所以,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直接派人抵近登陆,让对方那种见鬼的陌生武器失去用武之地,在消灭或制服这一小撮人之后,再按原路返回。 於是,便有了冲滩之举。 只不过明山队上上下下对於己方的劣势看的很清楚,所以从一开始,由小五子带队的那几个人,除了当水鬼埋暗雷、及时传递战场预警信息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负责外围的防御阻击。 於是乎,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明山队靠著机枪交叉扫射+掷弹筒集火的办法,前后已经阻止了三次抢滩,並且敲掉了对方3艘正常情况下最难击中的摩托艇。 ………… “嗤,看样子这些水上军真的是被逼疯了,之前还只敢躲得远远的武装商船竟然也跟著衝锋了。” 抬头看了一眼摩托艇后面百米距离的那艘武装商船,杨铸迅速地伏下了脑袋,几枚13.7毫米的枪弹从他脑袋上半米处飞过。 很清楚杨铸他们的掷弹筒才是水上军各类船只最大的威胁,因此自始至终,利民级炮艇、乃至武装商船上的火力全部集中在他们藏身地所在,自始至终都没向小五子他们的移动阻击点射过一颗子弹……每艘摩托艇上都架著两挺轻机枪,只要拉进点距离,那些火力足够把这些半个身子淌在水里的老鼠压的抬不起头了。 “翻垛的,要不,咱们还是撤吧?” 三銃半个身子盖在了杨铸身上:“黄皮子现在想要掉头往回跑的意图很明显,左右咱们也敲不掉那艘炮艇,而且也没什么弹药了,不如隨便放一两跑,把冲滩的黄皮子嚇退回去,然后就撤。” 说到这里,三銃很认真地看著这位新军师:“今个儿咋们一口气敲掉了水上军八艘船艇,其中还包括了两艘载兵的武装商船,这战果已经够大的了,没必要再贪大贪全了。” “而且对比於全歼这些黄皮子,翻垛的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现在的老明山,不能没有你!” 杨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连你都能瞧出来只要咱们放上一两炮就能把那些冲滩的偽军嚇退……看来他们的士气已经几乎崩溃了,是这样吧?” 三銃一脸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啊,没见到他们的重火力全往咱这儿招呼么,这不明摆著对方当官的失了分寸了么……只要分出一部分重火力往小五子他们那边一招呼,让他们哑火,不说100%冲滩成功吧,至少不至於面临三面夹击啊!” “我们能看的出来的事情,那些黄皮子怎么看不出来?” “之所以硬著头皮冲,那无非也就是在战场上不能抗命而已,只要咱们象徵性地打上几炮……信我,这些黄皮子有了藉口后,比谁都溜得快!” 杨铸闻言,搓了搓下巴:“真要是这么个情况……嘖,说不定我还真有办法把这些船全部吃掉!” 第四十九章 我死了,你顶上 大湖这边,在手感越来越好的名山队员们一轮齐射报销了一艘摩托艇后,企图冲滩的武装商船灰溜溜地又打了个急转掉头回去。 不知为何,面对著水上军仅剩的三艘舰船,杨铸这边一改之前的齐射覆盖,反倒是將十一门掷弹筒分散开来,按照一种看似紧凑,实则投射量骤降了3/4的频率对其单发射击。 陡然变化的画风,以及放一炮换一个地方的做法,顿时让原本就已经濒临心理崩溃的水上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实在不知道眼前这状况,到底是明山队在猫戏耗子拿他们实战练习准头呢;还是火力线前压,配合著可能不知道从哪儿潜伏靠近的援军,准备將他们一锅端。 杨铸等人在这里好整以暇地跟水上军玩心理压迫战呢,却不知此时的明山队老窝,正面临著被一锅端的风险。 ……………… 滴~ 滴~ 滴~ 一名暗哨飞奔著冲入废村,三声急促的草笛声中,正在忙碌著的家眷妇孺立马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然后迅速朝著水边的伤兵营跑去。 “出什么事了?” 人形图腾胡永波看著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暗哨,面不改色地舀了一碗水递过去。 像这种紧急疏散的警笛,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是不能隨便吹的,一旦吹了,那就意味著肯定是十万火急。 但越是如此,他这个主心骨就越是不能乱了阵脚。 “报告七爷,大周庄西侧三里处,发现大量小鬼子!” 暗哨抹了抹嘴边的水渍,报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目测总人数在200人左右,有汽车,有马队,有骡队,有自行车……应该是一个满编中队。” 胡永波皱起了眉毛:“在西侧三里处发现的?” 暗哨点了点头:“是顺著岗草甸子的水岸线绕过来的……前面自行车队的几个人瞅著有些眼熟,应该是又是姓白的那个狗卵蛋带的路!” 胡永波轻轻嗯了一声,扫了一圈鸡飞狗跳的营地,然后搓了搓下巴地鬍子:“你刚才说,你一眼就判定了来的是个满编的中队……意思是小鬼子没有拉开队形,就这么直晃晃地凑在一块?” 作为“弱化版混合机动”的代表,需要同时依仗骡马和汽车运输物资的日本军队在野战行军时,对於阵型是有严格要求的。 前锋骑兵/自行车侦查、中段士兵行军+拱护輜重队,后方汽车支援与快速反应,乃是最基本的操作。 一般来讲,每截部队彼此之间的间隔距离至少要保持一两百米才成;而前锋部队,脱离本阵两三公里、甚至是四五公里预先侦查的事情更是稀鬆平常。 所以,在临近岗草甸子的这种地形下,明山队暗哨能一眼摸清楚对方的总人数,就显得极为不同寻常了。 暗哨闻言,点了点头:“七爷,那群鬼子的確是排成了一列急行军,连重机枪都是人扛著,除了有三辆汽车吊在最后面外,连一匹运输物资的骡马都没看到。” 胡永波瞳孔一缩:“好个小鬼子,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咱们,他们已经猜到了我们的藏身地……嘿,扛著重机枪急行军,连骡马都丟在后面了,这摆明了就是一副抵近就打的架势。” 负责拱卫大本营防务的宋老渣凑了过来:“我估计小鬼子这也未免不是存了围魏救赵的心思……根据传回来的信,水上军在大湖那边被咱们打的很惨。” “看样子,富锦分舰队之所以跑过来,是在配合小鬼子围剿我们,如果富锦分舰队被全灭了,这支小鬼子的中队长也肯定要被重重斥责……这是在为他的仕途著想呢!” 好歹跟日本人周旋了六年多,宋老渣自然知道日本军队里的一些蝇营狗苟,对於很多没资格进“天选组”的军官来说,你让他们在受到斥责后永远与晋升无缘,还不如杀了他们来的痛快。 胡永波点了点头:“想来应该是这样了。” 旋即却是冷笑了起来:“只不过,想要玩一手围魏救赵,让翻垛的他们功亏一簣撤回来后,再与水上军来一场两面夹击……嘿,只怕从水岸线这边的小道绕过来,也是故意的吧……好一个白云峰,好一个参谋长!” 宋老渣悚然而惊,顿时明白了这群小鬼子的打算……准確的说,是明白了白云峰的打算。 跟很多初期的抗联部队一样,明山队更多的不是靠著思想政治、不是靠著组织力来形成凝聚力……而是靠著苛严的山训和义气。 所以,胡永波这个当家的被围,正在大湖围剿水上军的明山队要不要回援? 回援,那正中对方的下怀,水陆两面夹击之下,任凭你明山队在牛叉,也只有覆灭的结局。 不回援? 那正好,信念一旦崩塌就很难再塑了,別说在一个甲种师团中队的围剿之下,胡永波这个匪首插翅难飞, 就算退一万步讲,让他逃脱,然而在这之后,他唯二的选择,要么是亲手枪毙那支在大湖处大展神威的有功部队;要么就是忍气吞声,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但不管是哪一种,明山队的精气神都会散掉。 就如抗战时期和解放战爭时期的很多国民党王牌军队的前后对比一样,一支已经没了精气神的明山队可怕么? 那自然是不足为患了。 察觉到这一点,宋老渣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七爷,那咱们怎么办?” 胡永波看了一眼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斥责:“怎么办,你身为四柱八栋之一,身为老明山的水香,结果还来问我怎么办!?” 说著,重重哼了一声:“在我下令前,任何人不得將大周庄这边的情况告诉翻垛的那边……既然白云峰和小鬼子想跟咱们抢那一线生机,咱们跟他们抢就是!” 宋老渣立马明白了胡永波的打算。 小日本这边是打算逼得杨铸他们回防,同时保住富锦分舰队指挥官的命以及那名中队长的仕途之余,实现两面夹击,把明山队彻底消灭掉。 而这位七爷的意思是,在整整一个甲种兵团中队的围剿之下,明山队的这些老弱病残想要逃脱估计是很难了,还不如豁出命去爭取一线生机……等到杨铸那边彻底把水上军的船队剿灭后,再来回防,届时凭藉著那些掷弹筒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汽油凝固弹,未必不能实现反包抄。 可问题是…… 宋老渣眼中透出忧虑:“七爷,咱们能顶得住么?” 別人不知道一个甲种师团的中队究竟有多可怕,甚至是什么样的火力配置都未必清楚,但经歷过3000人围剿七星砬子兵工厂的他如何不知道? 胡永波深吸一口气:“顶不住也得顶!” “嘱咐下去,把前两次缴获的轻机枪和弹药,以及那门迫击炮全部搬出来,依託村子里的废弃地窖和其它有利地形,构筑鱼鳞型防线!” 在这种地方构筑鱼鳞型防线? 宋老渣大惊:“可是七爷……” 话还没说完,就被胡永波抬手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照我说的做……村口那处还没塌掉的石头墙,以及那口废水井,都还算个不错的火力点。” 说著,定定地盯著宋老渣:“我先当鱼眼,带著两个还能动弹的弟兄顶上。” “我死了,你顶上!” “你死了,王伙头顶上!” “王伙头死了,让人把张麻子从床上拉起来顶上!” “要么,我们老明山的百多號弟兄全部交代在这里;” “要么,豁出命去坚持一个小时,等著翻垛的收拾完水上军后折回来给这群小鬼子来票狠的。” “听明白了没有!!” 看著胡永波那双凶兽般的眼神,宋老渣深深吸了一口气:“七爷,我顶第一波吧,要死我死了,你再上!” 胡永波冷哼一声:“放屁!现在整个老明山能动弹不到40人,我是坐交椅的,我不顶第一波谁顶第一波,我要是缩在后面,弟兄们会怎么想……不要废话,赶紧安排下去!” 看见胡永波转过身,杵著拐杖一瘸一瘸地朝著村口走去,宋老渣捏了捏手掌:“得令!” 第五十章 看看到时候是谁包谁的饺子 一个满编181人的日军中队,虽然从人数上来看,大抵可以类比中国军队的连一级单位。 但实际上,自日军全面侵华以来,之所以时不时地出现一个日军中队撵著国军一个团,甚至是撵著一个空餉旅打的情况, 一方面固然是源於特定条件下国军士气的崩溃, 但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此时的日军甲种兵团,除去单兵素质全世界数一数二之外,火力配置也是远远超过同时期的国军,甚至是德械师。 故而在战场上,一些经验老到的指挥官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小分队-小队-中队-大队-联队-师团;当日军以不同编制规模的形態出现时,其实际战斗力並不是按照加法累加, 而是…… 以乘法累加。 ……………… 嗵~ 嗵~ 嗵~ 三枚掷弹筒精准地命中了村口石墙的一角,却被墙后重叠在一起的一排藤筐弹开,在三米外爆炸。 “机枪小组准备,打开三號、五號射击口……不要节约弹药,五髮长点射,一定要把鬼子的火力压住!” 胡永波下达了命令,一边从墙上抽出石砖,一边指挥著其余人把之前缴获过来的92式重机枪抬到对於的射击口。 这些石墙上的射击口都是临时改造出来,虽然远谈不上规范,但也堪堪够用。 四名轻伤员吃力地抬著死沉死沉的重机枪,爬上墙后用於加大承重的沙包,几发冷枪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过来,顿时贯穿了一名伤员的大胯。 “注意身位,不要给小日本的步枪提供射角!” 胡永波一把扶住了机枪抬架,然后略显粗暴地將那个可能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的队员拖进墙后。 噠噠噠~ 一连串子弹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打在石墙上,却没能击穿这厚厚的防御。 当仁不让地把手放在机枪按钮上,胡永波扫了一眼身边,沉声说道:“看见没有,重机枪移动不便,第一波衝上来的鬼子手上全都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打不穿我们墙壁。” “只要把小鬼子的三挺班组机枪压住,那些普通士兵就没那么容易靠上来,找不到合適的射击角度,枪法再准也没用!” 说罢,按动枪机,一个五髮长连射后,百余米外的一挺轻机枪阵地顿时哑了火。 旁边的队员见状,也不心急,躲在射口后认真瞄了瞄,等到胡永波的枪声出现了间歇,这才用手里的歪把子打出一条火舌。 顿时,位於村口西侧的三个射击阵地齐齐吐出火舌,形成了一个令人头大的交叉火力网,將日军第一小队的攻势硬生生遏制住了。 放下望远镜,石雄信一冷哼一声:“六挺轻机枪,外加一挺92式重机枪……石井那个废物,白生生给十一军送了那么多礼物!” 跟配备一个重机枪中队、一个步兵炮小队,从而实现火力配置完全蜕变的大队不同,中队的编制框架下,其核心战力是下属的三个步兵小队。 虽说每个步兵小队下面有辖有3个步兵分队、1个机枪分队,外加1个掷弹筒分队,使得每个步兵小队拥有27支射击精度极高的三八式步枪、3挺歪把子机枪,以及3具八九式掷弹筒,使得其火力凶猛度爆表,完全可以以一挡十地跟那些装备落后的鬍子和国民党二线军队硬刚,然后轻易將其击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问题是,当你遇到了当下这么一道火力比你更凶残的阻击网时,你除了暂避锋芒,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所以,石雄信一骂的並非毫无道理——要不是石井次郎带著两个连的靖绥军在双鸭山全军覆没,对方哪儿来的那么强的火力,尤其是哪来的重机枪? 见到石雄信一发怒,白云峰赶紧凑了过去:“石雄阁下,其实要想突破匪团的防御火力却也不算很难。” “只要想办法把咱们的两挺重机枪抬过去,与其余轻机枪配合,暂时把对方压制住,然后让掷弹筒小队发射几波燃烧弹,匪团的火力阵地立马就能歇掉至少一半的火力。” 素来攻无不克的掷弹筒分队竟然无功而返,固然让他大吃一惊,但稍微想一想,却大体猜出了胡永波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了。 就如铁格柵可以防住火箭筒、轻机枪打飞机一样,用几个叠套在一起的藤萝弹飞掷弹筒发射出来的小型榴弹虽然听上去很像是神剧中的情节,但实际上却是在抗日战场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石雄信一闻言,先是一喜,却是摇了摇头:“不,不能现在就使用燃烧弹,也不能这么快就突破匪团的防线,更不能一下子就把匪首胡七打死。” 白云峰一愣,旋即就反应了过来。 虽然今天的联合包抄计划是被黎毅那个蠢货搞砸的,但石雄信一却不能真的眼睁睁看著富锦分舰队全军覆没。 要是现在就把明山队的大本营攻破,甚至把胡永波打死,那么那支位於大湖的小分队在接到信后不太可能返回救援不说,指不定还会在愤怒之下一鼓作气地把黎毅他们给灭掉……剿灭明山队固然是石雄信一的本职工作,但要是害的富锦分舰队连带著最高指挥官全军覆没,那么带来的连锁效果,却是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大尉不愿承受的。 一句话,战爭是政治的延续,战场外的考虑,往往比战场中的更重要。 石雄信一扫了他一眼,也不管白云峰有没有听懂,直接扭身下令:“命令第二、三小队从北、东方向攻过去,务求把匪团赶到西侧的水岸线……注意推进的不要太快,各队的掷弹筒小分队增加攻击力度之余,不准打的太准!” 说著,顿了顿:“至於从大队长阁下那里借调过来的两挺重机枪……原地不动,注意防范可能从西侧水岸线突然冒出来的回援部队就行。” 这是摆明了想要营造一种大本营即將失陷的危急氛围,从而逼迫对方向发出求援信息,最终把黎毅的小命给救回来。 下达完命令后,石雄信一满是不爽地將指挥刀连鞘顿在地上。 该死的大东亚共荣圈方针,该死的以华制华策略,该死的满洲国。 要不是有著这么多顾虑和掣肘,我管那个姓黎的蠢货去死! ……………… 轰~轰~轰~! 几枚榴弹在身旁五六米处炸开, 感受到了小鬼子陡然加大的攻击力度,胡永波抖了抖脑袋上的簌簌灰尘:“tmd,小鬼子要发起衝锋了!” 日军的核心作战单位是小队,而小队的核心单元是掷弹筒分队和那三挺轻机枪。 可以说,其余的那27条三八式步枪,战术动作全都是围绕著掷弹筒和轻机枪来进行的(顺便一提,八九式掷弹筒的装药量是145克,有效杀伤半径5~8米,单从装药量来说,甚至超过了很多同时期的轻型迫击炮)。 所以,陡然加大的掷弹筒攻击频率,无疑是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號……对方想要玩猪突那一套,打算速战速决了。 而就在此时,一个明山队员冒著枪林弹雨贴了过来:“七爷,村子北边和东边发现了鬼子小队,宋水香让我叮嘱你,注意点两边的方向,免得被包饺子。” 听到东边和北边都出现了鬼子,胡永波更是確定对方要发起衝锋了,当下却是冷哼一声:“都玩鱼鳞阵了,还怕这些小鬼子包饺子?” 说罢,朝左边的轻机枪手交代道:“陈烟枪,你先转移进井里,顺便让人把废院子里的迫击炮调好,我这边找机会把鬼子放进来……老子倒要看看,到时候到底是谁给谁包饺子!” 第五十一章 血肉磨盘 胡永波他们现在採用的,就是一种鼴鼠战+反包围的战术。 说白了就是预先依託地形,在村里眾多的废院和地窖处埋伏火力, 然后在战斗中刻意放出一角(或者露出射击死角),放任日军进入,接著调转枪头,与对应的隱藏点形成火力交叉和覆盖,在最短时间里將冒进的日军屠戮殆尽。 暴露后,事前埋伏的隱藏火力点就不能再用了,需要赶紧转移进下一个隱藏点,又或者是把“失去的阵地”抢回来。 由於这些不断需要变幻方位的中近距离火力交叉点在纸上用线连起来后,宛如以一片片鱼鳞,所以被明山队称之为鱼鳞阵。 但事实上,这种战术在几年后的抗美援朝期间很常见。 准確的说,那些惨烈至极的阵地爭夺战和战壕爭夺战里,都有这种战术的影子。 看过相关资料或者电影的同学都知道,执行这种战术固然需要莫大的勇气,但能不能固守住那几个最重要的“犄角”同样也是重中之重……机枪一旦不能形成交叉火力,那么其真实的杀伤力立马就会降低一半。 所以,这就是胡永波亲自第一个上,並且把营地里残留的四柱八梁一个个点了个遍,甚至就连重伤未愈的张文顺也没放过的原因。 这种犄角位固然重要无比,却也一定会迎来日军的重点照顾,伤亡率更是无限接近100%,如果当老大的不带头的话,其余人是绝对不愿意,甚至是不肯上的。 ……………… “三、四、五。” “刚好是一个小先锋队的规模……开火!” 隨著胡永波的一声口哨,右后方的一面断墙处忽然伸出了一挺机枪和三支三八大盖。 胡永波手中的92重机枪虽然依旧压制著远在两百米外的日军机枪阵地,但他身侧的两挺歪把子却是掉过头来,一阵毫无节约可言的长射。 顿时,在左右共计三挺机枪的交叉弹幕中,不到十秒钟,四条还没来得及找掩体的小鬼子当场报销。剩下的一个,则是被步枪击中了颈部,眼看著就活不成了……在绝对火力面前,单兵素养再高也是白搭。 “让弟兄们赶紧转移!” 胡永波趁著身旁唯一的弹药手撬开装有弹板的木箱时,拎起旁边装著水的大葫芦旧往枪管上倒,一阵浓密的水蒸气扑面而来。 不知道是不是在当初的爆炸中损毁了,缴获这挺重机枪时,並没有发现备用枪管,所以只能採用这种物理降温的办法,逮著这根仅存的枪管猛薅。 实际上不需要他下令,將一个分队的日军尽数绞杀后,这四个名山队员跟猴子似的,立马拎著机枪和弹药翻过断墙,撒著腿往下一个预设隱藏火力点跑去了。 不到十秒钟,三声闷响,威力甚至不弱於轻型迫击炮的爆炸將原本的断墙彻底炸塌。 胡永波见状:“赶紧提醒宋老渣开炮,別管打不打得准了,试试运气,能把小鬼子暴露的掷弹筒分队敲掉,我们就赚大发了!” 话还没说完,刺耳的破空声掠过头上,在日军的阵地上爆出一团浓烟。 浓烟升起的方位越过村口起码也有一公里多,远远地超出了掷弹筒的有效射击距离……不用问,肯定没命中。 “靠,要是当时让翻垛的也把这迫击炮的射击诸元摸出来就好了!” 胡永波骂了一声,然后拉动枪栓,重机枪再度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 虽然那枚70毫米的92式步兵迫击炮弹並没有把掷弹筒分队报销,但却把离著爆炸点不到百米的石雄信一嚇了一跳。 “混帐!” 石雄信一推开將他护在身后的勤务兵,脸色阴沉地看著村口石墙后那三挺轮换著吐出火舌的机枪。 你妹的,老子手下留情,没对你玩真的,结果你到是把炮弹丟我身边来了!? 石井次郎那个废物! 再次心里狠狠骂了某个已故的运输大队长一通,石雄信一扭头问道:“东侧和北侧进展情况怎么样了?” 一个少尉模样的军官立刻回答道:“效果很不好,这群叛匪异常狡猾,每次都是依託火力优势压制我们各小分队的主力,然后故意露出破绽,吸引少量先锋士兵进村,然后从另一个地方忽然跳出来偷袭。” 说著,这名少尉的脸上带著些许忧色:“佯攻至今已过去了20分钟,根据观察兵上报的统计,我军至的士兵伤亡不会低於22人,所以您看,是不是该……?” 听到伤亡数字,石雄信一脸色愈加的难看起来,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也罢,20分钟,应该足够匪首將求援信息传出去了,再加上我方攻进村庄的所需时间……传令,让各小队不要再演戏了,全力进攻!” ……………… 隨著全力进攻的命令下达,之前还很有些大失水准的日本鬼子,一下子变得精悍了起来。 “戴上防毒面具!” 某个匪团的凶名在外,日军全力进攻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猪鼻面具。 “展开!” 一声令下,各小分队迅速分散,彼此间留出了將近八米的距离,用以减少机枪的威胁。 “战斗侦查组出列……匍匐,火力再侦查!” 三名士兵立刻矮身,以一种嫻熟而快速的身姿匍匐前进。 不出所料的,村口原本的射击口处,再次舔来火舌。 “机枪手准备,火力压制!” 之前已经悄悄转移到鬆散阵型两翼掩体的机枪手听到命令,立刻开启了点射模式,在明山队手里没有多少准头可言的歪把子,却被他们玩出了花, 仅仅只是两轮三连发点射,落弹点就聚拢在了明山队的射击孔附近,形成了一个不到70公分小圈,径直把明山队的机枪压熄火了十秒钟。 “佯动分队行动……左侧迂迴,吸引叛匪火力!” 一个小分队共计9名士兵(不含机枪手和掷弹筒手)立即与前行的战斗侦查组匯合,或躬身疾跑,或匍匐前行,以一种极为敏捷的身姿,朝著左侧蛇形机动,中途遇到掩体,立即拉拴射击。 见到日军向左侧快速抵近,明山队的机枪立刻冒著被击中的风险再度响了起来。 “掷弹筒手准备,自由瞄准……拔点!” 不到五秒的时间,咚咚咚三声,之前还打的七扭八歪的掷弹筒,跟长了眼睛似的,精准无比地越过障碍物,落在射击孔身后约莫三米处的位置。 爆炸之后过了几秒,明山队的火舌再度吐了出来。 小队长见状,皱了皱眉:“掷弹筒准备,一轮燃烧弹,一轮烟雾弹……拔点!” 即便是做了许多临时防御措施,但在燃烧弹这种范围攻击武器下,明山队的机枪手立即受到了严重的三级烧伤,再加上烟雾弹的遮掩,这处位於村北口的射击点,很快就失去了它该有的作用。 冷笑一声,小队长拔出佩刀:“主攻分队……突击!” 顿时,原本匍匐不动的那近二十名士兵,立即起身,嫻熟地根据地形,进行各种战术动作,朝著村北口快速靠近。 ……………… “村北1號火力点作废,机枪手赶紧转移到4號射击点!” “2號火力点被炸了,机枪手和弹药手阵亡,枪也被毁了……小鬼子的掷弹筒又开始打的准了!” “不要怕,3號火力点还在,3號火力点还在,受伤的弟兄儘快转移,我们来顶!” “不行,鬼子动作太灵活了,又有烟雾弹遮掩,根本瞄不准……放进来打,放进来打!” “但是1號火力点废了,没了犄角射点,放进来也一下子消灭不了……乾脆先退到7號废院那边吧,那边有新的犄角射点!” “不行,不能退这么快,七爷的命令是至少死守1个小时……这样,我带人先爬上左边的半截房梁,三號火力点的弟兄先藏在地窖里,等鬼子进来了,我们玩个关门打狗,到时候交叉火力之下,铁定有有他们好果子吃。”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房樑上虽然隱蔽,但却没有任何防御可言,一旦鬼子开枪,能不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屁话,按我交代的去做,老子是粮台,四柱八栋之一,现在这群人里,老子最大……快去,到时候放机灵点,別tmd枪响了,你那条快报废的腿还半天爬不出窖!” ……………… 十分钟后,鬼子的主攻分队顺利地突破了村北防线, 隱约觉得情况有些古怪的他们,还没来得及搜查附近,躲藏在房樑上的王伙头便一梭子快慢机射了过来, 下意识匍匐在地的他们刚刚掉转枪头,准备朝著房梁处射击时,隱藏在对面房顶上的副射手翻身架起了机枪,噠噠噠地开起了火。 立马三名士兵中弹。 轰~轰~轰 六七枚卵型手榴弹丟出,一匣子弹还没打完一半的副射手和弹药手便壮烈牺牲。 小鬼子正要扭头搜寻起王伙头的踪跡呢,左侧不起眼处,三名明山队队员从地窖爬出,悄悄架好机枪, 噠噠噠, 砰砰砰~ 机枪与重新压好子弹的快慢机形成了交叉火力,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突破北线的主攻分队便被消灭的只剩下两人了。 咚~咚! 吊在五十米后保持支援的掷弹筒分队几发榴弹,一分钟前刚刚建了奇功的地窖三人组,倒在了血泊里。 村北、村东,乃至胡永波镇守的村西,在小鬼子的全力猛攻之下,无一例外打起了惨烈的犄角射点爭夺战。 原本早已废弃的大周庄,很快的变成了一座小型血肉磨盘…… 第五十二章 先走一步 火力点失守,日军占领阵地, 某个角落的地窖口盖打开,明山队蹦出,两两交叉射击,重新夺回火力点。 掷弹筒袭来,配合著歪把子机枪,把火力点拔掉,日军占领线前移30米。 路边空荡荡的废院內丟出六枚手雷,负责前方侦查的两名日军顿时倒地哀嚎不起。 日军以牙还牙,一堆九七式手雷在三秒钟后雨点般地投进废院里,惨呼过后,废院陷入平静。 刚刚前移不到十米,左后方两侧忽然响起枪声,又是三名日军中弹。 呼叫掷弹筒,三轮急射之后,两处隱藏的射击点被拔除。 暴露掷弹筒分队的位置后,两道人影从后方某个边缘被土石压住的地窖里爬出来,架好三八步枪,砰砰两声,一名掷弹筒手当地阵亡,然后不出预料地迎来日军的猛烈集火。 村北、村东、村西南、村东北处,类似的场景在每一分每一秒发生,双方的拉锯仿佛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到了最后,日军各分队在每次寸进后,甚至只敢派出一名倒霉蛋前行侦查, 而每到一处,神经线几乎绷断的日军,第一件事就是先摸进附近的废院,用手榴弹,甚至是掷弹筒的燃烧弹,把地窖彻底损毁……也不管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 “柳豁牙死了……带著一名弟兄拼死抢回村东口的犄角射点后,还没打完一匣子机枪,就被小鬼子的掷弹筒炸死了。” “王伙头也死了……摸近身用盒子炮敲掉小鬼子的两个掷弹筒手后,被鬼子用机枪扫死了。” “宋老渣受了伤,左边耳朵被打掉了半截,腰腹部也中了一弹,据说肠子都露出来了……虽然现在依旧咬牙撑在村西南口的6號犄角射点上,但如果形势没有改观的话,他也应该快死了。” “村西南口的3號犄角射点依旧还在七爷他们手里,但七爷也受了伤,左胳膊挨了一枪子,一直没好的右腿又被三米外的手榴弹炸了一趟,血跟小泉水似的,也不知……” 张文顺深深吸了一口气,將全新的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紧紧缠在还未癒合的左腹处,伤口崩裂,血渍渗出,他却仿若未觉似的。 对战场应急手段有所了解的同学应该看得出来,这是以未来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內的灵活性和机动性。 擦去额头上豌豆般的冷汗,张文顺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柳豁牙走了,” “刘黑子走了,” “陈爆肚走了,” “甚至王伙头这个本该拿著笔算帐的文行帐台也走了,” “去顶在第一线的七爷和宋老渣外,如今营地里的老明山四柱八栋,唯一还活著的,就是我这个炮头儿了。” “现在……轮到我了。” 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將床边放著的捷克轻机枪吃力地拎在手里:“所以,我问上一声,有没有还能勉强下床的弟兄,愿意陪我走上这最后一趟?”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名瞎了一只眼,左手也被齐肘炸断的重伤员挣扎著爬了起来,虚弱地嘿然一笑:“张麻子你好歹也是咱们炮头儿儿,一个人在黄泉路上走岂不失了咱老明山的威风……我吴大傻陪你这最后一程,虽然老子现在就是个废人,但一只手帮著你拿点弹药还是可以的。” 另一个上半身缠满绷带的伤员也撑著拐杖站了起来,闷闷地说了一声:“我来帮张麻子你压子弹。” 有人翻滚下了病床:“当头儿的都做到这份上了,咱弟兄还能说什么……帮我身上绑几颗手榴弹,老子从地上滚出去炸几个狗娘养的。” 有人蜷曲著身子靠在断柱上:“带上我,我帮炮头儿你观察敌情,老子虽然已经是个废物了,但帮著挡几颗子弹还是可以的。” 短短一分钟,十余条身影围在了张文顺身边。 明山队接近一百四十號伤病员,七十多號轻伤员已经全拉出去阻击小鬼子了,留在这里的全都是几乎毫无战力可言的重伤员,他们唯一勉强能做的,便是帮著压压子弹,绑上手榴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跟日本人同归於尽。 张文顺眼眶有些湿润,嘿嘿了两声:“也罢,有著这么多弟兄一同走黄泉路,老子这辈子也算值了!” 说完,抵近那名连站都站不直,只能依靠著断柱的重伤员,左手搂住他的腰搀著,唯一使劲:“走!拉几个小鬼子点背去!” 十几个重伤员怪笑起来,以一种比蜗牛也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相互搀扶著,一顿一顿地朝著屋外走去。 “咳咳咳~都干什么呢……滚回去!” 还没等走出破屋,一个打著摆子的身影便拦在了眾人面前,正是隔壁的刘彪。 张文顺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七星砬子兵工厂的总工,吃力地將手里的机枪提了提,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手脚齐全的还没死光呢,轮不到你们这些残废去送死!” 刘彪毫不客气地拎起拐杖就把人往回赶。 张文顺身上挨了一下,却是没有半分后退:“彪叔,我是炮头儿……老明山的四柱八梁!” 刘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冷哼一声:“按排位算,是我这个总工排在前面,还是你这个炮头儿排在前头?” 张文顺一愣,心里涌出了一丝不妙,但依然只能点点头:“自然是您这位总工排在前头。” 前文说过,“炮头”性质等同於双红花棍,属於是先锋猛將,从地位和重要性上来讲,自然比不过刘彪这位原本是瀋阳兵工厂工程师的总工。 刘彪嗯了一声,弯著腰咳嗽了好一阵后,这才重新站直了身子:“所以,按照山训,你们这些残废先给我滚回去待著,等著我们这些老傢伙死光了,也就没人拦著你们了!” 张文顺顿时大惊,在抗战时期,对於明山队这样的孤军来说,像刘彪这样的军工技术人员堪称是无价之宝,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去前线送死? 更何况他明白刘彪口中说的那些“手脚健全的人”是什么人。 那十几个在七星砬子中了红1號的重伤员,虽然如今体內的毒已经基本拔乾净了,但由於肺部和中枢神经系统遭受到了永久性损害,其身体综合情况,连基本的生活自持都无法保障……可以说,真要是衝上一线,这些人的战斗力甚至还未必赶得上他们这些重伤员。 正要开口,却见两个婉如犯了癲癇的汉子从隔壁走了过来。 “彪叔,东西熬好了……虽然因为赶工的缘故,熬煮的时间有些不太够,但想必七八成的威力还是有的。” 刘彪点了点头:“七八成的威力,够了……装罐里,插上引索,受累帮我绑上……记住,一定要绑在后腰处。” 想起之前隔壁不断传来的汽油味,张文顺手脚忍不住哆嗦起来:“彪叔,你们之前……是在熬煮凝固汽油弹?” 身为兵工厂的总工,刘彪自然是唯三有资格得知这玩意配方和工序的人之一,再加上之前的话,张文顺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想要干什么。 “不行!绝对不行!彪叔,求你了……把这个机会让给我,让给我们这些弟兄好不好!” 张文顺的声音近乎祈求。 刘彪望了一眼他,嗤笑起来:“怎滴,老子都废人一个了,临死之前还不让老子风光一回?” 说著,颤颤巍巍地解开衣服扣子,扭头吩咐道:“动作麻利点,给爷我把东西繫上。” 孰料那两个汉子却是摇了摇头,很平静地看著刘彪:“彪叔,让我们先上,我们走了,你再上……算是我们这些徒弟敬的最后一点孝心。” 近二十个中了红一號毒的伤员里,有过半都是七星砬子兵工厂的技术人员,算得上是他这位总工的徒弟。 刘彪闻言,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也罢,无非就是先走一步后走一步的区別罢了……去吧。” 语气中,有种难以言述的萧瑟。 ……………… 五分钟后。 隨著一枝伸出,上面脏到几乎看不到原色的內裤在空中使劲摇晃了一阵。 在日军的呵斥下,一名哆嗦著身体的汉子从墙角慢慢走了出来:“太君,太君,我投降!” 颤抖到失去控制的身体,以及脸上阿諛到近乎掐媚的笑容,像极了一个因为绝境中过於恐惧而投降的普通人。 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发现汉子手中和怀中没有任何武器的跡象,第二小队的小队长顿时大喜。 这场入村战打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这方看似微不足的小型血肉磨盘,磨得他近乎崩溃。 就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对著明山队不到一百人的老弱病残,他所率领的第二小队,伤亡人数却高达21人,甚至就连绝对战术核心的掷弹筒分队都阵亡了4人,战损率夸张到33%……这你敢信? 这还是他们第二小队,要是加上其它小队,尤其是负责主攻最难啃的西北方位的第一小队呢? 那战损率估计就算是旅团长看了都得直跳脚。 所以,这时候,一名临场投降的叛徒,价值就体现出来了,如果把他推出去喊话劝降,这伙子叛匪的士气一定会大受打击,甚至见到事无可为之下,就此缴械也说不定。 仿佛看到了一件天大的功劳落在了自己怀中,小队长脸上努力堆出和善的笑容,朝著汉子招了招手:“过来,过来,皇军优待俘虏大大滴。” 汉子哆嗦著脚步,举起双手慢慢走到小鬼子面前。 小队长见他始终没有放下双手,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把手放下,皇军不会伤害你的……你肯投效皇军,良民大大滴。” 汉子闻言,望了周围逐渐围过来的小鬼子一样,仿佛很从善如流地把双手放下。 一声微不可闻的引线燃烧声在衣服里响起。 火化炙烫肌肤的痛感从背上传来,汉子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无限留恋地看了被硝烟遮挡的白云蓝天一眼,舔了舔嘴唇,不知怎滴,汉子的思绪飘到了远方。 有点饿。 再过几天就该插秧了吧? 真tmd…… 好想再吃一碗自己种出来的大米饭啊。 ……………… 咚~ 沉闷的爆炸后,一朵璀璨的烟花原地升起…… 第五十三章 回援 “第一小队第三分队遭遇叛匪诈降和不明武器袭击,主攻队伤亡7人,机枪手阵亡1人。” “第二小队第一分队遭遇叛匪诈降和不明武器袭击,主攻队伤亡11人,掷弹筒手阵亡2人,渡边少尉阵亡。” “第三小队第一、第二分队遭受叛匪自杀式袭击,主攻队伤亡14人,机枪手重伤1人,掷弹筒分队阵亡3人。” 听著传讯兵匯报的一条条战场动態,石雄信一额头青筋几欲炸裂,脸色却是难以抑制地苍白了起来。 截止到现在,他所率领的中队,整体伤亡率竟然超过了40%! 而他的对手,却只是一百多號人人身上带伤的,连一件重武器都没有的残兵败勇! 虽然第四师团一直都不以战斗力著称,甚至这两年逐渐有了“大阪商团”的称號,但毕竟是甲种师团。 双方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还打出40%的伤亡率……这是莫大的耻辱,也是莫大的罪责。 他完全可以想像,等到自己班师之后,陆军部那些看他们早就不顺眼的人,一定会借题发挥,给第四师团冠上一个诸如“甲种师团之耻”等羞辱称號, 而一旦这个称號流传开来,等待自己的將会是何等的命运。 不行!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要不…… 先把部队撤回来,把大周庄团团围住,然后静待逃过一劫的富锦分舰队过来集合,用船上的重武器挨个挨个把所有可疑地点拔个乾乾净净,再掩护他们的陆战队员进村“清扫战场”?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难以遏制。 想到这里,他立即扭过头询问:“立即发报询问,黎营长他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到?” 问这话却是源於20分钟前的一个意外变数。 有些出乎他预料的是,他原本以为黎毅他们在船艇损失过半的情况下,一定会陷入苦战,甚至只敢缩在叛匪打不到的湖心瑟瑟发抖,静待他们的支援……事实上,派驻过去的电讯科人员之前发回的电报里也证实了这一点。 然而二十分钟前传来的电报,却让他很是吃了一惊……富锦分舰队在舰船损失超过70%的情况下,硬是凭藉著利民號的火力压制和摩托艇的进岸袭扰,成功掩护武装商船登陆,然后顺利把那支不到20人的匪团特战小队歼灭。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惊天大反转的决定性原因是……那帮叛匪的神秘武器已经弹药耗尽了。 说实话,乍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石雄信一是雅麻呆住了的,只觉得自己是出现了幻听,又或者是对方在谎报军情。 然而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结合大周庄这边的抵抗情况,匪团那支所谓的特战小队总人数不超过20人,是完全对得上號的。 不到20人,能够一战歼灭水上军大小船只共9艘,这已经是个非常逆天的战绩了。 而歼灭9艘舰船后,哪怕这20个人个个都是鬼神附体,身上携带的弹药也该耗尽了。 没了那些神秘武器,20个赤手空拳的傢伙能顶得住利民级炮艇上的150毫米重型迫击炮和几十个陆战队员的突袭,那才叫见了鬼了。 正当发报员领命坐下,打算开始敲电报时,却见勤务兵忽然指著西边的水面:“中队长阁下,请看那边!” 一柱黑烟由远及近,定睛一看,却是身上满是伤痕,顶棚挡板处兀自还有几处火苗还未熄灭的利民级; 在它的前方50米处,富锦分舰队仅存的一艘摩托艇在开路; 而跟在利民级炮艇后面的,则是此次同样仅存的那艘武装商船。 大小不一的三艘船艇在水面阳光的反射下显得极为悽惨,然而落在石雄信一的眼里,却无疑是这世上最美妙的画面。 稍稍观察了一下船只的航速,石雄信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速度超过了24节,已经是逼近当下航况下的最高速了,看来黎毅那个傢伙终究没有蠢到家,知道在犯了大错后,赶回来挣点表现。 想到这里,石雄信一身上仿佛轻鬆了很多,將插在土里的指挥刀一把提起:“传令下去,让各小队退出大周庄,在村口西侧五十米外布防即可……其余两个村口不用管,现在外面全是沼泽,叛匪衝出去也是没有活路!” ……………… 十分钟后。 黎毅带著近七十名陆战队员上了岸,然后马不停蹄地跑到石雄信一面前点头哈腰起来。 唯一有点古怪的是,这名老油子仿佛有些心神不寧,笑容未免有些过於僵硬了些,那些道歉和马屁也有完全没有过往的水准。 不过石雄信一却没往心里去,这伙刚刚才吃了一个大亏,心神不寧也很正常……实际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黎桑,大周庄的叛匪已经所剩无几了,我的士兵需要休息,所以搜寻残党和抓捕俘虏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是你將功赎罪的机会,你可要好好的珍惜!” 石雄信一瞅了瞅稀稀拉拉立在黎毅后面五米处的那几十名陆战队员,有些皱眉。 这些中国人真不懂规矩,上官交谈时都不懂得站远点避嫌么? 还有,那几个泥猴般的士兵怎么回事,不是有武装商船冲滩么,怎么能把自己弄得那么脏?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想急於表现,但起码的操训都忘了? 那几挺机枪不该是放在阵列前方的地上么,抬在手里算怎么回事? 不满地哼了一声,正打算呵斥几句,却无意间捕捉到两道仇恨的眼光。 那是两名看起来很寻常的陆战队员,头稍稍低著,却时不时地用余光往向他身上瞟。 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 都是机枪手,都是一副泥猴般的模样,甚至连提枪的姿势都极为相像。 嗯…… 提枪? 不好! 瞅了瞅自己身边负责警戒的十几名日本士兵,以及守在指挥营外的两个重机枪阵地,石雄信一心里忽的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变。 “黎营长,杜舰长人呢?” 石雄信一神色不变,踱著不紧不慢的脚步,朝著警戒小队的方向靠去…… 第五十四章 你TMD混蛋! 石雄信一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满,带著一丝日军军官常见的居高临下,全然看不出异常:“一会儿需要利用利民级炮舰上的重火力对村里的可疑据点进行拔除,他人不到这来,怎么拿射击坐標表?” 黎毅一脸的惭愧,拍了自己脑袋一下:“看我这猪脑子,光急著跑过来聆听石雄中队长您的教诲来了,却是忘了把杜舰长一併叫下来了。” 石雄信一余光瞟了瞟水面,却发现那艘炮舰不知何时,已然开始静静滑动,只不过滑行的速度太慢,而从刚才开始又一直没有关闭引擎的缘故,所以这些许的异动並未引起太多的注意……估计就算看到了,也只以为是锚没拋好,船只在水力的作用下移了位而已。 捕捉到炮艇重型迫击炮和三门重机枪旁边始终爱岗敬业地站著的那几道身影,石雄信一倒吸一口凉气,脚下的步伐却是不知不觉快上了几分:“也罢,那一会儿就麻烦黎营长你把坐標参数带给杜舰长了,只不过……”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发现了异常的三銃立马抬起了手中的机枪:“不准动……谁动我打死谁!” 哗哗~ 两挺轻机枪拉动枪拴,另外四人丟下了手中的步枪,左右互拔,掏出怀里的盒子炮。 盒子炮正正指著石雄信一,两挺机枪却是对准了周边的日军。 “下令让你的警卫队放下武器!” 小五子快步向前,一把盒子炮死死顶在石雄信一的脑袋上,另一把则是左右不断移动,防范著突发情况。 突发异变,负责警卫的日军小分队面面相覷,一下子不知道到底是该立刻放下武器呢,还是等待中队长下令之后再放下武器。 见到对方竟然只有这么几个人跳出来发难,石雄信一先是乖乖举起手,却是用一种带著些许审视意味的眼神看向三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几个应该是十一军那支特战小队的骨干吧……能够全歼富锦分舰队,的確是很厉害。” “我承认,你们竟然用上了斩首战术的確出乎我的预料……但是,你们是不是有些太过大意了?” 说著,却是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黎毅:“你们只有六个人,但我们这边算上富锦舰队的陆战队,却是足有八十多把枪。” “你们一共就只有十二只手,却需要防范四面八方的对手,就不怕一个不小心,背后被打上一枪?” 说到这里,石雄信一轻轻笑了起来:“不要忘了,黎营长手下的勇士们,也都是拿著枪的呢……能够从大名鼎鼎的十一军手中救回一名被挟持的大尉,皇军一定会既往不咎不说,升职加薪,外加一笔大大的奖赏,也是必然的。” 石雄信一这番明白的不能再明白的暗示,是个人都听的出来。 能够当场策反黎毅及其手下的这群士兵固然可喜,但就算是不能策反,能够扰乱三銃等人的心神,给自己的警卫队营造一个可乘之机,却也是极好的。 然而黎毅闻言后,却只是苦笑。 他们这几十號人虽然人人带枪,可枪里面的子弹全被卸了啊,你觉得人家会担心这几十支烧火棍? 小五子冷笑一声,只是把枪口抵的更紧了,然后缓缓把扳机往后扣。 几名日本士兵见到再不放下武器,自家的中队长的太阳穴上就要挨上一颗花生米,立马乖乖地把枪放下,然后举起手来。 有人带头,其余的小鬼子也立马有样学样。 虽然日本军队中素来有下克上的传统,但那指的是中层军官,而不是基层士兵……日本森严的等级制度带来的后果,在这一刻展现无疑。 见到自己的人全都放下武器了,石雄信一愤怒地冷哼一声:“我猜得到你们的打算,你们是想用我做人质,下令让我的中队全部投降是么……不要做梦了,我死也不会下达让部下投降的命令!” 语气桀驁,全然不见丝毫作偽。 这时候的日本军官对於中国人是有一种骨子里的轻蔑的,这种轻蔑带来的骄傲,以及长久以来接受的军国教育,让他寧愿死也不愿意遭受这样的屈辱。 小五子见他说的坚决,顿时有些抓麻起来。 此时,人群分开,一个很有些鹅立鸡群的傻大个走了出来,扭头看了看江面:“既然不愿意投降,全杀了就是……三銃,动手!” 隨著杨铸一声令下,三銃以及另一名机枪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十几名没有武器的日本兵,在短短十秒钟內屠戮殆尽。 隨著这边的枪声响起,一支马牌擼子戳了戳操舵舱里杜冰的脑袋,於是水面上的利民级炮艇立马加快了速度沿著西侧提速移动,船上的150毫米重型迫击炮和三挺重机枪,与紧隨其后的武装商船,在掷弹筒小队的操作下,疯狂地倾泻著密集火力。 顿时,两百米外的日军阵地,溅起无数断肢残臂。 一脸疲惫地走到小五子身旁,取过一支盒子炮塞到黎毅手中,杨铸眼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冷漠:“黎营长,该你表现了。” 黎毅接过那支掉了一半漆的毛瑟手枪,身子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望了望身后盯著他冷笑著的小五子,以及那几支微微垂下的枪口,一咬牙。 啪~ 一声枪响,混杂著脑浆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弟兄们,老子打死了石雄信一,一旦皇……小鬼子知道了,你们身为帮凶,连家带口也没一个能跑掉的。” 擦了擦脸上的血浆,黎毅凶狠的宛如地狱里冒出来的恶鬼:“去营地的輜重车上拿弹药,再把那两挺重机枪扛起来,从东边绕过去……要想活命的,今天不能放走一个人!” ……………… 半个小时后。 杨铸穿过处处碎石和臟器的村西角,来到胡永波面前。 看著这位脸如淡金,只能倔强地靠在断墙上,任凭几个家眷剪开衣服包扎伤口的七爷。 杨铸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为什么不让人给我发消息,不通知我们紧急回援?” 胡永波看了他一眼,虚弱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今个儿乾的不错!” 听到这番答非所问,想起村道上那一具具或只剩下半截,或烧成黑炭的尸体,杨铸忽然愤怒了起来。 “你tmd混蛋!” 一只沾满鲜血和泥泞的拳头,重重砸在了胡永波脸上…… 第五十五章 你还是太年轻了 “我有点失望。” “这个问题不应该从你,从我们老明山的军师嘴里问出来才对。” 胡永波吐出一口带有血水的吐沫,仿佛刚刚那一拳砸到的不是自己的脸似的:“打仗不是儿戏,也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胡永波闔上眼睛,抬手示意那两名家眷继续剪开裤脚处理伤口:“打从祁大当家的正式扛旗抗日的那一天开始起,明山队就不再仅仅只是鬍子了……义气,我们讲。但身为一支军队,第一要务却是消灭小鬼子。” 隨著伤口的被触动,这位七爷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所以你告诉我,当时给你们传讯又有什么用,你们回防又有什么用……义薄云天地杀个回马枪,然后被小鬼子和水上军包饺子,大家一起陪葬?” 杨铸闻言,却是再度愤怒了起来:“狗屁的一起陪葬,別以为我猜不到你的心思,你tmd就是纯粹地想让富锦分舰队全军覆没,纯粹地就想多拉几个小鬼子垫背!” “你tmd知不知道,老子进来的时候,张文顺刘彪他们都已经往身上绑好凝固汽油罐了……要是晚回来个几分钟,老明山就全没了!” 没人能够理解一个长在和平时代的后世人看到一群连走路都走不稳的重伤员身上绑著炸弹一往无前地想跟敌人同归於尽时的震撼和痛惜。 胡永波轻轻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你以为我们放著优哉游哉的山大王不做,跟群老鼠似的东躲西藏了六年是为了什么……多拉几个汉奸和小鬼子垫背,不是应该的么?” 说完,接过家眷递过来的木棍咬进嘴里。 闷哼一声,察觉到自己右腿上的弹片被取出,胡永波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这才鬆开嘴,吐了几口木头渣子:“慈不掌兵,在战场上每一个人都要有化身棋子的准备……水上军虽然没什么战斗力可言,但实际上对我们的威胁非常大,哪怕是我们这些人全拼掉,能换回富锦分舰队的全军覆没,那也是大赚特赚!” 虽然没有明说,但杨铸听的出来,这货拼著全军覆没也想敲掉富锦分舰队,只怕为的不是其余抗联部队考虑,而是为了那位始终未谋一面的祁大当家……他实在搞不懂,那位祁大当家的究竟有何魅力,竟然值得胡永波这些狠人不顾一切地为他考虑。 日本陆军马鹿和海军马鹿之间的矛盾是个人都清楚,当初水上军的成立,海军那边都是看在远东重要无比战略意义上,这才划拨出几艘连训练舰都不配当的破铜烂铁过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河流资源异常丰富,整个远东四省的水上军总人数却只有区区1800人的直接原因。 所以,一旦富锦分舰队被全歼,几乎就没有再重建的可能性。 而没了足够的舰船巡逻,凭藉著松花江下游复杂的河道,以及岗草甸子的独特地形,只要隱匿於此,虽然难以做出什么惊天大动静,但想要自保却也一点不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赚特赚个屁!” 杨铸恨不得再给这货脸上狠狠来上一拳:“我tmd之前都说过,不要动不动就想著跟鬼子同归於尽,关於咱们明山队的未来,我已经有一个大体的破局思路和发展计划了……现在老明山上上下下还能喘气的,拢共连五十个人都不到,人都打没了,我的计划还能进行下去个屁啊!” 不怪杨铸一而再再而三的爆粗口。 实在是今天这场战斗的损失让他太心痛了。 跟明山队接触下来將近一个月了,哪怕是他再迟钝,也察觉得出来,这支前身是鬍子的部队,跟各种歷史文献里记载的军队有著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了。 战斗力彪悍,不怕死,服从命令,执行力强,团队氛围融洽,內耗少,团队成员不少有著特殊技能。 可以说,刨去匪气过於浓重,行事风格缺乏道德束缚,外加排他性有些强以外,这tmd就是一支实打实的特种兵苗子。 而且最难得的是,由於上行下效的缘故,这支部队里形成了一种很特殊的公平氛围,甚至把“能者上,上则揽事”这七个字发扬到了极致,这种氛围具有极强的感染力,甚至就连来自后世的杨铸,也在极短的时间里產生了一种很可怕的归属感和成就感。 所以,在他看来,每一个老明山的成员,都是一颗宝贵无比的火种,哪怕受了重伤,扛不了枪。那也能在后续扩兵和发展过程中起到极为有效的同化作用……很多时候,价值观认同带来的渲染效果,可比单纯的作战技能传授有价值多了。 可如今呢,一百四十多號老明山,一场仗打下来就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了,你让杨铸如何不心痛,如何不愤怒? 感受到杨铸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胡永波却是笑了:“这不是还有你这个翻垛的么?” ?? 杨铸一愣,不明白胡永波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永波用袖子擦去满额的细汗,从口袋里掏出半包被鲜血染湿了一角的香菸,分了一根出去:“虽然你还年轻,心肠也未免太软了些,也缺乏了些杀伐果断,但你能回来……我很欣慰。” 接过那支皱巴巴的香菸,杨铸闻言一顿,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没有人报信的情况下,杨铸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大本营出现了问题,这证明了他起码得战场嗅觉还是有的。 而在察觉到了大本营出现问题后,杨铸依然选择先剿灭/收服水上军残部,这最起码证明,这货的头脑起码还是比较冷静的。 同样的,在没有得到求援命令的情况下,杨铸在第一时间选择回援,而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在那拖时间,等到大本营被剿灭了再回去,而是把船开足了马力在最快的时间里赶回来,这说明这货虽然加入时间很短,但最起码对明山队还是產生了归属感和责任感的。 最后,赶回来后,杨铸並没有莽撞到直接开火吸引日军注意力,而是选择进行偽装后来了个斩首战术,这最起码说明,这货起码的理智和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以上四条,其中三条都是一个军师该有的最基本素养,无论如何也不值得用上“欣慰”这两个字。 所以胡永波的意思很明显,他欣慰的是杨铸终於把自己当成了明山队的真正一员。 这货是个读书人,加入明山队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当初还是被逼著入山门的,能有这份归属感,在胡永波看来实属难得。 杨铸有些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几个字。 只是无声地把皱烟叼在嘴上点燃,吸入一番混杂著鲜血气味的青烟。 —————— ps:今天翻了翻书评区。 嗯…… 还有,有哪位好心的老师能帮我解惑一下,那个所谓的“香蕉人”是怎么回事么? 说的是我? 一脸的懵逼。 第五十六章 剐 胡永波见状,也不勉强,看见家眷在简单处理完伤口后拎著双氧水和纱布离开,这才转头望了望村口外那一群乖乖坐在地上不敢动的俘虏。 “我有点好奇,你带去的人不多,弹药也有限,如果打得准的话,全灭水上军却也不是不可能……可你是怎么俘虏这么一大帮子人的?” 他不是战场小白,六年时间,几百次大小战斗打来下,自然一眼看出了这其中的问题。 几百次並不是个夸张的数字,在抗联的鼎盛时期,各部每年打上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小规模战斗乃是常態,诸如第一、三军这些人数多的部队,更是几乎每天都会与敌人发生接触战。 杨铸闻言,脸上没有任何年轻气盛的得意:“一帮子已经被嚇破胆的怂包而已,就算是当时手上没有多少弹药了,但只要懂得演戏,把那些弹药一发发地擦著边打出去,在弹药耗尽前,那些毫无士气的傢伙自然会率先精神崩溃,然后哭著喊著举白旗。” 这种法子源自於后世社会上的各种pua手段,所以即便见效,他也一点都不感到得意。 胡永波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这些傢伙你打算怎么处理,杀掉?” 作为一支明显有些排外的部队,明山队是不可能將这些投降的水上军吸纳进来的,而他们手上又没有多少粮食和看管人手,所以杀掉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孰料杨铸却是摇了摇头:“要是咱们明山队今天没折损这么多人,杀了便杀了,反正就是一群软骨头罢了,杀掉也不可惜。” “但是现在……” 將燃尽的菸头丟在地上踩了一脚:“总之,换个角度想,这些水上军可是个宝贝,杀了也挺可惜的……说不得,咱们以后的物资补充,甚至解决咱们的战略,说不得就得全靠他们了!” 解决我方的战略被动??? 胡永波愣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杨铸搓了搓自己花猫般的脏脸:“这事就交给我吧,放心,铁定办的漂漂亮亮的。” “但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把抓到的那些挺进队叛徒剐了祭天,以慰死去弟兄们的在天之灵!” 说完,迈著酸软到近乎造反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朝著村外走去。 ……………… 说是“剐”,那是一点也不带水分。 虽然由於明山队里没有专业刽子手出身的人,没办法真正来个千刀万剐,但用绳子往人腿上一绑,给缴获而来的骡马屁股上甩上几鞭子,拖在地上那效果真的是一点都来的不差。 看著七个本来就受了重伤的挺进队叛徒口中发出非人般地惨呼,被剥掉衣服裤子后的身子在粗糙的地面上很快被磨出了骨头,残存的老明山们固然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然而一旁乖乖坐著的水上军俘虏们,却是看的心惊肉跳了起来。 不管任何时候,叛徒永远是最被痛恨的一个群体,所以无论施以什么不人道的酷刑,都丝毫不觉过。 后世新中国对於很多抗联叛徒並没有深入追究,这在全国都属於独一份。 毕竟你不了解情况的话,压根底无法理解抗联十四年的生存环境究竟有多么艰难和绝望,如果不是毅力特別坚韧之辈,根本坚持不下来, 所以,如果你只是为了生存,或被裹挟著投敌,但手上並没有沾上往日同袍的鲜血,也没有出卖情报对抗联造成危害的,组织上並不会过於苛求。 但像程斌挺进队、白云峰挺进队这种调转枪口助紂为虐之辈,那不杀,简直是天理不容。 杨铸至今无法忘记,自己的舍友在网上看到当初出卖杨靖宇將军的叛徒张秀峰(亲卫排排长,绝对的心腹)在1982才被发现,结果因为改开政策逃过一劫,最终得以善终时那股几欲暴走的愤怒。 也无法忘记杀害杨开慧的凶手姚楚忠直到1974才被揪出来枪决时的忿忿不平, 按照网上很多考古大神的说法,当初由於时局的特殊性,有相当多的叛徒改头换面后,最终混入了革命队伍里,一些被慢慢挖了出来,但另一些却杳无音信。 作为一个后世人,他从来对於迟来的正义嗤之以鼻, 骨子里就是个愤青的他,並不吝嗇於最残忍的手段给这些叛徒来场现世报。 隨著空地上的惨呼逐渐渐渐停息,那七名叛徒也被急奔的骡马拖成半具白骨,被两名家眷小心搀扶著的宋老渣一脸的潮红:“痛快!痛快!” 旋即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只可惜白云峰那个狗卵蛋属兔子的,这回又让他逃了!” 那货实在是个人才,抹上满脸脑浆子躺在断肢堆里装死不说,还悄悄给自己换上了一套日本人的衣服。 然后欺负明山队能派出来打扫战场的人少,趁著人不注意时,偷偷摸到了水边,一个猛子扎进了刺骨的河水里,然后一口气泅进狭窄的水道……岗草甸子复杂的地形救了他的命,等到换气时被发现,小五子他们坐著摩托艇搜寻了半个小时都没发现踪影,估计是再也抓不到了。 杨铸笑了笑:“山水有相逢,总有一天会抓到他的,到时候我铁定给他找张渔网,再找个老手,让他好好尝尝三天三夜死不了的滋味。” 说著,示意三銃带人把那几具半尸从骡马身上解下来:“但不管如何,咱们明山队不需要再担心那么容易被人摸到老家了……如果白云峰那个叛徒还没蠢到家的话,应该不会回到佳木斯去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的道理,中国人懂,小鬼子也懂。 连续两次失败,而且每次都害的小鬼子全军覆没,白云峰真要是回到了佳木斯,那么等待他的便不是热情的“白桑”相称,而是审讯科里的十八般武艺了。 这中间的道理很容易想明白,宋老渣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丝轻鬆的笑容,旋即又隱了下去。 “那这些黄皮子呢,要不要……?” 宋老渣眼睛微咪,目光在那群水上军俘虏的脖子处瞄来瞄去。 己方损失如此惨重之下,他今天的杀心特別重。 杨铸扫了一眼那群已被嚇得瑟瑟发抖的软蛋一眼:“不能杀,我有大用。” 说完,迈步走过去,然后挥了挥手,五名负责看守的队员立即收起了手上的掷弹筒。 杨铸轻蔑地称呼这群人为软蛋,一点也不为过。 明明已经从輜重车上取到了弹药,甚至还搞了两挺重机枪在手里,结果把小日本围剿一空后,几名名山队员只是亮了亮手里的掷弹筒,这群傢伙竟然就乖乖地又把武器放下了。 即便这很有可能是之前的战斗中凝固汽油弹给他们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即便这里面还有炮艇上的武器指著他们的缘故, 但杨铸就是觉得,这些傢伙未免也太没血性了点。 “站起来!” 杨铸轻轻说道。 顿时,七十多號水上军降卒齐爭先恐后地站了起来,甚至比平日里操练还要积极,仿佛慢上一秒就会被杀了祭天似的。 第五十七章 京观 看著这群傢伙眼中的惊恐和脸上努力挤出的阿諛笑容,杨铸皱了皱眉。 这么一副奴顏婢膝的样子,一点骨气也没有……以后真的能派上用场? 他却是不知道,见识到凝固汽油弹这种玩意在战场上毫无人性的杀伤效果,以及刚才那几个挺进队的叛徒在他们面前活生生被拖成了白骨后,杨铸这个看上去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在他们心目中已经成了一个以杀人为乐的恶魔了……还是一杀一大把的那种。 別忘了,除去凝固汽油弹外,刚才从看守他们的队员口中閒聊得知,当初在樺川县搞出惨案的毒气弹,也是这个年轻人做出来的。 面对著这种不讲道理的杀神,被俘虏的他们除了无声的摇尾乞怜,还能做什么?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这种行为,反倒是越发让杨铸不放心了起来。 摸著下巴,想了想,杨铸对著站在最前面的黎毅和杜冰下了命令:“去,带著你的人,把那些小鬼子尸体上的衣服全扒下来,扒乾净点,留条兜布就行……记得扒完后把尸体全抬到这边来。” 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同样也有一些侥倖不死的鬼子见势不妙投降,但被下了武器后,全都被失去理智的明山队员围在一起杀掉了,所以现在场上只有日军的尸体。 听闻此言,黎毅和杜冰顿时舒了一口气。 扒死人衣服啊,这简单。 对於缺衣少粮的抗联来说,那些衣服鞋子头盔本来就是非常宝贵的物什,而且鬼子的衣服在一些时候能起到大用,所以打扫战场时扒掉衣服,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了。 小命在別人手里捏著呢,这群俘虏爆发出了远高於平常的效率。 不到三十分钟,各种扒拉下来的物资就堆起了八座小山,一百多条奇形怪状的尸体,也被整整齐齐放在了空地上。 杨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招手, 顿时,一堆柴刀、大砍刀、斧头被丟在这群俘虏面前。 “去把鬼子的脑袋砍掉,堆成京观,然后在战功登记册和投诚书上籤下字,我兑现承诺,饶你们不死……记住,每个人至少要砍下两颗小鬼子的脑袋,胆敢少上一颗,別怪我说话不算话!” 杨铸脸上带著一丝和善的微笑,但这抹微笑落在这群降卒眼中,却比最狰狞的魔鬼还要可怕! 好歹也是在日本人手底下当了那么多年的差, 日本人的风俗和忌讳,他们好歹也是知道一点。 对於信奉神道教的日本人来说, 身无寸缕的死去,本来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和不体面了,等同於中国人下葬时连一床破草蓆都没有; 而被砍掉了脑袋,那更是等同於结下了死仇。 在当下小鬼子的观念里,被砍掉了脑袋,就意味著灵魂不完整了。 不完整的灵魂,是无法到达往生极乐的,更加成不了佛。 所以,砍脑袋筑京观这种事,其严重程度,无异於让你亲自动手,把一个中国人的祖坟给刨了,然后拋尸弃野。 尼玛! 这是摆明了要用另一种形式,让自己手上沾满小鬼子鲜血,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啊! 只要在那份所谓的“战功登记册”和投诚书上籤下名字,一旦自己有什么异状,人家也不用亲自动手,把那张纸撕下来,丟在小鬼子的宪兵大队门口,保准一个全家销户的结局。 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tmd狠了! 见到这群降卒哆嗦著身体,你看我我看你,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杨铸冷笑一声,抬了抬手。 划拉, 身旁的名山队员立即拉响了枪栓,而那十一门掷弹筒也对准了他们。 所有降卒的脸色一下子惨白了起来。 那一具具焦炭的惨状还歷歷在目呢,谁tmd愿意那种死法? 咬了咬牙,黎毅第一个站出来,从地上拎了把斧子走到一具尸体处。 吸气,挥斧。 咔嚓~ 一颗很有些猥琐的脑袋滚了下来…… ……………… 十分钟后。 看著那些腿软到走两步就滑一步的降卒们强忍著噁心,混著打湿的泥土拿著那一百多颗脑袋堆积木。 杨铸笑了起来,然后用一种仿佛很不见外的姿態递了一根烟过去:“黎营长,趁著还有空,咱们一边去聊聊?” 划燃火柴递过去:“正好,我有一些事情没怎么想通,想找你了解了解。” 黎毅哆嗦著手指,夹著那根皱巴巴的烟凑了过去,笑容比哭还难看:“杨长官有什么需要问的,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需要卑职做的,卑职粉身碎骨也绝不推脱。” 打量了对方几眼,杨铸满意地笑了起来:“黎营长言重了,无非就是一些家长里短,外加一些对於你们而言举手投劳的小事罢了……不用紧张。” ……………… “黎营长,我很好奇……” 杨铸慢悠悠地走在稍稍有些泛红的河水边,仿佛全然没有担心这位身体虽然微微发福,但肌肉依旧强健的中年汉子从后面把自己这只弱鸡制服。 “第四师团,为什么死揪著我们明山队不放?” 杨铸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问出一个在寻常人看来蠢的不能再蠢的问题。 黎毅闻言,却是心头一震,之前还隱藏著的些许轻视,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这是在评估自己的成色,也是在测量自己的態度来了。 好刁钻的角度! 从表面看,杨铸这个问题问的毫无道理,作为占领者,日军不遗余力地剿灭地盘上的抵抗武装,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件事要是放在別的师团身上,那自然没问题。 但是第四师团是谁? 日军中著名的另类,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大阪师团”。 想想看,在几个月后增援內蒙,这支部队都能一路偷奸耍滑,一路上连枪都没放几声,成为诺门坎战役中日方唯一一支几乎毫髮无损的甲种师团; 而在几年后,更是能够笑眯眯地跟八路军做生意,倒卖宝贵无比的军事物资。 这么一支看起来毫无作战欲望的部队,却对明山队死咬著不放,大有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难道还不够奇怪么? 仔细组织了一下语言,黎毅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想,这大抵是因为第四师团的成员主要是大阪、和歌山等畿內地区抽调而来的原因……杨长官可能不是很清楚,大阪地区在日本岛比较特殊,几百年的薰陶下来,商人町人文化很盛行。” 杨铸皱了皱眉:“哦?” 黎毅察觉到了杨铸眉宇间那丝不悦,赶紧补充道:“简单的来说,这就是一群极为重视现实利益,却又精於算计的商人和小手工业者……正是因为这种精於算计的商人思维作祟,所以才会在连连吃瘪后,依旧对贵军这么死缠烂打。” 杨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露出弧度:“有点意思……仔细说说?” —————— ps:为了防槓,补充说明: 1、水上军伏击战的灵感来源是1937年抗联第三军的冰趟子伏击战。 2、以偽满军身份靠近日军指挥所进行斩首战术的样本和灵感来源是1936年抗联第一军的摩天岭伏击战……顺便一提,那一仗同样击毙了一名日军大尉中队长。 一句话,当你越去了解那段歷史,你就会越发崇拜那些在绝境下依旧誓死抵抗的先烈。 同样的,不要轻易地去怀疑先烈们的勇气和智慧,我们真的並不比他们聪明。 第五十八章 命门 黎毅扫了杨铸一眼,对方嘴角那抹饶有兴趣,却又仿佛诸事洞悉的笑容,让他额头上的汗珠忍不住又渗了出来。 “杨长官,是这样的。” “简单来说,这伙日本人跟其他的甲种师团都不太一样。” “打从去年换防到佳木斯开始,虽然一方面不遗余力地执行三江大扫荡;但另一方面,他们却鲜少有扰乱当地居民的行为……可以说,在不扰民这一块,他们做的甚至比垦荒团、我们、以及那些偽警要好得多。” 似乎是害怕杨铸误会自己忘不了旧主子,黎毅说完赶紧补充道:“我发誓,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长官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派人去佳木斯,甚至是富锦县找人问问。” 杨铸神情不变:“不用了,我信……继续说下去。” 黎毅见状,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下去:“只不过呢,他们虽然鲜少扰民,但却极喜欢做生意,上至小队长,下至普通士兵,都喜欢在休假时候拿著自己弄来的各种货物在街上和小区里兜售……有些甚至是他们发下来的衣服鞋子和罐头香菸;” “这还是普通士兵,换成那些中队长以上级別的军官,甚至是参谋部的参谋长,那就更喜欢做生意了。” “他们一直以来都有虚报和倒卖军用物资的传统,也会从一些垦荒团那儿弄来大批大批的各种物资,然后利用发展出来的各种渠道,把整车整车的物资卖到商铺和黑市上……甚至就连我们富锦分舰队,每个月都会帮忙给他们走私几十船各类物资。” 有些刻意地体现了一下自己的价值后,黎毅这才缓了缓气:“而杨长官你们大半个月前夜袭樺川县,並且当场打死了一名药堂经理的事情,让他们非常震怒;” “一来,被打死的那名药堂经理是参谋部熊本少佐的堂弟,第四师团在陆军部里不受待见,一直以来都有【毒瘤】的外號,所以这些大阪人也特別团结,这么重要的一个成员的亲戚被打死,那自然是要报仇的;” “二来嘛,其实同样源於那场夜袭,由於贵军在樺川县使用了毒气弹,几天后又奔袭了千振乡垦荒团,虽然那次並没有发生什么大的衝突,却让往友和三井財团在佳木斯的专务董事感受到了巨大不安,生怕你们用毒气弹袭击他们名下的垦荒团,所以……第四师团自然要拼了命也要把你们消灭掉。” 杨铸有些诧异:“我知道日本的財阀势力强大,但第四师团不是非常精於计算么,在双鸭山那次被消灭了一个日军小队后就该更改策略了啊……比如说建立封锁线把我们困死。” “但这次又大张旗鼓地派出一个中队,还联合你们富锦分舰队过来围剿我们却又是怎么回事?” “就为了那些財阀代表的一句话?” “完全不划算啊!” 黎毅闻言,表情却有些古怪:“其实……还是很划算的。” “杨长官你可能不是很清楚,往友和三井这些关西起家的財团,其实就是第四师团的最大后台。” “要是没有这些关西財团的支持,第四师团哪里还能在处处不待见的情况下活的这么瀟洒自在……甚至在六年前,也就是1933年的那次【昭和新选组事件】中,难说早就被人清君侧了。” “而到了现在,第四师团更是跟这些关西財团麾下的垦荒团纠缠在一起,靠著走私大赚特赚;” “所以杨长官你明白了吧,在师团长松井命和一眾参谋看来,哪怕付出两个中队的代价,把你们这个本地治安的定时炸弹给消灭掉,那也是极为划算的。” “一旦佳木斯地区的垦荒团被你们用毒气弹大肆袭击,对於第四师团来说才叫做伤筋动骨,甚至有可能导致关西財团对他们的不信任……相比於断掉发財的路子,甚至是丟掉后台的支持,区区一个小队的伤亡算什么?” 杨铸听到最后一句话,眼中精光一闪。 我就说某个大阪商团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很好! 很好! 这下子总算找到你的真正的命门了! 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功夫在诗外”的杨铸心情大好,毫不吝嗇地伸出手来在黎毅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多谢黎营长替我解惑……说实话,像你这样的人才,只是窝在水上军里当个小小的营长,实在是太屈才了。” 黎毅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卑躬屈膝地哈了哈腰,嘴上说著不敢。 心里却忍不住苦笑一声,我这算什么人才啊,在满洲国军里当差,弄清楚每尊大神的根脚和忌讳,不是最起码的功夫么……要是我有一帮子你们这么驍勇善战的大头兵,我还至於一个破营长当了三年么,早就升到副旅长,窝在哈尔滨吃香的喝辣的去了(水上军实际上是旅级部队)。 杨铸瞅了一眼他:“黎营长,閒聊聊完了,我们该聊一聊找你帮忙的事情了。” 黎毅很有眼里劲地哈了哈腰:“了解,了解。贵军以后的物资补给,就交给卑下了……卑下虽然只是个小营长,但毕竟手下有支干著走私活计的富锦分舰队,別的不敢说,每个月帮贵军运点粮食弹药和药品,却是没问题的。” 这倒是实话,走私是个油水丰厚的活计,再加上明山队如今拢共就只剩下小猫三五只,因此每个月趁著巡逻之际送点补给过来,实在是毫无压力。 杨铸点了点头:“如此就谢过黎营长了……当然,以后少不了要去富锦县逛逛,甚至偶尔还需要搭搭顺风船,到时候免不了要麻烦照拂照拂。” 黎毅心中有些泛苦。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所谓的“逛逛”不只是逛逛; 而那个所谓的“顺风船”,也未必只是搭搭便船。 但他现在连带著手下七十多號弟兄的小命全捏在杨铸的手里,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当下只能舔著个笑脸:“不麻烦,不麻烦,有需要知会一声便是。” 杨铸见状,笑了起来:“既然黎营长这么配合,要是我们明山队不送点礼物给你,倒是显得我们不会做人了。” 顿了顿,又发了一根烟过去:“怎么样,想不想完好无损地回到佳木斯,回到富锦县?” 黎毅一愣,旋即品出了杨铸的言下之意,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起来:“杨长官,您说的完好无损是指……?” 杨总咧了咧嘴:“黎营长不是猜到了么……不用担责、不用受处罚地回去,甚至还有可能被小鬼子进一步重用!” 黎毅忍不住抽了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著杨铸:“这、这……这可能么?” 杨铸哈哈一笑,划燃了火柴凑过去:“只要配合的號,没有什么不可能。” 第五十九章 遮掩 “首先,为了以防万一,回去以后,恶人先告状,就说你们中了白云峰的死间计;” “是他暴露了你们的作战计划,是他故意把你们引进我们的包围圈的,也是他故意以水陆夹击的名义,把你们和日本人分开以便我们各个击破的;” “甚至是他在战前使用激將法,怂恿你先行行动,甚至是是他利用石雄信一不得不优先考虑救你的心理,诱使这位中队长做出了一系列错误的战场决策,懂么?” 杨铸笑眯眯地看著他,像极了一个无耻的传销头子: “他带人跑到双鸭山围剿我们,结果两个连的绥靖军加一个小队的日本兵全军覆没;” “他带著你们今天跑过来夹击我们,富锦分舰队七成的船只,以及整整一个中队的日本兵全军覆没,便是最有利的证据。” “没人能相信一伙只有百来號轻重伤员的抗联残军真的有这个本事吃掉数倍於他、还有著各种轻重武器碾压的正规军;”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位十一军的参谋长,当初的叛变本来就是一场阴谋;” “一场既可以消灭十一军中想要架空他的新明山队,” “又能帮著老明山报仇,还能给自己捞功劳的大阴谋;” “他其实本身就是老明山的一员,祁大当家的久久不归,他想收服老明山这群骄兵悍將,坐上那个位置……懂?” 这顶帽子扣的极有说服力。 在正面战场上,中日两国的军人打出5:1,乃至7:1的交换比乃是常態。 这还是正规军,换成是诸如抗联这类“地方性”游击武装抵抗力量,按照过往的经验,分队规模以上的正面战斗中,打出10:1,甚至打出15:1的交换比才正常。 所以哪怕是最精通中国国情的日军参谋来了,也绝对不会相信一伙人数只有百来號人的残军,真的有本事全歼整整一个日军中队……这其中的夸张之处,堪比中国男足夺下大力神杯。 所以,最令人信服的解释,就是日本人被卖了,而且被卖的乾乾净净。 还是那句话,华夏这片土地上固然盛產汉奸,但却也从不缺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刚烈英雄……更何况三场战斗打下来,老明山的战斗力展现无疑,没人会对这么一群强悍无比,但却群龙无首的部队不心动。 所以,身为十一军的参谋长,身为名义上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白云峰, 先是假敌之手消灭那些不听话的新明山, 然后委曲求全地带著家眷和部下投降, 在获得了日本人的信任后,泄露日军的作战计划,把日军引到老明山精心准备好的埋伏圈中给自己捞战绩,实在是太合理了。 说到这,杨铸顿了顿,笑的很自信:“而且跟绥靖军不一样,水上军毕竟是远东地区为数不多的水上武装力量。” “日本陆军部本来就缺乏舰艇补充不说,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水军人才。” “再加上富锦分舰队的直接管理上级是位於哈尔滨的水上军司令部,第四师团又跟陆军部和其它甲种师团的关係非常微妙……所以相信我,只要这个极具说服力的理由一拋出来,而你们又有七十多个部下齐齐作证,佳木斯那边是绝对不会死揪著不放的。” 黎毅看著一脸微笑的杨铸,心中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毒了。 只要自己能在天黑前赶回去上演一出哭戏,白云峰就算是彻底没有再回佳木斯的机会了……或者说,就算回去了,也只有屈打成招这一条路可走。 除此之外,自己只要演上这齣戏,以后除了乖乖站在明山队这边之外,同样也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带头砍下阵亡日本兵的脑袋铸京观这件事,或许可以等到第四师团调走之后向接任防务的师团坦白认罪。 鑑於第四师团在日军体系里被视作人见人厌的毒瘤和另类,自己坦白认罪之后,新的师团长看在自己是出於无奈自保,或许大概率不会受到什么严厉的惩罚; 但是伙同叛匪一起陷害同僚,甚至因此造成了后续剿匪政策上的严重失误,那自己这颗脑袋是决计保不住了……谎报军情、陷害同僚、误导决策,这三条无论是哪一条,都是直接枪毙的大罪。 然而…… 现在必死,还是以后可能死? 面对著这种二选一的问题,黎毅很聪明地点了点头:“杨长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等会儿,我会跟电讯科的那几位同仁,好好沟通沟通的。” 说完,有些不安地看著杨铸:“只不过,我们今天发的每一份电报,都会被佳木斯的电讯中转站和监听站抄录备份,所以……待会儿可能要借用一下缴获的电台,以石雄信一的名义,补发几份绝密电报。” 一般情况下,日偽军发出的电报一定会在佳木斯的电讯部门留下纸质备份,这些电报上备具的通讯日誌与时间戳是无法篡改的“时间线”, 只要日本人把这些电报上的內容按照时间线串起来,那么即便是杨铸想出来的理由极有说服力,黎毅回去后依然会被严重怀疑……这也是黎毅回去后,面临日军情报核对时,必须要解决的bug。 但这有个例外。 那就是上面標註著“阅后即焚”的绝密情报。 虽然说石雄信一只是个大尉,正常情况下是没有这个资格发出绝密级电报的。 但如果他电报呈报的对象是师团长松井命, 而电报的內容是诸如“白云峰是叛徒,恳请立即逮捕白云峰的妻子和挺进队的家眷”、“我方中了圈套,情况万分紧急,请求师部立刻派兵增援”、“我已决心玉碎,恳请师团长为我报仇”这些內容呢? 这些电报內容乍看之下似乎跟黎毅回去后如何圆谎没有什么必然联繫,但如果掌握好发报时间,与之前的电报时间戳形成一种很有些玄妙的交叉印证,把人带入一种思维陷阱,那就两码事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幸好杨铸他们在回援时玩的是斩首战术,也幸好在第一时间就把石雄信一和指挥所里的所有人员全乾掉了,否则要想修补这个bug,却是千难万难了。 杨铸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我会让手底下的弟兄一个小时后再製造一点爆炸现场的,不然你光在电报的时间戳上做迷魂阵也是不够的。” 以当下的解剖学和刑侦学水平,军医是无法辨別那些日军究竟是2小时前死的还是4小时之前的; 在时间没有拉长到出现尸斑之前,军医只能通过尸温来大致確定死亡时间,而在四月初的低温情况下,加之尸体又被剥去了衣服,神仙来了也没法把死亡时间真正確定掉。 所以,现场的爆炸残跡和余火,便成了唯一能锁定时间的依据……而这玩意,同样是信息交叉印证的重要一环。 一句话,不要小看日军宪兵部队和特高科的能力。 虽然“白云峰是死间”这个理由极具说服力,但如果不能做好细节掩饰,黎毅回去后依旧很容易露出马脚。 黎毅闻言大喜:“如此,就太谢谢杨长官了。” ……………… 一个小时后。 目送著那七十多名水上军登船离开,坐靠在石墙下的胡永波看著逐渐远去的利民级炮艇,语气充满著惋惜:“可惜了,那么好的船,那么粗的炮。” 杨铸闻言笑了笑:“一艘小炮艇而已,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做人要懂得取捨。” 胡永波点了点头:“也对……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杨铸扭头看了看那一满地的各式装备,以及正在把阵亡弟兄的尸体往缴获的卡车和骡车上抬的家眷们,额头的青筋闪了闪。 “现在情况暂时安全了,明山队在岗草甸子的那处秘营可以启用了,把受伤的弟兄们全转移过去,把阵亡的弟兄好好安葬。”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所有弟兄给我乖乖的养伤,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全部用上,就算遇到突发情况也必须立即转移,以保全战力为第一要务。” “等到弟兄们的伤养好点,我再带著弟兄们玩一趟大的。” 把“以保全战力为第一要务”这几个字咬的有点重,杨铸的语气里充满自信:“只要一切顺利,要不了多久,咱们明山队就可以快速破局,基本上摆脱我们的战略被动了!” 哦? 胡永波有些讶异地扫了一眼仿佛愈加胸有成竹起来的杨铸。 没想到,对方之前前说的那些话,好像是……来真的? 第六十章 閒著没事,做点小准备 啪~! 啪~! 啪~! 岗草甸子深处,某个面积不算大,却也不算很小的小沼岛上传来几发子弹的破空声。 远处的鸟群被惊起,在天空不断盘旋。 “嘿嘿,150步,上了1靶,还是擦著边上的……翻垛的你的枪法的確需要好好练练了。” 篝火旁,张文顺、宋老渣等一票子裹成了大粽子的重伤员笑眯眯看著笨手笨脚压子弹的杨铸,语气里全是打趣。 前前后后打了也快5个弹匣,共计25发子弹了,这么点距离,某人却拢共只上了一靶,这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 初春鸟群扎堆处,在临近富锦县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这么明目张胆地打枪,实在是囂张至极的做法。 要是別的抗联部队见了,估计要气的衝上来给这伙毫无隱蔽意识的笨蛋狠狠一巴掌; 而如果看到这么多宝贵无比的子弹竟然丟给一个毫无天赋的生瓜蛋子餵枪,只怕更是恨不得在一旁跳脚骂娘。 但没办法,现在的明山队就是这么豪横。 短短一个月三场规模不小的战斗打下来,缴获的枪枝弹药都快放不下了,区区25发子弹算什么? 至於隱蔽…… 对不起,昨天就有水上军的船艇在周围晃荡了,只不过人家眼瞎,看不见这些被惊动的鸟群,也听不到枪声,反倒是不小心落下一艘装满各类物资的小舢板后,扬长而去了。 “靠!这中正步枪真难用……又卡壳了!” 杨铸从地上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右肩,然后把卡壳的中正递给一旁的三銃,让他帮著弄弄。 熟练地前后拉动了几下栓机,斜卡著的弹壳被退了出来,三銃摸出黎毅他们新送过来的抢油和纱布,一边拆卸著枪管,一边好心建议道: “眼下正是初春,风尘大,汉阳造的做工有些粗糙不说,还没防尘盖,一进灰尘就容易卡克……要不翻垛的你还是拿三八大盖练枪法吧,那玩意有防尘盖不说,后坐力还小。” 不得不说,相较於中正式这种国產毛瑟1924步枪,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对於新人其实更加友好。 故障率低,枪管长,打得准,后坐力也小。 刚才杨铸揉肩膀的架势他看在了眼里,左右杨铸这个军师的本事並不在打枪身上,想必忽然想起练枪也不过是在岛上的日子无聊而已……既然如此,不妨拿著后坐力更小的三八大盖玩,免得肩膀受罪。 杨铸闻言,却是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打枪是为了耍著玩? 额…… 好吧,的確有耍著玩的成份,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武器的魅力。 但自己摸枪同样也是为了正事好吧? 正想著嘴硬几句,却听见小五子远远地喊道:“翻垛的,鸭子烤好了,赶紧过来吃唄!” 一听鸭子烤好了,杨铸的口水便不爭气地流了出来,也顾不得回懟三銃这夯货,屁顛屁顛地跑了了过去。 用脚挑了个空閒的小马扎围在篝火旁边,也顾不得手上全是泥土和硝灰,接过小五子分过来的那只烤的焦红焦红的野鸭腿,就这么费了巴劲地撕咬起来。 韧硬到牙口发酸的肉丝被牙齿撕了下来,一种稍微带著腥臊,但细嚼之下却有种说不出的野香在口腔中弥散开来,杨铸满足的几乎就要呻吟起来。 虽说条件有限,除了粗盐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调味品了,这玩意的味道其实也並没有以为的那么好吃。 但问题是,放后世你从哪儿去吃这种二级保护动物去啊! 再说了,经歷了近一个月的油水严重短缺后,这一口野鸭肉的含金量,真是谁饿谁知道。 见到杨铸这么一副饿死鬼的架势,一旁的宋老渣忍不住笑了起来:“翻垛的估计也是饿狠了,吃慢点,別噎著……来,刚好这罐头也热好了,这玩意可比鸭子好吃多了,先垫巴垫巴一口,等厨房那边米饭煮好了,把这玩意往上一浇……嘖嘖,那才叫一个美!” 杨铸下达的指令是儘快在最短时间里让伤员们恢復,除了勤换药之外,营养也肯定得跟上。 所以如今的明山队从之前的两餐制,变成了一日三餐。 这也是为什么大中午的,竟然就借著篝火烤起野鸭的原因……现在正是狩猎鸟群的高峰季节,每五个人安排一只野鸭就算是添菜了,也算是最主要的进补食品。 当然,黎毅昨天派人送过来的一船物资里除了大米之外,还有著不少罐头,所以今天后勤大手一挥,所有人又加了一盒罐头……这伙食標准,放在当下,只怕是只有“大和旅馆”上的那群海军马鹿才能稳稳压上一头了。 瞅了一眼那罐由猪肉、土豆、牛蒡製成的“猪肉大和煮”, 杨铸撇撇嘴,这玩意甜兮兮的,味道也怪兮兮的,除了糖油含量比较高、能提供大量热量外,便再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 不过这种由日本垦荒团生產出来的东西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东西,黎毅估计也是出於留下良好印象的考虑,这才把这种东西混在第一批物资里送了过来,所以宋老渣也是出於一番好意。 当下眼珠子滴溜了两圈,杨铸忽然说道:“要不,我跟宋哥你换?我这盒罐头归你,你那只鸭整翅归我?” 宋老渣一愣,旋即想起这位军师“南洋富家子弟”的身份,以为这货早就吃这些罐头吃腻了,之所以对野鸭这么上心,完全是因为南洋那边没这玩意,所以图个新鲜罢了,当下大喜:“好,成交~!” 说著,防贼似的用没有受伤的两只脚伸到火堆旁把罐头一夹,威胁似的扫了扫一旁的张文顺和其余人:“先说好,这是翻垛的主动跟我换的,一会儿你们不准抢,谁要是敢乱伸筷子,当心我急眼!” 切~~! 一阵鄙夷的嘘声响起。 ……………… 吃完饭后,不愿意回到湿气依旧浓重的病房里的张文顺继续在太阳下挺躺。 不多时,听到不远处再次响起枪声。 扭过头看去,发现却是杨铸又换了把老套筒在那打靶。 瞅了一眼杨铸身边一一排开的七八支老套筒,张文顺觉得有些奇怪,於是便跟一只残废的蜗牛似的,撑著拐杖慢慢挪到了杨铸身边、 “翻垛的,你这是……在试枪?” 张文顺目光扫过那一列老旧到几乎可以丟进仓库里吃灰的老套筒,语气里很有些不解。 三八大盖>汉阳造>老套筒,这是每一个上过战场的士兵公认的事情。 在已经缴获了大量武器装备的如今,他实在是不明杨铸捣鼓这些破烂玩意做什么。 杨铸见到是他,笑著应了一声:“是在试枪,但也不完全是……我打算趁著这段时间还有点閒暇,把这些状况还算良好的老套筒和中正式步枪,甚至是三八大盖在几个主要交战距离的弹道表给大致摸出来。” 说著,摊了摊手:“身为一个之前没摸过枪的人,打了一上午的靶下来,觉得对於那些没有天赋的新手来说,大抵最需要的就是这玩意了。” 弹道表? 张文顺有些一头雾水:“可咱们老明山上上下下已经不需要这玩意了啊。” 杨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弟兄们都是老手了,自然不需要,可是以后新入伙的大头兵需要啊。” 说著,甩了甩髮酸的食指:“你总归不能以为,咱们老明山就靠著这么小猫三两只,就能把小鬼子打趴下吧?” 第六十一章 射表 辽十三步枪射击表(跃进目標,3米/秒移动): 表1:100米距离 【子弹飞行时间】:0.15秒, 【目標人体提前量】:与射向成45°角时,提前量?。与射向成90°时,提前量1。 【横表尺分划】:与射向成45°角时1.5。与射向成90°时2。 【半个准星遮盖宽】:12.5厘米。 表2:200米距离。 【子弹飞行时间】:0.31~0.32秒, 【目標人体提前量】:与射向成45°角时,提前量1?。与射向成90°时,提前量2?。 【横表尺分划】:与射向成45°角时1.6。与射向成90°时2.4。 【半个准星遮盖宽】:25厘米。 表3:300米距离。 【子弹飞行时间】:0.50~0.52秒。 【目標人体提前量】…… —————— 看著眼前那好几张纸上手绘出来的表格,胡永波、宋老渣、张文顺等人忍不住有些面面相覷。 “翻垛的,你带著三銃小五子他们没日没夜地打了快两个星期的枪……就是为了弄这个?” 表格足足有3张,分別对应著老套筒、辽十三、三八大盖这三种枪的射表。 跟明山队在一起一个月了,杨铸发现这群傢伙压根底就没有这玩意。 甚至就连日常操练时,也只是强化练习各种闪躲、拔枪动作,以及一些战术配合;根本就没见到他们练习射击。 按照他们的说法,即便之前有著七星砬子兵工厂,但生產出来的枪械和弹药,大部分都需要支援其余抗联部队,弹药对於他们是非常金贵的玩意,所以除了在战斗或者狩猎外,他们很少有开枪的机会。 也就是说……老明山这群的人枪法,全都是在战场上自个儿摸索出来的,靠的全是肌肉记忆。 天见可怜。 杨铸听说过以前穷的时候,拿人命保飞机的,听说过拿人命保舰船的,甚至听说过拿人命保大炮的。 但在战场上拿人命去换准头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却是不知,新中国要在建国后,准確的说是抗美援朝战爭时期,才首次接触到了配套的、完整的射表。而且那些射表还全都是苏制武器的。 所以他这只弱鸡在双鸭山战役中首次摸枪,然后打了个“八连飘”后,意识到射击远没有游戏里那么容易的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后世各国新兵必备的入门材料——弹道表,又叫射表。 这就是他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干的事情。 跟之前掷弹筒的那份射击诸元一样,这三张射表虽然是他和三銃等人打了足足四大箱子弹才统计出来的,但一样粗糙的不堪入目,甚至连到底有多少实战指导价值都不好说。 但最起码不至於让那些连枪都没过的新兵在战场上一点杀伤力和威慑力都没有。 没办法,步枪射表的测绘可比掷弹筒难的太多了……与掷弹筒不一样,子弹毕竟是点杀伤,距离、风速、湿度、提前量、甚至发射药的质量,这些变量稍稍有些不一样,立马就是偏上一大截。 不过好在杨铸的本意是给未来的新兵蛋子搭建一个比较科学的射击瞄准思维框架,让他们明白哪些因素会影响射击效果,如何纠偏,再扔给他们一个大致的参数轮廓而已。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至於以后能不能打得准,那得看你有没有天赋,或者肯不肯细琢磨了。 没法子,杨铸自己就是肚子里只有小半桶水的废材。 別说现在没有专业的测量和观测工具了,就算有,以他的水平也没办法引入子弹散步、弹道跌落、风速修正这些参数,计算测绘出更精確的射表来。 ……………… 跟所有没怎么念过书的人一样,胡永波一看到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觉得头晕。 但他好歹也是从一个连枪都不会打的矿工一步步走过来的,因此自然知道这几张纸的价值。 看了一眼时不时揉著肩膀,脸上带著浓浓疲色的杨铸,他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当初饶过某个来歷不明的傢伙一命,其实不过是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 而后来让他当老明山的军师,看重的也无非是杨铸那一手手搓土毒气,以及密室爆炸的手段,想要借著这些西洋邪术,帮著他们多换几个小鬼子罢了。 事实上,一个多星期前水上军的惨败,虽然证明了这货的確能捣鼓出来许多出人预料的狠货,但他对於杨铸的定位,其实並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 然而,如果说杨铸之前收服黎毅等一群降卒,凭空得到一条免费的物资补给线和机动能力后,从而让某人之前夸下的海口没有那么不可信的话…… 那么今天这三张射表,则是彻底地改变了他的想法。 没人能比他们这些战场老手更明白这三张粗糙到可能没有多少实战性的射表的价值。 搞清楚,这些射表不是用来瞄准静止目標的,而是瞄准跃进目標的! 除去武器装备差距外,小鬼子最有威胁的便是那些嫻熟的战术配合动作,尤其是战术抵近动作,而这些配合和动作,超过八成都是以匍匐和跃进作为支撑! 而且与那些数量稀少,甚至根本得不到弹药补充的迫击炮和掷弹筒不同。作为最基础、持有数量也是最多的常规武器,一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新兵的枪法准头问题,那么带来的价值將会是无可估量的。 这意味他们明山队可以大肆招揽新兵。 而那些招揽的新兵,也可以在较短的时间里具备一定的战斗力,然后通过实战迅速成为拥有较强战斗力的老兵。 而老兵基数一大,不但能让明山队的战斗力呈现爆炸式增长,还能反过来支撑他们招揽更多的新兵,从而杀更多的鬼子,从对方手里抢到更多的物资。 如此反覆,宛如滚雪球一般,直到他们越打越多,鬼子越杀越少。 这不是开玩笑,远东这七年以来,之所以包含抗联在內的各地抵抗武装从最全盛时期的超30万人,最终正剩下了如今的2万人不到,抗联甚至只剩下几千人,並不是因为各地武装真的拉不起队伍。 而是因为一来,当初东北军分发至民间的武器弹药已经消耗殆尽了,就算你拉起了队伍,没有足够的武器弹药也白搭。 二来,则是这几年双方悬殊至极的伤亡交换比,以及各路抵抗武装被压著打的抬不起头来,甚至到了山穷水尽的情况被老百姓看在眼里。 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心气神几乎被压垮的情况下,想要跟以前似的一声招呼就能拉起一支队伍,自然是不现实的。 但是如果能把双方的伤亡交换比拉近,甚至是拉到1:3或者1:5这么一个大家心里都能勉强接受的范围,那情况又不一样了。 总之一句话,战爭从来不是纯粹地廝杀,里面牵扯到的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现在知道这么一张在后世普通人眼里嗤之以鼻,甚至连个合格的枪手都训练不出来的瘸腿玩意,在当下人的眼里,具有多大的价值了吧? 第六十二章 八爷 见到胡永波在那沉思不说话,杨铸表情有些訕訕。 “那个,我知道七爷和大傢伙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用枪好手。” “一眼望过去,觉得我这几张射表上的参数不太靠谱也是很正常的。” 顿了顿,杨铸有些委屈:“可我也没办法啊,咱们现在连个秒表都没有,甚至就连测那些子弹的初速都只能让三銃和小五子估个500米的距离,然后通过子弹上靶的方式,估个大概时间再去换算;” “从第一环节就没办法做到精確取数,那后面测绘出来的参数自然不能有多靠谱。” 说到这,杨铸挠了挠头:“所以我的意思是,趁著咱们还有点时间,再加上张炮头如今勉强能下床了,所以我想劳累张炮头一下,让你这位用枪好手帮著我们一步步地实地调整和纠正一下各个参数的细节。” 张文顺闻言,嘴上顿时呲开了花:“这么长脸的事情,我要是推託,那也太对不起翻垛的一番好意了……一会儿散会后,我就跟著你去靶场!” 胡永波扫了一眼把胸脯拍的砰砰响的张文顺一眼,却是开口问道:“看样子,翻垛的你是要想儘快扩军了?” 杨铸点了点头:“人多力量大嘛,我知道老明山的弟兄轻易不会接受外人,但这不是没法子么,要想真正解决当下的困境,光凭咱们这四十多號弟兄,还是太过勉强了。” 说完,杨铸补充道:“当然,弟兄们的情绪我也考虑过了……乾脆要不这样,新招的人全部编入【明山第二纵队】,也就是所谓的预备队,等这些人在战场上立了功,又或者得到了弟兄们认可,再补充进咱们老明山的第一纵队……这个办法怎么样?” 胡永波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从哪儿招收兵源?” 杨铸沉吟片刻:“暂时还没最终確定,这个可能还需要等到黎毅那边把第四师团背后的关西財团在这边的所有產业和垦荒团的情报摸底统计出来,我才好选择目標……搂草打兔子,两相不耽误嘛!” 胡永波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乾脆这样,你也连轴辛苦了快一个月了,左右有黎毅他们护著,不如带上一些伤势已无大碍的弟兄去富锦县玩上两天……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你说的秒表之类的玩意,也看看黎毅那边的底摸的怎么样了。” 说著,將那条几乎快要残废的右腿往火堆旁挪了挪:“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再说了,人毕竟不是机器,一张一弛才是正理……就算翻垛的你扛得住,但弟兄们绷了这么久的弦,也该放鬆放鬆了。” 杨铸犹豫了一下,但想起自己在后世当牛马的时候也没现在这么累,於是便欣然答应:“那成,先说好……这可是公款,要是花的多了,不准心疼啊!” 胡永波笑骂一声:“有本事你全花光!足足七千多满圆呢,你是去吃龙肝呢还是去掏凤胆……再说了,现在有著黎毅帮咱们运物资,这钱与其留著长霉,不如全部拿来犒劳犒劳弟兄们!” 杨铸顿时大喜:“得嘞!” ……………… 四月上旬的松花江,终於迎来了全面解冻。 於是富锦南岸的码头上,隨著一艘小货轮逐渐停稳,舱门打开,上面下来了七八个人。 在这个年头,货客两用,拉货的时候捎上几个人是件很寻常的事情,因此本该没人放在心上才对。 可怪就怪这几个下来的人里,有些人未免瘦的太厉害了,几乎要瘦脱相的那种。 这很容易就引起了一些青皮、和普通市民的注意,甚至在考虑著要不要在摸清对方的去向后,反手给警察局打个电话捞点赏钱。 也难怪这些人会被一眼被人盯住。 远东虽然被小鬼子占领了七年,但这里毕竟是富饶之地,加上富锦县又是松花江极重要的水运枢纽,因此能在县城里討生活的,固然有很多穷哈哈,却也鲜少有落魄到饿脱相的人。 准確的说,是生活窘迫到饿脱相或许不那么稀罕,但一伙饿脱相的人竟然能掏得起钱坐船,那就很稀罕了。 然而还没等那些青皮琢磨出这伙人到底是从大屯里逃出来的佃民,还是哪个地方冒出来的穷鬍子时…… 一小队黄皮子迎了上去,首位一个嵌著中尉军衔的军官,热情无比地接过为首那个年轻傻大个的箱子,然后说说笑笑地把这群人迎进了岸边的小汽车。 切~! 闹了半天是水上军那群丘八的亲戚啊。 原本意动的青皮和热心市民们顿时嗤了一声,然后怏怏地散去了。 像富锦县这种水运城市,水上军堪称是当地一霸,再加上无论啥年头,在老家混不下去的穷亲戚跑过来投靠都一件很常见的事情,所以这些人也就没多想……或者说就算是多想了,也没这个胆子掺和这种事。 ……………… “杨八爷,您怎么忽然想著进城了?” 隨著汽车开动,后座作陪的杜面脸堆笑地递了根烟过去:“提前知会一声,我派弟兄们开船过去接你们去啊,这里人多眼杂,终究没有军用码头那边安全。” 之所以称呼杨铸为“杨八爷”,是因为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杨长官的话未免显得不够亲近,再加上杨铸如今在老明山的地位仅次於胡永波,於是便乾脆以八爷相称……胡永波是七爷,杨铸是八爷,嗯,没毛病。 杨铸接过香菸,笑著说道:“没事,这不是有杜舰长你们帮衬著么……想必在整个富锦,除了宪兵队之外,没人敢得罪你们水上军吧?” 说著,將香菸凑到杜冰递过来的火柴上点燃:“这次忽然进城呢,是临时决意的,一方面是想进城看看能不能淘到什么趁手的玩意,另一方面,主要是带著弟兄们过来放鬆放鬆……放心,孰轻孰重我们心里有底,轻易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杜冰闻言,顿时大大舒了一口气。 两大一小三场仗打下来,明山队的万儿算是彻底在佳木斯日偽系统里立起来了——这是一群不择手段,极度危险,极度追求杀伤效果的混蛋。 所以,杜冰很害怕杨铸这位八爷带队进城,是想让他们里应外合,在富锦县里搞一场盛况空前的“烟火秀”,甚至是“毒气秀”。 因此听到对方进城只是打算放鬆放鬆,杜冰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当下一拍胸脯:“好说,弟兄们辛苦了这么久,也是该放鬆放鬆了……八爷你放心,弟兄们想吃什么儘管吃,想喝什么儘管喝,所有的花销包在我身上了!” 说罢,却是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杨铸:“只不过八爷,恕我直言,弟兄们的面相在富锦县城里也未免太扎眼了些……乾脆要不这样,我让手底下的弟兄以接待远房亲戚的名义陪著你们一同出去逛?” 那些青皮能看出来的问题,他这个老江湖自然也能瞅的出来。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当初一起投降的水上军成员里挑出几个人来陪著这些大爷出去逛,替他们打掩护,也替他们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谁tmd知道没有掩护,被那些黑狗发现了异常的情况下,这些狠人会不会搞出些难以收场的疯狂举动? 杨铸扭头看了看他,把这货心里的担忧纳入眼底,直到杜冰额头都冒出了冷汗,这才哈哈一笑:“如此,就麻烦你手底下的弟兄了。” 还算有点人情世故地將脑袋別向窗外,一边欣赏著这座在当下其实修建的已然非常不错的城市,一边留给杜冰悄悄擦汗的时间:“对了,老杜,老黎呢?” 听到对方用上了“老杜”这种极为亲昵的称呼,杜冰心情跟坐了过山车般的拐了几道弯。 瞅了瞅前排的亲信司机和副驾驶坐上右手始终揣在怀里的三銃,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声音:“黎头儿跟著松井命一起,被叫去哈尔滨去了。” 被叫到哈尔滨去了? 杨铸一愣,眉毛忍不住皱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第二情报线 “跟松井命去哈尔滨去了……被关东军总司令部那边叫去问责去了?” 这是杨铸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 这两年的大力围剿之下,日偽军和抗联等地方武装几乎每天都会爆发战斗,日偽军系统的损失也不算小,但公正的来说,像这种一整个日军中队全军覆没的惨败,却是真的极为罕见。 更何况第四师团这一个月来折在明山队手中的又何止一个中队? 先后1个满编中队+1个满编小队+大半个小队(樺川县战役)的损失,足以让总司令部那边跳脚了。 杜冰却是摇了摇头:“关东军总司令部那边巴不得第四师团多吃点亏,然后攒在一起算总帐,一举把这个毒瘤赶到南边去呢,怎么会现在就问责?” 微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將身子凑了过来,声音压的更低:“现在內蒙那边已经开始频繁摩擦起来了,关东军这边也在各种密谋准备,把松井命叫过去开会,是想让他做好增援的准备……时机一到,总司令部那边难说就会想办法把他们调离佳木斯。” “至於黎头儿会被叫过去,那是因为这段时间有大量物资从远东嘶声源源不断地运输到內蒙,诸如士兵、重炮、坦克这些东西虽然主要是依託铁路运输,但诸如军粮、被服、建材、燃料和部分弹药,却是需要水上军的各地舰艇护著走上一长段水陆,等到了嫩江上游的江桥、大賚等地,再经进行转运。” “所以,黎头儿这次被叫去哈尔滨开会,是去被拉壮丁的……我们水上军本来就是辅助兵种,再加上赵司令现在跟日本人的关係好著呢,再加上之前遮掩的好,黎头儿哪有这么容易被问责?” 他口中的“赵司令”,说的是水上军第二任司令官赵竞昌。 杨铸听完,顿时心头一松,只要黎毅没出事就成。 只不过…… 诺门坎? 想起这场对於整个关东军战略態势起到决定性作用的那场战役,杨铸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弧度。 脸上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淡淡的:“杜舰长,黎营长去哈尔滨领认物资运输任务,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不跟我们知会一声?” 见到杨铸的態度陡然变得疏离起来,杜冰额头上立马冒出了冷汗。 实话实说,这件事之所以没按之前的约定告诉明山队,就是害怕这群土匪看上那些转运物资,然后又起歪心思——日本人对於针对於苏联的大动作非常重视,那些物资要是出了问题,那就真的吃不了兜著走了。 见到杜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理由,杨铸的声音轻飘飘:“我说过,你和黎营长既然投靠了我们,那就是一家人了。” “明山队对於敢和我们作对的人固然是不惜一切代价,但对於自家人,却是照顾的很……如果你们提前知会一声,我们知道这些物资对你们的重要性后,自然不会起心思。” 杨铸这番听不出是安慰还是威胁的话一出,杜冰背上的寒毛都炸了开来。 什么叫“如果你们提前知会一声”? 意思是如果提前告诉你们,你们就不会对那些物资起念头,但是没有提前告诉你们,你们就要打算动手? 这、这、这…… 这算是在敲打我们? 想到这些疯子的种种手段, 想到一旦大量转运物资被截,大量商船在火油中变成灰烬后自己和黎头儿的下场,杜冰连嘴巴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杨铸似乎很享受这只软蛋在自己面前缩成鵪鶉的感觉, 就这么平静地盯著他,直到杜冰脸色变成了土灰色,眼中全是哀求和绝望后,这才將脑袋別向窗外,语气清淡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念在你们首犯,这次就算了,但是下次……” 话还没说完,刚刚在地狱边缘滚了一圈的杜冰立刻接到:“八爷,我懂,我懂……以后无论是有什么动静,不分大小,我们马上第一时间知会给八爷。” 杨铸鼻孔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仿佛杜冰的保证还没窗外的街景来的更吸引人似的。 心里却是多了几分轻鬆。 诺门坎战役,固然让吃尽了苦头的关东军对苏联的钢铁洪流產生极大的恐惧; 然而即便有著重武器碾压,但据说实际伤亡却是超过了日本的苏联,却也对这些宛如疯子的东洋矮子毛骨悚然了起来。 这场战役后,两国之间在远东的態势出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对峙状態。 而这种微妙的对峙下,在来自后世的杨铸看来,明山队实在有著太多的空子可以钻了。 当然,前提条件是你得有足够的细节情报来支持你的各种乱跳。 所以,相较於那隔三岔五就会送到秘营附近的物资而言,水上军这种主要承担著各种物资运输和防卫的辅助兵种,其真实到几乎无法系统性作偽的一线/准一线信息情报,才是他们最有价值的地方。 没错! 在杨铸的心里,黎毅杜冰这些降卒,最大的作用就是成为明山队的第二情报线! 察觉到杜冰的態度转变,杨铸心情大好,径直让汽车停了下来。 “今天阳光明媚,难得出来放鬆放鬆……老杜,要不下来陪我走走,见识见识这富锦城的风情繁华?” 杨铸推开车门,口中的称呼重新变成了“老杜”。 ……………… 身为三江平原极重要的水运枢纽之一,四月上旬的富锦县展现出了远超杨铸想像的活力。 路上的行人虽然不是很多,但堪比后世四车道的马路旁边,鳞次櫛比地矗立著形形色色的商店和小摊……可以预见,等码头的苦力和工厂的工人下班后,这里將会是何等热闹。 青灰色的砖瓦房,以及隨处可见的两层半小洋楼,除了顏色不太对外,甚至能让你有种穿越回九十年代的错觉。 有著气派时髦的洋灰楼,自然也有满是泥泞和臭水沟的城內小巷。 只不过巷虽脏,但遍布著一种与后世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用草窝盛著两尺多长肥鱼蹲在巷口售卖的渔夫; 挑著百货担吆喝著走街串巷的货郎; 背著个木箱吊著唱腔招揽著生意的磨刀匠; 甚至还有换上便装,领著个大布包鬼鬼祟祟敲门推销货物的日本人。 等等等等。 说实话,要不是街上偶尔有一身黑装的偽警巡逻,就衝著这么一副很有些鬆弛的光景,杨铸差点忘了这里是日占区。 嗯…… 只能说,很多歷史现实,跟影视剧里演的的確是不太一样。 ……………… 两个小时后。 面色如常地从路边一家名叫“浦和精密仪器行”的店铺里出来,杨铸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第六十四章 再见纸条 杜冰见状安慰道:“八爷,您找的那些秒表、精密天平、风速仪之类的玩意,的確是不好找……估计除了大学里,別的地方很难搞到……这事急不得,慢慢等,我这边总有机会帮你弄上一批的。” 杨铸闻言轻轻嘆了口气,却是没把杜冰的话放在心上。 在第四师团这种什么都敢往外卖的“毒瘤”驻防佳木斯期间,在这种特种商行里都找不到那些精密测量仪器,等到明年这群胆大妄为的商人调走,除非有什么奇遇,否则要想买到自己需要的玩意,那无异於白日做梦。 摆了摆手,左右看了看:“咦?这都快到饭点了,弟兄们跑哪儿去了?” 杜冰笑眯眯地不答。 三銃见状,只得有些扭捏地把嘴巴凑了过去:“八爷你刚才在仪器行里逛的入神,弟兄们有点熬不住,所以……就先去找暗门子了。” 暗门子? 杨铸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去找窑姐去了啊。 不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有三情六欲嘛,女人和酒精永远是战场士兵最好的放鬆方式,只要不露马脚,在女人肚皮上趴一天他都不反对。 想到这,他看了看杜冰。 杜冰立即小声说道:“放心,都有我手底下的弟兄陪著,不出了问题……而且八爷的弟兄们都很谨慎,点名只找城巷里面的暗门子和半掩门,就更不怕出问题了。” 有著水上军士兵的陪同,去放鬆的明山队员最大的破绽便只剩下了满身的伤疤。 如果是去上点档次的烟花场所,那自然有可能惹出些麻烦,但如果只是去满是污水和淤泥的小巷里找最底层的窑姐,那出问题的机率可谓是低之又低……別问为什么。 轻轻嗯了声,杨铸把三銃拉到一边,眼睛里带著一丝坏笑:“銃哥,等小五子回来,就给你换班……到时候让老杜给你介绍两个安全点的红牌……算我请你的。” 跟明山队很多弟兄一样,这货一脸的络腮鬍,绝对属於精力充沛至极的那种,他才不相信憋了这么久,三銃会不想女人。 虽说身负保卫自己人身安全的重任,三銃等閒是不能离开自己太远的,但这不是还有身手同样不差的小五子么……要是把这么一个精壮的汉子活生生憋成0號,那也未免太可怜了。 三銃闻言,脸色顿时涨红起来,连眼神也开始变得慌张:“不、不用了,俺娘之前说了,不准碰外面的坏女人,不然就打死俺。而七爷也说了,等我过了二十,就给我说一门亲事……总之,总之,总之不行的。” 紧张之下,连自己的老家口音都暴露了出来。 杨铸嚇了一跳:“过了二十就给你说一门亲事……你多大?” 三銃挠了挠脑袋,一脸的害羞:“马上十九了,再有一年就能娶媳妇了。” 杨铸嘴角直接o成了一个鸡蛋。 这货满脸的络腮鬍子不说,还顶著一身满是又皴又暗的粗糙皮肤,乍一眼看上去,你说他年过三十了都没人怀疑……结果你告诉我这货才19,妥妥一个刚脱毛的青蛋? 但是与女人相反,男人是不会把自己的年龄往小了报的,往大了报反倒是有可能。 於是杨铸一脸牙疼地瞄著这货上下打量了几番,不死心地问道:“那小五子呢,多大了?” 三銃撇了撇嘴:“那牲口比我还小,不过十七多一点……也就是他娘走得早,不然知道他在外面鬼混,屁股上铁定少不了一顿笤帚。” 杨铸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好吧,他原本以为小五子那只猴子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才对,没想到竟然是个未成年。 “那张麻子呢?知道他多大了不?” 杨铸不死心地问道。 三銃想了想:“张炮头儿好像只比七爷小上一点……估摸著应该快二十三了吧?” 快……二、二十三!? 杨铸只觉得脑袋一晕,有些绝望地看著这货:“你別告诉我,七爷也不过二十三岁吧?” 三銃一脸奇怪地看著他:“这哪能啊,七爷怎么看也不像才二十三岁的人吧!” 杨铸顿时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孰料这货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句:“当初祁大当家在驼腰子金矿结义时,七爷据说因为年岁小了整整一岁,这才排到第七……如今算算年头,祁大当家的二十六了,七爷怎么也是二十五出头了……怎么可能才二十三?” (按照史料,明山队,也就是十一军军长祁致中是今年故去的,年终26岁;事实上,抗联相当多中高层將领牺牲时,也同样不过二十多岁) 胡永波那个傢伙才二十五岁出头,仅仅比自己大上一岁? 这、这tmd也太荒谬了! 杨铸宛如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公鸡,半点声音发不出来,在那傻傻地风中凌乱。 算算时间,那货还没成年就在坑里面挖矿,刚成年就带著一大队人马四处打鬼子了? 甚至那时候诸如张文顺等骨干还只是群小屁孩,也开始扛枪了? 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一阵莫名的羞恼之下,杨铸狠狠剐了一眼身旁的三銃。 这个駑货! 二十三跟二十五岁拢共就只差两年而已,至於说的那么郑重其事么! 他却是忘了, 对於这个年代, 对於这个年代扛枪打鬼子的先烈们来说,生命的存续都是以月为单位,甚至是以天为单位计算的。 所以,两岁的差距放在后世,固然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约数”, 但放在这个年头,却是意味著多了数十次与鬼门关檫边而过的凶险与侥倖。 故而在三銃这些人的眼里,自然值得认真掰扯。 ……………… 既然知道了身旁这个駑货就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屁孩,杨铸也就熄了给他找女人的心思。 有些憋屈地隨手指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鲁菜馆子,打算大吃一顿来慰藉慰藉自己受伤的心灵时…… “先生,先生,买烟么?” 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屁孩拖著鼻涕靠了过来,眼睛里全是希翼:“老刀、哈德门、品海、白锡包,应有尽有……还有樱花和西洋骆驼……来一包吧!” 似乎是生意不好,今天的销售任务还差得远,小屁孩见到杨铸这等样貌不凡的大头凯子,眼里冒著光地冲了上来,死死拽住某人的袖口,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杜冰见状,连忙出声驱赶:“滚!要卖烟去別的地方卖去,胆敢打扰老子们吃饭的兴致,仔细你的皮!” 跟后世那些公园里卖玫瑰花的小孩一样,富锦县里这些脖子上掛著烟架四处售卖的小屁孩同样背后站著本地帮派。 只不过这些每天完不成任务就会被毒打或者饿肚子的小孩虽然可怜,但自己还穿著水上军的军装呢,就这么直愣愣地衝上来动手纠缠自己的贵客,未免也太没规矩了些。 感受到手里面忽然多了点什么东西,杨铸一愣,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个身子快瘦成了柴火的小屁孩一眼。 旋即很自然地蹲下身子摸了摸那个与其体型完全不成正比的大脑袋:“那就……给我来上一盒骆驼吧……多少钱?” 孩子可能没想到眼前这位眾星拱月的“贵人”这么好说话,一下子茫然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糯糯地说道:“八角。” 杨铸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张一圆的钞票递了过去,揉了揉那颗皮肤薄的近乎半透明的脑袋:“那就来上五包吧……骆驼不够也没关係,其它烟凑合著给就成。” 五分钟后, 饭还没吃,却先请了杜冰等人几包烟的杨铸藉口上厕所钻进了饭店的卫生间。 一张摺叠起来的纸片出现在了他手上。 打开那半张烟壳纸,几行极度潦草,隱约却很有些眼熟的字跡出现在了他眼前…… 第六十五章 你们这些人现在都这么不专业的么? 一顿极为丰盛,但却又有些食不知味的大餐后。 本应继续四处瀟洒的杨铸以午后小憩为由,回到了杜冰给他们准备的客栈里。 “銃子,张耕野是谁?” 杨铸摸出新买的骆驼撕开,分了一支过去。 自打知道这货比自己足足小了四岁之后,“銃哥”这个称呼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了。 三銃接过烟,有些茫然地想了想:“张耕野……没听说这个名字啊。” 杨铸皱了皱眉,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没听过?你再想想……可能不是十一军的人,也有可能是抗联其它部队的人……这人应该有点份量,你再回想回想?” 三銃见到杨铸这幅模样,立即认真了起来,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八爷,前前后后都想过了,印象的確是没这个人。” 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虽然弟兄们都打趣我为【三炮头】,但我其实就是一个身手还算可以的普通队员罢了,身份在这放著,有资格知道的人不多也是正常的……要不,等小五子回来后,我专程回一趟秘营,问问七爷认不认识这个人?” 杨铸想了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码头上人多眼杂,没必要单为了这事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今天早上才到的,结果下午又要回去,这落在有心人眼里,很容易引起怀疑。 三銃闻言,稍稍舒了一口气,旋即有些不解地问道:“八爷怎么忽然想起打听起这个人……这是要救人呢,还是杀人?” 一路上被杜冰八爷八爷的叫著,三銃也觉得这个称呼很贴切,於是便跟著叫上了。 杨铸摸了摸自己下巴,缓缓摇头:“没啥,就好奇打听一下罢了,既不救人,也不杀人。” 三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杨铸为什么会忽然打听起这个人来,於是乾脆放弃,转而美滋滋地抽起手上的洋菸起来。 杨铸见状,笑了笑,却是站起身子拉开窗帘,对著窗外的街景怔怔出起神来。 “请速打听张耕野的行刑日期和押送路线,勿晚於明日正午,届时有专人上门对接……是友非敌,勿忧。” 这便是那张纸条上的所有內容了。 字跡与当初在佳木斯收到的那张纸条一般无二。 说实话,杨铸实在是没料到自己刚进城又被发现了。 但他並不担心。 且不论这人是敌是友还不好说,但就算是被暴露了行踪,在杜冰等人的掩护下,他也可以从容离开。 但是对方纸条上那隱约的用词却让他有些不爽。 什么叫“勿晚於明日正午”? 这是在给自己下命令么? 还是觉得你发现了我的行踪,所以可以拿著这么点事威胁我了? 但即便是不爽,有些事还是要弄清楚的。 比如那位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张耕野到底是谁? 这人到底是不见於后世史料的抗日烈士? 还是军统被日偽拔出来的钉子? 又或者乾脆就仅仅是一个与递信人有著密切关係的亲戚,或者是“金主”走私商人? 如果是第一种,杨铸自然是要郑重考虑要不要让杜冰等人冒上风险,通过走私利益线和六维度法则把情报搞清楚的。 但如果是后面两种,那对不起,身为明山队的军师,他还没大方到这种程度。 只不过虽然三銃说自己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按道理来讲的確是后两种的可能性居多。 但那駑货讲的也有道理,三銃就是个普通队员,一些重要的人物他没机会听到名字也很正常。 哎呀呀~ 怎么办? 好烦啊! 杨铸揣著手在窗前琢磨了好半天,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銃子!” 三銃一下子蹦了起来:“八爷,有事吩咐?” 杨铸点了点头:“去告诉下面,我有些体乏,打算一觉睡到明天早上,让他们留下个水上军的弟兄当掩护即可,至於杜冰……让他先回营地里去吧。” 三銃一愣:“啊?一觉睡到明天?那……晚饭?” 杨铸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饿死鬼:“晚饭我们自己解决,让杜冰別破费了……记住,这些话要站在客栈门口跟杜冰说,说完了立即上来,不准在外面瞎走走,听到了没?” 三銃有些傻眼,完全不明白杨铸交代的这些事情是想干啥。 不过见到这位八爷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隱约觉得这其中有猫腻的他,立即应了一声,然后推门而出…… ……………… 晚上七点。 亮著灯的房间里,杨铸就这么大喇喇地与三銃坐在拉开帘子的窗口边,有气无力地就著大碴子粥配著夹肉烧饼。 “八爷,我就想不通了,就算不让姓杜的请客,咱这次不是说好了公款吃喝么,不说大鱼大肉吧,去馆子里隨便吃上点啥也比这强吧?” 三銃苦著脸挑出烧饼里的猪肠碎,用手將里面夹杂的不明物体摘了出来,然后將猪肠碎塞回饼里,鼓起勇气咬下。 在这个特殊年代,所谓的夹肉烧饼里面夹著的可不是后世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而是由边角肉和猪下水混剁而成的肉沫。 虽说能见到肉,对於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平价美食了,但架不住还有一些人天生受不了太强的臟器味啊! 现今的北方,各种大料金贵著呢,没有这些玩意,简单加点酱油和葱姜滷煮出来的內臟,属实是异味过重了些……如果你倒霉碰上没怎么洗乾净的猪大肠,那滋味就更加令人难以忘怀了。 杨铸也是苦著一张脸看著手里的烧饼难以下嘴。 他哪里能想到晚摊上这些主要做下工码头苦力生意的老板,会敷衍到这种程度啊! 咱不说你能做的多好吃,但最起码……你把肠子给洗乾净吧? 有些鬱闷地將手里的烧饼丟下,瞅了瞅外面渐黑的天色,杨铸正想吆喝著三銃出去吃算了。 孰料刚站起身来…… 叩叩~ 叩叩叩~ 叩~ 跟上次佳木斯一模一样节奏的敲门声传来。 嗯? 三銃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右手摸向了后腰。 杨铸却是轻轻舒了一口气。 果然对方一直在安排人盯著自己。 看来中午的安排起作用了。 当下却是挥了挥手,示意三銃去开门,自己却整了整衣服,好整以暇地正坐在沙发上。 十秒钟后。 三銃用盒子炮抵著一个身穿青色长褂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瞟了一眼男人脸上隱约的不悦,杨铸冷笑一声,却是先发制人了起来: “呵~“ “是你们约好了明天中午见面,结果今晚上就提前接触……而且还是派人登门。” “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人现在都这么不专业的么?” 第六十六章 可你还没告诉我,张主任是谁? “为什么不去帮忙打听张主任的行刑日期和押送路线?” 来人並没有受到先发制人的影响,一脸慍怒地盯著杨铸,浑然不在意腰后顶著的那支枪口:“我们看的很清楚,打从中午开始起,你们的人就没出过客栈,甚至你都没跟杜冰他们单独交谈过。” 中年男人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愤怒:“你们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还好意思怪我们提前上门跟你接触……你知不知道,哪怕晚上一个小时得到准確情报,我们都可能无法救出张主任!?”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著牙以一种近乎咆哮的语气低声吼出来的。 杨铸就这么定定地看著他。 直到对方从情绪中逐渐脱离出来,表情从愤怒到不解,再从不解到冷静。 这才轻轻笑了起来:“很好,我討厌跟不冷静的人说话,愤怒情绪除了製造对立之外,便只剩下毫无意义的废话了。” 说著,杨铸悠哉哉地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然后將茶几上的那盒黄骆驼轻轻推了过去:“初次见面,总得自我介绍一下吧……怎么称呼?” 中年人有些意外地看了杨铸一眼,却没去碰那包烟,想了想:“你叫我老林就好了。” 杨总轻轻嗯了一声,旋即指了指自己:“那么老林,你知道我是谁么?” 老林面色如常:“当然知道,十一军的八爷嘛。” 杨铸瞬间捕捉到了很多东西。 盯著对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然后遗憾著摇了摇头:“看来你並不认识我,也並不知道我的身份。” 八爷这个称呼是今天才出现的,甚至不能算作是正式山號。 如果对方真的认识自己,甚至哪怕只是知道自己在明山队的身份,在正式谈事情的时候,也绝不可能用这种称呼。 老林闻言,脸色如常,但瞳孔忍不住缩了一下。杨铸这话一出,无疑是让他陷入到了被动之中。 杨铸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弹了弹菸灰,忽然问道:“给我传纸条那人是谁?” 很明显,传纸条那人应该是明山队的老相识。 或者说,是宋老渣的老相识,又或者是认识明山队以前四柱八梁——上次在佳木斯,是认出了宋老渣,而这次,应该是把上次同去佳木斯的三銃给认了出来。 老林闻言,却是很平静地笑了笑:“这个不方便透露。” 杨铸也不恼怒,只是摊了摊手:“既然是有求於我们,那么满足我的一个小小好奇心好像也不算很过分吧?” 说著,眼睛微微眯了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老林你应该是北满省委安排在富锦县的地下人员——而自从七星砬子兵工厂陷落后,尤其是经歷了双鸭山秘营一战,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十一军现在的一些態度。” “所以,如果还是这么不清不楚的,我想我们老明山的弟兄们,大抵是不会很乐意帮你们这个忙的。” 这两年,抗联各部出现的叛徒多如天上繁星,北满省委那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七星砬子兵工厂的陷落,最直接的原因固然是十一军里出了白云峰这个大叛徒,但你要说北满省委那边没有叛徒,那也是扯淡的。 更重要的是,突围出来的明山队刚刚才在双鸭山落脚,北满省委那边便打算说服他们冒著风险去跟第三军匯合,暂时听从第三军的指挥,这无疑更是加重了胡永波等人的抗拒和排斥。 所以杨铸的话並没有什么水份,身为老明山的一员,他必须要照顾弟兄们的感受……最起码,不能在事情还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就轻易替明山队做决定。 什么? 你说杨铸怎么知道对方是北满省委的人,万一是军统一系,或者是別方势力的人呢? 拜託! 这货一上来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那副理所应当的態度,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还有那一口一个的“八爷”。 除了与第十一军有著名义上统属的北满省委,大抵也没有谁会在事前连要见的是谁都不摸清楚吧? 见到老林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完全理解你们十一军的感受,事实上,正是因为去年八月份北满省委遭遇了严重的叛徒出卖,这才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你们十一军、以及第一、第三军的严重损失的。” “事实上,你们十一军损失严重,北满省委的损失也同样严重。” “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张主任给救出来!” 见到对方始终都不肯透露传递纸条的人究竟是谁,杨铸猜到这大概是情报系统的守密原则,却也对眼前这人稍稍放下心来——一个別有所图的人,大抵是不会在需要取信自己的时候,依旧如此坚持原则。 当下想了想:“可你还没告诉我……那位张主任是什么人?” 老林闻言,以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直到察觉这货脸上的表情並不似作偽,又想起如今的十一军据说只剩下小猫三两只了,这才轻轻嘆了口气,耐心解释起来。 “张耕野,也叫张宗儒(原名),黑龙江省佳木斯市人;” “1932年加入我党,以樺川中学教务主任的公开身份为掩护,秘密发展党组织,领导学生运动……所以我们一般叫他张主任。” “虽然公开身份是中学的教务处主任,但张耕野同志却是佳木斯地区我党和抗日联军的早期组织者与核心领导人之一;” “事实上,张耕野同志曾任中共佳木斯市委组织部部长、市官员。並且借用中学教务处主任这一公开职务的便利,建立了庞大的地下情报网络,为抗联部队输送情报、筹集粮食、药品、衣物等紧缺物资,並动员了大量进步青年加入抗联队伍……可以说,佳木斯地区的抗日成果,离不开张耕野同志的卓越贡献。” “然而去年八月,由於叛徒出卖,佳木斯地下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张耕野不幸被捕。” “根据我们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情报,他被关押在佳木斯的日本宪兵队监狱,遭受了长达半年的、极其残酷的刑讯逼供……可即便如此,张耕野同志也始终坚贞不屈,没有泄露任何党的秘密。” 老林说到此处时,呼吸急促了几下,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仿佛是在痛惜张耕野这半年来遭受到的非人折磨, 却又仿佛是在骄傲,在这个叛徒满天飞的世代,依旧有无数铁骨錚錚的勇士,以莫大的勇气和毅力奉守著自己的坚持。 將胸中的一口浊气吐出,这名自称老林的中年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是根据我方这段时间搜集到的情报,不知道是出於什么原因,佳木斯地区的日本鬼子在近期忽然开始大批处决关押在各监狱的抗日人员;” “这里面有被捕的抗联同志,也有我党在佳木斯地区的地下工作者……甚至就在前天,已经有好几批重要的同志被小鬼子秘密杀害了。” “而根据我们最新收到的情报,张耕野同志就在下一批的秘密枪决名单里……只不过鬼子究竟选在哪天实行枪决,以及在哪里进行枪决,我们始终无法搞清。” 说到这里,老林认真地看著杨铸:“所以,无论是出於什么考虑,你们都一定要协助我们,把张耕野同志营救出来……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听到“不惜代价”这四个字,听到对方不自觉又带上了一丝命令似的语气,杨铸下意识地有些不喜——与最初相比,明山队已经减员近九成了,而且伤病满营,还要怎么个不惜代价法!? 当下表情淡淡的:“哦……?” 老林见状,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並不是素来以他们马首是瞻的第一军和第三军,而是在连遭大变之下,对他们有了看法,甚至再度以明山队自称的十一军。 当下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请原谅我,是我太激动了,但张耕野同志的確是务必要救出来……而且一旦营救成功,对於你们十一军,也有莫大的帮助。” —————— ps:由於史料比较混杂和模糊,张耕野同志的具体牺牲时间有所爭议,但作者菌更倾向於是在1939年春於富锦县监狱被秘密杀害的。 顺便一提,张耕野同志也是是抗战时期北满省委牺牲的级別最高的烈士之一,其排序甚至能进前七(含杨靖宇將军、赵尚志等先烈)。 第六十七章 断掉的那根线 “只有把他营救出来,佳木斯地区的秘密物资捐助渠道才能盘活,然后继续向抗联各部输送他们最急缺的食物和药品;” “只有把他营救出来,才能够继续暗中动员进步青年,为佳木斯地区的抗日事业续上一把柴火,甚至是给严重受创的抗联各部输送宝贵的病员;” “更重要的是……只有把张耕野同志营救出来,北满省委的士气才能稳住,佳木斯地区的地下情报网才能够最大程度恢復工作,为抗联各部提供足够的情报支持。” 说到最后,似乎是害怕杨铸不清楚这里面的关键,老林咬了咬牙:“你可能不清楚,自从去年八月份,身为地下情报负责人的张耕野同志被捕后,整个佳木斯地区的地下情报人员都进入了蛰伏状態,整个情报工作也陷入了半瘫痪状態……即便是我们,也只能在知晓重大情报的情况下,通过启用紧急单线的方式,把情报送出去。” 佳木斯地区如今的情报工作已经变成了断了的风箏,只能局部启用单线联繫,传递一些重要情报了? 杨铸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张主任会如此重要。 好歹也是看过几部谍战剧的他,自然知道这种断了线的状態意味著什么。 身为一个后世人的起码自觉,在判定对方没有说谎的情况下,他几乎是没有什么犹豫便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但他还是有些奇怪:“老林同志,我有些好奇……明山队现在拢共小猫三两只,你为什么会想到向我们求助?” 说著,不无恶趣味摊了摊手:“况且,你就不怕我们这些人其实也是叛徒?毕竟你看,我们都跑到富锦县城里享乐来了……这可不像是一个坚定的无產阶级革命战士应该有的做派。” 老林闻言,却是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首先,放鬆並不意味著墮落,你们十一军短短一个月就遭遇数次大战,於情於理也该让战士们放鬆一下,改善一下伙食,这没有什么不对。” “其次,如果说別的部队还有出叛徒的可能,你们十一军,准確的说是你们第一纵队,却是连一丁点可能都没有……到了现在,你们每个人的手里面至少染了五条以上鬼子的性命,你们敢投降,小鬼子也不敢接受啊!” 说到这里,老林语气严肃了起来:“至於为什么会冒著巨大的风险向你们求助……” “原因很简单,你们这次进城放鬆,全程都是有水上军的人陪同著的啊!” “既然你们是不可能向日本人投降的,那么事情就很好推断了……上次富锦分舰队派出去的船只和士兵,应该是被你们俘虏了,甚至是收编了才对,不然按照你们过去一个月的战斗风格,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嘴边最后一块肥肉不去吃掉的。” 顿了顿,老林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你们的做法很对,水上军虽然战斗力不行,但凭藉著手上庞大的水上走私网络,与第四师团、特务、警察、本地帮派、甚至是很多商行和三教九流都有比较紧密的联繫。” “宪兵队的鬼子也需要生活,也需要吃喝拉撒,只要调动水上军的庞大人脉网络,从宪兵队鬼子的人员安排、物资採购数量变化、车辆调度、甚至是人员的生活细节和只言片语这些角度入手,我们是完全有可能倒推出他们是打算什么时候秘密处决包括张耕野同志在內的这批抗日誌士的。” 说到这里,老林右手轻轻一斩:“到时候也不需要你们十一军出手,只要能弄到比较准確的情报,我们的行动人员自然会埋伏在鬼子必经的道路上,把他们全部解救出来!” 嘖嘖~ 这误会可真够大的。 当初哪里是不想直接吃掉水上军的残部,分明是力有不逮,根本吃不下,所以才使上精神压迫战术诱使他们投降啊。 不过这位老林也是个知趣的,知道明山队上下如今对於上面的话有著明显的牴触情绪,所以乾脆就没好意思让他们派人过去协助伏击,而是自个儿揽了下来。 只不过,先是佳木斯,后又富锦县,那位给自己传纸条的人,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杨铸盯著老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当下也没给对方直接回復,而是掐灭了手上的菸头,歪头对三銃吩咐道:“銃子,下去给老杜打个电话……就说我睡醒了,让他带一两个知事的弟兄过来,陪我嘮嗑解解闷。” 之前好歹跟杨铸在佳木斯配合过一次,三銃哪里不知道杨铸这架势是什么意思? 当下极不情愿地收好了盒子炮,然后不放心似地盯著老林看了两眼,这才应了一声,跑去客栈大堂打电话去了。 察觉到三銃的提防和不信任,老林苦笑一声。 当初北满省委建议十一军残部从双鸭山突围去汤原的事情他也知道,也完全可以理解十一军的排斥心理。 可是…… 能不能不要一棍子打死啊,当初北满省委里也有不少同志对此是持反对態度的。 有些头疼地摇了摇头,瞥见墙壁上的时钟。 20:06。 心下对於眼前这位年轻人,却越发不敢轻视起来。 这会儿的北方普遍睡的早,初春的北方睡的更早。 在这个寻常人已经可以躺进被窝里的晚八点,杨铸却让人一个电话打给杜冰这个在富锦分舰队里份量排的进前五的人物,而且用的还是“睡醒了,陪我嘮嘮嗑”这种听上去近乎荒谬的理由。 由此可见,十一军对於当初水上军降卒的控制力,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看来,要想消除十一军的牴触,要想缓和与十一军之间的关係,重点只怕得放在这位年轻的八爷身上啊。 杨铸把老林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多少欢喜。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虽然他非常尊敬任何一位为了抗战付出努力的先辈,但身为明山队的一员,从当下明山队的角度出发,有些东西还是適当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第六十八章 有一伙人脉宽广的內应实在是太方便了 第二天,富锦县外一处水上军的秘密仓库。 一口看似寻常的铁锅架在仓库一角,棕黑色的液体在不断翻滚著,向外散发著一种刺鼻而古怪的味道。 “八爷,整整十五条香菸啊,就这么拆了放水里煮,怪可惜的。” 戴著防毒面具的小五子一脸惋惜地看著地上的烟盒:“还都是樱花牌的,值老鼻子不少钱呢。” 同样戴著猪鼻面具的杨铸看了他一眼:“救人这种事,要么就別掺和,要掺和就儘量要把不確定性降到最低……那些日本宪兵抽惯了樱花牌香菸,要是换成別的牌子,熬出出来的香气他们未必会接受。” 防毒面具是今天早上派人紧急去小岛上取的,最近两场战斗下来,明山队缴获的防毒面具都快堆成山了。 乘坐的是杜冰特別安排的巡逻艇,这十五条樱花牌香菸,也是从水上军的存货里拿的。 至於说为什么要在这种近乎封闭的仓库里生火熬东西…… 拜託,如果你小的时候调皮,那你爸的香菸揉碎了放矿泉水里泡水玩,你就知道这玩意的味道有多刺鼻。 连单纯的泡水都那么刺鼻,那这么多菸丝熬煮起来的气味就更夸张了。 你要是胆敢在富锦城里隨便找个民居干这货,哪怕你位置再偏僻,杨铸敢打拿命打赌,不出一个小时,绝对会被人发现和举报。 眼见著锅里的黑水在经过大半个小时的努力后,下去了约莫一半。 哗啦一声, 仓库的铁门被拉开,同样戴著防毒面具的杜冰拎著一箱东西走了进来。 “八爷,你要的东西我都帮你找来了。” 杜冰打开藤箱,露出半箱子瓶瓶罐罐:“有些东西的確不太好弄,所以费了点功夫……见谅,见谅!” 杨铸对於这个年代的很多东西还是比较陌生,更加不习惯这年头的违禁品动不动就用一模一样的棕色瓶子或者油纸包装著,只在外面贴上一小条標籤,甚至是不贴的做法。 当下並没有蹲下去查看,而是径直问道:“鸦片汀弄来了没有?” 杜冰见状,也没往心里去,径直摸出了半封油纸包递了过去:“弄到了,不过第四师团那些傢伙虽然胆大包天,但是这种拿来镇痛的玩意毕竟是小鬼子的后勤总部统一配发的,数量有限。再加上这东西在日本药堂里很畅销,所以暂时只弄来了一斤……够用不?” 杨铸接了过来,想了想,从中取出五个小油纸包,撕开后將棕黑色的固体投进了锅里:“完全够了,其实二两都绰绰有余……犯不著搞那么多的。” 杜冰舔著个脸笑了起来:“这不是以防万一么……够八爷您用就成。” 看著鸦片汀逐渐化在水里,认真地观察著那半锅水的变化。 足足等了十分钟,等到那锅黑水只剩下三分之一,且露出了轻微的粘稠感后,杨铸这才下令把锅抬下来。 稍稍舒了口气,杨铸转过身来:“老杜,我让你弄的烟弄到没有?” 杜冰没有二话,从藤箱里取出一条白红相间的香菸:“实话实说,这一箱子东西,就属这烟最难搞,还好我带著手底下的弟兄亲自去城西的赌场里转了一圈,从齙金牙的手里敲了一条出来。要不然的话,仓促之间还真未必能弄到。” 那条白红相间的香菸,正是切斯特菲尔德,也就是当初从石井三郎身上搜到的那种香菸。 从种种跡象上看,这玩意应该在日军部队里很受追捧,但又是大部分人没资格享用的那种高档香菸。 所以,如果你私底下跟那些日本宪兵套近乎的时候,发上一包樱花牌香菸人家未必稀罕,但是发切斯特菲尔德这种香菸,对方大概率是会悄悄接过去的……还是那句话,你也別把宪兵队的那群鬼子想的有多么纪律严明。 手上把玩了一下那条切斯特菲尔德,杨铸又递了回去:“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老杜你手底下的弟兄了……先把锅里的菸丝滤掉,再把这些切斯特菲尔德的菸丝拆出来,然后浸在汤里。” 杜冰点了点头:“我省得,泡上十分钟后取出来,用文火烘乾,再塞回烟纸里,最后再把烟盒重新封好……八爷您放心,富锦城里偷鸡摸狗的下九流多的很,我这回专门挑了两个功夫细的过来,有我带著弟兄们在一旁监督著,保证做出来的东西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猫腻。” 这个年头的香菸是没有后世那种塑料外膜的,因此只要糊的够仔细,从外表上的確看不出异常来。 杨铸点了点头:“那就辛苦老杜你了……把箱子里剩下的东西清点出来,然后给我找个安静的角落吧。” 杜冰应了一声,然后重新蹲下,从藤箱里把剩下的东西一样样取了出来: “这是八爷您特意点名的氯酸钾……我怕您不够使,特意弄了三瓶过来。” “这一封是硫磺,给您弄了两斤,装袋之前还专门帮你筛了一道,保证够细;” “这是pp粉(高锰酸钾);” “这是甘油……” ……………… 半个小时后。 脚边多出来了四个瓶子的杨铸伸了伸懒腰,走出角落,看了一眼正在那认真烘烤著菸丝的两个汉子,嘱咐了三銃几句,推门走出了仓库。 取下防毒面具深吸了几口气,惯性使然下,摸出一根烟点燃,然后对著天边的白云怔怔发起呆来。 不得不说,有著水上军这种“故交满城”的团伙帮著出谋划策,许多在外人看起来几乎无法完成的事情,一下子简单了许多。 从杜冰等人的口中得知,由於富锦监狱紧邻偽满县公署和警务科,属於妥妥的市中心(好像当时东北很多县城的监狱都是这样的设计),所以出於维稳考虑,但凡是需要处决的凡人,基本上都是会被拉到城北郊外去秘密枪毙。 而富锦监狱虽然防卫森严,由一支满编的警察看守中队、一个班的日本宪兵队共同防守,甚至不远处还有县自卫团负责协防,但是像枪决要犯这种重要任务,却全都是由日本宪兵队的人直接负责。 然而有意思的来了。 虽然驻扎富锦监狱的日本宪兵队只有一个班的规模,也就是12个人,但秘密处决犯人这种脏活,其实也就是3~4个人轮流负责。 也就是说,每次秘密处决犯人,都是由两名日本宪兵带领著一个班的偽警出任务。 既然经常参与这类秘密押运任务的小鬼子就那么三四个人,而每次出任务配合的偽警也都是基本上是对应的老熟人,那么以利为饵,从偽警身上寻找突破口,搞清楚那位张主任的行刑日期和押送路线,便不再毫无可能……最起码,搞明白对方最常使用的那几条押运路线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这不是yy,某部据说是由几段史实合併后改编而来的老电影《烈火金刚》有这方面的侧面描写——其实偽警也同样不怎么愿意接这种脏活,因此大部分情况下,经常负责这活计的都是不受待见的边角料。 同样的,既然日本宪兵队那边经常出任务的也是那几个团队里的下脚料(包括老兵回忆录在內的很多史料表明,日军各个部队里的霸凌极其严重,並呈现系统化特徵,而宪兵队更是其中翘楚),那么只要方法得当,再加上一点小小的运气, 以极小代价,甚至是不付任何代价地把那位张主任救出来,也貌似並非不可能…… 第六十九章 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当天晚上。 杨铸把看著准时按约定登门拜访的老林:“根据我们这边打听到的消息,富锦县监狱下周的咸菜、蔬菜边料等物资的採购计划有较大幅度缩减,” “而从位於南二道的某家居酒屋侍者身上打听到的信息,这几天某位熟客喝酒时不断跟朋友抱怨,说工作实在是太忙了,连即將到来的晦日休暇都无法享受,需要替岗值守。” “鬼子宪兵队的成员一个月拢共就只有两天晦日休假,一天是1號,一天是15號;轮岗制度下,一般是不会轻易让人替岗值守的。” “综合这些信息可以大致推断,日军在最近的確会秘密处决一批人,而时间大概可以判定在本月15號,也就是后天……但里面包不包含张耕野同志,我暂时没办法给你准信。” 日占区被关押在监狱里的犯人吃的极差,层层剋扣之下,每顿只能以掺著沙子的高粱、霉陈米为食,然后配上一些咸菜和完全可以丟进垃圾桶的腐烂蔬菜果腹——就这样,每顿也只有两三口的量。 至於跟影视剧里似的,砍头前给你吃加个鸡腿,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所以,杨铸等人只能通过咸菜和菜叶等食材的採购量变化去交叉判断近期是不是会处决一批犯人。 说到这里,杨铸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从经常配合执行秘密处决任务的偽警那套出来的常走押运路线。” “虽然处决地点有时会在城北郊外,有时会在城西,而且具体行刑地点每次都有所差异,但富锦县监狱毕竟位於城中心,从监狱到出城的这一段,拢共就四条常用的线路罢了……只要你们的行动人员数量足够,每条线都派人蹲守埋伏,想必应该不至於那么倒霉,碰上那百分之一的概率。” 杨铸口中的百分之一概率,指的是宪兵队临时变更出城路线,又或者是鬼子出于震慑的考虑,从秘密枪决改为由重兵护送的公共枪决。 老林接过纸扫了两眼,一咬牙:“谢了……只要知道了大致行刑时间和出城路线,我们这边就算拼尽最后一兵一卒,只要能把张主任救出来,那就不亏!” 很明显,这边的行动队员人手不足,同时蹲守四条线,还要在第一时间出手救人,对於他们而言实在是有些太勉为其难了些。 但是没办法,杨铸在短短一天內就通过水上军的社会关係网打听到这些信息,还拿到了人家的出城路线,已经够可以的了。 再加上昨天已经承诺不会要求十一军的人手直接参与营救活动,那么就算自己一方的人手再不足,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杨铸定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然后將一直放在茶几一角的小半包切斯特菲尔德推到老林面前:“人多有人多的救法,人少有人少的做法。” 老林一愣,看著那小半包的洋菸有些迷惑不解:“杨八爷,这话怎讲?” 杨铸嘆了口气:“今天晚上回去,麻烦安排一个机灵点的同志。” “从明天开始起,他就是佳锦酱菜铺的一名伙计了。” “佳锦酱菜铺是富锦监狱的咸菜供应商之一,小鬼子每个月的採购量虽然不多,但对於这么一家小店铺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一笔大单……眼瞅著小鬼子打算削减下周、甚至是下个月的採购量,於情於理,佳锦酱菜铺的人,也该想办法上门套套近乎,然后求个情不是?” 老林眼睛一亮,隱约有些反应了过来:“所以,这半盒烟是……?” 杨铸抿了抿嘴:“套近乎嘛,发烟是再正常不过了的……这半包烟经过特殊处理,菸丝里添加了適量的鸦片汀……为了防止小鬼子发现异常,由少到多,以两支为一个小批次,逐次递增。” “鸦片汀除了镇痛外,还有极强的上癮性,小鬼子一旦抽完第一支,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总会念叨著第二支的,而两三支过后,他们虽然不会出现明显的后遗症,但抽菸的欲望却会越来越重,而且很难拒绝那种美妙的滋味。” 说著,又从茶几下面摸出几包看上去没拆过封的烟:“所以,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后天,哪怕他们马上就要出任务,但听闻佳锦酱菜铺的伙计上门求见,想必是捨不得不见的……到了那时候,这几包配料大不一样的洋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塞进他们口袋里了。” “当然,即便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把接触到那两个小鬼子,找个由头孝敬去接触那些隨同押运的偽警,最终把加料烟塞到他们手里也是一样的。” 摸了摸下巴,杨铸的嘴角浮现一丝诡异的弧度:“尼古丁,一种菸草里自带的有毒物质。” “適量的尼古丁摄入,可以让人得到放鬆;” “但一旦在短时间內摄入高浓度的尼古丁,便会引起剧烈噁心、呕吐、腹痛、头晕、虚弱、血压骤降,严重者会意识模糊、短暂昏迷……但不管哪一种,都能在极短时间里瓦解押运人员的战斗力。” “而如果是超高浓度的尼古丁的话,点燃后弥散在空气里,同样可以让周围五六米之內的人吸入烟气后,出现严重的不適症状。” “最妙的是,这几包没开封的烟里,除了含有浓度数十倍於普通香菸的尼古丁外,还添加了近乎致死量的鸦片汀。” “在鸦片汀的镇静和强大效用下,除了抽菸的那个人不会意识到这些香菸迥异於普通货色的各种异状,附近吸入了二手菸的人,也同样会在飘飘欲仙中,忽略、甚至无视身体出现的各种不適反应。” 说到这里,杨铸的表情变得很阴险:“毕竟有明面上的纪律压著,只要送烟的时间卡准点,日本宪兵队的鬼子在上车前是绝对不敢抽的……而上了车,离开了富锦监狱后,呵呵,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应该不足以让他们的车队出城才对。” 拍了拍最开始那半包轻料香菸:“当然,凡事都得讲个容错率,为了以防万一,那位佳锦酱菜铺的伙计最好在上贡的时候,一併把这半包烟送出去;” “当然,数量要控制好,留个两根香菸就够了……相信我,对方那时候绝对不会嫌弃的。” 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林哪还有不懂的? 当下如获至宝地把那几包烟拿在手里细细观察。 明山队如今善使土製毒气的名声在佳木斯地区如雷贯耳,他自然不会怀疑杨铸在这一方面的造诣。 看到对方欣喜之余,偶尔看向自己眼神里的惊惧,杨铸无所谓地笑了笑。 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的,三銃便小心翼翼地抬著个木箱子走了过来。 杨铸指了指箱子里的几个棕色瓶子:“凡事总得留个后手。” “万一那些加了猛料的香菸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起作用对方的车队就进入埋伏点了,那么这些瓶子就可该用上了。” “使用前切忌剧烈晃动,使用时也不需要引火,你们的人到时候直接瞧准了角度丟在车队最前面就可以了,车尾处最好也丟上一瓶……到时候自然能让你们看到效果。” “总归一句话,大家都是打小鬼子的,如果可以,我其实並不希望看到你们的行动队员牺牲。” 用凝固猪油逐层隔离开的氯酸钾、硫磺、高锰酸钾与甘油等物质在瓶体破碎后一经混合,便会可瞬间剧烈燃烧,然后產生大量刺激性烟雾,起到类似於烟雾弹+瓦斯弹的效果。 更绝的是,瓶里面同样封著一层几乎快要凝固成膏状的尼古丁浓缩液+鸦片汀的混合物,在剧烈的燃烧效果下,瞬间发挥出十倍於加料香菸的摄入效果。 可以说,只要那些行动队员耐得住性子多等两三分钟,那些没有佩戴防毒面具的押送人员甚至不需要他们动手,就会变成一堆任由他们宰杀的软脚虾。 听到最后一句话,老林猛然抬头,带著一丝希翼看向杨铸:“杨八爷,这些东西我们以前从未接触过,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正確使用。” “要不……到时候你们派个人在一旁,稍微指导一下?” 害怕使用方法不得当是一方面,但更多的,却是想要找个机会跟十一军的人破冰。 仿佛是看出了对方的用意,杨铸盯著他看了两眼,却是缓缓摇头:“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当初说好了不会派人直接参与营救行动,那就没有说话不算话的道理……对不起,我们明山队只能帮你到这了。” 听出了杨铸话里的另一层含义,老李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看向眼前这张仿佛没经歷过雨打风吹的年轻面孔,心绪却陡然复杂了起来…… 第七十章 扩军? 一天后。 当城北某条街道上忽然冒出滚滚浓烟时, 杨铸等一行人已经由军用码头乘坐巡逻艇,中途转登上一条开往佳木斯的走私船上了。 “八爷,这是您之前让我们搜集的资料。” 货场里,一身便装的杜冰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给杨铸:“日本人的公司和垦荒团虽然在实业局和兴农局都有登记,但您也知道现在偽满洲国的情况;” “那些大的產业也就罢了,但是规模稍小一点的,想要摸清楚它们背后究竟站著那些日本財团,以及里面关西財团的股份占比大致有多少,却实在是不容易。” 说到这里,杜冰的神情有些侷促:“这五份资料,还是身在哈尔滨的黎头儿通过种种关係才套出来的……想要通过本地帮派逐层摸底的方式搞清楚哪些產业背后站著关西財团还需要一定时间,所以暂时我们这边就只能提供这么点东西了。” 如今並不是后世,想要做股权穿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作为一个傀儡,偽满洲国虽然有著兴农部、实业部(后改组为產业部、经济部)等类似於后世工商系统的部门,但是他们对於身为“特殊法人”、且享有治外法权的日本商会和垦荒团是基本上管不到的……所以想要弄清楚富锦县各地日本產业后面的財团和背景,除了通过小渠道印证,一时之间还真的没有什么別的有效办法。 杨铸接过文件袋打开粗粗看了两眼,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了,老杜。” 神情没有不悦,也没有欢喜。 却是隨手把资料递给三銃收好,然后透过货舱的小窗,看起城北的浓烟起来。 水上军毕竟是新降,而且全都是些老油子,很多事情不能让一上来就拿捏住了尺度,所以一些姿態是必须的……用后世的话来说,做管理的,要懂得保持边界感。 见都杨铸这幅態度,杜冰却是越发不安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对方要这些资料是来干嘛,但这位年轻的八爷对这件事有多重视他是知道的, 水上军但对於明山队而言,最大的价值便是情报获取了,其优先性甚至还要远远高於物资补给,如果一旦杨铸觉得自己这些降卒毫无价值,那么自己等人的结局…… 想起水上军以前是怎么对待那些毫无价值的本地小帮派的,杜冰的额头隱隱有些冒汗。 顺著杨铸的视线看向北城的逐渐扩散开来的烟雾,杜冰一咬牙:“八爷,看样子,你朋友那边已经得手了。” “但问题是,救人或许不容易,但把人转移到安全地方更难;” “城北这动静这么明显,日本人接到消息后,肯定会联合警察和特务对全城挨家挨户进行搜索;” “所以您看……要不我这边暗中托人,帮著掩护一下?” 生死繫於別人一念,最怕的就是自己对別人没有利用价值,所以杜冰才会主动开这个口。 这次计划被押运出去秘密处决的人又不止张耕野一个,以他对抗联的了解,大概率是会全车救下的。 可杨铸熬煮那些秘密武器的时候他也在场,自然知道那几个瓶子一丟下,负责押运的日本宪兵和偽警固然得全趴下,但是那一整车犯人却也同样动弹不得。 所以,单单只转移一个人或许还有不小的成功机率,但要想隱匿那么一大批子人,却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水上军別的不行,但凭藉著水上走私的活计,富锦县里可谓是朋友满天下,那些偽警又不是什么屁股乾净的傢伙,私底下传个话,再许以重利求个人情,那些傢伙自然知道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的道理。 杨铸闻言,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货会主动提出这要求。 当下却是摇了摇头:“不必。” 水上军现在是明山队非常重要的一枚棋子,所谓做的越多,破绽越大,他自然不希望这群人这么快就暴露。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必太过刻意。” 言下之意很明显,能帮上一把就帮一把,时机不对的话,就不要勉强,以不暴露为第一要务。 杜冰闻言,顿时神色一松。 杨铸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他最后一句的態度来看,水上军对於他们来说,好像份量也不是自己最初以为的那么轻嘛! 有份量就好,有份量就好! 当下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心下却是打定主意,只要风险不是太大的话,无论如何也得把那帮子逃犯给救下来,最好顺手送到岛上去。 杨铸把他的反应在看眼里。 心里暗嘆一声……终究还是被这货量出了大致尺度。 但没办法,谁让自己是个后世人呢? 身为一个后世人的起码底线,他总不能真的眼睁睁地看著那些先烈面临著再度被捕的风险,却是什么都不做吧? ……………… 一个半小时后。 休完了假的杨铸再度踏上了岗草甸子深处的秘营。 扫了一眼岛上多出来的那十几个已经可以勉强下床,在家眷的搀扶下跑到太阳底下做康復训练的伤员,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不还得是这个年头的人抗造呢,营养一跟上,这伤势癒合的速度就跟非人类似的。 这要是换成后世,別说重伤了,就算是大腿上被擦掉一块肉,那不得躺上个半载三月的啊。 正自欢喜中,几天不见就扔掉了拐棍的宋老渣一顿一顿地走了过来:“翻垛的,回来了啊,玩的怎么样……有没有见识一下富锦城里的头牌姑娘?” 杨铸额头一黑,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倒是想去见识见识,可那也得有这功夫才成啊! 正打算吐槽几句,却见宋老渣脸色一整:“七爷知晓你回来了,让我过来请你过去开会……老明山剩下的四柱八栋都到起了,就差翻垛的你了。” 开会? 像这种召集四柱八栋成员开的小会,一般都比较重,杨铸没想到自己一回来就赶上这种小会。 当下有些好奇:“这场会大抵是怎么个章程?” 宋老渣嘿嘿一笑:“这不是翻垛的你休沐前提过一嘴的事情么。” “眼瞅著翻垛的你又捣鼓出了好东西,弟兄们的伤势也逐渐好了起来,马上又可以跟小鬼子干仗了,但就这三四十號人又能杀多少鬼子?” “所以……该扩军了啊!” 扩军? 杨铸一愣,没想到胡永波那廝竟然这么心急。 只不过…… 现在这情况,从哪儿找兵源去啊? 看著宋老渣一点也不担心兵源的样子,杨铸忍不住一头雾水…… 第七十一章 这也可以? 三天后。 鹤岗,位於山区和平原交界处的二龙山煤矿外忽然来了一队日偽混编兵(后世的岗车煤矿)。 “打开大门,皇军执行任务!” 远远的,骑著倭马的日本军官距离铁门还有二十米,一名靖安军少尉便小跑著上前,毫不客气地对岗哨大声喝道。 一副狗仗人势的狗腿子模样。 岗楼上的两名矿警面面相覷:“皇军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执行任务,没接到通知啊?” 小五子扭头看了一眼倭马上一句日语都不懂的宋老渣,脸上的表情却愈加不耐烦起来:“废话,皇军搜捕要犯这么重要的事情还能提前通知你们?犯人接到信跑了咋办?” 说著,一脸不善地盯著两名矿警:“接到举报,昨天晚上有一伙逃犯消失在附近,我们怀疑潜入了你们二龙山煤矿——赶紧开门,否则后果自负!” 虽然嘴上说的是“怀疑潜入了矿区”,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著“我怀疑是你们在包庇逃犯”。 听闻此言,两名矿警顿时嚇了一跳。 三天前富锦县逃走了两整车要犯的事情他们也有所听闻,据说宪兵队在城里搜索了整整两天都没有任何发现……怎么就忽然就有人看到他们跑到这边来了? 为了避免误会,两名矿警把枪口垂下:“矿上有矿上的规矩,开门这事我们也做不了主……这位弟兄稍等片刻,容我跟矿上的津田队长稟告一声。” 作为日本人最看重的战略资源之一,东北每座煤矿里面,除了有武装矿警看守之外,还会驻扎规模大小不一的日本正规军进行监督和管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只不过与那些大型煤矿不同,二龙山煤矿只能算作是中小规模,因此武装矿警固然只有不到40人,驻扎的小鬼子也只有一个分队,约莫十几个人的规模。 而这一个小分队规模的日军,却享有矿区里除日常生產经营外,最高的管理权限,所以两名守卫也並不是在糊弄小五子,他们的確没这个权利隨意打开铁门。 “嗯?” 一声略有些不悦的鼻音传来,却是一身日本军官服装的宋老渣骑著马靠近了过来。 小五子见状,很有眼力劲地小跑到马前嘰里咕嚕小声说这些什么。 两名矿警看清楚宋老渣领口处代表著大尉的领章,顿时被嚇得一哆嗦。 怎么惊动了中队长一级的大人物? 完蛋,看来那些逃犯身份不简单啊,皇军动真格的了。 宋老渣俯身装模作样地嘰嘰喳喳几句连小鬼子都听不懂的鸟语后,小五子这只狗腿点头哈腰了几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梅村队长说了,他知道二龙山煤矿是关西的產业,跟第四师团都是一家人,所以本不该为难你们;” “但是富锦县监狱逃脱的那些犯人非常重要,宪兵大队都已经把情况通报给哈尔滨了,总司令部那边非常震怒,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犯人抓回来;” “所以,如果是往日,他们自然不会惊扰自家人的產业;但现在既然有人举报,说看到了犯人在这一片消失的,所以即便是对橙堂经理多有冒犯,也只能进去搜查一番了……不然的话,宪兵队那边不好应付。” 总司令部对於第四师团的不待见並不是什么秘密; 而小五子口中的“橙堂经理”,则是“满洲重工业开发株式会社”下属某家企业的负责人,另一重身份是关西財团旗下某东北商会的执行董事,同时也是二龙山煤矿第二大的实际股权持有人——当然,是比较隱秘的那种。 因此听到径直叫出了橙堂经理的名號,矿警顿时放下心来。 一边让同伴赶紧摇电话让那位梅村队长带队迎接长官,一边却是爬下了岗楼,屁顛屁顛地给眼前这队皇军开门。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既然对方挑明了是“自己人”,跑到这边来搜查逃犯也是事出有因,又给足了橙堂经理的脸面,自己这些人要是还在那不识趣,那说不得就只能变成一锅狗肉火锅了。 铁门打开后,宋老渣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进去,而是骑著马静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直到一小队衣服都没整理整齐的小鬼子从里面跑出来列队覲见后,宋老渣这才冷哼了一声,一句话不说,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带队大喇喇地带队进去了。 ………………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埋伏在百米开外树林后面的杨铸忍不住担心起来:“七爷,这样……不会出问题?” 在明山队依旧是大批伤员的现在,按理说,由杨铸这个身上没有半点伤情的军师带队骗门才对。 可架不住这货的身高太不符合鬼子的形象了,接近一米八的傻大个往那一杵,立马就能让人察觉出异常来,所以他只能被安排进接应队,跟著依旧行动不便的胡永波、张文顺等人在外面蹲著。 胡永波闻言,却是笑了笑:“放心吧,在骗人这块,老渣是专业的……越是这幅做派,矿里的小鬼子和黄皮子才越不会怀疑,甚至会放下所有的警惕,转而把心思全放在討好老渣这位上官的身上。” 张文顺舒展了一下依旧酸痛到无法转圜的左肩:“翻垛的,七爷让腿脚依旧不便的老渣率队骗门是有他的道理的;” “如今老明山的伤员依旧占了七成,甚至装成鬼子的弟兄里,也有过半是伤势依旧没有痊癒的轻伤员,真要是在门口就干起来,我们还是太吃亏了。” “所以,把矿里的所有日偽军骗在一块,然后借用小鬼子军队里特有的阶层文化让他们彻底放下防备心,这样才可以既能避免它们打电话向外求证,又能以最小的代价把这些狗卵子全部灭掉。” 杨铸想起小鬼子军队里上级对於下级那堪称变態的霸凌和支配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就闭口不言了。 他虽然就是个废材,但唯独有一点好——自己不甚了解的东西绝不逞能,也绝不会以为真的比別人更聪明了。 ……………… 时间就这样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渡过。 抬起手腕,瞧了瞧休假时杜冰孝敬给自己的那块梅花手錶,打从宋老渣率队进去已经二十六分钟了,可里面还是没听到什么动静。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状况吧? 正当杨铸深吸一口气,打算商量一下要不要带人摸过去看看情况时…… 却见两名身穿靖安军服装的名山队员走到门口,大喇喇地对著岗楼的矿警招呼了两声,然后趁著对方爬下来的功夫,啪啪两枪。 吱吖~ 一阵有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 杨铸看的目瞪口呆。 这…… 也可以? 第七十二章 为什么不杀! 穿过坑木场和警备队驻扎地,杨铸在明山队员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类似於生活区的地方。 看著神社外广场上蹲著十几个被剥的只剩下兜布的小鬼子,和蹲著的近两百號人(当时很多矿山都设有神社这种精神慰藉场所,甚至稍大一点的矿区还会设有小学。) 杨铸忍不住有些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驻扎在二龙山煤矿的日军只有一个分队,就算把所有的武装矿警算上,那总人数也就是六十人不到,怎么会有近两百號人蹲在这? 一身鬼子军装的三銃迎了过来:“回八爷的话,这里是小鬼子的职员区,这些都是鬼子职员。” 杨铸扫了扫这片不算大的生活区,还是有些不解:“根据杜冰提供的资料,这二龙山煤矿不过就是个中小型煤矿,拢共也就八百多矿工,哪里需要这么多鬼子员工?” 按照杜冰的说法,当下东北这边的煤矿,都是由华人充当最苦最危险的矿工,而里面的日本雇员主要是电工、机修工、瓦斯检查员等技术工种。 二者的比例一般都是1:10,甚至如果把一些诸如马车夫之类的岗位拿去照顾矿警/偽公署成员的亲戚的话,这个比例甚至可能是1:20。 但哪怕是按照1:10的比例来算,日籍职员的数量撑破天也就80人左右而已。 三銃闻言,脸色阴沉的厉害:“多出来的,是小鬼子的【浮浪】……从外面邀请过来的。” 浮浪? 杨铸一愣。 所谓浮浪,其实就是日本浪人。 说的再直白点,就是无业游民。 不过无业游民也有无业游民的作用,很多浪人本身就是黑龙会的下线。 扫了一圈那群在名山队员枪口下垂头丧气蹲著的浪人,杨铸皱起眉头:“请这些浪人过来干嘛?” 三銃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好半晌才咬著牙说了两个字:“联谊。” 杨铸更加不解了:“联谊?这里是又脏又乱的矿区,有什么好值得跑过来玩的?” 三銃胸口狠狠起伏了几下,却是不答,把杨铸带到不远处一排掛著俱乐部字眼的低矮瓦房里,然后不忍地轻轻推开房门一角:“八爷,你自己看吧。” 杨铸见状,更是疑惑了,当下顺著门缝往里看去。 房间里乱糟糟的,紧促地摆放著四张高低床——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后世很多工厂也没大方到给职工配备四人间或者六人间。 然而紧著昏暗的灯光往床上看去,杨铸却是头皮发炸,一阵杀意涌上心来,恨不得现在就操著刀子把那群人渣剁成肉渣。 每张床上都靠躺著一个女人,拥盖著的被子一角露出来的淤青胳膊、凌乱的头髮、满是伤痕的脸蛋,以及那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杨铸要是再猜不到这些女人遭受了怎样的折磨,以及那所谓的“联谊”是怎么回事的话,那他完全可以抹脖子了。 我cnnnd俱乐部! 这cntmd慰安所! 看著杨铸眼里透出宛如实质的杀气,三銃面无表情地將木门合上:“这是宋水香特意留给你看的,免得你事后怪他……这些女人都是那些死掉矿工的媳妇或者姐妹。” “事实上,正是因为我们进来的时候,那些鬼子雇员和浮浪正在这边糟蹋媳妇,甚至那支鬼子分队也是,因此受慑於宋水香衣服上的大尉军衔,这些畜生在慌乱之下,才会被我们这么容易制服……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我们是为了疏於职守的事情想要惩戒他们。” 杨铸仿若未闻,只是默默数著房间:“这一整排房间全是?” 三銃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难堪地点了点头:“一整排都是。” 一拍大约有七间房,按照一间房八人来算,那就是五十六名妇女。 杨铸语气冷森:“好,很好,很好!” 虽然贞洁这玩意放在后世几乎等同於笑话,媚洋成风的ezgirl更是享誉全球。 但杨铸很清楚,当下跟后世是不同的,完全不同。 所以,他寧愿他们这些人是真刀真枪地杀进来的,而不是撞这种狗屁的大运! 將视线转向神社面前的那群畜生,杨铸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悦:“既然已经把人控制住了,老渣为什么不把这些垃圾处理掉,等著他们找机会反抗么?” 三銃闻言,摇了摇头:“八爷误会了,虽然弟兄们都想立刻把这些鬼子打成马蜂窝,但是现在却是不成的……他们还有用。” 杨铸瞅了一眼他:“还有什么用,留著浪费粮食么?” 他以为这是十一军这几年留下来的传统,也就是所谓的缴枪不杀。 作为一个后世人,他一直认为我党的优待俘虏政策有些过於宽鬆了,那些身为同胞的国军也就罢了,可是那些鬼子被俘后也照样精心照顾,甚至把战士们原本就不宽裕的粮食好吃好喝伺候著,为的就是想要图个好名声,这未免让他在情感上难以接受。 三銃感受到杨铸浓浓的不满,苦笑一声,挠了挠头,却不知道一下子该如何解释,只能指了指远处那条通往斜井的窄轨:“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宋水香之前有交代,让我陪著你去矿井里走一走,看一看……等八爷你全程看下来,就知道为什么了。” 去矿井里看一看? 杨铸这才想起来,他们这次偷袭二龙山煤矿是为了补充兵源。 而那些兵源,当下全在矿井里窝著呢。 当下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朝著斜井口的绞车走去。 ……………… 哐嘡一声。 绞车在低沉的电流声中逐渐下降,足足將近两分钟才落地。 甫一落地,沉闷而浑浊的空气迎面扑来,激得杨铸鼻口一阵不適。 看著周围宛如蚂蚁洞穴一般的数个简陋通道,杨铸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三銃。 三銃对此似乎很有经验,稍微打量了一下,便指著西北方某个留著个不起眼鬼画符的洞口一指:“那是七爷他们留下的记號,往这边走。” 与刻意被留在办公区“了解情况”的杨铸不同,胡永波他们一进矿区,立马就直奔目的地,因此前后虽然只差十几分钟,但杨铸却连人家的尾灯都看不到。 见到杨铸大踏步地朝著那处矮仄到需要自己弯下腰的洞口走去,三銃赶紧拉住了他,指了指他脚下:“八爷,下去之前,最好先把裤脚挽起来,不然新裤子弄脏了,挺可惜的。” 说著,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会儿到了地方,八爷您最好先別说话,有什么疑问稍后直接问七爷就是了——七爷他们处理这种事有经验,要是贸然发话,乱了场面就不好了。” 杨铸虽然不知道三銃为什么会特意嘱咐这些话,但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 事实证明,“听人劝,吃饱饭”这句老话自有其道理。 不到五分钟,杨铸就知道三銃为什么要提醒他先把裤脚挽起来了。 后世的矿井內部是什么样子的杨铸不知道,但当下的煤矿矿井里,里面却充斥著娟娟水流。 水是黑色的,还混杂著屎尿的腥臊。 有些地段黑水只是宛如一条自然形成的臭水沟,从道路一侧哗哗淌过, 但有些地段,黑水却直接阻塞成了一滩没过膝盖的脏水塘子,上面没有任何可以通行的木板,除了硬淌过去,別无他法——如果还保留著后世的习惯的话,淌过这滩黑水,身上的鞋袜和裤子大抵是不能再要了。 然儿处处渗出来的脏水只是一方面, 隨著这处明显朝下的通道越来越狭窄,温度也越来越湿热了起来, 仅仅只是走了十多分钟,杨铸就感觉自己从刚刚回温至三四度的东北早春,一下子误闯到了六七月份的山城。 潮湿、炎热、沉闷。 唯一的区別,就是这股沉闷不仅仅是来源於逐渐升高的气温,更多的源於空气的淤塞。 抹去额头上不自觉涌出的汗珠,热的直接把衣服上的纽扣全部解开后,杨铸甩了甩有些晕沉沉地脑袋,重重喘了几口气,正想询问究竟什么时候能到的时候…… 却见三銃快步往前两步,把杨铸护在了身后,低声道:“到了。”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却是前方一处分岔口处躺著几具尸体,然如垃圾般隨手丟在了通道一角。 尸体身上就披著件简单的齐肩短褂,面容有点脏,看不出是什么身份。 从脖子处的伤口来看,应该是被人用刀子割了喉。 杨铸皱了皱眉。 不是说过来补充兵源的么? 难道说胡永波他们鬍子的性子又犯了,玩一手杀鸡儆猴,杀几个人示示威,然后跟国民党拉壮丁似的,强征別人入伍? 可这样的做法,就算你把矿上的八百多號人全拉进来,又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正自不满间,隨著角度变化,杨铸看见了分岔处小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几乎不用刻意分辨,杨铸一眼就知道那些人绝对是矿工。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群矿工身上时, 身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脚下硬生生停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了心头…… 第七十三章 我不赌他们有民族大义,但赌他们的仇恨够深(1) 一个人可以瘦到什么程度? 杨铸不知道。 他只是在后世看过某些得了厌食症的主持人和艺人,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让他记忆尤深。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群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成年男人也可以瘦到肋骨都凸出来的程度……配上那一幅幅傴僂成60°的身腰,仿佛行將就木的老妖婆。 一个人可以衣不蔽体到什么程度? 杨铸也不知道。 除去后世那些岛国女老师外,他见过最破烂的穿著,大约就是网络上那些千禧年前后城市流浪者满是油皮和破洞的“拼凑装”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群男人竟然可以沦落到只在腰间围上半截麻布袋的地步……甚至还有一些矿工乾脆就是赤身裸体的,唯一可以保暖的,便是身上那一层宛如硬壳的煤灰(不要问为什么气温只有几度的初春这些人却近乎赤身裸体,许多煤井深处的温度能比地面高上十几度)。 一个人可以被欺凌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不好展开说,但杨铸从来没想到过,一群男人可以在身上被用刀子刻画、或者炭火烫出一个个看不懂意思的文字和图案……他甚至看到有两个矿工的子孙根都被割了半截。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一双双近乎灰色的瞳孔。 呆滯、冷漠、绝望、麻木。 看不到半点光彩,仿佛只想著机械地走完这段人生的旅程,儘快进入下一个轮迴。 想起那排房子里的女人,杨铸无法想像这群男人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空洞的眼神。 他自认是个性格凉薄的非好人,但看见眼前这一群人毫无尊严的惨状,却让他莫名地產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 ……………… 而此时,依旧瘸著腿的胡永波则是面无表情地看著这群矿工:“我们弟兄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说了,到底是继续留在这跟狗一样的苟延残喘三五个月后被丟进后山坳里生蛆,还是跟著我们回去,好好吃上十几天的饱饭,然后死之前拉几条小鬼子垫背……你们自己选!” 三銃对著杨铸小声解释道:“一般来说,在鬼子矿井里挖煤的苦力,九成都活不过一年……看这群人的身子骨,起码在这干了大半年了。” “对於死掉的苦力,小鬼子从来都是一个做法……尸体丟到后山坳的大坑里去餵狼,然后把他们的老婆闺女送进外面的那排房子,糟蹋上几个月后,同样把尸体丟到后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到“死之前拉几条小鬼子垫背”这几个字,那群宛如木偶般的矿工神情终於有了轻微的变化。 僵硬地扭过头盯著面前的胡永波看了一会儿后,终於有人迈了几步,静静地站在胡永波面前。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我跟你干。 这幅画面放在一个后世人眼里看来,未免太过扯淡了。 万一胡永波就是忽悠他们的呢? 万一眼前这伙人其实就是一群贩卖猪仔的皮蛇呢? 要知道,这近两三百年来,向南洋和美洲贩卖劳工一直是经久不衰的好生意,为了能掠夺/欺骗足够的劳工,各路人马的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就是有人站出来了,仿佛只要有那么一丝报仇的机会,被骗也无妨。 有了第一个人站出来,刷刷刷地,过半矿工都站了出来。 胡永波灼灼地扫了一圈这些人,微微点了点头,却是冷笑一声:“忘记说了,即便是拉出去送死,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送死的资格的。” 用下巴努了努坑道一侧的那几具尸体:“我也是矿工出身,所以对这里面的道道门清的很……甩鞭子的监工我已经帮你们解决了,但是你们中间那些不当人的把头,以及把头的门下走狗……麻烦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一挥手。 顿时几柄形制各异的小刀便被丟在了地上。 三銃看了一眼有些茫然的杨铸,继续解释道:“矿井里大抵是这世间最残忍,人性最黑暗的地方之一了,无论发生什么都扭曲的怪状都不足为奇。” “那些没有人性的小鬼子和监工固然千刀万剐,但是矿工里也未必全都是好人了。” “尤其是那些把头和跟著把头混的狗腿子,为了能討监工和小鬼子的欢心,为能多活一两年甚至几个月,甚至是能被多分一口食物,那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说著,指了指上面,语气开始冷笑了起来:“八爷,你总归不会以为每个月死掉的那么多矿工,真的全都是出了事故或者是累死的吧?” “而这些苦力身上的疤痕,以及断掉的子孙根,你以为真的全都是小鬼子和监工乾的?” 杨铸看著三銃手指的方向,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莫非上面的女人……?” 三銃点了点头,语气却森冷无比:“上面的小鬼子需要隔三岔五换换口味,而下面的把头没有女人玩,自然也得给自己找找消遣。” 杨铸觉得自己的三观再一次得到了刷新,他万万没想到人性的恶竟然可以到了突破他想像空间的地步。 正当他被震的头皮发麻的时候, 惊叫传来。 却是几个身穿麻袋的男人被压倒在地,一群瘦弱的连站都站不直的矿工手持尖刀,奋力地与其缠斗著,哪怕身上被反推回来的尖刀割的削肉模糊,也毫不在意。 而胡永波就这么冷眼旁观著,一点出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经歷了足足五分钟看上去可笑无比,却又残酷无比的搏杀,隨著几声惨呼,在付出两人当场死亡的代价后,那些身穿麻袋的把头终於在围攻之下一命呜呼。 胡永波见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扫了一眼剩下那小半群始终没有挪动脚步的矿工一眼,当他们是空气似的朝著站出来的那批人挥了挥手:“时间差不多了,跟我上去。” …………………… 半个小时后。 神社门口又多出了数百道被煤灰染黑到看不清五官的身影。 负责统计的小五子走到胡永波身边:“七爷,各路弟兄带出来的苦力清点过一遍了,有四百七十一人。” 胡永波点了点头:“比我预想中的要多一点……开始吧。” 在杨铸的不解中,小五子领命而去。 第七十四章 我不赌他们有民族大义,但赌他们的仇恨够深(2) 一番混乱后,这四百七十一名矿工被列成了二十排,然后第一排的手中被塞入了尖刀斧子等武器。 隨著宋老渣一声令下,第一排的人被推了出去。 很快的,那些早已被五花大绑的鬼子和矿警发出悽厉的惨呼和求饶声。 到了现在,杨铸总算知道为什么一开始要留著这些俘虏的命了。 俘虏只有不到两百人,但矿工却有471人之多,所以在保证每个矿工都要挥刀的情况下,这些俘虏的遭遇自然无需多说……相对而言,当初大周庄那些被做成了京观的鬼子,反倒是幸运多了。 压抑的怒吼、求饶、哭喊声中, 看著默默观看著眼前的修罗场,却始终没有说话的杨铸,胡永波杵著瘸腿走了过去:“看懂了么?” 杨铸歪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懂了一点,但没完全看懂。” 胡永波嗯了一声:“你是半路入伙的,一些情况不了解也很正常……不过实话实说,你能忍著一直没开骂,已经是出乎我预料了。” 看著远处白花花的脑浆被砸出,杨铸眼角抽了抽,旋即神色恢復如常:“我没那么圣母心。” 胡永波笑了笑:“那就好……你果然与其他那些读书人不太一样。” 笑完了后,却是神色一整:“还是我之前说的那句话,既然你已经是我们老明山的军师了,那么不管你有没有开口,有些事情我是必须要跟你解释清楚的。” 仿佛眼前的大型屠宰场不存在似的,这位七爷摸了一根烟分过去:“我好像记得之前跟你说过,自从明山队扩编,一步步变成抗联第十一军后,我们在这些年很是吃了些亏。” “其中吃的最多的,便是叛徒的亏……有我们十一军的叛徒,有第一军和第三军,甚至是第六军和北满省委叛徒的亏。” “所以自从遭遇七星砬子惨败后,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在三江平原、乃至於整个东北这种日本人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跟小鬼子拼命,靠嘴巴是不行的……单纯的只靠一腔热情也不靠谱。” 微微顿了顿,胡永波点燃香菸狠狠抽了一口:“在这边跟小鬼子周旋,实在是太苦了,再怎么高涨的热情,在经歷了数百个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甚至受了伤也只能咬牙干挺著的日夜后,大部分人是坚持不下去的。” “既然坚持不下去,那么接下来的选择,大概率便是向现实妥协……这是抗联这几年出现大量骗叛徒的主要原因,你再怎么遮掩也无济於事。” 杨铸皱了皱眉:“所以呢?” 胡永波笑了笑:“所以,自打七星砬子一役被害死了几百號弟兄后,我就对那些高喊著民族大义的热血青年不太感冒了……或许我愿意相信他们是真的想抗日,但我却绝对不会冒把他们吸纳到我们明山队中来。” 杨铸知道对方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表態。 自打老林他们救出张耕野算起,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天了。 三天的时间,小鬼子没有抓到人,那么这位负责佳木斯地下情报和资源调度的张主任,自然是已经脱离了险境。 那么问题来了,眼下活跃在佳木斯地区的主要抗日力量,除了遭受重创的第一军和第三军外,便要算他们十一军了……从实际战果来看,甚至如今的第六军都比不过仅剩四十多號人的明山队。 所以不出预料的,等那位张主任身体状况稍微恢復一点,他定然是会主动联繫和拜访明山队的——如前文所说,十一军在各地的大型秘营全都被祁大当家的报备给了北满省委,因此位於岗草甸子的这处秘营所在,对於负责佳木斯情报工作的张主任来说,根本不能算秘密。 不管北满省委之前出现了多少问题,但他们的確是真的想跟鬼子干到底的,所以如果那位张主任上门拜访,除了感谢之外还会沟通什么事情? 那必然是针对第十一军的物资供给、军费供给、情报供给、以及……人员补给。 所以现在明白胡永波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不? 其余的或许可以谈,但是向明山队补充人员这一块,却是休想——他胡七爷信不过。 而这种事,定然是需要事先跟包括杨铸在內的四柱八梁通个气,顺便统一一下意见的。 听白了胡永波的言下之意,杨铸忍不住有些皱眉:“七爷的担心我能理解,可是我有些不明白……如果北满省委那边输送过来的人员都信不过,难道这些矿工就真的信得过了?” 不是他对於矿工有偏见,而是刚才在井下,三銃的那些解说,让他重新理解见识到了什么叫人性之恶。 胡永波闻言,却是笑了起来:“我觉得你大抵是误会什么了。” “我们老明山队其实很纯粹,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跟小鬼子干到底……至於其余的,其实都不重要。” “我一直都在说,相比於其他人而言,矿工才是我们最优质的兵源,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大部分矿工跟小鬼子之间是真的有血仇的。” 说到这里,胡永波转头看了看那些排著队手刃仇人的矿工们,脸上露出一抹杨铸看不懂的奇怪神情:“人性这东西太复杂,没人能摸透……我又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糙人,就更不可能猜透了。” “所以,我不会傻到去赌他们有什么民族大义,但却可以赌他们对小鬼子的仇恨够深!” “只有仇恨,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靠得住的东西!!” 杨铸无言以对,很想要反驳对方,想说你的观点未免太过消极了。 然而却发现,自己脑海中的反驳在现实面前竟然如此苍白。 胡永波见状,理解地笑了笑,然后招了招手。 小五子见状,立马跑了过来。 胡永波轻声问道:“人都被砍完了,筛的怎么样了?” 小五子摸出一张上面画满了结绳般符號的纸张递了过去:“使出吃奶劲往小鬼子身上砍的人有357人,应付著往小鬼子身上捅的苦力有107个……虽然他们架势做的很足,但使刀的角度和伤口做不了价,旁边弟兄一眼就看出来了。” 顿了顿,小五子不屑地朝著神社门口看了一眼:“另外还有7个怂包,手上都捏著刀了,却愣是不敢捅下去。” 胡永波点了点头:“把那357个人点出来带走,其余的人……让他们滚蛋!” 杨铸闻言悚然而惊, 原来,这才是那些俘虏真的用途。 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老明山的七爷似的,呆呆地看著面前的胡永波…… 第七十五章 夫未战而庙算者胜 后世有句名言:当老美说你威胁到了他们的时候,你最好真的能威胁到他们。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里,岗草甸子的小岛上里进入了一种紧锣密鼓的备战节奏。 被全部编入了第二纵队的357名矿工经过一天的简单调理后,便被宋老渣等人拉出去適应性训练,顺便熟悉熟悉射表,学习学习如何开枪了。 而明山队的家眷们,除了承担起陡然翻了两倍的伙食、服装、后勤工作外,还需要根据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逐一配製对应的伤药和康复方案——那些矿工身上的暗伤实在是太多了。 至於上次运气好活下来的刘彪等人,则是整天窝在阴仄的地窝子里,指挥著一群连十岁都不到的遗孤们,將库房里那些塞的满满当当的各种物资,加工成各种各样的大威力武器。 这些年来,几乎所有的抗联部队都喜欢袭击日偽地区的矿山和水坝工地,除去那些被强制徵调过去的工人是非常优质的兵源以外,从里面能缴获到的丰富物资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雷管、炸药、柴油、甘油、乙二醇等都是在当下极为宝贵的东西。 而之所以让一群连十岁都没有的孩子去硝化乙二醇、化肥炸药等危险物品…… 一方面是明山队的伤员们在加速进行康復训练,根本抽调不出什么人手去给这位总工打下手; 而另一方面则是出於香火传承的考虑——经过上次一战后,即便是刘彪这种工程师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牺牲,既然第一批徒弟已经几乎伤亡殆尽了,那么这一身手艺自然还得找个传人。 当然,身为明山队的军师,杨铸现在根本没有精力去担心那些小屁孩的安全问题。 他现在正在为了袭击目標的问题,算的头晕眼花呢。 ……………… “我们现在有硝酸銨化肥5000斤,柴油700升,铁珠170斤,雷管75个,硝酸120斤,硫酸140斤,橡胶若干……” “现阶段的目標是:在首轮报復行动中,最大化我军的实际杀伤效果和视觉震慑效果。” “然而当下的约束条件是:高质量战斗力数量有限,手上但要达到既定效果的话,需要袭击的目標数量较多,最起码不能低於三处;且目標的既定防御能力普遍不差;” “所以首轮袭击的目標函数应当取优先製造能大面积杀伤的凝固汽油弹、隱蔽型混合毒气、以及可以阻碍敌军救援的地雷。” “所以第一阶段的资源最优化配置方案应该是……” “1、75%的化肥+100%柴油,混合成anfo炸药,用於填充土製地雷;” “2、全部铁珠作为地雷破片;” “3、雷管一半用於地雷,另一半留著用於以后的攻坚爆破;” “4、43%的橡胶+62%的汽油製成凝固汽油弹;” “5、31.5%的pp粉+……” 算到这里,杨铸狂躁地纸上的数字全部划掉:“不行,不行,不能一次性消耗那么多化肥存量,也不能首轮就用掉那么多药品和化学原料;” “从目標处新获取的资源是个未知数,物资一旦在首轮作战中消耗的太多,很有可能无法保证后续两轮的实际效果,也就无法通过量变达成质变……况且这些常规武器毁伤效果和视觉震撼效果虽然能保证,在战场上却不足以保证我方战斗人员的战损率。” “不行,不行资源优化配置方案需要重新调整。” 他就是个学渣,虽然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看过康托洛维奇的资源最优化理论,但却没学过线性规划和最优化数学这两门课程,因此只能用那粗浅到令人落泪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知识在那一遍又一遍地代入不同参数反覆推演。 说实话,也就是现在的明山队还只能算是个小班子,人员和物资都不算多,否则的话,把他脑袋算爆炸,也算不出个一二三来。 胡永波隨手捡起杨铸扔在地上的草稿纸,被上面那通篇的数学公式看的脑袋发晕。 连忙將草纸放下,然后轻轻咳了咳:“其实犯不著想那么多的,你直接大致推算出咱们第一轮需要攻击哪处目標比较划算就好……至於那些从矿场上缴来的物资,直接做成炸弹和凝固汽油弹不就完事了?” 即便是对文化人很不感冒。 但不知道为什么,胡永波总觉得已经埋头算了四个小时西洋符號的杨铸分外的可怕。 因此这话竟然说的小心翼翼。 果不其然,听到胡永波此言,杨铸唰地抬起头来,眼睛一瞪: “什么叫犯不著想那么多!?” “什么叫只需要大致算出攻击哪个目標比较合適就好!?” 重重將手里的铅笔一拍,把自己算的头昏眼花的杨铸一副哀其不爭的模样:“七爷,你好歹也是打了六年仗的老人了……战爭打的就是消耗,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战略构想下的各阶段资源最优化配置,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胡永波眼皮子跳了几下,有些心虚地咧咧嘴:“咱们就是报復一下小鬼子,狠狠往第四师团的软肋处揍上几拳,犯不著想那么多吧……左右现在已经扩了小四百號人,我就不信,以咱们明山队的战斗力和翻垛的你搞出来的那些新武器,会连个三个区区的垦荒团都啃不下来。” 杨铸顿时被气笑了:“犯不著想那么多!?” “知不知道为啥自从东北沦陷后,各地的抗日武装打了整整七年,但却越打越少,从最初的三十多万打到如今的几千人,甚至最近一年连个稍微大的浪都翻不起来?” “其它方面我不想討论,单从军事上来说。” “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有那70万关东军小鬼子在那压著,武器和人数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但另一方面,却是你们始终摸不到各师团的真正七寸所在,而且缺乏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成果手段的原因!” 说到这里,杨铸捏了捏眉心:“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成果这几个虽然听上去简单,但里面涵盖的內容多了去了。” “各种各样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武器是一方面;” “但跟寸拳一样,如何在既定时间里迅速出拳,把对手打疼、打残了,让他们短时內失去抵抗力或者不敢反击,却更重要……用书本上的说法,这叫节奏!” “所以,在咱们明山队人力、物力有限的情况下,如何在不失去壮大势能的情况下,在既定时间內以最小的资源消耗,去获得最大限度的毁伤效果和震慑效果,便是重中之重!” 第七十六章 不,他们才是最好下手的软柿子 “老兵单次消耗比、新兵单次消耗比、武器弹药、粮食、药品、战术腾挪空间、各种能灵活转换为其余物资的化学原料,都是需要精心计算消耗量的宝贵资源。” “其它的暂且不说,一旦咱们第一轮战斗就把所有的物资消耗的七七八八,那第二轮战斗呢,能不能在不大幅减员的情况下,达到我们的效果……好,即便是第二轮可以,那第三轮呢?” “你要知道,我们的根本目的是让第四师团知道惹怒我们的后果,让他们自个儿好好算一算这里面的得失帐,从而为我们爭取到足够的转圜空间。” “所以,如果只袭击两处关西財团下属的垦荒团,未必能让他们真的感到心痛;” “而如果我们攻击两处垦荒团后就疲態尽显,那更糟糕……这只会让他们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在短期內把我们尽数剿灭。” “只有我们能一口气至少奔袭三处垦荒团,造成他们难以承受的巨大毁伤,同时又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这才能把他们嚇住,然后出於商人的损失厌恶本性,派人过来跟我们谈条件。” 说到最后,杨铸叩了叩桌子:“所以七爷,麻烦你告诉我,在行动前算好各种物资的组合和分配方案,大致算好单轮行动的损耗比以確保既定节奏能有效保持……到底有没有必要!!” 面对著仿佛化身学堂先生的杨铸,胡永波一脸土色:“好吧……好像是有必要……不,是很有必要。” 说完,眼睛一转:“不过话说话回来,按照我们当初商量好的,最多再有七天咱们就该行动了……首先收拾谁,你有个大致的想法没有?” 打仗前总归要派人过去摸摸底,顺便勘察一下实际地形和防卫分布,这才好做具体的作战计划,因此把第一轮的目標確定下来,非常重要。 杨铸也知道这个,当下点了点头:“虽然物资的具体分配和使用方案还要再算算,但综合各方面因素考量后,第一轮攻击的目標却大致確定下来了。” 说著,翻出从矿区里带回来的地图,用手一指:“说起来,也算是咱们明山队的老朋友了……就是它!” 胡永波伸头一看,咦了一声:“千振乡垦荒团?” 有些不確定地看了杨铸一眼:“翻垛的,你確定?千振乡垦荒团可是鬼子最早两批派过来的垦荒团了……里面的在乡军人(退伍军人)可不少。” 作为官方的武装殖民组织,垦荒团的防备力量可不是二龙山煤矿这种小矿山可以比擬,而那些曾经受过训练的在乡军人,就是最中坚的力量——这些退伍军人的战斗力虽然远远比不上甲种师团,但和一些排名靠后的乙种师团相比,却是不遑多让地。 杨铸闻言,摇了摇头,脸上却是露出一抹有些冷漠的残忍:“不,七爷你说错了,正是因为千振乡垦荒团是最早跑到东北的垦荒团之一,所以他们才是最好的目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才是最好下手的软柿子!” ……………… 几天后。 千振乡(后世的樺南县樺南镇),一伙人数只有二十多,商队模样的人缓慢行走在满是尘土的乡道上。 在“出张所”的守备哨所停下来,出示了偽警察机关签发的通行证,並说明来意后,柵栏被拉开,商队得以继续前行。 坐在骡车的边沿,头戴老旧狗皮毡帽的杨铸扭头扫了一眼商队后面那十二名面无表情的新队员,发现並没有任何异常后,这才掉转脑袋,仔细打量起途径的这处“分囤”来。 跟后世的合村並乡一样。 这些年来,小鬼子以各个垦荒团为中心,不遗余力地推行並大屯,也就是所谓的“集团部落”政策。 由此逐渐演化出“一个核心,多个卫星”的放射状结构乡村地理布局。 所谓的“一个核心”,指的自然是垦荒团的“本部”……这是一个几乎全部由日本移民构成,规划严整、设施齐全的核心定居区,往往位於交通枢纽和肥沃地块的中心。 而那些“卫星”,则是那些围绕核心本部,根据耕作半径和地形,设立而成的多个(一般为5-8个)规模较小的日本移民分屯,小鬼子一般称其为“出张所”。 至於那些被烧毁了房子、抢走了土地的华夏农民…… 对不起,他们被猪狗一样赶在一起,住在外围的那些【人圈】里。 看到杨铸四下打量个不停,偽装成车把式的三銃低声提醒道:“八爷,现在离小鬼子的核心定居区只有不到五里了,路上全是小鬼子的移民。” “按照计划,咱们还得再这边待上半天,其余各路的弟兄才能集结完毕,所以……八爷你还是忍一忍,別被人看出破绽。” 外围这些小鬼子的分屯既是农业生產点,也是军事上的前哨站。 而且分屯与本部之间,以及分屯相互之间的距离,大约在3至8公里不等,以確保在遇到突发情况时能快速支援。 所以,別说明山队偽装的这支商队为了能让运输的物资顺利通过检查,並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就算是带了,也绝对不该在这时候就与分囤的鬼子自卫团打起来。 杨铸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很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目光。 当初胡永波之所以这么吃惊杨铸把千振乡垦荒团作为首轮袭击目標,是有原因的。 作为小鬼子最早派遣到东北地区的元老级垦荒团,通过各种手段巧取豪夺了超过一万公顷(15万亩)良田的千振乡,拥有將近500户日本移民,人数逼近三千人。 在这三千人里,男性占据了將近七成的比例。 而这些男性中,又有超过40%是在乡军人(退役军人)。 也就是说,光是这些放下锄头,拿上枪就能立马战斗的日本人,就有近900人之多——与其相比,那总人数不过百余號人的开拓团自卫团,以及分散在各处,平日里只负责治安的四十多名偽警,又不算什么了。 这还不算什么。 更老火的是…… 作为有著关西財团背景的甲等垦荒团,自从1934年起,小鬼子便在距离千振乡十几公里外的地方修建了一处中小型机场,用以源源不断地將千振乡垦荒团生產出来的包括蔬菜、水果、粮食等大量物资、通过飞机运输至前沿阵地去。 而负责防守机场的是一个加强中队的关东军航空兵地勤警卫队,总人数逼近300人不说,机场还能在必要时紧急起飞数架九七式战斗机和九三式轻型轰炸机进行支援。 除此之外,日军在1934年还在距离千振乡不远处的东宫山(长龙山)修建了一处陵墓,用於埋葬当初入侵东北时死掉的日本军人……而这里同样有一个分队的日军正规军常年驻守。 像千振乡这种可以在较短时间內形成三面交叉火力,地面空中全方位覆盖的地方,別说胡永波了,恐怕就算是鬼子自己,也没人能想到有人会把他们列为第一轮袭击目標了。 所以,虽然说明山队基於对杨铸的信任,义无反顾地將这里作为首个攻击目標,但要是某个半桶水军师自己作死,在各路人马还未就位的时候暴露了行踪,那恐怕自裁都不足以谢天下了。 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穿的破破烂烂,却已经在田间劳作了一上午的华夏僱农, 杨铸抿了抿不知何时已然乾燥起来的嘴唇:“还有四个小时……么?” 第七十七章 人圈 下午四点,隨著出张所里的自卫团摇响了钟声,田地里劳作了一整天的中国佃奴们木然地站直了身体,缓缓地朝著自己的部落走去。 “部落”只不过是一种好听的叫法,实际上就是那些中国农民被抢走土地、毁掉村庄后被强制聚集在一起的居住地。 要不是小鬼子的管理手段极为残忍,那些敲钟后一个小时还没回到部落里的中国人动輒酷刑或者直接枪毙,这些佃奴们恨不得永远也不要回到那个又脏又臭的人间炼狱。 ……………… 听到远处的钟声,本部里的裕田和夫顿时精神一震,脱下了身上的皮腰便匆匆往外走去。 “哟,和夫,又急著去见你的老相好?” 本部这边的进出口守卫是个熟人,接过裕田和夫的证件隨意看了一眼,便笑著调侃了起来。 “什么老相好,太难听了……等我攒够了钱,就会把秀芬娶进来,到时候你就应该称呼她为裕田夫人了!” 裕田和夫一脸的认真。 垦荒团的日本侨民绝大部分都是本国的农民、苦力、失业手工业者,很多原本在本国都是没人愿意嫁的那种,因此对於他们来说,討老婆是件非常值得重视的人生大事。 听到钟声后往本部外面走的小鬼子很多,听到裕田和夫的话,身后几个排队的年轻人顿时怪笑了起来:“和夫前辈你这是怕有人没看到你掛在那个女人门口的千纸鹤,把那个女人给夜討了吧?” 说著,一个年轻人满脸猥琐地搓了搓自己的下巴:“话说能让和夫前辈这么念念不忘,那个女人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要不和夫前辈,我们今天晚上换一换,让我也见识见识嫂夫人的魅力?” 此言一出,不少排队的小鬼子鬨笑了起来,但另外几对夫妇的脸色却不免有些难看。 这已经是千振乡垦荒团在东北的第七个年头了,集团部落制也已经落地了两年。 在这两年里,由於各种各样眾所周知的原因,中国原住民,尤其是中国男性的数量在飞速减少——很多集团部落里的男性占比甚至已经降到了不足三成。 所以自从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以来,隨著抗联在大围剿中损失惨重,在逐渐失去了统战价值后,被本性尽显的日本侨民长期霸占的中国女性固然不少,然而出於生计考虑,主动/被动嫁给日本侨民的妇女却也也很多。 而那几对等著排队出去的夫妇,便是其中的一员。 “八嘎!” 裕田和夫一巴掌扇了过去:“秀珍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说话给我放尊重点!” 对於可以举国发动妇女集体跑到南洋卖春筹集军费的日本来说,女人的贞操並不重要,但是如果这个女人怀了自己的孩子,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 半个小时后。 脸上多了几块淤青的裕田和夫从木桥上穿过布满铁丝的隔离沟,走到土墙城门处递出自己的通行证,然后捂著鼻子走进了这处名为“长龙部落”的中国人聚集地。 虽然名为“部落”,但日本人更习惯称呼这里为“人圈”——猪圈里养的是猪,人圈里养的是人。 事实上,这种称呼也不能算是错。 这座用高墙和铁丝围起来的小土城,虽然占地面积只有60亩,但却硬生生往里塞了100多户,將近400號中国人。 这可不是遍地高楼大厦的后世。 別说因为气候的缘故,东北的平房需要比其它地区的房子大上一圈才能保证;就算不是这样,区区60亩面积塞下100多户家庭,那也是一个拥挤到近乎国外贫民区的格局。 所以这里跟国外的那些贫民窟一样,不但拥挤无比,而且还处处垃圾污水。 甚至你还能看到一群四五岁的孩子,精赤著上身,茫然地蹲在墙角,藉助著天边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温,抵御著初春尚未消散的寒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圈比猪圈还要不如。 饲养户还会担心猪圈里粪水太多是否会导致猪仔生病呢,但在这里,人死了却没有谁会去操心。 没有心情去理会那些却用锅灰將自己脸抹的漆黑,低著头,神色匆匆的妇女,裕田和夫熟稔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 所有的房间都是大门敞开著的。 这不是因为这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而是自卫团和警察强制要求的。 至於为什么这样…… 还用问? 自然是为了军人和他这样的日本侨民,可以毫不费事地寻欢作乐啊! 虽然他们在本国就是最底层的贱民,但在华夏这块土地上,他们却可以跟欧洲的贵族老爷似的享受plus版初夜权,瞧上哪家姑娘媳妇直接上就行。 看著六七个先他一步的侨民在偽警的带领下,笑嘻嘻地涌入了一户人家,一个中国男人被狗一般地踹了出来,旋即屋里响起了哭喊和兴奋的狞笑声, 裕田和夫扫了一眼那个怯懦的只敢蹲在门口抱头痛哭的男人一眼,心中没有任何怜悯,然而眉头却忍不住皱了皱。 现在的人玩的越来越变態了! 他倒不是在乎这家人的小媳妇会不会被这些精力旺盛的傢伙玩成一具尸体,而是担心这些疯子会不会为了追求刺激,无视自己留下的信物,朝著秀珍这个孕妇下手……肚子里可是自己的孩子吶。 加快脚步,又穿过一条小巷后,一只有些粗糙的千纸鹤出现在眼中。 看到那只千纸鹤依旧好好地掛在大门口,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裕田和夫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然后迈步走进那间阴暗的房间。 ……………… “秀珍,这是这几天的粮票,你现在有了孩子,需要保证营养;” “还有这是布票,我已经托人跟配给所那边的人打过招呼了,只要你拿著票过去,就可以换到四尺日本布——初春的晚上还是有点冷,你现在可千万不能生病。” 走进屋,熟练地从厨房的角落里拉起一个同样脸上抹满锅灰的女子,裕田和夫掏出自己的配给通胀撕下两页票券塞到对方手中,然后不由分说地解开裤腰带,就要把她脑袋按在胯下。 虽然怀了孕,孩子为大,但生理问题也得解决一下不是? 他重视的是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这个女人。 正当裕田和夫的裤腰带解到一半。 “咳咳~” 两声咳嗽从厨房门口传来。 裕田和夫大怒,正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后辈无视自己留在女人门口记號,想要衝进来分食吃时……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他脑袋:“千振乡垦荒团农药配给所的仓管员……裕田和夫?” 一个很有些冷漠的声音传来。 ……………… 晚上九点,在千振乡外围那几个“人圈”里找乐子的日本侨民终於陆陆续续地开始返回本部了。 只不过与往常不同,这次回来的不少侨民,身边都跟著一个体型瘦小,骨架却有些粗大,勾著头,满脸锅灰的“女人”。 “哟,裕田先生,你怎么把支那女人带回来了,这可是违反规定的!” 守卫一脸的为难。 “把秀珍留在那我不放心,现在这些兔崽子,实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裕田和夫脸色有些难看,然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趁著递通行证的功夫,悄悄塞了几张满洲圆过去:“至於秀珍的身份……既然已经决定娶她,那她就是我的未婚妻了,放心,明天我会去治理所给她申请新身份的。” 守卫想了想,也没太过刁难。 大家一起在这地方生活了七年,早就很熟悉了,而且现在那些年轻侨民的確是越来越放纵了,换成是自己,也不放心把相中的女人继续留在人圈里。 当下点了点头,將通行证还了回去,钞票却塞进了兜里:“记得明天一定要去填申请表啊,不然我会被处分的。” 说完,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进去了,然后看著后面几个同样带著女人回来的侨民,忍不住摇了摇头。 都是被那些兔崽子闹的…… 第七十八章 不明所以的火灾 21:20分。 千振乡大部分侨民已经入睡。 农药配给所仓库。 两只脚在地上绝望地瞪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裕田和夫看著翻开的喉咙处依旧在不断冒血的同事,浑身忍不住哆嗦了起来:“你、你们真的会信守承诺,事后不会杀我?” 脸上全是锅底灰的小五子咧了咧嘴:“放心,盗亦有道,我们就只是拿点东西而已,只要你別想著喊人,我们犯不著杀你。” 裕田和夫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身女装的小五子,但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根黑洞洞的枪口,况且对方说的有理,在本部这种遍地退伍军人的地方,如果只是走投无路想要偷点东西的话,实在是没有必要冒著暴漏的风险多杀一个人。 当下咽了咽口水,从办公桌一侧拿起掛著的钥匙:“好吧,你们想拿什么东西……这里是农药配给所,仓库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正在从火盆里取出碳灰倒在死者伤口处掩盖血腥味的小五子闻言,將手里的小铲子一丟,转而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来扫了一眼:“硫磺,以及……氰、氰氨化……钙,仓库里应该有才对吧?” 念的有些吃力,显然某个只念过一年村堂的傢伙对於比较复杂的字还是认的有些艰难。 “氰氨化钙?” 裕田和夫有些傻眼:“你们费那么劲潜进来,还杀了渡边,就只是为了拿点这玩意?” 硫磺也就罢了,算是比较敏感的军农两用物质,管控的比较严。 可那氰氨化钙却是当下非常主流的氮肥,同时又具有除草剂的作用,因此別说千振乡这种大型垦荒团了,隨隨便便去到哪个日本人开设的农资社,这玩意都是按吨来计算的。 小五子冷笑一声:“少tmd废话,赶紧给我打开仓库,把氰氨化钙搬出来……也不用多,搬个四五十袋就可以了……反正仓库这边有卡车,再多也装得下!” 氰氨化钙的確不算稀奇,但架不住这玩意死重死重的,偏偏杨铸的计划里这玩意的需求量又大,他们明山队又没有储物袋,总不可能带著几百斤氮肥潜入垦荒团本部吧? 腰上被盒子炮一顶,裕田和夫只能乖乖地照做,然后推开值夜办公室,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带著小五子往院子里的那一排瓦砖结构的仓库里走去。 ……………… 21:21。 千振乡的某个酿酒厂,在生產主管的示意下,大门打开,三桶高浓度酒液被工人们抬上了马车。 虽然这种明目张胆的贪瀆行为有些过火,三大桶本该用於勾调的高浓度酒液就这么被拉走也未免让人过於气愤了些,不过看在生產主管一人偷偷塞了十元红包的情分上,值守的那几名工人也就大方地不予计较了。 21:23。 一个粮油店伙计伙同一名“女子”,悄悄地敲开了自己东家的店门,然后用不知道哪儿弄来的独轮车,推著十几罐蓖麻油消失在小道。 21:25。 原本到点就下班的某个铁匠铺老板,破天荒地返回到那所自己深恶痛绝的铺子,然后从边角处扫了一堆生锈的铁粉装进袋子里。 21:30。 这些人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在生活区某条已然没两家店铺亮著的商业街边缘一角不期而遇,然后仿佛老朋友见面似的站在街上寒暄个不停。 然而就在这些人的掩护下,路边几道人影已经在黑暗的小巷里完成了物资重新分配。 ……………… 21:50。 裕田和夫看著小五子极为粗鲁地將化肥袋割开,將氰氨化钙一股脑地堆在自己木屋正中央,然后將分到的1/3袋锈铁粉均匀地撒到这座小山上面,几乎都要哭了出来。 哪怕他再傻,也看出来这伙人压根底就不是摸进来偷点东西就了事的了。 右手始终抬著盒子炮指著对方的三銃从兜里摸出杨铸交给他的纸张看了看,然后枪口晃了晃:“过来,把这袋硫磺跟化肥均匀地掺在一起,再把驴车上的那些胶裙胶鞋搬下来,丟在上面……给你五分钟时间完成,你胆敢有任何小动作,老子立马打死你!” 裕田和夫的神情变化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为了防止生变,小五子自然不可能傻兮兮地去从事搅合原料以及搬运原料这种需要用到双手的活计。 裕田和夫闻言,整个身子开始哆嗦了起来。 別看他们这些侨民平日里在中国人面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甚至可以完全不把中国人当人看,但实际上他们自己也不过就是些穷屌丝罢了,自己这间唯一的小屋连带著家具一起烧了,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小五子见状,冷笑一声,用左手麻溜地抽出腰间的牛角小刀。 捕捉到对方的眼中的杀意,裕田和夫被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开口:“我去,我去!” 旋即双手抱头,走到院落里开始搬运起那些胶裙来了。 事实证明,在性命面前,小鬼子可以更加勤快。 所以五分钟后,所有的原料都已经拌好,而那些橡胶製成的胶鞋和皮裙,也已经堆放完毕。 小五子摸出暂借给他的怀表看了看时间,21:58。 时间差不多了。 当下点了点头,直接將最后的两罐蓖麻油和酒液撒在这堆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原料上面,然后退后几步,將刚才就准备好的火把丟了过去。 呼哧~ 在硫磺和高度酒液的作用下,这堆玩意迅速被点燃。 氰氨化钙在高温下迅速分解,释放出剧毒的氰化氢; 而实心堆料模式下,无法完全燃烧的酒精和蓖麻油也开始產生大量无色无味的一氧化碳。 硫磺和橡胶也不甘寂寞,在高温下產生二氧化硫和硫化氢等刺激性毒雾。 一座燃烧起来的小木屋,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一处不断冒出浓烟的隱蔽毒源。 似乎接受到了信號, 不到一分钟,相隔不到120米处的另一座木屋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然后是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走水了,走水了!” 超过五年承平生活让千振乡垦荒团的鬼子变得失去了警觉心,足足过了三分钟,直到猛烈的火焰开始蔓延到隔壁,才有人发现了异常。 而小鬼子特有的密接式木构建筑风格,也决定了这场大火不会这么容易熄灭。 ……………… “八爷,成了!” 土墙外,三銃兴奋地狠狠锤了一下地面:“弟兄们已经准备就位了,上吧!” 杨铸扭头瞅了瞅身后密压压的三百多號人头:“再等会儿,浓烟的扩散需要时间。” “虽然千振乡本部的地形在猛烈火势下可以实现半封闭空旷效果;” “但即便原料充足,可以源源不断產生有毒气体;” “即便是小鬼子因为其余佐料伴隨產生的二氧化硫、硫化氢等刺激性气体的遮掩,暂时没有发现氰化氢特有的苦杏仁味;” “但那么大的空间摆在那,氰化氢要想在空气中达到逼近150mg,甚至是200mg/m3的浓度,初步起到效果,至少也得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 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 三銃顿时急了:“可是火源点分的那么散,只要小鬼子不是白痴,肯定能猜到有人在动手脚,本部里面的那些小鬼子我倒是不怕,可机场那边足足驻扎了一个中队的正规军;” “有了警惕心之下,一旦我们这边动手,区区几公里的路,他们最多二十分钟就能赶过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杨铸摇了摇头:“不行,就算他们有了防备也得等,毕竟咱们这边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不把本部小鬼子的战斗力削到最弱的话,人员伤亡我们承受不起!” 说著,不慌不忙地摸出之前缴获过来的望远镜观察起城墙上的动静:“再说了,机场那边的鬼子到时候跑过来支援又怎样……別忘了,七爷他们可是早就在半路上埋伏好了,一旦他们敢深夜驰援,绝对能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三銃闻言,只能作罢。 胡永波不在,张文顺不在,那杨铸就是现场最搞指挥官,胆敢违令就是山规处置。 ……………… 时间就在三銃的焦急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了。 眼见著土墙后面的火光虽然依旧冲天,但隱隱已经有初步控制下来的跡象时, 杨铸看了看手上的表,忽的沉声喝道:“时间差不多了……行动~!” 第七十九章 debuff 拋开剂量谈毒性是在耍流氓。 跟所有的有毒气体一样,氰化氢在空气中的浓度,直接决定了其吸入效果。 简单来说,当一个体重70kg的健康成年男性暴露在氰化氢空气含量为20mg/m3的环境中,他可能只是觉得头脑微微发晕,然后便没有什么其余的负面反应了。 暴露在氰化氢空气含量为50mg/m3的环境中超过30分钟,普遍会出现轻微头痛、头晕、噁心、心跳加速等症状。 当氰化氢空气含量达到或超过100mg/m3,上述症状加剧,並出现呼吸困难、心悸等症状。 而这个浓度达到150~200mg/m3,便会出现全身麻醉、意识模糊、剧烈呕吐、呼吸困难、血压骤降等明显中毒症状。 而当浓度达到300mg/m3以上后,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往往吸入1-2口后就会丧失意识,在2~5分钟內触电样猝死,被称之为“闪电式中毒——这也是二战时期各国毒气弹的最低標准。 事实上,其它有毒气体不一样,氰化氢有淡淡的苦杏仁味,属於比较容易分辨的有毒气体特徵,按道理来讲只適合用於达成闪电中毒,而不適合在敌人人群中缓慢释放。 然而有意思的来了,隨著后世毒理学的不断发展,科学家通过大量的临床案例对比发现,大约有约40%的人群因基因缺失而完全闻不到这种气味。 也就是说,即便不考虑杨铸故意派人製造大量火灾中常见的刺激性气体的遮掩这一因素,那千振乡垦荒团本部中的小鬼子里也至少有40%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毒。 而杨铸硬压著三銃等人迟迟不发动攻击,选择等到土城中的氰化氢浓度大致达到150mg/m3的標准才行动,而非静静等待城中的氰化氢空气浓度达到致死量。 这一方面固然是必须要考虑己方的战损比, 另一方面,却也是在胡永波的强烈要求下,对那些新加入的矿工,也就是所谓的第二纵队新成员,进行一场难度可控,但依旧非常残忍的筛选。 用胡永波的话来说,一將无能固然会害死全军,但士兵无能,同样会害死战场上的同袍——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当兵的。 ……………… 隨著杨铸的一声令下,七名老明山队员左右手各夹著一个由刘彪改装而来的化肥炸药包,然后如同一只只尺蠖般,从城墙守卫的视觉死角快速逼近。 千振乡垦荒团多年承平的后遗症在这方面显现无疑。 明明城墙上也有著探照灯,但过去的半小时中,值守的守卫竟然只是隔上五分钟才换个角度扫一扫, 而且在望远镜的观察中,城墙上一个班的守卫在大部分时间里,竟然更多的只是在关心城內的那场大火,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一场军事袭击的先兆。 好吧,估计他们就算觉得这场大火有些异常,也不会往袭击方面去想。 毕竟如今三江平原地区的抵抗组织已经在大扫荡下被消灭了八成以上,任谁也不会认为那些匪团有胆子对千振乡这种大型垦荒团下手。 更何况,千振乡外围的那六个分屯的守备哨都没有发出示警呢,位於中心的本部又何必杯弓蛇影? 所以他们这种傲慢似的懈怠很快就付出了代价。 仅仅只是四分钟不到,七名老明山队员便顺利地泅过了护城沟,剪开了铁丝网, 然后按照之前的计划,又花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用腰后跟洛阳铲略有些相似,但构造却有很多不同的弧形阔铲,悄悄在墙角处挖了几个不大但却也还算深的坑,將手里的炸药包塞上雷管,堆放在小洞里。 一拉绳,转身便跑。 轰轰轰~! 密集的连锁爆破下,毕竟不是正规城池,也不是永备工事,以夯土为主的城墙,竟然被炸出了2大1小,共计三个豁口,烟尘中,轰然倒塌的砖土成了天然的工程梯。 “进攻!” 杨铸一声令下,轻机枪吐出了火舌,三銃等枪法好的神射手也对准了城门哨岗上被震的东倒西歪的守备团士兵扣动了扳机。 剩余的两百多名矿工则是紧记著战前的交代,戴上防毒面具后,以12人为一班,如同行军蚁一般左右散开,然后分波次朝著倒塌的豁口涌去。 而除了拎起枪一边快速突进、一边指挥著矿工队阵型走位的三銃,以及隱藏在城墙下的那七名队员外,包括杨铸在內的十几名老明山竟然就这么待在原地不动。 一方面,这是出於火力压制的需要,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谁也不知道城墙上会不会突然又冒出来一堆守卫队。 另一方,同样也是出於练兵的考虑。 用杨铸的话来说,都已经用deuff把城里的小鬼子削成残废了,接下来的短兵相接中,如果这些新兵在八名经验丰富的老明山指挥下,连那些软脚虾都无法自己面对,那么这支所谓的第二纵队也可以原地解散了。 ……………… “7班注意压低身形,隨我登上城楼,確保上面没有任何一个活著的小鬼子!” “3班抢占左二垛位,5班抢占右三垛位,把机枪架起来掩护后面的弟兄进入……再强调一遍,见到小鬼子出现就一起开火,形成交叉火力,谁tmd扣不下扳机,老子毙了他!” “1班跟我从左侧第二巷道进攻,9班跟上……记住之前训练的內容,分散阵型,逐次跟进,交叠掩护!” 在三銃等八名老明山的指挥下,初次上战场的矿工队竟然表现的还不错……最起码没有畏手畏脚,也没有跟国民党二线部队的新兵一样乌泱泱乱成一团麻。 大抵这是以前的工作性质决定的。 作为一个拥有两千多號日本侨民的大型垦荒团,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他们的自卫团和在乡军人的基层素养还是有的。 因此即便从炸塌城墙到现在也才过去不到六分钟,便有十几队侨民组队拿著枪匆忙往这边赶来。 只不过有些超乎第二纵队新兵们预料的是,第一批赶来这近百名侨民,身上的衣服穿的歪歪扭扭不说,大部分人也仿佛刚刚经歷了一次剧烈至极的运动,身形有些歪歪扭扭的不说,每跑上一小截,便开始单手杵膝,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处的湿毛巾,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瞅了一眼那些湿毛巾,以及侨民中为数不多的几个防毒面具,三銃冷笑了起来。 看来小鬼子里面还是有聪明人的,猜到他们是中了毒了,但是很可惜,看样子之前得到的情报没错,千振乡垦荒团承平太久,防毒面具数量极为有限。 事实上,就算数量充足,现在才发现自己中毒…… 晚了! 请假条 人还在外面,有事,晚上无更,或者看下午能不能赶出一章吧,抱歉。 第81章 练兵 第81章 练兵 “1班、9班听命,停止前进,寻找掩体歼敌————优先消灭那些戴著防毒面具的小鬼子1 “” 三统拎著八九式掷弹筒缩在墙角后发號施令,却全然没有备弹射击的意思。 他们这些老明山现在承担的角色更多的是临时指战员,最多就是在情况特殊的时候托托底,至於常规交战怎么打,还得考验这些矿工自己的训练水平。 1班被推选出来的班长看了三统一眼,知道他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初上战场的紧张,冷漠地对著自己的班组成员下达了命令:“敌人距离我方约140米,机枪射界不理想,等敌人进入了巷街再火力压制————步枪射击准备,陈永刚、石建各自分配戴防毒面具的小鬼子,其余人自由射击————打!” 一声令下,十枚子弹脱膛而出。 然后———— 除了一名戴著防毒面具的自卫团士兵被当场击毙,外加一名在乡军人在错不及防之下被击中了大腿外,竟然再无战果。 不得不说,在夜晚环境下,又有著防毒面具的视野限制,140米的移动目標射击对於这群摸枪才有一个星期的新兵来说,难度实在是有些稍高了。 见到那群小鬼子熟练但有些迟钝地臥倒,然后纷纷开始寻找掩体来,这名班长忍不住有些恼怒。 思考了大约五息的时间,等到右后侧的9班在首轮开火同样没能取得理想效果后,他冷静地调整著作战命令:“所有人检查標尺,立刻把標尺拨到1.5!” “稳住呼吸,別慌。” “陈永刚、石建继续瞄准戴防毒面具的小鬼子;” “其余人就近组队,以三人为一组,商量后集中瞄准一个目標。” 仿佛丝毫不觉得这种打排枪的行为有什么丟脸似的,1班班长木声说道:“记住张队长训练时教的口诀,高打头,低打腰,风来顺著树梢摇一今晚风大,自个儿摸索点风向。” “三二—————打!” 这次的枪声不再统一,而是陆陆续续地三波间断將近一秒的子弹。 然而这阵听起来有些凌乱的枪声后,实际效果却明显超过第一轮。 一共有三名行动迟缓的鬼子倒在了血泊中,两名毙命,一名重伤。 虽说debuff光环下,开排枪欺负这种比老黄牛也灵活不了多少的目標有些胜之不武,但对於新兵来说,这高达30%的命中率却给了他们极大的振奋,连带著整个班的气势都开始有所不同起来。 袖手旁观著的三统有些讶异地看了这名身形消瘦的班长一眼。 好像是叫————保老四吧? 哟呵,可以啊。 作为头两批派遣到中国的大型垦荒团,千振乡垦荒团在经过六年的发展后,已然通过后天改造成为了一个次级交通枢纽。 十几公里外守卫机场的那一个中队支援过来只需要半小时,而九十公里外的依兰县城增援过来,急行军的话,也最多只需要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即便不需要考虑守卫机场的那一个中队,从炸开城墙的那一刻起,留给第二纵队的新兵们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小时。 不,准確说只有一个半小时。 如果一个半小时內还是无法彻底攻陷垦荒团本部的话,那么杨铸和这些老明山们就会出手,以包括斩首行动在內的一系列自己的方式结束这场战斗。 ———————— 虽然杨铸和胡永波等人一直没说如果一个半小时无法完成任务会怎样,但这群出身於残酷矿井环境中的新兵知道,后果一定很惨。 所以,他们是不可能浪费时间跟这些身形歪歪扭扭的小鬼子玩对射的。 “留下一半人继续阻击敌人,剩下的人连同轻机枪一起跟我走。” 保老四紧记张文顺培训时讲述的巷战要素,直接伸手从旁边班组成员腰间扯下几枚手榴弹:“9班的,有没有胆子派几个人过来,跟我从侧面包抄这伙畜生?” 右后方十米拐角处的9班班长闻言,冷笑一声:“倒是被你驴蛋抢了个先。” 言下之意却是他本来就有包抄的打算。 这群矿工往日之间其实多有恩怨,很显然,这两个班长往日的关係並不融洽,不过胡永波等人乐得见到如此,因此在分班时,並不全都是按照作战技能考核成绩来分的,更多的则是参考彼此之间的关係。 保老四清点了一下人数,面无表情地拋下一句:“我们还剩下一个半小时。” 说罢,比了个战术手势,率先踩上班组成员搭起的人梯,带著满满一身的手雷从左侧翻上了商铺屋顶。 9班班长自然知道他说的一个半小时是什么意思,一咬牙,飞速点了六名班组成员,有样学样地翻上了右侧的商铺屋顶。 之前的几轮对射他也看出来了,对面这群没戴防毒面具的小鬼子枪打的东飘西歪,全然没有在乡军人的基本水平,显然是毒性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视力,而对方仅存的三名戴著防毒面具的鬼子虽然动作还算正常,但同样戴著防毒面具的他却很清楚,这玩意虽然可以防住毒气,但视野却也大受影响,有著诸多的视线死角————其中最受影响的,便是上方视野。 1个半小时的剩余时间,让这场本该占尽优势的战斗变得惨烈起来。 为了抢时间,登上房顶的矿工们根本不敢按照训练时的那样间断式短跃隱藏身形,而是卯足了劲飞速奔跑。 即便有著枪声掩护,但在木质结构建筑的平顶上奔跑的声响还是有些醒目,所以还没等保老四等人衝到敌人三十米处,终究还是惊动了对方。 於是小鬼子纷纷抬起枪向上射击,甚至有人掏出了手雷开始往上扔去。 虽然中毒后身体的状况极为糟糕,但最起码的肌肉记忆还在,再加上只有三四十多米的距离,立马四名新兵中了弹。 然而这时候才发现有人从屋顶上摸了过来已经有点完了。 根本没有咸鱼时间趴下身子缓慢靠近的保老四,乾脆趁著奔跑的惯性在房顶上奋力一滚———— 七昏八晕之下,愣是让他往前淌了六七米的距离。 使劲摇了摇有些发晕的脑袋,保老四迅速抬头一望,立即瞅准了二十多米处的拐角扔下了手雷。 后面的班组成员有样学样,在房顶上翻滚起来———— 轰轰轰~ 闪避不及的鬼子们顿时发出几声惨呼。 噠噠噠~ 尾隨在小队最后五十米处的机枪手趁著敌形散乱的功夫,立即找了个射界还算理想的地方架起了歪把子,进行火力压制。 这边机枪才响了十几声,右侧二十多米处的屋顶也响起了机枪,形成了一个並不完美,但却堪堪一用的交叉火力,却是9班的人也已经架好了机枪。 见到巷道对面的鬼子被压制,不用人招呼,原阵地上的1班和9班剩余人员立即起身开始了交叉掩护衝锋。 毕竟面对的是一群连枪都打不准的残废,仅仅七分钟不到,在付出了5死三伤的代价后,便將巷口那三十多號小鬼子尽数歼灭。 1班和9班的衝锋仿佛是吹起了衝锋號,这一片区的另外几班新兵也纷纷开始了突击。 不要命的衝锋下,加上1班和9班的左侧包抄支援,不到十分钟,首批赶来支援的近百號鬼子,竟然就这么被消灭掉了。 拎著掷弹筒跟隨其后的三统一边小跑,一边默默清点著双方的损失人数。 嘖嘖~ 面对著这么一群不到百人的软脚虾,占尽优势的五个班组竟然付出了阵亡23人,受伤17人的代价,这群新兵的枪法和战术动作还有的练啊。 不过———— 这股不怕死的狠劲不错,正是他们明山队需要的。 而此时,作为千振乡垦荒团的团长,戴著放毒面具的武智恕信神色难看地放下了电话。 第82章 求援 第82章 求援 ”木村,匪团已经炸塌了北城门,甚至已经攻陷了北边的镇街。” “防卫团那些白痴,之前竟然把城墙四角炮楼里的士兵全部派去救火去了,仅仅只留下几个人看守城门————要是东北角和西北角的两处还有足够的人手防守,那些流匪哪里有这么容易攻陷北门?” 身为在乡军人外加垦荒团理事,木村信雄闻言有些难堪。 自家事自家清楚,经歷了长达六年的平稳生活,防卫团早就鬆懈下来了,別说今天出现了大范围中毒事件,大部分士兵失去了一半的战斗力,即便没出这档子事,以那些防卫团值守时动则吹牛打牌的做派,也绝对防不住对方的偷袭。 但这话他不能说,只能立正顿首:“武智阁下,请放心,只要西南角和东南角的炮楼还在,那些流匪便不足为虑————我已经让人紧急清点库存,找出了72副老式防毒面具; “这些防毒面具虽少,却也勉强够两个炮楼的士兵使用了————再加上正在集结髮放武器的在乡军人和警察部队,区区不到三百人的匪团,一定能够尽数剿灭!” 武智恕信闻言却是轻轻哼了一声。 木村信雄清楚的事情他也同样清楚,长达六年的武备鬆弛,已经让那些在乡军人雄风不在了,再加上大部分人都出现了严重的中毒反应,因此即便有著两倍於敌的数量,他也不敢保证真的能把这伙流匪击退。 想了想,不顾木村信雄难看的表情,他终究还是把手伸向办公桌上的电话,摇动了几下,然后拿起了话筒:“帮我接千振机场的关东军航空兵地勤警卫队。” 武智恕信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防毒面具里面传来。 而此时。 某条土路的两侧,宋老渣正有些心神不寧地看著几公里外的隱隱火光。 “七爷,你说千振乡那边真的会向千振机场的小鬼子求援?” 挥手赶了赶脸上猖獗的蚊虫,宋老渣吐出嘴里的草芽:“那边打起来都快一个小时了————要不,咱们还是过去增援翻垛的吧?” 胡永波扫了一眼这位水香:“怎么,担心了?” 宋老渣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有点。” 虽然杨铸各种稀奇古怪的手段层出不穷,但他本人却是个连枪都打不准的弱鸡,如今更是第一次真刀真枪地指挥战斗。 读书人嘛,大家都懂的,平日里你让他写写文章,又或者出点什么主意,那是没问题的,但是真刀真枪地上了战场,而且还是充当指挥官指挥数百人去进行一场战斗,那要说—— 不担心绝对是在瞎说————制定计划和指挥作战毕竟是两码事。 胡永波笑了笑:“咱们老明山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哪怕是身为军师,也是需要带兵打仗的。” “现在的明山队论座次,除了我之外,下一把交椅便是翻垛的————你们不也开始称呼他为八爷了么。” “所以,哪怕是再担心,今天这一仗还是需要他独自带人打完的————要不然,如果那一天老子不走运嗝屁了,你能指望一个连一场仗都没真正打过的生瓜蛋子指挥你们跟小鬼子干仗?” 在另一旁趴著的张文顺隔著衣服扣了扣肩膀那处有些发痒的结痂:“可是七爷,翻垛的一身本事全在那一脑袋稀奇古怪的学识里。” “说句不中听的话,就凭他捣鼓出来的那些东西,哪怕咱们老明山的弟兄全拼光了,也绝不能让他磕破了一点皮————这要是今天翻垛的不小心走了霉运,那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啊!” 不得不说,杨铸入伙以来这一个月的种种在当下人看来堪称离奇的手段,算是彻底顛覆了他们对於读书人的刻板印象。 原本在他们以为,所谓的读书人,无非就是能喊喊口號,写点文章忽悠忽悠那些热血青年,然后出一些不怎么著调的餿主意而已。 然而直到遇见杨铸,他们才知道,原来有些读书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他们手里面的几百条枪还可怕:而这些人制定出来的仿佛四六不沾的计划,甚至可能比他们这些战场老手更狠。 所以,不管是出於欠人一命的情感考虑还是出於理智评估,他和宋老渣都真心不愿意看到杨铸这个战力倍增器出意外。 如果套用后世的那句名言,那就是很多老明山认为————一个杨铸足足顶得上一个旅的正规军,绝对不能让他出半点差错! 胡永波看了这两名老弟兄一眼,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放心吧,翻垛的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练兵,他自己是绝对不会冲在第一线的。” “况且以我对他的了解,咱们这位军师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像个热血青年,但骨子里却是个理智到了极点、冷漠到了极点、也自私到了极点的人————你信不信,如果战况不利,哪怕坐视那两百多名新兵全军覆没,咱们这位军师也绝对不会以身犯险,而是直接打道回府。” “一句话,他对於咱们老明山这些弟兄固然已经有了些许感情,但那些新兵蛋子对他来说却都是些陌生人————对於陌生人,咱们这位军师可是很冷血的。” “所以有著三銃、小五子这些好手贴身保护,他是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说到最后,胡永波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气:“其实认真说起来,咱们这位八爷的性子虽然不怎么適合带小部队,但其实要比我更適合统帅大部队————所以眼瞅著咱们明山队有可能再度逐渐壮大起来,我自然要儘可能地让他先適应一下怎么率兵打仗。” 不得不说,虽然胡永波没念过什么书,但是有著矿工、鬍子经歷的他,却是直接点出了杨铸的本质。 跟后世大部分独生子女年轻人一样,自小在和平、但是价值观有著严重异化的社会中长大的杨铸,虽然有些时候像个愤青,但骨子里依旧抹不去那股以自我为中心的冷漠和自私————只不过这货素来不敢直视自己裤襠里的小,对此绝对不会承认就是了。 杨铸比七爷更適合领军? 真的假的? 张文顺和宋老渣面面相覷,有些不太相信这个判断。 胡永波仿佛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当下转移了话题:“好了,如果翻垛的那边顺利,算算时间,机场那边的小鬼子也差不多该接到求援电话了,大家打起精神,不要走神。” 宋老渣点了点头,然后望了望身后静悄悄趴著的二十多名老明山,以及一百多名二纵队新兵,有些不太自信:“可是机场那边的鬼子足足有一个中队,而且还是正规军————真要是从这里过,咱们这么点人,拿的下么?” 胡永波很自信地点了点头:“现在是夜晚,而不是白天,再加上出其不意,肯定拿得下————不要忘了,咱们那位八爷可是又弄出了些新东西来呢,专门用於今天晚上对付这些小鬼子的。” 见到自家七爷这么自信,宋老渣心里安稳了不少,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阵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来了!” 看著远处的汽车灯光,胡永波深吸一口气:“各小队注意,眼睛瞪大一点,手不要抖,听我號令!” 第83章 强光 第83章 强光 与之前袭击大周庄的第四师团那支中队不同,这次驰援千振乡垦荒团的日军无疑要现代化的多,也声势浩大的多。 最起码,出现在远处的这支共由十一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对於普通的日军中队来说,是异常奢侈的存在。 事实上,千振机场的机场警备队本身就是一个加强中队,而且还是负责守卫机场这等要害的部队,其装备水平,自然不是普通的甲等师团可以比擬。 然而位於队伍中段卡车驾驶副坐上的深田景,脸色却有些难看的厉害。 虽然跟那些甲种兵团的中队长一样,他同样是大尉军衔。 然而大尉跟大尉之间也是不同的。 像他们这种专门负责机场守卫的部队,其装配水平直接向大队看齐不说(只说水平,不谈数量),他这个加强中队的中队长,其含金量至少也是对標甲种师团的少佐————妥妥一方小霸王不说,甚至普通师团的大队长见到他,也得低声下气的。 然而武智恕信一个电话打过来,他这个中队长却不得不冒著机场被偷袭的风险,第一时间疾驰千振乡垦荒团。 这一方面是因为千振机场离垦荒团最近,驰援时间最短,而千振垦荒团又是日本拓务省名下非常有名的甲等大型垦荒团,不容有失————事实上他们中队这些年与千振乡垦荒团形成了密切的利益捆绑,包括他在內的许多人也因此赚的盆满钵满。 但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知道,別说千振垦荒团失陷了,哪怕是在这次的袭击中损失稍微严重一点————准確的说是如果物资在这次袭击中的损失稍微严重点,那么他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中队长,就可以等著调回国去充当后备役的教官去了。 別问为什么。 问就是千振乡垦荒团是住友財团在东北极为重要的物资生產地之一,而包括住友財团在內的关西財主们又通过这些从千振机场源源不断送达前线的各种物资,为他们谋取到源源不断的话语权一在这个物资其实並不丰富的年代,一个每年可以稳定提供超过两万吨各类农產品的大型复合农场的价值,是后世人难以理解的。 想起武智恕信在电话里描述的情况,深田景头大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又是毒气,又是那支明山队。 而且还是不久前刚刚製造了震惊佳木斯的二龙山煤矿惨案,一下子扩军数百人的明山队。 想起这伙匪团的凶残,以及那远超他们想像的战斗力,深田景忍不住把头探出了车窗,看了看后面的车队。 身为机场守卫部队,他不可能把整个加强中队全部拉来增援千振乡垦荒团,能够拉出2/3的身家,已经是他的职权极限了。 希望这2/3的身家,能够彻底剿灭这伙令人头疼的流匪吧。 没错,这十一辆卡车,以及车上车后拉著的东西,就是千振机场警备队的2/3 身家。 不要小看这2/3。 这里面包含了2个常规小队的士兵,共计108人。 两个重机枪小队,包含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以及射手、弹药手在內的操作人员12人(由於是汽车运载,因此並不需要跟普通师团一样要用11个人伺候一挺重机枪。) 一门75mm高射炮,甚至还带了2门九二式步兵炮。 这种火力配置,哪怕是放在国军二线部队的旅一级部队里,也都绝对令人眼红。 稍稍盘点了一下自己的身家,深田景轻轻吁了口气。 据说那支名为明山队的流匪最令人头疼的便是毒气,以及那令人防不胜防的投毒手段,这次出来人人都配有防毒面具,又有这么多重火力,想来有著千振乡守卫团的相互配合,对付一群只有三百人不到的流匪,应该是够了吧? 看著远处隱隱的火光,深田景犹豫了一下,正想著要不要有备无患,下令让所有的士兵现在就戴上防毒面具时———— 轰~轰~轰~ 几声爆炸从车队前方传来。 “敌袭!” 一阵悽厉的哨子声,所有车队开始急剎减速。 身子被重重顿了一下的深田景赶紧伸手抵住前台,这才没让自己失仪,心下却顿时恼怒起来。 我就知道,那些流匪那么狡猾,是不可能不防著皇军增援千振乡垦荒团的。 但是区区几枚土製地雷就想拦住我们————做梦! “传令,所有人戴上防毒面具,然后依託车身反击!” 从腰间摸出防毒面具戴上,深田景冷哼一声:“观察敌军方位,轻机枪和掷弹筒轮流火力侦查和压制,给九二式炮兵班组爭取布置时间————哼,让这些支那人见识见识火炮的威力!” 跟电视上常见的那些笨重火炮不同,九二式步兵炮是一种非常轻便矮小的火炮,重量只有212公斤,全高只有62厘米。 如果拆掉防盾,甚至能把全高降到50厘米————这个高度已经跟重机枪差不多了。 然而別看这种炮异常轻盈,但它发射的炮弹可一点也不轻盈,最常使用的高爆弹重大3.8公斤,杀伤半径更是达到出人预料的22米,完全比得上寻常的75毫米口径的身管火炮了。 所以一旦被侦查出明山队的大致藏身所在,也不需要怎么瞄准,隨便几发高爆弹轰过去,能不能活下来,就真的只能看运气了。 孰料这边深田景的命令刚刚下达,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便从路边传来。 这爆炸声如此响亮,震的人耳朵出现了短暂的失聪。 然而更出人预料的是———— 按理说这么夸张的响声,爆炸威力一定很可怕吧? 然而並不。 伴隨著巨响的並不是深田景想像中己方被炸的车飞人碎的血腥画面,而是一阵比太阳还要刺目数倍的强光。 措不及防下,即便有防毒面具镜片的遮挡,在漆黑深夜中已经自然放大到极致的瞳孔被这猛烈的强光一刺,顿时齐刷刷地出现了短暂失明。 在视野即將完全失去的最后0.01秒,深田景隱约看到一阵浓烟雾在强光中升起,心里顿时大惊。 “糟了!” > 0 第84章 非对称战爭 第84章 非对称战爭 “七爷,第一阶段阻断计划已经完成,要不要现在就发起攻击?” 宋老渣摸了过来,语气有些把握不准。 胡永波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语气会有些犹豫。 事实上,当他看到这些卡车后面拉著的那么多重型装备后,也被嚇了一大跳。 虽说“新兵怕炮,老兵怕机枪”,但那往往指的是有掩体可以隱蔽的情况下,以当下空旷的地形,他们这些老兵同样也怕对方的炮火延伸。 “千振乡垦荒团与鬼子军方有著非常紧密的利益纠缠,身处二级交通枢纽中心,长久以来又有多方拱卫,这是他们远没有其它垦荒团警惕性高的直接原因” ; “所谓关心则乱,直接攻击千振乡垦荒团固然可以人为製造出许多小鬼子部队的调度破绽,甚至逼著让他们暴露在极危险的不利环境下,从而通过歼灭大量日军精锐部队达到足够的震慑效果————但同样也需要防备他们家底尽出之下的疯狂反击!” 脑海里想起杨铸在解释为什么会把千振乡垦荒团作为首轮攻击目標时说的话,胡永波忍不住心里暗自呻吟一声。 这些读书人,看问题实在是看得太准了。 然而虽然千振机场警备队的家底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一个不小心便是偷袭不成反倒全军覆没的结局,但计划既然已经制定,就没有临场退缩的道理。 想到这,胡永波看了看不远处箱子里装著的那些形状各异、外表看起来有些可笑的铁皮罐子,一咬牙:“派十几个弟兄摸过去,再震他们一轮————等到他们彻底成为瞎子聋子,再发动攻击!” 那些铁皮罐子是用缴获而来的饭盒、铁桶等物品改装製成的“土炸弹”。 跟之前逼停车队的炸药包一样,里面装的也是从二龙山煤矿缴获过来的硝酸銨炸药。 然而不同的是,这些铁皮里的硝酸銨炸药装药量並不算多,只有200克左右的样子,根据体型的不同,最多也就装药300克。 然而装药量虽然不大,但这些“土炸弹”却是让车队彻底陷入混乱的罪魁祸首————在硝酸銨炸药的上方,瓷实地夯了一层铝粉,最上面又铺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粉。 这些在煤矿里充当金属拋光剂的铝粉在高温状態下燃烧会產生百万坎德拉级的强光,使直视光源的敌人短暂失明,在2~5分钟內彻底失去视野; 而那层厚厚的石灰粉经过扩散,也会粘附在防毒面具的镜片上,使其视野进一步受阻,提供更多的容错空间。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经过一个月的多次交锋,日军围剿明山队时,防毒面具已经是绝对的標配装备了,这固然会使得土製毒气没有了用武之地,但却也带来了另外一些看似不起眼,但一旦在特定条件下被针对便会非常致命的掣肘。 两分钟后,零星的枪声中,还没从之前的失明状態中彻底恢復过来的小鬼子,再次被几道混杂著剧烈响声的强光刺的捂著眼哀嚎不止。 这次更过份,那群流匪直接把土製震爆闪光弹丟进了车队里,让他们避都没地方避。 不要怪这些老明山胆子太大,实在是在第一轮的袭击,除了让很多人视野全无之外,同样也让所有人听力受损,大家脑子都被震的晕乎乎的————在听力视力全方位缺失的情况下,別说隔著二三十米丟个铁罐头了,就算是摸到身边开冷 枪,大部分人估计也是察觉不到的。 当然,都直接丟到身边了,这些震爆闪光弹造成的效果自然更好。 虽然有著卡车的掩护,直接杀伤力並不是很大,只有大约十几个鬼子兵当场被炸死,但避无可避之下,较之上一波更甚的响声和强光,却足以让过半的人视力、听力永久受损。 听到车队里传来的震天哀嚎声,胡永波將埋下的脑袋抬了起来,稍稍观察了一下,便直接下令:“掷弹筒队准备,一轮燃烧弹,两轮室息烟雾弹————放!” 顿时经过缴获扩充后,即便只分到了一半,但数量依旧超过了十门的掷弹筒齐刷刷地进行了三轮急射。 顿时,车队五六米处的地方燃起了一圈熊熊大火,而在大约十米外,则迅速升起了一道浓密的雾强。 眼看著这些鬼子携带了这么多好东西,穷了六年的胡永波自然捨不得把它们炸坏,所以只是下令构筑出一个依託於视野的非对称交战环境。 燃烧弹其实就是汽油凝固弹,这玩意的持续燃烧效果可以超过半小时,只要隨时补充发射,在黑夜中是很好的光源点。 而窒息烟雾弹,则是在汽油凝固弹基础上土法改出来的玩意,由於里面掺杂著大量的硫磺粉、橡胶碎屑、浸油麻絮,因此除了自带二氧化硫和恶臭的硫化氢刺激性气体外,还能產出极为浓密的的黑色烟雾。 一句话,那么多危险的大傢伙在前,必须要做到让鬼子看不见、听不见自己,而自己却可以透过光源把对方看的一清二楚。 “留下三具掷弹筒做视野隔断补充,其余八具抵近至敌军60米处提供火力支援。” 胡永波摸出腰间的盒子炮,冷冷地回首看了看表情有些目瞪口呆的那百余名新兵:“环境,我已经帮你创造了,该提供的支援,我们也会提供;” “至於接下来能拉几条小鬼子垫背,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说著,轻喝一声:“衔枚,以班组为单位,自行抵近攻击!” 那百余名新兵闻言,二话不说,摸出小木头咬在嘴里,然后在班长略显生疏的战术手势下纷纷散开,弯著腰朝著车队衝去。 按照杨铸的说法,在这种依託於视力和听力的非对称战场环境下,第一要务就是要確保己方在这块的优势继续保持下去,因此之前胡永波等人就下了死命令了,哪怕是死,哪怕是老二被鬼子射成肉渣,嘴里的木棍也得给我咬住了,不准发出任何声响,要不然一旦在抵近过程中发出声响,被某些幸运躲过一劫的小鬼子辨出了大致方位,火炮逐一延伸下,所有人都得玩完! 看著这些矿工如同蚂蚁般地迅速向车队奔去,胡永波想了想,却是起身拎起了一支步枪,然后点了几个枪法好的老明山起来:“跟著我,摸到车队一百米处分散开自行寻找射击点————一旦发现有鬼子靠近九二式山炮和高射炮,立即敲掉!” 跟杨铸那边一样,胡永波这边也同样承担著练兵的任务,按理说既然已经完美构建出了一个非对称优势环境,且大幅削弱了鬼子的战斗力,那剩下的事情就该看新兵自己的表现才对。 然而千振机场守备队拉过来的这么多重型装备实在是让他有些触目惊心,事关一百多条新兵性命,他自然不可能像杨铸一样,漠然袖手旁观,任由这些矿工出身的菜鸟听天由命。 正如他自己所说,慈不掌兵,他真的只適合带小股部队。 而此时,千振乡垦荒团。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五子急急忙忙地小跑到已被彻底控制的北城口,对著站在半截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著城中交火情况的杨铸说道:“八爷,情况有些—— 不妙,二纵队的弟兄们在西南角被炮楼挡了下来————两百多名小鬼子依託地形阻击,外加炮楼居高临下的密集火力,二纵队的人根本无法寸进。” 说到这,小五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要不要启动城里面隱藏起来的老明山弟兄,开始执行斩首计划?” “或者,由我和三銃带上几个老明山弟兄,领著掷弹筒悄悄摸过去,用八爷你跟彪叔製作出来的那些特製炮弹,把小鬼子的炮楼给点了?” 杨铸放下望远镜,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那些新兵向你们求援了?” 小五子一愣,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这些新兵虽然菜,但骨子里的狠劲倒是有,所以即便当下的伤亡有些大,也始终咬紧口,没有向我们这些老明山求援。” 杨铸点了点头:“还算有点骨气。” 说著,抬起手錶看了看时间,继续举起望远镜观察了起来:“去给那些新兵传个信————他们只剩下四十二分钟了!” 小五子有些傻眼,没料到这位八爷竟然心硬到如此,但既然杨铸发了话,他也只能快快地领命而去———— 第85章 我们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第85章 我们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噗噗~ 两枚子弹钻入身旁半米处的泥土里。 万斌仿若未觉,木然地將老套筒的標尺调到1.8,然后將一名小鬼子的脑袋套入准心左侧半个身位。 啪! 枪响,鬼子身后一米处溅起了一阵並不明显的泥尘。 又打偏了。 任由还击子弹溅起的泥尘打在身上和脖颈处,万斌仿佛失去了痛觉似的,趴在那一动也不动,仿佛忘了训练时那位张队长的教导。 不是他不想转移射点,而是他们班组所在的“资材置场”恰好处於战场的犬牙交错点,同时面临著右侧炮楼机枪、正对面的自卫团、以及左前方在乡军人部队的三面夹击————除非你想丧失射击视野,否则根本没有多余的掩体。 呸~ 弹掉半嵌在脖颈处的小碎石,万斌拉开枪栓,不紧不慢地压著子弹,仿佛没察觉到脖子上的细小伤口正在。 比起那些刀子划破皮肤的的钻心痛楚,这么一点溅在脖子上的小石子,实在是不算什么。 想起自己身上的那些疤痕,万斌的眼神阴翳了起来。 他不怕死。 真的,他不怕死。 当他被当成玩具,隔三岔五就被那些小鬼子在身上血淋淋地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 当他被把头和监工粗暴地压在身下,遭受了难以启齿的屈辱; 当被绑起来的他被兴致大发的小鬼子用刺刀活生生地割掉了半截子孙根,连男人也做不成了后,他就不想活了。 对於一个不想活的人,死亡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可笑的事情。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死。 如同当初胡永波说的,就算是死,也该拉几个东瀛人渣垫背。 这就是他加入明山队第二纵队的初衷。 只不过很可惜,他似乎真的没有射击的天赋,从进攻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打了足足五个弹匣的他,除了击中了一名返乡军人的大腿外,便再也没有其余的战绩了。 想到这,他余光瞄了瞄身后三十米外那名拎著掷弹筒躲在掩体后面宛若石尊,却始终没有再出手的老明山。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自从十多分钟前,这名老明山仅仅只是用了两发炮弹就敲掉了对方三百米外一处重机枪阵地之后,他就知道,对方的准头实在是比自己这些新兵要强太多了。 虽然对方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手,但万斌一点也不恨他。 在矿井那种人间至暗之地生存了快一年,他当然猜得到这场养蛊式的战斗其实才他们真正的入队考验。 但他真的没有任何怨尤。 在这个年代,不知足的人永远是死的最快的。 人家给了他一个可以亲手报仇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再说,事前把这些小鬼子毒的连路都走不稳,甚至连开上一枪都需要花上十来秒喘口气,人家做的已经够多了的。 要怪,就怪自己这些人的枪法太菜了。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位脸上露出焦急之色的战友。 不得不说,虽然这些知根知底的傢伙在过去的几天里言语为可憎,动不动就用兔儿爷取笑自己,为此还打过好几次架,但真到了战场上时,他们这些命运相同的人,还是靠得住的————最起码,十几分钟前,要不是身边的队友猛地拉了自己一把,说不得自己就要被落下来的榴弹给炸死了。 他知道这些队友们在焦急什么。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了,如果半个小时不能突破前方那超过两百名小鬼子组成的防御阵线,如果半个小时不能攻下一百五十米外的那处炮楼,那么他们这些新兵大概就只有被踢出门一个结局————跟冬天的流浪狗一样,无家可归的他们,最终命运只能是饿死在路边。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万斌摸了摸弹药袋里最后五发子弹,果断地全部压进去,然后转头在这个宛如垃圾分类回收站一般的地方仔细观察了起来。 既然枪法不行,那就得想想別的办法。 他寧愿自己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在半个小时后彻底失去向小鬼子报仇的机会。 报废农具、铁丝、铁皮、罐头盒、废旧轮胎、破损胶鞋、坏掉的传送带、废弃的农药瓶、油桶———— 万斌越看越皱眉,这些东西好像没有任何一样是有用的。 正自绝望间,却听到对边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却是一个小鬼子在內外交困下彻底崩溃,跳起来嘰哩哇啦了一阵后,转身朝著后方逃去。 然后不出所料地被自家人一枪蹦出了脑花。 这本来並不是什么特別奇怪的事情,小鬼子的甲种兵团虽然战斗意志顽强,但乙种师团和丙种师团中却不乏懦弱和心理脆弱之辈————垦荒团中的在乡军人在经歷了长久的安稳日子后,逐渐把自己看做了普通农民的他们,虽然军事素养还保留了四五成,但心里的那股韧劲早就被消磨乾净了。 然而这幅画面落在万斌眼中,却是心中一动,然后匍匐回了门后。 却是將手里的老套筒一放,疯子般的地在那些垃圾堆里翻找了起来。 “万兔爷,你tmd疯了!赶紧给老子滚回去卡住射角!” 班长见状,一脸惊怒地吼道,甚至连万兔爷这种充满侮辱性的外號都喊了出来。 本来所剩时间就不多,他们班卡住的位置又异常重要,要是卡不住敌人,被对方反攻一波,那他们真的就是万死也难脱其咎了。 万斌却是仿若未闻,继续加速翻找的速度:“卡个屁————不想半个小时后被踢出队的赶紧分几个人过来帮忙!” 班长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你想到什么法子了?” 万斌喘著粗气將一个生了锈的独轮推车翻了过来:“我们心急,小鬼子那边也不好过,只要想办法挡住子弹,把阵线推过去,哪怕是只把我们一个班的人顶上去,那些没胆子的狗卵子一定会立马崩溃!” 说著,万斌很隨意地擦了擦被铁皮划的血淋淋的右手:“別忘了,除了炮楼外,小鬼子防线上的重机枪都被敲掉了————而他们现在连枪都打不准,那些掷弹筒对於咱们,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有威胁!” 班长视线落在那辆铁质推车上,又看到万斌马不停蹄地將那些废旧轮胎拖出来,顿时反应了过来。 对啊,小鬼子阵地上的重机枪都被敲掉了,只要能人为地构建一个可移动的防御措施,就凭现在小鬼子那大失水准的枪法,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就能把火线活生生地推到小鬼子跟前。 他记得很清楚,明山队的那位叫做彪叔的总工曾经给他们上过几堂课,里面还专门提到了小鬼子的武器。 其中有这么一段话,大抵是说小鬼子的三八大盖虽然后坐力小,精准度高,但其使用的有坂弹药不但口径小,而且內部填充的软铅少。 这导致这种子弹虽然在中近距离贯穿性很强,杀伤力也很足,但那只是针对人体而言的;击中坚硬物体后特別容易碎裂。 也就是说,只要採用一种类似於二刀肉式的防御装置,让这些射过来的子弹先击中硬物破碎,然后通过后面填充橡胶轮胎之类的韧性极强的东西吸嵌或者弹飞那些子弹碎片,那么藏在后面的人便完全可以毫髮无损地逐步推进阵线。 额———— 好吧,也不能说毫髮无损,毕竟轮胎不是厚橡胶板,不可能把后方的人员遮挡的严严实实,再加上又需要藉助工具或者人力移动这种防弹墙,因此双脚也是没有掩护的,可以想像的是,隨著距离越近,己方受伤的机率越高。 但那又怎么样,打仗毕竟是要死人的,再怎么说,总比被压在这里无法寸进强的多吧? 当下不再犹豫,立即点了几个人过来搭手帮忙。 > 第86章 出手 第86章 出手 十五分钟后,一道宽约五六米,外围由生锈铁板、废弃铁犁鏵、石板等材料用铁丝、麻绳密集捆绑在一起,后面填充层由轮胎、压层內胎、装著砂土的袋子和碎木构成; 下方由坏掉的马车车轴和独轮车轮胎拼接在一起形成底盘; 整体呈不规则半圆形,且丑到没法看的“移动防弹墙”出现在了小鬼子的视野中。 啪啪啪啪~ 察觉到情况不妙的小鬼子立即集火这辆缓慢移动的防弹墙,然而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那些生锈的铁板上瞬间出现了很多弹孔,躲在防弹墙背后的一名矿工也倒霉催地被穿过缝隙的子弹碎片击中了眉骨,但这道防弹墙依旧缓慢且坚定地朝著对方的防线移去。 被这么一启发,包括1班在內的所有班组顿时反应过来。 “去,赶紧从旁边的房子里多找些桌子和菜板铁锅过来————现在没时间找绳子捆在一起了,大家凑在一起堆罗汉,小鬼子现在打不准,只要命大,死不了的!” 保老四一声令下,1班的士兵顿时跟饿狼似的,一股脑衝进了旁边的房间里。 於是五分钟后,战场上出现了一只又一只形態各异的超大號“乌龟”,或快或慢地朝著那群惊恐之际的在乡军人抵去———— “嘖嘖,看来二纵队里有不少人才啊!” 看见己方仅仅只付出了不到三十人的伤亡,那道右两百多號各类小鬼子构建而成的防线便开始出现了快速崩溃,甚至有不少人直接丟下枪撒腿就跑,城墙上的杨铸放下瞭望远镜,很有些感慨地说道。 不怕死已然很难得,同时在战场上还能发挥聪明才智想出些因地制宜的奇思妙想,那就更加宝贵了。 “八爷,您看,炮楼那边开始加强火力压制了,现在时间已然不多了————您看,要不要让三銃他们出手?” 小五子看见陡然加大的伤亡,忍不住直皱眉。 —————————————— 他知道在杨铸的规划里,明山队以后要走的是精兵路线,所以他並不反对直接用战场去考验那些新兵。 但这伙矿工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已经证明了其价值和潜力了,所以在他看来,也就没必要增加无畏的伤亡了。 炮楼这种东西,哪怕是对於老兵而言,也是个非常棘手的存在,对於一群连重武器都没有的新兵蛋子而言,那就更加恐怖了即便上面的鬼子也没有多少准头可言。 杨铸抬起手錶看了看时间,忽然问道:“七爷那边有回信了没?” 小五子点了点头:“已经打了信號弹了,是绿色的,我看刚才八爷您看战场看的入神,就没敢惊扰您。” 绿色? 那就是已经完成任务,且伤亡不大囉? 杨铸苦恼地挠了挠脸颊。 哎呀呀,这可怎么办? 这边的伤亡已经逼近四成了,要是被胡永波那货比下去太多,丟人倒是小事,要是以后不放心让自己领兵,那可就不好了。 不知为何,杨铸虽然是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作战,但心里却意外的没有多少紧张,反倒是很享受这种这种感觉。 想了想后,有些鬱闷地嘆了口气:“也罢,传话过去,让三銃他们端掉西南角的那处炮楼,收拾战场还需要时间呢————要是被依兰县的援军包饺子,那就搞笑了。” 小五子闻言,內心翻了个白眼。 心说依兰县的援军哪有那么快到啊,没见七爷那边没有新动静么—一无论是机场警备队还是依兰县的援军,可都是要从埋伏点那边过呢,不过听到杨铸鬆口,他还是大喜过望,当即就要掏出身上的信號弹。 杨铸见状,补了一句:“算了,你也一起过去吧,记得交代一声,如果武智恕信藏在炮楼里面,不论死活————哪怕是尸体都被烧焦了,也得把脑袋给我砍下来!” 像千振乡垦荒团这种大型武装移民组织,身为团长的武智恕信,其地位和影响力是后世很多人难以想像的。 在千振乡范围內,他对所有日本移民和依附的中国居民拥有包括物资分配、 劳役调度、司法惩处等在內的近乎绝对的权力,还有权在紧急情况下无需徵得军部同意,便要求附近的日军守备队和偽满警察过来协防,绝对称得上一方小诸侯。 所以,把这么一个看似不起眼,但含金量十足的人物脑袋砍下来示威,其產生的震慑效果,甚至比全歼千振乡所有的自卫团和在乡军人还要强。 一听这话,小五子顿时兴奋了起来:“得令,一定给八爷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 於是十分钟后。 五轮急射之下,四十多枚炮弹从不同方位的掷弹筒里呼啸而出,带著一种截然不同於寻常榴弹的尖锐破空声砸在炮楼的顶部和四周。 如果从爆炸效果来看,这些迥然异於寻常榴弹或者燃烧弹的炮弹非常夸张,其爆炸时產生的火焰和声响,甚至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从75身管炮中射出的爆破弹; 单从命中效果来看的话,这却绝对是一次极其失败的攻击一除了精准命中—————————————— 炮楼顶部的那十枚炮弹外,其余的三十多枚全部落在炮楼的底部和周遭十米处。 然而古怪的是,被这些掷弹筒这么一炸,瞬间炮楼里的机枪声便停了下来。 然后那些老明山仿佛是失了智似的,火焰刚刚散去,就这么冒著零星的弹雨急冲冲地衝进炮楼里,仿佛里面的鬼子和各种防御火力不存在似的。 结果———— 最最最令人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炮楼里没有任何枪声,仿佛里面的所有人在一瞬间死去了似的。 然后足足又过了五分钟。 三銃才在小五子的追赶和怒骂下,拎著两颗五官都扭曲变形了的脑袋朝著北城门疾奔而去。 一些人瞧的清楚,那分明是千振乡团长武智恕信,以及理事木村信雄的首级。 看到自家的团长,以及在乡军人的代表木村信雄的头颅都被砍了下来,负隅顽抗到最后的那六十多名守备团和在乡军人脸色煞白,仿佛失了魂似的。 原本已然有些零星地枪声就这么突兀的停了下来。 两分钟后,这群中毒颇深的小鬼子颤抖著身体,艰难地喘著气,双手高高举起,从各个掩体里走了出来———— 第87章 太疼了 第87章 太疼了 今晚的佳木斯註定是个无眠之夜。 “纳尼?” 办公室里的松井命哭笑不得地將电报丟回桌子上:“你说千振乡垦荒团遭遇大规模匪团袭击,损失极为严重?” “渡边少佐,西洋人的愚人节已经过去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情报参谋一脸尷尬:“师团长阁下,如此重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跟您开玩笑?” “一个小时前,通讯处接到依兰县守备队的电话,千振乡垦荒团的確遭遇到了大规模匪团的袭击,情况非常不容乐观————是武智恕信阁下亲自打的求援电话。” 武智恕信? 松井命顿时收起了方才的不以为意,沉吟了一下:“怎么会是依兰县守备队打过来的电话?” 按道理来讲,如果千振乡垦荒团真的受到了大规模袭击,就算情况再不妙,也该是率先向离他们最近的千振机场守备队求援才对。 同样的,这个报备电话,也应该是由千振机场那边率先打过来才符合程序。 情报参谋自然知道松井命这话是什么意思,当下摇了摇头:“不清楚,我接到电话后,已经第一时间向千振垦荒团和千振机场那边去求证了。” “但是千振乡垦荒团的电话打不通,而千振机场那边的答覆是,他们的中队长深田大尉恰好有事出去了,留守在机场的士兵对此事並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需要等深田大尉回来才能確认。” 松井命顿时眉头一皱。 屁的恰好有事出去了。 肯定是深田景那个傢伙接到了武智恕信的求援电话后第一时间驰援去了,但是援兵的规模肯定是远远超出了机场守备条例充许的上限,那货害怕被抓住小辫子,所以乾脆假借外出,装作没接到求援电话————没有接到求援电话,自然也就不需要按照程序第一时间报备给关东军空军司令部后,再报备给佳木斯这边。 这是日军各部队私底下经常使用的小手段,他哪能不清楚? 然而他的关注重心並不在深田景的小心思上。 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几下,松井命抬起头来:“那依兰县守备队有没有说千振乡是遭遇了哪股匪团的突然袭击?” 千振乡垦荒团位於腹地,忽然遭受流匪袭击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接到武智恕信的求援电话后,深田景竟然第一时间带著远超机场守备条例允许上限的部队去驰援,那事情就更加不简单了。 情报参谋摇了摇头:“依兰县守备队也不清楚,但他们在报备时提到了一个重点————应武智恕信阁下的要求,他们这次的增援除了必须要携带重机枪等重型武器外,还被要求携带儘可能多的防毒面具。” 说到这里,情报参谋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如果猜的不错的话,袭击千振乡垦荒团的,正是那支名为明山队的悍匪!” 听到明山队这三个字,饶是心里已然有所猜测,松井命的眼角依旧忍不住跳动了两下。 这伙悍匪,简直是太猖狂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既然深田景中队长都被逼的带著超出条例允许范围外的部队去增援武智先生了,那么依兰县守备队的增援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如果深田那边能击溃明山队,依兰县守备队就算白跑一趟;” “如果深田那边被明山队击败了,那么就凭依兰县守备队的那区区一个加强小队,去了也只是给人家添菜而已。” 说罢,松井命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命令吉田大尉、近藤大尉集结各自部队,全部换乘卡车极速增援千振乡。” “同时通知通讯科,务必要儘快与千振乡垦荒团取得联繫————电话一直打不通就换成电报,持续呼叫!” “另外,以五分钟为单位,保持与千振机场的联络,一旦深田队长回到了机场,第一时间通知我!” 情报参谋闻言嚇了一跳:“师团长阁下,千振乡本身就有防卫团和数量眾多的在乡军人不说,深田队长那边可是一个加强中队,装备堪称豪华;” “在人数和火力都明显占优的情况下,师团部这里还一口气紧急出动两个中队去驰援千振乡————是不是有些太过紧张了?” 松井命闻言,冷笑了起来:“太过紧张了?” “你是不是忘了石雄中队长他们是怎么死的了?” “当初凭藉著区区百余號伤兵就能击溃我方一个满编中队,外加水上军的大半个营;” “如今他们又多了几百名二龙山煤矿的矿工,实力大增之下,你觉得只派一个中队过去,真的有把握吃下这伙悍匪?” 情报参谋闻言,脸色顿时僵硬了起来。 虽然第四师团並不是王牌部队,其作风也一直受到陆军部很多人的詬病,但他们毕竟是甲种师团,而且还不是真正的垫底的那种甲种师团。 可就是这么一个甲种师团,却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连续在同一拨流匪里栽了好几个跟头,彻底变成了远东司令部里的笑柄。 所以哪怕是为了復仇,自家师团长大题小做地一口气派出两个满编中队过去也完全可以理解————实话实说,要不是整备耗时且夜晚行军不便,他甚至怀疑师团长会不会把重炮联队直接一併派出去。 正当情报参谋敬了个礼,打算领命而出时———— 扣扣扣~ 敲门声响起,另一个情报参谋神色难看地拿著一份电报走了进来:“师团长阁下,刚刚接到千振机场的紧急电报!” 千振机场? 松井命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念!” 情报参谋拿起电报深吸一口气:“千振机场警备队自中队长深田大尉以下,包括2个满编步兵小队,2个重机枪小队,1个75mm高射炮小组,2个九二式步兵炮班组,共计137人,於今晚10点51分驰援千振乡垦荒团途中,遭遇不明流匪袭击,集体玉碎,仅有6人逃出生天!” !!!! 松井命彻底呆住了,然后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时间。 10:51出发,0:07分就接到全军覆没的电报。 算上路上行驶的时间,以及那6个人逃回机场的事件,也就是说———— 这支足足占了一个加强中队2/3兵力,同时携带著大量重型装备的援军,很可能仅仅只用了四五十分钟就被全部剿灭了? 嘶~! 松井命顿时抽了一口凉气。 有著彪悍的战绩在前,诡计多端的明山队有能力剿灭2/3支加强中队並不是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但是,只用了大半个小时就把带著这么多重型装备的正规军尽数剿灭,这就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按照先前的情报,这悍匪应该在同时猛烈袭击拥有两千五百多人的千振乡垦荒团才对。 也就是说,人家很有可能只是分派了一小支部队在路边设伏,就轻而易举地消灭了2/3支加强中队!? 这尼玛———— 就算是甲种兵团正刚国军的二线部队,只怕也没有这么夸张的效率吧! 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松井命额头上的冷汗流了下来,赶紧叫住那之前那名少佐:“渡边少佐,命令取消————不用通知吉田中队长他们了。” 那名姓渡边的参谋闻言一愣:“命令取消了?” 松井命点了点头:“没错。” 渡边少佐顿时有些发急:“可是武智恕信阁下那边————” 话还没说完,就被松井命抬手打断:“我知道武智先生的安危干係重大,但问题是,就算我们现在派兵救援,也晚了。 渡边少佐脸色有些苍白:“可是师团长阁下,我们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 松井命的脸色也很难看,望了他一眼:“你错了,这时候我们恰恰什么都不能做!” “不,准確的说,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等!” 等? 等什么? 渡边少佐有些茫然,旋即想到了什么,然后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的確,有著深田景那个蠢货没有第一时间报备在前,驰援不及的他们,最正確的做法,便只有等了。 0:51分。 渡边少佐面如锅底地推门而入,將通讯科最新接到的电报轻轻放在松井命的桌子上:“特务处发过来的电报。” “依兰县增援的那支小队全军覆没了————车子在半路上被平放的高射炮直接射爆。” 不用问,松井命也知道那门高射炮是什么型號,以及是怎么出现的。 当下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竟然是看也不看那份电报。 2:21分。 渡边少佐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拿著电报,声音却是颤抖的:“接到特务科的电报————明山队从千振乡撤走了。” ———————————— 松井命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脸上全然没有任何欣喜。 从不到十点一直在千振乡垦荒团待到凌晨1:40,足足长达四个半小时的时间。 用屁股想想也知道在事先中毒的情况下,那几百名守卫团和在乡军人根本不可能顶那么久。 甚至他可以肯定,这伙悍匪一开始是计划打完就撤的,之所以会滯留这么长时间————你猜? 深田那个混蛋! 明山队本来就已经很棘手了,结果你还一口气送了那么多重武器和弹药给他们。 这下好了,气焰器张起来了吧? 那伙悍匪滯留这么久,肯定是想著拿垦荒团做饵,再埋伏一波————说不定一开始瞄准的目標就是他们第四师团的援军! 哼! 好大的胃口! 深深吸了一口气,松井命闭上了眼睛:“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说吧,武智先生是不是玉碎了?” 渡边少佐的声音有些颤抖:“是的,不止是武智阁下,连带著木村理事,千振乡垦荒团的其余高级干部,全都玉碎了————而且头颅也被残忍地割了下来,被做成了京观。” 京观? 松井命眼睛睁开,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是说?” 渡边少佐艰难地点了点头:“是的,千振乡垦荒团本部,包括守卫团、在乡军人、警察部队內的大部分男性,合计超过1400人,几乎全部玉碎,然后做成了京观,唯一的区別就是这些人並没有被割下头颅。” 听到这个消息,即便是松井命,声音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1400人?你是说那些普通侨民也————?” 渡边少佐痛苦点了点头:“负责堆砌京观的,是那些侨民的妻子和女儿———— 据说足足堆了两个小时。” 松井命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重重地將那支捏在手里却一直没有点燃的香菸捏成粉碎。 好半晌后才阴冷著声音问道:“那这支自称明山队的流匪,从垦荒团运走了多少物资和人员?” 既然决定要不惜代价地消灭掉这伙流匪,那么自然要评估经此一役后,明山队又可以凭藉著缴获的物资把实力膨胀到什么程度。 这是一名指挥官最起码该有的基本职业素养。 渡边少佐看了一眼手中那份长长的电文,摇了摇头:“具体掠走了多少物资並不清楚,特务科的人也不敢靠的太近,唯一能確定的是,明山队把千振乡所有能开走的卡车和拖拉机全部开走了,数量不会低於20辆————不过这其中只有9辆卡车,因此就算装满了物资,也不会有多少。” 说到这里,渡边少佐微微顿了顿:“至於人员,好像他们並没有带走任何人。” 没有带走任何人? 松井命一呆:“附近的那些支那人也一个都没带走?” 没有掳走那些女性侨民他能理解一明山队其实就是十一军,抗联的那些傢伙虽然打仗凶狠,但却一直有纪律约束,不能做那些越线的事情。 但是连周围的中国人,尤其是中国青壮男性竟然也一个都没带走,这就真的出乎他预料了。 打仗拼的是什么? 拼的是钱,拼的是物资装备,但追根到底拼的是人。 这种已经可以算做是战役级別的大规模交火,他不相信明山队会一点损失都没有,甚至损失不会很轻。 本来就只有三四百號人,打完仗后竟然没有將那些青壮男性拉过去补充兵力———— 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渡边少佐也无法理解,但特务科的情报在这放著,他也只能如实回答:“的確是没有带走任何人员————据说战后有不少支那人跑到他们面前,有男有女,看样子是打算加入他们。但好像都被他们拒绝了。” 扫了电报一眼,渡边少佐补充道:“对了,虽然明山队带走的物资不算多,但千振乡的物资损失应该不小————根据特务科的情报,明山队直接打开了千振乡本部的粮仓和药店、布店,让附近的支那人自取。” “虽然难以准確估算,但一千多號人,抢走的东西应该非常不小————而这些支那人又非常善於藏匿,就算事后派人去追討,估计能追回一半就不错了。” 松井命並不关心这个,只是在苦苦思索明山队为什么没有把那些主动要求加入他们的男性带走。 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关键,甚至可以帮他摸清楚明山队的一些思路。 主动送上门的兵源,为什么他们不要呢? 松井命轻轻击叩起桌子来—————— 而此时,在两边匯拢后,数量已经高达近40辆卡车的庞大车队里。 胡永波有些好笑地看著已经困到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的杨铸。 然后毫不留情地將他摇醒:“醒醒,醒醒,等回了秘营再睡,身为指挥官,在行军过程中,你有责任和义务坚守到最后。” 说著,摸了根烟递过去让他提神:“再说了,今天的战果远远超出我们想—————————————— 象,算是彻底把小鬼子打疼了————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眼瞅著我们明山队即將面临第四师团的疯狂报復,你这个军师竟然也能睡得著?” 神经绷紧了一整天的杨铸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地將烟叼进了嘴里,语气却全是不以为然:“打疼?这才哪到哪呢,不出五天,我一定让松井命那个老鬼子知道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疼。” 摸出火柴把烟点燃,杨铸懒洋洋地吐出一口青烟:“至於说报復这种事———— 你放心啦,到时候你借那个老鬼子一个胆,他也不敢报復我们的,反倒是会想发设法地跟我们私底下和谈才对。” 打了个哈欠,杨铸的表情有种莫名的轻鬆———— 第88章 来呀,继续骂啊! 第88章 来呀,继续骂啊! 千振乡垦荒团被攻陷的事情震惊了整个东北。 《盛京时报》將其描述成一场针对日本无辜平民的大屠杀,称之为“千振乡事件”。 愤怒地將明山队形容为滥杀无辜的刽子手,並採用了日本媒体一贯的做法,把屎盆子往整个抗联的脑袋上扣,继续妖魔化这群已经元气大伤的抗日部队。 很显然,孤悬敌后的抗联没有任何媒体资源,而明山队也没有蠢到自己跳出来打嘴仗。 所以他们的回应很简单———— 4月17日,距离千振乡垦荒团被攻陷刚刚过去不到三天,位於富锦市向阳川镇一带的“弥荣村”,在深夜里被明山队攻陷。 虽然名字里带有“村”字,但实际上这却是个武装垦荒团。 只不过与千振乡垦荒团不同,弥荣村的人员规模远没有那么多,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八百人而已。 ———————————————— 但弥荣村被攻陷所造成的轰动效果却一点也不比千振乡事件来的小一弥荣村虽然不大,但却是当初日本媒体大肆鼓吹的“满洲开拓的先驱模型之”之一,其舆论地位大抵类似於后世改革开放初期的“小岗村”。 这一下,日偽的媒体界算是彻底炸了锅,对这支名为明山队的匪团大肆口诛笔伐之余,还齐刷刷地把矛头指向了负责守备佳木斯地区的第四师团。 正是因为第四师团的无能和不作为,这才让这支穷凶极恶的匪团在短短三天內连续製造两场骇人听闻的惨案。 甚至有人提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质疑: 跟千振乡不同,弥荣村是被人用重火力活生生地敲破了防线,甚至那两栋炮楼也是被九二式火炮直接轰塌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流匪哪儿来的那么多重火力? 是不是第四师团偷偷卖给他们的? “大阪商团”的外號赫赫有名,这群商人为了钱什么都做的出来—一在日本国內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倒卖军用物资爆出了多起惊天丑闻了,那么被调到佳木斯后,偷偷卖掉一批重型武器,也完全不会令人觉得意外。 虽然这种观点压根底经不住推敲,一看就知到是有人刻意想要故意噁心第四师团。 然而诡异的是———— 身为当事者的第四师团,以及第一责任人的千振机场和远东空军司令部都很默契地並没有站出来闢谣。 4月19日。 正当日偽媒体在报纸上骂的正欢的时候。 位於富锦县西部头林镇一带,靠近松花江沿岸的区域的“共荣村”又出事了o 同样是不足千人的中小型武装垦荒团,同样是在深夜,同样是在已经在打起十二分精神的防备状態下,被各式各样的重型武器和土製炸弹摧毁。 —————————————— 甚至连结局都是一样的一除了女人之外,大部分男性侨民都被堆成了京观。 仿佛那些报纸骂的越狠,这群悍匪就杀的越欢似的。 这一下,以《盛京时报》在內的一系列媒体终於闭嘴了。 不是他们不想骂,而是那些已经接受不了损失的关西財团终於通过关係施压,不让他们继续刺激那支神出鬼没的明山队了。 没错,除了千振乡外,“弥荣村”和“共荣村”的背后,站著的也全都是关西財团。 准確的说,这两个一直以来都在满洲国不遗余力推广棉花种植的武装垦荒团,本身就是日本关西纺织业资本和產业中上游原料供应环节中的重要一员。 如果千振乡垦荒团被攻击还能被看作是一场意外的话,那么明山队毫不犹豫地对“弥荣村”和“共荣村”下手,那意思简直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一人家就是衝著他们关西財团在佳木斯地区的產业来的。 否则的话,这三个被攻击的垦荒团彼此隔得老远八远,他们为什么不去袭击其余那些更好攻击的垦荒团,而是非要越过中间那复杂的水路阻拦,天南地北的一阵奔袭? 这背后的深意就很让人毛骨悚然了。 对於很多了解其中关係的人来说,与“第四师团卖重武器给明山队”这种滑稽的观点相比————明山队其实是得到了其余日本財阀的暗中支持,专门对第四师团身后的关西財阀在满洲国的產业下手,这种猜测反倒是显得更有可信度些。 一句话,幕府时代虽然结束了,但日本財团之间的“战国”却一直在持续,因此不管搞出什么离谱的操作,都不足为奇。 只不过这种事却已经和杨铸无关了。 他正趴在水上军某艘专门用於走私的货船上,一脸閒情雅致地夜钓呢。 “嘖嘖,我说老八,你这水平不行啊,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刚刚检查完船舱中那些大傢伙的胡永波一跛一跛地走到船尾,一脸调侃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鱼篓子。 现在明山队越来越多的人称呼杨铸为“八爷”,胡永波於是乾脆承认了这个听上去很容易引起歧义的山號一只不过他自然不可能也叫这货八爷,因此直接———————————————————————— 换了个叫法:老八。 眾所周知,天天空军的钓鱼佬是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的水平不行的,於是杨铸鬱闷地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怪后面的那些船开的太快,把水里面的鱼嚇跑了,要不然我高低给你钓上个两三条、四五条上来!” 说著恶狠狠地伸出双手比了比,然后又比了比:“这么大的!” 到了这里,很多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明山队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天之內带著那么多重型武器和弹药,在水路复杂的三江平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奔袭“弥荣村”和“共荣村”,完全是託了那群水上军降卒的福。 没有这支杜冰冒著巨大风险专门划拉出来的,数量多达七艘的走私货船,就以当下明山队的物资陆地运载能力,想要拉著那么些死沉死沉的大傢伙和弹药在处处泥泞的三江平原里绕开那些哨点搞奔袭和闪电撤退————做梦吧你! 看著杨铸那种人菜癮大,还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胡永波忍不住笑了起来。 > 第89章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第89章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这位打了小半辈子仗的七爷扭头看了看船舱:“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大炮还真好用啊————就那么两门炮往那一架,咚咚咚地这么一轰,什么城墙都给炸塌了,要是咱们老明山以前也能有这玩意,那不得上天?” 说完,却是轻轻一嘆:“不过这大炮也好,高射炮也好,威力大是大了,可这弹药也太不经用了————眼瞅著这两门九二步兵炮的炮弹现在连1/4个基数都没有了,这要是再跟小鬼子干起来,只怕是指望不上了。” 一个很诡异的现象是,明山队在突袭千振乡垦荒团的时候,编入第二纵队的那357名新兵,伤亡比率高达四成多————具体算下来就是阵亡98人,负伤67人(由於这些矿工的特性,亡/伤比跟一般的部队完全是反过来的)。 但是到了突袭“弥荣村”和“共荣村”的时候,虽然出於適应“正常战场”的考虑,依旧还是由这些新兵充当主攻力量,但伤亡率却一下子降低到了不到两成————其中阵亡的人员,两场加起来还不到30人。 不得不说,在这个过程里,那些重武器发挥的作用实在是超出了胡永波的预料。 只不过再好的武器,你自己没有能力生產弹药,那也是无根之木,因此眼瞅著区区两场只能算作是中低等烈度的战斗之后,刚刚缴获不久的弹药就要马上告罄,他忍不住有些怀念起那座已经被小鬼子摧毁的七星砬子兵工厂起来。 听到胡永波竟然把九二式步兵炮称之为“大炮”,杨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这玩意也配? 不过他自然知道胡永波为什么语气里会有遗憾,只不过始终没能学会怎么安慰人的他只能挠了挠头:“七爷,造炮弹的事情我不懂,以后能不能把七星砬子兵工厂重新建起来我不知道。” “但是我觉得吧,其实你暂时也没必要担心炮弹不够的事情。” “左右三场战斗打下来,我们明山队之前缴获的工业物资已经消耗的七七八八了,暂时没有能力再打一场像样的战斗了,因此必须要消停个一个月,顺便把新兵们的伤养好。” “而如果那些关西的小鬼子没有蠢到家得话,我想要不了多久————最多三天时间,他们就会想办法找人从中递个话,要求跟我们私底下谈判。” 说到这里,杨铸摸出缴获的煤油打火机把嘴上的香菸点燃:“还是那句话,商人眼中无国界,跟一群只讲利益的商人谈判,总比跟那些脑子里只有什么狗屁的七生报国的小鬼子谈判要容易的多。” “所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別说我们明山队会迎来一段不算短的宝贵发育时间了,甚至就连那些炮弹————说不定也可以不用付出一兵一卒,从那些小鬼子手里买过来哦!” 买过来? 胡永波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怎么可能!? 杨铸笑嘻嘻地耸了耸肩:“七爷,看待问题要积极一点嘛,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不可能的。” 接下来的两天,返回到岗草甸子秘营的明山队,进入了修整模式。 养伤的养伤,调理的调理。 至於没有受伤的新老队员,则是在好好犒劳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苦逼地被张文顺、宋老渣等人拉起来,然后进行战术调整训练。 之前的三场大仗给明山队带来了宝贵的经验,尤其是针对有重武器参与情况下的战场经验,因此不只是新兵,就连那四十多个老明山,也一样要进行新场景下新战术的训练。 没法子,过去包括十一军在內的抗联各部,打的仗虽然极多,但绝大部分都是班组规模以下的遭遇战,甚至与满编小队规模的日军正面交手的次数都不算 多,就更別提只有大队/联队规模的战斗中才会碰到的重武器应对经验了。 嗯———— 这种说法也不准確,在三江大扫荡下,这两年小鬼子大队级別的围剿战其实也並不是没有,至少七星应子就是被三千多號日偽军联手攻下的。 但基本上正面遇到了这种规模的围剿,抗联各部能存活下来的不多,在隨时都有可能丧命的险境中,能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些重型武器优缺点和环境限制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既然明山队以后的发展思路已经基本定下来,那么这些战术演练,就必须儘快地上手、熟悉。 当然,作为一支土匪作风浓厚的部队,有过必罚,有功必赏乃是最起码的原则。 所以在宣布倖存的229名矿工顺利通过了考核,正式成为明山第二纵队里的一员后,胡永波花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亲手將一把把在崭新的三八大盖(其实最多也就九成新)和两个罐头授予了这些新兵。 除此之外,还当眾夸奖了一番包括保老四、万斌等在內一共14名新兵在之前战斗中的出色表现————其表述之详细,仿佛他当时就在旁边似的。 当然,夸奖完了后,例行又是追奖,这14人除了追加2~4个罐头不等的奖品外,还被直接提了级一原本是普通队员的,直接被提成了班长,而像保老四这种脑子灵活,本身又是1班班长的,直接被提成了1排排长。 看到这些新瓜蛋子一个个捧著罐头满脸涨红,甚至有些人直接哭了出来的模样,一旁观摩著的杨铸有些似懂非懂。 付出就有回报,这种公平机制对於他们这些社会边角料的吸引力和激励效果,杨铸是懂的,毕竟来自后世的他,对此太有感触了。 然而只是被胡永波这位七爷一一点名,一一授枪,这些矿工竟然就被感动成这样子————要不要这么夸张? 他却是不知道,在这个人不如狗的年代,最缺乏的便是尊重。 连普通人都是如此,更何况这些矿工出身的人? 这些从事著最危险、最朝不保夕的人,吃著最少、最低劣的发霉食物,拿著最少、甚至是完全没有的工钱————拿他们跟狗相提並论都是抬举他们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就是把头和监工眼里,宛如厕纸般用完即丟的低廉一次性道具,甚至就连他们手上的铁镐都比他们值钱的多。 这么一群连狗都吃腻了他们尸体的螻蚁,如今却被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甚至当家的还能准確地叫出他们的名字,以及他们做了些什么。 这种被人当人看的感觉,生活在后世和平时代的杨铸,又怎么可能理解? 相比於这种尊重,手里面那两盒在当下同样属於奢侈品的罐头,却又不算什么了。 “靠!” “真好忽悠,这要是放在后世,不出一个月就能骗到连裤衩子都不剩!” 始终没能真正感受这个时代有多残酷的杨铸撇著嘴小声咧咧了起来。 正当他琢磨著这场不知道该算作是授枪大会还是应当算作是表彰大会的仪式后,自己该去哪里钓钓鱼放鬆放鬆的时候———— 一名暗哨模样的老明山突然小跑到胡永波耳边嘀咕了几句。 胡永波一愣,旋即嘱咐了几句。 於是这名暗哨跑到杨铸身边低声说道:“八爷,外围有人到访,七爷现在走不开,让您过去见见。” 有人到访? 杨铸一愣,难道是小鬼子派人过来接触了? 不应该这么快啊! 第90章 谁痛苦,谁改变 第90章 谁痛苦,谁改变 或许是因为当初闯关东的人大部分都是山东河南等地方的人,因此这个年代的村子也保留了很多中原地区的取名方式。 所以,既然有大周庄,那就有小周庄。 所以半个小时后,同样也是位於岗草甸子边缘处的小周庄,杨铸自终於看到了这两名所谓的访客。 事实上,当他远远地看清楚了老林那张脸后,就大致猜到了另一位客人究竟是谁,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身为老明山话事人的胡永波自己不出面,却让他这个军师来迎客。 “林哥,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要不说你们这些搞情报的神通广大呢,我们明山队藏哪儿都被你们摸出来了!” 杨铸热情地伸出手与老林握了握,全然没有之前疏离傲慢的样子。 然后一转身,稍微打量了一下老林身边那位国字脸、头髮往后梳的整整齐齐的中年人:“这位是————?” 杨铸这番跟之前大相逕庭的热情让老林非常不適应,听闻“神通广大”这四个字的时候,更是嚇了一跳。 当下赶紧解释说:“杨八爷这可误会我了,连小鬼子的特高科和特务科人手尽出都没能摸出你们十一军的藏身在哪儿,我哪有这个本事?” 抗联各部的具体藏身地点素来是最高机密,而上次跟杨铸接触时,对方身上那股浓浓的疏离感,让他並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刺激对方————谁让北满省委这两年出了不少叛徒呢? 因此,清晰无误地告诉对方日偽军並不知道明山队依旧藏身於岗草甸子中之后,老林赶紧介绍起那名中年人起来:“这是张耕野同志————说起来,上次能顺利营救张主任,贵部居功至伟,因此张主任的身体稍稍恢復了一点,便非要坚持下床,登门表示谢意。” 言下之意是在告诉杨铸,你们的藏身地点是身为佳木斯地区情报工作负责人的张主任推算出来的。 虽然这两年北满省委很是出了些叛徒,但张主任在鬼子的严刑拷打下挺了半年都没有鬆口,你总不能怀疑人家会出卖你们吧? 杨铸扫了一眼这位张主任,果然发现了对方的腮脖一角还未消退的伤痕,以及眉宇之间那股难以描述的虚弱感;手上简简单单地拎著一小提纸包,却已经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 应该是上次行动中吸入了高浓度尼古丁和鸦片汀混合物的后遗症。 某位罪魁祸首立马就猜到了原因。 见到杨铸打量自己,张耕野微微一笑,却是將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杨铸同志,你好,我是张耕野,上次承蒙贵部相助,第一、第三、第六军,以及佳木斯地下工作系统的四干多名同志才能脱离魔爪————无以为报,我听说胡团长別的爱好没有,唯独喜欢吃点甜食,所以专门托人从哈尔滨的老鼎丰买了点南味点心来。” 说到这里,年近四十的张耕野露出一个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顽皮表情:“我的工资还没补下来,现在穷的叮噹响,搜遍全身,也只买得起这么半斤枣泥糕————你们可不能嫌弃哦。” 虽然老明山都喜欢自称第一纵队,称呼胡永波为七爷或者是胡队长; 但实际上按照正规编制,应该称呼他们为第十一军第一团才对。 所以身为中共佳木斯市委组织部部长,张耕野称其为张团长是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是叫他一声“小胡”,哪怕是胡永波自己,也只能乖乖应著。 见到对方始终坚持以第十一军称呼明山队,显然是不认可明山队重立山头的做法,杨铸挠了挠头,也只能接住对方这半斤谢礼。 这倒不是因为对方比自己和胡永波高了一截的组织部长身份,而是身为一个后世人,当一名本该已经牺牲了的“先烈”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还用一种毫无身段的俏皮神態跟你表示亲近的时候,你很难摆出一副桀驁的姿態来。 见到杨铸接过那半斤枣泥糕,张耕野哈哈一笑,望了望岸边的小船,却是没有提出登船的要求。 而是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顺著水边缓缓踱步:“杨铸同志,我出来了才知道,你们十一军最近这一个多月,搞出来的大动作可著实不少啊!” 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根烟已经在昨天晚上抽完了,没钱买烟的张耕野正打算找老林顺两根,却见杨铸已经摸出了自己身上的烟递了一根过来。 “哈德门?” 张耕野接过烟一看,顿时笑了起来:“果然不愧是祁老虎的人,连喜欢抽的烟都是一模一样的————话说,杨铸同志你的祖籍该不会跟老祁一样,也是山东的吧?” 祁老虎便是那位祁大当家的外號之一,光听这个外號就能知道其作战风格,杨铸已经在那群老明山身上领略多次了。 不过他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位祁大当家跟自己竟然是老乡,讶异之余,却也只能大方承认:“张主任果然厉害,这都看出来了————没错,我祖籍山东,德州的。” 自始至终,他对外的介绍口径,都是从国外归来的南洋子弟,因此虽然不吝告诉別人自己的故乡,却也只能憋屈地在前面加上“祖籍”两个字。 张耕野闻言,感慨似地点了点头:“说起来,还是你们中原三省的人会打仗,且不说第一军的杨司令,就单说你们老祁一手带出来的部队————” 在心里算了算,张耕野有些不確定地问道:“自从你们第一团从七星砬子突围出来后,这一个多月,被你们消灭的日偽军,只怕不低於八百之数了吧?” 杨铸矜持地笑了笑:“不算那些垦荒团的在乡军人和偽警的话————差不多。” 这一个多月来死在明山队手中的水上军和日偽正规军差不多是840人左右,但如果加上汉奸挺进队、在乡军人、防卫团、偽警这些“非正规部队”的话,那么这个数字一下子就飆升到了两千人以上。 不过他一直认为,既然明山队以后要坚持走精锐路线,那么该有的矜持和傲气还是该有的,所以那些非正规部队,没有资格统计到他们的战绩里。 张耕野看了他一眼,嘆息一声:“一个多月就消灭了这么多敌人,甚至超出了佳木斯地区其余抗联部队过去半年歼敌数量之和,难怪你们会想著重立山头————这么一支精锐的部队,在过去的两年中却只能守著七星砬子兵工厂,想必你们对北满省委的同志,很有意见吧?” 杨铸不明白这话中的逻辑,但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当下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却並不作答。 张耕野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十一军对於当初的一些言论很不满————事实上,即便是当初鬼子大扫荡的时候,的確有很多绿林出身的抵抗武装投敌后反咬,但一些同志用有色眼镜看你们,总觉得你们会是下一个返乡团,还是有些过份了。” “但是————” 微微顿了顿,张耕野停下脚步,一双眼睛灼灼地盯著某人:“杨铸同志,你们第一团势如破竹地连续攻破三个武装垦荒团,有力地打击了小鬼子的器张气焰,让所有人知道东北人民依然没有放弃抵抗,这固然令人欢欣鼓鼓。” “然而,你们在攻破了垦荒团后,却一口气屠杀了那么多俘虏,这与我党的政策严重相悖不说————你们有没有考虑到这么做的后果!?” 深深吸了一口,张耕野神情有些痛心疾首:“实话实说,我寧愿你们第一团变成返乡团,这样的话,好歹受伤的只是我们抗联自己;” “可你们这么大肆屠杀侨民俘虏,日本人找不到你们,拿你们没有办法,一定会把气撒在我们的同胞身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同胞因此死在鬼子的刺刀下?” “我们抗联孤悬敌后,在日军占有绝对优势的东北,在日本媒体这些年不遗余力地妖魔化宣传下,本来就很难建立敌后根据地了;” “现在你们这么搞,气是出了,可有那么多照片当铁证,日军当初妖魔化我们的话却也被我们自己彻底证实了————建立敌后根据地的设想,也就彻底泡汤了!” 隨著红军长徵结束,在陕北建立起了稳固的根据地,这一成功经验便被我党视为圭臬,而隨著晋察冀、晋冀鲁豫、华中等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建立,这一经验更被视为斗爭胜利的关键。 因此即便东北这边的抵抗斗爭异常残酷,北满、南满、吉东省委却也始终没有放弃在敌后建立根据地的想法。 所以,在张耕野看来,有著日本媒体的推波助澜,明山队杀俘的影响力將被无限放大,而本就损失惨重的抗联,想要在东北地区建立敌后根据地的想法,也基本上可以宣告破灭了。 这对於他而言,是个难以接受的沉重打击;因此即便从个人角度而言,杨铸和明山队可以算作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他依然忍不住当场质问眼前这位在明山队里,地位仅次於胡永波的年轻人。 “彻底泡汤了?” 杨铸闻言,却是笑了起来:“不不不,张主任,我想你搞错了。” “如果小鬼子那边没有展开报復,那也就罢了;” “但如果他们真的明里暗里展开报復————一系列连锁反应下,那才是我们建立敌后根据地的契机!” 看著皱著眉头,一脸不解的张耕野,杨铸摊了摊手:“隨著日本开始全面侵华,这场战爭甚至不能被称为国战了,而应该称之为民族存亡战才对!” “这个道理,我们懂,沿海地区的人民懂,中原地区的人民懂,甚至就连深处西南腹地的四川人民也懂;” “可偏偏,有著某位傀儡皇帝当吉祥物,最早沦陷、被视为日本最重要战略要衝的东北地区,很多人不懂————或者说,在日本人长达七年的看似怀柔政策,实际却是系统而隱蔽的温水煮青蛙模式下,很多人不想懂! 嘴角浮现出一抹有些讥讽的弧度:“满清正式放开汉人出关至今堪堪百年,这么短的时间,地广人稀的东北,大傢伙的身份认同感还没有完全形成——加之闯关东的大部分都是当初逃荒的灾民,有著某位傀儡皇帝在那供著,家国情怀就更淡了。(没有抹黑的意思,当时的確如此,而且某位傀儡皇帝在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东北的区域认同感和民族自豪感,是在新中国建立后迅速形成的)” “在这种关乎民族命运的存亡战里,既然没有多少家国情怀可言,那自然只能用上一些非常规手段。” 吐出最后一口青烟,把菸头丟在地上踩灭,杨铸扭过头来看著张耕野:“所以————不知道张主任有没有听过一句至理名言?” 始终紧皱著眉头的张耕野一愣:“什么名言?” 杨铸咧了咧嘴,神情有种说不出的阴翳:“谁痛苦,谁改变!” > 第91章 这邀约可太有创意了 第91章 这邀约可太有创意了 “谁痛苦,谁改变?” 胡永波从正在操练的名山队员身上收回目光,咀嚼了一下这话,忍不住摇了摇头:“要不还是得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呢,这话我这种大老粗可说不出来。” 说完,摸了摸空荡荡的裤兜,很自然地从杨铸的衣兜里把那半包哈德门顺了出来,很是反客为主地分了一根过去:“话说你跟张主任在岸边聊了一个多小时,就打了一个多小时的嘴炮?” 杨铸哭笑不得地看了这货一眼:“什么叫嘴炮,这是很严肃的路线之爭好不好,直接关係到以后我们的一系列计划能不能得到北满省委的各种支持,尤其是情报支持和行政协从————很重要的!” 打仗从来不是拎起枪跟鬼子干就完事这么简单。 在杨铸看来,明山队的战斗素养固然非常不错,算得上是一支潜力极大的精锐部队————但也仅限於如此了。 至於其它方面的东西,缺失的实在是太多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胡永波当然知道自己只適合衝锋陷阵,这也是他为什么让杨铸去迎接张耕野的原因,见到杨铸一副又想高谈阔论的架势,顿时头大起来,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很重要,很重要————我的意思是,张主任跟你聊了那么久,除了这些爭论之外,就没有別的事了?” 虽然因为一些事,他对北满省委很有看法,但必须承认的是,这些年来,抗联各部固然整天忙著天天跟鬼子干架,但北满省委那边却也同样忙的不可开交。 因此,像张耕野这种负责整个佳木斯地区情报工作和物资筹集调度工作的重要人物,在被营救出来后有著千头万缕工作需要重新梳理的关键时刻,是不可能閒到花上半天时间来特意上门表示感谢的————甚至不可能浪费那么多时间去跟一个小屁孩爭论那些在他看来虚到没边的路线问题。 杨铸翻了个白眼:“人家自然没那么閒。” 说著,却是神色一整:“今天张主任上门拜访,一方面是为了向咱们表示感谢,但另一方面却是想在一些事情上徵求我们的意见,甚至是支持。” “他知道咱们明山队对北满省委有看法,甚至连你这位七爷都不愿意出面跟他见上一面,所以张主任再三强调,这是请求,而不是命令,他会充分尊重我们明山队的態度————这也是他始终没有要求进来这里与你碰面的一个主要原因。” 见到杨铸这幅模样,胡永波也严肃了起来:“什么事情,你说。” 杨铸缓步朝著岛边走去,见到胡永波一一拐地跟了上来,这才轻声说道:“第一件事,北满省委有个设想,为適应在黑嫩地区开展游击战爭的需要,近期会整合三江平原的抗联各部,成立抗联第三路军。” “在初步设想里,抗联第三路军將会由第三、第六、第九,以及我们第十一军的余部组成————並以德都县东北朝阳山作为后方根据地,集中人员优势,继续与日军抵抗。(史实,抗联第三路军於1939年5月30日正式成立)。” 第三路军? 胡永波嘴角抽了抽,有些怜悯地看了看某个半路入伙的傢伙:“那张主任有没有告诉你,现在三江平原的抗联各部还剩下多少人,这支所谓的第三路军,能拉出多少队伍?” 杨铸笑了笑:“並不是只有你才懂得示人以诚的道理。” “张主任並没有瞒著我,就算是一切顺利,届时第三路军大约也只有五六百人的规模,甚至只能凑齐一个满编营的兵力————这还是有我们明山队加入的前提下。” “当然,这个构思是一个多星期之前提出来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最起码,隨著我们明山队的扩编,光我们这边就已经有三百多號人了。” 集齐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一军所有的残部,才能勉强凑出五百多人来,可见歷史上的抗联当时的损失大到了什么程度。 不出所料的,胡永波嗤了一声:“不好意思,除非是祁大当家的跑回来当面点头,否则的话,我们明山队对这个计划没有兴趣。” 说完,轻轻哼了一声:“之前就想让我们突围到汤原县,听从第三军的指挥,现在又想搞大合併————咱们明山队还真是让人惦记啊!” 如果真的合併为第三路军,那么明山队最大的软肋便一下子凸显了出来话事人的级別太低。 要按照抗联的编制来算的话,除非是那位祁大当家的立即出现,否则哪怕是胡永波,也不过就是个团级干部罢了,真要按照正规程序来的话,届时在各方大佬云集的第三路军,他连高级作战会议都没有资格参加,只有按令行事的份。 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排斥合併的事情,甚至是排斥人家用十一军来称呼明山队了吧? 杨铸闻言,不出预料地点了点头:“这事我当时就告诉张主任,说你大概率不会同意了————我们明山队的作战思路和风格,甚至是战术手段,如今都跟其它部队有著很大的区別,我怕到时候那些军长师长用不顺手。” 什么用不顺手之类的,都是场面话,真正的原因傻子都猜得出来。 胡永波闻言,顿时大喜。 毕竟之前有著名义上的统属关係,又有祁大当家的这层因素在里面,明山队与抗联之间属於打碎骨头连著筋的关係,所以有些话他不方便直接说。 但杨铸这个半路入伙的傢伙属於標標准准的“外人”,加上如今又是明山队的第二把交椅,因此这些话由他来简直在合適不过了————这也是他为什么让杨铸去接待张主任的最重要原因。 杨铸瞅了一眼他,却是摇了摇头:“虽然我用的是猜测的语气,也说明了这件事还需要我们內部坐下来商量一下才能给出答覆,但是张主任却是直截了当地表示了理解,並很乾脆的承认,以我们明山队如今的情况,的確不是很適合併入第三路军————计划没有变化快,在我们扩军后,北满省委的这个构想却没有进行適当调整,的確是有些草率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直白,张耕野这番表態是什么意思,简直太明白不过了。 胡永波一愣,转而狐疑起来:“张主任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跟我们说这个?” 由於歷史原因和特殊的环境,北满省委里不管是关於发展还是抗爭路线,都有很多不同的观点和声音,因此胡永波以为,张主任这次过来,是为了寻求破冰的契机和明山队的支持。 然而杨铸又是摇了摇头:“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你也说了,像张主任这种重要的人物,上门拜访肯定是有要事的。” 要事? 难道对於抗联来说,成立第三路军的事情还不算要事? 胡永波奇怪地看了杨铸一眼。 杨铸见状,只是笑了笑,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报纸递了过去:“这是张主任带过来的,你自己看吧。” 胡永波接过报纸,很容易就看到了《三江日报》某个专门用红笔描出来的豆腐块新闻,匆匆扫了一眼,顿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是————?” 杨铸咧咧嘴:“按照张主任的理解,这是第四师团发出来的谈判邀约信息。” “我当初猜到了他们会想办法跟我们联繫,然后私底下接触一下;” “但我以为他们会找上那些已经被叛徒暴露的暗线,然后让他们来给我们带话。” “却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在报纸上用这种方式隔空喊话。” 嘿嘿了两声,杨铸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不得不说,小鬼子的这番邀约,可实在是太有创意了!” 目光重新落在那则新闻並不算特別醒目的標题上,胡永波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匪团第十一军参谋长白云峰未亡人,將於4月25日押送三江省高等法院接受公开审判,现邀请热心市民踊跃报名旁观》 算了算时间,只有四天时间了。 嘖嘖,看来小鬼子是真的被打急了———— ps:感冒了,输液中,凌晨只有一更,欠的更新中午补上。 > 第92章 演戏 第92章 演戏 上次杨铸来佳木斯的时候还是满江皆冰,这次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春薄长衫了o 在佳木斯法院隔了两条街的地方隨便选了个小馆子坐下,现点了一份后世已经很少见的“炭烧洋辣罐”后,便静静地等著跑到法院里去报名凑热闹的小五子回来了。 所谓“洋辣罐”,其实就是蛾子的幼虫。 准確的说,是蛾子还没破茧而出的幼虫。 等这玩意从茧房里钻出来后,便会成为所有农村孩子的噩梦————就是那种全身长满刺,不小心摸到就会疼上一整天的毛毛虫。 不过在没破茧之前,里面的虫子並不会长出毒刺,因此也就成了穷人家难得的廉价蛋白质来源一这玩意的味道虽然不错,但无奈样子实在是不咋滴,再加上加工又麻烦,所以有钱人根本不稀罕吃它。 还好佳木斯的气温回暖速度要比华北地区慢的多,现在依旧还有一些洋辣罐没有破茧而出,要不然的话,想要吃到这玩意,估计就要等到深秋以后了。 慢悠悠地点了上一根烟,饶有兴致地看著一个小工蹲在门口,拿著空啤酒瓶底熟练地將那些坚硬的小茧一个个砸开,杨铸忍不住有些感慨一两角钱一份,真便宜,要是换成后世,这一盘子不得上百? 这玩意需要现烤现砸,因此在店里面现在只有杨铸这一桌客人的情况下,小工旁边放著的那一小篮子乾果似的小茧,只能是他们的。 “八爷,小五子怎么还没回来?” 等到店老板將一大碗烤的焦黄焦黄的洋辣虫端上来后,三统有些焦躁不安起来:“这都大半个小时了————要不,我去看看?” 杨铸伸出手掌,轻轻把三统伸进腰间的右手拔了出来:“遇事当有静气,不要动不动就操傢伙————我们这次过来是谈判的,不是过来五鼠闹东京的。” 说完,悠哉哉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模样跟蜜蜂茧很像的黄色小虫子放在嘴里:“放心,第四师团的小鬼子比你以为的会算帐的多,既然他们主动在报纸上释放了信號,那就万万不会在不知道我们明山队藏身地点,以及没有把握把我们一举歼灭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再说了,小五子就是个接头传信的,对他下手有意义么?” 嗯,又糯又甜,果然好吃! 三銃闷闷地应了一声,眼中的焦躁却没有散去。 隨著最近几场战斗的大获全胜,杨铸在明山队里的重要性直线攀升。 现在已经不是他三统哪怕豁出去也得保证杨铸的安全了,而是整个明山队,除了胡永波以外,所有人哪怕豁出去,也得保证这位军师的安全————没有杨铸捣鼓出来的各种令人眼花繚乱的玩意,没有杨铸那些看似二五不著六,但实际效果却好的惊人的奇思妙想,他们明山队根本不可能取得那么夸张的战绩。 实话实说,要不是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该与鬼子谈什么,怎么谈,那些东西是必须爭取到的,那些东西是可以適当妥协的,全队上下根本不可能允许这位翻垛的跑到佳木斯来冒险。 所以,小五子迟迟不归这件事,看上去是小五子自己可能遇到了危险。 但实际上却很有可能意味著自己一行人一开始就踏入了小鬼子的陷阱。 事关杨铸的生死,三銃怎么可能不焦躁? 想到这里,三銃忍不住向斜了斜身子,朝著街头的一家茶馆看去————明山队枪法仅次於七爷的张文顺正在那里静静喝茶,为了確保杨铸的安全,老明山的好手几乎出动了一大半。 正当三统越来越坐立不安时,迟迟未归的小五子终於出现了。 而且有些意外的是,身边还跟著一个身穿长衫的人。 要不是小五子率先打出一切安全的暗號,说不定张文顺等人就会误会小五子被人挟持了,然后率先动手。 “杨先生你好,鄙人桥本裕三,忝为大日本帝国第四师团师团长松井阁下的副官。” 来人身形有些瘦弱,却讲的一口流利的中国话,甚至还带有一点北平口音:“松井阁下让我代他向贵部问好————听说贵部胡七爷腿伤始终未愈,如果贵部不嫌弃的话,我方可以立即派出一支经验丰富的医疗小组帮胡七爷诊断一下,以示松井阁下的诚意。” “放心,地点可以由贵方自行指定,而我以松井阁下的名誉对天发誓,我方派出的医疗小组绝对不会在诊疗过程中动任何手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明知道胡永波不可能接受对方的“好意”,桥本裕三依旧说出这番很有些假惺惺的废话,看上去虚偽无比。 但实际上人家的重点根本不在那些文字上,这些话也一点也不废。 对方竟然能够直接说出“以松井命的名誉对天发誓”这种话,这一方面是在表明自己这个副官是松井命的绝对心腹;另一方面却也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杨铸,—————————————— 他这个心腹並不是用来打前哨的样子货,而是可以在大部分事情上直接替松井命做决定的谈判代表。 杨铸好歹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对方的眼下之意如何听不出来? 当下却是微微一笑:“我们七爷的腿伤倒是不劳松井师团长担心了,不过—— ” 微微顿了顿,杨铸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语气里甚至带有一丝迫切和紧张:“我需要首先確认一下,我部朱玉芬同志的人身安全!” 朱玉芬就是白云峰的老婆,当初一起叛变的那个。 至於为什么杨铸会表现的那么急迫和紧张———— 很简单啊。 既然当初通过黎毅的嘴,把那位白参谋长描述成为一个“为了抗日事业,不惜牺牲一切”的死间,那么自然得把这个谎圆好啊。 虽然白云峰“死了”,但他的老婆还活著啊。 面对著这么一名刚烈到大无畏,以自己的一条命硬生生换掉了第四师团一个中队+1个满编小队的参谋长,身为明山队的一员,怎么可能对他遗孀的死活漠不关心? 当然,除了圆好谎,替黎毅等人做好遮掩之外,杨铸表演的这么卖力,同样也有他的一些小心思在里面。 见到杨铸这幅隱隱有些失態的样子,桥本裕三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白夫人虽然受了点皮肉之苦,但好在性命无碍————你们的人刚才已经確认过了,如果不信的话,可以直接问他。” 杨铸顿时恍然。 难怪刚才小五子耽误了这么久,闹了半天是去验明正身去了啊————说不定就是在现场遇上了桥本裕三,为了不让对方起疑才演了这场戏。 好小子,够聪明,有前途! 有些急迫地把桌子上的照片抓在手里,杨铸仔细打量了照片中那个样貌平平的中年女人一番,又跟小五子眼神確认过之后,这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好吧,既然朱玉芬同志暂时安全,那么最起码,我们双方谈判的基础是有了。” " 说著,杨铸咬著牙看向桥本裕三:“说吧,要怎样你们才肯释放朱玉芬同志1i ” 桥本裕三看到杨铸这么一副年轻沉不住气的模样,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第93章 不要当別人是傻子 第93章 不要当別人是傻子 “让我们明山队撤出佳木斯地区?” 杨铸看著眼前的高桥裕三,神情有些讥讽:“虽然救回朱玉芬同志对我们很重要,但这是因为她是白参谋的遗孀,而不是因为她本人真的有多么重要。” “想用一个吉祥物逼迫我们明山队撤离佳木斯地区?” “高桥先生,你好歹也是一名军人————你们第四师团想法都这么幼稚的么? “” 高桥裕三却没有丝毫动怒:“杨先生,之前白参谋还活著的时候曾经说过,跟许多绿林出身的抵抗组织一样,你们明山队之所以能在皇军的封锁和围剿下坚持那么多年,靠的就是你们胡七爷的个人魅力,靠的就是义气二字。” “虽然作为一名令人敬佩的死间,白参谋的很多话不足为信,但是关於这一点,松井阁下还是深信不疑的。” “所以————” “身为白参谋的遗孀,身为一个以身为饵帮助你们害死了整整一个皇军中队的英雄未亡人,朱玉芬女士对你们明山队而言————真的就只是吉祥物这么简单么?” 看著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的杨铸,高桥裕三笑了起来:“当然,我们知道撤离佳木斯地区这件事情会让你们很为难,也会面临著抗联余部的指责,以及来自上面的巨大压力。” “所以,作为补偿,我们届时会暗中支援你们一大批物资,然后给你们指定一条安全路线,让你们毫髮无损地转移到其余地区去;” “连续被攻破三个垦荒团,总司令部那边固然极为震怒,身为负责佳木斯地区治安的驻防部队,我们第四师团自然也会进行一次规模空前的大围剿;” “在这样的形式下,你们明山队暂避锋芒並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而只要你们转以后依旧坚持活动,想必其它人也並没有理由指责你们。” 说到这里,高桥裕三笑眯眯地看著杨铸:“怎么样,我们第四师团提出来的这个补偿方案可谓是诚意满满吧————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而已,既能让你们救回白参谋的遗孀,又能让你们补充到一大批物资,还能避免在接下来的大规模围剿中遭受重大损失,如何抉择,想必不难。” 杨铸闻言,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明明是你们承受不住关西財团的压力,想要儘快把他们这伙瘟神送走,却被这货说的好像是在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似的。 不过他却敏锐地从对方的话里面嗅到一丝猫腻。 想了想后,杨铸有些不解:“你们帮我们制定一条安全转移线路?却是不知道,你们打算帮我们安全转移到哪里去?” 高桥裕三神色不变:“绥滨、同江一带————怎么样,杨先生,我方的诚意足够吧?” 绥滨、同江位於佳木斯的外围,恰好是刚刚脱离第四师团的护送极限范围,同时又位於松花江与黑龙江交匯处,地形复杂,是藏匿和游击的理想地点。 然而杨铸却是冷笑了起来:“呵呵,祸水东引?贵部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说著,一脸不屑地摸出一根烟点上:“高桥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明山队就是群只会躲躲藏藏打游击的土包子,一点自己的情报都没有?” 高桥裕三忍不住皱了皱眉:“杨先生这话却是何意?” 杨铸轻轻吐出一口青烟:“谁不知道你们大阪兵跟【九州兵团】的那点恩怨? “” “而九州兵团里,除了早早被调往华北战场的第六师团外,就属驻守绥滨地区的第七师团,跟你们最不对付了吧?” 听到九州兵团这几个字,高桥裕三顿时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脸上却是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却是不知道杨先生是从哪里听来的鬼狐野禪,我们第四师团跟第七师团虽然偶有摩擦,却也没有到想要故意害他们的程度————之所以想让你们转移到绥滨、同江一带,是因为我们目前只能安排出这么一条安全路线。” 杨铸又是嗤了一声:“高桥先生这是把我们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土包子糊弄了。” “没记错的,1933年的“昭和新选组”事件,骨干就是那群九州兵团里的激进皇道派少壮军官吧?” “嘖嘖,都被列在人家清洗名单第一行了,还能说出【只是偶有摩擦】这种话————要我说,你们第四师团还真是心大啊!” 高桥裕三忍不住有些变色。 六年前昭和新选组事件是他们大阪兵团心中永远抹不去的噩梦。 甚至可以说,此事过后,他们大阪兵团跟那些九州兵团之间的仇恨,已经到了不共戴天的程度。 可问题是————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六年,却依然是日军中高层小圈子里矢口不谈的秘辛,又是在日本岛发生的,眼前这个中国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杨铸见状,却是不以为意地一摊手:“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第四师团跟那些九州兵团的恩怨真的还没到剑拔弩张的程度,但你们背后的关西財团只怕也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吧?” “呵呵,据我所知,关西財团里诸如住友、三井等財团,可是对第九州兵团背后站著的以日產康采恩、三菱和满铁为代表的新兴財阀可是恨的牙痒痒呢。” “这些新兴財阀几乎垄断了东北的钢铁、煤炭、飞机、汽车等重工业。甚至还不满足,逐渐把手伸向了纺织、食品、日用品等关西財团的传统產业。” “而且据我方的情报显示,这些產业横跨,有很多都是故意的————这些与少壮派军官结盟的新兴財团固然想要刨你们的根,而你们身后站著的关西財团只怕也不会蠢到坐以待毙吧?” 说到这里,杨铸笑了笑:“总之,奉劝桥本一句话,这天底下没有几个蠢人,也不要把其他人都当傻子。” “所以,你们凭什么会认为我们蠢到为了一个人质和一批物资,跑到绥滨、 同江那边去与一个被你们內部冠以【北方守护者】,甚至被视为防御苏联的绝对主力的野战师团硬刚?” “至於桥本先生刚才提到的大围剿————” 杨铸嘴角浮起一丝有些刺眼的弧度:“跟一个治安师团硬刚,还是跟一个野战师团硬碰硬——我想这不难选择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桥本裕三的神情终於彻底变了。 之前一直努力保持的温和笑容不再,“杨先生,看来之前的几次得手,让你们明山队开始目空一切了。 “虽然我们第四师团当下主要承担著佳木斯的治安任务,但毕竟也是甲种师团。” “莫非你们真以为————区区几百人的流匪,能在我们的围剿之下存活下来? ” 桥本裕三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杨铸,透出一股禿般的凶狠。 ps:虽然晚了点,但欠的章节补上了。 第94章 不如我们谈笔生意,怎么样? 第94章 不如我们谈笔生意,怎么样? ”能不能在你们的围剿下存活下来,我不知道。” 杨铸一脸的冷淡:“但我知道,如果第四师团没有在第一时间按死我们,那你们就要真的倒霉了。” 高桥裕三一脸的轻蔑:“就凭你们?” “你们是不是消灭了我们两个中队,就以为自己是战无不胜的了?” “难怪你们忘了过去两年,在三江大扫荡时,你们抗联各部的狼狈模样了?” 有些倨傲地挺直了身体,高桥裕三斜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三统和小五子:“七星砬子的陷落过去未远,你们第十一军应该不会忘记,在面对大队/联队级的皇军时,那铺天盖地炮火的威力吧?” 此言一出,三銃和小五子脸色顿时阴沉起来,右手下意识地伸向怀里。 如果说跟小队/中队一级的日军交火,拼的是士兵素质和战术素养,明山队还有一战之力的话,那么跟大队/联队级的日军交手,他们根本就看不到任何获胜的希望,重型火力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不是单凭战术素养就能弥补的。 杨铸先是给了个眼色,示意这两个毛头小子不要衝动,转而却是对高桥裕三笑了起来:“据我所知,哪怕是甲种师团,就算是知道了我们明山队的藏身地点,要实现大队一级的战前调动和物资准备,至少也需要三天吧?” “所以————” “有没有可能,在你们还没靠近我们藏身地点之前,我们就先把静冈乡的几百號日本侨民,连带著所有的种植基地全扬了?” 杨铸脸上笑吟吟的:“高桥先生,相信我,我们既然能攻的下千振乡垦荒团,那么区区一个静冈乡,就算是事前早有准备,却也是没有用的。” !!! 听闻静冈乡这三个字,高桥裕三忍不住瞳孔一缩。 此静冈非彼静冈,是位於依兰县北部,松花江北岸,位置大致为后世的依兰县江湾镇、愚公乡一带的一个中小型垦荒团————听名字就知道这里的日本侨民主要来自於哪里。 静冈县本身虽然位於日本的关东地区,但该开拓团的资金来源和农產品收购合同,与神户的食品加工財阀密切相关——特別是可果美等公司。 这些公司为了建立稳定的蔬菜、水果原料基地(用於生產罐头、果酱等),会投资或赞助开拓团。 因此,“静冈乡开拓团”虽然以地方命名,但其生產活动已被纳入关西食品工业资本的產业链中。 一旦被明山队攻破,甚至故意破坏其生產基地,那么无疑是在关西財团的身上狠狠割了一刀一日本本身耕地匱乏,像食品等民生领域,其生產重心全都转移到了东北地区,属於標准的“心臟外置”模式。 果然,这些匪团是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他们第四师团与关西財团之间的关係,不然绝对不会甩出这种威胁————而之前一口气攻破千振乡、弥荣村、共荣存三个垦荒团,根本就不是巧合。 察觉到这一点,高桥裕三冷哼一声:“杨先生,我觉得你把一切想的太容易了。” “之前那些垦荒团被你们轻易攻破,说到底还是因为出其不意的缘故;” “既然现在已经有所防备,就算是不知道你们明山队藏身所在,难道我们第四师团不会联合靖安军,依託各级交通枢纽,把防御网彻底拉开么?” “相信我,届时你们只要胆敢出击,就算是侥倖得手,那你们也只会是有来无回!” 前文说过,三江平原最令抗联被动的便是这些年不断由铁路和公路共同编制而成的发达交通网络。 这使得日偽军在接受到信息后,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出反应,然后调动军队从四面八方进行围堵。 而这些“国企”性质的垦荒团往往又位於交通网络的枢纽/次级枢纽的节点位置,这使得日军的回援速度更快。 因此如高桥裕三所说,只要第四师团联合靖安军不惜一切代价地把这张大网拉开,那么明山队即便是得手,却也只有被重重包围这一个结局。 杨铸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怜悯:“高桥先生,看在我们还有机会往下谈的情分上,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在三江平原,在佳木斯地区,我们明山队並不是只有陆路这一种选择可以走。” 高桥裕三背后的毫毛顿时竖了起来:“杨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铸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要提醒你,你们第四师团固然是心心念念地想狠狠坑上第七师团一把,但第七师团却是恨不得你们这支大阪商团立马去见天照大神。” “而很遗憾的是,三江平原虽然名字里带著平原两个字,但它的水域发达和复杂程度,甚至完全可以比擬南方的水乡;”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如果想要突袭静冈乡的话,根本不需要走陆路?” “左右松花江、黑龙江的细支水道多的很,隨便从哪儿绕过去,总归是能绕到静冈乡附近的。” 说著,杨铸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虽然说这样的绕法,会使得有些水道需要经过第七师团的防区————但是你猜,在我们连克千振乡、共荣村、弥荣村这三个垦荒团后,第七师团会不会一下子变得眼神不好起来,一下子没能发现我们的行踪?” 高桥裕三的脸色一下子黑成了锅底。 跟其余日占区不太一样的是,像佳木斯这种与苏联相邻的边境地区,日军往往会配备两个、乃至两个以上的师团。 其中会选择一个战力较差的师团成为治安师团,主要负责维持该地区的社会治安和剿匪事宜; 而另一个战力较强的师团,则会被派驻到边境线附近,防备某只北极熊。 这就导致一个现象,虽然佳木斯的大部分地区都位於第四师团的管理范围內,但邻近边界线那一片的区域,却是由第七师团负责的; 而且由於大阪兵团和九州兵团之间的死仇,除非是司令部直接下令,否则两个防区之间是不可能有任何互动,也不会有任何通融交叠的。 所以,如同杨铸所说,如果对方真的是想借用三江平原那发达到令人髮指的水道去从第七师团防区那边借路绕道袭击的话,他们防都没法防! 第七师团又不是白痴,明山队短短一个星期便接连袭击了千振乡、共荣村、 弥荣村三个垦荒团,要是他们还猜不到这是针对关西財团的针对性打击的话,那他们也可以去剖腹了————换你,见到有人正在拿著刀子往你杀父仇人的身上砍,你会不会出面阻止? 想到一群匪团竟然利用两个师团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硬生生卡出一片视野盲区来,高桥裕三头大如斗,嘴巴蠕了蠕,正想说出诸如“大不了我们第四师团派出一两支中队常驻静冈乡”之类的嘴硬话。 却见杨铸洒然一笑:“当然,区区一个静冈乡你们可以想办防,毕竟第四师团人多嘛。” “可是,如果我们打算攻击其余的目標呢?” “熊本村、姬路乡、兵库乡、和歌山村、滋贺村、三重村————” 霹雳吧啦一口气念出十多个垦荒团的名字后,杨铸笑吟吟地看著高桥裕三:“这么多垦荒团,你们確定照顾的过来么?” 这些名单是由张耕野那边提供的,全都是与关西財团关係紧密,或者乾脆就是它们名下控制著的垦荒团。 虽然不知道这位张主任是怎么在短短两天之类就搞到这么一份名单的,但不得不说,无论在什么战场上,有没有一个靠谱的情报系统支持,实在是太重要了。 名字一个个地从杨铸嘴里蹦出来,高桥裕三的脸色也是一层一层地黑下去。 到了如今,如果他还不知道他们第四师团的软肋被对方摸清楚了,那他这个副官也就別做了。 “好吧————” 高桥裕三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终於有些绝望地吐了口长气:“杨先生,说出你们的条件吧。但有言在先,如果太过份的话,即便是松井阁下,也是不可能答应的!” 杨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显得有些委屈:“喂喂喂,高桥先生,难道我们明山队在你们眼中,就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高桥裕三抬头看了他一眼。 贪不贪不知道,但却是一群疯子,却是毋庸置疑地。 杨铸见状,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听说大阪那边商业氛围浓厚,既然来都来了,不如我们谈笔生意怎么样?” “当然,为了打消贵部的顾虑,我可以答应你们————” “一旦达成合作,双方可以立即签署一份非官方的《一年互不侵犯协议》。” “只要协议签署生效,我们便也不会再对关西財团名下的垦荒团下手,甚至条件合適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帮你们对付第七师团,以及第七师团背后那些新兴財团下面的產业,怎么样?” 一年互不侵犯协议? 反过来帮我们对付那群该死的九州兵团? 高桥裕三忍不住错愕地0开了嘴巴———— > 第95章 各有算盘 第95章 各有算盘 跟高桥裕三的这次谈判,谈了很久。 直到太阳逐渐西沉,杨铸才起身离开了那家从下午两点就开始“闭门谢客”的小餐馆。 不过他並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佳木斯,而是让张文顺等人先行撤离后,带著三统来到了城北一条普通的民巷里。 “张主任,这次真的谢谢你了,没有你们提供的情报,只怕我们没有那么容易压住第四师团的气焰。” 將今天的谈判结果大致跟张耕野讲了一下后,杨铸真心实意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垦荒团从本质上来讲,就是那些日本財阀的毛细血管和静脉血管。 虽然远没有动脉血管那么致命,但如果一下子断掉三根,便会让人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而如果一口气断掉十几二十根,更是会造成肌肉坏死的可怕后果。 所以,能看出张耕野提供的那张名单的价值了吧? 似乎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张耕野的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了,不过眼神—— 里却写满了兴奋:“你们真的和第四师团达成了互不侵犯协议?” 杨铸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只能说是初步达成了意向,而且还是口头的,那边得松井命点头了才能生效————甚至这个时间並不会很长,我估计最多也就能撑个一年多一点。” 张耕野倒是全然没有失望的神情,而是站起身来,不断在屋里兴奋地走来走去:“不怕,在知晓並有能力捏住对方软肋的情况下,口头的约定甚至比白纸黑字更靠得住————就算是只有一年的修养机会,那也足够宝贵了。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杨铸会说这个协议最多只有一年多的有效时间。 日军的各个师团是要定期换防的,虽然说第四师团是去年才换防至佳木斯地区,但眼下日本不断抽调兵力到华北战场不说,甚至还开始在內蒙那边跟苏联起了摩擦————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关东军总司令再信不过第四师团,兵力吃紧之下,到时候也一定会把这支贪腐成风的甲种师团调过去的。 在屋里面转了几圈后,张耕野停下了脚步,忽然开口问道:“杨铸同志,既然佳木斯地区大概率会迎来一个较长的平稳期,你说————我们把抗联的其余同志,接到佳木斯这边来好不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觉得我们上次碰面的那个小周庄就不错,可以把他们安排在那里————这样就算你们十一军没有加入第三路军,双方还是能互相照应一下。” 如今松嫩平原的抗联余部只有五百人左右了,一个村庄完全装的下。再上明山队与第四师团的口头协议一旦生效,那么鬼子就算发现了小周庄那边有人员活动的跡象,也只会以为是明山队的人,並不会轻易惊扰。 可以说,没有比那里更合適保留抗联火种的地方了。 只要能保留住火种,经过一年的修养壮大后,抗联不是没有再度燎原的机会。 杨铸闻言,却是一脸的无所谓:“只要他们肯来就行————当然,肯不肯来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怎么突破者五百多公里的封锁,可能得需要他们自己想办法了,我们这边的確暂时没有这个能力。” 虽然两边都是在后世黑龙江省的范围里,虽然两边同在松嫩平原(德都县位於松嫩平原的北部边缘,邻近小兴安岭),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超过了500公里,中间隔著五大连池市、伊春市,甚至可能要转道途径绥化市。 整整三个防区,当真不是那么容易过来的。 张耕野摆了摆手,正想说这个可以想办法,但旋即想起什么,顿时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杨铸提醒的对,一切的前提是————人家肯来。 第三路军成立的初衷是集中松嫩平原抗联各部的剩余力量,继续与日军抗爭到底———— 说白了就是要与小鬼子继续死磕。 这本没有什么不对。 但问题是,抗爭总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吧? 像抗联现在的情况,应该以保留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然后在持续的小规模游击战中不断解放那些偏远地区受压迫的百姓,然后一边消耗敌人,一边壮大自己。 然而很多同志受苏联一方的影响太大,总是想著儘可能地消灭日军的有生力量,然后去占领那些比较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庄镇。 所以可以预想的是,在不撕毁明山队与第四师团互不侵犯条约的情况下,只怕他们大概率不会愿意千里迢迢地跑到佳木斯这边来窝上一整年的时间。 没错。 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內,课本上一直只说抗联是在我党號召下组织成立的抗日武装同盟,而不是“抗联是在我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力量”(后来好像是16/17年左右改过来的),那是因为———— 在1945年以前,由於距离延安太远,再加上一些歷史原因,某某国际对抗联的影响力要明显超过我党。 所以,现在明白为什么成立第三路军的初衷和目的,带有这么浓重的苏式色彩了吧? 事实上,在抗联十四年的斗爭歷程里,很多决策和方针都带著苏式风格。 见到张耕野嘆息一声后便在在那沉默不语,杨铸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终於忍不住了—— :“张主任,其实这次过来,除了感谢你提供的情报之外,还有一件事想向你諮询一下。” 张耕野回过神来,先是给了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有些好奇地问道:“杨铸同志,我却是疏忽了,你跟小鬼子谈完条件后立即找到我,肯定是有什么紧急事情的————却是不知道想找我諮询什么?” 杨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张主任,我听说你以前是在学校里当教务主任?” 张耕野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大家都是投身於抗日革命事业的同志,讲话不用这么委婉,有什么希望我提供帮助的,儘管说就是。” 杨铸有些赧然:“是这样的,这次跟第四师团的谈判,其实更像是一场生意。” “虽然主要內容是我们用不继续袭击关西財团名下的產业作为代价,换取彼此之间互不侵犯的约定,但除了这个之外,我们也做了其余的条件交换。” 说到这里,这些时日菸癮见涨的杨铸摸出一根烟来分了过去:“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我们承诺会在今年之內对第七师团、以及第七师团辖区范围內的一些垦荒团发动不低於三次大型袭击,用以换取对方的物资支持。” “而这些物资支持名单里,除了我们明山队当下最紧缺的九二式补兵炮弹外,还有一些专门用於开厂的核心设备;” “比如初级磺胺药加工厂的二手小型反应釜真空乾燥箱;” “比如土製化肥厂的二手造粒塔和成球盘:” “比如油脂化工厂的二手小型蒸馏塔、裂解罐、皂化锅和油水分离器————” 话还没说完,张耕野就有些失態地打断了他的话:“等、等等!” “小杨,你说第四师团答应支援你们什么?” “建厂的设备?” “这该不会是他们的阴谋诡计吧!?” 难怪张耕野会失態。 这些东西放在中国已经成为工业克苏鲁的后世,属於是只有家庭作坊才稀得看上一眼的大陆货色,但放在这个工业基础薄弱的令人流泪的时代,却是先进到令人眼红的宝贝疙瘩————即便只是些二手的。 更重要的是,稍微有点常识的都知道,这些设备造出来的东西是妥妥的军民两用。 磺胺就不需要多说了,妥妥的紧俏货,只要你有本事生產,哪怕造出来的磺胺纯度不够,功效差上一截,依然是人人疯抢的好东西; 土製化肥就更別说了,隨便改一改便是土製炸药; 油脂化工厂也是一样,生產肥皂的副產品甘油,其用途之广泛,直接横跨药、妆、军三界。 所以,第四师团肯支援明山队这些好东西? 要么是他们疯了,要么就是其中大有阴谋! 杨铸闻言却是笑了笑:“张主任犯不著这么紧张,其实第四师团答应支援我们这些东西,是有他们的考虑在里面的。” “首先,这些军民两用的设备就算给了我们,我们也只能生產出一些土炸弹而已,最多也就能解决我们有武器可用的问题,实战威力跟正规的军用武器还是有不少差距的———— 加之我们明山队最有杀伤力的从来不是这些常规武器,因此就算让我们造些土炸弹出来也不会影响什么。” “其次,第四师团背后站著的是关西財团,而关西財团正面临著日產—满业一系新兴財阀的挑战和產业入侵,作为老牌財团,他们自然也会进行反击————所以藉助我们明山队的地下產能搞【贴牌生產】,然后通过走私渠道把这些贴著竞爭对手牌子的次等货撒到市场上掺沙子,绝对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最后,第四师团本身就有大阪商团的外號,师团上上下下两万多號人都热衷於做生意,光靠以往的走私业务可餵不饱那么多人,而且那些垦荒团的国企性质,决定了它们就算想多捣腾点物產给第四师团走私,超出了一定量却也捣腾不出来。” “所以,一个不受监管、没有配额限制、甚至查都查不到的地下货源地,对他们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说到最后,杨铸摊了摊手:“最关键的是,在他们看来,这些厂子就算建了起来,生產各类產品的核心原料、甚至是最基础的三酸两碱还得全靠他们供应才成————有这么一道保险卡著,他们怎么会担心?” 张耕野听出了杨铸的眼下之意,顿时眼睛一亮。 莫非,眼前这个年轻有把握慢慢解决这些厂子的原料问题? 要是真的如此———— 想到这种可能,他的心情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没有谁能比他们这些孤悬於敌后的人更能切身体会一套相对完整的工业品產业线的重要性了。 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好的,我懂了,杨铸同志,那么我这边需要做些什么呢?” 杨铸微一沉吟,终於把自己的困扰说了出来:“是这样的,我好歹也是应用化学专业的,所以在有彪叔的帮衬下,不管是初级磺胺药加工厂、还是化肥与炸药联產厂,我都有一定信心解决生產的问题。” “但是那个油脂化工厂,在我的设想里,除了生產肥皂和甘油外,我还想悄悄地利用这些设备摸索出生物燃料的生產工艺。” “然而我上学的时候成绩差,对这一块实在是不怎么熟悉,所以我就想到了张主任你。” 挠了挠头,杨铸眼中有些希翼:“虽然我知道张主任你之前是在中学里当教务主任,但想著都是教育系统的,万一你认识几个大学里的老师呢?” “所以我这不就上门找你来了,想著问问你,有没有法子帮我找几个懂这方面知识的人————哪怕是学生也成。” 生物燃料? 张耕野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一个中学教务主任而已,竟然被跟著与大学里的教授联繫到一起————也亏得你感想。” 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脸色却是一正:“不过这事確异常重要,如果我们能生產出生物燃料,不管是拿来与第四师团做交易,还是用於其它方面,都能给我们爭取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主动权。” “所以————” 有些牙疼地嘬了嘬嘴:“看来也只有豁出这张老脸,看看能不能托些老朋友帮你找几个能信得过的人才了。” 杨铸闻言顿时大喜:“那就太感谢张主任你了!” 生物燃料这玩意何止重要? 简直是太重要了! 第96章 这都是些什么破铜烂铁! 第96章 这都是些什么破铜烂铁! 虽然双方已经在特殊环境下,基於一些玄妙的考虑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但彼此毕竟在立场上是敌对关係,因此即便是二手装备,第四师团也是一切按照最低標准来。 所以———— 当五天以后的某个深夜,原本的京观已经消失无踪的大周庄。 杨铸看著从面前锈跡斑驳的反应釜和氯磺酸储罐、以及那个看上去合都快合不拢的老式烘箱,忍不住一阵头大。 果然不愧是大阪商团,真会卡下线。 tmd一群奸商! “杨桑,磺胺初加工厂所需的设备已经按约定全部送达了,请您验收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佐藤久保走到杨铸面前,貌似恭敬地行了个顿首礼,指了指那一地的二手设备。 身为松井命的心腹,外加第四师团走私业务的核心一员,私自向匪团提供管制设备这种事是不可能假手於別人的,因此只能让他这个经理部长(后勤部长)亲自跑一趟。 当然,虽然当初当初名单上的设备有很多,但第四师团也没傻到一股脑全部送过来。 所以几番拉扯之后,双方终於採用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古老模式。 而这些残旧到几乎可以拿去报废的磺胺初加工设备,便是第一批交付的援助物资。 至於能不能拿到下一批用於成立小型化肥厂的设备————那就得看明山队肯不肯履约了。 杨铸扫了一眼佐藤久保,却並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签收单,而是招呼三统一声,径直走到那些设备面前,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三銃,把放大镜给我,然后要根电筒过来。” 杨铸在那个只有半人多高的反应釜面前站定,扫了一眼表面已经模糊不清的“100l”字样,鼻子里不满地哼了哼,然后转头吩咐道。 反应釜是磺胺生產的最核心设备,更关係著明山队未来的发展,自然不能马虎————即便这个只有100l容量的反应釜属於属於容量最小,品质最次的那种。 接过上次从富锦县精密仪器店买回来的高倍放大镜揣在兜里,杨铸这才拎起扳手,卸下与之相连的搅拌电机、支架和管道,然后掏出放大镜和电筒,从接口处一寸一寸地往里面探去。 不到五分钟,杨铸就把手从接口管道里抽了回来,然后一脸冷笑地看著佐藤久保:“佐藤先生,我们双方好歹也算是合作伙伴了,你们第四师团这么糊弄我们,不合適吧————要不然我们履约的时候,也对第七师团防区范围內的那些目標放放水?” 佐藤久保脸色一僵:“杨先生,此话怎讲?就算这些设备老了一点,但功能都是好好的,怎么会糊弄你们呢?” 说著,一脸委屈地叫起苦来了:“我知道这些设备看上去是破旧了一点,杨先生有些看不上,但我们也没办法啊,跟我们第四师团关係好的那些垦荒团做的基本上都是食品和纺织品,很少会有製药方面的设备不说————关键是时间那么短,我们也来不及想办法给你们搞来一套全新的装备啊。” 这种奸商卖惨的表演,杨铸在后世不知道见过了多少,因此根本懒得跟他去掰扯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淡淡地瞅了他一眼:“根据我的了解,如今磺胺的磺胺反应釜,最理想的材质是铸铁內衬搪玻璃,退而求其次的是大型玻璃,再其次是纯陶瓷缸。” “按理说,你们这次送过来的反应釜的材质是铸铁內衬搪瓷————虽然不算是最好的但却也比最次的纯搪瓷缸材质要好一些,勉强也够用了。 微微顿了顿,杨铸冷笑一声:“但是,你猜我刚才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內壁时发现了什么?” 看著杨铸这么一副冒著冷气的模样,佐藤久保忍不住有些心虚:“杨先生发现了什么?” 杨铸嘿嘿了两声,声音宛如九幽里飘出来的:“仅仅只是初步用放大镜看了看,我就在反应釜內部的搪瓷壁上发现了不下於五处裂纹和脱落点————甚至有一个脱落点,已经露出了下面的铸铁基材!” “佐藤先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只要这个反应釜投入使用,一旦与强酸接触,就会立马发生剧烈腐蚀,导致釜壁穿孔、泄漏————在反应產生气体或温度过高时,甚至有爆裂的风险!” 眯冷著眼伸手拍了拍佐藤久保的肩膀:“嘿,难不成你们第四师团想要跟我们明山队携手合作是假,实际上却是在找不到我们藏身地的情况下,想要用这些隨时可能爆炸的老旧设备,以彼之身还彼之道,用泄露的毒气来刺杀我们的七爷和骨干!?” 磺胺的核心原料是氯磺酸,这是一种强酸,一旦泄露后与空气接触,便会產生发烟现象,这玩意发烟后產生的蒸气具有很强的刺激性和腐蚀性,如果没有足够的防范措施的话,在密闭空间里甚至可以让人產生重度灼伤。 因此杨铸这话虽然带有很明显的栽赃意味,而且说的也过於夸大了,但你要较真的话,却也很难反驳他。 佐藤久保的肩膀被这么重重一拍,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天见可怜,就算他们第四师团实际上真的恨不得找个机会把这货匪团干掉,但那也不是现在啊————他们还等著利用这伙悍匪去对付第七师团呢,咋可能在第一次交付物资的时候就动杀心? 当下连忙鞠躬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杨先生,这是我们的疏漏。我们是军人,不懂这些设备,上家把东西给我们的时候並没有交代这些问题,所以我就以为设备都是完好的了————请放心,明天我立马给你重新找一个反应釜过来。” 杨铸斜了他一眼,压根底就不相信这番说辞。 如果这话是其余师团的经理部长(后勤部长)说出来的,指不定还有五六成的可信度————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职位虽然算得上是半个技术官僚,但军队里后勤部长相比而言更熟悉武器和军工方面的设备,对於偏民用的设备可能的確没那么了解。 但这货是谁? 第四师团的后勤部长! 作为一支有著大阪商团美誉,平日里倒卖各种物资,下至牙膏肥皂,上至军火药品,给够钱就能卖的毒瘤部队,你说他们的后勤部长对磺胺这种当下最紧俏物资的生產设备一点都不懂? 忽悠谁呢!? 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杨铸並没有回话,而是继续拿著放大镜和电筒一一检查起其余配套设备来。 第97章 发財了发財了 第98章 发財了发財了 两分钟后,杨铸把一张占满锈渍的白纸丟在佐藤久保面前:“送料管道有问题,金属管壁有大量铁锈和斑跡————铸铁中的铁离子会混入產品后会產生催化副反应,降低磺胺產率,更可怕的是会导致药品重金属超標,使用后產生各种负面效果,降低產品的市场认可度!” 十五分钟后,一块老旧硬化的早已失去弹性的石棉垫片,丟在地上:“储罐密封不严,呼吸阀失效————我现在是越来越怀疑你们是想用这批设备来给我们明山队造成大面积非战斗减员了。” “哼,无法做到彻底密封德化,氯磺酸就会在运输或储存过程中缓慢吸收水汽,不仅自身分解变质,还会在罐內產生压力,一旦开启,便极有可能造成冲料或爆炸————其威力等同於一枚强酸炸弹在你身边炸开。” “即便运气好没有出现冲料,但它依旧会透过缝隙持续释放盐酸雾,严重腐蚀车间的所有金属设备,並灼伤生產人员的呼吸道————所以,佐藤先生,你们到底是打算想害死我们呢,还是打算高价卖我们一些新的石棉垫片?” 三十五分钟后,一个外形有些古怪的大號漏斗被搬到了一侧。 “连接陶瓷布氏漏斗的真空抽滤泵,以及蒸汽烘箱,都有问题。” “真空抽滤泵密封性有问题————生產时真空度不足的话,会导致过滤缓慢,晶体分离不净,影响產品纯度。” “最要命的是烘箱。” “控制板里面的电路老化的太过厉害,还有轻微的短路跡象————在电压不稳的情况下,势必会导致控温失灵。” “一旦控温失灵,磺胺在过高温度下会分解碳化,会导致一整批產品报废不说;” “更危险的是,如果用於乾燥含有机溶剂的物料,温度过高可能引起溶剂蒸汽爆炸————一场小型的爆炸就足以摧毁整个小型车间。” “哼,佐藤先生,你们第四师团该不会巴不得赶紧有这么一场爆炸吧————一旦车间爆炸,升起的浓烟就能把我们的藏身地暴露出来了,届时你们好赶紧派兵过来围剿,一劳永逸是不?” 卸那四车设备只花了半个小时。 但杨铸检查这堆东西竟然花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而且还没检查完。 但佐藤久保却没有丝毫不耐。 不耐没有丝毫不耐,反而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一个多小时,杨铸足足检查出来了七处问题————还都是要命的那种。 —— 听著杨铸数如家珍地將这些隱患可能造成的后果一一列举出来,要不是这套设备是由自己经手的,佐藤久保甚至怀疑,自家的师团长是不是真的想借用这套到处都是问题的设备把明山队一网打尽。 不行,不能再让杨铸检查下去了。 再检查下去,等到明山队这边彻底想歪了后,这次合作就大概率会泡汤了,到时候迎接自己的,只能是师团长和关西財团们的无尽怒火。 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佐藤久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忙一个九十度鞠躬:“杨先生,万分抱歉,这套设备存在著那么多问题,是鄙人的失职。” “杨先生不用再继续检查下去了,这套设备作废————请容我两天,两天后,我给贵部再送一套设备过来————我以鄙人的名誉起誓,绝对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杨铸闻言,借著转身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手腕处的手錶,21:48分。 盯著佐藤久保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半分钟,直到对方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这才轻轻嘆了口气:“看在我们双方也都是第一次合作,出现差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下————这次就算了。” 说著,隨便扯了把嫩草擦了擦手,然后懒洋洋地一挥:“把这些设备运回去吧。” 见到杨铸鬆口,佐藤久保顿时鬆了一口气,正要指挥下面人把这些设备重新装车上去,忽然想起某事,连忙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这一看不要紧,看了后却是脸色一变。 糟了,已经马上十点了。 算算时间,等运回去的时候起码也是十一点半了。 完蛋,到时候岗哨已经换岗,换成宪兵接管了,到时候自己带著这么四大车设备回去,怎么解释? 一想起跟第四师团完全不对付的宪兵队,佐藤久保便是一阵头疼。 犹豫了一下,他乾脆一咬牙:“杨先生,这些设备就送给贵部吧。” “虽然很多部件都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但这不是还有很多是没问题的么————留著以后当应急用的配件也挺好,权当是鄙人的赔罪吧!” 既然不敢运回去,那装车之后唯一的下场便是半路上又重新卸下来藏在路边。 然而这套设备问题那么多,那么严重,事后找机会再把它们运回仓库的意义也不大了————这种有著严重质量安全隱患的设备,很难找到买家,除了在仓库里吃灰外,便再也没有其它用处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省点功夫,顺带做个人情。 虽然对於他们来说,这套设备跟废铁也没什么区別,但对於家底穷到耗子都懒得进的抗联来说,那些勉强能应急的配件,应该还是有点份量的。 果不其然,听到佐藤久保这么一说,杨铸也不矜持,直接点头应承了下来,还笑眯眯地表示了自己的感谢,仿佛之前那些莫须有的猜疑全都不存在似的。 见到三统等人喜不自禁的模样,佐藤久保心里暗自啐了一声: 土包子! 然后便一个鞠躬,转身拉开了卡车的副驾门。 等到那四辆卡车逐渐消失在黑夜里,杨铸转身,没好气地给了化身偷油鼠的小五子脑门一巴掌:“搬这些废铜烂铁干什么————赶紧先把那个反应釜搬船上去啊——————仔细著点,可千万別磕著碰著了。” 小五子一脸疑惑的摸了摸被打的后脑勺:“八爷,搬那玩意干啥,你不是说那个什么釜的隨时会炸,不能要了么?” 杨铸翻了个白眼:“忽悠小鬼子的你也信吶!” “再说了,就算有点问题,难道我们不会想法子修啊————笨!” 看到小五子放下手里的盘管,招呼著人一起去搬那个反应釜去了,杨铸心里忍不住心—— 情大好。 白捡一套设备,发財了,发財了!! 第98章 先把后院夯实了再说 第98章 发財了发財了 两分钟后,杨铸把一张占满锈渍的白纸丟在佐藤久保面前:“送料管道有问题,金属管壁有大量铁锈和斑跡————铸铁中的铁离子会混入產品后会產生催化副反应,降低磺胺產率,更可怕的是会导致药品重金属超標,使用后產生各种负面效果,降低產品的市场认可度!” 十五分钟后,一块老旧硬化的早已失去弹性的石棉垫片,丟在地上:“储罐密封不严,呼吸阀失效————我现在是越来越怀疑你们是想用这批设备来给我们明山队造成大面积非战斗减员了。” “哼,无法做到彻底密封德化,氯磺酸就会在运输或储存过程中缓慢吸收水汽,不仅自身分解变质,还会在罐內產生压力,一旦开启,便极有可能造成冲料或爆炸————其威力等同於一枚强酸炸弹在你身边炸开。” “即便运气好没有出现冲料,但它依旧会透过缝隙持续释放盐酸雾,严重腐蚀车间的所有金属设备,並灼伤生產人员的呼吸道————所以,佐藤先生,你们到底是打算想害死我们呢,还是打算高价卖我们一些新的石棉垫片?” 三十五分钟后,一个外形有些古怪的大號漏斗被搬到了一侧。 “连接陶瓷布氏漏斗的真空抽滤泵,以及蒸汽烘箱,都有问题。” “真空抽滤泵密封性有问题————生產时真空度不足的话,会导致过滤缓慢,晶体分离不净,影响產品纯度。” “最要命的是烘箱。” “控制板里面的电路老化的太过厉害,还有轻微的短路跡象————在电压不稳的情况下,势必会导致控温失灵。” “一旦控温失灵,磺胺在过高温度下会分解碳化,会导致一整批產品报废不说;” “更危险的是,如果用於乾燥含有机溶剂的物料,温度过高可能引起溶剂蒸汽爆炸————一场小型的爆炸就足以摧毁整个小型车间。” “哼,佐藤先生,你们第四师团该不会巴不得赶紧有这么一场爆炸吧————一旦车间爆炸,升起的浓烟就能把我们的藏身地暴露出来了,届时你们好赶紧派兵过来围剿,一劳永逸是不?” 卸那四车设备只花了半个小时。 但杨铸检查这堆东西竟然花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而且还没检查完。 但佐藤久保却没有丝毫不耐。 不耐没有丝毫不耐,反而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一个多小时,杨铸足足检查出来了七处问题————还都是要命的那种。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著杨铸数如家珍地將这些隱患可能造成的后果一一列举出来,要不是这套设备是由自己经手的,佐藤久保甚至怀疑,自家的师团长是不是真的想借用这套到处都是问题的设备把明山队一网打尽。 不行,不能再让杨铸检查下去了。 再检查下去,等到明山队这边彻底想歪了后,这次合作就大概率会泡汤了,到时候迎接自己的,只能是师团长和关西財团们的无尽怒火。 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佐藤久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忙一个九十度鞠躬:“杨先生,万分抱歉,这套设备存在著那么多问题,是鄙人的失职。” “杨先生不用再继续检查下去了,这套设备作废————请容我两天,两天后,我给贵部再送一套设备过来————我以鄙人的名誉起誓,绝对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杨铸闻言,借著转身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手腕处的手錶,21:48分。 盯著佐藤久保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半分钟,直到对方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这才轻轻嘆了口气:“看在我们双方也都是第一次合作,出现差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下————这次就算了。” 说著,隨便扯了把嫩草擦了擦手,然后懒洋洋地一挥:“把这些设备运回去吧。” 见到杨铸鬆口,佐藤久保顿时鬆了一口气,正要指挥下面人把这些设备重新装车上去,忽然想起某事,连忙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这一看不要紧,看了后却是脸色一变。 糟了,已经马上十点了。 算算时间,等运回去的时候起码也是十一点半了。 完蛋,到时候岗哨已经换岗,换成宪兵接管了,到时候自己带著这么四大车设备回去,怎么解释? 一想起跟第四师团完全不对付的宪兵队,佐藤久保便是一阵头疼。 犹豫了一下,他乾脆一咬牙:“杨先生,这些设备就送给贵部吧。” “虽然很多部件都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但这不是还有很多是没问题的么————留著以后当应急用的配件也挺好,权当是鄙人的赔罪吧!” 既然不敢运回去,那装车之后唯一的下场便是半路上又重新卸下来藏在路边。 然而这套设备问题那么多,那么严重,事后找机会再把它们运回仓库的意义也不大了————这种有著严重质量安全隱患的设备,很难找到买家,除了在仓库里吃灰外,便再也没有其它用处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省点功夫,顺带做个人情。 虽然对於他们来说,这套设备跟废铁也没什么区別,但对於家底穷到耗子都懒得进的抗联来说,那些勉强能应急的配件,应该还是有点份量的。 果不其然,听到佐藤久保这么一说,杨铸也不矜持,直接点头应承了下来,还笑眯眯地表示了自己的感谢,仿佛之前那些莫须有的猜疑全都不存在似的。 见到三统等人喜不自禁的模样,佐藤久保心里暗自啐了一声: 土包子! 然后便一个鞠躬,转身拉开了卡车的副驾门。 等到那四辆卡车逐渐消失在黑夜里,杨铸转身,没好气地给了化身偷油鼠的小五子脑门一巴掌:“搬这些废铜烂铁干什么————赶紧先把那个反应釜搬船上去啊——————仔细著点,可千万別磕著碰著了。” 小五子一脸疑惑的摸了摸被打的后脑勺:“八爷,搬那玩意干啥,你不是说那个什么釜的隨时会炸,不能要了么?” 杨铸翻了个白眼:“忽悠小鬼子的你也信吶!” “再说了,就算有点问题,难道我们不会想法子修啊————笨!” 看到小五子放下手里的盘管,招呼著人一起去搬那个反应釜去了,杨铸心里忍不住心—— 情大好。 白捡一套设备,发財了,发財了!! 第99章 名单 第99章 名单 几天未见,张耕野脸上的倦色越发沉重,不过眉宇之间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委顿,想来是从鸦片汀的负面作用中走了出来。 “张主任,可算把你盼来了。” 杨铸热情地握著他的双手摇了摇,语气却有些嗔怪:“我不是说了么,下次你直接上岛就成————老这么在岸边等著,多耽误事啊!” 张耕野被杨铸这番市侩的热情逗笑了,忍不住用手指虚点了几下:“小杨,你啊你————马上就快二十四的人了,还是这么毛里毛躁的————几天不见,你这个八爷已经可以替胡团长做决定了是吧?” 杨铸一呆,这才想起就在前天,北满省委正式下达了一份名为《中共北满临时省执行委员第二次全会通告第一號》的文件,把准备成立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的事情正式公布了下来。 虽然明山队之前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態度,但这份文件还是送到了他们手中,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张耕野的確不太合適直接上岛————一旦上了岛,与胡永波见了面,那么有些事的性质可就不太一样了。 想到这里,杨铸訕訕地笑了笑。 跟很多理科生一样,这货的虽然不能算很笨,但对於很多人情世故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却真的不是很懂。 张耕野见状,哈哈一笑,却是將手里的档案袋递了过去:“好了,知道你心急技术人员的事情————打开看看吧。” 杨铸赶紧接住了那份略有些份量的档案袋,解开封线,將里面那一小沓简歷抽了出来。 李明,男,21岁。富锦县立实业学堂农艺化学专业。 张波,男,20岁,三江省立佳木斯职业学校机械修理专业。 涂丽丽,女,19岁,佳木斯医科大学药学专业(在读生); 赵婷婷,女,19岁,佳木斯医科大学医学专业(在读生) 张林,男,18岁,哈尔滨中俄工业学校机械工程(在读生)———— 除了最上面那几张以外,下面十几份简歷全部在后面標註著刺眼无比的“在读”二字。 看著照片上那一张张青涩无比的脸孔,杨铸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大哥,就这些书都没念完的生瓜蛋子,你確定他们能行? 身为刚刚走出校门的边角料,他对“在校生”这三个字实在是有些过敏。 他自问在求学过程中已经算是比较勤奋的了,大学四年甚至连恋爱都没心思去谈————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只是个什么都懂一点,但什么都不精的万金油,甚至连本专业完整的知识体系都没能搭建起来。 连在信息大爆炸,有著各种各样“线上大讲堂”做辅助知识输入的后世都是如此,就別提这个匱乏无比的年代了。 所以,原本在他的设想中,他是想让张耕野帮他找几个大学里的老师,通过他们自己的关係爭取一些已经在相关岗位上锻炼过一段时间的毕业生过来充当技术骨干; 至不济,这些老师以实习带组的名义带几个学生跑过来也行。 可现在呢,实习生倒是有了,可他们的带组老师却是一个都不见,你这让他怎么放心? 面对著杨铸委婉的质疑,张耕野却是一脸无语:“杨铸同志,你知道为了帮你找这些专业合口的学生,我们付出了多大心血么?” “还老师,还教授————你的胃口还真是大啊,要不要我直接把中俄工业学校直接给你搬过来?” 说著,张耕野嘆了口气:“小杨啊,你首先要明白,你们计划新开的这些工厂,关係著你们第十一军,乃至抗联各部未来各种物资和资金是否能自给自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另一种模式的敌后根据地。” “所以,相比於其它因素,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微微顿了顿,张耕野很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负责了这么多年的情报工作,我最深有感触的一点是;” “在非要用人的情况下,去找那些跟小鬼子有著血海深仇的人————就算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適的,退而求其次,也应该找那些实际上跟日本人没有直接或间接利益牵扯的。” 微微顿了顿,张耕野斜了杨铸一眼:“所以,对比於那些老师,这些思想进步,但却並没有与日本人形成利益攀附关係的学生,才是我们最稳妥的选择————懂?” 听懂了张耕野的言下之意,杨铸悚然而惊,联想到后世一些乌麻麻的破事,思索了片刻,终於缓缓点头:“张主任,受教了!” 张耕野见状,欣慰地笑了笑,旋即摸出一包老刀牌香菸分了根过去:“这份名单你们拿回去研究一下,如果没有问题,三天后我这边就会陆续把人给你们送过来。” 三天后? 杨铸想了想:“张主任,乾脆晚上两天吧,三天后我们明山队有行动,我怕到时候我人不在————选在五天后怎么样,恰好五天后是周末,这些学生找藉口出来也方便些。” 张耕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有行动?你们十一军撑得住么?” 如果是其余抗联部队,那么这话问出来就有些失礼了。 这些年来,抗联这边各支队几乎是每天都会与小鬼子有交手,两天一设伏,三天一破坏简直是稀鬆平常。 但十一军却不一样。 自从今年开春以来,明山队每次出手,几乎全是大仗、硬仗。 別的抗联支队,跟一个班的小鬼子硬磕就已经算是硬仗了,但明山队这边,除了最初樺川县城门外那一仗外,与小鬼子之间至少也是小队级的战斗,到后来更是直接升级为中队一级的交火。 虽然这几场仗下来,明山队的战绩堪称彪悍,但损失也是极大的————动则三四成的减员,放在国军普通部队身上早就崩溃了。 只不过明山队固然由於其成员特殊出身的缘故,战斗意誌异常顽强,始终没有军心不稳的跡象,但在张耕野看来,还是要控制一下节奏才好————像这么大规模的战斗,两三个月来上一场就够了。 毕竟东北又不止明山队一支抵抗武装,甚至不止抗联这一个抵抗组织,犯不著这么急功近利。 杨铸自然知道张耕野这一问是出於好心,当下却只是笑了笑:“放心吧,撑得住。” “拿了人家的东西,总得履约吧————后面的化肥厂和油脂厂,我们还指著第四师团给我们送设备来呢。” 说到这里,杨铸顿了顿,吸了一口呛烈无比的老刀,眼中露出一抹危险:“再说了,就算撑不住也得上————撇开九州兵团的身份不谈,像第七师团这种驻扎在边境线的部队,必须要把它后方扰的鸡犬不寧才成!” ps:继续输液中,老规矩,欠的章节明天补。 第100章 首袭目標:割开那道致命绞索 第100章 首袭目標:割开那道致命绞索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五音不全的歌声肆无忌惮地从走私货船的船头传来,在夜色的水道中显得颇为刺耳。 “八爷————果然好雅兴。” 杜冰的表情有些僵硬,违心地送出一记毫无水平的马屁。 双手抱著个纸卷在那假弹的杨铸闻言,瞅了瞅这货脸上的忧色,忍不住笑了起来:“老杜,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 杜冰不自在地瞅了瞅身旁这支数量多达五艘的船队,本想找个託词,说这大晚上的你这么瞎嚷嚷,小心引来日本人的注意,但一想到如今正在富锦县境內,而明山队又与第四师团达成了互不侵犯条约,就算是被发现了,那些小鬼子也只会装作眼瞎。 当下乾脆也不遮掩了,愁眉苦脸地说道:“八爷,本来上次你跟小鬼子谈判的时候,拿可以通过水道偷袭来威胁他们,就已经让他们有些怀疑我们了————结果你这次出行,直接点名让我们水上军用船帮你们运兵,那不是更让小鬼子怀疑了么?” 杨铸闻言,却是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也许正是因为这次点你们的名,反而让松井命他们减少了对你们的怀疑么?” “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谁能说的清楚————所有小鬼子都知道,我们中国人最恨叛徒和汉奸,也许他们以为我点你们的名是想故意坑你们一把呢?” 隨著“明山队不惜代价营救朱玉芬,结果惨遭围剿”这件事成了当下最热门的新闻,白云峰这个“死间”害死了整整一个中队的日军这件事也被挖了出来,然后被大肆炒作。 这样带来的结果便是,如今很多日军看向那些投诚过来的汉奸叛徒的眼神逐渐有些怀起起来,总有种这些人说不定也是故意叛变过来当死间的怀疑。 虽然没有採取什么实质上的行动,但那股提防和排斥感却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杨铸认为,做出一些有构陷意味的举动,反倒是在保护杜冰等人。 杜冰闻言,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这位八爷,在打仗时手段是极多的,但毕竟还是太过年轻,对於有些事情还是太过於想当然了。 不管是是靖安军还是水上军,对於日本人来说就是一条狗,主人有必要费那么多心思去琢磨狗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忠诚么? 只要稍稍有疑心,只要觉得有必要,尽可以杀掉吃了就完事————谁管你是不是冤枉的。 杨铸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好声安慰道:“再说了,就算是松井命那老小子怀疑了又怎样?” “眼下我们明山队对他有威胁,同时又有价值;” “只要我们明山队一直不倒,松井命那个老鬼子就算抓住了你的把柄,也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群大阪商人算的可精著呢,是绝对不会做折本买卖的。” “等到第四师团换了防,你们也就彻底安全了。” 杜冰听了后,心里却是越发苦涩了起来。 得~! 亏得自己以为这位年轻的八爷经验浅,结果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傻的。 没听到对方强调“只要明山队一直不倒,你就绝对不会有事”? 言下之意就是他和黎毅如果不想被日本人清算的话,就得使出吃奶的劲帮他们明山队哪怕露出马脚也在所不惜。 然后呢? 在双方因果纠缠的那么深的情况下,就算第四师团调走了,他们还能有回头路了么? 肯定没有了啊! 除了一条路走到黑,他们就再也没有了第二种选择。 可以说,这一手简直比当初逼著他们砍下日本人的脑袋,再在军功薄上签名还要狠————隨著因果越缠越深,在帮助明山队的事情上,他们甚至不敢,也不能再敷衍了事了0 果然,这些读书人都是些老阴逼! 杜冰忽然觉得有些绝望。 杨铸见状,只是笑了笑,没再去多说什么,而是將手里的纸卷再度展开,借著灯光细细揣摩了起来。 这捲纸是第四师团送过来的资料中的一部分。 作为死仇,第四师团对於第七师团防区內日產—满业一系的各种產业了解的极为详细0 因此送来的那叠资料里,不但有各个垦荒团的详细地址和信息,甚至还有诸如鹤岗煤矿、佳木斯满洲铝厂等一堆要害企业的布防资料。 天见可怜,那些垦荒团也就罢了,可诸如鹤岗煤矿、佳木斯满洲铝厂这些企业却绝对———— 是堪称小动脉级別的要害节点。 尤其是佳木斯满洲铝厂,飞机製造是当下佳木斯的绝对核心战略產业,而铝这种东西又是当下航空业的关键材料,第四师团为了报復第七师团,竟然连佳木斯满洲铝厂的布防资料都透露给了明山队,可见彼此之间的关係,真的到了恨不得明天你就死的程度了。 只不过,虽然佳木斯满洲铝厂是一块异常诱人的肥肉,而高纯度铝对於有著杨铸的明山队来说也绝对是种令人眼馋无比的宝贵物资————最起码有了高纯度铝之后,乞丐版铝热剂便不再是空中楼阁了。 但杨铸几经挣扎后,还是放弃了这块诱人的肥肉,转而把这次宝贵无比的首袭目標定在了绥佳铁路————准確的说,是尚未完工,正在不惜一切代价加速赶进度的绥佳铁路上。 无它,身为明山队的参谋长,杨铸必须考虑的更长远点,而不能仅靠自己的喜恶来选择攻击目標。 如果说借著出其不意的便利,把首袭目標选为佳木斯满洲铝厂,可以被视为一场极有战术价值的战斗的话; 那么把首席目標选为尚未完工的绥佳铁路,这可以被视为一场具有一定战略价值的战斗。 看过《铁道游击队》没有? 为什么发生在齐鲁地区,可以被歌颂的敌后抗日行动那么多,当初却只有这个被搬上了小屏幕? 这里面有艺术考虑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时代的影视人看来,破坏小鬼子最重要的运输方式,无疑更有战略价值,也更值得大书特书。 是的,在抗战时期,那个整个中国都交通不便的环境里,对於敌后抗日部队来说,威胁最大的永远都是敌人那四通发达的交通网络————而在其中,运输最便捷、输送能力最大、也最难被破坏的铁路,则是所有抗战老兵最恨得牙痒痒的存在。 而这还仅仅只是华北地区。 对於东北来说,这条绥佳铁路,不但是日军的战略倍增器,甚至可以被看作是一条决定“北满”命运的动脉! 经济上可以贯穿北满与东北各地,成为彻底榨乾北满资源的吸血管,把北满这边各种珍贵的矿產、木材、粮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方,这一点就不必多说了。 单说军事上。 在绥佳铁路建成前,日军从哈尔滨、长春等核心枢纽向国境线重镇佳木斯、富锦运兵,主要依靠松花江水路和公路,效率低下且受季节制约————这在很大程度上使得水上军的价值大涨,也是他们的“非正规业务”和触角可以触及方方面面的原因。 而一旦绥佳铁路铁路建成,则意味著日军可以在几天甚至几小时內,將一整师团的兵力和重炮从满洲腹地投送至最前沿。 这一方面意味著日军可以完成对苏进攻准备的“最后一公里”。 另一方面则意味著水上军的价值將会大减,从而在事实上削弱他们对明山队所能提供的各种助力。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一旦这条铁路彻底修好,就会成为套在三江平原、乃至整个松嫩平原抗联各部脖子上的致命绞索。 抗联之所以能长期存在,靠的是在广袤山林、平原、岗草甸子间的机动迂迴。 一旦铁路修好,沿线设立的碉堡、哨所和定期巡逻的装甲列车,將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封锁墙。 除非是像明山队这样可以依託水上军的船只走水路机动,否则抗联大部队的转移將变得极其困难和危险。 而被铁路分割后,明山队、第一军、第三军、第六军、以及其余抗日势力,各部之间將更难相互策应支援,日军可以利用铁路的快速机动能力,实现各个击破————人家一晚上就能调动一个大队,甚至一个带著重型装备的联队,全副武装地跑过来围剿你,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1940年后,抗联之所以很难拉得起队伍,杨靖宇將军和赵尚志甚至会在班一级的战斗中牺牲,跟这条铁路的建成有著很大的关係)。 所以,基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朴素原则,即便是如今的明山队不需要这么风声鹤唳,但也一定要想办法把这条铁路破坏————至不济也得大大延后其完工时间才成。 还是那句话,作为一个后世人,如果可以,他真的还是想尝试做点什么的。 一个小时后。 距离绥宾县中兴镇码头大约八里处的航道上。 两艘灯光全灭的商船在投锚后静静停在岸边。 “八爷,这都快十点了,怎么还不见目標出现?” 三统表情有些焦急:“话说,小鬼子给我们提供的那份输船队行程表该不会是假的吧?” 杨铸静静地看著舱外:“不会,第四师团比我们更想把第七师团整的生活不能自理————而且他们就算想阴我们,也不会在我们第一次履约的时候阴。”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突突马达声若有若无地从远处传来。 探出舱窗,凝目看了一眼一公里外河道拐弯处那道微弱的灯光,杨铸心中一喜:“目標出现了,大傢伙准备!” 第101章 劫船 第101章 劫船 虽然绥佳铁路是小鬼子的重点战略项目,但铁路本身的防御体系本来就有其固有的脆弱性。 而每逢当下这种全力赶工的阶段,人员和工作量大涨之下,其运转和防御体系就更加有漏洞可钻了。 於是乎,当两艘掛著膏药旗的船大摇大摆地靠近,船头上那些身穿日本军服的傢伙粗暴地用水上探灯直射之下,那艘装满了建材物资的驳船还以为是遇到了第七师团的临检,而船上负责守卫的一个班的独立守备队,也並没有起疑,反倒是赶紧列好队形,等待著对方的检阅。 “独立守备队”是一种由在乡军人、预备役、朝鲜/湾湾殖民军混合组成的治安部队,其性质有点类似於僕从军团,其地位远远逊於七师团的正规部队,因此自然不敢懈怠一这里距离中兴镇码头仅有几公里,任他们想破天也不会怀疑竟然有流匪敢在这里劫船。 所以———— 当身穿少尉军装,嘴里卖弄著不久前刚刚学会的那两句日语的三銃带著几名明山队好手登上船后,接下来的结局可想而知。 “八爷,第四师团果然没有骗我们——————看,我们在船上发现了这个。” 三銃左手拎著那柄血跡尚未擦拭的牛角小刀,右手拿著几棒油纸包裹的玩意,一脸兴奋地走了过来。 杨铸接过纸棒看了看:“果然是工程炸药————这些鬼子,赶工赶到魔怔了,这种玩意竟然也敢不用专车押送!” 三统嘿嘿一笑:“八爷却是太过苛求了,如今的绥滨县附近,哪还有什么大规模抵抗势力?” “再说了,就当下这情况,陆地押运还真的未必有水上运输来的安全。” 这话倒是实在,走陆路或许还有可能遇到第一军和第三军的小股部队伏击,但走航道的话,却是几乎不用担心抗联残部的袭击————动力船只不管放在什么年代都不是什么便宜货色,现在已经穷到啃树皮的抗联各部根本没这个家底。 这也是那艘驳船以及船上的独立守备队並没有起疑的主要原因。 杨铸点了点头,將那一棒工程炸药还了回去:“清点完了没有,船上有多少炸药?” 三銃扭头看了看:“这艘驳船主要运输的是水泥,感觉现在小鬼子那边都是根据水泥的比例配送工程炸药的————所以,在船舱里,我们只发现了三箱工程炸药。” 三箱? 杨铸皱眉,在心里稍稍盘算了一下:“算了,三箱也够了,反正我们自个儿也带著炸药,虽然效果差上了一截,但量堆上去,也照样管用。” 说著,扭头朝著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赶紧让弟兄们清洗血跡,然后把一部分水泥卸下来,装上我们的装备。” 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速度要快,我们只有一个小时不到了。” “再有半个小时,七爷和张麻子他们就该差不多摸到七星河铁路大桥附近了;” “那边的巡逻的鬼子多,就算七爷他们隱蔽的再好,时间稍长也很容易被发现踪跡。” 三统不敢怠慢,立即朝著不远处的商船吹了声口哨,然后急匆匆地登上驳船安排任务去了。 看著商船开动马力逐渐靠了过来,杨铸轻轻吁了口气。 打蛇要打七寸。 对於延绵千里的绥佳铁路来说,你破坏那些寻常的路段其实没有多少意义。 你把铁轨炸了,人家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把它补回来,甚至就算把车站炸了,对人家的影响也就那样会疼,但不会伤筋动骨。 但如果你胆子够大,选择另外两处死穴下手,那结果就大不一样了————隧道和桥樑。 尤其是桥樑。 修桥是一件技术门槛极高,极为耗时耗財的工程,一旦某个关键路段的桥樑被炸毁,以当下的水平和效率,甚至一年之內都未必能重新修好。 所以,杨铸此行的真正目標是————前年就已经修好的七星河铁路大桥! 这是一座位於绥滨县与富锦县交界处,横跨七星河,长度只有百余米的中小型桥樑。 桥樑虽然不是很大,却是连接富锦与佳木斯的咽喉要道。 摧毁此桥,相当於切断了富锦前线与佳木斯后方基地最直接的铁路联繫。 第七师团驻富锦、宝清地区的部队所需的重装备和补给將被迫转为效率低下的水运或公路运输,其战略机动性將受到致命打击。 之所以选择这座桥樑下手,一方面是它位於第七师团防区境內,又是满铁集团下面的重要资產和设施; 但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虽然日军都会在铁路沿线设防,像这种非常重要的枢纽应该更是重兵把守才对。 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这座七星河铁路大桥,实际上的守备主力只是一个中队、约莫200多號人的独立守备队,外加一个日军小队,以及一百人不到的“铁道警备队”,也就是满铁附属的武装工兵辅助。 虽然人数不少,但实际上其战斗力与正规军比起来可谓是水的厉害。 没办法,如今抗联只剩下小猫三两只不说,还严重缺乏大威力的重型武器,如果你不是专业爆破人士的话,放著桥让你用土製炸弹去炸,哪怕你炸上个一个小时,恐怕也只能把桥面上的铁轨和护栏炸毁,桥樑主体除了会黑上一圈外,便再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伤痕了,人家三五天就能重新修好重新通车; 但对应的是,只要你敢袭击大桥,第七师团的援兵绝对能在两三个小时里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你面前,然后把你吃的一个都不剩。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日军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种难啃的硬骨头设施附近驻扎大量的正规军————相比与大桥这种防御力点满的设施,把宝贵的兵力撒出去巡护其余的铁路各段,反倒是更贴合实际。 二十五分钟后,再度启动的驳船突突突地抵近了绥宾县中兴镇码头。 漆黑的夜色和巨大的马达噪音掩护下,任谁也没发现岸边一侧有著一支人数多达八十人的部队急行靠近。 码头的独立守备队士兵看到这艘晚点了近半个小时的驳船靠岸,忍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上来。 ———————— 虽然听不懂这些鸟语,但从对方那焦躁万份,但却又像是舒了一口气的模样来看,说的应该是为什么现在才到,还不赶快下来帮著卸货,耽误了物资转运,小心被长官骂死之类的话。 坐在驾驶舱里的杨铸瞄了一眼码头后面那一大片灯火通明的物资堆场,抬起手来看了看时间,却始终没有下令,只是轻声吩咐了那名从杜冰那边强制借来,负责开船的水上军士兵几句。 於是乎,这艘体型颇为不小的驳船,在即將抵岸时,仿佛船舵和作业系统发生了故障,一下子变得歪歪扭扭了起来,很有些蛇皮走位的架势。 直到那些守备队的士兵表情越来越焦急,而岸边也聚集起了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士兵时———— 杨铸再度看了一下时间,又借著灯光看了看岸边几名表情有些起疑的士兵一眼,一咬牙:“不能再等了————船身离岸,开火!” 於是乎,隨著驳船一个缓慢的转舵朝著江心驶去,船上露天堆放的材料堆中,忽然被推开十几袋水泥。 噠噠噠~ 捷克轻机枪的声音,在码头上突兀地响起———— 第102章 往蹇来返 第103章 往蹇来返 作为一个后勤中转节点,绥滨县中兴镇码头的真正价值在於其物资堆场上的各类物资,而非不可替代的固定结构。 所以,防守这里的只有独立守备队的一个步兵小队,外加不到20人的满铁警备辅助。 “八爷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二排排长率领3班、4班班长加速前进支援,1班、2班继续隨我前往伏击点!” 已经被提为排长的保老四果断的下达命令,整个人却猫起了身子,率先朝著镇口处的警戒哨摸去。 这次的计划,真正的目標是七星河大桥,攻击中兴镇码头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不管是七星河大桥还是中兴镇码头,防守的主力全都是战斗素养与绥靖军差不多的独立守备队和满铁警备队而已,人数虽然多,但並不算很有威胁。 但真正有威胁,是第七师团二十公里外一支可以在不到一个小时內增援的野战中队。 所以,之所以先在中兴镇码头这边闹出动静,目的就是要把那支野战中队吸引过来。 准確的说,是要把他们全数吸引过来,然后在这里拖上至少一个小时,给七星河大桥那边爭取到足够的时间。 所以,中兴镇的这边的动静,一定要足够大————大到那支小鬼子不得不全队增援的程度。 二排排长闻言,嘴里应了一声,然后立即將手里的枪拉栓上膛,带著手底下的两个班,撒开了———————————————— 脚丫子朝著300米外的码头堆料区衝去。 別问为什么一个排长手底下只有两个班,问就是之前在战斗中表现出色的新兵数量较多,二纵队现在遍地不满编排。 也別问为什么只隔著目標三百多米,却忽然放弃了继续隱蔽抵近,问就是那艘船上率队开火的是他们明山队的八爷,仅次於胡永波的天字號重要人物————人家都不顾安危地帮你吸引火力了,你还敢在那磨磨蹭蹭地继续隱蔽抵近? 不过万幸的是,那些平日里更多负责治安任务的独立守备队战术素养实在是离著甲种师团有著很大一截距离,陡然受袭之下,不但乱成了一团,甚至连仓库区制高点设置的机枪阵地,也根本不管那么远的距离还有没有精度和威力可言,就那么在指挥官的命令下,突突突地贸然开始火力压制了起来。 瞅了一眼那两个只配备了轻机枪的制高点阵地,二排排长加快脚步衝到队伍前段,一把將弹药手背后的掷弹筒抄了过来:“掷弹筒小队隨我出列,加快行军速度,先行寻找射击角度,把那两个机枪阵地敲掉!” 而此时的驳船上,杨铸已经被转移到了货板上那些由水泥袋临时搭建而成的掩体里。 相对於只有薄薄铁皮掩护的驾驶舱,这些有著好几层水泥袋阻隔的掩体,无疑是安全的多。 啾啾~ 噗噗噗~ —— 声音各异的子弹打在船体和水泥袋上,溅起了无数青灰色烟尘,气味呛鼻无比。 “让弟兄们把防毒面具戴上————反正敌人没有重武器,这船一时半会沉不了,影响准头就影响准头吧,咱不急。” 杨铸拍了拍脑袋上的一头水泥灰,吩咐下去。 现今鬼子正规军在围剿明山队的时候,防毒面具固然成了必备的核心物资;而明山队出击的时候,也会主动带上这玩意————小鬼子的红一號凶名赫赫,九州兵团又是出了名的没有道德下限,杨铸可不想再重复七星位子兵工厂的结局。 不远处的三统应了一声,然后把命令传达了下去,不到半分钟,船上的老明山全部戴上了猪鼻面具。 打上一梭子,停下来擦了擦面罩上的水泥灰,又接著打上一梭子,然后拉开枪栓清理管膛,明山队的火力和命中率一下子降低了一大截————船上的五挺机枪,也被迫从齐射转为了交互射击。 借著清理枪膛的功夫,三銃有些不爽地嚷嚷了起来:“八爷,咱不是也带著毒气弹么,我瞅这些小鬼子也都是没有半点准备的样子,要不咱直接几发毒气弹射过去,保准让这些鬼子立马去阎王爷那报导。” 杨铸白了他一眼:“不行!这里是镇子上,码头与镇上最多隔著三五百米,毒气飘过去了怎么办————虽然镇上有不少人是小鬼子的狗腿子,但更多的却是普通人,大家都是中国人,屠戮同胞的事情,咱明山队不能干。” 三统闻言,想了想:“那咱直接放上几轮汽油凝固弹总行了吧?就这群菜鸟的水平,靠的那么近,几轮特製燃烧弹下去,保准烧的他们哭爹含量,再配上后面绕过来的第二纵队,绝对二十分钟解决战斗!” 杨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忘了咱们攻击码头的用意了?用汽油凝固弹固然是爽了,但要是这么快把独立守备队给消灭了,你就不怕第七师团的中队不著急赶过来驰援了?要是他们半途接到信息,跑到七星河大桥那边去了,万一七爷那边顶不住咋办!?” 这货这么好的身手,至今也没能领队是有原因的,肠子这么直,想问题想的这么简单,换谁也不放心让他带队。 三统闻言,尷尬的笑了笑,他就是个没念过书的糙人,这些弯弯绕绕,他实在不是很懂。 看来,老子这一辈子也就是个大头兵的命了。 不过无所谓,只要能打小鬼子就成。 將清理好的枪管重新组装上,一拉枪栓,抹了一把面罩上的灰尘,三统一个起身,將捷克轻机枪架在二號射击孔后,噠噠噠地开起火来。 咚~咚~咚开火的瞬间,三枚掷弹筒拋出来的榴弹炸在仓库区左侧的机枪阵地周围,把所有的小鬼子嚇了一大跳。 咚咚咚~ 不到五秒,又是三枚榴弹拋过来,这次有一枚落到了机枪阵地的正中心。 不是很明显的火光亮起,左侧的机枪阵地被摧毁。 “操~这些新兵蛋子,掷弹筒丟的还是没什么准头啊!” 杨铸有些心疼那6枚原装榴弹,却发现一公里外的镇口处也传来了火光。 看著好不容易组织起来,却再次陷入骚乱的独立守备队,杨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要是这些小鬼子不傻的话,应该已经打电话向第七师团那边求援了吧? 抬手看了看时间。 22:37,距离约定好攻击七星河大桥的时间还有23分钟。 很好,假设第七师团的那个中队能在20分钟內赶到的话,那么即便中途接到了大桥被偷袭的消息,被缠住的他们,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而此时,通往中兴镇的公路上。 第七师团,第二十六联队,下属第三中队的中队长竹內新一满脸阴沉地登上了卡车副驾。 中兴镇,包括码头在內的全镇遭遇到了大股不明身份的武装力量袭击,敌军规模不低於两百人? 北村千代那个蠢货! 绥滨县境內你倒是给我找出一股人数超过200人的武装势力来啊,推諉都不会! 不过他倒是没敢怠慢,隨著苏日双方在內蒙那边的摩擦逐渐转变为小规模的火力衝突,北进在即,绥佳铁路的重要性也越发凸显了出来,要是被烧毁了中兴镇码头上的那些转运物资,耽误了绥佳铁路的抢工进度,那么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 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22:46。 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已经整装待发的部下,挥了挥手,正打算开队出发时———— 一名电讯班的鬼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竹內阁下,刚刚收到师团司令部急电————袭击中兴镇码头的富锦地区大名鼎鼎的第十一军残部;” “而袭击码头只是他们的障眼法而已,他们真正的攻击目標是————七星河铁路大桥!” 嘶~! 接过电报匆匆扫了一眼,竹內新一倒抽一口凉气。 十一军残部? 七星河铁路大桥!! 好个调虎离山之计!! 第103章 伏 第104章 伏 10:35分。 七星河铁路大桥下游3公里处,一个被本地人称作“鯽鱼泡”的芦苇盪。 “七爷,这是八爷让我转交给你们工程炸药————那边一切顺利,八爷说按计划进行就成。” 小刘子从商船上跳下来,指了指其余队员正在往下搬的箱子。 只抢到了三箱工程炸药? 胡永波有些迟疑,然后扭头看了看正在用帕子捂著嘴努力控制著咳嗽声的刘彪:“彪子,够不?” 炸大桥是个很有难度的活计,就明山队这么点家当,你把所有的土製炸药堆上去也未必能有效果,所以必须设计一套相对精准的爆破方案。 而很遗憾,杨铸压根底就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因此整个明山队,除了刘彪这位跟各种武器打了十多年交道的军械总工外,便再也没有第二个合適人选了,所以即便是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却依然跟著大部队来到了这里。 刘彪拿起一棒炸药看了看,嘿了一声:“九一式苦味酸军用工程炸药,威力是tnt的1.5倍———— 好东西。看来小鬼子为了赶工,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说著,將炸药棒丟回了箱子,沉吟了稍许:“七星河铁路大桥长146米,桥体结构全部由军用水泥筑成,承重主体为下方四根桥墩。” “八爷的想法是给桥体造成结构性坍塌,使其无法修復或需要漫长工期才能修復,从而实现大幅拖延绥佳铁路的完工进程;” “按理说,要想让桥体出现结构性坍塌的话,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七星河大桥的桥墩给炸掉————也不用全炸,炸毁2个关键桥墩就可以了。” “但桥的两侧有200多號独立守备队的鬼子守著,这些小鬼子的战斗力不咋样,但配备的2门九四式37mm速射炮却非常有威胁,因此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把商船驶到桥墩底下去搞集中穴爆破。” “所以,我们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儘快突破一侧的桥面封锁,然后定向爆破主梁节点,也就是桥面桁架结构中关键的结合部位。” “只不过这样做的话,需要用到的工程炸药量会很多,起码也得接近400公斤同时起爆才能保证效果;” “所以,这三箱共计150公斤苦味酸炸药的確不太够————就算加上我们上次攻占煤矿时剩下的,也还差了至少1/3的量。” 胡永波闻言顿时脸色一变,他当然知道“同时起爆”这四个字的关键,工程炸药差了1/3,实际破坏效果可就远不止这1/3的差距了。 刘彪看了一眼他,却是笑了笑:“不过桥是死的,人是活的,开动脑筋想一想,总归是能想到办法的嘛。” 说著,稍一沉吟:“咱们这次不是还带了不少的化肥炸药么,乾脆这样,到时候攻下一侧桥头,给我爭取个十多分钟的时间,我现场大致计算一下————像这种大桥都有支撑轨枕的横向承重结构,如果计算好爆破点,把我们的化肥炸药塞进去,与主梁节点同时爆破的话,威力应该够了。” 胡永波点点头:“好,到时候就看彪子你的了。” 说罢,右手一挥:“全军都有,开拔出发————11:10正式发起进攻!” 换上了日本军装的张文顺、宋老渣等人轰然领命。 一百多人分成了两波,前面近百人列队整齐小跑,后面近四十人推著九二步兵炮、扛著弹药箱,缓缓跟进。 11:03分。 身穿大尉军装的宋老渣逐渐接近了大桥左侧的防卫工事。 饶是早就从第四师团给出的情报里知道了这边的布防火力,依旧是被眼前的一幕看的心惊肉跳。 桥头150米处矗立著两座高高的瞭望塔,上面的探照灯以十秒钟为一次周期,不断扫过各个角落,塔下是一排常见的沙袋防御工事,大约有一个班的兵力在那防守。 周围围著整整两圈铁丝网,外面挖有一条深达两米的v字型壕沟,可以想像,如果你莽撞地发起衝锋,莽撞地想要尝试剪开铁丝网,你除了在毫无隱蔽可言的v字型壕沟里被扫成马蜂窝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铁丝网后面是一块面积颇为不小的空地,乍眼看上去就跟平日里操练的广场没有什么区別; 再后面就是正儿八经的防御工事,传统的重机枪露天阵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两座坚固的碉堡,厚达半米的钢筋混凝土,—— 让他直接怀疑是不是挨上十几发九二步兵炮也会毫髮无损: 营地不规则的“回”字型沙袋防御工事后面,分散著至少6挺歪把子轻机枪: 远远地透过那些沙袋防御工事,宋老渣隱约看到了后方还有几个掛著纱网的奇怪工事; 不用问,肯定是情报里提到的那2门九四式37mm速射炮————或者是那2挺九三式高射机枪。 不得不说,这种火力配备著实是有些超標了,即便是独立守备队这种二流货色,在这种立体式防御工事和重火力的帮衬下,也一下子变成了可以吃人的老虎。 “打开营门,我是第七师团第二十五联队下属第一中队的相原良,有紧急军务,需要你们独立守备11中队配合!” 宋老渣中气十足地喊出了自己已经反覆练习了一整天的日语,跟二龙山煤矿那次似的,再次使出了骗门计。 有些令他意外的是,这伙僕从兵一般的治安部队,甚至比二龙山煤矿的矿警还没有戒备心,听到宋老渣这么一喊,立马乖乖地把门口那几排拒马抬开。 再一次感受到日军里那森严的等级区隔,宋老渣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一挥手,带著人马小跑进营。 然而等到他穿过营门时,无意间瞥见那几名独立守备队士兵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些顿首行礼的士兵脸上虽然带著恭敬的表情,然而看向他们的余光中却全是嘲讽,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宋老渣这才意识过来,按理说有长官率队过来有紧急军务,这些守门的士兵不说询问来意吧,最少也应该派人进去通报一声才对。 可这些统统没有,就这么直愣愣地开门让他们进来的。 不对! 非常不对! 脑中思念急闪,余光瞥见操场后方的沙袋工事后面隱约有两个头盔动了动。 “不好,有埋伏!所有人分散隱蔽!” 宋老渣直接掏枪闪电般毙掉了两名门卫,大吼了起来。 顿时,明山队立即分散开来。 没进去的现场寻找掩体,顺便把门口那两小排沙袋防御工事夺了过来; 至於已经进去的那十几名队员,则是按照平日里训练的內容,立即趴下,然后翻滚著在空旷的操场上进行规避动作。 轰~ 轰~~~!! 爆炸伴隨著惨呼声从操场两侧传来。 靠! 是地雷,这处广场竟然是防御雷区!! 看著抱著断腿在地上惨呼的队员,宋老渣眼睛顿时红了———— 第104章 集火 第105章 集火 中兴镇码头。 杨铸看著码头上依託仓库水泥建筑零星还击的火力,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11:24。 一个多小时的交火,即便己方再怎么收敛著打,码头上这支不到50人的治安部队也被吃的差不多了。 可是第七师团的增援部队还是没来。 怎么回事? 是码头的独立守备队並没有如自己所料,在发现情形不对的时候第一时间向第七师团求援? 还是第七师团的增援部队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 又或者———— 杨铸甩了甩脑袋,把心里那个不妙的猜想甩了出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第四师团跟九州兵团是死仇,彼此背后站著的財团也是势如水火,就算这帮子小鬼子不可信,但从道理上来讲,也不至於第一次行动就把自己卖了; 再说了,泄露机密是重罪,第四师团一口气甩了那么多重点设施的布防图给自己,把明山队卖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可是,为什么增援部队到现在还没到? 正当杨铸苦苦思寻时———— 突突突~ 马达声从江上传来。 扭头一看,却是三艘颇为眼熟的商船从上游处疾驰而来。 “八爷,情况不妙,七星河大桥那边的守桥部队好像早就知道了你们今天会偷袭大桥,七爷他们猝不及防之下吃了点亏。” 一身普通船员装束的杜冰脸色有些难看:“更要命的是————双方才交手了不到十分钟,我就看到26联队第3中队的小鬼子,已经赶到桥另一侧了!” “我觉得事情不对,就把那两艘还装著部分弹药的船留在原地,带著其余的船立即赶过来了。” 杨铸闻言顿时脸色一变:“立即歼灭仓库残存的抵抗火力————打信號,让守在镇口的一排立即回码头匯合!” 开战不到十分钟,第七师团的援兵就赶到了,这本身就极为诡异。 而这些增援的正规军竟然没有绕路从后方包抄,而是直接增援到桥的另一侧; 这分明是清晰无误地传达了一个信號———— 对方已经知道明山队今天晚上的真正目標了。 在地方兵力火力双双占优的情况下竟然没有採用战果更大的迁回包抄战术,那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害怕桥另一侧的独立警备队扛不住明山队的猛攻,所以乾脆直接增援另一侧,確保在绝对优势下,不给明山队任何上桥的机会,也不给任何布置炸药的机会! 我操他祖宗! 小鬼子那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真正目標是七星河大桥的? 在汽油凝固点弹的火光里,杨铸的表情说不出来的阴翳。 杜冰说的没错,此时七星河大桥的明山队真陷入了一场被动之极的苦战中。 “七点钟方向有速射炮袭来,5排注意隱蔽!” 隨著张文顺的悽厉喊声响起,三轮共计6枚37mm的高爆弹在短短十五秒的时间里先后落在了桥头左侧的空地附近。 这玩意研发的初衷虽然是用来对付装甲武器的,但却也配备有高爆弹,杀伤半径虽然8米,但其威力无疑要比掷弹筒大的多。 虽然独立守备队都是些二把刀,明显训练水平没有跟上,但从营地后方的发射阵地到桥头位置只有区区的七百多米,因此6枚高爆弹竞然有3发落在了5排2班的附近。 ———————————————————— 顿时,残肢飞起,超过7名二纵队新兵当场牺牲。 “哼!” 胡永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命令后方的炮兵队还击————记住,只准一门开火,两轮之后立即转移阵地!” 在发现敌人早有准备之后,胡永波便立即下令,让骗门的部队立即撤了回来,然后在营地侧面构筑牵制火力,自己一方则隱蔽前进,打算直接摸到桥上安装炸药。 然而好死不死的是,这边刚刚趁著独立守备队分神的机会摸到了桥边,却迎面碰上了对方增援而来的第三中队。 於是乎,现在双方的构局成了一个標准的“<”形,小於號上的那个点,便是胡永波等人所在的位置,简直是糟的不能再糟了。 虽然出於保护大桥的考虑,不管是桥左侧的独立自卫队,还是增援而来的第三中队都不敢在大桥附近使用九二步兵炮; 但其余威力不足以破坏桥面的,诸如九二重机枪,高射机枪、37mm速射炮等重武器,却是毫不吝嗇地丟了过来。 尤其是位於胡永波部右侧的独立自卫队营地,由於射界的缘故,对其威胁最大,短短十分钟,就有超过三十人丧生在了密集的炮火中。 等到后方七百米处的炮兵阵地开始还击,趁著侧面重火力短暂哑火的时机,胡永波毫不犹豫地下令:“7排火力掩护,钱油串,你带两个身手灵活点的弟兄,带著炸药衝上桥去!” 来自右后侧的重火力虽然要命,但真正棘手的,却是桥对面增援而来的第三中队。 平日里或许看不出太大区別,但真上了战场,就能看出甲种师团与治安部队之间的区別来了。 这支增援而来的第三中队,在抵达桥头后,並没有如同新兵蛋子一样火力全开; 而是用两挺重机枪打了一板子弹,宣示了己方的存在后,反倒是安静了下来。 你以为他们不继续开火,是对桥这边的独立警备队有信心,所以在那揣著双手看戏? 不不不,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看似消停的他们,却是在第一时间里派出了自己的工兵小队,以一种极为嫻熟而高效的动作,在桥上垒起了一道又一道的简易沙包工事。 这些简易沙包工事彼此之间相隔不足5米,一左一右相互对应。 每建好一层,后方的机枪手立即匍匐跟上,然后与其余士兵架好武器。 在机枪手和其余士兵的掩护下,这些工兵继续搬运沙袋,弯著腰在前方接著垒起新的简易工事口胡永波一眼就看出这种乌龟战术的恶毒来。 別看这群鬼子一枪不发,好像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等到对方把简易工事修到了桥中央,自己一行人要想再炸掉七星河大桥,那就难如登天了。 这种层层防御的简易工事看起来不起眼,但在桥面这种相对复杂的环境下,掷弹筒根本不好使,手雷也作用有限,除了顶著四面八方的子弹,一个个把它们敲掉外,便再无更好的办法(以前的铁路桥跟后世的大桥不一样,桥面上方四五米处还有一层由无数钢轨铆焊而成的稳定结构,大部分拋掷武器在这种地形下不好使。) 隨著胡永波一声令下,一名老明山挺声而出,隨便点了两名在之前战斗中表现灵活的新兵,便抱著一捆工程炸药起身而去。 一行三人,在7排的火力掩护中,呈现不规则三角型,以一种异常灵活的之字形走位,摸进了桥身。 噠噠噠~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对面很快发现了这三名尝试安装炸药的队员。 于是之前一直沉默著的歪把子机枪,陡然吐出了火舌,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阵专属於三八大盖的清脆枪声。 胡永波看著钱油串那时宛如松鼠般地灵活走位,以及溅在桥身钢铁上的那些火花,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既然能被取了个油壶串字的山號,隔著一百多米的距离,哪有那么容易打中!? 小鬼子的一等枪手虽然厉害,但在晚上这种视线不好的环境下,想要命中这么灵活的移动目標,也绝对需要运气! 正自冷笑间,却见砰砰几声巨响,四道不怎大的火光之下,钱油串一身焦黑地躺在了桥面上。 !!! 37mm速射炮? 还是桥对面营地射过来的速射炮? 这准头———— 是第七师团的老手在操作! 胡永波眼里透出一丝血红:“再上一组————王猴子!” “到!” 一名精瘦精瘦的老明山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冲向了桥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