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暴君:諦听天下》 第1章 阶下囚 一声闷哼响起,紧接著是重物狠狠砸在冰冷青石墙壁上的闷响,在死寂的牢房里盪开。 “王…王大哥,求求您,別…別打了,”一个带著哭腔的、微弱的声音颤抖著响起,“徐大哥昨日被牢头打到了脑袋,真的…真的起不来了,这恭桶俺来刷,俺一定刷得乾乾净……” 秦封胸口猛地一阵剧痛,他双手下意识地撑住身下冰凉刺骨的地面,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的男人,正从自己身边走开,朝著不远处矮小瘦削的年轻人走去。 下一刻,苟来財像破麻袋一样摜摔在地上,一只穿著破草鞋大脚,猛得踩在年轻人的侧脸上,用力碾著,將那半张脸都压得变了形。 “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死龟公,在教你爹做事?”那高大汉子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年轻人脸旁的地上。 他脚下力道更狠,死命碾磨著:“这个牢房,老子就是你俩的爹!再敢放半个屁,老子就不是让你们用手刷恭桶了,老子让你用嘴舔乾净!懂?!” 被踩著的苟来財痛苦哀嚎著。 但高大汉子不为所动,又碾了几次后,才意犹未尽地抬起脚,接著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苟来財瞬间蜷缩成虾,身体剧烈抽搐,涎水和胃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出,发出痛苦的乾呕声。 做完这些,那汉子转过身,正好对上秦封刚刚睁开的眼睛。 他笑了起来,露出几颗黄黑交错的牙齿:“嘿,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晕过去是假装的……” “方才,是你踢的我?” 秦封喘著粗气,声音嘶哑。 他撑起身子,跪坐在地,乾涸发黑的血痂混杂著污垢,將他原本凌乱的黑髮黏成一綹綹,紧贴在额角和脸颊。 但在这凌乱黑髮之下,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正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周遭。 这是一间狭窄、低矮、散发著令人作呕恶臭的牢房。 墙壁是斑驳的青石砌成,上面布满了深色的污渍和可疑的霉斑。 角落里一个硕大的木製恭桶散发著浓烈的尿骚和粪臭味,是这牢房里最刺鼻的来源。 地上铺著薄薄一层早已发黑霉烂的茅草,踩上去湿漉漉,黏糊糊的。 几缕微弱的光线从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嵌著粗铁条的狭窄气窗透进来…… 整个空间逼仄,阴冷。 那个高大的汉子——王閆山,正叉著腿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底带著市井泼皮特有的那种凶狠与蛮横。 “嘿,还別说,你俩倒是绝配,”王閆山抱著膀子,嗤笑出声,“那龟儿子只有一个妓女娘,你这龟孙只有一个死鬼爹,嘿,惹上了高员外,你那死鬼爹死的也不冤!” 秦封做了几次深呼吸,从胸腹渐缓的疼痛来看,身上的伤应该不是什么大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副沉重的枷锁上。 五指张握无碍。 確认身体状况后,他再次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方才,是你踢的我?” 王閆山狠狠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露,抬脚朝著秦封低垂的脑袋狠狠踩踏下来,姿態与方才碾踩那年轻人时如出一辙: “是你爹,怎的?!” 只是与方才霸凌那年轻人不同,王閆山抬脚瞬间,秦封双脚蹬地借力,整个人腾空跳起,双腿如铁钳般死死夹住王閆山的粗壮腰身! 同时,他利用自身下坠的全部体重和冲势,压著王閆山狠狠地向后下方砸去! 王閆山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身子瞬间被带得失去平衡,惊怒交加地只来得及吼出一个字: “你……?!” 噗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 王閆山后脑勺重重磕在铺著发霉茅草的石板上。 幸亏有那层湿烂的茅草稍微缓衝了一下,否则就这一下,足以要了他半条命! “呃啊……”王閆山痛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但他体格確实健硕,剧痛之下反而激起了凶性,就要反击。 然而此刻,占据主动的秦封比他更快,已牢牢跨坐在他胸腹之上! 左脚死死踩住王閆山粗壮的右手腕; 右脚则半跪著,膝盖如同铁杵般精准而凶狠地顶在王閆山的心窝下方! 巨大的的力道,让王閆山感觉胸口像被巨石压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闭过气去! 他用仅剩的左手奋力挥拳砸向秦封,但拳头刚挥到半途,就被秦封交叉抬起的、被枷锁连间的锁链稳稳绞住! “你……”王閆山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嘶吼。 “你想当我爹?”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秦封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在黑髮遮掩下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幽冷的光,满是凶厉! 王閆山愣住了,眼前这孱弱的小子,怎么昏迷半天后就跟变了个人似得,眼神中的怯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凶厉! 失神只一瞬,王閆山感觉手腕骤紧! 秦封猛地绞住他双臂,左右手如铁钳分扣,死死攥住他左手两根手指!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腕上突突直跳。 “你...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閆山满脸惊恐。 可秦封没应。 攥著王閆山手指的力道还在加劲,但秦封脑海里却像走马灯般闪过碎片: 他叫秦封…… 三岁被亲生父母拋弃,跟著年迈的爷爷在农村艰难度日。 那个年代的农村,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路过的野狗都得朝你嚎两嗓子! 可以说,八岁之前,他都是挨著揍长大的——这是他的命。 但秦封不认命。 那年,他跟著爷爷学了拳,才换来了別人跪地求饶的哭嚎。 直到二十一岁,凭著敢把命豁出去的狠,让他结识了人生中的贵人! 本以为,拳头早已不是生存的必需。 但今天……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秦封眼底戾色翻涌,盯著王閆山惊恐的脸:“刚被撞死,火气大的很……” “——你,忍忍!” 这话王閆山听不懂,可对方眼底那仿佛要噬人的狠劲,让他浑身发寒。 咔嚓! 两声骨裂声在寂静的牢房里骤然爆响! “啊——!” 悽厉到变调的惨嚎声响彻牢房,王閆山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哀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刚缓过气,看著这一幕的苟来財,此刻正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这……与印象中自詡读书人的徐大哥简直判若两人! 秦封缓缓站起身,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阴冷的牢房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收拾完王閆山,他沉默地转身,走到牢房一角那堆勉强能称为“床”的、散发著尿骚味以及霉味的烂茅草上,盘膝坐了下来。 方才还凌厉如刀的眼神,此刻却迅速褪去了所有光彩,变得一片空洞和茫然…… 秦封看著眼前的这两人的装扮,以及这明显不像是现代社会的牢房,心中浮现了个疑问…… 他毫无疑问是穿越了,想来……陆地上,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在一百四十码的大运泥头车的车轮下……倖免於难。 只是……秦封感觉不对劲。 好像,脑袋里进脏东西了! 第2章 孰真,孰假? 秦封一闭眼,脑海中便浮起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似兽非兽,其形似狮似犬,头生独角,遍覆龙鳞,足踏祥云却又身绕幽冥之气,一双巨耳仿佛能涵纳天地万音…… 秦封心头微动……这模样,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脑中记忆碎片闪烁……儿时跟著爷爷去镇上的寺庙烧香时?佛堂角落那尊不起眼的石雕,好像就是这般模样,只是当时蒙著灰,没这般鲜活。 驀地,秦封身子一颤,他记起来了——諦听! 传说中地藏王菩萨座下的通灵神兽,具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能鉴听人心,察辨万物,通晓过去未来! 念头刚落,脑海中那道影子忽然动了。 它缓缓张开嘴,下一刻,一道恢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似人声,倒像古钟在空谷中迴荡,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反覆在脑海中衝撞: 【情报一:四皇子秦封,太子与大皇子权力斗爭之弃子,明面授封西平郡王,实为流放。其人首鼠两端,残暴乖张,已遭太子与大皇子厌弃,此番就藩,凶险异常】 【情报二:西平王府內异动频生,疑行“李代桃僵”之策,正密寻身形相近者,欲为替死鬼,行假死避祸之计】 【情报三:此方天地,非比寻常。链气士吞吐灵气,武夫淬体入道;山川藏精怪,暗夜伏魍魎;苗疆巫蛊、厌胜咒术、湘西赶尸等诡秘之术流传於世。切记:无足够实力,勿出西平,否则后果自负】 “大乾…四皇子…西平郡?” “与我一般,也叫秦封?” 秦封还在努力吃透脑海中諦听给的情报,只是突然间发现不对劲…… “咦,哪来的烟?” 一股灰白色烟雾,毫无徵兆地从牢门缝隙中丝丝缕缕钻入,迅速在狭窄的牢房里瀰漫开来。 那原本还因断指剧痛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王閆山,被这诡异的烟雾吞没后,只挣扎著抽动了几下,便无了声息。 “毒?不,是迷烟!” 借著微弱的光线,秦封瞥见王閆山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不是毒发,而是被迷晕过去了! (艹,被关在牢里,跑肯定是跑不掉了) 暗骂一声,秦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死寂的牢房中,只剩下烟雾无声流动的细微嘶嘶声。 咔噠! 牢门锁链被打开的声音格外清晰。一道魁梧的身影,头戴宽大斗笠遮挡面容,悄无声息的闪身而入。 他目標明確,径直走向墙角“昏迷”的秦封。 来人一言不发,动作麻利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古铜钥匙,三两下便解开了秦封腕上沉重的镣銬。 接著,他俯身,一手探向秦封腋下,准备將这个“昏迷”的死囚扛上肩头带走。 就在他手臂发力,身体微倾的剎那—— 秦封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冰冷的视线,透过凌乱的黑髮,精准地撞上了斗笠下那惊愕的双眼! (这小子没昏过去?!) 这个念头刚在藺无名脑中炸开,秦封蓄势已久的攻击已然发动! 双臂如铁箍般闪电般勾住对方粗壮的脖颈,借著对方俯身之势,全身力量瞬间爆发! 右膝如同攻城锤,凶狠无比地朝著对方毫无防备的胸腹顶去! 秦封是沧州人,爷爷没过世时,他便跟著爷爷练拳。 儿时的他曾问过爷爷,每日里练的这拳叫什么名字,每次爷爷都会一笑带过:庄家把式,强身健体用的,哪有什么名字! 只是多年后,一次偶然,他才知道,爷爷口中这套所谓的庄家把式,名叫『八极』! 制服王閆山,不过牛刀小试! 然而—— 咚! 膝盖上传来的触感,硬,冷,纹丝不动! 那不是柔软的胸腹,而是一只布满厚厚老茧、铁铸般的大手! 藺无名那远超常人的反应和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反手护住了要害! ——不对劲! 方才这样的突然袭击,易地而处,他绝对挡不住。 几乎在一瞬间,秦封便判断出,眼前这人绝对不是自己能战胜的对手。 没有丝毫犹豫,他果断放弃了缠斗,腰身一拧双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敞开的牢门方向狂奔而去! 市井规矩,打的过的就打,遇到打不过的……不跑留著过年? 眼前这长著络腮鬍的中年汉子,显然不是他能应付的存在! 但藺无名的动作更快! 秦封的身体刚刚窜出半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如铁钳般牢牢扣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上! 一声闷哼! “艹,交闪也杀?!” 在秦封腹誹的同时,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 秦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那只大手硬生生提起,双脚离地,然后被狠狠摜向身后冰冷的青石墙壁! 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牢房內迴荡。 秦封只觉得后背剧痛欲裂,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发黑,喉头泛起浓重的腥甜。 若非自小练拳打熬筋骨打下的根基,加上年復一年站桩磨礪出的惊人忍耐力,这一下足以让他彻底昏死过去。 他顺著粗糙的石壁软软滑落,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著。 “咦?竟然没昏过去?”藺无名收回手,双手抱胸,斗笠阴影下的目光带著一丝意外和审视,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墙角的秦封。 他正要上前补上一击,確保秦封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一个带著轻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藺护卫,就是这傢伙么?”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尽显武人剽悍的藺无名,瞬间如同换了个人。 他立刻转身,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语气带著十足的恭敬:“四公子!牢房这等污秽腌臢之地,您万金之躯,怎能屈尊踏足此地……” 见主子进来,藺护卫只得一振披风,將牢房內的迷烟给逼出这狭小之地。 来人同样戴著斗笠,却与藺无名截然不同。 那斗笠用料考究,边缘镶著暗银纹饰,垂下的薄纱轻掩面容。即便在昏暗的牢房中,也能看出其下华贵的锦缎衣袍,与这骯脏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无妨,”薄纱后传来年轻而略显轻浮的声音,“孤从未进过这等地方,今日倒要开开眼界。” 口中说著无妨,但说话时,手指却轻轻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显然是打心底厌恶著 说著,他有些不耐烦地抬手,一把扯掉了那顶华贵的斗笠,隨手丟给身旁的藺护卫,径直朝著瘫坐墙角的秦封走去。 “贱民,”他停在秦封面前,用镶著玉片的靴尖踢了踢秦封垂落的手臂,仿佛在拨弄什么秽物,“抬起你的脸,让孤好好瞧瞧!” 秦封艰难地抬起头,凌乱沾血的黑髮下,一张年轻却布满污垢的脸! 对方的目光落在秦封脸上,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狂喜大笑: “哈哈哈!真的!简直一模一样!天意!真是天助我也!在这等关头,竟真能找到与孤相貌如此肖似之人!” 他猛地转向藺无名,意气风发地挥手,“藺护卫!就是他了!” 藺无名立刻躬身:“喏!属下稍后便去处理,將此人的名字从这批死刑犯名录中勾去。” 就在对方与藺无名说话间,秦封感觉自己还能操作,他努力思考著…… (四公子?自称“孤”?寻找相貌相似的死囚?) 结合脑海中【諦听】给出的情报来看…… 一个可怕的念头自脑海中浮现,这跟自己长著同一张妈生脸的傢伙,应是大乾四皇子无疑,而这两人…… ——是找替死鬼来的! 眼见这卑贱的死囚竟敢毫不避讳地直视自己,四皇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想到此人未来的“用途”,这点不快瞬间被巨大的得意取代。 “你家中可还有亲人?”四皇子居高临下道。 秦封垂下眼瞼,声音沙哑:“我家中已无亲人。” 若是不算拋弃自己的那两人渣,几年前,那年他刚满十六,年迈的爷爷也离他而去了,这么看来,他確实算没了亲人! 四皇子扭头望向藺无名,似在確认其所言真假! 藺无名拱手道:“此前有个年迈老父,今日患病暴毙,目前却是孤子。” 四皇子微微頷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他的脸上掛著看似宽和的笑容,“你可知孤的身份?” 秦封摇头:“瞧你这身打扮,是哪家的公子哥吧?老子劝你一句,赶紧走!私闯监狱,可是重罪!” 他刻意表现得像个无知无畏的市井混混,仿佛根本不懂“孤”这个自称的分量。 四皇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脸上带著一种猫戏老鼠的优越感:“那你可知,孤今夜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秦封心底冷笑,但脸上却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你不说,老子怎么会知道?” 四皇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他很快压下,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假笑: “你瞧,你我长著同一张脸,你却是这监牢里等死的囚徒,而孤,生来便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这世道,还真是造化弄人,何其不公啊!” 秦封皱眉,不耐烦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秦封“困惑”的目光中,四皇子终於图穷匕见,用施捨的口吻说道:“小子,看你如此命苦,且与孤有缘,孤便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改命的机会——做孤的替身,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给眼前的贱民描绘著虚假的美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像孤这样的大人物,都会给自己安排几个替身。从今日起,你便是孤的替身之一!” “你可以立刻离开这骯脏恶臭的牢笼,住进高门大院,享用山珍海味,怀抱娇娥美妾,体验你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奢豪生活!” “待替孤办完一件『小事』之后,”四皇子刻意加重了“小事”二字,“孤还会赏你一大笔金银,足够你找个山清水秀之地,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逍遥快活下半辈子!” 他俯下身,凑近秦封,脸上带著蛊惑的笑容:“怎么样?心动了吗?” 说罢,不等秦封回答,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藺无名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 露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漆黑如墨、散发著淡淡苦涩腥气的药丸,递到秦封面前。 秦封没有半分犹豫,张口便將那药丸吞了下去,喉结滚动,咽得乾脆利落。 这举动让四皇子和藺无名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中的挣扎、恐惧、討价还价……一样都没发生。 (这蠢货……竟如此轻易就吞了?) (看来今晚之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百倍!) 被两人错愕地盯著,秦封甚至刻意张开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吞下去了!看什么看!” “哈哈哈!好!好!好!”四皇子回过神,爆发出一阵畅快得意的大笑,“识时务者为俊杰!从今往后,你便是孤的替身了!你的好日子,来了!” 眼见大事已定,藺无名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鬆懈下来。 他转身走到监牢门口准备给四殿下开门…… (一个蠢笨如猪的死囚罢了,看来这次还真能让四皇子续命一段时间了) 就在藺无名转身、手指即將触碰到牢门铁锁的瞬间—— 一声清脆声响在牢房中迴荡……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毫无徵兆地沿著脊椎猛地窜上藺无名的天灵盖! 他豁然回头! 眼前的一幕,让这位身经百战的纯粹武夫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昏暗摇曳的光线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正齐刷刷地看向他! 区別在於: 一张脸孔的主人穿著华贵锦袍,明明是背对著他,但那颗头颅,此刻正被两只沾满泥垢的手,生生拧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那双不久前还闪烁著得意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鱼般的灰白和茫然,几乎要瞪裂眼眶凸出来! “还他娘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把老子当小日子整是吧?” 隨著话音,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从华贵公子后肩探出,他望著目眥欲裂的藺无名,嘴角勾勒出一抹桀驁弧度:“那现在……” 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中响起: “——孰真,孰假?” 第3章 桃代李僵 藺无名目眥欲裂,胸腔中爆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小杂种,你敢——!” 话音未落,铁拳已挟著风声狠狠砸在秦封胸口! “砰!” 秦封应声倒飞出去,重重摜在冰冷污秽的石地上,溅起一片发黑的霉烂草屑。 他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但秦封腮帮子一紧,硬生生將这口血咽了回去,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烧起一道灼痛的火线。 ——绝不能吐血。 血一旦吐出来,气就泄了,架势就散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搏命,而是要和这个深不可测的藺护卫谈条件,求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一个吐著血、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有什么资格与藺无名对谈? 看著眼前目光清冷的秦封,藺无名此刻是真起了杀心…… 四皇子毙命,他这贴身护卫罪责滔天,九族难保! 而眼前这死囚,就是一切的元凶! “找死!”藺无名右掌如电探出,一把掐住秦封的脖颈,將他死死抵在湿冷的墙壁上。 他五指如铁箍般收紧,“说!谁指使你的?!” 秦封顿觉呼吸困难,额角、脖颈处青筋暴凸。 “说!” “需…需要人指示吗?”秦封沙哑的声音响起。 “还敢嘴硬?!”藺无名怒火更炽,空出的左手抓住秦封的右臂,猛地一拧一挫!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秦封的右臂关节已被硬生生卸脱! 钻心的剧痛让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但秦封咬死了牙关,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成为他的替身?”秦封喘著粗气,咧嘴笑道:“替身是做什么勾当的,你真当我是被那富贵迷了眼?” “你们真正想要的,不过是找条听话的野狗,替他躺进那口量身定做的棺材里罢了!”他啐出一口血沫,“我不是狗,是杀狗的人!” 藺无名瞳孔微缩,他確实没料到,这看似粗鄙的死囚,竟看得如此之透彻! 但藺无名转念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將死之人言语拿捏,他面上狰狞之色更重:“小畜生!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你不会杀我的。”秦封喘匀了气,笑声里带著讥誚,“你若能杀,早就动手了,何必与我废话?” 他忽然收敛了笑容,染血的脸庞上一双眸子锐利得惊人,一字一句道:“其实……你心底深处,也厌极了你这位主子吧?” “或者说,你潜意识里,也盼著他早点死?” “否则,以你的身手,方才怎会『恰好』拦不住我杀了他?” 这话如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刺入藺无名心中最隱秘的角落! 作为四皇子的贴身护卫,藺无名跟著他有六、七年了,知道的內情比谁都多。 在御前,在东宫,四皇子是那般礼贤下士、温良恭俭,甚至能对著太子门下一个得势的阉人躬身赔笑,姿態放得比尘埃还低。 可一转背,面对自家这些卖命的扈从,他那点被上位者踩碾出来的屈辱和怨毒,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稍有不顺,非打即骂是家常便饭。 去年替他处理脏事的李三,是跟了他五年的亲信之人,最后被其推出顶罪,落得个流放千里、途中“暴毙”的下场。 那晚四皇子在暖阁里饮酒作乐,笑声隔著院子都听得见,仿佛只是隨手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蚂蚁。 忠义? 在这位主子眼里,他们这些人的命,不过是垫脚的石头,是用完即弃的擦桌布,连野狗都不如。 都说伴君如伴虎,可老虎再凶,好歹光明正大地虎啸山林,行事自有章法; 而这位四皇子……他只配在阴沟里啃食腐肉,却偏偏披著一身锦绣人皮。 这一刻,藺无名只觉得內心那不足为外人道的阴暗心思被骤然曝於光下! “你找死!”他恼羞成怒,爆喝一声,右手再次骤然发力,掐著秦封的脖颈將他整个人提起,旋即狠狠贯砸在地! “噗——” 秦封背部著地,五臟六腑如同移位,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既然你活腻了,老子现在就成全你!” 藺无名眼中杀机暴涨,“唰”地从后腰抽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剑,一手死死按住秦封的后脑,另一手高擎利刃,锋锐的剑尖对准其后颈,眼看便要狠狠刺下! 被死死按在污秽地面的秦封,艰难地扭过头,用眼角余光瞥向盛怒的藺无名。 眼见刚开的『新號』又要没了,若说不慌,那才有鬼! 但他仍未认命。 “你可以杀我……但,没必要。”他声音嘶哑却清晰,“那毒丸我已吞下,生死本就操於你手。杀了我,除了咱们一起给他陪葬,还能得到什么?” 短剑的锋刃,在距他后颈不足一寸之处,骤然悬停! 藺无名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秦封。 確如所言,杀了这人简单,但之后呢?四皇子死於此地,他这护卫必被问罪,九族难保…… “现在,唯一的生路,恐怕就只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而秦封,自然是趁热打铁,声音带著丝蛊惑: “藺大人……给我一条活路,又何尝不是给你自己……留一条青云梯?” 藺无名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但眼神却剧烈闪烁起来。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什么...青云梯?” 见藺无名终於上鉤,秦封心头狂喜,但脸上表情却是无比真诚:“从一个隨时可能被弃如敝履的护卫,到真正掌握权力,升官晋爵,光耀门楣,封妻荫子的机会!” “一个完全被你掌控在手中的『皇子』,一条对你摇尾乞怜、唯命是从的『皇族忠犬』……这样的机会,藺大人,难道不比你回去领死,更有价值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藺无名的心坎上,让他握著短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內心深处某个被压抑许久的欲望,被这赤裸裸的言辞猛地点燃。 但理智告诉他,眼前这年轻人绝非善类,其狠辣果决,从扭断四皇子脖子那一刻就已展现得淋漓尽致…… 挣扎与权衡在眼中飞速交替。 一段压抑的沉默之后…… 藺无名终於缓缓鬆开了按住秦封后脑的手,短剑“鏘”地一声乾脆利落归入后腰鞘中。 秦封强忍剧痛,用尚能活动的左臂撑地,踉蹌起身。 他抹去嘴角血沫,目光直直望向藺无名:“所以,大人是同意在下提议了?” 藺无名面沉似水,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冷硬:“留你性命可以,但需约法三章!” “请讲。”秦封喘息未定,仍挺直脊背。 “第一,往后任何事,无我准许,不可擅自行动。” “自然。” “第二,但凡离开府门半步,我必须寸步不离。” “阁下是贴身护卫,理当如此。” “第三,”藺无名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直逼秦封面容,“从此刻起,你必须彻底忘了你原本之名!这世上只有四皇子秦封!你的言行举止、癖好习性,都必须与他一般无二!我会將他所有细节一一教你,你必须儘快习得,不得有半分差错!若让任何人瞧出破绽……” 他语气骤寒,杀意再起: “——我会立刻亲手了结你!” 听到此话,秦封心中骤然一松,他清楚,这一轮算他赌对了! 这藺无名不是蠢人,没打算拉著他跟四皇子一同陪葬! 他咧嘴,露出沾著血渍的两排小白牙:“一切皆听大人的!” 秦封的回答让藺无名很是满意,如此一来,二人间算是达成了初步共识。 之后,藺无名缓缓蹲下,探查起边上四皇子的尸身,而秦封则是微微低头,查看身体情况…… 然而—— 就在他们视线错开的瞬间…… 藺无名那粗糲的面容上,那被秦封言语撩拨而勾起的野心与欲望再难抑制,眼中燃起狂喜之色! 而低著头的秦封,凌乱黑髮遮住的眼眸里,却是闪烁著冷厉的眸光,如蛰伏的野兽! 第4章 四皇子的癖性 过了片刻,藺无名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再次確认四皇子已然气绝。 而秦封亦缓缓抬头,目光已恢復清明,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隨后,藺无名的视线落向瘫在一旁、仍陷於昏迷的王閆山。 他几步跨过去,高大的身影如乌云压顶,將对方完全笼罩。 没有半分迟疑,他探出粗糲大手,精准地握住了王閆山粗壮的脖颈,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一道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逼仄的牢房里骤然响起,又迅速被四周的死寂吞没。 一条性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了结。 这乾脆利落的杀人手法,让一旁的秦封一阵后怕…… 按四皇子的算计,若自己当初真懵懂应下替身之计,恐怕不出几日,也会落得同样下场——被隨手处理乾净,尸身则被帝都来人“验明正身”,彻底坐实四皇子已死的假象。 而真正的四皇子,却可藉此假死脱身,暂时跳出帝都那几位大人物的视野,静坐高台,观虎相斗。 见秦封目光投来,藺无名甩开手,任由王閆山的脑袋软塌塌地歪向一边,语气平淡道:“你我做的,是诛九族的买卖。以防万一,自然要清理乾净。” 说罢,他转身,走向蜷缩在最阴暗角落、那个瘦小的身影——苟来財。 此刻的少年紧闔双眼,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混乱…… 这番动作,显然不是一个昏迷之人该有的! 想不到这少年竟也与秦封一般,见势不对选择闭气,並未昏迷! 隨著藺无名的影子,逐渐笼罩,少年抖动的越发厉害。 秦封的眉头骤然锁紧。 对於敌人,或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比如王閆山,他可以冷眼看著藺无名將其格杀,內心毫无波澜。 但…… 此前他刚甦醒,依稀记得是眼前这个叫苟来財的瘦弱少年,在替他向王閆山苦苦求情,甚至將那涮洗骯脏恭桶的苦役,也默默替他承担了。 秦封从不喜欢欠人东西,钱財也好,人情也罢,欠了,就得还。 哪怕这份善意是如此的微末。 就在藺无名的大手,朝著少年纤细的脖颈探去之际,秦封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等等!” …… 天光微亮时,窗纸透进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金,秦封在西平王府的寢殿里睁开眼。 目光所及,殿內暖意融融…… 身上盖的是西平特有的驼绒重衾,內絮最轻软的羽绒,又用银线锁边,压在身上沉甸甸地暖。 脚下厚厚地铺著数张完整的黑貂皮,毛色乌亮,踏上去绵软无声,隔绝了地砖的寒意。 不远处的紫铜兽耳熏笼里,想必是彻夜燃著银骨炭,此刻只余些许温热的余烬。 空气中浮动著一段矜贵的暖香,似檀非檀,將那丝炭火气掩得乾乾净净。 为防炭气淤积,西侧的窗楹特意半开著。 窗外,初雪正悄然而落。 刚醒的瞬间还有些恍惚,秦封撑著床头坐起身,肩颈处淤伤传来酸胀的钝痛似在告诉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是一场梦…… 昨夜,藺无名处理完四皇子的尸身后,便带他由密道返回王府,一路將四皇子生平大致交代了一遍。 贪生怕死,视人命如草芥,残暴乖戾,便是藺无名对四皇子的评价! 想到此后一段时日,自己竟要扮演这等角色…… 此刻,赤著上身坐在床畔的秦封,不由嘆了口气。 恰在此时,敲门声轻轻响起:“殿……殿下。” 侍女的声音细弱,显然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秦封看向半开窗楹,窗外透著微亮,应是清晨六点左右,太阳都还未完全升起。 想到这么冷的天,寢殿门口还要有侍女候著…… “真是万恶的皇权社会!” 暗骂了一句后,秦封抓起昨夜隨手丟在床尾的玄色长袍披在身上,赶紧拢好衣襟,掩去一身狼狈伤痕。 “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侍女低著头走进来,梳著双丫髻,发间別著支素银簪,相貌清丽,只是身上的穿著让秦封微微一愣。 稀薄的晨光从门隙挤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件淡粉色鮫綃纱裙上——这纱薄得像晨雾里的蝉翼,冷风一吹就紧紧贴在身上。 裙摆只到膝弯,底下没穿半件衬裙,光裸的小腿像浸了温玉的奶,连腿肚上淡青色的血管都隱约能看见; 上身是同色抹胸,领口开得低,露出胸前大片莹白。 少女浑身微微发颤,呼吸间呵出缕缕白气,仿佛从內而外渗著寒意。 看著眼前的少女,秦封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不过,好在他忽然想了起来,这该是四皇子定的荒唐规矩。 他的贴身侍女,不论寒暑,都得穿成这样。少女们被冻的越是楚楚可怜,他越是欢喜! “cs啊,紂王当年都没你玩的!” “殿下。” 就在秦封腹誹不已时,少女进了屋子,轻福了一礼,目光与秦封对视了一眼,便如触电似得,快速避开。 她异常小心地靠近秦封,声音细若蚊吟:“殿…殿下,奴婢替您梳洗更衣……” 话音未落,一条有力的手臂忽然环上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少女浑身猛地一颤,身体瞬间绷紧,显然已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正常来说,像她这般的婢女若得皇子垂青,本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可王府中人人皆知,这位主子的“恩宠”,可是『要命』的!。 四皇子素有以虐取乐的癖性,尤好当眾施暴…… 她至今记得上个月的宴席,秋阳姐端酒时因为姣好的面容,让四皇子顺势搂进了怀中。 四殿下便当著一眾宾客的面,撕碎了秋阳的衣衫,肆意把玩…… 秋阳也是好强的人,被那样羞辱,当晚就找了根白綾,在柴房里悬了梁。 如秋阳一般的例子,数不胜数,王府內所有的侍女们,每日都战战兢兢,都怕步了秋阳的后尘! 如今,终於轮到她了! 看著少女无助的目光,秦封其实猜到对方为何如此惊惶…… 藺无名提过,四皇子被流放后,行事愈发荒唐! 而其中原因……只是为了掩饰他一个不为人知的缺陷! 这廝,是个『无能之辈』! 第5章 变態的是四皇子,与我秦封何干? 就在少女瞬间陷入巨大的惊恐,身体僵硬如坠冰窖之时…… 秦封一手搂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將人轻巧带起; 另一只手隔著那层滑腻薄纱,稳稳托住她圆润挺翘的臀,不由分说地將她整个人拋向身后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 少女惊呼一声,跌进厚厚的锦被之中,乌黑长髮如云铺散,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写满了惊慌与绝望,像极了被逼至绝境的小鹿。 她双手死死地揪住胸前本就不多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微弱的抵抗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凭。 只是…… 意料之中粗暴的侵犯並未到来。 床边的男人只是居高临下地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跪坐好。” 少女小鹿般的眼睛茫然的望著秦封,迟疑了片刻,终究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依言照做。 她小心翼翼地从柔软的被褥间撑起身子,跪坐在床榻之上,一只手仍下意识地紧紧护在胸前,另一只手紧张地攥著身下的散开的裙摆。 秦封跨上床榻,径直平躺下来,將头自然而然地枕在她冰凉却嫩滑如玉的双腿上,隨即缓缓合上了眼睛: “头疼,替本王揉按前关(太阳穴)。” 浅夏彻底愣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遭受如秋阳、暖春那些姐妹一般的非人凌辱…… 可眼前这位殿下,竟只是让她揉按穴位? 她迟疑地伸出手,却在指尖即將触及秦封额角之前,却悬停住了…… 她先將几乎冻僵的双手先拢至唇边,轻轻呵了几口温热的气息,待指腹稍復暖意,才颤抖著落下,轻柔地按在秦封的太阳穴上。 指尖微力,带著舒缓的节奏,轻轻按压起来。 秦封闭目感受著那微凉的指尖带来的舒適…… 脑后枕著少女温软的腿腹,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少女身上特有的、像青杏般的青涩体息。 昨日生死间带来的紧绷与疲惫渐渐消散,身心竟真的鬆弛下来。 不得不承认,是有些小舒服。 当然,这並非他本意…… 他现在扮演的是那个癲狂乖戾的四皇子,言行举止绝不能套在他秦封身上,变態的是那死鬼四皇子,与他秦封何干? 只是…… 面对这十四、五岁的少女,说是精神洁癖也罢,说是现代人所秉持的那点底线与良知也好,秦封终究狠不下心真的下手。 不过,在一定限度內稍作冒犯,维持四皇子那荒淫暴戾的人设,还是有必要的。 更何况,秦封倒並非全然是在作態。 他现在確实需要一段安静不被打扰的时间,来消化和思考。 就在此刻,他脑海中那尊异兽【諦听】的虚影再次浮现,伴隨著那如同古钟轰鸣、蕴藏著“道韵”的恢弘声响,在他脑海深处迴荡……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秦封立刻明白——自己这【諦听】神通,又要发力了! <div> 上一次,他便是靠著【諦听】及时给出的关键消息,才识破了四皇子李代桃僵、让他做替死鬼的诡计…… 否则他现在能否在这舒服的玩『膝上枕』,还是已然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还真说不定了。 紧接著,那恢弘之音,娓娓道来: 【情报一(江湖动態):六日之期,黑水商行將於西平郡內,秘设地下拍卖之会。】 【註:此商行实乃大乾境內顶尖之掮客,货源驳杂,消息灵通,此番拍卖所含之珍宝,远胜往常,多有明面禁绝之违禁物流出,或有汝所需之物。】 “咦?这次还多了个分门別类?”秦封心下暗忖,“黑水商行...黑白通吃,甚至连违禁品都敢公然拍卖……能量不小啊!” 【情报二(坊间杂谈):『黑水暗市』之行踪极为诡秘,仅向持邀请令信之大组织及地下势力首领开放。其拍卖令信价值不菲,坊间一度被炒至千两白银,亦是有价无市,此乃黑水商行筛选客户之门槛也。】 浅夏的指尖原本已渐渐放鬆,按揉前关的力道也越来越稳…… 因为方才秦封闭眼时的平静,让她悬了大半宿的惊惧之心悄悄回落了些许。 可下一秒,她的指尖突然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温度,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本安然闭目的四殿下,竟毫无徵兆地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锐利如鹰隼,直直落在她身上时,竟让她觉得连呼吸都被瞬间扼住,难以喘息。 秦封却没在意她这过度的反应,右手隨意撑在床榻之上,借著这股力道,腰身一挺,便乾脆利落地离开了少女那片温软白皙的腿枕。 他直起身时,后背挺得笔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因为此刻脑海中所播报的第三条情报,与他性命息息相关…… 【情报三(性命攸关):此番拍卖,將有“锁魂丹”之解药现世。此毒丸常为大势力控驭下属所用,服后需每三日吞服“镇毒丹”以作压制,若连续服用三次仍未得解药,则毒性永固,侵入骨髓,药石难医。】 【註:拍卖之物,上至宫廷秘藏之稀世奇珍,下至失传多年之江湖秘宝,皆有出现,只要財帛足够,皆可纳入囊中,唯价高者得之。】 秦封从床畔起身,赤足踩过厚实暖和的兽皮地毯,缓步来到半开的窗楹之前。 窗外碎雪无声飘落,雪光映照在他眼眸深处,仿佛凝著一簇幽暗的寒光,亮得慑人。 (自一开始,老四与藺无名……就根本没打算给我留活路!) 藺无名只告诉他,所服之毒名为“隱毒丸”,需每三日索取一次缓释丹药,否则五日之后便神仙难救。 可依照方才【諦听】所言“锁魂丹”的特性,秦封几乎可以肯定——这所谓“隱毒丸”,根本就是那阴损至极的锁魂毒物! 藺无名对他刻意隱瞒了最关键最致命的一环: ——锁魂丸虽可用“镇毒丹”暂时压製毒性发作,可一旦服满三次镇毒丹,也就是在九日之內仍未得到真正解药,则毒性便会彻底根植,永固体內,届时再无回天之力。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接下来的短短九天之內,找到真正的解药。 否则,等待他的,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div> 而,目前已知的获取解药的渠道…… “黑水暗市!” 只是,先不说参加那门槛极高的黑水拍卖会所需的昂贵令信他现在根本没有,就算有了令信…… 这“锁魂丹”,一听就是极为阴损罕见的毒物所配,若是市面上轻易能买到,也不会出现在黑水暗市了,必定是价格高到离谱且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怎么办?” 等於说,他要在九天內,先搞到参与拍卖的资格令信,再搞到一笔足以拍下解药的巨资…… 第6章 神怒人怨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厚重的梨木门被人一脚踹得向外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哀鸣。 紧接著,一道纤细却透著凌厉的身影冲了进来,脚步又快又急。 闯进来的,是个女子。 一身红白相间的紧身劲装,曲线玲瓏修长…… 窄腰长腿,胸脯饱满,腰腹处紧束一根黑色皮绳,將腰线勒得愈发纤细玲瓏,几乎不盈一握。 背后斜负一柄三尺青锋,墨发高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顾盼间自带一股逼人的英气! 秦封虽不认识对方,却凭藉昨夜藺无名提供的讯息,猜出了其身份: ——侧妃萧瑶的贴身护卫,晏清! 真正让秦封心头一凛的,是她周身隱约繚绕的……淡淡白色雾气。 梨门厚重,女子纤细,能被对方一脚踹得几乎踹爆,可见方才那一脚的力量是多么的恐怖! 他不由想起昨夜向藺无名试探的那一幕——他问起当初在牢中制服自己时,对方身上那若隱若现的白雾究竟是什么。 藺无名只斜睨他一眼,唇边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冷冷吐出两个字: “罡气。” 这世间修行之人,不论是炼气士还是纯粹武夫,修为境界皆分“四道八关”,共十二品。 一品为巔,十二为末。 眼前这名负剑侍女,正位於“皮、肉、骨、血”四关中的第一关——“铜皮关”,乃是十二品纯粹武夫! 虽属十二品中最末流的“下四关”武夫,可这也绝非寻常人家所能培养。 放在江湖,她便是刀枪难入的黑道梟雄; 置於行伍,便是能指挥千人、斩阵夺旗的千夫长! 秦封祖籍沧州,自幼隨爷爷习拳,爷爷总说那是庄稼把式,可十四岁那年,秦封才偶然得知,这套“庄稼把式”实则是刚猛无儔的——“八极拳”! 因此,在普通人中,自幼苦练八极的秦封堪称战力彪悍。 哪怕是面对专业的搏击运动员,他也能不落下风! 可面对藺无名,他竟连一招都走不过,如稚童般被轻易制服。 秦封回想起昨日脑海中的【諦听】低语:此方天地,非比寻常。 有吞吐灵气的炼气士,有淬体入道的强横武修,有精怪妖物潜藏,亦有鬼魅魍魎游荡!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超凡之力的……大爭之世。 而无论是藺无名,还是眼前这位罡气初凝的负剑侍女,皆已踏入此列! …… 在秦封打量这贸然闯入的女子时,对方的目光也疾速扫过內殿—— 直到看见跪坐在床上、纱裙尚且整齐的浅夏,她才骤然松下一口气。 秋阳、暖春,原本都跟她一样,是四皇子新纳侧妃的贴身侍女,情同姊妹。 可自从四皇子就藩西平郡,以“手下缺伶俐人伺候”为由,將秋阳、暖春几人强要了去…… 而今还活著的,只剩浅夏一人。 <div> 而浅夏,是她的亲妹妹。 浅夏望著贸然闯进的晏清,喃喃低唤:“姐……” 秦封原本见晏清杀气腾腾破门而入,早已不动声色挪到了窗边——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女人周身罡气隱隱,一脚能踹飞近百斤的梨木门,这时不溜,等著藺无名来给他收尸呢? 可就在床上那声“姐”叫出口的剎那,秦封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神色一变。 秦封暗自思索:“姐?,咦,那女人表情怎么……像是有些理亏?” 眼见对方气势骤减,秦封扶在窗框上的手当即缓缓收回,顺势理了理衣襟。 他先是回头瞥了一眼床上的浅夏,继而望向那负剑的少女。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身后的剑上,声音冷冽: “晏清,持剑闯入本王寢殿——意欲何为?” 面对秦封的詰问,原本带著满腔愤怒闯入的晏清,却是一时语塞! 方才她不顾一切闯殿,实是因有侍女慌忙报信,说浅夏被召入四皇子寢殿许久未出。 一想起秋阳、暖春等人惨澹的结局,她几乎未加思索,便负剑便闯。 那一刻,她理智尽失,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那个人渣。 可现在见浅夏无事,冷静下来,她才骤然脸色发白。 依大乾律,持械闯入皇子寢殿,视同谋逆,当处斩立决…… 不,远不止她一人之罪,更將株连三族! 她脸上神色几变,清丽眸中终於浮起一抹决绝,正要开口—— 却听门外传来一道清越女声,如珠玉落盘: “殿下可是醒了?” 秦封越过晏清的肩头,抬眸望去…… 半敞的朱门之外,雪落无声。 一道高挑身影静立在雪地里,雪青斗篷的边角沾了点雪粒,兜帽垂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玉白的下頜。 女子没急著进来,就站在微光与雪色的交界处等候,像一幅淡墨描摹的画。 不待秦封回应,她便再度开口,语气却带著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听闻殿下召了浅夏前来伺候,久久未出。可是这丫头笨手笨脚,惹了殿下不快?” “妾身怕她愚钝,触怒殿下,特让晏清前来看看。若有衝撞,还望殿下恕罪。” 说话间,对方莲步轻移,跨过了门槛。 待她抬步时,兜帽轻轻滑落,露出一张倾城倾国的脸…… 丹凤眼微微挑著,流转间似秋水瀲灩,自有风流;可若是细看,眼底深处却又藏著几分疏离的清冷。 领口处雪白的狐裘轻轻簇拥,愈衬得她肌肤胜雪,清艷照人。 此女,便是北地陇上大商萧氏嫡女,萧瑶。 也是他秦封的……侧妃! 陇上之地虽荒远苦寒,却歷来是各族杂居交融之域,数百年血脉混糅,颇出美人。 而萧瑶,即便在美人辈出的北地,亦属绝色。 <div> 就连被各种现代妆术、短视频滤镜娇惯坏了的秦封,在初见她的一瞬,也不自觉地呼吸一滯。 秦封斜倚窗楹,借一丝刻意的不耐掩饰著方才的走神:“头疼,叫浅夏揉了一会儿。怎么,这点小事萧妃也要过问?” “不敢。”萧瑶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依旧温和:“既然殿下不適,便让妾身为殿下尽些心意罢。” 萧瑶经过晏清身旁时,轻轻挥手,示意晏清带浅夏离开。 晏清知晓这是自家小姐在为她解围,连忙將仍有些无措的浅夏从床上扶下,朝秦封与萧瑶行礼后便要退出。 “等等。” 秦封突然开口,令晏清脚步一滯。 萧瑶却似未闻,逕自走至秦封身侧,挽著秦封的胳膊,引他走向室內一座镶著铜镜的红木镜台前坐下…… 然后素手轻抬,为他缓缓按揉额角。 秦封看著镜中倒映出的浅夏,她正站在门口,冷风灌进纱裙,冻得她微微发抖。 而此刻正紧紧握著浅夏颤抖的手的晏清,一颗芳心沉到谷底,她就知道,今日想离开这龙潭虎穴,不会这般简单! 她已打定主意,若是秦封怪罪,今日之事,她愿一力承担…… “衣服换了,看腻了。叫织造选几套秋装,要能衬出身段的——”他语气平淡,“最近本王偏好这类。” 浅夏猛地愣住,眼睛瞬间亮了,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忍不住弯出了些许弧度。 虽说是秋装,依旧单薄,可比起这层能透光的纱裙,已是天差地別,至少……她与其他姊妹,或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而晏清亦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就这么简单的放她们离开了? 离开前,浅夏却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镜台前,萧瑶正低头给秦封揉按,秦封靠在凳上,背影落在暖黄的晨光里,不像往日那般阴森可怖,反而多了点说不清味道。 浅夏心里忽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今日的殿下,似乎不像往日那般…… ——叫人害怕了。 第7章 猛兽出笼 两人离去后,寢殿內一时寂静无声。 萧瑶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望著镜中秦封的倒影,语气平淡:“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放走晏清。” 秦封眯了眯眼睛,这女人是在探他虚实还是? 望向镜中映出的萧瑶,秦封回忆起藺无名的告诫…… “四皇子內院仅有一位侧妃,名叫萧瑶。如非必要,离她远点。” “为何?” “若说整个西平王府,谁最有可能看穿你是假货的,就是她了,那女人不简单,你別惹上她!” 萧瑶,出身陇上南阳郡萧氏,乃是萧家嫡女。 南阳萧家堪称北地第一巨富,家资鈥万,富甲一方。 数月前,四皇子在京城洛京的权势斗爭中渐露颓势。 眼见即將失势,四皇子在幕僚劝说之下,动起了“找钱”以东山再起的念头! 一番挑选,最终,四皇子便將目光落在南阳萧家身上! 他覬覦萧氏泼天財富,於是以降尊紆贵之姿,“下娶”萧瑶为侧妃。 即便那时四皇子已显颓势,也绝非萧家一介商门所能拒绝。 一月之后,萧瑶凤冠霞帔,嫁入皇家,成为四皇子首位妃嬪,位至侧妃。 照常理,家底丰厚的商门之女入了王府,本该任由四皇子拿捏。 可事实却非如此…… 西平王府的財政实权,几乎尽数握於萧瑶手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就是说……纵使疯狂如四皇子,竟也拿萧瑶毫无办法,只得拿她身边的侍女泄愤。 而后不久,四皇子在京城斗爭中彻底落败,被贬流放至西平郡。 失势后,四皇子终日惶惶,唯恐被太子或大皇子赶尽杀绝…… 这也是为何,他会急著找替死鬼的原因了! …… 沉吟片刻,秦封学著四皇子的腔调,冷哼一声道:“你那侍女手上功夫不弱,本王惜命,没必要当面將她逼入绝境。” 想著老四色厉內荏的性子,秦封又补了一句,“若要收拾她,本王有的是手段!” 萧瑶微微摇头,鸦青发间簪著的金步摇隨之轻晃,漾出一抹动人风情。 萧瑶停下动作,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大王还是这般谨慎。” “这女人是在讽刺我怕死?”內心腹誹,但秦封表面只作未觉。 他一把拍开她置於肩上的手,起身逼视萧瑶:“不谨慎,只怕哪天死在你手中也未可知。” 萧瑶面无波澜,微微欠身一礼:“妾身不敢。” 这回答很是值得玩味——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不敢?”秦封踏前一步逼近:“在这內院,本王手上还有可用之人吗?” 萧瑶並未后退,只微微仰首,迎上他居高临下的目光。 秦封半眯著眼,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晏清执兵擅闯寢殿一事,本王可以不追究,但……” <div> “得加钱。” 萧瑶唇角微扬,笑意里藏著几分瞭然,果然一切还是如她所料,自己这夫君,还是奔著银钱来的! “五百两白银,可够?” 秦封却没接话,只是目光清冷的看著萧瑶。 萧瑶的秀眉渐渐蹙起。 这是嫌少了? 在她看来,秦封是气定神閒、坐地起价,实则…… 秦封发现自己聊炸了啊…… 他现在满脑子:??? 他对这方世界的货幣根本没概念,昨夜藺无名也不会与他科普这个——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五百两,没概念啊!?若按纯银算的话,按现世软妹幣来换算,是多少购买力来著? “一千两。” 几乎在萧瑶话音落地的瞬间,秦封立刻点头:“那便如此!” 答应得太爽快,反倒让萧瑶愣住。 往日四皇子討钱,要么借题发挥,要么色厉內荏的威胁,今日这般气定神閒、坐地起价的模样,倒让她以为,这“无用夫君”总算长了点脑子。 想不到,装模作样半天,原只为了多要这几百两,依旧是个短视之徒! 实际上,秦封谈及银钱,只是为后续採买『黑水令』做准备! 如此快的应下,也只是怕言多必失而已。 萧瑶福了一礼,淡淡道:“妾身稍后会让人將银钱送来,妾身先行告退!” 就在萧瑶准备离开之际,门口传来急切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郡守府又派人来查封咱们的店铺了!”门外婢女的声音带著急颤。 声音刚落进寢殿,萧瑶的丹凤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柔缓,多了几分冷冽的清明:“是城南的酒坊,还是西街的酒楼?带了多少人?” “都、都封了!”婢女喘著气,额角冒汗,“听马掌柜来报,说来了二十多个衙役,领头的是刺史府的周都头,手里拿著封条,说……说咱们私占民利,浪费粮食,要把酒坊里的酒罈全砸了,工人也都赶散了!” 萧瑶闻言,眉头终於轻轻蹙起。 这已是本月第五次了…… 前四次,她都让管家拿了银钱去打点,从五百两涨到两千两,原以为能暂避锋芒,没料到郡守府竟贪得无厌到连遮掩都懒得做。 “备车,去酒坊。” 萧瑶没有任何废话,目光清冷,转身便朝外走去。 秦封坐在圆凳上,看著她乾脆利落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这女子,行事果决,气场强大。 若生在现世,换上一身米白小香风西装,內搭浅杏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 袖口卷至小臂,搭配一块简约的细链手錶; 將头髮挽成蓬鬆的低马尾,再架上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活脱脱便是一位气场惊人的职场女强人。 “本王也去。” 萧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秦封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西平郡守史司徒空乃太子门徒,郡內政务皆掌握其手。 <div> 反观秦封,虽顶著一个“西平郡王”的名头,实则是被流放至此,无兵无权,往日里避太子党锋芒唯恐不及。 先前產业几次三番被郡守府刁难,这位四皇子不是装聋作哑,便是让她破財打点,自己连府门都不敢踏出半步,后来甚至连装病的手段都用上了…… 今日竟会主动要求同往? 她压下心头疑虑,並未多问,只淡淡頷首:“殿下若想去,便一同吧。” 二人刚出內院,便见藺无名负手立在中门之外。 玄色劲装勾勒出魁梧身形,他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见秦封出来,他闷声不响地跟上,如同往常护卫那般,並未引起萧瑶过多注意。 “妾身去换身便服。”萧瑶此刻的装束过於华贵显眼,不便外出。 秦封微微点头。 待萧瑶与侍女身影消失在廊廡尽头,藺无名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 “你要去哪?郡守府的人正在酒坊生事,躲都来不及,你还往上凑?” 藺无名眼眸一寒,声音更沉:“难不成睡了一夜的王府,还真当自己是天潢贵胄了?” “小子,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对於藺无名的威胁,秦封笑了笑:“藺护卫说的这些,我自然知晓,不过……” 秦封话锋一转:“司徒空三番五次找事,不是真的缺那点银子,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他想知道,老四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底牌,是不是真的任人拿捏。” 虽不明白秦封为何要说这些,不过藺无名还是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底牌?” 若四皇子还有半张底牌,又怎会落得一个被流放西平的下场! “正因为没有底牌,才更要立住架势。”秦封的声音带著丝徐徐善诱的味道:“今日若让他们把酒坊砸了,把工人赶了,往后西平王府在西平郡,就真成了任人踹的破鞋。” 四皇子被流放的事,西平地界的各大家族、势力都有耳闻。 但来了一个多月了,西平王府能相安无事,不是这里的民风有多淳朴。 而是大家都还摸不清楚王府的情况。 若是让人知晓,四皇子手下散尽,朝中无人,那王府后面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到那时,王府便会成为眾矢之的,如同一块肥肉,谁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藺护卫,想必你也不愿看到王府落得那般任人践踏的田地吧?” 秦封侃侃而谈的模样,倒让藺无名有些刮目相看,让他生起了是不是要去探查一下,此人底细的想法! 而秦封的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藺无名心坎里去了! 他確有野心,从昨夜他果断答应秦封『桃代李僵』的计划便能看出。 昨夜之后,他自觉已用锁魂丸將秦封牢牢掌控在手,视自己为西平王府幕后的主宰。 王府的权势、財富,都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自是不想王府被郡守府拿捏! 若是秦封这位『四皇子』能出面那自是最好,此前的四皇子色厉內荏,哪怕面对郡守府的下人,都挺不起腰杆,生怕引起太子府的注意,被清算。 <div> 但现在…… 片刻权衡,藺无名终是阴沉著脸,微微頷首,算是默许了秦封此行。 但他隨即再次冷声警告:“出了王府,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得妄动。” 秦封自是从善如流,满口应下。 这趟出府,秦封其实自有安排,他能容忍自己被藺无名控制一时,但…… ——猛兽,总要出笼的! 第8章 狗叫什么 一行人赶到城南酒坊时,寒风裹挟著哭喊与呵斥声,远远便撞入耳中。 酒坊门口早已被看热闹的乡亲们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却都带著敢怒不敢言的愤慨之色。 挤进人群抬眼望去,几十名酒坊工人正被差役强逼著跪在雪地里。 他们大多只穿著身磨得发亮的薄棉袄,或是在袷衣外胡乱裹著灰布褂子,融雪早已浸透了下身的单裤,紧紧黏在腿上,冻得人瑟瑟发抖,嘴唇乌青。 几个按刀持棍的衙役围在四周,对工人们的惨状视若无睹,反而变本加厉地呵斥,用棍棒的末端敲打著他们的后背,逼他们將头埋得更低。 而在他们面前,负手站著一名身穿青色棉布公服、外罩羊皮比甲的男子。 他腰掛令牌,腰悬腰刀,神色倨傲,正是此番前来查封酒坊的领头者——赵司平。 官居西平郡法曹缉查令史,虽只是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吏,却执掌郡內刑狱缉捕、稽查私酿之权,颇具实权! 这时,一个留著稀疏山羊鬍的中年汉子正跪在他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额头已是一片红肿破皮,正是酒坊的老工人周老栓。 “大人,求您行行好……俺们一家老小五口人,就指望这点工钱熬过这个冬天吶!” “这酒坊要是封了,就是要俺们的命啊……” 赵司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旁边一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得令,抬脚便狠狠踹在周老栓心窝! “砰”的一声闷响,力道之大,让周老栓整个人都向后弓成了虾米。 一口鲜血猛地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目。他蜷缩著身体剧烈抽搐,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状,赵司平这才冷哼一声,声音尖细阴冷:“刁民抗法,死不足惜。再有人敢聒噪,一併拿下!” 周围衙役齐声应和,手中打砸的动作更凶了三分。 几名工人慌忙扑上去扶起周老栓,看著他惨白的脸和满嘴的血,个个眼眶通红,牙关紧咬,却无一人敢出声斥责。 这时,一个穿著青衫厚袄的中年男人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他强压著怒意,儘量语气恭敬:“赵法曹,这酒坊怎么说也是王府的產业,您三番五次上门……又打又砸,就不怕將来我们东家问罪……” 话未说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抽在他脸上! “马掌柜!”工人们失声惊呼。 马掌柜被打得一个踉蹌,幸好被身后的工人一把扶住,才没栽进雪地里。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见了血。 赵司平甩了甩微微发红的手掌,盯著马掌柜那张又惊又怒的脸,咧嘴露出了一个极其乖张的笑容: “王府?呵,谁不知道你们那位东家,是被太子爷像撵狗一样赶出洛京,流放到咱们西平郡的?拿这么个玩意儿,也想嚇唬你赵爷?”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將脸凑到对方的脸上,阴惻惻地说道:“爷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 “你们这破作坊,还有你们那个没用的废物东家。爷,吃定了!” 眼前这位赵法曹,可不是寻常吏员——他是郡守司徒空最宠爱的第六房如夫人的亲弟弟。 仗著这层关係,他在西平郡里横行无忌,还真没几人敢得罪。 马掌柜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他是萧家老人,能力德行在萧家都很出眾,否则也不会隨著萧瑶来西平郡『开荒』。 马昌平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胸腔剧烈起伏。 当眾被人掌摑,对他这等有头有脸的生意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怎么,老东西,看你这眼神,是不服气?” 赵司平见马昌平这般模样,狞笑一声,当即擼起袖子,右手高高扬起…… “住手!” 清冷的喝声破开嘈杂,萧瑶身披雪青斗篷快步穿过人群。 寒风捲起斗篷下摆,露出里面淡紫襦裙,裙角绣的缠枝梅沾了点雪,反倒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艷。 “赵佐吏,”她目光扫过地上吐血呻吟的周老栓,还有右脸肿胀的马掌柜,强压怒意,“我西平王府的酒坊,所酿皆用山间野果,从未耗费半粒官粮。郡守府此举,究竟是何意?” 赵司平见了萧瑶,眼里先掠过丝惊艷,隨即被贪婪与傲慢盖过。 他假意拱了拱手,身子却没弯下几分,一双眼睛像是黏在了萧瑶的身上…… 从她清丽的脸庞,到斗篷也遮掩不住的窈窕身段,肆无忌惮地来回打量。 “原来是王妃娘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郡守大人手令在此,说您这酒坊『靡费无度,有损民力』。至於用的到底是粮食还是野果……” 他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不是郡守大人一句话的事?” 说罢,他竟又朝前逼近了半步,离得更近了些,目光黏在萧瑶的脸上:“夫人若真想平息此事,倒也不难。五千两银子,打点上下,下官或许可以代为周旋一二。” 若是四皇子失势前,借赵司平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放肆。 但现在,四皇子已是人人皆知的丧家之犬,再无翻身的可能。 而这西平郡,天高皇帝远,郡守大人才是天。 更何况郡守的身后,更是那位权势滔天的东宫太子! 而他,则是郡守的小舅子! 一句话……在这西平郡,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也得臥著! 若是惹得你赵爷不快,杀你全家! 看著眼前不可一世的赵司平,面对这等冒犯之话,萧瑶面色依旧平静。 她生於商贾,长於算计,十一岁起便隨父亲打理店铺,形形色色的人、明枪暗箭的话早已见识太多,这点污言秽语,还不足以让她当场失態。 但,萧瑶沉得住气,而她身旁的负剑侍女晏清,脸色却阴沉得骇人…… 不称王妃,却以夫人相称,这赵司平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若不是对方有官身,且是郡守亲眷,她早就拔剑,一剑斩了这廝! 她恨眼前这獐头鼠目的狂徒,更恨那个男人——若不是秦封当年强娶,她家小姐何至於落在此地,受这等微末小吏的腌臢之气! 就在赵司平得寸进尺,涎著脸还想再凑近半步之时—— 一道冷冽的声音,清晰地自人群后传来:“哪家狗笼没关牢,將这畜生放出来了?”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中嘈杂,钻入每个人耳中。 赵司平一愣,隨即勃然暴怒:“谁?!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如此放肆?!” 人群窸窣分开,一名身著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 虽衣著华贵,眉宇间却凝著股暴戾气息…… 秦封的目光落在赵司平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嘴角扬起讥誚弧度:“又没点你名,你狗叫什么!” 萧瑶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她身边的贴身婢女绿嬋难以置信地低语:“小姐…他平日最怕招惹郡守府的人,前几次都是躲著的,今日怎会替咱们出这个头…” 晏清站在萧瑶身后,冷冷看著秦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出头? 这鼠辈只敢对王府內的人施虐打骂,郡守是太子门徒,他刚被太子像条狗一样赶出洛京,哪来的胆子触太子眉头! 不怕惹来太子不悦,说不定直接给他来一个……斩草除根? 她才不信秦封有胆子和郡守府作对,怕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样,让萧瑶来收拾烂摊子。 赵司平眯著眼睛,显然早认出了秦封的身份,只是脸上却无半分敬畏,反而故意拔高嗓门,厉声喝道: “哪来的狂徒?!竟敢在此撒野!” “我等奉郡守大人之命公办,辱骂官差便是藐视郡守府!来人——还不把这目无王法的东西给我拿下!” 他竟是打算装作不识,直接动手! 第9章 刀法,也是法! 原本见有人出面,工人们眼中刚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只是待看清来者是秦封,那点光瞬间黯淡下去…… 有人不明所以,旁边立刻有知情的工友压著嗓子解释:“別指望……王妃娘娘是活菩萨,可这位殿下……唉,是个靠不住的。” 酒坊待遇厚道,作为幕后东家的萧瑶待人公正,赏罚分明,极得人心。 在这年景,能有这样一份工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大家对酒坊都深有感情。 此前郡守府已接连四次上门刁难,这位名义上的主家、堂堂四皇子,却连一次面都未曾露过。 王府下人间閒谈的抱怨早已传开:这位殿下只顾自己享乐,从不管底下人死活,一遇到麻烦,不是当缩头乌龟,就是让萧妃娘娘拿银子出去打点…… 没人相信这个被流放的窝囊皇子能做什么,更不信——他会做什么! 几个衙役见秦封衣著华贵,脚步不由得顿了顿,面露犹豫。 可赵司平把眼一瞪,厉声喝道:“愣著干什么?拿下!出了事本官担著!” 听到这话,衙役们才算吃了颗定心丸,重新攥紧了水火棍,硬著头皮朝秦封扑来。 若站在此地的是那位真正的四皇子,面对这等阵仗,恐怕早已嚇得慌了神,不是忙不迭地自辩身份,就是回头急唤萧瑶拿钱平事。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秦封。 面对如狼似虎扑来的差役,他身形未动,只淡淡瞥了身旁的藺无名一眼。 显然,是打算让躲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藺无名出来收拾局面! 藺无名也是瞬间明白了秦封的意思…… 脸色顿时铁青,胸中怒意翻涌——他千算万算,没料到秦封竟敢反过来拿他当刀,逼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与郡守府硬碰硬! 可眾目睽睽,他身为皇子亲卫,绝不能让“四皇子”被几个衙役当眾拿下。 他只得冷哼一声,身形骤动,如虎入羊群,拳起脚落,转眼已將扑上来的衙役尽数踹翻在地! 隨即亮出腰牌,厉声喝道:“放肆!四殿下在此,谁敢造次?!” 赵司平这才故作恍然,皮笑肉不笑地一揖:“哟!原来是殿下!恕罪恕罪~小人有眼无珠,衝撞贵人,您海涵吶!” 这语气轻佻至极,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存心挑衅。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若有若无的挑衅,“查封这酒坊,是奉郡守大人亲令。殿下虽贵为皇子,但也得……依法行事,您说是吧?” 秦封压根没理睬他这拙劣的戏码,只是径直走到萧瑶身旁,压著声音道:“这事,交给我,保证往后郡守府再不会上门找茬。” 一旁的晏清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处理?就凭他?一个失势流放的皇子,连表面恭敬都討不来,最后还不是要小姐掏钱赔笑、收拾烂摊子! 在她看来,秦封根本就是个只会在窝里横、关键时刻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废物。 她倒没看错四皇子,毕竟前几次,他的確就是这么做的。 只是……她看错了秦封! 萧瑶凝视著秦封,似想从他眼中读出真实意图。 毕竟今日秦封所作所为,都给她一种……陌生感。 当她目光掠过远处吐血倒地的老周、满院狼藉,以及郡守府眾人脸上的讥誚…… 最终,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頷首:“谢殿下。” “不必谢。”秦封忽然咧嘴一笑,“我做事向来明码標价。此事若成,往后酒肆利钱我要两成。另,我要你即刻——预支五千两现银。” 晏清顿时急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凑近低声道:“小姐不可!他分明是藉机讹诈!” 萧瑶却微蹙秀眉,並非觉得过分,只轻声反问:“你……真有把握?” 秦封笑了笑,只留下一句: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在萧瑶愣神之际,他已然转身,走向赵司平。 经过藺无名身边时,对方隱晦地拉住秦封手臂,五指如铁,声音压得极低却怒意汹汹:“你方才同她说了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才秦封与萧瑶肯定密谋了什么他刻意压著声音,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听见! 他清晰地感觉到,套在秦封脖子上的韁绳正在脱手…… 秦封迅速凑近,极低声回了一句: “晚间回府,三千两白银,双手奉上。” 藺无名瞳孔骤缩,猛地一怔! “三...三千两?” 趁藺无名心神震动一剎,秦封骤然低喝:“借刀一用!” 话音未落,已猛地抽出藺无名腰间佩刀! 鏘啷——! 寒光乍现,映著雪光,刺人眼目! 秦封一步踏出,身隨刀进! 静时如【渊峙岳立】,动则如【崩弓穿石,侵略似火】,这正是『八极』拳理! “你们郡守府的法,是法。”秦封声不高,却字字穿透风雪:“但……” “——本王的刀法,也是法!” 秦封未练过刀,但拳理通刀意。 拳稳,刀便稳;手准,刃则准! 那一瞬,赵司平瞪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袭玄袍捲风雪、眼底戾气几乎溢出的身影…… 赵司平最后一念竟是:自己可是郡守的人!可是郡守爱妾的亲弟!他一个丧家之犬怎敢——?! 心中所想甚至来不及喊出,赵司平只觉颈间一凉,热血喷溅! 他捂住喉咙踉蹌倒地,眼球外凸,“嗬嗬”挣扎片刻,便再不动弹。 鲜血汩汩漫开,染红雪地。 四下陷入死寂。 飘零的风雪似乎都被消去了声响…… 眼前这一幕,让跪地的工人忘了哭泣,衙役们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动,有人甚至瘫软在地。 萧瑶瞳孔微缩,她完全没料到秦封竟会暴起杀人; 绿嬋死死捂住嘴,眼中儘是骇然; 晏清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望著秦封提刀挺立的背影,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这……还是那个只知对下人逞威、色厉內荏的废物皇子吗? 秦封握著滴血的长刀,走回藺无名面前,在藺无名震惊的眼神中,平静地將刀插回他腰间的鞘中。 他没准备在这里与藺无名解释,毕竟事还未处理完…… 他目光扫过那群嚇破胆的衙役,声冷如铁: “就算本王被流放至此落魄如斯,也轮不到你们这等货色抬头直视。” “滚回去告诉司徒空:想找本王麻烦,让他亲自来。若再派这等杂碎——” 他略顿,目光扫过地上尸身,语气渗著血腥气: “本王的刀,候著。” 衙役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抬著赵司平的尸体,仓皇逃窜。 “小...小姐,他疯了不成?”晏清好才缓过神,语气里满是茫然和震惊,刚才那一刀,简直像劈在她心上。 萧瑶望著秦封立在风雪里的背影,玄袍沾了雪和血。 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他不是疯——他是在向郡守司徒空宣战。” “因为这西平郡,容不下两套『法』。” 第10章 浑水,才好摸鱼 砰——! 刚踏入书房,藺无名反手摔上房门,隨即一把將秦封狠狠摜在墙上! 他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你这疯子!到底想做什么?!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面对藺无名的低吼,秦封並未太过惊惶,他清楚的很:他与藺无名之间,並非什么狗屁的主从关係。 表面是藺无名凭“锁魂丹”执韁控他,实则二人早被同一根命运之绳死死捆缚。 今日他行事出格,藺无名虽暴怒如雷,却並未触犯藺无名的底线——也就是彻底挣脱其掌控。 只要他一日还受『锁魂丹』控制,藺无名便不会选择与他真正决裂! 当然,前提是藺无名没找到新的靠山之前! 秦封並未挣扎,反而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对方面前…… 那是一张以锦帕仔细包裹的物件。 “这是什么?”藺无名盯著那锦帕,厉声质问。 “答应你的,”秦封扯了扯嘴角:“一点『回报』。” 藺无名想起他先前所言,心头一跳,鬆开了手,接过锦帕展开—— 里面整整齐齐躺著三张银票,上印“大乾通宝”四字。这是大乾最大银號所出,通行十三行省,见票即兑。 “这……” 藺无名一时语塞。 这可是整整三千两啊! 他身为王府护卫统领,月俸不过三十两,不吃不喝也要近十年才能攒下这个数! “藺大人,你冒著诛九族的风险扶我上位,总不能只图个『听话的傀儡』吧?” 秦封注视著他,言语间多了几分坦诚:“现在的『四皇子』,在王府里没人服,在西平郡更是人厌鬼憎,这样的身份,能给你带来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藺无名捏著银票,但並未立即收起。 钱帛確实动人心,但他更要看清秦封真正的意图。 “藺大人,前路虽险,但我秦封愿在此立言:无论將来手握何物,必与君——共享之。” 这番话语气沉定,不像作假,连一直把秦封当棋子的藺无名,都觉出了几分真诚。 只是…… 藺无名在心底重重一嘆。 解药?绝无可能。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正因为天知、地知、一人知。 一旦有第二人知晓,那便不再是秘密,而是悬顶之剑,催命的符咒。 易地而处,他若是秦封,也绝不会容一个知晓自己足以千刀万剐之秘的人,长久存活於世。 而另一边,秦封对藺无名的心思早已洞若观火。 今晨【諦听】给出的情报,更提醒了他——藺无名隱瞒了关於“锁魂丹”最关键的讯息。 此人扶他上位,不过是为自己爭取一年斡旋之机的权宜之计。 至於他秦封? 终究是一枚註定被捨弃的棋子。 但现在,还不到决裂之时。 两人心照不宣,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藺无名需要他维持“四皇子”这个外壳,秦封则需要他的“镇毒丹”暂时续命。 对视之间,二人皆默契地未曾打破沉默,房中静得只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雪。 最终,藺无名后退一步,將银票收入怀中,声音低沉: “你今日所杀,是司徒空宠妾的亲弟,太过衝动了。” 听他语气稍缓,秦封心知今日之事暂且揭过。 秦封没有接话,而是静待下文。 “其一,你今日所为,绝非『四皇子』往日能做得出。那一刀太过狠绝,必引萧妃猜疑; “其二,郡守司徒空在西平郡经营多年,根基之深远超你所料。你贸然与郡守府宣战,必定迎来郡守府的报復!” 面对藺无名的警告,秦封並没急著反驳,而是沉吟了好一会后,才缓缓开口: “关於第一点,我倒与大人看法相左。萧瑶与四皇子相处数月,我再如何模仿,在她眼中恐怕早已破绽百出。既然如此,何必亦步亦趋的模仿?” “不如做一个压抑到极致、彻底释放的『秦封』!” “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老四本就因身体残缺而性情极端——如此转变,反而更合情理。” “至於第二点,”秦封眼神微沉,“郡守府早已存了將我们敲骨吸髓之心,报復怎样?不报復又怎样?难道我们摇尾乞怜,他们就会手下留情?” 秦封的话似乎並未打动藺无名,他瞥了秦封一眼,留下一句话后,便推门离开: “司徒空人称『笑面虎』,攀附太子、坐镇西平十余年屹立不倒,其人心机手段深不可测。他的报復,必將酷烈无比——你好自为之!” 望著藺无名的背影,秦封眼神幽深…… (好一个“好自为之”。) 若论如今这西平郡里谁最盼著“四皇子”死,藺无名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这位“皇子”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山匪、仇家、甚至意外,只要不死在他藺无名手上便可。 届时他最多落个护卫不力的瀆职之罪。 一个本就遭流放、失圣心的皇子,又能让他担多大干系? 只不过…… 藺无名想隔岸观火,秦封却偏要將这潭水彻底搅浑,將所有人一齐搅这池浑水中来! 他今日的布局,远非藺无名所想的“衝动”…… 步出府门、斩赵司平、公然宣布与郡守府为敌,这一切皆是他有意为之。 西平郡这潭水,太静了。 静得让藺无名可以牢牢將目光锁定在他一人身上,静得让他毫无辗转腾挪的空间。 唯有將这水彻底搅浑,搅得暗流汹涌,泥沙俱起; 他才能在这混乱与危机的夹缝中,窃取他所要的一切! ——钱帛、权柄,乃至自由。 …… 就在秦封与藺无名於书房对峙之际—— 锦瑟殿內,烛影摇红,暖香裊裊。 萧瑶端坐在铺著素色锦缎的雕花软榻上,一身月白襦裙衬得她身姿清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手中的青瓷茶盏。 低垂的竹帘滤去了窗外的风雪,只余下恰到好处的雍容,却又透著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侍女绿嬋垂手立在榻边,晏清则是倚著窗楹站著,她是武夫,殿內的这份舒適清雅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適。 萧瑶轻抿一口香茗,眸光沉静,忽然开口:“清儿,今日他斩赵司平的那一刀……你看清了吗?” 话落稍顿,她抬眼看向晏清,目光里带著探究:“当真……半点修为也无?” 晏凝神回想那一剎的刀光,郑重頷首:“小姐,我看得真切。並无罡气,也未运內力,纯是靠一股狠劲与速度硬劈下去的。” 她语气篤定,又补充了一句:“莫说武道修为,就算只练过几年刀的寻常武夫,也不至於砍得那样……生涩。” 確实,秦封那一刀並未彻底斩断赵司平的脖颈,只切开了大半,手法堪称拙劣。 这一点,晏清作为入品武者,是再清楚不过的。 但她不解的是——回府这一路,小姐始终沉默不语,半句不提郡守府可能的报復,反倒揪著四皇子那一刀的细节追问。 难不成……小姐还对那人存著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想到这儿,她心里更急了。 今日秦封当眾斩人虽说痛快,可在她看来,无非是仗著皇子身份逞凶罢了。 就这……竟还收了小姐五千两银票! 简直无耻! 就在她暗自不忿之际,却见萧瑶明眸微转,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唇角忽然勾起一缕极淡的笑意。 浅得像是茶盏上被风吹过的雾,让人瞧不真切。 那模样,倒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眼底还藏著几分耐人寻味的狡黠…… 第11章 纸人 傍晚时分。 秦封料定藺无名骤然得了三千两巨款,必会急於处理或藏匿,无暇他顾。 他瞅准这个空档,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向王府深处那阴冷僻静的净身房,去探看那夜一同从死牢中被带出的少年——苟来財。 那晚,藺无名本欲將这少年灭口。 是秦封出言求情,加之苟来財自己也极识相,不仅吞下了那枚毒丸,更咬牙应下留在王府的条件,这才换来一个活命的机会! 只是,这王府可不好进…… 王府內的男人只有三类:主子、护卫、以及……太监。 为了活命,苟来財当夜便被藺无名亲手送进净身房,草草託付给值班的老太监后,藺无名便带著秦封匆匆离去。 但秦封却觉得不对劲。 他清楚记得离开时藺无名与那太监曾低语数句,对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諂媚与古怪,让他隱隱不安。 当他推开那扇透著寒气的门时,一股血腥混杂腐臭的气味猛地扑来。 昏暗灯火下,只见苟来財蜷在冰冷的板铺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乾裂,呼吸已是出多进少。 秦封目光下移—— 少年下身只潦草盖著一块污浊的破布,暗红血渍早已乾涸发黑,硬邦邦地结在布料的纤维与周围的皮肤上。 净身本是一门极险的手艺,须由老练的刀儿匠精细操作: 事前禁食清肠,术中细绳紧扎、烈酒擦拭、熟铜烙铁止血,术后更须插入鹅翎、精心调养月余,才可能保住性命。 稍有差池,便是失血溃烂而死的下场。 可眼前的少年,分明是被用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直接切下,未做任何止血防感染的处理! 不过一日,他竟已被折磨得濒临死亡! 剎那间,秦封眼中戾气暴涨,胸中一股暴怒几要破膛而出! 他算是明白了——那晚他为苟来財求情,藺无名为何会答应得那般“爽快”! 他本就没打算给苟来財活命的机会,不…… 不只是苟来財,他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若按藺无名的计划,他也就是多活一年而已。 一年后,『锁魂丹』毒发,神仙难救! 一旁守夜的老太监原本堆著諂笑,以为此事是殿下心腹特意交代,必是默许之意,正想上前表功討赏。 可一抬眼,正撞上秦封几乎噬人的暴戾眼神,他顿时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下! 不待秦封开口,他已手忙脚乱扑到橱柜前,翻出一堆药瓶纱布,声音发颤地急声找补: “殿、殿下恕罪!是…是小人疏忽!小人这就为小公公好生处理!当…当时藺护卫交代得急,话里话外又似…似这位小公公开罪了殿下……小、小人愚钝,会错了意,以为……只需结果,不、不必顾过程……” 他语无伦次,拼命將责任往藺无名模糊的“交代”上推。 秦封只冷冷地盯著他,目光如刀,颳得老太监浑身发抖。 他抬手指向床上气若游丝的苟来財,声音低沉得骇人: “今日,本王斩杀郡守府法曹之事,你可听说了?” 老太监一愣,赶忙点头如捣蒜:“听、听说了!殿下神威……” 话未说完,便被秦封冰冷打断: “你若救不活他,”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都渗著血腥气,“本王保证,你会死得比赵司平——难看百倍。”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转身离去,只拋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今日本王来过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晓,你同样……死。” 老太监早已魂飞魄散,见秦封离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背影连连磕头,声音带哭: “奴才遵命!奴才定竭尽全力!定不负殿下所託!定不敢多嘴半句!” …… 夜深了,细雪初歇。 秦封在一眾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朝著『东膳苑』行去。 两名小太监在前躬身小跑,手提琉璃宫灯照亮覆雪的青石御道; 四名宫女手执华盖与锦障,为他遮挡寒风; 更后方,还有捧著暖炉、手帕、香囊等各式物件的侍从低眉顺眼,屏息隨行。 队伍寂静而有序,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在清冷的雪夜里勾勒些许声响…… 秦封静默地看著这一切,古人对於权柄那种深入骨髓的追逐,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数百上千人只因你一人之喜而喜,因你一人之忧而忧,万里江山仿佛皆在脚下,四海珍宝、天下绝色,无不可任你採擷。 这种予取予求、主宰一切的滋味…… ——这便是权力的味道。 甘美如毒,令人血脉僨张,沉沦! 秦封握紧了袖中的手掌,缓缓呼出一口白气,经久不散! “殿下,可是觉得有些凉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太监敏锐地注意到秦封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立刻躬身趋前,双手捧上一个用锦纹云缎包裹著的紫铜手炉。 炉盖上的鏤空花纹里透出隱隱红芒,暖意融融。 秦封摆了摆手:“不必。” “喏。”小太监不敢多言,立刻躬身垂首,退入隨行的队伍中。 …… 晚膳设在“东膳苑”。这地方是原主特意改建的宴饮之所,处处透著铺张,就为迎合他那好大喜功的性子。 殿內亮如白昼,几盏巨大的琉璃宫灯悬在樑上,把四壁金漆画的蟠龙纹饰照得晃眼。 地面铺著暗红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间摆著一张紫檀木嵌百宝的大食案,气派十足。 秦封並未完全按照藺无名的意思来做——刻意模仿那个乖戾的原主。 他选了另一条路:在某些方面,主动做出改变。 斩杀赵司平是如此,此刻屏退所有喧囂、独自在这空旷大殿中用膳,亦是如此。 一个性格极端的人,遭了“流放”、“贬謫”这么大的挫折,要是心性半分没变,反倒显得可疑。 有些改变,才更合乎情理。 当然,有些旧状仍须维持,譬如——继续“疏远”侧妃萧瑶。 按说,侧妃该陪他一起用膳。 可原主几次想夺萧瑶掌管的巨额嫁妆未果,早恼得不行,把她当成眼中钉,后来乾脆彻底厌弃,再不跟她同席。 久而久之,王府就有了个怪规矩:四皇子在张扬的东膳苑摆宴,萧妃则一个人在清雅的锦瑟殿用膳。 秦封並不打算主动缓和与萧瑶的关係…… 今天在酒坊,对方看他的眼神,带著不动声色的审视,让他心里生出警惕! 此女虽姿容绝世,却正如藺无名所言,是个心思縝密之人。 他眼下在王府尚无根基,若贸然招惹,实非明智之举…… 往常这殿里,定是丝竹声、欢笑声不断。 但今天,唱曲的歌姬、陪酒的门客全被秦封撵走了。 不过殿內也不算安静,太监宫女们低著头,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无声地把一道道好菜端上食案。 一会儿温酒,一会儿换骨碟,还得小心拨亮灯花,把银丝炭盆挪到合適的位置…… 动作麻利又整齐,透著皇家府邸特有的规矩劲儿。 还有个穿深青色袍服的老太监,手里捏著根细长银签,每道菜端到秦封面前,他都先恭敬地探进去,挑一点放到旁边小碟里自己吃。 等了片刻,才躬身说:“殿下,请用。” 这阵仗看得秦封有点发愣—— 一个“失势流放”的皇子,竟还守著这么严密的排场和戒备,够讲究。 等所有菜上完,试毒也结束了,他又挥挥手,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缓缓关上,把外面的声响和窥探全挡在门外。 偌大的宫殿瞬间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对著满桌山珍海味。 秦封从怀里摸出一方锦帕,和白天递给藺无名的那方一模一样。 他轻轻掀开,里面也躺著三张崭新的银票——三千两。 除萧瑶应下的一千两,还有酒坊“討来”的五千两,共计六千。 他分了一半给藺无名,自留一半。 他尚不清楚这个时代的银钱价值,但看藺无名收钱时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就知道这绝对是笔巨款。 只是不知道,这三千两,够不够在黑市买到去“黑水集”的令信,还有那性命攸关的“锁魂丸”解药? 除此之外,藺无名那深不可测的武技,萧瑶身旁侍女晏清身上隱约透出的非凡气息,都惹得他心头燥热! 若有机会,定要弄来几本秘籍一探究竟。 要是有机会,说什么也得弄几本武功秘籍来瞧瞧。 面对满桌依古法烹製的山珍海味,受现代浓烈调味“洗礼”过的秦封实在提不起胃口。 突然间,他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明明殿內门窗紧闭,没半点风吹进来,可高悬的数盏琉璃宫灯与周遭金盏中的火焰,却毫无徵兆地齐齐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光影疯狂窜动,將整座富丽堂皇的殿堂拖入一片诡譎扭曲之中。 秦封目光一锐,猛地抬眼望向大殿中央最浓重的那片阴影—— 那里,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件绝不应出现在此之物!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以他此刻的警觉,先前竟半点没察觉它的到来! “纸...纸人?”手中筷子被秦封下意识紧握。 细看之下,那竟是个等身大小的纸扎童子,惨白的脸上涂著两团圆圆的艷红腮红,嘴角用硃砂画得咧开,弧度夸张又诡异。 它就那么静静立在阴影深处,纸做的眼珠空洞无神,却又像有活物的眼神似的,直勾勾盯著独坐食案后的秦封。 隨著秦封的注视,那纸人藏在阴翳中、带著瘶人笑容的脑袋,竟极其轻微地、一丝丝抬起。 硃砂描画的眼眶幽幽“看”了过来。 一时间…… ——四目相对! 第12章 追魂噬灵术 郡守府深处,一处偏僻院落里,雪光映著一座临时搭起的法坛。 法坛以黑布裹边,四角插著燃著幽绿火焰的引魂灯,坛心摆著八卦罗盘。 烛光中,映出一道身著青色道袍的身影。 那人长发高束,面庞清瘦,双目微闭,脚踏罡步,手中一柄桃木剑舞得风声隱隱,剑尖不时挑起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缕缕青烟,繚绕不散。 ——此人乃是郡守司徒空门下供养的炼气士,十二品修为,道號“玄尘”,师出自幽山“御魂宗”,精於操纵阴魂、御使鬼物之术。 法坛之下,一具尸体直挺挺躺著。 若是秦封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正是日间被他当眾一剑斩杀的赵司平。 他脸色铁青如铁,脖颈处那道豁口狰狞可怖,暗红色的血肉凝结成块,死状悽惨。 而他眉心处,正贴著一张巴掌大的猩红纸人…… 纸人眉眼用墨画得歪斜,嘴角却咧著诡异的笑,仿佛吸附著什么阴邪之物,在阴晦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瘮人。 “道长劳累了。” 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自坛下响起。 只见一位身材微胖、身著藏青色锦袍的中年人缓步走近,朝刚收势下坛的玄尘道人拱了拱手。 他面庞圆润,眉眼常弯,未语先带三分笑意,任谁初看都觉亲和。 此人正是西平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西平郡守司徒空。 玄尘道人微微一笑,將桃木剑递给迎上前来的弟子,摆手道:“郡守何须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司徒空亲自引著道人走向院中凉亭。 凉亭四周掛著厚厚的貂绒帷幔,风吹过只微微晃动,將初冬的刺骨寒风隔绝在外。 亭內石桌上早已摆好酒席,菜餚鲜活,酒盅口热气氤氳,正是温得恰到好处的时候。 司徒空挥了挥手,侍立在亭周的僕从婢女们无声退至百米之外,亭中只余他与玄尘二人对坐。 可酒盏刚斟满,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 “大人!本夫人要见大人!你们这些狗奴才,胆敢拦我?我可是大人亲封的如夫人!” 声音娇脆却蛮横,伴隨著凌乱的脚步声逼近,一道身影蛮横地推开拦路的侍卫闯了进来。 来人身著桃红色绣海棠的襦裙,裙摆绣著金线,乌黑的髮髻上插著累丝嵌宝金步摇,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生得极美,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此刻脸上满是骄横,减少了其些许风情。 来人正是司徒空平日最为宠爱的第六房小妾...如夫人,也是赵司平的亲姐,赵小如。 她一眼就瞥见了法坛下那具尸体,脚步猛地顿住,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她踉蹌著扑过去,双腿一软差点摔倒,隨即猛地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哭声悽厉:“阿平……我的阿平啊……” 哭了几声,她泪眼婆娑地望向凉亭中安坐的司徒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跪在他脚边,抓住他的衣摆哭求: “老爷!我弟死得好惨啊!那秦封不过是个被贬謫的废皇子,竟敢..竟敢白日逞凶,简直无法无天!” “求老爷为妾身做主,替阿平报仇啊!” 司徒空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他轻轻扶起赵小如,將她揽入怀中,语气温和如常:“怎么做主呢?” “自然是要那废物的命!给我弟弟报仇!”赵小如仰起脸,泪水涟涟,眼中儘是狠戾与恨意。 “小如啊,”司徒空拍著她的背,声音依旧温柔,“有些事,能做,却绝不能说出来。” “若是明日王府那边传来四殿下的死讯,你今日这番闹腾...传了出去,天下人不就以为是我司徒空害了殿下?” 赵小如一怔,似乎没听懂,仍抓著他的衣襟哭诉:“大人……” 可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司徒空揽在她背后的手臂,缓缓收紧。 赵小如起初还以为是安抚,可那力道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不容挣脱的禁錮。 她呼吸一窒,惊慌地挣扎起来,双手下意识地去推司徒空的胸膛。 可司徒空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笑容,手臂却如铁箍般越收越紧。 赵小如脸涨得通红,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踢打著双腿,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 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对她千依百顺、百般宠爱的男人,竟会如此对她! 细微的骨裂声隱约响起。 金步摇从髮髻上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小如身子猛地一僵,隨后软软瘫了下去,一双美目兀自圆睁著,残留著临死前的惊骇与不解。 司徒空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他单手揽著怀中已然气绝的女子,另一只手隨意地捏了捏她那软垂的脖颈,確认无误后,才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名亲卫无声上前。 司徒空像丟开一件旧衣般,將赵小如的尸身拋下凉亭。 那亲卫伸手稳稳接住,面色毫无波澜。 “烧了。” “喏。”亲卫躬身,抱著尸体迅速退入阴影之中。 一场变故,来得突然,去得无声。 司徒空转过身,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亲和笑容,对玄尘道人伸手一引:“一点家事,让道长见笑了。快请入座。” 道人也毫不在意,笑著点头坐下。 二人重新落座,举杯对饮,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道长这手『追魂噬灵术』,当真精妙。”司徒空抿了口酒,目光扫向尸身上的纸人,语气带著几分讚嘆。 玄尘道人举杯笑道:“雕虫小技耳。不过今夜一过,那废物皇子,应当再也对大人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司徒空挑眉:“哦?此话怎讲?道长先前不是说,赵司平一介凡人,且怨念不足,难以造成实质伤害么?” “肉身虽难伤,但其怨念匯聚於纸人,却能直侵神魂,蚕食精气。”玄尘面露得色,“若遇上心志坚定、杀气盈身的凶悍之辈,诸如沙场老將或积年悍匪,周身煞气护体,我这纸人最多令其精神萎靡数日。但……” “四皇子此人,外表乖张,內里实则怯懦无比。” 司徒空用食箸轻点杯盏,轻笑道:“色厉內荏!” 玄尘笑道:“大人点评的是,此人便是色厉內荏之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须知人之三魂七魄,心性怯弱者最为孱弱,最易被阴怨之气侵蚀。若无外力护持,我这纸人足以將其一身精气吸食殆尽。到时,他虽能喘气,却与活死人无异!” 司徒空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后,却又皱眉:“可……他毕竟是皇子,身负皇室血脉。听闻这等血脉,自有神异……” 在这方世界,血脉即天堑。 修炼之途,天赋、资源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上限的,却是血脉根基。 千年世家方能称雄一方! 大乾秦氏建国虽只有区区三百年,但秦氏血脉却有著一千六百年的歷史,放眼大荒诸国,亦算得上歷史悠远! 这份血脉中蕴含著常人难以想像的天地伟力,乃是真正的至尊血脉,修行破境皆事半功倍,如有神助。 歷朝歷代,皇帝登基必赴不周山封禪,其意不仅在於昭告天下,更在於沟通天地,稳固国运,从而彻底激发、稳固这份受命於天的正统血脉之力。 “哈哈,大人多虑了。” 玄尘道人看出司徒空的顾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大乾皇室血脉固然尊贵强横,但他秦封已被贬黜流放,失了圣心,便等於被逐出正统,血脉中的天地眷顾早已流失殆尽,不足为虑。” 司徒空听完,这才缓缓点头,举杯道:“若真如道长所言,便是再好不过。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四皇子秦封被贬至西平郡,对他这位郡守而言,实非好事。 虽说对方看似是个废物,但其身份尊卑摆在那里。 即便如今西平郡的军政实权,尽数掌握在他与都指挥使岳山手中,可名义上,仍须以秦封这位西平郡王为尊。 这根刺扎在喉头,虽不致命,却时时令人不適。 若能藉此机会,让其无声无息地“病故”,自是上上之选。 他的头顶,有太子殿下庇护,一个失势废皇子死於封地,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 然而,就在两人举杯,以为大事將定之际—— 亭外法坛处,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嗤”异响。 司徒空与玄尘道人同时循声望去,脸色皆是一变。 “不……不可能!”尤其是玄尘道人,方才的从容瞬间消失,脸色难看至极:“王府只有两个刚入品的武夫坐镇,如何能破贫道这秘法?” 只见法坛之下,赵司平尸身额头贴著的那个硃砂纸人,竟无火自燃,转眼烧成一小撮灰烬,隨风而散…… 这赫然意味著,他这手十拿九稳的追魂索命之术,竟在这如此之短的时间內—— 被破了!? 第13章 鬼门关前过 东膳苑大殿內,三十六盏长明灯悬在樑上,昏黄的光本就透著几分压抑。 忽然,靠殿门最近的两盏灯芯“噼啪”爆响,火星溅在铜托上转瞬即逝,灯光像被无形的手掐灭,只剩两缕青烟慢悠悠上飘。 紧接著,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又是两盏、四盏…… 长明灯以“两盏一对”的节奏接连熄灭,光线一截截往后缩,黑暗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向殿內深处涌来。 秦封死死盯著不远处的纸人,那玩意儿明明僵立在原地,没动过半步,可隨著黑暗袭来,纸人与他之间的距离却在诡异缩短…… 起初还隔著两张案几,眨眼间就像近了一丈,再眨眼,仿佛已到了三步之外。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全是冷汗,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 当他身前最后两盏长明灯同时熄灭时,整座大殿彻底坠入黑暗。 没有丝毫过渡,连炭盆里火炭“滋滋”的灼烧声都没了,殿外寒风的呜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死寂像厚重的黑布,把整座殿宇捂得严严实实。 而那尊纸人,也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瞬间失去了踪影。 秦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鬢角。 他没有任何犹豫,扯开嗓子嘶声大吼:“来人!护驾!” 什么皇家威仪,什么皇子体面,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 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要死了…… ——他妈的当然要喊救命了! 可秦封扯著嗓子连喊了数声,却无一丝回应! 按理来说,他虽然驱散了僕从,但他们应该並未远离,只是守在门外。 然而…… 依旧是一片死寂。 方才还能隱约听见的殿外寒风呜咽声,彻底消失了。 就连角落里炭盆中火炭灼烧的噼啪细响,也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彻底吸收,一丝不剩。 整个世界仿佛被罩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隔音罩里。 突然,秦封身子猛地一僵,血液几乎冻结。 后颈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像有冰冷的绸缎贴了上来。 他猛地想回头,却发现身体竟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纸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身后,纸做的身躯像蟒蛇般缠了上来…… 纸袖像浸了水的布条,凉得刺骨,死死缠上他的手腕、腰腹; 它的上半身竟如同没有骨头般,自秦封的腋下缓缓“钻”出。 最终,那张涂著夸张腮红、咧著硃砂嘴角的惨白面孔,堪堪停在了秦封眼前…… ——四目相对。 秦封头皮炸开,下意识猛地向后仰头,试图避开这恐怖的贴面凝视。 可那纸人的头颅竟也隨之微微转动,那双用硃砂点就的空洞眼睛,骨碌碌地跟著他移动,死死锁住秦封。 更骇人的是,纸人嘴角的胭脂不知何时晕开,顺著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跡,像极了血泪。 纸人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纸袖滑落,露出十根森然的断指…… 每根都用发黑的竹篾串著,关节处缠满暗红丝线,像是从別处生撕硬缝上去的。 断指乾瘪发黑,指甲却长得诡异,尖得像鉤子,在仅存的微光里泛著幽冷的光。 秦封瞳孔骤缩,当即想要挣脱,可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原地,连牙齿都被钳住般,无法咬合,更別说呼救或咬破舌尖。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十根散发著腐朽气息的森然断指,缓缓张开,朝著自己的脖颈伸来…… “咯…咯咯……” 竹篾关节摩擦著,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指尖繚绕的黑色寒气,几乎已经触到了秦封的皮肤。 腐臭的尸味混著纸钱烧焦的味道直衝鼻腔,秦封胃里一阵翻涌。 断指离他的喉咙只剩,三寸、两寸、一寸…… 十指如鉤,就在那冰冷尖锐的指尖,狠狠嵌进了秦封的颈脖的剎那—— 黑暗中,一点殷红驀地闪现,鲜艷得刺目! 是秦封颈间被纸人指尖煞气划破皮肤,渗出的点点血珠。 那血珠仿佛带著灼热的温度,甫一出现,纸人枯朽的指尖竟“嗤”地一声,无火自燃! 幽绿的火苗瞬间窜起,焦黑的窟窿顺著纸人的手臂急速蔓延。 纸人浑身剧烈一颤,动作骤然僵停。 秦封只觉得身上的禁錮骤然一松,他立刻反应过来——纸人怕他的血!? 他眼中凶光爆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咬破舌尖—— “噗!” 一口滚烫的、饱含纯阳之气的舌尖血,如利箭般狠狠喷在近在咫尺的纸人脸上! “嘶嘶——!” 血珠溅落的瞬间,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纸人脸皮剧烈扭曲沸腾,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 纸人那张惨白的纸脸扭曲变形,像被泼了滚水,边缘开始捲曲焦黑,还冒著刺鼻的糊味。 硃砂画的眼睛像化了的顏料,顺著“脸颊”往下淌,成了两道真正的“血泪”。 没等秦封喘口气,纸人身上沾了血的地方突然“腾”地燃起幽绿色火焰,火里传来阵阵悽厉的惨叫—— 听著这悽厉惨叫,秦封刚死里逃生,还带著惊恐的眼眸骤然一凝…… (这声音……是那赵司平?!) 来不及细想,秦封疯狂的將缠在他身上的,还在燃烧的纸人残躯撕开…… 绿火燃得极快,不过眨眼功夫,那诡异的纸人便化作一小堆灰烬,散落在地。 唯有那十根焦黑的断指残存,仍在“滋滋”地冒著腥臭的青烟。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味混合著尸油燃烧的怪异香气,与殿內原本的气息搅在一起,令人作呕。 秦封踉蹌一步,衝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扇,大口呼吸著窗外涌入的、带著冰冷寒意的空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喉头酸水。 夜风一吹,他猛地一个激灵,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方才……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 “砰——!” 殿门被猛地从外撞开,两名值守太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先前隱约间听到四殿下的呼唤,可不管二人如何用力,这扇门仿佛被牢牢焊死,竟纹丝不动。 这可把两人魂都嚇飞了。 谁不知道这位四殿下对下人是何等的狠戾? 心情稍有不顺,拖下去鞭挞至血肉模糊都是轻的; 若真触了他的霉头,被生生打断腿脚,被活生生拋下井去,在这王府里也早已不是新鲜事。 他才不会管是不是门真的打不开,他只会认定是奴才们办事不力,怠慢了他! 一想到可能面临的酷烈惩罚,两人几乎肝胆俱裂。 “砰——!” 殿门被猛地从外撞开,伴著冷冽的寒风,两名值守太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当先一人猝不及防吸入口中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腥腐之气,呛得他连连挥手咳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另一人强忍著不適,急忙从怀中掏出火摺子,“嚓”地一声引燃,抖著手將最近的两盏宫灯点亮…… 昏黄的光芒艰难地驱散了黑暗,勉强映亮了大殿中央的景象。 “那…那是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太监眼尖,指著不远处的地面,声音发颤地惊呼出声。 只见灯光边缘,一团焦黑扭曲的事物正静静躺在那里,兀自冒著缕缕诡异的青烟。 仔细看去,那竟是两团烧得黏连在一起、难以分辨原状的漆黑断指,狰狞可怖。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自更深的阴影中缓缓步出。 “鬼、鬼啊——!” 那先前咳嗽的太监嚇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跌坐在地,手脚並用地向后蹭去。 另一名胆子稍大的太监也是汗毛倒竖,强压著喉咙里的尖叫,色厉內荏地呵斥道:“谁?!是…是谁在那儿?!” 然而,当那身影完全踏入昏黄的灯光下时,呵斥的太监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下一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才该死!参…参见殿下!” 自阴影中走出之人,正是秦封。 只见他缓缓鬆开了一直捂著脖颈的手,指尖缝隙间,几点殷红的血珠格外刺目。 他面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著尚未平息的惊悸和一股狠厉的煞气: “给本王,宣藺无名!” 第14章 两千六百年,至尊? “这是炼气士的手笔!” 一身黑衣的藺无名半跪在大殿中央,用一双银筷拨弄著那两团黏连焦黑的断指,面色凝重。 秦封眉头微皱:“炼气士?” “嗯,”藺无名头也不抬,声音低沉,“是一群窥探天地灵机、吐纳炼气以求长生的修士。手段诡譎,能驱符御鬼、操弄五行,常杀人於无形。” 言至此处,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屑:“与我们这般锤炼筋骨气血的纯粹武夫,並非一路。” “原来如此。”秦封微微頷首,然后露出疑惑表情:“不过,为何炼气士与纯粹武夫並非一路,就不能既修武道,又求长生吗?” 藺无名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著秦封:“一个炼体,一个修神,道基迥异、法门相悖。若妄想双修,便需將天赋、精力、资源乃至时间一分为二。” 他语气转冷,斩钉截铁道:“这非是兼得,而是自毁。千百年来,尝试者不是走火入魔,便是修为停滯、一事无成——这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断头路!” 秦封反倒来了兴致,追问:“这么说,世上就没人能把这条断头路走通?” 藺无名沉默了片刻,终究轻嘆了一声:“有。大玄王朝上一任柱国神將,轩辕破。” “轩辕氏血脉传承两千六百年,本就是压过大荒诸国的至尊血脉。而他本人更是天赋异稟,乃是大荒千年以来,唯一一位將武道与炼气双双推至上四品的绝代强者。” 听到这话,秦封一怔: “血脉之力?听这话,似乎是血脉传承越悠久,潜力就越强……传承两千六百年就至尊血脉了?” “那我这传承五千年之久的华夏血脉,又当如何?” “先前纸人惧怕他的血液,与这是否有关?” 谈到血脉,秦封一直有个疑问,他到底是魂穿,还是肉身穿越……昨日他细细观察,这身子,好像就是自己的,连儿时练拳留下的几道疤痕都还在。 当真怪哉! 就在秦封沉思之际,藺无名將银筷隨手丟下,拍了拍手站起身,语气带著丝忌惮: “这是以秘法炮製过的死人手指,灌注了死者临死前的滔天怨念,再结合『御魂驱魄』的邪术……便能以这怨念为引,纵相隔百里,亦可催动邪祟,追魂索命!” 秦封听完,不仅没露半分惧色,反而双手抱胸,低笑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这反常的反应让藺无名一怔,完全摸不著头脑:“你笑什么?” “我笑那司徒空獐头鼠目,只敢用这等阴私手段暗中加害。”秦封嘴角噙著一丝讥讽,“看来……我这皇子身份,对他而言,確实还有些顾忌。” 藺无名眼中掠过一抹讶异。 方才听秦封说事情经过,明明是一脚踏进鬼门关,换作旁人早嚇得魂飞魄散,他倒好,不仅不后怕,还有閒心嘲笑司徒空。 “你又如何断定必是司徒空所为?”藺无名反问。 秦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纸人烧乾净的时候,我听见了赵司平的惨叫,悽厉得很。” 藺无名立刻连连摇头:“这只是你的一家之感,虚无縹緲,当不了证……” 没等他说完,秦封就笑著打断:“我当然知道这算不上证据。而且……”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咱们现在,需要证据吗?” “若依你所言,司徒空镇守西平郡十余年,根深蒂固,甚至与两任都指挥使皆有姻亲,盘根错节。即便手握铁证,以你我如今之势,又怎能动他分毫?” “所以,有没有证据,根本不重要。” “你到底想做什么?”藺无名声音低沉,“我警告过你,就凭你白日斩杀赵司平之事,郡守府的报復必定酷烈……” 秦封微微点头,表情显得格外诚恳:“多谢藺大人提醒。” 这副模样看得藺无名心头火起,咬著牙一字一顿道:“秦、封!” “別急,”秦封笑著安抚道,“明天一早,大人自然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眼见秦封还要卖关子,藺无名就要呵斥,却听秦封笑吟吟地继续说道:“人,我已经杀了。大人口中那『酷烈的报復』也已来了。事已至此,难道还能认怂退缩不成?” “就算我现在灰溜溜地滚到郡守府门口跪地求饶,司徒空那只老狐狸,会信我是真心臣服吗?” 秦封上前一步,压低了嗓子,“大人,换做你是司徒空,你会选择相信,还是会更加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你究竟意欲何为?”藺无名盯著他。 秦封笑了笑,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有人半夜行刺本王,本王侥倖不死,自然是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报、官、吶!” 说罢,秦封朝藺无名拱了拱手,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对著远处值守的太监挥了挥手:“来人,將那几根脏东西仔细收好,明日隨本王……去郡守府走一遭!” 藺无名闻言一愣,张了张嘴,一句“荒谬”刚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突然意识到,秦封此举绝非荒唐,反而是一个极其精妙、堂堂正正的阳谋! 既然司徒空处心积虑想除掉四皇子,那秦封便主动將“遇刺”之事捅到郡守府,光明正大地要求庇护。 如此一来,护卫西平郡王周全的职责,便从王府瞬间转移到了郡守司徒空的头上! 朝廷或许能默许一个被贬的失势皇子“意外”病故或暴毙,但绝不能容忍一位皇子明確向当地最高长官求助后,还在对方的“严密护卫”下出事。 这打的是整个大乾朝廷的脸面,试想,堂堂皇子在一郡最高行政机构的保护下,依旧离奇死亡,连皇子都护不住,更何况普通百姓? 这是掘大乾统治阶级的根! 届时,天子一怒,司徒空有十个脑袋也扛不住。 到那时,司徒空非但不能再加害秦封,反而必须千方百计地“保护”他,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要確保秦封活得好好儿的! 这是將自身安危与对手的官声前程,乃至性命强行捆绑的……煌煌阳谋! 望著秦封消失在殿外的背影,藺无名眼中情绪复杂难明,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若眼前这人真是那位四皇子,当初在京都那场波譎云诡的权力倾轧中,最后贏的,还会是太子吗? 第15章 传火人 翌日,天光微亮。 西平郡的清晨寒气逼人,呼出的白雾久久不散。 当第一抹晨曦透过雕花窗楹洒进室內时,秦封已然睁开了眼睛。 “浅夏!” “在...在的,殿下。” 外间脚步细碎,像小猫踩棉。 少女端著红漆托盘小跑进来,托盘里摆著拧得半乾的温热毛巾、一小盅青盐、一盅清水。 她先把东西轻手轻脚放到矮几上,才垂手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半分逾矩。 比起昨日,她身上换了厚料秋装。 上身著藕荷色短襦,领口一圈雪狐毛,细软地蹭著她下頜; 短襦在胸前被撑起一道青涩而饱满的弧线,以一条杏黄色的宫絛紧紧束住,更显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行动间,裙摆微漾,流光隱现,衬得她身段愈发窈窕动人。 秦封微微頷首,拍了拍床榻边缘:“上来。” “啊...是。” 有了昨日的经歷,浅夏虽仍有些羞涩,却未过多犹豫。 她脱了绣鞋,罗袜白得晃眼,乖巧地踩上柔软的床榻,依著昨日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跪坐在秦封身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秦封枕上去的瞬间,她大腿绷了一下,又慢慢放鬆,像一张拉满的弓悄悄卸了力。 隔著锦缎,他的后颈仍能感觉到少女肌肤的弹性与温度; 一股青杏混著皂角的清甜,顺著她衣襟领口飘出来,在他鼻尖打著转。 而浅夏的呼吸明显乱了,脸颊飞霞,一直烧到耳后,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少女的异样,秦封並未察觉,他现在全副心思都沉浸在脑海中的异象上…… 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一道神兽虚影正缓缓浮沉。 独角、龙鳞、狮尾,一双巨耳耷拉著,却仿佛能收纳天地间所有声响——正是传闻中的九幽神兽【諦听】! 秦封心里“嗯?”了一声:这影子……比昨日又凝实了几分? 念头刚冒,諦听猛地抬首,铜铃巨眼睁开,脑海中驀地响起一阵恢弘浩大之音: 【情报一(坊间杂谈):西平郡千户新妇潘氏,家住城西筷子巷,亥时三刻会给郡守次子留门。黑灯瞎火,彼可取而代之】 正屏息凝神的秦封一个没绷住,一句“王德发”差点脱口而出。 ——这不是『曹贼快乐门』吗? 问题我他娘的姓秦不姓曹,並不想跟谁做同道中人啊! 他这一激动,枕在少女腿上的后脑勺跟著蹭了一下。 浅夏正低头偷看—— 晨光从侧面打来,落在秦封睫毛上,根根分明; 他鼻樑挺直,唇线薄,眉尾却带著一点不经意的锋利。 浅夏看得入神,忽然怀里的人一动,她像被抓包的小雀,慌忙別开眼。 可来不及了,秦封睁眼,黑眸直直撞进她的视线。 “刷——” 浅夏整张脸瞬间红透,连眼尾都泛起水光,按在秦封太阳穴上的指尖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她方才偷看,其实是出於好奇。 姐姐晏清跟她说,许是四皇子失势流放后,极端的性子是收敛了些; 可从昨日当街斩杀郡守府吏员的狠戾来看,不过是把那份乖张暴虐藏得更深了,本质上还是那个让人畏惧的暴虐皇子。 可她却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她们这些为婢的,自小察言观色,於他人情绪最是敏感。 她还记得昨日初见时,殿下看向她身上那层薄纱的第一眼—— 那眼神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像是不適,甚至带著丝,愤怒! 虽然后来殿下只漫不经心地说“看腻了”,让她们换了秋装,可浅夏明白,那是殿下不动声色的体恤。 四殿下,似乎……真的变了。 秦封虽讶异於少女直愣愣的目光,却无暇细想。 因为就在这时,脑海中【諦听】的声音如洪钟再响—— 【情报二(皇族秘辛):】 【明日午后,一位佝僂老太监会踏入西平地界】 【此人姓高,宫里宫外都称一句“高大伴”】 【高大伴看似只会端茶递水,连刀都提不稳,却是皇家暗脉的“传火人”】 【大乾皇族有规矩:皇子年满二十,须由传火人亲测心性。若觉可堪造就,便將《大乾屠龙经》第一段口诀相授】 【註:】 【口诀仅三十二字,分四行,每行八字,却得倒著念、跳著念、拆著念,才能拼出真正的行气图】 【练的不是筋骨,而是“龙脉”】 【大乾皇族自称是真龙传人,体內有真龙之血,血走九窍,窍开则力生】 【传火人只传口诀,从不解释。能否领悟,全凭皇子自身】 【悟得出,方称得上有“帝王之姿”】 【悟不出,便註定只是凡俗之命】 …… 听到这,秦封心头骤震,这简直是瞌睡送枕,雪中送炭! 他正发愁该如何像藺无名、晏清那样踏入“入品”的超凡之路,这“传火人”就送上门来了。 说白了,这所谓的考验,不过是皇家筛选择继承人的手段罢了。 龙生九子,个个都想登龙门。 可龙椅只有一把,跃得过去,便鱼跃龙门韵渐显,化身成龙舞九天; 跃不过的,便只能沦为龙门下的枯骨。 而传火人只会冷眼旁观,寧可將整部《大乾屠龙经》烂在肚里,也不给废物半点机会。 秦封刚定下心神,第三道情报已紧隨而至—— 【情报三(江湖传闻):幽山“御魂宗”弃徒『玄尘』,盗走该派镇宗之宝《太平道》。此书实为上古奇典《太初混元真经》九大残卷之一。其人现今藏匿於西平郡守府中,担任客卿。若有机会,务必图之】 【注1:“御魂宗”擅操阴魂、御鬼驱尸,乃北境幽山第一大派】 【注2:《太初混元真经》相传为天地初开时自混沌中孕育,乃万法根源、大荒至宝】 【注3:太平道?呵,將所有人都杀了,天下自然太平。此即“御魂宗”所信奉之“太平”】 秦封一时语塞,刚听“御魂宗”这名號,什么操魂、御鬼、养尸,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门派。 再一听他们镇派宝典居然叫《太平道》,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直到听到『注3』,他才算明白,合著是这么个『太平』法? 更叫他在意的是—— 那玄尘道人,不正是郡守府的客卿?还擅长驱魂御鬼、操纵尸身? 秦封骤然睁眼,眼底锐光乍现! 他有预感,昨夜那追魂索命的邪异纸人,十有八九,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想到昨夜自己差点被纸人干掉的场景,秦封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报仇……三天嫌慢! 这玄尘,找到机会,一定要把他给宰了! “殿...殿下。” 一直悄悄望著他的浅夏,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骇人光芒嚇住了,身子不由一僵,声音都带了些颤意。 秦封回过神来,见她面露惊惶,顿时含笑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嚇著你了?抱歉。” 说罢他翻身下榻,脚步轻快,显然心情颇佳。 毕竟刚得了秘法和仇敌的情报,任谁心情都不会差。 唯有浅夏仍怔怔望著他的背影,满心困惑:方才眼神冰冷慑人的殿下,和此刻温声含笑的殿下……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第16章 必须死 王府门前,石阶下的积雪被扫到两侧,青布马车孤零零停著,车辕上的铜环被风颳得“叮噹”响。 两个马夫哈著白气,正把马韁往石柱上系,手指冻得通红。 刚跨出府门的秦封只看了一眼,便摆了摆手:“如此寒酸,岂配得上皇子规制?” “换。” 他今日出行,就是要大张旗鼓,人尽皆知。越多人看见他往郡守府去,才越合他心意! 马夫当场愣住…… 就在不久前,四殿下为了马车高调的事发过怒,把上一个马夫抽得皮开肉绽,骂对方“这么高调,是想害他被上头的人盯上,是盼著他死”。 打那以后,府里出行只用这种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谁料今日竟变了卦。 管事愣了半瞬,猛地回神,连声喊:“快!快!把库里那辆鎏金车驾出来!” 不敢多问,下人们立刻忙作一团: 两个僕役手脚麻利地拽著青布马车的韁绳往侧院拖,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嚕嚕”的急响; 整个院子里满是“快点,別让殿下久等”“小心別磕著东西”的低声催促。 此刻秦封身著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厚实黑貂披风,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名小太监弓著腰,双手高举黑漆木盒,盒盖严丝合缝,里头躺著那几截焦黑断指——昨夜纸人留下的“遗物”。 秦封接过木盒,在手中掂了掂,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今日之行,成败皆繫於此物。 不远处,藺无名站在王府门口的镇门石狮子旁。 他抱臂而立,眼神冰冷地看著秦封,没说一个字。 “軲轆——軲轆——” 这时,一辆朱轮华盖马车自长街缓缓驶来,车顶鎏金铜顶在冬日下闪著细碎的光。 车帷是厚重的絳红锦缎,边角垂金流苏,被风一吹,盪起小浪。 两匹高头黑马,额前系朱缨,蹄声清脆。 车未停稳,一窈窕劲装女子已掀帘跃下,剑柄撞在腰间“噹啷”一声。 秦封认出了这位如雌豹一般的女子,萧妃的贴身婢女,晏清。 这时,晏清回身,伸出手。 萧瑶搭著她的腕,微一借力,轻飘飘落地。 雪青斗篷被风撩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襦裙,裙边绣著折枝梅,花蕊以金线勾,一走一闪。 她发间金步摇隨动作轻晃,坠下的细珠相击,清脆如泉。 萧瑶抬眼,正见秦封立在阶上,手里托著那只黑匣。 她福了福身,温淡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殿下是要出门?” “去郡守府串个门。”秦封笑答,顺手將木盒递给边上的小太监,小太监忙用锦布包好。 “郡守府?” 听到这话,让萧瑶、晏清和绿嬋皆是一愣。 三人心中都有著同一个荒谬想法:你昨日才斩了司徒空的小舅子,今日竟还敢上门? 晏清瞥见他手中木盒,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讥誚。 这时,另一辆华贵马车已被车夫牵驶至门前。 金辕雕栏,翠盖珠帘,与萧瑶所乘那乘相比,更显尊贵。 秦封不再多言,朝萧瑶微一頷首,便与藺无名先后登车。 车轮碾雪,驶出丈余。 “小姐,”晏清忍不住低声道,“他莫非是要拿昨日从您这儿討去的银钱,转手献给司徒空赔罪?” “你觉得他是去赔罪的?”萧瑶挥退周遭僕从,只留二婢在侧,不答反问,又笑看向绿嬋,“嬋儿,你以为呢?” 绿嬋沉吟片刻,轻声道:“婢子觉得不像。殿下若真欲向郡守府低头,昨日便不必斩那赵司平。既已结血仇,又反手赔罪,岂非……多此一举?” 晏清扬眉抢话:“谁知那疯子怎么想!说不定是昨日逞凶后怕了,夜里越想越慌,这才……” 她话未说完,忽见萧瑶正色看来,目光沉静却极认真,顿时噤声,訥訥道:“小…小姐?” 萧瑶目光投向长街尽头,马车已缩成一点黑影:“清儿,你真以为他是只知对內逞凶、对外畏缩怯懦的草包?” 不等晏清回答,她眸光渐锐:“清儿,昨日之前,我也这般以为。可他劈出那一刀之后,我改了主意。” 她缓缓道,“真正怯懦之人,能斩出那般决绝狠厉、一往无回的刀势么?我非武者,不好妄断。清儿,你来说。” 晏清蹙眉回想昨日那一刀…… 刀法確显生涩,甚至可以说是拙劣,可刀意中的果决与暴烈,却如霹雳裂空、猛虎出柙,带著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凶悍。 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一刀……的確毫无犹豫,一往无前。” 萧瑶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昨日得密信,高大伴约莫这两日便到。”她步履从容,声线清淡,“你我或可以……拭目以待。” “另外,我那『夫君』今日大摇大摆去郡守府,怕不是『串门』那么简单。绿嬋,把昨夜殿下的行踪、见了谁、碰过什么东西,一丝不漏地挖出来。” 绿嬋当即福了一礼:“是,小姐。” 交代完毕后,萧瑶驀然转身,朝府內行去。 晨光熹微,落在她雪青裙裾之上,泛起柔和光晕;发间金步摇隨之轻颤,流光摇曳。 见萧瑶离去,晏清仍有些茫然,拉住正要进门的绿嬋低声问:“小姐打的什么哑谜?高大伴又是哪路神仙?” 绿嬋左右瞥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凑近晏清耳边,悄声道:“昨日回来你没瞧见小姐的神情么?我猜……小姐是在怀疑,四殿下先前那副乖张暴戾,面对太子势力却又畏缩怯懦的模样,或许是『装出来的』!” “什么?!”晏清顿时睁大了眼睛:“装出来的?你是说...昨日他剑斩赵司平才是他本来的性子?可他为何要装得这般不堪?” 绿嬋掩唇轻笑:“这我就不知了,说不定,就是为了等那高大伴呢。” “我还要忙小姐的吩咐,先走一步啦!”拍了拍晏清的肩,绿嬋笑著离开。 而晏清则是回头望了一眼早已驶出长街的马车,撇撇嘴,虽是不愿相信,却也知道自家小姐素来心思縝密,绝不会无的放矢。 她轻哼一声,也快步跟著进了府门。 …… 另一边,华贵的车厢內,暖意融融。 厢壁裹著厚绒,设有一张紫檀小几,其上置一赤铜手炉,炭火微红,侧边还温著一壶香茗。 软垫铺陈,绣纹精美,显然是按初冬时节精心布置。 此时马车內,秦封正笑眯眯地看著藺无名。 藺无名端坐,背脊笔直。 按规矩,护卫本不能入车厢,可经不住秦封再三“邀请”,藺无名推辞不过,只得蹙眉落座。 藺无名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车夫就在前侧,只隔了一层木板由不得他说话不小心: “卑职只是个护卫,殿下硬拉卑职进车厢,到底要做甚?” 秦封执壶为他斟茶,热气氤氳中笑容可掬:“昨夜本王被刺杀,让藺大人你这护卫统领守著,这才符合本王人设!” 藺无名皱眉:“人设?” 他显然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秦封却笑而不答,转而將声音压得极低道:“还有,本王说过,凡我所有,皆愿与君同享。” 说完,更是亲自將茶盏举起,递给藺无名。 盏中茶汤澄碧,清香沁人,乃是难得的“雾山青靄”,岁贡之余方入王府。 藺无名心下雪亮。 秦封这般殷勤相待,无非是为了那枚镇毒丹。 今日已是服下“锁魂丹”的第三日,若再无丹药缓解,他便將遍体奇痒,继而溃烂,终至无药可救。 平心而论,他对秦封確有几分欣赏。 能屈能伸,善审时度势,甚至称得上梟雄之材。 尤其是今日这齣直奔郡守府鸣冤的阳谋—— 藺无名几乎能想像,司徒空那老狐狸见到秦封大摇大摆击鼓报官、状告遇刺时,那副吞了苍蝇似的噁心表情! 他有时会想,若秦封真是四皇子,当初在洛京,又怎会在太子与大皇子之间首鼠两端,最终被联手逐出京城? 不过,这念头一闪即灭。 欣赏归欣赏,他与秦封之间,绝无善了可能。 冒名顶替皇子,这是弥天大罪,绝不容第二人知晓。 秦封,必须死。 第17章 求一个公道 “藺大人?”见藺无名出神,秦封执壶的手仍悬在半空,茶汤未洒半滴,脸上不见半分不耐,只带著温和的笑意。 藺无名垂眼,接过那盏茶。 茶汤微漾,映出他冷冽的眼眸,茶麵雾气升腾,他透过氤氳茶雾审视著秦封…… 原本他今日並不打算给出镇毒丹,此前几桩事,秦封皆未完全依他心意行事,若不稍加惩戒,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何等出格之举。 叫他体验过毒性啃噬血肉的痛楚,好叫这小子长记性。 可一想到昨日那三千两银票,外加此刻对面人的低眉顺眼又太过熨帖。 (罢了,终归只剩一年好活,容他这次又何妨。) 念头转过,他探指入怀,掏出一只指节高的白釉小瓶。 瓶塞“啵”地一声拔开,一粒乌金药丸滚进掌心,带著微苦的薄荷腥。 藺无名两指捏药,指背青筋微凸,目光却锁在秦封脸上…… 他要借这个机会看看,眼前这人內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是盯著装药丸的瓷瓶,还是只看药丸? 若盯瓷瓶,便是惦记解药的存放地,心思太深,还能不能留他一年,那就不好说了; 若只看药丸,便是只求保命,算是恭顺,尚有可控余地。 秦封的反应却让藺无名意外地挑了挑眉…… 只见秦封笑吟吟地接过药丸,连瓷瓶都没多瞥一眼,当即拱手道:“谢大人赐药。” 话音未落,便仰头將药丸吞了下去,喉结滚动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殿下就不怕,卑职给的不是镇毒丹,是毒药?”藺无名放下瓷瓶,语气带著试探。 “大人要杀我,易如反掌。”秦封擦了擦唇角,笑意不变,“何须用这等腌臢手段,反倒落了下乘。” 藺无名没再说话,转头望向车窗,窗帘幕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却突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 秦封明明是他手中凭“锁魂丹”牢牢拿捏的阶下囚,性命悬於他手,可从头至尾,这小子非但没吃半点苦头,反倒事事都像是照著他的心意推进…… 斩杀赵司平如是,今日前往郡守府亦如是。 每一次,秦封总能搬出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叫人不得不顺著他的意思走。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突然间,藺无名后背骤然泛起一阵寒意,他连忙压下这念头——不可能! 秦封不过是个死囚,哪来这么深的城府? 定是自己多心了。 而秦封,在吞服下镇毒丹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眼中带笑,看著藺无名,也不知在想著什么。 车厢內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嚕”声,两人各怀心思,气氛顿时沉了下去。 …… 马车驾得不快,悠然经过长街! 这条通往郡守府的宣威街,亦是整个西平最为喧闹的主街。 这么一驾华盖明黄,四马並轡的华贵车驾驶过,顿时引起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车厢里,秦封对这番注目並不意外,试想一下: 若只是一辆库里南驶过长街,或许还不至於让人停下脚步; 但若是一整列红旗国宾车队缓缓而行,任谁不要多看两眼,揣测一番车內人物的来歷? 任何时候,权利所带来的仰望都大於財富。 这时的街道两旁,百姓簇拥,踮脚张望者甚多,窃语声不绝: “这般车驾,是哪家贵人出行了?” “贵人?嘿,你再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四驾黄顶,郡王规制!咱西平郡除了那位,谁还敢坐?” “啊,原来是那位,听说那位风评不怎么好……” “嘘!你不要命了?”一老者拉著那口不择言的年轻人,压著声音呵道:“再不好也是郡王!真要让他听见,咱这些平头百姓,跟路边的蚂蚁有啥两样?碾死了都没地喊冤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直到那明黄的顶子渐渐走远,眾人又凑在一起压著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的声音隔著木板传来,带著恭敬:“殿下,郡守府到了。” 马车停稳,小太监早已快步上前,將一架摺叠的胡床摆在车旁,任由秦封踩著下了车,然后躬身侍立。 秦封率先下车,玄色常服外罩的黑貂披风扫过胡床,动作从容; 他先將手中锦缎裹著的匣子递给身边太监,然后便抬步朝郡守府走去。 藺无名紧隨其后,一身劲装落地无声,目光警惕地扫过郡守府四周。 再之后,是几名隨行的太监,躬身跟在二人身后。 眼前的郡守府气派十足: 朱红府门高达丈余,门楣上掛著“西平郡府”的黑漆匾额,边角镶著铜钉,两侧立著一对半人高的石狮子,鬃毛捲曲,爪按绣球,眼神威严。 “站住!” 两名衙役拦在门前。 那年轻些的见秦封身后那黄顶四驾、纹饰华贵的马车,心知来头极大,正要上前躬身询问,却被身后的老衙役猛地拽住。 老衙役面色一沉,厉声喝道:“郡守府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闯!” 年轻衙役愕然:平时最会看菜下碟的老叔,今日怎的如此硬气? 秦封並未搭理二人,而是目光扫过府门左侧悬掛的大鼓…… ——登闻鼓! 鼓身红漆斑驳,鼓面蒙著厚实的牛皮,旁侧立著一根枣木鼓槌,是供百姓或官员申诉冤情所用。 秦封一言不发,只是径直走过去,伸手抄起鼓槌,手臂一沉,狠狠砸在鼓面上! “咚——!” 沉闷的鼓声轰然响起,震得周遭空气都似颤了颤,瞬间吸引了长街上往来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踮著脚朝这边望。 郡守府衙这么多年,这鼓可没响起过几次,毕竟按制要敲『登闻鼓』者,为防攀诬,必先承三十廷杖! 那老差役大惊失色,当即握住腰间长刀,喝道:“大胆,郡守府衙重地,岂容你放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秦封並未回头,只是向后探出手。 边上藺无名像是早知道秦封会如此,上前一步,將腰间长刀递上。 秦封回头瞥了眼那老吏,嘴角露出一抹危险的笑容:“你……认出本王了?” 老衙役嘴唇翕动,喉咙如同被扼住般,半晌发不出声。 他在郡守府当差二十余载,消息灵通,岂能不知昨日郡守大人的小舅子被当街斩杀之事? 本想借著不识来强硬一把,事后或能得郡守赏赐,可眼下这位殿下手按长刀,他哪还敢再多言半句? 秦封不再理会他,一手持刀,一手挥槌。 “咚!咚!咚!” 鼓声接连炸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府衙前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这是哪位?竟敢敲这登闻鼓!” 直至第四声鼓响余音散尽,秦封才放下鼓槌,霍然转身,背对森严府门,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玄衣貂裘,衬得秦封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本王,西平郡王秦封。昨夜在王府中遭歹人行刺,险些丧命。” “今日来此,非为寻衅,恳请司徒郡守出面,彻查此案,护本王周全,还西平郡一个朗朗乾坤!”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郡王被刺杀了?” “在郡王府被刺杀,谁干的,太猖狂来了吧?” “不会是北方的犬戎蛮子做的吧?” “开什么玩笑,要真是蛮子杀过来了,第一个死的应该是你我,再如何人家郡王府也比咱们这安全。”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踮起脚张望,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在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中,秦封退后一步,冷眼旁观。 隨行的两名太监立刻上前,扯开尖细的嗓音,交替高呼: “西平郡王,昨夜遇刺,性命堪忧!求见郡守大人,主持公道,缉拿凶徒!” 两人的声音穿透人群,反覆迴荡在郡守府门前,引得更多路人驻足,连街边的小贩都忘了叫卖,凑过来听热闹。 府门前的衙役们脸色煞白,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著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局面,早已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而秦封,则是望著议论纷纷的人群,目光幽深,他已经出招了,现在就看那號称『笑面虎』的司徒空,如何应对! 第18章 既见本王,为何不拜! 司徒空在小妾的服侍下换上常服,刚踏出房门,便听见外院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 他眉头微蹙:“为何喧譁?” 早已候在门口的心腹幕僚王庭芝连忙上前,脸色不佳地低声道:“大人,侍卫来报,是有不长眼的敲响了『登闻鼓』。” “呵,我当何事。”司徒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按老规矩,先赏三十廷杖再说。若还能喘气,本官再升堂问案不迟。 说吧,他拍了拍王庭芝的肩,“庭芝啊,还没用早膳吧?一起。” 这三十廷杖看似不多,实则暗藏杀机。 在那些精通此道的经年老吏手中,十余下便能叫人皮开肉绽,筋骨断裂; 若真往死里打,三十杖足以毙命。 这也正是司徒空坐镇西平郡十余年来,敢敲响这面鼓的人寥寥无几的原因。 王庭芝却面露难色,苦笑道:“大人,此人……打不得。” 正欲往膳厅走的司徒空脚步一顿:“哦?是个有来头的?” 王庭芝不敢卖关子,拱手道:“来人是四殿下。” “四殿下”三字入耳,司徒空那似乎永远掛著笑意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凌厉,但旋即恢復如常。 “原来是他……既然如此,便去会会咱们这位郡王爷吧。他来西平也有些时日了,本官数次设宴相请,皆被婉拒,避而不见。没想到竟是在这般情形下相见。” 说著,他改变了方向,语气平淡无波:“直接去议事厅。” 王庭芝略有讶异:“大人,不先问问四殿下所为何来?” “还能为何?连『登闻鼓』都敲响了,闹出这般动静,无非是为了昨夜之事。” 司徒空脚步未停,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小瞧了那日薄西山的西平王府,竟还有高人指点,使出这么一招阳谋。” …… 另一边,秦封、藺无名在郡守府属官的引导下向內走去。 秦封扭头问身旁的青衫太监:“得福,你说你来过郡守府,可知这是往哪儿去?是府衙大堂,还是內院?” 赵得福赶忙躬身回答:“回殿下,这路不是往府衙大堂去的。” 秦封闻言咂摸了一下嘴,低声骂道:“这老狐狸……” 一旁的藺无名疑惑:“殿下,此言何意?” 双手拢在袖中的秦封耸了耸肩:“司徒空那老狐狸,八成是猜到了我们的来意。特意选在內院相见,摆明了是不想把事情闹到公堂之上,要按压下来。” 藺无名微微頷首,算是明白其中原因:“看来,他是想息事寧人了!” “若是升堂问案,按律,『登闻鼓』一响,案卷便需记录在册,呈报州牧备案。司徒空是想將昨夜之事按下不表?” “息事?”秦封笑了笑,眼底却没暖意,“他想压,本王偏不让。咱们这趟来,本就是阳谋,就得堂堂正正把事摆开。” 正当几人思忖间,走在前面的秦封突然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议事厅门前,数人已然等候。 为首者应是西平郡守司徒空。 他没穿官服,一身石青色锦缎夹袄,领口兔毛衬得他面色红润,嘴角掛著极热情的笑容。 他身边站著三人:左边是幕僚王庭芝,青衫罩身,頷下三缕长须,手里捏著把收了扇面的摺扇,透著文气; 中间是个道人,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绣著暗纹,手指修长,眼神阴鷙; 右边是个壮汉,短打裹身,肌肉賁张得快把布衫撑破,腰间別著柄短刀,站姿如桩,一看就是护卫身份。 秦封猜测,这道人与壮汉,应该都是入品强者,只是不知是几品修为,比之藺无名又如何? 他心中腹誹: (带这么些人,这老小子是怕我一刀砍了他么?) 说实话,若时机合適,秦封还真不介意这么做! 一刀结果了司徒空,再隨便按个罪名,先把西平郡的行政权夺过来再说。 至於朝廷日后是否降罪,那是后话,眼下乱局,快刀斩乱麻未必不是一条路。 “殿下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啊!”司徒空率先开口,哈哈大笑,快步朝秦封走来,抬手就想虚引。 秦封也跟著笑起来,声音爽朗,脚下加快了步子。 两人这般热情洋溢,仿佛至交好友久別重逢,看得一旁眾人心中暗自嘀咕,觉得这场面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场的这些人,抱著匣子在身边服侍的赵得福,其余都是知情人。 昨日白日,秦封才当街斩了司徒空小舅子,並向郡守府公然“宣战”; 是夜,司徒空便指使师出幽山“御魂宗”的叛徒“玄尘”,以追魂之法,袭杀秦封。 这分明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此刻却表现得如此热切。 笑声中,两人在相距仅三步之遥时,极有默契地同时停步。 司徒空脸上笑容依旧热情,但眼底却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拱了拱手,语气看似恭敬,却暗藏机锋:“听闻殿下奉旨就藩西平,太子殿下曾特意叮嘱下官,定要『妥善安置,悉心关照』。” 停顿片刻,似带著几许懊恼:“奈何郡务繁杂,一直未能抽出空閒亲往王府拜见,反倒劳殿下亲临,实在是下官失职,还望殿下海涵。” 这番话,刻意点出“奉旨就藩”和“太子叮嘱”,无异於在提醒秦封如今的落魄处境和背后来自东宫的注视。 就差指著秦封的鼻子骂:你一个废皇子,不老老实实龟缩王府等著来自东宫的惩罚,还敢如此高调登门,找死不成? 司徒空身后,幕僚王庭芝轻抚长须,嘴角微露得意之色,显然对自家大人这番绵里藏针的开场十分满意。 那道人玄尘与肌肉壮汉则眼神淡漠,隱隱带著讥讽。 秦封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將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负於身后。 “司徒大人,”他目光平静地看著司徒空,语气平淡道:“既见本王,为何不拜?” 哪怕是老辣如司徒空,乍一听这话,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这感觉,好比两人坐而论道,一方正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以为道理占尽,胜券在握。 谁知另一方,却不按套路,冷不丁来了句…… “跪下,我是你爹!” 第19章 「求援」 不玩虚的,直接以势压人。 这是秦封来之前就想好的策略。 他是废皇子,可—— 怎的? 落魄的凤凰,就不是凤凰了? 宗室律法、君臣纲常,是他目前有且只有的一张牌! 若是用好了,有奇效! 听到秦封这句话,司徒空脸上的肥肉明显僵了一下,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像被冷风冻住。 可只一瞬,他又把笑纹重新撑开,肩膀一沉,没有丝毫犹豫,他那略胖的身躯便推金山倒玉柱般往下拜。 然而,一只手掌適时地、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小王说笑的,司徒大人,您真跪啊!”秦封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 以司徒空的城府,本不至因跪拜这等虚礼动真怒,可此刻……他胸腔內一股邪火腾地窜起! 跪是你逼的,不跪也是你拦的! 他堂堂一郡之守,封疆大吏,竟被一个废皇子如此当眾戏耍? 秦封仿佛没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厉色,依旧笑道:“司徒大人不会真生气了吧?那小王可真是……惶恐万分,无地自容了。” 秦封此举,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发泄昨夜被刺杀的戾气……他还没那么幼稚。 他自是有更深的目的…… 首先,他想试探司徒空对他这个“废皇子”的容忍度究竟有多高,其背后东宫的授意到了哪一步? 司徒空的反应,就是最直观的答案。 若是东宫给司徒空下了对他的必杀令,那方才司徒空就没必要拜倒,与他虚与委蛇了! 另外,一个被嚇得没了分寸、只会借身份耍横的皇子,才更像个“废物”,也更容易让司徒空放鬆警惕。 果然,司徒空眼神中闪过一抹极轻蔑的目光…… 他顺势起身,不著痕跡地挣脱秦封的搀扶,眼神恢復自然,露出笑容,朝身后虚引:“殿下说笑了,您能来,是下官的荣幸,请入內一敘。” 秦封却摆手拒绝:“不了,司徒大人公务繁忙,小王岂敢过多叨扰?今日前来,只为一事!” 他神色一正,“昨夜本王在府內遇刺,险些丟了性命!还望司徒大人火速缉拿凶徒,护小王周全!” 说著,他一把拉下领口,露出颈侧几道乌黑髮紫、深可见肉的抓痕! 伤口虽不算极大,但位置险要,皮肉翻卷处隱隱泛著青灰色,任谁都看得出,昨夜他是真真切切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司徒空见状,脸上瞬间堆满惊怒:“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竟敢行刺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来人!” 不远处侍从应声奔来跪倒:“大人!” “传本官命令!”司徒空义正词严,“命都指挥僉事姚崢,即刻调拨三百『铁壁营』精锐,前往王府戍卫!给本官把王府守得铁桶一般,一只苍蝇也不许隨意进出!” 侍从抱拳领命:“遵命!” 秦封身后的藺无名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司徒空这哪是保护,分明是想借著“戍卫”的名义,行监视、围困之实! 一旦三百铁壁营士卒驻扎,日后王府內外一举一动,皆在司徒空耳目之下。 人员进出必受盘查,形同软禁! 他扭头看向秦封,经过几天的接触,他不相信以秦封的智慧,会察觉不到司徒空此举是包藏祸心。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秦封竟笑得一脸开怀,连连拱手:“若能有『铁壁营』精锐戍卫,那自然是极好的!有司徒大人这番安排,本王无忧。” 藺无名当场愣住,这不对劲,难不成……秦封这小子,又憋著什么坏心思? 有了这个念想后,藺无名並没有贸然出声,而是静静的等著秦封的下文…… “不过……”秦封话锋一转,似有些为难地朝身旁的赵得福挥了挥手。 赵得福当即上前,將一直捧著的锦盒呈上。 秦封当眾挑开锦缎,揭开盒盖—— 里面是两团黏连在一起的、焦黑扭曲的手指状残骸,散发著淡淡的焦臭与阴寒之气。 “这是昨夜那诡异纸人焚毁后所留,小王找了练气高人看过,据说是怨念承载之物。” 秦封指著残骸,目光扫过眾人,“行凶者並非寻常刺客,乃是入品的邪修!这等诡异手段,只怕……一般兵丁难以防范吧?” 司徒空脸上適时的露出惊讶:“竟有此事?!” 秦封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演技倒是不错,比他身后那两个强多了! 玄尘道人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肌肉壮汉更是面无表情。 司徒空沉吟片刻,面色转为“凝重”:“若真如此,寻常军士確实力有未逮。既然如此……” 不等他说完,秦封抢先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司徒空身后的两人:“我观大人身后这两位,气度不凡,定是府中客卿高人吧?” “若大人不介意,小王想冒昧请调一位,入府护卫……有高人在侧,小王心里也能踏实些。” 按大乾规制,客卿是官员私属的护卫力量,三品郡守按例可豢养十二品客卿八人、十一品客卿三人。 这些人要么是朝廷委派的军中高手,要么是官员自行邀请的入品高手,护卫府邸安全。 朝廷通常会派遣纯粹武夫护卫高官,毕竟炼气士数量稀少,哪怕是大乾朝廷也派不出如此多的炼气士给官员充当客卿。 秦封这个请求,让司徒空眼底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廝,是真心想让他派人上门? 身后的玄尘道人也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难不成这废皇子是真傻? 他不仅没察觉,还主动要刺杀者的同党入府保护? 这跟主动把刀子递到別人手里有什么区別? 司徒空扭头看向玄尘,两人眼神一对,瞬间便达成了默契…… 司徒空所想,是正好藉此机会,將钉子直接扎进王府內部! 此举既能盯著王府內的一举一动,日后若是东宫下令清算,也能隨时找机会下手。 而玄尘在意的,却是昨夜之事,他仍为昨夜自己那手『追魂噬灵术』被破而耿耿於怀,现如今有机会前往王府一探究竟,他求之不得! 司徒空一行人达成了默契,而秦封这边,却是各有各的想法…… 藺无名此刻是心中巨震,来时秦封可没提这计划! 这简直是玩火! 若派那壮汉孟青山还好,但若是那气息阴冷的道人进去……炼气士手段诡譎莫测,防不胜防。 纯粹武夫衝锋陷阵固然勇猛,但论及诅咒、驱邪、幻术等阴私手段,则远不如炼气士难缠! 他自问以他十一品武夫修为,在对方有心算计下,未必能护得秦封周全! 司徒空痛快应允:“殿下安危要紧,下官岂有不允之理?” 隨即介绍道,“这位是玄尘道长,十二品巔峰炼气士,神通玄妙;这位是孟青山,十一品纯粹武夫,勇力过人。不知殿下属意哪位?” 秦封毫不犹豫,拱手道:“若可,小王想请玄尘先生入府,想必道长玄法通玄,定能克制邪祟!” 司徒空与玄尘再次对视,隨即哈哈大笑:“好!殿下慧眼!” 他转向玄尘,语气“郑重”:“玄尘道长,这段时间,就劳烦你『精心保护』好殿下安危了!” “保护”二字,咬得极重,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玄尘脸上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带著几分讥誚,稽首道:“贫道……领命,定不负大人与殿下所託。” 而此刻,秦封看向玄尘的目光,却是带著一种“渴望”…… 在司徒空与玄尘看来,这是病急乱投医。 可在藺无名看来,他总觉得秦封邀请玄尘,绝对藏著別样的目的! 第20章 还是喜欢你方才的桀驁模样! 秦封的车驾刚回到王府,便有婢女小跑进了內院。 绿嬋上前与那侍女低声交谈几句后,面色微变,快步走进了身后的暖心阁。 暖心殿里暖香裊裊,银骨炭在炭盆里泛著微光,將殿內烘得暖意融融。 萧瑶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身下垫著厚厚的白狐裘,一头乌黑长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嬋儿,何事?”她並未抬头,声音如清泉击玉。 绿嬋轻声稟报:“小姐,殿下回府了。” 昨夜秦封遇刺的事,府里早有风声,秦封本就没打算压著,甚至故意让消息传开,绿嬋一打听便知详情。 这事,之前她已与萧瑶稟报过。 萧瑶轻轻將书卷放下,若仅仅是秦封回府,还不值得绿嬋特意来报。 她坐直了身子,气息微凝:“说。” 一炷香后。 “啪!”一声脆响,萧瑶素手拍在檀木桌案上,“什么?!” 这声怒喝突如其来,不仅让绿嬋嚇得一哆嗦,连殿外候著的两个婢女都猛地僵住,偷偷往里瞥了眼。 自家小姐向来养气功夫极好,先前四皇子百般针对、强夺嫁妆时,她都没这般失態过! 萧瑶眉头紧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昨夜刺杀,即便非司徒空亲手所为,也绝对脱不了干係! 在这西平郡,有胆子、有能力行刺郡王的,除了身为东宫门徒的西平郡守司徒空,还能有谁? 秦封今早径直去郡守府敲响“登闻鼓”,將事情闹大,这一步堪称精妙,若换做是她,大概也会如此选择。 藉此舆论之势,至少可让司徒空短期內投鼠忌器。 可绿嬋后面匯报的內容,却让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秦封不仅允许司徒空的“铁壁营”包围王府,竟然还主动请求派一名炼气士入府?! 炼气士手段之诡譎,防不胜防! 厌胜之术,只需取得你几根髮丝、一片指甲,乃至贴身衣物,便可隔空咒杀; 巫蛊之术,能在府中隱秘角落埋下邪物,令人病痛缠身、厄运连连; 若是心狠些,暗中布下聚阴敛煞的阵法,不消几日,整个王府就要瘟疫横行,邪祟滋生! 这些手段看不见摸不著,哪怕府里有晏清、藺无名这样的入品高手驻守,也防不住对方这些诡异手段。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莫过於是。 更让她心急的是,绿嬋说秦封此刻竟正要带著那炼气士“参观”王府! 这无异於將自家命门主动暴露给敌人! “立刻带我去见他!”萧瑶豁然起身。 那双美眸中寒光凛冽,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绿嬋从未见过小姐如此模样,不敢多言,连忙低头应诺:“是!” …… 王府门口,秦封正亲自將玄尘道人迎下车驾,態度可谓殷勤备至。 周围一眾王府侍卫僕从面面相覷,皆感诧异,不明白殿下为何对这陌生道人如此礼遇。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烟尘微起。 玄尘一甩拂尘,淡淡道:“殿下勿惊,应是戍卫王府的三百『铁壁营』精锐到了。” 话音刚落,一支黑色铁流便疾驰而至…… 为首一骑尤为醒目,那是一匹神骏的乌騅马,马上一员悍將,身披玄甲,面庞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脸颊,更添几分凶悍之气。 身后数百著甲士卒跟在马后迈著整齐的步伐,快步奔袭而来,看速度,竟然不比前方骑马將军慢上多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悍卒! 马蹄声如雷,骏马奔到距秦封不到十米处,竟没有丝毫勒停的意思!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响,扬起一阵狂风…… 藺无名眼睛微眯,看穿了来將的意图,但他脚步未动,心中冷眼旁观。 引炼气士入府的昏招,他不相信秦封会看不出,他甚至有些怀疑,秦封此举,是衝著他来的…… 既然心中有了隔阂,那此刻他自然不会上前出力了,他倒要看看,你秦封有能耐,就自己处理这群骄兵悍將吧! 最终,黑色骏马在秦封身前不足一丈处猛地人立而起,双蹄高高扬起; 马鼻里喷出的热气直打在秦封脸上,带著股马汗的腥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边上的侍从都嚇得倒抽冷气,可秦封竟半步没退,只是抬著眼,目光沉静地看著马上的人。 对方什么心思,秦封洞若观火…… 一群骄兵悍將被调来给他一个废皇子守王府,看大门,他们心中自然不服。 想藉机折辱他这个失势皇子罢了。 若是自己配合著被嚇的哇哇大叫,估计够这伙丘八笑话挺久。 面对这破事,若说他心里没火……那肯定是假的! 他妈的,是人是鬼都来他面前秀一波? 不过…… 秦封並未发作,而是压下心头窜起的戾气,静立原地。 马上那將名叫潘友龙,见这废皇子並未如预想中那般狼狈,感觉自己这威风耍在了空处,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顿觉索然无味。 他当然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伤了秦封,当即勒住韁绳,將胯下坐骑控好,在一阵唏律律的马声、甲冑鏗鏘声中,他翻身下马,粗声粗气道: “指挥僉事姚崢麾下,『铁壁营』千户潘友龙,见过戾王殿下!” “戾王”两个字一出口,边上的王府侍从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秦封被贬出洛京时,太子特意为他请的封號,明著是封號,实则是羞辱,王府里没人敢当面喊这两个字! 而此刻,这个杀千刀的潘友龙,竟敢当著殿下的面,如此高声喊出这诛心的两个字! 边上几个垂手侍立的僕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平日里,谁若不小心在背后提及,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完了……每个人心头都升起同一个念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殿下或许奈何不了这群丘八,但那积压的滔天怒火,回府之后必定会寻个由头,疯狂地倾泻在他们这些下人身上。 被殿下迁怒的人,下场从来只有一个下场……虐杀至死! 与王府下人们的惊恐不同,此刻那三百士卒都目光揶揄的盯著秦封,似乎等著看他的好戏。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秦封不仅没怒,反而眼睛一亮,开始上下打量起潘友龙来,片刻后他尝试性问道: “將军,你姓潘?” (莫非,就是今早【諦听】提过的那个“绿帽子千户”?) 不等潘友龙答话,秦封又紧接著追问,目光灼灼:“这位將军,可是刚成婚不久,家就安在城西筷子巷?” “你……!” 潘友龙脸上的跋扈瞬间冻结,隨即“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那双惯於握刀满是老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比任何刀剑威胁都更让他心惊肉跳…… 一个素未谋面的落魄皇子,为何会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连新婚燕尔、住处门牌都一清二楚? 他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可怕的念头: 是家人已被监视? 还是军中有了对方的眼线? 可他一个废皇子,怎么还能有这般大的能量? 不安和惶恐顿时攫住了他。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强行將翻涌的气血和惊怒压了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潘友龙不再犹豫,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末將潘友龙,奉指挥僉事姚崢军令,率铁壁营前来戍卫王府!请殿下清点人数!” 这態度恭敬得不像话,跟方才那桀驁模样判若两人。 这可把身后的士卒们都看傻了!? 来之前,千户大人还跟他们打趣,说要让这废皇子出个大丑,怎么才说两句话,自家千户…… ——就跪了? 秦封也是一愣…… 不过片刻后便明白了其中原由! 一个刚见一面的陌生人,话没聊两句,就被对方点出了新婚,居所所在,换谁都得心头一颤。 秦封心中暗笑,真是无心插柳,歪打正著! 他自然不会主动解释,这位潘千户,他还有大用! 他当即笑容满面,热络地伸手將潘友龙搀扶起来,语气诚挚: “潘將军不必多礼!铁壁营的兄弟们能来戍守,本王顿觉心安。今夜,府中必当备下好酒好肉,定不让兄弟们受了委屈!” 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扫过下方三百士卒,朗声道:“本王的身家性命,从今日起,可就託付给诸位了!” 铁壁营的士卒还愣在原地,一时间还未从自家千户如此大的转变中回过神。 潘友龙见状,猛地回头,声如洪钟地喝道:“都聋了吗?还不谢过殿下恩典!” 这一声大喝如同惊雷,三百士卒这才如梦初醒,条件反射般“唰”地齐齐单膝跪地,甲冑摩擦之声鏗鏘作响,匯成一片黑色的钢铁浪潮。 三百精锐齐声高呼:“谢殿下隆恩!必不负殿下所託!”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不仅让一旁的玄尘道人和藺无名错愕不已,更让刚巧从府內快步走出的萧瑶主僕怔在当场。 萧瑶刚踏出府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秦封负手立於台阶之上,气度沉静…… 台阶下,一名凶神恶煞的玄甲悍將,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更远处,三百铁甲士卒如黑色潮水般跪倒一片,高声称谢。 按理来说,铁壁营是司徒空派来的,按说不来个下马威就算客气了。 可眼前这场景,分明…… 这分明像是在……效忠宣誓? 第21章 本王,不吃牛肉! 安抚了三百士卒后,秦封亲自领著玄尘道人步入王府。 转身之际,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的海棠树下,萧瑶正带著晏清、绿嬋站著,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他原本没打算多停留……萧瑶心思太深,短时间內他不想跟这位侧妃有太多牵扯。 可刚要抬手虚引玄尘往前走,却发现身侧的道人竟定在了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没了动作。 秦封顺著玄尘的目光望去,只见这老道的视线死死锁在萧瑶身上,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瞳孔里泛著毫不掩饰的覬覦。 秦封先是一怔,想不到,这死道士看著清瘦出尘,竟是个色中饿鬼! 不过秦封並未恼怒,反而眼神中闪过一抹別样的神采,他主动介绍道:“来,道长,与你介绍,这位是本王的侧妃,萧氏。” 玄尘这才回过神,忙收敛了些眼底的贪色,却还是没移开目光,双手捏著浮尘打了个稽首,语气却带著几分虚浮:“无量天尊,贫道玄尘,见过王妃。” 那眼神像饿狼盯著肥肉,从萧瑶的裙摆缓缓往上扫,掠过腰间的宫絛,再到胸前的襦裙弧线,最终胶著在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顏…… 直到与萧瑶的目光撞上,才勉强收敛了一二。 萧瑶脸上维持著无可指摘的礼貌浅笑,微微頷首,心中却已是冰寒一片。 她自小跟著父亲打理商事,见过的人形形色色: 有覬覦她家財的,有垂涎她容貌的,可玄尘的目光最是露骨,不仅有对美色的贪婪,更藏著一种“志在必得”的掌控。 她从一个眼神,就推断出道人对她,甚至对整个王府,都包藏祸心! 玄尘似乎还想跟萧瑶搭几句话,秦封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热情地將他往另一边引,嘴里不停念叨: “道长,这边请!本王带你在府里转转。昨夜在东膳苑遇见那等晦气事,正好请道长看看,是否需做场法事转转运?” 秦封在一旁絮絮叨叨,玄尘只得按下心思,敷衍道:“不急,稍后贫道看看再说……” 望著秦封携玄尘远去的背影,晏清蹙眉低声道:“小姐,那道人绝非善类!” 萧瑶立於微风中,鸦青色的及腰长发如瀑轻扬,她望著秦封的背影,美眸中神色复杂。 听闻晏清之言,她目光深邃,许久才轻轻頷首:“我知道。” 一旁的绿嬋则是满脸困惑:“小姐赶来,不是想劝殿下莫要引那炼气士入府吗?为何……一句未提?” 萧瑶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没必要了。” 绿嬋和晏清对视一眼,都摸不著头脑…… 方才小姐听到秦封引铁壁营和玄尘入府时,还气得拍了桌,怎么这会儿突然云淡风轻了? 萧瑶看著两个贴身侍女不解的模样,轻声道:“你们何时见过我那『夫君』,对他人如此殷勤热络过?” 见二人依旧困惑,萧瑶並未再深入解释,这毕竟还只是她的直觉推测: 若四皇子秦封,从一开始的乖戾暴虐、无能自大,都只是偽装,是为了麻痹太子与大皇子,以求从权力漩涡中心脱身…… 如此深沉、縝密的心机,必然所图甚大! 近来他种种反常之举,或许正是在一点点展露獠牙。 今日他对玄尘这般反常的热切,定然別有所图! 只是,他究竟在图谋什么,萧瑶还没有看清…… 不过,既然有了这个猜想,萧瑶决定静观其变,不去打扰秦封的布局,她要藉此机会,印证自己的判断。 …… 今日的西平王府格外热闹,从傍晚起便灯火通明,灯笼从大门一路掛到內院,照得像白昼。 府门口的空地上,下人们端著食盒来回穿梭,给驻守的铁壁营士卒送酒肉——油光鋥亮的酱肘子、热气腾腾的燉羊肉,还有温好的黄酒,香气飘出老远。 潘友龙起初还板著脸拒绝:“军务在身,不便饮酒!” 可没等他说完,一个太监凑了过来,脸上堆著笑:“潘千户,这是殿下的命令,今日是兄弟们戍卫王府的第一日,殿下特意让后厨备了酒菜接风洗尘,您可千万別推辞,否则……” 潘友龙正等下文,那太监竟欲转身离去。 “否则什么?”潘友龙急忙追问。 太监回头,恭敬道:“殿下只说到此,奴婢也不知下文了。” 潘友龙脸色一阵变幻,他想起白日那事……终究不敢冒险,便不再阻拦。 士卒们顿时喜笑顏开,既有好酒好肉,谁愿啃军中硬得硌牙的饼子? 大家纷纷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 另一边,府內,东膳苑更是富丽堂皇,盛宴已开。 为宴请玄尘,秦封摆足了排场: 珍饈美饌堆满案几,台下舞姬身姿曼妙,乐声悠扬,温好的美酒由侍女不断斟满。 可玄尘却半点没心思看舞,也没动筷子,目光总往殿门口瞟,连秦封跟他说话,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 比如秦封问“道长觉得这菜合口味吗”,他只含糊点头; 秦封说“这酒是西平特產的醉流霞”,他也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还在往门外飘。 他满脑子都是萧瑶那绝美的身影,心中燥热难耐。 玄尘本性极好女色,这也是他当初被幽山“御魂宗”逐出师门的根源——只因他色胆包天,竟玷污了一位师弟的道侣。 事情败露后,他不仅狠下杀手灭了师弟的口,逃离前竟还將那可怜女子虐杀以泄愤兼灭跡。 这些年他靠著炼气士的神异手段,玩弄过不少女子…… 可今日见了萧瑶,才知道何为“绝色”,此前的那些女子,在王妃面前不过是蒲柳之姿,不值一提! 一想到萧瑶那绝美容顏,玄尘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他放下酒杯,朝秦封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殿下今日设宴,怎么……没请王妃一同来?” 秦封心里门儿清,玄尘这廝,是真准备把他当『无能的丈夫』整了! 他脸上却故意露出“不解”的神色:“我与道长一见如故,想跟道长促膝长谈,你我交谈让她一妇道人家来作甚?岂不扫了你我兴致” 玄尘愣了愣,心里暗骂“谁他娘要跟你长谈”,可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得知王妃不来,他顿时觉得眼前盛宴索然无味,悻悻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也不顾秦封尚未动筷,便自顾自大快朵颐起来。 在他心中,自见到萧瑶那一刻起,秦封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原本司徒空的命令是让他在王府潜伏,待东宫下令后,再行动手。 但此刻,被色慾冲昏头脑的玄尘已迫不及待…… 他盘算著今夜就在王府布下“削福”、“匯阴”、“聚厄”三重恶阵,明日再寻机取得秦封贴身之物,不消几日便可开坛咒杀! 只待秦封一死,便掳了王妃,一把火烧了王府远走高飞。 至於司徒空和郡守府的立场? 他根本不在乎! 藏身郡守府本就是他的权宜之计,只是为了躲避“御魂宗”追杀。 带过了这段风声,身怀『御魂宗』镇派至宝《太平道》,再有绝色美人相伴,天下何处去不得? 想到美妙处,玄尘嘴角不自觉咧开,露出得意的笑容。 “对了道长,”秦封依旧满脸热忱,好奇追问,“像你们炼气士,是不是已算半仙之体了?可有辟穀、百毒不侵,甚至元神出窍这等神异?” 正沉浸於幻想中的玄尘心情颇佳,看秦封这个『情敌』倒也顺眼许多。 他笑著抿了口酒:“殿下过誉了。不论武修还是炼气士,皆分『四道八关』十二品。” “就以贫道为例,正处十二品【气感关】,可引气入体,温养丹田。若说神异,无非比常人强健些,寿数略长罢了。” 他侃侃而谈:“辟穀需到上四关,即八品【通脉关】方能初步尝试;百毒不侵则要七品【蕴府关】,以灵力於臟腑外形成『灵膜』,方可抵御寻常毒素。” “至於元神出窍嘛……”说到这,玄尘哈哈大笑,“那可是踏入『四道』的大能才有的神仙手段!” 说罢,他自顾自又倒了一杯,带著几分优越感道:“当然,即便是像贫道这样的十二品,也已非凡俗。入品与未入品,实乃云泥之別,犹如……” 秦封適时接话,语气谦逊:“蜉蝣之见青天?” 这恰到好处的比喻让玄尘极为受用,再次开怀大笑。 然而笑声未落,他忽然察觉一丝不对劲…… 自己酒已数杯,菜也吃了不少,而对面的秦封,除了不停说话,竟是滴酒未沾,筷箸未动。 见玄尘面露诧异望来,秦封微微一笑,轻声道:“本王……” “不吃牛肉。” “牛肉?哪来的牛肉?” 玄尘一愣,隨即猛地察觉四周异样! 整个大殿不知何时竟已空无一人,只剩他与秦封! 同时,“噹啷”一声,他手中的银箸滑落案几。 玄尘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右手竟使不上半分力气,软软垂下,紧接著麻木感迅速蔓延,大半个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秦封!你……你这是作甚?!” 他又惊又怒,瞪向秦封,此刻再蠢钝也明白,自己著了道,酒菜中被下了东西! 可一股荒谬到极致的恐慌,正顺著脊椎往天灵盖冲:他怎么敢?! 秦封他怎么敢?! 自己是郡守府亲派的客卿,外面还有三百“铁壁营”接应! 若是自己在王府出了事,司徒空岂会善罢甘休? 秦封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第一天就对他下手啊! 哪怕是色急如他,包藏祸心入的王府,也没打算在这几日急著下手…… 他还想著先摸清王府的布局,找个隱秘角落布下三重恶阵,等一切准备妥当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这废皇子衰弱而死。 可现在,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秦封竟然先他一步动了手?! 太荒谬了——! 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淹没,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玄尘最后的视野里,秦封正缓缓从案后起身,玄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凳脚,没发出半点声响,朝他走来。 “你,疯了……” 玄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三个字,隨即眼前一黑,意识陷入了黑暗! 第22章 粗暴点,道长喜欢 夜黑风高,细碎的雪粒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打在王府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府外依旧是觥筹交错,铁壁营士卒吃酒划拳的喧闹声飘得老远,但府內深处,却有一处地方死寂得可怕。 西平郡王府,净身司。 “退下吧。” 秦封指尖还沾著未乾的血,一炷香不到的时间,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已经换了两批。 前两个刚进门看了眼屋內场景,一个吐了,一个腿软得站不住…… 秦封嘆了口气,看来人若是没了卵子,果真是不顶用了。 他正就著一个铜盆清洗手上的血跡,温水瞬间被染成淡红。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 “殿下……若信得过,小狗子……可以一试。” 秦封回头,就见一个穿著深色太监服的人影站在门帘边。 身形依旧瘦削得像根枯木,脸色白得没半点血色,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连站都站不稳,全靠扶著门框才没倒。 正是前几日隨他一同入府、歷经磨难的苟有財。 见对方竟能勉强站立,秦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的身子好些了?” 苟有財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殿下,还……还死不了。” 秦封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自己人,不必客套。无人时,你唤我一声秦大哥便是。” 对於这位共过患难的“狱友”,他心底是存著一份善意的。 他的处世之道向来简单: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甚至十倍奉还; 但若有人害他一分,那便休怪他斩草除根,断其根本! 苟有財却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反而挣扎著,试图弯曲膝盖,竟要拖著这般重伤的身子往地上跪。 秦封连忙伸手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清楚苟有財的伤势…… 那日藺无名虽同意苟有財入府,却逼他做了天阉,还刻意给了值班太监暗示,故意不让用“麻沸丹”,连消毒的烈酒都没给,直接生生动了手,之后更是不管不顾,任他伤口感染。 若不是秦封那天多了个心眼,趁藺无名不在府中绕来『净身司』看了眼,苟有財此刻早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这般重的伤,別说下跪,就是稍微动一动都得撕心裂肺。 果然,一有动作,苟有財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只是哪怕这般,他还是拼尽全力抓住秦封的手臂,阻止了他搀扶的动作。 他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带著股偏执: “那日……殿下將小狗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两次。” “这恩,比山还重!若殿下不嫌弃,小狗子这条贱命,从今往后就是殿下的!请殿下……受小狗子一拜!” 他所说的“两次”,一次是秦封说服藺无名留他一命,代价...便是成为天阉之人; 第二次便是在他被粗暴阉割后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如同一块被丟弃的破布般在骯脏的角落里闭目等死时,救了他一命。 那日,他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被极致的疼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本已经是闭目等死的状態…… 然而,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响的话语,穿透了厚重的绝望,狠狠砸进了他的心底: “他若是死了,本王夷你三族!” 出身青楼,自小便在最低贱的泥泞里摸爬滚打,作为龟公,他早已习惯了世间的冷眼、打骂和无尽的屈辱。 可就在那一刻,秦封这句话,却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光柱,猛烈地照进了他阴暗潮湿、从未被人在意过的人生。 原来……我这等贱命,也会有人愿意为之动怒? 这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在乎”。 对於从未被当人看过的苟有財而言,这种“在乎”,比世间任何言语都更加动人…… 自那一刻起,他便在心中立下重誓: 既然这个世界视他为狗,那他便做一只狗…… 做一只忠於眼前之人,最忠诚、最凶狠的恶犬! “你要拜,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別拜了,我可不想刚救活你,又看你把自己折腾死。”秦封的语气加重。 苟有財闻言,这才忍著剧痛直起身子。 秦封瞥了他一眼,问道:“方才你说,你想一试?” 苟有財努力挺直那仿佛隨时会散架的脊樑,目光看向屋內:“行动虽不利索,但手上功夫……小狗子还能使得上劲,可以帮到殿下。” 秦封微微頷首,转身朝屋內走去:“那便来吧。” 屋內只点著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摇曳不定,映得一切都带著股诡异的红。 正中央放著一张特製的木质“净身床”,上面四仰八叉躺著个浑身赤著的中年男人,被绑的严严实实…… 床板是鏤空的,边缘刻著深浅不一的沟槽,床脚还接著细木管,鲜血正顺著沟槽往下淌,通过木管流进床底四个黑陶盆里,发出滴答的轻响。 床边的矮凳上,还放著个更大的木盆,里面密密麻麻堆著断指——有手指,也有脚趾,泛著新鲜的血肉色,约莫数了数,竟有十七八根。 苟有財拖著步子,一点点挪进房间。 看到这血腥场景,他眼中並未露出恐惧,只是平静地望向秦封,等待指令。 此时,秦封正拿起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巧铡刀,熟练而精准地將床上那人最后几根手指齐根铡下。 “呃……嗬……”就在这时,那具仿佛死透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胸腔深处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嘶哑呻吟。 秦封一边迅速用药物和布条为他止血,一边俯下身,脸上绽开一个异常热络甚至带著几分欢欣的笑容,仿佛见到老友甦醒:“道长,您终於醒了?!” 床上之人,正是此前不可一世的玄尘。 此刻他只有头颅能微微转动,四肢如同不属於自己一般,毫无知觉。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自己光禿禿的手腕和脚踝变成了两个蘸满暗红、不断渗血的肉球,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竟强行压下了瞬间涌上的恐惧与暴怒,声音嘶哑地问: “殿……殿下,这……这是何意?” 他至今想不通,秦封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如此急切地对他下手。 他没有道理,也没有动机这么做啊? 秦封却忽然俯身,从木盆里夹起一根断指,递到玄尘眼前,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神深幽,答非所问道: “道长放心,这『麻沸丹』是净身司专用的,以防万一,本王將剂量加了快十倍,是不是一点痛苦都没有?” “另外……” 秦封將断指丟回盆里,笑道:“还有,道长別误会,小王对您是十分敬重的。出此下策,实在是怕道长有什么神异的术法……比如,掐个诀,念个咒什么的。” 对於炼气士,秦封並不了解,这『麻沸丹』是否有效,能持续多久时间,他也拿不准…… 但秦封做事,向来谨慎,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玄尘手脚废了! 哪怕玄尘极力克制,听到这话也气得险些晕厥。 十二品炼气士哪有什么断肢重生之能?此刻他已是半个废人! 怪不得在晚宴上秦封不断与他打听炼气士的神异,原来,他一直为的都是这一刻! 玄尘心口猛跳,他强压满腔的怒火…… “殿下,你我无冤无仇。”玄尘满脸委屈,声音都带著颤,“贫道是依殿下所请,来府中镇守的,您为何……要这般对我?” 秦封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俯视著玄尘,冷冷吐出三个字: “《太平道》。” 这三个字一出,玄尘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的话瞬间卡住,连脸色都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盗取《太平道》一事,『御魂宗』並未声张,毕竟是宗门黑歷史,所知此事之人甚少。 这废皇子怎么可能知道《太平道》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玄尘心乱如麻,不过此事想不通,又一事他却可以確定……《太平道》绝不能交出! 那是他从御魂宗偷出来的至宝,也是他保命的根本,怎么可能交出去? 一旦秦封得到功法,他就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必死无疑。 见玄尘沉默,秦封並不著急。 “昨夜那个索命的纸人,也是出自道长你的手笔吧?” 玄尘心头再次巨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连这个都知道?! 难道……难道他今日大张旗鼓地去郡守府敲登闻鼓,又热情万分地邀请自己入府,这一切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从昨夜遇刺到现在,才不过几个时辰,他不仅查明了凶手,甚至连自己身怀《太平道》的绝密都摸清了?! 这怎么可能?! 这需要何等縝密的心机和情报能力?! 荒谬!太荒谬了! 眼前这个一直被世人视为无能暴戾的废皇子,其真面目…… 见玄尘满脸震惊,却还是不发一言,秦封缓缓直起身,用白巾擦著手指,然后指向静静侍立一旁的苟有財。 “道长,认识他么?” 玄尘死死盯著秦封,眼底满是震惊…… 秦封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净身房里显得格外瘮人:“我新入府的小公公。刚净的身,日后说不定还要帮其他公公做净身的活。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玄尘腰间,“便拿道长练练手,让他熟悉熟悉。” 若是说之前断指断趾,玄尘还能强行保持冷静,此刻听到“练手”“净身”,他瞬间慌了…… 他嗜色如命,为了一夕之欢,当年不惜叛出师门、手刃同门。 而现在,秦封竟要將他连根刨起,將他彻底废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悽厉的嘶吼:“殿……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秦封將擦手的白巾隨意丟在地上,捡起那柄小巧却锋利的铡刀,在烛光下审视著刀锋…… “你不能只有在害怕的时候,”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针般刺向玄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才想起称本王一声『殿下』。” 想起东膳苑里玄尘不將他放在眼里的模样,又想起他肆无忌惮打量著萧瑶的淫邪目光,秦封转身淡淡道: “晚了。” 说罢,他將手中铡刀递到苟有財面前…… “那日,那太监是怎么对你的,”秦封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今日,你便怎么对他。替我撬开他的嘴,问出《太平道》的下落。” 他瞥了一眼因极度恐惧而失禁的玄尘,补充道: “动作不妨粗暴些。我看道长,就好这一口。” 苟有財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接过那柄沾著前任受害者血跡的铡刀。 空气中瀰漫的浓重血腥味,台上道士扭曲的惨状,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恐惧,反而像是一剂强烈的兴奋剂,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態的红晕。 眼底深处,像是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悄然甦醒。 他紧紧握住刀柄,仿佛握住了某种命运的权柄,用一种混合著卑微与狂热的语气,嘶声道: “殿下放心!小狗子……定不辱命!” 第23章 太平道 秦封独自蹲坐在净身司门前的石阶上,目光空茫地望著夜幕中飘落的细碎雪花。 雪不大,沾衣即化,但他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与风雪无关,而是穿越到这陌生天地的孤独,像潮水似的,正往他身体每一寸骨头缝里钻。 山河故人远,风雪夜归寒。 这片天地广袤,却再无与他血脉相连之人,也再无可供牵掛、亦牵掛著他的灯火了。 下意识地,他往腰间摸去,手指划过锦袍的暗纹,空落落的…… 原是习惯性的想掏根烟来压一压心头的闷,摸了两次才猛然恍过神。 秦封低骂一声:“艹!” 指尖明明还残留著想像中烟盒的触感,可他清楚,这辈子怕是再也抽不上那玩意了。 他抬手拍了拍袍角的雪,站起身来。 秦封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上辈子『撞大运』,老天爷既然还肯给个重来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珍惜……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好好活下去,活得肆意,活得畅快,不然怎么对得起这第二次性命? “殿下。” 一声轻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封转身,就见苟有財从净身司的门里艰难地挪步出来, 他惨白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急促,眼神却异常亢奋。 身上那件低品级太监惯穿的靛青色窄袖袍服,早已被大片大片的暗红血污浸透。 他一手勉强扶著门框支撑身体,另一只手紧握著什么东西,被血污覆盖,血水顺著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见秦封转身,苟有財立刻躬下身子,极其恭敬地双手平举过头顶—— 掌心中,是一枚被血水和碎肉包裹的、由数片玉简串联而成的东西,约莫婴儿拳头大小,最大的玉片上,赫然刻著三个古篆:《太平道》。 “殿下,那道人行事极为谨慎狠辣,”苟有財的声音因虚弱和莫名的兴奋而微微发颤,“他未將此物藏於別处,而是……而是用皮囊包裹,生生缝在了自己腰间的血肉之內!” “缝在自己体內?!” 秦封倒吸一口凉气:“倒是个狠人!” 苟有財点头:“应是使了些左道手段。” 看苟有財身上那大片的血污,这般出血量秦封不用进去查探,也知道玄尘那廝已经被送去见他的无量天尊去了! 秦封笑了笑,人死如灯灭,手段如何已不重要。他刚抬手欲取过玉简,苟有財却下意识地將手微微一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刚抬手准备將玉简取来看看,苟有財却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殿下稍等。” 他说著,极其小心地用自己袍服上仅存的几处乾净布料,反覆擦拭著玉简上的血污…… 直到玉石恢復温润光泽,这才重新恭敬地奉上:“好了,殿下请过目。” 秦封一手接过玉简,一手拍了拍苟有財的肩膀:“辛苦了。” 然而,就在玉简入手的剎那,秦封眉头一挑。 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瞬间从指尖传来…… 这玉简入手竟不是寻常玉石的冰凉,反带著股温温的暖意,像揣著颗刚从怀里掏出来的暖玉子,贴在皮肤上格外舒服。 更奇异的是,指腹贴著玉面细品,竟能察觉到极细微的震颤,一下一下,慢得像老人体內微弱的脉搏,幅度轻得几乎要被忽略,若不是他此刻心神集中,定会以为是错觉。 秦封定了定心神,解开被血浸透的细绳,將玉简展开,共十三片玉片,其上铭刻著细如蚊蝇的古篆。 开篇第一句便煞气冲天: ——太平道,太平道,斩尽眾生,方得太平! 秦封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是【諦听】情报中提及的《太平道》! 他欣喜的並非得到此法本身,而是这意味著,他终於摸到了《太初混元真经》这“万法根源”、“大荒至宝”的第一步门槛! 有【諦听】神通相助,他不信凑不齐那九本残卷,只是可惜,諦听给情报全看运气,不能受他控制,不然也不至於像现在这般被动。 他將玉简收入怀中,对苟有財道:“此乃《太平道》中御魂一脉的修炼法门,你可愿学?” 苟有財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小...小狗子,可以吗?” “自然可以。”秦封微微頷首,“不过需稍待几日,容我先研习透彻其中关窍,再来传授於你。” 苟有財闻言,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强忍著不让自己失態,当即就要跪下,却被秦封一把拽住了胳膊! “別跪。”秦封皱了皱眉,伸手把他扶起来,“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伤养好。西平郡这地方,波譎云诡,我现在虽是皇子,但形势危如累卵,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而这玄尘,就是司徒空洒进王府的钉子,若不是我今日下手快、够狠,那此刻躺在那任人宰割的,就是我了。”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著苟有財:“所以,我极需要帮手,能完全信任的身边人。” 就目前来说,秦封身边確实无任何可用之人: 藺无名对他知根知底,但二人並非一条心,藺无名只是希望秦封撑『四皇子』的空架子,等他找到其他出路,定会毫不犹豫的拋弃秦封。 萧瑶,秦封虽然接触不多,但从寥寥几次见面,还有藺无名口述来看,此女聪慧,且心思沉静,按理来说应该是个不错的帮手,但…… 以目前秦封的处境,避著萧瑶走才是正道,要不然被她看出了马脚,还真难以收尾。 此刻,秦封目光炯炯,落在苟有財身上。 而苟有財则是身子一颤,强忍的泪水终於滑落,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小狗子……万死不辞!” 秦封微微頷首,朝远处招手,两名值守太监小跑而来。 “殿下有何吩咐?” 秦封沉声道:“传本王令,擢升苟有財为王府內侍省典事,正七品上,掌文书出入,录事稽核,暂隨本王左右听用。” 两名太监闻言,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典事之职,虽品级不高,却是亲王近侍中有实权、有体面的职位! 这小子才刚净身,伤口未愈,竟一步登天! 他们许多人在王府兢兢业业十几年,也未必能爬到这一步! 日后相见,他们需得躬身行礼,尊称一声“苟典事”了! 震惊归震惊,二人不敢有丝毫质疑,连忙应喏:“谨遵殿下諭令,奴婢稍后即刻办理。” 秦封頷首,转身对苟有財交代:“屋內收拾乾净。今夜之事,若泄露出只言片语……” 他目光扫过两名太监,“夷三族!” 这话既是对苟有財说,更是对那两名太监的警告。 二人果然身子一颤,心底发誓將今夜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 他们再清楚不过,秦封虽是失势皇子,却握著王府下人的生杀大权,一念生一念死,这话绝不是玩笑。 苟有財用力点头:“殿下放心,奴才省得。” 待秦封转身离开,那两名太监立刻换上一副諂媚面孔,凑到苟有財身边,一口一个“苟典事”,极尽討好之能事。 他们明白,这位已是殿下眼前的红人,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然而,哪怕秦封已离去,苟有財的目光依旧恭敬地追隨著他消失的方向。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过头,对那两名太监露出一个看似谦和的笑容,但眼神却已逐渐变得阴鷙冰冷: “劳烦二位公公,先把净身房的东西清了,烧得乾净点。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去把赵得禄给咱家『请』来。” 赵得禄,正是那日当值、亲手为他净身的太监。 两名太监被苟有財瞬间转变的气场所慑,心头一凛,连忙恭声应下。 俩太监被他这阴鷙的眼神嚇了一跳,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们不清楚赵得禄是怎么得罪的这位新贵『苟典事』,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赵得禄…… ——要倒大霉了。 第24章 背刺 秦封从偏院的月亮门走出时,见赵得福正缩在廊柱旁,青布宦服的下摆沾了些雪水,却半点不在意。 他时不时踮著脚往院內张望,眼底满是焦灼。 直到瞥见秦封后,他眼睛骤亮,连忙小跑著迎了上来:“殿下!” 此人是赵得福,是今日隨他去郡守府捧盒的那个太监。 秦封见他面对那盒断指时比旁人镇定,且行事机敏,便將他调到了身边听用。 还是那句话,他身边可用之人太少了。 这些太监懂得察言观色,且生杀予夺全在他手,就目前来说,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如何?”秦封问道。 “回殿下!”赵得福躬著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奴才按您的吩咐,找了三个最伶俐的兄弟轮班盯著——藺护卫在酉时三刻(17:45)出的府,骑马往城西去了,至今没回来。” 秦封微微頷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丟给赵得福:“做得不错。从今日起,你负责记录藺无名每日进出府的时辰。记住,务必隱秘,不可走漏风声。” 赵得福接过银子,脸上喜色难掩。 他欣喜的並非这锭银子,而是得到了殿下的认可和委以重任。 他连忙躬身:“奴才明白!奴才挑的这几个人,都是伶俐口紧的。奴才已把话挑明,此事若泄露半分,所有人一併投入『焚罪炉』!” 所谓『焚罪炉』,乃是王府中处置犯大错奴僕的焚化炉,无论生死,进去便是一捧灰烬。 在大乾,虽然主子有对於奴才的处置权,但杀了总归是律法所不容的; 为了方便也是不留把柄,一般的皇室家族或者高官府中,都会有这么一座炉子。 其实今日宴请玄尘时,秦封本想叫藺无名一同作陪,却被他以“需巡查王府安防”为由拒绝了。 当时秦封就觉得不对劲…… 此前藺无名对他几乎是寸步不离,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盯著的態度,如今却主动避开,显然是自己对玄尘的“热切”,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秦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暗忖: 若没猜错,藺无名今夜出府,定是去“拜山头”了。 只是不知,他找的是哪尊神? 是手握西平行政权、笑里藏刀的司徒空,还是执掌八万边军、能与司徒空分庭抗礼的都指挥使岳山? 此二人,乃是西平郡明面上的两大巨头。 这两日他已摸清西平的势力格局: 明面上是司徒空与岳山二分天下,暗地里却藏著黑水商行、青玄观、浮屠寺、白莲教四大宗派,各有各的地盘和营生。 “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秦封在心里低骂了一句。 这鱼龙混杂的局面,对他绝非好事。 势力越是错综复杂,越容不得外来者打破平衡…… 司徒空不想有个皇子分走他的行政权; 岳山不愿王府插手军务; 黑水商行怕他断了地下买卖; 青玄观这些宗派更忌惮皇室势力染指他们的修行资源。 妄图打破平衡的“新兴势力”,註定要被各方盯著,稍有不慎就会被群起而攻。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他有更紧迫的事: 一是“锁魂丹”的解药,今日已是服毒第三天,若六日內找不到解药,他这条命就算到头了; 二是赶紧摸到这方世界的『超凡力量』,不论是炼气还是修武,秦封都极为眼馋! 想到“锁魂丹”,秦封突然一愣,他猛地想起一事…… 今日自己服了“镇毒丹”,可苟有財却没服! 谁都可能忘这事,唯独中了毒的苟有財不可能——可此前两人在净身房相处时,苟有財半个字都没提,显然是篤定他会记得,会帮自己討来镇毒丹。 这是份將性命所託的信任! “你这小子……”秦封摇头苦笑。 他默默推算,苟有財服毒约在卯时,距离丹毒反噬还有小半日,时间应该来得及。 “赵得福。” 秦封扭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太监,“若是见藺护卫回府,让他立刻去书房等本王。” “是!奴才定不会误事!”赵得福躬身应下,连多余的话都没问。 秦封不再多言,迈开步子朝王府东门走去…… ——今夜的事,还远没有结束呢。 …… 另一边,郡守府內则是另一番景象。 宴会厅中灯火通明,歌舞昇平。 藺无名坐在客座上,满脸潮红,左手死死搂著身边一个丰腴美人。 那美人穿著粉色纱裙,领口被扯得极低,胸前雪白被藺无名的大手肆意揉捏,都捏出了夸张的红痕。 她疼得眉头紧蹙,嘴唇咬得发白,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出…… 只因眼前这人是郡守大人的座上宾,她一个侍妾,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同时,藺无名右手端著个鎏金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司徒空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个玉扳指,笑吟吟地看著藺无名。 耐心的等他把盅里的酒全部喝完,才率先拍掌:“藺兄弟好酒量!” 宾客们隨之附和,宴席气氛顿时被推向高潮。 藺无名抹了把沾满酒水的虬髯,放声大笑:“好酒!真是好酒!” 此时,司徒空与下首的幕僚王庭芝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庭芝会意,举杯向藺无名拱手:“能结识藺大人这般英雄人物,王某虽不胜酒力,也定要敬您一杯!” 说罢先行饮尽。 藺无名亦是豪爽,让身旁美人满上,陪了一杯。 “藺大人,”王庭芝趁势开口,“非是王某多言,以大人十一品巔峰的修为,若在军中,必是千户级別的悍將!屈居那废皇子府中为一护卫,实在是明珠暗投,大材小用啊!” 司徒空適时接过话头,语气恳切:“若藺兄弟有意,为兄可向岳都帅举荐,一个实权千户之位唾手可得。待兄弟突破十品,或是在边关斩获些犬戎蛮子的首级,积攒军功,一个卫指挥使或游击將军的职位,绝不在话下!” 司徒空此言並非虚妄。 大乾军制,晋升途径有二: 一凭军功,即便毫无修为的小兵,战功卓著亦可平步青云; 二重武道,当今天子尚武,对境內纯粹武夫待遇优厚,依例,入品即可授实权百户或副千户,十一品修为则直接授千户职。 以藺无名十一品巔峰的实力,即便没有司徒空举荐,在军中获千户待遇也是板上钉钉。 然而……藺无名对投身军旅似乎兴趣寥寥。 只见他拱手道:“司徒大人美意,无名心领。然无名不慕权位,只愿在郡守府谋一客卿之职,能常伴大人左右听候差遣,於愿足矣……” 司徒空眼神微眯,虽不解藺无名为何对唾手可得的军权无动於衷,但他並不拒绝这份投效。 郡守府內,除十一品武夫孟青山外,十一品巔峰的修士尚有两人,区区一个藺无名,即便心怀异志,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他当即满口答应,並承诺赠与藺无名宅邸田產,连此刻他怀中的美人也一併相送。 此外,对於纯粹武夫修炼至关重要的资源…… 如能激发气血的『血蛟丸』、用於淬炼体魄的『赤炎犀牛精血』等,更是大方表示,只要藺无名入府,供应绝不会短缺。 藺无名微微頷首,潮红的脸色忽然一肃,不安分的手也从美人身上收了回来。 司徒空见状,知要谈正事了,便挥了挥手。 顷刻间,歌舞姬、乐师、侍从如潮水般退去,大殿內只剩下四人: 司徒空、藺无名、王庭芝以及护卫孟青山。 司徒空生性谨慎,他让孟青山留下,是为了防著藺无名。 绝不会给秦封留下任何派遣死士行刺的机会。 “藺兄弟,此处皆是自己人,但说无妨。”司徒空朗声道。 藺无名也不再卖关子,当即拋出了准备已久的说辞。 一出口,便是石破天惊: “大人,无名今夜冒昧前来,是要告知大人一个惊天秘密!” “现今西平王府里的那位四皇子秦封……” “——是假的!” 第25章 出局了 藺无名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视。 司徒空老奸巨猾,乍听之下,脸上虽依旧掛著习惯性的笑容,看不出太大波澜,但那肥硕的身躯却不自觉地微微挺直,向前倾了些许…… 幕僚王庭芝握著摺扇的手猛地一紧,眼神瞬间凝住,心中飞速盘算这话的真假。 他跟在司徒空身边多年,最是擅长揣度人心,可“四皇子是假的”这说法,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护卫孟青山则是一脸茫然,粗獷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显然没理解这话背后的深意。 见三人目光都锁在自己身上,藺无名嘴角勾起一抹高深笑意,他端起酒盅抿了口,才缓缓开口: “诸位今日也见过『四殿下』了,不知诸位觉得,他与诸位印象中的那位……” “——像吗?” 王庭芝与司徒空交换了一个眼神,作为幕僚,他代主开口道:“外界所传的四皇子,性情乖张暴戾,行事荒唐,小聪明不断却无大智慧,狂妄自大,眼高手低……与此人为伍,无异於引火烧身。” 在此並无外人的场合,评价一个已然失势、几乎不可能翻盘的废皇子,王庭芝言语间並无太多顾忌。 说到此处,他“啪”地一声合上摺扇,目光变得凝重:“可今日观之,此人气度沉凝,与我家大人对峙时竟能不落下风,言辞机锋暗藏,步步为营……与传闻判若两人!” 藺无名望向司徒空:“司徒大人以为呢?” 司徒空並未立刻回答,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似在仔细回味白日里与秦封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 秦封甫一见面,便以君臣礼法施压,抢占先机; 隨后又巧妙將话题引向昨夜刺杀,看似求庇,以退为进…… 若刺杀系郡守府所为,他敲响“登闻鼓”便是將此事公之於眾,令郡守府投鼠忌器; 若非郡守府所为,引入郡守府的力量协防,亦是稳赚不赔。 这煌煌正正的阳谋,让司徒空当时便怀疑王府有高人指点。 此刻藺无名旧事重提…… 司徒空缓缓开口:“藺兄弟,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藺无名笑了笑,並未如司徒空说的一般直言,而是话锋一转:“诸位可曾想过,与其他三位殿下相比,四皇子的根基如何?” 作为东宫门徒,司徒空对於几位皇子的出身,自然不会陌生…… 当今太子,乃皇后嫡出,舅父贵为首辅,文官集团鼎力支持; 大皇子,虽生母虞贵妃早逝,但其外祖父乃上一任威震天下的五军大都督,在军中门生故旧遍布; 三皇子,其母妃家族累世巨富,掌控江南漕运与盐引,財力通天,且与诸多宗门交好; 反观四皇子,其母阴氏虽曾有『大乾第一美人』之称,出身却是平平,无任何外戚可依,三年前更因捲入以厌胜诅咒皇后的重案,被打入冷宫…… 如此出身,试问,四皇子拿什么去与那三位天潢贵胄爭?他又凭什么敢爭?” “你的意思是……?!”司徒空圆脸上的笑容终於收敛,他似乎猜到了藺无名要说什么。 藺无名冷笑一声,掷地有声,“那位四殿下,从始至终都是假的!他展示给世人面前的一切……” “——都是假的!” 他不等几人发问,继续以篤定的口吻说道:“四皇子秦封,其人才智心性,绝不在其三位兄长之下!” “过去十余年,他所有的荒唐暴戾,不过是为了自保而精心设计的偽装!他心思深沉,极善隱忍,故意装成粗劣不堪的模样,就是为了脱离三位兄长的视线,甚至……脱离陛下的视线!” “而今……他成功了!” 藺无名目光灼灼地看向司徒空,“大人,西平郡,便是他选中的棋盘!他要以此为根基,將这西平郡彻底吞下,暗中培育只属於自己的势力,静待洛京那几位斗得你死我活,以待天时……” “其志,绝非区区一个安乐王爷!” 大殿之內,霎时间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司徒空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神深邃如潭; 王庭芝眉头紧锁,飞速权衡著这番话的真偽与分量; 孟青山虽仍不太明白其中关窍,但也感受到气氛的凝重。 拋出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后,藺无名却自顾自从桌案上捞了壶酒,大口痛饮起来! 方才那番慷慨陈词,自然是九假一真。 真正的四皇子三日前就被秦封拧断了脖子,哪来的“隱忍装拙”? 他这么说,只有一个目的,借司徒空的手,儘快杀了秦封! 西平王府已是將沉之船,他藺无名可不想跟著这艘破船陪葬…… 今日秦封带他入郡守府,恰好向司徒空展示了他的“价值”! 他毕竟是秦封的贴身护卫,若是他『倒戈』司徒空便能掌握王府中的一切! 所以,今晚,他便偷偷拜访了司徒空。 但,他绝对不可能与司徒空全盘托出秦封的底细。 他是四皇子的贴身护卫,那日四皇子是在他面前被秦封杀了,他绝对有无可推脱的责任。 如果他將此事一併告知司徒空。 相当於落了一个天大的把柄在司徒空手中…… 一辈子受制於人! 所以他只说秦封“心思深沉、覬覦西平”,就是为了加大司徒空对秦封的忌惮,让司徒空儘快动手。 只要秦封死了,那夜死牢的秘密,就能永远埋葬。 司徒空忽然笑了,眼神里带著几分试探: “藺大人,既然秦封有这般心机野望,你安心待在他身边,等他成事,不也能博个从龙之功?为何要临阵倒戈?” 藺无名闻言,放声大笑,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说出了早就想好的一套说辞: “他秦封是能隱忍,是有些心思,但究其根本,依旧是几位皇子中实力最弱的那个!离开洛京,看似主动,实为无奈,只因那里已无他立足之地!” “真正的王者,当以煌煌大势碾压一切,何须终日藏头露尾,倚仗阴谋诡计?那不过是弱者无奈的遮羞布罢了!” 司徒空笑了笑,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 不过,藺无名的解释倒也合乎情理: 不愿陪一个希望渺茫的主子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赌博,转而投靠看似胜算更大的东宫势力,並以出卖旧主作为晋身之阶。 若易地而处,他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来,藺兄弟,庭芝,满饮此杯!”司徒空举杯邀饮。 “干!” 饮尽杯中酒后,藺无名望著空空如也的酒杯,脸上露出了掌控一切的肆意微笑! 在他心中,原本並不想这么快与秦封摊牌。 奈何是秦封自作聪明! 今日对那玄尘道人如此热络,不就是想引入一个炼气士来制衡、威慑自己吗? 这等小伎俩,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秦封啊秦封,你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终究是格局太小。 可惜,我藺无名,已不愿再陪你玩这“冒名顶替”的幼稚游戏了…… 西平这盘棋,你,出局了! 第26章 兄弟,你头顶都长草了 待藺无名回到王府,已是亥时。 离开郡守府前,司徒空虽笑著接纳了他的投效,拍著他的肩说“藺兄弟肯来,郡守府如添虎翼”。 可当他暗示“儘快除了秦封”时,司徒空却只端著茶盏笑,態度曖昧,半句准话都没给,只说“此事需奏请东宫,一切仰仗太子殿下圣断”。 一直到临走前,司徒空才慢悠悠补了句: “放心,区区秦封,有玄尘道长在府中盯著,又有你从旁辅佐,你我要取他性命不过探囊取物。只等东宫指令一到,任他有再多心思……嘿嘿,咱们要他三更死,他便绝活不到五更!” 此刻回了王府,藺无名想起这话,忍不住冷哼一声:“老狐狸!” 他哪会看不出司徒空的心思? 这老东西看似热情,实则对他的话也是將信將疑。 哪怕他把秦封的“野心”说得天花乱坠,司徒空也没贸然拍板,反而要把此事奏报东宫。 这般做,才是真正的老成持重: 將烫手山芋拋给东宫,是极高明的一步: 若太子认为秦封威胁甚大,下令剷除,他司徒空便是执行有功; 假若太子不屑一顾,他也乐得清閒,不用背上“擅杀宗室”的罪名。 无论如何,他司徒空都稳坐钓鱼台,立於不败之地。 藺无名越想越觉得憋屈,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才是稳妥手段,比他这武夫的心思,深了不止一层。 “藺大人。” 刚跨过王府门槛,一道轻唤就传了过来。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藺无名扭头,见是个穿靛青色太监服的年轻太监,料子粗糙,一看就是低品阶的杂役太监,正低著头快步朝他走来。 “何事?”藺无名酒后的脸泛著赤红,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司徒空的算计,没心思应付这些小太监。 “回大人,殿下有令,说您若是回府了,请即刻去东阁书房等候。” 秦封找我?这么晚了? 莫非他夜会司徒空之事已然败露?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秦封在西平毫无势力,连王府都快被司徒空的人盯死了,哪来的眼线? 再说他今夜出门时格外小心,確定没被人跟踪。 “知道了。” 藺无名压下疑虑,心头冷笑: 十有八九是秦封在玄尘那儿碰了钉子,才想著过来跟他缓和关係。 虽说今日给了秦封一颗镇毒丹,可三日后呢?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让秦封尝尝丹毒啃噬血肉的滋味,也好让这假皇子知道,谁才是王府真正的掌控者。 …… 另一边,此刻的秦封,正拎著个白玉酒壶,站在王府西门的廊下。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色透过云层,在地上洒下一层薄薄的银霜。 潘友龙正站在台阶上,一身玄铁重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手里捏著份巡防图,正跟几个百夫长交代夜巡事宜: “戌时到亥时,南角楼加两人;亥时到子时,西门別懈怠,仔细查进出的车马……” 他对秦封的到来视若无睹,秦封也不急,静立一旁等候。 直至军务布置完毕,百夫长们领命散去,秦封才笑吟吟地走上前。 “潘千户辛苦了,天寒地冻的,喝口酒暖暖身子?”秦封把酒壶递过去,语气热络。 见秦封过来,潘友龙虽內心鄙夷这位废皇子,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之对白日之事心存疑虑,便未拒绝对方递来的酒壶。 他接过酒壶,仰头豪饮一口,喉结滚动间,酒水洒落须髯,赞道:“这酒……够劲!好酒!” “那是自然。”秦封笑了,让隨行的赵得福递来个白瓷酒杯,给自己斟了小半杯,抿了一口,“这酒是小王从洛京带来的『玉髓酿』,是宫里宴席上才有的上好佳酿,如今王府里也只剩这几壶了。” 潘友龙瞥了一眼秦封手中的酒杯,摇了摇头:“殿下,喝酒用这等小杯,忒不痛快!须得对著壶口,方显男儿气概!” 话一出口,哪怕愚钝如他,也察觉到说错话了,当即面露些许尷尬。 这么说不等同於指著四皇子的面,说他不够男人嘛。 秦封却哈哈大笑,笑声里没半分怪罪:“潘千户说得对!大口对著酒壶喝,才够畅快!” “只可惜小王是宗室,一举一动都得讲个体面,哪能像千户这般率性?说起来,我倒真羡慕千户这份自在。” 这话既说了自己的“束缚”,又捧了潘友龙的“豪爽”,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潘友龙闻言,觉得眼前这位皇子与传闻中的乖张暴戾截然不同,顿生几分好感,连连摆手道: “殿下这话可折煞末將了,末將不过是个粗人,哪当得起『將军』二字?” 潘友龙虽爽直,却也懂规矩——他是正五品千户,离“將军”(从三品及以上)还差著好几级,秦封这话,算是逾矩了。 秦封却正色道:“潘大人过谦了。我观大人勇武非凡,气度恢弘,此乃承平之时,若逢战事,以大人之勇武,拜將封侯岂非易如反掌?” 武人最吃“勇武”“前程”这一套,潘友龙听了,心里顿时熨帖得很。 哪怕知道是恭维,也忍不住心头一热,对秦封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此时此地既无外人,殿下不妨洒脱些。”潘友龙语气缓和不少。 秦封闻言,再次朗声大笑:“好!便依將军!” 说罢,竟真的从赵得福手中换过一个大碗,与潘友龙的酒壶一碰,两人仰头畅饮。 几碗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 秦封顺势拉著潘友龙在台阶上坐下。 潘友龙抹了把沾满酒水的鬍鬚,犹豫片刻,终究问出了心中憋了许久的疑惑:“殿下……” “潘千户是想问,小王白日里为何能一口说出你的住处,还有你新婚的事,对也不对?”秦封没等他说完,就笑著接了话。 潘友龙脸色一正,郑重地点头:“末將与殿下素未谋面,殿下刚到西平不足一月,怎会知晓末將的家事?” 秦封脸上笑容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踌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显得极为为难。 潘友龙性子耿直,见状不耐道:“殿下!末將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有何话,但讲无妨!这般吞吞吐吐,实在憋煞人了!” 秦封长嘆一声,面露难色:“非是小王不肯直言,实在是……下面要说的话,关乎將军家宅私密,恐引將军震怒。若因此伤了和气,小王心中难安……” “家事?”潘友龙眉头紧锁,“殿下,休要再卖关子!还请明言!” 秦封似下了极大决心,压低声音道:“將军可知,今日小王曾前往郡守府?” “自然知晓。”潘友龙点头,秦封敲登闻鼓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他正是因此被调来戍卫王府。 “我在郡守府等候司徒大人时,无意间听到些风言风语……”秦封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满是“为难”。 “什么风言风语?”潘友龙追问,心莫名提了起来。 秦封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皱著眉,那副纠结的模样,看得潘友龙心头火起。 他猛地站起身,甲冑碰撞发出“鏘啷”一声脆响,语气也冷了下来: “原以为殿下是爽利人,末將还生了结交之心,谁知殿下竟这般作態!若是殿下觉得末將不配听,便请回吧!” 说罢,便作势欲走。 秦封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似豁出去般,也站起身:“潘將军!非是小王不愿说,实乃此事……有损將军威名!方才一番交谈,小王视將军为可交之辈,但……” 他上前一步,“將军若执意要听,须答应小王,无论如何,切莫衝动行事!否则,恐毁及前程!” 见秦封说得如此严重,潘友龙毫不犹豫的应下:“殿下!但说无妨!末將答应你便是!” 秦封扭头看向赵得福。 赵得福立刻会意,躬身退到十余丈外,背对二人。 这番举动,更让潘友龙觉得事態严重,心跳不由加速。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潘友龙耳边: “小王在郡守府听到,府里有下人私下说,郡守府上有个客卿,近来正与一位潘姓千户的新妇走得近,那潘姓千户,就住在筷子巷。” “轰”的一声,潘友龙的脑子像炸了般,虎目瞬间圆睁,伸手就想抓秦封的衣领,可指尖刚碰到秦封的袍角,又猛地顿住…… 他想起秦封的皇子身份,手僵在半空,声音也带著颤:“殿下莫要胡说!我妻潘氏与我恩爱,怎会行这等苟且之事!” 秦封看著他僵在半空的手,半步没退,只定定盯著他那双快速充血的眼睛,语气平静: “小王还听到,今晚亥时三刻,那客卿会去筷子巷私会。千户若是不信,现在回去看看便知……” “若是流言,那自是极好的,小王明日必带著厚礼,去千户府给你和夫人斟茶赔罪;若是真的……还请千户答应小王一事。” “莫要伤了那客卿性命。”秦封缓缓道,“我听说那人在郡守府地位不低,千户若是衝动动手,司徒大人必定报復。哎,只恨小王初到西平,无权无势,恐难护將军周全……” 『伤了性命』一词,秦封咬的极重,似乎真怕潘友龙做出傻事。 但此话听在潘友龙耳中,不亚於奇耻大辱! 怎么,老子家都被人偷了,还要恭恭敬敬的將那姦夫请出家门? “砰!” 一声脆响,潘友龙手中的白玉酒盅骤然爆裂,碎片混著酒液溅了一地。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著拳头,指缝里全是酒盅的齏粉。 秦封在心里暗嘆,这年代的武夫,倒比现代那些“龟男舔狗”硬气多了,被戳中痛处,瞬间就炸了。 潘友龙深吸一口气,朝秦封拱了拱手,没说一个字,转身就朝远处走去。 路过戍卫的士卒身边时,他从亲卫手里夺过一把长弓,翻身上马,韁绳一扬,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朝著筷子巷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封目送著潘友龙消失在黑暗中,脸上的焦急与无奈渐渐褪去,眼眸逐渐深邃…… 司徒空执掌西平郡行政权柄,根深蒂固。 都指挥使岳山,手握八万边军,威震一方。 此二人更是姻亲同盟,將西平郡经营得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在这般格局下,他这个空头郡王,几无立锥之地。 当务之急,是要让这二人生出间隙。 而这间隙能生得多大…… 便看这位潘將军今晚能闹出多大动静了! 第27章 分道扬鑣 东阁书房里,藺无名已等候多时。 他斜倚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著,节奏越来越快,眼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得福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秦封负手走了进来。 玄色锦袍扫过门槛,脸上笑吟吟的,似乎心情颇佳。 不知为何,看到秦封这副笑吟吟的模样,藺无名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在他想来,笑容理应属於掌控局面的胜利者,而眼前这个被自己用毒药控制、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的冒牌货,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露出笑脸? 莫非还以为巴结上那个玄尘,就能对自己形成牵制? 哼,若是让你知道,他今夜去见了司徒空,看你如何能笑!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转,现在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赵得福贴心地带上房门,脚步声渐远,书房里只剩两人相对。 秦封看著藺无名脸上尚未褪去的酒意红晕,笑了笑:“藺大人今晚独自去畅饮了?真是好兴致。” 此前他邀藺无名同宴被拒,此刻对方却带著一身酒气回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看来不是不愿喝酒,只是不愿与他同饮罢了。 “跟一老友约好了,不便推辞。”藺无名语气平淡,刻意避开了“老友”是谁,指尖依旧敲著案几,没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秦封也不在意,自顾自坐到对面的椅上,开门见山:“今夜召藺大人来,是想向大人多討一枚『镇毒丸』。” 这话一出,藺无名原本鬆散的肩背瞬间绷紧,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殿下,白日才刚服用过,现在就討,不嫌早么?” 这秦封突然要药,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另有图谋? 秦封迎著他的目光,笑容未减:“藺大人忘了,除了我,府里还有一人需要此药镇压毒素。” “嗯?”藺无名一怔,隨后反应过来,一句“那小子居然还没死?”差点脱口而出。 “是那个……” 他原以为净身司那太监会意,已经將苟有財处理了,没想到竟还活著。 “正是苟有財。”秦封点头,语气自然,“他已净身完毕,待伤势稍愈,我便准备调他到身边伺候,也方便藺大人一同看管。” 面对这个请求,藺无名既未答应,也未直接拒绝,只是冷冷道:“走吧,先去瞧瞧再说。” 秦封早已料到藺无名不会轻易给药。 以藺无名的谨慎,定然防备著自己假借苟有財之名多骗取一枚临时解药。 毕竟,这“镇毒丸”目前就是套在他和苟有財脖子上的枷锁,藺无名绝不会轻易鬆手。 “请。”秦封从善如流,起身引路。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待秦封与藺无名从净身司的厢房出来时,夜色已深如墨。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地上晃出细碎的斑驳。 確认苟有財还活著后,藺无名倒也爽快,取出了一颗“镇毒丸”当面看著苟有財咽下。 在他眼中,无论是秦封还是这奄奄一息的小太监,只是死人罢了…… 只要再过几日,待三次“镇毒丸”服完,“锁魂丹”的剧毒便会深入骨髓,届时纵有神仙手段,也回天乏术。 况且,即便没有毒药制约,以他十一品巔峰的武道修为,碾死这两人也易如反掌。 送至王府內院的中门处,藺无名停下脚步,隨意地拱了拱手,语气淡漠:“殿下,早些安歇吧。” 秦封亦笑容和煦地回应:“藺大人也请好好休息。” 月光如水,洒在朱漆的中门之上。 两人於此背向而行,一人踏入幽深內院,一人转身没入外府夜色。 身影交错,旋即分离,再无交集。 藺无名步履坚定,心中篤定这盘棋,他已胜券在握; 秦封步伐从容,玄尘已除,《太平道》也收入囊中,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因一个血腥秘密而短暂捆绑的两人,於此夜,终是心照不宣地走向了对立! …… 夜深人静,在属於西平郡王的寢殿——“承运殿”的东暖阁內,秦封並未点燃烛火。 他借著透过雕花窗欞洒入的清冷月光,静静把玩著手中那捲袖珍玉简。 玉简触手温润,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十三片玉片用细银线串著,展开后能看到上面细如蚊蝇的篆字。 这个世界的文字近似篆书,秦封勉强能够辨识。 玉简共鐫刻著二百六十一个古字,这便是《太平道》的修炼法门。 然而,通篇读下来,秦封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原本以为,炼气士的功法应是引导人修身养性,炼化天地灵气滋养自身。 可这《太平道》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与杀伐之意。 开篇赫然写道: “天地不仁,万物为芻狗;炼气非为长生,乃夺天地之机,御万灵之魂以奉己身!气非清灵,乃煞也;神非慈悲,乃厉也!引煞入体,化厉噬魂,方得大自在……” 这还只是开篇,秦封越看下去越是心惊: “斩一人,聚一缕杀气;斩百人,凝一道煞气,可破【气感】;斩千人,化杀气为灵气,注于丹田,可破【涌泉】”; 如果秦封没记错的话,炼气士境界,十二品便是『气感』一关,十一品则是『涌泉』,这功法……竟是以杀入道? 通篇心法,不重感悟天道,反而强调掠夺、驾驭、吞噬,將外界能量乃至生灵魂力视为修炼的资粮,透著一股急功近利的邪异。 后文甚至还提到“以怨魂淬体,可使灵脉更韧,御鬼更顺畅,遇敌时,可召怨魂噬敌,比寻常炼气士强上数倍”。 这……竟是少见的可以凝练体魄的炼气法门。 藺无名曾与他提过,炼气、炼体二者背道而驰,所以世间甚少有既修武道,又炼气交感的双修之人。 但,这篇修炼法门却不一样,以杀入道,引煞入体,不仅可以凝练神魂,更可以魂淬体。 秦封凝视玉简良久,最终还是按下了立刻尝试修炼的衝动。 他对踏入超凡境界渴望已久,但今日並非良机。 明日,那位宫廷来的“传火人”高大伴便將抵达王府,传授大乾皇室密藏《大乾屠龙经》。 他不確定先行修炼炼气法门是否会对此產生干扰。 在秦封看来,《太平道》的价值,不是它本身! 御魂宗虽是北境幽山三大邪门宗派之一,但终究算不上什么顶尖宗门…… 单纯看《太平道》的潜力,恐怕也非顶级功法。 它真正的价值,在於能合成【諦听】认证的“万法根源、大荒至宝”《太初混元真经》! 而《大乾屠龙经》则不同…… 此乃大乾朝开国祖皇帝赖以横扫八荒、鼎定天下的根本功法,在纯粹武夫的修炼功法当中,堪称顶尖传承! 孰优孰劣,孰轻孰重,秦封分得清楚! 第2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次日天刚亮,秦封刚从锦被里坐起身,伸懒腰的动作还没做完,寢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浅夏提著个红漆小桶走进来。 少女今日身上穿了身鹅黄色秋装短襦。 短襦在胸前撑起一道青涩却饱满的弧线,腰间束著条同色宫絛,打得结松松垮垮,更显腰肢细得一握就能拢住。 下身是条藕荷色软罗纱裙,裙摆只到膝盖下,露出一截裹著白袜的小腿,袜口绣著细碎的桃花纹,煞是诱人。 没等秦封开口,她就把小桶放在桌边……里面装著各式洗漱用品,件件都透著细心。 然后二话不说,脱了鞋,踮著脚踩上床榻,锦被被她压出个浅浅的印子,她乖巧地跪坐在秦封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像株待采的嫩芽。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还带著点惺忪睡眼的秦封愣了神…… 明媚的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少女身上,她乖巧地跪坐在鬆软的被褥间,带著点困惑望向秦封。 似乎在奇怪今日殿下为何还没有像前两日那样,自然而然地枕上来…… “殿下?”她轻声唤道,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软糯。 前两日还需他开口,今日这妮子这般主动,倒显的他这个『乖张暴虐』的皇子殿下像个新兵蛋子了! 看著眼前这主动得有些过分的小妮子,秦封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恶趣味…… 他並未如往常般规规矩矩地躺下,而是勾起嘴角,忽地一个利落翻滚,整张脸不由分说地埋入了少女併拢,充满青春弹性的双腿间! “呀——!” 浅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颤。 馥郁而清甜的馨香,混合著阳光与被褥的乾净气息,瞬间將秦封包裹。 而此刻的浅夏,从大腿处,能清晰地感受到殿下温热的脸颊轮廓,以及那灼人的呼吸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触感。 这过於亲昵且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少女的耳根“唰”地红透,宛如熟透的樱桃。 感受著身下少女瞬间绷紧,却又强自放鬆的微妙反应,秦封心中那点“被反客为主”的微妙感顿时烟消云散。 (这才对嘛,总算扳回一城。) 他得意地暗自一笑,不再“折腾”这害羞的小侍女,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適的侧躺姿势,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慢慢將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意识海中,那片永恆的黑暗再次翻涌。 相比於前几日,【諦听】那庞大而模糊的身影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先前,它的身躯几乎完全隱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秦封只能勉强窥见其模糊的面容轮廓。 而此刻,他已能依稀分辨出它那覆盖著暗沉鳞片的壮硕躯干,以及盘踞在黑暗中的狰狞姿態,仿佛一头正在从沉睡中逐渐甦醒的远古凶兽。 没等秦封细瞧,諦听的大嘴缓缓张开,一道恢弘声响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情报一(深宫秘辛):四皇子秦封幼年曾遭虞贵妃派人行刺,幸得当时尚是宫中掌印太监的高大伴拼死相救,其左肋第三根肋骨处下方有道两寸长的陈年旧疤】 【情报二(坊间杂谈):青木门掌门之子林庆之,因赌债缠身,又知晓父亲无意参与此次黑水拍卖行,便打起了家中“黑水令”的主意,已委託城南“宝昌行”,愿以一千两白银出售此令,只求儘快变现偿债】 【情报三(坊间杂谈):昨夜子时,有两只青鸞信使接连飞离西平郡守府,振翅方向直指帝都洛京,东宫所在】 三则信息接收完毕,秦封並未立刻起身,依旧闭目枕在浅夏腿上,脑中飞速思考。 情报二最直白,直接为他指了条明路! 三日后的黑水拍卖会,没有“黑水令”根本进不了门,如今林庆之卖令,他只需派人去宝昌行买下,便可解燃眉之急。 而『情报一』与『情报三』,乍看之下似乎与他眼前困境关联不大。 但若往深处细想…… ——细思极恐! 『情报一』看似只是在揭露一桩宫廷旧案…… 那虞贵妃乃大皇子生母,据说数年前已病故,但真正的关键点,並非案件本身,而在於高大伴! 他是当年事件的亲歷者,深知真正的四皇子左肋有那道伤疤。 而秦封的这具身体……並无此疤! 若是被即將到来的高大伴察觉,他这冒牌身份立时便会暴露! 至於『情报三』,表面上看更是莫名其妙…… 郡守司徒空本就是东宫门徒,派人向太子匯报情况似乎合情合理。 然而,深思一层…… 青鸞鸟乃大荒异种,羽毛泛青光,日行千里,认主且通人性,非紧要军情或密信不轻易动用,司徒空一次性派出两只,显是怕讯息中途出岔,尤为重视。 西平郡距洛京约三千里,青鸞信使往返仅需两日! 此鸟极其珍稀,非重大紧急事务绝不动用。 司徒空身为郡守,確有权调用,但如今並非战时,他却一次性放出两只,只能说明,他此次传递给东宫的信息,重要到了极点! 再联想到昨夜藺无名秘密出府,深夜方归…… (这两封密信中书写的会是什么,真他娘的难猜啊!) 闭目假寐的秦封,嘴角泛起冷笑。 由於有了前两日的“经验”,对於四殿下会时不时露出各种古怪表情,浅夏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只是更加专注地低下头,凝视著枕在自己腿上的这张脸庞——微蹙的浓眉,英挺的鼻樑,线条分明的唇…… 少女的心思单纯,只觉得这几日的殿下,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几日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都说殿下好像变了。 连最厌恶殿下的晏清姐姐,最近都没在背后说过殿下的不是。 正看得入神,秦封突然睁开了眼。 “呀!”浅夏猝不及防,儘管类似的“糗事”前两日已发生过几次,但少女的羞怯心依旧让她瞬间慌了神。 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红霞立刻飞满了双颊,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秦封看著她这可爱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少女一头乌髮並未盘成复杂髮髻,只是用丝带鬆鬆地繫著,显得蓬鬆柔软。 秦封的手掌在她发间揉了揉,將那本就鬆散的髮丝弄得有些毛茸茸的,更添了几分娇憨…… 『蹂躪』完后,他这才心情颇佳地起身下床。 一如前两日,脸颊红红的浅夏连忙跟著下床,手脚麻利地开始为秦封梳洗、更衣、束髮。 而秦封,则透过面前那面光可鑑人的铜镜,看著镜中英挺俊朗的身影,眼神却有些怔忡出神。 他几乎可以断定,昨夜藺无名必定是去了郡守府,与司徒空达成了某种密谋。 只是不清楚,藺无名究竟向司徒空透露了多少关於自己的底细…… 全盘托出? 这个可能性极低。 藺无名不是蠢人,从当夜他选择与自己合作,並协助处理掉真皇子尸体的那一刻起,这个秘密就註定要烂在他肚子里。 揭露此事,秦封是死罪,他藺无名更是罪加一等,绝无生还可能,甚至还要拖累九族。 他绝不会主动將一个能致自己於死地的把柄交给司徒空。 但,可以肯定的是,藺无名一定向司徒空透露了某些关键信息。 一个足以让司徒空认为事態严重,以至於不惜动用珍贵的青鸞信使,连夜向远在洛京的东宫求援或请示。 最大的可能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游说司徒空对他下杀手,但司徒空拿不定主意,需要请示东宫! 秦封望著镜中自己挺拔的倒影,轻轻嘆了口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日后,隨著东宫回信而来的,说不定便是郡守府针对他的『绞杀』! 看来,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29章 储位之爭,素来如此 初冬的晨雾还没散尽,秦封已站在王府大门口等候,玄色锦袍外罩了件狐毛披风,指尖摩挲著腰间玉佩。 不远处的廊柱下,藺无名负手而立,眼神深邃,不知在想著什么。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阵清新的香风袭来。 秦封扭头,发现萧瑶竟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淡紫色棉裙,领口绣著缠枝兰纹,裙摆垂到脚踝,衬得身姿窈窕,手里还攥著块暖手的玉如意。 见秦封回头,她微微頷首,没多说话,只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望向长街尽头,这倒让秦封有些讶异。 这两日萧瑶对他的態度似乎有明显变化,从最初的敬而远之,变成了如今这般……带著一种探究意味的靠近。 终於,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响,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最前是两匹高头大马,马上骑士穿著玄色劲装,腰间佩刀; 后面跟著三辆乌木马车,车帘绣著暗金色的云纹,一看便知是宫里来的仪仗。 马车停在府门口,第一辆车上先下来个穿緋色袍的老太监,袍角绣著三品监印的纹样,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忙不迭地搬来脚凳。 秦封却没上前,目光越过那緋色袍太监,落在第二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佝僂的老太监扶著车门下车。 他年纪老迈,满脸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深邃。 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暗青色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握著个旧布包,右手关节粗大,手上儘是些乾瘪的老茧。 “大伴!” 秦封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他越过那緋色袍太监,径直走到老太监身前,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姿態亲昵: “您可算来了!一別多年,封儿天天都想著您!” 那老太监,茫然地看了秦封片刻,突然往前凑了凑,开始仔细端详著秦封的脸。 这个几乎贴著脸的距离,对於尊卑有序的宫廷中人而言,其实颇为僭越。 但秦封却毫不在意,依旧保持著笑容,任由对方打量。 半晌,高大伴那布满皱纹的脸,才缓缓绽开恍然的微笑:“哦……是小封子啊,都……长这么高大啦?”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咱家记得你出宫时,才到咱家肩膀呢。” 这话一出,边上侍立的太监、侍女都嚇得大气不敢出。 四殿下虽失势,也是皇子,这老太监竟直呼“小封子”,万一殿下动怒,他们这些下人说不定要被迁怒。 岂料,秦封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语气中满是怀念: “听到大伴叫这乳名,真让封儿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在宫里,缠著您要糖吃的日子!” 高大伴佝僂著身子,在秦封的搀扶下缓缓踏上王府门前的台阶。 他浑浊的老眼似乎空洞了一瞬,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是啊……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嘍……” 秦封笑著轻轻拍了拍高大伴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纠正道:“大伴您记岔啦,封儿是十四岁开的府,今年方满二十,满打满算,才六年呢!” 高大伴脚步微顿,侧头定定地看了秦封两秒,隨即失笑摇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瞧咱家这记性!是了是了,才六年……果真是老糊涂了。” 不远处,藺无名一直在暗中观察。 方才秦封与高大伴的对答,几乎天衣无缝。 关於四皇子生平的诸多细节,那夜他虽已告知秦封,却没想到对方竟能记得如此牢靠,连开府年龄、宫中乳名都记得一丝不差。 更让他疑惑的是,他从未见过高大伴,秦封又是如何一眼就认出,这个穿旧袍的老太监才是真正的高大伴? 从第一辆马车下来的那个穿緋色袍,袍角绣著三品监印的老太监才更有深宫大伴的气势才对。 正当藺无名盯著秦封思忖之际,已准备跨入王府大门的高大伴,脚步猛然停住。 秦封正感疑惑,却见高大伴骤然回头,那双原本看似昏花的老眼瞬间迸射出锐利如鹰隼般的寒光,死死锁定廊下的藺无名! “你是何人?”高大伴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森冷。 藺无名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抱拳:“在下王府护卫统领,藺无名。” 高大伴目光如刀,缓缓刮过藺无名的脸庞,语气冰寒刺骨:“方才,你打量殿下的眼神,不对劲。记住,若有下次,再让咱家发现你敢用这等轻侮目光窥视殿下……” “——小心你这对招子,留不住!” 藺无名一愣,当即试图解释:“大伴,怕是误会了……” 但高大伴根本不予理会,冷哼一声,已转身在秦封的搀扶下迈过了王府那高高的门槛。 萧瑶淡淡地瞥了藺无名一眼,未发一言,也隨著秦封一行人入了府。 走出几步,高大伴突然压低声音,对秦封道:“小封子,找个由头,把那个护卫统领打发走。此人心术不正,留在身边,恐成祸患。” 秦封回头看了眼吊在队伍末尾、脸色难看的藺无名,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大伴,封儿现在是什么境遇,您也清楚。跟丧家之犬似的,被贬謫出京。如今树倒猢猻散,还有几人真心服我?” “那藺无名纵有不堪,好歹也是个十一品巔峰的武夫,封儿这西平王府……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高大伴扭头,定定地看了秦封半晌,才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复杂:“小封子,几年未见,你倒是……懂事了不少!” “封儿倒不想这么快成熟。”秦封嘆了口气,而后隨之眼神一厉,“只是远在洛京的那几位兄长,可没准备给封儿慢慢成长的机会……” 对於秦封这话,高大伴缄默不语。 当今陛下年事已高,虽依靠“钦天监”还有那被尊为国教的“悬空观”炼製的秘药延寿,但龙体终究是一日不如一日。 洛京城內,太子、大皇子、三皇子三方势力明爭暗斗日趋激烈,可谓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四皇子秦封,便是在这场储位爭夺的初期,作为政治斗爭的失败者,被毫不留情地清出了权力中心,放逐到这苦寒的边陲之地! “储位之爭,素来如此。”秦封看著高大伴沉默的模样,反倒先开了口。 隨即,他语气里带著点自嘲的轻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要么踩著別人往上爬,要么沦为別人的垫脚石,天家之事,容不得半分温情。” 高大伴这才缓缓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多说,他是宫里老人,这些事见得多了,多说也是徒增伤感。 秦封也没再揪著这沉重的话题,转而引著高大伴往王府深处走: “大伴一路劳顿,先去歇脚的地方看看吧,特意为您准备的,包您满意。” 说话间,两人已绕过影壁,顺著青石板路往內走去…… 秦封领著高大伴去的,是王府內院一处最为清幽宽敞的院落——“锦瑟院”。 也是王府中景致最佳、院落最开阔的地方。 院里种著几株腊梅,正含苞待放,院外站著几个捧著茶具的侍女,显然是提前收拾好的。 “大伴,您信中说需要一处宽敞安静的所在,妾身便將这『锦瑟院』收拾了出来,不知您可还满意?” 一直陪在秦封身后的萧瑶走上前,语气恭敬,手里的玉如意也收进了袖中。 高大伴目光转向萧瑶,打量了几眼,对秦封道:“这小女娃是谁?生得真好看,比起当年你母妃阴娘娘,也只是稍逊一筹。” 秦封刚想介绍,闻言却是一愣…… 萧瑶的容貌已是人间绝色,高大伴竟说,他那素未谋面的“母妃”还要更胜一筹? 那该是何等倾国倾城的天人之姿? 这个念头刚起,秦封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诡异的问题—— 既然阴贵妃美得惊心动魄,那为何……会生出“自己”这么个玩意呢? 四皇子的相貌,顶多算清秀中上,眉眼间虽有几分俊气,但若是阴贵妃有艷压萧瑶的容貌,这就不正常了! 当今龙椅上那老登……怕是拉了大分! 第30章 所託非人 秦封压下心头对龙椅上那位的腹誹,介绍道:“大伴,这是封儿的侧妃,萧瑶。” 高大伴闻言,目光再次落在萧瑶脸上,这一次却看得极为仔细。 看著看著,那布满深壑皱纹的眉头渐渐锁紧,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惋惜之色……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樑丰隆挺秀,本是福泽深厚、家业兴旺的贵格……可惜,可惜啊!” 一连两句可惜,当即引起眾人的关注。 萧瑶本人只是含笑而立,似乎在等著高大伴的后话…… “这『妻妾宫』位隱见青丝缠绕,山根之下略有断纹潜藏,主姻缘路上多舛,易遇人不淑。更兼这气色流转……唉,明珠暗投,凤鸟棲荆!” “小女娃,你自身福缘本是极厚的,奈何……所託非人,恐非良配,將来恐有镜花水月、兰摧玉折之虞啊!” 秦封:??? “所託非人”,这『非人』指的不就是他么? 想到这,秦封一阵齜牙:不是,大伴,聊天就聊天,没必要上升到人身攻击吧?! 然而,更让秦封心头一跳的是,高大伴在评价完萧瑶后,竟猛地將目光转向了他……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老眼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不对啊……” “观你面相,额阔顶平,眼神藏秀不露,是『否极泰来、遇难成祥』的福厚之格,不该是那等……不堪託付之人啊?怎么会跟『克妻孤煞』搭上边?” “怪哉,怪哉!” 被高大伴当眾点评面相,秦封脸上依旧带著谦逊笑容,只是…… 他表面稳如老狗,心中却是地动山摇。 若按真正四皇子原本的人生轨跡,將萧瑶拖累,最终一起落得个悲惨下场,还真可能被这老太监一言中的! (我艹?!这老头是真有东西啊!) 但让秦封有一点很是疑惑…… 他与四皇子容貌几乎一样,为何在高大伴眼中,他是『否极泰来、遇难成祥』,而老四就成了『克妻孤煞』? 难道这面相之术,看的不仅仅是皮囊,更是內在的“气”与“运”? 被高大伴点评的秦封、萧瑶互相看了眼,都是脸色如常…… 就城府来说,这二人还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二人似是完全未將这番『面相之说』放在心上。 不过…… 有的人可没他们这般的城府了。 高大伴说话的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钻入萧瑶身后晏清的耳中。 晏清当即柳眉倒竖,这老阉奴竟敢当面诅咒自家小姐?! 她气血上涌,刚要上前理论,却被萧瑶一个凌厉的眼神死死按住。 而此刻的高大伴,一时想不通,便不再多言,而秦封也不想再纠缠於面相之说,这玩意太玄乎了。 他扶著高大伴便继续朝“锦瑟院”走去,仿佛方才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沿著青石路走了一阵子,行至不远处那朱漆院门处,高大伴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吩咐: “都在此候著,未经咱家允许,半步不得入內。” 这道命令,甚至连萧瑶也被拦在了门外。 眾人皆躬身应喏,不敢多言。 “小姐,这老太监究竟是什么来头?怎的说话如此不中听!” 望著那消失在院门后的一老一少两道背影,晏清终於忍不住低声抱怨。 萧瑶静立门前缓缓摇头:“我也不甚清楚……” “那您为何对他如此恭敬?连您自己的寢殿都让出来了!” 晏清撅著嘴,满脸不忿。 “锦瑟院”是王府里最好的二进院,前院栽著腊梅,后院通著暖阁,连地砖都是特意铺的防滑青石板,原本是萧瑶的居所。 萧瑶轻轻嘆了口气,解释道:“我虽不知高大伴此行的具体目的,但我知道一个流传於皇室间的规矩……” “每一位皇子,在年满二十、行冠礼前后,这位高大伴都会奉密旨亲临其府邸,停留约莫七日。从无例外。” 晏清讶然:“每一位皇子?” “嗯,”萧瑶頷首,语气里多了丝敬畏,“不仅是当今的几位皇子,据说,便是当今陛下当年在潜邸之时,二十岁那年,高大伴也曾亲临。” 就在眾人面露惊容之际,萧瑶苦笑著又补充了一句:“不仅如此,上一任先帝陛下在潜龙之际,亦是如此。” “什么?!连先帝也……”晏清忍不住掩口低呼,“那他该是多大年纪了?” 萧瑶微微摇头,语气凝重:“无人知道他究竟侍奉过几任帝王,只知他在宫中的地位极其超然,便是各宫掌印太监、乃至得宠的娘娘见了,都要客客气气,执晚辈礼。” 不远的藺无名,將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他原以为这高大伴只是个有些资歷的老太监,没想到背景竟如此深不可测。 这般人物此刻前来西平,究竟所为何事? 昨日他刚跟司徒空表了態,已经完全站在秦封的对立面上了,现在冒出这么个变数,心口的危机感突然重了几分。 …… 院內,秦封若非有【諦听】提前预警,此刻恐怕也如门外眾人般满腹疑云。 但现在,他心中唯有期待—— 《大乾屠龙经》,光听这霸道的名字,便知绝非寻常功法,正合他性子。 毕竟,他打小学习的《八极拳》也是以刚猛无铸著称! 进了院子,高大伴却並未进屋,而是径直走到院中石阶前,拂了拂灰尘,坦然坐下。 秦封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手拒绝。 “去,把院门关上。”高大伴的声音平淡无波。 这锦瑟院是二进院,前院有朱红大门,里院有月亮门,连里院的门都要关? 仅仅是传授功法口诀,需要如此戒备森严么? 秦封心中虽疑,动作却没有丝毫怠慢。 “封儿,去將那些围布都掀开来。”高大伴抬手指向院內四周。 只见院落之中,按照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各自摆放著一处被厚重灰色油布遮盖的物件,轮廓隱现,透著神秘。 秦封前世跟著爷爷討生活时,老爷子也曾靠给人算命堪舆餬口,让他对五行易术略有涉猎,此刻一眼便看出这布置暗合五行! 他按捺不住好奇,走到院墙东南角,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第一块油布! 油布之下,並非他预想中的奇石或法器,而是一个半人高的紫铜夔纹鼎,鼎身古朴,刻满了难以辨识的云雷纹。 “这是?”秦封疑惑。 高大伴並未回答,只是淡淡道:“依次揭开便知。” 秦封依言而行,快步走向其他方位,將剩余四处油布一一掀开: 南方立著一根赤色珊瑚树,枝杈虬结,犹如燃烧的火焰,被安置在一个白玉底座上。 西方是一柄青铜古剑,剑身斑驳,插在一个石质剑匣之中。 北方则是一个玄黑色陶瓮,瓮口被符纸封住,触手冰凉。 院落正中,则是一尊黄玉雕成的麒麟,玉质温润,麒麟作仰天咆哮状,栩栩如生。 金(青铜剑)、木(珊瑚树)、水(玄黑瓮)、火(紫铜鼎)、土(黄玉麒麟)! 五行阵眼,赫然齐全! “大伴,这是……?” 秦封心中的好奇已达顶点。 高大伴依旧那副平淡模样:“莫心急。” 说罢,在秦封惊愕的注视下,他竟从怀中掏出一柄样式古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对著自己乾枯的掌心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但诡异的是,那血液並未滴落在地,而是在离掌寸许的空中微微一滯,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 旋即自动分化成五股细流,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朝著五处阵眼激射而去! “嗤……” 五股血线分別融入五物之中。 霎时间,五件器物轻微震颤起来,表面各自亮起微光!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虚空响起。 五色光芒骤然暴涨,在院落上空交织,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透明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將整个內院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此刻天空正飘著细碎的小雪,雪花落在光罩上,瞬间融化成水珠,顺著光罩的弧度往下滑,像给透明的蛋壳镶了层亮晶晶的水膜,煞是好看。 院外的眾人也看到了这异象…… 绿嬋当场惊呼出声:“小姐!这……这是什么?” 萧瑶秀眉微蹙,她生於商贾巨富之家,见识广博,一眼便认出这异象根源:“这是……法阵之力?” 晏清是入品武夫,也有些见识:“法阵是炼气士的高阶手段,需將自身灵力凝练成『丹元』,才能在器物上刻下稳定的阵纹,最终凝聚法阵之力。” “而这等能笼罩整个院落的法阵,更是极其珍稀!” 不远处树下的藺无名,听著几人的解释,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暗骂:“这老不死的,究竟要做什么?!” 院內,秦封也在望著头顶的透明光罩,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超凡力量吗? 比他想像中还要神奇。 “小封子,別看了,这只是隔绝窥探的小把戏。”高大伴的声音传来,“下面咱家要传给你的,才是大乾真正的瑰宝。” 秦封猛地回头,却发现高大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初冬的小雪已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常人行走必有声息,但这高大伴…… 奇怪! 从【諦听】给出的情报明明显示,高大伴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太监才对! 秦封心里犯嘀咕,目光却被高大伴手里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雪白玉雕,雕的是一头盘旋翱翔的五爪真龙。 只是內里,似乎藏著一点嫣红,看不清楚。 高大伴双手捧著这真龙玉雕,目光如炬,落在秦封身上:“脱去上衣。” 秦封一愣,当即目光讶异的看著高大伴。 “小封子,还等什么呢,”高大伴又往前凑了半步,浑浊的眼睛望著秦封,语气没半分波澜,却气势凌人:“没听见咱家的话么,脱去上衣!” 秦封心里“咯噔”一下—— 他娘的!諦听给的“情报一”,原来是在这儿等著他呢! 秦封虽然不明白高大伴为何要他脱衣,但他却清楚,这衣…… ——绝不能脱! 第31章 若说正统,我正的发邪! 秦封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衣襟,声音带著丝乾涩:“大伴,这……这还下著雪呢,脱了衣裳非冻坏了不可。您到底要做什么,先跟封儿透个底行不行?您这样,封儿心里没著没落的……” 他嘴上说著怯,脚下却往前凑,脸上堆起笑容,伸手想去挽高大伴的胳膊,试图用亲昵矇混过关。 可这回,高大伴却没像往常那般由著他。 老人身子微微一侧,不著痕跡地避开了他的手,那双看透世情的浑浊眼眸突然变得锐利…… “小封子,看在你自小与咱家亲近的份上,咱家再说最后一遍——” “脱衣!” 秦封动作一僵,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下去。 “既然大伴一定要看本王痛处,那便看吧……” 他脸上表情瞬间被一股狠厉取代,眼神变得狰狞。 秦封猛地抬手,抓住自己衣襟两侧,狠狠向外一扯! “嗤啦——!” 锦缎撕裂的声音在雪中格外刺耳。 盘扣崩飞,玄色外袍连同里衬的软缎中衣被他粗暴地一把褪下,露出光裸的上身! 高大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浑浊的眼眸骤然一颤…… 只见秦封颈侧靠近咽喉的地方,赫然有几道乌紫发黑的抓痕,皮肉微微外翻。 伤势不重,且已结痂,但那位置凶险得让人心惊! 再偏半分,就是要害! 高大伴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死死定格在秦封左肋之下…… 那里,一圈厚厚的白色布条紧紧缠绕著,布条上,洇开一片已经发暗乾涸的血跡,显然伤势不轻。 秦封往前踏了一步,赤著的上身因为激动微微发颤,伤口处的麻布下似乎又洇出新鲜的血色。 他眼睛泛红,死死盯著高大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像条丧家之犬被赶出洛京!” “被按上『戾王』这等屈辱封號!” “如今,更是追来这苦寒的西平刺杀!” “普天之下,还有何处能让我苟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额角青筋暴起,可最后“苟活”字吼出后,却像瞬间抽空了他所有力气,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高大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嘆息。 原来,他不愿脱衣,是想维持身为皇家子嗣,最后的体面…… 这场景……太熟悉了。 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冰雪天,失了势的阴贵妃拉著刚在刺杀中捡回一条命、浑身是伤的七岁孩童,也是这般绝望地看著他。 那绝美女子搂著孩子,泪如雨下…… “她们...她们一定要將我们娘俩逼死吗?” 老人佝僂的身躯缓缓弯下,向坐在雪地里的秦封伸出手去,声音沙哑: “小封子,莫怨大伴。大伴这一脉,只能旁观,绝不能涉入政爭。当年出手救你,已是坏了规矩。” 秦封没再矫情,方才那番眼含热泪的吶喊,已经是他玩尬的极限了…… 再演下去,那就过犹不及了。 见高大伴伸手,他便顺势抓住,站了起来。 望著眼神中带著些许愧疚的高大伴,秦封一颗心总算是吞进了肚子…… 今早得了【諦听】情报,秦封再三琢磨,便觉得不对劲。 他立刻召来苟有財,让他在五根手指上各自绑了块用烈酒消过毒的尖锐铁片。 “殿下,用染血的布条糊弄下不行吗?何必真伤自己!”苟有財得知秦封想做什么时,脸色大变。 “这是在赌,赌高大伴不会细查。”秦封眼神深幽:“赌贏了,自然万事大吉。但……若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復。” 苟有財不明白秦封为何一定要做最坏的打算,但话说到这份上,苟有財只得照做。 那绑著铁片的手指生生刺入,硬生生的撕开了那处的皮肉…… 感受著钻心的疼,秦封当时额头冷汗就下来了,却硬是咬著牙没吭一声。 之后秦封让苟有財给他上了止血生肌的药膏。 这是新伤,而刺杀却在前日,若不用药膏遮掩,如高大伴真要揭开绷带细查,便一定会露出马脚。 他要借著前日的刺杀的由头,將左肋下方的皮肉,毁了! …… “生在帝王家,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成王座下的枯骨,这是你的命,但……你还没输!” 耳边,高大伴苍老的声音传来,秦封当即收束心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抓住了。” 秦封脸上满是茫然…… 而高大伴则不再多言,双手郑重地捧起那尊五爪真龙玉雕。 玉质温润,內里一点殷红若隱若现,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缓缓將玉雕按在秦封赤裸的心口处。 那玉雕一触到肌肤,竟隱隱传来一丝温热。 玉雕缓缓震动,而高大伴也开始与秦封解释: “这玉雕里藏著一滴上古真龙精血。” “当年高祖爷偶入秘境洞天,秘境守护是一条上古真龙,虽不敌,却凭鸿运带出此血,还有我大乾日后之国本——《大乾屠龙经》。” “高祖称帝后,经不周山封禪,得上天认可,受命於天,为一方『人王』。而你等高祖子孙,便是『真龙传人』。” “真龙传人?”秦封喃喃自语。 秦封原本还在暗自忧虑……他並非真正的高祖血脉,若无法催动这法器,立时便要露馅。 到那时,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格杀面前的高大伴,立即逃离。 但不论是哪种方式,他的下场都不乐观。 可当“龙的传人”四字入耳,却像一道惊雷劈开迷雾,让秦封猛地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事实—— 他可是来自华夏啊!? 来自那片从炎黄二帝起,就没断过“人王”传承的土地。 尧舜禹禪让天下,算不算“受命於天”? 夏启定家天下、商汤鸣条伐桀、周武孟津会盟,哪一个不是应天顺人、平定乱世的“人王”? 更別说后来的秦皇扫六合、汉武拓疆土,哪一位不是撑起一个时代的脊樑,雄踞一个时代的王者! 华夏那片土地,从春秋战国的诸侯混战,到五胡乱华的生灵涂炭,再到唐宋元明的王朝更迭,哪一寸土地没浸过血? 能在如此酷烈的熔炉中淬炼出来,並且延续不断的血脉,谁家祖上不曾出过几位“受命於天”、执掌乾坤的“人王”? 更何况,哪怕不往上追溯,就谈当代…… 当那位老人在城楼上向世界宣告“……成立了!”之时—— 自那时起,他这个“十四亿王国的继承人”的身份便坐实了! 若说正统,抱歉,那我秦封…… ——正的发邪! 第32章 大伴,您假牙掉了 以上种种,並非秦封凭空臆测。 前夜他便已察觉,自己的血液对那邪异纸人有著天然的克制,这正是他那晚能逃得一命的契机。 事后,他曾从藺无名口中,有意无意地探听到一些零碎信息。 似乎在这方天地,血脉传承越是久远绵长,其中所蕴藏的潜力便越是深不可测…… 譬如那传承了足足两千六百年,被世人尊为“至尊血脉”的大玄王朝轩辕氏! 两千六百年,至尊? “呵~” 想到这,秦封脸上原本隱忧不安的表情,逐渐转为跃跃欲试…… 而一直將注意力放在那真龙玉雕之上的高大伴,並未察觉秦封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兀自沉声解释道: “不错,正是『真龙传人』。” “相传上古时期,人王便是龙子,受命於天。不周山封禪,便是昭告天地,明示万民,確立人王正统。” 这尊玉雕乃是法器,能感应正统血脉的潜力深浅,潜力越强者,所能激发出的真龙法相便越是恢弘磅礴。 数百年来,大乾皇室子弟凡年满二十者,皆需经此玉雕“鉴潜龙”。 一百八十年前的景宣帝秦弘,雄才大略,平定內乱,开拓疆土,曾激发出六丈龙影,开创一代“景宣盛世”。 一甲子前,皇室更出了一位惊才绝艷的武道奇才——淮安王秦烈。 他虽未登临帝位,却在纯粹武夫的道路上走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乃大乾立国以来,除高祖外,唯一一位踏入五品“神藏境”,凝聚出一颗“后天武胆”的至强者。 要知武道、炼气,共分“八关四道”十二品阶。 可自洪荒落幕、末法降临,天地灵气枯竭,无论武修还是炼气士,皆再难踏入“四道”之境。 五品便是仙凡之隔: 炼气士五品求金丹,证果位; 纯粹武夫五品铸武胆、气血可撼山岳; 这般,已是世间极致。 即便强如秦烈这般天纵奇才,当年在此玉雕之前经受勘验时,所激发出的真龙法相,也不过九丈之高。 而此刻—— “嗡——!” 贴在秦封心口的玉雕猛然剧震,发出一声低沉却撼人心魄的嗡鸣,竟自行脱离了高大伴的掌控,悬浮於半空之中! 秦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惊得后退半步。 一滴殷红的血珠,自他左肋崩裂的伤口沁出,並未滴落,而是受无形之力牵引,悠悠飘起,精准落入那玉雕真龙微张的口中。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玉雕表面,瞬间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震彻寰宇! 一道庞大无比、凝实宛若真身降世的五爪真龙虚影,自那寸寸碎裂的玉雕中悍然衝出! 龙首昂扬向天,龙躯恣意舒展,迎风便长,瞬息之间已暴涨至百丈! 那笼罩院落的光罩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面前,如同脆弱的琉璃,“砰”的一声炸成漫天流光! 仅仅是一瞬间,摆放在院落五方的阵眼器物,尽数被这股恐怖的衝击力碾过,化为齏粉! 百丈的五爪真龙法相盘旋升空,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闪耀著威严的金光,浩瀚龙威如狱如海,將整个西平郡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辉煌! …… 院门外,正凝神等待的萧瑶、晏清、绿嬋,以及不远处的藺无名,全都僵在了原地。 望著那条撞碎光罩、冲天而起的庞然巨物,萧瑶檀口微张,忘了呼吸; 晏清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绿嬋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那些侍立在后的宫女太监们更是不堪,早已嚇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一片。 有人不住地磕头,额头触碰冰冷的石阶;有人双手合十,喃喃自语,祈求真龙庇佑。 而藺无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骇之中,更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与秦封已是你死我亡的局面,想到此刻秦封便在院中,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而上——秦封,他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城南郡守府。 司徒空正与幕僚商议要事,一声贯穿灵魂声响猛地撞入耳中,震得他手中茶盏“啪”地落地。 “什么声音?!” 有属官跌跌撞撞衝进厅內,面无人色,指著王府方向,语无伦次地嘶喊: “龙……龙!大人!王府那边……好大一条真龙!上天了!” 司徒空几步抢到院中,抬头望去,只见一条百丈真龙虚影盘踞在王府上空,龙威浩荡,覆盖全城! 他圆胖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表情,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神话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西平郡內,无数百姓被龙吟惊动,纷纷跑出屋子,望见那神话般的景象,无不骇然失色。 质朴的百姓只以为这是龙神显圣,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朝著王府方向叩拜不止…… 而此刻,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始作俑者秦封,却是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而他面前,方才还气势迫人,眼神锐利的老人,此刻像是魂魄都被那冲天而起的百丈真龙给摄了去。 他佝僂的身子晃了晃,乾瘪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紧接著,只听得“咯”的一声轻响,一抹白色物件从他微张的嘴里掉出,“啪嗒”落在脚边的薄雪上,溅起几点细碎的雪沫——竟是一副打磨得颇为光洁的骨质假牙。 秦封的目光被那落在雪地里的假牙吸引,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这般年代,竟已有如此“先进”的工艺了? 其实也怪不得秦封此刻思绪乱飞,实在是高大伴先前只说了激发真龙法相可观潜力,却未曾言明何等规模才算上佳。 他弄出的这百丈龙影,声势確是骇人,可没个具体的参照標准,秦封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底。 他等了半晌,见高大伴整个人如同风乾了的老树,僵立在风雪中一动不动,连落在雪地里的假牙都顾不上捡。 秦封无奈,只得轻咳一声,没话找话般地提醒道:“大伴,您……您的假牙掉了。” “啊……好,好……” 高大伴仿佛梦囈般含糊应了两声,目光却仍死死盯著那逐渐消散的真龙法相…… 法相存在时间並不长久,短短三息,已几近透明。 见他这般魂不守舍,秦封也懒得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心中最关切的问题: “大伴,您看……封儿这潜力,可堪造就?” 高大伴那双看尽了宫廷风云、见证了数代帝王更迭的老眼,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死死钉在秦封脸上。 “堪造就?何止堪造就!小封子……不,殿下!你……你可知方才那龙影意味著什么?!” 没了假牙,说话含含糊糊的,高大伴当即捡起那副沾了雪水的假牙,动作急切得甚至带上了几分狼狈。 戴好假牙,他一步跨到秦封面前,激动得连脸上的皱纹都在抖动: “景宣帝雄才大略,不过六丈!” “武安王秦烈,旷世奇才,不过九丈! “而殿下你……百丈!是百丈真龙法相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浑浊眼神中,满是难以抑制的狂热: “是祖宗显灵!是我大乾……雄霸大荒的契机啊!殿下,您的血脉……血脉之力,远超列祖列宗!” 他喘著粗气: “老奴……老奴这就將《大乾屠龙经》整套功法,传於殿下!” 秦封一愣:“不是只传第一卷吗?” 高大伴急匆匆的拉著秦封朝里屋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第33章 不肖子孙(月初求月票,跪求!!!) 藺无名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头的焦虑像野火般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与秦封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突如其来的异象,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若是秦封在里面从那老阉狗身上得到了什么机缘…… 不能再等了! 他一咬牙,眼底厉色一闪,大步流星便朝著院门闯去,右手已然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门扉的剎那,一道緋红身影如同鬼魅般倏然闪现,恰好挡在他与门之间。 “大伴有令,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来人声音不高,却带著股莫名的威严。 此人身著三品监印的纹样的緋红大袍,面容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保养得宜。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著股整洁利落的劲儿。 藺无名眼神一厉,当即呵斥:“殿下安危重於泰山!方才院內异动惊人,本统领职责所在,必须立刻入內確认殿下安全!谁敢阻拦?!” 作为王府的侍卫统领,他试图以秦封安危为藉口,强行闯入。 可那緋袍太监却纹丝不动,负手而立,眼眸微垂:“念你护主心切,咱家不与你这等小辈计较,退下。” 那姿態,全然没將藺无名放在眼里。 一股怒火瞬间衝上藺无名的头顶。 凭什么? 他明明掌控著秦封的生死,可那小子眼里从未有过半分惧色; 昨夜他放下身段投靠司徒空,那老狐狸表面客气,实则对他虚与委蛇; 如今,连这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阉奴,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他可是十一品巔峰的纯粹武夫! 若非那场变故,他本有光明前程,在江湖可开宗立派,在军伍必是实权千户,何等风光? 可现在…… 一股邪火直衝顶门,藺无名双目瞬间赤红,再也按捺不住,“鏘啷”一声,腰间长刀悍然出鞘! 如匹练般的寒光乍现! 同时,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虎豹低吼、闷雷滚过的“錚鸣”之音,自他体內传出! 这正是十一品【淬体关】武夫全力运转气血时的標誌,“虎豹雷音”!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他那勃发的凶悍气劲搅动,捲起一阵小型旋风,吹得地上积雪翻飞。 然而,下一秒,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如同穿花拂柳般,不带丝毫烟火气地,轻按在了藺无名那紧握刀柄的手背上。 “刀出鞘了,便要见血。”緋袍老太监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位大人,若还是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藺无名瞳孔骤缩! 任凭他如何催动气血,周身“虎豹雷音”激盪得更为激烈,他那只握刀的手却如同被铁水浇铸,动弹不得! 更让他惊愕的是,那半出鞘的长刀,竟在那只白净手掌的按压下,一点一点,正在被硬生生推回了刀鞘之內! 而此刻,眼前太监那緋袍之下,隱约有淡淡的赤红色烟霞繚绕而出,带著股灼热逼人的气息。 “气血狼烟?!”藺无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脱口惊呼。 不远处的萧瑶敏锐地察觉到那赤色烟霞不对劲,扭头望向身旁的晏清,而晏清亦是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 晏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压得极低:“气血狼烟……乃是八品武者独有的標誌。” “需將一身气血千锤百炼,凝练到极致,方能由內而外,透体而出,化作这至阳至刚的赤色烟霞!寻常阴魂邪祟,触之非死即伤!” “这……这是纯粹武夫真正踏入『通玄』领域的明证!” 萧瑶秀眉紧紧蹙起,眸中闪过一丝忌惮:“你的意思是,这位緋袍老者,竟是位『通玄』武夫?” 武道修行,由九品踏入八品,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不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终其一生,也只能在九品巔峰徘徊…… 眼睁睁看著自己寿元耗尽,气血衰败,最终含恨而终,难以窥见那通玄之门后的风景。 只因一旦跨过此关,便是真正由肉体凡胎向超凡入圣蜕变的开始! 故此,八品之上,方有“通玄”之说 晏清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肯定:“货真价实!” 八品武者,已入强者之列。 若在军伍,至少也是可独当一面、统帅数万大军的主將,或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譬如现任西平郡统帅八万边军,与郡守司徒空分庭抗礼的都指挥使岳山,便是八品! 谁都没想到,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太监,竟是如此人物? …… 此刻,眾目睽睽之下,藺无名进退维谷,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闯进去探个究竟,可眼前这緋袍太监修为太过骇人; 可若不进去,秦封在里面搞出这么大动静,万一真得了什么机缘,他与秦封已是死敌,往后岂还有活路? 他原本以为,有司徒空做靠山,府里有玄尘这位炼气士相助,只要司徒空下定决心,秦封必死无疑。 可那神秘老太监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一切。 『鏘——!』 一声轻响,长刀被彻底按回鞘中。 藺无名被那反震之力推得踉蹌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屈辱。 就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內猛地推开,一声极其严厉、带著颤抖的喝骂声炸响: “混帐……混帐东西!” “大乾的脸面,皇家的体面,都被你不肖子孙给丟尽了!” 只见高大伴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地走出来,本就佝僂的身子,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秦封紧跟在后,伸手想去搀扶,却被高大伴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开。 那力道极大,清脆的响声过后,秦封的手背立刻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印。 老太监一边骂,一边剧烈咳嗽,咳得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孽障!你以为你耍的那些小聪明能瞒过谁?!” “暗中以蛟龙精血为引,投机取巧,妄图蒙蔽法器勘验,弄出那百丈虚影唬人?!” “堂堂皇子,却行左道之事,简直丟人现眼,无耻至极!” “你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骗得陛下重视,好重回洛京?你太天真了!” 而被当眾如此羞辱斥责,秦封也没了好脸色……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里面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你清高!你了不起!” “我被父王厌弃,被我那好兄长像赶狗一样赶出洛京!”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羞辱我,彻底將我踩进泥里,授这『戾王』封號!” “哈哈,他封我戾王!?让全天下都知道,大乾的四皇子,是个乖戾无能、不折不扣的混蛋!” “你们以为这样就够了吗?不够,远远不够。他们……” “——还要杀我!” 他用手指一个个指著,用或怜悯、或害怕、或不屑目光看著他的眾人…… “若是你……” “你!” “或者是你!” 他声音骤然压低,如同受伤的野兽:“又待如何?!” 环顾一圈后,秦封那颤抖的手指,最终定格在高大伴身上: “我只想要一个机会,一个拿回我失去一切的机会!我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 “我要让所有轻贱我、践踏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我秦封,一定会坐上那把椅子!” 他用那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一定——!” 第34章 日后的命(月初跪求月票~) 高大伴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得几乎喘不上气,枯瘦的手指抖得像风中残烛,死死指著秦封: “你……你到此刻还不认错?!” “疯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给咱家滚!从今往后,休想再从咱家这里得到半分东西!——滚!” 这“半分东西”里,指的便是大乾皇族秘传:《大乾屠龙经》! 此前秦封被太子逐出洛京,不过是丟了朝堂立足之地,算是政治上的失势; 可隨著高大伴这句话落地,四皇子秦封,则是彻底断了爭位的念想! 緋袍太监见状,忙上前一步,双臂如铁箍般稳稳搀住摇摇欲坠的高大伴。 而秦封脸上的癲狂,一点点褪成化不开的悲凉。 “错?” 他没再爭辩,只是转过身,踉蹌著朝锦瑟院深处走。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骗过你这老不死了!” “只差一点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风雪中扩散,穿透院墙,震得院外眾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噗——!” 高大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落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 他脸色瞬间灰败如纸,连站都站不稳,全靠緋袍太监死死搀扶才没倒下。 边上的緋袍太监周身杀意骤然暴涨——八品武夫的威压竟让漫天飞雪都凝滯了一瞬! 他双目如刀,死死剜著秦封的背影,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走!”高大伴却猛地攥住他的胳膊,声音虚弱,“咱家……一刻也不想再看见他!” 周围一眾侍女太监早已嚇得面无人色,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他们或许看不明白场中局势,可在王府当差的哪个不是玲瓏心? 自家郡王爷,怕是闯下……大祸了! 然而在这片死寂般的惊惧中,却有两个人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一人是藺无名。 他太清楚秦封的底细了。什么“蛟龙精血”? 秦封绝无可能有此物! (除非……是四皇子留下的“遗產”被秦封发现用於此时?)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藺无名断然掐灭。 四皇子被贬謫西平郡时,原本那点微薄底蕴早已被太子与大皇子瓜分殆尽,根本不可能留下这般奇珍。 別说“蛟龙精血”了,便是寻常钱帛,四皇子都已经捉襟见肘,否则也不会覬覦自家侧妃的嫁妆。 若不是四皇子的遗產,秦封就更没门路了。 如果不是来自四皇子,秦封这个冒牌货就更没可能得到了。 这些时日秦封一直在他严密监控下,绝无可能背著他,动用巨额钱帛搞小动作。 可若蛟龙精血是假的…… 方才高大伴与秦封那番你死我活的决裂,又是为何? 察觉不对劲的,除了深知秦封底细的藺无名,还有一人,便是萧瑶。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中的玉如意,美眸深处掠过一丝疑虑。 四皇子被贬西平,几乎是一无所有,钱財势力都被瓜分殆尽,她比谁都清楚。 可若精血是假的……这场决裂,又是演给谁看的“戏码”? 萧瑶美眸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像是做了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小姐?” 在绿嬋、晏清茫然的目光中,萧瑶忽然上前一步,朝著正要离去的高大伴盈盈拜倒: “求大伴,怜悯。” 这一声悲呼成功吸引了高大伴的注意。 雪地之上,萧瑶膝行著往前挪,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满襟寒霜。 在离高大伴还有一步距离时,素白的双手伸向高大伴的衣角,就在她即將触及时,一道緋红身影不著痕跡地挡在了中间! 正是那緋袍太监。 他並未出手,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凌冽,阻断了萧瑶的去路。 萧瑶抬起泪眼,声音淒楚欲绝: “大伴,求您给瑶儿,还有殿下一条生路吧。购置蛟龙精血的主意是瑶儿出的,是瑶儿鬼迷心窍,一力主张。殿下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被瑶儿蛊惑。” 微微顿了顿,萧瑶哽咽著继续道:“大伴,若是不回洛京,没了陛下的庇佑,殿下与瑶儿……如何能活?” 高大伴冷冷地盯著她,眸子里没有半分怜悯:“果然是商贾之女,一身铜臭,目光短浅!” “回宫后,咱家必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稟明陛下。” 说罢,他拂袖而去,似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小姐!” 晏清和绿嬋连忙上前扶住几乎悲戚异常,几乎昏闕过去的萧瑶。 两人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牵扯到自家小姐,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而藺无名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若是萧瑶出手,一切就说得通了。 萧瑶此女,向来就极有主见。 而以萧家的財力,不,哪怕只靠著萧瑶那笔丰厚的嫁妆,也完全能负担得起从黑市採购一滴“蛟龙精血”! 萧家在陇上根基深厚,能量不小,西平郡距离陇上並不远。 若萧瑶说动了萧家相助,以萧家经营多年的渠道,从大玄走私一滴“蛟龙精血”过来,並非办不到的事。 哼,越是不认命,就越会做出这等蠢事! 他心底鄙夷,萧家这是彻底將宝押在了四皇子身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难怪会犯下这欺君罔上之大不韙! (若是萧瑶知晓,你倾尽家族之力维护的夫君,根本就是个冒牌货,不知会不会更加心如死灰呢?) 就在藺无名幸灾乐祸之际,已经走进內院、脱离了眾人视线的秦封,再听到外面萧瑶那悲戚异常的哭泣声后…… 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这女人,是看破了?) 虽不明白萧瑶是如何一眼看破他们精心排练的“戏码”,又为何愿意主动接下这场戏…… 但秦封清楚,这场戏唯一的漏洞,便是被贬謫到西平的四皇子,无势力也无財力购置这珍惜异常的『蛟龙精血』。 以目前的说法,或许一时能把人唬住,但若长久来说,一定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怀疑。 而现在,这一漏洞,却被萧瑶稳稳地补上了。 时间倒回一炷香之前…… 当真龙虚影笼罩西平郡时,高大伴曾急匆匆將秦封拉进偏厅。 那屋子不大,中间燃著一盆炭火,火星子噼啪爆开,映得四壁的暗纹忽明忽暗。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欞上『沙沙』作响,却衬得厅內愈发寂静。 “没时间了,殿下,下面的话,我说,你听。” “《大乾屠龙经》一共九卷,”高大伴语速极快,“此功法极为特殊,无法书写於任何承载之物——无论是纸张、竹简还是玉简,只能口口相传,以心印心!” “我现在將这九卷內容全部传与你,你要一字不差地记住!” 秦封一愣,下意识摆手:“大伴,九卷?这如何能记得……” “记得住要记,记不住,也得记!”高大伴突然拽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秦封生疼,眼神却严厉如刀,“这是大乾皇族的根,更是你日后的命!” 第35章 潜龙在渊(月初跪求月票~) 待高大伴诵完最后一个字,他气息微喘,沉声问道:“可曾记住?” 秦封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缓缓点头:“记下了。” 这《大乾屠龙经》的传承方式玄妙无比,並非死记硬背。 在高大伴吟诵之际,似乎配合了某种特殊的秘术,竟將一个个玄奥的字符直接烙印进秦封的识海深处。 此刻,即便他想忘记都难。 传完功法,高大伴缓缓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先捏了捏袍角,將褶皱一点点抚平; 接著,他抬手將头上略显歪斜的旧貂帽扶正,帽檐下的银髮被他仔细地捋向耳后。 浑浊的老眼中竟透著肃穆,仿佛身处的不是王府偏厅,而是皇宫大殿。 隨后,他对著秦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伴!” 秦封忙要起身搀扶,却被高大伴厉声打断:“坐下!” 那声音里的威严,让秦封下意识地坐回案前。 “为帝王者,当受臣子礼,此乃纲常!” 屋外,细雪渐渐绵密起来,砸在琉璃瓦上,覆盖了庭院。 屋內,炭盆中跳跃的火光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高大伴的声音缓缓漫开,混著厅內炭火的噼啪声,带著几分传道受业的肃穆。 “夫帝王者,当先藏锋,而后谋势。” 高大伴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缓缓铺开……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此刻竟亮得慑人,仿佛能穿透时光,望见秦封未来数十年將遭受的血雨腥风。 “不可逞一时之快,令锋芒毕露,伤人伤己;不可露一世之能,使天下瞩目,皆以尔为眾矢之的。” “日后需谨记,喜怒当深藏於九渊之下,利弊须常衡於心念之巔。纵是身边端茶递水、朝夕相伴之人,”他话语微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亦不可轻信——” “——包括咱家!” 秦封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不过在老人严厉的目光中,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突然,老人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骤然沉下:“你今日这百丈真龙相,確是数千年仅见的天纵之资;可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堂,它不亚於一张催命符!” “太子岂能容你?” “他枯守储位数十载,眼看便能触及至尊,你这横空出世的天赋,便是断他登天之路——不除你,他夜夜难安!” “大皇子岂能容你?” “他根基在行伍,你这般横压当代之姿日后必定受天下武夫推崇,如此便是夺他气运,分他根基——他必视你为喉中骨鯁,不拔不快!” “朝臣宗室岂能容你?” “那些盘踞朝堂的世家门阀,视权柄为禁臠;你若登临大位,必为强主,势必削其权柄,收其膏腴——他们岂会坐视你羽翼丰满?” “更有那各方宗门豪阀!” “你此等武道天赋,註定要登临大荒绝顶,届时皇权煌煌,岂容他们逍遥法外——他们恨不得你即刻便死在这西平边陲!” 高大伴这些话,语气里的血腥气浓得嚇人。 这时,老人的语气却微不可察地软了半分…… “殿下,您现在急需的,不止是帝王心术,更有在这吃人世道里……活下去的法子。” “记住了?” “谢大伴提点,封儿……记下了!” 恍惚间,眼前谆谆教诲的老人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温暖的身影重叠起来—— 那是他早已逝去的爷爷。 当初在病榻前,爷爷紧紧攥著他的手,浑浊的老眼里也是一如这般,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不舍…… 而更多的,则是那化不开的忧虑: “么儿,我的么儿,爷爷陪不了你了……爷爷要走了,往后的路,么儿得自己走了,要好好的,千万別逞强……” 秦封鼻尖一酸,自从爷爷走后,他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这般感受。 高大伴颤抖著站起身,他扶住案沿喘了口气,对於秦封眼中的柔软,他视而不见; 这非绝情,实在是……没有时间了! 老人的语气比之前更严厉: “殿下切记,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如今是潜龙在渊,唯有隱忍,才能活下来!” “满朝文武各抱派系,宗室子弟各怀鬼胎,大荒诸国虎视眈眈……这天下,谁能容你?” 其实,还有一人,也容不得他,只是老人没说……这对於眼前的四殿下而言,太过残忍了! 当今陛下年轻时,也曾是策马北境、斩北戎数位大將於阵前的雄主。 多年前,一场北戎战场上的重创,让陛下几乎送掉了性命。 虽说最后侥倖存活,但一身修为折损七成,连寿元都耗去大半。 自那时起,这位帝王便失了往日心劲: 二十八年前设钦天监,遣高手遍寻洞天秘境,不过是想抓长生的救命稻草; 十二年前尊“悬天观”为国教,举全国之力炼仙丹,连早朝都改成了“丹殿议事”,朝政全扔给了几个老臣; 如今的大乾朝堂,早已不是君臣同心的模样。 陛下坐在龙椅上,眼里只有“平衡”二字…… 诸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朝臣拉帮结派,只要没人敢动他的帝位,没人敢断他的仙丹供应,那便大善! 哪怕国库空虚、边境告急,门阀派系林立他都能闭著眼当做看不见。 自那时起,大乾的国力,便像融雪般快速衰退。 这样的陛下,怎会保他? 甚至……一个可能威胁他长生、动摇他帝位的皇子,怕是死了才好! 秦封正努力消化著老人的话,高大伴却一振衣袖,对著秦封深深一揖。 那动作极慢,却极重。 像在叩问,又像在告別。 “大伴?” 秦封猛地起身,心头一跳…… 这一揖,太重了,重得让他心慌。 却见老人缓缓直起身,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紧紧盯著秦封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记住,今日之事,是假的!” “是那无耻卑劣的四皇子秦封,用『蛟龙精血』投机取巧,偽造真龙异象,妄图矇骗天下人,覬覦帝位!” “这说辞,日后无论面对谁——太子、大皇子,甚至是陛下,都只能这么说。” “哪怕被千夫所指,受天下人唾骂,你也必须咬死这个说法!” 说到这,哪怕是心坚如铁的老人,亦有些不忍:“你……” “——可曾明白?” 第36章 一体双生(月初跪求月票~) 王府大门外,三辆乌木马车静静停驻。 车帘上暗金色的云纹在雪光中若隱若现,车顶已覆了层薄雪,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又凝结。 緋袍太监亲自搀扶著面色灰败的高大伴登上居中那辆马车。 “启程,回洛京!” 车帘垂落的剎那,高大伴那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復,二人在凌乱的马车內,相对而坐。 “喝茶?”緋袍太监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嗯。” 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紫砂茶杯,就著车內小几上温著的茶壶,为两人各斟一杯清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那真龙法相,是真的吧?” “嗯。” 緋袍太监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茶水却纹丝不动。 “这等污名,四殿下……应下了?” “嗯。” 三声简短的应答后,车厢重归寂静。 高大伴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车內—— 原本宽敞整洁的车厢此刻显得凌乱且拥挤不堪。 本该铺著锦缎软垫的座榻上,此刻横著四具尸体。 四具尸体或仰或臥,姿態各异。 那是隨他们同来的小太监们,都是传火一脉悉心栽培的好苗子。 “小七、小九、小十五,还有小十七……”緋袍太监的声音冷淡,“小七领的头,小十五有些犹豫,只是小十七……” 他看向高大伴—— 那是兄长最疼爱的弟子,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可他在高大伴眼中寻不到丝毫波澜。 “小十七害怕了,想挣扎,小九怕节外生枝……拧断了他的脖子。” 三辆马车,除了二人,其余十三名传火人一脉子弟,无一生还。 真龙法相,是真是假,瞒得过別人,但怎能瞒得过这些自小就接受传火人教导的孩子们的眼睛呢? 高大伴一句话,便让这些孩子们甘愿赴死! “都是……好孩子。” “是啊,都是好孩子。”緋袍太监眼中悲慟难掩,“兄长,这么做……值得吗?” “百丈真龙法相笼罩西平,这里是边境,各国暗探遍布,不消数日,这道消息就会呈到诸国国君案前。” “大荒各国容不得他,皇子们容不得他,世家豪族亦容不得他,就连咱们那位只顾长生的『道君』陛下……” 高影嘆了口气:“他...活不成的!” “正因如此,你我才要速回洛京。”高大伴语气决绝,“將此事稟明陛下:四皇子秦封,以蛟龙精血行左道之术,偽造真龙异象,其心可诛。当废为庶人,宗谱除名,永世不得返京!” 兄长是想要借陛下的口,告知所有人,他秦封不是什么天纵之才,只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只是…… 高影怔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兄长竟会对四殿下用出这般……近乎绝情的手段。 废为庶人,宗谱除名——这意味著名字將永远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百年之后仍要受尽唾骂。 “更何况,失了郡王尊位,断了资源供给,纵有惊世天赋又如何?”他急声道,“武道、炼气,哪一样不是靠资源堆砌?” “武夫修炼要淬体药、要练拳桩,炼气士要灵脉、要丹药,哪一样离得了钱帛?” 这话像戳破了一层窗户纸——武道与炼气,从来都不是单凭毅力就能走通的路。 纯粹武夫要打熬筋骨,需用百年老参、千年雪莲熬製淬体汤,少了这汤,便是把拳头练碎,也难以入品; 要凝练內息,需在温玉铺就的拳桩上打坐,没了这桩,打坐十年也抵不过旁人一月。 多少武夫卡在入品的十二品门槛,不是悟性不够,是凑不齐炼製『淬体汤』的钱。 炼气士更是如此,入十二品【气感境】需引气入体要下品灵石,入十一品【通脉境】需服价值连城的“通脉丹”刺激全身脉络,更別说之后的各种关隘,所耗资源是百倍增长! 修炼一途,所谓“財侣法地”,“財”字永远排在最前。 没了资源,纵有绝佳天赋,也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停滯不前,最后要么沦为他人的踏脚石…… 除此之外,一旦失去皇室庇护,还背上如此污名,他便成了人人可欺的过街老鼠。 即便各方势力相信了“蛟龙精血”的说辞,抱著“寧杀错不放过”的心思,隨手就能將他碾死。 郡王这个名號,便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 高大伴疲惫地摆了摆手:“陛下不会这么做的。”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至多下令让殿下永世不得回京。废为庶人、宗谱除名这两条,他定会驳回。” 高大伴的声音带著洞悉世事的疲惫,“陛下最重身后名,史官的笔,比刀剑更让他忌惮。” “若真將亲子废为庶人、宗谱除名,史书上会怎么写?『戾王偽造真龙,帝怒而除籍』——这行字会跟著大乾国祚流传千古。” “四皇子自然会被史书口诛笔伐,但陛下亦有教养之过!” “一个『道君皇帝』的名號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史书要再记些別的……他受不住的。” “所以即便心里再恼怒,陛下面上也要维持天家最后的体面。” 高影微微頷首:“如此一来,四殿下便能有一线喘息之机了。” 高大伴目光深远:“甚至这道放逐的詔书,陛下只会密而不发。可他越是遮掩,各国暗探就越要刨根问底。” 说完,高影目露忧色:“虽说如此一来,这次异象的风波便能平息十之八九,可其他的……就只能看四殿下自己的了。” 高大伴却露出欣慰的笑容:“四殿下心思机敏,方才那出戏,演得比老朽还要真切。况且……” “他那位侧妃,也是个极聪慧的。若二人同心,必能在这危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看著兄长眼中期待的神光,高影轻嘆:“只是可惜,你我……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毕竟,这趟回洛京,他们二人,便是去赴死的…… 传火人,宫廷行走,百无禁忌。 即便是天牢死狱,也可来去自如。 他们是大乾的眼睛,委任下一任帝王的眼睛。 高祖定下的铁律:每一任大乾之主,不由当今天子决定,而由传火人委任。 天子会有私心,但传火人不会。 因为他们是一群死士,自幼被灌输了唯一的信念:忠於大乾。 权利大,却也意味著禁忌多…… 绝不可欺瞒天子; 绝不可做出任何危害国本的举动; 绝不可干涉朝政。 其中最为严苛的,便是“欺君”。 违者三息之內,必遭律令反噬,暴毙而亡。 这也正是高大伴確信陛下会採信他们奏报的底气,因为……从传火人口中说出的,必是真相。 但高大伴,却是唯一的例外。 他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高影、高照本是一体。 他们是一对连体婴,被上任传火人首领以鬼神莫测的手段一分为二。 二人实则是为一人,高照被称为兄长,只因他不修武道,容貌苍老而已。 高影武道天赋卓绝,即便没有血脉加持,依然逆流而上,成就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八品巔峰之境。 而高照,不修武、不炼气,却诸子百家无一不精,占卜相面、八字堪舆,无所不通。 上任首领没有看错,这对兄弟成功辅佐了大乾先帝,以及当今陛下两代帝王。 可如今,他们最得意的传人,却在合谋违反那条最严苛的传火律令——欺君罔上。 二人性命相连——这是他们深藏心底,谁都未曾告知的秘幸! 无论何种伤痛,都会由两人共同承受。 这正是高大伴以凡人之躯活到一百六十岁的缘由。 高影作为八品武夫,本该享寿二百余载,却因要与兄长共享生命,以至於虽气血繁盛,周身却始终缠绕著若有若无的死气。 依照传火律令,若高照欺君……本该立毙。 但有高影这八品武夫的磅礴生机分担,他们只会日夜承受著律令的反噬,饱受痛苦。 直至高影的生命力燃烧殆尽,二人才会一同走向终结。 高大伴估计,他们这两条命加在一起,少则一月,多则可以撑住三月! “阿父不会认同我们这般行事。”高影想起记忆中那张刻板的面容。 高大伴微微頷首:“是啊,君臣纲常已经融进他的骨血,他此生从未违背过任何一条传火戒律。” “阿父忠的是君,”高影咧嘴一笑,將兄长面前那杯未动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笑容里带著从容赴死的洒脱,“但你我不是。” “大乾,是陛下的大乾,但大乾,更是天下人的大乾。” 听著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一向维护陛下的高大伴却沉默不语…… 静默片刻,高大伴轻嘆:“可惜了你。若不是受我拖累,以你的天资,二十年之內,必能再进一步,成就七品大宗师位格。” 高影摆了摆手:“你我本是一体,何来拖累?当年若不是你展现急智,在一眾孩童中脱颖而出被阿父选中,我们早就死在那场大饥荒里了。” “活够了,也看够了。” 说罢,高影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你说,百年之后,可还会有人记得你我兄弟?一个叫高影,一个叫高照。” 高大伴笑著摇头:“难说。不过……” 车窗外,金丝垂帘在顛簸间漏进细碎光影,在老人脸上流转明灭。 这个名叫高照的老人,浑浊的双眼忽然变得澄澈起来,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似乎看到了大乾重焕生机,成就一番盛世…… 再不见饿殍千里的惨状,再没有易子而食的悲剧。 边关安定,仓廩充实,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孩童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嬉戏。 “若是他真能衝破重重关隘,最终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的话……”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带著篤定,“我相信,会有人记得我们的。” “哪怕,只有一人记得。” 第37章 所求一物(精简版:求月票~) 高大伴为他苦心孤诣付出了多少,又將在洛京掀起何等风波,此刻的秦封全然不知……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得找个地方躺躺,头……太疼了! 往常试炼,高大伴只传第一卷,既是循序渐进,更是为了保全受验者的安全。 九卷《大乾屠龙经》强行灌入识海,带来的负担远超常人想像。 其中每一个字符都裹著磅礴的武道意韵,像烧红的铁烙印在识海里。 多传一卷,识海就要被那股意韵衝撞一次,这是基於灵魂层面的衝撞。 秦封能硬扛九卷,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了。 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字符在脑子里打转,像无数根细针扎著,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院外的喧譁还在飘进来,可秦封哪还顾得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白里的血丝比之前更密,连站都有些晃——方才在院外的那副“疯魔”模样,倒有七八分是真的,而非演出来的。 现在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得先闭眼睛缓一缓。 踉蹌著穿过迴廊,终於到了萧瑶先前住的暖阁。 殿內陈设雅致,熏著淡淡的暖香,地上铺著厚厚的绒毯,一看就是经过精心布置的。 只是秦封却没力气细细查看这些,他一头栽进锦被里,瞬间就被暖意裹住,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窗楹的光影从斜斜的金芒揉成昏黄,又沉进墨色,直到晨光撕开云层时,风雪竟歇了片刻…… 迷迷糊糊间,秦封听见房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呼,听声音应是浅夏。 声音带著点惊讶:“啊,您……” 开了个头,却戛然而止。 隨后便是“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细碎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轻得像猫,该是位女子。 (是浅夏?) 经他几次“调教”,小丫头早已习惯了爬上床,乖乖跪坐在他身边,乖巧地跪坐著给他送来柔软的“膝枕”。 秦封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身边的锦被微微下陷,有人轻轻跪坐下来——该是浅夏来了。 意识半梦半醒,他慵懒地侧过身,自然而然地將头枕了上去,温润的触感传来,带著令人沉醉的暖意。 若在清醒时,秦封定会察觉身下娇躯那细微的轻颤,像被骤然拉紧的弓弦,似是连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绕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双手缓缓收拢,最终停留在浑圆饱满的曲线之上。 指尖隔著衣料,仍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玉脂般滑腻的肌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身下的人儿不安地动了动,似是难以承受这般亲昵。 始终闭著眼的秦封,慵懒开口:“別动,坐好。” “嗯...”回应声轻若蚊吟,尾音带著细细的战慄。 一声轻应后,秦封不再说话,因为—— 脑海中,【諦听】的身影缓缓浮现,恢弘如钟的声音轰然响起: 【情报一(江湖传闻):犬戎前首领巴图单于的小女儿萨仁图雅,辗转逃亡至西平,因容貌出眾被人贩盯上,两日后將在黑水商行售卖】 【註:三月前犬戎部族遭遇內乱——巴图被其亲弟,前任骨都侯、现任『单于』巴彦以下克上,一家三十六口除萨仁图雅外尽数被屠】 【情报二(坊间杂谈):臥龙在野,西平城藏著一位王佐大才。此人虽日日流连风月场所,却能於杯酒间点评时局,观天下大势如掌纹,若有机会,可寻之】 【情报三(江湖传闻):御魂宗刑堂执事二人今夜入西平,皆为十一品炼气士,一人精『左道』,一人通『旁门』,携『追魂兽』追缉玄尘】 【註:若无意外,此二人將被郡守府临时招揽】 听完这三条情报,秦封只觉得脑仁又疼了起来。 这些情报都不甚直白,需要细细琢磨。 第一条里的犬戎小公主,被追杀、被贩卖,乍看和他没半毛钱关係,可【諦听】从未给过无关的情报,这里面定然藏著门道; 第二条提到的“臥龙在野,王佐大才”確实让他心动。 如今他身边可用之人寥寥,对朝堂格局、世家纠葛更是所知有限,正是求贤若渴之时。 只是…… 这条情报既无姓名,又无確切地点,只含糊其辞一句“风月场所”,教他从何寻起? 更离谱的是,这“臥龙”,为何偏偏蛰伏於烟花巷柳? 遥想古之明主求贤,或三顾茅庐,彰显诚心;或渭水垂钓,尽显风雅。 无论隱於山林,还是钓於江畔,皆是一段佳话,自有其气度格局。 可到了他这儿——“金碧辉煌”? 秦封嘆了口气,將这条情报暂且搁置先。 今日的情报中,唯有第三条情报指向明確…… 郡守司徒空乃东宫嫡系,与秦封本就立场相悖; 加之日前他当街斩杀其小舅子,那司徒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夜便遣玄尘道人开坛施咒,以邪术取他性命。 这梁子两人算结下了! 虽说之后秦封上门敲响『登闻鼓』让司徒空投鼠忌器,但这只是暂时…… 待到明日,青鸞信使带回东宫諭令,郡守府必有针对他的下一步动作! 若是这个时候,御魂宗那两位炼气士,要是被司徒空招揽,无异於给对方又添了两把尖刀。 而【諦听】情报中提到的『若无意外』…… 很明显,这是鼓励他成为那个『意外』。 正思索间,秦封忽然觉察出几分不对。 (嘶,这手感,不对啊?!) 浅夏那丫头虽纤穠合度,却绝无这般勾魂曲线。 可现在……他双手所及之处,那饱满挺翘的弧度,紧实中带著惊人的弹性,分明是成熟女子才有的曼妙。 指尖触摸著绸缎般滑腻的触感,衣料下透出的温润…… 更不用说縈绕在鼻尖的幽香——不再是少女清甜的果香,而是糅合了桂花蜜意与冷月清辉的馥郁,丝丝缕缕,让人沉醉。 (不是,我在这搞什么闻香识女人?睁眼看看不就全清楚了……) 感觉自己犯了蠢,秦封微微侧头,睁开了眼—— 恰好撞入一双清泉般的眼眸中。 那是一张绝美的容顏,近在咫尺。 明澈的眸子里映出他有些错愕的脸,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探究,以及…… 一抹虽极力掩饰,却依旧从眼波深处漾开的羞赧。 秦封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瞬间便赤著上身跳下了床; 他光著上身,肋下的绷带还带著乾涸的血跡,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弓起,摆出防御的姿態。 这是多年练拳养成的习惯。 只是在萧瑶眼里,此刻的秦封,却更像一只哈气、炸毛的猫。 “怎么是你?!” 见他反应这么大,萧瑶倒没了方才的羞赧,反而落落大方地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拂平裙摆上被他压出的褶皱。 然后,微微歪著头,发间的金步摇隨之轻晃,唇边带起一抹揶揄的浅笑:“为何不能是妾身?” 秦封也觉自己反应过度,乾咳一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雪粒子砸在窗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秦封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光著膀子捏著茶杯,姿態带著些『刻意』的隨性; 萧瑶则盘膝坐在床沿,歪著脑袋看著他,眼底带笑。 谁也没先开口,空气里只余彼此轻浅的呼吸。 过了许久,萧瑶忽然轻声问道: “那真龙法相,是真的?” “不是。”没有任何犹豫,秦封脱口而出。 萧瑶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秦封一愣。 (不是,我否认得这么干脆,你...明白什么了?) 但萧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秦封自然也不好再提,否则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其实……” 萧瑶的声音將他思绪拉回,她微微向前倾身:“今日妾身前来,是有事相求。” 面对萧瑶的请求,秦封並未轻易答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安静的等待对方的下文…… 萧瑶抬起眼,从窗缝渗进的雪光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漾开浅浅的光晕: “妾身,想向殿下求一物!” 秦封眉头微扬:“何物?” “殿下的……” “——信任!” 第38章 天使投资人(精简版:求月票~) 看著眼前这明媚如花的女子,秦封不由回想起昨日…… 昨日她那番如泣如诉的哭喊,字字锥心,將那场大戏收束得恰到好处。 当然,这也让秦封有些忌惮—— 萧瑶,定然是看出了什么。 想到此节,秦封目光再度落在萧瑶那张含著浅笑的绝美脸庞上,眸若点漆,深不见底。 “殿下可知,王府在西平郡,如今有多少產业?” 秦封摇头。 他入王府不过几日,对於这些尚不清楚。 “拢共七处。”萧瑶如数家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过,仿佛勾勒出一幅商事舆图,“城东的『望江楼』与城南的『醉仙酿』酒坊,还有毗邻的『云来』、『悦宾』两家客栈,西市口的『匯通』牙行,以及新设的『安顺』鏢局。” 她身子微微前倾,笑著解释道:“妾身布这些產业,不是为了赚小钱。” “醉仙楼连酒坊,是攥住民生刚需,西北苦寒,酒水几乎是必不可少之物;客栈守要道,是盯紧人流货流;牙行掌中介,是攒下本地信誉;至於鏢行……” 萧瑶抬眼,目光微凝:“明面是护送货物,实则藉此摸清周边商路、关卡、乃至各方势力盘踞情形,其价值,远非银钱所能衡量。” “只有环环相扣,才能把商利攥稳。” 秦封心头讶然,正如萧瑶所解释的那般,这些產业看似分散,实则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张初具雏形的商业与情报网络。 “殿下可知,这些產业是妾身来西平前多久布置的?”萧瑶又问。 秦封还是摇头。 “不足一月光景。”萧瑶语气平淡。 秦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区区一月,置办下这些產业已属不易,而那牙行与鏢局,更非光靠砸钱就能迅速站稳脚跟的。 牙行需积累人脉信誉,鏢局需打通官府关节、网络江湖好手,其中关节繁琐,绝非易事。 “时间仓促,许多关节尚未来得及细细打磨。”萧瑶解释道,“但唯有先立起架子,才能儘快让银钱流动起来,也能让王府的耳目,遍布这西平郡的角落。” 看著萧瑶侃侃而谈,眉宇间流转著自信与从容,竟觉得她周身似有微光…… 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此刻的萧瑶像握著算盘的谋主,每一句话都透著精准的算计,却又不让人觉得市侩。 “殿下,妾身可以保证。” 萧瑶伸出一根青葱似的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只要郡守府不从中作梗,一切按市场规矩,一年之內,妾身必能將西平郡近三分之一的民生商利,尽数纳入王府囊中!” “再一年,”她手指收回,成拳虚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魄力,“妾身有把握打通陇上与西平之间的商路。” “陇上是萧家的根基所在,皮毛、药材、战马是特產;西平靠边境,盐铁、布匹、瓷器是紧俏货。两地货流连为一体,陇上的货能借西平外销,西平的货能入陇上腹地……” “届时,王府的商贸流水,至少翻三倍。便是郡守府想卡咱们的脖子,也得掂量掂量!” 沉吟良久,秦封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探究:“萧妃与本王说这些,是为何意?” 萧瑶突然造访,剖白至此,他隱约猜到萧瑶的心思,却想听听她自己怎么说。 萧瑶却不直接回答,反而继续问道:“殿下可知,妾身的嫁妆,具体数额几何?” 秦封眉头一挑…… 原主当年为了萧瑶的嫁妆,没少费心思,却被她严防死守,连半分都没拿到。 此刻她主动提起,倒让他有些意外。 秦封摇了摇头,坦言道:“不知。” 说实话,秦封对这笔嫁妆並不在意,他这人自小练拳,骨头硬,吃不得半点软饭。 萧瑶缓缓伸出三根青葱般的玉指。 “三十万两?”秦封心头一跳。 他来此界已有时日,知晓三两白银便够寻常三口之家一月的嚼用。 三十万两,已是惊人的巨富,陇上萧家,果然名不虚传。 萧瑶却微微摇头,发间金步摇隨之轻晃,珍珠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白银,三百万两。” “夺少?!”秦封身子猛地前倾,差点碰翻手边的茶盏。 三百万两! 这数额足以支撑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一年粮餉,堪比一些贫瘠州府一整年的赋税收入!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心跳的惊天巨款! (抱歉,刚才內心os是不是太大声了?还好没让她听见……) 萧瑶看著他震惊的模样,唇角微弯,继续道: “萧家规矩重,女儿家不能拋头露面,叔伯们都笑我痴心妄想。最后是妾身求著许久,爹爹才鬆了口,却与我签了契……” “我赚的利,萧家分七成,我留三成,渠道、本钱、货源都用萧家的,亏了也由我自己担。”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们都觉得,一个女娃娃做不成生意,不过是闹著玩。” 在这轻巧表情下,秦封似乎察觉到了些许不同的情绪:“所以?” “妾身十岁入行,至今九载。头三年,確是借了萧家渠道、本钱与货源的光。” “但三年后,妾身便有了自己的门路与人手。”她语气渐沉,带著一丝傲然,“这九年,妾身为萧家赚取的財富,不下千万之巨。” “而妾身的嫁妆……皆是这九年来,妾身凭自己那三成利,一分一厘积攒下来的,未取萧家半分馈赠。” 说到最后,语气竟然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倔强! 仅仅一瞬,萧瑶便收敛了情绪,恢復成那个冷静自持的萧妃。 “所以殿下放心,萧家的渠道,妾身有权调用,银钱由妾身来出;无论是武道需要的淬体药材、灵石矿玉,还是炼气士渴求的丹药法宝、功法秘籍,只要是市面上有的,无论是正规渠道,还是地下黑市……妾身都能为殿下寻来。”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修行讲究『財、侣、法、地』,只要是银钱能解决的事,妾身都能为殿下摆平。” 说到最后,萧瑶脸上绽开一抹极明媚的笑容,宛若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所以……殿下,无论您日后作何打算,欲行何事,妾身和妾身手中的资源,都能成为您的依仗。” 她今日所言所行,脉络清晰: 提前布局產业,是为展示其开源聚財之能,证明王府並非无源之水; 坦言巨额嫁妆,是为彰显其雄厚资本,表明她有足够的底气支撑任何计划。 自始至终,她绝口不提秦封的秘密,不提那百丈龙影是真是假。 她只是冷静地摊开自己的筹码,告诉他——我能为你做什么。 秦封彻底明白了。 萧瑶今日,是来做“投资人”的,而且是一位资本雄厚、眼光毒辣、能力超群的“天使投资人”。 面对这样的诱惑,若说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秦封几乎是咬碎了牙,才忍住没喊出那句“真香”! 只是,有些东西,还是得提前摸清楚才行…… 秦封目光深邃地看著她,缓缓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你想从本王这,得到什么?” 第39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萧瑶 “妾身想要一个『名分』!” 秦封眸光微凝,並未立刻回应。 来了这么些天,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封建礼法一无所知的“新兵蛋子”。 萧家是商贾,哪怕富可敌国,在士族眼里依旧是“贱籍”; 大乾承袭古制,將人分作四等:士、农、工、商。 “士”居其首,內里又分两类。 一为传承数代的簪缨世族、书香门第,把持著朝堂清要,视礼法门第为性命; 二则是入了品的修士与武夫,一旦踏入超凡门槛,便自动躋身此列,享朝廷供奉,地位超然。 “农”次之,农为邦本,耕种纳粮,是社稷根基。 “工”再次,匠籍世代相传,凭手艺谋生。 而“商”,则被牢牢钉在末位。纵有家財万贯,在律法礼教上,依旧被视为逐利轻义的贱业,难登大雅之堂。 士族高门,更以结交商贾为耻。 只是那时四皇子已被太子、大皇子,步步紧逼至悬崖边缘,洛京內外几无立锥之地。 迎娶萧瑶,算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不亚於饮鴆止渴…… 一个皇子娶商贾女为侧妃,早已被洛京勛贵私下耻笑“飢不择食”,若再提“正妃”…… 怕是要被冠上“罔顾礼法”的罪名,算是彻底走到了士族阶级的对立面。 这是目前秦封绝不愿看到的,因为这会让他本就浅薄的名声,雪上加霜! 但,秦封又不愿隨口敷衍於她—— 一来,萧瑶聪慧过人,敷衍的话瞒不过她,反而会断了两人刚建立的信任; 二来,他也不爱画饼,若是做不到的承诺,不如不说。 沉吟片刻,秦封斟酌著开口:“正妃之位牵扯礼法,本王此刻无法给你准话。但本王承诺,他日若有能力挣脱这礼法桎梏,定许你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这话刚落,却见萧瑶明艷的脸庞突然掠过一抹古怪,隨即“噗”地笑出声…… 那一剎那的风景,宛如冰河解冻,春水初融。 见秦封诧异望来,她连忙摆手:“殿下,误会了!妾身所求,並非这等虚名浮位……” 说罢,她皓腕一撑床沿,裙摆如流水般扫过地毯,缓步绕到秦封身后。 一双柔荑轻轻搭上秦封的肩头,温热的气息突然贴近耳畔,带著桂花冷香: “妾身所求的是……待殿下他日登临九五,执掌乾坤时,请允妾身——” 她微微一顿,字句如珠玉落盘: “——统管户部!” 秦封闻言一怔,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萧瑶已翩然绕回他身前,双臂轻轻一展,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般铺开,雪光透过窗缝落在她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英气。 “女儿身又如何?” 她眼神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篤定,“做生意靠的从不是性別,是对供需的判断、对商道的掌控——贱买贵卖是小利,打通商路、稳定民生才是大利。” “妾身要让天下人知道,商贾之道从不轻贱,女儿家也能掌经济、定民生;” 她的眸光愈发明亮,仿佛燃著两簇火焰:“妾身……要让大乾境內,没有难做的生意,百姓能靠手艺谋生,商户能凭诚信获利,仓廩充实,安居乐业。” 秦封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女子,此刻的萧瑶,从內而外散发出一种惊人的魅力…… 美丽、自信、强大,宛若明珠,光华璀璨。 接触到秦封投来的目光,萧瑶自觉失態,微微赧然。 说来奇怪,这藏於心底最深处的抱负,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可在秦封面前,却如此自然而然地倾吐而出。 或许是因为,他投来的目光中,没有世人那种固有的轻视与不认同,反而是一片…… 萧瑶能看出,那是“讚赏”的眼神! 这一刻,萧瑶只觉心情无比舒畅,比喝了蜜酿还让人心情沉醉。 见她突然流露出罕见的侷促,秦封突然站起身来,朝萧瑶伸出了手。 萧瑶微愣,茫然地看著他悬在半空的手,不明其意。 直到秦封朝自己的手努了努嘴,她才试探著伸出手。 下一瞬,温暖乾燥的大手便將她微凉的柔荑稳稳握住。 一股温热的暖意顺著相贴的肌肤迅速传递,彼此掌心肌肤下那细微却真实的脉搏跳动,在这一刻仿佛同频共振。 “之前有人跟本王说,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便可以握手。”秦封笑了笑,“这是他们那边的礼节,握过手,便是朋友了,是伙伴了。” 萧瑶怔怔地望著他,鼻尖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衝撞著心扉。 她花了整整九年,为萧家赚取千万资財,却依旧未能贏得族老们真正的重视。 她所有的才华与努力,在他们眼中,终究比不过一个皇室侧妃的虚名。 当日四皇子遣使提亲,族老们甚至未曾知会她一声,便迫不及待地敲定了这桩“高攀”的婚事。 可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听她说了这样一番话,便用这样的方式,认可了她的理想。 萧瑶迅速垂眸,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復了一贯的清明与冷静。 情绪外露,是上位者与谋主的大忌,她向来不允许自己如此。 这一点,与昨日高大伴教导秦封的“先藏锋而后谋势”不谋而合。 在秦封的示意下,两人在暖阁中央的矮案前对坐。 矮案上还放著半壶冷茶,银丝炭暖炉在一旁燃著,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炭香和茶香,窗外的风雪再大,也透不进这方寸温暖。 “昨日,有三波人来府里打探消息,郡守府两拨,都指挥使司一波。”萧瑶切入正题。 秦封微微頷首。 昨日他搞出那般大的动静,若是郡守府还有都指挥使司没有任何动作,那才奇怪呢! “另外,殿下那位护卫统领藺无名,彻夜未归。” 秦封笑了笑,並不意外。 既然已决定投靠郡守府,自然要拿出“投名状”。 东宫的諭令未至,藺无名不敢擅自取他性命背负弒杀皇族的罪名,但做些其他表忠心的事情,却是必然。 比如…… 將昨日王府內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告知司徒空。 见秦封面色如常,萧瑶继续道:“郡守府来的第一波人与都指挥使司来人,都是为打探那百丈法相之事。此事动静太大,瞒不住,妾身虽未主动透露,但他们想必已从下人口中拼凑出大概。” “至於郡守府的第二波人,是临近宵禁时上门,藉口有要事寻玄尘道人相商。”她语气微顿,目光带著探究看向秦封,“妾身问过下人,自那夜殿下宴请玄尘道人后,便再无人於府中见过此人。” 一个十二品炼气士,竟在王府之中凭空消失? 秦封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纳闷的神情:“本王亦不知情。不过……那夜宴饮,酒过三巡,道人与本王閒谈时,曾提及此前遭人追杀之事。或许……” “他突然消失,与此有关?” 萧瑶凝视著他:“那夜,王府外有三百铁壁营精锐戍卫。殿下的意思是,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突破铁壁营,將玄尘掳走,或杀之毁尸灭跡,再从容遁去?” “亦或者,是玄尘自己察觉到危险,自行溜了。”秦封耸了耸肩,语气轻鬆,“谁知道呢?” 萧瑶未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妾身会命人將『玄尘道人或因仇家寻踪,已悄然离府』的消息放出去。” 秦封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与聪明人共事,果然省心省力。 “对了,还有一事,”萧瑶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望著秦封,“殿下可知,前日率铁壁营前来戍卫的潘友龙潘千户,於昨夜亥时,在自家门前,一箭射杀一人,隨后冲入院內,將其新婚妻子……一剑穿心。” 秦封听后,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精光…… 一句“杀得好”几乎脱口而出! 第40章 臥龙於野 秦封心底暗赞一声:“老潘啊老潘,果真是个血性汉子!没让我白费心思!” 若是郡守府与都指挥使司当真沆瀣一气、铁板一块,那他这个西平郡王便真成了任人拿捏的空架子。 现在潘友龙这个实权千户,將司徒家二公子射杀,等於在司徒空与岳山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据他所知,岳山此人极重袍泽、护短至极,接下来司徒空若要討个说法,只怕不易…… 嘖,这场戏,有得看了! 萧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秦封眼底的神光,疑惑道:“对於此事,殿下为何……如此上心?” 秦封义正辞严:“本王最恨那等不守妇道、寡廉鲜耻之人!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可妾身……”萧瑶语气悠悠,“似乎还未说明,潘千户究竟是为何杀人。” “嗯...” 秦封打了个哈哈:“这还用说吗,连杀两人,其中还有自家新妇,猜也猜得到是何等不堪!” 对於他这显而易见的敷衍,萧瑶並未深究。 將几件要事交代完毕,萧瑶话锋一转:“殿下眼下有何需要,可告知妾身,妾身去安排。” 秦封略作思索,抬眼看向萧瑶,目光沉静:“替我备齐修炼入门所需之物……武修打熬筋骨的基础药浴,炼气士感应气机所需的灵石,最好是有助於修炼的一应奠基之物。” “是需要炼气士,还是武修……” “都要!”秦封斩钉截铁。 “他竟要同修两道?”萧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並未多问。 她当即頷首应下:“今日之內,妾身便备齐送至殿下处。” “再为本王准备一间密室。” “没问题,妾身来安排。” 待诸事交代清楚,秦封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 萧瑶见状,会心一笑,知晓这是送客之意。 她起身盈盈一礼:“时辰不早了,妾身告退。” 秦封亦起身相送。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凛冽寒气裹著雪沫扑面而来,与室內的暖意撞个满怀。 廊道尽头,晏清怀抱长剑,默然佇立,显然一直在为二人的密谈警戒。 她身旁,则站著满脸关切的浅夏。 踏出房门,萧瑶忽然驻足,回眸望向秦封:“殿下,下一步,欲行何事?” 秦封沉吟了片刻,心中已有计较。眼下最紧要的,莫过於三件事…… 后日的黑水商行拍卖会,『镇魂丹』解药他志在必得。 此前一直怕银钱不够,不过现在有了萧瑶这位『天使投资人』,想来已非难事。 然后便是找机会除掉已然投靠郡守府的藺无名…… 这事不能交给萧瑶处理。 毕竟他要保证藺无名所知晓的秘密,与他一起共赴黄泉! 目前他与萧瑶算是『志同道合』,但还远远达不到託付这等秘幸的程度,若是让萧瑶知晓这事…… 虽说秦封自认为“不短”,但也没必要给萧瑶授之以柄,不会真有人会觉得,被人拿捏把柄会舒服吧? 若萧瑶真要是攥著这个把柄,指不定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拿捏著跟他谈更为苛刻的条件;还是不动声色藏著当“后手”? 无论哪个,都是秦封不愿看见的。 所以,藺无名这个烫手山芋,秦封一定要亲自处置! 至於其三,自是修炼一途。 高大伴正是看出了他身负的潜力,才不惜代价为他铺路……按理说,此事实为重中之重。 但偏偏,此刻他绝不能明目张胆地修炼。 高大伴既已与他“决裂”,明面上连《大乾屠龙经》的一个字都不会传他。 若是在高大伴离去不过一日的光景,他就急不可耐地闭门不出…… 要知道,王府之中各方耳目估计並不会少,若是被有心人探查到萧瑶正在暗中为他搜集大量修炼资源,两相印证之下,他与高大伴那场戏,便不攻自破。 此刻正是瓜田李下之际,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疑。 那便乾脆继续迎合旁人对他的刻板印象,做那个废物皇子。 白日里纵情声色,放浪形骸; 待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之时,才是他潜修精进的时刻。 秦封仰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见萧瑶询问,他想了想,笑著吐出四个字: “勾栏听曲!” 这话一落,不远处的晏清顿时怒目而视,浅夏慌得低下了头,萧瑶亦是一怔。 (这登徒子!) (殿下怎的这般直白……还是当著小姐的面!) (他这是……还要继续自污?) 晏清气得別过脸,浅夏手足无措,萧瑶却很快恢復如常,只福了一礼,带著晏清转身离去。 “殿下……”浅夏怯生生地开口。 “嗯?” “您方才说的……是玩笑话吧?” 秦封笑了笑:“你若是觉得是玩笑,那便是吧。来,替本王梳洗更衣。” 今日天色虽寒,风雪未停,却正是个“勾栏听曲”的好时节! …… 半个时辰后,秦封换了一身寻常锦袍,带著初步可以自由行动的苟有財以及赵得福两人,乘马车离了王府,直往西平郡最有名的风月之地——“平康坊”而去。 车厢內,苟有財恭敬接过秦封递来的一只扁木盒。 “主子放心,此事小狗子定办得妥帖。” 事情很简单,只是去典当行购置一物,但殿下的信任才弥足珍贵。 边上,赵得福带著艷羡的目光看著苟有財。 这小太监才入府不久,不仅被殿下调来身边当差,甚至还被封为“內侍省典事”,这可是多少內侍,一辈子盼都盼不来的位置。 虽说他比苟有財早入宫七年,可现在,他见了苟有財,都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苟典事! 秦封微微頷首,然后扭头望向赵得福…… 赵得福当即乖巧跪下:“主子请吩咐。” 为防犬戎『打草谷』,城西常年闭门,秦封想了想后道: “待过了申时,派几个机灵的在城北、南、东三门候著,留心两个结伴而行之人,若是遇见不论找什么藉口,先將其安顿在『云来』、『悦宾』两间客栈,晚些本王会过来见见这些人。” 这要求虽有些蹊蹺,赵得福却毫不迟疑:“奴才明白。” 秦封摆了摆手:“出门在外,不必一口一个『奴才』。” 赵得福脸色一肃,恭敬道:“是,小的遵命。” 正说著,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苟有財掀帘瞧了瞧外头:“主子,到了。” 时值午后,天上仍飘著细雪,虽不大,却被西平特有的刮骨寒风卷著,打在脸上生疼。 苟有財抢先一步,强忍胯下未愈的伤势,利落地跃下马车,摆好脚凳,躬身道:“主子。” 秦封踩著矮凳下车后,抬眼打量起眼前这座西平最大的风月场——“平康坊”。 三重朱漆门楼气派非凡,檐下悬著一排绢丝灯笼,虽未点亮,却在雪色中透出几分靡丽。 门前石阶扫得乾净,两侧却已有三三两两的女子倚门而立,虽只是午后,已闻得见隱隱丝竹与娇笑声。 此时並非勾栏最热闹的时辰—— 真正的欢场盛宴,总要等到华灯初上、夜色朦朧时,那时烛影摇红、酒暖人醉,才是真正的温柔乡。 秦封自然不是真为听曲而来。 望著眼前这富丽堂皇的“平康坊”,想到【諦听】情报中提到的『臥龙於野』,秦封不禁咂了咂嘴—— 臥不臥龙尚不可知,但这位大才,可真是够“野”的。 他甫一驻足,便有两位身著桃红比甲、云鬢微松的姑娘迎了上来。 一人执团扇掩唇,嗓音软糯:“这位爷,外头风雪冻人,何不进来喝杯暖酒,听听新排的曲子?” 另一人眼波流转,素手轻抬,为他拂去肩头落雪:“咱们坊里新来了几位善舞的妹妹,身段好,性子柔,爷若得閒,正好品鑑一番……“ 秦封笑了笑,“领路!” 待秦封身影没入门內,苟有財这才直起微躬的身子。 一旁的赵得福见状,笑道:“苟典事,您这事无巨细都做的这么妥帖,真是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说完,见苟有財朝自己看来,赵得福连忙摆手:“哎哟,小的这话可不是讽刺您哈,是羡慕呢。” 苟有財抬起头,看著比自己高近一头的赵得福,脸上仍掛著那抹谦卑的笑: “您是夸是讽,自个儿清楚便好。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您:办好主子的差事,比什么都强。若是误了事……” 他笑容未减,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化不开的冷意。 “主子若不动手,我来。” 说罢,便丟下脸色难看的赵得福,转身朝著城南“宝昌行”而去。 第41章 是人名? 秦封被那两位姑娘引著往里走,刚跨过门槛,一股混著炭火暖香、甜米酒气与淡淡脂粉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跟外面刮骨的寒风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只见厅內灯火通明,数十盏绢纱宫灯高悬,映得满室生辉。 中央一座半人高的水榭舞台,铺著大红绒毡,几位乐师坐在角落,调试著琵琶、竹笛。 台下错落摆放著数十张梨花木桌,已有不少客人散坐其间,或交头接耳,或举杯对酌。 跑堂的小廝托著酒水果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爷,您是想坐楼下散座,还是楼上雅间?”领路的姑娘笑著问。 秦封心里转了转,散座能看清全场,方便找人:“就楼下吧,找个视野好的座儿。” “好嘞!”姑娘立马引著他往靠戏台左侧的一张空桌走。 另一个引路姑娘见秦封左右打量,似乎对什么都带著点好奇,便笑著解说: “爷是头回来?咱们这儿讲究个『先赏艺,后交心』。待会儿锣响三声,便是清音阁的姑娘们登台献艺。” “若是瞧中了哪位,可命侍女送盏花茶,这便是要请姑娘稍后一敘的意思。” 秦封微微扬眉,有点意思。 正说著,忽听“鐺——鐺——鐺”三声铜锣清响。 满堂宾客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水榭。 但见六位身著月白襦裙的舞姬翩然而至,水袖轻扬,隨著琵琶声缓缓起舞。 乐声初时清越,如珠落玉盘;渐转缠绵,似春溪潺潺。 见秦封看的入神,那姑娘適时俯身,在秦封耳边轻声道:“爷若有意,可买朵绢花投给心仪的姑娘。” 秦封好奇:“有何说法?” “这绢花分三等:寻常绸缎的只需一两,缀珍珠的十两,若是这金丝攒的並蒂莲……” 她抿嘴一笑,“须得百两一朵。” 秦封挑眉:“投花又如何?” “投了花,便是邀姑娘曲终后单独献艺。若是投得最多,还能请姑娘移步雅间,亲自为您斟酒抚琴……” 她眼波流转,“至於之后能否留下过夜,就要看爷的本事了。” 正说著,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十余名小廝捧著花盘涌向各桌,叫卖声、竞价声此起彼伏。 秦封看著这热闹景象,不禁哑然—— 那百两一朵的“金丝並蒂莲”,不就是前世直播间,榜一大哥的“大火箭”? 他没参与打赏,只是要了壶清茶,用看似隨意的目光扫视著全场。 邻桌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正高声谈笑,话题渐渐转到了昨日的异象上。 “听说了吗?昨日西平郡王府那边,可是出了大事!“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指的是那百丈龙影嘛,“旁边胖商人压著嗓子说道,“听说是什么祥瑞?” “祥瑞?”另一人嗤笑一声,“你信这个?我表侄在郡守府当差,听说那位四皇子啊,是自己捣鼓出来的假象!“ 眾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凑近。 山羊鬍压低声音:“据说他在府里用了歪门邪道,弄出个真龙虚影出来,还嚷嚷著自己才是真命天子...” “这、这可是大逆不道啊!“有人惊呼。 “哼,你以为他现在处境能好到哪去?”胖商人冷笑,“被贬出京,皇位早就没他的份了。” “这是急疯了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靠里一桌,一位锦衣公子摇著摺扇加入討论:“这算什么,给你们来个更劲爆的。” 那人以摺扇遮面,压著嗓子说:“听说,当初在洛京,他覬覦太子妃,趁太子不在……这才引得太子震怒,將他赶出了洛京,流放西平!” “王公子,此事当真?” “哼,我王某人什么身份,还能骗你们?”那王公子得意地摇著扇子,“包真的!” 边上,秦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据他所知,太子年纪可不小了,已经五十有三,自九岁登临太子之位,距今已有四十四载。 太子妃只比太子小三岁,已有五十的年纪。 “背德”加“嫂子”的戏码虽刺激,但老四再怎么飢不择食,也不至於如此。 这吊人,在这胡诌呢! 此时,那王公子“唰”地合上摺扇,面露不耐:“罢了,不提那晦气玩意。今日是哪位大家的场子?” 旁人立刻接话:“是伊红姑娘,她的水袖舞堪称西平一绝!就看今日哪位有福气,能得佳人青眼嘍。” 王公子闻言冷哼一声,倨傲地伸出手。 身旁小廝连忙奉上一个锦囊。 他將锦囊在掌中掂了掂,得意道:“三张百两银票,不知能否换美人一回眸?” “噗——” 一声清晰的嗤笑传来,在略显安静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王公子脸色瞬间沉下,目光锐利地刺向声音来源——正是悠然品茶的秦封。 “你笑什么?!” 秦封放下茶盏,隨意摆手道:“只是觉得,若想贏美人倾心,只知挥舞银钱,未免落了下乘,有些滑稽。” “放肆!”王公子身后小廝厉喝,“你可知我家公子乃是郡丞王大人的亲侄!” 王公子冷哼一声:“不以银钱,那以什么?才学?相貌?你哪一样能胜过本公子?” 秦封扬眉,既然对方把脸凑上来,他也没必要客气。 “是么?”秦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只需一句话,便能让你们口中那位伊红姑娘,奉我为座上宾!” 厅內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哄堂大笑。 有人指著秦封嘲弄道:“小子,你可知伊红姑娘是谁?那可是这『平康坊』四大花魁之一!西平郡多少世家公子为她魂牵梦绕,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在此大放厥词!” 那王公子更是气得一拍桌案:“好!你若真能做到,本公子今日便认你做爹!” “爹就免了,”秦封笑道,“凭白让你占了便宜,叫声『义父』便好。” “让我...占便宜?”王公子气极反笑,咬牙切齿道:“依、你!” 话音未落,环佩叮噹,香风袭来。 又一列佳人裊娜而至,被眾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的,正是今日的主角——伊红。 她身著大红色金线绣蝶罗裙,云鬢高綰,斜插一支碧玉步摇。 眼波流转时既有少女的清澈,又蕴著成熟的风韵,像枝头掛著的蜜桃,轻轻一碰就能滴出水来。 秦封是行动派,懒得多费口舌,他径直起身,在一眾姑娘身边穿行而过,最终停留在伊红身前! 没说半句討好话,秦封只微微俯身,唇几乎贴到花魁娘子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对方耳垂,低语了一句…… 在眾人或讥誚或探究的目光中…… 但见伊红娇躯微颤,她主动伸出玉手,柔柔抚上秦封的胸膛,隨即秋水般的眸子泛起盈盈波光。 秦封指尖扣住纤腰,稍一用力,將人彻底揽进怀里。 他侧目瞥向呆若木鸡的王公子,唇角一勾,隨即没等伊红反应,低头就亲了上去。 这一吻,缠绵悱惻…… 当秦封鬆开时,伊红已是媚眼如丝! 伊红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四周都是惊诧目光,她脸上泛起红潮,似乎是有些羞赧。 这才依依不捨转身,裊裊登上二楼雅间。 而王公子,此刻微微张著嘴,目光呆愣! 秦封一边擦拭著在伊红唇上沾著的艷红唇脂,一边走回座位。 不多时,一个穿著鹅黄比甲的小丫鬟从二楼匆匆下来,径直到秦封面前,脆生生道:“公子,我家姑娘有请,请您移步二楼一敘。” 秦封笑了笑,这是准备深入交流了…… 当然,秦封自是不会答应。 伊红那点心思,秦封看得分明。 无非是见他身怀巨资,觉得是个潜力股,想赶紧“套牢”。 今日若真上了她的绣床,明日怕是就要被缠著谈论“从良”、“赎身”的戏码。 花魁看似风光,但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 趁著年华正好,找个“老实人”上岸才是正理。 秦封心下摇头:“公车私用”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他笑著回绝道:“替我谢过你家姑娘,今日还有要事,下次一定。” 那丫鬟明显一愣,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自家小姐的邀约。 不远处,那王公子却径直朝他走来。 秦封扬眉,以为他要翻脸,谁知…… 毫不犹豫,王子布躬身作揖:“公若不弃,子布愿拜为义父!” 秦封一时怔住,这廝跪得也太快了! “在下王子布,家叔郡丞王维德,”他报上家门,继而急切问道,“敢问义父名讳?方才……您究竟对伊红姑娘说了什么?” 不仅是他,四周所有客人都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耳朵贴过来。 秦封笑了笑:“在下姓彦,单名一个祖。” “彦祖兄,说说吧,方才你到底与伊红姑娘说了什么?” 见眾人目光灼灼,秦封没作解释,只是伸手扯开胸前的衣襟…… 从里面摸出一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 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二十张百两银票,红封纸在宫灯底下闪著光,厚得能砸死人。 眾人瞬间恍然——怪不得伊红抚过他胸口后眼神发亮,原来是摸到了银票的厚度! 当即,就有人嗤笑:“搞什么,这不还是银钱开道吗?” “我这钱,少了一张么?”秦封瞥了那人一眼:“钱是给姑娘看的,不是给姑娘花的。” “钱有花完的一天,可姑娘你永远可以找更年轻漂亮的。” 一时间,眾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顿时引起满堂喝彩。 有人击节讚嘆:“妙啊!彦祖兄此言大妙!” 秦封只是笑了笑,並未將这些放在心上,这番高调虽引来不少关注,可他要找的“臥龙”依旧杳无踪跡。 他心下暗嘆,【諦听】这次的情报也太过隱晦,难不成往后真要日日在这风月场所流连? “嗯...” “也不是不行。” 方才那一吻,倒是让久旷之身的他……有些上头了! 秦封正欲起身离开,忽听角落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嗓音:“王佐兄,上次你给的药著实不错,还有没有……” 他脚步猛地一顿,一句“臥槽”差点脱口而出! 王佐大才…… ——指的不会是人名吧?! 第42章 王佐大才 秦封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处坐著两人。一个商贾打扮的胖子正將几锭银子推向对面,压低声音道:“王佐兄,上次多亏了你的药...” 对面坐著一位青衫文士,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如冠玉,身形頎长。 只是他双目微闔,眼瞳矇著层薄雾,像笼了层细纱,似乎眼睛有疾。 身后侍立著一个长相伶俐,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书童。 那文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老规矩,办事前一炷香吞一颗,別贪多,伤身子。” 胖子如获至宝,连连称谢后匆匆离去。 而秦封,则是顺势在对面坐下。 “求药?”文士似有所觉,抿了口茶轻声问道。 秦封打量著他濛雾的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刚听那位兄台夸得神乎其神,倒想问问,王兄这『回春丸』,到底是何妙处?” 没等文士开口,身后的书童先抢了话,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家这回春丸,可不是江湖劣药!” “用料讲究君臣佐使,服用后立竿见影,更能缓缓滋养,次日亦不感疲惫。绝非那些催伐元气的劣药可比。” 说到最后,他还特意补了句:“『一夜回春』这名號,是客人们传出来的,绝非虚言!” 秦封心下恍然——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的“蓝色小药丸”? 怪不得按【諦听】情报所述,此人终日流连烟花之地,原来是靠这个营生。 想来也是,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勾栏瓦舍、青楼妓馆更需要这等物事? “王兄这生意头脑,在下佩服。” 秦封朝王佐拱手道:“在下姓彦单名一个祖,今日也是来寻个乐子,没成想遇到位『妙人』。” 王佐笑著拱手回礼:“彦祖兄客气了。不过是混口饭吃,哪谈得上头脑?” 在秦封的有意攀谈下,二人很快就聊的熟络起来…… 从这“回春丸”聊起,渐渐谈及养生之道、乃至一些市井趣闻。 王佐虽目不能视,却见识广博,言谈间妙语连珠,一时间二人相谈甚欢。 半个时辰后,桌上已换了酒盏。 “来,彦祖兄,再饮一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为你我相识,干!” “好一句酒逢知己千杯少,干!” 一杯饮毕,秦封带著点醉意,笑著打趣:“王兄天天待在这风月场,卖的又是『回春丸』,难不成自己也常吃?” 王佐闻言,连忙摆手,语气带著点拘谨:“不不不,我可吃不了这个……” “这是为何?”秦封好奇问道。 只见他苦笑著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日日与药为伴,试药尝药,为兄早已...哎,力不从心了。” 秦封愕然,连忙举杯宽慰。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最后见时间已晚,二人便相约明日於城东『望江楼』再聚。 出了平康坊,秦封见王佐目不能视,便亲自搀扶著他走到门前。 漫天雪花纷飞中,两人在马车前郑重作揖告別。 见秦封车驾走远,书童將一根青竹杖递到王佐手中,主僕二人缓缓步入雪幕。 走了约莫半条街,书童忍不住开口:“先生,今日这彦祖公子,谈吐比之前那些买『回春丸』的紈絝强多了,倒像个有真本事的。” 王佐微微一笑:“你可知他是何人?” “不就是个富家公子么?” “他便是你时常嗤之以鼻,极为不齿的西平郡王,秦封。” “什么?”书童瞪圆了眼睛:“是那个以旁门左道之术,弄出真龙虚影的戾王?!” “先生怎知他便是...” 不待他说完,王佐一记板栗轻轻敲在他头上:“是你瞎还是我瞎?前日长街之上,他一刀斩了赵司平,我们不是就在一旁看著?” 书童摸了摸脑袋,有些委屈道:“那日太过血腥,我就没敢看……” “倒是先生你,整日装瞎,多不方便……” 王佐没理会书童的抱怨,自顾自道:“这世道,礼崩乐坏。” “龙椅上那位只求长生修道,不问民间疾苦;世家门阀把持朝政,修真宗门吸食民脂民膏。大乾国势日衰,整日看著这般景象……” “——不如瞎了!” 书童撇嘴:“先生,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卖『回春丸』关乎客人阴私,怕被报復,才装瞎的!” “闭嘴,显得你能耐了!” 主僕二人默默走了一段,雪地上只余“咯吱”脚步声。 良久,王佐忽然开口:“我观四皇子今日,似有招揽之意。” “招揽?”书童疑惑的问道,既是招揽,那先生不应该多展现展现自己,为何要自爆隱疾? “昨夜您跟夫人玩的可开……” “住嘴!”王佐左右张望,见长街之上空荡荡的,这才放下心来:“那日,我观侧妃萧瑶,还是处子之身。面对这等绝色,世上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 书童一愣:“您是说……” “没错,”王佐意味深长地笑了,“可咱们这位未来东家,偏偏就『把持』住了。” “既然知道这一点,那你就不妨……稍微往『后』再多猜那么一点点。” “你说,东家他到底是『不想』,还是……『不能』呢?” 王佐一步步引导,书童听得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连你东家都『不行』,你“行”,岂不是显得你比他还能耐呢?” “可要是你也有类似的『难处』,是不是一下子……就和他同病相怜、关係拉近了呢?” 书童越听脸色越白:“不是,先生,这等要命的秘密,您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告之於我?” 他一个普通人,知道了这等要命的秘辛,是嫌自己手掌上的生命线太长了? 王佐整了整衣冠,得意道:“先生我这般机智,若无人知晓,岂不是锦衣夜行?” 说罢,他拍了拍书童的肩膀,“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泄露......” 只见他嘿嘿一笑:“到时候我死不死另说,但你——肯定是活不成的。所以,千万管住自己的嘴。” 见自家先生为了显摆,硬是把自己也拖下水; 哪怕平素里他对自家先生很是尊敬,此刻內心深处也忍不住涌出一句真诚的吶喊: “——贱人!” 再想到今后要在那位风评极差、性情乖张的“戾王”手下討生活,书童顿时一阵恶寒。 “先生,”书童哭丧著脸,“咱们在西平过得好好的,回春丸供不应求,多少人慕名而来求您妙手回春。您一个学医的,何必非要往朝堂里钻?” “学医是挺好,”王佐仰首望向漆黑的夜空,那双蒙著白翳的眼中,仿佛看穿了风雪,望向了更远的未来,“只是啊……” “学医救不了大乾。” 书童:“啊?” 第43章 既分高下,亦决生死(周一求月票,跪求~) 告別王佐后,秦封並未依约前往“云来”客栈与赵有德会面。 因为,在他刚踏上马车之际,一早就候在马车旁,扶著秦封上车的苟有財,便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主子,您要找的那两个人,小狗子替您寻来了。” 秦封微微一怔。 他未向苟有財透露过那两名御魂宗弟子的具体特徵,甚至连他自己也毫无头绪,毕竟【諦听】並未给出具体的体態特徵。 此前他只吩咐赵得福派人守住西平郡各大城门,凡见结伴而行者,以银钱开道也好,以势压人也罢,反正將这些人,请至王府名下的客栈暂住,待他亲自前往辨认。 没想到,未负责此事的苟有財,竟不声不响地將事情办成了。 见秦封目光中带著询问,苟有財忙躬身解释:“小狗子猜想,殿下要找的定非寻常人物,便在人流最盛的东城门张了榜文,只道有宅邸遭妖邪侵扰,愿出重金请高人出手驱邪。”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隨后,奴才便命人暗中留意前来揭榜、且是二人同行者,尤其对那些有意接下此事的,更是多加关注。” 秦封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没想到这苟有財尚有这般机灵。 “正如主子所料,入夜时分,確有一对陈姓兄弟揭了榜,只是……”苟有財语气略显迟疑。 “但说无妨。” “那对兄弟自称来自幽山,言谈间颇为倨傲,对奴才所说的妖邪之事似有不屑,开口索要的酬金也……高达千两!” 说出这个数目时,苟有財声音发紧。 一千两白银,足够寻常三口之家十余年富足生活,这简直是天价。 “幽山?”秦封眉峰一挑。 看来没错了,必是御魂宗派来的刑堂弟子。两位十一品炼气士,若能將其收归麾下…… 他心念电转,当即挥手:“允了。你去与他们交涉,就说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本王亲自將银两交付。” “喏!小狗子这就去办。” 马车缓缓停靠路边。 在未確认那二人身份前,苟有財自然不会將其直接带回王府,只在外面寻了间客栈安置。 就在他即將下车时,秦封忽地唤住他:“小狗子。” “殿下!” “这事办得漂亮。” 苟有財身子一颤,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不过最后还是什么也未说,只是重重的揖了一礼。 隨后,他几乎是跳下马车,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 待马车抵达王府时,夜色已浓。 朱漆大门前灯火通明,早有管事太监领著数名內侍与侍女垂手恭候。 车帘掀开,秦封甫一现身,眾人齐刷刷躬身行礼:“恭迎殿下回府!” 动作整齐划一,寂静中只闻衣料窸窣之声,在雪后的夜里格外清晰。 秦封踩著脚凳下车,玄色的下摆扫过积雪,沾了点细碎的雪粒。 他抬手掸了掸,对迎上前的大太监淡然吩咐:“本王在外头已用过晚膳,后厨不必再备了,让他们早些歇著吧。”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大太监躬身应下。 这时,飘了一天的初雪才算歇了劲头,风也弱了些,只偶尔有零星雪粒从檐角落下。 秦封方踏入王府大门,管事太监连忙取过一旁侍女捧著的油布伞,替秦封撑开。 两名宫女手提绢灯在前引路。 这时,萧瑶的贴身侍女绿嬋匆匆自內院而来,见到秦封便疾步上前,在雪地里盈盈一拜:“殿下请留步。” 秦封抬手示意撑伞的太监停下,又挥了挥袖,让周遭的內侍、侍女退到丈外。 “何事?”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绿嬋冻得微红的脸颊。 绿嬋轻声细语地回话:“殿下,小姐命奴婢稟报,为您准备的物件都已备齐,悉数安置在『承暉阁』了。” 西平郡王府虽老旧,但在来西平之前,萧瑶已遣人提前翻新修缮,各殿各阁倒也整顿得颇为完备。 这“承暉阁”,本是依制为四皇子审阅公文、处理政务所设之所。 只是,自被贬至这苦寒边地,四皇子心气尽失,终日惶惶於远在洛京的太子与大皇子是否会赶尽杀绝; 另外,西平郡的军政实权,早已牢牢掌握在郡守司徒空与都指挥使岳山手中。 他这位名义上的郡王,諭令出了府门,便如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因而,这间精心布置的“承暉阁”,自落成之日起,四皇子只去过一次,便再没踏足过。 听了绿嬋的话,秦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上午才交代的事,萧瑶竟半日就办好了?这效率,比他预想中快多了。 他心中思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頷首:“代本王谢过萧妃。” “是。”绿嬋又福了一礼,才转身退下。 待她走远,秦封目光扫向不远处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他记得此人曾是赵有德的副手,此前监视藺无名也有他一份。 “藺统领可回府了?”秦封语气平淡。 小太监赶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殿下,藺大人是未时(13:00-14:00)过后回府的。” “他可曾来寻过本王?” “不曾。藺大人回府后便径直回了『西苑』的居所,再未出门。” 他口中的『西苑』便是王府属官、侍卫统领等人的居住区域,藺无名作为侍卫统领,便是住在那里。 秦封眼眸倏地眯起。 这细微的动作让那小太监脊背一寒,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近日府中下人私下都在传,自家王爷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若说从前眾人也怕,但更多的,怕的是四皇子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怕的是一个不慎便触了逆鳞,落得个鞭笞杖毙的下场。 可这几日,王爷一言一行间透出的,是真正“上位者”的气场。 便如方才那一眼微眯,不见怒色,却寒芒隱现,竟让他恍如直面真龙俯视…… 秦封並未理会他的失態,只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继续引路。 他一面朝“承暉阁”走去,一面在心底冷笑。 这藺无名,是在等著自己主动上门哀求於他呢! 明日,便是又一轮“锁魂丹”毒发之期。 若无藺无名手中的“镇毒丹”压制,届时毒性侵蚀全身,犹如万蚁噬心,可谓生不如死。 正因如此,藺无名才能如此气定神閒。 对方只怕还篤定,那拴在他脖子上的无形韁绳,依旧紧紧握在其手中。 秦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誚: 藺大人,且看明日…… 你我之间,也该分个生死了。 第44章 內外共济,双重淬炼(求月票,跪求~) 秦封在一眾內侍的簇拥下,来到了“承暉阁”前。 他驻足,对隨行的管事太监吩咐道:“待小狗子回府,让他来此候著。” 那管事太监闻言一怔。 此前近身伺候殿下的,一直是他的乾儿子赵得福,本以为赵得福走了大运,得了殿下青眼,岂料…… 这才两日光景,竟被一个刚入府的小太监取代了? 虽替自家乾儿子惋惜,但赵成忠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当即躬身应道:“喏。殿下放心,苟典事一回府,奴才便带他过来。” 秦封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周遭:“让他们都退下。无本王口諭,任何人不得靠近承暉阁十丈之內。” 一眾下人齐声应下,恭敬退散。 秦封这才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迈过尺高的门槛,步入殿內。 承暉阁內,灯火通明。 数十盏兽首铜灯將广阔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而大殿正中,本该摆著紫檀木办公案的地方,竟立著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大缸。 缸身铸著饕餮纹,纹路里还嵌著淡淡的铜绿,清水在缸內晃荡,沉凝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便是凝练武夫体魄的药浴青铜缸,也是武夫凝练体魄的关键! 十二品【铜皮境】,这是四道八关的头一道坎,也是由凡人踏入超凡的第一步。 寻常武者要闯过四道八关的第一关【铜皮境】,得从垂髫之年就扎下根基。 扎马步、练拳架,寒冬腊月用冷水浇身,三伏天裹著厚布练拳,日日如此打熬筋骨,半点偷不得懒。 可光靠自身苦熬还不够,还得借“外力”捶打: 要么去荒郊野外的瀑布下,迎著千斤重的水流站定; 要么对著裹著麻布的木桩反覆撞击肉身; 这么做,只是就为了把体內那缕比髮丝还细、藏在血肉深处的初生罡气给“逼”出来。 可这“外力”捶打最是凶险,没名师在旁盯著,多少乡野武人把握不住尺度,酿成大祸! 有的被瀑布冲得断了肋骨,躺了半年都起不来; 有的撞木桩时太用劲,震伤了內臟,后半辈子都落了病根。 除了日日捶打之苦,还需以特製的『锻皮膏药』为引子,涂抹皮肤之上,以药力激发体內罡气! 一瓶不过掌心大小的“铁铜膏”,售价便高达百两雪花银,且仅够寻常武者使用一旬。 若要追求更佳效力,尚有品质更好的“金鳞玉肤膏”,需取金鳞妖鱼逆鳞下分泌的灵脂炼製; 或是那传闻中的“九炼锻骨灵胶”,主材乃是地心火莲子与千年石钟乳,二者价值更是“铁铜膏”的十数倍不止! 由此可见,想培养一名入品武者,难如登天! 当然,秦封要走的路子,与上述寻常武者的『苦熬路子』並不一样…… 不论是修行世家,还是一国皇室,他们更注重的,是激发体內的血脉之力! 而大乾皇室的《大乾屠龙经》,便是如此! 第一卷共分两部分:口诀与心法。 口诀虽仅三十二字,內里却暗藏著一张玄奥无比的“先天行气图”。 原本,挖掘这“先天行气图”便是高大伴对诸皇子的第一道考验,意在勘验悟性根骨。 但在亲眼目睹秦封引动百丈真龙法相后,高大伴直接略过了此步…… 不仅將行气图倾囊相授,更把修炼《大乾屠龙经》每一卷的诸般细节、关窍心得,尽数告知。 高大伴给的法子,讲究“內外共济,双重淬炼”。 內,独门行气图运转周天,调整呼吸,引动体內血脉; 外,以极霸道猛烈的药浴刺激血肉; 在这双重淬炼之下,罡气凝聚速度是寻常武者的数十倍! 此前高大伴留下纸条,上面详细说明了初次药浴所需的药材灵宝,秦封便交由萧瑶去筹措。 此刻,殿內一侧,原本用以陈列书籍玩物的巨大博古架上,早已被各式各样的珍稀药材、妖兽灵物所取代。 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的架格间,错落有致地摆放著: 色泽赤红如血,已隱约人形的百年血参; 盛放在温玉盒中,剔透如琥珀的“地脉黄精”; 甚至还有一截莹白如玉、不断散发著缕缕寒气的“冰晶雪骨”。 种种奇珍,流光溢彩,药香四溢…… 这些,皆是萧瑶为助他修行,不惜耗费巨资与心力搜罗而来的一应奠基之物。 其价值之巨,足以让一个底蕴稍浅的小型世家倾家荡產。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寻来这些,估计是调用了不少『萧家』的渠道。” 此前从萧瑶的只言片语中,秦封其实能感受到,对於萧家,她其实是保持“敬而远之”的態度。 想到萧瑶与萧家的彆扭关係,秦封嘆了口气后,便开始按照纸条所述,搬运药材。 取“百年血参粉”三钱,其粉质细腻,色泽殷红,带著一股浓郁的甘苦之气; 取“紫纹地龙筋”一段,需以银刀切作薄片; 取“火山血竭”一块,需捣碎成末,色如凝固的鲜血…… 一连处理了七八样药材,最终,秦封將一切准备停当。 他望著缸內几近满溢的清澈泉水,依照纸条上標明的份量,將各色药材逐一投入水中。 之后,他取来羊脂玉长杵,缓缓搅动。 澄澈的清水先是泛起点点赤红,像滴了血进去,不过片刻工夫,整缸水已变得猩红如血,望之令人心悸。 同时,水面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原本冰凉的泉水,竟在药力催发下,不知不觉间变得温热起来。 药香裹著热气往上飘,闻著都觉得气血翻涌。 秦封没急著入缸,他捲起袖口,將手掌缓缓探进药液里。 “不对劲。” 秦封眉头微蹙。 按照高大伴所言,正常的炼体药浴配製完成后,探手入內,皮肤应有明显的灼烧刺痛之感,方算火候到位。 可方才他探手而入,只觉一片温热,与泡寻常热水无异,並无半分灼烧感。 犹豫片刻,秦封猜测,或许是自身血脉特殊,所需药力远超常人,他决定加大分量。 他又取来一份药材,投入缸中,再次搅匀。 这一次,缸內药液的顏色愈发深邃,近乎暗红,缸口蒸腾起的白雾也变得浓郁了许多,显然温度比之前高出不少。 秦封第二次探手而入…… “还是不够?” 即便药量加大了一倍,也仅仅让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刺挠感。 “还真是……药不能停了。” 看著满地狼藉的药材包装与散落的药渣,秦封不禁感到一阵肉痛。 即便知晓萧瑶的嫁妆高达三百万两之巨,他依然觉得奢侈。 这一份炼体药浴的药材本就价值千金,如今竟要成倍投入…… 秦封咬了咬牙,转身再次从博古架上取来第三份药材。 事已至此,断无半途而废之理。 一直加到第三份,缸中的药液已变得猩红粘稠,浆汁般翻滚,宛如一缸真正沸腾的血液。 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隨著蒸腾翻滚的热雾扑面而来,辛辣灼喉,几乎令人窒息。 秦封第三次將手探入…… 几息后,他脸上终於露出一抹振奋之色:“成了!” 第45章 一夜入品? 他不再迟疑,迅速褪去身上外衣,露出线条匀称的身子,一步跨入青铜缸內,在粘稠的药液中盘膝坐下。 药液瞬间包裹全身! 秦封的眉头骤然拧成一个川字,豆大的汗珠几乎是立刻就从他的额头、鬢角渗出,顺著脸颊滑落。 那猩红粘稠的液体带著惊人的高温,仿佛不是水,而是沸腾的岩浆。 顷刻之间,他全身的皮肤便被烫得一片通红。 剧烈的灼痛感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沿著每一个毛孔刺入体內,在他血肉深处疯狂地搅动、穿刺。 然而,由始至终,秦封死死紧抿著唇,牙关咬得腮帮鼓起,但喉间却未泄出一丝吃痛的声响。 他强忍著灼烧痛楚,闭合双眼,开始依照行气图所述的方式,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同时,心中默念起《大乾屠龙经》第一卷的心法: “乾元初辟,龙潜於渊。以身作筏,以意引泉。熔炉百炼,气血自燃……” 渐渐地,隨著心法的运转,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极致灼痛,竟开始悄然转变。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暖流,开始从四肢百骸的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与那外部的酷烈药力交融,滋养著每一寸筋骨血肉。 殿內,巨大的青铜缸中,秦封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缸口原本猛烈升腾的白雾,也渐渐变得稀薄。 更神异的是,缸中那猩红粘稠的液体,色泽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终转为近乎透明的清水一般…… 仿佛內里所有的精华,都已被缸中之人鯨吞蚕食,吸收殆尽! 然而,变化並未就此停止。 片刻之后,一丝丝漆黑、油腻、散发著淡淡腥臭味的粘稠物质,开始从秦封全身的毛孔中缓缓沁出。 它们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將缸內原本已趋清澈的液体,再度浸染得浑浊不堪,恍若泥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封的身体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蜕变…… 黑暗如墨的液体中,一缕晶莹如玉的微光,自秦封丹田深处悄然亮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如同一尾灵动的鱼儿,沿著经脉游走,初时缓慢,继而迅疾,转瞬间便流遍全身。 那是他以《大乾屠龙经》熔炼药力与自身气血,凝练出的第一缕罡气! 罡气所过之处,百骸齐鸣。 最终,这股力量不再满足於体內,开始缓缓自毛孔渗透而出,如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釉,覆盖在秦封的皮肤上。 他原本被烫得赤红的皮肤,先是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紫,斑驳陆离。 隨后,当那层光釉彻底覆盖全身,所有的斑驳色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厚重带著金属光泽的古铜色…… 鸡鸣三声,卯时刚过,天穹的尽头,泛起熹微晨光。 殿外,一阵压抑的喧譁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大胆!王妃冒雪前来,你也敢挡!”女子的声音清脆而凌厉。 “奴才不敢,”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沉稳应答,“但殿下有諭令,无论是谁,皆不可靠近『承暉阁』十丈以內。” “你一个刚入王府的小太监,別以为被殿下封为区区七品內侍省典仪就敢目空一切!王妃的身份何等尊贵,也是你这等阉人能拦的?” “奴才不敢。若晏清姑娘执意要进,便请先用您身后的剑,砍了奴才的狗头,再从奴才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 “晏清,罢了。”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她微微摇头,柔声道:“他也是奉命行事,你何必与他置气。再者,殿下既有諭令,我们在此喧譁,反倒扰了殿下清净。” “先回吧,”她转身对另一个侍女吩咐道:“浅夏,你在这儿候著,等殿下起了,你再进去服侍……” 话未说完,『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开启声传来,“承暉阁”的大门敞开…… 一时间,庭院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去。 秦封身著玄色常服,自九层高的白玉阶梯上,一步一步,缓缓走下。 直到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抬起眼帘,眸光扫过眾人…… 当被那双眸子扫到时,眾人都不由屏息。 今日的四殿下,似乎与往常截然不同。 那双眸子格外深邃有神,往日的鬱结与沉暮一扫而空,只剩一点燃亮天光的星芒。 萧瑶本已转身准备离开,见秦封现身,便驻足施礼:“殿下!” 殿外的內侍、侍女们早已齐刷刷屈膝躬身,声音整齐:“参见殿下!” 秦封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赵得福捧著油布伞快步上前,想为他遮雪,却被秦封挥手拒绝。 不知为何,此刻风雪拂面,秦封非但不觉寒冷,反有种与天地交融的畅快。 “萧妃找本王?”秦封问道。 萧瑶见状,莲步轻移,走上前来。 秦封没多言,只朝不远处的景观亭抬了抬下巴。 廊道尽头是一座八角景观亭,亭子四面垂下了厚重的帷幕,將凛冽的风雪挡在外面。 两人並肩往亭內走去…… 瞧著萧瑶鼻尖冻得微红,像沾了霜的红梅,秦封伸手掀开厚重的帷幕,示意她先进:“里面暖和些。” 下人早將炭盆,茶盏一应备下。 萧瑶烤著火,抬头望向秦封:“殿下感觉如何?“ 秦封笑了笑,吐出两个字:“甚好。” 见他答得如此乾脆,萧瑶先是一怔,隨即掩唇轻笑:“確实,妾身也看出殿下心情甚好。” 秦封自然是心情舒畅。 方才在殿內听到外面的喧譁后,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出来,便是在接收今日【諦听】传来的最新情报。 其中有两条,几乎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昨日那批材料,”秦封带著丝犹豫:“被我用得差不多了。” 萧瑶眼底闪过一抹错愕,但却没有丝毫停顿,直接道:“无妨,妾身这就命人再做准备,天黑之前,定会重新补足。” “不用了。”秦封却是摆了摆手,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笺,递给萧瑶:“已经不需要昨日的材料了。你可按此方进行配置,至於数量……至少按三倍准备。” 萧瑶接过纸笺展开,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当即一凝。 作为萧家嫡女,且亲手执掌过多家商號,她的眼力何等毒辣。 她一眼就认出,这方子上所列的数味主药,药性之猛烈,远超昨日。 这分明是为十二品【铜皮境】武夫淬炼筋骨、衝击更高境界时,才敢使用的虎狼之药! 她猛地抬头望向秦封,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难道,仅一夜的功夫,他便成功入了品?! 第46章 好一个不愿透露姓名! 远处,晏清百无聊赖地用靴尖踢著积雪,浅夏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阿姐,你说殿下和小姐的关係,是不是缓和了许多?” “莫要胡说!” “我才没胡说呢!昨日清晨,小姐不是还特意来找殿下,亲自为他梳洗更衣么?” 浅夏说到一半,疑惑道,“咦,阿姐,你昨日不也在场么?”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以来,府中眾人对四皇子的观感都在悄然改变。 下人们如此,浅夏如此,甚至连小姐也…… 就当晏清想说些什么反驳之际,远处,秦封与萧瑶並肩走出景观亭,眾人连忙屏息凝神,不再閒聊。 此刻,往这边走来的两人神色各异。 秦封似在沉思,而萧瑶却是一脸恍惚,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消化的消息,至今未能回神。 “殿下,王妃!” 秦封摆了摆手:“本王要出门一趟,很晚才回府,晚膳不必准备了。” 说罢,带著苟有財与赵得福转身离去。 望著秦封远去的背影,晏清不屑地撇了撇嘴。 萧瑶却长长舒了口气,终於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清儿、嬋儿,隨我来。” 三人踏上白玉石阶,朝著承暉阁走去。 待走到“承暉阁”门前,晏清抢先一步,为萧瑶推开沉重的殿门。 甫一踏入,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 殿內一片狼藉,散落著各种药材包…… 有油纸包裹的根茎,锦袋装著的珍稀草药,地上还散落著碾碎的药渣。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那座半人高的青铜大缸。 三人走近,晏清脸色骤变:“这,这是……” 萧瑶冷眼看著缸中墨汁般的液体,心中瞭然。 纯粹武夫与炼气士的修炼之道截然不同。 “我身即天地,我意即天意”——此乃武夫之道。 与炼气士“借天地权柄,成我道真仙”的理念截然不同。 纯粹武夫最看重的,便是武者体魄,可以说武道十二品,皆是围绕武夫体魄做文章。 比如象徵著『皮、肉、骨、血』的:【铜皮境】、【淬体境】、【焚筋境】、【沸血境】便是为武夫体魄定鼎根基的至关重要的四关。 而武者入品时,会將体內沉积的杂质尽数排出,铸就“无垢之躯”,为日后修行奠定根基。 这些漆黑污秽,正是秦封脱胎换骨的证明。 目光扫过大殿后,萧瑶转向绿嬋:“嬋儿,去查查昨日备下的药材,用去了多少。” “是。” 她又指向青铜缸边缘,对晏清说道:“清儿,你且看这里......现在你还认为,他只是一个暴虐无能的废皇子么?” 萧瑶指著的地方,是青铜缸两侧,有明显的凹陷,看形状,似乎…… 分明是有人以蛮力硬生生捏变形的。 晏清怔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只说明一件事:四殿下,已然入品! 只...只是,这也太过荒谬了。 寻常武者入品已非易事,即便是大乾皇室中的佼佼者,如嗜武如痴的大皇子,当年也耗费了半月之久。 再往前推一甲子,那位激发九丈真龙法相、被誉为高祖之后最强者的淮安王秦烈,也用了整整一旬才突破关隘。 而四皇子...... 仅用了一夜?! …… 另一边,秦封带著苟有財与赵得福登上马车,前往城东望江楼赴王佐之约。 途中,秦封对二人分派任务。 “小狗子,申时过后,你带人控制这户人家,秘密转移。晚些时候,你注意东面天际动静,若见红色焰火信號,便將人处死;若是绿色焰火,便放人。” 苟有財躬身领命,即便这是杀人灭口的差事,他也未曾多问一句。 赵得福听得心头一跳,他有些好奇:不知是谁得罪了自家郡王爷? “得福。” “主子请吩咐。” “去找一个叫『羊翁』的人贩子,就说你家主子要买些奴隶,约他见面。” 赵得福连忙应下。 將事吩咐完毕,苟有財为秦封续上茶水,秦封小口品著,目光投向马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陷入沉思。 今日【諦听】给出的三条情报中,前两条正是他急需的。 至於第三条,他还在考虑要如何处置此事…… 【情报三(江湖传闻):坊间盛传,西平郡王秦封乖张暴虐,荒淫无道。近日西平郡少女接连失踪,据不愿透露姓名的郡守府幕僚王庭芝传言,此乃西平郡王秦封暗中指使,只为满足其暴虐欲望】 【注1:民间义士已聚集在城西听雪庄,在当地一位失女乡绅资助下,计划於明日王妃前往普陀寺祭拜时发动袭击,袭杀戾王】 【注2:实际少女失踪系人贩羊翁所为,此前提及的犬戎小公主萨仁图雅今日亦被转卖至其手中】 今早萧瑶確实邀请他明日一同前往城西普陀寺祭拜,说明天似乎是一个什么节日来著,秦封自小便不敬鬼神,没甚兴趣,只说考虑考虑。 可,现在看来……得去了! 好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王庭芝先生”! 看来郡守府真是亡他之心不死,各种屎盆子都往他这个郡王爷头上扣。 一想到,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就是在这些王八蛋口中一点点败坏的,秦封心头火一下子就“腾”了起来! 至於如何应对,他心中已有计较。 秦封將口中的茶梗吐出,目光骤冷。 目前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贩子“羊翁”。 这是【諦听】情报中第二次提及犬戎的那位逃亡公主『萨仁图雅』,於情於理,他都该重视。 原本打算在明日的黑水拍卖会上为她赎身,现在看来...... 倒是能省下一笔银子了! “主子,望江楼到了。” 赵得福今日格外积极,马车尚未停稳,他便一个箭步跃下,利落地摆好脚凳。 秦封眉梢微挑,心想,这小子是因为昨天差使被小狗子抢了,应激了? 对於属下的良性竞爭,他並不打算参合,相比於赵得福,他自然是更信任小狗子的,但…… 若是赵得福做事得力,他也不介意再提拔一个近侍。 还是那句话,他现在身边的可用之人,实在是太少了! 他摇头失笑,缓步下车。 还未入楼,四周便是一派人头攒动,热闹非常的景象。 “望江楼”巍然矗立眼前,四层飞檐斗拱,朱漆金匾,是西平郡近年来最高的酒楼,气派非凡。 这也是萧瑶在西平购置的核心產业之一。 此前一直被郡守府刁难未能开业,直到那日秦封敲响登闻鼓后,萧瑶才借势让望江楼正式营业。 秦封带著苟有財步入楼中,跑堂伙计热情迎上。 苟有財上前一步拦住对方,淡淡道:“有约了,带我们去听涛阁。” 伙计一怔,听涛阁可是望江楼最奢华的三间雅阁之一,平日从不对外开放,专为贵客预留。 能进听涛阁的,自是贵客,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二位贵客请隨小的来,雅间在四楼。” 一边跟在伙计身后,秦封一边暗暗点头。 整座酒楼布局精妙,一层接待寻常食客,二层设雅座,三层是宴会厅,四层则专为贵宾预留,层次分明。 装潢雅致而不奢靡,处处彰显著不俗的品味。 自家这位侧妃,在商道一事,果然出类拔萃! 待到了『听涛阁』门前,苟有財为秦封推开雕花木门。 雅间內陈设典雅,临窗可眺望蜿蜒的锦江,视野极佳。 王佐与书童早已在內等候,听到动静,王佐脸上浮现热情笑容,双目依旧茫然地“望”向门口。 “可是彦祖兄到了?” “彦祖兄,昨日未聊尽性,今日你我,不醉不……” 话未说完,不料却被秦封直接打断:“王佐兄,昨日萍水相逢,不得已用了化名,还望见谅。” 他语气平静,“吾名秦封,忝居西平郡王之位。当然,也有不少人背地里称我——” “戾王。” 王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不对吧? 他原已备好一番说辞,假装不知对方身份,打算与这位传说中的“戾王“周旋几个回合,上演一出三请三辞的戏码。 可现在,对方进门就直接自爆了,这…… 还怎么玩? 第47章 志在必得(求月票,求追读) 苟有財侍立一旁,为秦封解下披著的貂皮大氅。 秦封走到八仙桌旁,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锦江,晨雾未散,江面泛著粼粼波光; 他一手搭在窗沿,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节奏不急不缓,目光带著浅笑落在王佐与书童身上。 那笑里未有半分戾气,却透著股无形的威压,让侍立在侧的书童平安瞬间变了脸色,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竟生出几分“寻隙而逃”的慌乱…… “郡...郡王殿下?”王佐那双蒙著白翳的眼珠无意识地转动著,似在“寻找”秦封的方位。 他笑著摆了摆手:“彦祖兄,这玩笑可开不得......” 话音未落——“哐当!” 一声重响打断了他的说辞。 一块玄铁腰牌被掷在八仙桌正中,上刻“西平郡王秦”五个鎏金篆字,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泛著冷光。 “阁下若是不信,大可让你家书童验看。” 那书童看得进退两难,验也不是,不验也不是。 看了怕冒犯眼前这位四殿下,不看又怕违逆吩咐,只得侷促地站在原地。 王佐忽的收起笑意,淡淡道:“不必了。” 他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青衫衣襟,指尖掠过衣摆褶皱时,竟带著几分郑重。 凭著声音判断方位,朝著秦封郑重一揖:“草民王佐,见过四殿下。” 身后书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著作揖:“小人平安,见过四殿下。” 秦封微微頷首:“起身吧。” 王佐重新落座,淡淡道:“殿下既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秦封唇角微扬:“开门见山,代表志在必得。” “哦?”秦封这句『志在必得』让王佐心头一沉。 秦封笑了笑,指尖停在桌面,“本王只有三句话与先生讲,听完之后,愿留愿走,全凭先生心意。” 这话让王佐颇为讶异。 他本是西平有名的神童,弱冠之年便考中进士,本该前程似锦…… 那年科举,他以策论《论大乾积弊》夺魁,本可入翰林院任职,却在放榜后得知,与自己同列二甲的竟有国公府的公子赵麟。 那赵麟胸无点墨,全靠其父疏通关係才得功名,王佐心高气傲,当即撕了任命状,拂袖离京。 这事被那赵麟捅到天子案前,陛下震怒,当即下旨斥责“王生狂狷,十年內不许应试”; 未过两年,家中又遭变故,父母病逝,家產被族人侵吞! 他懒得与这些虫豸爭论,索性脱离了家族,从世家子弟沦为市井医者,这才蹉跎至今。 昨日初见秦封,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虽觉此人谈吐不凡,却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戾王”声名在外,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个靠著家世作威作福的紈絝罢了! 他本打算借这位废皇子作跳板,待彰显自己的才华被世人看见后,便另择明主。 可今日秦封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位传闻中乖张暴虐的皇子,似乎与想像中大不相同…… “殿下请讲,王佐洗耳恭听。”他收敛心神,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秦封竖起第一根手指,目光灼灼: “当今天子不临朝,不修政,甘为『道君皇帝』,终日只问丹鼎长生!” “纵容世家门阀吸食民髓,坐视修士宗门割据灵源——这大乾天下,早已腐朽不堪,从根子里烂透了!” 王佐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这等话,街头巷尾的书生也能说两句,算不上新鲜。倒是殿下,若真见不惯这烂局,將……意欲何为?” “何为?”秦封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狠厉,“別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本王来接;別人不敢掀的腐朽桌子,本王来掀;別人不敢破的死局,本王来破!” 说罢,他目光倏然偏转,落在窗外…… 晨雾已散,锦江如一条碧色绸带,绕著西平城蜿蜒流淌; 江面上货船往来,帆影点点,船工的號子顺著风飘进来,带著几分烟火气; 两岸的柳梢还沾著残雪,嫩绿的芽尖却已冒头,透著勃勃生机。 这河山,依旧大好! 秦封的目光慢慢沉下来,“只是这西平郡……终究是太小。” “容不下本王的野心,更撑不起本王要重铸的——朗朗乾坤!” 王佐眉峰微动:“不想殿下竟有如此志向。看来世人对殿下的评价,多有偏颇。” “区区燕雀,安知鸿鵠之志。”秦封淡然一笑,竖起第二根手指,“在本王面前,先生不必装瞎,也不必收敛锋芒。” “本王虽不才,却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若愿留,本王立你为『谋主』,一切尽可放手去做。” 王佐浑身一震,脸上的平静终於被打破,他装瞎数年,却从未被人识破,想不到竟被秦封一语道破! 秦封见状,笑了笑:“昨日初见,先生认出本王的那一刻,瞳孔微缩。身体可以偽装,眼睛却骗不了人。” 王佐张了张嘴,还未及说话,秦封已竖起第三根手指: “本王的下一步,是要从司徒空、岳山手中夺取西平军政大权。如今二人因司徒允之死已生嫌隙,但这道裂痕还远远不够。” “如何將其扩大,又如何步步为营收回权柄——这便是本王要交给先生的第一件事。此事极难,不知先生可敢接下?” 王佐那双蒙著白翳的眼睛,第一次准確无误地直视秦封。 这三句话,句句诛心。 第一句直抒胸臆,展露吞天之志; 第二句看破偽装,彰显识人之明; 第三句坦诚困局,更是激將之法。 偏偏——他还真就吃这一套! 就在王佐沉吟之际,秦封却突然起身。 平安被这动静嚇得连忙后退一步,声音都在颤抖:“殿、殿下!我家先生还没……还没答覆您,您这是要作甚?” 看向这满脸惊慌的小书童,秦封莞尔:“不必了。你家先生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本王答案。”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苟有財连忙拿起貂皮大氅跟上。 走到厢房门口时,秦封忽然驻足,扭头看向依旧沉默不语的王佐,声音带著几分郑重: “王兄,搬来王府,做本王的谋主吧。” “终有一日,本王定会成为配得上你王佐之才这四个字的——明公。” 话音落时,他已带著苟有財转身离去,厢房內只剩下平安和王佐。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一直被四皇子气势所慑的平安,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见王佐仍站在八仙桌旁,目光落在秦封坐过的椅子上,像是在琢磨什么,平安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哭丧著脸道: “先、先生!您不会真要投靠四殿下吧?” 他的嗓音都带著颤:“外面都传疯了,说这位四殿下,稍不顺心就打杀下属。前几日还假造祥瑞被识破,恶了宫里来的公公,那公公回宫就要稟明陛下降罪呢!” 王佐闻言,笑著摇了摇头:“愚夫之谈罢了。” “先生?”平安眨了眨眼,没懂他的意思。 王佐缓缓站起身,走到秦封方才临窗的位置。 他望著窗外锦绣绵延的锦江,“確实是一眼望不尽的大好河山吶!” 一声长嘆过后,王佐望向自家小书童: “此前我也觉得,四皇子秦封,是堆扶不上墙的烂泥——被贬到西平,沉溺风月,看著就没半点皇子气象。” 平安跟隨王佐日久,自然知道自家先生还有后文…… 果不其然,王佐指尖敲了敲窗欞,语气通透道: “太子监国掌朝政,大皇子握禁军控京畿,三皇子勾连八大宗门攒人脉,个个都盯著那把龙椅。而咱们那位道君皇帝,虽说痴迷修道长生,可权柄抓得比谁都紧,朝堂上半点风浪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讚赏:“在这种情况下,远离洛京来到这天高皇帝远的西平,倒也算是一步妙招!” “倒是想不到啊,”王佐忽然笑出声,连声音都带著几分兴奋:“人,竟能隱忍到这种地步,有意思,有意思啊……明公!” “先...先生?” 在平安讶异的目光中,王佐转身道:“平安,回去收拾东西,咱们……” “——有新去处了!” 第48章 藺大人,该算帐了! 王府练功房內,藺无名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如铜浇铁铸,每一寸都绷著爆发力。 但他的目光却空洞得嚇人,连侍卫的刀风扫到眼前,都只是下意识抬手格挡,心不在焉。 在一片猛烈刀光之间,藺无名却迴响昨夜再访郡守府之事…… 彼时司徒空正对著司徒允的牌位出神,见了他,也只淡淡挥挥手: “藺大人,本官早与你说过,东宫諭令明日便到,秦封那廝自有雷霆之罚等著,不必急於一时。” 在司徒空看来,秦封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先前还忌惮几分,可自从秦封用旁门左道弄出真龙虚影,便已是自寻死路。 旁人不知高大伴的分量,他身为西平郡守、东宫亲信,怎会不清楚? 那位传火人首领,佐理数代君王,连储君择定都有则定之权,秦封敢触其逆鳞,待高大伴回洛京,只需在圣上面前稍作提及,秦封便要万劫不復,哪用得著东宫动手? 因此,藺无名对秦封的过分重视,甚至將玄尘失踪也归咎於他,在司徒空看来简直荒谬。 对玄尘的底细,他心知肚明,也知晓御魂宗正在追缉此人。 但他用人向来有教无类,只要尚有利用价值,正邪善恶与他何干? 对方可能嗅到了御魂宗的人已至西平,闻风而逃也是情理之中。 於是他未再多言,径直端茶送客。 “开!” 练功房內,六名侍卫死死按住藺无名的身子,铁甲碰撞声刺耳。 藺无名猛地暴喝一声,胸腔起伏间,一股蛮力骤然爆发! 按住他的侍卫只觉手臂一麻,整个人竟被凌空掀飞,重重撞在廊柱上,铁甲“哐当”作响,一口血当即喷了出来。 余下侍卫还想上前,藺无名已如猛虎扑食般冲了过去。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每一拳都带著戾气,砸在侍卫甲冑上,竟能震得铁甲凹陷。 不过片刻,练功房內便躺满了人,侍卫们或捂胸咳血,或蜷在地上呻吟,再无一人能站起。 “大...大人。”侍从战战兢兢地递上汗巾。 今日的藺大人,眼神冷得让人心悸。 藺无名接过汗巾,也不管一地的呻吟声,径直走出练功房。 门外寒风凛冽,他却浑不在意,古铜色的肌肤在夕阳余暉中蒸腾著热气。 夕阳已落,天际染著一抹暗沉的橘红,他皱紧眉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都这个时辰了,秦封竟还未前来寻他,这让他如何心安?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秦封在变,那股被他捏在手里的“掌控感”,正一点点从掌心溜走,像抓不住的沙。 “混帐!今日定要让你和那阉狗,好生尝尝万蚁噬心之痛!” “嗖——!” 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利箭裹著寒风,直逼他面门。 藺无名眼神一凛,指尖如铁钳般探出,稳稳扣住箭杆! 箭身还在微微震颤,他本想循著箭来的方向追击,目光却落在箭尾绑著的纸条上,动作顿住。 解开纸条展开的瞬间,藺无名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鬚髮皆张,周身气血翻涌,手中的箭杆“咔嚓”一声脆响,竟被他生生震成齏粉,只剩一枚箭头叮噹落地。 “你,竟,敢——!” 他脚下猛地用力,青石板砖应声皸裂,雪粒飞溅。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上墙头,目光如利箭扫过四周,可那射箭之人早已没了踪影! 不过是看纸条的片刻耽搁,竟让对方跑了! “秦封,你好胆!”他望著渐渐沉暗的天际,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 另一边,城南一处废弃院落里,土墙斑驳,院角的枯树枝上积著雪。 秦封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藤椅前后晃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身前燃著堆篝火,橙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墨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只有几颗疏星隱约可见,整个院子静得只剩下落雪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砰——! 院门锁被撞得粉碎,一道黑影裹挟著风雪闯了进来。 藺无名一袭劲装,手中倒提长刀,眼眸如冰,眼底却翻涌著化不开的杀意。 摇椅仍在微微晃动,秦封仰头笑道:“藺大人,几日不见,怎的脸色如此难看?” “秦封,你是......如何找到我家人的?” 藺无名的声音比院中的雪还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封双脚落地,藤椅骤然停下晃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咧嘴笑道:“你……猜?” “找死!”藺无名抬手一拂,腰间的刀鞘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秦封! 秦封眼眉一凝,身形骤然跃起,藤椅被刀鞘狠狠撞中,“哗啦”一声碎成木屑。 藺无名一步踏前,周身杀意暴涨,连身前的雪粒都被震得倒飞出去:“你以为找两个十一品炼气士来,就能拿捏我?” 秦封稳稳落地,负手而立,脸上的笑意未减:“自然不是,他二人另有他用……” “你我之间的帐,得亲手算,容不得旁人插手,这一点,藺大人该比谁都清楚。” 藺无名再进一步,长刀一横,身前顿时空出一片真空,漫天雪花被震成细碎冰晶。 “你,也配?” 秦封轻笑:“现在的我自是不配。不过……” 他忽然提高声调,“既然客人都到了,上菜吧!” 院墙外传来一声慵懒的抱怨:“等一晚上,终於开整了,他娘的,冻死老子了!” 守在院外的二人,顿时盘膝而坐,一人手执一块青铜令牌,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淡蓝色的光晕瞬间从二人身下升起,顺著地面蔓延,缠上院墙,转眼便將整个院子罩在其中。 此刻院中流转的阵纹,正是来自御魂宗刑堂的奇阵,“归一”! 原本朝著秦封步步紧逼的藺无名,脚步猛地一顿,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脸的错愕…… 十一品巔峰的浑厚修为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周身经脉中澎湃如潮的罡气,顷刻间化作虚无! “这……怎么可能?!” 听著藺无名惊怒交加的声音,秦封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很奇妙吧?藺大人。” “这『归一』奇阵,据说是御魂宗刑堂专为审讯所创。毕竟高品武夫有罡气护体,实在难杀……” “放心,此阵不仅能化去修为,连声音都隔绝了。今夜你我在这院中的交谈,绝对落不进第三耳!” 藺无名双目赤红,从齿缝间挤出嘶吼:“秦、封!” 秦封却是从容转身,从身后墙柱旁信手提起一柄青钢长刀。 “藺大人,不知此刻,”他手腕轻转,刀锋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我配不配与你算这笔帐了?” 第49章 你不负本王,本王亦不负你! 今日【諦听】给出的前两条情报: 【情报一(坊间杂谈):藺无名的妻儿在四皇子身死当日,便被其假传諭令带出王府,暗藏於城南杨柳巷】 【註:按藺无名计划,今夜他將携家眷逃离西平】 【情报二(江湖传闻):御魂宗刑堂秘传“归一”奇阵,以独门秘法催动,可暂时化去阵中修士修为】 【註:若阵中之人修为高於施术者,此法必遭反噬】 这,便是秦封为藺无名精心搭建的——葬身之所! 院中狂风卷著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淡蓝色的阵法光晕圈出一方廝杀之地。 秦封与藺无名各执长刀,相隔十步对峙。 “咔嚓——” 一声脆响突然打破寂静,院中一角,不堪重负的树枝骤然断裂,积雪轰然坠落。 就在那团雪雾尚未触地之际,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迸射而出! 秦封脚下雪粒炸开,藺无名身形如箭,两人几乎是在眨眼间便衝到了彼此面前! “鏘!”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一抹猩红泼洒在雪地上,宛若寒梅绽血。 藺无名振刀甩落血珠,声音里透著难以置信: “你...竟已入品?!” 若不是秦封入了品,方才那一刀,便可將其梟首! 秦封低头看了眼左肩的血痕,確认只是皮外伤后,眼神渐冷:“娘的,不愧是十一品武夫。修为被封,单凭体魄仍有如此战力。” 炼气士若失修为,便如待宰羔羊。但纯粹武夫不同——体魄方是根本,罡气便是“燃料”。 可即便失了罡气,十一品巔峰的武夫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交锋让秦封明白:此刻的藺无名,战力仍在他之上。 “那日百丈龙影...竟是真的?!”藺无名死死盯住秦封。 他已从司徒空处得知,那龙影乃是勘测皇室子弟天赋的秘法,虚影愈盛,天赋愈强。 可这百丈之象...简直闻所未闻! 秦封轻笑:“是真是假,还重要么?” 藺无名眼神一厉:“確实。不论真假,今日你都要葬身於此!” 二人再度悍然相撞!藺无名长刀狂舞,纯粹的力量撕裂风雪; 秦封周身蒸腾起淡淡白雾,在墨色雪夜中宛若游龙惊鸿,刀光过处,雪花纷纷避让。 “鐺鐺鐺——!” 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声中,秦封猛然催动罡气,刀势后发先至,巧妙盪开对方兵刃,隨即刀锋迴转,直取肋下! 不料藺无名竟不闪不避,一记重腿狠狠踹在秦封胸口。 “噗——” 刀锋在藺无名肋下炸起一溜火星,秦封却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直至撞上院中枯树,木屑翻飞,震落漫天积雪,方才止住去势。 藺无名肋下的衣服已被划开一道口子,他顺著裂口狠狠一撕,“刺啦”一声,整件上衣被撕成碎片,露出里面贴身穿著的玄铁软甲! 秦封踉蹌著推开身上积雪,拭去唇边血跡,骂了声:“王八蛋,倒是谨慎!” 方才若非他见势不对及时收力,將罡气匯聚胸腹,此刻怕是已失去再战之力。 藺无名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的阵法光晕:“彼此彼此!” 藺无名心知方才那一脚被秦封的护体罡气所阻,未能造成重创。 他瞥了眼手中满是豁口的长刀,冷哼一声,隨手拋向身后。 刀身“噹啷”一声砸在雪地上,没有罡气支撑,这柄凡铁已不堪再用。 “就算入了品阶又如何?”藺无名踏雪逼近,贴身软甲在雪光中泛著冷硬光泽,“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死牢里那个待宰的囚徒!” 望著步步逼近的全甲武夫,秦封忽然咧嘴一笑,也將手中长刀朝一旁掷出。 “藺大人,相识这些时日,你该知道——我若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出手。” 他声音渐沉,“好的猎人,要么蛰伏,动则必杀!” 藺无名心头一凛。 自死牢中放出这头困兽以来,对方確实步步为营,谁能想到,仅仅几日的功夫,他竟已成长到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地步。 但藺无名毕竟是老江湖,岂会因秦封三言两语自乱阵脚? “你那两个帮手要维繫大阵,分身乏术。况且……” 藺无名冷笑:“你真敢让他们插手?不怕我將你的秘密和盘托出?” “再说,九品之下,武夫攻伐第一。即便他们出手,我照样能当著他们的面,摘了你的脑袋!” 他篤定秦封的底牌是那两位御魂宗弟子,却没料到秦封突然沉下肩膀,双手成拳,摆出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架势…… 那是当初在死牢里,秦封跟他交手时用的拳架。 “要与我比拳脚?”藺无名先是一怔,隨即嗤笑,“不自量力!” 秦封不答,只露齿一笑:“试试便知!” 藺无名冷哼一声,再度扑来。 先前秦封所使的《大乾屠龙经》刀法確实精妙,配合独特呼吸法门,甚至能感受到刀身与呼吸共鸣的玄妙。 然而—— 未经生死磨礪的武道终是花架子。 故而此刻,他弃刀不用,而是施展陪伴他多年的——八极拳! 死牢初遇时,他曾以此拳败於藺无名手下。 但那时,他输给的是罡气,而非藺无名! 这一次... ——铁山靠! 但见秦封身形如弓满月,肩背似铁山横移,整个人裹挟著风雪悍然撞入藺无名怀中! 这一靠蕴含著崩山裂石之威,藺无名胸前护甲应声碎裂,整个人如遭巨杵轰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倒飞著砸进院墙! “轰——!” 土墙瞬间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若不是土墙后就是归一阵的光晕挡住,整堵墙恐怕都要塌了! 秦封缓步走到坑洞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挣扎著撑起上半身的藺无名: “最后一次机会,锁魂丹的解药交出来,本王给你个痛快。你妻儿,本王必將善待!” 方才秦封这一招几乎將他两排肋骨全部震碎,断骨已然刺入內腹,藺无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咳著血,指节发白地攥著衣襟,在一阵挣扎之后,他掏出了一黑一白两个个小瓷瓶,喘息著道: “黑瓶,装...装的是镇魂丹,可临时镇毒,白瓶装的是解药!” 秦封径直打开了白色瓷瓶,皱眉:“只有一粒?” “呵...”藺无名咳著血沫冷笑,“你以为这是街边廉价货色?锁魂丹价值千金,是...是四皇子专为控制死士所备。” “解药……仅此一颗。” 说罢,他艰难的仰起头,望著漫天跌落的白雪,还有目光带著冷意的秦封:“希望你信守承诺。” 秦封冷冷审视瓶中丹药,收入怀中。 隨即从袖中取出一支婴儿小臂粗细的烟花,当著藺无名的面引燃。 “咻——” 一簇幽蓝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淒艷的光晕。 藺无名瞳孔骤缩:“秦封!你这是何意?!” 他伸手死死拉住秦封的衣角,喘著粗气怒吼:“快说!” 秦封淡然道:“这样的烟火,本王备了两支。一红一蓝。若你执迷不悟……” “方才放出的,便是红色这支!” 一边说,秦封从袖中掏出另一支烟火丟在藺无名身前。 看著身前的烟火,藺无名鬆了口气,只是当他的目光从烟火上移开的剎那—— “噗嗤!” 一只手掌如利刃般贯入他的胸膛。 鲜血顺著指缝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泅开刺目的红。 秦封缓缓抽出手掌,任由热血滴落:“你不负本王,本王......亦不负你。” 藺无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突然死死攥住秦封的衣领,一字一顿道: “司……司徒空……小……小心……司徒空!” 话音未落,他瞳孔中的神采骤然消散,仰面倒在皑皑白雪之中。 第50章 剷除威胁 待秦封走出院子时,身后那座荒废的小院已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將飘落的雪花映成一片橘红。 烈焰贪婪地吞噬著木樑与茅草,噼啪作响,黑烟滚滚上升,在夜色中扭曲如鬼魅形状。 秦封在风雪中走出,衣衫破损,肩头渗出的血跡在火光下暗沉发黑。 在这漫天火光的映照下,秦封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白色瓷瓶,捏在指间。 陈、赵二人见他出来,立即迎上前。 陈拙瞄了眼他手中的瓷瓶,好奇道:“东家,这是……?” 秦封回身望了一眼那片火光,眼中倒映著火光跳动:“藺无名此前用毒药控制我,这是他临死前给的解药。” “原来是噬主的畜生,死得该……”陈拙话音未落,却见秦封將瓶口一斜,一枚褐色药丸滚落雪地。 接著,秦封抬脚,轻轻碾过。 “东家,你这是?!”陈拙愣住了。 秦封扯了扯嘴角:“假的,他不可能有真正的解药。” 要真信了藺无名的话,呵~这辈子有了! 他早打听清楚,锁魂丹的买卖向来分三部分:用於控人的锁魂丹、临时镇毒的镇魂丹,以及真正的解药。 锁魂丹已价值千金,解药却要五倍之价——五千两白银! 这对本就拮据的四皇子而言,是笔根本负担不起的开销。 四皇子买锁魂丹,本就是为了控制“替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替身活下来,又怎会再花重金买解药? 更何况,即便真有解药,也绝无可能交给藺无名保管。 万一藺无名与替身勾结,来个以假乱真,反噬一口怎么办? 哪怕四皇子再蠢,也该防著这一手。 “所以东家是怕这解药有毒,藺无名临死前想拉你陪葬?”陈拙追问。 秦封却摇头:“那倒不至於!” 他话没说透——在藺无名眼里,秦封若是“信”了这是真解药,只要再过三日,没吃著真解药的秦封迟早要毒发生亡! ——无非是多等一年罢了。 因此,藺无名身上备著这份“安慰剂”,只为暂时麻痹他而已。 毕竟藺无名若真下毒,谁知道秦封收养的那条『阉狗』会不会发疯,迁怒於他妻儿? 为了家人安危,藺无名不会冒这个险。 所以秦封有八成把握,这瓶中的並非毒药,而是一颗吃下去毫无作用的“安慰剂”。 “东家,既然您觉得那不是毒药,刚才为啥不乾脆吃下去?”一旁的赵烛突然插话,语气兴奋,“完全识破对方诡计,然后在一片大火中仰头服下,嘖……” “多帅啊!” 秦封张了张嘴,那句衝到嘴边的“md智障”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明明是对双胞胎兄弟,一个姓陈名拙,一个却姓赵名烛。 他更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脑子,才能说出如此离谱的话…… “走吧,事情了了,带你们结帐去。”秦封嘆了口气,不再多言,领著二人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之前小狗子答应你们的报酬是多少?” 上了马车,秦封靠在马车车壁上,隨口问道。 兄弟二人互望了一眼,暗道:不会完事之后,想讲价吧? 陈拙皱了皱眉:“一千两,说好的价,一文都不能少。我们很凶的啊!” 赵烛也板起脸附和:“对!我们很凶的!” 秦封摆了摆手:“今天心情不错,酬劳加倍。一人一千两。” 话音落下,对面两人同时愣住,又齐刷刷地扭头对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秦封饶有兴致地追问:“对了,方才你们说……很凶?有多凶?” 陈拙脸上的“凶恶”瞬间垮掉,忙不迭摆手,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东、东家,玩笑,玩笑话!我们一点儿也不凶,半点都不凶!” 赵烛也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嘿嘿笑著:“对,不凶,我们可和气了!” “二位最近若是在西平,就先跟著我干吧。別的不敢说,酬劳方面,绝不会亏待二位。” 兄弟俩顿时眉开眼笑,异口同声:“誒,得嘞!谢东家!” …… 与此同时,城南杨柳巷一处民居中。 赵得福在屋里来回踱步,不时望向窗外。 屋外,苟有財独自站在雪地里,青色的典服下摆沾著雪,他仰头望著夜空,静静等待。 直到天边一抹蓝色焰火升起,赵得福终於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却浸湿了衣料。 这是他头一次替殿下做杀人的勾当,说不紧张是假的,尤其…… 当他目光落回屋內那一对嚇得瑟瑟发抖的孩童,和將他们紧紧护在怀中的妇人时,他实在有些不忍。 现在知道不用他们动手了,他这才放鬆下来! 可没等他缓过劲,屋外的苟有財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握著柄匕首,刀刃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他径直朝著妇人和孩子走去,面无表情…… 赵得福起先以为他是要去鬆绑,可当苟有財经过他身边时,赵得福方察觉不对——苟有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著一股冷冽的暴戾。 “苟典事,你做什么?”赵得福上前一步拉住他胳膊,“主子既放了蓝色令信,就是让我们放人。你敢违令?” 苟有財侧头瞥他一眼,右手一甩,匕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撕拉!” 赵得福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嚇得连退两步,苟有財却依旧面无表情。 “主子的令信,我自然看见了。” 赵得福捂著那被割开的袖口,眼带震惊,后退了一步:“你疯了?你要违抗主子的命令?” “不是我疯了,是你蠢。” 苟有財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这几人,是主子无论如何都要除掉的。否则,主子也不会派我来……” 赵得福不清楚,但苟有財却明白…… 眼前这母子三人,是藺无名的家眷。 主子与藺无名之间,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苟有財其实一直悬著心,藺无名毕竟是十一品巔峰的武夫,即便主子昨夜有所突破,藺无名的强悍仍刻在他骨子里——那晚,他离死亡只有一线。 若不是主子最后喊停,他早已是一具腐尸。 主子派他来,真正的用意,就是让他来“收尾”。 不论信號是红是蓝,藺无名的家眷……必须死。 若主子真要留这女人,以及这一对儿女的命,他不会放任何信號,而是会亲自前来…… 见赵得福似还要爭辩,苟有財猛地转身,匕首直指对方:“赵公公,別给主子惹麻烦。” 赵得福被那锋利的刀尖逼得又退一步,盯著苟有財毫无波澜的脸,嘴唇哆嗦: “你疯了……到底是谁在给主子添乱?我定会將今日之事稟报主子!” 苟有財缓缓放下匕首:“隨你怎么稟报,我不过是在替主子扫清麻烦。”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向那对母子。 两个孩子嚇得哭声不止,那男孩更是朝著门口的赵得福哭喊:“叔叔,救救我们……叔叔!” 苟有財歪头盯著那男孩,声音低冷:“小子,別装可怜了。刚才你盯著我俩那怨毒的眼神,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赵得福一怔,他完全没注意到这细节。 “你猜出我们身份了吧?”苟有財蹲下身,与那男孩平视。 男孩的母亲挣扎著扑上来,想护住孩子。 “噗嗤——” 匕首没入她的喉咙,鲜血溅出。 女人沉重地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苟有財拔出匕首,目光仍锁在两个孩子身上。 男孩约莫十岁,女孩六岁左右,此刻男孩將妹妹护在身后,面带惊恐的看著苟有財。 “你猜出我们身份了吧?”他又问了一遍。 两个孩子浑身发抖,哭不出声。 “方才赵得福喊我『苟典事』时,你哭声顿了一下——要么你听过这名字,要么你在努力记下这名字。” 说到这里,苟有財眯著眼睛,缓缓道:“不管怎样,你都打算日后找我们报仇,对吧?” 他抬手擦了擦方才溅在脸上的血,语气平淡:“主子不喜欢隱患。” 赵得福看著这血腥场面,双腿发软,不断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门口。 他双手向后撑著地,一点点朝门外挪去,嘴里喃喃:“疯子,你这个疯子!!!” 片刻后,苟有財从屋里走出。 而此刻,屋內已经再无任何声响…… 他上半身几乎被血染透,没看一眼瘫软在地的赵得福,只將匕首在衣袍上隨意擦拭几下,收入怀中。 经过赵得福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径直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上车前,他回头望了眼那间民宅…… 不知何时,屋子燃起了大火,火光映在他眼底,他微微眯起眼,声音轻得像雪: “没有人能威胁到殿下……” “——没有人。” 第51章 登临意 待秦封將诸般事宜处置妥当,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深。 府门前却依旧灯火通明,两盏硕大的灯笼在风雪中微微摇曳,映照著一地洁白。 早有侍从在门口静候,见他身影出现,连忙迎了上来。 秦封才踏入府內,脚步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不远处一株老梅树下,正静静立著一道纤秀的身影。 白雪覆满枝头,红梅却开得正艷,点点胭脂般缀在素净之间。 那人身披淡紫色斗篷,青丝间落了些细雪,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周身仿佛笼著一层朦朧光晕。 她就那样立在梅雪之间,宛若画中人。 秦封眸光微动,举步走了过去。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不去休息?” 萧瑶闻声侧首,唇角浅浅一弯,並未答话,只上前一步,抬手轻轻为他拂去肩头积雪。 “恭迎殿下凯旋。”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丝由衷的喜悦。 秦封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锐色:“萧妃如何得知……” “今早出府时,殿下眼中凝著化不开的冷意,”萧瑶抬起眼望著秦封,“可现在……殿下眼中,只剩轻鬆。” 秦封闻言为之一愣…… 藺无名毕竟是十一品巔峰的纯粹武夫,战力惊人。虽说他做了诸多布局,却也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 今早他是抱著必死的决心踏出了王府,自然心情沉重。 想不到却被萧瑶看出了端倪…… 想到这,秦封笑了起来,他忽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轻轻一带,抱著她在雪地里转了半圈。 萧瑶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淡紫色的裙摆倏然旋开,在莹白积雪上划过一道弧线。 远处侍立的僕从们见状,慌忙垂下眼,齐刷刷转身面壁。 窥探主子私密?不要命了? 秦封只是一时兴起,转了一圈便將她稳稳放下。 萧瑶双颊泛红,气息微乱,眼底却並无恼意,只是带著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秦封:“看来,殿下今日確实收穫颇丰。” 秦封摇头:“並未收穫什么,只是解决了一桩心事。” 他从隨行下人手中接过油纸伞,为萧瑶挡去飘落的雪花,隨即挥了挥手:“不必跟著了。” 只留下萧瑶的贴身侍女绿嬋跟著,一眾下人躬身退下。 二人並肩沿著清扫出的小径缓步而行。 萧瑶抬手,指向王府深处一座不起眼的独立院落:“密室已经整理完毕,若殿下有兴趣,不妨现在去一观。” 秦封眼睛一亮:“这么快?” “其实王府原本就有一座地下的练功静室,只是年久失修,颇为陈旧,”萧瑶轻声解释,“妾身只是命人重新整葺加固,並添置了些必要之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下所要的那些材料,也已备齐,都送进密室了。” 秦封连连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好,甚好!” 那密室位於王府西北角,外观是一座独立的石砌阁楼,看似是存放杂物的旧所,实则地下另闢蹊径,藏著一座暗室。 此处偏僻安静,四周有高墙与林木隔绝,地下结构厚重,哪怕引起了些许动静,也传不出这片院落。 院落中央,耸立著的石楼,掛著“敛锋阁”三字匾额。 进入阁內,推开一道隱蔽的暗门,沿石阶而下,方才显露出密室的真容。 室內宽敞,四壁与地面皆由厚重的青石砌成,显得坚固而冷肃。 墙壁上嵌著数盏长明灯,光线稳定而明亮,將室內照得清晰可见。 一侧整齐摆放著数个木架,其上分门別类地陈列著各类药材、矿石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材料,药香与淡淡的土石气息混合,瀰漫在空气里。 另一侧则设有石榻、蒲团、矮几,角落甚至还备有清水与简单的茶具,虽简洁,却一应俱全。 最让秦封满意的是,这片密室,极为宽敞,中央近乎留下了方圆十余丈的距离,可以给他尽情施展拳脚! 萧瑶引著秦封缓缓走过,指尖轻抚过冰冷的石壁:“此处深入地底,墙壁厚达数尺,等閒声响绝难传出。殿下日后若需静修,或演练些……动静较大的功夫,应可无虞。” “另外,妾身已安排,除了殿下身边跟著的两位公公,以及殿下的贴身侍女浅夏,其余人等不许靠近这『敛锋阁』!” 秦封闻言,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如此安排,既周全,又谨慎,確是用心了。 萧瑶见他神色,便知他极为满意,遂微微一笑:“不打搅殿下了,妾身告退。” 走出几步,萧瑶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身询问道:“殿下,明日普陀寺祭拜一事……” 秦封笑了笑,淡淡道:“一同吧,有些阴沟里的虫豸,也该清理清理了。” 虽不明白秦封话中含义,不过得到了答覆,萧瑶笑著带著绿嬋悄然退出了密室。 秦封走到石榻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提起矮几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思绪落在萧瑶身上…… 既有泼天財富,又有倾城姿容,更兼具通透眼光与不俗智慧,而且萧瑶从不追问他的事,却总能在他需要时把一切安排妥当,既不越界,又处处贴心。 看著杯中微微荡漾的水纹,秦封不由得低笑出声——自己这回,还真是捡到宝了。 一口將杯中茶水饮尽,秦封开始闭目养神。 今晚与藺无名的一战,虽不算惨烈,却让他获益良多。 武道一途,从不是闭门造车、独自苦修便能登峰造极的技艺。 得见血,得临阵,得在生死边缘磨一磨,才能真正长进。 今日,是他踏入十二品【铜皮境】后的首战。 藺无名虽无法调动罡气,但凭藉十一品武夫千锤百炼的体魄与战斗本能,依旧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起初,他先用【大乾屠龙经】所传刀法——『登临意』,与之对战! 乍一听不像是刀法,反而像是某种心法,可实则不然…… 这刀法霸道到了极致,通篇只存一招,招名便为“登临意”。 初练时,秦封满心的讶异,世间竟有如此古怪的刀法? 此招精髓,只有两个字,“蓄势”! 刀意、杀意、乃至自身所有的精气神,皆可蓄於一刀之內,最终化为雷霆万钧之势,一斩而出! 此前他便是以此招毁了藺无名手中长刀,若不是对方身著软甲,仅凭这一招,他便能將藺无名重创。 而后,他弃刀改拳,也非托大之举,实在是施展完这招之后,一身刀意尽泄,再用刀,意义便不大了。 但也正是这场酣畅淋漓的硬仗,让他对自身罡气的运转驾驭,以及对【大乾屠龙经】的掌控,都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至此,他才算真正完成了从一介凡夫,到实打实的入品武夫的蜕变! 秦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幽深如潭。 藺无名已除,套在他颈脖间的枷锁,总算是解开了。 只是…… 藺无名临死前的那句“小心,司徒空!”是何意? 自己与司徒空本就水火不容,需要他临死前,再做提醒? 看来,司徒空那老小子,还藏著不为人知的一面…… 第52章 兄弟,你先等等...憋不住了! 次日清晨,当秦封从“敛锋阁”走出时,庭院中的晨雾还未散尽,沾湿的发梢带著一丝沁入肌肤的微凉。 经过一夜药浴,起初那种仿佛要將皮肉都煮烂的灼痛感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游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充盈之感。 仅仅一个晚上,他那刚刚踏入十二品【铜皮境】后的一丝虚浮感,便已彻底消散。 罡气在丹田与经脉间流转得愈发顺畅,连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都比往日沉实了不止一分。 若是他想,可以每一步都能在青石板上踩出浅痕。 若是有高品武夫在此,便能一眼看出,秦封此刻体內罡气的浑厚程度,至少是一般同境武夫的三倍有余! 这不仅仅是药力的功劳,更是因为他这副被【大乾屠龙经】重塑过的体魄,其承载罡气的上限,已远非寻常武夫所能比擬。 左边的赵得福见他出来,上前两步,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苟有財,最终还是訕訕地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 反而是边上的苟有財,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无波。 秦封目光扫过二人,开口道:“得福,何事?” 赵得福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稟主子,没……没事。” 秦封眉头微皱,不过没有深究,“去请陈、赵两位客卿过来,一同用膳。” 今日前往普陀寺,他准备带这两『超凶』的御魂宗弟子一併前往。 若按【諦听】情报所述,今日估摸著是要大开杀戒了,那些尸体、生魂,可不能浪费…… “誒!奴才这就去!”赵得福瞥了苟有財一眼后,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赵得福走后,浅夏捧著梳洗用具上前,进了屋子为秦封整理衣冠、擦拭面容。 苟有財立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著,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约莫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浅夏替秦封整理好最后一丝衣襟的褶皱。 她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著自家王爷那越发挺拔硬朗的身姿,这才躬身退下。 之后,秦封与苟有財一前一后朝著东膳苑走去,石板路上的积雪已被扫开,只留著薄薄一层霜。 行至半途,秦封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今日晚些时候,陪本王去一趟黑水暗市。得將『锁魂丹』的解药买回来,也算是为咱们之前的遭遇,彻底画上一个句號。” 苟有財当即躬身:“一切都听主子的。” 昨夜杨柳巷的事,他没提,秦封也没问。 秦封微微頷首,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锦帕,递给苟有財,锦帕上用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苟有財茫然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字跡,眉头微蹙:“主子,这是……” “抄录的《太平道》『太平文书』。”秦封笑了笑,语气轻鬆,“御魂宗的功法,之前跟你提过的。只是那枚玉简我还有用,没法给你。我便手抄了一份给你。” 苟有財捧著锦帕的手猛地一颤,锦帕险些从指尖滑落。 而后,他低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底渐渐浮起黯然…… 秦封见他这般模样,有些讶异:“怎么?又不想学了?” “怎会!只是、只是……” 苟有財连忙摇头,声音都有些急了,脸涨得通红,“主子,小狗子……不识字。” “我当是什么事。”秦封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教你。” 苟有財猛地抬头,眼底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要道谢,话还没出口,就被秦封挥手打断,语气带著亲昵: “行了行了,你我之间,就別搞这一套了。” 说罢,他神色稍正,叮嘱道:“有件事你需谨记。御魂宗那陈、赵二人,如今被我请来府中担任客卿。你日后修炼或施展相关功法,务必避开他们。若是不慎被察觉,便推说是玄尘道人私下教了你几手皮毛。” “小狗子明白!绝不会给主子添麻烦!”苟有財斩钉截铁的应下,把锦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贴身处。 “还有。”秦封又道,“藺无名的尸身,我让人运回府了,安置在冰窖里。十一品巔峰武夫的肉身,若是炼製得当,能出一具品阶不低的尸傀。你缺什么材料,就去找萧妃申请,说是我吩咐的,她会给你安排。” 苟有財“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按在膝头,声音带著几分哽咽:“谢主子!小狗子定不会辜负主子的期望,儘早成长为能替主子分忧的助力!” 秦封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胳膊:“都说了別来这一套了,走吧!” …… 早膳过后,萧瑶乘坐的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前,车厢用厚棉帘裹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秦封则牵了匹黑马。 他从未骑过马,可如今有了十二品武夫的体魄,对力量的把控远超常人,骑行一段后便已迅速適应,姿態渐趋稳健。 他身后跟著陈、赵两兄弟。 二人对於这么早被叫起来颇有怨言…… 昨夜在城里搜寻玄尘踪跡直到大半夜却一无所获,本就有些气闷。 直到秦封一人塞了一张百两银票,他们才立刻眉开眼笑,屁顛屁顛地跟了上来。 卯时刚过,一行车队便出了西平城门,朝著城西的普陀寺驶去。 按寻常速度,晌午时分便能抵达。 出了城,道路两旁的田地覆著薄雪,远处的山峦隱在晨雾里,空气比城里清新了许多。 走了一段路后,秦封策马来到萧瑶的车驾旁,屈指敲了敲车窗。 帷幕被掀开一角,绿嬋见是他,连忙问道:“殿下,可是有事寻王妃?” 秦封摆了摆手:“无甚大事。只是难得出来,本王想纵马驰骋一番。告诉萧妃,我会在前方三里桥处等候车队。” “殿下请自便。”车厢內传来萧瑶温和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路上小心。” 秦封应了声,扭头朝陈拙、赵烛招了招手,隨即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撒开蹄子朝著前方疾驰而去。 陈、赵二人见状,也连忙催马跟上,三匹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拙策马追上秦封,见前方的路並非通往三里桥,忍不住疑惑道:“东家,这路不对啊,不是去三里桥的方向。” 秦封闻言,语气轻鬆道:“咱们改道,去听雪山庄。一会儿那里,有场好戏等著咱们。” 不远处的赵烛也跟了上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抱怨:“好戏?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眯瞪一会,困死个人……” 秦封瞥了他一眼,笑容不变,语气却陡然带上了一丝血腥气:“一会儿,准保让你们杀个痛快。” 这话如同醒神汤药,让两人瞬间精神一振,眼中睡意全无。 “杀个痛快?”陈拙挑眉。 “东家,咱们这是……要去杀人?”赵烛也来了兴致,摩拳擦掌。 眼前这二位,別看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仿佛脑子里缺根弦。 可实际上,这两人可是正儿八经的邪魔外道,骨子里浸著血腥。 幽山御魂宗,乃朝廷敕封体系外的野祀宗门。 没有朝廷敕封,想要在修行上事半功倍,只能行『掠夺』一事。 掠夺天地灵机,掠夺他人造化,更直接的,便是掠夺他们性命。 秦封招揽这二人,银钱固然是一方面,但更深层的,便是投其所好…… 昨日,秦封登门之际,只用了一句话,便將二人暂时收入麾下: “你们应当也听过本王的名声。跟著我,別的不敢保证,但在『杀业』这一道上,绝不会亏待了二位。” 见二人询问,秦封笑著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里晴空万里,湛蓝如洗。 “天光正好,万里无云。” “正是杀人...好时节!” …… 与此同时,听雪山庄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庄內庭院中,黑压压地聚集了近百位劲装打扮的武林人士,个个神情激愤。 庭院前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名身穿紫袍,身形魁梧、面色赤红的老者正负手而立。 他声若洪钟,正歷数著西平郡新任之主——『戾王』秦封的条条“罪状”。 “这『戾王』暴虐无道,荒淫成性!”老者鬚髮皆张,义愤填膺,“此獠甫至西平,便当街斩杀郡守妻弟,视王法如无物!” “更兼其人性情乖戾,动輒打杀僕从,王府之內,夜夜闻哀嚎!近日西平郡多名少女无故失踪,皆与此獠脱不了干係!如此禽兽,天人共愤!” “我等江湖儿女,仗剑而行,岂能坐视此等恶徒荼毒乡里,祸乱西平?!” 他每说一句,台下眾人便发出一阵愤怒的喧譁,群情汹涌。 “誒,让让,麻烦让让……” “不是,兄弟,你別硬往里挤啊。” “嘿嘿,抱歉抱歉,”一个面容和善、带著笑意的年轻人一边灵活地往里钻,一边赔著不是,“小弟初来乍到,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想到前面看得清楚些。” 被挤开的那络腮鬍汉子打量了他几眼:“我看小兄弟面生得很,不是咱西平本地人吧?” “兄台好眼力,”年轻人笑道,“小弟刚从洛京来。” “那你不用费劲往前挤了,”那汉子颇有些自来熟,热情地介绍道,“老哥我给你说道说道。看见台上那位,嗓壮得跟头牯牛似的老爷子没?” “就是正在慷慨陈词的那位?” “对,就是他!这可是咱们西平武林响噹噹的宿老,『奔雷手』文泰垣,文老爷子!黑白两道,都得给面子!” “哦?这么有来头?” “何止啊!”汉子更来劲了,指著台上左侧,“看见那边,单手提著九环金背大砍刀的猛汉没?” “这位也有说法?” “这位可是有著『小武圣』之称的戚容山戚大侠!一手春秋刀法,那可是神鬼莫测!” “再看那边那位……” “誒,兄台,等等。”年轻人笑眯眯地打断了他。 汉子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他眉头拧了起来,心想这洛京来的小子怎地如此不知礼数,这般没眼力见? 刚要发作,却见眼前这始终笑眯眯,看似脾气极好的年轻人,慢悠悠道: “老哥你先等等,台上那老匹夫骂得实在有些难听,兄弟我这火气……有些压不住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细微的关节声响。 “待兄弟先去捏爆这几个杂碎的狗头,回来再听老哥慢慢说道……” 络腮鬍汉子:“???” 第54章 斩妖司与普陀寺 官道旁的密林中,三匹快马正踏著覆著寒霜的枯叶疾驰,蹄声沉闷。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常年的风吹日晒让她的肌肤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腰间一柄长刀隨著马匹的顛簸而微微晃动。 她身后的两名同伴,皆是一身利落的深黑劲装,神情肃穆。 忽然,女子猛地一拉韁绳,手臂线条紧绷。 “——聿!” 胯下骏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扬起; 停下后,它不安地刨著地面,响鼻连连。 女子並未理会马匹的躁动,她鼻翼微动,原本平静的脸上,一双眸子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钻入鼻腔,起初很淡,但隨著山风拂过,那味道便愈发浓郁,带著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好浓的血腥气!” 她身后一名身形瘦削的汉子勒住马,眉头紧锁,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仔细分辨了一下风向,抬手指向西面一处被乱石与林木遮掩的山坳。 “头儿,我也闻到了,是顺风飘来的,源头应该在……那边!” “走,瞧瞧去!” 女子言简意賅,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著那汉子所指的方向奔去。 三人捨弃了官道,转而进入崎嶇的山路。 约莫一炷香后,一座庄园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白墙黑瓦,在山林间本该是一派清雅景象,但此刻,那扇朱漆大门却虚掩著,门上还残留著暗褐色的泼溅痕跡,像是乾涸的血。 女子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对著身后二人做了个手势。 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踏入了这名为“听雪山庄”的地界。 院內,是一片死寂。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上百具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前院的青石板路。 这些尸体死状各异,有的身首分离。 鲜血早已浸透了地面的石缝,匯成一洼洼小小的血泊,引来了成群的苍蝇,发出“嗡嗡”的声响。 三人並非西平郡本地官差,而是隶属於更高一级的行政机构——燕然道。 大乾王朝仿前朝旧制,分天下为十三道,燕然道便是北境重镇之一,下辖西平、云朔等七郡; 他们正是燕然道斩妖司的精锐,奉命追查近期边境西平、云朔等多郡,接连上报的百姓离奇失踪的案子,却没料到撞上这等场面。 为首的那名黑衣女刀客,名叫沈棠,乃是燕然道斩妖司的司丞,正八品衔,同时也是位货真价实的十一品纯粹武夫。 她身后那名身形较为矮小的汉子,名叫周正,是其麾下的斩妖卫。 別看他其貌不扬,却是位十二品炼气士,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其卜算、布阵的本事,师承於早已避世的玉鼎山。 另一名身形瘦削的汉子,则叫孟超,同样是十二品修为的斩妖卫。 他也是炼气士,出身於南疆神秘的五鬼门,最擅长的並非正面搏杀,而是神鬼莫测的“厌胜之术”——既可以咒言削弱敌人,亦能以秘法为同伴加持气运。 按大乾职司划分,凡俗案件归各郡镇抚司管辖; 而一旦涉及妖邪诡物、阴祟害人之事…… ——奉旨斩妖,替天行道。 便是他们斩妖司的职责! 几人皆是见过血、走过生死场的人,可此刻也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脸色凝重地在尸体间穿行。 靴子踩在粘稠的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 孟超蹲身细查一具尸身,隨即摇头低声道:“头儿,伤口利落,出手狠绝,不似妖物所为,倒像是……修士间的仇杀。” 周正也用刀鞘拨开另一具尸体破碎的衣襟,补充道:“且不止一人动手。这几人身上的创口路数迥异,动手的至少是两人……” 沈棠未语,目光如刀扫过全院,最终定格在三具特徵鲜明的尸体上。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声音冷澈如冰:“是三人所为。” 指尖先点向台阶下的紫袍老者:“颅骨尽碎,颅腔塌陷。是入了品的纯粹武夫手段。” 移向廊柱旁一名年轻弟子:“此子体表无伤,唯腹部微陷。五臟六腑已被阴寒之力搅碎,部分遭攫取——邪修惯用的阴毒伎俩。”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一具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上,那人死状最为悽惨…… 四肢被硬生生扯断,整条脊椎骨都被人从背后抽离,煞是可怖! “至於这具,”沈棠语气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寒意,“应是被左道修士召唤的阴兽撕碎的。” “江湖仇杀,还是……”孟超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这背后的动机。 “头儿,这……瞧著是桩江湖仇杀,跟咱们追查的邪祟案子对不上號啊。” 矮小的汉子周正,有些为难地凑上前来: “咱们为了手头这桩失踪案,从云朔一路追查到这西平郡,好不容易才把所有线索都指向那『普陀寺』,眼看就要收网了……” 他挠了挠头:“现在节外生枝,去管这档子事,万一耽搁了正事,恐怕……” 他的话虽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浑水,有必要淌吗? 孟超闻言,立刻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斥道:“周正,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头儿最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女刀客一道凌厉的眼神打断。 她缓缓站起身,英气勃勃的眉锋扬起,如出鞘的利刃: “你我身为大乾斩妖司一员,领的是朝廷俸禄,护的是一方安寧。这等惨绝人寰之事,既然被我们撞见了,岂有视而不见之理?” 周正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得,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沈棠略一沉吟,指节在刀柄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抬眼看向他:“不过,周正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她话锋一转,让两个下属都有些意外。 “眼下先按原计划赶往普陀寺,查明百姓大规模失踪的真相,揪出幕后作祟的妖邪。待此案了结,”她目光扫过满院狼藉,语气沉冷,“此地血案,我必亲自呈报,追查到底!” 周正与孟超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庆幸…… 还好,头儿虽性烈如火,嫉恶如仇,却终究没被一腔义愤冲昏头脑,还分得清轻重缓急。 离开听雪山庄时,沈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满院的尸骸,眉峰紧蹙。 她咬著牙,声沉如水:“若是让我查出,这等屠庄灭门、灭绝人性的凶徒是谁,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沈棠也定要將他缉拿归案,给这些枉死者討个公道!” 此刻,正在数十里远的三里桥,某棵树下悠閒打盹的秦封,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第54章 怎么,本王看起来...很面善? 西平的初冬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大雪封路,寒风卷著冰碴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割肉。 城南破败的小院里,六十多岁的张阿嬤蹲在灶前,颤抖著添进最后一把枯草。 火苗挣扎了两下,终究彻底熄灭。 她佝僂著背,望向里屋,八岁的孙女蜷在发黑的棉絮里,小脸冻得青紫。 为了养活这孩子,她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结冰的河畔,浆洗富人家的绸缎衣裳。 冰水泡得手指肿如萝卜,裂开的血口混著皂角沫,疼得钻心。 夜里就著豆大的油灯绣鞋垫,一针一线换来的铜板,只够买最糙的米和咸菜。 可今年,连这点生计都难以为继。 听郡守府的先生们说,西平郡来了家大人物,说是当今陛下的第四子。 这位贵人不仅欺男霸女,更垄断了城中诸多营生。 炭价一夜飞涨三倍,就算她日夜不停干活,挣的钱连半筐炭都买不起。 深夜,囡囡在她怀里瑟瑟发抖:“阿嬤,冷啊……” 张阿嫲只能將孩子搂进怀里,用体温度著。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再这么下去,自家囡囡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绝境中,邻居王婆悄悄凑过来: “你咋不去找杨大善人?” “他开的慈幼院专收苦孩子,管吃住,还供炭火。去年李家的娃去了,开春还带糖回来呢!” 张阿嫲起初不信天下有这般好事,可看著囡囡冻得发抖的样子,还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思,拉著孩子去了。 杨有成穿著一身月白的锦袍,笑得慈眉善目,就像庙里的菩萨。 他弯下腰,温和地对张阿嫲说:“阿婆儘管放心,我会待囡囡像亲孙女一样。开春你想接她,隨时都可以来。” 送囡囡去杨府那天,张阿嫲特意把压在箱底的小棉袄找了出来——那是囡囡五岁时做的,如今短了一截,袖口也磨破了,她连夜缝了块新布补上。 囡囡穿著小棉袄,没有哭闹,反而踮起脚尖,用冰凉的小手擦去阿嫲脸上的泪水。 她声音软软的,透著懂事:“阿嫲,你別哭,我会乖的,听杨大善人的话。要是有好吃的,我藏在兜里,给你带回来。” 说到最后,她还咧开嘴笑了…… 张阿嬤揉著孙女的头髮重重点头,直到走出杨府大门,才瘫坐在雪地里掩面痛哭。 她以为终於为孙女挣到了一条生路。 却不知—— 当夜,一辆黑篷马车从杨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车辙在雪地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跡。 车厢里整齐码放著各种木匣。每个长条匣上都贴著明黄色的符纸,这是玄门手段,可以让臟器离体保持新鲜…… 匣子上面標註著骇人的字样: “眼一对,童女,上品” 旁边方匣中,一颗心臟尚在微微搏动。 其余部分被分门別类:皮肉標作“炼药料”,骨骼註明“制骨器”,连髮丝都梳拢整齐,捆成“符引”。 这些匣子通过隱秘渠道,送往燕然道各个阴暗的角落。 而那件染血的小棉袄,早被僕役隨手扔进后院库房。 衣襟上的血跡鲜红刺目,在这间堆满童装的屋子里却毫不显眼—— 毕竟,同样尺寸、同样沾血的旧衣,在这里早已堆积如山。 少说,也有数百件。 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位人人称道的杨大善人,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諢號——羊翁。 这人,也正是秦封在“听雪山庄”中杀掉的最后一人。 …… 今日【諦听】送来的三条情报中便有一条,记录了这位“杨大善人”的讯息…… 【情报二(江湖杂谈):听雪山庄庄主杨有成,人称“杨大善人”,尚有一不为人知之諢號——羊翁】 看到这条时,秦封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惊喜。 昨日他还让赵得福去寻这位“羊翁”,没成想竟在听雪山庄以最惨烈的方式见了面…… 进了山庄,台上武林宿老正骂的起劲,秦封哪是“唾面自乾”的好脾性? 他当即一个踏步,窜到高台之上,当著场中百余武林人士的面,一拳把这老梆子的脑浆子都打了出来。 之后,也不废话,让陈拙、赵烛二人放开手了杀…… 入品修士,面对这些所谓的武林人士,简直是狼入羊群,无一合之敌! 一炷香后,躲在山庄最里面的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头,最后被他们揪了出来,这人便是杨有成,杨大善人! 起先杨有成还嘴硬,死不认罪,直到秦封使了个眼色,赵烛当即召唤出阴兽,猩红的兽爪一扯,便將杨有成的双臂生生撕了下来。 这糟老头子才终於崩溃,跪在地上哭嚎著求饶,却唯独不肯说背后指使之人。 “几……几位尊上,不……不是小的不肯说!” “小的说了,不仅我要死,我全家四十二口都得被挖眼掏心,变成他人桌上挑拣的財货!” “求求你们,可怜可怜小的吧!” 秦封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竟带著几分赞同:“嗯,说得在理,是得可怜可怜。” 说到这,他朝边上的赵烛扬了扬下巴: “把这老王八的脊椎骨挖出来,本王要带回府里,给家中养的几条恶犬开开荤了,这段时间都饿瘦了,著实可怜!” 这话里的狠戾,让一旁的陈拙、赵烛都忍不住点头! 跟著这样的老板做事,赚钱是其次,最痛快的是“意气相投”。 秦封杀起人来从不含糊,说要你命,就绝不会留你半口气; 说要杀你全家,那佛祖来了,都要杀你全家,没的商量! 换做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最多杀了杨有成泄愤,可秦封不一样…… “王府?您是……” “別……別,殿下,行行好,放小老儿家人一条生路吧!” 他不顾淌著血的断臂,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字字泣血。 见杨有成依旧死咬著不肯吐露幕后之人,秦封的耐心终於耗尽,眉头不耐地蹙起:“怎么,本王看起来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俯下身,声音冰冷,“你若不说,今夜本王就亲自找上你家。” “不止你那四十二口亲人要受凌迟之苦,便是你家里看门的狗,老子都得给它剁碎了,带回餵本王府上那几条恶犬。” “你……”杨有成面色惨白的望著秦封,眼中的恐惧几乎溢出来,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幽冥之鬼!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秦封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说,还是不说?” 最终,杨有成吐露出一个让秦封讶异的名字…… 司徒静云,郡守司徒空之嫡女! 一旁的陈拙凑上前,语气里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东家,这老小子既然招了,那……还杀他全家不?” 秦封眉峰一挑:“怎么,你觉得本王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断了双臂的杨有成闻言,如蒙大赦,涕泪横流地连连叩首:“谢殿下!谢殿下开恩……” “先前说的是屠灭满门,”秦封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如今改一改,只杀他全家的人便是。至於他家的狗……就留著吧。” “毕竟,畜牲无辜!” 陈拙与赵烛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亮…… 这老贼所作所为,连他们这等旁门左道都觉得发指,若只杀他一人,实在难消心头那股憋闷的恶气! 他娘的,跟著这位殿下,可真是爽快!!! 秦封话音方落,那正磕头如捣蒜的杨有成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殿下!您……您方才明明答应过我的!”他嘶声喊道,眼中儘是绝望与惊惶。 秦封缓缓蹲下身,平视著他因恐惧而扭曲的双眼,眸光幽深如潭: “本王答应的,是放过『杨有成』一家。但——” “你他妈的,可是『羊翁』啊。” 第55章 千佛大典 虽是寒冬时节,今日却难得天光晴好,明灿灿的日头照得人身上隱隱发暖。 残雪未消,斑驳地覆在石阶与崖壁上,被日光一照,泛起细碎的亮光,为这座隱在山间的百年古剎添了几分晴日里的清寂。 普陀山下的官道,早已被各色车马挤得满满当当,香客络绎不绝,人声杂沓,显出了种不合时节的热闹喧囂。 今年恰值大乾立国二百九十九载,再过数月便是三百年国朝大庆。 普陀寺为表祝祷之诚,特举办了这场“千佛雕”祭祀大典,声称要在岁末之前,由寺中僧眾与四方香客合力,於后山万佛窟中雕成一千尊佛像,为国朝祈福。 此举声势浩大,引来附近数郡百姓纷纷前来观礼进香。 一时间,普陀寺內外人头攒动,香火繚绕,竟隱隱有几分佛门圣地的鼎盛气象。 …… 秦封几人,在三里桥与车队顺利匯合后,未作过多停留,径直朝普陀山行去。 而苟有財,则被他提前安排折返回了西平郡。 据杨有成死前吐露,那位犬戎小公主萨仁图雅並未囚於听雪山庄,而是与一批紧要的“肉票”被秘密关押在城中另一处据点。 秦封令他先行一步,暗中摸清那处据点的虚实…… 一行人抵达山脚,秦封便命隨从將车马安置在一处僻静角落。 他只带了萧瑶,以及作寻常丫鬟打扮的晏清与绿嬋,四人混入络绎不绝的香客人流中,徒步登山,儼然一副寻常商贾家眷的模样。 毕竟,以他如今在西平郡的名声,若真摆出郡王的仪仗招摇过市,只怕这满山的香客都要被嚇得四散奔逃…… 至於陈拙、赵烛那两个活宝,则被留在车中补觉了,於他们而言,杀戮就是最好的美酒,方才在『听雪山庄』他们可谓吃了个『酒足饭饱』。 他们一行人的打扮都极为低调。 秦封身披厚实的玄色绒斗篷,將內里那件藏青暗纹缎面的华贵长袍遮得严实。 萧瑶亦穿著一袭暖裘,风帽半掩,只露出清丽的下頜…… 若不稍加遮掩,以她的绝色姿容,这一路还不知要惹来多少注目。 晏清与绿嬋紧隨其后,皆著素色薄袄,混在人群中毫不惹眼。 这般轻装简从,信步山间,对几人而言都是难得的体验。 自四皇子被贬西平以来,府中终日惶惶,生怕京中太子赶尽杀绝,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可最近,一切都不一样了。 府中上下,仿佛都透著一股欣欣向荣的劲头。 “小姐,您瞧那崖边的老松,雪掛得真有意境!” 绿嬋性子活泼,许久不曾出门,此刻眼里带著几分雀跃,正指著远处一株积雪的苍松,小声对萧瑶说道。 晏清则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即便是出门游玩,手也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萧瑶含笑应著绿嬋的话,目光却不时地飘向身旁的秦封。 她发现,自踏上这普陀山的山路开始,秦封脸上的笑意便淡去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著。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关切地轻声问道。 “有些不对劲。”秦封的声音同样很轻,“太安静了。” “安静?”萧瑶有些不解。 这山上人声鼎沸,山寺的钟磬之声,香客们的喧闹声亦不绝於耳,何来“安静”一说? “是鸟叫和虫鸣。”秦封的目光扫过道路两旁那看似静謐的林间,“从山脚到现在,你们有听见一声鸟叫,一声虫鸣么?” “隆冬时节,鸟虫虽少,却也不至於绝跡。这……不合常理。” 绿嬋好奇地探过头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笑著解释道:“爷,许是山上人太多了,把鸟儿都给惊走了吧?” 说罢,她又指著山道两边说道:“而且您看,这沿路的树下都洒了香灰呢,寺里的僧人说,这是『佛前香』的香灰,洒在山道两旁,能驱逐蛇虫,保佑香客平安。” 一直未说话的晏清瞥了眼秦封,小声嘀咕道:“好好的主子爷不做,倒抢起我们这些护卫的活计来了,疑神疑鬼的。” 秦封闻言,只是笑了笑,並未反驳:“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萧瑶见状,也柔声安抚道:“许久不曾这般出门了,你也放宽心些。难得出来一趟……” 秦封的一切变化,她看在眼里。 在她看来,秦封一直都“藏锋於鞘”,直到来到西平这片天地,才终於展露锋芒—— 当街斩赵司平,挫尽郡守府威风; 在高大伴面前引动百丈真龙虚影,显独断千载之天赋; 最后,更是一夜入品,踏入纯粹武夫之境! 这般步步为营、事事筹谋,想来这些年,他定是累得很。 其实,说著说著,萧瑶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自被指婚送来西平,她何尝不是日日提著心? 怕秦封真如传闻般暴戾,怕王府被太子的人寻隙打压,怕自己护不住身边的人。 可这段时日的相处,却让她看到了別样的风景…… 雪后初晴的山道上,风里裹著松枝的清甜味,能这样拋下所有顾忌,与他並肩走著,心里头那点藏了许久的欢喜,终究没忍住露了些出来。 秦封听著萧瑶的安抚,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再多说什么,只跟著上山的香客们不紧不慢地走。 目光隨意四下打量著,仿佛真將方才的疑虑暂且放下了。 …… 一行人拾级而上,行至半山腰,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便出现在眼前,正是那享有盛名的普陀寺。 “小姐,这普陀寺可是座百年古剎了,”绿嬋指著那朱红色的山门,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不过,真正让它香火鼎盛起来的,还是这一任的主持,广善禪师。” 晏清也难得地开了口,她点了点头,补充道:“嗯,听说这位广善主持,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十品佛修。” 佛修,亦是炼气士的一个分支,他们不修道法,专修佛门愿力,手段同样神鬼莫测。 这位广善禪师修为高深,常在一眾信徒面前施展佛家愿力,或为信眾祛病消灾,或行驱邪禳祸之举,灵验非常。 要知道,寻常十品修士,要么是行伍中掌握实权的卫指挥使,要么是宗门长老、世家客卿,地位尊崇,等閒百姓难得一见。 如广善大师这般亲民的高僧,在百姓眼中几与佛陀在世无异。 一传十,十传百,普陀寺的香火自然一日盛过一日。 听得出来,无论是活泼的绿嬋,还是冷麵的晏清,都对这位广善禪师极为尊敬。 秦封听完,却突然轻笑出声:“听你们这么一说,这位大师,妥妥的表演型人格啊。” 晏清一愣,虽不甚清楚“表演型人格”是何意,但也能听出话语中的讽刺之意,当即眉头一皱:“爷,佛门清净地,还请心怀虔诚。” 秦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微微嗅了嗅鼻子。 从踏入这普陀山的山门以来,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便始终縈绕在他鼻尖。 起初,他还以为是来时在听雪山庄沾染上的血气尚未散尽…… 可越是靠近这座寺庙,那气味非但没有被浓郁的香火气冲淡,反而愈发清晰粘稠起来。 此刻,他们一行人正站在普陀寺那极为宽敞的殿前广场之上。 广场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香客如织,摩肩接踵。 许多虔诚的信徒手持高香,三步一叩,朝著大殿的方向缓缓挪动。 知客僧们身著灰色僧袍,穿行於人群之中,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引导著香客,分发著免费的香烛,偶尔还会为年迈的香客递上一碗热茶。 浓郁的檀香自四面八方瀰漫开来,笼罩著整片广场,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宝相庄严。 秦封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座巍峨的大雄宝殿深处。 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金身佛像慈悲垂眸的轮廓…… 他没再跟晏清掰扯什么,只是朝萧瑶递了个眼色,笑道: “走吧,来都来了,高低得进庙拜上一拜。也让我瞧瞧,这座寺里,供的究竟是尊什么样的佛!” 第56章 留一手 【情报一(个人情报):苟有財性格极端乖戾,与《太平文书》相性极为契合,若倾注资源栽培,可於短期內入品】 【情报二(江湖杂谈):听雪山庄庄主杨有成,人称“杨大善人”,尚有一不为人知之諢號——羊翁。】 【情报三(既见未来):遇佛勿拜,遇膳勿食,午时三刻,取佛手,远离是非之地】 第一条情报,正合秦封心意。他本就打算將《太平文书》传授给苟有財。 如今身边最缺的,就是既忠心耿耿又能独当一面的人。 苟有財从死牢跟著他,性子虽阴鷙,却够忠心,若真能靠《太平文书》入品,日后便能帮到他更多! 至於第二条,无甚好说的! “羊翁”杨有成的脊椎骨,已被赵烛仔细打包,只待回府便丟去餵狗! 唯有这第三条情报,让秦封眉头微蹙。 他发现,【諦听】近来似乎愈发喜欢打哑谜了。 “既见未来”,是否意味著这条情报所述,是未来即將发生之事? “遇佛勿拜,遇膳勿食”尚可理解,但这“取佛手”又是何意? 是让自己伺机夺取某物,还是另有所指? 儘管疑问重重,但有一点秦封可以確定——这条情报,必然与眼前这座普陀寺脱不了干係! 正因心中存了这份警惕,秦封自踏入普陀山门起,便格外留意周遭,这才发现了种种的不对劲! “爷?” 绿嬋见秦封在即將踏入大殿前突然顿住脚步,不由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他。 秦封回过神,朝她笑了笑,却在抬步跟上萧瑶的同时,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大雄宝殿。 殿內烛火通明,一尊高达三丈余的金身主佛结无畏印,眼帘低垂,慈悯的目光仿佛笼罩著下方每一个参拜的生灵。 香客们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闭目默祷,或是手持线香,恭敬地插入那巨大的青铜香炉中…… 从进大殿起,秦封的目光,便开始仔细打量著那些跪拜的信徒。 【諦听】给出了『遇佛勿拜』的提示,却並未明言,若是跪拜了,会如何? 只是秦封一番打量,却並未发现任何端倪,只是发现,这里的香客似乎都很虔诚。 似是见秦封几人姿容不凡,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沙弥缓步上前,双手合十,声音温和: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面生,是初次来敝寺吗?可要请一炷『平安香』?或是在功德簿上留名,为家人祈福?” 萧瑶微微頷首,便让绿嬋取些银两添作香油,为府中眾人祈福。 她则轻移莲步,便要在那光洁的蒲团上跪下,参拜眼前这尊宏伟慈悲的古佛。 就在此时,秦封却一步踏前,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萧瑶微微一怔,虽未明白秦封此举深意,但她心思玲瓏,当即顺势直起身子,安静地退至秦封身后。 “遇佛勿拜”——虽然不清楚若真的拜了会发生什么,但秦封素来谨慎,绝不会让身边人去冒这个未知的风险。 此刻,秦封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看向那小沙弥: “小师傅,我们不上香,也不拜佛,就是顺路过来瞧瞧。” 这话一出,四周虔诚跪拜的香客纷纷投来诧异乃至不悦的目光,旁边的几位沙弥更是脸色一沉。 佛门清净之地,此人既不请香,也不礼佛,竟说只是“瞧瞧”? 何其无礼! “施主此言差矣。”那沙弥眉头紧皱,语气带著劝诫:“佛法渡人,礼佛非为形式,是敬奉佛祖的慈悲,亦是为自己修善果、断恶缘。” “人人皆有佛性,叩拜是为唤醒心中善念,求得明心见性,怎可说『隨便看看』?” 秦封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反问道:“小师傅,我看人人至此,皆伏首叩拜,口中念念有词。你说,他们是真心敬佛,还是……別有所求?” 年轻沙弥脸色微变,强压不悦:“施主此言差矣!礼佛自是发自恭敬之心,求的是內心安寧,乃是纯净信念。” “信念?”秦封嗤笑一声,“我看不尽然。那边那位员外模样的,求的是財源广进;那位妇人,求的是子嗣绵延;还有那几个面带愁容的,求的怕是祛病消灾。若真无欲无求,何必来此焚香跪拜?” “说白了,大家拜的不是佛,拜的是自己心中的欲望,是盼著这泥塑的佛像能帮他们达成所愿。” 说到最后,秦封眉头一挑:“若有一日发现拜了无用,你看他们还来不来?” “你……你这是褻瀆!”沙弥气得脸色发红。 一旁的晏清见状,几次想要上前劝阻,都被萧瑶用眼神制止。 “诡辩!此乃诡辩!” “佛门清净地,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心中无佛,便请离开!” 周围的沙弥与部分被激怒的香客纷纷出声呵斥,殿內一时喧譁四起。 秦封双手负於身后,朝那脸色逐渐红温的沙弥扬了扬眉:“急了!” “你……你……”小沙弥胸膛剧烈起伏。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平和的佛號响起,如同带著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殿內的躁动。 只见一位身披金色袈裟、白眉垂落的老僧缓步而来,所过之处,香客与沙弥无不躬身合十,恭敬行礼,口称: “广善禪师!” “主持!” 老僧目光温润,看向秦封,声音不疾不徐: “施主所言虽显偏激,却也道破了世人的俗念。世人礼佛,初始多为有所求,此乃人之常情。我佛慈悲,正是要借这『有所求』为引,渡眾生脱离执念,渐悟『无求而自得』真諦,终得大自在。” 说到最后,他双手合十,语气带著几分劝诱:“施主何不放下心中壁垒,试著感受佛法的清净,或许能寻得內心安寧?” 秦封却摇了摇头:“大师,您说得玄乎,但在我们寻常人看来,道理很简单……” “咱们乾人信奉的是『实用』二字。財神爷能招財进宝,我们便拜財神;灶王爷能保家宅平安,我们便敬灶王;想要孩子,就去拜送子观音。但……” “前提是,这些神明得『灵验』,得对咱们『有用』。” 说到最后,秦封语带轻蔑:“若是一直不灵验,別说香火,香灰怕是都吃不上……” 秦封心头冷笑,就像他那个时代,要是教会不发鸡蛋了,你看谁还信god? 他这番直白甚至有些粗鄙的言论,竟让不少香客陷入了沉思,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確实,若非心中有所求,谁又会年復一年地来此焚香叩首? 广善禪师雪白的长眉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深深看了秦封一眼: “施主心思剔透,口才了得。无论信与不信,入门皆是客。现已近晌午,不妨留在寺內,用一顿斋饭再走?” 他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补充道:“別的不敢夸口,但敝寺的斋饭,素来有『西平一绝』的美誉,许多香客皆是慕名而来。” 这番从容大度的应对,立刻冲淡了之前的火药味,贏得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好感,將方才那场几乎要失控的爭执巧妙地带了过去。 眾人都被广善禪师的胸襟所折服,但秦封却是有些愣神…… “斋...饭。”秦封心中默念。 “『遇膳勿食』……原来,在这等著我呢!” 第57章 佛殿惊变 剎那间,一股夹杂著震惊与狂喜的热流涌上秦封心头。 【諦听】——竟真能窥见未来?! 此前【諦听】所给情报虽神异,终究是已发生之事。 可这条“遇佛勿拜,遇膳勿食”,分明是在事情发生前便已预警! 秦封对佛门掌故了解不多,否则便会知晓: 【諦听】据传乃地藏菩萨座下通灵神兽,能观三界六道,洞察过去、现在、未来一切因果。 更让秦封心惊的是,他清晰地感受到,脑海中【諦听】的虚影正日益凝实。 今日,那形象竟清晰到仿佛触手可及,眼耳口鼻,近在咫尺…… 尤其是那双竖瞳,眼底深处旋著一缕幽光,似有吸力般,要將他的意识捲入其中。 这变化是福是祸,秦封无从判断,但他猜测…… 【諦听】似乎正在甦醒,或者说,正在尝试与他建立更深层的联繫! 见广善禪师主动递来台阶,萧瑶上前一步,正欲婉拒:“谢禪师,我家夫君他……” 她本欲寻个藉口推脱,不料话未说完,已被稳住心神的秦封上前一步,接过话头。 “免了!我这人最是受不得那清汤寡水的滋味。人生在世,若不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快意恩仇,岂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狂妄!” “不识好歹!” “在佛门净地竟口出如此荤腥污秽之言,当真……当真是褻瀆佛祖啊!” 沙弥们个个面现怒容,香客们也纷纷出言指责。 就连晏清和绿嬋,都觉得秦封此举实在是有些过分了,脸上不由得露出尷尬之色。 然而,广善禪师脸上那悲悯祥和的微笑却丝毫未减,反而呵呵笑道: “施主性情率真,不掩本心,亦是真性情。佛门广大,犹如虚空,能容万物万相。” 秦封却不愿再多言,他对著广善隨意地摆了摆手:“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老和尚,看来你我並非同道,告辞!” 说罢,拉著萧瑶转身便走,步履乾脆利落。 晏清与绿嬋对视一眼,嘆了口气,急忙跟上。 身后,传来香客们压抑的议论与咒骂: “如此狂妄,必有天谴!” “佛祖定会降罪……” 沙弥们低声诵念佛號,脸上愤懣难平。 唯有广善依旧静立原地,赤金袈裟在烛火下泛著暖光,脸上慈和笑容不变。 但若细看,其被雪白长眉遮掩的眸底,一丝晦暗的血色一闪而逝! 那顏色,竟与佛前香炉中偶尔飘起的、掺杂著不明物质的暗红香灰,有几分诡譎的相似…… 秦封自然未曾看见这细微变化,他正带著三女快步离开。 “殿下可是察觉了不妥?” 她冰雪聪明,早在秦封阻止她拜佛时便心生警惕,一直在边上默默观察。 秦封脸上笑意收敛,低声道:“尚不明朗,但必有变故。我们先寻个稳妥之处,静观其变。” 算算时辰,距离【諦听】所言的“午时三刻”已近在咫尺! 就在此时,迎面走来三人。 这三人装束与寻常香客迥异,皆著玄色劲装,下摆处以银丝绣著“斩妖”二字,熠熠生辉。 为首者是一名女子,高束马尾,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著一柄比寻常制式长刀要长出三寸有余的战刀,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她身后二人,一矮壮络腮鬍,一高瘦精干,三人面色皆凝重如铁。 秦封与那女子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他能感受到那女刀客身上传来的、未经掩饰的锐利气息与淡淡煞气,如同出鞘的利刃。 “十二品武夫?不,这压迫感……应是十一品!”秦封心下暗忖。 而那女刀客的目光也似无意般扫过秦封四人,尤其在感受到晏清身上隱约的武者气息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至於秦封…… 当初高大伴离开前,曾赠他一枚龙形玉佩,说有“藏锋”之效,嘱他贴身佩戴。 此刻,这玉佩正微微散发著温凉气息,將秦封初入【铜皮境】的修为波动完全掩盖,故而沈棠並未从他身上察觉异常。 几人並未进入大殿,那女子径直立於殿门处,清越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殿內的嘈杂: “燕然道,斩妖司司丞沈棠,拜见广善禪师!” “阿弥陀佛。”广善禪师转身面向殿门,神色依旧平和,“贫僧便是广善,施主寻贫僧所为何……” “事”字尚未出口—— 殿外的沈棠眸中厉芒乍现! “少装模作样!”沈棠声寒如冰,“西平郡近月数十香客离奇失踪,皆与你普陀寺脱不了干係!妖僧,还不束手就擒!” 不见她如何动作,腰间那柄长刀已然出鞘! 快得只余一抹残影,刀光如冷月破云,清辉乍泄! 人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殿內的广善禪师! 与此同时,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虎豹低吼、闷雷滚过的“錚鸣”之音,自她体內筋骨间迸发! 这是十一品【淬体境】纯粹武夫全力催动气血罡气时的异象——筋骨齐鸣,邪祟退避! 广善禪师並非凡人,乃是十品佛修。 佛修虽属炼气士旁支,但终究未脱炼气士范畴。 修行界有一共识:炼气士在踏入九品【交感境】之前,若与同阶甚至低一阶的纯粹武夫正面搏杀,胜算极低! 所谓【交感境】,意指天人交感。 至此境界,炼气士方可打通內外天地桥樑,引外界灵气补充自身; 只有到了此境界,方可採集地脉阴煞、天穹阳罡等特殊灵气炼入真元,使其具备寒冰、烈炎、庚金等属性威能,方有与武夫正面抗衡之力。 这也正是沈棠以十一品武夫之身,敢直接上门缉拿十品佛修的底气所在! 就在沈棠暴起发难的瞬间,她身后那瘦削汉子孟超早已双手疾舞,结出繁复印诀! 道道无形无质,却带著诡譎力量的波动,如同涟漪般迅速笼罩向沈棠。 隱约间,似有五色光华在她周身一闪而逝:厌胜术·五行加祝! 速度、力量、反应、韧性、感知,在此刻得到短暂而显著的提升! 另一侧,矮壮汉子周正运气开声,对著殿內惊呆的香客与沙弥怒喝道:“斩妖司缉拿要犯,閒杂人等,速速退离!” “阿弥陀佛——!” 面对一位十一品纯粹武夫的悍然突袭,广善禪师竟是不闪不避,只是双手合十,高诵了一声佛號! 见他如此托大,沈棠眉头微蹙…… 电光火石间,一丝犹豫掠过心头——是否要收几分力? 然而,就在这剎那! 一股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强烈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骤然席捲全身! “头儿,小心!!”身后同伴带著惊恐的嘶吼几乎同时响起! 沈棠想也不想,凭藉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硬生生將下劈之势转为向上猛地一撩! “鐺——!”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洪钟大吕被巨力撞击的爆鸣,猛地在大殿內炸响! 直到此时,眾人才骇然看清—— 广善禪师身后,那尊高达三丈、原本宝相庄严的金身巨佛,不知何时竟已怒目圆睁! 瞳孔中燃烧著两簇幽深的灰色火焰! 巨大的佛首微微前倾,一只堪比殿柱的巨大金色佛手,正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压在沈棠头顶上方尺许之处! 方才,若非沈棠遵从武者直觉变招上撩,用刀身架住了这致命一击,此刻她早已被拍成一滩肉泥! 然而,危机並未解除! 沈棠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巨力,如同整座山岳倾覆,沿著刀身狠狠压落! 她全身筋骨爆鸣,气血疯狂运转,双足死死钉在地上,脚下的青石板却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力量,寸寸龟裂,碎石飞溅! 她的膝盖微微弯曲,腰背弓起,整个人在这巨力压迫下,正被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压向地面! 那巨大的金色佛手,依旧在缓缓下沉。 上方,金佛怒目而视,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投下的阴影將沈棠完全笼罩。 在一片混乱与轰鸣声中,广善禪师依旧静立原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平静地看著在佛手重压下苦苦支撑、身形不断矮去的沈棠,淡淡开口: “佛门清净地,岂能容你放肆。” 第58章 火中取栗(今日四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尚未走远的秦封几人恰好目睹了全过程。 晏清几乎是本能地横身挡在秦封与萧瑶身前,手按在剑柄上,瞳孔却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那尊方才还宝相庄严的鎏金佛像,竟像活物般前倾身躯,怒目圆睁,正朝著沈棠头痛下杀手?! 而秦封,此刻的脸色却显得有些古怪。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尊金佛压在沈棠头顶,仿若殿柱般粗壮的巨手…… 【諦听】所说的“取佛手”,不会……就是这玩意儿吧? 先不说他有没有本事一刀斩断这庞然大物,即便真砍下来了,这玩意儿要怎么打包带走? “娘的!” 就在秦封暗骂之际,殿內异变再生! 孟超与周正见沈棠遇险,当即就要衝上前救援。 孟超与周正眼见沈棠遇险,目眥欲裂,当即就要衝上去救援。 可不等他二人有所动作,大殿內那些原本还在虔诚跪拜的香客,竟如同潮水般,疯了似的朝著二人蜂拥而来,口中还反覆吟诵著同一句话: “既见我佛,为何不拜!” …… 数十人蜂拥而上,有的抓孟超的胳膊,有的抱周正的腿,哪怕被踹倒在地,也会立刻爬起来继续扑! 他们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唯有那双翻白的眼睛里,透著股非人的癲狂,仿佛只要能拦住二人,哪怕撞死在台阶上也不在乎。 “滚开!”孟超急得怒吼,掌心泛出厌胜术的红光,却终究不敢对百姓下死手,只能硬生生踹开几人; 周正更是被缠得动弹不得,看著沈棠的身影在佛手底下不断压低,急得额头冒汗。 也就在这一刻,那巨大金佛双目中的灰芒骤然炽盛! 压向沈棠的佛手猛地加力,仿佛整个大殿的重量都凝聚於掌心,轰然下压! “轰——!” 沈棠脚下本就龟裂的青石板再也支撑不住,猛然爆碎开来! 她身形剧烈一颤,再也无法维持,左膝狠狠砸入地面。 执刀的双臂衣袖寸寸撕裂,皮肤崩开,血水如箭般激射而出! 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在无匹巨力下呻吟、扭曲,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头儿!!”孟超与周正目眥欲裂,嘶声怒吼,却被更多疯狂的香客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闪至孟超身侧: “有刀,不会用么!” 话音未落,孟超只觉腰间一轻,佩刀已被那人影掣出! “鏘——!” 长刀出鞘的龙吟声未绝,那人影已如离弦之箭,速度竟比方才的沈棠还要再快几分,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贴著地面掠过。 儘管大部分陷入魔障的香客都扑向了孟、周二人,仍有两人恰巧挡在那道疾驰的身影前方。 只见数道森冷的寒芒,如惊鸿般一闪而过! 那两人身上瞬间浮现出数道细密的血线。 “噗——!” 血雾喷涌! 那人影竟毫不避让,裹挟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撞入那片血雨之中!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散,漫天猩红的血点映照下,秦封面无表情,任由破碎的尸块与温热血雨泼洒一身,身影却从这片猩红帷幕中径直穿透而过,速度未有丝毫迟滯!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几乎被压垮的沈棠身侧! “別…別管我!”沈棠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声音,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快…拿下他!” 她此刻的模样悽惨至极,单膝跪地,浑身浴血,执刀的双臂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隨时压垮…… 秦封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当然不会管她,他的目標,由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广善! 就在方才电光火石间,秦封已將全身罡气全都匯聚於双眼。 这一招,是他在与藺无名死战中领悟的。 这其实是十一品武夫才能初步掌握的精细技巧,以罡气强化感官。 不仅能聚罡气於手足增力,更能聚於五官,看破虚妄。 寻常十二品武夫罡气有限且操控粗糙无法掌握,但秦封却因自身血脉特殊,体內蕴藏的罡气远超同阶三倍以上——这也使得他能以十二品位格施展! 此刻,秦封的眼眸中一片幽蓝神光荡漾,视野陡然变化! 他看见了——大殿內那数十名状若癲狂的香客,每人头顶都连接著一根若有若无的灰色细线! 这些细线如同提线木偶的丝线,无一例外,全部朝著广善的右手匯聚! 不仅如此,那尊庞大金佛的头顶,亦有一根拇指粗细的灰线垂直落下…… 最终,连接在广善右手大拇指之上! “佛手!”秦封眼眸微凝:“找到了!” 他像一名蛰伏已久的猎人,静时其徐如林,不动如山;动时其疾如风,侵掠如火!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的最强杀招—— 登临意! 蓄势已久的长刀骤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惊雷! 刀光璀璨如九天银河倾泻,刀势之猛,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曳出悽厉的音爆! “嗤——!” 刀光精准无比地掠过广善右手手腕! 齐腕而断! 枯瘦的断手带著喷溅的鲜血飞起! 一刀建功后,刀势竟丝毫不减,斜劈向广善的头颅,眼看就要將他梟首! “南无——!” 千钧一髮之际,广善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佛號,无形的音浪朝著四面八方炸开。 秦封只觉长刀微微一颤,刀刃竟偏了半寸,“嗤”的一声,只劈掉了广善的小半颗脑袋——鲜血混合著脑浆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赤金袈裟。 秦封与广善仅剩的半只眼睛对视,心头咯噔一跳:“这还不死?!” 广善的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晕染不开的怨毒,仿佛失去半颗头颅,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 秦封暗骂一声,不敢多留。 他探手抄起还在空中翻飞的断手,脚下罡气爆发,青石板砖当即炸开一个深坑,身影瞬间向后退去。 不等孟超几人反应过来,秦封已衝到殿门口…… 那柄沾血的长刀被他反手精准插回孟超腰间空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之后,秦封一手揽住萧瑶的腰肢,另一手搂住惊魂未定的绿嬋,足尖在地面连点数次,身影几个闪烁弹跳,头也不回地朝著山下疾奔而去! 而晏清,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才从方才那血腥而震撼的一幕中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连忙提剑跟上。 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逃离的如此乾脆利落,这让刚刚摆脱香客纠缠的孟超、周正二人都为之一愣。 “走!” 几乎在秦封斩断广善右手的同一瞬间,沈棠敏锐地感觉到头顶那巨大佛手施加的恐怖力道骤然一松! 她当即强提一口气,长刀猛地一震,罡气爆发,终於挣脱了巨佛的压制! 当即带著两个属下,衝出了大殿! 大殿內。 艷红的鲜血与灰白脑浆不断从创口淌落,赤金袈裟被染得通红。 广善却只是缓缓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仿佛那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下一刻,一声非人的震天嘶吼,骤然在大殿內炸开! 音浪如重锤般砸向四周,樑柱上的烛火瞬间熄灭,连三丈高的金佛都微微晃动。 殿內数十名还在癲狂的香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在音爆中寸寸碎裂,化作一团团血雾! 溅得满殿都是暗红的血点,连佛脸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肉,原本慈悲的面容,此刻竟透著股狰狞的诡异。 广善缓缓抬起头,仅剩的半只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大殿门口沈棠几人消失的方向…… 第59章 它下来,你上去(今日四章) 与另一侧绿嬋嚇得发颤的模样截然不同,萧瑶被秦封稳稳揽在怀中,腰间传来的力道沉稳而可靠。 她非但不怕,反而觉得心口暖烘烘的,连耳边呼啸的寒风都变得有趣起来。 秦封的足尖在山道积雪上轻点,每一次弹跳都掠过数丈距离,萧瑶的视线里,两旁的松树飞速后掠,枝椏上的雪粒被风捲成细碎的白雾; 远处的山峦缩成模糊的青影,连脚下的石阶都成了连贯的灰线。 原来,在那些拥有超凡之力的纯粹武夫,在那些仙风道骨的炼气士眼中,这个世界,便是这般模样! 此刻,抱著两人在山道间急速奔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即便秦封已是入品武夫的体魄,此刻也感到气息微乱,额角见汗。 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四周,隨即身形一转,朝著山道一侧的密林中而去。 林后,竟隱藏著一个颇为宽敞、足以容纳十数人的乾燥石窟。 他毫不犹豫,带著二女闪身而入。 待他將绿嬋放下时,小姑娘腿一软差点摔倒,萧瑶连忙扶住了她。 没过多久,晏清的身影也追了上来,她拄著剑,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只是……她的目光,却死死地黏在了秦封的身上,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眸中,满是震惊。 他入品,才几天? 自己入品已有三年了,现在只差一步就能登临十一品。 而对方呢,带著两个大活人,自己一路拼尽全力追赶,竟然……没追上?! 这怎么可能?! 此刻,晏清终於对眼前这男人,產生了一丝不自知的敬畏。 秦封却没有理会晏清那复杂的目光,他將萧瑶与绿嬋安顿好,便自顾自地走到石窟一角,从怀中掏出了那只断手,细细打量起来。 其实从一开始,自那妖僧广善出现时,他心中便有所疑惑。 广善的这只右手,为何会显得如此……突兀? 现在,看著这只被斩下的断手,他才回过味来。 这只手,根本就不是广善的!!! 这只断手异常枯槁,断口血肉灰白,皮肤紧贴著骨头,乾瘪得没有一丝水分,仿佛历经数百年的风乾。 而广善虽看似老迈,观其形貌骨相,至多六十出头,身形也算匀称,绝非这般形销骨立。 “殿下,这只手有什么特別的?” 萧瑶走到他身边坐下——秦封隨便靠在一块沾著泥的石块上,她却毫不在意,裙摆一撩便挨著他坐下,肩头几乎贴在一起。 萧瑶的这般洒脱,倒是让秦封愣了愣,直到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才回过神: “说不好,就是觉得这手对那妖僧很重要。” “可否……借妾身一观?” 见秦封讶异的看过来,萧瑶眨了眨眼,眸中带著询问:“怎么了?” 秦封摆了摆手,笑道:“只是有些意外,这玩意儿看著挺瘮人,想不到你竟不怕?” 萧瑶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不同於寻常闺秀的洒脱:“殿下忘了,妾身可是商贾出身。” “妾身很小的时候,便跟著父亲大人接管商號。那些炼气士们炼製的法器千奇百怪……” “邪异的如人皮鼓、婴骨笛、甚至以怨魂淬炼的琉璃盏,妾身都经手过……妾身若是样样都怕,那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秦封微微頷首,將断手递了过去。 萧瑶接过,细细打量,那双秀气的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 “这手……形容枯槁,毫无生机,不似活人之物,倒更像是从某具年代久远的乾尸身上取下的。” 秦封眼睛一亮:“你也这般觉得?” 他方才就怀疑,这玩意儿更像是一件死物,而非活人器官。 还有…… 暂且不论这断手本身的种种疑点,【諦听】让他夺取此物,究竟是为何? 就在秦封凝神思索之际,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秦封与晏清同时警觉起身,便见三道人影略显狼狈地窜入石窟之中。 “是你?!”沈棠与秦封四目相对,略显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郑重:“方才,多谢阁下拔刀相助!” 秦封眉头一扬,好整以暇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不得不说,这女人,除了皮肤黑了点,確实是个相当出眾的美人。 一身黑色劲装將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一双紧致修长的大长腿,充满了爆发性的美感,宛如雌豹! 虽说对方的目光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沈棠依旧维持著礼节,双手抱拳,不卑不亢。 秦封笑了笑,摆了摆手:“我並未救你,只是想斩那妖僧。你能脱困,全凭你自己,不必谢我。” 沈棠並未多言,在向秦封致谢后,便带著两名属下,退到了石窟的另一个角落,开始盘膝调息。 方才她与那巨佛硬抗了许久,罡气消耗巨大,此刻已是有些脱力。 这时,她身旁的周正忍不住小声冷哼,语气带著不满: “头儿,何必谢他?我感觉,这傢伙是拿咱们当诱饵呢,若非他夺了那妖僧一只手,惹得对方发狂,局面未必会糟到如此地步!” 沈棠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无论如何,我们確是因他斩断妖僧之手,才得以趁机脱身。这份情,需认。” 一想到那妖僧的诡异手段,眾人脸上都蒙上一层寒霜。 以真元同时操控数十香客,更能驭使那庞大金佛,这等能耐,绝非区区十品佛修所能拥有。 可即便以沈棠的见识,一时间也看不透那广善的根脚来歷。 这时,秦封走到洞窟门口,突然低骂一声:“娘的,麻烦了!”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普陀山上空的天,不知何时变了…… 原本澄澈的天空,此刻压著一层密不透风的乌云,像巨大的墨团,低沉地压向山巔,边缘还泛著淡淡的灰光,透著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这变化,明眼人都知道与广善脱不了干係。 秦封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他娘的,就为了留这么『一手』,却是把一个不得了的怪物给彻底惹毛了。这回,能不能活著走出这普陀山,还真成问题了。” 就在这时,沈棠也走到了秦封的身边,一同望著天际异象,沉声道: “阁下身手不凡,敢问尊姓大名?” “你叫我彦祖就行。”秦封隨口胡诌。 “情况危急,普陀寺中尚有数百香客滯留。可否请彦祖兄与我等一同上山,诛杀此獠,救百姓於水火?” 秦封闻言,忽然笑了起来,“沈司丞,那些百姓是如何陷於这『水火』之中的,咱就別问了是不是?” 沈棠面色一僵,略显尷尬。 方才若不是她带著周正、孟超二人悍然出手,那妖僧广善,也不至於显露真面目…… 不过,现在並非纠结这等细枝末节的时刻,她再次朝秦封拱手:“阁下既是我大乾子民,又身负不俗的技艺,於情於理,都该助我斩妖司一臂之力,剷除妖邪,护佑百姓!此乃大义所在!” 孟超也在一旁帮腔:“不错!多一人便多一分力,难道阁下要坐视那数百无辜性命不管吗?” 周正冷哼一声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岂能眼睁睁地看著数百同胞,惨死於妖僧之手而无动於衷?!” 秦封看著他们,沉吟片刻道:“诸位,我有一计,且听我说……” “这样,你们呢,出了这石窟,继续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往西面再走一里地,会遇见一片竹林,別犹豫,穿过去。” “然后就能看见一个瀑布,景色相当不错。” 一连串的话,让沈棠三人都是一愣,周正忍不住皱眉道:“我们就是从那处过来的,除了石林、瀑布,什么也没有啊!” “誒,此言差矣!” 秦封连连摆手,“那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瀑布后面,藏著一尊百丈大佛!” “你们让大佛起来,你们三坐上去。” “那位置,它不配坐,得你们来——才对味!” 第60章 真武之躯!(求追读) 此话一出,身后顿时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 绿嬋性子活泼,早已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微微耸动。 萧瑶虽一贯沉稳,此刻也被秦封这促狭的比喻逗得莞尔,抬手以袖掩唇,眼中漾开清浅笑意。 就连向来清冷的晏清,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周正性子火爆,当即一步踏前,伸手就要去抓秦封的胳膊:“你……敢消遣我们!” 沈棠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住,低声喝止:“周正!” 秦封却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萧瑶三女略一示意,率先离开。 萧瑶、绿嬋跟上,晏清则断后,目光快速扫过斩妖司三人,確认没什么异动后,也转身跟了上去,背影利落。 沈棠目光並未在秦封一行人身上停留,而是快速扫过山道…… 只见奔逃的香客像潮水般往普陀寺方向涌来,尖叫声、哭喊声顺著风飘上来,乱作一团。 “走吧,我们上山。” 秦封等人可以抽身而退,漫山香客可以仓皇逃命,但唯独他们…… 大乾斩妖司所属,绝不能逃! …… 与此同时,原本檀香裊裊,祥和寧静的普陀寺广场,已然化作一片血腥炼狱。 “大雄宝殿”四字鎏金牌匾,被浓稠的血水肉泥糊得严严实实,暗红的血肉顺著木缝往下淌,在匾额边缘凝结成瘤状的血痂。 风一吹,便滴落带著碎肉的血珠,砸在殿前石阶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殿门大开,里面的景象更是可怖: 满地都是破碎的骸骨,猩红的血水漫过门槛,顺著台阶往下流,在广场上积成浅浅的血洼,踩上去“咕嘰”作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广场四周,那號称“为大乾三百年贺寿”的千尊石佛,此刻竟全活了过来。 石佛的关节“咔嚓”作响,石肤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里面渗出暗红的黏液,原本空洞的佛眼亮起灰濛濛的光…… 它们迈著沉重的步子衝下基座,石手像铁钳般抓住活人,不管是跪地求饶的香客,还是瑟瑟发抖的僧人,全都重重砸死…… 那些飞溅的鲜血被无形之力牵引,尽数朝著石佛身躯匯聚、渗透! 而每吞噬一份血肉,那石佛空洞的眼窝中便会燃起两簇幽暗的灰芒,像菸丝般升腾而起,最终匯入天空那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中。 乌云以漏斗状在普陀山上空盘旋,越转越快,里面隱约传来鬼哭般的嘶鸣,连天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广善……不,该称他巫野了! 他站在大殿门前的台阶上,赤金袈裟早已被血水染透,原本破损的半颗头颅竟已大半復原,只剩左脑一角还在缓缓蠕动,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 他对广场上的杀戮视若无睹,一对泛著灰色火焰的浑浊眼珠,死死盯著上山的山道,像蛰伏的毒蛇,在等待著什么。 “妖僧!受死!” 一声清叱破空而来! 一道娇喝划破死寂,沈棠的身影从山道冲了出来,矫健如雌豹,脚下踩著粘稠的血水,长刀出鞘,寒光直逼巫野。 沿途两尊扑来的石佛,被她一刀劈中关节,“轰隆”一声碎成满地碎石! 十一品淬体境武夫的罡气灌注刀身,竟连坚硬的石佛都挡不住。 孟超紧隨其后,双手快速结印,指尖泛出五色光华:“厌胜?力增!厌胜?速疾!” 两道淡金色符文飘到沈棠身上,融入她的罡气中; 紧接著,他又朝巫野虚画符咒,“厌胜?削福!厌胜?瘟侵!” 灰黑色的咒印朝著巫野飞去,却在半空中被一道无形的血幕挡住,瞬间消散。 周正则身形飘忽,藉助五行遁术游走战场,时而土遁突袭,时而木遁牵制,令石佛难以合围。 巫野却只是冷哼一声:“呱噪。” 他抬手指向沈棠,语气淡漠,似乎对於十一品纯粹武夫的近身毫不在意。 下一秒,广场上的血水突然翻腾起来…… 突然间,沈棠只觉脚步一沉,低头看去,双脚竟被凝固般的血水牢牢裹住,像陷进了滚烫的泥潭,连罡气都冲不散。 “头儿!小心!”孟超的惊呼声响起。 沈棠心中警铃大作,刚要挥刀斩断血水,头顶突然传来沉重的压迫感——她抬头望去,只见数丈高的血浪凭空腾起,像一座血色小山,朝著她当头拍下! “鐺!”沈棠长刀上撩,罡气爆发,竟硬生生挡下了血浪的衝击。 可还没等她喘息,血浪突然溃散,化作一团丈余大小的血肉泥团,像活物般裹住了她! 血水顺著她的眼耳口鼻往里灌,长刀早已脱手,她在泥团里拼命挣扎,拳头砸在上面却如石沉大海,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更恐怖的是,她原本平坦的腹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大,像是有无数血肉在里面蠕动…… 远处,孟超刚要衝过去救援,身旁一尊石佛趁机发难,狠狠抓住他的左臂,“撕拉”一声,竟將他的胳膊硬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孟超惨叫一声,捂著断口在石佛间躲闪,生死一线。 周正刚施展土遁要靠近沈棠,却被一尊石佛的石掌拍中遁出的位置,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口鼻溢血,跌坐在血洼里,动弹不得。 他抬头望著被血肉泥团裹住的沈棠,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著: “九...九品,是九品炼气士……贏不了的……我们贏不了的!” 没错,巫野根本不是什么十品佛修。 他来自“血浮屠”——那是大乾境內唯一敢称“魔门”的宗派! 其教义奉行“万物皆血食,唯我证长生“,以掠夺生灵血脉、炼化魂魄为修行捷径; 凶名赫赫,足以止小儿夜啼。 而他巫野,曾是血浮屠十二位权势煊赫的长老之一! 当年他已是八品巔峰炼气士,却为了一个谋划,自愿放弃一切…… “血浮屠“功法修为与杀戮多寡息息相关,然而,为了某个宏大的图谋,他自愿放弃了杀戮。 整整十三年,他隱姓埋名,以“广善禪师“的身份蛰伏於此,修为也从当年的八品巔峰,因未曾沾染血腥而一点点跌落至如今的十品境界。 十余年不杀一人,只为一事——便是为了那只断手! 那只断手,来自三百年前的大乾开国祖皇帝——秦战。 第61章 你信么?(求追读) 大荒五百年来,只有四人踏足过“四道之境”,即上四品,秦战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血脉並非大荒最强,却凭著一刀一剑,硬生生打下了大乾的江山; 登基之后,他更於不周山封禪,以国君身份引动天地伟力,为秦氏血脉加持,使之一跃成为大荒最顶尖的血脉传承之一! 大乾国势最盛之时,疆域广袤,几乎囊括大荒泰半膏腴之地,威加海內,四方来朝。 国运愈隆,天地伟力加持愈多; 秦战便也是在那时,一举跨越了那道天堑般的门槛,踏入了传说中的四品【真武境】,成就了不朽的真武之躯! 按常理而言,以秦战四品纯粹武夫的真武之躯,若非寿元耗尽,几乎可谓不死不灭。 正常来说,一旦武夫臻至『真武境』,寿元便会暴涨五百年! 要知道,彼时的秦战正值盛年,大乾的铁骑更已踏遍大荒东部,一统天下並非遥不可及的梦。 若秦战能再多活哪怕百年,大乾铁骑便可扫平四方部族,让大乾的玄色龙旗,插遍大荒每一寸膏腴之地,成就真正的万世基业! 可天意弄人。 就在秦战登临当世至强之境的第八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大劫席捲大荒。 这场劫难惨烈到何种地步? 史料中只留下寥寥数笔,语焉不详,唯二清晰的记载,便是大荒仅有的两位上四品至强者——秦战与大玄王朝的一位老祖,一同陨落。 不过…… 即便身死,其遗蜕也应千年不朽,岂会腐朽至此,更遑论被人断手盗取? 可无论如何,一只蕴含著四品至强者血脉与力量的残躯,其价值无可估量…… 足以令世间,尤其是那些行走於阴暗中的邪修,为之疯狂! 因为血脉之力,是可以被某些禁忌手段强行掠夺、嫁接的! 这也正是正道修士锤炼己身、明心见性;与邪道修士掠夺外物、损人利己的最根本区別所在! 靠著十余年的苦心布局,背后“血浮屠”十余年的倾力支持,巫野只差最后一步! 只待这“千佛血灵大阵”吸满五千信徒的血肉生灵,他便能藉助大阵之力,彻底压制住断手中残留的霸道排斥,將这只真武残躯完全炼化。 届时,他不仅能瞬间恢復八品炼气巔峰修为,更能凭藉这真武之手,成就武夫体魄!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慢慢消化断手中残存的残存的真武之躯、血脉之力,突破七品、乃至六品,成就大宗师之境,也绝非虚妄! 谁能想到,这耗费了无数心血、隱忍了十余年的宏图大业,竟在即將功成的最后一刻,被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杂碎,给搅了局…… 不过,这只是些许波澜。 今日,任谁来了,也休想阻挡他的脚步! 那只手,他要;这些人的命,他也要! “再走快些,就快下山了……” 零星的人声从山道那边传来。 待秦封踏出最后一步,眼前景物骤然扭曲变幻! 待他看清眼前景象时,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也忍不住瞳孔一缩,爆了句粗口: “艹——!” 他们明明是一路向下,眼看就要抵达山脚,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能想到,这最后一步踏出,眼前的景象却斗转星移,那股浓郁的血腥与檀香味,再次如同巨浪般扑面而来! 他们,竟又回到了那座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普陀寺广场之上! 远处大雄宝殿前,早已不復慈眉善目的“广善”眸中灰芒闪烁,带著化不开的怨毒,死死盯住脸色骤变的秦封。 这时,跟在秦封身后的萧瑶等人,也如秦封一般,眼前一花,然后便看清了眼前这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晏清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而绿嬋,更是双腿一软,径直向后摔倒…… 若不是秦封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恐怕就要直接从台阶上滚落下去了。 唯有萧瑶,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身子只是晃了晃,便强行站定。 她毕竟见多识广,立刻望向秦封,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地提醒道:“殿……殿下,这是……法阵!” 被上千吞食了血肉的石佛凝练的怨煞之气,升腾而起匯聚成巨大的乌云,组成了巨大的法阵將整座普陀山都覆盖而下! 这便是为何巫野被秦封夺去了『真武残躯』,依旧没有半点焦急的缘由。 因为他知道,只要再过些时间,夺了『真武残躯』的那小子,会自动送上门来。 而现在,果然如他所愿了…… 此刻,秦封的目光,飞速扫过眼前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的恐怖场景,口中忍不住碎碎念起来: “他妈的!!” “都交闪了,还追著杀是吧?!” 低骂了几声后,秦封脸上绽出诚挚笑容,他没有逃离,反而主动朝著“广善”走去: “『广善』大师,些许时间不见,变化颇大,小子差点都认不出了。” 巫野冷冷道:“本座不叫广善。” “那不知前辈如何称呼?”秦封顺势改了口。 “本座名为,巫野!” 远处,几近崩溃的周正浑身一颤:“巫……巫野?” 祝巫野缓缓侧目,看向他,“哦?你竟也听过本座的名讳?” 周正牙齿打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身为斩妖司的成员,又怎会没听过“巫野”这个名號?! “血浮屠”十二长老之一,其凶名足以让小儿止啼! 十三年前,他为了进阶八品【灵台境】,將河洛道下辖的一座名为“望乡”的小镇,整整八千余口百姓,连同牲畜草木,尽数血祭! 一夜之间,生机断绝,化作鬼蜮! 秦封见周正这般模样,便已心中瞭然。 眼前这个被自己差点一刀梟首的老东西,怕是个自己目前绝对惹不起的恐怖大人物。 他当即收敛了所有锋芒,脸上堆著訕笑道:“原来是巫前辈,方才是小子眼拙,误犯了前辈,还望前辈海涵。”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那只断手,指尖捏著断手边缘,姿態放得极低: “方才小子一时糊涂,冒犯了前辈,现在物归原主,还望前辈大人有大量,放我们几个小辈一条生路。” 见秦封掏出“真武残躯”,巫野冰冷的脸上终於浮现笑意。 他打量著这个圆滑的小子,看得出是个用刀的好手,先前那一刀若非他应对及时,险些阴沟里翻船。 不过区区十二品修为,终究是螻蚁。 见秦封未带长刀,笑容恳切,巫野戒心稍减:“將手还来,本座许诺,饶你们不死。” “多谢前辈!”秦封满脸感激。 “不要信他!他可是巫野,那个咒杀整座城镇、血祭数千生灵的魔头!“周正嘶声喊道。 说话间,秦封已经来到了巫野身前,二人相隔不过一丈,四目相对。 “你信吗?”巫野带著玩味的笑意,看向已走到身前的秦封。 秦封微微摇头:“自然不信。前辈慈眉善目,怎会做那等事。” “本座问的不是这个,”巫野眼中灰色火焰骤然炽盛,“本座是问你,方才说放过你们这话……” “——你信吗?” 秦封依旧摇头:“怎么可能信呢?飞到眼前的苍蝇,肯定要伸手拍死啊!” 这光棍至极的话语,倒让巫野露出微微错愕之色。 秦封此人,识时务。 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寧愿捨弃所有,净身出局。但若连这最后生路都不给—— 那就別怪老子拼命了! 眼中厉芒爆闪,秦封將断手猛地拋向空中,同时一口舌尖血喷涌而出! 罡气轰然爆发,一记刚猛无儔的【八极?撑捶】后发先至,穿过空中飞溅的血珠,直取巫野洞开的中门! “撑捶”看似简单,实则是八极拳中立竿见影的杀招! 巫野目光虽被断手吸引一瞬,但他反应极快,多年杀戮的本能让他瞬间回神。 见这小子竟想用拳脚对付自己,他冷笑一声,心念微动…… 地上的血水便如潮水般涌来,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半丈高的血墙——“血影壁”。 可下一秒,巫野脸色骤变! 对方拳锋未至,这足以硬抗十品武夫全力一击的“血影壁”,为何竟有隱隱崩溃的之兆? 秦封那口舌尖血,绝非白吐。 当初被纸人刺杀那夜,他就发现自己的血液似乎有诸邪辟易之效。仅仅沾染少许,那诡譎纸人就燃成灰烬。方才他果断咬破舌尖,为的就是此刻—— “滋啦!” 血影壁触碰到秦封喷出的血水,竟发出灼烧之声,光滑壁面瞬间蚀出无数坑洞! 他哪会放过这机会,撑捶的力道再增三分,拳头穿过血墙的破洞,狠狠砸在巫野心口! “砰——!” 染血的金丝袈裟像纸糊般撕裂,露出里面缠绕的血线。 巫野的后背骤然鼓起一大块,像是有骨骼要破体而出,“咔嚓咔嚓”的碎骨声在广场上迴荡,连头顶的乌云都似顿了顿。 巫野像断线的风箏般,狠狠砸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將那本就被血水浸透的朱红门槛撞得四分五裂,无数木屑混合著血水四溅! 而秦封却是稳稳接住那沾染了几分他舌尖血的断手,只是手指刚触断手,指尖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烫感…… 此刻秦封没时间探查,只是將断手攥紧在掌心,转身就往萧瑶几人所在的方向衝去。 他可没想著补刀或者救人…… 一个脑袋被砍掉半拉子的老魔头,会被他一记重拳砸死? 秦封还没这么天真。 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儘快带著萧瑶她们冲回山脚,试试用自己这能焚邪的“炎黄血脉”,能不能破开这座將整座普陀山都笼罩在內的庞大法阵。 然而,他才衝出不到两步,就发现不远处的萧瑶等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写满了惊骇欲绝。 与此同时,一道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几乎贴著他的耳后响起: “小子……” “你那一拳,砸得本座……” “很疼啊。” 给各位义父匯报一下成绩 今天看过本书的朋友忽略,因为已经算上了追读,作者君拜谢。 如果今天还有没看过这本书的朋友,麻烦花几分钟隨便读个3-4章就好。 这就算一个有效的追读。 就今天,麻烦追读一下,別养了,幼苗经不起养! ———————— 为什么发这个单章呢,因为受打击了…… 编辑看了前天的追读数据,说希望已经不大了。 我忍不住问,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编辑回我,很渺茫,目前追读只有1100左右,距离上三江的標准,还差得有些远。 这本书到现在,收藏是八千。说实话,我不甘心。 为这部作品,我付出了太多心血。光是开头就反覆修改了四遍,前期十万字的稿子,硬生生砍掉了三万字。 它就像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说呢,终究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吃上最细的粮。 纵然萤火微弱,仍想亲手点亮自己的夜空——我不认命,也不信命。 好了,数据的事,交给诸君了。 我也要开始码字了,不管怎么样,这本书肯定会继续写下去。 如果没上三江,估计这周就上架了,还是希望诸位义父到时候捧捧场~ 第62章 我在等大爹,你在等什么? 生死关头,秦封心中並无太多恐惧,只是胸口憋著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操蛋。 方才那一记【撑捶】,秦封几乎將丹田內残存的罡气尽数灌注其中。 拳锋所触之处,胸骨寸寸碎裂的清脆触感、臟器被巨力挤压变形的反馈,都无比的真实、清晰…… 这老东西,不是炼气士么? 不是都说炼气士的体魄孱弱的很么? 怎么硬接了他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记重拳,还他娘活蹦乱跳的?! 头顶浓墨般的黑云沉沉压下,雷光在云层深处隱现,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整片天空都要坍塌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广场早已面目全非,残肢断骸遍布,粘稠的血水四处横流,匯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血洼。 一尊尊原本慈眉善目的石佛,此刻浑身溅满猩红,身上掛著碎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弔诡与森然。 原本数百进山祈福的香客,在方才那阵骚乱当中,大多已被石佛虐杀殆尽…… 不远处,萧瑶主僕三人正被几尊行动迟缓的石佛围攻。 晏清长剑翻飞,剑光绵密如网,死死护在二人身前。 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她的罡气消耗极大,脸色已然煞白,这么下去,落败身死,也只是早晚的事。 而更远些,那位不久前还英姿勃发的斩妖司女司丞沈棠,此刻,已没了半点动静。 她被一团巨大的血肉泥浆紧紧包裹,悬浮半空,眼耳口鼻尽数被污血与碎肉堵塞。 原本利落的玄色劲装碎裂不堪,腹部高高隆起,比即將临盆的孕妇还要高耸,皮肤裂开细缝,渗出淡粉色黏液,景象骇人。 另一头,断了手臂的孟超被两尊石佛死死按在地上。 数百斤重的石拳,一次又一次地狠狠砸落! 血肉模糊地嵌进了地面的石缝里,连原本的人形轮廓,都已分不清楚。 而仅存的周正,看著队友一个个惨死在眼前,心態已然彻底崩溃…… 明明还能凭藉五行遁法周旋片刻,他却像是失了魂一般,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任由一尊石佛抬起那磨盘般大小的脚掌,对著他的头颅,重重碾下—— “噗嗤”一声闷响,如熟透的西瓜碎裂,红白四溅。 “废物!”秦封在心里暗骂,却没心思再多看! 他可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是死,也要从巫野身上咬下一块肉! 从方才的声音判断,他知道巫野此刻就贴在他身后! “疼就对了,”秦封皱眉道:“还有更疼的呢!” 说话间,他头也不回,猛地一记反手『穿心肘』便朝后撞去! 可出手后,秦封就察觉不对,肘尖像是撞进了一团湿软黏腻的棉花里,毫不受力。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巫野,几乎是脸贴脸地站在他身后! 其胸口处,筋断骨折,深深地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拳印,几根森白的断骨甚至穿透了皮肉,横亘在外面。 而他眼中灰色火焰疯狂跳动,周身笼罩著一层薄薄的血色肉泥,正不断蠕动,朝著胸口伤处匯聚,那恐怖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癒合! 方才他那记势在必得的肘击,正是被这层看似稀薄的血泥,给尽数化解了! 秦封惊疑后退两步,巫野却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小子,不必奇怪。是你层次太低,根本触摸不到高品炼气士的玄妙。” 他好整以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甚至有意“指点”。 “炼气士之九品,名曰【交感境】,取『天人交感』之意。入此境,便可初步沟通天地,引外界灵气为己用。” 秦封挑眉:“听起来……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巫野嗤笑,“那你再仔细看看!” 秦封也不怯,眯起眼,將罡气缓缓匯聚双目—— “这是……!?” 他看得分明,巫野双脚之下,竟延伸出上百根灰濛濛的细线。 左脚连向广场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尸身,右脚则繫著一尊尊佇立的石佛。 那些细线如同活物,正源源不断地从尸身中抽取残存的血肉精华,匯入巫野周身的血泥之中。 见他面露惊色,巫野放声大笑:“修行界有句老话——炼气士唯有踏入九品,方能在正面搏杀中与纯粹武夫抗衡。” “你...可知为何?” 他不等秦封回答,傲然道:“只因九品,才是炼气士质变之始!” “入此境,炼气士將觉醒一门『本命天赋』——有人操控五行,呼风唤雨;有人炼尸为傀,驱策阴魂;更有人可借寿续命,断肢重生!” 他抬手虚握地上血洼,血水瞬间凝成猩红小蛇,缠绕指间,又被他吸回体內。 胸口最后一点伤痕也隨之癒合: “本座天赋,便是『血亲』——可御天下血液,更能汲取血中残存的生命精华,补己之损!在这千佛血灵阵中,遍地皆是血食,本座便是不死之身!” 见秦封似在认真聆听,巫野讥讽道:“可知本座为何与你说这许多?” “自然是为了拖延时间,”秦封笑了笑,“顺便吸引我的注意,怕我跑了,你还得费劲搜山追杀。” “倒是不蠢。”巫野眯起眼睛。 先前秦封那一击,確实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以至於现在他要全力恢復肉体,没太多手段格杀这小子! 而“千佛血灵阵”虽有困敌之效,但这普陀寺太大,若让这小子逃离这广场,要再寻到他,怕是又要多费一番功夫。 所以巫野才会浪费口舌,与这小子在这攀扯。 “一味逃也不是办法,”秦封语气平静,“我还是想试试,能不能宰了你。” 巫野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刺耳笑声,仿佛听见世间最可笑之事。 “很好笑么?”秦封目光沉静,“我方才那一拳,终究是伤到你了。” 提及两次险些折在低品武夫手中,巫野脸色顿时阴沉。 他面容扭曲,狞色更浓:“不错,你確实伤到了本座,但也仅止於此。在这千佛血灵阵中,本座不仅重归九品,更可源源不断汲取鲜血滋补己身!” 他声音骤冷,一字一顿: “你拿什么,跟本座斗?” 话音未落,他枯指一抬,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不远处,那团包裹沈棠的血球应声炸裂,黏稠血水四溅,一道身影重重跌落血泊。 只见沈棠竟缓缓自满地污秽间撑起身子,浑身浸透暗红血水,长发黏连成綹,紧贴著头皮与脸颊往下滴著血珠。 她面容死白,双目空洞无神,原本异常隆起的腹部此刻已诡异地平坦下去,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状。 她僵硬弯腰,五指缓慢合拢,从血污中捞起那柄征战多年的长刀…… 一步、一步,朝秦封逼近。 巫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隨手炼製的『血傀』,若有时间温养,或许能衝上十品。眼下嘛……將就著用,杀你一个十二品武夫,倒也绰绰有余。” 他放声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讥誚: “就让你们这些粗鄙武夫……狗咬狗吧。” 看著巫野畅快大笑,秦封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响,竟压过了巫野。 巫野皱眉:“你笑什么?” 秦封笑得肩膀抖动,几乎前仰后合:“呵,你以为只有你在等么?” “你?”巫野不屑冷哼:“等什么,等死么?!”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巫野的身后,笑容骤然一收,眼神变得锐利: “等大爹,你回头看看!” 巫野冷哼,眼神中带著不屑:“想诈本座?” 就在这时,一道雄浑厚重的声音,在巫野身后沉沉响起: “就是你……想炼化,朕?” 第63章 我老秦家,可生不出这样的种! “血浮屠”,大乾境內唯一敢称魔门的存在! 其宗主厉天行修为已达五品,乃大乾疆域內仅有的五位五品至强者之一。 宗门下设两位副宗主、十二位血契长老,无一不是手段狠绝、凶名赫赫之辈,亦是唯一敢与大乾朝廷正面抗衡的魔门势力。 “黑水商行”:明为商行,实为大荒北境四国最大的地下掮客组织。 其麾下“黑水”武装,对外称作伙计,实则是大荒最庞大的杀手集团。 “星宫”,盘踞大荒数百年的诡秘组织,门人修行手段诡异莫测,善用星象占命、魂咒夺舍等偏门邪术。 十三年前,这三家或中立、或诡譎的庞大势力联手潜入大乾皇陵深处,目標直指高祖皇帝秦战的遗蜕。 一番惨烈爭夺后,他们成功盗走其中四块残躯。 巫野作为当时“血浮屠”十二位血契长老中最年轻,也是最被看重的长老,奉命携带这截“真武残躯”突围。 在宗门全力掩护下,他虽成功脱身,却並未返回总坛“浮屠塔”。 他叛逃了,他不想一辈子都成为“血浮屠”的刀,他……有自己的野望! 深知自己已然成了大乾、“血浮屠”双方追缉的目標,他行事愈发谨慎。 十余年间他不再动用任何功法,断绝与宗门一切联繫,隱姓埋名布下这“千佛血灵阵”。 只待最后百余名祭拜“秽佛”的信徒血肉被大阵吸收,他便能借阵力彻底炼化“真武残躯”。 然而…… 他带著这只断手,朝夕相伴了整整十三年,竟丝毫不知,这“真武残躯”尚有一缕残魂,附著其上?! 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猛然自巫野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颤抖著,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挤出了两个字: “秦……秦战?!” 眼前之人约莫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身披一件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扒下的破旧衣衫,明显不合身,显得不伦不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可巫野知道,眼前这人…… 是打下大乾万里江山的开国祖皇帝,是修成四品【真武境】,大荒五百年来仅有的四位至强者之一 “嗯,是朕。” 那中年男人,或者说,秦战,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乾脆的回答,让巫野猛地后退,脚步踉蹌,后背差点撞到秦封身上都没察觉!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不是死了吗?天地大劫……你明明陨落了……” “太荒谬了……这实在太荒谬了……” 眼前的男人,却並未理会这些詰问,只是淡淡道: “敢当著朕的面,直呼朕之姓名……好多年,没见过像你这般不知死活的愣头青了!” 伸手,抬起,一巴掌挥出。 “啪。” 一声清脆的响,不大,却让整个广场瞬间死寂。 下一瞬,秦封只觉得自己的双耳,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 紧接著,他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个脑袋一片混沌,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而眼前,那个被血色肉泥包裹著,不可一世的魔头巫野,瞬间,就那么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在秦封那已然有些模糊的视野中,只见到一大片混合著骨骼碎片的血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扇中,以一种超越了他理解极限的速度,向著远方飞溅而去,在半空中拉出了一抹悽厉的血色长虹…… 秦封只觉得唇上一热,抬手一抹,竟是鼻血涌出。 仅仅是被那巴掌的余波波及,他这十二品【铜皮境】的武夫体魄,便已承受不住! 见秦战目光扫来,秦封心头一颤,也不管耳鸣了,当即纳头便拜: “不肖子孙秦封,见过大爹!” 身前秦战表情古怪:“大爹?” …… (时间,回到片刻之前) 一拳轰开巫野后,秦封奔逃间,却被一尊石佛所阻,情急之下施展【撑捶】轰开去路,却因罡气虚浮,不慎將断手掉落。 为了逃命,他哪还有机会回头去拾,便只能咬牙舍了断手,夺路而逃。 而胜券在握的巫野並未急於收回断手,反而紧追不捨,誓要將秦封毙於掌下。 巫野是背对著的,但秦封,则全程看到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沾了他血液的断手,从血渍处开始膨胀,变成一颗巨大的肉瘤,又骤然收缩,化作眼前这中年男人; 然后,他就看著这傢伙,一脸嫌弃地扒拉开身边一具尚算完整的尸体,將其身上的破旧衣物扯下…… 一番穿戴整齐后,才慢悠悠地,朝著他和巫野这边,踱步而来。 由始至终,对方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若不是秦封亲眼所见,他还以为自己吃了毒菌子,產生了幻觉…… 见对方开口,秦封脸上立刻掛上明媚的笑容:“那……喊您祖宗?” 对方口口声声以“朕”自称,在这大乾国境之內,能自称“朕”的傢伙,多半“名义上”是和他带著点血缘关係的。 只是,秦封却不知,此人到底是大乾第几代帝王…… 不管了,反正拜了再说! 然而,出乎秦封意料的是,对方,却並未低头看他。 他那双看似平凡的眼眸之中,有两点幽邃至极的神光,一闪而逝! “真武神瞳”运转,堪破虚妄,直视血脉本源! 可紧接著,令秦封困惑的是,这位隨手拍死巫野的强者,竟浮现满脸的惊愕之色!! 只见对方缓缓抬起头,越抬越高,直至……望向了那片被乌云彻底遮蔽的穹顶! 此刻,秦战的视野中,一尊遮天蔽日的庞然虚影凌空而立,稳稳悬在眼前这圆滑小子的身后。 那是一道身披玄黄帝袍的百丈身影…… 帝袍之上,绣著的並非凡俗龙蟒,而是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化作三点微光,缀於其肩; 山川耸立,华虫飞舞,盘龙安臥,仿佛將万里江山都绣於其襟; 宗彝、水藻、烈火,环绕於腰际,象徵著祭祀与光明; 而粉米、黼、黻,则垂於下摆,代表著养育与传承…… 其头戴垂旒冕,十二串白玉珠串悬於额前,虚影的面容隱在玉珠之后,看不真切; 左手握著一柄青铜剑,剑身上刻著“轩辕”二字古篆,剑身繚绕著龙纹祥云; 右手虚托一卷泛黄帛书,其上金色脉络纵横交错,仿佛万里山河在掌中沉浮。 更惊人的是,虚影周身隱约有无数细小的光点飞舞; 细看之下,那竟是无数微小的人影,有的在耕作,有的在冶炼,有的在读书——那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气象,巍峨浩瀚如星海。 许久之后,一道极其复杂的,带著几分自嘲与艷羡的嘆息声,缓缓响起。 “我老秦家……” “——可生不出你这样的种!!” 第64章 我脑袋坏掉咯?(感谢老板今天打赏的一万点幣~) “陈爷,赵爷!醒醒,快……快醒醒,出大事了!” 睡梦中的陈拙与赵烛,被这声音猛地惊醒。 “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陈拙揉著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赵得福满脸慌张,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车窗外普陀寺的方向,嘴里语无伦次: “黑云……好大的黑云……殿下他们……进不去……” 二人问了几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骂骂咧咧地披上外衣,准备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他们掀开车厢的布帘,顺著赵得福所指的方向望去时—— 下一刻,两人的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眼睛瞪得溜圆: 整座普陀山被一团遮天蔽日的黑云罩住,黑云呈漏斗状在山顶疯狂盘旋,云层里隱隱有紫色雷霆闪烁,每一次翻滚都透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法、法阵!”赵烛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气息……草,是高品炼气士,至少九……九品以上!” 陈拙倒抽一口凉气:“能覆盖整座山的法阵……山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上山入口,赵烛一马当先,指尖捏诀,一道黑气从袖中窜出……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形似猎豹、眼冒绿火的阴兽。 他操控著阴兽,便要登山探路…… 然而,就在那阴兽的前爪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一道血色的符文纹路,猛然自石阶之上亮起! “嗡!” 下一秒,那矫健阴兽,竟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山岳正面撞上,“砰”的一声,被远远地弹飞出了七八丈外,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看来,这笼罩天穹的大阵,已將普陀山与外界彻底隔绝! 陈拙、赵烛两兄弟,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 “怎么办?” “你问我,我哪知道?” “殿、殿下和王妃还在上面啊!”赵德福急得直跺脚,“那黑云看著就嚇人,万一……” 若是四殿下与王妃出事,他们这趟陪同出行之人,全得陪葬! 陈拙一咬牙:“娘的!换了別的东家,老子早溜了。但殿下待咱们不薄,还特別对咱兄弟脾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就干!”赵烛也狠了狠心,“拆马车!车棚、车架全拆了,开坛做法,借阴力破阵!” 他们这次出门,可没带作法的傢伙,只得用这些东西临时搭建。 赵德福不敢耽搁,带著几个隨从扑上去,有的拽车棚木樑,有的卸车轮,木屑飞溅,没一会儿就拆出一堆木料。 陈拙蹲在地上,从马车內掏出个布包,布包沉甸甸的,还渗著点点暗红——解开一看,是根泛著青黑光泽的脊椎骨,骨缝里沾著暗红的肉丝,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这是那杨有成的脊椎骨,”陈拙掂了掂骨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借他的怨气当阵基,引地底阴力冲阵,虽然慢,但总比干看著强!” 就在两人忙得满头大汗之际,突然听见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封,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肩上还稳稳扛著个人; 身后,晏清的长剑还別在腰间,剑鞘上沾著血污,一手护著萧瑶,一手拉著绿嬋,绿嬋紧紧攥著萧瑶的衣袖,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受了惊嚇。 至於萧瑶,眉头紧皱,似乎在想著什么极为重要之事。 几人都未说话,一路沉默著走来。 秦封看著那踩在车棚顶上、正准备將那根掛著碎肉的脊椎骨插下去的陈拙。 以及那正围著马车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跟跳大神似的赵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们这是……闹什么呢?” 两人下意识地指著秦封的身后,正要开口:“自然是想破阵救东家你……” 只是,他们的话还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两人都是猛地一怔。 “不是……法阵呢?那么大一团黑云呢?” 当他们再次抬头,看向普陀山顶之时,却发现,原本那如同末日天灾般的巨大乌云旋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的普陀山,风和日丽,阳光普照,甚至还能看见几缕金色的霞光,显得一派祥和。 仿佛之前那黑云压城的恐怖景象,根本就从未存在过一般。 陈拙皱眉:“东家,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封並未回答,只是脸上表情愈发难看,似乎……是经歷了什么极为惨烈之事,不愿回想。 而这时,赵烛的目光,却被秦封肩上扛著的那个人所吸引…… 不对,那並不是……“人”。 那应该是个女子,身形匀称修长,只是那一头乌黑的长髮,被某种猩红粘稠的液体彻底浸透,一綹一綹地黏连在一起。 她身穿的玄色劲装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最关键的是,赵烛看得分明,此人被秦封就这么隨意地扛在肩头,整个身子,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那是一具——尸体! 见赵烛看来,秦封嘆了口气,隨口解释道:“斩妖司的一位女司丞,不幸殉职了。” “斩……斩妖司?!” 陈拙与赵烛闻言,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幽山御魂宗,说得好听点,叫“左道旁门”,说得难听点,就是邪修。 他们这些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乾净的勾当,而斩妖司,对付的,正是他们这一类修士! 虽说只要不犯下什么天怒人怨的大案,斩妖司倒也不会花大力气特意来针对他们。 但这种天生的立场对立,还是让他们对“斩妖司”这三个字,有些忌惮。 见秦封一行无恙,陈拙鬆了口气,跳下临时充当高坛的车棚,堆起笑脸: “东家高义!山上那般凶险,竟还不忘將同僚尸身带回安葬,不令英魂曝尸荒野,此等仁义,实在令人……” 他话未说完,却发现秦封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著他。 “东家?” 秦封將肩上的沈棠尸身直接拋给他,骂骂咧咧地走开:“安葬?我脑袋坏掉咯?” 一具十一品纯粹武夫的完整尸身,內外无伤,经络未损,本就是炼製尸傀的绝佳材料。 更別说还被巫野那老东西亲手炼化过底子,若是好好温养,指不定日后还能升至十品。 这等上好的材料,不炼成尸傀,难道还直接埋了,浪费不成? “带回王府,本王要把她炼成贴身尸傀!” 赵得福见秦封脸色惨白如纸,赶忙上前想扶,却被他摆手挥开。 他回头看了眼普陀山,阳光洒在山路上,刚才的血腥气仿佛都散了! 巫野已死,沈棠几人也死了,整座山的香客,全都死了,活著的只剩他们几人,但…… 秦封感觉,这事定还有后续!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沉声道: “走,用最快的速度——回府!” 第65章 吃了? 返程时,秦封没再骑马,而是掀开车帘钻进了萧瑶的车驾。 车厢里只有萧瑶和绿嬋二人,晏清则在外骑马隨行警戒。 绿嬋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攥著萧瑶的衣袖,显然还未从普陀寺广场那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中缓过神来。 萧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著她的手背,做无声地安抚。 几人都沉默著,尤其是秦封,只要一想起那只断手,脸色便又白了几分。 他寻了个角落靠坐下来,没过多久,竟沉沉睡著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瑶的声音轻轻响起:“殿下,醒醒。” 秦封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著未散的困顿,映入眼帘的是萧瑶那张绝色的面容。 “殿下,我们到了,该下车了。”萧瑶的声音轻柔,如一汪清泉。 车帘被外面的僕从掀开,秦封弯腰下车,脚刚落地,便见府门前站满了人…… 秦封下了马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眾人,却意外地发现,在人群的末端,竟多了两张熟面孔。 人群中,少年平安正鼓著腮帮子,一脸愤愤,王佐则负手而立,蒙著白翳的眸子朝著他的方向,倒有几分气定神閒。 李福全见秦封盯著那两人,连忙小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这两人是骗子!方才在府门口闹事,说是什么您亲自选的『谋主』,要奴才给他们安排最好的院子,还得好吃好喝伺候著,提了一堆规矩!” “骗子?”秦封眉梢微挑。 李福全连连点头,又补充道:“一开始奴才还真被唬住了,后来恰巧被一路过之人认出,那瞎子就是城西回春堂卖假药的!” 不等老太监说完,那站在王佐身后的小书童平安,已是气得满脸通红,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道: “什么假药!老头,那是你没那玩意儿,不知道咱们『回春丹』的厉害!” 秦封看得好笑——说他们是骗子时,平安虽愤愤却不敢多言,显得有几分心虚; 可一提到“假药”,他倒是急了。 李福全见状,当即沉下脸:“放肆!殿下面前也敢顶嘴?来人,把这两个骗子给我乱棍……” “他们说的,没错。” 一道平淡的声音,打断了老太监的呵斥。 老太监一愣:“殿下?” 秦封挥手屏退了正要上前的护卫,几步走到王佐面前,一把挽住他的手臂,目光扫向眾人,朗声道: “这位王佐先生,却是本王亲自请来的『谋主』,日后见他如见本王,府中上下,皆需敬重,不得怠慢!” 说罢,他转向那面色訕訕的管事太监:“立刻去安排,先生所需一切,务必悉数照办。”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老太监正要退下时,却被王佐叫住:“公公请稍等!” 老太监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满脸苦涩,心想完了完了,这位新上任的谋主,怕是要报先前羞辱之仇了。 谁知王佐只是笑了笑,认真道:“我那院子,最好带个观景池,要开窗便能看见的。” 老太监一时愣住。 殿下当眾如此抬举,按常理,不是该谦逊推辞一番么? 这人竟当著殿下的面,毫不客气地继续提要求……这可不像聪明人所为啊! 看著老太监诧异的神情,王佐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何谓“谋主”? 不仅要行辅佐之责,算无遗策,决胜千里! 更是將身家性命、毕生抱负皆繫於东主一人。 若东主能一飞冲天,登临大宝,成就“真龙”; 那谋主,便是从龙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但,更多的,还是一败涂地,满门抄斩。 歷朝歷代,皇子身边的谋主,皆是如此! 可以说,从他王佐踏入这西平王府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家族的未来,都尽数託付给了秦封。 如今只要个带池子的院子,又算得了什么? 秦封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都听清了?一切按先生的要求办。” “誒,是!奴才遵命!” 之后,秦封亲热地挽著王佐的胳膊,一同进了王府。 “殿下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步入府內,王佐才借著灯光看清秦封的面容,不由得讶然。 距离上次相见才多久时间,哪怕是突染重病,也不该憔悴至此。 秦封苦笑摇头:“没什么,只是……吃坏了东西。” “嗯?”王佐不解。 秦封並未解释,只是淡淡道:“先生与平安先去安顿,半个时辰后,来书房议事,有要事相商。” 王佐拱手应下。 看著王佐跟著赵德福前去安顿,秦封则带著一直默立一旁的苟有財转身离去。 “可曾查明?”秦封低声问道。 他此前派苟有財先行折返,正是为了调查羊翁关押“肉票”的据点。 那位被【諦听】两次提及的犬戎小公主萨仁图雅,极可能就被囚在那里。 如今时间紧急,今晚午夜时分,黑水暗市的地下拍卖会便要举行。 届时,萨仁图雅说不定就会被转移。 秦封,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了。 “回主子,已经调查清楚了。”苟有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阴冷,“就在城外五里处的一座废弃別院之中。不过,守卫颇为严密,小苟子不敢打草惊蛇,只在外观望,少说也有十余位江湖好手在那守著。” 秦封闻言,朝不远处那正在指挥下人搬运沈棠尸体的陈拙与赵烛,挥了挥手。 “两位,趁著城门还未关闭,劳烦跟著小苟子去一趟。救一个叫『萨仁图雅』的女子,带回王府。” 陈拙、赵烛二人立刻拱手应下。 只是在离开前,陈拙似是想起一事,当即回头,有些犹豫地问道: “东家,那『羊翁』杨有成的家眷……” 秦封淡淡道:“回来时顺路去趟杨府,记得手脚乾净些,別留下痕跡。” 他特意叮嘱这一句,自有考量。 杨府位於城內,若动静闹得太大,或是被人认出与王府有关,岂不是正好授人以柄,给司徒空那老狐狸发难的机会? “得嘞!”陈拙闻言,眼中顿时闪过兴奋之色:“灭门绝户,咱们是专业的,保证不会留下丁点痕跡。” “对,专业的!”赵烛也凑过来,用力点头附和。 秦封看著这两个活宝摩拳擦掌地跟著苟有財离去,不由得失笑摇头。 这俩傢伙,一提杀人越货的勾当,倒是比谁都来劲。 …… 半个时辰后,王佐在赵得福的引领下,来到了东阁书房。 “殿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王先生,请!” 王佐点了点头,推门而入,可当他那双蒙著白翳的眸子扫过书房內的景象时,却是不由得愣了愣。 因为,书房中,並非只有秦封一人。 除了端坐於主位的秦封,在其左手侧的次席之上,竟还坐著一人。 是王妃,萧瑶! 此前秦封说有要事相商,王佐本以为是要与他密谋大事,可萧妃,为何会在此处? 心中虽然泛起些许疑惑,但王佐还是不动声色地朝二人分別行了一礼,隨即在右手侧的客位上,安然坐下。 秦封率先开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今日,我与萧妃一同出了城,前往普陀寺祈福。” 王佐没有插话,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清楚,秦封,还有后话。 “差点,死了。” “嗯?!”王佐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花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封將今日在普陀寺的所见所闻,言简意賅地,与王佐说了一遍。 哪怕聪慧如王佐,在听完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后,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所以……那只枯瘦的断手,是我大乾高祖皇帝,秦战的残躯?” 秦封点了点头,这也是事后萧瑶告知於他的。 “不仅如此,高祖皇帝,还借著那只断手短暂临世,一巴掌,拍死了那名九品炼气士?” 秦封,依旧是点了点头。 最终,王佐缓缓地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於消化完了这些惊天信息,重新冷静下来,一双蒙著白翳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秦封…… “所以,那只手呢?” 这一次,秦封没有点头,而是伸出手指,指向他自己…… “殿下,这是何意?” 秦封的脸上,露出满是厌恶的表情: “被本王……吃了!” 王佐:“???” 第66章 密谈 东阁书房內烛火通明,屋內装陈雅致,主位与客座间隔著一张矮几,几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 三人皆沉默不语,王佐不知何时已坐回椅中,他想端起茶盏抿上一口来稳住心神。 但指尖却微微发颤,让茶水漫出了杯沿。 最终,他搁下茶盏,看著秦封道:“殿下……方才,是属下听错了吧?” 秦封抬手抹了把脸,压下心底那股说不出的操蛋感:“没听错,便是被本王吞了。” 他不由得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长得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一巴掌拍死巫野后,突然盯著他身后的虚空愣神,眼神里满是震惊,还夹杂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艷羡,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没等秦封反应过来,对方身影突然化作一道金光,“啪嗒”一声,又变回了那只枯瘦的断手,掉在他脚边的血洼里。 秦封回身与萧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察觉事情不对,秦封便想捡起这“真武残躯”便赶紧离开,可指尖刚碰到断手的皮肤,异变陡生…… 断手突然剧烈抽动,指节“咔咔”作响,像活过来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直奔秦封的面门! 他根本来不及躲,只觉得眼前一花,断手便狠狠撞在他的脸上,带著一股腥甜的气息,硬生生撑开他的牙关,往喉咙里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嘴唇、喉管被撕裂的剧痛,温热的鲜血顺著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襟,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萧瑶和晏清在他身后,看不清正面的景象,只看见秦封突然弯腰,身子剧烈颤抖,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殿下?”萧瑶下意识要衝上前查看,却被晏清一把拉住,焦急道:“小姐当心!” 就在此时,秦封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清晰感觉到,那截断手已顺著他撕裂的食道,钻进了体內! 这时,一道雄浑嗓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小子,借你身体寄宿一段时日。不白借,这期间,朕的真武之力你可调用几分,危急时足可保你肉身不毁。” “待朕恢復些许,再与你做笔交易!” 再之后,那道声音便消失了,而秦封也察觉不出身体有何异样,仿佛一切都回归正常。 待秦封转过身,萧瑶发现……他似乎除了脸色惨白、前襟染血外,竟再无异常。 方才被撕裂的口唇与喉管,竟在呼吸间恢復如初! 这,便是吞食那断手的全过程…… “此事……有几人知晓?”王佐语气凝重。 “屋內三人,加上萧妃的贴身侍女晏清、绿嬋。” 王佐眉头紧锁,这事处理的有问题! 高祖残躯,入主殿下体內! 这等足以让整个大乾王朝,乃至整个大荒都为之震动的惊天秘闻,知情者,竟有五人之多! 此事干係实在太大,不说立刻灭口,至少也要將那两个婢女……控制起来! 一旦走漏风声,必招来泼天大祸! 似乎是看出了王佐眼中的杀意,一直未曾开口的萧瑶,却在此时,淡淡地出声了。 “先生勿忧。晏清、绿嬋二人,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听到这话,王佐的心中,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妇人之仁! 然而,萧瑶接下来的话,却改变了王佐对她的看法…… 只听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寡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於情,她们视我如亲姐,绝不会背叛王府。於理——” “她们二人,皆是我萧家的家生子,身家清白,其父母、兄弟、姊妹,上下十三口,如今,全在我西平王府之中做事。” “就如殿下身边的那位贴身丫鬟浅夏,便是晏清的亲妹妹。若她们胆敢泄露半个字……” 萧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帘低垂: “……全家株连。” “为上位者,既要信人,更要懂『制衡』!”王佐微微頷首。 他不禁重新审视这位美艷不可方物的王妃——此女,绝非徒有皮囊的闺阁女子。 “既然萧妃有把握,这事便无需多议。”秦封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认可,“王府內务、產业,本王早便交由萧妃统掌,她的判断,本王信得过。” 萧瑶闻言,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此前她虽与秦封开诚布公,却只是二人之间的密谈。 这意味著她不再只是依附於王府的侧妃,而是真正进入了秦封的核心权力圈子。 思索了一阵,王佐开门见山,直接问起关键:“不知殿下手中,现有多少可用之牌?” 秦封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实不相瞒,本王初到西平,军政大权虽名义上归本王这个西平郡王统辖,但实际上现在本王能调用的人手……几近於无!” “不过,在资財方面,倒还有几分底气。”秦封目光转向萧瑶。 萧瑶微微頷首,接过话头,“目前我手中可动用的银钱,约有二百九十万两白银——需留五十万两维持產业周转,余下皆可调用。” 萧瑶如数家珍:“目前名下產业共七处:城东的『望江楼』、城南的『醉仙酿』酒坊,毗邻的『云来』『悦宾』两家客栈,西市口的『匯通』牙行,以及上月新设的『安顺』鏢局。” 王佐眼中精光一闪——这分明是一条集餐饮、货运、情报於一体的完整產业链! 且说的这般仔细,显然这些布置都是出自这位侧妃之手。 直到此刻,王佐才恍然明白……今日密谈为何会让王妃参与。 因为…… 她不仅是殿下內眷,更是执掌钱粮、统筹內务的“內府总掌”! 见王佐看来,一旁的秦封,脸上露出了抹,像是自家珍藏的宝贝终於被別人给发现的小得意的表情。 秦封乾咳一声,敛去脸上笑容,接著道:“钱粮之事,有萧妃在,本王不愁。但……” 王佐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他那双蒙著白翳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实际上,郡守府与都指挥使司,早已將殿下架空。西平郡守司徒空,此人老奸巨猾,又是东宫太子安插在此地的心腹,与我等天然对立!” “而那位都指挥使岳山,手握八万边兵,看似中立,实则態度曖昧……若是他们二人沆瀣一气,我王府,確实难有翻盘之机。” “不过……” 说到这里,王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眾所周知,郡守司徒空,是东宫门徒。但,却少有人知,那位都指挥使岳山,其实,是三皇子的人。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这时,一直静静听著的秦封,却突然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嗯,本王知道。” “嗯?”王佐闻言,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当场就喷了出来。 “噗——咳咳咳!” “殿……殿下……此事,您是如何得知?!” 秦封看著他那副狼狈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这件事,自然是那位高大伴,在离开西平郡之前,特意告知於他的。 此事確实极为隱秘,王佐竟能仅凭一些蛛丝马跡便推断出来,当真不愧“王佐之才”这四个字! 当然,秦封可不会告诉他这些。 为上位者,在属下面前,总要留几分神秘。 看著秦封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王佐与萧瑶则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各有思量…… 王佐心道:看来,殿下在洛京之中,定然还有人脉!而且,其层次极高! 而萧瑶则是眼眸微垂…… 殿下在洛京竟还有如此层级的人脉? 心念电转间,她心中已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高大伴! 第67章 东宫的恶意 王府的夜,静謐而深沉。 东阁书房內,烛火通明,將三人的身影投映在窗纸之上。 秦封、萧瑶与王佐已商议了近一个时辰。 秦封將王府现有的布局与后手一一说明,特別点出了千户潘友龙射杀司徒空次子之事,以及羊翁背后竟牵扯到司徒空嫡女司徒静云这一关键情报。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殿下,不好了!”门外传来赵得福焦急的声音,“郡守府来人,说…说东宫有旨到了,让殿下亲自前去接旨!” 屋內三人目光交匯,却不见半分慌乱。 秦封早已將郡守府青鸞传书之事告知眾人,东宫的发难,本就在预料之中。 秦封看向王佐,眼中带著问策之意。 王佐淡然一笑,指尖在紫檀木桌案上轻叩两下,声如落子: “殿下远离洛京,看似被贬,实则是跳出樊笼的妙手。陛下闭关潜心修道半载,东宫监国,那位太子爷正急於剪除大皇子羽翼……此时他虽恨殿下,却分身乏术。” 他说得条理分明,秦封与萧瑶都露出专注的神色。 “故而东宫的手段,必打在殿下『西平郡王』这名不副实的权位上——您名义上统管西平,却无兵无权。这道旨意,十有八九会藉此做文章……” 他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冷嘲:“说不定,会命您领兵討伐北戎。” “北戎?”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秦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諦听】的情报,曾两次提及到同一个人——犬戎部落的小公主,“萨仁图雅”! 王佐见他神色骤变,摆手笑道:“殿下莫惊,討伐北戎不过属下戏言。东宫那位最是爱惜羽毛,岂会行此拙劣之举?让皇子征討强邻,与送死何异?朝野非议,有损其贤名,他承受不起的。” 他隨即剖析局势: “北戎乃北方巨患,民风彪悍,举国皆兵。与大乾宗派林立不同,北戎修行界高度统一,唯有炼气士为主的“长生天宫”与武夫云集的“苍狼殿”。虽国力不及大乾,然近年大乾內耗日重,反令北戎屡犯边境。每到寒冬,北戎铁骑便越境“打草谷”,这正是岳山屯兵八万的缘由。 秦封却是目光一凝,沉声道:“他或许不会让本王去討伐北戎。但……若是犬戎部族呢?” 这话一出,王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微微一怔后,沉吟道:“还真有这个可能。” 秦封口中提到的“犬戎部族”,则是大乾的另一块心病。 犬戎部族,三十年前,也曾是北戎王族的一支。 但由於爭夺王位失败,被胜利者流放出了北戎王庭,最终,在北戎与大乾之间的一块名叫“夜哭荒漠”的三不管的苦寒之地,扎下了根。 犬戎部族甲之士虽只有三万余人,但在荒凉之地的磨礪让他们驍勇善战。 而北戎,非但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反而暗中资助,意图將他们培养成一把,能时时刻刻在大乾身上割肉放血的刀子! 这几万人马的吃穿用度,基本都靠劫掠大乾边境维持,烧杀抢掠已成常態。 西平郡地处边关,就曾多次遭其荼毒,幸得岳山率军严防,才未吃大亏。 然而,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大乾也曾数度发兵征討犬戎,却屡屡受挫於“夜哭荒漠”的恶劣环境! 此地终年风沙蔽日,狂啸的朔风卷著碎石与黄沙,將天地搅成一片混沌。 沙暴起时,三步之外便难辨人影,连军中传递號令的旗语、金鼓都尽数失效。 更兼昼夜温差悬殊,白日里黄沙滚烫如炙铁,入夜后寒气却似冰刃刺骨。 除了军中高层將领能以罡气护体,寻常士卒在此等环境下,莫说是衝锋陷阵,就连基本的行军扎营都极为艰难。 王佐语气沉了几分,“殿下是西平名义上的统管,岳山的八万边军理论上该听您调遣。让您领八万边军去討伐只有三万带甲之士的犬戎部落,听起来合情合理,如此便不会引起朝臣非议!” 他顿了顿,冷冷道:“但,谁都知道,岳山肯定不会真给您一兵一卒的!” 秦封眼中泛著寒光:“若是本王勉强出兵,手中无兵可用,只能临时招募一些散兵游勇,以此对战犬戎精锐,必败无疑。到时候东宫便可借『兵败』问罪。” 这既能彰显东宫心系边关的“大义”,又能名正言顺地除掉秦封这个眼中钉,事后,还不会落下任何口实! 当真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王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夜色:“不错。军伍之事,向来以军法论处,我朝军法严明,便是皇子,若败军辱国,东宫也有理由从重处置,甚至……” 他没说下去,却已点明了其中的凶险,届时哪怕东宫要斩了秦封,都能以“军法”为藉口,名正言顺。 “可太子监国,东宫旨意加盖玉璽,等同圣旨。”秦封皱眉,“若抗旨不接,他立时便可降罪。” 王佐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自然不是抗旨。”他缓缓道,“殿下今日在普陀寺,遭『血浮屠』十二长老之一的魔头巫野袭击,身受重伤,九死一生。” “如今,殿下正臥床不起,昏迷不醒,自然……接不了这个旨了!” “然后,”王佐泛起一抹冷厉之色:“殿下当立刻以此为由,大张旗鼓,遣人前往郡守府,要一个说法!就说那魔头巫野,在西平郡內祸害一方,以百姓血肉祭炼邪法,致使数百大乾百姓惨死!” “请郡守大人,务必儘快將其缉拿归案!以慰民心,以正国法!” “巫野不是死……”说到一半,秦封的眼睛,猛地一亮:“妙!!” 一直未曾说话的萧瑶,在此时,却突然建言:“若是妾身没有记错的话,我大乾十三道,各地的斩妖司,其名义上的统辖之权,应在皇家手中!” 此言一出,王佐眼中闪过讚赏之色! 萧瑶说的没错! 斩妖司,作为处理“非人之事”的特殊机构,其性质,决定了它必须被皇室牢牢掌控在手中。 一来,斩妖司对付的是邪修、妖祟,关乎民间安定与皇权威严,若归地方统管,易被地方势力操控,滋生私弊; 二来,斩妖司手中握有『缉邪权』,可调动地方兵力协助缉拿邪修,这等权力若落於他人之手,对皇权是潜在威胁。 歷朝歷代,因此而起的祸乱,数不胜数。所以,斩妖司,向来只听命於君王! 而在地方,则受各地驻守的王府统辖! 王佐嘴角勾起冷冽弧度: “如今西平斩妖司受郡守府掌控,本已违制。殿下正好借『巫野之祸』发难——既避开东宫旨意,又可名正言顺收回斩妖司权柄。一石二鸟,破局就在此处!” 秦封霍然起身,眼中燃起锐芒:“便依先生之计!” 王佐整衣肃立,向秦封与萧瑶深深一揖: “殿下放心,此事交由属下处置。必让东宫此计,反成殿下掌权之阶!” 第68章 狼女 府大门处隱隱传来喧嚷,秦封却未加理会。 王佐既接了“应对”的事,自然能把郡守府传旨的人打发得明明白白。 他如今算是看透了,论玩心眼、谋布局,自己比王佐、萧瑶这一类人,还差了些许。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即可。 至於他自己…… 脚步转进西侧一座偏僻小院,刚推开角门,就听见“汪汪”的凶吠声。 院里拴著四条黑背恶犬,毛髮油亮,獠牙外露,正围著陈拙、赵烛两人打转。 陈拙蹲在地上,手里拎著根泛著青白的长条骨头,骨缝里还掛著粉红肉丝,正晃著逗狗: “哎,给你给你,慢点儿抢,莫咬著老子的手!” 赵烛也没好到哪去,一手攥著两根骨头,长短不一,隨手丟出一根,看著恶犬扑上去撕扯,笑的齜牙咧嘴的: “你说这老杨家的骨头,还真受欢迎吶,可惜咱就扒拉回来了几根!” 秦封站在门口,眼神扫过那几根“骨头”——分明是人的脊椎骨,青白色的骨头上还沾著未乾的血,恶犬撕扯时,肉丝混著血沫溅在地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见秦封进来,他们隨手將脊椎骨拋向狗群,几头恶犬顿时扑作一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两人把沾血的手往衣袍上胡乱抹了抹,便咧著大嘴迎了上来:“东家!” 秦封微微頷首,看这两人满面红光的模样,今日怕是杀痛快了。 “人呢?” 赵烛凑近几步,挤眉弄眼,语气带著点曖昧地笑道:“在屋里,苟公公看著呢。不过……那妞儿性子烈得很,殿下您一会,可得悠著点儿!” 秦封挑了挑眉,没跟这两个满脑子废料的傢伙废话,径直走向院角的厢房。 刚推开门,便听见一道清厉的女声叱道:“你们这群强盗!放开我!长生天会惩罚你们的!” 声音虽厉,尾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屋內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跳得厉害。 萨仁图雅被反绑著双手,麻绳从肋下穿过,勒得她胸前曲线愈发惊人,玄色的衣裙被扯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白皙的肩头; 她双脚没穿鞋,脚踝蹭得通红,正咬牙切齿地瞪著身前的苟有財,几次想衝上去撞他,都被苟有財轻巧避开。 “姑娘,你可以对咱家吼,”一个阴柔的声音平稳回应,“但咱家劝你一句,待会贵人到了,若还是这般无礼……咱家一定,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这两个“一定”说的格外沉重。 他只是静静的看著这女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是殿下点名要的人,在摸清殿下態度之前,他绝不会越矩。 听到推门声,苟有財立即退至一旁的阴影中。 待秦封步入,他躬身低语:“主子。” 秦封略一頷首,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挑得快及他的肩,栗色长髮散乱地披在肩头,沾著点灰尘,却丝毫不减她的美; 眉骨高,眼窝深,尤其是一双栗色眸子,像淬了火的琉璃,亮得惊人,眼底闪著愤怒与不屈的光芒; 五官明艷至极,是那种看过就绝不会忘记长相的大美人。 “便是她?”秦封笑了笑,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回主子,便是此女。”苟有財躬身回道。 见秦封目光巡弋,她竟主动上前。 苟有財眼神一厉欲拦,却被秦封抬手止住。 萨仁图雅直走到与秦封鼻尖几乎相抵之处,才猛然停步。 “我是长生天的子孙,”萨仁图雅的声音发颤,却依旧硬气,“放了我,否则长生天不会饶过你们!” “本王费这么大劲把你弄出来,你说放就放?”秦封扬眉轻笑,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长生天?呵……你脑袋进水啦?” 萨仁图雅栗色瞳孔骤缩,猛地低头朝秦封撞来! 电光石火间,一直戒备的苟有財已扯住她身后绳索,將她狠狠向后一拽! 同时一脚踹在她腿弯。 萨仁图雅痛呼一声,踉蹌跪倒。 苟有財隨即一手攥紧她的长髮,一手死死按住她后颈,脚底更碾上她膝窝,瞬息便將这匹烈马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这乾净利落的手法,连秦封都有些意外——看来这段时间,苟有財是真在拳脚上下足了功夫。 感受到秦封讚许的目光,苟有財心头一热,手上力道却丝毫未松。 “性子倒是烈的很,”秦封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勾了勾,“起初以为是匹烈马,现在看来,倒像只没被驯服的母狼。” 萨仁图雅奋力挣扎,却只换来苟有財更狠的压制。 几次徒劳后,她喘息著抬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只是个普通女子,抓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秦封缓缓弯下腰,伸出食指,从她的脸颊滑下…… 他能感觉到萨仁图雅的身体僵了僵,不过,眼中没有惊惶,只有愤怒与仇恨,仿佛要烧起来。 秦封的脸再度逼近,几乎贴上她的鼻尖,轻声道: “不愧是前犬戎大汗,巴图的女儿。倒真有几分骨气!” 一个“前”字,秦封咬的格外的重! 萨仁图雅脸色剧变! 即便此前歷经被人贩抓住、转卖,她都未曾如此失態。 此刻她瞳孔紧缩,唇瓣微颤:“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那一夜,当烈火將整个营帐吞噬,所有人都以为她已葬身火海。 冲天火光中,是她的贴身侍女,毅然换上她的衣裳,戴上她的配饰,在烈焰吞噬一切前回头朝她笑了笑,然后便转身走向绝路,替她成了那具焦黑的尸身。 这些时日,她隱姓埋名,如孤狼般在荒漠与边镇间流浪。 按理说,这世上除了长生天,再无人知晓她真实的身份…… 秦封收回手指,直起身:“我们不是你的敌人。相反,若你想为父报仇,为全族三十余口雪恨……就乖乖待在这儿。” “记住,本王覬覦的並不是你那不值一提的美貌,而是你的身份。” “復……復仇?”她声音发颤,“真能復仇吗?” 父亲被当眾梟首,母亲被剥光扔进羊圈任那些叛徒肆意凌辱,兄姊皆惨死刀下……自那夜起,復仇便成了她活著的唯一意义。 为此,她愿付出一切——身体、尊严,乃至灵魂。 “放开我!” 萨仁图雅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哪怕头髮欲裂,仍疯狂挣扎起来! 苟有財正要加重力道,却见秦封眼神示意,便鬆开了手。 她並未站起,竟是就那么用双膝,在粗糙的地面上,踉踉蹌蹌地、跪行到了秦封的身前! 仰起头时,双眼已赤红如血: “真...真的吗?你不骗我?你...你以长生天起誓!” 秦封看著她这副模样,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摸一只被驯服的野兽,咧嘴露出两排小白牙笑道: “傻女人。在本王这里,不兴什么长生天。” “而且,本王也从没兴趣,向任何人承诺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你,有成为本王手中一枚棋子的资格。” “这,就够了!” 萨仁图雅脸色几度变幻…… 秦封知晓,这匹桀驁的母狼,算是暂时被他给驯服了! 第69章 敬,新生! 从黑水暗市回来,已是深夜,秦封踏著月色归府…… 他身上裹著件玄色暗纹兜帽衫,兜帽压得极低,脸上佩戴著一副铜钱面罩。细绳绕过双耳与鼻樑,下方缀满暗青色的旧铜钱,密密匝匝地垂落,將他下半张脸完全遮蔽。 只將一双眸子露在外面,眼神冷冽,透著几分生人勿近的阴暗。 这次前往黑水商行举办的地下拍卖会,他只带了苟有財一人,连陈拙与赵烛都未隨行。 从密道悄无声息地回到王府,推开暗门的瞬间,冷风裹著初冬的寒气灌进来。 院落荒凉,这里,正是当初藺无名带他和苟有財初入王府之地。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获得了新生! 只是,短短十日不到,当初那个可以一言决定他们生死的强悍武夫,现在……骨灰都已经被他扬了。 其实,他与藺无名並非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只怪藺无名心思太重,而他…… 好吧,他心思倒也不轻! 藺无名以为他掌握了一切,手中牵著勒住秦封脖子的韁绳,谁知道,秦封早就把韁绳解开了,还顺道挖下了给他下葬的墓地。 隔著冰冷的面罩,秦封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朴素无华的青瓷小瓶,瓷瓶虽普通,但里面所盛之物,却是异常珍贵! 两颗丹药,共计耗去了他八千两白银。 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锁魂丹的解药。 “黑水暗市倒比想像中规矩。”看著手中的瓷瓶,秦封突然笑了起来。 去之前,秦封心里还一直打著鼓。 当初读了些乱七八糟的小说,荼毒甚深,总以为这类地下交易场所,必然是混乱不堪,什么跟踪埋伏、动輒杀人夺宝的戏码,层出不穷。 可实际去了之后,一切却完全顛覆了他的感官。 黑水暗市的拍卖会,就设在城外附近的一座极其隱蔽的地下暗堡之中。 整个会场被法阵与禁制层层包裹,入口处有修为不俗的守卫严密盘查,內部更是井然有序。 宽敞的石厅內,数百个包厢错落有致,每个包厢都设有隔音与单向透视阵法,保证了竞拍者的身份绝不外泄。 拍卖流程更是严谨,从验资、入场到竞拍、交易,每个环节都环环相扣,没有丝毫混乱,效率极高。 哪怕散场之后,方圆三十里內,也都有黑水商行的“伙计”维持秩序,保证杜绝杀人夺宝的烂事发生! 不愧其在黑白两道中有偌大名头!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这般规模的地下拍卖会,若是秩序混乱,问题频出,不等於砸了黑水商行的金字招牌? 日后的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秦封此行,不仅仅是买到了关乎他性命的锁魂丹解药,另外,还意外淘到了一件宝贝。 那是一条古朴的玉石手串,其功效极为简单,却也异常实用——空间储物法器。 手串內嵌有一方丈许的独立空间,有著一丈长宽高的立方体空间,无法容纳活物…… 虽然限制这么多,但秦封依旧感到十分满意。 滴血激活后,心念一动便可存取物品,著实方便。 这小小手串花了他一万二千两,加上解药,一夜之间近两万两白银便流水般花了出去。 幸好临行前找萧瑶支了一笔银钱,否则真要望宝兴嘆了。 而且,今晚这一趟,也確实让他开了眼界: 能凝神静气的“冰心玉佩”、可挡十品以下修士全力一击的“玄龟盾”、甚至还有一具完整的“金甲尸傀”,相传是八百年前,已灭国的巫国之物。 甚至,还有能助人突破瓶颈的“九转灵丹”,还有能够瞬间提升武者数个小境界、但副作用极大的“爆元丹”! 但最受欢迎的拍卖品,只有两类——功法,与血脉。 丹药確实可以快速助人突破,却是行揠苗助长之事,一次服用,后患无穷,只要不是那种此生再无突破希望的断头修士,极少人会吞服此物。 秦封还记得,当拍卖师捧出一个透明琉璃瓶时,全场呼吸都为之一滯——瓶中浸泡在淡绿色液体里的,竟是一颗尚在微微搏动的心臟! “诸位贵客请看!此乃八百年望族,云梦白氏嫡系子嗣,炼气士『白青河』的脊髓液浸泡之心!以独门秘法封存,可剥夺其三成血脉之力!” 拍卖师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起拍价,两万两白银!” 话音刚落,各个包厢內便爆发出了阵阵狂热的竞价声,价格以骇人的速度向上飆升! 最终,这份云梦嫡系血脉,以九万两白银成交! 秦封经过一番打探才知道,原来,只要在目標活著的时候,以极其残忍的秘法,將其脊椎和心臟完整剜出,再辅以秘法封存,便可將那人血脉之力中的几成,成功剥离並保存下来。 无论是提供给丹师凝练玄丹,亦或是供魔道修士直接炼化,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即便冷静如秦封,看著场中疯狂的竞拍,也不由心底发寒。 在座这些藏头露尾之人中,恐怕不乏白日里道貌岸然的“玄门正宗”。 可背地里,却做这生剜人心,夺人血脉之事! 他心底发寒自然不是同情那云梦白家的倒霉蛋,而是想到了自己…… 若是他身负五千年血脉之事被爆出去,下场,绝不会比这傢伙好上多少! 思绪回到破院,秦封拧开瓷瓶,倒出两颗灰褐色的药丸,一颗递给苟有財,一颗攥在手里。 苟有財盯著药丸,手指微微发颤——他十七岁的年纪,寻常时候眼神却沉稳得像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唯有此刻,才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激动。 秦封举起拳头,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著几分暖意:“没有酒,就著月光,碰个拳吧——敬新生。” 苟有財颤抖著伸出拳头,这是那夜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敬……新生!” 两人同时將药丸送进嘴里。 秦封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腹部炸开,顺著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紧接著,喉咙一阵发紧,“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在青石板上,冒著淡淡的黑气,那是锁魂丹的余毒。 苟有財亦是如此,漆黑的血渍洒在霜地上格外刺目,缠绕多日的锁魂丹之毒,终於彻底解除。 秦封拭去嘴角血渍:“回去歇著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苟有財摇头:“替殿下办事,不累。” 秦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敛锋阁”走去。 沈棠的尸体已经安排人搬过去了,萧瑶为他准备的药浴材料也已备齐,他准备炼化那具十一品武夫的尸体。 今夜,有的忙了…… 第70章 去寻那,彦祖! 与此同时,普陀山下,数百支火把匯聚成一片橘红色的光海,將初冬的夜空映照得影影绰绰。 一桿绣著“岳”字的玄黑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翻卷如怒涛。 不久前,王府长史王佐以一道措辞锋利的牒文直送郡守府,文中直指“魔门『血浮屠』长老巫野,於西平境內虐杀百姓、以邪阵生祭上万生灵”! 不仅厉声斥责司徒空监管失职,更勒令其三日內擒拿凶徒,否则便將直奏洛京。 听到这个消息,即便以司徒空老谋深算的城府,也彻底坐不住了! 若此事坐实,莫说满朝文武会群起参劾,便是东宫也绝不敢出面保他! 要知道,整个西平郡统共才三十万人口,若真在他这个郡守的眼皮底下,被魔道邪修屠戮上万生灵,他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如今西平郡斩妖司归他直辖,若秦封所言属实,他至少也要落个“瀆职枉法、纵容邪祟”的重罪! 他再顾不得追究秦封“抗旨不尊”的晦气,当即火速赶往都指挥使司,与岳山商议对策。 若真是那在十三年前销声匿跡的魔头巫野,光凭西平斩妖司的力量肯定无法將其缉拿归案,还是要调动都指挥司的力量行事! 事態紧急,两位西平郡位阶最高的官员,不顾宵禁禁令,由岳山亲率一千精兵,连夜直扑普陀山。 …… 丑时刚过(03:00),司徒空与岳山二人,亲自在普陀寺勘察后,正並肩自山道走下。 岳山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青色便服下的肌肉绷得紧实,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作为西平郡唯一的八品武夫,他步伐极其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山石发颤,浑身的锋锐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司徒空却跟丟了半条命似的,不断锦帕擦著脸,帕子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得似纸。 不知是爬山累的,还是看到山上遍地尸骸嚇的。 “四皇子……他肯定是夸大其词了。”他喘著粗气,试图找补,“哪有什么万人,顶多……” 岳山冷眼扫来:“万人或许没有,但数千人……只多不少。” “岳兄,明人不说暗话。此事一旦上达天听,只会令太子头疼、陛下震怒,更让满朝文武觉得你我皆是废物!” “况且,今年是陛下六十寿诞,”说到这,他神色一缓:“不如你我暂且將此事压下,待擒住巫野,再找个『邪修作乱、我等奋力平叛』的由头,岂不两全……” 岳山朝东方一拱手,径直打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岳某今夜所见,必如实写入奏摺。至於郡守大人如何上报,那是大人的事。” 最后,他语气不咸不淡的又补了一句:“缉拿巫野本是斩妖司分內之责,如今既归郡守统辖,还望大人早日擒获此獠,给大乾百姓一个交代!” 说罢,岳山猛地一振袖袍,转身欲走,显然是不打算再与司徒空多费口舌。 司徒空眯起双眼,露出惯常的笑吟吟模样:“指挥使莫忘了,您那爱將潘友龙,还羈押在府衙大牢。” 岳山脚步骤停,回首盯向他,目光如冰刃刮骨:“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若被岳某发现,有人在牢中私动刑罚、暗下黑手……” 他未再说下去,只留下一声冷哼,转身大步迈向麾下军列。 望著岳山远去的背影,司徒空面庞青白交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这脑袋里只长肌肉的莽夫!” …… 就在岳山与司徒空刚刚下山,並派遣五百精锐封山戒严之后——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通往普陀寺的山道,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来到了普陀寺前的广场。 “什么人?!” 伴隨著一声厉喝,一阵甲冑碰撞声骤然响起。 戍卫普陀寺广场的,是十余位身经百战的悍卒,皆是岳山麾下的亲兵,其中,甚至有两位十二品武夫坐镇。 然而下一瞬—— “啪——!” 清脆的纸扇合拢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呵斥声与铁甲摩擦声戛然而止。 隨即,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这十余位精锐的岳家军士,竟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一般,齐刷刷地踮起脚尖,脖子诡异地伸长,身子向后仰成了半月形。 仿佛有人在空中,正用一根根细线,拖拽著他们的脑袋,將他们的脊梁骨拉扯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下一秒,一道道荧白色的东西,如同抽丝剥茧般,缓缓从他们的头顶被抽出体外。 那是一道道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被硬生生地拖拽出离头顶三尺的距离,在半空中不断抽搐、挣扎,最终,悬空而立,如同幽魂! 青衣人冷眼扫向身旁那寒冬中仍身著洁白文士长袍的年轻人,嗤道:“旁门左道。” 白衣文士也不气恼。他眼睛狭长,乍一看仿佛总是眯著眼,带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少门主,若非鄙人这『旁门左道』,这些士卒你待如何处置?” “全宰了便是。” “那岂不打草惊蛇?” “连蛇一併宰了!” “嘿,果真是少门主的作风。” “废话少说,动手。” 白衣文士“啪”地展扇—— 霎时间,无数幽绿光点自四面八方的阴影中飘出,如群萤归巢,向他身前匯聚。 最终,他手中摺扇轻点,数百星星点点中,三缕摇曳不定的魂火朝他飘来。 他信手拈起,张口便將三道魂火吞入腹中。 下一刻,他那双狭长的眼眸,瞬间变成一片惨白!眼底深处,有晦涩难明的符文一闪而过,整个人的气息,也变得诡异而阴冷! 约莫过了十余息,他的眼睛才恢復正常,那惨白之色缓缓褪去。 厉星云立刻追问:“可有收穫?” “这三人来自大乾燕然道斩妖司,为首的是个女子,名叫沈棠,官居司丞。” “白清河!”厉星云冷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少说废话!我问的是,你是否打探到『真武残躯』的消息!” 只见被唤作白清河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狭长的眼睛直视厉星云: “少门主,就没人与你说过,你这样,很让人討厌吗?” 厉星云闻言,踏前一步,脚下的土石瞬间皸裂开来:“自然有人说过。不过,他们都死了。” “你……也想死?” 白清河见状,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脸上又掛起笑容:“不敢,不敢,適才...相戏耳!” “到底如何?”厉星云的耐心已濒临极限。 白清河见好就收,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很幸运,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跡。这几人在临死前,曾见到一位关键人物。最终,便是此人在与『巫野』那个叛徒对战!” “谁?”厉星云追问。 “据他自己介绍,名叫彦祖。” “不过,极有可能是化名。那人看起来圆滑世故,嘴里怕是没几句真话!” “那便去寻那,彦...祖!” 厉星云说罢,顿了顿,眸中厉光一闪:“杀了,夺回『真武残躯』!” 第71章 贴身尸傀 “那人什么来头?” “是个十二品武夫,”白清河回道:“不过...观其穿著打扮非富即贵,像是世家子弟。” “巫野,竟沦落至此?!” 厉星云怒极反笑,脚下青石应声迸裂,“这废物!叛逃前好歹位列我『血浮屠』长老之尊,如今竟与这等初入品的螻蚁纠缠……简直丟尽了宗门的脸!” 白清河见他动怒,却不慌不忙,徐徐竖起一根手指: “整座普陀山,都寻不见那彦祖与巫野的残魂。眼下,只余两种可能。” “其一,”他慢条斯理道,“巫野胜了,將彦祖及其同行女子尽数斩杀,並毁尸灭魂,点滴不存。” 厉星云眉头紧锁:“不合情理!他既屠戮满山,旁人残魂尚在,为何独独对这几人赶尽杀绝?” “啪、啪、啪!” 白清河突然鼓掌,笑眯眯地看著厉星云,眼中带著一丝促狭:“太棒了!咱们家少门主,终於知道动脑子了!” 见厉星云眼中杀机骤现,他才收敛笑意,乾咳一声,隨即竖起第二指: “那便是第二种可能——那名唤彦祖的男子,反杀了巫野!不仅令其神魂俱灭,更携『真武残躯』远遁而去!” “区区十二品武夫,何来此等能耐?”厉星云难以置信。 白清河耸了耸肩:“天晓得?我这『明魂术』仅能窥见生者残忆,人死魂消之后的事,便无从追溯了。” “如此说来,要寻回『真武残躯』,必先找到那彦祖?” “不错。且此人……其实不难找。”白清河语带深意。 “哦?” “他那妻子容色倾城,堪称绝代。只需稍加打探,必有所获。” “好!”厉星云唇边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啪——!” 一声脆响骤起,血雾当空炸开,如妖异红莲怒放! 那具穿著白色文士长衫的无头身影,“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你,可以死了。”一拳轰爆对方脑袋后,厉星云缓缓收手,语寒如冰,“我忍你……很久了!” 一道模糊白影自尸身飘起,狭长眼眸瞥向地上残躯,嘖嘖摇头:“可惜了……九万两白银换来的云梦白家的“离魂血脉”,就这么废了。” 厉星云冷哼一声,转身向山下走去:“收拾乾净,然后就去死吧。” 白色身影飘荡在空中,朝他微微作揖,似笑非笑道:“恭送,少门主!” 待厉星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手指翻飞,一根根细如牛毛、闪烁著诡异银光的长针,拖曳著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线,骤然从他指尖射出! 那些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十余名被定在原地的士卒魂体之中,飞速地搅动起来! 隨著他的搅动,那些魂体之中,代表著近一炷香记忆的光影碎片,被硬生生地剥离、扯碎! 做完这一切,他五指一收,所有的银针与丝线,便又尽数没入了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他那具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腐烂、消融…… 最终,竟是化作了一滩腥臭的血水,渗入泥土,再无半点踪跡。 而那些被定在半空中的士卒魂体,也缓缓地、重新落回了自己的身体。 一切做完后,“白清河”的魂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即,他的身子骤然炸开,化作点点星光,最终,彻底消散在了夜色之中,无影无踪。 广场之上,那十余名士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浑身猛地一颤! 他们眼中那短暂的茫然,瞬间被驱散,重新恢復了警惕与清明。 “奇怪,刚才怎么好像晃了一下神?” 他们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依旧按部就班地巡逻值守…… …… 此刻,刚踏入“敛锋阁”的秦封,毫不知情他已然被人盯上。 他走进密室,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八根白烛立在墙角,烛火跳动,將密室照得忽明忽暗。 密室內,一口青铜药浴大缸居中而置。 墙角的石榻上,沈棠的尸身盖著块白布,白布下的躯体曲线分明,腰肢纤细,肌肤在烛火下泛著冷白的光。 此前秦封將尸身交予陈拙,假意托其帮忙炼製尸傀,陈拙不疑有他。 在陈拙、赵烛眼里,东家就是个纯粹的武夫,不懂御尸炼傀的门道,找他们“帮忙”再正常不过。 陈拙甚至还颇为尽心,不仅用“镇魂液”泡过尸身,还刻了这道御尸阵。 只等著秦封滴下精血,便可让尸傀认主,届时秦封只需按他教的“粗浅法诀”,就能操控尸傀。 不过,秦封一早便秘密解决了玄尘,从其身上夺了《太平道》,让陈拙二人出手,只是个幌子…… 御尸阵的阵纹,便是为后续秦封滴落的精血,构建一个精密的引导路径。 它能將精血引入尸体內部特定的阴煞窍穴,並使其沿著法阵勾勒的轨跡在尸身经络中游走,最终,形成尸傀特有的“阴脉”。 这“阴脉”一旦形成,便如同尸傀的生命线,操控者的精血在其间流转,维繫著尸傀的行动与力量。 而这阴脉,恰是尸傀的命门所在。 一旦被外人知晓其精確位置与流转轨跡,只需略加针对,便可轻易破坏尸傀。 虽说陈拙、赵烛二人与他合作的还算融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何况,御尸法阵唯有施术者亲手刻画,方能將自身气息与尸傀彻底融合。 秦封要的,是一具只认他一人、气息完全相通的贴身尸傀——而非一件经由他人之手、留有破绽的工具。 於是,秦封当即將陈、赵二人在尸身上勾画的阵纹悉数抹去…… 他要亲自动手勾画! 秦封自墙角博古架上取来数样物事: 一罐暗红如血的“赤砂”,三支刻画符文的“定阴钉”,以及一瓶泛著幽蓝的“寒髓液”。 密室中未点明灯,唯有八根白烛环立,烛影摇红,將沈棠曼妙的胴体勾勒得惊心动魄。 尸身上的白布早被掀开,沈棠静静躺在石榻上,肌肤苍白如玉,腰肢纤韧,双腿修长,胸前饱满弧度在烛光下更显丰隆。 秦封以指蘸取赤砂,自其眉心起笔,沿鼻樑、唇心、喉窝一路向下,划过紧绷的小腹,最终止於脐下三寸。 一道蜿蜒血符如活蛇般匍匐於她惨白的肌肤之上。 隨后,他並指如刀,三枚定阴钉分別钉入其眉心、膻中、气海——钉此三穴锁阴定煞,可保尸身不腐、阴气不散。 最后,他將寒髓液缓缓倾洒於尸身表面。 液体触及肌肤,竟如活物般渗入,所过之处,浮现出蛛网般的幽蓝纹路。 一切就绪,秦封逼出七滴精血,分別点於尸身七窍——眉心、双眼、双耳、鼻下、唇间。 精血如硃砂坠雪,缓缓渗入,尸身竟微微震颤,只是渗入的极为缓慢…… 做完一切后,秦封长舒一口气。 只待这七点精血被吸收完毕,他便要多上一具十一品巔峰的纯粹武夫尸傀! 第72章 自家祖宗的羊毛,得薅! 其实相较於武道,秦封在炼气一途並未耗费多少心力。 那夜仅运转《太平道》心诀两次,便水到渠成般迈入了十二品【胎息境】。 若说武道是靠猛药灌体强行破境,炼气於他,却如呼吸般自然,就这么……丝滑入道了! 入了【胎息境】,便可於万籟俱寂中,以神念触及天地灵机,如同在漆黑的暗室中点燃第一盏烛火,得以“看见”那肉眼不可见的灵气流转。 而且,他不仅破境快,《太平道》中所载六章秘术——旁门三章“御魂”、“驱咒”、“幻形”,左道三章“赶尸”、“聚阴”、“炼狱”,以上种种秘术,他研习时竟无半分滯涩。 陈拙精修“御魂”,赵烛擅使“聚阴”,皆需依稟赋择一而精。 而他,却仿佛……诸法皆可通。 譬如这“赶尸篇”,他仅在藺无名尸身上小试牛刀,帮苟有財刻画了御尸法阵,此番二次施展,竟异常顺遂。 秦封不由苦笑。 相较於炼气上的天赋异稟,他心底其实更渴望精进武道。 炼气士九品,方是真正战力的质变。此前境界,仅能施展些旁门小术,难成气候。战力比之同品级纯粹武夫,差远了! 但要想入九品,哪怕是天赋如他,也绝非一蹴而就之事。 而他自幼习拳,对武道自有份难以割捨的执念。 今日与巫野一战,让他清晰看出了差距。 十二品武夫於凡人而言,或许已如天神; 但在真正的强者,尤其是在那些诡譎莫测的高品炼气士面前,还是……太弱了! “若能速至十一品、乃至十品……”他喃喃低语。 嘆了口气,他走到那尊巨大的青铜药缸前。 清澈的水中,倒映出他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猛地从他心底闪过—— 若那老祖宗秦战所言非虚,他体內已然蕴含了几分真正的“真武之力”,那为何不…… 有搞头!!! 武夫药浴,乃是纯粹武夫提升境界的根基所在。 它並非简单的浸泡,而是利用珍稀草药的强大药力,刺激武夫体魄,洗筋伐髓,淬炼血肉骨骼。 前四境武夫,即十二品到九品,分別对应著“皮、肉、骨、血”的锤炼,是为:【铜皮境】、【淬体境】、【焚筋境】、【沸血境】。 层层递进,由表及里。 从洪荒时期发展至今,武道传承绵延不绝,歷代先贤早已將武夫的修炼之路趟得明明白白。 对於武夫前四境的提升,如何利用药浴刺激体魄,突破瓶颈。 每一种境界所需何种药材、配比几何,都被前人以无数性命为代价,发掘得清清楚楚,形成了一套套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成熟方子。 例如,从凡俗之躯迈入十二品【铜皮境】,需要“百年血参粉”强固皮膜,“紫纹地龙筋”锤炼肌肉,以及“火山血竭”活血化瘀。 而到了十一品【淬体境】,所需药材的药性便更为霸烈…… 譬如需用“千年阴沉木心”的精华液浸润筋骨,以“烈焰花瓣”入药,燃烧筋膜,再辅以“龙涎香石”的温养之力,才能达到淬炼肌肉、提升体魄的目的。 药浴所用药材本就性烈如火,方能起到刺激武夫体魄的效果。 若是武夫体魄未能达到相应境界,却贸然跨境使用药力更为凶猛的药方,便是以卵击石,轻则经脉尽断,重则五臟俱焚,体魄在猛烈的药力衝击下,落得一个寸寸溃烂崩溃的下场。 这等惨烈之事,並非没有先例! 这都是武道前辈们,用自身的性命和鲜血,一点一滴趟出来的血的教训! 此前秦封原本也打算循序渐进,用萧瑶备好的【淬体境】药材突破十二品。 可想起普陀山那一幕——那只断手入体后,浑身撕裂的伤口三息便癒合,那是超品武夫的真武之力。 真武之躯,號称不死不灭! 如果秦战所言非虚,此刻的他可以调动几分真武之力…… “按这方世界的標准来说,我体魄血脉本就异於常人,入十二品时需三倍药力才能破境,如今有真武之力护著,何不试试跨境突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火般燎原。 秦封眼中骤然迸出兴奋的光芒: ——自家祖宗的羊毛,得薅!! 秦封目光灼灼,竟伸手越过萧瑶备好的十二品进阶药材,直取博古架深处——那里,十一品进阶十品【焚筋境】之所需! 一个个瓷瓶贴著標籤,泛著冷光。 他取下瓷瓶,倒出药材: 黑色的凶獒內丹粉; 被切成薄片的暗红色的龙涎香; 以及透著淡淡的雷光的赤雷藤汁。 凶獒內丹粉三钱,龙涎香五钱,赤雷藤汁液两钱,不多不少。 除去这几味主材,还有一大堆辅材,他参照高大伴所留方子,精准配比,逐一投入青铜缸中。 药材入水,异象顿生: 內丹粉融入后成了墨绿,龙涎香让液体泛著金纹,赤雷藤汁液滴入时,“滋滋”声响起,药液表面炸开细小的雷光,水温骤升,蒸汽带著刺鼻的药味,熏得人眼睛发疼。 秦封褪去劲装,露出十二品武夫的体魄——肌肉线条流畅却不虬结,每一寸都透著爆发力,皮肤下隱约能看见罡气流动的淡光,是【铜皮境】大成的跡象。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缸中,初时只觉温热。 可当《大乾屠龙经》心法运转,周身毛孔舒张的剎那—— “轰!” 灼痛如岩浆灌体! 青铜缸內,原本墨绿色的药液,开始迅速多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猩红! 秦封那古铜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血点…… 隨即,血点扩大,皮肉开始溃烂、溶解,露出其下鲜红的血肉,甚至隱约可见白森森的骨骼! 他双手死死扣住缸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皮肤早已腐蚀见骨。 剧烈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想要跃出,身子已微微站起—— 下一刻…… “呃啊——!” 一声怒吼,他重新坐回缸中,药液没过胸口。 溃烂的皮肤与药液接触,痛得他浑身抽搐,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眼中血丝密布,却满是狠厉。 既已踏上此路,岂能半途而废? 对人狠,算不得真本事,要成大事,必须得对自己狠! 重新坐回缸內,他不管不顾,依旧默默运行著《大乾屠龙经》的运气法诀,强行让周身的气孔、窍穴大开,迎接这汹涌澎湃的霸道药力! 然而,他的肉身並未进一步溃烂,而是维持在一个极其诡异的临界点! 每当药力汹涌地摧残他的肉身,將其腐蚀到濒临崩溃的边缘之际,一缕青色光晕便自他丹田流转而出,所过之处,溃烂的肌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癒合。 毁灭与新生,在这具躯体中疯狂拉锯。 ——这,便是“真武之力”! 第73章 闭嘴,本王行事,岂容你置喙! 夜半时分,密室中的烛火已消融了大半。 秦封唤来了守在“敛锋阁”门口的赵得福。 “把缸里的残液换了。”秦封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疲惫。 “是,主子!”赵得福躬身应道,推开密室大门,一股混杂著腥臭与药味的粘稠气息,扑面而来。 赵得福躬身应是,推开密室厚重的石门。 甫一踏入,墙角那道覆著白布的阴森身影便让他脊背发凉。 再看向青铜大缸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漂浮著些许碎肉,仿佛大缸里刚经歷了一场血肉熔炼。 饶是他这段时间跟著秦封,也算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了,但此刻也不由得鸡皮疙瘩直冒,胃中一阵翻涌。 虽然心头满是疑惑,自家主子这是咋了? 可他却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只是端著水桶默默换水——缸里的残液沾在桶壁上,还带著未散的热气,他却不敢多看,连桶都不敢碰太近,生怕撞见不该看的。 约莫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主、主子,水换好了。“ 正在闭目调息的秦封微微頷首:“退下吧。“ “是。“ 赵得福躬身退出,临关门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昏暗的烛光下,四殿下静静盘坐,看似与之前並无不同,只是赵得福却总感觉有些不对,主子身上仿佛……莫名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赵得福匆匆离开,继续守在阁外。 此时不过丑时三刻(03:45),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然而,就在秦封转身朝博古架走去,准备再取一份药浴材料时,一道厚重如洪钟,却又带著几分恼怒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小子,聪明人该懂得……” “——適可而止!” 秦封身子猛地一顿。 他认得这声音,是秦战! “你已入十一品【淬体境】,还不知足?!真当朕的真武之力,是不要钱的大白菜,任你予取予求?” 听声音,竟是带著几分气急败坏的怒意。 本来秦战看秦封血脉特殊,想著寄居在这小子体內,慢慢恢復些本源之力,顺便还能借其之手,行一些自己不便之事。 谁能想到,这小子反倒薅羊毛薅到他头上来了! 这一夜非但没有蓄积半分本源力量,反倒亏空了不少——全是拜这小子疯狂挥霍所赐! 这让秦战再也待不住了,当即从休眠中醒来。 作为超品武夫,秦封这小子在做什么,他一眼便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小子竟然仗著身怀几分真武神力,胆大包天跨著境界,以猛药加速修行。 先前秦封处於破境的关键时刻,他强忍著没有打断,谁知这廝竟片刻不停,又要再来一缸! 这小子是逮著他往死里薅啊! 这王八蛋也也不怕疼死?! 这秦战怎么能忍得住,当即出声呵斥。 秦封身形只顿了顿,便继续伸手取药,仿佛没听见一般。 “小子……”秦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警告。 “闭嘴!!” 秦封一声暴喝,直接截断了脑海中的声音。 “本王敬你几分,才喊你一声祖宗。若不敬你……” “区区残魂!” 秦封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著寒光:“本王行事,岂容你置喙?!” “放肆!“秦战勃然大怒。 自他登临超品之境,何曾有人敢如此与他说话! “先前击杀巫野,用尽了你所有的本源之力吧?” 秦封一边从博古架上整理著药浴材料,一边淡淡地说道。 没得到秦战的回应,秦封嘴角勾勒出一丝讥讽的弧度:“闯入我体內,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是吧? 不等秦战回应,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秦战,我不管你打著什么算盘——是真想日后与我交易也罢,另有图谋也好。现在,你就给我安安分分待在体內。我需要真武之力时,你痛快供给;日后你若有所求,若在我能力范围內,我绝不推辞。“ 他语气陡然转厉:“当然,你若觉得我这提议不行,那便趁早从老子体內滚出去!爱上哪去上哪去,也算好聚好散!” “如何?”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脑海中的声音戛然而止,陷入死寂。 秦封也不催促,只静静立在博古架前,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许久,那道声音才再度响起,带著一丝审慎:“日后朕若有所求,你真会应允?“ “前提是我能力所及,且不危及性命。“秦封斩钉截铁,“我……绝不推辞!“ “好!那便一言为定!” 作为开创整个大乾王朝的男人,秦战也不是婆婆妈妈之人,瞬间便有了决断。 秦封继续手上的动作,將研磨好的药粉倒入玉瓶,淡淡道:“一言为定!” 交涉落定后,秦封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 一刻钟后,又一缸药浴准备就绪。 不过这一次,秦封並未继续加码,而是老老实实地沿用十一品突破至十品的常规药方。 一来,他担心若再强行透支秦战的本源之力,万一真把这位祖宗的羊毛薅禿了,若是恢復不及,自己恐怕真要泡死在这药缸里——那可就真要成为大乾史书上死得最憋屈的皇子了。 二来,他也確实快到极限了。持续承受血肉腐蚀再生之痛,对精神是极大的折磨。即便是铁打的人,也得喘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沉入缸中,幽绿药液没过胸口,狂暴的药力顺著毛孔渗入。 但这一次,秦封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已习惯了这等程度的药力衝撞,药力顺著经脉游走,悄无声息的浸润进血肉! ……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厚重云层,洒落王府檐角时,秦封自青铜大缸中迈步而出。 水珠顺著他的肌肤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一次,缸中药液並未泛起血腥,原本浓稠的幽绿色汤水已变得清澈见底,仿佛一缸寻常清水,显然药液中的精华已被他吸收得一丝不剩。 此刻的秦封立於密室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抬手时,能看见手臂肌肉的细微起伏,皮肤下隱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隨著呼吸轻轻搏动,那是气血充盈到极致的跡象。 秦封缓缓舒展筋骨,周身顿时爆发出一连串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嗡鸣——如深山古寺的晨钟,又如闷雷滚过云层。 这便是十一品【淬体境】大成的標誌: 淬炼已深入骨髓,骨骼密度与韧性大增。 武者发力时,周身骨骼自发共鸣,发出这般“筋骨錚鸣”之音,不仅能震荡气血、大幅提升力量,更有驱邪退祟之效。 “十一品巔峰了!” 秦封闭目感受著体內奔腾、汹涌的罡气,嘴角微扬。 比此前十二品时浑厚了数倍,流转时再无滯涩,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罡气顺著体內血肉经络游走! 而且,他有预感,只要再准备一次药浴,便能衝破关隘,踏入十品【焚筋境】! 第74章 等等,你听本王狡辩 密室之內,烛火摇曳。 从青铜缸中走出后,秦封一边伸展自身筋骨,一边朝墙角石榻的“沈棠”走去! 目光中,他滴在尸傀关键窍穴的精血,此刻终於被她吸收殆尽! 按《太平道》中“御尸”之法所述,这具尸傀应该完成了炼製! 秦封心念微动,尝试操控…… 起初几个指令还有些生涩滯缓,“沈棠”的身体,只是微微震颤,但隨著他心神凝聚,那具横陈的躯体忽然猛得一颤,隨即如提线木偶般缓缓坐起…… 成了! 一番探查后,秦封挑了挑眉: 她生前不过十一品中阶,经巫野用活人血肉祭炼,再吞了他的精血,竟衝到了十一品巔峰,甚至隱隱有突破十品的跡象。 “不行,得压一压。” 他指尖凝出一缕罡气,点在沈棠后颈“哑门穴”,將那股进阶之势压下! 他如今炼气修为仅十二品,若让尸傀连跨两境,恐遭反噬。 稳妥起见,还是待自己修为精进后再放其晋升不迟。 以他在练气一途的天赋,感觉晋升十一品,要不了几天! 说起来,秦封也有些讶异。 “难道真是我血脉的缘故?”秦封摸著下巴犯嘀咕。 按巫野的说法,这尸傀炼製成功后,还需要经年的温养,才有可能进阶十品。 可现在,吞服了他的精血之后,竟能直接萌生进阶之意,这著实让秦封有些疑惑。 若往后持续餵血,岂不是能养出个超品尸傀?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还是著手於眼下吧…… 秦封探手按住“沈棠”光洁的额头——“战斗”! 他给“沈棠”下达了全力战斗的指令,他准备借这具十一品巔峰尸傀来磨礪自身! 他境界提升太快,对暴涨的罡气和体魄尚不能圆融掌控,而实战,正是最快熟悉力量的方式! 下一刻,尸傀“沈棠”倏然动了。 昏暗的密室中,两道身影倏分倏合。 秦封拳风刚猛,尸傀则如鬼魅般闪避还击。 “沈棠”周身不著寸缕,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苍白的釉色,腰肢柔韧,双腿修长,每一次腾挪转身都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长发飞扬间,空洞的眸子映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精准到极致的杀伐本能。 数十回合后,秦封窥得一个破绽,侧身一记低扫,“沈棠”重心微失。 他旋即进步贴身,右腿如铁鞭般踹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砰”的一声闷响,尸傀应声倒飞,在地上翻滚数圈。 秦封如影隨形,一个箭步跨坐其上,右拳高扬,携著凌厉罡风直贯面门! 拳锋在触及对方鼻尖的剎那骤然悬停。 狂暴的拳压將尸傀散乱的长髮吹得狂舞,那张美艷却空洞的脸庞在髮丝间若隱若现,眸中唯有死寂。 秦封缓缓收拳,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经过这番酣战,他已能精准驾驭体內奔涌的罡气。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密室大门被推开,萧瑶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脚步却在门槛处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凝固在密室中央…… 秦封赤著上身,仅著一条被药液蚀得破败的绸裤,正跨坐在那具不著寸缕的女尸腰间。 沈棠赤身横陈,胸前惊人的曲线因秦封的跨坐挤压的微微变形,配上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竟透出一种任人採擷的诡艷。 萧瑶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惊愕,隨即……默默退后一步,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石门。 萧瑶这举动,看得秦封一脸茫然。 此前,秦封沉浸在武道突破的狂喜中,再加上“沈棠”已被他炼化成护身尸傀,几乎心意相通,如自己的手臂一般,他完全没作他想。 可现在,秦封看著身下的尸傀…… “沈棠”容貌本就是一等一的大美人,虽只是一具尸体,却因他的精血滋养,肌肤细腻紧致,甚至透著几分活人的弹性,空洞的眼神配上这副予取予求的姿態…… “糟糕!”秦封猛地一拍脑门,瞬间反应了过来:“等等,你听本王狡辩……呸,解释!” 他急忙起身欲追,谁知刚鬆懈心神,身下“沈棠”却有了异动…… 原来,此前他灌输给“沈棠”的全力以赴的对战状態並未取消! 他这边心神一鬆懈,“沈棠”却精准地抓住了这一刻的破绽! 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拳如炮锤般直轰面门! 之前秦封给下的命令可是全力以赴,所以“沈棠”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十一品巔峰的一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秦封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刻凝聚罡气护住要害…… 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最终,狠狠地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石壁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不待他喘息,“沈棠”已如鷂鹰般扑至,瞬间反將他压在地上。 “停!” 拳锋在离他面门不足三寸处骤然定格。 秦封捂著迅速肿胀的右脸,齜牙咧嘴地站起身。 他狠狠瞪了眼恢復静立的“沈棠,对方空洞无神的站在那,仿佛在诉说著“无辜”。 秦封只得捂著肿胀的脸颊,骂骂咧咧地朝门外追去。 …… “敛锋阁”外,绿嬋见自家小姐才进去片刻便匆匆退出,神色间竟带著罕见的慌乱,不禁愕然。 “小姐,您这是……” 萧瑶恍若未闻,逕自朝前走去。 绿嬋快步跟上,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问。 行至廊下,萧瑶突然扭头,朝自家侍女认认真真地说道:“绿嬋,有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啊?”绿嬋愣了愣,连忙点头,“先……先听好消息吧。” 萧瑶的目光飘向远方,语气幽幽:“之前咱们猜测,殿下似乎……无能为力。” “嗯?” 绿嬋满脸茫然。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瑶口中的“无能为力”,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动词! “呃……小姐,怎么突然提及这个了?”绿嬋的脸微微泛红。 新婚这么久了,再加上自家小姐这等绝色容貌,二人却从未圆房。 对於四皇子能力这方面,其实两人的贴身侍从间都有猜测。 萧瑶嘆了口气,“好消息是,这事是无稽之谈。” 绿嬋闻言,眼睛瞬间一亮! 身为女子,谁愿守一辈子活寡? 她刚想高兴,又想起坏消息…… 绿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坏消息是?” 萧瑶脸上浮起一种极古怪的神情,似嗔似怜,又带著几分自嘲。 “坏消息是,我那夫君,似乎……不喜欢活物啊。” 绿嬋:∑(°口°?) 第75章 【諦听】进阶! 误会没持续多久,就被匆匆披了件外袍追出来的秦封解释清楚了。 几人重新回到“敛锋阁”时,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萧瑶面上依旧是一贯的从容淡然,只是若细看,便能从她微微垂敛的眼睫,以及不著痕跡避开对视的姿態中,察觉到几分细微的尷尬。 绿嬋一路都紧抿著唇,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尤其在瞥见秦封右眼上那个清晰的青黑眼圈时,更是险些破功。 其实秦封只需罡气一转,便能化去脸上淤青。但想到之后还要去郡守府闹上一顿,便暂且留下了这道显眼的伤痕。 这时,抱著满怀药材的晏清和苟有財也前后脚走了进来。 “敛锋阁”严禁外人靠近,一应物资都需经由他们几人亲手搬运。 晏清怀中正是“千年阴沉木心”、“龙涎香石”等药浴材料。 秦封扫了一眼,摆手道:“这些用不上了。” 晏清一愣,没明白秦封是什么意思。 她怀里的都是十一品武夫突破十品所需的珍贵材料,是小姐怕临时收集困难,这才让她安排人多收集些,以备秦封突破十一品后使用。 难道殿下是临时改变主意,不打算继续药浴了? 苟有財脸上带著喜色,自言自语道:“难不成,主子又有精进,已经入十一品了?!” 晏清顿时瞪圆了眼睛,想也不想便驳斥:“胡说什么!殿下入十二品才几天?根基未稳,怎么可能!” “而且这些药材正是十一品入十品所需……” 说到最后,晏清声音越来越小,她完全不明白,秦封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苟有財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语气篤定:“旁人自然不行,但主子可以。” 说罢不再多言,快步跟进密室。 晏清气得跺脚,衝著苟有財背影冷哼:“你一个不懂武道的阉人,知道什么修行艰难!” 她抱著药材气冲冲地追进去,打定主意要当面问个明白。 一进密室,她便噔噔噔走到博古架前,正要將怀中物事归位,动作却猛地顿住—— 属於十二品进阶十一品的药材几乎原封未动。 而旁边標註“十一品进十品”的架子上,却已空空如也。 “这……” 不远处,秦封正接过萧瑶手中那碗温著的参汤,二人低声谈笑,气氛融洽。 绿嬋见晏清神色不对,忙走近问道:“清姐,怎么了?” “这里的药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绿嬋指了指秦封方向:“殿下刚才说,昨夜用的都是这一区的材料,已经耗尽了。” “还吩咐小姐不必补充,日后多备些旁边那个架子的就好。” 她说著,手指向晏清右手边更远处的一排药格。 晏清扭头看去,每个格子上都贴著清晰的標籤: 【赤炼妖丹】、【焚经草】、【地心火莲】、【龙涎晶】…… 无一不是十品衝击九品所用的烈性药材,每一样都价格不菲。 尤其是那“龙涎晶”,是极为稀少的材料,不仅可以用於纯粹武夫药浴,更是炼气士炼器所需的上品材料,价值千金! “开什么玩笑?!” 晏清猛地转身,几步走到秦封面前,语气急切:“殿下,武道修行绝非一蹴而就之事!每一品阶的突破都需扎实根基、循序渐进。多少天才因急功近利而自毁前程,您……” 秦封抬眼,神色平静:“本王自然知道。” “不,您不知道!”晏清迎上他的目光,言辞恳切却难掩激动,“若真明白,便不会行此跨境用药的险举!您可知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妄图以此捷径突飞猛进?又可曾见过他们的下场——” 她一字一顿:“皆是血肉溃烂,经脉尽碎而亡!” 秦封眉头微蹙,语气已透出几分不耐:“你想说什么?” 晏清正要再劝,却见萧瑶轻轻摇头,眸中带著罕见的警示之色。 晏清与萧瑶一同长大,自然知道萧瑶平素里喜怒不形於色,此刻能露出这般严厉的神情,便已是极度不满了。 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秦封目光从晏清身上收回,继续於萧瑶道:“十品进九品的资源备了有多少份?” 萧瑶略作沉吟后,缓缓道:“【赤炼妖丹】、【焚经草】备了许多,因为这是比较用处广泛的材料,价格也相对於便宜些,但【地心火莲】、【龙涎晶】就不多了,按照殿下给的方子,估计够殿下两次药浴的量!” “不够,至少要六份。”秦封眉头微皱。 九品【沸血境】也是武夫打根基的“皮”、“肉”、“骨”、“血”中最后一关! 他有预感,十品破九品绝不会如之前那般轻鬆了…… 多备些材料,方才保险。 萧瑶微微頷首,没有丝毫质疑:“嗯,妾身会立刻著手去办。” 秦封將碗中参汤一饮而尽,將碗递给边上的绿嬋:“麻烦了。” 离开前,他指著远处静立的“沈棠”道:“对了,给她备一身衣服,要贴身、耐磨的玄布劲装,方便行动。” “殿下放心,妾身省得。” 待秦封带著苟有財离开后,晏清终於忍不住了,她凑到萧瑶身边道: “小姐,他要这般多入九品的材料作甚,这些材料的价值可不比之前,单说那【龙涎晶】,一份便要数万两白银,他一开口便是六份?” 说罢,还觉得气不过,愤愤不平道:“他要这么多完全用不到的材料做什么,好玩吗?” 萧瑶转身,静静地看著她,一言不发。 “小...小姐?”晏清被萧瑶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清儿,你与我情同姐妹,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得这么重,一直想等你自己悟出来。” 萧瑶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但在你心里,四殿下是否还是那个乖张暴虐,自大愚蠢的庸才?” “那只是殿下为了麻痹东宫、麻痹天下人的假象。”萧瑶语气凝重,“这些天,殿下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有勇有谋?清儿,难道你看不到吗?” 晏清愣住,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又说不出口——她心里,確实还残留著从前的刻板印象。 萧瑶却是为摇头,嘆了口气道:“昨夜,殿下已入十一品巔峰,破境入十品,便在今明两日。” 晏清僵在原地,猛地扭头看向密室大门…… 十一品巔峰?两日冲十品? 这……怎么可能?! 她想反驳,想质疑,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震惊。 也不等晏清回话,萧瑶语气骤然变得清冷且疏离: “他,是大乾的四皇子,是这西平郡的王,更是我萧瑶的夫君。” “这些话,不要让我与你再说……第二遍。” 晏清的肩膀猛地一颤,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小姐,清儿……知道了。” …… 殿外细雪翩躚,积素凝华。 秦封正领著苟有財朝府外走去,刚走到二门,脚步忽地一个踉蹌,左腿重重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得积雪飞溅…… “主子!”苟有財大惊,抢上前欲扶,却被秦封抬手阻住,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无妨,容我缓片刻。” 他並非身体有疾,而是今日【諦听】情报来得格外猛烈。方才那一瞬,秦封脑海像有无数道惊雷翻滚,耳边嗡嗡作响,让他差点无法站立。 情报一(生死攸关):自今夜亥时(21:00)起,三日內,西平郡所有城门皆不得开启,否则……城毁人亡,切记!】 此番【諦听】仅给出了一条情报,隨后,一道恢弘之音在秦封脑海深处迴荡: 【已达进化契机,情报暂止。传承者大人需击杀『祸心』,取其精元,助『九幽神使』蜕变进阶】 “九幽神使?”秦封眉头紧锁,“指的……是諦听?” 他早有预感【諦听】近期会有变化,却未料这道神通竟能“进阶”! 那进阶后又会有何神异? 只是……那“祸心”究竟是何物?它为何又与【諦听】的进化契机有关? 秦封心念电转,却来不及深究,因为他此刻心神完全被那条“生死攸关”的情报牢牢攫住。 这还是【諦听】第一次出现这般严厉的情报类別! 难不成…… 西平,將有祸事降临?! 上架感言(明日六连更,求首订) 兄弟们,明天中午12点,咱们的书正式上架!保底六更,让大家看个爽! 顺便也把本周的三江感言一起发了。 首先要郑重感谢各位读者老爷,是你们的支持,让这本书成功衝上了三江。 之前发过单章,大家也知道,本来是觉得没戏的。 结果最后一天,编辑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大大,咱们上三江啦!” 其实就算不上三江,我也会认真把这本书写下去的。 上本书首订只有268,我还是坚持写到了一百多万字,两千均完本。 所以各位不用怕作者进宫,东西太硬,切不了一点!嗯,我说的是骨气! 然后再说个有意思的小插曲: 这本书刚开的时候,有读者在评论区鼓励我,说写得不错,有三江之姿。一般这种情况,我都会点个讚,感谢鼓励。 但马上就有人恶评:“写的什么垃圾,根本看不下去……” 那条评论我一直留著。人活著就为爭一口气,不为自己,也要为支持我的读者爭。 现在,我想告诉那位鼓励我的朋友,你的眼光不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哥们,咱们上三江了!” —————————— 好了,说回正题。既然是上架感言,还是要跟各位衣食父母表个態: 作者虽然是兼职,但为了能早日“脱离苦海”,甩掉这个逼班,我绝对会拿出120%的力气,把这本书写好! 已经做好了父母、岳父岳母的工作,四老支持我用所有业余时间写书,儿子交由老婆全权管理,除非要我出手……打一顿也就二十分钟,回来继续写! 家里办了5g专属网络,备好工业发电机,三九感冒灵常备,程式设计师会自修电脑,三天一衝保证贤者时间头脑绝对冷静,除了写文无任何不良嗜好! ok,再聊聊加更 作者目前还不是全职(还没底气把辞职信甩领导脸上,希望各位义父后续能给我这个机会),所以平时基本保持日更5-6k字,每月月初会集中加更一波。 后面为了防止惰性会直播写稿,偶尔也会帮人看看稿子,这里就不多说了。 具体加更规则如下: 黄金盟:怒更三十章(反正也不会有,我就先吹为敬~) 白银大爹:怒更六章(两万字奉上,这个说不定有,得稳重点) 盟主老爷:保底两章 打赏累计20000点幣加一章~ 打赏过万的喜提【真·义父】专属称號: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最后,真心感谢我的编辑沉香。 前三万字的开头是我和他一起反覆討论出来的,包括节奏把控、金手指的塑造,真的非常感谢他。 再献祭两本朋友的书,书荒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 《从边军开始,请皇帝赴死》 《刚毕业,中年逆袭系统来了》 明天十二点,希望各位衣食父母帮忙点个首订,让数据好看些,还是那句话,数据交给你们,我负责写出好剧情以做回报! 第78章 北进与南逃(求首订) 第78章 北进与南逃(求首订) 西平郡北境的官道上,八万边军如黑色铁流,正朝著“雁归关”方向滚滚推进! “雁归关”乃大乾与北戎接壤的第二道雄关。 出此关再向北六百里,便是直面北戎铁骑的第一道防线——“玉门”。 如今的燕然道共辖七郡,其中云朔、归义二郡,便位於“雁归关”与“玉门关”之间的六百里狭长地带。 以此,构成了守护大乾的第一层屏障。 而武威、张掖、酒泉、朔风,连同秦封所在的西平郡,皆在“雁归关”以南。 其实六十年前,燕然道还只有五郡! 彼时,云朔、归义二郡,都尚在北戎的铁蹄之下,饱受异族奴役。 直到六十年前,大乾出了位惊才绝艷的人物,才改写了这山河格局。 那人便是,淮安王秦烈! 十七岁从军,二十四岁便突破至七品【雷鸣境】,成了武道宗师,一桿长枪能挑得北戎骑兵不敢越境寸步; 二十七岁那年,他在“雁归关”下与北戎三位宗师级武夫死战,临阵突破至六品【神藏境】,成就大宗师位格。 之后,他仅率八百亲兵,震退北戎三万大军; 谁也没想到,仅仅九年后,三十六岁的秦烈竟在与北戎大可汗的生死搏杀中,硬生生衝破桎梏,踏入了自五品——【法身境】! 一举凝练出“修罗法相”,成了当时天下有数的强者。 之后,他带著燕然道五郡的边军,出雁归关,往北横推六百里,枪锋所指,北戎骑兵望风而逃; 他硬生生將云朔、归义二郡夺了回来,逼得北戎可汗不得不遣使者,远赴当时大荒最鼎盛的帝国—一大玄! 直到请来了大玄国师陈北玄进行调停,这才劝得秦烈收兵。 至此,云朔、归义二郡,也重归大乾版图! 铁甲映著初冬的寒光,马蹄踏碎冻土,扬起漫天尘烟。 八万大军如一道玄色利刃,撕裂荒原,直扑“雁归关”。 最前方,十几面“岳”字帅旗遮天蔽日,被风扯得笔直; 大军气势如虹,然而,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的岳山,心头却始终縈绕著一层阴霾! 这次戎的扣关行动,诡异至极,完全不合常理! 就在昨日黄昏,他便收到了来自“雁归关”的边关加急文书: 北戎大举进军,势如破竹,玉门关已破,云朔、归义二郡岌岌可危! 这太反常了。 北戎乌烈可汗殯天尚不足两月,各部族理应正为汗位爭夺得你死我活,怎会在此刻调集重兵大举南侵? 更反常的是,此番统兵之人,竟是常年镇守东方、防备宿敌“大沧王朝”的名將“血狼”阿史纳什。 往常最多是有小股敌军,从山间小道突袭、打打草谷! 而这次,这位七品宗师亲率二十万铁骑叩关,兵锋之盛远超以往。 从玉门关至雁归关相距六百里,再加上西平郡到雁归关的路程,军报传至岳山手中时,玉门关失守已逾十二个时辰。 此刻云朔、归义二郡是否仍在坚守,城头是否还飘扬著大乾的赤血龙旗,皆是未知之数。 如此违背常理的军事行动,连岳山这等久经沙场的老將,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昨夜,司徒空突然来访之际,岳山正在部署大军开拔事宜。 隨后,他便是趁著大军还在集结准备的间隙,与司徒空去了一趟普陀山。 司徒空当时与他说的那些,他断然拒绝,其实不完全是不给司徒空面子,实在是军情紧要,他没时间留在西平陪司徒空演戏。 “魔头巫野”最多也就祸害一方,疥癲之患而已。 若是“雁归关”破了,燕然道五郡,百万大乾百姓便直接暴露在了北戎刀锋之下,到时———— 便是“山河凋零寸寸血,烽火肆虐处处坟”的境地了! 想到这,岳山凝眸望去,远处“雁归关”的雄伟轮廓,已隱约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全军加速!”他扬鞭厉喝。 大军如黑色潮水向前奔涌,而难民却如逆流的沙砾,艰难地避让著兵锋,向南蹣跚逃难———— 与此同时,雁归关以南八十里外,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仍沉浸在冬日寧静中。 晒穀场上摊著未收的乾草,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坐著晒太阳,怀里揣著暖手的陶壶; 农夫李老三刚从地里回来,背上扛著半捆枯柴,身后跟著六岁的女儿丫丫,小姑娘手里攥著个红绳系的布偶,蹦蹦跳跳地踩著父亲的影子。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踉蹌的脚步声,几十个衣衫槛褸的难民扶老携幼,朝著村子的方向走来。 他们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冻得发紫,其中一个老妇人怀里抱著个昏迷的孩童,气息微弱。 “是从北边逃来的吧?”李老三放下柴捆,朝村民们喊了一声,“快,拿点热水和饼子来!” 今早见著大军往北开拔,他就猜边关怕是不太平,这些人定关外来的,受了兵灾。 老村长被人搀扶著过来,当即安抚道:“诸位先在村里歇脚,朝廷大军已北上,定会击退戎贼————” 对这一点,他们还是有信心的,北戎与大乾,已经十余年未出现大规模交战了! 村民们都是淳朴人,见状纷纷起身帮忙。 听到声响,家就在不远的张婶端来刚煮好的小米粥; 王大爷抱来一摞乾净的粗布; 连丫丫都跑回家,把自己藏在炕头的半块麦饼拿了出来。 她踮著脚递给老妇人怀里的孩童,小声说:“吃吧,甜的。” 难民们接过食物,嘴里不停说著“谢谢”,老妇人更是抹著眼泪,说他们从云朔逃来,一路上没吃过一顿饱饭。 丫丫站在父亲身边,好奇地看著这些难民———— 他们的衣服上有破洞,露出的胳膊上满是冻疮,可眼里却不见逃难者常有的求生渴望,反倒蒙著层说不清的灰雾。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年轻难民突然浑身抽搐,双手攥得发白,喉中发出“嗬嗬”怪响。 紧接著其他难民也相继抽搐倒地,有人蜷缩成团,有人眼神发直嘴角流涎。 眼前这一幕,村民们被嚇得连连后退,丫丫更是躲到李老三怀里,攥著父亲的衣角不敢露头。 “你们————你们咋了?”李老三试探著问了一句。 “咋了?” 一个抽搐停止的难民突然抬头,眼神里的感激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只有怨毒。 他指著碗里的小米粥,声音尖利,“就给我们喝这个?肉饼呢?藏起来了吧!觉得我们这些逃难的只配喝猪狗都不碰的稀粥?” 另一个难民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癲狂,眼泪都流了出来:“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在这晒太阳、喝热粥,我们就要背井离乡?” “云朔破了,房子被烧了,亲人死了,我们连家都没了,你们却能安稳过日子,凭什么!” “他们肯定藏了粮食!” “拿出来!” 难民们的情绪像被点燃的乾柴,瞬间爆发。 他们不再掩饰眼中的贪婪与怨毒,盯著村民们的房子、粮囤,甚至张婶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眼神里的光越来越凶。 这些刚还可怜巴巴的难民,转眼就像变了个人,眼里的贪婪和怨毒,看得人心里发毛。 村民们慌忙后退,他们完全不明白,这些可怜人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凶残? 孩童嚇得哭喊,几个青壮已悄悄摸向墙角的锄头、柴刀———— 老村长厉声呵斥:“我等好心收留,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做人要讲良心!” “良心?”一个难民低声呢喃,眼神逐渐阴沉下来:“良心能当饭吃吗?” 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嘶吼:“凭什么受苦的只有我们?!” 话音未落,所有难民七窍中骤然渗出浓稠如墨的黑雾! 那雾像稀释的墨汁,又轻得像烟,一头连在那些难民的七窍上,一头在空中盘旋,似乎在搜寻著什么似得———— 下一瞬,难民眼中闪过诡异黑芒,如提线木偶般扑向村民! 李老三眼疾手快,一把將丫丫护在身后,可一个难民已经扑到他身上—一那难民看著瘦得只剩骨头,压在他身上却沉得像块石头。 他攥著对方的胳膊,却怎么推都推不开。 在旁人眼中,难民只是张著嘴,盯著李老三的脸,发出“嗬响”的怪响,却没有任何动作。 但———— 空中的黑雾,像是闻到血腥气的水蛭,闪电般钻入李老三的口鼻! 不过数息功夫,难民们七窍里的黑雾就渗完了。 他们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乾瘪、发黄,像瞬间老了十余岁。 之后便直挺挺地栽倒,没了半点动静。 而李老三,却停止了挣扎。 他缓缓推开身上的难民,眼神茫然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南方一那里是西平郡的方向。 “饿————好饿啊——————”他们喃喃著,摇摇晃晃向南走去。 “爹!你要去哪?!” 丫丫哭著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布偶掉在地上。 李老三脸上没半点表情,只是猛得抬手,推开亲生女儿。 女孩被狠狠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流出鲜血。 头晕目眩,她甚至来不及喊疼,就看著最爱她的父亲混进南迁的人群,越来越远———— 几个倖存的村民瑟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而更多被黑雾侵蚀的人,则是像行尸走肉似的朝著西平郡方向涌去。 寂静的山谷中,只余沙哑的嘶吼在寒风迴荡:“饿—!!!” > 第79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求首订) 第79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求首订) 乌木马车碾过青石板,轮轴轻响混著窗外渐起的寒风。 秦封靠在软垫上,车厢內一角,坐著身著玄色劲装,眼窝空洞得嚇人的沈棠。 苟有財捧著青瓷茶盏递来,盏口飘著暖雾,混著车內檀香,驱散了几分冬寒o “王佐先生这手段,真是利落!一夜三道牒文递去郡守府,司徒空就乖乖把斩妖司权柄吐出来了。” 一旁的赵得福语气里带著丝讚嘆。 秦封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温热茶汤滑过喉咙,甚是舒坦:“巫野生祭百姓,斩妖司现在就是个烧手的烂摊子一谁接谁就得扛缉凶的责,司徒空巴不得有人替他背锅。” “既然本王主动要接,哪怕司徒空明知我是要收权,他也乐得顺水推舟,赶紧甩出去。” 赵得福眉头微皱:“那他会不会將巫野之祸全部甩到给主子头上?” 秦封轻笑一声,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敲:“王佐发牒文时,早把弹劾郡守府监管不力”的奏报递去洛京了。巫野作乱是在司徒空管斩妖司的时候,帐只会算在他头上,与本王半分关係都没有。” 赵得福眼中带著忧虑:“那后面缉拿那魔头巫野,郡守府怕是不会出任何的力,甚至还会故意给咱们使绊子?” “老狐狸的心思,差不离。”秦封將茶一饮而尽,茶盏磕出轻响,“而且,西平郡斩妖司被其执掌多年,哪怕司徒空交出了权柄,下面的人估摸著也不会听本王的————”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苟有財眼神一冷,语气阴森:“主子放心,若有人敢不听令,今晚小苟子就去找他“掏心掏肺”的聊聊,定叫他回心转意”。” 藺无名的尸身已被他祭炼的七七八八,不出意外今晚便能彻底掌控,正好拿几个不长眼的来试试手。 秦封摇头失笑,却没多说,只是眼神却是沉了几分。 【諦听】“生死攸关”的情报还压在心头,他没功夫等到今晚。 若真有刺头,一会当场就得给他当场埋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忽然慢了下来,最终稳稳停住。 赵得福掀帘一看,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小的雪片落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映著前方斩妖司府衙朱红大门的铜钉,泛著冷光。 “主子,斩妖司到了。” “嗯。” 赵得福、苟有財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秦封起身之际,突然转头看了眼坐在角落,一动不动的“沈棠”———— 他心头微动:作为曾经的斩妖司司丞,认识她的人应该不少。 虽说沈棠的死与他无关,他只是本著“好女孩別浪费”的纯良想法,將其尸身炼製成了尸傀,但终究,但能少些误会总是好的。 他抬手抵在腰间的“乾坤手串”上,意念一动,一串青铜铜钱面罩便落在掌心! 这是那晚参加黑水暗市拍卖会时,黑水商行贴心赠送的一份小礼物。 戴上后,便能模糊面容,让人无法看清真切,对十品以下的修士都有奇效。 秦封將面罩为沈棠繫上,铜钱串成的面罩遮去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倒透著几分诡艷的冷感! 秦封满意地点点头,与沈棠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苟有財抢先一步跃下,撑起油纸伞欲为秦封挡雪。 秦封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如今已是十一品巔峰的武夫体魄,这点风雪於他不过拂面清风,与天地自然亲近,反倒更觉舒畅。 “站住!” 两道厉喝突然炸响。 斩妖司衙门前,两名守卫身著玄色制服,腰佩“斩妖刀”,左胸绣著银色符文,手按刀柄的动作利落如铁。 “斩妖司禁地!临近府衙三丈之內皆为越界!” 右侧守卫厉声喝道,目光扫过秦封与面罩遮面的沈棠,带著十足的警惕,“再往前一步,便以“滋扰镇邪重地”,格杀勿论!” 面对呵斥,秦封打了个哈欠,朝那紧闭的朱漆大门隨意一指———— “砸了!” 话音刚落,沈棠的身影突然动了一玄影如掠,两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棠反手扣住肩膀,“咔嗒”两声脆响,肩骨错位的闷哼里,两人已重重摔在台阶上,昏死过去。 紧接著,沈棠侧身一记迅捷利落的踹击,正中门扉! “轰——!!” 半扇厚木大门应声向內倒塌,扬起一片雪尘与木屑。 女子武夫侧身收腿而立,身形稳如磐石,动作异常乾净凌厉。 门內几名穿著斩妖司服饰的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轰然倒地的大门,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其中一人猛地惊醒,失声大喊:“敌、敌袭—!!” 左手边的赵得福刚欲上前一步,朗声报出身份,却被秦封一手按住了肩头。 “不急,”秦封语气平淡,“进屋之前,总得先把上任房主留下的垃圾,清上一清。”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就在秦封掉书袋之际,女子武夫一马当先衝进了府衙———— 越来越多的斩妖司属官从两侧厢房跑出,有持剑的斩妖卫,有举著长矛的府兵,却没一个敢真衝上来! 沈棠的气势太盛,玄色劲装沾著雪,面罩下的空洞眼洞扫过,便让人脊背发寒。 但沈棠却主动发起了攻势———— 她出手利落,赤手空拳却带著十一品武夫的力道,被击中者无不一招昏绝,倒地时连哼声都无半点。 秦封自然不会亲自动手,他还得维持他“废物皇子”的人设呢,他只是目光扫过眾人,默默计算品阶———— 西平郡斩妖司按制应设一至两名司丞,通常为纯粹武夫、炼气士各一人,皆需十一品修为。 其下设有十二名十二品斩妖卫,以及两百普通府兵。 日常由府兵巡逻侦查,斩妖卫负责核查上报,最终由司丞定夺行动—层层递进,权责分明。 可眼前,入品修士远远少於一郡斩妖司府衙该有的人数。 “还真让王佐说中了,缺编少人,司徒空倒是会玩。”秦封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呻吟的人,语气冷淡。 目前整个府衙,入品者仅有四人,其余皆是未入品的府兵。 来之前,王佐便提醒过他:斩妖司权柄虽已收回,但殿下切勿抱太大期望,司徒空恐怕早已將其蛀空了。 “什么意思?”秦封当时问道。 “殿下可知,郡守府中现有多少客卿?” 秦封皱眉,未解其意。 王佐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势:“十人。其中十一品两人,十品一人,余下七人皆为十二品。” “这已逾制了吧?” 王佐毫不犹豫点头:“自然。他这规模,快赶上燕然道节度使了。殿下可知,供养这些客卿的耗费从何而来?” 供养这批入品修士绝非小数目,银钱、丹药、功法、资源————样样不能少。 就如秦封自己,这些时日修炼所耗已近二十万两白银,若不是萧瑶家底够厚,一般的家族早就供养不起了! 司徒空即便再善经营,也难以长期承担如此开销。 “你是说————借斩妖司的编,养的却是司徒家的私兵。” “不错,”王佐从容道:“殿下此番入主斩妖司,不妨將动静闹大些。” “这些年斩妖司已被司徒空渗透成筛子,其中人员殿下难以调用,不如藉此机会全部清退。我们要的,只是斩妖司这块招牌。” 大乾对修行者的管制极为严格,犹如秦封前世对枪械的管控。 即便身为郡王,秦封府中能合法容纳的入品修士数量也只有五人————干一品一人,十二品四人。 再多,便是逾制,尤其对他这般身份的皇子而言,更是大忌。 而一旦执掌斩妖司,他便能凭藉其正式编制,光明正大地招募修士,组建属於自己的力量。 “可一时之间,本王去何处招揽这么多入品修士?” 王佐闻言,嘴角微扬:“殿下无需忧心,待您將斩妖司府衙內外清理乾净,属下自有门路,为您拉来一批堪用之人。” 思绪收回,秦封目光扫过校场,地上已经躺满了人,哀嚎声不断。 他语气平静道:“將这些人的腰牌捏碎,扔出斩妖司府衙。” 铜钱面罩之下,沈棠无声頷首,隨即转身向那些哀嚎者走了过去—— 第80章 本王,避他锋芒?(求首订) 第80章 本王,避他锋芒?(求首订) 郡守府內,一名属官脚步匆忙地闯入书房,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慨,朝正在批阅公文的司徒空躬身稟报:“大人!那四皇子太无状了!” “斩妖司那边传来消息,四皇子————今日刚入主斩妖司,竟纵容手下將府衙內所有属官、衙役尽数打晕,腰牌当场捏碎,將咱们的人,像丟垃圾一般全扔出了大门!” “这————置朝廷体统於何地?又將大人您的顏面置於何地?” 谁不知道斩妖司这些年一直由司徒空实际掌控,里面的人多是他一手安插。 秦封此举,无异於当眾扇他这位郡守大人的耳光。 司徒空执笔的手未停,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问:“他因何故动手?” 为官多年,他深知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新官上任,无论是想立威,还是被他的人刻意刁难后恼羞成怒,他都需要先弄清秦封的真实意图。 那属官语气一滯,有些支支吾吾。 司徒空笔尖微顿,抬眼瞥去:“嗯?” “据、据咱们的人回报————四皇子进门后,一句话未问,直接下令动手。” 司徒空终於放下笔,眉峰微蹙:“他这是想做什么?” 虽一时猜不透秦封的打算,但多年宦海沉浮的直觉告诉他,秦封这次,绝不只是胡闹那么简单。 他心头莫名一沉,忽然有些后悔这么轻易將斩妖司的权柄交还。 就在这时,他目光扫过案几右侧那叠“待议”公文,最上面一封落款处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岳山。 司徒空探手將公文取过翻阅———— 那是一封由都指挥使岳山发来的出兵咨文:“北戎犯边,玉门告急” “本將即率八万边军驰援云朔、归义,西平防务请由郡守与四殿下商议行事,即日启程,特告之” 最终落款:都指挥使,岳山! “啪!” 司徒空猛地將牒文拍在案上,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喝问属官:“如此紧急的军情,为何反而归入待议”文书中?!” 按郡守府规制,往来公文皆由书办房按紧急程度分类呈递。 岳山这封出兵咨文,理应列为“急件”第一时间送达他手中,怎会混在待议杂项之中? 那属官被嚇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回道:“大、大人————昨日您吩咐过,说日后岳指挥使传来的文书,一律————一律暂缓处置”。书办房的人,想必是依此办理————” 昨夜岳山那般不给他面子,特別是前几日那潘友龙还將他二子射杀,哪怕以他的城府,也是怒火中烧! 司徒空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强压怒意,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去,將昨日当值的经承拖下去,杖三十,逐出府衙!” “是、是!”属官战战兢兢地退下。 司徒空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外,厉声喝道:“请於先生、孟青山、孙百川即刻过来!备车,去城西大营!” 於先生,便是郡守府首席客卿於世道,十品炼气士,师承东海“云雾山”,善谋断,通阵法,是司徒空最倚重的幕僚之一。 与王庭芝一同,算是他的左膀右臂。 而孟青山与孙百川,则分別是十一品纯粹武夫与十一品炼气士。 那属官面露惊愕,府中一品、二品的客卿倾巢而出,大人这是要———— 司徒空冷哼一声,懒得与他解释。 如今岳山率主力北上,西平郡的权力平衡已被打破。 若没有秦封这根搅屎棍,他尚可徐徐图之。 可如今这位四皇子顶著西平郡王的名號横插一脚,若再让他抢先掌控了这四千边军———— 那在岳山返回之前,他这位郡守大人,恐怕真要仰他秦封的鼻息度日了! 如此紧要的局势,手下人竟无一人警觉?! 这如何让他不怒! 斩妖司大堂內,秦封安然坐著,手边茶香裊裊,苟有財垂手侍立在侧。 堂下站著八条汉子。 王佐坐在秦封左下手,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一副目不能视的模样,白翳的眸子空茫地望著前方。 此前他曾建议王佐不用再装盲人,他却只是笑了笑,说装习惯了———— 秦封腹誹一句,老硬幣了! 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人,最终落在居中那位络腮鬍大汉身上。 此人衣著朴素,双手骨节粗大,站在那便如一根定海神针,旁边七人虽未出声,但站立方位与细微的眼神交流,皆隱隱以他为首。 —— “本王不爱说废话,”秦封將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清晰,“你们————回斩妖司吧。” 堂下几人面色各异,却都没接话。 那大鬍子嘴角扯了扯,声如闷雷:“殿下將我等这些乡野草民召来,就为了说这句不好笑的玩笑话?”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人顿时鬨笑起来:“雷头儿,怎么不好笑?哥几个可都笑出声了!” 这些人,皆是斩妖司旧人,都是入品修为! 当年因不肯同流合污,被司徒空寻由头排挤了出去。 为首的雷九,更是曾经的两位司丞之一,十一品修为,性子刚直不阿,最终带著一帮老兄弟离了衙门,自组鏢局谋生。 虽说离开了朝廷体系,修行资源大不如前,但至少活得自在。 有过那般遭遇,他们对“朝廷贵人”早已没了敬畏之心。 而眼前这位四皇子,在民间口碑可是著实一般,更让他们心生排斥一想来不过是无人可用,对方才会想起他们这帮“弃子”。 对於秦封的话,他们只当是屁话。 秦封仿佛没听见那些嘲讽,指尖轻轻敲著扶手,语气平淡:“本王知道你们开了家震远鏢局”。” “你们若不愿回来,也行。从明日起,本王保证,西平郡內,你们接不到一单生意。” 堂下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雷九粗重的眉峰猛地扬起,他踏前一步,沉声道:“殿下,朝廷已经负过我等一次,您如今是要断我等生路?您可听过——武夫一怒,血溅五步!” 一旁的苟有財眼神瞬间阴鷙,袖中手指微屈。 秦封却像是没感受到那迫人的气势,反而笑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哟,还会拽文?不错。” 隨即,他笑容一敛,目光陡然锐利:“不过,你们似乎还不了解本王。本王说话,向来————言出必践!” 雷九脚下青砖“咔”地裂开细纹。 秦封却看也不看,伸出一根手指:“跟著本王干,每人一天,五十两。” “日结。” 说罢,他站起身,閒庭信步般走到雷九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雷九,每日一百两。本王还管你和兄弟们的修行资源一丹药、符篆,只要你有能力用,本王就有本事给。” 堂內一片寂静,几人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百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 武夫修行,哪能离得开钱? 离开斩妖司后,他们虽说过的自在,但日子也是相当拮据。 若是有了这份收入,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不说,而且在武道一途,说不定还能有机会精进! 当即,便有人忍不住低唤:“雷头儿,您看这————” 雷九脸色变幻不定。 他料到这位皇子会威逼利诱,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直接、霸道! 他娘的,这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一阵脸色变幻后,雷九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卑职雷九,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雷九一开口,身后眾人当即目露喜色,抱拳道:“卑职等,愿听殿下调遣!!” 秦封满意地领首。 这时,王佐的书童平安小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王佐微微点头,朝秦封拱手:“殿下,司徒空有动作了。” “哦?” “应是发现了岳山已率军离城,他此刻正急著赶往城西大营。” 秦封站起身:“那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听到司徒空的名字,雷九犹豫一瞬,还是拱手劝道:“殿下,司徒空此人————手段阴狠,根基深厚。卑职斗胆,还请殿下暂避其锋芒,从长计议。” 他当年吃过太多暗亏,心有余悸。 秦封闻言,却是放声大笑:“本王,避他锋芒?” 他笑声一收,没理会雷九,而是扭头看向苟有財,语气淡漠:“小苟子,人齐了么?” 苟有財躬身回道:“回主子,陈拙、赵烛已就位。属下的尸傀亦已运到,虽未祭炼至圆满,亦有一战之力。” 秦封目光扫过堂下新收的八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入我麾下,就把心揣回肚子里。本王说砍谁,你们便出刀;说要谁死,就別留活口。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阎王殿的断头台一—” “塌下来,也有本王连皮带骨给你们顶著!” 秦封这话,引得眾人面面相覷,这位四殿下这话说的霸道,且有担当,与坊间传闻的那位不堪造就的“戾王”————似乎出入极大啊! 说罢,秦封挥了挥手,率先踏出了议事大堂:“走吧,多日未见那老狐狸,今日他若敢將爪子伸向那批边军— ” 秦封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连爪子带胳膊,一併给他剁了!” > 第81章 让你监察,不是,你真敢啊? 第81章 让你监察,不是,你真敢啊? 秦封这边能精准掐住司徒空与岳山大军开拔的动向,全靠王佐与萧瑶联手打造的情报网! 在萧瑶布置的產业之上,王佐接手后,稍加调整,便將其功能延伸! 仅用三日便將这张商业网改造成情报网: 各地產业的掌柜、伙计乃至往来商旅,都成了潜在的眼线。 他设立了专门的信息匯总与分析渠道,將零散的消息去偽存真,提炼成有价值的情报。 这张网看似鬆散,却能將西平郡大半动静收於眼底———— 特別是城西大营以及郡守府这两个关要的动向,都安排了专人盯著。 是以司徒空刚召集客卿,王佐便收到消息; 岳山的牒文刚到郡守府,秦封便已知晓岳山大军开拔的消息。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此同时,城西大营外,司徒空的车马队伍在城西大营外停下。 —— 他身著緋色官袍,身后跟著於世道、孟青山、孙百川三位客卿: 於世道持拂尘,青衫飘袂; 孟青山穿玄铁短打,肩宽背厚; 孙百川则是眼眉阴鷙,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而王庭芝则是捧著公文匣跟在司徒空左右,身后二十名衙役腰佩长刀,列队而行,气势汹汹。 刚进营门,值守的校尉便快步迎上来,躬身笑道:“司徒大人驾临,末將有失远迎!” 语气热络显然是旧识。 司徒空頷首,语气隨意:“公孙指挥在吗?请他到帅帐议事。” 他在西平经营十余年,军营里从校尉到千户,多少都受过他的打点,这四千边军,他自认手到擒来。 “大人您先请,小的这就去稟报指挥使。” 司徒空微微领首,在士卒的指引下,率著眾人朝帅帐大营走去。 来之前,王庭芝已將这四千边军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目前执掌这支军队的將领,名叫公孙房,位居西平左卫指挥使,统辖四个千户。 不过,此刻在城西大营的只有三名千户,空缺的那名正是被他关进了死牢的潘友龙”。 而公孙房此人並无甚卓越能力,修为也仅仅是十一品,只是因为他是岳山旧部,且早些年救过岳山的性命,才硬生生被岳山抬到了这个位置。 “东主,”王庭芝一边走,一边低声为司徒空剖析形势,“目前营中三位千户,李千户是您表亲,去年他儿子的功名还是您托人办的,绝无二心;张千户常年领您的冬炭银”,要他听您號令並不难————” 说到这,王庭芝微微一顿:“只剩赵千户是岳山心腹,性子执拗,但岳山已驰援边关,您以郡守暂代防务”的名义调遣,他应不敢抗命。东主接手这四千驻军,当十拿九稳!” 司徒空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庭芝,本官要的不是十拿九稳,而是万无一失。” “属下明白。”王庭芝立刻应道。 二人一边走,一边閒谈,就在引路士卒掀起中军大帐门帘的前一刻,司徒空仍在向王庭芝交代布防细节:“接管驻军后,城內四门需增派双岗,夜间巡逻频次加倍。粮仓与武库务必换上我们的人把守,城防布置也要重新调整————” 他此行,夺权不假,但西平郡更是他经营了十余年的根基所在,绝不能有失。 帐帘掀起,司徒空信步踏入,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 “哟,这不是司徒郡守吗?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只见秦封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帅位之上。 他身姿挺拔,一手隨意搭在膝头,另一手自然垂落,眼中带著几分玩味,正盯著满脸愕然的司徒空。 而案上正摊著西平城防图,四枚千户印信整整齐齐摆放著———— 帐內两侧,十余位披甲或將或气息彪悍的武者按序而坐,儼然一副军中议事的架势。 隨著司徒空等人闯入,这十数道凌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去,让宽敞的大帐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司徒空与王庭芝脸上的愕然难以掩饰。 於世道、孟青山、孙百川三人反应极快———— 他们几乎同时踏前一步,隱隱將司徒空护在中间,气息微凝,戒备地扫视著帐內眾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 王庭芝失声惊呼,目光难以置信地锁定在帐中一人身上! 他昨日去死牢查探时,这人还被铁链锁在石柱上,鞭伤溃烂流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帅帐? 那人脸上交错著尚未癒合的鞭痕,嘴唇乾裂得渗血,脸色却透著病態的潮红,身形微微佝僂——正是原“铁壁营”千户潘友龙。 他因撞见司徒景行与妻子私通,怒而杀人,被盛怒的司徒空投入死牢。 即便有岳山暗中关照,这几日的牢狱之灾显然也让他吃尽了苦头。 若非身负十一品武夫修为,恐怕早已死在了牢里。 “本王让他在这,他便在这。”秦封的声音平淡。 司徒空脸上泛起笑容,眼底却满是森冷之色,他缓缓抬手,示意王庭芝稍安勿躁。 转而看向秦封,语气带著嘲讽:“殿下好大的手笔!潘友龙乃本官亲手缉拿的杀人”重犯,已擬好卷宗呈报洛京,不日便要问斩—殿下私放死囚、擅闯军营,这是要公然践踏我大乾律法吗?” 秦封闻言,竟也咧嘴笑了起来,“我发现司徒大人真是爱笑啊,果然爱笑的男孩运气都不会太差!” 被秦封这般调侃,司徒空脸上虽还掛著笑,眼神却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秦封,一字一顿道:“殿下!请回答下官的问题!” 秦封收敛笑容:“本王作为西平郡王,受都指挥使岳山所託,已接管西城大营。即日起,西平郡全境进入一级战备!”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作为西平战时统帅,本王有权徵调郡內一切资源,包括死牢刑犯,戴罪效力!” 这话並非虚言:大乾边郡非战时,郡守掌行政、民生,连驻军粮草都需经其手调拨,权力最重; 可一旦进入战时,统帅掌兵权,不仅能调兵遣將,还可启用刑犯、徵调民力,甚至有权节制郡守,以防行政掣肘军务! 当年淮安王秦烈守雁归关,便是靠释放死囚组成“死士营”,才守住了关隘,这是大乾沿用百年的军律。 王庭芝当即反驳:“荒谬!西平郡承平已久,何来战事?” “殿下不过是借北戎叩关”之名矫詔乱权,私动兵权、释放重犯,此乃动摇军心之举!我郡守府必奏请陛下,参你一个滥用职权、祸乱地方之罪!” 他言辞犀利,直接扣上大帽子,试图以朝廷威势压人。 秦封只是耸了耸肩,一副“无所屌谓”的惫懒模样。 司徒空一行人心中顿时一沉。 有潘友龙这位岳山铁桿亲信的支持,秦封显然已快他们一步,將这四千驻军的指挥权牢牢握在手中。 这一点,从至今未曾露面、態度已然明朗的都指挥使公孙房身上,便可窥见端倪。 就在这时,於世道往前踏出一步,十品炼气士的气息缓缓散开———— 淡青色的灵气裹住他周身,像一层薄纱,让帐內的烛火微微摇曳,空气里多了几分凝滯感。 他望著秦封,话却是对司徒空说的:“大人,《大乾官制》有云:边郡文武互监,郡守掌行政监察,都指挥使掌军事调度,若一方有失,另一方有权依律纠察,必要时可暂摄其权。” 大乾官制,郡守与都指挥使分掌民政与军事,互不统属却又相互制衡,皆有监察对方之责,以防一方坐大。 於世道此言,已是暗示司徒空,完全可以凭藉“监察”之名,在此以武力强行拿下“行为失当”的秦封。 事后再补上一道奏摺,於法理上也能勉强说得通。 司徒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此计虽险,却非不可行! 自己这方於世道是十品炼气士,孟青山与孙百川亦是十一品,秦封手上战力不可能比他还多————优势在我! 就在司徒空意动之际,营帐內突然爆发出秦封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 秦封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直到笑声引得司徒空这边眾人怒目而视时,他才扭头对潘友龙道:“潘千户,你听见没?他跟我谈监察之权————” 帐中眾人也跟著哈哈大笑起来。 但秦封却骤然收起笑容,他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帐內眾人瞬间起身,武夫的罡气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压过於世道的灵气,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帅位后方,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左侧是沈棠,玄色劲装紧贴躯体,勾勒出流畅的玲瓏线条,青铜面罩泛著淡淡幽光,一双眼洞空洞无波; 右侧是菌无名,高大的身躯裹在漆黑劲装中,面罩遮住整张脸,只有脖颈处露出的皮肤泛著青灰,透著非活人的阴冷。 秦封下手两侧,陈拙与赵烛眼中闪烁著兴奋而危险的光芒,跃跃欲试: 十品炼气士,若是生擒,可是炼製阴器的上好材料! 潘友龙更是目眥欲裂,死死盯著司徒空,眼中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雷九等新投的斩妖司属官,皆目露凶光盯著司徒空一行人————新仇旧怨,是该算一算了! 秦封缓缓站起身,歪著头,一字一句道:“让你监察,不是————” ” 一你真敢啊?” e 第82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求首订) 第82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求首订) 若郡守府那位十品修士是纯粹武夫,秦封或许还会忌惮三分。 但区区一个十品炼气士,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於世道不著痕跡地向后退了半步,凑到司徒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形势比人强————不如,暂且从长计议?” 司徒空察觉到他语气中的退缩,眉头微蹙:“怎么,那几人有什么门道?” 於世道脸上泛起一丝苦涩。 何止是门道———— 四皇子左手边那女子,方才身形微动,周身关节便发出低沉如金铁交鸣的“錚錚”之声,肌骨间隱有气血奔流之音,分明是淬体已臻化境的標誌。 他可以肯定,此女必是十一品巔峰的纯粹武夫无疑! 再看右侧那汉子,气息虽稍逊半筹,却也是实打实的十一品武夫。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二人胸膛不见丝毫起伏,眼中毫无生气,十有八九———— 是受人操控的尸傀。 尸傀本就悍不畏死,身躯更可经秘法祭炼,附毒淬刃,诡譎难防,往往比同阶的存在更加棘手。 除此之外,那两名相貌相似、身著晦暗长袍,袖口绣著幽诡符纹的修士一正是陈拙与赵烛。 这两人目光阴如毒蛇,周身灵气沉凝似寒潭,分明是十一品巔峰的炼气士,观其气息路数,怕是出自旁门左道。 这等邪修,手段诡譎莫测,远比玄门正宗的同阶修士更难应付。 至於其余人等,潘友龙虽也是十一品巔峰武夫,但伤势未愈,能发挥几成战力尚未可知。 那络腮鬍大汉亦是十一品修为,余下眾人则皆为十二品。 看清对方阵容深浅后,於世道彻底收起了先前的倨傲。 这般多的十一品武夫,在这狭小地带,若是一拥而上,是真能將他乱拳打死的———— 想带著,他朝秦封拱手一礼,语气缓和许多:“方才於某不过一时戏言耳,还望殿下海涵,切莫当真。” 见於世道態度转变,司徒空眼神微动,当即也换上一副诚恳面容,笑道:“殿下初掌军务,想必千头万绪,下官便不叨扰了,告辞!” 其身后隨从见状,连忙齐声附和:“不打扰殿下处理军务,告辞。” 眼见原本气势汹汹的司徒空一行人就要离开。 秦封却是玩味一笑,站起身来,隨意地挥了挥手。 帐门处,四名顶盔贯甲的军士当即跨步上前,堵住了去路。 司徒空面色不变,只瞥了一眼,便依旧笑吟吟地望向秦封:“殿下这是何意?” 秦封笑了笑,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的公文奏本,递给身旁的沈棠。 沈棠接过公文与笔墨,默然朝司徒空走去。 孟青山眉头一皱,当即上前一步,挡在司徒空身前。 秦封笑道:“既然郡守亲临,正好,就把这钱粮器械的调拨文书,一併签批了吧。” 王庭芝脸色一僵,没想到秦封竟在此处等著他们。 实际上,方才他已与於世道、王庭芝交换过眼神。 既然事不可为,便暂避锋芒。 四千驻军让给秦封又如何? 只要钱粮器械的调拨之权仍握在郡守府手中,便有的是手段在资源上卡住秦封的脖子,让他空有兵权,却难有作为。 却不想,秦封竟似看穿了他们的打算,要在他们离开之前,就將此事敲定。 王庭芝张口欲言,正想寻个藉口推脱———— 秦封却抢先一步,截断他的话头:“可別拿未带印信这等藉口来搪塞本王。郡守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接手大营军务,岂会不隨身携带印信?若本王所料不差,王先生怀中那只木匣里,装的就是郡守大印吧————” 说到此处,秦封笑吟吟地转头,看向潘友龙、雷九等一眾部属,打趣道:“诸位说,是也不是?” “末將觉得是!” “末將也认为,必是大印无疑!” 秦封目光重新落回王庭芝身上,笑意更深:“王先生,可否將匣子打开,让本王一观?” 帅帐內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爆著火星。 过了良久———— “取印来。” 最终还是司徒空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宦海浮沉这么多年,司徒空明白形势比人强的道理,自不会在此刻与秦封硬碰硬。 王庭芝嘴唇动了动,终是未发一言,默默打开木匣,取出那方沉甸甸的郡守大印。 孟青山当即弯下腰,以背为案。 司徒空执笔蘸墨,挥毫而就: 【西平郡郡守司徒空谨呈: 照得西城大营驻军四千,戍卫地方。 今准即行调拨: 白银五万两,粮米八千石,箭矢三万支,鎧甲千副,战刀千柄。 一应军资,著即解赴大营,不得延误。 此札。】 写毕,司徒空接过王庭芝递上的大印,重重鈐下—印文赫然是“西平郡守印”五个篆字。 “殿下,这些便是郡守府衙目前所有的库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司徒空放下印信,直视秦封,“若要放我等离去,还有何条件,不妨一併道来!” 秦封笑吟吟地接过沈棠递迴的批文,隨手摆了摆:“郡守言重了。您乃一郡之首,本王岂敢行扣押之事?適才相戏耳!” 堵门的武夫当即退到一旁,让出通道。 司徒空深深看了秦封一眼,脸上依旧带著笑,眼神却意味深长。 “殿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官,告辞了!”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秦封却不学他拱手,只抬起手左右晃了晃,语气轻快:“好说好说,司徒郡守,慢走不送,若是有机会,下次再来!” 司徒空一行人脸色铁青,快步退出帅帐,连头都没回。 目送司徒空一行人退出大营,陈拙在一旁低声嘟囔:“还以为能打起来呢————那个姓於的,真想宰了。” 赵烛也咂咂嘴,满脸遗憾:“就是,阴魂归你,躯壳归我,本是桩好买卖。” 潘友龙则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今日时机难得,为何不————”说话间,他手掌如刀,猛地向下一切! 秦封望著已然垂落的帐帘,目光森冷。 此前藺无名临终之际,曾厉声警告他“小心司徒空”。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猜测,司徒空手中,定然还握著某些不为人知的底牌。 秦封行事,向来不喜行险。若无十足把握,他寧愿多等一时。 更何况,他今日想要的东西已然到手,也不必在此关键时刻,与司徒空彻底撕破脸皮。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批文,淡淡道:“不急。” 见秦封如此看重这份司徒空亲手籤押的文书,潘友龙不禁嘆息:“殿下,司徒空老奸巨猾,纵有此文为凭,他事后也必会从中作梗,百般推諉拖延。” 秦封闻言却笑了:“本王自然晓得。” “那殿下为何还————” “你可还记得,半个时辰前,你我初入大营时,我让你將麾下信得过的弟兄,暂交予一位文士调配?” 潘友龙微微点头。 那位目不能视的文士,气度从容,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显然极得殿下信重。 “他叫王佐,是本王的谋主。”秦封脸上泛起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算算时辰,此刻他应当————快把郡守府的库房,搬空了吧。” 潘友龙闻言一怔,一时未能理解:“殿下是说————搬空郡守府库房?可这份批文,不是才刚刚到手吗?” 秦封不由哈哈大笑:“你们真以为,本王指望靠著这玩意儿,能从司徒空那老狐狸手里抠出银钱器械来?” “早在半个时辰之前,王佐就已带著一份仿製”的批文,趁司徒空不在,直接去郡守府库房提调物资了!至於眼前这份————” 他扬了扬手中墨跡未乾的公文,嗤笑一声,“不过是留著防备司徒空狗急跳墙,用来堵他嘴的一块裹脚布”罢了!” 第83章 掌兵权 第83章 掌兵权 秦封平日里虽偶有轻浮之言,可行事却向来稳扎稳打,谋定而后动。 能群殴,他就绝不单挑,能碾压,就绝不周旋。 谨慎、务实才是秦封一贯的作风! 若今日真有十成把握,能將司徒空这老狐狸乱刀砍死在这大营之中,秦封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剷除了司徒空,再趁著岳山率大军驰援边关的空隙,西平郡便等於真正被他收入囊中,再无掣肘。 但,此举却有风险。 那於世道身为十品炼气士,修为冠绝当场,若说没有几手压箱底的保命或搏命手段,秦封是不信的。 再加上孟青山、孙百川这两名十一品修士拼死护持,己方想在短时间內拿下司徒空,绝非易事,反而可能陷入混战,徒增变数。 更別说还有藺无名死前的告诫———— 所以,秦封寧愿等上一等。 “殿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潘友龙上前询问道。 自那夜一同饮酒畅聊后,他对这位素有“戾王”之称的四皇子观感大为改观。 今日秦封更是不顾阻力將他从死牢中捞出,他自然投桃报李,连一身伤势都未及仔细处理,便强撑著隨秦封回到城西大营,助他稳定局势。 秦封笑了笑:“不急。跟著本王做事,可不光是让你们卖命。” 说罢,他自帅位上长身而起,目光灼灼地扫过帐內眾人:“传令下去,將营中所有將领、士卒集结至校场。本王————要行赏!” 此言一出,帐內一眾下属面面相覷,脸上皆是茫然:这————寸功未立,何事可行赏? 秦封却並未解释,只是率先朝帐外走去,嘴角泛著笑意。 实际上,今日一早,王佐便將今日的所有谋划与秦封剖析清楚了———— “掌军者,要让下属心服口服,要么战功彪炳,威名赫赫;要么出身军门世家,根深蒂固;再者,便是声名出眾,能以德服人,令士卒甘效死力。” 王佐微微一顿,语气带著一丝惋惜,“可惜,目前这些,殿下都还未具备。” 秦封嘴角抽了抽,却没有反驳,他对此还算有自知之明。 “所以,”王佐语气一转,“若殿下想快速掌握这支军队,可以重赏开道。” “此乃快速聚拢人心的权宜之计,可若欲长治久安,使將士归心,还需殿下日后多费心力,恩威並施,方能成就一支真正的独属於殿下的王师。” 秦封却微微摇头:“以王府目前的资源,长期供养一支四千人的军队,难以为继。” 萧瑶虽善於经营,但这並非小数。 除非能从司徒空手中夺回西平郡的行政权柄,掌控钱粮税收。 否则,想將这四千边军吞下,终究是空中楼阁。 王佐点头表示赞同,隨即献上一策:“既然如此,殿下不妨效仿前人精兵”之策,从四位千户所部中,择其精锐,重点扶持一支! 秦封眉头一扬:“你的意思是————潘友龙的铁壁营?” 王佐却是摇头:“潘千户虽蒙殿下救命之恩,感念於心,但他终究是岳指挥使的亲信。此等人物,殿下可引为奥援,真诚结交,却难以真正纳入麾下,使其唯命是从。” 见这傢伙竟开始卖起关子,秦封无奈道:“那你倒是快说,该选谁?” 王佐悠悠道:“殿下稍安毋躁。为上位者,当知人善任,更需懂得————” 秦封笑骂一句:“再故弄玄虚,信不信本王抽你?” 两人相识於微末,一个曾是勾栏里卖“回春丹”的瞎子,一个是声名狼藉的“戾王”。 在人前,他们尚需维持君臣相宜的戏码,一个称“属下”,一个唤“先生”; 但私下独处时,却是说话隨意。 王佐乾咳一声,不再绕弯子:“自是陷阵营千户,李友亮!” 秦封疑惑:“他不是司徒空的表亲吗?” 王佐解释:“正因此人是靠司徒空的裙带关係上位,在军中根基浅薄,素为同僚所轻,难以服眾————” 说到这,王佐一双蒙著白翳的眸子微凝:“属下的意思是,请殿下寻个恰当由头,以雷霆万钧之势,將李友亮当场拿下————” “然后,在其麾下陷阵营中,择一有野心之人,让他以李友亮的项上人头为投名状,投效殿下,届时殿下便千金买骨,军心稳矣!” 秦封眉头微皱,此计虽好,既能拔掉司徒空安插在军中的钉子,又能藉此机会甄別、拉拢一批可用之人,但———— “若没人敢出头呢?”秦封仍有顾虑。 他名声差,根基浅,就怕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所以才要先行封赏。”王佐笑得篤定,“什么都没做就能拿重赏,可若是主动投诚呢?” “人心思贪,殿下,可別小看了人心中的欲望啊!” 见王佐笑得开怀,秦封摇头嘆道:“脏,你们这些玩谋略的,心是真脏啊!” 王佐:“嗯?” 秦封收回思绪,目光投向校场。 校场上,寒风卷著雪粒,四千边军列成四队,整齐肃穆。 最前的四位千户———— 潘友龙率领“铁壁营”; 李友亮统领“陷阵营”; 张燕领“破阵营”; 赵广成统领“巡防营”。 四名千户中,除了李友亮是十二品武夫外,其余三人,都是十一品巔峰的纯粹武夫。 秦封站在三丈高的土台上,沈棠、藺无名分立两侧,玄色劲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青铜面罩泛著冷光。 —— 台下士卒起初还有些牴触—一毕竟“戾王”的恶名在外,岳指挥使不在,谁愿跟著一个紈絝皇子? 秦封懒得废话,直接大手一挥,银钱开道———— 顿时,八辆满载白银的马车缓缓驶入校场,秦封特意让人將箱盖开启,一颗颗雪花银在冬日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白光。 “本王执掌大营,首重赏罚!今日初见诸位,这些,便是本王的见面礼!” 秦封指著那堆积如山的银两,“所有士卒,人人有份!军官依阶倍增!” 剎那间,校场之上所有士卒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原本因“戾王”接管而生的牴触与不安,顷刻间被这真金白银全部衝散。 许多人心头甚至涌起一个念头:谁敢再说四殿下不好,老子第一个跟他急! 秦封將台下士卒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微微頷首。 隨即,他话锋陡然一转:“本王记得,咱们这大营里,有一位叫李友亮的千户吧?” 原本还在心中盘算,今夜定要偷偷出营,去向表舅司徒空稟报今日之事的李友亮,闻言猛地一愣。 他下意识抬头,恰对上高台上秦封投来的目光。 只见那位四皇子正露出两排白牙,笑吟吟地看著他,那笑容,却让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第84章 可是对本王心怀不满? 第84章 可是对本王心怀不满? “卑————卑职李友亮,参见殿下!”李友强压下心中不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秦封笑容未变:“本王方才观你站姿,左脚比右脚多踏出半寸,可是对本王心怀不满?” 这理由堪称荒谬儿戏,台下眾人都是一愣,几乎以为这位殿下是在开玩笑。 然而,下一瞬—— 一道玄色身影如鷂鹰般自三丈高台之上疾掠而下! 沈棠身形在空中舒展,落地时却如一片枯叶,点尘不惊,唯有脚下青石板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细微的裂纹以她足尖为中心悄然蔓延。 她一步步向李友亮走去,青铜面罩下的目光空洞死寂。 李友亮骤然抬头,瞬间明白了秦封的意图—一这是要拿他杀鸡做猴! “戾王!你这无耻之徒!安敢如此————”他惊怒交加,厉声喝骂,周身罡气勃发,试图反抗。 然而话音未落,沈棠的拳锋已如鬼魅般印至他面前! “砰——!” 李友亮虽是干二品武夫,但修为多是靠资源堆砌,实战经验远逊於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同阶。 在十一品巔峰的沈棠面前,他甚至连一拳都未能接下,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喷吐著鲜血,重重摔落在地。 这时,秦封指著趴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李友亮,淡淡道:“当眾辱骂皇子,罪加一等。陷阵营,可有人愿替本王將此獠斩杀,以正军法?” 他目光扫过陷阵营队列,声音陡然提高:“本王,重重有赏!” 校场一片死寂,没人敢动一毕竟李友亮是司徒空的人,谁都怕事后被报復。 李友亮趴在地上,挣扎著喊道:“戾王!你敢杀我,司徒郡守不会放过你,绝不会放过————” 悽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重重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隨即颓然倒下。 眾人骇然望去,只见一名身著普通百户军服的年轻將领越眾而出———— 他手中长刀还在滴血,脸上带著一丝尚未褪去的狠厉与激动。 他快步走到台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陷阵营百户仇天宝,诛杀逆犯!不求赏赐,只愿为殿下分忧,效犬马之劳!” 这仇天宝只是陷阵营的百户,却有十一品修为,如果不是被李友亮占了位置,这陷阵营千户的位置本该是他的! 他声音洪亮,姿態谦卑,但对方眼底的野心,却逃不过秦封的眼睛。 秦封微微頷首,朗声道:“本王赏罚分明,言出必践!仇天宝忠勇可嘉,即日起,擢升为陷阵营代千户。另赏白银千两,以资鼓励!” 仇天宝大喜,不仅握刀的手在颤抖,仿佛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仇千户,本王很赏识你。日后你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一药浴、功法、神兵利器、护身符籙,只要你有需求,本王————管够!” 这话一出,校场譁然—修行资源甚至比官职更加诱人! 士卒们看向仇天宝的眼神,满是艷羡,不少人暗自后悔:刚才怎么没敢出手? 仇天宝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磕头:“谢殿下恩典,末將————敢不为殿下效死! 秦封站在高台上,眼眸微垂,俯瞰著台下的一切: 士卒们狂热的眼神、仇天宝感激的模样、潘友龙等人若有所思的神情。 靠抓住人心的贪婪与渴望,让人为你卖命,为你赴死一这便是权力! 城西大营原本的主官,是左卫指挥使公孙房。 早在秦封拿下大营时,便托人递来“旧疾復发、需归家静养”的文书———— 显然是怕捲入权力纷爭,躲在家中避祸。 这般识趣,倒省了秦封处置的功夫,他只淡淡吩咐一句“准他休养”,便不再多提。 处理完李友亮后,秦封將大营日常事务全权託付给潘友龙统管,在见识过秦封的雷霆手段后,其余千户不敢有任何意见。 秦封特意將潘友龙叫到帅帐偏室,避开旁人,才沉声道:“今晚城防,我只给你一道死令一亥时一到,西平四城城门即刻落锁,无论何人、何种理由,都不许开城门,更不许放任何人入城。”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语气重了几分:“便是岳指挥使带著大军归来,也得先让城头校尉传信稟报,等本王亲自到了城前验明身份,再做处置。记住,是任何人”,没有例外。若有违令者— 1 秦封抬手做了个斩落的手势,一字一顿道:“格杀勿论!” 这番諭令实在古怪——边军回境哪有拦著不让入城的道理? 而且,四殿下明知他是岳指挥使的亲信,还下如此諭令? 潘友龙心头满是疑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但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十数年,是实打实的老行伍,最清楚“军令如山”的道理:上峰的命令或许藏著不为人知的考量。 尤其是秦封今日刚以雷霆手段掌军,又与司徒空撕破脸,这般反常的严令,定然不是无的放矢。 “末將遵令!” 出了帅帐偏室后,秦封唤来了仇天宝。 “卑职在!”仇天宝快步上前。 “晚些时候,从陷阵营中挑选三百名可靠士卒,隨本王回王府戍卫。” 秦封准备轮换目前仍在王府戍卫的原“铁壁营”將士。 今日他实实在在地摆了司徒空一道,不得不防那老狐狸气不过,狗急跳墙。 原本戍守王府的铁壁营中,难保没有郡守府安插的眼线。 为绝后患,他决意將这批人全数撤换。 至於仇天宝——此人野心昭然,今日既得了这个机会,必定会死死抓住。 秦封几乎可以预见,待自己离开大营,仇天宝便会立刻著手“清理”陷阵营內部。 他今日踩著李友亮的尸首上位,若不儘早剷除李友亮留下的旧部,他怕是觉都睡不好了。 所以,从清洗后的陷阵营调人,最为妥当! “卑职领命!” 秦封頷首,便要离开,仇天宝却跟了上来,压著嗓子道:“殿下,今日与郡守府几乎是撕破了脸,何不一不做,二不休————” 仇天宝紧跟在他身侧,立功心切,只要秦封稍露口风,他怕是真敢带人直扑郡守府。 “天宝啊————”秦封的声音淡淡,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脚下步伐未停,朝著马车的方向走去。 仇天宝心头一凛,当即拱手躬身,声音放低:“卑职在。” 秦封忽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没人与你说过,你有些聒噪么?” 仇天宝闻言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还待如亲信一般的四殿下,会是这般反应。 秦封收回手,语气带著几分深意:“有时候,用力过猛,反倒会適得其反。” “扑通”一声,仇天宝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卑职愚钝,谢殿下点拨!” 陈拙、赵烛等人从他身侧经过,淡淡瞥了眼跪伏在地的仇天宝,依次登上了马车。 直到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仇天宝才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满头冷汗,显然方才秦封的那番话將他嚇的不轻。 身后副官上前请示:“头儿,现在咱们————” “召集陷阵营,本千户要先跟兄弟们,敘敘旧”!” 副官是仇天宝的亲信,自然知道自家头儿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 第85章 来了! 第85章 来了! 西平郡的夜幕沉沉压下,白日里细碎的雪沫,此刻已化作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將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急。 秦封没回王府歇息,天刚擦黑便上了西城门一他身披玄色斗篷,斗篷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脚印; 苟有財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身后一左一右,默然矗立著沈棠与藺无名两具尸傀贴身保护。 在前引路的,正是新晋的陷阵营代千户仇天宝。 他虽不解这位四殿下为何对具体的城防事务如此上心,但既然殿下亲临,他自当竭尽全力,將分內之事稟报周全。 “殿下,这西城门是通往北戎的要道,所以布防最严—一城头有十二架床弩,每架配三名士卒,箭槽里都是浸了桐油的火矢。”仇天宝指著城防布局,正仔细讲解著。 之后,他指著城楼下的守军,又补充道:“今夜轮值的是陷阵营的弟兄,都是末將亲自挑的,身家清白,绝无郡守府的人。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需双人核对令牌,绝不会出岔子。” 秦封微微頷首,目光却越过女墙,投向城外被风雪模糊的远方:“小苟子,什么时辰了?” 苟有財立刻躬身回稟:“回主子,戌时三刻(19:45)了。” 秦封略一沉吟,转向仇天宝:“再去確认一遍,四座城门是否都已按时落锁封闭。” 仇天宝本想回稟酉时过后城门便已按例关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殿下想听的,绝不是这个。 “卑职明白,这就派人前往各门核实,確保万无一失!”他抱拳领命,快步转身奔下城楼。 看著仇天宝的身影消失在阶梯处,苟有財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您至今还未用晚膳,这风雪严寒,不如————” 秦封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头:“不必。” 他独立城头,任凭风雪扑打在身上,目光沉沉地凝望著西方。 今日【諦听】所预警的“生死攸关”,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为防万一,他已做了所能及的全部安排: 陈拙、赵烛两兄弟被派往东门协防; 王佐则与潘友龙一同坐镇北门; 南门交由沉稳的雷九把守; 而这压力最大的西门,则由他亲自带著仇天宝前来。 確保四门皆有信得过的核心之人紧盯,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鬆弛几分。 郡守府,书房內。 烛火摇曳,映照著司徒空、於世道、王庭芝三人阴沉如水的脸色。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显然,郡守府库房被秦封派人凭“文书”搬空大半,以及李友亮在他们离开军营后,被迅速安上罪名斩杀的消息,已然传回。 “砰!” 王庭芝终於按捺不住,將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岂有此理!这四皇子当真无法无天了不成?!” 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偽造郡守行文,强闯官仓,搬空钱粮军械!未经三司审讯,便擅杀朝廷命官,还是堂堂正五品千户!他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一旁的於世道冷哼一声,面色同样难看:“先是以势压人,强夺军权;偽造文书搬空库房,是为了后续一段时间摆脱咱们郡守府的掣肘;最后再逼您签下调拨行文,堵上他偽造郡守文书”的漏洞;最后————斩李友亮,是拔咱们在军中的钉子。” “今日之事,桩桩件件,一环扣著一行,皆是衝著我们而来。”说到这,於世道目光锐利的看向司徒空:“东主,王府那边————有高人!” 司徒空由始至终未发一言,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阴云密布,几乎能滴出水来。 今日,他不仅失去了对四千边军的控制,府库被洗劫一空,连安插在军中的表亲李友亮,都被秦封用一个荒诞不经的理由当眾斩杀。 如此奇耻大辱,简直欺人太甚! 然而,即便被逼迫到如此境地,司徒空依旧没有失去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平稳:“依二位先生之见,本官眼下当如何应对?” 王庭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沉吟道:“属下已打探到,四皇子今日对城防异乎寻常地重视,甚至在军中下了死命令,今夜宵禁之后,无论发生何事,四门绝不允许开启,亦不准放任何人入城,违令者格杀勿论。” 於世道接口补充:“据破阵营张燕千户私下传来的消息,四皇子在每一处城门都安插了他的亲信协同防守。” “哦?竟有此事?”司徒空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精光,“既然如此———— 稍后派人上城墙看看,咱们这位四殿下,究竟在防著什么。” 王庭芝立刻领会其意:“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要探出个究竟!” 城头之上,秦封仍在风雪中巡视。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就在时辰堪堪踏入亥时(21:00)的那一刻,视野的尽头,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中,似乎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名眼尖的守城士卒首先发现了异常,指著远方,声音带著惊疑:“快看! 那————那是什么?!”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原,骤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溃堤的蚁群,漫山遍野,蠕动著,朝著西平郡的方向汹涌而来! “戒备!全体戒备!”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兵甲碰撞声,守军瞬间进入战备状態。 隨著黑点越来越近,在城头火把的映照下,眾人终於看清一那些竟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衣衫槛褸,有的人连蔽体的衣物都不完整,冻得青紫的胳膊裸露在寒风中; 有人拖著伤腿,被同伴勉强搀扶著前行;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麻木,眼神空洞,踉蹌的脚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绝望的痕跡。 城头上的守军全都愣住了。这分明是从“雁归关”外,“云朔”、“归义” 二郡逃难而来的百姓! “开————” 一个年轻的士兵下意识就要喊出“开门”,话音未落就被身旁的老兵死死捂住了嘴。 老兵脸色发白,偷偷指向不远处城楼的方向。那士兵顺著方向望去,顿时冷汗涔涔—四殿下秦封就站在那里。想起今日那道“擅开城门者格杀勿论”的严令,他后怕得双腿发软。 而此时,秦封根本无暇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死死盯著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难民,瞳孔骤然收缩,难不成———— 【諦听】示警要他严防死守的,竟是这些从北边逃难而来的百姓? 第86章 刺客 第86章 刺客 西平郡的雪夜,被城下绝望的哀嚎撕得支离破碎。 黑压压的难民如同潮水般涌到城下,他们拍打著厚重的城门,枯瘦的手臂在寒风中挥舞,一声声悽厉的哀求声响起———— “军爷!开开门吧!” “求求你们了!放我们进去!” “孩子快冻死了!给条活路吧!” 城头上的火把跳跃著,映照出一张张士兵紧绷而犹疑的脸。 不少年轻士卒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与他们家乡的亲人何其相似———— “殿下————”一名百夫长忍不住上前,声音发颤,“这些都是大乾子民啊! 咱们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他们冻死在城外吗?” 秦封负手立於城楼,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他的脸隱在阴影里,声音冰冷:“传令各门,擅议开城者,军法处置。” “弓弩手戒备,有攀墙者,一律射杀。” “这————”那百夫长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四殿下会如此决绝! 边上,仇天宝厉声喝道:“你们聋了?殿下的諭令没听见吗?!” 说罢,他一把从身旁百户手中夺过长弓,拉弦上箭,厉声道:“听本官號令,张弓、搭箭!” “嗡” 成片的弓弦绷紧声骤然响起。 就在这时,一道怒喝突然从城楼阶梯口传来:“混帐东西!本官看谁敢放箭?!” 只见一名身著郡守府青袍的文官急匆匆衝上城头,身后跟著两名腰佩长刀的护卫。 此人正是郡守府主簿周文远。 他本是奉王庭芝之命,暗中探查秦封为何对城防如此上心。 方才在城下,他隱约听到四皇子竟下令射杀难民,顿时眼前一亮—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文远心思急转:王庭芝私下跟他提过,司徒郡守与秦封已彻底撕破脸,若能抓到秦封的错处,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能藉此机会,当著眾將士的面,揭露四皇子滥杀无辜的暴行,挑拨他与守城將士的关係..... 想到这里,周文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一大有可为! 一旁护卫低声劝阻:“周大人,王长史吩咐咱们在暗处... “你懂什么!”周文远呵斥道,“局势瞬息万变,聪明人要因势利导!这等良机,岂能错过?” 於是,便有了此刻的一幕。 说罢,他径直衝到城头中央,对著秦封拱手,语气却带著刻意的质问:“下官郡守府主簿周文远,奉司徒郡守之命查探城防,不想竟见此骇人一幕!四殿下,您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身面向眾將士,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將士!你们看看城下!这些都是我大乾的百姓,是我们的父母兄弟!他们遭了兵灾,千里迢迢逃难至此,我们岂能紧闭城门,將他们拒之门外?这岂是仁义之师所为?岂是皇子应为之事?” 他句句诛心,目光扫过周围士兵愤懣而不忍的脸,继续煽风点火:“四殿下,您身为皇子,受万民奉养,如今百姓罹难,您却紧闭城门,视若无睹!” “如此行事,岂不令边疆將士心寒?岂不令天下百姓齿冷?!”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挑拨著守军与秦封之间那根脆弱的弦。 有人握著弓的手鬆了松,眼神里的犹豫变成了不解; 更有几个年轻士卒,看向秦封的目光里已带上了几分愤慨—一他们当兵是为了护民,不是为了对著百姓举箭! 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不满的情绪如同暗流涌动。 秦封瞬间成了眾矢之的。 仇天宝眼中杀意毕露,他凑到秦封身旁,压低声音:“殿下,可要卑职.... “” 若是再让这周文远挑唆下去,他担心守城军会譁变。 秦封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让仇天宝猛地想起四皇子此前的告诫“用力过猛,適得其反”这八个字。 他当即躬身退后,不敢再多言。 而秦封呢,则是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 他盯著周文远,忽然抬手,“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说得好!”秦封笑著,一步步朝周文远走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周主薄这番慷慨陈词,真是感人肺腑,令人动容。” 周文远被这反常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秦封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城头所有注视著他的人,最终落回周文远脸上,笑容越发深邃:“周先生如此宅心仁厚,悲天悯人,本王深受感动。既然先生这般体恤难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那就请先生亲自下城,代本王好生安抚接待这些百姓吧!” 周文远脸色骤变:“殿下!你————”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 沈棠动了。 她甚至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一手抓住周文远的后襟,另一手隨意拂开他身旁两名欲要阻拦的护卫。 看似轻巧的动作,却蕴含著沛然莫御的力量。 只听几声短促的惊呼,周文远连同他那两名精锐护卫,竟被她如同扔沙包一般,直接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拋了下去! “啊——!” “救命!” 几声惊恐的尖叫划破夜空。 沈棠用了巧劲,三人落地时虽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地在雪地里滚作一团,却奇蹟般地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周文远惊魂未定地爬起身,指著城头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戾王!你这暴戾之徒!本官乃是朝廷正七品主簿,你竟敢当眾谋害朝廷命官!待本官稟明郡守,定要参你一个滥杀无辜、欺凌臣属之罪!你————” 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拍打城门、苦苦哀求的难民,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仿佛被什么吸引一般,那成百上千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三人。 那眼神里,有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飢饿感。 “你......你们要干什么?!”周文远的声音带上了恐惧的颤音。 他身边的两个护卫也立刻拔刀出鞘,背靠背警惕地看著缓缓围拢过来的人群。 没有回答。 几个距离最近的难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扑了上来! 动作僵硬却异常迅猛! “滚开!”一名护卫挥刀猛劈,锋利的刀刃深深嵌入当先一个难民的肩膀,几乎將其整条臂膀斩断。 可那难民仿佛毫无知觉,依旧拖著残破的身躯向前扑来! 另一名护卫更是狠厉,一刀劈向另一个难民的脑袋。 刀锋入骨,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那难民只是晃了晃,毫无知觉,继续扑將过来! 蜂拥而至的难民瞬间將三人扑倒,只是之后却没有任何对三人的攻击———— 他们只是將周文远三人死死地压在地上,张大嘴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哪怕鲜血顺著撕裂的嘴角滴落———— 染红了周文远惊恐的脸。 难民们对著三人,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数息。 城头上,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著城下。 只见周文远和他的两名护卫,动作僵硬地、缓缓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饿,好饿啊————” 隨即,他们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混入了拍打城门的人群中,机械地、一遍遍地重复著:“饿,开门————饿!” 从始至终,没有流血,没有廝杀,只有那诡异的扑倒、嘶吼,然后......同化。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他们怎么了?” “刚才那是什么?妖法吗?” “周主簿他们......变成和下面那些人一样了!”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守城军士们面面相覷,后怕的情绪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方才那些要求开城的士卒更是脸色煞白,若真开了城门————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秦封的目光,只剩敬畏! 苟有財悄无声息地来到秦封身旁,犹豫著开口:“主子,方才————奴才似乎看到,有黑色雾气从那些难民七窍渗出,最后涌入了周文远几人体內。” 他如今已入炼气门槛,是一名实打实的十二品【胎息境】炼气士,神念触及天地灵机,得以“看见”常人不可见的灵气流动。 秦封微微頷首,小苟子能看见的,他自然也看在眼里。 难不成,那黑雾,那引发难民异变、並能传播同化的诡异存在,便是... 祸心?! 就在秦封凝神思索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找到你了,彦祖!” 秦封一愣,回头时,恰巧对上了一双极为明亮的眸子。 几乎同一时间,秦封只觉得背后涌来一股巨力,他整个人猛地朝后飞了出去,身子瞬间飞出了城头,朝著城下成百上千的难民堆,直直坠了下去! 这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苟有財,他目眥欲裂,悽厉的尖叫声撕裂夜空:“主子——!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第87章 藏个屁的锋! 第87章 藏个屁的锋! 玄色大氅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秦封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箏,自三丈高的城头直直坠落。 纷扬的大雪模糊了他的视线,城楼上的火光与惊呼声迅速远去。 秦封在空中扭头望去,发现对方一身普通士卒打扮,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著冰冷的审视。 “原来彦祖就是你这傢伙,可让我好找————”那人的声音混杂著风雪灌入耳中。 “你是谁?!” 秦封只来得及喝问一句,两人便轰然砸入城下密集的难民潮中! “砰——!” 积雪与泥泞四溅,巨大的衝击力將周遭几个行动迟缓的难民直接震飞。 秦封在落地的瞬间,身体本能地蜷缩翻滚,同时猛地扯开被对方死死抓住的玄色大氅,借力向后急退数步,瞬间拉开了距离。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头上两道玄色身影如陨星般毫不犹豫地飞掠而下,重重砸落在秦封左右两侧,震得地面微微一颤—一正是沈棠与藺无名! 城楼上,仇天宝看得目眥欲裂,嘶声吼道:“开城门!陷阵营,隨我出城护驾!!” 一名百户面露难色,急忙劝阻:“仇千户!殿下有严令,无论如何都不得开启城门————” “你他妈是不是想死?!”仇天宝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那百户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嘴唇哆嗦著,再不敢多言。 “確实不能开城门。”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仇天宝猛地按向刀柄,杀气腾腾地扭头,却发现说话的是苟有財。 他强压怒火,快步走到对方面前,指著城下雪尘瀰漫之处:“苟公公!殿下可在下面!” 苟有財阴著脸瞪了他一眼:“事关主子安危,还用你提醒?” 他隨即提高声调,冷喝道,“主子下了死命令,城门绝不能开!但————可没说过,你们不能下去!” “外面虽然有那些诡异的难民,但观其动作,仅仅只是对普通人有威胁,若是你们这些纯粹武夫出城救援,並不是什么大的问题!” 这话自然是说给仇天宝听的———— 仇天宝脸色阴晴不定,只犹豫了剎那,便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一眾军官,厉声点出五人:“你!你!还有你们三个!放下缆绳,隨本千户下去护驾!” 被点到的五名百户神色各异,有人立刻抱拳领命,有人面露迟疑,更有人望著城下那些诡异不畏死的难民,眼底儘是恐惧。 “鏘——!” 雪亮的刀光一闪,仇天宝长刀出鞘,声音冰寒刺骨:“违令者,斩!” 六道粗实的缆绳迅速从城头垂下。 仇天宝率先抓住绳索,毫不犹豫地滑降而下,五名百户紧隨其后。 苟有財则留在城头,冷声下令:“弓弩手盯紧绳索!若有难民胆敢攀爬,立杀无赦!” “是!” 城下,那身著普通士卒服饰的刺客轻咦一声,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嗯?你————不是十二品?” 他审视著秦封,对方落地卸力的姿態和瞬间爆发的速度,绝非干二品武夫所能及。 迎著对方审视的目光,秦封亦在审视对方:这人绝非十一品,十一品武夫做不到无声无息潜入他身后。 至於是十品【焚筋境】,还是更进一步的九品【沸血境】,就不得而知了。 十品武夫全力施为时,周身大筋会如烙铁般显现赤红纹路; 而九品武夫则气血磅礴,血液凝练如汞,心臟搏动如擂战鼓,周身甚至有气血蒸腾的异象。 此刻对方未尽全力,深浅难测。 “真武残躯在你手中吧?”那人不再掩饰,“交出来,本————我饶你不死!” 他临时改了口,似乎觉得之前的自称会暴露身份。 秦封眼睛微眯,隨手將身上被撕裂、碍事的半截大扯下,露出其下紧束的玄色劲装,勾勒出精悍的身形。 “真武残躯?”他淡淡道:“本王,不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装傻?”那人冷哼一声,“好,我便用拳头帮你好好想想!” 话音未落,他左右两侧风声骤起! 沈棠与藺无名这两具十一品尸傀,已如鬼魅般同时扑至! 沈棠指爪直取咽喉,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藺无名则一拳轰向对方腰腹,拳风刚猛,隱带风雷之势。 然而,那人面对两名十一品尸傀的夹击,竟显得游刃有余。 他身形如柳絮飘忽,在狭小的空间內腾挪闪转,双掌或拍或按,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格开致命的攻击,动作举重若轻,显然未尽全力。 秦封在一大群动作僵硬、嗬嘶吼的难民扑咬中左右闪避,並未立刻展露修为反击。 高大伴离京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为上位者,当藏锋於鞘! 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是入品武夫的底牌。 “殿下莫慌!末將仇天宝在此!” 一声厉喝由远及近,只见仇天宝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片雪亮光轮,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死!”仇天宝嘶吼著,长刀横扫,將扑向他的三名难民拦腰斩断,內臟混著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亲眼见过这些“难民”不怕刀砍的诡异,此刻半点不留手,每一刀都朝著要害招呼。 刀刃所过,难民要么被劈成两半,要么头颅落地,竟硬生生在密集的难民堆里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仇天宝却发现,这位四殿下脸上並无惊惶之色,反而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定著前方战团。 见援兵已至,秦封抬手指向那与两具尸傀缠斗的刺客,沉声下令:“仇千户,去,拿下他。其他人护著本王即可。” “末將领命!”仇天宝毫不犹豫,抱拳应喏,隨即长刀一振,带著一股狠戾的煞气,加入了战团! 秦封眼眸深处寒光闪动,心中冷然:三名十一品纯粹武夫围攻,看看能否逼出你底牌! 而此刻,被沈棠、藺无名与仇天宝三道身影缠斗围攻的那人,忽地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螻蚁再多,终究只是螻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咚!” 一道沉闷如擂鼓的巨响,竟压过了漫天风雪、难民嘶吼与兵刃交击之声,异常清晰地撞入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那人的胸腔之內! 秦封瞳孔急剧收缩,脸色大变! 他几乎在听到这极为雄壮的擂鼓声的瞬间,左手五指已如穿花蝴蝶般疾速掐出一个繁复指诀———— 这正是《太平道》中用以彻底解开尸傀煞气禁的“解灵印”! 之后,他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从身旁一名百户手中夺过一柄制式长刀! 那名百户甚至没反应过来,一脸惊愕之色,看著空空如也的手———— 刀身冰凉的触感传来,秦封五指收紧,手背青筋微突。 藏锋? 还藏个屁的锋! 这王八蛋————是九品【沸血境】的武夫! 一要拼命了! 第88章 围攻 第88章 围攻 秦封的判断无比精准—眼前这名刺客,確实要动真格的了! “咚咚——咚一” 体內战鼓般的轰鸣骤然席捲全场,冻土都跟著震颤,漫天飞雪被震得滯了滯。 这声音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声响,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刺客动了。 他看似隨意地一拳轰出,直取菌无名面门。 “藺无名”反应却也不慢,双臂如铜柱般交叉格挡在胸前。 然而,在对方朴实无华的拳锋面前,藺无名那被秘法祭炼,坚逾精钢的手臂,臂骨瞬间断裂,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肉! 整个人更是像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弹,轰然倒飞,“轰隆”一声砸在城墙上,竟硬生生嵌进青砖里,甲冑碎成铁片,再没了动静。 一拳! 仅仅一拳,便让一具十一品战力的尸傀彻底失去战力! 九品武夫之威,恐怖如斯! 几乎在藺无名被击飞的同一瞬间,一道玄色矫健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厉星云身侧空当! 是沈棠。 她借著厉星云轰飞藺无名的间隙,长刀直刺其心口,时机抓得精妙至极。 “咦?” 厉星云眼中首次露出讶异之色,他屈指一弹,指尖精准地敲在刀身侧面,发出“錚”的一声脆鸣,竟將沈棠这刁钻的一刀轻巧盪开。 “竟临阵————升到十品了?” “血浮屠”功法包罗万象,对炼尸御傀之道亦有涉猎。 他作为“血浮屠”的少门主,自然清楚,尸傀受限於肉身死寂,极难突破生前桎梏。 能蕴养破境的尸傀,万中无一! 此刻的沈棠,周身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 自眉心印堂开始,一道道漆黑如墨、蜿蜒如龙的煞气纹路浮现在她裸露的肌肤之上! 这些纹路並非干品武夫那炽热如火的赤红,而是透著森然死寂的玄黑。 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孽龙被唤醒,在她苍白的额头、修长的颈项、乃至周身各处缓缓搏动! 青铜面罩下,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竟隱隱泛起两点幽深的黑芒。 她的动作骤然提速,长刀劈出时带著尖锐厉啸,速度、力量竟比一旁挥刀助攻的仇天宝高出数倍。 厉星云脸上泛起一丝感兴趣的神色,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棠:“有点意思———— 你这具尸傀,本公子要了!” “要你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秦封不知何时已然逼近,手中长刀泛著凛冽的寒光,刀身四周縈绕著无形的气浪,雪花刚靠近便瞬间融化。 秦封不常用刀,刀法他只精一招,也只有这一招! ——登临意! 要么不出手,出手便是最强杀招! 在厉星云的视野中,那刀光起初並不起眼,一个十一品武夫的垂死反扑罢了。 他甚至带著一丝不屑,隨意地探出左手,五指如鉤,竟是想徒手捏碎秦封斩来的刀罡!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刀锋的剎那,他心臟猛地一缩! 他迅速反应过来,这刀光中蕴含的,绝非干一品武夫该有的磅礴罡气! 汹涌、狂暴,如扑面而来的海啸巨浪! “咚!咚咚咚!!” 他胸膛內擂鼓之声瞬间连成一片,气血疯狂奔涌,周身淡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 九品【沸血境】的力量,在这一刻被真正催动! 但,却是有些晚了! “噗嗤——!” 银白刀光划过,殷红的鲜血溅在漫天飞雪间,像一朵朵破碎的红梅。 三根断指从厉星云指间脱落,“嗒嗒”掉在雪地里,很快被染血的雪花覆盖。 他身后的风雪原本密不透风,此刻却被刀势斩出一道数丈宽的真空区域,雪花绕著真空带飘落,形成一道诡异的“雪墙”,將他与两旁的难民群隔开。 厉星云怔怔地看著自己光禿禿、血流如注的手,又看了看雪地中那三根曾属於他的手指,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可置信。 而秦封的脸色同样难看,此刻一身刀意尽泄,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血脉特殊,一身罡气至少是同阶武夫的数倍,方才这一刀“登临意”倾注了他全部罡气,威力绝不亚於十品巔峰武夫的捨命一击! 而此刻,他的刀最终死死嵌在了对方仅存的食指指骨之上,刀势已尽。 这绝命一刀就给对方修了个指头?! 还是在对方大意轻视之下,这让秦封怎么接受的了—— “你——!” 剧痛与屈辱瞬间淹没了理智,厉星云眼中杀意沸腾如海! 他右腿横扫,九品武夫倾力一击,速度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秦封下意识回刀格挡———— “砰——咔嚓!” 精钢长刀应声而碎! 无数锋利的碎片在巨力灌注下,如同暴雨般倒卷而回,深深嵌入秦封胸腹!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倒飞出去二三十丈远,在雪地上狼狈地翻滚了数圈,才终於停下。 远处,仇天宝的惊呼、难民的嘶吼、兵刃的碰撞——————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秦封瞳孔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中一片重影———— 艰难地低头,看到自己胸腹处已是血肉模糊,十余片明晃晃的破碎刀片深深嵌在內里。 更可怕的是心口处传来的剧痛和室息感! 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胸骨不知碎了几根,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挤压,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若非真武之力在最后关头自发护体,抵消了部分力道,这一脚足以將他整个胸腔踢爆,当场毙命! 即便如此,他也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內臟受损严重,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他试图挣扎,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气息也变得微不可查。 看著秦封如同破布娃娃般瘫倒不动,厉星云心中怒火稍息,但隨即涌起一股烦躁。 方才含怒一击,乃是九品巔峰的全力,这小子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胸口都塌了,按理说绝无生还之理! 只是———— 真武残躯的秘密还未逼问出来! “该死!” 他怒喝一声,狂暴的气势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周遭数十个被“祸心”感染的难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震成了漫天血沫! 就连仇天宝和仅凭本能战斗的沈棠,也被这股气浪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仇天宝眼耳口鼻中渗出鲜血,昏死过去; 沈棠眼中那幽深的黑芒如残烛般摇曳,周身狰狞的漆黑煞筋纹路,此刻也淡薄得几乎无法看清。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突兀响起。 只见一个被削掉大半个脑袋,本该死透的难民,竟不知何时爬到了厉星云脚边。 那只仅存的眼珠里翻涌著浓墨般的黑气,显然已被炼气士用阴毒手段附身操控。 “门主再三叮嘱,行动前必须先知会我。” “今日我附身王府僕役,將王府里外都摸了个遍,却没发现一点线索。这秦封可能是唯一知道真武残躯下落的人,你竟直接將人杀了?” 厉星云弯腰,默默捡起雪地中那三根断指,声音寒彻骨髓:“他砍了本公子的手指。” 纯粹武夫,若未入八品【归元境】,便不具备断肢重生之能。 即便藉助高品炼气士的灵丹妙法接续断指,此处也將成为他武道之基上的一点瑕疵,除非突破八品,重塑体魄,方能弥补。 但九品到八品,隔著的却是天堑,哪怕以他的天资,也不敢说短时间能突破。 此伤,对他来说,绝非小事!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大乾四皇子!门主在北地即將展开的行动,你心知肚明。若因你此举,引来朝廷过多关注,以致计划受阻————” “即便是你,少门主,也要以死谢————” 话音未落。 “嘭——!” 厉星云一脚踏下,將那具被附身的难民残躯连同头颅彻底踩爆,血肉横飞。 “无相,”他冷眼看著那滩污秽,语气带著一抹轻蔑,“你不过是父亲养的一条狗,还没资格在本公子面前吠叫。” 说罢,他瞥了眼远处那片死寂的雪地中,那个气息近乎完全消失的身影。 胸口凹陷,鲜血浸透玄衣,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怎么看都是必死之局o “死的这般痛快,倒是便宜你了!” 他心中仍有丝许疑虑,想上前確认。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被击倒的沈棠,眼中黑芒再次暴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竟不顾一切地再次扑来! 同时,更多被“祸心”感染的难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秦封倒地的位置。 厉星云烦躁地嘖了一声。 对付这些螻蚁虽不费劲,却也噁心。 加上断指处传来的剧痛和无相的聒噪,让他失去了仔细探查的耐心。 一个心臟受此重击的十一品武夫,绝无幸理! “哼,螻蚁之辈,也敢阻路!” 他眼中戾气大盛,不再保留,拳脚如同风暴般倾泻向涌来的难民和再度扑上的沈棠,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雪地被染成一片猩红,竟是以虐杀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怒火与屈辱。 片刻后,待他將周围清剿一空,再转头看向秦封倒臥之处时,只见那里只剩下一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雪泥和血跡,哪还有秦封的影子? 被分尸了? 还是被那些疯狂难民在混乱中不知拖到何处去了。 “晦气! 3 厉星云脸色阴沉,他清楚那廝即便刚才没死透,在这乱局中被难民拖走,也绝无生机可言。 眼见大批悍不畏死的“难民”又要围上来,他也不再停留,脚下冻土轰然炸开一个深坑,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风雪与夜色之中。 第89章 圣女,他真活了! 第89章 圣女,他真活了! 此刻,地道里黑黢黢的,只有火把跳动的微光映出两张汗津津的脸。 马老三和侯文海吭哧吭哧挖了半天,总算把最后一块土疙瘩捅开。 “他娘的,总算通了!”马老三啐了口带泥的唾沫,刚想把脑袋探出去瞧瞧,头顶突然一沉,像是被啥重物给压住了。 “啥玩意儿?!” “马老三你他娘別往后挤!老子要滚下去了!” “放你娘的屁!是上头有东西压著,死沉死沉的!” 两人在狭窄的地道里较著劲,最后还是马老三发了狠:“管他娘的是啥,拖下来看看!官兵和那些疯了似的难民都快搜到这边了,再不跑都得完蛋!” 他使了吃奶的劲儿,总算把那死沉的东西给拽了下来。 火把光扫过那东西的脸,马老三被嚇的“嗷”一嗓子,手一松,那东西连带著他一起“咕嚕嚕”滚回了地道。 “哎哟喂————” “我的腰————” “火!火灭了!” 好半晌,侯文海才摸出火摺子点亮,橘红色的光线下,两人总算看清此刻压在马老三腿上的“东西”是什么。 那竟是个人,穿著玄色衣袍,料子看著就很值钱,就是胸口凹下去一大块,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浑身都是血和泥。 马老三揉著摔疼的屁股,一把推开还压在他身上的“尸体”,骂骂咧咧:“真他娘晦气!还以为挖到宝了,结果是个半死不活的!” 侯文海也来了火气:“马老三你脑子被驴踢了?让你出去探风,你他娘搂个死人回来干啥?赶紧扔回去!” “你当老子愿意?这玩意儿卡在洞口推都推不动,不拖进来咋整?谁知道是个还剩半口气的!”马老三爭辩道,隨即压低声音,“而且你看这衣裳,绝对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说不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算计。 “都闭嘴!”一个粗嗓门镇住了场面。 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像是这群人中的领头人,正是尤长老尤良才。 “外头啥情况?弟兄们能不能撤?” 马老三立马老实了:“尤长老,我刚没瞧真切,但听见外头乱鬨鬨的,好像是云朔、归义那边逃来的难民,一个个嚷著“饿啊饿啊“,见人就扑,厉家那杀星也在发狂杀人!现在出去,我怕被撕碎咯!”说到最后,马老三缩了缩脖子。 尤良才皱著眉头没吭声。 旁边的侯文海急得直跺脚:“这可咋整?城里官兵搜得一天比一天紧,这地道出口也不安全了。咱们躲得再严实也保不齐露馅。咱们被抓了认栽,可要是连累了圣女————” “猴子你他娘的乌鸦嘴!”马老三眼带虔诚,朝西方拱了拱手,“圣女洪福齐天,哪能落在官兵手里!” 侯文海难得没跟他抬槓,也是微微点头。 沉默了片刻后———— “那现在————咋整?”两人齐刷刷看向尤良才。 尤良才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秦封,一咬牙:“先回总坛再说。风雪大,官兵和乱民一时半会儿也搜不到山里。” “这人————”他指了指秦封,“也带上。” “啊?”马老三和侯文海都愣了一下。 侯文海原本都伸手想去摸尸身找找值钱物件,闻言只好让让地把手缩了回来。 “带这半死的人干啥?累赘么不是!” 尤良才压低声音:“你们看这衣裳料子,这肯定是大户人家的,非富即贵! 要是能救活,说不定能敲————不,是结个善缘,让他资助咱们圣教。再不济,也能问出些城里官兵的动向。” 两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中!” “还是长老想的周到!” 西平郡城郊的废弃道观,墙皮掉得露出黄土,正中央的神像缺了胳膊少了腿,只有院子里堆著的柴火还算整齐。 篝火啪烧著,映著几十个穿著打补丁粗布衣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对著道观里的供桌跪拜,嘴里还念念有词:“白莲降世,菩萨心肠!” “圣女显灵,赐我米粮!” “无生老母,救苦救难————” 供桌上面,却是坐著个穿“白衣”的年轻姑娘。 那白衣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领口袖口缝著补丁,还被强行缀了几朵纸糊的白莲花,看著有些不伦不类。 但粗布衣衫却掩不住她天生的好样貌———— 鸦青色的髮丝隨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子愈发修白; 右眼角下缀著颗极小的痣,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平添几分说不清的灵动#; 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如清泉,眼尾微挑,天生带著三分机敏。 此刻她正支著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脸颊,眼底那点焦灼,都快凝成实质了。 她叫白禾,跟著师父行走江湖卖艺为生,来西平郡才两个多月。 本来靠著她那手糊弄人的戏法,日子还算过得去。 谁知有天老傢伙喝多了吹牛,说她是什么白莲圣女转世,能活死人肉白骨。 按往常,她配合著耍几个戏法,博个满堂彩挣点赏钱也就完了。 可这回邪门了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愣是给她传成了菩萨转世、降世玄女、白莲圣女————名头一个比一个响。 现在她是真慌了。 郡守府贴出告示,悬赏千两白银抓她这个“白莲圣女”。 白禾正支著下巴盯著篝火发呆,脑子里还在盘算怎么能偷偷溜出这破道观,最好能把那个满嘴跑马车的老傢伙揪出来揍一顿。 忽听得道观门口一阵“哐当”乱响,伴隨著马老三咋咋呼呼的喊声:“圣女,圣女!咱们带贵客”来了!” 她抬头一瞅,差点没把刚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 马老三和侯文海正费劲地拖著个血糊糊的人往供桌前挪,那人的腿、脑袋还时不时撞到东西,发出“咚”的闷响。 两人累得够呛,硬是將人抬到供桌前,却还不忘喊:“圣女快显灵!这可是个贵人,救活了他咱们教就发达了!” 白禾盯著那人—衣服料子考究,看著是值钱,可胸口凹下去一大块,脸色白得像纸,气若游丝,浑身是血,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前几天有人拖来只被马车撞死的老黄狗,让她“救狗命”; 上周还有个书生抱著个骨灰罈,哭著让她“跟阎王爷通融下,把老太太送回来”。 一都成灰了?!! 现在倒好,直接拖来个胸口塌了、眼看断气的,这是把她当阎王爷的亲闺女了? 她实在是受够了!!! 不装了,这狗屁圣女谁爱当谁当————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那人,对下面眼巴巴的信徒们气道:“你们睁大眼看看!胸口碎成这样,出气多进气少,这眼看就不行了!我是圣女,又不是真神仙!让我怎么救?!” “圣女息怒!”底下人嚇得砰砰磕头。 白禾看著这场面,只觉得一阵无力。 就在这时,马老三突然颤巍巍地指著那人:“圣、圣女————他、他好像———— 动了一下!” 白禾一愣,低头看去———— 发现这个正被她指著的“將死之人”的嘴唇真的在微微颤动,还发出极轻的囈语,像是在说“水————”,虽然模糊,却真切得很! “妈呀!” 她嚇得往后一蹦,整个人从供桌上翻了下去,“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不多时,她又怯生生地从桌沿探出半个脑袋,瞪圆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个人。 这一刻,白禾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不成————我真是圣女?! 第90章 白苇渡水隨云去,禾风细雨渡江湖 第90章 白苇渡水隨云去,禾风细雨渡江湖 夜深,白禾为秦封简单料理完伤口,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著桌上那一大堆,染著血液的碎铁片,不由暗暗咋舌:“受了这般重的伤,竟然没死,这人身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突然间,微弱、沙哑的气音传来:“水————” 白禾嘆了口气,起身端来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点,將水慢慢餵到他唇边。 此刻,秦封恢復了意识,眼前这女子他並不相识,不过这不是重点———— 借著被扶起的片刻,秦封目光扫过自己胸口一—原本那被厉星云一脚踹出的、深可见骨的恐怖凹陷,此刻竟已恢復了七八成,只余下些许不自然的塌陷。 来內部的臟腑在某种力量下已勉强癒合,否则他绝无可能醒来。 真武之力,果真有不死不灭之能! 这条命,算是被秦战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心中微微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老秦,谢了!” 不知是因为真武之力消耗太过还是怎的,体內没有任何回应。 这份情,秦封却是记下了! 见这人竟开始自言自语,白禾放下瓷碗,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难不成还伤到了脑子? 不过,她懒得深究,现在只想赶紧收拾细软跑路。 今晚这“死而復生”的戏码要是传出去,她这“圣女”的名头可就真要坐实了! 到时候,只怕捧著骨灰罈、扛著陈年尸首、甚至抱著不知哪挖来的白骨上门求“显灵”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 光是想像那画面,白禾就打了个寒颤,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喝了点水,喉咙间的灼痛稍缓,秦封尝试著动了动,缓缓坐起身来———— 这时,將一干东西收拾好的白禾,径直走到秦封身前,一抹好闻的皂角味的香味沁入鼻尖,甚是清爽。 白禾笑吟吟地伸出手,將秦封头上那根做工精巧,金丝缠绕的髮簪抽了出来,就著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成色。 “一晚上为你忙前忙后,本姑娘收点酬金,不过分吧!” 说罢,她笑吟吟地將髮簪揣进怀里:“归我咯!” 秦封並未阻止,对方说的倒也没错,一根髮簪,给就给了。 背起行囊,白禾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对秦封说道:“喂,这里也不是什么安全地方,你要是能走动了,赶紧离开。万一被官兵抓到,把你也扣了个白莲教眾的帽子,那你可就真死定了。” 白莲教? 秦封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近段时间在西平郡民间悄然兴起的一个组织。 郡守府的邸报里將其斥为“蛊惑人心、图谋不轨”的邪教,正在严加搜捕。 他略带讶异地看了白禾一眼,没想到对方竟会出言提醒,倒也算有几分良善。 秦封开口,声音依旧虚弱,“还未请教芳名?” 已经拉开门缝的白禾闻言,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著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说了也无妨:“本姑娘叫白禾,“白苇渡水隨云去,禾风细雨渡江湖”的白禾。” 她眉眼微挑,娇俏中带著份江湖人的洒脱,“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白姑娘,你走不了。”秦封淡淡道。 白禾只当他是重伤说胡话,懒得理会,拉开门就走。 秦封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门外就炸开白禾气急败坏的娇喝,脆生生的声音裹著怒气。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拦著?!” “圣女恕罪!” 门外汉子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尤长老说了,外面官兵查得紧,您近日绝不能出这院门,还是回房歇著吧!” “哐当一” 门板被猛地推开,白禾被两个穿粗布褂子的汉子半扶半架地“请”了进来。 她头髮晃得有些乱,鬢边碎发贴在脸颊,还不忘蹬著脚挣扎———— 直到汉子们“砰”地关上门,落锁声“咔嗒”一响,她才泄了气,对著门板狠狠踹了两脚。 却没敢用太大力,怕疼,最后只能鼓著腮帮子站在原地,鼓著腮帮子,活像只被惹毛了正在哈气的小野猫。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转身,狐疑的目光落在秦封身上。 她眯起眼睛,一步步走到床边,挨著床沿坐下,脸上重新掛起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这位公子,你刚才说————我走不了?你怎么知道的?” 秦封闭目不语,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淡淡道:“有些饿了。” 言下之意,是想让她去弄点吃的。 白禾笑吟吟地俯身,突然將脸凑近秦封,吐气如兰:“哦?有多饿呀?” 话音刚落,秦封猛地感到腹部一阵刺痛! 他倏地睁眼,低头看去— “你————!” 白禾的指尖正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包扎好的伤口上,脸上依旧掛著甜笑,声音却软中带刺:“饿也得等会儿,谁让你咒我走不了的?公子好像挺能忍的,那你就多忍忍咯!” 秦封嘆了口气,却並未动怒,耐心解释道:“你看我这身伤就该明白,我也是江湖中人,略通武艺。” 说到这,秦封指著大门处:“先前就察觉这屋子四周都有人看守,我猜......多半是防著你逃走。” 白禾闻言,双手往胸前一插,气鼓鼓地,低声咒骂了几句。 忽然她双脚一踢,將绣鞋甩到一旁,利落地翻身上床,灵巧地从秦封身上越过,滚到了床铺里侧。 秦封一怔:“你这是......?” 白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睡觉! ” 边上,白禾双手依旧抱在胸前,瞪著天花板上蛛网密布的横樑,心里暗暗懊恼: 早知走不掉,方才就不该说什么要彻夜照料他的鬼话。 原想著摸走这肥羊身上的值钱物件就溜,现在可好,连觉都睡不安稳。 明日一定要想办法溜走! 打定主意后,她便赌气似的闭上了眼睛。 而秦封则是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清淡的皂角香气在空气中浮动,似有若无地縈绕在鼻尖,竟让秦封紧绷的心神渐渐鬆弛下来。 重伤后的疲惫如潮水漫涌,不知不觉间,他便沉入了梦乡。 第91章 气运加身,天命所归 第91章 气运加身,天命所归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秦封便被一阵阵诵经声唤醒。 “白莲降世,普度眾生! ” “圣女显圣,赐福万民! ” 他睁开眼,见白禾早已梳洗妥当。 她將一头鸦青色长髮隨意綰起,用那支金镶玉髮簪固定,隨意中又透著一丝慵懒的风情。 见秦封看来,白禾挺了挺饱满的胸脯,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现在可是我的了,你別想反悔。” “放心,既已送出,断无再討回之理... ” 秦封摆了摆手,撑著床沿想坐起身—一可刚一动,他就愣住了。 腹部的伤口虽然还隱隱作痛,却没了之前撕心裂肺的钝痛,甚至能撑著身体坐直。 他抬手摸向纱布,能感觉到伤口处的皮肤已经结痂,那些嵌入肉里的刀片创口,竟像是癒合了大半。 怎么会这么快? 白禾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秦封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自己腹部的纱布,眉头紧锁。 这绝不可能是真武之力的功效。 虽然只是模糊的感应,但他清楚昨日秦战的残魂为保他性命,已耗尽真武之力陷入沉睡,不可能有余力助他恢復。 而他十一品武夫的恢復力虽远超常人,却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让如此深重的伤口恢復到这种地步———— 按常理,这等伤势少说也要养上一旬。 他的目光在屋內扫过,最终定格在白禾身上莫非,是她的缘故? 秦封的眼神让白禾浑身不自在。 那眼神看得白禾心里发毛,她嘟囔了句:“神神叨叨的,我看你比我適合当神棍。” 说完,尝试著推了推门,发现昨夜落锁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她便直接闪身出了门。 秦封扶著床沿站起身,试著走了两步———— 虽还有些虚弱,慢些走却已无碍,只是还远没到能与人动手的地步。 他微微皱眉,当务之急是设法联繫王府。 但他却不能再此暴露身份,白莲教鱼龙混杂,多是底层穷苦百姓,若知道他这个名声狼藉的“戾王“在此,只怕———— 外面的诵念声越来越响,秦封有些好奇,便循著声音走出去,刚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道观外的空地上,漫山遍野全是衣著槛褸的百姓,少说有数千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他们大多穿著打补丁的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虔诚地叩首,额头磕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口中反覆诵念著“圣女显灵”,声音在山谷里迴荡,带著种莫名的狂热———— 显然都是听闻了圣女“活死人“的神跡,特来朝拜。 白禾正被几个汉子半推半就地往远处的高台带去。 她回头瞥见秦封,眼睛突然一亮。 “诸位静一静!“她扬声喊道。 信徒们顿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白禾清了清嗓子,情真意切地开口:“昨夜为了救这位公子,本圣女的神力已经耗尽,昨夜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话音刚落,百姓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有人甚至红了眼眶,嘴里喃喃著“那可怎么办”“没有圣女护佑,我们可怎么活”,满是恐慌。 “但——”白禾话锋一转,快步走到秦封身边,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你叫啥?” 秦封似是猜到这位圣女想做什么,不过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小声道:“封於修。” “但是——“白禾突然提高音量,一把拉起秦封的手高高举起,“大家不必担心!本圣女的神力並未消失,而是传承给了这位封於修,封公子!从今往后,他便是我们白莲教新一代的,圣子! “圣子!”百姓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眼神重新燃起光芒,纷纷对著秦封叩首,“圣子万安”的喊声此起彼伏。 而那两个架著白禾的汉子,脸色却沉了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对白禾如此行事非常不满。 秦封在白禾开口时便料到她会来这一出,但他根本没把这“圣子”当回事一待他回了王府,这些愚民还能找上门不成? 然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一股温润、磅礴的力量不知从何处涌来,如春水般自他颅顶灌入,磅礴浩瀚。 这感觉玄之又玄,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与他產生了共鸣。 不对劲。 秦封脸色骤变,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恢弘而古老的声音: 【天衍四九,大道五十,人遁其一】 【今汝承万民之愿,气运加身,藉此气运吾与汝之融合进阶—吾掌三界真眼,可观虚妄、辨本源,今借汝一二神通,以应此劫】 秦封喃喃道:“三界————真眼?” 下一秒,他眼眸深处骤然燃起一抹金色光晕,那光晕迅速蔓延,將整个眼眸染成一片灿金色,像两团熊熊燃烧的金焰! 紧接著,眼前的景象骤然巨变一在他那双泛著金辉的眼中,数千信徒身上都浮现出淡淡的绿色萤光。 那些正值壮年的男子,身上的萤光最为旺盛,如同春日里生机勃勃的参天大树; 而年迈的老者则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隨著他们虔诚叩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头顶缓缓升腾,在晨曦中匯聚成两道涓涓细流,分別流向白禾和他自己。 秦封顺著那在空中匯聚的萤光“溪流”,目光落在白禾身上。 只见白禾周身笼罩著一层温暖的金色光焰。 那从信徒身上飘散而出的萤光溪流,化作这金色光焰,明媚、瑰丽。 而当秦封低头看向自己时,同样的,他身上也燃起了同样的金色光焰! “天衍四九,大道五十,人遁其一。” “承万民之愿,气运加身?” 秦封眸光一闪,莫非,这些匯聚在他身上的萤光,就是人间气运?! 仅仅因为方才白禾为他冠上了“圣子”之名,那些信徒们虔诚叩拜的目標便成了自己,这些念力就开始朝著他身上匯聚,形成气运? 这————有些匪夷所思了! > 第92章 气运BUFF 第92章 气运buff 不过,秦封回想起曾经听过的神话传说———— 他想起了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 史载黄帝起初九战九败,直到获得万民祈愿,天女才献上兵符,应龙相助。 那兵符非金非玉,正是中原各部族愿力所化的金色流光,让黄帝得以驾驭风雨,最终大破蚩尤。 而大禹治水的传说更是明显———— 当年洪水滔天,禹王“三过家门而不入”,其诚心感动万民。 每治理一处水患,当地百姓的感恩之念便会化作金芒,在他腰间玄圭上凝聚o 此“玄圭”能隨心意变化大小,助他丈量山河,开凿水道。 等治水功成,玄圭已凝成方方正正的金色玉璽,后世称“禹王圭”—一这是千万百姓“盼安澜”的愿力,凝聚成的气运至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连商汤伐桀时,也在祷词中明言:“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 这里的“天命”,便是万民愿力所向。 或许————神话,並不只是神话。 秦封心中顿时明悟了几分,“国泰民安时,万民安乐,气运鼎盛,帝王行事顺风顺水;乱世时,万民流离,气运衰败,纵有天大本事也难逆天改命。” 秦封越想越是兴奋,似是摸到了“人间气运”真相———— 有诗为证,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诸葛丞相六出祁山,五次北伐,每次都是穷尽心血,却总在关键时刻功败垂成。 后世史书多有分析,但———— 真的只是两国国力之差距? 若以“气运”之说来解释,当时曹魏已基本统一北方,凝聚了千万百姓的愿力。 而蜀汉偏安一隅,所能匯聚的气运终究有限。 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在浩浩荡荡的大势面前,也只能发出“悠悠苍天,何薄於我”的千古一嘆———— 与鲜明对比的,是號称最强“位面之子”的光武帝刘秀。 昆阳之战,两万对四十万,本是必败之局,却天降陨石,改变战局! 而且,秦封凝神细观,发现这气运之道远比他想像的要精妙———— 气运的显化形式,也因承接者的选择,各不相同! 秦封仔细思量歷史上那些膾炙人口的传说,发现获得气运加持的方式大致可分为几类: 奇遇,如黄帝得玄女授符,获河图洛书; 运势,如刘秀得天降陨石相助; 强化,如西楚霸王,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力能扛鼎,万夫莫敌; 宝物,如大禹玄圭、轩辕剑等。 “难不成,我也能运用这气运————”秦封暗忖。 但他並未轻举妄动,毕竟不清楚选择了其中一项后是否还能更改。 或许,等秦战从沉睡中甦醒后,可以向他请教一二? 毕竟,作为开创整个大乾王朝的高祖皇帝,秦战必定也是气运加身之人,对此道应有独到见解。 就在这时,秦封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他作为西平郡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为何之前从未感受到万民愿力的加持? 秦封嘴角抽搐:“看来以后真得好好经营名声了。” 怪不得他那几位“好兄长”都那般爱惜羽毛。 现在想来,东宫那位將四皇子踢出洛京时,特意给他请封“戾王”封號,让这个恶名传遍天下,绝非一时意气。 先前他还觉得太子此举太过小家子气,现在看来一这是要彻底断了他爭夺大位的根基! 太子维持贤明形象,受万民敬仰,自然能匯聚磅礴气运; 而他顶著“戾王”头衔,声名狼藉,连他封地上的百姓都对他敬而远之,又如何能获得万民愿力的加持? 此消彼长之下———— “哼,真是好手段!”秦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一旁的白禾见他许久不语,只是神色变幻不定,不由眨了眨眼。 她只道这人应该对“圣子”的名號似乎並不排斥,既然如此————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诸位教友,本圣女方才为救圣子,神力损耗过巨,需要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静修恢復。从今日起,教中一切事务,全权交由圣子定夺。” 说罢,她提著裙摆,转身就要开溜。 “圣女请留步!” 方才那两个汉子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位被称作尤长老的中年男子眼中压抑著怒气,沉声道:“圣女说笑了。以您的天资,恢復神力不过早晚的事,何须远离总坛?” 他的目光在秦封身上打量片刻,见对方气度不凡,衣著华贵,显然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若是能藉此机会將这位贵公子拉拢入教—————— 尤长老眸光一转,当即朗声宣布:“今日双喜临门,既恭贺圣女神力大成,活死人肉白骨,千古未有。也欢迎圣子入教!” “现在,请圣女、圣子登坛,为我白莲信眾祈福!” 白禾和秦封被两个汉子半推半搡地往高台上走,袖子都被拽得变形,白禾一路嘟囔“別拽了!衣服要破了”,却没人理会———— 四大长老的目光全锁在台下,像盯著待收割的庄稼。 秦封借著整理衣袖的间隙,快速扫过台上四人: 尤良才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却掩不住腰间硬邦邦的束带多半藏著断刃; 马正三人的绸缎衣料虽不算顶级,袖口却绣著暗纹,手指上的玉扳指泛著油光,与台下冻得瑟瑟发抖的信徒格格不入。 “台上这四位是?”秦封凑到白禾耳边低声问。 “还能是谁?咱们白莲教的四大长老”唄。”白禾撇撇嘴,声音压得极低,“左到右:尤良才,以前是鏢头;马正、冯尚、黄莽,都是城郊的地主,没一个是真信我这个圣女”的。” 秦封心里一动,又追问两句,白禾三言两语便扒清了底细: 尤良才去年鏢队赔光了家底,马正三人则是被郡守府加征赋税,四人撞见白禾被信徒围著喊“圣女”,竟凑一起把白莲教当成了敛財工具。 尤良才出人护场,马正三人出钱搭台,靠著吹嘘“神跡”收香火钱,连“灵符”“圣水”都能卖钱,底层百姓把最后一点积蓄都献了出来,全进了他们腰包。 甚至私下里,几人还明目张胆的在信徒中选妃,连一些家中有女儿的,都逃不过他们的魔爪。 “这些你都知道?”秦封皱眉。 “我又不傻!”白禾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他们摆在檯面上的傀儡。 这时尤良才发现两人窃窃私语,皱著眉低喝:“安静!该跟信徒宣諭了!” 秦封眉头一挑,而白禾则是嘟了嘟嘴,不过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第93章 苍天已死 第93章 苍天已死 尤良才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朝著台下喊:“大傢伙!这冬天过得难不难?米粮涨了三倍,碳火贵得烧不起,连粗布都买不起,咱们冻著饿著,谁管过咱们?”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有人举著冻得发紫的手喊“难啊”,有人像是被说中了伤心事直抹眼泪,还有老人咳嗽著说“再这样下去,开春都熬不过去”。 哭声、骂声混在一起,满是绝望。 尤良才很满意这反应,继续道:“就在昨日,本长老听说,那个“戾王”,亲自下令城门紧闭,数千官兵都上了城头,这说明什么?” “他是要將咱们赶尽杀绝啊!” “封了城门,官兵搜捕一日比一日频繁,咱们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 秦封一愣,心头浮起一抹古怪情绪,不是,这也能扯到自己头上? 其实,对於这白莲教,秦封压根就没把他们当回事: 一群泥腿子找个信仰,挣个盼头,顶多算“民间私会”,按律该郡守府去头疼。 而且,这白莲教还误打误撞让他悟到了“人间气运”的隱秘,现在他只想著赶紧暗中联繫上王府,琢磨气运用法、提升实力。 真武之力能救他一次,未必能救第二次,那刺客若知道他没死,肯定还会来。 若有机会,他一定要將那刺客挖出来,宰了! 一旁,尤良才的喊话还在继续———— “那戾王秦封,乖张暴虐,视民如草芥!自他来了西平,加征赋税,纵容手下欺行霸市,弄得民生凋敝!如今更是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咱们活不下去,都是这戾王害的!” “咱们只是想要一条活路,为何————这么难!?” “求活路!”台下数千信徒瞬间被点燃,声音震得高台木板都发颤。 一旁,白禾发现这位“封公子”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她不由得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秦封,低声问:“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伤口裂了?” 她顿了顿,安抚道,“马上就完了,一会儿我来说两句漂亮话,再变个戏法,就能糊弄过去了。之前都是这样,结束后咱俩找机会开溜。” 而秦封,对於白禾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扭头深深地看了尤良才一眼,眼神冰冷———— 这时,尤良才骤然转身,面向白禾与秦封,语气“恳切”却带著丝不容置疑:“圣女、圣子,戾王无道,百姓苦不堪言!不如您二位带著咱们————宰了此人,为西平郡的百姓请一条活路吧!” 白禾满脸错愕,而秦封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让我,宰了我自己? 见两人没动静,尤良才凑到秦封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威胁:“封公子,你別忘了,昨日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拖回来的。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家世,现在你是白莲教的圣子,要是不配合,哼哼————” 话未说完,但语气中的威胁的意味却是浓郁至极。 秦封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可不知为何尤良才看著这笑容,后背却没来由地发寒。 “要起势,就別遮遮掩掩。”秦封突然踏前一步。 他目光扫过台下,信徒们大多穿著单衣,有的连鞋都没穿,光著脚踩在雪地里,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疯狂的渴望。 他抬手,手指天穹,声音清朗:“苍天已死,白莲当立,岁在甲申,天下大吉!” 这句话像道惊雷,高台瞬间静了。 “杀一个戾王算的了什么,在咱们四大长老的带领下,不如反了这天下,还咱们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尤良才、马正四人脸色煞白,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滑,互相对视的眼神里全是恐慌—— 他们哪想真造反? 不过是想借著岳山大军离城、郡守府兵力空虚,让这些愚民去衝击西平王府製造混乱,他们好趁机从密道转移这些日子敛的钱財,逃出西平郡! 可秦封这句“苍天已死,白莲当立”,简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尤良才四人的天灵盖上! 去一个声名狼藉的郡王府闹事,与明目张胆喊出造反口號可是两回事———— 这————这是把他们所有人,连同他们的一家老小,都往那诛九族的绝路上推啊! 这是明晃晃的九族诛连的大罪! 一旦这口號传扬出去,官府追查下来,他们这四个“长老”的肯定榜上有名———— 到时,天下虽大,恐再无他们一寸容身之地! “你————你疯了?!”尤良才一个箭步衝到秦封面前。 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后怕,声音都变了调,“谁————谁让你喊这个的?!你这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看著眼前脸色煞白,气急败坏的四人,秦封却依旧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不是你们要搞点大事情么?光宰个戾王有什么意思,小家子气,乾脆一步到位!” 他抬手指了指灰濛濛的天空,笑容里带著一丝疯狂的意味,“咱们不如———— 將这天,也捅个窟窿出来瞧瞧!” 而台下,数千信徒似乎完全被这石破天惊的口號点燃了胸中积压的鬱气与狂热! 他们挥舞著瘦弱的臂膀,表情狂热,一遍又一遍地嘶声吶喊,声浪震天:“苍天已死,白莲当立————!” “那戾王只是小角色,郡守才是掌控西平真正的大人物,”说罢,秦封趁著尤良才四人还在一脸震惊之际,他大手一挥:“攻占郡守府,活捉司徒空!咱们用这狗官的血,来祭我白莲圣旗!” 他声音洪亮,带著强烈的煽动力,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信眾,继续下令:“兵贵神速!大家暂且散去,告知所有教眾—一半个时辰后,咱们便以苍天已死,白莲当立”为號,一齐杀入郡守府!” “攻占郡守府!活捉郡守司徒空!” “杀狗官,祭白莲!” 台下信徒应声如雷,狂热的吶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几人此时总算反应过来,四双目光恶狠狠地钉在秦封身上,尤良才更是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 秦封清楚,他腰间应是藏著把短刃。 但秦封却並不慌张,反而朝他们走近两步,悠悠开口:“诸位长老,现在时间可不等人。我若是你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赶紧回家收拾细软————” 身材干瘦的黄莽眼带惊疑地打断:“收拾什么细软!我们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秦封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四人惊疑不定的脸:“自然是跑路啊。你们不是早就计划趁著混乱逃离西平么?” “半个时辰后,这群泥腿子”就会去衝击郡守府。他们能在官兵手下撑多久,你们心里清楚。到时候,若有人把你们供出来————你们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走吗?” 几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互相交换著眼神。 確实,现在就是他们逃命的最后机会! 尤良才缓缓放下了摸向腰间的手,眼神阴鷙地狠狠瞪了秦封和白禾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们也別得意!我们只是长老,你们两个————才是真正的白莲匪首!”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若是我们落网,你们也休想逃脱干係! 白禾气得柳眉倒竖,上前一步就要理论,却被秦封轻轻拉住了胳膊。 秦封对著尤良才几人,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脸:“这就不劳几位费心了。大难临头,咱们还是————各自飞吧!” 尤良才等人脸上神色一阵变幻,最终还是没再过多与秦封、白禾纠缠。 看著秦封隨口几句话,便把这四个傢伙打发走,白禾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她扭头看向秦封,语气带著期待:“喂,那咱们现在去哪?”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封於修绝对是个有主意的,三言两语就掌控了局势。 秦封笑了笑:“跟我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94章 回王府,重掌乾坤 第94章 回王府,重掌乾坤 另一边,西平郡王府,东阁书房內。 烛火摇曳,映照著对坐的萧瑶与王佐。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寂静。 即便素来沉稳的萧瑶,此刻眼底也难掩焦灼,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佐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 在短短时间內,他已数次举起茶盏,看似品茗,实则只是沾湿嘴唇便放下,显然他的內心也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萧瑶兀自梳理著眼下局势,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两尸傀受损严重,苟有財已连夜修復,但短时间內恐怕是指望不上了。仇天宝虽受伤不重,尚有余力,但此人野心勃勃,並非忠犬,更像一头嗜血的狼。” 说到最后,她嘆了口气:“如今殿下生死未卜,没了殿下的驾驭,他未必会一直站在王府这边。” 王佐微微摇头:“这一点王妃倒不必过虑。仇天宝若真想倒戈,之前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一就是昨夜雷九带人出城搜救殿下的那段时间。 他用指尖轻轻敲著边上的桌案:“王府周边还都是他手下的陷阵营戍卫,以他的狠辣果决,即便他趁机攻入王府,属下也不会意外。他既然当时没动,如今再动的可能性便小了许多。” 见萧瑶面露沉思,王佐继续道:“当然,属下也並非全无防备。陈拙、赵烛两兄弟已在王府內布下数重法阵,斩妖司除雷九外的七位纯粹武夫,也被属下秘密抽调回府。王府安危,王妃暂且可以放心。” 萧瑶脸上却泛起一丝苦涩:“先生,我並非质疑先生的布置。只是,一想到殿下————” 她的话语顿了顿,“先生,雷九数次出城,几乎將可能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却连殿下的半点踪跡都未曾寻到。” 昨夜那神秘刺客退走后,雷九便主动请缨出城搜寻。 奈何夜色深沉,加之那些行为诡异,不畏生死的难民不断围攻,搜索进展极其缓慢。 今日,连精通旁门之术、近身战力不俗的赵烛也隨同出城搜寻,却依旧一无所获。 说来也怪,自从殿下出事后,出力最多的,反而是这几个被殿下用钱財笼络,收入麾下之人。 王佐清楚萧瑶在担忧著什么,语气儘量保持冷静分析:“从雷九探查的结果来看,未能寻到殿下,反而很可能是幸事。以我猜测,有两种可能———— “其一,殿下是被人救走了,既被救,便有一线生机。” “其二,殿下自身尚保有一定的行动能力,自行隱匿了起来。若是后者,处境或许比前者更为安全一些。” 说到这里,王佐那双蒙著白翳的眸子“望”向萧瑶:“殿下非常人,心志之坚,求生之念,皆远超我等想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他也定会牢牢抓住。” “王妃,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稳住西平郡的局势,尤其是要防备郡守府————若属下所料不差,今日,司徒空必定会藉机向我王府发难,还请王妃心中有数,早做准备!”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赵得福急促而略带慌乱的声音:“王妃!长史!不、 不好了————郡守府那边————出事了!” 萧瑶与王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萧瑶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进来说话。” 赵得福几乎是小跑著进来的,额上见汗,也顾不上擦,连忙朝萧瑶和王佐躬身行礼。 “何事如此惊慌?”王佐沉声问道。 “回长史,据我们安插在郡守府附近的眼线回报,今日一大清早,郡守府便召集了所有客卿,还有衙役、差役,刀剑出鞘,如临大敌,似乎————要有大动作。” 王佐与萧瑶闻言,脸色同时一沉。 在这个节骨眼,郡守府突然如此大张旗鼓地调动人手,其目標,几乎不言自明—一必然是衝著王府来的。 按照常理推断,司徒空纵然心怀不轨,也不至於公然带兵攻打王府,那等同於谋逆。 萧瑶与王佐稍早前便已推演过,司徒空更可能的意图,是趁著殿下不在,直接带人前往城西大营,以郡守身份强行接管兵权! “不过————”赵得福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变得十分古怪,“他们的人还没来得及衝出府衙大门,就被一大群衣衫槛褸的百姓给堵了回去。” 王佐、萧瑶:“?” 赵得福继续稟报:“那些人起初也不说话,就是黑压压地围著。郡守府的差役起初还想粗暴驱赶,但后来————” 赵得福脸上闪过古怪神色:“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把郡守府所在的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那些差役见势不妙,全都嚇得缩回府里,紧闭大门。” “就在大约一炷香之前,”赵得福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人群中有人带头喊出了一句话————” 王佐眉头紧锁:“什么话?” 赵得福擦了擦不断冒出的冷汗,哑著嗓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苍天已死,白莲当立,岁在甲申,天下————大吉。” 王佐与萧瑶当即对视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这些人是要————造反? 就在几人尚未理清头绪之时,书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管事太监候在门前,小心翼翼地通报:“启稟王妃、王长史,府外————有客求见。” 萧瑶正心烦意乱,闻言蹙起秀眉:“客?什么客?”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带著疲惫,“王府正值多事之秋,不便见客。请他回去吧,若真有要事,改日再来。” 管事太监连忙应声:“奴才也是这般回他的话。只是————那人坚持要见,还出示了咱们王府的腰牌,奴才查验无误,不敢擅自阻拦,这才冒昧前来通报。” 言语间,不免对那不通情理的“来客”颇有微词。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赶忙补充道:“哦,对了,那两人很是古怪,都以青铜面罩遮面,看不见容貌,他还说,只要报出他的名字,王妃和王长史————定然会见他。” 一旁的王佐心中驀然一动,脱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管事太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彦祖。” “彦祖?” 萧瑶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骤缩殿下之前在普陀寺,用的不就是这个化名?! 王佐亦是猛地抬起头,一双眸子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 第95章 隱而不发 第95章 隱而不发 站在气派的王府门前,白禾不安地扯了扯身上过大的黑色斗篷,小声嘀咕:“喂,这地方看著好嚇人,咱们真能进去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旁同样罩著斗篷、戴著青铜面罩的秦封:“还有,你不是叫封於修吗?怎么骗他们说叫彦祖?” 秦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佇立。 白禾却像个好奇的孩子,东张西望,最后被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吸引住了目光一石狮昂首挺胸,爪下按著绣球,栩栩如生,尽显威仪。 她伸手想摸,又怕被人发现,只能偷偷用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石座。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秦封抬手指向头顶那块鎏金牌匾。 白禾在面具后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不识字!” 秦封轻笑一声,没有解释,只淡淡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住所,接下来我们就住这里。” “可是...”白禾突然担忧起来,“今天咱们闹出那么大动静,肯定要被通缉的。住你朋友家,会不会连累人家?” 秦封眼底闪过一抹暖意,这姑娘虽爱財,倒有几分良心。 他没多说,只淡淡道:“不会。” 他与白禾萍水相逢,原本照顾一夜的恩情,他带她脱离尤良才掌控的相助,已经两清。 但今日“苍天已死,白莲当立”的口號一出,不出意外,作为白莲圣女的白禾註定难逃一死。 秦封愿意伸手拉她一把,成为那个意外的变数。 这其中自然有他的考量: 一来,白禾行走江湖虽以行骗为生,但骨子里的底色其实是良善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来,她身上那异常浓郁的人间气运,对他而言亦是难得的机缘,不容白白错失。 “吱呀—" 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一个胖太监擦著汗小跑出来,恭敬地对二人行礼:“二位,我家主人有请。” 秦封微微頷首,对萧瑶和王佐这般低调的安排很是满意。 那刺客未除,他此刻確实不宜高调回府。 一想到那人,青铜面具后的眼眸便泛起凛冽寒光.. 管事太监一边引路,一边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身后二人。 那女子倒没什么特別,可这个自称彦祖的男子,步履从容,閒庭信步,对王府布局似乎颇为熟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有事?”秦封突然开口。 “啊,没事,没事。”管事太监连忙摆手,不敢再多看。 “到了,二位。” 秦封微微頷首,带著白禾一前一后走进东阁书房。 房门关上,白禾显得有些拘谨。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屋內陈设—一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墙上掛著名家字画,每一件摆设都透著不凡。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屋內两人身上。 一个穿著藏青色文士服的男人,眼睛似乎有些问题,白茫茫一片; 而另一位———— 白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位小姐......好美啊! 萧瑶站在书案旁,一袭淡紫色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长发鬆松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白皙修长。 最让白禾惊艷的是她的脸一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哪怕此刻眼底带著点急切的红,也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白禾偷偷扯了扯秦封的袖子:“喂,这————是你朋友啊?这也太漂亮了吧,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 秦封看向萧瑶,她的眼神亮得像有光,却又带著点犹豫,似乎想上前又不敢確认。 秦封读懂了她眼底的期待。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罩。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带著重伤过后的疲惫。 一直看似表面神情淡然的王佐,此刻终於將那颗悬著的心放回了肚子一一他可不想刚被秦封“花言巧语”激起雄心,没过两天又得回去卖回春丸。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在白禾惊讶的注视下,萧瑶眼眶微红,快步走到秦封面前,竟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殿————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你...她?”白禾愣住了,扯著秦封袖口的手不由自主地滑落。 其实不止白禾,连秦封都微微一怔。 在他印象中,萧瑶向来端庄,沉静如水,此刻这般激烈的举动確实出乎意料o 但他隨即收紧手臂,將怀中香软的身子搂得更紧了些,低声道:“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被王佐一声轻咳打断。 “彦祖公子,既然回来了,不妨谈谈正事吧。” 秦封神色如常地鬆开手,萧瑶却已羞红了脸,连忙整理微乱的衣裙。 “绿嬋。”萧瑶轻声唤道。 一个俏丽的丫鬟应声而入。 萧瑶看向秦封:“安排这位————” “白禾。”秦封接口道,“这位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先安顿在东厢房吧。” 东厢房很少使用,一般是王府招待贵客的地方。 绿嬋微微一愣,惊讶地看了眼这个眼珠乱转的白禾姑娘—她竟是殿下的救命恩人? 不过她乖巧的没点了点头,恭敬地引著白禾退下。 白禾刚一离开,秦封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走到紫檀木案后的主位坐下,眼神冷得像冰,浑身散发著迫人的气势。 王佐朝秦封作揖,萧瑶也微微福了一礼,二人相继落座。 “殿下,”王佐率先开口,“昨夜,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封斟酌片刻,淡淡道:“本王得了一件宝贝,昨夜那人便是衝著这件宝贝来的。” 萧瑶与王佐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追问宝贝的详情。 王佐皱眉道:“那刺客————听仇天宝回报,说是有九品【沸血境】修为?” “確实是九品。”秦封微微頷首,“本王全力一击,对方大意之下徒手来接,却只砍掉了其三根手指!” 王佐凝神思索片刻,嘆了口气,望向萧瑶道:“殿下今日回府之事,消息不要放出。” 萧瑶秀眉微蹙:“先生的意思是,怕那刺客再次————” 王佐微微頷首。 这时,秦封却挥手打断二人的对话:“瞒上五日即可。五日后,本王自会將这桩事结了。” 王佐和萧瑶都是一愣。 王佐犹豫片刻:“殿下,確定?” 秦封笑了笑:“不用担心,本王自有应对之法。” “不过,”秦封看向王佐,“若是本王不出面————今日白莲教虽被本王祸水东引,但终究只是一帮穷苦百姓。郡守府镇压只是时间问题,估计最多两日,司徒空便能腾出手,继续找咱们麻烦。” 王佐沉吟片刻,淡淡道:“若只有几日,属下可从中斡旋,应该能拖上一拖。” 说罢,他扭头看向萧瑶:“就是王府的產业,估计要折损许多了。 此前萧瑶精心打造的商业版图几乎掌控了西平郡各大行业,更藉此构建了一张完整的情报网络。 昨日司徒空吃了大亏,必定已经醒悟。 王佐推测,对方一旦腾出手来,首要目標就是剷除王府的这条“消息脉络”。 萧瑶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无妨,妾身会提前布置,儘可能减少损失。” 秦封又对王佐吩咐了几件事,最终站起身来,朝二人郑重说道:“既然这样,那这几日————” “就拜託诸位了!” > 第96章 为何世间再无超品? 第96章 为何世间再无超品? 秦封推开“敛锋阁”厚重的暗门,密室里只点著一盏青铜灯,冷光映得四壁的石壁泛著青灰色。 他走到密室一角的蒲团旁坐下,指尖轻轻触碰到腹部的绷带—触感紧实,底下的创口早已不似昨日那般灼痛,连胸口骨折处的钝痛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闭目凝神,內视己身: 胸腹间的刀片创口已结痂,新生的皮肉正缓缓癒合; 胸口被踹断的肋骨,竟也有了隱隱的连接感。 按常理,哪怕以他干一品巔峰武夫的体魄,这样的伤势至少要臥床半月,可现在他不仅能行走,甚至能做些幅度不大的动作。 “是白禾的缘故?”秦封睁开眼,眼底闪过思索。 倒不是说白禾医术多么精湛———— 甚至,昨夜她用的金疮药,都是最廉价的那种,连杂质都没滤乾净。 可经她手敷上后,伤口癒合速度却快了数倍。 她是被数万穷苦百姓虔诚跪拜的“白莲圣女”,身负人间愿力。 虽不能真正做到活死人、肉白骨,但经她之手处理的伤口,恢復速度却能快上数倍,甚至数十倍。 这便是愿力加身的神异之处。 当然,这只是秦封的猜测。但他有直觉,事实八九不离十。 今晚,他还会请白禾再为他换一次药。照这个恢復速度,明天他应该就能恢復到可以进行药浴的程度了! 原本按照之前的修炼进度,再经过一次药浴,他就能踏入十品。 “一旦入了十品,战力便能再上一个台阶。再加上【諦听】进阶后觉醒的三界真眼”,每日可借用一炷香的时间,最基础的神通便是观虚妄、辨本源”。” “若用於实战,甚至能窥见对方体內罡气流转,捕捉破绽————” 除了这两样,他心念一动,眼中金芒流转,【三界真眼】悄然开启。 剎那间,双眼泛起灿金光晕,他低头看向自己———— 视野里,自己周身縈绕著一层金色火焰,四面八方有细微的萤光溪流缓缓匯入,像被火焰吸引的星尘。 “人间气运————”他低声呢喃。 比起十品修为和【三界真眼】,这份天地气运,才是秦封最看重的底蕴。 就在他凝神体悟之时,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小子,你是想儘快突破十品,去找那刺客寻仇?” 秦封浑身一震,惊喜之色瞬间爬上脸——是秦战的声音! “老祖宗,你可算醒了!” 之前他在心中呼唤了无数次,都没得到半点回应。 秦战冷哼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別这么叫,朕当不起你一句祖宗。” 秦封以为他是在讽刺,却不知这是秦战的真心话。 当日他追溯秦封血脉源头,惊见那百丈圣人法相笼罩天地,只一眼,就几乎让他这四品真武境的残魂彻底溃散。 当时他突然缩回断手形態遁入秦封体內,实属无奈之举。 “你喊朕一声“前辈”便可。” 秦封从善如流,郑重道:“谢前辈救命之恩!” 其实在此之前,秦封对这强行闯入自己体內的残魂並无好感。 不请自来,必有所图。 但昨日若非秦战出手,他此刻说不定已经在奈何桥排队了。 这份救命之恩,他得认。 “閒话少说,保持清醒对朕消耗极大。你先回答朕的问题。” 秦封没有隱瞒,点了点头:“確实如此。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打算儘快突破十品,主动找出那刺客,有心算无心,设伏杀之。” “你血脉特殊,体內罡气是寻常武夫的数倍,但————哪怕你晋升十品,胜算也只有四成左右。” “更何况————你找得到他?” 秦战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疑惑,似乎不信秦封能有这等把握。 “四成...”秦封沉吟片刻,若是不算【三界真眼】的能力,倒与他预期的差不太多。 “当然,他自不会自己上去与那刺客硬碰硬,既然是伏杀,那便要有伏杀的样子!” 隨后,他咧嘴笑了笑:“如何找到那刺客,我却有几分把握。” 今日【諦听】进阶,觉醒“三界真眼”,“去偽存真”只是其中之一。这双眼睛,实则另有神通。 当然,他並不打算將这事告诉秦战。 【諦听】是他最大的秘密,对任何人,他都不会透露。 秦战沉默片刻,语气陡然一沉:“十品先別急著进,这是一条断头路。” 秦封一怔:“为何?” “你可知,数百年来,这世间为何再无超品修士诞生?” 秦封愣住了,没料到这位便宜老祖宗一开口,竟是如此隱秘的话题。 他確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以他目前十一品的位格,这问题对他来说,属实是有些超模了———— 他只知道,当今世上,最高便是五品修士,而五品之上的存在,只存在於古籍传说之中。 “现在的修士,路走得太顺了。” 秦战语气中带著淡淡的讥讽。 “纯粹武夫靠药浴,炼气士倚仗丹鼎之术,都能快速衝过下四品。” 秦封微微点头:“不错,这確实是目前最快提升修为的方式。借外力速通下四品,再寻求契机突破九品关隘。无论炼气还是武道,九品都是修行路上第一道大坎,这是共识。” “大错特错。”秦战毫不客气地否定。 “愿闻其详。”秦战作为当初世间唯二的超品武夫,必然知晓一些常人无法触及的秘辛。 “修行路上最重要的关卡,恰恰是下四品。纯粹武夫在此阶段打磨体魄,炼气士在此奠定紫府根基。藉助外力辅助无可厚非,但所谓的速通下四品”? 哼,无稽之谈!” “那些急於求成、快速通过下四品的人,终生无望窥见超凡之上的风景。” 说到最后,秦战语气加重:“哪怕血脉强横如你,也不例外!” 秦封顿时愣住:“可————若真有如此弊端,为何天下修士都这般修炼?” 脑海中传来秦战的一声嗤笑:“那自然是因为,有些老不死的傢伙,不想让太多人踏入超凡!” “怎么说?”秦封连忙追问。 但这次,秦战並未深入解释,只是片刻后,淡淡道:“下四品,是修士之基,每一品都可凝练一道本相”。为何九品难入?正是因为那些贪图速成之人,未曾在下四品凝练出本相”,自然步步是坎,关关是卡!” “若是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修士在踏入大宗师境之前,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瓶颈、关隘!” “大宗师境?”秦封喃喃,“那不是六品吗?” “唯有从七品入六品,才是真正的关隘。因为修士需在此刻选择属於自己的道”。以纯粹武夫而言,需以道入武”,练就一颗錚錚武胆,方能成就六品位格!” “只是————这样?” 秦封有些不解。 听秦战的语气,七品入六品似乎异常艰难,但———— “只是这样?”秦战的声音带著股“你小子懂个屁”的不屑。 “世间大道皆有定数,天衍四九,大道五十,人遁其一”。”秦战的声音带著几分肃穆。 “这五十”便是大道的总数,是天地间固有的定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而四九”是显化在世间的道,余下的其一”,是留给你我凡人挣扎的一线生机,却从未改变五十”这个总数。”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就像一块糕点,总共就四十九块,前人多拿一块,后人就少一块。那些先入超凡的老怪物,早就把道”占得七七八八,剩下的要么是崎嶇难行的小路,要么是死路。” 说到这,秦战语气森然:“你可知当初朕,是如何成就这超凡之境的?” 秦封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秦战的意思。 原来“大道定数”不是虚言,而是真真切切的资源爭夺。 “道统传承”,本质上就是抢占大道名额的手段; 而“速通下四品”的歪理,不过是让后人连爭夺的资格都失去,永远成不了威胁。 “这————”秦封喃喃低语,“未免太过残酷。” “大爭之世,爭的是权柄,是机缘,是人间气运————更是那一线活下去的生机!” 秦战这句话,秦封並未完全理解。 什么叫“活下去的生机”? 难道修为不到某种境界,连活著都成问题?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前辈,那你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之前,朕为何要告诉你?” 秦封一怔,隨即反问:“那前辈现在又为何明言?” 秦战嘆了口气:“为了救你,朕的真武本源损耗过巨,恐怕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寄居你体內。你血脉之力如此磅礴,修为却这般虚浮,实在是暴殄天物。 朕一时看不过眼,便说了。” 秦封咬了咬牙,心里顿时雪亮一什么“看不过眼”,全是鬼话。秦战多半是有法子看出自己並非他秦氏的子孙。 而且,对方原本並没打算在他体內长留,所以之前看他走上“断头路”,也乐得旁观。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为救他,秦战几乎耗尽本源,等於在他身上投下重注,自然开始重视他的修炼根基。 估计昨夜秦战愿意倾尽所有救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那刺客本就是衝著它这真武残躯来的。 秦封若死,秦战便无法再於他体內藏匿,若是现形,对方不可能感应不到! 儘管秦战的所有行为都出於自身考量,但———— 君子论跡不论心,对方终究救了他的命。 秦封依旧恭敬地拱了拱手:“前辈,可我已经是十一品了。” 若按秦战所说,下四品需凝练四种本相,打下坚实根基。 那他岂不是已经错过了第一步? 秦战语气平淡:“既然朕与你说了,自然有补救之法。” “四大本相,分別为金身、玄骨、龙筋、汞血,对应下四品皮、肉、骨、 血”四境。你虽已入十一品,但金身”本相,仍有机会重新凝聚!” “该怎么做?” 秦战只吐出两个字:“气运!” 说完,他轻嘆一声,语气中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艷羡:“即便是当年的朕,也没有你如今这般顺遂————” 不仅身负至尊血脉,还有一位善於经营,让你资源不愁的贤內助,年纪轻轻竟又误打误撞,获得了一份珍贵至极的人间气运。 “以气运灌体,凝聚无妄金身”,这等本相,比寻常方式凝练的金身,更强数筹。” 秦封眼睛一亮:“那后续的本相,是否也能藉助气运,凝练出超越寻常层次的形態?” 秦战却是冷哼一声:“別贪心。沾染太多气运並非好事,除非你想学西边极乐界”的那群疯和尚,完全拋却七情六慾,走那肉身成圣”的路子。” “疯和尚?” 秦战却並未多言,只是话锋一转:“未来五日,你依朕所言,朕当保你成就前两品本相!” “若是修成这两品本相,与那刺客对战,当有几成胜算?”秦封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十成! ” 第97章 杀你,本王一人足矣! 第97章 杀你,本王一人足矣! 西平南郊的“段家庄园”,藏在一片竹林后,门楣上悬著块泛光的木匾,刻著“耕读传家”四字! 庄园的主人段文,是当地有名的儒商,祖上三代皆以诗书立身,虽坐拥百亩良田,却不恃富欺人,逢年过节便开仓放粮,连城中的书院都受他资助,在西平也算有口皆碑。 往日里,庄园的朱漆大门总敞开著,迎来客往,登门之人络绎不绝。 可今日却是不同———— 今日是段文小儿子段墨清大婚的日子,庄园白日张灯结彩闹了整整一天,可从入夜起,大门就“吱呀”一声关上了。 门环上还掛了块“暂谢客”的木牌,连平日里守在门边的老僕都没了踪影,甚是奇怪。 此刻,月影西斜,万籟俱寂,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隱约传来,应是三更天了。 细雨开始淅浙沥沥落下,打在朱漆大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门后静得可怕,连犬吠声都没有,只有雨丝划过青砖院墙的“沙沙”声———— 突然,一道黑影从竹林里窜出一是只黑猫,浑身的毛油光水滑,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点星火。 它轻巧地几个腾挪,便跃上了段府高耸的院墙。 黑猫碧绿的竖瞳扫过府內,偌大的宅邸,竟空无一人。 前庭、迴廊、厅堂,处处张灯结彩,大红喜字和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本该充满欢庆,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除了细雨落在青瓦和石板上的沙沙声,再无任何活物活动的声响。 它沿著湿滑的青石板路向內院走去,爪下偶尔踩到些已然发暗、正被雨水缓缓衝刷稀释的暗红色污渍。 直至踏入內院,景象骤变。 黑猫的竖瞳中,清晰地映照出遍地狼藉: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臥在庭院中,从衣著看多是府中僕役。 无一例外,颈脖都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拧成了麻花,死状恐怖。 黑猫对此惨状视若无睹,它灵巧地穿梭於尸骸之间,最终跃上台阶,钻进了主人居住的正堂。 “砰——!” 一阵狂风恰在此时袭来,將敞开的堂屋大门猛地吹得合拢,隔绝了外面的细雨和血腥味。 正堂里一片漆黑。 掛在樑上的红灯笼没了烛火,只剩个黑沉沉的轮廓;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八仙桌上摆著满桌的婚宴菜一油燜大虾、清蒸鱸鱼、红燜肘子,可菜都冷透了,酱汁凝成了暗红的痂。 此刻屋內唯一的光源,是从窗欞漏进来的零星月光,还有黑猫竖瞳里的幽光。 主位上坐著两个人,正是段文和他的妻子一一段文穿著崭新的藏青锦袍,手里还攥著个酒杯,脖颈却拧成了诡异角度; 他妻子的髮髻散了,珠釵掉在地上,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死状与其他人一模一样。 整个宴席厅堂內,横七竖八,满是尸体。 往日里热闹的婚宴,此刻只剩一片死寂。 突然,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一是女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从正堂后的新房里传来。 黑猫竖起耳朵,顺著声音往新房走。 新房的门没关,留著一道缝隙。 屋內,墙上贴著“囍”字,桌上摆著一对喜杯,烛台上的红烛快烧到底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火光,映得满室通红。 大红绣金线的床幔,地上隨处可见的都是女人衣物。 大红的嫁衣,鸳鸯肚兜,绸裤等女子衣物被凌乱地拋洒四处。 房间中央的梨花木拔步床榻,悬掛著大红百子千孙帐,床幔摇晃—— “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刺耳。 猛然间,一条纤细光滑、肤色白皙的腿,从晃动的床幔缝隙中滑落。 无力垂在床边,脚踝上繫著的红绳犹在———— 肌肤在残烛下泛著瓷白的光,突然没了动静。 紧接著,一声野兽般的暴戾低吼响起,隨即便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骨裂,以及女子呜咽的最后残音。 黑猫安静地蹲在桌边的椅子上,琥珀色的竖瞳盯著床幔,一动不动。 片刻后,床幔被猛地掀开。 一道健硕的身影跨下床—男人赤著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身上还沾著几缕女人的髮丝。 他脚下跨过一具纤细的身体: 女子眉眼精致,肌肤白净———— 然而,她那修长的颈项此刻已扭曲变形,高算的胸脯再无起伏。 正是段家的新妇。 男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条素色中裤穿上,动作慢条斯理。 隨即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对喜杯中的一只,给自己斟了杯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残烛的火光下,他右手三根手指上的疤痕格外狰狞! “寻到踪跡了么?”厉星云將茶杯隨手一拋,声音里满是不耐。 瓷杯在地上炸裂,碎片四溅。 “查了四日,依旧没有任何关於真武残躯的讯息,不过————有一处奇怪的地方。”黑猫口吐人言,声音低沉。 “废物!”厉星云双眉紧皱,煞气一闪而逝。 黑猫並未反驳,静待著他的怒气平息。 “说!” “王府那边,似乎並未找到秦封的尸身。”黑猫继续道。 “王府...”厉星云突然嘴角咧开一道冰冷的弧度,“现在王府当家的,是那个名唤萧瑶的侧妃?” 黑猫一愣,圆脸上竟露出几分擬人的无奈:“你又想作甚?” “哼,你说呢?”厉星云眼中泛起一抹狠厉,“那杂碎斩了本公子三根手指,仅仅用一条命就想赔乾净?” 他一边说著,一边细细抚摸著右手三指上的那三道疤痕。 前几日他一直在闭关,便是在用秘法接续这断指。 现在虽然续上了,可效果远不如预期———— 一旦他全力催动罡气,这三指连接处的经脉便可能因承受不住狂暴的罡气而再次崩裂。 若与同阶高手生死相搏,这瞬间的滯碍,足以致命。 唯有普升八品,易经洗髓,脱胎换骨,这处隱患方能彻底消除。 想到此处,厉星云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听说,他那侧妃,美艷非常!” 他语气变得阴邪,“本公子现在火气还没消尽,正好要拿她来消消火!反正秦封现在已经投胎去了,这般美人,本公子替他享用了!” 黑猫瞳孔骤缩,语气急促道:“少门主,她是王妃身份,你碰不得!你若觉得还未消气,我再与你寻几户姿色上佳的清白人家————” “砰——!” “闭嘴!”厉星云猛地一拍桌子,整张八仙桌轰然碎裂,木屑飞溅。 黑猫敏捷地跳开躲避。 厉星云指著它,桀驁道:“本公子皇子都杀了,区区一个王妃————” 说到这,他嘴角勾勒出一抹残忍的弧度,“若此女真有你说的那般貌美,大不了本公子暂且不杀她,便在那死鬼的灵堂前,多玩几日便是!” 黑猫表情极其难看,正欲再劝,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却极突兀地响起。 “咚、咚、咚。” 一人一猫猛地转头,只见新房门口,不知何时已立著一道身影。 月光从他身后勾勒出轮廓,他咧嘴而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神却冰寒刺骨。 “玩几天?要怎么玩?”那人语气带著戏謔,“不妨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 话音未落,只听“唰唰”几声轻响,窗外、廊下,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了数道持械而立的人影,气息沉稳,已將这座新房团团围住,阵阵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厉星云眼眸猛地一凝,隨即脸上非但无惧,反而泛起狂喜:“是你!你没死?!” 门口,秦封抬手,缓缓解下腰间的佩刀,动作沉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抬眼,目光冰冷地刮过厉星云的脸,声音平淡:“是我,没死。” 隨即秦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过————你该死了。” “哈哈————哈哈哈!” 厉星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在死寂的新房里迴荡,震得烛火都微微摇曳。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他环视四周,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七个十二品,两具半废的尸傀,还有两个躲在远处,连面都不敢露的十一品炼气士?” “哦,对了,忘了,还一个十二品的阉狗。” 他嗤笑一声,语气中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就凭这些虾兵蟹將?” 他抬手,指尖逐一虚点过外面包围的人影,“就想留下本公子的命?” 秦封对他的嘲弄充耳不闻,只是不咸不淡地摇了摇头。 他隨手將解下的长刀朝身后一拋,侍立在侧的苟有財赶忙探手,稳稳接住。 紧接著,秦封做出了一个让厉星云,乃至黑猫都无比惊讶的举动———— 他竟一步跨过门槛,缓步走了进来,然后反手,“哐当”一声,將那扇贴著刺眼大红囍字的房门,重重关紧! 门扉隔绝了內外,也仿佛將所有的退路一併斩断。 秦封站在门內,独自面对厉星云,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杀你这杂碎,”他盯著厉星云,一字一顿,“本王一人,足矣。” 第98章 他爹是谁? 第98章 他爹是谁? “关门?”厉星云眉头一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你特意送上门,是嫌命长?” 秦封微微一笑,拇指朝肩后隨意一指:“带他们来,是防著你跑。只要你不出这道门槛,” 他语气篤定,“我保证,他们绝不会插手。” “动手杀你的,只会是我一人。” 他行事向来求稳,即便自觉胜券在握,依旧倾巢而出,不留任何紕漏。 厉星云脸上浮现古怪神色,他扭头看向角落的黑猫,指了指秦封,又指指自己,驀地咧嘴狂笑起来:“他————怕我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竟大喇喇地重新坐下,拿起桌上另一只未曾用过的喜杯,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全然没把近在咫尺的秦封放在眼里。 “杀我?”他抿了口冷茶,嗤笑道,“刀都不带?” 说著,他伸出右手,在秦封面前缓缓张开,露出那三条狰狞的猩红疤痕,” 之前你偷袭的那一刀,还算有点意思。 “能伤到本公子,你这辈子,值了!” 秦封面无表情,关上门后,一步步走入房间。 他看向厉星云,语气淡漠:“带刀作甚?一刀斩了你,痛快是痛快,却不够解恨。”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前几日你那一脚,踹得我很疼。今天,本王要你,十倍还来————” 厉星云闻言,竟笑著拍起手来:“秦封,你这废皇子倒真有意思,许久没人能逗本公子这么开心了。” 秦封却不再看他戏謔的笑容,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来到床榻边。 透过半掩的床幔,看到段家新妇未能瞑目的悽惨模样,他伸出手,轻轻为她合上了双眼。 “想不到,你还有这閒心?”厉星云语气淡漠,一口饮尽杯中冷茶,右手猛地一握,瓷杯瞬间化为齏粉从指缝洒落。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隨口问道:“差点忘了,之前怎么说来著?你那王妃,叫————什么来著?” 躲在角落的黑猫提醒:“萧瑶。” “对,萧瑶。”厉星云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指了指床榻,“听说是个绝色美人。放心,本公子最懂怜香惜玉,绝不会让你的王妃沦落到和这庸脂俗粉一个下场。” “本公子一定好好疼她,多玩几日————” 秦封轻轻嘆了口气:“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聒噪?” 厉星云眉头一皱。 他並未將秦封的话放在心上,但对方这副从容不迫、反客为主的姿態,让他极为不爽。 此刻,附身黑猫的无相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皇子死而復生本就蹊蹺,进屋后这閒庭信步、掌控全局的模样,更透著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仿佛他才是那个九品强者,而少门主反倒成了那孱弱的十一品武夫! 他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门外那些手下,正如少门主所言,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根本构不成威胁———— “你就这么急著————找死吗?”厉星云冷哼一声,杀意渐浓,“不过你放心,这次本公子定不会再失手打死你。我会先折断你的四肢,將你全身骨头一寸寸捏碎,让你尝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直到你吐出真武残躯的下落,本公子才会考虑,是否给你一个痛快!” 就在厉星云准备起身发难的瞬间,一只手却毫无徵兆地按在了他的肩头,一股沉重的力量压下,硬生生止住了他起身的动作。 “你说的这些,”秦封的声音竟紧贴著他耳后响起,冰冷的气息拂过耳廓,“拜你所赐,本王这几日可是日日都在承受。” 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叫什么来著?” 厉星云与黑猫同时露出极度愕然的神情! 他们根本没看清秦封是何时如鬼魅般出现在身后的! “咚!咚!咚!” 如战鼓擂动般的心跳声,骤然从厉星云胸腔內炸响! 他猛地扭头,眼神狠厉如狼:“你————!” 秦封却淡淡摇头,打断了他:“算了,將死之人,说了名字本王也记不住。” 只见厉星云赤裸的背脊上,肌肉如虬龙盘结,猛然賁张。 胸腔內的心跳声愈发密集急促,如同千军万马奔腾! 他年纪轻轻便能修至九品,绝非蠢人。 秦封这神鬼莫测的身法,已让他警铃大作,若再不全力出手,今日损失的,恐怕就不止三根手指了! “轰——!” 九品【沸血境】的磅礴气血被彻底激发,厉星云周身皮肤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白色蒸汽自毛孔中蒸腾而出,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炽热的血腥气。 他反手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向近在咫尺的秦封面门! 拳速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秦封眼眸中却是一片淡漠,他竟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 这反常的举动让厉星云和黑猫心头同时一紧。 但拳已出手,断无收回之理! 厉星云心一横,罡气再催三分,誓要將这装神弄鬼的傢伙头颅轰碎! 这傢伙从进门起就有古怪,厉星云哪怕拼著再杀这傢伙一次,也不会再有任何轻视————他不可能拿自己的安危来赌! 就在拳锋即將触及眉心的剎那— 秦封周身陡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只见他脖颈猛地后仰,隨即竟以更快的速度,迎著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狠狠一头撞了上去! “嘭——!!!” 一声如同陨石撞击般的沉闷巨响在狭小房间內炸开! 整座屋子都隨之剧烈一震,樑上灰尘都被震得落下。 猩红的血雾当空爆开! 秦封微微仰著头,用空著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角沾染的血跡。 血水被抹开,露出的额头光洁如初,连一丝红印都未曾留下。 反观厉星云—— 他原本硬朗的五官骤然扭曲,轰出的右拳已彻底变形,刚续接上的三指中,有一根直接不翼而飞,剩余的手指也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四指交错拧在一起,宛如一团被巨力蹂过的、皮开肉绽的烂肉! “这...怎么可能?!”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惊骇让他声音扭曲。 不等他说完,秦封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厉星云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 秦封的手指竟如铁鉤般,硬生生抠进了他的肩胛骨,半个手掌都没入血肉之中! 他扭头看了看房门外,似在確认著什么:“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你也该,上路了!” 秦封语气冰冷,话音未落,竟就著嵌入骨骼的手,单臂发力,將厉星云整个身体如同抢沙袋般,狠狠地摜向地面! “轰隆!” 厉星云只觉得仿佛被一座山岳砸中后背,五臟六腑瞬间移位,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与此同时,秦封周身肌肤下,那淡金色光芒骤然变得炽烈夺目! 这,便是他以一身气运为基,凝练出的十二品本相无妄金身! 秦封没有使用任何精妙招式,只是高高抬起右脚,对著深陷地砖之中、一时无法挣脱的厉星云的胸口,漠然踏下! “你这混蛋!!”厉星云目眥欲裂,张口怒骂,鲜血浸染得他满口牙齿一片猩红。 他下意识抬起双臂交叠护在胸前。 然而— “嘭!”第一脚轰然踏落!地砖以厉星云为中心,龟裂出蛛网般的痕跡。 “一。”秦封面无表情,俯瞰著脚下猎物,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抬脚,再次狠狠踏下! “一”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双臂已然扭曲,连带著扭曲变形的臂骨,一同深深嵌入厉星云的胸腔。 第三次抬脚,踏落!“轰!”土石飞溅,厉星云身下的地面凹陷成一个人形浅坑。 他那原本急促如擂鼓的心跳声,此刻已微弱得几不可闻。 “三—— ” 看著这纯粹、暴力、近乎虐杀的场面,角落的黑猫瞳孔早已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细线。 “你不能杀他!”黑猫竟嚇得发出了类似人类的、极度惊恐的尖啸,“他父亲是——” 这时,秦封缓缓將那已被鲜血彻底浸透的靴子,从厉星云那完全塌陷的胸腔中拔了出来。 他一脸淡漠地转过头,看向尖叫的黑猫,微微歪头:“刚才————你说什么?” “不能杀?” 秦封仿佛才听清,语气带著丝遗憾:“抱歉,死太快了,没注意。” “至於他爹是谁,”秦封咧嘴笑了起来:“对本王来说————” ” 无所屌谓!” 说完,他的脚又再度抬起————既然说了十脚,总不能就因为这杂碎死了,就不踩完吧? 第99章 討贼 第99章 討贼 传承自【諦听】的“三界真眼”,可观虚妄、辨本源,但这仅仅是其最浅显的用途。 若想开启更深层的神通,则需付出“代价”。 一滴心头精血,外加整整五日无法接收【諦听】情报。 这代价並非【諦听】告知,而是在秦封获得三界真眼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仿佛与生俱来的认知。 这也是为何此前秦封会与萧瑶、王佐约定五日的原因。 民间素有传闻,食指连心,內藏一缕直通心窍的血脉,故而食指指尖之血,便可视作心头精血。 秦封低头,將食指指尖送至唇边,牙齿用力一合,一滴色泽深邃、隱泛金芒的猩红血珠缓缓沁出。 他抬起手,郑重地將这滴精血按在自己眉心。 血珠触及皮肤,竟如朝露遇阳,瞬间被吸纳得无影无踪。 代价,已支付。 他由此获得了一次施展“千里锁魂”的机会。 此神通一经发动,他的视野便会自他立足之处延伸开去,无视山川阻隔、屋舍遮掩,如影隨形,沿途景象在眼中飞速流转,直至最终牢牢锁定他曾见过之人的確切方位。 这並非简单的“知道他在哪”,而是仿佛亲身踏出一条无形的视觉通路,直指目標。 支付代价后,便是按照秦战要求,开始凝聚本相! 纯粹武夫的下四境,分为:【铜皮】、【淬体】、【焚筋】、【沸血】。 每一境,都暗藏著一道可凝练的“本相”。 然而,凝练本相的艰难程度,远超破境冲关。 加之药浴、丹鼎之术广为流传,在世人的推波助澜下,当今修行界,知晓“本相”为何物者,已愈发稀少。 而秦封,其目前虽仅是十品修为,却已成功凝练出两种本相。 十二品本相:无妄金身; 引天地气运淬体,成就琉璃宝躯,血肉凝练,坚不可摧。 即便是九品武夫的倾力一击,亦难伤其分毫! 十一品本相:真武玄骨。 所谓淬体,不仅是锤炼血肉,更深层的,在於锻骨! 凝练此本相,需將十一品武夫周身骨骼一次次寸寸震断,待癒合、痊癒后—— ——再循环往復! 这么做,目的在於破而后立,於毁灭与新生中剔除骨骼杂质,最终使一身骨骼蜕变得坚逾玄铁,是为“玄骨”。 这些天,秦封承受了十二次粉身碎骨之痛。 正常来说,寻常武夫完成这十二次碎骨,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但在秦战不惜损耗真武本源、全力助其恢復的情况下,只用了五日便让秦封经歷完了这些。 每一次骨骼碎裂,都如同被巨碾碾压,痛楚深入骨髓,几乎將意志撕裂。 可以说,这五日,秦封直面了地狱———— 最终,他竟成功凝练出蕴含些许真武之力的“真武玄骨”。 此后,他才藉助药浴,一举破入十品【焚筋境】。 不过因时间仓促,他並未凝练出十品的本相“赤煌脉”。 因为十品本相併无取巧之法,必须时刻维持“焚筋”状態即以自身罡气为燃料,灼烧淬炼全身经脉。 寻常十品武夫,维持焚筋状態至多一炷香。 一来此状態对罡气消耗巨大,一炷香已是极限; 二来,其间痛苦犹如將周身经络置於熔岩之上炙烤,若非搏命,无人愿轻易开启。 然而,欲凝十品本相,却需时时刻刻维持此焚筋状態,直至本相凝成。 通常,这等非人的折磨,需持续整整一年。 这也正是秦战所言,此乃水磨工夫,无法速成。 於是,身负两品本相的秦封,至此踏出密室。 一直守候在外的苟有財,见秦封出关,连日来阴鬱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喜色。 秦封却只淡淡道:“召陈拙、赵烛、斩妖司雷九,及所有能调动的斩妖卫,隨本王————討贼!” 苟有財怔怔地望著秦封,只觉得眼前的殿下似乎有些不同了。 之前的他气息锐利,如出鞘之刀; 如今却气息沉凝,渊渟岳峙,给人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厚重感。 午夜,段府新房院落中,眾人焦灼等待。 一阵阵沉闷的巨响与男人痛苦嘶嚎声,不断从屋內传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不过好在,这声音不像是四殿下的声音———— 隨著一声声土石崩裂的沉闷声响后,那嘶嚎惨叫声渐渐没了声息。 但那如同重锤擂鼓般的轰响,却依旧在继续著,直至第十声巨响后,才彻底归於死寂。 屋外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惊疑。 除了苟有財,其余斩妖卫,乃至陈拙、赵烛兄弟,都未曾亲见那刺客的实力。 但据当日倖存者述说,那可是实打实的九品【沸血境】强者!面对这等存在,眾人皆感束手无策。 若是指挥使岳山未曾驰援边关,局面断不会如此棘手。 岳山本人乃是八品巔峰的纯粹武夫,摩下都指挥同知、签事等,亦有十余位九品高手。 可如今边关告急,精锐尽出,致使西平郡守备空虚,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 “餵————你们说,殿下他————不会有事吧?”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眾人脸色变幻,却无人能答。 上次那刺客击败两名尸傀与仇天宝,可谓举重若轻,显然未尽全力。 在他们看来,即便殿下晋升十品,与九品之间仍隔著一道大境界的鸿沟,胜算————恐怕不足三成。 面对如此强敌,殿下却一意孤行,独自入內,只给他们下达了一道死命令: 若那人逃出,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拦截! “放心,”怀抱长刀,身著暗青太监服的苟有財定定立於门前。 之前任凭屋內响声震天,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未退一步:“主子既然这般吩咐,便定然无虞。” 眾人交换著眼神,皆不明白这位苟公公何以如此篤定。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內推开。 秦封缓步走出。 他周身衣衫整齐,不见丝毫凌乱,除了额角沾染了一抹尚未擦拭的血跡,以及右脚那只仿佛在血池中浸染过、变得暗红粘稠的靴子,外没丝毫异样。 他抬起那只血靴,在门前的石阶上隨意蹭了蹭,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厌弃。 隨后,他朝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勾画著仕么的陈拙、赵烛两兄弟招了招手:“该你们了。” “!好嘞,东家!” 两人闻言立刻起身,笑嘻嘻地朝秦封比了个“ok”的手势—这手势自然是从秦封处学来,现在竟是能活学活用。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至极的猫嚎自屋內响起。 那只黑猫如鬼魅般窜至门口,一双竖瞳死死锁定秦封,竟口吐人言,声音带著气急败坏:“秦封,我会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稟报给我主,你————死定了!” 秦封却连头都懒得回,又用力蹭了蹭靴底,方才嘆了口气,步下台阶:“怎么脏成这样————算了,就这样吧。 话音未落,“砰!” 一声闷响,那黑猫竟毫无徵兆地自动炸开,化作一团腥臭扑鼻的血雾! 几乎同时,一道凝实如墨的黑气自血雾中猛地窜出,以惊人速度向远方遁逃! 秦封微微歪头,瞥了一眼那逃窜的黑气,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说话,只是他的自光很快转向一旁的陈拙与赵烛。 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先前在屋里和那傢伙费那么多口舌,实在是情非得已若依他的性子,进去直接一脚踩死便了事,哪用得著废那般多的口舌! 他这般做,不过是为了给外头的陈拙、赵烛多爭取些时间。 这刺客年纪轻轻便已是九品修为,绝非寻常散修,背后必然有庞大的势力支撑。 秦封曾与王佐推断,此人能如此迅速地找上门来,且直言是为“真武残躯”而来,十有八九,其出身便是那令人忌惮的魔门“血浮屠”。 以秦封目前的根基,招惹上“血浮屠”,无异於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但,那一脚之仇,是一定要报的,否则秦封念头无法通达! 所以此番行动,不仅要杀人———— 更要灭跡! 早在踏入那新房之前,他便已安排陈拙、赵烛两兄弟在外围暗中布设法阵,以防不测,杜绝任何消息走漏的可能。 现在———— 陈拙与赵烛眼见那黑影疾速遁逃,非但不惊,眼中反而露出喜色,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等了这么久,终於轮到他们上场了。 > 第100章 收穫 第100章 收穫 陈拙与赵烛相视一笑,同时掐动法诀。 赵烛指尖亮起,符文像活过来似的在空中游走,在院落四周织成一张赤色光网,將那道黑气困在中央。 黑影在网里疯狂乱撞,魂体被符文灼烧得滋滋冒青烟,却怎么也冲不破———— 赵烛嘿嘿一笑,一手维持法诀,一手叉著腰,对著空中那团乱窜的黑影叫囂道:“想跑?问过你赵爷爷没?识相的赶紧滚下来,给你赵爷爷舔舔脚趾头,兴许还能让你少受点罪!不然,爷爷就拿你这道阴魂点天灯,让你尝尝什么叫魂飞魄散!” 一旁,陈拙袖袍一拂,三道黑影自其袖中呼啸而出! 其中一道阴魂的面目隱约熟悉,赫然是之前被他们抽了脊椎骨的杨有成! 这三道阴魂凶戾异常,在空中疯狂撕咬追击著无相的分魂。 只见那黑气被撕扯得不断扭曲、逸散,发出无声的悽厉尖啸,原本凝实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见秦封目光投来,陈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东家,杨有成这等奸恶之徒,炼成的阴魂比寻常货色要凶戾数倍————可是不可多得的阴材,那天顺手就收了。” 秦封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之前不知你还有这手段,原来人死后的魂魄也能留存。早知如此,方才就该让你们一同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屋內,“那杂碎被本王一脚踩死,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太便宜他了。” 就在几人谈话间,那黑影突然发出愤怒咆哮:“区区两个十一品的旁门左道,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若是本座真身在此,定叫你们————” 可喊到一半,咆哮声戛然而止,若是他此刻非阴魂状態而是有脸能看到表情,一定是惊愕异常! 因为他看见,那两“小辈”,其中一人竟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那是把仅有手掌大小,色泽暗沉的黑骨小扇。 “差不多了吧?再咬就碎得收不起来了!”他扭头问陈拙。 “嗯,磨得差不多了,是该收了。”陈拙点头,指尖法诀一变,光网骤然收缩,將黑影逼得蜷缩成一团。 秦封挑眉,好奇道:“这是什么?” “嘿嘿,东家,这可是咱们的宝贝!”赵烛献宝似的凑过来,把小扇递到秦封面前,“您听说过万魂幡没?” “是人皇幡!”陈拙连忙纠正,眉头皱得紧紧的,“说了多少次,咱们御魂宗传下来的是人皇幡,不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万魂幡!” 赵烛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哎呀,差不多,差不多嘛!” 秦封挑眉:“你们竟有这等法器?” 陈拙笑著解释道:“东家,这人皇幡炼製法门本身不算绝密,难的是收集阴魂。阴魂的数量与质量,直接决定其威力。百魂、千魂、万魂、乃至十万、百万————皆可称人皇幡,但其中威力,却是天差地別。 秦封来了兴趣:“那你们如今炼入了多少阴魂?” 陈拙与赵烛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许赧然。 陈拙道:“虽然咱们御魂宗被朝廷归为邪宗野祠,但宗门行事自有章法,严禁虐杀无辜,只能对那些身负罪业的恶人出手。” 赵烛连忙补充:“对!掌门他老人家常教导我们,这叫————以暴制暴,替天行道!” 秦封瞭然:“所以————?” 陈拙默默地伸出两根手指。 秦封猜测:“两千?” 两人同时嘆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两百————“” “才两百?”秦封愣了愣。 两人似乎觉得这数字实在对不起自己“邪魔外道”的名头,头压得更低了。 不过片刻后,他们突然抬头盯著空中的黑影,眼睛发亮:“但这道分魂不一样!是高品炼气士的魂体,抵得上一百个普通恶徒的阴魂!收了它,咱们的人皇幡就能凑够三百魂了!” 此刻,无相的分魂已被那三道凶魂撕咬得奄奄一息,魂体近乎透明,濒临溃散。 陈拙不再迟疑,手中黑骨小扇凌空一拋,低喝一声:“收!” 只见那小扇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骤然爆发出强大的吸力,形成一个微型的黑色漩涡。 那无相残魂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如同溪流归海般,被强行扯入了扇骨之中。 小扇光芒微闪,隨即恢復平静,乖乖地飞回了陈拙掌心。 秦封看著那归於平凡的小扇,问道:“所以,方才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陈拙解释道:“应是某位高品炼气士分离出的一道分魂”,可依附於活物之上,比如普通人,或者猫狗牲畜,用以刺探情报,行事隱秘。” 秦封眉头微蹙:“分魂所见所闻,其本体能否同步知晓?” 陈、赵二人同时摇头。 赵烛道:“既是分魂,便算独立个体。除非分魂回归本体,否则记忆无法共享。” 秦封微微頷首:“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控制住这道分魂,便可最大程度封锁今夜消息?” “也不尽然。”陈拙却摇头:“若对方察觉不对,狠心主动切断与分魂的联繫,並耗费心神重新滋养孕育魂体,分魂破碎前的记忆也可能被部分回溯。只是记忆必然残缺混乱,能找回多少,全看天意和对方手段了。 “一般而言,重新孕育分魂,需要多久?”秦封追问。 “像他这般能驱遣分魂的高品炼气士————快则一旬,慢则两旬左右吧。” “二十天————”秦封目光微闪,“明白了。” 他分別拍了拍陈拙与赵烛的肩膀,语气带著讚许:“做得好。回府,必有重赏!” 两人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喜色。 他们深知自家东家出手阔绰,既言“重赏”,那赏赐必然丰厚得超乎想像。 “谢东家!” 这时,一道身影默默走近,是苟有財。 他神色间带著几分犹豫,低声道:“主子。” 秦封看向他:“何事?” 苟有財躬身道:“主子,屋里那具————尸身,能否赐予小苟子?” 秦封回头看了眼屋內的狼藉,似是猜到苟有財的想法,“本王下手重了些,那尸身虽是九品,但破损严重————” “没关係!”苟有財连忙摇头,眼睛里透著兴奋,“奴才之前那具尸傀,肉身损伤严重但臟腑完好,正好能和这具尸身互补!” 苟有財说的,便是藺无名的尸身,此前与那刺客一战,肉身被毁严重,蕴养了这些天,却依旧未见太大起色。 边上,陈拙跑进屋瞧了一眼,然后走了过来,笑著帮腔:“殿下放心,苟公公於此道颇有天赋,仅凭我兄弟传授的些许粗浅法诀,便已自行入品。他在炼尸御傀之上悟性极佳,精心温养祭炼屋內这具尸身,未来重回九品战力也非不可能。” 其实,苟有財已经被秦封传授了完整的《太平文书》,但终归来路不正———— 於是秦封便让苟有財拜了陈拙为师,算是御魂宗名义上的外门弟子。 陈拙特意休书一封回了宗门,得到同意答覆后,便代师收徒,並將御尸一法,交给了苟有財。 秦封闻言,微微頷首:“既然你有把握,那这尸身便交由你处置。不过,需谨记一点,此人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要御使其尸身————” 苟有財立刻跪地,抱拳郑重道:“谢主子恩典!小苟子明白!” “待回府,便將其麵皮尽数剥去,覆以精铁面罩,周身特徵亦会处理乾净,绝不留丝毫痕跡,定不教人认出他本来身份!” 见苟有財明白其中关键,秦封便不再多说什么,他虽然未逼问这两人身份,但十有八九与“血浮屠”脱不了干係。 他还不想这么早惹上“血浮屠”这庞然巨物。 这时,苟有財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小心取出两件物品,双手奉上:“主子,这是从那人身上搜得的————” 秦封一怔,之前只顾著杀人灭跡,倒忘了此事。 他接过那两样东西:一件是边缘染血的不知是何材料製作的牙牌,触手温润— 另一枚,则是样式古朴,隱有灵光內蕴的玉石戒指。 那牙牌秦封有印象,是那刺客贴身携带之物,掛在他颈脖间。 至於这戒指————秦封眼中精光一闪,这竟是一枚罕见的储物法器乾坤戒他不动声色地將两物收起,笑著拍了拍苟有財的肩道:“做得好。” 苟有財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 得到秦封一句夸讚,甚至比先前秦封將屋內的九品武夫尸身赠与他,更让他愉悦! 这时,秦封目光扫过全场,挥手下令:“將这收拾乾净,然后————” “回府!” > 第101章 本王,回来了! 第101章 本王,回来了! 待秦封一行回到王府时,已是寅时(凌晨三点多)。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只有王府门前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曳。 他带著陈拙、赵烛兄弟、斩妖司一眾属官,以及始终贴身隨行的苟有財,踏入了王府大门。 今夜之事,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事实上,跟隨秦封参与行动的斩妖司属官们,此刻大多仍是一头雾水! 对於秦封的突然现身,他们同样震惊不已。 他们的头儿雷九,这些天出城搜寻少说也有十几次,几乎將城外翻了个遍,却始终一无所获。 眾人原都已认定四皇子凶多吉少,没想到今日突然被王妃紧急召见———— 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在王府见到的,竟是失踪多日的四殿下本人! 殿下不仅安然无恙,甚至周身气息比之前更加深沉內敛———— 这如何能不让他们感到惊诧? 秦封並未多作解释,只是让他们跟隨他去一个地方———— 隨后,他们便在段府目睹了四殿下以十品修为,格杀那九品刺客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王府议事大厅內,一片灯火通明。 除了王妃、王长史外,仇天宝、雷九也早已奉命在此等候。 萧瑶与王佐並未告知他们候在此处是为什么,但仇天宝与雷九都有猜测,今晚必定有大事发生———— 要么,是四殿下行踪已经找到; 要么————则是准备宣告四殿下的死讯。 此刻,见一身血腥气的秦封领著眾人踏入院中,雷九先是一愣———— 隨即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平静的王佐。 今日,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在城外进行搜寻————这也是王佐的安排。 但现在瞧见四殿下如没事的人似得,亲率眾人走来,他顿时就明白了这位王府长史的深意。 他是王府目前明面上修为最高之人,只要他一日不停地在城外搜寻,就向郡守府传递著一个明確的信息————四皇子依旧生死未下。 虽然有所明悟,但雷九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懣或怨懟之色,而是快步走出大厅,抱拳道:“雷九,参见殿下!殿下平安归来,实乃王府之幸,更是西平百姓之福!” 这话並非虚言客套,而是发自肺腑。 他与秦封打交道的时间並不长,正式被收入麾下更是仅有短短一日。 隨后便发生了秦封遇刺的变故。 但这些天,他冒著被城外那些诡异“活死人”难民感染的风险,始终坚持孤身出城寻找。 许多人都不明白,雷九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难道仅仅是为了殿下许诺的每日一百两白银的重酬吗? 只有雷九自己清楚,他是为了西平郡的百姓。 他当年加入斩妖司,本就怀著一腔斩妖除魔、护卫地方的抱负。 奈何官场倾轧,遭司徒空排挤,最终他这堂堂十一品武夫,竟沦落到去鏢局做总鏢头。 是秦封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那日在城西大营,这位四殿下展现出的果决、狠辣、勇气与手腕,都让雷九嘆为观止。 连司徒空那样的老狐狸,都在殿下面前处处碰壁,鎩羽而归。 而真正让他决心归附的,是入夜后,殿下力排眾议,果断下令將难民阻挡在城门之外。 若非殿下当机立断,一旦让那些杀不死的诡异活死人涌入城中,西平郡顷刻间便会化作人间地狱! 与其说雷九是在为王府效力,不如说,他是在践行自己心中的道义。 秦封见状,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雷九抱拳的胳膊,语气诚挚:“雷司丞,这几日,辛苦你了!” 秦封如此礼遇,反倒让性情执拗、惯受冷遇的雷九有些报然。 他在斩妖司时便因性子直率屡遭排挤,后来司徒空掌权,更是第一时间將他踢走。 这还是他首次感受到上官如此真诚的看重。 “殿下言重了,”雷九微微低头,“收人钱財,与人消灾。分內之事,担不起“辛苦”二字。” 秦封却热情地挽著他的胳膊,將他引入议事厅,语气不容置疑:“辛不辛苦,你说了不算,本王说了才算!”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声音提高了几分:“明日,王府將大摆宴席,宴请西平郡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届时,本王定要与雷司丞,还有斩妖司一眾兄弟痛饮几杯,以慰你这些时日的奔波劳苦!” 雷九连忙摆手:“殿下,这————雷九不敢当。”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在斩妖司多年,官场上的鬼蜮伎俩、人心算计见得多了,心中自然通透。 他清楚,作为王府主心骨的四殿下这些天生死未卜,郡守府对王府的打压可谓不遗余力。 王府名下九成產业被郡守府以各种藉口查封,若非还有王妃萧瑶坐镇,只怕司徒空早就寻个由头將王府查抄了。 目前,郡守府主要给王府罗织了两大罪状: 其一,残害百姓,射杀难民。 这几日西平四门紧闭,城內百姓只知城外不断有难民试图冲城,日夜都能听到悽厉的哭喊与那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饿————”,搅得全城人心惶惶。 然而,关於城外难民实则是被诡异寄生的“活死人”这一真相,郡守府却下令严密封锁。 百姓们只知道封城是四皇子的命令,却不知具体缘由。 剎那间,流言如野火般在西平郡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 在郡守府不动声色的煽风点火下,一盆盆脏水精准地泼向秦封: 有人说他胆小如鼠,生怕难民入城引发骚乱,抢夺了他王府的富贵安稳; 有人骂他罔顾人命,將城外苦苦哀求的百姓视同草芥,心冷如铁; 更有甚者,编织出极其恶毒的谎言,诬陷他早已暗中勾结北戎,故意將大乾子民阻挡在生存之门之外,其心可诛,罪该万死! 而这第二桩罪状,更是阴狠致命——“私通白莲教”。 司徒空借著此前白莲教眾围堵郡守府的事件,反咬一口,公然宣称“王府与白莲教暗通款曲,故意纵容教眾闹事,企图搅乱西平,再以平叛”之名行夺权之实”。 更言之凿凿地散布消息,称那被通缉的“白莲匪首”白禾,就藏匿在王府之中———— 昨日,郡守府竟悍然派出上百衙役,试图强行闯入王府搜查拿人!若非有陷阵营將士拼死戍卫,后果不堪设想! 更要命的是城西大营的兵权动向———— 此前,营中四位千户,潘友龙、赵广成原是岳山铁桿亲信。可几日前,赵广成竟离奇“暴毙”,接任者名唤王放,乃是郡守府一力举荐。 此人身份,不言自明一定是司徒空安插在军中的又一颗钉子,必是其心腹无疑。 依照岳山离城前留下的文书,西平城防应由王府与郡守府共同协商决断。 然而秦封生死未卜,此等大事便完全由郡守府独断专行。 余下两位千户,仇天宝是秦封新近破格提拔,张燕则素来与郡守府过从甚密。 如此算来,西城大营的四千驻军,已有半数落入郡守府掌控之中———— 隨著秦封失踪日久,营中人心愈发浮动,暗流汹涌,局势对王府已极为不利。 如今,四殿下安然归来,自然要高调亮相,大摆宴席。 他就是要让整个西平郡的人都看清楚一他,西平郡王秦封,回来了! 这时,萧瑶、王佐,以及一身甲冑的仇天宝,快步来到议事厅门前,迎接秦封。 仇天宝神情最为激动,他抢上前几步,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声音带著难以自抑的颤抖,虎目泛红:“殿下!您————您终於回来了!末將————末將日夜悬心,见到殿下安然无恙,心中这块大石,总算————总算落地了!” 秦封却是直接越过了仇天宝,径直走到萧瑶面前,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 他凝视著她略显憔悴却依旧明艷的脸庞,只低声道:“辛苦了。” 萧瑶眼眶微红,唇边却漾开一抹清浅而安心的笑意,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隨后,秦封来到王佐身前,看著对方那双蒙著白翳,不由笑了笑,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在他肩头重重一拍! 王佐有些吃痛,身体微顿,但嘴角却是微微扬起,竹杖在地上点了点,像是在回应。 做完这些,秦封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踏入议事厅,径直走向那居於正中的主位! 转身间,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 然而,自始至终,他那深沉的目光都未曾向依旧单膝跪地的仇天宝投去一瞥o 这份刻意的冷落,在场眾人无不看得分明,心中皆泛起层层疑惑。 仇天宝这些天来日夜不解甲、枕戈待旦地戍卫王府,即便不谈功劳,也总有一份苦劳。 可殿下此刻这般姿態————实在令人费解。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仇天宝身上一一他还单膝跪在地上,甲冑上的亮银在烛火下泛著冷光,脸色从激动慢慢变成了惶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秦封斜倚在主位上,一手支著侧颊,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眼神淡漠—————— 这一瞬间,整个大厅,无一人敢出声———— 第102章 密信 第102章 密信 仇天宝脸色一白,猛地由单膝跪地转为双膝重重落地,声音带著惶恐:“殿——殿下,天宝若是何处做得不对,还请殿下明示————” 他顿了顿,双手交叠按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深深抵住手背,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叩首礼:“天宝————甘愿受罚!” 没有一句辩解,直接认错领罚,这般姿態,倒让厅中一些人对他的观感略有改观。 仇天宝此人,野心確实不小,甚至有些急功近利。 然而,王府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只看重能力和结果。 陈拙、赵烛兄弟,出身幽山御魂宗,虽自称行事乃替天行道,但所修乃是旁门左道,终日与阴魂为伍,在常人眼中,是不折不扣的邪魔外道; 苟有財更不必说,走的是赶尸御尸的路子,周身总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尸气,显得阴森诡譎; 即便是如今贵为王府长史的王佐,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个家道中落、卖假药的江湖郎中。 於秦封而言,下属的“特殊”从不是问题,关键是“能否做事”“是否有底线”。 在这样一群“各具特色”的人物中间,野心勃勃的仇天宝,反倒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此刻,大厅之內,气氛凝滯。 秦封高踞主位,左手边的王佐捧著盏热茶,蒙著白翳的眸子微微眯起,小口抿著茶,一言不发; 右手边,身著一袭月白云纹锦缎宫装的萧瑶,裙摆如流云泻地,气质温雅。 与王佐一样,她亦是眼脸微垂,沉默不语。 二人皆是心思玲瓏剔透之人。 他们清楚秦封对待下属,从不刻意摆弄上位者的架子———— 相处日久便会发觉,他自有一套独特的处事逻辑: 你为本王效力,本王付你应得的酬劳,彼此是合作关係,人格上並无高下之分。 寻常权贵把下属当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稍有不慎便打骂呵斥; 可秦封不同,他会记得陈拙爱吃甜口,会给苟有財涨月钱买防腐的药材,会听赵烛讲那些当初在御魂宗刑堂审讯的“趣闻”。 正因如此,他们在王府做事,感觉格外“舒服”—不必卑躬屈膝,无需时刻揣摩上意,付出与回报清晰可见。 这也正是此前在普陀寺,陈拙、赵烛在那种险境之下,却依旧愿意不肯放弃营救秦封的原因! 为你卖命,收钱是分內之事;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但,士为知己者死! 清楚秦封如此刻意“冷落”仇天宝,定然事出有因。 因此,萧瑶与王佐选择静观其变。 秦封原本微微侧仰的身子稍稍坐正,他看向跪伏在大厅门口的仇天宝,淡淡道:“仇千户,人,可以有野心。但————人,不能只有野心。 ,“你,明白吗?” 仇天宝的脑袋紧紧贴著地面,眾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清晰看见他那被全副甲冑包裹的身躯,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本王不在府上这几日,司徒空————找过你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厅內眾人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竟然,还有此事? 仇天宝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敢辩解。 秦封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仇天宝走去。 “三日前,郡守府首席幕僚王庭芝,於入夜后,亲自去了你的府邸拜访,足足待了半个时辰,方才匆匆离去。” “殿下!”雷九突然起身抱拳道:“仇千户这些时日確实衣不卸甲,兢兢业业戍卫王府,此事————是否有所误会?” 秦封笑了笑,不置可否,脚步未停,继续走向仇天宝:“你入府时,亲手斩了司徒空的表亲李友亮做投名状,王庭芝来找你,你必定很为难吧?” 他在仇天宝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若是一心投效王府,而本王那时生死未卜,一旦本王回不来,你便要跟著王府这艘將沉之船一同覆没,你————不甘心。” 仇天宝猛地抬头,想要开口解释,却骤然迎上秦封俯瞰下来的目光。 那眼神淡漠冰冷,宛如在看一个死人————这眼神硬生生將他已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可你若想转投郡守府————”秦封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必须再给司徒空奉上一份新的投名状,一份足以抵消你斩杀李友亮“过错”的大礼。” 说完,他不去看仇天宝脸上那骤然变得惨白难看的神色,转身面向厅內眾人。 “他能给你的选择並不多,”秦封抬起手,指尖缓缓从萧瑶、王佐二人身上划过,“取萧妃,或者王长史,二人之中任一的首级献於司徒空,方能让你安稳改换门庭。否则————即便王庭芝亲自许诺,你也会担心日后必遭司徒空清算报復。” 就在这时,仇天宝缓缓直起了身子,原本交叠按在地上的双手,无声地挪向腰间“殿下小心!” “仇天宝,你敢!” 雷九与苟有財当即厉声喝止,身形微动! 然而,秦封却並未回头。 而仇天宝,也並未拔刀。 他只是仔细地、郑重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刀,双手平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殿下若是信不过天宝,请以此刀,斩了天宝!天宝————绝无怨言!” 秦封笑了笑,转身,伸手將那柄佩刀抓入手中。 “鏘——!” 他拇指轻推刀鐔,一抹寒光应声出鞘半寸,冷冽逼人———— 就在眾人以为將要见血之际,却见秦封五指猛然发力,那精钢锻造的刀身,竟在他掌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他徒手硬生生拧转、揉捏,顷刻间化作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他隨手一拋,那团废铁“哐当”一声滚落在地,再无一丝锋芒。 “这刀一般,配不上你,更配不上你心头的那份野心!” 厅內瞬间鸦雀无声。 雷九等纯粹武夫脸色微变———— 用罡气拧断长刀不难,可秦封方才分明没动用半分罡气,纯靠血肉之躯就做到了! 这,有些太过骇人听闻了! 而其余眾人,也是满脸愕然,原来————殿下並非是要兴师问罪? 这时,只见秦封右手在那枚样式古朴的玉石戒指上轻轻一抹———— 一道微光闪过,一柄造型古朴、刀身隱有暗纹流转、煞气內蕴的长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这枚戒指得自那刺客,被苟有財发现后便呈给了秦封。 此乾坤戒品阶不低,內蕴空间足有方圆三丈,比秦封之前重金购得的储物手炼大了三倍有余。 戒內收藏颇丰,仅刀剑便有五把之多,而眼前这柄名为“斩业”的长刀,更是其一,刀身沉黯,煞气凝重,一看便知是一把上好兵器! 秦封身体微倾,一手扶住仇天宝的胳膊。 仇天宝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不容抗拒地將他整个人从地上稳稳托起。 “你能將司徒空写给你的密信,原封不动地呈稟王妃,这一点,做得很好。” 秦封笑著拍了拍仇天宝的肩甲,“方才未嚇到你吧?本王————与你开玩笑呢!” 这时,萧瑶缓缓站起身,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完好无损、显然从未被开启过的信件。 “不错,”萧瑶声音清越,“仇千户確实在三日前,便將这封司徒空的亲笔密信,转交给了妾身。” 眾人至此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仇天宝早已用行动做出了他的选择———— 仇天宝怔怔地看著秦封递到他面前的“斩业”长刀,连忙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接过。 脸上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谢殿下赐刀!” 秦封笑吟吟地拍了拍他肩头的甲冑,隨即凑近些许,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说道:“做得不错。不过————下次再做这等决定时,考虑的时间,若能再短些,就更好了。” “唰——!”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头顶,仇天宝汗出如浆,心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他竟然知道了?! 他当时向王妃呈报这封密信时,说的是三日前王庭芝交给他的。 可实际上———— 这封信,是四日前深夜,由郡守府的高手秘密投入他府內的! 他虽未拆开火漆,但郡守府的意图,他心知肚明! 拿著这封信,他整整考虑了一整天———— 可四殿下————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秦封没理会他的震惊,只是拉著他的手,引他走向大厅內侧:“入座吧!” 仇天宝握著手中的“斩业”刀,只觉得掌心早被汗水浸湿了一他知道,自己这一次,赌对了; 但他更心知肚明,倘若当初自己一念之差,未曾將这封密信呈交王妃———— 此刻的他,必死无疑! 第103章 新帐旧帐,一併清算 第103章 新帐旧帐,一併清算 当晚,秦封布置了几件事后,隨后便到了眾人翘首以盼的封赏环节。 萧瑶早已备下十万两现银,用以搞赏眾人。 除此之外,她还依据各人所需,准备了一份份极为契合的赏赐。 斩妖司一眾属官,得到的皆是纯粹武夫所需的药浴材料,每人皆按自身品阶,获赠三份足量药材。 陈拙、赵烛兄弟二人,则各自得了一件法器。 陈拙精於旁门御魂之术,常与阴魂为伴,本体相对屏弱,萧瑶为他准备的,是一件名为“玄龟守心佩”的护身法器。 玉佩形似伏龟,触手温润,能在危急时自动激发一层凝实光罩,抵御外力侵袭。 赵烛则擅长左道阴兽之法,既能召唤阴兽协同作战,亦能借阴兽之力暂时强化己身,拥有不俗的近战能力。 萧瑶为他挑选的,则是一对“幽冥兽首刺”! 短刺造型狰狞如兽牙,柄端镶嵌著能匯聚阴煞之力的灵石,不仅能增幅阴兽召唤的威力,近身搏杀时更能引动阴煞侵蚀对手筋脉。 在场眾人,无一例外都得到了价值不菲且极为契合自身的赏赐,个个喜形於色。 显而易见,为了挑选这些合宜的赏赐,萧瑶耗费了不小的心力。 驭下之术,要恩威並施,此前秦封当眾敲打仇天宝便是立威,而现在————她要替秦封施恩。 秦封朝她投去一个讚许的眼神。 萧瑶则回以温婉浅笑。 封赏完毕,眾人心满意足地散去。 秦封与萧瑶並肩而行,朝著王府內院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不远处,平安搀扶著现在已贵为正五品的王府长史的自家先生,在不远处瞧著。 “先生,您不是还有要事需与殿下商议么?”平安仰头,小声提醒道。 王佐那双蒙著白翳的眸子朝秦封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即抬手轻敲了下小书童的脑门,低声音笑骂:“平安啊,你何时能长点眼色?殿下与王妃此刻正该是小別胜新婚”的时候。” “我若此刻不识趣地凑上前去,你猜明日你家先生,会不会被殿下以左脚先踏进王府”的罪名,革职查办了?” 平安挠了挠头:“先生,四殿下不是这样的人吧?” 王佐忽然俯身,將脸凑到平安面前。 夜色之下,他那双不见焦点的白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平安,显得有几分瘮人。 嚇得平安后退了两步。 “平安吶,”他声音幽幽,“你可知先前有个叫李友亮的倒霉蛋,据说便是因左脚先踏进军营,被殿下下令当场斩杀?” “啊?当真?!”平安嚇得一缩脖子,难以置信地望向秦封早已消失的背影o “自然是假的。”王佐直起身,手中的竹杖不轻不重地又敲了下平安的脑袋,“殿下气度恢弘,岂会行此等荒唐之事?方才不过是戏言罢了。” 平安捂著又被敲打的额头,嘟囔著表达不满:“先生既如此懂得察言观色,为何还要终日装瞎?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份玲瓏心思?” 这问题困扰他许久了,即便入了王府,除了单独面见殿下,王佐在外人面前依旧维持著盲者姿態。 王佐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他如往常一般,一手拄著竹节杖探路,另一只手稳稳地搭在小书童的肩上。 “眼瞎了,不打紧。”他声音平和,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心不瞎,便够了。” 一阵寒风吹过,他顿时缩了缩脖子,催促道:“莫再废话了,冻煞人也! 快,扶你先生回去烤火!” 细雨如丝,夜色朦朧。 秦封手持油纸伞,与萧瑶並肩而行。 苟有財、绿嬋与晏清三人,则远远跟在后方,保持著恰好的距离。 两人肩臂偶尔轻触,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秦封率先打破沉默:“这几日郡守府步步紧逼,王府的產业——受损情况如何?” 萧瑶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名下酒楼、货栈、车马行等明面產业九成已被查封,剩余也多受掣肘,几近停摆。” “不过殿下放心,妾身已提前遣散了大半伙计,发放了足额抚恤。所幸此前转移及时,核心帐目与大部分浮財得以保全,只是————王府明面上的进项,几乎断绝了。” 秦封微微頷首:“辛苦了。” 萧瑶笑了笑,没有接话,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就在这时,身后的绿嬋突然快步上前,在雨中福了一礼,声音带著急切: ” 殿————殿下,绿嬋有话要说!” 突然,萧瑶眉眼一厉,罕见的严厉呵斥:“嬋儿,退下!” 她性子向来沉静如水,极少露出如此疾言厉色的神情。 绿嬋被呵斥得身子一颤,脸上既有对自家小姐惯有的敬畏,眼底却闪烁著一股不得不说的倔强。 秦封目光落在绿嬋身上,眉头微蹙。 这般莽撞行事,若是晏清,他毫不意外,但绿嬋向来是极懂事、知进退的性子———— 想到此,他淡淡道:“说。” 一旁的萧瑶,闻言神色微微一黯,檀口微张,却终未再阻止。 绿嬋得到准许,语速极快地说道:“殿下,您不知道!那些產业被查封不说,小姐为了稳住人心,自掏腰包赔给伙计和合作商家的银子就不是小数目!王府如今几乎没有进帐,可殿下您这边用兵、养士、购置药材兵器,哪一样都得花钱?” “小姐她————她的嫁妆都快见底了!而且,而且————” 说到此处,绿嬋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她继续道:“而且小姐原本想著今年西平遭了灾,冬天又格外冷,早早就通过萧家的渠道,订购了大批粮食和冬衣,打算过几日就以殿下您的名义开仓施粥,賑济百姓,为您积攒名声。” 听到此处,秦封微微一怔,略带诧异地看向萧瑶。 他正盘算著下一步该如何扭转自己这狼藉的声名,却没想到,萧瑶竟已先他一步,想到了同一处! “可————可谁想到萧家他们————” 绿嬋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面露疲惫的萧瑶,抽泣著说不下去。 “以为本王死了是吧?”秦封嗤笑一声,替她说完了未尽之语,隨即语气转冷,“所以,我那好岳父,是既吞了咱们的货款,又不打算发货了?” 这时,萧瑶嘆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绿嬋,退下吧。” 绿嬋咬了咬唇,不敢再言,默默退回到萧瑶身后,与晏清站在一起。 边上的晏清偷偷与她比了个拇指。 秦封语气平静,“怎么回事?” 他略一思索,继续道,“按理说,在局势未明之前,萧家不该把事情做绝。 你毕竟是萧家嫡女,萧家又是商贾世家,再怎么权衡,再等上几日的耐心总该是有的。” 萧瑶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妾身的幼妹————与六殿下定了亲事。” “老六啊!”秦封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本王失势,按萧家那权衡利弊的性子,自然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倒快,短短时日就攀上了老六这根高枝,本事不小。” 萧瑶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为何不早与本王说?”秦封问。 萧瑶微微摇头,侧顏在朦朧灯影下显得格外沉静:“殿下关心的,是西平大局,是天下风云。若连这些后宅、商事的小事都要劳烦殿下亲自过问,那妾身此前对您说的,愿为殿下经营一方,解后顾之忧”的豪言壮语,岂非成了空谈?” 秦封盯著她看了几秒,目光深邃。 忽然,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將萧瑶揽入怀中。 萧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僵。 新婚两月有余,这还是秦封第一次主动与她这般亲近。 感受到他怀抱的坚实和传来的体温,萧瑶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瞬间鬆弛,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你不与本王说,是怕本王觉得你能力不足,怕本王看轻了你,对么?”秦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 他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本王不仅仅是你的合作伙伴,还是你的夫君!”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陇上萧家,有点意思。说起来,成婚之后,本王还未曾正式去拜访过这位老丈人————” 他看向萧瑶:“与老六的纳徵”之礼(註:即男方送聘礼到女家,是订婚的重要环节,六皇子极有可能亲自到场),定在何时?” 萧瑶轻声回答:“来年开岁(註:一月一日)。 “” 秦封微微頷首:“还有一旬多时间,足够了。” 若要离开西平,亲赴陇上“拜访”萧家,首要之务便是將西平局势彻底掌控,將这一郡之地牢牢握於掌心。 换言之,必须先拔了司徒空这颗眼中钉! 心意既定,秦封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萧家这事,先记下。本王的银钱,可没那么好吞。待一旬后,本王便亲赴萧家,为你幼妹贺喜”!” 萧瑶脸上再次浮现欲言又止的神色,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六皇子————他实则是大皇子的人。” 秦封眉锋一扬:“本王知道。老六与大皇子一母同胞,自然是他的人。” “殿下如今已引起东宫关注,若再因此事与大皇子一派正面衝突————”萧瑶的话语中带著显而易见的忧虑。 秦封摇了摇头,淡淡道:“秦牧野早早入军伍,借著母族家势,在军中迅速累积起不小的势力,特別是在年轻一辈,几乎视他为新一代的军神!” “而六皇子秦孝之则靠著卖弄风骚,在文坛贏下了不错的名称,前几年还得了个六贤王称號————” 说到这,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抹桀驁冷笑:“只有我秦封,是名声狼藉的戾王”!” “殿下————” 秦封却抬手打断了萧瑶即將出口的安慰。 “他们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秦封混不吝地笑了笑,浑不在意,“怕什么?反正债多不压身!再说————” 他眼神骤然转冷:“当初本王被驱离洛京,老大在背后可没少推波助澜。正好藉此机会,新仇旧怨,与他一併清算了!” 第104章 「曹贼」在侧 第104章 “曹贼”在侧 王府深苑,夜雨未歇。 秦封与萧瑶並肩行至一处岔路。 左侧通往秦封现居的“敛锋阁”,右侧则延伸向萧瑶所居所的“锦瑟院”。 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路口。 冬夜的细雨无声飘洒,他们共撑著一柄油纸伞,静静驻足。 伞沿水珠断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圈圈涟漪。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身后的晏清眨了眨眼,刚想出声提醒,夜深了”,却被绿嬋猛地捂住了嘴。 身为纯粹武夫的晏清下意识挣了两下,竟没能挣脱———— 可见绿嬋此刻是拼尽了全力,死死按著她,眼神里写满了焦急: 这氛围多好!可千万別坏事,小姐的终身幸福,绝不能毁在你这个“愣头青”手里! 伞下的二人,並未察觉注意身后两人的动静。 细雨如织,灯影朦朧。 萧瑶微微仰首,眸光在夜色中流转,似有万千情愫缠绕其中。 那欲语还休的模样,仿佛只要秦封说一句“今夜,去我那里吧”,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应下。 而秦封,此刻內心亦在天人交战———— 萧瑶眼中那清晰可见的情意,顾盼间流转的风姿,但凡是个正常男子,谁能不心动? 当然,像老四那样的废物除外! 但————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有他的顾虑———— “前辈,您还在吗?”他在心中试探著呼唤。 “老秦,前几日助我凝练本相,消耗过巨,此刻————应当是在沉睡吧?”他试图说服自己。 “小秦吶————”秦封不死心地再次默念。 这一声声愈发大胆、几乎是在雷区蹦躂的称谓,终究还是触动了某人的某根弦,换来了一声秦封此刻並不想听到的回应:“小子,別念叨了,朕————是睡著的。” 秦封脸色微僵:“不愧是前辈,睡著了竟还能与人言语。” 脑海中,秦战冷哼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得意:“一路上你喊了朕不下八百次,不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吗?朕当年拥有的女人,比你泡过的药浴次数还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这次,轮到秦封暗自嘆气了。 他此刻最大的顾虑,便是这寄宿在他体內的高祖皇帝残魂。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秦封已然发现,当秦战处於清醒状態时,他们之间存在著某种程度的感官共享。 比如他所见之物,秦战亦能“看”到。 至於其他感官是否也是如此————秦封尚不確定。 当然,大部分时间,秦战都是沉睡著的,按他的话说,只要是清醒状態就要消耗本源之力维持————他毕竟是残魂状態,为世间法则所不容。 但这已足够让秦封抓狂了! 试问,谁能忍受自己洞房花烛、缠绵悱惻之时,被一个“陈年老鬼”以第一视角全程“观摩”? 这也正是为何近来他与萧瑶关係明明亲近了许多,却始终恪守礼节,不越雷池一步的缘由! 非是不想,实乃有“曹贼”在侧,虎视眈眈啊! “前辈,”秦封沉吟片刻,与他在心中商量道,“可否请您暂时从晚辈体內出来片刻?我夫妻二人许久未见,想————单独走心的聊聊。” 沉默了片刻,秦战那厚重而深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考量:“半个时辰,够了吧?朕若离了你的躯壳,残魂便会暴露於天地之间,受那九天罡风”与幽冥蚀气”的消磨,若是日后再恢復些或许可以待久些,但现在————半个时辰便是老夫的极限了!” “半个时辰————够了?”秦封琢磨著这句话,脸上泛起一丝狐疑:“前辈————难道您,只有半个时辰?” 秦战那边明显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差点没气得魂体震盪一他娘的! 这小王八蛋骂得是真脏啊! 两人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旁边,萧瑶见秦封脸色接连数变,不由轻声关切道:“殿下?” 秦封驀然回神,抬眸对上她清澈的目光,略显仓促地移开视线:“夜色已深,萧妃你————先回去歇息吧。” 萧瑶檀口微张,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復如常,唇角弯起一抹浅淡而体谅的笑意:“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她朝秦封微微一福,姿態依旧优雅得体,隨后便转身,带著一脸茫然无辜的晏清,以及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绿嬋,裊裊离去。 三道倩影渐渐融入右侧小径的雨幕深处。 秦封望著她们消失的方向,咧了咧嘴,心下暗忖:往后非得给秦战那老鬼寻个临时的容身之处不可! 否则这般日夜被“视奸”,谁受得了? 他是大乾的皇子,可不是大乾的太监! 思绪流转间,秦封忽地想起一事,回头朝一直静默跟隨的苟有財招了招手。 “主子。”苟有財应声上前。 这些时日,他周身的气息愈发阴沉,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秦封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件玉佩,触手温润,內蕴一丝纯阳之气,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淡淡的暖色光晕。 “你日日修习御尸之法,难免沾染阴煞尸气,长久下去,恐伤及根本,折损寿元。” “这是本王让萧妃特意为你寻来的“赤阳暖玉佩”,品阶虽不高,但隨身佩戴,可中和你身上的阴煞之气。” 苟有財伸出双手,极为郑重地接过玉佩,指尖在那温润的玉面上轻轻摩掌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纳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他深深一躬,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主子厚赐!” 秦封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夜深了,今夜不必在此守著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苟有財默默点头,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转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的阴影之中。 沿著偏僻小径,苟有財回到了他那位於净身房附近的小院。 自入府成为秦封贴身心腹,他从未向秦封提过任何要求,唯独在住所上,他恳请殿下將这处离净身房不远、人跡罕至的偏僻小院赐予他。 秦封猜测他夜深人静时需要炼尸,不便被打扰,便应充了下来。 净身司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往日里虽不乏自荐入府为太监的穷苦人,但没能熬过那鬼门关的也不在少数。 想当初苟有財那般,在几乎没有任何药物和处理的情况下,竟能硬生生扛过来,也只能嘆一句命格够硬了! 正因如此,这地界常年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阴森之气,除了他,鲜少有人靠近。 吱呀— 老旧木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踏入院门的瞬间,苟有財那常年笼罩著阴鬱的脸上,竟奇异地鲜活了几分。 他动作熟练地换下值守时的衣衫,穿上更为宽鬆的居家旧袍,然后语气轻鬆道:“娘,今日殿下赏了孩儿一件宝贝,还是殿下亲手交给孩儿的————” 说到此处,他脸上泛起一抹惋惜之色:“可惜————孩儿怕是暂时用不上了。 若中和了这身阴煞尸气,孩儿的修为便要大打折扣,还如何为殿下分忧,保护殿下周全呢?” “不过,这毕竟是殿下的一片心意,”他像是寻求认同般,语气变得有些雀跃,“孩儿准备將这宝贝好生珍藏起来。娘,您说————咱们把它放在哪里好呢?” 屋內,没有半点光亮,漆黑如墨。 门窗都被厚重的布料从內部死死遮住,外面零星的月辉星光,一丝也透不进来,仿佛与世隔绝。 这时,苟有財突然屈膝跪下,如同幼兽般匍匐前进,最终將头轻轻靠在一道端坐於主位的人影的腿上,极其亲昵地蹭了蹭。 “娘,孩儿最近要更加努力提升修为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偏执的坚决,“绝不能再让殿下像前几日那样,亲身涉险了————一次都不行!” 他抬起头,在无尽的黑暗中“望”著那模糊的轮廓:“娘,您一定会助孩儿一臂之力的,是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苟有財的眼眸骤然一变! 剎那间,这漆黑如狱的房间仿佛被投入一点微光—光源竟来自他的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怪异的瞳孔,眼白部分泛著死灰,瞳仁则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浑浊暗黄色,边缘还有细微的、如同尸斑般的暗沉纹路缠绕。 苟有財自己或许並不清楚,他终日与尸体为伍,周身被精纯尸气浸染淬炼,竟误打误撞,凝结了炼气士下四品的第一重本相—一灵瞳! 不,按苟有財所修法门来看,应该称“阴煞尸瞳”才对! 欲凝此相,需將精纯的煞气或真元等能量,经年累月、不间断地炼化融入双目。 此乃炼气士的“感知之相”,並非简单的视力增强,而是修炼者的神念初步与双目融合,可洞察对手气脉运行、真元流转的薄弱之处,亦能观测地脉气息、 宝物灵光。 此刻的苟有財,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周围原本漆黑一片的天地,异常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中,一切物体的轮廓,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与能量流动,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分明。 在他这双新生的“灵瞳”视野中,房间內的景象清晰呈现: 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妇人。 她身著色彩鲜艷、质地考究的锦缎衣裙,那是她当年身为花魁时最得意的一套行头,被苟有財找出,精心为她穿戴整齐。 然而,华服之下,是掩盖不住的腐朽痕跡—一面庞经过细致的妆容修饰,却依旧僵硬青白,皮肤失去了活人的光泽与弹性,隱隱透出暗沉的尸斑。 双手交叠置於膝上,指甲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色。 这便是苟有財的母亲,翠娘。 三月前,她身染重病,却为了母子二人的生计,不得不强撑病体继续接客。 某日,一位客人察觉她身患恶疾,勃然大怒,拳脚相加之下,竟將她活活打死。 当时还在倚翠楼做龟公的苟有財闻讯赶至房中,看到的,只有母亲那布满青紫淤痕、不著一缕的冰冷尸身。 他自小在倚翠楼长大。 母亲曾是这里的头牌,在最风光无限时,爱上了一个穷书生,爱得痴狂,竟做出了与之私奔的傻事。 俗话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她与书生连西平郡都未跑出就被抓了回来! 按大乾律,若是私奔,青楼主人可使用私刑! 在母亲的苦苦哀求,並奉上多年积攒的赎身钱財后,青楼主人终究是稍稍心软,將那书生放了。 临走时,他信誓旦旦:“待我考取功名,必凤冠霞帧来娶你!翠娘,等我!” 这一等,便是十四年。 翠娘再未见过那书生,身边却多了一个乳名唤作“小苟子”的孩子。 在青楼出生,年纪小小便成了迎来送往、看尽冷暖的小龟公,他只会笑,对所有人都赔著笑脸。 但那一日————看著母亲的惨状,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那也是苟有財此生,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焚心蚀骨的愤怒。 他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筷子,狠狠捅进了那凶徒的腹部。 他年纪小,力气弱,只见了血,终究未能造成致命伤。 那人是城西的张屠户,与衙门有些关係,花了些银钱打点,便將苟有財弄进了大牢。 也就是在那时,身陷囹圄的苟有財,遇到了秦封———— 此刻,腐朽的“母亲”端坐主位,而在她的脚下,竟踩著一人! 此人身形膀大腰圆,双目圆瞪,瞳孔深处似有一道扭曲的黑气在不断挣扎,发出无声的悽厉惨嚎——这正是那张屠户! 此刻他四肢撑地,匍匐在地上,任由“母亲”一脚踩在头顶! 在苟有財正式入品后的第三日,张屠户便成了这屋內的一具“活尸”! 他大部分神魂早已消散,唯独抽取了一缕最为痛苦的阴魂,封禁在这日渐腐朽的躯壳之內,日日承受著肉身崩坏、永无止境的痛苦。 这便是苟有財对他的“惩罚”! 在“母亲”两侧,还默然矗立著两道高大的身影。 左侧是身躯魁梧、死气沉沉的藺无名,胸口被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如也,被掏空了。 右侧,则是一具赤著上身的男性尸傀,只是其面部被一张冰冷的精铁面具彻底焊死,遮掩了所有特徵。 原本空洞的胸腔,被完全填补了起来,周身气息森然,比菌无名气息深沉数倍! 此刻,苟有財在这四具尸体的环绕下,缓缓盘膝坐下,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坐在那张屠户宽大的背脊之上。 他闭上那双诡异的灵瞳,周身毛孔舒张;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黑色尸气,如同受到吸引的活蛇,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丝丝缕缕,不断地钻入他的眼、耳、口、鼻———— 其实,在炼尸、御尸一道,他很有天赋,比陈拙、赵烛两位师傅预想的还要有天赋。 这具尸骸已经被他修补完毕———— ——九品! > 第105章 大宴西平 第105章 大宴西平 次日一早,苟有財与赵得福各领著一队小太监,穿梭於西平郡最繁华的街巷之间。 他们怀中揣著厚厚一叠烫金请帖,每敲开一家高门大户,不多言语,只撂下两句话,留下请帖便转身离去:“今日傍晚酉时,王府设宴,请贵府当家的过府一敘。” 起初,接到帖子的门房或管事无不面色惊惶,下意识后退——“戾王”凶名在外,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谁敢轻易接下? 只怕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然而,太监们紧接著吐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浑身一颤,不得不双手微抖地接过那烫金的帖子:“若是不来————殿下当亲自登门拜访”。” 一百八十二份请帖,就此悉数发出,无一人敢拒。 郡守府內,司徒空刚用过早膳,便见王庭芝攥著一份东西,步履匆匆地走来司徒空瞥了他一眼,对同桌用膳的於世道悠然笑道:“庭芝近来的养气功夫,看来还得再练练。这般急躁,如何成事?” 於世道笑了笑,未置可否,转而看向王庭芝,递过一杯茶水:“庭芝,稍安勿躁。先喝口水,何事如此匆忙?” 王庭芝並未去接那茶杯,而是直接將手中那份刺眼的烫金请帖递到司徒空面前,声音带著一丝乾涩:“东主,大事不好!四皇子————他回来了!” 司徒空脸上那抹调侃的笑意瞬间冻结:“他————没死?” “不仅没死,”王庭芝连连摇头,脸色难看,“他还广发请帖,邀西平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於今晚酉时,赴王府夜宴!” 司徒空面色一沉:“他设宴,旁人就一定要给他这个面子,前去赴约?” “王府的人递了话,”王庭芝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是今晚未至者,他日,四皇子必当亲自上门拜访”!” 这“拜访”二字背后的含义,不言自明——无非是秋后算帐! 司徒空怒极反笑:“如此赤裸裸的威胁,这般肆无忌惮的行事,倒也符合他这戾王”的名號!” 而於世道此刻却眉头紧锁,忽然想起一事:“莫非————那白莲教的尤良才,並非胡言乱语?” 此前他负责平定白莲教匪患,顺藤摸瓜抓到了头目之一的尤良才。 审讯逼问白莲圣女样貌时,对方竟又供出一位“白莲圣子”。 差役让画师依言绘製画像,那圣子容貌竟与西平郡王秦封有八分相似! 虽然后续审讯中,尤良才满口“苍天已死,白莲当立”的疯话,甚至声称圣子本是死人,被圣女救活云云,眾人只当是死到临头的胡乱攀咬。 但於世道与王庭芝一合计,便以此口供为藉口,將勾连白莲作乱的罪名摜在王府头上,更两度试图派人入府搜查,却因三百陷阵营戍卫而无功而返。 於是,司徒空便將目光率先投向了城西大营的兵权。 你王府能掌兵,难道我郡守府就掌不得? 他精心设局,让原本忠於岳山的赵广成千户“突发急症暴毙“,隨后將自己以重金笼络、新近投效的十品武夫王放推上了千户之位。 至此,城西大营的兵权,他已牢牢握住了半数。 按照王庭芝与於世道制定的计划,本打算待王放彻底掌控巡防营后,便寻个合適的由头直闯王府,將勾结白莲教的罪名坐实。 当日城头无数双眼睛都看得分明,秦封硬生生受了那九品刺客的全力一击,从城头跌落,气息全无———— 谁曾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封竟然回来了? “若非那刺客逼得他不得不显露实力,我等至今还被他蒙在鼓里。“於世道语气沉重,“想不到他竟是十一品巔峰的纯粹武夫!” “九品的刺客都杀不死他,看来我们这位四殿下,此前一直在藏拙,定然还藏著不为人知的底牌!” 说到这,於世道突然压低声音,神色愈发凝重,“东主,您说那日城头显现的百丈真龙虚影,会不会————” 话音未落,一阵爽朗却带著倨傲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大人何必忧心?任他有什么底牌,区区十一品武夫,属下若全力出手,不出三招,定叫他束手就擒! ” 只见一身戎装、气势彪悍的王放大步踏入厅內,甲冑鏗鏘作响。 司徒空先是对於世道微微摇头,示意方才的话题容后再议。 隨即转向王放,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本官得王千户相助,真如虎添翼!” 这王放乃是“黑煞门”弃徒,因修炼门中禁术、残害同门而被逐出,一身煞气凝练,手段狠辣。 他晋入十品已有三年,根基扎实,已是十品巔峰之境,距离九品仅差一线,战力极强。 即便是同为十品的炼气士於世道,若与之正面搏杀,也绝非其敌手。 司徒空见王放一脸傲色,问道:“王千户,巡防营的弟兄们,这几日————可还顺遂?” 他斟酌著用词,询问王放是否已初步掌控了部队。 王放傲然抱拳,声若洪钟:“大人放心!莫说区区千户,便是让末將去坐那统帅五千兵马的卫指挥使交椅,也绰绰有余!” “好!”司徒空骤然起身,用力抓住王放的手腕,“庭芝!既然四殿下今日设宴,那咱们便去他王府走上一遭!” 王庭芝闻言却是一愣,脸上浮现古怪神色。 司徒空见他不动,疑惑道:“庭芝,还愣著做什么?把请帖拿过来!” 一旁王放以为这位幕僚是心生畏惧,淡淡道:“王先生尽可宽心,有王某在此,眼下这西平郡內,还没有郡守大人去不得的地方!” “不,东主,王千户,你们误会了,”王庭芝面露苦笑,解释道,“其实————王府根本未曾给郡守府下发请帖。” 司徒空一怔,指著他手中的烫金请帖:“那这是————?” 王庭芝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这是从属下家中取来的。我王家在西平也算世家,呃————收到了这份帖子。” 说到最后,见司徒空脸色一僵,王庭芝疑惑道:“东主,属下是不是————不该提这个?” 旁边的於世道默默点了点头。 司徒空脸上却未见慍怒,反而抚掌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四殿下,竟如此小肚鸡肠。既然他不请,那本官就当一次不请自来的恶客!” 他圆润的脸上重现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眼中却精光一闪:“王千户!” “属下在!”王放慨然应诺。 “点齐人马,”司徒空目光锐利地望向王府方向,“隨本官————去恭贺” 殿下归来,顺便—缉拿白莲圣子!” 第106章 敬酒不喝? 第106章 敬酒不喝? 西平郡王府门前,车马如龙,华盖云集。 装饰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在王府侍卫的引导下依次停靠。 身著锦缎华服的各家老爷、家主们踩著下人备好的脚踏缓缓下车,相互间偶有頷首,却都神色凝重。 王府门房们穿著王府特製的暗纹锦袍,见马车停下,满脸堆著笑,上前道:“李老爷安好,府里已备好宴席,小的引您进去?” “柳公子慢些,台阶刚扫过雪,有些滑。”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宾客冷淡的领首,甚至有人连眼都没抬,径直往府內走! 姜家主理西平的盐引,柳家掌控著西平城郊八成的铁矿,苏家更是连郡守府收税都要諮询的“乡贤”,这些家族在西平扎根百年,是连岳山、司徒空两位军政主官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存在! 如今被一个贬謫的“戾王”逼著赴宴,在场许多世家耆老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尝到这等屈辱,自然没人有好脸色了! 可偏偏,没人敢不来。 前些时日秦封当街格杀郡守小舅子的事早已传遍西平。 这位爷或许別的本事没有,但“发疯”的底气却是十足。 倘若他真不管不顾,提著刀闯进那家府邸————这西平郡內,谁能拦?谁又敢拦? 虽说他只是个失势皇子,被贬謫流放西平,暗地里整个西平郡,没有谁真拿他当回事! 但,他毕竟是皇子身份———— 说句诛心的,只要不涉及谋逆大罪,哪怕“戾王”一刀剁了司徒空亲爹的脑袋,郡守府也不敢对他做些什么,最多只能將他软禁在王府,等待京中发落。 当然,眾人也並非全无倚仗。 西平郡在大乾治下歷经风雨,迎来送往的封疆大吏不知凡几。 无论是郡守府,还是都指挥使岳山,任谁坐上这西平王的位子,想要治理此地,终究离不开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本地门阀。 他们的底气藏在骨子里:西平的粮、盐、矿、布,这些民生所需,大半捏在这些世家手里! 秦封真有胆量得罪西平所有的世家,他这辈子都休想真正掌控西平! 所有宾客进府后,皆被侍从引至王府最大的宴客厅——“东膳苑”。 此处原是为满足之前四皇子奢靡习性所建,殿宇极为开阔,雕樑画栋,金碧辉煌。 数人合抱的樑柱上蟠龙栩栩如生,地面铺著光滑如镜的墨玉砖,四周悬掛的宫灯將整个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按常理,这般大宴,主人总会稍晚露面,留给宾客们寒暄交际、暖热场子的时间。 然而王府此宴显然非同寻常。 只见主位之上,秦封早已安然在座。 他身著一袭玄色暗金云纹常服,玉冠束髮,姿態閒適,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浅笑,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一个个冷著脸从大门走入的宾客。 —— 而宾客们则是沉默地依序落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更有甚者,如最后一位抵达的姜家家主姜万年,瞥见主位上的秦封,竟直接拂袖冷哼,毫不掩饰其轻蔑。 偌大的殿堂內,虽坐满了宾客,却无一人交谈,气氛很是凝重! 此刻,大殿中央,丝竹管弦正盛,乐师们卖力奏著喜庆的曲调; 一列列彩衣舞姬翩躚摇曳,水袖翻飞,舞姿曼妙,儼然一派歌舞昇平的喧闹景象。 可环视四周,那满堂宾客却如泥塑般端坐不动,无人举杯,无人交谈,甚至连目光都吝於投向那绚烂的舞姿。 热闹在大殿中央,死寂却是满堂席间。 氛围无比诡异———— 可秦封却仿佛未察觉一般,竟还有閒情欣赏殿中乐师演奏的曲调,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合著节拍———— 直至姜万年带著隨从大喇喇地坐在那最后一个空位上,一百八十二个席位终於坐满,秦封方才有了动作。 他执起面前案上的酒盏,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本王奉旨就藩,来到西平已一月有余。在座诸位,皆是西平郡的栋樑俊杰,名望宿耆。本王早有心一一拜会,奈何俗务缠身,直至今日方藉此良机,与诸位共聚一堂,实乃幸事。” 他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这第一杯酒,本王敬诸位!望自今日始,我等能同心协力,共谋西平之安定繁荣,使百姓安居,边陲永固!” 说罢,秦封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隨后从身旁苟有財托著的银盘中取过一方素白丝帕,拭了拭唇角的酒渍。 然而,整个大殿內,除了他之外,无一人举杯。 所有宾客都只是冷眼旁观,如同泥塑木雕。 一旁侍立的苟有財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中雪亮,这群人定是在接到王府请帖后便已私下串联,否则绝无可能態度如此统一! 他们或许担心王府对他们进行一对一的报復,所以接到请帖后不敢不来。 可一旦踏入这宴厅,只要所有世家门阀抱成一团———— 那么秦封所要面对的,便不再是单独的某一家、某一姓而是整个西平的意志! 秦封见状,脸上却不见丝毫慍怒,反而露出些许讶异:“诸位何必如此客套?今日宴席,酒水管够,菜餚尽兴。別的不敢夸口,府中备下的佳酿皆是从洛京带来的御赐之物,大家不必拘礼,放开畅饮便是————” 话音未落,席间那位姜家家主姜万年,眼皮微抬,语气淡漠地开口:“四殿下费心了。不过老夫近来身染微恙,需滴酒不沾,实在难以奉陪,还望殿下见谅。” 说罢,他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手腕一倾,將琥珀色的酒液尽数泼洒在过道之上,隨即“啪”一声轻响,將空杯倒扣在案几之上———— 他这一举动,虽未引得眾人效仿一毕竟不是谁都如姜家般底蕴深厚,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戾王”的脸! 但看在一眾宾客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讚赏乃至钦佩之色。 眾宾客心中暗赞:不愧是诗书传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姜氏,风骨確非寻常家族可比! 这姜家,乃是西平郡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三位进士、一位阁老,姻亲故旧遍布大乾官场,在本地更是田连阡陌,还控制著整个西平的盐引,影响力根深蒂固。 这也是为何他敢让满堂宾客等候,最后一个姍姍来迟的底气所在。 姜家如此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眾人並不意外。 姜家与郡守府关係向来密切,若非郡守府的二公子前些时日出了“那档子” 事,英年早逝,两家此刻已是姻亲关係。 有此一层关係在,姜家面对秦封,自然硬气! 在场所有人都盯著主位上的秦封,眼底藏著看戏的意味————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戾王”,面对姜万年如此直接的羞辱,是会选择忍气吞声、唾面自乾,还是————当场发疯? 若他选择隱忍,后果显而易见。 虽说他顶著“戾王”的恶名为人所不齿,但这份凶戾本身也是一种威慑。 正因如此,王府请帖一出,西平一眾世家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咬著牙前来赴宴。 可若连姜家这般当面泼酒扣杯的挑衅都能容下,那这“戾王”二字,便只剩一个空壳。 从今往后,他手中这唯一能逼人低头的底牌,便將彻底失效! 若他选择当场发疯,看似符合“戾王”人设,实则更为不智。 倘若他因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或对姜万年动粗,世家门阀或会因一时恐惧而噤声,心中却会彻底坐实他“暴虐无常”之名———— 连宴席间几句口角都要刀兵相见,日后谁敢与他共事?谁不怕稍有不慎便身首异处? 无人愿与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合作! 简言之: 忍了,则威权尽丧; 疯了,则人心尽失。 无论他作何选择,离他“掌控西平”的初衷,只会越来越远。 然而一秦封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107章 恶客临门 第107章 恶客临门 面对这等直白的挑衅,秦封並未如眾人预料般动怒。 他只是將身子向后一仰,慵懒地靠进那宽大威严的蟠龙椅中,自光带著几分玩味,静静落在姜万年身上。 他心里其实有些好笑:但凡有点脑子,都该猜到今日这宴是“杀鸡做猴”的局。 为何偏偏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抢著当这只被杀的“鸡”呢? 可秦封的沉默,在一眾宾客眼里却变了味看来,这位“房王”是打算认怂了?! 席间,几位心思活络的家主迅速交换了眼色。 姜家做得,我们为何做不得? 若能趁此良机向郡守府明確表忠,日后定然好处多多。 毕竟,这西平郡十几年来,真正的话事人,始终姓司徒! 就在他们蠢蠢欲动,准备效仿姜万年,再给秦封添点堵时,秦封却悠悠开口了。 “这位————想必就是姜万年,姜家主吧?”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火气,倒像是寻常寒暄,“久仰大名了。” 说罢,他也不等姜万年有什么回应,只是隨意地朝身后勾了勾手。 侍立在侧的苟有財立刻躬身,双手將一份纸质文书稳稳递上。 秦封接过文书信手翻开,目光在纸页上略一扫过,隨即又抬眸望向脸色冷硬的姜万年,脸上玩味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前些时日,本王率斩妖司,捣毁了一处暗中以邪术残害百姓、贩卖人体器官的窝点。”他语气平淡,如同閒聊,“那主犯————叫什么来著?” 他微微侧头,像是忽然记不清了。 苟有財躬身,声音清晰地回道:“回主子,匪首浑號羊翁”。” “对,就是这羊翁”!”秦封恍然,轻轻一拍案几。 “羊翁”二字一出,殿內大部分宾客的脸色瞬间变了! 难怪此前在西平郡也算一號人物的“羊翁”及其党羽悄无声息地消失,原来是栽在了这位爷手里! 郡守府曾多次派人暗中查探,竟未找到丝毫线索,手段之乾净利落,仿佛” 羊翁”一伙人间蒸发了一般。 若真是如此,那“羊翁”手中那些记录著诸多隱秘往来,莫非———— 一时间,席间眾人神色剧变,目光闪烁不定。 在座皆是西平郡金字塔尖的人物,寻常的金银財宝、锦衣玉食早已无法满足他们日益膨胀的欲望。 他们追求著更极致的享受—— 那便是,比常人更为长久的寿命! 自然,除了那些修为高深的修士,普通人想要延年益寿,难如登天。 然而,这世间,鲜少有金钱与权势无法撬动的大门。 依託某些炼气士掌握的诡譎手段,以“新鲜健康”的器官替换衰老病变之躯,在这权贵圈子的阴影深处,並非不可言说的秘密。 每隔一段时间,通过特殊渠道获取並更换年轻器官,被视为一种延续生命的“法门”。 而“羊翁”,便是游走於这黑暗边缘,做此血腥勾当的中间人。 此事听起来固然骇人听闻,残忍至极,但只要始终被掩盖在阴影之下,不被摆上檯面————对於某些身处高位者而言,便“无伤大雅”。 可一旦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这便是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之罪! 因为这等行径,动摇了大乾皇朝统治的根基—一秩序与民心。 秦封目光落在卷宗上,朗声读道:“姜万年,於去岁三月、五月、八月,分別通过羊翁”,购得玲瓏心”一枚,青肝”一副,童子目”一对,总计耗费白银三万八千两,可有此事?”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姜万年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指著秦封厉声喝道,“这纯属污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面对他的暴怒,秦封只是微微一笑:“是不是污衊,姜家主隨本王的人回斩妖司大牢,咱们再慢慢“深入”聊聊便知。”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手。 殿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雷九应声而入。 他身著玄黑色斩妖司司丞官服,腰佩制式长刀,面色肃杀,龙行虎步。 身后跟著两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斩妖卫。 三人行至殿中,雷九朝秦封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殿下!” 秦封淡淡道:“姜家家主姜万年,涉嫌勾结妖邪,残害人命,买卖人体器官,罪证確凿。雷司丞,將他拿下,押入斩妖司大牢,严加看管,候审!” 移植器官,確实涉及炼气手段,秦封以“勾结妖邪”定罪让斩妖司介入,並无问题。 可以说,秦封缉拿姜万年,一些手段都合理合规,符合大乾律法! “卑职遵命!”雷九毫不犹豫地领命。 那两名斩妖卫当即上前,便要拿人。 姜万年身后的三名隨从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但这几人不过是寻常江湖好手,如何敌得过已入武夫品级的斩妖卫? 不过一个照面,三人便被乾脆利落地击晕在地。 姜万年如同小鸡崽般被两名斩妖卫一左一右架起,拖离席位。 “戾王!你这是栽赃陷害!司徒郡守绝不会坐视不理!定会为我姜家主持公道!!”姜万年奋力挣扎,口中不断怒骂。 秦封听到这话,仿佛才想起什么,露出恍然神色:“姜家主提醒的是。这等大事,想必非你一人所为,整个姜家————怕是都脱不了干係。” 他转而看向雷九,语气骤然转冷:“雷司丞,即刻带人,查封姜府!姜家上下,无论主僕,全部收监!本王要亲自————逐个审问!” “是!”雷九毫不迟疑,再次领命。 姜万年闻言,如遭雷击,脸色间惨白————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封竟敢如此狠绝,直接对盘踞西平数百年的姜家下此毒手! 他————怎么敢的?! 在眾人惊惧的目光中,姜万年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大殿,咒骂与求饶声渐行渐远。 秦封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宾客。 “小小插曲,无伤大雅。”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鬆,“接著奏乐,接著舞。” 早已候在一旁的乐师与舞姬们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回到殿中。 丝竹之声再起,曼妙舞姿重现,方才被姜万年隨从挣扎时撞翻的案几也迅速被清理乾净,仿佛此前姜万年从未出现过一般。 秦封见眾人仍僵在原地,不由笑了笑,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还愣著做什么?” 他声音不高,言语依旧温和———— “喝酒。” 霎时间,满殿宾客如梦初醒,纷纷以最快的速度端起酒杯,无论是善饮与否,皆仰头將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甚至带著几分惶恐的急切。 然而,就在眾人吞咽声响起的这一刻一“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 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被人从外以蛮力轰然撞开! 一道人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飞而入,重重砸在光洁如镜的墨玉地砖上,又狼狈地翻滚了数圈,才勉强止住去势,瘫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殿中央的乐师骇得断了音律,舞姬们惊叫著四散退避———— 而当眾人看清那倒地之人的面容时,不少宾客眼中竟闪过难以掩饰的喜色一这狼狈不堪的身影,赫然是方才奉令缉拿姜万年离开的斩妖司司丞,雷九! 只见雷九胸前的玄铁护心镜竟已深深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烙印其上,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雷九脸色涨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角渗出一缕鲜红,显然是將涌上喉头的一大口逆血强行咽了回去,试图挣扎起身,却一时难以做到。 未等眾人从这突变中回过神来,一道爽朗笑声,自洞开的殿门外传来:“殿下设宴,宴请了整个西平的世家名流,却唯独漏了下官这个郡守————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话音未落,一眾身影已踏入殿內。 郡守司徒空面带惯常的和煦笑容,踱步走在最前。 他的左侧,是一身戎装,神色桀驁、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全场的十品武夫王放,周身罡气几乎凝成实质。 右侧,则是身著玄青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的十品炼气士於世道,他步履从容,气息沉凝。 身后,王庭芝、孟青山等一眾郡守府核心人物紧隨而至,神色各异,却无不带著肃杀之气。 而透过那破碎洞开的殿门向外望去,但见火把攒动,甲冑森然一密密麻麻披坚执锐的郡兵已將整个东膳苑围得水泄不通。 此刻,司徒空脸上笑容已然敛去,眼中寒光乍现,直射主位上的秦封:“本官现已查明,西平郡王与白莲教匪首妖女白禾暗通款曲,勾结谋逆!不仅窝藏要犯於王府之內,更意图借邪教之力,搅乱西平,动摇国本!” “殿下,念在你皇室宗亲的身份,本官再给你一次体面一即刻下令让王府人等配合搜查,交出匪首白禾与通匪罪证,否则————” 他语速放慢,眼底透著寒光:“刀剑无眼。若是不慎伤了殿下这万金之躯—— ——届时,可就休怪下官了!” > 第108章 都杀了? 第108章 都杀了? 冬日清晨,天色未明,寒意浸骨。 东阁书房內却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凛冽恍若两个世界。 这间书房,是王府专司议事的所在,格局方正,透著股沉敛的古意。 西侧靠墙的书架顶天立地,紫檀木架上整齐码著线装典籍,从《大乾律例》 到《西平郡志》都有,是之前秦封拜託萧瑶收集的。 他来到这方天地时间並不长,自然要通过阅读典籍来弥补自身知识的匱乏。 北侧主位后掛著幅《西平山水图》,墨色浓淡相宜,画中山脉连绵,暗合“镇宅”之意。 秦封便坐在图前的蟠龙椅上,椅子上铺著张整张的玄狐裘,毛色油亮,是萧瑶特意让人寻来的! 冬日西平寒意浸骨,这狐裘软厚,秦封慵懒地靠上去时,身子便微微陷进绒里,连肩颈都被暖意裹住,倒真有几分舒服。 此刻,坐在他右手侧位的王佐,情形却截然不同。 他似乎格外畏寒,他面色被冻得有些发白,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正紧紧捧著一只黄铜鏤雕海棠花样的手炉,借这点暖意抵御著寒气。 不过却也难怪,谁让他在这西平郡滴水成冰的冬日清晨,却依旧只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藏青色单薄文士长衫———— “一百八十二家,可以都杀了?” 秦封略显惊愕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 书房內只有二人,他与王佐。 在今日一早,他便被王佐拉进了书房,说有要事相商,可实在没想到,所谓的“要事”,竟是如此血腥! 王佐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將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然而,他开口说的话,却与这文弱形象形成了尖锐的反差:“嗯,都杀了吧!” 秦封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王佐这大清早临时呈上的谋划,字里行间透出的杀伐之气,未免太过酷烈了些———— “包括————你出身的王家?” 若他未记错,王佐自身,亦是西平大族王氏的子弟。 “嗯。” 王佐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犹疑。 “確定?” 秦封目光微凝,追问了一句。 “欲立新天,当破沉疴。” 王佐缓缓抬首,那双蒙著白翳的眸子仿佛穿透屋顶,看向苍穹。 “既然要掀起这场血雨,盪清西平积弊—— “” 他声音沉静:“自当,由我王佐————先行。” “若是殿下斩下之刀,刻意避开了王家,那日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殿下今日所为?” 听他语气平静,秦封咧了咧嘴角,终於確定—王佐所言绝非说笑。 王佐自然不是玩笑。 这计划虽是今晨才向秦封和盘托出,然而“清扫门阀”的念头,早已在他心中盘桓多年。 西平王姓,本就是世家门阀中的一员,对於门阀之祸,他比谁都清楚———— 在他看来,这些盘踞地方的世家门阀,与朝中那些互相勾连、党同伐异的文官集团別无二致,於大乾而言,皆是剧毒———— 前者如同寄生巨藤,不断绞杀著王朝的根基命脉; 后者则似万千蛀虫,日復一日地蚕食著大乾的肌体臟腑。 门阀垄断土地、矿產、商路等核心资源,更把持仕进之途,造就“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僵死局面。 他们不仅坐拥万顷良田,庄园內还蓄养私兵部曲,势力庞大者,甚至能左右一地主官的任免,將官场经营成家族的世袭领地,使得底层寒门才俊永无出头之日。 王佐自己便是世家出身,早在十余年前,他便已將这脓疮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时,他尚未“盲”! 可那时的他,人微言轻,空有洞见,却无力量改变这积重难返的沉疴。 既然如此,那便乾脆————“瞎”了也好! 心灰意冷之下,他与家族切割,在一眾外人无法理解的目光中,他带著平安,自顾自经营著一座小药堂。 秦封今日所面临的困局,早在王佐决定投身王府的那一刻,便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对於这些世家大族而言,“稳定”高於一切。 秦封这位西平郡王的到来,本身就为西平注入了最大的变数。 他若想在此地真正掌控局面,势必打破旧有的权力格局与利益分配一而这,恰恰是盘踞已久的门阀世家最不愿见到的。 因此,从秦封踏入西平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站在了所有本地门阀的对立面。 王佐侃侃而谈,对各家门阀如数家珍:分析其掌控的关键產业,勾勒其势力范围,剖析其家族內部盘根错节的派系。 而后他以姜家这顶尖门阀为例:“譬如姜家,诗书传家,声名显赫。” “其势力不仅根植西平,更延伸至洛京,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不容小覷。” “然而,姜家內部亦非铁板一块。姜万年虽为宗家家主,其下尚有数支分家。宗家高高在上,坐享其成,分家则需承担最苦最累的营生,缴纳大部分收益————宗家,实则是趴在分家身上吸血的硕鼠。” “若是剷除了姜万能所在宗家,属下可以迅速让分家上位,他们很乐意被殿下掌控,他们缺的只是这么一个上位的————契机!” 秦封听得极为专注,待王佐言毕,端起茶盏润喉的间隙,他立刻追问:“先生的意思是————即便將这一百八十二家的家主尽数斩首,先生也有把握找到人接手,维持西平不乱?” 王佐將杯中清茶一饮而尽,摇头道:“殿下高看属下了,全部有人接手是不可能的。” “其中共有十三家。这些家主对族中掌控力异常牢固,即便是属下,一时间也未能寻得合適的替代人选。” 秦封一愣:“那此事————” 话未说完,便被王佐笑著打断:“除却方才所言那十三家,需从长计议————” “其余一百六十九家,皆可杀之!” “好!”秦封眼中精光一闪。 “对了,”王佐似想起什么,补充道,“司徒空绝不会放过今日良机。若那王放已彻底掌控巡防营,郡守府手中就占据了目前西平半数以上的兵权,他很可能会趁机封锁王府,並攀诬殿下您————与白莲教匪首勾连。” 说到此处,秦封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訕訕之色。 这一闪而过的表情,未能逃过王佐那敏锐的感知。 秦封乾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这个————倒也不算全然污衊。” “嗯?”王佐眉头微动。 “前几日隨本王一同回府的那位姑娘,先生可还有印象?” “她莫非是————” “正是白禾。” 王佐: 沉默片刻后,王佐嘆了口气:“那便只能连司徒空,一併除了!” “正合我意!”秦封笑著点头,眼中闪过凌冽寒芒! 早在城西大营那次对峙,他便动过此念。 只是当时掂量手中筹码,並无必胜把握,这才按下杀心,未与司徒空彻底撕破脸皮。 他与王佐皆心知肚明,今日这场遍请西平士族的夜宴,本就是一场高压之举—意在逼迫各方站队,愿降者收编,冥顽者————剷除! 这无疑宣告著,王府將正式与司徒空展开权力爭夺,再无转圜余地。 而司徒空,也绝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秦封主动站到了所有西平门阀的对立面,若他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实秦封勾结白莲教的罪名,那么秦封必將万劫不復———— 故此,司徒空若来,必定是倾尽全力,雷霆万钧,绝无半分保留! 但,今时不同往日。 秦封缓缓摩掌著指尖,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 司徒空定然藏有底牌。 但底牌嘛,谁没有呢? 那便碰上一碰,看谁的牌,更硬! 此刻,“东膳苑”宴厅內。 “司徒郡守!您可要为我姜家做主啊!这戾王无法无天,公然攀诬,滥施刑罚,西平还有没有王法了?!” —— 之前姜万年被粗暴地拖出大殿,因挣扎叫骂得太过激烈,脸上还挨了几个结实的巴掌,此刻髮髻散乱,衣袍沾尘,可谓狼狈不堪。 想他堂堂姜家家主,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司徒空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容,连连点头:“姜公受苦了,本官定会还你,还姜家一个公道!” 说罢,他脸色一肃,挥手下令:“拿下!” 孟青山与王放二人应声而动,大步流星,直逼主位之上的秦封! 二人眼中凶光毕露,杀气腾腾。 今日前来王府之前,郡守已对他们下了死命令: 若这“戾王”束手就擒,便留他一条性命,將其勾连白莲邪教的罪名坐实,然后连同白莲匪首一併押解洛京,待朝廷发落。 然而,倘若“戾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按常理,司徒空绝不敢对一位皇子下杀手,即便他是失势的废皇子,其宗室身份依旧不是他一个三品郡守能动得了的,除非————涉及谋逆大罪! 只要坐实谋逆,司徒空作为一郡主官,便有权限缉拿甚至处置秦封。 若是在此过程中,秦封“负隅顽抗”,再加上“刀剑无眼”,那么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以司徒空对东宫那位太子性情的了解,他定然乐见其成,將这个拥有继承权、偏居一隅的潜在威胁彻底拔除。 歷朝歷代,新君登基之初,往往伴隨著对兄弟手足的血腥清洗。 並非全然出於个人恩怨,更多是出於稳固皇权的冷酷考量—一任何拥有合法继承权的兄弟,都是对新皇权的潜在挑战。 唯有彻底剪除这些可能引发政局动盪的根源,才能確保权力平稳过渡,江山稳固。 眼见孟青山与王放二人已踏上阶梯,即將触及秦封座前,一直沉默的秦封,终於开口。 “司徒空,”他目光扫过身前两位气势汹汹的武夫,最终落在司徒空身上,“你攀诬本王勾连白莲教,可有真凭实据?” 他声音平稳,“若无实证,本王保证,你这郡守之位————坐到头了!” 司徒空脸上的肥肉將眼睛挤成两条细缝,笑容愈发“和煦”:“既然殿下执意要看证据,那下官————便如您所愿。” 隨著他话音落下,身后那密密麻麻的甲士从中分开一条通道,一道身影被两名郡兵押著,踉蹌步入大殿。 那是一名身著污浊囚服的男子,身上戴著沉重的木枷与铁镜,行走间哗啦作响。 细看之下,他十指指甲已被尽数拔去,只留下十个血肉模糊、凝结著暗褐色血痂的创口。 原本白色的囚衣上遍布深一块浅一块的乾涸血渍与污跡,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显然受过极重的刑罚。 此人正是几日不见的白莲教长老,尤良才。 秦封瞧见尤良才,並不慌乱,反而嗤笑出声。 他指著尤良才道:“屈打成招,何来公正?” 司徒空却像是早就预料到秦封会如此反驳,笑著从怀中掏出一物———— 第109章 动手! 第109章 动手! 见秦封拒不认罪,司徒空脸上笑意更甚。 他缓缓摇头,指尖摩挲著怀中取出的青铜小镜,语气带著从容:“下官確实对他用了些审讯手段,不过却非屈打成招!” 那铜镜巴掌大小,镜面蒙著层薄霜似的朦朧,边缘刻著暗金色细密符文; 符文凹槽里积著些陈年铜绿,灵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一看便知品阶不高。 “此物名为吐真镜”,功效单一,只能在受术者精神极度疲惫或紧张恍惚之际,诱使其说出心底真话。” “当然,此物对修士无用,只能对付寻常人,”司徒空一边说著,一边將小镜递给身旁的於世道:“拷打他,不过是为了更快地摧垮其心防罢了。 於世道接过铜镜,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灵光,在镜背轻轻一点。 那朦朧镜面顿时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白光,一股微弱却奇异的波动笼罩向萎靡不振的尤良才。 司徒空这才淡然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诱导力:“你叫什么名字?在白莲教中,身居何职?” 尤良才身体微微一颤,眼神更加空洞,嘴唇囁嚅著:“尤——尤良才——我是白莲教四大长老之一——教中事务,多由我们四人决断——”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神色皆是一凛! 司徒空竟有此等法器?! 在座的都是世家门阀,家族阴私秘密多不胜数,若是落在司徒空手中————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司徒空的目光都带上了戒备! 司徒空似是看穿了眾人的心思,淡淡笑道:“诸位不必忧心。这等控心法器极为稀少,整个大乾也找不出三件,本官不过是偶然得之。”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人心难测並非虚言。这也是为何要先行对这白莲匪首拷打一番的缘由—一必先撕开其心中防备,此法器方能见效!” “不过,在我大乾,歷来刑不上士大夫。诸公不必担心此等法器会被本官滥用!” 这番解释,顿时让一眾宾客鬆了口气。 若真能隨意测度人心,大乾必將大乱,想来朝廷也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眾人也对司徒空所指认“戾王”的罪责,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白莲教被朝廷定为祸国乱邦的邪教,作为这等邪教的核心首脑,所犯乃是株连九族、遇赦不赦的滔天大罪! 若非被法器控制,吐露实情,正常人即便身受酷刑,也绝无可能承认此等身份。 “现在,端坐於主位之上的这位,”司徒空不再绕弯子,直指核心,“你可认得?” “他说——他叫封於修——被圣女——亲点为——救世圣子——” 剎那间,宾客席间一片譁然,眾人神色各异。 有震惊无比的———— 堂堂大乾四皇子,竟与这等不成气候,全是底层泥腿子的邪教搅在一起,简直丟尽了皇家顏面! 有幸灾乐祸的———— 秦封方才何等霸道,连姜家的脸面都敢踩在脚下,这才过了多久?当真是现世报,来得快!看他此番如何收场! 秦封却只是眼带不屑地瞥著司徒空,“本王怎知,你是否用了其他操控心神的邪门法器,令他胡言乱语?” 司徒空闻言,脸上笑容彻底敛去,一字一句,冰冷彻骨:“不、需、要!” “殿下不需要知晓这些————” “届时,此人,连同这面吐真镜”,都会作为关键证物,一併押送洛京! 当然,若殿下愿意配合,与下官一同前往洛京自辩,自然最好。可若殿下执意不配合————” 他语气陡然转厉,杀意凛然:“放心!您的尸身,下官定会妥善保管,必不损您————宗室体面!” 此番前来王府,司徒空可谓是做足了准备,郡守府精锐倾巢而出———— 纯粹武夫有王放,十品巔峰境武夫,且被司徒空赠与了一件极为契合其所修功法的法器——“煞影手甲”! 王放出身自“黑煞门”,背地里一直修炼门中禁术,一身煞气凝练,手段狠辣。 一般武夫都是凝练罡气,他却是以煞气替代罡气,如此一来,虽性格会逐渐变得极端偏激,但战力却比同阶武夫至少高出三成。 再加上“煞影手甲”这件能大幅增幅煞气的法器,可以说,王放此刻的战力,已堪比九品! 这,便是司徒空今日强闯王府的最大底气———— 王府方的战力,司徒空早已通过数日前城头刺杀那一战摸了个明明白白。 秦封本人此前展现的战力是十一品,但观其硬接那九品刺客倾力一击而未死来看,他很可能已是十品修为。 这廝一贯喜欢藏拙,如此判断合情合理。 除了秦封,其身边还有两个出身“幽山”御魂宗的修士,不过只有十一品修为,不是什么太大的威胁。 另外还有最近收编的斩妖司一眾,领头的雷九是十一品巔峰纯粹武夫,其余七名斩妖卫皆为十二品。 仇天宝,十一品纯粹武夫,所修功法狠厉,颇有野心,但目前还未成气候。 然而以上这些,並未让司徒空真正在意。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秦封手下那两具尸傀———— 一男一女。 男尸是曾经上门欲投效他的藺无名,几日不见竟成了尸傀,当真有些讽刺。 那具女尸却不知其真实身份,一直戴著诡异的青铜面罩,但观其此前与那九品刺客交手,竟能临阵突破至十品! 一具十品且悍不畏死的尸傀,战力確实不容小覷,不过———— 他既然敢上门,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且看如今之势: 內有九品武夫王放坐镇压阵,十品炼气士於世道从旁策应,更有九位修为不俗的客卿协同出手; 外有两千精锐甲士重重围府,刀戟如林,杀气盈天。 在这等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司徒空不信—一秦封,还有丝毫翻盘的可能! 不过说来也怪,秦封一个失势的废皇子,是如何在短短两旬时间內,聚集起这般不容小覷的战力的? 想到此处,司徒空对秦封忌惮更深,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將他拿下! 他眼中寒光一闪,陡然断喝:“动手!” 话音未落,孟青山与王放二人身形骤动,如两道离弦之箭! 孟青山五指曲张如鉤,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罡气凝聚於指尖,直取秦封右肩肩井要穴,意图先行制住其行动! 王放则更为狠辣决绝,他右拳猛然捣出,拳锋之上黑红色的煞气翻涌凝聚,目標直指秦封左胸心脉所在! 若是此处被制,纯粹武夫一口“心气”难以提起,周身便无法凝聚罡气,算是纯粹武夫周身最为关键的要穴之一! 两名武夫一左一右挟势而来,拳风罡气交织成网,眼看就要將秦封彻底笼罩! 而此刻的秦封,对两位武夫即將轰至的攻击,只是静静的看著,竟无动於衷。 秦封未动,但有的人却是动了! “找死!” 一声尖细却凌厉的喝声骤然炸响! 始终侍立在秦封身侧的苟有財双手疾掐法诀,一道清灰色的人影以骇人的速度自阴影中暴射而出,精准地横亘在王放、孟青山二人面前只见这具尸傀精赤上身,胸口大片皮肤布满密密麻麻的缝合针脚,如同被强行拼凑的破碎陶俑; 脸上覆著一块冰冷的精铁面具,细看之下,那面具竟非佩戴,而是被人以残忍手段剥去原本的脸皮后,硬生生熔铸般焊死在颅骨之上,边缘与皮肉狰狞地黏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尸傀?!” 惊呼声中,铁面尸傀已悍然出手! 它双拳齐出,动作毫无活人徵兆,拳风裹挟著阴寒死气,不闪不避地迎向王、孟二人!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孟青山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十步外的殿柱上才勉强止住去势。 他右臂剧烈颤抖,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著指缝滴落,脸上写满惊骇。 十一品武夫的全力一击,竟在这尸傀面前不堪一击! 而王放只是蹬蹬蹬连退三步便稳住了身形,不过他面色却瞬间阴沉如水。 他缓缓收拳,指节处传来阵阵隱痛,望向那铁面尸傀的目光中,首次染上凝重之色。 “这尸傀,竟是————九品?” 第110章 修罗炼狱 第110章 修罗炼狱 司徒空今日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 为应对那两具棘手的尸傀,他斥重金从黑水商行购得“玄真镇尸镜”: 镜面泛著冷冽的青芒,镜背刻著“镇魂”符文,能散出阴寒刺骨的镇尸气,一旦照定尸傀,便能锁住其经脉中的尸气流转,哪怕是十品尸傀也是触之即僵。 更別提他还请来了於世道的师兄沧海道人—一这位十品巔峰炼气强者,丹田內的真元已凝得近乎固態,离九品仅一步之遥! 二人师出同门,真元同源,联手催动那“玄真镇尸镜”,自信镇压一具十品尸傀,当如探囊取物。 根据几日前那九品刺客与秦封在城外的战况判断,秦封战力至多十品,绝未达九品一—否则,当日又何至於被那刺客一人几乎横扫王府,逼至绝境? 更何况,还有佩戴“煞影手甲”,煞气滔天,战力堪比九品的王放压阵! 外加九名修为不俗的王府客卿协同———— 司徒空实在想不通,手握如此碾压之势,这仗————该怎么输? 王放与於世道做过多次演练,这等阵仗,哪怕是面对那日凶焰滔天的九品刺客,二人也有信心將其擒杀! 王放更是当著司徒空的面拍著胸口保证,今日王府之行,必將万无一失! 可到了动手的瞬间,所有“万全”都成了笑话。 先是那具铁面尸傀骤然出现———— 竟是九品位格! 双拳砸出时,尸气凝成黑风,硬生生將孟青山轰飞十余米,连王放都被逼得连连后退。 直到“玄真镇尸镜”的青芒照在它身上,才只让它僵了一瞬。 沧海道人与於世道脸色骤变,两人同时掐诀,真元如潮水般涌入镇尸镜,镜面青芒暴涨,才勉强將铁面尸傀困在光圈里! 可两人额头已渗满冷汗,真元耗损得比预想快三倍,镜面符文甚至开始微微颤抖,显然这具尸傀的凶戾,远超他们认知。 这边刚刚稳住阵脚,可紧接著,他们才算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绝望! 秦封隨手扯下身上披著的兽皮大,露出其下紧束的玄色劲装。 他並未持拿任何兵刃,赤手空拳,便迎上了煞气环绕的王放。 第一招,拳锋对撼,罡煞炸裂,王放那佩戴“煞影手甲”的右拳竟应声爆碎,骨渣混合著金属碎片四溅! 第二招,秦封变拳为掌,印在其胸口,那锤炼得坚逾精铁的武夫体魄,如同琉璃般寸寸龟裂! 第三招,秦封身形微沉,肩背如弓,一记凶悍无匹的“铁山靠”猛然撞入王放中门! “轰—!!!” 三式悍勇无铸的八极拳招之下———— 王放整个人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扭曲、变形,隨即在一片血雾中————四分五裂! 肢断臂与內臟碎片泼洒开来,將周遭地面染成一片猩红! 秦封自那瀰漫的血雾中踏步而出,隨手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渍,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下一个!” 殿內瞬间死寂。 那些世家门阀的掌舵人,平日里见惯了爭斗杀伐,此刻却都僵在原地一一他们脸上强装镇定,但眼底却藏不住惊惶! 那个隨司徒空而来,气息深沉、桀驁不驯的王放,竟————竟在三招之內,被撞成了漫天碎肉?! 那可是堪比九品位格的纯粹武夫! 仅仅三招————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不骇然失色。 司徒空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苍白。 “你————你怎么可能?!你绝不是四皇子!你————究竟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秦封行事向来乾脆利落,最恨废话。 “反派死於话多”的桥段,他看得够多了,轮到他自己,绝不会犯这种错。 於是,身负两重本相的秦封,一步踏过王放的残骸,身形如电,直扑司徒空! “大人小心!” 九名王府客卿在瞬间做出了抉择: 三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向殿外飞逃,另外六人则硬著头皮,刀剑齐出,结成阵势挡在司徒空身前。 然而— 秦封身形宛如游龙,直切阵中。 沉肩坠肘,一记“顶心肘”轰碎当面之人的胸骨; 腰转胯,“探马掌”劈开侧翼袭来的刀锋; 回身摆臂,“迎门铁扇”將身后之人扇得颅骨碎裂! 八极拳法,刚猛暴烈,招招致命! 不过呼吸之间,六名入品武者已化作一地残肢碎肉。 秦封自血泊与尸块中缓缓走出,玄色劲装已被浸透,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殿內一眾西平门阀的掌舵者们,虽不至於因血腥而失態,但秦封这狠辣果决的手段,依旧让他们心底发寒。 更何况,这六人並非寻常江湖武夫,而是郡守府精挑细选、以重金笼络的入品高手——四名十二品,两名十一品! 竟在一个照面间————全军覆没! “喂喂喂!师弟,师兄这次真是被你害惨了!” 不远处,正与於世道合力操控“玄真镇尸镜”压制铁面尸傀的沧海道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二人额头均已见汗,周身真元鼓盪,从镜面释放出的“锁阴玄光”如无数道无形锁链,紧紧缠绕在铁面尸傀周身,使其动作变得异常迟缓! 但尸傀每一次挣扎都引得光链剧烈震颤,显然压製得极为吃力。 “这就是你口中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废物?!”沧海道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於世道脸色同样铁青,沙哑道:“六日前,他確实被一名九品武夫追杀得狼狈不堪————除非他们是在演戏?” “不对————若有此等实力,何须演戏?” 他猛地想到一个可能,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除非————他是在这短短六日內,又有了突破?!” 忽然,於世道脑海中闪过那日城头惊鸿一现的百丈真龙虚影,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那百丈真龙虚影是真的?!” 见此刻於世道还魂不守舍的,沧海道人当即有了决断! “师弟!对不住了,师兄无能为力,你————自求多福吧!” 沧海道人话音未落,竟猛地切断了自身真元与法器的联繫,身形暴退,意欲抽身逃离! 他这一撤,压力尽数落在了於世道一人身上。 “噗!” 於世道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无法维持对铁面尸傀的压制! “吼——!” 失去了“锁阴玄光”的束缚,铁面尸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只见其周身死气轰然爆发,瞬间撕裂了残余的禁屏障,化作一道灰影,直扑於世道! 於世道毕竟是经验老道的炼气士,虽惊不乱。 他果断捨弃了那已无大用的“玄真镇尸镜”,没了沧海道人,他一人绝不可能凭此法器单独压制这九品尸傀! 只见其双手疾舞,凌空勾勒出一道闪烁著紫色雷光的符籙,厉喝一声:“敕!”將其打向尸傀。 纯粹武夫,尤其是高品武夫,其近身搏杀之力冠绝同阶。 即便是最低的十二品武夫,在战场上亦是悍勇难当。 而炼气士虽手段诡譎,神通变化莫测,却大多需要依託法诀、符籙、法器乃至於法坛等媒介,方能施展。 如同当日玄尘道人召唤锁命纸人,便需特定仪式与媒介。 於世道身为十品【真元境】炼气士,已能做到炼气化液,丹田之內真元如湛蓝湖水流淌。 真元可离体三尺,凝气成刃,化虚为符,皆具伤敌之效。 但— 面对一具狂暴的九品尸傀,这一切,都显得太过苍白! “刺啦——!” 那蕴含雷法的符籙,被铁面尸傀隨手一挥,便如纸糊般撕裂、溃散! 下一瞬,尸傀已至於世道身前,一拳直贯其胸腹! “噗嗤!” 血光迸现! 然而,被洞穿的“於世道”竟化作一截朽木跌落———— 千钧一髮之际,他动用了一张珍贵的替身符籙,真身则借著隱身符的掩护,正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向大殿门口挪去。 他的应对不可谓不迅捷,不高明。 只可惜,他一时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尸傀。 尸傀並非依靠视觉索敌。 它们感知世界,依赖的是对“生气”与“能量波动”的天然捕捉。 活人的气血运行,修士的真元流转,在它们那死寂的感知中,便如同黑夜中的灯火,清晰无比。 下一刻,那铁面尸傀毫无徵兆地向右侧横移两步,对著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一拳捣出! “嘭!” 一声闷响,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音。 於世道的身影从隱身状態中被硬生生轰出,如同断线风箏般砸落在一位宾客的桌案上! “咔嚓!”桌案瞬间垮塌,杯盘狼藉。 那位老家主连滚带爬地逃离原地,面无人色。 以炼气士的屏弱体魄,硬受九品武夫一拳——————於世道蜷缩在地,口中不断咳出混著內臟碎块的鲜血,整个右肩连同胸骨彻底塌陷下去。 气息已是油尽灯枯。 但,尸傀接到的指令是——不死不休! 只见那铁面尸傀一跃而起,一记凶悍的膝顶,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在於世道的腹部! “轰隆——!” 木石飞溅,烟尘瀰漫! 待尘埃稍落,只见於世道断成两截的残躯,自废墟中滚出,重重砸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而那九品尸傀,漠然踏著蔓延的鲜血,缓缓起身,灰暗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尚未逃出宴厅的沧海道人,步步逼近———— 一时间,整个东膳苑大殿已化作“修罗炼狱”。 残肢断臂隨处可见,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与尚未散尽的煞气、真元余波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倖存的宾客们早已面无人色,却没人敢有动作,因为苟有財已经缓步来到大殿中央,用他尖细的嗓子说道:“擅动者————死!” 第111章 找你爹呢? 第111章 找你爹呢? 西平郡南街上的“醉仙楼”顶楼,青灰色瓦檐积著薄霜,寒风卷著枯叶掠过窗欞,发出“鸣呜”的响。 潘友龙与仇天宝並肩立於顶楼窗楹边上,寒风掠过檐角,吹动二人全甲之下的战袍下摆。 仇天宝一身黑甲,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腰间那柄秦封亲赐的“斩业”长刀,刀柄上的纹路几乎要被他磨平。 他眉峰紧锁,目光死死盯著王府方向,喉结不时滚动,难掩心中焦躁。 一旁的潘友龙却如礁石般岿然不动,玄甲覆身,气息沉凝,仿佛与脚下楼宇融为一体。 “不能再等了!”仇天宝骤然握紧刀柄,眼中厉色一闪,“我要带兵去救殿下!” “你要违抗殿下諭令?”潘友龙声音平稳,目光仍俯瞰著王府,未曾偏移分毫。 “你我都看见了!”仇天宝猛地指向王府,“王放、张燕各带五百人冲了进去,剩下一千人把王府围得铁桶一般!” “我陷阵营三百兄弟全被扣押!” “若殿下真被他们拿下,你以为单凭你我,还能翻盘吗?” 他声音愈发急促,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一旦王府败了,司徒空绝不会放过我们!你射杀他次子,我当眾斩他表亲一你我,连同全家老小,都会被那老狗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潘友龙终於缓缓转身,看向仇天宝,目光如古井无波:“殿下交予你我的任务,是率麾下士卒隱伏於王府四周街巷,以赤焰箭为號。见箭升空,则全军出击,封锁王府,凡仓惶出逃者格杀勿论!” “这是要断司徒空的后路,瓮中捉鱉。” 他语气陡然转重,字字如铁:“若未见信號,便需继续蛰伏,不得妄动。” “后路?”仇天宝猛地转身,指著王府方向,声音里带著愤怒的颤抖,“蠢货,现在是殿下要被瓮中捉鱉了!” “够了——!” 潘友龙一声厉喝,打断了仇天宝的话头。 “仇天宝,我告诉你,我潘友龙向来都瞧不上你这等野心勃勃,投机取巧的货色!” “但为殿下大计,我不得不提醒你一— ” “即便你现在衝进去,表现得再忠心,只要违背殿下军令,事后————殿下必斩你首级,以正军法!”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仇天宝浑身一震,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数次,最终狠狠一咬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缓缓退回窗边,目光死死锁住远处的王府。 同一时间,东膳苑外廊。 突然传来一阵带著狂喜的呼喊:“父亲!孩儿找到白莲圣女了!您不用对那废皇子留手了!” 脚步声像潮水般涌来,为首的张燕穿著玄色戎装,肩扛著个女子———— 那女子穿红色异域长裙,裙摆绣著金色花纹,手腕上的银鐲子在挣扎时叮噹作响,正是萨仁图雅。 她眼神像淬了火,死死瞪著张燕,几次张口去咬,都被张燕笑著躲开。 “这娘们够烈!不过,老子喜欢!哈哈哈!” 身旁的司徒星,一身贵胄气象,骑坐在通体纯白的汗血宝马上,马鬃间繫著的鎏金铃鐺,步履轻摇,清响隨行。 他身披月白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腰束青玉带,悬著玲瓏佩,一身装束华美却不失风雅。 二人身后,黑压压跟著大批顶盔贯甲的郡兵,步履鏗鏘,杀气凛然。 自闯入王府伊始,司徒空便兵分两路,严令张燕与司徒星率眾搜捕白莲圣女此乃今日能否將秦封定罪、一举扳倒的关键所在,绝不容有失! 而今看来,司徒星果然未负其父所託! 此刻,他身前的马背上,软绵绵地横著一名白衣女子,正是那白莲圣女白禾。 她並未如萨仁图雅那般挣扎,她一身素白衣裙已被尘土染污,髮丝微乱。 只是一双眸子静静流转,似在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二女皆是一等一的绝色,此刻却如猎物般被擒。 萨仁图雅这小母狼,此前被秦封临时驯服,因为尚未到启用之时,被他软禁於僻静院落。 白禾则居於其邻院,秦封並未派人看管,只嘱咐她近日风声紧、少出门。 她何等聪慧,自是识得厉害,之后便是深居简出。 谁料今日王府骤生大变,甲士破门,二人竟双双被擒。 司徒星志得意满,俊朗的脸上儘是春风得意之色,仿佛已立下不世之功。 “想不到如此轻易便擒获这白莲圣女,”他语带轻蔑,“那戾王”果真如传闻般愚蠢!这等能將他打入万丈深渊的关键人物,竟不加严密看守,连个护卫都不派,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嘿,他若有脑子,又怎会被人称作戾王”?” 张燕咧嘴附和,目光淫邪地在萨仁图雅脸上扫过,伸手在她光洁的脸颊上摸了一把,被她怒啐一口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三公子可曾听说过,戾王”还有一位侧妃,名唤萧瑶?”张燕忽然压低声音,语气諂媚。 司徒星眼中掠过一丝灼热,微微頷首:“自然。陇上第一美人,芳名远播,据说姿容绝世,风华无双————可惜,竟落在戾王”这等废物手中,明珠暗投。” 张燕立刻表忠心:“属下这就派人去將她搜来!此等绝色,合该献於三公子榻前,才不算辜负!” 司徒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並未接话。 他自幼耳濡目染,深知有些事,做得,却说不得。 若张燕真能將那萧瑶献上————他自会好好“怜惜”这位陇上第一美人。 届时,她还得谢他救命之恩; 否则,便只能隨那“戾王”一同殉葬! 二人谈笑间,已踏入东膳苑內。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所有人一怔———— 宽阔的庭院中,密密麻麻站满了披甲持锐的士卒。 可这些人却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原地,个个目光呆滯,齐刷刷望向大殿方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室息的死寂。 “都愣著做什么?!”张燕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三公子驾到,还不让开!” 他大步上前,推开几名挡路的士卒,为司徒星清出道路。 算算时辰,父亲应当已拿下那“戾王”了吧? 司徒星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朗声朝大殿方向高喊,语气中满是压不住的得意与邀功之情:“父亲!星儿幸不辱命,已將白莲圣女白禾擒获!您大可放手施为,不必再对那废皇子容情!” 话音落下,前方那群呆立的士卒仿佛被惊醒,齐刷刷扭头朝他看来。 那一张张脸上,表情复杂难言———— 人群无声地向两侧自动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通往大殿的通道。 司徒星未作多想,笑容满面地沿著人巷朝那宴殿正门走去。 然而— 可当他走到殿门口,看清殿內景象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退得一乾二净。 只见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巍然立於殿心,衣袍之上暗红浸染,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人一脚微曲,踏在下方一人背上,將其死死踩在脚下。 被踩著的那人肥胖的身躯瘫软如泥,满脸血污,他双目圆瞪,眼中儘是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绝望———— 玄色身影一手抓著身下人散乱的髮髻,另一手倒握一柄寒芒凛冽的长刀,正横在其颈前,似欲行刑。 恰在此时,那人若有所觉,微微抬头,自光与呆立门口的司徒星撞个正著。 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染血的森然笑容:“哟,找你爹呢?”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噗嗤!” 血光如泼墨般喷溅而起,一颗肥硕的头颅应声滚落! 秦封信手一捞,抓起散乱的髮髻,將那颗犹带惊骇之色的首级高高提起,像拎著一件玩物般在司徒星眼前晃了晃。 隨即,他隨手一拋—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血弧,“啪”一声滚落在司徒星脚边。 他歪著头,笑得轻佻:“喏,你爹—— —” “拿去吧!” 第112章 尘埃落定 第112章 尘埃落定 此刻,司徒空的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血弧,“骨碌碌”滚到司徒星脚边o 髮髻散开的乱发沾著血污,兀自圆睁的双目死死“瞪”著他,眼白上还凝著未乾的血丝。 “父————父亲大人?!” 司徒星的惨叫像被掐住喉咙的公鸭,尖锐得刺耳。 他那身月白锦袍还沾著方才溅到的血点,此刻连连后退,袍角被金砖边缘勾住,“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秦封一步步逼近,靴底踏过血泊,发出粘稠的声响。 司徒星双手撑地,双脚胡乱蹬踹向后退去,涕泪横流地嘶喊:“別过来!你是鬼————你是恶鬼!別过来!” 秦封却是未做停顿,既已见血,今日便註定无人能生离此地! 他走到瘫软如泥的司徒星身前,俯视著因恐惧而满脸呈现扭曲之色的司徒星。 他缓缓俯身,伸手探向对方剧烈颤抖的脖颈———— “別————別杀我!我知道很多秘密!我能帮你!” 话音未落,秦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本王的耳力尚可。 方才尔等在苑外所言,一字一句,本王皆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两个胆子很大啊,还想染指本王的女人?” 司徒星浑身剧颤,慌忙指向远处:“苑外的话都是张燕说的!是他要抓萧瑶!跟我没关係!” 人群边缘的张燕刚挤进来,恰好瞧见这一幕一宴厅门口司徒空的无头尸身歪在地上,鲜血浸透了官袍; 往里些,沧海道人的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臟早已被捏碎,尸体靠在殿柱上,双目圆睁; 於世道的两截身子卡在坍塌的桌案里,血肠混著碎瓷片流了一地,恶臭与血腥气缠在一起; 不远处,半颗脑袋能勉强看得出这是王放,连殿顶的琉璃灯上都沾著碎肉,而那些王府客卿的残肢,堆在地砖上像小山似的。 饶是张燕这等沙场舔血之辈,见此修罗场面亦觉头皮发麻! 他瞬间明白为何院中士卒皆如木偶呆立———— 原来,胜负已分,而胜者,竟是这位四皇子秦封! 虽难以置信,但眼前血淋淋的事实不容置疑。 “大人!”张燕肩头的萨仁图雅趁他心神恍惚,猛地翻身落地,赤著的脚踩在血渍里,刚要跑,却被张燕反手掐住脖颈。 他死死扣著萨仁图雅的喉咙,眼神阴狠—这女人是最后的筹码,若是秦封要杀他,便用她做人质。 他一边制住了萨仁图雅,一边高声辩解:“殿下明鑑!皆是司徒星这廝以势相逼,属下迫於郡守府淫威,不得不虚与委蛇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秦封根本没看他。 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司徒星的脖颈,指尖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脆响,司徒星的脑袋歪向一边,脸上还凝固著求饶的表情,身体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燕嚇得浑身一僵,连忙嘶吼:“殿下!卑职是被逼的!是司徒星逼我抓萧瑶!只要您放我一条生路,我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秦封闻言,竟咧嘴一笑,森白牙齿在血色映衬下格外刺目:“你掐著本王的女人,却让本王放你一马?” 张燕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玄色身影竟已凭空越过十余步距离,倏忽逼至眼前一被他箍在身前的萨仁图雅,美眸中异彩流转。 先前虽被制住,宴厅內的惨烈景象她却窥见了几分。 若说此前对秦封復仇的承诺尚存疑虑,此刻,她已深信不疑一这男人,冷酷、强大,宛如自地狱归来的修罗! 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替她復仇! 这一刻,萨仁图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张燕骇然欲退,却已不及。 秦封並指如刀,直贯其眉心! 张燕的身体猛地一颤,掐著萨仁图雅的手无力垂下,双目圆睁,失去生息的躯体“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鲜血从他脑门的伤口汩汩流出。 至此,司徒空带入王府的核心战力,终被屠戮殆尽! “殿下,”一身血腥气的苟有財自宴厅內悄步而出,“是否————发出信號?” 秦封接过他递来的素白锦帕,慢条斯理地揩净手上血跡,微微頷首:“是时候了。让仇天宝他们————动起来。” 苟有財躬身领命,无声退下。 片刻后,一支赤焰箭尖啸著躥上云霄,在灰濛天幕中炸开一簇刺目的猩红! 王府之外,顿时响起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王府合围而来。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厉喝自宴厅门口响起:“放肆!老夫乃苏氏家主苏永昌,谁敢拦路!” 苏永昌被两个家丁搀扶著走出宴厅,一身藏青色锦袍,手里拄著蟠龙杖,身后跟著其余世家的掌舵人———— 南宫家的家主、柳家的大公子,一个个虽面带惊惶,却还强撑著世家的体面o 苏永昌朝秦封勉强拱了拱手,语气带著久居上位的矜持:“四殿下好手段。此番关门打狗,將郡守府势力一网打尽,老夫佩服。 然————” 他话锋一转,扫视满地狼藉,沉声道:“既然殿下目的已达,是否该放我等离开了?” 秦封歪著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群尚未看清形势的家主们,忽而轻笑:“谁告诉诸位,本王的目的————仅仅是一个司徒空?” 目光所及,眾家主无不心底生寒,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 这话一出,一眾家主怎么还坐得住? 有语带威胁的,有出声呵斥的,更有求饶,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肃静!”苏永昌猛一顿手中蟠龙杖,声震全场,其积威之下,身后骚动立止。 苏家,西平郡传承最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顶级门阀,其影响力根深蒂固,即便司徒空在位时,亦需礼让三分。 苏永昌浑浊老眼直视秦封,缓缓道:“四殿下,司徒空狼子野心,污衊殿下勾结白莲教,悍然兵围王府,其罪当诛!今日之事,老夫与眾家主皆可联名上书,为殿下作证。” 司徒空既已身死,那日后西平十有八九便是这位四殿下掌舵,他现在需要的是將今日之事合理化的上报朝廷,这些他们这些人可以为其出力! 不过,光投诚可是得不到尊重的———— 突然间,他语气渐沉,带著告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然,殿下今日杀孽已重!治理一方,绝非单凭杀戮可成。西平郡百业民生,赋税刑名,乃至殿下諭令出府,哪一样离得开我等世家协力?若殿下执意妄为,只怕————这西平,您坐不稳!” 说到最后,苏永昌嘴角甚至牵起一抹篤定的弧度。 他深信,这年轻皇子终会明白利害得失。 秦封听罢,竟认真点了点头,宛若虚心受教的学生,和声反问:“那依苏老之见,本王————当如何行事?” 苏永昌以为他被说动,当即捋著鬍鬚指点:“殿下当下令赦免我等今日之惊,承诺日后不干涉世家產业,再许我等子弟入王府任职————如此,老夫便带头支持殿下,西平自会安稳。” 说到底,无非是要秦封承诺保障各家利益,共治西平,让他们继续作威作福。 听到末了,秦封竟抑制不住,低笑出声。 这带著明显讥讽的笑声,顿时引得眾家主面露慍色。 苏永昌老眼微眯,寒声道:“怎么?四殿下觉得老夫所言————很是可笑?” 秦封摆了摆手,止住笑声,目光却骤然锐利如刀:“苏老所言,確是老成谋国之道。也確实是能让本王掌握西平最为简单的方式,只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砭人肌骨的寒意:“有人与本王说过欲立新天,当破沉疴”,本王觉得很对!” “本王今日设宴,本就是要將这西平的沉疴痼疾,一併去。诸位————恰是那最大的几块腐肉。 " “所以,对不住了,诸位————” 苏永昌勃然大怒,蟠龙杖重重顿地:“秦封!你敢动我等试试?!” “没有我们,西平必乱!洛京绝不会饶你!” 秦封笑眯眯地看著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此前王佐还说让留下十三家,现在看来,不论是姜家、苏家还是什么柳家,南宫家,都是一路货色。 管什么十三家?管什么替代人选? 后续治理的事就让王佐头疼去吧,他现在只觉得这些占著良田、吸著民血的蛀虫,多看一眼都嫌碍眼。 隨即他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试试便试试。” “来人— —" “杀了,一个不留。” 第113章 时不我待,百废待兴 第113章 时不我待,百废待兴 这一夜,王府惨叫声持续了许久才有停歇跡象。 秦封提著一个酒壶,隨意地坐在府门前檐下的石狮子基座旁。 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著王府门前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队队士卒沉默地穿梭,將一具具覆著白布的尸首从府內抬出,搬上等候的板车。 血水从白布边缘渗出,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立刻被雨水晕开,化作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跡,蜿蜒流淌。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雨水也压不住的铁锈味。 苟有財静立在他身侧。 这年轻太监今年不过十四岁,他的脸庞尚带一丝少年人的圆润,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著一身寻常的靛青色太监服。 虽是这般年纪,可不知为何,任谁见到他,都无法將“稚嫩”二字与他联繫起来。 那双眼睛却幽深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里面像是藏了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带著种別样的深沉与老练。 此刻,他手里撑著把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小心地为秦封挡开偶尔被风挟裹著飘进檐下的零散雨丝。 他不明白,今日明明是大获全胜,剷除了心腹大患,可主子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透著种————百无聊赖。 秦封確实有些意兴阑珊。 说实话,杀人这事,经歷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但他终究不是什么以杀为乐的变態,一口气宰了这么多人,看著满地狼藉,心情能好才怪。 股烦闷和隱隱的噁心感沉在心底,像块湿冷的石头。 当然,他儘可能將这种情绪压下去。 无论如何,今日都是大胜,自此以后,西平郡便真正落入他的掌控! 算算时间,他来到这方光怪陆离的世界,满打满算刚好两旬。 从一介命悬一线的死囚,到被藺无名用“锁魂丹”控制,生死操於人手———— 结识高大伴、萧瑶、王佐,偶然得到那具神秘的真武残躯,成就二重本相的十品武夫位格———— 这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恍如隔世大梦。 他仰起头,举起酒壶,澄澈的酒液一股脑地灌入喉中,带著辛辣与些许苦涩。 將空酒壶隨手放在脚边,秦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沾上的灰尘。 眼眸中那些许寂寥之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沉静与锐利。 既然今日已將西平从司徒空手中硬生生夺了过来,就没时间留给他在这里作小女儿姿態的感嘆了。 一百八十二家门阀的家主被他砍了个乾净,如今的西平正处於最大的权力真空期,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多少心思在浮动。 若不能以雷霆手段迅速稳住局面,西平很可能陷入一场大乱。 而他,必须將这一切可能扼杀在萌芽状態。 西平在他手里,只能进行平稳的权力过渡。 若是有人敢趁机兴风作浪,试图挑战新的秩序,他不介意让今夜的血流得更多一些。 乱,只能是一时的; 稳,才是接下来必须要做到的。 这时,两辆马车前一后,碾过湿滑的石板路,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前。 前面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先是绿嬋利落地跳下,放好脚踏,隨后和晏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萧瑶下了车。 萧瑶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裾,外罩一件莲青色的斗篷,容顏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朧,却更添了几分雅致。 后面那辆马车上,则是平安先跳下来,然后回身,仔细地扶著王佐踏下马车。 王佐依旧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略显单薄的藏青色文士长衫,下车时似乎被寒气激到,微微打了个哆嗦。 看著他们安然抵达,秦封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今日王府动盪,血雨腥风,秦封没让萧瑶留在府中涉险,而是提前將她秘密安置在城南的一座僻静小院里。 原本萧瑶是拒绝的,不愿在此时离开他身边,但秦封在这件事上並未让步———— 今日借宴请西平门阀之名,行诱杀司徒空之实,虽然做了周密的安排,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以秦封谨慎的性子,自然会先考虑最坏的结局,预留退路。 若是事败,就必须立刻执行撤离计划。 在那等境地下,他很可能腾不出手来护萧瑶周全,不如提前將她安置在安全之处。 还好,一切最终都按照预料中最理想的情况发展了。 萧瑶快步走到檐下,也顾不上雨水沾湿了裙角,一双美眸仔细地在秦封身上逡巡,確认他確实毫髮无伤,连衣袍都未破损,这才轻轻鬆了口气。 她后退半步,双手叠在腰间,盈盈下拜,裙摆如花瓣般散开又收拢:“恭祝殿下,拨云见日,自此西平砥定,尽在掌握。” 秦封笑了笑,上前一步,鼻子微动,周围那浓郁的血腥气即使在大雨中也无法完全掩盖。 “这里血腥气还是太浓了,你怕是闻著难受吧。走,我们移步醉仙楼”敘话。” 萧瑶却微笑著摇了摇头:“殿下,血腥气再重,冲刷乾净便是。王府终究是我们的家,哪有家主在外谈事的道理?还是去东阁书房吧,妾身这就让人备好了热茶。” 说罢,她扭头看向由平安小心搀扶来到檐下的王佐:“先生也一同吧,喝杯暖茶,去去寒。” 刚走过来的王佐,一边低头捲起被雨水打湿些许的袖口,一边缩著脖子连打了好几个寒颤,声音都带著抖:“对,去书房吧,冷死了。” 秦封看著他身上那件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单薄的长衫,无奈地嘆了口气,顺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狐皮大,递了过去。 一旁的苟有財立刻伸手接住,便要往王佐肩上披。 王佐却是连连摆手,將大氅脱下给到平安手中:“不必!君子固贫,然志不可夺。区区寒意,正好砥礪心志。吾辈文士要有文士风骨,披著这般名贵之物,不像样子。” 秦封哭笑不得:“什么狗屁的文士风骨!我看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难不成还要学人家冬日打扇,夏日裹裘,才算有风骨?” 王佐闻言,不仅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然也!” 秦封没理会这没苦硬吃的傢伙,也懒得再跟他爭辩,论嘴皮子功夫,十个他都不是王佐的对手———— 他转身很自然地牵起萧瑶微凉的手,迈步朝府內走去。 一行人逆著那些抬运尸首的士卒,沉默地穿过仍瀰漫著淡淡血腥气的庭院廊道,来到了东阁书房。 绿嬋与苟有財已先一步赶到,带著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將书房收拾妥帖。 紫铜碳炉里燃著银丝炭,火光映得炉身的缠枝纹发亮; 桌上摆著刚温好的姜枣茶,瓷杯冒著裊裊热气; 茶香热气裊裊,驱散了冬雨的湿寒,也稍稍压下了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封率先落座,萧瑶挨著他坐下,王佐则坐在对面的侧位,平安第一时间递上黄铜手炉,他双手捧著炉身,喝了口热茶,冻得发白的脸色才总算缓过几分。 待平安、绿嬋与苟有財都躬身退了出去,並轻轻掩上房门后,书房內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率先开口的是王佐,他捧著暖炉,蒙著白翳的眸子“望”向秦封的方向,语气平淡:“若是属下没猜错,殿下应该是將那一百八十二家门阀的掌舵人,全都砍了个乾净吧?” 秦封指尖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闻言,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 声音有些沉,带著杀戮过后尚未完全散尽的戾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佐却笑了笑,脸上不见半分意外或指责:“殿下何必是这等脸色?砍了就砍了,乾净利落,省了日后许多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白日里我又寻了五家落魄家族,他们祖上原是管粮、 贩盐、开矿的,只是上一代失了势,如今给他们机会接手世家產业,感恩戴德还来不及,绝不会出乱子。” 秦封沉吟道:“这么说,目前可能因家主骤亡而彻底失控、需要强力弹压的,只剩下八家了?” “放心,乱不了。”王佐將温热的茶盏放下,声音平稳而篤定,“那八家,属下已安排了人手,或利诱分家,或扶持庶子,或寻其仇家————最多三日,便可让他们內部爭斗起来,无暇他顾。” “届时,王府再以维稳之名介入,顺势接管关键產业。西平的权柄,会像这壶中的热水注入空杯,自然而然地完成交替,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双眸子蒙著白翳,却自有一股洞察一切的锐气:“不仅如此,属下已草擬了一份捐输令”。这些世家盘踞西平百年,积攒的財富如山如海,皆是从百姓身上层层榨取而来。如今,正是他们反哺的时候了“” o “王府骤然上台,练兵、筑城、抚民、賑灾————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往里填?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正好解了王府的燃眉之急。” “而且,郡守府属下也派人前去清点了资產,府库库房充盈————” 说到此处,王佐轻轻嘆了口气,话锋忽转:“其实,拋却立场不谈————司徒空,並非是无能之辈。” 秦封微微頷首,这点他也无法否认。 司徒空在西平经营十余年,一边要养岳山的八万大军,一边还要给洛京上供税银,西平虽是边关苦寒地,却没闹过大规模的饥荒; 他还疏通了与北境蛮子的私市,让西平的铁器、茶叶能换蛮族的皮毛、马匹,私下里赚的钱,一半填了军餉的窟窿,一半入了自己的腰包———— 单论治郡”的能力,他比前几任郡守强得多。 “只是————”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王佐的声音將秦封的思绪拉回,“不仅如此,前些日子为了阻隔那些被感染的诡异流民,咱们一直紧闭城门,商路断绝多时,城內物资流通受阻。 “粮价、炭价早已飞涨,寻常百姓之家,已经有冻死饿死的先例了。” 王佐的话,让秦封眉头微蹙:“所以,平抑物价,保障民生,是咱们眼下亟需解决的头等大事。” 王佐微微頷首:“百姓其实不关心这西平郡顶上的天是谁在撑,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谁就是青天。” “他们心里装的,不过是今晚雨雪交加,屋顶漏不漏风;孩子蜷缩在薄被里,能不能扛过这彻骨寒意;明早醒来,米缸里还能不能舀出半碗糙米,煮上一锅薄粥。” 秦封沉默片刻,抬眼问道:“之前————司徒空是怎么应对的?” 王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誚的弧度:“他的做法,殿下您————做不了” o “为何?”秦封挑眉。 “因为殿下,有良心。” 第114章 万世之名 第114章 万世之名 “司徒空的法子很简单。” 他不疾不徐地为秦封介绍:“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些与他利益勾连的世家门阀,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炭价、盐价。” “待到底层百姓家財耗尽,不得不卖儿鬻女之时,他再让那些大家族,將往年积压的、发霉的陈年青稞,掺了沙土的劣盐,用极低的价格收购过来————” “每隔七日,郡守府便会开仓放一次賑济粮”。那点东西,吃不饱人,只能让那些身强力壮、命足够硬的人,吊住命。” 说到这,他声音微沉:“至於老弱病残,冻饿而死了,便是天道循环,汰弱留强”,站在郡守府的角度,这些人死了才最好,给整个西平减负担”。” “西平这十余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官商勾结,把百姓的骨头都榨乾了。” 王佐的语气平静无波,但听在秦封、萧瑶耳中,却是带著厚重的血腥气————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碳炉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啪”声。 萧瑶眼底藏著不忍,而秦封则是目光微沉。 西平郡的权柄虽然握入了手中,但隨之而来的,是沉甸甸压在肩上的担子。 这一夜,东阁书房的灯火亮至深夜。 三人所议之事,件件关乎西平稳固。 虽然那些世家门阀的掌舵人今日被一网打尽,王佐也已初步选定了权力交接的人选,但那些既得利益的宗家绝不甘心將世代把持的权柄与財富拱手让给分家。 要实现平稳过渡,终究离不开武力的震慑与必要的清洗。 秦封微微頷首,將这份“脏活”交给了仇天宝去办。 此人野心勃勃,手段酷烈,正是一把处理此类事宜的快刀。 商议完镇压之事,话题转向更为急迫的民生。 如何平抑飞涨的粮价,稳定市场,是当下的重中之重。 商业与民生事务千头万绪,秦封准备让萧瑶介入。 王佐虽有大才,但近来不眠不休地谋划今日之局,已耗费太多心力,难以面面俱到。 而萧瑶本就长於商贾算计,亦有此心,秦封便打算让她直接总管西平郡商务、平准、民生安抚等事宜。 对於这份职责,萧瑶自然是万般乐意的,这正契合她的志向与能力。只是—— . 她眸中闪过一丝犹豫,轻声道:“殿下,妾身————真的可以吗?”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有何顾虑?”秦封看向她。 萧瑶斟酌著词句,道出了心中的担忧:“殿下以雷霆手段拿下西平,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之上。妾身乃一介女流,若公然为官理政,恐为世间礼法所不容。” 说到这,一双美目泛著忧色:“那些士大夫、清流士子定会抓住把柄攻訐您,他们最看重男女有別、礼法纲常”,说您宠妾干政”是小,若再扣上“违背祖制、扰乱朝纲”的帽子,东宫那边再借题发挥,只怕————” 便是王佐也是缓缓点头:“王妃所言极是。那些掌握笔墨的清流士子,虽无实权,却能搅动舆情一他们编纂方志,稍作渲染,殿下的戾王”之名,便会更甚。” 一旁的王佐適时提出了折中之策:“依属下之见,不如让王妃暂扮男装,对外称是萧氏远亲,精通商道”,先稳住局面,待日后殿下根基稳固,再作计较。” 秦封闻言,却是朗声大笑起来。 王佐与萧瑶皆望向他———— 王佐自然知道自己这提议是无奈之下的退让,但这世道规矩便是如此。 秦封执意让女子公然参政,必定会触怒那些死死抱著礼法教条的士大夫与文人清流。 这些人掌握著舆论喉舌,最重“牝鸡司晨”之忌,此事一旦传开,必將成为他们口诛笔伐、猛烈攻訐的绝佳藉口。 就连萧瑶也轻声劝道:“殿下,王先生的提议,妾身觉得甚好,要不————” “不必。” 秦封缓缓摇头,眼中精光湛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吱声?” 此言一出,书房內仿佛连空气都凝滯了片刻。 萧瑶与王佐皆是一怔,隨即,萧瑶眸中泛起难以掩饰的异彩,而王佐那蒙著白翳的眼中,也有精光掠过。 好诗!!! 诗句浅显,意蕴却凌厉逼人。 尤其是从刚刚经歷了一场血腥清洗的秦封口中吟出,更添几分凛冽寒意。 他坐在那里,身后是尚未完全平息的动盪,身前是亟待掌控的西平大局———— 而这句诗,恰如他此刻心境的写照——自此,西平当以他为尊。 “本王既掌西平,便肩负一郡百姓之生计。所作所为,但求惠及於民。萧妃有此才能,本王自当量才而用!若有人在一旁喋喋不休— —" 他语气骤然转冷,杀意凛然,“敢张嘴非议的,杀!敢阳奉阴违的,杀!敢私下串联,向洛京告本王刁状的,杀!” 他神色平静,却自带睥睨之姿!三个“杀”字掷地有声! 王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而秦封,则是看向自己这位“谋主”———— “王佐,你还不明白吗?本王要的,是一座铁板一块、完全由本王掌控的西平!而非与那些腐朽不堪的世家门阀妥协、共治的西平!” 王佐迎著秦封的目光,缓缓吸了一口气,终是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至於本王的名声————”秦封咧嘴一笑,带著几分桀驁与不屑,“治下百姓若能因此过上好日子,自会念本王的好。至於那些无论如何都不会念本王好的————” 他的“戾王”恶名,经东宫宣扬,早已传遍天下,在士林清流眼中更是声名狼藉。 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那些人的看法,他又何必费心去討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 “——那是因为他们,还未成本王的子民。” “本王只需对治下之民负责。待西平百姓真正安居乐业,人心自会向我。待本王封地扩张,念我好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野望:“等本王登临大乾帝位的那一天,今日的暴君之名”,自会有人替本王改过来————” “到时候,史书上只会写先皇四子秦封,定西平,革弊政,安民生,为一代雄主之基”。” 言至最后,秦封转而看向王佐:“先生,你是文人,饱读史书,自然应该知道————” 史书,只会是胜利者的史书!” 王佐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后摇头苦笑———— 之前他还担心,殿下是不是因为美色当前而昏了头脑,可这一番话听下来,他才惊觉,真正一叶障目的,竟是自己。 殿下看得比谁都透彻! 一时善恶名声算得了什么,殿下真正在意的,是万世之名! 既然如此———— 王佐不再多言,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 秦封將一张空白的官造笺纸与一支狼毫笔推到他面前。 王佐挽起微湿的袖口,屏息凝神,执笔蘸墨,笔尖悬於纸面,静候君諭———— 秦封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口述:“兹,设立西平商民度支司”,萧瑶为主事,总揽郡內盐、铁、粮、布及诸般商税厘金事务,专司一郡財计民生要务。” “凡与商民生计相关之案,皆可主断。” “此司直稟本王,不受郡府属官掣肘。” “若遇阻挠公务、贪墨賑款、顽抗不从者,主事可先拘押至刑衙勘问,便宜处置,事后报备王府。” “自令下之日起,西平各署皆须配合度支司行事。” 王佐手腕沉稳运笔,点画之间法度严谨。 待秦封语毕,他也恰好书至结尾。 最后一笔乾净利落地收起,墨跡未乾,在灯下泛著微光。 秦封看著那纸文书,沉吟一瞬,復又开口,为其赋予了最关键的权柄:“若有抗令不遵、推諉塞责者,以阻扰民生”论罪,斩无赦!” 第115章 敢叫日月换新天 第115章 敢叫日月换新天 东阁书房內的烛火,摇曳至寅时初刻,才终於熄灭。 几人踏出书房,站在清冷的廊下。 秦封看向面色在微弱天光下更显苍白的王佐,眉头微蹙:“近日看你气色著实难看,明早本王让小苟子安排人,往你院里送些上好的参茸补药,好好调理。” 王佐想也不想便摇头:“殿下不必费心。属下自身便是良医,自家身子自家清楚,还撑得住。” 秦封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卖个伟哥”就算良医了?顶多算个保健品推销员! 给你你就拿著,用不用隨你!” 说罢,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看著你这头倔驴就心烦。” 秦封话有些听不懂,不过王佐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朝著秦封的方向郑重一揖———— 隨即由平安搀扶著,转身沿著幽深的廊道缓缓离去,单薄的身影渐渐融入黎明前的晦暗之中。 萧瑶见秦封凝视著王佐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轻声问道:“殿下,可是在担心王先生?” 秦封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確实忧心王佐。 这些时日,他这位谋主可谓是殫精竭虑,事事躬亲,那脸色一日差过一日,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谋主一职,看似运筹帷幄,实则劳心劳力,最是耗神折寿。 纵观史册,多少惊才绝艷之士倒在了这条路上。 譬如那曹魏的“奇佐”郭奉孝,若非天不假年,英年早逝,或许赤壁之战又是另一番光景; 再如诸葛臥龙,若他能活得长久些,或许真能为季汉再挽天倾? 如今的西平,正值破旧立新、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而王府这边偏偏可用之人又少———— 王佐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在支撑著大局的运转,若再这般事必躬亲下去,秦封真怕他会油尽灯枯。 这也正是方才议事时,秦封坚持要让萧瑶出面执掌部分权柄的原因。 一来,这是他当初对萧瑶的承诺,认可她以商贾之术改善民生的理想; 二来,也是希望能藉此分担王佐肩头的重担,让他能稍稍喘息。 想到这,秦封沉吟片刻,眼神中闪过决断:“得开科举!” 萧瑶闻言一怔,连忙提醒:“殿下,大乾科举乃国之重典,三年一开,且需由各地乡贤举荐。去年科举方过,下一届尚需时日。即便您是郡王,也无权自行开设科考的。” “我知道,叫科举確实有些不妥,到时候换个名字,大不了就叫西平“特科”。” 隨即秦封解释道,“你说的科举,选的是世家门阀与那些所谓的寒门”子弟。而本王要开的,是面向西平所有子民的选士之途!” “不过————说是面向所有,可如今西平的世家大族,只怕避本王如蛇蝎,这批人应该不会投效。毕竟,本王手上染著他们家主的血。”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不过无妨,本王要选拔的,本就不是这些盘踞高位的蠹虫。” 萧瑶疑惑不解:“那殿下准备面向的是————” 秦封却是答非所问:“如今士大夫所秉持的那一套,讲究出身门第,看重经义章句,选出来的,多是善於清谈、精於钻营,却不知民间疾苦为何物的人。” “他们吟风弄月、党同伐异在行,可问他们如何疏通河道、增產粮食、安抚流民、厘定税赋,怕是十问九不知。此等官僚,於国何益?於民何利?” 说到这,秦封才渐渐显露他心中真正所想:“本王要的,是那些被排除在清流”之外的士农工商,是那些真正生於斯、长於斯,却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一不,他们连寒门”都算不上,只是平民。” 这方世界,千百年来皆是皇权与士大夫共治,所谓的“寒门”,其实也多是小地主或没落的小世家,与真正的平民百姓有著天壤之別。 他看向萧瑶,继续为她勾勒心中的蓝图:“本王要开的特科”,不考那些虚无縹緲的空谈。首要考校的,是算学,能理清钱粮帐目;是律法,能明断是非曲直;是策论,要他们就西平当前最急迫的民生、水利、边备等难题,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略。” 说到最后,秦封笑了笑:“本王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的人,是能挽起裤腿,走入田间地头的实干之才!” 一直安静聆听的萧瑶,此刻唇瓣轻启,脸上带著忧色:“殿下,此举————恐与礼法、 朝廷选士方略相悖!” 这一点秦封自然知晓,清流、氏族门阀为了自己的地位、利益一定会大加抵制。不过这里是西平,没他们说话的份,那一百八十二家世家门阀,秦封本就没准备放过任何一家! “既然要破,那就破个彻底,让西平彻底改换新天!” 这是文治。 除此之外,秦封还准备增强王府的武力底蕴。 就目前而言,王府的高端战力仍显单薄。 若要让萧瑶外出主事,仅凭晏清一人护卫,远远不够。 没有足够强硬的武力作为后盾,仅凭他秦封一纸諭令,推行新政必將阻力重重。 更何况,隨著王府开始汲取世家门阀的財富以滋养西平,必须准备好应对其残余势力的疯狂反扑。 秦封自身无惧,但萧瑶、王佐等核心人物的安全却必须万无一失。 若没有可靠的修士贴身护卫,他怎能放心? 因此,秦封將目光投向了陈拙、赵烛二人的师门—幽山御魂宗。 他打算通过陈、赵二人,引荐一批御魂宗的修士前来效力。 御魂宗与寻常宗派不同,其传承的《太平文书》包罗万象,共分“旁门”、“左道”。 而旁门(御魂、驱咒、幻形)与左道(赶尸、聚阴、炼狱),各有三脉,其中左道一脉的聚阴、炼狱便是武夫的修炼法门。 若能將其笼络麾下,王府在入品战力方面將得到极大增强。 然而,幽山御魂宗乃朝廷敕封体系之外的“野祀”,平日里不被斩妖司追剿已属侥倖,按制绝无可能被纳入朝廷官署体系。 陈拙、赵烛以个人身份担任王府客卿,若严格追究,已属违制。 如今秦封欲大规模引入其门人,肯定会被人所詬病———— 不过,秦封自有应对之策。 自都指挥使岳山率军驰援雁归关那一刻起,西平郡便已进入战时状態。 作为目前郡內最高主官,秦封拥有临机决断之权,可以调用一切可用之资源以应非常之局。 徵辟御魂宗修士,正可归於“战时特需”之列。 见萧瑶仍在身旁,美眸中带著忧虑望著自己,秦封心下微软,伸手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抚摸著她柔顺的背脊,鼻尖縈绕著那熟悉的淡雅馨香。 “不用担心,本王自有分寸。”秦封低声道。 “嗯。”萧瑶轻轻应了一声。 她自然而然地侧首靠在秦封胸前,耳畔传来他强健而平稳的心跳声,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与踏实。 如今,两人间的关係近了许多,这样的肢体接触,並不违和。 只是,这一夜,秦封依旧没有开口,还是选择了去“敛锋阁”歇息。 步入密室前,他唤来苟有財,下达了两个新的指令。 “小苟子,从明日起,你带著铁面,贴身护卫王长史,务必护他周全,不容有失。” 苟有財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秦封见状,问道:“怎么了?” 苟有財低声道:“奴才————原以为主子会命我去护卫王妃娘娘————” 秦封摇了摇头:“萧妃前期主要负责民生与商事,前期暂时不会与那边有太多的衝突,这几日,先让萧妃在王府內处置公务,由晏清外出传达法令,且本王会令雷九等人加强王府戍卫,安全尚可保障。” “而王长史,他主持整个西平的权力交替与世家清算,势必成为那些残余势力的眼中钉,针对他的刺杀绝不会少。” 苟有財闻言,深深躬身,声音斩钉截铁:“奴才领命!必誓死护卫王长史周全!” 听到这话,秦封却是笑著摆了摆手:“你一身战力全在尸傀身上,尸傀死就可以了,你別死。” 苟有財心头一暖,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他心中下定决心,一定不负主子所託,不过口中依然认真回道:“奴才————明白!” “至於第二件事————”秦封抿了抿嘴,压著声音说道:“帮本王寻件可以让残魂寄存的法器,最好时间能久些。” 他这模样像是背著什么人说悄悄话似得,不过苟有財並未多想,只是將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心上。 “奴才遵命。” “內个————越快越好。” “是!” 第116章 久违的【諦听】 第116章 久违的【諦听】 次日清晨,青铜药浴缸中的暗褐色药液还泛著余温,秦封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撑著缸沿起身,粘稠的药液顺著肌理滑落,滴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只见他周身皮肤之下,百道经络如同甦醒的炎龙,透出灼目的赤金光芒,虬结著缠绕四肢百骸,每一次搏动都裹著滚烫的热流—————— 连周身空气都被烘得微微扭曲,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在室內瀰漫,似有狂暴的力量要衝破皮肉的束缚。 这便是十品武夫將战力激发到极致时,方能踏入的凶险状態—“焚筋”。 而凝练第三重本相“赤煌脉”的关键,便在於此。 需以莫大毅力,长期维持“焚筋”状態,引动体內磅礴罡气,如同无形锻锤,反覆炼、坚韧周身经脉,使其逐渐適应並储存更为狂暴炽烈的力量———— 最终將寻常经脉,锻造为宛若赤金琉璃、內蕴煌煌威势的“赤煌脉”。 只是———— 进入“焚筋”状態,武夫战力虽会短暂飆升,堪称十品武夫搏命时的杀手鐧。 但若非必要,极少有人愿意动用。 只因这不仅是罡气的疯狂消耗,更伴隨著刮骨熔髓般的痛苦,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段筋骨都被投入烈焰熔炉反覆煅烧,足以让意志不坚者瞬间崩溃。 不过,秦封向来是吃得苦的人。 而且,得益於他的血脉天赋,以及此前凝练的两重本相,尤其是第二重“真武玄骨”,在秦战帮助下误打误撞融入了一丝真武之力! 这导致,他体內的罡气无论是总量还是恢復速度,都远超同阶武夫,几乎能与九品武者比肩。 若是再辅以药浴的持续滋养,让他罡气的消耗速度与恢復速度持平,在这种状態下,秦封几乎將“焚筋”状態维持了整整一夜,这无疑大大加快了“赤煌脉”的凝练进程。 寻常武夫若想练成此相,非一年苦功不可得,但秦封————只给了自己一个月时限! 就在他披上常服,准备打坐调息片刻时,意识深处,久违的异动再次传来———— “是諦听?” 秦封脸上泛起一丝喜色。说起来,之前因諦听突然升级,加上后续动用了【三界真眼】的神通寻找那刺客,献祭了五天的【諦听】情报使用权限,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拿到最新的情报了。 这时,他的意识深处,突然浮现了一尊清晰的轮廓! 秦封凝神感知,只见意识深处的諦听已不復往日模样: 若说此前像是被包裹在浓郁的黑雾中,仅能窥见模糊的黑白剪影; 那么此刻,它更像是一幅精心绘製的黑白水墨画,而且其身上竟然有一处不再是黑白,有了其他的“顏色”! 【諦听】双瞳之中,流淌、勾勒出了道道繁复而耀眼的金色纹路,如同沉睡的古神缓缓睁开了天眼,带著一丝初醒的漠然与神性。 “是因为我得到了【三界真瞳】的缘故,反哺了諦听本身?”秦封心念微动,有所联想。 但未及细究,今日情报已至: 【情报一(烽火前瞻):请於一月內徵集三万精兵,十万石米粮,否则西平不可守,儘快逃离燕然道】 【情报二(玄宗秘闻):拥有浮图印章可选择成为浮图行走,开启浮图试炼】 【註:阎魔浮屠为九块浮屠印章中最重杀伐的存在,可令浮屠行走获得可观战力加成,但————心志不坚者易被其戾气侵蚀同化,慎用之】 【情报三(劫难將至):三日后,西平南宫家、陈家、苏家將集结门客,对西平王府发起刺杀】 秦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情报一指向边关战局———— 酒泉为燕然道首府並未出兵,其余各郡都有动作! 岳山已率八万边军驰援,武威、张掖、朔风三郡各有五万边军,加上雁归关常驻六万,总计近三十万大军! 何等凶猛兵锋,才能迫使如此雄关需要后方郡府自募兵力固守? 且西平郡现有约二十六万人口,加上【諦听】要他招募的三万守军,十万石粮食恰好能支撑近两旬。 这意味著,諦听判断西平需要独立坚守近二十日? 雁归关应未完全陷落,否则北戎主力若至,西平这点兵力根本撑不住一日。 但若只是小股敌军袭扰,又何须纠缠二十日之久? 思绪至此,秦封一时也难以看透,只得暂且將疑虑压下。 隨后,他的注意力落在了第二条情报上。 “浮图印章?”他心念一动,探手从颈间取下一物。 那是一块材质不明的牙牌,触手温润,却又带著一丝阴凉。 牌面上雕刻的並非祥瑞,而是一幅诡譎图景———— 无数扭曲的生灵在业火与幽暗的边界挣扎,一尊面容模糊、气息却威严莫测的魔神虚影端坐中央,姿態睥睨! 此物是苟有財从那九品刺客身上搜得,当时秦封就觉其不凡———— 此前他试过將牙牌收入乾坤戒,竟收不进去; 而且———— 当时他可是一脚一脚踩在那刺客胸腹处,將他整个胸腔踏出了个窟窿,谁能想到———— 这掛在对方颈脖间的牙牌,竟然毫髮无伤? 秦封摩挲著牌面,指尖能感受到纹路下的戾气,可无论怎么摸索,都摸不透其中奥秘———— “看来,得等老秦甦醒后再问他了。” 秦封收敛心神,披上衣衫,拉开房门:“小苟子。” 远处传来赵得福小跑而来的脚步声及回应:“殿下,苟典侍一早便陪著王长史出府办事去了。” 秦封这才记起,自己昨日已將苟有財指派为王佐的贴身护卫。 “去把仇天宝唤来。”他吩咐道。 “是,奴才这就去!”赵得福躬身应诺,快步离去。 不多时,仇天宝便来了。 他身著全甲,玄色戎装沾著晨露,甲叶碰撞得“鏗鏘”响。 快步来到秦封面前数步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將仇天宝,参见殿下!” 秦封挥了挥手:“起身吧。” 他不喜欢这般郑重的礼节,总觉得太过刻意,不过他也明白———— 仇天宝出身底层,唯有靠这等姿態表忠诚、守尊卑,才能让自己安心,故而並没出言制止。 “替本王办一件事。”秦封的声音平静。 仇天宝眼睛骤然一亮,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立刻挺直身躯,慨然应道:“请殿下吩咐!末將万死不辞!” 这是他立军功的好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给本王盯著南宫家、陈家、苏家这三家,三日內,他们必有异动,”秦封的目光掠过庭院,望向城东那几大家族的方向,语气森寒,“抓住其把柄后,將这三家给本王杀个乾净,鸡犬不留。” 第117章 若只有美貌一张牌,那太可悲了 第117章 若只有美貌一张牌,那太可悲了 与仇天宝交代完,秦封正准备去用早膳,却瞥见一旁的赵得福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见秦封目光扫来,赵得福赶忙躬身:“殿下,奴才有————有事稟报。” “何事?”秦封见他这般情状,不禁有些好奇。 赵得福腰弯得更低了些,訕道:“回殿下,您前些日子带回府的那位————朋友,昨夜不告而別了。” “朋友?”秦封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白禾。 赵得福小心翼翼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截,明显是从被单上撕下来的布条,双手呈上,“这是在她住过的房间里发现的————” 秦封接过那布条,只见上面用炭块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字:“想不到吧,本小姐识字! 別怪我骗你,谁叫你也骗我的? 你说你叫封於修,实际上你是那个名声特差的戾王”,咱们两清了。 昨天听说你宰了郡守司徒空,现在西平是不是就是你做主了?那我白莲圣女的身份,可以帮我抹掉吗? 可不许说不行,你別忘了,你可是本姑娘钦点的白莲圣子! 本姑娘要是再被抓了,肯定第一时间供出你来! 好了,不说了,本姑娘走了,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看著这满篇错別字、语气却理直气壮的“离別信”,秦封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倒是个聪明人!” 昨日白禾被掳至宴厅,想必是从当时的场面和对话中嗅出了异常,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司徒空一死,西平郡如今自然是他秦封说了算,那么对白莲教的追查力度,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白禾正是看清了这一点,知道自己安全了,才趁著昨日府中混乱,悄然离去。 不过,此女於他而言,本就是无心之下带回的麻烦,走了也就走了,无关大局。 “本王知道了。”说罢,依旧见赵德福杵在一旁,隨即又问:“还有事?” 赵得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低声道:“殿下,还有————昨儿另一位您的朋友,在那边的廊道下,候了您一整夜了。您看————是否要见一面?” “嗯?”秦封顺著赵得福示意的方向望去。 赵得福稍稍侧身,让开了视线。 只见右侧廊道的尽头,一道火红的身影正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前有两名侍从拦著。 秦封一眼便认出了那人—萨仁图雅。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苍白,神情萎靡,显然状態很不好。 赵得福低声解释:“王妃娘娘早有严令,敛锋阁周边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位姑娘昨夜就想求见殿下,被下人们拦下了,谁知她竟执意不肯离去,就在那儿等著————这天寒地冻的————” 秦封皱眉:“为何不强行將她带回住处安置?” 赵得福脸上訕訕之色更浓,欲言又止。 昨日,秦封在眾目睽睽之下救下这女子时,曾亲口说出“我的女人”这句话。 有了这句话,整个王府,谁还敢对她用强? 秦封立刻也想到了这一层,不再多言,便朝著廊道尽头走去。 赵得福连忙小跑著跟上。 那两名侍从见秦封到来,立刻躬身行礼,秦封挥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跪坐在地上的萨仁图雅见秦封走近,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因体力不支,身子一晃,踉蹌著向后倒去。 秦封並未伸手搀扶,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俯瞰著这位犬戎部落的小公主。 就在她即將跌坐在地的瞬间,萨仁图雅咬了咬牙,用手猛地撑住地面,硬是凭藉一股意志力,晃晃悠悠地重新站了起来。 她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略显急促。 她然后学著乾人女子的礼节,有些生硬地福了一礼。 “见过————皇子殿下。” 只是她一身火红的异域长裙,裙摆绣著张扬的金色纹路,与这內敛含蓄的礼节搭配在一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找本王何事?”秦封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请殿下为图雅报仇!”萨仁图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秦封。 昨日秦封杀了张燕的那一幕,一直縈绕在她心头。 冷酷、狠辣、强大,那一刻,她便確信,这个男人没有骗她,他確实拥有为她復仇的力量! 父母兄弟惨死於眼前,从小陪伴她的侍女为了她而甘愿赴死,这些画面每一刻都在拷问著她,何时为他们报仇? 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为什么?”秦封的话简单直接,却让萨仁图雅愣住了。 秦封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平静道:“本王为何要帮你?你,又能带给本王什么?” 萨仁图雅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隨即,她做出了一个让秦封都有些诧异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猛地扯开了自己衣袍的领口,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然后,她缓缓蹲在秦封身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捧起秦封的右手,朝著自己敞开的衣襟內送去萨仁图雅仰起脸,原本野性难驯的眸子里,此刻却努力装出温顺乖巧的模样:“图雅————图雅可以为皇子殿下做任何事!” 然而,秦封却是摇了摇头,手臂微微用力,缓缓地从那片令人心旌摇曳的温润中抽了出来。 “你还是没明白。”秦封的声音依旧平淡,说完,便转身迈步,似乎打算离开。 见他如此反应,萨仁图雅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双肩一塌,瘫软地跪坐在地上。 她很想大声质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已经將她视若最宝贵的东西双手奉上了! 除了这个,她还有什么? 但她不敢,她害怕触怒这位掌控著她生死和復仇希望的大乾皇子。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已经走出几步的秦封,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丟下一句话:“隨本王一起用早膳吧。” 这句话让萨仁图雅垮下的肩头一颤。 她强撑著发软的双腿,脚步虚浮地跟上了秦封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王府內专门用於用膳的“暖香阁”。 此处布置雅致,临水而建,清晨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格洒进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室內早已备好了暖炉,空气中瀰漫著清淡的食物香气。 萧瑶已然在內等候。 这些时日,只要秦封没有其他要事,都会来此与她一同用早膳。 今日也不例外,她安静地坐在桌旁,身后侍立著绿嬋与晏清。 听到门口侍从行礼和脚步声,萧瑶起身相迎。 “殿下。”萧瑶微笑著敛衽一礼。 秦封微微頷首,算是回应,径直走进室內。 “给这位萨仁图雅姑娘添一副碗筷。”他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是。”绿嬋应声,立刻转身去准备。 萧瑶的目光在跟著秦封进来的萨仁图雅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异样的潮红和萎靡的神色,隨即朝她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隨著秦封一同入座。 与萧瑶的波澜不惊不同,萨仁图雅在看清萧瑶容貌的瞬间,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面露惊异之色,指著萧瑶,脱口问道:“皇子殿下————这位,是您的什么人?” “本王的侧妃,萧瑶。”秦封淡淡道。 萧瑶並未在意萨仁图雅这略显无礼的举动,反而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但她身后的晏清,却已是柳眉倒竖,面露不忿。 如今王府王妃之位空悬,侧妃萧瑶便是实际上的当家主母。 这异族女子登门做客,竟敢用手指著主人,实在是不懂规矩! 不过,她此前已被萧瑶严厉告诫过,在秦封面前不得放肆,此刻只能强忍怒气,用眼神狠狠地瞪著萨仁图雅。 在晏清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逼视下,萨仁图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慌忙收回了手。 然而,即便收回了手,她的目光却依旧无法从萧瑶身上移开。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大乾皇子对她引以为傲的美貌並无太多覬覦之心。 眼前这位名为萧瑶的女子,容顏清丽绝伦,气质嫻雅出尘,若论美貌,在某些方面,甚至让她都觉得输了一筹。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萨仁图雅的心头,隨之而来的则是更深的焦躁。 她现在除了美丽的皮囊,她还能拿出什么? 儘管浑身发烫,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萨仁图雅还是强打著精神,陪著秦封和萧瑶用完了这顿不知滋味的早膳。 膳后,秦封便匆匆离去,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务。 “图雅姑娘,”萧瑶温和的声音唤回了萨仁图雅的思绪,“听说你之前暂住在东院的客舍?那边往来人多,难免嘈杂。搬来西院吧,那边清静些,景致也好。” 她说著,转向绿嬋吩咐道:“图雅姑娘似乎感染了风寒,脸色很不好。你遣人去请王府的医官过来仔细瞧瞧,务必用心照料。” 在萧瑶细致周到的安排下,萨仁图雅在侍女的搀扶下,前往西院新安排的院落休息。 望著萨仁图雅那即使病弱也难掩高挑曼妙的背影,晏清终於忍不住,低声嘟囔道:“穿得这般扎眼,生怕殿下瞧不见她似的————” 她扭过头,带著不解和气愤看向萧瑶:“小姐,这女子一看就对殿下存著心思,您怎么还对她这么好?又是安排更好的住处,又是请医用药的?” 萧瑶闻言,只是笑了笑,並未直接回答。 一旁的绿嬋却是嘆了口气,对晏清说道:“当初夫人决定让你跟著赵师傅去习武,看来真是个再正確不过的决定。若让你一直待在后宅,以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瑶、绿嬋、晏清虽然自小都在陇上萧府,但境遇却不相同。 晏清因根骨好,早早被选去习武,而萧瑶与绿嬋则是生活在规矩繁多、暗流汹涌的后宅。 萧家是大户,家主萧鼎丰子女眾多,光是女儿就有五位,萧瑶排行第三。 她虽是正妻所出的嫡女,但母亲早逝,她在后宅中的日子並非表面那般风光,明里暗里的排挤从未少过。 绿嬋便是陪著萧瑶从那看似锦绣、实则步步惊心的环境中一步步走过来的。 萧瑶看著气鼓鼓的晏清,柔声反问道:“清儿,那你觉得,我应当如何对待这位萨仁图雅姑娘才算合適?” “自然是要给她些顏色看看,让她知道分寸,趁早熄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好让她认清,谁才是这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晏清说得理直气壮。 萧瑶听罢,只是笑而不语。 旁边的绿嬋再次嘆了口气,解释道:“你可真是个愣头青哟,你看那位图雅姑娘,性子直烈,並非工於心计之人。我们若刻意刁难打压,她未必会隱忍,若闹到殿下面前,除了让殿下觉得我们心胸狭隘、处事不公,甚至可能因此怜惜她之外,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还好吃好喝地供著她,眼睁睁看著她一步步接近殿下?”晏清依旧不服。 “今日殿下带她来用膳,由始至终都未正眼瞧过这位图雅姑娘,”萧瑶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仍一脸不解的晏清,“清儿,你可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晏清眉头紧锁,脸上儘是茫然,显然未能参透其中关窍。 萧瑶见状,轻轻摇头,笑著解释道:“这说明,並非殿下想要让我看见这位图雅姑娘。恰恰相反,他是希望借我的存在,让这位图雅姑娘————看清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殿下对这位异族女子,定是另有所图。但所图谋的,绝非肤浅的美色。殿下特意带她来此,与我同席,就是要让她亲眼看见一在他身边,从不缺美色。殿下是在提醒她————或者说,是在点拨她:若她所能倚仗的仅仅是一副皮囊,那么在他眼中,便毫无特殊价值可言。” 此刻晏清脸上才现出一丝恍然之色。 这时,萧瑶微微嘆了口气:“还有,清儿你要知晓一点,殿下是人中龙凤,未来的道路上,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绝不会少。我若每一位都要如此严防死守,费心阻拦,那活得该有多累?” “况且,这等事情,可一不可再。次数多了,惹得殿下厌烦的,恐怕就该是我了。” 晏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无言以对。 萧瑶目光再次投向萨仁图雅离去的方向,淡淡道:“或许在你看来,这位图雅姑娘美艷夺目,是个需要严加提防的对手。可我却不这么认为————” 她转回头,看向晏清,语重心长地说道:“清儿,你要记住,一个女人,若仅仅只剩下美貌可以作为依仗————那其实,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 第118章 气运加身 第118章 气运加身 秦封在陈拙与赵烛二人的陪同下,登上了等候在府门外的马车。 车厢內,气氛略显凝重。 “確认了吗?是血浮屠”的人?”秦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平静中却带著丝冷意。 “绝不会错。”陈拙肯定地点头,脸上带著余悸,“那等以鲜血构筑、气息邪异非常的阵法,正是血浮屠”独有的【噬亲化血阵】。据传,此阵需以至亲血脉为引,方能催动,藉由吞噬血亲的生命与修为,强行提升自身实力,歹毒无比。” “布阵的人是谁?”秦封追问。 “是司徒空的嫡女,司徒静云。”陈拙沉声回道:“司徒家的人都在,唯独她失踪了,十有八九就是她!” “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秦封靠向车壁,示意他详细道来。 陈拙深吸一口气:“昨夜,王府这边大局初定后,属下与赵烛,还有仇千户,便奉命带兵前往郡守府,执行————清洗。”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秦封的脸色,继续道,“按殿下吩咐,本是要將司徒空家眷————— 並处置。可等我们带兵围住郡守府时,却闻到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我们衝进去,前院空无一人,血腥味从后院校场飘来。等我们跑到校场门口,全都僵住了一满地都是血,青石板缝里的血都快凝住了,司徒空的家眷、僕役,一共一百三十六口人,全躺在校场里,脖子上都有一道整齐的刀伤,没一个活口。” “最邪门的是————他们是自杀。”陈拙的声音压得更低,“没有打斗痕跡,没人挣扎过,整齐划一,姿势规整,估计是被司徒静云以邪法控制了心神。” 秦封微微頷首,司徒静云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此前捉拿“羊翁”审讯时,逼问出的幕后主使便是她。 只是没想到,她不仅是参与者,更是“血浮屠”的人,且手段如此狠绝,在逃离前竟將满门亲族屠戮一空,用以献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得出她是什么修为么?”秦封问出了关键。 陈拙与赵烛对视一眼,都有些尷尬地摇了摇头。 不过陈拙补充道:“至少是十品修为,但肯定未达八品。” 赵烛瞥了他一眼,习惯性地拆台:“你咋知道?” 陈拙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赵烛后脑勺上:“蠢货!八品炼气士,是咱们能对付的?若司徒空手下有八品战力,昨日岂会不带上门?咱们哪有胜算?” “那你又凭啥断定至少干品?”赵烛揉著脑袋嘟囔。 陈拙作势又要打,赵烛连忙缩头躲开。“这等规模的邪阵,没有十品境界的真元储备和掌控力,强行布置,只怕瞬间就被阵法反噬吸成人干了!”陈拙解释道。 赵烛这才恍然,点了点头:“倒也是!” 秦封眯著眼睛,总结道:“所以,她是在昨夜我斩杀司徒空的同一时间,在郡守府內刻录了这邪阵,將她所有的亲人都献祭了?” 陈拙、赵烛连连点头。 秦封的目光投向马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轻声道:“有意思。” 隨即又问:“那她的动向呢,有消息吗?” 陈拙回道:“昨夜仇千户与我们一同查看了郡守府惨状后,便立刻去盘查了四门守卫。据城东门的守卫回忆,昨夜確有一道红芒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掠过城墙,径直出了城。当时他还以为是眼花,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那司徒静云施展手段逃离了。” 听到这话,秦封的脸上才真正浮现出郑重之色。 若那司徒静云仍潜伏在西平城內,伺机报復,他反而不觉得太过棘手。 但从现有情报来看,此女很可能是十品,甚至可能是九品的“血浮屠”炼气士。 昨日她不知以何种秘法感应到司徒空已死,预见到司徒家將面临灭顶之灾,竟抢在王府动手之前,亲自血祭全府,榨取自家亲族最后的价值,然后毫不犹豫地远遁而去。 这份冷酷、果决,让人心寒。 被这样一个实力不俗、行事狠辣且毫无牵掛的高品炼气士在暗中盯上———— 不过,秦封也並非畏事之人。 他只是有些遗憾,未能亲眼见过这女人一面。 否则,哪怕再消耗五日【諦听】情报权限,他也要施展【三界真眼】,將这司徒家最后的血脉揪出来,斩草除根! “罢了!”秦封收敛心神。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他转而说道。 之前他与王佐还在苦恼,该如何向朝廷解释司徒空的死,毕竟他也算封疆大吏,而且他还是东宫门人,如今东宫监国,想要將此事轻易糊弄过去,绝非易事。 但现在,有了司徒静云这一出,事情就好办多了———— 秦封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西平郡守司徒空,纵容乃至勾结魔门“血浮屠”妖人,其女司徒静云便是铁证! 此前城中“羊翁”一案,残害百姓、摘取器官,背后主使便是司徒静云,可见司徒空治家不严、纵女行凶,乃至可能与之同流合污! 最终,或因分赃不均,或因修炼魔功失控,司徒静云狂性大发,竟以邪法血祭全府,隨即潜逃无踪。 司徒空玩火自焚,实乃罪有应得!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缓缓停下。 此次出门前来郡守府,是应王佐之邀。 郡守府门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此地素来是西平郡人流量最大的区域之一,平日里若有政令通告或重大事件,通常便在此处搭建的高台上宣布。 昨夜,儘管秦封已下达了严令,依旧有三家心存侥倖,试图往洛京私传密信。 如今,这三封密信自然已落在了秦封手中。 而他们的下场———— 秦封掀开车帘,只见广场之上已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上万人,將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好在王佐一早便调派了一千士卒还有官差衙役数百,在此维持秩序。 广场中央,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巍然矗立,台子四周插著黑色的王府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上,捆绑著五十余人,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惶恐,正是那三家试图通风报信的家主及其核心成员。 而在高台之下,更为宽阔的空地上,则跪伏著数以千计的人。 与高台之上的那些人不同,他们大多衣衫槛褸,面黄肌瘦,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发抖—这些都是之前被郡守府抓捕关押的白莲教信徒。 人群被持戈的兵士分开一条通道,马车得以缓缓驶入。 秦封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沉稳地走下马车。 高台之上,王佐面向秦封,郑重地躬身一揖。 秦封微微頷首,隨即在万眾瞩目之中,一步步踏上高台的阶梯。 最终,他在高台中央站定,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数以万计的西平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以罡气催动,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西平的父老乡亲们!”秦封的声音嘹亮,“今日,本王站於此地,有些话,不吐不快!” “多年来,西平看似安稳,实则內里早已被蛀空!那些盘踞在此的世家门阀,他们锦衣玉食,田连阡陌,掌控盐铁,把持仕途!他们可曾关心过尔等死活?” “他们只顾著爭权夺利,兼併土地,將赋税徭役层层加码,压榨尔等最后一滴血汗! ”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许多人的脸上浮现出悲愤与共鸣。 秦封的语气渐渐沉痛,目光扫过台下跪著的百姓:“司徒空说他们是白莲信徒”,是乱民”,可你们看一,” 他伸手指著那些跪著的人,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但他们与尔等一样,原本也只是我西平的普通百姓!” “辛勤耕作,日夜劳作,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场风雪,便能家破人亡;一场病痛,便要卖儿鬻女!他们所求为何?不过是一碗能填饱肚子的饭,一件能抵御风寒的衣,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屋,一个————能活下去的盼头!” 秦封的话音刚落,广场上先是短暂的寂静一那些百姓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一声带著哽咽的“殿下英明”响起,欢呼声才如潮水般炸开! 秦封抬手,虚按空中,原本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本王在此立誓一”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司徒空勾结魔门血浮屠”,已然伏诛!那些盘踞西平、吸食民脂民膏的门阀世家,必將被——清算!” “从今日起,飞涨的粮价会降下来,昂贵的盐价会回到它该有的位置,所有被冤枉囚禁的无辜者都將重获自由————” 他环视著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字一句地道:“往后的西平,是你们的天,不再是世家的天!” “从今往后,谁敢再欺压你们一”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著錚錚铁骨般的决绝:“本王便亲手斩了他!” “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这一声,紧接著,整个广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无数百姓热泪盈眶,朝著高台方向虔诚地叩首。 而那些原本被捆绑著、神情麻木、静静等待死亡的白莲教信徒,此刻眼中也燃起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就在这漫天欢呼中,秦封忽然觉出异样眼角的余光里,四面八方竟飘来无数淡金色的细碎光点! 它们细小如尘,却纯净如琉璃; 这些光点轻柔地縈绕在他周身,缓缓融入他的身体,一阵充盈感自周身传来。 秦封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果然如他所料———— 只要施恩於民,造福一方,这人间气运,自会加身! 第119章 本王时间有限,就三天! 第119章 本王时间有限,就三天! 此前,西平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昨儿虽未下雪,但此前的厚雪已经將一座座茅草屋顶压压得弯下腰———— 时不时有雪块“哗啦”一声坠落,砸在结冰的路面上,碎成一片白渣。 城西贫民区的土坯房里,连最基本的炭火都见不到,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身上—— 一个裹著破麻袋的孩童,冻得嘴唇发紫,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睛却直勾勾盯著灶台上空无一物的陶锅,里面连半点米汤的痕跡都没有。 “娘,我饿————”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蚋,刚出口就被寒风卷散。 母亲抱著他,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一落地就冻成了冰珠:“再等等,等雪停了,娘去挖野菜————”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寒冬腊月,哪里还有野菜? 前几日隔壁的张老汉,就是为了挖点冻硬的草根,跌进冰窟窿里,捞上来时已经硬得像块冰。 这么说,只是给娃娃一个活下去的盼头罢了! 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槛褸,有人跪在雪地里乞討,面前的破碗里空空如也; 还有人推著板车,车上盖著白布,布下是冻僵的尸体—一这三天,城西已经冻饿而死了二十多个人,连收尸的人都快不够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东世家门阀的庄园。 朱红大门紧闭,门內传来丝竹之声,暖炉里燃著银丝炭,连窗户缝都用棉絮堵得严严实实。 邓家的马厩里,几十匹骏马正嚼著上好的草料,马厩里的温度適中,比贫民区四处漏风的破茅棚暖和的多; 柳家的粮仓里,新收的穀子堆得像小山,管事正指挥著僕役把发霉的青稞挑出来,准备低价卖给百姓———— 哪怕是发霉的粮,也要比平日贵三倍。 而此刻,这就是秦封站在高台上看到的西平:一半是地狱,一半是天堂。 然而,高台之下,万民欢呼如潮水般汹涌,无数道目光匯聚在秦封身上,充满了希冀。 “仇天宝!”秦封声音沉肃。 “末將在!”一身黑甲的仇天宝立刻上前。 “台上这三家逆贼,与逆贼司徒空同流合污,昨夜意图勾连魔门血浮屠”,意图不轨,罪证確凿!立斩!”秦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遵命!”仇天宝毫不迟疑,转身挥手。 陷阵营精锐刀斧手上前———— 那五十余名三家核心成员,此刻被强行按在冰冷的行刑台上。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口中被死死塞著厚厚的布条,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斥著恐惧与绝望。 他们想吶喊,多想告诉台下所有人,他们只是想將“戾王”在西平的所作所为上达天听而已! 什么勾结司徒空,什么勾连“血浮屠”,都是莫须有的罪名,是天大的冤枉! 然而,没有人在意。 雪亮的刀光闪过,高台上那五十余名三家核心成员,包括那三位心存侥倖的家主,顷刻间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高台木板,温热的腥气在寒风中瀰漫开来。 台下百姓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欢呼,其中也夹杂著某些人恐惧的抽气声。 除了百姓,各家世家门阀自然也派了人来观礼———— 而秦封,便是要用这三家的血,告诉这些人一个道理,现在的西平,在本王手中,別使小动作说不定能活,动了————一定得死! 杀戮,是震慑,但非目的。 秦封抬手,压下喧器,声音传遍四方:“此三家罪孽深重,其名下田產、商铺,皆乃盘剥尔等所得!本王宣布,所有田產,即刻充公!” 人群再次骚动,充满了期待。 秦封话锋一转,“王府將以此批田產为基,招募青壮,组建西平新军”!凡西平籍贯,年十六至四十,身无残疾、品行尚可者,皆可应募!入营者,即刻发放安家米粮三斗,冬衣一套,月餉足额发放!家中直系亲属,可优先租种王府新收公田,赋税减免三成!” 此言一出,台下青壮年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饥寒交迫的冬日,一份能活命、能养家的军餉可比什么都重要! 点点滴滴的人间气运朝著秦封匯聚而来,而他也在台下百姓狂热的欢呼声中下了高校场之事暂了,秦封与王佐借著郡守府的议事厅碰了下头。 哪怕过了一整夜,那些尸体也全被处理了,整个郡守府中依旧充斥著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不过好在王府也差不太多,秦封与王佐倒也都习惯了。 炭火烧得啪作响,却驱不散王佐眉宇间的凝重与身上的寒意。 “殿下,董、杨、张三家抄没的浮財、田宅,初步清点,数额確实不小,足以解王府眼下燃眉之急,支撑新军初建。”王佐捧著热茶,缓了口气,“然,对於整个西平郡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要平抑物价,要賑济全郡灾民————缺口依然巨大。” 秦封用手指敲击著桌面:“昨日发出的“捐输令”,效果如何?” 王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回殿下,反响————寥寥。虽有不少家族派人前来探听口风,言辞恳切,但真金白银,至今未见多少。” 他放下茶盏,继续分析:“属下原本的设想,是温水煮蛙”。借昨日大胜之威,先以捐输令”试探,再通过核查田亩、清算旧帐、调整商税等方式,层层施压,逐步切割。” “让各家为了保全核心利益,不得不陆续吐出一些非关键资源来换取安稳。如此,既能持续为王府输血,又可避免將他们逼得狗急跳墙,联合反扑。只是————这需要时间。” 王佐说是確实是最为稳妥的处置方式,杀一批,打一批,拉拢一批,逐级分化,最终让王府成为西平唯一的意志! 似乎看出了秦封的急切,王佐嘆道:“目前殿下借著斩杀司徒空,以及一百八十二家家主的凶戾,高压统治西平,但只可一时;若是四门城门开了,前往洛京状告殿下者绝不会少,届时————” 秦封笑了笑:“本王图的便是这一时————扶持分家上位,能掌控的世家门阀咱们多帮衬。不能掌控的,找个由头一併砍了,现在西平是战时,有利於我们!” 王佐苦笑道:“殿下何必急於一时,只要给属下两个月时间————” 秦封却是微微摇头,打断了王佐,“本王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 “先生还记得此前,东宫对本王下了道諭令么?” “自然记得,此前殿下借血浮屠”刺杀之名拖延。如今司徒空已死,虽將罪名扣给了血浮屠,但此番事件最大的受益者————却是殿下!” 秦封冷著脸点了点头:“便是如此,东宫那位不是傻子,岂会不知此事与本王脱不了干係?若再抗旨不尊,便是授人以柄!”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如今西平看似在本王高压下暂时平稳,无非是屠刀够快,杀得他们不敢妄动。可一旦东宫藉此发难,下旨追究本王抗命之罪,甚至剥夺本王调度西平守军的权限————你信不信,那些此刻噤若寒蝉的门阀,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王佐沉默点头,现在还是东宫监国期间,来自东宫的諭令可都加盖著陛下的印璽,此前那张諭令,在此刻依然是悬顶之剑。 “所以,本王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秦封语气决绝,“三日后,本王必须出兵,做出一副北上討伐犬戎的姿態!但在离开之前————” 他眼中杀机再现:“必须再行震慑,將內部彻底压服!本王已经找好开刀的祭品了王佐讶异:“哪几家?” “南宫、陈、苏!” 这正是今日諦听情报所示,意图在三日后袭杀王府的三家。 王佐一愣,这三家都是对王府颁布的捐输令”持强硬反对態度的世家———— “本王收到確切消息,这三家会设计针对王府的袭杀!” 王佐泛著白翳的眸子微眯,他不清楚秦封这情报来源是哪,但既然说的如此篤定,那自不会有假。 “殿下是要————”王佐心领神会。 “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秦封冷笑,“这三日,王府外松內紧。让仇天宝的陷阵营、雷九的斩妖司都给我盯死了!一旦抓到確凿证据,立刻以谋逆罪论处,满门抄斩,家產充公!正好,用他们的血,再浇铸一遍本王的权威,也用他们的家底,再填补一下府库!” 说罢,秦封找王佐又要了份捐输令”的上供名单,对於王府政策拒不执行者,秦封准备好好教一教他们,何为————遵从! 然后二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出门时,秦封扭头看向一直在门外候著的陈拙、赵烛。 “与师门联络之事,如何了?” 陈拙恭敬回道:“殿下放心,书信已通过宗门秘法送出。您在王府待我等不满,银钱供奉丰厚,更重要的是————”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御魂宗修士特有的对杀戮的渴望,“跟在殿下身边,不愁没有歷练”的机会。对我御魂宗弟子而言,实战与杀戮便是最好的修行资粮。有此两点,宗门內定有不少同门愿意前来投效。” 秦封满意点头:“做的很好!” 如此时刻,王府需要更多修士力量! 午后,寒风更冽。 秦封並未在郡守府久留,而是带著雷九及一眾气息冷峻的斩妖卫,径直出了门。 既然“捐输令”效果不彰,而王府用度、新军筹建、民生賑济处处缺钱,那他只好拿著王佐给出的一眾世家的捐款清单,亲自上门,“劝捐”了。 他的第一站,是城西邓家。 邓家乃西平最大的马匹商贩,掌控著郡內近七成的马市交易,其家资之厚,可想而知0 此外,邓家三子还在郡守府衙担任吏员,在西平也算颇有家势。 对於秦封的突然驾临,邓家上下措手不及。 新任的家主邓文康,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慌忙带著一眾族老子弟迎出大门0 秦封却摆手制止了他们要將自己迎入暖阁的举动,就站在邓家宽阔却寒意森森的庭院中,目光隨意的四处逡巡,扫视著雕樑画栋的宅院。 “邓家主,”秦封开口,声音平淡,却让邓文康心头一跳,“本王今日路过,观你邓家宅院上空,似有灰黑煞气凝聚,恐有邪祟纠缠之兆啊。故而特带斩妖司前来,看看是否需要————“驱邪”?”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近来,邓家是否觉得诸事不顺?甚至————可能有血光之灾?” 此言一出,邓家眾人脸上顿时浮现愤懣之色,不少年轻子弟更是怒目而视。 血光之灾? 这西平郡最大的“灾星”不就站在眼前吗? 前任家主邓久昌便是昨日死在了王府。 虽然王府给出的理由是,郡守司徒空勾连魔门“血浮屠”夜袭王府,哪些家主都是死於司徒空还有“血浮屠”之手————但,不是所有人都是瞎子,那么多士卒在王府,这事哪能瞒得住? 邓文康到底是一家之主,城府极深,哪怕明知自己亲兄长昨日就是死在这“戾王”手中,但脸上依旧堆起谦卑笑容:“殿下说笑了,托殿下洪福,邓家一切安好。不知殿下今日驾临,有何吩咐?”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著。 秦封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王长史颁布的捐输令”,为国为民,听说你们邓家————还在考虑?” 邓文康立刻露出恍然和为难交织的表情,连忙作揖道:“殿下明鑑!非是邓家不愿为国出力,实在是————唉!”他重重嘆了口气,“近日天寒地冻,商路断绝,我家主营马匹生意,已是许久未有进项。加之粮价炭价飞涨,府上开销巨大,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他一边诉苦,一边对身后管家喝道:“来人!快去取一千两白银来!”隨即又转向秦封,姿態放得极低:“殿下,这一千两,是邓家一点心意,聊表忠心,望殿下体谅我家艰难,勿要怪罪。” 很快,管家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过来,上面盖著红布。 雷九看向秦封,见秦封微微頷首,便示意一名斩妖卫上前接过。 邓家眾人见状,心中皆是一松,以为破財消灾,总算能送走这尊煞神了。 然而,就在邓文康准备说几句场面话恭送秦封时,异变陡生! 秦封忽然上前一步,右手如电,猛地扣住了邓文康的手腕,用力一拉!邓文康猝不及防,一个跟蹌被拽出了人群。 “殿下?!”邓文康惊骇失声。 不等他反应,两名如狼似虎的斩妖卫已经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扣住! “殿下!您、您这是何意?”邓文康又惊又怒,声音发颤,“您可是收了我的钱的啊i “” 秦封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怎么了?” “那您既然收了钱,为何还抓我?”哪怕邓文康城府再深,此刻脸上也掛不住了。 秦封却冷哼一声,声音冰寒刺骨:“放肆!本王若收了你的钱,便就此放过你,那成什么了?岂不是公然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邓文康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问道:“那、那您现在————” 秦封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现在?现在是给你脸!” “你邓家捐输是自愿,本王收下,是体恤民情。但你身上沾染邪祟,危害一方,本王依法拿你回斩妖司调查驱邪,有何不可?” 他不再看邓文康那惨无人色的脸,厉声下令:“邓文康身染邪祟,疑与近日妖邪作乱有关!带回斩妖司,仔细“诊治”!” “是!”斩妖卫轰然应诺,拖著面如死灰、连辩解都忘了的邓文康就往外走。 一旁的陈拙目光再次扫过那群敢怒不敢言的邓家子弟,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一千两白银就想打发殿下?你们邓家当殿下是什么?叫花子吗?” 赵烛啐了一口:“什么时候想好捐多少,什么时候来王府领人!” “不过————” 离开前,赵烛扭头露出一抹诡异笑容:“现在天寒地冻的,要是来晚了————邓家主还能不能健康完好的送回来,就不好说了! 说完,二人跟著秦封,在邓家一片死寂和惊恐的目光中,带著斩妖司扬长而去。 第120章 洛京风云(一) 第120章 洛京风云(一) 初冬的洛京,天高云淡,地上有白雪的残痕,午后的阳光为这座雄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暉。 宽阔的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商队驼铃清脆,匯聚成一片喧囂的溪流,朝著那巍峨矗立的帝都城门缓缓涌去。 然而,这熙攘的人流在接近那巨大的包铁城门时,却发生了阻滯。 所有寻常百姓、商旅车队,都被执戈披甲的守城兵士严厉地引导至两侧的侧门通行。 而那扇象徵著最高规格的中央正门,此刻却肃静地洞开著———— 门前有专人用净水洒街,黄土垫道,一队队衣甲鲜明、仪容整肃的禁军卫士沿路肃立,气氛庄重。 这可引得不少行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猜测这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洛京了? 不多时,一辆看似朴拙、却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马车,隨著车流缓缓接近。 若有眼尖之人,便能发现那垂下的车帘一角,用暗金丝线绣著一个古朴的火焰纹样———— 当下就有城门郎,一眼便瞥见了那標记,脸色顿时一凛,立刻转身跑著朝城门楼下的值房奔去。 很快,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响起,正门后方,仪仗煊赫,旌旗招展。 在一眾东宫属官和內侍的簇拥下,当今监国太子秦仲文,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著杏黄色四爪龙袍,头戴远游冠,鬢角染霜,脸上带著惯有的宽仁笑容,目光温润地望向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马车最终在距太子仪仗干余步外停下。 车帘掀开,先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宦官利落地跳下,隨后他小心地搀扶著一人缓缓下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那人正是高大伴,他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宦官常服,面容清癯,虽显老態,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在高影的搀扶下,高大伴步履平稳地走到太子身前,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奴才高兆,参见太子殿下。” “高大伴,如此大礼,如何使得?”太子秦仲文立刻上前两步,笑容愈发和煦,亲手虚扶住高大伴的手臂。 然而,高大伴却是侧身避开,他自光扫过太子身后那庞大的仪仗队:“殿下如今监国理政,身系社稷重任,不在文华殿”处理军国要务,却来这城门之外,迎接咱家这样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奴————於礼制,不合適。” 太子秦仲文闻言,脸上並无丝毫慍色,反而微微摇头,语气恳切:“若单以太子的身份而论,確实如此。但————仲文今日,更是以晚辈身份而来。” “昔年在宫內时,父皇亲点大伴为內廷教諭,教礼仪纲常、进退方略,於吾有启蒙之谊。吾与大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教导之实。学生迎接师长,有何不可?” 太子目光温煦,言语间极为谦逊。 而高大伴却似乎不吃这套———— “殿下之心,老奴知晓。但殿下不仅仅是秦仲文,更是大乾的储君,天下瞩目。当以国事为重,以礼法为尺,方为正道。” 说罢,他再次朝太子微微一揖,然后竟完全无视了太子请他由正门入城的手势———— 在太子身后一群属官惊愕的眼神中,转身在高影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调转方向,慢悠悠地匯入一旁的人流车马之中,隨著寻常百姓与商队,一同从那略显拥挤的侧门,缓缓驶入了洛京城。 看著马车缓缓离去,自始至终,太子脸上那和煦温润的笑容都未改分毫,即便被高大伴如此乾脆地拒绝,眼神中也未见一丝不豫。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送著那辆马车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这时,一名身著青色文士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悄然走到太子身侧,低声苦笑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太子秦仲文目光依旧望著城门方向,淡淡道:“孝廉,自孤入住东宫之日起,高大伴便从未对孤有过半分亲近之色。你可知为何?” 吕孝廉不假思索地回答:“避嫌。” 作为传火人一脉的首领,若与东宫纠缠,这算什么事? “正是。”太子轻轻頷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不过————有些事,他可以不理不睬,保持距离。但孤,却不能不做。” 说罢,太子笑了笑,淡淡道:“回宫吧。” “喏。”吕孝廉躬身应道。 “对了,孤那不成器的四弟,近来如何了?” 秦仲文仿佛忽然想起,隨口问起。他行至撑车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算算日子,距孤以监国名义,颁下那道命他征討犬戎的諭令”,也快一旬了。西平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侍立一旁的太子詹事吕孝廉闻言,微微躬身。 他职责所在,便是总领东宫文翰,掌机要传递,天下十三道送至东宫的情报文书,皆需经他之手过滤、梳理,而后择要呈稟。 “回殿下。”吕孝廉从容应道,“西平郡守司徒空按制,每月应有奏报呈送东宫。算来,近日便该是信使抵达之时,眼下————尚未收到。” 他话音未落,忽见一名身著青色內侍袍服的男子,步履匆匆自宫道赶来,神色间竟带著一丝罕见的惶急。 此人乃是太子身边掌文书的心腹內臣。 他径直来到太子与吕孝廉身前,甚至来不及全礼,便压低了声音急道:“殿下,吕詹事,西平————西平有信至!” 隨即,他凑近二人,以几不可闻的语速迅速低语数句。 剎那间,秦仲文脸上那由始至终都带著的温润谦和的浅淡笑意,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然而,他终究是浸淫权力巔峰数十年的储君,那失態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强行压下,脸色恢復沉静,只是眸光已是一片深寒。 “回文华殿!” 乌木马车晃晃悠悠驶入洛京,顺著朱雀大街前行。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坊人声鼎沸,丝绸庄的幌子隨风飘动,钱庄的柜檯前挤满了人,尽显都城繁华。 马车穿过熙攘的人流,一路向西,渐渐远离了市井喧囂,来到洛京城西的西山脚下。 这里坐落著一座名为“静玄观”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飞檐翘角,被一片茂密的竹林环绕,林间凌冽清流潺潺,虽地处都城,却透著与世隔绝的清雅。 观前有一方月台,马车便停靠在月台之下,与周围的翠竹流水相映,更显静謐。 “静玄观”正是大乾国教“悬空观”在京城的一处產业,环境清雅,竹林掩映,是闹中取静的绝佳之所。 当朝元景帝潜心修道,近年来大部分时间並不居住在皇宫大內,而是移驾於此“清修“” 0 为了不打搅陛下修行,此处戒备森严,往来人员极少,寻常官员根本不得靠近。 马车行至道观门前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空地时,便被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卫士拦下。 为首的值守將领按刀上前,神色肃穆。 车帘掀开,高影无声地探出身来吗,然后递给那护卫一块腰牌。 那將领一见高影的面容,脸上的肃杀之气瞬间化为恭敬,连忙抱拳行礼:“末將眼拙,未曾看清是大伴车驾!赎罪!” 话虽如此,不过他还是仔细勘验了腰牌,之后他才转身喝道:“让开道路,恭迎大伴i ” 禁军士兵们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由始至终,高影都未曾开口,只是朝那禁军统领微微頷首,便重新回到了车厢內。 马车得以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了道观內院一株高大的古柏树下。 高大伴在高影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举目望去,但见道观建筑古朴,庭前有一方池塘,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气,果然是一处清修净土。 两人正欲往內走去,却见迎面走来两人。 为首的是一位女冠,身著素白道袍,袍角绣著玄妙的云纹; 容顏清丽绝伦,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仿佛集天地灵秀於一身,姿顏堪称冠绝天下。 她神情恬淡,眸光清澈而深邃,周身似乎縈绕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灵之气。 她便是悬空观观主,元景帝亲封的国师—一朱慈,道號“玄璣真人”,乃是六品【金丹】境的修士,放眼整个大乾,亦是屈指可数的至强者之一。 只是,不知为何,当高大伴看清朱慈面容的第一眼起,他那两道灰白色的长眉便紧紧地蹙在了一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阴霾。 高大伴停下脚步,双目微垂,姿態恭敬却透著一丝疏离:“高兆,见过国师。” 朱慈眸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微微頷首,声音清越如玉磬:“本座方才已为陛下讲解完《南华真经》,陛下正在静室打坐,涵养心神,体悟经义。” “二位若欲面圣,还请在此稍候,约莫半个时辰后,待陛下行功圆满,再行求见为宜“” 。 年迈的老人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谢国师提醒。” 然而,话音甫落,他便一甩衣袖,与高影二人径直迈步,头也不回地朝著道观深处走去———— 对於女子国师的“善意提醒”置若罔闻。 站在朱慈身侧的持剑少女,面容清冷如寒玉,眉梢微挑,目光凌厉如剑锋,她盯著二人离去的背影,周身已泛起淡淡的剑意。 “传火者,以魂为薪,以命为引,燃一世执念,护一朝国本,却终逃不过薪尽魂销”的轮迴劫执念太深,天理难容。” 说罢,她微微摇头,雪白道袍在微风中轻扬,带著目光同样清冷的少女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散在竹林掩映的小径深处。 第121章 洛京风云(二) 第121章 洛京风云(二) “静玄观”深处,古柏掩映下,一间悬掛“天玄”匾额的静室悄然独立。 高影身姿如枪,静立於庭院之中,自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高大伴则步履缓慢而稳沉,无声地行至静室门前。 他並未叩门,也未等待通传,只伸手轻轻一推,那扇厚重的木门便悄然向內开启。 静室內光线柔和,仅靠几盏长明灯与窗外滤入的天光照明。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药石之气。 大乾天子元景帝,此刻正盘坐於一个朴素的蒲团之上,双目微闔,手结道印,呼吸吐纳,气息绵长———— 其身著一袭月白云锦道袍,袍角暗绣星辰龙纹,针脚细密,隱现皇家威仪;头戴白玉道冠,髮丝虽已染霜,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高大伴无声地行至室內一角,寻了个阴影处的蒲团跪坐下来,身形仿佛融入暗处,若不细察,几不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元景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 他並未睁眼,只是淡淡道:“回来了?” “回陛下,奴才回来了。”高大伴的声音平稳无波。 “说说吧,这一路,看见了什么?”元景帝的声音带著一丝久居人上的漠然与疏离。 高大伴略一沉吟,便开始陈述。 高兆垂眸应道:“奴才自洛京出发,经京畿道、河洛道、燕然道抵边关。京畿道百姓尚安,只是赋税苛重,多有怨言;河洛道遭了水灾,粮价涨了三成,不过地方官已开仓放粮,还算稳妥;燕然道最为艰难,遭了雪灾,寒冬凌冽,其中西平郡尤甚—世家垄断粮盐,贫民冻饿而死,吏治腐败。”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至於各地斩妖司,运转的有些吃紧。大灾大难之际,妖邪横生,魔门“血浮屠”沉寂多年后,近来有復甦跡象,多有动作————” 他言简意賅,只陈述事实,未加半分评判,恰如传火者“只传讯息,不涉立场”的本分。 仿佛一面镜子,只映照冰冷的事实。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元景帝静静听著,直至高大伴语毕,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明明是求道者的清寂眉眼,却藏著执掌天下数十年的沧桑与锐利。 “北边————到底什么情况?”他问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 近一月內,他已连续收到三封边关告急文书。 他提及第二封文书带来的噩耗—玉门关失守,云朔、归义二郡再度沦陷! 这才有了镇守武威、张掖、酒泉、朔风四郡指挥使,连同西平指挥使岳山,共计二十八万大军紧急驰援雁归关之举。 “五日前,朕收到了第三道加急文书————”元景帝继续道,声音低沉,“是雁归关镇守大將、征北將军卫疆的奏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言此次来犯之敌,非止北戎————还有大沧!” “北戎以血狼”阿史那·纳什为主师,大沧方面,则是其上柱国大將军宇文鸿亲率大军。两支敌军,合计逾五十万,正於雁归关外与我守军激烈鏖战!” 这消息本身已足够骇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北戎与大沧的联军。 元景帝眉头紧锁:“北戎与大沧,乃世仇,百年攻伐不断,血债纍纍————月前,北戎老可汗殯天,新汗未立,朕尚以为今冬可免其扰边之患,孰料————” 他摇了摇头,“他们如何能摒弃世仇,允大沧军队借道入境,合兵叩关?於情於理,皆不通!” 然而,铁一般的事实却是摆在眼前。 北戎与大沧达成了某种协议,让大沧从容借道北戎,一併举兵犯境! 仓促接敌后,玉门关在两日內猝然陷落,云朔、归义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倖存者更被种下诡异“祸心”,成为向內陆蔓延的灾厄源头———— 传火者,明面上是为皇室子弟进行特殊试炼的组织,暗地里,更是遍布大乾十三道、 最为庞大的情报网络核心。 他此次离京,名为护送四皇子试炼,实则巡察各地情报节点。 面对元景帝的询问,高大伴微微垂首,开始回稟。 他的回稟条理清晰,直指关键:“北戎三皇子,传闻乃天生武脉,资质超绝。北戎老可汗殯天之日,恰逢其三皇子二十岁生辰。据闻————此子已是八品【归元境】的纯粹武夫。” 高大伴声音依旧平淡,但此言內容却足以震动朝野,“二十岁的八品,北戎上下视其为苍狼神转世,声望无两,裹挟如此天赋与声望,让其迅速整合內部,三日內,便將爭位之乱消弭。” 说完北戎,高大伴话锋一转:“大沧境內,近年诡灾频发。据查,乃是天灾疑似有极高位格的远古秘境即將现世,其引发的天地元气剧烈动盪,外显便是那三灾六劫之一的“诡灾”。” 他继续道,“按典籍记载与以往经验,此等规模诡灾,一旦形成,持续十数年乃至更久,亦属寻常。” 高大伴並未加入任何个人推断,只是將搜集到的核心情报一一陈述。 元景帝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这位在外界眼中,沉迷长生、疏於朝政的帝王,此刻眼中精光闪烁———— 他根据高大伴提供的碎片信息,迅速在脑中拼凑、推演:“如此说来————北戎內部或因那苍狼转世”的三皇子而快速统一,凝聚力量。大沧则因秘境现世,內忧深重,急需对外转嫁矛盾,或藉此秘境与北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 盟约。他们各取所需,方能解释这匪夷所思的联军。” 他声音低沉,带著洞察世情的冷冽,“好一个北戎,好一个大沧!当真以为我大乾刀锋不利否?” “来人!”元景帝扬声道,“唤太子、中书令李纲、兵部尚书周勃、宗正寺卿秦恆,即刻至文华殿议事!” 静室外,一道尖细声音响起:“喏!” “陛下既欲召集群臣议事,老奴就不再打扰了,先行告退。”高大伴適时起身,躬身道。 元景帝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稍缓:“大伴一路风尘,辛苦了,且去好生歇息吧。” 就在高大伴躬身欲退之际,元景帝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隨意地开口,语气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对了,朕那不成器的老四,惹得大伴这般动怒,大伴看,朕该如何责罚他才是?”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用墨蛟精血刺激真龙印璽,强行激发那唬人的百丈法相虚影————也真亏这小子能想出这等取巧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大伴老迈的脸上,看似隨意地问道:“大伴,那百丈法相,確定是————假的吧?” 高大伴闻言,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陛下明鑑。昔年景宣帝雄才大略,法相显化不过六丈;旷世奇才如武安王,亦止於九丈。戾王殿下————何德何能,可达百丈?” “至於如何处置四殿下,此乃陛下家事,岂是奴才能妄加置喙的。” 只是说完,他那灰白的眉头,却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几乎是同一时间,静戍静室之外的高影,亦是这般! 而高大伴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蹙眉,並未逃过元景帝的眼睛。 “大伴可是身体不適?”元景帝关切问道。 高大伴微微摇头:“谢陛下关怀,奴才无碍。只是————只是想起那日初见百丈虚影冲天,心神激盪,以为天佑大乾,再现不世雄主。及至察觉真相,不免————心绪有些低落,让陛下见笑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丝悵惘。 元景帝微微頷首,未再深究,只是轻嘆一声:“老四————他当年,並非如此性情。若非阴妃————” 说到“阴妃”二字,他的语气骤然变冷,周身的清寂气息瞬间消散———— 前一刻还是清心寡欲的求道者,而此刻,才算彻底变回了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 静室內的空气瞬间凝滯,连那几盏长明灯的火焰都为之微微一颤。 高大伴深深躬身,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轻轻將门掩上。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小径上渐行渐远,融入竹林的沙沙声中。 而元景帝则依旧独自坐於蒲团之上,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扉,落在高大伴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静室內,只剩下长明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第122章 此计甚妙 第122章 此计甚妙 是日,四封加急公文自洛京传出,青鸞鸟负书疾飞。 青鸞鸟为大荒异种,非紧要军情或绝密信息不轻动,其现,则意味著事態已然严峻。 其中三封,乃当朝天子元景帝亲颁,直送燕然道首府酒泉郡的节度使府。 第一封,送达燕然道节度使赵光爻手中。 旨意明確:著赵光爻即刻於燕然道境內紧急募兵,全力保障雁归关粮道畅通,並严令雁归关,绝不可失! 雁归关之重,关乎国运。 此关乃大乾北疆面对北戎铁骑的最后一道雄关天险。 一旦此关告破,踏碎燕然道后,北戎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届时,兵锋南下,直抵河洛道,放眼望去便是千里沃野,无险可守的中原腹地將彻底暴露在北戎铁蹄之下,大乾国本势必动摇。 另外两封,则分別敕令与燕然道毗邻的朔方、河洛二道节度使府,命其於来年开春,各调精兵五万,驰援酒泉,匯合后由兵部指派大將孙显宗统一节制。 之所以定於来年开春,实因隆冬之际,天寒地冻,粮草转运极其困难,大军远征非但战力锐减,更可能因补给不继未战先溃。 且朔方、河洛二道自身亦需时间集结兵力、调配物资,仓促出兵,恐生內乱。 孙显宗,年三十八,出身於大乾將门圣地“兵家”,乃七品武道强者,此前一直於朔方驻守防备著北边战事。 近日回京述职,被元景帝亲授征虏將军之职。 此人是大乾军界冉冉升起的將星,若能在此番雁归关大战中建功,携大胜之威归朝,其前程不可限量,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至於最后一封钧諭,则出自东宫。 太子秦仲文行文燕然道节度使府,以“犬戎部族屡犯边陲,劫掠商旅,戕害百姓,窥伺西平,断我雁归关侧翼安寧”为由,严令节度使督促西平郡王秦封,即刻出兵討伐,以靖边患。 文中更明言,若西平郡王秦封“畏敌如虎,逡巡不前”,燕然道节度使有权將其“锁拿解京,依律问罪”! 此刻的西平,忙碌一天的秦封刚刚回府,对於东宫即將到来的恶意,其实他与王佐对此早有预料。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正因如此,秦封才深感时间紧迫。 —— 他一直在反覆揣摩【諦听】此前关於“三万精兵”的预警情报。 西平郡现有守备力量,是西城大营四千士卒,加上各府衙可堪一用的衙役,勉强能凑出五千之数。 以此兵力戍守一座拥有二十余万人口的边郡大城,已显捉襟见肘。 更关键的是,【諦听】所言乃是“精兵”! 何为精兵? 非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而是歷经战阵、见过血、闻过硝烟,懂得听令结阵,能在尸山血海中保持战斗意志的悍卒。 王佐正与潘友龙正在加紧对流民、贫户中徵募新兵,以扩充守备。 然而,新兵训练非一朝一夕之功,即便仓促间拉起三万人马,若无数月的严格操练,就战力方面而言———— 甚至比不过潘友龙麾下那一千久经沙场的铁壁营老卒。 若【諦听】预警中所指的三万精兵,並非让他从头训练,而是指望他能在短时间內获得一支现成的、可堪一用的悍卒———— 秦封眼眸骤然眯起,缓缓吐出了两个字:“犬戎!”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就在今晨,他已让王佐代为起草了一份呈送燕然道节度使府的出兵呈文。 文中言明:岳山將军率八万边军驰援雁归关,致使西平防务空虚。 为震慑犬戎,保境安民,西平郡王秦封决意颁下募兵令,募集新军一万,加紧操练,预计於一月后誓师出征,北伐犬戎! 这“一月之期”,不过是虚晃一枪,安抚节度使赵光爻的託词。 秦封清楚的很,在东宫的步步紧逼下,节度使府绝不会给他足足一个月的时间。 最多一旬,若不见他出兵,问罪的使者必至。 届时,那些在他高压手段下暂时蛰伏的西平世家门阀,定会趁机发难,西平局势將瞬间崩坏。 实际上,秦封並不打算大张旗鼓的带著什么狗屁新军討伐犬戎,他真正的打算———— 是暗度陈仓,以精兵策略实施斩首行动! 以麾下现有的精锐为核心,辅以可能招揽的御魂宗修士等奇兵力量,组成一支小而致命的尖刀,直插犬戎腹地,目標直指其王庭———— 刺杀其篡位首领——巴骨! 此计自然凶险万分,朝廷多次征战“夜哭荒漠”皆鎩羽而归,並非没有理由———— 且西平初定,若是他离开,光靠王佐、潘友龙、仇天宝几人,能不能压服那些世家门阀还不確定,所以秦封仍在等一个契机! “殿下。” 一道清越温婉的呼声,將秦封飘远的思绪拉回。 王府门前,萧瑶身著月白锦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在暮色灯火中,宛如一幅静謐的仕女图。 她身后跟著绿嬋、晏清以及两名侍从,手里捧著暖炉,见秦封归来,眼中漾起柔和的笑意,快步上前两步。 秦封抬头望了望天色,夜色已浓,不由笑道:“忘了时间,回来得晚了。” 他今日走访各大世家门阀“劝捐”,逮了六位新上任的家主,其中有四位已经將捐款交了过来,数字还算让他满意,至於其余两家———— 估计再晚上一天,他们便又要换个家主了! 萧瑶轻轻摇头,笑容依旧柔和,“妾身也是刚处理完今日的文书。东膳阁已备好晚膳,殿下若还未用,便一同吧?” 晚膳不算奢华,几样精致小菜,一盅暖汤,倒也清爽適口。 席间,秦封问起萧瑶第一日执掌“西平商民度支司”的感受。 萧瑶放下银箸,眉眼间带著几分別样的光彩:“颇为充实,能真正为西平做些事,妾心甚慰。只是————” 她笑容微敛,轻轻嘆了口气,“西平现状,比预想中更为艰难。尤其是粮米青稞之价,几乎一日一涨,民怨已深,现在一日冷过一日,若是三日內再降不下粮价,殿下好不容易拉起来的民心————”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他们敢违令?”秦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萧瑶却摇了摇头:“他们並非公然违令,表面功夫做得十足。那几家大粮商,应对之法无非两种。”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其一,部分粮商確按公文要求,掛出了平价。但————” “他们早已私下串联,指使诸多中小粮商乃至市井青皮,迅速將平价粮食尽数买进,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粮,依旧囤在他们仓中。” “其二,更为恶劣。”萧瑶语气转冷,“另一部分粮商,乾脆直接关门歇业,寧可谷烂陈仓,也绝不低价售出一粒。在他们眼中,百姓冻饿而死,与他们何干?” “他们在等,等人死的够多了,等王府收回降价的諭令,等————粮价涨至他们满意的天价。” 秦封听完,缓缓頷首,指尖敲击著桌案:“王长史怎么说?他可有对策?” 萧瑶眼眸微垂,轻声道:“此事,妾身没打算找长史商议。” “为何?” “王长史总揽全局,已是千头万绪,分身乏术。殿下让妾身出任此职,本意便是为他分忧。若妾身事事请示,遇难便退,岂非辜负殿下信任,亦与设立此司的初衷相悖?” 她抬起头,自光清澈地看向秦封。 “那萧妃准备怎么破此局?” 萧瑶沉吟片刻,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方案:“妾身思忖,有三策可供殿下斟酌。” “下策,便是请殿下出面,拿最大的两家粮商开刀,直接抄家问罪。” 萧瑶的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果决,“如此一来,必能震慑其他粮商,短期內粮价定会应声而落,能解燃眉之急。但此策弊端极大————” 说到这,萧瑶语气微沉:“若是事事都靠刀剑说话,靠杀戮立威,只会让商贾人人自危。日后无人敢来西平经商,甚至会激起那些世家门阀暗中抱团对抗王府,反而不利於西平的长治久安。” 秦封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著。 “中策,是以王府名义,高价收购市面上的粮食。”萧瑶继续道,“只要能收购到全城半数以上的存粮,王府便在各街区设立惠民粮铺”,持续以平价出售。粮商手中无粮,自然无法哄抬物价,粮市便能稳定。但此策耗费巨大————” “目前王府刚接手西平,军餉、賑济、城防加固,处处都要用钱。若是將大量钱帛投入购粮,必会挤占其他事务的开支,王府財政会捉襟见肘,陷入被动。” 秦封点了点头,这两策確实各有优劣,算不上完美。 他前倾身子,语气带著几分期待:“那上策?” 萧瑶微垂的眼眸骤然抬起,与秦封对视; 萧瑶往日性子內敛沉静,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藏在锦缎中的刀锋,锋芒毕露:“上策,是分化拉拢,借力打力”,既不流血,也不耗巨资,还能彻底掌控粮市。” 秦封来了兴致:“具体如何?” “妾身已经查过,西平目前有八家大粮商。” 萧瑶缓缓说道,“其中五家,都是近期刚上位的分家子弟一殿下斩了他们的主家掌舵人,这些分家趁机夺权,现在正忙著清洗主家旧部,巩固自己的地位,根基极不稳。另外三家老派世家,虽已完全掌控家族,但他们彼此之间也並非铁板一块,为了爭夺粮道、 客源,积怨已久。” 她顿了顿,语气更显篤定:“针对这五家新上位的世家,妾身准备亲自登门。他们根基不稳,最需要王府的支持来稳固地位。” “妾身可以许诺,只要他们按公文要求,足量供应平价粮,並且配合商民司,举报另三家粮商的倒卖、囤粮行为,王府便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日后粮道调配、官府採买,优先考虑他们。” “他们为了站稳脚跟,很大概率会答应————” 秦封眉头一挑:“若是不答应呢?” 萧瑶柔声道:“那妾身便会告诉他们————” “你们这些分家子弟,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全凭殿下一刀斩了主家掌舵人,给了你们上位的契机。” “可这位置坐得稳不稳,从来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殿下能扶你们上去,自然也能拉你们下来。” “那些被你们打压排挤的宗家子弟,虽与殿下有血仇,却更恨这些鳩占鹊巢的分家。” “你们对自家宗亲的手段,想必比殿下当日更为酷烈。那些现在被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宗家子弟,即便与殿下有怨,可若殿下愿给他们一个復仇翻身的机会————你们猜,他们是会选择继续隱忍,还是迫不及待地与殿下合作?” “至於那三家根基深厚的老字號————待妾身拿到確凿的举报信证,便会亲自带人登门,请”他们配合商民司核查帐目。这些人家大业大,经营多年,帐面上岂会干乾净净?私下囤粮、偷漏税赋、乃至与某些世家暗通款曲的痕跡,只要细查,绝不会少。” “一旦抓住实证,便以此相胁。” 萧瑶语气平稳,眼神却异常锐利:“要么,交出半数存粮,按王府定价发卖;要么,让出部分粮道控制之权,由商民司统一调配。” “他们若是识相,便相安无事;若是敢违抗,那便按大乾律例,抄家问罪!” 秦封指尖敲了敲桌案,问道:“同样是抄家,与直接靠王府威权动手,有何不同?” “差別大了。”萧瑶立刻回应,“殿下直接动手,是凭威权立规”世人只会怕殿下的刀,却不会服理,只会觉得殿下又在滥杀,反而会让其他世家、商贾抱团自保,暗中牴触。” “但拿著证据按律抄家,是以规则服眾”一咱们占著理,有实据,抄的是违法乱纪”的粮商,不是不顺从”的粮商。其他商贾只会觉得,王府不是滥杀无辜,而是在维护规矩————” “他们要的,是一个讲规矩的统治者,而非是一个暴虐的,肆意妄为的统治者!” 听到这,秦封才终是露出笑意:“此计甚妙,便全权交由你依此办理!” 第123章 浮图世界 第123章 浮图世界 与萧瑶用过晚膳,秦封召见了潘友龙,商议练兵事宜。 出乎潘友龙意料的是,秦封並未將此事委任於他,而是打算亲自操持。 潘友龙不禁一怔,脱口问道:“殿下————还通晓练兵之道?” 人在无语时,確实会失笑出声。 此刻的秦封便笑得格外灿烂。 若论行军布阵、临阵对敌,他確实缺乏实战经验。 但若说到练兵的理论与方法,他还真有一肚子理论知识。 《孙子·军爭》有言: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 秦封所要锤炼的,正是这样一支纪律严明、动静有度的军队。 他计划融合现代军事管理的理念,锤炼士卒绝对的服从性与协同作战能力,再辅以堪称冷兵器时代小队战术典范的“戚家军鸳鸯阵”。 这阵法堪称冷兵器时代,近战集大成者———— 此阵攻防一体、分工明確,一人持盾防御,两人持狼筅破敌,两人持短刀补杀,既能应对单个强敌,也能对抗小股敌军,阵型灵活多变,能最大程度弥补新兵战力不足的短板。 秦封眼中闪过一丝篤定:纪律为骨,阵法为翼,再让他们见血淬炼,不出三月,必成精兵。 不过,此刻面对潘友龙的疑虑,秦封並未多作解释,只是淡然一笑:“届时,潘千户自会知晓。” 商议既定,秦封便返回“敛锋阁”,准备进行例行的夜间修炼。 药浴备妥,蒸汽氤氳。 秦封沉入其中,迅速进入“焚筋”状態,周身经络再度显现出灼热的赤金光芒,扭曲著周边的空气,剧烈的痛楚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正欲凝神静气,对抗这灼热煎熬直至天明,胸口处却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秦封低头,发现那悸动的源头,正是悬掛於颈项的那枚神秘牙牌。 此刻,这枚非金非玉的牙牌,正散发著淡淡的幽光,在昏暗的密室中明明灭灭,如同呼吸。 更诡异的是,那悸动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一道模糊的意念在呼唤他,牵引著他的心神,让他不由自主地集中注意力。 “这玩意儿————难道是个电话?” 秦封挑眉,带著几分自嘲,將牙牌拿起贴至耳边,“餵?” 果然,並无任何回应。 他咧了咧嘴,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 將食指送至唇边,用力一咬,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若这样还不行,那我也没辙了。” 说著,他將那滴鲜血,精准地滴落在牙牌表面。 下一刻,异变陡生! 血液触及牙牌的瞬间,並未滑落,而是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渗透进去。 牌面上那诡譎的“阎魔浮图”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牙牌上的幽光不再闪烁,而是骤然暴涨———— 青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短短呼吸间,便化作刺目光团,將秦封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芒刺眼,秦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只觉得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旋转,药液的温热、密室的药香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縹緲的失重感! 面对强光秦封努力將眼睛眯成一条缝,发现四周的场景变得朦朧而虚幻,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又像是无数细微的低语,难以分辨。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骤然消失,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 秦封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石窟,宽广得仿佛没有边际,顶部隱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 不远处燃著一堆簧火,跳跃的火焰將周围照亮,篝火旁或站或坐,围了六个人。 三男三女,每个人都戴著一张狰狞的骨质面具,看不清相貌。 面具样式各异,有的刻著繁复的纹路,有的生著尖锐的骨刺,有的眼窝处闪烁著幽光,看上去诡异而危险。 石窟的东面,一尊高达百丈的无头石佛巍然耸立,石佛通体呈青黑色,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跡。 它的头颅位置是一个巨大的缺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砸掉的。 可即便无头,秦封仍能感受到一股磅礴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这尊石佛的头颅若在,定会目光微垂,漠然注视著篝火旁的眾人。 “哟,阎魔的位置,竟然换了新人?”一道清脆的男声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嘿,光著膀子就进来了,倒是坦荡。”另一道女声轻笑,语气带著几分调侃,“不过这身材,倒是挺对本姑娘的胃口。” “什么修为?看著平平无奇,谁去试他一试?”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带著几分不耐。 未及秦封细察,篝火旁,一道身影缓缓起身。 此人戴著一张造型奇特的螺旋纹骨质面具,下頜处延伸出三条细小骨须,额头中央嵌著一块微微凸起的骨质鳞片,眼窝处闪烁著幽光。 而身上,则穿著一袭紧束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知由何种兽皮鞣製而成的暗纹短褂,哪怕相隔十余丈,秦封仍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 “既然你们都懒得动手,那便由我来!” 他的声音沙哑扭曲,显然並非本音。 隨即,他抬头,仿佛对著虚空宣告:“浮图,由我玄螭”,发起对阎魔”的切磋!” 话音甫落,一道柔和而毫无感情的声音便在秦封耳边直接响起: 【玄螭”发起与您的切磋。切磋状態下,不伤及性命,且在浮图空间內,所有伤势於切磋结束后可尽数復原。请问是否应战?】 听著这声音,看来这便是对方口中提到的浮图”———— 发起切磋”? 秦封眼眸微凝,这等场景倒是让他回忆起上一世玩的网路游戏了。 他並未立刻答应,而是眉头微挑,反问道:“切磋有时间限制吗?” 【一炷香时限,超时自动终止,双方回归浮图空间。】 秦封目光再次扫过篝火旁那六道气定神閒的身影,心念电转。 此地诡异非常,绝非现实,倒像是某种意识层面的投影。 显然,这六人是一伙的,对这浮图空间、对“阎魔”的身份,都比他清楚得多。 对方意在试探他的底细,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想藉机摸清这里的门道与这些人的实力? 沉吟片刻,他微微頷首。 “同意切磋。” 就在他应下的瞬间,眼前景象再度剧变,光影流转! 待视野稳定,秦封发现自己已立於那尊无头巨佛的一只手掌之上。 巨佛一手结著莲华印,另一只手掌则平坦舒展,其宽阔竟达十丈有余,宛如一个天然生成的巨大石质擂台。 此刻,这佛手“擂台”上,仅有两人,正是秦封与那自称“玄螭”的男子,各据一端,遥遥相对。 秦封余光瞥见,原先篝火旁的其他五人,此刻已悄然出现在巨佛另一只结著莲华印的手掌之上,或倚或立,正远远眺望著这边,如同观看一场角斗的观眾。 “嘿,阎魔!面对本大爷,你还有心思左顾右盼?!” 一声沙哑的嗤笑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秦封耳畔! 秦封心中一震,赫然发现原本远在十丈开外的“玄螭”,竟如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身侧! 与此同时,一股凌厉至极的恶风直袭肋下! 一只拳头,裹挟著刚猛无匹的力量,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轰然击出!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急剧压缩,竟炸开一圈清晰可见的白色气浪,刺耳的音爆声隨后才猛地灌入耳膜! 若被击实,这一击的力量,足以粉碎他的半扇肋骨! 第124章 浮图行走(一) 第124章 浮图行走(一) “你他娘的管这叫————不伤及性命”?!” 秦封心中警铃大作,这一拳蕴含的罡气凝实无比,若以他干品武夫的体魄硬接,即便不死也得臟腑重创,半条命交代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他再不敢有丝毫保留。 “轰——!” 一股灼热狂暴的气息自他体內轰然爆发! 周身数百道主要经络瞬间凸显,如同一条条甦醒的赤金炎龙在皮肤下虬结、搏动,透出灼目的光芒。 炽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席捲开来,席捲三丈! 远处,那戴著如破碎镜面般骨质面具的娇小女子见状,却是发出讥誚笑声:“什么嘛,这新任阎魔比上一任还要不堪!之前那小子虽然实力屏弱,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九品————怎么还能一任不如一任?” 她话语中的轻蔑毫不掩饰,“怪不得西南四国是那般————泥潭般的景象。” 这时,身边传来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女声:“蜚,你別小看他。浮图择选从无错漏,能击败上一任者,修为、战力、潜力必然尽数超越前人————” “浮图称號只会由更强者继承!” 蜚冷哼一声,不以为然:“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侥倖获胜!”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立於佛指顶端的那道清冷身影,“怎么,幽荧,你看好他?那不如你我赌上一局?” 幽荧微微摇头:“他连阎魔天赋神通都未觉醒,单凭目前展现的实力,绝非玄螭对手。” 就在此刻一“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在佛掌擂台上炸开! 秦封以一记凶悍的“顶心肘”,间不容髮地撞上了玄螭袭来的重拳! 两股刚猛霸道的罡气猛烈对冲,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吹得远处观战几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然而,修为的差距依旧明显。 秦封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著臂骨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酥麻失去知觉,身形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十余步———— 直至脚后跟触及佛掌边缘,险险就要从这数十丈高空坠落! 反观玄螭,仅是身形微晃,向后轻描淡写地滑出三步,便稳稳站定。 玄螭猛地抬头,面具后桀驁的双眸闪烁著怒火:“幽荧!你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小爷能胜,全是仗著“渊引”神通的便宜?!” 他怒极反笑:“好!这场切磋,小爷我便不用渊引”!让你看看,什么叫绝对的实力!” 看著玄螭这般轻易被激將,蜚缓缓摇头,语带嘲讽:“真是一根筋的莽夫,一点就炸。真不知这等只知好勇斗狠、头脑简单的傢伙,是怎么在这一年多来的浮图试炼中活下来的。” 幽荧並未附和,只是淡淡道:“自然是因为他————足够强。” “你们的废话说完了?” 秦封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麻痹的右臂,眼神如刀锋般扫过观战的五人。 这群人旁若无人的评头论足,让他不爽至极! 玄螭闻言,不怒反笑,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小子,你很狂啊!上一任阎魔初来时也是这般目中无人,可惜,被小爷亲手修理了两次后,就再也不敢吭声了————” 秦封冷冷打断了他:“別拿我与那个废物相提並论。你们口中的上一任,已被我亲手宰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幽光一闪,一柄样式狰狞的长刀凭空出现! 刀身狭长微弧,色泽暗沉如凝固的血液,刀脊之上天然生成一道道扭曲的暗红色纹路,仿佛无数怨魂在其中挣扎哀嚎。 刀鐔处铸成一尊獠牙毕露的鬼首,吞吐著森然煞气。 此刀名为【黄泉】,品阶更在之前赐予仇天宝的“斩业”之上,正是得自那九品刺客的遗物。 “刀不错。”玄螭眼神微亮,隨即嗤笑道,“可惜,区区十品的你,配不上这等凶兵!” 秦封咧嘴:“配不配得上,你亲自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哼!”玄螭一声冷哼,身影再次模糊,骤然消失於原地。 然而,这一次,秦封捕捉到了! 他將罡气急速灌注双眼,视觉瞬间被提升至极限。 在他的视界中,一道极其淡薄、因高速移动而扭曲空气的残影,正以诡异的弧线,绕向他身侧死角! 经过方才硬撼,秦封已大致摸清对方底细一九品巔峰的纯粹武夫! 只是对方並未出全力,【沸血境】全力运转时,心臟如擂鼓般轰鸣,全身气血翻涌的跡象並未在对方身上出现。 秦封不知对方是轻视於他,还是抱著试探的心思出手。 但无论哪一种,秦封希望真如浮图所言“切磋状態下,不伤及性命”,否则————今日之事,就很难收场了! 心念电转间,秦封双眸骤然眯成一条细缝,双手紧握【黄泉】刀柄,身形微微下压,一股引而不发的意蕴开始在他周身凝聚! 【登临意】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將全身罡气、意志,极度压缩凝聚於刀锋一点! 来了! 就在玄螭身影突破音障,拳锋即將临体的剎那“斩!” 秦封喉间迸发出一声低吼,手中【黄泉】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空间的暗红血线,不闪不避,迎著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拳锋,悍然横斩而出! 刀意凛冽,仿佛要以此一刀,登临绝顶,斩断前路一切阻碍!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碰撞並未发生。 秦封只觉眼前强光一闪,意识有瞬间的恍惚。 待视野恢復,他发现自己已回到了那篝火跳动的石窟之中,就站在篝火边缘。 不远处,玄螭维持著迈步前冲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写满了难以置信。 【玄螭对战阎魔,胜者:阎魔】 那道柔和而漠然的声音,再次清晰地迴荡在巨大石窟內每一个角落。 “怎————怎么可能?!”玄螭喃喃自语,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盘膝坐在篝火旁的蜚发出幸灾乐祸的轻笑:“还不明白吗,蠢货?方才那一刀若是落下,你已经被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了!所以浮图提前结束了切磋,把你“救”了回来。” “嘖,浮图还是太仁慈,像你这样的莽夫,死了正好,说不定下一任玄螭还能更强些。” 玄螭脸色瞬间狰狞:“臭女人,你————!” “闹够了没有?”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一道高挑曼妙的身影缓缓自阴影中站起。 她一起身,仿佛就成了空间的中心,连跳跃的篝火都为之凝滯。 暴怒的玄螭噤了声,蜚也收敛了笑容,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她。 她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向秦封。 此女身著一袭流云般的紫綃长裙,裙摆无风自动,乌黑的长髮松松挽起,用一根银色髮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此女脸上戴著一张极其独特的骨质面具———— 面具表面如水波流淌著变幻的光影纹路,中央镶嵌著一块透明的奇异镜片,镜片之后,隱约可见无数张模糊、重叠,不断哀嚎的人脸轮廓,诡异异常。 在她目光落在身上的瞬间,秦封浑身汗毛倒竖,身体下意识便进入了“焚筋”状態,赤金炎龙般的经络瞬间浮现! 然而一“放轻鬆。” 一个声音几乎贴著他耳畔响起,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浮图空间內,禁止一切形式的私斗廝杀。 否则,你以为玄螭为何要多此一举,向你发起切磋”邀请?” 秦封心中剧震,猛地扭头,发现那名为蜃楼的女子,竟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侧,一只修长白皙、指甲染著蔻丹的手,正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这与玄螭依靠极限速度的突进完全不同,这女人仿佛————直接跨越了空间! “作为你战胜玄螭的奖励”,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蜃楼的红唇贴近他耳廓,吐气如兰,“不过,在此之后,你便先回归现世”吧。以你目前的修为,还不足以真正参与浮图试炼。至少,等你觉醒了属於阎魔”的天赋神通,或者————踏足九品之后,再来不迟。” 秦封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走到篝火旁,转身面向眾人,目光沉静:“三个问题。” “你们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口中的浮图试炼,又是什么?” 蜃楼淡淡道:“是个聪明人!” 隨即女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一个眨眼的功夫,她便已回到了此前静坐的石榻上,姿態慵懒地斜倚著。 借著篝火摇曳的火光,石窟內的布局渐渐清晰———— 四周有著一些雕刻模糊符文的巨型石柱,大多都已经断裂。 蜃楼坐在右侧最高的石榻上。 幽荧盘膝坐在篝火左侧的一块平整青石上,周身散发著淡淡的寒气,与篝火的暖意涇渭分明。 蜚蹲在篝火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秦封。 魑罔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站在一根石柱旁,好奇地探头探脑。 则是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背靠著石壁站立,身影如小山般敦实。 玄螭则站在原地,脸色依旧难看。 “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我们是谁。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