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还者偏差》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一章 我的哥哥 两江市,曙光综合医院。 五个人围在病床前,看著这个双目紧闭的同伴。 医生说生命体徵很平稳,虽然目前是植物人的状態,但还有恢復的希望。 但他们五人都知道,李星杰已经不可能再醒来了。 因为他的灵魂,已经永远困在了【红衣剧院】里。 “怎么办?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其中一个名叫张晨的人问。 是啊,他们这些被诅咒选中的倒霉鬼,要么险死还生地逃离,但身体总能恢復,要么就直接死在诡异场景里了。 像李星杰这样人还活著,但灵魂困在了诡异场景里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阿杰的哥哥今天会来,不管怎样,要想办法把真相瞒过去,如果暴露【死墟】的存在,我们都会……”唯一的女生李云晓声音压得极其低地说。 “別说那两个字,小心点。”张晨严肃地对李云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编个故事?”周涛看向大家。 “呵……我们最擅长的不就是装模作样地演故事吗……”站在五人最外围的一个穿卫衣的男人忽然接话道。 眾人瞬间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五人立刻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收拾好了情绪。 病房里的气味被午后阳光晒出奇异的暖意。 王良生推开门时,风衣下摆划出优雅的弧度,像一只收拢翅膀的乌鸦,落在门边。 五张年轻面孔从病床周围转过来。 他认得其中三个——弟弟视频里出现过的,张晨,李云晓,周涛。 还有两个生面孔。 “良生哥。”张晨站起来,手在裤腿边蹭了蹭。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李星杰的哥哥。 个子高挑,一头黑髮,皮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他左眼眼角有一颗明显的泪痣。 他的身材並不壮硕,和李星杰的长相类型完全不同,如果不是李星杰曾经在视频电话里介绍过,很难相信这个人竟然是李星杰的哥哥。 “辛苦你们来看他。”王良生微笑,將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 他走到床边,指尖轻触弟弟输液的手背,那手冷得像冰块。 三个月没见了,再一次见面,弟弟竟然成了植物人。 不过,他的睫毛在眼瞼投下的影子竟比以前还长。 “应该的。”李云晓递来一次性水杯,“小杰出事那晚,我们……” “那晚你们在一起?”王良生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暖手。 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鞋,四男一女,这五人鞋边都沾著未擦净的泥,两江市区最近没下雨,所以,在哪里沾上的? “在『旧时光』清吧。”周涛补充,“十二点散的。” 王良生点头,手指绕著杯口画圈:“小杰酒量差,你们该劝著些。” 他语气温和,如兄长的嗔怪。 穿卫衣的陌生年轻人突然抬眼:“他没喝多。” 病房静了一瞬。 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填补了这一瞬的空白。 “哦?”王良生转向他,笑容未变,“你是?” “陈默,小杰的……球友。”年轻人看向李星杰,“那晚我们玩桌游,每个人都没喝多,这是一场意外。” “原来如此。”王良生走近输液架,看似在查看点滴速度。 玻璃药瓶映出身后,张晨摸了一下鼻子,周涛的喉结似乎在滑动。 他转身时,又是那副温和神情:“所以他是脑部受到撞击,导致神经受损,才变成了这样?” 李云晓点点头。 “洗手间的地砖特別滑,”她声音发紧,“我们进去时,他已经倒在那里不省人事了。” 王良生轻轻“啊……”了一声,走到窗边。 五楼看下去,医院小花园里,一个穿病號服的老人正被搀扶著练习走路。 他背对著他们,声音轻柔:“小杰上周寄给我一本相册,说拍了些有趣的东西。” 后面的五人神情同时一紧,李星杰不会把【死墟】透露给他这个哥哥了吧? “什么相册?”张晨问。 “他没说。”王良生转回身,光线在他棕色的瞳孔里折出一瞬冷光,“我还没收到,大概这两天。” 他逐一注视他们,像在辨认弟弟这段时间结交的新朋友,到底谁是谁。 陈默先移开了视线。 “等有空了,我再仔细看看。”王良生回到床边,为弟弟捻了捻被角。 他俯身时,嘴几乎贴到弟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音说:“哥来了。” 直起身时,他脸上仍掛著得体的微笑,从椅背取下风衣,再从风衣口袋掏出名片,给每人递了一张:“保持联繫。小杰的事,还得麻烦各位多回忆回忆细节。” 名片是深灰色的,质地硬挺,角落印著他的工作地址,触手微凉。 五人各自拿在手里看了几眼,这名片的厚度挺大,重量也不算轻,根本不是纸质的。 收下后,五人没有再留,陆续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渐渐远去。 王良生关上门,落锁。 咔嗒声在寂静中异常清脆。 他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却。 坐回病床边,他终於握住弟弟的手。 握得很紧,紧到监测仪的心跳曲线微微波动。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好好在绿藤市待著?” 他声音温和。 “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你不会再乱跑了。” 王良生笑著给躺在病床上的李星杰整理了一下头髮。 头部受创导致的? 刚才那几人的话,他半个字都没信。 事实上,在得知李星杰出事那一刻,还没从绿藤市动身赶回来的王良生,就已经打电话给两江市的医生朋友,拜託他仔细检查李星杰的状况了。 得到的答覆是,李星杰全身没受到任何外伤,体內也未发生任何病变,他是一个很健康的年轻人,突然变成植物人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吹得洁白的窗帘微微飘荡。 人的性格,在不经歷巨大衝击的情形下,很难发生大的改变。 王良生很清楚自己的弟弟,李星杰是个极其內向的人,二十年来除了他这个哥哥外,算得上好友的只有两个人,还都在绿藤市。 可自从一年前突然跑来了两江市,弟弟竟忽然交到了这么多好友。 王良生轻轻拨开窗帘,平静地看向医院小花园,五个人正在离开。 “小杰和他哥哥怎么不是一个姓?”张晨看著手上的名片,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听他大概提过一些,他的哥哥是父母捡来的孩子,捡到的时候已经六七岁,有名字了。”李云晓虽然这样说,但她也有些心神不寧。 李星杰那个哥哥虽然態度温和,总是在笑,但从他的身上,她竟隱隱约约能感觉到一些压力。 “他哥哥是学术顾问?”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开补习班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远去。 走在最后面的李云晓把名片收好,忽然转头看向五楼小杰病房的窗台。 微风拂过,只有白色窗帘在微微晃荡。 第二章 诅咒触发 王良生鬆开窗帘,布料无声垂落,遮断了过分明亮的光线。 重新坐回弟弟床边,手指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枚黑色耳机,塞进了左耳。 那五个人,表面上看没什么异样,但王良生却发现了他们五人的一个几乎完全相同的特点——他们正处於,甚至是长期处於焦虑,压抑,以及恐惧的情绪之下。 无论是微表情,小动作,还是他们宛如惊弓之鸟一样的精神状態,都能说明这点。 所以,到底是什么秘密? 王良生看向病床上的弟弟。 一年前。 李星杰突然提出休学,离开了绿藤市,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想去两江市看看”,就收拾行李离开了。 王良生当时的工作正在紧要关头,得知消息后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弟弟只接了一个,语气有亢奋,也有恐惧:“哥,我没事,就是……想换个环境。” 此后数月,联繫时断时续。 直到半年前弟弟开始回绿藤市短暂相聚,异常才显露。 那是在一家两兄弟常去的麵馆,李星杰正低头吃麵,忽然,他动作一顿,脖颈以一种怪异的僵直缓缓抬起,瞳孔失焦地盯著前方,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清晰的字眼: “……这种肉……我们真的要吃吗?” 声音嘶哑,完全不像他。 几秒后,他猛地一颤,眼神恢復清明,额头上满是冷汗,对上王良生极为罕见的惊愕目光时,他自己先嚇得打翻了汤碗。 “哥……我刚才……说了什么?”他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著筷子。 后来,类似的情况又发生过两三次。 有时是在深夜,有时甚至是在看电视时,这种突兀的“言语”让王良生担心,也许是精神分裂? 可当他让李星杰去医院检查时,却得知早在一年前,李星杰自己就已经去绿藤市最好的精神科做过全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的建议是继续观察,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短暂人格解离。 王良生当时便觉得蹊蹺。 弟弟性格內向,生活简单,哪来如此巨大的压力? 如今想来,那压力,或者说那“异常”的源头,恐怕就始於两江市,始於这群新“朋友”。 整体的时间线是—— 一年前,弟弟到了大四阶段,需要离开大学去两江市一家企业实习。 实习回来后,弟弟发现自己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症状,就自行去做了精神检查。 然后,弟弟提出了休学,留下字条,离开了绿藤市,前往两江市。 如果那种诡异的“附体般”的说话状態是弟弟与那五人共有的秘密,那么,恐慌之下,人最本能的选择是什么? 就医。 普通人遇到无法解释的自身异常,第一反应往往是怀疑身体或精神出了问题,会寻求医学检查。 两江市说大不大,顶尖的神经內科或精神科就那么几家。 而李星杰半年前在绿藤市的就诊记录是“无异常”,如果他们和李星杰有同样的状况,那么…… 王良生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顾俊,我提供几个名字,你帮我查一下,他们有没有精神科的就诊记录。” “我可是正经医生,怎么会帮你做这种事?”电话那头,是一个斯文的男声。 “那我来找你……”王良生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就赶紧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我答应……答应你行了吧?对了,你弟弟的事……”顾俊就是之前王良生拜託过来检查的医生。 “这就是我弟弟的事。”王良生平静地说。 “行吧,我这就去……”顾俊刚要掛断电话,王良生似乎想到了什么: “除了根据人名查询,也请你排查一下就诊记录里突发性言语异常,自我认知短暂中断,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的人。” “你到底在查什么?”顾俊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所以,现在不是正在查吗?” “好了,去吧……” 掛断电话后,王良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慢慢穿上,布料摩挲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俯身,再次贴近李星杰耳边: “弟弟,好好休息,哥去看看,你和你的新朋友们……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弟弟平静的脸,转身走出病房。 ———— “去老地方?”周涛压低声音问。 没人反对。 他们沉默地挤进一辆计程车,报了“旧时光”清吧的地址。 车窗外的城市热闹非凡,却丝毫扫不清车內凝滯的阴鬱。 这个清吧的確存在,他们没有骗人,这里是【死墟】里另一个人提供的,给附近的人联络的现实据点。 即便是诅咒缠身,大部分人现实里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並不常碰面。 进了清吧,关上门,这偏僻的地方白天根本没什么客人来。 “相册的事,怎么办?”张晨刚一坐下就忍不住问,手指神经质地敲打著桌面,“李星杰那小子,到底跟他哥说了多少?” “不可能说,”陈默脱掉卫衣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底有浓重的阴影。“规则存在,任何形式的泄露,都会立刻引发诅咒,死得比任务失败还惨。” “可万一他寄去了一些暗示性强的信息呢?”五人里,之前一直没开口的,一个叫梁琪的男人说话了,“如果不是泄露,只是暗示,会不会触发诅咒?他那个哥哥……那个王良生,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我也有这种感觉。”李云晓接过话头,抱著胳膊,觉得有些冷。 周涛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砰地放在桌上。 “现在討论这些没用,下一个诡异场景又快开门了。李星杰的灵魂困在【红衣剧院】里,这到底算不算空出了一个名额?会有新人来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红衣剧院】那个诡异场景,被选中的人是他们五个加上李星杰,最后如果不是李星杰替代了那只红衣戏袍厉鬼的“角色”,留在了舞台上,只怕他们五人一个都无法活著出来。 而眼下,下一个诡异场景又要出现了。 诡异场景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虽说被连续选中的概率很低,可谁也保不齐,万一呢? 忽然…… 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梁琪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手里的啤酒罐“哐当”掉在地上,金黄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浸湿了地面。 又来了。 其余四人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仰远离他。 梁琪的嘴巴开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另一套声带在摩擦。 然后,一个尖细扭曲,完全不属於他的男声,从他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水里,全是人脸!” 嗓音高亢,却又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个过程持续很短,只有一两秒。 梁琪猛地一挺,然后全身瘫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浸透了衣衫。 他绝望地看向大家。 又被选中了,才逃离【红衣剧院】不久,自己竟然又被选中…… 恐惧,绝望,愤怒,种种负面情绪涌了上来,让他本就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情绪瞬间崩塌: “我操他妈的死魂共振!” “操他妈的死墟!” “闭嘴,別让人听见!”陈默一把捂住了梁琪的嘴。 梁琪愤怒地挣开:“这地方哪儿来的人?” 突然……梁琪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 眼角,耳朵,鼻腔,嘴角都开始涌出暗红色的血。 然后……他的皮肤像蜡一样软下去,血肉在啪嗒啪嗒往下掉,並像冰块一样快速融化,消失,骨头髮黑,变脆,如风化的石膏般剥落。 几乎只是眨眼间,梁琪整个人,包括衣服在內,完全失去了存在於世间的一切痕跡,甚至连一点污渍都没留下。 四人头皮发麻。 他刚刚才说了【死墟】两个字,就立刻引发了诅咒。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听到了。 第三章 步入死墟 王良生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摘下耳机,微风吹过,他的髮丝胡乱飞舞著。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顾俊。” “查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你提供的五个名字,李云晓、张晨、周涛、陈默,还有梁琪……都至少在两家不同的医院看过精神科或者神经內科,时间跨度从一年半前到九个月前不等。” 王良生自长椅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继续说。” “就诊记录上写的症状描述很相似——突发性言语异常,內容怪异,常涉及不存在的情境或物体。短暂性自我认知中断,事后可回忆……”顾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阅什么,“所有人都做过脑部ct、核磁共振、脑电图……甚至有人做过脑脊液穿刺检查。结果清一色正常。” “还有呢?”王良生问。 “根据你给的第二个条件——排查就诊记录里类似症状但检查结果正常的人……我调取了整个两江市近三年神经与精神科的资料库。”顾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王良生,这个数字不太对劲。” “多少?” “一百三十七例。”顾俊深吸一口气,“如果再往上查,我相信会有更多,这完全不合理,这些人都有相同的症状,但身体並无病变,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这些人的共同点?” “年龄在十八到五十五岁之间,没有明显职业,或社会关係上的交集。唯独一点,全都在两江市发生,且绝大多数是在突发后立即就医。症状持续时间都很短,就医时已经恢復正常。” 顾俊顿了顿,“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几乎所有病歷上都有『患者拒绝透露事发时具体情境』的记录。” “你能追踪到这些人的现状吗?”王良生问。 “这个……也许你得找警察了。”顾俊无奈地说。 王良生的手指在风衣口袋边缘轻轻敲击。 “好,我明白了,谢谢。” ———— 与此同时,“旧时光”清吧內。 梁琪消失后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剩余四人像被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地上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连梁琪刚才坐过的椅子都保持著原样,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触发了泄露诅咒……”李云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这里明明没有……” “有人听见了。”陈默打断她,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清吧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虽然知道泄露【死墟】的存在会触发诅咒,但泄露的后果出现在眼前,这还是第一次。 这间清吧面积不大,大约六十平米,装修是刻意做旧的復古工业风。 裸露的红砖墙,铁艺吊灯,深色木质桌椅。 吧檯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架,左侧有一个小舞台,上面摆著麦克风和吉他。 右侧是三个卡座,再往里是洗手间和一个小仓库。 一目了然,根本藏不住人。 “分头找。”张晨已经冲向洗手间。 周涛检查卡座下面和窗帘后面,李云晓和陈默走向仓库和吧檯后方。 几分钟后,四人重新聚在吧檯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没有人。”周涛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窗户都锁著,后门我从里面反锁了,没有人进来过。” “那梁琪怎么会……”李云晓说不下去了。 陈默的视线落在吧檯上。 那里散落著一张深色的名片——王良生给他们的名片。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名片,用手指仔细摩挲。 质感很奇怪,比普通名片厚实得多,重量也不对。 对著灯光看,名片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其余三人心臟骤然一缩…… 陈默从吧檯抽屉里找出一把开瓶器,小心地將尖端插入接缝。 稍一用力—— “咔。” 名片像贝壳一样从中间裂开。 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上面布满了微型电路。 “窃听器。”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云晓脸色煞白,愤怒地砸开了名片——同样的结构,同样的窃听器。 四张名片,四枚窃听器,不……算上死去的梁琪,是五枚。 “他听见了……”张晨脸色极其难看,“梁琪说的……【死墟】……他听见了……” “不止。”陈默盯著窃听器,“从离开医院到现在,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清吧。 然后,李云晓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梁琪的诅咒转移了!听到被泄露的诅咒之人,会替代泄露者成为新的目標,王良生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梁琪死了,因为他泄露了秘密。 而听到这个秘密的王良生,现在成了那个“知晓者”。 按照【死墟】的规则,他將被纳入诅咒之中。 “可他不是被自然选中的人……”周涛看向大家,“他没有经歷过初始场景,不知道和诡异场景灵魂共振时该怎么办……” “重点不是这个。”陈默的声音出奇地冷静,“重点是,王良生现在知道了【死墟】的存在,而且是通过窃听这种非正常途径知道的。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四人面面相覷。 那个总是微笑,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那个在病房里温和询问,却把窃听器偽装成名片递给他们的男人。 他知道了一切。 而按照规律,下一个诡异场景的“开门时间”就在—— “今晚。”李云晓看向墙上老旧的时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他被选中的概率有多大?”张晨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百分之百。知晓者替代泄露者,这是最直接的诅咒反应。梁琪原本已经被选中,那么现在……这个名额会转移到王良生身上。” “联繫一下这次诡异场景的其他参与者,”陈默打开手机,“那个王良生没经歷过初始场景,今晚他就要立刻和其他人进入高难诡异场景,不知道规则可能会害死所有人。” “规则的话。”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本来锁得好好的清吧门口。 四人浑身一震,扭头看去。 高挑的男人逆光站在门口,正看著四人:“由你们来告诉我,应该可以吧?” 他踏入门內,表情平静,正是王良生。 (新书来啦!请多支持,无限逃生流~) 第四章 规则禁忌 “你!” 张晨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扑上去,却被陈默一把按住肩膀。 周涛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吧檯。 李云晓捂住嘴,脸色煞白。 王良生关上门,反锁。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吧檯上。 那里散落著被拆开的“名片”,以及里面露出的微型电路。 “你的东西,要回收吗?”陈默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手也鬆开了张晨的肩膀。 张晨挣开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著王良生,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害死了梁琪!你他妈的……” “梁琪是自己害死了自己。”陈默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算不死在这一次,也会死在未来的某一天。和他没关係。” 这话让张晨愣住,周涛和李云晓也看向陈默。 陈默却只是看著王良生:“既然你都听见了,也没必要再演,坐吧。” 他拉出一把椅子。 王良生没动,脸上仍掛著那种温和的,仿佛在社交场合初见般的微笑:“谢谢,不过在那之前……” 他走向吧檯,捡起一枚拆开的窃听器碎片,在指尖轻轻捻动,“我想先確认几件事。” “確认什么?”陈默看著他。 王良生抬起眼,棕色的瞳孔在清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第一,梁琪的消失,是因为他说出了【死墟】这两个字,触发了诅咒。而我,因为听到了这两个字,按照你们刚才討论的规则,会替代他成为新的知晓者,並且……被立刻选中进入今晚的诡异场景。对吗?” 四人沉默。 陈默点了点头:“对。” “第二,”王良生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討论天气,“你们口中的【死墟】,是一个诅咒系统。被选中的人会与某个『死者』的灵魂產生共振,共振的表现就是在现实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说出奇怪的话——那些话,其实是死者生前遭遇的片段。” “而当共振达到某个临界点,午夜零点,你们就会被召唤至一个叫【死墟】的地方,然后进入其中,扮演那个死者,完成他未完成的事,对吗?” 这次,连陈默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仅仅凭藉刚才他们惊慌中泄露的只言片语,加上窃听到的內容,这个人竟然已经拼凑出了大致轮廓。 “基本正確。”陈默说。 “第三,”王良生走到陈默拉开的椅子边,却没有坐下,手指搭在椅背上,“要扮演已死之人,进入诡异场景后,名字和相貌是否还是自己?人物关係呢?” 张晨忍不住了:“你到底听到了多少?” 王良生终於看向他:“猜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风衣下摆垂落,姿態从容得像在咖啡馆等人。 “现在,”他说,“请把完整的规则告诉我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我的弟弟李星杰,他困在【红衣剧院】里,是作为死者被困,还是作为扮演者被困?他的灵魂留在那里,意味著什么?” 清吧里一片死寂。 陈默深吸一口气,在对面坐下。 “我来说。” 他看了一眼还想说话的张晨,眼神制止,然后转向王良生。 “首先,规则一:诅咒会在午夜零点,把所有当次的被选中者召唤至【死墟】。那是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只有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水池的水面会浮现出即將进入的诡异场景的全貌,前情提要,以及这次所有参与者的姓名和相貌。我们称之为『诡兆』。” “诡兆期间,可以自由交谈,討论策略。但一旦诡兆结束,水面泛起红光,被选中者就会被强制吸入场景。” “而现实中,嘴里莫名冒出奇怪言语的人,就是被『死者』选中,与其灵魂共振的人。那些话,是死者临死前最强烈的执念或恐惧的碎片。” 王良生安静听著,不时点头,似在理解。 陈默继续:“规则二:进入诡异场景后,我们的名字和相貌虽然还是本人,但身份、人际关係、背景设定,已经完全变成了我们所扮演的那个死者。我们称之为披覆,简而言之,我们是一层活著的皮囊,披覆在死者的肉身上,帮他继续那些……没在诡异场景完成的事。” “这里,你要记住一件事,一旦你做出明显超出死者『人设』的事——比如一个胆小如鼠的人突然勇猛精进,或者一个文盲突然引经据典——就会立刻引起诡异场景中厉鬼或异常存在的注意,往往导致即死。” “死者人设的尺度边界,通常由水池里提供的前情提要,和进入初期获得的记忆碎片来界定。” “但很多时候,这些信息是模糊的,片段的,需要自己揣摩和试探。试探错了,就是死。” 说到这里,陈默看了王良生一眼:“你能听明白,並且接受这些规则吗?” 王良生笑了笑:“明白,现在年轻人爱玩的剧本杀嘛。” 陈默闻言哑然,倒是不置可否。 “规则三:进入诡异场景后,死魂共振会变得更加频繁和强烈。有时候,我们会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说出一些话——这些话,不再是单纯的死者记忆碎片,而是你所扮演的死者,生前在这个诡异场景里说出的,或者做过的关键行动,一旦再次从你口中说出,你就必须在场景中执行。” 陈默看著王良生的眼睛:“比如,如果你共振时说『我必须去三楼』,那么你就必须找机会去三楼,无论那里有多危险。如果你不去,或者故意违背,诡异场景会直接抹杀你。” 王良生点点头,忽然问:“如何分辨共振时说出的话和普通对话?” “语气。”陈默说,“共振时的话语,语气会突然改变,变得不像你自己,內容也往往与当前情境脱节,显得突兀,怪异。你自己也会有感觉,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喉咙。旁人也能听出异常。” 王良生点点头,果然如此。 弟弟半年前在麵馆里那句“这种肉……我们真的要吃吗?”。 当时李星杰的语气,確实完全变了。 “那么,”王良生问,“如果共振时说出的话,客观上根本无法完成呢?比如『我必须杀死太阳』?” 陈默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苦笑的表情:“那你就得朝著『杀死太阳』这个方向努力,哪怕只是做个样子。” “比如,你可以对著天空咒骂,或者用东西试图遮挡阳光。” “关键在於『表现出执行的意图』。如果连意图都没有,只是呆立不动,就会被抹杀。” “当然,这种明显不可能完成的话出现的概率很低,共振话语通常与场景內的可操作事物相关。” “明白了。”王良生记下,“请继续,如果没有规则相关的嘱咐,请说一下我弟弟的情况。” 陈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 “李星杰的情况……很特殊。” 第五章 诡兆来临 “在【红衣剧院】里,他扮演的死者,是一个本该在剧目高潮时被『红衣厉鬼』取代的龙套演员,按照剧情,那个龙套演员会被厉鬼穿上戏袍,灵魂永困舞台。” “而李星杰要做的,是避免被穿上戏袍,並在剧目结束时逃离剧院。” “在最后关头,厉鬼选定了他,戏袍披上了他。按照规则,他应该立刻死亡,灵魂被吞噬。” “可不知为何,厉鬼的取代过程没有完全完成。李星杰的身体在现实里变成了植物人,而他的灵魂……被卡住了。” “既没有被完全吞噬,也没有脱离。他留在了戏台上,成了那个场景里一个未完成的异常存在。我们逃离时,看见他站在舞台中央,闭著眼,一动不动,戏袍一半红,一半是他原本的衣服。” 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我们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意识。我们只知道,从规则上说,他既不算成功逃离,也不算彻底死亡。” “他的名额已经抹除,还是继续被保留,目前都是个疑问。” 王良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清吧角落,似乎看到了弟弟往日的身影。 “所以,”他缓缓说,“我今晚要去的诡异场景,与【红衣剧院】无关?” “无关。”陈默肯定道,“每个诡异场景都是独立的。你替代的是梁琪,梁琪被选中的是新场景。诡兆会在今晚午夜呈现。我们……本来也是要等诡兆的。” “你们四个这次没有被选中?” “没有。”李云晓小声说,“这次只有梁琪被选中……现在是你。” 王良生点点头,看不出情绪。 张晨终於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吼道:“陈默,你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他害死了梁琪!现在还要让他知道所有规则?万一他进去乱搞,害死其他队友怎么办?” 陈默转头看他,眼神平静:“第一,梁琪是自杀。第二,不告诉他规则,他进去死得更快,而且可能因为无知触犯禁忌,连累所有队友。第三……” 他顿了一下,看向王良生:“你觉得,就算我们不告诉他,他就找不到办法搞清楚吗?” 张晨噎住。 王良生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外面天色渐暗,街道上亮起零星灯火。 “还有一个问题,”他背对著他们,声音传来,“你们刚才说,我是『替代泄露者』成为目標。那么,在【死墟】的系统里,我现在算是『梁琪』,还是『王良生』?” 陈默一怔,隨即脸色微变。 这个问题,他们刚才竟没细想。 “按照以往极少数的替代案例……”陈默缓缓道,“你进入场景时,披覆的会是梁琪本该扮演的那个死者。但你的名字和相貌,可能……可能还是你自己的。” “这样啊……”王良生转过身走回吧檯,“那么,今晚午夜,我会和谁一起进入诡异场景?你们认识其他被选中的人吗?” “认识,但不熟悉。”陈默摇头,“每次场景的参与者都不同,我们这次会聚集,一是因为现实住址近,二是李星杰的事情和我们相关,总要好好安顿他。” “一般来说,记住自己死魂共振时说的话,等待诡兆来临,再和被选中的其他人交换信息。现在……” 现在梁琪没了,王良生顶替。 其他队友根本不知道换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他看著陈默,“你们怎么知道下一个场景是『今晚』?有什么预兆?” 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被【死墟】选中的人,在场景开启前的当天,耳边会开始出现类似耳鸣的杂音,杂音里夹杂著细微的,听不清的哭泣或囈语。” “而被本次诡异场景选中的人,这种杂音般的耳鸣感会明显。” “你……现在有感觉吗?” 陈默看向王良生。 一片寂静。 只有清吧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以及屋內四人压抑的呼吸声。 “没有。”王良生摇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二十分。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看来我还有时间准备。”他拿起风衣,重新搭在臂弯,“谢谢你们的告知。” 他走向门口,解锁。 “等等!”陈默叫住他。 王良生回头。 “你……打算怎么做?”陈默问,“你弟弟的事……” “我弟弟的灵魂困在剧院,”王良生平静地说,“我会想办法把他带出来。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活过今晚。”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我弟弟寄给我的相册,如果到了,我会处理。如果你们发现任何他可能留下的涉及【死墟】的东西,最好也处理掉。我虽然被卷进来了,但暂时,我们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我弟弟的出事,真的和你们无关。”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渐沉的暮色中。 门轻轻关上。 清吧里再次陷入死寂。 周涛瘫坐在椅子上:“现在怎么办?” 李云晓抱著胳膊,眼神茫然。 陈默则一直盯著王良生离开的那扇门,半晌,才低声说: “准备一下,今晚……我们也去死墟。” “什么?”三人同时看向他。 “我们虽然没被选中,但作为知晓者,我们可以主动在午夜零点进入死墟,以旁观者身份观看水池诡兆——只是无法进入场景。”陈默解释,“我想看看,这个王良生……到底会怎么应对。” 陈默戴上兜帽,开了一罐啤酒,往肚子里灌去。 这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怖日子,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 哪怕是心理极为强大的他,也习惯了用酒精麻痹自己。 没有人能习惯这样的生活,没有人…… ———— 夜幕降临。 王良生回到自己在两江市临时租住的公寓。 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深色的休閒装,然后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 將下午从陈默那里听来的规则,一条条仔细再看了一遍。 晚上十点左右,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夹杂著模糊人声的杂音,开始在他耳道深处浮现。 很轻,但持续不断,带著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 预兆出现了。 王良生闭上眼睛,感受著这种杂音。 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冷静和分析。 杂音的频率、强度、是否带有信息…… 十一点三十分。 他穿上外套,检查了隨身物品:一把多功能军刀,一支强光手电,一小卷安全绳,打火机,一小瓶医用酒精,几块高能量巧克力,调至静音的手机,还有纸和笔。 十一点五十分。 耳边的杂音越来越响,几乎变成持续的嗡鸣,其中那些模糊的哭泣声也清晰了些,像是许多人在极遥远的地方哀嚎。 零点,到了。 骤然间,黑暗扑面而来。 但王良生没有打开手电,也没动。 直到黑暗中,出现一点微光。 不是灯光,更像是水面的反光。 他终於动了,朝著光走去。 黑暗忽然褪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比空旷,无法判断大小的黑暗空间中。 脚下是布满诡异黑红交替纹路的石板地面。 那泛著微光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直径可能超过二十米的圆形水池。 池水幽深黑暗,却在中央映出一片微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区域。 水池边,已经站著几个人影。 王良生数了数,五个。 加上他,是六个。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脚步轻缓。 那五个人听到动静,全都转头看他。 在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后,他们的神情都变了。 怎么回事? 这种程度的高难诡异场景,【死墟】怎么会给他们安排一个没经歷过初始场景的新人? “大家好,我叫王良生。” 王良生仿佛没看出这些眼神里的烦躁与不满,笑著打了个招呼: “希望我们都是……生还者。” 第六章 六人披覆 水池边的空气有些沉闷。 那五人看向王良生的眼神各异——警惕、怀疑、烦躁,还有一丝莫名的,看不清的意味。 在这种高难诡异场景里出现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通常意味著两种情况:要么是替代了某个已死之人的名额,要么是触发了某种特殊规则。 无论哪种,对新老参与者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王良生?”一个身材魁梧,左手手背有道疤痕的男人先开口,声音粗糲,“没听过,新人?” “嗯。”王良生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五人。 三男两女。 除了壮汉,还有一个戴著眼镜,脸色苍白的瘦高青年,一个约莫四十岁,头髮微禿的中年人,以及两个女性——一个二十出头,扎著马尾,神情紧张。 另一个三十岁左右,气质冷淡,长相颇为出眾。 “你知道规则吗?”这个冷淡的女人显然没有打招呼的心情,开门见山地问。 “梁琪死了。”王良生声音不大,却让水池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我替代了他。规则,我已经基本了解。” “替代……”马尾女孩偷偷瞧了王良生一眼。 这么说……梁琪是不小心泄露了【死墟】的存在,给这个人听见了。 “看来你们都知道这种状况。”王良生微笑道。 壮汉看著並不算强壮的他:“知道归知道,但新人替代直接进高难场景,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机灵点,別拖后腿,不然……” “不然怎样?”王良生温和地问。 壮汉一愣,被这平静的反问噎住了。 “好了,赵平武。”那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时间不多。既然他替代了梁琪,那就是队友。诡兆马上要出现了。” 她看向王良生:“我叫张雅君,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 “好的。”王良生坦然一笑。 就在王良生与张雅君刚说完话时,异变发生了。 水池中央那原本只是映照微光的平静水面,毫无徵兆地盪开了一圈涟漪。 那涟漪像是从水底深处自行涌现,迅速扩散至整个池面,打破了黑暗空间里近乎凝固的寂静。 “来了。”张雅君的眼睛紧紧盯著水面。 围绕在水池边的六人,全部屏息凝神。 这是每次任务前最重要的信息获取阶段,“诡兆”所呈现的“前情提要”,往往隱藏著关键的线索。 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几种顏色缓慢地旋转,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不断晃动的画面轮廓。 然后……画面渐渐稳定,清晰。 首先稳定下来的,是一片葱蘢的山景。 镜头在移动,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 植被还算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但画面整体的色调偏冷,给人一种莫名的阴鬱感。 远处,一座建筑在山腰中露出飞檐的一角。 镜头推进,那建筑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是一座典型的,带著浓郁日式风格的温泉旅馆。 木质结构的主体,深色的瓦顶,门廊下悬掛著两盏白色的纸灯笼。 门楣之上,一块深色的木匾映入眼帘,上面是五个黑色的汉字: 【茶花温泉馆】。 画面在此定格了数秒,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温泉旅馆的外观和环境。 接著,“镜头”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动,穿过旅馆那扇虚掩的木门,进入了內部。 內部的光线比外界昏暗得多。 首先是宽敞的玄关,铺设著光滑的深色地板,一侧是接待台,台上摆著老式的电话和登记簿,墙上掛著几幅浮世绘风格的画作,画面快速掠过,只能隱约看到画中是女子在云雾繚绕的山间劳作,似乎是在……採摘? 走廊漫长而安静,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纸拉门。 接著,画面切换到一个较为明亮的空间——一一个穿著和服,背影端庄的女性正跪坐在主位,动作优雅地进行著准备工作。 茶香仿佛能透过这诡异的画面传递出来。 这时,整体画面猛然拉回。 六个身影出现在旅馆玄关,提著行李,脸上带著度假应有的轻鬆笑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女性,正是张雅君的脸,她穿著得体的深色套装,头髮一丝不苟地挽起,似乎是领导。 紧跟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二十多岁左右的男性,穿著合身的得体西装,手里殷勤地帮领导提著一个小包,脸上堆满笑容,这似乎是个很擅长溜须拍马的职员,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疑似马屁精的职员,竟然是王良生的脸! 至於其余四人,一个戴著眼镜,气质斯文的青年,似乎是技术人才。 一个微微禿顶,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提著公文包,眼神精明地扫视著周围,像是在评估这里的消费。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壮汉,落在稍后位置,左看看右看看,正是那个赵平武。 还有一个年轻活泼,扎著马尾的女孩,显得有些兴奋和紧张。 水池画面里出现的六人,正是池边的六人。 王良生的脑子里,很突兀地插入了一段记忆:公司签了一笔大单,整个项目组在部门领导的带领下,决定去温泉旅馆庆功。作为一个很会看领导眼色的员工,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看来……水池画面里那个给张雅君提著包的“自己”,果然是个擅长伺候领导的角色。 “前情出现,时间不多了,”张雅君看了眼水池,“现在,各自说一下死魂共振时的话,以及披覆的死者,从我开始。” 她顿了顿,眼神略显复杂:“我叫张雅君,共振时说——『我想去厕所,谁能陪我?』,我披覆的死者,是公司的部门领导,死者的性格……比较外放。” 这句话……大家都是一怔,这可是恐怖惊悚作品里,堪称標准的flag,这种话竟然在还没进入场景时就共振了,张雅君必须找个时机去执行,她还真是倒霉…… 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一眼王良生,接著说:“我叫程利民,共振时说——『別去,那里有东西』,我披覆的死者,是公司的技术员,寡言少语的技术宅。” 王良生也看了程利民一眼,程利民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他所披覆的那个死者,已经知道某处有某种异样存在了? 这时,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几乎快哭出来了,开口道:“我……我叫何敘,共振时说——『你们听到歌声了吗?都没有?我去看看!』,我披覆的死者,是个冒失的实习生……” 何敘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得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第七章 茶花温泉 这小姑娘也太倒霉了,这种死魂共振,简直就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难怪她的表情这么难看,一个人独自去找歌声来源,这种作死行为简直比张雅君的死魂共振听上去还要凶险。 壮汉也忍不住看了何敘一眼,苦笑道:“我叫赵平武,共振时说——『老子跟它拼了!』,披覆的死者,是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保安队长。” “看来,咱们这次个个都不太好过……”他嘆了一口气。 拼了? 在诡异场景里还能和什么东西拼了? 这句死魂共振几乎已经预示了赵平武百分之百会遇到某种异常,然后上去和对方搏斗…… 这也是找死。 王良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心底默默把刚才赵平武言语间对自己的冒犯翻了篇儿,原来心里装著这种压力,算了,原谅你。 赵平武刚好看见王良生此时的表情,有些生气道:“新人小子,你笑什么?” 王良生摇摇头,也不回话,他向来不介意承认自己心眼儿小。 不过,他也同样擅长谅解他人。 於是,他对其他人说:“『水里,全是人脸』,这是梁琪共振时说的话,我自己的话……还没有共振到任何言语,不过我披覆的死者,和张小姐关係匪浅,他似乎是您的跟班。” 这一点,从水池里的画面倒也看得出来。 而王良生告知的共振话语,也提示了一个关键的东西——水。 所有人立刻对这个元素上了心,水里全是人脸……那可千万不能去泡温泉。 最后一个人,那位有些禿顶的中年人咳嗽了一声,说:“我叫周启,共振时说——『还差一样,到底是哪一样?』” 说完,他看了一眼大家。 “我披覆的死者,是这个小组的財务,额……他好色。” 空气更加沉重了。 这时,王良生也注意到,水池周围並非只有他们六人。 远处的黑暗中,影影绰绰站著至少二三十个人影——都是像陈默他们那样的“旁观者”,来死墟观看诡兆,无法进入场景。 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这六人身上,特別是他这个“新人”。 “大家,都有什么想法?”张雅君看向这里的所有人。 赵平武深吸一口气:“从共振话语和前情提要来看,这次场景是温泉旅馆。五个职员跟一个领导去度假,但旅馆有诡异。关键词:歌声,水,厕所,人脸。” 他看向王良生:“你的共振话语很关键。既然提到『水里的人脸』,那么温泉水,日常用水,甚至是普通饮水,都可能成为危险源。” “总之,我们不会刻意针对你,你是个新人,不要冒失,有想法了先跟我们商量,”赵平武郑重地看著王良生,“命只有一条,没有重来的机会。” 王良生在心底给这个壮汉又新翻开了一页,笑著点点头:“我有个问题,大家除了精神状態,看上去都没受过什么重伤,就连你手背上的疤痕,看上去也很不是新的,是因为……离开死墟后,我们会恢復吗?” 戴眼镜的程利民点点头,看著王良生:“只要没有当场死亡,就算是被腰斩,离开死墟后也能恢復原样。” 王良生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大家,全力配合彼此吧,”张雅君环顾四周,“现在,確认各自披覆的人物设定和人际关係,我是领导,性格情绪化——这是最麻烦的。我本人性格冷淡,但要扮演一个情绪大开大合的人,很容易『越界』。” 越界——做出不符合角色设定的行为,立刻引起诡异注意。 就在这时,水池中央的微光开始变化。 旋涡出现,所有画面消失,水面上浮现几行血红色的字: 【茶花温泉馆】。 生还条件:1,存活三日。 2,找出旅馆真相,抹除诡异场景。 字跡停留了十秒,然后像融化的血一样化开,消散。 水面开始变红。 从中央一点猩红迅速扩散,转眼间整个水池都变成了血红色,映得周围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一层诡异的光。 “要开始了!”即便不是第一次进入诡异场景了,但张雅君的声音还是在发抖。 这时的王良生,也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水池传来。 不是物理上的拉扯,更像是灵魂层面的牵引。 他稳住呼吸,没有抵抗。 余光瞥见远处黑暗中,陈默他们四人站在那里,正注视著他。 然后,他看到了……水池中新的文字冒了出来! 【披覆完成,诡异降临,诅咒开始。】 ———— 意识恢復的瞬间,王良生首先闻到的是薰香的气味——淡淡的檀香,混杂著某种花香。 他睁开眼。 自己正站在一间和式旅馆的大厅里,脚下是光洁的木地板,面前是一张长长的接待台。 身边站著五个人——张雅君,赵平武,程利民,何敘,周启。 都是原本的相貌和名字,但衣著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廉价的西装,头髮抹了过多的髮胶,手里提著一个女士手包和一个行李箱。 典型的“努力想显得体面但品味不佳”的狗腿子职员形象。 至於他进入死墟前的准备,看来是白做了。 “欢迎光临茶花温泉馆。”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王良生转头,看到一个穿著和服的中年女性从里间走出来。 她约莫五十岁,面容和善,笑容標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是旅馆的老板娘,美雪,”她微微鞠躬,“各位是张主任和同事们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麻烦您了。”张雅君开口,声音刻意提高,带著一种浮夸的热情,“哎呀,这地方真不错,空气好,环境也好!是不是?” 这……有些生硬,但勉强符合“情绪化领导”的人设。 王良生笑了笑,接话道:“是的,张主任您真有眼光,选了这个好地方。” 他说这话时,感觉自己的嘴角在不自觉地抽搐,一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一寒,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过去的二十几年里,王良生从未有过这样明显的死亡预感。 等等……不对! “这里的服务这么周到,周遭的环境这么好,真是托您的福!”王良生飞快地又接了一句。 这时,那股恐怖的注视感才悄然消退。 一直以来,对自己颇有自信的王良生,额角顿时渗出了冷汗。 但隨后,前所未有的,真切活著的感觉油然而生,让王良生兴奋得脸色有些潮红。 美雪老板娘笑容不变:“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隨我来,我们旅馆有一个迎宾仪式。” “老板娘,直接带我们去房间就行!”赵平武看似莽撞,却是为了打断那所谓的迎宾仪式,他可不想被牵著鼻子走。 谁知,一直笑容满脸的美雪老板娘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眼睛缓缓睁大,一对眼白占比多的惊人的硕大眼珠,直勾勾地盯向了赵平武。 “客人,是在拒绝吗?” 第八章 迎宾茶会 赵平武哪里还敢犟嘴? 訕笑著挠了挠头:“刚好也有点儿渴了,走吧,走吧……” 老板娘美雪脸上的笑容再次显露,躬身带领眾人往里进。 六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这个迎宾仪式是不可能躲过去了,那它应该必然存在某种要命的地方。 没办法,只能跟著美雪穿过走廊。 走廊两侧都是纸拉门,地面铺著深色的榻榻米,墙壁上掛著浮世绘风格的画作。 和之前在水池的诡兆里看到的一样,多是女子採茶,温泉沐浴的场景。 整个走廊光线比较昏暗,只有几盏纸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 茶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是一个约二十叠的和室(一叠是一张標准榻榻米的大小)。 茶室中间摆著一张矮桌,七个坐垫围成一圈。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六个白瓷茶杯,一个青瓷茶壶,还有一小碟和果子。 “请坐。”美雪示意。 六人按照坐垫的位置依次坐下。 王良生特意选了张雅君旁边的位置,他现在很是上心,刚才接话的时候,因为情绪太平和,不够马屁精,一上来就差点儿引起“关注”了。 现在王良生准备把“溜须拍马职员”的设定贯彻到底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美雪跪坐在主位,开始沏茶。 她的动作优雅流畅,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 热水注入茶壶,茶叶的清香瀰漫开来——那是一种很特別的花香,清甜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本馆的山花茶,是採摘后山特有的山花製成。”美雪一边斟茶一边说,“请品尝。” 她把茶杯逐一放到每人面前。 白瓷杯里,浅金色的茶汤微微晃动,几片淡白色的花瓣漂浮其中。 看起来没有异常,甚至有点美。 但此时,盯著那杯茶的几人,耳畔仿佛又响起了王良生之前的描述:“水里,全是人脸!” 茶水…… 也是水吧? 王良生借著光线观察了一下。 茶汤清澈,能看见杯底。 茶杯光洁,也没什么异常。 但……王良生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美雪老板娘在倒茶时,茶壶嘴在每杯茶上方停留的时间略有不同。 给张雅君倒得最满,几乎要溢出,给他倒得七分满,给实习生何敘倒得最少,只有半杯。 为什么? “客人们,喝茶后,就可以离开了。”美雪微笑著,自己先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这句话简直就是威胁。 换言之,不喝茶,就不能离开茶室? 这个老板娘就是鬼? 总之……最好先按照她的话做。 张雅君作为领导的角色,第二个端起茶杯。 她犹豫了一瞬,但知道最好不要在这时候违背她说的,只好浅沾了一小口。 其他人陆续跟上,大家都只是浅浅地沾了一下,根本没喝。 轮到王良生时,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著茶杯,夸张地嗅了嗅:“哎呀,真香!老板娘的茶艺真是了得!张主任您觉得呢?” 就在他晃动手腕,假装欣赏茶汤色泽时,刚刚还空无一物,乾乾净净的杯底,此刻竟然出现了一张非常明显的……脸! 人脸! 他心中一凛,但脸上笑容不变。 “是啊,很不错。”张雅君配合道,然后压低声音,凑到王良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有问题?” 王良生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大声说:“那我可得好好品尝!” 他举起茶杯,作势要喝,但在嘴唇碰到杯沿的瞬间,手腕微微一抖——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手滑。 一小部分茶汤洒了出来,溅在他的西装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瞧我这笨手笨脚的……”他故作尷尬,连忙放下茶杯,抽出纸巾擦拭。 茶水被他洒光了。 这一次,不仅王良生看清楚了,其他人也看到了,杯底有一张人脸! 这诡异的人脸,当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根本就看不见,只有端起来准备送到嘴边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糟了…… 难道大家都已经把诅咒喝进肚子里了? 这么说,只有王良生没喝…… 可就在这时,只见王良生忽然抬手拿起了放在老板娘前面的茶壶,飞快地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水。 老板娘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仰头咕嚕一声,把茶水喝了个乾净。 “怎么能辜负老板娘的好意,这茶我必须喝到,哈哈!”王良生放下茶杯,笑著开口,“这茶实在太好喝了,我能再要一杯吗?我想慢慢品味。” 老板娘美雪的笑容微微一滯:“王先生,迎宾茶每人只有一杯。这是规矩。” “啊,这样啊……”王良生做出遗憾的表情,“那太可惜了。”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王良生面前空空如也的杯子,笑道:“没关係,每天还会有新茶,我会为王先生准备好的。” “那就麻烦了。” 王良生回以微笑。 茶会继续进行。 美雪开始介绍旅馆的设施:温泉分男女池,晚上十点关闭,餐厅供应早中晚三餐,但有固定时间,晚上十一点后最好不要离开房间,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不要理会…… 都是很常规的“旅馆须知”。 二十分钟后,茶会结束。 美雪起身:“那么,我带各位去房间。一人一间,已经分配好了。” 她拿出一个木牌,上面写著名字和房號。 张雅君和王良生是对间——这安排很合理,毕竟领导需要有人隨时伺候。 赵平武和周启是对间,就在隔壁。 程利民和何敘则是一个在走廊最前的房间,一个在走廊的尽头。 王良生注意到,何敘听到这个分配时,脸色顿时煞白。 为什么她的房间到走廊的尽头去了? 离大家这么远…… “房间里有浴衣和洗漱用品。晚餐是六点半,在餐厅。那么,请好好休息。”美雪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六人提著行李,按照房號找到各自的房间。 但没有人独自待著,大家都来了张雅君的房间。 “茶水里的东西,大家都看到了吧?”张君雅即便是在没有外人的场合,依旧维持著领导的派头,即便她本人完全不是这种性格。 “看到了。”赵平武脸色铁青,“我沾了一口,感觉……感觉有东西顺著喉咙滑下去了。现在觉得胃里凉颼颼的。” 程利民推了推眼镜,声音乾涩:“我也沾了一些。” 何敘缩在角落,抱著膝盖,小声说:“我只沾了一点点……老板娘给我倒得很少。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了王良生,因为大家都注意到了,当时他一定发现了一些东西。 第九章 诡异旅馆 王良生盘腿坐著,背挺得笔直——这是长期习惯养成的仪態,与“狗腿子职员”的人设不太符。 他注意到这一点,立刻微微塌下肩膀。 张雅君见状,低声说了一句:“只要没有外人在场,以及共振言语里提及的关键场景,其他时候稍微偏离一些不会有事,这也是我们试探边界的最好时机。” 王良生闻言点点头,他也鬆了一口气,长时间维持不是本人的状態,对他而言也並不轻鬆。 “老板娘倒茶时,茶壶在每杯茶上方停留的时间不同。给张主任倒得最满,给我七分,给何小姐……只有半杯。” “分量代表什么?”张雅君问。 王良生摇头:“不清楚。可能是死亡顺序,可能是诅咒深浅,也可能只是隨机。但有个更关键的问题……” 他环视眾人:“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喝那杯茶?” “旅馆规则吧。”周启摸了一下自己微禿的头顶,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油腻,“很多温泉旅馆都有迎宾茶的传统。美雪说『喝茶后就可以离开』,不喝的话,可能我们就离不开茶室了。” “那茶室里有什么?”程利民忽然问,“如果我们坚持不喝,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想起了美雪老板娘那张微笑的脸,和她那双漆黑得过分的眼睛。 “现在纠结这个没用,”赵平武粗声说,“重点是我们都喝了……除了王良生。” 五道目光齐刷刷看向王良生。 王良生坦然回视:“不,我也喝了。” “你洒掉了。”张雅君盯著他。 “然后我又倒了一杯,喝光了。”王良生微笑,“老板娘看到了。在她看来,我完成了『喝茶』这个动作。” 程利民眼睛一亮:“你是说……仪式感?只要完成『喝』这个动作就行,不管喝的是什么?” “也许是。”王良生说,“但更可能的是,只要杯底出现人脸时,你把茶杯端到嘴边,就算『喝』了。老板娘倒茶时,茶壶在每个杯子上方停留时间不同,可能是在……往每个杯子里放不同的『东西』。”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不同的东西?”何敘声音发颤。 “比如,不同的人脸,或者不同程度的诅咒。”王良生看向张雅君,“张主任的茶最满,也许意味著她杯子里的人脸……最完整,或者最凶。” 张雅君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復:“那何敘的只有半杯,难道是好事?” “未必。”王良生说,“也许分量少,意味著死得更快,或者……死法不同。”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纸灯笼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赵平武打破沉默:“现在怎么办?生还条件是存活三日,或者找出真相。我们连第一天都还没过完。” “先搜集信息。”张雅君深吸一口气,努力扮演著“雷厉风行领导”的角色,“晚餐在六点半,现在是下午四点。我们有两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分头行动,但不要落单,至少两人一组。” 她开始分配:“我和王良生一组,查看餐厅和厨房附近。” “赵平武和程利民,去温泉区和后山入口看看。周启和何敘……” “我不!”何敘突然尖叫起来,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她意识到自己失態,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恐惧掩饰不住:“我……我不要一个人,也不要和周先生一组。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离大家最远……我害怕。” 周启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张雅君皱眉:“那何敘跟我一组,王良生和周启一组。” 王良生点头,没有异议。 “记住,”张雅君严肃地说,“保持披覆的死者设定,不要越界。观察一切异常,但不要轻易触碰。晚上十一点后不要离开房间——这是老板娘说的,可能是重要规则。还有,如果听到歌声……” 她看了一眼何敘。 何敘的共振话语是“你们听到歌声了吗?都没有?我去看看!” 这意味著,在某个时刻,何敘必须独自去查看歌声的来源。 这是死魂共振的强制要求,违背即死。 “到时候再说。”张雅君最终只是这样说,“现在,行动。五点半回到这里集合,交换情报。” -———— 王良生和周启一组,沿著走廊向旅馆深处走去。 周启披覆的財务“好色”,这个设定让他的言行都带上了油腻感。 他不停地打量著走廊两侧的浮世绘,特別是那些描绘女子沐浴,更衣的画作。 “王老弟,你看这画,”周启指著一幅《汤女图》,画中女子在温泉中露出半个白皙的肩膀,“画工不错啊,这线条,这色彩……” 王良生微笑著附和:“周哥好眼光。” 心里却在快速分析:周启在努力扮演角色,但有些过了。 真正的“好色”应该更隱晦,而不是这样明目张胆地品评。不过,目前还没引起异常关注,说明还在允许范围內。 他们走到走廊中段,这里有一扇侧门,通向庭院。 推开门,是一个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庭院。 白砂铺地,几块石头点缀,一株老松扭曲著枝干,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 庭院对面是另一排建筑,看起来像是员工区和厨房。 “去那边看看?”周启提议。 “好。”王良生跟上。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那排建筑前。 这里有四扇门,分別標著“厨房”,“储物间”,“员工休息室”,“管理室”。 厨房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 王良生凑近门缝,向里看去。 厨房很宽敞,大锅冒著热气。 一个穿著白色厨师服的背影正在砧板前切菜——看身形是个中年男人。 切的是什么? 王良生眯起眼睛。 砧板上是一团暗红色的肉块,纹理很怪,不像常见的猪牛羊。 厨师手起刀落,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忽然,厨师停下了。 他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中年,微胖,表情呆滯。 但他的眼睛,和老板娘之前盯著赵平武的眼睛一模一样! 眼珠硕大,绝大多数都是眼白,瞳孔只有微小的一圈黑色。 厨师盯著门缝,露出一个笑容: “客人……饿了吗?” 王良生立刻后退,脸上堆起笑容:“没有没有,就是隨便逛逛。您忙。” 他给了周启一起眼神,快步离开。 周启也嚇得不轻,低声说:“那厨师的眼睛……” “和老板娘一样。”王良生低声说,“这个旅馆的所有『员工』,可能都不是人。” 他们回到庭院,正要往主建筑走,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个女声,哼著某种旋律简单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啊……啊……”地哼唱。 空灵,幽怨,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歌声传来的方向是——后山。 “听到了吗?”周启问。 王良生点头。 这是何敘的共振歌声吗? 还是別的什么? 按照何敘的共振话语,她一定会在某一刻听到歌声,然后说“你们听到歌声了吗?都没有?我去看看!”,接著独自去查看。 但现在何敘不在这里。 那么这歌声是…… 忽然,歌声停了。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打破死寂。 这是…… 何敘吗? 是何敘的尖叫声? 尖锐,高亢,又充满恐惧的年轻女性声音,实在不太好分辨。 但不管怎样,王良生和周启对视一眼,都確认了同一件事…… 有人出事了。 第十章 小调歌谣 另一边,眾人分开后,张雅君与何敘,也开始了对旅馆的探索调查。 但与张雅君一同走在旅馆的另一条走廊上时,何敘的呼吸始终是急促的。 她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这是她第三次进入诡异场景。 前两次她都侥倖活了下来,靠的是躲在队友身后,几乎没做出任何贡献。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的共振话语像一道催命符,时刻悬在头顶。 “你们听到歌声了吗?都没有?我去看看!” 这句话意味著,在某个时刻——也许很快,也许就在下一秒——她会听到歌声。 然后,她必须对身边的人说出这句话,再独自前往查看。 独自。 这两个字让她几乎要崩溃。 “放轻鬆点。”张雅君低声说,她披覆的领导角色本该是情绪外放的,但此刻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温和,“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我会儘量在你附近,如果需要帮助……” “没用的。”何敘的声音带著哭腔,“共振话语必须执行,而且是『独自』。张姐,你帮不了我。” 张雅君沉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这是事实。 死魂共振的强制力,是死墟的底层规则之一。 此刻,她们正走在住宿区的走廊上。 这边的装潢与主走廊略有不同——墙壁上悬掛的浮世绘更多是女子採茶的场景,而非温泉沐浴。 画中的女子们穿著朴素的劳作服,头戴斗笠,在云雾繚绕的山间茶园里弯腰採摘。 画面虽然色调偏青绿,却莫名透著一股阴森。 何敘不敢多看那些画。 她觉得画中女子的眼睛,似乎在隨著她们的移动而转动。 “我们主要看看这一侧的房间结构和可能的出口。”张雅君说,努力將话题拉回正题,“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先找出最快的逃跑路线吧。” 何敘的房间是“梅之间”,门牌上刻著一朵简笔的梅花。 张雅君的房间是“松之间”,在走廊中段,与王良生的“竹之间”对门。 而何敘的“梅之间”,离最近的队友房间——程利民的“兰之间”——也有足足七扇门的距离。 “为什么把我安排这么远……”何敘喃喃道。 两人恰好走到何敘居住的“梅之间”门口。 纸拉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线。 张雅君示意何敘拉开。 何敘颤抖著手,握住门框边缘,轻轻拉开—— 房间內部很標准,靠窗的位置铺著被褥,墙角有一个矮柜,上面摆著茶具。 纸窗外是后院,能看到一小片枯山水和更远处的山影。 唯一特別的是,房间正对的墙壁上,掛著一幅比其他地方都要大的浮世绘。 画中是一片茂密的茶花丛。 深绿色的枝叶,洁白如雪的花朵,很精致的画。 何敘和张雅君对视一眼,缓缓走了进去,不管怎么说,这地方都是给自己安排的住所。 她给自己打著气,仔细地探查每一处。 这时,何敘的目光落在了巨大的画作上,这些茶花虽然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著看著,何敘忽然心头生出了一股恶寒意。 她没来由地冒出了冷汗,什么东西? 哪里? 是什么东西在盯著我? 何敘忽然扭头四顾,慌乱恐惧的模样,立刻也让张雅君起了警惕,脚步下意识地往门口移了些。 “怎么了?” 张雅君问。 本来还在东张西望,四处寻找“视线”来源的何敘,忽然浑身一僵! 她看到了…… 就在墙上!就在这幅巨型画作里! 这幅画里的每一朵茶花的花心处,都隱约藏著一张极小的人脸。 那些人脸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著嘴似乎在尖叫,每一张面孔都扭曲不已…… “啊!!!” 何敘嚇得倒退一步,尖叫出声。 “这……这幅画里的茶花花心,全是人脸!” 张雅君心头猛然一跳,她壮著胆子走近细看,眉头顿时紧锁,哪里有人脸? 这墙上的茶花花心,都是正常的啊? 她看了一眼何敘:“何敘,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你晚上还要住在这里,这种状態可不行。” “我……我不敢睡在这里。”何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必须睡。”张雅君的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这不仅是披覆角色的要求,也是她的提醒,“越界会死,你是实习生,实习生不会也不敢因为害怕就违抗住宿安排。至少,在合理的范围內,你必须待在这个房间。” 何敘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 歌声,出现了。 起初很轻,像风穿过林子的呜咽。 但很快,那声音清晰起来——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哼唱,旋律简单到近乎单调,只是几个音符的重复循环。 没有歌词,只有“啊……啊……咿呀……”的音节。 这种重复音符,如果是大调吟唱,会显得空灵飘渺,然而……此刻吟唱的,是日式的小调,这就显得极为诡异了。 吟唱传来的方向,正是何敘房间纸窗外的那片后山。 何敘的身体瞬间僵直。 她听到了。 张雅君也听到了,她的脸色骤变,立刻看向何敘。 是现在吗? 按照规则,何敘听到歌声时,她必须对身边的人说出那句共振话语。 可是何敘此刻已经被恐惧占据的心灵,她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终於滚落,她拼命摇头,但还是不得不逼自己说出了共振话语: “你们听到歌声了吗?” “都没有?” “我去看看……”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何敘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去后山查看,直到她“查看”到歌声的来源为止,她必须朝著歌声的方向移动。 任何偏离,拖延,或寻求陪伴的行为,都会立刻引发抹杀。 “我去找人!”张雅君深深地看了何敘一眼,她知道此时的自己根本帮不了任何忙。 何敘必须独自一人去执行属於她个人的共振。 何敘看著开门离开的张雅君,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她转身走向了房间的纸窗。 拉开纸窗,窗外是离地约两米的矮廊,下面就是后院的枯山水庭院。 何敘跌跌撞撞地翻了出去,跳进庭院的白砂地上,脚掌一疼,身体踉蹌了一下。 但却连头也不敢回,只能哆哆嗦嗦地朝著歌声传来的方向,往后山的小径走去。 第十一章 后山茶林 张雅君咬著牙,转身衝出房间,沿著走廊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人呢!你们在哪里!所有人集合!” 还好她披覆的本就是个情绪外放的人,这种程度的大喊大叫刚好。 其实,不用她叫,何敘之前的那声尖叫,很多人都听到了,大家都在往这里赶。 而此刻的何敘…… ———— 何敘在跑。 换下的拖鞋早在山林里跑丟了,赤脚踩在碎石与泥土混杂的小径上,每一步都传来刺痛。 但她停不下来……那歌声,那该死的歌声像牵丝线一样穿进她的耳道,在脑子里打著转儿,牵引著她的肢体。 歌声的调子她隱约有些熟悉。 大学时选修过民俗课,教授曾放过一些日本传统民谣的录音。 那不是现代的歌,而是那种古老的小调,音阶狭窄,旋律在几个音之间来回缠绕,像是盘旋不去的怨灵,听得人从脊椎骨里渗出寒意。 “咿……啊……咿……” 没有歌词,只有音节。 “不……停下……”何敘的眼泪混著汗水流下来,但她双腿仍在机械地向前迈动。 山路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依山势开垦的梯田状花林。 暮色如血,给整片山坡镀上一层暗红的光晕。 而林中种植的,是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茶花树。 不是含苞待放,也不是零散盛开,每一株茶花树上,都开满了洁白的花朵,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这些花朵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近乎萤光的白,像是无数只眼睛,凝视著闯入者。 林子中央有一口古旧的手压式水井,井边放著木桶和长柄木勺。 而站在井边的,是何敘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老板娘美雪。 但与之前在茶室里那个笑容標准,眼神诡异的女人不同,此刻的美雪看上去……正常得过分。 她穿著一件朴素的深蓝色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正用木勺从桶里舀水,小心地浇灌著井边几株特別高大的茶花树。 她的动作舒缓又专注,侧脸在暮色中甚至显出几分温柔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美雪转过身来。 看到何敘时,她脸上露出了一些惊讶,隨即转为温和的笑容:“哎呀,是客人。怎么跑到后山来了?还赤著脚,会著凉的。” 她的声音也很正常,带著中年女性特有的柔润,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 何敘张了张嘴。 她明知道哪里不对,但此刻却只能说:“我……我听到了歌声。真好听,就……就来看看。” 这里就是歌声的来源。 这也是她,必须完成的“查看”。 美雪的笑容更深了。 她放下木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原来是喜欢我的小调。这是一首古老歌谣,我跟著祖母学的,平时打理花圃时会哼一哼,没想到传这么远,让客人听到了。” 她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家常,让何敘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许,这一切都是自己嚇自己? 也许老板娘只是个普通的旅馆经营者,歌声只是巧合,共振话语只是要她来“看看”而已? “您……您打理得真好。”何敘说出恭维的话,语气甚至带上了她披覆角色“冒失实习生”特有的刻意討好,“这片茶花林太美了。” “谢谢您,”美雪微微欠身,“这片花圃是我们旅馆的骄傲,茶花温泉馆的名字,就来自这些茶花。” “客人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参观一下?正好我浇完水了。” 何敘想拒绝。 但她的头却自己点了点:“好……好啊。” 美雪的笑容更盛了。 她拎起空木桶,示意何敘跟上:“这边请。小心脚下,有些地方泥土比较鬆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茶花林。 起初,一切似乎都还正常。 美雪像个称职的嚮导,边走边介绍:“这一片是雪月花品种,花瓣特別厚实,即使下雪也不会凋谢……” “那边是鸡心花品种,你看它的花心,带一点点淡黄,像不像鸡蛋黄? “……” 何敘机械地点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四处张望。 茶花林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只有她和美雪的脚步声,以及美雪轻柔的解说声在花间迴荡。 她们沿著一条窄窄的土埂小路前行,两侧的茶花树越来越密,枝椏几乎要交错到一起,形成一条白色的拱廊。 然后,何敘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当她走过一株特別高大的茶花树时,眼角余光瞥见——那树上原本半开的花苞,在她经过的瞬间,突然完全盛开了! 不是缓慢绽放,而是“啪”一下,像有人用手掰开了花瓣。 何敘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客人?”美雪回头看她,眼神依然温和。 “没……没什么。”何敘赶紧摇头,快步跟上。 但她开始刻意留意了。 走过下一株树时,她放慢脚步,眼睛死死盯著枝头的一朵花苞。 那花苞在她靠近到大约一米距离时,外层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她经过树干正侧面的剎那—— 开了。 完整的,洁白的花朵,像突然睁开的眼睛,朝向她。 何敘的呼吸急促起来。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那朵新开的花,花心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不敢细看,匆匆移开视线,却撞上旁边另一株树上的花朵…… 那朵花已经盛开了,花心正对著她,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央,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阴影,隱约勾勒出……五官的轮廓? “客人?”美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我们快到休息处了,那里有石凳可以坐坐。” “好……好的。”何敘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不敢再东张西望,只盯著美雪的后背,加快脚步想要赶紧穿过这片诡异的茶花拱廊。 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断捕捉到那些细节…… 她走过之处,两侧的茶花次第开放。 一朵,又一朵,再一朵。 每一朵新开的花,都精准地转向她经过的方向。 而且开得越多,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强烈。 不是模糊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无数道视线钉在她后颈,后背,后脑勺上的刺痛感。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被盛开的茶花淹没。 那些洁白的花朵密密麻麻挤在枝头,每一朵的花心都正对著她。 暮色更深,花朵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著幽幽的白光,花心处的阴影更加明显——现在她能看清了,那真的是一张张脸的轮廓! 有的眼睛圆睁,有的嘴巴微张,有的似笑非笑,有的扭曲狰狞…… 所有的轮廓,都在朝向她。 “啊……”何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转回头,差点撞上突然停步的美雪。 “到了。”美雪侧身,指著前方一小块空地。 空地上果然有个简陋的石凳,旁边还摆著一个小木架,上面放著修剪花枝用的工具。 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一个竹编的篮子,还有一些麻绳。 “这里是我平时打理花圃时休息的地方。”美雪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客人也坐吧,走了这么远,一定累了。” 何敘僵硬地坐下。 石凳很冷,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坐下后,那些茶花树……似乎靠近了一点。 不是错觉。 原本距离空地边缘还有两三米远的茶花树,现在最近的枝条已经伸到了空地的边缘,白色的花朵在昏暗的光线中轻轻晃动。 美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她拿起一把园艺剪刀,拿在手里检查。 剪刀看起来很旧了,铁质的部分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但刀刃依然锋利。 “其实啊,客人来得正好。”美雪忽然开口,声音依然柔和,但何敘听出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我本来打算修剪一下这一片的长枝,但厨房突然说晚餐的食材不够,我得去后山更深处采些野菜。” 美雪转过头,看著何敘,“能拜託客人帮个忙吗?” 第十二章 剪不断的 她眯著眼睛,笑道:“不用太复杂,就沿著我们刚才走来的那条小路,把伸到路中间的枝条稍微修剪一下就好。这样其他客人晚上如果想来散步,也不会被划到。” 她將剪刀递向何敘。 何敘的脑子在尖叫:不要接!不要接!快跑! 但她不敢拒绝,美雪那双眼睛,以及眼睛里的白色,让她恐惧得灵魂都在发颤。 她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接过了那把冰冷的剪刀。 “好……好的。”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又痛恨自己的软弱。 “太感谢了。”美雪站起身,笑容灿烂,“剪下来的枝条可以放到竹篮里,我回来处理。” 她指了指一旁的竹篮。 美雪抬头看了看天色,“客人慢慢来,不用急。这片茶花林,你越细心对待,它们回报你的就越美丽。” 说完,她朝何敘微微鞠躬,然后转身,沿著另一条更窄的小路走向茶花林深处。 她的背影很快被茂密的花丛吞没。 何敘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握著冰冷的剪刀。 周围安静得可怕。 不,不是安静——仔细听,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 像是无数片花瓣在相互摩擦,又像是……低语。 何敘猛地站起来。 跑! 现在就跑! 趁老板娘不在,跑回旅馆去。 她转身,看向来时的路。 那条小路还在,但两侧的茶花树……变得更密了。 原本还能看到路的尽头没入竹林,现在视线所及,小路在两三米外就被交错的枝条完全遮蔽,形成了一条由茶花树枝构成的狭窄隧道。 而且,那些枝条的位置…… 何敘清楚地记得,刚才她和美雪走过来时,小路两侧虽然有茶花树,但枝条都规规矩矩地长在树干两侧,小路中央是畅通的。 可现在,许多枝条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曲过来,横斜在小路上方,像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剪刀在手里沉甸甸的。 何敘低头看著它。 美雪的话在脑子里迴响:“把伸到路中间的枝条修剪一下就好。” 如果她不做,直接硬闯出去呢? 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就感到一股强烈冰冷的恶意从周围的茶花林中涌来。 就连空气中的温度都仿佛实实在在地下降了几度,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那些茶花,所有茶花,花心处那些模糊的人脸轮廓,都转向了她! 这是注视…… 无声的注视…… 何敘的心臟已经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她颤抖著,一步一步挪向小路入口。 她抬起剪刀,对准最近的一根横斜的枝条。 “咔嚓。” 枝条应声而断,掉在地上。 断口处渗出透明的粘稠汁液,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恶臭。 何敘屏住呼吸,跨过那根断枝,继续向前。 第二根枝条。 “咔嚓。” 第三根。 “咔嚓。” 每剪断一根,她就前进一小步。 起初,进展还算顺利。 虽然手在抖,虽然每一声“咔嚓”都让她心惊肉跳,但路確实在一点点被清理出来。 直到她剪到第五根枝条。 这根枝条比其他都粗,顏色也不是常见的深褐色,而是一种近乎灰白的顏色。 剪刀合拢时,何敘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剪断。 枝条落地的瞬间,何敘听到了一声低吟。 很轻,很细,像女人的抽泣,从花丛深处传来。 她僵住了,剪刀悬在半空。 几秒后,没什么发生。 何敘咽了口唾沫,继续向前。 但接下来的一切,开始失控了。 她剪断下一根枝条时,那根枝条在落地前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活物的挣扎!断口处喷出的不是透明汁液,而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溅到了何敘的脸上! 何敘尖叫一声,后退半步。 然后她发现,周围的茶花树……也跟著她在动! 所有树干都在朝她所在的位置倾斜。 那些枝条,开始从四面八方缓缓伸来,封堵她前后的路。 更恐怖的是茶花本身。 何敘终於看清了花心处的东西——那真的是一张张人脸!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可辨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同。 痛苦、怨恨、麻木、狂喜…… 但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她。 而且那些脸,她有些竟然觉得眼熟。 刚才溅到她脸上的那根枝条所属的茶花树上,最大的一朵花的花心里,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何敘肯定自己没见过他,但那张脸的眉眼间,竟与老板娘美雪有几分相似。 “啊……啊……”何敘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强烈的恐惧让剪刀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身想跑,但来路已经被新伸过来的枝条完全堵死。 她被困在了一个由茶花枝构成的、直径不到两米的狭小空间里。 枝条还在缓缓合拢。 何敘疯狂地用手去推,去掰。但那些枝条冰冷而坚韧,触感不像木头,更像……冰冷僵硬的肢体。 一根枝条碰到了她的脚踝。 何敘低头,看到那根枝条的末端竟然分裂出细小鬚根状的东西,正试图缠绕她的脚腕。 “不!不要!”她尖叫著踢开它。 但更多的枝条伸来了。 何敘拼命挣扎,但力气在迅速流失。 这时,她看到了一幅让她恐惧绝望的画面…… 周围的茶花树,那些粗壮的树干,在靠近地面的部位,树皮正在缓缓开裂。 裂缝中,露出的是不是木质的纹理,而是……肉色的,带著血管纹路的东西。 一根离她最近的树干,裂缝扩大,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的女人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涂著鲜红的红。 那只手伸向何敘。 何敘想尖叫,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更多的树干裂开了。 更多的手伸出来。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这些手从四面八方伸向她,抓住她的手臂、她的腿、她的腰、她的头髮。 將她往树干的方向拖拽。 何敘的背撞上了一棵树干。 树皮裂开,里面不是木头,而是柔软,湿润,带著体温的……肉体。 树干將她吞了进去。 后背贴上树干內部的瞬间,皮肤传来被无数细针穿刺的刺痛。 然后刺痛变成了麻木,变成了……连接。 她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与树干里某种脉动的对接。 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被重新排列。 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稀释。 她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属於她了。 视线开始模糊。 何敘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周围所有的茶花树都在向她倾斜,树干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里面伸出的手抓住她的身体各处,將她固定在这棵树上。 而树上那些茶花,那些有著人脸的茶花,开始一瓣瓣脱落,飘向她。 茶花覆盖了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胸口,她的手臂。 每一朵花都在融入她的身体,花瓣化作苍白的皮肤,花心处的人脸与她的皮肉融合,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最后一朵茶花贴在她左胸心臟位置时,何敘听到了歌声。 不是老板娘哼唱的那种小调,而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用各种音调,各种情绪,哼唱著同一段旋律: “咿……啊……咿……” 歌声中,何敘感到自己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第三下。 跳动的节奏逐渐与歌声的旋律同步。 她的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抬起的手—— 那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而是由茶花枝条纠缠构成的,苍白的,开满花朵的肢体。 手指的末端,是五朵小小的洁白花苞。 花苞缓缓绽放。 每朵花的花心里,都有一张微小而清晰的脸。 那五张脸,都是何敘自己的脸。 带著与周围所有茶花人脸上一样的,诡异而愉悦的笑容。 歌声停止了。 茶花林重归寂静。 一把生锈的园艺剪刀落在地上,剪刀的刃口,沾著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液体。 然后…… 被花瓣覆盖。 第十三章 虚假共振 何敘消失在茶花林的同时,张雅君已经冲回旅馆主建筑,她的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所有人都集合!何敘出事了!” 最先赶来的是程利民和赵平武,两人正从温泉区方向跑回来,脸上都带著未褪的惊悸。 “怎么回事?”赵平武粗声问,手背上的疤痕在走廊灯光下格外明显。 “何敘的共振话语触发了,”张雅君语速飞快,“她听到歌声,去了后山。”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王良生和周启也赶到了。 “我们刚才听到了惨叫声,”周启说,“是何敘吗?” “是。”张雅君快速將情况说了一遍——从何敘房间墙上的茶花画,到突然出现的歌声,再到何敘说出共振话语后翻窗离开。 “她现在一个人在后山?”程利民推了推眼镜,脸色难看,“太危险了,我们必须立刻去找她,虽然她必须独自『查看』,但我们可以在她完成『查看』后立即接应——” “不。”王良生突然打断。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左眼眼角的泪痣在阴影中格外清晰。 “我们先回房间谈。”他声音平稳,“这里不合適。” 五分钟后,所有人集中在张雅君的“松之间”。 纸拉门紧闭,纸灯笼里的烛火將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王良生,你刚才说『不』是什么意思?”赵平武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压抑的焦躁,“何敘是我们的队友,就算她必须独自完成共振,我们也该在附近接应,这是惯例!” “我同意这种惯例,”王良生点头,“但这次情况不同。” 他环视眾人:“首先,何敘的共振话语是『你们听到歌声了吗?都没有?我去看看……』,这句话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程利民皱眉:“听到歌声,然后对在场的人说出这句话。” “对,”王良生说,“但这句话里有一个关键细节——『都没有?』。这意味著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雅君的眼睛微微睁大:“意味著……她在问的时候,在场的其他人应该回答『没有听到』。只有这样,『都没有?』这个反问才成立。” “正確。”王良生走到房间中央,跪坐下来,姿態依然笔挺,“也就是说,何敘的共振话语要在一种特定情境下触发:她听到了歌声,但身边的其他人表示没听到,这时她才会说出『你们听到歌声了吗?都没有?我去看看……』。” “但刚才张主任说,”王良生看向张雅君,“何敘是在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的时候触发的?” 张雅君点头:“对,只有我们俩。” 这一下,不用王良生再继续说下去了。 破绽实在太多。 除了何敘外,只有张雅君一个人在屋子里,先不说张雅君也听到了歌声,就连“你们”这种情境都无法形成。 张雅君也愣住了。 几秒后,她缓缓说:“我当时……的確也听到了歌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纸灯笼里的烛火“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火星。 “所以……”周启的声音有些发乾,“何敘的共振话语,其实並没有触发?她是……自己嚇自己,在错误的情境下说出了那些话?” “嗯。”王良生说,“但这还不是全部。” 王良生转向张雅君:“张主任,您还记得何敘当时的具体表现吗?从看到墙上的茶花画开始,到听到歌声,再到说出共振话语——她的每个反应,每个细节,请儘量回忆。” 张雅君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我们进房间后,何敘先是被墙上的茶花画嚇到了,她说画里的茶花花心全是人脸……但我仔细看了,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就变得非常紧张,不停地说不敢睡在这里。我告诉她必须睡,这是规则。” “就在这时,歌声出现了。”张雅君睁开眼睛,“那歌声……確实是从后山传来的,很诡异的日式小调。我和何敘都听到了。” “然后何敘就开始发抖,眼泪掉下来。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过了好几秒才说出共振话语。” 张雅君顿了顿,补充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怪。不像是平时说话,也不像完全被共振控制的那种突兀。更像是……强迫自己说出来的。” 程利民猛地抬头:“强迫自己?” “对,”张雅君点头,“因为她知道共振话语迟早会来,她知道必须说。” “而当歌声出现时,她可能太恐惧了,所以不管情境对不对,就强行说了出来——她以为这就是触发了。” 王良生眼睛一亮。 为什么张雅君看到的画是正常的,何敘看到的画,里面的花心就是人脸呢? 难道说何敘早就被盯上了? 什么时候? 茶? 因为给何敘倒的茶最少?所以她最先被盯上? 不…… 虽然倒的茶最少,但她不一定是喝得最少的人。 如果仅仅只依靠倒茶的量来暗示死亡的顺序,这也太浅薄了…… 那么,为什么只有何敘能看到异常的画? 与其这样思考,不如换个方向想一想,六个人里,谁之前有过奇怪的举动? 他抬起头,看向张雅君:“张主任,何敘之前为什么那么排斥和周启一组?” 不仅王良生,其他人也很好奇,当时张雅君安排分组行动的时候,何敘的態度明显不对。 张雅君闻言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犹豫。 “请告诉我们实情,”王良生的语气温和,“这关係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全。” 张雅君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何敘……在大学实习期间,曾经被部门主管性骚扰过。事情后来被压下去了,但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这次周启披覆的角色是个『好色』的財务,何敘看到他就……就控制不住地恐惧。” 周启的表情有些尷尬:“我、我只是……” “我们都知道,”赵平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何敘因为心理阴影,不想和周启一组,这我能理解。但这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係?” 王良生的视线一一扫过大家。 “我倒是有些猜想,但……不能直接告诉在场的各位。” “你这人,”赵平武看向王良生,“我们都一起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不互相帮衬?”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多多少少也有这意思。 王良生摇摇头:“有些事情,我不讲出来,反而是对所有人更好。” “为什么?”赵平武不解地看著他。 “小王,”张雅君也很是不理解,“有什么情况不能当面对所有人说?” 王良生沉吟片刻,看向大家:“当我提醒各位,你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之后,各位会不自觉地,忍不住地关注自己眨眼的情况,这样反而会导致自己在短时间內快速眨眼多次。” “而我的发现……或者说猜测,和眨眼……差不多。” 眾人哑然,王良生说的这些,他们虽然还是困惑居多,但也没再多问了。 第十四章 晚餐时间 “那照你的意思……何敘现在可能已经……”程利民岔开了话题。 “我不知道。”王良生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现在去找她,很可能也会陷入同样的危险。” “而且別忘了,我们是来度假的公司职员。六个同事一起进山,少了一个,其他人却表现得毫不著急……这不符合人设。但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焦急,四处寻找,又会显得异常。” 他顿了顿,看向张雅君:“张主任,你作为领导,现在最合理的表现应该是什么?” 张雅君愣住了。 她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披覆的角色——一个带著下属来庆功的情绪化领导。 如果团队里最年轻的实习生突然失踪,她会怎么做? “我会……先打电话报警?”张雅君不確定地说,“但这里可能没信號。然后我会让其他人去找,同时联繫旅馆方面帮忙。” “打电话。”王良生立刻说,“试试看。” 张雅君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这是进入场景时自带的道具。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信號栏:无服务。 “打不通。”她摇头。 “那就找旅馆帮忙。”王良生说,“但要注意分寸。我们是来度假的,不是来查案的。过度关注一个『可能只是贪玩跑远』的实习生,会引起怀疑。” “所以你的建议是……”赵平武看著他。 “按计划去吃晚餐。”王良生说,“在晚餐时,『自然』地向老板娘提起何敘还没回来,表达適当的担忧,然后请她帮忙寻找。这样既符合人设,又能借旅馆员工的力量去探查。” 程利民苦笑:“让那些一个个眼睛看上去完全不对劲的员工去找何敘?你確定这是帮忙?” “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王良生平静地说,“如果我们自己大规模搜寻,第一,可能触发更多危险;第二,可能会发现一些我们目前还无法应对的东西;第三,会暴露我们知道『这里有异常』这个事实。” 他环视眾人:“我们现在披覆的身份,应该是一群对旅馆诡异一无所知的普通游客。这是我们的保护色。一旦这层面具被撕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番话有理有据,连最想去找何敘的程利民也沉默了。 “那就这么办。”张雅君最终拍板,“快到时间了,我们该去餐厅了。记住,我们是来庆功度假的同事,何敘只是个冒失的实习生,可能跑去哪里玩了——至少表面要这么认为。” 五人调整好表情,走出房间。 途中经过何敘的“梅之间”,门紧闭著,里面一片漆黑。 程利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赵平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 餐厅在主建筑的另一侧,是一个宽敞的和室,中间摆著一张长矮桌,桌边放著六个坐垫——现在空出了一个。 美雪老板娘已经在桌边等候,看到他们只有五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还有一位客人呢?” 张雅君立刻进入角色,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领导对下属的无奈和关切:“小何那孩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们回来没见到她,可能去附近散步了吧。这丫头就是冒失,等会儿回来非得说说她。” 王良生暗中观察美雪的反应。 老板娘的笑容不变,眼神里也没有任何异样:“原来如此。年轻人都爱玩,后山的风景確实不错。需要我让人去找找吗?” “那麻烦您了。”张雅君顺势说,“等菜上齐了她还没回来,就麻烦您帮忙找找。真是的,太不懂事了。” 美雪微微鞠躬:“好的。那么各位先请坐,晚餐马上就来。” 五人依言坐下。 王良生刻意选了张雅君旁边的位置——狗腿子职员就该紧挨著领导坐。 美雪离开后,餐厅里暂时只剩他们五人。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努力维持表情。 赵平武的手指在桌下不安地敲击膝盖;程利民时不时扶一下眼镜;周启则不停看向餐厅入口,像是在期待何敘突然出现。 张雅君端起桌上的茶杯,不是迎宾茶,只是普通的麦茶,她喝了一口,低声说:“都自然点。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开追悼会的。” 这话虽然冷酷,但却是事实。 王良生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麦茶温热,带著淡淡的焦香,味道正常。 他仔细观察杯底,乾乾净净,没有人脸。 看来只有迎宾茶有问题。 也对,要在这地方呆至少三天时间,如果连维持生存的基本饮食都要处处防备,那也太过犹不及了。 几分钟后,餐厅的门被拉开。 但不是美雪,而是一个穿著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他正是王良生和周启之前在厨房看到的那个厨师。 他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放著五个盖著木盖的碗。 厨师的眼睛依然诡异,眼白过多,瞳孔细小。 他放下托盘,將碗逐一端到每个人面前。 碗盖著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放完碗后,厨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躬,然后退出了餐厅。 “这是什么?”程利民小声问。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赵平武说著,率先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碗盖。 一股热气混合著复杂的香味飘散出来。 一小碗白米饭,几片醃萝卜,一块烤鱼,还有一碗味噌汤。 看起来很正常。 其他人也陆续掀开碗盖。 內容都一样——白饭、醃菜、烤鱼、味噌汤。 標准得像是从什么“日式定食模板”里复製出来的。 “吃吧。”张雅君拿起筷子,“別让人看出异常。” 五人开始用餐。 王良生夹起一块烤鱼,放进嘴里。 鱼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內里鲜嫩,调味也很正宗。 但他嚼著嚼著,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鱼肉的纹理……太细腻了。 细腻得不像是自然鱼类的肌肉纤维…… 他停下咀嚼,用筷子小心地拨开鱼块,仔细观察断面。 在灯光下,鱼肉的肌理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则的,完美的平行条纹! 王良生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赵平武已经快把鱼吃完了,程利民小口小口地吃著,周启则专攻白米饭,几乎没碰鱼。 张雅君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怎么,小王,不合胃口?”周启注意到王良生的停顿,问道。 这话问得很自然,符合“同事间閒聊”的氛围。 但王良生听出了一丝试探。 周启也在观察大家的反应。 “没有,很好吃。”王良生微笑,又夹起一块鱼肉,“只是觉得这鱼烤得真不错,想慢慢品味。” 他继续吃,但这次更加仔细地感受鱼肉的口感。 这种口感……的確不像任何一种他吃过的鱼。 王良生的目光落在味噌汤上。 汤色是正常的深褐色,里面飘著几片海带和豆腐丁。 他舀起一勺,吹凉,喝下。 但汤里似乎有一丝极其轻微的,不该存在的甜味。 像是某种花香。 是茶花的香味。 王良生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汤,同时观察碗底。 汤碗是白瓷的,碗底光洁。 但当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光,將碗放回桌上时,眼角余光瞥见碗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立刻重新端起碗,装作要喝最后几滴的样子,將碗倾斜到合適的角度。 在碗底与桌面接触的边缘,光线折射出一个极浅的图案轮廓。 那是一张脸。 非常模糊,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察觉。 但確实存在。 王良生放下碗,脸上笑容不变:“汤也很好喝。” 第十五章 共振触发 见始终没人进来,赵平武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这鱼肉……你们觉得正常吗?” “纹理不对。”王良生直接说,“太规则了,不像自然生长的鱼肉。” “我也觉得。”程利民也发现了,“还有汤……我喝到最后,好像看到碗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我们都看到了。”周启说,“碗底有人脸。和迎宾茶的茶杯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 张雅君深吸一口气:“聊一聊下一步怎么做吧,何敘失踪了,我们让老板娘去找,但很可能找不到。” “第二,食物有问题,但我们不得不吃。否则会引起怀疑,也没办法支撑体力消耗。” “第三,我们需要搜集更多信息。这个旅馆的异常显然和后山有关……” 她看向王良生:“你之前在茶室里泼掉了迎宾茶,然后又重新倒了一杯喝掉。老板娘看到你『喝』了,所以没有追究。这个办法也许可以用於其他食物——假装吃,实际处理掉,再重新要一份?” “但需要技巧。”王良生说,“不能每次都『不小心』。次数多了,肯定会引起怀疑。” “那怎么办,真是棘手……”赵平武苦恼道。 程利民忽然说:“你们还记得生还条件吗?存活三日可以生还。但【找出旅馆真相,抹除诡异场景】也可以生还,也许……我们不用呆三天?” “但我们现在对所谓的『真相』一无所知。”周启看著他。 “后山,”张雅君说,“所有异常都指向后山,后山肯定是关键。” “但我们现在不能去,”周启说,“天黑了,而且何敘刚在那里失踪,现在去不仅危险,而且太奇怪了,不符合我们游客的身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就明天白天去,”张雅君拍板,“以『散步欣赏风景』的名义,集体行动。这样既符合人设,又能探查。” 计划暂时敲定。 五人又坐了一会儿,假装閒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这是他们披覆角色该有的对话。 大约二十分钟后,美雪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遗憾:“抱歉,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位年轻客人。后山天黑后不太安全,她可能已经回来了?” “还没。”张雅君皱眉,“这孩子真是……等会儿她回来,非得好好说说她。” 她看向其他人:“我们先回房间吧。小何可能自己先回去了。” 五人起身,向美雪道谢,然后离开餐厅。 走廊里的光线更暗了,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他们先走到何敘的“梅之间”门口。 门依然紧闭,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张雅君敲了敲门:“小何?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眾人心知肚明。 五人各自回到房间。 王良生拉开“竹之间”的门,踏入黑暗。 他摸索著找到墙上的开关——是老式的拉绳式,一拉,头顶的纸灯笼亮起,光线昏黄。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扮演另一个人,每一刻都要注意言行,这比想像中更累。 弟弟……你这一年,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下吗? 他走到窗边,拉开纸窗。 外面是后院,夜色如墨,远处的山影融在黑暗里,只能看到轮廓。 茶花林的方向一片漆黑,但在那片黑暗中,似乎有零星的白点在微微发光。 像是……绽放的茶花。 王良生正要仔细看,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动静。 是张雅君的房间。 张雅君拉开了房门,她离开了房间,站在走廊里。 接著是张雅君的声音,比平时高,带著明显的紧张:“我想去厕所,谁能陪我?” 这声音不小,除了已经失踪的何敘外,其他人住得都挨著,都能清楚地听到。 共振话语。 张雅君的共振触发了! 张雅君自己也无奈,刚才一进入房间,她还在思考王良生之前那句话的用意,忽然就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尿意。 这可不是何敘那样的自己嚇自己,生理反应让张雅君很清楚,自己的共振话语,的確到了触发的时刻。 “小王?你休息了吗,陪我去趟厕所?” 她的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让其他人都听到。 这是表演,也是求生。 王良生立刻进入角色,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好的张主任,我陪您去。” 他立刻打开房间,快步走了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沿著走廊向厕所方向走去。 其实每个人都清楚,王良生大概率是会陪著去的人,毕竟他那个职员,性格如此。 厕所位於走廊中段,分男女,但標识是日文的,王良生勉强认出“御手洗”几个字。 “这边。”张雅君低声说,声音依然在颤。 推开女厕所的门,里面是传统的和式厕所,不是现代的抽水马桶,而是蹲坑式,地面铺著瓷砖,很乾净,但透著陈旧感。 厕所里没有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些。 “你在门口等我。”张雅君说,然后走了进去。 王良生站在门口,背对著厕所,目光警惕地扫视走廊。 走廊空无一人,纸灯笼的光摇曳著,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能听到厕所里传来的细微声音,张雅君確实在解手。 一分钟后,冲水声响起——是老式的拉绳水箱。 然后张雅君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 “好了。”她说,声音乾涩,“我们回去吧。” 王良生点点头,忽然…… 厕所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轻轻敲击隔板的声音。 两人同时僵住。 张雅君的手猛地抓紧王良生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谁……谁在里面?”她颤声问,这既是真实的恐惧,也符合她“情绪化”的人设。 没有回答。 但敲击声又继续响了起来。 这次更清晰,的確是从里面的厕所隔间里传来的。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王良生听著厕所里的敲门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臂,他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这个敲门的节奏是…… s,o,s。 有人在求救! 被困在厕所的隔间里,无法说话,但能製造响动。 刚才进去的人只有一个。 如果被困在厕所里的是张雅君…… 那……这个刚从厕所里走出来,正抓著自己手臂的…… 是谁? 第十六章 孰真孰假 时间回到进厕所前。 张雅君推开虚掩的厕所外门,走进女厕所时,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厕所里的空气比走廊更冷,昏黄的灯光从走廊透进来,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深处的隔间都隱在阴影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我在门口等你。”王良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厕所是老式的和风设计,一共三个隔间。 张雅君选了中间的隔间。 她推开门,里面是传统的蹲式便器,她关上门,但没有锁——在这种地方,她不敢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解手的过程非常紧张。 每一秒她都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异响。 王良生还在门口吗? 他会不会突然离开?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忽然冒出来? 带著胡思乱想,她总算飞快地解决了个人问题,找到水箱的拉绳,用力一拉,哗啦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水声渐歇的瞬间,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击木板。 咚咚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雅君的身体僵住了。 声音是从最里面那个隔间传来的。 她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咚咚咚…… 又是三声,节奏和刚才一样。 “王……王良生?”她试著叫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没有回应。 但敲门声停了。 张雅君慢慢拉开隔间的门,探出头去。 走廊的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王良生的影子就在那光斑边缘,一动不动地站著。 他还守在门口。 稍微安心了一点,张雅君踏出隔间。 她决定赶紧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想多待。 可就在她迈步向门口走的剎那,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 “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张雅君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条门缝。 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黑暗中看著她。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这次更急促,也更用力。 不是从门板上传来的,而是……从隔间內部的地板或者墙壁? 张雅君想尖叫,想让王良生进来,可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她拼命想要移动双脚,可身体就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扇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了门口的影子。 王良生的影子。 那影子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可不知何时,影子的头部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幅度左右摆动。 很诡异,很诡异的摇晃。 王良生是这种性格的人吗? 不…… 虽然才认识不久,但王良生给她的感觉是个体面又有涵养的人。 他怎么可能在等人的时候脑袋左摇右摆呢? 而且影子的轮廓……是不是太瘦长了? 张雅君记得王良生的身高和体型,可门口那个影子的比例,看起来比实际要诡异得多。 门口的不是王良生!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张雅君的脑海。 不能出去。 外面的那个……可能根本不是王良生! 敲门声还在继续,现在变成了有节奏的敲击:三短,三长,三短。 sos。 通用的求救信號。 隔间里有人在求救,是真正的王良生被困在里面了吗? 张雅君的脑子乱成一团。 恐惧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多年在死墟中求生的本能还是强行运转著她的思维。 如果隔间里是王良生,那门口的是谁? 如果门口的是王良生,那隔间里的是谁? 或者……两个都不是? 她该怎么办? 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衝出去? 而就在这时,隔间里的敲门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sos的节奏,而是一种杂乱的、疯狂的敲击,仿佛里面的人突然陷入了极度的恐慌,正在拼命地砸门想要出来! 同时,门口的影子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僵硬而扭曲,就像提线木偶被操纵著。 影子面对的方向,正是厕所內部。 张雅君看到,那影子的手抬了起来,做出了敲门的动作。 咚咚咚。 和隔间里的敲击声完全同步。 ———— 门外,王良生站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中,背对著女厕所的门。 张雅君此刻正紧紧抓著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 “谁……谁在里面?”她颤声问道,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恐惧。 但王良生却注意到,张雅君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向厕所深处,而是在偷偷地看他。 敲门声还在继续。 王良生的大脑在这一刻冷静到了极点。 他快速分析著所有可能性: 可能性一:张雅君是真的,厕所隔间里是鬼。那么鬼模仿sos求救信號,就是为了引诱他们进去查看。这种情况下,最佳选择是立刻离开。 可能性二:隔间里是真的张雅君,外面这个是鬼。张雅君让他听到求救信號,让他怀疑身边的“张雅君”,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个假货,救出真正的张雅君。 可能性三:两个都是假的,真正的张雅君可能已经遇害或者被困在其他地方。那么这就是一个双重陷阱,无论他选择相信哪一边,都会落入圈套。 这还真是…… 王良生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 张雅君的手指还在颤抖,但那颤抖的节奏……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太规律了。 人的恐惧颤抖应该是紊乱的,不可控的。 但此刻他手臂上传来的颤抖,却有著微妙而规律的频率。 一下,两下,三下…… 停顿…… 然后再来。 那节奏,和隔间里的sos敲门声一模一样。 三短,三长,三短。 这个“张雅君”在无意识地模仿求救信號。 王良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性。 “张主任,”王良生开口,声音平稳得让张雅君都愣了一下,“您抓得我很痛。” “对、对不起……”她鬆开了一些,但手仍然没有放开,“我们快走吧,里面……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王良生问,同时用余光观察走廊两侧。 没有人出现,整个旅馆安静得可怕,只有厕所里持续的敲门声在迴荡。 “我不知道……但很可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求你了,我们快离开这里……” 她在催促他离开。 如果隔间里是真的求救者,那么她现在最合理的反应应该是让他进去查看,或者至少报警求助。 但她却在极力避免他关注隔间里的情况,只想儘快离开。 这不符合张雅君的性格——无论是她本人冷静的性子,还是她披覆的那个情绪化领导的人设。 一个情绪化的领导在这种情况下,要么会嚇得尖叫著让他进去查看,要么会歇斯底里地要求立刻离开並找老板娘算帐。 而不是现在这种……隱晦的,小心翼翼的催促。 王良生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您说得对,这里不安全。”他点点头,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张雅君明显鬆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又鬆了一些。 但就在这一瞬间,王良生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两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张雅君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愕,然后又迅速扭曲成某种狰狞的东西。 她的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但王良生已经不再给她机会。 他飞快转身,不是跑向走廊深处,而是衝进了女厕所! 第十七章 噩梦未尽 “等等!!!”身后的张雅君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了,尖利得刺耳。 王良生衝进厕所,反手就把门关上,然后用背死死顶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门外传来巨大的撞击声,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门! 木门剧烈震动,王良生的身体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巨大的撞击力道。 王良生咬紧牙关,用全身力气顶住。 他的目光迅速扫视厕所內部。 三个隔间。 第一个隔间开著,没人。 中间的隔间门关著,最里面的隔间门也关著,同时,传来了sos的敲击声。 “张雅君!你在里面吗!”王良生大喊。 撞门声停了一瞬,然后最里面的隔间传来持续不间断的sos的节奏敲击。 明白了…… 王良生根本没去管不停传来sos敲击的,最內侧的第三个隔间,而是直接一脚踹开了第二个寂静无声的隔间。 老旧的本门应声而开,里面的景象,饶是他冷静的性子,也不由得呼吸一滯。 张雅君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嘴被一团黑色的,像是头髮的东西死死缠住,双手也被同样的东西绑在身后。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髮正从便器下水道的孔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有生命一样缠绕著她的脚踝。 张雅君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泪水,看到王良生的瞬间,她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良生没有犹豫,他衝进去,抓住缠在她嘴上的黑髮就往外扯。 那些头髮冰冷湿滑,触感像死人的皮肤。 被他扯断的部分立刻冒出黑色的脓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不过,似乎因为王良生做了正確的事,这些头髮拿他根本没什么办法。 被他扯断后,这些头髮仿佛有意识一般,迅速缩回下水道。 几秒钟后,所有的头髮都消失了。 下水道口恢復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王良生把张雅君扶起来,她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几乎站不稳。 “能走吗?”王良生问。 张雅君点点头,但眼神却不敢看他。 她低著头,任由王良生搀扶著走出隔间。 厕所的门还在被撞击,但力度已经小了很多。 王良生扶著张雅君走到窗边,厕所有一扇小气窗,虽然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出去。”王良生推开气窗,外面是旅馆的后院,离地面大约两米高。 张雅君毫不犹豫地钻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 厕所外门被撞开了。 门外站著的“张雅君”,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她的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势,四肢关节反向弯曲,脖子转了180度,正脸对著后背。 而那张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下不是血肉,而是层层叠叠的,洁白的花瓣。 王良二话不说,他转身就从气窗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被已经先跳下去的张雅君一把拉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庭院,冲回主建筑,一直到张雅君的“松之间”门口才停下。 王良生推开房门,把张雅君推进去,然后自己也闪身进入,反手锁上门。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过去了五分钟,王良生终於確定,房间內是安全的,鬼没有追来。 房间里,纸灯笼的光温暖而稳定,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 “你……”张雅君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知道那个是假的?” 王良生靠在门板上,平復著呼吸:“鬼的颤抖有规律,和隔间敲门一样的节奏。” “而且,既然鬼能让你的嘴无法发出声音,为什么却要让你能敲门传递信息?同样是控制声音,能做到前者,却做不到后者,我不相信。” 张雅君沉默片刻,她才低声说:“谢谢。” 但她的身体依然紧绷,和王良生保持著距离。 王良生注意到了这一点,再加上何敘的事,他基本有了一半的把握,確定这只鬼杀人的方法了。 只不过,他的確不能明言,思忖片刻,王良生说道:“如果你不想发生什么意外,最好是彻底的相信我,相信我们每一个人。” 张雅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却点了点头。 “你好好休息。”王良生说,“我回房间了,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张雅君点点头,依然没说话。 王良生打开门,最后看了她一眼。 张雅君坐在墙角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中,眼神空洞地望著空气。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恢復了寂静,其他人明显听到了动静,但都没有轻举妄动。 直到王良生走回自己的“竹之间”,开门,进屋,锁门。 他靠在门后,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刚才的所有细节。 那个假张雅君最后的样子,脸上的裂纹,花瓣…… 茶花。 又是茶花。 这个旅馆的一切异常,似乎都和茶花有关。 迎宾茶里的茶花,何敘房间画里的茶花,后山的茶花林,现在连鬼怪身上都出现了茶花的特徵。 茶花温泉馆…… 茶花…… 王良生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后山的方向。 夜色深沉,但那些白色的光点似乎比刚才更多了,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坡上,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他拉上窗帘,躺到被褥上。 虽然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弟弟李星杰的脸在脑海中浮现,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来歷? 这一切的背后,又到底藏著什么? 不知不觉中,王良生睡著了。 ———— 深夜,张雅君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茶花林中,周围所有的茶花都在看著她。 那些花心处的人脸一张张转过来,全是她认识的人——何敘、程利民、赵平武、周启、王良生……还有她自己。 然后那些茶花开始凋谢,花瓣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臟。 每颗心臟上都长著一张嘴,那些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 “为什么……不救我……” 张雅君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衣衫。 房间里很暗,只有纸灯笼里残存的微光。 她大口喘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房间,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 她起身,走到矮柜前,拿起水杯想喝口水压惊。 杯子是空的,她便拿起旁边的水壶倒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端起杯子准备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水杯里的一个东西。 一张人脸! 张雅君的手僵住了。 可下一秒,水杯里又乾乾净净,什么都不存在了。 是今夜太过恐惧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拿著水杯,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深感疲惫。 可就在这时,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张雅君低头看去。 这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蝴蝶发卡。 她记得这个发卡。 今天白天,何敘还戴著它。 何敘披覆的是一个冒失的实习生,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用这个发卡把刘海別到一边,笑起来的时候,发卡上的水钻还会闪闪发光。 可现在,这个发卡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在深夜。 在她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 张雅君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 发卡很乾净,没有任何污渍,甚至水钻都还在反射著微弱的光。 但它不该在这里,何敘失踪了,生死不明,她的发卡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除非…… 张雅君猛地抬头,看向房间的墙壁。 第十八章 发现你了 墙上掛著一幅茶花画。 在昏暗中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但她忽然觉得,画里的花朵……是不是比白天更清晰了? 那些白色的茶花,在黑暗中也隱约可见,一朵朵,一簇簇,层层叠叠。 她盯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她看到了一朵花,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的吹拂,也不是光影的错觉。 是真的动了——花瓣微微收拢,又缓缓展开,像在呼吸。 张雅君屏住呼吸,慢慢后退,一直退到门边。 她的手摸到门閂,却不敢拉开。 门外是什么?是安全的走廊,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想叫王良生,想叫其他队友,但想起厕所里发生的事情,想起那个假扮王良生的东西……她还能相信谁? 房间里越来越冷。 张雅君抱紧手臂,发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现在的季节,即便温泉旅馆在山里,也不该这么冷。 她看向窗户,纸窗紧闭,但窗外似乎有影子在晃动。 不是树影,而是更细长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像有很多人在外面行走。 可现在是深夜,后院里怎么会有人? 张雅君慢慢挪到窗边,鼓起勇气,用手指在纸窗上戳了一个小洞,凑过去看。 后院空荡荡的,枯山水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没有人影,没有声音,一切正常。 她忽然想起何敘失踪前说的话:“这幅画里的茶花花心,全是人脸……” 当时张雅君看不到,以为何敘是嚇坏了出现的幻觉。 但现在,她不確定了。 也许何敘看到的才是真的。 也许这个旅馆的诅咒,就是让人逐渐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直到彻底被它吞噬。 张雅君低下头,看著地上的发卡。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忽然发现发卡的內侧似乎刻著什么字。 她凑近灯笼,借著微光仔细辨认。 是两个小小的汉字,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救我。 张雅君的呼吸停止了。 这两个字是何敘刻的吗? 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如果她还活著,为什么不直接求救?如果她已经死了…… 那这个发卡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腾,但张雅君找不到任何答案。 她只觉得越来越冷,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在持续下降。 她看向纸灯笼,里面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其微弱,隨时可能熄灭。 张雅君咬紧牙关,决定就在门边坐到天亮。 她不敢睡,也不敢动,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天亮了就好了,天亮了就安全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张雅君开始听到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墙壁里传来。 不是敲击声,而是……摩擦声。 像是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刮擦,又像是花瓣相互摩擦的窸窣声。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幅茶花画的方向。 张雅君死死盯著那面墙。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画上的白色茶花似乎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那些花朵从平面的画中凸现出来,有了立体感,有了厚度,有了……生命。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在最大的一朵茶花的花心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女性的眼睛,瞳孔很大,眼神空洞。 张雅君认得这双眼睛。 这是何敘的眼睛。 她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想逃跑,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那双眼睛从花心里浮现,然后是鼻子,嘴巴,整张脸…… 何敘的脸,完整地呈现在茶花的花心处,正对著她,面无表情。 “张姐……”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诡异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什么不陪我……” 张雅君拼命摇头,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地说,但自己也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后山好冷……”何敘的声音继续著,但那张脸开始变化。 皮肤变得苍白,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下不是血肉,而是层层叠叠的花瓣,“茶花……好多茶花……它们在吃我……” “不……不……”张雅君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 “张姐,你来陪我好不好……”何敘的脸从画中探了出来,然后是脖子,肩膀……她整个人正在从画里爬出来,但她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血肉花瓣,惨白枝条纠缠构成的,开满花朵的诡异躯体。 “不!!!”张雅君终於尖叫出声。 她猛地拉开门閂,衝出了房间。 走廊里一片漆黑,所有纸灯笼都熄灭了。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拼命向前跑。 要去哪里?她不知道。 只要能离开那个房间,离开那个东西…… 她跑到王良生的“竹之间”门口,疯狂地敲门:“王良生!开门!救救我!” 没有回应。 她转头看向程利民的房间,赵平武的房间,周启的房间……她一个一个地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地敲,声嘶力竭地喊。 但没有一扇门打开。 整个旅馆死一般寂静,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身后那个正在从画里爬出来的东西。 张雅君终於崩溃了。 她瘫坐在走廊中央,抱著头,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慢慢靠近。 ———— 次日清晨,王良生被敲门声惊醒。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隨著程利民焦急的声音:“王良生,醒醒!出事了!” 王良生立刻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著程利民、赵平武和周启,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张主任不见了。”程利民直接说。 王良生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赵平武说,“我们去她房间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我们进去看了,里面没人,被褥整齐,像是根本没人睡过。” 王良生立刻跟大家一起走向张雅君的房间。 房间內非常整洁,张雅君也確实不在。 “我们只找到了这个……”赵平武掏出了一个东西。 王良生一看。 是一个蝴蝶发卡。银色的,上面镶著水钻,还算精致。 这不是张雅君的东西。张雅君的头髮总是盘得一丝不苟,用深色的髮夹固定,不会用这种年轻女孩喜欢的亮晶晶的髮饰。 “这是何敘的发卡。”程利民说,“我昨天还看她戴著。” 果然啊…… 王良生从赵平武的手里拿走了发卡。 她还是没有完全的相信我…… 和何敘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个旅馆的诅咒,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吞噬他们。 而距离他们必须存活的三日期限,才过去了一天。 王良生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幅茶花画。 在晨光中,画上的茶花洁白如雪,层层叠叠,开得绚烂而诡异。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 那些茶花,正在看著他们。 每一朵。 不过。 王良生也终於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这只鬼杀人的逻辑…… 他找到了。 第十九章 鬼的逻辑 晨光从纸窗斜斜地切进“松之间”,在榻榻米上划开一道涇渭分明的明暗交界。 王良生站在房间中央,手中捏著那只银色蝴蝶发卡。 水钻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程利民、赵平武和周启的脸。 三人的表情各异——程利民眉头紧锁,赵平武面色铁青,周启则不停地搓著手,眼神躲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发卡是在哪里找到的?”王良生的声音倒是很平静。 赵平武指了指墙角:“就在那儿,榻榻米的接缝处,像是故意丟那儿的一样。” “故意……”王良生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的確是故意的。” 他转身走到墙边,盯著那幅茶花画。 晨光下,白色的茶花显得愈发娇艷欲滴,层层叠叠的花瓣仿佛要从画布里溢出来。 他凑近细看,几乎要贴到画面上。 “你在看什么?”程利民忍不住问。 王良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面几毫米的地方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那些看不见的纹路。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三人。 “昨天晚上,”他说,“张主任敲过你们的门,对吗?” 三人同时一怔。 周启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发乾:“我……我听到敲门声了。但王良生你不是说过,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吗?我就没开。” “我也是。”程利民点头,“而且那敲门声很急,很乱,不像是正常情况。我以为又是鬼的陷阱。” 赵平武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我倒是起来看了一眼,走廊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確实有人影在晃动,不止一个……我不敢开。” 王良生点点头,对他们的回答並不意外。 他走到矮桌前,坐下来,將发卡轻轻放在桌面上。 “都坐吧。”他说,“有些事,是时候说清楚了。” 三人对视一眼,依次坐下,围成一个半圆。 纸灯笼已经熄灭,晨光成为唯一的光源,將每个人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样子。 “从何敘开始。”王良生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她为什么会死?” 程利民皱眉:“不是因为共振话语误触发,独自去后山查看歌声,然后遇害了吗?” “表面上是这样。”王良生说,“但仔细想想,其实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何敘的共振话语触发条件有问题。『你们听到歌声了吗?都没有?我去看看……』——这句话的关键在於『都没有』。这意味著,当她询问时,在场的其他人必须回答『没听到』,这个情境才成立。” “但当时张主任也在场,而且她也听到了歌声。”赵平武接话道,“这个我们已经分析过了。” “对。”王良生竖起第二根手指,“所以何敘的共振话语其实並没有真正触发。她是自己太恐惧,强行说出了那句话。但问题来了——为什么她会恐惧到失去判断?”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周启。 周启的身体猛地一颤:“你……你看我干什么?” “何敘很怕你。”王良生看著他的眼睛,“分组时,她强烈拒绝和你一组。张主任说,何敘在大学实习期间曾被部门主管性骚扰过,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而你披覆的角色,刚好是个『好色』的財务。”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程利民的眼睛微微睁大:“你是说……何敘对周启的恐惧,才是她死亡的真正原因?” “不止如此。”王良生继续道,“还记得何敘在房间里说的话吗?她说墙上的茶花画,花心里全是人脸。但张主任仔细看了,什么都没看到。”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每个人心中充分消化。 “为什么只有何敘能看到?”王良生自问自答,“因为她已经被『標记』了。被什么標记?被她的恐惧標记。在这个旅馆里,一旦你对同伴產生强烈的,无法控制的恐惧,就会被鬼盯上。” 王良生说出了惊人的推测。 “鬼会先让你看到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比如画中的人脸。” 周启的脸色变得惨白:“那你的意思……是我害了……” “我没有说是你杀的她。”王良生平静地打断,“我说的是,她对你的恐惧,成为了鬼杀她的契机。” 他转向程利民和赵平武:“你们想想,何敘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显不对劲的?是从分组时,她拒绝和周启一组开始。从那一刻起,她的恐惧就已经生根发芽。而后山之行,不过是鬼为她安排好的死亡舞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赵平武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那……张主任呢?” “张主任的情况更复杂,但也更印证了我的推测。”王良生看向手中的发卡。 他大致说明了一下昨晚的情况。 程利民梳理了一下:“张主任的共振话语触发,让你陪她去厕所。然后里面传来求救的敲门声,你发现身边的张主任是假的,衝进去救了真的张主任,从气窗逃了出来?” “对。”王良生点头。 “鬼竟然设置了一个双向的陷阱……”赵平武颇为震惊,这太阴险了。 “但你们想过没有,鬼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个复杂的陷阱?”王良生提出了一个疑问。 他环视三人:“如果鬼只是单纯想杀张主任,大可以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下手。但它没有。” “它选择了我陪她去的时候,偽装成我的样子站在门外,又在隔间里困住真正的张主任,製造求救信號——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程利民扶了一下眼镜,忽然眼睛一亮:“是为了让张主任……对你產生恐惧?” “没错。”王良生点点头,“鬼在诱导张主任怀疑我。当她在隔间里听到求救信號,又看到门外『我』的诡异举动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恐惧。恐惧门外的我可能是鬼,恐惧自己可能被困死在里面。而这种恐惧,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以成为鬼的食粮。”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我救她出来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虽然她嘴上说著谢谢,但身体在抗拒,在保持距离。她已经开始害怕我了——害怕这个刚刚救了她的人。而一旦恐惧的种子种下,鬼的侵蚀就开始了。” 第二十章 两种选择 赵平武的呼吸粗重起来:“所以昨天晚上她敲我们的门……” “是鬼在收网。”王良生说,“当张主任完全陷入恐惧,鬼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现身。那只发卡出现在她房间里,就是最后的標记。”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发卡,指尖摩挲著水钻冰冷的光滑表面。 “除了对我的恐惧,张主任对眼睁睁看著从自己身边离开,去后山再也没回来的何敘,同样有恐惧,她害怕何敘会报復。” 王良生抽丝剥茧地说清了缘由。 “而我,”王良生抬起头,“鬼曾经偽装成我的样子,在厕所门外抓住我的手臂。它触碰过我,离我极近,但它没有杀我。”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 “因为我没有恐惧。”王良生一字一顿地说,“从进入这个场景开始,我对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產生过真正的,失控的恐惧。我警惕,观察,分析,但我不恐惧。所以鬼无法標记我,无法侵蚀我。” 这个推论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程利民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等等……让我捋一捋。你的意思是,这个旅馆的鬼杀人的逻辑是——它会先诱导我们对同伴產生恐惧,一旦恐惧產生,就会被標记,然后逐步侵蚀,直到最终被杀死?” “对。”王良生说,“这种恐惧必须是针对『同伴』的。对鬼本身的恐惧不会触发標记,只有对活人同伴的猜疑、不信任、害怕,才会打开那道门。” 周启的声音在颤抖:“所以你之前一直不肯说你的猜测……是因为一旦说出来,我们就会开始互相怀疑?” “就像眨眼。”王良生平静地说,“当你被提醒『你很久没眨眼了』,你就会不自觉地关注自己的眨眼动作,反而会频繁眨眼。恐惧也是如此。一旦我点破『不要对同伴恐惧』这个规则,你们就会开始审视自己对彼此的每一次情绪波动——『我刚才害怕他了吗?』『他那个眼神是不是有问题?』——这种审视本身,就会催生恐惧。” 他嘆了口气,这是进入场景后王良生第一次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但现在,我不得不说了。”王良生看著桌上那只发卡,“何敘死了,张主任也死了。如果继续无知无觉,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全部。” 赵平武重重地坐回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抹了把脸。 “妈的……”他低声咒骂,“这他妈是什么鬼规则……” 程利民停下脚步,重新坐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回去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冷静。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他说,“那么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很微妙了。一方面,知道了规则,我们可以有意识地控制对彼此的恐惧。但另一方面,就像王良生说的,知道规则本身就可能引发恐惧——因为我们都会不自觉地监控自己和他人。” 周启抱紧双臂,整个人缩成一团:“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彼此是完全可信的?” “做不到。”王良生直截了当地说,“人不是机器,无法完全控制情绪。尤其是当我们身处这样极端的环境,恐惧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找出这个诅咒的源头,彻底终结它。”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赵平武。 他抬起头,盯著王良生:“『找出旅馆真相,抹除诡异场景』的確是另一个生还条件。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王良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纸窗。 清晨的山风灌进来,带著茶花特有的清甜香气。 “后山。”王良生看著远处那片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白色花海,“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后山。迎宾茶里的茶花,画里的茶花,鬼身上的茶花……这个旅馆的核心秘密,一定就在那片茶花林里。” 程利民皱眉:“但何敘就是去了后山才失踪的。张主任虽然是在旅馆里出事,但也和后山的茶花有关。那里太危险了。” “待在旅馆里就安全吗?”王良生反问,“三天时间,我们真的能確保彼此之间不產生一丝恐惧?” 三人都没有回答。 “恐惧就像呼吸。”王良生转过身,背光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优雅但坚定,“你越是试图憋住,它就越会找到缝隙钻出来。唯一的办法,是彻底拔除恐惧的源头。” 他走回矮桌前,重新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我的计划是:吃过早餐后,我们去后山。不要分散行动,而是一起。找到茶花林的真相,找到这个诅咒的源头,然后摧毁它。” 周启猛地摇头:“不……我不去。太危险了。既然知道了鬼杀人的逻辑,我们只要小心控制情绪,在旅馆里待满三天就能生还。为什么还要去冒险?” 程利民犹豫了一下,也开口道:“我理解王良生的想法,但周启说的也有道理。『存活三日』是一个明確的生还条件,我们已经知道了规则,生存概率大大提升了。而去后山探索未知,风险太高了。” 赵平武看看周启,又看看程利民,最后目光落在王良生脸上。 王良生没有生气,也没有试图说服他们。 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我理解你们的选择。恐惧是人之常情,选择已知的安全路径是理智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某种超越个人生死的东西:“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赵平武从王良生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別的东西。 王良生看著他,目光又扫向另外两人。 既然已经进入了死墟,那自己的目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各位都知道,我並非正常途径进入的死墟,我替代了泄露者,成为了新的知情者。” “而我进来的目的,是为了我弟弟。” 三人都愣住了。 “我弟弟叫李星杰,他的灵魂困在另一个诡异场景里。”王良生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清二楚,“要救他,我必须更深入地理解这些诅咒的规则。” “我要知道这些诅咒的本质,我要知道这个死墟的本质,更想要弄清楚……鬼的本质。” 晨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了左眼眼角那颗泪痣。 这一刻,这个总是温和微笑的男人,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锐利与锋芒。 赵平武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去。”他说。 周启和程利民同时看向他。 赵平武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噠”声:“我披覆的这人脑子不太灵光,做出这种冒险的抉择也正常。” “更重要的是……”赵平武的目光,落在了周启和程利民身上。 “我不想在这个没有尽头的死墟世界里一直循环,没有人能永远脱离死墟,也没有人发现死墟的真相。王良生,希望你可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半晨光。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程利民咬著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周启则低著头,眼睛死死盯著榻榻米上的纹路,仿佛能从那些交织的草蓆中看出什么答案。 良久,程利民抬起头:“我还是选择留下。抱歉,王良生,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必须活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启也终於开口,声音细若蚊吶:“我……我也留下。对不起……” 王良生笑了。 那是真正温和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是一个简单又理解的微笑。 “不用道歉。”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理由。我和赵平武去后山,如果我们找到了什么线索,会想办法带回来。如果我们没有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程利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快速写下几行字,撕下那页纸递给王良生:“这是我的电话號码,请你记下来,如果……如果你能活著离开这个场景,而我没有,麻烦你打这个电话,告诉我家里人,就说我出差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 王良生接过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內袋:“我答应你。” 周启犹豫了一下,也写下了一个號码:“我……我也是。拜託了。” 赵平武看著这一幕,粗獷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们都是虫子,在一张蛛网上挣扎……” 他低声呢喃。 第二十一章 分头行动 晨光越来越亮,纸窗上已经映出了完整的光斑。 远处传来隱约的声响,是旅馆开始甦醒的跡象。 “该吃早餐了。”王良生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控制恐惧。不要看彼此的眼睛太久,不要过度解读对方的话,不要独处。儘量待在公共区域,老板娘和员工出现时,保持正常游客的言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感觉到自己开始对同伴產生恐惧,立刻转移注意力。看窗外的山,数榻榻米的格子,默背乘法口诀——什么都行,就是不要沉溺在情绪里。” 程利民和周启郑重地点头。 四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著,调整好表情,拉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纸灯笼,虽然天已大亮,但旅馆內部依然依赖这些人造光源。 昏黄的光线下,两侧的浮世绘似乎比昨天更加生动了。 王良生刻意不去看那些画。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肩膀放鬆,完全是一副刚睡醒的游客模样。 餐厅里,美雪老板娘已经在等候了。 她的头髮依旧盘得一丝不苟。 “各位客人早上好。”她微微鞠躬,“昨晚休息得如何?” 张雅君和何敘的缺席,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王良生笑著回应:“很好,山里的空气很新鲜。就是张主任和小何好像起得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閒聊,仿佛真的只是同事早起散步去了。 美雪的笑容不变:“年轻人都爱早起看日出呢,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坐。” 王良生坐下时,特意观察了美雪倒茶的动作——今天的是普通的绿茶,茶壶在每杯上方停留的时间完全一致,茶汤分量也相同。 他端起茶杯,在唇边停顿了一瞬。 杯底乾乾净净,没有人脸。 看来只有迎宾茶是特殊的“標记”仪式,日常饮食暂时安全。 用餐过程安静得诡异。 程利民和周启埋头吃饭,几乎不抬头看彼此。 赵平武则大口吃著,动作粗獷但自然,偶尔还评价一句“煎蛋卷火候不错”。 王良生吃得最慢。 他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目光平静地扫过餐厅的每个角落。 早餐结束时,美雪收走餐具,微笑著说:“今天天气很好,客人们可以去后山散步。茶花现在开得正好呢。”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在场眾人的心里。 王良生却笑著点头:“確实,昨天就听说后山的茶花很美。我们正打算去看看。” 他站起身,对程利民和周启说:“我和赵哥去散步消食,你们呢?” 程利民勉强笑了笑:“我……我想在旅馆里看看书。周哥你呢?” 周启连忙点头:“我也是,有点累,想休息。” “那好,我们大概中午回来。”王良生说著,和赵平武一起走出餐厅。 穿过走廊时,赵平武压低声音:“你觉得他们俩能撑住吗?” 王良生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走出主建筑,来到庭院,他才说:“程利民可以。他足够理性,能尽力控制情绪。周启……难说,他似乎不太擅长控制自己。” “你怎么看出来周启不行的?”赵平武好奇地问。 王良生一笑:“一个连自己的身材和食慾都控制不好的人,怎么去控制更严格的东西?” 赵平武嘴角一抽,也是……周启是他们里面最胖的。 死墟里几乎没有胖子,大家为了跑得快点,体力好点,都在拼命锻炼身体,无论男女,几乎身材都很好。 唯独这个周启,依旧一副中年幸福肥的模样。 赵平武嘆了口气:“那我们得快点,如果周启崩溃,可能会连累程利民。” “好。”王良生笑著说,他似乎很少拒绝別人的话。 两人穿过枯山水庭院,走向通往后山的小径。 清晨的山林瀰漫著薄雾,茶花的香气在雾气中变得更加浓郁。 小径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茶花树,洁白的花朵在晨露中颤动,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王良生停下脚步,从西装內袋掏出程利民和周启写的纸条,递给赵平武:“要不,你也记一下?” 赵平武没接:“別说晦气话。咱们都能活著出去。” “拿著吧。”王良生还是递给了他,“我已经记住了。” 赵平武盯著他看了几秒,终於接过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裤袋深处。 两人继续前行。 茶花树越来越密,小径越来越窄。 晨雾在山林间流淌,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那些洁白的茶花在雾中时隱时现。 王良生和赵平武踏入茶花林的瞬间,雾气仿佛有了生命,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上脚踝。 脚下的泥土变得鬆软湿滑,来时那条清晰的小径,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被疯长的茶花枝条和瀰漫的雾气悄然吞噬了。 “方向感有点不对劲。”赵平武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路,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王良生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他抬头观察周围的茶花树,发现这些树的排列看似自然,实则隱隱遵循著某种规律——它们並非完全隨机生长,而是像被刻意引导,形成了一种环绕包围的態势。 “不是迷路,”王良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是这片林子不想让我们出去。” 赵平武握紧了拳头:“鬼打墙?” “比那更主动。”王良生指向不远处一株特別高大的茶花树,“看那棵树的树干。” 赵平武眯眼看去。 那株茶花的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树皮的顏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呈现一种暗沉近黑的深褐色,纹理也更扭曲,仿佛无数痛苦的面孔挤压在一起。 更诡异的是,树干上缠著几圈早已锈蚀,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泥土中。 “这是……” “不知道,去看看,”王良生走过去,小心地避开低垂的花枝。 他观察了周围的几乎所有目力可见的树,只有这棵的根部缠绕著铁链。 越靠近,腥气似乎浓了一丝。 他注意到树干上除了铁链,还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用利器胡乱砍劈留下的,但年深日久,已被新生的树皮覆盖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忽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徵兆地穿过花林,吹得无数茶花簌簌抖动。 风中出现了…… 就是那诡异的哼唱声! “咿……啊……咿……” 这次歌声很近,仿佛就在几棵树后,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每一个花苞。 赵平武浑身肌肉绷紧,王良生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扫视著歌声传来的方向。 雾气被风吹开些许,露出前方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两个身影背对著他们,站在一口古老的手压式水井边。 一个是穿著实习生套装的何敘,马尾辫微微晃动。 另一个,是张雅君。 第二十二章 茶花深处 她们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哼唱著那诡异的歌谣。 “是她们……”赵平武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並非完全出於恐惧,更多的是对同伴惨死现状的悲愤与寒意。 “看著,別动。”王良生声音极低,眼睛却一眨不眨。 只见“何敘”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还是那张年轻的脸,但表情空洞麻木,嘴角却掛著一丝极其不协调的,僵硬的微笑。 她的眼睛直视著王良生和赵平武,然后,用那种歌谣般的诡异语调开口: “赵哥……王哥……你们来了……后山好冷……” 她的声音带著迴响,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整片茶花林的每一片花瓣里共振出来。 “张雅君”也转过身,她的脸上同样掛著那种空洞的假笑,声音却模仿著张雅君平日略显强势的语调,只是更加平板诡异:“小王,小赵,你们不该来……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她们一边说著,一边开始迈步,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诡异的步调向两人靠近。 隨著她们的移动,周围茶花树上的花朵开始纷纷转向,所有花心都对准了王良生和赵平武,那些模糊的人脸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凸现出来。 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和冰寒笼罩了这片区域。 赵平武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肾上腺素飆升。 但他死死咬著牙,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王良生的话——“恐惧是针对同伴的”,“控制情绪”。 眼前的何敘和张雅君已经不再是同伴,她们是鬼,是敌人。 对敌人的警惕和对抗心,与对同伴的恐惧,是两种东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心里不断强调这一点,强行將那股源自本能的,对昔日同伴如今惨状的惊惧压下去。 王良生则更加冷静。 他甚至在观察“何敘”和“张雅君”移动时的细节。 她们的脚步看似踩在地上,实则与地面的茶花落叶之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间隙,仿佛被无形的线提著。 她们的裙摆和裤脚边缘,偶尔会闪过一瞬细微的,如同白色花瓣经络般的纹路。 “幻觉,还是实体?”王良生心中快速判断。 他忽然向前一步,並非攻击,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稜角尖锐的石头,猛地掷向旁边一株茶花树树干上那块暗沉扭曲的树皮! 石头砸中树皮,发出一声闷响。 “何敘”和“张雅君”的动作同时停滯了一瞬,脸上那空洞的笑容也扭曲了一下,仿佛被打断了某种节奏。 与此同时,被石头击中的那块树皮附近,几朵茶花猛地凋谢,花瓣瞬间枯萎变黑,簌簌落下。 竟然有效? 王良生笑了。 但王良生没有继续攻击。 因为他看到,“何敘”在被干扰的瞬间,眼神似乎闪过一抹极其短暂的,属於活人的痛苦和哀求,快得像是错觉。 而“张雅君”则微微侧头,看向了那口老井。 “井……”王良生心念电转。 老板娘美雪浇花用的水,来自这口井? 何敘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这口井边? 歌声引导她们来这里…… 就在这时,“何敘”突然发出尖利的笑声,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充满了怨毒:“王哥!你救张姐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疑过她是鬼?!你心里也怕过她对不对?!” “张雅君”也立刻接上,声音咄咄逼人:“小赵!周启那副色眯眯的样子,你心里其实也看不起他吧?觉得他迟早会坏事,是不是?!” 这些话像毒针,精准地刺向可能存在的心理缝隙,挑拨离间,诱发对同伴品性或行为的负面评价,进而衍生出戒备与恐惧。 赵平武额头青筋一跳,怒喝道:“放屁!老子现在只想把你们这俩害人的东西砸烂!” 王良生颇为欣赏地看了赵平武一眼,这人看著五大三粗,但还真是聪明。 他將怒骂的对象明確为眼前的“鬼”,把情绪宣泄为愤怒,而非內耗的恐惧。 至於王良生? 他根本不予回应,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水井,井边的木桶和木勺,还有地上那些修剪下的枯萎枝条。 这是……按照老板娘的说法,是她让何敘帮忙修剪的? 最后,王良生的目光落回了那株缠著锈蚀铁链,带有刻痕的茶花树上。 一个模糊的猜想开始在他脑中成形,但需要更多线索。 “赵哥,別理她们。看那口井和那棵怪树。”王良生低声说,他要保持两人的注意力在“探索”和“外部威胁”上,而非內部猜疑。 两个鬼影见言语挑拨似乎效果不大,开始变本加厉。 她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闪烁、重叠,有时仿佛融入了旁边的茶花树,有时又从另一棵树下浮现。 周围的茶花开始无风自动,花瓣片片剥落,却並不落地,而是在空中飘舞,渐渐匯聚,竟隱隱要形成新的人脸形状,那些人脸依稀有著程利民,周启的轮廓! 这是要製造同伴也被困於此,或即將变成怪物的幻觉,引发更深层的恐慌和对旅馆內同伴处境的担忧。 赵平武呼吸粗重了一些,他看到“程利民”的脸在花瓣中浮现,眼神绝望。 但他狠狠一摇头,吼道:“装神弄鬼!程利民在旅馆里好好的!” 他这是在对自己喊,强化认知。 王良生却从这变化中看出了別的东西——这片茶花林製造幻觉的能力,似乎与“记忆”和“恐惧的对象”有关。 它能提取进入者心中的形象加以扭曲。 那么,它本身的“记忆”和“恐惧”又是什么? 那些树皮下的刻痕,锈蚀的铁链,还有土壤里……深埋的腥气。 他不再犹豫,猛地冲向那株缠著铁链的怪树,目標直指树根处没入泥土的铁链末端! “张雅君”的鬼影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雾气骤然浓稠,无数茶花枝条像活过来的触手,疯狂地抽打,缠绕向王良生。 赵平武见状,怒吼一声,不顾抽打来的枝条,奋力衝上前,用自己壮硕的身体为王良生挡住大部分攻击,同时双手抓住几根最粗的枝条,肌肉賁张,猛地扯断! 断口处喷出暗红近黑的粘稠汁液,腥臭扑鼻。 王良生已扑到树下,双手抓住那锈蚀的铁链,用力向上拉拽! 铁链比他想像中沉重,且深深嵌入泥土和树根。 他咬牙发力,手臂肌肉绷紧,同时喊道:“赵哥,帮忙!別管那些东西,无法致命!” “好!” 赵平武闻言,直接撒开了枝条,也不再管那两个鬼影的尖嚎,一把抓住了铁链,全力一扯! 隨著铁链被一点点拽起,鬆动的泥土中,露出了被树根紧紧缠绕的东西——那不是什么重物,而是一截已经腐朽的,人类的臂骨! 骨骼顏色发黑,腕部还套著一个锈蚀得更厉害,几乎断裂的金属环,像是什么手銬或镣銬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整株茶花树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花朵瞬间闭合,又猛地绽放,花心处那些模糊的人脸骤然清晰,发出无声的,极度痛苦的嘶吼! 周围所有的鬼影,花瓣幻象都扭曲波动,仿佛维持它们的力量源头受到了衝击。 “果然……”王良生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树下埋著人,而且是带著刑具死去的人。 铁链不是为了標记树,是为了锁住埋在这里的“东西”! 茶花林异常的源头,很可能就与这具骸骨,或者说,与这具骸骨所代表的“存在”有关。 他鬆开铁链,骸骨迅速又被树根和泥土掩盖。 但刚才的惊鸿一瞥,加上之前的种种线索——老板娘和员工標准乃至僵化的“日式服务”,旅馆名称“茶花温泉馆”与这片诡异茶花林的关联,那口可能提供浇灌“养料”的水井,何敘失踪前老板娘让她修剪枝条,老板娘倒茶时的差异…… 所有的碎片在王良生的脑子里疯狂旋转。 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推测,渐渐浮出水面。 第二十三章 彼此眼中 与此同时,旅馆內。 程利民和周启听从王良生的建议,早餐后便一起待在公共休息区。 这里摆放著几张矮桌和坐垫,两人各自拿了一本旅馆提供的杂誌,假装翻阅,实则精神高度紧张。 时间缓慢流逝,阳光逐渐明亮,透过纸窗照进来,庭院里寂静无声。 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头髮毛。 周启不停地偷瞄程利民,又迅速移开视线,手指紧张地搓著杂誌页角。 程利民则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杂誌上,强迫自己进行阅读,试图压制脑海里不断冒出的各种可怕想像。 何敘在后山遭遇了什么? 张雅君在走廊黑暗中看到了什么? 王良生和赵平武现在是否安全? “小……小程,”周启终於忍不住,压低声开口,声音乾涩,“你说,王良生他们……能找到办法吗?” 程利民推了推眼镜,声音还算平稳:“王良生很冷静,赵平武粗中有细,他们应该有准备。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別添乱就行。” 他提醒周启,也是在提醒自己。 周启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努力把视线放回杂誌上。 现在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为什么一开始王良生猜到了大概,但还是不能告诉大家。 现在王良生告诉了他们一切,戒备果然油然而生了。 周启很难说服自己不去关注身边的程利民。 可就在他低头看向杂誌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程利民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向上弯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这种笑意……不太像是程利民此刻会做出的表情。 周启猛地抬头,看向程利民。 程利民正皱著眉,专注地看著杂誌,嘴角自然抿著,没有任何异常。 是眼花了? 还是……鬼来了,正在试探他们? 周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再看程利民,重新低下头,却觉得那杂誌上的字跡似乎蠕动了起来,变成了一只只细小的,眼睛的形状。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字跡恢復了正常。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不光是杂誌,他感觉纸窗上,拉门的缝隙后,甚至天花板的阴影里,都有无数道视线在盯著他们。 “小程……”周启又忍不住开了口,“你……你有没有觉得,有很多……眼睛在看著我们?” 程利民其实也有同感,但他的確比周启镇定很多。 “別瞎想,周哥,这里就我们两个,心理作用而已,深呼吸。” 周启闻言,也不得不尝试深呼吸,但猛地一吸,却骤然吸入了一股茶花的香气。 哪儿来的这么浓郁的茶花香味? 过度浓郁反倒令人作呕。 他越来越焦躁,额头的汗珠渐渐冒出,滑落脸颊。 就在这时,旁边的程利民也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下面。 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湿滑感。 他放下手,低头一看,指尖正沾著血。 血? 我流鼻血了? 程利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悄悄拿出一张纸巾擦掉。 他表面上虽然一直没太搭理周启,但周启的状况程利民一直看在眼里。 其实,他也好,周启也罢,说到底都是普通人,扔进人堆里完全不起眼的那种。 死墟里有真正的天才,也有真正的疯子。 更有甚至,在进入一个关於冥婚的诡异场景时,竟然选择了主动替代披覆者,成为完成冥婚的对象,带上一点水就敢和一具女尸在棺材里躺了三天三夜。 最终,只有那人安然无恙地活到了最后。 而他们,只是普通人。思维方式,行动力,觉悟,都是普通人。 程利民也算是在死墟里挣扎得够久了,光是诡异场景就已经进入了四次,不算少了,以他的眼光来看,王良生就很可能会成为死墟里为数不多的那种人。 但他们不是。 程利民知道周启的精神已经极度紧张,他不想因为流鼻血嚇到已经濒临崩溃的周启。 然而,当他再次抬头看向周启时,却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周启正呆呆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嘴巴大张著,却发不出声音。 而周启的目光焦点,似乎落在了程利民自己的……脸上? 程利民猛地摸向自己的脸。 触感正常。 他立刻转头看向旁边一个作为装饰的,略带反光的香炉。 在模糊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左脸颊的皮肤,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边缘微微翻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烂肉,但没有血流出来。 更恐怖的是,那道裂缝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巴方向延伸! 一股恐怖的窒息感瞬间笼罩了程利民。 幻觉……这一定是鬼製造的幻觉! 为了让我害怕,让周启害怕我! 他在心里大声吶喊,试图用理智压倒恐惧。 王良生说过,恐惧同伴才是厉鬼能够实施杀人的根本原因。 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想对周启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想告诉周启这是假的。 但他这个“笑容”在周启眼中,却变成了程利民脸上带著狰狞的裂口,嘴角以非人的弧度向上咧开,眼神冰冷而诡异。 “啊!!!”周启终於爆发出悽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撞翻了矮桌,杂誌散落一地。 “周哥!冷静!这是幻觉!你看清楚!”程利民急忙喊道,但他不敢靠近,怕进一步刺激周启。 他自己脸上的诡异触感和亲眼所见的“伤口”,也在不断衝击他的心理防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湿。 “別过来!你別过来!”周启缩到墙角,抓起一个坐垫挡在身前,涕泪横流,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你脸上的肉在掉!” 程利民看著周启眼中毫不作偽的,对自己的极致恐惧。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鬼就在附近。 就在身边的某处凝视著他们,凝视著他们对彼此的恐惧! 时机一到,就是死期。 果不其然,就在周启尖叫后,程利民眼中的周启,也发生了变化。 周启的脸明显开始浮肿,皮肤也变得青白,眼眶和嘴角渗出黑红色的鲜血。 他的眼神变得浑浊而充满怨毒,正死死盯著他。 两人眼中看到的彼此,都变成了正在腐烂或诡异的怪物。 空气的茶花香此刻闻起来如同尸臭。 房间的光线莫名暗淡下去,纸窗上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手掌印,密密麻麻,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人正趴在窗外向內窥视。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紧两人的心臟。 儘管残存的理智还在大声说“这是假的”,但视觉,嗅觉,甚至幻觉中带来的触感,都在疯狂灌输著“对方很危险”,“快逃”,“会被杀死”的信息。 周启最先彻底崩溃,他怪叫一声,不再看程利民,猛地拉开通往走廊的纸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周哥!別出去!回来!”程利民急喊,但他自己也处於极度恐慌中,眼前的走廊在扭曲变形,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追上去? 周启现在看自己就是鬼,靠近只会让他更恐惧,也可能让自己陷入更不可测的危险。 不追? 那周启几乎是死路一条了。 两难之间,程利民感到一阵绝望。 这只鬼的陷阱太毒了,它只需要製造无法分辨真假的恐怖幻觉,让他们从內部彼此恐惧,崩溃,就能轻鬆收割。 程利民摘下了眼镜,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他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对抗幻觉和恐惧。 不能乱,不能跟著鬼的节奏走。 王良生……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有所发现,相信他……相信他们能带著好消息回来…… 走廊里,周启疯狂的奔跑声和悽厉的大声渐渐远去,最终被一片死寂吞没。 程利民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该怎么做? 第二十四章 接二连三 周启的视野已经彻底扭曲了。 走廊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蠕动的肉色管道,两侧的纸拉门也变成了一张张呼吸的嘴。 他赤脚踩在血红色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令人作呕的声响。 “別过来……別过来……”他嘴里无意识地重复著,却根本阻止不了身后那可怖的景象,身后,程利民那张带著裂口的脸,正不紧不慢地“飘”在走廊里,朝他追来。 实际上,程利民根本没有追。 他正痛苦地靠在休息室的墙边,与自己的幻觉和恐惧搏斗。 但在周启彻底崩溃的感知里,整个世界都早已变了模样。 这是哪里? 哦…… 对了,这是温泉区。 因为王良生的共振话语提到了水里全是人脸,所以温泉区大家都刻意避开了它。 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逃到了这里来。 周启停下脚步藏在这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钟,或者几分钟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温泉区深处传来。 他透过堆放杂物的缝隙,向外窥视。 昏暗中,一个穿著深蓝色浴衣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老板娘美雪。 她的头髮依然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那种標准的微笑。 她手里提著一个木桶,桶里似乎装著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她走到男女浴场中间那个供奉著石像的小神龕前,停下了。 周启看到,她放下木桶,从里面拿出了……几支新折的带著露水的茶花枝条。 她將枝条恭敬地摆放在神龕前,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嘴唇翕动,似乎在默念著什么。 然后,她直起身,並没有离开,而是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周启藏身的方向。 周启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想闭上眼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但身体完全僵硬,只能眼睁睁看著美雪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她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放大,那双眼睛,过大的眼白里,细小的黑色瞳孔牢牢锁定了他。 “客人……”美雪的声音温柔依旧,却像冰锥刺入骨髓,“您在这里做什么?是迷路了吗?” 周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美雪在他面前蹲下,木桶放在一边。 她伸出手,不是抓向他,而是轻轻拂去他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白色茶花瓣。 “您看起来很害怕。”美雪的声音带著一种探究的意味,“是在害怕您的同伴吗?那位程先生?” 周启猛地一颤。 “別担心,”美雪的笑容加深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感到害怕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当您开始意识到,身边的人可能和您想的不一样的时候。” 她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周启的耳朵。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到,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恐惧会生根,会发芽,会开出美丽的花……”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轻轻点在了周启的胸口。 周启低头,骇然看见自己胸口的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 他惊恐地扯开衣领,只见胸口皮肤上,竟然浮现出如同枝条般的脉络,並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不!!!”周启连滚带爬地想逃出这里。 美雪没有阻拦,只是缓缓站起身,提著木桶,微笑著看他挣扎。 周启刚衝出两步,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他感到全身的力气正在被迅速抽走,皮肤下的枝条越来越清晰,甚至顶开了皮肤,渗出透明的汁液。 剧痛传来,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种清晰的“异化”感。 他的身体,正在变成別的东西。 视野开始模糊发黑。 在意识沉入深渊的最后时刻,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在他眼前。 不是什么辉煌的时刻,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普通的一生。 少年时成绩中游,性格懦弱,总是跟在更有主见的朋友身后。 暗恋过隔壁班的女孩,直到毕业也没敢说出口。 上了个普通的大学,学了个普通的专业,毕业后进了个普通的公司,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 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普通的妻子。 婚礼办得简单,蜜月去了国內一个热门的海边城市,人很多,海水也並不蓝。 后来有了孩子,是个女儿,长得像妻子。 他成了“周爸爸”,每天计算著奶粉钱,学费,房贷。 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稳定,乏味,偶尔有些小烦恼,也有些小確幸。 他不是个有野心的男人,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他胆小,怕领导,怕麻烦,怕一切超出常规的事情。 所以当“死墟”选中他,那种无法理解的恐怖降临时,他的人生瞬间崩塌了。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看著身边熟睡的妻子女儿,感到无边的绝望。 他不能告诉她们,只能把恐惧死死压在心底,在每次被召唤时,战战兢兢地跟隨更有经验的队友,祈祷能活下来。 他赚的钱不多,没给家人特別好的生活。 他性格窝囊,没成为妻女坚实的依靠。 他甚至因为自己的“好色”人设,无意中刺激了何敘的恐惧,可能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婆,女儿…… 我可能……回不去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到女儿笑著朝他跑来。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 休息室內,程利民脸上的“裂口”幻觉时隱时现,带来一阵阵灼痛。 周启逃跑时悽厉的叫声仿佛还在走廊里迴荡。 怎么办?去找他?还是留在这里? 王良生和赵平武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们……真的能回来吗? 各种念头如同乱麻绞成一团,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绞碎。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之际,走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程利民的心臟猛地提起,是谁?! “程利民!”赵平武粗獷而急切的声音传来,紧接著,他和王良生略显狼狈的身影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两人身上都不太乾净,沾著些泥土和水渍。 程利民瞳孔一缩。 是他们? 等等…… 王良生和赵平武,会这么快就回来吗? 第二十五章 一场实验 “程利民!你没事吧?”赵平武声音粗哑,带著急切。 程利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他们,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程利民?”王良生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让程利民脊背发凉。 他们回来得太快了。 去后山探索,深入那片诡异的茶花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返回? 而且还恰好是在周启崩溃逃跑,自己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出现? 这不合常理。 是鬼……变成了他们的样子? 程利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眼中两人轮廓似乎也开始微微晃动起来,有些不真实。 “你的脸……”赵平武忽然皱眉,向前走了一步。 “別过来!”程利民猛地尖叫,抓起手边一个菸灰缸举在身前,“你们……你们是谁?!” 赵平武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停在原地,双手微微抬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但眼神却更加凝重地看向程利民的脸。 “程利民,你看清楚,是我们。王良生,赵平武!”赵平武沉声道,试图用声音稳定对方情绪,“你脸上……有东西。” “我知道!”程利民嘶声道,“我知道我脸上有东西!你们脸上也有!你们都是假的!是鬼!” “是幻觉。”王良生忽然开口。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静地看著程利民:“你看到的我们脸上的异常,我们看到的你脸上的腐烂,都是它製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们彼此恐惧,彼此怀疑。” 赵平武立刻点头附和:“对,王良生说得对!我们在后山也遇到了,何敘和张雅君……她们变成了鬼来嚇我们,就是为了引发恐惧。” 程利民举著菸灰缸的手在颤抖。 王良生的话逻辑清晰,赵平武的反应也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但是……万一呢? 万一这只是鬼更高明的骗局,模仿出合乎逻辑的言行来降低他的戒心呢? “你……你们怎么证明?”程利民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不需要证明。”王良生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程利民心头一跳,“或者说,我们无法证明。” “在这个地方,任何证明都可能被鬼扭曲成新的恐惧源头。” 他顿了顿,看向程利民的眼睛:“但是程利民,你现在恐惧的,还是同伴吗?” 程利民一怔。 “你知道自己的脸正在腐烂,你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害怕自己已经没救,害怕自己会伤害別人……这是对自身的恐惧,不是对我们,甚至不是对鬼。” 程利民一怔,对啊…… 我…… 是在害怕什么? 对,我害怕的是我自己变成怪物…… 那这么说,我还没有被鬼標记? “那……我该怎么办?”程利民看向王良生。 “信任我。”王良生向前走了一步。 王良生的目光坦荡:“向我证明,你还能信任同伴,不会拖我们后腿。” 程利民紧张的情绪终於慢慢稳定。 “那我的脸……” “去找老板娘美雪。”王良生说。 “什么?”程利民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找她求助。”王良生又重复了一次,“但记住,绝对不能提到鬼,也不能提到任何诡异情形。你只需要告诉她,你的脸脏了,沾了奇怪的东西,很难受,问她哪里可以洗一洗,或者有没有乾净的毛巾。” 程利民瞪大眼睛:“这……这行吗?她可是……” “她是什么,我们现在不確定。”王良生打断他,“但这里既然是旅馆,就有旅馆的规则,我们只是普通的,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的游客。脸脏了,求助旅馆老板娘,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程利民摸著自己脸颊,那幻觉中的腐烂触感如此真实。 “没有可是。”王良生的声音带著近乎冷酷的平静,“要么,你继续困在对自己,对我们的恐惧里,被鬼蚕食,死亡。要么,赌一把,赌我的判断,赌这个旅馆的规则,还在『正常』运行。” 程利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很怕死,很怕变成怪物。 但王良生说得对,继续这样恐惧下去,自己嚇自己,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赌一把。 相信这个冷静得可怕的新人。 他猛地睁开眼。 “好……我去。”程利民终於不再颤抖。 王良生满意地看了一眼程利民:“你必须相信自己只是一个脸不舒服的游客。” “你必须相信老板娘会帮助你。” “你的態度,你的认知,会直接影响她回应你的方式。” “如果你带著恐惧和猜疑去,她回馈你的,很可能就是更深的恐惧和致命的帮助。” “但如果你能暂时剥离对鬼的恐惧,仅仅把她当成一个服务者去求助……” 王良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一场博弈。 赌的是“旅馆秩序”这条规则,对老板娘同样有约束力。 赌的是程利民能否在极端情况下,依旧演出“普通游客”的镇定。 程利民脸色变幻,內心激烈挣扎。 信任……此刻,他必须选择信任。 信任王良生的判断,信任这条险中求生的路径。 “好……”程利民用力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擦掉额头的冷汗,鼓起全身勇气,迈步走向走廊。 王良生和赵平武落后一段距离,悄然跟上。 走廊里很安静。 程利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努力摒弃杂念,反覆在心里默念:“我是游客,脸不舒服,找老板娘帮忙……” 他在前台没有看到美雪,便向一位正在擦拭柜檯的年轻女服务员询问。 女服务员抬起头,她的眼睛同样有著过多的眼白:“老板娘可能在厨房或后堂,请您稍等,我去找找。”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程利民感觉脸上的“腐烂”正在向脖颈蔓延,他甚至“闻”到了腐肉的气味。 几分钟后,美雪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著得体的和服,脸上掛著营业式微笑。 “程先生,听说您需要帮助?”她温和地问。 程利民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按照王良生的指示,皱了皱眉,用手指虚虚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扰和一丝不耐烦:“老板娘,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脸上就特別不舒服,又痒又疼,感觉像是沾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或者有点过敏了。” “你这儿有地方可以让我洗一下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药膏?” 他儘可能让语气显得平常,甚至带了点客人的抱怨。 美雪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程利民浑身陡然一僵,心臟的跳动过快,让他有种想要呕吐的衝动。 短短几秒钟的审视后,美雪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但眼神似乎……少了一丝冰冷诡异。 “哎呀,真是抱歉,让您有不好的体验。”美雪微微躬身,“可能是山林里有些细小的花粉或飞絮,有些客人是会敏感。请隨我来,我帮您处理一下。” 她没有提议去后山,也没有端出奇怪的茶,只是转身引路:“这边有乾净的毛巾和清水。” 程利民暗暗鬆了口气,赶紧跟上。 他瞥见不远处的拐角,王良生和赵平武正在注视这一切。 美雪將他带到一间像是员工使用的洗漱间。 里面很整洁,有一个洗手盆,架子上放著乾净的白色毛巾。 美雪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新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到半干。 “程先生,请仰头。”美雪拿著毛巾,示意他。 程利民內心警铃大作! 让她用毛巾来碰自己的脸? 万一她有问题…… 万一…… 可一想到王良生的话,一想到事已至此,他乾脆一咬牙,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 他能感觉到美雪在靠近。 温热的湿毛巾轻轻覆上了他感觉“腐烂”最严重的左脸颊。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清凉的感觉从毛巾接触的地方扩散开。 美雪的动作很轻柔,她用毛巾仔细又均匀地擦拭著程利民的整张脸,从脸颊到额头,再到下巴。 隨著她的擦拭,程利民脸上那强烈到真实的“裂口”幻觉,竟然开始迅速消退! 灼痛,麻痒,蠕动感……也一併消失不见了。 几秒钟后,美雪拿开毛巾:“好了,程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程利民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平整,触感正常。 竟然真的好了! “好多了!”程利民的声音带著真实的如释重负,和一丝残留的惊悸,“谢谢您,老板娘!” 美雪微笑著:“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程利民连连道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洗漱间。 回到走廊,与王良生和赵平武匯合。 两人看到程利民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脸上的“异状”也完全消失。 “王良生!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老板娘可以……” 王良生做了一个小声些的手势,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 真是不好意思…… 用你,做了一个实验。 他看著兴奋的程利民,慢慢地跟著他们,进了屋子。 不过好在,实验很成功。 第二十六章 最终策略 “为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进了屋子后,就连赵平武也都忍不住询问起了王良生。 “规则是双向的。它利用我们的恐惧,但也受限於维持的表象。只要我们在表象內行事,就能暂时获得秩序的保护。” 两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说这个,说说我的发现吧。” 接著,王良生自然地略过了话题,开始讲起自己在茶花林的发现。 “铁链,骸骨,刑具……”程利民低声重复刚才听到的关键词,“这听起来像是被囚禁的罪人。” 王良生点头:“而且不是简单的囚禁,铁链锁在树上,骸骨被树根缠绕,整片茶花林似乎都是为了那一截骸骨而存在。” “老板娘经常去后山养护茶花林,她到底是人是鬼?”赵平武问。 “很可能,既是,也不是。”王良生缓缓道,“她可能是这个诅咒场景的一部分,是厉鬼的某种化身或代理人。” “但她同时,也扮演著老板娘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有她的行为逻辑和限制。”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所以……既然都有限制,我在想,鬼杀人的核心规则——利用人类对同伴的恐惧,这条规则,是否也同样束缚著『鬼』本身?或者说,束缚著这个场景里所有的异常存在?” 赵平武和程利民都是一愣。 “你是说……”程利民似乎抓住了什么。 王良生点头:“如果『对同伴的恐惧』是触发死亡机制的关键,那么在这个场景里,谁和谁是『同伴』?我们六个游客自然是同伴。” “但老板娘和那些员工呢?他们彼此之间,是不是也存在『同伴』关係?” “如果鬼的『同伴』……对鬼產生了恐惧,会怎么样?” 这个想法大胆而惊人。 赵平武倒吸一口凉气:“引发老板娘对鬼的恐惧?可老板娘很可能就是厉鬼的一部分啊!这怎么操作?” “这正是难点。”王良生承认,“老板娘本身可能就是诅咒的核心,让她恐惧『自己』或者『同伴』,逻辑上似乎不通。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们还记得何敘失踪前,老板娘让她做了什么吗?” 程利民回忆道:“老板娘说,她曾经让何敘帮忙修剪茶花林里伸到小路上的枝条,还给了她一把园艺剪刀。” “没错。”王良生低声道,“这里,我一直觉得奇怪,老板娘给了何敘足以摆脱茶花林的工具,这是否可以看作,是一种隱晦的帮助?” “她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给出了可能对抗异常的东西?只是何敘没能正確使用,或者没能坚持到最后。” 程利民眼睛一亮:“对啊!” “就像刚才给我毛巾洗脸一样,她不能直接说『你这是见鬼了,我帮你驱邪』,但她可以给我一块热水毛巾,帮我擦掉脏东西!” “没错。”王良生点点头,“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尝试,用看似是普通旅客与旅馆老板娘的沟通,实则暗藏双关语和试探的方式,从她那里套取信息,甚至……获取帮助。” “具体怎么做?”赵平武也越想越觉得这个推论也许是对的。 王良生沉吟片刻:“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合乎情理的,能与老板娘进行稍长时间交谈的契机。” “比如,询问旅馆的歷史,茶花的品种,后山的典故……在这些看似寻常的閒聊中,藏一些我们真正想问的东西。” “比如呢?怎么问?”程利民追问。 王良生玩笑般的看了他一眼:“程哥,这样可不好,要学会自己动脑筋,你们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程利民有些尷尬扶了一下眼镜,其实王良生倒真的说对了一件事。 死墟里,大多数人的存活,都是依靠少数人的智慧。 程利民已经算其中表现得比较好的了。 王良生显然也没怎么在意,他继续说:“比如,问『这片茶花林长得真好,有什么特別的培育方法吗?』实际想问的是『诅咒的根源和维持方式』。” “或者,『我们听到后山有人在唱歌,是当地人的风俗吗?』,大致试探歌声与鬼的关係。” “再比如,『旅馆开了很多年了吧,一直只有您一位老板娘吗?』,可以摸一下老板娘本身的来歷。” 王良生一条条分析著:“总之,要留意老板娘的回答中,是否有意味深长,可以多重解读的句子。” 赵平武皱眉:“这需要很高的技巧和临场应变,万一问错了,触发了禁忌……” “所以必须谨慎,必须自然。”王良生说,“而且,我们需要先统一口径,確定优先级最高的问题是什么。” 三人压低声音,开始快速商议。 当前最迫切的,是生存。 但仅仅躲藏恐惧,被动挨打不是办法。 王良生找到的破局的关键点有三个。 “我们需要知道那具骸骨的身份和故事,这很可能是诅咒源头,了解它,才能知道如何“抹除”。” “第二点,老板娘美雪的真实状態和限制。只有弄清她的行为逻辑,才能更好地利用规则。” “三,对同伴的恐惧规则,是否对异常存在也有適用性。这是我们反击的可能性。” 王良生说完后,赵平武和程利民都凝视著他,好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的脸上也出现腐烂了?”王良生笑道。 赵平武两人立马摇头。 隨后,他忍不住开口道:“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死墟里持牌的那几人。” “哦?”王良生貌似不在意地隨口一问,“还有持牌这种说法?” “什么意思?” “目前,有七个人在现实诅咒入侵中生还,生还后,他们的手中都拿到了自己的牌……不过除了他们,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实诅咒入侵? 王良生的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 除了死墟里的诡异场景,竟然……还有能影响到现实的事件? 还真是……有意思。 “好了,不要走神了,”王良生对此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准备一下,我们的目標是从这里活著离开。” “两位,请你们记住。”他又一次强调。 “无论何时何地,都请……全身心地相信我。” 他的眼睛,装著最诚恳温和的笑意,对两人说著。 第二十七章 美丽恶毒 王良生这句话,两人並没有太过放在心里,毕竟这句话怎么看都像是一句客套。 眼下的情况,当然要相信身边的同伴了。 计划敲定。 三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著。 程利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鬆自然一点。 赵平武也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手臂上的小伤口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能活著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都能恢復。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前台。 老板娘美雪此刻正在前台的登记簿上写著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標准的微笑:“三位客人,有什么需要吗?” “老板娘,”程利民儘量让声音显得隨意,“我们閒著也是閒著,想参观一下旅馆。” “能带我们四处走走,顺便介绍介绍吗?” “当然可以。” 美雪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扫了三人一眼。 王良生站在最后面,同样微笑著,目光平静地注视著美雪。 “请隨我来,客人们。”老板娘合上了登记簿,头前引路。 程利民看了身边的赵平武一眼,一边跟上,一边顺势问道:“这旅馆开了很多年了吧?一直叫『茶花温泉馆』吗?” “是的,”她回答得很快,“很久了。我也只是接手经营而已。” “接手?”赵平武適时地露出好奇的表情,“不是家族企业啊?” 美雪笑了笑:“不是。上一任老板年纪大了,我就接了下来。” “哦……”程利民点头,看似隨意地追问,“那您对这旅馆的歷史一定很了解吧?比如后山那片茶花林,长得那么好,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养护秘诀?我们刚才散步时看到了,真是壮观。” 话题被他引向了后山。 只是不怎么巧妙。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下。 “后山的茶花林啊……”老板娘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了。比我,比这旅馆,都要久。” 美雪忽然停下脚步,三人的心臟也诡异地一突…… 她转过头,缓缓睁大了眼睛: “有人说,那林子里,同时存在著最美丽和最恶毒的东西。” 程利民和赵平武的后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王良生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关键信息出来了。 最美丽和最恶毒的东西? 这句充满矛盾的话,很可能直指诅咒的核心。 “难道还能闹鬼?”赵平武故作不信地咧嘴,“老板娘,您可別嚇我们,我们还想明天再去好好逛逛呢。” 美雪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標准:“只是古老的传说罢了,客人不必当真。山里的故事,总是真真假假,传著传著就走了样。” 她忽然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掛钟,微微欠身:“抱歉,厨房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三位客人请自便,如果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隨时问我。” 说完,她转身走向里间,动作很快,没给三人留下半点继续套话的机会。 程利民和赵平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和一丝成功的兴奋。 他们看向王良生。 王良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沉默地走回“松之间”。 关上门,程利民立刻压低声音:“她承认了!她不是最初的老板,是接手的!而且后山有个传说……” “最美丽和最恶毒的东西……”赵平武重复著这句话,眉头紧锁,“恶毒的,难道是指那具骸骨?还是整片茶花林?或者……是別的什么?” 王良生走到窗边,朝著后山望去。 阳光下的后山,茶花林依旧洁白一片,在远处山腰静静铺展,美得惊心动魄,也静得毛骨悚然。 “两个信息。”王良生开口了,“第一,老板娘是接替者。这意味著,这个诅咒场景可能存在传承或轮替的机制。” “她可能不是源头,而是被困在这里的,被迫扮演角色的存在之一。” “第二,后山的传说矛盾又统一,美丽与恶毒並存。这有些暗合了之前发生的事,茶花洁白清纯,內里却藏著人脸,底下埋著骸骨。旅馆服务周到,本质却是厉鬼的陷阱。” “程哥,赵哥,”王良生笑著转身,目光从后山落回到身边人的身上,“麻烦你们查探旅馆里其他员工的来歷和状態。” “不要直接问,观察他们的言行,工作內容,彼此间的互动就可以。” “那你呢?”程利民问。 王良生目光望向走廊深处:“我去找关於那个传说的具体记载。旅馆里一定有蛛丝马跡——可能在某本杂誌,某张报纸,或者某本旅客留言簿上。” “分开行动……会不会太危险?”赵平武有些犹豫。 “时间不多了。”王良生摇头,“周启失踪,张雅君和何敘死亡,鬼的试探在加速。” “我们最好儘快拼出全貌。” “不过……控制情绪,保持角色,遇到任何异常,请优先自保。” 程利民和赵平武虽然隱隱觉得这种时候不应该分开行动,但王良生这他们留下的印象,已经足够获取他们的信任和支持。 三人再次离开房间,在走廊岔路口分开。 程利民和赵平武走向员工区域。 王良生则独自一人,朝著与主建筑相连的一处看似储藏旧物的偏廊走去。 偏廊位於旅馆西侧,光线比主廊更加昏暗。 这里似乎鲜少有人打理,连纸拉门都有些泛黄了。 王良生放轻脚步,一扇一扇地查看。 大部分房间里堆放著废弃的桌椅,破旧的被褥,没什么价值。 这是一项体力活儿,即便是王良生也只能一处处找,一本本书的翻。 直到日头偏西,直到他走到偏廊尽头,才发现一扇比其他门都要厚重,且上了旧式黄铜锁的木门。 锁已经锈蚀,但並非无法打开。 不到十秒钟,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咔噠”,锁开了。 王良生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但相对整齐。 这里像是一间老书房。 王良生反手关上门,迅速开始搜查。 书架上大多是些过时的旅游指南,本地民俗读物,以及一些园艺书籍。 他快速翻阅著,重点查看与茶花,温泉,本地传说相关的內容。 终於…… 他在一本《风物誌》中,找到了一段特意被圈出的段落,这一段,刻意得简直就像早已准备好,就等人来发现一样。 不过,和王良生的推测也差不多。 他低头看去,只见这《风物誌》的这一段写著: “……茶花温泉一带,古称泣血坡。战乱年代,有日本国邪术士携不祥之物潜入,欲污我山川大地。幸得一採茶少女识破,当日血染茶花,邪物不知所踪,少女亦不知所踪,唯山风过时,犹闻其歌……” 王良生合上了风物誌。 原来……如此。 第二十八章 要相信他 王良生闭上眼睛,將所有碎片在脑中排列组合,加以推演。 战爭时期,日本人带来了某种被诅咒的“邪物”,很可能就是茶花树下那具发黑的特殊骸骨,试图在此地施行某种污秽仪式。 一位本地採茶少女发现了,並以某种方式將其“压”在后山。 但时日一长久,邪物的力量就开始外泄。 它不仅污染了那片土地,甚至可能连当初茶花的少女也已经被它污染。 所以……山歌变成了小调民谣。 后山也催生出了诡异茂盛的茶花林。 至於这个旅馆,也曾是侵略者的据点,因为承担著“保管”,“看守”邪物的任务,在邪物力量外泄后,约定变成了强大的束缚力,使看守者无法离开,並逐渐被同化,成为了诅咒场景的一部分。 那……老板娘美雪是谁? 她的確被旅馆困住了,也的確有意无意地在帮他们。 唯一可以確认的是,她继承了“看守”的职责,但也因此被困,变得非人。 而诅咒杀人的规则——“对同伴的恐惧”,其本质是什么? 王良生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邪物需要“养分”来维持? 恐惧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是否正是茶花林成长的养料? 当游客彼此恐惧时,產生的能量被茶花林吸收,进而滋养著它,或者,某种更恐怖的存在…… 那么,破局的关键…… 王良生的目光落在《风物誌》上。 “抹除诡异场景”,是生还条件之一。 这意味著要彻底解决诅咒的根源。 根源是那根骸骨? 还是整个…… 旅馆。 ———— 与此同时,程利民和赵平武那边也有了发现。 他们假装閒逛,接近了厨房,储物间和员工休息区。 观察到的情形令人心惊。 厨房里的厨师,永远在重复切肉的动作,眼神空洞,对周遭毫无反应。 他们尝试搭话,厨师只是僵硬地转头,用那双过白眼白的眼睛看著他们,吐出標准化的回答:“客人,晚餐时间未到。” 储物间里整理杂物的女服务员,动作一丝不苟,將毛巾叠成完全相同的方块,排列得分毫不差。 她的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细的人偶。 更诡异的是,这些员工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不会交匯。 两人绕到旅馆后方,发现了一处小小的员工宿舍。 这里更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生活气息。 两人也经歷过其他的诡异场景,绝大多数诡异场景里,人类真的是人类。 那些人真实到甚至会让第一次去的人怀疑自己所在的现实世界,和死墟里的世界,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而这个诡异场景里的“人类”,绝对不是人。 他们不敢久留,悄悄退回主建筑。 在回“松之间”的路上,经过一间閒置的和室时,赵平武眼尖,瞥见墙角放著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 很扎眼。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旅馆员工的合影,年代似乎比现在要更早。 穿著旧式工作服的员工们站成一排,表情严肃。 赵平武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忽然凝固了! 他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微胖,中年,眼神里带著他熟悉的、属於小人物的精明和一丝怯懦。 是周启! 照片里的周启,穿著旅馆的员工服! 赵平武的手一抖,相框差点掉在地上。 程利民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的头皮都在发麻。 “这……这怎么可能?”程利民声音发颤,“周启他……他以前是这里的员工?还是……这照片预示了他会变成……” “快走!”赵平武拉著程利民,迅速离开那个房间,心臟狂跳。 这个发现太惊悚了。 难道所有在这里死去或失踪的人,最终都会成为旅馆的一部分? ———— 夕阳西沉,將山峦和旅馆染上了一层血色。 程利民,赵平武回到了“松之间”,明明说好的在这里匯合,但王良生根本不在。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旅馆的纸灯笼逐一亮起,投下昏黄诡譎的光。 “怎么办?王良生难道也出事了?”赵平武实在不愿意说出这句话。 他早就觉得分头行动不安全,可偏偏那句话是王良生说的,无形之间,他们对王良生已经產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和依从。 “不知道……”程利民紧张得嘴唇都在发乾,“不管怎样,晚餐时间要到了,我们是不是该按时去餐厅?” “万一破坏了旅馆的规矩……” “你说的对,也许王良生时间来不及了,已经先一步去了餐厅。”赵平武自我安慰道。 两人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往餐厅赶去。 等他们赶到时,餐厅里空无一人。 长矮桌边摆放了三个坐垫。 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依旧是標准的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老板娘美雪不在。 程利民和赵平武坐下,心中忐忑不安。 难道王良生真的出事了? 直到他们实在没办法再等,只能磨洋工般的吃了起来,都快吃完了,王良生也没有出现。 两人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纸拉门被轻轻拉开。 老板娘美雪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比平日更盛一些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別的意味,像是……满意? 而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让程利民和赵平武瞬间如遭雷击,血液几乎冻结! 是王良生。 但他穿的已经不是那身廉价的西装,而是一套深蓝色的,与旅馆员工款式相近,但更显考究的制服。 头髮依旧梳理得整齐,左眼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微笑,只是那笑容此刻落在程利民和赵平武眼中,却透著一股难言的陌生和寒意。 他手里托著一个木盘,上面放著两碗饭后甜点——杏仁豆腐。 美雪侧身,向程利民和赵平武微微躬身,用她那標准的,温柔的嗓音介绍道: “两位客人,这位是我们旅馆新来的员工,王先生。” 王良生走上前,將杏仁豆腐轻轻放在程利民和赵平武面前,动作流畅自然。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惨白惊恐的脸,嘴角的弧度未变,轻声开口道: “请慢用。” 程利民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赵平武的拳头猛然握紧,手背青筋暴起,疤痕在灯光下狰狞扭动。 新来的……员工? 王良生?! 他在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难道他已经被鬼“转化”了? 是什么时候? 他独自调查时发生了什么? 就在赵平武即將爆发之际,忽然之间…… “请慢用。”王良生的声音又响起了一遍。 骤然间,那句“请全身心地相信我”此刻如同魔咒,在两人混乱的脑海中疯狂迴响。 而王良生,此刻就站在桌边,微笑著,看著他们。 第二十九章 和我一起 时间回到晚餐前。 偏廊尽头,旧书房內。 王良生合上《风物誌》,他需要验证一个猜想——关於老板娘美雪的真实身份。 书架上那些过时的旅游指南和民俗读物被他一翻阅,最终,在一本装订简陋的,似乎是旅馆自製的《员工守则》里,他找到了线索。 手抄本的最后一页,用娟秀但年久褪色的字跡写著一行字: “43年春,祖母於后山失踪。” 王良生闭上眼睛,將事件在脑海中重新梳理。 战爭期间,日本人携带“邪物”潜入此地,试图施行某种污秽仪式。 本地的一位採茶少女识破並阻止,血染茶花,邪物与少女双双失踪。 那么美雪…… 王良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需要和老板娘谈一谈。 ———— 主建筑走廊里安静得反常。 纸灯笼的光似乎比平日更昏暗些,两侧浮世绘上的茶花在光影中仿佛在缓缓蠕动。 王良生径直走向前台。 美雪不在那里。 他转向厨房方向,却在走廊拐角处与她迎面相遇。 老板娘依旧穿著那身和服,头髮一丝不苟,脸上是標准的微笑。 但这一次,王良生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同,不是诡异,而是深埋的疲惫,以及近乎期待的目光。 “王先生,”美雪先开口,直勾勾地看著他,“您似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我找到了您的家族故事。”王良生直视著她的眼睛,“或者说,您祖母的故事。” 美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接著,她的整张脸忽然显得真实了许多。 “请隨我来。”她低声说,转身走向一间王良生从未进入过的內室。 內室很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桌,两个坐垫,以及墙上掛著一幅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位穿著传统服饰的年轻女子,站在一片茶花丛中,笑容灿烂。 她的眉眼,与美雪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祖母。”美雪低声说著,“她是这片山林的採茶女,也是第一个发现那些日本人诡异行径的人。” 王良生安静地听著。 “43年春天,一队自称植物学家的日本人进驻这里,建起了这间旅馆作为据点。他们说是在研究本地特有的茶花品种,但祖母发现,他们经常深夜潜入后山,行为鬼祟。” 美雪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压抑了数十年的沉重。 “有一天,祖母跟踪他们到了后山深处,看到了……诡异的东西。” “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用活人的血浇灌一株古怪的茶花。那株茶花的根部,埋著一截漆黑的,不断渗出黑水的骨骼。” “邪物。”王良生说。 美雪点头:“祖母试图阻止,却被发现。那些日本人没有杀她,反而將她绑在了那株茶花树上,说要让她成为仪式的见证者。”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促。 “但仪式出了差错。也许是祖母的挣扎,也许是別的什么原因——那截骸骨突然爆发出可怕的黑气,日本人忽然惊恐地看著周遭的同伴,然后自相残杀,而祖母也在黑气中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时,那些日本人全都死了,尸体扭曲地倒在地上。而她自己……被茶花的枝条缠绕,但还活著。” 美雪抬起手,轻轻挽起和服的袖子。 她的小臂上,皮肤下隱约可见淡青色的,如同叶脉般的纹路。 “邪物的力量侵入了她的身体。她成了……半人半怪物的存在。” “而那些日本人的亡灵,与邪物,与这片土地,与茶花林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逃离的诅咒之地。” “整座山都活了过来。”王良生低声说。 “是的。”美雪放下袖子,“旅馆变成了这个诅咒领域的中心。所有进入的人,都会被盯上。” “一旦他们对彼此產生恐惧——就像当年那些日本人因为邪物的影响而自相残杀一样——恐惧就会成为养料,滋养茶花林,也滋养那个……东西。” 王良生明白了。 “所以茶花女並没有完全消失。她的灵魂一部分被邪物吸收,成为了诅咒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他看向墙上的照片,“通过血脉传承了下来?” 美雪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的父亲,我的母亲,都曾是这里的看守者。他们努力维持著旅馆表面的正常,试图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帮助误入的旅客。” “但最终,他们都被吞噬了,不是被鬼杀死,而是被时间,被这永无止境的看守耗尽了生命。” “我接替了他们。”她轻声说,“我也在等待,等待那个能看到真相,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王良生沉默了片刻。 “你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他说,“给何敘剪刀,给程利民毛巾,倒茶时刻意不同的分量,那应该是在標记谁最先被盯上,好让我们有所警觉?” 美雪点头:“规则限制我,我不能直接说出真相。但我可以在『旅馆服务』的范围內,给出暗示和有限的帮助。” “茶水分量確实是在標记被注意的程度,分量最少的何敘,其实是最容易救下的,如果她当时能冷静使用剪刀,剪断那些枝条的脉络……” 她嘆了口气:“但她太恐惧了。恐惧一旦生根,鬼就能趁虚而入。” “那么现在,”王良生身体前倾,诚恳地说,“请帮助我,我能做到你想要的事。” “我能相信你吗?”美雪与他对视。 王良生静静地看著她:“美雪,你带我来了这个房间,不是已经相信我了吗?” 那些被刻意圈出来的文字,那些奇怪的无关举动,都是这位老板娘好不容易在规则之內留下的线索。 所以,当她知道王良生去寻找后山的传说时,她就已经在默默关注他了。 “你要如何彻底抹除它?”美雪不答,她想要的是一个明確的答案。 “在这里说话,应该不会被它察觉吧?”王良生问。 她点点头。 王良生笑了笑:“在这个诅咒的规则里,『对同伴的恐惧』是双向的,当年那些日本人因为邪物的影响,彼此恐惧,猜忌,杀戮,这种情绪被邪物吸收,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能让那个融合体,对它的『同伴』產生恐惧,规则就会反噬它自己。” “它的同伴?”美雪看著他,“你是说那些日本人的亡灵?” 王良生摇摇头。 “所有被这个诅咒束缚的存在,”王良生一字一顿地说,“包括你,包括那些员工,也包括……我。” 美雪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的想法,真是大胆至极! 王良生看向美雪:“如果我也成为旅馆的一部分,成为它的同伴,那么我引发的恐惧,就会触发规则。” 美雪的確被王良生说服了。 但很快她眼里的讚赏就被担忧取代:“即便如此,但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却都不知道。” 她看著王良生:“那邪物,到底会恐惧什么?” 王良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让我猜一猜,旅馆开始异变,成为诅咒的中心,是在后山偶尔出现的茶花女歌谣突然变成诡异的日本小调之后吧?” 美雪不傻,她的眼睛也立刻亮了起来。 “祖母?”她看著王良生,“你是说它怕我的祖母?” “《风物誌》记载,山风过时,犹闻其歌。最初,那是你祖母採茶时唱的山歌,清亮动人。但诅咒形成后,歌声被扭曲成了诡异的日本小调——那是邪物和亡灵的篡改污染。” “所以,它们怕极了她。” 王良生看著美雪。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你的祖母。” “活过来。” 第三十章 歌声涤盪 时间回到现在。 餐厅里,程利民和赵平武面色惨白地看著身穿员工制服的王良生。 美雪微笑著退到一旁,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赵平武的拳头鬆开了。 他想起了王良生的话:“全身心地相信我。” 程利民却颤抖得更厉害。 王良生……竟然连最冷静聪慧的王良生都著了道。 我们……真的能活著出去吗? 程利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矮桌,碗碟摔碎一地。 “我不吃了!”他转身衝出餐厅。 赵平武也想跟出去,但王良生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哥,”王良生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留在这里,相信我。” 赵平武僵在原地。 他看著王良生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瞳孔里,是他熟悉的,属於那个聪明同伴的理智光芒。 “你要做什么?”赵平武哑声问。 “终结这一切。”王良生说,“但需要你配合。吃完甜点,回房间,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恐惧——尤其是不要恐惧我。” 他顿了顿:“你能做到吗?” 赵平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能。” “好。”王良生鬆开手,恢復成员工的標准姿態,“那么,请慢用。” 他转身,和美雪一起离开了餐厅。 赵平武坐回座位,看著面前那碗杏仁豆腐。 白色的凝乳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碗底……似乎很乾净。 他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大不了,老子和它拼了……” 咦? 这好像是我的共振话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平武哑然,没想到,在这种时刻,这么自然就触发了。 ———— 当王良生把一切都准备好时,已经到了深夜。 程利民四处躲藏,他现在谁也不信。 甚至,就连屋子里也不安全了。 他不敢停下片刻脚步,保持自己移动,在黑暗中狂奔。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纸拉门不断向后飞掠,门缝里似乎都有苍白的幽光和窥视的眼睛。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有无穷的寒意和窸窣声在追赶。 王良生变成了鬼……赵平武可能也凶多吉少……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他…… 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淹没了他的冷静和思考能力。 他跑过岔路,跑下楼梯,撞开一扇虚掩的门,衝进了一个空旷的,瀰漫著硫磺气味的大房间——是温泉浴池。 此刻的浴场空无一人,巨大的浴池水汽氤氳,水面上漂浮著几片白色的东西,像是……花瓣? 程利民喘著粗气,背靠著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 逃不掉的…… 根本逃不掉的…… 这个旅馆是活的,它要吃人…… 就在他绝望之际,浴池的水面,忽然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气泡。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很快,整个池面都开始翻腾,如同煮沸了一样。 程利民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翻腾的水面下,有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挥舞,有扭曲的人脸在浮动,有密密麻麻的枝条如同水草般蔓延。 浴池边缘的瓷砖缝隙里,也钻出了细小的,洁白的茶花根须,它们蠕动著,攀爬著,覆盖了地面,朝著程利民所在的方向伸过来。 整座旅馆,真的在“活”过来,试图吞噬掉里面最后一个“恐惧”的猎物。 程利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浴场另一端的出口。 可是,这里的地面实在太滑,他滑倒,爬起来,再滑倒。 根须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带来刺骨的冰冷感。 他拼命的踢打,挣脱,不顾一切地衝出了浴场,重新衝进走廊。 这一次,走廊的景象更恐怖了。 墙壁在蠕动,木质纹理扭曲成痛苦人脸的形状,天花板垂落下一缕缕如同髮丝般的茶花根须,脚下的地板变得柔软,仿佛踩在什么有生命的器官上。 旅馆不再是一个建筑,它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消化食物的胃。 而程利民,就是食物。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肺像是要炸开,恐惧彻底支配了他,除了逃跑的本能,什么也不剩。 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去哪里,只是盲目地,绝望地在这座活过来的迷宫里乱撞。 直到……他衝进了一条死胡同。 面前是一堵正在缓慢起伏,渗出暗红色液体的墙壁,堵死了所有去路。 身后,蠕动的走廊中,无数茶花枝条和根须如同潮水般涌来,封堵了退路。 程利民背靠著那堵“活”墙,滑坐在地,看著越来越近的花朵,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为什么会这样? 王良生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被同化成这里的员工了…… 他不理解,更不相信是王良生自己选择了成为员工。 其实,他们找到的那张照片就有所暗示,人类,是可以主动成为旅馆的员工的。 说到底,程利民还是要比赵平武聪明。 赵平武选择了不顾一切地相信王良生,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如人家,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答应到底。 而程利民,他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只相信自己。 他放弃了挣扎,等待最终时刻的来临。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並未立刻到来。 在茶花如潮水即將淹没他的前一刻,一阵刺耳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电流杂音,突然响彻了整个旅馆空间! 杂音尖锐,瞬间压过了所有窸窣声和诡异的低吟。 紧接著,一个声音,通过某种老旧扩音设备被放大,带著沙沙的噪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歌声。 不是后山那种诡异飘渺的日式小调。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清越,带著山野气息的调子。 这是……山歌? 歌声响起的剎那,汹涌而来的茶花潮水猛然一滯! 那些洁白的花朵剧烈颤抖起来,花瓣收拢又张开,花心处的人脸露出痛苦挣扎的表情。 缠绕蠕动的枝条和根须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一截。 就连程利民背后那堵蠕动的墙壁,也暂时停止了起伏。 这歌声……似乎对这恐怖的“活”旅馆,有著奇异的克製作用! 程利民茫然地睁开眼睛。 歌声还在继续,虽然通过扩音设备有些失真,但那旋律中的野性与自然,率真与大气,却穿透了死亡的恐惧,隱隱拨动了他內心深处某根麻木的弦。 这歌声……从哪里来的? 旅馆里,怎么可能响起这样的歌声? 等等,这嗓音是……老板娘?! ———— 夜已经很深了,赵平武回到了房间。 他按照王良生的嘱咐锁好门,坐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 他努力回想与王良生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我相信你。”赵平武喃喃自语,“我相信你。” 忽然,房间开始震动。 墙壁上的茶花画中,那些洁白的花朵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著墙壁流下,在榻榻米上蔓延。 纸窗外,无数茶花枝条疯狂生长,缠绕住整栋建筑,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座旅馆在“活”过来。 不,是整座山在甦醒。 赵平武也听到了歌声。 不是那种诡异的日本小调,而是……两种歌声在交织,在对抗! 那另一种声音来自哪里? 这声音,为什么这么耳熟? 这是美雪的声音?! 竟然是美雪的歌声! 她用旅馆的老式扩音设备,將歌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第三十一章 请相信我 后山,茶花林深处。 王良生站在那株缠绕铁链的古茶树前。 他穿著员工制服,但外面套上了一件美雪给他的传统服饰——那是美雪祖母留下的採茶服。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竟与茶花女有几分神似。 在他面前,茶花林中央的空地上,土壤在翻涌。 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地下渗出,混杂著破碎的骨片,腐烂的和服碎片,以及无数洁白的花瓣。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株巨树,时而像一团纠缠的人体,时而像铺天盖地的花海。 唯一不变的,是那些花朵中央的人脸——有日本士兵狰狞的脸,有美雪祖母痛苦的脸,有何敘、张雅君、周启绝望的脸。 所有的脸,都盯著王良生。 王良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压迫,诅咒在试图同化他,將他拉入这个扭曲的集体。 但王良生却不为所动。 他只是哼著旋律,那清澈的,属於山间採茶女的调子。 扭曲的茶花林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洁白的花朵开始凋谢、变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人脸也齐刷刷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它畏惧这歌声。 王良生披著採茶服,继续哼唱,向前迈步。 他手中拿著一把锈跡斑斑的园艺剪刀,站在扭曲的庞然大物前。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 王良生微微扭头,看向了旅馆的方向。 仿佛响应他的目光,旅馆二楼某个窗户忽然亮起了光芒,窗口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美雪。 她换下了一贯穿著的和服,身著一身朴素的深蓝色衣衫,头髮也放了下来,脸上没有了那种標准化的微笑,只剩下疲惫和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手中也拿著一个老式扩音器,对著后山,用清晰而坚韧的声音,唱起了那首古老的山歌。 两股歌声匯合,效果更加明显。 整片茶花林开始剧烈震颤,无数花瓣凋零飘落,如同下起一场苍白的雪。 花心处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枝条胡乱抽打,仿佛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旅馆方向的蠕动和异响也再次加剧,但这一次,似乎挣扎的意味更多。 王良生深吸一口气,狂暴的乱流在他身边穿梭,但他步履不停,朝著井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身影很快没入了摇曳的,纷落如雪的花海之中。 老板娘美雪的歌声和身穿採茶服的王良生哼唱交织,在山风和花雪中飘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茶花林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那口古井中传出呜咽般的风声。 旅馆方向,也传来了木材断裂,瓦片坠落的巨响,以及某种非人的,混合了无数声音的痛苦咆哮。 诅咒的核心,正在被內外夹击,被它自身规则所不容的“恐惧”煎熬。 赵平武望著后山,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著拳头,死死盯著茶花林的方向。 突然! 茶花林核心区域,爆发出冲天而起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中,隱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虚影。 一半是狰狞的布满咒文和刑具的日本邪物轮廓。 另一半,则是一个长发飘散,浑身繚绕著洁白茶花与血色气息的女子身影。 两者死死纠缠在一起,彼此侵蚀,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嘶吼。 而就在这恐怖虚影的下方,一个穿著粗布衣衫的渺小身影,正悄然站立著。 是王良生。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平静与平和。 然后,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哼唱出了那首古老山歌的最后一句…… 恰好与旅馆老板娘美雪的歌声相合。 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化身为那个多年前血染山坡,魂魄镇了邪物的採茶少女。 茶花林发了狂的发出悽厉的惨嚎,恐惧…… 它诞生了恐惧…… 此刻的王良生,是旅馆的员工,但这个员工,竟成了它最不愿看到的那个人的样子,竟发出了它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那股源自它最底层规则的破坏,疯狂蔓延。 它违背了自己的规则。 崩解如同最剧烈的毒药,瞬间开始反噬! 无法分辨是邪物,茶花女的灵魂,还是无数亡魂的尖啸,混合成一声悲鸣。 暗红与白光疯狂交织,湮灭。 巨大的虚影开始崩解,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夜风与花雪之中。 整片茶花林,以那核心区域为圆心,所有的茶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化为灰烬。 缠绕在树干上的铁链寸寸断裂,落在地上,迅速锈蚀成渣。 那口古井发出“隆隆”闷响,井口骤然坍塌,被泥土和枯枝填埋。 旅馆方向,令人牙酸的蠕动声和异响戛然而止,紧接著,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那股“活”过来的恐怖生命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诅咒……正在消亡。 赵平武呆呆地看著这宛如神跡又似噩梦终结的一幕,终於醒悟过来,拔腿就往后山跑。 老板娘美雪的歌声,也早已停止。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萎枝椏的呜咽,以及远处旅馆废墟偶尔传来的,瓦砾落地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微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也照亮了满目疮痍。 茶花林变成了枯木林,洁白的花海化为黑色的灰烬。 一切,都结束了。 赵平武踉蹌著走向茶花林核心区域。 他在枯萎的树林中央,找到了王良生。 王良生靠在一段倒下的枯树干上,脸色有些苍白,闭著眼睛,似乎睡著了,又像是力竭昏迷。 他眼角的泪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良生!”赵平武衝过去,小心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平稳。 赵平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旅馆方向,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是美雪。 她依旧穿著那身朴素的深蓝衣衫,长发披散,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清澈了许多。 她走到近前,看著昏迷的王良生,又看了看瘫坐在地的赵平武,沉默良久,轻轻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声音不再温柔刻板,而是带著沙哑和真实的疲惫,“也……对不起。” 赵平武摆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样了?”美雪看向王良生。 “不知道。”赵平武苦笑,“但他应该会醒。他这种人……命硬。” 美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这片彻底死去的山林和废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也有深深的哀伤。 “我该走了。”她说,“诅咒消散,束缚不再……我也该……走了。” 她又对两人鞠了一躬,转身下了山,步履轻快。 细听之下,似乎还在哼唱著什么歌谣。 就在这时,一道诡异的,氤氳著黑红交织雾气的门,悄然浮现在赵平武身前的空气中。 他已经歷过多次,知道这是返回死墟,回归现实世界的大门。 没到三天…… 这个人,竟然真的成功抹除了诅咒,抹除了诡异场景。 赵平武刚要扶起王良生,迈入这死墟之门,却忽然间,被一只手给挡住。 赵平武诧异地回头,看到的,却是王良生刚刚睁开了那双,清亮异常的眼睛。 “赵哥,再相信我一次。”王良生轻声道。 赵平武先是一喜,王良生果然没事,后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怎么了?难道诅咒还没清理乾净?” 可是,死墟之门都出现了,这的確是回归时刻到了啊。 王良生摇摇头,起身勉强地站了起来。 走到这片焦土里为数不多的还没倒下的几棵树跟前,毫不费力地一砸树干。 咔嚓一声脆响。 树干如同巧克力脆皮一样破开,露出了里面的人脸。 她外貌年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何敘?!” 赵平武又惊又喜地瞪大了眼睛。 王良生指向其他几棵树没有倒下的树: “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王良生笑道。 ———— 死墟之中,诡兆池前。 旁观的人群已经炸了锅。 这虽然不是榜上有名的那几个无解诡异场景,但也不是新手可以隨便通过的地方。 但这次,这个诡异场景,不仅提前被抹除,成功脱离。 而且…… 全员存活! 议论之声不绝於耳,只见诡兆池水一阵波动,六个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池边,和他们进入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王良生睁开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受到周遭的目光,好奇,敬佩,审视,善意…… 並没有负面的警惕,敌意,戒备之类的情绪,因为在这一次的诡异场景中,王良生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王良生缓缓转身,环顾四周。 黑暗中那些看不清的脸,都將和他一起渡过接下来的每一次生死考验。 不过看起来…… 自己这一次的表演,很成功。 他眯著眼睛,温和地笑了起来。 (本卷完,下一卷——无岸的游轮) 第三十二章 好的印象 死墟,巨大水池边。 王良生等人出现后,周围陷入短暂的寂静。 何敘,张雅君,周启,三个人也完好无损地出现时,脸上还残留著脱离茶花林时的惊悸与茫然。 当王良生砸开树干,將他们从那种介於生死之间的禁錮状態中解救出来时,他们甚至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何敘最先开口,声音哽咽,“我以为……我以为我真的死了……” 她脸上还带著泪痕,那是茶花林最后时刻残留的恐惧。 但此刻站在这里,站在活生生的同伴中间,她感到无比庆幸。 张雅君本身是个冷淡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用力抹了把脸:“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我们明明感觉意识已经消散了……” “从一开始,这个诡异场景就在强调一件事。”王良生转过身,面向水池边渐渐聚集过来的旁观者们。 他的声音平稳,在空旷的死墟空间里清晰地传开:“对同伴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五人:“当我得知,茶花女当年打断了仪式,自己也没完全死去,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著。这说明,这个诅咒的规则里,存在著『留一线生机』的可能性。” “而且我和赵哥在茶花林时,碰到了张姐和小何化作的鬼魂,当时我能隱约感觉到一点,你们似乎並没有彻底丟失自我意识。” “所以我想,哪怕只剩下一丝人性,只要能回到死墟,也许就能活过来也说不定?” 王良生笑了笑:“我只是抱著试一试也不亏的想法,试了试。”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试一试”背后需要怎样的耐心,和精准的判断。 在那种时刻,每个人想的都是赶紧回到现实世界,谁还会静下心来想一想“已死”队友的事? 可这个新人竟然…… “如果不是你,我们就真的……”周启的声音也有些发乾,这个抱著必死想法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眶微红,“王先生,救命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 张雅君和何敘同样用力地点头,此刻王良生在他们两人心中的地位,已经比这死墟內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了。 王良生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好!” 周围的黑暗里忽然有人鼓起了掌,先是稀稀拉拉,接著掌声逐渐热烈起来。 水池边缘的黑暗里,一张张或明或暗的面孔注视著王良生。 不管怎样,王良生给他们留下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个细心,聪慧,有能力,会合作,更难能可贵的是,愿意帮助队友的新人。 一旁的黑暗里,全程观看了这一次全过程的陈默几人,有些哑然。 “我怎么感觉,在死墟里的他,和我们在现实世界里认识的那个他,不太一样?”李云晓低声问。 “的確不一样。”张默也同意了这种说法。 “算了,场景通关,马上死墟就要消失,王良生因为星杰的事,应该还会联繫我们,到时候再说吧。”陈默说道。 正如他所言,死墟马上就要消失,把所有人排斥回现实世界。 王良生接受著身边队友的感谢,但注意力却放在周遭的黑暗里。 不对…… 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了我,还是有几人对我保持著警惕,甚至……敌意? 那黑暗里,几个模糊的人影静静站著,与周围低声议论的人群格格不入。 只是一瞥,人影便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王良生收回视线,脸上笑容不变。 死墟的水面开始荡漾,泛起熟悉的漩涡波纹。 回归的时刻到了。 ———— 现实世界,两江市,王良生租住的公寓。 睁开眼睛的瞬间,王良生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沉重。 他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 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著,光线昏暗。 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 日期显示,距离他进入死墟的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一夜。 时间同步了。 在茶花温泉馆里度过的时间,在现实中是完整的两天一夜。 这意味著,进入死墟並不仅仅是一场“梦境”或“意识投射”,而是身体也实实在在地经歷了这段时间的流逝。 王良生下床,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涌入,他眯起眼睛適应光线。 身体有些虚弱,但不严重,就像熬了个通宵后补觉醒来时的疲惫感。 他走进浴室,对著镜子检查自己,果然没有一丝伤口。 洗了个澡,换上乾净的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 他翻到笔记本前一页,那里记录著弟弟李星杰的相关信息。 目光落在“红衣剧院”四个字上,王良生的眼神沉静下来。 茶花温泉馆的经歷,让他对死墟的规则有了更深的了解。 但要救出弟弟,还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关於那个困住李星杰的场景的具体细节。 合上笔记本,王良生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存著几个號码:张晨,李云晓,周涛,陈默。 除了已死的梁琪,他都有保存下来。 略作思索,他拨通了李云晓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王良生掛断,等了几分钟,再次拨出。 依然无人接听。 他转而打给张晨。 这次接通了。 “餵?良生哥?”张晨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 “是我。方便说话吗?” “稍等……”一阵脚步声,背景音安静下来,“好了。良生哥,你……不再好好休息一下?” “我没事,”王良生语气平静,“你们怎么样?” “我们……还好。”张晨的声音有些犹豫,“那天你被选中后,我们在【那里】看了全程。良生哥,你……” “那些等见面再说。”王良生打断他,“我打了李云晓的电话,没人接。你知道她可能在哪儿吗?” “云晓?”张晨愣了一下,“她……刚刚还跟我们一起从那地方出来,也许休息了?” “把她的住址发给我可以吗?”王良生说,“我有事想去找她聊聊。” “行,我发你。不过良生哥……”张晨顿了顿,“你是不是想问李星杰的事?”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件事……很复杂。”张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当时能活著出来,全靠李星杰。”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云晓那天和李星杰搭档,她可能知道得更多些。” “好。我先去找她。” 掛断电话后不久,微信收到了张晨发来的地址:锦华小区7栋302室。 王良生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时间还早。 第三十三章 杀人灭口 他又给李云晓发了条简讯:“我是王良生,关於小杰的事,想和你聊聊。方便的话,请回电。”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整理隨身物品。 半个小时后,手机依然没有回覆。 这次,王良生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良生。”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云晓联繫不上。”王良生直截了当,“她住锦华小区7栋302,对吧?” “对。”陈默顿了顿,“你找她什么事?” “问红衣剧院的情况。”王良生说,“另外,既然都从那里活著出来了,我想你们应该愿意多告诉我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现在在哪儿?”陈默问。 “我家,准备去锦华小区。” “我过去找你,给我地址。”陈默说。 没等王良生回答,电话掛断了。 王良生看著手机屏幕,沉默片刻,给他发送了地址,拿起外套出了门。 ———— 王良生在小区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陈默从一辆计程车上下来。 他还是穿著那件深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你没联繫上她?”陈默问。 “电话不通,简讯不回。”王良生说。 陈默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號。 等待音持续到自动掛断。 “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在陈默的带路之下,很快,两人就赶到了锦华小区。 锦华小区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楼间距很窄,外墙看上去也不太乾净。 7栋在小区最里面,楼前的空地上堆著些废旧家具,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聊天。 王良生和陈默穿过空地时,老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好时坏。 两人来到三楼,302的门紧闭著。 陈默敲了敲门:“云晓?在吗?”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度加重:“李云晓?” 依然寂静。 王良生退后一步,仔细观察这扇门。 老式的防盗门,中间有个猫眼。 门缝底下没有光线透出,里面没开灯。 “我来吧。”王良生说。 陈默侧身,只见王良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往锁孔里一插,几下门就开了。 动作熟练得让人惊讶,就和他之前开酒吧的大门,和在死墟里开旧书房的房门一样。 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默好奇之余心底冒出了警惕。 王良生推开门。 这房间採光不太好,屋內光线並不明亮。 “云晓?”陈默试探著叫了一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客厅映入眼帘。 但两个人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客厅天花板上。 那里,垂下一根绳子。 绳子从吊灯鉤子上穿过,末端打了个结,悬在半空。 李云晓穿著睡衣,悬掛在半空。 她的脖子上套著那根绳子,身体已经完全不动。 脸色青紫,舌头微微吐出,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涣散。 死了。 陈默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立刻衝上前去,把李云晓抱了下来。 王良生却站在原地,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客厅。 这地方面积不大,东西也不凌乱。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尸体上。 李云晓穿著棉质睡衣,光著脚,脚底很乾净,没有灰尘。 “她怎么会自杀?”陈默的声音嘶哑。 王良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李云晓的脖颈。 勒痕很深,呈现典型的“v”字形,索沟在颈后交叉。 “不是自杀。”王良生轻声说。 陈默猛地看向他:“什么?” “你的情绪波动太大,没注意到这里少了个上吊需要的最关键东西。”王良生用眼神示意那上吊绳的下方,“垫高的。” “无论是箱子,还是凳子,以这个高度,以及她的身高,想上吊自杀都需要踩著什么,再踢掉才能做到。” “但这里,没有。” 陈默的眼神骤然变了,这么大的破绽,他本该一眼就发现的,但就像王良生说的,他关心则乱了。 是谋杀。 有人杀了李云晓,偽装成自杀。 陈默的眼神疯狂变换,他不傻,李云晓根本就没什么仇家,却在王良生刚要来见她之际,就立刻“自杀”了。 里面显然大有文章。 “我先確认一件事,”王良生忽然开口,“你们在诡兆池前,可以看到我们在诡异场景里的画面,对吧?” “对。”陈默点头。 “那声音呢?”王良生又问。 “也有。”陈默再次確认。 “那……当画面里的人分开行动了,诡兆池会如何展示画面?”王良生紧盯著陈默的表情。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不是看电影,诡兆池会根据每个人关注的人物不同,给予每个人完全不同的画面和声音,比如……我关注的是你,所以我在诡兆池里看到的,就全是你的画面和声音。”陈默说出了一个让王良生完全没想到的模式。 原来如此…… “你问这个做什么?”陈默的心情极度复杂,王良生说这些,和李云晓的死有什么关係? 王良生看向已经死亡的李云晓,低声说:“我曾在里面对其他人说过,我並不是被选中的人,而是通过非正常渠道替代他人进去的,我的目的是救出困在诡异场景里的弟弟,李星杰。” 陈默悚然一惊。 “你的意思是,有人通过你这句话知道了你会调查李星杰事件,所以赶在你询问之前,提前杀了李云晓?” 王良生没有回答。 还有其他可能吗? 不会的,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了。 这么看来,弟弟的事情,一定另有隱情。 张晨说,红衣剧院那次,是李云晓和星杰搭档的,他们披覆的角色关係很亲密。 可如果这其间有什么异样的话,李云晓就算没有告诉王良生,应该也告诉过陈默他们。 “红衣剧院事件里,李云晓曾经和你们提到过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吗?”王良生看著陈默,眼神无比冰冷。 为了掩埋真相,竟然已经能做到杀人这种地步了…… 那对王良生而言,找出这件事可以用到的手段,也能百无禁忌了。 陈默也大致想通了前应后果。 有人死墟里的诡兆池前,看到王良生说了那句话,於是想到了自己留下的破绽。 在一路看完茶花旅馆事件后,那个人觉得王良生是个不好惹的人,於是决定在离开死墟后立刻动手,抹除所有破绽。 这么一想……自己等人,也正处於危险之中。 陈默也压抑著愤怒,迎著王良生的目光,点了点头: “有。” “她说,即便当时李星杰是在披覆角色,但从见到李星杰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对方……” “不像李星杰。” 第三十四章 线索中断 不像李星杰。 王良生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说具体点。”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从红衣剧院出来之后,李云晓的精神状態一直不太好。把星杰送去医院安置好后,我们在酒吧喝酒復盘,她说……在场景刚开始时,她就觉得李星杰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她说,按照披覆的设定,她扮演的角色和李星杰的角色是情侣关係,开场应该有亲密互动。但李星杰……好像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动作僵硬,眼神躲闪,甚至在她靠近时会下意识后缩。” 陈默顿了顿:“李星杰平时虽然內向,但在死墟里披覆角色时,多少会有些表演痕跡。可那次不一样,他好像……连怎么演都忘了,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套著李星杰的皮。” 如果这说法是真的,那弟弟的事可能真的大有文章。 王良生低头思索,弟弟李星杰,二十年来內向靦腆,不擅长社交,如果披覆的角色需要与女性扮演情侣,他的確可能露怯。 但这还不足以解释“不像李星杰”这种判断。 除非…… “还有別的吗?”王良生问。 陈默摇头:“云晓就说了这些。我当时以为她是惊嚇过度,没太在意。毕竟红衣剧院最后……” 王良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老人们还在聊天,阳光很好,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 但就在这平静之下,有人为了掩盖真相,杀了李云晓。 “报警吧。”王良生说。 陈默一愣:“可是……” “按正常流程走。”王良生转身,“现场有疑点,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对一下口供,来找她这件事要先说好。” “立案调查至少能留下记录,也能让我们光明正大接触一些信息。” 他看了眼李云晓的尸体:“至於真凶……我们自己找。” 陈默看著王良生的脸,点了点头。 ———— 两江市刑侦支队,询问室。 王良生和陈默並排坐著,对面是两个刑警。 年纪大些的姓刘,四十多岁,年轻些的姓赵,负责记录。 “你们是死者朋友?”刘警官问。 “嗯,我叫陈默。”陈默说,“这位是王良生,他弟弟曾经和李云晓一起……出了事故,所以想找她了解情况。” “事故?”刘警官翻开笔记本。 “我弟弟李星杰,在旧时光清吧摔了一跤,突发脑损伤,成了植物人。”王良生平静地说,“李云晓当时在场,我想找她问问那晚的具体情况。” 刘警官看了王良生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审视:“所以你今天是去问她这个?” “对。”王良生点头,“打电话不接,就去她家找。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我们就进去了,然后发现……” 他没说下去,表情恰到好处地沉重。 刘警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现场初步勘察,没有明显外力侵入痕跡。死者脖颈勒痕符合自縊特徵,室內没有搏斗跡象,也没有財物丟失。” 他顿了顿:“但你们提到现场没有垫脚物,这的確是个疑点。不排除死者踢开垫脚物后,垫脚物被人移走的可能。” “谁移走?”陈默忍不住问。 刘警官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会继续调查。你们最近有发现李云晓有什么异常吗?情绪低落?说过想自杀的话?” 陈默摇头:“没有。她看起来挺正常的。” 这倒是实话。 刘警官又问了些细节,最后让两人留下了联繫方式。 “有进展会通知你们。”他说,“另外,近期不要离开两江市。” 走出刑侦支队时,天色已近黄昏。 “现在怎么办?”陈默问。 王良生站在路边:“联繫张晨和周涛,把李云晓的事告诉他们,你们最近小心。” “李云晓的事,交给我。” “你有办法?”陈默下意识问。 王良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走了,如果你们想起了什么,请记得联繫我。” 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 第二天,王良生来到一家小店。 这似乎是个维修店。 店主是个年轻人,见王良生进来了,他扫了一眼后就递给他一个u盘:“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锦华小区周边十二个公共摄像头,还有三家商铺的私人监控,一周內的都在这里面。” “谢了。”王良生接过u盘,“帮我问候老梁。” “行。” 王良生拿著u盘走出小店。 每个城市都有干脏活儿的人,也总会用到灰色地带的人脉,而且这些人,大多都互相认识。 王良生认识的人几乎都在绿藤市,这个地方的老板,就是绿藤市的朋友介绍的。 离开小店后,王良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咖啡馆。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屏幕分割成十二个小画面,同步播放不同摄像头的录像。 王良生调成四倍速,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画面。 锦华小区正门、后门、侧巷、地下车库入口…… 车流、行人、外卖员、遛狗的老人…… 时间从深夜跳到凌晨,再跳到清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中午十一点点三十七分,7栋楼下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云晓。 她穿著睡衣,披了件外套,手里拎著垃圾袋,走到垃圾桶边扔掉,然后转身回楼。 这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 这个时间,她应该和自己一样,刚刚从死墟回来,正是疲惫的时候。 王良生把时间线往后拉。 一点,两点,三点…… 没有任何可疑人物进出7栋。 下午四点,陈默和他出现在画面里,进了楼。 隨后,两人出来,警车和救护车赶到。 没有凶手。 或者说,凶手完美避开了所有监控。 线索断了。 接下来的三天,王良生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脉,都是一无所获。 所有进出过那栋楼的人都被他查过底细,都和李云晓完全没交集。 三天了。 李云晓的案子,警方那边还没有进展。 现场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目击者,监控也没有拍到可疑人物,调查已经陷入僵局。 陈默、张晨、周涛三个人这几天都小心翼翼,出门必结伴,晚上绝不在外逗留。 但凶手没有再出手。 也许他已经达到了目的——李云晓死了,知道红衣剧院內情的人又少了一个。 也许他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王良生点开手机相册,翻出李星杰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拍的,弟弟站在绿藤市的大学门口,穿著白衬衫,笑得有些靦腆。 那时候的他,还是正常的。 一年后,他躺在病床上,灵魂困在某个诡异的剧院里。 而这一切的真相,都被层层迷雾包裹著,每靠近一步,都有人用死亡来阻拦。 王良生收起手机,穿上外套。 他还有最后一招——去拜访死墟里的所有人。 虽然不知道他们谁是谁,但茶花温泉馆事件后,他在死墟里已经算小有名气。 而弟弟的事,百分之百是死墟中的某人做的。 不过有个前提是,得等到下一个诡异场景出现,他才有进入死墟的机会。 第三十四章 诡兆降临 又是一周的时间过去。 王良生坐在一家小店的包厢里,一个年轻英俊的年轻人坐在对面。 正是顾俊,他曾拜託调查的那位医生朋友。 桌上四道精致小菜,几乎没动。 顾俊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看向王良生。 “你这几天状態不对。”顾俊夹了块红烧肉,却没往嘴里送,“李云晓的案子我听说了,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了?” 王良生笑了笑,端起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只能尝到淡淡的涩味。 “没有。”他说,“只是失眠。” “失眠到精神紧绷?”顾俊放下筷子,声音压低,“良生,我是你朋友,也是医生。你弟弟的事,李云晓的事,如果涉及什么……不好的东西,你最好收手。” “我自认识你以来,从没见你的压力这么大过。” 王良生没说话,只是看著杯中沉底的茶叶。 他知道顾俊在担心什么。 这一周,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看监控,拜访李云晓认识的人,晚上则一遍遍復盘茶花温泉馆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但一无所获。 凶手像一个死灵,完全不留痕跡。 唯一能確定的是,凶手一定是死墟的参与者,一定在诡兆池前听到了他那句“我的目的是救出困在诡异场景里的弟弟”。 仅此而已。 死墟里有多少人?他不知道。 每次诡兆池边站著几十个旁观者,那些人里,有多少是老手?有多少是新人?有多少怀著善意?有多少藏著恶意? 他需要再次进入死墟。 需要观察,需要交谈,需要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对话中,找出那个可能杀了李云晓的人。 但死墟的召唤不受控制。 他被选中过一次,替代梁琪进入了茶花温泉馆。 按照陈默的说法,被选中进入场景后,通常会有一定的“冷却期”,短则一两周,长则数月,才会再次被召唤。 他等不了那么久。 “良生?”顾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王良生抬起头,正要开口—— 喉咙忽然一紧。 顾俊脸色顿时一变:“你怎么了?” 王良生抬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嘴唇慢慢张开,一个完全陌生的,带著某种决绝意味的男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小姐,让我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束缚感消失了。 王良生跌坐回椅子,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俊惊呆了,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车流声、隔壁包厢的谈笑声、走廊服务员的脚步声,全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你……”顾俊的声音在抖,“你刚才……怎么了?” 王良生闭上眼睛,平復呼吸。 死魂共振。 终於来了。 他睁开眼,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什么,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顾俊盯著他,眼神里的担忧变成了怀疑和恐惧。 突发性言语异常,自我认知短暂中断,这就是王良生之前让他查的那些病人的描述! “良生,”顾俊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出现那种症状了?” 王良生没回答,只是招手叫服务员结帐。 “等等!”顾俊抓住他的手腕,“去医院,现在就去。我带你做全套检查,神经內科、精神科,不管是什么,我们查清楚。” 王良生轻轻挣开他的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顾俊,”他看著好友的眼睛,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谢谢。但我没事。” “可你刚才……” “只是累了。”王良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包厢。 顾俊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弹。 ———— 王良生站在餐厅外的街边,夜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黑髮。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死墟在召唤他。 那句“小姐,让我去吧”——是这次要披覆的死者,在某个关键情境下说出的,充满执念的话语。 这意味著,午夜零点,他將再次被拉入那个黑暗空间,进入新的诡异场景。 终於……来了。 他拦了辆计程车,报出公寓地址。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 王良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句共振话语反覆迴响。 “小姐,让我去吧。” 什么样的情境下,一个男人会如此坚定地对一位女性说出这句话? 他忽然想起茶花温泉馆里,张雅君的共振话语是“我想去厕所,谁能陪我?”。 共振话语往往预示著角色在场景中的关键行动,甚至死亡节点。 那么这句话…… 王良生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 ————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王良生洗了个澡,换上深色休閒装,耳边的杂音越来越多,快来了。 十一点五十五分。 耳边起初是细微的嗡鸣,接著是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內容的低语,夹杂著哭泣和呻吟。 这一次,杂音里似乎还有……水声? 不……是海浪声。 王良生凝神细听。 是的,是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海风的呼啸,缆绳摩擦的嘎吱声。 海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空无星,乌云低垂。 十一点五十九分。 杂音达到顶峰,几乎变成狂风巨浪持续的嘶吼。 然后,零点到了。 黑暗扑面而来。 诡兆池边,王良生睁开眼。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巨大的圆形水池泛著幽光,池边已经站著四个人。 加上他,是五个。 而远处的黑暗中,旁观者的数量比上次更多——黑压压一片,至少有四五十人。 显然,茶花温泉馆的全员生还,尤其是他“新人首战即终结场景”的表现,吸引了不少关注。 王良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他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黑暗中的轮廓,试图从站姿身形,以及细微的小动作中找出些什么。 可惜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王良生!” 一个声音从水池对面传来。 王良生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穿著皮夹克的男人正朝他挥手。 男人身边还站著三个人——两男一女,每个人之间都隔得比较远,但看起来都是这次场景的参与者。 皮夹克男人快步绕过来,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真是你啊!你又被选中了?” “我叫陆峰!我看了茶花温泉馆,你太牛了!” 隨著他这句话,黑暗中的旁观者们也发现了又一次被选中的王良生:“他真倒霉。” “谁说不是呢?” “人是个好人,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一次了……” 王良生能听到那些议论,可陡然间,诡兆池旁幽光一闪。 又一个人影出现了。 “等等,你们看!” “……这次被选中的,还有那个女人?!” 忽然出现的人,立刻把话题的中心,从王良生的身上转移走了。 周遭寂静无声。 王良生也看向了这最后一位到来的同伴。 是个女人。 戴著黑框眼镜,像个大学生一样,眼神清澈地四下张望著。 王良生很快就从陆峰这个热情跟自己打招呼的男人嘴里,知道了她的名字。 “持牌者……” “红莲。” 第三十五章 无岸游轮 王良生看向这个被称作“持牌者”的女人。 她看起来太年轻了,大约二十出头,戴著普通的黑框眼镜,黑色长髮隨意披散,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但她的眼神——王良生或多或少能从其他人眼里看到一些恐惧,疲惫,麻木的眼神,却从没见过这样清澈平静,甚至有些期待的。 简直…… 就像他自己一样。 红莲似乎完全没在意周围的注视。 她只是平静地走到水池边,选了个空位站定,然后抬起头,看向池面。 王良生也收回目光,没有主动去攀谈什么。 持牌者,这是之前赵平武在茶花温泉馆提过的词。 现实世界中,也会有诅咒入侵事件,在这些事件中生还的人,可以拿到自己的“牌”。 而现在,其中一位就站在他身边,是这次诡异场景的参与者。 就在这时,水池中央的波纹开始扩散,画面逐渐浮现。 诡兆前情出现了。 首先出现的是一片灰濛濛的码头。 天色阴沉,海水也是灰色,波浪翻涌。 画面拉远,一艘巨大的白色游轮停靠在码头边,长度超过三百米,层高至少十五层,船体上印著烫金的船名: 永恆號。 游轮看起来崭新又豪华,甲板上摆放著整齐的躺椅,泳池里的水碧蓝清澈。 但诡异的是,整艘船上空无一人。 没有游客在甲板散步,没有服务员在擦拭栏杆,没有船长在驾驶舱。 它就那样静静地停靠著,像一具巨大又精致的尸体。 画面开始移动,进入了游轮內部。 首先是宽敞的大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接待台后的电子屏上滚动著欢迎词。 然后是餐厅,长桌上摆满精致的银质餐具,食物冒著热气,仿佛刚刚准备好。 赌场里,老虎机的灯还在闪烁,牌桌上筹码堆叠整齐。 剧院中,红色幕布紧闭,座椅一尘不染。 健身房,休閒中心,图书馆,购物街…… 每一处都完美无瑕,每一处都空无一人。 画面一层层向上,穿过客舱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 最后,画面衝出船体,升到高空,俯视整艘游轮。 它在灰暗的海面上静静漂浮,然后缓缓驶离码头,驶向远方更深的,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灰暗海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画面在此定格。 然后,六个身影出现在画面中——正是水池边的六人。 王良生看到了自己,一身黑色西装,站姿笔挺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一个年轻女性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是標准的保鏢站位。 而他身前的女性,正是红莲。 画面中的红莲换上了一身昂贵的定製套装,头髮精致盘起,戴著一副细框眼镜,姿態优雅而疏离,眼神中却透著一股傲慢。 两人的关係一目了然——大小姐与保鏢。 接著,画面快速切换,展示了其他的四人。 陆峰,穿著便装,但腰间隱约可见枪套轮廓,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个戴著鸭舌帽,背著相机包的男人,正偷偷用微型相机拍摄著什么。 一个身材瘦削,穿著修身西装的男人,手指灵活地把玩著一枚硬幣。 最后一个同样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看不出任何身份信息。 除了王良生和红莲外,其他人都各自站在游轮的不同位置,彼此之间似乎並不相识。 王良生的脑子里也突兀地插入了一段信息:你是退役的军人,也是称职的保鏢,不能与僱主发生工作之外的联繫,即便你知道她的心意。你唯一的职责,是把所有涌向她的危险,都挡在自己身前。 前情提要结束。 饶是以王良生的性子,在读完大脑中这段信息后,也不由得有些无奈。 把所有涌向她的危险都挡下来? 这还真是…… 好保鏢呢。 “时间不多了,”这时,陆峰率先开口,他看向王良生和其他人,“按惯例,大家交换一下名字和共振话语。我叫陆峰,共振话语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鬼。” 空气瞬间冻结。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 “有鬼?”一个高挑的的男人眯起眼睛,他正是披覆手指把玩硬幣的那个人,“你是说,现在?” “不知道。”陆峰的表情很严肃,“我披覆的死者是一位退休警察,他也许在游轮上发现了什么。” 王良生也在分析这句话的含义。 “我们之间,有鬼。” 这有两种解释:一是指六人中有內鬼,是另一方的帮凶。 二则是……指六人中有人已经被鬼替换或附身。 无论哪种,都意味著这次场景中,同伴之间无法完全信任。 现在不是深入討论的时候,陆峰看向眾人:“现在,该你们了。” 短暂的沉默后。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我叫林深,共振话语……抱歉,我不想说。” “为什么?”陆峰皱眉。 “因为我这次披覆的角色,和各位的立场可能並不一致。”林深的语气很平静,“更何况,你刚刚才说了,我们之中有內鬼,所以在真相大白前,我需要保留一些信息。”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在“有鬼”的背景下,的確谁都无法信任。 另一个女生此刻也抬起头,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说:“我叫苏晴,披覆的死者是个医生,我的共振话语……同样不便透露。” 又是一个不说的。 陆峰无奈,看向下一个人,那人耸耸肩,说:“我叫白择,你们看到了,我披覆的死者似乎是一位魔术师?至於共振话语……抱歉。” 他笑了笑,同样选择了隱瞒。 三个人,都选择了隱瞒。 陆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红莲和王良生身上。 红莲终於转过视线,看向王良生,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先。” 王良生点点头,开口:“王良生。共振话语是——『小姐,让我去吧。』我披覆的死者是保鏢。” 这句话让眾人眼神微动。 “保鏢对大小姐说的话……”陆峰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要替对方赴险。” “也许。”王良生不置可否。 现在,只剩下红莲。 她推了推眼镜,清澈的眼中映出水池的红光: “红莲。我的共振话语是——” 她顿了顿,吐出几个字: “和我一起死吧。” 什么?! 包括王良生在內,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和我一起死吧? 她披覆的死者,竟然说出的是这种话? 这个死者,在那艘巨大的游轮上到底是什么立场? 王良生也看了红莲一眼,这位的角色,可真是会给保鏢惹麻烦…… “总之……” 陆峰的话刚起了个头,忽然间……诡兆池里的画面消失不见。 接著水面浮现出几行血红色的字: 【无岸的游轮】 生还条件:1,存活至游轮靠岸,可下船。 2,找出游轮真相,抹除诡异场景。 字跡停留了十秒,消散。 水池彻底变成血红色。 强大的吸力传来。 “开始了!” 陆峰大声提醒了一句。 王良生最后看了一眼周遭围观的人群,有几道视线,让他有些在意。 但诡兆池中,已经冒出了新的文字—— 【披覆完成,诡异降临,诅咒……开始。】 第三十六章 他通关了 意识恢復的瞬间,王良生首先闻到的是海风的咸腥味。 他睁开眼。 自己正站在码头上,身前半步处就是红莲。 她已经变成了画面中的那套装束,头髮精致盘起,侧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而他身上,是一套合体的黑色西装,腰间隱约能感觉到硬物的轮廓,是把配枪。 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告诉他,这具身体受过严格的训练。 保鏢。 王良生迅速进入角色。 他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红莲大半个侧面,目光扫视周围。 码头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巨大的“永恆號”游轮静静停靠在岸边,舷梯已经放下,入口处站著两排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务员。 “小姐,请。”王良生压低声音,做出“请”的手势。 红莲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玩味。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向舷梯。 王良生紧隨其后,保持半步距离。 登上甲板,一个穿著船长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欢迎登上永恆號,红莲小姐。”船长微微鞠躬,“您的套房已经准备好,在十二层。航行期间,有任何需要请隨时吩咐。” “其他客人呢?”红莲开口,声音清冷。 “您是第一批登船的贵宾。”船长回答,“其他客人將在后续港口登船。” 撒谎。 这艘船上,除了他们六人,恐怕不会有其他乘客了。 “带路吧。”红莲简短地说。 “请隨我来。” 船长引路,王良生和红莲跟隨。 游轮內部比诡兆画面中更奢华。 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著水晶吊灯的光芒,墙壁上掛著昂贵的油画,每一幅都配有精致的射灯。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气味,很高级的味道。 但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就只有隱约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背景音乐。 那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旋律优美,却在空荡的环境中显得有些诡异。 一路上,王良生和红莲经过餐厅,长桌上摆满可食物,热气腾腾。 经过了赌场,老虎机还在自动运转,发出欢快的电子音。 经过剧院时,幕布微微晃动,仿佛上一秒才有人经过。 两人都发现了同一个问题。 这艘船上,处处都是“刚刚有人”的痕跡,但处处都没有人。 终於,到达了十二层。 这一层只有四间套房,分別位於船头船尾。 船长为红莲打开的是船头的“皇家套房”。 房间极大,客厅,臥室,书房,私人阳台一应俱全,装修极尽奢华。 “祝您旅途愉快。”船长鞠躬,退出房间。 门关上了。 现在,套房內只剩下王良生和红莲。 红莲走到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灰暗的海面。 “你觉得这艘船上有多少人?”她忽然问。 “除我们外,都是工作人员。”王良生回答,“具体数量不明,但不会少於两百。” “两百个真人,还是人偶?”红莲轻笑,“你觉得呢?” 她在试探。 王良生保持沉默。 红莲转过身,看著他:“茶花温泉馆,你做得不错。但我很好奇,你是真的想救人,还是……知道有人在看著你?” “就像现在这样。” 一边说著,红莲一边挑衅地对著上方的空气,竖了一根中指。 “两者不衝突。”王良生平静地说。 “是吗?”红莲走近一步,仰头看他,她个子不矮,但王良生更高,“你知道吗?在死墟里,过於明显的『目的』,往往会成为弱点。” “谢谢提醒。”王良生微微頷首。 红莲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 几秒后,她退开,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红酒。 “要喝一杯吗?” “职责在身,不便饮酒。”王良生拒绝。 “真是尽责的保鏢。”红莲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陆峰说我们之间有鬼。”红莲摇晃著酒杯,“你觉得他在指谁?” “可能指特定的人,也可能指某种状態。”王良生一板一眼地回应,“可以理解为有內鬼,也可以理解为有人已经死了。” 红莲笑了,她放下酒杯,走到王良生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我说,我知道谁是鬼,你信吗?” 王良生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红莲。 “小姐说,我就信。”他说。 红莲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著某种满意: “你这人有点意思。” 她转身走向臥室:“我要休息了。你守在客厅,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红莲进入臥室,关上门。 王良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臥室门上。 心中想的却是……下一次能不能让我当个被伺候的角色? 算了…… 他走到阳台,望向外面无边的灰暗海洋。 无岸的游轮。 奇怪的场景名字,更奇怪的,是通关的条件之一。 存活至游轮靠岸,可以下船,通关。 可偏偏这诡异场景又叫【无岸的游轮】…… 咦? 等等! 王良生眼睛微眯,心底冒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 此时,游轮的其他地方,另外四人也在各自行动。 陆峰披覆的,的確是一位退休警察。 他被安排在七层的普通客舱。 登船后,他没有立刻去房间,而是在船上巡视。 诡兆池在前情提要时,给他脑子里植入的信息是——你要弄清多年前一桩命案的真相,也要弄清是哪一位邀请你,上了这艘你根本付不起船票的豪华游轮。 命案? 他了解到的信息里,这六人肯定不像表面那样完全不认识,至少……一定有什么渊源。 这艘游轮的结构很复杂,但陆峰很快就摸清了大致布局。 他想去找王良生商量一下,毕竟在上一个诡异场景里,他看到了王良生的表现。 王良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可就在他路过五层购物街时,他看到了林深。 此刻林深正站在一家珠宝店橱窗前,举著相机拍摄。 “记者?”陆峰走了过去。 林深收起相机,推了推眼镜:“你好,陆警官。” “有什么发现吗?” “有,”林深压低声音,“我刚才试图和一个服务员搭话,问他这艘船的航行路线。你猜他怎么回答?” “怎么说?” “他说——永恆號將带您驶向最完美的假期。”林深眼神凝重,“这些船上的船员,很诡异。” “我知道了,”陆峰点点头,“保持联繫,如果有发现,及时沟通。” “当然。” 两人分开。 陆峰继续巡视,在九层的休閒中心,他遇到了苏晴。 “你好。”陆峰打招呼。 苏晴抬起头:“陆警官。” “你在做什么?” “检查药品。”苏晴打开医疗箱,“我毕竟是一名……医生。” “抱歉,我还有些事,你如果想找人聊天,可以去那边,那个叫白择的魔术师,就在那边。” 苏晴伸手指向甲板方向。 “好,那就不打扰了。”陆峰点头告辞。 这时,一声巨大而持续的汽笛声响起。 游轮內的眾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来到了窗边。 要开船了。 果然,游轮已经开始缓缓航行,码头渐渐远去。 等等?! 码头上有人?! 几乎所有人,都赫然发现码头上此刻正站著一个西装笔挺的人,正对著大家挥手! 那是…… 王良生?! 他怎么会在码头上? 他疯了? 豪华套房內,红莲的眼神先是一变,接著“噗嗤”笑出了声,喃喃自语: “好聪明的小子,看来蠢的人是我。” 没错,此刻站在码头上的人,正是王良生。 隨著巨轮的离岸,一扇交织著黑红色雾气的诡异大门,悄然在王良生的身前浮现。 王良生也笑了。 他,赌对了。 生还条件一:存活至游轮靠岸,可下船。 如果是无岸的游轮,那么……上船的这一刻,就是它唯一靠岸的时刻。 也是……第一条生路的唯一出现时刻。 第三十七章 议论纷纷 死墟,诡兆池畔。 黑与红交织的雾气缓缓收拢,王良生的身形从门中踏出,稳稳落回池边冰冷的地面。 他站定的瞬间,整个死墟空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 “什么?!” “他……他怎么出来的?!” “游轮才刚开啊!” “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质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炸开。 黑暗中那些旁观者的轮廓剧烈晃动,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往前踏了几步,试图看清王良生脸上的表情。 池边其他等待观看这次诡兆的人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王良生!你怎么做到的?” “你发现了什么漏洞?规则bug?” “你怎么敢的啊?” 王良生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人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生还条件一:存活至游轮靠岸,可下船。”他声音不大,却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场景名称是『无岸的游轮』。” 他顿了顿,看向池面上已经开始浮现游轮內部实时画面的血色水面: “如果一艘船註定『无岸』,那么它唯一靠岸的时刻,就是登船之时。” “所以我在舷梯收起前,下了船。” 死寂。 接著是更激烈的议论。 “就这么简单?!” “可、可万一猜错了呢?万一『无岸』只是形容,船其实会靠岸呢?” “那他就死定了,违反规则会被立刻抹杀……” “但他赌对了。” 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片,眼神复杂地看著王良生:“想到这一点的人也许不止你一个,但敢在那种时候立刻行动,赌上性命去验证一个猜测,王良生,你胆子太大了。” 王良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诡兆池中。 血色的水面上,画面已经分割成数个视角,分別跟隨著游轮上剩余的五人:红莲,陆峰,林深,苏晴,白择。 此刻,五人都站在窗边或甲板上,望著渐渐远去的码头。 他们的表情,通过诡兆池的投射,清晰展现在所有旁观者面前。 王良生还是第一次从这种角度观察正在诡异场景里的人,他的视线,落在了红莲身上。 属於红莲的那一格画面,在他的视野中急速变大,耳边也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而此刻的红莲—— 她站在十二层套房的窗前,背对著镜头,看不到表情。 但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她在笑。 笑声很轻,却通过诡兆池的传递,清晰地迴荡在王良生耳边。 “喂,你在看我吧?”红莲转过身,面向空无一人的客厅,“你跑得真快,但我披覆的这位,因为你的消失,故事线可少了一大半呢。” 她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举杯,对著空气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敬你的胆子够大。” 说完,她一饮而尽。 死墟空间的边缘,两道身影静静立在黑暗中。 他们都穿著深色衣物,身形高挑,一人倚靠著无形的边界壁,另一人抱臂而立。 “萧君厌,看到了吗?”抱臂的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那个新人。” 被称作萧君厌的男人从黑暗中微微直起身。 光线隱约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轮廓,鼻樑高挺,眼尾微微上挑,两只耳朵都戴著极细的黑色耳钉。 “看到了。”萧君厌的声音比同伴更冷一些,“你觉得他怎样?” 抱臂的男子注视著王良生的背影:“想到逃生的办法不难。” 那里,王良生已经退到旁观者人群中,正静静观看水面上的画面。 “但想到和敢做,是两回事。”他继续说,“第一次进这个场景的人,九成九都会选择先按部就班探索,就算想到那个可能性,也会犹豫。万一猜错了呢?万一『无岸』是隱喻,船其实会在某个『概念意义上的岸』靠停呢?” “但他没犹豫。”萧君厌也看向了王良生的背影,“从诡兆结束到游轮离港,中间最多十分钟。他从发现问题,到確认行动,全都在十分钟內解决了,石不移,你能做到吗?” 这个被称为石不移的抱臂男子,闻言摇头:“当然做不到,更何况……我们持牌者的目的,早就不是单纯的通关诡异场景了,呆得越久,探索越多才越好。” “胆大心细。”萧君厌评价道,“你看他在茶花温泉馆的表现,不只是聪明,他还懂得演,懂得藏,懂得在规则边缘游走。这种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 “走得很远。” “要不要提前接触他一下?”石不移问。 “再等等。”萧君厌收回目光,“李星杰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提到这个名字,石不移的眼神微沉。 “不多,但的確蹊蹺。”他压低声音,“红衣剧院那次的难度评级是高危,但还没到绝命级。以李星杰之前几次场景的表现来看,他不该死在那里,更不该是那种死法。” “灵魂被困,肉身成植物人……”石不移眉头微皱,“这种状態,死墟里出现过不止一次了,算上李星杰这次,一共发生了七次,其中六例都发生在绝命级场景。红衣剧院凭什么?” 萧君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诡兆池,水面上红莲正走向套房的臥室。 她的步伐优雅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保鏢”,身处诡异游轮的人。 “石不移。”萧君厌忽然说,“你知道红衣剧院场景开启前,有谁单独见过李星杰吗?” 石不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怀疑是……他?”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萧君厌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融化在黑暗里,“红衣剧院开启前,他在现实里约见过李星杰。” “说是有一些想法,或许可以帮李星杰渡过难关。” “呵。” 两人同时沉默。 半晌,石不移才开口:“你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个王良生吗?” “不知道。”萧君厌摇头,“我看不透这个人,他的真实个性,真实目的,我一无所知,所以,我打算在他活著通过第一个绝命级场景,等他自己查到我这里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那时他还愿意相信我们的话。” 话题到此为止。 两人的目光重新投向诡兆池。 池中,血色的水面波纹荡漾,游轮上的故事,正悄然展开。 第三十八章 诡异重重 诡兆池的血色水面,將游轮內部的景象分割投射。 十二层,皇家套房。 红莲独自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红酒杯壁。 王良生的“下船”,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她这位“知晓”一切的大小姐,也有了大片的空白剧情。 她走到穿衣镜前,审视著镜中那张精致的脸。 镜中人影清晰,可不知为何,当她凝视自己的眼睛时,镜面深处似乎有另一重模糊的影像在晃动。 她猛地移开视线,心臟莫名漏跳一拍。 是这艘船的诡异氛围,还是…… 她想起陆峰的话:“我知道我们之间,有鬼。” ———— 七层,7客舱內。 陆峰关上门,他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被邀请”上船的,记忆却像蒙著一层雾。 只记得一张烫金的请柬,和一个模糊的,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我们之间,有鬼……” 这是他披覆的这位死者曾说过的话。 他到底曾发现过什么? 陆峰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然后,他站起身,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走到浴室门口,很自然地抬手去推磨砂玻璃门,然而这一刻,陆峰的手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门板,直接伸到了浴室里面! “?!”陆峰悚然一惊,触电般缩回手。 玻璃门完好无损。 他瞪大眼睛,迟疑著再次伸手,这次小心翼翼地接近。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质感真实。 刚才……是错觉? 还是这船上的空间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 鬼来了?!而且就在我身边? 他一咬牙,用力推开门,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他略显沧桑但坚毅的脸。 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不能自己嚇自己,他需要去找其他人,交换信息,確认情况。 这时的第五层,购物街附近。 林深收起了相机,心里却沉甸甸的。 知道王良生已经离开后,他有些后悔,因为他也发现了藏在生路里的谜题。 无岸的游轮?可眼下不就是在岸边吗? 可是,他没敢去尝试。 在他的认知中,死墟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诡异场景刚降临,就有人脱困而出了。 这不对吧?不符合规则吧? 他这么想著。 所以他选择了更稳妥的一条路。 好好探索这艘游轮,解开这个诡异场景的秘密。 他披覆的角色是一位记者,记忆之中,邀请他上船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信息。 可当他举起相机给服务员拍了几张特写后,在相机预览屏上却发现,竟然全都是模糊一片,只有一团团人形的白色光晕。 “设备故障?还是……” 林深决定先回房间整理思路。 走在铺著厚地毯的走廊上,脚步声被吸收,只有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经过一个转角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到墙边阴影里蹲著一个人影! “谁?!”林深猛地转头,身体也隨之转向那个方向。 这一转,他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视线……直接对上了自己后背方向的走廊深处! 他的头,在刚才紧张的情形下,似乎……转过了超过人类极限的角度? 现在他的脸正对著自己来的方向,而身体还保持著侧转的姿势。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林深慌忙用手扶住脑袋,试图“扭”回正常位置。 但似乎……没什么问题? 仿佛刚才那异常的扭转只是他的错觉。 他摸了摸脖子,皮肤完好,颈椎也没有剧痛。 但…… 不对,绝对有问题! 林深强迫自己冷静,慢慢把头和身体调整回统一方向,快步走向自己的客舱,心臟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有鬼…… 就在自己附近,它已经来了! ———— 九层,医务室。 苏晴正在清点药品柜,纱布、消毒水、常用药剂……种类齐全,甚至有些过於齐全了,连一些罕见的手术器械都有备货。 她披覆的死者是一名医生,既然如此,那就要维持好这个人物的特点。 可这时,苏晴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眩晕,眼前的药柜標籤变得模糊重影。 她扶住柜子,眩晕感很快过去。 “低血糖?还是这里的空气有问题?”苏晴皱眉。 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向来自信。 这副身体,是她努力锻炼过的,也时常去体检,绝对不可能存在忽然眩晕的情况。 她拿出隨身携带的听诊器,想听听自己的心跳。 听诊器冰凉的探头贴上左胸。 一片寂静。 没有心跳声?! 苏晴的手僵住了。 几秒后,沉稳有力的“咚……咚……”声才迟来地传入耳中,节奏正常。 她鬆了口气,脸色难看地摘下听诊器。 鬼……来了。 鬼在影响他们的感官,甚至身体。 ———— 六层,剧院后台。 白择此刻正在空无一人的后台閒逛。 他亲眼看到了王良生的离开,对王良生的脱困,他是又羡慕又嫉妒。 算了,还是先著眼当下吧,这次只是那小子运气好…… 一边想著,他一边走到了一幅巨大的落地镜前,停下脚步,看著镜中穿著修身西装,脸色略显苍白的自己。 他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笑。 他眨了下眼。 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没问题。 白择转身,后退一步,手中的硬幣“叮噹”一声掉在地上,滚到镜子底下。 他弯腰去捡,手指即將碰到硬幣时,视线无意中扫过镜面下方的反射区域—— 镜子里的“他”,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低著头,但那双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正透过镜面,盯著弯腰捡硬幣的,现实中的他! “草!”白择惊呼一声,猛地直起身,撞到了旁边的道具架。 再看镜子,镜中的“他”也保持著刚刚直起身,略显惊慌的姿態,眼神“正常”地看了过来,仿佛刚才那惊悚一瞥只是幻觉。 但白择根本不相信这是幻觉,他喘著粗气,捡起硬幣,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后台。 是鬼…… 这船上的鬼已经开始动作了,可是……缘由呢? 毫无理由吗? 同一时刻,死墟內围观的眾人,也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十九章 我是鬼吗 死墟之內,包括王良生在內,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太诡异了,他们的身上……好像都有异常存在。” “你们说……” “他们会不会全都是鬼?”忽然,有人提出了这样一个猜想。 “全都是鬼?这样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呢?也许杀光了其他人,自己就能成为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你们忘了,这一次他们好多人都选择了隱瞒共振话语,这说明这次的诡异场景,他们应该没有合作的立场。” 王良生一边听著这些人的分析,一边观察黑暗中一直没怎么动的那几个人。 那几人,应该就是持牌者了。 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们保持著距离,这一点,让王良生有些不解。 包括红莲刚出现时也一样,死墟內的人,对持牌者的態度似乎很曖昧。 虽然都承认他们的能力,但似乎……並不想和他们靠得太近。 王良生若有所思,把视线,重新投向了诡兆池的画面中。 ———— 林深回到自己的客舱,反锁房门,心臟还在狂跳不已。 刚才走廊上的那一幕,他的头转过了不可能的角度,那不是错觉,绝对不是。 他的颈椎確实在那一刻做出了超乎常理的扭转,而身体却没有发出任何预警信號,没有疼痛,没有撕裂感,仿佛那本就是这副身体能做到的事。 这让他想起了陆峰那句话。 “我们之间,有鬼。” 一想到这句话,林深心臟的跳动就越发剧烈。 相机的重量还掛在脖子上,他翻到更早的照片,这台相机,从他披覆这个角色,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存在了。 里面不仅有他在船上拍的照片,甚至还有之前拍的照片……在他披覆之前。 而这些照片,同样诡异得紧,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类会去拍摄的东西。 全是些虫子,以及垃圾堆,潮湿的土壤,漆黑的地下室,照片里全是这些东西。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自己的共振话语。 “只有你们死,我才能活。” 这句话,就是他的共振话语。 他当然不敢告诉任何人。 这句“只有你们死,我才能活”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伴说出的话。 所以,他选择了隱瞒。 “如果我就是鬼呢?” 忽然间,林深低声自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杂草般疯长。 如果他真的是鬼,那么其他人是什么? 陆峰、苏晴、白择、红莲…… 还有已经离开的王良生。 他们当中,谁是人,谁是鬼? 还是说,大家全都是鬼,只是在互相扮演著人类的角色?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慄。 但紧接著,一个更可怕,也更合乎逻辑的推论出现了:如果每个人都在怀疑自己是鬼,那么为了保护自己,他们会做什么? 先下手为强。 林深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外面是灰濛濛的天和海,游轮早已驶入了大洋深处。 他必须確认。 如果他是鬼,那么他应该拥有某种“能力”。 就像刚才的脖子扭转,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如果他真的能那样做,那么其他方面呢? 他想起了相机里的白色光晕,那些“人”在他的镜头里显现出的异常形態。 如果他真的是某种“观测者”类型的鬼,那么他的能力可能和“看见”有关。 林深举起相机,对准自己的左手,按下快门。 预览屏幕上,他的手呈现出正常的影像,没有光晕。 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隨即又警惕起来:也许这种能力只对其他人有效? 他需要找一个实验对象。 不是现在,现在太危险了。 如果其他人也和他有同样的怀疑,那么很快,这艘船就会变成猎场。 林深將相机放好,开始仔细检查房间,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游轮指南,翻开一看,每一页的內容都一模一样! 每一页,都用相同笔跡的血色文字写著: “感觉会撒谎,眼睛会背叛面,只有血是真的。” 每一页……每一页,全都是这句话! 而每一页的背面,也都画著一个简陋的图案:一个人形,脖子扭曲了180度,面朝背后。 林深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图案……和他刚才的经歷一模一样。 这是……提示? 林深赶紧把这游轮指南藏了起来,不管自己是什么……都必须活下去。 如果真的是我在扮演厉鬼的角色,那么…… 即便是狩猎他人才能存活,也要去做。 ———— 同一时间,七层的走廊。 陆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打算去找其他人。 刚才浴室发生的穿墙异常让他心神不寧,那种手穿透实体的感觉太过真实,绝不可能是错觉。 游轮的走廊幽深而安静,壁灯散发著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陆峰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走廊中央,站著一个人影。 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陆峰眯起眼睛,认出了那身西装——是白择。 “餵?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试探著叫了一声。 人影没有反应。 陆峰慢慢靠近,手摸向腰间,那里別著一把枪,陆峰披覆的这个角色是个退休的警察,他携带的武力,应该是除了已经离场的王良生外,最高的了。 “你是白择?”陆峰明知故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又问了一句,距离已经缩短到五米左右。 这时,白择缓缓转过身来。 陆峰倒吸一口凉气。 白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洞地睁著,瞳孔扩散得极大。 “陆峰。”白择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你觉得我是人还是鬼?” 陆峰握紧了枪:“你什么意思?” “我们都听到了那句话,『我们之间,有鬼』。”白择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诡异,“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能有一个鬼?” 陆峰后退了一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鬼。”白择的声音开始变化,尖锐,扭曲,可怖,“也许这艘船上根本没有活人,只有一群以为自己还活著的鬼,在玩一场互相欺骗的游戏。”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陆峰警惕地问。 “做一个实验。”白择说。 他举起右手,手掌向上,五指张开。 然后,陆峰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白择的手指开始拉长,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缓缓延伸,指尖变得尖锐,恐怖。 “你看,”白择惊奇地说,“这似乎就是我的能力,我在后台照镜子的时候就发现了。我可以改变自己。那么你呢,陆峰?你的能力是什么?” 陆峰感到一阵恶寒:“我没有能力。我是人。” “是吗?”白择歪了歪头。 “如果你不是鬼……” “那我……” 白择缓缓靠近了过来。 第四十章 人心叵测 陆峰转身就跑。 他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还有白择那诡异的声音: “我们在一艘无法靠岸的船上,能逃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你喜欢逃,那就逃吧……” ———— 九层,医务室內。 苏晴將听诊器放回医疗箱,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试图阻止它们的颤抖。 没有心跳。 刚才那几秒钟的寂静,她绝不会听错。 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动,然后才重新开始。 这意味著什么? 她想起自己披覆的这位医生死者。 走到医务室的全身镜前,解开白大褂的扣子,露出下面的衬衫,她解开领口的两颗纽扣,將听诊器再次贴在胸口。 咚……咚……咚…… 心跳声规律而有力。 但苏晴的心沉了下去。 刚才,她用力地跳跃了好几下,然后才验证的自己心跳。 但心跳……毫无变化。 我披覆的这位死者,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晴决定,先找一找医务室,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毕竟这位死者就是船上的医生,这里很可能藏著什么东西。 她开始检查医务室的其他物品。 药柜里的药品標籤都是正常的,器械也都摆放整齐。 四处都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可当苏晴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垃圾桶时,心中忽然一动。 她走过去,把垃圾桶打开,仔细翻找。 终於,苏晴发现了一些烧焦的纸屑。 苏晴小心地拨开纸屑,发现下面有几张没有完全烧毁的纸片。 其中一张上写著:“……患者表现出严重的认知失调,坚信自己已经死亡……” 另一张写著:“……建议隔离观察,患者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患者……患者是谁?” “患者是……” “我?” 最后一张纸片上只有一个词,被反覆书写了十几遍: “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 字跡狂乱,几乎戳破纸面。 苏晴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住墙壁,等到眩晕感过去,自己的呼吸依旧异常平稳,稳得不像刚刚经歷了这样的发现。 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活人。 苏晴想起了陆峰的话,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浮现:也许,她需要先確认其他人的状態。 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比如,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心跳。 ———— 十二层,皇家套房。 红莲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甲板。 王良生的离开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她原以为自己掌握了这个场景的大部分信息,但现在看来,她错了。 “无岸的游轮”——这个標题有多重含义。 最表层的意思,是这艘船永远无法靠岸。 但更深层的含义呢? 红莲转身走向书桌,上麵摊开著一本厚重的皮革封套日誌。 这是她在套房的保险箱里找到的,属於这艘游轮的船长,显然,这个豪华的套房,原本是船长留给自己享受的。 日誌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但从残留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乘客们开始出现异常……有人声称看到了自己……” “我们必须封锁上层甲板……” “……今天又有三人失踪,只在他们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些蜕下的皮,人形,但里面是空的……” “……大副建议我们启动应急协议,但协议內容已经被篡改……上面写著『献祭所有活物』……” “……岸呢?码头呢?见鬼……怎么找不到了!” “不……有鬼,这艘船上有鬼!” “而且不止一只鬼……就在我们之间,还有鬼……” 最后一句话让红莲扶了扶眼镜。 陆峰也说了同样的话,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这艘船应该曾经经歷过什么,船上的每个人都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状態之中。 而她披覆的这位“大小姐”,来歷也真的不简单。 她是这艘船上身份最高的人——永恆號最大股东的女儿,名副其实的大小姐。 “我”为什么会上这艘船? 红莲拨开了外层包括的迷雾,直指问题的本身。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们是在披覆死者。 也就是说,在他们来到这个诡异场景之前,曾经有这么六个身份来歷,各不相同的人,在同一天,同一个码头,登上了这一艘无法靠岸的巨轮,然后,六个人全都死了。 他们才有机会,披覆这些人的身份,再次来到这个诡异的巨轮。 红莲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镜框上,自己披覆的死者,是大股东的女儿,能来到这里不足为奇。 可那几个一看穿著打扮就是各个毫不相干阶层的人,为什么会来到这艘船上? 只有弄清楚了这个问题,也许才能…… 让这只藏匿的厉鬼,露出真正的爪牙。 ———— 六层,剧院后台入口。 白择站在阴影里,刚才追陆峰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没有真的追上。 他不是想杀陆峰,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想確认一件事:当他使用那种“能力”时,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 陆峰逃跑了。 这是正常的反应。 但白择注意到,陆峰的逃跑速度异乎寻常地快,几乎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而且,很多时候,陆峰也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在遇到转角拐弯处,他的身体並不是转过去的,而是直接“进入”了墙体的一部分,穿透过去的。 “果然……”白择喃喃自语。 陆峰的身上,也出现了“类鬼”的异常。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五根拉长的手指已经恢復了正常。 当他集中注意力时,他可以感觉到皮下的某种东西在蠕动,隨时可以准备再次变形。 这確实是他的能力。 再次进入剧院,再次来到这扇巨大的落地镜前。 白择看向镜中的自己。 “我有一个猜测。”他对著镜中的自己说。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半个鬼,半个活人。” “而真正的游戏是……谁能把对方属於鬼的那一半夺走,谁就能成为一只完整的鬼。” “然后,让这艘船靠岸。” “我猜的有道理吗?”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白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硬幣。 “啊,好主意。”白择也掏出了硬幣,放在大拇指上一弹。 硬幣反射著昏暗的灯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我要找一个实验对象,如果我能“杀死”另一个人,夺取对方的厉鬼部分,把我变得更完整,更接近离开的条件。那就说明……我猜对了。” 第一个目標……苏晴。 女性,不合群,沉默寡言,完美的猎物。 硬幣高高拋起,又快速落下。 白择一把接住,看了一眼。 人头朝上。 “好兆头。”他的语气,越发诡异了。 第四十一章 找软柿子 白择在昏暗的走廊中穿行,脚步轻盈。 他知道苏晴在九层医务室。 白择抬起右手,借著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仔细端详。 五指修长,皮肤苍白,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时,能感觉到皮下的某种东西在蠕动,像是有独立生命的活物蛰伏在血肉之下。 所有人都变了。 或者说,他们披覆的这些死者,本就不是正常人。 白择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內部镜面映出他的身影。 镜中的他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都是半个鬼,”他对镜中的自己说,“游戏规则,就是互相吞噬,对吧?” 电梯行至九层。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医务室里,苏晴將那些烧焦的纸片重新放回垃圾桶,又小心地盖上一层废弃纱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步调均匀。 苏晴的手停在门把上。 医务室的门是向內开的,门上有半扇磨砂玻璃窗,此刻外面走廊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苏医生在吗?”门外传来白择的声音,温和有礼。 苏晴没有立即回答。 她退后两步,目光迅速扫过医务室,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门,没有窗户,通风管道太小,无法通行。 “我在。”她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有事吗?” “有点不舒服,想请你看看。”白择说。 “稍等。” 她走到药柜前,假装整理药品,同时用余光盯著门。 磨砂玻璃上的影子没有移动,静静地等在那里。 太安静了。 整艘船都太安静了。 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那五个“同伴”,没有见过任何其他活人。 “请进。” 门缓缓打开。 白择站在门外,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 “打扰了。”他说。 “哪里不舒服?”苏晴看向他,自己披覆的角色是个船医,没办法拒绝他想看病的请求。 儘管苏晴已经隱约意识到,这个人来者不善。 白择走进医务室,目光不经意地扫视四周。 “头疼,还有……一些奇怪的幻觉。”他隨意地在一张检查椅上坐下,“我总感觉,这艘船上不止我们几个。” 苏晴走到办公桌后,与白择保持距离:“什么样的幻觉?” “看到奇怪的东西。”白择说,“比如,有人在墙壁里穿行,有人在镜子里做和自己不一样的动作,总之……”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晴,“不像活人。” 医务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听起来很严重。”她说,声音依旧平稳,“需要做详细检查。” “是啊。”白择站起身,缓步走向药柜,背对著苏晴,“苏医生,你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是说……作为医生,你应该见过很多奇怪病症吧?” “船上医疗记录很少。”苏晴说,目光紧盯著白择的后背,“但我发现了一些烧焦的病歷残页。” 白择转身,歪了歪头:“哦?上面写了什么?” “认知失调。患者坚信自己已经死亡。”苏晴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攻击性倾向。” 白择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真巧,我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在剧院后台,有一本被撕碎的日誌,上面写著,船上的人开始『蜕皮』,留下一具空壳。” 他向前走了一步。 苏晴向后退了半步。 “苏医生,”白择轻声说,“你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活著?还是已经死了,只是以为自己还活著?” “我不知道。”苏晴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想杀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医务室里的温度骤降。 白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摘下眼镜,慢慢摺叠,放进口袋。 这个动作优雅从容,却让苏晴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你很敏锐,”白择说,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温和,“但不够大胆,你应该在我进门之前就跑。”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五指骤然拉长。 那不是视觉错觉,皮肤下的骨骼和血肉以违反科学的方式延伸,五根手指如同苍白的麵条,每根都延伸至半米长,指尖变得尖锐,泛著类似指甲但又更坚硬的光泽。 苏晴猛地后退,撞在办公桌上。 “你应该也知道了吧?”白择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怜悯,“这一次,我们不是普通人。” 他的左手也开始了变化,五指同样拉长,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鬚,在空中缓缓摆动。 苏晴的心跳依旧平稳。 咚,咚,咚。 每一下都规律有力,即便她此刻已经非常紧张,但心臟的跳动却仿佛来自另一个生物。 “为什么是我?”她问,同时用余光寻找逃跑路线。 “因为你最弱。”白择简单又直白地说。 他动了。 拉长的手指如同毒蛇般射来,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残影。 苏晴向侧方翻滚,手指擦过她的肩膀,白大褂被撕裂,下面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苏晴低头看向伤口——皮肉翻开,能看到下面的组织,但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边缘的顏色是死灰的,像放置了很久的肉。 “果然……果然!你看到了吧!?”白择的声音大笑著,“我们根本不是活人了。” 苏晴咬紧牙关,抓起桌上的病歷夹砸向白择,同时冲向门口。 但白择更快。 拉长的手指从四面八方缠来,一根手指刺向她的眼睛,苏晴低头躲过,另一根手指却缠住了她的脚踝。 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那东西像是有生命般收紧,將她拽倒在地。 更多手指缠上来,捆住她的手腕,箍住了脖颈。 苏晴感到呼吸困难,那些东西越收越紧,压迫著她的气管和血管。 白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瞳孔里映出苏晴挣扎的身影。 “我会很乾脆,”他说,“让我试试,之后会变得更完整,还是毫无变化。这样我们也许就能离开这艘船了。你应该能理解吧?我们都想活下去。” 不等苏晴回答,白择的右手恢復正常大小,五指併拢,指尖变得如同手术刀般锋利。 他將手悬在苏晴胸口上方,对准心臟的位置。 “再见。”他轻声说,然后猛地刺下。 手指穿透衣物,穿透皮肤和肋骨,深入胸腔。 然而这一刻,白择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没有心臟。 他的手指在苏晴的胸腔里摸索,没有跳动的心臟,没有温热的血液,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壳。 “什么……”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苏晴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 白择想抽回手,但手指被卡住了。 不,不是卡住,是被抓住了! 从苏晴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可怖。 白择发出一声闷哼,试图挣脱,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晴的胸腔打开了,胸骨向两侧分开,肋骨如同花瓣般张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大洞。 她的胸腔里根本没有內臟,只有一排由胸椎变形而成的,苍白的手臂! 它们从胸腔深处伸出,迅速缠住了白择。 “你……” 白择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第一对手臂抓住他的肩膀,第二对扣住他的腰,第三对缠上他的双腿。 然后是第四对,第五对…… 密密麻麻的手臂从苏晴敞开的胸腔中伸出,將白择完全包裹。 白择拼命挣扎,他的手指再次拉长变形,刺向那些手臂,但毫无作用。 手臂猛地收紧。 白择的腰腹处传来可怕的碎裂声。 他的身体被对摺,脊椎在巨大的力量下断裂,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贴在一起。 然后,他被塞进了苏晴的胸腔里。 第四十二章 抽丝剥茧 手臂缓缓收回,胸骨合拢,肋骨復位,皮肤重新覆盖。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细微的肌肉蠕动声和骨骼摩擦声。 苏晴仰躺著,双眼望著天花板。 她的腹部鼓胀起来,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那鼓胀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平復。 苏晴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间……扭曲伸长了。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解开白大褂。 胸口皮肤完好无损,连之前被白择划破的伤口都消失了。 苏晴整理好衣物,走出医务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线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向电梯,按下按钮,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最弱? 苏晴看了一眼斜上方。 她知道,此时此刻,死墟內,一双双眼睛正盯著她。 ———— 红莲的指尖在皮质日誌的封面上轻轻敲击。 六个人。 六个死者。 如果这艘船真的无法靠岸,那么这六个人登船的原因,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 她站起身,落地窗外,海面漆黑如墨,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只有船身划破海浪时泛起的惨白泡沫。 这艘船確实在航行,却似乎永远驶不出这片黑暗。 “六个人……共通之处是什么……”红莲低声自语。 身份?不可能。 她自己是大股东的女儿,陆峰是退休警察,苏晴是医生,林深是记者,白择是魔术师,已经逃离的王良生是个保鏢。 六人来自不同的社会层面。 登船时间? 他们披覆死者登船的时间自然是同一天,但这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目的? 等等…… 船票! 每张票都有独特的票號,也能根据票號追踪到票的去向。 如果这六张票是特別邀请,那么它们一定有共同的来源。 她需要找到完整的票务记录! 一念至此,红莲离开了皇家套房。 走廊里异常安静。 红莲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沿著铺著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向电梯,但电梯指示灯全部熄灭。 她转向安全楼梯,向下走去。 九层、八层、七层…… 每经过一层,红莲都会停下脚步,倾听门后的动静。 她的目標是三层,船舶的事务层。 根据她在船长日誌里看到的船舱结构图,票务处和乘客档案室都在那里。 五层、四层…… 到达三层时,安全门紧闭著。 红莲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后退一步,观察门锁——是电子锁,需要门禁卡。 她摸了摸身上,从大小姐的晚宴手包里找到了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面没有任何字样,只有一条烫金的波浪纹路。 红莲將卡片贴近读卡器。 绿灯亮起,锁具发出“咔噠”一声。 门开了。 三层与上层船舱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奢华的地毯和装饰,只有裸露的金属管道,刷著灰漆的墙壁,以及节能灯发出的冷白光。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標著编號的铁门:301,302,303…… 303就是票务处,此刻门虚掩著。 红莲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靠墙摆著一排铁皮档案柜,桌上放著一台笨重的桌上型电脑和一台票据印表机。 她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显示出永恆號內部系统的登录界面。 需要用户名和登录密码。 她停下来,思考了片刻。 这不是普通员工的电脑,能查询所有乘客票务信息的,至少是高级事务长级別。 那么……密码也许…… 父亲。 她披覆的这位大小姐,与父亲的关係似乎很复杂。 她在登录框输入了父亲的名字,然后在密码框里输入了大小姐的生日。 错误。 还剩一次机会。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不属於自己的记忆碎片浮现。 破碎的画面:一个小女孩在甲板上奔跑,一个高大的男人將她举起,笑声……然后画面切换,同样的男人背对著她,走向一群手持酒杯的陌生人,再也没有回头…… 父亲登船的日子。 “父亲最后一次与我共进晚餐,是在永恆號上,那天是十月十六日,他说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然后……” 红莲输入了那个日期。 系统登录成功。 界面很原始,是十几年前的资料库系统。 红莲快速瀏览菜单,找到了“乘客记录”的子目录。 因为这一趟只有六名乘客,所以,信息很好寻找。 但……只有五个条目? 五个条目后面都有一个“票源追踪”的连结。 她点开001號的追踪记录。 发出渠道:董事会直发。 002號的追踪记录。 发出渠道:董事会直发。 003,004,005…… 全都是董事会直发! 而董事会主席,正是她的父亲,永恆號的最大股东。 所有船票均由董事会直发,寄出人签名均为董事会主席,接收人地址各不相同,但寄送时间集中在同一周內。 五张邀请函,由同一个人发出,邀请五个身份各异的人,在同一时间登上这艘船。 她继续操作,试图调取接收人的具体信息。 如果这五个人被邀请,是因为他们之间有某种共同的特质,那么这种特质很可能就是…… 生日。 文档出现了一份名单,列出了每个名字和对应的基本信息。 红莲快速扫视:苏晴,白择,陆峰,王良生,林深…… 红莲的目光凝固在“出生日期”那一栏。 其他五个人,生日虽然不同年,但全都在同一个月,同一天。 十月十六日。 但这还不够。红莲继续翻页,文档后面附上了每个人的详细档案,包括背景调查、生活习惯、甚至医疗记录。她跳过那些细节,直奔最后几页。 忽然间,红莲鬆开滑鼠,向后靠在椅背上。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大脑里挣扎著破壳而出。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不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连贯的场景…… 她穿著精致的晚礼服,坐在长桌的主位旁。父亲坐在主位,面带微笑。 长桌两侧坐著十余人,全都是永恆號的股东,他们穿著昂贵的西装或礼服,每个人面前都摆著银光闪闪的刀叉和洁白的餐盘。 长桌的远端,坐著五个神情惶恐的人。 她自己则坐在父亲身边,像个装饰品。 “欢迎各位,”父亲站起身,举起酒杯,“感谢你们接受邀请,参加小女的诞辰宴会。”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我亲爱的女儿又长大一岁,更是因为在座的五位贵宾,都与她共享著同一个星辰的祝福。” “同一天生日,这是多么美妙的缘分。”父亲的笑容加深,“所以,我准备了这场特別的宴会。” “我们將一同……分享生命。” 第四十三章 生日宴会 诡兆池边。 “王良生,作为已经逃离的参与者,你怎么看?” 忽然间,有个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眾人回头看去,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 王良生也找了片刻,同样不知道是谁在叫自己,但他无所谓。 他笑了笑:“我们都看到了苏晴和白择的情况。” 王良生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很清晰:“很显然,虽然目前还无法確认谁是鬼,但每个人都绝对不是单纯的人类。” “在我披覆的那个保鏢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关於自己是鬼的自我认知。在他的记忆里,他是人,登船是为了工作,保护僱主的大小姐。” “他恐惧船上发生的事,他挣扎求生,最终死去。他至死都认为自己是人。” 池水影像里,红莲正输入日期,登录系统。 “所以呢?”那个声音继续问。 “所以,他们现在经歷的一切,无论是身体扭曲,鬼的能力出现,还是隱约察觉到生路和同伴有关,这些都不能说明他们是鬼。” “恰恰相反,”王良生看向黑暗中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们披覆的是確凿无疑的死者,是曾经活著登船,然后死在这艘船上的人。” “既然死者生前是人,那么他们死后,我们披覆他们时,继承的也应该是他们作为人的状態。而现在经歷的,也曾是他们曾经歷过的过程,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船上变得非人。” 说到这里,王良生停顿了片刻。 诡兆池边,眾人也在思索,的確……王良生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曾发生过的事。 “这说明异变並非源於我们披覆的死者,而是源於这艘船,源於死者们曾经经歷过的某个事件。” “那个事件,发生在他们生前,导致了他们在船上的异变,最终导致了他们的死亡。而我们,正在重演那个事件。” 死墟里一片寂静。 “你的意思是……方法错了?”有人问,“生路不在於判断谁是鬼,然后消灭其他鬼,而在於找出导致他们所有人异变的根源?” “对,”王良生肯定道,“白择的想法是消灭其他人,让自己变成最完整的那个,这很可能正是当初死者们中一部分人採取的策略。” “结果呢?他们都死了。这条船依旧在黑暗中航行,无人逃脱。” “杀同伴,不是生路,只是再重复曾发生过的事。” 他抬起头,声音加大了几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正的生路,是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他们?不是其他人?” “六个人,身份、阶层、背景天差地別,凭什么被聚集到这艘无法靠岸的船上,经歷同样恐怖的事?找到那个『共同点』,找到他们被选中的原因,才有可能接触到真正的诅咒。” 恰好此刻,池水影像中,红莲已经调出了五人的档案,目光凝固在出生日期栏。 “看,有人已经在找了。”王良生轻声笑道,注视著诡兆池水。 红莲。 不愧是持牌者,虽然不知道持牌者是否有其他特別的地方,但至少……这个红莲很明智。 ———— 永恆號,三层,票务处。 红莲终於从发现线索,又解开了一些记忆碎片的大脑疼痛中,恢復过来。 那个生日宴的记忆碎片再次涌动。 长桌,父亲,股东们,五个惶恐的客人…… 以及最后提到的……分享生命? 如果这五个人是特別的,那这个诡异场景,根本就不需要第六个人参与。 也就是作为大小姐的自己,立场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可自己还是被选中了。 【无岸的游轮】选中了六个人,並非五个人。 从死墟的角度来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大小姐和其他五个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所以,那场生日宴上的客人,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六个…… 自己也是客人。 当红莲意识到这一点后,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更加汹涌地衝击她的大脑。 她看到了…… 自己……那个大小姐,正坐在父亲身边,穿著精致的礼服,像个洋娃娃。 父亲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度很大,不像是疼爱,更像……固定。 她看到长桌远端那五个人的脸,越来越清晰。 苏晴脸上带著勉强的微笑,白择眼神闪烁,陆峰坐得笔直戒备,林深好奇地四下张望,王良生沉默地站在餐桌服务位置附近。 然后,她看到侍者端上一个巨大的银质餐盘,盖子揭开。 里面是…… 头痛骤然加剧,像有烧红的铁桿子钻进了太阳穴。 红莲闷哼一声,双手撑住桌面。 想不起来。 关键的那部分,被硬生生堵住了。 但她知道了方向。 票务记录,生日,宴会……所有线索指向那场所谓的“诞辰宴会”。 那不是什么宴会,而是某种神秘仪式的现场。 而仪式的核心,很可能就是他们六个人。 所以…… 宴会厅,要找到宴会厅。 应该就在这艘船上。 她需要去宴会厅。 记忆碎片中宴会发生的地方,那里或许还残留著线索。 就在她走向楼梯间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撞击声,仿佛有人在上面追逐打斗。 声音来自……四层?还是五层? 红莲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 永恆號,四层与五层之间的通道。 林深的眼睛布满血丝。 那句“只有你们死,我才能活!”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迴荡,不是他自己的念头,而是这具身体原主人,记者林深,在极端恐惧和疯狂中凝固的执念。 这执念现在成了他的“共振话语”,驱动著他的行动。 他找到了陆峰,在游轮的第四层。 当林深如同壁虎般从通风口悄无声息钻出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扑来时,陆峰甚至没有回头。 他向前扑倒,翻滚,躲过了林深的攻击。 “林深?”陆峰翻身而起,背靠墙壁,“冷静点,我们不是敌人!” “只有你们死,我才能活!”林深重复著那句话。 他的四肢关节全都反向弯曲,整个人以违反常理的姿势趴在天花板上,眼睛死死盯著陆峰。 陆峰感到一阵寒意。 他披覆的死者退休前是刑警,知道的信息要比林深他们更多一些。 杀同伴,不是他的首选。 所以当林深再次扑来时,陆峰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能做到的事,他集中精神,想著“离开这里,穿过去”,整个人朝著身旁的墙壁猛地一衝。 没有撞击的实感。 仿佛墙壁在那一刻变成了浓稠的水,他陷了进去,视野一片黑暗和压迫感,然后从另一侧“挤”了出来。 穿墙。 又成功了,和之前在浴室里的情况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他主动使用的这种诡异能力。 墙的另一边是另一条走廊。 陆峰踉蹌几步,扶住墙壁喘息。 “砰!” 林深在另一边砸墙,他穿不过来。 陆峰不敢停留,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想远离疯狂的林深。 但他不知道的是,杀同伴,不仅是林深对规则的理解,更是他披覆的死者,对林深发出的共振话语。 林深主动和被动,都要进行这件事。 所以,他无比的疯狂与执著。 天花板的通风柵被猛地扯开,林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般爬了出来,倒掛在天花板上,速度奇快地追来。 他的手脚能吸附在任何表面,移动时发出“噠噠噠”的诡异声响。 陆峰暗骂一声,继续逃窜。 他再次使用穿墙能力,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试图甩掉林深。 追逐从四层蔓延到五层,又折向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 林深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不像人,时而四肢著地奔跑,时而弹跳攀爬,紧追不捨。 陆峰喘著粗气,衝过一条悬掛著华丽水晶吊灯的宽敞走廊,看到前方是一扇对开的,雕刻著繁复海洋生物图案的厚重木门。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温暖的金色光芒。 没有时间犹豫。 陆峰用尽力气撞开那扇门,冲了进去。 林深紧隨其后,几乎贴著他的脚后跟扑入。 两人同时愣住了。 这里是……宴会大厅。 第四十四章 一场仪式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大厅。 足以容纳几十人的长桌摆放在中央,铺著洁白如雪的桌布,上面整齐摆放著鎏金的餐具和水晶杯盏。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无数水晶稜镜静静地反射著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幽暗光线,让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朦朧而诡异的辉光中。 墙壁上掛著巨大的油画,描绘著航海,盛宴和神话场景。 但仔细看,那些画中人物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古怪,更確切地说……是疯狂。 陆峰和林深站在门口,一时忘记了彼此是追与逃的关係。 因为就在踏入这里的瞬间,更多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衝进了他们的意识。 披覆著退休警察死者的陆峰,此刻脑子里冒出了很多画面。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宴会,他穿著临时租来的不合身西装,坐在长桌远端,浑身不自在。 他是被以“协助调查一起与永恆號股东相关的旧案”为由邀请来的,对方承诺提供重要线索。 他年轻的时候就曾参与过此案,现在退休了却得到了线索,他不得不来。 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同桌的其他四个“客人”表情各异,但都透著不安。 主座上的那个男人,董事会主席笑容满面,却让他这个老警察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打量猎物般的眼神。 侍者开始上菜,前菜、汤、主菜……一切看似正常,直到那个巨大的银质餐盘被端上来,放在长桌中央。 盖子揭开时,他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令人作呕又莫名吸引人的奇异肉香。 董事会主席举杯,说著关於分享生命的祝酒词。 他感到头晕,视线模糊,同桌其他人的脸开始扭曲变化,他听到有人尖叫,有人大笑,而他自己,在一种无法抗拒的衝动下,拿起了刀叉,朝著那盘中的“肉”伸去…… 身边的林深,此刻和陆峰的感觉很像。 进入宴会大厅,同样激活了他披覆的死者记忆。 他看到……自己兴奋又激动,作为记者,能收到永恆號最大股东私人宴会的邀请,简直是天降良机。 他脑子里盘算著能挖到什么独家新闻,豪门秘辛,或者商业阴谋? 甚至是一些游轮旅行的奢华內幕? 他带了微型录音笔和隱藏相机。 宴会开始后,他偷偷观察,记录。 但隨著宴会进行,气氛越来越诡异。 主席的发言变得诡异难懂,那些股东们的眼神也逐渐怪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当主菜被端上来时,他本能地觉得那“肉”不对。 但香气……香气让他口水疯狂分泌,让他忘记了自己的怀疑。 董事会主席说这是“神圣的分享”,是“成为自己人”的仪式。 他看见同桌的退休警察陆峰脸色惨白,女医生苏晴捂著嘴,魔术师白择眼神发光,保鏢王良生握紧了拳头。 然后,钟声响起,是船上的钟,敲了十二下。 在钟声里,他看见主席亲自切下第一块“肉”,放进了身边那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大小姐的盘子里。 大小姐艰难地拿起叉子,送入口中。 接著,股东们开始催促他们这些“客人”用餐。 他抗拒著,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手拿起了刀叉,切下了一块深红色的肉,放入口中。 味道……无法形容。 不是美味,也不是噁心,而是强烈的,顛覆性的衝击。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胃部开始,蔓延全身,他感到自己的骨头在蠕动,皮肤下有东西要钻出来,视野被血色覆盖,最后听到的,是满大厅的掌声。 记忆戛然而止。 陆峰和林深同时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他们互相看向对方,眼中的杀意被巨大的惊骇和混乱取代。 “你也看到了?”陆峰声音乾涩。 “我们……吃了……”林深的表情扭曲,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吃了什么东西……” 他们都明白了。 那场“诞辰宴会”,根本不是宴会。 他们在某种诱导或强迫之下,吃下了来源不明,性质诡异的肉,从而引发了此刻的异变。 而现在,他们披覆了死者的存在,回到船上。 这应该是死者们聚餐后的第二次上船,第一次吃了肉,第二次……他们就死在了这艘船上,所以才有了【无岸的游轮】这个诡异场景。 “仪式……还没结束,”陆峰低声道,老“我们是被召回的,这艘船,这个场景,就是那个仪式的延续。” 林深眼中的疯狂血色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所以杀掉彼此没用,我们早就被绑在一起了,吃了同样的东西,变成了同样的……怪物?”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宴会大厅,仿佛能看见画面里那群衣冠楚楚的股东们,坐在四周,微笑著观看他们吃下那些肉。 “不要再被不属於人类的力量控制,”陆峰紧盯著林深,“我们需要找到其他人,苏晴,红莲,白择,弄清楚当年仪式的全部过程和目的。只有这样,才可能找到停止这一切的办法。” 林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里……”林深环视大厅,“应该还有线索,举办那种仪式,不可能不留痕跡。” “你说得对。” 陆峰也同意,两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搜查这个华丽而诡异的大厅。 他们避开了中央的长桌,陆峰走向尽头的平台,检查主座和贵宾席。 林深则爬在地上,仔细看地毯上是否有什么线索。 就在他们搜索时,宴会大厅另一侧的一扇小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是红莲。 “看来,”红莲缓缓走进大厅,“你们也想起来了。” 陆峰和林深警惕地看著她,尤其是林深,身体微微绷紧。 她走到长桌旁,手指拂过冰冷的桌面。 “我们现在经歷的异变,恐怕就是当年仪式的延续,”红莲看向他们,“杀同伴不是出路,那是仪式的陷阱,是它驱使我们完成的步骤之一。我们要做的,是彻底解开这个仪式,然后……毁掉它。” “你父亲是主谋。”陆峰沉声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其他股东呢?这艘船的其他活人呢?” 红莲摇头:“我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宴会之后,一切都混乱了。” “但我怀疑……他们可能还在船上,以某种形式。” 三人陷入沉默。 记忆隨著他们的发现一步步解锁,但真相的碎片拼出的图案却更加令人迷惑。 他们是被献祭的羔羊? 还是被拖下水的倒霉鬼? 仪式的目的成谜,仪式的主持者们不知所踪。 生路,究竟在揭开谜底,还是在…… 这时,宴会大厅穹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水晶吊灯的光芒,也暗了一瞬。 这艘船,正在注视著他们。 仿佛一直如此。 第四十五章 分食的肉 红莲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向陆峰和林深。 “记忆是会骗人的,”红莲停在长桌旁,“但身体的记忆不会,我们吃下的东西,改变了我们。” “现在这艘船把我们召回来,不是让我们互相残杀,而是要我们继续没做完的事。” 陆峰盯著她:“你知道多少?” “不比你多,”红莲转身看向首席位置,“但我知道我的那位父亲,他很奇怪。” 大厅另一侧的门在这时又被推开了。 三人同时转头。 苏晴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苏医生?”陆峰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苏晴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白择想杀我,”苏晴的声音很轻,“在医疗室。” 陆峰脸色一沉。 “然后呢?”林深问。 苏晴沉默了几秒:“我把他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大厅里一片寂静。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又暗了些,墙壁上那些油画里的人物的疯狂表情,在晃动光线中仿佛活了过来。 红莲第一个开口:“怎么杀的?” 苏晴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可怕:“用手术刀,他扑过来的时候,我刺中了他的颈动脉。他流了很多血,然后……就不动了。” “尸体呢?”陆峰问。 “还在医疗室,”苏晴说,“我离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不知道还在不在。” 陆峰隱约觉得有些奇怪,他本想质问细节,但现在的处境让那些问题变得毫无意义。 红莲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陆峰和苏晴都看向她,林深则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林深问。 “我在笑我们,”红莲的手指抚过一把高背椅的椅背,“六个人上船,现在只剩四个。按照仪式逻辑,这应该意味著失败。但船还在运转,场景还在继续——说明要么仪式本身允许损耗,要么……” 她转身,看向另外三人:“我们理解错了仪式的条件。” 陆峰走到她面前:“什么意思?” 红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视大厅:“我们在这里找线索,但什么也没找到。为什么?” “因为线索不在这个空间里,而在记忆里。更准確地说,在记忆中的那个画面里——我们坐在长桌旁,吃下那些肉的时刻。” 苏晴走了过来:“什么意思?” “位置,”红莲说,“当时我们每个人坐在哪里,主座是谁,谁在左边谁在右边——仪式一定有它的规则。如果我们能重现当时的位置,也许能触发什么。”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认为红莲的话有道理。 在死墟的部分诡异场景中,仪式的確存在特殊的意义。 可林深却摇了摇头:“太冒险了,万一触发了更糟的东西呢?” “比现在更糟吗?”红莲反问。 “我同意。”苏晴突然说。 林深看向两个女人,哑口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好,但如果判断失误,触发了致命的东西……” “那也不过是提前结束,”红莲说,“和在这里等死是一个意思。” 四人无言,但终於达成了共识。 他们开始回忆。 陆峰最先想起来:“我坐在长桌远端,背对著那幅航海油画。我旁边……右边是个空位,左边是王良生。” 林深闭上眼睛,努力挖掘记忆:“我在你旁边,我记得侧头就能看到你,我另一边是白择,白择的旁边是……是苏医生?” 苏晴点头:“对。”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红莲身上。 红莲走到长桌前段,停在主座左侧第一个位置:“我在这里。我父亲在主座,我在他左手边。” 陆峰看向主座:“所以当时长桌的座位是:主座是你父亲,他左手边是你,对面是苏晴,林深,白择,站在后面的王良生,然后是我。” “好,开始吧。” 陆峰走到长桌远端,拉出那把高背椅。 他坐下,背对著那幅巨大的航海油画。 画中船只正在暴风雨中航行,船员的表情扭曲,仿佛在尖叫。 林深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苏晴坐在林深右边。 红莲最后就座。 她坐在主座左侧,那个最靠近中心的位置。 她抬头看向主座——那里空著,但她仿佛能看见父亲坐在那里,笑容满面地举杯。 “现在呢?”林深问。 “等。”红莲说。 大厅陷入沉默。 等待没有多久。 因为水晶吊灯的光芒已经开始变化了。 原本的光线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透过血雾看到的灯光。 墙壁上的油画开始扭曲,画中人物的动作变得活泛起来,航海油画里的海浪真的在翻涌,盛宴油画里的宾客举杯的动作变得连贯,画里的神祇眼睛开始转动。 陆峰感到一阵眩晕。 他抓紧扶手,指关节发白。 钟声响起,响了十二下。 主席切下第一块肉,放进大小姐的盘子里。 大小姐颤抖著拿起叉子…… 陆峰猛地摇头,想把画面甩出去。 但记忆继续涌来。 股东们在催促。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切肉,叉起,送入口中…… 其他三人也在经歷同样的衝击。 大厅彻底变了。 血色灯光浓得像雾,笼罩一切。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但桌布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浸透了已经乾涸的血。 而最重要的是——长桌两旁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主座上,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他穿著精致的黑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但透著冷酷。 那是红莲的父亲,永恆號的最大股东,董事会主席。 他右手边,坐著大小姐。 穿著白色礼服,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 长桌两侧,各坐著五个身影。 他们都穿著西装礼服,优雅又体面。 陆峰四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主席缓缓抬头,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 “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但人不齐。” 红莲努力想说话,但喉咙没法动弹。 她看著这位父亲,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只有四人?”主席的面容逐渐扭曲,“这是规矩,你们坏了规矩!”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苏晴身上。 苏晴感到一阵冰冷从脊椎爬上来。 “把你们吃下的,都吐出来……” 隨著他话音的落下,长桌中央,那个巨大的银质餐盘的盖子突然自动打开。 盘子里摆放著的,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 只有骨骼,因为血肉早已被吃得乾乾净净。 陆峰的胃部突然开始翻涌。 苏晴也开始呕吐。 她弯下腰,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 林深也在乾呕,陆峰强忍著,但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 只有红莲没有吐,她盯著那具骨骼,然后又看向父亲。 “你骗我,”红莲说,“你说这是我的生日宴会。” 主席笑了。 “我没有骗你,女儿。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 “你必须和我们做一样的事,才能加入我们,成为我们。” 第四十六章 她的计划 “他们玷污了仪式。” 主席不再理会红莲,他话音落下,长桌两旁,那些股东们开始动了。 他们的身体从西装下滑了出来,不是脱下了衣服,而是真正的“滑出来”。 皮肤褪去,露出下面鲜红的肉。 一群怪物,从座位上站起来。 主席像欣赏戏剧一样看著他们。 “跑。”陆峰嘶吼一声,猛地推开椅子。 束缚消失了。 四人同时起身,冲向门口。 怪物们没有立刻追来,它们站在长桌旁,用那没有眼睛的头颅“看”著逃跑的四人,然后动了。 它们的速度极快! 陆峰第一个衝到门口,拉开门,外面不是之前的走廊,而是一条血红的长廊,墙壁像是肉壁,有规律地搏动著。 “这边!”他喊。 林深和苏晴跟上来,红莲最后出来,反手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刻,里面传来撞击声。 他们沿著血红长廊奔跑。 这长廊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肉壁一直在蠕动,整艘船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物。 红莲边跑边说:“我们可能没有第二条生路了。” “啊?”苏晴喘息著问:“什么意思?” “第一条生路,是在上船之后立刻离船,王良生就是这样离开的。” “第二条呢?”陆峰问。 红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二条生路,是完成仪式。” “六个人坐回位置,按照当时的步骤重新走一遍,如果一切顺利,人数整齐,我们应该有机会做出不同选择。” “但……这次场景,只要有人选择了第一条生路,就不会存在第二条生路了。” 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王良生一开始就下了船,他们这些吃过“肉”的人,本来被召回继续未完成的仪式,现在的確是少了一个人。 就算白择不死,也不可能完成第二条生路,像记忆里一样再次进行仪式了。 这时,身后传来碎裂声。 长廊尽头的门被撞开了,怪物们涌了进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快!”陆峰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不仅仅是追击的动静,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像是有某个恐怖的庞然大物,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 林深跑在第二位,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节奏。 苏晴紧隨其后,红莲在最后,她的速度並不快,而是像发现了什么一样,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前面有光!”陆峰喊道。 长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那不是他们进来时的那种雕花木门,而是一扇简陋的、像是船舱內部隔板的金属门。 有希望! 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人拼尽全力。 陆峰第一个衝到门前,用力去拧把手,纹丝不动。 “锁著的!” 林深衝上来,和他一起撞门。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显然异常坚固。 “我也来!”苏晴说道。 “好了,不用再表演了,”红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想让我们在恐惧中被献祭吗?” 话音刚落,撞门的三人面色陡然一变。 没等他们发问,四周的景象就已经开始扭曲。 血红的长廊像融化的蜡一样从边缘开始消融,肉壁褪去顏色,露出底下华丽的墙纸和油画边框。 地面停止了搏动,重新变回光滑的大理石。 他们四个人,仍然站在宴会大厅中央。 根本没动半点位置! 主座上的主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注视著红莲。 “我的女儿,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走下主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来到红莲身边,注视著红莲的眼睛。 红莲平静地看著他:“船票。” “我可没听说过,船医上船,也需要用上顾客的票据。” 说著,红莲的目光,投向了苏晴。 陆峰和林深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 发生什么? 红莲怎么突然开始和苏晴针锋相对了?! 苏晴的反应反倒是最轻的那个。 她只是静静地站著,偶尔看上一眼,银色餐盘里那副人类骨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走向主席,靠著他身边,站定,诡异的声音从身体內部冒了出来:“父……亲……” 主席的笑容慢慢扩大。 “我的好女儿……”他低声呢喃,“你终於回来了。” 苏晴抬头看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女儿,这一次,你一定能活过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大厅里炸开。 陆峰和林深同时转头看向她。 “父亲?”林深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苏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主席身上。 主席怜爱地看著她,隨后目光缓缓转移到红莲三人身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女儿的肉,好吃吗?” 主席的声音落下时,陆峰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那肉,鲜嫩多汁,入口时带著诡异的甘甜。 他想起了自己吞咽时的满足感,那不是动物的肉。 那是……苏晴的肉。 林深脸色惨白,他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乾呕的声音。 “所以,”红莲说,“我是你选中的躯壳?” 苏晴,或者说,占据苏晴身体的那个“女儿”,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眼神变了,诡异,深邃,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沉著不知多少年的秘密。 “你是个好容器,”主席柔声说,“与我女儿完全相合,身体也健康。我从孤儿院领养你,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 他走向长桌,手指轻轻拂过边缘。 “仪式需要六个同生日之人,分食我女儿的肉身,將她的存在,分散在你们体內。” “再通过最极端的恐惧与绝望,將你们的魂魄逼至极限……这时候,我女儿的意识才能从血肉中甦醒,选择最合適的那具身体……回归。” 他看向苏晴,目光慈爱到令人毛骨悚然:“但我也没想到……在你们第一次吃下肉的时候,我的好女儿……就已经在船医的身上復活了。” “现在,只需要收回所有你们吃下去的,关於我女儿的部分……” “一切就结束了。” 主席来到苏晴身边,伸手指向红莲三人,说:“去吧,我的乖女儿。” 陆峰和林深,已经绝望了。 陆峰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句共振话语,真正的意思,的確是指鬼就在他们几个之中! 但他们都被吃过“鬼肉”后,异化的自己给蒙蔽了视线,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晴……就是鬼! 等等……那真正的苏晴呢? 难道说她在一进入这个诡异场景,就已经死了吗? 那也太冤了…… 就在这时,“苏晴”忽然猛地扭头!嘴张大到令人惊恐的地步,一口咬掉了主席的脑袋! 剎那间,整个宴会大厅一阵水波般的晃动,又变回了普通的样子。 可桌椅却在疯狂摇晃,仿佛在另一个里世界里,厉鬼正在发狂。 “还不走?” 红莲的声音,適时响起,同时第一个拔腿跑出这里。 陆峰和林深满腹疑惑,赶紧跟著红莲跑了出去。 “红莲,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不是说没有第二条生路了吗?” 两人著急地问。 “这个啊……我骗你们的,其实在刚上船的时候,我就和另一个人商量了一个计划。”红莲平静地说。 “谁?!”两人完全不明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红莲神秘一笑:“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第四十七章 死而復生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难道她说的是王良生? 可是,已经出去的王良生,怎么能帮到还在诡异场景里的大家? 两人都不明所以,林深喘著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苏晴她……难道已经死了?” “不知道。” 通道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壁灯像是接触不良般闪烁。 陆峰感觉背后有一种冰冷的视线,他不敢回头,只能再次加快脚步。 这时,三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晃动。 不是船体的摇晃,而是空间在震颤!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它来了。”红莲低声说,手已经按在了舱门的把手上。 陆峰迴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通道尽头,一个身影推开了宴会厅大门,正缓缓走来。 是“苏晴”。 她的步伐很慢,脸在闪烁的灯光下半明半暗。 那的確不是苏晴……绝对不是! “走……”红莲拧开舱门,三人鱼贯而入。 这是一个储物间,堆满了蒙尘的箱子和废弃的桌椅。 红莲反手锁上门,但三人都知道,这扇薄薄的门挡不住什么。 林深大口喘气:“我们现在怎么办?” “主席想復活他的女儿,”红莲似乎在寻找什么,“但经过这么多年的仪式和血肉献祭,它早已不是人类的灵魂,它只是披著人类记忆的恶鬼,想要將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陆峰也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他环顾四周:“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红莲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笑道:“当然是……等人。” “我不是说过,我和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有一个计划吗?现在,他快回来了。” 恰好在这时,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不是被撬开的声音,而是锁芯自己在转动的声音。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门把手开始缓慢旋转,向左,向右,来迴转动。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开门呀……”一个扭曲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那是苏晴的声音,“让我进来……” 林深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入脑海。 陆峰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又想起了在宴会厅吃下的那些肉。 见没人理会,门外的动静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不安。 然后,他们听到了別的声音。 从门板的木质纹理中,传来了细微的的蠕动声。 从门缝下方,渗进了一缕缕黑色的粘稠液体,那些液体在地面上蔓延,像是拥有生命般朝著三人的方向爬来! 三人立刻退到储藏室深处,那些黑色液体在距离他们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向上堆积。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从液体中升起。 完了…… 它进来了。 陆峰和林深都绝望了,为什么要进这里来? 这不是绝路吗? 难道这个红莲…… 他们扭头看向红莲,却发现这女人的脸上竟然毫无惧色,甚至……她还在隱隱期待著什么。 而这摊粘液,它的轮廓也在逐渐清晰,细节逐渐丰富。 缓缓长成了“苏晴”的样子。 陆峰感到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 红莲是他们中最冷静也最有手段的人,如果她有问题,或者连她都无能为力的话…… 林深也是又恨又怕,恨的是红莲为什么要带他们走一条死路,怕的是不知道怎么会怎样死在这只鬼的手里。 “苏晴”又向前一步。 现在,它距离三人只有不到三米。 它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能闻到他们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苏晴”张开双臂。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衣服被撑裂,露出一排已经打开的胸腔,一只只手臂在里面挥舞,光是看著这画面,都让人觉得是一种精神污染。 陆峰和林深哪里还会不明白这只鬼的手段? 他们吃了它的肉,现在,它要吃回来。 可是…… 就在两人准备放弃抵抗,任由厉鬼吞吃自己的这一刻…… “苏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不是它主动停下的,而是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张开的手臂僵在半空,膨胀的身体也停滯在扭曲的形態。 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 不,不是时间。 是“鬼”停止了! 红莲的脸上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终於来了”的释然。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声音。 闷闷的,湿漉漉的敲击声,从“苏晴”体內传来。 咚,咚,咚。 像心跳,但节奏不对。 更像是有拳头在从內向外捶打。 陆峰和林深惊恐地看著“苏晴”的腹部。 那里明明是一团猩红的血肉,但此刻却诡异地开始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衝撞。 她的皮肤,还保持著人类外表的皮肤,此刻被撑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下面有什么在蠕动。 而“苏晴”凝固的脸上,也出现了別的表情,那是纯粹的恶毒与暴怒,它的眼球在眼眶里疯狂转动,死盯著眼前的三人。 但它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 腹部的凸起越来越大,皮肤被撑得越来越薄,几乎能看到下面东西的形状! 这是一只手的轮廓! 那只手五指张开,用力向外顶。 皮肤破裂了。 “噗嗤……”一声。 一滩噁心的浓稠粘液喷溅而出,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抓住裂口边缘,用力向两侧撕扯。 “撕拉……”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苏晴”的腹部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一个身影从里面艰难地钻了出来。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接著是上半身…… 当那个人完全从“苏晴”体內挣脱,滚落在地面上时,陆峰和林深惊恐得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是白择?! 竟然是白择?! 但他现在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他的衣服几乎被腐蚀殆尽,皮肤上布满溃烂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 他的腹部有一个可怕的大洞,里面空荡荡的,连內臟不见了。 他的脸也是半融半烂,一只眼睛已经成了黑洞,另一只眼睛却明亮得嚇人。 但更加诡异的是,他还活著。 不仅活著,他还在笑。 “呼……”白择长长吐出一口气,“好臭。”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出奇地麻利,完全不像一个內臟缺失,浑身溃烂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个巨大的洞,伸手进去掏了掏,然后笑嘻嘻地抬头看向红莲三人: “经典鏤空设计,最新流行趋势,从里到外的透气感。” “时尚吧?” 第四十八章 持牌之人 “你……”陆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我没死透。”白择替他补完了问题,他走向三人,步伐相当稳健,“或者说,我死了一次,又活了。” 他走到红莲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 “时间刚好。”红莲终於开口。 “一小时,”红莲看向眾人,“我们有一小时的安全时间。” 林深终於理解了现状,他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怎么……从她肚子里……还有她为什么……” 他指著凝固在原地的“苏晴”,语无伦次。 白择转身看向那个凝固的恐怖厉鬼。 “她动不了,”白择说,“一小时之內,她就是一尊雕像。我们在这里开派对,她都只能干瞪眼。” 陆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红莲,终於明白红莲说的,那个已经不在的人是谁了。 “你和红莲……你们……” 白择咧嘴一笑:“对,从上船之后,红莲悄悄找上我,我们就有了一个计划。” “但在这之前,”白择说,“我们最好先离开这个地方。” ———— 死墟之內。 “白择还活著?” “啊?为什么?” “他和红莲有个计划?什么时候?” “为什么我们没看见?” 王良生同样眉头微皱,计划? 他一直关注著红莲的视角,上船后她基本全程都在豪华套房里活动,什么时候去见过白择了? 这不可能。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轻轻点了一下王良生的肩膀。 “这就是持牌者的特权之一,她可以选择让自己不被诡兆池关注,你看到的画面,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 成熟低沉的男声在王良生身后响起。 王良生回头一看,来人是一个理著圆寸头,但面容却十分英俊的男人。 “你好,我叫石不移。”他注视著王良生的眼睛,对他伸出了手。 “你说,特权之一?”王良生伸手回握,同时好奇地问,“那也会有其他特权吗?” 石不移点头:“当然,第二个特权,就是持牌者手中的牌了。” “这就是……白择还活著的原因。” ———— “你在鬼的体內,有发现吗?” 红莲问。 白择点头:“当然,我找到了第二条生路在哪儿。” “什么?在哪里?”林深急切地问。 陆峰也认真地看著他。 此刻四人,正在游轮里快速穿行,他们要在一个小时的时间內,离鬼儘可能远一些。 “苏晴。”白择的声音低了一些,“真正的苏晴,她的灵魂被困在这艘船上的某处,只要找到她,把她的灵魂释放出来。” “她还……活著?”陆峰惊疑不定。 “当然!怎么可能有人一进入场景就死?”白择疑惑地看著陆峰,“恶鬼占据了她的身体,但没能吞吃她的灵魂,苏晴的灵魂被困在了其他地方,厉鬼也在找,只有吃掉完整的苏晴,它才能真正的『復活』,否则它本身也会很快滑落到更深层的地狱中去。” “而我们的生路,就是在被鬼找到之前,先找到苏晴的灵魂,將她释放出来,她就能回归自己的身体。” 林深眉头紧皱:“可是,就算我们找到了苏晴被困的灵魂,把她释放回去,她回归身体的话不是会和厉鬼正面对抗吗?她会是厉鬼的对手?到时候不会白白被鬼吃掉吗?” 这倒是个確实的担心。 可白择却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在它肚子里的时候,感受到了束缚它的规则,它是这艘船的董事会用復活仪式召来的不祥之物,这个仪式並未完成,它现在就是个盗版货,只要在同一副身体里,真正的苏晴就能把那个恶鬼挤出去。” 白择做了个挤压的手势,“就像用正版软体覆盖盗版,身体的原主人回归,占据者就会被排斥,消散。” 陆峰感到一丝希望,但隨即又被现实压垮:“可这艘船这么大,我们怎么找?而且只有一个小时……” “一小时是红莲小姐那张牌的持续时间。”白择说,“红莲小姐给我的生息莲子,服下后可以完全无代价地在诡异场景復活一次,同时让厉鬼暂停行动一小时。” 他看向红莲:“解释的工作交给你,我先处理一下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陆峰这才注意到,白择腹部那个巨大的洞在缓慢闭合,但里面似乎没有內臟重新生长,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覆盖著。 “生息莲的復活效果不是万能的,”红莲看向白择,“它能让人活过来,但无法完全修復严重的损伤,你的內臟已经没了。现在是靠莲子的力量维持生命,莲子的效果可以维持半天,一旦耗尽,你就会死。” 白择听到了她的话,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够用了,半天还找不到苏晴的灵魂,那我估计也可以洗洗乾净餵鬼了。” 陆峰和林深无话可说。 白择虽然不是个肆意妄为,对著队友下手的疯子。 但看起来精神状態也挺离奇的。 “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陆峰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船后,红莲来找过我,”白择说,“她用自己大小姐的身份,来检查我的船票,实际上塞给了我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词,演戏。” “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她察觉到了这艘船有问题,但不能直接交流。” “因为所有吃过肉的人,体內都有『眼睛』。”红莲接过话,“那些肉里藏著恶鬼的部分意识。我们看到的,感受到的,它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 “如果我们表现出任何怀疑或计划的跡象,它就会立刻知道。” “所以我开始演。”白择咧嘴一笑,“演一个疯子,演一个攻击队友的叛徒,演一个会对著镜子自言自语的怪胎。” “我要让它相信,我是个不可控但无威胁的蠢货。” “而我,”红莲说,“则扮演一个试图寻找生路但最终绝望的领路人,我告诉你们没有第二条生路,告诉你们仪式已经无法完成,让你们陷入更深的绝望——因为绝望和恐惧,正是它需要的养料。” “只有这样,它才会在仪式没有彻底完成,它自身也存在缺陷时现身。” 陆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白择的死亡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也不是。”白择想了想,“我不知道它会如何杀死后,更不知道自己会进入它的体內。” “生息莲是红莲小姐的牌,也是她合作的诚意,她把復活的机会给了我,让我去试探苏晴,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 白择笑得很是开心。 “我只是没想到它竟然会把我吃进肚子里,当我和它交融在一起,能更加透彻地了解它的一切。” “从內部,看到了一些从外面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它真正的弱点,比如这艘船的真相。” 说到这里,白择惊奇地看向红莲:“生息莲真是奇特,我服下后,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潜伏期,我的肉体被消化,但意识却在鬼的体內始终保持清醒,等待覆活时间。” “红莲小姐,你的牌……是因为你的名字得来的吗?”他好奇地问。 红莲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同样满脸震惊之色的陆峰和林深: “先去找到苏晴的灵魂吧。” “活著离开,我愿意分享一些信息,作为给你们的奖励。” 她笑道。 第四十九章 寻找灵魂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也不再多问。 毕竟时间紧迫,还是儘快找到苏晴的灵魂所在,才是当务之急。 “船太大,四个人一起效率太低。”红莲快速分配,“各自选择方向,保持警惕,记住,安全时间只有一小时。” 单人行动? 虽然心里有恐惧,但陆峰和林深也都知道,这的確是最好的选择,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一小时后,无论有无发现,儘量回到上层甲板匯合,”红莲最后叮嘱了一句,“如果那时鬼已经恢復行动,但各位还没到……那就各凭本事吧。” ———— 陆峰选择了通往下层客舱和后勤区的楼梯。 这么大一艘船,要在这艘船上寻找一个被困的灵魂,谈何容易? 更何况,人类的灵魂真的是肉眼可见的吗? 陆峰对此其实並不抱什么希望。 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他依旧一无所获。 焦虑油然而生,陆峰加快了速度,他走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不同於其他客舱的,更加厚重的铁门,上面有“储藏室”字样。 门锁著,陆峰四下寻找,在消防柜后面找到一根消防撬棍,用撬棍卡住门缝,猛地一用力。 “嘎吱——”刺耳的金属声在寂静中炸开,陆峰浑身一紧,咬牙继续用力,“砰”的一声,锁舌崩断,门开了。 陆峰打著手电走了进去,里面是一堆杂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储藏室。 但陆峰注意到,房间最里面的墙壁顏色,似乎与周围不同? 这顏色更深,而且……似乎在微微起伏? 不对啊…… 难道这扇墙是假的? 陆峰心中又惊又喜。 他立刻凑上前去,敲了敲墙壁,没反应,又把耳朵贴了上去。 “救……命……” 极其轻微,断断续续,是个女声! 苏晴? 陆峰的心臟几乎停跳。 “苏晴?是你吗?你在里面?”他压低声音急促地问。 没有回答,只是那微弱的呜咽声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怎么办? 打破这堵墙? 陆峰扭头四处查看,几乎就像给他准备的一样,杂物堆里就摆著一个大榔头。 可当他举起榔头,却又迟疑了。 砸墙之后会放出什么? 是苏晴的灵魂,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犹豫间,他忽然感到脖子后面吹来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 不是从前面的墙,而是从背后,从储藏室的门口! 陆峰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储藏室门口,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著一个“人”。 是“苏晴”。 或者说,是占据了她身体的厉鬼。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长发垂落,遮住部分面孔,但那双完全没有眼白的眼睛,正笔直地“注视”著他。 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 红莲的牌失效了? 还是……自己触发了什么,让它能提前行动了? 巨大的恐惧差点让陆峰喘不过气来,鬼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那样“看著”他,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恐惧。 然后,陆峰看到,鬼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里,拖著什么东西。 那是一截苍白的人手臂,指尖无力地垂向地面。 那条手臂上的衣服碎片……是林深?! 林深已经…… 这个发现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峰的理智。 他猛地发出一声大吼,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榔头朝著鬼砸了过去! 然而榔头穿过鬼的身体,“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过道里。 鬼的身影晃了一下,毫髮无伤。 下一秒,它动了。 陆峰甚至没看清动作,就感到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巨大的力量將他提离地面。 窒息感瞬间涌来,他徒劳地踢打著,手指试图掰开那只冰冷的手。 喉咙,好紧…… 好难受…… 视野开始变暗,陆峰感觉耳边仿佛听到了某个人的呼唤。 鬼的脸突然凑近,几乎贴著他的脸。 他看到了那恐怖的瞳孔深处,此刻正映著自己痛苦的脸。 “啊!!!” 墙上的影子隱约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被塞入了另一个“人”的嘴里。 生吞了下去。 ———— 游轮中部,船上的图书馆。 林深是有私心的。 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足够偏僻。 船上的图书馆? 苏晴的灵魂怎么可能被藏在这里。 林深知道这里根本不可能藏什么东西,但他还是选择了这里。 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到处乱走,去找什么苏晴的灵魂。 谁知道灵魂是不是肉眼可见的? 红莲的话看似有道理,但仔细一看,这不是让所有人去试错吗? 所以他要做的,是好好藏著。 只要鬼找不到我,只要在鬼行动前,有人能找到苏晴的灵魂就行了。 这就是他的打算。 很卑鄙,但也很有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图书馆非常寂静。 但就是在这份寂静中,恐惧开始滋生了。 林深总觉得书架后面有东西,他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有影子在晃动。 是心理作用,一定是。 他强迫自己专注於躲藏,但心底那股恐惧感,却越来越难以抑制。 林深乾脆走到图书馆深处,那里有个工作间,门没锁,里面很狭窄。 就这里吧,藏在这里应该没问题了。 等待其他人找到苏晴的灵魂,这个诡异场景就能通关了。 林深进了这狭窄的工作间,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黑暗,正在缓缓“凝结”。 当林深终於感到背后传来刺骨的寒意时,已经太晚了。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划破黑暗,照出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惨白脸孔! “苏晴”就站在工作间门口,堵死了出路。 它的一半脸隱藏在阴影中,另一半被手电光照亮,嘴角咧开凝视著他。 林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么快?不,不可能! 还没到一个小时啊! 然而,鬼不会给他任何沟通交流的机会。 它的嘴越长越大,就和陆峰的死亡一样,林深……也被一口吞进了它的肚子里。 ———— 此刻,死墟之內。 “怎么回事?” “厉鬼不是有一个小时的行动限制吗?” “为什么它已经出去猎杀人类了?” “陆峰和林深就这么死了?” 周遭议论纷纷,王良生也看著那残酷的画面,一言不发。 “王良生,你认为是怎么回事?鬼为什么出现得这么快,这么早?” 石不移站在王良生身边,出声询问。 王良生微微侧头,视线却仍停留在诡兆池里,说: “鬼有一个小时的行动限制这句话,从头到尾都是白择和红莲的说辞。” 王良生看著石不移,笑道: “我想,这两人能瞒著大家有一个计划,也能有第二个吧?” 第五十章 两个骗子(本卷完) 诡兆池的画面依然在流动,只是此时池中映出的已不再是陆峰或林深的死亡瞬间,而是空荡的储藏室走廊,以及图书馆工作间满地的鲜血。 鬼不见了。 石不移注视著王良生,问:“所以你认为,红莲和白择故意把安全时间说成一小时,是为了让其他人放鬆警惕,製造动静,把鬼引向別处。” “不错。”王良生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弧度,“那两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鬼真正停止行动的时间极短。” “但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替他们吸引鬼的注意。” 诡兆池的画面忽然晃了晃,波纹盪开,再度清晰时,场景已切至宴会大厅。 ———— 宴会厅仍保持著之前的模样。 长桌,烛台,餐盘,还有那些空荡荡的座椅。 只是此时,大厅中央的主位旁,悄然立著两道身影。 红莲。 白择。 两人呼吸平稳,眼神冷静得可怕。 红莲轻轻拉开一张高背椅,这是苏晴的座位。 她抚过椅背,隨即转身,缓缓坐了下去。 白择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宴会厅入口,低声道:“它被引走了,但不会太久。” “足够了。”红莲的声音很轻。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白择从“苏晴”肚子里復活而出时,对她说的那句话: “第二条生路,是找到苏晴的灵魂所在。” 那时红莲就明白了。 她披覆的“大小姐”角色,本身就是主席准备好的容器。 什么容器? 当然是灵魂的容器。 只不过,主席復活归来的“女儿”选择了苏晴的身体。 但因为仪式未完成,苏晴的灵魂只是被赶走,並没有消散。 那…… 除了她这幅天生的灵魂容器之外,还有哪里更適合苏晴的灵魂藏身呢? 红莲很聪明,白择也很聪明。 两人心照不宣地撒了一个谎。 他们根本不需要在船上四处寻找什么灵魂。 只需要回到这里,回到苏晴的位置,完成灵魂归位的仪式。 但厉鬼守在宴会厅外的过道里,它暂时停止行动,但红莲和白择都知道,这时间很短,短得根本来不及让仪式完成,也来不及绕开厉鬼进入宴会大厅。 他们需要它离开。 需要有人……製造足够的动静,將它引向別处。 於是有了那个谎言。 “安全时间一小时。” 陆峰和林深信了。 他们在恐惧中奔跑,翻找,撬门,砸墙—— 那些声响在死寂的船上简直像个导航,將刚刚恢復行动能力的厉鬼,迅速吸引了过去。 每一声,都在为他们爭取时间。 很残忍。 也很有效。 红莲坐在苏晴的座位上,双手平放在膝头。 她能感觉到,体內那道蜷缩的“存在”,正在轻轻颤动,仿佛感受到了呼唤。 红莲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坐姿依旧笔直。 灵魂从她体內剥离的过程,並不温柔。 ———— 死墟中,眾人屏息看著诡兆池中的画面。 红莲的身形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周身隱隱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 “苏晴的灵魂……真的在她体內!”有人失声低呼。 石不移紧盯著池面,忽然道:“鬼回来了。” 话音未落,宴会厅的大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厅內。 长发披散,衣裙染血,正是占据苏晴身体的厉鬼。 它似乎有些“困惑”,明明刚才被人类的动静引去了下层,可追踪到一半,那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源自规则的召唤。 於是它折返,直奔宴会厅。 此刻,它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红莲,也看见了她胸前那团逐渐成形的白光。 鬼那张惨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狰狞”的神情。 它动了。 速度快得拖出残影,直扑红莲! 但白择早有准备,他现在顶著旺盛的生命力,硬是把自己餵到了鬼的面前。 红莲死,他也会死。 红莲活著完成仪式,他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回归死墟,完好无损。 鬼的身形果然被白择滯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瞬。 它嘶吼一声,把白择拦腰撕碎成两半,鲜血流了一地。 但这並不能让白择死亡,本身腰斩就不会让人立刻死亡,更何况是此刻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白择? 他拼命抱住了鬼的双腿,齜牙咧嘴。 嘿…… 他和红莲,都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可活不下去。 就像那王良生一样,看起来像个好人,但他发现了第一条生路,却不会告知任何人,自己悄悄就走了。 他只会为了自己拼命。 就在这时—— 红莲胸口那团白光骤然膨胀! 一道半透明的女性身影,从她体內被“推”了出来,轻轻飘向鬼的方向。 不,是飘向鬼所占据的那具身体。 鬼发出悽厉的尖啸,它想躲开,想挥散那灵魂,可它此刻正在苏晴的体內,仪式的规则约束著它。 它挣扎著,动作却越来越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捆绑。 只能眼睁睁看著苏晴的灵魂,轻轻贴上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像水渗入沙地般,融了进去。 鬼的尖啸戛然而止。 它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著前抓的姿势,可那双全黑的眼中,漆黑的色彩正在迅速褪去,眼白浮现,瞳孔逐渐恢復正常人类的模样。 它的脸上,狰狞与怨毒如潮水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警惕,不可思议…… 这是属於苏晴的神情。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面前的红莲和白择,眼中满是恐惧与困惑。 而与此同时,一道扭曲漆黑的影子,也从她身体里被“挤”出来,那是厉鬼的魂魄,因仪式未完成,它未能完全占据这具身体,此刻在真正主人灵魂归位的衝击下,被迫剥离。 黑影在空中扭曲翻滚,发出无声的哀嚎。 最终…… “噗——”的一声,如烟消散。 烛火忽然齐齐摇曳。 整个宴会厅,整艘船,都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开始“褪色”。 一道诡异的,交织著黑红雾气的大门,悄然出现在三人身前。 红莲缓缓起身,走到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白择身边,低头看了他片刻,伸手將他拉著。 “你不错。” 红莲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白择咧嘴一笑: “合作愉快,你这个死骗子。” “还有我。” (本卷完,下一卷——奇怪的邻居) 第五十一章 他的宣言 红莲拖著只剩半截身子的白择,另一只手拉住了刚刚灵魂归位,仍处於茫然状態的苏晴。 “走。”红莲的声音平淡无波。 三人踏入那扇门。 死墟之內。 雾气翻涌的诡兆池边,原本沉寂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三道身影从门中迈出。 红莲率先站稳,她鬆开手,白择的残躯“砰”地摔在地上,鲜血从腰部的断口汩汩涌出,但令人惊异的是,白择那狰狞的伤口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他们回来了……”人群中有人低语。 “红莲!白择!”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人群中衝出,他双眼赤红,指著地上的两人,声音嘶哑,“陆峰是我兄弟!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活著回来了,他却死在了里面?!” 红莲缓缓抬眸,看向那人,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没有回答。 倒是地上的白择,一边忍受著身体重生的剧痛,一边咧开嘴笑了:“做什么?当然是为了活著啊。” “你……”那男人握紧拳头,似乎想衝上来,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 人群中,一个戴著眼镜的女人走出来,她盯著红莲,声音冰冷:“诡兆池显示的画面,我们都看到了。红莲,白择,你们是不是故意撒谎,把安全时间说成一小时,让陆峰他们去吸引厉鬼的注意?”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气氛陡然紧绷。 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红莲和白择身上,目光里有审视,有愤怒,有不齿。 红莲依然沉默。 白择却笑得更欢了,儘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是又怎么样?” “你们这些畜生!”那高大男人咆哮道,“为了自己活命,就把同伴往火坑里推?!” “同伴?”白择嗤笑一声,他试著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环视四周,“別搞笑了。” “进了这种鬼地方,谁跟谁是同伴?” “今天一起进场景,明天可能就得为了一个活命的机会互相捅刀子。装什么情深义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怒视他的人,声音陡然提高: “这是要命的诅咒,不是过家家的游戏!没人有閒工夫陪你们演伙伴情深!”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白择的声音在诡兆池边迴荡: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能活著,我做什么都愿意!” “欺骗,背叛,利用,甚至亲手把你们推进深渊,只要那能换我多喘一口气,我就会去做!”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毫无半点心理障碍: “同样,我也接受在场的所有人,为了活下去,对我做任何事。” “下毒,暗算,背后捅刀,把我当诱饵扔给鬼——只要你们做得到,儘管来!” “但別事后来跟我谈道德,谈良心。”白择冷笑,“在这地方,那些东西……不值钱。” 说话间,白择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復了原样,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走了,有事儿不要联繫~” 白择一挥手,转身消失在死墟之內。 这时,苏晴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红莲,点了点头,也离开了死墟。 红莲扶了一下眼镜,看了一眼刚才质问她的两人:“他说得对,我接受你们的一切报復,隨时。” 说完,她也离开了死墟。 没人为他们送行。 只有一些目光……愤怒的,鄙夷的,冰冷的,以及少数几道若有所思的。 许久,人群中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冷血了……” “但他说得好像也没错,这种地方……” “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故意害死同伴啊!” “那个王良生就不一样,”有人忽然说道,“上次温泉馆,要不是他提醒,至少得多死三个人。” “对啊,王良生人挺好的,有什么发现都会分享。” 人群的目光,不知不觉转向了站在一旁里的王良生。 他正静静地看著红莲三人离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姿放鬆。 感受到眾人的视线,王良生转过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大家没事就好。这次场景……確实凶险。” 那高大男人走到王良生面前,问:“虽然你刚进入死墟,但连续两次,都成功活了下来,王良生……我邀请你和我们一起,组建一个互助的组织,爭取在共振现象出现时,就能互相帮忙分析。” 王良生沉吟片刻,轻声道:“再等等吧,我还不是很清楚死墟的全部规则,更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但对我来说,我始终相信,在这种绝境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互助,才是走下去的关键。” 他说得很诚恳。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看向他的眼神也更加信赖。 “下次诡异场景到来再见,各位。” 王良生挥手道別,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回到现实的瞬间,王良生脸上的温和笑容立刻消失。 他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红莲和白择离开时的背影,是广场上那些人信赖的目光。 呵。 王良生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 本质上,他和红莲、白择,是一类人。 都是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区別在於,红莲和白择选择了撕破脸皮,赤裸裸地展示自己的生存哲学。 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偽装。 偽装成好人,偽装成愿意分享,愿意互助的“好人王良生”。 这样,在关键时刻,才会有人愿意相信他,才会有人愿意为他做事,才会有人……成为垫脚石。 温泉馆让他贏得了部分信任,部分声望。 而今天,红莲和白择的所作所为,恰好成了他的反衬。 他们的冷血,衬託了他的“善良”。 他们的自私,衬託了他的“无私”。 多可笑。 王良生睁开眼,看著手中水杯。 弟弟李星杰的脸,忽然在脑海中闪过。 就像那个傻小子,也许到死都相信著別人,到死都觉得这世界上好人多。 王良生握紧杯子,指节发白。 他不会重蹈覆辙。 在死墟这种地方,信任是奢侈的,善良更是纯粹的负价值品质。 他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直到找出死墟的真相,直到……救出弟弟。 如果不能救出…… 那就,报仇。 第五十二章 现实邀约 现实世界。 王良生揉了揉太阳穴。 每次从死墟回归,都会有短暂的眩晕和记忆错乱感,仿佛那个世界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但身上残留的疲惫,脑海中清晰的记忆,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王良生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几个初中生背著书包笑闹著走过,对面楼层的阳台上有老人在晾衣服。 平凡,琐碎,真实得让人恍惚。 这就是现实。 而另一个世界,那个充斥著厉鬼,诅咒,死亡的世界,就像寄生在现实阴影里的肿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將选中者拖入其中,强迫他们参与一场场用生命做赌注的游戏。 王良生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中的男人皮肤很白,年轻,英俊,眼神很平静,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他换了身衣服,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开始整理这次场景的观察结果。 【无岸的游轮】场景,核心机制是“灵魂置换”与“仪式规则”。 主席想用邪术復活女儿,需要合適的容器。 红莲的角色“大小姐”是天生容器,但鬼选择了苏晴的身体。 因为仪式未完成,苏晴的灵魂未被吞噬,只是被驱离,藏进了红莲体內——这大概是因为红莲的容器体质对灵魂有天然的吸引力。 生路有二:一是自己发现的那条,利用登船时巨轮就在岸边的时机提前离场。 二是红莲和白择完成的,让仪式继续进行,让苏晴的灵魂归位,强行將厉鬼挤出身体。 第一条生路相对安全,但需要敏锐的观察力和对规则的把握。 第二条生路风险更高,需要精准的计算,细致的观察,冷酷的取捨,以及……足够多的“诱饵”。 王良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不在乎红莲和白择的做事方式,相反,他颇为欣赏那两人。 他更在乎的,是从这次场景中,能提炼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第一,场景的“生路”往往不止一条,风险与机会並存。 第二,披覆的身份本身,可能就是关键线索。 第三,厉鬼的行为受规则约束,哪怕它再强大,也有可利用的漏洞。 第四……人心。 王良生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两个字,笔尖顿了顿。 在死亡威胁下,人性会以最赤裸的方式展现。 红莲和白择选择了极端利己,而他选择了偽装利他。 本质上,都是为了生存。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但偽装,往往比赤裸更有优势。 合上笔记本,王良生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阳光渐渐西斜,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就在他几乎要睡著时,手机忽然响了。 王良生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按下接听。 “餵?” “王良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有些耳熟。 “我是,你是谁?” “我是石不移。” 王良生眼神微凝。 石不移。 死墟里那个留著圆寸,主动来搭话的男人。 “石先生,”王良生语气自然,“你怎么知道我的个人號码的?”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石不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室內,“方便的话,能见一面吗?” 王良生没有立刻回答。 死墟中的人,在现实里见面,是有风险的。 虽然诅咒没有明確禁止选中者现实接触,但大多数人都会儘量避免,谁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但石不移主动邀约…… 王良生想了想,问道:“什么事这么重要,要在现实里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石不移的声音再次响起:“关於你弟弟,李星杰。我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王良生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盯著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几秒钟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好的,时间,地点,您来定。” ———— 第二天下午三点,两江市区,城西一家的老式茶馆。 王良生推开门帘,风铃叮噹作响。 茶馆里光线不错,空气也很好,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他扫视一圈,很快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石不移。 石不移今天穿了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面前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正望著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 “来了。”石不移点点头,示意王良生坐下。 王良生在他对面落座,服务员过来添了个杯子,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这里安静,適合说话。”石不移给王良生倒了杯茶,“这叫老荫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我隨意,”王良生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石先生电话里说……有关於我弟弟的线索?” 王良生开门见山。 石不移看著他,点了点头。 “首先我得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些零碎的线索。”石不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我不確定告诉你是不是好事。” 王良生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都已经进入那里面了,石先生,还有什么事,会比这个更糟?” 石不移沉默片刻,也笑了一下。 “也是。”他放下杯子,“那我就直说了。”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石不移,和红莲一样,我也是持牌者。” 王良生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下他。 这倒是让他完全没想到。 石不移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你迟早也会成为持牌者。”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王良生。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请你不要对红莲的做法心有芥蒂,等你拿到自己的牌后就能明白……” “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很多事情都不再有意义。” 王良生看著茶水,问:“这和我弟弟的事有关吗?” 石不移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其实持牌者有七个人,其中一个人,在【红衣剧院】的共振时期,就和你弟弟见过一面。” “而据我所知,他曾像这样去见过好几个人了,那些人……” 石不移看著王良生的眼睛,似乎在期待,接下来的话能让王良生的眼里,漏出些什么…… “那些人,都和李星杰一样,成了活死人。” 第五十三章 疑竇丛生 茶馆里,隨著石不移的讲述,王良生握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隨即又鬆开。 他脸上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依旧平静。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王良生此刻很生气。 他静静地看著石不移,等待著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叫李阿九。”石不移不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名字,“他是七个持牌者里最神秘,也最……不常与人打交道的一个。” “李阿九……”王良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据我所知,在【红衣剧院】场景开启前大概一周,李阿九在现实里约见过李星杰。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石不移继续道,“而类似的情况,之前也发生过几次。李阿九似乎对某些特定的人……很感兴趣。” “而凡是被他单独见过的人,在隨后不久进入的诡异场景里,几乎都出了事,下场……和李星杰很像。” 石不移没有明说是李阿九乾的,但这种暗示王良生已经很明白。 他的弟弟,成了李阿九某种“兴趣”下的牺牲品之一。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王良生抬起眼,看向石不移,“你和李阿九,同为持牌者。” 石不移笑了笑:“持牌者只是一种身份,不是一种立场。我们各有各的目的和行事准则。李阿九的做法,我不喜欢。” “红莲的做法,我也不喜欢。” “而我看到的你,让我很感兴趣,所以,我认为一个有明確目標,並且有能力的人,值得拥有知道真相的机会。” “当然,这也是一种投资。我看好你的潜力,王良生。在你身上,我能很清晰地看到某种可能性。”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所以,除了信息,我还想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成为一个临时的小团体。资源共享,信息互通,在那里面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等你拿到自己的牌,你才会知道,真实的世界才刚刚掀开一角。” 真实的世界? 王良生看了他一眼,真实荒诞的说法。 此刻所处的,不就是真实的世界吗? 王良生沉默著,没有立刻回应。 石不移的话很有诱惑力,不是说能加入一个由持牌者主导的小团体,可以更加安全。 而是从石不移这里,他可以提前知道很多有关死墟的秘密,以及……关於星杰的线索。 但是……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那种惯常的温和微笑:“谢谢石先生的看重和坦诚相告。” “关於李阿九的信息,对我非常重要,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关於加入的事情,请恕我暂时不能答应。” 石不移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哦?能知道原因吗?” “我这个人,习惯了一个人行动。”王良生语气平和,“而且,我进入那里的首要目的,是查清我弟弟身上发生的事情。这其中可能会涉及到一些……私人的恩怨和行动。加入团体,意味著责任和约束,我怕到时候会让石先生为难,也怕连累其他人。” 他说得合情合理,態度也诚恳。 石不移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靠回椅背:“好吧,人各有志,我不强求。这个邀请长期有效,如果你改变主意,隨时可以联繫我。” 他拿出一张只有电话號码的朴素名片,推了过去,“关於李阿九,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他很谨慎,现实中的行踪,我也不知道。” “谢谢。”王良生接过名片,小心收好。 两人又喝了几口茶,隨意聊了些死墟里的见闻和两江市的风土人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自心中都藏著算计。 半小时后,王良生起身告辞。 离开茶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王良生心底的寒意。 李阿九…… 弟弟的事果然不是意外。 他需要更多关於这个人的信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王良生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本地號码,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中年男声:“是王良生先生吗?我是市刑侦支队的刘警官。” “刘警官,你好。”王良生心中一动,李云晓的案子有进展了? “打电话是通知你一件事,关於李云晓的遗体……”刘警官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歉意,“昨天晚上,存放在法医中心冷库的遗体……失踪了。” 王良生脚步一顿,停在了人来人往的街边:“失踪?” “对。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冷库的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跡。但遗体就是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刘警官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但这事情太蹊蹺了。通知你一下,如果你这边有什么线索,请务必立刻联繫我们。” “好的,我知道了。有劳刘警官。”王良生掛断电话,眉头微皱。 李云晓的尸体失踪了? 在警方看守严密的地方? 这绝不是普通的盗窃尸体。 是杀她的人做的?为了毁灭可能的线索?还是……和死墟有关? 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介入?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李云晓的死,弟弟的昏迷,李阿九的存在,现在又加上尸体神秘失踪…… 这些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去曙光综合医院。” 他要去看看弟弟。 在下一个未知的诡异场景到来之前,有些心事,他只能告诉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弟弟。 ———— 曙光综合医院,五楼病房。 李星杰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王良生坐在床边,握著弟弟微凉的手,一言不发。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良生。”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俊拎著两杯咖啡走了进来,黑眼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他今天特意请了假,从城北的医院赶过来。 “喝点东西。”顾俊將其中一杯递给王良生,“这里的医生怎么说?” 王良生接过咖啡:“还是老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弟弟平静的面容上,“就像睡著了一样。” 顾俊拖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作为王良生为数不多的朋友,他很清楚王良生这对李星杰这个弟弟的感情。 两人沉默地喝著咖啡。 窗外的树影在病房地板上摇曳,像某种不安分的活物。 “李云晓的案子有进展了吗?”顾俊突然开口。 “尸体不见了。”王良生的声音很轻,“昨天夜里从法医中心消失了。” 顾俊的咖啡差点脱手。 “什么?这怎么可能?” “监控没拍到任何人进出,门锁完好。”王良生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顾俊从未见过的冷光,“就像被什么隱形的东西带走了。” 一阵寒意爬上顾俊的脊背。 他压低声音:“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见你这样过,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很危险的麻烦?” “你不能总是自己扛著,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忙呢?就算帮不上,至少说出来,心里也能好受点。” 王良生终於转过头,看向好友。 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將死墟、诅咒、诡异场景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和盘托出。 但他知道不能。 王良生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但……他在乎父母,弟弟,以及身边这个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不能连累顾俊。 第五十三章 顾俊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玩笑。 “我的確遇到麻烦了,不仅要瞒著爸妈对星杰的追问,他们还在操心我的个人问题,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顾俊,要不你帮我介绍一个?” 他的语气很轻鬆,但这种刻意的迴避和隱瞒,让顾俊眼中的担忧更深了。 “良生……”顾俊还想再说什么。 王良生却已经站了起来:“好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自己……也小心点。” 顾俊看著王良生离开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是一名医生,相信科学和逻辑,但最近发生在王良生周围的事情,以及王良生本身那种难以言喻的变化,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仅仅是对朋友处境的忧虑,更像是一种……对未知危险的直觉。 王良生离开医院后,顾俊又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自己也检查了一下李星杰的状况,这才回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顾俊住的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一层三户,他住在中间户。 平时邻居之间来往不多,但也算相安无事。 然而,今天当他走到自己家门口时,却愣了一下。 在他门口的脚垫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个巴掌大的,包装精致的小纸盒,看起来像是饼乾或者糖果礼盒。 更奇怪的是,纸盒上面还贴著一张便签纸,用娟秀的字体写著一行字: 【我是新来的邻居,这是我做的饼乾,请每个小时吃一块,不要多吃。】 新邻居? 顾俊看向左右两户。 左边那户住著一对老夫妻,右边那户好像空置了有一段时间了。 是右边搬来了新住户? 这打招呼的方式……倒是有点特別,但也算不上太怪异。 也许是个热情的年轻人? 顾俊没太在意。 他今天心情有些沉重,弯腰捡起了那个小纸盒。 盒子很轻,摇晃一下,里面確实传来小饼乾碰撞的沙沙声。 医生的职业习惯让他打消了尝一口的念头。 他把盒子从右手换到左手,转向右侧那扇紧闭的房门。 “篤篤篤……” 顾俊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打声招呼,毕竟拿了人家的礼物。 可是等了几秒,里面却没有任何脚步声或应门声,但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线,又让顾俊觉得里面確实有人。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 “你好?有人在吗?” 这一次,里面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拖动了一下。 隨即,一个女人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谁呀?” “哦,你好,”顾俊连忙说,举起手里的饼乾盒示意了一下,儘管对方隔著门看不到,“我是隔壁的邻居,顾俊。刚刚在我家门口看到了这个……是你放在这里的吗?” 门內沉默了片刻。 就在顾俊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那女声又响起了,依然隔著门板,没有丝毫开门的意思: “嗯……是我放的。一点小心意,新搬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顾俊客气道,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搬家放点小礼物表示友好是常事,但连门都不开,只隔著门说话,还附上那样奇怪的食用说明…… “谢谢你的饼乾。不过,这上面写的每小时吃一块是……?” “哦,那个呀,”门后的女声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听不真切,“是我家乡的习俗。” 家乡的习俗? 顾俊从没听说过这种习俗。 他还想问些什么,比如对方怎么称呼,但门內的女声已经抢先一步,语气虽然轻柔,却带著要结束谈话的意味: “我叫陈语花。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今天刚搬来,屋里还很乱,不方便开门,抱歉了。” “……没关係,你忙。”顾俊也不好再追问,“谢谢你的饼乾,陈小姐。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敲门。” “好的,谢谢。” 顾俊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回了自己家。 他並未多想,只觉得这位新邻居或许性格比较內向,或者真的忙於整理。 他换了鞋,把饼乾盒子隨手放在鞋柜上。 走进客厅,想著给王良生发个信息说一下自己的想法。 然而,手机屏幕右上角赫然显示著“无服务”。 他皱皱眉,走到窗边,举起手机寻找信號,平时满格的地方此刻依旧一片空白。 “奇怪,欠费了?”他嘟囔著,准备用家里的无线网络。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走向门口,想看看楼道里的信號会不会好点。 手握住门把手,向下拧动。 咔噠。 门锁发出轻响,但门……纹丝未动。 顾俊一愣,加大了力道。 门把手能正常转动,但门就像被焊死在了门框上,无论推、拉,都毫无反应。 门也坏了? 一种诡异的,不妙的预感悄然涌来。 怎么会这么倒霉? 顾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按下了电视遥控器的开关。 电视屏幕亮起,出现的是本地新闻台的画面。 女主播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著新闻,背景音和画面都正常,这多少让顾俊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点。 都怪王良生那小子神神叨叨的,最近自己帮他查病例查多了,自己都有点不对劲了。 算了,现在手机也没信號,只能看会儿电视等待信號恢復了。 然而,接下来播报的一条新闻,却让顾俊整个人都愣住了。 紧接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今天下午四时左右,在环城高速北段入口附近,发生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一辆搬家公司货车因爆胎失控侧翻,与后方一辆轿车发生碰撞。据现场初步了解,货车內一名隨车搬家的女性乘客不幸被甩出车厢,遭受重创,当场死亡。” “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本台提醒广大市民,行车请注意安全……” 画面切换到了事故现场,打著马赛克的惨烈景象,翻倒的货车,散落一地的家具杂物……顾俊的瞳孔骤然收缩。 女主播清晰而平稳的声音继续传来: “……已確认不幸身亡的女性乘客,名叫陈语花。据悉,她今天正准备搬往新居……” 顾俊的眼睛死死盯著电视屏幕上滚动显示的死者姓名。 陈语花…… 他的新邻居……就叫陈语花。 而且发生车祸的地方,的確就在前往自己居住的这栋公寓的路上。 就在不久前,那个还在门后跟他说话,声音轻柔,自称今天刚搬来,屋里很乱,不方便开门的……陈语花。 可新闻里说…… 顾俊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口的鞋柜上。 那个精致的小盒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此刻,墙壁的另一侧。 那个自称陈语花的邻居的房间,此刻再没有任何光亮从门缝下透出。 一片死寂。 第五十五章 吃下饼乾 电视屏幕上的车祸现场画面已经切换成了天气预报,女主播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著明日晴转多云。 但顾俊此时只有彻骨的寒意。 陈语花……已经死了? 下午发生的车祸,当场死亡。 那刚才……在门后和自己说话的是谁? 那个放在门口,贴著手写纸条的饼乾盒……又是什么?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鞋柜上那个精致的小纸盒。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在门口的灯光下,甚至透著一丝温馨的意味。 但此刻在顾俊眼里,它比任何东西都要恐怖。 “请每小时吃一块,不要多吃。” 这行娟秀的字跡,此刻看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在他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从过去的知识与经歷中,寻找应对办法之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了。 缓慢又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顾俊浑身一颤,像被电击般猛地向后缩去,后背狠狠撞在了墙壁上。 他死死地盯著这扇门,怎么办,难道自己真的见鬼了?! 最好是不出声……不回应…… 谁知道门外……是什么东西? “咚……咚……咚……”敲门声持续著,仿佛门外的人很有耐心。 顾俊屏住呼吸,手脚並用地缩在墙角,死死盯著这扇防盗门。 几秒钟的寂静后,敲门声停了。 顾俊刚鬆了半口气,以为对方放弃了。 突然! “砰!!!” 一声巨响,整个房门猛地向內凸起,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不是敲门,是砸门! 是用巨大的力量在撞击!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狂暴猛烈,门锁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仿佛下一秒这扇门就要被硬生生拆碎! 顾俊嚇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客厅,用尽全身力气將客厅的实木餐桌推向门口,接著是椅子,书架,杂物箱子…… 所有能移动的重物都被他胡乱地堆叠在门后,只希望能挡一挡。 这时,撞击声戛然而止。 门外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顾俊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迴荡。 他瘫坐在杂物堆后,浑身被汗水浸透,肌肉因为过度紧张和用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世界是疯了吗? 怎么会真的有鬼? 现在怎么办?结束了吗? 他不敢確定,但如果不確认门外到底有什么……或者说,是什么。 以及那东西还在不在的话,自己就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可能性。 顾俊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把头贴了过去,將眼睛凑近了门上的猫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著,昏黄的光线透过鱼眼镜头,带来扭曲的视野。 外面……没有人。 空荡荡的楼道,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走了? 顾俊刚升起这个念头,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动——然后,他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猫眼的可视范围有限,下方边缘处,刚好能看到一小片地面。 就在那里,就在他的门边…… 旁边! 一双穿著沾满乾涸血跡的脚,正静静地站著。 脚尖,正对著他的房门。 那双脚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就在等著他开门。 顾俊的心臟骤停了一秒,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猫眼前弹开。 它没走! 它就在外面! 前所未有的恐惧让顾俊从头凉到脚。 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 是鬼……真的是鬼! 新闻里已经死掉的陈语花,变成了鬼,来到了他隔壁,成为了他的邻居! 各种混乱的念头衝击著他几乎崩溃的神经。 他不知道呆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 门外的“东西”没有任何动静,但这种死寂的感觉,和之前狂暴的砸门一样令人窒息。 手机也没有信號,要怎么通知外界? 通知其他人自己这里发生的恐怖事件? 对…… 写纸条,写求助纸条! 从阳台上扔下去,也许能行? 或者乾脆一点,直接跑到阳台上去大喊救命,也许也能行?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丝希望。 顾俊挣扎著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客厅,然而,就在他转过身,视线投向客厅阳台方向的瞬间…… “呃……” 仿佛被卡住了脖子,顾俊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因此此刻客厅之外的阳台更外面,原本该是城市夜景的位置,此刻,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悬浮在那里! 顾俊甚至能看到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最恶毒的意味,它要杀了我…… 她一定会杀了我! 不…… 一定要想办法,怎么办……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顾俊虽然是人生第一次经歷这种难以想像的恐怖事件,但他这段时间帮王良生查了不少奇怪的事情,倒是比一般人恐惧的閾值要高出不少了。 此刻他还能强行冷静下来,观察那只鬼。 他发现那只鬼一直在盯著他,难道自己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顾俊扭头四看,却猛然惊觉…… 不对! 它不是在看我,它是在看…… 是那盒饼乾?! 顾俊猛地扭头,它的目標……是饼乾?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顾俊几乎停滯的大脑。 为什么? 它盯著饼乾做什么?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因为阳台外,那个浑身是血的“陈语花”,开始动了! “不……不要进来!”顾俊崩溃地嘶吼出声,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它要进来了!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顾俊的视线再次疯狂地扫过那个饼乾盒。 纸条上写的是“每小时吃一块,不要多吃”…… 这会不会是……一种保护? 毕竟这是这只鬼留下的,难道说……它要我按照它的要求做? 眼看著那只鬼已经进了阳台,马上就要进客厅了,顾俊明白没有別的选择了! 吃,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扑向玄关,一把抓过那个饼乾盒,手指颤抖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烤成焦黄色的花朵形状饼乾,散发著淡淡的香气,在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抓起一块,放进了嘴里,几乎是囫圇吞了下去。 饼乾吃起来倒是口感酥脆,並无异常。 然而,就在饼乾被他吃下去的一瞬间……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阳台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压迫骤然消失! 顾俊猛地抬头望去—— 窗外,夜空寂静,城市的灯火安然闪烁。 那个恐怖的身影,真的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极度恐惧下產生的幻觉。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自己……赌对了? 第五十六章 惊魂之夜 这饼乾,竟然真的有效果……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捲了他,他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过了好几秒,顾俊才稍微缓过神。 他摸索口袋,想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这时却惊喜地发现,手机竟然有信號了!而且还是满格! 顾俊心中一阵狂喜,立刻尝试著拨打报警电话。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扇仍然被堵住的门,只希望警察能儘快赶来。 电话很快接通了。 “餵?您好,这里是报警中心。”一个女声传来。 “救命!有人要杀我!”顾俊立刻对著话筒低声说,声音因为压得太低而变调,他担心报警说自己被鬼缠上了,会被警察当成乱打报警电话的疯子。 所以这才说有人要杀他。 “我住在华天小区7栋……请快来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饼乾……好吃吗?” 轰!!! 顾俊的脑子像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接警中心……是鬼接的电话?! 那刚才恢復的信號……也是假象? 他猛地掛断电话,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死心,又尝试拨打王良生的號码——无法接通。 拨打父母的电话——无法接通。 拨打任何一个熟人的电话——全部无法接通! 顾俊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全身。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劲! 从那个饼乾盒出现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电视里怎么会如此详细地播报一个车祸死难者的姓名?甚至包括其具体去向? 除非……除非从一开始,这台电视就被鬼给……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冷。 手机信號是假的,电视新闻是假的,甚至……刚才鬼的消失,是不是也是假的? 或者,只是暂时的退却? 他被困住了。 顾俊绝望地確认了这个事实。 自己被困在一个由这只鬼製造出的,完全封闭的恐怖空间里。 这里的规则,由它制定。 电子產品,电视,手机,甚至这间屋子本身,可能都在它的操控之下。 这么想的话…… 这盒饼乾……他的目光落在了这盒饼乾上,里面还剩下五块饼乾。 也许这不是救命稻草,而是诱饵。 是把他引入更深地狱的陷阱…… 顾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每个小时吃一块,吃下去就能暂时让厉鬼消失,那自己的安全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只要吃光了这五块饼乾,鬼就会进屋,把自己给杀了。 是这样吗? 要確认这个想法,只需要等到第二个小时到来……就知道了。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饼乾的效果会消失? 鬼会以更恐怖的方式捲土重来? 还是会出现新的,更无法理解的诡异现象? 顾俊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他知道自己的状態很不对,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手机是陷阱,电视是陷阱,门被堵住,窗外……他不敢再去想窗外有什么。 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在了饼乾盒上。 顾俊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仔细端详。 普通的纸盒,除了那张手写纸条,再无其他標识。 如果吃饼乾是维持某种状態或者触发某种规则的关键,那么不吃呢? 如果下一个小时到来时,他不吃第二块饼乾,会发生什么? 会立刻引来厉鬼最直接的攻击吗? 他不知道。 信息太少了,自己完全处於被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催命符。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顾俊已经又拿出了一块饼乾,紧紧攥著,手心里全是汗。 吃,还是不吃? 这简单的选择,此刻却重若千钧,关乎生死。 他走到被堵死的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一片死寂。 他又警惕地瞥了一眼阳台,窗外夜色深沉,一切如常。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不敢冒险。 在下一个小时来临的时刻,他闭上眼睛,將第二块饼乾塞进了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和上次一样,饼乾下肚,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顾俊紧张地环顾四周,屏息等待。 一秒钟,两秒钟……半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他稍微放鬆了一些之时…… “滋滋……滋滋……” 客厅的电视机,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信號,只有一片闪烁的雪花点,发出刺耳的噪音。 但紧接著,雪花点开始扭曲,逐渐形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顾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死死盯住屏幕。 画面渐渐清晰……那似乎是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视角,对著一条昏暗又让顾俊熟悉的走廊。 是这栋楼的走廊! 镜头正对著的,就是他家的防盗门! 而在门前,一个浑身是血,低著头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是那个陈语花的鬼魂! 只见电视里的它抬起手,有节奏地开始敲门。 “咚……咚……咚……” 和最开始那缓慢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顾俊立刻扭头,看下门口,没有敲门声…… 那这么说,电视里显示的,不是现在的画面,是之前它第一次敲门时的画面? 电视,正在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顾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屏幕里,那个低著头的鬼魂,从敲门变成了砸门,然后停止了敲门,缓缓地……抬起了头。 画面清晰地捕捉到了它的脸……惨白,沾满鲜血。 然后,它向旁边走了两步,侧对著房门,一动不动地站著。 就是顾俊通过猫眼看到的那一幕!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 但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定格的电视画面里,那个鬼魂,它的脑袋,突然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转动了起来! 它越转越偏,越转越偏…… 最后,竟然直接扭动了超过一百八十度,那双死白的眼睛,穿透了电视屏幕,精准无比地……“看”向了站在电视机前,观看著这一切的顾俊! “啊啊啊!!!” 顾俊嚇得魂飞魄散,大叫著抓起遥控器按动开关键,想要关掉电视! 但电视毫无反应!画面依旧定格在那里,那个几乎扭断了脖子的鬼,用它的眼睛隔著屏幕,死死地“锁定”了他! 与此同时—— “咚……咚……咚……” 那缓慢,清晰的敲门声,再次从门外响了起来。 和电视画面里播放的……一模一样! 鬼,又来了。 顾俊浑身冒汗,脸色惨白。 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鞋柜上那个饼乾盒。 还不到一个小时,鬼就又出现了,这一次……还要吃吗? 第五十七章 死墟惊变 饼乾盒就在手边,里面剩下的四块小饼乾像是四颗定时炸弹。 吃,还是不吃? 这个问题不再是简单的二选一,而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顾俊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饼乾盒上那行娟秀却令人不寒而慄的小字: 【我是新来的邻居,这是我做的饼乾,请每个小时吃一块,不要多吃。】 一个小时只能吃一块? 可如果吃了这一块,鬼会在不到一小时后再次出现。 那么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在不到一小时后吃第二块。 这就违反了“一个小时只能吃一块”的规则。 违反规则会怎样?盒子上没说。 但顾俊本能地感到,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也许鬼会直接闯进来,也许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也许……连这一个小时的“安全时间”都会被剥夺。 他死死盯著电视屏幕里的女鬼,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反而开始高速运转,疯狂分析著已知的所有线索。 如果饼乾是诱饵,鬼利用人类的求生本能,诱使他不断违反规则,最终落入更深的陷阱。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继续吃饼乾就是慢性自杀,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如果饼乾確实是某种“保护”,但保护机制是递减的。每吃一块,效果就会减弱,所以鬼出现的时间会提前。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最终,饼乾会完全失效,鬼会无视任何间隔直接出现。 同样是死路一条。 顾俊看向了饼乾盒。 鬼第一次出现,是在他打开盒子之后。 那时盒子里有五块饼乾。 他吃了第一块,鬼消失了。 然后鬼在现在再次出现。 时间过去了根本不到一个小时。 等等! 顾俊忽然一怔,这是否这意味著…… 这饼乾盒上,由厉鬼留下的文字的真正意义……是为了告诉他…… 你不是“最多一小时只能吃一块”,而是“你必须在一小时只吃一块的前提下,活到所有饼乾吃完的那一刻”?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简直就是一个测试。 一个残酷的生存测试。 鬼用越来越频繁的出现来製造恐慌,逼迫测试对象违反规则,提前吃下饼乾。 一旦你因为恐惧而提前吃了,你就失败了。 而失败的代价…… 顾俊打了个寒颤,看向电视屏幕。 女鬼的嘴角似乎向上咧开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期待。 “咚咚咚!” 敲门声陡然加重,门板中央的凸起更加明显,金属的呻吟声刺耳得让人牙酸。 堵门的椅子都在震颤。 没时间了! 必须做出选择! 顾俊盯著手中的饼乾,又看向剩下的四块。 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確的,生路就是在严格遵守“一小时一块”的前提下,撑到五块饼乾全部吃完。 这期间无论鬼出现多少次,无论多么恐怖,都不能提前吃下一块。 可是……这可能吗? 鬼下一次出现可能只需要更短的时间。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要如何抵御这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恐惧? 而且,谁能保证吃完第五块饼乾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万一那才是真正的开始呢? 冷汗浸透了顾俊的后背。 他感觉胃部抽搐,想要乾呕。 身为医生,他很清楚胃是情绪器官,自己现在正处於高度紧张与恐惧的状態之下。 他虽然知道这不利於活下去,但人类就是这样,知道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顾俊暂时还做不到在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厉鬼的情况下,飞快保持平静。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门板中央的金属板竟然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透过那个破洞,顾俊瞥见了一只眼睛,一只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滚!不要进来!” 顾俊终於控制不住,大叫出声。 吃…… 吃了它! 吃了它就安全了! 至少能再活几十分钟! 这个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囂。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理性思考,他的手指颤抖著,慢慢將饼乾送往嘴边。 就在饼乾即將触碰嘴唇的剎那,顾俊停了下来。 不。 不能吃。 如果现在吃了,就永远无法验证自己的推测。 然后彻底陷入“提前吃饼乾,鬼更快出现,再提前吃”的死亡循环。 这样的结局,也是必死无疑! 而如果坚持饼乾盒上写的规则,至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个生机看起来无比渺茫。 顾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放下了饼乾。 鬼也並没有消失。 敲门声也没有停止。 还能……怎么办? ———— 死墟,诡兆池畔。 就在刚才,所有被死墟选中的人,瞬间被召回了死墟,出现在了诡兆池旁。 但这一次,巨大的水池不再映照以往的诡异场景前兆,也没有出现死魂共振的人。 大家面面相覷,可很快,诡兆池里出现了画面…… 这正是顾俊那间公寓里的画面! 被强制召回死墟的王良生神情猛变! 诡兆池里的画面,只有顾俊一个人,但视角多变,时而如监控俯瞰,时而紧贴顾俊苍白的脸,时而出现在走廊。 顾俊…… 为什么是他? 池边聚集的人黑压压一片,窃窃私语声匯聚成嗡嗡的杂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我没听说有人死魂共振了,怎么诡兆池里已经有画面了?” “关键是这个人,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他不是死墟里的人,等等……他是被选中的新人?这是他的第一次诡异场景?” “可是,不对啊……新人也会先在诡兆池边等待前情,再披覆死者进入诡异场景啊,哪有这种情况,我们刚进来人就已经在诡兆池的画面里了。” 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忽然,有一个声音盖过了人群:“这不是诡异场景,这是现实世界,是两江市,刚才画面里的电视新闻,提到了地点,我知道那个地方。” “什么?!” “可……可是,不是只有死墟里,已经通关过足够多的诡异场景的人,才会在现实世界里遭遇诡异事件吗?” 这个人说的,便是死墟里的持牌者规则。 只要一个人,连续通过了六次诡异场景,就会在第七次诡异场景到来前,自己在现实世界遭遇厉鬼。 而一旦他们活了下来,就能拥有自己的牌,成为持牌者。 六次…… 说多也不算太多,其实死墟里已经有过不下百人,到达过六次的次数,可是……持牌者却只有七人。 其他人,全都没能通过现实的灵异事件,死了。 可现在…… 周遭的恐慌情绪还在蔓延。 死墟对於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可怜虫而言,是诅咒之地,现实世界是他们唯一能够喘息,能够暂时忘记恐怖的“安全区”。 可今天,这最后的安全区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普通人,就这么被厉鬼盯上了,然后……出现在了诡兆池的画面里。 “既然就在两江市,那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是之前曾在茶花温泉馆与王良生合作过的赵平武,“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一个普通人在现实里被鬼杀死吧?” “更何况,这可能是了解规则异变的机会!” 死墟內沉默了一会儿。 说动大家的不是第一句话,而是第二句话。 这是了解规则异变的机会。 对…… 这到底是规则发生了改变?还是从未有过的新规则,诞生了? 两者都是值得去探寻的事。 第五十八章 进退两难 “可是……怎么做?去现实世界对抗那只鬼?”立刻有人反驳,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在场景里我们还有规则可以利用,有披覆的身份作为缓衝,甚至只要不怕疼,我们还可以无视重伤。可是在现实里,我们拿什么跟鬼斗?血肉之躯吗?” “没错,一只突然在现实世界出现的鬼,它的恐怖程度可能远超我们的想像,去了很可能送死。” 另一个声音加入反对,引发了更多人的附和。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在经歷了无数次生死考验后。 “可是……”赵平武还想爭辩,却被身边一个冷静的女声打断。 “別吵了。”说话的是红莲,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池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你们还没发现吗?有个人已经不见了。” 眾人一愣,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王良生呢?” “刚才还看见他站在那边的……” “对啊,王良生去哪了?” 人群骚动起来,目光四处搜寻,那个总是带著温和笑容,在两次诡异场景中表现出惊人冷静和智慧的新人,此刻踪影全无。 红莲的神色有些玩味,低声道:“看来,有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 两江市,深夜的街道上,车辆稀疏。 一辆计程车疾驰而过。 王良生坐在后座,脸隱没在车窗外的流光溢彩与车內阴影的交界处。 他刚刚离开医院不久,死墟的召唤就毫无徵兆地降临。 然后,他就在诡兆池里,看到了顾俊濒临崩溃的脸。 那一瞬间,王良生一直维持的平静表象几乎碎裂。 顾俊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是从少年时代就相识,彼此知根知底的挚友。 他可以冷眼旁观死墟中陌生人的死亡,甚至可以为了生存利用规则牺牲他人,但顾俊……不行。 现实世界是他的底线,而亲友,是底线中的底线。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在其他人还在为“规则异变”和“现实安全”爭吵不休时,他已经悄然退到阴影处,离开了死墟。 “师傅,麻烦再快一点。”王良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著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手机上,顾俊的號码始终无法接通。 他快速回忆著刚才诡兆池中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饼乾盒,电视鬼影,敲门声……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飞速窜动。 厉鬼直接入侵现实,目標是一个非选中者的普通人。 这绝对不正常。 死墟的规则似乎出现了某种漏洞,或者……这本身就是某种更庞大,更未知的“规则”的一部分? 顾俊为什么会被盯上? 是因为他帮自己调查那些病例,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信息,沾染了诅咒的气息? 还是单纯的倒霉,成了隨机的目標? 无论是哪种,当务之急是把他从那个鬼地方弄出来。 王良生闭上眼,仔细分析现状。 从他看到的画面判断,那只鬼的行为模式受到“饼乾规则”的制约。 饼乾是关键。 可如果让顾俊继续吃,无疑是慢性自杀。 必须找到规则的漏洞,可是……漏洞在哪儿? 计程车一个急剎,停在了华天小区门口。 王良生递过车费,拉开车门,快步走进小区,7栋就在不远处。 整栋楼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亮著灯。 顾俊,一定要坚持住。 ———— 顾俊快坚持不住了。 他不想吃饼乾陷入慢性死亡,但不吃这只鬼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 他只能堵死大门,等待一个机会。 因为他刚才看到了……这扇自己根本打不开的房门,是可以被鬼撞开的。 也就是说,只要这只鬼把门撞到可以打开的程度,但自己又把里面堆满了杂物,它也许就会像之前那样,选择从阳台进入。 这时候,自己再快速挪开抵住门的杂物,也许就能逃出去? 虽然有些异想天开,但这已经是顾俊此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果不其然,大门被砸得摇摇欲坠,顾俊相信,此刻自己一定能打开这扇门了。 他拼命抵住大门,等待鬼离开,选择从阳台进入。 这时,砸门声又是一停。 和之前一样!就是现在! 顾俊赶紧搬开抵住门的杂物,根本不敢回头看阳台方向一眼。 哗哗啦啦一阵嘈杂后,门口被清理乾净了。 顾俊心里祈祷著,拧上门把手用力一推! 门开了! 狂喜涌上心头,他一把抓起饼乾盒,立刻冲了出去! 然而,预想中熟悉的楼道並没有出现。 门外,根本不是自己熟悉的走廊,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黑暗。 它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死寂。 唯一的光源,来自他身后,那扇他刚刚衝出来的,属於他自己的家门。 屋內的灯光透过门框,在他脚下投下一小片微弱而可怜的光斑,像茫茫黑海中唯一的孤岛。 而在这片光斑的旁边不远处,约莫三四米远的地方,是另一扇门。 这是…… 鬼邻居的家。 陈语花的家。 顾俊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並非逃出生天,而是从一个绝境,跳入了另一个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绝望的绝境! 这片黑暗的空间里,只有两扇门。 一扇是他刚刚逃离的自己家。 另一扇,则是厉鬼邻居的家…… 他被困住了。 就像实验箱里的老鼠,可供选择的路只有两条,可每一条都通向死亡。 怎么办? 该怎么办? 顾俊非常绝望。 就在这时—— “哗啦……” 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那只鬼已经从阳台进客厅了!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顾俊汗如雨下,心臟狂跳不止。 饼乾……对,饼乾! 顾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打开。 一个小时…… 到了吗? 够一个小时了吗? 他不知道。 但吃一块!只要吃一块,就能…… 不……不行!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规则是“每小时吃一块”。 从他吃下第一块到现在,绝对不到一个小时!我不能抱有侥倖心理,没到一个小时的……绝对没到!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顾俊的目光,投向了那扇敞开著的,鬼邻居家的门。 他一咬牙,猛地冲了进去! 第五十九章 剧情重演 顾俊一头撞进鬼邻居的房门,衝进去的瞬间,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赶紧反手关了门。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顾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好几秒后,他才惊魂稍定地抬起头,警惕地打量这个鬼邻居的屋子。 然而,这一眼看过去,顾俊顿时傻眼了。 客厅的布局,米色的沙发,隨意搭著的灰色薄毯,电视柜旁摆放的他和父母合影的相框,甚至墙角那盆绿萝……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刚刚逃离的那个家,一模一样! 简直就是分毫不差! 一种比面对门外那只鬼更深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简单复製的程度了,简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以自己家为蓝本打造的,无限循环的恐怖镜像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玻璃碎裂声,从他本来的家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是那只鬼,它从阳台闯进家里了。 顾俊浑身一颤,他屏住呼吸,神经高度紧张,捕捉著任何一丝来自“隔壁”的动静。 然而,预想中的破坏声,寻找声並没有出现,那边反而陷入了死寂,就好像……那只鬼又走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顾俊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之际。 “篤篤篤……” 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从隔壁传来,而是直接响在他此刻背靠著的这扇门上! 顾俊的呼吸骤然停止,来了!又来了! 紧接著,一个男人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音色有些熟悉,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口吻: “你好?有人在吗?” 这个声音…… 好陌生。 但这个口吻,这个台词……是……是之前刚回家那个时候的我?! 顾俊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恐惧和荒谬交织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不是之前的那个我说的吗? 等等…… 我现在进了鬼的房间,门外却出现了说著之前和我一样的话的……另一个“人”。 那我岂不是变成了那个放饼乾的“鬼邻居”陈语花? 门外说话的,难道真的是刚刚回到家门口,捡起饼乾盒的那个“我”? 但顾俊不敢肯定,也许这纯粹是鬼在模仿,只是为了骗他开门。 最好的选择,还是不说话,不开门,装没有人…… 顾俊虽然不明白鬼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不敢赌。 可就在顾俊准备沉默装死之际,却陡然发现…… 完了! 屋里的灯是开著的! 门缝下面透出了光线,外面那个“自己”知道里面有人! 如果不应答,鬼会不会直接砸门进来? 如果应答……要怎么回答? 巨大的矛盾撕扯著顾俊的大脑。 最终,他几乎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逼著自己对著门外,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试图掩饰恐惧的语调,敷衍地应了一声: “谁呀?”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顾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这不是他的声音!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音色略显轻柔,甚至带著点怯生生,不確定的味道,但这声音千真万確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声带震动的方式发生了改变! 鬼上身?! 就在他因为这诡异的变声而魂飞魄散,意识几乎要崩溃之际,门外的“自己”说话了,语气听起来似乎因为得到了回应而稍微放鬆了些: “哦,你好,我是隔壁的邻居。刚刚在我家门口看到了这个……是你放这里的吗?” 这句话一说出,顾俊的理智几乎完全丧失,只剩这句话在顾俊的脑海里疯狂迴荡。 隔壁的邻居……家门口的礼物…… 这对话,这场景,分明就是他不到一个小时前,真实经歷过的翻版,一字不差!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循环…… 角色互换的循环! 强烈的恐惧让顾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的胃部在痉挛,他快要吐了。 但不能这样……不能因为害怕而什么都不做。 可是,现在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对了! 他告诉门外的“自己”,告诉他那个饼乾盒是陷阱,告诉他快跑,离这扇门远点! “我……”他张开嘴,想要衝破这具身体的控制,说出真相。 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甚至是改变了他整个的意志。 他的声带再次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 “嗯……是我放的。一点小心意,新搬来,打扰了。” 不! 不是这句! 闭嘴! 快闭嘴啊! 顾俊在內心疯狂吶喊,意识在躯壳里左衝右突,试图夺回控制权,但他的嘴唇依旧在一开一合,进行著这该死的,註定走向恐怖未来的对话: “不打扰不打扰,” “谢谢你的饼乾。不过,这上面写的每小时吃一块是……?” 门外的“自己”果然说著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而“他”此刻的回应,也雷同得令人绝望: “哦,那个呀,是我家乡的习俗。” 家乡的习俗? 去他妈的习俗! 顾俊拼命挣扎,试图咬破自己的舌头,试图用头撞门,任何能打断这对话的方式都在他脑中闪过,但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只能听著自己一步步將门外的“自己”推向深渊。 “我叫陈语花。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今天刚搬来,屋里还很乱,不方便开门,抱歉了。” “……没关係,你忙。”门外的“自己”只好说道,“谢谢你的饼乾,陈小姐。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敲门。” “好的,谢谢。” 对话,戛然而止。 顾俊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 他听著门外响起脚步声,然后是另一扇门被打开,关上的声音。 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场毛骨悚然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循环的齿轮已经再次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將他压垮。 顾俊抬起手,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剧烈的疼痛传来,嘴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但……没有用。 就在这时,一种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几秒钟后,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顾俊猛地睁开眼,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客厅。 是他真正的家!? 因为……阳台拉门上的玻璃碎裂了一地,冰冷的夜风正从玻璃破洞中灌进来。 这的確,是自己的家。 第六十章 求生无路 对了,饼乾呢? 饼乾的数量会有变化吗? 他赶紧把饼乾盒打开,仔细一看。 里面还是四块饼乾…… 没有变化,也就是说,就算自己逃出去了,也只能窜进鬼邻居的屋子,一切重演之后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 饼乾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 不行…… 没办法。 生路……生路到底在哪里? 到底要怎么才能逃出去? 事到如今,顾俊已经接受了自己遭遇灵异事件的事实,甚至他还推敲出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灵异事件虽然恐怖,但一定有可以逃出去的办法! 因为如果鬼是无所不能的,那么它早就可以直接进屋杀了自己了。 可鬼没有这么做,顾俊可不认为这是因为鬼起了玩心,只是想多捉弄他一会儿。 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鬼也要完成某些步骤,才能杀了他。 比如,他无法做到一个小时吃一块饼乾,最终鬼出现的时间只会越来越提前,到时候自然就能杀了他。 所以,一定有办法的…… 可是办法是什么? “直接毁掉饼乾盒?”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因为从顾俊的视角来看,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自己刚回到家门口时,捡起了这个摆在门口的饼乾盒。 如果他不捡,是否诅咒就不起启动? 还是说,“陈语花”会因为得不到回应,採取更激烈的行动? 顾俊不知道…… 但也只能暂时放弃直接毁掉饼乾这个想法。 那唯一像生路的,就是在逃出自己房间,窜进厉鬼房间时……在重演阶段,被迫扮演陈语花的时候,打破对话? 这是他刚才亲身尝试过的,可根本做不到! 有一种绝对的,无法抗拒的规则力量,强行控制了他的言行,確保一切准確无误地进行。 还是说,这里的確可以操作,只是自己没找到打破对话的方法? 顾俊仔细思索著这个问题。 还有外面的走廊! 门外是无尽黑暗的空间,那是不是异常点? 是不是这个两个循环房间的漏洞或者边界? 如果衝进去,会掉进哪里? 是彻底消失,还是进入另一个更恐怖的层面? 还是……回到现实?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几乎要让他的脑袋炸开。 顾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不仅仅来源於恐惧,更来源於这种仿佛被无形大手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各种念头激烈交锋之际——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明显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不耐,带著显而易见的恶意。 顾俊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这一次,鬼出现得比以前更快了,从他回到房间到思考对策,总共也就过去了十几分钟,连半个小时都不到! 鬼的出现间隔在缩短…… 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绝望一浪一浪地涌来,彻底淹没了顾俊。 不过,这一次应该已经到一个小时了,他拿出第二块饼乾,吃了下去。 一瞬间,所有的异常全都消失了。 敲门声消失,让他压抑的空气也消失了。 但……顾俊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透明盒子里的飞蛾,所有的挣扎和思考都是徒劳。 而那只鬼,就在这个透明盒子之外,从四面八方观察著他。 吃下饼乾,暂时让鬼消失了又怎样? 它反正会以更短的间隔再次出现。 还是没办法逃脱…… 也许……死了就能彻底解脱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迅速蔓延。 他看向阳台外破碎的玻璃,那参差不齐的边缘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也许,衝过去,对著颈动脉狠狠划下去,就能结束这无穷无尽的恐怖境地? 顾俊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像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朝著阳台的方向挪动。 死亡,在此刻变成了一个还不错的选项。 就在他的脚即將踩上满地玻璃碎碴的那一刻—— “篤篤篤……” 又一个敲门声响起。 但这个敲门声,与他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不是那种强烈到充满恶意的敲击,也不是急促不耐的警告。 这一次的敲门声,沉稳、有力,节奏清晰,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紧接著,一个声音隔著门板传来,虽然因为门的阻隔有些模糊,但那个音色,那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语调,像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顾俊即將沉沦的意识! “顾俊?顾俊!你在里面吗?” “听到回答我!” “是我,王良生!” 是王良生!是他的好友王良生! 那个他不久前还在医院里见过,还为之担心的傢伙! 顾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完全与外界隔绝,连手机信號都被彻底屏蔽的恐怖绝境里,在这个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诅咒空间里,怎么会……怎么可能有人能找来? 是幻觉吗? 是鬼窥探了他的记忆,模擬出王良生的声音,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予虚假的希望,然后骗他开门? 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有奇蹟发生呢? 万一,王良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真的知道自己遇到了灵异事件,然后找到了这里呢? 巨大的矛盾让顾俊僵在原地,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不確定而微微颤抖。 开门,可能面对的是偽装成了王良生的厉鬼。 不开门,可能就永远失去了这唯一的,可能是真实的生机。 赌一把! 一个声音在顾俊心底吶喊。 就算是死,他也要亲眼看看,门外到底是什么! 他受够了这种没有尽头的恐惧。 如果这又是鬼的把戏,那大不了一死,也好过在这无间地狱里无限轮迴。 如果真的是王良生…… 顾俊的脸上,混杂著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 他现在既希望是王良生,又不希望王良生捲入到这里面。 诚然,王良生如果能来救他,他会很开心。 但顾俊也不认为,王良生就能解开这个恐怖邻居给出的饼乾谜题。 他的手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几乎握不住门把手。 缓缓的,深吸了一口气。 顾俊猛地用力一拧—— “咔噠。” 门锁开了。 顾俊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外一推…… 楼道里熟悉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屋內的部分阴影。 而在门口,逆著光,站著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眉头紧锁,不是王良生又是谁! 顾俊见状,猛地一把又关上了门,却被王良生猛地抓住门沿。 顾俊急喊:“你快走!別进来!” 王良生的力量要比顾俊大得多,他扛著顾俊的力气缓缓拉开了房门,挤了进去,说: “相信我,我能解决。” 第六十一章 抽丝剥茧 “你怎么样?”王良生的声音並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真的是你?你怎么……”顾俊语无伦次,巨大的惊喜和不可思议让他脑子一片混乱。 他有太多疑惑想知道,比如这个世界为什么有鬼? 比如王良生为什么知道自己遇到了这种事? 又比如……王良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別问那么多了。”王良生打断他,反手关上门,但並未反锁。 就在门关上的剎那,屋內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竟奇蹟般地减弱了。 “饼乾盒呢?能让我看看吗?” 王良生刚说完,顾俊就赶紧把饼乾盒递给了他。 虽然他满脑子都是疑问,但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眼下哪里是解释那些问题的时候? 王良生接过饼乾盒,视线已经落在了这饼乾盒留下的文字上,仔细观察。 “就是这个……”顾俊略微鬆了一口气,“我理解的规则,是每个小时吃一块,不能多吃,在六个小时的时间內吃光一共六块。” “但……吃掉饼乾鬼会出现得越来越快……我……” 王良生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指尖抚过饼乾盒上那行娟秀的字跡…… 【请每个小时吃一块,不要多吃。】 王良生的眼神异常专注,仿佛要透过这简单的句子,看穿背后隱藏的全部规则。 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赫然躺著三块焦黄色的花朵饼乾。 “你已经吃了三块?”王良生问,声音平静无波。 “是……第一块之后,鬼消失了大概……大概四十分钟?然后第二次出现,我……我估计已经有一个小时了,就又吃了一块,刚才是第三块。” 顾俊有些拿不准。 王良生默默数了一下:“也就是说,从第一次出现到第二次,间隔短於六十分钟。从第二次到刚才我敲门,间隔可能只有半个小时,越来越短……” 他合上盖子,將饼乾盒递给了顾俊:“把你经歷的所有细节,按顺序,儘可能准確地告诉我。” “不要遗漏任何一点,包括你的感觉,以及……所有异常的地方。” ———— 就在王良生赶到顾俊所在的公寓时,此刻的死墟,诡兆池旁。 巨大的水池中,清晰地映现出顾俊家中的景象。 王良生在询问,顾俊在语无伦次地讲述,以及那盒至关重要的饼乾。 池边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他真的去了?!王良生好像认识这个人?” “好像確实认识……” “重情重义,难能可贵。” “我看就是找死,为了个朋友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但他之前的表现……”有人迟疑道,“茶花温泉馆,他可是带著所有人活下来了。这次会不会……” “这次不一样,”一个声音打断了她,“这是现实,没有披覆身份的保护,直面厉鬼的本体,他再聪明,还能用脑子把鬼说死不成?” “我倒觉得,他或许发现了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一直沉默观察的女人开口,“你们看他,没有一点慌乱,他不是去送死的,他是去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拿什么解决?用那盒饼乾吗?” “那玩意儿明显是鬼的陷阱,吃一块多活一会儿,迟早吃光死路一条,王良生难道能变出饼乾来?” “別忘了他是怎么从游轮上出来的。”红莲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池边,她的声音让周围的议论稍歇,“他比你们强,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生路。我赌他这次也能找到,有人要跟吗?” “我赌!”一个懒散的男声传来,眾人循声看去,这人竟然是白择? 自从白择说过那番话后,他在死墟的人缘就变得很差了,此刻他却似乎毫不在意,笑嘻嘻地对红莲说: “不过,我赌的也是他能找到生路。” 石不移站在稍远的地方,抱著双臂,看著池水中王良生专注的侧脸,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看向了黑暗的边缘。 李阿九,一定也在注视著王良生。 对…… 他不可能注意不到王良生。 诡兆池因为王良生的行动,捲起了一些观点的碰撞。 但毫无疑问,王良生把他自己成功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人鄙夷他的“不智”,有人敬佩他的“情义”,更多人则在冷眼旁观,等待著一个结果。 ———— 顾俊仔仔细细,將自己从捡到饼乾盒开始,到王良生出现为止的所有经歷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电视新闻,手机信號,敲门砸门,猫眼外的脚,电视里钻出来的鬼影,手机里的鬼通话,他自己声音变化,角色互换的循环,以及最重要的——每次鬼出现的时间间隔都在缩短。 王良生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被杂物堵过的门后,检查了一下那个被砸出的凹坑,又走到阳台,看了看破碎的玻璃门。 “你刚才说,鬼能控制电视?手机?所有电子產品?”王良生確认道。 “对,新闻不像真的,报警电话也是鬼接的,信號时有时无,但根本打不通真正的电话。”顾俊点头。 王良生若有所思,他一路过来的路上,一直在打顾俊的手机,也的確打不通。 不过…… 王良生开始在房间里仔细搜寻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家具,装饰品,手指偶尔拂过一些表面,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特別留意了那些可能显示时间的东西,电视打开,画面的右上角? 没有时间。 客厅有掛钟吗? 没有。 顾俊有戴手錶吗? 王良生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没戴。 “你平时靠什么判断时间?”王良生问。 “手机,”顾俊指著自己这部已经毫无信號的手机,“现在有一部手机就能知道时间了,所以我没给家里买掛钟之类的东西。” 说得倒也是,不如说……顾俊已经算是年轻人里比较老派的了,至少他的家里还有一台电视机。 现在,很多年轻人的家里別说时钟了,就连电视机都已经不购置了。 “给我看看你的手机。” 王良生说。 第六十二章 生路在哪 王良生拿起顾俊的手机,按亮屏幕,上面的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二分。 他放下手机,递还给了顾俊。 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饼乾盒上。 “你认为生路的关键,是严格按照『一小时一块』的规则,撑到饼乾吃完?”王良生看向顾俊。 “我……我是这么猜的。”顾俊咽点了点头,“但鬼出现得越来越快,根本撑不到真正的一小时,这规则像个死扣,怎么也解不开,两头为难。” 就在这时,那令人心悸的阴冷感再次毫无徵兆地瀰漫开来。 “又来了!”顾俊的脸色陡然煞白,他毕竟这辈子第一次经歷这种事,“这次……好像连半个小时都不到!” 王良生眼神一凛,迅速做出判断:“按你之前的方法!堵门,然后去隔壁!” 两人合力,再次用桌椅杂物將门堵死。 几乎就在他们完成的同时,狂暴的砸门声再次响起! 这只鬼果然又要將门砸得摇摇欲坠了,就在它停下的剎那,两人迅速行动,赶紧把堆在门口的杂物堆给搬开。 然后推开房门,冲了出去,王良生在看到两头漆黑,只有两个房门存在的走廊时,也是一愣。 竟然是这种样子? “快来!”顾俊低喝一声,赶紧拉著王良生衝进了厉鬼的家,和上次一样。 “就是这样,这里就是鬼的家,我衝过来后,自己就会变成鬼的角色,重演之前在门口捡到饼乾盒的情形。” 顾俊的眼神,依旧有些恐惧地盯著房门。 王良生就站在他身边,也正双目一眨不眨地盯著房门,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四周。 然后,门外的“顾俊”如期而至,开始了那场诡异的对话。 王良生静静地听著,看著身边的顾俊身不由己地用女声回应,他仔细捕捉著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顾俊在被迫说话时,眼中那份强烈的,试图挣扎却无能为力的情绪。 当对话结束,眩晕感再次降临,他们重新回到真实的,一片狼藉的客厅后,王良生立刻问道:“你觉得时间过去了多久?” 这个问题,让顾俊一愣。 多久? 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吧?” 顾俊说。 然后王良生一扬下巴,指了指手机:“你看看时间过去了多久,鬼出现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二。” 顾俊拿起手机一看,时间竟然是……九点一十! 怎么可能? 刚才过去了这么久吗? 不对吧? 等等…… 难道是鬼乾的? 扭曲了我对时间的感知? 其实正常时间比我感受到的时间要过得快得多? 所以……其实我每次吃一块饼乾,鬼的確会消失,而再次出现的时间,每次都是一样的长度,只是我的感知变了? 那这么说…… 顾俊的脸上涌起一阵喜色:“我明白了!” “鬼出现的时间间隔並没有缩短,是我每吃一块饼乾,对时间的感知就会缩短,是我在自己嚇自己!” “只要按部就班地盯著手机上的时间,保证不被鬼抓到的情况下,吃完五块饼乾就可以了,是吗?” 顾俊的眼里终於有些了希望的光泽。 王良生看著他,没有说话。 顾俊大概知道,自己可能猜错了。 “不……不对吗?” 王良生拿起顾俊的手机:“你忘了,它能控制电子產品,无论是电视还是手机,如果你相信手机上的时间,那它为什么不能直接改动手机上的时间?” “让你觉得时间错乱,让你无法准確判断一小时是否真的过去,从而诱使你提前吃下饼乾,违反规则。” “吃得越快,它出现得越频繁,直到你彻底崩溃或者饼乾耗尽。” “那……那生路到底是什……”顾俊的话还没问出口,他自己就猛然醒悟。 “对了!” “我的房间,电子设备会被鬼控制,那手机提供的时间就是不可靠的,而我自己的时间感也被它干扰,我的感觉也是不可靠的,所以……唯一能拿来当做时间尺度的……只有……我的心跳!” 顾俊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的脉搏是每分钟七十二下左右,只要保持相对平静的状態,一直在两个房间来回周旋,就可以在不被鬼抓到的情况下,找到准確吃掉饼乾的时间点!” 顾俊说完后,王良生倒是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此刻的死墟之內,人群都议论开了。 “这个人是新人吗?他好像也还不错啊!” “王良生的朋友?果然物以类聚……” 其实死墟里也在討论,这个送饼乾的厉鬼,给出的生路到底藏在哪里。 现在他们听顾俊一说,也都觉得有道理。 对时间的感知被干扰,唯一能看时间的手机,又存在被厉鬼控制的可能,提供的时间不可靠。 那么唯一可以相信的,对时间的判断,只有来自自身的硬性指標了。 同一时刻,王良生注视著顾俊:“这条生路理论上的確存在,但实际操作起来,一般人做不到。” “首先,一个小时吃一块饼乾,是否需要严格保证一个小时,可以溢出?还是必须掐点?如果必须按时按点地吃,心跳只能估计个大概,不能准確做到。” “第二,你说的周旋方法,会涉及到大量的体力消耗,搬运杂物,抵住房门,跑向隔壁,虽然有可操作性,但都需要全神贯注,全力进行,这时候別说心跳是否因为体力的消耗在加速,就连持续监测心跳,也几乎难以做到。” 话说到这里,顾俊已经明白,自己找到的这条理论上存在的生路,的確不太可能实现了。 的確,要计算时间的话,就得持续不断地按住自己的脉搏,不停计数。 可这中间又要穿插和厉鬼的周旋,这实在是……难以操作。 死墟之內,眾人也被王良生的理由说服了。 生路的確说得通,但……无法执行。 或者说,只有极少数的人可以执行。 比如,可以控制自己情绪,完美掌控自己心跳的某些人…… 一般的正常人,是做不到的。 那…… 生路在哪儿? 顾俊和死墟之內,一双双眼睛,都集中到了王良生的身上。 就在此时,敲门声…… 又出现了。 顾俊嚇得一哆嗦。 王良生静静地站在顾俊身边,看著被敲响的房门,也是在这一刻,他自己也刚刚想通了一件事…… “顾俊,我找到生路了。” 第六十三章 踏出公寓 “顾俊,我找到生路了。” 这句话不仅让顾俊已经乱成一锅粥的脑子瞬间清醒,也让诡兆池內眾人,打起了精神。 敲门声仍在继续,一下比一下重,又来了……简直就是不把门拆了誓不罢休一样。 顾俊扭头看向王良生:“你不会想让我开门吧?” 鬼在敲门,那就开门,很朴素的思维,但又很合理。 敲门肯定是有事来找他,既然如此,帮鬼把事情解决了就行? 难道王良生是这样想的? “开门?”王良生疑惑,“你想找死啊?” “虽然我也才接触这些不久,但我也知道,被明示出来的规则,无论是人还是鬼,都最好是老老实实遵守……” “比如,它让你一个小时吃一块饼乾,你最好就一个小时吃一块饼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生路是?”顾俊完全无法理解了。 “给我吧。”王良生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那盒饼乾,又拿过他的手机,“你现在就吃一块。” “现在?!”顾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可鬼就在外面,而且我才吃过第三块饼乾不久……” “吃。”王良生的语气不容置喙。 顾俊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盒饼乾,牙一咬,心一横。 死就死吧,反正也找不到別的办法了,他信王良生,这哥们儿愿意衝进自己家里来帮忙,顾俊已经不会再怀疑他任何事了。 他迅速从盒子里拿起一块饼乾,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三两下用力嚼碎咽了下去。 几乎就在饼乾下肚的瞬间,王良生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起来。 他没有打开什么应用,而是直接点进了系统设置,找到了“日期与时间”选项。 他关掉了“自动同步时间”,然后手动將手机上的时间,从现在的九点一十五,直接调到十点一十五分!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屏幕对著顾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狂暴得仿佛要將门板砸穿的敲门声,在王良生调完时间的下一秒,戛然而止。 屋子里那股跗骨之蛆般的阴冷感,也隨之消退得无影无踪。 一切,又恢復了平静。 顾俊目瞪口呆地看著手机屏幕上显示的“22:15”,又看看王良生,脑子彻底宕机。 “这……这就行了?” “规则是『每小时吃一块』。”王良生言简意賅,“现在,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把饼乾盒又递了过去:“继续。” 顾俊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又拿起一块饼乾塞进嘴里。 王良生在他吞咽下去的同时,再次將手机时间向后拨了一个小时。 十点一十五,变成了十一点一十五。 最后一块饼乾。 顾俊吃下。 王良生將时间调到了十二点一十五。 当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00:15”时,整个房间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 空气重新变得鲜活,窗外灌进来的夜风虽然冰冷,却带著属於现实世界的真实气息。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顾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他从捡到饼乾盒开始,经歷了恐惧、绝望、崩溃,甚至在生死之间反覆横跳,而王良生来了之后,只是动了动手指,就解决了这一切。 王良生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谨慎地走到了门边,凑到猫眼前往外看。 几秒后,他直起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面……怎么样?”顾俊紧张地问。 “恢復了。” 王良生说著,伸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拧。 “咔噠。” 门锁应声而开。 他没有立刻推开,而是等了片刻,確认门外没有任何异动,这才將门向外推开。 熟悉的的楼道出现在两人眼前。 声控灯因为开门的动静而亮起,柔和的光芒洒满了整个空间,照亮了楼梯间和电梯口。 两头没有无尽的黑暗,也没有诡异的循环房间,甚至就连下面公路上传来的行车声,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切都和顾俊回家时一模一样。 他们,出来了。 顾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要瘫软在地。 劫后余生的巨大脱力感席捲全身,他的双腿,这时候才开始了不受控制地发抖。 “走吧,这里不安全。”王良生扶了他一把,反手將门带上。 两人快步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终於逃离了被厉鬼袭扰的空间,顾俊这才算是彻底缓过神来。 “为什么……为什么改一下手机时间就行了?”他看著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如纸的脸,声音还有些发飘。 又实在忍不住,立刻问了王良生缘由。 “因为这只鬼,或者说这个诅咒,存在的最大陷阱,同时也是最大的提示。”王良生看著电梯不断下降的数字,平静地解释。 “提示?” “对。它能控制电子產品,能干扰你的时间感知,这两点结合起来,就是为了让你不信任任何客观的时间参照物,最终只能依赖自己混乱的感觉,或者那个被它隨意篡改的手机时间。” “但你想过没有,”王良生话锋一转,“当它把这栋楼,或者说仅仅是这两个挨在一起的房间,变成一个独立於现实世界的『异常空间』时,这个空间本身的时间流速,就已经和外界不一样了。” 顾俊脑中灵光一闪,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那个只有两扇门的走廊……” “没错,我也是想到这一点才意识到的,为什么走廊的两端是完全的漆黑?只是为了防止你逃出去吗?我在赶到你家里时,经过的走廊是正常的,没有看到那样的空间,所以我想……被单独隔绝出来的你的房间和鬼的房间,时空应该和外界不同。” “那么,这个诅咒里『一小时』的標准是什么?不是现实里的一小时,也不是你感觉的一小时,而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能够被『观测』和『定义』的时间——你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王良生继续道:“鬼能够修改手机时间来迷惑你,让你提前吃下饼乾,违反『不要多吃』的规则。” “但反过来想,这也意味著,它自己也必须承认这个被修改过的时间。它建立规则,自己也必须在规则之內行事。所以,我们只要主动去修改时间,让手机上的时钟『走』完一个小时,就等於完成了『每小时吃一块』的规则。” 说到这里,王良生也罕见的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这里只有顾俊,也许是王良生知道……这里已经无法被死墟里的人观察到了。 “它既是裁判,也是运动员,它吹黑哨,但我们也可以利用它的哨声。” 此时,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一楼。 门一开,熟悉的单元楼大厅让顾俊彻底回到了人间。 第六十四章 真实的他 他跟在王良生身后走出单元楼,早春的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凉意,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居住的那栋楼,万家灯火,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都没有区別。 可谁能想到,就在十几分钟前,那其中一扇窗户的背后,正上演著一场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游戏? 顾俊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对王良生那份超越常人的冷静和洞察力的嘆服。 自己想到了心跳,想到了各种物理方法,都是在用现实世界的逻辑去解一道超自然世界的题。 而王良生,却直接跳出了盒子,利用了鬼本身设下的规则。 不过,还好自己认识他很早,知道王良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顾俊看著王良生的背影,眼里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王良生的身世,他是个弃儿,在被养父母收养前的经歷,堪称地狱也不为过。 想让他相信一个人……太难了。 可他一旦信任对方,王良生愿意付出的东西也会远超一般人。 呼…… 顾俊快步跟上了王良生。 但愿我永远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也但愿…… 你能真正地活著,王良生。 ———— 死墟,诡兆池旁。 当池中水镜里的王良生,指导著顾俊吃下第一块饼乾,然后从容不迫地拨动手机时间时,整个池边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议论声,嘲讽声,担忧声,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人们瞪大了眼睛,看著水镜里的景象,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当敲门声戛然而止时,人群中终於爆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臥槽……” “还能这样?!” “他……他把时间给改了?这他妈也行?!” 紧接著,是第二块,第三块…… 当王良生和顾俊最终推开门,回到正常的楼道时,整个诡兆池边彻底炸开了锅。 “真的成功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这思路谁能想得到啊!鬼能改时间是为了骗你,他反过来用这个规则骗鬼!” “这……我算是服了!” “这个人……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之前断言王良生必死无疑的那个男人,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莲的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她环视四周,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眼里也没有掩饰嘲讽的情绪。 白择则是懒洋洋地鼓了鼓掌,冲红莲挤了挤眼:“看来我这注赌对了。说真的,这傢伙每次都能玩出点新花样,比看戏有意思多了。” 站在远处的石不移,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看著水镜中王良生平静的侧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讚许。 他想的,比其他人更深一层。 王良生不仅是找到了生路,更是在此过程中,彻底洞悉了这个厉鬼赖以行凶的根本规则,並且反过来利用了它。 这不是单纯的聪明,这是一种对异常事物本质的,近乎直觉的洞察力。 这种能力,在死墟,比任何蛮力都更加宝贵。 石不移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李阿九……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这个叫王良生的男人,几乎註定会得到属於他自己的牌。 那么……你会怎么做? ———— “上车吧。”王良生拉开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的车门。 顾俊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中。 咦?等等…… 这不是我的车吗? 被反客为主的顾俊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车钥匙都给了王良生。 “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还这么快就找到了我?”他终於问出了憋了一肚子的问题。 “说来话长。”王良生发动汽车,平稳地驶入车道,“简单来说,我和你一样,前段时间也经歷了一些……不那么科学的事情。” 他瞥了顾俊一眼。 “还记得我之前在医院跟你说的,我卷进了一桩麻烦事吗?” 顾俊的心猛地一跳:“就是这个?” “对。”王良生点头,“一个叫『死墟』的地方,一群和我一样被卷进来的人。我们被迫要去解决各种灵异事件,就像你今晚遇到的这种。” “至於我为什么能找到你……”王良生等了等,確认自己还没死,不算暴露了死墟的存在,也確认了顾俊的確被死墟选中后,说,“死墟里有个东西,叫诡兆池,池水会显示出正在进行的诡异场景。而且所有被死墟选中的人,都会在诡异场景开启时被强制召唤到死墟內,观看诡兆池里的场景,我在池水中看到了你,然后,我就找过来了。” 死墟……诡兆池……诡异场景……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涌入顾俊的脑海,將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再次冲刷得七零八落。 “所以,这个世界……真的有鬼?”他喃喃自语。 “有。”王良生的回答乾脆利落,“而且比你想像的要多,也要……更遵守规则。” 顾俊沉默了。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和自嘲。 “良生,谢谢你。今晚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说起来真他妈丟人,一个大男人,被嚇得差点尿裤子,最后还想著自杀了一了百了。” “这不丟人。”王良生开著车,目视前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能撑到我来,你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 “对了,”顾俊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饼乾盒……你带来了吗?” “在后座。” 顾俊回头一看,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饼乾盒子,正静静地躺在后座上。 “这东西……现在怎么办?扔了?” 王良生摇了摇头:“不能扔。诅咒虽然被破解了,但源头还在。而且……”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顾俊再次毛骨悚然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叫『陈语花』的邻居,到底是谁?” “你想做什么?”顾俊看著王良生正在开车的侧脸。 王良生的眼里兴致勃勃,他罕有这种时刻,也基本不会展露於人前。 “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变成鬼的。” 第六十五章 人性如此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巷子口。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饿了多久,只知道胃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疼得他只想把自己的肚子剖开。 一双乾净的女士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著得体,面带温柔微笑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愿意跟我回家吗?”女人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温暖、柔软,带著好闻的香皂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脏兮兮的小手放了上去。 他有了一个“家”。 女人对他很好,给他洗澡,给他买新衣服,每天都做很多好吃的。 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是被神仙眷顾了。 直到那天晚上,他起夜上厕所,听到女人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对,很健康,我带他去查过了,o型血。放心,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每个器官都很新鲜。你那边什么时候要?” 难以置信,彻骨的冰寒,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悄退回房间,在女人掛断电话前,从窗户翻了出去,赤著脚,消失在夜色里。 他又回到了街头。 这次,他被一个浑身散发著餿味的老乞丐抓住了。 老乞丐捏著他的胳膊腿,像是在挑选牲口。 “骨头倒是挺结实,可惜手脚太齐全,要不到钱。”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贪婪和残忍,“打断一条腿,再弄瞎一只眼,保证你以后吃穿不愁。” 他的心臟已经冷得像一块石头。 “不用,”他用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语气说,“我手脚灵活,可以去偷。我能钻很小的窗户,能开门锁,比要饭快多了。” 老乞丐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好小子,有点意思。那就试试。” 他被监视著,像一条狗,被派去一户户的人家。 一次,老乞丐盯著他,他从前门溜了进去,这是绝佳的机会,因为这户人家的后门出口,在另一条巷道,他从后门跑了。 他的身体瘦小,动作像猫一样轻盈,进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朝后门衝去。 然而,当他打开后门的瞬间,看到的不是逃生的路,而是几个同样衣衫襤褸,满脸狞笑的乞丐。 他被抓住了。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感觉骨头一寸寸断裂。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只是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人。 最后,他被一条锈跡斑斑的狗链子拴在脖子上,另一头系在垃圾站的铁栏杆上,像一条被遗弃的死狗,奄奄一息。 意识在模糊,但身上的痛苦却在减轻。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时,一阵自行车剎车声在他身边响起。 一个骑著旧式自行车的,刚买完菜的中年妇女停了下来,车筐里还放著翠绿色的青菜和新鲜的猪肉。 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锁链,看到了他满身的伤痕,更看到了他那双冰冷得嚇人的眼睛。 女人脸上的惊讶和错愕,很快变成了愤怒和怜悯。 她扔下自行车,冲了过来…… ———— 王良生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柜,那个精致的饼乾盒正静静地放在那里。 好久……没做这个梦了。 自从被养母一家收养,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后,这些记忆就很少再来打扰他。 看来,是这个饼乾盒的影响。 诅咒虽然被破解,但其本身蕴含的东西,似乎依旧能导致一些不好的事。 王良生起身下床,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一道缝。 顾俊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昨晚的经歷对他来说消耗太大了,精神和身体都需要休息。 王良生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想知道,陈语花是怎么变成鬼的。 他首先根据顾俊的公寓地址,利用一个灰色渠道的资料库,调出了该公寓楼近年来的所有住户信息变更记录。 很快,他找到了“陈语花”这个名字。 接著,王良生用这个名字和年龄,在各大社交媒体上进行检索。 大部分都是同名同姓的无关者,但通过交叉比对她社交圈里提到过的城市和生活细节,王良生最终锁定了一个社交帐號。 帐號的最后一条动態,停留在她“搬家”的前一天。 但都不是最近,而是几天前的事了,和顾俊在电视里看到的,才出的车祸时间上对不上。 不过,电视里的画面也许本身就不是当天发生的事,只是鬼在展现自己而已。 王良生继续往下看,社交帐號里有一张她自己烘焙的,和顾俊收到的饼乾一模一样的花朵饼乾的照片,配文是:“给你的生日惊喜,希望你会喜欢。” 照片下面,有一个被她@的男性帐號。 王良生点了进去。 这个男人的帐號要活跃得多,充满了健身,泡吧,和朋友喝酒的照片。 王良生耐心地一页页往下翻,在陈语花出事后不久,这个男人的帐號短暂地沉寂了几天,隨后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良生转而开始搜索与陈语花搬离日期相关的本地新闻。 关键词:车祸,年轻女性,搬家。 很快,一条不起眼的小篇幅社会新闻报导跳了出来。 报导称,某某路段发生一起车祸,一辆搬家公司的车辆失控,女子当场死亡。 线索倒是串联起来了,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陈语花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形色匆匆地忽然搬家? 这一次,王良生通过陈语花搬家前的地址,確定了她之前和男友住的地方,並且加入了那个小区的业主群。 从歷史信息中,王良生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到底是哪家啊?整体吵吵吵,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你说的是不是13楼那家?之前天天吵架,男的好像会打人,好几次半夜都听到女的哭,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后来那女的好像突然就搬走了,再也没见过。” “我听说啊,是那男的生日那天,女的烤了饼乾,但男的不知道为什么又发脾气,把女的打得半死,女的就跑了。后来……好像是出车祸了,真可怜。” “造孽啊,那男的没过多久也搬走了,跟没事人一样。” 真相就这么清晰地呈现在王良生面前。 一个满怀爱意,为男友精心准备生日礼物的女孩。 她等来的不是拥抱和感谢,而是一顿毫无缘由的毒打。 在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中,她选择了逃离,却在逃离的路上,被一场车祸带走了生命。 王良生停下动作,扭头看向饼乾盒。 所以,被践踏的心意,和对施暴者的怨恨,最终扭曲成了一个无法安息的诅咒? 可如果是这样,这世上的鬼早就多得满地都是了,为什么独独会是她? 这可是现实世界,真实的世界,不是在死墟里。 按照他们的说法,只有即將成为持牌者的人,才会在现实中被鬼盯上。 一定还有什么……没被发现的事。 第六十六章 整理思绪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顾俊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著陌生的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王良生的家。 昨晚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来。 他猛地坐起身,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醒了?” 客厅里传来王良生平静的声音。 顾俊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到客厅。 王良生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资料和网页。 而那个罪魁祸首——陈语花的饼乾盒,就放在电脑旁边。 “你……一晚上没睡?”顾俊的声音有些沙哑。 “醒得早。”王良生指了指厨房,“给你留了粥,还温热。” 顾俊点点头,走进厨房,端出来小口小口地喝著。 温热的米粥进了肚子,好歹是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看著王良生专注的神情,终於忍不住问道:“良生,你昨晚说的……死墟,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你会卷进去?又为什么……会是我?” 王良生將笔记本电脑合上,转向他。 “死墟,你可以理解为一个独立空间,一个连接了无数灵异事件的异常空间。”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儘可能简洁的方式解释道,“被选中者,会被强制拉入其中,以『披覆亡者身份』的方式,去亲身经歷和解决那些恐怖事件。目標只有一个,找到『生路』,活下来。” “披覆身份?” “对。比如我第一次经歷的茶花温泉馆,我们所有被捲入的人都成了去温泉馆游玩的公司职员,每个人都有预设的身份和记忆。我们需要在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同时,找出隱藏在规则之下的生路,躲避厉鬼的追杀。” 顾俊听得脊背发凉。 这听起来就像一场真实版的恐怖剧本杀。 “所以,昨晚你说的那个什么……诡兆池边上,都是和你一样的被选中者?”顾俊想起了王良生昨晚的解释。 “是。”王良生点头,“诡兆池会映照出正在发生的灵异事件,所有在死墟里的人都会被强制召唤来,可以观看,也可以自行离去,但第一时间,所有人都会到。” “昨晚,池子里出现的就是你家的情景。我看到是你,就立刻从死墟脱离,赶了过去。” 顾俊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了王良生是冒著多大的风险来救自己。 在那种诡异的地方,擅自行动,很可能会触犯某种未知的规则。 “可……为什么会是我?”顾俊的脸上满是不解,“你说的那些,都是在死墟里发生的。可我……我是在现实里,在我自己家里遇到的鬼!而且,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为什么会被这种东西选中?” 这也正王良生最大的疑惑。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王良生的眉头紧锁,“按照死墟的规则,现实世界是相对安全的。只有那些即將被选为『持牌者』的对象,才有可能在现实中遭遇厉鬼的考核。但你……” 王良生看著顾俊,除了长相斯文俊秀之外,顾俊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善良,讲义气。 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在现实中遭遇厉鬼? “这件事很古怪。”王良生断言,“厉鬼在现实中出现,还偏偏选中了你,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顾俊苦笑,“原因?我最近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医院,回家,偶尔跟你吃个饭,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再仔细想想。”王良生引导他,“从一个月,两个月,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別的人,或者做过什么特別的事?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细节都不要放过。” 顾俊皱著眉,开始拼命回忆。 他的人生轨跡简单而清晰,实在找不出任何能和“灵异”,“诅咒”扯上关係的事情。 他的社交圈很小,每天接触的无非就是同事和病人…… 等等。 顾俊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有一件。”他抬起头,看著王良生,“如果说最近有什么最可疑的事,那就只有一件……就是我帮你查的那些病例。” “哦,还有李云晓,我也去了解过李云晓的案子。” 病例……还有李云晓。 王良生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前者,那可能是因为顾俊牵扯到与死墟相关的事件过深,被死墟盯上了。 而如果是后者…… 李云晓的死,其实一直是王良生心头的一根刺。 如果对方是为了杀人灭口,不让自己再查下去,那完全可以直接对他王良生下手,为什么要杀一个李云晓? 莫非…… 对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阻止自己调查? 是李云晓本身存在被杀的因果吗? 王良生越想,心就越沉。 “良生?良生?”顾俊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没事。”王良生摇了摇头,“这几天你先住我这里,你那间公寓不要再回去了。再找个新的住处。另外,工作那边先请个假,最近不要出门。” “好。”顾俊没有丝毫犹豫。 经歷了昨晚的一切,他现在对王良生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就这样,时间在压抑而紧张的调查中缓缓流逝。 这两个星期,顾俊搬了家,换了手机號,几乎切断了与过去生活环境的一切物理联繫。 他已经开始接受死墟的存在,以及厉鬼的存在了…… 顾俊还上网查阅了大量的神秘学资料和都市传说,虽然明知这些东西大多是捕风捉影,但却能让他在某种程度上,为自己遭遇的一切找到一个心理上的安慰。 王良生则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陈语花”和“李云晓”两条线的深挖上。 这天下午,两人正在视频通话,討论著一些新的发现。 “……所以我怀疑,陈语花的诅咒被激活,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怨恨,而是她本人遇到了某个东西,也许是人,也许是物,导致她得到了变成厉鬼的契机。” 王良生对著屏幕,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顾俊听得连连点头,正准备说出自己的看法,却忽然看到,视频对面的王良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里却说出了一句和当前语境毫不相干的话。 “你们在洞口等我,我进去看看,有问题我会立刻出来。” 那声音平静而沉稳,是王良生的声音没错,但话语的內容却让顾俊头皮一麻。 洞口? 进去看看? 顾俊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他瞬间想起了王良生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 “良生?”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视频那头的王良生像是没有听到,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失焦,仿佛在透过屏幕,看著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变,但顾俊却分明感觉到,屏幕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和他对话的王良生了。 死魂共振! 这个王良生提过的名词,在顾俊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王良生,再一次被死墟的诡异场景选中了。 “喂!王良生!”顾俊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次的共振时间,竟然长达三秒,王良生才恢復过来。 “它来了。” 王良生看著视频里的顾俊, “顾俊,这次你没被选中,我需要你帮我在死墟里做一件事。” 第六十七章 诡兆降临 午夜零点,王良生闭上眼睛的瞬间,熟悉的黑暗袭来。 等他再次睁眼,已经站在了死墟的诡兆池边。 周围聚集的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但数下来估计也只有一个高中班级的人数,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陌生的面孔,正站在池边,脸色发白。 是顾俊。 “臥槽,真的假的?” “他怎么进来了?难道他真被选中了?” “没理由啊,这人有什么特別之处吗?” “只有他是在现实中被鬼盯上的吧?” “难道说……”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顾俊站在那里,双手紧握成拳,他的视线在周围游移,警惕又恐惧。 这就是死墟。 王良生之前跟他描述过的,那个诡异的异常空间。 可真正站在这里,看著周围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冷漠的眼神,顾俊才明白,这里的压迫感远比想像中更加真实。 “顾俊。”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顾俊猛地转身,看到了王良生那张熟悉的脸。 那一瞬间,他差点没控制住情绪。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里就是……” “嗯。”王良生点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別慌,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顾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诡兆池边的人群中,走来一个让王良生有些意外的人。 “这次,要一起了。”陈默看到王良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上次在“红衣剧院”场景里,就是因为王良生的弟弟李星杰替代了厉鬼的角色,他们才能活下来。 而现在,李星杰的灵魂还困在那个场景里。 没想到这一次,陈默和王良生一起被选中了。 “嗯,你好。”王良生略微点头。 “这么说,这次被选中的,是我们六个了?”说话的,是从诡兆池另一侧走来的男人。 他戴著眼镜,正在不断打量著王良生。 毕竟,王良生是最近死墟的话题中心。 第一次进入死墟,就带领全员生还,第二次初入游轮,就立刻生还。第三次……他直接进入现实的诡异区域,救出了自己的朋友。 无论怎么看,王良生似乎都是一个值得信任,且能力强大的同伴。 “你好,我叫郑乾,”郑乾推了推眼镜,“先交换信息吧,自我介绍,然后把共振话语都说一遍。” “我的是——你们在哪里?我看不见啊!” 说完后,郑乾的神色有些忧虑,显然,他的共振话语不太能让他安心。 王良生点头,他示意顾俊退后,自己也开口:“我叫王良生,我的共振话语是——你们在洞口等我,我进去看看,有问题我会立刻出来。” 诡兆池的五人闻言,神色各异地看了王良生一眼。 这句话……真是標准的死亡flag。 接著开口的是陈默。 他有些无奈地说:“我叫陈默,我的共振话语是——这条路,我好像走过。” 又是一句诡异的话。 光是听陈默说,其实都能大概猜到那是什么场景发生的现象了。 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次的诡异场景里,有极大可能出现迷路,鬼打墙之类的情况。 接著,是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太大的女孩子,穿著一身运动服,她说:“我叫张小双,我的共振话语是——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好危险的话…… 难怪大家的表情都这么凝重。 接著又是一个女孩子,她的个子很高挑,当她走出来时,后方保持著安静的围观人群,都剎那间开始窃窃私语了。 “余以柔?” “有她?” “哎……” 余以柔? 同样站在后面的顾俊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是两江市的那个女明星吗? 自己还经常能看到她上电视节目,她竟然也是被死墟选中的人? 天吶…… 唯独王良生这个既不爱看电视,也不是本地人的外来者,对周遭的嘈杂有些疑惑。 只见余以柔咬了咬嘴唇,说:“我叫余以柔……我的共振话语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这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 余以柔这句话……似乎不太对劲啊。 眼看著气氛不太对,最后一个这次被选中的人,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议论顿时更大声了! “庄图!” “是庄图!” “又有持牌者被选中了……” “不过庄图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有庄图和王良生在,这次的问题应该不……” “停停!闭嘴吧你,別给他们立flag了……” “……” 王良生听明白了。 这最后一个同伴,是一个人缘还不错的持牌者。 王良生看了过去,庄图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儒雅男人,的確看面相就很和善。 庄图冲王良生几人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等大家都安静才缓缓开口:“我叫庄图,我的共振是——分头跑,快。” 庄图的话音刚落,王良生还在脑中分析著这些信息时—— “看!诡兆池有动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池水。 巨大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画面开始出现,並逐渐清晰。 首先出现的,是一条蜿蜒又狭窄的山路。 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枝叶遮天蔽日。 镜头缓缓推进,山路尽头,山谷中出现了一个村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房屋都是老式的土坯房,墙壁斑驳,透著岁月的痕跡。 村口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三个字:老泯村。 画面继续深入。 村子中央有一座祠堂,门前掛著两个巨大的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祠堂里供奉著一尊神像。 那是一个人形雕塑,但五官模糊不清,仿佛被刻意抹去了细节。 它的双手呈环抱状,怀中似乎抱著什么东西,但被厚厚的红布遮盖著,看不见。 神像前摆放著香炉,青烟裊裊,还有新鲜的供品——水果,糕点,以及…… 一只剥了皮的大型动物,很大! 像是野猪? 又或许是鹿? 眾人分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它血淋淋地躺在供台上。 画面停顿了几秒,然后切换。 这次出现的是六个年轻人。 他们背著背包,有说有笑地走在进村的山路上。 镜头拉近,六张脸清晰地呈现在诡兆池的水面上。 六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的脸上带著兴奋和紧张交织的表情。 其他五人跟在她身后。 然后……六人一前五后,站定在村口,拿出手机以村口的石碑为背景,拍摄了一张照片。 诡兆池里的画面再度拉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定格在拍摄的手机屏幕上。 照片里,六个人面目扭曲,诡异难言。 只有那“老泯村”三个字,仿佛要滴下血来。 画面结束。 王良生的脑子里,多出了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你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学音乐社团社长,这次陪女朋友余以柔一起回村,参加她的成年仪式,据她说,这是她村子里的特別习俗。山高路远,不过,你会照顾好她,也会照顾好一起来游玩的其他四位社员。 饶是以王良生的性子,也不由得嘆出一口气来。 这次自己的角色,似乎又不太轻鬆。 第六十八章 老泯山村 诡兆池的水面开始泛起更密集的涟漪,文字逐渐浮现: 【生还条件一:解开老泯村的诅咒,抹除诡异场景】 【生还条件二:无法被诅咒选中】 “这两个生还条件……”郑乾推了推眼镜,“第二个我怎么看不太懂?” 不等其他人做出应答,水池已经开始变红,强大的吸力传来。 生还文字消散,新的文字,冒了出来—— 【披覆完成,诡异降临,诅咒开始。】 ———— 王良生睁开眼时,胃里正翻涌著一阵酸水。 鼻腔里充斥著旧皮革,烂菸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辆破旧的金杯麵包车里,车窗外的景色正飞速后退。 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雾气更是到处穿梭。 脑海中,一段不属於他的记忆,被强行塞进了大脑,快速闪回並融合。 吉他社的社长,大三学生,为人热心,正直,有些烂好人,对社员非常照顾。 这次进山,是为了陪女朋友余以柔回老家参加她的“成年礼”。 同行的人有:社团成员陈默,郑乾,张小双,以及副社长庄图。 大家既是来採风游玩的,也是给社长捧场的。 记忆融合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 王良生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余以柔正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目养神。 她戴著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半张脸精致却苍白。 那种属於“男朋友”的怜惜感油然而生,王良生甚至本能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 手伸到一半,王良生猛地顿住。 他的眼神瞬间恢復了清明与冷冽。 好强的“披覆”效果。 这次的死者,情感竟然如此强烈,差点直接影响了他的潜意识行为。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改为轻轻扶住前排座椅的靠背,以此掩饰刚才的动作,同时迅速观察车內的情况。 车里一共七个人。 司机是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后脑勺头髮稀疏,正一言不发地开著车。 副驾驶坐著庄图,他正透过后视镜,与王良生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庄图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微微点头,眼神平静深邃。 后排是陈默,郑乾和张小双。 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也在適应刚刚融合的记忆和身份。 “还有多久啊?”张小双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打破了车內的死寂,“这路也太顛了,我都要吐了。” “快了。”司机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嚇了大家一跳,因为实在太刺耳了,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诡异的是,他在说话的时候,脑袋並没有动,依旧死死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但那个声音……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王良生眯起眼。 他注意到司机的脖子有些僵硬,每隔几秒钟,脑袋就会极其轻微地向下点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频率非常稳定,像是在应和著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这就开始出现了吗?仅仅只是还在路上…… 王良生收回目光,脑子里转动的念头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关於生路的提示。 这次的生路依旧有两条。 其中一条依旧是解开诅咒,抹除诡异场景。 可这次的第二条,实在太奇怪了。 无法被诅咒选中? 这个条件非常模糊。 什么是“选中”? 选去做什么? 即便是王良生,此刻也觉得云遮雾绕,看不明白。 这时,车子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拉下手剎,那颗一直点头的脑袋终於转了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老泯村,欢迎各位大学生。” 眾人陆续下车。 一下车,一股阴冷的风就钻进了衣领。 这里是一个群山环抱的谷底,四周的高山像一块块巨大的墓碑,將天空切割成了狭窄的一长条。 老泯村就坐落在这片阴影之中。 村口的石碑上,“老泯村”三个字被暗红色的漆描过,像乾涸的血跡一样。 村口已经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个拄著拐杖的老人,满脸褶子,穿著黑色的长衫。 他身后跟著几个壮汉,全都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这群外来者。 “是余家丫头回来了吧?”老人开口,声音洪亮得有些刺耳。 余以柔摘下遮阳帽,露出那张即便在娱乐圈也足够惊艷的脸。 她此时的神情有些冷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村长,我回来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村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成年礼是大事,马虎不得。这几位就是你的同学吧?欢迎欢迎。” 王良生作为“男朋友”兼社长,自然地走上前一步,挡在余以柔身侧,礼貌地笑道:“村长您好,我是王良生,是以柔的男朋友。这次带大家来,给村里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村长的目光在王良生身上停留了几秒,让王良生极不舒服。 “村里条件简陋,还要委屈各位几天。成年礼在三天后举行,这三天,你们就安心住下。” “今天天色不早了,先休息,明天我再安排各位在村子里四处转转。” 这村长直接开始了安排。 “余丫头自然是回自己家住。”村长安排道,“这位男朋友……既然是男朋友,那就一起住余家吧,也好有个照应。” 王良生有些意外,通常来说,恐怖片里情侣都是必死的,而且分开必死,没想到这次竟然把他和余以柔绑在了一起。 “至於其他四位……”村长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壮汉,“村东头的李家和赵家都有空房,男同学都去李家,这位女同学去赵家。” “那个……”庄图突然开口,脸上掛著温和无害的笑容,“村长,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都去李家住,我和陈默,郑乾挤一挤就行,让张小双同学一个人住,我们不太放心。” 村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著庄图看了半晌,突然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四个都去李家吧。” “好了,天快黑了,大家先去安顿,晚上別乱跑。山里路滑,容易摔著。”村长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上半身挺得笔直,但每走一步,脑袋都会轻微地点一下。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那几个壮汉,也是如此。 一行人就这么摇头晃脑地朝著村子深处走去。 王良生提著行李,和余以柔並肩走在石板路上。 余以柔的家在村子西头。 “你没事吧?”王良生低声问。 他不仅仅是在扮演男朋友,也是在试探这位“大明星”的状態。 余以柔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周围没人的时候,才冷冷地开口:“別入戏太深。这里是死墟,不是偶像剧。” 王良生笑了笑,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我只是在確认盟友的状態。” 余以柔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著王良生。 她的瞳孔很黑,黑得像是能吸光所有的光线。 “王良生,我知道你很厉害。前两次场景我虽然没看完,但都听说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次不一样。这里是我的『老家』,我的角色对这里有著本能的恐惧。这个村子……我很害怕。” “你?” “对,我……这个余家的丫头,从小就极其害怕这个村子。”余以柔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言,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余家似乎很久没人住了,余以柔披覆的这位死者,父母已经不在了? 王良生没在记忆中找到相关的信息,也没听余以柔提过。 但奇怪的是,屋里却打扫得很乾净,甚至桌上还摆著新鲜的水果。 正堂供奉著牌位,但牌位都被红布盖著,看不见名字。 入夜。 山里的夜来得特別快,也特別黑。 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透出的昏黄灯光。 晚饭是村里人送来的,简单的腊肉炒饭,王良生仔细检查过,应该没事。 “今晚小心点。”王良生对准备回房的余以柔说。 “管好你自己。”余以柔关上了房门。 王良生回到客房,並没有睡。 他合衣躺在床上,手里握著一把从厨房顺来的菜刀,这东西虽然对鬼没用,但对人有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风声渐渐大了,吹得窗户哗哗作响。 大概到了凌晨两点左右。 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王良生的耳朵。 “噠……噠……噠……” 很有节奏,不轻不重。 像是有人穿著硬底鞋,在石板路上踱步。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院子里。 王良生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他从小就会轻手轻脚地行动。 他来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站著一个人。 借著微弱的月光,王良生认出那是晚上给他们送饭的村民,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 她就站在院子中央,面对著余以柔的房间。 一动不动。 不,在动,只不过动作很轻。 她的脑袋,正在很轻柔地一下一下地点著。 可是…… 在王良生的注视下,她点头的幅度逐渐开始变了……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用力! 最后,她的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然后再猛地抬起来! 太夸张了,这种猛烈的点头方式,到最后根本就不是人类颈椎能承受的运动轨跡,更像是……脖子断了,仅连著一层皮肉,靠著惯性在甩动。 王良生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个大妈。 就在这时,大妈突然停下了点头的动作。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脸正对著王良生所在的窗户。 虽然隔得挺远,光线又昏暗,王良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这道缝隙。 王良生立刻缩了回去,屏住了呼吸。 还好,对方並没有找上门来。 等了接近半个小时,王良生才再次凑上前去,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六十九章 被盯上了 与此同时,李家。 这间土屋异常侷促,庄图,陈默,郑乾被安排在东屋,张小双则在西屋,两间屋子隔著一个阴暗的过道。 “大家小心点,晚上別睡太死。”庄图压低声音交代。 作为少有的,被人信赖的持牌者,庄图本身也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 陈默点点头,他合衣躺在靠窗的位置。 郑乾则缩在中间。 夜幕降临,陈默並没有睡著。 他听著屋顶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轻轻爬行。 “沙……沙……” 声音很轻,却极有节奏。 陈默睁开眼,盯著漆黑的房梁。 渐渐地,他適应了黑暗。 他看到在那根粗壮的横樑上,似乎趴著一个黑影! 那黑影的四肢极长,像蜘蛛一样反向摺叠著。 它缓缓地在房樑上移动,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郑乾的鼾声短促而紧张,庄图的呼吸则平稳得有些刻意。 那个黑影停了下来。 它就在陈默的正上方。 陈默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水汽从头顶滴落。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 黑影开始下降。 它不是跳下来的,而是像一团没有骨头的烂泥,顺著墙壁缓缓滑了下来。 陈默立刻死死地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的样子。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已经到了他的床边。 一股混合著泥腥味的的古怪腥气,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东西就在他面前! 它贴过来了! 陈默明显感觉到什么阴冷的东西缓缓划过他的脸颊。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皮肤…… 然后,那东西凑到了他的耳边。 它在闻他。 陈默感觉到耳根处传来一阵湿冷。 “就是你……” 一个恐怖的声音在陈默耳畔陡然响起! 陈默嚇得心跳疯狂加速,但他却硬生生控制住了,连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 片刻后,那股冰冷的气息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房梁之上。 陈默依旧闭著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知道,自己被某种东西盯上了。 ———— 西屋,张小双蜷缩在被子里。 她从入夜开始就听到了一种声音。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像是重物砸在案板上的声音。 她侧耳细听,声音是从隔壁的厨房传来的。 是藉助的这个李家的李老头? 他大半夜的在做什么? “咚!咚!” 声音持续不断,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清脆声。 张小双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像是钻头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她忍不住坐起身,悄悄把耳朵贴在土墙上。 “咚!” 这一次,她听得真切。 除了剁肉的声音,还有一种粘稠的液体溅落在地上的声响。 “骨……硬……” “多使点劲……” 那是李老太的声音,阴测测的。 “有……” “新鲜……了……” “哈……”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嚇得张小双心臟狂跳。 他们在剁骨头? 什么骨头? 为什么要在半夜剁? 她想起了诡兆池画面里那只被剥了皮的动物。 难道……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能死死抓著被角,整晚睁著眼,听著那剁排骨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 ———— 第二天清晨,阳光碟机散了雾气,老泯村看起来也正常了不少。 鸡鸣狗吠,炊烟裊裊,如果忽略掉昨晚的诡异经歷,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六人在村口集合了。 这是他们昨天下车时约好的集合点。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昨晚都没睡好。 “都活著?”庄图第一个开口,目光扫过眾人。 “废话,”张小双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语气冲得很,“昨晚你们听到了吗?有人在剁排骨,剁了一整晚!我把门顶死都不敢闭眼!” 陈默和郑乾对视一眼,郑乾吞了口唾沫:“我们住的地方……半夜有人在房樑上爬。是真的爬,四肢著地那种,速度特別快,我只能看见个黑影。” “我这边……”王良生顿了顿,把昨晚看到的大妈点头的事情说了出来。 眾人听完,一阵沉默。 “还有生还条件。”陈默突然插话,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无法被诅咒选中。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中?” 没人回答。 陈默苦笑了一下,看向王良生:“王良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王良生看了他一眼,两人去了另一侧,避开了眾人。 陈默靠在树干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行了。”陈默眼神灰败,“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这次死定了。” “怎么得出的结论?”王良生看著他。 “你不懂……”陈默摇摇头,“我有种感觉,那个被选中的条件,我已经触发了。” “昨晚……那个房樑上的东西,它下来过。它趴在我的床头,闻了闻我的脸。” 王良生瞳孔微缩。 “它没杀我,但是它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陈默的声音颤抖起来,“就是你。” 王良生沉默了。 这的確是被厉鬼盯上了,確实令人绝望。 “我可能活不长了,但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陈默看著王良生,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你弟弟李星杰的事,我知道一些內幕。本来我想烂在肚子里的,但现在……就当是买个保险吧。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现实里的妹妹?” “成交。”王良生没有犹豫。 “好。”陈默似乎鬆了很大一口气,“我曾经在红衣剧院里,看到过不属於红衣剧院的人。” “不属於?”王良生疑惑地问。 “对。红衣剧院选中了我们,但……那个人根本没被选中,但他却出现在红衣剧院里了,我之前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最近……我听说了一些事情后,才意识到了不是自己眼花,他是真的出现了。”陈默的语气里,直到现在还残留著不可思议。 “李阿九?”王良生忽然说。 “对!”陈默回应后,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王良生一眼,“你已经查到他了?” 王良生没有回答,而是说:“你继续说。” 陈默沉默了一下:“我曾经在红衣剧院里,李星杰的背后,看到过李阿九的身影。” “很短暂的一下,像是被光线折射出来的一样。” “李阿九紧紧地贴在星杰的背后,姿势怪异,很恐怖。” “但下一刻……就消失了。” 他说完后,王良生眉头紧皱。 他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 “好……”王良生將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我知道了。你妹妹叫什么?住哪?” “陈念,两江市第三中学高二。” “我记住了。”王良生认真地对他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队伍中时,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很明显,两人短暂地离开后,接下来的交谈並不愉快。 而矛头,指向了余以柔。 第七十章 分头行动 “余大明星,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张小双盯著她,“你是本村人,这次又是你的成年礼,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无法被选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余以柔冷冷地看著她:“无可奉告。我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片段,关於诅咒和成年礼的细节,一概不知。” “你骗谁呢!”郑乾也急了,“大家都绑在一根绳上,你藏著掖著有意思吗?”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余以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凌厉,“你们与其在这里逼问我,不如自己去查!” “你!”张小双似乎想动手。 王良生一步跨出,挡在余以柔身前,脸上掛著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好了,各位。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她確实不知道,她就是一个多年未归的游子。逼她也没用。” 他转头看向庄图:“庄先生,不如我们分头行动?我和她去祠堂那边看看,你们去村里打听一下动物的事,怎么样?” 庄图深深看了王良生一眼,点了点头:“可以。社长说得对,內訌是大忌。大家分头行动吧,中午在这里匯合。” 持牌者的话和王良生的话,都有分量,张小双和郑乾盯著余以柔和王良生离去的背影,依旧没有放下怀疑。 “她一定隱瞒了很重要的信息,我確定。”郑乾说。 “好了,暂时先別问了。”庄图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人群散去。 余以柔和王良生並排走著,忽然开口:“你帮我说话,我不会感激你。” “这只是你的任务。” “当然,”王良生转过身,表情平静,“但我需要知道真相。”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关於成年仪式的內容,还隱瞒了多少?” 余以柔沉默了许久,终於开口。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村子每出生一个人,就会去一个山洞里祭拜。每成年一个人,就会去那个洞里还愿。” “但……村里就人越来越少了。” “少了多少?” “很多。” “说是去城里打工了,或者嫁出去了。但我的记忆里,他们都是进了洞,就没再出来过……” 余以柔看著王良生:“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 另一边,村东。 庄图带著陈默,郑乾和张小双,正坐在一家农户的院门口晒太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这当然不是真的在晒太阳。 庄图手里拿著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著农户家的大黄狗。 那狗很老了,趴在地上,眼皮耷拉著,对庄图的逗弄毫无反应,只是偶尔抽动一下鼻子。 而在他们对面,坐著几个村里的老人。 老人们正在做活,有的在剥玉米,还有的在编竹筐。 看似祥和的画面,却让陈默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因为太整齐了。 剥玉米的老头,手里的玉米棒子转一圈,脑袋就向下点一下,然后回正。 编竹筐的老汉也是,竹条交叠一下,脖子也往下点一下,像是在打瞌睡一样。 这些人,仿佛在心底打著同一个点头的节拍一样。 “噠、噠、噠……” 郑乾脸色煞白,张小双更是把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那些人。 只有庄图,依旧面带微笑,仿佛根本没看到这些诡异的细节。 “大爷,”庄图笑著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节奏,“咱们村这成年礼,可是有什么讲究?” 那个剥玉米的老头动作一停。 隨著他的停顿,周围那些纳鞋底的,编竹筐的,所有人手中的动作都在同一瞬间停了。 几十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著庄图。 “讲究?”老头咧开嘴,“大讲究!那是孩子们的大造化。” “哦?什么造化?”庄图依旧不动声色。 “成了年,就不是孩子了。”老头缓缓说道,“进了洞,就能脱胎换骨,长生久视,就能……” 不对! 庄图立刻给其他三人使了个眼神,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就跑开了,远离了这个院子,连话都没听完。 其他三人不明所以,但也赶紧跟著跑了。 直到好一阵后才停下脚步,见没人追来,张小双喘著粗气问:“怎……怎么了?” “不是问得好好的吗?” 其余两人也纳闷地看著庄图,虽然那里的氛围实在诡异,但好不容易问出点东西了,为什么突然就跑了? 庄图摇摇头:“你们仔细想想,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一个剥玉米的老农,脱口而出的话……是脱胎换骨,长生久视。” “这种词汇,是一个老农应该掌握的吗?” 三人心中咯噔一声,对啊……自己等人竟然完全没察觉到…… “那他当时的状態是……”郑乾脸色发白,试探著说,“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应该吧,总之,我们先跑是没错的。”庄图也不能完全確定,但……他不会去赌。 消息还可以再想办法打听,察觉到异样还无动於衷,那可就是纯粹的找死了。 因为心里装著事,刚才一直没开口的陈默,忽然说:“那些人……根本不是活人吧?刚才我看到个老太太,针扎到手上了都没反应,还在那儿扎。” “他们是活人。”庄图摇了摇头,“至少生理上是,但他们的精神,或者认知……已经被完全改变了。” “对了,刚才那老头提到的那个洞。”陈默低声说,“王良生的共振话语里也提到过有个洞。” “没错。”庄图看著周遭连绵的群山。 “应该就在这周遭的某处。” “意思是我们需要进洞去查探?”张小双绝望地问。 “不一定要全进去。”庄图转过身,看著他们,“我先去找一找,探探路。” “你自己?”陈默有些惊讶。 “人多目標大,”庄图笑了笑,“我是持牌者,有自己的手段。” “你们留在这里,和王良生匯合,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 庄图顿了顿,又说:“那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他態度坦然,却有一股压抑的氛围,让人心底沉甸甸的。 “你小心。”陈默说。 庄图点点头,转身朝著一个认定的后山方向走去。 山洞的位置,很可能会触发村民的某种异常,庄图认为最好不要去直白的打探。 与此那样,不如自己先找一找。 只是…… 阴惻惻的群山,如果一个个巨人,正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们这群蚂蚁。 即便持牌,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第七十一章 行踪可疑 “你觉得他们信我吗?”另一边,余以柔忽然低声问。 “不重要。”王良生目视前方,他的注意力全在观察村子的细节上,“我也不相信你。” 余以柔沉默了。 王良生的直言不讳,似乎让她想到了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子中央的祠堂。 那座建筑比周围的民居都要高大,门口的两个巨大白灯笼,即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阴森。 “要进去看看吗?”王良生问,这话是说给“规则”听的,毕竟他还披覆著一个男朋友的身份。 余以柔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祠堂的门虚掩著,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浓重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祠堂內部光线昏暗,正中央的神台上,供奉著那尊五官模糊的人形雕塑。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注视著这个村庄。 神像前的供桌上,昨天在诡兆池里看到的血淋淋的供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盘水果和一炉燃尽的香灰。 “这拜的是什么神?”王良生走到神像前,仔细观察。 “不知道。”余以柔站在门口,不愿再往前一步,“记忆里,『我』从小就被告诫,不能靠近祠堂。” 王良生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像环抱的,被红布遮盖住的物体上。 那块红布很厚,也很旧。 他有种强烈的衝动,想伸手把那块布揭开。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从祠堂后门灌了进来,吹得那块红布猛地向上扬起了一角! 王良生和余以柔的视线都被那飘动的红布吸引,但角度和时机都差了那么一点。 他们只看到红布下似乎是两个圆形的东西,隨即红布便重重落下,恢復了原状。 两人都没有看清。 王良生皱了皱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余以柔,她正紧张地盯著祠堂外,似乎在警惕著什么。 “走吧。”王良生没有再尝试去揭那块红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直觉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走出祠堂,重新回到阳光下,那种阴冷的感觉才稍稍退去。 他们没有看见,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祠堂內,那尊神像怀里的红布再次被风无声地吹开。 红布之下,赫然是两颗满目狰狞的人头! 一颗是王良生的,一颗是余以柔的。 它们被摆放在神像的怀中,双目紧闭,仿佛是献给神明的祭品。 走出祠堂,王良生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晒穀场上翻晒穀物的几个村民。 “你发现什么了?”余以柔低声问。 “频率。”王良生轻声说,“我一直在注意,这个村子里所有人点头的频率,包括那个司机的,他们几乎都是一致的。” 余以柔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无论是年轻的壮汉,还是年迈的老妇,他们的確都在轻微地点著头,虽然並不是整齐划一,但仔细看点头的频率,快慢……几乎分秒不差。 “像……钟摆。”余以柔低声说,“有什么东西,在控制著整个村子,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 “对。”王良生点头,“我想,找到这个节拍器,也许是一个好办法。” 就在这时,余以柔的眼神忽然飘向了村子另一边的一条进山小路,那条路蜿蜒曲折,有些阴森。 “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好像经常去那边玩。”她的神情有些恍惚,“我想……过去看看。” “现在?”王良生看著她,“我们该去匯合了。” “就一会儿。”余以柔的语气带著一丝固执,“你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说完,她不等王良生回答,便径直朝著那条小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一片竹林的后面。 王良生看著她离去的方向,眼神闪烁。 余以柔的行为很可疑,但强行阻止,也不是王良生的性格,更何况,那可能会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他决定先去村口与其他人匯合。 然而,当他抵达村口时,只看到了面色凝重的陈默,郑乾和张小双三人。 庄图不见了。 “庄图呢?”王良生开门见山地问。 “他说……他要去找一个山洞,”郑乾的嘴唇有些发白,他指了指村子东边,“我们回到这里一直在等,一直没见到他的人影……不过他是持牌者,应该……” “持牌者也会死。”陈默的声音有些奇怪,他站在村口的石碑旁边,眼神涣散,似乎在极力对抗著什么。 庄图是持牌者,王良生想著……对方应该很清楚单独行动意味著什么,这在任何恐怖电影里都是取死之道,可庄图还是去了。 也许,庄图的牌让他有单独行动的底气? 王良生猜到了个大概。 眼看著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有些开始起雾了。 雾气从山林间瀰漫开来,给整个村子笼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气温降得很快,张小双抱紧了双臂,不安地四下张望:“余以柔呢?她怎么也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去那边的小路了,说有点事。”王良生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陈默身上。 陈默的状態很不对劲。 就在这时,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在眾人惊恐的注视下,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下点了一下。 幅度很小,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但这个动作,与村里所有村民的动作,一模一样。 “陈默……你……”郑乾指著他,话都说不完整了。 “我……”陈默的脸上血色尽褪,他抬起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那该死的,不知从何处涌出来的,控制了他脖子的恐怖力道! 然而没用,三秒钟后,他的头再次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 诅咒……开始了。 他果然被“选中”了。 绝望瞬间向陈默涌来。 “先找庄图,”王良生当机立断,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恐慌,“我们不能再分开了。” 眾人强压下內心的恐惧,去了庄图之前离开的那个方向。 虽然这绝对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但现在他们也已经別无他法了。 不过……刚一往这个方向走了几步,王良生就浑身不舒服。 仿佛……这个方向的尽头,有某种让他极为抗拒的东西存在! 就在这时…… 郑乾忽然发出喊声。 他在路边的一簇草丛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副金丝眼镜。 镜架已经扭曲变形,其中一片镜片更是碎成了蛛网状。 是庄图的眼镜。 第七十二章 诡异频发 这个发现让郑乾绷著的那根弦差点断裂。 “他出事了……庄图肯定出事了……”他语无伦次起来,“这条路不对劲,庄图去的方向不对劲!要离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绝对不行!” 他一边飞快地说著话,一边转身,二话不说就朝著进村的那条唯一的山路冲了出去。 “回来!”陈默离他最近,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你也被诅咒了,离我远点!”郑乾奋力挣扎,但陈默死死地抓住他不放。 “你別发疯了,这时候往村外跑你是想找死吗?” 两人拉扯著,沿著山路跑出了几十米远。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前方蜿蜒的山路尽头,出现的不是更深的山林,而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块刻著“老泯村”的石碑。 他们……跑回来了。 但是……王良生和张小双呢? 怎么人不见了? 郑乾呆住了,他鬆开手,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陈默的脸上也露出了骇然的神色,他喃喃自语,极其自然地说出了一句话…… “这条路……我好像走过。” 这是陈默的共振话语! 话音刚落,村口的石碑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那三个暗红色的“老泯村”大字,像是融化了一样开始蠕动,往下流淌,渗出鲜血般的液体。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片刻之后,新的字跡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凝固。 是两个字——庄图。 “啊!!!”张小双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张小双人在哪儿?怎么看不见人,但能听见叫声?! 陈默和郑乾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不知何时,村子里所有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他们所有人都面无表情,一遍诡异地点著头,一边死死地盯著他们。 “噠……噠……噠……” 所有村民点头的频率,在这一刻陡然加快! 脖颈处,开始传出“咔吧,咔吧”的,密集的骨头碎裂声! 那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无数根乾柴被同时折断,听得人头皮发麻。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分头跑,快!” 是庄图的声音! 不仅是他的声音,还是他的共振话语! 陈默和郑乾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著与村民相反方向的山林冲了进去。 浓重的大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两人在雾中没命地奔跑,很快就因为方向不同而走散了。 “陈默!陈默!”郑乾焦急地呼喊著,但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林间诡异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左前方的浓雾中传来。 “郑乾!我在这里!”是陈默的声音。 紧接著,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快过来!这边安全!”是庄图的声音。 郑乾的脚步猛地一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想起了庄图那副破碎的眼镜,想起了石碑上渗血的名字。 是鬼……是鬼在模仿他们的声音! 他不能过去!绝对不能! 然而,那股来自死墟的,无法抗拒的规则力量,却在这个时刻涌现了。 他张开嘴,不受控制地,用一种带著哭腔的绝望语气,喊出了自己的共振话语: “你们在哪里?我看不见啊!” 身体,在这句话喊出后,已经不由自主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想停下,想后退,但双腿却像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向前迈动。 浓雾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等著他。 另一边,王良生和张小双衝进了另一侧的树林。 “我们怎么办?”张小双的声音带著哭腔,紧紧跟在王良生身后。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王良生一边快速移动,一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就在这时,张小双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王良生立刻察觉到不对。 因为张小双的眼神,和她的表情,是矛盾的。 前者是迷茫,而后者却分明是恐惧! 果不其然,下一刻,张小双就开口说: “你听……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王良生立刻停下,凝神细听。 周围除了风声树摇,一片死寂。 他什么都没听到。 但……这是张小双的共振话语,触发了。 王良生並不知道的是,这是极短的时间內,一连触发的四个共振话语! “是……是我妈妈的声音……”张小双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朝著一个方向走去,“她在叫我……” “王良生……”她回头,用惊恐至极的眼神看著王良生,“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王良生看著她被无形力量牵引著,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 他思索片刻,略一点头:“我会在后面跟著你。” 张小双顿时大鬆了一口气,对王良生的感激涌上心头。 这个人……真是个大好人! 两人一前一后,在浓雾中穿行。 那虚无縹緲的呼唤声,似乎將张小双引向了山林深处的一面崖壁。 崖壁下方,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张小双能听见,这呼唤声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妈妈……”张小双失魂落魄地朝著洞口走去。 王良生一把拉住了她,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洞口旁的一堆乱石。 在乱石堆里,躺著一具尸体。 一具无头的尸体。 但……穿著却並不陌生。 死者,正是持牌者庄图。 ———— 与此同时,侥倖逃脱的陈默正躲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郑乾的惨叫声还在耳边迴荡,就在刚才,他听到了。 他不敢去想郑乾遭遇了什么。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就在他精神即將崩溃之际,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雾气中缓缓走出。 那是……是余以柔?!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陈默立刻屏住呼吸,將自己完全藏匿在树干的背后里。 只见余以柔面无表情地站在一片空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某个方向。 突然,她抬起双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咔吧!”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她的头,猛地向一侧垂了下来,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脖子……断了。 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掐断自己的脖子? 她…… 她是鬼吗? 陈默惊恐地看著那个“余以柔”。 然而,脖子断掉的“余以柔”並没有倒下。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 那颗耷拉著的脑袋,开始像钟摆一样,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点”了起来。 频率,和村里那些村民,一模一样。 断颈后的余以柔,迈著轻快的步伐,朝著雾气深处,快步走了过去。 陈默捂著嘴,浑身冰冷。 恐惧几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但看著余以柔离去的背影,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余以柔披覆的角色,是这个村子的本地人,她所知道的信息一定是最多的,但她却隱瞒不说。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自己已经开始出现点头的现象了。 与其这样等死,不如…… 他悄无声息地从树后出来,远远地,跟在了余以柔的身后。 就算是死,他也要看看,余以柔到底是人是鬼! 第七十三章 牵丝成线 庄图,死了? 庄图的死状极为诡异。 他仰面躺在乱石堆中,身上没有明显的搏斗伤痕,衣物也还算整洁,除了那颗消失不见的头颅。 王良生蹲下身,没有立刻去触碰尸体,而是先仔细观察伤口。 断口处,並不像被利斧或刀刃砍断那样,会留下骨骼的碎裂和肌肉组织的撕扯痕跡。 恰恰相反,那里的切面平滑如镜,皮肤,肌肉,乃至於颈椎的断骨,都呈现出一种被极致锋利之物瞬间切割后的,那种非常规整的感觉。 这不是任何常见凶器能造成的伤口。 王良生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一根绷紧到极致,锋利到极致,坚韧到极致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细线,瞬间掠过了庄图的脖子。 “他是……庄图?” “庄图也死了……”张小双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她看著那具无头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剧烈地乾呕起来。 死墟是一个残酷到残忍的地方,它不会给人任何適应的时间,更何况……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人类是无法適应恐惧的。 除了先天有病之外,所有人,包括持牌者,该怕还是会怕,这是人之所以是人的表现之一。 但……持牌者还是会有所不同。 他们对於死墟的其他人而言,是一个个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的標杆,似乎只要他们还活著,人类就不是毫无办法的。 只要他们还存在,人类就不是必死无疑的…… 这次庄图被选中,对於其他被选中者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因为庄图的確是一个好人,从他还不是持牌者时,他就是一个知行合一的好人。 可现在……庄图的无头尸却躺在了地上。 “別怕。”王良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他站起身,走到张小双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的话语里,似乎也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王良生此刻的眼神,却正不动声色地落在张小双那光洁的脖颈上。 因为……就在此刻,王良生看到了,在她脖颈的皮肤之上,隱约浮现出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红色勒痕,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项炼,正隨著她每一次呼吸而微微收紧。 现在,隨著她情绪的激动,那道勒痕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王良生安慰著她,心中却在飞速地分析。 诅咒的表现形式,似乎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斩首。 张小双听见王良生的安慰,心中感动。 对…… 没了庄图,可这次还有一个王良生。 他虽然不是持牌者,但他敏锐过人,且是个愿意帮助同伴的人。 自己不能放弃…… 一定要活下去…… 张小双给自己鼓著气,王良生悄悄替代了庄图的位置,成了她心底的支柱。 可就在这时,一个让两人头皮发麻的异变发生了! “呼……呼……” 沉闷的,突然出现的呼吸声,突兀地从庄图那具无头的尸体中传了出来! 张小双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著庄图的尸体。 那具明明已经失去了头颅,失去了呼吸器官的躯体,其胸腔竟然还在有节奏地、缓慢地起伏著! 一下,两下…… 更恐怖的是,伴隨著胸腔的起伏,庄图那平滑如镜的脖颈断面上,残余的肌肉和组织,竟然也开始有节奏地,轻微地上下耸动。 那个动作……分明就是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在做的,那个诡异的“点头”动作! 一具无头的尸体,在“呼吸”,在“点头”。 这超越了所有常理的恐怖景象,瞬间击穿了张小双的心理建设,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张大了嘴,眼中的光泽迅速被恐惧吞噬。 王良生扶著她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剧烈地颤抖。 但他自己的心跳,却依旧平稳。 王良生不是不怕,他也有恐惧的东西,只是,能让他恐惧的东西不是死亡,也不是鬼怪而已。 他的大脑此刻正在高速运转,没有閒工夫害怕,他在尝试將所有的现象,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点头的村民,鬼打墙的山路,房樑上爬行的人,石碑上的名字,看不见的丝线…… 节拍。 有一个统一的节拍,在控制著这个村庄里的一切。 活人,死人,甚至……是诅咒本身。 而庄图,可能是在试图寻找这个节拍器的源头时,被发现,並被“选中”了。 “走。”王良生当机立断,拉起已经失神的张小双,將她拖到一旁隱蔽的树丛后,“待在这里,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张小双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蜷缩在树丛里点点头,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王良生则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个山洞,以及那具正在“点头”的尸体。 ———— 山林另一侧的雾气中,陈默远远地缀在那个“余以柔”的身后。 他的心臟在疯狂跳动,让他不安的感受越来越明显了。 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点头的衝动越来越强烈,间隔也越来越短。 他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正在走向彻底失控的边缘。 但他不能停下。 他亲眼看到了“余以柔”如何以一种非人的力量,拧断了自己的脖子。 那一刻,陈默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但隨之而来的,却是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知道,这个“余以柔”身上,一定隱藏著这个诡异场景最核心的秘密。 跟著她,或许是十死无生。 但停在原地,感受著自己被诅咒一点点侵蚀,更是百分之百的绝望。 他选择赌一把。 “余以柔”的步伐很轻快,甚至带著一种诡异的雀跃感。 那颗耷拉在肩膀上的头颅,隨著她的步伐左右摇晃。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跟踪者,一路穿过密林,最终停在了一处陡峭的山壁前。 只见“余以柔”停下脚步,她只是静静地站著。 忽然!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颗本已断掉的头颅,以她的肩膀为轴心,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 顺时针,一圈,两圈……像是在用目光巡视著周围的环境。 那张惨白的脸转到背后,眼睛似乎与陈默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了一瞬,嚇得陈默猛地把头缩了回来。 他的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好在,余以柔似乎没有发现他,她直接进了山洞,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进去,还是不进去? 王良生说过,他的共振话语是“你们在洞口等我,我进去看看”。 这意味著,洞穴是这次场景的关键。 陈默咬了咬牙。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七十四章 共振触发 王良生注视著庄图的尸体,他很快发现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现象。 那具无头尸“点头”的频率,似乎正在与周围的环境產生某种共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附近的树林。 雾气繚绕间,那些静止不动的树叶,竟然开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完全一致的频率,轻微地上下摆动。 一下,两下…… 那摆动的节奏,与庄图尸体脖颈耸动的节奏,分秒不差。 王良生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然后猛地朝著洞口的方向扔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在即將落入洞口那片黑暗区域时…… “啪……”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块坚硬的石头,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被切成了两半。 切面光滑平整,两半石头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躲在树丛里的张小双看得目瞪口呆。 王良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如此。 洞口附近,布满了肉眼完全无法看见的透明丝线。 这些丝线比刀锋更利,如果没有看见它就贸然靠近,那么人会瞬间被切割成碎块。 庄图难道就是这样死的? “帮……帮帮我……求求你……” 突然间,一个急促,充满了无尽痛苦和哀求的声音,从侧方的浓雾中传来。 王良生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村民踉踉蹌蹌地从雾里冲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惊恐。 王良生认得他,是昨天村长身边的一个壮汉。 但此刻,这个壮汉的模样悽惨到了极点。 他点头的频率快得惊人,几乎连成了一道残影,脖颈处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王良生面前,伸出那双因为剧烈颤抖而无法併拢的手,死死地指向自己的脖子。 “帮……帮我……求求你……剪断……” 他的话语含混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良生这才看见,在他的脖子上,似乎有一条不可见的线已经深深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形成了一道狰狞的血槽。 隨著他每一次疯狂的点头,那丝线就收得更紧一分。 王良生没有贸然动作。 他只是看著这个人,试图从他嘴里获取更多的信息。 “什么东西?谁在控制?” “神……是神……”村民的眼球暴突,布满了血丝,“我们都是神的……子民……神……生气了……要剪断……求求你……”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猛然收缩! “噗——” 一声闷响。 村民的脖子,像一根被拧乾的毛巾,瞬间被绞成了一团麻花。 他的头颅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耷拉下来,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从求救到死亡,不过短短十几秒。 王良生的目光,从村民那惨不忍睹的尸体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依旧躲在树丛里,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张小双身上。 一个稍微冷酷一点点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张小双。”王良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你还好吗?” 张小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整个人已经处在一种半失语的混乱状態。 刚才村民被瞬间绞断脖子的那一幕,让她感觉此时自己的脖子也在发痒了。 “听我说,”王良生来到她身边,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那个洞,是唯一的线索。我们必须想办法进去。” “可……可是有线……”张小双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王良生打断她,“但任何陷阱都有规律可循。这些丝线,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隨风摆动的树叶。 “它们在跟著节拍移动。只要我们能找到节拍的规律,就能找到丝线移动的间隙,从缝隙中穿过去。”王良生的语气很平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我做不到……”张小双立刻摇头,声音发颤地说,“我害怕……我的脖子会像他们一样……” “不,你能做到。”王良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能听到的那个声音,你妈妈的呼唤,它还在吗?” 张小双下意识地侧耳倾听,然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声音从未消失,一直在洞穴深处,幽幽地呼唤著她。 “那就对了。”王良生站起身,朝洞口方向指了指,“它在引导你,它在告诉你安全的路径。相信你的直觉,跟著那个声音走。它不会伤害你的。” 这番话,如同恶魔的低语,带著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你想想,如果我们找不到生路,那么迟早也会像这些村民一样,无法自控地一直点头,直至死亡。” “我们必须试一试,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好吗?” 对於一个身处绝境,精神崩溃的人来说,任何一丝看似合理的希望,都足以成为救命的稻草。 张小双的目光落在了王良生身上,他是这么俊秀,温和,冷静,善良…… “真……真的吗?” “真的。”王良生微笑著,向她伸出手,“我会在你身边,一直和你一起。” 张小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颤抖著將手放在了王良生的掌心。 王良生的手很稳,也很温暖,这给了她巨大的勇气。 在王良生的搀扶下,她一步一步,朝著那个布满死亡陷阱的洞口走去。 王良生的表情依旧温和,但他的眼神却极为冷冽。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张小双的脖子上,以及她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上。 “对,就是这样,慢一点,跟著感觉走。”他柔声引导著。 张小双的身体,在求生的本能,和共振话语的共同驱使之下,开始做出一些细微的,不自觉的规避动作。 能行! 张小双似乎真的和洞里的某个东西有牵连!她能感应到某些东西! 可就在这时,雾气中撞出一个人来。 张小双的动作一停,站在洞口,扭头往后看去。 王良生同样看向了树林的出口。 只见……郑乾竟然冲了出来! 郑乾没事? 王良生有些意外,这人之前像忽然疯了一样就往村外跑,王良生已经在心中默认他死亡了。 可很快,王良生和张小双就发现了这个跑出来的“郑乾”的异常。 他的脑袋,一上一下,完全无法受力地点著头。 不好! 王良生一直在预防的一件事要遭! 他的共振话语从语境来看,会在洞口,以及有两人及两人以上的情形之下触发。 所以他一直在规避,自己没有把握前,最多保持身边只有一个同伴的情况。 然而就在这一刻,偏偏是这一刻,郑乾跑出来了。 王良生不受控制地看了张小双一眼,又看了刚刚跑出雾气山林的郑乾一眼: “你们在洞口等我,我进去看看,有问题我会立刻出来。” 他的共振话语,果然触发了。 第七十五章 路过雕塑 王良生的话音刚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的共振话语被触发了。 这股力量让王良生的身体在这一刻有了其他的意志,一个完全忠於“死墟”规则的意志。 他的双腿,像被无形提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一步一步地,迈向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王良生!”张小双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想去拉他,却被王良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一种属於“角色”的,略带歉意的无奈所取代。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仿佛在说“没关係,相信我”。 就在王良生被强制拖向洞口的同时,那个从雾气中踉蹌衝出的“郑乾”,其状態已经恶化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不再是简单的点头,而是像一个被人彻底折断了脖子的公鸡,那颗头颅以颈椎为轴心,正毫无规律地甩动,画圈。 每一次甩动,都能清晰地听到颈椎骨声。 他嘴里已经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语,只有浑浊的唾液和血沫从嘴角不断流下。 他似乎也想进入山洞,但那疯狂甩动的头颅严重影响了他的平衡,让他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在洞口不远处跌跌撞撞,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执著地朝著洞口挪动。 此时,王良生的身体已经走到了洞口边缘,一只脚即將踏入那片纯粹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无形的丝线,好像也因为他的靠近而兴奋地颤动起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张小双正惊恐地看著他和郑乾。 尤其是“郑乾”,在又一次摔倒后,他的脖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清脆“咔嚓”声,头颅与身体彻底分离,像个皮球一样滚落了出去。 他无头的尸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张小双捂著嘴,被这诡异又恐怖的画面,嚇得不敢再有半点轻举妄动。 而王良生的身体,也在此刻被规则的力量彻底拖入了黑暗之中。 洞內与洞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刺骨的阴冷瞬间袭来,光线被彻底吞噬,伸手不见五指。 但王良生的身体並没有停下,依旧在向前走著。 让王良生意外的是,他並没有像庄图那样,被洞里的丝线割破,弄得身首异处。 相反的是……他能“看”到了。 空气中,此刻密布著无数根透明的丝线。 它们並非静止的,而是在有节奏地收缩,舒张,颤动。 王良生的身体,就这样在这些丝线中穿行,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地避开了那些致命的颤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披覆的这位死者,也许上一次也完成了进洞的动作,所以王良生才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地进去。 这是“规则”在保护他,確保他能完成“进去看看”这个行为。 就这样,王良生大约走了二十米。 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座与人等高的人形泥塑,静静地矗立在通道中央。 它的造型与祠堂里的神像如出一辙,五官模糊,双手环抱。 王良生没有停下脚步,他只能看,根本无法停下脚步。 就在王良生的身体与它擦肩而过的瞬间…… 嗡—— 他的大脑如遭雷击,忽然一片空白! 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侵入了他的记忆。 顾俊……那个戴著眼镜,有些嘮叨,却总是在第一时间为他提供帮助的朋友…… 他的脸,在王良生的记忆里迅速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们一起吃过的饭,一起討论过的事,甚至在公寓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 所有细节都在飞速褪色,最终只剩下“一个朋友”这样单薄的概念。 紧接著,是他的养父母,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家庭…… 他们的形象,也开始扭曲,消散。 “不行……” 王良生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意识到,这些雕像在掠夺他的“自我意识”,在剥夺他之所以为“王良生”的根基! 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可以抵挡吗? 他此刻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的大脑了,所以,王良生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脑中飞速地背诵那些他早已烂熟於心的知识。 所有他学习过的知识。 也许,用这些纯粹逻辑的知识,可以稍微对抗一下正在消散的神智?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在经过雕像后,王良生引以为傲的理性与逻辑,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脚步依旧没有停。 又一个二十米。 第二座一模一样的泥塑,出现在前方。 当王良生的身体再次与泥塑擦肩而过时,第二轮,也是更猛烈的记忆剥离开始了。 这一次,被抹去的是他踏入“死墟”的“因”。 李星杰…… 那个內向沉默,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哥”的弟弟。 他的脸庞,他寄来的相册,他变成植物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从王良生的记忆深处被连根拔起。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为什么要闯入这个叫“死墟”的地方? 脑中的执念,那股支撑著他所有行动的核心动力,正在迅速瓦解。 他甚至开始想不起来,“诡异场景”、“持牌者”、“披覆”这些概念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只模糊地记得,自己似乎要去找一个“洞”,但为什么要找,找了之后要做什么,全都变成了一团无法理解的乱麻。 王良生似乎变成了一个迷路的旅人,忘记了为什么出发,也忘记了自己要去哪儿。 然而,诡异的是,隨著记忆的丟失,他的“感官”却在以一种反常的方式被强化。 黑暗的洞穴,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原本只能看到个大概的透明丝线,此刻在他的视野中,也已经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张笼罩了整个洞穴的巨大蛛网,正在诡异地起伏。 他甚至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了。 洞穴两侧的岩壁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死婴! 它们一个个皮肤青紫,身体浮肿,脐带一头连在乾瘪的肚子上,另一头,则是连在墙上,让它们像壁虎一样吸附在墙壁上。 而它们的脑袋,似乎也在隨著一个统一的节拍,机械地,无声地“点”著。 密密麻麻的死婴,就这么在黑暗中,整齐划一的,诡异的点著头。 这地狱般的景象,本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瞬间崩溃。 但对於此刻的王良生来说,这些都只是“景象”而已。 他失去了恐惧的能力,也失去了思考这些景象背后含义的能力。 他的身体,依旧在向前。 隨后……又一座泥塑,出现了。 这座泥塑要大得多,细节也要更加完整。 当王良生走过这第三座雕像时…… 只是瞬间,王良生是谁? 这个问题立刻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 他变成了一个只剩下本能的躯壳,一个只有“前进”,这唯一一个指令的行尸走肉。 此刻的王良生,根本不理解危险为何物。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著之前的步伐,直直地向前走去。 “来……到这里来……” 那声音,像是母亲在哄睡摇篮里的婴儿,带著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暖。 它穿透了重重黑暗,精准地传入了王良生的耳中。 这个只剩下本能的躯壳,停下了脚步。 他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经过三个雕像后,王良生已经被洗礼乾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但这个呼唤,却让他有了方向。 他再次迈开脚步,循著那温柔的呼唤,一步步走向洞穴的最深处。 他穿过由无数死婴组成的“墙壁”,穿过了密密麻麻的丝线。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第七十六章 它是母亲 这里是洞穴的最深处。 最中央,由无数丝线密密麻麻交织著一张,直径超过了起码二十米的巨大蛛网! 王良生呆滯地站在原地,仰头望著蛛网的中心。 那里,盘踞著这个诡异场景的源头,老泯村所信奉的“神”——泯神。 那是一个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让人彻底疯狂的诅咒怪物。 它的头部,是一颗巨大的女人头颅,直径足有五米。 而在这颗巨大头颅之下,连接的却不是人类的身体,而是一幅形態扭曲的蜘蛛躯干。 最恐怖的是,那支撑著它庞大身躯的八条长腿,竟全都是由无数人类的手臂和腿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拼接,缝合而成。 那些手臂和腿部,有的还连著残破的衣物,有的早已化为白骨,它们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偶尔抽搐一下,颤抖一下,支撑著“泯神”那庞大的身躯。 如果王良生此刻还清醒著,还知道自己是谁。 那么他应该能认出来,这……就是那个“节拍器”。 这些“蜘蛛腿脚”的每一次抽搐,每一次颤抖,整个老泯村,都会隨之颤动。 此刻,这个名为“泯神”的鬼怪,正用它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注视”著网下的王良生。 王良生,这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躯壳,也同样呆滯地仰望著它。 洞內的石壁上,刻满了斑驳的壁画。 在“泯神”幽光的映照下,王良生的瞳孔中,倒映出老泯村那被诅咒的真相。 第一幅壁画:一群衣衫襤褸的先民,跪在地上,对著天空哀嚎。他们的身边,躺著一个个刚出生便已死去的婴儿。这个村子似乎突然遭到了诅咒,所有村民突然全都无法產生活著的后代。 第二幅壁画:先民们发现了这个洞穴,以及洞穴深处的蜘蛛厉鬼。他们跪在厉鬼面前,献上了祭品——活著的自己。 第三幅壁画:厉鬼接受了祭品。它吐出无数丝线,连接著那些死去的婴儿。 第四幅壁画: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些被丝线牵引的死婴,竟然全都“活”了过来,他们能正常长大,生存,繁衍……只是他们会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点头”动作。 第五幅壁画:先民们將这魔物奉为“泯神”,他们似乎与其达成了某种交易,到达一定时间,一部分村民会重新回到洞穴,作为“还愿”的祭品。 第六幅壁画:老泯村一代代繁衍了下去,虽然他们的婴儿一生下来依旧是死婴,但同样的……一生下来就会有一根不可见的细线缠绕过来,让这些死婴能够……“活”下去。 真相,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老泯村,根本就是一个由死人构成的村庄! 所谓的村民,早就在一代代的繁衍中,成了这只“泯神”的后代。 蛛网之下,王良生忽然抬脚,走向“母亲”的怀抱,他即將成为蛛网上新的尸体。 他即將,死得不明不白。 然而就在这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良生!” 一声大喊,从他身后的洞穴通道中传来。 紧接著,是一阵踉蹌的脚步声。 张小双,竟然也进来了! 张小双衝进溶洞,当她看到蛛网上那恐怖的“泯神”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了王良生的背影上。 “王良生!回来!快回来!”她大声地喊著。 和王良生不同的是,她一路从洞口衝到这里,竟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那些能剥夺记忆的泥塑,在她经过时,仿佛只是普通的泥土疙瘩。 她神智清醒,记忆完整,除了恐惧,再无其他异常。 王良生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眼神空洞又茫然,像一个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婴儿,脸上没有任何属於“王良生”的痕跡。 “他……怎么了?”张小双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眼前的王良生,已经不是那个冷静的,会微笑著安慰她的王良生了。 “跟我走!”张小双一咬牙,立刻冲了过去,一把抓住王良生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將他往通道的方向拖。 好在,这种状態下的王良生也並没有反抗。 他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任由她拉扯著。 蛛网之上,“泯神”那巨大的女人头颅上,黑洞洞的眼眶转向了张小双。 一声仿佛直接在灵魂中响起的,带著无尽怨毒的嚎叫在张小双耳膜深处炸开: “女儿……你为什么……不听话……” 张小双七窍瞬间渗出鲜血! 但她咬紧牙关,死死地拖著王良生,一步步向后退。 恐怖的尖啸让她无比痛苦,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只鬼物一直在网上,没有下来。 或者……是不能下来? “小双……別走……留下来陪妈妈……” 那女人头颅的蜘蛛形鬼物继续发出呼唤。 “不!你不是我妈妈!”张小双流著泪,疯狂地摇头,“我妈妈不会让我死!” 她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吃尽了苦头。 母亲总是告诉她,女孩子要强势,要独立,单亲家庭的孩子,更要强势,独立,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 但这一次,王良生是仅有的,愿意安慰她,陪同她的人。 儘管她能隱约感觉到这份温柔的易碎,王良生的温柔似乎不那么真实。 但那份被照顾,被保护的感觉,是她除了母亲之外,从未体验过的。 所以,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这份执念,让她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她拖著王良生,跌跌撞撞地退回了那条布满丝线的通道。 整个洞穴开始剧烈地摇晃,空气中,那些原本有规律颤动的丝线,瞬间变得狂乱起来,像无数条饥渴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朝著两人绞杀而来! “啊!!!” 张小双尖叫著,凭藉著那股来自“母亲声音”的诡异直觉,拉著王良生疯狂地在丝线迷宫中闪躲,穿行。 好几次,锋利的丝线都是擦著她和王良生的头皮和衣角掠过。 她不知道,她之所以能免疫泥塑的记忆剥夺,能感知到丝线的轨跡,是因为她也属於一种“还愿者”。 张小双因为过於缺乏关怀,所有对得到的关怀,產生了一定要还回去的“虔诚”。 无论是对母亲,还是对王良生。 而这个洞穴,只有对“还愿者”,不加阻止。 然而,她的运气终有用尽的时候。 在即將衝出洞口时,一张由数十根丝线交织成的网,彻底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张小双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当她回头看到王良生那张依旧茫然的脸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涌了上来。 张小双主动伸手,一把抓向了那一团“丝线”,猛地扯出了一个缺口! 剧烈的疼痛顿时传来,张小双发出一声闷哼,她感觉到自己的右臂像是被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同时切割。 丝线终於发力了,一团被她抓住的丝线猛地崩开,完全切碎了她的右手。 剧痛让张小双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但她还是凭著最后一点意志,用仅剩的左手抓起身旁的王良生,连滚带爬地从这个被她用一只手为代价扯出来的缺口处,衝出了洞口。 第七十七章 不是承诺 王良生恢復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余以柔家的房间里。 窗外天光大亮,村子里传来了熟悉的鸡鸣狗吠。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正常。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来,山洞里发生的一切,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房间的角落。 张小双就蜷缩在那里,靠著墙壁,已经昏了过去。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浑身是血,就连衣服都被割得破破烂烂。 而她的右手掌,此刻已经是空荡荡的,断口处用布条胡乱地包扎著,血还在流,看上去触目惊心。 王良生沉默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蹲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记忆回来的那一刻,他全都“看”到了。 是她救了自己。 这个在他眼中,原本只是一个有点倔强,可以利用来试探规则的普通女孩,竟然在那种情况下,拖著失去意识的自己,逃出了那个必死的洞穴。 代价是一只手,和满身的伤。 王良生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张小双脸上的一道血痕。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看不见任何情绪。 王良生把她抱上床后,站起身,去了厨房。 乡下的灶台里不缺草木灰,然后,他还点火烧烫了一把菜刀。 回到房间,他解开张小双手腕上那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 断口处的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腕骨。 王良生没有犹豫,將草木灰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唔……” 剧痛让昏迷中的张小双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看就要醒来。 王良生立刻出手,用力打在她的颈动脉上,张小双再次昏死过去。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滚烫的菜刀將张小双断手伤口边缘的皮肉烙得焦黑,彻底封死了血管。 如果张小双还醒著,这就太遭罪了,还是让她晕迷比较好。 做完这一切,王良生找了些乾净的布条,將那只已经残缺的手腕重新仔细包扎好。 一切完成后,房间里瀰漫著一股皮肉烧焦的古怪味道。 王良生站起身,走到窗边去推开了窗,交换一下空气。 看著外面祥和的村庄,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生还条件二:无法被诅咒选中。 昨晚那个村民的求救,庄图的无头尸,以及洞穴里的一切,让王良生彻底想通了。 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是“泯神”的子民,或者说,是它的傀儡。 被选中,就是被同化。 被那看不见的丝线缠绕,成为一个新的,会跟著蛛丝点头的“村民”。 那么,“无法被诅咒选中”的真正含义就只有一个—— 让自己,在规则的层面上,变成一个“泯神”不想要的,或者无法同化的“人”。 怎么让那只鬼不想去同化? 王良生思考著这个问题。 昨晚的记忆都能回来,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一切发生过的依旧存在。 自我,记忆,人性,其实都没有被刪除,只是被遮蔽了。 毫无疑问的是,泥塑就是媒介。 当进洞去还愿的人经过三个雕塑后,最后剩下的,只会是一个完全只剩下生物本能的“人”。 那种情况,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只是个人形的野生动物。 等等…… 所以,泯神想要得到的还愿……就是最初版本的“人”? 就像新生儿的状態一样? “王良生……” 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小双醒了。 她正靠在床边,左手死死抓著自己被包扎好的右腕,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头髮。 她看著王良生,眼睛儘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王良生也看向她。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张小双见过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漠的平静。 然而让张小双感觉奇怪的是,反倒是这种诡异的冷漠与平静,却更让张小双感到一丝心安。 “很疼,忍一下,”王良生倒了杯水,走到床边递了过去,“喝点水。”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小双颤抖著伸出左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乾裂的嘴唇得到了一丝滋润。 她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右腕,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怕的。 “怎么办……” 张小双喃喃道,虽说在诡异场景中,只要不是当场身死,在回到死墟后都能復原。 可大家都会避免受伤,比如此刻的她,大量失血的她几乎已经不可能保持正常的行动力了。 鬼也不会讲什么公平,张小双几乎可以確定,现在的自己,只要被鬼盯上,必死无疑。 王良生接过她的水杯,放好,在她床边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这双此刻显得冷漠又深邃的眸子,让张小双有些失神。 王良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为什么能免疫那些泥塑的记忆剥夺?” 这个问题,让张小双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摇头,“我一开始,只是在洞口等,可是……庄图和郑乾的尸体太恐怖了,而且……我担心你也会遭遇不测……所以我就想著……” “为什么但心我?”王良生盯著她,直言不讳。 “我……”张小双躲开了他的眼神,低声道,“我只是……你之前关心过我,我想……” 王良生闻言,心中微动。 是还愿? 如果说,张小双在潜意识里,將他当成了“恩人”,所以她进入洞穴的行为,在厉鬼的规则中,被判定为了“还愿”。 而“泯神”对於虔诚的“还愿者”,是不会阻止的。 那么张小双完全不会受到阻止和攻击,倒也说得通。 可是…… 王良生是个很较真的人。 在他看来,还愿这个词,张小双的心理真要说起来,又不太恰当。 还愿,严格来说,是求神保佑的那些人,在愿望达成之后,付出一些东西来感谢神。 张小双的心意真的到这种地步了吗? 王良生沉思著。 这时,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动静。 村子里……有东西过来了。 王良生又接满了水,拿了一条凳子放在张小双身边。 “你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王良生说完,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张小双叫住了他。 她看著王良生的背影:“我……能活著出去吗?” 王良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不知道。” 王良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回答。 “不过,” 他依旧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我会死在你前面。” 第七十八章 再次共振 院门外,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王良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很快,几个身影出现在了虚掩的院门外。 为首的,正是那个满脸褶子的村长。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的长衣,手里拄著拐杖。 “王小哥,”村长咧开嘴,“时间差不多了,成年礼就要开始。你是余丫头的男朋友,是贵客,该入席了。” 他的身后,站著几个面无表情的壮汉,他们的脑袋,都在隨著村长说话的节拍,一下一下地点著。 王良生脸上再次露出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村长您客气了,”他拉开院门,仿佛完全没看到这些人身上的诡异之处,“能参加以柔的成年礼,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朋友她感冒了,正在发烧,就不去凑热闹了。” 村长的目光越过王良生,朝屋里看了一眼,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也好。那贵客,请吧。” 说罢,他转过身,带头朝村子中央的祠堂走去。 王良生跟在他们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著。 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的村民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匯入这支诡异的队伍。 他们全都穿著崭新的衣服,脸上带著兴奋至极的神情,沉默又整齐地朝著祠堂的方向前进。 祠堂外的空地上,此刻已经大变样。 空地中央,用白色的石灰画著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圆形图案。 图案周围,插满了燃烧著白色蜡烛的灯笼。 而最让王良生瞳孔微缩的,是站在祠堂门口的几个人。 陈默……还有……本该已经死了郑乾和庄图! 他们三个人,全都换上了一身和村民们差不多的深色衣服,站在那里,脑袋轻微地点著。 他们……真的“死”了。 然后,又以另一种方式,“活”了过来。 他们被“选中”了。 “贵客,请入座。”一个村民走上前来,將王良生引到空地旁早已备好的一张椅子上。 这是唯一的一张椅子,正对著祠堂大门,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王良生坦然坐下。 他看著这些曾经的同伴,看著他们神情和动作,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就在这时,祠堂的侧门,缓缓打开了。 两个村民搀扶著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余以柔。 她被打扮得像个即將出嫁的新娘,穿著一身繁复的红色长裙,脸上画著浓妆,嘴唇被涂得血红。 那张本就惊艷的脸,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美得更加妖艷。 她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自己这位“男朋友”,脸上只剩下一种神情……认命。 村长走到她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拐杖,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 “……开始!” 话音刚落,村长將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上。 祠堂里,那尊模糊的神像眼中,似乎闪过一道红光。 余以柔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 王良生静静地看著这一切,这是她的演技? 就算她本身是演员,这也未免太入戏了吧? 突然! “轰!!!” 一声巨响,从村子东头传来!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半个天空! 紧接著,是第二处,第三处…… 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 乾燥的土坯房和大量的木质结构,成了最好的燃料。 不过短短十几秒,大半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村民都愣住了。 就连最兴奋的老村长,脸上的狂热也瞬间凝固。 ———— 我是陈默。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乾草里。 后脑勺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一阵阵地抽痛。 我最后的记忆……是跟著那个脖子断掉的“余以柔”,走进了山洞。 之后呢? 之后是一片空白。 我挣扎著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柴房。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 那这么说,这是成人礼进行的日子到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王良生他们呢?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想揉一揉发痛的太阳穴。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手。 乾净,洁白,没有一丝伤痕。 不对! 我记得很清楚,在躲避村民时,我的手掌被碎石划破了,伤口很深。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甚至都没弄脏! 更让我恐惧的是,我的身体里,似乎多了一股不属於我的力量。 我能感觉到,我的脑袋……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点著。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抵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不能点! 我不能变成他们那样! 然而,那股力量完全不容我抗拒。 三秒后。 我的脑袋,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微地,向下点了一下。 完了。 我绝望地走出了柴房,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村子里很安静,村民们都在各自的屋里,似乎在为今天的仪式做准备。 我看到了郑乾,还有庄图。 他们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正在交谈著什么。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冲了过去: “庄图!郑乾!” 他们回过头,看到我,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陈默?你怎么在这里?”庄图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完好无损的金丝眼镜,“不是说好了在村口等吗?” 我呆住了。 他的眼镜……不是碎了吗? “你……你们……”我的声音在发抖,“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郑乾一脸茫然,“昨天不是我们到达村子的第二天吗?村长带我们四处参观了一下,然后就各自休息了,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他们的脑袋,也在和村民一样,轻微地,有节奏地点著。 他们不记得了。 他们和我一样,被选中了,被同化了…… 不…… 並不完全一样。 我还记得,但他们……完全不记得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告诉他们真相吗? 告诉他们,你们或许已经死了? 可那又有什么用? 只会让他们和我一样,陷入更深的绝望。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被人群推著,来到了祠堂。 成人礼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看到了王良生。 他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平静地看著我们。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几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成年礼开始了。 当余以柔被架出来,即將被送进祠堂的那一刻,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又一个人要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然而,就在这时,火光冲天而起。 整个村子,像是被泼上了汽油,瞬间燃烧起来。 村民们乱了,仪式也被迫中断。 我看到,被架住的余以柔,在火光映照下,本来掛著泪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缓缓地张开嘴,低声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不知是在对我们说,还是在对这些村民说: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 余以柔的嘴里,说出了这句话。 王良生一直注意著她,当看到余以柔说出这句话后,王良生瞳孔一缩。 因为…… 这是余以柔的共振话语。 第七十九章 余以柔 火,是最完美的掩护。 当所有村民,包括那名老村长,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大火而陷入混乱时,一道身影动了。 余以柔,这个本该完成成人礼,然后被送进洞里去还愿的人,在两名村民下意识鬆开手臂的瞬间,猛地向后一窜。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 几乎是在她动作的同一时间,王良生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紧盯著余以柔,立刻跟了过去,身影很快融入了火光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在大火蔓延的山村间飞速穿行,然后出了村。 余以柔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王良生同样不慢,他始终和余以柔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最终,余以柔停在了那个王良生无比熟悉的,黑漆漆的山洞前。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似乎是嘲弄,又似乎是讚赏的笑意。 “王社长,跑得真快。” 王良生从树后走了出来,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是你放的火。”他用的是陈述句。 “是啊。”余以柔大方承认,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那身火红的长裙如同燃烧的火焰,“成年礼嘛,总得热闹一点,放点火助助兴,很合理吧?” 她语气轻鬆,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与王良生如出一辙的,近乎冷酷的理智。 “你的目的不是逃跑。”王良生继续道,“你故意引我过来,想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余以柔笑了起来,她向前走了两步,与王良生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五米,“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个交易。”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身后的洞穴。 “老泯村的『神』,这位伟大的母亲,它需要祭品,需要新鲜的,未被污染的还愿者,来延续它的存在,也延续这个村庄的存在。” “而我,”余以柔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笑容愈发妖异,“就是它选中的,能为它带来更多祭品的人。我给它带来像你们这样的外来者,它就赐予我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王良生沉默地看著她,脑中飞速將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所以,你的生路和我们不一样,你只要完成和它的交易,就可以活著离开这里。”王良生说。 “不全是。”余以柔摇了摇头,她绕著王良生缓缓踱步,像是在欣赏一个少见的有趣之人,“烧掉村子,是因为这些家人太碍事了。至於打断仪式……是因为我不想成为还愿者。” 她停在王良生面前,微微歪著头:“我找到的生路是……成为它唯一的女儿。” 话音刚落,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飘向村子的方向。 “对了,王社长,”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仪式中断,『神』会生气。那些被同化的村民会发狂,会胡乱攻击……现在应该很危险吧?” “尤其是……某个受了重伤,手无寸铁,正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的女孩子。” 王良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现在赶回去,或许还来得及哦。”余以柔笑得很善良,她挥了挥手,“是选择在这里抓住我这个坏女人,问出你想要的真相,还是回去救你那个捨命相救的『好同伴』?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王良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余以柔三秒。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地朝著村子的方向奔去。 看著王良生果断离去的背影,余以柔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去做你的事……別再来妨碍我了。”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漆黑洞穴。 而另一边,在山林中疾驰的王良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说谎。 放火烧村,绝不仅仅是为了摆脱村民,阻止仪式那么简单。 她一定还有別的,更深的目的。 ———— 当王良生重新冲回村口时,迎接他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大火还在燃烧,但村子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喊叫或呼救。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划一的“咔吧”声。 原本还在救火,奔逃的村民们,此刻全都静止了。 他们站在火光之中,脑袋以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 下一秒,这些断了脖子的“村民”,齐刷刷地转过身,用那双早已灰白一片的眼睛,“看”向了村子里唯一还站著的活物——王良生。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他们只是迈开了脚步,四肢以反关节的非人姿態,像一群提线的蜘蛛,悄无声息,却又速度极快地朝著王良生包围而来。 成年礼被打断,村子被烧。 果然如余以柔所言,它,生气了。 王良生眼神一凝,立刻转身就朝著余以柔家的方向衝去。 脚下的石板路已经因为高温而变得滚烫,两侧的房屋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燃烧的房梁和瓦片不断从两侧砸落。 “砰!” 一扇著火的木门被从內部撞开,一个断了脖子的村民猛地扑了出来,那双僵硬的手指直直地抓向王良生的后心。 王良生头也不回,身体在高速奔跑中猛地向下一矮,以近乎贴地的姿势滑铲而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 他甚至没有起身,顺势在地上一滚,抓起一块被烧得焦黑的木板,反手就朝著另一个从侧面巷子里衝出的身影砸了过去。 木板精准地砸在了对方的膝盖上,那身影的腿当场向后折去,扑倒在地,但它依旧没有停下,靠著双臂在地上疯狂爬行,紧追不捨。 这些东西,根本不知疼痛,也不畏死亡,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死者。 王良生一脚踹开余以柔家的院门,衝进客房,只见张小双还躺在床上,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再次陷入了昏迷。 王良生没有时间犹豫,一把將她从床上扛起,拿了一块布条將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背上,转身就往外冲。 然而,门口已经被堵住了。 第八十章 庄图的话 七八个断了脖子的村民,挤在狭窄的门口,正伸出僵硬的手臂,试图挤进来。 他们的头颅隨著身体的动作,像掛在脖子上的肉球一样疯狂甩动。 王良生眼神一冷,直接退到厨房房间的最里侧,然后猛地助跑,用肩膀狠狠撞向了房间另一侧的篱笆窗户。 “咔嚓——” 本就不牢固的“竹窗”立刻破碎。 王良生肩膀生疼,但却面色不改,带著张小双从破口处冲了出去,直接衝进了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倒掛下来,那颗断掉的脑袋,几乎垂到了王良生的面前。 王良生瞳孔骤缩,背著张小双猛地向旁边一滚。 “嗤啦——” 他背上的衣服被那指甲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不能再逗留了,迟早会被围上来。 王良生背著张小双,在火海与尸群中疯狂穿行。 他已经调动起了全部的注意力,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从那些扭曲的肢体旁擦过。 背上的张小双悠悠转醒,当她看到周围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时,已经意识到出事了。 再看自己的处境,她被王良生绑在了背上,见状张小双立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將所有的恐惧都吞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发出恐惧的叫喊,很可能会害死他们两个。 可即便如此,王良生还是在络绎不绝的村民的追逐之下,一路被逼出了村子,眼看著就要把他往后山的一处悬崖,往绝路上逼。 不行……不能去那个方向,王良生已经能看到那个断头路了,下面就是悬崖,去了绝对是一条死路。 王良生喘著粗气,將张小双放了下来。 他的体力,也快要到极限了。 张小双看著他被划破的衣服,还有王良生额头不断渗出的汗水,她也没了主意。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死这里? 农村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可是哪里可以走,哪里是死路,只有走过才知道,他们此刻被追逐著,到底该选哪个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熟悉到让两人同时一愣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耳边响起: “往左边走,穿过竹林。” “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村口去。” 是庄图的声音! 这个声音,既像是直接在脑中响起,又像是从四周传来的,王良生和张小双同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是……是庄图?”张小双的眼中充满了不確定,“可他不是已经……” 王良生的目光扫过左侧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竹林,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更加凝重。 是陷阱吗? 是鬼在模仿庄图的声音,引诱他们走向死亡? 不…… 目前的情况来看,那纯粹是多此一举。 这个声音,是真正的庄图! “走。”王良生没有过多犹豫,拉起张小双,果断地衝进了竹林。 赌一把。 现在这种局面,任何的变化,都比坐以待毙要好。 诡异的是,当他们踏入竹林的瞬间,身后那些步步紧逼的村民,竟然全都停下了脚步,只是站在竹林外,死死地盯著他们,不再追赶。 两人在竹林中穿行,很快,果然在林子深处找到了一条有人走过的,但眼下杂草丛生的小径。 顺著小径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竟然真的绕开了燃烧的村庄,来到进村前的道路旁,这里的確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了。 王良生將张小双安顿在一棵树下,然后撕下自己衬衣的一角,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你觉得……刚才真的是庄图吗?”张小双靠在树干上,心有余悸地问。 “是。”王良生回答得很乾脆。 “可我们明明看到了他的尸体……” “持牌者,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王良生看著不远处火光冲天的老泯村,“甚至,庄图已经找到生路了也不一定,他没死,只是用某种方式藏了起来。他一直在观察一切。” 这个发现,让王良生心中对“持牌者”的警惕提升到了最高。 虽然感谢庄图的出声相助,但……庄图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个面善的人,似乎和传闻中的庄图,並不是完全相同。 短暂的休息后,王良生开始重新梳理整个诡异场景的线索。 余以柔放火烧村,绝不是单纯为了打断成人礼。 这里面或许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王良生总觉得,余以柔是在尝试什么。 老泯村的村民並不是正常的活人状態,他们出生就是死婴,但却在蛛丝的控制下如常地长大,甚至能繁衍后代。 那么……他们的肉体被毁,会发生什么? 就像现在这样,是回归那只蜘蛛一样的厉鬼处,还是就此消散,摆脱诅咒? 这场大火,更像是余以柔的一次试探。 那么,余以柔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进入洞穴,又是为了什么? 王良生想起了余以柔那句“我只想成为,唯一的女儿”。 唯一的…… 王良生的脑中闪过一道电光。 他终於想通了! 生路一…… 无法被诅咒选中。 要怎样才能做到无法被诅咒选中? 除了不满足被诅咒的条件外,只有一种可能……来者本身,已经不需要诅咒了。 想通了这一点,王良生再回过头来看那两个生还条件,【生还条件一:解开老泯村的诅咒,抹除诡异场景】。 【生还条件二:无法被诅咒选中】 余以柔在做的,到底是条件一还是条件二? 不需要被诅咒了…… 要怎么做,才能让泯神觉得,这个人已经不需要被诅咒了? 王良生回想起自己被泥塑剥夺记忆时的感受,回想起那些村民攻击他们时的状態。 他们攻击的,是“活物”。 在这个村子里,“活”与“死”的定义,从来都不是由心跳和呼吸来决定的。 就算脖子被拧断的人,也依旧能依靠蛛丝而活过来,除了会被鬼控制,除了脖子会一直点之外,和常人无异。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缓缓在王良生心中成形。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低声呢喃。 “什么?”张小双问。 王良生转过头,看著她: “生还条件二……” “我们去成为,无法被诅咒选中的人。” (朋友们!明天中午上架了!请多多支持啊!) 第83章 庄图的牌(上架了!五更到这一卷完结,请多多支持!) 第83章 庄图的牌(上架了!五更到这一卷完结,请多多支持!) 陈默的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石头,冰冷又麻木。 他能“看”到,自己正跟在一大群村民身后,朝著村外那片竹林走去。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四肢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脑袋,也在隨著某种无形的节拍,轻微地,一下,一下地点著。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陈默”了。 他死了,又“活”了。 他成了它们中的一员,一个被丝线操控的,名为“陈默”的活尸。 在他的视野里,前方那个背著张小双,在火海与尸群中亡命奔逃的王良生,像一个散发著诱人光热的灯泡,吸引著他们这些飞蛾。 杀了他。 吃了他。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陈默的脑海深处迴响。 这是“神”的意志。 陈默试图反抗,他用尽全力想停下脚步,想张嘴对王良生喊出警告。 但他无法做到,依旧忠实地执行著追杀的命令。 就在这时,他的后颈处,那道被无形丝线勒出的血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剧痛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那片混沌的浓雾。 无数被剥夺,被掩盖的记忆,回来了———— 他记起来了。 在山洞里,他跟著那个断了脖子的“余以柔”一路深入,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不,不是失去意识。 在经过第一座泥塑时,他的记忆开始被剥离。 但就在他的意识即將被彻底清洗的前一刻,那个走在前面的“余以柔”————停下了。 她那颗耷拉在肩膀上的头颅,以一种非人的角度,缓缓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睛“看”著他。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將他拽到了她的身后。 那一瞬间,侵蚀大脑的力量消失了。 自己被.————救了? 他躲在她的影子里,看著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步步走向洞穴深处。 他看到了那个由无数手臂和腿脚组成的蜘蛛怪物泯神。 然后,他看到了比泯神本身更让他遍体生寒的一幕。 当“余以柔”走到蛛网之下时,从泯神那巨大的女人头颅上,垂下了无数根透明的丝线,瞬间刺入了她的身体。 “余以柔”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断掉的头颅被丝线强行提了起来,重新“接”回了脖子上。 她像一个破碎的玩偶,被那些丝线提拉著,在半空中做出各种诡异的动作。 她的脸上,是无尽的痛苦。 他看到,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 她在说什么———— 他死死地盯著,辨认著那两个字。 “祈————愿————” 祈愿? 不是还愿,是祈愿? 那一刻陈默才明白,这个女人,这个在诡兆池里引起无数人议论的明星,她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那只蜘蛛怪物的监控之下。 她与厉鬼,两体同心。 救下他,或许只是她的一次无法確信是否能成功的自救尝试。 她需要一个记忆完整的“信使”。 整个老泯村,那些所谓的村民,那些点头的活户————根本不是泯神的子民。 他们每一个都和余以柔一样,或者说,出生自这个村的人,都只不过是它的————备用躯壳。 当一个躯壳损坏,或者泯神需要时,它隨时可以降临在任何一具身体上。 就像————现在。 “嗡一” 一阵尖锐的耳鸣在陈默的脑中炸开。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往里钻。 不止是他。 他身边的“郑乾”,身后的“庄图”,以及火场周围所有的“村民”,在同一时间,全都僵住了。 所有人缓缓地,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身。 他们的后脑勺上,皮肤开始像水波一样蠕动,一颗、两颗、三颗————密密麻麻的、昆虫般的复眼,从血肉中硬生生挤了出来,缓缓睁开! 整个老泯村,所有被“选中”的死者,在这一刻,全都成了泯神的化身。 他们,都是它的眼睛。 不过,这一刻,陈默也终於恢復了些许自由,他缓缓退出了人群,他要把自己记得的这个消息,去告诉王良生他们———— 成为无法被诅咒选中的人———— 张小双有些无法理解王良生这句话的意思。 王良生也没有解释什么,他环顾四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出来吧。”王良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庄图先生,”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看了这么久的戏,该现身了吧?” 张小双愣住了,她顺著王良生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片黑暗的阴影。 空气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紧接著,在王良生注视的那片阴影里,空气开始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一个淡淡的,散发著微光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半透明,仿佛隨时会消散在风里。 正是庄图。 “你————你是人是鬼?”张小双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庄图是持牌者,也知道庄图的牌是什么,可是———— 庄图的牌能做到现在这种情况吗? “严格来说,现在还是人。”庄图的灵体微微晃动,他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不过如果没能回到死墟,就真的死了。” 王良生看著这个存在感不算高的持牌者,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探究:“你的牌?” “壁虎。”庄图的声音很坦然,“它的能力是捨弃。在遭受致命攻击的瞬间,我可以选择捨弃被厉鬼抓住的身体部分,瞬移到其他地方逃生。说起来————这也是我第一次出现这次这种情况。” 庄图自己的声音也带著不可思议。 “以往我都是捨弃四肢之一,瞬移逃跑,可这次————当我到达洞口时,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紧紧勒住了,被厉鬼抓住的部分是脖子————所以,我捨弃了自己的脑袋。” 庄图显然也很不熟悉这种状態,继续说著:“我也是头一次知道还能这样。” 王良生大致明白了。 庄图在被那看不见的丝线斩首的瞬间,启动了能力,捨弃了他的头颅,没想到以灵体的方式存活了下来。 所以那具会“点头”的无头尸,的確也是他的,不过是他捨弃掉的,一个被诅咒污染的空壳。 “我这幅样子————有不少限制,”庄图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无法干涉任何现实物质,无法拿起东西,也无法攻击。而且————一旦被任何厉鬼再次碰到,我的灵体会当场崩解,那是真正的死亡,连回到死墟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一直在躲著,观察一切。”王良生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没错。”庄图承认,“我看到了洞里发生的一切,也看到了余以柔放火。王良生,你很聪明,但这次的场景,光靠聪明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合作。” “怎么合作?” “很简单,”庄图的灵体飘到王良生面前,“我利用灵体无视物理碰撞的特性,为你探路,找出最安全的路径。而你,去执行你发现的生路。” “你觉得,我推测的生路是对的?”王良生眉毛一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枝叶被撞断的声音,从村子的方向传来。 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是陈默! > 第84章 重返洞穴 第84章 重返洞穴 来人的確是陈默。 “王良生!”陈默看到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然而,紧隨他而来的,是让张小双瞬间失声的恐怖景象。 数以百计的活户,从村口涌了过来。 它们浑身冒著火焰,身体扭曲成非人的角度,而在它们每一个人的后脑上,都睁著密密麻麻的蜘蛛复眼! “快走!”庄图的灵体发出了急促的警告。 王良生再次背起张小双,跟著庄图灵体的指引,向山林更深处逃去。 “余以柔————”陈默一边跑,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喊道,“她说————生路————不是还愿————” “是祈愿!” 祈愿? 王良生心中一动,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之前在观察村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这个村子,除了余以柔这一个“年轻人”,剩下的,全都是中老年人。 没有孩子,也没有其他年轻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泯村”这个诅咒,也许到余以柔这一代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它后继无力,正在衰退,所维繫的这个死人村庄很可能即將不復存在。 这只厉鬼,它比任何人都更急需新的诅咒来源,来维持它的存在! 这,就是生路所在? 它需要一个新的诅咒,一个新的契约来维繫它的存在? “看!”庄图的声音陡然响起,“它们在织网!” 王良生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追来的活尸,竟然齐齐停下了脚步。 它们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无数根泛著粘液的白色丝线。 丝线在空中交织,飞速蔓延,它们竟是要將整个后山的山坳,彻底包裹起来,织成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茧! 必须儘快想出办法,时间不多了———— “祈愿————” “祈愿————” 王良生背著张小双,跟在庄图的灵体后面,在崎嶇的山路上飞奔。 陈默提供的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中所有的锁。 可是———— 那个线索是余以柔提供的。 会是真的吗? 他完全不信任余以柔,也不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尝试余以柔提供的线索。 王良生一边跑,一边继续完善自己脑子里的推测。 “这个村子没有残疾人,也没有其他年轻人,说明泯神的標准非常严苛,它需要的是完整且年轻的生命。” “我们之所以会被追杀,是因为在它眼中,我们是完美的祭品!” 他的语速极快,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所以,只要我们不再完美”,只要我们变成它不需要的残次品”,我们就能脱离被选中”的范畴!” “自我摧毁,就是生路!” 这个推论听起来疯狂,但在当前的情景下,却又显得无比合理。 庄图的灵体顿了一下:“有道理————可要怎么做?” “很简单,”王良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他猛地停下脚步,將张小双靠在一块岩石上。 然后,在陈默和张小双惊骇的目光中,他抬起自己的左臂,对准身旁一块稜角尖锐的岩石,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了上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王良生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森白的断骨甚至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剧痛如电流般传遍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但王良生的脸上,只闪过了剎那的的痛苦表情,然后便是回身看向追来的活尸,等待结果。 他成功了。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残次品”。 然而,预想中活尸退去,诅咒消失的景象,並没有发生! 恰恰相反。 在他手臂折断的瞬间轰隆隆隆———— 整个山坳,不,是整座大山,都开始剧烈地,疯狂地颤动起来! “嘶————吼————” 一声悽厉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女人尖啸的恐怖嘶吼,从那个黑漆漆的山洞中爆发出来,声音如同实质,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不对!”庄图的灵体剧烈波动,“你好像激怒它了,它出来了!” 王良生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 他错了。 他的推论,从根源上就错了! 他没有被视为“废品”,恰恰相反,他这种年轻的生命,对自己造成的自我伤害,在泯神眼中根本就是一种褻瀆! 下一秒,在所有人绝望的注视下,一个怪异的庞然大物,从山洞中爬了出来。 它那颗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女人头颅,正一边轻轻点著,一边发出悽厉又疯狂的叫声,密密麻麻的复眼死死地锁定了王良生。 支撑著它庞大身躯的那八条,由无数人类手臂和腿脚拼接而成的巨腿,在山壁上缓缓爬行,那些已经化为白骨的手指和脚趾,与岩石摩擦,发出沙沙声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泯神的全貌,在火光的映照下,彻底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它比在洞里看到的,还要扭曲,还要怪异! “它冲我们来了!”陈默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那只类似蜘蛛的厉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衝过来!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用来封锁山坳的无数丝线,瞬间调转方向,如同活物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著他们收缩。 整个山坳,变成了一座密封的,插翅难飞的死亡炼狱。 怎么办———— 他们只能先钻进山林,躲开那只蜘蛛形厉鬼的视线。 可这样下去早晚也会被发现,最终也是死路一条。 该去哪里———— 能去哪里? 王良生对自己的推测失误导致的后果,產生了巨大的厌弃感。 真是个蠢货。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父母拋弃的———— 快想出真正的解决办法,快点! 蠢货! 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王良生眼睛泛了红,迸出了血丝。 既然自己的思路不对,那眼下能尝试的,就只有来自陈默的消息,那个————余以柔的提示了。 祈愿———— 祈愿! “进洞!” 王良生对庄图喊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泯神已经出洞,它的巢穴,此刻反而成了灯下黑的安全之地。 “好,我找到一条隱蔽的路!往左走!” 庄图立刻说道。 第85章 祈愿还愿 第85章 祈愿还愿 “这边!”庄图的灵体在前方化作一道微光,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王良生背著因失血而意识不太清晰的张小双,左臂以一个恐怖的角度耷拉著,森白的断骨刺破皮肉,每跑一步,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他错了。 错了———— 错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自进入死墟以来,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推论,將所有人拖入了死地。 源於智力上的自负被现实无情击碎的感觉,比断臂之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蠢货!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是因为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愚蠢,才会被拋弃。 王良生眼神中的血丝更甚,他强行將这些杂音驱逐出去,將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脚下。 在庄图的指引下,他们绕开泯神庞大的躯体,从一处被藤蔓遮蔽树丛间,再次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洞外是地动山摇的疯狂嘶吼,洞內却是一片死寂。 “安全了————暂时。”庄图的灵体飘了过来。 王良生將张小双轻轻放下,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里的痛感已经开始变得麻木。 他知道,这是神经在剧痛下开始自我保护的徵兆。 王良生没有时间处理伤口,现在的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他拖著断臂,一步步走向洞穴深处。 这一次,没有了泯神的存在,洞穴里那三座诡异的泥塑,似乎也失去了剥夺记忆的力量。 它们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三个沉默的墓碑。 王良生几人一路小心前行,走到了最深处,那片曾经让他失去自我的壁画前。 没有了泯神的幽光,洞穴里本该一片漆黑。 但诡异的是,那些壁画本身,竟然在散发著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磷火般的惨绿色光芒。 王良生再次看向这上面的图案,这一次,他看得无比清晰。 也发现了记忆中视线没有扫到的最后一幅壁画。 那幅画描绘的,正是“祈愿”。 画面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跪在混神的面前。 他没有献上任何祭品,而是將一把锋利的石矛,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臟。 余以柔没有说谎,陈默带回来的信息是真的。 生路,也许確实是“祈愿”。 但王良生也立刻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余以柔要引导他们发现这条生路? 如果她自己就能完成“祈愿”,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她放火烧村,打断仪式,將所有人逼入绝境,更像是在用他们的命,去为她自己铺路。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声响,从洞穴的四面八方传来。 王良生猛地回头,只见洞穴两侧岩壁上,那些原本只是安静吸附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死婴遗骸,此刻竟然全都“活”了过来! 它们的眼眶中,亮起了无数对猩红的光点。 乾瘪的肚皮如同吹气球般,迅速鼓胀,然后“噗”的一声,齐齐爆开! 从它们腐烂的身体里,钻出了成千上万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蜘蛛! 这些蜘蛛的背上,赫然长著一张张酷似婴儿的扭曲脸庞。 它们发出“吱吱”的尖叫,迈动著八条细长的腿,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墙壁上,从地面的缝隙里,疯狂地涌向洞穴中央的他们! “小心!”庄图的灵体瞬间出声提醒。 “吱吱—— —” 一只蜘蛛率先衝到了陈默的脚下,猛地一跃而起,张开那布满獠牙的口器,狠狠咬向他的小腿口“啊!”陈默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疯狂地用脚去踹那只蜘蛛,但更多的蜘蛛已经顺著他的裤腿爬了上来。 没人能在这时候去帮他,所有人都已经被蜘蛛潮包围,自顾不暇。 王良生也在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挥舞著,將一只只扑上来的婴脸蜘蛛砸开,但这些东西的数量根本就是源源不绝! 张小双虽然害怕,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她捡起一块石头,用仅剩的手,一下下地砸著那些试图靠近的蜘蛛。 这时,一只蜘蛛绕过了王良生的防御,精准地咬在了他那条已经断裂的左臂上。 王良生闷哼一声,只感觉一股麻痹感瞬间从伤口处扩散开来。 他被咬中的地方,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烂。 这样下去,不出十秒,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这片蛛潮彻底吞噬。 “你们去壁画旁边!”庄图的灵体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看清楚壁画!找到祈愿的全部细节!我来拖住它们!” 话音未落,庄图那半透明的灵体,突然轰然炸裂! “轰” 一股无形的衝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捲而去。 所有冲入爆炸范围的毒蛛,背上那张婴儿脸庞瞬间发出悽厉的尖叫,身体迅速融化成一滩滩腥臭的黑色液体。 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安全区,被强行清了出来。 但庄图的灵体,瞬间也稀薄了近乎一半,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消散。 就连庄图的眼神都变得呆滯了,像是整个人都失了魂儿。 王良生没有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他强忍著断臂处传来的麻痹和剧痛,將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向那幅关於“祈愿”的壁画。 他必须找到更多线索。 用命来祈愿,让泯神去实现———— 是所有愿望都可以吗? 不———— 愿望一定有个上限,它做不到的,就不行。 那么————指向诅咒本身的愿望行不行?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王良生脑海中成形。 如果,许下的愿望是——“让泯神自我毁灭”呢? 用自己的命,去换鬼的命!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的,抹除诡异场景的方法,只要在泯神毁灭后,死墟之门立刻打开,只要自己没死透————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王良生终於想通了一切。 难怪———— 难怪余以柔故意透露了“祈愿”这个词,故意引导他们去发现这条“自我牺牲”的生路。 她就是想让他们中的某个人,用自己的命,去完成这最危险的一步。 她自己不想死,所以她需要一个愿意为了大家而主动献出生命的,愚蠢的“英雄”。 而陈默,甚至是王良生,都有可能成为这个“英雄”。 王良生多疑,直接告诉他的,他不会信,只有拐弯抹角让他自己发现的,他才会篤定。 “王良生!想出办法了吗?”陈默的腿上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但因为他是个特殊的存在,一个有自我记忆的泯神子民,他依旧没死。 “想到了。”王良生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陈默和张小双,最终落在了庄图那即將消散的灵体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要么,他自己站出去,成为那个“祈愿”的祭品,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可能。 要么———— “轰隆!” 就在此时,整个山洞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陈默脸色猛变,颤声说:“它,回来了!” 第86章 陈默的祈愿 第86章 陈默的祈愿 密密麻麻的快速爬行声,在黑暗的洞穴里被听得一清二楚。 那颗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女人头颅,从洞口挤了进来。 它————果然回来了。 陈默看著那如同山岳般逼近,点著头过来的恐怖女人头颅,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庄图的灵体在泯神出现的瞬间就已经隱藏起来了,他不敢被碰到,稍微被鬼一碰,他就会彻底死亡。 王良生拖著断臂,將张小双护在身后,眼神却异常的冷静。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然而,就在这只恐怖的畸形怪物张开长满尖牙的口时,一个扭曲的人形,缓缓从它的脑袋上,钻了出来。 是余以柔! 她就那么离奇地从蜘蛛怪物的身体里钻出来了,这一幕,诡异到了极点! 王良生瞳孔骤缩,余以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和泯神,到底是什么关係? 之前她提到张小双的状况时也是,仿佛她什么都亲眼目睹了。 难道说———— 余以柔这次披覆的死者,本就是这个怪物的一部分?! 她就这么站在泯神的头颅之上,身体下半部分,已经融入了那颗巨大的女人头颅,无数蠕动的神经与血管將她与这只诅咒怪物连接在一起。 她们是一体的———— 王良生的脑中,蹦出了这个想法。 余以柔披覆的这个死者,本身就是老泯村的人,也许————她本身就是这只厉鬼的“眼睛”? “你们————” 余以柔刚开口说了两个字,连接著余以柔身体的那些血肉触鬚猛地收紧,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痛苦地闷哼一声。 更恐怖的是,在她的左边脸颊上,一颗,两颗————昆虫般的漆黑复眼,正从皮肉下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泯神在彻底同化她。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闭嘴!”余以柔发出一声尖叫,她的双手猛地插进身下的头颅血肉中。 这只恐怖诅咒怪物的动作竟然真的停止了! “王良生!”余以柔的声音变得无比急促,她脸上新长出的复眼正死死地盯著他,“你想活,我也想活!但我们和它,只能活一个!” “生路二,无法被诅咒选中”,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那只是它为自己挑选备用身体”的筛选机制!” “唯一的生路,只有第一条——抹除它!” 王良生拖著断臂,冷冷地看著她,看著她正被泯神反噬,逐渐异化的脸。 他终於知道余以柔哪里撒了谎了。 就是这里。 余以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第二条生路,也没打算给其他人留下第二条生路。 因为她披覆的这个死者,是泯神预定好的下一个“容器”。 她不反抗,就会被彻底同化,成为泯神的一部分。 所以她必须选择第一条生路,彻底抹除这个诡异场景。 但她一个人做不到。 她需要帮手,需要有人去完成最危险的“祈愿”环节。 所以她放火,打断仪式,解放村民,把所有人都逼入绝境。 让这一次的披覆者们,都只有一个选择——第一条路,抹除诡异场景。 “你要我们怎么做?”王良生开口,看著这个女人。 “壁画!”余以柔的半边脸已经被复眼占据,声音愈发扭曲,“祈愿!用一个它无法拒绝的愿望,让它自我毁灭!” 她的话音刚落,泯神的反噬再次加剧。 余以柔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被一股巨力猛地向下拉扯,整个人再次没入了那颗巨大的头颅之中,消失不见。 而失去了钳制的泯神,彻底暴怒了! 它点著头,那八条由残肢组成的巨腿疯狂舞动,整个山洞地动山摇,无数碎石从洞顶落下。 “轰—” 洞口处,火光冲天! 那场由余以柔亲手点燃的大火,已经彻底蔓延,烧到了这里。 滚烫的浓烟和灼热的空气倒灌而入,即將把这里变成名副其实的炼狱。 前有厉鬼,后有火海,头顶是不断塌方的岩石,脚下是无穷无尽的蛛潮。 死局。 “祈愿————” 王良生的目光扫过那幅壁画,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脚下的婴脸蜘蛛群,因为泯神的暴怒和火海的逼近,变得更加狂躁。 “祈愿————祈愿————”陈默也听到了这话。 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著粗气,眼神涣散。 “余以柔说的是祈愿————可壁画上那个人,是向泯神祈愿的————我们难道要对著这只怪物许愿,让它杀了自己?”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 一个向魔鬼祈祷,希望魔鬼能大发慈悲地自我了断的笑话。 王良生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那条断裂的左臂传来的剧痛和麻痹感,以及之前推断错误的耻辱感,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思维。 他第一次,对自己產生了动摇。 万一,这又是余以柔的陷阱呢? 万一,“祈愿”的后果不是厉鬼死亡,而是祈愿者被当场吞噬,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呢? “我来吧。” 一个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王良生和张小双同时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陈默。 陈默挣扎著,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已经被蜘蛛咬得不成样子,每动一下,都有黑色的血水从裤腿里渗出。 他的脸上,仍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让王良生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表情———— 王良生曾在自己的弟弟,李星杰的身上看到这种熟悉的表情。 他通常將其称为愚蠢,傻子,逞英雄———— 陈默的目光扫过王良生,又看了看旁边的张小双,“我去试。” “反正————我也快不行了。”他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那里,点头的衝动从未消失,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彻底同化。 与其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不如————死得有点价值。 “陈默————”张小双看著他。 陈默没有理她,他只是看著王良生,眼神里带著一种託付的意味:“记得答应我的事。” 王良生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陈默笑了一下,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他转过身,拖著一条烂掉的腿,一步一步,迎著那只庞大扭曲,散发著无尽恶意的诅咒怪物,走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蛛潮再次涌来,但诡异的是,它们纷纷避开了陈默,仿佛在它们也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陈默走到了泯神的面前。 他与那颗巨大的女人头颅相比,渺小得如同一只螻蚁。 他没有犹豫,双膝一软,对著这只杀死了他同伴,也即將杀死所有人的厉鬼,缓缓地,跪了下去。 整个洞穴,瞬间死寂。 火焰燃烧的声音,蜘蛛爬行的声音,岩石碎裂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泯神那八条巨足停止了动作,那颗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无数只复眼,齐刷刷地聚焦在面前这个渺小的“人类”身上。 它似乎————在聆听。 陈默抬起头,迎著那恐怖的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喊出了他的愿望。 “我愿————” “以我之命,祈求您————” “自我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