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崽崽今天登基了吗?》 第一章 亲生的 武君稷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屁股剧痛,他一张嘴发出微弱的哭腔。 一个人颤颤巍巍的包住他 “太子殿下,是位小殿下。” 武君稷努力睁开一只眼睛,想看清自己的处境,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视角怎么不对? 武君稷一个激灵,他变成了一个婴儿! “抱过来,让孤看看……” 武君稷心一抖,这个声音分明是他上辈子的父皇! 他母亲呢? 想到上辈子从未见过的母亲,武君稷哇哇大叫著,这个身体是个早產儿,发出的声音细弱无力。 有人掀开襁褓,扒开他的两条腿亮出性徵,好方便主子看清楚。 “哈哈哈哈哈……” 一阵得偿所愿的笑,语气阴沉的令人打摆子 “不枉孤生他一场!” 武君稷借著稳婆跪地的姿势,用力向一旁扭头,妄图看到他的母亲。 但是,没有…… 他看到了一个太医,抖著腿用一根针,缝合著周帝瘪皱的肚子。 武君稷脑袋嗡——得一声炸开! 两辈子的见识,也没能让他立刻理解眼前这一幕。 过了好久好久,武君稷木愣愣的啃起拳头,大脑皮层被这个密辛刺激的发麻。 现在的太子,未来的周帝,出身不凡,金尊玉贵,以男子之身亲自生了一个孩子? 哈哈哈哈哈! 怪不得他会流落民间。 怪不得周帝从不提他的母亲。 怪不得周帝总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他。 怪不得周帝多次想杀他。 他的存在就是周帝的污点和耻辱。 武君稷心灰意冷。 前世他和周帝斗权斗了一辈子,成功送走了老不死的。 灵堂之上他喜不自禁,埋脸狂笑,可惜支离破碎的身体支撑不住强烈的情绪,一不小心把自己笑死了。 为什么让他重生,让他再一次做十六年乞丐后回朝,成为平衡各方的棋子吗? 掐死吧…… 武君稷心想,掐死我算了。 正这么想著,他被接到了一个新的怀抱里。 带著甜味的紫檀香一拥而上,霸道极了。 武秉眼睛黑沉沉的,因为用了药,他的样貌带著一股难以察觉的阴柔,但是隨著时间流逝,药物全部排出体外,他將与正常男子无二。 武君稷降生时,一场杀戮在这座行宫展开。 几个衣著素淡极为不起眼的人,迅速有序的清理了房间里的稳婆,只留下武秉的贴身太监和为他缝针的太医。 几条生命瞬息死亡,被拖了出去。 武秉眼皮都没抬一下。 时间一息一秒的过去,所有人都在等著什么,直到半个时辰后,一道促急的脚步响起 “殿下!陛下传信,午时正,董侧妃诞下一位小皇孙,小皇孙健康安泰。” 武秉脸上笑意扩大。 他的手掐上了怀里小儿的脖子。 父皇只有他一个儿子,但是他天生畸形,雌雄同体,世上最顶尖的医者也不敢断言他能否有后代。 父皇寧愿传位给伯父一脉都不愿意给一个绝嗣的儿子。 他阴差阳错有了怀里这个小东西,同一时间,董侧妃也传出喜讯。 母后说,这两个孩子都要生下来,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他的情况不出现在孩子身上。 两个还有的选,一个真就无望了。 老天有眼,两个都是正常的! 比起董侧妃生下的那个,怀里的小东西来路不明,更是他一生的耻辱,杀了也省的他在人世间受苦。 武君稷憋的脸色青紫,求生的本能让他张开嘴巴哭泣挣扎。 不过几息就没了意识。 武秉收紧的手指,驀地鬆开了。 八个月的早產儿,只有四斤重,抱起来仿佛没有骨头。 身体红的像猴子屁股,右眼眼角下有一颗针尖大的小痣。 丑的看不出像谁。 武秉本来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但在剖腹前,他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梦中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跪在棺槨前,哀声如断雁孤鸿,自绝殉葬。 他听到有人口呼他为——太子。 每次梦醒,满腔愧疚,五味杂陈,对肚子里的小东西无形之间叠加了几丝说不上来的情感。 武秉挣扎再三,把怀里的小东西交给心腹太监 “送去给母后,等孤醒了再说。” 得力公公小心接过 “奴才遵命。” 肚子上划了那么大一道口子,麻沸散不知起用了多少,武秉疼得一身冷汗。 悍马似的身体也撑不住了,沉沉睡去。 当听到两个孩子都是正常的,皇后紧绷的脊背终於弯了力道。 连道三声好。 她虔诚的理著佛珠喃喃道:“上天不绝本宫和我儿啊。” 皇后掀开襁褓,一下顿住。 武秉看不出来,她可太清楚了。 这孩子和武秉出生的时候长相一样。 本来想送走的心生出迟疑。 皇后:“带下去,好生养著。” 上一世武秉得知董侧妃生了儿子,看都没看让人將武君稷扔出行宫,被牙子捡到拴牛棚养大。 武君稷长到四岁才找到机会逃走。 第二章 小孽障 两个贵人都发话好好养著的小皇孙没人敢不好好养著。 武君稷再醒来,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嘴本能的吮吸。 等他意识到吸的是什么,胃肠一阵翻涌 呱—— 全吐了。 奶娘一阵惊慌。 她呀了一声,清理乾净又要喂,武君稷闭著嘴巴就是不吃。 三个奶娘挨个將奶水放他嘴边,逼急了,小殿下发出可怜兮兮的哭腔,细细弱弱直让人觉得这小孩养不活。 幸好奶娘是有经验的人 “既然小殿下不爱喝人奶,就去找牛奶、羊奶过来。” 找了,还是不喝。 小殿下哭的要死过去,餵了吐,吐了喂,餵了再吐。 把所有人折腾的一个头两个大。 人奶不喝,牛奶也不喝,换了羊奶又掺了小米油混了麦香,遮住了奶味儿和腥味儿,小殿下才屈尊降贵的吧唧几口。 真难养啊。 小殿下每天都赖嘰嘰,一副要死不活的样。 武君稷睡了吃吃了睡,根本分不清过了多少日。 他一直等著老登將他扔了。 什么时候把他扔了,他就什么时候绝食。 早死早超生。 但是他没等到老登,等到了一个系统。 “88號系统竭诚为您服务,系统仅有陪聊模式,希望宿主脚踏实地。” 机械的提示音过去,糙糙的男汉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马嘞戈壁!累死老子了,第五个祖宗,爸爸睡会儿,你先自己活几天。” 武君稷惊住了,系统?上辈子根本没有这回事。 接下来任他怎么呼唤对方都没有回应。 莫名的,武君稷不再害怕,如果被扔了,他应该会比上一世活的更好吧。 武君稷等了很久很久,睡睡醒醒几十次。 88一直没动静。 老登也没扔他。 老登自己滚了。 听奶娘议论说武秉回去登基了。 这事武君稷上辈子听过,太上皇在董侧妃生了大皇子后,火速传位给周帝。 问就是父子情深。 上一世武君稷无从考证,这次他明白了。 听闻太上皇重名声。 这是明知周帝的情况,看周帝能生,自己年纪也大了,赶紧退了保个清名,以后周帝这两个孩子养活养死能不能再生他都不管了。 小殿下继续啃手,这关他屁事。 又是想死的一天。 如此过了半年,听说老登登基了,改年號周康为周武。 听说生了大皇子的董侧妃被立为贵妃了。 听说大臣们请立太子,大皇子极可能会成为太子。 没人知道长安城外的避暑行宫,还有一位皇子。 自老登离开,六个月间除了送用度的宫人,再无人来看过一次。 小殿下吃吃吃…… 吃了六个月,从小小的红猴子吃成白白嫩嫩的麵团。 如此立了秋,翻了滚,小小的人儿趴在床上昂著头,用肚子努力往前拱。 吭哧吭哧四肢並用,拱了半米,累的气喘吁吁,趴床上啃啃手奖励自己。 他出生不足月,正常小孩七个月都会爬会坐能站了,武君稷只会翻身和拱。 老登应该不会来了。 他已经七个月了,如果老登把他忘了,那他以后可能要在行宫里討生活。 小殿下深刻反省自己,怎么能嫌贫爱富呢? 一想到被牙子养,只想著死死死。 被留在行宫里养,反而想怎么活活活了。 为以后挨饿的生活做准备,他努力將自己吃胖,晚上好好的给自己盖被子,半年里居然没有感冒一次! 耶! 已经熬过去七个月了,只要再熬三个月,他就会走路了,只要他能走路,日子再怎么也不会比上辈子差。 行宫都能养活老鼠,还能养不活他吗? 他能吃老鼠! 歇了一会儿,小殿下继续吭哧吭哧往前拱。 武秉……不,现在是周帝了。 周帝已经在门口看了好一会了,床上的麵团,头顶稀疏的毛,像没了籽的狗尾巴草,一Ω一Ω的拱。 不过他的肚子是实心的,再怎么拱都像翻了壳的乌龟。 半年不见,红猴子变得好看了。 半年不见,周帝每天都会做梦。 梦里全是一个男人在他棺材上慟哭的场景,很吵,很吵。 为了让自己睡个好觉,周帝不得不来了。 这孽障眼瞎了不成,朕在这里站了许久,他看不见? 哦,原来是朕太高大了。 周帝莫名其妙的舒爽了。 他走进门,掐著小东西的胳肢窝抱起来,一副荣归故里的样子 “孽障,朕来看你了。” 小殿下:“……?” 武君稷豆豆眼,武君稷眼里的高光缓慢消失。 老登来了。 要被送走了。 活活活,活什么活,死了挺好。 武君稷脑袋一耷拉,迎面给了老登一泡童子尿。 正好浇在胸前。 周帝睥睨的笑一下消失了。 得力公公大惊,连忙抱走小殿下,左右的下人用帕子给陛下擦拭 周帝推开他们 “擦什么擦!” 他脱了衣服扔地上,很快有人送来新的,兵荒马乱后,裤子湿湿的小殿下,一脸无辜的啃拳头 周帝冷哼两声,大手掐住武君稷的脖子,只要一用力,这孽障脆响一声就能埋了。 周帝自小就被当作男儿教养,他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偏向男性。 但是为了要一个子嗣,他不得不改变体质,鬍子脱落面容逐渐阴柔的恐慌,他这辈子不想体验第二次。 他不具备分娩的能力,只能剖,还必须是不足月的时候剖,因为足月的胎儿可能会把他稚嫩的宫腔撑爆。 他从第三个月就待在避暑行宫,不见任何人。 他找天底下最高超的开腹缝合大夫,苍天不负有心人,他成功了。 肚子上的桑皮线和血肉融为一体,三个月不间断的药物调理让他重新成为了正常的男人。 他有了皇位,他还可以和任何女人生孩子。 可刀疤和耻辱永远无法抹消。 周帝是真想杀了这个孽障。 可一想这小东西在他肚子里乖死了,他生怕养不活他,一碗一碗药灌进去,每天晚上焦躁的睡不著便戳戳他,骂骂他。 小孽障特別懒,非要他晃一晃才肯动弹,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很奇妙,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回宫半年,周帝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下杀令,每到夜晚,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分离的空虚让他控制不住思想。 放在脖子上的手,早从掐变成了轻柔的rua。 周帝神色复杂。 董贵妃的儿子他看了。 大皇子出生是白的。 几个月过去。 变黑了。 周帝每次见大皇子就会想到行宫里的孽障。 胖了吗?黑了吗?吃了吗? 太后说孽障和他长得像。 周帝左看右看都觉得小孽障长得太弱气,没一点自己的威武。 不过……是比大皇子好看不少。 小孩儿虽然长得弱气但胆子不弱。 大皇子见他老是哭,这只孽障不哭。 还敢往他身上尿,尿完了还敢淡定的吃手。 孽障嗦手嗦的香,周帝帮他拿出来 “別吃了。” 武君稷翻个白眼,塞嘴里去。 周帝拿出来,武君稷塞回去。 再拿,再塞。 再拿,再塞。 重复不下几十次。 周帝大怒:“这个犟种!” 他抓住犟种的胳膊,嘎吱一口把他整个拳头嗦嘴里。 吃吃吃,看你怎么吃! 小殿下惊呆了。 小殿下像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事,睁著只大眼睛,啊一声,泪珠子从眼里喷出来。 周帝新奇的看了会,他还没见过哪个小孩的眼泪能掉成这样,等呜呜哇啦的声越来越高昂。 周帝拍拍屁股走了。 得力公公左右为难,看看陛下,又看看哭著的小殿下。 只得抱起小的,求著:“小祖宗,您可別哭了,奴才没哄过孩子啊!” 武君稷:“哇——!” 臭了! 他的手臭了! “哇啦啦……” 武君稷委屈极了,举著那只还带牙印的手想找人告状,又发现无人可告。 “哇——!” 听哭声中气还足,周帝心情更加舒畅。 亲卫稟报: “陛下,三个奶娘自一个月前,轮著告假,每天只有一个人在职,白天定时餵小殿下三次,晚上餵一次,其余时间大多不在房间內。” 周帝眯了眯眼睛。 董贵妃说,大皇子每天要吃七八次奶,有时候还调皮不愿意喝,或者哄著玩儿著才喝。 大皇子自从会翻滚了,长春宫哪里都铺著厚厚的地毯,两三个下人眼睛也不眨的看著、抱著。 两厢一对比,把人接回宫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小孽障是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就比別人高贵,怎么能活的这么窝囊。 第三章 不哭就带回宫 这位周武元年的周帝,嬉笑怒骂不加掩饰,骨子里的自大还在蛰伏,让武君稷感到陌生。 武君稷更熟悉的是周武16年以后的老登。 那个时候的周帝登基十六年,三十七岁。 正值壮年,气吞山河。 他霸道、暴虐、唯我独尊。 他多疑、自大、独孤求败。 他弄权、制衡、將后宫朝堂,天下各方当作取乐的棋子,他自负到天下无人能翻出他的掌心。 他享受別人为了得到他的荣宠、为了求得他一二分恩德而諂媚、恭顺、兄弟反目、亲人成仇、朋友离心。 当长安城的旧人不能让他愉悦,他便挖来一条泥鰍,使这池塘活泛起来。 武君稷就是那条泥鰍。 从食不果腹的卑微乞丐,变成高高在上的储君,化龙的过程艰辛而痛苦。 说不恨是假的。 不恨也不可能毒死老登,还把帝陵中的木材泡水腐朽,等老登下葬,遇到大雨等著河里游泳吧。 只希望老八別把他和老登埋一起,否则游著游著两人棺材游一起了挺膈应。 武君稷的恨在知道是老登生下他的时候,有点无处依託了。 不能否认前世他被立为太子的时候,是兴奋的,开心的。 不用害怕生病,不用为下一顿的饭发愁,不用为冬天的严寒恐惧,更不需躲避抓挖河壮丁的捕快。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明知有代价,却甘之如飴,之后身陷夺嫡之爭,也没资格怨怪任何人。 有人为他换了衣服和包被,得力公公在一旁看著打趣 “呦,小殿下还在委屈呢。” 武君稷这才恍然,他的眼睛在流泪。 周帝將他抱起来,嫌弃的给他擦脸 “都这么大了,怎么不经玩儿。” 武君稷一个激灵,举著手唔啊啊的让得力公公给他擦乾净。 他的动作太明显,別人想看不懂都难。 得力公公说著趣儿话:“陛下,小殿下这是让人给他擦手呢。” 周帝惊奇:“他还知道擦手?” 武君稷咦呜呜的抗议,他是小不是傻! 周帝好奇:“他在说什么?” 得力公公绞尽脑汁得当中间翻译官 “小殿下可能是在反驳陛下的话?” 小殿下兴奋的踢踢腿,叫声更高昂了。 对对对! 周帝嘖了一声,不满道 “狗奴才就知道胡编乱造,朕都听不懂,你能听懂?” 得力公公自打嘴巴:“陛下说的是,奴才这张嘴,早该教训了。” 周帝今年二十一,四十斤大戟武得虎虎生威,武君稷这点重量跟端盘菜似得。 比菜软,比菜好玩儿,这一抱有些不想放下。 “朕今晚留宿,明日回宫。” “把三个奶娘换了,速去找新的。” 得力公公立即去办。 周帝端著他到处逛,武君稷都没出过那间屋子,看什么都新奇,遇到喜欢的还会啊啊著让他多停一会儿,看够了再走。 不喜欢的就嗯嗯著催促。 他多重复几次,周帝就配合的默契了。 武君稷赏景,周帝赏他的反应。 饿了、拉了、尿了,就哼哼唧唧嗷两声,除此之外不哭不闹。 玩著玩著一上午过去了。 胸口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周帝就改端为横抱。 小孽障嫌太阳光大,哼哼唧唧把脸扎进他怀里,拳头一嗦,啾啾两声,睡著了。 小孩儿皮肤又嫩又薄,眼皮上细密的网状血络透著粉红和淡青。 又轻又细的呼吸声,奶香味儿,长著绒毛的脸膘。 武君稷不吃纯奶的东西,平常都是米汤和羊奶混一起餵养,身上的肉都是虚肉,和其他的七个月大的孩子对比,明显小了很多。 周帝只有两个儿子,人总会不自觉的对比,比著比著,心就偏了。 大皇子胖的敦实,健康的不得了,脾气大,稍有不对就哭。 哭声响得能传出长春宫。 闹觉、必须抱著,一放下就哭。 口水流的像瀑布。 见过了闹腾的,才衬得怀里这个,过於乖巧好哄。 周帝行事果断,只在这件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他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小孽障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那段狼狈又危险的日子。 再等等。 只这一晚,要是晚上小孽障太闹腾,就扔了。 如果他乖乖的…… 武君稷再睁开眼睛,肚子饿的像火烧,有人在给他换尿布,他好像在梦里尿床了。 他睁开眼睛,刚要叫饭,面前就出现一个扁圆长嘴的奶瓶。 武君稷张嘴叼住瓶口,咕嘟咕嘟乾饭。 得力公公办事就是得力,送走三个奶娘之前还不忘打听清楚照顾武君稷的注意事项。 奶瓶里羊奶米汤混合的刚刚好。 他不当御前公公谁当。 干完饭,武君稷仔细一瞅,老登还没走。 到底是扔了还是掐死你给个痛快话啊。 武君稷蹬著两条腿,把自己翻了个身,背对著老登生闷气。 武君稷第二次醒来,尿布仍然乾爽,肚子舒舒服服的,分不清什么时间。 不等他多想,奶瓶又送到嘴边。 武君稷叼住,继续乾饭。 干完饭一看,老登怎么像没睡似的? 他啊啊两声打了下招呼,啃著手继续睡。 周帝情不自禁的摸摸他的小脚丫。 得力公公轻脚上前 “陛下,三更天了,您要保重龙体啊。” 周帝让人时刻温著奶,守了半宿。 过段时间就要摸摸手摸摸脚摸摸脸。 得力公公心嘘,再怎么也是亲生的,怎么可能不疼。 “三更天了。”(23点-1点) 周帝看向窗外。 三更天也算是后半夜了。 前半夜都没哭,后半夜一定也不会哭。 结果已见分晓,他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自然不能食言。 否则岂不给这小儿落了把柄。 他要带他回宫。 这是他生的,自然得由他养著。 这是完全属於他的东西。 他骨子里流的是和他一样的血,他的骨头、骨骼、毛髮都是他亲自供养出来的。 他该和他一样尊贵。 只要一想这样一个小孩儿,由他一点点养大,他说的第一个字是他教的,他走的第一步路,是他教的,他的品性、文才、武功、权术能力,全部是他教的。 天底下再不会有人能比他们两人更亲密。 周帝的想法悄然转变。 他不止要带他回去,他还要给他高贵的身份。 这个孩子的一切全部来源於他,这和养一个自己有什么区別? 周帝不再犹豫。 “更衣,回驾” 得力公公立刻行动起来。 当周帝抱著武君稷,一起坐上车驾,得力公公便知,这位无名无序的小殿下,要一步登天了。 第四章 找娘 周朝小商品经济发达,为了促进商税和互市,里坊宵禁时间大幅度放宽,允许夜市营业至三鼓,也就是晚上十二点。 长安城有大周最大最高的钟鼓楼为百姓报时,晨撞钟暮鸣鼓,每个时辰十八下。 三鼓之后凡是留在夜市的,通通会被当作贼抓走。 悠扬的鼓声传来,这是宵禁夜巡抓人的讯號。 周帝踩著点儿来到了一座府邸门前,牌匾上写著 ——大司马府。 府前有两个守职的府卫,得力公公上前出示令牌,低声通传 “贵人驾到,速速开门。” 两个府卫一看是宫里的令牌,连忙打开门跪下迎接 大周的威武大將军,陈阳,灭南突厥有功,太上皇故意没有重赏,让周帝登基后施恩於他。 几个月前加封大司马,官平太尉,位同三公,且领长安北军兵权,戍卫京师,荣宠至极。 “臣,陈阳,拜见陛下!” 武君稷身体一抖,一下清醒了。 陈阳,他不认识陈阳,但他认识陈阳的侄子,陈瑜。 两人上辈子是死对头。 夺嫡之爭惨烈到十五年里满朝官员无一老臣,全赖陈瑜。 再过两年,周帝会把陈家抄了,陈阳身死,其妹陈皇后自裁,侄子陈瑜被人救下,蛰伏十五年入朝报仇。 对方是奔著毁了大周国祚去的。 如果从陈瑜视角出发,会是一本男频爽文。 武君稷估计就是里面怎么也打不死,只有到最后才能被弄死的反派叭。 他怎么被带到了这里? 老登不打算扔了他了? 还是老登想將他给陈家,两年之后理所当然的杀了他? 周帝以为他被陈阳的声音惊嚇了,连忙拍著哄著。 君臣二人一同去了书房。 周帝抱著怀里的孩子来回走动著。 哄孩子的能力仿佛刻在他骨子里,无师自通。 等武君稷呼吸逐渐平稳,才將他交给得力公公抱下去。 前世所有人都认为,周帝杀陈家是对方功高盖主。 可后来武君稷琢磨出来,周帝此人虽然自大又小心眼,却不是容不下功高之臣的人。 他本来想装睡,装著装著发现这具身体根本熬不住,只能无奈的真睡了。 现在书房里只剩下周帝和陈阳两个人。 周帝开门见山 “让你妹妹进宫。” 陈阳一愣,他骨子里有些愚忠,如果周帝直接下旨,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陛下深夜前来,且是私底下,他便有了试探的机会: “臣妹双十年华,性子娇纵不知收敛,臣怕惹怒陛下。” 周帝翻看著他书房里的书籍,每个人的书房都是別人不可进的禁地,尤其是官宦人家。 他们对自己的文稿尤其谨慎,每日都会焚烧废稿。 周帝翻出了一本千字文,新的,只有少许翻动痕跡,很可能是为小孩儿开蒙准备的。 “朕听说有人给爱卿做媒,你为何不应啊。” 陈阳心里的某根弦被碰了一下。 他苦笑道:“不敢耽误贵家小姐,照顾寡嫂,將兄长遗腹子培养成人,是臣此生唯一的心愿。” 陈阳哪是不想,他是不能,也不敢。 被皇帝碰了的人,怎能成亲生子。 周帝冷笑两声。 对床上的人,周帝不拘男女,但是是他上別人。 若有人想打他主意,九族都別活了! 小孽障是他的耻辱,即便这个耻辱是他自己討来的,杀了陈阳,也是天经地义。 不过现在或许要放放了。 “让你妹妹进宫,是给你陈家恩典。” “刚才那个孩子你也看到了,朕也不怕告诉你,他是朕的孩子。” 周帝的声音饱含暗示:“陈阳,你明白吗?” 陈阳胸腔里的心臟跳的万马奔腾,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被证实,他整个人被惊空了大脑。 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又该说什么话,才能挽回这即將滑至冰点的沉默。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亲的,否则就是捋虎鬚。 不能成亲,便不会有孩子,这成了陈阳心里的遗憾。 可是,如今他知道自己和皇帝有了一个孩子。 荒唐、又惊人。 他额头冒出冷汗,嘴张了又张,扑通跪下 “臣千刀万剐罪该万死!但求陛下网开一面!给陈家上下一条活路!” 周帝转著扳指,他和陈阳没有任何感情,彼此厌弃相憎,本打算等时机成熟,他隨意想个理由宰了陈家,自此再无人知道这桩秘辛。 陈阳忠君爱国,是个人才,但是世上忠君爱国的多了,人才也多了,不少他一个陈阳。 这就是帝王无情。 如今他对武君稷的態度发生转变,对著陈阳的態度也开始转变。 他觉得,陈阳也没必要死。 用小东西拴住整个陈家,为他出生入死,这不正是上上策吗? 年轻的帝王胆魄非凡,觉得天下无不可控之事,无不可控之人,甚至为危险感到刺激和著迷。 心里那个模糊不定的念头,彻底定了。 “武君稷。” 这是周帝为小孽障想的名字。 “他会是我大周未来的太子,朕给了你陈家如此殊荣,你陈家的命,就是我武家的了。” 这桩买卖,周帝怎么都不亏。 太医诊过,他的身体经过药物调理,第二性徵会逐渐退化,彻底成为正常的男人。 他所有棘手的事都迎刃而解,周帝终於捨得放下那份芥蒂。 “朕会封你妹妹为皇贵妃,掌管后宫。” 周帝命人將武君稷抱给他。 这是来自帝王收拢人心的宽仁。 怀里的小东西哼哼唧唧的动了动。 陈阳肌肉一下绷紧了。 他凑著微弱的烛火,他像看战略布防图一样谨慎又仔细的看怀里的麵团。 眉清目秀。 他试探的伸出手,周帝没有制止。 於是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孩子眼尾的小痣。 浮於心中的不真实感全然被小孩儿温热的生命力安到实处,他的目光温柔的不可思议。 同样的位置,陈阳也有一颗小痣,只是战场上被人在脸上划了一刀,等伤好了,痣也不见了。 只有一刻钟,陈阳沉默而恭敬的送走陛下,马车消失在长夜里,陈阳胳膊上仿佛还留有那团小生命的余温,他恋恋不捨的退回门后。 自这一刻起,陈阳的命,是武君稷的了。 第五章 陈瑜,重生 陛下深夜驾临的消息封锁在陈阳的院子里。 天色將亮,朦朧朧的晨光为窗户上了一层雾蓝。 床上的孩童像陷入了噩梦,眉头紧锁,一脸狰狞,呼吸越来越急,直到达到一个顶点,身体先於意识直立自救。 陈瑜猛然睁开眼睛。 他怔愣的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超大布老虎、矮墩墩的黄花梨床榻、云母色的双层梅花帐…… 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分明是小孩儿的手。 烟花在陈瑜脑海炸开,带著促急的炽热,烧得他一刻都待不住。 掀开床帐,鞋都顾不得穿,他打开房门。 两根木柱下的鞦韆在晨风中晃动,將陈瑜晃回了那个安然又幸福的童年。 陈瑜泪流满面。 被惊动的奶娘婆子走了出来 “呀!少爷怎么没穿鞋就出来了,怎么哭了啊!” 陈瑜抹抹眼泪,哑著嗓子道 “做噩梦了。” 婆子一听心疼了,嘮嘮叨叨:“奴才就说让春芽在隔间守著少爷,下次可不能如此了,万一少爷受了凉,要吃苦药的。” 陈瑜全然听不得他说什么:“娘亲、小叔和小姑呢?” 婆子安抚道:“大人、小姐、和嫂夫人都睡著。” 陈瑜看看天色,不再说话了。 前世皇帝暴虐昏庸,栽赃陈家私藏甲冑意图谋反,抄了陈家满门,只有他,被老师救下,隱姓埋名,得以存活。 陈瑜自那一刻,以復仇为己任。 他进朝堂,成为太子伴读…… 太子,陛下,武君稷。 想到这个名字,陈瑜心臟又酸又疼。 他想起了被他一把火烧光的《太平民典》 《太平民典》太子所编,五千七百册,一亿多字,歷时十年,几千日夜,武君稷几乎熬瞎了眼才编完。 集百家之书,將天文、地誌、阴阳、医卜、农学、工技、商法、经史子集……於一体的百科全书。 如若问世,文坛顶端定有他武君稷之名。 却被陈瑜付之一炬。 那场大火烧乾了他们的同师之谊,也烧没了那个总有清天之志的储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那以后,武君稷彻底蛰伏,化作角落里吐丝的蜘蛛,吐出的丝越多,身体越瘪。 最后就像只被打碎的琉璃镜片,一个碎点,裂纹四射,渐深、渐多、渐密,直到——嘭! 一片黑暗。 陈瑜魔怔一样抬手,放在鼻下轻嗅,乾乾净净。 根本没有那股清冽又舒爽的水生香。 陈瑜生怕重生是场梦境,捱到了太阳出来,迫不及待的穿上衣服,去看娘亲。 陈瑜父亲还没等到分家便病逝了,老太爷做主让陈阳照顾陈瑜母子,等陈瑜能顶起门户,再立出去。 前几年老太爷病逝,陈阳也一直守著约定,將司马府一分为二,筑起一道门墙,两家相邻好方便照应。 陈瑜开蒙和习武都是陈阳教的,陈锦也很疼爱这个侄子,一家人感情深厚。 陈瑜直到见到了那个强韧又温柔的女人,终於敢確认自己真的重生了。 他扑进娘亲怀里压声哭泣。 哭的陈夫人一脸著急,问他发生了什么。 陈瑜哭完,低著头:“做了噩梦,梦见娘亲不要我了。” 陈夫人噗嗤乐了。 抱著他好一会儿亲昵。 陈瑜內里是个近四十多岁的成人了,好一会儿不適应,狼狈而逃。 他打开西门,怀著期待跨进大司马府。 这一世都还来得及,等他见了小叔和姑姑…… 陈瑜又情不自禁的想到武君稷。 那个残忍又温柔的,神一样的男人。 “小叔叔!” “小姑!” 陈瑜沉浸在重生的喜悦里…… 武君稷沉浸在被带回皇宫的喜悦里。 说实话只要能比上一世过的好一点儿他都想活。 如果老登真的將他隨便扔了……其实他也不会去死的。 他会等,等他长大,別管几年,只要给他机会,他爬也会爬回长安。 太子,储君。 他稀罕死了! 上辈子即便过程艰辛下场惨澹,武君稷也没有过后悔。 他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他就要登天梯,就想谋龙椅,既然註定有一个人要当皇帝,为什么不能是他? 小麵团在奢华的龙床上,咕嘰咕嘰的乾饭。 周帝看的入迷,他今天罢朝了。 为的就是让有心人打听他罢朝的原因,將武君稷的存在以这种方式传开。 小东西眼睛又黑又大,吃饱了就哼哼唧唧的翻过身对著他一边笑一边流口水。 嗯嗯啊啊的,话挺多,就是听不懂说的什么。 武君稷欣赏著老登的大脸,说来也好笑,后期周朝兵祸,骂老登的诗文多如秋叶,却仍有人反驳老登容貌不堪这件事。 用词吝嗇的史官,也捨得多费笔墨,写下——爽美风仪,音如商调,骨质天成,世无其二。 武君稷出生特殊一大半基因遗传了周帝,父子两人长的很像。 只是前世两人气质和风格差的太多,那份相像反而容易被人忽视。 “小东西和长春宫的小皇子,都是什么时辰出生?” 得力公公一愣,脊背一阵发毛。 他可不觉得陛下是无心一问。 最近长春宫一口一个大皇子叫的骄傲又响亮,可是陛下嘴里从未说过『大皇子』三个字,只以『长春宫的皇子』的称呼。 得力公公算了下时辰,心里不由得轻嘖,长春宫的皇子,行二。 得力公公心里有了计较。 “稷殿下七月五日辰时三刻生,正殿下是七月五日午时正出生。” 两人只差了一个时辰,身份却要天差地別了。 周帝满意点头 “如此,稷儿才是长兄。” 武君稷心里惊愕,对著周帝的脸发呆,不会吧?老登问他生辰,难不成想……立他为太子? 这是个架空的王朝,歷史和现代歷史书上学的有些差別,但朝代名字出入並不大,真要对应一下,周朝比较像唐宋杂交。 它上一个朝代的国號是唐,可周太祖不叫赵匡胤,周朝的歷史发展自然没了参考。 为了吸取前唐帝位腥风血雨的教训,周朝建立后,太祖下詔——太子幼而立之,择嫡长,余兄弟尽佐。 大周至今四代帝王,个个子嗣不丰,三代皇帝都是儿子一出生便立太子,再立皇后,换句话说,谁生了第一个儿子,谁就是皇后。 神奇的是,三代太子都安稳长大,平稳继位,且个个文武双全,一代明君,將大周治理的越来越繁盛。 每朝皇后也十分贤德,母仪天下。 於是皇帝长子为太子可兴国,成了天下人默认的共识。 这先立太子再立皇后的传统也跟著保留下来了。 上一世夺嫡之乱,根源正在周帝打破了以上共识。 他回宫时已经十六岁,皇子们全都长成,有了野心,有了自己的势力,怎么甘心尊一个乞丐为太子。 立长子的传统和威慑力,虽然仍在,但他根本无法服眾。 连带著他为长的事实也不被认可,眾人只当是周帝平衡朝堂的藉口。 但这一世,这个时间,他的出生时辰,可太有威慑力了。 周帝的这句话,风一样传开。 陛下深夜回宫,带回来一个孩子,那才是大皇子。 长春宫里的是二皇子! 反应最大的,莫过於长春宫里的人,胖乎乎的武均正在眾多奴才的诱哄下,兴奋地打滚,玩著小马车。 董贵妃试著各种样式的护甲,自从大皇子出生,她將金色尖锐的护甲换成了玉质的。 她时不时投以视线,看大皇子玩儿的开心,一脸慈爱。 直到有人匆匆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董贵妃脸色一下变了。 她让人將大皇子带下去 “陛下不是子嗣艰难吗?怎么又突然冒出个儿子?” “还比正儿出生更早,哪个女人生的?” 下人摇摇头:“娘娘,陛下只带了孩子,不见孩子生母。” 周帝十六娶侧妃,四年里纳了十多位婢妾,没一个有孕的。 只有董侧妃,一朝怀孕喜不自禁,她小心翼翼的保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等稳了三个月才告诉了周帝和太后。 养胎期间,赏赐如流水,连董家也跟著水涨船高,而她肚子也很爭气,一朝得男,生下了陛下第一个孩子。 眼看著大好前途,半路忽然冒出来一个野种,比正儿出生的还要早! 董贵妃难过极了 “如果正儿不是大皇子,那本宫岂不是当不成皇后了?” 侍女委婉道:“娘娘,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总归尚未定下。” 董贵妃想了想,去永寿宫拜见太后。 太后打发了她,让人去请皇帝。 周帝抱著武君稷一起去了永寿宫。 这已经是个態度了。 太后无奈,武君稷出生方式诡异,若周帝放弃这个孩子,太后和太上皇也只当从未有过这个孩子。 若周帝想养著,也能作为二皇子养在宫中。 但周帝想立他为太子。 后者太后芥蒂,可有三代明君为前例,太后哪敢说换一个。 太上皇都不敢直言立次孙。 太祖立嫡立长的训言还在宗祠里供著,出了三代明君也是事实。 就连庙里的高僧也曾说过,大周立长,代代昌盛。 这几乎成了讖言般的存在,谁敢赌? 太后嘆息一声:“罢了,此事只要太上皇同意,朝堂无人敢置喙,抱著……” 周帝很自然接话:“武君稷。” “君王的君,社稷的稷。” 给长春宫的小皇子起名武均正,给怀里这个取名武君稷,意图再明显不过。 太后点点头:“抱著稷儿,给你父皇看看。” 周帝顺意告退了。 太上皇是个五十多岁的健硕小老头,比较一下年纪也知道太上皇子嗣多艰难。 奋斗十多年,才盼来一个孩子,还是个身体有畸的孩子,又奋斗二十多年,后宫无数,没生出一个,不乐意又能怎样,还是得当宝养著。 太上皇最近沉迷垂钓和玄学。 每天一边钓鱼一边追问方丈未来之事。 比如,方丈算算朕今天能钓多少只鱼? 方丈算算,朕能有几个孙子? 方丈算算,朕能活到多少岁? 第一个方丈还敢算,后面的就只能打马虎眼了。 方丈佛法高深,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太上皇愣是没问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太上皇,陛下要来了。” 太上皇狐疑,等了三息,远远看到周帝怀里抱著小孩过来。 他目光一利,片刻闪过一丝复杂。 他对唯一的儿子,都亲近不起来,对这个孙子更喜欢不起来了。 为了不让自己做出废儿子立次孙的蠢事,才匆忙退位。 在武君稷出生前,太上皇瞒著周帝和太后,求籤问卜,只要有些本事的玄家他都问了,给他的答案全是——长孙兴国,否则,遗患无穷。 这些仍无法说服太上皇。 现在正巧是个机会,太上皇指著武君稷问天玄方丈 “大师请看此子日后如何?” 武君稷被周帝竖抱著,他控制不住口水,所以啃拳头希望能少流一点儿。 周帝默默拉开他的手。 武君稷淡定吃回去。 周帝再拿,他再吃。 父子两人都是犟种,仿佛无限循环一样。 小的被如此对待也不闹,大的也不烦,意外的好笑又和谐。 武君稷一边和老登对抗,一边好奇的看天玄方丈,对方不愧是高僧,面相让人很舒服,磁场也很乾净,令人忍不住亲近。 天玄方丈禪心微动,他深深地看著武君稷,意味深长道: “两位陛下应知,贫僧只能看小殿下的凡命,却看不了他的天命。” 武君稷只觉气氛忽然诡异起来。 太上皇沉默片刻,哈哈一笑 “当然,天命之事,只能交给天定。” “在子未落前,都是赌博,朕明白,明白。” 天玄方丈深拜道: “太上皇,陛下,大皇子有雏龙盘宫之象。” 他顿了顿,更直白道:“这孩子天生帝王命。” 在场人均愣。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有三人才明白『天生帝王命』的含金量,那是人力无法改变的,无论他们选不选武君稷为太子,日后他都会成为帝王。 史上但凡被预言这种命格的,无不是…… 太上皇想到那件事,心底一颤。 不可与人言、不可写纸面、凡人不可见。 那是只能意会的规则。 武君稷出生的太有戏剧性。 董贵妃这个蠢货,怀孕三个月才说出来。 但凡她早说一个月,周帝都不会被逼无奈赌一把,便不会有武君稷。 这是其一。 太医曾说周帝体质调的太晚,即便有了,也可能保不住,可这个孩子来的安安稳稳,周帝生的顺风顺水。 此为其二。 虽然做了两手打算,但太上皇、太后、周帝,三个人都偏向董贵妃肚子里的孩子。 计划好就算两个孩子都是健康的小皇子,董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也必须是长子。 为了周帝的身体,武君稷註定早產,但根据时间推算,董贵妃会更早分娩。 可董贵妃怀胎十月整,迟迟没有动静,周帝那边却不能再等了。 於是太上皇让太医给董贵妃催產,谁知道周帝在行宫出了点儿意外。 结果是兄弟两个同一天出生,但武君稷比武均正早出生一个时辰,抢了长子的位置。 太上皇可算领教了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在周帝去行宫之前,太上皇还吩咐人让小皇子吹个风受个凉,七活八不活,一不小心没了,也正常。 结果回来的下人稟报说,几个月大的婴儿,会给自己盖被子。 如今连天玄方丈都直言不讳说此子该为帝主,他还能说什么? 他直接挥挥手 “去去去,立立立,朕不管了。” “朕只看他三岁点將时。” 第六章 立太子 武君稷比出生的时候长开了,看著他的脸,没人敢说他不是周帝儿子。 太后和太上皇以及太医均能佐证武君稷的出生时间。 武君稷长子之位无可辩驳。 朝中武官,以陈阳为首全部支持皇长子为太子。 有太祖遗训,又有三代明君的例子摆著,有人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沉默了。 罢了,且看三岁点將时…… 如果结果不成,武君稷的太子之位,是坐不稳的,总归只这两年,何必非要与陛下对著干。 * 太子册封仪式上,周帝亲自抱著武君稷,由太上皇为其披上四爪黑龙服,接受百官朝拜。 武君稷兴奋的看著一幕,孤是太子! 周帝抱著他,在他右耳边极小声说了句 “你三岁若没出息,朕就废了你。” 小太子挠了挠耳朵,觉得老登病的不轻,要来个三岁看老。 孤已经是太子了。 你敢废了孤,孤就毒死你。 举行完太子册封仪式,武君稷已经一岁了。 当初的那个系统就像曇花一现,再没听到过它的声音。 武君稷努力吃吃吃,以为自己能够摆脱上一世稟赋不足的身体,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无论他怎么补,都补不成武均正的模样。 胎里少待的两个月就像天堑划定了两人的身份,也断绝了武君稷习武的可能。 一转眼一年过去,武君稷两岁了,他又一次自超大的龙床上醒来。 整个拔步床是紫檀木雕刻而成的,祥纹低调又奢华,床上的被褥染了木头的淡香,睡久了他感觉自己也成了一块人形紫檀。 他抱著被子在床上翻啊翻,滚了一圈,才打开床幔露出一个小脑袋。 早在床边候著的太监笑盈盈的看著他 “太子殿下可睡醒了?” 两旁的侍女拨开床幔,小太子坐在床边揉揉眼睛含糊不清道 “醒。” 王嬤嬤湿了帕子为他醒神 “殿下今日要穿哪件衣服?” 小太子嘆了口气:“穿父皇选的。“ 王嬤嬤脸上笑容更大了:“殿下孝顺,陛下下朝回来,定极为欣喜。” 过了片刻,一副小老虎模样的太子殿下,对镜自照。 老登最近癲了,一直想让他穿动物衣服,今天青蛙,明天小狗,后天兔子、再后天是公鸡。 这不是什么狗屁父爱、也不是感情深厚的表现,这是他內心对他最直观的看法。 周帝,外热內冷翻脸无情的暴君。 当他把你当玩具玩儿的时候,那就是真的把你当玩具。 你最好不要被这份戏謔性的亲近蒙蔽了眼睛,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武君稷信奉任何情感都是两个人极致拉扯和见招拆招衍生出的附属品,是脑內多巴胺的致幻。 如今他和周帝,就在见招拆招极致拉扯,能不能催动多巴胺诞生出那虚幻的附属品还待评估。 武君稷对自己有个清晰的认知,吃不了苦,利慾薰心,权欲旺盛,什么上一世心伤后身心俱疲、重生了只想摆烂躺平依附他人,不存在。 他要的,大周正史上写他武君稷,得是帝王本纪,他死了,得用『驾崩!』 所以,他需要帝王的感情作为倚仗,应对未来夺嫡的宫斗、朝斗。 周帝,性格古怪,隨时发癲,思想品德不及格的暴君,这么一个人,要在他心里占据一点儿份量,很不容易。 所幸他才两岁,时间还长。 以小抓大,第一步,先改了周帝的口癖。 他受够小孽障的称呼了。 周帝一口一个小孽障,太极宫的下人看到武君稷就想到小孽障。 他的態度决定了下人的態度,武君稷发现了这个问题,才决定做出行动。 每次对方喊他小孽障,他就沉默不应。 他这样,周帝小孽障小孽障叫的更起兴,他还做起了动物套装,儼然是抱著戏弄的恶意。 他想了半天,以毒攻毒,对方喊他小孽障,他就喊他老登。 小孽障对老登。 父子两个天天互骂。 就像当年两人因吃手这个问题可以犟个几十上百次。 这次也犟了半个月了。 武君稷还好,不过周帝近几天要急眼了,於是武君稷適当服软,穿了老虎装。 小太子搬著小板凳往太极宫门口一坐,支著耳朵听风声、鸟叫,呼吸著新鲜空气,直到身上的紫檀香慢慢淡去,门口传来零碎的脚步。 武君稷站起小短腿跑过去迎接 “父皇!” 自武君稷入宫,周帝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小孩儿一天一个变化。 口水不流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说话了、会走了、也会闹了。 周帝十分后悔当初没有纠正这小子的犟种性格。 现在还没他剑高的小孽障,天天和他对著干。 让穿的衣服不穿。 让叫父皇不叫。 给他读书不听。 餵饭不吃。 混帐东西! 今日周帝在朝堂吃了炮仗,一腔火气无处发泄,脚还没踩进太极宫,摔什么东西都想好了,打定主意给小孽障看看他的龙威。 结果迎面扑来一个小老虎,嗷呜叫著父皇。 两只小短腿裹上厚衣服,约等於没有腿。 biaji biaji扭过来,心里的怒火一下被扭没了一半。 周帝弯腰把小老虎夹在腋下,在他屁股上啪啪两巴掌 “不是叫老登吗?今天怎么不叫了?” “不是不穿吗,今天怎么穿了?” 武君稷整只就是幼猫掛槓,软趴趴的对摺,他又不傻,底线蹦迪是他有本事,蹦出去那就是没事找死了。 “是你总叫孤小孽障的。” 周帝夹著他一路走向宫里,还不忘拌嘴 “朕是皇帝,朕想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 “小孽障怎么了!朕生的孽障和別的孽障能一样吗?” 武君稷爭论:“老登又怎么了,太子嘴里的老登和別人嘴里的老登能一样吗?” 周帝就不明白,他怎么就和一个称呼较上了劲儿。 周帝盘膝坐在地毯上,揪揪儿子衣服上的老虎尾巴,將其撂倒,把冷手塞他衣服里用儿子温热的肚子暖著 儼然是將他当做了暖手宝。 深秋近冬,武君稷本来就怕冷,便使劲儿挣扎往后撤,气的怒骂 “老登!” 武君稷把自己一直养不好的身体怪在老登头上。 哪有正常人用自己儿子暖手的? 不知道小孩儿会拉肚子吗! 他刚一岁的时候,对方让他啃鹿肉,啃馒头。 他快一岁半了,周帝往他的汤里放酒。 现在两岁,周帝追著他餵人参汤。 生怕餵不死他啊。 就前面两件事,武君稷便意识到,这老登性格古怪阴晴不定,扶养他说不得只是把他当作一件有趣的私人物品。 自己的东西,就算烂了、死了、废了,也得是他亲自处理。 喜欢就將他捧得高高在上,不喜欢,立刻打压。 立他为太子,说不得也是一时上头脑子抽了。 第七章 肚子暖手 小太子张牙舞爪的逃出了暖手宝的命运,又被命令著 “爬一圈给朕看看。” 小太子五指成爪,对著他超凶的拒绝: “嗷呜——!” 周帝握住他的爪子,不满道:“外面想巴结朕的不知凡几,也就你小子,给脸不要脸。” 说到此处,他继续追问:“今天怎么这么识趣,自己换上了衣服,还肯叫父皇,改性子了?” 周帝眯眯眼,扯著儿子两边的腮帮子:“朕怎么感觉你心眼儿忒多呢?” 武君稷对老登的直白用词已经习惯了。 年轻的老登不比十多年后的老登好对付,毒舌、记仇、多疑,还是个直觉怪。 武君稷爬起来就要走:“孤要找皇爷爷告状!” 周帝一条腿压趴了他,看著使劲儿蛄蛹也搬不开他腿的小娃娃,放声嘲笑: “就你这条短腿儿还告状?” “告状之前先给朕说说,朕给你做衣服多大的殊荣啊,你为什么不愿意穿?” 周帝是第一次养孩子,自从他扶养了武君稷,看谁家孩子都觉得对方家门不幸,生了一个傻子。 从没想过自家孩子有问题。 他对武君稷,有对小孩儿的包容,也有莫名的警惕。 武君稷累的气喘吁吁,也挣脱不了对方的大腿压制,他乾脆放弃躺平 “孤是太子,太子要有威仪。” 武君稷很重形象,说他虚荣心强也行。 上一世他入朝堂就像上了戏台的小丑,没少因为服饰而出糗。 於是武君稷有了一个习惯,无论是棉的、麻的、绸的、缎的、皮革的,都將四爪龙纹缝上去,这样便没人敢嘲笑挑刺了。 他恶补礼仪、將自己活成了一个规矩体面的人。 称呼、衣服,周帝戳了他两大忌讳。 他也不喜欢周帝这么隨意的態度。 你让孤爬孤就要爬,孤要你爬你会爬吗? 武君稷很能忍,只要能达成目的,他能忍到死。 周帝不以为意:“朕就是你的威仪,有朕在,谁敢说你不对?” 看,这就是两人交流不透的地方。 周帝只將他当作皇帝的太子,而没有將他看做周国的太子。 周帝探究道:“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今日又穿了?” 当然是觉得你快破防了。 但是话不能这么说 小太子小小的人儿说著老老的话: “因为看父皇实在喜欢,儿臣便自己委屈一下吧。” “这叫做……彩衣娱亲” 周帝乐了:“还知道彩衣娱亲?谁教你的?” 武君稷很自然答:“父皇有对皇祖母说过哦。” 周帝这才放过问题: “你既然觉得委屈,那朕要不要安慰你一下,给一些奖赏啊?” 武君稷一骨碌爬起来:“真的咩?” 周帝习惯了他奇奇怪怪的口癖,嘴上说:“你可以试试。” 实际上武君稷敢提,他这就巴掌炒肉,扇他得寸进尺。 小太子眼珠子軲轆一转,滚到周帝怀里,叭一口,亲在他脸上,甜甜道: “父皇,孤永远爱你呀。” “所以可不可以给一箱银豆豆呀~” 周帝愣了一下,他猛然起身,拿湿帕嫌弃的擦了脸上口水,声音都暴躁了很多 “臭小子一身鸡崽味儿,臭死了。” “钱得力!赶紧拿一箱银豆,將这小子打发了。” 周帝头也不回的走了,看起来很是生气了。 武君稷满不在乎,周帝真生气,不该给他银豆子,应该给他掏心脚。 看起来比起软话,周帝还是更喜欢对骂。 武君稷颇感棘手,撒娇比较容易,对骂对分寸的要求就很高了。 武君稷一边在心里调整规划,一边昂著头对得力公公叮嘱道: “银豆子,一百粒哦。” 钱得力恭敬的陪著笑:“太子殿下放心,奴才一会儿便差人送来。” 钱得力作为皇帝身边的隨身太监,对父子两人的相处,也看不明白。 说陛下很在乎太子,也不像,说不在乎,也不对。 不过敬著小殿下总没错的。 武君稷开始对著镜子脱衣服,换上他的朱色四爪龙服。 以后老登再让他cosplay,他就亲他,噁心死对方拉倒。 如果之后周帝能改了称呼,证明周帝存有对好意『回馈』的本能。 如果改不了,他便要想其他办法。 他要从一点点小事,培养周帝的妥协的意识。 人只要有了一次妥协,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周帝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武君稷猜的没错,比起这种亲昵,周帝更喜欢太子跟他唱反调。 最好在他打扰他睡觉的时候,踢他一脚丫。 在他硬拉著他起床赏晨曦的时候闭著眼睛骂他『老登』。 在他追著他餵酒餵人参的时候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 在他大怒砍人的时候,若无其事的溜达进来,一副『孤就看著,你继续』的欠样。 周帝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病,为此不惜让整个太医院给他把脉,除了上火也没查出什么来。 最后將病因归结为晚上的梦境。 周帝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棺材、灵堂、哭丧。 同样的梦他做了两年,区別是梦中的场景越来越清晰,他逐渐看清了梦中哭棺男人的样貌。 真像啊。 说不是周帝生的他自己都不信。 帝王梦境,非同寻常,若非身体无事,他都想找人驱妖了。 等点將回来,再详查吧。 周帝白天走的乾脆,晚上回太极宫总觉得心虚。 於是他去宠幸了后宫的嬪妃。 太极宫里,武君稷一颗一颗数著他的银豆子。 银灿灿的珠子好看极了。 如果全部洒落在地上,会和金砖碰撞出风铃一样的叮噹当脆响,它们滚在砖缝里,滚在眾多人的脚边。 床幔里的孩童趴在床上,托著腮,朦朧的黄光映著他的眉眼,仿佛有了上一世病骨撑天的太子雏形。 第八章 梦魘发疯 那时武君稷刚入皇宫不久,他什么也不懂,瘦弱的身体撑不起华贵的衣服,像锦绣裹了一具皮骨。 他茫然的被推到宴会中间,接受眾人的敬酒,男男女女他谁也不认识,只认识最高处的帝王。 但显然,对方並不打算帮他。 叮噹当一阵珠子落地的声响,一个六品官惊呼一声:“太子殿下做甚摸我锦囊?”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银珠子!哎呀呀,全洒了!” 周边人起鬨: “大哥,你就算想要银子也不该偷啊。” “大哥也太不小心,这可是父皇赏赐。” 一声声大哥全是幸灾乐祸。 栽赃他摸他锦囊的六品官跪在他腿边哀嚎:“御赐之物若是丟了,我全家都得砍头啊!” 武君稷喝酒喝的头晕,他篤定自己没摸他的锦囊,可所有人都说看到他摸了,最后武君稷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摸没摸。 上方的帝王下了命令 “谁弄的,谁捡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武君稷。 於是武君稷蹲眾人脚下一颗颗的捡,有时候会被踩手,有时候会被推搡一下,他一屁股蹲地上,惹来群笑。 人站的太密的地方,他捡不著,他们也不让路,於是他跪下,伸著手,拼命去摸,脸贴在一双双腿上挤的变形。 他们膝盖一弯就能把他的脸撞出去。 不小心摸了女眷的脚会被厌恶的嘖一声,他小声道歉,脾气好的躲瘟神一样躲开,脾气不好的,要挨几脚。 不合身的衣服脏了,手也脏了,慢慢的脸也脏了,髮髻也乱了,他又变成了一个乞丐。 占著皇子身份,在朝堂跪著要饭的乞丐。 他只找到九十九颗银豆子,可六品官咬死是一百颗。 他怎么都拿不出第一百颗。 所有人都催他、推他,说是他私吞了,说不定就在他鞋里、衣服里、嘴巴里。 他们要剥光他的衣服,检查他的口舌,像挑选牲畜一样。 武君稷已经不知道羞耻卑微为何物了。 他的膝盖跪在了封建制度前,他的尊严在等级下什么都不是。 高高在上的帝王,或许欣赏够了他的卑微,终於捨得结束这场游戏 “第一百颗,在朕这里,武君稷。” 武君稷三个字砸下,周帝猛然惊醒。 他抚著心臟大口喘气,一股没来由的鬱气堵在心口,怎么都喘不出来。 萧妃娘娘自里侧探来身体,床幔被拨开,守夜的侍女提了一盏琉璃灯將拔步床两侧的烛台全部点亮,照出帝王满头冷汗。 萧妃娘娘心疼的擦著周帝额头上的汗水 “陛下可是魘著了?” “噩梦说出来,就是假的了。” 周帝侧著身体,靠在床头,他眉头紧锁,想著那场荒诞的梦。 银豆豆、瘦弱的像条狗似的少年,他匍匐在地,一颗一颗的膝行去捡。 他始终笑著,別人诬陷他时笑著,踩他时笑著,让他自胯下钻过去时笑著,头髮乱了、衣服脏了、手流血了,他依然在笑。 像高台上的病观音,笑容是他对世间唯一的施捨。 別人站著,像狗,他爬著,却像叩佛台的殉道者。 捡完,奉上,少一颗。 別人要扒他衣服,查他牙齿,於是他一件件脱著,他盯著在场所有人,仿佛要永远记住他们的长相,他依然在笑,是只有將死之人才能领会的断头笑。 那一刻,周帝感同身受一样意识到——这个少年將让朝堂血流成河。 抽离梦中的情绪,周帝只觉得梦里的那个自己有病。 武君稷。 他不敢相信梦里下跪、爬行、钻胯、被踩、被厌恶、被推搡、被侮辱的那个人名字叫:武君稷。 武君稷,那是武君稷? 帝王梦境非比寻常,那极可能是前世今生的未了之结。 可梦境荒唐的周帝发笑,他抓著不知所措的萧妃,嘴角的肌肉堆出了一个忍耐而牵强的笑 “武君稷……” 他用诱导的语气询问:“你们告诉朕、武君稷是谁啊?啊?!” 萧妃被周帝的状態嚇到了,含著哭腔道: “陛下,您別嚇臣妾啊,这是太子名讳啊。” 周帝连连点头:“对!答对了!这是我大周太子!” 他一个字比一个字激动。 到了最后四个字,恨不得喊破天! 他推倒床边的梳妆檯。 乱吼乱叫。 “啊啊啊——!” “啊!” 玉巽宫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妃娘娘惊慌失措,根本不敢上前 “陛下息怒!” 得力公公听到动静从耳房赶过来 “陛下,发生了何事?” 周帝眉眼如刀射向钱得力,杀意迸发,钱得力两腿一软,扑通跪倒。 周帝想了一会儿,梦里似乎没他,冷哼一声披了外袍,自己金鸡独立的穿上鞋,就这样老大爷逛街似的,衣衫不整往外走。 钱得力连忙爬起来跟上。 萧妃娘娘满心完了,陛下不知梦到了什么,发癔症了! 周帝一双腿走出了残影,得力公公拿著裘衣在后面小跑追赶 “陛下!夜寒露重,勿著了凉啊陛下!” 太极宫守门的下人远远看到一头狮子,毛髮炸著人挡杀人的势头,嚇的打开门便跪地磕头。 周帝风风火火,状態又不对,下人不敢稟报,只敢跪迎或跟著。 最后一道门打开。 紫檀香缓缓徐徐的,匆忙掌起的灯照亮了龙床。 周帝一步步走过去,得力公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怕陛下脑子一抽把太子掐死。 得力抖著腿,看似是搀扶周帝,实际也起一个拉扯作用 “陛下,小太子睡熟了,不如咱们明日白天再看?” 周帝甩开他大步上前,拨开床幔,钱得力扑上去抱住周帝大腿 “陛下不可啊陛下!” 要是周帝杀了太子,这得是多大丑闻啊!整个太极宫、玉巽宫的人命全都不保啊! 床上的小孩儿陷在绸缎堆里,周围全是一闪一闪的银豆豆,他枕著一床的银豆豆睡得香甜。 而周帝,得了看见银豆豆就狂躁的病,他卡住小太子的胳肢窝,把这条睡熟的猫架起来狂晃 “別睡,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朕是谁!” 武君稷梦里地震了。 他困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还看看你是谁? 身子拉的超长的猫崽,烦的嗷呜乱叫,胡乱踢腿挥手,只听一串噼里啪啦的连环巴掌,整个世界清净了。 “老登……滚。” 武君稷胡乱嘟囔一声,脖子一歪睡它个天昏地暗,生死不知。 周帝歪著被打偏的脸,一下心平气和了,美了。 看看,脾气这么爆,他打朕敢打脸!还骂朕!一定不是梦里的武君稷。 一定是重名了。 他又拎了拎怀里的崽儿。 瘦了,餵肥他。 梦里的武君稷瘦的骨头都咯手,怎么可能是他的太子。 他的太子以后会是个小胖子。 梦里的武君稷病骨支离的,怎么可能是他的太子! 他太子以后会健健康康,能文能武! 他的太子雍容华贵,天潢贵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民公卿尽皆俯首,太子站著他们就不能坐著!太子跪著,他们得趴著! 周帝一把抱住了儿子,耳边传来两声抗议的哼哼唧唧,顷刻安静。 这只崽儿爱乾净,每天刷牙洗脸泡香香,还吃著乳食,浑身都是奶味儿紫檀香。 周帝命人將太子的银豆豆全收了,换成小金鱼、小金猫、哪怕他要金色的屎周帝都给他雕出来,就是不能是豆子! 发完癔症的皇帝,病又好了,抱著儿子躺回龙床,声音平静,表情安详 “灭灯,朕要就寢了。” 钱得力命苦:“……奴才遵命” 第九章 88,他不配 第二天,周帝一早去上朝,床上的小太子睡成了『多』字形,在小角落一窝,矮墩墩肉乎乎一坨,可可爱爱。 任谁看了心里都软乎乎,周帝不。 他非要把人薅到床中间,把他的两个小手小脚丫摆成规整的入殮状。 满意点点头,顺眼了。 他这边刚转身,小太子又成了『多』字。 周帝忍住摆回去的衝动,看著床上的犟种轻哼一声 “回头让你皇爷爷看见你这一副睡相,得打你板子。” 床上的小东西闭著眼睛坐起来,栽身体给他磕了一个,梦游似的声音含糊且低靡 “父皇救命~” 小尾音上扬进人心坎里了,周帝感觉心臟被羽毛挠了一下。 周帝忍俊不禁,小声嘀咕了句 “小……东西。” 等武君稷睡醒,吃饱饭,发现外面多了很多修瓦扫地、测量的穿官服的人。 他疑惑的问身边嬤嬤 “这是怎么了?” 王嬤嬤怜爱道:“是陛下要迎皇贵妃了。” 武君稷恍然大悟。 一年前他成为太子没多久,老登下旨让陈司马的妹妹陈锦,入宫为皇贵妃。 皇贵妃和皇帝也会举行婚礼,但无论是规模还是礼制都会简洁很多。 王嬤嬤和他身边的钱公公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太子疑惑问:“你们想说什么?” 王嬤嬤小声道:“殿下,皇贵妃进宫,按照礼制,陛下要与皇贵妃在一起三天。” 这三天太极宫就是皇贵妃和皇帝的家,是晚上睡觉的地方。 武君稷在场就不合適了。 周帝当太子时住的天乾宫,一上位就拆了,现在还没动工,太子若是搬出去,连个正经宫殿都没有。 住太极宫的东西厢房?人家新婚燕尔,他在太极宫和眼皮子下的电灯泡没有区別。 去找太后和太上皇凑合几天? 凑合了这次下次呢? 这次是皇贵妃进宫,下次可能就是皇后进宫,以后老登还会招幸妃子,他一直在太极宫根本不是办法。 他必须要有一个自己的宫殿。 这种事放別的皇子身上自有母妃操持,武君稷只能自己想办法。 钱公公以为他难过,弯著腰小声哄:“只有几日,太子殿下白天可以去找陛下,只是晚上,陛下可能会繁忙,殿下要早早睡觉才能长大。” 武君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嬤嬤还想说什么,被钱公公一个眼神挡回去。 关於独立一个宫殿的事,他曾对父皇说过,对方脸色臭臭的,觉得他耍性子,根本不会认真对待此事。 武君稷想了想决定去拜见太后和太上皇,册封皇贵妃,这两人总得管事吧? 他借著此事,让两人帮他向老登要个宫殿分出去,不过分吧。 武君稷与太上皇和太后並不亲近,只维持著表面的恭敬。 两老人家更喜欢武均正,时不时就让董贵妃抱武君正去坐坐。 武君稷也主动去过两回,请了安,吃点儿东西,太后和太上皇就以乏了为由赶人。 武君稷便不贴两人冷屁股了。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高看周帝和他们的亲情了。 太后身边的嬤嬤出来恭敬回话:“太子殿下,太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適,怕过了病气给您。” 武君稷不確定太后是否知道他的来意 “祖母病了?请御医了吗?孤不放心想进去看一眼,过几日皇贵妃娘娘进宫,可能要叨扰祖母几日。” 嬤嬤客气而疏离:“谢太子殿下关心,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就是年纪到了,身子乏。” “宫中一切事宜,都听陛下安排,太后娘娘和太上皇没有精力操劳更多,太子殿下请回吧。” 武君稷不再坚持:“好,既然如此,皇祖母好好休息,孤不打扰了。” 他迈著小短腿一步步下台阶,往回走。 王嬤嬤心疼他,想抱他,武君稷垂著头拒绝了 “孤自己走走。” 武君稷本以为老登那么独断专裁,任性妄为,应该是被太后和太上皇当成祖宗供大的。 这两年他凭著见闻,改变了想法。 太上皇、太后、老登,他们相敬如宾。 就真的是『宾』的情谊。 无论老登干什么,他们两个不干涉、不纠正、不评价。 这不是溺爱,这是漠视。 於是周帝便觉得,他干什么都是对的,嬉笑怒骂只凭性情干事。 有时候不可理喻到让武君稷头疼。 既然太后和太上皇不想理会他,只能由他自己跟老登开口了。 周帝的占有欲很强,看似是一座宫殿的问题,实则是扭转老登认知和原则的问题。 就现在这情况,如果有一天他和父皇吵架,对方让他滚出去,他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若能借著皇贵妃进宫一事,有一座自己的宫殿,也是一件好事。 “叮——!宿主!想不想88!” 脑子里忽然响起的电子音,嚇得武君稷一个激灵。 系统回来了! “你睡醒了?” 88握草一声:“宿主,你怎么会走路了?我怎么记得你才刚出生啊?“ 武君稷翻了白眼,是个不靠谱的。 他一路走回太极宫,累的脚疼,搬著小板凳,抱著布老虎,坐在宫门口,看工匠翻新院子里的穿廊青瓦。 一边走神和脑子里的系统交流。 他感觉这个系统仿佛在他脑子里开了一间房,只要他想看到对方,88圆滚滚的身体就会浮现在脑海。 白酒、可乐、大荧幕,雪茄、墨镜、泡泡糖,五顏六色的灯光。 武君稷迟疑了。 只见这个系统咔咔两瓶白酒,咕嘟咕嘟几口,呲著一口数据模擬的金镶牙 “爽!” 背景音乐是 “生活折磨了我~~~~” “后代断送了我~~~~” 武君稷:“……” “儿啊,爸爸帮不了你啥了,只能含泪告诉你,陈瑜重生了!你的死对头,宿敌!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武君稷第一个想法就是陈瑜可真好命啊,然后认真的纠正它的说辞 “不是死对头,也不是宿敌,是手下败將。” “中庸之才,格局狭小,別高抬了他。” 88嘖嘖两声,反正很在意就是了。 上辈子武君稷的老师、师兄、太子府的属官全部为了陈瑜离开了他。 因此武君稷憋著一口气著《太平民典》,想告诉老师,告诉那些离开他的人,告诉天下人,大周的太子,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庸才朽木。 三更火五更鸡,十年呕心沥血笔耕不輟,眼睛熬昏了,他便给自己打造一副厚厚的琉璃眼镜。 那样一卷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太平民典》,在即將出世的前夕,被人付之一炬,滔天大火烧乾了他的心气儿。 见证了那十年的琉璃眼镜,仿佛是命运对他的嘲弄。 武君稷想起这事就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便也不想让陈瑜好过: “孤得去找陈瑜。” 88顿感莫名其妙:“你去找他干什么?” 它很有经验的提议:“你现在应该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苟在幕后算计他、提防他、打压他!” “孤拒绝。” 武君稷此人最熟练的便是掛著君子皮,做著小人事: 他嘴上说:“孤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大家都重生了,孤找老朋友打个招呼,全了过往情分。” “日后再斗起来,彼此知根知底,输贏也坦荡。” “希望孤这一去,能让陈瑜为下一年的灭门之祸做好准备,也不枉他上一世为孤送葬的情义。” 88听了半天,虽然它是个成熟的统了,却还是不太明白人类的语言艺术 “简而言之呢?” 武君稷眼神一飘: “孤要让陈瑜提心弔胆,活不安生。” 88好歹见过大场面,接受良好 “宿主要怎么出宫啊?” 武君稷远远看到了下朝的周帝: “送孤出宫的人来了。” 他小跑过去扬手被周帝叉著胳肢窝抱起来,太极宫诸人拜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 周帝抱著儿子走向宫里: “你不是怕冷吗,今日天寒,怎么在殿外坐著?脑子冻坏了?” 他每次下朝都能看到小东西乐顛顛的跑过来迎接。 有时候嘴边掛著一圈米糊,有时候手里拽著一只布老虎,有时候光著一双小脚丫。 周帝嘴上不说,心里很是受用。 只是不知遗传了谁,周帝嘴毒的没边儿,关心的话从他嘴里滚出来硬成了骂人。 还好武君稷只捡想听的听,他把下巴放周帝肩膀上,没有说自己去找太后的事 “外面有太阳,晒太阳,长大。” 周帝听的好笑,他想了想:“你和均正年纪相仿,若觉得无聊,朕让长春宫把你弟弟送来,陪你解闷。” 武君稷正了身体:“为什么不是孤去长春宫找弟弟?” 周帝话不过脑,直接禿嚕出来: “他不配。” 第十章 耳光 三个字一出,父子两人皆默。 武君稷是惊讶。 周帝是心虚。 周帝轻咳一声掩饰道:“你小子稍微走几步就扬著手討抱抱,出去给朕丟脸。” “均正虎头虎脑,比你强比你壮比你能走。” 武君稷故作不懂: “正弟弟也是父皇的儿子,因为孤无聊就让董贵妃娘娘送正弟弟过来,他们会不高兴吗?” 周帝將儿子圈在腿上,一手环著他,一手啜茶解渴。 “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重。” “你只需答,要还是不要。” “唔……“武君稷:“孤想要別的。” 周帝巴掌立刻痒了。 “说说。” 武君稷布老虎也不要了,两手在空中一圈,夸张道 “超大——的宫殿!” 周帝哈哈一笑,挥袖將他的划拉的超大宫殿抹了,学著他的调子: “没——门儿!” 小孽障是他自己生的,当然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由他亲自教养,知道什么是亲自教养吗?吃、穿、住、行,全都在一起! 武君稷提分宫,在他耳朵里跟分家没什么区別 “是不是宫里有人在你耳边说閒话了?” “下人?你皇爷爷和皇祖母?还是后宫里的?” 周帝冷笑两声:“不会是外面那些修砖换瓦的吧?” “外面换瓦修缮不是为了皇贵妃,是朕觉得破败了才修的。” “朕不会委屈你给她让宫。等册封那日,让皇贵妃入太极宫后侧殿,你老老实实待著,別东想西想!” 他揪著武君稷的耳朵:“听到没有?” 最近朝堂上有官员说礼制不合,要將太子从正殿挪出去,迎皇贵妃。 周帝统统將他们的话当放屁。 一个是他的亲生骨血,一个是他见都没见过的女人,哪个重要还用选? 让太子给皇贵妃让宫?滚犊子! 有时候武君稷会感慨天地神奇,能生出周帝这么个人。 “是孤自己想要一座宫殿,和皇贵妃没有关係。” 周帝瞅了他一眼 “朕不这么认为。” 两岁孩子正是黏人的时候,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要宫殿了? 一定是有人挑唆了什么! 武君稷:“……” “那父皇觉得,迎皇贵妃入后侧殿,合適吗?” 祖宗规矩摆著,周帝非不让皇贵妃入正宫,要把人娶进后侧殿,礼官一问因为什么? 因为太子在太极宫住著,皇贵妃得为太子让宫。 简直荒谬。 周帝栽萝卜似的,把腿上的儿子栽到地毯上,仗著身高,藐视小萝卜 “有什么不合適的,是朕娶还是你娶?” “人不大,操心的事儿挺多。” “怎么?朕拜天地的时候,是不是还得拜你一拜?” 武君稷扭著小脸呛声道 “父皇愿意拜,孤就受著。” 周帝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无法无天了!” “朕册封陈锦是给他陈家恩典!既是恩典,她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朕让她进哪间屋子她就得进哪间屋子!” “宫殿的事议无可议。” 他为了小孽障饶陈家一命,便是给了他们天大的脸。 周帝行事有一套谁也插不进去的章法。 这套章法,只有周帝自己认为合理。 武君稷沉思几息,轻声问: “父皇害怕挨骂吗?” “他骂他们的,关朕屁事!” “孤害怕。” “你怕什么?有朕在,他们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谁骂你朕砍谁!” “若是有一天,父皇不喜欢孤了还会护著我吗?” 周帝嗤了一声:“朕现在也没多喜欢你。” “犟种、弱小、矮墩墩、小肚鸡肠,你有什么值得朕喜欢的?” 武君稷:“……”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认真,对方不信。 他讲理,对方不听。 他抒情,对方拆台。 既然如此,武君稷也不讲理了,他仰著头嚷嚷 “孤不管,孤就要宫殿!你不给,孤就离家出走!” 周帝更轻蔑了:“有本事你就走,你能走出太极宫,朕跟你姓!小东西。” 地毯上的矮萝卜怒成牛犊,衝上去嗷呜一口咬上老登大腿,周帝惊怒,他痛嘶了一声,巴掌这就招呼到小孽障屁股上,武君稷呲溜一下窜了。 钱得力连忙跑过来:“陛下,奴才看看您的腿!” 周帝一脚將他踹倒,怒吼:“你看个屁!” 老虎出林气势汹汹跑出去叼崽子 “混帐东西!敢咬你爹!朕今天非得用皮带抽死他!” 不知哪个聪明蛋喊了一声:“拦住太子!” 太极宫外的侍卫、太监纷紜而至,蚂蝗一样围向太子。 这一幕令周帝火冒三丈,他拽下腰上的玉佩砸出去 “朕操你们祖宗!我看谁敢!” 一声玉碎,震慑满宫。 只有那个胆子滔天的小孽障还敢撒丫子狂奔。 周帝疾步如龙从云,捞起小孽障夹在胳肢窝下。 对刚才围捉太子的下人,挨个赏掏心脚 “朕让你们动了吗!” “你们有几个狗胆子敢围太子?!” “刚才是谁喊的?!给朕颳了他!” “钱得力!再有下次朕弄死你!” 钱得力跪在地上叩头:“奴才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连殿门都没进,周帝当场赏孽子一顿巴掌炒肉。 “敢咬你爹!反了你了!” “一身反骨的小东西,乃公今日教教你父子规!” 武君稷狗刨似的哗啦四肢,嗷呜乱叫 “救命——打死人啦!” “呜呜呜!!” 武君稷叫的悽惨无比,周帝却半点不信,他打的都是空心掌,能有多疼?! 小孽障故意卖惨! 周帝这人一被点燃就会逮著目標咬个不停,非得咬的对方服软才收势 “朕问你!知错了吗?” 武君稷大声嚷嚷:“別人都有宫殿,为什么孤不能有!” “孤就要宫殿!” “朕让你住太极宫是爱重你!別人想住朕都不让他住,你还挑拣上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朕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武君稷撇著嘴抹眼泪,抽抽噎噎退了一步 “孤不要宫殿了,孤搬到后侧殿。” 周帝怒吼:“朕都说了朕娶皇贵妃跟你没关係!朕爱娶哪里娶哪里!哪轮得到你替朕做主!” 88在一旁听的都心累,周帝不给宫殿,也不让武君稷挪窝。 无论太子说什么,周帝都觉得他是因为皇贵妃的事跟他闹。 事实则是,太子一册封就该有的宫殿,周帝不给;本该迎皇贵妃入太极宫正殿,周帝不让。 偏偏他还十分有理由,且固执己见。 周帝:“既然不认错,今天就別吃饭了!” 武君稷最討厌有人用挨饿威胁他。 不止是十六年的乞丐生活,还因为他曾经真的差点被老登饿死在牢里。 飢饿,对武君稷而言就是地狱。 他放声大哭:“哇哇哇——!孤討厌你!” “討厌你!” “啪——!”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 武君稷耳朵一阵嗡鸣,哭声戛然而止,他怔愣的仰头望著周帝。 宫內下人都被这一巴掌惊住了。 往日父子两人也有拌嘴,可从没有一次动过真啊! 周帝的手不住的颤抖,明明武君稷才是被打的那个,最伤心难过的反而是周帝,他狼狈而逃,撂下一句: “看好他!” 太极宫的下人或惧怕、或沉默、或疏远…… 整个太极宫隨著周帝离开,寂静下来。 武君稷抬起手摸摸脸,超疼—— 还有点儿耳鸣,武君稷嘴巴一扁,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他不在乎脸,他怕自己聋了。 上一世他就聋了一只耳朵,如果这一世再聋了…… 各种阴暗的想法在脑海闪过,他不停的拽耳垂,直到耳鸣慢慢消失,才逐渐安心。 他和周帝隔了一世的时光。 彼此互不知晓对方的痛点,可爭吵时,又精准而狠厉的直戳对方命穴。 88自蹦迪中抽空看了一眼:“玩儿脱了?” 武君稷不说话,半垂的眼睛里,装著太多令人不懂的情绪。 隨著时间流逝,他外挺的小肚子瘪了、叫了。 饿了。 武君稷抬眸看著外面的天色,上一世陈瑜在他跟前回忆幼年的事,每天酉时陈府一家人会聚在一起用晚膳。 他站起身,將布老虎扔地毯上,活动活动蹲麻的腿儿,眼角哭红的小痣,露著几分危险 “出宫,找陈瑜。” 等他从宫外回来,老登想通了、宫殿解决了、陈瑜不爽了、他也开心了。 一换四,赚翻! 第十一章 太子失踪 燥火焚烧著周帝的心,他在章泽殿来回踱步。 怎么都想不明白,小孽障为什么为了一个皇贵妃跟他闹。 他生下他,养育他,帝王亲自教养,同食同寢,多大的殊荣! 他不信有人不想要这份殊荣。 如果那人不要,一定是病了,傻了!疯了!他疯的不轻! 周帝张著手朝天大吼:“太子疯了!太子他疯了!” 没人敢这么跟他闹,没有人! 他说了皇贵妃动摇不了他太子的地位,他会把皇贵妃迎进后侧殿,什么流言蜚语都有他压著! 太子只需老老实实在正殿住著就行! 他为什么非得跟他闹?! 他担心什么?他害怕什么?! 周帝焦躁的踱步 “今天一天,太子都见了谁,做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在太子身边挑拨?!!” 钱得力小心翼翼道:“太子如往常一样,睡醒用膳,然后去拜见了太后娘娘,只是太后娘娘身体不適,未能见面。” 周帝狐疑:“太后身体不適?哪个太医看了?” 钱得力:“……稟陛下,太后娘娘未宣太医。” 空气一下凝固了。 周帝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踢翻了桌案。 他发泄似的吼著:“啊啊啊——!” 他可太知道太后为何不见太子了。 因为不喜欢,因为討厌! 因为太子是他生的!是个孽障! 他们不止不喜欢太子,也不喜欢他! 甚至太上皇曾想过废了他,传位给叔伯一脉! 他们喜欢武均正!他们不喜欢太子! 他们像不喜欢他一样不喜欢太子! 周帝恨得呕血,他掐著喉咙,弯腰乾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钱得力跪下膝行过去,哭著磕头 “陛下!您不能这么伤害自己啊!奴才看了心疼,您踹奴才!你踹奴才吧!陛下!” 周帝仰著头,长出一口气,他眼中爬满了红血丝,已然魔怔了 太后和太上皇討厌他,如今他亲自生的孩子也討厌他! 他们都背叛了他! “你告诉朕!太子为什么背叛朕!朕对他们那么好!他为什么非要背朕而行!” “是不是太后,是不是太上皇对他偷偷说了什么?!他们不喜欢朕,所以连朕的孩子都要抢!” “一定是他们从中挑唆!” 周帝吼的嗓子哑了,全身力气都被这几句话抽没了,他一会儿『他们』,一会儿『他』,语言顛倒,但钱得力听懂了。 他太懂了。 “陛下!”钱得力是自小跟隨周帝,他和周帝一起长大,他明白皇帝的忌讳,明白皇帝心里的苦。 也明白周帝究竟困在哪里。 钱得力含著热泪,抱著周帝的腿,言辞恳切道 “陛下,今日奴才豁出性命,问陛下三问。” 周帝拽著他的衣领,逼视:“说!” “太后娘娘与太上皇对陛下情感暂且不论,但奴才敢问,两位贵人可从衣食住行苛待过陛下?” 周帝:“没有。” “奴才第二问,太子殿下自出生,可有亲近过陛下之外的人?” 周帝:“没有。” “奴才第三问,若后宫娘娘们在太极宫留宿,陛下置太子於何地啊!” 周帝先是困惑,而后如逢晴天霹雳。 “陛下难道要让太子殿下,日日睡在您与后宫娘娘顛鸞倒凤的床上吗?” “这让太子殿下如何在后宫自处?如何在朝堂自处?” “陛下是天下至尊,无人敢议论陛下,但太子威严全系与陛下一身!若有一日,陛下庇护不及太子,太子如何保全自身!” “太子早慧,怕是今日隱约悟到了,才去寻太后,可是太后没有见太子,太子便只能亲自向陛下求一宫殿。” “太子想要宫殿,不是因为皇贵妃,也不是不信任陛下,而是礼法规制在此,不是所有人都有陛下顺心而为的勇气和能力。” “別人尚有亲娘为之筹谋,太子殿下却只有您一人啊!若您不为太子思虑,还有谁为太子思虑。” 钱得力狠狠磕下去:“陛下!这便是根源了啊!” 周帝哑口无言。 他虽然行事有自己的章法,且拒绝別人插足,但钱得力那句『太子睡在他和宫妃顛鸞倒凤的床上』,太有攻击力了。 他想说他根本没想过让后妃留宿太极宫。 太极宫是他和稷儿的家,他怎么会让別的女人留宿? 他理所当然的以为太子应当知晓他的心思。 既然知晓他的心思,为什么还和他唱反调,太子不信任他,太子辜负他的心意! 可是他忘了,外人不这么想。 在外人眼中,太极宫只是他这个皇帝的寢宫,不是太子的,太极宫可以住皇帝,也可以住皇帝宠幸的妃子,但不能住太子。 如今太子年纪小不显,等太子到了六七岁割席的年龄,便真的说不过去了。 周帝的確不怕別人说什么,但是刀子又不扎在他身上,有站著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他几次张口想辩解什么。 但脑子里总飘著钱得力那句顛鸞倒凤的话。 如果他將皇贵妃迎进后侧殿,外人议论,皇贵妃心生芥蒂。 周帝自然可以张狂到为太子担下流言蜚语,可是这份流言蜚语本就是他带给他的啊。 如果他遵从礼制,將皇贵妃迎进太极宫正殿,那么太子就得搬出去。 他未给太子准备宫殿,搬到哪儿周帝都觉得太子受委屈。 周帝终於知道太子为什么想要一个宫殿了。 周帝喃喃道:“他才那么点儿一人儿,心思怎么这么重?” 可又一想,太子没有母妃,无人替他周全,他便只能自己周全。 小孽障的称呼,是他替自己周全。 属於太子的宫殿,也是他替自己周全。 周帝出神的站起身体,过往的记忆在脑海清晰起来。 其实他和太子相处不过两年,这两年里,他还有半年只能在暗卫的报奏上看到他。 太子在行宫养了半年,因为他不管不问奶娘们逐渐懈怠。 拉了尿了,擦的不及时,溃了屁股。 等到自己会翻身了,什么时候拉屎撒尿,他就自己挪到乾净地方。 还知道给自己晾屁股。 那么点儿人儿,那个时候就会给自己周全了。 他还查到太上皇曾经命人打开窗户暗害太子,谁知道小东西会自己盖被子。 每天晚上吭哧吭哧將自己裹成毛毛虫,周全的没生过一次病。 反而来了皇宫,因为他粗心大意又自以为是,积食、吐泻、发热、咳嗽。 小东西珍惜粮食,他觉得他抠抠搜搜,没有太子威仪。 小东西因为餵酒跟他发脾气,他骂他小肚鸡肠。 小东西怕冷,他用他的肚子暖手。 小东西爱惜自己身体,想让太医开药调理,他说他没病找病。 小东西爱穿带龙纹的衣服,他嫌弃他眼光不好古板老气。 就连银豆豆的爱好,他也曾觉得太过小家子气。 冬天冷了加衣、热了脱衣、病了吃流食、困了自己睡,这全是太子自己的周全。 他认认真真的將自己养大,他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却因为离得近,便理所当然的占了这份功劳。 自骗到自己都信了他最爱太子。 最后逼得太子为了一座本就该拥有的宫殿而无助。 “哈、哈哈哈哈……” 周帝仿佛被什么打击到了,他推开钱得力,蹣跚的坐在御阶上,想了很久很久 “你说得对,他只有朕。” “若朕不为他周全,天底下便没人为他周全了。” 他可以固执己见,可以不拘礼制,但他不该將稷儿拖下 周帝捂著脸,长嘆一声 “真是朕的冤家啊。” “摆驾太极宫。” 钱得力缓慢的抬头,喜极而泣 “唉!奴才这就隨陛下去太极宫!” 周帝冷哼一声,彆扭道: “朕是皇帝,皇帝不会犯错,朕最多哄哄那小东西。” 周帝这厢刚说完,殿外闯进来一个人,扑通跪下,一脸绝望道 “陛下!太子殿下失踪了!” 第十二章 见陈瑜 周帝心臟一揪,好似被潮汐裹著一样呼不出气来。 钱得力搀扶著他,担忧道 “陛下!” “找……找!!!” 整个皇宫燃起火把,每一处角落都被照亮。 各宫封锁,兵卫戴甲,太监宫女全被集结,找人的队伍好似几条分散的长龙,一点点压紧包围圈。 一炷香过去了。 没找到。 两炷香过去了。 没找到。 三炷香过去了, 仍然没找到。 一个两岁的孩子,四面封闭的窗户,关著的门,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钱得力安抚道:“陛下放心,太子殿下一定还在皇宫內!” 周帝猛然想起了什么,龙床是由紫檀木雕成的,他扣著一块浮雕,猛一用力,床前出现了一条密道 小东西又懒又弱,多走几步路都哼哼唧唧,不可能无声无息的翻窗出去。 想不惊动任何人在太极宫消失,只可能是这条密道了。 周帝拿著火把直接跳进去。 密道又长又冷,他们长驱直入,直到到了出口,才发现了踪跡。 武君稷留下来的手印。 他出宫了。 周帝看著密道外喧譁的夜市,心里一阵无力。 离家出走了,他真的离家出走了。 深秋的夜晚,夜风刺骨。 两岁大的人,迈的步子还没他的胳膊长,就这么融入了茫茫人海。 “传令陈阳,调长安北军!封锁长安城!任何人不得出城!每一寸每一厘都不要放过!” * 大司马府,书房。 烛台下,陈阳正认真的为一幅画上顏料。 垂银蝴蝶帽,宝蓝织金袄,收脚莲花裤,牛皮小深靴,怀里抱著一只布老虎,柳叶眼,横剑眉,眉幼而绒不见成黑,鼻子曲线柔和,一个清贵非凡的娃娃跃然纸上。 陈阳作为北军统领,是实权大司马,根本不用兼任巡逻任务,可他每天雷打不动带人在皇宫走一圈。 为的就是看一眼武君稷。 有时候血脉就是这么神奇,让他忍不住关注他的成长,哪怕听到有关的字眼,都会屏气凝神。 长高了、会走了、和陛下吵架了、和陛下和好了…… 陈阳將画铺在灯下,看的好不认真。 “篤篤篤!”书房门敲响,陈阳回神,小心的捲起画轴,放进暗格。 “谁?” “大人,该用膳了,嫂夫人、大小姐和小公子已经等著了。” 陈阳应了一声:“来了。” 在中堂,四四方方的桌子上,摆著几盘家常菜,有荤有素还有酒。 陈锦和嫂嫂正聊著什么,陈瑜远远便打招呼: “小叔!快来!” 陈阳看到陈瑜,嘴角忍不住上扬,等日后太子长大,瑜儿定可为贤佐。 就在陈阳坐下,一家人即將开饭的时候,有人来报 “大人,夜市巡逻的城卫送来一个小孩,那小孩穿著非富即贵,说您和他父亲是朋友,他迷路了忘了家在哪,城卫只能將他送来大司马府。” 陈阳乍一听,以为是哪个同僚家丟孩子了 “带进来。” 一个毛绒绒的小孩儿,抱著一张比脸还大的烧饼努力的啃,一身上下妥妥贴贴,只有那头髮散著,被秋风吹成了中分。 露出半张小脸便让人想起那句——天生合去云霄上,一尺松栽已出尘。 陈瑜总觉得这小孩儿面熟。 陈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半惊半喜,千言万语全部匯成了一声 “太子殿下?” 这一声喊的陈瑜心神俱震。 陈府神色各异的瞧著这三头身的小孩,忙不矢的跟隨陈阳一起参拜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君稷即便离家出走也將自己照顾的好好的,厚厚的围脖挡著夜晚的凉风,声音被挡的发闷 “免礼。” 他蛄蛹著小短腿走向主座,可惜身高不够,他静静的看著陈阳,陈阳立刻会意,单膝跪地抱起他 “臣失礼了。” 他珍而重之將小太子抱上主座,这份重量比长刀更能令他安稳。 他还不忘吩咐管家。 “替我感谢城卫。” “再备薑汤!向宫中传信!” 一桌子的饭菜,显得武君稷手里的大饼十分粗简。 陈阳让人准备了一副碗筷,盛了粥,奉到他面前 “太子殿下怎么一个人出宫了?在宫中可用了膳?” 武君稷翘著腿儿:“孤和父皇吵架了,离家出走的。” 陈阳想著夜晚的长安城,脸上闪过不赞同,却没有多说什么 见武君稷一个劲儿啃他的大饼,轻声问了句: “是下官桌上的饭菜,不合太子口味?” “太子殿下想吃什么,下官让人去做。” “烧饼太过干硬,殿下吃多了会积食。” 陈阳是武將,说话刚硬,少有温言软语的时候,如今调子压的滴出了水,目光也贪著 武君稷没理会陈阳这番说辞,侧眸对上旁边那道扎人的视线。 中堂灯火,摇摇曳曳,咫尺距离,两双眼睛带著不合年纪的成熟相撞。 一个似笑非笑。 一个深沉持静。 深夜辗转反侧的猜疑变成真实,陈瑜一腔难言的炽火汹涌而出,燃烧他的一切准则,將武君稷之名奉为圭臬。 他诚挚的低下头颅,献上被拒绝不下千百次的忠诚。 这是一名懺悔的骑士。 武君稷今天是来咄咄逼人的 他扬了扬下巴,倨傲的问:“他是谁?” 陈阳立刻向他解释 “侄儿陈瑜,是臣兄长的儿子,这位是臣的嫂嫂。” 陈瑜母亲名为季拾华,她朝著武君稷轻轻俯身。 陈阳也连带著介绍 “陈锦,下官的妹妹。” 武君稷啃了一口乾饼,瞄了眼未来的皇贵妃娘娘。 看著是个爽利的美人儿。 “人这么多,怪热闹的,明年除夕夜也能这么热闹吗?” 三人不明所以,陈瑜却是知道,明年的除夕夜,正是上一世陈家灭门的日子。 陈瑜拱手摺腰,恳请道 “若殿下想知道,明年陈府除夕家宴,静候太子殿下前来。” “哇哦~” 很有自信嘛。 小太子翻了个白眼,撕咬著干饢,阴阳怪气的发出语气词。 陈瑜桀驁不驯,清高自傲,向他行礼低头却不弯腰,初始武君稷不知行礼的门道,后来发现,陈瑜看不起他。 这一世他只稍微威胁了一下,就换来他的折腰礼,好大的荣幸哦。 显得他好小人得志、小肚鸡肠。 武君稷跟88假言假语 “其实孤也不是记仇的人。” 88听了一脸便秘相。 算上武君稷,88一共绑定过五个宿主,不记仇这种话,谁说它都信,只有武君稷说出来,它只觉得他疯病又重了。 没人理他,武君稷自討没趣,他扁扁嘴,等老登把他接走。 第十三章 约法三章 天知道周帝得知武君稷在陈阳府上的心情。 又庆幸,又愤怒,又恐慌,又著急。 钱得力提议:“奴才命人將太子殿下接来?” 周帝长出一口气:“不必,朕亲自去接他。” 他策马出宫,气势汹汹的衝到陈府。 陈阳连忙接驾: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长安!”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长安。” 周帝抄起那团窝窝头,小孽障或许是害怕两手举著比脸还大的饼挡在两人中间。 缩头缩脑,像举白旗投降的乌龟。 周帝后起那丝余怒,看到大饼上的牙印时,咻得散了。 这饼又干又硬又大,几乎是小太子的半个身体。 小老鼠咬了半天也只破了一个边儿。 娇气的东西,在皇宫根本不吃纯面类食物,必须有滋有味有夹心,能啃这个干饢,显然是饿狠了。 打不得,骂不得,凶不得,周帝第一次体会到无可奈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小孽障,啃个干饼都能让他鼻酸。 怕不是老天爷派下来治他的! 周帝一点儿气都没了,可他这个人天生不会说软话,阴沉沉道 “朕数到三,把你手里的破饼扔了。” 周帝一步到位:“三” “?!” 眾人纷纷看向小太子。 小太子还被架著胳肢窝叉在空中,从大饼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父子两人无声对峙,武君稷情不自禁的蹬了蹬腿儿 周帝臭著一张脸,將他侧抱进怀里,夺过他手中的饼,扔到桌子上 “太子勤俭节约,不捨得浪费粮食,这张饼,赏给陈爱卿了。” “起驾。” 天家父子相处方式都不同於常人。 陈府眾人跪送:“恭送陛下。” 周帝抱著小太子策马,跑出街巷拐入官道,下马將小孽障抱怀里,用脚丈量长安城的土地。 官道上多是张灯结彩的店铺,夜市到了最佳的开张时间,零碎的散贩张罗著开摊,他们在店与店之间的青灰墙间討生活,可不敢当了店铺门。 温声细语软话殷殷,大多店老板是通情达理的,於是很快的,这里桌子、那里马扎,高低不一形態各异的散贩摊子便起来了。 交谈声、吆喝声、散贩彼此嘮家常的,与三两结伴嘻嘻闹闹涌来的路人,组成了周帝治下的长安。 空气中还瀰漫著各家未散的饭香、柴香、连倒出的泔水都別有古朴。 武君稷的心平和了。 他趴在周帝肩膀上,嗅著食物的香味儿,肚子拉长了声音 “咕嘰——” “咕嘰——” 周帝的手自夹缝里掏他肚子,非要感受一下圆扁: “饿了?” “刚才不还啃你的大饼吗?都吃哪里了?” 武君稷能对他说啃嘴里的都吐了吗?全在围巾里包著呢。 他仗著老登看不见,把围脖里的碎饼当石子弹著玩儿,钱得力低著头装瞎,还要听小太子用猫腔猫调,说狗言狗语 “饼硬硬,牙痛痛,嘴巴累。” 周帝被他搞怪的叠词逗笑了 “好好说话。” “饿——” 武君稷扔完最后一块碎饼,把围脖里饼渣全抖老登背上,下巴往上一搭,安稳的不得了。 周帝以为他饿的没力气了。 抱著的胳膊微微收紧了些。 外面的食物不乾净,他不愿意让武君稷吃外面的东西。 越来越接近皇城,灯火一盏一盏减少,过了好一会儿 周帝语气生硬道: “皇贵妃进宫,入太极宫正殿,朕和太后说一说,让你暂住永寿宫的牙玉暖阁,等开了春,朕命宗正、少府、將作大匠等人將天乾宫重建,作为你的太子宫。” 武君稷嘴角微扬,就老登的脾气,这辈子別想听他说一句软话,能跟你重新掰扯这事,已经算是诚意了。 武君稷与周帝相反,他说起软话能把人哄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父皇,孤一点儿也不討厌你,虽然你不温柔、脾气大、强迫症、暴力狂、还爱凶人,但是你是孤的父皇呀,孤最爱你哦~” 周帝长这么大没听过这么直白的情感表达,太上皇和太后不会说,他后宫的嬪妃最多说『心悦』、『喜欢』。 不过那浮於表面又寂静无波的情感不能在周帝心里留下一丝涟漪。 他要就要轰轰烈烈的、能让人刻骨铭心的。 痛的肝肠寸断,恨的轰轰烈烈,爱的酣畅淋漓,每天热闹而激情,这才是周帝想过的日子。 后宫娘娘们太过温顺,父母太过淡漠,於是他在朝堂大杀四方,每天都化身喷喷龙,喷他个慷慨激昂,以发泄过多的精力。 自从有了武君稷,他有了更多的乐趣,在朝堂和大臣对吵,下了朝,他和小孽障对吵。 要武君稷评价,周帝就是条狗,看见猫悠閒的窝在那里爪子贱的去撩拨,最好打的猫毛狗毛乱飞他才过癮。 这不,周帝嘴上说著:“不知羞耻。” 心里其实受用极了。 “孤要是和父皇吵架了怎么办?” 周帝瞥了他一眼,平静道:“那就吵。” 吵架了就不能爱了吗? 小太子小生嘆气:“吵架伤感情,还伤身体,一不小心会伤屁股,严重了还要伤脸。” 周帝默默翻了个白眼,在这等著他呢,小东西。 “朕说不伤就不伤,你跟朕吵一辈子,朕只当养了只青蛙。” 武君稷不乐意:“孤为什么是青蛙?” 周帝:“那你想当癩蛤蟆?” 武君稷:“孤想当人。” 周帝:“你是小孽障。” “老登!” “小孽障。” “老登。” “小孽障。” “老登。” …… 在即將进皇宫时,两人终於结束了小孽障和老登的对决,最终因为老登吃饱喝足耐心好,险胜一筹 周帝心情大好: “咱们父子约法三章。” 武君稷:“你总是很大声说话!” “朕改。” “你不讲理。” “朕改。” “你脾气大。” “朕儘量改。” 轮到周帝了 “不许一声不吭的消失。” “孤改。” “你心思深什么都不肯对朕说” “孤改。” “朕是皇帝,私下里就算了,有人的时候朕要面子,你得给。” “孤改。” 武君稷:“那说好了,谁做不到谁小狗。” 周帝走在宫道上,朱红大门在身后闭合,月亮探出头,照亮了父子前路 他起誓一般道:“从今以后,朕待你,如你待朕。” 武君稷眯著眼睛心满意足: “那你以后不能打我哦,孤又打不过你。” 周帝轻哼,逗逗他:“朕让让你。” 武君稷昂著头,一脸不应:“驳回。” 周帝一双成熟的柳叶眼满含著笑: “听太子的。” 第十四章 冷板凳 太子失踪闹出的乱子,还未扩大便自行消散。 “咚——” 暮鼓敲响,长安城夜市的灯火彻底灭了。 家家闭户,臥榻酣睡。 一队精铁全甲的悍马骄兵出现在街道上,噠噠马蹄踏出一阵阵阴风。 有人撑起窗户瞧上一眼,也只感慨不愧是长安城,天子脚下巡逻森严,殊不知,凡人不可见的东西,已经覆盖了大片的长安城。 以暮鼓为號至晨钟敲响,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狂欢。 带队巡逻的守卫,眸如鹰狼威慑著它们维护秩序。 一阵阵私语化作风互相传递消息 ——皇宫里的小龙偷跑出来了,细皮嫩肉 ——两子同一天诞生,一起点將,有好戏看了 ——我受够被辖制的日子了,我要做人! ——距离十年还早呢…… * 皇贵妃册封的日子越来越近,陈阳心里却埋著事。 直到册封的前一天,陈锦欣赏著皇贵妃的霞帔,她曾一度想著怎么开口让哥哥將她送进宫。 她不想嫁给普通人庸碌一生,她要嫁人就要嫁世上最尊贵的人,男人可以战场立功掌权,她上不了战场,走不了科举,她想要权只有入宫。 她想搏一场泼天富贵。 即便失败,一辈子也没白活。 上天赐福,不用她求圣旨便到了。 上一世凭著陈阳战功和才能,陈锦又清醒玲瓏,等她进宫生下皇子,侄子陈瑜长大后才华出眾,或许还真能搏成功。 只能说命运弄人,谁能想到陈阳和周帝之间还有一段不能言说的过往。 周帝没想放陈家活口,任她再清醒玲瓏,也只有一死。 本来风光无限的陈皇后,入宫两年便被『自裁』了。 但这一世仿佛迎来了转圜。 “篤篤篤。” 房门被敲响 有宫里的嬤嬤走进来回稟 “娘娘,是司马大人。” 陈锦明日进宫册封,宫里早派了人入司马府教陈锦宫规礼仪。 圣旨下达的一刻,陈锦已经是大周的皇贵妃娘娘了。 陈锦:“快请进来。” 陈锦屏退了人,只有兄妹二人对坐家话。 陈阳低著声音问 “你可怪我……若非我的缘故,你根本不用入宫。” 陈锦以为陈阳说的是他自身功高盖主,惹了周帝忌惮。 “我怎么会怪哥哥,哥哥知道我的性子,爭强好胜,反正都要嫁人,为什么不嫁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呢?” 陈锦认真道:“二哥,我是愿意的。” 陈阳情绪沉沉,还是忍不住问了:“你进宫后,可有何规划?” 陈锦想了想:“听闻天家二老,专心颐养天年都是和顺慈爱的,陛下后宫有二妃、三位夫人,昭仪美人良人若干。” “陛下应是不会再立后了,太子虽立,但毕竟为时尚早,陛下春秋鼎盛,日后陈家未必不能……” 陈阳打断了她的话: “阿锦,我会支持太子。” 陈锦一愣半解不解。 陈阳轻声道:“有些事情,哥哥无法向你细说,为兄这条命这辈子是陛下和太子的了。” “但陈家其他人的选择,我不做干涉。” 陈家家底薄,目前只有陈阳一支在长安站住了脚跟,其他人都是依附陈阳而存。 现在,陈阳就是陈家,根本分不开。 即便要分,也是陈瑜这辈长大后的事了。 陈锦不傻,陈阳说到这份上,她听懂了。 陈阳可以托举她,但无法为她未来的孩子提供任何助力。 如果陈锦想图谋什么,只能靠自己,或者拉拢陈家其他人。 她並没有什么不满。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原则和责任 “哥哥放心,阿锦明白了。” 她再有野心,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等入宫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 皇贵妃自长安城西门,朱雀门入皇宫,在昭辰殿前受封,百官、命妇观礼,恭迎皇贵妃。 礼成——! 入太极宫——! 武君稷不用参与观礼,昭辰殿钟鼓吹啸时,他在床上搂著布老虎睡的正香。 直到辰时,武君稷被佛堂和道场两处传来的梵音、道经吵醒了。 好几个和尚敲木鱼念经唱诵,还有道士在唱道,两种玄门对门展开晨课,诡异又相安无事。 不难听,但也睡不香。 太上皇每天早上礼佛问道,这两处距离武君稷住的地方很近。 本来周帝不满意这个安排,他们的晨课会吵到武君稷睡觉,不知为何又鬆口了。 武君稷从床上起来,戴好他的蝴蝶垂银帽,宝蓝织金锦衬得他白的像一块羊脂玉。 眼角的小痣被哈欠染红,懒嘰嘰面噠噠的样子,让人看著想揉一揉。 在王嬤嬤的服侍下穿戴整齐,用完膳,武君稷甩著短腿儿去了两所玄门。 太上皇正虔诚的为佛陀金身上香,他双手合十,也不知所求为何。 听到身后的动静,侧头看了一眼 “既然来了,进来拜一拜。” 武君稷和太上皇亲缘浅淡,他不信佛,只不好拂了祖父面子,於是学著太上皇的样子,对著佛像合手拜了拜。 拜完他问太上皇 “为什么设佛堂又设道场?” 太上皇说:“因为宫里死的人多了,容易变成不乾净的东西。” “皇宫啊,虽然有龙运和祖宗庇佑,不过有孩子出生,防著点儿更周全。” “佛有用佛抗,道有用道抗,两个都有用一起抗,两个都没用,反正朕也尽力了,怪不得朕。” 武君稷无言以对。 真不愧和老登是父子。 太上皇:“你喜欢佛?” 武君稷:“不喜欢” 太上皇:“你喜欢道?” 武君稷:“不喜欢” 太上皇冷哼覷著三头身的小玩意儿,语气不好: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武君稷:“非得喜欢才能来吗?” 天底下倒也没这个理法。 太上皇被说服了,脸色转好。 “那你喜欢什么?” 武君稷看著佛前的贡果,实诚答:“我喜欢吃。” 谁不喜欢吃呢,民以食为天,人饿了,什么佛啊道啊皇权啊,全都是屁。 太上皇嘲他:“没出息。” “你是不是还没有给朕行礼?” 武君稷一听,十分知情识趣,行请安礼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太上皇又是冷哼:“没骨气。” 武君稷翻了个白眼,真难伺候。 太上皇看武君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龙眼含威压视道 “朕其实很不喜欢你。” 武君稷麵团一样,乖乖回 “祖父说得对,孙儿听训。” 反正他早晚熬死这老头,与其跟一个秋后黄花作口舌之爭,不如攒著力气长大,给他上老虎凳。 太上皇礼完佛,对太子说 “你父皇今日没功夫管你,时辰差不多也到了,跟朕走。” 走?走去哪里? 早知道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武君稷不走心的后悔著,掂著两条短腿儿跟上。 到了永寿宫,祖登就顾著和太后聊天,聊的全是武均正如何。 什么均正为太后摘花 均正虎头虎脑有陛下之风 均正日后定能为大周开疆拓土 他桌子只上了一杯冷茶,也不见两人理会,晒著他,无视他,明显是故意为难。 武君稷安稳坐著,不諂媚不恐慌。 他上辈子遇到的难堪比这狠多了,太上皇再不喜他,能饿死他?还是会当眾让他学狗爬,还是用极具侮辱性的词汇破口大骂? 都不会。 不过这老头最好多活几年,活到他得势,到时候他一定和太上皇好好回忆回忆今天。 听得宫外一声中气十足的 “皇祖父!皇祖母!正儿给您请安来了!” 永寿宫门口,一大一小,董贵妃娘娘容光灼灼,二皇子头上扎了两个发包,明明是同一天出生,却比武君稷大了一圈,脸上的肉肉坠出双下巴,藕节一样的胳膊,长的像寿画里的献桃童子。 壮实、健康,一看就好养活。 是老人家们一眼爱上的崽儿。 再看武君稷,长的就很精贵,养起来一定更金贵,若是放在橱窗里,价格定是最不亲民的。 不如二皇子实惠。 武均正的开朗在看到武君稷的那刻,一下消失了。 他的不喜表现的尤其明显。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武君稷面无表情:“免礼。” 武君稷就干坐著看他们请安,请完安陪著太上皇和太后说话,四人在武君稷面前其乐融融,爷慈孙孝儿。 等几人一起退下时,董贵妃和二皇子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再看武君稷,两手空空。 武君稷自己倒没什么 照看武君稷的王嬤嬤憋了一肚子气。 等將小太子送回牙玉暖阁,她扭头去陛下面前告状。 太子殿下没有母妃庇护,两个老人家为难一个小孩子算怎么回事? 老不羞,要不要脸! 武君稷啃著乾贝,漠然的目送王嬤嬤的背影。 不是他的狗,再好他也不稀罕。 第十五章 当年你我各有难处 那边太后也觉得过了 “太上今日何必与陛下闹气呢?” 为难武君稷,不就是与周帝摆脸色吗。 太上皇冷哼:“一个孽障,你觉得他能有多大出息?” “皇帝也是昏了头了,最近连后宫都不去了,天天和一些男宠廝混!” “他还想再生一个孽障不成?!” “他是觉得这个孽障能担起大周的未来?” “正儿血脉清贵,有雏龙之姿,等点將时,定能一鸣惊人!” 太后小声嘀咕:“不是不说这个了吗?” “当初立太子,您是同意的。” “朕是同意了!但你看看他,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有储君的样子吗?” “正儿还知道隔三差五来这里请安,正儿这个年纪都知道舞木剑了!” “那孽障的筋骨我也摸了,等长大了,硬的能直接当棺材躺!废物一个!” 太后心里门清,太上皇嫌弃周帝身体畸形,却又不想担绝后的名声,乾脆將周帝当正常男儿养。 周帝十三岁他就为其物色女子,这个半儿不女的儿子,在太上皇眼中只有传宗接代的作用,他將得到一个健全后代的希望全寄托在周帝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太上皇眼里的健全,是武均正这样的,而不是武君稷这种出生方式。 周帝、武君稷,在太上皇眼中全是异类,只有武均正,才是大周完美继承人。 当年天玄方丈一语,让太上皇动摇,一年过去了,他又犯了毛病,自己態度有问题导致太子与他不亲近,偏觉得是太子的问题。 於是越看武君稷越不顺眼。 太子若想站稳脚跟,必须在点將时令人信服。 云台二十八將,一七为蛇,二七为蟒,三七偽蛟,四七蛟龙。 太上皇当年点了二十一位。 周帝亦是点了二十一位,太上皇才认了这个儿子。 否则,周帝可能都活不过三岁。 太后心里再不满,在周帝还未真正掌控朝堂踢除太上皇的老臣前,她都会选择做两人间的润滑剂。 “太上安心,宫里还有两个嬪妃怀著呢,太医看了,说八成是男孩儿,等下一年,宫中又会添两位皇子了。” “陛下召男宠不过图一时新鲜,他不会忘了太上的良苦用心,定会为大周开枝散叶。” 太上皇一想,再有两个小皇子,大周此代就是三位皇子,再想想自己这一代和上一代、上上一代的子嗣数量,暂且满意了。 太上皇满意了,周帝不满意了。 老子辛辛苦苦封个皇贵妃,你不心疼我,我不说什么。你不祝贺我,我也不说什么,你趁我分身乏术的时候,欺负我儿子?! 周帝风风火火自太极宫赶过来,直接去了牙玉暖阁。 “武君稷!” 老登大嗓门一炸开,武君稷险些以为谁放炮仗呢。 他一探头就被架著胳肢窝叉出来 “说!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武君稷被喷了一脸唾沫,他嚼著乾贝腮帮子鼓的超圆,缓了几息才转过弯儿来 “也没有。” 不就是冷板凳吗,等祖登不会动了,他伺候他老虎凳。 武君稷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周帝报仇只爭朝夕。 “我就知道!” 周帝横眉冷目:“他真以为朕怕了他不成!” “你且等著!” 他放下武君稷,气势汹汹离开。 武君稷又塞了一嘴乾贝肉,嚼嚼嚼,像遇到了什么世界难题 “系统,他想去干什么?” 武君稷被老登干不会了,十年后的周帝深不可测,现在的周帝行事自有一套別人无法理解的章法,常让人觉得:人否? 儿子对老子来硬的只能两败俱伤。 这是常识吧? 88抱著一大只数据乾贝肉,啃啃啃,嚼嚼嚼。 “替你出气去了唄。” 武君稷乾呕以回。 不过他想到自陈府回来那夜,两人路上的对话,轻疑道 “难不成老登脑子里的多巴胺,真的分泌致幻剂了?” 88缓缓抠出了一个问號。 它並不是帮周帝说话,它只是好奇 “前几天您离家出走,不正是为了此刻吗?” “他为您出气是在乎您的表现,不正佐证了您上次离家出走的很成功?” 武君稷很有自知之明: “他去找太上皇,可不是为了我,皇家的亲情是看身份给的,太上皇在武均正面前冷待孤,是对周帝立太子的不满。” “父皇生气,九成是维护自己的权柄。” “剩下一成,才是情感作祟。” 武君稷坐在榻上摆弄著一个木马积木,深秋天冷,房间里已经烧碳了,碳上吊了水壶,加湿空气。 两所玄门焚烧的香烛味儿与黄色的秋意一起,自冰裂梅花纹的云母窗透进来,光线照著武君稷的半边脸。 仿佛是他人格的阴阳两面。 一面是黑的,一面是更黑的。 暖阁里的太监侍女,沉默的像扎了根的木头。 钱公公、王嬤嬤,做事得力,唯一的不好是他们不是他的人。 就像满朝文武,不是父皇的人一样。 武君稷年纪尚小,不觉得有什么,周帝可不然。 手里的卯隼制积木不太好拼,拼错一个就得全盘再来,他一不小心被上面的木刺扎了手。 轻抽了口气,钱公公凑上前一瞧,忙抽了帕子为他擦血。 钱公公看了看木马底部工匠刻名 “此人太过粗心大意,给殿下的玩具怎么能有木刺,奴才这就將此人打发了。” 武君稷:“不用,挺好玩儿的,让他多制几个其他的,孤想要会跑的马。” 钱公公应了。 武君稷继续摆弄,一边和88閒聊 “父皇上位这么久了,太上皇的老臣还没几个退的,以父皇的性子早该忍耐不了,为什么一直没动静?” “他在等什么?” 智能只能是智能,永远摸不透人类的思维一息之间可以变多少次。 耳边的报时钟,噹噹荡荡著武君稷的思绪,他忽然抓住了那一点灵犀。 “周武三年……” “陈阳是周武三年死的。” “太尉……周武三年乞骸骨……” “司隶校尉,周武三年……致仕” “功曹从事、別驾从事、九卿有三,全部致仕。” “殿前禁卫、官城卫士,换了大半……” 88听著武君稷將他上一世瀏览的《周武二十年间官员致仕名册》挑拣出重点,整合在一起,最后组合出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点將。” 武君稷仔细琢磨著这两个字。 周武三年中央卸任官员太多,上一世的武君稷只以为是新帝上任三把火。 如今再想,这把火烧的是不是太慢了? 三年才烧起来。 又烧的这么集中。 周武三年应当是发生了什么。 ——你三岁若没出息朕就废了你 ——去去去,立立立,朕只看他三岁点將时 周帝和太上皇的话在耳边迴响。 武君稷总觉得上一世一群人在周武三年下台和点將有关联。 甚至这个点將还会对他的太子之位有巨大影响。 只是上一世,他对点將一无所知。 少了一块积木,便搭不出迷宫的出口。 武君稷丟了拼了一半的木马。 从荷包里拿出一块乾贝肉,嗷呜一口吃掉。 “88,老登还会杀陈家吗?” 88:“喵???” 88不懂宿主又想到了什么东西,有时候它感觉武君稷此人太可怕了。 这是第一个没办法让88以看孩子的目光看待的宿主。 武君稷倒出了他的乾贝肉,数了数还有八粒 “分两种情况——老登还想杀陈家,娶陈锦,是为了让陈家放鬆警惕。” 谁会想到我今年娶你家妹妹,明年就捅你刀子呢,还是在除夕夜的时候。 武君稷一口嚼四个,鲜香的味道,令人满足的眯起了眼睛,好吃的翘脚脚。 “第二种——老登不想杀陈家,他脑子病了,想为孤培养母家了。” 88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老登將我从行宫带回皇城,却半路拐到陈府。” 那夜武君稷想偷听没听到,后来仔细一想,这事还用偷听吗? “什么重要的事,白天不能说,私下里不能说,非要带孤回皇宫的时候说。” “他还让陈阳看到了孤,对一个位高权重,又很忌惮的臣子,你会让他看到你的私生子吗?” 武君稷嘆气:“其实孤很不能接受,孤討厌陈瑜討厌到看到陈字就反感,苦恼了半年,才想通放下。” 88成了斗鸡眼:“你说你苦恼了半年?” 它怎么不知道宿主苦恼了半年?! 武君稷这半年过的跟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问就是贴膘。 如今对方对它说,他苦恼了半年。 88在整个统抱头转圈,下一刻武君稷的语气忽然阴诡: “88,你知道。” “孤不会……被你篡改记忆忘记了什么吧?” 88鬍子都炸起来了,武扒皮发疯没一点儿徵兆! 88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武君稷也没指望它回答,森凉的声音,再次落下重雷: “老二也重生了。” 88捂著中枢板,不能呼吸! 谁料,还有更炸裂的在后面 “有药吗?兄弟多了扒皮挺累,还要惹得人家亲娘伤心,怪作孽的。” “不如从根儿上解决问题。” 88:“?!!!” 武君稷是认真的,他未来会有八个弟弟,两个妹妹。 妹妹还好,挺乖。 弟弟不行,一想起来那些往事,武君稷心头就涌上一股戾气,他本来连老登都想杀,不过出生时见到的那一幕打消了他的杀意。 他杀一个没养过他的爹,心无负担。 娘不行。 “孤记得周武元年,山西天降陨石,上写——龙运恆昌,石头献到了宫里,应该在……迎禄阁?” “陨石有辐射,可以杀精,雕个腰带,给父皇戴上吧。” 武君稷轻描淡写的圈定了老登剩余子嗣的未来。 88:“……” 造孽啊!!! 这还是封了大半记忆,又修改了大半记忆后的宿主,它简直不敢相信,如果上一世的宿主全须全尾的出生,他得疯成什么样啊! 88左看右看,两岁的宿主,可爱的像长白山的长尾山雀,脸膘圆啾啾,锦衣银帽,就如圣山雪。 可他心黑的没边儿了! 拥有非人的智慧,却懂得克己持正,这才是光正伟! 武君稷,评他个亦正亦邪都是夸奖! 88嘆气,它以酗酒掩盖自己的难过。 它其实已经陪过武君稷一世了。 武君稷上一世的悲剧全赖周帝,若不是他將武君稷带回长安,武君稷在民间招摇撞骗也能过得很好。 一只长白山的长尾山雀,在长安城被规训为金丝雀,可金丝雀没有尊严,於是它挣扎著蜕变为暴风雨中的雨燕。 但强权的火烧伤了他的翅膀,风雨中的利刃,磨痛了他的骨头,不羈的雨燕,疯成了一只诱人跳崖的乌鸦。 88当然无条件偏心自己的宿主,它绑定过四个宿主,自以为见多了大场面,可它万万没想到,遇到了武君稷这个奇葩。 武君稷疯得,让88无力。 谁敢信,这狠人活剥了六个兄弟,临死前还遗憾没扒了周帝的皮。 88並不介意宿主杀亲,但它无法接受,宿主以这样的手段杀人。 这超出了它之前在其他宿主身上建立起的三观认知。 可它悲哀的发现,它没资格高高在上的指责宿主什么。 换个人也不会比武君稷做的更好了。 即便將仇人剥皮萱草,也无法让他受到的伤害癒合。 若非它求著,武君稷压根儿不稀罕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是寧愿痛著、噁心著、疯著,也要和那些人纠缠下去,他放不下! 88已经分不清父子两个谁对谁错了,只能说——当年你我各有难处。 第十六章 点將,三七偽蛟 周帝是脸上带著巴掌印回来的。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 武君稷左眼一个“荒”,右眼一个“唐”。 周帝呲牙咧嘴的摸著脸,还十分光荣 “看什么看,乃公他公(你爹他爹指太上皇)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大巴掌。” 周帝神气又爽快,只是小太子一脸看神奇物件儿的表情,令他十分不爽。 他叉腰,抬脚踹儿腚,儿躲之。 再踹,再躲之。 周帝腰也不叉了,张开双臂兜鱼似的把儿子从地上拔起来。 小蘑菇挺著盖儿,一脸老气。 周帝估摸斤数似的上下掂了掂,应该是够秤,满意放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抬脚试踹儿腚,儿未躲。 帝满意,抬脚实踹,儿躲之。 周帝顷刻化身爆爆龙 “乃公还不能踹你了?!” “你给我把屁股亮出来!” “乃公今日还就得踹了!” 小太子捂著耳朵不听不听,拔腿溜之。 嘴里喊著:“三章!三章!” 周帝也喊,喊的咬牙切齿 “三章!你给朕的三章呢!” 武君稷脚步一停,认错態度良好,他乖乖回来,仰著脸道 “父皇,儿臣错了。” 周帝这才满意:“屁股亮出来!” 武君稷乖乖背著他等踹。 周帝脸上克制不住的笑意,横著用小腿轻轻的推了他一下。 武君稷回头仰著脸看他,就这? 周帝挑眉,你有意见? 周帝叉起儿子举到跟前仔细的看。 他去和老登对骂……没错,小太子给他的称呼被周帝甩给了太上皇。 周帝去和老登对骂,对方一句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两个復刻的孽障。 周帝既喜欢又厌弃武君稷这张脸。 如今他怎么看怎么欢喜。 这不是他的耻辱,这是他的同类。 他们都是被厌弃的存在,他们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就连处境都那么相似。 小太子努著脸扑腾了两下,被叉空中时间长了真的很难受。 周帝终於捨得將他抱入怀里 “等你到了三岁,会有自己的点將,到时候就有人陪你玩儿了。” 武君稷被他头髮里的链子吸引到了,buling buling华丽又闪亮,伸著小手去拽。 不小心捞到几根头髮。 周帝疼得轻嘶一声,弹了儿子的眉心,將头髮拨开,只留了链子给他拽著玩儿。 武君稷仔细一瞧,整根发链都是一粒一粒小粉花,不凑近了看,也只以为是一根闪著粉光的银髮链。 他偷摸摸送嘴里咬了咬,金属的味道,吐出来丟了。 “点將是什么?” 周帝含糊道:“一个对你绝对忠诚,永不背叛,荣辱与共,生死与共的臣属。” 武君稷不信:“这样的臣属,孤可以有很多啊。” 周帝哈哈一笑:“点將是不同的,过几日,朕让你看看朕的点將。” “接下来一直到来年开春,朕教你认字怎么样?” 武君稷骨头髮懒,他还想再养两年身体呢 “不学不学,孤要四岁再学。” 周帝哄著他:“就学几个名字,学完就不学了,若你能將那几个人名认下,朕让你玩儿到七岁再入学,给你找天底下最厉害的老师,怎么样?” 武君稷:“哇哦~什么名字这么值钱?” 周帝被他的形容逗乐了。 “云台二十八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武君稷一直住在牙玉暖阁,他发现太上皇、太后、周帝,都会默契的去两所玄门以及祠堂祭拜。 皇宫里的氛围明显变得不一样起来。 周帝每每看他,目光总含著殷切。 直到立春的那天晚上,武君稷迷迷糊糊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睁开一只眼睛,是周帝。 他两眼一闭,甩出连环十八掌。 大半夜扰人清梦,滚啊! 可惜任他在空中鲶鱼摆尾也没能逃脱捕鱼笼。 周帝把儿子叉著胳肢窝架著,等这小子发泄完了,才熟门熟路的给他穿衣服,穿鞋子,用小披风抱起来,让他趴在肩膀上继续睡,脚步稳稳的行向龙撵。 簌簌的盔甲声在前方开路,武君稷窝在周帝肩窝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醒。 他睁著眼睛,看龙輦逐渐行向宫外。 直到出了皇宫,一股异样的冷气侵袭而来,武君稷脑中警铃大作,他抬起头,又被周帝压回怀里,那股异样的冷气一下被隔绝了。 温厚的大手,安抚的拍打著他的脊背 “勿怕,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还记得父皇教你的那些名字吗?” 武君稷无声的点了点头。 他整个人被罩在周帝的大氅里,他的手摸到了周帝腰间的墨玉银陨腰带,这是他向周帝討要的陨石打造的。 还做了一个金纹玄鸟陨石骰子掛坠。 腰带给周帝,骰子给自己。 带著记忆重生,是这个世上最痛苦的惩罚。 他只能时刻警告自己:人死前尘尽,恩怨一世休。 但周帝作为一切的开端,武君稷跟他休不了。 周帝轻声道:“到了地方,不要怕,將那些名字念出来就好。” 武君稷蹭了蹭玉腰带,被周帝反手摸了摸额头,揉了揉他的眉心,像是怕他不知轻重,玉质坚硬,蹭疼了怎么办。 黑灯瞎火,武君稷也不知道周帝带他去了哪里,神神秘秘,必有大秘密。 等到了地方,武君稷被周帝抱著下了龙輦,来到了一个好像是皇家祠堂的地方。 武君稷疑惑,祠堂不是供奉在皇宫吗,怎么宫外也建了一座? 等入了门,好傢伙,满朝公卿尽在了! 遍地朱红黑披,个个气质出眾文才流身,这小小一间祠堂,便是整个大周的权势。 “陛下万岁长安,太上皇万岁长安,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座座黑色描金牌位,一支支长明灯,挥开繚绕的香柱飘烟,武君稷正对上了太上皇的目光。 太上皇抱著武均正神情慈爱极了。 在场的文武大臣,隱隱约约拱卫著太上皇。 武君稷生疑,发生了什么? 武均正坐在太上皇怀里,得意又挑衅的望著他,这是之前的武均正绝对不敢做的事。 他得到了什么倚仗,能让他战胜扒皮的恐惧? 周帝一看这架势,就明白武均正已经在他到来前点过將了。 周帝心生不满 “结果?” 太上皇放声大笑 “三七偽蛟。” “与你我父子一样,不愧是我孙儿啊!哈哈哈哈哈!” 周帝脸色倏地变了。 皇家一辈只会出一个蛟龙运者。 若是偽蛟,等登基为帝,便可进化为蛟龙,等生下下一个蛟龙运子嗣,皇帝的蛟龙运便会进化为真正的金龙运。 周帝为何迟迟不与太上皇正面交锋,因为太上皇是金龙运,而他还是蛟龙运,而且是残缺的蛟龙运。 周帝满心希望这一辈的蛟龙运者是武君稷,只有这样,武君稷才能坐稳太子之位,他也可以大刀阔斧的换个朝堂。 一七为蛇,二七为蟒,三七偽蛟,四七蛟龙。 武均正是偽蛟,武君稷最多二七为蟒。 蟒运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根本没机会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普通人是无法理解非凡者眼中的世界的。 太上皇睥睨道:“皇帝,这么多人面前,就不必再点將了吧,一只蟒,没必要惊动祖灵。” 周帝脸色已经不能以难看形容了。 他抱著武君稷的胳膊,一点点收紧,这不是发泄的力道,更像是绞缠保护,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保护。 点將、三七偽蛟、祖灵、一只蟒。 武君稷得到的信息只有这些。 对了,还有一本云台二十八將的名字。 祠堂中间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武君稷看著正是云台二十八將的名字。 父皇给他讲过云台二十八將,是跟隨太祖开国的功臣,立碑立传,传以后人记。 武君稷两手抱住周帝的头,啾的一口落在他额头上。 这一下唤回了周帝的神思。 他看著怀里白白嫩嫩的窝窝头,忽然有些眼酸,他想到了两个字,夺运。 太子不是蛟龙运又如何,他能给他堆出蛟龙运来! 武君稷还是第一次见周帝这个样子,孤立无援,怪可怜的,他轻声道: “孤只需將碑上的名字全部念出来就行了,对吧。” 其实不对。 唤名字,得回应,只有回应了才算点將成功。 若得不到回应,便就此止步,不能再点了。 但是周帝与他碰了碰额头,遮掩住了心里的无力,轻声回他 “对。” 他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他认了那么久的名字,周帝不忍否定他。 没关係,不管是蛇是蟒都好。 总会有办法的…… 第十七章 朕为你引路,嚇死他们 武均正却忽然缠闹著:“皇爷爷,咱们走吧,孙儿好睏啊,诸位大人也累了。” 太上皇也觉得此代蛟龙已显,没有必要再开一次点將仪式了。 “今晚辛苦眾卿家,都回吧。” 周帝腾的升起一股怒火,老不死的! “朕看谁敢走!” “陈阳!堵门!” 陈阳无声无息的站在大门前,只听簌簌盔甲摩擦声自殿外传来,寒光罩夜,阴风流转,大门自外侧,缓缓合拢 “轰——” 严丝合缝。 点將仪式需气运引路沟通祖灵,让祖灵唤醒將碑,皇帝一人之力,太过吃力,消耗极大。 一般是朝堂上所有正四品以上官员合力,以浩然正气为引。 正常情况是两个皇子一起点將,这样也能少费些精力。 可是约定好的时间,太上皇却提前开启点將仪式,这分明就是故意为难! 太上皇已成金龙运,周帝虽登基却还是蛟龙,大周每十年要和妖域开战一次,需要拥有金龙运的皇帝坐镇,而距离下一个十年,还有五年时间。 周帝无法在五年里正位金龙,还需要仰仗太上皇,因此,朝中大臣全是太上皇的老臣,不是周帝不想换,是不敢换。 这不是一家之爭,这是一族存亡! 朝中臣子对帝王的忠诚,事关对妖之战的胜败。 周帝扛不起那场战爭,便只能让太上皇来扛。 但一码归一码,明明该两个人一起点將,太上皇只让另一个皇子点將算怎么回事? 周帝抱著小太子,话又狠又绝: “朕今天把话放这儿!太子不点將,今日谁也別想出这个门!” “诸卿家尽可以想一想,是父皇他能千年万岁,还是朕能长命百岁!” “朕正位金龙只是早晚,而父皇,他年纪大了,还能保诸位多久呢?” 朝中多数人根本不想参与皇帝的家务事,可是牵引仪式十分费神,一天一次是极限。 而且此代蛟龙已现,白费力气的事,眾人也不乐意干啊。 太常卿站出来: “陛下,眾所周知,一代只会有一条蛟龙,如今二皇子就是大周下一任继承人,这毋庸置疑。” “再为太子开启点將,多少有些,多余了。” 四周一片附和声。 “而且臣等精力疲乏,也没办法再开启第二次点將仪式。” “若陛下非要看一看太子运道,不如让我等休息两日,再做计议。” 休息两日? 周帝心知肚明,这一休息便不会再有下次的时机了。 官员中忽然有一个人哎呦呦的倒地。 眾人连忙围了上去。 “陛下,李大人这是引动气运累著了。” “这点將一事缺一不可啊,今日是万万不得行了,否则万一李大人出了什么事,五年之后对妖一战如何是好啊!” 七嘴八舌的迎合之声,摆明了不答应,不干,不同意。 周帝脸色越来越难看。 武均正默默看著不远处的小太子,满腔复杂的感情无法言喻。 武君稷初到长安,他本没將他放在眼里,可是这个妖孽,居然能以人力撼动神力。 他怎能不惧。 谁敢想在这个以气运为至高的时代,一个无运之人,凭著縝密的心思,撬动了整个皇朝的暗流。 无数人想让他死,因为他是变数,可他硬生生自生了人皇运。 兄弟九人,六个被他剥皮,两个用来打生桩。 若非最后武君稷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他能顛覆整个世界的规则,离经叛道到人妖共戮! 他甚至亲手主宰了这场重生,与其等他恢復记忆一一清算,为何不先下手为强? 武均正做梦都是杀了武君稷。 可每当他想动手的时候都会想——他是不是也算到了这一点? 只要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武君稷掌控下,无尽的恐惧漫上心头。 洪水淹不死他、地动砸不死他、酷刑戳穿了他的耳膜仍无法压住他的心气,乱马折断了他的右手,他便练出左手。 臣属尽离,老师偏袒,心腹反叛,他的每一步都有无数人想杀他,十年出一剑,妄图正名声,不料一夕葬火场,这总该心死了吧? 这个狠人,残著手,聋著耳,睁著半瞎的眼,声名狼藉还能从犄角旮旯里拉出八百人手。 挟天子逆流北上,平乱、镇国、安民。 他都想衝上去吼一句,你踏马是不是眼瞎,你看看那十八路诸侯,它们是人吗?! 那是妖!是妖! 你一个凡人,怎么战胜妖?! 史书上『合纵连横』简单四字,却是三年血战,马奔十万里,尸躺遍野,天下皆敌。 那个看不见妖的疯子只知道,內乱得平,不平无法种地,外族得打,不打无法种地,皇帝不让他们种地就换个皇帝。 一个疯子,带出了一群疯子,军队打著奸臣当道清君侧的名义,北上集结,拥武君稷为將帅。 眼瞎可以治、手残可以养、身体弱但心不弱,於是他们打回去,青龙门之变,武君稷踢老八下台,独自称皇。 史称——旧日革新。 武君稷杀师、杀友、杀臣、杀弟、杀妻、杀父,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居然还能成就人皇?! 简直笑话! 他上一世是蟒运,因为和武君稷朝斗误打误撞晋升为蛟龙运,而这一世,他开局就是偽蛟运。 若没有武君稷,他是不是也能正位金龙? 武均正喉咙不断的耸动著。 ——爷爷,咱们快走吧,诸位大人要接受诊治 ——父皇,这代太子非我莫属,何必再多此一举。 可最后他说出来的却是 “皇爷爷……让皇兄试试、也行。” 武均正要撕烂了衣服,恨自己心怯,但在武君稷面前,他根本生不起对抗的勇气。 这个大魔头,为什么老天就不能莫名其妙的把他给劈死?! 陈瑜!他要拉拢陈瑜!陈瑜是唯一一个能和大魔头打平手的人! 太上皇不喜,他低头看著这个孙子,下了没眼色的评价。 “皇帝想让太子点將,就自己去做牵引。” “若你自己不行,也別怪別人不听指令。” 太上皇抱起武均正无情道:“时间不早了,朕要回去了,诸卿一起。” 太上皇一动,群臣皆动,红黑官服压向大门 一声声的不容置疑的喝声响彻祠堂 “退开!” “退开!” “退开!” 陈阳挡在门前,巍然不动。 周帝沉默的看著前方十几尊牌位,指甲掐进了肉里,抠烂。 周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退。” 陈阳心头一颤,不甘的让开了。 武君稷静静的看著这位颓废的周帝,慢慢將脸蛋贴过去。 父子两人就像贴猫猫一样。 武君稷用脸上的肉肉蹭著周帝的侧脸。 然后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点將,很重要吗?” 周帝轻嘆:“很重要。” 只是低落片刻,周帝本性復起: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朕生的太子,即便是条蛇也是最厉害的蛇。” 武君稷笑了两声 “那我全背出来,嚇死他们。” 周帝也笑,只是笑的苦涩:“好,朕给你引路,你去嚇死他们。” 第十八章 断尾蛟龙 周帝来到梯形列位的牌位前,上面描摹的金字是这些祖宗生前的身份和地位。 等到百年之后,他也会成为这里的一座牌位。 太上皇很少让他进宗祠,因为周帝身体残缺。 周帝也很少驱动己身的运势,因为天生残缺。 清冷的柳叶眼中盘了两点月光,点点温柔藏在猖狂的桀驁里,他张扬肆意,从不肯將伤口示与人前。 於是他跪在灵位前,从后环住他亲身蕴养的窝窝头,大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武君稷的视野完全黑暗,他的后背紧贴著周帝的胸膛,被完全纳入了巨龙的保护圈,熟悉的紫檀香隔绝了灵位上的香烛味儿。 一道粉色灵光自周帝身上盘旋而出,陈阳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文人有浩然正气可驱妖自保,武將有血气杀威可威慑自庇,文有文运武有武运,当他们的能力积攒到一定程度便可以开眼见天,直面世界真相,见凡人所不能见。 可帝王的运相和他们又不相同,那是更高阶层的存在。 陈阳自开眼后,第一次见到帝王运相。 一条粉色的蛟龙。 身躯蜿蜒盘旋如遒劲的古树树干,鳞片含光而不露。 蛟龙威中带煞只令人畏惧却不能令人自心底臣服。 这便是蛟龙和正位金龙的区別。 一声悠远的蛟鸣,带著神秘的韵律,响彻天际,蛟龙腾空而起—— 太上皇忍不住回头,春雨绵绵贵如油,这群大周顶尖的权贵却无心撑伞。 朱鹤服,黑貂氅,锦绣文堆一点金,若问何人,武家至尊。 大周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加起来不下百位,有的人拼尽一生,连为今夜在场的任一一位贵人们打伞,都不够格。 更別说亲眼看到这雨夜里百官驻足南望的一幕。 蛟龙鸣唱,粉色的蛟身在宗祠上方盘旋飞舞著,可是这只蛟,没有尾巴。 这是一只断尾蛟! 太上皇握紧了拳头,听著身后一片震惊的议论声,心中泛起酸涩的涟漪。 父子之间再不亲厚,太上皇也知道周帝有多好面子。 今日,为了那只蟒,周帝居然能自揭伤疤,他本来就无法掌控朝堂,运势残缺暴露人前,更无法服眾了。 武均正惊呆了,一开始是震撼,看到蛟龙没有尾巴后,他只剩下惊愕。 太上皇低头问他 “你看到了什么?” 武均正下意识道:“那条蛟,没有尾巴。” “啪!”重重一耳光,打的现场鸦雀无声。 打的武均正跌坐在地,嘴角出血。 他捂著脸,脑袋一片空白。 太上皇只是一直看著南方 “诸卿看到了什么?” 百官心颤,一下明白,这一巴掌,是太上皇打给他们看的。 齐齐跪曰:“太上皇千秋万载,陛下万岁长安,大周永昌!” “大周永昌!” “大周永昌!” 武君稷眼睫不住的颤动。 耳边不明生物的吼叫,超越了科学的范畴。 可是很快,武君稷便没心思研究这吼叫的生物了,他意识变得非常非常轻,身体好似要飞了。 武君稷心里默念,科学、科学、科学…… 当一座石碑被他『看』见时,武君稷沉默了。 他明明闭著眼睛,可这座石碑,竟然就像被他亲眼看到一样清晰的出现在他脑海中。 乃公(你爹)的科学! “赵大匡。” 武君稷不受控制得念出这个名字。 一种无名的力量驱动著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辨认,脑中一下出现了这个名字,嘴里一下叫出了这个名字。 这就是点將! 粉红色的蛟龙虚影填满祠堂,年轻的帝王跪在灵位前拥著怀里的儿子,他们两侧將碑上的刻名,在一声声稚嫩的呼唤中,挨个亮起金纹。 一道道將军虚影,出现在祠堂上方, “李男海。” “风惜” “王试水” “周全部” “……” 一七已过,二七將到。 陈阳屏住了呼吸。 祠堂外的文武百官在雨中撑伞佇立。 太上皇在雨中撑伞佇立。 百官顾南,仰头看著祠堂上越来越多的將军虚影。 春风阴诡起来,树影婆娑,雨斜飞面。 没人动,没人出声,腰间官印闪著白光,一道浩然正气的屏障,交织著武將的杀伐,在斜雨连天中,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空间。 风吼越发悽厉。 三鼓鸣动,妖时將至。 树疯了、草疯了、黄鼠狼、狐狸、老鼠、蝎子、五花蛇…… 它们化作人形,红眼睛、兽耳朵、看戏的、聊天的,嘻嘻吵吵,窥伺著、贪婪著。 武均正哆哆嗦嗦的向后站。 听得一声 “咄!” 风雨一凝,诡声皆散。 太尉出手了。 点將还在继续 “郑重道” “吴七” “海南山” 二七! 二七到了! 第十四位將军出现在祠堂上空,蛟龙长鸣开始无力。 但是还在继续! 第十五位! 十六位! 十七位! 太上皇的心臟砰砰跳起来! 百官的心臟也砰砰跳起来! 陈阳的心砰砰跳起来! 周帝的手在颤抖,他心里嘶吼著,不要停!不要停! 继续!继续! 第十八位! 第十九位! 武君稷心无外物,还有好多好多名字迫不及待的要从他嘴里衝出来。 第二十位! 第二十一位! 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又是一个偽蛟! 还在继续! 居然还在继续! 有人不可思议的数了数南方的將军。 “这是第几位了?” 有人颤抖的回他 “二十二?” 太上皇的手在抖。 百官的腿在抖。 天空之上,鸣唱牵引的蛟龙在抖。 第二十三! 第二十四! 第二十五! …… “二十八!” 有人激动的嘶吼出声! 金龙正位! 和大周太祖一样的金龙正位! 太上皇撒丫子往宗祠跑! 百官撒丫子往宗祠跑! 这群矜贵自持的权贵,他们疯了似的呼喊著 “金龙!” “金龙!” 周帝眼泪落了下来!整个人抖的不成样子! 但是点將还没有结束! “武祀时” 这道稚嫩的嗓音空灵极了,它贯彻长空,落在所有人的耳中、梦里—— 凡人可听、超凡者可听、它国可听、妖域可听、万物可听! 武祀时! 大周太祖武祀时! 点帝王位! 什么运势能点帝王?! 空中的粉蛟鸣唱无力起来,周帝牵引不了帝王! 可是点將一旦开始,最忌半途结束! 这次不需要太上皇命令,一个个文臣武將拋出官印 “臣等来助!” 也不疲累了,也不晕倒了。 金龙正位!大周永昌! 这可是一步到位的金龙正位! 大蕃国、大蒙国、高丽国,他们出过金龙正位吗? 一道银河横天,为南方的蛟龙输送力量。 那道稚嫩的声音点过了前唐,点过了秦汉,点过周,点到了商。 一道道帝王的虚影,横空而立。他还在继续! 直到一声 “尧——” 轰——! 帝王虚影碎裂凝聚,另外一道头戴帝旒的年轻帝王显现人前,他说 “科学、民主、和平……” 武均正目眥欲裂,这踏马不正是上一世武君稷成年后的脸?! 虚影化龙,龙吟三声,风雨退避,妖域震动! 它国震动! 大周震动! 不是金龙天子运!是与天共治的人皇运! 宗祠恢復了平静。 武君稷从玄妙的点名中回神,嘴巴有点干。 “哈哈哈哈哈……” 耳边一阵魔怔的笑声。 武君稷眨眨眼,还没回神,他整个人飞在了空中。 周帝將小太子高高拋起又稳稳接住,他將儿子叉在空中,大笑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朕就知道!朕生的儿子,怎么可能只是一条小蛇!” “那群人狗眼看人低的!日后等朕上位了,统统给他们办了!” “还是朕慧眼识珠!我儿一出生就有太子相!有朕这个爹,吾儿乐否?” “乐否?” “乐否?” 周帝叉著儿子抖猫猫似的上下抖抖抖抖,在祠堂里来迴转圈,一个劲儿问他乐不乐。 老登笑的像个傻逼。 武君稷被他叉著又转又抖,头晕眼花,他啊啊叫著也不见对方停下,小太子被转烦了抱著老登的大脸嗷呜嗷呜狂啃,连环十八脚齐上阵。 乐乐乐,你敢不敢把孤放在地上再乐! 周帝开心疯了,把小鯽鱼抱怀里,狂亲。 正位金龙!人皇运!儿子!他生的! 哈哈哈哈哈!!!! 即便他是个断尾蛟龙又如何,他的儿子是人皇!他亲自生的! 哈哈哈哈哈!!! 第十九章 佐臣陈瑜 陈阳静静的守著,除了守著,他也做不了別的事。 等周帝消化了这巨大的喜悦,又將生无可恋的小太子叉著胳肢窝架在半空中,好好看了一番,拥回怀里,像抱住了自己的一切。 这方祠堂曾在无数个日月里压著他的脊樑,让他低头、弯腰、自卑自哀不敢踏足。 因为他运相断尾,因为他身体残缺,因为他子嗣艰难正位金龙无望。 每次来到宗祠祭拜,列祖列宗的灵位仿佛直抵灵魂的凝视,无声的质问他 ——你担得了大周国祚吗? 若大周在他手中出了岔子,百年之后他的灵位能安然的入宗祠吗? 太上皇曾给过他两个选择,將蛟龙气运主动让给旁支,假死隱世,日后皇家没有他这號人,做男做女都由他。 太上皇连代替他的人都选好了。 周帝交出的答案就是武君稷。 他以视察军队的名头去北方边关,强迫陈阳来了一夜情。 如果老天给他一个孩子,那就是他运势未绝。 如果老天不怜,命中注定他无缘皇位,为了大周为了民族存亡,周帝会让出气运,但他也不愿隱世苟活。 武均正才是那个意外。 董贵妃隱瞒孕讯,稳胎三月才告知,周帝恨不得掐死那个女人。 但凡她提前两个月说出来,他也不必去自取其辱强迫陈阳。 如今看来,武君稷不是他的耻辱,是老天爷给他的赐福。 周太祖也不过是正位金龙,但他的儿子,是与天共治的人皇运! 上一个人皇运,还是尧舜禹汤时期。 这样金贵的小人儿,也只有皇帝有资格生。 没错,就是朕! 文武百官从外面群鸭回舍似的赶回来,一个个覥著脸说著恭维话,太上皇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他看武君稷不顺眼,但是他看人皇运可太顺眼了。 两张令太上皇糟心的脸放在一起,他老脸一抽,轻咳一声,说了句软话 “如此,太子之位,非稷儿莫属。” 父子两人默契的翻了个白眼,讥嘲之意不言而喻。 太上皇赶快揭过了这个话题 “稷儿的点將身在何处?” 武君稷现在一头雾水,他都怀疑上一世的经歷是一场噩梦,否则这一世的变化怎么这么多。 世界观都扭曲了。 妖啊、祖灵啊、气运啊全都冒出来了! 他真的没重生错吗? 如果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为什么上一世他一个都没听过,更没遇到过? 是他的记忆出了差错,还是另有隱情? 武君稷打了个哈欠,问道: “点將不是已经点完了吗?” 周帝耐心的对他解释 “此点將非彼点將,它是与你祸福相依之人,大周每代皇子诞生后,三岁之前如普通人一样生活,三岁举行点將仪式,也就是你刚才的经歷。” “仪式之后,皇子就此起运,而每一代有蛟龙位的皇子,会有命中注定的佐臣辅佐。” “这些佐臣统称为点將,这里的点將,是个人。” 从龙之功,说的就是点將。 一旦辅佐的主公正位金龙,点將得到的好处非同小可。 “稷儿的点將是谁?” 武君稷刚想说『孤怎么知道』,脱口而出的却是 “陈瑜,大司马府陈瑜。” 武君稷愣住了。 刚才那句话,没经大脑直接从嘴边说出来,根本不受他控制。 周帝摸摸他的犟种毛安抚道: “別怕,这是正常的。” 太上皇本来正常的脸色又难看了。 又是陈家! 人皇的点將事关重大,若是陈瑜,陈家就不能杀了。 “既然是陈瑜……” 不等太上皇说完,武君稷冷淡的回绝 “孤不要他,换个別的。” 眾人只当他闹小孩子脾气。 点將岂是能换的。 周帝瞟了眼陈阳,对方还算稳得住,无惊无喜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 “先回宫,再议其他。” 这一句话得到诸多附和,文武班底又隱隱以周帝为首了。 先前太上皇拥护二皇子,二皇子又为蛟龙运,百官看似拥护太上皇,实则是站队三代啊。 没成想人算不如天算,前所未有的人皇运,这千年未出的运势,会掀起怎样一场动乱尚未可知。 但周帝目前父凭子贵,是实打实的。 百官逐利,无非是將对武均正的下注收回,落在武君稷身上罢了。 武均正远远的落在后面,他看著武君稷被父皇抱著,被人簇拥著,无数的吉祥话堆出了太子天上星宿下凡的身世。 上一世,夺嫡的第十四年,武均正误打误撞由蟒进位蛟龙,才明白了真相。 太子流落民间十六年里出生的皇子皇女无一条蛟龙,太上皇日落西山,父皇迟迟不能正位,一次对妖之战的战败,让天下的妖物多了数万。 父皇拜访天玄大师,求天玄大师指点明路。 天玄大师言,武君稷是挽大周倾颓的唯一办法。 让他入局,可使大周群蟒化蛟,周帝亦可得正位机缘。 於是,轰轰烈烈的十五年夺嫡乱开始了。 天玄方丈说对了,却也说错了。 大周的国祚在武君稷流落民间时,便註定倾颓,即便最后群蟒化蛟,金龙正位,人皇运起,也无法挽大势所趋。 一岁为太子,三岁点將成为大周尊贵无双的储君,前途坦荡、万眾瞩目,讚美包绕,这才是武君稷原本的命运。 那折膝磕头的卑微、那身陷囹圄的狼狈、那復起无力的悲鸣,那垂死之际的不甘,宛如一场噩梦,被回溯的大手抹平。 可是所有记得这场梦的人,放不下、忘不了、断不掉。 如陈瑜,被悔恨裹成茧中蝶,不得挣脱。 如武均正,在情绪的迷宫里摸爬滚打,找不到出路。 第二十章 点將之能 武均正缀在最末尾,坐在马车里看前方龙輦上相互依偎的父子。 武君稷瞪著两双大眼睛看街道两侧摆摊的妖。 长安街市,变成了长安妖市。 卖人骨锤的、人头杯的、人皮的、还有卖松果、野鸡、猫尾巴、山猪肉的。 吃的、用的、玩儿的、饰品,应有尽有。 狐狸、老鼠、鲶鱼、猫咪、黑熊…… 水陆空,品种齐全,他们学著人互市、讲价、交谈、嬉闹。 他还看到一只黄鼠狼和一只鸡亲嘴,险些没惊掉他的龙眼。 你们是一个品种吗就亲?! 周帝在妖窝里蛐蛐妖: “皮毛畜牲,不知礼仪羞耻。” 长街妖精怒目而视,凶相毕露,却见粉色蛟龙自周帝而出,腾空怒吼。 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无不跪地求饶,一条长街的妖,没几个站著的。 周帝捞回儿子伸出壳的脖儿,在他额间一点,封了他的天眼。 犄角旮旯里正野战呢,实在污染小孩儿的眼睛。 “皇家凡有蛟龙运者,便可开天眼知世界,民间饱读诗书以文起运者、能征善战以武起运者、拜官封將入仕途者、修佛道入玄门者,都有可能开天眼。” 周帝在他手心写了个『妖』字。 “凡是异士,不可与人言,不可写纸面。” “气运只能在对敌畜牲时使用,对正常人无效。” “如果你在普通人面前和一只畜牲战斗,他们会以为你疯了。” “因为他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简而言之,气运是应势而生,它无法为你平日的生活提供方便和助力,它是一份天赐的责任。” “人族和畜牲族每隔十年有一战,人族若胜,可以维持如今的平衡。” “人族若败,对方气运增强,会打破规则壁垒,被普通人看到、听到、摸到,到时候天下大乱。” 武君稷一下懂了,也就是说现在的妖,根本无法接触到人,更伤害不了人。 可如果在十年一次的对妖之战中败了,这些现在只能自娱自乐的妖怪便会走入人间。 “它们有两个王,和人族的皇帝一样,统领著它们。” “凡兽类,海陆空皆俯首长白山君。” “植物类君王经常更换,这一届的好像是桃树。” “唔~”武君稷发出奇奇怪怪的小音调,点评道:“內卷!” 周帝约莫明白个意思:“也算。” “虽然大多数皮毛畜牲无法做害人的事,却不乏少数遇到了机缘,能成人身行走凡间。” “为了对付这类畜牲,大周各地设置了地动司仪所,经常以勘测地龙翻身的名义招贤纳士,行走凡间。” “长安城有精甲重骑军,每晚三鼓至晨钟时分,街上巡逻,以维持畜牲互市的秩序。” 武君稷对新的世界观有了基础概念。 深层认知,得等以后接触摸索了。 龙輦走的很稳,稳得武君稷发困。 他往周帝怀里一趴,作势要睡。 周帝捞出他的小脸 “朕还未说完,再听听?” 武君稷勉为其难睁开一只眼睛 “放。” 周帝狠狠揉了把他的犟种毛 “点將,是上天的赐福,它给你的,都是你最需要的东西。” 武君稷没懂,他睁开了两只眼睛。 周帝將皇室的秘密娓娓道来。 “点將与主公,福祸相依,当你將自己的运势共享给点將时,他將获得一种超凡的能力。” “这份,能力將是你日后最需要最能倚仗的存在。” “点將自诞生不离王身,终身都为守护、辅佐而存在。” 周帝深深地看著怀里的儿子,意味深长道: “其中秘密,还要你自己摸索,点將,是皇室皇储最大的一个利器、杀器。” “稷儿,父皇可以放言,你若想走的稳,走的高,必须要有点將佐身。” “否则,你可能会输给自己的弟弟。” 武君稷认真了。 周帝既然敢將话说的这么大,只可能是点將非常重要。 但武君稷还是要自己斟酌,他问 “父皇的点將有什么能力?” 老登年前就说让他看他的点將,到现在都没看到影。 周帝低低的笑了,他在儿子耳边道 “隱身。” 武君稷瞳孔一缩,震撼了。 他一下领悟,点將就是老天爷给皇家开的后门啊! 当你即將拥有一个金手指,金手指是谁还重要吗? 对別人来说,可能不重要了。 对武君稷来说,重要! 因为这个金手指,它有背叛前科。 什么福祸相依、什么生死与共、什么佐臣,武君稷统统不信。 如果金手指能成为死的就好了。 小小的太子发出大大的疑问:“点將必须是活著得吗?” 周帝:“……” 他的儿子,好像更需要一个死人。 他嘆了口气:“你若真的討厌他,父皇將他召进宫,你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打骂、刷恭桶、断手断脚、还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不得他的能力正好就如你所愿了呢。” 武君稷想了好一会儿,被一声鸡鸣惊醒,陈瑜算个什么东西,哪值得他如此耗神! 他气愤的给了老登一口,这个才是让他熬夜的罪魁祸首。 武君稷將自己挤进周帝的大氅,脑袋一歪,睡觉。 他身体弱,他要长个,他绝不通宵! 周帝看著手上的狗牙印,惩罚似的揪了揪小太子头顶犟种毛。 母鸡抱窝,把蛋崽儿揣在怀里,闭目养神。 直到龙輦入宫,周帝抱著小太子一路入太极宫,屏退了下人,一个身著繁丽,面无白须的中年男人凭空出现,他低眉顺眼,为周帝退下大氅。 周帝轻拍著床上的小东西,呼吸缓沉 “这么能睡,怎么就不贴膘?” “餵成猪也好,胖胖的有福。” 若是武君稷醒著,定要翻个白眼,骂老登不会说话。 胖就胖,有福就有福,非得用猪形容吗? 男人低声劝:“思虑多了伤神,臣不在时,陛下要注意身体。” 男人语气细柔,分明是一太监。 周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温和,显然信重极了 “栗工,朕身边御前大总管的位置一直给你留著,总不能让你一直隱著。” 栗工公公拱手道:“陛下,奴才心甘情愿,只要能为陛下分忧,奴才万死不辞。” “而且奴才的能力,只有在暗处才能更好的帮到陛下。” 周帝摇摇头:“足够了,是时候將你转到明面了,在此之前你还需做最后一件事。” 栗工跪请:“奴才听令。” “查陈瑜。” 第二十一章 如鯁在喉 周帝说点將是老天爷给他们选的媒介,帝王气运只有通过此媒介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在武君稷將气运运用自如前,他和点將都是被重重保护的存在。 点將若死,对其主是残臂之伤。 周帝將陈瑜接进了宫。 安置在武君稷旁边。 早上一起来就听到这么噁心人的消息,小太子的脸立刻臭了。 88也是奇了怪了,它前几位宿主前世今生恩怨分明,前世仇前世了,今生是今生,只要故人不犯到眼前,他们都懒得搭理。 这只宿主別管前世今生,只要得罪过他的还活著,別想让他给出好脸色。 疼爱他如周帝,都被送了辐射腰带。 其他人还想好过? 武君稷抱著碗,三年如一日,每天一碗米糊拌奶。 武君稷被养在牛棚时,曾和牛犊子抢奶吃,老牛奶头又腥又骚,鲜產的奶更腥的令人难以忍受。 他便得了沾奶即吐的毛病。 但是目前的身体需要这类营养,周帝让人放各种花类药材除腥,还要再添米糊糊淡味儿,才让武君稷勉强接受。 武君稷表现的越平静,88越怵头,想当年都是宿主缠著它,它何时这么主动又小心翼翼的缠著宿主过。 “宿主?您说句话唄。” 前世大周都被武君稷杀空了,记忆中却没有一丝一毫与运气有关的事。 照88一开始的想法,点將成功后,武君稷便会发现自己的记忆不对劲儿。 然后就该审问它了。 现在的宿主安静的令它肝儿颤。 “要不……您骂骂我呢?” 武君稷头也不抬 “骂你浪费口水。” “妖都出来了,孤当皇帝这个目標是不是有点小。” 记忆可以是假的,他这个人假不了,想做的事也假不了。 其他可以先放放,种地的事排上日程。 88:“……?” 当皇帝都嫌小,你还想上天不成? 这个世界除了大周还有大蕃、大蒙、高丽国。 大周內斗到后期,南方有七皇子反叛,北方有大蒙以及南突厥人侵扰,东面是高丽国,西面是大蕃,中间还有各路诸侯造反。 可谓內外交困。 作为衝出去跟他们干架的主將,武君稷的难不是一星半点,挨饿受冻日夜顛倒是常態,若非撑著一口气报復世界,说不得他闭上眼睛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 有一个算一个,这辈子都別想好过。不把他们清算了,武君稷梦里都噁心。 但是两国之战涉及气运之爭,不止牵扯了人,还牵扯上了妖。 根据武君稷的了解,妖也分地盘,大周的妖和它国的妖互不侵犯,可若王朝吞併,妖是否也会爆发生存之战? 它们的战爭是否会影响到人类? 气运这东西,有强盛的便有弱小的,若王朝吞併是气运整合,妖应该也一样。 若是气运强盛便可镇压一切,他將大周发展到鼎盛,会给大周国运以及己身的气运带来什么变化? 武君稷心里对未来有一个惊天设想,他想……现代化。 思想上的萌芽暂且没有温床,可物质上,却有徵兆了。 如今的小商品经济达到了封建时代所能发展的顶峰。 南北漕运半月贯通,官道横渠四通八达,虽不及现代油柏路穿山贯岭,却是这个时代的巔峰之作。 朝堂官员虽有派系却还算清政能吏。 陵墓迁移制度確保了定期清理各地豪强。 不立田制,不抑兼併的土地政策,虽然將大多数田產集中到少数人手中,可是为了耕种这些土地,地主反而需要更多佃户。 大周的小商品制度让百姓不愁生计,佃户成了急缺的人力,待遇也大大提升。 周朝如今处在鼎盛的风口,按照王朝周期律,下一步便是由盛转衰了。 衰相也能看出来,正在朝堂。 正常情况下,人只分平民和权贵,但气运的存在又將这个等级细分。 导致了开不了天眼的人无法居於重要位置,朝堂政权被一群『大气运』者垄断。 文人比武將更容易开运见世界,势必形成重文轻武的情况。 再说皇帝。 老登是个对权利极尽贪求的人。 为了防止政变,他把军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为了立威,周帝一生御驾亲征无数次,每次都是他一个人的主场,別的將军只能喝点清汤,越发导致武將没落。 这造成的一个后果便是,军中只认皇帝,不认將帅。 若是明主还好说,碰上一个赵构,就等著亡国吧。 大周无论是朝堂还是经济都在往歷史上的宋朝偏移。 若要衰败,恐要肖宋。 歷史不进则退,既然经济这么发达了,为什么不能再发达一点儿。 多轮桨战舰为什么不能变成蒸汽战舰。 船都在大海捕鱼练兵了,为什么不能提前下西洋? 妖怪都有了,东北那片大水泡子沼泽地为什么不能开垦出来? 蒸汽船若製造出来了,柴油机还远吗? 天上都有雷了,为什么不能有电? 朝廷的官员、凡间的妖怪拿著一身能力不干点儿事,活著有什么用? 武君稷越想越觉得有理,他欢呼著跑向书房找老登 “父皇!孤给你制订了三个五年计划!” 武君稷的三个五年计划,当场变成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周帝抱著小太子给他读奏摺,通篇长论武君稷只总结出一点 ——你该上学了。 糯米糰子斜著眼睛,小音调拐的阴阳怪气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说好的七岁再上学呢?” 就武君稷一辈子的积累,他上学也就走个过场,只是那一手的字,得重新练了。 周帝捏了捏他的屁股肉 “胆大包天。” “你不想去也行,大不了每年多给他们几百万两金子。” 武君稷两眼问號,不去还得交钱? 周帝把他抱怀里,找出几本年限长的奏摺,一一翻开。 “稷下学宫,是两界枢纽,每年只收各国王储和开了天眼的贵族子弟。” “普通人削破头也挤不进去。” “稷下学宫按照各族各国立场不同分为九门。” “每个月的末考,各门爭胜不拘手段,可惜你爷爷不爭气,连输三年,父皇再怎么也挽不回局面,至今已经输出去五十八座金矿了。” 武君稷眼睛瞪圆了,五十八座金矿?! 整个大周有五十八座金矿吗? 周帝目移:“这五十八座金矿折合成別的,茶叶瓷器、珍珠、牛羊、皮毛、玛瑙、铁器、银……等所有有价值的。” “至今还欠它国三十三座金矿。” “不过没事,我大周繁荣昌盛……” 武君稷心疼到无力:“好了別说了。” 他捂著小心臟,心痛到无法呼吸,大周百姓相当於为別人打了几十年的白工。 给出去的金矿能雇多少人了?扔到北大荒怎么也得几千亩的肥土地了吧?! 周帝轻咳一声: “你本来不该这么早去稷下学宫,但是你身负人皇运,各国人都耐不住了。” 武君稷秒懂:“他们想捏孤这个软柿子。” “你若不去,每月月末考,自动判定大周为输,大周必须支付他国贏利。” “你若去了,他们答应,免除大周国债。” 也就是说,武君稷现在的身价为三十三座金矿! “哦呼~”武君稷提供充分的情绪价值。 “人皇气运,恐怖如斯!” “哈哈哈哈哈!” 周帝呼嚕呼嚕他的犟种毛,笑的开怀。 “输了能不给贏利吗?” 周帝摇摇头:“不能,会被群起而攻之。” 武君稷又懂了,和联合国差不多的形式。 一旦你违反了大家的利益就会被裁决,一对一打,大周无论是人数还是钱粮马匹都不惧他们,可若其他国家联手对付大周,输的一定是大周。 “稷下学宫建在大周国土上,谁的话语权最大?” 周帝:“……长白山君” 武君稷:“……” 这將自己国家当战略缓衝地的笨蛋主意到底谁想的?! 武君稷怒骂:“昏君!” 周帝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没敢说稷下学宫一开始是大周话语权最大,但是,输出去了…… 大周之前有输有贏,到了太上皇这一代,输的最惨。 “当年,朕为了不暴露点將的能力,没有全力以赴,输贏参半。” “稷儿,稷下学宫的胜负,不过是一时长短,金银之物输了也就输了,但点將的能力,却是一个国家的大杀器,甚至可以在对妖之战中起关键作用,希望你斟酌。” 武君稷好奇问:“皇祖父点將能力是什么?” 周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朕从未见过太上皇的点將,不知道。” 那只有三种可能,要么非常牛批,要么非常废物、要么死了。 武君稷倾向中间。 上一世武君稷只听说过稷下学宫的名字,他没资格入学,但周帝为他请了稷下学宫的老师——阮源。 武君稷觉得自己像圈里的王八,只要伸出头就会遇到熟人。 “孤去。” 哪怕为了金矿他也得去。 武君稷对妖族十分好奇,稷下学宫各国的王储会入学,各国的妖王也会派来族人。 这正是一个机会。 周帝:“稷下学宫里,有长白山君坐镇,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才是周帝放心武君稷去稷下学宫的原因。 “老师讲的课,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多吃饭、多睡觉。” “父皇让你去稷下学宫,是想让你多长长见识,朕已经暗中拜託了长白山君,去了不要怕,会有人保护你的。” 周帝指尖在他额心一抹,浅淡的粉色蛟龙纹在他额间浮现。 周帝难得露出几分温柔: “父皇也会保护你。” 大周最安全的地方是皇宫,稷下学宫暗流涌动,周帝敢让武君稷去自有倚仗。 武君稷摸了摸额头,问88 “难不成孤上辈子是个圣父,原谅了所有伤害孤的人,含笑而终了?” 若非老天爷都觉得欠他,这辈子他怎么会这么幸运? 88:“……” “您……是否太高看了自己的品德。” 武君稷一想,觉得88说的对,但他仍然坚持老天爷欠他的。 扬著下巴走出书房,迎面看到了陈瑜。 “太子殿下。” 陈瑜乖觉的行礼,比上一世每一次的行礼都要標准恭敬。 小太子目不斜视,只当看不见。 陈瑜活著他觉得膈应,杀了陈瑜他又觉得噁心,最好的办法是生死不见,偏偏命运又將两人绑在一起。 如鯁在喉。 第二十二章 红绳 “什么?让我去稷下学宫?!” 武均正白了脸。 头摇成了拨浪鼓,整个人鸵鸟似的钻进董贵妃怀里 “我不去,我不想去!我不要去!” 稷下学宫就是一座妖宫! 上一世他七岁入学宫,被捉弄个半死。 今生他才三岁,去了学宫,焉有活路? “太子呢?太子去不去?是不是他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父皇才让我去稷下学宫?!” 父皇对他们从来是冷言冷语,无论他背多少诗文,练多少武功,都换不来父皇的夸奖。 他以为父皇天生冷淡,事实却是,父皇能为了武君稷对抗皇祖父。 同食同寢同行,前生今世哪个人能得父皇如此宠爱? 他和武君稷一起出生,都是儿子,为什么父皇独爱武君稷?! 点將前他没有机会,点將后更没有机会了。 武均正拉著董贵妃的手 “母妃,我比武君稷差到哪里!” 董贵妃被他的样子嚇了一跳。 她赶紧命人去查武均正这番话是否被人听到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儿啊,你在说什么?” “稷下学宫是天下最好的学宫,这是好事啊,太子当然也去。” 董贵妃捧著儿子的小脸,喜欢的不行 “我儿自然哪里都好,虽及不上太子精贵,但你身体好啊!” “你看看太子,每天就在太极宫里打转,最多去御花园柳树下的大石头上躺一躺,那脚啊,就没沾过地气,我儿就不一样了,结实敦实。” 武均正越听越觉得母妃脑子坏了。 形容太子就是『精贵』,形容他是『结实、敦实』,武均正腔正调的『呵』了两声。 这两年每次家宴,他和太子坐在一起,宫妃们夸奖太子『玉雪可爱』、『雪团儿』、『眉清目秀日后定美如冠玉』、『与陛下同似天人』。 轮到他了全是『虎头虎脑』、『身体结实』。 他是除了身体结实,就没有可以夸的东西了吗?! 他长的不俊朗吗?他就不能美如冠玉吗?!他不能和父皇一样同似天人吗?! 武均正含著两眼泪花质问董贵妃:“若是我和太子都是你儿子,你更喜欢谁!” “呀!”董贵妃眼睛一时亮了:“若是如此,母妃就可以当皇后了啊,你太子哥哥没你壮实,定要精细的养著。” “我儿骨骼清奇,日后练了武,正好能保护太子。” 想到这里,董贵妃不由得遗憾:“你说,为什么太子不能投胎到母妃肚子里呢,这样你和太子一胎双生,也能多个照应。” 武均正的脸红了又绿,嘴张了又合,好几次想骂脏话,但想到母妃上辈子为了他操劳半生,鬱鬱而终,武均正忍的胸口疼,硬是將这口气咽下了。 太子为人睚眥必报、不择手段、六亲不认、无情无义! 得罪过他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和太子註定不能朋友,与其等他报復,不如主动出击! 武均正咽咽唾沫,算计武君稷,只这么一想,便是满心绝望。 他真的能成功吗? 武均正攥著董贵妃的衣角,艰涩道:“母妃,我记得外祖父家有一传家宝……” 董贵妃微微皱眉:“我儿怎么知道?” 不等武均正编出个所以然,董贵妃率先回答了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祖上传下来的一截红绳,说是在大光音寺开过光,十分灵验,还传男不传女。” “你想要开光的红绳?大光音寺的天玄大师佛法高深,母妃求求陛下,让天玄大师进宫,我为你求一截?” 董贵妃以为传家红绳是哪个祖宗的遗物,后辈们不好处理,才当作传家宝,是一种情怀。 殊不知,那截红绳是个玄物。 武均正心里乱七八糟,听到天玄大师的名字,他做贼心虚,连忙拒绝 “不用去求,我就是好奇,母妃能不能帮我向外祖父问问。” 董贵妃想著就是小孩子一时新鲜,便答应了。 “等母妃得閒了就问。” 见董贵妃没有追问,武均正鬆了一口气。 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有一个月出生,玉巽宫的萧妃娘娘孕五个月了,是一胎並蒂莲。 若不出差错,两年后老五会降生,六年后老六降生,老七老八老九还要更往后。 武均正不由自主的浮出一个念头,后面的皇弟们,生的出来吗? 想到武君稷斩草除根的性格,他心里打鼓。 * 第二十三章 征服与驯化 瀚海殿 周帝在他人眼中是一个独裁的暴政的君王。 武君稷更是周帝优缺点的集大成者。 陈瑜对周帝一度是憎恨的,仇恨之下,周帝所作所为皆是错。 他一时无法报復周帝,只能將仇恨宣泄他的儿子身上。 八位皇子天潢贵胄,何等尊贵,岂將他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太子泥鰍跃龙门,粗俗、市侩、见识浅短、孤立无援、又姿態卑微,用作傀儡或垫脚扬名正合適。 他存著报復心接近太子,撕去偽装的谦卑,態度鄙薄、语言打压、规则驯化,妄图將这只野泥鰍养作缸中傀鱼。 孰料泥鰍长了龙骨,皮表败絮,骨却亭亭。 当意识到武君稷不是傀儡的好选择,陈瑜並未第一时间放弃,他起了征服欲,他要告诉他——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在乎的老师,偏心於我。 你以为忠心耿耿的太子属官,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为你听用。 你的未婚妻,心里也只有我。 他將他捧得高高的,再顷刻间夺走他的一切。 戏謔的观赏他的痛苦、悲愤、难堪。 他自持明珠耀世,將太子衬做烂泥巴,等著他摇尾乞怜、卑微求饶。 周帝命太子查二皇子砍头息(高利贷),想让两人闹得两败俱伤,既磨练二皇子,又警告太子。 他抓住时机,投靠了二皇子,借周帝之手,將太子在长安五年经营连根拔起。 二皇子毫髮无伤,太子却被下了狱,不伤皮肉,只是不给吃食,每日只有一碗水,一连10日。 出狱的那日,陈瑜带昔日的太子属官前去迎接,只看到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饿鬼。 有人故意扔地上一个馒头,饿鬼爬过去捡起来,伴著各种鄙夷声拼命往嘴里塞。 在將咽下之际又全部吐出来,老牛反芻一样,用手捧著,一点一点嚼碎了咽进胃里,噁心到了一群人。 但那一刻,陈瑜的高高在上被劈进了烂泥地。 他身体弱,弱到一个馒头都能划伤胃肠,他嚼碎了体面和尊严,他想活。 即便被人当成一个笑话,他也想活。 他寧愿一路爬回太子宫,也不要他施捨的轿子、马车。 他平静的养好身体,努力摆正位置,成了一颗稍微重要一点的棋子,他用自己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太子身份,去衬托那些人的虚荣心。 他为参与砍头息的人设赔罪宴席,宴上27人,全部被毒翻,一把杀猪刀,砍的豁了口。 陈瑜永远也忘不了那天,27人的血压的他抬不起头,他恶劣的征服欲,像一口恶臭的痰,他就是痰里的黄脓块儿。 原来他是如此的卑鄙无耻。 那一刻他觉得世界可真荒诞,恶臭的世界,恶臭的淤泥,竟长出了一尊病观音。 愚弄感情之人,终被感情愚弄。 太子的十日牢狱磨掉了陈瑜的清高。 火烧《太平民典》炙烤陈瑜的良知。 太子挟天子北上,撼陈瑜心神。 三年病骨平乱令陈瑜俯首称臣。 『旧日』三屠杀出了陈瑜泼天悔恨。 开眼见妖令陈瑜道心崩溃。 五年呕心沥血案牘劳形,令陈瑜甘愿自囚交託信仰。 伏龙宫含恨而终,更是带走了陈瑜的灵魂。 这场征服和驯化,终究成功了,只不过妄想征服他人者,反被征服;妄图驯化他人者,反被驯化。 在仇恨和亲情之上,是离了便如割魂的信仰。 他成了武君稷网中溺死的鱼。 第二十四章 金山 他的灵魂带著被驯化的模样,向周帝行大拜之礼,拜的不是皇帝,是太子之父。 周帝对陈瑜的灵魂不感兴趣。 他只觉得这人太过老沉,老沉的令人感到无趣。 怪不得太子不喜欢。 周帝堆起假笑:“陈爱卿的侄子,果然一表人才。” 陈瑜亦堆起假笑 “谢陛下夸奖。” 他低垂的目光落在了周帝的腰带上。 这条腰带贵气精美,十分衬周帝的气质。 但是它是陨石做的。 陨石色黑乌亮,镶银在中间,周圈配了墨玉。 周帝穿上暗紫夜光被纱大敞,佩戴上墨玉银陨腰带,紫气东来满堂显亮。 但是它上面嵌著陨石。 这个色泽的陨石,陈瑜只想起来一块。 周武元年,山西天降一陨石,天刻『龙运恆昌』。 上一世太子登基后將这块石头,分成了上百份,满朝文武人手一个。 陈瑜手中的个头最大。 他欣喜的谢恩,以为是陛下恩典。 病怏怏的天子撩撩眼皮: “你我何必这么生疏,朕真心想让你死快点儿,不用谢。” “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代给你。” 两声『朕』在耳边重合,陈瑜回过神看到周帝拿出了一截红绳,他眸色一沉。 这根红绳,他可太眼熟了。 “你是太子的点將,若太子不信任你,无法对你敞开心扉,你是无法调用人皇气运,用出能力的。” “这截红绳,有两个作用。” 周帝不知抱著什么心,轻描淡写的落下重锤 “一是夺运。” “即夺他人能力为己用,可以振兴家族,可以治癒疾病,甚至可以无中生有,而被夺者一无所觉。” “稷儿是天定人皇,气运浓厚无比,朕生怕有人在稷下学宫用此招暗害他,所以才告诉你,日后你千万要小心防备。” 周帝谆谆叮嘱,儼然是一个慈父形象。 陈瑜一脸严肃:“草民定捨命护太子殿下安危。” 周帝满意点头: “红绳除了夺运,还有一个作用,可以让人心意相通。” “只不过是单方面的。” 他有意诱导:“如果你能知道太子想的什么,就可以知道太子为何对你不满,知道了太子为何对你不满,就能作出改变。” “朕將它的用法告诉你,还望你日后,多多辅佐太子,振兴我大周!” 可以令人心意相通。 这个功能真的很诱人。 陈瑜心动了,他立刻接过:“草民谢陛下恩典!” 周帝满意点头,將用法告诉他:“下去吧。” 等陈瑜退出瀚海殿,周帝嘴角平了,眼睛冷了。 朝著空无一人的大殿说道: “若他用了,就杀了吧。” 虽然伴生的点將更好用,但他又不是没办法人为造一个。 气运强盛之人,第六感很强,稷儿不喜欢陈瑜,说不定就是因为陈瑜长有反骨。 周帝诱导性的话,陈瑜心知肚明,但他对心意相通这个功能真的很心动。 脑中再次浮现那条腰带,太子连周帝都不肯放过,又岂会放过他。 陈瑜竟对武君稷的报復,生出了期待…… 暂定两日后启程去稷下学宫。 武君稷每天閒著没事就遛乌龟。 他是生命在於静止的信徒。 珍兽园为了小太子这个爱好,养了几十只乌龟,时刻保证只要小太子想遛,一定有乌龟愿意爬。 不过怎么看都是乌龟遛太子。 小太子蹲地上,看乌龟吭哧吭哧爬出一步远了,他一个鸭子步追平,等著乌龟爬出下一步。 若乌龟不动了,他就用小木棍戳戳它。 这慢悠悠的样子,看的宫人为他著急。 每天两百步的运动量,至少需要三个乌龟才能满足太子的需求。 如此……就到吃饭的时间了。 王嬤嬤和钱公公都怕武君稷闷出病来。 偏偏武君稷出门要么让人抱,要么得坐轿。 自他能吃饭了,每天小点心不重样,每次点的菜工序繁琐的嚇人,他恨不得把上辈子没资格享的骄奢,一年给补回来。 老人都说,吃过苦饿过肚子才知道珍惜食物,勤俭节约。 可武君稷在现代的时候丁点儿苦没吃过,上辈子全部补齐,他朝谁说理去? 正因如此,他记仇、他小心眼儿、他报復性享受。 老登有时候都要嘟囔武君稷难养。 一道鲍鱼,十八道工序,一天一夜,只取用熏蒸出的小半碗的汁,浇在醃蒸燻烤鸡上。 谁能养的起他? 对此武君稷冷哼一声,背著他的小包袱,揣著他的宠物乌龟,绝情转身 “孤一顿能吃你一座金山吗?” “养不起別养,外面多的是人愿意养孤。” 周帝追著他骂:“岂有此理!朕还说不得你了?。” 武君稷扛著他的小包裹大步向前: “穷老登,你等著,孤去把你输出去的二十五座金山吃回来。” 周帝笑骂一声:“孽障。” 第二十五章 帝王无情 周帝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可將人一路送出皇宫,离开繁华的长安城,周帝生出了后悔。 三岁的太子还没他的腿高,寧死不剪的头髮,如今可以在头顶扎一个小丸子了。 银粉色的发链將头顶的小丸子缠了一圈又一圈,闪著珠光宝气,与周帝用的是同款。 薄绒兜帽披衣,用来抵御春寒,里面粉色龙纹云锦窄绣袍,脚蹬鹿皮兔毛靴,腰掛玄鸟陨石骰子。 五官立体如长白山天勾的工笔,带著锋锐的冷气,眼角下一颗小痣,好似风景画上点睛的飞燕。 像一颗粉色的大珍珠。 稷下学宫暗流涌动,稷儿如何聪慧,面对的也是比他年长比他高大的人。 周帝摸了摸他在小太子额间烙下的一道蛟龙,还是觉得不安心。 “不如……咱们不去了?” 武君稷飘来一个眼神,不用他开口周帝也能意会——你脑子有病? 周帝心梗,总觉得自己在卖儿子。 这么一想,他更难受了。 他这不就是卖儿子吗? 太上皇留下来的烂摊子,却要他卖儿子收拾,周帝心里不平衡了。 可分別就在眼前,周帝再不舍也无法挽回了。 他捏捏儿子头顶的小丸子:“跟朕说几句话?” 武君稷目光落在周帝的腰带上,他挪过去依偎在周帝怀里,仰著头放软了声音,黏糊糊的撒娇 “孤给父皇腰带,父皇要每天都带著。” “孤也带著。” 周帝抱著粉色的大珍珠,一下懂了何为『明珠入怀』,点將之后,或许还要更早,早在小太子第一次离家出走,周帝再也没办法压抑基因里的父爱。 若怜爱自己的后代,是维持生命传承的基因锁,周帝无疑成了基因锁的囚徒。 帝王无情,但不会对武君稷。 他盖住了小太子的眼睛,然后放任自己的怜爱泛滥成灾。 “朕答应你。” “每天都会戴,永远不摘。” 武君稷与別的皇子最本质的区別就是那八个月。 可八个月,便成了他人不可逾越的天堑。 稷下学宫在长安城外十余里的一处无为山上,与大光音寺离得近。 父子两人在中途分別,周帝之前约了天玄大师论法,不好违约。 陈瑜与武君稷合了车。 两人面对面,空气似乎凝滯了。 还是陈瑜先开口:“殿下,骰子戴久了,对身体不好。” 武君稷指著马车最外缘的角落,不客气道 “离孤远点儿。” 陈瑜沉默几息,无声的挪了位置。 武君稷头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陈瑜见证了武君稷最不堪的过往,他心里对自己说活著不丟人,可陈瑜的存在时刻提醒著他,他跪过、爬过、求饶过、卑贱过。 想杀陈瑜,是人性自尊作祟,想抹消那段不堪。 留著陈瑜是理性在警告自己,勿要成为时代的傀儡,变成现代的武君稷討厌的那类人。 他在坦然面对和逃避之间反覆横跳,所以他看到陈瑜就痛苦,就討厌。 他討厌的不是陈瑜,是被时代磨碎重铸的自己。 第二十六章 心意相通 武君稷什么都懂,但懂和放下,是两回事。 马车軲轆轆行驶著,陈瑜终於等来垂问: “你的能力是什么?” 陈瑜拱手道: “点將的能力,是最大程度弥补主公己身不足,太子殿下最需要什么,草民的能力便会是什么。” “只是您並没有赐下气运。” “草民尚不知晓。” 上辈子陈瑜回答他的问题从来是不紧不慢,且回话字数寥寥。 能一个字绝对不用两个字。 如今形势却是顛倒了。 点將能力,是在主公允许点將调用主公气运的那一刻生就的。 武君稷对陈瑜排斥,他的气运便也排斥陈瑜。 陈瑜:“殿下,稷下学宫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交错,可能会有危险。” 陈瑜从袖中拿出一根红绳 “这是陛下所赐,只需殿下的一滴血,草民佩戴红绳,殿下便可以时刻探知草民心里所想。” 他是想让太子放心用他。 武君稷不信。 人连情绪也能偽装,心中造假对陈瑜这等人轻而易举。 不过他还是给了。 因为稍感兴趣。 他好奇陈瑜若造假骗他,会怎么骗。 红绳系在陈瑜手腕,武君稷心念一动,便感觉到,陈瑜內心微妙的喜悦。 武君稷狐疑 “你在高兴什么?” 这一问,对方好像更高兴了。 陈瑜瞧了眼拧著眉的小太子,不动声色的收敛眼神,力求以最诚恳的声音让武君稷知道他並没有冒犯之心 “回殿下,不能说。” 说了会被认为有病。 武君稷冷笑,不知道周帝和陈瑜两人打的什么主意,但他確实需要点將的能力。 暂时用著,不好用就扔,找到別的方法了就换。 武君稷从不为难自己,一个念头把气运共享出去。 陈瑜只觉得脑海一片清明,冥冥之中,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傀儡。” 当年周帝最渴望的是拥有一双暗中的眼睛。 於是栗工的能力是隱匿。 而武君稷最需要的是一个忠心耿耿永不背叛的战將。 於是陈瑜作为点將,成为了能被武君稷控制的傀儡。 而且是一具在气运强化下,特別抗造的傀儡。 只要武君稷脑子能跟得上,陈瑜可以和任何人对打。 就像游戏中由他操控的npc,npc血条再厚,对怪时能否胜利,也与主人的技术密切相关。 武君稷微微挑眉,这个能力戳中了他的心巴。 他迫不及待的操控著陈瑜站起来,当场让他来了个五体投地。 看著乌龟一样趴在地上的陈瑜,武君稷心情一下美妙了,什么排斥膈应全没了。 他自盘子上拿了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在地上蹭蹭沾了泥土,塞陈瑜嘴里,还说著招恨得违心话 “其实孤並没有多討厌你。” 他笑眯眯的托著腮,命令道 “吃。” 点將的能力,无法抗拒主公的驱使 陈瑜看著苹果,毫不犹豫將苹果上沾著泥土的部位,全部啃进嘴里。 武君稷静静的看著,也没多开心。 只觉得乏味。 马车停了,到地方了,武君稷踩著陈瑜的后背越过他,警告道: “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日后看到孤有多远滚多远,只要你不出现孤的面前,孤也懒得搭理你。” “留下,孤赏你一条绝路。” 第二十七章 全是妖 武君稷撤了气运,陈瑜自由了。 他推开马车门,张著手等下人抱他下去 “你自己选吧。” 只听得后面咚咚几声,武君稷一扭头整个人被陈瑜抢在下车前抱了起来。 陈瑜平了平呼吸 “臣谢太子殿下开恩。” 武君稷:“……?” 他翻了个白眼,踢著腿命令道 “放孤下来。” 陈瑜唯命是从。 武君稷仰头瞧著这座上辈子无缘的宏伟学宫,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上一世没有正式步入过古代学堂,武君稷心中还是很遗憾的。 时常有人拿著这一点嘲讽他腹內草莽,他著《太平民典》,也是提著一口心气儿想证明自己罢了。 88觉得这是武君稷这辈子新的开始,嚷嚷著让他对学宫许个学业目標。 武君稷很给面子的许了 “孤要做稷下学宫第一神童。” “每月拿第一,贏二十五座金山。” “拜一个好老师,成为他座下第一大师兄。” “然后带著师弟们三个五年计划起肝。” 88频频点头:“俺觉得没问题,宿主一定能做到!” 它幻想著三岁的宿主坐在教室里,是里面最小的娃娃,每天打扮的像颗大珍珠,翘著脚捧著书呱呱呱。 呱累了找个树荫,两三好友,背靠背浅眠,睡够了遛乌龟,追逐打闹,快乐的像个花蝴蝶。 呜呼~ 88开心的转圈。 武君稷则想著他月月拿第一,赚了二十五座金山后,回去大肆嘲笑老登。 广结人脉,把大蕃、大蒙、高丽,全都打下来,把老登踢下去自己当皇帝。 一想自己一身红黑龙袍,坐在龙椅上,接受眾人跪拜的场面,武君稷嘴角悄咪咪扬上天。 心情舒畅的不得了。 一人一统,扬著眉眼推开了学宫的大门。 那点舒畅顷刻间消失无踪,直觉疯狂报警。 不太对劲儿。 钟鸣声不绝於耳。 路上学子驻足,神色各异的投向大门。 武君稷经歷过饥荒,他顷刻便认出来,那是对食物的贪婪。 武君稷看著远处耸立的宫殿,像呲著獠牙的凶兽。 稷下学宫不宿凡人。 王嬤嬤、钱公公都被拒之门外,武君稷身边只有陈瑜能陪他一起入学。 王嬤嬤和钱公公还未离开,这稷下学宫不像人能待的地方,现在走,还来得及。 武君稷换算了一下得失,死不了=有收穫。 他稳稳踏进门槛,干了。 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武君稷牙齿咬著口腔里的嫩肉,血腥味儿激起了他沉寂的兽性。 就让他看看,稷下学宫里究竟有什么魑魅魍魎。 武均正的手在发抖,天眼之下稷下学宫中有一半是妖,凶残至极,他怎能不怕。 能化出人形在世间行走的妖怪,无不是妖力强大。 恶劣的天性,驱使他们將猎物玩弄到筋疲力尽再一口吞吃。 武均正想跑,一看太子不动如山,他退缩的腿一下扎根了。 攀比欲战胜了恐惧。 很快有人带他们去周舍,周舍连排,不如皇宫宽敞、优雅、舒適。 一间舍屋,两个床、两张桌子、四把椅子。 被子也是学宫分发的。 武君稷走在压抑狭窄的周舍廊道,每一扇窗户都打开著,里面都装著一名衣服一样的读书学子。 颓废的眼睛像缝隙里的恶鬼,一下、两下、三下……瞧著他,用一种满是食慾的眼神。 当武君稷回看,对方又不动声色的收敛。 一排八间房,两排十六间,一共三十二人。 全是妖。 武均正的腿在抖,手也在抖,这是妖窝! 他后悔了,他不该跟武君稷较劲,他想离开。 引路学者的手,无声无息的爬上武均正的后背 “二皇子殿下,您似乎想说什么?” 武均正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心都要呕出来了。 他捂著嘴,压制住恐惧的乾呕 “没、没有。” 引路学者满意的拍拍他。 武君稷明知故问 “他们为什么用很奇怪的眼神看孤?” 引路学士的目光被勾著去看那截若隱若现的小指头,心里想不愧是最强盛国家的太子。 这顶级的皮相,不知泡了多少牛奶才养出来的。 若吃起来,会像吃母牛一样爆汁吗? 引路学士一边走神,一边敷衍 “太子殿下多心了,他们只是对殿下感到好奇又不敢冒犯。” 武君稷抬头,稚嫩的柳叶眼,含著亮黑的瞳仁,清冷凌厉感扑面而来,引路学士又是一阵感慨。 这副模样,无论生在谁家都將是被捧起来的存在。 没人能拒绝一颗粉色宝光的大珍珠。 “你好像在敷衍孤。” 引路学士不明意味的笑,拱手道 “殿下多心,您是大周的太子殿下,更是身具人皇运,在下尊崇还来不及,怎敢敷衍。” 武君稷没看出一丝尊崇。 只是对方做足了態度,若他发难便是无理取闹。 武君稷没再说什么 “每日辰时,曰司阁晨课,若迟到,会被夫子惩罚。” “早膳是卯时,午膳未时,错过了时间,便没有了,学生私下不得开小灶,若被发现严惩不贷。” “对了,周舍没有晚膳。” “若太子殿下饿了,只能辛苦殿下忍耐。” “晚上放热水时间是酉时,一天只有这一次热水。” “自明天开始,太子殿下要穿学宫的学生服,衣衫不整者亦会被罚。” “学宫规矩严,殿下一开始不適应是正常的,等被罚几次就熟练了。” 武君稷皱眉听著这不人道的时间安排。 “九舍都是如此吗?” 引路学者微笑:“当然不是,九舍之中,周舍最末,才是如此,学宫並不禁止九舍爭斗,院长说,学宫不养无用之人。” “强者才配得到优待。” 这不是学宫,这是斗兽场。 下一刻引路学士拍了拍手,三个男人从外面进来,將陈瑜围住。 武君稷毫不犹豫的共享气运,陈瑜拔出匕首迎上,引路学者刀刃闪现架在了武君稷的脖子上,微笑道 “太子殿下,停手吧,草民实在不想伤害您。” 武君稷表情冷的嚇人。 那三个人是妖。 他做不到操纵陈瑜一击毙命,老登给他留了护身符,可若现在就用了,他以后还有法活吗? 稷下学宫的人敢对他动刀,定有倚仗,是老登要害他,还是太上皇? 武君稷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稷下学宫各方势力交错,根本不是老登能控场的,更不是现在的他能为所欲为的。 对方的目的是想拔了他的点將,將他孤立出来。 陈瑜表情凝重,如今的情况超出了两人的预料。 却早有跡象。 没有普通人,只允许带点將,一月一休假。 这一个月武君稷就是孤立无援的存在。 不要命但糟践人的手段可多了去了。 武君稷抬了抬手,陈瑜放弃了抵抗。 引路学者有些遗憾他的乖觉,狎昵的捏了捏武君稷的脸,夸奖道 “太子殿下这么识趣,在下都没办法动用非常手段了呢。” 他命人带走陈瑜,敷衍著 “殿下放心,您的点將会得到妥善对待,学宫此为,也是为了歷练殿下。” “您是大周太子,我等是大周臣民,自然是希望太子殿下越来越好。” 武君稷觉得可笑,若他是一个普通的三岁小孩,刚才那番行径早哇哇大哭不知所措了。 引路学者毫无尊敬的拱手,猖狂而去。 88后知后觉,稷下学宫和它想像的不太一样。 “宿主……他好像,在欺负你?” 武君稷被它蠢得无语。 他迈著短腿走出去,周舍最南角,有一旱厕,最北角是厨房。 里面是周舍三十二人吃饭的地方。 “咚——!” 一声报时钟,武君稷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拿著碗,去食堂排队。 到午饭时间了。 第二十八章 贵贵的破防了 武君稷想到一天只有两顿饭,他立刻转身去屋里找碗。 当时周帝说学子一切生活用品都由学宫负责安排,而且统一著装,因此他只带了一些点心和小发冠。 他回到房间,解开引路学者留下来的大包袱,发现了一个痰盂。 是白瓷的,还挺好看,但它是一个痰盂,还能当尿壶用,唯独不该当饭碗。 武君稷继续翻找,没有碗。 一个洗脸木盆,一个痰盂,这是唯二能盛东西的。 武君稷神色平静,抱著痰盂去打饭了。 他人小,一来一回跑到地方,別人都打的差不多了。 武君稷到的时候正好看到王清拿著两份饭走向武均正。 武君稷举起痰盂 “打饭。” 厨子眸中闪过贪婪之色,他一寸一寸扫视武君稷的身体,浓郁的气运馋的它灵魂都要飞了。 武君稷压根不知道,他在妖眼中內金外粉珠光宝气,馋得妖要疯了! 人皇气运牢牢粘在武君稷身上,只有动摇他的意志,让他痛苦,让他难过,让他歇斯底里,气运才能溢散出来,为妖吞食。 厨子受不了了,肥腻的手擦去口水,恶意肆无忌惮的泼向武君稷。 “这是哪来的贱种,举著痰盂是想让我赏你一口痰吃吗?” 武均正猛地起身,怒目而视。 武君稷举著痰盂,仰著头重复道: “打饭。” 厨子眼角张开妖纹:“这么想吃?爷爷赏你一口!” 他嗓子吼嘍嘍吐出一块粘痰,抓住痰盂呸的一口吐了进去,恶臭的痰液掛壁而流。 武君稷再次重复:“打,饭。” 若是正常小孩早嚇得哇哇大哭了,人皇运粘的牢不可破,厨子得不到丝毫,他急不可耐却不得章法。 兽性的暴戾被激出来,一脚踹到武君稷,这动作仿佛开启了什么机关。 整个饭堂的妖一拥而上。 武均正瞳孔不断缩小。 他看到它们围住武君稷撕扯他的衣服,拽掉他缠绕头髮的粉色发链,拽掉他的骰子。 他们穷尽污言秽语,贬低他、打压他,辱骂他。 尊贵的大周太子,他心目中的阎罗王,不可一世的周中祖,抱著一个痰盂,衣服破了,头髮散了,被一群妖沙包一样推来推去,又成了那个任人欺凌的乞丐。 “啊啊啊——!”88受不了了,它啊啊啊大叫著,將一团东西胡乱塞给武君稷,然后连滚带爬的钻到桌子底下,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啊啊啊啊——!” 武均正也受不了了,他抱头大叫。 妖物被吼声吸引,安静下来。 武均正掐著嗓子乾呕,这是生理性的病態的呕噦,他恨不得把肠子和眼睛都呕出来! 他心中高不可攀的神像,啪的一声,碎了。 威严的金身落在泥土地里,露出里面的败絮、腐物、摇尾乞怜的狗骨! 武君稷是个乞丐!他就是一个卑贱的乞丐! 被人吐痰!钻人裤襠!被骂美人盂、肛狗!捡地上的馒头,曲意逢迎不择手段夺权的乞丐! 他穿上綾罗绸缎,他戴上金冠银冠,但他骨子里就是那个曾卑贱过的乞丐! 得势时他猖狂! 失势了,他仍可以为一顿饭放下所谓的尊贵、尊严去討要! 对於乞丐,什么都不如一口饭重要,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放下身份,从头开始,但是武均正做不到。 他发现他竟比武君稷还要恐惧武君稷会失去尊贵的身份。 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你不是至高无上吗? 你不是最后贏家吗? 你为什么能如此卑贱?! 武均正受不了,他受不了! 人们总喜欢崇尚美好,厌弃怜悯卑贱。 88遗忘了武君稷前世所有的难堪。 將他捧得高高的,贵贵的。 武均正也將他捧得高高的,贵贵的。 武君稷偏偏残忍的打碎给他们看。 他满身泥泞,他命贱贱的,他一无所有。 他的一切,全靠自己筹谋得来。 哪怕是现在他依然在不紧不慢的忖度。 武君稷翻阅著88慌不择路传送给他的记忆。 这才是他上一世真正的经歷。 记忆里有他想要的所有东西。 嘖嘖,赚翻。 武君稷越是不在意,武均正越是在意,他浑身抖成了骰子。 他衝过去,抓过武君稷的痰盂,砸向厨子的脸。 这一刻什么狗屁妖怪,他全都不怕了。 他指著厨子怒骂: “一个地缝里的臭老鼠!狗苟蝇营本皇子看你一眼就想吐,你配给武君稷打饭吗?!”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群眼瞎嘴烂的畜牲!皮臭毛骚,本皇子闻了恨不得吐它七天八夜!我大周百姓粪水沤地都比你们好闻!” “你们也配在我大周皇室面前放肆!” 一条红色的蛟龙自武均正身上雄起,蛟怒之声,青云直上十万里! 有著上一世的记忆,武均正运用气运,得心应手。 稚嫩却雄浑的红色蛟龙,盘身直压,周舍三十一个妖怪,惨叫一声显出原形。 武均正破防的晃著武君稷 “你上辈子压死我的气势呢?!” “本皇子都能解决这些皮毛畜牲,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噁心本皇子的?!” “你说啊!你说啊?!” “我就知道陈瑜是个奸佞,他是不是算计你了?他是不是丟下你跑了?!!!” 武均正泼妇一样质问他,中途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儿厥过去,他颤颤巍巍的脱下衣服,又把武君稷的头髮扎起来,看著他光鲜亮丽了,武均正才舒服了。 他看著武君稷,忽然捂著脸哇哇大哭。 他小儿撒泼一样:“我恨死你了……” “我恨死你了!!!” 武均正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狂哭著跑走了。 武君稷歪歪头,正正衣服,摸摸头上的小啾啾,又看著一屋子七歪八竖的妖,他不紧不慢的哼著卖报郎的小儿歌,蹬椅上桌 “没饭碗,孤便占著锅吃吧,一样的。” 作话:都说这版好,那就这版叭 第二十九章 扒皮,也行 蛟龙的吼声惊动了学宫。 阮源是稷下学宫的院长,与长白山君共同管理学宫。 他的容貌十分有欺骗性,而立之年却长著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一举一动说不出的自然豁达。 “幼蛟初鸣便有此等威势,是大周之幸啊。” 周舍中弟子全部被长白山君替换成了妖。 人皇运显现后稷下学宫各方势力坐在一起谈判,眾人商议好,妖域可在不伤及武君稷性命的前提下,掠夺武君稷身上的气运。 学宫之內,大周高官不能插手。 能夺多少全看妖的本事。 若一丝不得也是妖域无能。 作为报偿,大周国债消失,蕃、蒙、高丽诸国赠大周无数好处。 上万的牛羊马骡,各种奇珍草药,金银铁铜尽予之。 妖域会为大周提供便利,海妖护航,山妖护鏢、树妖抱果育林…… 只要让武君稷入学宫,下一个十年到来前,妖域不仅不犯大周分毫,还会救灾抢险,承诺大周五年太平盛世。 以气运签署的国书,谁背诺,谁就要付出反噬的代价。 长白山君大马金刀的坐在柳树下,一口一只活蝎子,嘎嘣脆的小零食利口又解压,他傲然道。 “一条偽蛟,也只能压一压普通妖物。” “夺了人皇点將,却忘了还有一条小蛟,你们皇家兄弟不都是骨肉相残吗?” “这条小蛟,为何出手相助?” 阮源呵呵一笑 “许是稚子天真,心性无垢。” 长白山君不以为意,三岁的幼崽,懵懂无知,善恶不分,估计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能藉此打压一番也不错 “本王要拿了武均正的点將。” 阮源微微皱眉,警告道:“条约里可没有二皇子。” 长白山君为人霸道,不容阮源拒绝: “本君不会动大周二皇子,只是想將人皇周围清除乾净。” 夭舍內,几位妖域王储或坐或躺或站或倚。 听到蛟鸣,齐齐望向南方。 木兆手指开出一瓣桃花,她压入唇中,舔了舔指尖 “一条偽蛟。” 熊鱼不耐烦的捶著拳头:“周舍里都是一群废物!给它们机会都吃不上!衝上去把人皇崽子痛揍一顿,保管他嚇得魂飞魄散,气运不就散了?散了就能吃!” 白王哈哈大笑,怂恿道:“那你赶紧去啊!你一拳头把人皇打死,恐怕当场就得神形俱灭。” “人皇运非同寻常,非大功绩不可用,这才能让咱们为所欲为,否则,你现在已经跪地上喊人家爹了。” 熊鱼凶相毕露,呲著獠牙:“真有那一天,你也跑不了!” 郎溪甩著自己的狼尾巴劝和:“別吵了,正因如此,咱们才要团结起来。” “周朝太上皇眼界短浅,居然捨得用人皇运换取一时利益,这才给了咱们机会。” “与其窝里哄不如联合起来,瓜分了人皇气运!” 高虎在地毯上打了个滚,慵懒的伸著虎腰 “猎物已经进窝了,谁吃不上,谁是废物。” “诸位,晚上夜读,可不能错过。” 这话一出,五人身后妖影浮现,狰狞著急不可耐的模样…… 周舍里,武均正一脚踹开武君稷的房门,焦急道: “太子!本王的点將被人带走了!你去跟我找——” 房间里小太子正换衣服,上面的穿好了,但裤子还没来得及穿。 武均正呆滯一瞬,嘭的关门退出去。 武君稷不受打扰,套裤子系腰带行云流水。 春寒吹散了武均正脑袋里的木气,他转过弯儿来,都是男的,他退个屁啊! 一脚踹进去,质问 “你青天白日脱衣服干什?” 小太子套上学宫的学士袍,声音发冷: “有病去死。” “孤为你上头香。” 武均正忿忿道: “本王救了你!你现在对本王颐指气使,刚才怎么不硬气?” 武君稷拿起桌子上的杯子便砸 “青天白日闯孤房间,拿出理由。” 武均正一下被震慑住了,三尺小童不怒而威,冷漠的神色和上一世暴虐的中祖皇帝重合 他姿態规矩了,后又掩饰般扭头,愤愤却气弱: “本王点將被带走了,你跟、陪我去找阮源。” 武君稷侧眸,两点星光润而锋冷 “你封王了?孤怎么不知道?” 武均正囁喏著,含糊过去,没什么威慑性的问 “你去不去……” 武君稷一口回绝:“不去。” 武均正唧唧叫唤 “你为什么不去,你的点將也被带走了,周舍全是畜牲,他们分明就是苛待我们!” “你是大周太子!我是大周皇子!他们如此冒犯!本皇子要告诉皇爷爷砍他们的头!” 武均正说著说著,声音又提上去了。 太子一瞥,武均正噤声。 比起妖,他明显更害怕武君稷。 “没有阮源默许,谁能带走你的点將,你再猜猜阮源背后是谁。” “你和孤被太上皇和周帝卖了。” 要是卖一个武均正信,卖两个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我是大周唯二的皇子!父皇和皇爷爷怎么可能將咱们全部卖了!” 难不成是觉得老三和老四要出生了,不缺继承人? 武君稷挥挥手赶人,由他自己去找答案。 88从自闭中爬出来,有点儿不敢面对武君稷: “宿主,周帝也参与其中了?” 武君稷將脏兮兮的陨石骰子,扔到抽屉里。 “重要吗?” “孤这里,疑罪从有。” 周帝上一世对他如何,今生一场生恩皆可抵消。 他再相害,武君稷少不得要翻翻旧帐。 因为一个痰盂,88啊啊大叫著把刪改的记忆给他补全了。 若非知道88没那个脑子,武君稷都以为对方想害他。 人皇运有一个大坑。 武君稷不是天生的人皇,是他自己以功绩证道的。 前世气运反哺,才成全了他今生天生人皇的美名声。 但是,他用不了。 別的皇子,可以以气运镇压群妖。 武君稷不行,他身上的气运,就像磨盘,需要功绩做推力,才能激活磨盘自转,隨心而动。 否则,就是行走的唐僧牌充电宝,失去点將这个充电形孙猴子,只能当个摆设。 可是,何等的功绩才能推动人皇运啊! 开国皇帝都才是金龙运。 大周从哪给武君稷生造出比开国还大的功绩啊。 面对如此天坑,太上皇选择推出去,用人皇运换点儿实际的东西。 说不得被妖吸食一番,人皇运降级就变成金龙运了,也是好事一桩。 於是,武君稷就这么被卖了。 88感觉宿主前途无亮,它蔫蔫儿的: “咱们真的没办法出去了吗?” 武君稷从包袱里拿出纸笔,添水磨墨,脸上全是不合年纪的成熟 “孤现在杀了武均正,一头撞个半死,阮源绝对拼死送孤出学宫。” “但孤进学宫,又不是为了出去。” “他们贪图孤身上的人皇运,其实孤也贪他们很久了。” 武君稷眼里冒出猎食的兽性,瓷白的手指,还没有笔桿子粗,握笔软乎乎的,他在开封写下四个大字——太平民典。 88心中大跳。 这四个字,曾是武君稷不能碰触的腐肉。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又要从头开始编撰这本葬於火海的大工程。 “《太平民典》是一把铁锹,可以在大江大河上锹出一个豁口,让孤动用一缕气运。” 功绩,这本书就是他的功绩。 《太平民典》是他仿照歷史上消失的《永乐大典》所编,若《永乐大典》是明朝的集大成所作,《太平民典》就是大周的集大成所作。 古往今来一切问题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答案。 若论语是教化之书,太平民典则是功用之书。 两者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它们的价值,千年不朽。 所以当年武君稷如此自信,有这本书在,他可在大周文坛占据一席之地。 如今他依然自信,这本书就是他的功绩。 太上皇此举,其实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当妖域与太上皇的国契,利及民间,又將是武君稷的一份功绩。 他不怕卑微,因为他自信不会永远卑微。 “陈瑜是个废物,指望不上了,孤现在得换个走狗。” 这狗说来就来。 武均正把门一关擦著头上奔走跑出的汗,汪汪叫: “阮源这只老王八!敢躲著本皇子!” “你说的没错!皇祖父那个老不死的果然把本皇子卖了!” “你说,怎么干!” 太子瞧他两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武均正脸色有些掛不住,他和皇祖父虽然亲厚,但他也是学过怎么当皇帝的人。 皇家亲情你就品吧,一品一个不吱声。 武均正记忆中的太子,大多是后期疯疯癲癲暴虐残忍又病弱的模样。 这一世的太子,总让武均正有些彆扭。 武均正在食堂一帮一骂一哭,像捅破了什么瓶颈,没了往日的躲躲闪闪畏畏缩缩,他粗著声音催促 “看看看,你发个话啊!” “不说话摔个杯子也行,本皇子受不了你安静的样子!” 太子得势便猖狂,失势就蛰伏。 武均正恨得牙痒痒,咬死不肯承认,自己就喜欢看对方猖狂的样子。 武君稷咬了咬笔桿子 “孤以前怎么干,这次就怎么干。” 武均正一愣:“扒皮?” 武均正一秒接受:“也行。” 太子连他的皮都扒过,天底下便没有不可扒的人了。 第三十章 香 武君稷眼神一诡,扒皮? 他哪会这么便宜它们。 空气中飘著浅淡的香味儿,武均正耸动著狗鼻子拱太子衣袖 “你换香了?” 花满万春楼,不及太子香盈袖。 周武二十一年香料风靡长安,阮源举办赏香会,王公权贵个个香满衣,武君稷身为阮源弟子,也捧场参加。 一味水生香,夺得头筹。 可它出自乞丐太子之手,於是被打入浊秽的青楼。 词的意思是说,太子比万春楼的妓女还香。 轻蔑侮辱之意,不言而喻。 武均正觉得他们给脸不要脸。 武君稷用香,什么贵用什么,紫檀、沉香、清梨帐……太子给阮源面子,自己捣鼓出一味香调参加宴会,闻到的就偷著乐吧! 上天入地寻无路,夜夜年年念水生。 赏香会后,水生香成为绝唱,一度成为了武均正的遗憾。 因为他爱香。 他这双鼻子就是专为寻香而生的。 武君稷什么都没闻到,学宫的学士服只有皂角味儿,无甚香味儿。 他推开武均正的狗头 “你闻错了。” 武均正一口断言:“不可能。” 既然不是武君稷的香,他开始大肆评判 “这香味儿廉价,像桃花味儿,不过比桃花多了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 武君稷停笔。 桃花? 他打开门,食堂一闹,周舍看似空了,天眼一开,还满噹噹的。 他想到了植物界的妖王。 “可能是哪个桃花妖,晚上还有夜读,你閒著没事就替孤磨墨。” 妖有三个时期。 开灵智期,具备了人类的思考能力,本能的开始修炼,但植物还是植物,动物还是动物,在人类屠刀下,毫无还手之力。 妖灵期,勉强化出人形,无法压抑本性,它们在这个阶段模仿人类,学习人类,却不为人所见,不为人所知,每日鬼魂似的游荡,只有开了眼的人能看到它们。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阶段,这个阶段妖和人类互不能伤害。 第三阶段,化形期,这个时期的妖,能自由的在妖形和人形间切换,彻底融入人类生活,具备超凡的能力,一旦作恶,为祸一方。 但只有很少一部分的妖,能进入化形期。 稷下学宫立於人妖两界,又有人皇运勾著,天下化形的妖挤破脑袋往里钻,这才给人一种所有妖都可以化形的错觉。 实际上诸国修到妖灵期的妖加起来有十数万。 而能到达化形期的,撑死过万。 被气运所伤的妖,轻了,退回妖灵期,过个几天又是一条好妖。 稍重点儿,失去化形的能力,一辈子就是看不见摸不著的妖灵了。 再重了,直接变回畜牲,当场蹬腿儿。 武均正的偽蛟运,力量不够,周舍大多数妖都是轻伤,退回了妖灵期。 至於为什么不趁机杀了,前面提到,妖灵期是个很微妙的阶段,妖和人类互不能伤害。 这个时期,武均正即便想杀,他的气运也只是令妖怪害怕一下,跪一跪,造不成实际伤害。 大妖不惧蛟龙,因为你做不到一下弄死我。 四周的恶意不加掩饰。 等这些妖恢復过来,等待武君稷的將是更大的麻烦。 得弄死。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武君稷也闻到了武均正说的桃花香味儿。 武君稷一心沉浸在《太平民典》的撰写中。 他自白天写到黑夜,足足万字的开篇,软趴趴的字体,从一开始的软弱无力,变成字露锋芒,他一刻未停,手腕释放不堪重负的信號。 终於,死水微澜,人皇气运被他撬动了一丝丝,如涓涓细流,匯聚在笔尖。 武君稷心中乍起喜悦,如一梭鲤鱼在眸中黑池溅起涟漪,气运之玄妙,令人野心贪生。 他不甘心成为唐僧充电宝,供给不靠谱的孙悟空。 他想成为自己的孙悟空。 只是这缕气运,杀不了妖,也护不了身…… 武君稷思索著如何才能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武均正磨墨磨的发困,他一个栽头,清醒一瞬。 看了看天色,伸个懒腰问 “夜读是什么时辰?” “酉时。” 武均正低头一瞧,豆大的油封照亮咫尺之地,一沓宣纸上排列著整齐乾净的字跡。 太子正慢慢的活动手腕。 武君稷伏案一下午,左右手皆有墨跡。 他的左手字比右手字更好。 因为右手骨折落了后遗症,残了。 无人怜惜他,別人只会拿著他的弱点攻击他。 字跡丑陋、废了,又聋又瞎又残,无甚大用。 所以左手字必须练出来。 武均正轻嘖一声,升起微妙的烦躁: “你骨头还没有长成,写这么长时间,手不想要了吗?” 武君稷深深地看著他,倏地一笑,这是武均正再熟悉不过的笑,是低谷將起,是局势逆转,猖狂的,得意的。 武均正心头狂跳 “……你” 他压低声音:“咱们今天晚上就去扒別人的皮吗?” 不是他灭自己威风,他比划一下自己的身高,又比划一下武君稷的。 “本王,尚无缚鸡之力。” “至於你……”全在未说的话里了。 武君稷没有生气,因为这是事实。 他收好稿子,顾左右而言他 “你饿吗?” 武均正摸了摸肚子:“有点儿。” 晌午的饭没有油水,而且一天两顿,真的不够吃。 武君稷收拾书包,莫名其妙来了句 “晚上吃肉。” 他走出门去曰司阁,稷下学宫有个特殊的规矩,晚上夜读。 晚上是妖的狂欢。 自武君稷踏出门的那一刻,狂欢开始了。 第三十一章 疼了就死 一路透骨的阴风吹进人的骨缝,摇曳的大红灯笼,晃的地上树影婆娑,他们好似走在阎罗殿,四周嘻嘻沙沙的奇怪声音,无不挑战著人的心理防线。 “呜——!” 一声狼叫,武君稷听声辩位,拉著武均正狂跑,可惜两人腿短,血腥的臭气扑面而来,这头狼极大!牙齿锋利,四爪尖锐。 武君稷被扑倒在地,爪子按的他身上钝疼! 血盆大口朝著脸啃下。 武君稷再赌!赌他们谁也不敢杀死他! 牙齿刺入他的头皮,却在碰触到头骨的一刻停了。 郎溪眼里闪过费解,他愤怒的吼叫著。 人皇气运纹丝不动! 狼瞳紧盯著爪子下的小娃娃,他脸色紧绷著,呼吸急促,分明是害怕的,但是气运纹丝不动! 人皇气运没有溢散证明此人心如磐石。 武均正厉呵:“放开他!” 红色偽蛟,腾空升起,咬向郎溪。 却见一道白光闪过,白虎出山,他一口咬断偽蛟的脖子,红色的长蛟消失在空气中。 白王哈哈大笑:“郎溪!你也不过如此!一口都吃不上的废物!” “给本君让开!” 白王撞开郎溪,叼著人皇幼崽扔进一片凭空生出的桃林里。 浓郁的桃花香到极致便是臭气。 一头黑熊捶著胸口,对著武君稷狂吼。 身后是树,退无可退,身前有虎有狼有熊瞎子,对著他狂吼,声音要撕破耳膜。 小太子煞白著脸,缩成一团,看著可怜极了。 但是人皇运纹丝不动。 任凭几只妖怎么恐嚇。 吞他胳膊,咬他喉咙,扯他大腿,树木疯狂摇曳恐嚇、合围、密闭,在他放鬆心神的时候,高虎忽然出现偷袭。 没用。 人皇气运,纹丝不动! 武君稷又变成了一个乞丐。 他抹著头上的血,还有功夫想,妖怪就是妖怪,只知道暴戾。 武均正的蛟龙被破了一次又一次。 他嗓子喊的嘶哑 “你们放开他!” 白王失去了耐心,焦躁的直挠地,以前人类看到他们无不被嚇得腿软,鬼哭狼嚎求饶。 这两个小孩儿怎么回事?! 他回头对著武均正狂吼一声,化成人形,抓住武均正 “吃不了武君稷,本君就拿你开涮!” 白王张嘴作势咬死武均正。 “住嘴!” 小太子忽然出声,哀求道 “你放过他,我给你们人皇气运,你不就是要孤的人皇气运吗?我给你!” 两滴眼泪混合著血,从他脸上滑下来。 武均正上头的情绪一下被这两滴鱷鱼泪浇冷灭了。 武君稷会哭?说出去笑死个人。 他这一哭,他哑掉的嗓子就是个笑话。 感情这场戏,只有他认真了? 白王也认真了。 他哈哈大笑,恶劣道: “原来你怕这个!” 四男一女五个人,化作人形。 熊鱼迫不及待道:“那就快点儿交出人皇气运!否则,我们就杀了你弟弟!” 小太子悽惨的抹著眼泪,倔强道 “我给你人皇气运,但是我有个条件。” 几人对视一眼,他们心里清楚武均正不能杀,否则大周一定不会跟他们善罢甘休。 武君稷也不能杀,普通的恐嚇又无法得到人皇气运,如果能拿捏武君稷主动给出人皇运,再好不过。 “说。” 小太子眸中燃了两簇恨意: “孤要周舍所有的畜牲全部去死!孤还要杀了太上皇和周帝,杀了稷下学宫所有人!” “都是他们將孤害成这样的!都是他们!” 小太子嘶吼著,一副恨极了的模样。 甚至周身的人皇气运都有了波动。 “只要你们帮孤杀了他们,孤把人皇气运全部给你们!” 白王几人面面相覷。 木兆轻蔑一笑,她掐上武均正的脖子 “你觉得,你有资格向我们提条件吗?” 武君稷冷笑两声:“你想白嫖孤?那你就杀,你掐死武均正,咱们两个鱼死网破!” 想得还不想舍,滚的远远的! 他的坚决慑住了几人。 一时间无人敢彻底撕破脸。 郎溪眼珠子转了转 “杀太上皇和周帝,我们做不到,但周舍的孽畜和稷下学宫的人,我们能帮你。” “不过,你得先付报酬。” 郎溪舔了舔唇,露出贪婪。 其他几人紧盯著小太子,跃跃欲试。 武君稷直接拒绝,他起身拍拍泥土 “那你们杀了武均正吧,我发誓,你们不会得到一丝人皇气运。” 熊鱼急得大吼一声,提起武君稷的领子。 武君稷被迫垫脚仰头 “你可以折磨孤,但孤先天体弱,受不了疼,疼了就自杀。” “你可以看看是你救的快,还是孤死的快!” 眼看周太子態度坚决,白王几人退了一步 “杀周帝和太上皇,我们做不到,但替你杀了周舍孽畜和稷下学宫所有人后,你反悔了,我们便得不偿失。” 武君稷心一动,看来妖域真的没办法强夺,只能通过折磨他动摇他的心性来窃取气运。 只要他心性坚定,妖域便无计可施。 既如此,他的计策可成。 於是武君稷也適当退步:“你们帮孤杀了周舍的畜牲,我给你们人皇运。” 武君稷停顿一下,一点儿也不心虚的说: “武均正可以留给你们做人质。” 武均正:“???” 好一个武君稷!用完就拋!臥槽你爹! 几人对视一眼,狡诈之色一显 “不行,我们必须先验验货。” 木兆手指开出了一瓣桃花,在他眉间粉红色的蛟龙上一拂 “是啊,万一你用別的什么誆骗我们……” 武君稷反问:“我誆骗你们,你们便没有別的办法取孤气运了吗?” “难不成,只有孤自愿,你们才能从孤身上得到气运?” 几人心一凛,他们不敢將此事暴露出来,给了周太子坐地起价的筹码。 白王:“当然不是。” “你愿意最好,你若不愿意,便少不了一番皮肉苦了!” 武君稷丝毫不退: “杀了周舍所有孽畜,我给气运,换,还是不换!” 五位妖储相视一眼,带著武君稷去往曰司阁。 “现在是夜读时间,你若能將周舍的人认出来,我们便替你杀了,若你认不出来……” 白王抱著武君稷,胳膊不断收紧,勒著他的骨头。 武君稷疼得皱眉,他眉眼一冷,抱住他的头,嘭的撞上去。 白王惊呆了。 他是妖,头骨比一般野兽硬的多,武君稷是人,骨头再硬也比不上它。 这一撞,白王只觉得有点儿疼,武君稷却是两眼一翻失去意识了。 白王手忙脚乱的捏住他的脸 “喂!你没死吧?!这不是我弄的!” 可能是妖气太重,天空轰隆隆一阵响。 郎溪几人被嚇到了,他们远远的躲开白王。 白王抬头看著头顶的雷,疯狂晃著武君稷 “你可千万別死!我冤枉啊!不是我乾的!你们都看清楚了!” 可惜刚才还十分团结的几个伙伴,顷刻间跟他分道扬鑣 “人皇死在你怀里,和我们无关!” 白王探武君稷鼻息:“他还活著啊!” “上天不能劈我!” 白王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从身上的兽皮兜里,拿出一根山参,整个塞武君稷嘴里 他双手合十对上天祈祷: “不关我的事!不是我杀的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若谁杀了人皇,那將是气运压顶,天雷加身! 千年前帝辛之死,那场雷威深深刻在了各个妖族的基因里! 自此无妖敢杀人皇! 武君稷迷迷瞪瞪醒过来 “晕……” 白王紧张兮兮的看著他:“你醒了?不是我杀的你!” “是你自己要撞的!你跟天雷解释清楚!” 武君稷捂著头,看著天上的雷,游刃有余的笑了一下,他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武君稷看人下菜,对周舍那些没脑子的畜牲,他作死威慑性不大,但对白王几人,他的死还有些威胁。 规矩,一开始就得立了,否则,猖狂的就是別人。 他有气无力道: “孤说了,孤怕疼,谁让孤疼,孤就死谁手上。” 白王几个终於不敢將这句话当玩笑了。 好生的抱著怀里的大爷。 被熊鱼用手拎著的武均正磨牙,他一口咬上熊鱼的手。 熊鱼呲牙咧嘴,对著武均正就是一巴掌 “小蛇崽子,给本王老实点儿,否则捏死你!” 熊鱼看著十几岁的模样,实际不知活多久了。 他长相凶蛮,恶狠狠的威胁著。 武均正顶著一个巴掌印,到底不敢尝试武君稷的法子。 他怕死,他没有武君稷的狠劲儿,他豁不出去。 他老老实实当掛件。 又是想扒人皮的一天。 第三十二章 权利迷妖眼 曰司阁九层,每层八个房间,可以容纳两千多人。 第一层就是九舍的地盘,是各国王储、妖储夜读的地方。 白王到了曰司阁將他放下,威胁道: “你別想著跑,夜读之后,本君自会完成约定。” 五人想走,武君稷伸手拉住了白王的衣角,他仰著头,疑惑问 “你们去干什么?” 白王几人一脸你莫不是傻的表情 “当然是夜读了。” “每晚戌时夜读,你不知道稷下学宫的规矩吗?” 武君稷张嘴讽刺道: “还以为你们是多大的妖王,原来也不过是一条狗。” “还是五条非常听话的狗。” 几人心里顿时不舒服了,熊鱼捏拳头瞪眼: “別以为我们不敢杀了你!臭崽子!” 武君稷头上流下的血湿了衣领,粘嗒嗒的沾了头髮,狼狈极了,可他比现场任何人都要从容。 三尺身高,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比自己高出一半的妖却能准確拿捏。 “难道不是吗?” “稷下学宫承诺你们可以不拘手段的夺取人皇运。” 他重复这四个字:“不,拘,手,段。” “主人给了你一块骨头,早说了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可是半路又来了几条和你抢骨头的狗。”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胆小如鼠,害怕打了它们被主人惩罚,所以夜读之后,你们要去请示谁呢?” “你们的妖王,阮源院长。” “你们不止是狗,还是几条没断奶的狗!” 武君稷的话越说越难听,如锥心之刺,扎心扎耳 “你们一定没有弟弟妹妹吧。” “我要是你们爹,接下来一定会多生孩子,因为我不需要一个没骨气没胆魄的继承人!” “也幸好你们没弟弟妹妹,否则你们都当不上妖储!站不到孤的面前,人皇运这天大的好处,哪轮得到你们这些劣质子孙!” “一个国王,杀几个自己国家的臣民还要看別人的脸色让別人批时间,说出去令人耻笑!简直丟了妖脸!” 武君稷发出疑问:“孤之前也了解过你们的身份,但是你们真的是王储吗?” 白王几人也只是將將化形,初懂人性的妖,智力水平相当於人类十二三岁,最是不能激的年纪。 而且武君稷说到了几人的痛脚。 妖域还不像人类建立了城池和治理体系,他们更像族群自治,妖王的约束力也只对一些心甘情愿受他们驱使的妖而言。 对山高地远的妖,人家不听你话,妖王也没办法。 它们做不到如人族皇帝般一言定生死。 培养出来的王储,像从村子里走出来的村长他儿子,而非拥有霸气和贵气的一国储君。 如今的情况,就是村长儿子出门游歷,遇到了真正的王储,被贬成了土包子,认知直线碾压。 可几人又是自小被身边人当作王储对待的,它们的认知里,自己是高贵的,权威的。 他们吃的是族人进贡的最甜的果子,用的是族人进贡的最美丽的兽皮,住的是地理位置最优越的山洞。 可是今日,有人告诉他们,王储,是可一言定族人生死的。 他们对权利一无所知。 井底之蛙一旦触及到无知领域,不想相信自己是井底之蛙时,就会用愤怒掩盖慌乱。 五人个个眼睛冒火,怒吼著要他住嘴 “够了!” “住嘴!” “闭上你的臭嘴!” “我杀了你!” “啊哇呀呀呀!!!!”熊鱼被说的发狂,一手化作熊掌利爪拍下去,下一刻就要撕碎武君稷。 “蛮熊!”白王怒喝一声,將熊鱼蹬了出去,挡在武君稷面前。 熊鱼吃痛,稍稍冷静下来 “我要割了他的舌头!” “今天谁也阻止不了我!” 郎溪、木兆、高虎三人一致同意,他们,不想再听武君稷说一个字! “此人人言惑妖,割了他的舌头!” 武君稷捂著胸口发笑,笑完了,他抹去眼泪,自白王身后站出来,敞开双臂猖狂道: “谁来!” “弒人皇的天诛大罪!孤若反抗,就是狗皮狗骨狗心狗脑!” “诸位放心!死之前,孤定拉一个垫背!” 气氛一时僵住了。 无人敢上前。 就连刚才要杀了他的熊鱼,冷静下来都不敢赌一个万一。 武君稷轻哼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愤怒的几人顿时顾不上其他了 “人皇气运!” 只是一丝,可那纯净的力量,勾的眼睛都直了! 这是武君稷好不容易攒的一丝气运,给出去,就没了,他举著这缕气运,毫不迟疑送到白王面前 “给你了。” 白王竟有些受宠若惊。 刚才还一副瞧不上任何妖的囂张跋扈周太子,这个时候居然向他释放善意。 其他几人贪婪又惊异的看著这丝气运之力。 白王迫不及待的吞下。 几乎剎那间,他兽瞳闪过一丝金色,身高拔高几寸,眉眼开阔,骨骼仿佛也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比之前更强横得气势四泄而出,木兆几人脸上顿时浮现忌惮。 白王的身体的力量,甚至妖力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他哈哈大笑著,一把抱起周太子 “人皇冕下说的对,不就是杀几个自己的臣民吗,为何还要看他人脸色!” “你们想守狗屁夜读的规矩就守吧!本君只要人皇运!” 白王意气风发,已经在想得到下一缕人皇运又能精进多少了。 武君稷淡淡的看了几眼蠢蠢欲动的几妖, “稷下学宫本来就存在竞爭,每月末赛,谁的拳头大谁有理。” “在孤来之前,竞爭尚是良性的,公平的。” “可自孤入学宫,周舍学子全部换成了畜牲,孤的点將被夺走,所有人都可以踩孤一脚,本该平等约束所有人的规矩,在孤这里早已成了一滩烂泥!” “不得其利,不受其缚!” “孤杀人,要他三更死,他就不能活到五更。” 权利是如此的迷人。 而使用这份权利的人,更將人迷的神晕目眩! 他们懵懂的权利观念被武君稷这番话硬生生凿开,种下了一颗恶毒的种子。 王储,掌杀生大权。 第三十三章 死了才能安生 在他们眼中,武君稷落魄至此,仍可以让自己王令畅通无阻的魄力,令人心生嚮往。 白王情不自禁的舔了舔手。 猫科动物的好奇心被吊的高高的,心中模糊的权利这一刻有了雏形。 就是武君稷的模样了。 白王一跃而出:“今夜有本君在,你想杀谁,就杀谁!” 这话一说出口,白王心起豪情万丈,简直畅快至极! 武均正看完了整个过程,他两眼呆滯。 武君稷可以不遵守稷下学宫的规矩,毕竟他说的很对,不得其利不受其缚。 可这几个王储,他们是稷下学宫规矩的受益者! 作为规矩的受益者,维护学宫安稳,是你应尽的义务! 妖可以杀妖,但你在公眾场合杀,和私底下杀是两回事! 对妖而言,它们是无故杀妖,今天能杀它们,明天就能杀我,动摇妖心。 对稷下学宫,是不把学宫和大周放在眼里。 武君稷偷换概念,把妖域和大周互相交流应给的和平態度,偷换成了妖域服从大周,畏惧大周,激怒了几个妖储。 他又混淆视听。 不拘手段的本意是可以不拘手段的对付武君稷,他们可以恐嚇他,威胁他,但不能牵连到別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可武君稷將这个范围扩大,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为了人皇运杀妖、杀人、不守规矩、任意妄为。 他又灌输错误的权利观念,让几个妖储被生杀大权迷了眼,忘了它们的散装妖域,哪比得上人类千百年的封建等级制度! 武君稷最终目的是为了诱导几个妖储——夜读杀自己同类是正確的,没有一点儿问题。 武均正在夜风中吹了很久,里面传来一声惨叫,他一个激灵,挤进去。 曰司阁已经挤满了人和妖,很多人看的心惊胆颤,不敢阻拦,不敢靠近,却也不想离开。 五个妖储,两个堵门,三个杀妖。 武君稷坐在讲堂上,不断点名 “黑色的豺,黄毛狐狸、癩皮狗、灰老鼠也別放过……” 九舍的人都集中一层,省了他们上下跑找人的力气。 武君稷说一个,白王杀一个,这个白痴,一边杀还一边说 “周太子,本君言而有信,今日只要你能將周舍的孽畜指认出来,本君就为你处理了它!” 人不能杀妖灵期的妖,妖能。 武君稷阎王高坐,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手下黑白无常便倾巢而出。 一只不漏! 武君稷百忙之余瞥了眼武均正,他眼眸一弯,无情又邪气,他无声问 ——吃什么? 武均正看著一地畜牲,如遭雷劈。 他心里只剩一个想法,武君稷这种人,只有死了才能安生吧? 88迟疑问:“您……没有气运了吧?” 武君稷看到死妖就快乐,他快乐的翘脚脚: “对啊,赊帐不懂吗?” “等它们杀完,会发现整个稷下学宫只有孤这里能容得下它们。” “孤可以让他们封官拜相名扬天下,还能让他们开疆拓土,人皇座下首五位心腹,你以为人人都有资格得到?它们就偷著乐吧。” 88:“……大饼?” 武君稷:“孤还愿意给他们大饼,他们应该感到荣幸。” 88无言以对,世界上再找武君稷这么不要脸的人,不多了。 第三十四章 包围皇宫,天塌了 曰司阁的骚乱,终於到了阮源的耳朵,长白山君赶过来时,这场杀戮已经到了尾声。 熊虎狼桃,四种精怪大开杀戒,青石板地面被直出的桃树捅穿,诡异的枝丫穿过妖的心臟、大腿、尸首破烂高掛。 熊鱼脚下全是碎尸,血肉成糊。 白王和高虎,两人都是老虎,所杀之人大多断脊断喉。 郎溪杀妖均为颈动脉失血而亡。 窗户上、地上、墙壁上,全是血液。 屠杀场比任何话语都要直击人的灵魂,几人杀出来的妖性尚未平復,堂上小儿如沙场將帅,令止杀伐。 “留鸡妖一命。” 长白山君震惊的看著这一幕,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半天而已! 本该势弱的人为什么成了主导者? 这几个妖储为什么会听武君稷的命令大庭广眾下行杀戮之事?! 阮源质问:“发生了什么?” 往日尊重他的妖储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武君稷。 “如你所见,几位王储殿下只是在行使他们的权利。” 武君稷站起身,屋顶的灯笼照出他半身血色,血液源自头顶,额头肿了一个大包,看起来悽惨极了,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阮源半是审问半是诱供 “太子殿下,今夜之事,他们是否受了您的指使?” 自己国家的太子这么悽惨,第一反应不是慰问请太医,而是想方设法维护学宫和妖域的关係,为此不惜將罪名施加到自己人身上。 武君稷疑惑自己上辈子为什么没看透这个人的真面目呢? 他沉浸在虚假的师生情里,听著他口中的大局。 所谓的大局,全是以牺牲武君稷为结尾。 武君稷的目光太过犀利,让人忘了他的年龄,情不自禁当作同龄人的对手审视、警惕。 “院长大人,孤是大周太子。” 武君稷的平静比嘶吼更扎人 “莫非大周要亡国了,孤这个太子才如此命贱?妖可辱,人可辱,本以为您这位饱读经书的士子,应知礼仪尊卑三纲五常。” “您这一问,孤只觉得,有院长大人在,稷下学宫早便烂透了,举国之力供养出一群不知礼义廉耻,欺凌霸弱,尊卑顛倒,黑白不分的腐蛆,您可真有本事啊。” 阮源想要反驳,却知道出一句:“太子殿下息怒。” 武君稷讥讽一笑,警告道: “您若是个聪明人,缩头乌龟做到底,別没本事还要强出头。” 他走向现场唯一的活口,一个瑟瑟发抖的鸡妖,白日里朝他吐痰的厨子。 只是半天而已,形势顛倒。 武君稷笑若华柳,他的手抠进厨子胸口的伤口里,一点一点往里钻,粘稠的血滴答滴答。 厨子的呜咽的惨叫声,不能令他停手。 直到手指自伤口中撕扯出一块血肉,他拿在眼前细看,那眼神,令人不由自主的打寒颤。 武君稷本想分裂妖储,借著人皇气运,达成几人为他所用得目的,见到长白山君,他又改主意了,他直接问 “你想要人皇气运,为什么不和孤交易?你答应孤一件事情。” “孤可以为你建立妖庭。” 长白山君微愣,他的目的的確是建立妖庭,人和妖永远对立,短暂的合作,是为了日后更长久的对立。 他上下一扫武君稷,三尺身量,擦乾净后像御橱里的贡品,他嗤笑不已: “就你?” 对方看不上他,这很正常。 他也不是一定要和长白山君做交易,只是和长白山君交易能省去他不少时间。 他最终的目的,只是种地而已。 他心心念念的是天下统一,是梦幻一样的现代化,还有东北那块肥土地。 他想將沼泽地、大水泡,变成万里良田。 其实对比其他朝代,大周算的上兴盛。 但是再兴盛的朝代,也有低贱和黑暗。 比如乞丐就挺不好过的。 采生割折也很多。 弃婴塔的哭声吵耳朵,河流上的盆子不能捞。 科举取士十个里面只有两个寒门还是最末等。 百年老油,炸出的油条,买一根掛起来,过年的时候煮菜有油水。 一家五口,一张床,一处茅草屋还漏水,几十年行尸走肉的过完了,只要不是遍地饿殍,就是兴盛。 乐、工为贱籍,大多活不过四十岁。 文人间交换小妾是风雅,五石散吸多了裸奔是风流。 边关的守城將,从未吃饱过,只是饿不死。 但这些人不妨碍大周兴盛。 只要不打仗就是兴盛。 武君稷事多,挑剔,他看不上这样的兴盛,因为他见过更兴盛的。 他要的不多,大蕃、大蒙、高丽,打下来,东北开垦成良田,有棉有电,弃婴塔消失,就这些。 可是阻拦他的因素太多。 人阻他,妖阻他,连天都要阻他。 別人气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轮到他了,淒悽惨惨一辈子,才到了別人的起点,从无运者变成了人皇运拥有者。 多好听,就是中看不中用。 看起来贵贵的,实际上贱贱的。 没办法,他只能想方设法的让自己贵起来。 他入学,被人打。 他报復,有人拦。 他的话,无人在意。 欺负他的妖都死了,他的初步计划已经成功了。 白王几人,滥杀同类,自会失信於眾妖,內部分裂只需轻轻一推。 今日之事只会不了了之,白王几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利用,多半会来报復。 但是又要不了命,他只需要不断的写《太平民典》,等著用他换来的利益惠及民间,能用的气运会越来越多。 他可以试著用人皇气运製造一桿人皇幡,他可以参考黄皮子討封,自那些刚生灵智的妖身上实验,製造一批属於自己的妖臣。 他蛰伏起来,最多一年,就能改变现状,不会再任人欺凌。 到时候,若人族无他立足之地,他就带著一群妖打下东北,自立为王,蚕食大周。 但是和上辈子一样的轨跡,令人窒息。 他的隱忍不会得到尊重,他的蛰伏只能换来伤痛,待日后高飞,昔日的经歷还会捅他一刀,被按上低贱的標籤。 未来一目了然,令人升不起期待。 武君稷想要另一种生活,他缓缓举起三根手指,空灵的嗓音,入群妖之耳,入修者之耳。 “孤以前世、今生、来世起誓。” 紫金天雷交织成网,哐哐直劈,整个曰司阁轰然倒塌! 千百人跌落下来,木头桩子砸下来,却神奇的没有伤到任何一人一妖。 风雨飘摇,奏响鼓乐,这番起誓如大道真言,天地共践,人妖共践! 死寂的人皇气运,轰的爆燃,金色的灵光疯狂涌动,在他身后化出了一道虚影。 那是头戴十二旒的帝王武君稷! 是前世那个病骨支离,为他心中王国,寸寸熬乾耗尽的武君稷! 两道相似的眉眼在这一刻重合,人皇气运如同老锈的齿轮,咔嚓、咔嚓,转动—— 两道声音,一道成熟而疲惫,仿佛经歷沧海桑田,声如哀雁绝唱 一道稚嫩而冷漠,如石缝兰花,风催根断还坚韧 两道声音合二为一,他说: “前世未负黎民,无愧於天地。” “今生立誓兴盛妖域,兴盛黎民。” “发大宏愿:凡生灵智者,受我教化,立法、立德、立言,妖入户籍,耕者有田,居有房,行有车、冤状有诉所。” “出將入相有规章。” “名留青史有道。” “九州一统,造大同人间,创盛世天下。” 他说: “若有虚言,天雷碎尸。” “若誓言不践,万妖分食。” “若行有私心,生前沦为街上乞,死后尸身辱花楼。” 他说:“孤立此誓,天地共见,此后用人皇之运,行人皇之誓,孤有號令约束妖域之权。” “人要尊我,妖要尊我,顺我道者,成仙,逆我道者,为魔!魔者,天地共逐!” “天若应我,我为人皇!不可有阻!” “天若不应,人魂消亡,不要来世!” “你应是不应!” 他身后的人皇运浓厚到极致,如黄河滔滔,如长江不绝,一息铺开十万里! 稷下学宫的气运钟,疯狂鸣响。 妖域无不骇然。 大周的满朝文武无不骇然。 人皇运,动了! 它庞大如天上日,它活跃如地上河! 诸国国运龙吟阵阵,四方朝拜! 皇宫里的太上皇脸色大变,他脱口而出 “他怎敢如此?!” 大光音寺的周帝,自睡梦中惊醒,鞋子都来不及穿跑出来仰望这片气运长河。 帝王宏愿,上一个发下宏愿的,已经国破家亡绝户了! 诸国一致默契认同,宏愿非绝境不发。 天誓相当於向天借运,气运反哺时间只有二十年,若二十年內达成天誓皆大欢喜,若完不成天誓,等待大周的就是运消国亡! 周帝脑子空白了半响,他今日早晨才与太子分开,分开的时候,他的太子还骄傲的说要为他贏下金山! 结果晚上就得到消息,太子被逼入绝境了。 周帝天塌了! 他烙在太子眉间的蛟龙运没有动静,他放在太子身边的栗工也没有带回消息。 但是太子入了绝境。 一天!才一天! 他们只分开了一天! 周帝双目赤红,他转身朝著马厩奔去。 钱公公不敢阻拦,匆忙拿上外衣追过去,周帝翻身上马,命令钱公公 “传令大司马府!调北军包围皇宫!” “驾——!” 钱公公心一抖,这回,天真的要塌了。 第三十五章 皇帝来了 大周国运化龙,在长空兴奋的鸣叫穿云。 龙躯丈丈伸展,骨节寸寸壮大,鳞片大放光辉,儼然自一头青年时期的龙,变成了一头最壮年的龙。 它接受了人皇运的反哺,它领悟了人皇之志!它朝四方吼,吼大蕃的熊!吼大蒙的狼!吼高丽的虎! 它在愤怒它们的存在! 它凝视著四周的地盘,最终放在了寒冷的东北之地,它蠢蠢欲动…… 钦天监监正摔裂了罗盘。 大光音寺的天玄大师,断了佛珠。 皇宫里的太上皇无能狂怒。 守陵墓的世家,异心顿起。 他国国王拍案大笑。 上一个发宏愿的帝王,已经国破家亡绝户了! 大周亡国近矣! 武君稷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无数条蛰伏的小路里,找到了一条阳关大道。 这浩荡的声势持续了一刻钟,最终敛於一道铭纹,刀刻斧凿一般深入血肉,扎根於中指指节。 天地见证,誓约成立,若他行有私心,自有天谴。 上千学子有人有妖,他们自发匯聚,破败的曰司阁成了今夜的颱风眼。 武君稷的阳关大道,却是捅了马蜂窝。 沉寂的人皇运是食物,雄起的人皇运就是杀器! 对各方,皆是杀器! 熊鱼、木兆、白王、高虎、郎溪,诸方妖储,被满天气运压的抬不起头来。 无数妖物伏在地上,愤怒的嘶吼著,他们已经和大周签了国契! 人皇运已经到嘴里了,怎么能容他这么跑了! 开了天眼的学子们,被群妖吼叫声嚇得魂飞魄散,各个四散找掩体而逃! 三国皇储身边的点將带著他们跳到高处俯瞰。 一地的碎肉残尸中,鸡妖厨子瑟瑟发抖。 稷下学宫五位掌罚先生皆被惊动。 阮源没有人皇运雄起的惊喜。 他只有惊慌和愤怒。 “你怎可为了一己私慾,拿大周国祚开玩笑!” “你可知若完不成宏愿,整个大周都要倾覆!” “千年来只有两位人皇发下宏愿,使国运繫於一身,帝辛,嬴政,他们哪个落得善终!” 武君稷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各方默认的弃子,想绝地翻盘。 於是无数双大手张开,要將他摁下去。 武君稷被保包围了。 一半人一半妖,他竟能成为两方共同的敌人,可喜可贺。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松垮的粗製髮带也弃他而去。 被血粘在一起的头髮贴著他的脸,瓷仙儿似的周太子,仿若被头顶的血蛇诱墮了魔,眼角都点著生辉的魔性。 他將右手竖到脸前,中指的誓纹映入各方眼帘,他用最大声音宣告 “自今日始若孤有罪,自有天谴,天不罚孤,尔等有疑,自去与天论!” 他看著阮源,一字一句道:“孤是大周太子,本就该承国祚!孤担不起,你就担得起吗?” “孤入学宫本想勤恳求学,但学宫自破规矩囚孤点將,任妖妄行,若真有一日,大周亡国,你定是第一笔遗臭万年的罪人。” “它的规矩不再能取信於孤,自今天开始,孤的规矩,就是稷下学宫眾妖的规矩。” 他面对虎视眈眈的妖群,毫无惧色,步步逼近,甚至胆大到巡圈逼视 “见孤不行大拜之礼者” “向孤口吐污言秽语辱骂者” “贪图孤的气运谋运加害者” “死!” 啊的一声惨叫,叫的人汗毛直立,只见白日里不可一世的鸡妖厨子,被头顶的人皇气运一点一点碾成肉泥! 杀鸡儆猴! 他三尺身量当前站,麻衣,脏鞋,嫩脸,幼龄,组合在一起,再弱小不过。 但他说:“不服者,来战!” 长白山君动容,若他有这么一位王储,百般宝贝也不为过。 他不著痕跡的打量白王,几百岁的妖储,满脸毛头小子的稚嫩,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嚮往而崇拜。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长白山君愕然。 长白山君沉默了。 妖储不动,妖王不动,无妖敢应! 黑白色的眼睛是造物主最大的神跡,可以冷漠,可以温柔,可以威不可犯,它的力量能令人妖皆避不敢对视。 满堂懦夫换来一声呵笑,皆是嘲讽。 “孤敢问今夜之事,稷下学宫如何判罚?” 阮源避开对视,垂眸拱手 “这三十只妖,覬覦太子气运,欲行歹事,几位妖储,仗义相助,虽手段激烈,却在情理之中。” 武君稷又是冷笑。 看,这个世界你自己没有能力,便不会有所谓的公平。 现在他摇身一变从蛊惑妖储残杀同类的罪人,变成了受害人 “孤的点將,院长大人何时归还?” 阮源腰又弯了几分 “太子殿下说笑了,学宫邀您点將前去,只是想了解太子殿下喜好,以备布置您的居所,本打算夜读之后送归,不想惹了您误会,本院定严惩引学先生。” 武均正跑出来指著阮源鼻子骂 “花言巧语骗谁呢?!本王点將被五花大绑带走!这就是你嘴里的请吗?!” 阮源瞥了眼长白山君推脱道: “此事草民尚不知晓,不知带走二皇子点將的是哪几位,草民回去,定详查。” 长白山君老脸一抽:“应是哪个畜牲的作弄,本君定会给出一个交代。” 武均正叫唤:“本皇子要让他们死!” 长白山君一口应下:“可以!” 武均正被他的爽快噎住了。 武君稷扬扬下巴,朝武均正道 “挑一个。” 武均正瞬间意会,他挑了一只死相还算完整的野鸡。 华丽的鸡尾,绚丽的羽毛,小巧的肉体,看著比公鸡厨子好吃多了。 武君稷贬了句:“没出息。” 却也没要求他再换。 “诸位自便。” 武均正拉著野鸡跟在武君稷身后,两人一起向外走去。 他步步进,妖步步退。 圈还是圈,围还是围,不想放,不敢进。 长白山君心有不妙,他皱眉问了句 “你们拉鸡妖尸体干什么?” 武君稷平静道:“吃。” 长白山君脸色大变:“岂有此理!” “你莫要欺妖太甚!” 早看武君稷不顺眼的妖怪,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它们腾身跃起张开血盆大口兽相狰狞,自四面八方扑向中间小小的人影。 武君稷朝天开指,话还没出口 龙吟之声自天而响。 一条粉色断尾的长龙捲起流风,它嘶吼著张开龙嘴一气吞百妖! “给朕死!” 第三十六章 权柄 粉龙捲著妖怪腾空而起,砰的一声自爆而散,妖怪的血肉黏糊糊下了一阵雨。 皇帝来了! 大周皇帝来了! 旁观的,躲避的,犄角旮旯呼啦啦站出来一片,他们跪倒朝拜青云路,兴奋之声穿破云霄: “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刻武君稷身体一轻,熟悉的紫檀香爭先恐后的霸占嗅觉。 他愣愣的看著周帝,周帝也愣愣的看著他。 只分別一个白天,父子两人都对彼此感到陌生。 周帝抖著手捻了捻他的衣领,粗製的棉麻学士服浸满了血。 稍微一撮手指便粘噠噠的。 周帝的心一下疼穿了。 他摸摸小太子的头,全是血。 他摸摸他的手,凉的嚇人。 他摸摸他的脚,一手湿凉。 两人分別的时候,小太子还是一颗珠光宝气的粉珍珠。 他头上的粉色花花链子是周帝亲手缠的。 他的小啾啾是周帝亲手梳的。 他的粉色小衣服是周帝选的。 鹿皮兔毛小靴子是周帝扒著小太子的脚穿的。 薄绒兜帽披衣是周帝怕他著凉追著给披上的。 甚至腰带上的珍珠周帝都亲手数了数。 他养的珠圆玉润的大宝贝,满是不捨得送进来,什么都不求!吃饱了睡好了,交几个能哄他开心的酒肉朋友。 甚至还想著日后这小子闯祸了,欺负別人了,夫子会怎么委婉的跟他告状。 他白日里还向天玄大师炫耀说,臭小子夸大其词要给他贏25座金山,等月末大比他要好好的笑话他。 只是一个白天。 只有一个白天而已! 周帝唇周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抖,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咬著唇,嗓子紧的哽咽 “衣服怎么这么少,朕明明问了,稷下学宫下发棉袍。” 他还特意嘱咐过,要多晒晒,太子受不了潮。 小太子眼神懵懵的,於是周帝明白了,没给。 “鞋子呢?朕送了鹿皮,虎皮,貂皮,狐狸皮,东珠,云母。” 他们说小孩长的快,要每天一量做出的鞋穿著才舒服。 小太子蜷了蜷脚,依旧不说话。 周帝潸然泪下。 稷下学宫打著学风严谨的旗號,但贵族子弟哪能真的让他们清水白菜,麻衣雀舍。 各家有入学者,提前就打点好了。 周帝小时候在稷下学宫过的並不好,太上皇严父教育,太后又不是面面周到的慈母,各国王储在一起他吃的用的穿的戴的都比那些人落了一层。 贵族子弟间又时常攀比,周帝没少受窝囊气。 轮到小太子了,他骗他只能带小金冠,带一点小点心,入了学宫不会给他走后门搞特殊。 实际早开了私库,凡是他有的全部批过去一份。 他赏了金银,赏了珠宝,他还承包了稷下学宫的伙食採买! 他赐綾罗绸缎,他赏玉石古玩,安排了人,让他们时不时送些稀罕物什给臭小子装面子。 他幻想著小太子每天都会发现父皇得好,等休假了,会开开心的窝他怀里喵喵著父皇天下第一好! 结果呢,头破了,流血了,衣不御寒,鞋不暖脚,脏脏的像个小乞丐。 他抱著爱子,看著这一圈的人啊妖啊,他们围著他,逼著他,欺负他! “你大周和我们妖域签了国契!用人皇运换大周五年太平!” “如今人皇运任我们吃不到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陛下,太子刚才扬言要吃妖,小小年纪不择手段,天性本恶,实在不当为储君!” “陛下!太子蛊惑妖储滥杀,破坏人妖两界和平!” “陛下!太子虐杀妖族,手段残暴……” …… 人,妖,他们疯了一样数著武君稷一条又一条的罪名。 武君稷就是弃子,他若得看重怎会被送到稷下学宫! 青云路就在前方! 每站出一个人,周帝便越深一分感觉这个世界魔幻了。 他的太子,他的储君,他恨不得去哪里都带著的亲生儿子! 他殷殷切切盼他肆意,盼他安然,看到就会笑,想著就高兴,被別人以为没人要,不討喜,弃子! 中伤,孤立,排挤,打骂,围殴! 他捧若琉璃恨不得在心臟上给他按个窝,他人踩若烂泥,將他贬得万般不是! 周帝五臟六腑都要疼烂了。 以前跟他耀武扬威颐指气使的小孽障,如今安静的像只雀。 他也以为父皇不要他了吗? 他是不是也以为父皇將他拋弃了,不会来了? 这烂泥一样的人间…… 周帝颤著手,蒙住小太子的眼睛,用心碎的声音,不断的呼唤著 他喊:“稷儿……” “稷儿……” “稷儿……” 心痛的、愤怒的、悲切的。 他摸摸他瘪瘪的小肚子,他看著整个稷下学宫,心里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乖,告诉父皇,午饭吃的是什么?” 武均正没眼色,他只想告状: “稀粥混白菜!” “痰盂打饭,一天两顿,没有晚餐,点將被擒!他们还对太子吐痰骂他贱种!” 周帝理智一寸寸裂了,塌了。 贱种! 贱种! 贱种! 这两个字戳的周帝肺管子疼! 粉龙长啸,它冲入妖群,撕咬!扫荡!碾压! 周帝向长白山君宣告 “今日稷下学宫中,妖储之外,若有一妖生还,日后,朕见山炸山!见河投毒!见林伐林!春夏秋冬狩猎不断,拼著国祚崩塌,也不会让妖域有立足之地!” 长白山君瞳孔不断缩小,周帝在逼他自屠同类! 他看到一队红衣金鹰卫有数百人,他们凭空出现! 举著刀,杀进人群。 人族学士的嘶吼声、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不绝於耳! 整个稷下学宫都乱了。 大火烧起来—— 周帝居然想將天下第一学宫彻底焚烧断根! 龙吟不绝於耳,长白山君仰头,他看到帝王大印!玉璽高镇! 皇帝是认真的! 他疯了!他疯了! 长白山君强烈的痛恨起太上皇,周帝这么宝贝太子,太上皇是疯了吗拿太子作交易?! 长白山君无奈,化作虎形,冲入妖群。 阮源看著他教过的学生哀嚎著,倒在王刀之下,他们有的是完全无辜的! 他抱著帝王大腿悽厉的喊著 “陛下!此举乃害社稷之危啊!” 周帝一脚踹到他,怒喊:“朕就是社稷!” 阮源被踹倒,他爬起来再次抱住周帝哀求 “草民恳请您戮我尸身,求您放过他们!” 那是他的弟子啊! “朕放你个狗脚!” 周帝怒吼著连踹三脚。 阮源吐著血鍥而不捨的抱上去 “太子殿下!你睁开眼看看,这些学子都是无辜的啊——!” 周帝怒火中烧,他捂住武君稷的耳朵狂吼: “朕也无辜!朕也无辜!朕也无辜!” 武君稷看到了火光,听到了哀嚎,自也听到了阮源的哀求。 他仰头看著天上玉璽,一枚玉璽,將所有妖物镇压在方寸之地。 好大的权柄啊…… 这就是帝王。 两千八百士子,全部杀了。 百年巍峨不倒的学宫,全部烧了。 现在的武君稷只敢想像的事,周帝能光明正大的干! 他顾忌的妖,是周帝一言可杀的畜牲。 他想拉拢的妖王,是周帝想威胁就威胁的大个畜牲。 只要帝王亲来,管你妖鬼蛇神全部横扫!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就是皇帝! 小太子身子软了,他乖乖的闭著眼睛,被捂著耳朵,下巴窝在老登的肩膀上,两手抱住周帝的脖子。 超乖。 第三十七章 危急存亡 “陛下!稷下学宫弟子非富即贵!皆为王佐之才!他们身死,长安势必动乱!” “太子以天誓换人皇运动,大周必將惹来各方覬覦!” “此乃危急存亡之际,还望陛下手下留情!” 阮源即便吐血重伤仍旧为满宫学子苦苦哀求。 武君稷趴在老登身上静静看著,他也曾这样求过。 二皇子折腾出来的砍头息,贷款十钱,去过手费三钱,贷者只能拿到七钱。 一天过去利息加本金需还13钱,两天过去,要还17钱,越滚越多越滚越多。 还不起钱的人,一家三口以惨烈的方式自戕在长安城门前,终於上达天听。 这桩案子却成了上位者平衡皇子夺嫡弄权的切口。 砍头息是要收拾二皇子吗?不是。 是陛下想收拾太子。 太子回归五年,势力大了,需要剪除羽翼了。 正好,二皇子手下人犯案,太子去查,两虎相爭,皇帝得利。 一共27恶首,却只有3个替罪羊被推出来。 武君稷被诬陷避税,谋杀,屈打成招,滥用职权。 谁都知道罪名是假的,但皇帝愿意信啊。 武君稷忙活半天,武均正只损失了三个小嘍嘍,转头一看自己五年的累积全赔进去了。 田没了,铺子没了,培养的人也没了。 武君稷哪甘心,他不好过,武均正和周帝也不能好过! 他去找阮源,想借他在文人中的名声將此事闹大,逼迫老登舍了武均正,拿出一个清明的交代。 他像现在的阮源一样又拜又求,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求的喉咙都干了。 让他看在师生情的份上,让他看在自戕的死者的份上,让他看在被砍头息逼迫的家破人亡的百姓的份上。 帮一帮他! 却只得来一句,圣命难违。 门还没走出去便被抓进了大牢。 饿得睡不著的十天,他拼命的想,到底是圣命难违,还是老师另有私心偏帮陈瑜。 因为心爱的弟子想藉机打压他让他乖乖做他復仇的傀儡,所以阮源选择不帮! 出狱那日武君稷路过长安城门口,看到那片匹夫溅血之地,听到街上议论狗屁的 朝廷圣明,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还说什么太子向阮先生求救,阮先生不愧是宗师,大义灭亲不畏权贵,当场將太子抓获关入天牢。 武君稷每每想起这话,都笑得肚子疼。 愚民,真是一群愚民啊! 造成砍头息血案的27头目在家里唱歌庆祝呢! 罪魁祸首二皇子一根毫毛都没伤! 满朝文武忙著站队,谁將那三个死人放眼里啊! 法律给不了公正。 这片天烂了。 只有孤能救! 那一天起武君稷便发誓,他要当皇帝! 如今,他和阮源形势倒转,求的人变成了阮源,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言辞恳切,句句为国,武君稷又想笑了。 真狼狈啊。 “危急存亡之际?” 周帝不屑一笑:“就他们?” “就稷下学宫?” 他挥挥手有人跑过来將阮源擒住: “朕留你一命,让你看看他们的死能否让大周陷入危急存亡!” 粉色长龙梦幻而霸气,它穿梭整个学宫,所有妖物都无法躲过它的眼睛。 熊熊大火將这座百年学宫付作焦土。 武君稷习惯性的思索,这一杀会造成多大的动乱,稷下学宫不收寒门,不收看不见气运的普通人。 当得起一句精英云集,前世的武君稷绝不敢如此杀戮。 他的家底太薄,输一次便是一无所有,他能忍就忍,能活便不会鱼死网破。 他谨慎,斟酌,权衡,万事留有退路。 所以当太子设下毒宴,撕破脸似的一气毒杀27名砍头息祸首,砍下他们的头用马车运到二皇子府邸时,满朝文武才真正认识了这位太子。 武君稷是条狗,不能餵饱,也不能饿著了他。 餵饱了,他会噬主。 饿著了,他会咬人。 於是,周帝急急忙忙给他弄了条狗链子——赐婚。 这就是武君稷与阮源的第二桩恩怨了。 他低下头,狠狠咬住周帝的肩膀。 他一世狼狈,周帝乃罪魁祸首。 若非生恩和这三年相处,他早就筹谋自立。 周帝的身体因疼痛绷紧,又慢慢放鬆。 武君稷嘴里入了血,背上多了道安抚。 看,爱与不爱就是这么明显, 武均正曾经拥有的东西,他也有了,且更多。 小太子鬆了嘴。 武均正仰著头一脸羡慕。 阮源跪在地上为一地尸体哀嚎。 他国王储拘谨又恐惧,没人能想到被当做食物送出去的周太子结局还会有反转。 这哪是弃子,大周的皇帝儼然是当眼珠子宝贝著。 一口气杀空天下第一学宫,没人敢这么做。 这两千人背后是两千多联合起来的氏族! 此乃动摇国本! 他们想破头都想不出周帝怎么敢的,连武君稷都好奇周帝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五位妖储此时犹如困兽。 如今还活著喘气的,生死全凭周帝一张嘴。 大火熊熊燃烧著。 至此,天下再无稷下学宫。 从辉煌到败落,只是一夜而已。 金鹰卫,金甲军,他们押著他国的王储妖储,去往蕃客馆落塌。 周帝的意思很明確,朕现在没工夫理会你们,乖乖待著,別跳。 面对这个行事无法琢磨的帝王,谁来了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周帝抱著儿子上了马。 疾驰入皇宫。 武君稷这才知道,老登用兵了。 陈阳率领的北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皇宫,金甲军留下围困稷下学宫,防止有人没死透从火场跑出来。 金鹰卫跟隨周帝一路入皇城。 永寿宫中的太上皇成了一宫之地的困兽。 他如今最后悔的就是让陈阳掌握了北军军权。 谁能想到周帝会和陈阳勾搭上还生下了一个孽障! 老天爷也是不公,正统出生的武均正没有人皇运,血统不纯的武君稷却有! 就因为他爬出来的早吗?! 就因为长子兴国吗?! 长子长子长子! 太上皇指著太后大骂:“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 “一个孽障!” “大孽障为了小孽障勾搭男人!如今当了皇帝都如此上不得台面,朕给他选的世家贵女不要,偏偏和一堆男人廝混!” “两腿多了点儿物件就如此儿女情长!为了一个孽种连国祚都不顾了!” 太后端庄的坐在榻上,像一个精美的花瓶,只是她手中的佛珠越扯越紧,就像她不堪重负的理智,撕扯到极致就是不顾一切的爆发 “孽种!” “孽种!” “当初你可是为了这一个孽种求著本宫生的!” 太后一步步逼近,看著太上皇惊疑不定的退步,发泄的衝动直上天灵盖 “你说秉儿是孽种那你是什么?!” “你看不起太子长子身份,是因为你不是长子!” “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偷的!你得位不正!你不能生是报应!” “你口口声声孽种孽种是不敢面对你无能的现实!” “放肆!”太上皇怒吼一声將太后踹倒在地。 太后喘了口气,她一阵悲笑。 她缓缓跪正了。 “陛下,你可还记得,臣是您亲生兄长武安的点將!” 太上皇捂著耳朵大吼:“闭嘴!朕没有兄长!” “没有!” 太后又回到了之前的木然沉默,疲惫的声音自灵魂溢出来 “您说没有,便没有吧。” 第三十八章 亡国 门一下自外踢开。 周帝寒著一张脸,一眼就看到伏低做小跪著的太后和怒髮衝冠的太上皇。 没有太后这一遭,太上皇还能冷静的和周帝对峙,现在他只想在周帝身上宣泄愤怒,彰显权威 “孽子!衣衫不整,半夜围宫,你想干什?!” 周帝將小太子放下。 太上皇是他父亲。 太上皇伤了他的儿子。 可天底下没有哪个为人子的,因为生父伤了自己儿子,就要反过来把父亲弄死的。 周帝自然也不能。 但他是个混球,上辈子主导九子夺嫡15年,让大周九蟒成蛟自证金龙的人岂是什么善茬子。 他不守规矩的本性,早在坚决不让小太子给皇贵妃让宫的时候就有了苗头。 以前他还顾忌自己蛟未成龙,气运断尾,对不起祖宗。 如今 一条粉红色的龙运在周帝头顶成形。 太上皇脸色大变:“你化龙了!” 武君稷发天誓,使人皇气运为己用,气运反哺国运壮大,周帝作为大周现任皇帝,因反哺化龙也不稀奇。 周帝一步步接近太上皇:“父皇,朕化龙了,五年后的妖域之战就不需要您上场了。” 太上皇看他逼近,心感不妙 “你想干什么?!弒父吗?!” “朕岂会作那不孝的玩意儿!” “即便父皇不顾忌爷孙情,朕还得顾忌父子情呢!” 周帝一拳头打在太上皇鼻樑上 太上皇脑袋一片空白。 武君稷眉眼一下张开了。 跪著的太后都惊住了,更別说金鹰卫和围宫的陈阳。 太上皇捂著流血的鼻子,不敢置信的质问 “你敢打朕?!” 周帝拳脚相加 “副璽,交出来!” “私签国契,朕敬你是太上皇,你还真把自己当上皇了!” 当初太上皇找他说的是把太子送入稷下学宫,就当早点入学交几个朋友! 还能为大周財政减缓压力。 周帝给了蛟龙运又安排了栗工隱匿贴身保护,还贿赂了长白山君照应。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他全部打点过了!才放心让太子入学! 如今,栗工不见踪影,长白山君糊弄他,稷下学宫欺瞒他,太上皇背刺他! 既然不是朕的东西,那就全杀了! 周帝拳拳用力,嘶吼道: “你既然不想和朕好好谈,那咱们父子就用拳脚谈!” 钱公公连忙抱著惊呆的小太子滚出去了,抖著心肝儿关上了永寿宫的门。 可惜这门不太隔音,太上皇破防的怒骂声还是传进了武君稷的耳朵。 听声音两人好像从单方面打架,变成了双方掀桌子,砸瓶子的互殴。 不过太上皇老了。 应是体力不支的缘故,两人从互殴变成追逐战。 太上皇越骂越脏,最后连你不是我的儿子 杂种 这种话都骂出来了。 周帝一味不语,就是出拳头。 武君稷身上裹著超大的披衣,早已戒断的习惯被刺激出来,他忍不住啃了一口拳头。 周帝,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新人类? 陈阳看著小太子,温情中满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武君稷莫名看懂了,他想说,不要学。 毕竟皇帝们很喜欢有样学样。 玄武门继承制就是典型例子。 今日周帝怒揍太上皇,很有以上风范。 里面动静从激烈到安静,这是打服了? 吱呀—— 大门开了。 周帝脸上添了好几块青紫。 他怀里抱著一个匣子,一声不吭的抱起儿子离开了永寿宫。 武君稷悄悄瞧了眼,太上皇躺在地上,好像一块麻布哦。 回了太极宫,宣了太医,洗澡,上药,包扎伤口。 武君稷头顶缠满了白布。 身上的青紫剜著周帝的眼,让他坐立难安。 周帝后悔了,刚才应该多打几拳。 他看著小太子呼嚕嚕吃饱了肚子,往床上一瘫,就要睡觉。 周帝在床边来回走动,最后一屁股坐在床上,低声道 “你打朕一顿吧。” 他自暴自弃道的:“朕不反抗,朕给你打。” 武君稷:“……” 小太子慢腾腾的坐起身,睁著眼睛瞧他,他越不说话周帝心里越闷的慌,他寧可小孽障跟他闹跟他哭,也比现在安安静静的好。 周帝像做错了事的赎罪人,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的戳了戳儿子吃圆了的小肚子。 “说说话,別冷朕。” 他低著头,拿出了十足的耐心,又是讲道理又是规劝 “男子汉大丈夫,生气了害怕了就得说出来。” “约法三章你得时刻记在心里,你不说朕就没法知道你的心思。” “朕不知道,就会乱想,就会发脾气,你又看不得朕发脾气,一来一回,咱们父子就生分了。” “你说对不对?” 太子人小,心眼也不大。 又记仇又深沉。 哪里惹到他了也不说,一味记在小本本上,突然哪一天报復你一下,才让人恍然大悟某某日某某事乾的让他不高兴了。 周帝吐槽一句太子心眼比针尖还小都怕他给记帐上。 换成別人,周帝早拉出去砍了。 也就小孽障每天让他抓耳挠腮。 小太子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想了什么,他低声问 “孤是不是闯祸了?” 他掰著小手指: “稷下学宫没了,得罪了好多人。” “发的宏愿,好像也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孤好像闯了很大的祸——” 一个令人窒息拥抱,紧的武君稷骨头疼。 浅淡的紫檀香,带著周帝独有的醇厚,他听到老登咬牙切齿,极力忍著怒火低吼 “忘记那群走狗教你的东西!” 他是想让小孽障跟他告状、跟他哭的,不是让他戳他心窝子,捅他刀的。 他似乎篤定儿子这一天在稷下学宫学了不该学得。 “稷儿,大周就像一艘船,如果这艘船不能由你掌控方向舵,如果船上的人不能听你號令,那你就杀了他们,沉了他们!” “永远不要害怕死的人多,人是死不完的!” “如果朕说这些你不懂。” “那你就记住,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你的狗!你愿意了,给他们餵点儿骨头,不愿意了,赶走、杀了、吃了!” “稷下学宫没了就没了,风波有朕平。” “宏愿发了就发了,亡国了、天塌了,朕也能给你顶起来。” “稷儿,你回答朕,稷下学宫烧了,你开心吗?” 武君稷收紧了手:“开心。” “朕打你皇爷爷,你开心吗?” 武君稷:“开心。” 周帝抱著他,摇著他,安抚他,语气也缓了下来 “开心就够了。” “朕的权柄,就是为了让你做一切开心的事。” 武君稷抓住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怀里 “闯了超大的祸,也没关係吗?” 周帝轻笑:“那是多大的祸?亡国吗?” 他平静道:“亡就亡了,早晚的事。” “但是先说好了,朕死也要死进祖祠里的,你愿意,咱们父子一起上路,你要是觉得晦气,朕另外给你找个地方。” 周帝像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武君稷无声的红了眼。 “父皇,孤爱你呀。” 周帝身体一僵,笑骂道 “麻兮兮的,纯膈应朕!” “赶紧睡觉!离了朕一天就这么个惨样,知道朕之前对你多好了吧?” 周帝一边把小太子往被子里塞一边心机的念念叨叨 “朕骂你是为你好,朕打你也是为你好,以后不能记仇知道吗?” 小太子眼睛一闭,敷衍的:“嗯嗯嗯嗯嗯……” 第三十九章 契约初显 这个夜晚只有武君稷能睡个安稳。 稷下学宫的火烧透了半边天,无数人披衣穿鞋自家里走出来围观。 有孩子在稷下学宫求学的更是撕心裂肺,哀嚎声直透天际。 周帝坐听政殿上等著。 黎明前夕,他等来了永寿宫太上皇的罪己詔。 字跡潦草,句句是自贬揽罪之意,他惜名的父皇究竟怀著怎样的心思写下的这封罪己詔,周帝不得而知。 他看完了,看高兴了,沾了水当抹布擦拭著副璽。 太上皇的罪己詔能为周帝省去不少事。 但周帝不怕事。 整个皇城南北军加起来十数万人,盔甲齐全,在这个夜里行往各方。 长安城街上铁甲之声不断,领头的校尉高喊著 “稷下学宫全体勾连谋害太子,凡入学者皆夷三族!” “行人避退,挡路者杀!” 无数官员心惊胆寒,有的听著隔壁被杀光抄光的动静,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抱住一家老小瑟瑟发抖。 有人怒吼著昏君暴君拿起武器造反反抗 有的想逃命呼救却被拦腰砍死。 …… 血染官印,踏尽公卿。 此为一朝天子一朝臣。 第二日一早。 武君稷在熟悉的紫檀香中醒过来,他睁著眼睛,天眼无意识的打开了,房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存在极强,强到將武君稷自梦中唤醒。 他掀开床幔,往一个方向扭头,王嬤嬤听见声音便过来 “太子殿下醒了?” 武君稷指著宫殿的西南角 “那里有什么?” 王嬤嬤回答他:“是殿下养的最喜欢的龟十三。” 龟十三个头不大,龟壳又圆又规整,是卜卦人一眼喜欢的规整。 武君稷去稷下学宫都要带著。 学宫拒绝了钱公公和王嬤嬤,龟十三就跟著他们回皇宫了。 被周帝养在太极宫。 王嬤嬤心疼他,服侍武君稷穿衣服,不住的骂稷下学宫一堆天杀的。 武君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跟著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噠噠著去瞧龟十三。 看到它的第一眼,武君稷就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 似乎……更有灵性了。 化妖! 武君稷心中一下浮起这个念头。 在他的设想里,妖就是不会累的牛马。 且一妖顶十牛。 若与它们为敌,简直浪费了这天生的出力牲口。 但要將妖域掌握在自己手里,让它们乖乖听话,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一开始想了人皇幡。 如今他发了天誓,兴盛妖域,便不能用人皇幡的法子了。 妖还有一个弊端,它们有很长的妖灵期。 这个时期的妖,就是阿飘,且是没有任何用处的阿飘,活著就是討人嫌的。 初期是动物,没用。 妖灵期是阿飘,没用。 只有化形期的大妖有用。 但一一收復这些大妖太过麻烦。 武君稷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为何不能造一批新妖出来? 一批在未化形时便能使用妖力,没有妖灵期,直接过渡到化形期的传统妖! 缩短它们的成长时间,一有意识就能为他当牛做马……哦不,是为脚下的土地作出贡献。 武君稷想到了人皇印。 大周官员得到正式册封后便能借官印开天眼、还能用官印压制妖物,使妖不能近身。 官印就是力量的媒介。 而媒介力量的来源是玉璽,是大周国运。 他也可以造出一个类似官印的媒介,將人皇气运作为媒介力量的源头,通过媒介让妖为他所用。 契约。 武君稷思绪越发越散,他想了很多,比如新妖出现后对社会造成的影响。 比如新妖和长白山君那些妖聚在一起,是否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比如新妖和妖域要如何安顿。 比如妖和人的矛盾怎么调和。 …… 利想了,弊想了。 武君稷倾诉道:“88,孤应该可以的,对吧。” 总不能真和老登一起死祖祠里。 至於风险,干什么不会有风险。 只要风险不能一次性乾死他,贏得就是武君稷。 他摸摸龟十三的壳,决定將它当作第一个实验品。 首先,他得找个类似官印的媒介。 最好能时刻承载牵动人皇运,让他能隨时通过媒介感知到每只妖的行为。 武君稷试探的將人皇运透入龟缸,想通过缸和乌龟建立类似契约得东西。 努力了半天,一无所获。 武君稷放弃了,揉著肚子去乾饭。 老登下朝回来神采奕奕,身后还领了一个下巴长著萝卜须的文人。 武君稷瞧著眼熟,定睛细看,这不是他的御前丞相吗。 前世他杀弟上位,无人可用,便把年有六十五岁的俞生请进朝堂。 明著是丞相实际上只有很小的权利,是武君稷招才的吉祥物。 俞生桃李满天下,年纪还大,武君稷想著他应该能把对方熬死。 结果对方把他熬死了,可惜了。 现在的俞生,三十岁。 因为玩不了官场的人情世故,凭著家財丰厚,成了鸣鹿学院的院长大人。 他姿態恭敬极了,笑容像画在脸上似的,表情、动作,无不表现著恭谨、畏惧。 “父皇。”武君稷迎过去,张开手。 周帝弯腰架著小太子的胳肢窝抱怀里,对著缠著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晴天娃娃,叭叭两口。 问向旁人:“俞夫子,你看吾儿如何?” 武君稷好奇看向他。 老年的俞丞相是个摆设,大周后期三公九卿制改为三省六部制,武君稷前脚废丞相后脚立丞相,谁都知道他就等俞生死呢。 俞生很有自知之明,每天上朝就是为了告诉皇帝他今天还活著,但快死了,您別急。 二人心照不宣的走过了最后一段时期,武君稷驾崩前曾想过让这老鱉给他陪葬。 又嫌他太老了肉臭。 两人君臣一场,最终也不能交心,他还挺好奇俞生怎么评价他。 俞生仔细瞧了两眼,大讚道 “陛下,太子殿下双目含光,神韵內藏,可知心有韜略,临危不乱,这正是无双的储君之姿啊!” 周帝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而畅快。 武君稷抽了抽嘴角,年轻的俞生,拍马屁还挺熟练。 “既如此,朕让太子拜你为师如何?” 这话一出,武君稷愣了,俞生也愣了。 俞生苦笑不已,他敢拒绝吗? 鸣鹿书院之前苦稷下学宫久矣。 两大书院前者无氏族,后者无寒门,无论是师资还是文书鸣鹿书院皆比不上稷下学宫。 俞生瞧不起阮源卖清高,阮源瞧不起俞生沾铜臭。 他也曾想过哪一日鸣鹿书院超过了稷下学宫,定好好嘲笑阮源。 但这日来的太快太突然。 一夜之间,稷下学宫倒了。 他被人从十里外的书院揪出来,塞上马车,疾驰入宫。 一路金戈铁马,杀声不断。 火光所过,抄家夷族! 血泡的石板发亮! 他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都是软的。 陛下的贴身太监,轻描淡写的向他讲述稷下学宫心有叛逆,与太上皇一起欺瞒陛下,虐待太子。 陛下大怒,学宫烧了,老师学生全杀了,不止如此,这些学生背后的家人,夷三族啊! 然后又说,太子殿下还小,不能让他因此生了畏惧之心,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 这正是找您的用意啊。 俞生苦笑连连,等他看到一夜之间空了大半的朝堂,一点儿文人的骨气没了。 稷下学宫的火星未散,他生怕沾衣焚身,不敢拒绝。 可小太子就是火的源头啊。 天家父子,一个胆大包天敢发天誓,此后所作所为举头三尺有神明,但凡起私心就是天雷压顶,国运崩塌。 一个残忍弒杀,不顾名声,一夜之间死的人恐有数万! 俞生还是想挣扎一下 “陛下,太子天姿文秀,小小年纪以显龙威,臣怕自己,耽误了良储,那可就十恶不赦了。” 周帝敛了笑,一言不发的看著他。 武君稷亦是一言不发。 他虽不知道老登又想搞什么鬼,但他是很拿不出手的东西吗? 一个两个都不想好好教他。 两双相似的眼睛,一霸道凶蛮,一冷漠睥睨。 俞生顿时跪了,汗涔涔道: “臣谢陛下厚爱,臣必竭尽全力,教导太子殿下!” 第四十章 爱一个人得给权利 周帝这才满意让人退下 “稷儿,人永远不能因为一次跟头而失去重新来过的勇气。” 周帝牵著他在太极宫里散步。 “稷下学宫是父皇进过的学堂,本也想让你看看这长安成最上层的人士都是什么货色,这下好了,把他们全看没了。” “一群命薄的傢伙。” 所谓子承父业,父子相继,周帝一直有种可怕的情怀,他去过的地方,经歷的事也要让小太子去一遍,经歷一次。 黑暗的人性会让周帝好奇,一比一復刻的成长,是否能培养出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孩子。 將身体里分离出的一部分血肉,导向他曾面对的命运岔路口,小太子会怎样选择? 他曾经很期待这样的未来。 可隨著骨肉长大,周帝有些下不了手。 他不想让少年时无处倾诉的苦闷委屈出现在太子身上。 “朕昨夜將欺负你的人全部杀了。” “鸣鹿书院和稷下学宫完全相反,里面的学子都是家境贫寒的。” “你去鸣鹿书院入学,无人敢欺负你。” “父皇杀了很多人,稷下学宫所有学子的亲族,朕都不会放过,稷儿认为,那些人该杀吗?” 当老登问你意见的时候,通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或是这件事已经是进行式了。 武君稷算了一下人数,微微咋舌,至少万人。 里面一定有无辜被牵连的。 “该杀。” 周帝:“因为他们欺负稷儿 ?” “不是,因为父皇想让他们死。” 周帝心思一动:“那朕暴戾吗?” 小太子的表情藏在纱布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像天底下最透亮的宝石,他说: “父皇圣明。” 周帝哈哈大笑,笑声穿透云霄,他高举著儿子兴奋的转了个圈,老天待他不薄! 竟给了他一个志同道合的继承人! 武君稷不做那白莲花大圣父,哭著说不要为了我牵连无辜。 更不会愧疚到自揽业障,觉得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 他哪有这么大魅力让老登为他怒屠两千富贵檐,无非是藉机势力大洗牌,燕子想飞往寻常百姓家了。 昨日將他自稷下学宫接出来,今日就给他预订了下家,稷下学宫全是氏族,鸣鹿书院皆是寒门,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不止是皇家,任何一个大家族作出重大决定都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经过深层考量的。 纯种莽夫坐不稳皇位。 周帝嘴上说著亡国就亡国了,早晚的事,真要亡了他比谁都疯。 “父皇曾想,你为何不是个女孩儿。” 毕竟软乎乎的小公主撒娇一定比犟种小太子软糯。 “你若是个女孩,父皇定为你挑选世界上最好的夫婿,让你一辈子留在长安城,伴父皇左右。” 小太子毫不客气的问:“父皇是否听过一句话,爱一个人就要给她权利。” “父皇爱孤吗?” 武君稷若是个女孩,上辈子就不是当乞丐,而是落花楼里了。 老登在这儿跟他抒发那神经病的想法,以为他会感动连连? 他只觉得老登纯种神经病。 他若是个女孩不会有点將,不会有如今的权利,甚至不会有机会参与点將仪式,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周帝愣了片刻笑声更畅快了。 他抱著儿子往他眼皮上叭叭两口。 “给!你想要什么,父皇都给!” “你我父子,合该一同指点江山!” 武君稷翻了个白眼。 周帝连续几问,將武君稷昨夜升起的几分感动,彻底抹平了。 第四十一章 前世太子妃 小太监碎步跑过来,在钱得力耳边说了什么。 钱得力皱眉思忖几息,端著笑走上前:“陛下,昭华夫人携女求见。” 这个名字勾起了周帝许多少年的回忆。 “见。” 钱得力亲自去接了。 周帝把儿子放下,膝盖推推他的屁股,询问道:“自己走两步,去一边玩儿会儿?” 小太子昂著晴天娃娃头,吊著嗓子耍无赖: “孤腿疼,孤头疼,孤还心里疼,孤走不动~” 他扬著手,要抱。 不仅不走还想最近距离看戏。 昭华夫人远远看来,就见一个小童在周帝腿边缠闹。 她迟疑片刻,停顿了会儿,决定等小孩被带下去了再过去。 师兄很不喜欢小孩儿,由其不喜爱闹的,两人曾做伴游歷过一段时间,在花拍子那救过几个孩子,小孩快哭死了也不见他哄一下,躲瘟疫似的躲得远远的。 周帝压著嘴角,故意逗他扭著身子躲。 小太子便抱住他的腿效仿考拉,屁股压他鞋面上。 嗓子里哼哼唧唧表达著不满。 仿佛他要不抱,他就哭给他看 “再叫两声,朕满意了就抱。” 武君稷立刻拿出十八个腔调喊父皇。 周帝心里美了,终於把小孽障抱起来。 小孽障平日里脾气大,主意大,心眼小,动不动就是给你个眼神自己领会,他说十句,对方说一句。 硬气的时候挺气人,一但软和了,周帝恨不得把心臟掏个窝给他放进去,走哪带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周帝逗他:“父皇怎么叫?” 小太子抱著脖子黏糊糊贴上去 “父皇~~~” 周帝又是一阵朗笑。 昭华夫人讶异极了,六年竟让人发生这么大变化吗? 钱得力压著声音提醒:“夫人,那位殿下是太子殿下。” 当年两人游歷,钱得力伴周帝身侧,自然知道两人的相处和情分,因此给几分面子。 昭华夫人一听,牵著女儿的手紧了紧,便想上前细细打量。 “臣妇参见陛下,陛下万岁长安。”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帝態度温和与其寒暄起来:“昭华,快快起身,你我二人已经许久不见了。” 昭华夫人眸中闪过回忆:“是啊,已经很久了。” 武君稷后悔了,他不该留下。 他目光看著昭华怀里那位低著头怯生生的小姑娘,心里翻腾著某种极端的情绪。 周帝顺著他的目光看,昭华夫人立刻道: “这是小女阮知之。” 周帝怂恿小太子:“去玩儿会?” 武君稷抱著他的脖子不愿意下去。 周帝故意误解他意思:“害羞了。” 害你个头! 一想到他和阮知之的孽缘还是老登牵的,武君稷只想麻溜的滚蛋。 他踢踢腿,愿意下去了。 周帝点评:“朕猜中了。” 阮知之五岁了。 娘说带她进宫看看她未来的小郎君。 小郎君有些害羞,她不害羞。 她大著胆子伸出手:“我带你去玩儿啊。” 武君稷公事公办的板著脸:“你跟孤来吧。” 他人小,故作老成,声音也嫩的可爱。 阮知之屁顛屁顛跟上去。 没了小孩儿在场周帝和昭华夫人也放开了。 “以前不见你进宫,阮源一被抓你到跑的挺快。” “怎么,求朕放了他?” 当年周帝爱慕昭华要娶她为妃,昭华不乐意,她说不喜欢舞刀弄枪的喜欢读书的。 而且只给人作正头娘子,不给人当妾。 周帝没一脚踹死阮源,也是看在昭华的面子上。 昭华嘆息一声,並不说阮源的事: “当年你我订的口头婚约还做数吗?” 周帝想到了当年昭华成婚时,他说的——你等著,孤娶不了你,日后孤的儿子一定要娶了你女儿! 本是一气之言,没想到被拿出来说事了。 “算数,不过得是妾。” 情分是情分,君臣是君臣。 昭华苦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怕自己死了,阮家薄待了知之。” 若是武君稷在这他一定会说,薄待不至於,教歪有可能。 时间真的挺残忍,谁能想到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天天骂人的泼妇。 阮知之,阮源的女儿,母亲在她五岁那年难產而亡,算算日子就是今年冬天。 按照原来轨跡周帝会在今年冬天查抄陈家,阮源救下陈瑜,阮知之与陈瑜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彼此相爱。 陈瑜一心復仇,阮知之痴心等待,20多岁仍未出阁。 就这么一对儿鸳鸯被武君稷这个搅屎棍拆了。 乞丐太子,入长安参加的第一场宴会跪地上捡银豆出尽丑相,被皇帝外包给有天下第一师之称的阮源教导。 他营养不足,个头矮,头髮枯黄,有病,还瘦,各种buff叠满,成了阮知之的小师弟,与光风霽月的大师兄陈瑜形成鲜明对比。 武君稷杀27个砍头息罪犯,被周帝不满,故意给他赐了一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新娘心有所属的婚。 两人也理所当然的过成了怨侣。 你骂我肛狗,我骂你泼妇,你掀桌子,我砸床,用语言狠捅对方心窝子,活著就是折磨,只看谁先受不了被骂死。 武君稷命硬,比阮知之多活了十年,享年39岁。 对方英年早逝,武君稷像模像样哭两声,转头嘴咧上天。 这辈子再相遇武君稷只觉得晦气。 对方再好也改不了武君稷上一世对她的印象。 不止阮知之,目前遇到的,陈瑜,二皇子,阮源,周帝,以后可能会遇到別的“故人”,武君稷见一个,討厌一个。 上辈子武君稷活著就折磨。 这辈子活著就是膈应。 种地吧,只有种地能让他暂时忘了这个膈应人的世界。 阮知之屁顛屁顛跟著他,走著路也瞧他 “你为什么头上缠了纱布?是受伤了吗?” “头上受伤会不会破相啊?你长的好看吗?” “你好香啊。” “我也想像你一样香香的,你当了我小郎君,咱们天天睡一处,我是不是就能和你一样香了?” 武君稷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钱公公带她去別处转转。” “孤有事要回太极殿,不作陪了。” 阮知之愣愣的看著他离开,两眼立刻委屈出了泪花,哭著去找娘亲 小郎君好像不喜欢她,呜呜呜 今天就是多事之日。 武君稷在寢宫门口遇到了皇贵妃娘娘。 两人皆是一愣。 武君稷拱了拱手:“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只受了半礼:“太子殿下。” “您来是找父皇吗?父皇在太极宫后面的千鲤湖小花园。” 皇贵妃笑的勉强:“本宫来此,见到太子殿下也是一样的。” 武君稷仰著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皇贵妃:“太子殿下头上的伤可还疼?” 武君稷摇头。 “殿下,在学宫陈瑜护卫不力,降罪罚跪是应该的,只是他已经跪了一夜了。” “本宫作为他的亲姑姑,心有不忍,所以想为他求情。” “若太子殿下觉得罚跪一夜不够,可以先给他记著,留后再跪。” 皇贵妃也是等不及才找上门。 二皇子的点將王清昨夜就被带走了。 听政殿前只剩下陈瑜还跪著。 皇贵妃记掛著一夜没睡,本以为今日一早应也差不多结束了,现在都要巳时了,还在跪著。 武君稷实话实说:“孤並不知道此事。” 皇贵妃迟疑,昨夜她去求皇帝,皇帝说听太子的意思,太子又说他並不知情。 两人间有红绳感应,武君稷心念一动,满脑子涌上来 ——王清被领走了,只有我没人要 ——只有我没人要 …… 武君稷:“……” “孤让王嬤嬤走一趟,將陈瑜送进照宸宫,皇贵妃娘娘可以提前宣太医。” 给他治治脑子。 外人入內宫要陛下准许。 但陈锦是皇贵妃,又有太子发话总有些特权的。 皇贵妃顾忌的是其他,武君稷给出了保证 “父皇那里孤去说,不会让皇贵妃娘娘为难。” 陈锦终於放心了:“多谢太子殿下海涵。” 王清被早早带走了。 只我没人要。 陈瑜膝盖跪到麻木,身体又困又累又疼。 他低著头像没了生机的木偶,第一次觉得,弱小就是原罪。 天誓之声犹在耳边,陈瑜像被抽断了呼吸一样痛苦。 太子不需要他。 稷下学宫,王清被带离二皇子身边,两人间的气运共享从未间断。 二皇子希望王清能脱离囚困回到他身边,他被寄予希望被需要。 而陈瑜自被带离,太子就放弃了他。 被逼到发天誓自救,也没想过在他这里寻求一丝机会,他不信他。 气运断联,红绳又是单向的。 陈瑜有一刻生出后悔,为什么他不能知道太子心里所想…… 恍恍惚惚中,有人路过他身边,里面有一道小孩儿的脚步声,陈瑜眸中一亮抬头看去 一个女孩。 阮知之。 二人对视,一个眼里包著泪,满是好奇。 一个跪著,狼狈的不得了。 陈瑜心一抽,她怎么会入宫? 陈瑜对阮知之是愧疚的,但就像人生相遇有前后,愧疚也有轻重。 陈瑜愧疚的人多了去了。 但他只想向一个人献上赎罪…… 第四十二章 昭华夫人怀孕了。 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並不像世人以为的那般美满,阮源成亲五载,没有纳一位妾室,只与夫人育有一女。 名流唱诵他们夫妻感情深厚,昭华夫人初始也为自己选择的丈夫感到自豪。 但婆媳关係本就是千古难题,阮家不允许阮源没有儿子顶门楣。 昭华夫人天生怪病,只要受伤,血流不止,生阮知之时大出血,险些丧命。 救回来一次是福大命大,谁能保证再救回来第二次? 夫妻两人多年没有孕讯,阮家老夫人为阮源物色通房,阮源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 当年她出嫁,阮源许她一世一双人,不知羡煞多少闺秀,她甚至为了阮源拒绝了周帝。 如今阮源纳妾相当於打了昭华夫人的脸。 命运在嘲弄她所託非人。 更讽刺的是,她怀孕了。 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又太不是时候。 大夫没把握让昭华夫人完好无损的墮胎。 墮胎可能会大出血,生下来可能也会大出血。 好像怎么都是死。 她怎不茫然悲伤。 紧要关头,稷下学宫又出了事,阮源被关押,满长安风声鹤唳,无人敢为阮府打听消息。 昭华夫人只能打起精神,以过往情分求见周帝。 皇家並不是一个好去处。 但她了解周帝的性子,也知道阮源的性子。 两个人一旦发生碰撞,必定是前者让后者死,不死也绝不会让他活的好。 稷下学宫满宫被灭,阮源作为稷下学宫的院长首当其衝,名声地位一落千丈,阮家走到头了。 十年八年等知之长大成人不知会是怎么个情景,但她註定看不到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唯一的女儿找一个好去处。 皇家並不是多好的去处,但皇家至少能保证阮知之衣食无忧地位尊贵。 看在情分上,周帝自会为阮知之寻教养嬤嬤,在她死后,女儿有皇家这一层靠山,能保她顺遂。 今日周帝愿意见她,还愿意与她谈昔日口头约,想来暂时不会杀死阮源,周帝意思很明显,若嫁太子,只能作妾。 若嫁別的皇子,也当不了正室。 毕竟周帝后宫至今为止有孕的妃子皆出身名门,个个高位。 已经生下来的皇子,就两位,太子自不必说,他的身份就是最大的显贵。 二皇子母妃是董贵妃,母家是当年跟隨太祖开国的云台二十八將之一。 侯爵传三代,在这一代董贵妃两个哥哥一文一武,皆是朝中正四品,母族显赫,断不是阮家能高攀的。 昭华纠结极了,她一边想为女儿找个平常人家,但哪来的平常人家能插足阮家护住她啊。 要么为贵妾,要么赌一个不定性的清贫未来。 昭华夫人若能扶养她长大一定愿意赌,她活著就还有和周帝的情分作为最后退路。 但她要死了。 她温柔的摸摸女儿的头: “喜欢太子吗?” 阮知之点头:“喜欢,又香又漂亮。” 小孩子的气质就是磁场,有些人即便只露一双眼睛,也能让人觉得他一定长的很好看! “既然喜欢,为什么要哭啊?” 阮知之仰著头告状:“他冷人,我难受。” 昭华夫人笑笑,並不將两个小孩儿这短暂的相处结果放在心上 “太子殿下比你小两岁,会害羞,过几日,阿娘送你去鸣鹿书院上学,每日都与太子见面,见多了,就熟了。” 昭华夫人一开始就打算让阮知之去学堂,本来打算是入稷下学宫,如今变成了鸣鹿书院。 阮知之对娘亲的筹谋一无所知,她开心想著以后和小郎君玩儿熟了的日子。 她要天天握著他的手,牵著他告诉她的每一个好朋友,她娘给她聘了个小郎君!就像爹爹聘了娘亲那样! 陈瑜没等太久,皇贵妃就命人將他接入了昭宸宫。 武均正一醒来听到父皇怒抄两千家把朝堂都抄空了的消息,一个人酸成了橘子瓣。 这等盛宠谁不羡慕。 稷下学宫欺辱太子,那朕就拔了你整个学宫! 听说太上皇都挨了顿打。 父皇何时对別人这么好过。 正在建的天乾宫,就在太极宫东南方,完全是按照皇帝的规格建的。 无论武君稷受用与否,全天下都认了皇帝为儿一怒诛万人的壮举。 不识字的百姓,闷头种地,只要抄不到他们身上,他只管自己肚子饥饱。 中层的地主富商,妨碍不到他们的利益,最多议论一句新帝手段狠辣。 稍有见识的文人,只能口头指点江山。 真正跳脚能给周帝造成麻烦的,也被周帝杀怕了。 夷三族什么概念? 能跳起来的有仇的,都被杀了! 三族开外,哪来的感情为了死人对抗皇权? 越是位高权重,就越知晓推翻一个盛世王朝有多困难。 不止是兵力悬殊、大义不足,还有气运啊! 天下龙脉,尽向长安。 有能力的人开眼一瞧你的气运,无龙相! 只这一点,你想造反? 真龙居中宫,天下群兽无不蛰伏! 再多人贬低大周气数將尽,预言他六代而亡,也无一人敢这时造反! 天誓之下,国运壮大,新帝正位金龙,人皇运气势冲天,大周正处在最鼎盛之际! 你非说是迴光返照,这个迴光返照也將有二十年之久! 二十年內,无人敢反! 除非……人皇犯错被天谴,到时气运反噬,大周將一落千丈。 於是,朝堂、民间针对人皇的教导展开了激烈辩论。 一国国运皆系三岁小儿之身,但凡他所行所思所做有私心、有背誓,皆可能造成国运动盪。 他们怎能不恐慌。 他们恨不得织个兜將武君稷揣在身上! 至於天誓內容,兴盛大周,他们努力,兴盛妖域怎么可能完的成? 外面风波如何,武君稷巍然不动。 武均正来太极宫探望时,太子手里捧著一个璽印。 他瞳孔一缩,呼吸急促起来,几步跑过去 “你別碰!这东西可不是咱们能玩儿的!” 印上雕了一栩栩如生的龙,龙仰天吼,爪控玉印,龙镇石。 料子是和田玉的。 武君稷知此璽印不凡,却不知它的用途。 拿到所有记忆的武君稷,有自己上辈子当过皇帝的记忆,皇帝璽印不长这样。 “它是做什么用的?很重要吗?” 二皇子激动道:“当然重要!” 他小心翼翼的把武君稷手上的璽印归入匣子,上辈子他失势的早,没机会碰触这东西。 “这是副璽!” “不是玉璽,等同玉璽!与玉璽有相同权柄。” “你从哪弄的?” 武君稷做了五年皇帝都不知道还有副璽这玩意儿! 他气笑了。 上一世他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没把周帝关进地牢狠狠折磨一番! 武君稷是半路太子,登顶的路上不断被人阻挠,对自小长在皇家的皇子是常识的东西,在他这里要拐好几个弯儿才能知晓。 被朝堂孤立,被皇权孤立,被整个世界孤立,用到了,施捨似的给他一点儿,用不到,转手扔到一边。 上一世,他到死都不知道副璽的存在! 副璽在谁手上?! 老八,还是老九?! 周帝那个老不死的,他是不是死前故意留了一手? 他贴身近侍为什么也没向他提过? 再没疑心的人这一刻也要將整个世界怀疑一遍。 怀疑那五年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欺瞒他! 太子森冷的目光化作实质,仿佛要將他全身上下凌迟剔骨。 武均正胆怯的退了两步,他结巴道: “你、你为什么这么看著我?” “我、本殿下说错什么话了吗?” 武君稷冷声道:“副璽的存在都有谁知道?” “三公九卿,能站上朝堂的官员都是知道的,皇帝近侍也知道,后宫娘娘们少有知情者。” 也就是此事不出中央。 副璽等同於玉璽,这是三代皇帝为其父高宗搞出来的。 为了表孝心。 和玉璽一样用,但正式场合还是玉璽更权威。 武君稷在乎他权威不权威吗,他只在乎这玩意儿和玉璽同样用啊! 奏摺、官报、密信、军令,只要盖上这东西,它就是皇諭! 武君稷只知道上一世他为了大周兢兢业业死撑五年,周帝还跟他背后玩心眼儿! 若是上一世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今生重生再恨也归於平淡了,它万万不该让武君稷今生才恍然大悟。 他恨不得咬死他! 武君稷指著门口闭著眼睛对武均正道 “你现在立刻滚出去,三息,不要让孤再看到你!” “一!” 武均正刚要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再瞧他的脸色,麻溜的滚了。 武君稷阴沉著脸,对著这块副璽又爱又恨,上辈子不还藏吗,今生为什么不藏好了它! 怪不得88之前又是封他记忆又是改他记忆。 武君稷问了句:“能把孤送回去吗?” 88罕见的沉默未答。 武君稷深吸一口气,他啪的一声摔裂了一盏茶杯,挑了一片最锋利的瓷片,藏在身上。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急匆匆进来收拾。 皇宫做事的人都比较细心,钱公公將碎瓷拼组在一起发现少了一片,他抬头委婉询问,小太子拨弄著乌龟,漫不经心道 “没看到,丟了就丟了,很重要吗?” 钱公公迟疑片刻,笑著道:“奴才再找找。” 武君稷任他们找得团团转,最后也没找到。 等所有人出去了,他隨手將碎片压床褥子下。 88有些害怕:“宿主……您想干什么?” 它哭著求:“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好好活著不香吗? 武君稷不予理会。 第四十三章 梦太子 又是那个梦。 周帝已经很熟悉梦境的走向了,看青年哭棺,看少年爬著捡银豆。 任谁重复同一个梦境,一年、两年、三年,心里都没有波动了。 更何况周帝觉得这不是他的太子。 他的太子健健康康,白白嫩嫩。 不会瘦弱到气色青白,也不会卑微到任人欺凌。 他是稷儿最大的倚仗,有他在,谁能欺辱太子。 他觉得自己不会再为梦境动容,梦境场景一变,仿佛无声的质问他——是吗? 黑漆漆的地牢充满了屎尿臭味儿,阴冷的湿气混合著臭气急不可耐的刺入皮肤全方位的贴在骨头上。 周帝被臭味熏的忍不住呕吐。 梦境过於真实了,感同身受一般。 五六米高的牢狱,墙壁光滑到壁虎都不愿意落脚,只有最上方有著猫大的窗口,白日、黑夜落下些许光亮。 这是老鼠也不愿待的环境。 却关著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周帝看到角落里的青年,五臟六腑都不舒服起来。 “一,二,三,四……” 麻木的气音,微弱的计数。 他在算时间。 算什么时间?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直到他数到一万,青年终於动了,他端起了一碗水,小口的,抿了一口。 水碗不大,成年人大口喝最多也就七八口的量。 他小心的含著,仿佛这样就能让水儘可能的滋润口腔。 周帝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不数了,因为浪费口水。 一碗水,分八次,一天一夜。 第一天是一碗水。 第二天还是一碗水。 第三天依旧只有一碗水。 第一天的水分八次喝。 第二天一拿到水青年就忍不住喝了一半,因为飢饿。 第三天他吸取第二天的教训,远远的挨著,直到挨不住了,才走到牢门口,小心翼翼的喝了两口,再离开,继续熬。 他被关了,谁能关他? 他是太子。 周帝焦躁的想离开牢狱,他想醒过来,但梦境还在继续。 人飢饿初始会升起暴躁的情绪。 求生的欲望会让他们寻找一切能入口的食物,衣服、稻草、泥土……飢饿的人看到吃的就像毒癮发作的人看到毒品。 他们甚至可以吃自己。 第四天,青年开始往嘴里塞稻草,稻草很脏,不知道放过多少个臭脚丫子,睡过多少个人。 他不知道没关係,有狱卒捧读呢。 他们戏謔的欣赏他的狼狈样,他们恶意的高喊 “唉我记得那xx在这上面撒过尿,哈哈哈哈哈!” 青年嚼一嚼,噦出来。 周帝听到这话也生理性犯噦。 有人拿了馒头,引诱他:“想吃吗?你给我磕个头,我就给你吃。” 青年死死盯著那个馒头,周帝看出来了,他想吃。 非常想。 但是他闭上了眼睛,强忍住不低头。 不吃不是因为要尊严,而是一旦有了一个馒头磕一个头的开端,接下来可能就是比磕头更下作的交换。 他熬啊……熬。 缩在角落里,像一只黑色大耗子。 他满地找蚯蚓、老鼠、蟑螂,周帝害怕他找到,又害怕他找不到。 他恐惧看到梦里这人用著这张脸,这个身份做出令他不能接受的事。 他否认这是他的太子。 他的太子金尊玉贵。 他的太子金枝玉叶! 这不是他的太子。 周帝故意冷淡,故意冷漠。 即便他的五臟六腑都为这青年提著,他也绝不承认这是他的太子。 仿佛他一旦承认了,事情就会滑向不可控制的开端。 第五天,青年开始无意识的啃墙皮,甚至试探的咬自己。 周帝看的心惊胆战,他情不自禁的走近,以为会看到他眼底的麻木,但他眸中山寒水冷风刀霜剑,又恨又悲唯独不见麻木,它砰的一下,抓住了周帝的心臟,狠狠撕挖出来。 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在这双眼睛下一寸寸崩裂,不可名状的情绪自裂缝中爬出来。 这是他的太子—— 这是他的太子。 这是他的太子! 周帝脑鸣如蝉,悽厉之声贯穿心肺,五臟共鸣。 他抖著手去摸他的脸庞。 他抱著他嚎啕大哭,这是他的太子! 这是他的太子! 来人!来人!这是朕的太子!这是朕的太子! 周帝要哭死过去。 他大喊大叫,无一人应他。 这场凌迟他心的梦境还在继续,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第十天…… 每当周帝以为快要结束,偏偏还有下一天。 这无望的等待总让人觉得,梦境会以青年饿死作为结尾。 周帝甚至都说服了自己接受太子的死亡。 偏偏在他饿死的前夕,天降曙光。 牢门打开了,几个公子哥嘻嘻笑笑满脸嫌弃的来到牢房 “你说他是饿死了还是没饿死啊?” 他隨手丟了一个馒头,嘬嘬两声。 周帝愤怒,青年却是四肢並用的爬过去,两手抓住滚了泥的白馒头,拼了命的往嘴里塞。 他爬的速度,他的眼睛,他护食的动作,无不在说著,他想活! 他要活! 他拼命的嚼,又吐出来,捧著,將吐出来的馒头又一点点吃进嘴里,慢慢的嚼,慢慢的咽。 他还清醒著,他居然还清醒著。 人在飢饿到极致的时候兽性会代替人性。 人类以这种方式消化痛苦。 但是他还清醒著。 清醒的被飢饿折磨著身心,清醒著在没有期限的飢饿中等待死亡或者得救。 他全靠意志力撑著。 他吃墙皮,嚼稻草,吃老鼠,好几次想吃自己,舔一舔,磨磨牙,忍住了。 因为受伤会死掉。 周帝想起了太子更小的时候,冷了会给自己盖被子,尿了会吭哧吭哧挪地方,他最会照顾自己了。 天气稍微变凉就知道加个披衣。 连离家出走都知道把自己裹严实,买个饼。 饿疯了的时候还能想到不要受伤。 多周全一人啊…… 周帝捂著眼睛,满脸泪水的醒来了。 缩小版的太子,坐起来正歪著头瞧他,脸蛋圆圆的,眼睛里冷山冷水,风刀霜剑。 小孽障有时犟萌犟萌,有时就如现在眼睛里透著不同寻常的成熟,他聪慧的近乎妖异。 小孽障在他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做胎梦。 那时他就想,是不是上辈子他欠了哪个孽障小鬼,投他肚子里了? 小孽障降生了,周帝越发有这种感觉。 只是周帝不愿意相信。 他的儿子明明被他养的好好的。 他一直否认梦里的太子和他的儿子是同一人。 直到今天,梦里梦外的眼睛重合到一起,直接击垮了周帝的坚持。 他眼泪鼻涕糊了满面,伸出手一把將小孽障压进怀里,用被子包住了 小太子袋鼠宝宝似的趴在周帝胸口上 他听见老登一边哭一边哼著歌哄他 “小宝乖小宝贤,小宝过了忘川投家来,家富贵父慈爱,小宝夜夜眠到透,没烦没脑活到老……” 小太子愣愣的听著,他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全是紫檀香的味道,背上轻柔的拍打和满是情感的歌谣让他的身体慢慢放鬆。 圆乎乎的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困…… 杀老登的事,先放放吧,看在副璽的份上,再让他活一天。 第四十四章 换点將 第二天武君稷从龙床上醒来,又只剩他一人了,被窝暖的刚刚好,多一度热,少一度就没了那份懒。 他侧著身体,打了个哈欠,手摸向床头。 没有。 武君稷朦朧的懒意一下消失。 他坐起身声音带著睡足了的缓和 “孤醒了。” 王嬤嬤早在外面候著了,她带著两个丫鬟撩开床幔,床上的小主子睡的脸蛋红扑扑,精神头十足。 王嬤嬤露出欣慰的笑。 武君稷张著手让他们服侍穿衣,他只需要顺著丫鬟的力道抬脚抬手,什么都不用管 “谁近床了?” 王嬤嬤一个眼神,两个宫女站出来秉道: “得力公公服侍陛下穿衣,除此之外只有钱公公说陛下落下了东西,近床翻找。” 王嬤嬤问道:“可是他打搅了太子殿下好梦?回头奴才好好斥他。” 武君稷摇摇头没说话。 瓷片没了。 若是老登拿的,不该藏著掖著,將碎瓷片摆到床头让他一睁眼就能看到才是周帝的行事风格。 这般无声无息的拿走,只可能是哪个下人发现告密去了。 今天的早膳:单笼金乳酥,生进鸭花汤,凤凰胎,梅花粥。 好听点儿是凤凰胎,实际上就是鸡肚子里面未来得及长大的鸡蛋,和鱼一起做的一种菜餚,味道还行。 吃饱了,武君稷腿儿著去諫政殿,这里是周帝下朝后开小会、大臣奏小报的地方。 武君稷一岁时常被老登抱来这里陪伴工作。 自他会走路了,来去自由。 一队金鹰卫,跨刀立在諫政殿前,红衣金羽纹理线穿在身上气势非凡,而且各个蜂腰猿背,长的也…… 武君稷忽然想起来,金鹰卫好像全是太监。 小太子不大点人儿,穿的像玉雕的桃花枝似的,云一样在地上慢悠悠的飘。 十几双眼睛盯住了这坨矮墩墩。 无不嘆服,天底下只有皇宫这般显贵之地才能养出这样的龙储了。 周帝每天必做的事,睡前把小太子第二天穿的戴的搭配好。 周帝猛男的外表,揣著一颗粉色的心。 他的运相是粉龙,周帝便觉得天底下粉色最贵最尊最美。 小太子皮肤白里透粉,又白又嫩,搭配上粉色衣服,那叫一个天降仙童。 若观音坐下童子长小太子这副模样,周帝定將观音自莲花座摘下去,捧小太子上位,日日玉身花露的供著。 上一世武君稷在民间磋磨十多年,初入长安全身黄黑皮,穿什么都有股土土的气息,眉间病气只会令人觉得晦气。 哪像现在,满皇宫都承认太子殿下星光月色,长大后定顏冠长安,明明和陛下长了相似的容貌,却风格迥异,卓尔不同。 云飘到了跟前,仰著头问:“父皇在忙吗?” 金鹰卫一时失语不知该怎么答,只知道伸出一个请的胳膊。 小太子许是觉得此人不怎么聪明,摇摇头兀自进去了。 那卫士涨红了脸。 武君稷跨进门的时候还想著,做皇帝真好,日后他当了皇帝,一定也挑好看的在身边办值。 大周科举是要挑相貌的,长的难看除非才华很高,否则第一关就给你刷下去。 上一世他缺人,对相貌没什么要求了,满朝文武高矮胖瘦,看著就戳眼睛。 等武君稷进门了,看见一个更好看的! 红衣,高官帽子,样貌阴柔,三分病气,武君稷咋舌,栗工啊…… 钱得力在他面前就是个弟弟。 钱得力只能安排一下皇帝衣食起居,管管皇宫里面的杂事。 栗工不止管內政,他还管外军。 武君稷仰著脸一直看,一直看。 他入长安,除了一开始別有目的陈瑜,只有栗工给了他几分尊重。 虽说这几分尊重掺杂著怜悯和他本性的圆融,但武君稷原谅他。 谁让他就喜欢这等忠贞的人才呢。 此人对周帝忠心不二,时刻提醒周帝早点杀了他別玩儿脱了,是他的一大劲敌。 但武君稷实在喜欢他,就像没人不喜欢诸葛亮,即便敌人也想要诸葛亮那般的臣子。 栗工在武君稷心里,贞比孔明。 为什么老登的点將是栗工这般,他的点將就是陈瑜那样的? 周帝弹醒对著栗工流口水的小太子,笑骂道 “大白天做什么美梦呢?” 武君稷抹抹不存在的口水,指著栗工任性道 “孤想要他。” 周帝不仅没有不开心,还满是自己慧眼被人肯定的自豪,他扭回小太子贪婪的头 “做梦呢。” “这是朕的点將,栗工。” “本来朕是將他放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危的,但是,栗工一进稷下学宫就被长白山君扣了,朕刚將他赎回来。” 长白山君不该知道周帝的能力。 知道周帝点將天赋能力的只有太上皇、太后 谁告诉长白山君的,显而易见。 老虎嗅觉敏锐,若对方没有提防,栗工自信能瞒过去。 可长白山君早有准备,在栗工踏入稷下学宫的那刻就被一股力量圈在了原地,直接入了敌人的瓮。 栗工苦笑道:“臣办事不利,向陛下、太子殿下请罪。” 周帝大手一挥:“唉,朕早说了不计较不计较。” 周帝抱起小太子,坐到御座,將儿子放在腿上 “你身边人不行。” 周帝一边说,一边摆出一枚碎瓷片。 “朕给你换一个。” 若是別人,得嚇懵。 武君稷还有心思想,瞅瞅,这才是老登应有的作风。 他瞧了眼,淡定道: “怎么在父皇这里?孤明明將它放在了床头褥子下。” 周帝不赞同道:“这么危险的东西,放褥子下干什么?” “万一你忘记了,一脚踩上去,疼的还是你。” “回头朕打一把你能用的匕首放在床头。” “匕首有鞘有柄,不会伤主。” 武君稷问了句:“钱公公呢?” 周帝:“死了。” 武君稷眼神都清澈了:“嗷~” 背主的东西,周帝不会留他。 他给太子的东西,就是太子的,无论是器物还是人。 钱公公不认为自己是太子的人拿著片碎瓷来递话,虽说是为周帝好,但周帝不认。 第一回他来说茶杯少了一片碎片,周帝没理会。 第二回他拿著碎片来找周帝,周帝便容不得他了。 乃公第一次没说话,你还敢来第二次?你是觉得乃公傻逼听不懂你的意思,还是觉得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你把碎瓷片偷出来,你是给乃公上眼药还是让乃公给太子上眼药呢?! 周帝覷著小太子没什么强烈的反应,给栗工递了个眼色。 栗工点头出去,钱公公还没死,若太子表现出愤怒或悲伤,钱公公原地復活,既然太子不在乎,他便可以去死了。 周帝哄著他转移注意力:“看看朕给你选的人?” “都是来自金鹰卫,武功高强,若他们认你为主,绝不会背叛。” 门外进来十个太监,正是武君稷在门口看到的十人。 周帝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是想换个点將吗?” “朕教你方法。” 武君稷瞳孔一缩,点將还能换?! 这又是他所不知道的盲区。 第四十五章 还有多少东西瞒著孤 武君稷上一世自燃人皇运是没有点將的。 这一世自点將仪式上觉醒人皇运,反而有了天命点將。 所谓点將,护主化龙,得气运反哺,自身將获得无数好处,此为护道从龙之功。 栗工为周帝隱匿十八年,做他暗处的眼睛,还成立了金鹰卫,上一世周帝迟迟无法化龙,栗工就是周帝身边最权威的利剑。 周帝化龙的那一刻,栗工得气运反哺,多年暗疾全消,內力骤长一甲子。 整个天下以武功论无人能伤他,以玄术论他共享龙运,他除了不能长生不死飞天遁地和仙也没区別了,自另一个角度达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武君稷天生人皇,一觉醒就到了终点,他需要屁的护道。 他的点將就只需要保护他的安全。 陈瑜才六岁,身体不达標、功夫不达標,別说保护太子了,他自己都是被保护的存在。 等陈瑜成长起来,太子也早有了自己的势力,他前途光明,不需要护道,他的点將相当於白得了一份好处。 这份好处给谁不是给,凭什么落到陈瑜身上? 除了天命外,还因为陈瑜是陈阳侄子,叔侄两人感情很好,为了太子,陈阳也会让陈瑜忠於太子。 天底下陈家就该是对太子最忠诚的。 没有那场梦,周帝力挺陈瑜。 自梦中看到向太子丟馒头的那群人中有陈瑜的一刻,周帝只想著,太子討厌的人果然是有道理的。 点將是主公最大的底牌,主公是点將最大的倚仗,彼此信任无疑,才是点將与主公应有关係。 太子对自己的点將都要时刻警惕,这不是点將,这是负累!有他还不如没有。 滚滚滚!换换换! 於是周帝一大早就安排上点將候选人。 金鹰卫全是太监。 大多无父无母无牵无掛,这样的人,一身荣辱皆繫於主人一身。 栗工隱匿十八年,到处跑也才找到一千个忠诚的好苗子。 这十个是在长相、性格、年龄、身材、武力、耐力等眾多条件下选出来的最优的。 十个人被领到御前之前,栗工曾赐话 “奉陛下之命,为太子选人。” “哪个命好,能得一条通天路,日后说不得能和本官平起平坐。” 能和栗工平起平坐…… 眾人心里一阵火热。 天知道他们在殿门口看到小太子飘飘悠悠的走过来时,眼睛都直了。 太子,人皇,他们有机会摆脱杀戮机器的身份,走向光明大道,甚至一步登天伺候在储君身边! 这么好的美差事,是他们一个没了根儿的阉人能得到的吗? 一个个精神抖擞,站的笔直。 周帝戳戳小太子的背 “去挑一个?” 武君稷仰头,几个人个子都挺高挑的,他一眼看到了里面最傻的那个。 就是在门口他问父皇是否在里面,对方伸著一只胳膊一个劲儿用身体表达——您里面请。 看到他是因为他长的最高。 目测一米九几,他想不看到都难。 栗工从外面回来了,不知是否错觉,武君稷隱约闻到了血的味道。 栗工说:“此人名叫李九,家里还有一个婶子和妹妹,他太能吃,为了家人自卖了。” 武君稷心思一动,问道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李九单膝一跪,哑声道:“李猫猫。” 武君稷追问:“家在哪里?” “巨鹿郡,三平县,埡子村。” 武君稷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你了。” 李九有种被天上馅饼砸中了的感觉。 就就就……就我了? 周武三十一年,武君稷用八皇子钱財幕八百人截御驾,巨鹿郡三平县埡子村报名三十人,里面有一人名叫李猫猫,陪武君稷征战三年,死於青龙门之变,他称帝前夕。 为什么武君稷记忆这么深刻? 因为她的名字和性別,也因为她是八百人里最后一个死的。 至此武君稷起势的那一段过往,再无见证者。 李猫猫最常说的就是——我哥叫李九,身高八尺,在金鹰卫,我帮你打完仗,你帮我把他赎出来。 武君稷成为皇帝后,去金鹰卫找人,得到的消息是——周武二十二年,死於刺杀太子。 讽刺啊讽刺。 李九语气激动,他磕头谢恩:“谢太子殿下!” 他成为太子身边的近侍了!他今天就要写信给妹妹! 周帝小声问他:“不再想想?” 毕竟是要做点將的。 武君稷:“不想了。” 要是错了,他担著就是。 於是周帝不再劝了,儿子主意一向大。 “朕给你的副璽,喜欢吗?” 武君稷:“喜欢~” 周帝笑出了声,他一把扛起小太子: “走,朕今日让你看看,什么叫帝王龙威。” “点將虽是天定,我周武皇家却有改天之能!” 武君稷满脑子都是——这不要脸的皇家还有多少东西瞒著孤! 第46章 病帝,求死 换点將的关键在玉璽。 “玉璽是上苍赐给皇室的权柄,按照规则而言,玉璽可以达成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有足够的气运催动它。” 这是大周皇室代代相传的一句话。 太上皇传给了他,如今他又传给了太子。 不过比他想像中的时间提早很多。 周帝回到太极宫拿出玉璽,玉璽比副璽多了好几头龙,更威严精致。 周帝將气运之力注入其中,浓郁的粉色好似柔软的棉花糖,包裹著玉璽照入武君稷眸中。 他看到玉璽忽然向四周辐射出无数线条。 密密麻麻让人犯了密集恐惧症。 红的、白的,黑的,透明的…… 它们蚕丝样匯聚在一起,穿入无边无际的远方。 他忍不住伸手触碰,却从中穿过,好似不可被截断触摸的光束。 周帝握著他的手,聚了一丝气运在两人指尖带著他一起去触碰丝线。 一股凉意冰了手指,硬,冷,不可撼动! 一股天威直慑武君稷大脑,人皇气运下意识抵抗流转,周帝及时握回了他的手。 “父皇,这是什么?” 周帝嘆息一声:“命运” “每一根线就是一个人的命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红色重病,稚子透明,白的健康,黑的將死,紫色贵运起,灰色运將败。” “每天都有无数的线断裂又新生,復起又復落。” 武君稷表情空白一瞬。 他上辈子怎么不知道玉璽还有这样的作用? 哦,他想起来了,他篡位篡的急,妖域开战也打的急,他的人皇运更是突然燃起来的,车轮一样压过去,满地没一个能吱声的,他根本用不著玉璽助力。 命线这么重要的消息,定是每代皇帝口口相传,外人定窥探不到。 上一世玉璽的秘密相当於在武君稷这里断代了。 “我和父皇也在里面吗?” 周帝拨开密密麻麻的线,露出几根顏色不一样的命运线。 粉色是周帝,金色是武君稷,太上皇是赤金,武均正是赤红色。 “若是力量足够,有了这方璽岂不是……” 这是神仙手段了吧! 周帝笑他天真 “为父用全部气运也无法撼动一根,通天路是有,但它是绝路。” “这方璽啊,终究只能是一个象徵。” 武君稷眼睛也不眨的看著满天丝线 “父皇,每个国家的玉璽都是如此吗?” 周帝:“不是。” “只有这方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璽才有如此能力,这也是他国覬覦大周的原因。” “妖的命线也在此璽中吗?” “不在。” 武君稷通透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创造他的妖兵了。 周帝握著他的手放在属於武君稷的那根命线上 “用气运探一探。” 武君稷小心的探出一丝,顺线而下,忽遇分岔。 他的命线在半截上分出了另外一根浅紫色的命线。 武君稷心有明悟,这是陈瑜! “点將好比大树上的枝椏,对你重要却又不是要命的重要,锯掉枝椏,会让你损失一部分气运,且永远无法再生。” “人族与妖域十年一战,损失的那部分气运对任何一个正位金龙都是至关重要的,甚至是决定胜负的。” “因此对歷代皇帝而言,换点將,是非万不得已而不为之事。” “但你不同。” “你是人皇运,拥有绝对的主导权,损失那部分气运於你而言,如海中一瓢。” 初始武君稷没办法运用人皇运,根本没有剥离点將命线的能力。 如今不同了。 越来越多的人皇气运匯聚到两人相接的分岔处。 好似代表著太子不可迴转的心。 周帝还是多问一句: “想好了吗,皇室中没有一个皇帝试过剥离点將,天命点將和你自己选的点將是不同的,前者完全与你互补,后者是个野路子。” “谁也不知道会对你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甚至你还能不能拥有第二个点將都是未知数。” 皇室对气运的运用很单一,压杀、囚镇,一旦他们陷入妖域战场,就只能为点將做辅助。 不是没有人想过开发气运更多用途,比如凝成武器之类,但是上天为你开了一扇门就会为你关上一扇窗,做不到。 或许这就是制衡吧。 若非在梦中场景看到了陈瑜的脸,周帝也没法下定决心顺从太子的意愿。 点將对主公绝对忠诚,谁知道在武君稷这儿碰到了特殊情况。 武君稷给予的回答是,气运爆裂的衝击剥离之举。 乌云翻滚,晴朗的二月天忽然响起闷雷。 宫外行人嘀咕老天爷脸色说变就变不顾人死活。 只有少数人听出这闷雷与眾不同。 永寿宫中,闭著眼睛祷告念经的太后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情不自禁的走出门,仰头看著遮盖皇宫的乌云,太极宫那处最厚。 云层闪著细雷。 “剥离点將……” 太后口中喃喃,手情不自禁的攥紧了佛珠。 她以为天底下只有她一个是无主的点將,没想到在她入土之前又见到了一个。 陈家是太子母家,陈瑜为太子点將再適宜不过,周帝为何会允许太子剥离点將? 太后心中下意识反感这种举动。 她想了片刻 “请皇贵妃来一趟。” 照宸宫內,陈瑜冥冥之中感受到无形的东西自身体抽离,又有玄妙的力量反哺其身。 那股牢不可破的联繫,在闷雷之际,啪的断了! 就像当初风雨交加的一夜,冥冥之中他有了自己的使命,今日闷雷之下,他又被使命拋弃。 他自由了,他还得到了补偿。 就像青楼的妓女被嫖后得到了丰厚的钱財。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哈哈哈哈哈哈……” 陈瑜躺在床上,用被子捂著头,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振动。 緋红的眼角显得他整个人病態又癲狂。 他想起了前世。 病帝將亡,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只是满眼恨意的盯著他。 所有人都跪请病帝杀陈瑜。 他们觉得,病帝死熬著不肯闭眼睛,就是因为还没杀陈瑜。 床上的铃绳就在他手中,只要他摇一摇,甚至只要出一个声音,点点头眨眨眼,他想让陈瑜怎么死陈瑜就怎么死。 但是都没有。 气若游丝威由在,恨是真的,不杀也是真的。 病帝最后遗言不是陈瑜,他字字不甘,最恨的是扶社稷於將起,却来不及將之扶稳。 他恨抱负未成,压过了恨陈瑜。 病帝最后的遗言是: “五年……再给我五年……” “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五年!” 五年之恨说出口,病帝方含恨而终—— 陈瑜心一下空了。 若太子將他剥皮拆骨,陈瑜死的倒也了无遗憾,再重生也能道一句前生事前生了,做他个人淡如菊。 但是太子什么也没做。 陈瑜无法言喻那种感受。 作为太子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对方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处置他。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周帝,太子妃,阮先生,自稷下学宫出来的太子属官……所有罪过武君稷的人全死了。 只有陈瑜。 只剩陈瑜。 於是他前生今世都要为此自我折磨。 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不折磨我? 为什么放过我? 为什么明明恨我却不报復我? 明明对方已经恨到极致了,早该墮入魔道大杀特杀,成为史上最大的暴君昏君。 武君稷的確也杀了。 可眾人想起武君稷,第一反应不会是他的四杀大罪。 而是他截驾北上,旧日革新。 北平蒙古,西打大蕃,东出高丽,南压判王,中间还踢了老八当皇帝,平了十八路妖魔鬼怪的小诸侯。 这样的功绩,衬得他的杀父杀弟杀师杀妻都成了私德。 而平乱之后,强牵豪强守陵墓,將妖域之事广而告之,成立特殊机构,借妖怪团结天下人心,大力推动扫盲,种田、经商、屯兵,眼看著盛世將起。 那份未完成的人皇諭只有四个字——天下无妖。 “妖”字一成妖域推平,可惜武君稷身体到了极限,一口心头血,带走了他最后一口心气,血液盖住了“妖”字,这份諭旨天命不允。 陈瑜恍惚悟到了答案。 陈瑜是寧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辜负的负。 当他遇到背负的负,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真有这种人。 致命的吸引力不知何时诱著他走上了一条痛苦又无望的追逐路。 太子一日没有给他结局,陈瑜一日放不下。 陈瑜一心求死…… 作话:看完赶紧睡吧,明天多更,今天实在不成了。 第47章 妖印(二合一) 有什么东西自身上抽离,武君稷顿感轻快。 他的气运仿佛也被抽走了一些,凭空消失。 再看他的命线,乾乾净净的,笔直一条金,比之前顺眼多了。 武君稷一下生出自由的感觉。 畅快之后,便是长久的无所適从。 “发什么呆呢。” 周帝一把將他举到肩上,武君稷小声惊呼,他从未坐的这么高过。 他扶著老登的脑袋,仿佛第一次睁眼看世界。 太极宫的陈设一一入眼,天底下再没有比这里更华贵的地方,他一岁为太子,皇帝亲自扶养,三岁觉醒人皇气运,点將身世显赫,只在稷下学宫待了一天,皇帝便为太子怒屠万人。 隨便问个人都会说太子殿下独得圣心,金尊玉贵,可武君稷尤不满足 他小手一指:“父皇,去御花园!” 周帝笑骂一声:“荒唐。” 他堂堂皇帝私下里闹闹也就算了,岂能驮小儿於大庭广眾之下。 小太子兴致立刻落了,不说话了。 周帝想了想,问了句: “真要去?” 武君稷敷衍著:“孤听父皇的。” 於是周帝便知道非去不可了。 他嘆息一声,觉得约法三章约了张废纸。 “记得三章吗?” 武君稷当然记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登说他心思深,还说人前要给他面子。 武君稷两手一抱扭过脸去:“汪汪!” 谁违背谁是小狗,狗就狗,老登要脸,他不要。 周帝噎住了。 他轻嘖一声,扛著小孽障去御花园。 路上来来往往的侍女太监,不一会儿就传了满宫。 武君稷高坐在周帝肩膀,看皇宫里的人,毕恭毕敬请安跪拜的样子,他心情美妙的不止一点儿。 武君稷压根儿不稀罕重生,他过的再烂也是有始有终的一辈子,上一世得罪他的人多了,他恨得人也多了,想杀的人更多。 重生之后,只有他记得那段过往,仇人每日一脸无辜的在他面前溜达,杀了吧,人家这辈子真无辜,不杀吧,武君稷是真膈应。 88这头蠢猪,武君稷想起它就心梗。 他若是88,要封记忆就封它个一张白纸,丁点儿不留,半封半留简直是造孽。 如果武君稷的仇人全是血仇,他今生就是为报仇而活的,但官场上的爭斗,是立场不同的成王败寇。 所有人都是在局势的推动下走向命运的安排,局势不同选择不同。 武君稷眼尖的看到一个小太监,如兰公公。 前世被老二早早安排在他身边的奸细,如今还是一个最低等的太监,和著眾人惶恐下跪。 他要报仇吗? 未免小家子气。 他要用他吗?看到就膈应。 以后像如兰公公这类人多了去了。 他们很可能占著朝堂重要位置,接触不可避免,不杀就只能隔应著。 武君稷只能保证对方乖觉点儿,他就理智点儿。 若对方有丁点儿不对儿,他很可能会借题发挥大开杀戒。 武君稷磨磨牙,他的那帮老熟人啊,最好祈祷別落在他手里了。 至於陈瑜。 武君稷挺纠结的,毕竟记得他上一世完整一生的人不多了。 前世他所有的狼狈不堪,在他登位的那一刻都成了他的加冕之路。 陈瑜是仅活著的,看完他自微末到起势的人。 上一世有史官为了巴结他为他写传记,就是諮询的陈瑜。 写出来的內容,武君稷看著还挺爽的。 杀了陈瑜,还有谁知道上辈子的周中祖呢。 想著想著武君稷越发遗憾,怎么就重生了呢,若是能让他在上一世多活五年多好。 比起天生人皇周太子,他更想做眾叛亲离夺嫡冠军周中祖。 武君稷翘著脚脚把自己想美了。 什么时候老登想不开了,他做回他的周中祖也挺好的。 “父皇,儿臣什么时候去鸣鹿书院啊?” 小太子声音飞扬,这是又开心了。 周帝摇摇头,这性子,比老天爷的脸还难测啊。 “等你和李九养出了默契。” 斩断点將要付出气运,重新契约点將,则要在千万条命线中找出李九的那条使两者相接。 至於怎么找,怎么接,不知道。 所以周帝想到了另一个代替的方法,为李九封官,以官印为媒介让李九承接人皇气运。 妖域战场,百官出动,皇帝就是整个战场的辅助奶妈。 他可以通过官印將气运给予任何人。 官印就是大周皇室与朝臣气运相接的媒介。 换点將的弊端是共享人皇气运时,李九必须在武君稷目之所及的范围內,且必须以官印作为媒介,再就是,对方的忠诚只能交给时间裁决。 周帝扛著他在皇宫前前后后逛了一圈,满足了小太子那点儿不可言说的小心思,才將人送回太极宫。 李九被选中成为太子近侍,兴奋的一整夜没睡著。 第二天一早,栗工给了他一套与自己款式一样的衣服,红衣金羽纹,黑色高官帽。 李九身高八尺的大个子,穿上为他量身缝製的衣服,顿时威风凛凛,只看精神样貌根本看不出他是个无根之人。 栗工给了他一份手諭,一枚令牌和一枚小印。 “手諭是陛下赐你官职。” “令牌可助你在皇宫內行走,且能让你每月去太医院领取调理身体的药物。” “在贵人身边服侍,是不能失了仪態的。” “狼印是太子贴身侍卫的象徵,记住要隨身携带。” 李九打开手諭看了一遍,又托出一两寸大的小印,看到印刻为:六品护卫。 他知道官职大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名义,是印。 最后他看令牌,上面只有四个字——太子点將。 大周宫刑不是整个切,是去两个睪丸,这样有一个好处,后续药物调理不会像整个切除那般失禁造成身上常年有一股尿骚味儿,在贵人面前失了仪態。 宫里的太监但凡有钱都想扒门路去太医院抓药调理。 李九自然也想。 如今成了太子点將,不用他扒,门路就找上了他,李九自然千恩万谢。 他跟著栗工去往太极宫,他笨拙往栗工手中塞银子,打探情况: “大人,奴才从未进过宫廷,贵人们有哪些忌讳,还望大人赐教。” 栗工捏了捏荷包,乐了,这傻小子莫不是拿出了老婆本,银票碎银都有,鼓囊囊还挺沉。 到了栗工这个位置哪还差这点儿钱,他又塞回去 “你且记住,太子殿下比其他孩童聪慧。” “跟在这样的贵人身边,別惹事,但也別怕事。” 李九吞吞吐吐道:“大人,奴才想问太子殿下之前的点將……” 栗工瞥他一眼:“大司马府的陈瑜公子,太子殿下贵为人皇,太子不喜就是他最大的错。” 陈瑜占据先天优势,弱小不是他被换的理由,不討喜才是。 李九心中一凛。 顿时明白栗工大人在提点他,他得让太子满意,才能留下。 太子能换了陈瑜,也能换了他。 他们金鹰卫自一开始成立就不只是针对普通人的。 自然也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太子点將,这份一步登天的殊荣,李九做梦都没想到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李九是个直肠子:“大人,太子殿下喜欢什么?” 这把栗工问住了,他想到与小太子第一次见面,对方就指著他向陛下索要的样子,回头打量一眼李九。 “约莫是喜欢成年的,好看的。” 反正不喜欢陈瑜那样的。 被主公换掉的点將,陈瑜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若帝王间有一本皇帝与点將的史记,陈瑜被弃绝对单开一页。 究竟是单纯不喜欢,还是有別的隱情才导致太子换点將,栗工也不清楚。 李九忐忑的来到太极宫。 武君稷正对著一块方玉雕琢。 既然玉璽上有整个大周子民的命线,他能不能效仿玉璽,做出一块妖璽,日后通过妖璽契约妖怪的命线,號令群妖? 即便无法做到如玉璽那般,以璽印为媒介驱使妖这个思路总是没错的。 至於为什么不直接用副璽。 雕出一块妖璽,可以隨他折腾,副璽能隨他折腾吗?万一坏了,老登恐要巴掌伺候。 上一世他学过雕刻,只是如今的手没骨头,用不上力气,划十数下才能刻出令他满意的刻痕。 “太子殿下。” 栗工拱手拜道。 武君稷看见栗工就开心,没办法,人好看,还忠贞,就是命不好跟了老登。 “栗工。” “臣已將李九带到。” 武君稷眼睛弯弯:“辛苦栗工。” 栗工拱手告辞,独留李九。 李九单膝下跪:“奴才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君稷摆手:“自称臣就可。” “孤这里的掌事太监今天刚没了,让王嬤嬤带你下去熟悉一下各宫。” 李九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 他不太聪明,但是他很听话。 武君稷继续雕刻。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武君稷每日一醒来除了刻他的玉印,就是看李九打拳、耍刀。 父皇说,等日后他与李九契约,对方的天赋应还是弥补他战力的不足,熟悉点將的招式,可以便於他操控。 即便契约无望,日后妖域战场上,互相的默契也很重要。 老登还说他习武天赋实在差。 武君稷不信,硬要劈叉证明。 他小小年纪,骨头却硬成了松木板,两腿只能分开八十度。 再压,就是杀猪叫。 武君稷脸绿了。 他上辈子骨头也硬,一身功夫全部出自市井野路子,后来学正统武术没少下苦功,但他底子差,还病弱,只能学成个中等。 原以为这一世能有改变…… 武君稷抹把脸,咬著牙让他们死命往下压。 不就是骨头硬吗,压不死就往死里压! 他才三岁,而且身体比上辈子好多了,再不济也得练回中等吧! 强练的后果就是太极宫每天都有小太子哇哇大哭的惨叫。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帝怎么虐待他了。 当小太子又一次压腿哭的惨兮兮,周帝终於受不了了,指著李九的鼻子怒骂 “让你教你还真教啊!” 他抱著小太子直给他擦眼泪 “不学了不学了!咱们不学了!以后你走到哪,父皇都给你安排无数的侍卫!” “龙不出长安,父皇又不指望你打天下,学劳什子的武功?!” “那都是粗人学的,咱们不吃这种没用的苦!” 武君稷因疼痛哭的眼睛红肿,他乌拉乌拉的抽噎著,发了犟种脾气 “你別管!孤就要学!” “呜呜呜……孤才不做病羊!” “孤就要学!哇哇哇哇——!” “老登!” 心疼他还挨骂,周帝被他哭的没脾气,急得抓头,他怒斥李九 “你就没有不疼的办法?!” 李九:“……” 周帝:“……”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对方都挺无语。 一连压腿压了一个月,武君稷终於能劈180度了。 他的学院生涯也要开始了。 这天武君稷带上他的小乌龟、小妖印、满车家当、一背包的零食,僕从若干,浩浩荡荡的出发去往鸣鹿书院。 周帝说了,鸣鹿书院若敢阻拦,就是第二个稷下学宫。 这次,武君稷有备而来,他將成为鸣鹿书院出场最靚的崽! 第48章 玄六班 鸣鹿书院与稷下学宫同样坐落在长安城十里外,前者在南方,后者在北方。 稷下学宫要远离喧囂,便平地起高山,学宫內山水石林,松竹相伴。 鸣鹿书院就坐落在喧囂里。 四周有村落、农田、沟壑,书院外种了六里果林,桃树、梨树、枣树、柿子树。 每到果子成熟的季节,会有学子和农户爬树摘果,这些果树是种来给家贫有需要的人取用的。 这年头,水果都是稀缺资源,根本不会有果子烂树上又或落地的事发生。 乞丐和农户都十分珍惜这六里果园,每到柿子掛满枝头,摘下来晒成柿饼,整个冬天都有了希望。 前世武君稷被人牙子辗转带到了南方,听说那里有户人家生不出来儿子,等人牙子带著他找到那户人家,他们已经抱养了一个。 武君稷生的好,人牙子不想將他贱卖,边养边找,买家没找到,人牙子成亲了,两年没孩子,武君稷更得留著了。 第三年,人牙子亲儿子出生了,又开始给他找买家。 武君稷逃出来前,人牙子想给他塞进姓张的一户人家当暖脚廝。 江南富庶,但好心的没遇到几个,武君稷逃出来一边想办法养活自己,一边北上。 他在现代是北方人,身心乃至灵魂都让他朝向北方。 兜兜转转他用了十年才来到长安。 本来想在长安要饭吃,可惜长安城容不下乞丐,於是他落脚在鸣鹿书院的果林。 这里的果子他守了两年。 鸣鹿书院里的学子,脑子不行,一算计一个准,有个怨种大少爷被他骗的痛哭流涕,拍著胸脯保证给他在长安落户。 还说要和他结拜为异姓兄弟。 眼看著坑到一个冤种生活要好起来了,老天爷告诉他,你是太子。 此后一切,皆不由人。 兜兜转转,他和鸣鹿书院的缘分又续上了。 俞生早早带著学院的教书先生,在大门口等待。 远远看到华丽的车架朝这边行来。 小太子被一个身高八尺,身材健美的男人牵下车,暖黄色直裾,五毒猛虎银腰带,头髮全部上梳整齐,露出圆润的五官。 脸上的婴儿膘凸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眉多一分无形,目淡一分无神,小小年纪尽显天家风范。 腰间的黑金骰子是老登重新敲了陨石雕刻的,用黑碧璽珠子给他穿成了掛坠。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俞生带著学院眾人下拜。 “起。” “孤是来学习的不是摆架子的,老师不必如此隆重。” “东西搬去曲院。” 曲院是个统称,共二十八舍,每舍四人,里面住的全是开了天眼的学子。 俞生带著他在整个鸣鹿书院逛了一圈,书院分为玄班四室和地班十三室。 最近因周帝大杀特杀造成朝堂职位多处空缺而提拔上来的新贵们,知道太子要入学鸣鹿书院提早找上俞生让他给安排进去。 而且特意嘱咐要与太子殿下一个班。 於是俞生开了玄五班,所有后来的关係户全扔进去。 他都不好意思说,太子殿下是谁,你们又是谁,出了稷下学宫一事还敢提和太子殿下一个班,做什么美梦呢! 武君稷个子矮,站在地上望教室里面只能看到一排排的桌子腿。 於是他由李九抱著,等来到第六间教室,自外一望,好傢伙,全是熟人! 撕咬大棒骨的白王,吹桃花儿玩儿的木兆,用人手骨剔牙的熊鱼,梳尾巴的郎溪,打盹的高虎。 还有两两配对的他国王储及其点將,以及老熟人陈瑜。 十二个人,每个人都很忙,没人在意讲台上的老师在讲什么。 武君稷出现的一瞬间,教室里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这样的瞩目礼,还挺令人受宠若惊的。 武君稷抬头一瞧,玄六。 若玄五是关係户,玄六就是超强皇储天团。 俞生请道:“殿下,您的教室在別的地方。” 武君稷盯著这一屋子的妖魔鬼怪,嘴角一帧一帧上扬,人皇运轰的暴起! 这一室的人啊妖啊像应激的猫,嘰哩咣啷摆出姿势警惕的看著他。 武君稷直勾勾盯著几人,笑容可掬,官腔官调的 “孤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摆架子的,孤觉得这里就挺好,孤喜欢他们。” 老登曾对他说,大周与妖域的仇,只能在四年后的妖域战场报。 至於他国皇储,也不好妄动。 没关係,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不作数的。 今昔不同往日,玩儿玩儿呀~ 作话:卡文好痛苦,晚安。 第49章 陈公公 但凡武君稷將满身人皇运收回去,眾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他这样和扛著大刀强闯入室,还一口一个小宝贝的变態有何区別。 俞生本来还想劝,玄六班势力错综复杂万一出了稷下学宫那档子事,他吃不了兜著走。 只是看眼前形势,真出了事好像也是別人出事。 武君稷扬著下巴將手往上一摊,李九心领神会的递上一把小扇子。 这把扇子实在迷你,白色象牙镶金山水画。 小太子扇子一开,他头一偏李九自发的抱著他靠近俞生。 武君稷用扇子挡著嘴巴,压著声音问 “咱们学院里可有黑白条律?” 他伸出一只小袍子,充满暗示的朝俞生挑眉。 俞生嘴角一抽,简直没眼看,堂堂太子从哪学的江湖流氓那一套,却还是默契的伸出了一只手,用自己更大的袍子將太子的小袍子套住,两人在宽大袍子里对暗號。 武君稷摸到了两根手指。 小太子扇子后的嘴角上扬,有。 想想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绝对公平的地方,开了天眼之人要和没开天眼的分开授课,稷下学宫倒了,各国每月的竞技不能因为稷下学宫的倒下而停止。 各方皇储匯聚到鸣鹿书院,鸣鹿书院就是第二个稷下学宫。 对普通学子,学院儘量保证公平,但对各国皇储就是强者为尊那套规则。 因为皇储代表的是自身背后的国家。 眾人只听得小太子哼哼两声冷笑 “从今天开始,本太子就是玄六班的老大,谁同意谁反对!” 大蕃国皇储朗顿甲央不怎么服气 “你的人皇气运,也只是对妖比较强大而已,咱们单挑,你不一定比得上本太子。” 这个单挑是点將之间的单挑。 武君稷指著一身绿的甲鱼王子 “打服他!” 李九身体一下被气运填满仿佛无所不能,他抱著小太子不动兵刃,身体陀螺一样操著大长腿踹向甲央。 甲央大喝:“德吉!上!” 一条绿色蛟龙融进德吉身体,他挥拳挡住这一腿。 下一刻被砌进了墙里。 甲央惊呼:“德吉!” 武君稷抱著李九的脖子,感觉这一米九的视野十分开阔。 他耀武扬威:“服不服?” 甲央已经十岁了,总觉得大庭广眾下向一个三岁小孩屈服很羞人,他涨红了脸 “不服!” 心想吾乃大蕃太子,你敢打我不成? 小太子小手一挥:“砌进去!” 李九毫不犹豫,一脚將甲鱼王子踹入墙中。 讲台上的夫子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向俞生,你可是院长,不得管管? 俞生看天看地,连个屁都不放。 夫子恨不得骂死这没胆的院长,简直给读书人丟脸! 他一脸怒意的憋出一句:“我去寻医士!” 说著提著袍子飞快溜了。 俞生:“……” 武君稷欣赏著墙上两人,问大蒙和高丽皇储 “服不服?” 大蒙皇储是俄日敦,高丽皇储为高南。 俄日敦和点將巴雅尔对视一眼,巴雅尔无声的摇摇头,於是俄日敦痛快道 “服了。” 高南义正言辞:“没骨气!我高丽皇室永远不会向外族低头!” 点將余扶桑摆开战斗姿態 “没错,我乃高丽太子点將余扶桑!尔等报上名来!” 李九不等他说完,一脚將其踹进墙里。 小太子白眼翻上天:“囉嗦。” 高南愤怒:“你们这是乘人之危!” 余扶桑经气运加身从墙里抠出来,呜呜呀呀攻向李九。 说实话只凭武力几人分出胜负至少得过上几十招。 但有气运这么逆天的力量,直接让对招发生质的变化,只说力量,一个千斤之力和百斤之力交手,同样对拳,后者怎么都只有被锤出去的份。 两招,余扶桑被捶进了同一个坑里。 高南一秒怂了 “我是高丽太子?你们不能这么对——啊!” 两大两小,砌进同一面墙,高度和深度都一样,对强迫症友好极了。 “呜呼~”小太子发出浪浪的小音调,阴惻惻看向五位妖储,几只妖都不是傻子,他们被长白山君嘱咐过,不得贸然得罪武君稷。 想弄死一个人皇,最低廉的代价就是等待天诛。 人和妖有著不可调和的矛盾,武君稷发下天誓,相当於向天借运,只有兴盛人妖两族才能正位人皇。 否则二十年一到,大周虚假的繁荣顷刻崩塌。 几人或忌惮或不甘或虚偽示弱 “服了。” 还有一个陈瑜。 怎么看陈瑜都不该出现在玄六班,玄六班里都是皇储、点將、妖储,陈瑜算什么小饼乾。 这是武君稷一个月来第一次见到陈瑜。 陈瑜神色平静,换句话说,他神色就没不平静的时候。 无论是起势还是失势,那张脸就没起过大的波澜。 陈瑜仰头静静看了李九两眼,李九也在打量陈瑜。 陈瑜拱手拜道:“太子殿下。” 武君稷扇子遮脸,吐出冰冷的话 “丟出去。” 李九立刻动手,孰料陈瑜啪嗒一跪,奉上一枚令牌 “殿下,奴才以近身公公一职侍奉太子伴学。” 武君稷顿感荒唐,老登老实一个月,终於又忍不住发癲了?! 点將都换了,他还七拐八拐找个理由让陈瑜跟著他。 他是不是有毛病?! 陈瑜跪的板正,他低著头恭敬极了 “请殿下读我心。” 武君稷狐疑,他差点忘了,两人间还有红绳连著心念。 武君稷心念一起,老登让陈瑜伴学的原因剎那由陈瑜心声传入脑海。 武君稷表情空了一瞬。 他看著陈瑜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陈瑜神色仍旧平静,他前世活了43载,很多东西都看淡了放下了,重活一世心中除了殿下再无其他。 “若殿下不信,可以查验。” “臣今生別无所求,惟求侍奉在殿下身侧,当个暖脚廝也心甘情愿。” “臣身鄙,此为非是威胁,只是心知殿下心若磐石,臣只是,想求殿下怜惜。” 陈瑜深深大拜叩伏於地。 武君稷久久不能平静,原来不是老登癲了,是陈瑜癲了。 陈瑜自宫了,陈瑜变成太监了。 陈阳这辈子註定孤独终老,陈锦是周帝选中的治理后宫的傀儡,唯一能传宗接代的陈瑜,其父为大周战死,自己小小年纪为了太子自宫了。 整个陈家为了他们武家父子全军覆没。 哪怕是周帝这种没良心的,也过意不去了。 陈瑜的要求仅仅是一个入鸣鹿书院侍奉太子身侧的机会。 一个六岁孩童,用全家断子绝孙给太子当牛做马加害太子吗? 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 若是周帝杀了陈家全家,陈瑜这样做,周帝定杀之而后快,但周帝目前和陈家还没结仇到如此地步。 因此,周帝动摇了。 他给了这个机会。 至於太子愿不愿意让他侍奉,周帝不管。 陈瑜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押上名声前途,赌的不过是武君稷心软。 太子不愿意杀他,或许有千百种理由,但这千百种理由背后,其实只是心软二字。 太子记仇,也记恩。 乞丐太子入长安拜师阮源,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教他东西的是陈瑜。 那五年太子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陈瑜在打理。 即便后来他们闹掰了,即便陈瑜另有所图,但那五年陈瑜与武君稷的確是共患难。 砍头息那次,老登本想將他饿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再放出来。 但他命硬毅力强,饿了十天还会动,是陈瑜进言,他才得以提前放出来。 后来他孤注一掷截驾北上,也是陈瑜帮他在朝中周旋。 再后来他平叛成功,青龙门之变按功劳封赏,陈瑜也当得起一句从龙之功。 但陈瑜与二皇子合谋给他做局也是真,烧《太平民典》也是真,中间还有很多事,陈瑜也都不无辜。 他们之间有仇,有恨,也有恩。 有时他都觉得这个世界真踏马玄幻,他此生最膈应的两个人,一个周帝一个陈瑜,却都像鬼一样缠著他。 武君稷深吸一口气,讽刺道 “陈公公好手段。” 第50章 叩谢太子殿下恩赏 陈瑜不是好手段,他是没招了。 前世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今生前途大好的陈家小公子,一朝成为低贱如泥的太监,这样的衝击力不可谓不大。 他是孤注一掷借著这样巨大的衝击力借著武君稷的那点儿心软,爭一个机会。 聪明人的过招,不在力量悬殊而在心理攻防。 有一点是篤定的,武君稷不想杀陈瑜。 即便要杀也不是现在。 因为这一世,在大眾眼光下,陈瑜没有任何罪过,他只是想跟在太子身边。 武君稷最多只能拒绝他的跟隨,但陈瑜一日不死就一日不会放过武君稷。 这狗日的! 武君稷不想让旁人看了笑话 “起来,孤回去再收拾你。” 这並不代表陈瑜被放过了,陈瑜却如沐天恩,即便这短暂的虚幻也能安抚他的无根的惶恐。 武君稷一言定下他的教室 “孤以后就在玄六班了。” “各位皇储多多指教。” 自李九怀里下来,小太子脸色臭臭的,头也不回的离开。 今日是他第一天来鸣鹿书院,自然是先收拾自己的行李,明日才是正式上课。 陈瑜拜了俞生院长,跟隨小太子离开。 刚刚离开的玄六班夫子带著医师过来,对著墙里的四个人有些束手无策。 这得先抠出来啊。 俞生无奈的摇头,从隔壁班借调了几个学生处理之后事宜。 熊鱼不甘心问:“咱们就这样让他囂张下去?” 白王撇撇嘴:“不然呢,被人皇运碾死吗?” 熊鱼好不容易动了动他的脑袋反驳 “不对,他不敢杀咱们。” “他许诺了兴盛妖域,普天之下全是人皇子民,若他堂而皇之杀了妖储,如何服眾,更遑论他那空中楼阁一样的誓言了。” “他若开杀戒,就是在告诉妖域,他要背诺!” “到时候,妖域揭竿而反,看他如何自处!” 白王不赞同:“距离十年之约还有四年。” 如今行走人间且有战力的全是大妖。 但妖域,妖灵期的妖占大多数,每十年一次人妖大战,若妖域贏了,人族气运反哺妖域,会有更多妖灵期的妖能化形。 若人族贏了,妖域又得蛰伏十年。 如今距离上次大战才过去六年,这个时候揭竿而反,只有化形期的大妖有战力,一旦皇家围剿,吃亏的將是妖域。 木兆微微一笑:“你们就这么篤定人皇运无可匹敌?” “別忘了,咱们的人皇才三岁。” “他再怎么聪慧,能比得过千年老妖?” 几人一愣神:“你是说……胡先生?” 妖域有一个千年大妖,是个狐狸,目前在鸣鹿书院任教书先生。 千年大妖的本事,无人敢窥,长白山君、人间皇帝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桃花眸子眼波流转:“未尝不可一试。” * 武君稷去了鸣鹿书院,太上皇也要把武均正塞进鸣鹿书院。 武均正恨不得骂死这个老登。 他好不容易从武君稷身边逃出来了,如今又把他送过去,凭什么武君稷去哪他就去哪? 他原以为父皇不会答应。 皇帝和太上皇关係崩了皇宫皆知。 但没想到周帝处理事情的脑子就和別人不一样,他虽然殴打太上皇但他仍是一个大孝子。 作为大孝子,老爹提的一点儿无关利益的小事,他怎会不应。 武君稷前脚走,周帝后脚就要打包武均正扔过去。 武均正不愿意? 一个三岁小孩儿,哪知轻重,没得商量。 武均正又去求董贵妃,贵妃娘娘十分疑惑 “太子殿下都去了,那学宫定是顶顶好的,我儿为何不愿意?” 武均正能说什么?说他不是武君稷,说他玩不了武君稷那套马蜂窝似的心机,说他觉得鸣鹿书院也是个大坑? 还是说太子跳进去了能出来,他进去了能不能不沾泥水还要两说? 有时候他觉得天真纯善的母妃也让人无话可说。 武均正嘆息一声 “听母妃的。” 董贵妃娘娘有些无措,她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只得拿出一个盒子 “你要的董家传家宝。” 武均正心头一窒,檀木盒子衝击眼球,他抿著唇一时不敢接过来 “你舅舅托人带进宫的。” “拿著呀。” 武均正欲言又止,他有两个舅舅,大舅舅在陈阳手底下为佐將,二舅舅是文官,丞相麾下任东曹援主官员任用。 上一世这两人知道传家宝的用法,穷途末路,將此物拿给他,用来暗害父皇 这一世,他们怎么也轻易的给出来了? 武均正想到此,抱住了檀木盒子,父皇一开始是心属他为继承人的。 他本想做一个好皇兄好大哥,那些皇子都不如他势大,父皇也最宠他,可忽然出来的太子,打乱了一切。 一个乞丐,空降皇家,成了他的大哥,夺走了他的太子之位!武均正如何能不恨。 他做了十六年的大皇子!太子之位本是他的囊中物,就是因为武君稷,一个处处不如他的乞丐! 偏见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若非最后他化蟒为蛟看透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会恨太子一辈子。 武均正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截红绳。 做个布偶人,塞入仇人的贴身衣服或毛髮,將红绳缠在布偶人脖子上或者其他地方可伤人索命。 但是气运强大者可能会提前察觉。 父皇上一世就自己发觉了,直接找到他的府邸,但是父皇没有怪罪他,而是將这东西埋进了太子府。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巫咒案。 以点將之能行祸害凡人之事,可不是一害一个准。 武均正苦笑不已。 上一世的恩怨,扯不清的。 他將檀木盒子拿回自己房间,对著绳子看了良久,最后拿起剪刀將其剪成三段,丟入火盆烧了。 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稷下学宫膳堂那一幕。 他……不想看到武君稷卑微如泥。 如果世间以身份论贵贱,他当为皇长子。 如果世间以努力论贵贱,他当为大周中祖陛下。 如果世间以气运论贵贱,他当为人皇。 武均正抱著头痛苦极了。 可是即便如此,武均正也不想承认他输给了武君稷。 该死的!他就非得和武君稷一个学院吗?! 归根结底还是太上皇不服气,他非觉得武君稷是孽障,武均正才是堂堂正正的皇孙。 陈瑜自阉最开心的莫过於太上皇。 一个月前太后召见皇贵妃后又召见了陈瑜,自阉一事,是太后帮陈瑜乾的。 且隱瞒了皇贵妃,陈锦是陈瑜割完了才知晓的。 五雷轰顶也莫过於此。 她抓著陈瑜的肩膀问他到底图什么,对方却只是道 “您別管了,我非常清楚我在干什么。” 气的陈锦怒扇他几巴掌。 事到如今,陈锦仍然无法接受,她每天魂不守舍,只觉得愧对逝去的大哥。 她怨太后,怨皇帝,怨太子,连陈瑜都怨上了。 在太上皇的推动下,很快长安城內全知道陈瑜为了留在太子身边自宫一事了。 陈家名声扫地。 陈瑜都被人觉得脑子有病,自甘墮落。 鸣鹿书院舍院內,简单的陈设被自宫內带来的地毯、香炉、屏风、锦被、床幔……奢贵之物装点。 陈瑜跪在地上听从太子发落。 武君稷面色看似肃冷,实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在去稷下学宫的路上,他的態度已经软了。 当他发现陈瑜目前的价值全部来自於他的气运,且还要因年龄和身高掣肘,武君稷彻底將他贬做弃子。 若没有换点將之法,武君稷或许真会认命。 如今赶也赶不走,杀又杀不得,留著还膈应。 武君稷无意义的冷笑两声,他拽下了腰间的陨石骰子,却见陈瑜手中奉上了一枚一模一样的。 他说:“请殿下读我心。” 这一个月里,陈瑜回去过稷下学宫,他只是想去周舍太子待过的地方看看。 所有东西都被大火烧光了,他在废墟中捡到了这枚骰子。 上面的金纹融了一部分,乱了,暗淡了。 陈瑜为之欣喜,或许在他之前还有很多人来过、翻过,但只有他捡到了它。 他没想过要寿终正寢。 天外陨石的威力,陈瑜最清楚不过。 上一世武君稷登基为帝,赐陈瑜一陨石雕刻的小狗,两寸大小。 陈瑜一直贴身戴著,五年过去,五臟有衰败之相。 他不要一辈子,只要十年,最多十三年。 十三年后太子十六岁,陈瑜二十岁,两人皆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也是上一世两人缘分的开始。 他只想说,今生陈瑜不是周中祖所识之陈瑜。 今生太子也不会是前世十六岁的太子。 他会消失在前世两人相逢的那个时间,至此,恭祝太子殿下一路长安。 这就是陈瑜所有的打算。 这就是武君稷读心读到的內容。 自宫绝名,加上性命,换十三年。 武君稷把玩著陨石骰子,摘下来,放进抽屉里。 陈瑜想死,老登也能去死,但他不想死。 “允了。” 陈瑜叩谢:“谢太子殿下恩赏!” 第51章 妖兵 他將骰子封进锦囊,掛在腰间,学前世俞生无声的表述著——殿下勿忧,快死了。 两人的交流皆是心语,除了二人,谁也窥探不到。 李九只觉得陈瑜邪乎,世间有几个这般年纪的人能心狠到將自宫作为筹码。 若非家里要饿死了,李九都迈不出去这一步。 此人心狠手辣,又能隱忍,且心机深沉不达目的不罢休,日后定是个人物。 殿下身边有此人不知是吉是凶。 武君稷摆摆手让李九退下。 房间里只剩武君稷和陈瑜。 “你记住了,孤只给你到那个时间,不会多出一息。” 陈瑜安然一笑:“是,臣知晓。” 或许是人的劣根性在作祟,知道陈瑜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且这头白眼狼竟被训出了一二分忠诚,武君稷反而愿意对他敞开一些。 比如拿乌龟实验造妖一事。 此事在未成之前,要瞒著老登,李九的忠心他未试探,信不过。 父子两人一脉相承的多疑,只是周帝命好,三岁就遇到了他命定的点將,彼此能信任无疑。 武君稷倒霉,上一世没遇到一个好人,有几个忠心他的,也死在了战场,孤家寡人说的就是武君稷。 任谁提心弔胆二十多年,也都成了疑心病。 什么金鹰卫绝对忠心,那是个屁。 由人皇雕刻出的印章,武君稷凝气运为线以妖印为媒介想要搭上龟十三的命线。 可任他怎么试探,伸出的气运丝全都落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总觉得他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武君稷漫无目的想,他的气运丝化作逗龟棒,一会戳戳龟十三的肚子,一会戳戳龟十三的尾巴。 ”龟十三啊龟十三……” 小太子托著腮,略显苦恼。 陈瑜为他温茶,他是个聪明人,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这一幕。 皇帝可以通过官印加持臣子气运。 太子此为,是想点妖! 桌子上的龟可能是被翻生气了,忽然伸出头,一口咬下一截气运。 武君稷微愣。 下一刻只见龟十三身上横生一根透明的线,直缠到武君稷小指上。 没有任何感觉,但线就是存在。 它略过了媒介,直接与武君稷本体相连。 武君稷若有所悟却又被一层迷雾所掩。 “龟十三?”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陛下,饱~困。” 武君稷惊喜:“成了!” 妖第一个阶段是开灵智期,具备基本的思考能力,却依旧遵循动物的本能。 但武君稷想造一个新的妖族,他不確定龟十三是以这个世界妖的方式成长还是按他想像的成长。 他试探的摸摸它的头,龟十三吃饱了特別温驯 “化个形看看?” 龟十三困的迷迷糊糊,刚才那一道气运,吃撑了。 之前小太子也会用气运引诱它,龟十三馋死也不敢咬一口,会撑死妖的。 直到今日,龟十三遵循本能,吃了一点点,大脑一下清明。 化形? 龟十三努力憋气,只见桌子上的小乌龟一瞬间变成了背著壳的胖娃娃。 按照妖的成长过程,龟十三应该会瞬间进入游魂似的妖灵期,但是它没有。 胖娃娃形態只持续了几息,龟十三就变回了小乌龟,呼呼大睡。 武君稷看著小指上的灰线,兴奋之色溢於言表。 虽然还不清楚是怎么成功的,但有一就有二! 只要想到很快他会有一队自己的妖兵,武君稷想征服全世界! 第52章 胡先生,小柿子 武君稷安排好院舍的事,让人带著两坛酒,一块腊肉,几斗粟米拜访俞生。 俞生是他名义上的老师,他理应走这一趟。 俞生喜欢果树,他的住处栽种著柿子树。 胡先生嫌弃他不懂风雅,俞生也只呵呵一笑,每当柿子成熟,一兜一兜的送他。 胡先生不爱吃柿子,俞生的柿子全餵了胡先生小了不知几辈子的孙孙。 於是这位孙孙有了一个小名,柿子。 “哈哈哈哈!”果淮院里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俞生啊俞生,你这淡如菊的生活可算有了点儿盼头了!” “这位小太子,一看就不是安分的。” 一位鬢边华发的中年男人,留著一把顺滑的山羊须,仙风道骨,眉眼说不出来的柔媚,一看就知年轻时定是一位风流浪子。 长白山君也在此处,他与胡先生是老相识,因此和俞生也有几分交情。 “可不是,本君也没想到有一日会栽在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孩身上。” 为了从稷下学宫脱身,他不得已成了周帝手中朝向族人的屠刀。 为了赎几位王储,他更是割地赔款。 人皇运没吃一口,自家反而要给大周打工十年。 木妖造林催果,河妖护航保渔民丰收,甚至还得管浇田。 山妖保猎户入山平安。 飞行的妖还要为大周征查敌情。 高丽、大蕃、大蒙与太上皇交易的牛羊马驴等,不仅要给,每国还要赔大周五座金矿,五座银矿。 否则,周帝立刻拧断各国储君的头,送回各国御案上。 就这疯子怒杀万人的事跡,各国无有不应者。 赚翻了! 俞生豪饮一杯桃花酒,三人聚在一起,从不谈立场和政治,他不接长白山君的话,只咂咂嘴道 “你是不知道,这么点儿一个人儿,霸道的劲头,好似霸王在世!” 俞生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还特意和旁边的小柿子比了比,小柿子的狐狸耳朵,咻一下顶掉了帽子,傻兮兮的送上脑袋,在他手心狂蹭。 俞生怜爱的摸摸他的大耳朵,心里五味杂陈 “五十年期限快到了,小柿子他……” 胡先生心里一愁,摆摆手不愿再提。 胡先生早年的风流债,一窝狐狸代代相传,到了小柿子这一代,好不容易出来只能成妖的,胡先生寄予厚望。 谁知道这只妖与眾不同,它的妖灵期无法像別的妖一样用虚体行走人间。 或许太过特立独行,为天地不容,被天雷追著劈。 胡先生想尽办法保他,四十五年前和皇室做了一笔交易,可保小柿子五十年,如今五十年期限將到,若还想继续保小柿子不受雷劈…… 胡先生看著小柿子手上的骨头手串,还有脖子上的骨头项炼,一时之间心情沉重。 金龙正运一半气运及肢体的骨头遮掩天机,能得一次是机缘巧合,哪可能还有第二次。 胡先生道:“这几日,我要去办点儿事,小柿子有劳长白山君帮我照看一二。” 长白山君自然应下。 有小廝通传:“先生,太子殿下前来拜访。” 俞生看了二人一眼,给缠著他摸耳朵的小柿子戴上帽子遮住一双兽耳,胡先生牵著小柿子的手,点头离开。 小太子认识长白山君,若他这时离开,难免遇到,他也不想做贼似的走后门,他指了指內室 “可否?” 俞生点了点头。 武君稷由小廝引著深入,路上与一老一少擦肩而过,天眼未开,但玄之又玄的直觉提醒著他,这两人,非人哉。 在错身而过时,小柿子张口无声的喊了句 陛下。 武君稷心一怪,眼前出现了一只透明的命线,著急的缠上了他的脚脚。 小柿子的目光一直追寻著武君稷,几次想挣脱胡先生的手追过去。 胡先生只以为他被同龄人吸引了注意力,安抚的捏了捏他的后脖颈。 兽类的本能让小柿子一下乖巧。 武君稷被脚上的命线勾走了神。 什么情况? 很快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气运十分缓慢的,通过两根命线流向龟十三和刚才的小孩儿。 武君稷寻著命线追踪气运流转,脑子里瞬间出现一龟一狐两套奇经八脉,这两只妖怪在用他的气运修炼! 第53章 人皇修炼法 他们用到的气运仿佛从海里喝了一口水的份量,若非同时调用,武君稷差点儿察觉不出来。 这口气运通过两妖吐纳,在体內循环一周,又双倍反哺给武君稷。 武君稷陷入沉思。 据他所知,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千年老妖的力量也就相当於修仙小说里的筑基期修士,还要被龙运压制的死死的。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超脱了常理。 武君稷暂时放下,等他拜访了老师,回去再摸索也不迟。 俞生是周帝指给他的老师,民间会以拜师茶全了师生礼,放在皇家,只有束侑以全师生礼。 武君稷的束侑,周帝已经给过了。 但周帝给的都是金银之物,未免冰冷。 因此武君稷自己也带了一份,以示尊重。 俞生看著封好的两坛果酒,一块五斤腊肉,六斗粟米,一时间心热不已。 小太子浅拜道:“小小薄礼,还望老师笑纳。” “孤行事或有衝动,还望老师日后担待。” 这一话也是希望他不要將今日玄六班的事放在心上。 俞生连道三个好字,收下礼物后请太子上座。 有了这一茬,俞生再看小太子立时亲近几分。 武君稷上辈子將礼仪刻进了骨子里,他熟门熟路的上座,端茶。 茶有点儿沉…… 於是他改端为触,似只是想试试茶水的温度,坦然的收回手。 俞生看他一副小大人模样,脸上不由自主的浮现微笑。 他崇尚道学,清心寡欲,至今膝下无儿女,本也一直在物理避孕,如今却意动了。 如果能有一个如小太子这般知礼乖巧的孩子,似乎也不错。 武君稷恭敬道:“此次前来,想问先生孤在鸣鹿书院的课业,以及先生的传道方向。” 太子之师,你总得说说你擅长什么,能教什么吧。 俞生捋捋鬍子: “此前,臣斗胆一问,太子之志,臣以闻,太子之行,何以见?” 大话说出去了,你什么时候干呢?怎么干呢? 武君稷对答:“夫子不闻刀兵之利也?” 他半真半假道:“稷下学宫父皇霸气圣明,孤心嚮往之,等孤长大,打服了它们,它们自然归顺。” “人有人法,妖有妖律,既要人族兴盛又要妖族兴盛,两者必然要同步。” “人有道德知廉耻,畏权惧兵,自以道德廉耻、兵、权束之。” “妖不懂廉耻,不知道德,身心皆为兽性,畏威而不怀德,自然以威压服。”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 至於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听者自有分辨。 俞生显然全信了。 他捋著小鬍子,听到人有道德廉耻,妖不懂廉耻这两句,眸中异彩连连,若周帝在这,他恨不得立刻下跪高呼——天佑大周,陛下万福。 李九伺候在太子身旁,他读书不多,只觉得小太子说这些话时整个人在发光,一听就是圣人之言,普通人不懂其中奥义。 唯一能分出真假的,只有陈瑜了。 俞生拱手:“太子殿下高见,可是想要一味儿用武力压制妖域,是不成的。” 因为妖域是散装的。 它不像一个国家,大周只需要打服敌国的军队,对方自然归顺臣服。 妖域呢? 它们像占山为王的土匪,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压根儿不成块,只说长白山君,人妖共认的妖王,也只是因为长白山上有上千听他號令的妖怪,说不好听点儿,它是最大一窝土匪。 对妖动武,打服长白山君,也只收服了长白山君一脉,没了长白山君还有別的山君。 而且妖灵期的妖就像待孵化的鸡,分布在大周各地,会持续不断的成为新的大妖,你还只能在它孵化后再行收服。 工作量太大了。 俞生不断摇头:“不成的不成的。” 武君稷知道他口中不成在哪里。 无非就是妖灵期这道bug。 小太子捧著茶,奉到俞生面前,稚嫩的声音带著十分的鬆快,令人一听就情不自禁缓了心神 “夫子,成的,若要取之,必先予之。” “它不成国就让它成国,人有国家,妖也可以有妖庭。” 自己人对付自己人,往往比敌人更狠更快,千百年来有史可依。 后面的话,武君稷自觉隱去,他的年龄能说出以上言论已经是早慧。 俞生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深思良久,大嘆一声:“殿下若是年长十岁,应是天下之幸。” 若太子年长十岁,便能亲政,如此给太子二十年时间,天誓未尝不成。 可如今,太子才三岁,他还需要十年成长,二十年捨去一半,就怕志未成而时不待啊。 俞生强打起精神,转移了话题。 “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玄学杂道,臣皆有涉略,殿下即在玄六班,玄六班课程自有臣负责。” “那便有劳先生。” 两人又聊了些別的,小太子便告辞了。 三人一走,长白山君自內堂出来。 俞生瞄了他两眼:“如何?” 长白山君长嘆:“妖庭,谈何容易。” 妖域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无法修炼。 化形之后,法力强弱由天註定。 长白山君能成为千妖共主,不是因为他法力高深,而是因为他本体为老虎。 本来就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有了智慧,更是如虎添翼。 想要成立妖庭,就得有一个能飞天遁地战力绝顶的妖,胡先生可能符合这一点,但他没那个志向。 大妖化人后,就只剩两百年寿命,除非吞吃大气运者,否则修为、寿命难有寸进。 胡先生出生的时机好,经歷了帝辛一朝的更迭。 在乱世时吞吃了不少皇家蛟龙运,才又活到了下一个朝代的更迭,如此每逢乱世就是妖域狂欢。 所以,妖和人是註定对立的。 人想进步,就读书考官。 妖想要进步,就得努力让天下大乱,就得吃大气运者。 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和平共处。 人和妖都在寻找两族共存的方法,却发现,如今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法。 有时候长白山君也会有迷茫。 天地孕育妖族,它图什么呢? 因为好玩儿?给人族发展设一道拦路石,刺激人族团结一心吗? 两个在各自族群都步入中年的男人相顾无言。 若武君稷知道二人的想法,定会道一声矫情。 他上辈子那么难都熬过来了,让你一个妖王建立个妖庭你嗶嗶赖赖犹豫不决,怪不得你只能是个王。 武君稷走出大远后,李九才压著声音道 “殿下,俞夫子內堂藏了一个男人。” 武君稷抬头:“?” 李九憨憨道:“属下鼻子灵,闻到了它身上的味道,应是个老虎。” “它留下的味道,与叫白王的妖储很像。” 武君稷若有所思,长白山君。 俞夫子与长白山君相识。 在他去之前,路上遇到的一老一少应是和长白山君、俞夫子相谈。 那一老一少的身份也定不普通。 小的是狐狸,老的应也是狐狸。 武君稷想到脚上的命线,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回到房间將两个人屏退,一个人研究身上的两条命线。 他从白天研究到晚上,直到一把由气运凝聚的金色大刀出现在手上。 武君稷精神一阵亢奋,他好像摸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两手握著大刀,朝著桌子一劈—— 轰——! 檀木桌子应声倒塌。 周帝的话浮现在脑海。 ——气运浮於身在,隨心而动。 ——气运没办法延年益寿,没办法修炼,它只能镇压妖怪,只能作为对妖战场的辅助,无法衝锋陷阵。 ——先人也试过化气运为己用,可惜无人能做到。 李九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而入,却看到小太子对著裂成两半的桌子发呆。 “太子殿下!” 小太子慢吞吞回过神 “哦,把桌子收拾一下。” 他慢吞吞回床上:“孤只是觉得,妖怪,可真可怜吶。” 只有交出自己的命线,才能从人身上到修炼的机会,且修炼成果还会双倍反哺。 这是妖?这简直是人鼎啊!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但妖修炼需要类似灵气的介质,气运就是它们的介质。 它们可以以气运修炼! 除了吞食,献出命线,就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修炼源泉。 按理说,此法势必会形成人族豢养妖族的局面,可是至今没有,就只有一个可能。 此法非人皇不可用。 否则,皇朝歷代应有传闻。 武君稷又想到了一点。 人皇始於黄帝,终於帝辛。 帝辛是最后一个天生的人皇。 若此法只在人皇间相传,应是终在了帝辛一代。 武君稷看著手上和脚上的两条命线,若前世种种是为了今生他能有此倚仗,能將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似乎……也值了。 第54章 臣若不敬,君可杀之。 胡狸晚上睡觉要抱著柿子模样的布偶,一双耳朵时不时抖一抖,自白日见到陛下,他的身体就暖暖的好似充满了力量,连脑子都清明不少。 舒服的他尾巴情不自禁的摇摆。 胡先生怜爱极了。 祖孙二人相伴百年,他寂寥的人生因胡狸而有了声色,只要他活著,绝不允许小柿子先他而去。 他已经向太后传信,在大光音寺一聚。 龙运与龙骨他势在必得! * 武君稷一觉无梦,只是早上被人从被窝挖出来烦的他吱哇乱叫,四肢並用的扑腾。 李九满脸无奈,他学著周帝的样子,叉猫似的架著小太子的胳肢窝將其悬空,等他这阵脾气哼唧过去,才把人放坐在床上。 小太子闭著眼睛往后吧唧一倒,任李九为他穿衣提鞋。 李九好歹学了一个月,上手很是熟练。 陈瑜静静在一旁看著,像一截默默燃烧的香烛。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太子殿下。 奢靡是会侵蚀人的,小太子一边唾弃一边沉沦,因为懒得睁眼睛,牙是闭著刷的,脸是闭著洗的,头髮隨意在头顶扎了个小啾啾一盘。 稀里糊涂弄完,睁眼一看,镜中的小孩露出光洁的额头,十分乾净利索,只是有些碎毛不屈的翘在髮际线处。 武君稷眼不见心不烦:“吃饭。” 经过昨天的威慑,玄六班还算安分。 俞生试过了几位储君的学识,发现几位妖储也就认全了字的水平。 多一丝都榨不出来了。 高丽大蕃大蒙三国储君六七岁的年纪能诵读四书,勉强过关。 俞生从头开始教,学过的就当温习,重点是教小太子。 武君稷装模作样的笨了两天,然后一日千里的学。 俞生直呼遇到了天才,喜欢的不得了。 仅仅半个月,武君稷便赶上了三位皇储的水平。 俞生直道捡了一个好弟子。 武君稷上午跟隨俞生上课,下午写完课后作业,跟隨李九学刀,晚上研究他的人皇运,过的尤其充实。 如果生活就这么下去,武君稷也很满足,偏偏他身边人和鸣鹿书院,就不是能安静的地方。 这日俞生告假,其他夫子代课 “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 “这句话的意思是——” “噗!”整个教室里顿时瀰漫上一股难言的气味儿。 白王哈哈大笑:“蛮熊,昨晚上去哪里胡吃海喝了?放的屁都是死鱼味儿!” 熊鱼剔著牙毫无姿態: “天气回暖,望建河里全是回流產卵的鱼,饱腹一顿才回来的。” 屋內几位皇储受不了,呕吐著开了窗户 蕃储甲央捏著鼻子嚷嚷: “臭死了!你赶紧滚出去吧!” 高丽皇储高南附和: “就是!妖就是不知礼仪,上课放屁还炫耀!你怎么不当堂吃屎呢!” “吼!”熊鱼脸上化出妖相,衝著二人怒吼 “两脚羊!再敢说一句,爷爷拿你开开今天的牙!” 这些人羊懂什么!这在他们妖域,气味是身份的象徵! 沾上他的气味儿,短时间內百兽不侵! 高南抬头向代课夫子要求:“老师!他扰乱课堂秩序,行为不雅,让他滚出去!” 熊鱼一手化作熊掌 “你敢!” 他脾气暴,本来就在课堂上听够了鸟语,无聊到烦闷,高南主动送上乐子,他高兴还来不及。 “余扶桑!” 高南厉喝一声。 “在!”余扶桑拔刀迎上。 熊鱼破坏力极强,发起疯来只管自己打爽。 这还是武君稷第一次见妖储和皇储各自开大的情况。 只见余扶桑在蛟龙运的加持下如入神境! 飞挪移转將擅长力量的熊鱼遛的团团转。 高南仰著头傲然极了 “真以为本太子怕你?!” “我高丽能压住妖王高虎,还能压不住你一头野熊吗!” 一旁的高虎脸色一沉,挥爪入战,他的速度极快,高南的蛟龙运还未来得及镇压,高南就被一击嵌入墙里。 他惨叫一声,高虎掐住他的脖子,舔著嘴唇道 “本王再怎么狼狈,还容不得你一个没正位的小蛟挑衅!” 主子被擒只这剎那的破绽,熊鱼一掌拍下余扶桑。 胜负已见分晓。 白王幸灾乐祸的吹了声口哨,木兆和郎溪纷纷鼓掌,一副看好戏的心態。 夫子不得不出面解决问题 “肃静!” 夫子也怕妖怪,但他有师德。 “高虎放开高南,熊鱼放开余扶桑,这是课上!有什么恩怨,不危及性命的前提下,放学后自己解决。” 熊鱼忽然化出妖身,朝著夫子怒吼一声。 夫子三魂七魄嚇出了窍。 却听得“咚!”一声,书籍砸在桌子上。 一轮金乌,轰然绽开! 带著不可抵挡的力量,瞬间將熊鱼和高虎压的吐血! 肉眼可见的两妖神色一下萎靡。 一声平静的:“丟出去。” 等金光散去,房间里哪还有熊鱼和高虎的影子。 连高南和余扶桑都不见了。 刚才金乌刺目的光辉,让几人出现炫光,眼前一片金,不能视物。 耳朵捕捉到房间最前排的一道翻书声,武君稷看著书上內容 “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 “父皇说,臣若不敬,君可杀之。” “老师,是这样吗?” 夫子看著外面生死不知的四个人,又看看前排最小的小太子,仰著圆呼呼的脸,可爱极了 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啊对对对对!殿下聪慧,举一反三!” 作话:卡文,勿等,白天会早点儿更。 第55章 三十六封人皇旨 接下来几人不敢再造次,只敢用恶狠狠的眼神瞪著最前排的小太子,代课夫子汗涔涔的上完了整堂课,忙不迭的跑路了。 夫子一走,俄日敦拱手相交: “周太子大义,课堂上是得守些规矩,人皇的地盘百兽之王也得盘著。” 武君稷看了他一眼,问:“夫子讲到哪里了?” 俄日敦一愣,好好想了想:“释止於善篇,与国人交,止於信,应该是到这里了吧?” 武君稷不咸不淡:“错了。” 俄日敦敲敲头:“不重要不重要。” “重要,不管你们怎么闹不要打扰孤学习。” “立个规矩,你们怎么守稷下学宫的规矩,就怎么守鸣鹿书院的规矩,如果鸣鹿书院没有具体规章,你们等著守本太子的规矩。” “对了,强者为王是吧?孤一直等著更强的人或妖来挑战,等了半个月,一个人都没有。” “嘖嘖嘖,这是默认孤是老大了吗?” “那孤就不客气了。” “大狼啊,孤想吃长安城十字街第三家的烧饼。” 一双双眼睛看向郎溪,郎溪环顾四周他不可思议的指著自己:“你叫我?” 小太子:“昂!” “孤想吃长安城十字街第三家的烧饼,你去买,现在巳时,未时孤要吃到。” “你若买不回来” 武君稷咬字一重,人皇运化作一张大手握住郎溪,无法抗拒的伟力令他瞬间炸了狼毛,该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孤让你不得安寧!” 郎溪兽瞳缩成了针尖儿,被粗暴的扔出学宫外。 行走的学子对著天空中的拋物线仰天张大了嘴巴 “这又是玄六班的吧?” “別看了快搬。” “半个月前刚修了墙,又要修。” “他们就不能换个地方打。” “別废话,快点,去早了说不定还能看热闹呢。” “对对对,快快快。” 武君稷扁了高虎和熊鱼,又为难起郎溪,眼看是不能和平共处了,木兆提著心神想小太子要怎么为难她,却见小太子神色缓和 他卷著龙鳞书,言语间条理清晰,如稷下学宫那日,亲、威有度,危而不乱,安而不骄 “今日夫子讲学,与国人交,止於信,孤深以为然,在稷下学宫孤答应诸位的事,自当应诺,尔等可来曲院寻我。” 白王眼睛大亮,他小声问木兆:“他的意思难道是……” 木兆眼珠子一转,用手挑起他的下巴,轻飘飘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吻,带著桃花緋緋的味道 “王弟,你是长白山的小山君,不如就由你先去探探路?” 白王愣了好一会儿,他七手八脚的后退 “你你你!” 白王对木兆是有点儿意思,但木兆化形看著和他差不多大,其实是与长白山君一个辈儿的。 妖怪之间,也不在意年龄,可白王想要一个虎崽子。 桃花妖生不了虎崽子。 白王脑子里乱七八糟 “……也行。” 反正他有所倚仗,不怕周太子跟他玩儿黑的。 白王化作一只猫大的白虎,躲躲藏藏一路跟著武君稷入了曲院。 李九向后瞥了眼,若无其事道:“殿下,有一只白猫跟著。” 武君稷点头,放著大门不走,专做这鬼鬼祟祟的事,果然是未开化的东西。 他想起了前世造反的各路诸侯,有几个梟雄人物,可以一抵百,军中常传妖祟作乱,敌军吹捧他们的主將乃霸王在世。 那时武君稷已经登位,他从乞丐到太子,十五年夺嫡,眼睛半瞎,耳朵半聋,手半残,太子位也因为凭空捏造的巫咒案被废了,人生几乎到了谷底,最后登上皇位的却还是他。 大起大落的人生滋养出满心豪情——天下无朕不可为之事。 於是他连下三十六封旨意,命斥候传往叛军最多的郡县,上书: 天若有妖,朕便是人皇,伤吾子民见旨不退者,天诛地诛人诛神诛,不可存世耳! 他的本意是安抚因妖邪之言,导致的军心不稳、民心不稳。 谁知道旨意发到各地后,各方传来奏报,有很多人无故被雷劈死了。 仅仅一个月,叛军窝里横。 这几位妖储,按理说应该参与了前世那场造反,可武君稷对他们实在没有印象。 唯一的可能,他们用了化名,且没闹出多大动静就被解决。 他在位时,妖域推出了一个智者,与他议和,好像叫什么胡坦。 议和条件是妖域愿奉武君稷为妖皇,听从妖皇调令,而武君稷则要每年给他们一部分人皇气运。 武君稷想都没想的拒绝了。 他那时身体不好,註定命短,妖域听他调令能听几年?等他死了被人皇运餵肥的妖不得把大周活吃了! 散装妖域、妖灵期相当於復活点,还能不断孵化妖怪,武君稷当时一心想解决这个千古难题,88说他最多还能活五年,五年能干什么? 只够他拾掇拾掇破烂的大周,临死时拉个垫背的,再布置一些死后的后手,以防垫背的没死完愤起报復。 最后如他所料,垫背的没死完,不过他选的继任者,应该能收拾他剩下的烂摊子。 第56章 生前死后 武君稷端起一碗水,一墙之隔的窗户下小白猫舔著爪,忽然竖起耳朵,嗷呜一声,躲过上方泼下的水。 下一刻,堂堂妖储扒著窗户跳进来 “你故意的!” 武君稷:“谁让你放著正门不走,偷听墙角。” 白王哈哈一笑:“你在学堂说的是真的?” 武君稷重复著那句话:“与国人交,止於信。” “你们应诺杀了周舍欺辱孤的妖,孤自然也会应诺。” 88露头:“说好的赊帐呢?” 武君稷毫不心虚:“穷有穷法,富有富道,你一个不长脑子的智能球懂什么。” 他指尖浮出一缕气运:“给你了。” 白王馋得眼睛化作兽瞳,他一口吞下,身体又长五寸,五官张开不少。 他感受著一身的力量,恨不得跑出去化作原型仰天虎啸一场 “周太子就是痛快!” “这就是与国人交止於信吗?本王记住了!” 却见武君稷直勾勾的盯著他的五官细瞧。 问了一个不著边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叫白王?” 白王嘿了一声:“本来想叫皇上的,皇帝之上多霸气!可惜老爹劝我低调,就给我取名白王。” “怎么了?” 一旁的陈瑜脸色大变,仔细的观察白王五官,越看脸越沉。 他不著痕跡的低下头,遮掩神色。 武君稷低头看著自己的指甲,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中阴翳,再开口却是转移了话题 “你想不想要更多的人皇气运?” 白王眸中一闪:“我想要,你给吗?” 武君稷弯著眼睛没有直答。 “我帮你在东北建立妖庭怎样?” 白王嗤笑质疑:“帮我建立妖庭对你有什么好处?” 武君稷自矜道:“孤以后要成为统一天下的君王,做先人不敢做之事。” “建立妖庭看起来是养虎为患,可比起行踪不定藏於人群的老虎,孤寧可老虎成群,圈地而王。” “这样若两方交战,彼此心里也都有底。” 武君稷话音一转,带了点儿不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若你不是妖储,你根本不配跟孤说话。” “你以为占了一座山头,打服几头妖就能称王称霸了?” “告诉你实话,若你不是妖,放在人类里面就是土匪,几千个土匪,我大周一郡兵力就可平之。” “你如今能在鸣鹿书院得到和孤一样的待遇,是因为大周没办法估量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扫清障碍。” “优待你,是作给妖域看的,大周只是在保留一个和妖域和谈的机会。” “你们妖王也有竞爭,长白山君还能稳住妖王位多少年?” “连我这个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为王为储不进则死。” “你们还在山窝窝里自我沉醉,以为自己有多强大的。” “若是有朝一日,整个大周上千万的人全部如龙似虎,文运加身,人人开智见妖,你们妖域还有什么倚仗兴风作浪?” 白王被激出怒意:“说的好听,你做的到吗!” 武君稷:“当然能。” “孤这一代,势必会是一个人人见妖的时代。” 他说的太过篤定,这样的篤定白王在稷下学宫见过一次。 他一下反驳不出来了。 他对武君稷,存著一丝忌惮和敬畏。 他亲眼见到武君稷在稷下学宫怎么对峙群妖的,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见过稷下学宫里的人皇加冕,方知何为皇储。 以前他以为圈一盘超大的山头,占据最优势的洞穴、第一的交配权、號令一群为他供奉鲜花、鲜肉的野兽,这就是最尊贵的皇储。 直到遇到了武君稷。 简直是开天闢地的震撼,他日也想,夜也想,他想成为武君稷,享受武君稷手中的权力。 经歷武君稷那样酣畅淋漓万人瞩目的人生。 妖庭。 稷下学宫一事,让他明白了人类制度和散装妖域的本质区別。 对妖庭,白王很是心动,但是他仍有顾虑 “你不怕周帝不允许?” 武君稷理直气壮:“瞒著他。” “孤只动动嘴皮子,能不能成,孤不管。” 白王迟疑,武君稷继续加码: “你可以与长白山君商议,他九成九会答应。” “孤的承诺是,在建立妖庭期间,人皇气运隨君取用。” “但是,妖庭怎么建立,怎么治理,必须听孤的,不过孤只会在幕后,你仍是明面上的掌权者,等妖庭步入正轨,孤会彻底与妖庭切割。” 白王十分心动,人皇运隨他取用! 可他仍有疑心:“你图什么?” 建立妖庭对武君稷並没有好处。 “天誓,孤发了天誓,孤本就觉得人妖可以共兴,否则便不会发下天誓。” “若做不到天誓內容,我大周难有好下场,孤若不是真的为了妖族著想,自有天谴等著孤。” 白王信了,因为天誓做不得假。 人妖共兴是他说的,若周太子想借建立妖庭一事图谋不轨,他大可以將计就计。 “为什么是本王?” 武君稷一一道来: “木兆武力不足,难以服眾。” “郎溪性子桀驁,不听劝諫。” “熊鱼暴躁易怒,非帝王料子。” “至於高虎,他阴森森的,孤不喜欢。” 说到最后,他语气轻鬆亲昵: “唯独小山君,仗义爽快,武力高强,纳言听諫,且心有壮志,人格魅力令人忍不住倾以目光,有帝王相,更何况別的妖,地盘都不在大周。” “小山君,你我是天生的搭档,等来日,你为妖庭之主,我为大周之储,或许还能得一段佳话。” 武君稷看著窗外,无不畅享: “到时候你若能御空飞行,咱们两人可以一起看遍自己创下的壮丽山河,就如那伯牙与子期,这样的未来难道不值得期待吗?” 白王被夸的飘飘欲仙,对方也没说很露骨的夸奖话,可就是让他如逢甘霖,心情舒畅。 然后不由自主的沉浸在小太子描绘的美好里。 他热血涌动,恨不得立刻干出一番事业,穿越到十几年后的未来,两人共看山河的那刻。 “好!就这么定了!” 白王神采飞扬:“日后你为人皇,我做妖庭之主!” “等本王回去与父王说一声,无论他答不答应,本王愿意和你一块干!” 武君稷大讚:“小山君好气魄。” 他伸出手:“击掌为誓,约成不悔。” 白王哈哈一笑,痛快地击了三下掌。 武君稷又给出一缕气运,眸中真诚极了: “你我即为好友,这一缕气运,送给我的子期。” 白王眼睛一下直了,他咕嘟咽著口水,馋极了,想吃,最后却肉痛的拒绝 “既然是好朋友,我便不能贪图你的气运了。” “你等著!我这就去告诉父皇!” 白王化作妖形飞快的溜了。 小太子脸上的真诚潮水般褪去,温度渐冷,直至结冰。 “他得死。” 88:“……?” 那你说的什么妖庭,什么未来,连子期都叫出来了,全是放屁吗?! 88不嗨皮了,睁大它的王八眼 “怎、怎么了?” 武君稷:“巫咒案。” “白王是巫咒案里出堂作证的太子幕僚,孤的师兄,黄上。” 巫咒案武君稷成为废太子,圈禁太子府,对方拔了他一片指甲,消失不见。 武君稷上位后,全国通缉也没找到人,他怀疑黄上是妖,於是他问陈瑜,陈瑜说对方是人。 它试探劝道:“宿主,前世的事情咱们就不想了,这一世是新的开始。” 武君稷一边应著一边道: “你说的没错,孤不该耿耿於怀,上辈子没能找到他,这辈子孤一定扒了他的皮。” 他平静的让李九出去,门刚关上,陈瑜双膝砸地大拜。 陈瑜顾忌著门外的李九 “请殿下读我心!” 武君稷上一世杀光了周帝一脉,大周皇室本就人丁稀少,最后只能从太上皇弟弟一脉过继一个长子给武君稷当儿子。 武君稷上位后,长子兴国的讖言更坐实了,但是武君稷没长子,这就导致百官无不骂周帝。 你一个当爹的,儿子都三十了院子里还没一个女人,膝下还没一个子嗣,这正常吗?! 他们想向武君稷要一个亲生的长子,奈何没人敢开口。 这个被过继的孩子,根本不得百官的心,武君稷对他不算满意,却仍打算为他铺路,陈瑜是武君稷留的架在后继之君脖子上的刀。 他与陈瑜虽已离心,却不得不承认,天底下唯一继承了他志向的,是后期的陈瑜。 所以他需要陈瑜短暂的成为大周的方向盘,等大周步上正轨,后继之君自然会收拾陈瑜。 武君稷驾崩后,陈瑜多活了五年。 武君稷活著的时候一直在找黄上,武君稷死了,陈瑜继续找黄上。 但天底下唯一知道黄上底细的只有阮源,当时阮源已经死了,陈瑜便往妖域查,他与妖域智者胡坦做了交易,成功抓住了黄上,並杀死。 但就在刚才,陈瑜发现他被胡坦玩儿弄了。 开眼后,能直接勘破妖的皮囊看透他们的本质,前世陈瑜眼中"黄上"就是人类。 是查到最后感觉此人身份诡异,才猜测对方是用了什么方法瞒过天眼的妖。 后来陈瑜与胡坦交易,对方给出的是一只长著黄上模样的狐妖。 陈瑜便没有怀疑。 “殿下,妖域胡坦与阮源必有秘密。” 二人心声可单方面传递,武君稷听完后,拧著眉思索。 前世他活著的时候也想过黄上是妖域的妖。 不过他和妖域的关係恶劣,也没想托人在妖域查。 他去了大光音寺,將当时从黄上头上撕下来的一缕头髮一分为二,一份给了大光音寺方丈,一份给了黄天道馆的道士。 让他们有什么办法用什么办法,无论如何让头髮的主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来他时间太紧,也就隔三差五传佛道两家过来问问,死了吗? 就这样一个武君稷生前死后都没找到的人,忽然间被揭开了真面目。 黄上,白王! 呵! 他忍下陈瑜,是因为他们二人恩怨纠缠不清。 他忍老登,是因为前世老登被他弄死了,今生老登又给了他一场生恩,且目前没犯到他的忌讳。 他忍武均正,是因为前世他已经扒了武均正的皮。 白王是什么东西! 一个吃他俸禄,不仅背叛还拔他指甲的叛徒! 前世巫咒案是武均正的手笔,他是否知道"黄上"的身份? 白王掺和进去了,其他的妖储呢? 武君稷咬著指甲想了半天,前世他认识的、眼熟的,全杀光了,没想到重活一世还能抓住条漏网之鱼。 周帝,老二,陈瑜。 这几人最好祈祷上辈子他知道的,就是他们对他做出的全部。 毕竟多一分,他给他们定的结局都不一样。 上一世没死够,就只能这辈子还! 白王离开后,没有去找长白山君,他乐呵呵的去查,伯牙与子期是什么东西…… 第58章 天乙贵人 郎溪不想去买饼。 他堂堂大妖,为何要给一个小儿买饼! 可想到『不得安生』的威胁郎溪又左右不寧。 去还是不去? 他从巳时犹豫到午时,眼看只剩一个时辰,终是恨恨的跑向长安。 人皇力量眾妖退避,他暂且忍下这口气,来日方长! 日头西移,武君稷吃了午饭,就在书院的方池墨廊上溜达。 来往学子行走间总绕著他,可能是怕招惹上什么麻烦,武君稷一直溜达到將近未时,才回曲院。 果不其然,郎溪已经等在那里了。 对方忍气吞声的塞给他一油纸包的烧饼,武君稷打开尝了一口,不用嚼就知道,是十字街第三家的烧饼。 不过少了点儿时光酿出来的老道。 武君稷六亲缘浅命犯小人,他脸皮厚,道德也不高,砍头息那次,他是恨极了的。 做了一个明朝水平的瓷棘雷。 那天他揣著炸药想和周帝同归於尽,结果一出门遇到了一个卖烧饼的老头。 那老头一见他就跪拜,说要送烧饼感谢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原来这老头家里也贷了砍头息,武君稷查案时將所有砍头息债全部抹平了。 间接救了这老头全家。 那老头千恩万谢,跪了又跪,见他收下,开开心心的走了。 武君稷学过周易,给自己断过命,挺烂,但每当他活不下去时,总有几个不想乾的人莫名其妙的跑出来拉他一把。 书上说,这叫天乙贵人。 那老头是他的贵人。 自那以后,武君稷什么时候觉得日子没法过了,就去街上走一走,他不听世家、官家的话,他只听民声。 地里的民声。 只要不是那些埋头锄地的人骂他,管他去死。 武君稷送出一道气运。 郎溪惊得后退一步,然后眼睛就直了。 “你、这是你给我的?” 武君稷点点头:“跑路费。” 郎溪没像白王那么莽撞的吞下,他捧著那一坨气运,小心的吸嘴里还品了品,不知道品出什么味道了,浑身一激灵,张开狼嘴饕餮大吃。 武君稷观察他一翻,没见有变化 “你为什么不长个?” 白王吃了明明就长大了不少。 郎溪见他抱著烧饼啃的香,自己努力买来的东西得到认真对待就是比隨意扔了更令人舒坦。 他又得了好处,鬱气被好心情驱走,乐的和平交流几句。 “他是小崽子,本王已经是成年巔峰状態,不需要依靠气运催长,化成如今这副模样,是为了迁就你。” 稷下学宫时他们准备了两套方案,硬的不行来软的,这幼年体的模样,正是为了取信这位三岁小太子。 武君稷想了想又给出一缕气运 “稷下学宫,你们帮孤报仇,孤说话算话。” 郎溪这次嗷呜一口吞了,整只狼被顺舒服了毛,看著小人皇,哪哪都顺眼。 郎溪將人皇气运全存胃里,打算回去慢慢消化,好精进法力,延长寿命。 武君稷问:“你还想要吗?” 郎溪眯著眼睛:“你愿意给?” 武君稷:“不白给。” 他啃著烧饼稚嫩的脸天真又残忍 “孤想吃肉。” 他笑著说:“稷下学宫父皇来的快,没吃上,你若是愿意帮孤打一只,孤再给你一缕。” 郎溪毫不犹豫:“成交。” 他才没有杀同类的愧疚,只要不是狼妖,对他而言都不是同类,是猎物。 给出去一只猎物,换一缕人皇气运,他占大便宜了! “明日酉时送来,迟了不候。” 郎溪点点头,爽快的走了。 这次也不怕武君稷赖帐了,看来周太子在妖储里的诚信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郎溪一走,武君稷立刻放下了烧饼,吃撑了。 李九站出来道:“殿下想吃大妖,臣也能为殿下寻,何必捨出气运便宜了这些妖储?” 小太子老气春秋的道了声:“笨蛋,想钓鱼就得打窝。” “窝打的越好,鱼儿就越贵。” 陈瑜拱手一拜:“太子殿下英明。” 李九暗暗磨牙,並不是他小气嫉妒,他只是觉得丟人。 有种智商被陈瑜这个七岁小孩比下去了的感觉。 武君稷冷声道:“老二来了,黄上的事交给你。” 陈瑜和二皇子前世合作过,狼和狈在一起聊的更开。 陈瑜无有不应:“是。” * 夜。 今日五位王储,只来了郎溪和白王两位。 武君稷温了书,早早躺上床。 龟十三一直在沉睡,它进入了冬眠一样的修炼中。 武君稷有预感,当它醒来,將会成为整个妖族的革新者。 龟十三和那只狐狸的命线都连到了武君稷身上,他雕刻的妖印仿佛成了一个摆设。 他有想过原因。 人族的诸多命线连於玉璽上,可能是因为封建制度最顶端的皇权深入人心。 埋头劳作的人可能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叫什么名字,但他们知道拿著玉璽的人是皇帝。 这块玉璽经歷了秦朝大一统后,真正的在这片土地上、在天下人心中扎根了。 它是权力的象徵,具有社会公信力。 而他雕刻的妖印,不具备玉璽的社会公信力,將玉璽扔出去,天下人都抢,將他的妖印扔出去,就是大街上普通的石头。 或许等他真正建立起妖庭制度,这枚妖印可以成为如同人族玉璽一样的存在。 对妖庭的考量,武君稷是想將自己身上的气运作为能源,凡臣服之妖听他號令。 这半个月里武君稷做了实验,他能够自由的切断气运供给,甚至剥夺妖怪用他气运修炼出来的法力。 不止如此,当他弥散在体外的气运经过妖怪反哺,会发生质的变化,可以为他所用。 换句话说,依靠他修炼的妖越多、修炼的越强,武君稷就越强。 这將是未来他能辖制妖域的手段之一。 有了制约妖族的办法,武君稷才敢肆无忌惮的发展妖族,才敢提出建设妖庭。 为什么非要在东北。 因为现在的东北还是遍地沼泽、那么大一块地,只有几个少数民族以渔猎为生。 在他原来的世界,为了发展东北,几十万人源源不断坚持不懈,付出了一辈子才將东北变成北大仓。 这还是配合现代化机械的情况下。 放在如今这个时代,开发东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是,这个世界有妖。 科学的力量要几十年,若用玄学的力量呢? 大妖有搬山之能,为何不能给他开荒? 可让他们白干对方肯定不乐意。 於是他选择了本就生长在东北的白王和长白山君,且把妖庭地点定在了东北。 不是武君稷有多欣赏白王和长白山君,而是目前能满足他圈地东北,建设东北的大妖只有白王和长白山君。 他可以供给他们修炼的气运,教他们建设,教他们养殖,只要妖族配合,十年,他日夜不休想方设法也会在十年里完成对东北开发! 妖力灯泡、妖力电池、妖力种植技术…… 武君稷每晚睡前,脑子里都是他的理想国度。 可这个理想国度有一个很大的弊端。 一旦將妖的力量运用到社会发展中,当两族闹掰,人类社会將会受到惨烈打击。 比如钻地取石油,目前人力做不到,用妖力可以。 当以石油为基础发展出各种工具,人妖开战,没有妖愿意为人类取石油,人类造出的用石油才能推动的东西將全部失去作用。 这將是致命的。 妖的力量,让朝堂畏惧。 这样一群定时炸弹,武君稷却妄想將它们融入人类生活方方面面,且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 他已经能想到他疯狂的想法呈上朝堂將会炸出多大的喧譁了。 可只依靠普通人力,那將会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时间。 除非两族实力相当,能相互掣肘,才能和平发展。 有没有办法,让所有人身上的气运能得到运用? 若真能做成,那岂不是全民修仙? 武君稷在床上睁著两只空眼,脑子里全是一言扰天下的惊人想法。 他上一世也曾想过这些事,但那时他寿命有限,稳住大周稀烂的摊子就耗费了他全部心力,没功夫倒腾新的了。 万事开头,还少一个步骤。 老登。 武君稷对白王说瞒著老登。 实际上此事是不能瞒的。 因为涉及东北易主一事。 得让老登知道,但不能作为政事走朝堂公示。 建立妖庭,由两个小孩儿提起並进行,成与不成都可以说是玩儿闹。 可一旦长白山君和周帝认真了並插手了,那就是两族的国事,大事。 一举一动势必牵动周围各国风云变幻。 而且如今的东北之地,不属於大周版图。 武君稷想啊想……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带著满脑子沉重的思虑,入睡了。 第59章 人形现杀 第二天,武君稷一大早就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老二来了。 虽然他心有准备,听到这个消息,仍然觉得今日的天空被蒙上了一层晦气。 他从小包袱里翻出了一本黄历。 周武四年,壬午月壬子日。 宜:破屋、坏垣、余事勿取 忌:诸事不宜 武君稷:“……” 老二是有点儿晦气在身上的! 武君稷气呼呼的背著他的小书包去学堂。 他绝对不要走在老二后面,晦气! 武均正拖拖拉拉半个月,最后不得不来了鸣鹿书院。 他唉声嘆气的收拾东西,觉得同武君稷生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自认有才有貌有品行。 若没有武君稷,他就是皇室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他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定让诸位弟弟服服帖帖。 怎么就半路杀出一个武君稷呢? 他不得不承认,以武君稷的人格魅力去哪里都能混的很好。 可惜武君稷摊上了皇帝这个爹。 长安城就是皇帝的掌中国,皇帝想让你孤家寡人,任你魅力无边也没个屁用。 一举一动皆有皇帝监视,还有栗工。 一个可以隱匿行跡的栗工。 武均正忽然不寒而慄。 他不敢想上一世这位栗工究竟暗中跟了太子多久。 最后父皇被武君稷毒死,是身困囹圄束手无策,还是心有愧疚甘愿赴死? 每当夜深人静武均正就忍不住想上一世的一切。 越想越觉得,武君稷不愧是和父皇最像的人。 相貌像,连心狠手辣都像。 父皇將太子当做磨刀石,想让皇宫里八把蟒刀磨出一柄蛟来。 本以为刀磨出来了,石头也能废了,谁料这块废石头痛击他的膝盖,挟持他北上亲征去了。 北抗大蒙西和大蕃那三年,太子和父皇相处在一起。 若帝王有心软,就是在那三年里了 武均正一直被当做储君教导,即便太子回长安,父皇依旧以太子规格教导他。 父皇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朕是属意你为太子的。 这让武均正如何放的下。 他收拾东西的手,放慢了。 武君稷睚眥必报,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武均正也不愿意坐以待毙,他想起了一个人,胡先生。 胡先生前世与父皇合作过,听说是为了占卜大周的未来,最后给出了和大光音寺一样的卦,长子可解大周无金龙之困。 后来不知为何胡先生和妖域,想方设法要废了武君稷。 若这一世他和胡先生合作,胜算是否大些? 对方求气运,他求武君稷下台…… 时间还很长,只要父皇不死,他和武君稷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而且他有一个武君稷没有的优势,他有母家。 武均正心里怎么想的,脸上一点儿不显。 他一直收拾到傍晚时分,李九来找他 “二皇子,太子殿下邀您一聚。” 武均正去了。 桌子上有两碗汤,几盘清口菜。 武君稷给他摆了一双筷子 “先吃饭。” 武均正不明所以:“你叫本殿下过来就为了吃饭?” 武君稷:“当然不是,孤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相商,但是,先吃饭。” 酒桌上好说话,政客饭桌上说事都是酒过三巡或者茶过两盏。 武均正也没多想,吃就吃吧,对方又不敢直接毒死他。 筷子碗碟时不时有碰撞之声,吃到一半,武均正发现不对劲儿了 “你怎么只吃菜,不喝碗里的汤?” 武君稷看著他:“鸡汤味道怎么样?” 武均正看看他,又看看碗:“……还行。” “吃完有什么感觉?” 武均正一头雾水:“……本皇子该有什么感觉?” 太子脸上浮现明显的失望,他吹了吹碗,抿了一口鸡汤 “孤还以为妖怪肉燉出来的汤总要有些特殊。” “人形现杀的,鲜吗?” 武均正忽然就没胃口了。 这王八羔子拿他试菜! 他摔筷子愤愤离去。 武君稷抱著碗,评了句: “他脾气真坏。” 李九:“……”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站公理还是私心。 第60章 神龕 白王明显长开的样貌和身高,引人注目。 郎溪过於和平的態度也仿佛在诉说著某些真相。 熊鱼迟迟不找武君稷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他还记著自己被周太子丟出去的仇。 人总有不合时宜的自尊心,化为人的妖也不免沾染上人性虚偽的一面。 木兆迟迟不去是她过于谨慎的性格在作祟。 周太子为什么这么轻易的给出人皇运? 木兆化形的环境不像野兽那般避世避人,妖怪一旦化形会立刻进入妖灵期,这个时期可以让他们以虚体肆意的行走人间,学习人类世界的一切,且不需要担心被伤害。 而木兆作为一棵扎根凡间的桃树,在初有灵智时便学习著人类的一切。 她是这几个妖储里最具备人类思维的一位。 她去找了郎溪,与他谈起此事。 郎溪悠哉的晒著太阳:“你想太多了,小人皇虽然心智成熟非常人,可想要算计咱们五个还有点勉强,而且好处实打实的。” “人类世界,钱多的人便花钱如流水,小人皇约莫也是这种情况吧。” 木兆仍有顾虑。 “你將人皇气运炼化了吗?” 郎溪:“当然。” 木兆好心劝告:“你最好不要贪多。” 郎溪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儼然是將她当成了竞爭对手 也是,他们的地盘相隔千万里,没有太多利益牵扯,却也没那么相熟。 郎溪作为大蕃国的妖王,四年后的妖域战场他將以妖帅身份对抗大蕃皇室。 他迫切的想要提高自己的能力,木兆若不说出一个明確的理由,郎溪不会听劝。 木兆自觉她这一句提点已经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而且她对自己心中的猜测尚无法下定论。 话不投机半句多。 五月份正午的阳光实在宜人,郎溪忍不住现出原形好好舒展一下筋骨。 白王亦然。 他化作狸纹白猫,在箭亭屋檐上慵懒的打著哈欠,看亭下小太子在李九的教导下扎马步、练剑。 武君稷根骨平庸,李九说他若想练出门道来非得下苦功夫。 武君稷不怕苦,就怕练不出门道来。 白王看著看著脑子里冒出一个坏点子,他妖身变大,忽然扑向小太子,在即將触碰到他的脸时,一个老虎摆尾,用尾巴搔他鼻子,可惜这个小花招半路夭折。 李九眼疾手快薅住他的尾巴根,八尺身高,好似一道笔直的门,垂在地上的影子严严实实罩在小太子身上,特別的有安全感。 “白王殿下,若您下次冒犯,属下不敢保证不会伤到您。” 小老虎在半空中吱哇乱叫,对著武君稷凶道: “你管管他,本王和你的事,关別人屁事!” 武君稷拿著小木剑捅白王的屁股蛋和肚脐眼。 白王惊慌的变成人形,李九顺势制住他的胳膊,小太子更方便捅他肚脐眼了。 白王左扭右扭:“不讲武德!” “放开本王!武君稷!!” 武君稷充耳不闻,將白王当做沙包捅。 白王只得求饶 “妖妖妖!你不是要妖吗!本王给你找到了!什么时候跟本王去瞧瞧人?” 长白山君根本不信两个小崽子能折腾出妖庭来,默许了白王的胡闹,於是白王按照武君稷所说,招兵揽將。 白王轻咳一声:“说好了,只要是妖就行,你可別挑三拣四的。” 武君稷收剑:“妖呢?走去看看。” 白王一边带路一边绕著他叨叨叨: “说好了,你只能坐镇幕后,一切事都得交给本王裁决!” “你是军师,本王才是王!” “还有还有,你答应了愿意给出人皇气运让妖怪修炼!” 武君稷目不斜视,淡淡敷衍:“嗯嗯嗯嗯。” 白王不太满意:“伯牙会这么敷衍子期吗?” 武君稷惊讶:“嗯?” 白王將手背在头后面,倒著走路,他正对武君稷,一脸愜意和畅想 “人的书可真深奥,但流传下来的故事还算有趣。” “你既然把本王当成知己,那本王定然不会辜负你的。” “等咱们建立起妖庭,我做妖王,你做大周的国君,你我游歷於山水间,岂不正是高山流水觅知音?” 武君稷给出几分情绪:“是如此没错。” 白王不知犯了什么病,指著太阳宣布: “本王决定了!本王要改名字!就叫,白子期!” 他缠著武君稷:“快快快!你叫两句,你可是第一个知道本王新名字的人。” 武君稷敷衍著:“子期,子期,白子期——” 白王高高兴兴的应了声:“在呢!” * 陈瑜堵在了二皇子回曲舍的路上,他笑意不达眼底,礼节周到 “二皇子殿下。” 两人一照面,武均正便看出了陈瑜重生。 明人不说暗话:“滚开。” 陈瑜今日就是来做挡路狗的: 他一言道破武均正的目的:“二皇子想找胡先生吗?” “我还以为二皇子会先接近妖储白王。” “没想到居然是胡先生,为什么啊?” 陈瑜咄咄逼人,稚嫩的声线给人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 武均正不屑道:“一条阉了的狗也敢在本皇子面前放肆?” 陈瑜不在意他的侮辱,因为王清还在所以他稍微隱晦了一下 “太子殿下开眼开的晚,没有过多审问就將二殿送下去了。” “等太子殿下开了眼,很多事情由於时间过去太久,也查不清了。” “但臣与殿下都是明白人,里面有另一股势力插手,不知所图为何,臣死的晚,也查到了一些东西,若殿下能与臣共享情报,或许能发现一些大秘密。” 武均正眼神上下一量,不言而喻,就你? 他心里並非看扁陈瑜,但他脸上却故意表现出这样的態度压人。 陈瑜微微一笑: “殿下可听过一叶障目?” “您所看到的,可能只是某些人想让您看到的。” “虽然前尘如梦,但殿下又怎知不会在今生重蹈覆辙。” “若死两次都没死明白,那可真是成了笑话。” 在武均正杀人的目光中,他放出最后杀招: “您难道不想知道,那座神龕,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武均正脊背一麻,死死盯著陈瑜。 皇宫里有一座神龕。 此事在前世也只有很少人知道。 陈瑜拱手道:“殿下放心,此事太子殿下並不知晓。” 废太子武君稷挟周帝北上,八皇子监国,无意间发现了藏在太极宫密道里的一座神龕。 那座神龕,很是诡异,它能令人皇家子弟,短暂的使用气运,青龙门之变那日,神龕忽然化为齏粉。 太子知道神龕的存在,却没能见到那座神龕。 直到开眼见妖的前一刻,武君稷都坚信这是个科学的世界,皇宫打下来,有人告诉他这里供奉著一个诡异的神龕,有多灵验诡异。 武君稷嗤之以鼻。 等他世界观被冲开,神龕早没了,知道神龕秘密的人也入土了。 武君稷急著跟时间赛跑,没兴趣研究一堆齏粉生前的秘密。 可陈瑜对神龕的调查一直没停止过。 前世周帝常年供奉,今生那座神龕应该还在太上皇手中。 陈瑜摸著胸口的陨石,想到了莫名其妙帮他的太后。 他总觉得,这位太后娘娘,也不是位简单的人物。 叔叔陈阳是朝堂位同三公的实权將军,他作为陈家目前最小的独苗,太后居然敢帮他自阉,里面没点儿缘由,陈瑜不信。 武均正想著那座神龕,鬆了口: “今夜亥时,本皇子等著陈公子。” 神龕是他和武君稷一较高下的倚仗。 可神龕实在诡异,武均正需要了解清楚。 陈瑜:“微臣定会赴约。” 第 61章 双生子武安 晚戌时。 永寿宫內。 太后按照惯例抄了几篇往生经,在嬤嬤的伺候下换了寢衣,坐在烛光下对著一串和田玉手串游思。 太上皇自从知道自己不能生育,就没了宠幸妃子的爱好,每天养生,想多活两年。 太上皇和太后貌合神离,同寢不同被。 自从太后逼迫太上皇写了罪己詔,两人感情更破罐子破摔了。 太上皇晨昏都要在佛堂和道馆里上香,晚上打了一套拳、泡脚、沐浴,如此这般才会入寢。 他刚入寢殿,太后听到动静,若无其事的將手串戴上手腕,藏在寢衣稍长的衣袖下。 她站起身,为太上皇让位置。 她是点將,有护卫之责,因此大多是她睡床外,太上皇睡床里面。 老夫老妻如今已经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 太上皇面无表情的躺里面,太后面无表情的睡外面。 两个同床异梦的人,全都睁著眼睛,盯著拔步床的床顶。 太上皇忽然问:“你手里是什么?” 太后沉默片刻:“一串手串。” “什么手串?” “和田玉。” “谁的?” “故人的。” “故人是谁?” 太上皇步步追问,太后步步退,直到退到了这个退无可退的问题上。 太上皇一直逃避著这个话题,太后也一直隱而不谈。 稷下学宫是一根导火索,撕出了许多陈年往事。 太上皇勤政纳諫,执政二十余年,无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灾大乱,自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错误,唯有用陈阳平了南突厥,可作为功绩在凡本史书上多著几分笔墨。 至於运本史,记得是人族和妖域的歷史,太上皇在位期间和妖域开战三次,一输一平一胜,也是不功不过。 太后止不住想,若是武安得位,大周定比如今更加繁盛。 那天两人吵架好像撕破了一个口子,让太后心中闷了二十年的不平,呼呼往外冒,被压下的酸楚泛滥成灾。 她紧握著和田玉手串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她能有几个故人? 太上皇翻身而起:“你又在想他!朕哪里比不上他!” “皇位是朕的!你也是朕的!如今坐上皇位的也是朕的血脉!” “外面狗屁的长子兴国论根本就是错的!” “朕如今只是想换一个太子!朕甚至都没提换太子之事,人皇运有多废物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朕想让他蜕变为金龙正运有错吗?!” 太后冷冷道:“若人皇运真如陛下所言是废的,那陛下一身气运又从何而来?” 太上皇一下不说话了。 “您针对太子,究竟是因为人皇运,还是因为武安,您自己心里清楚。” 太上皇不喜欢武君稷,不是因为他不可言述的出生方式,也不是因为他嘴里废物的人皇运,而是因为武君稷让他想起了武安。 他的双生兄长。 一个只比他提前一刻钟出生的孪生哥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截然不同的人生。 武安天生无目,所以他不能是长子,两人的出生序位被宣帝调换。 可老天爷开了天大的玩笑,天生无目的武安点將时,点了三位帝王名,直接正位金龙,甚至有向人皇蜕变的倾向。 而太上皇,点將时居然是条蟒运。 蟒若化蛟何其艰难! 这几乎断绝了太上皇上位的可能。 可武安天残,如何服眾。 宣帝没招了,连夜召集各方能人异士,行换运之举。 换运的前提是武安一身气运能运用自如。 仅仅是有像人皇运蜕变的倾向便需要大赦天下,举国减税,四处賑灾等功绩推动气运运转。 更別说武君稷那一身庞大浩荡的人皇运了。 那简直是让人看一眼就绝望的程度。 长达二十年的换运之举。 四岁被『夭折』囚禁的武安,鬱鬱而终的太皇太后,死不瞑目的宣帝,变成金丝雀的太后,自生心魔的太上皇,两代人的痛苦,皆是为了稳住大周国祚。 太上皇勤政二十年不敢奢靡懈怠,因为他忘不了太皇太后死时无言又排斥的眼神,忘不了宣帝死不瞑目的遗言——你若负国,朕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自厌的,无处宣泄的痛苦,变成了对武安的恨。 恨他在胎里吸了他的气运,恨他天残,恨他太优秀!恨他得父皇母后的偏宠。 恨所有人看著他的遗憾眼神。 因为他健康,所以他必须是皇长子,因为他是蟒运,所以武安不得不为了他牺牲。 无数夜晚,太上皇恨得想怒吼,你们问过我吗?! 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当这个皇帝了吗?! 所有人都能恨他,他去恨谁?! 他只能恨武安。 他年过半百,执政生涯终於结束,退位时,如枷锁脱身,偏偏周帝给他生了个像武安的孙子。 一样的金贵,一样的纤弱,一样的聪慧,甚至连一点將就引人注目的气运都那么相似。 太上皇沉寂多年的郁恨,忍不住从缝隙爬了出来,恨不得將肖似武安的人缠死在里面。 什么人皇运没用,什么出生方式诡异,都是藉口,若他真这么在意,怎么可能会在一开始答应立武君稷为太子,因为武安,因为慢慢长大的武君稷让他看到了武安的影子? 长子、人皇运、得周帝宠爱、长得像武安、性格像武安,太上皇看到武君稷就像看到了一个健全的武安。 喜欢不起来,一点儿都喜欢不起来。 想到这里,太上皇心里一突。 他的儿子,怎么可能会生出一个这么像武安的孙子? 疑心一起,长夜难捱。 他冷不丁问:“皇帝真的是朕的种吗?” 第62章 武秉是谁儿子 太后握著手串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的沉默让太上皇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这二十年里,太上皇时不时就冒出这个念头。 他是蟒运,没有点將,以换运的方式成了蛟龙运,二十九岁却没有一个子肆,宣帝认为这是上天的报应,可即便如此,也得让太上皇生出一个后代。 点將就是一个机会。 他和武安换运,就相当於换了命格,武安的点將自然也隨著气运的剥离成了他的点將。 太后作为武安点將时,能力类似千里眼。 那时她还是青春少女,想的是行侠仗义叱吒风云。 可隨著气运的剥离,她的能力也变了。 点將能力是补主公的不足。 武安目不能视,她便有了千里眼之能,太上皇有什么不足呢? 太上皇不能生育。 於是她成了能为太上皇孕育子嗣的唯一希望。 武安四岁假作夭折,被囚二十五年,二十九岁才死。 周帝是武安死的那一年怀上的。 太上皇如坠冰窟。 他一把掐住太后的脖子质问:“武秉,究竟是不是朕的儿子!” 太后握著手串,淒淒一笑: “您早想这么问了吧。” “臣说是,您信吗?” 太后眉眼舒展,眼神迷离的看著他,声音自压缩的气道中挤出来,尖细、艰难 “陛下,点將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主公的……” 太上皇整个人陷入魔怔,太后是他的点將,可是太后也曾是武安的点將! 歷代主公与点將,交託生死,信任无疑,荣辱与共。 但是这句话,不適用於太上皇和太后。 太后意识因为缺氧变得模糊,她想到了栗工,有时候她真的很羡慕栗工。 她还想到了那个身在囚笼,怡然自得的男人。 明明是相同的样貌,太上皇用的阴鬱刻薄,他用的就儒雅隨和,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眉目三分破碎的病气,让人恨不得將心肝挖出来给他。 生前供运,死后难安。 武安啊…… 太后闭上眼睛等死,太上皇却一下鬆手了。 身体求生的本能让太后猛吸一口气,喘息起来。 太上皇疯疯癲癲的滚下床,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宫殿了。 外面传来下人惊慌追赶呼叫声。 太后没有理会。 门打开了,她的贴身嬤嬤小心请示 “娘娘?” 太后平静道:“本宫没事,都退下吧。” 下人们不敢多加揣测,又小心退下。 太后抹去鬢角的眼泪,坐起来。 一双手出现在她的身后,为她批了一件衣裳,来者拉住太后的手放在他头顶上,一双狐狸耳朵又柔又软。 “多谢娘娘相助。” 太后抬眼看著他,二十多年了,胡二也续须了,她无声的rua了rua。 当年换运,胡先生也参与了。 天底下知道太上皇得位不正的活人,只有太后、胡先生、大光音寺的天玄大师。 胡先生,太上皇杀不了,太后和天玄大师,是宣帝下了密令不能杀的人。 胡先生求太后帮忙,想办法让太上皇主动找胡先生做气运的交易。 於是有了刚才太后一步步勾起太上皇的心魔。 她了解太上皇,对方不会甘心將江山交给武安的血脉。 他会求长生。 抓住身边的一切办法求长生。 天下玄术,唯有两人,胡先生与天玄大师。 太上皇自会主动找上胡先生。 胡先生敢找太后帮忙,是因为他知道太后对他有情,两人有一桩露水情缘。 胡先生迟疑一问: “当今陛下,真的不是武安的孩子吗?” 他解释了句:“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惜。” 太后的手慢慢摸上胡二的脸,胡先生心里打鼓,不是緋思,而是有什么东西即將脱离掌控。 太后慢慢探身,在他耳边说了句 “你为何不怀疑,陛下是你的儿子?” 胡先生脊背一颤,乱了心池。 他哈哈一笑:“娘娘勿要说笑,陛下相貌与太上皇肖似……” 太后打断他的话:“你不是有寻血缘的术法吗?敢不敢用一用?” 胡先生沉默了。 他自帝辛朝代活到现在,被妖族和人族共尊一声智者,知道的能改变人样貌的秘术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太后当初找他,说不想给太上皇生育子嗣,说喜欢他,周帝出生的时间也对的上…… 胡先生心怯了。 他狼狈逃出皇宫。 永寿宫只剩下太后一人,她摩挲著和田玉手串,轻轻的落下一吻。 太上皇魔怔似的来到佛堂,他掀开佛堂前蒲团下和尚常敲木鱼念经的地方。 下面供奉著一个神龕。 他狠戾的看著神龕,爱恨交织,欲其生欲其死,他点燃了三炷香,插入香炉 將一个空的龟壳放在神龕前。 “问:武秉是谁的儿子!” * 晚亥时 陈瑜轻手轻脚的闔门。 刚一抬脚,就见面前垂落一道影子,李九面无表情的挡在他必经的路上。 陈瑜看了他几眼,平静的绕过去。 “臣无不可对殿下言,今夜之事点將大人可尽秉。” 李九便不再阻止了。 他回头看著月下只有他腿高的身影,世家勛贵教导的孩子都早熟,但这位陈公子,是否太早熟了些? 那副稚嫩的皮囊里,仿佛装著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旧灵魂。 李九有时总觉得,陈瑜和太子殿下才是一路人,他们两人身上相和又相悖的气场,总让他抓耳挠腮无可奈何。 几墙之隔的奢室內,武君稷看著身上多出的好几十根命线,里面有一道是白王的。 妖储命线和普通妖怪也没什么区別。 这命线的缠绕与命线主人的意愿有关,交付出信仰,或者心甘情愿交付出命线,都会让命线连结在武君稷的身上。 武君稷当然不可能提起命线。 他只提信仰。 白王还是天真,一听能够每日源源不断的取用人皇运修炼,二话不说贡献出了信仰。 武君稷想起那一群懵懵懂懂鼠妖、蛇妖、狐妖、黄鼠狼妖,心生无奈。 这粗浅的班底,他得先培养培养。 他已经为它们找了一所院子安置,每天酉时去学院外为它们上两个时辰的课。 如此至少半年他才能放心的將它们放出去。 道阻且艰啊。 武君稷一直在等木兆来找他,他好奇树木类精怪,是否有快速育种的本事。 如果木兆一直不来,他就得想办法招揽別的妖怪了。 会飞的妖他也需要。 东北距离长安这么远,若只靠马力传讯,太慢了。 武君稷想著想著,鼻间似乎闻到了一股香火味儿,催著他沉沉睡去。 意识朦朧间,耳边响著稀碎的喃喃声,好像是太上皇的声音,一直急促的催著他问 『武秉是谁的儿子』 『武秉是谁的儿子』 『武秉是谁的儿子』 『……』 武君稷似梦似醒间觉得太上皇有大病,老登不是你儿子,难不成是我儿子? 直上的香火在空中诡异的转弯儿,全部钻进龟壳里。 太上皇打开龟壳,里面血红大字 ——我儿子。 第63章 二合一 《周运》 三个字刺的他眼睛生疼! 一笔一划都戳著他的心窝子,將他几十年的涵养全戳烂了窟窿! 他拿著那只龟壳,倏地笑了。 一辈子没弯过的脊背慢慢驼了,他缓缓弯了膝盖,慢慢蹲下,最后一屁股坐在神龕供桌下的蒲团上。 他像田间失意的老农,看著一地稀枯的麦苗又哭又笑。 他捂著脸,一连串的哭笑声以及眼泪自掌下渗出来。 “哈哈哈哈哈……” 太上皇仰天悲笑,眼泪浸红的眼睛充满了疲惫和沧桑。 他自幼被立为储君,父皇严苛,母后一心都是武安,总教导他身为哥哥要照顾武安,让著武安。 他引以为责。 直到点將那天,他方知道原来他才是弟弟,武安才是哥哥。 他不想当太子。 他不想要什么蛟龙运。 他不想要储君的尊贵,不想学圣贤书 他也不想要貌合神离的点將。 严父慈母娇妻爱子,逍遥王爷,这才是他所求。 母后到死不肯与他说一句话,父皇遗言都是诅咒。 妻子貌合神离。 儿子是別人的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人生全因为武安毁了。 他想要的都没得到,就连这至孤至冷的皇位,最后也不是属於他的。 武安被囚禁在太极宫,宣帝的寢宫! 没有宣帝和太皇太后允许,太后从哪怀的武安骨肉! 他像宣帝的提丝木偶,一生的作用就是为了帮武安的后代占住这皇位! “宣帝…太皇太后——” “父皇!母后啊——!!!” 太上皇嚎啕大哭,他暴起,拿起神龕狠狠摔在地上。 他对著神龕又踢又踹。 “武安!武安!武安!” “你恨吗?!朕要恨死了!” “你若在天有灵,去怪先帝!怪太皇太后!也像朕对你一般,痛揍他们一顿!” “朕不会放过你的,朕死都不会放过你们!” “朕要修宣帝陵,朕让他们死都不安生,朕还要改史!朕让他们遗臭万年!” 上了一层黑漆的木神龕,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像一块黑疙瘩。 太上皇摸著被剐蹭的黑漆,又是一阵疯笑。 “朕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朕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入夏的风自红墙黛瓦吹到六里果林,吹拂瀰漫著心机恨欲的夜。 二皇子知道的,比陈瑜前世调查到的还要多。 毕竟是周帝自小当做储君培养的儿子。 周帝养子如养虎,从不会特意避讳皇室私底下的脏污。 周武16年,胡坦、天玄大师、神龕,共同占卜了一个讖言。 长子入龙池,可活江山。 只有月辉可入的黑室內,二皇子与陈瑜对坐,黑暗模糊两人的视野,沉沉的声音令人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潮阳县进贡姑鱼(沙丁鱼),为防鱼死,放鲶催其动。” “武君稷就是那条鲶。” “只有他在长安这潭龙池里动起来,这无金龙坐镇而將颓的大周才能有一线生机。” 武均正曾偷看过《运史本记》,这则书,记载的全是歷朝歷代不能为外人道也的气运之事。 “父皇主导了夺嫡之爭。” “用一个无运的顽石去磨一群蟒的鳞片。” 武均正第一个感受到危机,在周帝的推动下处处和武君稷爭斗。 武君稷第一次下狱,二皇子运相七寸长出了一片龙鳞。 这无疑给了周帝希望,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与太子爭斗时,数次感觉到有另外一股势力相助。” “本王一直以为,是父皇。” 猎场涉猎,十几个人站一排比试绕射,箭矢却不约而同射向武君稷。 晚上马匹忽然受惊踩踏,全部涌向太子的帐篷。 那时武均正还没有开眼,以为是某个兄弟的大手笔,后来想想他们没这么蠢,也没这么多人脉。 他又怀疑起父皇。 是父皇不杀儿子的底线让他警觉,会意到暗中还有一股力量想让太子死亡。 直到太子巫咒案,那个突然倒戈投靠的黄上,让他越想越不对劲儿。 他忍不住问了父皇。 从父皇口中知道了胡先生这个人。 到这一步,他还以为胡先生只是江湖上有点儿本事的术士,是受父皇之命对太子出手。 他还心寒父皇狠辣。 一直到最后,他见到了妖怪,被武君稷关进大牢等著扒皮,才慢慢的將往日一切想不通之处琢磨明白。 访黄河下游,忽遇决堤,冲走了皇帝和太子。 当时觉得是倒霉,如今想想,怎么会那么巧。 好好的堤坝,就在皇帝和太子下堤的一刻轰的决堤了,谁都没事,就父皇和太子没了。 分明是有妖针对啊! 更怪的是父皇最后的处置,他回宫后,没有杀一个官员,而是將自己关起来,自闭了好几日。 这是明知內情,却因为没有正位金龙而无力处置妖怪啊! 一朝皇帝被逼到这个份上,武均正设身处地的想,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进言,杀一个儿子可以正位金龙稳住国祚。 他会杀。 陈瑜接住他的前话:“陛下行事,从不遮掩,恐是外族参与。” 武均正:“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到此为止,都只是说出彼此都知晓的情报,浅显试探。 黑暗里武均正习惯性扬起前世试探的假笑,深入交流 “太子府起火那日,本王去看戏,看到太子少了片指甲。” “本王死前,太子就在找黄上,难不成是他干的,人找到了吗?” 最高明的话术就是真假掺半,陈瑜適时的交付诚实: “找到了,是白王。” “二皇子殿下,前世和白王合作过不少次,您被扒皮死了,您猜白王是怎么死的?” 武君正:“扒皮?” 陈瑜:“不,是肉泥。” 武均正信了。 他轻嘖一声 “太子这一世,会放过白王?” 他太知道太子的脾性了,噁心的人,要么逃的远远的,別被他看到,要么就死进地里,彻底清算。 太子没有人死事休的原则,只有见一次扒一次皮的作风。 同时他也佩服陈瑜,此人居然这么豁的出去 “太子又有了新的爱好?自宫留用?” 陈瑜皮笑肉不笑:“臣能留下,自有本事和意图。” “白王的结局,臣也並不关心。” 二皇子嘁了一声。 “你今夜来找本王不是想谈旧事的吧?” “想知道什么,痛快点儿,本王明天还要早起晨课。” 陈瑜:“胡先生。” “殿下告知臣关於胡先生的全部事,臣告诉殿下神龕之事。” 二皇子:“我一句,你一句。” 陈瑜:“好。” 二皇子:“胡先生本名胡坦,乃妖域智者,自帝辛时期活到了如今,所知秘辛无数,为玄界最强,唯有天玄大师能与其抗衡一二,现在鸣鹿书院教书,这事你应该知道。” “本王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 “胡先生很可能已经迈入了长生仙道。” 陈瑜估摸著他消息的价值说道: “神龕的功效不是它本身,而是它身上的黑漆。” 武均正再开口,语气快了 “前世父皇曾说胡先生与皇室合作是为了金龙运,武君稷前世无运,但他却一直暗中针对武君稷。” 陈瑜:“神龕上的黑漆,是桐油和另一种东西混合製作的,那样东西,是如药引一样的存在。” 武均正:“胡先生和太后有一腿,他身边有个遭天谴的妖,他要金龙运,就是为了那只妖!” 陈瑜淡淡道:“不够。” 武均正给出的消息,不足以换取他口中的情报。 武均正忍不住直起身 “我对胡先生的了解只有这么多,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你或许不知道的消息。” 陈瑜:“什么?” “一个故事,故事里说,帝辛死前为了防止后世再出人皇,曾斩龙脉,人皇运需要功绩推动,正是帝辛导致的。” “还说人皇现世是祸非福,因为他將造成人妖乱序。” 陈瑜终於听到了他想听的。 但他仍旧没有鬆口,而是问 “你上一世和白王合作过几次?” 武均正:“没有合作过,巫咒那次,本王都觉得莫名其妙。” “如果黄上是白王偽装的,他不杀太子,只拔太子指甲干什么?” 陈瑜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他也並不吝嗇给予消息 “桐油里面加了骨灰。” 二皇子:“?!!!” “谁的骨灰?!还是说谁的骨灰都行?” 陈瑜淡淡道:“不知道。” 他起身推开了门,这是结束会面的讯號,只是迈出去的步伐稍顿,他仰看著天上的明月 二皇子说太子是一把好的磨刀石,磨练了他们几个兄弟,让他们得以精进才全部化蛟,甚至周帝都得以正位。 今生陈瑜却有了另一个猜测。 “二皇子殿下是否想过,你们得以化蛟,陛下得以化龙,是运道认为你们磨练了太子,大周皇室令天地间生出一尊人皇,有从龙之功。” “而非是你们精进成材。” 只是这个猜测对太子而言似乎更加残酷了。 二皇子直接愣住。 他的心一下坠落深渊,苍凉开口 “本王再送你一个消息。” “大周有特定史官撰写《运史本记》,记录每朝每代妖族与人族之事,除此之外,还有一卷歷代帝王撰写的关於皇室气运的隱秘——《周运》” “《周运》上一世落在了武君稷手中。” “你猜你我所惑,是否全部在《周运》中呢?” “而看了《周运》全部的武君稷,他在想什么?” 陈瑜的心与二皇子坠入了同一片深渊。 他一下明白了二皇子为什么即便恐惧也要与太子爭斗。 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明明知道一切,却还陪著你照本宣科的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是螻蚁还是食物。 一切都被掌控的绝望,俯首称臣,对方不要,绝地反击,希望为零。 时时刻刻活在无尽的折磨中,等待著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捏爆头颅的大手。 若真如此…… 陈瑜一下失了方向,他如今的作为,在太子眼里,是否也是一只在戏幕上的可笑蝴蝶? 陈瑜魂不守舍的回去。 黑色的绸缎裹著陈瑜全身,兜帽缓缓滑落,他在太子的房顶,看到了一只蹲坐著的狐狸。 胡先生舔舔爪,怪自己心性不定,被太后的话扰了心神,大半夜跑小太子屋顶,思索对方是否是自己的孙子。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说出去笑死狐。 胡先生尾巴一扫,老脸赧赧的离开。 第64章 老登! 第二日晨读,小太子又是被从窝里架出来的一天。 三岁的太子猫猫被叉著胳肢窝架在空中嗷呜乱叫,这招被老登用了两年,如今又在李九这儿续上了, 等他发泄完了,神志也清醒了,李九开始给他穿衣服。 武君稷脑子里还留著那稀奇古怪的梦。 武秉是谁的儿子? 武秉是孤的儿子。 每个男人都有一个给別人当爹的梦。 给他爹当爹就更刺激了。 武君稷想著他和老登地位顛倒,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老登是他龙椅下的太子。 他前脚废太子,后脚赐毒酒,美的翘脚脚。 他如今的课程还在背诵理解阶段,对武君稷而言就是放鬆心情,消磨时间。 等他將妖兵发展出来,大东北打下来,定衣锦还乡,给老登的脸上一层叛逆的油,让他倍儿有光。 只是进度还是太慢了。 有什么办法让他的人才移植东北计划加速呢? 武君稷闭著眼睛让坐坐让躺躺,伸伸脚抬抬腿,衣服穿上了。 捧著湿毛巾糊脸,搓一搓,水里再搓一搓,眼睛终於捨得睁开了。 陈瑜也开始了一大早的匯报:“殿下,臣昨夜会二皇子殿下,据臣打探,二皇子与白王应无合作。” 之前武君稷让陈瑜查黄上拔他指甲,二皇子是否知情並参与其中。 昨夜一谈,二皇子参与了前世巫咒案,却没有与白王合作过。 黄上的背叛与二皇子无关,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周运》宣帝一朝记:妖域智者胡坦,狐妖,疑似长生有道,身边亲人需金龙气运佐以龙骨庇佑,方以安身。 前世白王拔他指甲,若只是存了欺辱他的心思,没必要將指甲带走。 结合后来胡先生求和时,要求他给出人皇气运。 武君稷有理由怀疑,拔他指甲的幕后凶手就是胡先生。 前世武君稷也曾怀疑过,但胡先生在妖域地位举足轻重,武君稷刚登上皇位大周还未安稳下来,民间、朝堂都不允许他因为一己私怨动兵戈。 “殿下,臣还打探到胡先生如今在鸣鹿书院任教。” 武君稷想起拜见俞生那日,见到的两只狐狸。 不怪他没认出来。 武君稷前世与胡先生交谈,对方都是偽装过的,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二皇子向臣问了神龕一事。” 武君稷捧著碗里的海参鸡汤,动作一顿。 “啊,你怎么回的?” 陈瑜轻嘆:“请殿下读我心。” 李九在此,陈瑜不好说起这等隱秘之事。 武君稷没读,没兴趣知道。 他上位时,存放在太极宫密道的神龕已经成了齏粉,里面有两个空了的罈子,一个装桐油,一个装著灰。 还有一个碗,根据碗里的丁点儿残留,他猜测是用来调桐油和灰给神龕包浆的。 《周运》记:神龕,非人皇骨不可续,武君稷曾猜,周朝曾杀过一个身具人皇气运的皇家人,才有了神龕。 他根据太极宫每次修缮时间的长短,推断出密道挖的时间。 根据密道挖的时间锁定了宣帝一朝,然后查宣帝一朝都死了哪些皇家子弟。 最后锁定了一个人,武安。 太上皇的弟弟武安四岁夭折,不入皇陵。 於是武君稷让人偷掘了武安的墓,发现是衣冠冢。 那武安的尸骨去哪里了呢? 於是他开始查宣帝一朝的开支,锁定在太上皇幼年的衣食上,什么东西都是两份,一直到太上皇二十九岁那年为止。 一个小孩的骨灰装不了一大坛,成人的骨灰能。 陈瑜前世劝他查一查神龕一事,武君稷次次敷衍,不是不查,而是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就已经把事情查完了。 查完了,也没兴趣了。 《周运》一书里,胡先生在宣帝、太上皇、周帝三朝,出现的次数很频繁。 宣帝3年,召胡先生卜,这是武安三岁点將的时候。 宣帝4年,召胡先生卜,这是武安四岁夭折的一年。 宣帝6年,召胡先生卜。 宣帝29年,也是周康元年,召胡先生卜,这是武安实际死亡的那一年。 周武6年,与胡先生谈。 周武15年冬,召胡先生、天玄大师,卜,第二年春夏之交,武君稷入长安。 周武20年,召胡先生、天玄大师,卜,这一年夺嫡之爭正式白热化。 …… 这些时间点儿,太过巧合了,且次次都有胡先生。 武君稷推测这个胡先生就是在宣帝一朝正式与皇室交易,皇室给他气运和龙骨,他替皇家做了神龕之事。 太上皇执政期间,胡先生几乎没有出现在记录里,等老登上位,胡先生出现的再次频繁起来。 他通过命线感知到小狐狸除了天生智商不全,没有別的毛病,根本不需要龙运庇佑,难不成需要龙运的另有其妖? 无论如何,胡坦得死。 老二先放放吧。 膈应,但上辈子扒过一次皮了,还能忍。 白王和胡坦,忍不了一点儿。 白王和长白山君尚有利用价值,值得他忍到东北打下来再处理。 胡坦,作为妖域的智者,他活著就是障碍。 一个月一次的月比快到了,或许他可以想办法在月比上弄死这只老狐狸。 小太子落定了主意,咕嘟咕嘟干了鸡汤,大口啃著桃汁奶糕,背上小书包,刚跨出门,就见白王兴奋的朝他挥手 “伯牙!一起啊!” 来往学子纷纷探头以窥。 武君稷脚趾扣地,想回到几天前,抽死那个用典的自己。 白王拉上他就跑:“快快快!要迟到了!” “今天是老榆树讲课,去晚了又得听他念叨!” 武君稷不急不忙: “曲院到玄六班有五百三十米,咱们两息走出五十米,需要一千零一息,折合成时间是一刻钟零两分。” “如今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一刻钟加一盏茶时间。” “急甚。” 白王对周太子每次都踩著点进班的本事很是佩服,他不行,要么迟到,要么早早到,绝对不能在能早到的情况下晚到。 他化作原形,俯身一钻,让小太子骑到他背上呜呼一声 “走嘍!” “李九!!” 武君稷惊得差点仰倒,他用勒马的姿势抓住白王的后颈皮,自小稳健的心臟扑腾扑腾直跳。 健硕的老虎飞跃而过引起一片惊叫。 白王畅快的大笑,他跃上高墙,囂张大喊 “本王玄六班白子期前方肖小速速让路!” “飞嘍!哈哈哈哈哈!!!” 武君稷感受著风吹过脸颊,自房顶俯瞰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满是自由的味道。 但是这里是书院。 气运在虎头上一罩 “下去吧你!” “啊!!!” 白王只觉得身体一重,起跳失败,嘰里咕嚕滚了下去。 李九眼疾手快接住小太子。 只见一个学子被嚇的裤子来不及提从茅房跑出来,指著老虎尖叫 “抓淫贼啊!!!” 附近三个院舍里的学子闻声而动,拿著叉子把白王叉地下 “抓住这只大虫!” “玄六班的!早看他们不安分!” “前几天有只狼不知从哪叼了一头鸡!” “玄六班的墙,半个月已经补两次了!” “他们班里的桃树精,天天掉花瓣,打扫卫生烦死了!” “还有那头熊,一点儿不知道乾净!一身鱼腥味儿臭死了!” 学院各班有开眼的也有没开眼的,但玄六班身份特殊已经不是秘密,掌罚师兄早看玄六班不顺眼,如今算是一下点了火。 他对著小太子一抱拳 “多谢小师弟相助,不知小师弟可能为在下作证,好让这孽畜心服口服!” 武君稷也一脸严肃的抱拳 “师兄不用客气,维护学院秩序,是我等应尽的本分!在下当仁不让!” 白王嚷嚷著:“本王是妖储!你们敢!” 掌罚师兄一脸怒气:“我大周人皇在此!管你什么储!捆上!抬夫子那去!” “別人怕你,我不怕,今日非与你理论出高低!” 武君稷啪啪鼓掌:“师兄说的好!” 眾人一瞧小太子態度,心一下定了,齐心协力捆了白王,抬著去找夫子。 武君稷加入队伍。 白王被罚警告一次,叫家长谈话。 武君稷要笑抽过去。 带著这番好心情,他下午去书院外租的一户宅子里给那些妖怪讲课。 马车軲轆轆行过桃林,忽然停了。 武君稷掀开帘子一看,愣住了。 高头大马坐著本该在皇宫龙椅上执掌天下的帝王。 周帝一身灰色便衣,痞里痞气的挡他道路,山贼打劫似的吆喝: “前方的小东西,下马车走两步,让乃公看看你胖了没有!” 小太子:“tui!” 马腿一扬,小太子被揪著后脖颈拎到周帝怀里。 周帝呼嚕呼嚕他的犟种毛,驱马疾驰 “有个好玩儿的,敢不敢玩儿!” 武君稷平静的心又开始蹦躂:“玩儿!” 周帝一手托著他的肚子將他托离马背,弯腰將他悬在空中,好似燕子低飞。 武君稷下意识张开双臂。 “哇——!!!” 周帝哈哈大笑 “怕不怕!” “还有更刺激的!” 他揪著小太子的领子让他骑上脖子,几乎四米的高度,加上马全力的飞奔,惊险和速度並驾齐驱,一下点燃了父子骨子里相同的浪漫和激情。 高俯远方,全是旷野! 武君稷仿佛第一次见这偌大的天地,被天空和一览无余的麦田洗涤了身心。 只觉得灵魂仿佛卸下了包袱。 他中气十足满是激情的高喊 “老登——!!!” “孤喜欢你呀!!!” “哈哈哈哈!”周帝大笑著回:“朕知道!” “驾!!” 第65章 天又不好了 渭水河畔有一行东西绵延数里的土坝,百姓凿沟挖渠防水而堆。 周帝栓了马,抱下小太子,三四米高的土坝夯的实,只有一两根小草顽强的挣扎出来。 周帝问他:“自己爬上去?” 武君稷目测一下坡度:“好。” 爷俩个开始狗刨。 到底是武君稷短小的四驱更利索,吭哧吭哧比周帝先一步登顶。 旷野更远了。 宽敞的渭河蜿蜒曲折,麦田夹河而落,稻草人乱中有序的站岗,这里一片人家,那里一片人家。 烟囱直上的白烟只看著就闻到了饭香。 田里忙著捉虫除草的人弯著腰,好像油墨画上一团特殊又无法忽视的墨。 这里一点,那里一片,三两个偎在一起,大的、小的。 心里有莫名的东西在颤抖,他忙忙碌碌几十年,脑子里全是现代的繁荣昌盛,过於宏大的目標像沙漠中行人背上的包袱,又累又沉,腰被压的弯了又弯,眼睛只看的下脚边寸土。 他只来得及在皇宫雀所纸上谈天,而不见政令落地的真实。 直到今日,他追逐的繁华高楼成了被抹平的低矮砖瓦,成了脚下这片茂盛又狼藉的土壤。 他开始想,他前世的政令是否让田中粮丰,是否让家有余钱,是否有如今的閒淡平和。 武君稷还是遗憾,遗憾前世脚步匆匆三十多年,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好好看过长安,看看他治下的长安。 他长久的看著,不知怎么,眼睛啪嗒嗒的下雨。 一双手自身后而前,吸乾水珠,掌心和指腹的老茧充满了力量,声音却满是无奈 “哭什么?” “心思总这么重,三章约了也不认,若不是朕通情达理,早让你屁股开花了。” 小太子仰著头,湿乎乎一双泪眼,细嫩的皮肤被擦出红痕,周帝掌心湿乎乎的,哭的这么惨,偏偏小东西不显一丝哭相。 周帝短笑一声:“土坝上的小草,是不是叫武君稷啊?” 小太子扭过头不让他看,柴烟高升而淡,风和日暖,他轻声道 “天不好,下雨了。” 周帝从不哄人,上到太上皇和太后,私到宫里的嬪妃,公到朝臣,他行事章法就没有哄字,自有了小孽障,周帝別彆扭扭刻上了。 他想了想,蒙上小太子的眼睛 下一刻气运的龙吟声在耳畔响起,长安城內大周国运有感而动,它朝著四周激盪一吼。 四方国运应声而动,各个蓬勃向上,欲与其爭锋。 周帝在他眉心一点,武君稷睁开眼,气运化金海而横天,一只只国运兽搅盪出云蒸霞蔚,瑰丽至极,波澜壮阔的云海摄人眼球霸道的挤占了他的大脑。 周帝问:“天好了吗?” 武君稷看著四方角逐的天空,认真点头: “好了。” “雨呢?” “停了。” “下次天不好了告诉朕。” “朕给你看比这好看一百倍的。” 武君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好。” 周帝捏捏他的耳垂:“朕哄了你,你是不是也得哄哄朕?” 武君稷抬眸,无声询问。 “此届月赛,各方商议,是否取消。” “你有人皇运护体,这些个皇储妖储,哪个能近你身,与你比试,就是自取其辱。” 武君稷被云蒸霞蔚迷晕了的脑子缓慢上线。 周帝与他说这个问题,已经表达出他对此事的態度。 它国想取消月赛,但周帝不想。 按理说各方皇帝继续扯皮的事,轮不到他拿主意,老登问他意见,说明老登让各方妥协继续月赛的方法需要他从中出力。 周帝摸摸他的犟种毛,指著一望无际的麦田语重心长的问 “稷儿,你说皇帝治天下,治的是什么?” 武君稷看看青黄相间的麦苗,看看地里的人,又看看直上云霄的柴烟。 言三留七,天真纯善:“田、人。” 周帝一言否决:“错了。” 渭河流经他的眼睛,那是黄河蛰伏的触角。 温顺的河流,哺育不出强大的文明。 强大的文明,不需要一个仁慈的君主。 因为仁慈的君主,驾驭不了他凶残的子民。 “治田治人,空有仁道而无霸道,总有一日,你的田和人只会成为你的负累。” 周帝语重心长的嘱咐:“稷儿,为君者当如黄河,仁时哺育万物,霸时清缴一切。” “当你坐上龙椅,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不需要公平,它只需要平衡。” “皇帝,不是公平的象徵,它是平衡的產物。” 此为,帝王之道。 周帝气盖寰宇,满腔的豪情霸气一泄而出 “想要维持各方平衡,皇帝必须是赌桌上最强的庄家。” “而作为庄家,就要贏走桌子上所有的金银珠宝!” “他们不下注你要诱他们下注!” “他们抵制月赛,是畏惧朕手牌过大。” 周帝蹲下膝盖,认真的问:“稷儿,你说这个时候,作为庄家,要怎么做才能让这盘赌局继续玩儿下去?” 天上的乌鸦时高时低,忽的“啊——!”一声,叫的人满心荒凉。 两双相似的柳叶眼对上剎那,血脉相连的温情无形中流动起来,武君稷给出了答案: “將手牌扔出去,清桌。” 周帝眼睛大亮,他一把抱起小太子,將他举的高高的,舒展的眉眼无不是自豪和骄傲。 他向风、向柴烟、向乌鸦、向渭水,向东南西北、抒发內心的快乐,他快乐大喊 “对!吾儿似我也!” “吾儿似我也!哈哈哈哈——” 这些东西武君稷用了好多年才悟透,却是周帝隨口而谈的日常教学。 诸位皇子都跟学过周帝,只有武君稷没有。 爷俩样貌、性格甚至政治作风都如出一辙,用霸道留仁道。 武君稷只听著这些话,心中便忍不住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周帝呢? 上一世他就没有在某一刻动摇过,觉得他才是最合適的继承人吗? 归根结底还是气运的祸。 周武七年,妖域大战,有太上皇坐镇,大周贏。 上一世太上皇周武10年离世,周帝膝下两位公主,四位皇子,没一个蛟龙运,急得火燎屁股。 到周武16年,宫里已经有八位皇子,依然没出一个蛟龙运,於是武君稷入长安。 周武17年,人妖再次大战,大周用神龕贏了,又多了十年缓衝时间。 周武17年的时候,神龕一次性燃尽。 周帝不得不快速主导夺嫡之乱。 周武27年,大周输了。 世间的妖多了一倍,大周气运式微,没有金龙坐镇,各国虎视眈眈。 也是自那一年开始,武君稷处境越来越难。 耳朵、胳膊,全是在周武27年之后伤的。 乱马、洪水、大旱、地动,是妖域在试探大周。 武君稷知道周帝的无可奈何,但他无法原谅。 上一世几个皇子在《太平民典》被烧时化蛟。 周帝见皇子化蛟自己正位有望,武君稷只剩一具病骨,没有利用价值才废他太子位圈禁太子府。 但周帝真正化龙,是在武君稷挟他北上的路上。 对於周帝,武君稷总不愿多想。 想多了就恨,想深了更恨。 他去边关平叛,八皇子自立为帝,他带著周帝以清除叛军的名义杀入皇宫。 那时他还没有正位人皇,如果周帝想杀他,有栗工在,他能做到。 可是周帝没有杀他。 他看著他扒了几个皇子的皮,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阻止的话,甚至最后他端来一杯毒酒,周帝也乾脆利落的一饮而尽。 武君稷哽了嗓子,他张开手圈著周帝的脖子,声音含糊不清 “父皇,天又不好了。” 作话:今天请假一天,勿等更新,10.14立 第66章 妖庭之谋(二合一) 周帝抱著他笑 “那怎么办?” 武君稷恨他的无知无觉,又庆幸他的无知无觉。 谁都可以有前世的记忆,唯独周帝不能。 武君稷寧可面对一个无知无觉的周帝,让无处安放的恨在心中发霉、腐烂、生蛆食肉,也不想面对一个有前世记忆的周帝。 前者只会让他痛,后者却会让他陷入原则和底线的博弈。 放又放不下,杀又杀不得,不如就这样你不知道,我不追究,稀里糊涂的过著。 武君稷抱著他的脖子,脸颊蹭著他的肩膀。 入夏的衣衫透气又轻薄,隔著几层衣服,都能感受到小孩儿身上软乎乎的肉感。 小太子特別注重养生,没有因为芯子里是成年人而过早断奶,尤其在意幼年的营养,奶食至今未断。 屋子里的沉香木让他衣服带了股木质清甜,和洗髮的药皂、洗手洗脸的花皂混在一起,意外的好闻。 温热的鲜活的生命力,身体贴在一起满是依赖的行为,稚嫩特殊的幼崽味道,任何一个怀哺育之性的生物都无法抵抗。 更別说这还是一个肖己的幼崽。 父性在意的传承在武君稷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无论是相似的容貌还是被太上皇、太后排挤的经歷又或者政治上相同的观念,无不是翻版周帝。 他將毕生唯一生就的温情全部给了他。 他像妇人哄儿睡一样,拍著儿的脊背,在土坝上慢悠悠的溜达,从这头溜达到那头。 泥土和太阳的味道,抚平了人心中的躁动。 武君稷伤感是一时的,奋斗之心是永久的。 除了一开始掉的那几滴猫泪真情实感,之后的很长时间都在这舒適的氛围里想他的大业。 他本就觉得如今的人才计划来的太慢,让各方翻脸的月末赛是他的好机会。 老登所谓的大手牌就是他的人皇运。 他和老登想到了一处,各方不想继续月末赛无非是觉得没有利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皇运在,大周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明知要输还要入坑,这是傻子。 周帝想拿他做局吞金,他也想捨身入局拿他想要的利益。 要怎么才能让他的人才引进计划过个明路呢? “父皇,我和白王打算在东北建立妖庭。” 周帝敢让武君稷来鸣鹿书院,自然能保证不会出现如稷下学宫那般的事 武君稷在书院里的一举一动自有人说与他听 “朕知道。” “孤以人皇气运为报酬,想让白王率领眾妖將东北打下来,孤想將东北画为妖庭的地盘,建立起如人族这样流传千年制度。” “但是孤缺人。” 爷俩个絮絮叨叨將政治说成家话 “所以你找了一群老鼠、黄鼠狼、刺蝟?” 周帝想到金鹰卫匯报的那所宅子,有些啼笑皆非。 一群即便化形都是下等妖的皮毛畜牲,能有什么用? “皇儿,打下东北並不难,难得是怎么建立规则。” 武君稷:“孤想过,用人道治妖性。” “孤给它们地盘,给它们肥沃的土地,给他们修炼途径,让它们能像人一样,走在大街上,可科举,可互市,可农耕。” “父皇,东北大地就是孤牵制妖的筹码,孤要给它们一个『家』。” “人有了家,就有人软肋,妖亦然。” 周帝想想东北那块不毛之地,再听听小太子这番言论,只觉得如空中楼阁,小儿空想。 他不由得摇摇头,觉得小太子还是太过天真。 “朕暂且不与你论肥沃土地自哪里来,朕只问你,妖为何聚你麾下?” 武君稷抬起头,问道:“广发圣旨,凡参加月末赛的妖,输了都要为孤做事十年,参赛者无论胜负都可以获得一缕人皇气运。” 周帝挑眉:“用人皇运打窝,吾儿好魄力。” “只是此法壮大了妖域又不利己,妖怪狡诈不驯,就算它们愿赌服输留下来。” “你凭什么让它们为你听用?” 武君稷:“就凭孤能让它们以人皇气运永远的修炼。” 周帝眉头紧皱:“为苍蝇肉而割肉餵狼?” 武君稷摇摇头:“父皇看我。” 周帝玩味儿的凝视他。 武君稷纠正道:“不是这样看的。” 於是周帝开了天眼,目中小太子如一轮金乌,浩荡的气运似乎更甚从前。 他面无表情的欣赏片刻,却见小太子抬起手,一条条白色的命线凭空出现,它们紧紧的缠在太子身上,如扎根土壤的根茎,牵动著气运流转。 周帝忘了呼吸,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小太子身上那一根根的命线,像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事物,表情变得空白。 风停了,时间也停了,周帝呆滯好一会儿,木愣愣的把小太子叉在空中,武君稷脚上、胳膊上、腰上全缠著命线,好似一樽化形的国璽。 他恍惚的对上小太子的眼睛,艰涩道:“鸣鹿书院对你干了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又瞒著他用了什么妖法,吸取小太子身上的气运。 不怪他这么想,命线听著很神秘,实际上也有著和本身神秘相匹配的诡异。 缠在国璽上,尚让人觉得诡异,缠在人身上更让人想不出好的了。 武君稷踢踢腿,周帝下意识將他放下,小太子抓著老登的手,一如那天对方带他感受国璽上的命线一般带著周帝感受他身上的命线。 国璽上的命线,冷、硬、凉,有著不可撼动的天威。 而武君稷身上的命线在人皇运的注入下充满了温热的生命力,指腹下传递的分明是勾指可断其生死的掌控感。 周帝意识到,只要武君稷想,他能隨心所欲掌控这些命线主人的生死! 他呼吸瞬间炽热了 “这些命线,是妖的?!” 武君稷点点头。 “是妖的。” “孤给它们修炼的气运,它们为孤驱使,父皇,这桩买卖可成吗?” 周帝不可思议的喃喃:“这就是人皇运的威力吗?” “这就是人皇的天赋能力吗!” 妖非气运无法修炼,不是没有人想到用气运栓住妖怪,但一直不得其法,原来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这个办法有个前提——必须是人皇运! 帝辛之后,只有始皇欲证道人皇而中途崩卒,汉高祖继位,承秦制,奈何少了秦朝开创之功,虽功高也无法证道人皇。 之后几百载,人皇时代成了传说,其中秘密也无人知晓,直到今朝,周帝终於窥得昔日商周的宏伟。 若这就是人皇之力,怪不得始皇要发大宏愿。 秦朝的妖祸比今朝更甚,始皇很可能是知道人皇之能才那么迫不及待要证道维稳的! 周帝一把抓住小太子的手,他想到了更多,如果太子可以掌妖族命线,供给气运为妖修炼,人族呢? 人空有气运浮於身外,只能护体压镇,却不能为己以杀用,令人扼腕。 如果將人的命线繫於太子身上,人是不是也能修炼! 飞天遁地、翻云覆雨、长生不老! 帝王的野心和贪婪触及稚子透如冰棱的眼睛,一下惊醒。 他舔了舔唇,果断的闭了天眼:“收回去,对你身体可有碍?” 武君稷听话的藏了命线:“没有。” 不止无碍还有益处。 周帝沸腾的野心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渐渐平息。 人皇曾一度消失在歷史的长河,如今又生,定携带著不一般的使命。 他想到了梦境,想到了帝辛和始皇的结局,想到了天誓的期限…… 终於,他冷静下来。 “你对父皇细说,你能有此倚仗,或许妖庭真的能够实现。” 天誓只给了武君稷二十年时间,他今生的功绩不足以推动人皇运为己用,如今能用,是贷款了天誓中的功绩,二十年內若他无法兑现誓言,就是无法偿还贷款,大周以及自身都要受反噬。 和盘托出,是为了节省时间。 我愿意交付全部的信任,希望你也可以。 有天誓这把刀在头顶缀著,自己人还要相互猜忌,才是最蠢的事。 因此武君稷毫不隱瞒。 他把自己如今证实的,猜想到的和盘托出。 思维清晰到不似孩童。 周帝听著听著从震惊中回神,目光落在小太子身上,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等武君稷话音停住,周帝目光一收,捏了捏他的小肉脸。 “朕抱著,皇儿长了些肉,只是身量未长,骨未壮,吾儿聪慧,就是不如均正结实。” 武君稷眉毛一皱,话题怎么忽然扯这上面来了? 周帝摸摸太子的犟种毛,牵著他的手,在土坝上溜达 “稷儿的想法朕知道了。” “你是想在月末赛上以人皇气运吸引妖族,趁机收它们为己用,妖族不知命线的重要,更不知给出了命线便是身不由己。” “你想由此驱动它们,將它们全部圈到东北,让它们开荒垦地。” “可是稷儿,你可想过,此举乃威势逼压,它们为了活命,不敢违抗你的命令,但它们会想方设法推翻你,且心里不会对东北生出归属。” “妖域还会源源不断的孵化大妖,总有妖不愿意交出命线,集结在一起为了自由反抗。” 武君稷:“儿臣想过,所以儿臣又想到了上古黄皮子討封一事。” “父皇,如果妖域的妖不愿意尊我顺我,那我就创造一批新生的妖种!” “一个没有妖灵期自牲畜点化,一切由人教导对人有归属感的妖种!” “由人皇运孵化,可以修炼,修为进步神速,比如今的妖更强大更智慧的新妖种!” “这批妖种会与妖域形成对抗之势,顺我者生,逆我者將被大势淘汰。” “它们最好是心甘情愿的,否则它们就是孤犁东北的耙,地成耙废,为新妖种让位。” 武君稷说的决绝,一个合格的帝王往往不是一个合格的好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儿,有时候是很有必要的。 爷俩个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周帝深以为然,十分满意:“想来吾儿是心有成算了。” “说吧,接下来想干什么?” 武君稷:“以月末赛召集群妖,父皇吞金,孤吞妖,事成之后孤去东北,十年之期,孤给父皇一个粮仓,给妖域一个妖庭!” 周帝本来还笑意盈盈,听到去东北的话,笑容没了,再听十年之约,手也不牵了,脸也臭了。 他比划著名小太子的身高,冷嗤一声,头也不回的远走。 “当朕没问。” 武君稷小跑著追过去:“父皇?” 刚才还好好的,又发什么疯? 周帝大步流星走的更快,武君稷不得已从小跑改成大跑。 “父皇!” 武君稷追,周帝跑。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呼哧呼哧的跑。 小太子吭哧吭哧的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扯著嗓子骂了句 “老登——!” 周帝:“小孽障!” “老登!” “小孽障!” “老登!老登!老登!” “小孽障!小孽障!小孽障!” 脚是不停的,骂是要还的。 三岁的小孩儿,要去野鸡都不繁蛋的地方待十年,还是带著一群妖过去,周帝暴脾气起来想扒了他裤子给两巴掌。 还没个驴腿高,就操心朝堂那群老不死的都不管的事儿了。 朕听著是给你面子,现在朕不给了! 龙不出长安,就这孽障,放著金窝银窝不待,非要去鸟不拉屎的草窝,惯的你! 周帝长腿一跳,下了土坝。 武君稷瞪著脚下超高的土坝,在看看下方朝他挑衅的周帝,跳?怕摔。 不跳?难不成让他蛐溜下去?不成体统。 武君稷眼睛一闭,抬腿就跳 “李九!” 下一刻小太子被叉著胳肢窝架在空中,对上周帝似笑非笑的眼睛 “朕在这里,叫什么李九?” 李九被抢了活儿,空著手在一旁傻傻的笑。 武君稷看看李九,又看看周帝,忽然就黏黏糊糊的喊起父皇。 他严肃时总习惯沉著声音,条理清晰用词严谨,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暴露出骨子里不合年纪的成熟。 只有被周帝抱在怀里,才偶尔黏黏糊糊夹著嗓子喊父皇。 波浪的声线,无意识的撒娇,脸蛋在他肩膀上蹭呀蹭,身体拱呀拱的不老实,好像不知道怎样贴贴才能表达出心里的亲近,极少见到的样子,令周帝十分受用。 他由他喊著不应,但眸中笑意就没下去过。 嘴里非得嫌弃一两句 “麻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听好了,除了去东北的事,其他的朕都允了。” “月赛会推迟十天,你好好准备。” 第67章 妖父 武君稷行事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打断。 和老登分別,武君稷照旧去了依山而建的青瓦大宅子。 这宅子坐落在村落和闹市交界,傍山依水,价格不低,武君稷为防这些妖惹出祸,直接买下了。 如今宅中盘踞著狐狸、黄鼠狼、蛇、老鼠、刺蝟、猫、野鸡等开智却未化形的小妖怪。 一共二十三只。 平日里用幻术遮掩本相,对外推出了一个白老爷,与人打交道。 武君稷敲开白府的大门。 一只玄猫亲昵的自门缝中钻出来,在他腿边蹭了蹭才引著两人入府。 武君稷一进正堂,所有小妖或飞或滚或爬或跳,自弱小的本体恢復成妖態,个个面目妖异,骨相狰狞,身高三尺,排列整齐,口吐人言 “小妖见过人皇大人。” 武君稷坐上柳枝编织的木椅,灵魂中属於皇帝的威势毫不遮掩的表露出来。 “免,术法可有进步?” 一只刺蝟上前一步,豆豆眼里满是孺慕,怯怯的声线哽著紧张: “小妖去山中找了些精粹,欲孝敬人皇大人。” 只见她空空的爪子里忽然出现一根野山参。 武君稷眼睛一亮:“隔空取物?” 白刺蝟忍不住挠挠背后的刺: “大人慧眼,只是有距离限制,只能隔空取身上的东西。” “这野参是小妖想办法存在刺里的。” 武君稷眼睛又亮:“芥子空间!” 白刺蝟噗通一跪:“谢大人赐名!” 她哪知道什么芥子空间,她字儿都不认识,灵知都没开几年。 稀里糊涂来到这里,稀里糊涂得到了天大的机缘,修炼一日千里,对世界和自身的理解仿佛醍醐灌顶般,莫名其妙的就懂了,她身上的刺是用来装东西的。 武君稷看它顺眼极了,若日后修炼有成,不就是行走的仓库吗? “你叫什么名字?” 一股难言的悸动催长著体內古老的传承,白刺蝟心臟不受控制的跳动,妖怪的第六感疯狂的提醒她,机缘!大机缘! 她重重嗑在地上: “小妖没有名字,请人皇大人赐名!” 满院子的妖,大多都是东北五仙家的,眼前这个又是刺蝟,武君稷自然而然的想到 “姓白,就叫白苍,苍龙七宿的苍。” 话音一落,武君稷忽感命线和气运同时异动,一大股人皇气运攀上白苍普普通通的命线,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將白瓷烧出青釉! 白苍的命线被气运洗成绚丽的青色,牢牢圈住武君稷的中指尾节。 那里有一圈淡金色的天誓铭文,刀刻斧凿一般深入血肉,平日里不疼不痒,现在徒生几分灼热。 同一时刻异变突生! 眾妖只见白苍的身体被一道金光笼罩,那层薄光暗含的威势令妖腿软跪拜,被笼罩的白苍竟当场化了人身! 一名眉目明丽,肌骨劲节的女子,身著藏青色的衣袍,难掩激动的看著自己的手。 与她成熟颯爽的模样不符,她的声音温吞婉转,她朝著武君稷行大拜之礼 “白苍叩谢人皇陛下册封之恩!” “愿为人皇妖兵,受陛下驱驰!” 门外轰隆的闷雷在云层滚动。 风在急,云在涌,日掩雷鸣,四方国运齐躁,大周皇宫上,金色的壮龙盘旋一圈,象徵性叫了两声支著爪子想和它方打架。 异样的紫雷,在云层中穿梭,劈天裂地的声音仿佛在宣告著什么。 与长白山君攀谈的胡先生脸色大变,他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寻到小柿子一把搂在怀里,捂上他的耳朵安抚道 “不听不听,爷爷护著你,爷爷护著你。” “没事的,没事的。” 胡先生摸著小柿子脖子上的指骨,心里安稳不少。 不会这么快的。 小柿子眼睛显出妖態,直勾勾的盯著外面。 “討封——” 这一声满是狐狸崽子的尖细。 胡先生如遭雷劈:“你、你说什么?” 小柿子魔怔的重复著两个字 “討封——” “我要去討封……” “让雷劈我——” “让雷劈我——” 他剧烈挣扎起来,甚至抓挠著脖子的绳子,妄图將龙骨扯下来! 胡先生一手制住他吼道 “小柿子!小柿子!醒醒!” 小柿子的头变成了兽相,他朝著胡先生露出凶相,呲牙哈气。 胡先生一个手刀打晕了小孙孙,他颤著手抱住小孙子,嘴抿成一线,泪珠连串 “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啊!” 天外的雷霆劈在胡先生的心上,卷著他的记忆,回到万妖为奴的商周。 討封。 这两个字,已经千年不曾听闻。 “不能討封。” 他的手摸著小柿子的脸颊,老泪纵横:“不能討封啊。” 它们妖域的先辈好不容易挣来的自由,怎能再被『討封』二字捆住! 兽瞳凶光毕露,他本不欲杀人皇,可若已经有妖开始了討封,人皇便必须死! 他摸著小孙孙脖子上的龙骨,兽声沙哑 “若是人皇骨,不知能否令我的孙孙恢復正常。” 闷雷只响了一柱香,却打开了一院子妖的智慧之门。 一个词汇深深的在它们脑海中扎根——討封! 为人皇所御,当为人皇妖兵! 妖兵,可得人皇册封! 这一院子的小妖,盯著白苍眼眸灼热。 白苍这具躯体,在它们眼中不是人驱而是力量的显化! 这具躯体有龙的力量! 只因为人皇陛下所赐之名,是苍龙七宿的苍! 乍燃的人皇运,和突变的青色命线,令武君稷惊异,冥冥之中他感受到白苍的命线正不断的涌动著另外一股他形容不出来的能量。 武君稷长久的沉默,令院子里跃跃欲试的小妖逐渐消停。 “既如此,你便为孤麾下,第一位妖將吧。” 青色的命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根命线都要特殊。 “三日后亥时,去鸣鹿书院,找李九领人皇旨,盖棺定论。” “院中诸妖,暂且受你统领。” 白苍激动道:“是!大人!“ 武君稷还没弄清楚青色命线是怎么回事,也没心情再看別的妖的术法了 “一个月后月考,前三名可以向孤提一个要求,现在,开始上课。” 武君稷对这些妖是按照人的標准来教导的,但他也不会一味地教他们遵纪守法过度善良,適当保留野性才是对它们真正的爱护。 这堂课,自申时,上到戌时。 小太子又拿出半个时辰解答疑惑,才乘著夜色离去。 白府的大门在月下关闭。 白苍变回刺蝟傲然叉腰:“妖父给我起名字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大姐!” 菜花蛇丝丝著不服气:“那是你阴险!如果我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白苍就是我的名字!” “妖父是我的!” 狐狸爪子刨地: “你们两个都胡说,妖父明明是我的父亲!那日我受妖父气运洗礼,灵智一开就知道,这是我的妖父,心生无限孺慕,你们都不要脸!跟我抢妖父!” “我的!” “我父亲!” “我父!” “……” 一群老鼠、野鸡、猫咪、刺蝟……为了爭武君稷是谁父亲打成一团,全然没了武君稷在时的和谐样…… 第68章 神龕再问(二合一)) 木兆和熊鱼还是耐不住人皇运的勾引,找上门来。 武君稷给的痛快。 没被刁难的二妖反倒有些不习惯。 只稷下学宫那回,小人皇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满身尖刺的豪猪。 是能填饱肚子的嫩肉,又是无法下嘴的刺球,让妖一想到就头疼。 木兆握著手中诱人吞咽的人皇气运,试探道 “听闻人皇冕下愿意用人皇运与妖域置换东西?” 郎溪帮人皇买了烧饼就多得了一份人皇运,还有白王,不知和人皇交换了什么,修为直线上涨,身量一天比一天高。 熊鱼收回退走的脚,等著武君稷回答。 武君稷:“是有这么回事,孤听说你们妖王会生生不息之术,你会吗?” 木兆看到了地上的一棵草芽。 粉色的灵光一点,那棵草芽迅速拔高根茎,舒展成一棵雄壮的草。 武君稷追问:“可以让水稻快速结穗吗?” 木兆摇摇头:“春发夏长秋收冬藏,此乃大道生息法则,一株可以,一片不行。” 若超自然的力量可以影响农耕四时,这个世界早乱套了。 海妖可保航船也只是在预感到暴风雨来临时给出预警,或者在船底帮助渔民抵抗风雨海浪,而不是让风雨停歇,海浪平復。 没有力量能抗衡天力。 武君稷笑容顿时真诚许多,他说:“一株一株的也行。” 一株多了不就成一片了吗。 木兆:“……” 至於熊鱼,武君稷没什么可与他交易的。 这些个妖储里,除了木兆和白王,其他的目前对他都没什么用处。 武君稷脑子里还保留著小麦和水稻的杂交育种步骤,他想培养出一代抗寒的小麦,和现代那么丰盈的玉米棒。 大周並没有海禁,否则当初那几十座金山已经把大周拖垮了,只是以大周目前的航海技术只够国人在朝鲜半岛周围探索。 武君稷沉思片刻 “木兆可有兴趣和大周长期合作?” “孤需要你生生不息的能力,只要你能帮助孤育种,孤可以为你提供生生不息的人皇气运。” “如果你的族人也有这样的能力,也可以一併叫来,孤来者不拒。” 这可太吸引妖了! 但是大周之前像守財奴似的守著人皇运,如今又想泼水似的许诺,令妖不安 “育种是何意?” 武君稷: “就是培养更优良的种子,如果没有生生不息的能力,孤只能一年年的培养,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得到良种一代。” “可有了你的能力,孤可以缩短数倍的时间,你要气运,我要种子,咱们各取所需。” 木兆狐疑:“这么简单?” 气运来的是不是太容易了? 武君稷:“木兆可听过买櫝还珠的故事?” 卖家认为珍珠是宝贝,买家认为盒子才是宝贝,木兆觉得人皇运是宝贝,但武君稷更在意生生不息带给他的良种,究竟哪个更宝贝,只看个人需求而已。 只要交易的两人认为值得,那就可以交易。 木兆深思熟虑:“好,什么时候开始?” “孤对育种一事,知之甚少,还要请侍农都尉接洽。”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基本的嫁接技术和麦子的自身授粉技术。 但因为遗传学尚未萌发,对提高亩產的研究大多停留在肥料、土壤、种植方法上。 这事需要让老登知晓並配合。 武君稷写了一封信,阐述他想干什么什么,如果成功了会对亩產提升有多大多大帮助,如果亩產提高会对农民和国家有多大多大好处,封口,让人快马送进宫。 十里的距离,一个时辰便能打个来回,昨天两人才见过面,听到太子递信周帝一时升起期待,等看完信中內容,期待落空了。 他掐算一番时间 “鸣鹿书院一月一休沐,如今距离休沐还有四天时间。” 周帝大笔一挥,让人送走。 ——回来再说 小太子满头问號。 “岂有此理。” 作为勤政的帝王,怎么可以这么懈怠! 他都把增加亩產这种话说出来了,老登居然还不重视! 小太子再次回信,说他怎么说服了木兆妖储,说此次合作有多紧急重要,最后,给孤人才!立刻马上! 马儿嘀嗒嘀嗒跑回去,周帝眼皮上下一翻,又是大笔一挥,寥寥几字。 ——回来再说。 小太子小怒一把,把信撕吧撕吧扯成片片 马儿嘀嗒嘀嗒跑回宫,带了两个字 ——老登! 周帝轻蔑一笑 ——小孽障小孽障小孽障! 骂他的话都比回他的諫言多! ——昏君! 这两个字对周帝没有任何威慑力。 ——浪费马力,回来再说。 武君稷:“……” 四天,耽搁四天得耽搁多少进度? 武君稷是想到什么就要立刻乾的性子,让他等著无异於空耗生命。 他瞅一眼木兆:“不如,孤为你写一封引荐信,你自己去皇宫找父皇?” 木兆:“……” 皇宫龙运压镇,她进皇宫和自找死路有什么区別。 或许就是男人的胜负欲,小太子一对上老登便格外的幼稚且执拗。 上完午课,他饭都不吃了,让李九抱著他策马回宫。 木兆骑在另一匹马上跟隨。 此时周帝正和皇贵妃娘娘在太极宫用膳。 皇贵妃娘娘不是皇后位同皇后,周帝给足了她面子和权力,外人只觉得陈锦恩宠有加,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陛下至今未同她圆房。 她查了侍寢册子,发现自太子入稷下学宫,陛下再不召后宫之人侍寢,而是留连男宠。 太子入学前,周帝也召男宠,但从不允男宠之流白日伴身。 太子入学了,周帝放肆起来,尤其是这一个月,三名男宠封官日夜伴驾。 拒不成亲的兄长,无故自阉的侄子,绝口不提圆房的陛下,种种事跡让陈锦莫名不安。 红色的筷子在陈锦眼前一晃而过,还有一个古怪的栗工。 一个月前忽然冒出来,领了御前大总管的位置,钱得力非但不敢生气还要小心敬著。 这皇家究竟有什么秘密。 “陛下,李夫人和冯昭仪在昨夜分別诞下皇子,臣妾擬了赏赐单子,您可要过目?” 周帝对这两个儿子的到来反应平平。 有些东西多了就不稀罕了,儿子也一样。 他有人皇运的小太子,父子两个志同道合,周帝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还有一个蛟龙运的二皇子,因为太上皇缘故,父子两个並不亲近。 周帝对刚出生的两个儿子没有任何期待。 “皇贵妃看著办,按照规矩赏就是。” 周帝如今的行为很好揣摩。 他在陈阳那里吃了瘪,他得在別的男的身上搞回来。 还有一重是故意和太上皇对著干,太上皇越看不惯他养男宠,他越要养。 等他什么时候玩够了或者太上皇什么时候下去了,他也就收敛了。 午饭刚了,正待上茶,钱得力小跑进太极宫 “陛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周帝一愣,顿而乐的大笑 “这小子气性这么大?一封信气的跑回来跟朕理论?” “人呢?还不快放进来,迟了咱们的太子殿下怕得破口大骂了。” 武君稷火急火燎的赶时间跑回来,在马上顛的屁股疼 本想对老登骂两句,但皇贵妃娘娘在场,他不好发作了,冷著一张脸公事公办道 “父皇,孤回来是为了育苗一事。” 周帝逗他:“只为育苗,不生朕的气?” 武君稷瞥他一眼,又看了看皇贵妃娘娘 “有三章在,孤怎么会生父皇的气。” 周帝看他那小模样分明在说:有人在,给你几分面子,要是没人,孤得骂死你! 周帝乐得不得了,可算看这小子吃瘪了,他对著那冷冷的肉脸爱的不行,上手捏了又捏,眼看人要炸毛才停歇 周帝想了想让钱得力传来一个人 “朕最近提拔了一司农使,叫韩贤,朕划给你一处皇庄,你想做什么,让他帮你置办。” 陈锦表情怪异起来。 这韩贤正是周帝最宠信的男宠之一。 武君稷不知其中內情,他眼睛一量韩贤,看著还算稳重,即在朝中做官,应有几年工龄了。 “会种地吗?懂嫁接吗?知道杂交吗?” 最后他问周帝:“他能担事吗?” 韩贤一一应对,答起来有条有理,周帝朝小太子挑眉,让他自己判断。 武君稷勉为其难道:“先试试吧。” 他风风火火的来,又带上韩贤风风火火的赶去皇庄。 武君稷上一世对朝中官员有充分了解,凡是京官,手里都有两把刷子,他们只是有时代的局限性,不是时代的傻子。 武君稷大体將杂交育种法讲了讲,让木兆催生了几株麦苗,这需要两三年才能做成的事,在生生不息术法下,两三息就能做成。 一连十株,眼看著异体杂交的麦穗越来越饱满,小太子分外满足。 “你懂了吗?” 韩贤不懂。 他一个靠美色混吃等死的人,为什么要研究麦穗这么深奥的问题! 但是他也不想在三岁的太子面前丟人,他苦逼道 “臣……臣定努力!为太子殿下种出最优良的麦种,十天、不,三天!只要有木兆姑娘相助,臣定位殿下种出一批最优质的麦种!” 作为上司要適当的放手。 武君稷便把皇庄的一切交给他打理了。 他只管三天后看成果。 只要找到最优质的麦株,就可以群体种植,在下东北前,他需要囤一批种子。 不止麦种,玉米、土豆、番薯、甜菜、大豆,他都需要。 武君稷一想到二十天后的月比,越发觉得时间不等人。 又驾著马回到皇宫,將他想要的作物样子画下来,还用最自然的顏料上色,让老登帮他找。 周帝看著这浓墨重彩不同於墨色山水画的画风新奇挑眉。 “这画风,独具一格,跟谁学的?” 武君稷隨口敷衍过去。 周帝似笑非笑的捏他的脸 “猖狂。” 这世界上也只有小孽障敢这么敷衍他。 “找找找,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找。” “若是让大臣知道,你这么消耗人皇运,满朝文武都要不安生了。” 武君稷放肆的坐在他的御案上,两腿悬空:“父皇会不安生吗?” 周帝骂了句:“放肆,反了你了。” “朕只有一个条件,打窝別用自己打,应不应?” 小太子对此的回应,嗤笑一声,拎著两条腿跑了。 这话周帝最没资格说,这老登月赛都拿他打窝,还在这冠冕堂皇呢。 周帝脸皮厚不认帐,做了还不让人说且他能做別人不能做。 武君稷走老远还能听到老登叫骂 “反了他了!” “朕要巴掌伺候!” “孽障!” …… 武君稷的车马軲轆轆轧出皇城,太上皇自皇宫最高的建望台顶俯瞰,身边站著一人,正是胡先生。 太上皇眼中是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马车 “人死后,有灵魂吗?” 没有,但胡先生答:“有的。” 太上皇又问:“人可以死而復生吗?” 胡先生目光闪了闪:“很难。” “那就是能。” “武安还有灵魂吗?” 这个烫嘴的字,竟能被太上皇坦然的说出来,胡先生不著痕跡看了他一眼。 他和太后都以为太上皇对武安恨之入骨,若他知道周帝是武安血脉,定歇斯底里求长生,如今情况却是出人意料。 胡先生答:“神龕在,魂就在。” 太上皇:“可能復活?” 胡先生:“陛下,若想復活死人,需要与其血脉相连之人的肉身作为依託。” “再用移神之术,可让两个有血脉联繫的人交换灵魂。” 太上皇喃喃道:“移神之术……” “皇帝,太子,你觉得哪个適合用移神之术。” 这话竟是为了復活武安,连大周都不顾了真是匪夷所思。 胡先生装模作样的劝告:“陛下,此举有违天和,死者为大,您迟迟放不下,何苦来哉。” 太上皇没理他的劝告,他苍老的眼睛望著皇宫外的天地 “宣帝死前对朕讲过一个故事。” “帝辛死时下令,斩天下三分龙脉,余下七分只够蕴养出金龙运,自此千年,再无人皇。” “哪怕九州一统如始皇,也死在证道前夕。” “史书上记,帝辛斩龙脉,是发现人皇运会使天下大乱,却没有记载怎么个乱法。” “胡先生,你经歷商周更迭,你认为人皇运会怎么让天下大乱呢?” 触及那段过往,胡先生眸中仍遗留著壮烈而悲痛的残墟 他说:“陛下,如今的天誓,不正是天下大乱徵兆吗?” “千年来没有秩序的妖域,真能在稚子手中捋出条理吗?” 太上皇一阵冷笑 “你说的对。” “移神之术,能復活武安吗?” 胡先生又装模作样苦劝几句,见太上皇坚定不移才道 “只有七分把握。” 太上皇:“够了。” 胡先生嘆息:“容草民逾矩,陛下为何非要復活武安?” 太上皇:“有些恩怨,朕死前总得有个交代。” “宣帝和太皇太后死的乾净,身为人子,朕拿他们没办法,就只能与皇兄辩一辩了。” 胡先生怔愣,太上皇执念入骨。 也好,无论怎样都能让他如愿。 胡先生:“太子身上的人皇气运太过浓郁,终究有碍。” 太上皇空空的望著远方:“怎么做?” 胡先生:“妖动不得人皇,否则定遭天谴,但普通人可以。” 这个世界给了平民百姓一份庇佑。 妖力无法直接伤害普通人,气运亦伤不得普通人。 就像乱世农民起义可以推翻皇权,换个角度看,普通的百姓才是这个世界上平凡却又强大的主角。 太上皇没有说话他只挥挥手,胡先生顺势退下。 太上皇站了很久很久。 他是一个皇帝。 一个皇帝最先考虑的是国家利益,之后才是私情。 就像妖域对杀人皇得天谴的恐惧刻入本能,皇家也对这个事实世代警惕。 帝辛是被妖杀的。 什么情况下,被妖杀的帝辛死前还要下令斩龙脉? 歷代皇帝都在破解这个谜题。 胡先生是自商周活到如今的智者,自武君稷点將人皇运,太上皇就在等。 等胡先生动作。 胡二找太后合作,却忘了点將永远不会背叛主公。 太后是武安的点將,也是他的点將! 做武安点將时,她不会背叛武安,做太上皇点將时,她亦不会背叛太上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即便想了私怨,也会先杀了外敌! 他又去了小佛堂,太后跪在一侧双手合著一串和田玉手串念著往生经。 太上皇看了她一会儿,打开了一旁的密道自顾自钻进去,太后闭著眼睛,嘴里的经文不停,好似一泥胎。 密道里的神龕前,燃了三炷香 “问:人皇运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香菸裊裊升空,马车里的武君稷又闻到了熟悉的香烛味儿,眼皮子一下沉重,意识逐渐模糊。 他晃晃头强撑著想让自己清醒,可是这股香烛的味道似乎能勾魂,不过几息,武君稷身体软软靠在马车车厢上 意识浮沉间,耳边响起太上皇的声音 『人皇运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人皇运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人皇运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 问了好多遍,像苍蝇,太吵了。 武君稷有些烦,人皇运藏著什么秘密? 人皇运是天,人皇运是地,人皇运是你爹,能给你封官行了吧! 香烛的烟在神龕上绕了一圈,全部钻进神龕前供奉的龟甲中。 太上皇打开 ——天地封官。 太上皇瞳孔一缩,他想到了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黄皮子討封。 第69章 人皇旨 作话:妖父一章,修改了领旨时间。 “大人大人,您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一只老黄皮子穿著树叶围裙,站在一块石头上,声音沧桑而沙哑。 石头下面几只小黄皮子学著他作揖鞠躬,声音好似腹语,闷而模糊分明是喉中哽骨未化,只修出几分人智,连话都不会说。 “大人大人,您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老黄皮子鼓励道:“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前段时间隔壁林子里有二十几只小妖被白老虎抓了去,一朝得机缘,天地间第一位妖將已经出现,待人皇发旨,大爭时代便要降临!” “孩儿们,只要我族能出一位妖將,就是千百年的繁荣!” “与其困於漫长而无望的妖灵期,赌万分之一的天赋,不如去赌近在眼前的通天大道!” 老黄皮子目向东方:“討封!” 几只小黄皮子零零散散的迎合 “啄啄!啄啄!” * 很久以前,朝堂有一官职叫雷讖使。 他们的职责是听雷,解开天雷所传达的讯息。 可惜,隨著商朝亡国,雷讖使也消失在歷史的长河。 如今的雷讖,只有与雷相关之人才心有所感了。 如之前武君稷换点將的那场雷,只有同为点將者隱有所觉。 如三日前白苍化形的那场闷雷,也只有和白苍为同类的妖才能从中获感。 妖將已显,人皇有旨。 这是人皇的第一封旨,无论什么,第一个总是特殊的,就像皇帝登基的第一封圣旨,是畅通无阻还是令不出中央,乃天地之別。 它是权威的开端。 这封旨下达的时间为,五月二十二日亥时。 马车軲轆轆的回了书院,武君稷困的睁不开眼,上次武君稷以为是梦,这次確定了背后必有缘由。 他被李九从车厢抱出来,那股香不肯放过他,四面八方的香烛味儿,將他的意识勾入泥潭,他整个人在里面浮浮沉沉。 武君稷还没吃中午饭,下午是他练武的时间,晚上他也还有安排,安排的什么?武君稷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太困了,困的想说话说不出来,想醒也醒不过来,好似鬼压身一样,虚幻与真实错位。 他无力的呼唤:“88,孤晚上想干什么?” 88最近迷上了捞汁小八爪,数据模擬出捞汁八爪鱼的味道,一口一只小海鲜,再加一口小啤酒,吃的忘乎所以。 武君稷只当在脑子里养了条狗,一人一统各过各的。 88忽然被问,不得已动了动崭新的脑细胞 “好像是什么人皇旨?” “哦,对对对,白苍今天晚上找你领旨。” 武君稷的心莫名惊跳,他清醒一瞬,扒著李九的脖子,含含糊糊道 “戌时喊孤,戌时喊孤……” 李九以为他是顛簸身疲,立刻应下: “是。” “88戌时喊孤……” 武君稷说完话,一下跌进香烛味儿的深渊…… 日头西移,夜幕降临。 酉时。 武君稷在梦中成了一座神龕,『他』被人拿在手中,一双苍老而富贵的手在为『他』上漆。 黏糊糊的油混合著腥腥的灰粉,一层层刷在『他』身上,漆越厚,『他』的视线越清晰,听觉越灵敏,神志也越清醒。 他脑子里空空的,冷漠的俯瞰著这一幕,看著供奉他的人,晾乾了漆,將神龕摆上供桌,一味念经。 戌时。 鸣鹿书院外的一处宅子,白府的大门悄悄打开,一只小刺蝟探头探脑的爬出来,她身后各种小妖为她送別 “路上小心点儿,別迷路了。” “亥时之前到,千万別迟了。” “不要耽搁时间,寧可早些不能晚了。” 白苍认真点头。 人皇旨说是那个时间发旨就是那个时间发旨,若误了时辰,这强大的气运因果绝不是白苍可以承受的。 只要领到人皇旨,白苍,人皇身侧第一妖將的名头至此盖棺定论,天地认可! 这份人皇旨,不止关乎著白苍的前途,也关乎著的人皇对妖域权威。 狸花猫坐在墙头舔著爪子,俯瞰小妖们送別,高冷极了。 狐狸神神叨叨的: “我的卦术最近小成,你踏出府门直向东走,心里数著,不到一万步,不进一宅一屋,谁叫你都不要停,领旨要紧。” 白苍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黄鼠狼也细声细语的提点:“如果路上遇到成群的黄鼠狼,千万记住,赶紧往东跑,不要犹豫。” 白苍:“好!晓得了!” 菜花蛇丝丝道: “记得是从李九手上领旨,不是李九,不要接,人皇大人亲自许下的因果不可违逆。” 白苍郑重道:“我明白!” 小老鼠也跑出来:“今日天晴,遇雾则走。” 白苍:“嗯!” 屋顶得狸花猫催促:“快些上路,不能再留了。” 白苍踏出府门,深呼一口气,刨著四只白爪,身体一下化作白影,飞速赶往东方。 狸猫蹲在墙顶,深绿色猫瞳露出成熟的智慧 “人皇第一份旨意,人皇身边第一位妖將,这么大的因果,路上考验恐不会少,我护她一程。” 说著,它的身体化作黑色流光融入夜色。 菜花蛇盘成蚊香:“关门,该做的都做了,她若不成功,说明命不好,接不住机缘,如果当日我第一个站出来,白苍就该是我的名字。” 狐狸给了它一爪子:“別想了,你都念叨好几天了,有完没完。” 菜花蛇身体一扭爬进门:“没完,一辈子都没完。” 今夜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李九看著沙漏,刚到酉时一刻。 他打开窗户外面月亮高掛,树影横斜,总给人一种已经很晚了的错觉。 李九抱著刀守著小太子,眼睛也不眨的盯著沙漏,沙漏一直在漏,可他总觉得沙子一点儿也没少。 他心情泛起莫名其妙的焦躁。 他打开门,外面十分安静,以往温书很晚的学子也都入睡了。 刚这么想著,一旁的房间门开了。 陈瑜走出来侧眸瞧著他 “为何还亮灯不睡?” 这几日他没有陪伴太子身侧,並不代表他就疏忽大意。 夜深了,李九却还在太子房间守著,且不灭灯,分明是有事。 李九沉沉瞧他一眼,问了句 “几时了?” 陈瑜一愣:“暮鼓响了两鼓,戌时了。” 李九瞳孔一缩,失声道: “响了两鼓?!” 他分明只听到一鼓! 李九急返回房间,焦急喊 “殿下!太子殿下!” 武君稷梦里,蒲团上一直跪经的人动了。 太上皇眉心抵著龟壳,心声直入武君稷耳中 一柱新的香火,烟气裊裊上升缠著武君稷,直挖他內心最真实的答案,匯入龟壳…… 李九怎么叫都叫不醒小太子,急得他背上太子要去请医。 陈瑜摸了小太子额头,呼吸匀称,无病象,便拦住他: “太子的情况不像生病,你细说今日发生了什么。” 李九虽然慌神,却快速而清晰的总结了太子今日所作之事,希望陈瑜能找出原因。 片刻他又唾弃自己,陈瑜才多大年纪,他懂个屁! 李九又要背著太子去寻医。 陈瑜站在原地没动:“太子说让你戌时喊他?可说过让你喊他干什么?” 李九奔走的脚步一停,想到了三日前学院外宅子里的一群小妖。 那天陈瑜没有跟著。 他迟疑片刻,讲了出来。 陈瑜鬆了口气:“那你更不能带太子离开此地。” “太子是人皇,他让妖来此处领旨,李九,这是人皇旨。” 陈瑜看著他的背影:“这封旨意,今晚亥时必须写出来发下去。” “这就是太子为何让你戌时喊醒他。” “太子如今情况,怕是被什么东西魘镇了。” 李九在气运上还是新手,他比不上陈瑜这个多活一世的人 “那怎么办?” 陈瑜想了想,从房间里提了一盏灯笼出来 “没有办法。” “能魘镇人皇运的人,也非你我能对抗,现在传信陛下也来不及。” 陈瑜自顾自的系上披风 “李九,殿下比你想的更聪慧,除了你,他定还留有后手。” “今夜之事,定有什么东西从中作梗。” 陈瑜提上灯笼: “没有妖敢杀人皇,但它们却敢杀同类,你继续守著殿下,我去接一接客人,今夜殿下可以不下这道旨意,但只要殿下下了,便不能没有妖接旨。” 说实话,这超出了李九的认知范围。 是继续守著,还是现在就带殿下去看医者? 陈瑜的声音再次飘入耳中: “你最好別动,妖已经动了沙漏,你若带殿下走出这个门,还能不能回来,不好说了。” 第70章 金乌正位( 二合一) 太上皇打开龟壳,里面躺著他未曾料到的答案。 以前神龕从不会回应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次回应了? 太上皇不得而知。 但是他有预感,歷代皇朝几百年的猜测可能要在他这里迎来终结。 武君稷眼眸空洞脑袋空空,此刻的他更趋於神明,供桌上的香缠著他聆听信徒的诉求。 第二个问题开始了。 白苍一路朝东,心里默数著步数,她的前方比他更快更早的还有一批妖亦是一路朝东。 不知数到第几个一千,白苍忽然停住,她眼前出现一岔路口,可是她分明记得白府到鸣鹿书院的路没有岔路,难不成她走错了? 就在她想抬头以北斗七星分辨方位时,周围起雾了。 今天天晴,遇雾则走。 灰老鼠的话在心头盘旋,白苍心里打鼓,雾在瞬间浓到遮蔽星辰,黑夜伸手不见五指。 她迷路了。 白苍缩著小爪子不敢前进一步,似乎陷入了无边的恐慌。 沙沙沙沙声,有什么东西在踮著脚靠近,白苍总觉得白雾后面有一道庞然大物。 不过还好,她有准备。 白苍从刺里取出一罗盘。 “司南,我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迷路。” 白苍捧著粗製司南原地转了一圈,司南失灵了。 白苍鍥而不捨的又拿出一罗盘,她什么都没有,司南管够! 她一个又一个的司南往外掏,等芥子空间的司南全部掏出来却没一个能用时,她终於意识到小伙伴们说的考验是什么了。 天阻我,地阻我,人阻我! 迷雾之上一群狐狸蹲在树梢看地下的囚徒,它们的眼睛里亮著幽绿的光,在更远的地方胡先生透过狐子狐孙们的眼睛监视著这一幕。 “我妖族用命斩断千年的枷锁,岂是你说开启就开启的!” “人皇钉还在,龙脉不全,九龙图纸残缺,人族连钥匙都没找到,还敢妄想以力破封?地以路阻你,天以雾阻你,你的族人也在阻你,人皇旨你领不了!” “回头吧!” 悉悉索索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回头吧! ——回头吧! 白苍紧张的握著手,搓著自己身上的刺。 “幻觉幻觉,人皇大人的旨意畅通无阻,谁人敢拦!” 白苍挪到两条路的分叉口,从芥子空间拿出一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人皇大人保佑,灰老鼠黄狐狸菜花蛇保佑,反面走左,正面走右。” 铜钱軲轆轆落地,冥冥之中一根青色的命线被这份虔诚的力量扯动,神龕之上武君稷似有所感,他朝著西方投注一眼 狐狸,刺蝟,大雾,两条路。 他的眼神穿透虚空看到迷雾中的真实,两条路都不对。 武君稷动了动中指,那根青色的命线牵著白苍的铜钱軲轆轆滚向一旁。 白苍抬脚去追,只见铜钱既不是左也不是右,它竖著滚啊滚,直到將白苍引到另外一条土路上才笔直的停下来,就是不肯歪倒。 白苍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激动的收起铜钱 “叩谢人皇大人!” 它迫不及待的朝著新的方向出发,她要衝出大雾! 树上的狐子狐孙动了,胡先生正要出手却听得一声 “白苍?” 白苍脚步一顿,这是一道很古怪的声音,好似府中哽骨未化的黄鼠狼。 她想起狐狸的话,谁叫都不要停! 白苍毫不犹豫的狂奔。 身后的呼唤越发急促,从一道声音变成了好多道声音,甚至开始悽厉。 胡先生看著突然闯进迷雾区的几只黄皮子,若有所思。 “这就是人阻劫吗?” 三分龙脉被封,人族想要回到商朝的人皇时代,势必要克服重重困难。 但是人阻劫太轻了!妖域牺牲多少英雄才得到的自由,怎么能被人族轻易掌控了去! 胡先生毫不犹豫的出手了。 今日的人皇旨,绝不能发! 老黄皮子带著几只小黄皮子也在狂奔。 “孩儿们!前方就是鸣鹿书院!我已经派了小皮子为我等拖延时间,咱们只要第一个到达,等到亥时白刺蝟迟到,人皇第一將白苍,就是咱们了!” “啄啄!啄啄!” 白苍忘了自己跑了多少路了,她跑著跑著看到了一片果林,白苍大喜,鸣鹿书院! 她迫不及待自排水孔钻了进去,听到后面几声啄啄声,好几只黄皮子也钻了进来。 两方眼对眼呆愣片刻。 老黄皮子厉呵:“拦住她!老夫去领人皇旨!” 老黄皮子跳上墙头,飞快找寻著人皇下落。 几只小黄皮子啄啄著半围著她,不允许白苍追过去 老黄皮子瞅准了方位扎头不见踪影,白苍心里一急,却忽然想起白府的小黄鼠狼说的话。 ——遇到成群的黄鼠狼,赶紧往东跑。 可是这是鸣鹿书院啊! 狐狸说,不到一万步不进一宅一屋。 她走到一万步了吗? 这到底是不是鸣鹿书院?! 白苍瞪著眼睛心里要急疯了! 什么时辰了,她是不是要迟到了?小黄鼠狼是说的话要不要信? 白苍抖著爪子拿出之前的那枚铜幣 “人皇大人保佑,正面走,反面追!” 香菸裊裊的匯进龟壳,武君稷空白的大脑闪过一个想法,他这位苍老的信徒可真贪心,这已经是今夜第二个问题了。 太上皇看著龟壳中的答案,陷入长久的失语。 香还剩三分之一,武君稷眼睛盯著香烛生出吹一吹的衝动。 中指青色的命线再次抖动,武君稷想,他今夜的两个信徒都很贪心,不过他喜欢青色愿意再给那只小刺蝟一个机会。 铜钱落了地,正面。 白苍毫不犹豫自排水孔钻了出去。 走! 老黄皮子看到了『李九』,他眼里绽开狂喜,自墙顶奋力一扑 “李九大人!把人皇旨交给我!” 却见『李九』眼睛一下变成了狐狸模样,胡先生用妖法上了他狐子狐孙的身体,当场现出原形,尖利的獠牙张嘴咬住半空中的老黄皮子,血花溅起,老黄皮子惨叫一声拦腰断成两截! 『胡先生』吐出他的尸体:“坏老夫好事的废物!” 整个鸣鹿书院忽然化作一双漆黑的狐爪,抓向飞快往东跑的白苍。 白苍脚步不停,看也不看,低呵一声 “咄!” 她满身的刺自皮肤剥离,化作刺球撞向狐爪! 『胡先生』轻嗤;“雕虫小技!” 狐爪捏碎了刺球,只有很少一部分刺回到了白苍身上,白苍嘴角流出了血,脚步却从未停下。 当『胡先生』想再次攻击时,却敏锐的向一旁闪躲,狸花猫一击不成,冲他呲牙哈气。 他一路护送白苍至此,才能在关键时刻出手。 『胡先生』接二连三被一群人形都未化的小妖阻拦,大怒: “一群妖域叛徒!” 他挥挥手,一群狐子狐孙们齐齐攻向狸花猫,『胡先生』化作原形,朝著东方追去。 狸花猫呲著牙,一场群战一触即发。 白苍拼命往东跑啊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你走不了的!” 白苍:“啊啊啊啊!!!” 她嚇的闭上眼睛啊啊啊衝刺。 胡先生猛地一扑这就要咬死这只刺蝟,却有一块砖头凭空砸来! 两妖再次拉开距离。 路上出现一个小孩儿! 陈瑜拦住了胡先生,白苍与他擦肩而过听到他说 “安心,一柱香,向东一里。” 白苍高喊:“多谢!” 胡先生阴沉的盯著拦路的陈瑜 “小子!让开!” 陈瑜提著灯笼,巍然不动,他举起腰间的令牌 “人皇贴身太监陈瑜,来此迎客,烦请留步。” 胡先生警惕的盯著他,不知为何它竟从此人身上感受到一丝威胁。 它忍不住开了妖眼,一下失声 “你不是太监吗?!怎么会有人皇运?!” 虽然只是一缕,但人皇是確实存在的。 陈瑜被戳了痛处 “啊,因为在下以前是人皇点將,这是废位之恩。” 胡先生不管他什么恩什么废,他盯著陈瑜蓄势待发 “你不怕我杀了你?” 陈瑜:“怕。” 陈瑜嘴里说著怕,脸上却没有一丝惧意。 只是无主的点將,吃了它也不会有什么关係,可胡先生仍是忌惮陈瑜的云淡风轻。 手无寸铁,孤身一人,衣冠楚楚却没有一丝武力,他凭什么敢来?!凭什么敢阻拦他? 胡先生正要破罐子破摔吃了陈瑜,不知怎么脸色一变,只见眼前的狐狸身上威势一落千丈,夹著尾巴嗷嗷叫著跑了。 陈瑜一愣,一下想通了。 估计是用了什么妖法,上了这些狐狸的身,胡先生本人並未在此,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胡先生离体了。 陈瑜鬆了口气,他真的是柔弱一读书人,一咬就死,没半点儿反抗能力,胡先生若不迟疑这片刻,自己已经可以埋了。 “看来我猜的是对的,人皇钉是真的,九龙图也是存在的……” 陈瑜喃喃自语,驻足片刻,拎著灯笼返回了。 在胡先生离开的剎那,与狸花猫缠斗的狐子狐孙也一下落了那滔天的凶威,本来落居下风的狸花猫,嗷呜嗷呜叫著,揍了回去。 不到一会儿,狐狸全跑了。 狸花猫舔著肚子上的伤,一瘸一拐的回程。 神龕前的香几尽燃烬,最后一缕长烟匯进龟壳,太上皇得到了第三个问题的答案。 神龕的黑漆一下乾瘪暗沉,神龕似乎失去了某种生命力。 武君稷心有所感,时间到了。 “宿主!魂归来兮——!” 武君稷瞳孔一缩,无数情感涌进他空空的脑壳,魂魄飘悠悠的空荡落到实地,武君稷猛地睁眼坐起身。 李九激动的跪到床前 “殿下!您醒了!” 武君稷愣了好一会儿 “孤好像……做了一个梦。” “好像又不是梦。” 他皱著眉,揉著眉心,来不及整理满脑子的思绪 “几时了?” 李九:“三鼓未至!不到亥时!” 88准確的报出时间 “还有一刻钟不到亥时。” 武君稷穿上鞋,取出一块绢帛,摆上笔墨纸砚,一道詔书格式的册封皇旨,一挥而就。 怎么写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落款! 武君稷拿出了他之前雕刻好的妖印。 自白苍命线变成青色,命线上回馈著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力量。 武君稷猜测,这极可能是信仰的力量。 於是他开始想,这股力量能否成全他对妖印权威性和社会公信的初步布局,这才有了今日这场亥时接旨。 核桃大小的妖印沾上龙泉印泥,武君稷深吸一口气 啪! 印章落上绢帛,无事发生。 武君稷:“……” 听得门外传来一声 “白苍前来领旨!” 武君稷面无表情的卷了绢帛,丟给了李九。 门外一只小刺蝟,身上的刺稀稀拉拉,有的地方还在流血,整只刺蝟狼狈的不得了。 白苍化作人形跪接,李九郑重的交出去 “白苍,领旨。” “咚——!”三鼓响起,亥时到! 白苍一把接过:“白苍接旨!” 轰!天上风云匯聚!雷霆成网! 万千妖族自梦中醒来。 大周掌天文历法、宗庙礼仪等事的太常、太常丞、太卜令、太史令……一串官员鞋都来不及穿跑出来看雷。 他国中央更是骚动不已。 周帝、太上皇、太后,三人面色凝重,自各自宫中抬头仰望。 白苍手中的绢帛忽然凭空燃烧起来! 金色大字在空中成型,又瞬间钻进白苍的身体。 大蕃、高丽、大蒙、皇宫、大光音寺,妖域眾妖,各国皇室,皆听到了一声无根无源无法阻挡的声音 ——人皇有旨,妖將,白苍。 房间里面,桌子上的妖印绽放出绚丽的光彩,武君稷身上所有属於妖的命线全部被妖印吸纳。 武君稷雕刻的印上兽仿佛活了过来,它仰天高鸣发出出生的宣告 “嚦——!” 云开雨霽! 夜空中升起了一轮太阳…… 它所照之处,群妖无处遁形,一道宏大的力量让妖域的妖力量暴涨! 妖市上有些小妖,甚至当场化形! 整个妖域躁动了! 人皇旨!妖將! 只是人皇旨的余威都能令妖化形,如果討得一封人皇旨呢?!如果能成为一名妖將呢! 白府中,菜花蛇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白苍本该是我的名字。” 狐狸:“还念叨,有完没完啊?” 菜花蛇丝丝著不讲道理:“没完,我跟她一辈子没完。” 胡先生看著地上被撕烂的纸符,满是不甘心。 小柿子懵懵懂懂的吹著碎纸片,小尾巴摇成了狗。 金乌出现的剎那,胡先生脸色黑成了墨,小柿子却像还魂儿了片刻,踩著被他撕烂的符纸,指著天生的金乌 “討封……” “爷爷,討封……” 胡先生一把抱住小柿子,关了门窗 “乖,睡吧。” 第 71章 九龙图 妖印成了! 武君稷清晰的感受到桌子上的妖印与他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联繫,和田玉柔润而白皙的玉身上环绕著信仰的力量。 他意念一动,丝丝缕缕的命线浮现在眼前,在他原本的设想中,通过某种媒介与妖生成某种契约,双方既互利共贏又互相掣肘。 在他寻找媒介的途中,小妖的命线直接跃过了媒介,系在了他的身上,牵动人皇运自发运转,反哺的力量直接让他跨入修炼门槛。 他仍执著於雕刻妖印,是想初步在妖界立下公信力这个概念。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人类有伦理纲常,太平时血脉继承法,乱世便是玉璽继承法。 千年如此,这便是规矩,妖域没有规矩,武君稷便要给它立一套规矩。 今夜动静这么大,妖將一封,打破了两界脆弱的的平衡,明日麻烦势必接踵而至。 鸣鹿书院的学子被天雷吵醒,一个两个从房间走出来,白苍领了人皇旨在武君稷的命令下趁乱离开。 外面熙熙攘攘武君稷的房间却是熄了蜡烛。 李九抱刀直立,像一只守门猿,一米九的个头把光当的严严实实,让人特別有安全感。 武君稷盘腿坐在床上,仰头看了他一会儿 “坐著吧。” 李九瓮声瓮气:“属下不累。” 武君稷淡淡道:“孤脖子累。” 李九笨嘴拙舌,一下不知道怎么答了,悻悻蹲在床前的脚踏上,农民蹲太不文雅,於是他也学著小太子盘坐。 又觉得背对主子不好,於是他改成了侧坐。 今日天晴,月亮很亮。 武君稷肘压膝盖,单手撑头瞧著他 “孤现在是人皇是妖皇只在一念之间。” “明日朝堂,大周会分成两派,一派觉得应该囚禁孤,先搞出了天誓,又搞出了妖將,怎么看孤都像一个亡国之君,且还心向异族。” “不能再让孤胡作非为了,废太子囚禁起来及时止损是最好办法,” 虽然已经止无可止但总比將他放出去强大妖域好。 “另一派觉得,將孤封妖將的事调查透了,若运作適当,或许可以作为奴役妖域的手段。” “外国必会想方设法杀了孤。” 若妖域因为他越来越强,最担惊受怕的莫过於他国。 “妖域也会分成两派,一方为了力量狂热追捧,一方恐惧未知,誓要剷除后患。” 武君稷本想苟著,但时也命也,他也没想到册封一个妖將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但让他重新选择,他依然会这么做。 小太子端著脸,借著月光瞧他 “李九,你会怎么做?” “你听孤的,还是听別人的?” 李九认真听半天最后才听明白太子的意思,他一下下跪 “臣是太子殿下的点將,点將永远不会背叛主公!” 自他从栗工那里明白了点將的使命,他便下定决心,这辈子只忠心太子一人! 武君稷笑而不语,也不知信了没有。 “孤梦中看到了太上皇,他在祭拜一个神龕,向神龕问了三个问题。” “人皇钉是否为帝辛命令。” 武君稷那时处在一个玄而又玄的状態,他的答案是:否。 “九龙图是否存在。” 答曰:是 第三个问题和武君稷有关,他不想说。 “传说人皇钉钉著三分龙运,使天下再也出不来一位人皇。” “九龙图的尽头是人皇钉的位置,若能拔出人皇钉,人族將会回到商朝鼎盛时期。” “李九,你说商朝鼎盛时期,是怎么个鼎盛法?” 今夜之前李九无法回答,可人皇旨刚从他手上交出去,妖將引起的骚乱还未平息,他曾恶补过这方面的知识,一个激动人心又令人恐惧的想法浮现 “人皇驾下,万妖称臣!” 若是如此,帝辛没理由封龙运! 帝辛被妖杀死是真的!帝辛封龙运是假的! 打人皇钉的不是帝辛,是妖! 商朝时一定发生了群妖反叛,导致了帝辛的死亡,妖域斩了天下三分龙运,使人族千年来再未出现一个人皇,这才有了如今人族和妖域互相奈何不得的平衡。 李九请道:“若殿下有令,臣誓死找到人皇钉!將其拔出来!” 李九想法很简单,钉住的三分龙运对太子有影响那就將它拔出来! 他情不自禁的畅想,少了三分龙运都没能阻止太子封妖將,如果龙运完整太子又该有多厉害? 武君稷摇摇头:“不用你。” 若能拔出人皇钉,歷朝皇帝早就做了。 流传下来的九龙图是残缺的,天底下没人知道人皇钉打在何处。 武君稷也没觉得他的气运被束缚禁錮。 “孤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明天开始,孤身边就不太平了。” “当一个人掌握了强大的力量,而他又正好身处幼年柔弱可欺,便会被群起而攻之。” 武君稷说完往后一趟,被子一拉 “睡吧。” 李九犹豫片刻:“殿下,臣想出去找一找陈公子。” 武君稷翻了个身 “不用,他已经回来了。” 天上的太阳已经消失了,雷也消失了,陈瑜提著灯笼,穿过曲院的迴廊,在太子房门前站了好一会儿,里面的灯熄了,他现在进去,只会扰人好梦。 太子知道胡先生拦路的事吗? 他是否知道人皇钉和九龙图? 上一世陈瑜曾派风水堪舆的人才访名山大川,绘製龙图。 这些人因为各种原因全部死在路上。 唯有一人名叫朱算子,私下里见他,交给了他一幅山水画。 画中藏了五条龙脉。 前世太子身体每况愈下,陈瑜曾寄希望於九龙图,可惜他还没补齐九龙图,太子便驾崩了。 陈瑜调转了脚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无声无息的来,无声无息的走。 这一世,他想补齐九龙图。 太子身份不方便动作,他一个废掉的点將可以。 他即將远行…… 作话:卡文一章,灵感上涌两章,卡文好痛苦 第72章 陈瑜请辞 上一世太子创出了山水画的新流派,浓墨重彩色彩鲜艷的写实派,比传统的黑白水墨画,更衝击人的眼球。 这独树一帜的画法被守旧派牴触被革新派追捧,褒贬不一。 五彩画风在民间很受追捧,在官场却不允许登上大堂,士族一边收集贵重的顏料一边贬低革新派,宣扬墨色山水的意境。 直到武君稷上位,有人曲意逢迎討好圣上,五彩画法才真正流行起来。 陈瑜铺开宣纸,沾饱墨水的毛笔落纸成团,好好一张宣纸彻底废了。 他见过自小净身的太监,他们的身体和容貌无不因为残缺变得纤弱阴柔。 陈瑜有自己尊严和骄傲,他不允许自己以那副丑样子整日与太子相对。 他可以成为陈公公,但陈公公不能是他,他也不能仅是一个公公。 上一世为了復仇,与太子走到离心,这一世为了一己之私 ,又要伤了亲人的心。 他吹灭了烛火,独自一个人的黑夜,冰冷的未来向他张舞爪的示威,陈瑜臣服的始终是武君稷身陷囹圄仍有怜弱之心。 砍头息那次,所有人都忙著站队牟利,只有太子被打压陷害之际仍不忘给被高利贷套住的受害人一个公道。 猎场乱马,太子本有机会逃脱,为了救一个小沙弥重新折返才断了一条胳膊。 黄河决堤险死还生,他太子本有机会直接寻到府衙,为了让周帝纳諫推广棉花育种高產小麦,硬是拉著周帝在民间当了一段时间乞丐。 周帝骂他饿怕了,便觉得天底下人都和他一样是个饿死鬼。 武君稷还是如愿了,23岁提出的育种,到他34岁登基高產麦种得到推广。 《太平名典》和三系杂交育种法是周中祖最遗憾的两大功绩。 前者无缘问世,后者成了周帝的一笔功绩。 无论是太子砍头息那次破釜沉舟杀恶首,还是乱马群中折臂救沙弥,又或者十年育一种,以及最后君王南逃君北顾,全因太子天生生就了一颗怜弱之心。 武君稷让陈瑜懂得了,泥菩萨也是菩萨,泥身溶於江河也能成为固河固堤的一捧湿土。 囹圄中苟全自身仍不忘为比他更艰难的人谋福祉,將朝堂上尸位素餐满口仁义道德早忘了读书初心的人衬得像个笑话。 觉醒者如陈瑜,缄默效忠,得个善终。 墮落者如皇子,扒皮萱草骨打桩。 陈瑜错在不该强求,重来一世本该尘归尘土归土,他若瀟洒,痛痛快快离去,做浪子也好做隱士也好,都可以富贵一生。 只要他今生不在武君稷面前惹眼,他哪怕科举外派做一地大吏武君稷也不会为难他。 偏偏老天爷无眼让陈瑜成了点將,偏偏陈瑜想如前世武君稷登基的那五年常伴身侧。 於是一发不可收拾 陈瑜想常伴身侧,他还想让太子永远也忘不了他,他们本该如伯牙和子期,做高山流水的知音,他治世治国,他为他帐前幕僚。 他们上一世就是这样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便彼此意会,如鱼得水,得遇明主的畅快没人能懂。 士为知己者死,臣为择主而亡,陈瑜向来决绝执拗,选定了什么,九死不改。 他已经得到了十年的许诺,本该知足,可他又怎甘心就此默默无闻十年之后被太子遗忘。 所以他该走了。 一想到太子或许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好奇探究,陈瑜便觉得离开也没什么不好。 十年之约会让太子记他十年,十年之后,陈瑜的名字会在太子心中停留更多年。 他该走了。 凑著月光,陈瑜沾著墨,笔下是一丛又一丛的山…… 第二日一早,武君稷用完了早膳,陈瑜沉默的往他跟前一跪 “臣陈瑜,向殿下请辞。” 陈瑜昨晚没睡,眼底一片青黑,气色不太好。 武君稷撩了撩眼皮,平静的湖面没有因为一片无礼的树叶升起波澜,但湖下也並不平静。 对方那张恭谦温顺的皮囊下长著一颗桀驁不驯的叛逆心,他想留,就用尽手段的留,想离开,便隨心请辞离开。 人活一自在,陈瑜最自在。 武君稷生出几分没招了的无语,前生今世能让武君稷如此憋屈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老登,一个陈瑜。 就像周帝自有一套行事章法,陈瑜也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这类人是最难缠的。 陈瑜以为自己是太子身边可有可无的臭虫,並不知道他在太子心里已经和周帝平起平坐了。 他一味的走著在武君稷眼中类似程序的步骤 “请殿下读我心。” 武君稷听多了,就觉得好笑,这股好笑也起的很没厘头,他用清茶漱了口,冷漠的扔下一个字: “滚。” 膝盖下的石板冰凉,陈瑜手指微抖自袖中抽出一幅画卷 “臣閒暇之作,想送於殿下,可惜没能学的殿下真传,水墨到底是差了些。” 武君稷没说话,陈瑜便自己打开了捲轴,上面山峰连片,让人分不清是哪里的山。 残缺的记载中,有说九龙图是九座山,又有说九龙图是六山三水,反正没个定性。 朱算子画出五座山,陈瑜前世想找人验证,奈何没等他动作,武君稷驾崩了。 没了人皇镇压,陈瑜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受人监视,不敢打草惊蛇。 这一世,他要去验证这幅画的真假,將龙图补全。 武君稷看也不看 “你可以滚了。” 陈瑜又是沉默,他不知道太子是否读他心,不知道太子是否知道九龙图,他觉得太子应是知道的,於是他也安然起来。 陈瑜恭敬拜別。 武君稷望著对方的背影,生出一种终於送走了瘟神的痛快。 李九打开画卷细看 “殿下,这幅画上的山,好像不是一处的。” 武君稷嗯了一声。 “烧了吧。” 李九一愣:“烧了?” 然后他挠挠脑袋应下:“好,听殿下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要烧,但他听话。 88疑惑道:“宿主,你不找九龙图,不拔人皇钉吗?” 武君稷:“歷代皇帝都在找,既然有的是人找,孤等著捡就是,要孤自己找,得等孤把东北种出来。” 88带过那么多宿主,唯独对武君稷生出没招了得无语感。 这一听就高大上的秘密,换谁都支著脑袋往死里查,就武君稷,真坐的住,一心东北大土地,为了土地给妖供气运育种,为了土地,亲自下场授课,为了土地,还想支著三寸的身材往东北跑。 88莫名的想起周帝『饿怕了』的训斥之语,一时不说话了。 武君稷背著小书包去玄六班,只是今日的气氛与往日都不同。 他国皇储若有若无的將武君稷围起来,一副斗鸡的模样。 第73章 人皇大逃杀 武君稷一看这架势,打架吗,他熟。 他將小书包往地上一扔:“谁先来。” 各国皇储,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出了一个代表——大蕃皇储朗顿甲央。 武君稷对別人没什么印象唯独对朗顿甲央,这人天天一身乌龟绿,名字类似甲鱼,甲央和甲鱼绝配。 朗顿甲央不觉得自己是被推出来的探路石,他认为自己是最有威信的那个,这种场合只有他才能镇住。 他摆出老大的样子,学著自己国家长辈教训人的样子,痛心疾首道: “武君稷,你是大周的人皇,是人族,怎么可以偏向妖族!” “你昨天的干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怎么可以和妖勾结!” “你就不怕周帝惩罚你吗?” “你可知你闯下大祸了!” 武君稷估摸了一下两人的身高,跳起来打人有些难度 “数到三,不让开孤就不客气了。” 这么多人面前朗顿甲央是不可能低头的! 武君稷看他像看到一只梗著脖子找打的鸡,於是他就打了。 “三!” 李九应声而动,德吉抱著自家皇储应声而退,甲央被他的无耻惊住了 “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君子风度吗?!” 武君稷朝著其他人扬了扬核桃大的拳头,皇储们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甲央怒骂他们:“没骨气的傢伙!高南!你也屈服了吗!” 高南冷嗤一声,他可不是甲央这个吃一堑又吃一堑的傢伙。 甲央伸著脖子嚷嚷:“武君稷!月末比赛你给我等著!到时候我一定在大庭广眾下夺了你的第一。” 这番言论激不起武君稷任何斗志,对方都默认他是第一了,他生气都觉得自己是脑残。 李九捡起小太子扔地上的书包,跟著自己的主公大步离开。 鸣鹿书院的学子家庭没什么背景,这样的群体即便发生天大的事,最多背后议论,却不敢闹到他面前。 皇帝的儿子,皇帝立的太子,皇帝还没说什么,哪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即便是俞先生,中间也隔著一层君臣有別。 天底下真正能处置、管教太子的只有周帝。 周帝是个叛逆且能担事的皇帝,於是老天爷给他配了个特別会『闯祸』的儿子。 昨晚周帝听到妖將的宣告,仿佛看到小太子一脸无所谓的站他面前支著犟骨神气道——对,就是孤乾的,你打我呀。 若太子在他身边,周帝这就抽皮带痛揍之。 今日早朝除了討论月末赛就是议论太子封妖將一事。 从妖將议到妖庭,又从妖庭议到天誓,最后又是如出一辙的沉默。 归根结底令人绝望的还是天誓,人妖共兴想像都不可能,可想到昨夜的妖將榜似乎又有了一丝希望,但话又说回来,別说共兴,妖域起来一点儿朝堂上的官员都忌惮的不得了。 那可是妖! 就像普通人害怕猛虎,他们这些能用气运防身的官员也害怕开智且有伟力的虎妖啊! 即將散朝之际,周帝站出来 “不如诸位与朕赌上一赌。” “若太子在月赛中表现出眾,能力压眾妖,诸公便与朕搏上一搏,就搏那解铃还须繫铃人。” “若太子没办法压制妖域,朕会將他囚於皇宫,在天誓有解决办法之前,太子都不得出宫。” 这是没办法的最好的办法了。 但凡杀了太子能解了天誓,他们都要试上一试,但始皇天誓未偿而中道崩卒的例子放著,只怕杀了太子,大周气运顷刻反扑,大周没几年就得败落。 若妖域兴一时能解天誓,让它们兴一时也未尝不可! 只要有人皇这张底牌,二十年后他们依然有把握將妖域斩尽杀绝! 於是朝中朱衣皆应道 “可!” 各国皇帝,虽相隔千里,但他们有两种息联方式。 大周的金龙感受到了什么,睁开一只眼睛,朝著四周吼叫。 各国国土相接,国运的运相可以出现在本国的任何一个地方。 有时候两国发生矛盾,国运互相打架的情况都有。 金龙吼完,他国国运也以吼作为回应。 就这吼的过程中,周帝对月末赛的提议,已经出现在各国皇帝的御案上了。 大蕃皇帝盯著国运传来的金灿灿的字体,嘖嘖几声 “让自己三岁的太子当饵,就为了我大蕃的金矿和香料?武秉是穷疯了?还是另有倚仗?” 大蕃皇帝思考片刻,回了个 “可。” 高丽皇帝夹紧了眉毛 “竟然宣言太子一人便可挑战天下大妖,武秉究竟有什么倚仗,探一探未尝不可,不就是粮草和金矿,换一个情报也值得。” “可。” 大蒙的皇帝不屑一笑 “周太子不怕大妖,我大蒙皇储又岂会怕大妖!不必留手,俄日敦也要与群妖一战!” “准了!” 当周帝收到回信,分外满意。 稷儿想收服群妖,他就给他一个机会,只希望那小子,不要怪他心狠手辣,想钓鱼上鉤,就得下重饵啊。 月赛前三天,武君稷知道了此次比赛的內容。 简而言之:人皇大逃杀。 限时三天,地点长安城外一处狭长的森林,名叫地龙带。 武君稷头顶缓缓冒出两个问號。 “孤和老登,有世仇?” 88无言以对。 作话:卡文,宝子们,別等了,明天我多更——10.24號立 第74章 太子打算跑 地龙带传闻是百年前地龙翻身裂出来的,后来和渭水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长湖。 周围种植草木绵延两百余里,不说逃杀,只说走出去凭著他这条短腿三天时间也够呛。 武君稷本以为是拼气运,现在看来还得出脑力和体力。 武君稷不由得怀疑:“老登重生了吗?” 88塞了一口小八爪,含糊道: “……按照经验,应该没有。” 经验? 武君稷信它鬼的经验。 如果老登月赛安排的是擂台上光明正大的气运比拼,武君稷最多觉得老登有胆魄。 没胆魄的帝王也不敢陪他胡闹,由著他用人皇运做饵,钓妖怪为他听用十年。 可是老登现在乾的是什么,地龙带一进,都是树木野草,里面还有蛇,若各方大妖齐进地龙带,他几乎是陷在了妖群里。 老登从哪来的这么大自信认为他能完好无损的走出来? 正常人的思维难道不是——一个三岁小娃娃,本事再大,能有多大? 成人处在武君稷这个位置,也没把握毫髮无损的全胜吧? 除非周帝的自信不是现在的三岁太子给的,而是上一世百阻成皇的周中祖给的。 武君稷眸中燃起两抹幽冷的光。 他得走了,穿过地龙带,去东北,那里寒冷却能给他安全,遥远的距离可以隔绝深沉的帝王心,不属於大周的版图,不为大周龙运所监视。 三天能干什么? 三天可以让周帝送来副璽。 也可以让武君稷收拾完行李。 他的东西很少,妖印、沉睡的龟十三、白府里那些小妖,最多再加一个李九。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六月末,正是入夏的时候。 俞先生作为他的老师,这几天总是欲言又止,似乎想叮嘱他什么,又无法开口的样子。 武君稷莫名想笑,他大概猜出了俞夫子想法,在外人眼中,封妖將之后,皇帝没有任何动静,今年的月赛却更改了规则,颇有一种借妖域力量压制太子的跡象。 俞先生最擅自保,他觉得老师应该庇护学生,可这个学生又与他隔著一层君臣,皇家的水哪有这么好趟的,俞先生惧怕周帝,所以不敢多言。 武君稷都明白。 鸣鹿书院是第一次举行这样的比赛,以前都是稷下学宫操持。 月赛每月一次,若各国皇帝月月来看,一年到头不用上朝了,因此,各国都是派驻国使者观赛以確保比赛的公正性。 有比较重视的皇帝会派自己的点將走一趟。 距离上次月休没几日,周帝不至於太想念,自己没来,派了栗工过来。 其他三个国家的使者,服饰各有特点,很容易分辨。 此次规则很简单,四位太子,五位妖储,跨行地龙带,出口处有禁军把守计时,三天时间內,谁是第一个出来的,谁胜。 超过三天,一律出局。 每个人身上都有利哨,这三天长白山君会撒鹰探查。 一个个清脆水嫩的白萝卜,混进去一个矮墩墩的白桃子,自然引人注目。 陈阳作为北军首领没有在皇宫戍卫而是来到了这里,他脸色不太好,看谁都像放刀子,只有到了小太子身上才多出两丝温度。 周帝这番行径,让陈阳怀疑对方是不是介意太子身世,欲除之而后快。 太子今年才三岁,他不理解陛下怎么忍心將他放进妖怪堆里的。 妖怪本相丑陋,虽然不会伤及生命,万一被嚇出个好歹怎么办? 一声铜锣声响,身后地龙带的树木葱鬱起来,林中光影一下消失,与外界割裂独自进入黑夜时间。 淒冷的黑令人头皮发麻,几位太子一下怯步。 武君稷朝后瞧了一眼,扯了扯陈阳,陈阳顺著他的力度蹲下 小太子背著两个硕大的包袱,里面装著三日的口粮,鼓囊囊的包袱比他的身子还大,看的人莫名心酸。 “你帮孤向父皇带一句话,就说——” 武君稷沉默了半天,忽然转了身 “算了,下次见面再说吧。” 李九顺势拿下太子的行李,抱起小太子。 不等陈阳挽留,一步扎进密林…… 皇宫里,周帝与太上皇垂钓。 大把的粟米、蚯蚓被他投进池中打窝,太上皇坐视他这番举动,不制止不评价。 周帝虽然对太上皇又打又骂,但他仍可以单方面父子好,太上皇如果不跟他好,就是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想陷他於不孝。 太上皇思索半天,也想不出周帝的性子传了谁。 太上皇不承认周帝像他,也不认为周帝像武安,也不像太后,这孽障,莫不是天上哪对儿邪神投下来祸害武周家的。 最终总结了一下,周帝除了脸,没有任何优点,就连生出的太子也只遗传了周帝的脸,武君稷的性子,倒有点儿武安和陈阳的味儿。 太上皇再一想疯疯癲癲的陈瑜,又觉得武君稷的性格最好不要传了陈家,陈家人脑子不好。 在周帝疯狂打窝下,太上皇钓上来一条金鲤。 胖乎乎的,不知怎么,周帝盯著那条锦鲤出了神,长腿一伸,太上皇的鱼桶以及鱼軲轆轆滚进池塘。 太上皇眼皮一抽,想骂人,可一想周帝不是他亲儿子,骂两句都嫌费口舌。 “舍这么多饵打窝,鱼儿上鉤为何不要。” 周帝心情晴转阴,脾气来的让人一头雾水 “朕的饵贵,鱼源源不断,朕当然要挑选自己想要的猎物。” 父子两个借饵喻人: “饵虽贵,却只此一个,用完了就没有了。” “朕的饵会自己回来。” 太上皇:“饵虽然会自己回来,但被吃掉的,不会再长出来,更何况是稚嫩的饵,怕就怕,饵回来了,也废了。” “还是说,此饵顽劣不合你心意,你在借鱼驯饵?” 周帝嗤笑一声 “父皇怎知不是饵想吞鱼?” “饵想吞鱼,却实在稚嫩,你作为撒儿的人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贵饵都该认真考虑。” “你登位还要三辞三让做足表面功夫,就该明白,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一个將军去往战场,明知是断腿的战役,將军请命是一回事,你作为皇帝,立刻答应还是『忍痛』准令是另一回事。” “就当此饵请命打窝,你是立刻答应,还是『忍痛』准令?” 太上皇一番话点醒了『理所当然』的周帝。 这几日,他又做梦了。 梦到上一世太子一出生被送出了皇宫,十六岁被接回长安。 他听到自己和大光音寺的天玄大师、还有一位姓胡的先生,密谋如何让武君稷成为诸位皇子的磨刀石。 中间过程他没有梦到,但他梦到了结局,他被登上皇位的太子赐了毒酒。 周帝不能理解,他为何要將太子送出长安,为何又在十六岁將他接回来,父子两人为何会走到儿子给父亲赐毒酒的地步。 周帝自认是个惜才的明君,即便他將太子接回来的初衷是为了磨练其他皇子,但最后结局是太子登上皇位,证明他有夺位的能力。 他怎么可能放著好苗子不要,继续让他当磨刀石? 除非他半路后悔,培养太子登上皇位,但太子没有知恩图报,所以最后毒杀了他。 周帝想想自己儿子圆乎乎的脸,矮墩墩的身材,想起小太子平日一个又一个白眼儿,再想梦里恨意滔天的周中祖,升起巨大的割裂感。 那个梦境,还是对周帝產生了影响,但弃太子是不可能的。 他是若有所觉,梦里的周中祖,就是他如今的太子,他自信太子能平安回来,有人皇运,有妖將,有副璽,不会惧地龙带的大妖。 所以,他豁了个大的。 想著足足几十页的大妖名单,几千多號大妖,比长白山君手下的妖还要多,全部为人皇运,为人皇旨,为妖將而来,他十分期待太子会给他怎样的惊喜。 他也想目睹一下周中祖的风采。 但他的深意,外人显然不能理解。 连太上皇都看不下去了。 不过太上皇说的也对,他太理所当然的了,这样做很可能会被稷儿怀疑。 周帝自省一番,七月五是太子生辰,等小孽障出来,给他一个惊喜的生日宴。 “胡先生是谁?” 太上皇思绪卡顿一瞬,想到他在神龕面前的三问,心情也晴转阴了 “他啊,朕要杀的一个妖,你问他干什么?” 周帝嘖嘖两声 “那父皇快点儿杀,杀晚了朕可能要抢人头。” 说完他又问 “大光音寺的天玄大师能杀吗?” 太上皇:“……” 周帝:“……” 哦,不能。 第75章 孤给你们一个家 胡先生揽著小柿子,小柿子头顶两只耳朵无法收回,胡先生从不敢让他离身。 胡先生遥望著东方,兽瞳闪著绿光,无数狐子狐孙成为了他的眼睛,在地龙带中潜伏、跟隨、奔跑。 在到处是妖的地龙带,他的几十个狐子狐孙简直是沙中一粒。 当日太上皇与他密谈后再无消息,没几天传来月赛规则更改的消息,胡先生想,这定是太上皇的手笔。 太上皇想在太子身上復活武安,必要重伤人皇,他可以从中推波助澜,让人皇死在太上皇手中! 胡先生想到他的计划,心情一阵激盪。 他摸著小柿子的头 “乖孙孙,这次爷爷给你找个人皇骨。” 有人皇钉钉著三分龙运,人皇天赋不全,他再厉害能有当年帝辛厉害? 遮天蔽日的密林里,武君稷扯动命线,无数信徒感受到了人皇的召唤。 小柿子懵懂的表情忽然一变,软趴趴的耳朵一下竖起,他变成了狐狸,尖啸一声要去朝圣。 胡先生脸色一凝,宽袖化卷朝远处一兜,怒喝一声 “回来!” 小狐狸被乾坤袖拢住,乱七八糟的滚回胡先生身边。 它不断的尖啸,挣扎,甚至撕咬胡先生的袖子,哀哀淒叫。 胡先生捏住它的后脖颈,將其关回满是福禄的房间。 “小柿子,別怕,別怕,爷爷在……” 胡先生面色凝重,小柿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这几次的反应让他想起了千年前同族被帝辛奴役的场景。 只要人皇心念一动,万妖朝圣。 什么时候…… 武君稷究竟什么时候对小柿子下了手! 胡先生左思右想,想到了初次见面擦肩而过那次。 他怒气横生:“好歹毒的心肠!” 有符咒隔绝,小柿子安静了下来,只是他空茫的眼睛斜愣愣的朝著东方,喉咙里委屈的呜咽著。 武君稷是第一个进地龙带的。 四周一片漆黑,分不清方向,別的王储入林后有的举起了火把,有的点了火摺子,可能照亮的地方仅有方寸之地。 很快几个国家的太子因为分不清东西南北走散了。 只有妖储,它们生就了夜间狩猎的天赋,黑暗於妖,如鱼得水。 一树的蝙蝠倒掛在树上,红色的兽眼直勾勾盯著地上的人皇。 李九的脚踩在地上,落下的枯叶发出沙沙声,蚰蜒似的树根在沙沙声的遮掩下爬向李九的脚。 就在它即將碰到李九时,一道青光碟机散了黑暗,树根立刻消失於无形。 二十多盏琉璃灯亮起。 它们將本体化作了最大的形態,围成了一个圆,將小太子圈外中间。 白苍温吞的声音充满了开心 “人皇陛下,我们要回家了吗?” 就像老师在授课时总会掺一点儿自己的理想和政治思维,这不是故意的,是情不自禁的带出来的,武君稷在为它们授课时也会掺一点儿去东北的事,他是故意的。 他潜移默化的诱导他们,这里不是你们的家,东北才是,跟著孤,孤为你们建一个富饶的家园。 不必躲藏,不必低人一等,在东北,你们可以尽情的释放天性。 老鼠、蛇、黄鼠狼、野鸡、狐狸、野猫……它们大多是人人喊打的存在,即便成妖在妖群里也是低等的。 只有武君稷,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给他们修炼提升的资源,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君。 更有白苍一步登天的先例,在它们还没有懂太多人类知识的时候已经对死士有了认同,知道死士,了解死士,认同死士,成为死士。 武君稷脸上浮现笑意,他指著东方 “走出去!孤给你们一个家!” 第76章 熊熊不想为奴 狸猫尖啸一声,它的本体有成年猎狗大小,驮上小太子,全力衝刺,李九长刀一横,飞快跟上。 没跑出多少米,周遭妖怪猛然发难! 高大的树木弯腰低垂,遮天的树冠笼在一起,在天空中形成了一片绿色的囚罩,將猎物罩在地上,树叶里密密麻麻的蝙蝠尖啸著飞下来,好似蝗虫食草。 野鸡是只七彩大公鸡,平日大家都野鸡野鸡的称呼,可真遇到事,还得道一声『鸡爷爷』。 本来没办法载身体升空的翅膀,在气运的滋养下的翅羽张开如飞鹰。 它振翅飞起来,在空中雄鸣一声,无形的声波干扰了蝙蝠的判断,一群蝙蝠乱七八糟的碰撞在一起,有序的队伍立刻散乱起来。 野鸡翅膀正了正鸡冠骄傲道 “我在前方开路!” 脚下游曳的根系不知何时停止了追逐。 在一棵槐树下,一只耗子从地下钻出来,呸呸两口吐出根系。 槐树在下一刻化成人形,震惊的看著它 “你一个未化形的小妖,怎么可能找得到我的本体?!” 灰老鼠桀桀一笑:“因为鼠爷能洞察天机、预知未来,找到你也就两根手指头一掐的功夫!” 说完它眼睛里闪著红色凶光,周围悉悉索索的吱吱声令人毛骨悚然,地下钻出了一群老鼠! 这庞大的数量,恐怕长安城方圆百里,这几年都不会再出现一只老鼠了。 槐树不可思议道:“你想杀我?” “你就是一个最低等的小妖!” 灰老鼠不屑一笑,有人皇气运滋养,他修炼一日千里,別说小小的槐树,即便擅长近战的虎狼他也有把握脱身: 灰老鼠远远站著,他身边全是他的鼠兵 “奉吾主之命,请你赴死!” 槐树挥舞著本体的枝椏,一只老鼠被树枝穿透了身体,可又有无数的老鼠涌上去。 不到片刻槐树连妖灵期都来不及进入,就被鼠群一口一口啃光了。 啃食了一头大妖,这群老鼠有很多开启了懵懂的灵智。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全是嘎吱嘎吱声。 鼠群没有退去,它们搓著牙齿阴毒的看向周围每一棵大树,灰老鼠也没有走,绿色囚笼刮过了一道妖风,遮天蔽日的树木退让似的,逐渐收敛变回了正常。 灰老鼠这才满意。 “地龙带內,自负盈亏,三日之后还活著的,吾主將如约给出人皇运。” “欲图前程者,可跟隨吾主去东北之地开闢妖庭,待日后妖庭成立,尔等为从龙之功!” “三日为期,过时不候。” 比赛中有伤亡再正常不过。 树妖就是耿,都是图运气过来的,蝙蝠妖知道適可而止,你倒好,人还没进来呢,你就遮天蔽日下马威,天上不放过,地下还不放过,杀鸡儆猴宰的就是你! 阳光自林间洒落,鼠群们打洞离开。 灰老鼠钻进地下,立刻寻著味道奔去。 太阳的出现消弭了黑暗的逼仄压抑感。 蝙蝠尽数撤离,狸猫驮著小太子朝著一个方向奔跑,狐狸嗅著空气中同类的味道,给出一丝气味儿的威慑將其驱逐,却发现这些同类行动一致,同步率嚇人,好像傀儡。 它眸中闪过疑惑,狐狸里面什么时候有这么强大的同类了? 武君稷在狸猫背上坐的稳,他目视前方隱隱期待著下一棵就能穿透地龙带,飞向空中。 “不用管,让它们跟。” 即便它们不跟,武君稷也不会放过胡先生。 他眼前浮现一条命线,是一条散发著淡紫色光芒的命线。 这样的顏色他只在陈瑜身上见过,自他斩点將,陈瑜命线顏色变淡。 古有老子路过函谷关,世人便以紫气东来预示天降祥瑞、吉星將至。 陈瑜因他而贵,所以他是陈瑜的紫气东来,三日后他也会是那只小狐狸的『紫气东来』。 一行人飞速往地龙带出口赶去。 一直在地龙带外围扎营等候的陈阳诸人看到地龙带树木发生的变化,心里不由得轻鬆不少? “看来里面情况还不错。” 几只会飞行的妖在长白山君的示意下变成本体,长鸣一声俯瞰地龙带,寻找著里面的皇储。 周围气味儿乱七八糟,一只白老虎耸著鼻子,寻找著空气中那点儿特殊的气味儿。 他追著味道来到了满是地洞的战场 “这么多老鼠的味道,看来已经打完一架了。” 白王对教学没兴趣,也摸不准他给武君稷的妖都修成了什么德性,他就是不舒服,明明他和武君稷才是关係最好的那个,人皇第一妖將的名头怎么就被別的妖给捡了? 他耸著鼻子瞄准了一个方向,甩开爪子飞速奔跑。 暗里的诸多妖怪,一片一片的扎堆,棕熊有三人多高,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几头熊坐在一起商议妖庭的事儿。 “东北一片苦寒之地,他说要在那鸟不拉屎的建妖庭,谁信啊!” “你不信你去杀了他啊!” “杀人皇被雷劈!我才不干!” “你不干你就信!” “可是东北鸟不拉屎啊!他说要在那里建妖庭!谁信啊!” “不信你去杀了他!” “我不敢。” “不敢你就信!” “谁不是为一口气运!” “就这样放他出去地龙带?他出去了咱们就得被奴役十年!” “你去拦。” “不下死手谁拦得住!人皇身边的二十几只妖诡异的很!” “那你就下死手。” “老熊下死手,万一把人皇弄死了咋整?!” “那你留著点儿手。” “留著点儿拦不住啊!” “那就让他出去!” “出去就得为奴!东北那鸟不拉屎的地儿,谁信他去建妖庭啊!” “不信你就去杀了他。” …… 问题又绕到了原点。 几头棕熊吵来吵去发现它们只要来了,似乎只有为奴的份儿。 “要不……咱们走吧。” “人皇运不要了?” “来都来了,得要!” “想要就得留下,留下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让人皇输要么让人皇贏!” “贏了得为奴。” “想让人皇输得下死手,万一把人皇整死了,咱们也得陪葬。” 捋出的这份逻辑,给几头熊干沉默了。 这就是非为奴不可了唄! “咱们可以反悔,只拿气运不为奴。” “那万一妖庭整起来了,俺还能有从龙之功吗?” “……” “……” 都想要,还不想舍,哪有这样的道理。 熊王不信了,他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结果是头豪猪! “俺要囚禁人皇!逼他给俺气运,逼他给俺封將!俺就不为奴!” 熊王,蛮气大发,瞅准一个方向,气势汹汹的追过去…… 第77章 破牛皮(二合一) 一群熊狂奔的场非常的震撼。天边的鹰尖啸一声忍不住升空。 长白山君面色凝重,对栗工说道:“是望建河的一群棕熊,这些熊可不好对付。” 熊不是群体动物,只是望建河每年6-8月份会有大马鱼回流產卵,这时候熊会为了捕食聚在一起。 正巧,月赛也在这期间,於是吃饱了肚子自望建河上游一起过来。 长白山君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几十头棕熊聚在一起,如果熊是群居动物,它们会成为当之无愧的霸主。 即便长白山君,对上棕熊群,也只有逃跑的份儿。 陈阳屁股立刻坐不住了,他问栗工:“陛下可有布下后手?万一太子在里面出了事,你我都担不起!” 栗工是陛下点將,知道的一定比他多,此言只是想让栗工给他一个准话。 栗工丝毫不担心 “你以为人皇运是什么?” “陛下尚且不惧妖群,更何况人皇。” 太子殿下有副璽在手,可以调国运相助,別说几十头棕熊,即便妖域战场现在打开,也有自保之力。 这股震颤被地龙带所有妖察觉。 群鸟飞扬竞速,走兽坠后跟隨,埋伏在地龙带各地的小妖全部露头赶过去。 它们要看这场战斗谁会胜。 这群熊是地龙带內最强大的妖群。 蝙蝠大妖刚才埋伏人皇不成,正四处聊閒,它飞过一头小白虎的头顶,抓了一缕老虎毛 “嗨!小猫咪!蝙蝠王向你问好!去看打架吗?去找小人皇吗?跟上我吧!” 白王飞扑不成嗷嗷叫著追过去 “一块破牛皮!本山君要撕了你!” 蝙蝠姿態优雅,在空中滑翔:“果然是个粗糙的四脚兽,不理解蝙蝠王的优雅!” 它话刚落,一头海东青尖啸著张开利爪,蝙蝠王极速旋转躲避 “哦我的天!天空中健美的王啊,我居然有一天能见到您的英姿!您比苍鹰健美,比猫头鹰聪敏!” 海东青冷哼一声:“拍马屁的傢伙。” 不过却是在这马屁中消了敌意。 海东青不屑的看了眼走地虎:“笨拙的四脚兽,等他干什么!” 白王朝天怒吼一声,走地兽走地兽,去你爹的走地兽! 一双华美的白翅自白王背后张开,蝙蝠王和海东青惊愕,老虎添翼?! 白王仰天虎啸,飞跃而起! 所有人都看到一头插著翅膀的白虎,雄姿英发 “本山君咬死你们两个空中飞禽!” 蝙蝠妖啊啊大叫著逃命,它崩溃道 “这不合理!老虎这种动物怎么能飞呢!” 海东青速度升到极致:“该死的!这虎崽子肯定吃过人皇运!” 人皇运居然能让老虎长出翅膀!就这还不能成为人皇身边的妖將,那妖將又得什么战力?! 海东青生出了危机感,如果没有人皇运相助,所有地上的猛兽都插上了翅膀,天空还有它们的地位吗! 蝙蝠妖一路逃一路叫:“救命啊!人皇大人!你养的猫吃鸟啦!!!” 白王在天上横衝直撞,地龙带外面的长白山君,一口水喷出来,不可思议的擦擦眼睛。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老虎还能长翅膀! 他知道白王一直和人皇关係很好,也知道虎崽子吃了好几次人皇运,个头一天一个变化,但没想到他还能插翅膀啊! 老虎若插上翅膀,就是当之无愧的战力第一啊! 长白山君垂下的眼中蓄满了挣扎。 妖庭…… 有人皇在,或许真的可以成立妖庭。 栗工心里生出几缕忌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族越强大,人族越危险。 人皇的存在是把双刃剑,他能令妖强大,也能帮助人族压制妖,这便导致,妖族无法信任人皇,人族也无法全身心尊敬人皇。 明明是千年不出的人皇,却处在这么尷尬两难的位置,又发下了难以解决的天誓。 栗工轻嘆一声,命中注定,人皇会因立场而被排挤,即便强大却前途未卜。 白王在天上大呼小叫,武君稷一仰头就能看到一头老虎闹得天上的鸟毛狂掉,还有某几个大妖嘰里咕嚕的骂声。 地动终於一寸一寸传过来,白苍耸耸鼻子。 “一股子鱼腥味儿!” “陛下!可能是熊,听动静数量不少。” 武君稷问:“整个地龙带还有比它们更强大的妖吗?” 灰老鼠桀桀一笑:“熊是这个世界上顶尖大妖之一,熊群对上虎群也不逊色,陛下,整个地龙带不会再有比它们更强大的妖了!” 武君稷:“好!” 他本就没想一直被动逃跑,他没忘此次月赛的目的,东北太大了,所以急需大量的力工填满那片荒芜的土地。 所有来到地龙带的妖,他一个也不想放过! “不跑了,在这里等它们过来!” 七彩大公鸡收了翅膀。 灰老鼠搓著爪子,形態一变,身体拉长,脚也拉长,学著人的模样站立,身上还穿了件灰麻衣。 黄鼠狼翻了个白眼,身上套了件黄色绸缎,也有几分人样了。 菜花蛇优雅的盘著身体吐著蛇信子子,身的黄黑鳞甲在阳光下闪著屎黄色金光。 白狐狸坐在最后面,耳朵竖起听著八方动静。 白苍挡在最前面,其他小妖,警惕的围了一圈。 振动声越来越近,大地抖著石粒沙土,远远看到一群棕熊气势汹汹的衝过来。 白苍高喊一声:“万箭齐发!” 只见铺天盖地的白色刺羽,如春风细雨,刷刷落下。 尖端锋利的寒光,穿透了三人合抱的树干,仍威势不落,阴毒的密刺,直刺熊群的皮毛、眼睛! 熊王咿呀呀一喊,它们的皮毛黄光一闪,成了世界上最柔软最坚硬的武器。 每有锐刺落在身上,卸力似的自根根分明的熊毛上滑落。 白苍远攻不成手里化出双流星锤,带著火星锤向熊王! 海东青倒吸一口气,若非亲眼看到,打死他都不信一只低等刺蝟能和熊打个有来有回。 犀利的鹰眼紧盯著人皇身边其他小妖,黄鼠狼、灰老鼠、还有一只菜花蛇。 就是那只灰老鼠,啃食了槐妖,破了它们的遮天蔽日! 忽然它鹰眼一缩,菜花蛇不知何时游到了熊群里,张嘴咬住一头熊的脚丫子,对方吃痛,一脚將其踩扁地上。 海东青心落了,他就说嘛,小小菜花蛇怎么撼动高大的熊群。 可很快,它发现自己的心落早了。 等熊抬脚,菜花蛇又悠哉悠哉鼓了身体,换了一头熊,一口咬下。 再次被踩扁。 海东青:“……”踩、踩不死?! 菜花蛇鬱闷的吐著蛇信子。 它的皮金刚不坏,蜿蜒柔软的身体惯会卸力,蛮熊那点力道踩不死它,可它的毒牙也刺不穿它们的厚皮。 它有些懊恼自己平日里把全部心思放在存毒上了。 它食毒蛇,但本体无毒,也是被蛇的思维带坑里了,觉得有毒杀伤力更高,没成想,一出师就遇上了皮都刺不破的蛮熊! 没意思! 在熊群里,菜花蛇隨意咬著熊,咬完又要慢悠悠爬走。 一头熊鼻出急气,抓住菜花蛇的身体,拉皮条似的,又扯又咬,菜花蛇摇著蛇尾巴,百无聊赖任他撕扯,就当做了个按摩。 它们两个摆明了谁也奈何不得谁。 蛮熊出了傻气,竟想將它囫圇个吞了,菜花蛇蛇头快速一摆,狠狠咬住了它的舌头,两颗牙迅速注入好几十种混合毒。 它吃一条毒蛇就存一种毒,长安十里毒物全进了它的肚子,如今不知混了多少种,只见那头熊身体一僵,鼻子剎那间变成浓紫色,直挺挺倒下。 菜花蛇仰头看了眼还没一点儿战绩的白苍,得意的哼了一声,悠哉悠哉爬回去。 海东青:“……” 它也见过几只蛇妖,都是靠速度和毒牙攻击,但它们都是化形的大妖,蛇妖重在潜伏,一旦暴露很容易死,这只蛇怎么回事? 还没化形呢!居然钢筋铁骨连力气最大的蛮熊都奈何不得它! 菜花蛇天生无毒,这只怎么就有毒了? 眼瞧屎黄色的菜花蛇昂著头朝人皇陛下炫耀功劳,狗腿的很。 “陛下,臣幸不辱使命。” 它早说白苍该是它的名字 武君稷为其风骚走位嘆为观止 “自己进化了毒牙?” 菜花蛇立刻顺杆儿爬,缩小身体化成蛇鐲,张开自己的嘴,仰著头给妖父看牙。 含含糊糊道:“是的,陛下,毒很厉害!” 但是白苍医术也很厉害,会解毒,討厌白苍。 它要狠狠吃毒物,练出一种白苍解不出来的毒! 海东青的世界观受到了衝击。 蛮熊都杀不死菜花蛇,他的力气还不如蛮熊,它连自己的食物都打不过了!如果有一天这条蛇和白王一样插上翅膀…… 海东青的天崩裂了! 不不不!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再看那只被点为妖將的刺蝟,和几头熊对打,虽然没什么大招,但妖力对轰下谁也奈何不得谁。 白苍比菜花蛇知趣,明白陛下没想杀死这里的妖,而是为了收服,因此没下死手。 可她的没下死手已经让海东青接受不能了。 这么强的对手不好找,武君稷朝著身边的小妖道 “都去练练,让孤看看你们的本事。” 所有小妖一听,兴奋极了,呼啦啦一拥而上。 只有灰老鼠和黑猫没动。 李九的本职就是守护武君稷,也没动。 灰老鼠呵呵一笑:“臣的能力不在战斗。” 武君稷深表赞同:“安排好了?” 灰老鼠:“陛下放心,您说什么时候走,种子就什么时候走。” 灰老鼠善搬运,白苍储存,相辅相成。 狸猫激动的刨著土地,终於到这一天了,它们终於要离开长安,去它们自己的地盘了。 其实没几个大妖想在长安待著,长安有龙运镇压,所有妖在这里会有种被湿水的棉花缠上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只有妖灵期的妖,虚体行走在另一个维度,不会被龙运过分压制,才想来长安看看人类最繁华的地方。 熊王被这群没有化形的妖弄的气急,它们族群虽然暂时合作,可熊就是单行动物,配合併不默契。 这群没化形的小妖却能將它们逼的不得不联合起来,熊王怎会不怒不震惊。 它抽空看了眼远处他一巴掌就能捏碎的小人皇,之前他將人皇当做好看好吃的小点心,如今却觉得,这个小点心的作用,未免太变態了。 几十头蛮熊,背对背靠在一起,撼岳般的身材,仿佛遮天蔽日 熊王举起钢臂凶煞中带了认真: “俺老熊承认你们让我对连化形都不会的低等妖族有了改观,但到此为止吧!” “看我蛮熊拔地!” 土刺蜂拥而起,几十头棕熊合作,方圆三里脚下的土壤全部化作最锋利的武器。 海东青精神一振,来了! 棕熊是陆地的霸主,这招除非能插翅膀,否则必死无疑! 海东青心想就算这些妖全插上翅膀,还有两个人类呢! 总得死几个吧! 却见灰老鼠早有准备,它脚在地下一跺 “搬运术!” 所有小妖被它瞬间空移到数里之外。 武君稷眼睛一亮 “不错!” 灰老鼠呵呵一笑:“远处搬运还有些麻烦,十里之內如鱼得水!” 七彩大公鸡飞速升空,狐狸在土刺起来的瞬间毛髮炸开,仰天狐啸,周围瞬间空滯一瞬。 两轮圆月自狐狸眼中升起,幻术! 整个熊群,被『月亮』笼罩,它们挥泄的妖力一下被打断了,大公鸡仰天一鸣,声波抚平了土地,也只是几息时间灰老鼠又將眾妖搬移回到原地。 海东青脑子一片空白。 它们完美的化解了蛮熊的最大杀招, 白苍仍然游刃有余最大杀招未出,还有一只猫尚未出手,人皇气运一丝未动,仅仅几十只小妖解决了陆地上最强的熊!还是一群熊! 它们还不如全部会飞呢! 白狐狸四肢一软,脚乱七八糟的滚回了武君稷身边 “要命了!” 武君稷毫不犹豫的塞给它一口人皇运,白狐狸精神一振,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小妖怪们陆陆续续的靠过来,围在武君稷身边,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有的尾巴甩成了旋风,一个劲儿看他。 武君稷想了想夸了句:“进步神速,不错。” 小妖们瞬间毛茸茸到膨胀! 武君稷一直不知道这群妖的战力属於什么水平,今日一战看起来还行的。 数量上和熊一比一,单挑肯定不行,配合起来能杀了食物链最顶端的猎手,算是过关了。 狐狸的幻觉只能维持五息。 可这五息,若再配合上一只陆地上顶尖战力的老虎,这群熊必死无疑! 海东青如雷轰顶,蛮熊败了! 这就是人皇运的可怕吗! 因为人皇运辅助修炼,几只没化形的小妖都能解决一群棕熊! 如果它也能有人皇运辅助…… 海东青心动的不行!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如果它现在就表现出投诚,作为人皇驾下食物链顶端战力,日后谋个妖將职位未尝不可。 到时候或许他能成为空中霸主! 可是……现在站出去会不会太丟鸟脸,它可以等妖群全部散了,它偷偷的过去,然后…… 海东青正纠结著,却听得一声熟悉的腔调 蝙蝠王手舞足蹈:“尊敬的人皇陛下!在下臣服於您的皇威!愿意成为您最忠诚的骑士,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一只大块破牛皮往地上一俯,五体投地!猥琐至极! 海东青鸟脸一下变了! 不要脸的破牛皮!抢他的雪中送炭!!! 第78章 人皇无香火,妖皇已正位 “好啊。” 武君稷答应的痛快。 没有一丝推脱。 这和蝙蝠王心里想的不一样啊。 不过它有著人类的圆滑,从地上起来后,它化作一个服饰奇特的男人,优雅的亲吻小太子的手掌 “尊贵的陛下,来日方长您会看到我金子般的忠诚。” 武君稷上下一打量,有些欧洲中世纪风格又融合了大周古式披风,独特却不出格,这个蝙蝠……出过国。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 熊王自幻境中挣脱,心知自己败落,大嘆一声 “俺老熊敢输敢认!” 它化作一个魁梧的汉子,单膝跪下:“臣熊王!拜见人皇陛下!后边儿的族人是与俺暂时结盟,俺做不了它们的主。” 其他二十几头熊纷纷化成原型,无论男女,全是魁梧健硕的身材。 它们也恭敬下拜:“臣等心服!” 眼看地龙带月赛胜负已定,许多妖坐不住想退出。 人皇运是很勾人,可自由也很宝贵啊! 一头猫头鹰悄悄起飞,几只百灵鸟振翅溜走,狼群欲退、鬣狗隱匿。 可当它们掉头的时候无不撞上一堵无形的屏障! 猫头鹰被屏障上出现的大手一下握住。 “呼——呜!” 空灵诡譎的惊叫一下惊了人心! “啾——!” “唔——!” “救命啊!”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天空中出现了无数的大手小手,它们抓著一只只想要逃跑的妖,飞禽、走兽,全扔到武君稷面前。 海东青振翅而起,这才发现周围已经被人皇运牢牢罩住! 一层薄而透明的气运,如太阳表面一层炽热的鎏金,是妖贪求无比的美味,现在成了它们的金钟罩!网住了鸟行天空的制霸兽行大地的无拘! 武君稷不是好人。 “诸位,临时退场,可不是好品德!” 鬣狗女王一跃而出,带著她的子民朝武君稷狂吼 “我们同为妖族,难道还怕了人族一个三岁小孩儿不成!” “你们想为奴,我不想!” “圈养了他,分食人皇运!” 林中兽鸣此起彼伏,蕴含著一股凛然之怒! 只见苍穹鸟类成群,遮天蔽日,无论是否为同种族,全部团结在一起,被一股火气推动著,形成鸟旋风! 林中尘土飞扬,大地震颤,竟是兽潮! 白苍神色一下凝重,不怕敌人厉害就怕敌人团结! 武君稷身边的几十只小妖怪心惊胆战的搓著手,胆小点儿的直接躲在灰老鼠衣服下发抖。 李九一把抱起小太子,警惕的提防著周围所有妖类! 武君稷只对白苍说了一句话: “孤要贏!” 白苍手中流星锤轰隆隆砸出去: “是!” 白王高喊著:“伯牙!本王会带给你胜利!” 他朝著鸟旋风虎吼一声,发起衝锋。 武君稷:“……” 这些鸟攻时就退,白王停了攻击对方便攻,数千只鸟密密麻麻卷在一起,他咬死一只就有上百只攻击他,极为难对付! 没一会儿小老虎背上禿了一块,露出血淋淋的皮,它衝出去,落在武君稷跟前 “我带你跑!” 武君稷无力吐槽:“……滚” 熊王看著架势,咬咬牙:“俺说了认你为主就认你为主!” “地上的交给俺!” 几十头熊,冲入兽潮,化作最原始的形態,和四方猛兽搏杀在一起,充满了暴力美学! 海东青眼睛一亮,这不正是他投诚的好机会!雪中送炭啊,不比破牛皮选的时机好! 只见一只鹰鸟长啸 “吾名海东青,今日归服人皇,特来护驾!” 它身后十几只海东青跟隨它们的首领,冲入越发接近的鸟旋风內! 密密麻麻的鸟儿像被烧落的蜜蜂,成群成群的坠落! 蝙蝠王优雅的鞠躬 “哦!我的人皇陛下!臣一定贴身保护您的安全!” 武君稷瞥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蝙蝠王红色的眼球转了一圈,不动声色的退了几步。 大地的震颤惊动了林外的军队,地龙带深处一阵又一阵的咆哮仿佛要撕破人的耳膜。 陈阳脸色难看起来,鸟旋风冉冉升起,卷的周围树木斜了枝头 “这些妖联合在一起了!” 陈阳拿起號角要吹收赛讯號。 栗工一把抢过来:“陈將军要干什么?” “你没看见地龙带的动静吗!” “太子有危险!” 栗工凉凉道:“臣眼不瞎。” 他掷石,一层薄纱金罩,將石头挡在外面。 “人皇运未收,太子未动,这些妖怪闹的再大,也只是锅里的鱼。” “大司马坐下,稳稳的看便是。” 陈阳稳不住! 他焦急踱步:“万一太子是被惊嚇了,失了判断呢?!” 陈阳的意思无非是担心太子如平常小孩被嚇的只知道哭了。 也不想想,在稷下学宫妖圈里发下天誓的孩子,岂会因为妖怪自乱阵脚。 陈阳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浮现一大一小两张脸 武秉怎么能如此狠心! 这可是他亲生的孩子啊! 陈阳又想到自己的侄子,狠狠捶了几下胸膛,想將胸中的戾气、无奈、焦灼全捶出去! 陈家上辈子得欠周武皇家多少债,才让他有今生如此境遇啊! 长白山君也稳不住啊,妖怪视力比人类好,半空中热血陷阵的傻逼怎么看怎么像自己的崽儿! 白王还记得他自己是妖吗?! 即便承认了人皇,矜持懂不懂!起码给自己留点儿后路啊! 武均正和別国几位皇储,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任何攻击和阻拦,一开始他们还觉得庆幸,但当所有妖怪全部奔向西当,为了对付武君稷而形成兽潮时,终於明白自己是被鄙视孤立了。 他们不是幸运,是妖怪根本没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 它们全部为人皇而来。 武均正仰头瞧著天上的光罩,脸色黢黑。 兽潮已经杀到了白热化。 眼看几头熊负伤,海东青不得已迴旋,武君稷身边的小妖一个个屁滚尿流的爬回来,武君稷斜了眼蝙蝠王。 蝙蝠王心虚一笑:“伟大的陛下,或许您不太相信,但是我们蝙蝠妖真的没什么攻击力。” “呃……只能当载东西的翅膀!” 鬣狗女王咬退了蛮熊一身血腥,眼睛杀成了红色,呲著獠牙扑向小人皇。 鸟旋风尖啸著卷过来,百兽扑食! 白苍深吸一口气,手中流星锤化成白刺绕在身边,青色的衣服血跡斑斑,它眼睛一下变成龙的竖瞳,一股煌煌之威令百兽不安 “都闹够了吧——!” 只见她身体缓缓浮起,厉呵一声 “我身化箭!” 白苍人形一下消失,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利刺,下一刻——嗖! 猝不及防,这些利刺如毛毛春雨,一射而下! 百兽惊恐的瞪大眼睛! 那些利刺,它们穿透了鬣狗女王的四肢,贯穿了它的喉咙!穿透了鸟群的翅膀!將它们钉死在树上! 它穿透了狼王的心臟!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妖怪们,一瞬间哀嚎的伏在地上。 清场! 一根根的白刺,又全部收回,它们又组成了白苍! 海东青心里翻江倒海,满心只有一个想法,赚了! 这才是人皇第一妖將的能力! 刚才都是收著打! 武君稷被李九抱在怀里,有心的妖可以发现,他的位置至始至终没有动一下! 眾妖眼中在最后杀招出现前,白苍战力属於平平,可就是战力『平平』的她,放在最前方,没有杀一头妖,却也没有让兽潮推进一步! 白苍其实不喜欢杀生,它喜欢治病救人,它的刺里,存的大多都是药材。 可她愿意成为妖父手中最锐的刺,刺破人皇御前一切悖逆! 白苍单膝请命 “陛下,臣幸不辱命!” 一股惊撼,在今日,刻进了眾妖心里! 人皇座下第一妖將! 而眾妖底牌出尽,却也只逼出了妖將的底牌。 人皇陛下,一招未出! 蝙蝠王优雅的站出来,眼珠子转动,深情而诚挚道 “妖皇陛下,千年万载,永垂不朽!” 熊王哈哈大笑, “妖皇陛下千年万载!永垂不朽!” 没了鬣狗女王的鬣狗群,犹如一盘散沙,鬣狗女储,自地上颤巍巍站起来,低头臣服 “妖皇陛下千年万载,永垂不朽!” 谁打死了狼王谁就是狼群新的王,於是狼群俯首 “妖皇陛下千年万载,永垂不朽!” 一只鸟儿腾空,数千只鸟类腾空,它们舞著翅膀,臣服道 “妖皇陛下千年万载,永垂不朽!” 千万声附和 “妖皇陛下千年万载!永垂不朽!” 它们不拜人皇,但它们愿意献出忠诚给予妖皇陛下! 千万条无形的命线缠向武君稷,武君稷缓缓闭上了眼睛。 似乎感受到了无形的束缚和禁錮…… 人皇无香火,妖皇已正位。 第79章 父皇,打一架吧 它们妖可以拜妖皇,但不能拜人皇。 蝙蝠王递的台阶,时机刚好。 若让眾妖高喊人皇不朽,它们臣服也会带著不甘和愤怒。 可若能让妖族有一位力压群妖的妖皇,它们臣服的心甘情愿。 武君稷:“起。” 眾妖激动万分,陛下认同了妖皇这个称呼! 这是它们的妖皇!而非人族的人皇! 蝙蝠王张开翅膀,优雅的落在妖皇面前,他单膝跪地,跪在所有妖的最前方,他的位置便是他內心的野望 “尊敬的妖皇陛下,您的方向是妖族命运所系,您最忠诚子民向您问路,您將往何方去?” 昔有诸葛亮问志“愿闻將军之志”,今有蝙蝠王问志“您將往何方去” 憨厚的熊王也聪明了一回,它也学著蝙蝠王跪下 “尊敬的妖皇陛下,您最忠诚的子民向您问路,您將往何方去。” 妖群向它们的妖皇低下了桀驁的头颅,咏唱著今日的妖史: “尊敬的妖皇陛下,您最忠诚的子民向您问路,您將往何方去?” 武君稷的声音不大,但妖耳聪目明,它们是大地和天空的猎食者 “东北长白山的尽头,一片荒原。” “野草,冻土,猛兽,寒冷,冻土之下是肥沃的土壤,非力士不可开採,寒冷之中有最优良的麦苗,非智者不可种植,土壤和麦苗就是妖庭。” 蝙蝠王:“尊敬的妖皇陛下,您最忠诚的子民向您问路,妖族的未来是何模样?” 武君稷举起右手,他的中指指节处有一圈大道铭文,那是他发下的天誓 ”凡生灵智者受我教化,立法立德立言。“ “妖入户籍,耕者有田,居有房,行有车、冤状有诉所。” “出將入相有规章。” “名留青史有道。” “九州一统,造大同人间,创盛世天下。” 他的志向从一开始就立下了,可是好像没人当真。 群妖怔愣,其实很多妖以为这道天誓只有那句妖入户籍是给它们的。 它们想像不出和人类一样生活的画面。 蝙蝠王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沉思的智慧,最后:“尊敬的妖皇陛下若向您最忠诚的子民赐福,您会赐下何种圣言?” 武君稷:“自由。” 没妖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赐福。 这二字人可以舍,对妖却如生命一样珍贵。 “东北之內,我许诺你们规则之內的自由。” 人皇的目的尽在这三问內了。 蝙蝠王似乎已经看到了妖族被约束又被凝聚的未来。 他深深叩首:“妖皇陛下永垂不朽。” 问也问了,拜也拜了,该走了。 眾妖起立,武君稷仰头望著皇宫的方向,长安城的国运在小憩,金色的长龙悠閒地游走,老登在干什么? 三年的一点一滴在脑海闪过,如死前的走马灯,压的他更加难受。 放不下,杀不得。 他终於无法逃避,前世他最恨的就是周帝! 若前世怨今生再报,他最该杀的还是周帝。 没有周帝弄权,陈瑜的仇恨永远上不得台面。 没有周帝弄权,前世他或许成不了周中祖,却也绝不会活的那么艰难! 会少死很多人,少结很多怨,可周帝弄权的原因,在於他子嗣不爭气,自身无法正位金龙,国祚將倾。 兜兜转转还是天命弄人,气运弄人。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活著,凭什么只有他困在前世的泥沼。 所有人都能忘…… 呵。 武君稷收回目光:“飞禽载走兽,去东北。” 万妖齐鸣! 地龙带外,陈阳警觉:“好一会没有动静,不太对劲儿。” 栗工看了眼皇宫的方向,气运金龙两眼蕴了一丝粉色,正悠哉的甩尾巴 “放心,没有危险。” 两人正说著,就听到妖群鸣叫声。 栗工温文一笑:“看来要有结果了。” 他站起身,看到飞禽满天,直直的衝出地龙带! 地龙带出口守卫的士兵连忙吹响月赛结束的號角。 “胜者大周太子!” 武均正仰头骂了一句:“该死的武君稷,就知道出风头!” 其他国储不可思议道:“他作弊吧!” 號角一响又一响,直到传进皇宫。 周帝抚掌而笑:“臭小子这么快,连人皇运都没用到,游刃有余啊,囂张的兔崽子。” 他抖抖衣袖:“走走走,去迎接咱们的冠军。” 钱得力笑呵呵的扶著他:“陛下,咱们的小殿下这是迫不及待向您展示呢。” “您可得好好夸夸小殿下,小孩子啊就喜欢听夸奖话。” 周帝敷衍的嗯嗯几声。 “你还是不了解他,他现在都敢骂朕是老登,朕要是再给他两分顏色,他敢上天!” “男孩儿,不能溺爱,严父慈母,朕若溺爱了他,还有谁能管得住他。” 周帝逼逼叨一堆他从朝臣嘴里听到的书面话。 他虽然没按著做过,但不妨碍他拿出来应场显摆一下。 钱公公心里苦,他时常因为摸不透陛下的想法而如履薄冰。 远方的天上鸟群黑压压一片,它们太多太密,压了一片天,周帝想看不到都难。 他心里浮现不祥的预感:“那个方向是地龙带,小东西贏了这么开心?” 动静这么大,都快赶得上昭告天下了。 钱公公心里也打起鼓:“陛下,那些鸟群的方向好像是北方,即便迁徙,也不该往北方去啊。” 周帝愉悦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他乾脆借大周国运的眼睛一探。 这一探不要紧,他看到小孽障安安稳稳的坐在一只蝙蝠的背上,嘴里还催促著 “快些,父皇回过神来,咱们就不好走了。” 周帝想到了小太子要自己去东北的豪言壮志,破口大骂道 “该死的孽障!” 鸣鹿书院小柿子忽然睁开眼睛,躁动的嘶吼。 它口吐妖力將一室符咒轰的稀巴烂,它一跃而出,跳上高墙,翻出书院,它踩上了一个阵法。 灰老鼠有所感应:“来了!” 一只狐狸凭空出现,赤色皮毛如火,它长啸著奔向武君稷,一跃而起跳上蝙蝠王的脊背,翻著肚皮,委屈的呜呜直叫。 李九险些將这团狐狸一脚踢开。 武君稷拉拉他的衣服,示意他不必紧张。 摸摸小柿子的狐狸毛,算是安抚。 胡先生感应到孙子的位置,脸色大变,他再也顾不得分寸,几只白色的狐狸踏空追来,口吐人言 “人皇!放开吾孙!” 与此同时一条粉龙腾空而起,它狂吼著咬死几只挡路的狐狸,衝散妖群 “武君稷!给朕滚回来!” 武君稷被吼的身体一抖,一球人皇运將粉龙砸了下去。 两人都懵了。 武君稷將那点儿心虚团一团餵了脑子里的88狗。 “加速。” 周帝脑子一片空白,连叫骂的话都想不出来了。 他呆愣了数息才从儿子打老子的震惊中回过神,他怒火中烧 “这个孽障!!!” 一条粉红色的巨龙再次怒吼著冲向妖群,栗工身上付加了一层粉红色的气运,主將同气连枝,这是栗工第一次在白日展示自己的力量。 只见他身形一隱,下一刻竟直接出现在了武君稷面前,粉红色长龙缠在栗工身上,一人一龙冰冷的看著小太子 栗工俯首一拜:“臣请太子殿下回宫。” 武君稷偏了眼睛,他极喜欢栗工,打了老登都不捨得打栗工,好言好语道 “栗工,孤不回去。” 他看了眼粉龙。 “你回去告诉父皇,孤把他的副璽放鸣鹿书院孤的房间了。” 粉龙张嘴就骂: “三尺小儿乃公给你脸了!老子扒了你的皮!朕数三声,你立刻给朕滚回皇宫,朕既往不咎,否则你就等著朕御驾亲征把你的东北犁庭扫穴!” 武君稷沉默片刻 “父皇,打一架吧。” 周帝气的捂著心口要撅过去! 太上皇登上了皇宫里最高瞭望台,他看著鸟群后紧跟的几只狐狸若有所思。 就这一个错眼的功夫,天上两条龙缠斗在一起。 一条粉色,凶猛无比。 一条金色,纯粹的金,鳞片耀眼极了,像传说中金乌的羽毛。 太上皇捋著鬍鬚,气笑了。 孽障自有孽障缠。 儿子打老子的传统,算是立住了。 第80章 人皇又旨 栗工出手去擒小太子,李九拔刀而上。 两人交手数招,栗工的话比刀子还割人 “李九,你想造反吗!陛下在此,你安敢放肆!” 李九想到了他出金鹰卫那日,栗工交代他的话 “大人,您说过,点將各为其主,没有对错。” “您是陛下的点將为陛下而战,臣为太子点將便为太子而战!” 点將的使命是护主!不问是非对错,不讲伦理纲常! 栗工冷笑两声,阴鷙道:“你也不要你的妹妹和嫂子了吗?” “你跑得了,你的家人跑不了。” “李九,你知我行事风格,认输,我保你全家平安,太子胡闹,你不能跟著胡闹!” 李九的本事是栗工教的,他心神大乱间,节节败退。 栗工招式越发犀利:“认输!” “认输吧!” “你在我面前没有任何胜算!” 栗工忽然原地消失,身形再现已经出现在武君稷身后。 白王虎啸著攻来,栗工看也不看,手中粉红色的龙运凝成实质,瞬间发射,一道光柱,將白王打的晕头转向飞离了队伍。 白苍流星锤掷出,青色妖力凝聚出的流星锤有万均之力,栗工就是它面前的红色小蚂蚁,可就是这只小蚂蚁,身上那层薄薄的粉光,自外面包裹住流星锤,剎那间……梦幻般的青蝶,翩翩飞舞,瞬息湮灭。 白苍愣住了,她的妖力,被那道粉光捏碎化解了! 不等她回神,一股吸力,將她重重甩出去。 七彩大公鸡鸣叫一声连忙去接。 没有翅膀的妖兽,没有飞行能力,这要是落到地上,白苍非得摔成刺蝟饼。 白狐狸和灰老鼠对视一眼,妖相毕露,可惜它们不是栗工一合之敌,即便是功夫最高深的狸花猫,都在十招內被打下去。 周围的鸟类妖兽,互相协作,这个被打下去,那个连忙去接。 海东青之翅,张开可遮天蔽日,振一翅,行千里,妖与栗工在海东青背上交手。 栗工仿入无人之境。 李九调动人皇运,飞速来到小太子身后,挡住栗工擒拿的手。 “今日我不死,你就別想碰到太子殿下!” 栗工感到好笑 “就凭你?看来你是不想要你的家人了?” 李九没有说话,一味的攻击。 他显然和人皇运的磨合还不够,经验也不如栗工丰富,只知道使用蛮力。 “你的蛮力对妖还有点儿威胁,对我,你就只是个武夫!” 栗工身法越来越快,他的天赋是隱形,配合上步法,给人以穿梭空间的错觉。 李九根本猜不出他下一刻会在哪个方向冒出来。 李九额头上冒出冷汗。 等等!风! 李九眼睛一亮,耳朵微动口中怒喝一声,用刀背砍向小太子的后背。 下一刻一股阻力出现在刀下,栗工显出身形,他手上付上一层粉色光晕,稳稳接住了李九的刀背。 他似笑非笑:“不错,知道用脑子。” “但也到此为止了。” 栗工身形再次消失,李九根本来不及反应,被人毫不犹豫的扼住脖子扔下高空。 白王飞回来看到这一幕,连忙飞下去,去接李九。 栗工与小太子只有一步之遥,他弯著腰伸出手笑道 “太子殿下,跟臣回去吧。” 武君稷仰头看他,十分羡慕老登 “孤喜欢你。” 武君稷脚边的小柿子忽然暴起撕咬栗工的手,下一刻,整只狐狸被扔下高空。 远远跟隨的胡先生,看到这一幕,顿时提心 “孙儿!” 几只狐狸朝著小柿子落下的方向追扑下去。 栗工微微皱眉,如今没有人或者妖可以在种族天赋之外做到飞天遁地。 一只地鼠成为大妖后能遁地,这是自然界赐予它种族的天赋,但它如何修炼都无法像鸟儿一样飞天、像鱼儿一样下海。 狐狸一族修炼有成会在幻术一道出神入化,这是自然界赐予狐狸一族的天赋。 但若想飞天,除非得大机缘,吞大气运! 如白王吞食了数次人皇运,又交出了命线无限制取用人皇运修炼,才进化出了翅膀。 栗工当下便觉得这几只狐狸,太过古怪。 他出手向下打出一道气运,此种异类,寧可错杀不能放过! 粉龙和金龙反覆缠斗又分开。 “稷儿!趁现在还有余地,跟朕回去!” 周帝若想留住他们,大周上下每一个官员的气运皆可以由他调用,但动静太大了,那阵仗都奔著结仇去了。 他作为皇帝要考虑很多因素。 比如他明明可以杀穿妖群,让武君稷孤立无援,但他不能这么做,否则就是两族结仇。 周帝苦口婆心: “稷儿,朕允许你在东北建立妖庭,但是你不能亲身前往!” “朕已经答应至此,你还要如何?!” “龙不出长安!你是想將自己的安危交给这群异族吗!” “大周太子如何能长於妖群!日后你如何在人族立足!” “跟朕回去!朕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武君稷摸了摸袖子里的乌龟 “父皇,孤去东北,是解天誓的最好办法。” 父子两个都没动真格。 武君稷打不过栗工,因为气运无法直接作用於人。 但他能碾压周帝的气运,一旦压杀周帝气运,栗工立刻变成一个武功高强,但没有术法的普通人,危机自解。 但是武君稷可以走,却不能以和周帝决裂的方式走。 他需要一道台阶。 这道台阶,他早已留好了。 武君稷从袖子里捧出了一只乌龟。 这只乌龟缓缓的睁开眼睛,它的龟壳上金纹密布,绿色的龟壳透著一股玄而又玄的威势。 风云涌动,变天了! 武君稷朝著地龙带方向用力一掷 “去!” 龟十三在天空中的身影陡然变大! “轰——!” 雷霆劈在龟十三身上,大龟仰天痛叫,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黑云急滚!摧天裂地!威势滔滔! 整个大周的龙运震盪不已,四国国运愤怒嘶吼。 忌惮的、愤怒的、驱逐的! 周帝是大周帝王,他对国运的变化最为敏锐。 粉龙破口大骂:“兔崽子!你干了什么!” 武君稷哈哈大笑:“送父皇一只护国神兽!玄武渡劫!大周当兴!” “噗!” 武君稷吐出一口鲜血。 肺腑灼痛,喉咙梗阻,再说不出一句话。 反噬! 天地无神,神兽不存。 人皇册封,逆天改命! “轰轰轰——!!!!” 忽然泼黛拉云崩,万雷豗击连山溃! 龟十三在雷霆连劈下冲天怒吼! 白色雷霆变成紫色,紫色在人皇册封下又变成紫金色! 一条命线出现在武君稷面前,龟十三的透明命线,在长久的沉睡中,变成了紫色,今日它紫色的命线在甦醒之时变成了紫金色。 雷霆之下,渡劫前的册封,让这条命线中的金色越发浓郁! 龟十三心有所感,它仿佛开闢了一条新的修炼之路。 直接跨过妖灵期,气运入体,雷霆证道! 它模模糊糊明白,它和妖域的妖是不一样的。 它出生在皇宫,被人皇运点开灵智,从小就被人皇运滋养,它不是妖,人皇陛下说——它当是护国神兽! 今日,它要证道! “吼——!” 这一吼,已然不是龟的叫声。 龟在吼,风在吼,雷溅云碎! 周帝惊惧的发现他的龙运正被风云搅散! 周帝只来得及最后留言:“混帐!冤家!栗工留给你护身!等你回来朕要扒了你……” 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粉龙就被大风吹散了。 噼啦啪啦、嘰哩咣啷的雷霆刺的武君稷耳膜生疼。 这一刻天地人、妖,全部成为网中蝇! 武君稷拼命的捂著耳朵。 他看到远方的白狐狸,嘴里叼著一只红色的崽子欲逃。 武君稷无声大笑,喉咙里又呕出一线的血。 他焉能让他逃脱! 一张金色的大手,在天空张开,雷网仿佛也成了他掌中蛛丝。 掌心里,正是拼命奔逃的白狐狸。 小柿子嘰嗷嘰嗷的大叫,胡先生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令他动弹不得。 胡先生化了傀儡身,不知哪个才是他的本体。 没关係。 全部捏死! “不——!” 胡先生最先甩出嘴里的孤崽,三只傀儡身,全部爆体! 小柿子自高处坠落,红色小狐狸,化成了顶著狐狸耳朵的半妖,血液和碎肉,砸在他身上,滴进他的嘴巴。 他傻傻的笑著。 “陛下——” 一只百灵鸟,飞掠长空,接住了小柿子,扶摇而上! 金色大手化作避雷伞,笼罩住整个迁徙队伍,雷层之上,飞禽走兽,直入东北—— 第81章 玄武驮神(二合一) 大周国境人心惶惶! 紫金蟒在云层中形成万丈雷河! 一头异兽在天空中驼雷而行! 轰轰轰!!!雷声没有间歇,上苍的怒吼声响彻天地!出现了罕见的异象!飞禽落地蜷缩,走兽夹尾巴哀嚎。 四国国运恐惧的盘旋。 游雷落入地龙带,燃起熊熊大火! 陈阳带著兵卫穿行地龙带,飞鹰引路,带著各国皇储奔逃! 天谴之势,令行人胆寒。 大周朱紫服,鱼龙而出!朝阳道上,各家车马掛牌东行! 听得一声龙吼!粉色的苍龙声声召唤!一道道文运武运沸腾相合! 周帝的龙运与国运相融,巨大的粉金巨龙游荡在大周上方,文运加势!武运加威! 它的每一片鳞甲如日如月!龙头上每一道沟壑都是古老的遗蹟,它仿佛自时空长河復活归来,以实体降临人间! 苍龙朝天怒吼,它巨大的身躯盘著它的土地和子民,將大周护在腹下,一圈又一圈,脊背的鬃毛颯颯,流风在它身上有了形状。 龙头高抬,平视万丈高雷。 龙吐息,於是风在啸! 陈阳抱著武均正,朝圣苍龙,一身肃杀的武运与头顶苍龙交辉相映,这一刻,大周帝王將相同心同德,无不感受到帝王不可动摇的意志! 陈阳抱紧了武均正,以他的地位和能力,自然看到了皇帝和太子的交锋。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二皇子,有那么一瞬幻视成了一个眼角落痣的小孩儿。 东北方向的金色大手越行越远,陈阳心里也在打著一场连绵不绝的雷。 就在前几天他送別了陈瑜,今日他又要送別太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 可他也只能煎熬的心土干焦,自忍成佛。 孩子还没有长大,长辈却要仓促的学习放手。 陈阳:“撤军!” 千枚號角在狂风中盪开! 数万北军,逆风而行! 朝阳道马车络绎不绝,一个个鹤风松骨的文臣,一个个立如精铁的武將,在青龙门下车,踏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衣袂蹁躚,疾而不乱的涌进皇宫。 不需要多言,心头縈绕的帝王必胜的意念就是今日的准则。 一道雷! 两道雷! 三道雷! …… 后来雷霆不成道,声声如滔滔! 龟壳在雷河瀑布下裂成碎片,壳中肉被劈烂!焚熟! 雷霆挫骨!焚筋!散血!灭灵! 这一刻无论是凡人还是开眼的气运者都听到了异兽不屈的吼叫 “吽——!!!!” 太上皇和周帝不约而同走入朱玄殿,文武大臣尽在其中了。 周帝长话短说 “太子为天誓只身入东北,走前有諭,此兽乃大周护国神兽玄武!” “如今神龟渡劫,诸公何意?” 丞相站出来秉道:“陛下,太子又封妖將又封玄武,如今再下东北,臣斗胆一问,太子殿下是人是妖?” 周帝拍案怒回:“朕生的儿子,还能是妖不成?!” “太子天生人皇,生而知之!天誓在顶,他若初心有异,自有天惩!太子此去东北,是为我人族永昌!” 御史中丞出列: “陛下,太子种种作为,更像为妖族谋划,怕就怕,稷下学宫之行,太子被妖族蛊惑,对人族生了隔阂。” 周帝:“朕知道,人皇能力太大,一人可决定两族气运,一旦人皇心中偏向妖族,妖愈强,人族愈危,诸位大可放心,太子敢率妖族去东北,手中自有制衡群妖的办法。” “朕还是那句话,人皇生而知之,他永远是我大周的太子!此去东北是为我人族永昌!” “他给了妖族第一妖將,亦还给人族第一神龟!” “诸卿,机会是自己把握的,如果因为疑心错过这次机缘,日后妖域有將,而我人族无神兽,导致实力悬殊,难不成那时候还要怪三岁稚子没有给我人族机会不成?!” 丞相拜道:“臣想听听太尉的意见。” 太尉出列,沉思片刻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古有记载。” “商周史记中,四大神兽为人族护国神兽。” “只是自商亡,神兽成了传说,后人无缘得见。” “人皇千年不出,如今现世,说明,已到大爭之世。” “人妖两族千百年的斗爭很可能要发生巨大的转变,在这个关键时期,任何一个决定都必须慎重。” “因此,老夫理解丞相和御史中丞的担忧。” “但臣赞同陛下所言,人皇是我大周太子,流的是我人族的血,与陛下的血肉亲缘无论如何也斩不断。” “太子曾发天誓,誓言,老夫就不说了,谁都能听出天誓是我人族大兴之意。” “太子封妖將,可亦给了人族神兽。” “妖能接受妖將,我人族就不敢接受神兽了吗?” “若真的任神兽陨落,导致人族无法大兴,难道要怪太子没有给大周机会?” 太常寺卿出列:“陛下,臣阅览群书,曾在典藏阁《商周野史匯撰》中读到一句话——商之盛,神、妖、人,尽奉之。” “歷代歷朝都在追寻人皇时代的全貌。” “乡野志怪谈中,封神榜之论层出不穷,本也以为是古人天马行空时的胡说八道,可今朝妖將现世,臣斗胆一猜,封神榜之说若为实事,诸君要如何应对?” 此一言惹来眾多议论。 “太常大人的意思是,天上有神?” “野史还记商亡於天呢!你怎么不说是神杀了帝辛!” “若真有神,又岂会容太子发天誓胡闹!” 太常寺卿等这些反对之言停歇接著道 “诸位大人会错意了,本官的主意非是天上有神,而是那句商之盛,神妖人尽奉之。” “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玄鸟之威,神妖人尽奉之。” “眾所周知,玄鸟是帝辛的代称,若人皇之能可令神妖人尽奉,那么商朝的封神榜,有没有可能封的不是神,而是朝堂官员!” “就像人皇可封妖为將,点龟为神兽,那他为何不能封神官!” 此一句,砸的人晕头转向。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太常寺卿继续道:“妖吞气运可延寿增功,人有气运,可平步青云抗衡妖域。” “区別是,妖有妖力存於经脉蕴於己身,而人的气运如身外楼阁,限制极大,只能以官印为媒介使用,且无法达到毁物杀人的实质性伤害。” “人皇运能令妖脱胎换骨,天上的玄龟就是实例,那它为何不能令人脱胎换骨?” 只有周帝知道,太常寺卿说的是真的。 在太子告诉他,妖可以通过命线用人皇运修炼,而他也能控制妖的命线掌生杀大权时,周帝就想到了商朝帝辛。 想到了人是否也能用这样的办法获得加持。 可是大周一朝上到官员下到黎民,性命归於一人,人妖两族兴亡也由一人掌控,那个时候的人皇,还是人吗? 见微知著,只看现在妖域的情况,就能看到人族的未来。 用人皇运修炼的妖,比普通妖修为高出一大截,看到利益的妖爭先恐后图谋人皇运,尝到人皇运的甜头,如毒癮难戒,最后总会因为各种原因交出命线。 一旦交出命线,自此生死不由己。 若想让一个全繫於一人之身的种族安稳发展,那便只能造神! 只有无情无欲至公的神,才能担起这样的重任! 而周帝一想总叫他老登的犟种变成无情无欲的神,心中只有对未来的恐惧。 太常寺卿说道兴处,眼里流露著对所想未来的狂热 “若大周人人可成神官!若大周士子皆可纳气运修炼!何惧妖族强盛!诸位同僚所担心的妖强人弱危机自可解除!” “堵不如疏,与其在这里忌惮太子会令妖域强大,还不如想办法从根本解决问题,咱们也用气运修炼!” 诸臣眼睛亮了,周帝脸色臭了。 太上皇想到了密室里的神龕。 武安只有一丝人皇运,用他的骨灰涂抹的神龕便能將气运化实,代替点將,实现杀伤的目的。 可想而知,人皇运很可能就是气运內修的突破口。 “陛下,臣所想若成为现实,大周便不惧妖域。” “想证明人皇运是否可以令妖修炼蜕变很简单。” “只要外面那只龟渡劫成功化为神兽玄武,野史中的封神榜就有据可依,臣的猜测便得到了验证!” 人皇旨可以令一只乌龟变成神兽,让官员成为神官,也有理有据。 若是如此,那只龟,得帮。 “吽——!!!” 雷霆声,一声大过一声! 悽厉的!不甘的!愤怒的! 眾臣朝天外望去,天上那片巨大的龟岛被劈焦了,玄龟无力一吼,自天际陨落! 鸣鹿书院內,胡先生脸色青灰,一副將死之相,他弯著腰,指著落天的玄龟捶腹而笑 “哈哈哈哈哈!!!帝辛死!龙运残!尔等安敢册封神兽!” “有人皇钉在,人族绝不可能大兴!” “天雷之下,尽皆螻蚁!” 御史大夫心一提:“不好!陛下!臣以为,玄龟当救!” 周帝没有犹豫,庇护大周的苍龙,千丈龙躯直入苍穹!龙身卷著玄龟,为它挡住了泼天雷河! 天怒了! 空——!!! 之前只劈玄龟不伤生灵的雷霆,噼里啪啦自皇宫上方一劈而下! 太上皇心道不好! “这雷劫只能让玄龟自己度过!外人不能插手!” 但是已经晚了! 雷河如天钉,寸寸劈打龙身! 大周的龙运,被龟十三无意识的汲取了一部分,它被大周苍龙运相卷著平安落在皇宫地上,硕大的身躯,一寸寸缩小,变成一个三尺高的胖娃娃。 龟十三身上还有雷的余威,筋骨四肢一抽一抽的,气若游丝! 苍龙在雷河中挣扎痛嚎,周帝怒从心起 “朕乃大周帝王!就算是天,也得给朕让步!” 得帝王意志的苍龙朝天示威,它越飞越高!它对天吐运! 文武气运聚於龙尾,尾巴一摆,劈开雷河! 疯了!疯了! 高丽皇帝直摇头:“周帝疯了!” 大蕃国皇帝嘖嘖有声 “为了一只乌龟,与天斗?周帝莫不是老了。” 大蒙皇帝若有所思:“谁会贏?” 雷怒了,风怒了! 地龙带被雷火点燃! 雷河在皇宫上方一泄而下! 太监、侍女、后妃、婴孩儿,哭声!惧声!惊叫声! 苍龙扭动著身体,盘成一圈,用身体护著大地。 不是不能战,是不想雷火在地上肆虐,引起伤亡! 大周百官个个掷出官印。 太常寺卿抱著龟十三狂晃:“醒醒!醒醒!你的雷劫还没渡完呢!你死了我怎么成神官啊!” 太尉怒骂:“黄老牛!你钻神眼里了!你的官印呢!” 太常寺卿这才要掷,不料下一刻,天上苍龙忽然散了! 群臣呕血! 太上皇不再犹豫,又一条金龙,撑起了天空中的屏障。 周帝肺腑灼痛,想到了小孽障,不知对方的反噬,是否会比这更痛。 眼看著又要支撑不住,若这雷河落到地上,百官死不死不一定,满宫的嬪妃、皇子皇女、太监侍女一个都保不住! 太上皇跺跺脚 “没办法了!” 他大喝一声: “神归来兮——!” 嗡—— 天地一凝。 佛堂的太后猛然睁开眼睛。 大周千万百姓只看到一座漆黑诡异的神龕,凭空出现! 它变得无限大,它头顶黑云,它顶著雷河,一寸寸拔高! 它似乎要將天地分开! 清浊一明!金色梵文铺天盖地!雷河泯灭! 春风夏雨! 雨! 豆大的雨滴抚平了一切疮痍,地龙带的火灭了,狂吼的风歇了,撕人耳膜的雷停了。 雨浇在龟十三身上,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喊了句 “人皇陛下……” 神龕无声震了一下,一丝人皇运自神龕脱离,直入龟十三眉心。 他破裂的龟壳復原,怎么也突破不了屏障瞬间瓦解。 “吽——!” 龟头化龙!龙头蛇尾龟壳! 龟十三无形中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它朝天一跃,神龕稳稳落在它的背上! “吽——” 龟十三飞至皇城之东,护城河外,它驮著神龕,落在地上。 身躯和背上的神相寸寸石化。 化成了一尊足以俯视整个长安城的——玄武驼神像! 大周云开雨霽。 第82章 驮神 大周最精致的结构艺术,在这座竖长神龕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龕中贡有一神,披髮垂眸,它的五官雕刻的精致清晰,可它完整的容貌在凡人眼里却是模糊的,眼看不清,脑子也无法记忆。 抬头,原来神长这样。 低头,神是何模样? 再抬头,原来神长这样。 又低头,神是何模样? 凡人看不到天空中的气运交战,他们只看到成群结队的鸟向北飞,很令人惊诧。 然后天生异响,半日的雷河,劈的人肝胆俱裂! 长安城之东,忽然降下一座异兽神龕,雷河泯灭,大周云开雨霽! 百姓纷纷跑出来,仰著头望著东方巨大的神龕,高呼 “神仙渡劫!降而兴周!!” 因为有妖乱世,大周各地的异人有时候会扮成玄术一脉,解决一些兽祸小妖,百姓们对玄事很迷信。 今日长安城的百姓亲眼见证天象神异,有神龕自天而降,大街小巷户里户外一时间跪满了人。 又是参拜又是念经又是许愿。 一道最响亮的声音成为邻里街坊深信不疑的主流 “神仙渡劫!降而兴周!” 陈阳自几十里外的地龙带带兵赶回,送二皇子入宫,领命赶往护城河神龕处。 很多时候,比当官儿的到的更早的是百姓。 陈阳到的时候,神龕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甚至都有人席地而坐,虔诚俸香了。 鳞甲军是一支只属於皇室的异人军队,军中人全部开了天眼,日常职责是维护长安城夜晚秩序,诛杀作乱的妖孽。 大周文官集团是三公九卿制,武官集团自然也有自己的三公九卿,只是称號不同,鳞甲军首领曹川职位是前將军,位比九卿。 “大司马。”曹川一抱拳,算过了礼。 陈阳看了一圈:“怎么回事?” 曹川哼笑一声:“还能是怎么回事,神仙下凡,都是爭著上头香的。” 他拄著剑,仰头打量高大的神龕,拍了拍异兽的龙头,姿態不羈 “这一体的玩意儿,里面住了个什么东西还不清楚呢,这些愚民,万一拜了个邪物,小心家宅不寧。” 陈阳问他:“你见过神龕全貌了吗?” 曹川脖子仰的发酸:“见是见了,脑子记不住啊。” “唉我怎么瞧著龕里人像的下巴这么眼熟呢?” 神龕太高了,他们站在最底下往,也只能看见个下巴。 陈阳心里附和,可不是,越看越觉得在哪里看过。 “陛下召了大光音寺的天玄大师,商议此事。” “道门朱雀子也会来,是留是毁,议后再定。” 曹川觉得毁不了,最多驱驱邪。 玄武渡劫的声势这么大,若没有这樽神仙担著,朝廷怎么解释? 老天爷噼里啪啦给大周送了个妖孽? 要是毁了,传言恐怕立刻变成『天雷降妖,落周亡国了』。 他有心打听消息 “玄武渡劫,是成了还是败了?” 陈阳:“我刚从地龙带赶回来,你都不知道我从哪里知道。” 曹川一想,也对。 人对玄事总有无尽的好奇,他拍拍陈阳的胸膛 “隨时交流?” 陈阳点头算是应了。 曹川又八卦道:“你那侄子,真看破红尘出家了?” 陈阳嘴角一抽,脸拉的老长。 曹川自打一嘴巴,悻悻躲开。 陈瑜太胡闹了,这短短几个月,把自己折腾成了长安城中的异类。 先是为了跟隨太子自阉,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说要游学。 大司马府成了长安城茶余饭后最大的谈料,传著传著就成了陈瑜小小年纪痴恋太子为情所伤,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了。 知道点將意义的朝臣没怎么议论,都是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臭笔桿子传的。 以陈瑜为原型的伶官儿话本已经卖遍长安城。 销金窟里醉生梦死的紈絝子弟,內宅情竇初开的少女,都是这类话本的购买主力军。 陈阳一开始还想压,但他人到中年,还没一个孩子看的开,话本主人公包袱款款留下了一句『隨它去吧』洒脱出城。 陈阳越想越难受。 侄子声名狼藉,远走他乡。 太子成了人妖两族的漩涡中心,远走国外。 暴躁的君王,动盪的国情,怨怪的妹妹,鬱郁的嫂嫂,陈阳有时候当真觉得自己成了一块石头,风吹他,雨打他。 陈阳在神龕周围维持秩序,直到深夜,皇宫那边有了令,大概意思是玄武渡劫兴周而来,玄武背上的神龕是大周的庇护神。 由天玄大师带领大光音寺一百八十名高僧,诵佛经三天三夜为神像开光。 再由苍道门九位道长为神像诵道经供奉第一柱香,从此长安城百姓皆可俸香。 陈阳总觉得不妥,气运之事,玄之又玄,这举国供奉的做法,势必会將大周气运引向神像,到时候又要造成什么动盪尚未可知。 但当他回到长安,仰头遥望神龕,神像的容貌总给他一种分外熟悉之感。 低头,脑中难以记忆。 可那股熟悉之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直到他入宫见到太上皇和周帝。 当头一棒! 那神龕不正是皇家这一对父子的神韵?! 玄武驮皇? 不不不! 陈阳越想越惊,与其说神像是有太上皇和周帝的神韵,还不如说神像极可能是长大后的太子! 玄武驮的当是为它正命封神的人皇啊! 朱玄殿中,太上皇和周帝两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尤其是太上皇。 死了几十年都成灰的人,一夕之间又『活』过来了,放谁身上,心情都不会美妙。 一只龙头蛇尾的小龟伏在案上,见陈阳来了,它慢吞吞问好。 “司马大人有礼了。” 陈阳收起自己脑中乱七八糟的猜测 “陛下,太上皇。” 周帝頷首:“起。” 他解答了陈阳目前最大的疑惑:“玄武渡劫只成功了一半。” 龟十三慢慢吞吞的重复他白日已经说了一遍的话 “渡劫本来失败了,但是陛下以苍龙救我,我重伤时无意识吸收大周国运自救,此为欠了大周因果。” “有人皇讖言在先,封我为护国神兽,我又被神龕里的一道人皇气运塑壳,这才活了下来,证了半个道果。” “我欠大周因果,此身为护大周而存,又欠神龕一缕人皇气运,今后自当背龕行世,直到还了证道果的恩德。” 如今那座神龕已经和它的壳连在一起了。 神龕给它的感觉很奇怪,带著一股子血腥的阴冷,需要香火净化,它也需要香火疗伤,否则神龕上的寒意会让它陷入沉眠。 太上皇可太明白神龕为什么会带著血腥的阴冷了,这才有了又是大光音寺念经开光,又是苍道门诵经供第一柱香。 陈阳喉咙滚了滚 “你证道不成,对太子殿下有碍否?” 这一句话惹得两个皇帝垂眼相看。 陈阳低著头,温顺的像头老黄牛。 龟十三点了点头 “还好我没有正位,人皇陛下如今还无法册封神的等级。” “强行册封会受气运反噬,如果我正位成功,很可能会抽空大半人皇运,影响人皇陛下身体健康,现在半成不成对人皇陛下来说是好事。” 周帝:“现在情况,太子那边儿受到反噬,最坏会怎样?” 龟十三:“伤五臟,体弱。” “怎么恢復,我不知道。” 人皇之事,流传下来的太少了。 龟十三隱隱约约感觉到自己碰触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它证道时有一道壁垒封锁在身体里,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 雷河高悬,是天阻它。 地龙带起火,是进一步警告。 地阻劫和人阻劫未落,它就失败了。 比封妖將那次更难。 人皇讖言的力量不够。 天下的龙运,似乎有残缺。 龟十三迷茫的歪著头,整只龟陷入混沌的状態,最后它直接消失不见。 “我要去驮神龕了,明日见。” 直觉告诉它神龕很重要,它要好好的驮著。 周帝又对陈阳交代了一些善后的事,等陈阳离开。 朱玄殿里太上皇和周帝的交谈才正式开始。 第83章 荒无人烟的妖庭 “那座神龕看是怎么回事?” 周帝心情不好,选择直接质问。 这事早晚要告诉他。 太上皇如今不理朝政,他有很多时间可以一个人思索。 日也思索,夜也思索,梦里也思索。 思索之下,恨意飘若浮萍,自慪难放,无处宣泄。 以前他总安慰自己,宣帝和太皇太后將爱和愧疚给了武安,將责任和皇位给了他。 可笑啊,他一个做过皇帝的人,还天真的以感情的思维揣摩皇帝这种东西。 宣帝所作所为只为武家的江山。 他们对武安吮髓吸血,对他亦不留一丝温情。 所有人都是江山的傀儡。 武安为江山输血,他担肩,如今轮到武秉了。 皇室一代有一代人的不得已。 他这一代將要落幕,武秉这一代却刚开始。 他与宣帝父子相绝,他与武秉亦父子不寧,等日后武秉与武君稷就能安然无恙了吗? 太上皇恶毒的诅咒著,诅咒武君稷步上武安的后尘,诅咒武秉和他一样断子绝孙不得安生。 “大周除了史官记的《运史本纪》还有一本帝王撰写的《周运》。” 《周运》是前帝死后帝继,周帝登基两年,却还没见过这本帝王记述。 太上皇问了他一句:“想杀胡先生吗?” 周帝想起浅浅出现在他梦里的两个人,有些疑惑自己为何放著苍道门的正经道士不找,找什么胡先生。 “胡先生究竟是谁?” 太上皇嘆息:“歷代王朝一直在找九龙图,太祖记载,这个胡先生出现在了蜀地壁画里。” “据考察壁画是周文王时期遗留的。” 也就是说,胡先生至少活了千年,他很可能知道人皇秘辛。 九龙图周帝曾听太上皇提过。 “九龙图、胡先生,和神龕有什么关係?” 太上皇只道: “《周运》在太后手中,你的疑惑,她都可以为你解答。” “你去找她吧。” 太上皇背著手背影孤寂的离开。 周帝夹紧了眉毛,《周运》一书是歷代帝王对气运秘辛的记录,为什么会放在母后手里? 这座神龕这么神秘?太上皇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钱得力奉上一物。 “陛下,这是太子殿下留在鸣鹿书院的副璽。” 副璽是周帝给武君稷护身用的,这兔崽子,早就计划好了去东北,连副璽都没带。 东北苦寒,百里无人烟,除了貂皮人参,周帝死活看不出那地儿还有什么价值。 唯一可以农耕的是辽河下游,但那里被高丽占领,辽西走廊是出入东北的门户,大周一直和高丽死磕。 大周在东北的统治只有长白山一带。 大兴安岭、小兴安岭、东北平原、以及黑龙江中下游鹰路一带都划归高丽。 游牧在大兴安岭、农耕在辽河下游、渔猎在黑龙江下游,高丽是集游牧、农耕、渔猎为一体的民族。 为了不让它们壮大,大周每隔几年就进军抢一单。 周帝反覆的想,那里就是没有能让小孽障种地的地方啊! 最富饶的长白山被他以五郡把持著,剩下的地儿,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能去哪里种地? 他能种山头上不成?! 钱得力瞄了眼皇帝的脸色,又小心进言 “陛下,司农使不见了。” 周帝没想起来司农使是谁。 钱得力提醒:“韩贤,韩大人。” 周帝给小太子育良种的男宠。 “去哪儿了?” 钱得力结结巴巴:“这,不知道呢,司农使,皇庄里的种子全都没了,那片地儿土都被翻出来了,一根草没留,就像……就像被老鼠打洞运走了似的!” 不用说了,太子乾的。 这小孽障不止带走了他的栗工,连他的男宠都不放过! 周帝气的仰天,想骂都不知道骂什么。 “发令长白山五郡,让他们在东北留意太子消息!” “再去鸣鹿书院给长白山君递话,明日朕亲自前去拜访。” 长白山也是长白山君的地盘,太子如此执念说不定就是长白山君他崽子蛊惑的,他要是不给个说法,周帝跟他急! * 武君稷入东北,最紧张的莫过於在东北生活的高丽。 东北凡是能生存的地方就有人,如果没有,说明那根本不能活人。 高丽自认为它占据了东北最优良的生存地。 燕山、大小安岭还有流金的鹰路,全是他们的地盘。 武君稷来东北一定是抢他们的地盘的! 高丽皇室几天几夜没合眼,就怕群妖侵国。 国运运相一直朝天嘶吼威慑,暴躁异常。 “报——!” “王上!来了!来了!” 高丽王上一个惊起,群臣跑出大殿,个个抬头望著天空,紧张的准备官印,只要周太子敢有一丝攻击他们的作为,他们定团结一致,绝不让他好过! 乌压压的妖群还在往东北方向移动,除了下雨似的鸟屎,对方没有一点儿落地攻击的想法。 高丽贵族鬆口气的同时又疑惑。 再往东北去,那可是荒无人烟啊! “周太子这群妖怪打的什么主意?” 在最东北端,三江冲刷之地,十万里的平原上,这群黑压压的妖赶了一天的路,终於降落。 群妖一落地就打量这片地方,荒无人烟,是真的连只鸟都没有啊! 妖庭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应该不会吧。 应该只是休息,休息完一定还会再启程的……吧? “阿秋!” 武君稷打了个喷嚏,惹来所有妖注目。 蝙蝠王十分上道的结了披风给他。 “陛下,还请您保重身体。” 七月初的三江平原,气温只有二十度左右,武君稷五臟因讖言受到反噬,一落地就有点儿站不住脚。 天大地大身体最大,他拨开比他还高的荒草。 “白苍带人先清理出一片地方,搭灶熬药。” “给孤拿个锄头。” “司农使在哪?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妖庭,大家看看,喜不喜欢。” 他语气轻鬆,面带笑意。 眾妖却一点儿笑不出来。 “……” 栗工面无表情的捏死一只要在小太子身上吸血的异虫。 海东青抽著空中密密麻麻的飞虫,张嘴吃了口自助餐。 一群狼妖、狗妖、熊妖被咬的不行,不得已化成人形,一时间巴掌拍虫,一片响。 李九从荒草里面抱起被埋了的小太子,用披风把他围的严严实实,违心的捧场 “喜欢。” 一圈眼睛投向他,个个写著——瞎! 第84章 勘察地形 白苍身上的刺就是她的储物空间,自得封妖將,受人皇气运反哺,她的法力精进不少。 储物空间差不多可以放一头老虎。 一把小锄头、一袋子麦种、草药、锅灶等东西不在话下。 熊王挠著头,这里距离望建河上游很近,它皮厚,也不怕虫子,因此不像其他妖怪那么排斥。 灰老鼠和熊王带著族人去拔草清理出空地。 司农使被白王薅著领子扔到武君稷面前。 韩贤腿软的不成样子,他啪嘰往地上一跪,声嘶力竭的求饶 “太子殿下饶命啊!太子殿下饶命!臣只是以色侍宠的男宠!毕生所愿就是混吃等死!求殿下饶了我吧!我一定不会將太子殿下的下落说出去的!” 他这副样子,让武君稷好奇自己在他眼里是怎么个形象。 “开天眼了吗?” 韩贤抖著手擦冷汗,做男宠也不能只有皮囊啊,他是周帝几个男宠里唯一一个开了天眼的。 司农使这个官职不大不小,半个脚踏上朝堂,足够他知道怪力乱神气运一说了。 “开、开了。” 武君稷很是满意:“会种地吗?” 司农使苦了脸,他是为什么做男宠的呢? 因为不想种地。 兜兜转转还是转到了原点。 “会、会一点儿。” 武君稷蹲在地上,用小锄头挖开一捧土 “看看,能种东西吗?” 司农使,瞅著湿漉漉的黑土,笑得更命苦了 “殿下,这里是辽泽啊。” 这话刚落就出了事故。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是一个狼妖,一脚陷入了沼泽地里。 周围鸟妖嚇的不行,一个个闪开了。 鬣狗女王搭了把手,把狼妖拉了出来。 武君稷朝著眾妖喊了一声 “都小心点儿!看见地上的草墩子了吗?坐上面安全!” 韩贤趁机道:“殿下您也看到了,这块儿地儿什么都种不了!” “沼泽地里的草根抱团,长成满地的塔头墩子!” “根深得能扎下三尺!” 韩贤大著胆子瞧两眼小太子,嘟囔一句: “有的根儿能比您还高!” “这东西根本没办法清理!” 三江平原是一块大型湿地,湿地根据水的多少还分浅湿地和深湿地,现在这块是浅湿地,水不多,但塔头多。 塔头墩子下是鬆软的泥沼。 想要种地,得把这连片的玩意儿全拔了。 人力不能做到,妖就行了吗? 妖也会累啊。 人一天若能清理十个,妖最多二十个。 “有法清理。” 武君稷安抚他。 可韩贤怎么都想不到如何清理。 如果大周倾国之力,不计较代价的投入,或许能清理出一片耕地。 但武君稷现在相当於白手起家。 人力,他只有一群不到万的妖。 財力,白苍空间里的药草锅灶就是全部。 物力,靠著他手里的一桿锄头吗,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呢。 这群妖,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食肉动物。 武君稷不可能拘著它们不让它们捕猎。 可如果它们的食物全部依靠捕猎获得,早晚吃空一座山。 武君稷思索片刻 “各去捕猎,天黑前来这里聚集。” “如果遇到危险,可以在心里唤我的名字。” 这群妖的命线都在他身上,哪只遇到了危险,武君稷会有感应。 他不怕它们跑,因为这些妖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人皇运。 妖群三三两两的散去。 熊王一族,蝙蝠王、白王、还有他从白府带出的那批妖没去捕猎。 熊王拍拍肚皮:“望建河的鱼还没消化完呢,不饿。” 蝙蝠王优雅行礼:“臣也不饿。” 白王头一扬,叉腰骄傲道:“本王修炼已经进入辟穀了!” 小柿子乖巧的蹲在武君稷身边,晃著耳朵求摸。 武君稷揉了揉,看向栗工。 栗工有洁癖,不肯坐下:“陛下让臣保护殿下,臣定寸步不离。” “殿下可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 武君稷仰头看天,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孤需要露天的好开採的煤矿、铁矿、石灰岩。” “东北內定然有这些矿的,但不太好找,需要孤亲自跑一跑。” “而且这些矿不会堆在一起等我们开採,我还得想办法將所需矿石运输到一起。” “栗工,石灰、煤渣、铁粉,掺在一起,用水拌一拌,就是最简易的水泥,这样的水泥可能不比青石板好用,但比青石板更省人力,省工时。” 这个时候的武君稷出乎意料的软和天真 “你知道水泥吗?就是类似泥浆的东西,但是它们凝结更快,比泥浆更结实,人可以在上面走。” 武君稷捧著脸:“要想富先修路。” “如今咱们是孤军深入,后方没有补给,甚至补给根本过不了沼泽。” “孤总不能让你们饿著肚子” “所以我要修一条路,一条贯通东北的的路,保证基础补给。” “只要能开採出矿,做出水泥,孤有信心在一个月內修完这条路。” 一群妖用好了,就是会飞的牛马骡子。 “只有打通了路,咱们才能与外界交易,换取补给,有了补给,才能节约捕猎时间,专注开垦土地。” 如果能挖出铁矿,他还可以尝试徒手造爬犁机。 这样满地塔头墩子也能得到解决。 现在是七月初,开垦种地来不及了,找矿、在大雪来临前修路、搭建起一座避风雪的房子、挫出一辆爬犁机,这就是他下半年需要做的事! 武君稷生出了一股迫切感。 栗工静静的看著,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 “殿下,沼泽修路,无异於架天梯。” 熊王挠著头,一脸听不懂,白王事不关己,不愿意动脑子,白苍它们盲目信任。 蝙蝠王一脸浮於表面的笑,敷衍至极。 武君稷:“栗工,没什么不能做到的。” “如果孤在冬天前修出一条路,栗工就帮孤说说老登,让他按时给孤发俸禄,老子养儿子,天经地义。” 栗工掩唇笑了 “臣记下了。” 白苍適时端来一碗药 “陛下,药好了。” 大锅熬的,抗风寒的。 一人一碗,都有份儿,就是碗不够,轮流用吧。 武君稷切了片人参嚼嚼嚼,给其他人,没人要。 没人要,他就揣怀里了。 他身上不舒服,但白苍医术还没学成,上辈子他久病成医,自己给自己先治著吧,等一切步上正轨再说。 被反噬的伤,武君稷的直觉示警,不好治。 武君稷一口药一口乾饼,那样子像把药当水喝了。 韩贤窝在一边儿抱著饼子当隱形人。 栗工余光静静留意著小太子,不声不响。 他好奇小太子能在这艰苦的环境中坚持到什么时候。 简单填饱肚子,武君稷吩咐身边的妖搭帐篷。 他早有所准备,白苍空间里有几块超大的拼接牛皮和貂皮。 找了一片茂密的地矮细的小树,该砍的砍,该清的清,该绑的绑,树干做墙,树枝做顶。 武君稷圈了一块超大的空间,貂皮搭上,最外层用牛皮覆盖防露水,地上再铺一层貂皮。 这就是他目前的窝了。 晚上挑几十个妖怪陪睡。 妖有毛,冷了能用它们的肚皮取暖。 超棒! “小灰你和栗工去附近找找水源,白苍芥子空间里的水不多了。” “李九跟著孤和蝙蝠王去勘察地形,其他人留下继续搭帐篷,收集木柴,有妖回来让它们去捡柴,等孤回来。” 眾妖纷纷应道:“是!” 第85章 找矿 蝙蝠王化作一块大『牛皮』载著武君稷和李九低空飞行。 武君稷看到了群妖捕猎的场面。 一些丘陵荒草里,有狍子、鹿、鹤鸟……出没。 食素的鸟妖就在塔头墩子上找草籽。 万类霜天竞自由,可惜季节不符。 武君稷脸上不自觉的浮现笑意,他让蝙蝠王升空,自高处俯瞰。 东三平的地形他早已烂熟於心,没太大差距。 只一些水系分布有稍许变化。 武君稷从小背包里拿出一支毛笔,李九立刻伺候墨,他早就磨好封存的八宝五胆墨,既是药材也是墨。 一小瓶密封的严实足够用很久了。 硬毫毛笔很细一撮,几乎没人会用这么细的笔,因为软,越软越需要极佳的控笔,前世他曾用这种方法復健他的右手。 人是很脆弱的动物,即便重生一回,伤势不在,灵魂却像记住了残废的感觉,武君稷至今用不惯右手。 这一世用这种笔,纯因为省墨。 在路打通前,什么都得省著用。 铺开宣纸,武君稷將望建河流域、那河、滩水,大略的水系分布,周围地形、山势、大概棲息著什么动物都记下了。 他记忆力很好,只需要蝙蝠王带著他在半空快速一掠,立体思维宫殿,立刻搭好,该填的山川河流、生物、地势都能装进脑子里。 这不是天生的,是后天锻炼的。 一开始他回长安时,老登看不上他大字不识一个蠢笨的要命,时常考校他的功课。 武君稷那时候对大周文字处於艰难记忆期,次次考,次次不过,老登骂他『儿生若此,娘死幸矣!』 儿子生成这样,幸亏娘早死了。 武君稷上一世气的呕血。 现在想想,呵!他就该早点儿死啊! 反正自那以后,武君稷强迫自己练成过目不忘。 三人飞了两个时辰,终於落下来歇歇脚。 蝙蝠王探著身体去瞧 宣纸上地图已经成型了,纸不够大,密密麻麻的。 武君稷咬著笔桿子点了一个位置,指了一个方向 “飞一千里,去那边瞧瞧。” 等落了地,证明他没记错,这里有石灰岩。 那片石灰岩形成了一小座山,需要淬炼提纯。 开採碾碎有力大无穷的熊王负责。 提纯要起炉灶,粘土勉强可以,烧煤的温度不够,不过也不求能达到后世那种纯度,够用就行。 自石灰岩向东百里,地下是铁矿,这座铁矿他前世听过,被女真的一位勇士找到了,他们想和高丽交换物资。 可惜高丽不乐意开採,因为开採成本太大了,只进来和出去都看运气。 铁矿深度是三米左右,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他想打高丽拿辽河下游,他知道东三平的重要性才一直关注著。 铁矿、石灰岩。 武君稷在两个矿资源之间连了一条直线。 最后一项,煤炭。 “再向东飞。” 约莫几十里,武君稷落地。 他踩踩脚下的土,沉思片刻,跃跃欲试起来。 一双金色的大手在天空中凝实。 “啪——!” 地塌震陷。 武君稷不太满意,身体里透出的虚弱感让他不敢再过分。 得好好养伤了。 蝙蝠王红色的眼睛收成了一根立针,惊愕不已。 若他没记错,人族无法將气运凝成实质对妖族以外的任何生物產生伤害! 例外…… 他僵著脖子,看那一掌的威力。 地陷一尺,这威力能不能拍死熊王尚未可知,但拍死他,够够的! 蝙蝠王贴脸諂媚道 “哦~我亲爱的妖皇陛下,您这一掌法力无边、霸气威武,我深深的被您折服了!” “不过——” 武君稷追问:“不过?” 蝙蝠王:“臣以为,身为王者,您只要高高在上的命令我们这些小鸟小熊就够了,您尊贵的手不该做这些粗活。” 简而言之——少出手,受不住。 李九死鱼眼,將蝙蝠王打入佞臣之列。 武君稷本想自己下坑看看,一听这话,深觉欣慰 “你说的对,那你还不快去,等孤把你融进去吗?” 蝙蝠王:“呃……” “臣是您最忠诚的骑士,自当隨时护卫陛下的安危。” 李九死鱼眼更瘪了:“你就是不想去。” 武君稷:“孤最忠诚的骑士,你再不去,孤该怀疑你的忠诚了。” 蝙蝠王瞪了眼李九 “伟大的陛下,臣领命,您是知道的,臣从不会像鬣狗那样討主人烦心。” 一言两意,李九觉得他骂了鬣狗女王的同时也在內涵他。 没关係,他听多了走狗的话,他无动於衷。 就下坑看煤这点儿屁事,耽搁这么长时间,在武君稷忍不住的时候,蝙蝠王终於下去了。 果然是煤, 约莫挖个三尺就能开採。 武君稷在三矿间连线。 三座矿呈一个三角形,距离他现在落塌的地方也有几十里的距离。 蝙蝠王瞅了眼地图,在武君稷解释下勉强看懂。 “陛下,最方便的就是在铁矿这里建锅炉制水泥。” “煤炭和石灰岩往铁矿附近运输。” 李九摇摇头:“需要过一片水及腰的湿地,船漂不起来,扛著太费力了。” 蝙蝠王不甚在意 “熊王力气大,毛多,不怕累不怕水也不怕水里的吸血虫,它们最合適了。” 李九对熊王印象很好,可能是同类相吸 “你们蝙蝠一族会飞,翅膀大,速度快,驮著过河不更好?” 蝙蝠王狡辩:“臣当然愿意,可惜我们瘦弱的身躯只能为陛下驮百十斤重的东西,不像熊王力可担千斤呢。” 武君稷沉思好一会儿 “还有一个办法,將这三种矿物,全部往北运输,找一块平坦的地形驻扎。” 三方向北大概就是他们如今停留的方向。 蝙蝠王看了眼地图: “陛下,若是这样工力势必会分散,咱们只有两千多只妖,有些妖力气不够,承担不了开採工作,能出力气的不到两千,三方齐进很容易出乱子。” “再者,三个地方同时开採加运输,运输途中要过百十里的塔头墩子,会不会太浪费工力和时间?” 尤其是百里塔头墩子,扛著东西,很容易陷进去。 武君稷收起地图: “回去商量商量,这里的达木塔族有一种大轮子的车,称为草上飞,用柞木製作,结实耐用简单轻便,或许可以解决跨越塔头墩子的难题。” 蝙蝠王优雅行礼,意味深长道: “陛下,您真的非常博学。” 武君稷慢吞吞警告: “可惜孤的胸怀很小,且暴躁易怒。” “优雅的蝙蝠王大人咱们该回去了。” 蝙蝠王乖乖张开翅膀让他上身: “好的,尊贵的陛下。” 第86章 龙骨因果 武君稷远远听到小狐狸的嗷嗷叫声。 他一落地,一只红透了的柿子飞扑而来,在他脚边就地一躺露出柔软的腹部,委屈的嗷呜嗷呜。 “陛下回来了!” 一声高呼,所有妖呼啦啦迎上去。 妖怪没有人间的繁文縟节,很少会大拜行礼,它们表示尊敬的方法是簇拥。 陛下走一步,它们就走一步。 里三层外三层都在抢离得近的位置。 白府的小妖们,理所当然成了离得最近的。 白狐狸摇著大尾巴: “陛下,这傢伙脑子有病,听不懂狐话。” 武君稷被簇拥著来到了篝火旁。 小柿子依偎在他身边,无穷无尽的人皇运通过命线被它吸收,又化作精纯的力量反哺进武君稷身体,滋养著他的肺腑。 武君稷蹲下身揉揉狐狸头,小柿子用舌头舔他的胸口,嘴里发出呜呜的安抚声。 仿佛知道他受伤了。 白狐狸叫阿月,只是一个代称,白府的小妖都想让妖皇赐名,只等什么时候立了功,去討个荣赏。 白狐狸:“陛下,我们不杀了他吗,狸猫说他身上有敌人的味道。” 白苍討封那日,狸猫跟著护送,与一群狐狸发生缠斗,狸猫记住了它们灵魂的味道,小柿子身上也有,他和敌人是一伙的。 武君稷挡住小柿子的舌头:“先留著,等他爷爷来找他。” 胡先生难杀,他只能挟质子以令老妖。 他拿起小柿子胸口的骨头项炼,上面缠绕著一股很熟悉的气运。 这缕气运將小柿子整个人罩里面,看来胡先生要金龙运和龙骨就是为了这个小孩。 对方这么在乎他,武君稷不怕他不来。 “你叫什么名字。” 狐狸化形,一个绿色短衫的小孩傻笑著:“小柿子。” 他有大名,爷爷叫胡坦,他叫胡狸,只是自己不记得,脑子里只有一声声的小柿子。 武君稷瞧他除了天生智商不全再无弊病,龙运和龙骨更像是为了屏蔽外界对小柿子的感知。 阿月迟疑道 “陛下,这只狐崽子有些怪。” 妖在妖灵期勉强化出人形,天道仁慈,让它们以类似魂的形態游走人间,使得人不见妖,互不干扰互不伤害。 妖怪处在虚体这个阶段称为化虚。 化虚阶段的妖,多少保留著一部分兽態。 此时膻中会出现一道屏障,妖怪不断用妖力冲刷撞击屏障,只有突破屏障,才能结束化虚,凝成实体,拥有人形,成为大妖。 很多妖,一辈子都突破不了化虚。 白府的妖以人皇运修行,才能以实体行走人间,可至今仍无法修成人形。 白苍说,她得到人皇旨的时候,膻中屏障一下开了,她便有了人形,心有所感,日后修为再突破需过雷劫。 灰老鼠猜测,它们想化形,要么得妖皇册封,要么经雷劫破膻中屏障。 狸猫是它们中修为最高的,最近也隱有所感,雷劫將至。 雷劫是它们以人皇运修行需要付出的代价。 小柿子体內妖力厚重纯粹,可膻中屏障仍在,本该处在化虚阶段。 他怎么能以实体行走人间呢? 如果小柿子和他们一样需要过雷劫,它体內妖力三倍於狸猫,早该到了渡雷劫的时候。 阿月目光放在了小柿子胸口的龙骨上,將它的想法和猜测全部讲给妖皇陛下听。 白狐狸毛茸茸的脸一派严肃 “陛下,定是他的爷爷为了阻挡雷劫才以龙骨和气运屏蔽了他的气息,瞒过了老天。” 狸猫舔著爪子 “雷劫不会消失,只会越拖越厉害。” 菜花蛇盘在狸猫身上,它闭上眼睛,蛇信子在小柿子头顶吞吐 “血腥的味道,陛下,他们为了瞒天过海染了杀孽。” 灰老鼠能掐会算善搬运,看到小柿子的第一眼,就预感到此妖命途多舛,怕是不能善终。 “这只狐狸,背上了屠龙的因果,怕难善了。” 黄鼠狼一下窜出来:“我早就说它身带厄运,如果没有胸口龙骨护著,它喝口水都能呛死!” 菜花蛇槓著蛇头瞧它胸口的龙骨,发出感慨 “屠龙?哦,你可真该死啊。” “这龙骨的年份看著挺新,有一百年吗?那岂不是……” 菜花蛇豆大的脑子停止了运转,一下缩回了狸猫肚皮里 要命了!屠的是陛下他亲戚! 蝙蝠王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秘辛,听的耳朵都立起来了。 秘辛说到这份上,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全明白了。 小妖一个个乖巧无比,生怕妖皇动怒。 武君稷心中瞭然。 小柿子身上定发生了什么,让他阴差阳错的走上了渡劫化形一途,胡坦为了孙子不被雷劈死,插手雷劫,做瞒天过海之事。 但雷劫越拖越强,第一次可能是九死一生,第二次就成了十死无生。 胡先生只能將错就错,继续以金龙运和龙骨护著他。 若他猜的没错,武安的骨头快到年限了。 《周运》记,周武六年周帝与胡先生谈。 而周武七年,人妖又要交战。 那么那一谈谈的是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猜的出来。 那时太上皇健在,周帝还没有被逼入绝境,两者应该没谈拢。 交易谈拢的时期应该是在周武十年,因为那一年,太上皇驾崩,而周帝仍然没能正位金龙。 太上皇究竟是寿终正寢还是为交易而亡,武君稷不得而知。 但可推断,小柿子胸前这块龙骨最多保他到周武十年。 如今是周武四年,这块骨头顶天再撑六年。 甚至很可能撑不到六年。 武君稷思绪一拐,有些想不通后来的胡先生为什么要他指甲盖,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自燃人皇运。 而且他为什么不直接剁了他的手指,一根手指怎么也比一片指甲盖好用。 想起指甲盖,武君稷冷睨了眼白王。 等著吧,没完。 武君稷沉思这会儿,去觅食的妖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大部分妖的命线系在他身上,也有几只没系。 命线如忠诚的蛛丝,只要对他生出信任和忠诚,即使远在千里,命线也会自发的攀附,命线攀附的不一定忠诚,命线没有攀附的一定不忠诚。 忠诚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 命线时刻向他传递著主人的情绪和状態,他只需心念一动眾妖在他眼里好似透明人。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霸道且不讲理的规则? 眾妖不知道在它们选择忠诚的那一刻生死再不由己,武君稷可以付出气运回馈这份忠诚,也可以置之不理。 这么一看,武君稷占尽便宜。 他能让它们生,也能让它们死,能让它们紫气当头扶摇而上,也能让它们霉运加身案板为肉。 而可怜的妖族,成为傀儡还在惊喜傀儡丝上有蜜糖。 没有任何公平可言的规则背后,是否藏著秘密和陷阱,只能等他慢慢探索了。 至今他只对周帝细说过命线一事,但也保留了他能用命线反哺的力量修炼的秘密。 对白王武君稷说的更含糊,只说两人心意相通信任无疑,白王就能隨意取用人皇运。 白王没有疑心,若人皇自愿妖本就可以吸食人皇运,现在的吸食和他想像中的吸食不一样,但没有前例,也无从参考。 篝火中的乾柴烧的旺。 白苍將驱虫药撒进火堆。 武君稷见它们都到齐了,招呼眾妖全都坐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豺狼虎豹,鸡鼠猫狐蛇兔熊……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估计他们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在一起共事。 武君稷將他今日探查的东西一一讲出来。 “我们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开矿、开路。” 说到此处,武君稷高声道 “谁有疑问,畅所欲言。” 大家都不肯做第一个,还是蝙蝠王缓缓戳中眾妖关心的一点: “陛下,妖族就是您手中的一把刀,我们愿意跟隨您的脚步,听从您的调令,我们所求只有一样而已。” 武君稷笑了。 於是眾妖恍惚间看到奔腾不息的大江,分流而下—— 气运! 黑暗中一双又一双的兽瞳亮出了野性,但这分蛰伏的野性,无一不诉说著忠诚! 眾妖只感觉到浩荡的人皇运,自它们毛孔里钻进去,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啊——!它多么庞大! 经脉、妖力、气血!无一蓬勃迸发! 身上好像蜕下了无形的枷锁! 吼——! 一声声兽吼声,全是畅快和兴奋。 心底的迟疑全部在毫无保留的人皇运中被稳稳抚平。 “妖皇陛下千年万载,永垂不朽!” 这激动的颂和声中出现了一道异类 “等等!为什么我没有分到人皇运!” 第87章 分工,妖王诱惑 是一个树妖。 她的脸上点著粉色的胭脂花,像五月桃花一样盛艷。 一看到她,武君稷便情不自禁的想起木兆。 他见过的树妖不多。 好看的都是桃树妖。 眾妖的目光霎时古怪。 木么怯了一瞬,还是努力挺直腰压下慌乱,一开始的愤怒,转为收敛的恭敬 “陛下,小妖没有分到人皇运……” “我也没有。” 又一只妖出声了。 是新任的鬣狗女王。 不止鬣狗女王,整个鬣狗群都没有分到人皇运。 因为鬣狗群只忠诚於它们的女王。 而鬣狗女王只忠诚於自身。 木么不著痕跡的舒了口气,庆幸不独她一人。 武君稷挑了挑篝火,问木么 “你会生生不息术吗?” 篝火自眾妖避让的窄道自凉而淡的终止在木么脚下,她眼睫闪了闪 “会的。” 她搓著裙子,怯生生的,一点儿都看不出刚才的疾言厉色。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武君稷自化出一部分气运交给木么她们。 “我说过,凡是参加地龙带月赛的都可以得到人皇气运。” “孤信守承诺。” “你们跟著孤来到东三平,愿意留下的,人皇运隨尔等取用,孤亦会信守承诺。” “但付出忠诚信任者得到的馈赠和短暂合作者收到的利益也有不同。” “前者以忠诚为纽带,以信任为桥樑,能得人皇运生生不息的滋养。” “后者与孤没有桥樑,所以需要我主动给予。” “二者的区別,约莫如连海之溪和储雨之井,是溪是井,在你不在孤。” 这话说的很直白了,你们不诚啊。 熊王陶醉於人皇运在体內流转的舒畅,只觉得身体里禁錮许久的瓶颈有鬆动的跡象。 他整只熊臥倒在地上,心头縈绕著一股安抚的寧静。 仿佛回到了妈妈的怀抱。 基因里对人皇运的渴求被满足,灵魂得到升华。 一只百灵鸟晕乎乎的落在地上,样子像吸了猫薄荷,醉运了。 嘴里傻兮兮的附和 “陛下说的都对~” 蝙蝠王舒適的伸展翅膀,这一刻它仿佛完整了,无与伦比的安逸让人沉醉。 这股子安逸让一窝子妖都昏昏欲睡。 蝙蝠王舒缓的神经忽然警醒,不对劲儿。 这股安逸不是它们的意志! 警报骤然拉响,他倏地的看向妖皇,火光下妖皇的神情平和而慵懒,他稍感意外的朝他这里投了一眼。 蝙蝠王的心一下凉了。 他忽然意识到,人皇运是毒,是癮,图谋人皇运者,將终於此运。 这一刻他羡慕起鬣狗女王。 而鬣狗女王不知內情,它拿著妖皇赐予的一份气运,再看看周围可以无限汲取享受的群妖,亦升起不舒服的嫉妒。 但是 “请陛下恕罪,鬣狗只忠诚於族群和自由。” 它们阴险狡诈又驍勇善战,是一个高度默契且等级森严的族群。 除族群的女王,它们不忠於任何一人。 人人都说白眼狼,鬣狗是比狼更不知感恩为何物的生物。 木么捧著人皇运轻声道 “我有了想要忠诚的人,抱歉,陛下,但我永远尊敬您,且愿意听从您的任何差遣,只希望能得到您的恩赐。” 这就是心腹和外臣的区別。 武君稷並不在意 “当然。” 连钱都会有人不喜欢,他又何必追求完美。 “大家对明日开矿修路一事,可有疑问?” 得到人皇运的妖群一个个的摇头晃脑,表示没有。 它们骨子里还是野兽,野兽只关心三件事——食物、交配、地位。 如今它们被『食物』餵饱,尝到了甜头的妖,对武君稷的安排不会生出任何异议。 武君稷却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它们正式开始干活,才是异义的开端。 毕竟,牛都会撂挑子。 深夜,一个帐篷里,熊王窝在帐篷出口呼呼大睡,武君稷怀里搂著小柿子,毛茸茸的红狐狸,被养的油光水亮,抱在怀里像一个自热暖宝宝。 李九不放心小太子睡在妖群里,睡在最外面把小柿子夹中央。 武君稷头顶是蜷缩的阿月,白狐狸时不时睁开眼睛警惕周围。 背后是白王,超级大的白老虎是一堵发热墙。 脚边睡著几只小兔子和狸猫。 身上盖著貂皮。 暖的他脸蛋红扑扑的,睡得超级香。 猫头鹰和海东青在低矮的灌木丛里站岗。 无数倒吊的蝙蝠掛满枝头,收著翅膀假寐。 三个帐篷睡得满满的,不过仍有几只妖夜不能寐。 在更远的地方,蝙蝠王抱胸倒掛,即便掛树,他也是最优雅的蝙蝠。 鬣狗女王走路无声,蝙蝠王却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两妖一个倒吊,一个上仰,对视良久,鬣狗女王先移开了眼睛,嘲讽道 “你这么聪明的妖,竟也愿意献出忠诚?” 蝙蝠王没说话,因为他知道,比起这个问题对方有更想问的 鬣狗女王背对著他蹲坐在树下,两妖就这样静默著死磕一场无用的战爭。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星稀月淡 鬣狗女王战败:“你究竟是怎么无限获取人皇运的?” 她果然不相信妖皇所谓的忠诚为桥樑的话。 她更愿意信妖皇从中做了什么手脚,让其他妖无限汲取人皇运的同时,撇开了鬣狗和木么。 蝙蝠王直挺挺的在空中画个半圆,立在树枝上,仰望晨曦。 “尊敬的女王,鄙下以为,兽类的天性自带忠诚。” “就像没有幼崽不依赖母亲。” “我十分钦佩您的智慧和立场,但智慧和立场,终將臣服於天性。” 即便没有臣服於天性…… “为了您的族群,您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鬣狗女王显然没有听明白 “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多的是妖可以问。 忠诚、桥樑之说很是玄乎,没有体会过的妖无法明白那种感觉。 蝙蝠王在心口抓握,好似要將滯留心头的安寧抠出来。 人妖战场,人类帝王与朝堂臣子共运时,帝王的意志可以直抵朝臣心头,达到君臣一心的效果。 事实证明,妖皇也能做到。 甚至做的轻而易举。 他无法想像,妖皇的意志足以掌控整个妖族令群妖共怒,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更无法想像,妖皇的意志令群妖不战而降会是怎样的场景。 “咯咯咯——!” 公鸡打鸣,声传千里。 七彩大公鸡清清喉咙,尽职尽责的做妖群的集结號子。 “咯咯咯——!!!” 妖群们睁著惺忪睡眼,懒洋洋的走过来集合。 纪律极为鬆散。 武君稷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 “今天开始,各族分工。” “乌鸦、百灵鸟、杜鹃、鸚鵡、海东青、猫头鹰、蝙蝠,七族整合,负责採集食物、侦查、传信、託运、集合狩猎!” “鬣狗、蛮熊、老虎、豺、狼、猫、鼠、黄鼠狼,负责开荒、开矿、修路、铸造、集体狩猎。” “桃、槐、柳三族负责採集、织造、育种、授学。” “狐狸、刺蝟、老鼠,负责后勤、储存、医疗、建设、观星。” “妖群各司其职!相互配合。” “可有异议!” 零零散散的 “没有。” “既然没有异议。” “熊王,你一族一共多少族人?” 熊王扭头去数数。 “二十八只熊。” “好,孤要你將它们分作三个队伍,九只一队,作为主力,去往三地开採矿源!” “你要怎么分?” 熊王毫不犹豫:“你们自己分,九个一队。” 二十几只熊,立刻分出三个九,现在就剩熊王了。 熊王:“俺留下来开荒地,俺们能吃肉,陛下得吃馒头。” 武君稷微愣,这个他没想过,他吃什么都能活。 不过的確需要开出一块地,留给木妖育种。 “其他族群,凭各自意愿分为三队,保证每个队伍里,都有自己族群的妖,种类均匀!” 这一步,很多妖迟疑了。 武君稷冷冷的看著它们,片刻,妖怪们三三两两的动起来,这次好久才分完了队伍。 三方队伍分完,武君稷大概看了一眼,混的均匀,还算满意。 “现在,三支队伍,各自选出一位队长,负责队伍的所有事务,保证整支队伍有效运转。” “族群不同,食谱不同,如何捕猎。” “发生矛盾如何解决。” “採矿过程中遇到危险怎么处理。” “矿要怎么挖,怎么运。” “队友受伤怎么救治。” “这都是队长的职责。” “自信能管理整只队伍的妖可以自荐,若无自荐者,眾人可以推举出一位你们认为能担当大任的人。” “队中不可因任何原因发生上欺下或同队斗殴、相残事件!若有伤亡,孤直接问责队长!” “孤只负责大方向的掌舵,有些事,你们必须自己顶起来,只有遇到队长也处理不了的事情方可匯报於孤。” “孤先把话放在这儿,十年內,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干活,人皇运管够,十年之后不愿意待在孤身边的可以离开。” “可这十年之內,若有谁想半途而废,或故意捣乱,就別怪孤不客气!” “你们可以抱怨干活辛苦,可以抱怨环境艰难,可以抱怨任何你们感到不满的地方,但孤希望,你们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赌孤的脾气。” 武君稷忽然强硬起来,整个妖群精神一震拜服道: “妖皇陛下威德如天!永垂不朽!” 武君稷乾脆利落 “选出队长。” 鬣狗女王的族群被这样的安排分裂成三份,这让她有了危机意识。 她意识到这一次三队成立不只是简单的分队而已,所有族群都被分裂,长此以往族长的威严会慢慢被队长取代。 妖皇只需要保证队长绝对服从,那么整只队伍都將绝对服从。 鬣狗女王生出焦虑,可只要她还想要人皇运,目前必须服从妖皇的安排。 她立刻自荐成为新的队长,掌权! 另外三队的鬣狗,也自荐起来。 蝙蝠王眯了眯眼睛,他故意和鬣狗女王选了不同的队伍,就是为了防止让鬣狗群把持三方。 於是他也站出来自荐。 谁知道同一队的白王急哄哄的站出来 “本王要当队长!不服的上来打一架!” 蝙蝠王眼睛一眯,心思活络,他主动退出了。 白王战力强,可惜没有脑子,这样的妖最好把控,白王当上了,就等於他当上了。 狼王和海东青都不甘示弱,和鬣狗女王竞选队长。 这三个全是高傲的性子,分到一队,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白王那一队,因为他长出了翅膀过於逆天,没有妖跟他爭夺。 另外一队,白苍在里面,她温吞的站出来,尖锐的刺在周身环绕,绝不相让的意思暴露无遗。 熊族本来还有妖想出头,一看这架势,再看看熊王,知趣的退了。 这个时候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出来了。 木么。 木么一出来,灰老鼠也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灰老鼠是个明白妖,它意识到所有族群被打乱重组,队长很可能越过各族妖王、族长成为新王,它必须保证,这三支队伍,有一支是绝对服从妖皇陛下命令的。 木么忌惮灰老鼠啃食槐妖的能力。 可在遍地是草的荒原她也不至於惧怕。 木么斟酌片刻,她是一匹孤狼,这里没有她的伙伴,灰老鼠和白苍代表的是妖皇,和它们作对並没有好处。 木么选择退出。 灰老鼠便也选择退出。 狼王、海东青、鬣狗女王三人经过一番苦战,鬣狗女王险胜。 狼王捂著屁股,脸色铁青,海东青心疼的理著翅膀心中暗恨。 两妖都是记仇的,这支队伍日后还有的磨合。 武君稷將三方看在眼中,按住不表。 “既然分配完毕,抽籤决定,哪支队伍负责哪座矿源。” “一切天定,开签无悔!” 三支木片,白苍、白王、鬣狗女王上前各抽一签。 结果出来了。 白苍负责石灰岩开採。 白王负责铁矿开採。 鬣狗女王负责煤矿开採。 武君稷將他连夜画出的三份地图给了它们。 “孤给你们定下目標,一个队伍这一月,至少要採矿三十万斤,平均一天一万斤。” “差不多在第十天的时候,孤会从各个队伍里抽调一些妖,在此地製作水泥,所以你们最好抓住前十天,儘快完成任务。” “等水泥路铺出来,孤会根据诸位的表现,封三个妖王。” 这话一出本来散漫的妖群,一下譁然! 妖王之位! 所有人看向白苍。 武君稷不给他们多留的时间。 “现在,开工!” 第88章 开工 白苍第一个做出行动。 “一队!鹰族升空防备,鸟族低飞探查,木妖开路,熊族垫后,其他人走中间,全部跟上!” 她的命令突如其来,大家还没有从妖王的衝击中回神,本能的按她说的话照做。 一道青光,在空中化出北斗七星的折线,炫技似的落在最前方,只见白苍脚下踩著一根似玉非玉质感如象牙般的棍子,她悬浮在空中,速度极快! 无论是在空中飞行,还是飞行的速度,都不是普通刺蝟妖具备的能力! “跟上我!” 一队的妖怪,鹰升空,鸟低飞,追著那个身影奔腾而去。 留下另外两队各怀心思的猜测。 之前就猜得妖皇册封定有好处,若白苍之前的表现让他们看到了武力上的好处,今天这一飞则是让他们对这份好处有了更大的不確定性。 受制於种族和自然界的规则,大地上的走兽无论怎么修炼都不会具备飞行的能力。 天空和陆地从来是两套体系。 如果白王插翅是气运加成。 白苍便是彻底的打破了这个规则,她让妖族看到了强大的方向! 妖皇册封,能让它们挣脱大地的规则挑战天空! 甚至远不止於此。 白苍储物的能力,定也与妖皇有关。 一个小刺蝟得封妖將就有这般大的变化,它们哪一个不比刺蝟强,如果得封妖王,天底下还有几只妖能与它们抗衡? 说不定可以打破寿命的限制……一股名为野心的东西诞生。 妖自懵懂开智,化虚后有两百年时间,这两百年里如果能衝破膻中的屏障,便可化为大妖,行走人间,继续活两百年。 妖想修炼需吞大气运者,能站上朝堂的官员,对妖都是大补,但长安城有国运庇佑,它们在长安会被龙运压制束缚。 每隔十年,天地灰濛,各地生灾,长安城国运会被削弱三日,这个时候就是大妖猎食的时间,俗称妖域之战。 寿命流失的感觉並不好受。 万物恐惧死亡和衰老,它们想修炼、想长生,这才是它们疯狂痴迷人皇运的缘由。 而今武君稷明明白白的摆出条件,只要它们听话,他给它们想要的一切。 利己者,人叛之。 利他者,人拥之。 於是,眾妖拥捧。 三队妖志气昂扬的离开。 武君稷望著眾妖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 一直旁观的栗工上前一步 “殿下,您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武君稷是大周的人皇,人皇运是大周的人皇运,给出去就是损失。 太子为妖族提供人皇运修炼,有损大周的利益。 若再册封几个妖王,大周怕是没武君稷立足之地了。 他与妖族的牵扯越深,就越无退路。 武君稷坐塔头墩子上出神。 “栗工,孤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武君稷心里很矛盾。 他当过皇帝,皇帝是天底下最无情无义的卑鄙受益者。 他是个坏人。 执拗的来到东三平,有多少私心,又有几分为民,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想为妖族建立妖庭是真。 想利用妖族为人族开垦出更大的生存土地,也是真。 想推动人妖共存是真。 防备周帝,所以来四弃之地自立为王也是真。 天下之大,中原周边版图,只有现在的东三平,天弃所以酷寒、地弃所以生沼、人弃所以不居、妖弃所以无妖。 这里却是武君稷能图谋的最好的喘息之地。 在武君稷的设想中,妖庭未来的主人公还是人族。 他是想推动人妖共处,不是真的想给妖族一个犹如世外桃源的妖国。 但苦难中会开出团结的花,这批开庭元勛会在建设中磨合觉醒,绝不会甘心自己的家园被人族主宰。 无论它们怎么尊敬『妖皇』,成果被摘也会露出獠牙。 他偏袒大周,大周又能完全信他吗? 信一个出走多年,品性不明的太子,仍然心向大周。 武君稷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断变强。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他的初心是当皇帝。 妖庭的皇帝是他,大周的皇帝也必须是他! 这是武秉欠他的! 眾妖开矿,武君稷也不閒著。 他带著栗工、小柿子、李九、韩贤、熊王,搭棚子、筑窑、堆土炕、寻柞木輮以为轮。 棚子下面筑窑,窑是为了炼铁、烧坯建房。 炼铁是为了造机器,炼石油。 土炕是为了睡得舒服些,冬日酷寒会用得著。 今日是开矿第一天,定会事態百出,武君稷没敢离帐篷太远,出了乱子,方便三队的妖找他解决。 这些妖没有任何开矿经验,只会用蛮力,定会出很多事故,武君稷有意放手,最好的成长是实战。 最好的磨合是共患难。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场困难,不是打架斗殴,也不是矿源塌方。 是群妖捕猎差点吃了同事。 第89章 好吵 这里是一片大型湿地,生活著很多鸟类、蛙类、蜥蜴类、鱼类…… 可这些小型动物不足以填饱妖族的肚子。 它们需要更大的猎物。 第一次集体觅食,大家都没有经验。 在往更深的丘陵和山林前进途中,有些妖按捺不住天性,衝著队伍里一两只鹿妖、牛妖,发起衝击。 瞬间扑倒,下一刻兽牙就要咬上鹿妖的脖子。 白王反应及时,虎啸而去,一爪子撕下狮子的皮。 雄狮怒吼一声,鬃毛涨大,狮虎相斗。 两只猛兽的吼叫声震天响。 “弱肉强食本就是森林法则!和鬣狗、狼群共事也就算了!一只鹿除了当食物能有什么用!” 白王咬住他的脸颊 “在队里哪怕一只鸡也是你的同类!食物是食物!同类是同类!捕猎食物理所应当,同类是为非作歹!是犯罪!” 狮子更不忿了 “我犯了哪门子罪?!谁能治我的罪!你就是乳臭未乾的白猫!你凭什么治我的罪!” 妖族脑子里没有规则,很多狮子会选择流浪,有些狮子会组建自己的族群,族群里,首领就是规则。 白王显然不是狮子认同的首领。 让它们认同的办法也简单,打! 白王虎啸之声越加雄浑,一时间沙石四溅,越战越勇。 那只鹿妖当场尿了裤子,哭爹喊娘的跑回妖群寻求庇护。 几只鬣狗不屑的看著他,在战场外围盘旋走圈,眼里是习惯性的掂量。 血气刺激的食肉大妖,口中不断分泌唾液,妖群里鸡、狐、兔、鹰……全都散发著食物的香味儿。 这场战斗没一会儿就分出了胜负,白王以伤了一条腿的代价,一口咬住狮妖的喉咙。 “我认输!” 狮妖急忙惊叫,露出肚皮以示无害。 下一刻,虎牙狠狠咬碎了狮妖的喉咙,炽热的鲜血衝进嘴里,白王不断粗吼,压抑著骨子里对血肉的渴望。 狮妖身体抽搐了好一会儿,死前的震惊和不甘永远留在了合不上的眼睛里。 白王喘息两声,舔了舔自己受伤的后腿。 一下明白了武君稷经常掛在嘴边的规矩、妖庭的含义。 也终於明白了,书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真意。 读书,还真它个蛋蛋的有道理。 白王化成人形,吐了口血水。 “还有谁不服!出来跟本王打!” “只要打贏本王,队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观战的鬣狗不知何时退回了队伍的最后方。 蝙蝠王总能抓住机会 “尊敬的队长大人,鄙人被您的身姿和威德折服,从今天开始,您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您让我们吃草我们绝对不吃肉。” “一切听从队长安排。” 诸妖附和:“听从队长安排!” 白王呼了口气。 “我们所有人都是妖皇臣子,狮妖有错,但我行事激进,把妖杀了,也有错,我会向妖皇请罪,甘愿接受妖皇惩罚。” “但是,只要我还是队长一日,队里无论是开矿还是捕猎,谁敢违背本王的意思,这头狮子就是下场!” “我二队里,绝不允许出现互食的情况!” 他的態度给了很多小妖一剂定心丸。 如果白王这里算是基本立威,鬣狗女王那边却產生了分歧。 狼王和海东青被鬣狗女王打败,本就不服,两人带著它们的族人坚决不与鬣狗女王合流。 两人独立出去,带著自己的族人单干。 鬣狗女王分气运的表现让妖群意识到她是『外妖』,对妖皇不忠,其他的妖对她多多少少也不信服。 鬣狗女王阴沉的看了狼王和海东青,没有过多理会。 选择稳住剩下的妖。 “我要分出一队鸟儿专门寻找食物,鹰鸟警戒护航,老鼠有搬运之能,作为辅助。” “这队鸟的职责不只是为你们同类寻找足够的食物,还要留意周围大型动物的出没踪跡,日后地下捕猎,直接去鸟族提供的位置进行,节省时间!” “队里的鼠妖,有谁会搬运的法术,一天能搬运多少东西?” 陆陆续续,五六只小老鼠走出来 “我们都会,我们鼠族的搬运术是以阵法的方式进行的,我们现在一天只能开启一次阵法,阵法距离是二十里之內,时间是半个时辰,物体大小不能超出阵法,重量没有限制。” “谁能储物?” 两只袋鼠站了出来,有些妖单打独斗没有族群,分配队伍时,这些散妖想去哪队选哪队,並不强制说,必须一个队一只袋鼠。 “我肚子上的口袋能装东西,但不能装活物,我变回原形装个五百斤东西没问题。” “谁的视力最好?” 老鹰站出来:“当然是我们鹰族!” “好!” 鬣狗女王心里有了数。 很快第三队开煤行动开始了。 鬣狗女王直接让熊族以钻地方式採煤。 等熊族累的气喘吁吁,才砸出一个深三米,宽十米的大坑,勉强看到煤层。 於是树妖上阵,根部下扎进煤层,妄图用根系將煤『拔』出来。 却没想到,煤的气孔很密,它只能做到搅散蛋黄的作用,没办法,所有妖齐上阵,一层一层往下挖。 终於见到了煤矿。 这个时候,煤坑下了有六米,鬣狗女王决定让鼠族发挥作用,在矿里画个阵法,將开出的煤全都扔进阵法里,转移到地面上去。 就这样吭哧吭哧,把几只小老鼠全部耗干,也才挖出了几百斤的煤。 就这几百斤,把整个队伍的妖都累成了狗。 鬣狗女王再一想万斤的任务,沉默了。 这方法,行不通啊。 很快她就知道,不止行不通,简直是太坑了! 煤矿不知怎么塌了。 它们挖出的矿洞,又回填满了! 第一天过去。 鬣狗女王带著几百斤的收穫,和一群气势低糜的妖回到驻地。 却发现驻地大变样。 起高了地基,有了一个木搭的棚子,棚子下有几个泥窑,和一堆码好的柴,泥窑下正烧著火。 之前搭的兽皮帐篷前多了一口井,和一片清理好的平坦的黑土地。 他们睡觉的位置,都被清理出来,扎了篱笆,架起了一堆一堆的柴火,上面还烤了肉。 武君稷正在收拾兽皮,熊王猎了几头狍子,皮扒下来做鞋做衣服,他现在处境和原始人也没区別了,听到动静抬起头瞧了一眼。 一头眉清目秀的鬣狗带著一群小动物。 他对动物有些脸盲,他在鬣狗的肚子上多瞅了几眼。 认出来了,是鬣狗女王。 因为鬣狗女王的肚子肌肉是鬣狗里线条最漂亮噠! “回来了?” “先放下东西,喝点水,休息休息。” 人皇运无形盪开,整个驻地都瀰漫著金色的气运。 安抚的情绪通过一条条的命线传达到眾妖心中。 这和周帝气运同调异曲同工,能达成君臣一心,互知心意的效果。 一身疲惫的妖怪,被夏日晴空凉风习习,抱了满怀。 愜意而舒畅,是幸福的感觉。 这就是武君稷如今的心情。 小妖们的烦恼一扫而空,纷纷化作原形躺他脚边痴缠,露出肚皮发出咕嚕咕嚕的满足声。 武君稷的手泡皱了,用捆起来的荒草刷著皮毛里的油脂和脏污。 不是他喜欢吃苦,是这里人手不够,他自己都恨不得分出二十个去拉磨,哪会让一个閒人在他身边守著。 一只柳树妖,壮著胆子,歪头请示 “陛下,让我帮您吧。” 小刺蝟:“刷兽皮吗?我可以呀!” 小刺蝟跳上柳树妖,用肚子扒住她的手。 “我背上的刺刷鞋梳毛可好用了!” 它仰著下巴骄傲道:“我同意让你握著我,给人皇陛下刷兽皮。” 柳树妖跃跃欲试,武君稷让出手中的活,柳妖拿著刺蝟刀,刷刷开干。 “真的哎!好厉害!” 刺蝟妖骄傲:“那可不!以后我是要成为白苍大人的存在!” 柳树撇出一根柳枝,在地下生根发芽,长出一根天然晾衣杆 “等兽皮刷乾净了,要搭起来晾乾。” 头顶白毛的灰老鼠献宝似的:“陛下陛下,窝在路上捡到了一个瓢,刷一刷,就可以舀水啦!” 武君稷其实已经做了舀水的木瓢,但他还是拿起来在光下看一看 “咦!真的,还是不漏的,真厉害!” 回头刷一刷,给这堆不讲卫生的妖用。 做好的新的,他自己用。 他rua了rua老鼠,表示满意。 小老鼠一下摊成鼠饼。 “嘰~”妖父摸我了~ 一只鹰不知道勾勾噠了什么,脸上写著不屑。 黄鼠狼跑出来拿出一件衣服 “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鹿皮的!洗洗就能穿!” 狐狸跑出来反驳 “陛下怎么能穿死人的东西!” “我捡到了丹顶鹤的羽毛!” 白府的小妖们爭相献宝。 武君稷笑眯眯的,这个摸一把,那个摸一把,很快手上的水就擦乾了,手也在妖的肚皮上暖热了。 真是一群可爱的妖。 才加入这个大家族的妖面面相覷,还、还能这样? 一只乌鸦喃喃自语:“怪不得这群小妖怪吃饭的时候跑出去鬼鬼祟祟的。” 鬣狗女王蹲在不远处,静静看著这一幕。 武君稷发现女王不喜欢化作人形,对方大部分时间都是妖体,可能因为这样舒服? 人形和妖形,对於妖可能就是穿衣服和裸奔,如果拋却礼义廉耻,不畏严寒酷暑,武君稷觉得,他应该也更喜欢裸奔。 鬣狗公母怎么区分?武君稷莫名其妙想到这个问题,就盯著几只鬣狗一直看。 他盯的太久了,鬣狗女王尾巴一甩,去水井处喝水去了。 好高冷哦,武君稷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和鬣狗女王好像有杀母之仇。 白苍杀了上一任的鬣狗女王,这一任的鬣狗女王应该是上一任鬣狗女王的女儿。 武君稷脑子转了半圈,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问题,就算对方要復仇,也得给他干完了十年的活。 开矿的队伍陆陆续续回来,无论哪一支队伍,气势都很低糜。 白王腿一瘸一拐的。 白苍皱著眉像被什么难题困住。 每个妖背后都背著少量煤、石灰岩、铁矿。 武君稷扫一眼就大概明白今日各队全部出师不利。 他兢兢业业的疏解著眾妖的负面情绪。 妖一回到这里,內心的烦躁和暴戾一双温柔的大手抹去。 各个现出原形,在地上摊成妖饼。 暴戾瓦解,依旧沉默而低靡。 对火篝上的烤肉也没什么兴趣。 武君稷也不催,他翻看著每个架子上的烤肉,指挥著韩贤搬出一块木板,这是今天李九打磨出来的,李九用刀割了一块肉,看看熟了几分,武君稷也踮著脚看。 地上低靡的妖,眼睛无聊的乱撒,撒著撒著,情不自禁的放在了一双兽皮包裹的小脚丫上。 小脚丫东跑跑西跑跑,踮一踮,退两步,叉著、並著,看著看著看出一股子心安来。 白王的尾巴甩来甩去,头趴在前肢上,眼睛追著棕色的裹脚貂皮不放,它们的窝被收拾的乾净整洁,火篝烧出了几分安静祥和,心里对这块荒芜的土地忽然生出了几分期待。 肉烤好,妖怪们默契的围成一堆。 这肉除了盐巴什么都没放,武君稷殷勤的盛给栗工,让他试试毒,一口下去,对方脸色扭曲一瞬。 武君稷总觉得栗工在用脸骂人,但他没证据。 不好吃? 烤肉散发著油脂的香味儿。 他又让李九试试毒,一口下去,这个也在用脸骂人。 武君稷沉思片刻,上一世流浪的时候,他也曾幸运的捉到几只野鸡,他记得超级好吃。 他不信邪,亲自尝了一口。 嘴里的腥味儿顺著喉咙刺激的胃肠道向上蠕动。 坏了,好日子过多了。 他哽著脖子,向仰天打鸣的公鸡,使劲儿咽下去 栗工被他逗笑了,周帝总说太子是个倔驴犟种,今日见识到了 “好吃?” 武君稷摇摇头:“不好吃。” 但也毒不死,武君稷深吸一口气,嗷呜嗷呜进食,栗工拱手以表敬畏。 李九见状也嗷呜嗷呜进食,他觉得,太子能吃,他就能吃。 武君稷只吃了小半碗的肉,剩下的让那些妖全分了。 这些妖不知怎么回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演话剧似的,假吃一口换下一个。 一圈轮下去,一头鹿只伤了一层皮,搞什么行为艺术? 武君稷:盯—— 哦,原来是不好意思吃啊。 武君稷自己吃饱了喝足了, 掏出毛笔沾著墨水,让它们排排坐提今日遇到的难题。 妖都要脸,没一个想说, 武君稷也不恼,他在地上画了矿图,凑著火光给它们上课。 讲地质课。 从大陆板块,地形形成,再讲地质结构。 眾妖表面不显,实际上一个个支棱著耳朵听得认真。 讲了大半个时辰,武君稷觉得差不多了,改课讲之乎者也。 眾妖不咋乐意听,武君稷不肯放过它们,揪著它们的耳朵,非要它们认真听他上课。 还要教它们口诀。 “a o e i u 鱼——” 鬣狗女王表情高冷,实际上神游天外,耳朵不时的抖动一下,这嘀哩咕嚕的声音听著可真催眠…… 一群妖,慢慢慢慢的趴下了,双眼无神,神游天外。 武君稷只管自己讲的痛快,不管听者死活,他指著舔蛋蛋的白老虎,义正言辞 “它这样的就不行,做人多年,还当眾舔蛋,成何体统!大家引以为戒!” 白王:“?” 狸猫若无其事的放下腿,四爪並好 “陛下说的极是!” 之乎者也课一讲就是小半个时辰。 有妖听,有妖不乐意听。 等眾妖都要睡过去了。 武君稷才停住话。 他用草根沾草木灰刷刷自己的小白牙,钻进帐篷,貂皮盖住肚子,枕著他的书,一秒睡去,睡前他好像又闻到了香火的味道…… 妖怪们耳目灵敏,听到帐篷里平稳规律的呼吸声,彼此相视一眼,慢吞吞的,回了各自的窝。 大周长安城,玄武驼神像周围坐满了佛门、道门。 自神像降下佛门已经诵经三天三夜,道门算好时辰,说玄龟属阴,必须在子时由阴转阳的最后一息开香,否则可能会惊扰神龕中的神灵。 三支成人胳膊长的香柱,在三清铃叮叮咚咚下插入香炉,火光点燃,香菸裊裊升起 “神归来兮——” “佑我武周——” 似唱似诵—— 在耳边叮叮咚咚,念了又念。 武君稷睡梦中受到惊扰,他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绵延百里的青砖瓦屋,夜色枕著瓦片,脚下好像有人跳大神。 他垂眸,看到一群人又蹦又跳,又唱又摇,他还看到了老登和陈阳,他们两个站在皇城的北门,正对著神像。 他清醒又不清醒,只觉得眼皮睁不开,可脑子似乎又是清醒的,跳大神的声音不断往耳朵里进,好吵啊。 老登,好吵啊…… 周帝眼睛瞬间睁大。 他仔细听了听,幻觉? 武君稷想封了那群人的嘴巴! 心念只此一动,唱诵戛然而止。 刚才还『神归来兮』的一群人,如今张口无声,几人面面相覷,无声的恐慌在道门中蔓延…… 武君稷满意了,他『闭上』眼睛,意识深眠。 第90章 上香(二合一) 第二天,天蒙蒙亮,鬣狗女王带著三队的妖轻手轻脚的离开。 如果武君稷只將这些妖当傀儡,让它们成为麻木的力工,鬣狗女王不会这么主动。 所以他选择了放权,將开矿一事放权给三支小队的队长。 兽类对於自己的族群有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武君稷只需要让它们的责任感继续发挥作用。 成了队长,鬣狗女王自发的將队里的妖当做她的財產和子民。 她统治这些妖完成任务,从武君稷手中获取奖励,和统治同族完成狩猎获取饱腹的口粮是一样的道理。 这一招让妖群里最强的妖最快融入並接受了身份的转换,心甘情愿为武君稷所驱使。 武君稷看似失去了主动权,实际依然是妖群里不可或缺的核心。 因为这些妖,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人皇运留下且团结在一起的。 它们听命於各个小队的队长,也只是因为能给予它们人皇运的人让它们这样做。 鬣狗女王离开后,白王和白苍也相继离开。 昨日的失败不能让它们却步,满脑子的地质学知识迫切的想要发挥作用。 清晨的第一丝阳光透进帐篷,武君稷擼了把大狐狸,揉了揉眼睛,翻身耸著鼻子到处闻,嘴里嘰里咕嚕 “大清早谁在烧香。” 塌上的红狐狸打了个哈欠,化作半妖的少年,小柿子作为暖宝宝的任务完成,它跳下床伸个懒腰。 武君稷迷迷糊糊的走出帐篷,四处张望也没看到有人烧香。 武君稷皱眉,香柱味儿有劣质的,有上品的,混在一起,有些呛人。 思及昨夜奇怪的梦,梦里视角很高,高到揽尽长安,一群跳大神的在他脚下又喊又唱。 不会真有人给他烧香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还是说又是太上皇在搞鬼? 小柿子绕著篱笆到处撒欢,武君稷目光落在院子里,李九在刨木头做樑柱。 他们要在冬天来临前搭建好一座超大的房子,躲避风雪。 栗工熄了窑炉里火,韩贤帮忙开窑,昨夜烧了一夜,窑里的瓶瓶罐罐应该烧的差不多了。 武君稷精神一振,绑上貂皮鞋,外面再裹一层牛皮防水,噠噠跑过去 “怎么样?烧出来了吗?” 一窑的陶瓷试窑,这里的土达不到烧好陶的標准,但他又不要求好的,试窑而已,这一批东西,成型、能用就成。 栗工打开窑炉,让他自己看。 武君稷个子矮,踮著脚也只能看到锅底灰。 扒著栗工的裤腰带就往上爬,栗工轻嘶一声,一把抱起来。 武君稷攀上栗工的肩膀,定睛一瞧。 好傢伙,裂了一半。 只有十几个成的。 栗工见他不说话,安慰道:“已经很好了,老陶师傅烧窑也只能保证八成胜。” 还是在各种祭拜仪式的加成下。 他真心觉得,小太子能凭自己的本事,建好一个窑,烧製成功一半的陶器,已经压过九成同龄人。 武君稷哪会失望,他喜滋滋的指著窑里最漂亮的一个陶杯子。 “孤要它!” 杯子像个胖胖的钵,看著很有福气,还抠出了花边儿。 韩贤拿出来捧给他,武君稷身体一挺下了地,用刚出炉的杯子装了一杯水,拿起砸分岔的柳枝占著草木灰刷牙,刷完了,捧著他不漏水不豁牙乾乾净净的胖胖杯,高兴的不得了。 他大手一挥,十分大度到 “见者有份,你们也选一个。” 栗工哑然失笑,宫里锦衣玉食金银珠宝,竟还不如这片荒原这一陶杯让他高兴。 陛下常说太子娇贵,衣要柔、寢要软、鞋子要包寸金绸。 如今再看,一张兽皮走荒原,没有替换得衣服,破了就破著穿,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些地方起了疙瘩,是不知名的虫咬的。 痒了就去草木灰里泡泡,实在不行就裹泥巴。 真的见不到一点娇贵的样子。 栗工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一点一点的凝重下来。 武君稷让韩贤取用一部分粮种种在开好的黑土地里。 等它们开矿回来,找几个会生生不息术的,加速育种。 韩贤一脸苦逼相,他是家里的读书人,全家供他读书,虽然清苦,但还没苦到背扛树,手拉犁的地步。 来到荒原,他要开荒、劈柴、钻木取火、做屠夫活、还吃不好睡不香。 他一直希望小太子撑不住了返回长安,他继续当他的男宠。 可看如今的架势,太子短期內好像不打算走。 韩贤唉声嘆气的种地。 武君稷跟著熊王到处跑,找黏土,窑炉的温度不够,可能炼不出铁,他得制砖窑。 留下栗工让他们做大轮车。 如此忙活一上午,等武君稷用气运托著小山似的的黏土回来时飢肠轆轆。 鼻间的香火味儿不止没散,还更浓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胸口处暖暖的,他猜可能是反噬恢復的徵兆。 心里还嘀咕,反噬也就这样,除了偶尔一下的疼痛,对他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栗工去湿地抓了几只鱼,找了些不知是什么野果、草根,放鱼肚子里去腥,碳烤。 栗工知道人皇运与眾不同,可当他看到小太子托著山大的黏土回来时,还是惊呆了。 小山似的黏土漂浮在半空中,御物! 栗工得龙运加持,也能浮空,但这是他作为点將的能力! 周帝在长安城內,以消耗自身的代价可借国运查各方动,以气运在天空与武君稷交战。 可若离开长安,好比蛟龙潜滩! 而且即便如此,周帝也做不到化气运为己用,操控万物的地步! 若太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和神又有什么区別! 栗工心中惊涛骇浪。 韩贤反而因为自己认知过低,对气运之事了解不多,没有多少惊讶。 武君稷不知栗工想了什么,对方看他的眼神隱隱有担忧之意。 武君稷哇唔哇唔吃了鱼,带著傻不拉几的小柿子开始烧砖。 李九仍然在刨木头,粗陋的刨木工具,木木木—— 熊王甩开膀子碎铁矿,哐哐哐。 栗工碎煤矿,砰砰砰。 小太子说要盖房子,要熔铁,要做什么煤球…… 於是夕阳西下,大圈的篱笆里,每个人都有事做,小柿子屁顛屁顛儿的跟著小太子,跑前跑后。 最后一丝天光即將落下,三支队伍踩著脚下的影子,陆陆续续的回家。 每只妖身上都脏兮兮的,但是它们带来了比昨天更多的矿石,而且精神都不错,显然今天的情况比昨天好。 一进篱笆院,大大小小的妖全都围著篝火摊成了饼。 金色的气运盪开,一股安逸閒適的情绪縈绕心头,妖怪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篱笆院令它们很舒服。 像冬日里能令它们温暖过冬的巢穴,外出捕猎也会记著回去的路。 鬣狗女王猎了一头野猪回来。 她高昂著头,將血糊拉碴的野猪放在武君稷面前,优雅的甩著尾巴离开,像舞会上完美退幕的女王。 武君稷拐著惊嘆的音调:“哇哦~送给孤的吗?” 这头野猪目测有三百多斤!一定是从很远之外的山林里猎的。 鬣狗女王:“是的。” 昨天一妖舔一口的进食事件,让她意识到,武君稷既是她暂时的『首领』又是幼崽,无论哪个身份,她都有责任餵养他。 “谢谢,孤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鬣狗女王情不自禁的挺起胸膛,傲然道 “鬣斑。” 武君稷由衷的讚嘆:“您的名字很符合您的气质,您身体的肌肉线条是孤见过的鬣狗中最漂亮的!” “孤真的很喜欢你。” 鬣狗女王不知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夸奖,思考很久,也只“嗯”了一声,轻飘飘走了。 白王吐出嘴里的狍子,再看看鬣狗女王的野猪,老虎的自尊心一下受到了打击。 他放下狍子,用屁股对著鬣狗女王,诉说著心里的鬱闷。 狼王猎了一头梅花鹿,海东青抓了几只野兔子。 这两只妖仍对鬣狗女王表示不服,目前单独分了出去开矿,不与她一队。 蝙蝠王带了一包袱的鸟蛋。 很多妖,或多或少都带回了东西,堆在一起,聚成了小山。 现在的天,不吃明天就臭了,武君稷招呼著妖帮忙开膛破肚,架上烤架。 蝙蝠王眼睛在篱笆院里转呀转,帐篷前多了一个陶盆,地上的木屑又变多了,开出的黑土地被犁的规整,似乎种了东西。 多了一堆土丘,土丘前磊著木头模具,棚子下的窑旁边,放著做成长方体的黏土,等待著填进窑里烧制。 铁矿被用了,磨成了一堆粉。 还有黑漆漆的圆柱的长的像蜂窝的东西分散堆在棚子下面。 看著多出来的东西,仿佛看到了小妖皇的一天。 一院子的杂物,乱中有序。 蝙蝠王嘎吱一口,崩了一颗鸟蛋。 武君稷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嫌弃的撇过脸,还呲牙咧嘴仿佛很不能忍受。 蝙蝠王意识到了什么,慢吞吞的一吸蛋液,翻开蛋壳一瞧,哦,有鸟屎。 他故作不经意的挑出很多个带鸟屎的蛋,白王一个,鬣狗女王一个,狼王一个,海东青一个。 白苍也塞一个。 “別客气,吃。” 白王毫无防备,一口吞进去,咬碎了,把蛋壳吐出来。 鬣狗女王亦是如此。 狼王连蛋壳都不吐,嚼的嘎嘣脆。 海东青啄了个窟窿,將蛋液吸出来。 白苍是人形,她把蛋磕开,蛋液倒嘴里,仰头吞下。 蝙蝠王余光留意著小妖皇。 武君稷简直不能呼吸,他感觉自己的嘴也沾了鸟屎。 喉咙都被鸟屎堵了。 食慾明显下降,饭后,武君稷估摸著它们的进度,约莫可能遇到的问题,如昨天一样讲了一会儿地质学,然后开始讲卫生学。 洗手、刷牙、洗脸、洗澡、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洗!!! 眾妖每到这个环节就双目无神,昏昏欲睡。 武君稷冷笑一声,放出大招,他决定做一个吃屎板,明天开始把所有不讲卫生的妖全写进吃屎板里。 今天,小妖皇拒绝了陪睡服务。 什么熊王、虎王、狸猫、狐狸,莫挨老子! 等到了入睡环节,眾妖才意识到,妖皇好像真的很在意。 白王当眾舔蛋,陷入沉思…… 蝙蝠王深藏功与名。 武君稷今夜睡梦,依旧不安稳。 苍道门九名道长,三十名太乐令,在昨夜祭祀时全部哑巴了。 此事在朝堂引起议论。 周帝直接找龟十三问原因。 龟十三只模糊感知,神像没有恶意,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太上皇召大光音寺天玄大师卜。 天玄大师只留下一句:不可言。 《周运》一书都要被周帝翻烂了。 宣帝和太上皇一朝可真会刪减,重要的一点儿不写,记得全是屁话。 连真相都要让他从太后口中获知。 周帝心里烦闷,不知不觉来到小佛堂。 佛堂里亮著光,他自窗外看到了太后的身影。 对於太后,周帝本来有些埋怨她对他的关爱太少。 可自从知道太后曾是武安点將,因为换运,从可视千里的能將变成了生育的工具,周帝心里的怨变成了命运无常的惆悵。 周帝不是能与人共情的人,但因为他经歷过类似的事,便能体会到太后一落千丈为太上皇生儿育女的痛苦了。 同时对外面的神龕,更添几分忌惮。 他想到了昨夜类似幻觉的一声轻语。 如果真的是武安復活了,这座神龕对大周而言是祸是福? 思及此,他走进去,为佛堂里的金佛上了一炷香。 太后轻声道 “你又不信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周帝坐在蒲团上,没有说话。 朝廷的风云,太后应是知晓的。 太后心中生出一丝悲凉。 生前不埋骨,死后魂难安。 这个世界竟这么容不下武安。 生前容不下他,死后容不下他,如今竟连他的骨灰龕都容不下,只因为神龕疑似有武安的灵魂,便让太上皇和周帝坐立难安。 心臟好像被揉皱了,酸的她喘不上气。 皇位就这么重要吗…… 太后眼前的佛像模糊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拜了这么多年的佛,都是一坨没有灵的泥胎。 如非如此,佛祖为何容不下一个武安? 她吃斋念佛二十余年,求武安死后安然投胎,上天为什么连这样微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她。 太后揉著手串,声音沧桑 “点將,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主公。” “如果他不愿意,早在二十三年前我就杀了大周皇室。” 换运这么大的事,作为武安的点將,太后怎么可能不知晓。 只要武安不愿意,她死也会將他带出去。 “但是他愿意啊……” 无论是不见天日的囚禁,还是换运,又或是死后骨灰涂龕,他都愿意。 太极宫下的密道没有锁链,可他从未踏出过密道一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后作乱为祸大周呢。” 武安给她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守大周长治久安。 如果神龕会对大周有危害,不需要周帝找她,她自会做那个毁神龕之人。 但一个二主之將,谁知道她忠的是谁。 就像胡先生不相信太后忠於太上皇,太上皇也不信太后忠於他,哪怕是周帝,听了这段往事,也不觉得太后会忠於太上皇。 如果武安有復活的机会,太后真的能无动於衷吗? “你去上炷香吧。” “你该去上炷香。” “太上皇向神龕问卜多年,你也可以去问问。” 论辈分,武安是他伯父,论功绩,武安为大周付出了一切,他作为后来的帝王,的確该去上炷香。 於是周帝便去了。 於是,武君稷又做梦了。 第91章 汪汪,武君稷啊 这次他梦到的人不是太上皇,是周帝。 长安城北门墙头,周帝举著三炷香,拜了一拜,將香插入自己准备的香炉里。 这次不同於前几次的混沌,武君稷很清醒,是上帝视角的那种清醒。 他一入梦,先看到了城墙上的周帝,顺著周帝拜的方向看到了高耸的神龕。 神龕做的巧夺天工,门柱透著大周工匠古朴又恢宏的风格。 龕中立著一人形木雕,它平静的望向远方。 武君稷意识刚一凑近,晕眩之后,视角变了。 他望著一览无余的长安,垂眸是北城墙上三缕香菸,他意识到这是神龕的视角,现在,他在神龕里。 三柱清烟裊裊盘旋,长了眼睛似的,缠上了他,一股极为微弱的力量,钻进胸口,暖暖的,很舒服,缓解了呼吸时肺部的涩痛。 武君稷惊奇。 同一时,耳边响起低喃 ——你会伤害大周吗? 这是周帝? 他在问他? 不,他在问神龕。 但现在,神龕就是他。 周帝在城墙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三鼓响起,长安妖市大开,才回过神来,自嘲魔怔。 竟真的听太后之言。来问一座诡异的木像。 他转身欲走,风声送来一句 ——不会 周帝惊愕,他猛地回头,身上龙运蓬勃而起,嘶吼著冲向神龕,剎那间,一只金乌鸣叫著缠上粉红色的龙运,两相抵消,瑰丽而温柔的化解了这一击。 “人皇运!” “你是武安?!” 武君稷脑子一抽,嘴贱了一句: “孤是你爹。” 周帝冷笑:“乃公没你这个野爹!” “你若安分,朕敬你三炷香,你若不安分,朕早晚铲了你!” 武君稷歪著头想,是老登的性格,囂张至极。 人都喜欢占便宜,特別是当別人野爹这块儿,武君稷偶尔不著调的想如果他有老登这么一个儿子,一定趁早捏死。 周帝上辈子因为没趁早捏死他才被反杀,若形势顛倒,他定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虽然他还想继续当老登的爹,可他更担心周帝铲了他。 “父皇,汪汪,武君稷。” 耳边的声音轻的像过耳风,却又被『信徒』清晰的听到识別,音色似男似女无法辨別,可这样的语调却让周帝一下確认,这就是他的逆子。 老父亲在听到逆子的两声狗叫后,嘎嘣一下,窝了好几天的火瞬间炸了。 雷霆之怒滚滚而落 “你个狗东西!你还好意思回来?!” “你还有脸给朕汪汪?!” “当初怎么说的!约法三章!约法三章!!!” “不许一声不吭的消失。” “你心思深什么你得告诉朕!” “朕是皇帝,你要给朕面子!” “结果呢?” “结果呢!” 周帝指著天,指著地,指著神龕骂相像街上地痞,拋却一切风度、身份,他骂的涕泪横流 “你他娘的一条也不干啊!” “你是君子吗?!” “你活脱脱一个小人!” “副璽不要!离家出走!还敢和乃公打架!你怎么不上天啊你!” “对!你已经上天了!你还敢封神呢!” 周帝骂的面红耳赤,骂的气喘吁吁,他恨不得蹦起来指著他鼻子,喷他唾沫! 这孽障! 这孽障! 周帝忽然锤墙大哭。 “你个孽障!” “你怎么不挖了朕的心肝,揣到东北去!” “朕哪里对不起你?朕哪里对不起你!汝弃朕矣!汝弃朕矣!痛甚至哉!痛甚至哉!” 周帝这几天的迷茫、困惑、担忧、思虑,全在这方小天地里释放出来了。 一个堂堂帝王,被一个小儿弄得这么狼狈。 周帝委屈啊! 武君稷僵直的看著这一幕。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今生的周帝,忽然和他记忆中那个独裁专制的戾帝,区分开了…… 第92章 谁破防了呢 武君稷想了半天周帝哪里对不起他。 这一世,周帝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幼封太子,亲身牵引为他点將,稷下学宫为他一怒夷三族,点將说换就换,荣宠给了,副璽给了,就连他发下牵连大周的天誓,周帝也没有训斥他、责难他。 君子论跡不论心,作为一个帝王,作为一个父亲,还要他怎样呢。 “儿臣顽劣,辜负了父皇。” 周帝破口大骂:“去你乃公” 他指著神龕怒斥:“你给朕说心里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武君稷心里无甚歉意,如果周帝一味怒斥,他也能做出妥帖应对,但他应对不了一位父亲的眼泪。 家国大义他已经说过了,至於私心,那是能说的吗? “父皇……” 香在习习凉风中无声无息的燃尽了,武君稷平静的意识忽然一盪,自高处坠落的眩晕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武君稷一下睁开眼睛,喘息著坐起身体。 映入眼帘的,不是长安,是低矮的草棚皮顶和土坑。 李九以为他惊梦了,端来一碗温水。 武君稷睡觉前会往篝火中埋一壶水,借著乾柴的余温,水能温上大半夜。 武君稷身边的妖都是粗糙的性格,不会伺候人。 李九养过妹妹,心细。 栗工浅眠,听到动静从地下的乾草垛里起身瞧他。 “做噩梦了?” 武君稷摇摇头又点点头:“梦到了长安,还梦到自己被骂了。” 他知道那不是梦,他真的短暂的回了长安。 温热的水抚平了胸口的悸动。 等重新躺下,武君稷怎么都睡不著,他翻身的时候,膝盖挨上了小柿子。 他不要它陪睡,小柿子便窝到了他脚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武君稷没有道德,顺势將脚丫塞到狐狸肚皮下。 《周运》中有记载,神龕非人皇骨不可续,它能让大周皇室短暂的拥有神力。 只是上一世他登基的时候,神龕化作了齏粉,他没有见过神龕全貌,且时隔多年,知道神龕秘密的人全死了,能查到的线索有限。 他通过蛛丝马跡猜测是宣帝一朝为了不知名的目的,杀死武安,焚骨为灰,以骨灰做引子,製成了神龕。 武君稷的脚顺著狐狸的肚子往上蹭。 脚底板踩住了那块骨头。 这是一截指骨,上面缠绕的气运总让他觉得熟悉,初始武君稷以为这份熟悉是因为金龙运。 而今再想,他觉得熟悉,是因为骨头上的气运蕴含著一丝人皇运。 这块骨头,很可能是武安的。 武安是身怀人皇运的皇子,所以他的骨灰製成的神龕有让气运化实的能力。 他每次被香火牵引到神龕內,也是他和武安同有人皇运的缘故。 武安…… 武君稷不由得好奇这个素未谋面的人。 上一世他根据太上皇的衣食录,推测武安被囚禁到29岁死亡。 宣帝一朝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帝王冒险和大妖合作囚禁自己的儿子二十五年,並將其杀害製成神龕? 武君稷想起了上一世的周帝。 疯狂如斯,何其相似。 周帝是因无法化龙,宣帝呢? 有武安在,宣帝化龙万无一失才对。 等等…… 武君稷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人,太上皇。 太上皇膝下无子,二十九岁纳了太后,没几个月太后就怀孕了,第二年一举得男。 太上皇曾向神龕求问,他问,武秉是不是他的儿子! 武君稷睁大了眼睛。 周帝是太后在武安死的那一年怀上的。 太上皇怀疑周帝不是他的儿子,可父子同出一源的五官做不得假啊!难不成老登是武安的儿子?!! 太上皇不能生!太后借种生子! 可武安是被囚在太极宫,歷代皇帝住的地方,当时住在太极宫的是宣帝! 借种生子,不可能瞒得过宣帝! 假如太后真的在宣帝默许下借种生子。 宣帝寧愿扶持不能生的太上皇继位,都不愿意让武安继位,难不成武安身体有残缺,而且是绝对不能继位的残缺! 可太上皇为什么之前不怀疑,周帝都登基了他又突然发疯问神龕? 太后在武安死亡一事里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太上皇的点將是个秘密。 太上皇点將的能力也是秘密。 太上皇寧愿输掉几十座金山,也不愿暴露自己的点將。 他是不想,还是不能! 要么他的点將至关重要,关乎整个大周的安危,他不想暴露人前。 要么他的点將有大问题,不能暴露人前! 上一世太上皇死了都没有暴露点將的存在,武君稷倾向於后者,不能暴露人前。 为什么不能暴露人前? 点將的能力是补足主公的不足。 太上皇最大的不足,就是子嗣艰难! 那么,为太上皇生下唯一子嗣的太后,很可疑了。 可如果太后是太上皇点將,且真的补全了太上皇不能生育的缺点,没理由借种啊。 太上皇为什么会觉得周帝不是他的儿子呢? 如果太后不是太上皇点將,那个太上皇从生到死都没出来的点將真的存在吗? 武君稷继续大胆的推演。 如果太上皇没有点將…… 只有连偽蛟都不是的皇子,才会生来没有点將! 轰—— 最后一块拼图,忽然补全了! 宣帝的疯狂,一下说的通了! 宣帝为什么会对武安这么狠绝。 因为武安身体残缺!做不了皇帝! 因为太上皇化龙无望!大周眼看著要倾颓啊! 所以宣帝和胡先生合作,他们用武安的命给太上皇造就了一汪化龙池! 最后的结局,就是武安死的连骨灰都没有,太上皇化龙成功登上了皇位! 激烈的情绪让武君稷胸口一阵憋闷。 太上皇不就是成功版的周帝吗! 武安就是失败版的武君稷! 神龕,非人皇骨不可续。 武君稷情不自禁想,如果他死在金戈铁马的北方,死在青龙门夺位一战,或者周帝一不做二不休在他毒杀他之前让栗工一刀砍了他,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武安,成为为神龕续命的养料!骨灰作涂粉! 他上一世的人皇运,真的是忽然迸发的吗? 周帝最后默认传位给他,究竟是承认他即便无运也能担起大周,还是早看到了他身上逐渐蜕变的气运! 那片指甲。 巫咒案里,胡坦让白王取走他一片指甲。 他之前疑惑,那个时候的他只是普通人,胡坦为何要他的指甲。 现在武君稷开始怀疑,那个时候,他身上已经有了气运却不自知。 所以胡坦让人取他的指甲。 所以他挟天子一路向北,周帝没有激烈反抗! 或许他能胜利,不是因为周帝看到了他的能力,而是看到了他身上的气运! 气运! 气运! 气运! 武君稷两世,因气运而狼狈,又因气运而高贵。 他是什么?气运的傀儡吗! 黑暗里武君稷咬著炕上的兽皮,表情狰狞。 第一次,『顛覆这个气运为尊的世界』,这一念头在他脑海扎根…… 第93章 並蒂莲 戛然而止的声音让周帝的怒火扑了个空。 龟十三化作小龟,落在城墙上,他瞧瞧神龕又瞧瞧周帝,慢吞吞道 “陛下勿忧,信香燃烬,神降结束了。” 周帝一腔沸血渐冷,看不见摸不著的见面,让他心里空落落的,滋生出一股子悔意,头一次觉得自己脾气不行。 一味的宣泄怒火,都没问他在那边过的好不好。 “神降是什么意思?” 世人对神明气运的认知发生过两次断层,一次在帝辛一朝,一次在始皇一朝。 传闻九龙图曾在始皇一朝补充完整,始皇平六国是为了將九龙图所在之地纳入国土。 但隨著始皇驾崩,九龙图消失的无影无踪,此后歷朝帝王追求统一无不是在始皇开拓的版图上向外扩张,目的正是九龙图。 有人猜测,先秦版图就是九龙所隱之地,可那些地方被三个朝代,几十位帝王翻来覆去的查,也没查出东西。 几朝更迭,到了武周,周帝对九龙图更只是听闻,连残片都没见了。 龟十三:“在帝辛一朝,信徒供香,可將心愿上达天听,有一定机率被人皇听到,人皇若对此做出回应,则为神降。” “人皇就是此间的神明。” “他或许年幼,或许生涩,或许懵懂,但命运將铺在他的脚下,他会带著王朝回到千年前的大兴。” 帝辛之后,已经千年不出神明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周帝追问:“你都知道什么,告诉朕!” 龟十三又是摇头,神龕右下角的龕沿掛著道门超度的三清铃,香炉厚重的香灰下埋著佛家驱邪凝神的舍利子。 “陛下,无论是佛门的求籤问卜,还是道门的周易奇门,都诉说著一个事实——命中注定。” “我什么也不知道,但命运会推著我走向对的方向。” 一个人形都没有的小乌龟,在这里跟他神神叨叨讲命运,简直让人嗤之以鼻。 周帝最后看了眼神龕,甩袖离去, 城楼的小龟目送周帝离开,四肢转了个弯面朝自己的本体。 渡劫时它心生预感,可能不成。 人皇年幼,尚无封神之力;龟十三德不配位。 龟十三无德无功,只凭好运道得人皇喜爱赐下封神旨,可惜天不允。 龙马负河图,神龟呈洛书,正位的方法先人已经指明了。 高大的神龕底座和它的龟壳融为一体,香火的力量,滋养著龟十三在雷劫中受的灼伤,它混沌的脑子一下清明,原来它使命是驮出一尊『神』来! 龟十三化作一道青光融入石化的本体中,它的身躯一寸寸深入大地,土壤没过了它的头,埋住了它的脚,地面上只留下石化的龟壳和龟壳上的神龕,才停止下陷。 风拂过,龕角下的三清铃,叮噹脆响…… 钱得力早在城楼下等候多时了。 他担忧唤了声:“陛下。” “今夜陈將军巡逻,听到城墙上的动静想上去看看,奴才自作主张给拦了。” 四米高的城楼和夜色,可以遮盖很多东西。 钱公公守在下城的石梯口,对刚才发生的事听得清晰,其他人被他打发的远远的。 皇宫里,秘密代表著危险,可什么秘密都没资格知晓的,是不得用的废物。 钱得力是世界上少数几个知道周帝和陈阳之事的活人。 不远处的太监宫女提著琉璃灯偎来,灯光映出了帝王湿红的眼角。 远处一个衣服料子稍精的小太监疾跑过来 “陛下,皇贵妃娘娘差人稟报,萧妃娘娘,可能要生了。” 萧妃娘娘怀的晚,但她怀的是双胎,双胎本该早產,可她一直没动静,李夫人和冯昭仪都生了,萧妃硬是又怀了十多天。 萧妃俏皮很会耍些小脾气,周帝就喜欢有鼓点激昂的生活节奏,稀罕了好一阵。 直到太子会说话了,父子两人每天恨不得两眼一睁就闹个你死我活,周帝的心思全用来怎么管教小孽障了。 再看萧妃的小脾气,没多大兴趣了。 不过到底有些情谊周帝问了句 “情况如何?太医怎么说?转道玉巽宫,朕去看看。” 小太监隱晦道:“陛下,娘娘总觉得两个皇子都长的小,胎里待的时间越长越健康,想让太医再保一保,哪怕多待个一两天也好。” 玉巽宫眼看著要生,萧妃非要不生,甚至让太医给她开药强留孩子两天,太医哪敢应,皇贵妃不想当那个坏人,派人过来请周帝做主。 这个小太监,很明显站队有问题。 钱公公眼皮子跳了跳,他最近在宫里听了一道流言,说萧妃找人算了孩子最適合出生的时辰。 他虽觉得儿戏,可真让萧妃在那个时辰生了,陛下怕会暴跳如雷。 他拐著弯儿提了一句 “陛下,李夫人和冯昭仪在六月中旬,分別生下了三皇子和四皇子。” “如今是七月初,皇宫里又要再添两位皇子这是大喜事啊。” 周帝本来觉得萧妃虽蠢但慈母心肠,钱得力一提时间,他忽然想到,现在是七月四日子时。 再保一两天,不正好是七月五吗! 周帝的火气蹭一下窜上来了,好傢伙!朕给自己儿子准备的生辰宴没用上,你们接上了! 你是不是还想生在七月五日辰时啊! 武均正和小孽障生在同一天周帝就不说什么了,但后面的皇子皇女还想和太子生在同一天,纯膈应周帝! 如果太子不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的,周帝只会觉得真巧,但他一旦代入母亲的视角,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以后朕给自己儿子准备个生辰宴,一下有三个沾光凑热闹的! 艹了! 周帝直接甩脸子,连玉巽宫都不去了 “让太医开催產药,务必让萧妃在今天把皇女生下来。” “生不下来,朕砍了他们的头!” 太医早把脉断言萧妃怀的是皇女,下人不敢说,周帝敢。 稟报的小太监脸色一白,吶吶应是。 周帝唯恐萧妃不生:“钱得力,你亲自去办。” 钱得力:“奴才遵命。” 萧妃还在玉巽宫床上苦苦坚持,她感受著腹部的抽疼焦急喊 “保胎药熬好了吗,快端过来!” “我的孩子还没到出生的日子!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保胎!” “皇贵妃!如果陛下的孩子出了问题,你担当得起吗!” 陈锦两眼一闭,手里空落落的,她一下明白太后为什么常年戴著佛珠,时不时就来一句阿弥陀佛,她现在也想阿弥陀佛。 门外的医女、太医令也很命苦。 还好钱得力来的快,他对著皇贵妃行了一礼 朝著一眾產婆、医女、太医道: “陛下说了,诸位务必保证萧妃娘娘的安全,让皇子今天平安降生。” 於是,催產药很快被灌进萧妃嘴里。 萧妃还以为是保胎药,忍著苦喝的痛快,可没一会儿,她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啊啊啊啊!你们给本宫喝的是什么!我不要生!我不要生——” 听著里面的哀哀哭叫,陈锦眼睛闭的更紧了。 一脸出家样。 七月四日寅时,一双並蒂莲降生。 孩子的哭声哇哇响起,武均正似有预感,从梦中醒来。 他两眼一睁,例行每天一次的回魂仪式。 外公家的红绳,被他烧了。 陈瑜,没用的东西,杀不了武君稷。 神龕,莫名其妙变得超大,他不用偷了,整个长安都看到了呢。 父皇,他只剩父皇了,趁武君稷不在,爭得圣心,营造声势,培养自己的势力。 太子走了好,走了好啊……zzzzz 第 94章 三队 七月五日 武君稷照常从炕上醒来,今天他换了新鞋,把一开始的貂皮鞋换成了鹿皮鞋,外面防水的牛皮换成了蛇皮。 黑蛇皮十寸一银环,最上方被骨针穿孔上了系带,蛇的纹路穿在脚上十分炫酷。 武君稷踩地上试了试脚感,芜湖一声窜出帐篷。 东方的太阳洒在荒野上,篱笆院里,两个大軲轆中间搭木槓,在铺一层木板,像筷子似的杵出去的手推架,绑上绳子可以套人也可以套牛马,这简易的架子车就是武君稷口中的草上飞了。 篱笆院方圆百米,摆满了砖坯,黄土加水搅匀了,用模具规整了,叩出来在平坦的地方阴乾,武君稷从最早的砖坯开始摸起,感觉差不多了。 於是他指挥著小柿子和泥,先將砖坯环形放好,最后一层砖坯用黏土垒成一个小型的倒陷馒头窑,窑外面再糊一层黄泥,开始点火烧制。 多的让人无法下脚的砖,很快形成了十座简易的馒头窑,这些窑要大火烧制十天半个月,然后堵上窑口闷窑七天,在窑顶蓄水,让它们通过小孔缓慢渗入窑內,无氧环境下,氧化铁会发生反应变成氧化亚铁,这就是青砖。 到时候整窑拆砖,用烧出来的砖造一个传统的真正的砖窑。 当一座座馒头窑拔地而起,第一把火点燃,打响了砍柴的讯號。 今日又是一场大型捕猎。 鬣狗女王衝锋在最前面,一群从深山被驱赶出来的野猪群,哼哼叫著要跑,天空中有鹰鸟探路,几头老虎从侧面围堵,很快鬣狗家族一马当先,发起狩猎的第一口。 鹰鸟尖啸著俯衝下去,爪子狠狠掏出了跑得最快的野猪的眼睛。 鬣狗女王配合著鹰鸟,趁机扑倒了野猪,一口锁喉,又迅速撤离,任凭野猪在地上垂死挣扎,鬣狗女王舔著嘴角的猪血,游走在它身旁,静静等著对方咽气。 鹰鸟欢呼一声化作人形落在地上 “女王,我承认你真的很颯!” 地上闪过一条细影,若非它的鹰眼视力绝佳,差点儿捕捉不到。 “那傢伙也出动了。” 只见影子一闪而过,一条黄黑色的菜花蛇,一下掛在了一条野猪的后腿上。 顷刻间,硕大的野猪啪嗒一声倒在地上抽搐半死。 菜花蛇慵懒的甩著尾巴 “想吃爷爷我?等你成精了吧!” 野猪最喜欢臭肉,什么肉最臭呢?死了的蛇肉,菜花蛇模擬同类死亡的腐臭,才引出了一群野猪。 队里的其他鬣狗和队友合作也都猎到了食物。 等它们狩猎完毕,最后的几头野猪,被队里的熊族一熊一只,分完了。 几十只野猪,全部成了盘中餐。 天空中几只百灵鸟手里拎著一个大包袱,跌跌撞撞飞来,这是它们今日为同伴採集的食物,它化作背后长翅膀的鸟人,求著一只七彩大公鸡 “鸡哥鸡哥,你行行好,帮我叫一嗓子。” 七彩大公鸡狠狠叨走了一口肉虫,傲然道 “办了。” “咯咯咯——” 一声鸡鸣,宣告了方向。 一群鸟、蝙蝠飞过去,百灵鸟敞开袋子,里面有蛾子、肉虫、水蛭、蚯蚓,还有草籽。 猫头鹰叼走一只小虫子,尝了一口,觉得不如生肉,飞走。 百灵鸟小声嘀咕:“真是野蛮的狩猎,不像我们鸟族,从来不杀生。” 说著她嘎吱一口塞了一嘴虫肉。 大公鸡附和:“对对对,你说的对。” 不远处传来骚动,鬣狗女王分辨空气中气味儿 “是白王,它们也在狩猎。” 负责侦查的苍鹰收敛翅膀:“是的,但是他们好像看不上野猪,他在猎一头老虎。” 蝙蝠妖感慨:“这只白老虎太凶猛了!他居然吃同类!” 七彩大公鸡一边进食一边道:“不止如此,白王带的整支队伍都十分凶残!” 眾妖一边乾饭,一边支棱著耳朵听,时不时插上一嘴,閒话就这样嘮开了。 “听说它们每天都要进行比赛,谁都可以向白王挑战,还立了一个副队长。” “听著不像白王能想出来的主意。” “那可不,我猜是那块破牛皮的主意!” “白狐狸和狸猫也在白王一队,怎么不见它们阻止,妖皇不管吗?” “这点小事,陛下才没功夫管。” “也对,陛下最近磕砖坯都要磕魔怔了。” “放屁,陛下是心有城府!不过我觉得陛下晚上教学要教魔怔了。” 一溜的赞同,无人反对。 全都是对学习的厌恶。 忽然有人出声:“我不想上吃屎板。” 又是一溜的附和:“我也不想。” “待会儿谁给我舔舔毛?” “不要,我要去洗澡。” “同意,一起。” 在教学和吃屎板的问题上达成一致,眾妖又开始聊別的。 “白王的副队长是谁?” “一头叫熊二的熊。” “狸猫法力可高了,为什么不当副队长?” “狸猫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它才懒得管事,而且它快要渡劫了。” “渡劫?” 一听这个词,很多妖叼著食物扎堆儿 “详细说说唄,什么是渡劫?” 鬣狗女王不著痕跡的凑近,她也好奇。 七彩大公鸡和黄鼠狼对此事熟,两人相视一眼,后者轻轻点头,大公鸡才开口讲述 “我们跟隨陛下身边,一直用人皇运修炼,膻中屏障仍在,却没有化虚,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它们可太奇怪了。 鬣狗女王、蝙蝠王、狼王、海东青、熊王,这五个最强大的妖王,无不好奇这点,但因为两方相处时间尚短,而且这几个妖是妖皇亲信,它们不敢刺探。 妖皇亲信: 狸猫独立寡言。 狐狸阿月,狡黠跳脱。 菜花蛇记仇小孩子气。 白苍內敛温吞,嘴巴最严。 灰老鼠和黄鼠狼两妖,前谋后断,总揽全局。 七彩大公鸡虽然爱八卦爱臭美还傲气,但它最听话,除了妖皇陛下,它最信服的就是灰老鼠和黄鼠狼。 得了黄鼠狼的允许,大公鸡当即把人皇运的秘密突突出来 “我们自懵懂便依靠陛下赐予的人皇运修炼,我们不需要经歷化虚,但要经过雷霆的考验,借雷霆之力衝破膻中屏障,便可以更进一步,化为人形。” “狸猫说,修炼过程中,雷劫不止有一次,但渡过一次雷劫,就能突破一次寿命的极限。” “白苍说,得人皇旨册封后,它才真正被天地承认。” 大公鸡挠了挠头,这些东西,只能意会,可它还没有修炼到意会的一步。 鬣狗女王陷入沉思,在交手的时候她就发现,通过人皇运修炼的妖比普通大妖的妖术更精奥。 普通白刺蝟修成大妖,最多让刺更尖更利,就像鬣狗女王,她如今的妖术也只能让她的爪甲更利,速度更快。 可白苍居然修出了空间! 自从得了人皇运,鬣狗女王在炼化过程中,隱隱触及到了修炼的屏障。 她有预感,若能突破那块屏障,她將会发生质的蜕变。 鬣狗女王:“你们用人皇运修炼,是什么感觉?” 大公鸡挠挠头:“就……想修炼就修炼啊。” 鬣狗女王吃肉的速度降下来了,她不可思议道 “想修炼就修炼?” “人皇不在,你们也能修炼?” 大公鸡挺著胸膛:“当然!” 其他妖也纷纷附和 “是呀,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用人皇运修炼这么舒服!” “累了就运转一下妖力,感觉像泡在陛下身边一样舒畅!” “不不不,还是陛下身边更舒畅,每天回家,我都要舒服死了!” “好安寧,好舒服!让人舒服的想哭!” “我想回家了……” “我也想……” 说著说著,眾妖有点儿食不下咽了。 “怎么才能快点儿回家?煤矿这么大,要开採到猴年马月啊?” 大公鸡唉声嘆气:“如果能把煤矿直接用阵法运送到篱笆院,就好了。” 它们现在全靠鹰族载著袋鼠往返卸货。 太耗费时间了。 黄鼠狼想了想:“如果巧妙设计一下或许可以实现。” 队里一共五只小老鼠,都是灰老鼠的徒弟或鼠子鼠孙。 五只小老鼠联合起来,一天只能开启一次搬运阵法,搬运距离是二十里內,时间可以维持半个时辰, 煤矿距离篱笆院有五十里左右…… 黄鼠狼感到头禿。 “不行太远了,我得找灰老鼠商量商量,他的搬运术更厉害。” 鬣狗女王没有反对:“他在白苍队里,肯帮忙吗?” 黄鼠狼:“应该可以。” 它们並不在乎小队的胜负,它们只在乎妖皇陛下的利益。 灰老鼠一定会答应。 第95章 搭路 隨著林中一阵宣告性的虎啸,鬣狗女王知晓白王队伍的狩猎完成了。 五里外的密林里,白王喘息著,舔舐肚皮上的伤口,脚下一头橘黄大虫脖子断裂,血流了一地。 队里的妖无不心生敬畏。 树上的蝙蝠王陷入沉思,他没想到白王的能力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没有用妖力,没有制空,全凭著一腔猛劲儿,完整的杀死了一头成年虎。 为了不伤老虎的皮毛,白王特意收著爪子,直到找到合適时机,才一击毙命。 老虎一旦见血,骨子里的野性便压不住了,受了伤也觉得痛快。 一头熊化成了体態健美的黑衣女子,她走出来崇拜道 “队长威武霸气!” 白王催动妖力,使人皇运绕在伤口上,没一会儿止了血。 已经成年的体態,一举一动带著桀驁的野性美 “老蝙蝠,过来看看,这张皮子能不能用,不行我在猎一头。” 蝙蝠王掛上恰到好处的笑,佯做认真 “山君大人,这皮子十分完好,陛下一定会非常满意。” “就由我,为陛下裁衣,回去后山君亲自献上,陛下一定会对您大加讚赏!” 白王心情愉悦 “那你要快点儿,今天一天你什么都不用干了,晚上来临前,我要见到成衣。” 白王猎虎,是因蝙蝠王说,今日是武君稷生辰。 他当然要献上最好的生辰礼! 当时在鸣鹿书院,他和武君稷约好了,建妖庭武君稷负责在幕后谋划,他出面实施,日后武君稷是大周之主,他是妖庭之主。 现在的情况和白王想像的不太一样,让他升起隱忧。 但一想到伯牙和子期的故事,白王又放心了。 他们是知音,武君稷一定不会欺骗自己,妖庭之主,他做定了! 他会成为妖中最强! 蝙蝠王手指弹动,暗自轻嘶一声,棘手啊棘手……白王没有脑子,但武德实在充沛。 他原想以智篡权,取代白王队长的威信,谁曾想,这头老虎用拳头给自己打出了威信。 他提出选副队长的意见是想让扰乱妖心,形成副队长和队长对立的局面,没成想白王太能打,熊和虎,都是崇尚武力的种族,这个副队长十分崇拜白王。 妖皇许诺的妖王之位,蝙蝠王势在必得,他得想办法,让白王成为他登位的助力。 若鬣狗女王一队已经完成了基本的磨合,白王一队因他强大的武力形成绝对的霸权,开採石灰岩的白苍队就显得细水长流。 石灰岩很重,运送不方便,於是白苍利用了槓桿原理,用原木运送石头。 在木妖的帮助下,效果还是比较显著的。 但是依旧做不到一天万斤的程度。 白苍从不质疑陛下的决定,她做不到,一定是方法不对,她在努力的想了。 白苍性格温吞,只要不触及底线,她就是一团毛茸茸的会抡流星锤的刺蝟。 三队之间互有联络,灰老鼠收到鬣狗女王那边黄鼠狼的消息后,找到了白苍,將合作的事说了出来。 “我的搬运术也做不到直接搬运五十里,但將所有鼠族聚在一起,精准的测量距离,布下连续的阵法,或许可以一试。” “不过,若是如此,我便要独立出队伍了。” 白苍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灰老鼠的搬运术本来可以只帮助白苍,一旦合作,它便不能徇私了。 也没有余力多助力白苍。 “本该如此,齐心协力,完成妖皇陛下的任务,是我的责任。” “我答应合作。” 灰老鼠恨铁不成钢 “你是陛下亲封的第一位妖將,你该爭一爭。” 白苍明白,灰老鼠说的是妖王之位。 她摇摇头:“我只是一只小刺蝟。” 其实她最大的愿望是在陛下脚下捣捣药,成为一代神医。 灰老鼠默了,它们自懵懂,便跟隨陛下修炼,敬若君父,它有心劝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府的妖,只有狸猫和白苍有一爭之力,可两妖都没兴趣。 若白苍无法成为妖王,地位將会很尷尬,灰老鼠认为,陛下应会提白苍为妖王,但一想各族妖王,它又没太大把握了。 “唉……看命吧。” 夕阳西下。 妖群蹦蹦跳跳的回来了。 今日家里又有了变化。 门前起了一个又一个土『馒头』,乾柴烧的噼里啪啦。 旁边一架车上全是柴火,李九甩开膀子劈柴,小柿子添柴,栗工和韩贤在碎铁、碎石。 藤架上晾著处理好的兽皮。 今日武君稷炒了野菜,他自长安带的盐不多,省著点儿用,吃一个月没问题。 小小的人专心的在火架上用野兽身上熬出的油,翻炒野菜,放上盐巴 头也不抬道:“去洗手。” 今天妖怪们很听话,一个个化成人形,排著队洗手洗脸,没一会儿,一盆水不知道洗了几个毛茸茸,变成了一盆红黑水。 眾妖就像不知道脏似的,继续下一个。 小太子看的眼皮直抽,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努力忽略那盆已经洗出泥垢的水,最后,忍无可忍,拿著吃屎板有一个算一个全写上去! 大公鸡抗议 “陛下!我没有吃屎!” 武君稷指著红黑水骂:“你都在屎里洗脚了,和吃了有什么区別!滚下去!” 轮到熊二了,她聪明得打了一盆清水,洗完脸和手一盆水黑了,洗完的脸和脖子都不在一个图层,可想而知,衣服下的泥有多厚! 武君稷看著心梗。 下一个一头尾巴长白毛的黑熊嘿嘿一下,接著用黑水洗手洗脸,完了往身上一倾 武君稷:“……” 吃屎板重点关照——尾巴一撮白黑熊。 他发现,白王一队的妖,最不乾净,鬣狗女王和白苍一队的妖,还好一些。 武君稷若有所思,白王,他记住了。 星月之下,一眾妖围著武君稷,眯著眼睛看他啃菜叶子。 时不时就有一只妖怪忍耐不住凑上去让他擼毛。 武君稷拒绝。 吃饱喝足,他肚皮一摊,往铺的兽皮上一躺,愜意的不行。 白王轻咳一声:“本王有一件东西想送给你。” 武君稷懒懒应了一声:“嗯?” 鬣狗女王率先上前,在小太子身边放下了一颗打磨好的穿了绳的狼牙 “妖皇陛下,生辰快乐。” 她化为原形,甩著尾巴绷著姿態若无其事的离开。 她其实不太理解人类的生辰有什么好过的,不过幼崽的事,都是大事。 她愿意包容。 武君稷早忘了生辰。 他对生辰从不期待,上一世是,今生亦是。 不过,心领了。 “谢谢女王,你的肌肉真的超级漂亮!” 鬣狗女王面无表情,只是姿態绷的更挺了,尾巴情不自禁的摇。 白王天塌了。 “明明是本王先开口的!” “本王给你猎了一头虎!缝了一件虎皮大衣!” “不!是一套!” 从上到下,鞋子、帽子、上衣、裤子,都有! 白王一件一件向他展示。 武君稷对著他笑 “谢谢子期。” 白王通体舒畅了。 他睨了眼老抢他风头的鬣狗女王,大度道: “不用谢,咱们两个什么关係,知音!別的阿猫阿狗怎么比得上,抢先也比不上!是吧,伯牙!” 武君稷顺毛:“是的,子期。” 白王轻哼一声,仰著下巴走了,让给下一位。 蝙蝠王出列:“我尊敬的妖皇陛下,您最忠诚的臣子认为,天底下所有的珍宝都配不上您的光辉,臣实在不知道该送您什么东西才好。” “於是我梦回海外,找到了一包珍贵的种子,它能长出红灯笼,希望能討您的开心。” 武君稷听了一堆废话,提取到二字重点,种子。 只见木妖使用生生不息术,种子顷刻间发芽长大,红彤彤的柿子出现在武君稷面前。 武君稷:“……” 口水狂飆,爱死了! 他一把摘下,嗷呜一口。 嚇得李九魂飞魄散 “殿下!” 武君稷的脸酸的皱成一团,可心里的喜悦怎么也遮掩不住。 “优雅的蝙蝠王,孤记你一功,如果以后还有海外的种子,孤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蝙蝠王明白了,他的礼物送到了陛下心坎里。 “是的,陛下,很乐意为您效劳。”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妖送出自己的礼物。 小到羽毛、一朵花,大到兽皮、鹿角、兽牙…… 同一时间,长安的二皇子武均正也收著贺礼。 宫里娘娘送的,宫外舅舅送的,太上皇和太后送的,还有父皇送的。 黄翡小老虎、和田玉连环、云纱锦绣、文房四宝……无不价值连城。 武均正把玩著一块香玉,这是宫外想巴结他將儿子给他做伴读的都司空令送的。 他爱香,这块玉送到了他心坎上,冲淡了多出两个妹妹的烦闷。 都司空令,九卿之下,职掌水土等工程,製作宫殿官署所需板瓦;兼管服役刑徒、设有囚系宗族外戚的监狱。 “记他一功。” * 第二日一早,武君稷在床头发现了一枚珊瑚珠和一个猫猫木雕。 他欣然一笑,这是栗工和李九的礼物啊。 三队结盟,有灰老鼠以阵法转运矿石,开矿的速度,立刻加快了。 於是武君稷变得更忙了,十天一到,他立刻从三队里抽调人手。 他要会生生不息术的妖给他育种。 要熊族的妖给他起地基、锤矿石。 要鸟族的妖给他搭建房子。 要鹰族为他寻找木材。 …… 有了砖、就能建房、搭大窑,搭出一座上好的窑,就能闷碳、烧熟料、起高炉…… 隨著能炼铁的高炉架起来,水泥的铺设终於开始了。 煤、铁、石灰、黏土,粉碎烧熟,再粉碎加水,拔塔头做地基,一条宽两米的青灰路,艰难的自鬼沼深处向长白山、向辽河平原延伸…… 第96章 病中苦 塔头甸子不好清理,武君稷看在眼中,但他想要的东西还造不出来,於是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磕砖坯,干到晚上累的直接昏睡过去。 一开始的铁矿全用野路子炼成铁水,提纯了铁才建起了炼铁的高炉,昼夜不眠的一个月,才有了第一批生铁。 武君稷对著这堆生铁,激动的恨不得给它们磕一个。 无妖知道他要铁干什么。 武君稷对著这堆精铁看了半天,在地上画了一堆令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开始自己锻铁,小到一枚螺丝,大到柴油机箱,全是手搓! 自己拎著一把小锤,一枚銼刀,一把铁剪、锥子、扳手、螺丝刀……全部放在隨手可取的地方。 大早上醒过来刷完牙就去敲敲打打,掌心磨的血肉模糊,糊上草药,裹上布继续敲打。 就连吃饭的空隙也要在搓铁中度过。 他魔怔了一样,大半心力全投入搓铁,脸上的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显出几丝营养不良。 一个庞大的机械造物慢慢有了雏形……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上万个细碎的零件被拼组,一个屁股后面掛著两个巨大齿轮的机械造物被搓出来了。 武君稷摸著这个铁疙瘩,两眼一黑,满足的晕了过去。 他年纪小,整天野菜、烤肉不进麵食,根本吃不消。 当初吐的那口血全仰仗香火的力量滋补亏空,才让他又活蹦乱跳了几个月。 可最近两个月,他又是设计搭窑,又是设计房屋图纸,又是翻找几十年没用过的记忆,一个人手搓出各种零件还能完整的组装在一起,误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外面的铁疙瘩硬生生耗干了他的血肉。 猛一鬆懈下来,心力透支的代价来势汹汹。 身体温度一夜飆升,整个人烧的像只火炉。 一屋子的妖急的团团转。 阴了半个月的天气,灰沉下来,空中闷雷和湿气带来雨水的气息。 熊族的妖將那块铁疙瘩搬进雨棚下,几只蝙蝠收著木藤架上的衣服。 锤好的矿粉用兽皮盖好。 当初的兽皮草棚,变成了青砖大院。 大通铺的房间里摆著超长的木桌子、刻著各自姓名的碗盆、土坑很大,冬天下面填了柴火,可以容纳很多妖怪趴上面取暖。 海东青自海边给武君稷带了贝壳,他便用来做了一扇透光的天窗,让屋里不至於黑暗。 以熊族体型为標准设计的房门,又高又宽还很沉,武君稷推不动门,便命令它们妖走留缝,但留缝也推不开,於是霸道的不许妖关门。 不关门便引来了虫子,啃他的麦种,小太子气的跳脚,所有驱虫草药全用来保护麦种,甚至將种子悬樑上。 结果大半夜起夜,屋子里黑,迷迷糊糊把悬吊的一包麦种看成了人头,嚇得嗷嗷叫,种子便又回到了地上。 栗工看著床上两个月间黑瘦下去的小人儿,手上磨出了老茧,指甲里是洗不乾净的铁灰,唇烧的起皮,脚上是草木、碎石硌出来的青紫,手腕因为拎锤累的水肿。 他趴在土坑上哼哼唧唧的哭。 难受,但不说,就是哭。 把自己缩一团,皱著眉,又烦又难受的哭,喉咙里发出小狗哼哼呜呜的声音,哭的眼睛红肿。 栗工的红袍被当成珍稀资源扯成布条包血泡了,长安城里执掌杀伐的帝王点將,在这片荒原只能执掌砖头和碎矿。 这些日子,他忍了又忍,终於忍不住了。 栗工一言不发的抱起小太子,抬脚往外走。 李九要拦他,栗工一脚踹开。 眾妖要拦他,粉红色的金龙运自栗工身上燃起。 栗工打心里看不起这群孽畜,他从未想过融入其中,神色睥睨道 “做一群无地、无財、无能无用之妖的皇,不如做回我大周的太子!” “起码锦衣玉食僕从如云。” “我数三声,不让开,莫怪我大开杀戒。” 白王背展双翼挡住他的前路,呲著虎牙凶神恶煞: “把武君稷还给我!他才不愿意跟你走!” 蝙蝠王整个悬空与白王一上一下堵住出口 “阁下,妖皇陛下或许並不愿意跟您回去。” 栗工不屑一笑:“那又如何,本官將殿下带回去,陛下自有办法让殿下留在长安。” 他开始倒数:“三。” 白王毛髮炸开,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威胁。 “二!” 辫子被轻轻的扯动。 栗工神色一缓。 小太子很喜欢他的头髮,喜欢用穿起来的兽牙给他编辫子,及腰的长髮被编成一根长著兽牙的大麻花垂在腰际,额前碎发常因干活凌乱著,有股阴柔的风尘美。 小太子经常兴奋的嘰喳著『栗工』跑来,玩会儿他的大麻花辫儿,又跑去。 栗工对水顾盼,偶尔苦恼自己的风流倜儻,每次经过小太子身边,小太子总会好生喜欢的看他,目光之灼令人无奈。 但他才不会像鬣狗女王,故意在太子身边绷紧肚皮,舒展猎食者优美的腰线引诱,做作的令人乾呕。 他轻拍了一下小太子的脊背 “什么?” 刚才小太子好像说了什么,但太轻了,他没能听到。 “鸡蛋汤……” 武君稷无力重复著,他想喝一碗鸡蛋麵汤。 无论多重的病,一碗麵汤就能好。 半垂的眼睛无神的盯著脚下的夯土地,有些分不清身在何方。 是在骚臭的牛棚,还是在漏水的破庙,又或是一处避寒的草垛? 胃里冰冷冷的坠著,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填塞了什么生肉餿饭,只一味儿的重复著 “鸡蛋汤……馒头” 难受…… 眼泪啪嗒嗒的掉,眼前模糊了,他以为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见,哭的更厉害,想用手擦眼泪,但手酸疼的抬不起来,尤其是手腕,好像断了似的。 他又觉得自己的手废了,哭的更厉害。 他好像被放在了硬邦邦的床上,身上又热又冷,张嘴就是呕吐。 吐的全是不消化的肉。 胃痉挛著,咕嚕嚕的胀的难受,吐完就哭。 哭著哭著又想起来,他这辈子有爹,他爹呢? 武君稷找了一圈就看到两张人脸,哪个长的都挺好看,他隨便挑了一个认爹。 钻他怀里再次哭著要鸡蛋汤。 栗工被他哭的心疼,立刻去扒墙角的几包麦种,里面的麦子颗颗饱满,初始半个月武君稷一点儿不捨得吃,每天烤肉鸟蛋。 后来三座矿山形成流水线,开发正式进入正题,他抽调人手育种,可生生不息术是逆天之力,若能让整块地的麦子顷刻间结种还要农民干什么。 把木么掏空,她一天也只能產一碗麦种。 这一碗麦种磨成麵粉搅成稠稠的麵汤,也只有三碗的量。 李九半碗多一点、栗工半碗多一点、韩贤半碗多一点、武君稷半碗多一点,浅尝輒止。 天天拿来吃,还育什么种。 一星期吃一次,是武君稷最大的放纵了。 可他年纪这么小,天天烤肉野菜怎么受的了。 病赶病,来势汹汹。 栗工一身冷气,抱起一包麦子,全磨了麵粉。 这次没妖阻拦他,妖怪们一个两个,磨麵的磨麵,烧锅的烧锅。 雨打青瓦,越来越大,海东青不顾风雨冲了出去,飞去沼泽,那里有鹤鸟棲息能找到鸟蛋。 一只老鹰也冲了出去,接二连三的鸟跟在后面,它们违背基因单打独斗的本能,学著大雁排成人字,交替位置在风雨中找寻。 雨水打湿了羽毛,飞天的利器变成了厚重的负累。 嗖——! 海东青俯衝而下! 身后一群鸟族俯衝而下…… 武君稷脑子晕极了,鼻子间的香味儿很冲。 他寻著味道坠入梦中,感觉到了风雨的气息。 他『睁』开眼,看到了风雨中的长安。 空气中带著香柱被风雨浇灭的烟土味儿。 他继续寻觅,脚下炉子里的香灭了,但还有一柱香没有灭。 他的意识顺著香引直入皇宫。 周帝翻著奏摺,忧心这次的大雨,眼皮子忽然沉重下来,略感困顿。 他撑头打算浅眠一番。 周帝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那次牢狱之梦,重创他心后,像儿时一场奇怪的晨雾,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似是而非的记忆。 但这次,他又梦见了。 梦到了一个小孩儿,瘦的像拔了毛的乌鸡,脏兮兮的,他病了,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缩在一个草垛里,怀里抱著半个干饼。 外面下著雨,草垛要湿透了…… 他嘴里嘟囔著 “鸡蛋汤……” 第97章 两处风雨 周帝的心被一双枯黑的手狠狠拽住,上面的黑泥和老茧研磨著他的心臟,那小孩每呢喃一声,便在他心里掀起山呼海啸般的难过。 大大的草垛,藏身三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他把紧实的草垛掏了个小窝,掏出来的乾草作为门,压实了堵住洞口,只留了一双眼睛的空隙。 他为自己压出了一方小床,甚至还编了一个草球,他应该极为欢喜自己找到了一个这么適合睡觉的地方。 他满意的摆出自己的武器,一个大腿骨。 摆出自己的家当,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几双笔直的抠了外皮的木棍。 他应该觉得无聊,也或许是觉得自己该有一个玩具,他又搓又编弄出了一个乾草球。 他或许还在开心今晚不用饿肚子,手里是他全部的食物,一块干饼。 干到裂纹。 一方草垛成了流浪者夜里最安全的堡垒,它挡风又遮雨。 他本可以睡个暖和觉的,可是老天爷太坏,这场风雨极大。 风大到能把紧实的草垛吹翻,雨大到把草垛湿透,本该暖和的堡垒,成了困住他的湿床,贪婪的汲取著他的体温。 更坏的是,他还染了风寒,他会死。 他嘴里呢喃著鸡蛋汤。 这让他想起太子很小的时候,一开始小太子经常生病,他没有养过孩子,热了冷了总把控不好,吃到了好吃的总想让怀里的无齿小儿尝一尝。 小孽障会很矜持的舔一口,浅尝輒止。 直到有次尝了一口老鸭鲍鱼汁,那是小孽障第一次暴食,两岁的年纪,喝了一小碗鲍鱼汁,硬塞胃里很大一个鲍鱼。 吃的积食吐泄,夜里吐的呕水,他急得训斥他不知节制,小小一个人儿,哭湿了被子背对著他不让碰,气性大的不得了。 周帝非要给他翻个面儿,小孽障便又踢又挥,到了后半夜,自己给自己气累了,胃里也吐没了东西,又爬他怀里哭著要鸡蛋汤。 麵汤加个鸡蛋,白汤翻黄,小半碗,小孽障一口口全吃了,吃完后意外的听话粘人,哼哼唧唧的用各种调子喊父皇、喊爹。 周帝被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態度折腾的天上地下,一晚上冒出一截沧桑的胡茬。 太子一病便尤爱白汤翻蛋,他以前费解小东西哪来的这么朴实无华的爱好。 没成想是被磋磨出的病根,根深难治。 地龙带赛前一梦,梦中他召胡先生、天玄大师密意接回流落民间的太子,梦中登基太子,自己被赐毒酒,梦中武君稷驾崩后史官落笔以『周中祖本纪』五个大字为开端载太子生平。 梦后他猜测上一世小孽障一出生就被他送出了皇宫。 可他將重点放在了『赐毒酒弒父』和『周中祖』的庙號上。 他没敢想流落民间十六年的太子,都经歷了什么。 他没办法把衣衫襤褸、忍飢挨饿、顛沛流离食餿沐天的悽惨具现到他儿子身上。 就像他现在也不敢回想玉巽宫一梦中那个匍匐捡豆的少年。 不敢回想地牢十日。 没看到真相时,他只愿意用幻想麻痹自己,他给太子找了一户好人家,不缺吃穿,冬暖夏凉。 实际上淒风苦雨十六年,回到皇宫后,又是风刀霜剑十数年,他看到的,仅仅是他惨痛一生中的几天,却足够拼凑出他一生的缩影。 幼时开始顛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御寒,艰难活到十六岁,一朝登天,不成想是另一个地狱。 世人无识玉之目,便待之以顽石。 搓、锤、凿、锯,生生凿出了钢筋铁骨,凿出了一位中祖。 作为帝王,他该是满意的,后继有人。 作为父亲…… 人有的时候甚至不能共情自己。 周帝迈开滯涩的脚步,他在强迫自己接受上一世不爱太子的事实。 若爱,不会將他送出皇宫,若爱不会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宴会,若爱不会让他担上弒父的骂名…… 他蹲在小太子身边,怎么看怎么觉得乖,他千般不解,自己怎么会不爱他呢? 浅淡发黄的眉好看,乾的起皮的唇好看,瘦的凹凸的颧骨好看,黑黑的爪子,毛燥的头髮也好看。 养一养,他会又白又粉,骄纵时令人气的跳脚,乖巧时恨不得让人疼进心里。 他会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太极宫门口接他下朝。 会黏糊糊的喊父皇,也会骂骂咧咧的喊老登。 大清早把被窝里的小人儿挖出来,可能会得到一条一弹一弹的小鲤鱼,也可能会得到一只嗷呜嗷呜追著脸啃的小狗,也可能会得到一团哼哼唧唧委屈哭哭的麵团。 热乎乎的喜人。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他会乖乖的坐在一堆稀世珍宝中,由他挥洒心仪圈。 周帝常与他玩笑,他是被他从大街上套回来的。 他会拿著专用的骨头型茯苓饼,坐他身边啊啊呜呜的磨牙,陪他理政一整天。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他看了他良久,声音在笑,眼睛在哭。 “小乌鸡……” “快快长大,去长安,那里有鸡蛋汤喝……” “你未来可是要成为周中祖的,你怎么会死在这处地方。” “如果你父皇对你不好,你杀了他也行,朕不怪你。” 周帝想的更多,太子去东三平,钻入鬼沼深处,是因为不想见他吗? “你是不是恨朕……” 梦要散了,小乌鸡还在嘟囔著鸡蛋汤,令人心酸的是,周帝知晓他註定喝不上这碗汤,他將被留在这片风雨中,天不怜他,风雨也不想放过他。 周帝不敢想这样的处境他要如何自救。 他静静的听著,哀哀切切的看著,动物法则中刀下牛为雏子跪,將死狗餵幼崽乳,他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原来和牛、狗也无分別。 他在黑夜中窥探他一生艰辛的足跡,他將会为这只小乌鸡心痛无数次。 这是今世,太子长於长安的『来时』路。 “陛下?” “陛下——” 钱得力忧心的唤了他良久,才见周帝睁开了眼睛,肘下书文泪渍斑斑,脸上的泪痕又冰又刺。 年轻的帝王捂住了自己的脸。 用大掌抹去一脸的狼狈。 他看著书文出神,上面写的正是太卜令做出卜筮,大雨连绵,经久不绝,恐黄河决堤的諫文。 经久不绝要下多久? 梦里那场雨又要下多久? 前生今世,恩怨情仇,三岁的身体,疤痕遍布的灵魂,这些疤时刻提醒著他疼痛和仇恨。 他心里的雨又要下多久? 帝王眼睛又起热意,这一刻他想,如果能让小乌鸡好受些,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雨打窗瓦,殿內香火亮了一星点,武君稷的意识在香火上绕了一圈,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么,他迟迟不愿意离开。 周帝硃批写下 “阅” 他翻看名录,都水使者——杜绞。 这个官职在朝堂只能站到倒数第二排,乾的活都是吃力不討好的。 “传令,封杜绞为巡按御史,总督黄河下游堤坝加固一事,各地文翁务必听从调令。” 钱得力:“遵命!” 钱得力迈出朝议殿的一刻,一条粗长的因果线凭空直长! 这条因爱心念一动而诞生的因果线,跨过国界,缠在武君稷身上。 周帝身上的龙运蓬勃而起直升九霄,它畅快的翻腾著,断掉的尾巴,竟凭空长出了一截! 大周国运凝成一条巨大的苍龙,它席捲而上两条龙缠绕一起,似乎是在庆祝,它们身上一道醇厚无比的金光源源不断的流淌,仿佛浇了层金色琼浆。 气运交融! 长安城內胡先生脸色大变! 他不可思议的看著这一幕,人皇运怎么会出现在周帝运相中?! 人皇运可加持万物助万物修炼,但是如今的人皇运被截取三分,他怎能加持帝王?! 周帝走出大殿,仰天沉思,他尚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武君稷的意识退出了朝议殿,不一样了。 皇城之北的神龕在风雨中屹立,雾气模糊了龕位,只能看到隱约的神像影子。 雾气中神像似乎低头了。 无人发觉,神像的容貌在香火的供奉下从武安文质彬彬向著武君稷的冷而疏离,极为缓慢的变化著。 神像望向黄河,又看回脚下,穿透时空对上胡先生惊异的眼睛。 武君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只妖能看清他。 下一息,武君稷的意识散了。 他扁扁嘴,在温热的麵汤抚慰下醒来。 眼里残留的神性令他好一会儿分不清身在何方。 他似乎梦回长安,又似乎梦回草垛,在经歷了一场大雨滂沱,风雨的气息令人不安。 他挣扎著爬出草垛,拼了命的向山上去。 天到底怜了他一回,决堤的黄河冲毁了村庄,只有一个乞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靠著从树上掉下来的碎鸟蛋、和山石塌陷后形成的一个山穴活了下来。 他在退潮后,捡到了银子和衣服,发了死人的財,吃到了第一碗热汤…… 那碗汤,就像如今这碗,慰贴著他的身心。 第98章 醒来 武君稷半睁著眼睛,病锈的大脑,极为缓慢的发生转动。 他四岁流落徐州凤县,那一年九月,黄河泛区决堤,他提前躲到了凤县唯一的一座山上逃过一劫。 后来他登基,下旨將此山封为小泰山,百官不从,他硬要封,封完第二天此山自崩成了一堆碎石。 这场雨灾一开始只下中雨,断断续续几天小雨,又一天大雨,又断断续续几天小雨,最后两日,直接大暴雨。 这样的下法儿,很难让人重视,朝廷初始並没有做出行动,等意识到不对,水位已经极速冲涨,出了事,就得有人担责,杜绞就是那个倒霉蛋。 人如其名,被绞死的。 武君稷当时精神状態不好,因此人的死法疯笑了好久,特意去查了此人的生平,看看有没有其他笑点。 查到此人在雨一开始就进言防灾,结果这个最重视雨灾的人反而被按上玩忽职守的罪名死去,更搞笑了,因此记忆犹深。 今生老登竟然封杜绞为巡按御史,想来这场雨灾可以避免了。 许是意识跑出去淋了会儿雨,难受的劲儿被淋出去许多,起码看清了他刚才认了谁当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喜当爹的栗工举著勺子將麵汤餵到他嘴边,阴柔的眉眼像吹皱了的秋水,庭高頜峻,看到他就看到了一柄绝世神剑。 武君稷想要的都能得到,但总得的不合时宜。 他想要一碗鸡蛋汤,便遇黄河决堤哀鸿遍野,碎银铜板与泡发的尸体一起出现在他面前。 他想要金银富贵,於是一朝成太子,宫廷宴上捡银豆。 他想要周帝正眼相待,可这份正眼相待却出现在他一无所有孤注一掷的北战三年中。 他想要皇帝之位,所以他以废太子身份造反,杀人。 这场风雨是他走出牛棚流浪的第一年,也是他第一次尝到『想要』的煎熬。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碗汤只是开始,走到人生尽头回望,才发觉命运有多可笑。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汤,却是截然相反的处境。 他看房屋,牢固的地基、严密的青瓦,平整的土炕上铺著软和的兽皮,他有煤有柴,可避风雨,可挡严寒,他还有人,遇到危险,可以带他一起逃难的人。 不一样了。 一条粗长的极为显眼的因果线静静彰显著它的不同。 武君稷尚不知晓它有什么用处,轻轻勾了它一下,下一刻,整个长安城映入眼帘,神像视角! 武君稷愣了愣。 游神一直不受他所控,按理说与香火有关,但神像下的香火日日旺盛,也不见他日日游神。 他曾猜测,是否与强大的祈愿有关,但昨夜他没有听到任何祈愿,照样游神。 难不成,他游神不是因为香火,而是因为因果? 他意识入神龕,回应太上皇的祈愿,是因为他与太上皇全都与武安有因果。 第二次回应周帝,因果同上。 而其他人,与他没有因果,所以他不能听到它们的祈愿。 因果线的作用又是什么? 它和命线有什么区別? 长安城的香火之力,大部分缠绕在神龕上,很少一部分滋养著他的身体。 香火的力量和气运的力量二者似乎兼容又不兼容。 越来越多的谜团困扰著武君稷。 可再多的谜团都要为他现在的身体让路。 手腕被包成了一个馒头,又肿又痛。 腿疼、头疼、嗓子疼,咽一口麵汤像吞刀片。 那台为挖塔头甸子和犁地而设计的铁疙瘩,著实掏空了他的心神。 若有充足的食物支撑还好些,但这块地方,是鬼沼深处,人进不来,寻常的妖也进不来,只有会飞的大妖才能进出。 这里的少数民族,以渔猎为主,讲究以物易物,这个易的物自然就是主粮。 一头鹿,可以换三十斤粮,一头狍子,二十斤粮,一头老虎,也才能换一百斤粮。 可想而知粮的稀缺。 想要换粮还只能去辽河下游进入高丽国,和高丽国人交易。 这又涉及到一点,人出入鬼沼,九死一生,会飞的妖可以,但妖的地盘意识很重,如果不请自来属於擅自闯入,不需要高丽国皇室出手,自有高丽国的大妖围杀。 会飞的、速度快的海东青、苍鹰一族,没有武君稷辅助,只能负重他们本体重量的5-10倍,也就是50公斤左右。 两族加起来才十几只。 全派出去,飞跃万里,歷时半个多月,累死累活只能带回来1000多斤的东西。 还要冒著被围杀的风险。 武君稷觉得不划算,才一直坚持自立自强。 这次病一遭,武君稷想要不要向长白山发出求救。 长白山是长白山君和大周共同管理的地方,高丽国插不上手。 如果能得长白山君相助,以长白山为据点买入粮食,再在鬼沼外围交接,可以大大改善他目前的困境。 武君稷一直没走此道,原因有二。 一,长白山种植区的粮食只够当地餬口,没有多余可交易的,势必要向高丽买粮或自大周境內千里迢迢的运粮。 二,只要他向长白山伸手,一定瞒不过当地的大周官员。 长白山人妖共治,究竟哪方话语权更大,还未可知。 如果长白山君有意相助,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无动於衷。 如果他接受了长白山当地官员的帮助,相当於接受了大周的相助。 那他到底是以妖皇的身份接受?还是以大周太子的身份接受?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点私心。 类似创业的儿子面对势强的老子,上街要饭都不肯说一句借钱。 更別说藉口饭了。 人总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死犟。 武君稷觉著,他还可以。 不就是发热吗,又不是没热过。 麦种散尽还復来,两包麦种磨成面够四个人吃一个月的,一个月他的病一定能好,到时候再想办法就是。 铁疙瘩需要柴油驱动,下一步他得找石油资源,炼油。 有了石油,就能得到沥青,水泥路会更加结实耐用,只有炼出柴油,这块荒地,才能真正进入农耕时代。 他算好了时间,现在九月初还不算太冷,他爭取把炼油的高炉,以及油田都弄出来,一切都顺利,这个月就能开採第一批石油,炼出柴油。 这样十月份开著铁疙瘩,日夜不停的赶工,就能將路修出来。 想著想著,武君稷又开始为冬天的粮食发愁。 这么多妖,一个冬天过去,会不会把森林吃空了? 还有食素的鸟妖,它们的口粮也得想办法囤积一些。 一碗鸡蛋汤,无滋无味的喝完了。 栗工轻嘆了口气 “殿下,您又在想什么?” 小小年纪,思虑怎么一刻不知道停。 武君稷舔了舔唇,破锣似的嗓子汪汪狗叫 “帮助世界合理分配资源。” 栗工:“?” 武君稷:“打仗。” 第99章 妖印,海市蜃楼 一听就是不会消停的主。 都病成这样了,还想著闹腾。 栗工摸了摸他的额头 “殿下,休息一会儿可好?” 武君稷看著沧桑不少的栗工,又看看粗黑了的李九,他扭头寻找 “韩贤呢?” 地上的小妖翻腾著腿飞出去,很快在窝棚下忙碌的韩贤被推进来。 他手上、嘴角还沾著麵粉,脸色涨红,一来他跟前就啪嗒一跪 “我、我没有偷吃!和面沾手上的,不能浪费了……” 说完他又连忙补充 “是栗工大人让我磨麵蒸馒头的!” 韩贤也沧桑了,他这两个月生怕自己没用被丟出去自生自灭,一直任劳任怨。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让他脊背佝僂,这片荒原,真的磨人啊。 武君稷觉得自己固守底线的样子很可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是什么善人吗,寧愿委屈自己都不愿伤害別人? 他反省后真诚认错:“是孤对不起你们。” 武君稷呼出一口热气,仰躺在塌上,躯干明明出汗了,手脚仍然冰凉,粘腻的湿冷让人极其不舒服 他撑著精神道: “麦种留出一碗做种,剩下的全都磨了吃,不必省著,等孤病好,点上大妖亲自去一趟高丽,和高丽皇帝借粮。” 栗工微微压眉,这哪是借粮,分明是明抢。 不向长白山借粮反而向高丽『借粮』,这是要將自己和大周分割来的意思吗? 自太子来此,人和妖,都各称各的。 叫『伯牙』他应、叫『太子殿下』他应、叫『妖皇陛下』他应、『人皇陛下』他还应。 自称仍是雷打不动的『孤』。 没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在栗工心里,太子仍旧是大周的太子,是人族的人皇。 在妖族心里,武君稷是妖族的妖皇。 一方不愿意让武君稷和妖族牵扯太深。 一方迫切的想斩断武君稷和人族的羈绊。 蝙蝠王第一个站出来 “忠诚的臣民愿为我皇披荆斩棘,完成您所有的命令!刀山火海死而无憾!” 白王不甘示弱:“早该这么做了!咱们的妖庭就该建在高丽国废址上,有你在,还怕区区高丽?” 白府诸位大妖个个頷首:“永远听从您的命令。” 其他妖亦纷纷表態。 只有鬣狗女王沉默以对。 这很能看出来妖族里的三个派系。 一方是以蝙蝠王为代表的,想让武君稷只是妖皇的妖庭派。 一方是以白府为代表的,只忠於武君稷个人,无关他的身份的忠君派。 一方是以鬣狗女王为代表的,只因人皇运而留下的利己派。 至於白王,他脑子不好,武君稷和他约好了一起建立妖庭,所以在场的人、妖在他眼中只分两类——武君稷和力工。 蛰伏是暂时的,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妖庭之主,只有武君稷可以站在他身后和他平起平坐。 韩贤喏喏应是。 他就是个普通人,最擅长谗言媚上,唯一的优点是长的好,最大的愿望是不种地。 如今长处和优点成了摆设,他最不情愿的东西反而成了他活著的价值,真是天意弄人。 武君稷交代完陷入了沉睡。 外面的风雨扫荡著一无所有的荒原在这处青瓦房遇到了阻碍,气的呼啸。 厚实的兽皮作为门帘挡住了外界的杂声,炭做光源,捂热了一室的妖兽。 它们纷纷化作人形。 或憨厚老实,或俊美高大,或狡猾伶俐,或天真柔善,或冷傲颯爽。 男男女女的妖,集中在一起,野性中带著被驯化的忠诚,儼然是最能激起人成就感的模样。 栗工扫视这一屋子的妖,不得不说,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猛兽低头、奸臣献忠。 很多妖兽一开始是为了人皇运而留下,两个月过去,或许更多的妖兽,是为了这间拥挤的青瓦房留下,为了捕猎归来时的篝火留下,为了荒原上那条即將成形的路留下。 它们看到自己的付出都没有白费,它们日復一日犹如勤劳的工蚁,开採、搬运,第一天武君稷给了它们一座简陋的篱笆院。 第七天,武君稷给了它们一地砖坯,一方土窑。 第一个月,土窑变砖窑,帐篷变瓦房。 第二个月,高炉炼铁,昼夜不休手搓出一个庞然大物。 三分犁好的地,一口打好的水井,一摞烧制的陶器,就是这每天一份的惊喜,撑起眾妖在荒原修路、种地、建出妖庭的信念。 或许这份信念还很浅淡,当武君稷一步步將画下的大饼变成现实,他便是妖庭的信念! 狸猫盘坐在外面的草棚下,它静静的望著阴沉的天,不断拍打地面的尾巴显示著它內心的焦躁。 风雨越来越大,草棚下蒸笼里馒头的香气都不能抚慰他的不安。 它站起来,不断踱步。 韩贤自房间里出来,沉默著添火。 这么明显的脚步声都被狸猫忽略,天上雷霆声音变大,它眼睛里闪过凝重。 “啪!” 一道雷直直的射下来!距离草棚只有咫尺。 狸猫浑身的毛炸开! 韩贤惊呼一声,瞪著眼睛呆在原地。 “嗷呜——!!” 一声尖利的呼唤,穿过雨幕直透入房里。 狸猫毫不犹豫的衝进雨幕。 一堆的妖自房间挤出来 菜花蛇嘶嘶盘在狐狸头顶 “发生了什么?” 灰老鼠一脸严肃 “狸猫要渡劫了!” 鬣狗女王和蝙蝠王齐齐一震。 渡劫?! 只见狸猫飞奔在雨中,而天上有雷霆蓄势,下一刻朝著狸猫飞劈而下! 狸猫跳跃躲闪,可雷霆却像长了眼睛,追著它跑! 直到一击劈中!狸猫悽惨叫了一声,脚下趔趄。 眾妖骇然! 白苍想到了她得人皇册封后的雷霆。 那些雷霆本该落在她身上,成为她化人的劫难,可是一封人皇旨,免了她的雷劫。 狸猫没有人皇册封,所以它只能硬扛雷劫! 眼看四五道雷霆劈下,狸猫寸步不得行,只能被雷霆钉死在地上,灰老鼠手绘阵法,欲將其转移到它处,白苍当即起卦 “陛下保佑,正面救,反面不救!” 铜板掷出,反面! 白苍一把打断灰老鼠的绘阵 “它人雷劫,你我不得相助!” 菜花蛇焦急:“它要被劈死了!” 白苍又是起卦 “陛下保佑!正面活!反面死!” 正面! “它死不了!” 菜花蛇:“你那破铜板真有用假有用?!” 灰老鼠刚才关心则乱,现下稳住了,它也立刻起卦,不过它的卦可不像白苍那么粗暴直接。 “空亡大安,死象环生,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雷劫可渡!” “但需外力相助!” 菜花蛇一弓身体窜出去:“老子就是它的外力!” 它仗著自己钢筋铁骨,为狸猫挡雷,不料一进雷区立刻被雷霆锁定! 雷霆一分为二带著它一起劈! 菜花蛇当即被劈晕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七彩大公鸡最讲义气,哀嚎一声 “蛇兄!” 它想將菜花蛇带出来,但只要接近,雷霆自动锁定! 白王不忿:“本王不信,区区小雷能把本王劈死!” 他插上翅膀要去搅一搅这浑水。 白王是队长,他一动,带著几百只妖一起上。 灰老鼠阻止不及,嘴里连连喊道 “坏了!坏了!” 狸猫躺在地上,它还活著,但实在疼得没力气出声,身体在电流中不断抽动著,冒著黑烟,雨水打湿了它的毛髮,看起来像一只长毛了的黑虫,特別悽惨。 “啊——!” 一群妖惨叫出声。 天上黑云形成旋涡,天怒了! 其势压的妖心惶惶! 下一刻! “噼里啪啦——” 一阵轰响,方圆十里形成雷网! 寸草不生! 整个院子里上千只妖全被牵连其中! 就连栗工和李九也不得不调动气运以抵抗! 韩贤缩在栗工脚边寻求庇佑! 小柿子愣愣的仰著头,他脖子上骨头散发著金光,庇佑他不受雷霆侵扰,可细看却能发现,隨著雷霆一道接一道,那节骨头,自中间延伸出一道细小的裂纹,光芒也越淡。 小柿子呆呆的呢喃著 “討封——” “討封……” “轰——!” 碗口大的雷直劈房顶。 栗工被韩贤抱著腿没能一下挣脱,李九衝进房间 “殿下!” 雷劈穿了房顶,就要朝著床头落下—— 一方小印嗖得一下,稳稳接住了雷霆。 闪电在印上噼里啪啦放著火花,璽印背后出现一比一復刻的璽印虚影,虚影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它一寸寸將雷霆弹开! 它睥睨的与天作对,將方圆十里全部纳入保护圈! 一方大印!盖下十里范围! 雷霆成了给它放的烟花,噼里啪啦听个响,奈何不得它分毫! 院子里的妖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 风雨依旧,独避雷霆。 天空中巨大的虚影璽印上一只展翅大鸟,桀驁不驯的鄙视天地。 眾妖若有所悟,挤破脑袋往房间里冲,只见炕上小妖皇睡得沉,一方小孩儿拳头大的方印金光闪闪旋转著飘在空中。 上面雕刻的展翅小鸟,点了红色宝石为眼睛,鄙视天地的神態和外面的虚影一模一样!令人肃然起敬! 迟来的灰老鼠挤进来报信儿 “狸猫还活著!” 它看著妖印激动道:“正东方向落於帝位,这就是我算的外力!” “对上了!” 李九小心的將印接在手中,只见印下刻字 ——妖! 这是一方妖印! 外面又传来一声惊呼。 一道海市蜃楼!展现在天空中! 方头!铁色!锯齿轮! 正是武君稷造的铁疙瘩! 他眼中勉强能看的铁疙瘩,在海市蜃楼中却是闪闪发光,犹如天宫神车! 天下譁然! 因为各国发现,海市蜃楼的方向正对著长白山以北,那片荒芜的东三平! 第100章 毁神龕 高丽国占师在异象出现的时候,高呼道 “王上!周有神龕我高丽亦有神车!” 他指著天上的异象篤定道:“此乃天之幸也!” 高丽王惊疑不定 “可神车方向,怎么看著在更北方?” 占师一口咬定 “神龕降周,周朝得雷霆考验,如今神车降高丽,我高丽国自然也要经歷考验,王上!臣以为,当克服艰难迎回神车!” 高丽王思考过后摆摆手 高丽王有股直觉,天上异象,与鬼沼深处的周太子有关。 两个多月过去了,难不成他们真在鬼沼扎根了? 那个地方能活人? 之前长白山还有些动静,这几天大周是彻底没动作了,太子跑了,周国一点儿都不急? “这个武秉,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高丽王想到地龙带月赛赔进去的几座金矿,又想到大周莫名其妙空长的几分气运,越发忌惮和恼恨。 “周帝还不肯放王子?” 按理说各国太子入周进学三年,期间月赛押赌资小比,全做较量。 但周太子都跑了,大周还扣著他们的太子不放什么意思? 高丽丞相回稟 “大周那方意思,进学不断,大周二皇子武均正代为比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丽王不说话了。 仔细想想,只有这样月赛才有看头。 周太子太逆天了,走了也好。 高丽王心神一动,若神车真在鬼沼,若能进入鬼沼,若周太子也在鬼沼,他动不了周帝,却可以给周太子添添麻烦。 想到这里,他做下决定:“派死士,探鬼沼。” 神车有没有另说,找到周太子也算收穫。 * 这是两个月来周帝与长白山君的第五次交谈。 长白山距离此处路途遥远,地势难行,周帝也只得到两次传信。 第一次內容是太子入鬼沼。 第二次內容是凭人力大周无法深入鬼沼。 正是知道凶险,周帝才越发后悔上次神降自己只顾得发泄情绪,没有问问太子在那边是否安好。 他每天为神龕上三回香,得閒就去皇城北门走一走,满心期望上次的奇蹟能再出现。 若不是龟十三向他保证,太子还活的好好的,周帝恐怕早坐不住了。 满宫的龙运压的猛虎蛰伏。 “山君,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周帝找长白山君商量的正是运粮一事。 从大周往长白山更北方以人力运粮,路上损耗都够供养十万兵一个月嚼用了。 所以周帝想让长白山君召集擅飞的妖族,深入鬼沼探查武君稷的位置,並为他们提供粮草。 可长白山君也有苦衷。 他隱晦一提:“陛下,或许我不相助,反而对太子更有利。” “妖族妖心不齐,有想拥簇太子的,也有想杀太子的,如今各方达成平衡,默认太子离开大周註定徒劳无功,大周不插手,我不插手,別人也不会插手。” “若你我相助,也会有人相阻,本君以为找到太子所处位置並不是一个好选择。” “有白王跟著太子,定能保太子生命无忧。” “陛下不必过於担心。” 周帝想艹他爷爷,他总觉得孽畜听不懂人话,朝堂里最蠢笨的臣子都比眼前的大虫有脑子。 太子生命无忧还用他说? 他要的是太子生命无忧吗,他要的是太子白胖胖、健健康康、锦衣玉食、僕人成群! 周帝皮笑肉不笑 “山君这是不肯相帮了?” “未来的妖庭谁是妖主尚无定论,山君却似乎想独立出妖庭啊。” “还是说,你们妖族打的是鸟尽弓藏的主意?” “否则,儿子在未来妖主麾下效力的你,怎么敢袖手旁观,山君连运粮这点儿小事都不愿意出手,是篤定我儿做不了妖主吗?” 长白山君真正忌惮的是胡先生。 在白王跟著武君稷离开大周后,胡坦就找过他,警告他不要插手武君稷的事。 自那以后,无论长白山君去哪里总觉得被妖盯梢了。 可他探查一遍又一遍,身边全是凡人,没有任何异常。 背后如附骨之蛆的视线,却深深的扎在他的直觉上,令妖无法忽略。 只有在皇宫內,他才觉得甩脱了监视。 “陛下息怒——” 长白山君转念一想,藉此看一看胡先生的目的未尝不好。 这只妖,连他都看不透,究竟是什么来路。 於是他应下道 “陛下所言甚是,本王愿意听从陛下安排。” 周帝神色这才缓和。 谈了五次,非得撕破脸了才应,周帝脸上掛著敷衍的笑,心里骂对方给脸不要脸 “朕已经备好粮草,山君何时出发?” 长白山君:“雨停就出发。” 周帝:“可。” 对於天空中的异象,和长了一截尾巴的运相,周帝直接询问龟十三。 龟十三本体石化半截入土,灵体可以自由活动。 它挠了挠头 “应该只是某个东西因为某些原因形成的海市蜃楼,我没有感觉到气运波动。” “不过……” 龟十三神色郑重:“东北確有宝物诞生,但不是神车。” 那是一股玄而又玄的禁錮感,令妖心颤,越强大,感受就越明显! 尤其是胡先生! 他先是丟了孙子,之后神龕降世更是令他心惊胆战,若非它確定武安死的不能再死,非要被嚇没了魂不可! 可结果並没有好到哪里,长安城的香火和龕下的驮神龟,留住了神龕上的人皇运! 在香火的滋养下,人皇运越发浓厚,若非他令佛道二门用三清铃和灰下舍利压住了神龕吸收香火的速度,还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异变! 今日接二连三的异象更是搅得他心神不寧。 周帝莫名其妙得人皇运加持,运相长出了一截尾巴。 又出现了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无气运波动,应只是巧合。 但突如其来的心悸令他心惻。 就好像……就好像……天地间诞生了一尊正统的妖皇,诸妖皆要俯首称臣。 这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都是人皇共御两界,妖族以討封躲避天劫。 人皇拿捏著妖域修行的命脉,才有了妖域称臣,虽然『吾皇吾皇』的喊著,实际上妖族从未出现过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妖皇。 如果妖域有一位血脉纯正,且得天地承认的妖皇,小柿子不会变成如今模样,它们妖域不会只有如今的规模。 胡先生在房间来回踱步,一切异变都是自神龕开始的,那就毁了神龕! 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狠辣。 他甩袖出门,他要去寻天玄禿驴和朱雀子,让佛门和道门助他毁了神龕! 第101章 朱雀子、天玄 寺庙一般建在山上,大光音寺也不例外。 无相、无作、空,三门鼎立,雁檐飞翘,雨水淅沥沥的润湿了整片松林,三殿合一线,寺庙內钟鼓起高台,无一处不透露著静謐的禪意。 即便是雨天,寺庙內的香火依旧络绎不绝。 每一尊佛陀都安坐在高雄宝殿中,胡先生无视寺里的一切,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天玄大师的禪房中。 里面的和尚脸如圆月,气质安寧,如山间流水,自有一股度化人心的悠远之意。 若武君稷在此,定能认出来,此人正是当年断他为『天生帝王命』的天玄大师。 “心如莲花不著水,又如日月不住空,身在红尘之中,事来则应,事过则无……” 和尚捻著佛珠,呢喃著经文。 胡先生听了一会儿。 “大师可能做到,心如莲花高洁出尘,也如日月光明流转?” 天玄大师睁开眼睛,念了声佛號 “贫僧做不到,贫僧只能做到遇事从容面对,事过不再考虑后悔。” “有事心不乱,无事心不空,大事心不畏,小事心不慢。” 天玄大师似有感慨:“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胡先生:“你的如来有没有告诉你,我今日找他討债?” 天玄大师神色无波无澜 “如来说,施主与佛家事已了。” 胡先生:“你们佛家讲因果,你的如来可告诉你,屠龙之因何果报偿?” 天玄大师:“正在报偿。” 胡先生大笑:“好一个正在报偿!” 天玄大师神色悲悯 “佛门已还了施主兴盛之恩。” “施主与佛门,已无因果。” 胡先生厉呵:“不够!” “当年老子与我论道於是西出函谷关,以《道德经》立言於世,道教大成!” “此乃道家欠我!” “唐朝盛世,我助你们佛教传播中原,香火鼎盛五百年!此乃佛家欠我!” “五百年鼎盛,你却想用一场各自满意的交易揭过,你骗得了自己,骗得过气运吗?” 只见胡先生一跺脚,一尊佛道杂糅的神像出现在他身后,这是佛道两家气运的半壁江山。 若胡先生死了,佛门、道家,都会因他的死亡受到重创,乃至败落。 两门一直想从胡先生身上拿回另一半气运,可气运之事,玄而又玄,尤其是关乎一教兴盛的气运,无法强夺,只能交换。 类似於,立下契书,敬告苍天,佛家/道门,在哪年哪月哪日,与胡坦达成xx协议,帮助胡坦做了什么什么,对方以气运交换,作为佣金应抵给佛家/道门几分气运。 上一次三者交易,是宣帝一朝的屠龙案,所屠之龙,正是武安。 天玄大师沉默了,最后像是妥协 “施主此行为何。” 胡先生满意一笑:“毁神龕。” 天玄大师断言:“毁不了。” 胡先生固执己见:“试过才知道!” “既然道门三清铃和你门佛舍利镇住了神龕的香火,为何不能镇死神龕?” “龕中只有一丝人皇气运,翻不了天,当妖秽超度了应该难不住两位。” 天玄大师內心又嘆,神龕开光仪式上,九名道士三十名太乐令变成哑巴,此为不祥之兆。 胡先生找到二人,说用三清铃和佛舍利镇压超度,以免魑魅魍魎上了神龕借了香火,两门思索后觉得有理,直到今天图穷匕见。 防魑魅魍魎借香火是假,毁神龕为真。 胡先生虚偽道:“三清铃和佛舍利只有两门正统才能发挥出最大功用,否则老夫不会找你。” “他已经死了几十年,乾脆再死乾净点儿,何必强留这丝气运,扰人心烦!” “此次交易后,佛门又可以从老夫身上拿走气运,你应该感到高兴,这么算来武安是你佛道两门的贵人。” 和宣帝交易,佛门和道门各自拿回胡坦身上属於两派的三分之一气运。 此次交易,无论成与不成,佛门都能拿回一部分气运。 说来可悲,杀一个武安,胡坦竟然只用付出这些。 怪不得他现在敢毁神龕。 人皇运的威慑仍在,可武安身上的人皇运威慑就像日落西山的周天子,在郑庄公向他举箭的剎那,天子的威严扫於一地。 胡坦就是昔日郑庄公。 第一次,心惊胆战刺激拉满。 第二次,便带上了轻蔑。 天玄大师垂眸:“阿弥陀佛。” 胡先生知道,这算是应了。 他离开大光音寺,又去苍道门。 朱雀子是这代的道主。 他听后说了和天玄大师一样的话 “毁不了。” 作为比王朝更加久远的门派,他们有压箱底的本事,能断祸福。 神龕降周,朱雀子一眼看出来,这不是他能冒犯的存在。 胡先生不信,他能杀武安,还斗不过他残留的气运? “你应是不应。” 朱雀子念了一声:“无量天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对待万物都是平等的,就像对待草狗一样,没有什么仁爱怜悯。 万物自我生成和毁灭是自然规律。 身为道门中人,朱雀子应是最懂这句话的人,可有时候,朱雀子会想,这份自然规律未免残忍。 就像武安,要他命的是给他生命的父母,所以生前种种,死后种种,他心甘情愿。 朱雀子常想,但凡武安有所反抗,他都不会这么难以忘怀。 殊不知若一切不变,十二年后他將遇到第二个『武安』。 不同的是,武君稷不会屈服於命运的悲歌,他睚眥必报,他能屈能伸,他永远为活著而战斗。 朱雀子会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他秘密收下一名小沙弥为亲传弟子,取道號朱算子。 他的弟子会带著他一生的教导,翻山越岭以堪舆之术测绘九龙图…… 他亡羊补牢算出的一线生机,虽没能力挽狂澜,却像一只掀起颶风的蝴蝶,影响著这一世的轨跡。 迟到了一世的九龙图,將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带著三个人的遗憾,交到他们想救的人手中…… 第102章 神 武君稷並不知晓长安城胡先生的谋划,他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房间里暖得他口乾,嗓子更是干疼,只稍微一动,脚边的李九一个弹起,惊动了瞌睡的栗工。 武君稷开口无声 『水……』 栗工早就备著了,温热適口的水流经嗓子,连吞咽都是疼的,疼得他想咬人。 勉强缓解了乾渴,就推开不要了。 李九严肃的用手测量他额头的温度,半天鬆口气朝著栗工摇了摇头。 退热了。 稍后,李九自土炉上端了一碗药,而栗工端来一碗奶蛋羹。 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哄道:“殿下,咱们先吃药,吃完药,再吃奶羹。” 武君稷看著那碗奶蛋羹发呆,他慢腾腾的凑过去,探头嗅了嗅。 还真有股奶味儿。 “哪来的?” 栗工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髮:“白王找到一头带崽的母老虎,借的。” 这个天气,不能久放,白王只挤了两顿的量,反正他已经记住母老虎的气味了,下次还能找到它。 “不想喝虎奶,还有鹿奶、野猪奶。” 他记得太子在宫里奶羹不断,自来到此地,再没喝过一次了。 宫里的奶羹又香又甜,此地没有佐料和大厨去腥,味道不会很好,但能哄崽子能养人。 也幸好四个人类体质都不错,白苍储存的风寒药保留下来,否则它们就得冒雨去山上找草药。 武君稷乖乖端过药碗,他鼻塞,嘴里尝不出太苦的味儿,咕嘟咕嘟喝乾净,用勺子挖了一勺奶羹,也尝不出什么味儿。 吃了半碗,不吃了。 他半躺著,透过房顶的云母天窗看外面仍是阴雨。 这场雨会下很久。 “我睡了多久?” 栗工:“一天,殿下昨日睡过去,现在已经是第二日辰时。” 武君稷偏头,目光长久的定在了一筐白胖馒头上,用手指了指问他二人 “你们吃了吗?” 栗工和李九齐声答:“吃了。” “吃了几个?” 怕对方误以为质问,停顿后加了句 “別省,要饱。” 栗工心里漫上一层酸涩,让他情不自禁逾越了身份,揉了揉小太子的头髮,又想碰触他的脸。 武君稷侧了侧脸,不让摸。 栗工轻声回:“很多个,很饱。” 武君稷点点头,又追问了句:“不骗人?” 栗工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不骗人。” 得到李九的肯定,武君稷才移开了视线。 房间里只有栗工和李九。 武君稷问:“它们呢?” 栗工脸色古怪。 武君稷心念一动,感受到人皇运在经久不息的流转。 他经过一条条的命线就能知晓妖在做什么。 武君稷心里惊讶。 他下了床,推开大门,在风过身的前夕,一块貂皮迅速搭在了身上,扑面而来的凉意,让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武君稷站在屋檐下,看到雾蒙蒙的雨中,一群妖干劲十足的铺著水泥路。 举目望去,院子外一片平坦,似有被焚烧的痕跡,什么塔头甸子,通通不见。 每只妖身上都流转著一层金光,这层金光为它们抵挡著雨水,纵天大雨倾盆,我身不沾。 之前很多妖还做不到如此,一夜之间进步这么大? 草棚下以鬣狗女王为首的鬣狗一族和木么在打坐修炼。 这些妖並不忠诚於他,武君稷隔三差五给它们一团人皇运,足够它们炼化很久。 它们没办法像其他妖一样,隨时隨地用人皇运修炼,更无法像別的妖一样,借用源源不断的人皇运巧妙的將之与妖力结合在一起,在体外形成一道防雨屏障。 参差一下显现。 水泥路延伸出去好长好长,长到他只能看到一群蚁大的身影。 李九郑重的呈上一枚璽印。 武君稷一眼认出来,这是他雕刻的妖印。 通体白色的和田玉方印上,雕刻著一只展翅小鸟,眼睛是他打磨了红翡点上去的。 仙气飘飘的璽印,因为这双红色的眼睛,变得妖里妖气。 “殿下昏睡的时候狸猫渡劫,群妖相助引发动乱,方圆十里的塔头甸子化作焦土,省了眾妖垦地的力气,於是大家自发修路。” “狸猫渡劫时这枚璽印出现,抗住了雷劫,扭转乾坤。” 武君稷这时才发觉,这枚璽印与之前不同了。 入手一股冰冷的威势扑面而来,蝙蝠王眾妖的命线自武君稷身上瞬间转入妖印。 小小方印拿在手里竟给人一种掌杀伐的居高临下之感。 这方璽印有浓厚的信仰之力与神龕上的香火同又不同。 香火可以滋养他的身体,甚至化为他修炼的源泉,而这股信仰之力不能反哺他本身,只会缠绕在璽印之上。 武君稷发现诸多命线,除了白苍的青色又多出一根绚丽的黑色。 他情不自禁的抬手,体內力量匯聚在手指,牵动了璽印上的信仰之力,一同匯聚在他指下。 触碰到黑色命线的一瞬间,狸猫从出生到现在的经歷全部涌入他的脑海。 直到武君稷想要探测他的未来,体內本就不多的力量一下被抽乾了,妖印上的信仰之力更是耗没了大半。 武君稷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跌退几步,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玄而又玄的预感告诉他,他的力量不够。 是不够,而非不能。 栗工横步移到他身后,托住他將倒的身体,担忧道 “殿下?” 武君稷头脑晕眩 “没事,我缓缓。” 闭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似乎明白了信仰之力的用法。 当他的力量足够,当妖族的信仰之力足够浓厚,他能用这方璽印,知晓任意一妖的现在、过去、未来,甚至通过命线,操纵它们的命运! 一念通,百念通。 武君稷顿悟,诸妖献出命线,就能在他这里获取源源不断的人皇运修炼精进妖力,同时妖族的身体就像一个过滤器,不能被他修炼的人皇运经过妖的身体过滤反哺成能被武君稷修炼的『灵力』。 武君稷可以用妖反哺的『灵力』以妖印为媒介利用信仰之力,掌控妖的命线,操纵它们的过去、现在,未来。 岂止是生死存亡那么简单,而是会沦为傀儡! 这是互当奶妈,但人皇技高一筹的生存法则。 如此不平等的规则,到底是怎么確立的? 武君稷心情复杂的收了妖印。 命线居然是可以被操控的。 那大周玉璽上的人族命线呢? 也是能被操控的吗? 妖族命线可以借信仰之力操控。 人族命线又能用什么操控? 香火吗? 因果线又蕴含著什么秘密? 如果天下万物皆可被操控,这个世界和傀儡戏台有什么区別? 命、运; 命线、气运; 命运。 这就是人皇消失千年的原因吗? 一个绝对凌驾於万物之上的『神』! 若有机会能弒神,得到自由,戏台上的傀儡,真的不会动心吗? 武君稷强敛心神,回到当下,他深吸一口气 “狸猫呢?” 他刚才碰触狸猫命线,看到他的『现在』,狸猫渡过雷劫,长出了第二条尾巴。 果然,李九道:“它渡劫后,生出了第二条尾巴,和白苍过招,两妖打的不相上下,看的群妖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赶紧渡雷劫。” 武君稷转念即通,怪不得鬣狗一族和木么集体打坐,原来是心急了。 別的妖修炼,像吃饭喝水一样,就像现在,眾妖修著路,不断的撑起防雨罩消耗自己的妖力再以人皇运补充就是一种修炼,鬣狗女王它们却做不到。 既是如此,武君稷也不插手了。 他故作惊讶:“狸猫居然生出了第二条尾巴,那它会生出九尾吗?” 栗工心一动:“九尾?” “对啊,民间不是有九尾玄猫一说吗?” 栗工表情微妙,他看向武君稷的眼神变得郑重而严肃 “殿下,此话不要说给任何人知晓。” 武君稷:“?” 栗工嘆息,对方对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一无所知。 “殿下可知讖言?” “若妖討封,您的隨意一句话都可能结下因果。” “就像刚才,若狸猫在此,它听闻此言立刻磕头拜谢,说谢人皇陛下赐言。” “殿下能收回成命,说您是胡说的,不作数吗?”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武君稷不能。 但一般讲究的妖也不会这么不要脸的强认此话为人皇讖言。 就怕对方不要脸、不讲究。 武君稷明了,怪他,还没有熟悉自己的处境。 “孤记下了,多谢栗工提醒。” 栗工抱起他向屋內走:“殿下,您永远是大周的殿下,永远是陛下的太子,臣自然会保护您。” 他在提醒他,点他。 可能是他睡前的要打高丽的暗示让栗工不安了。 武君稷出面开战,大周认是不认? 栗工怕周帝为难。 武君稷再次感慨,这样一个人才,怎么就不属於他呢? 门关了外面的风雨,打了鸡血的妖族,心里並不平静。 源头是狸猫和白苍的交战,两只妖的战力简直顛覆了眾妖的想像。 谁能想到地龙带白苍还留了一手! 一句『白苍,苍龙七宿的苍』,竟能让一只刺蝟拥有几分苍龙的力量! 直到今日才展现几分! 而刚刚渡劫的玄猫更令妖无法不震撼,一尾一命! 只是一次雷劫,对方居然凭空多出一条命! 眾妖一边哐哐修路,疯狂吸收人皇运修炼,一边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狸猫第二条短小的尾巴投注视线。 这是一条命啊! 菜花蛇再次酸溜溜嘟囔起之前的口头禪: “白苍本该是我的名字。” 之前眾妖不理解,现在只想附和菜花蛇的酸话。 它们来到荒原,对这片土地生出了眷恋,即便没有眷恋,看到今日两妖的比试,也没有妖会犯傻离开。 跟著妖皇,刺蝟也能有苍龙之力!跟著妖皇,一只猫都能有两条命!跟著妖皇,老虎会长翅膀! 跟著妖皇,老鼠也能成为被一群妖敬佩的阵法大师! 谁走谁傻逼! 对,说的就是不肯归顺的鬣狗一族,一群傻逼。 想到妖皇承诺的妖帅之位,眾妖乾的更热血了…… 第103章 动了! 十里的水泥路,被上千只妖用两天铺设完毕。 又进入艰难的拔塔头甸子的进程中。 武君稷只安分了两天,感觉身体好一些,就开始乘著破牛皮到处飞。 这里停下挖点儿土闻一闻,那边抓一些土搓一搓,像在寻找著什么,最后他锁定了油田的位置。 然后发现缺人手。 他不得不考虑向外扩充妖力。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劳动力市场,是高丽。 问题转回原点,他想要小麦种子,需要高丽提供。 他想要劳动力,也需要高丽提供。 高丽是乐於助人的国家吗? 显然不是。 得上手段。 还未稳定的妖庭政权將比他预想中更快的走入外人的视野。 一旦確立了政权,就是国与国之间的政治权衡。 武君稷的身份和立场,將被打上疑问。 到时候大周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脑海闪过周帝涕泪横流怒骂声,武君稷莫名升起一分不忍,下一刻自我厌弃占据上风。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武君稷这只鵪鶉,拒绝思考周帝的处境,缩头缩脑的逃避现实。 就像明知周帝可能会在陨石腰带辐射下英年早逝,他还是送了。 他果然还是最恨他。 陈瑜、阮源、武均正、乱七八糟的其他皇子、胡坦、天玄大师、朱雀子…… 即便这么多人分担著他的恨,但武君稷永远忘不了,罪魁祸首是周帝。 那些人敢那么对他,全是因为周帝默许,甚至暗中相助。 可又怎么办呢?周帝没法化龙啊,为了压制妖域为了天下太平,只能牺牲一个从没见过的儿子了。 只是受些磋磨,又不要他的命。 倏地,武君稷心不静了。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在心里绕著別管,千万不要遣词造句过了脑子,否则就没办法逃避了。 不愿意面对的厌烦会像潮水一样缠上你的口鼻,让你觉得窒息、焦虑、痛苦,时间变得难捱,脑子想的涨痛,偏偏还没个结果。 武君稷情不自禁的啃起拳头,这是他一岁左右的口癖,刚塞进嘴里又想到如今的年龄不该如此,於是他隨意卷了一片叶子,猛嚼,嘴里心里就只剩下苦涩。 漫无目的的目光不知怎么放在了小柿子身上。 他醒来后发现小柿子脖子上的龙骨暗淡无光,细看上面有一道裂纹。 或许不经意的一次磕碰就会碎了护身符,等待他的將是十死无生的杀劫。 他想用这只狐狸钓出胡先生,前世小柿子无不无辜他不做评价,胡先生一定不无辜。 他暂且將胡先生定为主谋之一,他拔了他一片指甲,他得拔回来十片。 更別说他们两人不止指甲的债。 如果对方不出现,就用他的孙子抵。 扒了小柿子的皮,送给胡先生当狐裘,对方一定十分惊喜。 各种阴暗的心思咕嘟咕嘟往外冒,想像出来的血腥不止没能让他痛快,反更添烦躁。 尤其是小狐狸顶著两只狐耳朵,傻兮兮的凑上来,拱他的手 “陛下,討封~” 武君稷推开他的头,討个屁的封,没眼色的东西。 小狐狸地上一躺,没出息的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武君稷无动於衷。 他想到了妖印,想到了好比傀儡的妖族。 前生今世,想杀他的人,都有苦衷,但这份苦果,凭什么让他来受。 稷下学宫的事,他和太上皇还有一笔帐没有清算。 武君稷的帐本记了很多人的名字,却愿意在周帝面前做一个乖乖的太子。 直到现在,面临和大周分割,才翻出来看一看。 不高兴的情绪涨潮,脑子里的88狗被他踢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跟孤说话?” 88:“……?” “滚!没用的东西。” 88:“……” 人活著就是噁心,偶尔陷入低靡的旋涡,88都要被他拉出来恨一恨。 不过他已经很少再有『重生不如多给他五年』的念头了。 这个操蛋的世界哪哪都对不起自己,还是种地去吧。 阴暗的蘑菇发霉、渗水、在腐烂前夕,顶著伞盖挪个地方晒太阳。 不消一会儿,又是一朵扛著锄头的阳光种地菇。 下次见了老登,还是能汪汪两声给他个面子。 一撇一捺,为人,撇出去的是矛,捺进来的是盾,所以人永远是矛盾的。 长白山君承诺雨停就会派遣妖族寻找太子,运送物资。 可这场雨,迟迟不停。 外面的妖没有水不沾身的本事,雨天对水族之外的任何妖族都是坏天气。 大周境內水位线不断拉升的警报,让周帝心忧,心中又掛念太子,焦虑的他起了口疮,喝个水都是疼的。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太子的消息,一日为神龕上三炷香,日日盼著对方神降。 龟十三也无法断言,怎么才能让太子神降。 支支吾吾的说,要么是人皇虚弱,不足以神降。 要么是对方也不知道怎么神降。 殊不知有因果线在,只要神龕有香火,武君稷可以隨时隨地的神降长安,但他这几日有点儿忙。 武君稷造出来的铁疙瘩需要柴油驱动,可等石油开採不知要等到何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生物柴油。 也就是用动物油脂熬出的油提炼柴油。 可以代替石油炼製出的柴油使用,作为暂时的驱动力。 生物柴油需要甲醇和氢氧化钠作为催化剂,这就涉及化学反应了。 这两样东西,也没有,武君稷要从源头开始一点点手搓出来。 前者的原料是煤和木材,后者可以用纯碱石灰法。 於是他病还未愈便披著貂皮,捣鼓这两样东西。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不知失败了多少次,武君稷终於把甲醇和氢氧化钠搓出来了。 白王和熊王两妖带人猎了两头野猪,將油脂全刮出来,先熬油,总共六百多斤的野猪,熬出了八十多斤的油。 这些油还要经过催化处理,捣鼓了一天,又是加热反应,又是搅动混合,直到黑夜,武君稷看著锅里的油一点点分层,上面变成鸡蛋清的顏色,下面一层黑色油水状物。 武君稷皱了三天的眉终於舒展开。 他迫不及待的舀出一瓢灌进铁疙瘩的油缸里。 手把手教诸妖怎么启动,怎么操作,当轰隆隆的机械声在空旷的荒原响起,武君稷的灵魂一下自肉体抽离。 他看著巨大的机械造物,行在满是塔头甸子的荒原,车屁股后面的齿轮將深入地底两米深的塔头甸子绞合剥离,黑色的肥土地被翻了个彻底。 他看著一眾妖震撼、狂欢、朝拜! 听到它们近乎歇斯底里的喊道 “妖皇陛下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浓厚的信仰之力,代表著这群妖心底最深处的臣服。 武君稷深深的看著黑夜中那座行动起来的机械造物,仿佛挖去了一块心病,整个人放鬆下来,巨大的疲惫感,一瞬间將他摄进黑暗。 “殿下……” 这一声无奈而担忧。 是栗工啊。 第104章 臣来问安 武君稷这一倒又是引的群妖一阵慌乱。 栗工摆不出好脸色,却没再提带武君稷离开的话。 这片荒原几乎是武君稷掏出自己的血肉缝补改造,眼看要出成果,他怎么忍心让它功亏一簣。 栗工摸了摸太子的额头 “没有起热,应该只是累著了。” 群妖这才鬆了口气。 鬣狗女王听著外面轰隆隆的机械响声,总觉得不可思议。 她慢慢的退出房间,兽瞳穿过黑暗,直视荒原上孤零零的大铁兽,大铁兽旁边有韩贤挑著一根火把,像看到绝世文章的老学究,手虚浮在『宣纸』上不敢重抚,凑著火光仔细的瞧。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他恨不得把这个庞然大物拆开了研究,这么大的东西,怎么加点儿油,就能动了呢? 他亲眼看著小太子將这台铁兽一点一点的拼出来,从一根铁钉,一片铁片,到整个车子的框架,到完整的拼凑,虽惊嘆人力的鬼斧神工心里也不免嘀咕如此重物造出来干什么? 不能吃,不能用,放著看吗? 他转著圈圈,用一种全新的目光贪婪的描著此物外貌,然后蹲在地上,用手去丈量此物齿轮翻出的土壤,撅出的塔头墩子。 十寸,又十寸,湿润的黑土中,有虫抱卵翻滚,只有將它们翻出来,风吹日晒再经冬日酷寒,才能杀死,这样的土地,才適合在来年春天播种。 韩贤握起一把土,好肥啊! 他看著这台铁兽,看著被绞杀而出的塔头,看著这千里荒原,忽然老泪纵横。 “这竟真是一块肥土!” “这竟真是一块宝地!” 他仰天哭笑:“这竟真是一块宝地啊!” 万里的荒原,竟真是一块无主的宝地! 能种田就能活人!万里肥土,能活万万人! 千人一族!万人一部!万万人一国! 他韩贤居然也能成为开国功臣了! “哈哈哈哈!” 他一扫心中颓废,如黄河滔滔西向回周之心忽然平息,往日不入眼的东西全部涌入脑海。 一无所有的荒原,起了地基,打了水井,建了砖窑,开了矿山,炼铁、砖房、陶器、大白菜…… 而今,更有了立足之本、活人之基——土地,可以种庄稼的土地! 撑过这个冬天,到来年开春,没有任何时候让韩贤如此的坚信,来年这里將是麦浪炊烟。 没有任何时候让韩贤如此坚信,武君稷真的能带他们在此地成立一个国家! 能做开国功臣,做什么男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韩贤一撩火把,擼起袖子衝进瓦房 “陛下——臣来问安!” 那满脸的热切和突如其来的改口,让鬣狗女王后知后觉,此人,心服了。 她四爪蹲坐,思绪万千,下一刻,一双充满力量的手臂肌肉绷的极具野性,捡起了地上將熄未熄的火把。 离了冰冷的地面,火把再次盛放光芒,鬣狗女王灰发及肩在后背扎了个马尾,她迟疑著,凑近铁兽,细究的样子简直復刻了韩贤,只是偷样十足。 就在她跪趴在地上研究齿轮翻出的黑土时,一道声音惊醒了她 “如何啊?” 鬣狗女王身体一僵,若无其事的站起来,背著身体抬膝、拍土、矜持站立。 “什么如何?” 蝙蝠王大大方方的围著铁兽转了一圈,还上手拍了拍。 “你明明並不牴触陛下,为何不愿臣服?” 鬣狗群和狼群一样有严苛的规矩,和狼群不同的是,狼臣服强者,这个强者可以是任何人或妖。 鬣狗却只臣服於女王,具有团结忠诚的稟性,如果女王拒绝归降,这群狡猾又认死理的傢伙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火光照著鬣狗女王沉默的脸 “我需要为我的族群负责。” 蝙蝠王无法理解,生物的天性作祟,他骨子里没有鬣狗女王这么高的责任感。 “女王,您不如说明白些?” 鬣狗女王侧眸,看著不远处的大房子,兽瞳里青光一闪,溢散在空中的人皇运像金色的鮫纱。 “你说,他是怎么判断,哪些妖忠诚於他,哪些妖没有忠诚於他的?” 蝙蝠王浮於表面的笑一点点的消失,变得郑重。 突兀的哼笑,蝙蝠王的手抚上铁疙瘩,脸上带著漫不经心 “这自然是人皇的法子。” “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这个道理,聪明妖都该懂得。” “本王想突破寿命限制,想得到无上的法力,想接受万妖拜颂,所以我献出廉价的忠诚,甚至——宝贵的自由。” 蝙蝠王的眼睛在黑夜中变成一颗红色的宝石,妖异而危险。 他在鬣狗女王耳边,声音一股子诱惑: “您知道了什么?让您有此担忧,或许你我可以交流交流。” 鬣狗女王的確需要交流,她转身往远处跑去。 蝙蝠王振翅跟上。 到了確定无妖可以偷听的地方,鬣狗女王才道出真相 “你认识木兆吗?” 第105章 汪汪,武君稷呀 蝙蝠王的地盘在秦岭深处,木兆地盘在大周中原 “听说过,没见过。” 鬣狗女王:“我也不认识,木么是木兆的妹妹,她们两个是一株双生桃树,同根不同干。” 蝙蝠王若有所思:“怪不得她也会生生不息术。” 生生不息术並不是所有木妖都能炼成的。 鬣狗女王:“木么说,人皇运最好不要贪多,最近我才明白这句话的真諦。” 蝙蝠王:“嗯?” “雷劫。” “用人皇运会加快修炼,若在准备不足下经歷雷劫,九死一生。” “狸猫的雷劫,若没有璽印相助,你认为,他过得去吗?” 蝙蝠王眯了眯眼睛:“难说。” “修行一事,不进则退,若不修炼渡雷劫,只能等著寿命到了老死。” “富贵险中求,狸猫渡了雷劫,可是多出一条命。” 鬣狗女王:“人皇运可以加速妖的修炼,继而不得不渡雷劫,雷劫九死一生,若想躲避,就需要人皇出手相助。” “人皇不可能无缘无故相帮,他只帮忠诚於他的妖,我怀疑他另有手段保证你们绝对忠诚於他。” “人皇运是药,也是毒,而你们付出的忠诚,很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日,导致杀身之祸。” “蝙蝠王,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一猜,当年人皇帝辛,为什么会被妖杀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方都没必要再遮掩。 “因为帝辛能掌控妖族生死,而妖不甘被掌控。” 蝙蝠王讥笑几声:“然后呢?” “没了人皇妖族得到了什么?” “是百年化虚,是修为不得寸进,是刚踏入人间就等著寿尽。” “是只能往深山老林里钻,是即便成妖,仍被自然界的天敌克制,仍然被天地束缚!” “是面对普通人类,仍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与其这样,不如轰轰烈烈活它个百年!能飞天遁地!能控风御物!做百年的陆地神仙!和人类一样当大地的主宰!光明正大的以妖身行走在大街上!” 说到激动处,蝙蝠王语气变得重急,停顿一下,缓了下来。 “我觉得现在没什么不好。” “妖皇陛下的作为你我都看在眼里,他是真的想为妖族建立妖庭,他没有骗我们,这里真的是块宝地。” “待妖庭成立,这里就是我们的王国,人族有的我们也有,人族没有的,我们也会有。” “至於死亡,人族当官的都知道伴君如伴虎,咱们伴陛下左右,和人族臣子伴皇帝左右有什么区別?” “想得到尊贵,就得承受风险。” 蝙蝠王看的是极为透彻了。 鬣狗女王像是被他说服了:“他是人,他真的会向著妖吗?” 蝙蝠王篤定道:“他会的,因为自他和我们一同出走大周,他在周人眼中,是异类,他回不去了。” “如果是你,一言堂的王庭和被审视的囚笼,你会选择哪里?” 鬣狗女王深呼一口气,苦笑 “所有妖,都像你一样清醒吗?” 蝙蝠王:“本王才不管它们怎么想,我在意您的想法,是因为我认为陛下帐前应该有您这样的妖帅,忠诚又不失狡猾。” 他倾尽溢美之词:“您的责任心,是世界上无价的宝石。” “相信我,妖庭的未来,必將如您所愿,青涩的幼主需要您慈悲的母性护养。” “妖庭的第一任主人,是您亲自抚养长大的,您將见证一个群妖时代,而您却想在风云变幻的化龙池中做江东鼠辈吗?” 鬣狗女王仍是沉默,可无妖可见的命线,已经释放出她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滔滔不绝的人皇运充斥经脉,难以言喻的舒畅让每一寸骨头、肌肉都舒展开。 鬣狗女王知道,自己完了。 她突然袭击,一脚將对面的破牛皮揣出大远,冷著脸迴转。 蝙蝠王躺在草地上,放声大笑。 他展翅飞起,飞回去炫耀自己的功绩,妖帅之位,合该有他一个~ * 武君稷又闻到了风雨的气息,长安雨水不停,神龕没有任何遮挡,立在雨幕中,武君稷欣赏了一会儿雨景,就被神龕上的因果线吸引。 他的意识在神龕里,目之所及,是雾繆繆的香火,还有一条因果线自神龕伸向远方。 这条因果线金灿灿的,他用意识触碰,一下来到了皇宫。 他看到了还未建成的太子宫。 看到了彻夜礼佛的太后、夜不能寐的太上皇。 看到了床上沉睡的周帝。 对方似在梦魘,眉毛夹的很紧。 武君稷好奇他在做什么梦,想看。 一个闪过念头,神龕周围雾繆繆的香火变少了,武君稷眼前场景一变。 他入了周帝梦中。 这场梦,周帝曾反覆的梦了一年,是一个青年的哭丧梦。 只是这次和之前不同。 灵堂上,寥寥几个宗亲、命妇、后宫妃嬪哭丧守灵。 一个青年伏在棺沿,瘦长的身影透著一股子病气,他在笑,看著棺材里死人青紫的脸在笑。 甚至是捧腹而笑,像看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他的表情分明又是悲。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穿著钱得力的衣服凑上前,小心的上前搀扶 他称青年为:“陛下,节哀啊。” 是陛下,不是太子。 武君稷在上帝视角看到这一幕,被勾起了回忆。 他前世的记忆就是在此处被88修改的。 稷下学宫才找回来。 他已经记不起前世周帝下葬自己是什么心情了,自《太平民典》被烧,他的精神状態就不好了。 登基后扒了几个皇子的皮,又知晓了妖怪的存在,梳理明白自己半生坎坷的根源所在,精神状態更差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是真的病了。 周帝的儿子很多,但都被他杀了。 周帝死的时候,和周帝还有血缘关係的只剩武君稷一个儿子,以及若干孙子孙女。 武君稷前世做了个英明又糊涂的决定,他养了三皇子的儿子作为下一代皇帝。 除了对方合適外,更大的原因是想看对方隱忍又恐惧的样子,好玩儿,刺激。 神经病的想法,常人无法琢磨。 这个梦很快结束,武君稷的意识被挤出去,床上的周帝也缓慢转醒。 武君稷在思考一件事,他在老登的梦里看到了三皇子的儿子,人会梦到自己没见过的人吗? 醒来的周帝长舒一口气,拔步床外听到里面动静的值夜下人,立刻掌灯伺候,周帝起身下床,喝了口水,坐在桌子上发呆。 一会儿,开始研究起地图。 小太监劝他 “陛下,夜深了,您还要上朝呢。” 周帝摆摆手,让他退下。 一张足以覆盖正面宫墙的地图被他摊开,密密麻麻的山、路、桥、河,周帝自长安向东化了一道横线,让后他顺著线的方向一步步捋过去。 捋著捋著,就开始研磨、在一本龙鳞册上算数。 武君稷去瞧他写的什么,看到龙鳞册上密密麻麻全是粮草的计算。 瞧著瞧著,武君稷看出了门道。 周帝在算自长安去东北,要走多远,耗粮多少。 依书页的厚度,他可能已经算了无数次,得出的惊人的消耗,让他怯步不前,可他依然在深夜里一次又一次的计算。 或许再找近路,也或许这样能让心里平静。 算著算著,停笔了,周帝怎么都算不下去了。 这条路,他算了很多遍,足以供十万大军一月的粮草…… 他供得起,但现在又不確定了。 他翻开各地报雨的奏摺。 大周需要粮食预防此次雨水可能会造成的洪灾。 雨下了七天未停。 被他派出去的巡按御史杜绞,多次上报水位线告急,说已经下达转移百姓的命令,后续可能需要长安粮草及银钱、药材援助。 左右为难。 所以他急切的会谈长白山君。 可雨水不停,长白山君也没办法。 帝王的眉眼满是焦躁和忧虑,武君稷看了好一会儿,那一遍又一遍的计算,稀释了他对梦的在意和疑火。 他忽然特別想告诉父皇,他生病了,手疼,很累,想吃山珍海味,特別特別想看到他的反应。 这股衝动,促使著武君稷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他听到自己的唇舌不受控制的发出声音 “老登,汪汪,武君稷呀。” 第106章 知道吗? 周帝豁然起身,眼眶瞬间热了。 他屏退太极宫內伺候的所有下人,起伏的胸膛诉说著內心的不平静, 明明心里是高兴的,嘴上偏要来点儿狠话 “亏你还知道回来看看。” 温情是一味毒药,人只要沾染上就会被糊上一层大街裸奔的羞耻感。 父子两人全都对这味毒避之不及。 周帝以强言遮掩真心,武君稷以克制迎回理智。 开口诉苦的衝动,在几息之间被压下。 他是主动离家出走的,现在跑回来抱怨自己过的有多不好平白招人嘲讽,关係好时,或得几分无用的心疼,翻脸无情时,今日的诉苦会变成日后的挖苦。 他围著周帝看了一圈,故意送出几缕凉风,將桌子上的册子翻得噠噠响,摆出周帝的『罪证』,得意洋洋的质问 “父皇,你担心我呀?” 纸张在他眼前哗啦啦的翻动,周帝好似看到四头身的娃娃坐在他的对面,无聊的摆弄书籍,和他想像中小东西上学走神的情景一样。 他压下书页,没有正面回答,轻嗤了句 “闹腾。” 闹腾些好,闹腾说明精神足,如果在那边过的不好,还没精力闹腾呢。 长长的龙鳞册就像瓦片蜿蜒叠列的宫墙,武君稷故意吹,周帝有意压,他吹一页,周帝就压一页。 从这头吹到那头,从这头压到那头,分明一卷就能结束这场无聊的捣蛋,父子两人却乐此不疲的槓。 脑子不由自主的拓印下册上凌厉的笔锋,武君稷『被迫』知道了完整內容。 十一遍计算,算重重阻碍,算安危概率。 仿佛回答了他的担心之问。 周帝初始是想让长白山四郡寻找支援太子,却得到太子入鬼沼兵不可入的消息。 於是他又想找长白山君合作,两人拉扯了数次,前几日长白山君才低头应下,可阴雨连绵,又阻碍了周帝计划。 太子心智成熟,又有栗工护持,应不至於自入绝地。 周帝对栗工的能力充分信任,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可理智和情感是两回事。 荒原之地,死不了、活不好,是周帝能想到的最好情况。 就这一个『活不好』便令周帝日日掛心。 周帝软了话:“朕看不见你,长高了吗?” 书页不翻了,改成了折,让人幻视对方就在他身边,周帝被情感驱使著在四周抓握,只抓到满手清风。 耳边的声音慢腾腾的 “当然长高了,孤已经从一根草长成了一棵树,比宫墙还高。” 周帝由著他满嘴跑马 “人长高了,衣服要短了,鞋也小了,荒原上什么也没有,朕猜你定是光著屁股裸奔。” 武君稷嘎吱撕了他一页空白纸,发泄不满 周帝嘖了一声 “脾气又大了。” “孤穿裘披貂睡虎皮,每天都能喝虎骨汤,吃熊掌,烹鹿肉,奶羹不断,想飞哪里飞哪里。” “住大宫殿,赏落日飞雁,乐不思蜀。” 周帝不知信了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 武君稷沉默片刻:“十年。” 周帝不装了,甩袖开骂:“去你乃公!十年?!你怎么不等朕死了再回来?!” “奔丧吃席登基!一步到位!” 逆子不服气:“你又很大声说话。”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帝火更旺了 “只许你放火,不许朕点灯?” “想用三章约束朕,也不想想自己做到了几条!朕告诉你,趁早滚回来!荒原上也就几张兽皮拿得出手!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个犟种!” “等雨停了,朕让长白山君给你送粮食,吃饱了就滚回来!” 武君稷不甘示弱:“孤做不到孤汪汪!你行吗!” “荒原上孤想干什么干什么,孤捅破天也有人愿意惯著孤,皇宫里孤连个宫殿都没有,孤才不要你的粮食,孤有一千妖兵,指哪打哪!” “孤下一步打高丽!” 周帝一脸便秘样,让他汪两声,还不如让他去死。 想的时候恨不得掏心掏肺一口一个心肝儿,气的时候恨不得找出他的屁股甩下降龙十八掌。 周帝劝自己心平气和,这次起码知道提前找自己商量了,才四岁,慢慢教就是了。 “打高丽?国与国之间战爭岂是儿戏。” 周帝思考片刻,直戳武君稷心窝子:“你打高丽,不会是因为没得吃吧?” 武君稷:“……” 周帝放声而笑 “怎么不说话了?反驳朕啊。” 周帝再次骂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怕把人骂急眼直接给骂走了,他又帮著出主意 “你去打高丽,太落人话柄,换个方式,你让高丽主动打你。” 武君稷觉得自己已经挺不是人了,没想到老登比他更不是人。 周帝向他说了海市蜃楼一事。 “朕好奇,高丽王只会更好奇。” “若能再放出一些消息,或许可以诱他出手,只要他动了,你讹他一些粮草还不简单。” 武君稷的目的何止一些粮草,他还想要人力。 “孤明白了。” 他想到办法了。 或许可以从妖族入手,逼迫高丽对他出招,占据大义。 正事说完,周帝用诱哄的语气告诉他:“你是儿子,朕是父亲,儿子在父亲膝下尽孝是理所应当,你每天都得来皇宫看看朕知道吗?” 武君稷敷衍:“嗷~” 周帝神色温柔:“如果神降费神,你不必每次都与朕说话,一缕抚面风,朕便知道你来过了。” “朕看不到你,但你得让朕晓得你在,知道吗?” 武君稷这次声调认真了些许:“好嗷…” 周帝听著声音,仿佛看到了缠著小啾啾,珍珠腰带金丝靴仰著脸认真回应他的小太子。 多点儿耐心一点儿,多点儿温柔,一点点的讲给他听,他就会认真的回应。 周帝很早就看出来,武君稷身上没有宫廷教养出来的刻板。 这份刻板並非贬义,而是在某种地方或某个人身边长期生活,且被养成固定习惯的痕跡。 又像帝王之间上下传承的类同。 弟子师承哪派,只需要展示一二,自能从弟子身上找到老师的痕跡。 武君稷身上却没有,周帝不得不往坏里猜想。 上一世,他从未教导过他的太子。 又或许,等他想教的时候,对方已经自成一派,不需要他指点江山。 周帝总想弥补,他著魔似的想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他留下的影子。 他们是父子,一棵树两枝椏,血脉一源,他合该继承他拥有的一切。 周帝想给他很多很多,多的溢出来,让外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他的儿子,他手把手养出来的太子。 “你四岁了,该练字了,朕想办法让人送去字帖,神降可有办法掌控?不如朕每晚给你上一堂课?” 武君稷:“……” 老登脑子有病? “不要。” 周帝思维不知道散到了哪里,迟疑问 “你不会真的在荒原上光著屁股吧?” 荒原上兽皮多,但没布啊。 “嗷呜——!” 风掛了满脸,周帝总觉得是小孽障啃了他一口。 窗户被风吹开,凉丝丝的雨气扑面而来,像有人生气的夺门而出。 周帝哈哈大笑 “下次来了,別忘了给朕打招呼!” 荒原的土坑上,武君稷在梦中踢了踢脚丫,气的哼唧唧的翻了肚皮…… 第107章 立心 武君稷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醒来,看到身上多出的命线,有些讶异。 他自顾自拿起胖胖杯,用猪鬃、虎骨做的牙刷十分漂亮,栗工特意给他雕刻了花纹,胖胖杯已经配不上美丽的牙刷,可武君稷恋旧,不肯更换。 窑下沾点儿草木灰,左刷刷右刷刷咕嘟嘟,照水看看他的大门牙,满意。 他刚起身,一块破牛皮落在他身边,蝙蝠王忽然下跪,用超大的声音,颂唱著妖皇的威德 “尊敬的陛下!您的神威盖压寰宇,天因您而亮,地因您而受盛载物,飞禽走兽皆为您俯首,今有鬣狗女王鬣斑,愿意效忠我皇!” 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鬣狗女王,身体一僵,在眾妖的注视下,不得已站出来。 她冷冷瞪了眼蝙蝠王,化作人形单膝跪地,郑重宣誓 “陛下,鬣斑愿为您的子民,成为您建设妖庭的煤、瓦,披肝沥胆粉身碎骨九死不悔!求您降下庇佑。” 鬣狗一族,闻声靠拢过来,一个个化为人形臣服道 “追隨鬣斑,追隨陛下!愿为陛下子民,建设妖庭、护卫皇驾,九死不悔,求您降下庇佑。” 不需要多言,一条条缠上他的命线,是皮囊下最真诚的灵魂。 武君稷手里还拿著胖胖杯和牙刷,他睨了眼炫功的蝙蝠王 “起。” “在孤心里你们早是妖庭的一员。” 鬣狗女王:“昨夜蝙蝠王与臣彻夜长谈,臣被陛下之志打动,只要陛下为妖庭,臣之族人,九死为皇!” 武君稷回的毫不犹豫 “孤,当然一心为妖庭。” 蝙蝠王趁机提议: “陛下,您是妖庭的皇,太子称谓怎配您的身份。” “人族帝王以『朕』自称,我妖族不如以『皇』为称,只有最华贵的字体,才配得上您的尊贵。” 这是要武君稷改口,向栗工等人示威。 眾妖纷纷附和,就连韩贤都热切表態。 在场只有三个大周人。 栗工、韩贤、李九。 韩贤可有可无,李九身份特殊只忠诚武君稷本人,处境最尷尬的是栗工。 妖皇身边跟著人族帝王的亲信算哪一回事。 栗工防备著它们,诸妖也排挤著栗工。 现在刚刚起步,妖族脑子里还没有政权、立场的概念,两方才安好的相处著。 蝙蝠王作为妖庭一派,今日率先出击,將武君稷有意模糊的问题捅出来。 武君稷心中衡量片刻,摇头拒绝了 “为时过早,等妖庭正式成立,再议不迟。” “蝙蝠王,孤记你一功。” 蝙蝠王心中轻嘖,不过也不灰心,早晚会有这一日,他不急。 他以促狭缓解氛围 “陛下,这可是臣第二功了,不如您直接將妖帅之位,提前许给臣得了。” 武君稷笑骂 “滚。” 蝙蝠王:“遵命!” 他一提妖帅之位,立刻在妖群引起议论。 白苍、白王、蝙蝠王、鬣狗女王…… 嘶…… 万万没想到,破牛皮这么会諂媚惑上! 眾妖一拥而上,『揽著』蝙蝠王要和他討教,一时间兽毛乱飞,好不热闹。 举著铁锤砸煤的栗工越发忧心。 鬣狗女王臣服,是为了妖庭。 蝙蝠王八面玲瓏,诡计多端,諂媚惑上,现下尽心也是为了妖庭。 白王悍勇,狸猫渡劫时他一动竟能让整个队伍冒死相隨,至今居於太子之下,也是为了妖庭。 在场诸妖,心之所向皆为妖庭! 若武君稷是妖庭的皇,它们將是武君稷手中最锋利的刃! 若武君稷是大周的太子,这柄利刃,必饮主公之血! 太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人妖不两立,妖庭若壮,人族奈何? 武君稷拿起他的小锤,又开始搓铁。 只是搓的漫不经心。 搁置的身份立场问题又被提及,他心情不好。 武君稷迟迟没能下定决心,和他上一世寧选五年寿命不要重生的原因是一样的。 他打心里觉得,他要在旧地,和旧人、旧事,从生到死,从死到生都纠缠在一起。 就算烂了臭了,他也认! 这份近乎入魔的偏执被压在偽装出的坦然之下,表露出来就是他对周太子之位超乎寻常的在意。 这个位置,他坐了两辈子,上辈子更是耗死上面,让他乾脆利落的扔了,他不甘心。 武君稷偶尔被前生今世的恩怨爱恨所迷,一旦触及到最深层的利益,他又超乎寻常的冷漠。 他清楚的知道,一切的犹豫、动摇都是藉口,最终决定他立场的其实在他对妖庭未来的规划。 他想建立一个以人为本的妖庭,还是想建立一个以妖为主的妖庭。 前者,终有一天他要站在妖族的对立面。 后者,他会站在人族对立面,但未来的路会好走的多。 事到临头,不断则乱,在蝙蝠王諫言改称时,武君稷心里便有了取捨。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他的初心是权力,他的目的是当皇帝,当妖族的皇帝,当人族的皇帝,什么也不能成为他握权的阻力! 绝世妖刀摆在面前,他没理由不要。 想握实了这把刀,就得打造一个完全適合它们的刀鞘,妖庭就是刀鞘。 他要建立一个以妖为主的妖庭。 至於人族的未来如何,武君稷不负责任的想,这得看他国皇帝的態度了。 如果所有皇帝都能识趣让位给他,他一定是天底下最仁爱贤明的妖皇。 反之……最好不要有反之。 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关外看中原的蛮子。 武君稷无声的弯了弯眼睛,自我调侃完,转身督促著眾妖修路,並让其他妖在山林捕猎时找找有没有本地妖族。 他和高丽的交涉,可以本地妖族为突破口。 轰隆的机械將水泥路向外延伸的阻碍全部刨平,塔头墩子被刨出来打碎作为路基,砸石头、碎煤粉、高炉日夜不停…… 群妖又回到了两眼一睁就是乾的日子,武君稷开始教李九手搓第二台犁地机械,而他自己,钻研怎么开发地底千米深的石油。 如此他们在荒原上度过了疲惫而充满希望的九月,来到了降温的十月。 一条长千里,宽两丈的水泥路自鬼沼深处,悄无声息的与高丽接壤…… 第108章 国讖 高丽是一个集游猎、渔牧、耕种为一体的国家,国境边缘有马泽崮和断沼崖相邻,两者夹出一条一人宽的路。 以两山为界,向南是高丽国耕民; 向北,是危险的鬼沼; 向东是终年布雪的长白山。 十月份正是收割水稻的季节,也是牛羊贴膘的季节。 耕民、牧民在田地里、野草里忙碌著。 却听鬼沼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响声越来越近,一声大过一声。 耕民闻声而探,一金色弯刀,以劈天裂地之势,將马泽崮和断沼崖强势切割,石土轰隆隆堆满了狭窄的小路,耕民捂头遮口鼻远离。 等尘土散去,来不及细看,金刀又做掌一盖而下,半山高的碎石被金掌啪啪碾成石沫,高丽人无不骇然! 眨眼的功夫,一座轰隆的铁兽两三下將石土铺平,好几百个大汉用石臼夯地,夯完浇了一层青灰色的泥,直铺到高丽国境內。 有个人指著犁地机,结巴道 “铁兽!天上的铁兽!” 眾人回过神来,定睛一瞧,只见铁兽周围有男有女,还有许多作人打扮的动物! 一只黄鼠狼站出来,人模人样道 “邻乡,此地可是高丽啊?” 高丽人惊呆了,会说人话! 一群人惨叫:“妖怪啊——!!!” 没一会儿,满地的人跑的只剩下一个牧民。 那个牧民牵著他的十几只牛羊,啪嗒一跪 “饶命啊!饶命啊!” “妖怪老爷饶命!” “此地正是高丽!正是高丽!” 白王闻言仰天长笑 “高丽!本王终於出来了!” 诸妖欢呼雀跃,击掌相庆,鬣狗女王都不禁带上喜色 “这条路成了!” 七彩大公鸡一蹬腿躺地上 “终於成了,再不成,哥的腱子肉又要厚两层。” 韩贤从犁地机控制门里钻出来,看著不远处的炊烟、稻田,眼睛都直了。 他忍不住擦擦口水,水稻!大米! 只看著,就仿佛闻到了米香,在这一刻韩贤一下理解了为什么北边大蕃对周朝虎视眈眈。 他现在就是一头饿虎! 小柿子蹲在韩贤脚边,仰著脑袋,困成了可摺叠狐。 被外面的欢呼声惊醒,他化作人形探出头,傻而认真道 “督工,不能偷懒,柿子有用。” 一只小老鼠分外看不上小柿子能吃不能干 “没用的傻狐狸,路已经修成了,哪用得著你督工。” 蝙蝠王等诸妖闹腾完了,行个半礼,向白王上諫 “山君,此路乃我妖庭开创之基,属下以为,已经到了吾皇广纳子民,登基称皇的时机了!” “不如我等回去,向吾皇进諫?” 白王脸色有异,並不接他的话。 “再说吧。” 蝙蝠王心思活络了,自一个月前他借鬣狗女王臣服一事,提出让妖皇改称,白王对他的態度就变冷了。 对妖皇的態度也变了。 以前一口一个伯牙,那天之后白王很少再凑到陛下面前。 蝙蝠王猜测里面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如今更加篤定。 高丽画边境线时,放弃了鬼沼以北的土地,因此高丽的国运也止步於鬼沼之南。 他们现在站在高丽国土边境线上大鹏展翅。 高丽国的国运形成了一只巨大的金虎,衝著白王怒吼威慑。 白王轻蔑一笑,展翅化形 “让本王会会它!” 在场没一个妖压制的住白王,眼睁睁看著他和高丽的国运开打。 两头猛虎在空中交战,高丽国运汹涌而来,或扑或咬,气运的虎吼声,震的整个高丽朝堂心神不定。 两虎相斗,白王越战越勇。 诸妖看的酣畅淋漓。 就在白王张嘴要撕扯一块国运吞入腹中时,金色大虎身体一震,眼睛瞬间注入灵光,白王撕咬扑空,战局瞬息转变。 金虎气运蒸腾,帝王之威反压而来,两虎又过了两招,竟是白王落於下风! 木么心一肃,厉呵道: “山君!快退回来!” 白王掂量过后,立刻撤退。 雄浑的声音自金虎口中冒出来 “犯我国土的妖孽!休走!” 蝙蝠王脸色大变 “气运同调!” 就像当初武君稷离开大周,周帝借国运的眼睛和力量阻拦,如今高丽王也用了同样的方法! 蝙蝠王二话不说张开翅膀 “撤!” 高丽王冷哼 “晚了!” 上百只金虎將千只妖的退路全部挡住。 最大的金虎身体散开,化作一双睥睨的金眼,雄浑的天音传来 “尔等犯我边境,其罪当诛。” 高丽王欣赏著这群杂种似的妖群,鬱闷了一个月的心情舒畅了。 他让国內死士入鬼沼寻找大周太子下落,一个月过去,大周太子没有音讯,他派出去的死士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今日,他引以为患的群妖居然自己出来了。 正好將其伏诛! “国讖——曰死!” 遥远的天际,传来开国英灵的迴响 “国讖——曰死!” 巨大的死字,带著令妖难以反抗的力量压在它们头顶。 小柿子好像被抽了魂,呆呆的仰著头,脑海不断闪著一个画面:一个衣著华丽的男子,在临死前下留下遗言 他说:国讖——因果。 一国之力的绞杀下,所有妖都惨叫著现出原形,只有小柿子,他孤零零的站著,脖子上的骨头散发出同样的金光,抵抗著气运的镇压。 高丽王轻咦了一声。 远在千里的武君稷,心臟失速跳动,他若有所觉,人皇运顺著诸妖命线,瞬息来到了现场。 巨大的『死』字被宛如天日的人皇运撞破、冲碎、粉碎、碾作尘。 高丽王惊怒:“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悠远的童声,压淡了稚嫩 “武君稷。” 黄鼠狼喜极而泣:“陛下!” 头埋进土里的菜花蛇一下亢奋:“是陛下!” 蝙蝠王拍拍打打收拾好自己,优雅的俯身 “恭迎陛下!吾皇千秋万载!永垂不朽!” 一群妖跟著他同拜 “恭迎陛下!吾皇千秋万载!永垂不朽!” 高丽国王匪夷:“你可知本王是谁?你要与本王为敌?” 武君稷不惧此言:“辖下臣民,不死它国,何来为敌一说。” 上千只妖,被转移到马泽崮以北,虎口夺食的轻蔑之举,令高丽王大怒。 “猖狂小儿!” 气运再次聚为一只大老虎,虎啸北山。 武君稷正要出手,天地乍暗,雷霆泛紫。 妖群里爆出一团黑雾! 仔细一瞧这哪是黑雾,分明是小柿子黑云罩顶! 他脖子上的骨头,不知何时裂成了两半,没了龙骨的庇护,它劫难將至! 高丽王被此景惊到了。 小柿子在他眼中,一身死气,儼然是一个早该死的妖! 高丽王冷静下来,他和人皇运对招,难说胜利,又见小柿子情况诡异,心生退意。 “你和妖混跡在一起,早晚横死,本王不夺老天的死囚,好自为之吧。” 武君稷 “不送。” 第109章 帝辛! 小柿子身边的妖闪躲一空。 只剩半妖半人的小狐狸,迷茫的仰头看著天雷。 它朝天伸手,口中喃喃 “陛下……” 脑海不断闪过的画面让它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它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千年前的一天。 墨紫色的讖雷横断半截天空,天之东北仿佛燃烧起来! 墨紫色的阴火含著某种力量,令天下人、妖有感! 大周境內的胡先生当场失色,他身影原地消失,再出现已在荒山深处,三只九尾狐石像落了蛛网,胡先生在其中一只石狐狸头顶重重一拍,地上显现老鼠形状的法阵。 鼠族善搬物,有乾坤挪移之能。 灰老鼠未达到他祖先的十分之一。 胡先生在阵法中凭空消失。 大光音寺的天玄大师脸上少见的失神,他將自己关进禪房,翻开《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菠萝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同一时间,朱雀子看到天穹东北的墨紫阴火深嘆一口气,他回到房间在供奉的三清道祖神像前,脚踏七星天罡步,手呈芴板,口中唱诵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天杀劫!地杀劫! 唯一的生路是人! 处在雷劫之下的生灵最能知晓其中恐怖,东三平三座山脉中的生灵躁动不安 鬣狗女王想跨过高丽国境,往人多的地方跑!可身体做出的选择却是沿著脚下青灰色的路,向北!一路向北! 胆小的鹿妖和百灵鸟,恐惧的叫出声,它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白王炸毛蓬大了一圈!嗓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尾巴夹著一步退,步步退! 灰老鼠刚要掐算,嘴里猛喷出一口鲜血,蹬腿儿倒在地上 “不对劲儿……这不是普通雷劫!!” 诸妖哆嗦著逃命,唯有小柿子朝天伸手,他仿佛感受不到雷劫中恐怖的力量 蓝灰色的狐狸眼雾蒙蒙的,倒映著紫黑的雷电。 横断天空的雷霆,在它眼中是诸妖搭起的妖桥。 那一日,万万妖反叛,它们用身体架起反抗的弓弦,向天射箭! 可是他太强大了! 他是世界唯一的一樽神明! 无论人、妖,都是他脚下匍匐的草木! 小柿子口中呼唤著 “陛下——!” “陛下——!” 一只火红的狐狸,本体有山那样大!他追雷而去,狐声的哀叫,响彻云霄 它朝天而跃,向死如向生! “轰——!” 墨紫色的阴雷,当头劈下! 跃起的狐狸哀鸣一声,巨大的身躯,砸在马泽崮上,掐逢尖枝穿腿,鲜血淋漓! 雷霆中有股浓郁的因果之力,催促著武君稷去探寻! 他抓住李九的衣服,武君稷手指千里外的雷霆中心 “去!” 澎湃的人皇运在李九背后长出了一双金色翅膀。 他振翅高飞,一条粉龙腾空阻挡 栗工踏空而来 “李九!不可置主公於危墙之下!” 李九一手抱太子,一唤刀 一把坑坑洼洼破破烂烂的长刀飞入手中,这把刀切菜、烤肉、劈柴、掘土……李九每每看到这把刀就像看到了自己。 刀只需要向前!不需要思考! “栗工大人!得罪了!” 横空一劈,劈出势不可挡的决心。 栗工被迫让步。 人皇运乘风而起,三息至千里! 一方妖印化作遮天的金乌,它长鸣一声,载起地上的妖群,低空飞离雷霆中心。 极为厚重的因果之力,让武君稷与天共怒,对小柿子生出前所未有的杀心。 仿佛只要杀了他,人生再无烦恼。 心里滋生出迫切的情绪。 武君稷没有拒绝这股杀意的催化,小柿子的死亡对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武君稷指著红狐,命令道:“杀了他!” 李九没有半分迟疑,在他成为点將的那一刻,他可以为主公剑指皇权,刀向苍天! “遵命!” 他猛喝一声,身体里无穷的伟力,找到了宣泄口,破刀挥出割天裂地的力量,他这一击,草木做尘,摧山盪水! 这一刻天雷站在了他的身后,苍穹上两口巨大的云涡,仿佛两只死寂的双眼,这一刀会砍下红狐的头! “噹—!” 这是庙钟之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空灵的诵经声无处不在。 武君稷脸色冰寒,大光音寺! 天上的阴雷动了! 两口云涡中,紫黑色的闪电夹火而下! “砰!” “轰轰轰—!!!” 数十道闪电劈下! 经文诵出佛陀的虚影,只出现几息,如烟花消散。 天玄大师呕出鲜血,苦笑不已,却再次念诵经文。 与此同时,又一道唱诵加入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 道家的唱经声,送来一道道士虚影。 佛道两家浓厚的气运屏蔽了小柿子的气息。 武君稷敏锐的察觉到另外一道气息,五指成爪,这一握,掏空了身体里大半力量,金色牢笼封锁了笼中两只妖的退路! 武君稷的心瞬间绷紧,他紧盯著笼中第二只妖,下令道: “杀了他们!” 天雷嘶吼中,李九驀地感受到一股不属於他的意志,手臂在太子声音发出的剎那挥动。 无形的连结毫无预兆的降临,不属於彼此的思想,记忆,情绪,纷涌而至! 他仿佛看到一轮火日,几乎灼瞎了他的双眼!汩汩鎏金如血,它悽厉的颤动,它的诉求传递给了手中的破刀,李九就是破刀。 武君稷则看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少年,扛包,挖河,挨饿,入金鹰卫,被选择的狂喜,上任的忐忑,心中的掛念,现下的想法…… 另一个人十几年的记忆,挤进武君稷脑海,他身体一颤,眸中满是不可思议,他驀地回头盯紧了李九。 两手一下掐上了他的脖颈,连胡坦的死活都顾不得了。 “你看到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手臂上挠人的眼泪。 李九背后的翅膀慢慢收了,他落回地面,眼泪长流不止。 武君稷脑子罕见的空白。 李九忽然双膝砸地,仓惶道:“陛下,臣为您杀敌。” 破刀还带著泥,上面的煤黑永远也除不去了,它便只能用其他方法证明自己是一把好刀。 金色的人皇运附著在刀面上,代表著背后主公毫无保留的信任。 人字当空,我刀向天横,如鯨饮吞海。 “胡坦!死来——!” 刀风搅起武君稷琐碎的刘海,人皇运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他看到一条紫色的命线凭空出现,与他的命线相接,下一刻又一同隱去。 天命点將,成了。 武君稷忽然无言以对。 金笼里,小柿子被阴雷劈后,身上附著著墨紫色火焰,烧的它哀哀痛嚎。 佛道经文附带的气运竟能与阴雷较个高低。 李九与胡坦打的难捨难分。 佛、道、妖、人、天,在这方天地为不知名的恩怨、利益角逐,好似千年大势的缩影…… 天雷中越发明显的因果之力,牵动他的心神。 真相像嗓子眼儿的一口痰,没有一刻让武君稷觉得,他就要將它咳出来了。 只要杀了它们! 武君稷眸中不知何时也燃起了一道紫黑色的雷火,他道 “国讖——因果。” 大脑一下黑蒙。 他墮入了一场梦中。 梦里,一个男人披头散髮,悲怒至极的对天下下了死亡之咒,他说 国讖——因果! 武君稷模模糊糊的知道了他的名字,帝辛。 小柿子的劫不是雷劫,是帝辛! 第110章 擦肩而过的贵人 千年前的最后一位人皇,和千年后的第一位人皇,因为同一个妖,下了相同的咒讖。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重合。 阴雷紫火高涨一丈,將天地染成了地狱的顏色! 浓紫色的不详墨团,瞬息蔓延千里、万里! 大周、高丽、大蕃、大蒙! 飞禽走兽、河鱼、草木,皆在咒讖中瑟瑟发抖。 长安城內,陈阳与周帝一人站在北城下,一人站在北城上,两人在天谴一下,仰头望著高大的神龕。 黑棕色的神龕正如一团浓墨,却黑的稜角分明,骨灰混合桐油,刷了一层又一层,刷出了宝石的质感。 神龕的容貌在墨紫色的天空下诡异的变化著。 武安、帝辛、武君稷。 龟十三心神不寧,它出了化石的龟躯,一脸严肃道 “因果!我感受到了浓郁的因果!” 这座神龕,误打误撞成了人皇运的载体。 武安的骨灰,塑造了神像的躯壳,留下的人皇运成就了武君稷的香火,而今武君稷的咒讖,引动了帝辛的诅咒,这份诅咒,妄图夺神龕为载体! 龟十三紧盯著神龕的变化,无论是武安又或是武君稷,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帝辛! 否则不再是神龕,而是要被剷除的咒讖! 东北荒原,一颗墨紫色流星,自九霄坠落,挟著势不可挡的劲头,直砸武君稷! 李九心高高提起。 “陛下!” 他瞬息而至,刀向苍天! 挥出的人皇运不止没能阻止流星的落势反而使它速度更快! 胡坦脸色大变,嘶吼道:“拦住它!” 只见一道佛偈、一道符文,在空中横铺十里!佛道两家五百年气运形成的兜网,死死箍住了下坠的流星。 胡先生:“收!” 不详的流星被佛道气运一寸一寸磨消了光芒,化作一颗墨色的珠子,被胡先生收入囊中,他抓著小柿子,瞬息消失在荒原上。 李九抱著小太子,没有去追。 墨紫色的黑云,一层一层淡去,武君稷的意识又入了神龕。 诡异多变的神龕一下平和起来。 龟十三鬆了口气,它静静观察著神龕的容貌,像周帝又不像周帝,它带著一股独特的病气。 似光脚走过了刀山火海,自荆棘中开出花来。 整个世界在武君稷眼中乱成了麻。 他自天上俯瞰,地上生灵皆是傀儡,头上插著各种各样的傀儡线。 气运线、姻缘线、亲缘线、因果线…… 每个人在他眼中皆是透明。 但他唯独看不到自己的。 只能从別人身上反推。 比如,他顺著周帝和陈阳头上亲缘线的方向找到了现实中昏睡的自己。 他还看到周帝和太上皇之间没有亲缘线。 香炉前的香火,如一层月纱,裊裊披绕在他身上,他情不自禁的碰触,穿香而过。 他与香火之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妖族信仰与命线归於妖印。 人族命线归於玉璽,而人族的信仰是香火。 若天下香火十分,六分佛教、四分道。 横空出世的神龕,落於长安龙穴,引的天下譁然,硬自两教夺去三分香火。 可这些香火,不似妖族信仰之力,隨他取用。 他调用妖族信仰之力,需要以妖族命线为载体。 他调用香火,又需要什么为载体? 如果是命线,天下人的命线归於玉璽,『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玉璽自秦皇始,当年的帝辛又用什么承载命线? 如果是因果线,要芸芸眾生均和他扯上因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梦中梦到的男人是帝辛吗,帝辛死前的因果咒,应在何处? 雷劫中浓郁的因果之力,是帝辛咒讖导致的,可为什么只劈小柿子,小柿子在千年前杀帝辛一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国讖是举国之力的咒杀,比起帝辛千年不朽的咒讖,高丽国王的咒讖简直太弱了。 可见人皇和普通帝王简直是天壤之別。 但他是一个没有国土的人皇,还没有下国讖的能力。 能念出咒讖全赖於雷劫中的因果之力。 武君稷捋明白了一点。 小柿子一定在杀帝辛一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胡坦以金龙运为他遮掩气息,才瞒过帝辛的咒讖让他活了许多年。 直到今日,武安的龙骨碎了,小柿子一下被咒讖雷劫锁定。 若小柿子自帝辛一朝活到了现在,千年间他是怎么瞒过咒讖的? 除非,胡坦一直活跃在王朝更迭的歷史舞台上,他不止和本朝的皇帝做过交易。 商、周、秦、汉、隋、唐…… 还是说,小柿子第一块龙骨,取自帝辛! 因为是人皇骨,才让小柿子撑过了千年时间! 小柿子满身黑气,分明是早亡之象,胡坦为何要逆天而行,强行为小柿子续命! 真的是为了亲情吗? 或许小柿子一旦死亡,將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情,才让胡先生死守小柿子。 佛道两家,为什么帮胡坦? 胡坦活了千年,千年底蕴,他还留著多少后手。 帝辛死亡,是一切谜底的开端,或许解开他死亡的真相,就可以解开所有的疑惑。 武君稷坐在神龕里,听著长安城內的熙熙攘攘,慢慢思索。 他听到脚底的百姓上香许愿 “神仙保佑,无病无灾无难。” “神仙保佑,风调雨顺……” “保佑娶个好儿媳……” “保佑太子殿下吃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我家烧饼摊多亏了太子生意才红火,再保佑我每天多卖几文钱,到时候生个大胖娃娃,考状元,当个官老爷……” 武君稷捉到烧饼两字,侧眸望去,一个青年带著一个怀孕的女子,在他的香炉里插了三炷香。 武君稷隱约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哦,十字街第三家的烧饼。 怎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年轻时。 他的目光好奇的隨著两人来到了他们的烧饼铺,仔细听了街坊邻居的閒聊才知道,他让郎溪来这家买烧饼的事不知怎么在鸣鹿书院传开。 很多学子都来这家买烧饼,这种现象引起大家好奇,一打听,太子喜欢吃的烧饼,一传十十传百,十字街第三家的烧饼,比前世提前五年在长安站稳了脚跟。 生意有起色,夫妻两个就商量著要个娃娃,於是,他们的孩子,也比前世提前两年怀上。 不同的时间,怀的孩子,也不可能再是前世贷高利贷的孩子。 这一家的命运,算是彻底改写了。 两人的香火直升到武君稷眼前,他伸出手搅了搅原以为会和其他香火一样,绕在他身上,谁知道这三炷香直接进入了他的身体,化作滋养他经脉的力量。 武君稷愣住了。 之前他受伤,也赖於香火滋养,只是很少一部分,大部分的香火都停在神龕上,像一摊死水。 为何这柱香可以被他吸收,其他的香不能? 若说区別,同是香火之力,区別只能在上香的人身上。 武君稷观察半天,发现唯一的区別就是……他和这对夫妻,在前世今世都有交集。 一道灵光如一记重锤在心墙上砸出惊骇 因果!他与这对夫妻有因果! 前生他免他砍头息下家破人亡,他赠烧饼让他放弃同归於尽多活了十多年。 今生他们又结下因果。 武君稷无意之举,让这家生意兴隆,种下了因。 今日他们也以无意之举,点明了武君稷心中困惑。 此为果! 武君稷头皮发麻。 原来这就是因果循环。 他看向那家烧饼铺子,男子憨厚壮实,女子明朗爽利。 武君稷莫名热了眼眶,这就是他拼命活下去的原因,他是如此眷恋每一个令他动容的瞬间。 第111章 话別清风,身向宦海 武君稷最后看了长安城一眼,他的意识,掠过长安城北门城墙,直向东北。 清风拂袖,带来香火的气息。 周帝精神一振眉头舒展 “稷儿?” 回答他的是沉默的神龕。 周帝轻舒一口气,自觉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坏小子言而无信惯了,別人必须是道德標杆,稍有不称他的意,非得闹个天翻地覆,逼得你让步服软。 一次三岁离家出走,一次四岁出逃东北,哪次不折腾的他提心弔胆苦不堪言。 不让你大声说话,不让你发脾气,非扯著你的错讲道理,落到他自己却不和你论半分道理。 三章约束,他做到了哪一条? 他迫切的想知道他的平安,却將自己坑了进去。 自那日清风之约,一片落叶,一瓣飘花,一声异样的响动,一缕清风,都让他心起又心落。 往日,万物普通。 今时,万物可爱。 风起风落,纸响纸折,仿佛都有了太子的影子。 他忽然后悔了,为人掛心的滋味,太过难捱。 难捱的让他愤愤不平。 “长白山君动身了吗?” 钱得力支支吾吾:“山君说,这几日就动身。” 周帝戾气横生,他根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忍了两个月,到劲了。 “告诉他,明天子时前再不动,朕让他这辈子都回不了长白山!” 周帝一边下城楼一边处理令他闹心的政事 “最近道门闹的厉害,他们自己没本事治好门人的哑疾,还想再次开坛做法,蛊惑的朝廷里的晕蒙子也跟著闹!” “把前几天那个上了三万字奏摺的朱贤派过去,和朱雀子交流交流,五百年前是一家,说不定会有共同话题。” 钱得力一听,乐了。 “陛下英明!” 諫官朱贤,是个怪才,每次上奏摺,三万字引经据典的文言文,有两万二的废话,不看吧,剩下的八千字言之有物,利国利民。 看吧,你踏马废话太多了!只他一人的奏摺,周帝看一个时辰看的头疼,还看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 有次早朝,光听人读他的奏摺就读了一个时辰还读不到重点,如此两次,周帝忍无可忍,痛打之。 打完对方还不改,甚至因为气愤,废话更多了。 周帝自詡明君,也不能因为这点儿小事杀人啊。 扔出去吧。 扔给道门。 不光朝堂,太上皇最近闹著修皇陵。 修就修吧,你老小子往坏里修怎么个事? 年纪大了你还贪朕的国库,为了往自己库里扒钱连爹都不要了! 太上皇不仅要修皇陵,还要修史。 周帝不让他修,他就自己编,编就编吧,你编的真叫一个屎啊,你编排自己儿子是不是有毛病! 他编周帝小时候怎么乖戾,怎么无法无天,怎么不孝父母,怎么愧对祖宗,还写周帝爱男,好当妇人,最后愤书——子不类父! 周帝去找太后评理,太后一整个心向佛祖,部分內容传到前朝,周帝威严都大打折扣。 周帝当场发疯,以武諫父,乾脆坐实了自己不孝的骂名。 最近太上皇还闹著杀胡坦。 周帝对此没有反对,可你非要把人召进宫见最后一面是为什么? 两人的关係早就降到冰点,太上皇干什么,周帝都要打个问號深究一番。 太上皇不说,周帝就不让他见。 有陈阳在,太上皇休想往宫外传任何消息。 老头天天在宫里骂他,周帝心烦,乾脆將太后送过去,夫妻互相折腾去吧,別折腾他就行。 黄河下游下了一个月的雨,杜绞作为巡按御史防洪治水有功,周帝想给他升官,顺著官位一捋,没空缺。 周帝不乐意了,督促杜绞在防洪堤上上上心,暗示他查查哪个不合格拉下来一个,结果这木愣子愣是不往上捋啊! 朕梯子都给你搭好了,你踏马不要! 艹了!站你的倒数第二排去吧! 於是周帝又开始寻觅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周帝想扶持自己的臣就得把太上皇的斗下去。 前朝政斗,后宫有太上皇每天给他拉屎看,陈皇贵妃晚上还暗示他圆房,跑其他妃子宫里,要么缠著他生孩子,要么缠著他看孩子。 召男宠,第二天就被上諫,朕自己呆著听个小曲总行吧,得嘞,骄奢淫逸的諫本来了。 外面还有个他天天掛心的逆子,佛道两家也不安稳,长白山君还是个不打不动的驴,天象、神龕隔三差五闹出点儿动静。 还有个胡坦、九龙图神秘兮兮,让人心痒。 周帝忙的心烦。 他下了城墙,眼光一扫,看到了陈阳。 陈阳拱手以拜。 周帝盯著他看了半天 “朕准你入宫,见一见陈皇贵妃。” “皇贵妃操持后宫辛苦,你们兄妹敘敘话,告诉她好好抚养太子长大,朕会记著她的好。” 至於太子让不让你抚养,你別管。 反正把朕不会给她子嗣的事带到。 陈阳当即懂了他的暗示,抿唇道 “谢陛下隆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周帝满意的走了。 陈阳仰头,对著神龕发呆。 一开始他觉得神龕像长大后的武君稷,现在又不確定了。 太子应该是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怎么也不该透著一股病气。 他喉咙一阵滚动,很小声的话,似在说给清风 “我得了一槲珍珠,做了个虎头鞋。” “很好看,但不知大小……” “你应该,又长高了。” 陈阳心生惆悵,两个孩子,他一个都没留住。 一个游歷四海,一个出走荒原。 他原以为凭他的权势,世间已经不再有他求而不得之物,直到如今才知晓,他的权势一文不值,反成缚他於方寸之地的绳索。 但他不能走,若他走了,等倦鸟归来,没有能棲之地怎么办。 二皇子武均正母家势大,三皇子、四皇子的亲娘及其母家也不是善茬。 太子没有母家。 陈瑜身后除了陈府也空无一物。 陈阳余生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便註定话別清风,身向宦海。 第112章 不是好人 武君稷担心自己昏迷太久,东北会乱。 在想通了因果一事,便意识迴转,他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李九。 李九將武君稷带回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间房间。 紫色阴雷太过诡异,眾妖乱了心神,栗工知趣,也没有立场,这才有了主僕二人现在的独处。 武君稷想弄死他! 他怎么也没料到,有一日会和一个人互通记忆,共享情感,这和赤裸裸的敞在外人面前有何区別! 地盘被侵犯的不爽,让他持续暴躁! 胡坦和小柿子都跑了! 最大的秘密还被李九偷了! 这该死的老天! 李九跪在床边,武君稷自床上坐起身,拽住李九的领子,没了以往的温和做派,他冷酷道: “你和陈瑜只能活一个,孤给你半年!杀不了陈瑜,你便去死!” 陈瑜在他这里是一个特殊的角色,他见证了武君稷自微末到死亡的一生。 陈瑜是活著的记录仪。 武君稷留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自己上一世功成的得意。 就像一个窃国者对自己所犯罪孽的欣赏。 陈瑜就是那份罪孽的载体,是活著的《周中祖本纪》! 武君稷,一个北站时把敌军尸体作为粮草存放的人; 一个流落民间十六年,混跡於地痞流氓乞丐衙役中的下等人; 一个靠著招摇撞骗、趋炎附势差点儿拿到长安城户籍的贱民。 一个即便弱势不知暗敌还能和周帝斗的有来有回,甚至让周帝不得不顺从他政令的人! 一个眼半瞎、耳半聋、手半废,仍让88心惊胆战,怕大於怜的宿主。 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这副稚子的纯白躯体,给了他重新绘书人生的机会。 才有了今生还算光明磊落的良善小太子。 声名狼藉者,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看破红尘全不在意,要么心里在意的要死,恨的要死。 他武君稷是后者! 他比谁都在乎自己的名声。 周帝、陈瑜、胡坦、小柿子、稷下学宫、鸣鹿书院、白王、哪怕到了东北荒原,他都克制惜名。 直到今日,点將与主公之间记忆情感互通共享让他破防了。 活的周中祖本纪不用多,一个就好,他不杀李九,李九必须去杀了陈瑜! 李九低下头:“臣遵命。” 武君稷盯著他的嘴看了半天。 前世太子妃养了一只鸚鵡,那只鸚鵡极具灵性,会告状,所以武君稷剪了它的舌头。 李九仿佛意会了,他沉默著拿出一把匕首,吐出舌头带著决绝之势,砍下这一匕,匕在半空被拦住了。 武君稷阴沉道:“你有一个好妹妹。” 前生因,今生果。 李猫猫为了李九向他献出生命,他欠她。 “你找到陈瑜,告诉他,孤不想给他十年时间了,孤现在就要他的脑袋,还要送到陈府。” “让他选!” 真当武君稷会放陈瑜好死呢,这招本打算十年后用,他篤定十年后陈瑜若活著,必会来见他最后一面,以死赎罪。 陈瑜今生唯二的执念是保全陈府。 当年他为陈府背叛他,今生他用陈府抵他的背叛,平了。 当儿子、侄子的脑袋被太子点將扔到院子里,陈瑜的娘、叔叔、姑姑,又会做何反应? 武君稷要的就是他们的报復。 只要对方动了,他就能杀爽了。 李九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他自加入金鹰卫就將自己当成了一把杀人的工具。 为谁杀人,所杀是谁他並不在乎。 这不仅是金鹰卫对奴隶的驯化,还是本性中的耿直对他的驯化。 点將就该与主公荣辱与共、就该是主公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仆。 更別说那些记忆中,太子与陈瑜的恩怨,简直让他感同身受。 他並不觉得太子报復陈瑜有问题,或许陈家无辜,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能怪陈家运不好。 “臣等妖庭成立就去杀陈瑜。” 武君稷笑不达眼底,露出几分冷酷的本色: “等栗工走了你就去。” “孤与白王约定,妖庭建起,他为妖王,我为周储,妖庭大事,他为主在前,我做副列后。” “你觉得怎样?” 李九无言以对,就现在的趋势,白王还想成为妖庭之主? 除非他杀了武君稷上位。 他闷声回:“白王比不得陛下威德。” “你和栗工都走了,孤才好钓鱼,白王欠孤一片指甲,他若敢反,孤拿他下酒,正好也能收拢长白山的妖族。” “他若不反……” 武君稷想了想 “用他老子偿还。” 胡坦与天玄大师、朱雀子必有秘密。 雷劫下佛道两家以气运为小柿子遮蔽气息,没有龙骨压制,胡先生定还需要两家帮他为小柿子爭取时间,方便胡先生另想办法。 他不能时刻神降神龕,需要一个在大周的眼线,帮他监视佛道两家。 长白山君就是不错的选择。 除了此事,他还需要长白山君为他传递大周朝堂局势,以及调查木兆。 鬣狗女王狡而忠,归顺后透露木么是木兆的同枝妹妹。 这两个妖,总让他觉得她们知道点儿什么。 李九垂著头听之任之。 武君稷忽然跪坐,他平视著李九。 武君稷对点將这种特殊职业,心中没有一个很清楚的定位。 大概知道对方的命运和他的命运是交在一起的。 主公贵,他们贵,主公贱,他们贱。 前世只有与武君稷共贵之人,却没有陪武君稷共贱之人。 他身为太子,或为利益、或为抱负,或是他主动拉拢,自有一番班底。 可他的班底,不知被周帝洗了多少番。 当一段刚刚起来的患难君臣情,以惨烈收场,明知下一次还会如此,你还会再培养一批对你忠心耿耿的人,看著他们被亲爹送入地狱吗? 武君稷以独特的方式拉拢人心 “李九,你想要什么孤都能给你。”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只有孤能实现天下归一,结束这千年的人妖不合的乱局。” 李九伏地叩首 “陛下,臣明白,臣深信不疑。” 武君稷没再多说什么。 他选的人,他担著。 他张开手让李九抱他,李九一抬头眼睛情不自禁就看向那双不像小孩儿手的手。 掌心缠著破烂烂的布,水泡破了又起,形成了厚厚的血茧,泥土、煤灰、木刺,都曾带给它伤害。 不止如此,长时间的提锤搓铁对手腕有很大负担。 他曾见过太子晚上因手腕疼的睡不著。 再没有人、妖,比他,比外面的那些妖,更明白武君稷將会是多伟大的一位皇。 他从不质疑太子实现抱负的能力和决心。 那些灰暗而惊骇的记忆,只是让他提前看明了前路敌友罢了。 武君稷不满门外的安静 “一起出去,孤用妖印护著,应该没有死妖,时间宝贵,让它们继续干活。” “过冬前爭取把石油抽出来。” 白王诸妖大肆捕猎三个月,附近山脉的妖也该坐不住了,怎么还没动静? 武君稷还指望它们拉帮结派消灭他。 最好把高丽境內的妖王也带过来,这样他才有藉口拿高丽王的错处。 第113章 妖庭设想 诸妖在门口方寸之地或趴或躺或坐,回忆刚才恐怖的雷劫,听到门响,自发起身,以门为中心围成半圆。 不安和焦躁在妖群中蔓延。 马泽崮的战场,打破了许多妖心中对天地的认知。 在它们现有的妖生里,最强大的妖,是长白山君这等妖王,最强大的人,是能调动龙运的各国帝王。 人皇现世,它们对强大的认知又升一个台阶。 马泽崮一场雷劫,让它们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 它们不敢置信,世界上居然有妖能与人皇一战。 滔天阴雷更让它们恐惧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第二个小柿子。 小柿子有妖作保,它们有什么倚仗呢? 诸妖迫切的想得到一个安心的承诺,想解开心中对雷劫的困惑。 以蝙蝠王、白王、鬣狗女王、白苍、海东青、熊王、狼王……打头阵,纷纷俯首问安 “陛下。” 武君稷点了点头。 “可有伤亡?” 白苍站出来 “灰老鼠卜算受了重伤,国讖之下,百灵鸟、鹿妖一族,因妖力低微,受了內伤,除此之外,无一妖伤亡。” 武君稷心中有数了。 “今日天雷,不是寻常天雷,而是具有因果的咒讖。” “小柿子身上,有屠龙的因果。” “所以才引得天地清算,你们不需要担心日后渡劫会同它一样危险。” 得了准话,眾妖才放下心来。 海东青忍不住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陛下,小柿子他怎么敢屠龙?” 其实他好奇的是,小柿子怎么能屠龙。 那可是金龙正运!什么妖有这种能力,可以杀死一代金龙。 它们也没听说哪国哪代皇帝死了啊。 武君稷分了他一点余光,海东青和狼王与鬣狗女王不合。 在开矿时,鬣狗女王一队分了两支队伍,一支以鬣狗女王的意志为领导,一支以海东青和狼王的意志为领导,除了猎食,这两支队伍不相合作,彼此较劲,意在图谋妖王位。 妙就妙在这两妖只带走了鬣狗女王队伍中的狼妖和几只海东青,没有召唤另外两支队伍中的族人。 它们的態度是不服鬣狗女王的领导,但服从武君稷的命令,將事情控制在和鬣狗女王之间的矛盾,而非上升到整体。 所以武君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制止。 有竞爭是好事,妖王只有三位,如果队长就是妖王,也太缺乏悬念。 不过后者因为是狼群和海东青两族合併出来的队伍,没有鬣狗女王一队的妖多,乾的活也没它们多。 而且这一队走的是独行道,放在朝堂相当於两个孤臣抱团。 “敢不敢的,已经干了,既然干了,就得承担后果。” “孤与他爷爷胡坦有仇,日后见到,你们在心中呼唤孤的名字,以自保为主。” 诸妖应是。 今日之前,武君稷也以为小柿子只是被动担上了屠龙的债,如今再看,对方和帝辛之死脱不开关係,它並不无辜。 武君稷问了句:“为何会和高丽动手?” 定是它们做了什么,才引的高丽王关注,以国运咒杀。 还好对方不是帝辛,国讖的力量落实,也只会將诸妖打回妖灵期的化虚形態。 白王低著头,沉闷道:“是本王莽撞了。” 蝙蝠王打圆场:“陛下,当时高丽国运莫名其妙的就化虎吼叫,小山君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动了手。” “高丽王不讲武德,才惊动了陛下,让陛下费心,臣等万分愧疚。” 鬣狗女王撩起眼皮,看看蝙蝠王再看看白王,一下明白了何为说话的艺术。 她心里给蝙蝠王下了个自评:佞臣惑主之相。 武君稷只是一问,没想深究,不过国讖一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人皇的国讖,一场跨越千年的追杀,今日的雷劫连他都受到了几分影响。 高丽王的国讖,能瞬间灭掉上百只妖,还不是倾国之力,可想而知国讖的厉害。 可想而知建立一个政权成立一个国家的重要性。 如今一条路与高丽接壤,这里不再是进退无路的死地,这条路打开了交流之门,也將他彻底暴露出去。 或许,是时候立国了。 立国前还有最后一步,人。 十万里的土地,只有几千只妖,太少了。 他需要大量的劳力,才能撑起他心中的制度和建设。 “当初孤承诺,路修好后会册封三个妖王。” 眾妖心一震。 修路期间就差不多排出来的妖王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苍,妖皇身边第一妖將,此次又是修路三队中的队长,行事不爭不抢,比起其他两个队长的尖锐,她温吞如水,又心细縝密,能为大局,捨出灰老鼠这员大將,建立起阵法传送,此为一功。 白王,本身战力非凡,性格桀驁,霸道独断,在队中说一不二,以武服人,深的妖心,备受队员尊崇,这几个月妖皇吃的、穿的大多都是他猎来的,应记一功。 鬣狗女王,因为海东青和狼王,让她分值打了折扣,可人家也没出岔子,且半路臣服,是第一个提出以阵法运矿的妖,应记一功。 蝙蝠王,虽然不是队长,妖皇陛下生辰献礼,劝说鬣狗女王,得妖皇许诺,记两功。 熊王,熊王没有挣队长职位,可熊族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中,搬运、开垦、锤矿,所有耗力气的活都是熊族乾的。 而且熊王一直陪在妖皇陛下身边,院子里种种都有他的参与,如果要封妖王,他也该提名。 灰老鼠,它作为整个传输阵法的主力,功劳不小,武力值和前几位妖王比稍有逊色,可作为最早跟隨妖皇的妖之一,有总督传送之功,也能勉强做个妖王备选。 除了这六个,海东青和狼王也对妖王之位虎视眈眈。 八个妖,只有三个妖王位,封了谁,剩下的都可能不服气,不只备选不服气,涉及利益,还可能引起某个族群的不服。 蝙蝠王:“尊敬的陛下,您是否已经备好三位妖王的旨意?” 武君稷:“尚未。” 武君稷自李九怀里下地,三个月,个头长了几寸,只是脸上没了富贵的奶膘,瘦出了野性和病气。 武君稷身上一直存在反差,坚韧又脆弱,他好像隨时都会因为意外倒下,事实却是,他从未倒下。 三尺身高,却令妖仰望。 “再封妖王之前,孤可以为你们说一说日后的妖庭。” “妖庭將是一个以妖为核心,人为附庸的政权。” “在妖庭,法规不止统治著妖,亦统治著人,不过妖的地位和利益天然高於人,人族会为你们开垦耕种肥沃的土壤,为你们建造殿宇、供奉贡品。” “而你们要保护下辖人族,让他们风调雨顺,子孙繁衍,確保他们能源源不断的提供你们所需。” 栗工也在一旁听著,让妖为人护航,它们乐意? 果然,有妖不忿:“凭什么?” 第114章 栗工想斩草除根 难不成它们现在辛辛苦苦的开垦地,都是给人开垦的? 既然是妖庭,凭什么不能是妖狂欢的王国? 它们累死累活,到头来要一群没有任何贡献的人分一杯羹? 有些爭议想要得到同意,结果就得是利他性的。 就像他看中了別人累死累活开出来盖房的地皮,想买,別人不卖,怎么办? 给他们一个房子,再给他们难以拒绝的好处,地皮就到手了。 至於这个房子和好处什么时候交付,別管,先画饼。 武君稷落下一记重雷: “凭他们能提供让你们修炼的气运。” 眾妖惊疑不定,纷纷迟疑道 “可是我们有您在,就能修炼啊。” 武君稷又给它们一击 “如果孤有一日不在了呢?” “孤是一条河,孤活著,你们能来取水,当有一日,河干了,孤死了,你们就不喝水了吗?你们的后代、族群就不喝水了吗?” 当头一棒,眾妖这才想起,陛下寿命不过百年。 武君稷句句都是为妖族考虑 “你们得开源,想办法再找一条河。” 眾妖还是不明白,这事和让人族种它们的地有什么关係。 武君稷继续点播:“可知人族佛道两家的气运从何而来?” 一直不显的木么忽然出声 “香火。” 眾妖回头,木么平静道 “佛道两家的气运,是人族平民百姓以香柱、愿力供奉出来的。” 武君稷肯定了她的回答:“对,所以你们就没想过,踹下三清、佛祖,自己坐上去试试吗?” “你们就不想修成万人敬奉的神佛吗?”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吃不饱时,他们是一条食人的野兽。” “可只要你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吃饱喝足能繁衍,再套一圈德行的枷锁,建一条尊卑有別的阶梯,施加几分威严,他们不会管你是人是妖,就会为你卖命。” “划一片地,圈一批人,供妖族成仙成佛,这就是妖庭政权存在的意义。” “孤是妖皇,但孤只能做你们一代的妖皇,孤有生之年,总要为妖族的未来找一条永不坍塌的路。” 眾妖心神震动。 香火!成神成佛! 在此之前,没有妖敢想这条路! 可是今日有人告诉它们,你们可以想,而且孤会带你们实现! 妖族千年无修炼之源的弊端,在武君稷口中,仿佛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一个全新的,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在此之前,没有人能压服妖群。 在此之前,没有人能开垦荒原。 在此之前,没有人敢想在中原政权外,还有肥土能再滋养出一个政权! 在此之前,从未有妖敢想香火成神,因为根本不可能。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最不可能的反而成了可能。 立地悟道的震撼,让眾妖很久不能回神。 眾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说什么呢,干了! 最坏结果就是失去一切重归旧时。 它们全成了疯狂的赌徒,眼里闪烁著疯狂的炽热 它们高呼 “妖皇陛下万岁长安!永垂不朽!” “……” 栗工满眼复杂的看著武君稷,这一刻,连他都分不清,太子到底是人是妖了。 武君稷表情没有任何骄傲和激动,就像这开天闢地的想法对他而言只是隨手为之稿纸,他压手,呼声瞬息 “既然大家无异议,妖庭发展的大体基调就此定下了,说回妖王一事。” “妖庭取周天子时的分封制,妖王者,划地而治,孤给他们总督一方之权。” “妖王暂定四位,日后开垦出更多的土地,打下更大的地盘,会根据各自功劳行分地一事。” “此次暂封三位。” “除了妖王,还会有五位妖帅,妖帅不设封地,官在中央,伴皇驾。” “等妖庭彻底开垦出来,一切步入正轨,才会决定妖帅的人选,妖帅不与妖王名单重合。” “在此期间你们的功劳是否会被后来的妖赶超,谁也不能保证,所以,慎重考虑。” “除妖王妖帅,还会有其他官职,之后会逐一完善。” “今晚將你们的取捨报给孤,明晚会定封王旨。” 蝙蝠王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直觉告诉他,妖帅才是妖皇肱骨。 妖王威风更自由,可得利能有在妖皇身边多? 虽然取周天子分封制,可陛下不是周天子,定不会容忍自己大权旁落,对於一个实权且自身实力成谜的帝王,分封出去的诸侯和外放的官有什么区別。 还极可能是被时刻监控的地方官。 蝙蝠王心里慢慢打定了主意。 说完此事,武君稷又开始说另外一事 “孤自长安来东北时,曾许诺白府诸妖,月考前三名,可以向孤提一个要求。” 白府的小妖们精神一震 “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孤以为地龙带以来种种,已经能决定你们的成绩。” “前三名为灰老鼠、阿月、白苍,谁不服。” 灰老鼠和白苍的功劳无人质疑。 地龙带灰老鼠啃食树妖开道,白苍力战诸妖。 来到荒原,这两只妖的表现也都比其他妖更加出彩。 阿月有些爭议。 菜花蛇本来不服,可一想地龙带时白狐狸的圆月幻术,又见大公鸡和黄鼠狼还有狸猫三妖没有一个反对的,也不说话了。 武君稷:“既然都不反对,那就此定下。” “三妖出列,说出你们的请求。” 眾妖纷纷侧目,想听听它们要求什么。 有妖认为,以白苍的资歷,就算求一个王位,也是能求到的。 灰老鼠和阿月相视一眼 “陛下,臣等,想求一名。” 武君稷挑眉,看向白苍。 白苍认真道:“陛下,臣此生最大的愿望唯伴皇驾,无所求。” 武君稷笑得別有深意 “求名,若是如此,你们不妨等等,若你们能坚持到妖庭兴盛的一日,孤给你们一场造化。” 他对此设了一个期限 “最多十年,愿等否?” 两妖相视一眼 “等!” 武君稷点头,让它们退了。 武君稷想了想,对白苍道 “孤为你记著功。” 他向打了鸡血一样的妖发令 “各司其职。” 栗工看武君稷的眼神完全变了,他佩服极了小太子的手段。 用妖王之位,吊著眾妖修路,路修好了,又甩出妖帅这张大饼,这个时候,那些想当妖王的妖,会不会选择不当妖王而想当妖帅呢? 可武君稷又说了,妖帅要等妖庭步入正轨才封。 相当於在眾妖面前吊了一个胡萝卜。 最后他什么都没付出,只用几句空话,就让这群妖,不断的为他向前向前! 哦,不对,他也付出了,他付出了人皇运。 栗工简直想为武君稷这一手喝彩! 接下来太子会做什么? 反正妖王只有三名,无论封满封不满,都不妨碍眾妖为妖帅之位继续努力。 妖王之位给出去了,除了人皇旨下达后得到的无法预知的天地馈赠,有半分实权吗? 没有。 因为现在的班底太薄了,即便做了妖王,你不还是一个小队长。 所有的实付利益都在后面,却还让眾妖为之爭夺,甚至觉得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好狠、好精彩的手段啊! 听闻当年天玄大师指著七个月的太子预言——此子天命帝王。 栗工现在才有了实感。 若这样的人一心为妖族谋利,將是人族一大劲敌! 但凡武君稷不是周帝的儿子,他现在就想斩草除根! 第115章 高丽 栗工生出了离开的想法。 无论是刚才雷劫还是太子对妖庭制度的构架,他都该回去稟报陛下,让陛下裁夺。 先前小太子身陷妖群,他不放心,担忧妖怪善变凶猛,小太子会有性命之忧。 现在,他的担忧纯粹是多此一举,太子心向妖群,眾妖恨不得將他捧的高高的,怎么可能伤害他。 栗工仍抱著太子心向人族的期望,想找个机会和小太子好好谈一谈。 这是一个不眠的夜晚,自武君稷白日说了妖王妖帅的职位区別,许多妖做出取捨,先別说它们能不能当上妖王,先把选择做了。 最后统一意见的时候,武君稷惊讶的发现,所有可以提名妖王的妖,一致选择放弃。 武君稷最后公布结果 “此次若论功封王,蝙蝠王、白王、熊王,当为人皇旨上三妖王。” “可是你们三妖都选择放弃妖王位,想要日后的妖帅之位。” “你们可想好了?” 眾妖听到陛下决定的妖选,虽讶异白苍和鬣狗女王没有入选,却也没过多爭议。 熊王挠挠头 “俺都可以,不让俺离开望建河就成,反正功劳可以累计,俺觉得,俺怎么都能混个王位噹噹吧。” 白王冷著脸:“本王要当就当最大的。” 蝙蝠王优雅行礼:“永远侍奉陛下身侧。” 很多妖一开始是为了人皇旨上第一妖王的机缘,抱著占便宜的心態。 可是隨著羈绊的加深,它们对妖庭生出了归属感和认同感,就不再追求一时的利益,而是想要功成名就的荣誉。 只要妖庭建起来,它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何必拘泥於一时之利! 现在得封妖王位,只是一个光头王,等妖庭建起来得封的官位,才是真正的实权! 聪明人要懂得放手,蝙蝠王深懂此道。 白王心思很简单,他单纯想要最大的,最好的,他觉得妖王位现在配不上他了。 熊王想的更简单了,他就想要望建河,这样他每年冬眠醒了,就能美美的吃上一顿全鱼宴。 陛下把他提名三妖王之一,证明他的付出、熊族的付出,陛下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既然如此,他也不急於一时,攒攒功,到时候把望建河要过来。 武君稷微微一笑,很满意。 都想要妖帅位那就继续干吧。 到头来,眾妖累死累活开矿修路,得到的全是大饼。 它们吃的满意,武君稷也画的开心。 甚好,甚好。 “明天开始,缩短开矿时间,由白王为首,进入山脉深处,全力捕猎,以备寒冬。” 如今十月份,日后温度一天比一天低,这里的冬季很漫长,必须储存足够的食物,才能平缓度过这个冬天。 等来年春天,地里种上粮食,他就不怕了。 武君稷大概定下了接下来的任务。 他想了想在冬天之前打出石油不太现实,依他的速度,打石油需要的装备,短时间內搓不出来,能在来年春天实现这个目標就不错。 在此之前犁地机需要的柴油都得用动物板油炼製。 路还得修,以此地为中心往四面八方修。 以后这里是妖庭,他国不走,自己人得走。 开矿、修路、垦地,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这片荒原上的主任务。 除此之外就是储粮,招劳力。 他相信后者会因为前者而完成,因为高丽国,快忍不住了。 今日之后,白王一眾妖的狩猎越加频繁,且狩猎的领地不断扩大,延伸到边缘山脉。 不止山间的野兽,野柿子、榛子、灯笼果、刺玫果等成熟的野果子,只要能吃全部摘来了。 扒皮、熏干、晾晒,这是一个庞大的工作量。 它们的集体捕猎,造成了很多地方的动物严重减少,一连五天,终於有妖王坐不住了。 高虎是高丽的妖储,他还有个爹,不过他爹目前已经不太管事了,因为高虎在大周鸣鹿书院歷练,东虎王才暂时接下了族群的担子。 白王过度捕猎,已经影响到了它们过冬,东虎王这一支由老虎为首的妖群,十分不满。 高丽是渔猎耕一体,整个东三平的猎场是统一的,这些动物的棲息地並不固定,很多都是自鬼沼深处或別的地方跑到高丽国境的。 平时不显,可现在外面的猎物大规模减少,高丽国內也受到了影响。 如果白王再像这几日这般捕猎,不出一个月,东三平三面的山,得被掏空。 会间接导致高丽在皮毛、肉食、甚至药材方面的市场大大缩水,影响税收。 高丽王耐不住和东虎王商议此事。 东虎王的意思是,周太子想在鬼沼深处建国,和在你门口拉屎有什么区別,他能建,你为何不往外扩扩地盘,將他赶走呢。 高丽王心里冷嗤,扩地盘这么简单,他还至於跟一只妖商量。 想要建国,就要有国运。 而国运的形成十分玄妙,俗一点儿就是公信力。 人人承认拥有玉璽者为帝王。 这是玉璽的公信力。 大周境內,人人承认自己是大周子民,这是大周政权的社会公信力。 要有一批人,打心里认为同一个政权,认同一片土地,才能蕴养出国运! 国运不是一个人的气运,而是一片土地的气运! 鬼沼那片地方,从未出过强大的政权,一片无运之地,好似无根之木,没有任何价值,即便夺来了,也不受高丽国运监视控制。 如今日,白王在高丽边境线上蹦噠,高丽国运立刻做出反击。 如果高丽王现在下旨,说鬼沼是高丽地盘,並派人去驻守。 没个屁用,高丽的国运不承认,白王可以继续在鬼沼蹦噠,他派出去的兵,就像送给妖的点心。 只有高丽人,在鬼沼扎根了,眷恋了,认同那片地方是家了,国运才会承认並將土地纳入自己领地,看守保护。 它不能是一个人,它得是一批人,还得是一大批人! 如今四国互不相侵,正是因为国运的存在。 只有吞併了它国国民心中对自己国家的认同和信仰,才算真正的收服了这片土地。 自秦皇始,眾妖明悟人族的统一,是国运的壮大,是对妖族的压制,於是,每每战乱,都有妖浑水摸鱼,催化中原分裂,统一变成了极为艰难的事。 到了如今,统一,几乎成了每个帝王的心病。 当初武君稷稷下学宫发天誓要统一,大周朝臣的绝望可想而知。 別说统一了,高丽王想扩扩地盘都很艰难。 东虎王也觉得自己放了个没用的屁。 他改口道 “周太子人小心不小,他大肆捕猎,是因为缺少粮草,不如高丽王和他换些粮草。” “让他平安渡过这个冬天。” 高丽王冷哼 “大周都不管他,本王凭什么管。” “就算出粮草,也是大周出!” 他很膈应武君稷在他门口折腾,他更怕武君稷真折腾出来了。 他不敢想一窝妖堵在他门口,高丽还怎么活。 武君稷那批妖对他来说就是臥榻之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他又不能直接与周太子交锋。 高丽王想了想,想了个好办法。 “让四处渔猎的部族与周太子交锋去吧。” 高丽之外,有一批流民,这批流民四处为家,以部族群居,以打渔捕猎钻山为生。 每个月在高丽边境,用皮毛、野参、兽肉,换取布匹、盐糖。 武君稷大肆捕猎,最受影响的可不是高丽。 想到那天见到的铁兽和探子的稟报,对方居然在鸟不拉屎地方开矿垦地了。 高丽王一阵心烦。 怎么才能弄死那群妖! 难不成真让他看著妖庭建起来? 第116章 哄骗 在白王狩猎的第八天。 武君稷收到了第一批来自周帝的支援。 带头的妖雕奉上单子,上面是周帝的字,写著他让长白山君送来的五穀布匹等物的数量。 又问他还缺什么东西,在荒原过的好不好,身边有没有伺候的,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一页的物资,十页的废话。 天上的飞鸟,鹰、雕、鷲、隼、梟…… 只要会飞能载东西的妖,全部拉出来了。 一包袱、两包袱……成堆的包袱,硬生生堆出了武君稷现下所有稀缺的物品。 单子上麦、稻、黍、稷、豆,各万斤,还有各种调味料、盐、糖、药材、布都是百斤百斤的来。 武君稷看信的时候,妖雕默不作声的打量武君稷和周围环境 雕眼里闪过一丝诡诈。 等粮食卸完了,妖雕用它独有的烟嗓道: “路途遥远,妖数有限,载重有限,这次只送了单子上的一部分,还要往返两次才能送完。” “还望太子殿下耐心等候。” 武君稷耐心足足的。 “自然,诸位远道而来,本该备酒宴招待,可惜家里没有余粮,不如孤让人现磨了,大家吃饱喝足再离开。” 白王眼睛一瞪 “吃饱喝足?上千只妖敞开肚皮吃,这次运的粮食能给你吃下去半数!” “想吃让它们自己去长白山打猎去!” 武君稷横了他一眼,斥道 “蛮虎。” 装出的怒火没多大威力,武君稷就是嘴上客气客气,还是看妖雕是个聪明妖才这么一说。 或许显得虚情假意,可他现在这么贫穷,人家万里跑来送粮,吃不吃两可,该说的话他得说。 蝙蝠王一个滑步走上前,往上堆台阶 “陛下,长白山君定是感动您在此地建设妖庭辛苦才让妖兄弟们送粮,您过分客气,就辜负长白山君的忠心了啊。” “诸位妖兄弟不远万里,此乃大义之举,怎么能用口腹之慾,折辱这份义气,若您强给,以后它们也不好意思再为您办事了啊。” 武君稷弯了弯眼,等著他继续放屁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妖雕插话,有意无意的暗示:“其实我觉得,吃食没什么。” “我看此地气运遍布,如果——” “呃!”妖雕脖子一紧,原来是蝙蝠王一个哥俩好给他勒了脖。 “陛下,不如就让我带雕兄在附近转一转,以全了雕兄大义!” 它小声在妖雕耳边咪咪:“人皇运。” 妖雕精神一振,以为蝙蝠王要对他说关於人皇运的大秘密: “对的!太子殿下,我以为蝙蝠王想的周到,甚好甚好。” 鬣狗女王支棱的耳朵悄咪咪落下,不著痕跡的离开此地,顺带带走白王 “山君,您该去捕猎了。” 白王最近长时间猎杀,一身血气,他张开翅膀,腾空而起 “不用你提醒。” 灰老鼠意会,带著狸猫去了矿山。 院子里的妖,悄无声息的少了一些。 武君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能漏看了这一幕 “是孤轻看了诸位义士,既如此,蝙蝠王,好生招待。” 蝙蝠王行礼 “遵命。” 蝙蝠王带头起飞,眾妖纷纷跟隨,七彩大公鸡亦跟著飞起 “等等我!” 灰老鼠交代了它,防止妖多听不到,它得將它的嗓门物尽其用! 熙熙攘攘的院子又安静下来,熊族大力士,將物资暂时搬运到一个窑洞里,鬣狗看门,苍鹰站顶,老鼠守內。 数万斤的粮食,得有一个大仓库才好。 武君稷微微苦恼 “又要熬夜建基了。” “人手不够啊……高丽什么时候动手。” 正在炼铁的李九,动作一停,他若无其事的在武君稷耳边说了什么。 武君稷眼睛一亮。 “多少人?” 李九:“两人,应是探子。” 飞出去打猎的白王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他烦躁的將额际的头髮全部捋后 “我在天上看见十里之外有一个小部族过来了,百米外的坑里是他们的两个探子。” “小部族约莫千人。” “有马有刀,都是精壮,不见老弱妇孺。” 武君稷这么一算,加上老弱妇孺,至少两千人! 武君稷立刻做了决定 “晚上你们三个带著妖歇在外面,派几个会飞的看守储粮的窑洞,院子里不要留妖。” “鼠族地下潜伏。” “空城迎宾!” * 妖雕跟著蝙蝠王飞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小院。 一间通铺青瓦房,几座砖窑、草棚。 陶缸、石磨、水井、成排的木藤上晾著兽皮,一块被照顾的很好的地里,插著一排排茁壮成熟的大白菜。 院子里的人、妖,不分高低贵贱全都干著自己手里的活计。 没有金银玉器、没有侍从僕婢,它不明白周太子为何拋却长安的荣华富贵,来这里做个野人。 他问一旁的蝙蝠王 “兄弟,你们是怎么做到让周太子听话供给人皇运的?” “天天陪他玩儿过家家吗?” 话中透著满满的轻蔑。 蝙蝠王笑意不达眼底。 “雕兄,何出此言啊?” 七彩大公鸡一夹屁股,窜到两人中间 “什么意思?你们刚才说谁坏话呢,再说一遍给鸡爷听听!” 妖雕咋舌,烟嗓嘎嘎的: “別装了,满院子的人皇运,粘稠的像蜂蜜,兄弟过了好日子,咱们同为妖族,分享出来,一起富贵富贵唄。” 周遭的妖飞成一圈,將三妖围在中间 “是啊是啊,蝙蝠王同为妖族,有福同享啊。” 妖雕哈哈一笑 “兄弟可真有本事,將富贵窝里的周太子擒到鸟不拉屎的荒原,周帝急的火烧屁股,还得求著山君,才能给儿子送口吃的。” “从大周来这里,要绕道长白山,否则过高丽上空,必受高丽国运阻拦,你不知道,我们在长白山吃席,嘿,长白山的周官,看我们不顺眼不还得夹著屁股奉承,真舒服啊!” “老雕是真佩服几位兄弟,能把周太子哄的团团转。” “我在长安可是见过周太子。” 它嘖嘖两声 “白白嫩嫩,鞋上都没沾过泥,手更是嫩的像豆腐。” 现在呢,虽没到皮包骨头,却已经显出了食物不够的病態。 手上全是肿胀青紫的伤口,掌心隱隱有血,全然不是一双小孩的手,更像耕地几十年的老农。 就这样,还不想著走,心甘情愿的留在这,他都快佩服死蝙蝠王这些妖了。 第117章 荒草为环以回父 七彩大公鸡张口就骂:“我艹你个鸟屁股!” “你说什么妖话呢!” “什么叫把陛下哄的团团转?陛下高瞻远瞩,深明大义,智计无双,谁能骗陛下!” “我们在建设妖庭!妖庭!你个烟筒鸟,嗓子里卡口痰,不是好鸟!” 妖雕狐疑 “你们现在难道不是受白王调遣吗?周太子除了人皇运还有可取之处吗?” 长白山君向它们透露过,东北妖庭的主力是白王,武君稷就是个辅助,它们是先用人皇运把妖团结起来,然后在小山君的领导下,建出妖庭! 七彩大公鸡刚想嚷嚷纠正,被蝙蝠王一翅膀拍了下去 蝙蝠王想到白王这几日的异样,眸中有深意 “还是雕兄明智,没想到雕兄居然知道,妖庭自然是小山君为主,就是不知,长白山君打算等妖庭建起来,怎么处置人皇?”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妖雕理所当然 “圈起来吃人皇运唄。” “三岁小孩,被几句话骗的和生父决裂,隨著小山君来这里,想想就知道有多好糊弄。” 蝙蝠王之前疑惑,白王跟著陛下来到荒原,长白山君留在长安不怕周帝清算? 原来是两家爭位啊。 长白山君以为是自家儿子坐主位,周帝也抱著同样的想法,才有了此次两人合力的粮草支援。 白王和陛下定约定了什么,如今势头,不如白王所愿,它心理不好受了,才日渐冷淡。 蝙蝠王:“地龙带中周太子的实力不可小覷,长白山君就这么相信小山君能坐到妖庭共主的位置?” 妖雕不可思议:“难不成我妖族,还去拥护人当妖皇不成?” “陛下能下旨封妖將,为何做不得妖皇?” 就这一句,妖雕顿时清醒了,听出味儿来,脸色大变,他惊喊 “你们还真拥护周太子做妖皇了?!” 七彩大公鸡重新升空 “这还用问?白王一头蠢虎焉配鸡大爷尊他?!” “他除了腱子肉还有哪项优点?我告你吧!你家小山君,现在就是我家陛下的脚下的猫咪!让猎鸡不猎鸟!让开矿不修路!” “我家陛下病了,它还得乖乖当靠背、当褥子、当暖炉!它还是看门虎!” 妖雕想到院中种种,是了,好像所有的妖就是以武君稷为中心运作的。 刚刚白王在哪? 哦,在旁边儿站著,它一心被院子里用浓厚的人皇运吸引,差点儿没注意。 妖雕老脸一红,死撑著不肯承认刚才它都没把白王当妖庭之主的举动。 气场实在玄乎,院中的妖这么多,它一降落,身体的本能就让它在无形的磁场中找到了话事人。 全程交流对接无障碍,活都干完了,聊起天儿了,想起来白王才是妖庭的主子。 后知后觉,它自己都挺心虚刚才的发言。 却还是不能接受 “岂有此理!你们简直是妖族叛徒!” “我们妖,怎么能拥护人皇做——” 妖雕一下卡壳,做什么?做妖皇。 周太子能以人皇旨封妖將,他不做妖皇,谁做妖皇? 妖雕吵架吵得把自己的立场吵崩了。 它居然觉得,这个逻辑很对! 妖雕抓著脑袋上的两根毛,好不容易才找到藉口 “他……他如此年幼,怎么能担得起妖庭重任!” 七彩大公鸡眼睛一翻 “陛下是天底下最伟大的陛下!他会盖房子!会修路!会做锅碗瓢盆!” 七彩大公鸡指著地下满是塔头甸子、枯草、水洼的荒原。 “看到这地了吗?陛下就是带著我们,从这样的一无所有,建出你看到的那座小院的!” 说话间,它们已经到了矿山。 先到的是白王负责的矿山,现在已经形成了流水线,白王让副队长熊二带领队中的妖继续开矿,他自己则是从三支队伍里各抽调了几只妖怪负责捕猎。 妖雕自高处望去,一个肌肉粗隆,编著麻花辫,胸大屁股大的悍女人,举著铁锤,將暴露出来的铁矿棒棒敲开,再由其他的妖自矿坑搬运出去,倒在阵法上,铁矿瞬间消失。 以他的眼力,看出来,这个带头的女人本体是头熊! 他惊讶的是,矿坑里的所有妖,身上都流动著一层金光! 周围妖怪齐齐惊呼 “人皇运!” 老天爷!矿坑里的妖,无论是熊是狼,又或是低微的老鼠、百灵鸟,身上都有人皇运! 它感受到源源不断的人皇运被这些妖吸收入体內,以至於它们身体里的妖力十分活跃。 不像它,死气沉沉的。 这修为岂不一日千里! 妖雕眼中的贪婪都溢出来了,他不顾什么原则了 “兄弟!什么都別说了,你说的全对!只要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吃到人皇运!” “叫他妖皇他能不能给?我愿意叫他妖皇啊!” 眾妖:“对对对!我们可以尊他为妖皇!” 蝙蝠王摇头不语,他又转向另一个方向。 妖雕恨不得下去把同类吞进肚子里,看看能不能汲取一丝人皇运,看了良久,才不捨得挪开眼睛,跟著蝙蝠王飞走。 熊二若有所觉,她仰头看天空,扛著大锤冷哼一声 “拉屎没屁眼的臭鸟!” 贪婪的眼睛冒犯到她了! 蝙蝠王又带他去了鬣狗女王负责的煤矿区域。 一只两尾猫妖,舒展身体,一只尾巴清扫煤渣、分煤,另一只尾巴,自坑底运搬煤的妖上来,卸货到阵法中,再把人送下去。 干活速度极快 这队妖身上的人皇运也浓郁极了! 尤其是狸猫,竟让妖雕有股惊心动魄之感! 危险! 非常危险! 蝙蝠王:“它是最早跟隨陛下的妖,没有化虚,直接渡雷劫化形了。” 妖雕心起震撼 “没有化虚?!” “雷劫是什么?” “它怎么两条尾巴?” 蝙蝠王轻嘖一声,还是没有多解释。 而是带他升空升到足够的高,俯瞰之下,一道匯三方的阵法,在群妖眼中显现,而当它们看到阵法的中心,倒吸一口气 老鼠! 居然是眾多老鼠支撑起来的法阵! 这道法阵的范围……百里! 它们看到三个不同方向的矿源,自阵法中,层层传送,只是十数息的时间便將百里外的东西,运回了小院。 转眼跨越百里,这样的大神通,居然是几只老鼠做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蝙蝠王嘿嘿一笑 “雕兄,本王再带你看一样东西。” 蝙蝠王俯衝而下!千只鸟妖跟隨,只见它们像一条利剑直射青灰色的泥路,一条跨越几千里,蜿蜒曲折的平坦大道,自最东北的角落,与外界接壤! 垦地!起基!夯土!铺泥! 这是它们在荒原筑出的第一把利剑! 在眾妖出现的剎那,野鸟同舞!草木为兵! 一只白色的狐狸虚影眼中含著两轮圆月,自地面钻出来,幻术! 妖雕心中一凛,就听蝙蝠王哈哈一笑 “雕兄不必害怕,这是保护此路的妖法!” “雕兄看尽头!” 妖雕抬头,尽头是什么? 尽头是高丽! “雕兄!即便没有支援,我主也能寻出一条生路!你信吗!” 妖雕俯瞰这条数千里的青灰色奇蹟,面脸凝重 它信,它怎会不信。 因为事实已在眼前。 周太子已经剑指高丽! 三座矿坑的情景不断在他脑海翻动,锤砸出的是信仰! 眼中跳跃的是团结! 脚下走的,是勇气! 上下一心,虎狼之兵! 而有诸多虎狼之兵的周太子,会被小小的粮食难住吗? 这批粮食,不是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他还是不敢相信 “你们就这么听他的话?” 蝙蝠王眯了眯眼睛,摆出了失望 “雕兄,你还是不懂啊。” 不懂陛下是怎样一个奇蹟,就像不懂这条路,是怎样一个奇蹟。 他又带著妖雕飞看荒原,飞过山林。 白王正在进行一场血腥的狩猎。 它们的狩猎一往无前,它们將狩猎所得的猎物,拖回小院,除毛、扒皮、分肉、剔骨…… 院子里打铁声叮噹作响。 武君稷拎著个锤子,敲敲打打。 更远的地方,机械轰鸣,韩贤坐在他在太子指导下亲自搓出来的犁地机,仰天狂笑 “本官成了!” “哈哈哈哈!!!!本官成了!” 他囂张的大笑和轰鸣的机械声交织在一起,犁出了一片片肥沃的土壤。 塔头拔尽,水洼尽翻。 而另一处地方,还有一台机器,同样运作,第二条青灰路在铺设中。 妖雕看看小片的白菜,又看看被翻出的大片的黑土。 一道惊雷劈入脑海 ——来年,这里会拥有遍野的白菜。 它说:“这里的確是一片兴龙之地。” 蝙蝠王依然摇头 “雕兄,你依旧不懂。” 妖雕迷茫,它的烟嗓已经趋於平静 “我不懂,你不能告诉我吗?” 七彩大公鸡这就要告诉它,被蝙蝠王一翅膀捂嘴 “雕兄,你只有自己懂了,才能拥有眷顾。” 妖雕沉默不言。 它说:“我还会再来两次。” 它身后的雕、鹰、隼、鷲、梟齐声郑重道 “我们也会再来两次。” 其实这批物资送的,只有武君稷、栗工、李九三人真心欢喜。 妖怪巴不得武君稷和大周分割了,前几日陛下刚下定决心,对高丽出手,眾妖摩拳擦掌想大干一场,周帝一支援陛下一心软,妖庭大业何时开始? 栗工请示武君稷,想让妖雕为他给周帝带一封信。 武君稷应了,妖雕也应了。 栗工鼓动道: “殿下,您不给陛下写信吗?陛下收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问的坦坦荡荡。 群妖注视著武君稷,自他有意將矛头对准高丽,內部需要他注意立场的事也越来越多。 武君稷思忖片刻,编荒草为环,交给了妖雕。 於是,妖雕带著信件,和让人一头雾水的草环,领队飞回。 第118章 父子互殴 栗工眺望远走的鸟群 “太子殿下不怕我说您坏话?” 小太子手里还拎著小锤,跟著他一起眺望,四岁的人,只有他腿高。 小太子只是笑,笑的別有深意,只是栗工看不懂。 还能有什么坏话,栗工上辈子对周帝说过他最坏的话就是——太子不诛,后患无穷。 今生最不济,也就这句了。 武君稷摸摸头,头髮没有长安城何首乌、柏枝、黄精、珍珠……的养护,变糙了。 武君稷超乎寻常的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 或许是因为明明是个大好青年,一朝落入地狱,好不容易习惯了苟活,又被抬到天堂,成为和天堂人士对標的东施。 可无人知道,他本就来自天堂。 这个时代贵族有的优雅、讲究、礼仪、外貌,他全都拥有。 所以有段时间他恨88。 天堂、地狱、又天堂的落差,让他如同一根绷紧千年的弦,现在依旧不能自洽。 栗工隨著他的动作垂下眼睛,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却非终身不能剪髮,只是剪髮的步骤和剪的长短有要求。 首先,得挑黄道吉日,再者,发必过肩,最后,脱离身体的头髮,要保存好或者焚烧,以表对父母的尊重和孝道。 男女七岁前,可以不遵守发必过肩这条规定。 暗意是,你剃禿了也没人管你,小孩总是被包容的。 小太子每次洗头都要缠著他问自己的头髮糙不糙。 栗工只能说点儿善意的谎言。 可惜不太走心,被看穿了,换来小太子报復性的给他编花样麻花辫儿。 再冷心的人,三个月同吃同寢,也会生出感情。 可两人间永远隔著一层。 道不同,不相为谋。 栗工心之所向永远是周帝。 而武君稷所作所为,实在不能令他放心。 他有告状的权力,武君稷也有解释的权力。 没有负重,妖雕全力回程,千里距离只有了半天一夜,第二日清晨,落地长安。 栗工的信和武君稷的草环交给了长白山君,由长白山君呈给周帝。 长白山君向妖雕询问妖庭建设进度。 妖雕摸摸头 “呃……就,修了条路,盖了个房子,现在存粮过冬呢。” 长白山君大奇 “吾儿竟还会这等奇技淫巧?” 难不成之前白王勉强认个字的水平,是在藏拙? 妖雕嗯嗯啊啊半天,隱晦而含糊 “周太子,也帮了点儿忙吧。” 它可不敢说出七彩大公鸡那顿发言,说了就是捋虎鬚啊。 长白山君在自家儿子藏拙和周太子天生聪慧间,选择相信荒原上另有高人。 周太子也不像懂盖房子和修路的人啊。 估计是周太子提供人皇运,白王武力镇压,才有了眾多妖的校力。 “也好,定是妖群里有这方面的智者,才三个月,能在荒原立足,已经不易。” “不过为何不先建立妖宫,修路修的哪条路?” 妖雕:“……” 它觉得,它比长白山君懂得还多点儿。 “接壤高丽。” 长白山君平静点头:“接壤高丽啊……” …… “接壤……高丽?!” 长白山君叫出来。 “不是说它们在鬼沼深处吗?” 妖雕 “路已经修成了。” 长白山君心怔。 妖雕继续刺激 “即便没有这批粮食,有高丽国在,饿了就抢,小小冬天也难不住它们。” “精兵虎將。” 长白山君脸色变了几变,一股红意,自脖子窜到了脸,他一拍大腿,激动叫道 “好!天兴我妖族!不愧是吾儿啊!竟能在绝地中修出一条生路!哈哈哈哈!” “三个月!无人敢淌的鬼沼,我妖族敢!无人敢征服的土地!我妖族敢!” 妖雕五味杂陈,莫名有种他人醉我独醒的惆悵感。 公鸡腔的『小猫咪』把妖雕的脑子洗的通透,久久盘旋不散。 妖雕好几次欲言又止,您知道您的儿子给人当猫了吗?还当靠背,当褥子,当暖炉,还看门! 反过来妖雕又想,蝙蝠王等人那么心服周太子,难不成就因为这条路? 他好奇道 “鬼沼修路,很难吗?” 长白山君抑制住兴奋,大嘆:“难!” “若是不难,高丽为何不深入鬼沼。” “更別说,它们还是从无到有。” “你若觉得不难,下次去了,拔一拔鬼沼的塔头就明白了。” 他拍拍妖雕的肩膀,半是欣慰半是感慨 “虽然那块地儿不好,可能盖房子,能修路。” “周围有山林,日后妖族聚在东北,学大蒙,以渔牧游猎为主,建立政权,未尝不可。” 妖雕脸色更怪了。 “为什么不种地?” 长白山君笑他天真。 “严寒、湿地、多野兽、多抱团的塔头草甸,种地?不可能的。” “再说,你我都是妖,妖性弒杀,怎么可能会安安稳稳的种地。” 妖雕沉默了。 其实,妖不是全都弒杀的,有安稳日子,它们也愿意吃点儿素的。 妖雕脑子一团乱。 他有些懂了蝙蝠王为什么说他还不懂。 长白山君口中不可能的事,他分明已经看到了可以的果。 若它没亲眼见到巨大的铁兽轰隆犁出黑润的肥土,他一定坚信大周最强大妖王的话,不可能。 但它看到了。 妖王都说不可能,周太子却做到了。 妖雕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震动。 它沉默著退下。 没关係,它还有两次机会,去求证这难以言喻的震动究竟是什么。 栗工的信和武君稷的草环,被长白山君送到了周帝手中。 彼时,周帝正和太上皇『秦王绕柱』。 前阵子因为太上皇编排他的野史,两人已经互殴过一次,老登消停了几日。 这几日虽然继续编野史,好歹不编他的了,太上皇开始编亲爹和亲娘的野史。 编就编吧,反正周帝没见过爷爷奶奶无甚感情。 可太上皇又闹著修皇陵,人家修皇陵,是添砖、修瓦、防水、加供品。 太上皇却抽砖,砸瓦,钻洞,毁机关,抽陪葬品。 不止如此,他还想过继周帝给早就死了的武安。 周帝两眼一黑,握著拳头来到此地,要武諫。 “你个老不休!大周若是还在你手中,你定是周朝最昏的昏君!列祖列宗都要以你为耻!” 太上皇歇斯底里 “孽障!你个孽障!若不是朕传位给你,你焉敢这样与朕说话!” “你有本事就过来打死朕!” 周帝绕著桌子追 “你有本事站在原地別动!” 太上皇绕著桌子跑 “你有本事就追上来!” 周帝:“你有本事別动!” 太上皇:“你有本事追上来!” “你动你是朕的孙子!” “你追不上来你是野种!” …… 钱得力苦哈哈的挡著周帝上桌 “陛下!陛下冷静啊陛下!” 他又去求太后 “太后娘娘!您劝劝太上皇啊!” 太后娘娘一味的念清心咒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第119章 恩赐陈阳 太上皇最近一整个摆烂状態。 他明明就是个清醒人,在某些政事上,也不含糊,但话又说回来他在某些地方就是不干人事啊! 周帝也一样,政事上从未含糊,对待太上皇从未软乎。 自稷下学宫,武諫为始,周帝便一发不可收拾。 对待『不像人』的太上皇,周帝没一点儿耐心。 钱得力简直佩服太后娘娘,在父子拳脚相加的造孽场,咱们的太后娘娘还能无动於衷的念经。 钱得力简直不敢想陛下的起居注会怎么写! 这场骚乱,直到金鹰卫传话,长白山君求见才结束。 周帝怒的气喘吁吁,他深吸一口气,甩袖强压怒火,冷哼一声出了门。 在门外贴耳的起居郎,一个仰起收笔,恭立左右。 周帝瞧瞧起居郎又瞧瞧殿內 “记!太上皇疯邪入脑!掘坟叛祖!欲杀子!” 起居郎两眼一瞪,觉得皇帝在为难他,太上皇的起居注自有別的起居郎写,他只负责周帝的啊。 周帝一把抢过他的手书,起居郎十分有远见啪嗒一跪 “请陛下赐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只见上书 ——帝绕桌欲弒父,逆也! 周帝猛踹之 “彼若无目!何不入土哉!” 手书被他掷地,火气冲天离开。 钱得力自然和周帝一伙,指著起居郎骂 “不识好歹!” 起居郎一直等著两人走远,才颤巍巍的收了手册,带著满身鞋印急追而去。 周帝回到諫政殿,灌了几口凉茶,才压住脾气和长白山君客套。 长白山君先递出了栗工的信。 栗工的信言简意賅,写了太子来到荒原三个月的种种作为,以及下一步的动向。 隱晦的暗示,太子心有异,望周帝下达下一步命令。 周帝沉入进去,余怒渐消。 读完,周帝拧著眉,一边感嘆自家儿子的本事,一边苦恼小崽子真会搞事。 “太子给朕送了什么?山君为何不一起拿出来?” 长白山君捋捋鬍鬚,哈哈一笑 “太子送来的东西,实在奇怪,或许也只有陛下才能猜到里面用意了。” 周帝好奇挑眉,只见长白山君交给钱得力一个盒子。 或许是觉得寒磣,盒子还是长白山君自己配的。 盒子一打开,周帝看到了一个草环。 他微微怔愣。 草环很细,缠的很紧,看得出,编草环的人应该更想用柳枝似的韧木编织,可惜受环境局限,只能以荒草代替。 钱得力小心翼翼的覷陛下神色,生怕陛下当场发疯。 孰料陛下仰天长笑,神情飞扬,畅快肆意极了。 帝王握住草环爱不释手。 “吾儿调皮,劳山君辛苦。” “朕再写一封信,劳山君代朕送去。” 周帝一句一个劳,態度却没有一点儿拜託人的样子,分明是命令强制。 长白山君內心呵呵,这届大周的皇帝,实在霸道。 “当然,当然。” 周帝信未写完,陈阳就闻著味儿过来了。 来了行了礼,也不说话,杵在那里除了遮光没任何好处。 周帝把信写完,由长白山君带走,心情很好的把玩著草环,朝陈阳炫耀 “爱卿可知草环之意啊?” 陈阳心一动:“陛下如此爱重,这草环难道是太子殿下送的?” 周帝笑而不语,等著他继续说。 陈阳:“古有结草衔环之说,不知臣猜测可对?” 周帝又是大笑 “错错错!大谬意!” “不是环,是圈!心仪圈!” 民间和官场间很流行一种游戏。 套圈。 是投壶演变的更刺激有趣的玩儿法。 將各种东西横纵排列摆在地上,以藤、柳木编圈,人站的远远的投圈,喜欢哪个套哪个,套中了就拿走。 周帝有时候会用这种方式赏人。 既增添了趣味儿,又促进君臣情感,还能显摆一下他的私库。 套东西的木圈,被文人给予美好的称呼 『心想事成圈』、『心仪圈』。 周帝向陈阳徐徐道来,他在太子小时候,很喜欢把他打扮的红彤彤年娃娃一样,和各种珍宝摆在一起。 他拿著包著绸布的心仪圈,不断的套小太子的头。 小太子有时候会被地上的宝贝迷了眼,这个摸摸,那个啃啃,等不稀罕了,摆工一躺,搅了周帝的兴致。 有时候会到处乱爬的躲圈圈,父子两个你套我躲不亦乐乎。 若说他看栗工的信,真的会担心太子心向妖族,看到这个圈子,他便知道,太子心仪的永远是大周。 太子,永远是大周的太子。 陈阳贪婪的听著这段往事。 克制而满足的收敛內藏。 他垂眸,拱拱手稟报公事 “陛下让臣监视佛道两家,最近两教气运似有波动,天玄大师和朱雀子论道数日不出。” “臣以为,他们有异。” 周帝俯看著他,忽然一笑,他有时候是真佩服陈阳,真能忍啊。 他至今不杀陈阳,也是看中了他的愚忠和能忍。 他大发慈悲道 “明日长白山君会给稷儿送第二批粮草,朕允许你以朕的名义,送些东西过去。” 陈阳的克制一寸寸崩塌。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顽石的脸上钻出来,要从他死目一样的眼睛里长出来! 他的喉咙因为加速的心跳,上提的想吐。 他的肌肉颤颤欲软。 他不敢接触太子,哪怕说说话都不敢! 只有他操持距离,周帝才能容下陈家,才能不排斥太子!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明明以忠君爱国为道標,怎么就摊上了以下犯上,欺君灭族之事。 被下药后混乱的一夜,竟成了困他一生的荆棘。 他不知道这是帝王的试探,还是帝王的恩赐。 他单膝下跪 “陛下对太子殿下爱护至极,物物事事详尽,臣岂敢逾越。” 周帝轻嘖一声 “机会给你了,要不要是你的事,以太上皇的名义,去鸣鹿书院传旨,召胡坦入宫,继续给朕盯死两教。” “宫里的糟老头子这几日不安分,胡坦,让朕看看,这只妖有什么目的。” 陈阳:“……是” * 武君稷守株待兔,空城迎敌迎了两天,终於在第三天晚上,兔子上鉤了…… 第120章 卡瓦尔 这几日武君稷故意做出秋猎忙碌守备空虚的假象。 终於在第三天夜,卡瓦尔族部行动了。 丑时是人兽深寐的时间。 几百个精壮身上裹泥,自百米外光脚飞速奔跑。 他们已经探明了院子里的情况。 有能耐的大妖都在百里外。 院子里有一只鬣狗,一只猫头鹰守著藏粮的窑洞。 房间里小孩身边只有两个男护卫。 满打满算三人两妖。 普通人怕妖,他们不怕! 游猎民族,在山中狩猎偶尔与妖打交道,甚至展开搏杀。 老天爷是公平的,祂赐予妖非凡的妖术,让它们和王朝的气运者博弈,却又让这些仿佛高人一等的世界眷顾者,在普通人面前恢復平庸。 无论是妖术还是气运术,都无法直接施加在普通人身上。 平民最原始的刀剑肉搏就是『眷顾者』的克星! 莫顺拿用手冷静的指挥著队伍,分四队,一队正面围攻,两队侧面包抄,最后一队,抢粮! 四队人无声点头,自不同方向,翻进篱笆院,以最快速度衝著它们的目標而去! 莫顺拿作为主力军,他带著队伍正面对敌! 他带著必胜的信念,杀——! 脚步如猎豹突击!箭一般射进篱笆院! 只听哗啦一声! 院子的正前方横起绊马索!院子里堆满矿石的角落,扑稜稜挤出数十只蝙蝠,落地化为人形,每人手里都捞著一条铁链。 井字格的铁链瞬间將十几名贼客缠裹! 他们手中的刀,背上的箭全成了摆设。 莫顺拿一惊,他是族里狩猎经验最好的战士!反应最快。 他肌肉一动,缩骨躲过了锁链,挣脱而去! 蝙蝠妖们也不管他,身体快速转动,將剩下的贼客困成了粽子,没有一丝挣脱可能才罢休。 “计划有变!” 莫顺拿大喊提醒其他族人撤退! 但是晚了! 一阵不合季节的花香瀰漫整个小院。 莫顺拿心刚起疑,就听到十分耳熟的嗡嗡声! 一只野蜂出现在他眼前,莫顺拿大惊 “杀人蜂!” 他连忙护著脸和脖子! 密密麻麻的嗡嗡声,像一首黑暗乐章,带起大片的鬼哭狼嚎! 一枝桃树自传送阵法中化形,木么指尖绽放出一朵粉色的花儿,花儿中间躺著一只泡在花蜜里的蜂后。 这队贼客的计划被一群野蜂打乱,惨叫声,叫亮了了屋里的灯火。 一棵蝙蝠树,顷刻间散开,化作一眾男男女女,將抱头鼠窜的贼客,放倒捆上。 木么捏著莫顺拿的下巴,匪夷道 “谁给你们的勇气夜袭此地?” “没看到这么多大妖在吗?” 只见传送阵法不断闪动,一只又一只的妖自阵法中走出来,不一会儿占满了院子。 熊、狼、老虎……等大型野兽的威慑,令人两股战战。 蝙蝠王红色的眼睛一斜,颇有深意的看了眼莫顺拿 “哦呀呀,已经抓住了啊。” 阿月迈著狐步,一个个的瞧,嘖嘖两声 “丑瓜。” 莫顺拿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刀剑肉搏,是妖的克星,因为妖无法用妖力直接伤害普通人的肉体,但它们可以间接。 比如用妖力操纵著大树桩砸死一个人。 可这种能力都是大妖才具备的。 整个东三平,百万平方公里,最多三千大妖。 一部分在长白山。 一部分在大卑山。 有的人打猎一辈子都遇不上一只大妖。 最多遇到一些狐狸、老鼠、松鼠、鸟雀类的小妖,都够吹嘘了。 这些小妖基本上没什么攻击力,人用刀斧完全能应付。 可这满院子的妖,给他的感觉和平日遇到的小妖截然不同! 他生出一个恐怖的想法,这些妖,全是大妖! 武君稷被惨叫声叫醒,他打了个哈欠,眼睛懒得睁开,伸著手让李九把他从床上挖起来。 沉重的门自內而外打开了。 莫顺拿忍不住抬头,因为他们的族群性质,收到消息的速度很迟缓。 如果不是武君稷大肆捕猎,卡瓦儿族都不知道荒原上来了位异地客。 就像若非看到前几日有妖给这个篱笆院送粮食,他们还不知道里面住的是大周的太子。 他实在费解周太子来这里跟他们抢食物是为了什么。 小孩儿语气温吞,含著刚睡醒的鼻音问 “擒住了?” 木么神色恭敬 “擒住了。” 蝙蝠妖点燃火把,武君稷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一瞧,噗嗤一声乐了。 他指著地下的贼客,哈哈笑了一会儿 “好丑啊。” 被蜜蜂蛰的鼻青脸肿香肠嘴的人,真是各有各的好笑之处。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要被一个小儿这般侮辱,莫顺拿满心气愤。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的这么侮辱我!” 武君稷踢踢脚落到地上,莫顺拿被蝙蝠妖压跪在地上,他跪的笔直,比站著的武君稷还高半头。 武君稷故意用手戳了戳他头顶的大包。 杀人蜂蛰出来的包,只需要一口,就能让一个汉子疼的冒冷汗。 多蛰几口,疼死都有可能。 莫顺拿疼的额头青筋直跳,做狗样去咬武君稷。 武君稷后撤几步,没让他咬到。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李九展开一片早已准备好绢布,大声朗读。 大意是,今日有手下败將,被我擒获,本该斩草除根,不过妖皇慈悲,愿意让他们以全族为奴十年的代价,自赎性命。 如果好好干活、立功,以后可以转为妖庭的良民,甚至封官拜將。 按手印为证。 武君稷打著哈欠:“让他们按了。” 这一通强买强卖,直接激起了莫顺拿的怒火 “士可杀不可辱!” 武君稷笑意盈盈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放心好了,孤一定会把你们的父母、妻子全找出来,让你们全族团聚。” 他的话听在这些人耳中就是威胁! 一时间怒骂声矢起。 武君稷才不管这些。 礼贤下士固然好,但对於已经有了信仰和牵掛的族群,他此时的礼贤下士,可能会被认为软包子。 直接绑了,挖出他一窝,更乾脆省力。 比话语更有力的是行动。 他会给他们盖房子,给他们稳定的食物,日后还会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希望,如果对方还不知好歹要背叛他,那就是养不熟,杀了当肥料养地! 他刚转身,又像想到了什么 “孤身边的妖,个个鼻子灵敏,都是寻人的好手。” “你们有一人自杀,孤找到你们的族群后,就杀自杀者全家。” “所以,好好活著,別打找死的主意,明天孤就让你们和族人团聚。” “不愿意按手印的,砍他一根手指摁上,回头找到家人,全家剁手。” “擅行私刑的,孤砍你们的头!” 上一句是威胁卡瓦尔人,最后一句,是警告有意虐待的妖。 眾妖心一凛,齐齐应是。 武君稷:“按完手印,按计划进行。” 蝙蝠王目送武君稷回屋休息,妖红色的眼睛藏著奸诈 “鬆绑。” “一个一个,全凭自愿。” 不自愿的,杀全家。 莫顺拿是第一个,眾妖磨刀霍霍,等著见血呢。 莫顺拿额头冷汗直冒,他看看身后的族人,又想想杀全家之言,又看看一圈的大妖,心里涌起绝望。 周太子说的没错,这么多妖,寻著味道找到他们的族人,轻而易举,他自己孤家寡人没有负累,可身后的兄弟都有妻儿啊! 莫顺拿在火光下看著奴契,发现奴契上还有红章,像他以前见过的高丽官员的官印章。 他认得些字,红印盖下的字分明是——妖! 朱红色的妖,危险而刺眼,莫顺拿纠结良久,终是咬破指腹摁上了血手印。 他是领队,其他的人,莫顺拿摁了,其他的人一个个也摁了。 没出任何乱子。 蝙蝠王舔了舔獠牙,心里有些可惜。 他还想尝尝人血呢。 第121章 倒转因果 武君稷重新躺回炕上,在莫顺拿摁下手印的剎那,他若有所感,看到一根新生的因果线,自门外钻进来缠上了他。 武君稷轻嘖。 他很长时间不开天眼,因为雷讖之后,世界在他眼中成了『线』的世界。 每个人头上都长著几根线,伸向各地,乱七八糟,总给他一种这是一个傀儡世界的错觉。 他只要抬头看一眼他们头上的线,就能精准的找到他们的父母、朋友、未来的姻缘、以及都接触过什么人,產生了什么因果。 等他以后更强大了,可能连人活多少岁都能知道。 这样全知全能,一年半载还行,过一辈子,不会无聊嘛? 一份奴契,签出了上百条因果线。 看的他眼疼。 因果线可以让他吸收香火之力,武君稷畅享著未来,等日后妖庭的人多了,或许也可以效仿大周,起一樽神龕,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香火之力。 香火之力可以直接助他修炼,人皇运被妖吸收后也能反哺回令他修炼的灵力。 武君稷一直没试过如果他全力出手,能做到哪种地步。 不用人皇运,只凭身体里积蓄的力量,武君稷算了算,打不过帝辛的咒讖,也打不过高丽举国之力下的咒讖,好像也打不过胡先生,更打不过佛道两家。 武君稷:“……” 好叭,没了人皇运他真的好弱哦。 他好像只能打过外面那群卡瓦尔族人。 乐观一点他入鸣鹿书院才开始修炼,到现在也才五个月,明天开始,把武课加上,晚上以打坐或冥想代替修炼,早晚能飞天遁地! 武君稷一到晚上就游思,他手指在空中一挑,一根命线浮现在他指间。 这是小柿子的命线。 武君稷勾动周帝的因果线,视线瞬间转换,他入了神龕,落入眼中的是熟悉的长安。 他顺著小柿子的命线探查,只能模糊感知到对方被佛道两家的气运屏蔽了气息。 斩妖命线可以断其生机。 小柿子现在还活著,是因为武君稷每每尝试会被抽空信仰之力,人皇运疯狂躁动让他不得不停手。 种种跡象都提醒他,时机不到。 因已立,但果报还不是时候。 除此之外,雷讖、底牌不明的胡先生、立场不明的佛道两家,都让他心生忌惮。 死了小柿子,胡坦一妖杀过来,他不怕,如果佛道两家也掺和进来,他没有百分百把握。 没了龙骨庇护,佛道两教没办法庇护小柿子一辈子,胡坦一定会有动作。 武君稷拨了拨神龕下的清心铃,漫不经心想 他们会做什么呢? * 如武君稷所料,小柿子的情况並不乐观。 他身上的咒讖之力太强了! 这是帝辛时隔千年的百分百胜率的復仇! 大光音寺和朱雀子想用经文度化帝辛的咒讖之力,可惜没有半点儿作用。 这位人皇的亡国怨念,世间无人可化解。 两人念的嘴角起皮,最后只能老老实实用气运屏蔽小柿子的气息。 阵法中犹如珠子的墨紫色咒讖,闪烁著雷光。 胡先生心神疲累 “还好当时老夫反应迅速,一旦咒讖与武君稷融合,我妖族欠帝辛的亡国杀身之果,会直接转嫁给武君稷。” 后果將是,武君稷可以无视任何条件,咒杀小柿子。 这团墨紫色的好似珠子的雾团,就是咒讖的实体。 如今咒讖被阵法隔绝,又有佛道两家气运屏蔽小柿子的气息,才稳住了咒讖。 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因为咒讖会消磨气运! 气运没了,可真的没了。 一个无运之人有多惨? 三缺五弊俱全! 鰥(无妻)、寡(无夫)、孤(幼年丧亲)、独(无子女)、残(残疾) 缺钱、缺命(短寿)、缺权(无福或仕途不顺)? 这样的人,多灾多难,来世间一遭也是一具寿数极短的行尸走肉。 天玄大师和朱雀子定不肯作出这等牺牲。 “小柿子不能死。” “它是咒讖的载体,它不死,咒讖只会攻击他,一旦它死了,人妖两族皆要为帝辛陪葬!” 说到此处胡先生整个人烦躁至极 “天地不仁!为什么要诞生人皇这种祸害!” “它就不能让人妖两界太平自由吗?!” 朱雀子冷著脸提醒 “妖族是人皇伏羲感念龙马龙龟的河图洛书点道之情,捨命给予飞禽走兽的造化,人皇对妖族有点道启智之恩,妖族本该结草衔环以报!” “可你们亡商弒人皇,乃悖逆之举,即便帝辛不诛你,天地也不会容你们。” “当年妖族杀人皇,天地人三劫皆至,却因为牵涉到了人族,天地为你们遁去地杀劫,你们又成功斩去三分龙运,才贏了天杀劫,使妖得以化虚,让妖族继续绵延千年。” “而来自人皇的人杀劫。” “你们必须受。” “这是妖族欠人皇的因果。” 胡先生不忿 “即便如此,妖族只欠伏羲,不欠帝辛!” 朱雀子懒得在和他掰扯。 胡先生心知肚明,就是不承认,他何必多费口舌。 天玄大师念了句佛號 “施主何必逃避呢,你我都知,人皇乃天地人共同孕育,人皇是人,是天,是地。 “妖族並非欠某个人,而是欠天地人三界。” 胡先生冷笑 “如果天地有情,它为什么非要生出人皇这个东西!” 他吼道:“没了人皇,万物自由!” 天玄大师不言,或许是因为天地需要这样一位神明。 万事万物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没有什么是不该、多余的。 胡先生:“现在的办法要么杀了武君稷,拿他的骨,继续为小柿子遮蔽天机,要么……” 胡先生阴鷙的盯著墨紫色咒讖 “倒转因果!” 让武君稷承担咒讖! 第122章 计划毁神龕 天玄大师和朱雀子二人脸色齐变! 朱雀子厉斥:“你疯了!” 这分明就是要武君稷的命! 胡先生却已经筹谋起来了 “想要倒转因果,需要与人皇密切相关的物什为载体。” 头髮、指甲、血肉、或者生身至亲之血。 胡先生第一个念头是找到武君稷的生母。 十个月的孕育,令子嗣与生母的骨血同宗同源,当为世间最毒之咒! 可它掐算半天,也寻不到太子生母在何方。 退而求其次,也可以用周帝的血,但周帝金龙正位,他的血哪是这么好拿的! 太子远在东北,他孤身前去,在人皇运下討不到好处。 等等——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脑海灵光一闪,没来由顿悟,让他颤慄!让他惊惧!让他愤怒! 他瞬间扭身看向神龕的方向。 “武安!” 胡先生瞳孔倏地变化,野蛮和杀性犹如地狱崎嶇的厉鬼,挤在猩红的兽眼中。 “啊啊啊啊——!!!” “好!好!好!” 胡坦仰天疯叫,他捶著胸膛痛悔不已! 兽牙露出来,活似看到了仇人,要將他撕皮拆骨! 他面容扭曲,声声含恨 “人皇运!” “人皇运!!” “人皇运!!!” “就那一丝人皇运!居然出了这等岔子!!!” 胡先生像油锅里的煎鱼,他呼天抢地,愤怒到连人形都维持不住,耳朵爆出来,尾巴爆出来,连手都在人皮和狐毛间来回切换。 他要气疯了! 人皇运就像打不死的蟑螂!它能通过千年时光將数代人皇连接起来! 哪怕身上只有一丝人皇运不能正位人皇的武安都在其中! 他早该想到! “老夫早该想到的!” 武安肯定是死了,可他的人皇运还在!在神龕上! 新一代人皇降世,早晚会和这缕人皇运勾连,好几次他仰看神龕,生出心惊动魄之感,他连武安会在神龕里復活都想过居然没想过周太子能神降神龕! 神龕的出现夺了长安城半城香火! 虽然三清铃和佛舍利压住了对方吸收香火的速度,可谁敢保证周太子没从香火中得到好处,得悟人皇道统。 “老夫在荒原与周太子交手,他用金色牢笼困住我与小柿子,其中力量不是人皇运!分明是他自身修出来的!” “明明已经斩去三分人皇气运,他从哪来的修为!只有神龕!只有神龕!” 当年他秉承著公平交易,拿了龙骨,给了大周做护国神龕的方法,就这一丝心生惻隱之心,居然留下了这么大的祸患! “我不该动那惻隱之心!留他骨灰庇佑大周!早该將武安挫骨扬灰!该將他挫骨扬灰啊!” 若早知道武安之后会有一位人皇,他怎会留下这等后患! 他恨完旧时事,又恨眼前人 “老夫之前就说要毁神龕,你们非要等狗屁的阴月阴时!” “这下好了!白白养肥了一个敌人!” 天玄大师垂眸:“阿弥陀佛……” 当年斩人皇运的是胡坦,今朝为人皇留下机缘的也是胡坦。 天玄大师隱隱生出顿悟,天意如此。 胡坦恨的吐血却也没办法再回到当年。 “三清铃镇魂!佛舍利祛魔!周太子享了神龕的香火,神龕就是他另一具肉身!” “老夫以身上佛道两家的气运为引,开眼见因果,將妖族杀帝辛的恶因以神龕为媒介,强绑在周太子身上!” “到时候咒讖自会去找周太子!千年前的人皇咒讖和千年后的正位人皇互相碰撞,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同归於尽!” “到时候,我与你们两教的债就算了了” “你们两教可以继续兴盛。” “武君稷一死,他发的天誓也没了应验处,大周最多动盪不安,只需要牺牲一个武君稷,妖族太平了,大周安稳了,佛道两教安生了,人族也安全了。” “大师,杀一人救万万人,我想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杀人皇必得天谴,胡先生此举是在钻空子,以人皇咒讖杀人皇,这份天谴,报应不到任何人头上。 朱雀子脸色变化,此等逆天而为,不仁不义之举,必没有好结果! 他刚要拒绝,却见天玄朝著摇头。 “可。” “施主定个时间吧。” 胡先生狐疑他们的顺从 “既然如此,两位就准备准备吧。” “因果线凌驾於万物之上,想要看到因果线,老夫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后子时,两位驱动三清铃和佛舍利压制住神龕上的人皇运,我才好腾出手,改动因果线。” 在此之前,他还得应传召去宫里一趟,应付周帝。 胡先生眉宇间闪过烦躁,他最后看了眼沉睡的小柿子,夹紧的眉毛鬆开了几分。 他怎么不疼爱小柿子呢,倒转因果是小柿子唯一的生机啊。 笨头笨脑的小狐狸,连討封的『陛下』都能认错。 武君稷和帝辛,哪有半分相似。 第123章 杀了你! 荒原上。 武君稷已经决定了第二条路修建的方向,是日后通往石油產地的路。 等人手足够,武君稷打算在望建河中游修建水坝。 他眼下选的地址是东三平情况比较好的了,拔了塔头就能修路种地,可他不能只看眼前的地,他得为未来做打算。 这方之外还有十万里的水泡子、大塔头、沼泽、湖泊等著他征服。 这片地方冻酷寒,春夏季节,松江和嫩江开始泛滥,如果不修水利,未来的耕种简直没法想进行。 毕竟这是个棒打狍子瓢舀鱼的地儿。 不过水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是经年累月,建成涵盖整个东三平的水利,得以十年记。 虽是十年之劳,我辈却需爭朝夕。 以目前犁地机日夜不停的开垦速度,下雪前这片地方差不多可以翻完。 方圆百里的耕地面积,只靠人力,种不完,一点儿种不完。 他冬天还得搓出来播种机。 播种机出来了还得搓收割机。 都是耗油的东西,抽石油的设备也得加快速度手搓。 武君稷每每想到这些就头疼人手不足。 更加眼馋高丽国民了。 昨夜抓到的几百人,一大早就被投入使用。 一个人搓是没有前途的。 几百人一起搓,速度能快一百倍,不过这群人对搓铁的经验只有刀和箭头,前期需要武君稷慢慢调教。 武君稷也防了一手,发动机和最后组装会由他亲自完成。 不然这群人日后带著技术去投它国,开著犁地机跟他打架,他岂不成了自找麻烦。 在充满压抑愤懣的院子里,叮噹声比以往更响。 莫顺拿不满武君稷耀武扬威,故意跟他对著干,犁地机的嗡嗡声一下下震著他的脑子,透过篱笆院看到外面被翻出的肥土,莫顺拿心里升起说不出的感觉。 武君稷轻嘖一声,拿著老虎的大腿骨,往人肉厚砸不死的地方猛锤 “你眼睛瞎了!” “让你磨个螺丝,你磨的是什么?拐弯儿的屎吗?!” “脑子跑哪去了!” 武君稷威胁道:“別想著耍花招,你们真蠢假蠢骗不了孤!只给你们三次机会,做不成,就拉出去开矿!” “放著好日子不过非得去干苦力,脑子里有蛆吧!” 有胆小的哭诉:“我不会……” 武君稷叉腰怒吼:“孤是死的吗!你不会搓还不会问吗!” “孤站这里是摆设吗?!” 鬣狗女王去加强了领地的气味儿,荒原偶有不开智的野兽四处乱跑,它们怕一个疏忽,妖皇被不长眼的野兽伤了。 每隔一阵子就会巡视领土,加强气味儿標记。 熊的、虎的、狼的、鬣狗的…… 这么多强大动物的標记,也只有无害的傻狍子敢往这片地方钻。 鬣狗女王一回来就听到幼崽『喵喵』叫,她挠了挠耳朵,欣慰不已,比以前活跃多了,这群人还有点儿用。 比眼睛更敏锐的是鼻子,鬣狗女王闻到了上千种味道。 她挑眉,白王回来了。 这几千个人类,会让幼崽喵喵更多吗? 这么想著,鬣狗女王也没太排斥领地里进入陌生人类了。 她踱步到武君稷身边,用尾巴扫了扫他的小腿。 武君稷一秒收声。 “怎么了?” “白王回来了。” 武君稷精神一振,昨晚这些人摁了手印,白王就带走大半的妖去抓卡瓦儿整族,白王回来就代表著劳动力来了。 他欢呼一声 “阿斑阿斑!咱们去迎接它们呀!” 鬣狗女王一愣,她叫鬣斑,可这个名字只有上一代女王叫过。 想起她的母亲,鬣斑情绪转出一丝复杂。 不过妖族本就弱肉强食亲缘淡漠,她不至於为此记恨。 鬣斑只顿了一下,跑到小太子面前,四腿下屈,示意他骑上来。 武君稷一息不带犹豫,不用自己走,不骑白不骑呀。 “李九!看家!孤去去就回!” 李九不放心想追过去,被栗工拦下。 栗工:“你若不信妖族,何必让太子待在这里。” 李九盯著栗工沉默不语。 在记忆互通前,他对栗工还有对上司的尊重和恭敬,记忆互通后,李九看谁都像仇人。 周帝是仇人、武均正是仇人、胡坦是仇人、白王是仇人、栗工是仇人,陈瑜也是仇人。 举世皆敌。 之前李九对陈瑜是同情和忌惮,现在他只想杀陈瑜而后快。 陈瑜太聪明,他活著就是后患,谁知道他会不会抽疯再次与陛下为敌。 而且他隱隱感觉,只有杀了陈瑜,陛下才能放下一些。 对別人的宽恕,就是对自我的折磨。 如果陛下是为了自身清名而自我折磨,不如让他来做那个坏人。 反正在外人眼里他並非天命点將,背叛陛下的意志,是人心不良。 陛下只需要杀了他就能给外人一个交代。 栗工不可信,白王不可信,蝙蝠王狡诈圆滑,不可信。 白府诸妖,虽然忠诚,但少了几分强势和霸道,而且做不到如白王那样让妖发自內心的跟隨。 李九锁定了鬣狗女王。 一个智慧、理智、果断且不缺少霸道具备强大领导力的妖王。 熊王也是个好苗子,等他確定了鬣狗女王的立场,或许可以让两妖多多接触形成制衡白王的联盟。 李九在武君稷没注意的时候,点亮了权谋的星星。 押送卡瓦尔一族路上,白王整只虎持续暴躁。 他隱隱意识到,如今的局势不受他控制了。 所有妖以武君稷的意志为方向標。 妖王之位,妖帅之位,哪比得过妖皇。 稷下学宫中,他被武君稷口中一言定人生死的权力吸引。 即便王墮泥台,依然能高贵如仙神,一往无前的行使他的杀生大权,那种无法言语的高贵、霸气、游刃有余、理所当然……死死的吸引著他。 自此,他心嚮往之。 他们互许承诺,日后他为大周帝王,他为妖庭妖皇。 说好的,帮他建立妖庭,助他成为掌权人。 说好的,武君稷会隱在幕后与妖庭切割。 可现在的情况,傻子都看的出来,武君稷与妖庭切割不了。 蝙蝠王、鬣狗女王、甚至熊王,都迫切的想要武君稷与大周切割与妖庭绑的密不可分才好。 这样的情况,武君稷日后怎么让位给他。 说好的伯牙子期是知音呢? 白王瞅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卡瓦尔族族长。 是个鬍子半白的老头 “喂,老头,本王问你个事儿,俞伯牙会背叛钟子期吗?” 卡瓦尔族长不明所以,不回答,怕白王做出什么杀人的举动,回答,他又实在不明暗意,怕回不好连累族人 只能含糊其辞道 “您心里或许早有答案。” 白王刚要发怒,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抬头果然看到鬣狗女王驮著武君稷飞奔而来。 太子眉眼舒展,一看就知开心不已。 人走到跟前,毫不吝嗇的给了白王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虎抱著毛茸茸的,手感超暖,武君稷在他皮子里暖了会儿手才鬆开。 十月份的东北,日头刚出来说话都吐雾。 后面压送的妖看到武君稷欢欣鼓舞 “陛下来迎接我们了!” 武君稷顺顺老虎毛:“怎么样?还算顺利吗?锅里给你留著饭呢。” 白王长久的凝视他。 他吸收人皇运长高了长壮了,油光水滑的。 武君稷却没长多少,不止没长,还瘦了、黑了、手糙了、中间还病了。 他心里气闷,又不知气什么。 他屈了屈膝盖,冷燥道 “上来,给你暖手,不用偷偷的。” 武君稷坦然换了坐骑,还要狡辩一番 “子期真会说笑,孤哪是那等不矜持的人。” 一边说著,一边把手埋虎毛里。 白王在心里评价:假君子,真小人,净说狐话,办狗事。 他当初怎么就上了他的贼船? 白王带著他展翅而飞,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早晚有一天,杀了你。” 武君稷只当没听到 “小柿子走了,子期今晚给孤暖脚吧。” …… 第124章 卡瓦尔建房子 卡瓦尔族青壮以及老弱妇孺,加起来有三千七百人,莫顺拿看到被俘族人的一刻,担忧之心攀到顶峰。 “族长!” 被俘虏的青壮一阵骚动。 白王仰天虎啸,一下镇住了场面。 前有狼后有虎,左有鬣狗,上面还有铁鉤似的鹰喙寒光湛湛。 武君稷坐在房顶上,鬣狗女王和白苍立在他身侧,两人交替念著一卷名册。 被念到名字的人全部都要应一声『在』。 隨著名字一个个报出,这些败俘的情绪竟慢慢缓和了。 为了防止损失劳力,武君稷给白王下了死命,可以伤人,但不能杀人。 人断胳膊瘸腿,养养能继续干活,变成尸体了,谁给他种地锤铁。 一整个族群,被他连窝端,这些人亲朋好友尽在,即便身在地狱,和自己牵掛的人在一起,他们心里也是安稳的。 如此就只会將保全家人放在首位,不会总做惹怒他的找死行为。 武君稷让妖点名,是震慑,也是安抚。 三千多人的名字,点了大半晌。 俘虏们妻儿老小依偎一起,看起来像抱团的猴子,可怜巴巴的,唯恐头顶的屠刀落下。 “谁是族长?” 卡瓦尔族长站出来:“鄙人就是。” 武君稷点了点头,威胁道 “別想著逃跑,一人逃跑,整个部族连坐,检举者不杀。” “即便有幸运儿跑出孤的领地,也跑不出东三平,孤麾下妖將多的是,隨便运作运作,保管你们死於猛兽之口。” 卡瓦尔族长脸色凝重,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战斗时他便发现,对方对他们只伤不杀,说明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他主动低下头:“只要您留我们活命,我们愿意效忠太子殿下!” 漂亮话谁都会说。 武君稷並不当真。 “族长贵姓?” 卡瓦尔族长迟疑道:“本族子女皆从母姓,女安家,男狩猎。” “鄙人,阿娜启达。” “阿娜启是姓,达是名。” 武君稷询问:“孤若建立城郭,阿娜启以为,何地何时?” 阿娜启达苍唇囁嚅,在群狼环伺下搓搓手很是紧张道 “这……鄙人大字不识一个,怎会知道。” 哪是不知道,是不愿说呢。 武君稷也不恼。 “孤这里要你们打铁、开矿、修路、挖渠。” “不过这都可以往后放放,冬天来临前你们得伐树烧窑將避寒的屋舍盖出来。” “阿娜启这件事就交给你,这里的冬天有多冷不需要孤细说。” “如果你们不团结合作,会被冻死哦。” “石窑中有粮草,就由阿娜启估算族群每日需要多少粮草,报与灰鼠,自石窑取出自行熬粥。” “你们若有需要可以找孤麾下眾妖寻求帮助。” “十一月份之前,你们若盖不出可以避寒的房子,孤就当你们註定要冻死在这个冬天,会提前送你们下去。” 武君稷將要说的说完,拍拍手吩咐蝙蝠王 “让他们在工书上按了手印,自行散去做事。” 很快,他们身上的绳索全被解下,阿娜启达看著送上来的工书,意思是甘愿带全家为奴十年,一人叛出,全家连坐! 阿娜启达环视一周,是族人惶恐不定的试探,是大妖跃跃欲试的獠牙。 阿娜启达大嘆一声,咬破手指摁上了手印。 族长开了头,其他人也不会犹豫。 摁完手印,阿娜启达发现大妖们真的不再理会他们。 除了第一批被俘虏的卡瓦尔族人被强制打铁干活儿,其他的人武君稷一个都没动。 三千多人木头桩子似的,动也不敢动站了好一会儿,阿娜启达也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走上前,低唤了声:“族长。” 这是卡瓦尔族的祭司。 金戈乌朝族长点了点头:“您吩咐吧。” 阿娜启达隱晦的打量这个小院,这里的妖对一个小孩儿唯命是从。 阿娜启达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经过刚才的事,他却是有些信了。 跑又跑不了,他们存的过冬粮食全被缴获,如今吃喝拉撒都要仰仗他人脸色。 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到了冬天老天爷说冻死你就冻死你啊! 盖房子!立刻盖房子! 阿娜启达咬咬牙下令 “老弱妇孺挖地基,莫顺拿,你去与妖大人们交涉,借用砖窑。” “青壮一批去找梁木运过来!一批去找黄土!” “立刻行动!” 起码在冻死的温度来临之前,他们必须將房子搭起来! 一个族群里早有他们的小班底和组织,三千多人没一会儿就分好了工,各自行动起来。 一只只蝙蝠跟上了卡瓦尔族的队伍。 蝙蝠王优雅的笑著:“尊敬的阿娜启达,这是陛下吩咐本王对你们的保护和帮助。” 能將监视说的这么理所当然,不愧是妖言惑眾的大妖。 阿娜启达心里嘀咕了句,表情藏的一丝不漏 “当然,都是陛下的臣子,老夫,理解。” 蝙蝠王翻了个白眼,这老头攀关係的速度真快。 两方在心中对彼此表达了深切的肯定。 武君稷心无外物的督促莫顺拿他们搓铁。 一个强大的君王,从不会忌惮族群反抗。 武君稷来荒原打乱分裂妖群,是因为这些妖很强大,族群抱团恐会发生將他一个人孤立的情况。 而放在人身上,他却是不惧的。 虽然没了人皇运他打不过胡先生,打不过高丽,也打不过帝辛的咒讖,但震慑几千个凡人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其一。 其二,人是一个被社会驯化的种族,趋利避害人性也,他手中只有人皇运可以利诱妖族,可他能空手套住人族,因为人的欲望,无穷无尽。 要死时,他们求生。 活下来了,他们求稳。 稳定了,他们开始求衣食富贵。 有了衣食富贵,又想建功立业,要权要名。 人活著,永远追逐欲望前行,哪怕是武君稷也不例外。 第125章 不眠夜 当妖雕再次带著大批粮草来到这里时,它惊讶的发现,这里多了好大一群人! 它歪著头,稀奇的打量,和蝙蝠王哥俩好的套关係 “兄弟,你们这么快就打败高丽了?” 它的声音不做遮掩,莫顺拿几人听的清楚。 蝙蝠王似笑非笑 “没呢,陛下的心思,谁猜的到呢。” 妖雕疑惑:“没打高丽,这些人族从哪来的?” 它扁扁嘴:“能吃一个尝尝吗?” 蝙蝠王露出獠牙:“你可以试试。” 妖雕撇嘴:“好吧好吧。” 鹰隼配合熊王卸粮,妖雕將两封信,分別给了武君稷和栗工,给武君稷的还多了一个包袱。 他没心没肺道:“这是本妖来之前,周帝让一个大周的將军送的。” 妖雕嘰嘰咕咕的抱怨:“雕爷起飞了,他跑来了,马后炮一个,他再慢一步,连雕爷的影都看不见了。” “大周皇帝怎么跟尿不尽似的,下次又不是不能带,非要这次送。” 他歪著鸟头好奇:“里面有什么宝贝?” 武君稷眸色深了深,包袱不重,摸著是衣服类的东西。 他扛在肩上进了房间。 妖雕切了一声。 它展翅高飞,自翻出的沃土上盘旋。 它看到第二条青灰路已经爬出了一个脚丫。 日夜不休的犁地机,不断在荒原上犁出它的黑色王国。 他看到几十里外一排的人,推著軲轮特大的车子运土。 刨木,起砖坯,烧窑,夯土…… “嘿哈——!嘿哈——!嘿哈——!” 精壮的汉子,口號一致,满头大汗的用木车拉木。 他们拉的好艰难,自妖雕的视角,就像一群蚂蚁,又慢又弱,几十里对於他只是扇动几下翅膀,对於人却要辛苦一天。 他忽然想,周太子建房子的时候是怎么运木材的? 会飞的扛不了这么重的木头。 力气大的,走的慢。 传送吗? 可听说传送阵是开矿的时候才弄出来的。 妖雕不断盘旋看著,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哽在喉咙里,雾一样蒙在脑子里。 他飞的远远的,去找了一个塔头。 草团在地表形成一个圆圆的脑袋。 妖雕思考怎么下手,他化作人形,將妖力匯聚在手上 ——拔! 塔头甸子被他拔散了都没扒出来! 太深了! 妖雕不信邪,他挥出几缕风刃 “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数刃之后,地面被他削了一个浅坑。 他走近一看,好傢伙,这棵塔头甸子还没见根呢。 於是它老老实实挖土,挖呀挖呀挖,挖的手疼,才隱约摸到了根,用腿一比划,这得有三尺深啊! 等他把一颗塔头甸子完整拔出来,一身泥换来了满心成就感。 他舒服的深呼一口气,眼皮一撩,草它个公鸡屁股!满地都是! 妖雕一想要开出一片荒原,顿生烦躁和焦虑。 等它整只妖自焦虑中抽离,怔愣在原地。 它收著翅膀望向篱笆院的方向 “好吧,雕爷承认,他真的是个人物。” 妖雕展翅飞往篱笆院。 带著运粮妖和武君稷的回信离开的时候,它意味深长的对蝙蝠王说 “雕爷还会再来一次。” 因为妖皇不能只有智慧,它要看到態度。 蝙蝠王眯了眯眼睛,没有回应。 * 夜。 人、妖,皆不眠。 陈阳挑灯擦枪。 绢布將枪尖擦的纤尘不染,床旁的两盏琉璃灯在光可鑑人的枪头跳跃火光,映著陈阳右眼眼角浅不可见的疤。 石碾子,药粉,珍珠小靴子,还有床上乱做一团的蚕丝线。 陈阳今年二十八岁,他二十考取了武状元,被太上皇赏识,去边关征战。 从百夫长做起,一路成为如今位同三公的司马大將军。 边关条件最艰苦的时候,衣服破了得自己缝。 不仅缝衣服,还要缝伤口,所以陈阳的针线活还不错。 针线活好,不代表喜欢干、愿意干。 陈阳骨子里有点儿封建,他觉得男人手捏绣花针,不合规矩。 他梦想中的家,妻子得有一手好绣技,他舞刀弄枪挣家业,在外面打架衣服破了,回去找夫人缝一缝。 怀著如此期望的陈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到了司马大將军的位置,还有捏绣花针的时候。 侄子陈瑜,衣物尽出自嫂夫人之手,他以前不理解,如今懂了。 不放心。 衣服针脚不精细会磨皮肉。 有了牵掛的血脉,平常想不到想不通的事,全都通了。 尤其是他与太子的距离如此不可逾越,这份连看一眼都是奢侈的距离,让他百爪挠心,夜不能寐。 寸寸蚕丝熬了一夜,熬出个勉强能看的药囊。 陈阳托枪,只觉得这份情感比枪尖还戳心磨人。 火光映出了武君稷右眼角的小痣,包袱里除了药囊,还有裘衣、棉鞋、棉袜、棉裤。 老登在信里十分坦荡的认领了这份东西。 但药囊针脚粗糙,根本不是宫里的制式。 宝蓝色的药囊驱虫安神,武君稷將它掛在床头,距离不远不近。 他坐起身,打开窗户向外瞧了一眼。 三千多人,像密密麻麻的蜂窝,蜷缩一起。 武君稷赞助了他们兽皮、煤、柴。 其实他之前建的通铺青瓦房足够大,虽然不能容纳下全部的人,容纳孩子、孕妇、老人没有问题。 但卡瓦尔族並不信任妖族。 如果没有妖族帮助,日后越来越寒冷的天,卡瓦尔族可能会死几个人。 武君稷让他们自己做主建房子,就是为了让他们寻求妖族帮助。 现在,妖族是主动的一方,人族是被动的一方,他们不主动低下头自主融入群体,难不成等著妖上赶著求他们融入? 並非武君稷高高在上,鄙视人族。 如今处在人妖磨合的开端,他若在这种情况下对人族表现出明显的偏向,这些妖,焉能安心。 或许他的视线太过明显。 莫顺拿自兽皮中探出头,警惕的对上武君稷的眼睛。 想到对方的身份,他不自然的收敛动作,表现出恭顺。 族长阿娜启达和祭司金戈乌也挪来目光。 两人看到武君稷,纷纷低头以表恭敬。 武君稷平静的合上了窗户。 卡瓦尔,还能坚持多久呢? 莫顺拿在族长耳边低语 “我们真的要给他当奴隶?” 祭司用唱诵腔加入探討 “莫顺拿,世界上有不挨打的奴隶吗?我们现在的处境比奴隶好多了。” 起码能吃饱。 莫顺拿:“他在逼迫我们劳作!” “如果不是他,我们现在正安逸的享受温暖。” 金戈乌提醒他:“是卡瓦尔先攻击他们的,对方只是反击,它们太强大我们太弱,所以我们成了俘虏。” 莫顺拿气她帮敌人说话:“祭司……” 阿娜启达问他:“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攻击这里吗?” 莫顺拿一怔,因为高丽国许诺,如果它们能攻下这座篱笆院,俘虏里面的人,高丽国王將接受卡瓦尔的族人成为高丽人。 莫顺拿皱眉:“我白日听院子里妖说,那个小孩儿想攻高丽。” 阿娜启达提醒:“注意称呼,我们是败俘。” 莫顺拿不情愿改口 “周太子。” 阿娜启达犹豫片刻 “还是和大妖一样称呼陛下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金戈乌比较乐观 “或许我们明天可以尝试向一些小妖寻求帮助,以试探处境。” “今天族长去石窑取粮並没有受到任何为难。” “而且,他们还借给了我们锅具。” “他们肯分出粮食让我们吃饱,不鞭打我们让我们做没有尊严的畜牲,甚至没有將卡瓦尔族人分开,我认为,他在向我们释放善意。” 金戈乌有一点没有说出口 ——周太子是人族。 阿娜启达点头,他们攻击这里,是想被高丽国接纳,成为高丽人,得到一部分土地。 在这片地方,但凡能耕种,谁都不想渔猎。 一方是安稳,一方是冒险,大部分人只想安稳的活著,谁想过刀剑舔血天天和野兽搏斗的生活。 虽然没有成功,失去了成为高丽人的资格,可…… 阿娜启达望著院子外肥沃的土壤,想到白日里令人震撼的铁兽,当时他险些以为墨子復活了。 阿娜启达缩了缩兽皮下的身体 “明天试试……” 第126章 过度,保活 第二天,武君稷从床上爬起来,就听到外面一片劳作兴荣之象。 刨木声、打铁声、搅泥声、调度声…… 武君稷推开门一瞧,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阿娜启达和金戈乌二人找到了灰老鼠,请求它出手为他们搬运木樑。 两人极尽诚恳,拜了又拜,一口一个大仙。 陛下有令,卡瓦尔族人求援,任何妖不得拒绝。 但让灰老鼠白帮忙他也不愿意。 眼睛骨碌碌一转 “要我帮你们,也可以,但是你们需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娜启达斟酌问:“不知是何事。” 灰老鼠:“很简单,我要你们卡瓦尔族日后为陛下雕像,每日三炷香,供奉我们陛下。” 金戈乌:“可需血祭?” 灰老鼠:“只要香火!” 金戈乌一口应下:“好!” 卡瓦尔族祭司和族长平权,阿娜启达捋捋鬍鬚,点头附和。 灰老鼠嘿嘿一笑 “运木的事,鼠爷办了!” 最棘手的事有了希望,卡瓦尔一片欢呼。 阿娜启达立刻让族中的勇士带灰老鼠去往山林。 黄鼠狼接替了灰老鼠的活,帮他运转矿山的传送阵。 韩贤上次自己独立製作出了犁地机,开著犁地机兴奋的突突了好几天,今天被武君稷抓过来当监工。 莫顺拿几百號人被分成两批,一批由韩贤带领继续製作犁地机,一批由武君稷带领,搓开採石油所需设备。 不过在莫顺拿眼中,都是打铁,没什么区別。 大家各忙各的,等中午吃饭,聚在一起啃馒头吃麦饭。 韩贤坐在莫顺拿身边叨叨,你们现在享福了啊,想之前我们怎么怎么—— 武君稷从白菜叶子里挑出一只虫,头脑风暴今天是谁洗的菜,他要把它记进吃屎板。 蝙蝠王屁顛儿屁顛儿靠过来 “陛下,咱们何时亲征高丽啊?” 武君稷瞥他一眼。 “若要建城,蝙蝠王以为何处合適啊?” 蝙蝠王一本正经答:“陛下,建在高丽都城正合適啊!” “滚!” 武君稷想的很多,除了耕种、人口,他还想城池。 自古以来,两方交战,先攻城池。 城池是防守方对敌的阻碍。 沙漠围水建城,是为了掐住水源,敌人进攻,不夺此城,断水绝粮。 山隘建城,是为了阻断敌路,敌人不夺城,无法过山。 基本上重要地理位置都会有城郭,设重兵把守。 每一座城都有它的军事使命,若不设城,敌人一路平推,推到都城,还当什么皇帝。 东三平很长时间没有城邦,除了天气恶劣还因为无险可守,此地天然地理很微妙,在它能建城防守的要塞很少。 高丽难攻,是因为他要塞很多,兵强城险吗? 不是。 是因为它远。 军队开拔,兵器、盔甲、马匹、衣服这就是一大笔开销。 从长安城出去,就开始耗粮、耗药。 数十万人走上一个月,每月月俸加上人、马的嚼用,数百万两银子没了。 打的高丽亡国的战爭,得按年计,这么一算,每年的国库收入,八成都得拨出去,国內再发生点儿旱涝瘟疫,高丽没打下来,自己先穷了。 大周粮草支撑不了这么远的攻击线。 和高丽毗邻的只有大周和朝鲜半岛。 朝鲜半岛那片地方还没有出现强政权,对高丽没有任何威慑。 大周打它又太耗钱,所以高丽看起来很安全。 武君稷现在的处境和高丽差不多。 大周因路途遥远耗钱粮不攻高丽,高丽惧鬼沼,怕损兵折將不攻武君稷。 此地合適武君稷建城守卫的地势几乎没有。 但他有沼泽,十五公里的鬼沼,和大大小小的沼泽为此地树立了天然屏障。 高丽打他,不想半路损兵折將就得走水泥路。 这犹如山间独木桥的水泥路,是妖庭的『国门』。 高丽不敢走。 大周想打高丽,是因为高丽发展出了农耕政权。汉人过於强大,占据了目前人类能摸索出的所有可耕种土地,纵观歷史,覬覦中原的外族虎狼都是游牧民族。 游牧民族的缺点就是他们没有固定的產出,吃饭穿衣和野兽无异,想过点儿好生活,得靠中原王朝和他们交易。 所以中原王朝只会觉得他们烦,將它们当成定时刷新的小怪打,却不会从心里產生忌惮。 高丽不一样。 它发展出了农耕,农耕政权出现,下一步就是文明!文化! 迟早,它们会剑指中原!代替汉人文明!彻底撅了汉人的根! 所以大周视高丽为眼中钉,肉中刺! 武君稷在高丽王眼中,就是另一个『高丽』,甚至比高丽对大周的威胁更大! 高丽国內可耕种的土地不多,米饭是只有大户人家才能享受的东西,普通百姓只是种地的工蚁。 这个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群人,他们开出了大片可耕种的荒地。 等金黄色的麦子成熟,对方敞开怀抱,用米饭勾引,高丽王都怕国內贱民闻著炊烟味儿飘过去了! 高丽王更怕,武君稷成气候,会和大周南北合围,高丽腹背受敌! 高丽王现在是左右为难,打吧,一入鬼沼,生死由命。 不打吧,眼睁睁看著武君稷做大做强。 所以武君稷压根儿不慌,他现在不想和高丽开战,因为没有意义。 他四五千人衝进人家国境,还没有人家都城人口多,就想让人家高丽几百万国人听他的话,咋想这么美呢。 不打仗,打打秋风还是不错的。 给高丽製造点儿麻烦,时不时借点儿粮,借点儿人,借点儿妖,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的將这片荒原零散的部落、妖群吸引过来,发展这片土地的同时,长年累月的吸引移民。 等有足够的人口,才能言吞併。 大战不能打,小战可以有,就当练兵了。 虽然收到了老登的粮草支援,但谁也不嫌粮多,更何况他又多了三千多人要养。 除了捉卡瓦尔全族那天,人手不够,停了狩猎,其他时候,白王狩猎就没停过。 蝙蝠王这货,聪明是聪明,涉及国与国的形势大局还是差点儿意思。 妖族非要他表態才安心,他对卡瓦尔族的处置,又触及了它们敏感的神经,武君稷想想,也是时候给出一个了態度。 他一边驱赶蝙蝠王一边道 “白王会继续狩猎,这几日矿山那边儿你和白苍、鬣斑商量著办。” “卡瓦尔是高丽国的试探,如今卡瓦尔全部被俘,我们依然狩猎不停,高丽王定会再出招。” “我们大肆捕猎,只有三方人受影响,一是聚群而居的渔猎人,二是大鲜卑山里的妖,三是高丽。” “等他把前两者都甩出来,才会自己上场。” “你心急开战,不如想办法怎么將大鲜卑山的妖群一网打尽。” 蝙蝠王嘿嘿一笑,他哪有那本事。 不过…… 他在武君稷耳边低语 “陛下,臣早年喜欢游歷,与大鲜卑山里的东虎王有一面之缘。” “是一头猛虎,听说他立了妖储,叫高虎,现在在鸣鹿书院接受教化。” 武君稷挑眉:“高虎?” 他还真认识。 “东虎王性情如何?” 蝙蝠王:“粗中有细。” 武君稷盯著蝙蝠王,意味莫名的弯了眼睛 “想立功吗?” 蝙蝠王头皮一麻,感觉不是好事。 武君稷说出的话令蝙蝠王眼前一黑,只觉得刚出生的蝙蝠崽子都没武君稷黑。 “你知道汉使吗?蝙蝠王意下如何?” 整只蝙蝠麻嗖嗖的,它想立功,但不想这么个立法啊。 可他看出陛下似乎是认真的。 他吞吞口水,訕笑: “陛下,保活吗?” 武君稷立刻安自家使者的心 “赐你妖璽护身!” 第127章 一点点矛盾 临近暮色,白王今天回来的很快,心情很好的样子。 连猎物都比平常打的多了一倍。 熊二作为白王手下的副队长,比蝙蝠王更得他赏识,走到哪里都带著。 一群妖满身血气的回来,熊二第一个忍耐不住的炫耀起来 “看看我哪里不一样了!” 熊族的第一时间迎合 “更美了!” “更壮了!” “更黑了。” “更胖了。” 一群熊,说出来的话没一个令熊二满意的 “敷衍!看我头髮!” 百灵鸟嘰嘰喳喳围上去 “是簪子!好漂亮啊!” “哇,还是金的!带流苏,从哪弄的?” 熊二叉腰仰头:“是白老大狩猎的时候遇到了一队高丽人,不仅有簪子,还有绸缎,红色的绸缎可漂亮了,在里面缝上狐狸皮,给陛下做个皮袄。” 熊二迫不及待的抱出一方药枕,黄褐绢里面装满了药材,闻著一股药香。 熊二看到这个枕头第一眼就想到陛下掛床头的药囊,这不比药囊实用? “还有这个,也是献给陛下的!” 眾妖鼻子灵敏,远远就闻到了 “真好,我也想去狩猎了。” “收穫可真大,还有什么让我们瞧瞧。” 白王冷峻的挥挥手,眾妖抬出十八口箱子,梨花木的箱子每个都是三尺宽高,装的实实的,一箱蚕丝,两箱陶器,两箱金银釵环,三箱皮毛,其余的都是五穀。 眾妖围著箱子嘻嘻哈哈的闹。 鬣狗女王近前,闻了闻它们身上的血气,皱眉道 “你们杀人了?” 只这一句,热闹的氛围立刻冷了。 挤在箱子口的妖们一个个散开,不知所措的看向白王。 白王心中生出烦躁感 “杀了又如何。” 鬣狗女王没说话,只是化作人形,转身离开,眾人跟著她的背影,躲出路来,一条笔直的道,尽头正是武君稷。 他无声的坐在火篝旁,脚下一只碗,碗里是米汤,手上握著馒头,馒头里夹著炒白菜。 腮帮子塞的鼓鼓的。 他不需要多说话,只坐在那里,就是此地的法条。 白王莫名觉得自己成了被压上大堂的罪犯。 他轻嘖一声却一言不发,等著武君稷主动问他。 武君稷慢吞吞的嚼著嘴里的饃饃。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卡瓦尔人放轻了动作放,生怕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人和妖,盯著武君稷鼓起的腮帮子,看著他这一口饭,一点一点的嚼下去。 虽然大家都不说,但没妖敢开杀人的先例。 只因为陛下是人族。 它们无法確定陛下对人族的態度。 人,是此地的禁忌。 妖,自然想成立一个只有妖的王庭,可陛下给妖庭规划了另一条路,把人纳了进来。 这就產生了矛盾。 武君稷咽完嘴里的饭,直视白王的犟脸。 怎么办呢,不满意他违约又干不掉他,还舍不下现在拥有的地位,只能用別的方式发泄一下不满,好可怜哦。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堪称温和 “子期受伤了吗?” 一句话缓解了一切暗潮涌动。 熊二的神色从紧张,变成了放鬆。 “陛下放心,都是些许擦伤,不碍事。” 武君稷呼嚕了一口饭,他的一举一动都带著令人安心的感觉。 武君稷催动人皇运与眾妖情绪同调。 这像一场情绪spa,武君稷心底的平静、缓和通过人皇运影响著妖群放鬆心神,进入平静和缓的状態。 直白的情绪语言,让群妖知道陛下没有生气。 “锅里有饭,自己去盛,金银首饰、陶瓷器皿、兽皮、绸缎,都拿出来你们分了,粮食交给灰老鼠归库。” 白王的烦躁被安抚又生出更大的烦躁,再被安抚…… 他现在养出了看到武君稷就心烦的毛病。 他杀人了,他不是偏帮人族吗?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生气? 只要他斥责一句,两人立刻分道扬鑣。 现在这样算什么,不尷不尬的处著。 眼看著有妖要分绸缎和兽皮,白王硬声制止: “兽皮绸缎是给太子的,其他的可以分,兽皮、绸缎不行。” 武君稷眼也不抬:“听子期的。” 他太过平静温和,让刚才冰封似的寂静像一场幻觉。 妖怪们又开开心心打打闹闹的分东西去了。 白王一坐到火篝旁,鬣狗女王、李九,也跟著坐过来了。 有妖给白王端来了一碗饭,白王顺手接了。 他不顾饭热,咕嚕嚕喝完了整碗,才开口解释: “狩猎碰到一队高丽人,想跟他们交换一箱丝绸,对方非但不肯还想伤本王。” “本王便將他们杀了。” 一队百十个人,是去长白山的方向。 “应该是高丽人带著东西去长白山置换交易。” 武君稷懒懒的嗯了一声。 白王更憋屈了。 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走了。 蝙蝠王和鬣狗女王对视一眼,前者悄然跟上。 蝙蝠王通过妖雕,猜出白王和陛下在妖皇位一事上有矛盾,他早想来探探白王的口风 他先是行公事匯报 “山君,应陛下吩咐,在下要去执行秘密任务,前来向您告辞。” 白王:“隨你。” 蝙蝠王询问:“您似乎有什么烦恼,如果您愿意诉说,或许在下可以帮您分担一二。” 白王冷哼:“不用你,我已经想好了,他来时什么样,本山君就把他养回什么样,等到那时我们互不相欠。” “本山君也能坦然的找他算总帐。” 蝙蝠王缓缓的,眨了下眼睛:“……?”原谅他这么聪明的脑子,真的没听懂此话的意思。 * 今夜又是不眠夜,高丽王与东虎王聚。 第128章 筹谋 东虎王得探鹰传信,卡瓦尔族归降了。 高丽王收到皇弟急报,他派出去与长白山贸易的小队被劫杀了! 尸体上没有刀枪剑戟的痕跡,是被硬生生打死、咬死的! 他们葬身的地址是周太子平日的狩猎之地,十八箱货物消失不见,只可能是周太子干得! 高丽王像油锅里的蚂蚁,屁股下的椅子坐的扎屁股。 “周太子是故意的!” “他在报復我指使卡瓦尔族攻击他的仇!” 东虎王深呼一口气:“再这么下去大鲜卑山和大青山的猎物都被他狩猎一空,我鲜卑妖群怎么过冬!” 高丽王:“必须扼杀他的囂张气焰!” “既然它们经常在两山中狩猎,东虎王,为何不出手给他们一个教训!” 东虎王冷哼:“那高丽王怎么不出手?” “它们狩猎无非是缺少衣食,你卖给它们一点儿,不就全解决了?” 高丽王不这么认为 “周帝已经支援了粮草,周太子还缴获了卡瓦尔族的存粮,他早就不缺粮草,还这么大肆捕猎,所图定非饱腹这么简单!” “本王若出手,说不定正中他下怀!” 东虎王不赞同:“周帝那点儿粮草养卡瓦尔三千人可不够,说不得你给他点儿粮食他就收手了呢?” 高丽王:“他劫掠我高丽皇室的商队,本王还低三下四给他送粮食,这和伸出去脸让他打有何区別!” 东虎王:“直说了吧,你就是想让我出手。” “有人皇运在,本王去了,有什么用。” “我倒不知,原来东虎王就这点儿本事,连一个四岁小儿都怕!” 东虎王冷哼 “若他只是一个四岁小儿,本王当然不怕,可他还是人皇。”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东虎王起身告辞 “大不了我带著族人移居长白山,长白山君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这话,竟是能容忍到让出领地! 高丽王更难安了。 如果周太子麾下都是人,他还不至於如此忌惮。 可对方麾下有妖啊! 攻城有压制性的飞鹰,撞城有力大无穷的熊,奔袭有虎狼,进攻有鬣狗,窥探有鼠蛇,配合雄起的军队,高丽对武君稷简直如探囊取物。 绝不能让他发展起来。 必须儘快扼杀! “等等!” 高丽王唤住出走的东虎王 “本王愿意和你联手,你出妖兵,我出军队,冬日酷寒,沼泽结冰,可助本王过鬼沼,你我一起剪除周太子麾下逆妖逆民!” “到时候,战利品你我平分,说不得,还能用周太子向大周谈些好处,东虎王以为如何?” 东虎王颇感兴趣。 但凡有一点儿办法,谁愿意让出自己的老巢。 但是人皇运太逆天了。 杀人皇者,天雷惩之,没有妖敢杀人皇。 但人族可以。 东虎王答应了合作 “可。” 高丽王放心了。 “本王在卡瓦尔族还有一些细作,周太子得精粮万斤的消息,可以散播出去,荒原十万平方里,总会有游牧者动贪心,他给本王上眼药,本王也给他找点儿麻烦!” “等腊月鬼沼冻实,本王將发兵十万!擒周太子!” 东虎王:“本王麾下,虎妖三百只,鹿妖、猪妖、狼妖、鱼妖、鹰隼加起来可战斗的有两千数。” “你我立下国书,叛者,亡运亡命!” 两者一拍即合,在高丽国诸臣的见证下做下了承诺。 东虎王自高丽国出来,回大鲜卑山,走到深处的时候,脚步一顿,耸动的鼻子闻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竹节似的蝙蝠翅膀,在地上形成了蝴蝶阴影,东虎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收回了弹出的利爪 “出来吧,蝙蝠王。” 一只倒掛的蝙蝠倏地和他对上了眼睛 “东虎王,好久不见啊。” * 饭毕。 武君稷一如既往的开小课堂。 大多数妖不爱听课,但来荒原三月,他夜夜讲课,有一部分妖,也能听进去了。 现在有了卡瓦尔族人,愿意听课的又多了些,满足了武君稷好为人师的欲望。 四书五经、算学、农耕、地理,他都讲一些。 这些东西,明显不是一个四岁小孩能全部涉猎的。 可武君稷讲的头头是道,栗工早就察觉小太子的不凡,所以才更加忌惮。 今日白王劫掠高丽人,却没有得到斥责,更令栗工心难安。 他已经再次给周帝写信,提议回长安细稟,不出意外,下一次妖雕回来,就是他离开的时候。 武君稷吧啦吧啦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吐完了今日份的口水,捧著瘦瘦杯补充水份,收工。 一圈妖显出原形,围著篝火甩尾巴,懒洋洋的不肯动弹。 李九勤勤恳恳,为太子打水洗漱,沉重的陶盆里满满的温水,水中印著大大的月亮和一个模糊的黑影,看不清相貌。 武君稷每天睡觉前都要用温水泡手,等手上缠著的绢布泡湿了,才慢慢揭下。 血泡已经变成嫩茧,指节因为长期拎锤有些变形。 一开始手腕肿胀疼痛后来他掌握了技巧,发力时有意调动身体里的力量疏通手腕的经络,便没那么不能忍受了。 他看著盆子里的月亮出神,情不自禁的扁扁嘴,有点儿馋烧饼。 吃饱的肚子,好像又饿了。 哗啦啦,搓搓搓,等洗乾净了,洗满意了,才拿著胖胖杯刷牙。 咕嘟咕嘟吐完水,呲著小白牙给李九检查,得了李九点头,才开始洗脸。 洗完脸,抹一层用猪油炼製油膏。 又是乾乾净净的小太子啦。 武君稷一进房间,脱光衣服穿上他的睡衣。 睡衣是前两天取老登送的浮光锦缝製的。 做工粗糙,但穿著舒服。 炕下填了碎煤,窗户没敢关严,武君稷穿著滑溜溜的睡衣,爬上暖呼呼的炕,肚皮一翻,舒服的眉头都展开了。 享受一会儿,他开始自行运转人皇运反哺的灵力,加快修炼速度。 这样会让他处於入定状態,第二天起来照样神清气爽,但总觉得自己成了核动力驴。 武君稷刚躺下,门口的妖陆陆续续钻进来,没一会儿满地毛绒绒。 武君稷晚上起床上个茅房都跟著只毛绒绒,荒原常有虫兽出没,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跟著就跟著吧。 脖子下面是软乎的药枕,小太子一身菸灰色睡衣大字形平躺,肚皮起伏逐渐均匀,李九看著看著表情就软了。 白狐狸阿月散了身上寒气,爬上炕睡在小太子最里侧,狸猫躺在外面,黄鼠狼趴在武君稷头顶。 李九在炕下打地铺。 不管外面如何,这间小屋绝对是最安稳的巢穴。 鬣狗女王守门,熊王守窗,等灯要熄了,一只缩小的白老虎自门缝滑进来,它一眼瞅见了自己的位置。 床尾。 他不满的哼了一声,明明是他自己来的晚,没了好位置,偏觉得是武君稷故意给他留的脚。 他跳上炕,在床尾一盘。 李九拿著一张厚实的老虎皮,给武君稷盖上。 没一会儿,脸蛋儿暖的红扑扑。 韩贤举著一盏陶灯,凑著那点儿火光,墨水混口水,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书写。 有妖好奇凑上去,韩贤就小声给它讲他写的什么。 “一国之君,得有王冠、有王剑、以前没条件,现在陛下一应用度,得做起来了。” “立国,就得立法,军法、民法、刑法、礼制……都需要筹备。” 韩贤一边写一边嘿嘿笑,幻想以后自己能做个卿大夫。 栗工眼刀子扎过去,封韩贤为大周第一逆臣。 卡瓦尔族的房子还没建好,一群人又是在兽皮下缩成一团,抱团取暖。 他们还是无法完全信任妖族,不敢走入那间满是妖的房间。 第129章 神龕之动 夜半三更,妖域横行。 在大光音寺偏僻一隅,一间禪房之中,墨紫色的因果珠,在阵法中滴溜溜的转。 小柿子在佛道两家气运的庇护下安稳沉睡。 胡坦出现在禪房里认真叮嘱二人 “朝廷已经盯上咱们了。” “以免今晚的动静被周帝察觉,老夫事先在神龕周围加了幻术。” “机会只有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二位今日助我,可抵老夫对两教的兴教之恩,佛道两家气运会尽数回归,从此你我互不相欠!” 天玄大师和朱雀子均是苦笑。 两人深吸一口气,对坐打坐。 一禪一道两种殊途同归的韵律,在这间小小禪房迴荡,隨著两人的经文,一佛祖虚影在天玄大师背后显现,他的意识与神龕香炉中的佛舍利相接。 一太极虚影自朱雀子身后显现,他的意识与神龕龕沿的清心铃相连。 二人齐心协力催动两教至宝,意图压制住人皇运! 胡先生也不迟疑,他盘腿而坐,佛道两家的气运顷刻间绕上他的眼睛,胡先生催动妖力,他需要藉助两教气运找到咒讖与小柿子的因果线,將小柿子身上的果线剥离,以神龕为媒介,繫到武君稷身上! 人皇运被压制的时候,就是他逆转因果的最佳时机! 无形的幻术,將神龕此处的动静遮蔽起来。 神龕上,清心铃无风自动。 “叮叮叮——!”空灵而具有韵律的迴响。 一圈圈道纹,如水波,震盪著人皇运,將其自神龕上显现。 叮—— 叮—— 叮—— 玄龟显化,龟十三自地下拔出头来,它威慑一吼,清心铃戛然而止。 禪房中朱雀子睁开眼睛 “玄龟护主。” 他手中掐诀,一道太极印凭空打出,清心铃自神龕脱离,幻化出一口大钟,將玄龟和神龕全部罩住!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铃声变成致密的钟声。 神龕上那丝浅淡的人皇运震盪不休,像被激打的水面,很快破出一条口子! 天玄大师趁机出手 “镇!” 佛舍利自香炉中跃出,一股吸力,竟想將神龕上的人皇运全部吸进佛舍利中! 胡坦厉呵:“就是现在!” 胡坦开眼见因果,它以佛道两教气运和他千年修为,抓住了小柿子身上的黑色因果线,他大叫一声,將其生生撕扯下来! 小柿子身上浓重孽债,瞬间消失不见。 胡先生哈哈大笑! “人皇——!死来!” 龟十三缩头化成玄龟甲,飞锣似的弹射出去,撞击佛舍利! 它已经是护国半神兽!按理说,世间没有东西能比它的龟壳更坚硬,可这一撞之下,竟將他衬托的犹如肉体撞墙的幼童,剧烈的痛感席捲全身! 龟十三大惊 “这怎么可能!” 它想要去皇宫报信,可金钟牢牢罩著它,让他连灵体都出不去! 龟十三不再迟疑,它是护国神兽,被这片土地承认一半也是承认了。 玄龟蛇尾,狠狠砸在地上,整个长安城的大地震颤起来! 朱雀子脸色大变 “不好!它在以地动警示国运苍龙!” 远不止如此,龟十三的本体化石驮著神龕,它的灵体却十分灵活,这仿佛是它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时机一到,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 龙头、蛇尾,龟脚,在空中舞蹈著,跳跃著,节拍十分玄妙。 像一场祈福舞。 沉浸在入定中的武君稷倏地回神,胸腔里的心臟跳的极快,身上的人皇运被什么东西唤醒,震盪著、沸腾著、如浪潮朵朵,奔流不息。 这次武君稷连因果线都不需要扯动,追著那股奇妙的浪潮召唤就成功神降。 他来到了长安。 耳边刺耳的钟声,声声不止。 他看到头顶的罩,看到了眼前吸他气运的佛舍利。 他还看到了一条仿佛毒蛇样的因果线!吐著蛇信子朝他咬来! 又紫又黑!至毒至恶! 就这一剎那! 三道浓郁的因果召唤著他,武君稷仿佛明悟了什么,心臟砰砰的跳著,这激昂的无法言语的预感推动著他,告诉他,时机到了—— 人皇运冲天而起! “嚦——!” 一声鸟鸣。 黑色的因果线,停在武君稷鼻前一寸,寸进而不能! 清心铃、佛舍利,在这声鸣叫下,前者碎成铜片,后者挫骨扬灰! 这道叫声,跨越空间,钻进天玄大师和朱雀子两人的脑子!如一道剑搅动他们的脑浆!刺进他们的胸膛! 两人惨叫倒地,大口大口呕血! 鲜红的血中夹杂著內臟碎块,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血都吐出来!他们抱著头,蜷缩著痛吟,脖子上青筋直跳! “啊啊啊啊——!” 更悽厉的惨叫自胡先生口中响起,他两手捂眼 “眼睛!我的眼睛!” 天空中出现一轮硕大的金乌! 无形的幻术如纸糊般被撑破! 日如盘,大顷天! 日盘动,羽披赤金熔万象,目含炎精照八荒,日驭之神,阳之精魄,谓之金乌! 凡人视之,如蚂蚁见青天,炽金入凡眼! 就这透过因果线的一瞥,眼睛就像被火生生焚烧,疼的他恨不得挖出脑子! 天玄大师抽搐著望去,看到胡坦眼眶中眼珠子像被火烧瘪了,泛著诡异的妖红! 黑红色的血泪自胡坦眼眶里流出来,汩汩不止! 阵法中被它们禁錮的帝辛咒讖,闯阵而去,化作天降流星,直入神龕! 千年后的第一位人皇,接过了千年前最后一位人皇的復仇邀约,帝辛的咒讖带著他临死之际的记忆,与武君稷融合,將咒杀的主动权交给了武君稷。 下一刻,因果咒重新回到小柿子的身体,他再次孽债冲天! 与此同时,三道红色的因果线,自天玄大师、朱雀子、胡坦身上,冲天而起,系在武君稷身上! 武君稷抚著三根因果线,发出鬼气森森的笑,他觉得可笑,觉得荒唐。 前生今世,两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换来了这三根可以让他为所欲为的线。 人杀我之因,可结我杀人之果。 人皇不愧得天地钟爱,一条线,就可以让他跨越实力悬殊,轻而易举的捏死佛、道、妖,三门的最强。 为刀俎者,终为鱼肉。 武君稷:“杀——!” 第130章 不要帝辛的因果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千年前的嘶吼声,如时光长河的巨人,回溯此地,搅弄风云! 黑云压城!大周的国运苍龙睁开眼睛,却並不躁动,它安静的盘旋著,坐视大光音寺的惨象。 玄龟尾抽打的地动摇亮了皇城的灯火。 呼啦啦的大风,吹的瓦片啪啪作响! 噼里啪啦的雷霆震耳欲聋! 幼儿惊哭!妇人抱著孩子哄睡,年轻力壮的汉子,好奇的推开门查看情况。 却见——天压了下来! “天顷了!天顷了——!” 各家惊动,胆小的人爬进屋里,四处躲藏。 紫红色的雷网像天公灭世的神鞭,它轰轰召唤著——沉睡的小柿子猛然睁开眼睛。 它梦游似的跑出去 “討封——” “討封!” “討封!” 尖锐而古怪的狐叫比野猫发情还要瘮人! 它不顾一切跑出去! 胡坦慌了神,他顾不得眼睛的疼痛,他张开双手,摸索著一把將小柿子扑倒在地,声声淒叫 “小柿子!小柿子!” “他不是帝辛!不是帝辛!” 小柿子尖叫、拍打、撕咬!癲狂的野性释放,狐狸的獠牙自嘴中长出来,他竟生生啃食胡坦的脸颊! 血肉被撕开、筋膜被咀嚼,一层层细密的血管被咬断,齿可磨骨,咀嚼、吞咽,鲜红的血被他啃的沾满了脸。 几个和尚推开禪房的门,欲向天玄方丈稟报外面的异象,却不想看到如此血腥怪诞的一幕! 和尚当场嚇呆原地! “偿吾怨兮——绝你子孙!” “绝你子孙!绝你子孙!” 一道浩荡的,幽怨的,疯癲的迴响,铺开天地间! 四国皆震! 天玄大师和朱雀子二人被人皇运重创,脸色灰白,却还是爬过去,死死压住小柿子的身体。 小柿子悽厉的吼著。 “討封!討封!” “轰——!” 碗口大的雷霆直劈此间禪房,金瓦雕梁如泥粉炉灰瞬息倒塌! 折木霹雳咣啷的砸下! 朱雀子和天玄大师连忙滚开身体躲避! “啊啊啊啊啊——!” 数声惨叫响起,落下的巨木、砖瓦,碾碎他们的手骨!砸破他们的头颅! 袈裟染血,道袍蒙灰。 灯台倒塌,火焰瞬息遍布整个禪房。 门口的和尚惊叫著救起天玄大师和朱雀子,拼了命的往外跑! 胡坦被梁木砸了脚,碎骨的疼痛几欲让他痛死过去。 小柿子趁机挣脱,奔向房外! “討封!” “討封!” 胡先生半脸妖相半脸被啃食的血肉,露出的森森颧骨让他如地狱骨架鬼。 他顾不得疼,顾不得自己的处境,他嘶吼著、哀求著:“小柿子!” 他哭嚎著:“我妖族千年基业!为什么——” 一只红色的狐狸,跳上瓦房,雷霆化雾,细细密密的雷点却蕴藏著焚尸削骨的力量! 它们游蛇一般,直扑小柿子! 小柿子著了魔,它不知將天雷看做了什么,挺身而跃—— 向死如生! “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惊动了整个大光音寺的僧人! 眾人抬头,惊骇的发现,催城黑云下,雷霆如天垂鞭,锁死一只狐狸的四肢,將它大字形吊在雷云下,雷霆万击! 前爪、后肢!眼球!肝!脾!肾!肺! 每一击就带走它一样东西! “偿吾怨兮——” “偿吾怨兮——!” 宛如上古魔神的吟咒,声声催命,恨之欲死!怨毒的雷霆,生掏仇人肺腑! 背叛者死!背叛者死!背叛者死! 一声声的偿吾怨兮,一声声的焚臟腑之痛吼,这见所未见的场景,將无数和尚嚇的魂飞魄散! 这惊世骇俗的报应,实在让人难以想像,被雷罚之人,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半脸血狐自火海爬出来,胡坦披头散髮,他像一个疯子,他看不到,却听的到,他绝望著。 他捶地大笑。 他捶地大哭! 他大喊大叫:“老天爷!!!你不公!你不公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胡坦怒吼著发疯! 小柿子连吐血都是一种奢侈,因为雷霆带走了它身体里的所有血液! 可它还没死,不仅没死,反而清醒了。 小柿子喉咙里发出“荷荷”之声,如风烛残年,命火將熄。 天地间还迴荡著: 偿吾怨兮—— 四肢尽断,耳聋眼瞎,焚脾,焚肾,焚肝,在生命中的最后关头,蒙昧了千年的小妖,清醒了。 商有人皇,名曰帝辛,珍兽百万,唯爱狐。 狐族献一年幼火狐,人皇爱甚,亲育之,取名胡狸。 亲口承诺,若它能生灵智,允其討封。 帝辛三十年,帝赐狐族恩德,东皇山为其族圣子胡狸封仙,为有史以来第一妖仙! 孰料,妖族尽反!人族背叛,帝辛死於被胡狸掏心。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帝辛恨其背叛,夺他聪慧、机敏,使它蒙昧、愚痴,死前下因果咒,仇人不死,咒不朽! 帝辛对小柿子的恨,使它成了因果咒最先攻击的目標! 小柿子不死,因果咒就不会清算其他仇人。 天地间,盪开肆意张扬的大笑,被雷焚的喉咙呕哑嘲哳,它笑得口吐黑血。 小柿子留下最后的遗言: “杀我吧……” “杀我吧——!” “轰——!” 红色的雷锁紧了它扁瘪的皮囊! 焚肺!焚心! 最后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一个狐狸头骨。 风一吹,皮消肉焚骨散。 “哈哈哈啊哈哈——” 胡坦淒笑著 “死!全都得死!全都死!!!” “哈哈哈哈!!!” 咒枷般的存在死亡,咒讖轰的扩大! 一幅前所未有的瑰丽场景,出现在武君稷眼前。 因果线! 全是因果线! 密密麻麻,如江如河! 帝辛赠给他的一份大礼! 因果咒讖,咒的是人妖两界,帝辛这个疯子,他觉得全世界凡是会呼吸的全都欠他! 这最后一咒,意在灭世! 当年没能灭成没关係,灭那些人的子孙后代也是一样的。 这霸道至极的国讖因果咒,仍在千年后商朝生灵的后代身上生效了! 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天顷! 只有武君稷才能看到的因果线,炫技般交织出了一行字体 ——接吾因果者,替吾报仇! 只要武君稷同意,全世界生灵欠帝辛的的因果加身,他立刻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唯一至高神! 掌握人皇真正的权柄! 武君稷已经接替帝辛成了人妖两族的债主,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实质的权柄,只要接下它们,立地成神! 枪已上膛,只差子弹,谁会拒绝? 武君稷眸色沉沉,他自神龕中,眺望著千百里的火光。 人皇运隨他心意,按著神龕的模子,拉长,捏形,一道高挑韧弱的虚影缓缓走出了神龕,神降之语,非男非女,言之: “滚。” 他衣袖轻扫,浩荡的人皇运將蛛丝般的因果线挥开。 “孤与你,无甚关係。” 目前他与帝辛,理想状態就是各报各的仇,互不打扰。 死了千年的老尸,还想掌控他做復仇刀,想的真美。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肉,因果咒讖好几次影响他的情绪,他接下因果线,怕会成为帝辛復仇的傀儡。 空壳枪能收,因为为他所控,寄生虫似的子弹不能要。 这些因果线,是帝辛和天下万民缔结的因果,不是他与天下万民缔结的因果,有句话已经流传千年——不入他人因果,否则必遭反噬。 这块带毒的肥肉,他不要。 今日武君稷只报三桩仇,报完他就走。 第131章 天玄亡 第一桩,佛教! 没了小柿子,帝辛的因果咒劈天裂地,人妖尽屠! 千百道雷霆泯灭这大周各地的生灵。 妖域乱了!处在妖灵期的妖,在红雷之下惨叫著魂飞魄散! 胡坦从地上爬起来 “不!不!不——!” 妖域的妖灵才是妖族的希望! 哪怕外面的大妖死绝,妖域都不能乱!胡坦脸上儘是疯狂。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它转瞬间消失在大光音寺,武君稷放它走了,寻著因果线,他隨时可以找到胡坦。 死亡,对胡坦是解脱而非报復。 胡坦最在乎的是妖族的未来,是妖族的自由。 它在乎什么,武君稷就要毁掉它什么。 他会让胡坦亲眼看到千年前它为妖族挣来的自由化为乌有! 他要让他亲眼见证,妖族踏上千年前的老路,心甘情愿被人皇奴役驱使! 他要让它知道,什么叫做求天不应,叫地无门! 天地变成雷讖的海洋。 武君稷拒绝了帝辛因果线馈赠,咒讖的也会自动应验復仇,只是没了掌舵者。 四国乱了。 帝辛的咒讖,杀人杀妖杀尽天下一切会喘气的生灵,哪怕潜入深渊的海妖也躲不开雷劈,任由它发酵就是灭世大劫。 大光音寺房顶塌了。 青石地板裂了。 佛像被劈成两半。 压下来的红色,使天地如同炼狱! 僧人们的惨叫划破长空! 有和尚催促天玄大师 “师兄!快!撑起佛舍利护寺!” 天玄大师听到此言心神震动,生生吐出口血来,佛舍利没了,佛舍利没了! 但他双手合十,声如洪钟:“阿!弥!陀!佛!” 佛教气运凝实为一樽佛陀! 佛陀金光下,雷霆被挡在佛寺之外,寺中无数人发出狂喜的哽咽声。 武君稷瞧著他们,无情的勾动一丝因果线 狂风大作!足以捲起砖瓦的邪风,吹著佛教气运直向东北,五百年家业一息空亡! 佛陀虚影瞬间破碎! 大光音寺再次重回炼狱般得惨烈。 天玄大师眼睛一寸寸睁大,整个人木愣在原地。 他和胡坦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佛教气运应当大盛! 他脑子空空,下意识念出了一段经文,念完之后,他仰头,佛寺上空空空如也。 一丝气运也无。 有人扑在他脚下,求他救救同门。 有人摇晃著他,求他祭出佛舍利。 有人撕扯著他衣服,问他是聋了吗。 他该怎么说? 佛舍利因为对付人皇不成碎了。 人皇运莫名其妙没了。 天玄大师像一只被调试好的木偶,在机关下一寸寸转动著脖子。 看到的一切成了他的噩梦。 风助火势,兴盛五百年的佛塔,灼起滔天业火。 佛寺八十一道山门在风的外力下全部关闭! 和尚的哀嚎声,在寺中悽厉的响、悽厉的消…… 被烧死的,被砸死的,被劈死的,被熏死的…… 以往宝相森严的佛寺,如今成了烈火雷霆的地狱! 十步无生人,全寺皆焦土。 火场里,竟然只剩下天玄和朱雀子两个活人。 不。 不——! 不!! 风息火止,天玄大师灰白的脸色忽然溢上一丝病红,他猛吐出一口血,像吐完了今生所有的心气,脸色竟一时间不似活人。 朱雀子大惊,掐脉之后,惊骇不已。 “你!” “你我怎会如此?!” 心血耗亡! 天玄大师用完好的那一只胳膊,死死攥住朱雀子的手,口中喃喃 “他来了……” “他来过了。” 天玄大师紧紧抓著朱雀子的手,不断重复 “我算过,做不成才答应的。” “用一件根本就做不成的事,换佛道两家气运,难道不值得吗?” 天玄大师似哭似笑 “人怎敢欺神,贫僧只是,算过做不成……才答应的……” 天玄大师一遍一遍向无人处解释。 “贫僧是,算过做不成……才应的……” 朱雀子与天玄大师是多年好友,他怎会不信,立时痛哭不止 “贫道相信!贫道相信!我信你!我信你啊!” 天玄大师摇摇头,挚友信,神不信啊…… 他看著满地焦土含泪而亡: “人神之別,生死一清风……” 五百年基业,亡於一场狂风,执也是空,念也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梦幻了了,来去匆匆。水中之月,树上之风。作如是观,无塞不通。 武君稷自佛门收回了目光。 “一个人去杀人,被反杀,死之前说,我就知道杀不了你,才来杀你的。” 武君稷向清风感慨:“为了大周,为了佛教,好一个救世主啊。” 很久不出声的88依旧没打算开口说话,它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爸爸。 它没办法消化立场不同而造成的悲剧,这说不清对错的结果论课题,只能交给武君稷自己。 非要评价,外人也只能感慨一句,因果循环。 第132章 第二桩仇 雷霆之下妖灵的哀嚎声连绵不绝,如同天地共奏的哀亡曲。 国运撑开后,妖灵疯狂挤进最安全的长安城,它们要龙运的庇护! 哪怕被压制!被驱逐!比起隨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它们寧愿被压制,寧愿忍受驱逐! 无论是藏於山林的大妖,还是隱於市的大妖,在雷讖之下,它们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渺小! 没有一刻,它们如此的庆幸,自己身在大周的国土之上,被周朝国运庇护著! 雷焚佛寺之火,自西边吹到了东边,上千僧人的尸骨,在烈火中交织出浓郁的血肉之气,厚重的黑烟直飘十里,被狂吼的风,一路送进长安。 朱雀子抱著老友痛哭不止,一地焦土,一地尸骸,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朱雀子仰天悲吼:“怎至於此啊!” “天玄一心为国,一心传道,生前行善积德,大光音寺上千僧人!怎至於此啊!!!” 从雷讖降世,到大光音寺灭寺,只有短短一柱香时间,若无人插手其中,什么火能令大光音寺无一活口! 他抖著手放下天玄的尸体,一个几欲令他晕厥吐血的念头浮现脑海。 苍道门,他的苍道门! 朱雀子像一根拉紧的弦,他不顾身体的极限,跌跌撞撞的闯出烈火废墟,像一条瘸了腿的野狗,被禪房倒塌的梁木碎骨的右手无力的垂著,额头不知怎么弄出的伤口,流了半脸的血。 他顾不得这些,他什么都顾不得。 苍道门。 苍道门! 苍道门——! 他咬著嘴唇,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的喘息,大光音寺满地的尸体不断出现在他眼前,挑动著他即將崩溃的神经。 “不要……” “不要——!” 这一刻朱雀子嚎啕大哭,他祈求上天怜一怜他吧!如果他有错,让他粉身碎骨,让他魂飞魄散!不要牵连道门,不要牵连他的师姐、师兄、师弟、师伯! 苍道门与大光音,三里距离,他像跑了一辈子那么久! 大门太极闭合,形如乞丐的朱雀子,跌跌撞撞的跪趴在门前,呼哧呼哧的肺部,喘的要炸,他不断的吐著血。 倒转因果时,他被人皇运反噬,五臟六腑俱损,火中断臂流血,挚友死亡心神大慟,三里急奔榨乾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双目赤红,血丝攀睛,他拖动著身体,颤颤欲死又心怀希望的推开了苍道门寂静的山门。 他努力爬进门槛,挤进门去。 “啪嗒。” 一团焦香的血肉从门上掉下来。 朱雀子的呼吸停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肝肠寸断的惨叫。 耳边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一地尸体。 那些尸体紧抱成团,围成一堵肉墙,最外层的道士被劈烂了,劈裂了,劈炸了! 血涂壁,肉铺地。 人间地狱,莫过於此。 朱雀子疯叫著,忽然间像被扼住喉咙的鸭子。 他震撼著,脑子停止了转动。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几多个…… 小小的身影,从肉墙中心开出花蕊来。 他、她,他们,穿著小道袍,眼里掛著泪,只有几岁的年纪。 一声声稚嫩的:“师叔……” 一声声的哭喊:“师伯——” 將他叫回人间。 他们跑出来,全围在朱雀子身边。 原来是老道士,用身体护下来小道士,里面还有一个来做客的三尺小和尚。 道观成了废墟,奇蹟生於无遮无避的平地。 一个小道士,將手中的纸条交给朱雀子,抽噎著道 “师姑说,让我一定交给你。” 黄纸黑字,这是讖卜。 纸被小道士手心的汗水浸湿,上面写著 ——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 朱雀子是这代悟性最高的道门弟子,可这一刻,他恨自己的悟性。 一行血泪自朱雀子眼中流出来,他大张著嘴,痛苦、撕心裂肺的痛苦,痛苦从喉咙里挤出来,成了荷荷哭笑。 他仰躺著,泪涕流了一脸。 苍道门上空,空空如也,自老子而起的道运,如佛门一般一贫如洗。 “哈哈哈哈哈——!!!” 朱雀子疯癲的笑,疯癲的哭。 朱雀子不敢想,在师叔师伯师兄师姐他们欲撑起气运守护道观,却发现,气运全消时,有多么绝望。 他们震惊!他们费解!他们在生死关头卜筮求一生路! 不知算到了什么,留下这份命卜,坦然面对死亡,赌下一线生机。 木樑塌,砖墙倒,天灾神怒,人如螻蚁,焚我旧血肉,毁我老尸骨,恳求留我道门新血。 祂没有放过道门。 祂放过了道门。 朱雀子用命发出的哭嚎实在聒耳。 武君稷静静没有看苍道门,他仰头看天。 痛吗? 痛著吧。 他收佛教气运,送他一场狂风,至此尘归尘,土归土。 他收道门气运,至於那场风…… 武君稷垂眸,看著一群道士里有几分故人之姿的一位小和尚。 他见过他,秋猎惊马,他救了这个小和尚,还为此断了胳膊,后来这位小和尚不知怎么成了道门中人,道號——朱算子。 此人,可抵狂风。 天玄死了,三根红色的因果线,断去一根。 而第二根,很快也要断了。 武君稷呢喃:“这是第二桩。” 他有三桩仇,第三桩,是胡坦。 第133章 铸人皇钉 『嚓嚓』甲冑之声,马蹄嘶鸣。 为首的人如狼似虎! 拉住了武君稷挪开的视线。 一位有故人之姿的將军。 前將军曹川带著一队粼甲军,在妖灵潮中逆流而上,於苍道门前下马,推开大门,一下被观中惨烈震到了。 是个大光音寺不一样的惨烈。 曹川挠著脑袋艹了一句。 他们当官的,有官印令牌,好歹还有雷霆下驱马的慰籍,雷一响,佛道两家的气运蝗虫似的奔向东北。 陈阳老早就嘱咐他注意大光音寺和苍道门,这么大动静曹川想都没想点了粼甲军往这边儿跑。 跑了大光音寺跑苍道门,大光音寺一个活口没有,苍道门这里,只剩下一些小光头了。 曹川又草了几声。 他叉著腰九十度弯折和地上平躺的朱雀子对上脸,稀罕的问 “你们两教是不是做了什么孽?咱俩个嘮嘮?” 朱雀子哈哈大笑。 每笑一下,就耗一丝生机,他仿佛要將自己笑死过去。 曹川嘖嘖不断,像是不知怎么感慨了。 “把倖存的人点数带走。” 他骂骂咧咧:“今年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他小声嘀咕:“要不回去给儿子改个名,別叫曹蛋了,叫曹天好了。” 曹天。 武君稷恍然大悟,他说怎么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父啊。 故人多一丿,就是敌人。 很不幸,曹天这一撇,撇向了三皇子。 至於结局,落在武君稷手里能有什么好结局。 前世他登基后对方在朝堂说了他不爱听的话,被他拎刀砍死了。 他那时候有疯病,病的厉害,谁让曹天不会看人脸色,活该呦。 武君稷勾动第三根因果线,他好奇胡坦在干什么。 这一探不要紧,直接给武君稷探到皇宫来了。 武君稷讶异,胡坦入了大周皇宫! 胡坦口口声声说这是『你们逼我的』,到头来是他把胡坦逼到大周皇宫来了? 周帝、太上皇、诸臣皆在,他们似乎已经和胡坦聊完了,聊的整个諫政殿陷入沉默。 武君稷静静的等。 他身体在东北,意识凭藉因果线变幻方位。 只要他不出声,无人知道他在哪。 武君稷最恨的有两个人,胡坦、周帝。 所以他把胡坦留在最后,慢慢享受他的崩溃。 说实话,佛教两家的惨象,並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开怀。 他曾长久的恨著一个人,用尽所有的恨从前世恨到了今生,已经分不出多少恨意给別人,所以报復別人也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快感。 那种令他愤怒、令他憋屈、令他发狂,让他想仰天怒吼,想捶地痛哭,想撕破这世道,想灭世又想兴世的极致情绪,从来都是一个人带给他的。 他如此的恨著他! 恨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是他的母亲,恨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和前世是两幅面孔。 但凡没有这一层名份,没有今生三年,杀之!!! 武君稷的情绪平静太久,平静到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平淡如水的人,直到这一刻狂涛巨浪般的七情六慾告诉他,不是他平淡如水,是没遇到让他不平淡的人。 不能想,一想就难受。 跪在地上的胡坦十分狼狈。 他眼眶里的眼珠子,已经被灼瘪了,没了功能的眼球,就只是在眼眶中被筋膜、肌肉缀这的两粒葡萄乾。 看著十分瘮人。 它的脚踝骨折了,头破血流、手腕也不自然扭曲著。 它修炼千年,本来可以用妖力疗伤,可惜,它来了大周皇宫——龙运源头。 这里的气运牢牢压制著妖族,使它们的修为如无杵磨盘,运行艰难。 諫政殿外天雷龙吼,是国运再与咒讖相斗。 龟十三的灵体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玄龟,有道行的人一看就知,整个大周都在龟壳之下。 它是护国神兽,自当护国。 若国运被咒讖劈开,它就是最后一道屏障。 许是很久没人出声,胡坦被烟燻哑的嗓子沙戾难听 “陛下,帝辛咒讖,乃灭世大劫!” “武君稷夺神龕为己用,接下帝辛的因果!他现在就是復仇的帝辛。” “要解决现在的危机,要么让武君稷主动停止,要么筑人皇钉!钉死人皇运!集四国之力,可抗咒讖!” 人皇钉,九龙图。 武君稷预感到,关於人皇钉的秘密,要揭开了。 人皇钉和九龙图是只有皇家和极少数世家才知道的事。 因为人皇断代太久,商周时期,妖族杀人皇帝辛后,焚烧了很多与此有关的书籍。 直到秦朝,始皇拼拼补补,好不容易拼补起来一些,突然驾崩后项羽火烧咸阳城,那些资料,再次消失。 至此,再无人能探知九龙图的秘密。 到了现在,太上皇最关心的还是武安。 “妖孽!你不是说神龕里住的是武安吗?怎么变成武君稷了?!” 周帝嘲讽:“它说什么你信什么,太上皇人果然是人老不中用了。” 太上皇没功夫跟他吵了。 他在纠结当初焚香三问。 野史传下来的版本是,人皇帝辛,为了防止后世再出人皇,曾斩龙脉,人皇钉乃人皇帝辛死前亲手打下。 太上皇有疑,对神龕三问,第一问,人皇钉是否为帝辛命令。 答案是否。 第二问,九龙图是否存在。 答案是,是。 最后一问,周太子武君稷,是否为兴周之君。 答案是,是! 人性多疑,有疑的时候,想问神,问完了,得不到验证又半信半疑。 神龕里一会是武安,一会儿又变成了武君稷,当初回应他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即便验证了前两问的真实性,最后一问,太上皇仍然半信半疑。 因为他不確定,这个答案是武安夸亲孙子还是武君稷自己夸自己。 甚至,太上皇都后悔问了这三问。 神龕里无论是谁,他都膈应! 到了这个地步,胡坦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了。 他將人皇运的逆天之处全部交代出来。 “人皇盛世,是人妖皆奴的时代!” “凡人、妖族皆供奉人皇神像,人皇吸收香火反哺气运,使人修炼长生,使妖化形生灵。” “他看的上的,封神官,封妖將,千宠万爱,看不上的,为奴婢,为猪狗牲畜!” “整个世界的生灵,上天入地下河入海一生所做皆是为討他欢心!” “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傀儡,傀儡!”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没有人格,没有尊严,没有自由!” “生灵是他圈养的牲畜!” 胡坦激动的咳血,咳完血后,它悲笑 “气运,皆是气运。” “人皇时代生灵无运,天地所有的气运集中在人皇身上。” “他给谁气运,谁就飞黄腾达,他不给,就庸碌无为。” “想要自由,就得夺运。” “只有人皇钉,可以夺人皇之运。” “钉在龙脉上的三分人皇运,一分归了人族,才有了天子、有了皇帝、有了世家。” “一分归了妖族,有了妖域。” “一分归了佛道两教。” “你们千方百计的寻找九龙图,殊不知,找到了就是万劫不復!” “人皇钉一旦被拔,天下皆奴,哈哈哈哈哈!!!” 胡坦仰头大笑,没了肉的半边脸,可以自頜骨看到他长在骨头上的牙齿。 他往前爬了两步,看尽满朝朱紫贵 “和我合作,铸出人皇钉!把剩下的七分人皇运钉入大地!到时候气运就是天下人的,这不就是你们求的大同世界吗?!” 他高喊:“挖出武君稷生母尸骸!铸人皇钉!” 武君稷幽幽的看向周帝。 第134章 继续叭叭 小太子生母是谁,恐怕只有皇帝才知道了。 有人说太子生母是陛下游学时的红顏知己,些许人自曾与陛下一同游学的昭华夫人身侧探听消息,可惜,至今太子生母依然是难解的谜题。 按理说,那女子生下太子,死了也能以皇后之名葬入皇家寢陵,陛下没必要藏著掖著。 除非那女子並未死亡,且不愿意出现在世人面前,又或者,那女子的確死亡,却没有给陛下留下遗体,又或者那人身份特殊,不能暴露。 一心想当神官的太常寺卿站出来轻哼一声 “人皇时代,人族享受了长生,妖族化去了蒙昧,这本就是自由的代价。” “你们又想开智兴族,又想要自由,以残忍决绝的手段杀帝辛,钉人皇运,没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 “如今因果反噬,口口声声全是人皇的错处。” “你也说了,抵抗咒讖的办法有两种,你却直接摒弃第一种选择第二种,你是巴不得我朝太子陨落啊。” 太常寺卿朝其掷袖,一副不堪与其为伍的模样,他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妖言惑眾,不可不防。” 太常寺卿没说自己赞同哪一方,但他心里存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念头。 他甚至想,当年帝辛之死,是否就是妖族主导拉人族下水,说人族全然无辜那不可能,但妖族一定不无辜,和它们绑在一条船上,没好果子吃的。 周帝屁股稳稳的坐在龙椅上,他问 “父皇以为如何?” 太上皇冷笑两声,笑他假模假样,虚偽的令人噁心。 前两天胡坦进宫,两人还因为杀胡坦的事拳脚相见,今天又跟他装起来了。 太上皇阴阳怪气:“大司马以为如何?” 大司马,又是司马大將军,就是陈阳。 太上皇如今没多少实权。 朝中还站位太上皇的都是和太上皇绑在一条船上,敢下船就被太上皇捏死的人,周帝心知肚明。 但父子拳脚,哪会在意脚底下被碾死的螻蚁,周帝步步紧逼,太上皇就像晚年老虎色厉內荏。 陈阳乃陛下心腹,太上皇问陈阳意见,让朝堂上一堆的玲瓏心觉得稀奇,转念也只当是太上皇失势的愤懣。 毕竟,太上皇在位时信重陈阳,陛下一登位,这老实人居然第一时间投靠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阳站出来:“臣以为,太子仍是陛下亲子,是大周的太子,而非大周的仇人,更不会是陛下的仇人。” 诸臣频频点头,大多数人心里就是这个意思。 以胡坦的说法,是將太子当作仇敌对待,亲父下令,以生母尸骸铸钉,钉亲子气运,父、母、子相残,可谓世上最惨痛的人伦之论。 妖族不讲寡廉鲜耻,他们人族讲,今日若有谁站出来支持,日后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哈、哈哈哈哈……”胡坦讥讽道: “难道你们还指望周太子为你们硬抗咒讖不成?” “他现在已经成了帝辛復仇的傀儡!他做不到,也不会做!” 陈阳:“天誓。” 眾人心思一动。 陈阳平突厥之功,有见官不拜之权,更有面圣戴甲不卸兵器之荣恩 今日他全甲,腰悬刀,站在黑砖红梁间,如一柄赫赫神威的兵戟。 “当年太子发天下大同之誓,天地响应,道纹结在太子中指指根。” “诸位同僚想必还记得誓言,稷下学宫中发生了什么,我想,大家的耳目都一五一十的稟入府中了。” 这没什么好遮掩的,越有权势,消息越灵通。 更何况稷下学宫一事,周帝没想隱瞒。 朝中三公九卿大多知悉其中经过,正是因为知悉,才觉得可惜。 如此,太子,理当兴国。 但天誓一出,未免让人芥蒂担忧,太子一跑又生出隔阂。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眾人仍拎得清。 “对,太子发天誓,兴周兴妖,他不能背叛天誓。” “帝辛咒讖乃灭世之劫,太子为人皇,理当站出来应劫。” “若人族全死了,太子天誓就算失败了,恐也会遭到反噬。” “人皇运雄厚,应该可以抵御咒讖。” “需快快联繫太子,让太子出手才对。” 一阵嘈杂的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陈阳冷著一张脸 “诸位大人会错我意了,本官的意思是,人皇做为自有天地监督,他做错事了,天地罚他,若天地不惩,世间任何人都没不能置喙他的决定。” “此劫,太子无论出手还是不出手都是顺天而为,大周不该强迫。” 这话一出,引起一阵譁然。 “胡说八道,太子才四岁,你不说,他怎么知道此事严重性。” “天劫之下,任何人不能置身事外。” “太子,乃一国储君,大周兴亡与太子脱不开关係。” 不铸人皇钉,大家同意,但你说將拥有人皇运唯一能对抗天劫的太子摆开,大家都不同意。 唯一的希望,你不让用,你是叛徒。 丞相站出来 “请上决。” 群臣一直口呼 “请上决。” 第135章 好丑啊 难题推给周帝。 私心里,周帝赞同陈阳,他心知太子並非普通四岁小儿,他知轻重,有自己的判断和决策,不出手一定有不出手的理由。 论公,他作为皇帝,得带头安民心安臣心,咒讖还在天空上劈著,长安城多处起雷火,外面乱蹧蹧的,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之策,安愚民之心。 普通人看不到气运,他们不知道大周国运为他们撑出了一片天,只会觉得是皇帝引起老天爷不瞒他们才被雷劈。 如果雷霆持续发酵,周帝不敢想像明年又会有多少贼寇打著『武姓暴君,天雷讖反』的旗號揭竿而起。 周帝手指点了点龙头,他至始至终没表露立场 “先等等,曹川去了大光音寺,等他把天玄大师和朱雀子带来,商议后再议。” 胡坦忽然大笑 “我忘了告诉你们了,这两个人来不了了。” 下一刻,曹川已然跑进了諫政殿 “陛下!大光音寺的和尚葬身火海,只有一个倖存者!” “苍道门,也仅剩下十几个道士。” 眾人骇然。 胡坦声嘶力竭的疯笑 “武君稷已经成了帝辛!大光音寺是他杀的!苍道门也是他杀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以为他全然乾净吗?!” “一群蠢货!等著吧,下一步,他要的就是你们的命!你们都会成为他的傀儡!傀儡!” “和我合作!只有合作杀了武君稷,人妖才能生存!” “人皇就是个祸害!他就是个祸害!” 胡坦好似疯了。 眼眶里流出行行血泪。 “千年前我妖域万万族人搭起妖桥,却被帝辛一句话灭杀。” 眾人皆震,一句话,灭杀万万妖! “人皇是活著的神明,但他依然是凡躯,纵使他上天入地,也无法长生不老不病不死不伤。” “他不受伤,是因为很难有人近他身將刀子捅进他的身体。” “直到我族献出了小柿子,小柿子比亲儿子更令帝辛喜爱。” “帝辛对小柿子完全不设防,才有了掏心一剑!奠定了妖族的胜利。” “人皇一死,世间会立刻诞生下一任人皇,除非斩龙脉!” “千年前我族正是趁人皇死的一刻,將帝辛亲母骨灰铸钉,人皇钉打入地龙脉,被钉死的龙脉,气运溢散,由世间生灵瓜分。” “剩下的蛰伏天地间,气运不全使天下再也出不来一位人皇。” “九龙图其实就是河流山川形成的龙脉,可每朝都有地动山摇河流改道,因此龙脉是时刻变动的,非堪舆大家,不得寻。” “我手中有完整的九龙图,只要万眾一心,杀死武君稷,用他亲母骨灰铸钉,再钉杀剩下七条龙脉,天下气运归於天下生灵,这难道不是大同世界吗!” “到时候,人人都能飞天遁地,难道你们不想吗?” 以情势所逼不成,改利诱了。 胡坦还不满足:“牺牲一个太子,利国利民!” “你皇宫里还有三个儿子,以后还会有更多儿子,何必非要在意这个!” “你是大周的皇帝,怎能因一己私情连累天下人!” 陈阳抓住他话中把柄 “你之前可没说铸钉要害太子性命!” “陛下,此妖不该信!当杀之!” 周帝只问 “诸位以为如何?” 朝中不乏有人意动者。 若真如胡坦所说,只要捨去一个太子,既能解咒讖之困,又能得无上造化成仙成神。 “天誓……” 胡坦听到了有人动摇,立刻接话 “武君稷一死,天誓自解!” 无论这句话是真是假,在飞天遁地成仙成神的诱惑下仿佛都能被忽略。 武君稷將他们的大声密谋,从头听到尾。 连他自己也觉得是个好计划。 死一人,造福天下苍生。 反过来说,他死了,所有人都会过上美满的生活,他活该被献祭,救世主啊,多大的荣耀。 不过即便他死了,武秉也不会再有儿子了。 那条陨石腰带,好好的束著龙袍,挑著他不够软又不够硬的心肠。 他像看戏剧,看著諫政台上唱完一出又一出。 咯咯呀呀,呜呜哇哇,引人入胜,勾人心弦。 太上皇只关心一件事,武安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 老狐狸嘴里没一句真话,一会说神龕里是武安,一会说神龕里是武君稷,踏马的里面到底是谁! 骨灰刷漆了,还不能確定人死没死的奇事也是让他遇到了! “皇帝,你说。” 周帝揉了揉额头,再次问道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呢?” 帝王情绪深藏不露,让人窥不出心思。 朝臣开始回忆陛下与太子的感情,说实话,摸不清。 即便有人意动,却也不敢当出头鸟,一个个不表態,只说 “请上决。” 周帝拍著宝座上的龙头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御阶,与陈阳擦身而过时,鏗鏘一声拔了他腰上悬刀,站立在胡坦面前。 “朕裁决。” “朕裁决!” 他高举著刀朝著胡坦狠狠砍下去—— 胡坦听到刀声,滚身要躲,陈阳压前一步,踩住他被砸碎的脚踝。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血溅大殿! 叫的人从心底发怵。 闪著寒光的大刀,无不令人胆寒。 一只人手,滚在地上变成野兽的爪子。 太上皇站起身呵道 “皇帝!你在干什么!” 殿上杀人,成何体统! 周帝回一挑衅的笑 “干什么?” 他歪著头看著疼的几欲死过去的胡坦,再次扬刀——又一只手! 这次胡坦直接痛昏过去。 连砍两只手,皇帝忽如其来的发疯让中间空出大片空地来,直面血腥场面,胆小的文臣借抱柱撑著身体,胆子大的也不由得心里抖两抖,额头冒冷汗。 陈阳的佩刀,是把好刀,一甩,血乾乾净净的,插回了鞘。 “拉出去把舌头割了,用最好的药给它吊命,掛城墙示眾,天雷不停,它不能死。” 太上皇明白他的打算了,这是要死护住了。 太上皇攥著拳头,看著已经成长起来的周帝,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力不从心的衰老,如海草一样缠上他,以前还有心力愤嚎挣扎,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这一刻才承认,他不如武秉,如果是他,他会把武君稷献祭出去。 嫡子兴国,或许是对的。 周帝郑重其事:“妖狐乱国!天雷示警!大光音寺和苍道门为妖所害!朕心痛至哉,明日辰时携百官祭祀神龕!望天降神諭!” 被嚇服了的诸卿齐齐应声:“遵旨!” 一直到諫政殿人散了,灯火熄了,武君稷的目光仍没有收回,他跟著周帝,长久的跟著周帝。 他听他问龟十三,能否联繫上他。 看他跟陈阳又去了皇城北门。 看他凝视神龕。 武君稷也在凝视他。 陨石腰带,害人性命,气运挡不了物理伤害,他三岁那年默认老登得死。 他下不了狠手,只能让他慢慢死了。 他给自己准备了陨石骰子,可谁让老登反覆无常令人失望,陨石骰子被摘下来,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看到周帝就难过,就恨,眼睛酸,喉咙胀,胸闷,心绞,他难受的生不如死。 真不公平啊。 所以孤要什么,你就得给孤什么,不给,我就抢,给了也抢。 一缕清风送来音讯 “老登,龙袍配黑腰带,好丑啊。” 第136章 风雨前夕 这一声对周帝而言犹如阴云后探出来的一角太阳,只是一角,颐指气使理所当然的味道便冲了周帝一脸,让人喜怒皆不得。 “臭小子,每次见面嘴里没一句好话。” “什么时候来的?” 武君稷胡说八道:“刚刚。” 如果將肉体比作灵魂在世界的锚点,这樽神龕是武君稷在这个世界的第二个锚点。 他之前学著龟十三,用气运化出形体,眼下不知抱著什么心態,不愿意在老登面前展露。 故意让他看不见摸不著,仰头对著个神龕自言自语。 这无所吊谓的调调,听的人手痒,若小东西在他面前,非要挨一顿巴掌炒肉。 父子迅速对了一下两边情况。 武君稷告诉周帝,小柿子在东北第一次引发雷讖,他和胡先生以及佛道两家交手的事,还有他所知的关於帝辛咒讖的事。 周帝告诉他胡先生今日在朝堂说的帝辛、九龙图、人皇钉之言。 武君稷隱去了因果线、香火的奥秘,周帝则隱去了铸人皇钉之事。 两人將信息对完,周帝心中有了大概。 “也就是说,你並没有接下帝辛的復仇咒讖。” “你无法让咒讖自行停止。” 武君稷:“嗯。” 这是个好消息,也不是好消息,这代表他们只能硬扛咒讖。 “朕已经传令,明日辰时祭祀神龕。” “稷儿,帝辛咒讖若不解决,天下生灵皆要陪葬。” 周帝意在告诉他,武君稷不可避免牵涉其中,人皇咒讖,只能以人皇相抗。 武君稷是一定得出手的。 武君稷坦言:“孤打不过帝辛。” “如果能拔出人皇钉可以试一试。” 周帝脸色微妙,人皇钉钉著三分人皇运,如今各国气运和妖域都源自这三分人皇运,如果拔出人皇钉,气运归一,人皇权柄完整可扛咒讖,但妖域会塌,千千万万化虚的妖死了还好,万一出来了,则天下大乱。 再者,气运归一后,人身上的气运是否还会存在? 胡坦说过,人皇时代,生灵无运,人皇为神。 人真的甘心將性命尊卑交出去,给一个『神』裁夺吗? 別说別人,周帝就不能。 沉默在父子两人间划出距离 周帝:“人皇钉,不能拔。” 武君稷转身就走:“办不了,等死吧!” 他阴阳怪气:“陨石腰带配龙袍挺好看的,爱看,多穿。” 他刮出一阵劈头盖脸的狂风,把周帝和陈阳吹的踉蹌,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帝吐了满嘴的土,开口就骂 “才多久没见,你都敢站在朕头顶拉屎了,天天和一群畜牲混在一起,脾气都混差了!你个混不吝的,等你回来朕非得教教你谁是爹!” 他指著神龕朝钱得力和陈阳撒气 “简直是无法无天!” 两人只能赔笑。 周帝是愤怒,陈阳更多的是开心。 任谁远远看著自己亲儿子三年时刻忍受著接近的欲望,忽然有一天,他走过来,朝你撒了把土,愤怒?不,撒的真好啊。 这么小就会撒土了,真厉害。 比大周更焦急咒讖解决办法的是別国的皇帝,天上龙吟阵阵,是各国借龙运息联。 周帝自眉心一点,一条粉龙匯入国运带来了三国国君的传信。 周帝暗道一声麻烦。 “回殿,蒙、蕃、高丽三国的国君传信,有秘事商议。” * 天上的震耳欲聋的讖雷乱了妖族的心。 比起还有皇帝、官府可以倚仗的凡人,它们没有任何倚仗,这天雷,竟然连化虚的妖灵都能杀! 比气运更可怕! 四处游荡的妖灵惶惶不安,它们是消息散播最快的群体,大光音寺和苍道门的消息,不知以什么途径,飞速在妖灵中传开,很快,长安城內所有大妖都知道了。 帝辛咒讖!连国运都挡不住,所有生灵都会死! 『我早说去东三平,现在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都怪胡坦,他为什么要背叛帝辛,如果没有它,我们也不会面临死亡』 『是胡坦杀的人皇,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飘著的妖灵们一个个怨意冲天。 它们都是修出灵智没多久的妖,没有民族的概念,更没有仁义德行,它们才不管什么自由,更不会感恩先辈为它们开闢的妖域,它们只会愤怒自己的利益受损。 一个个怨声载道,在胡坦耳边咒骂。 胡坦被割了舌头,砍了双手,御医给他用最好的伤药,止血包扎,確定他死不了,放在一个罈子里给他吊上城墙。 防止它用妖力逃跑,周帝在罈子上打下一道气运压制。 胡坦一醒来,就听到满耳怨骂。 它辛辛苦苦不惜一切代价庇护的族人,居然在怪他! 它们怪它背叛帝辛。 怪他开闢的妖域困住了它们的自由。 怪它杀人皇,被讖咒。 怪它连累它们被雷劈。 字字句句,扎得胡坦气血翻涌,心凉道冰点。 它口中呜呜著,我明明是为了妖族!是为了你们! 『它在骂我?草,为什么不弄死他!』 『要是能杀,我现在就想杀了他』 …… 种种戳心的诅咒,令胡坦直接在罈子里昏死过去。 * 李九自太子睡下,便半睡半醒的守夜。 可到了后半夜,天雷大作,闪电劈醒了房间里外的人和妖。 最先出现骚动的是卡瓦尔族,他们害怕下雨,这么冷的天,有兽皮,挤在一起,勉强能睡,万一下雨,可能冻死个人啊。 族长阿娜启达不得已挨个敲响了房门,恳求让他们的族人进房间避风雨。 妖族不怎么开心的接受了他们。 一排的大通铺,挤进小孩、女人、老人都很勉强,剩下的要么去窝棚,要么进砖窑。 去哪个都比在院子里被雨淋了强。 初始的雷霆並没有让眾妖警觉,直到雷声连绵不断,轰的大地仿佛要裂开,天空变成墨紫色,仿如世界末日。 凝在一处的闪电,瞬息铺开!整个天地成了雷网,大妖们瞬间炸了毛。 一股难以言喻威势,慑住眾妖心神,鬣狗女王第一个反应过来,是那日的雷劫! 她喉咙里低吼著跃出房门。 一个、两个、三个…… 源源不断的妖衝出门,或跳上房顶,化作人形立在院中,或展开包围圈,围在篱笆院外。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和恐惧,催促著它们做出挽救族群的本能。 几乎是架势拉开的瞬间,墨紫色雷霆一劈而下! 灭世的阴雷,將眾妖惊的肝胆俱裂,它们伏低身体,毛髮俱炸,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威慑—— 轰! 令人绝望的死亡没有到来。 在它们面前撑开的是一道如年轮如日晷如太阳似的金光! 浩荡的人皇运,瞬息铺开十万里! 將东三平所有惶恐的、惊惧的、不安的生灵们,全部纳入保护圈! 这一夜,整个东三平都看到了一只金色的鸟儿。 它就是太阳! “多么瑰丽的赤红啊,那是它冰冷而神圣的圣眸!” “多么璀璨的鎏金啊!那是生命的摇篮!” 大鲜卑山中,蝙蝠王在金光下捧著妖璽舞蹈咏唱,他声音浮夸,表情却虔诚。 它捧著妖璽,朝著篱笆院的方向单膝跪拜 “为伟大的妖皇,献上最诚挚的忠诚!” 浓郁的信仰之力,和一条条来自各方的命线涌向妖璽。 篱笆院里回过神的眾妖,一个个面面相覷,环视一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没有提前演习,在危机到来时,每只妖都选好了自己的站位,衝锋、防御、死守,可以拉到战场的队形就这么出来了。 鬣狗女王看向队伍的最前方,一只插翅的白老虎,赫然当空。 鬣狗女王对他的提防忽然就放了些。 无论他心里怎么想,危机时刻的本能做不了假,他愿意为保护陛下衝锋。 天空中的金鸟,没有一丝勉强,在雷霆击打下,巍然不动,站在屏障上优雅的梳著羽毛。 鬣狗女王放轻了脚步,返回房间,炕前,李九和栗工犹如两只黑鸦,静静的站著,小太子睡的依然香甜。 鬣狗女王臥回自己的位置。 其他妖,有的回来了,有的还在外面,它们听著雷霆,劈啊劈…… 当武君稷在土炕上醒来,灯火是暖的,身上也是暖的,虽然没睡,但身体很舒服。 外面有人声骚动。 屋里却安静的很。 金色的大鸟在雷霆下淡定的梳著身上羽毛,时不时对天雷投去不屑。 它霸道的在高丽国境线上划了条重合线,相当於一只鞋,它撕烂了人家脚后跟那块布换上了自己的,说人家买的鞋它出了银子。 雷讖落下时,高丽来不及反应,国境百姓被雷劈杀,人皇运却早早撑起安全屋,且向狼狈逃窜的高丽人敞开怀抱——来吧,这里安全。 於是许多人稀里糊涂跑了过去。 高丽对东北的守备並不严,因为有沼泽,没人愿意去死地,高丽边境苦寒,耕地也不多,只有几百人军队驻守,不知什么时候夯的城墙,下面好几个狗洞,这就方便了武君稷勾搭人家的国民。 高丽国运对著压它脚跟的金乌怒吼,被连扇几个巴掌,乖了。 在它国严阵以待的时候,东三平反而成了最安静太平的地方。 武君稷在塌上化成了『多』字形,塌上的温度刚刚,特別舒服。 他享受了片刻,才拍拍手,將眾妖目光吸引过来 “孤神游长安……” 他將帝辛咒讖一事稍微讲了一下,那口吻只是让它们知悉此事,知道天上的雷是什么原因,並没有指望它们能做什么。 “明天,该垦地垦地,该打猎的继续打猎。” 武君稷蹭蹭药枕,含糊不清道 “天塌不下来,谁敢閒著不干活,弄他。” 就是这份平静,给了妖族莫大的安稳。 还能种地,说明不是大事。 眾妖放下心来,它们陛下是妖皇,拥有人皇运,人皇运在它们眼里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於是,武君稷说什么,它们就信什么。 陛下说天塌不下来,那就塌不下来。 陛下说继续干活,那就继续干活。 轰轰轰的鸣响,好似来自天庭的催命符,打出的闪电,如地狱露出的一线死光。 这场雷讖的影响还在发酵。 东虎王、长白山君、诸国妖储,还有隱在各地的散修大妖,它们全都因这场灭世的天劫不得已站出来,思考它们一直逃避的问题 ——成立妖庭。 一场雷讖,將妖族的弊端暴露无遗。 它们没有一个可以仰仗的存在,它们只能如寄生虫一样,躲在別国领地,被人族的国运庇护。 而一旦它们被驱逐出境,就会死。 第137章 祭祀 四国之上国运翻腾,各国国君和各地妖储都坐不住脚,连夜商量怎么应对灭世的灾劫。 无外乎两种办法,一种,用武君稷亲母骨灰铸钉,钉杀人皇,天下人共分人皇运,抗衡咒讖。 第二种,让武君稷出手。 两种办法都不容易办到。 周帝明明白白告诉各国,铸人皇钉想都別想。 这不是伦理的问题,这是事关他小命的问题。 武君稷生母是谁,周帝再怎么否认,也否定不了小孽障在他肚子里待的八个月。 把自己铸钉,周帝脑子有病也干不出这事。 谁都別想从他这里知道太子生母。 这条路走不通,只能走第二条。 让武君稷出手。 可武君稷的条件是拔出人皇钉,周帝不能接受,其他国君也不能接受。 寧愿死,不为奴。 平民尚且如此,更別说各国皇帝。 人皇钉铸不了,也拔不得,必须与武君稷商议,让他换个条件。 周帝揉揉眉心,以国运传信 “明日辰时,太子神降神龕,朕愿意大开方便之门,让诸位国运进入大周境內,商议此事。” 至於各地妖王,谁还顾得上它们。 在人类君主团结起来的时候,这些妖完全是被孤立屏蔽的存在。 各国君王可以国运连接,妖王们呢? 它们做不到,自然而然成了信息战中最低阶的存在。 只能等著主动方的施捨。 长白山君坐不住脚,他递话要求进宫与周帝亲议,周帝一夜未睡,天还是那么黑,可晨钟十八响,已经响到了卯时。 两人没时间多说什么,周帝直接带他去北城。 皇帝詔言早就在大街小巷传播开。 大臣们回家歇了会脚,吃顿饭,就匆匆往皇宫北城赶。 太常紧急拉出了一套祭祀步骤。 皇城兵卫朱紫官服,在神龕下肃然屹立。 只有开天眼的人才知道,周围不止有人,还有妖灵! 站满了妖灵! 说来可笑,一直对立的两族,在遇到危险时,妖域居然只能依附另一方,周帝很想借咒讖杀尽妖灵,可惜百姓也会暴露在咒讖下,死多少妖灵就会死多少百姓。 太常念了一大堆祭祀的官方语言,將这些誥文全部投入香炉,表示上达天听。 最后一步才是祭唱。 沉沉的號角钟鼓和周武正韵响彻整个皇城,压过了天上哐哐巨响的闪电,安抚了百姓的惶恐。 百位舞乐祭司,手执笏板,边跳边唱唱,宽大的儒袍舞动起来。 龟十三也跟著跳,它跳的正是昨夜召唤武君稷的那套祭祀舞。 祭司是周帝摆给百姓看的,真正能召唤武君稷的,是龟十三。 舞乐祭司独有的韵调让人沉浸在中原王朝千年兴衰中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一祭风调雨顺!” “二祭社稷长安!” “三祭护国护民!国运昌隆!” 百声合一: “祭——!” 號角停止,鼓声连绵不绝如海浪滔滔,最后尽归於一声 “祭!” 凡闻鼓声者,焚上三炷香,朝著神龕的方向 一俯首! 龟十三最后一个节拍跳完了。 千万香火直上九天! 浓郁的香炷烟气,拥簇著神龕,一团变幻的白烟徐徐拉出一道飘渺的人形。 六尺高,手、脚、发、袍皆全,五官只有大概轮廓,两三分前世风骨便惊了周帝心神。 一无所知的平民朝著那团白烟呼天抢地的跪地磕头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一道飘渺不辩男女的神语曰:“拜我者生,我弃者死。” 白烟如月纱绕著神龕缓缓散开,凡人不可见的人皇运,化出了一道金佛般的身影,比刚才飘渺的白烟更清晰,风姿更足,与神龕简直是一比一復刻出来的。 这就是武君稷前世成年的体態。 这道气运化身,燕子掠尾,直奔周帝怀中,周帝下意识伸手,距离越拉越近—— 周帝一阵恍惚,他看到了梦里的青年。 那位周中祖。 在死寂和偏执的蚕茧里徘徊的灵魂,这一刻化作了璀璨金蝶,投他而来。 他与他的见面,再也不是在梦中,不是在哭坟的棺材旁,不是在逼仄的地牢,不是在绝望的嚎啕哭喊中…… 周帝的瞳孔一寸寸缩紧,他心臟渐快,不知为何,心里生出无限的迫切。 却见六尺的青年逐渐缩小,化作三尺的糰子,在即將投入他怀抱的剎那,倏地,散了。 周帝拥抱一空,耳边有清风低语。 心臟被一只拳头握紧,钝痛中带著无尽的悵然。 有那么一刻,周帝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没有金蝶,也没抓到蚕茧,蚕宝宝都不让碰,就这么残忍的滑走了。 还留下了一句凉人心的话。 ——不得利,不受缚。 他的儿子,要在一位绝对霸权的帝王治下,称圣成神! 第138章 结果 说难听了,周帝不拔人皇钉,就是不想让武君稷拥有完整的人皇权柄,儿子掌握老子的命,周帝还如此年轻,却要对亲儿子称臣,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谁让他们是父子,全都爱权专权,恨不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尊贵,谁都不能辖制他们。 或许在武君稷成为人皇的那一刻,註定父子两人殊途,因为两个人没一个肯在权力上让步。 周帝一扫城门下方虔诚叩拜的百姓,將天空中三团別国气运,横扫出国境,悄然离去。 武君稷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供奉,万民的供奉,蕃,蒙、高丽三国国君若还听不懂,不如早早被劈死。 神降而归的武君稷,踢踢踏踏穿上皮靴,对著靴子的花纹发呆。 是龙纹。 不是太子服制的四爪龙,是五爪金龙。 他想到了周帝信里嘮嘮叨叨说不知道他的脚丫长没长,他按著武均正脚的尺码给他做的。 还说鞋子大点儿好,大了长长脚,小了挤著才不好。 他让他报身高和体重,武君稷故意往高了、胖了报。 第二次寄过来的衣服穿著却正好。 老登的审美华丽,陈阳讲究素朴,以周帝的名义,寄来了两个人的东西。 穿上棉裤,棉衣,狐狸袄往身上一罩,瞬间隔绝了空气中的冷。 武君稷捧著胖胖杯,左左右右的刷牙,刷著刷著就觉得心口哽了什么。 真在意他,看重他,就该把皇位和命交给他。 周帝的命,他可以不要,但对方不能不给。 老登给了,他不要,但他若不给,他还就要了。 想著想著,武君稷自己给自己想笑了。 造孽。 这两个字,由老登说出来再合適不过。 武君稷今日心情不佳,没给李九看他刷完的大白牙,低著头一寸寸往手上、腕上缠布,这样拎锤打铁,不会磨手伤腕。 缠著缠著,眼睛又跑到了鞋子上的龙纹绣面上。 他打不过帝辛咒讖,硬拼则两败俱伤。 武君稷愿意当这个救世主,因为稳赚不赔。 他拒绝了帝辛送来的因果线,就得想办法自己生造因果线,这救命之恩,足以让他与天下生灵產生因果。 只要做成,没有被钉死的三分人皇运,他也能掌握完整的人皇权柄。 到时候,人和妖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那样的他,才是真正的有了自保的能力。 武君稷推演过很多次,泯灭咒讖他必受反噬,只要留有一口气,人族的因果线能让香火之力第一时间为他疗伤保命。 所以在对抗咒讖前,他要儘可能的收集香火。 他要四国供奉,理所应当。 人皇掌权,是天意如此。 反正无论其他人国家怎么选,武君稷都不急,他们全部死在雷讖下也行,全死光了,只剩大周,也算一统九州,天下太平。 说不定他们灭国后,气运还能反哺回他身上呢。 武君稷拿著馒头捧著碗嗷呜嗷呜乾饭。 “这几天吃好的,有鸡蛋吃鸡蛋,白菜、萝卜、红烧肉,人参燉野鸡,照这个菜单来。” 白王稀奇的瞥了他一眼 “不过日子了?这么捨得。” 武君稷嚼著饭含糊不清道: “快下雪了,攒膘。” “这几日多四处巡逻,天冷的快,沼泽上冻,得防著高丽不老实。” “如果发现大量人马,直接杀了,不留活口。” “下雪后,凡是超过百人,手拿武器靠近院子的,一律不留活口。” “冬日漫长,粮食不多,內部收拢的各方人太杂会出乱子。” “都不许閒著,帮阿娜启达儘快盖起来房子,来年养些马匹牛羊,孤再搓出个处理毛的流水线,会比今年好过。” 武君稷舔舔唇上的米饭,有点儿想吃羊肉火锅。 白王静静听著,有些不理解牛羊马匹和日子好过有什么关係。 他们现在又不缺肉,牛羊马匹养来不就是吃的吗? 想要流水,望江河宽的很,洗毛搓毛多方便。 武君稷再不甘心,他这个冬天能做的事也很少了。 无非就是继续垦地,和长时间搓铁。 春天,熬到来年春天就好了。 想著石窑里满窑的种子,武君稷就乐的弯眼睛。 三根红色因果线,还有两根缠著他。 比周帝联繫武君稷更快到来的是第一批投靠的妖。 这批小妖还带来一个消息,各国正在驱逐大妖。 雷讖之下,各国坚持不到三天,已经生出乱子。 妖有好的就有坏的。 眼看著像世界末日,一些人和妖就开始不顾法律,想干什么干什么,嚷嚷著死之前要瀟洒一把。 人犯罪了,大不了官府收押,妖作乱了,怎么办? 本来妖和气运的存在对普通百姓是秘密,可人间许多妖怪出没,今天是邻居,明天邻居忽然变成了一头会说话的野兽,这谁不慌。 各地妖怪之说四起,为了不让它们发酵起来,各国皇帝选择驱逐。 以国运將它们赶出去! 一开始或许单纯是为了惩罚坏妖,后来他们歪了心思,无论好坏,全部驱逐,让它们去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族本就是人族之敌,他们又凭什么庇佑妖怪! 正好多死一些妖,四年后的妖域战场也轻鬆些。 於是妖的生存条件变得极为恶劣。 几乎被驱逐出去的,没有能活著的。 天上的雷讖一击必杀,尸骨不留! 它们还有什么生路?在绝望之下,各国大妖联合起来,它们手段尽出,齐奔东北! 这才只是三天。 诸国之中,大蕃国运最弱,蒙和高丽差不多,大周最盛。 大蕃最先忍受不了,和其他几个国家沟通,要求妥协。 为武君稷建神龕,供香火。 第五天,大蒙国君也屈服了,高丽很快跟著屈服,他们一同联繫周帝,大周本就有神龕,周帝满心复杂,让龟十三沟通武君稷。 五天,在全世界陷在雷霆中的第五天,武君稷等来了他想要的结果。 第139章 香火 天空上,几道身影立在雷讖之下。 这些国君做不到如武君稷这般横跨千万里,他们目之所及只在国土內,此次全体匯聚大周是周帝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一道金色的高挑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看著这道身影,他们很难將他当做普通小孩儿对待。 能走上国家的博弈场,他就是一个政客,政客不分年龄与性別。 武君稷:“诸位都想好了?” 高丽王冷哼一声 “明知故问,只是本王有惑,望周太子解答。” 武君稷:“说。” 高丽王扫视父子二人 “今日站在这里提条件的,是周太子,是人皇,还是妖皇?” 还是立场问题。 周太子,是大周的太子。 人皇,是人族的人皇。 妖皇,是妖族的妖皇。 他是属於大周一国,还是人族一族,又或者是妖族一方。 这是武君稷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他接受了妖族的跪拜,却口怯於自称妖皇。 他享受著神龕的香火,又怯於承认自己拥有人皇的权柄。 他是周太子,却又干著周太子这道身份最不能干的事。 人族的朝堂,只认周太子。 妖族的领地,只认妖皇。 人皇对人族诸国掌权者而言,是奴役主,是不该出现的『神明』。 人皇对妖族而言,是政权对立。 他要么是为人所控的周太子,要么是异族妖皇。 武君稷早已做出了选择,迟迟不定下立场,是他优柔寡断不够果决。 心口难咽的胀塞,就是他逃避的因由。 他不敢承认眷恋周太子这个身份带来的亲情呵护。 他害怕身份转变后会与周帝成为仇人。 他舍不下故土,舍不下中原,舍不下大周。 他畏惧有朝一日,站在生养的土地上,被人指著鼻子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歷经两世,对中华民族血脉的认同感,刻入了他的灵魂。 对中原故土的忠贞,让他接受不了自己会成为中原的侵略者。 这就是他犹豫不决的根源所在。 蝙蝠王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鬣狗女王初始不肯归服,天下诸妖来投著少,还有白王现在还未放弃爭夺妖皇之位,皆是因为他优柔寡断。 他总想再等等,等到他在东北立住脚跟,可戳破那层遮羞布,立住脚跟再宣布妖庭政权真的会比现在宣布妖庭政权更利於他吗? 不会。 不会。 不会。 撕开心里见不得人的逃避,从阴沟里翻出来將丑陋的懦弱一顿曝晒,阵痛之后武君稷终於得到了一丝释然的轻鬆。 回答高丽王的,是一声清脆的鸟鸣。 “戾——!” 人皇运凝成了一只璀璨的金乌,红眸若深渊,翼若垂天之云,振而飞,穿云戏雷凡人不可见,诸国公卿妖域之妖皆目逐之。 金乌所到之地,皇令无阻。 皆闻諭曰: “朕乃——妖皇武君稷。” “天上地下,吾不死,万妖不得称王,违令者杀!” “心诚者,诵吾名讳,去往东北妖庭,保尔等一路平安。” 圣諭入周帝耳,胸腔被塞入了一团阻塞呼吸的湿布,一下一下磨蹭著跳动的心臟,撕肉扣痂的疼痛,让人难受的要爆开。 周帝早想过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山呼海啸的悲伤,一下將他的灵魂拽出躯体,往日的梦境走马观花似的一段段闪现。 切肤剥离之痛,精准的踩在了周帝不可忍受的底线上。 他心里狂啸著: 你才四岁。 你才四岁! 你才四岁! 这一刻周帝好恨! 他恨武君稷心狠,恨高丽王戳他心窝子,恨帝辛弄噁心人的咒讖,恨胡坦,恨气运,恨老天。 为什么给他一个生而知之的儿子! 既然重回胎中,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强大的理性告诉他,从此尘归尘土归土,父子二人註定道不同不相为谋。 武君稷既然已经是妖皇,他身为大周皇帝就该废储再立! 他甚至想以此作出反击,乾脆利落的报復回去。 再嘲讽他骗他两回粮草,並声明不会再进行支援,他甚至可以再绝一点儿,你既然是妖皇了,生养之恩便还过来! 亲近之人戳心窝子才最痛,大周国运感受到周帝的心绪起伏,苍龙低吼声阵阵,身体坐在諫政殿的周帝,捂著胸口,喉咙发堵,一股鬱气咽之不下吐之不出。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人妖悲欢各不相同,妖域在狂欢。 东北之上,这道諭旨犹如一根定海神针,將妖族的基本盘定的死死牢牢的。 它们仰天吼叫回应,它们肆无忌惮的宣泄著心中的欢腾,飞鸟载歌载舞,走兽跳跃欢呼。 所有的呼声,最后归於一声 “妖庭!” “妖庭!妖庭!” 它们朝著关闔的房门俯首 “妖皇千秋不朽!妖庭千秋不朽!” 栗工与李九只有一门之隔,却仿佛隔了山海, 栗工站在外头,李九现在里头。 外头的忧思西南方向的君主,心向故国。 里头的守卫著身边的君主,心生悵惘。 諭旨传到长白山君耳中,传到了奔走逃命的诸妖耳中,传到了各国妖储的耳中。 无数道含著祈求和期望的诵名之声。 “武君稷……” “武君稷……” “武君稷……” “诵吾族妖皇之名,武君稷——” 万万诵名声自武君稷耳边炸开! 命线匯银河,这在绝境中交付的命线无比虔诚,自四面八方缠裹在武君稷身上,形成巨大的线茧! 大鲜卑山中的妖璽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辉,强大的威慑力,令蝙蝠王发自內心的跪地朝拜,东虎王目中惊骇长久不散。 蝙蝠王低笑,充满诱惑和篤定 “东虎兄,你若不归顺,等陛下腾出手来,说不定会成为第一个死在陛下手中的妖、王哦。” 东虎王满脸肃然 “你容我想想。” 浩荡的人皇运疯狂流转,这庞大的磨轮仿佛终於被命线的把手推动了一丝,开了闸的江海顺著万万条命线的沟壑,一泄而出! 妖域凡诵名者,身体无不感受到了人皇运的力量,它们不再迟疑,不仿徨,被驱赶、流浪的鼠客终於有了方向,迷途的风箏,逆雷而上,直奔东北! 妖庭!妖庭!妖庭! 哪怕是妖灵期化虚的妖灵,都受到了人皇运的加持,它们震惊之后,齐奔东北。 这些藏在民间,游在街道的妖灵,犹如地狱的幽灵,浩浩荡荡的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迁徙! 东北!妖庭! 它们的行动颳起了阵阵妖风,凡人不明所以,只觉得风比往常阴凉,殊不知,自己已经与千百妖灵擦肩而过。 皇城门上的胡坦,呜呜呜哭嚎著,鼻涕眼泪让他狼狈的像缸中虫。 它看到了妖族的哀鸣,看到了千万年前前辈白流的血,刺的它遍体鳞身,心伤欲死! 它们豁出泼天的代价,换来的自由,在千年后,又因为他们而起的雷讖交付了出去。 因果循环,这难道就是因果循环! 如果妖族註定为奴,那千年前的它们算什么! 它千年中的付出,和蛰伏又算什么! 人皇! 人皇! 哈哈哈哈哈!它们终究没能贏了人皇! 它们妖族基业,在今日塌了! 哈哈哈哈哈啊!!!胡坦的哭嚎如诡异的夜梟,叫声悽厉,令人毛骨悚然。 朱雀子行將就木,满脸的死气堆出了一抹悽苦,他仰著头,望著天,嘴里疯癲喃语 “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 “欲知命短问前生” “欲知命短问前生——!” 他大张著嘴,喊出最后的『遗言』,直挺挺倒下了,死不瞑目。 生前最后一眼,他仿佛看到一条红色的线,啪的,断了…… 武君稷若有所觉,朝著某个方向瞧了一眼。 大蒙国君半晌道了句:“周帝养了个好儿子。” 然后就是长久的无言。 武君稷等了一会儿,礼貌问 “没话了?” “既然没话了,就说说我的规矩。” “我与父皇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以后场合我不希望你们,以及你们国家的臣民在我面前议论一句,就比如刚刚那句话,下次再让我听到,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孤才四岁,若不小心见了血,在场有礼的君子们多多担待。” 诸国国君,以『呵呵』对之。 武君稷不管他们的態度如何,他只看以后。 “雷讖之事,我要你们在皇城铸我神龕,龕底刻名,上到王权卿贵下到平民乞丐,皆要供我香火,雷讖不解,香火不断。” 大蒙国君:“政令到达地方会很慢。” 武君稷:“我会解决。” 大蒙国君:“好。” 大蕃国君焦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出手,朕等不及了!” 武君稷:“三日,你们铸好神龕,孤便动手。” 大蕃国君:“朕今晚就能铸好,你明天能不能动手?” “不行。” “为什么?!”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所为此理也。” 大蕃国君还要再说什么,脑子一转,反应过来,对方好像说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议论就此打住,意见达成一致,他们会在三日內铸成神龕,允许百姓供奉香火。 第140章 父子爭吵 不需要四国国君做什么,武君稷主动出了份力气。 人皇运铺开到极致。 这一日雷河横金,黎民入梦,等他们醒来脑子里只有一道声音 ——天地浩劫,凡开智生灵,供香东北者生,不信者死。 他如此急切且强势的收集著香火。 大周皇宫內因梦惊醒的武均正连喘几口气,先是带著一群妖去了东北,而今又宣布自己成了妖皇,现在还急切的蛊惑人心,收集香火。 武君正一阵激动,武君稷走了一步坏棋,他彻底触碰了父皇的底线,自己的机会来了。 大周太子之位,这一世,定是他的! 周帝亦从梦中惊醒,他枯坐半夜,命令钱得力去城门口把胡坦提过来。 胡坦已经半死不活,它至今还吊著一口气,除了太医医术高超还有它自己不想死的原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它想看到武君稷失败! 它想看到武君稷和帝辛两败俱伤,全部死绝! 它破布娃娃似的被装在缸中,周帝的手指敲打著龙头,一下又一下,难掩他心中焦躁。 他作出了决定 “带下去,从他口中审出九龙图。” 胡坦又笑了,只是它的笑,入人耳更像野兽悽厉的尖叫。 胡坦如果完好无损,现在定是笑得直不起腰,眼泪直流! 这虚偽的父子情啊,今天可以为了对方死,明天就能互捅刀子! 哈哈哈啊哈哈!!!可笑啊!可笑! 周帝心更烦了。 他可以容忍一个有野心的储君,但他无法容忍对方的权柄凌驾在他之上,甚至威胁到他的生命和尊严。 他真的不敢赌,太子心中,他到底占几分。 若真的有一日父子相残,他寧可作为最后的武器,用骨铸钉,钉死人皇运。 或许没了人皇运的太子,才会是一个好太子…… 根本不需要审,胡坦可太愿意告诉周帝九龙所在! “胡坦——” 一道冰冷的声音灌入脑海,胡坦笑容一僵,继而更悽厉的笑声从他没了舌头的嘴里发出来。 父疑子,子亦疑父! 这就是皇家父子啊!哈哈哈哈哈哈!!! 胡坦笑得下頜骨错位,最终它喉咙『咯咯』几声,整个身体,碎成了泥。 啪,第三根红色因果线,断了。 钱得力连滚带爬跑去回稟,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陛下!胡坦死了!” 周帝横起一股怒火 “怎么回事?!” 钱得力趴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言语: “……奴才、奴才……” 清风拂面,裹挟著一阵香火味儿。 周帝禁语,一团气运蠕动著,化成一个三尺高的小人。 周帝哪还不明白,他怒上心头,让钱得力关门关窗滚出去守著。 门缝里挤出来帝王的雷霆大怒 “你个孽障!叛国背父!你怎么不直接把朕弄死?!”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孙!” “你想成圣称皇,你为什么不能等朕死了?!” “你非要在朕活著的时候碍朕的眼!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朕你才乐意?!!” 武君稷一来,一句话没说,装了满头唾沫。 “朕就问你一句!胡坦是不是你杀的!” 武君稷很诚实:“是!” “孤一直盯著胡坦,任何人都別想从他嘴里知道九龙图!” 这个任何人,自然也包含周帝。 这句话更是在狮子头上点火。 周帝暴怒:“滚出去!!!!” 占了便宜的人,脾气总会无限的好,武君稷像大爹一样包容著跳脚的老登。 他捂著耳朵半埋怨道:“你脾气还是这么大,又很大声说话。” 一提起当年的约法三章,周帝眼睛猩红,一股强烈的憋屈和怒火,让他湿了眼眶 “当年朕说过,朕待你,如你待朕!” “自约法三章,朕违背过几次!你又违背过几次?!” “朕可有对不起你之处?!你可敢对朕发誓你从没有对不起朕的地方!” “朕如今所作所为,都是被你逼的!” “你行事手段要狠不狠,要柔不柔,立场不坚,谎话连篇!哪有半分君子模样!” “小小年纪和一群畜牲混日子,你混成了什么东西?!” “不孝父母,不敬祖宗,与异类为伍,武君稷!你还是个人吗?!” “哗——!” 一阵室內狂风,將地毯、书籍、公文全部卷了一地! 印章给他砸了,桌子给他掀了,板凳给他撂了,武君稷肆无忌惮的发泄著怒火,恨不得將家里的锅碗瓢盆连同顶樑柱都给他掀了! 活脱脱一个不孝子孙。 “你才看清孤的本性吗!” “君子?你教过孤什么是君子吗?!” “祖宗、父母、储君手段?你教过我吗?!” “你只教过孤云台二十八將的名字,除此之外,別无所有!” “你想要一个君子储君,那就废了孤!你想立谁立谁,想教谁教谁!” “你手段高明,你光明磊落,你立场坚定,你果断!你敬父母,敬祖宗!孤不是!” “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看清了吗?听明白了吗?!” 周帝衝上头的火气,陡然被这翻天覆地的撒泼吵架法打了下来。 他指著一地的狼藉,简直不敢置信。 他心里乖乖的,安安静静的,粉嫩的像云朵一样的小太子,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的坏毛病?! “你、你,你——” 东北之地,武君稷本体也气的心口疼。 “孤来就是要告诉你,孤要香火,孤要成立妖庭,孤以后还要当大周的皇帝。” “孤成了,你死了地下还能安生。” “孤失败了,你就是亡国之君的父亲,孤让你遗臭万年!” 武君稷本性暴露,周帝气的捂著胸口,摇摇欲坠。 造孽! 生了这么个东西,真他娘的造孽! 周帝许是气晕了,他看著眼前抱胸扬下巴的三尺『非人哉』,竟还生出了点儿欣慰。 比起以前闷头不吭声,这次他居然还当了回人,守了一回三章,知道告诉他想做什么,而不是一味的隱瞒沉默。 周帝无力的摆摆手,对这个孽障妥协 “胡坦,杀就杀吧。” “香火给你。” “妖庭建就建吧。” “大周皇位,等朕死了给你。” 武君稷:“好哦。” 周帝:“滚……” 武君稷:“不用送,孤下次再来。” 周帝两眼一黑:“………” 造孽! 第141章 太子缺点 周帝气狠了,自己给自己气笑了。 自立妖皇背叛大周是武君稷第一罪。 武君稷第二罪是以神权挑动皇权,侵犯了周帝的权柄! 第三罪,是在皇宫內杀死胡坦,挑战周帝的威严。 这混帐东西,犯了这么大的罪,还敢跑过来耀武扬威,说以后要当大周的皇帝! 周帝青蛙蹲捂脸哈哈笑,自门缝探头的钱得力一时摸不清陛下是哭还是笑。 他自陛下十几岁的时候跟隨,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主子。 他挤进来,又悄悄闔上门,走路无声,悄默声的收拾满地狼藉。 周帝两手覆面搓了把脸,將愁容怒火全搓下去,就这么蹲著发呆,眼睛跟著钱得力四处捡拾,瞳色幽暗。 等掀起的地毯归位,碎裂的茶盏扫去角落,公文整理放回原位,桌子凳子摆放整齐,钱得力才停下等候吩咐。 “朕上敬黄天,下敬厚土,孝顺长辈,慈爱儿女,勤於纳諫,不敢自比尧舜,但自认在皇帝中属於中流。” “太子幼时安静乖巧,生气也绝不摔摔打打,你说,他跟谁学的!” 讲到最后一句,周帝压下去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钱得力訕笑,心想太子还用学吗? 从根儿。 宣帝曾因一匹马与两位大臣互殴,太上皇一朝官员流行佩戴抹额,因为太上皇常怒而掷砚击对方头。 周帝更是大周第一位『武諫父』的皇帝。 祖宗秉性摆在这儿,但凡周帝反思自己反思祖宗都问不出这句话。 就连陈阳也不是好脾气的主,战场身上掛一圈人头衝锋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周帝不等钱得力回答,自发找到了罪魁祸首 “朕的父皇,是个老不休,定是他带坏了太子!” 钱得力赔笑:“哈哈……” 皇帝都有一个毛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错的,哪怕知道是自己的原因,也死不承认。 周帝以拳抵著额头,轻轻的捶打,仿佛这样才能將脑子里爆裂的情绪压制。 狠话要放,人要骂,架得吵,但冷静之后回想往日种种,太子好像也没犯什么大错。 “他其实没说过谎,就是爱说一半隱一半。” 钱得力知道陛下这是开始反思了。 但反思的不是自己,是別人。 钱得力捧哏,给他递上发泄的出口: “太子殿下以气运入天下人梦,这不就是变相传道,確是过分,陛下生气是应该的。” 周帝冷哼一声:“他直接以气运传声昭告天下,让愚昧的百姓知道此界有神明,比入梦告知的反响更好更能掌控人心信仰,等他退了雷讖,便是神权凌驾於皇权。” “他没这么做,是给朕留一线脸面。” 他对此评价:“心慈手软,难成大器!” 钱公公心知,陛下还是心属太子的,他说话拎著分寸顺著周帝的意思: “陛下说的对,反正也只是梦,就算天下人都做同一种梦,也证明不了什么,他们奉个香火,也只是求一时心安,时间长了,就忘了。” “天下黎民还是心向陛下的。” 周帝轻嘆 “难说,妖域之事,不可对人言,不可写纸面,凡人不可见,但自人皇运觉醒,这道界限越来越模糊了,妖庭成立已经註定,若我们还瞒著天下平民,恐怕等两族开战,会產生更大动乱。” “而且,朕不信他这么好心,退雷讖时他再搞出么蛾子,装出一副天神下凡的救世主模样,愚民是信仰皇帝,还是更信神仙?” 这还用说,先是託梦,再见神跡,说世间没有神仙,谁信。 到时候各种神仙怪谈会在民间迅速泛滥。 “若想阻止神权凌驾皇权,就要將神权拉下来,將舆论的主流掌握在人族手中。” “只有更大的秘密,才能把神仙之说压下去。” “妖域一事,早晚摆上明面,朕要早作准备。” 钱得力讶异,陛下的意思竟是想將世上有妖之事告诉普通凡人。 这是周帝三思之后的结果,雷讖之后,妖庭壮大已是大势所趋,瞒不住了。 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后呢?一切未定论前,两人怎么来往都好说,定论后,就是两个种族的矛盾。 妖族容不下一位人皇,人族也容不下一位妖皇继续当大周的太子。 太子已经做出了抉择,现在轮到他分割了。 周帝苦笑不已。 他骂太子要狠不狠要柔不柔,轮到自己才知其中难过。 他习惯以帝王严苛的眼光去审视武君稷所作所为。 太子杀胡坦,可知其分寸。 太子谋香火可知其大局规划。 太子去东北,以目前形势看,选择无错。 但太子不够狠。 若是他处在太子立场,一定最大程度为妖族谋利,借雷讖之事,让自己成为天下人人朝拜的神! 还能藉此机会击溃王朝对民间的权柄控制,甚至击溃各家无神论的学说,让那些读书人无立足之地! 太子还不够狡诈。 若是周帝,绝不会在这个关头承认自己是妖皇,怎么也得左右摇摆,给周帝吊个萝卜,骗大周支援东三平粮草。 太子还不够怀柔。 澄明立场后,他还想在他这里留有转圜的余地,不肯切断三年的父子情谊。 如果是周帝,在刚才他会巧舌如簧,说尽柔话,安抚他的怒火,让他相信他对父亲的孺慕,绝没有叛国背君之心。 不…… 周帝下意识否定了最后一条。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坦诚的野心反而是安抚他的最好办法。 无论是他个人喜好,还是对后继之君的期望,他都不想要一个不敢承认自己野心的没本事没魄力的君王。 他连挑妃子都挑有脾气有挑战性的,周帝骨子里就是不安分,如果给他一个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太子……周帝沉默了。 他又搓了搓脸,终於不再骗自己,太子脾性深得他心。 他虽然生气,但他就是爱自己立的太子,喜欢自己生的儿子。 但,私情是私情,该斗还是要斗。 在他心甘情愿让出屁股下面的位置之前,小东西別想提前把他踢下去! “栗工在东北待的够久了,该回朕的身边了。” “胡坦虽死了,九龙图朕定要得到。” “这孽障若大逆不道,朕断手断脚也要制裁这个不孝子孙!” 有前世的教训,周帝不信武君稷敢对他交付信任。 给敌人留有余地就是对自己的背刺,太子敢继续和他打交道,定有防范他背刺的后手。 他的后手是什么? 周帝想到了太子身上的妖族命线。 他信任妖族,因为他掌握著妖族的命。 那他能不能掌握人族的命呢? 周帝想的心惊肉跳,香火和人族命线定有关联。 可他阻止不了武君稷获得香火,只能寄希望於被钉死的三分人皇运对他还有影响,让他不能掌控眾生生死。 周帝忽然理解了胡坦,人皇真的不该存在人世间。 成国要养一片土地的地运,不成国,无法用国讖,没有国讖的加持,人皇运无法发挥极致。 抵抗帝辛咒讖,太子也要付出代价,雷讖之后或许將是人皇此生最虚弱的时候。 现在的人皇可杀之,一但等他养出地运,真就天下无敌手了。 雷讖之后,是诸国最好的机会! 第142 章 遗言 高丽正在紧急调兵。 “武君稷这么迫切的收集香火,帝辛咒讖一定对他有伤害,等他摆平雷讖,是高丽最好的机会!” “三日后我將发兵十万!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武君稷!” 高丽占师一心记掛著那日异象上的神车,闻言大大的赞成 “陛下高瞻远瞩!这將是杀死妖皇为人族除害的最好机会!” “妖皇一死,妖域不击而散!” “正好迎回上天赐给我高丽的神车!” 高丽王心动不已,一辆能在沼泽里修出一条路的铁车! 若將此车用到战场,刀枪不穿,定纵横无敌手! 朝中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 反对的並不是良心过不去,而是畏惧妖皇身边的大妖,害怕打不过。 但高丽王一心出兵。 如今的天气,沼泽湿地上冻最多泥泞难行却不会因沼泽而死人了。 虽不及腊月天冻实好走,高丽王却等不了了。 他意识,这將是他杀死武君稷的最佳时机! * 民间,梦中听到神諭。 不需要官府传达,各地百姓自发购买香柱,一时间家家供香,户户生烟,浓郁的香火气息,铺满大街小巷。 一股厚重的香火愿力,縈绕在武君稷身上。 只是一日,三座神龕自蒙、蕃、高丽三国的都城屹立,武君稷多次神降畅通无阻,香火的味道几乎要將他熏透了,裊裊的愿力死水一样縈绕在他身边。 只等结下因果线,顷刻间便能为他所用。 等他自房间走出来,便看到门外的妖,个个精神饱满,眼睛明亮的仰看著他。 韩贤站出来激动道 “陛下!既然已经成立妖庭,当划出国界!” 灰老鼠:“陛下,如今咱们人手不多,东三平幅员辽阔,恐力所不及,不如等来年开春,以战聚人力,徐徐发展。” 它们的底子还是太薄,就这几千个人,划了国界,怎么守呢。 武君稷点头 “再等等,等各方妖族齐聚。” 白苍比別的妖更敏锐:“陛下,天上的雷讖,是那日小柿子身上的咒讖吗?” 武君稷並未隱瞒 “是的,这是灭世浩劫,人皇咒讖,只有人皇能对抗。” 这片地方,被武君稷以人皇运庇护,虽然天上的雷噼里啪啦的吵耳朵,却未给它们带来任何伤害。 可白苍料想,外面一定不会这么安全。 “陛下,您会受伤吗?” 开心妖皇终於向天下人昭告立场的眾妖,一下被吸引了心神。 一个个专注的看著武君稷。 “或许会。” 李九毫不迟疑:“臣代您去。” 武君稷微微挑眉 “你不行。” 有妖问:“人族会出手与陛下共同抵抗雷讖吗?” 武君稷:“不会。” 各国只有防守之力。 “凭什么人族什么都不做,却要陛下救他们?” “对啊,妖皇陛下如果出手,人族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们可以给他们要粮食。” “要奴僕!让他们帮我们种地开矿,给陛下端洗脚水!” “要布!要瓷器,布置房间。” 一干小妖吵吵闹闹,开始討论向人族索要什么了。 武君稷只是笑:“他们已经支付了足够的代价。” “鬣斑、白王、灰老鼠、狸猫、黄鼠狼、白苍、熊王” 他点名点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点 “狼王、海东青,阿娜启达、金戈乌、莫顺拿,韩贤。” “进来议事。” 被点到名字的妖在一眾妖的羡慕下,挺著胸膛进了房间。 阿娜启达、金戈乌、莫顺拿、三人受宠若惊。 李九自然而然的跟著进去,栗工避嫌。 人妖加起来十五人,挤在长长的桌子周围。 武君稷大概做了安排: “狐妖胡坦,涉及杀帝辛一事,和小柿子已经被诛杀。” “千年前杀人皇的债,报应到了如今,帝辛死前一咒威力无比,乃灭世浩劫,孤以神降的方式与其他国家约定好,三日后解决咒讖之事。” “此次受伤在所难免,伤到什么地步不好说,以防万一,孤先做好安排。” “诸位是孤最信任的心腹,投奔而来的妖、趁机攻打掠夺的敌人,都需要诸位接纳和决断。” “除此之外,一切照常。” 武君稷犹豫片刻,语重心长 “妖庭若想兴盛,必须有自己的修炼来源,掠夺只能得到极少一部分,只有驯化,才能得长久,你们要想方设法,將人族驯化为为你们提供香火的傀儡,如此方为长远之道。” 他又看了眼阿娜启达三人:“人和妖最和谐的局面,是合作共贏。” “一方提供香火,一方庇佑其风调雨顺长治久安。” “而在此之上,还需一条节制两方的规则,便是妖皇” “妖皇之职,是以人妖和平的基础上为妖族长兴而治。” “若孤不幸死了,天雷之下,应无尸骸,妖皇之位,能者居之。” 武君稷神情郑重,著重看了眼白王,像是提醒又像认可。 白王情不自禁握住了拳头,心里被这几句话搅起涟漪。 以往从不说软话和讚扬他的人,忽然暗示对他十分认同,若他死了,『汝当勉励之』。 白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君稷这副样子也只够糊弄糊弄不了解他的人,若他要死了,死前一定会把白王带下去。 还妖皇之位能者居之,他得不到的全毁掉,没有一波带走妖族都算他妇人之仁脑子有病。 但在场的人、妖,只觉得他说的太严重,却不怀疑他的话。 眾妖有些恍惚。 阿娜启达三人也有些恍惚。 武君稷將他们保护的太好,他们丝毫没有身在浩劫中的紧张。 直到现在,他们还反应不过来情势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阿娜启达艰难的消化著武君稷话中巨大的信息量。 狸猫忍不住舔了舔爪子 “陛下……何至於如此言重?” 武君稷不多说,只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接下来的两天,武君稷胃口极大,嗷呜嗷呜一天四顿,每次都吃的肚皮滚圆,和以前省吃俭用的抠门吃法,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过日子的吃法,让一眾议事的妖心情沉重。 武君稷耐著性子等了两日,四国的香火愿力,积攒到一种可怕的程度,武君稷终於觉得自己的小命有了保障。 该动手了。 第143章 贏了 天铺满了闪电的裂纹,像一块爬满了蜘蛛网的琉璃,似乎稍微一用力,就会碎裂开来。 各国的国运被消磨到发出阵阵哀鸣。 雷霆击打在头顶,常让人头皮发麻,生出下一刻就要被撕裂的错觉。 一道金光自各国建造的神龕冲天而起! 它们蜿蜒著在中心匯聚,一只金乌,鸣叫著张开翅膀! 它直衝天际! 这次武君稷不止用了人皇运,他还混入了自己修炼的力量! 这次的金乌,眾生可见! 这声鸟鸣过於清悦,传说中的凤凰也莫过於此了,眾生仰天,他们指著金乌惊呼 “神跡!” “神鸟!” 史无前例的瑰丽场景,与眾不同的第二天地在眾生面前铺展开来! 令文人投笔忘言!令武者挎刀饮恨! 金乌利箭穿空!裹著风刃的雷球,以碾碎大地之势,自天穹压下来! 地上万万生灵的恐惧,匯聚出黄河滔滔的声势! 他们抱著头,汗毛直立,死亡来临的恐惧,哽在嗓子中,心要跳出胸腔外! 却见金鸟化而为鯤!古老生物的吟唱,响彻天地间! 金色巨口,就在眾生头顶张开! 这一刻,无数人情不自禁的伸手。 这一刻,他们仿佛身在梦中,夜游天地,眼见神话! 宰相肚的鯤张开金色大口將灭世的雷球一口吞下,饵入鱼口。 雷饵在它肚子里闪烁挣扎,眾生心惊胆战生怕看到巨鯤被开膛破肚的情景,却见连天的金色大海铺开!鯤真的成了海中的鯤! 它摆著尾巴跃入海中,雷球被金海寸寸抹灭! 这一幕看的人心情激盪! 横亘在天地间的金海,一寸寸托天而起! 这压在他们头顶的铺天雷网,尽真的被金海一寸寸托升!托高!托离! 欢呼的声浪夹杂著激动,在各处踊跃! 变化徒生! 天铺阴火!紫黑色的阴火覆盖了整个金海! 仿佛要將它烧尽! “出来——” “出来——!!!” 山呼海啸的怒吼,这是来自千年前一个死人的怒吼! 噼里啪啦的雷电,每劈一声就是一个杀字! 金海化成了一道金色的人影,无冠散发,衣袂带著古韵。 他们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远远瞧著风姿便觉得神仙中人莫过於此! 泥屋砖巷里,又怕又想看的小孩儿捂著耳朵,缩在母亲怀里,稚声稚语 “他是神仙吗?” 妇人紧抱著他,眼睛紧紧盯著天空 “或许是吧。” 青砖青瓦的官街府邸,阮知之眼睛里满是惊艷之色,她依偎在母亲身边,心里忽然就被种下了一颗小芽芽。 昭华夫人失神的望著天空,手中的书籍啪嗒落在地上,她已经孕七月,生命进入倒计时,上天却让她残忍的发现了世界的真相。 与丈夫相处时一切解释不通之处,在第二世界展开在眼前那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她扶著桌子,哭笑连连,她强硬的抓住女儿的肩膀 “知之!知之!你绝不能困於后宅!绝不能困於后宅!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她声音尖锐,阮知之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母亲 “娘——” 昭华夫人口中喃喃:“我去求陛下!我去求陛下!你不能做妾!你不能做妾!” 昭华夫人自认为才华不逊色於男儿,可惜生为女身,才没办法舒展抱负,可是今日的情况將她的认知,狠狠的碾碎了! 她意识到自己是瓮中鱉,井底蛙! 临到生命尽头,她居然还不知道自己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中! 她是一个小丑。 她恍惚向门外跑,笨重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跌坐在地上。 或许是这一跌跌的不巧,也或许是她收到的打击太大,羊水破了。 她捂著肚子,冷汗从她额头冒出来,她伏在地上呜呜哭著,嘴里一个劲儿喊 “知之……知之……知之……” 绝望至极。 太晚了,太晚了! 阮知之嚇坏了,她哭喊著爬出去叫人。 昭华夫人无力的伸著手 “知之……” 没用的,她活不成了。 流血即崩,生知之时,老天爷放过了她,她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幸运了。 知之啊—— 皇宫中,陈皇贵妃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几乎不知道要怎么消化天上的一幕。 当发生一件不能理解的事情时,聪明人常会自学识和眼界中寻找答案,做出判断。 陈皇贵妃意识到,她从小到大很可能一直生活在翁中。 莫名其妙的神龕。 突然哑巴的太卜令。 古怪的粼甲军。 让人无法理解的点將。 …… 种种疑惑,今日忽然解了。 这一日,有千万人觉醒见天。 这场天劫下瑰丽的战斗,如一道烈火,烧尽他们的蒙昧! 金色的身影在雷霆中飞舞!他的速度快到只能看到花式弯折的流光! 一道墨紫色的流光,含著毁天灭地的力量,追逐著武君稷! 这就是帝辛一咒的力量实体! 人皇终极的因果咒,利剑一般刺穿这道金色身影! 哗…… 眾生仿佛听到海水退潮之声,眾人惊恐的发现,那道救世般的身影,散了。 周帝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无边的不安和担忧涌上来。 粉色龙运,与国运同调,苍龙低吼著飞往东北,却受缚於国界,视线只能止步长白山的一带。 周帝生出无边际的焦躁之感,屁股下的凳子立刻坐不住了。 他眉宇间隱者烦躁,仰头看到墨紫色流光,划过天际,將天劈成阴阳两半! 西南晴空万里!不见雷讖! 东北阴火雷霆!天劫尚在! 在东三平十万里荒原上,李九背后升翼,抱著武君稷展翅而飞! 瞬息出现在百里之外! 千万道雷砸下来!大地发出鞭响!黑土震盪!寸草不生!在地面直接被劈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窄缝! 雷光柱將武君稷囚在中央!墨紫色的流光以粉身碎骨之势直衝武君稷! 会死!会死!会死! 这一刻武君稷汗毛直立,因果讖的威慑下,李九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死死抱著武君稷,妄想用身体挡下咒讖之力! “人皇諭——” “天、地、安——” “噗!” 大口的血湿透了李九的衣服。 三个字一出空间凝固了,咒讖之力被死死撼在咫尺之遥! 武君稷说出前两个字,就觉得全身气血动盪,脑子里像钻了千万只夏蝉,太阳穴鼓动仿佛要爆裂开! 说出第三个字,浑身骨头好似被碾碎一般,五臟六腑疼的他想死! 有一股力量,粘著他的牙齿,让他开不了口,舌头也打不了弯儿,嗓子里似乎放了几百片刀片! 这一刻,他仿佛成了被拔舌的鸚鵡! 轰—— 轰—— 轰—— 无声的翁鸣,自大地深处传来! 千万里外,一道大山上,好几个人影,他们衣衫襤褸,腰间缠著绳索攀爬,脚下的大山似乎在震动。 陈瑜一个没踩住,脚下滑空,他惊呼了一声,还好腰上的绳子结实,才没摔下山崖。 他艰难的仰头,看向东北方的天雷。 “是人皇旨……” 可是少了三分人皇运,这道对抗帝辛因果咒的人皇旨,根本无法出世。 陈瑜小心的摸著胸前的绢布。 他勘察到这座山,很可能藏著地龙脉,刚才的震动,是下面的地龙脉受人皇旨影响產生的吗? 九龙图,九龙图! 陈瑜眸中生出执拗,他让自己不去想东北,不去想雷讖,不去想武君稷,专心攀爬眼前的山。 十年,给他十年,他一定会补齐九龙图! 人皇有曰: ——天、地、安、寧。 最后一字响彻天地。 山川响应!眾生有感! 陈瑜猛地抬头,直望东北,瞳孔寸寸缩紧,胸膛剧烈的起伏,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居然…… 割裂的天,雪一般消融了。 晴空万万里。 爆裂的雷讖、令人恐惧无助的天劫,这一刻烟花一般消融了。 压在眾生头顶的梦魘,似乎只是一场噩梦。 太阳出来了,天是那么的蓝,云朵那么的美。 “啊啊啊——!!” 万万狂呼的浪潮在各地涌现! “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 “雷散了!” 跳舞、欢呼的音浪传不到荒芜的辽泽。 李九只知道,他的主公伤的很重! 武君稷喉咙里呕出一团血肉,他低低得发出无意义的哑语。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混著內臟碎沫自他嘴里吐出来。 李九焦急的呼喊飘在云端,周围轻柔的的风对他而言都像割肉的刀子。 他的身体好像要碎了…… 最后一字仿佛掏空了他的生命,武君稷睁著涣散的眼睛,活像死不瞑目。 他看到万万因果线奔他而来…… 什么金乌,什么鯤鹏,什么金海,什么金人,其实只要四个字就行,前面都是拉拢人心表演的戏码。 他贏了。 第144章 眾生祈愿 有那么一瞬间,李九背后人皇运形成的翅膀变得虚无,没有一丝人皇运可供他调用李九的身体自高空摔下。 脑壳里面生了锈的铁轴,只记住了染红全身的血,铁锈味儿蒙蔽了他的嗅觉,手上一层粘腻的死气。 在即將触地的一瞬,上天拉了一把,凭空消失的人皇运,重新灌满了他的毛孔,璀璨的翅膀,令他升空。 极速擦过的凉风,像一双救命的大手,拢回了李九溃散的理智。 李九抖著手去探武君稷的鼻息。 还没探到,三尺小风箱喉咙里发出嘍嘍声 “滚……” 难听,却感动的李九呜呜大哭。 武君稷扬著手去掐自己脖子,不想承认这么难听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妄图以暴力修復损坏的零件。 李九被他死而復生又『自杀』给嚇硬了,两根胳膊端著他,跟端一盆烫手菜似的,武君稷想像中睡棺材的体感就是现下如此了,硌人。 他掐脖子的手,被李九慌乱的制止,哽咽的嗓子,带出了几分太监的尖柔。 “殿下!属下带您去治伤!” 武君稷懒得回应,他浑身都疼,帝辛咒讖的反噬差点把他弄死,还好比死先到来的是因果,中正平和的香火浇入旱地,立刻给这副躯体带来生机。 庞大的香火愿力缓慢的修復著他的五臟六腑。 武君稷还有功夫感慨,人皇真难杀啊。 不能一击必杀,再无第二次机会。 因此胡坦才借小柿子之手杀帝辛。 若非十分信任无人能瞬杀人皇,而唯一一次信任换来的是失命的背叛,帝辛快恨死了。 这不关武君稷的屁事。 他就是在成功后,心情好,把典型案例拉出来遛一遛,將前辈钉在耻辱柱上是后来者的责任。 武君稷精神头不够,半路厥过去了。 在人皇运的加持下,李九和陆地神仙也没差了。 这么多妖王,没有一个能做到李九这般,它们只能焦灼的等在篱笆院,阴雷散去后,没一会儿,他们看到李九抱著一个血包归来。 一眾妖,妖心惶惶,尖锐而恐惧的哀鸣声响起。 白苍第一个衝过去,入手就是死人脉,白苍脸色刷的白了。 按理说,伤到这种地步,没救了。 可细看之下,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如破土的幼苗,艰难的生长著。 她咽咽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维稳大局 “陛下只是受了伤,没什么大碍。” 李九深深的看她一眼,带著小太子进入房间。 栗工跟了进去,白王也跟了进去,前几日被点名议会的十三位全部跟进去。 房子外面的卡瓦尔族人,和千把只妖焦躁的等待著。 门一关,白苍开门见山 “伤太重,五臟六腑皆有损,药石无医,只能靠陛下自己。” 人皇运之玄妙,无人知晓。 白苍只能相信陛下早有应对。 房间里一片沉默。 栗工走上前,李九横跨一步挡下。 两双眼睛对视,一双神色难辨,一双满是提防。 栗工看了眼坑上一身血的小太子,想说什么,又沉默了,最后他拍了拍李九的肩膀 “你及格了。” “以后,不必叫我大人了。” 李九无动於衷。 栗工摆袖离开:“他爱洁,烧热水给他洗个澡,头髮要小心打理,否则该闹了……” 在武君稷宣布自己是妖皇的那一刻,栗工便知道,他们的缘分尽了。 沉重的大门推开一条缝隙,栗工侧身出去,他常想,太子也只四岁,为何不能慢些长大。 他又想,这样也好,在感情更深之前断个乾净,日后为敌不至於过度伤心。 李九抽刀插入地底,划下界限 “除了我,谁也不能跃过这条线,但陛下信任诸位,所以在陛下醒来之前,还请诸位配合执行有关陛下的一切需求。” 白王血液里沸腾著烦躁,受了伤的人皇,气运依然亮的像一颗璀璨的龙珠。 他篤定武君稷不会死,可依然抵不住心底不断溢出的烦躁。 “我带妖去巡逻。” 灰老鼠:“我让小妖去烧热水。” 白苍:“我亲自去熬药,虽不知能有多大作用,但吃了总能有些效果。” 鬣狗女王:“算算时间,中原来的第一批大妖该到了,它们都交给我吧。” 狸猫:“防止它们造反,我和你一起去,再点几个妖力高的。” 阿娜启达和金戈乌对视一眼,拱手道 “卡瓦尔族必不会为陛下添乱,我们会依照韩先生和陛下所教,继续铸造。” 韩贤腰间塞著一本书册,头上插著一支狼毫笔 “垦地修路狩猎各个小队走上了正轨,不会出岔子,但日后妖多了人多了,难免生乱,我会加紧把妖庭的第一部法律写出来。” 狼王和海东青接了韩贤的话头 “陛下醒之前,矿地那边儿我们两个盯著。” 黄鼠狼沉吟片刻 “建一樽神像吧。” 眾人全部看向它。 这话灰老鼠曾像阿娜启达提过,只是现在卡瓦尔族的房子因为砖坯尚未阴乾还没盖起来,所以神像之事还在搁置中。 自古以来木匠是技术工,雕神像更是门技术活,妖的手艺,实在不咋地,不然这么多妖,也不至於让武君稷自己搓铁了。 扛个东西劈个柴,锤个石头砸铁片都可以,太过精密需要技术的玩意儿,它们实在学不明白。 有的妖连左右都分不清,缝个衣服还得李九教它们。 黄鼠狼细声细语:“我试试,如果此地要行香火,第一份香火,理应献给陛下。” 最深的原因其实是它猜测香火对陛下应有良效。 “以防高丽和周围渔猎部族偷袭,青灰路要加紧防御,卡瓦尔族的房子,砖坯已经阴乾的差不多了,这两天烧出来,儘快盖起来。” 眾人纷纷点头。 各自停留片刻,便去做事了。 只有熊王默默化成原形,往门口一趴,成了门神。 任谁去屋里都要经过它身边。 海东青鄙视它是个傻大个,心想,它早晚要成为人皇帐下妖帅,再不济也得混个妖王噹噹,反正得排鬣狗和笨熊前面! 武君稷的身体,在沉睡中飞快的修復著,积攒的愿力反哺进他的每一寸骨骼、肌肉,濡养臟腑。 初始不可忍受的疼痛,逐渐的缓解,跳动的太阳穴安静下来,脑子里的蝉鸣也渐渐消失,不安的冷汗平復,紧皱的眉心鬆散。 温水洗乾净了他身上的血渍,苍白无人色的脸,恢復了一丝生气。 武君稷依旧没醒。 那浓厚的愿力托著他,將他的意识托离躯体,托的高高的,无数条因果线拥挤在一起,形成了一棵偌大的树,武君稷感觉自己坐在树上,树发出了沙沙沙的声音。 於是他听到—— 『求求神仙让我今天多赚一些钱。』 『明年春天科举,保佑我一路平安到达长安,金榜题名』 『女儿生病了,神仙保佑让她快快康復』 『呜呜呜……我娘难產血崩了,求求神仙救救她,救救她!』 『捡到钱捡到钱捡到钱』 『升官发財,升官发財』 『想吃馒头,想吃馒头,求求神仙,让我死前吃上一口馒头』 …… 第145章 给帝辛烧香 武君稷处於一种十分玄妙的状態,类似於——神看万物,无悲无喜。 可他到底不是神。 他的心神顺著千万条因果线,准確的找到了那个许愿想吃馒头的…乞丐。 小乞丐缩在一道窄巷子里,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到了冬天,一定会冻死的。 武君稷第一年流浪,到了冬天他就往林子里钻。 他觉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有几分道理的。 想靠別人的施捨活过冬天很难很难。 结果现实教他做人。 小胳膊小腿儿,去山里也很难活。 好不容易熬到春天,皮包骨头的出去了,直接插標给自己贱卖了。 给一家富少爷当小廝,他天天骗人家少爷上山薅他爹种的草药,买钱买零嘴儿,少爷一半他一半。 终於给自己养出膘了,养大了心,不甘心给人当马骑,他骑了小胖子跑出去流浪了。 这次跑他做足了准备,偷了少爷的玉,还带走了一身棉衣。 一浪四五年,学到了坑矇骗。 一骗不得了,发现这是个好活儿啊! 特別適合他。 於是他做大做强,终於也能骗一身暖和的衣服,骗几顿饱饭。 因为骗了人得及时跑啊,所以他行无定处,自封閒云野鹤乡间浪人。 浪到十二三岁,他决定去京城,看看能不能骗一个荣华富贵。 他的骗术,在这满是大老爷的长安,很不够看,所以他不骗大老爷,他骗有钱的商人、有粮的小地主。 鸣鹿书院有果林,他每年七八月份,去啃桃啃梨,九十月份去啃枣啃石榴啃柿子。 他蹲点儿蹲了大半年,瞅准了一个傻逼,將那人骗的一口一个小神仙一口一个兄长的叫他,还要给他落户籍。 武君稷得意洋洋,美的不得了,唱著好日子要来到,快乐的走在小路上,转头被人团团包围,还以为那傻逼识破了他的骗局,要痛揍他一顿,结果是一台轿子给他送进了金玉窝。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窝是很富贵,奈何盘龙臥虎。 小乞丐不知从哪捡了一根断香,付了香火,哆哆嗦嗦的许愿吃馒头。 武君稷看了看周围,不在长安,应该是在北方的某个小县城。 这个小乞丐头上没有亲缘线,证明此人父母双亡,没有姻缘线,註定此人孤寡。 气运將绝,他很可能活不过今晚,他没有和任何人结下过因果,只和武君稷有因果。 所以他头顶只有两根线,因果线连著武君稷,命线匯於大周的传国玉璽。 武君稷没馒头给他,但他愿意回应他的愿望。 於是他牵动了小乞丐的因果线,一道极为细弱的人皇运附著在小乞丐身上,他看到对方的气运一下高涨,从即將熄灭的暗淡变得璀璨。 会发生什么呢? 一个一脸愁苦的富商路过巷口,他似乎若有所感,朝里面看了一眼,感慨了句生民不易,掏钱给了小乞丐两枚铜板。 要走时,小乞丐忽然出声 “你能帮我换个馒头吗……求求你,吃完馒头我就要死了,求求你,馒头铺就在对面那条街,我没有力气去了……” 富商动作一顿似有不忍 “你等著。” 他让隨从去对面街买馒头,隨口问小乞丐 “你叫什么?” 小乞丐扒了扒头髮,露出了一张面黄肌瘦的脸 “没名字。” 富商看著他的容貌表情变了一下,似在评估什么。 片刻,他带上了笑容 “你可愿意跟我走,我看你年龄不大,你若愿意跟我走,荣华富贵不敢说,但能保证你衣食无忧,你如果愿意,可以叫我一声义父。” 小乞丐年纪看著五六岁,却口齿清晰,思维也超乎普通小孩儿 “我要帮你做什么?” 富商笑得和气:“等你长大,帮我押鏢吧。” 小乞丐:“好。” 武君稷本好奇富商明明一开始没有收养乞丐的想法,为何忽然转变? 等他看到小乞丐的长相,一下明白了。 佛耳,將骨。 哪怕不懂相面术,秉承著投资心態,就冲小乞丐这副样貌,武君稷也愿意投资。 那双眼睛,是等死的眼睛,但是极为清醒的等死,没有恐惧无助,他是平静的接受了自己要死的事实。 他唯一的底牌就是他的皮囊,可他的底牌,藏於脏污之下,需要贵人识珠。 他的贵人是谁? 武君稷和富商。 武君稷脑子里冒出四个字——天乙贵人。 素不相识而助之,谓之天乙。 此情此景和武君稷插標自卖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当初武君稷的底牌,也只有一张脸,和一双眼睛。 买武君稷的是一个小地主,买小乞丐的是一个富商。 无人知晓当年那位小地主,是否也怀著投资心態买了武君稷。 可惜武君稷跑了。 那位小地主算是做了笔赔本买卖。 武君稷看著被富商带走的小乞丐思忖著,这算是逆天改命吗? 顺著因果线,能直接改动一个人的命运。 通过因果线,继而影响命线。 那无运者会怎样?会死吗? 上一世也曾有人说他是无运者。 武君稷在自燃人皇运前都对气运一说嗤之以鼻,他在北战战场上遇到野兽,认为是敌军驯化的,被敌军邀请去看野兽大变活人,坚持对方用了他看不出来的障眼法。 直到登基了,妖域战场开启了,真的看到了气运,见了妖灵,才碎了自己世界观,承认了这个世界不科学。 16岁入长安,夺嫡十五年,三十一岁北站,三年后青龙门之变上位,他三十四岁登基,三十八岁才自燃人皇运。 而他死於39岁。 满打满算,他真正坐在皇位上发號施令,也只有四年。 前世等他明白一切后,根本来不及了。 他就说为什么他登基后那群大臣跟死了爹娘一样,满脸大周要完的表情。 他们每每在朝堂说妖怪作祟,武君稷就想杀人,认为他们无能硬往不存在的妖上推。 於是,他们推一次,武君稷就下一次旨,別管哪个地方的妖,谁敢乱他大周,通通去死! 让大臣拿著旨去办事,再办不成,提头来见,成效还挺好。 那群老脸说他是大福之人,气运一定是隱而未发,才能震慑群妖,武君稷只当他们放屁。 如今想来,他的確冤枉他的爱卿们了。 没关係,这辈子他可以弥补他们。 他好几个爱卿都说,他是无运大福之人。 上辈子他能活著,证明没有气运人不一定会死。 他能顺著因果线掌握他人气运,却无法掌握他人性命,正常来说,本该如此。 可如果武君稷和眾生结下的是生死因果呢。 他又跳动一根因果线,这是一个死囚的。 天地浩劫,此人因武君稷而存活,这是因,如今武君稷要拿他该得的果。 只是心念一动,人皇运顺著因果线自死囚身体里取走了什么,下一刻,死囚无声无息的断气了。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整个世界的生灵都与他结下因果,如今他能借因果线以意识降临任何地方。 他能听生灵祈愿,可以为他人改命,就连因果线无法掌控生死的缺点,都因为雷讖而解决了。 有没有人族命线,有没有『既寿永昌』的玉璽,都不重要了。 如今,人妖尽归他所控! 出去就给帝辛烧香。 第146章 醒(二合一) 天一放晴,三千骑兵合十万步行军在荒原上演生死时速。 最先察觉的是东虎王。 这队急行军路过它的领地,被他的子民发现,偷偷上报给它。 东虎王一边不满高丽王提前了计划却不告诉他,一边摇摆不定,不知站在哪方。 有属下给它出主意 “大王,不如咱们假意归顺,跟著蝙蝠王去到妖皇领地,待妖皇与高丽王相斗,咱们再见机行事。” “说不得还能借归顺之名,得到人皇运。” 如果高丽能打过妖皇,它们就助高丽一臂之力。 如果高丽打不过妖皇,它们就归顺妖皇。 东虎王一听,这是个好主意啊! 於是他找来蝙蝠王商议归顺一事。 蝙蝠王在这里跟东虎王磨嘰好几天了,每天提心弔胆,就怕成了被汉帝派过去送死的使者。 他想立功,但不想用自己的命立功,他怕陛下想。 每日怀里揣著妖璽才能在老虎窝里睡安稳。 蝙蝠王心里常嘀咕,妖璽的份量和个头不太能给他安全感。 武君稷雕刻的三寸小璽,刻的时候想著方便,刻完了才觉得不妥。 东虎王派人请他商议归顺一事,蝙蝠王正宝贝的擦拭妖璽,他和东虎王有浅薄的交情,这头老虎粗中有细,谨慎狡诈,迟疑不决定有缘由。 果不其然,对方谈到了人皇运,还想一去就得到人皇运,蝙蝠王心里冷哼,哪来这样便宜的事。 “陛下不是那等气量狭小的人,不过东虎王归顺也该聊表诚意,这样我才好在陛下面前进言,为东虎王討得人皇运。” 这番话听著很有道理,东虎王沉吟片刻 “我山中只有山珍,愿意进献。” 蝙蝠王摆摆手:“不行不行,陛下哪缺这些山珍,妖域战场在即,反正东虎王和高丽王是敌对,陛下对高丽也有些小矛盾,不如东虎王以此入手,陛下一定会很开心的。” 蝙蝠王幽红的眼睛酝酿著诡诈,他是妖里最希望武君稷和人类划开距离的妖,最好处於敌对和妖族绑的死死的,不给武君稷留下一丝反跳的机会。 他们妖族本就全方位碾压愚蠢的人族,又有人皇运加持,为何不能翻身做这片天地的主人? 到时候悠久的寿命,崇高的地位,天地间乃是妖族狂欢! 无论东虎王存什么心思,都不妨碍他借东虎王之手切割陛下和人族的关係。 东虎王陷入了两难。 他假意答应:“好,你等我去杀几个高丽人,拿他们的人头投诚!” 蝙蝠王提了一嘴:“最好是高丽皇族,如果东虎王需要帮助,请不要客气,在下非常愿意辅佐您取得成功。” 东虎王暗骂了一句:“当然,您静候佳音。” 打发走蝙蝠王,东虎王开始发愁,难不成他真要做出抉择了? 他好好一个妖王,天底下无人可以凌驾它之上,突然出现一个妖皇,要统一妖域,还不准別的妖王再称王,好生霸道啊。 东虎王不甘居於人下,他畏惧人皇运,不敢拒绝蝙蝠王的招揽,寄希望於高丽能杀死人皇。 想到外面的十万高丽军队,东虎王觉著,无论怎样他得等一个结果,看看两者相斗谁贏谁输再做打算。 於是他命令探鹰,时刻监视高丽军队动向。 妖庭的耳目遍布各方。 鹰隼等妖,每天都要在空中巡视,用人皇运修炼,妖力一日千里,百里內只要有未开智的同类,它们便可以共感视野。 这种技能,与武君稷来到荒原的妖都能做到。 更厉害的,如灰老鼠、狸猫、黄鼠狼、阿月、白王,它们可以直接控制同类,不过仅限於未开智。 想做到控制同为妖的同类,目前只有狸猫可以一试,可惜荒原没有猫妖让他威风。 比武君稷清醒更先到来的是乱子。 “天吶!我没想到妖庭这么破。” 有小妖指著盖了一半的房子 “这么多人都要挤在这里面吗?那一定很脏!” 一只小松鼠抱著尾巴幽怨:“妖庭还不如我的树屋,我不想待在这儿。” 一只丹顶鹤优雅降落,变成一个美男子 “一点儿比不上长安,妖皇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建立妖庭?” “陛下为什么一直不出来见我们?” 杜鹃鸟嘰嘰道:“听说受了伤,妖灵都不让靠近。” 寧静的篱笆院,因为投奔而来的妖怪变得吵闹杂乱。 一开始鬣狗女王也抱著好意和客气,安排妖帮助它们在附近建立泥房子,好渡过这个冬天。 可这群妖对妖庭的期望太大了,它们以为妖庭是第二个大周,繁华富贵,谁知道穷的只能住瓦房,还是一堆妖扎堆儿住。 一下就不乐意了。 对盖房子很是懈怠。 妖多了,聚在一起难免发生口角,一言不合就打架。 鬣狗女王不得不调动更多的妖维持秩序。 盖了五天,连房子的形状都没盖出来。 期间有妖因为飢饿,去窑里偷粮,被灰老鼠抓个正著,还不服气,白王痛揍其一顿,对方嚷嚷著没有天理,试图挑起群架,造成的骚乱被狼王和熊族联手压制。 白王觉得没什么是武力解决不了的,带著他的百人妖队,在里面打了个几进几出,闹得鸡飞狗跳,才算稳住了阵仗。 可隨著越来越多的妖来到这里,打出来的秩序隨时会崩溃。 阿月愁的挠头 “陛下还没醒吗?” 白苍:“应该快了,陛下的脉象逐渐趋於正常。” 可她也不敢保证陛下什么时候醒。 天空传来规律的翅膀扇动声,妖庭的侦察妖,落在了在篱笆院,他准確的找到了鬣狗女王一眾能做主的妖 “高丽人,约莫十万,兵甲齐全,现在百里外,最快日落时分到达此地。” 灰老鼠:“可带粮草?” 侦查妖摇头:“不见粮草运输。” 灰老鼠两掌一击 “行军不带粮草,是想打了就走,或者这是一队死士,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韩贤虽然无才,跟在周帝身边也大体了解过高丽 “高丽一国最多也只能拿出四十万精兵,高丽王没这么大魄力,敢让十万精兵来赴死。” 侦查妖插嘴:“我们仔细看了,十万兵,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上好的兵甲。” 鬣狗女王化作人形:“如果高丽王真有此魄力呢?” “杀人皇的机会不多,如果能成功,折进去十万兵他也愿意。” 韩贤轻嘶一声 “咱们能出多少妖兵?” 鬣狗女王环视一圈,轻声道:“太乱了。” “周围投奔来的大妖有一万三千只,妖灵七千五,没有秩序,没有规矩,这才三天,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斗殴。” “全都吵著闹著见妖皇。” 鬣狗女王又瞥了眼卡瓦尔族人,谁知道这三千人真心归顺还是假意归顺。 “这个时候高丽来攻,我们属於內忧外患。” 若全部大妖出动,恐內部生了乱子,若派妖留守,又怕打不过高丽十万精兵。 妖的妖力,无法对人造成直接伤害,但近身肉搏又是最笨的手段。 灰老鼠:“带兵的是谁?” 侦查妖一排脑袋,懊恼道:“差点儿把他忘了,带兵的有两人,其中一个是高丽王的点將!他身上有和高丽王如出一辙的气运,错不了!” 眾妖心中一凌。 一国之君的点將非同小可。 白王张口就问:“喂,栗工,你们点將能调用多少气运?” 许是觉得自家太子成別人家的了,最近栗工干活不太积极,一天里,有半天时间摸鱼閒逛,吃的还多,韩贤在背后蛐蛐栗工的行为是『消耗敌军粮草』。 栗工欣然认领,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 “全部。” 只要主公允许,点將甚至能代替主公同调国运。 每次妖域战场,点將一人可抵一支军队。 失点將如失手足的说法可不是徒有其名。 眾妖脸色凝重,也就是说,他们面对的是可以调用金龙正运的『高丽王』! 一旦它们被气运压制,十万大军长驱直入,他们的篱笆院,还保得住吗? 如果它们失败了,妖庭的威严荡然无存,妖域再不会相信妖庭能带妖族走向辉煌。 “点將可能下国讖?” 栗工:“不能。” 国讖是只有一国之君才能下的讖言,点將再厉害也只是『將』,不是君。 白王鬆了口气,只要没有国讖,它们未尝不能一战。 栗工好心提醒 “我劝你们半路阻击,不要將战线拉到自己的领地。” “一国点將的厉害,你们根本就不清楚。” 那是和陆地神仙也没差了的厉害。 某种程度上,点將比帝王还要恐怖。 就像雷电,它在天上怎么狂闪巨响,凡人直觉得这雷真恐怖,可当它劈在地上,凡人才將这份恐怖的力量具象化。 点將就是金龙气运威力的具象化。 白王翅膀一展,拳头直衝栗工门面 “那你就让本王清楚!” 白王速度之快动態视力最佳的狸猫都没反应过来,它心中一惊,侧目看去时,发现白王的拳头竟被栗工挡住了! 粉红色的气运屏障,被控制的炉火纯青,不多不少,就只防御了一拳头的位置。 栗工倚墙的姿势都没变。 长长的马尾辫儿在他肩前搭著,栗工摸了摸有些糙的头髮,不急不缓的轻笑 “想打?本官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绝望。” “一起上吧!” 栗工腾空而起,转身间来到了篱笆院外围。 狸猫、白苍、狐狸阿月、鬣狗女王、狼王、熊王、海东青、灰老鼠,凡是叫的上名的大妖,全部跟了过去。 白王的力量能一拳锤爆一头老虎,栗工接他的拳头,却接的游刃有余,他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白王气恼,拳脚相加,攻势如鹰隼猎食,速度快的只剩残影。 “吼——!” 一声虎吼之声,白王化作原形,白老虎膘肥体壮,百兽之王的凶煞之气,令人见之生怵。 却不能让栗工生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一只拳头在空中缓慢抓握,拳头上淡淡一层粉红色气运,看起来的无害极了。 巨虎张著满嘴獠牙,朝天空中还没有老虎大腿高的身影扑去,栗工不躲不避,他蓄势狠狠挥出一拳。 白王倏地撞上了一道不可悖逆的屏障,开山之力砰的击中他的下巴,百斤中的大老虎居然无法对抗这股力道,变成了被隨意扔出去的布老虎,咣!砸在地上。 栗工自空中落下,顿时陷入了鬣狗女王和熊王等妖的包围圈。 不远处的老虎身形不断缩小,白王捂著自己的嘴,眼神阴鷙:“一起上!” 狸猫化形为一个冷酷的美男子,十指弹出利爪,闪电进攻。 白苍投掷的流星锤仿佛撕裂了寒风发出音爆声。 鬣狗女王瞅准栗工下盘,掏襠。 熊王化作原形和白王一上一下作为压制主力。 上有虎,前有熊,后边是狼,左边是狗,四面八方还有灰老鼠、狸猫、白苍、阿月,海东青等妖虎视眈眈。 栗工身体化作了残影, 海东青被誉为『万鹰之神』,动態视力鹰中最佳,居然没看清栗工的行动轨跡,只听到同伴们一声声闷哼声,等他再捕捉到栗工的身影,已经到了他跟前! 海东青鹰眼骤缩,不等他反应,一股令人恐惧的气运之力,肆无忌惮的外泄开来。 吼—— 仿佛听到了一声龙吟。 “啊——!” 一片惨叫,上万的妖和妖灵,在这股气运的压制下趴倒一片。 海东青被这股气运压的五体投地,跪在栗工面前。 鬣狗女王和白王等妖,挺了好一会儿,艰难的站起来,也只能做到站起来。 这股龙威,带著不可直视,不允忤逆的天威! 让人从心里卸去反抗,本能的臣服。 栗工背著手,蔑视诸妖,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本官看到你们就觉得晦气。” 一群皮毛畜牲,居然敢策反大周储君!让它们死一万次都弥补不了大周的损失! 这一刻,栗工真想杀了它们 “一群废物,护主都做不到,留著也只能搬搬砖了,本官真不明白,太子捨弃荣华富贵,带著你们这群畜牲来到荒原,有什么意义。” “你们这群垃圾,简直是太子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他为你们出生入死吃糠咽菜,得到的是什么?” 他扫视外面来投奔的群妖,鄙视道 “更多的废物吗?” 一股怒火,灼的妖五內俱焚,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嗡—— 金色的翅膀在地面掠过,粉色的气运被金色消弭。 眾妖身心一松,纷纷侧眸看向紧闭的房门,万眾瞩目下,沉重的房门依然闭合。 只有紧扣的窗扉自內而外的撑开,李九憨牛的脸后面,一坨小小的身影打著哈欠,拿冒著热气的绢布,慢悠悠的擦脸、擦手、擦脚,扔给李九。 灰老鼠激动道:“陛下!” “陛下醒了!” 一阵欢腾的吆喝声,卡瓦尔族长阿娜启达连忙站出来 “恭祝陛下圣体隆安!” 一阵唱贺结束 武君稷瞧著窗外,嘖嘖几声 “一群妖打人家一个,还打输了,没脸啊没脸。” “起锅做饭,百里外有十万高丽人,吃饱了由李九带队迎战,白天打仗,晚上回来干活,我要五千俘虏。” “输给栗工,你们输的不冤,若输给高丽,我剥了你们下菜!” 一股冰冷的意志,直抵眾妖心灵,身体深处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些嚷嚷著要见妖皇的妖,这个时候嘴巴闭的比河蚌还紧,只敢跟著灰老鼠它们高喊 “妖皇陛下千秋不朽!万岁长安!” 第147章 泥钱 武君稷眸中蕴金,浑厚的香火將破破烂烂的身体修补完整,从里到外的修补似乎造成了质变,他再睁开眼睛,世界的运转代码清清楚楚的摊在他的眼前。 一根一根的因果线、星星点点的气运,织就了一个模糊而巨大的秘辛。 而秘辛的中心就是妖灵。 武君稷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似鬼的妖灵身上。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九妖四人,进来议事。” 万眾瞩目下,白王、鬣狗女王、熊王、狼王、灰老鼠、黄鼠狼、狸猫、白苍、海东青九只妖 卡瓦尔族族长阿娜启达、祭司金戈乌,莫顺拿,韩贤,四个人。 一一进去议事。 篱笆院外的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妖灵们好奇 “为什么是它们几个进去?” 有大妖搭腔:“听说最能打,最能干。” 妖灵不服 “为什么人也能进去?” “第一批投降的,特殊对待唄。” “……” 九妖四人,站在炕前,神色恭敬。 武君稷醒过来就听到探鹰的稟报,看了场热闹才露头。 “高丽十万人,孤要五千活口和高丽王的点將,其他人死活不论。” “这次由灰老鼠和黄鼠狼为军师,白王、鬣狗女王做督帅,其他五妖为先锋將,谁有异议?” 眾妖对视一眼,无妖有异议。 “灰老鼠,你算一算,这一战胜率几何?” 灰老鼠表情严肃 “敢问陛下身体安康否?” 武君稷:“若安康呢?” 灰老鼠:“十有八九!” “若不安康呢?” “十有六七。” 武君稷扬眉,灰老鼠自嘲一笑 “若陛下未醒,十之一二。” 若武君稷不醒,它们连后方都稳不住。 武君稷瞭然。 “妖灵让你们很是头疼啊。” 灰老鼠嘆息 “陛下,不止妖灵,大妖野性十足。” 武君稷安了它们的心:“孤身体安康,后方不必留人守后,此次交战,把外面投奔的妖带上,让它们正面衝锋陷阵。” “事先跟它们说清楚。” “动摇军心的,杀。” “战场逃跑的,杀。” “不听命令的,杀。” 武君稷又问:“如此,胜率几何?” 灰老鼠掐算一番:“卡瓦尔族……” 阿娜启达心一提,然后听到 “卡瓦尔不上战场。” 阿娜启达鬆了口气,然后又多出了忧虑。 所有妖去战场,独留卡瓦尔族,是特殊照顾,还是…… 灰老鼠:“陛下……妖灵无法杀敌,大妖满打满算一万五千只,对十万高丽大军,贏了怕也是惨胜。” 妖力无法直接作用在普通人身上,灰老鼠是阵法高手,可对上人类只有逃命的份儿。 妖群里有很多如灰老鼠这般情况的。 战力高的如白王、狼王、熊族、鬣狗,可数量太少,达不到碾压之势。 武君稷也不恼:“再加一千多头老虎呢?” 灰老鼠眼睛一亮 “有李九大人牵制高丽点將,再有一千只虎妖助阵,可在不折损过多兵力下获胜!” “好。” 武君稷篤定道:“明日东虎王会来助阵。” 破牛皮办事效率太低,让他劝降,十多天过去,劝了个全无消息。 高丽人打过来了,东虎王还不见影子。 武君稷没耐心等东虎王来投了,他决定逼降。 大鲜卑山中,一方巨大的妖璽,自空中轰隆隆压下来! 高傲的金乌,眼含戾气,每叫一声,都引得山中大妖臟腑剧痛,一个个滚在地上哀嚎吐血…… * 篱笆院內岁月静好,院外,妖群散乱无序,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的蹲著,破破烂烂的土屋盖的七零八散,地上翻垦的土地被造的乱糟糟,若非冬天是紧毛蓬毛的季节,早就兽毛乱飞了。 再向远处望,还能看到地里扎堆的大粪。 妖化为兽形,便是野兽的做派,隨地大小便,看到不顺眼的便撕咬打架,对同类气味儿非常排斥,攻击力旺盛,有的还隨地发情。 很多妖不喜欢人形,是因为人皮带来的约束力,披著人皮走近人群,野兽也得偽装出礼义廉耻。 之前妖少,武君稷对妖多有放纵,没有立过很严苛的规矩。 日后队伍会越来越大,再放纵,会出乱子。 韩贤趁机上諫 “陛下,是时候推出妖庭法条了。” 武君稷点头应下: “参考乱世军法,重点约束诸妖在人形和本体间的切换,即便是妖,最基础的礼义廉耻也要懂,我不想有一日在吃酒的宴席上看到有谁脱了裤子拉屎。” “此事交给韩贤和阿娜启达、金戈乌商议,定好后由白王九妖审核,初稿和修改后的定稿呈上,最后以投票確定。” 韩贤三人纷纷应是。 “有了礼法,便要的传授普及。”武君稷看向灰老鼠和黄鼠狼:“交给你们。” “你们二十三只小妖,最先跟隨在我身边。” “从此教化一事,都由你们负责,各个小队做好配合,我不过问过程,只看成果。” “期间奖惩……” 武君稷想了想用法力自窗外取了一团泥土,压实做成铜钱样式,竹进去一丝人皇运,人皇运自泥钱溢散出去,於是武君稷在铜钱上刻了『稷』字。 这次人皇运稳稳的进入泥钱,普通的黑泥发生了质的变化,有了金属的光泽。 武君稷盯著泥钱看了半晌,给了灰老鼠。 “试试能不能吸收。” 灰老鼠立刻用体內妖力炼化泥钱中的人皇运。 他自懵懂跟隨在陛下身边,日日用人皇运修炼,这丝人皇运对他而言是平日里的一口清水,並没有带来很大提升。 可这口水,对於沙漠中的缺水者,是救命水。 没有人皇运,妖力消耗后极难恢復,平日里再怎么修炼也难有寸进,这丝人皇运送入经脉带来的饱胀舒適感,足以让妖满足。 如果有数十枚数百枚,对妖来说,真的是很大一笔『財富』! 灰老鼠捧著手里化开的黑泥感慨道:“臣以前不明白凡人对金钱富贵的痴迷,今日彻悟!” 武君稷指挥它:“恢復成原来的形状。” 吸走人皇运,泥幣自中间裂开,化作一搓普通的黑泥。 灰老鼠將黑泥重新捏成泥幣,它学著武君稷在泥幣上刻下『稷』字,谁料才刚刻一半,便大口吐血。 突发情况惊住了屋內的妖。 灰老鼠苦笑的抹去血渍 “陛下名讳,小妖承受不住。” 第148章 王道与霸道 眾妖不明所以,於是灰老鼠让妖王们都试试。 白王第一个来,面对泥幣,他心中稍微一想『稷』的笔画,心头便縈绕著拂之不去的恐惧和无力。 他的手不断颤抖。 冥冥之中有一道意识告诉他,此举忤逆! 白王颤巍巍的落下一笔,气血翻涌,他立刻摇头,让鬣狗女王相试。 鬣狗女王艰难的刻了几笔,冷汗涔涔的退下了。 等眾妖一个个试过,发现越强大的妖,受到的约束力越强。 韩贤四人试了,也没能坚持刻完。 最后从卡瓦尔族中找来了一个没有开天眼的老人,老人刻的轻轻鬆鬆,没有半点儿阻碍。 神明可以,妖不行;愚者可以,智者不行。 眾妖想到几个月前它们还能自如的书写陛下名讳。 在地上,在木板上,甚至在砖瓦上。 只得感慨陛下威严愈重了。 “我泯灭了帝辛咒讖,接替了他的因果,人皇权柄补充了一部分。” “可能因此,无形中对眾生多了某些限制。” 武君稷凝聚好泥钱,交给灰老鼠 “让人仿照泥钱,批量製作。” “最后的刻字和人皇运注入,我来。” “劳作、立功、品学兼优者,皆可以此犒劳,若得你们认可举荐,或立大功,可与尔等享同等待遇。” “日后来投的妖,皆如此。” 这个同等待遇是什么,眾妖心里一清二楚——那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人皇运来增进修为! “功劳怎么量化为泥钱,军功怎么计算,你们十三位自行商议,做好统计,战后兑换务必以理服兵。” “孤计划將以白苍、鬣斑、白王,为主的三支小队,扩为六支小队,分配如今投奔的妖族,以及日后投奔的妖族。” 武君稷意味深长的看诸妖一眼 “队长一职,以军功论,诸妖平等,此次功劳最大者,可优先选妖加入自己的小队,但不得强迫它们加入。” 海东青和狼王身体一震,机会! 不止是上升的机会,还是和別的妖王拉开距离的机会! 一眾妖参拜: “臣必不负陛下教诲!” 武君稷目光投向阿娜启达:“卡瓦尔族目前最需要做的,是儘快安顿下来。” 阿娜启达:“是。” 武君稷做了会议总结。 “泥钱、教化、对高丽之战、督帅妖將的任命、队伍扩张、军法条律,谁有异议,现在提。” 眾妖对视一眼 黄鼠狼开口道:“陛下,妖灵无法参与战斗,要另想它法安抚。” 妖灵就像一团空气,存在,但无法触碰。 它们什么事都干不了,放著不管又不合適。 武君稷: “让它们推选出几个能当家做主的,我与它们面谈。” 眾妖再无异议。 武君稷:“去做事。” 诸妖各自退下。 韩贤一边走一边奋笔疾书 ——荒原元年,十月中旬,人皇以气运铸幣,命灰老鼠行教化之道,令出无止。 韩贤抿著笔尖心中感慨,货幣,陛下想以泥幣为基础,在妖群里形成人族的货幣观念。 现在妖庭子民少,泥钱只在內部流通,等成员多了,体系逐渐完善,可以將妖族需要的气运泥钱和外界贸易所需的铜钱形成置换。 一旦商业上的置换形成,妖庭的根基,从此就立住了。 韩贤热血涌动,他的脑子不足以填补其中的过程,所幸,他可以用眼睛见证。 等所有妖都出去,武君稷关了支摘窗。 李九点了油灯。 窗户是兽皮封得,大门是柞木做的。 两处一关,屋內一片漆黑,只有两点油火,为了省油,武君稷平日非必要不关窗。 如今他一副被问题困扰了的样子,肚皮朝上,摊炕上发呆。 李九担心他,凑近摸了摸他的额头。 武君稷晃晃脑袋,不让他碰。 “陛下?” “属下一定为您擒来高丽王点將。”李九瞧他精神头十足,面无隱忍痛色,以为他是为此苦恼。 武君稷嘀咕著 “外面的妖灵,命线不归我管。” 李九与武君稷记忆共享一次,知道了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也包括命线一事 “它们不忠?” 武君稷摇头:“不是。” “帝辛时代,没有妖域之说,那时候的妖,没有妖灵期。” “妖域是被钉去的三分人皇运孕育出来的,我疑惑胡坦是怎么用人皇运创造出妖域的。” “妖有了灵智,刚能化出人样,便进入妖域成为妖灵,如孤魂野鬼不被凡人所见,它们无法碰触任何事物,一天中只有子时到寅时这段时间,才能觅食交易” “普通人伤不了它们,气运也杀不了它们,只有同类可以对它们造成伤害,某种意义上,妖灵期的妖,绝对安全。” “这样绝对的、规则性的庇护,胡坦是怎么做到的?” 武君稷喃喃 “人皇钉,真的只是用来斩龙脉分气运的吗?” “三分人皇运,妖一分,人一分,还有一分,因香火而聚。” 他借因果,散了佛道两家的气运,但这分气运並没有回到他这里,它们溢散在天地间,成了滋养万物的灵气。 除非拔了人皇钉,否则他永远缺少三分人皇运。 他至今不知道全盛的人皇运是什么样子,可能是,不需要诸多算计,不需要香火供奉,不需要信仰,便能掌控生灵的生死和命运吧。 他曾因册封龟十三为神兽而吐血,完整的人皇权柄,必不会如他这么艰难。 对抗帝辛咒讖,他要收集香火以命相搏,若拥有完整的人皇权柄,必不会如此艰难。 武君稷越想方设法弥补缺失的权柄,就越好奇完整的权柄是什么样子。 再这样下去,恐会执迷。 武君稷推开窗,眸中浮出日轮的虚影,只有他能看到,妖灵身上有一层很淡的金膜。 这层金膜给他的感觉,好像人皇旨的气息。 武君稷顿觉好笑,难不成妖域是帝辛弄出来的?怎么可能。 倏地,武君稷眸色一沉。 帝辛弄不出妖域,胡坦能。 胡坦能斩人皇运,就不能造人皇諭旨吗。 说不得他斩人皇运就是为了造假人皇諭旨! 只有人皇旨能让世界做出规则性的改变。 人皇钉会不会就是假传的諭旨,胡坦越过帝辛让天地承认了这份諭旨,所以有了妖域! 若真像他想像的那样,三分人皇运撑起了人妖两族千年对立的规则,形成了你弱我强,你强我弱的平衡,被规则掣肘的妖灵便陷入了死局。 人妖的矛盾无解,妖域战场无解,他会步上帝辛的后尘,走到人妖的对立面。 武君稷轻吐一口气 “仁德民心为王,武力强权为霸。” “我与王道无缘。” 他要拔人皇钉! 第149章 战 高丽王的点將名为韩单,此次他与高梟將军带兵一路来到荒原深处,军马疲惫,稍作休整后,再次出发。 韩单骑马与高梟走在军队一旁,先锋將开路,维持秩序,多日急行两人也疲惫不已。 韩单:“一定要在太阳落山前结束战斗!” “妖兽的夜视能力不是人类可以比擬的,天黑前无法结束战斗,这一战就悬了。” 高梟:“我让人分军!妖皇麾下妖兽不多,咱们十万人,分它个十路大军,我不信它们挡的过来!” “总有一路能抵达妖皇老巢!斩其首!” 韩单也深为赞同。 “军队是用来杀妖皇的,儘量不要和妖兽正面衝突,有我在,妖兽反不起浪花,杀妖皇的重任,就交给高梟將军了。” 他们採取避战策略。 不打算让军队和妖兽正面衝突,韩单身为点將,对妖有压倒性的优势,可若对上妖皇的点將,优势就没了。 相同的,李九对上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也成了一个普通人。 “王上和占师预测,妖皇在帝辛咒讖下受了重伤,点將定不离身侧。” “我来压制妖兽,高將军带主力压制李九,此次合围,务必斩杀妖皇!” 高梟满是自信:“当然!” 他朝著队伍高喊 “儿郎们!距离敌军巢穴只有五十里!加快行军!” 於此同时,白王等人也吃饱喝足。 一枚蕴含人皇运的泥钱在新来的妖群中传递。 这只嗅嗅,那只闻闻,还有想上嘴舔的,被別的妖一巴掌扇了脸。 “一个人头,换一块人皇幣,我要是杀十个,就是十块人皇幣,杀一百个就是一百块!” “乖乖……”有妖流著口水,对泥钱里的人皇运馋到了极点。 真想尝尝啊。 妖对杀生毫不排斥,它们每一次狩猎每一次守护自己的领地,都伴隨著血液和危险。 死亡,於它们而言是归宿。 盯著这枚人皇幣,狩猎的嗜血在许多妖眼中燃烧。 三条必杀军令和这枚人皇幣,让它们意识到,自己面临著一场战爭的考验。 雷讖在它们心中敲响了警钟,能接纳它们的只有妖庭。 服从命令,成了唯一的被接纳的办法。 白王几人正在商量对敌之策。 正面迎敌,將战线控制在十里之外。 最好拖到天黑,天黑无光,正是夜晚猎食者的狂欢时刻。 灰老鼠心有忧虑:“敌方十万人,万一分兵……” 李九抱著把破刀,一字一句道 “陛下说,院落不留妖。” 灰老鼠將担忧放下:“明白了,李九大人呢?” 李九:“敌方点將在哪,我就在哪。” 灰老鼠再次点头:“高丽王点將名叫韩单,此人警惕心强,气运浑厚,我没敢派族人窃听,我料想对方会正面我军,达到全方压制的目的。” “如此李九大人便是跟我们一起动身了。” 李九没吭声,算是默认。 灰老鼠:“陛下说明日会有一千只老虎助阵。” 灰老鼠呵呵一笑:“敌军自不量力,既然来了,就让他做一回丧家之犬!” “三天,结束这场闹剧。” 几只妖共同找到武君稷,请令出军。 房间里,两只妖灵正艰难的炼化人皇运,武君稷坐在最上方,人皇幣在桌子上嗡嗡转出了残影。 “准。” 几只妖俯首退下。 出了门,狼王不由得感慨 “陛下威严愈发重了。” 陛下这次醒来,与之前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变了,它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海东青想到房间里那一幕,好奇问了一嘴:“陛下为何厚待妖灵?” 上战场出力的妖用军功换气运,妖灵什么不用做,就能得到气运,还能享受陛下亲自护法。 黄鼠狼轻咳一声,提醒两妖李九的存在。 眾妖怕李九告状,一个个看著他,想得到一个保证。 李九死鱼眼:“看我作甚,出军啊。” 眾妖齐刷刷扭回了头。 几妖並行来到列队整齐的妖群前,不算妖灵,荒原上飞禽走兽加起来一万五千八,去除没有一点儿战斗能力的,比如白府中还没化形的二十多只妖,还有百灵鸟一族,共一万五千四百只妖。 这几日诸妖知道这里谁才是將领,看到白王几妖一起出现,立刻知道时候到了。 白王展翅而飞,俯瞰著地下密密麻麻的妖军,这一刻,无与伦比的桀驁和肆意,在他血液、胸腔中乱窜。 “妖庭的子民,到你们狩猎的时候了!磨尖利爪,露出獠牙,用头颅换功勋!用尸体堆出荣耀!站在白骨之上才能伸手触碰神明,得到恩赐!” “出发!” 震天响的兽吼穿透云霄,白王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和窗户,带著尘土滚滚而去…… 他会胜利,会成为万妖之王!成为辖制妖皇权柄的铁链,让妖皇只是妖庭的妖皇! * 转动的泥钱在桌面不断发出低频的嗡鸣,灯火下残影跃动,外界的天光投不进一丝。 两只妖灵颓废的放弃,它们无法炼化人皇运。 对大妖如甘露的人皇运,於妖灵是难以消化的顽石。 被推举出来的两位妖灵,一个是山羊妖,一个是乌鸦。 它们被认为是最聪明的妖灵。 山羊绝望道:“为何会这样,是天要亡我妖灵吗?” 如武君稷所料,妖灵无法用人皇运修炼,它们被斩去的三分人皇运约束著。 “要听听我的猜测吗?” 武君稷收起泥钱,盘坐在炕上 “帝辛一朝,妖族为自由杀人皇,它们用人皇钉斩去三分人皇运,用三分人皇运造就了运转千年的规则。” “妖域、妖灵、金龙正运皆是自规则中诞生。” “可气运只有三分,不够供养两族,由此出现了妖域战场,十年一次战爭,决定战后十年气运的偏向。” “人族贏了,人皇运倾斜向人族,开灵智的动物变少,妖灵化为大妖的可能性降低,大妖修为不得寸进。” “妖族贏了,人皇运倾斜向妖族,大妖修炼突破,妖灵转化为大妖的概率更高,妖族壮大。” 妖灵是规则的受益者也是规则的受害者。 人族可以因武君稷而强盛,妖族可以因武君稷而强盛,只有妖灵,被困在妖域战场的规则里,只能通过和人族爭夺钉去的三分人皇运自救。 它们因三分气运开灵智,被三分气运庇护,在彻底跳脱妖域之前,连命线都不是自己的。 因果之下,武君稷能掌控妖灵生死,但妖灵休想自武君稷这里得到半点儿好处。 妖灵与世界共难,却不能与世界共福,这是平衡,也是报应。 自此,妖域不是庇护所,是囚笼,只有被妖皇点化的妖,才能避免走入囚笼, 若此事公布出去,凡开灵智的野兽,尽往东北,討一个恩德,只求不入妖域不做妖灵。 因为妖灵是绝路! 山羊和乌鸦叩首:“恳求陛下四年后妖域之战,助我族获胜!让千万妖灵脱离苦海!” 武君稷嗤笑:“通过十年一次的妖域战场让全部妖灵脱离苦海,不知要到何年月了。” 武君稷:“我给你们另一条路。” 第150章 转变 “找到人皇钉,拔出来,这样我便能拥有完整的人皇权柄,三分人皇运归位,什么妖域、妖灵、金龙正运,都会被顛覆。” “你们自然便得到了自由。” 两妖终於悟到了武君稷的意图。 世间消息最灵通的,莫过於妖灵。 它们无孔不入,无处不在,还没法打死,是天生的潜伏者。 武君稷想让它们找到人皇钉,拔出来,以获得完整的权柄,掌控眾生。 乌鸦妖的脸色变了几变,山羊妖却一个磕头 “为陛下效力,是妖庭子民的荣幸!” 乌鸦也跟著磕头,像是认可。 武君稷笑得无害:“此事交给你们去做,只要做成,朕,重重有赏,封你一个妖仙,也不在话下。” 两妖连忙磕头谢恩。 两妖退下,武君稷脸上笑意慢慢消失。 他咬泥幣磨牙,想到那幅被他烧了的山水画。 指望著別人找到人皇钉,武君稷更信任自己。 他撑开窗户,卡瓦尔族人的房子已经基本搭建完毕。 阿娜启达察觉他的视线,扭过头朝他深鞠一躬。 武君稷关了窗,勾动因果线,七情六慾被无限淡化,他的意识还在肉体中,却似乎成了高悬天上的神明,『看』到了窗外,他们的谈话清晰的进入耳朵 莫顺拿在阿娜启达耳边道 “族长,现在妖怪都走了,妖灵又拦不住咱们,族人三千,何不反之?” “抓了里面的小孩儿,不管是交给高丽还是大周,族人都能过个暖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武君稷冷漠的勾动了因果线,这根线像受不了力道般,瞬间崩裂! “噗通!” 这是人头落地声,武君稷听到了一群人的惊呼。 阿娜启达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陛下息怒!卡瓦尔族绝没有不臣之心!” 就在刚才,莫顺拿脖颈出现一道血线,身体一挺,头颅慢悠悠的滑了下来。 整齐的切面喷射出的血液溅了阿娜启达一脸。 让他只能惊惧的跪在地求饶。 武君稷挑开一线窗 “有也没关係,好日子不想过,就下地狱。” “啪嗒。”落窗声。 角落里偷閒的栗工惊疑不定,他惊武君稷鬼神莫测的手段,也惊他的转变。 明明武君稷將莫顺拿当做心腹培养,九妖四人会议,就包含莫顺拿,怎么说杀就杀了? 这和武君稷往日温和待人的宽仁风格截然不同! 阿娜启达从地上爬起来,咬著牙,约束族人 “莫顺拿出言侮辱陛下,罪该万死,將他的尸体抬出去悬树,以儆效尤!” 眾人再无二话,乖乖照做。 * 几十里外,人、妖大战。 李九和韩单对上了。 韩单一边惊疑一边欣喜,妖皇点將居然在这里,高梟岂不是能长驱直入! 他蓄势待发:“李九,就让我看看人皇点將有什么不同!” 一招! 仅仅一招。 李九抓著韩单的一条断臂,横刀压在他的脖子上 “看清楚了吗?” 滯后的惨叫声令高丽军心大败。 白王带著妖族越打越勇。 李九擒住韩单,缴了一匹马,带著战利品疾驰而回。 另一边,高梟带五万人,分三路绕袭篱笆院。 马蹄带来的震动,惊动了篱笆院的卡瓦尔族人。 敌军压来的尘土都带著碾碎他们的气势。 卡瓦尔族人惊慌的拿斧槌、石头、木凿,他们像一群野人一样蜷缩在一起,他们想跑,可想到被切头的莫顺拿,他们不敢。 阿娜启达和金戈乌站在最前方 “族人们!隨我杀!” 到了这一步,除了杀,再无它法! 阿娜启达满心希望,他们族人不是陛下手中弃子,这样还能有一线生机! 高梟骑在马上囂张大笑著 “交出妖皇!饶尔等不死!” 卡瓦尔族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他们看到,得意忘形的敌人头颅被整齐摘取! 上一刻还势不可挡,下一刻衝锋的步伐凝滯,上万人的头,齐刷刷从脖颈上滑下来! 噗—— 上万簇喷溅的血花,好似传说中开在黄泉的曼珠沙华。 空气安静了。 卡瓦尔人呆滯的看著这一幕,看著荒原里多出来的万座墓碑。 无头尸扑通扑通—— 连片的倒。 没一会儿,一地尸体,冷风里都是腥味儿。 “呕——!” 有人因恐惧泛起生理性的呕噦,呕噦连片。 一个矮坨坨的小人,从队伍末尾游走,所到之处,卡瓦尔族人连滚带爬给他清出一条道,然后跪在两边相迎。 “恭迎陛下!陛下永垂不朽!万岁长安!” 这次,喊的那叫一个心悦诚服,忠心耿耿。 武君稷把手搭在额头遮光,向尽头瞭望,三万人,还挺多,望不到尽头。 “埋地里,肥土。” 武君稷自顾自算了一笔帐:“每隔十米埋一个人,明年种庄稼,能省不少肥料。” 阿娜启达连忙应声 “臣遵命!” 这么一想,武君稷再不遗憾浪费这么多的劳力,埋地里,一样可以发挥作用。 他指了指掛著的莫顺拿 “把他也埋地里,別浪费了。” 阿娜启达:“……是!” 吩咐完,武君稷就爬上屋顶等。 等下一批来送死的人,也等打胜回来的妖。 栗工也上了屋顶,他站在武君稷身边,垂来的影子不容忽视。 他无声侧眸,垂视坐在屋脊上的小童。 小太子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疯狂,甚至没有杀意。 他就像处置一批不想要的玩具一样,处置了数万人。 每当栗工以为他看透了武君稷,对方总能给他惊嚇。 这些人,太子没杀错,可年龄错了。 这已经不能用智近如妖来形容,太子所作所为完全是一个成年人的处事风格。 狠辣、果断。 “栗工,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孤能住上更好的房子吗?” 也只有这个时候,栗工才能將他看做小孩儿。 “会的。” 武君稷两句话说清楚了他態度转变的原因 “栗工,孤想拔人皇钉。” “但它们不愿意。” 武君稷无意隱瞒他想拔人皇钉的意图,他就是要直白的告诉妖族告诉周帝,他要拔人皇钉,然后看谁帮他,谁阻他。 武君稷对人妖的態度一直模糊。 一开始他想利用妖开垦东北,开垦完,鸟尽弓藏,弄死它们。 后来发了天誓,他便想著求一个人妖和平共处,但心里偏向人族。 来到荒原后,和一些妖相处出了感情,大势也推著他做出选择,他面向天下宣布,为妖族妖皇,心里上对妖庭有了归属感,开始认真的思考妖族的利益。 等他醒过来,察觉妖灵的特殊,便领悟到无论做人皇还是当妖皇都不可能和人或妖成为利益共同体。 因为人皇气运凌驾於眾生之上! 而眾生不允。 武君稷想解决人妖两族的矛盾,必须解决妖域战场,解决妖灵。 他就得拔出人皇钉。 但眾生不允。 他的同盟,只有自己。 他在等,等妖族给出反应。 它们是倾尽一切帮他拔出人皇钉,还是拖延、推諉、暗中作梗? 两族的態度,决定了他的態度。 它们无私奉献,武君稷便回以宽仁。 它们百般阻挠,武君稷便压迫强制。 他可以一念封神兽封妖將,也可以一念杀莫顺拿。 栗工:“……”人麻了。 第151章 笑 李九战斗结束的很快,他擒了韩单便迴转。 在天黑之前回到了篱笆院。 浓重血腥气冲的心臟狂跳两下。 韩单哈哈大笑 “你贏了我又如何!你主子死了!” “我分兵三路,五万人围杀妖皇,他死了!” 李九把韩单拖拽下来,行向小院。 一簇簇火把亮起,照亮了一丛又一丛的尸丘,李九瞳孔震了震。 阿娜启达迎过来:“李九大人。” 埋尸的卡瓦尔人见到他无不恭迎 “李九大人。” “李九大人回来了……” 怯懦又討好。 像这样主动打招呼,是平日不曾有的。 阿娜启达殷勤道:“李九大人安心,陛下安好。” “在房间里等著大人呢。” 李九移神,房门开著,门口站著栗工,对方脸色难看,疏离而冷漠,韩贤缩在犄角旮旯里,端著一碗豆火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路过的人都自觉离栗工远远的,好像对方是吃人的猛兽。 屋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他將韩单交给阿娜启达,被他砍下来的韩单的胳膊也交给阿娜启达: “看著他,別让他跑了,也別死了。” 阿娜启达:“好好好!” 李九走进房间,发现屋里比以前亮多了。 武君稷凑著一豆光,在画著什么,听到动静抬头 “坐。” “金戈乌献了两碗灯油。” “一问才知道,他们炼了人,把人油加入进了猪油里。” 武君稷指了指桌子上的碗,半碗清油一线灯,比以前的油灯都要亮,亮的有些恐怖。 “此举悖德,我罚了她,但浪费不好。” 这下李九知道栗工脸色为何如此难看了。 “陛下將另一碗给了韩贤?” “嗯。” 武君稷没有底线。 他曾以人肉屯粮,或许老天爷觉得不能养出一个魔星孽畜,捏著鼻子让事情迴转,后备粮草跟上,没给武君稷吃人肉的机会。 当然,也可能是周帝不想吃,帮他向朝廷要来了粮。 武君稷不用人油,是怕开了先例,妖此后会將人当做猎物猎杀,才不是觉得悖德。 李九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金戈乌人不可貌相。” 武君稷笑了:“可不是。” 他稍稍苦恼:“栗工生气了。” 李九口拙,木木的劝:“陛下勤俭节约,栗工会体谅陛下的。” 不知戳了武君稷哪个笑点,他趴在桌子上笑得直不起腰。 过了好一会儿,抬起一张笑红的脸,眼睛里还装著半盏亮汪汪的笑泪。 这么好笑的笑话,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 李九一脸茫然。 笑完了,武君稷身心舒畅,他甚至哼起了歌,身体也跟著摇,下笔更快了。 李九远远看了眼,是一幅山水画。 武君稷前世北战和大蕃联合,战大蒙於崑崙山。 崑崙山正脉,西起葱岭白沙湖,往东沿著天山山脉,一直到弱水。 陈瑜给他的那幅画他一眼就认出了崑崙山,当时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回龙顾祖。 他要想办法验证一下。 现在的崑崙山是在大蒙国的祖山圣山,山上还建立了神庙,亲自走过去,是不可能的,神降一下,却能做到。 他的意识可以到达因果线另一方,眾生与他结因果,天下无他不可去之处。 火舌吞了画作。 “高丽王点將擒来了?” 李九点头:“属下幸不辱命,断他一臂,但人活著。” 武君稷十分满意:“很好,一个点將,可以换高丽半壁江山。” “我不要他半壁江山,我要他二十万石粮草。” 一石为120斤粮食。 二十万石粮食,两千四百万斤,一人一天两斤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四个月。 周帝各方面吃穿用度支援了十几万斤,养一开始的一千多只妖,绰绰有余,妖庭扩大,需求量增加,武君稷还要想办法开源节流。 高丽正好撞枪头,不讹它讹谁。 晚些时候,鬣狗女王和灰老鼠带著妖队和俘虏回来了。 一眾妖杀的血气冲天,每个妖身后都拖著一串头颅,一个头颅就是一枚人皇幣。 灰老鼠负责登记,登记后头颅扔进炼铁高炉里焚了。 白王带著夜视好的妖,追击荒原上逃跑的高丽军。 夜晚人的视力受到限制,却是妖狂欢的佳时。 最多两天,能將其斩杀殆尽。 高炉的火烧了一夜,內壁烧出了一层粘粘的油脂。 武君稷不拖欠军功,一箱一箱的蕴含人皇运的泥钱,被发下去。 多杀多得。 你十几枚,我几十枚,它上百枚,一个个抱著泥钱开心的不得了,高呼妖皇万岁。 武君稷也十分满意,这可比他温水煮青蛙的仁道利索多了。 躁动的夜晚逐渐安静下来,武君稷躺在炕上意识顺著因果线离体。 他仿佛成了苍天,心念所想,山川移景,他看到了灯火通明的高丽皇宫,看到了带著他的信飞往高丽的猫头鹰信使。 看到了疲於奔命的东虎王。 武君稷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妖璽化作金乌,在上千只老虎屁股后面紧追不捨。 愤怒的金乌驱赶著俘虏,奔向它应去的地方,谁敢脱离正確航线,就狠狠咬下它们背上的皮肉。 有好几只老虎背部毛禿了,皮没了。 东虎王一族已经狂奔了好几个时辰,老虎耐力不足,可它们不敢停,即便跑的肺要炸开,狼狈的吐舌头也不敢停。 停下来的老虎,被人皇运烧的渣也不剩! 蝙蝠王飞在半空中 “东虎王啊东虎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早早归顺,怎会受这等罪。” “陛下怒了,要罚你,妖璽不受我控制,你可不能怨到我身上。” “不如你开口服个软,说不得陛下能听到,愿意收起怒威呢?” 东虎王呼哧呼哧,身体到了极限,蝙蝠王的话整崩了他最后一丝毅力 他四肢伏在地上 “是我不知好歹触怒陛下!鲜卑山虎族愿意效忠陛下!望陛下给我族一条生路!” 武君稷心念一动,愤怒的金乌变得平和,它缩成拳头大小优雅的落在蝙蝠王头上,红宝石的眼睛,冰冷的睨著东虎王。 东虎王闭上眼睛等死,无事发生。 它身体一软,趴在地上濒死喘气,恨不得痛哭一场来发泄身体透支的痛苦。 身后的族人晕倒的晕倒,喘气的喘气,这个夜晚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跑死,被虎族列为世界上最痛苦的死亡方式。 东虎王一个劲儿磕头:“叩谢陛下!叩谢陛下!” 第152章 抓妖 武君稷不再理会它们。 十里外就是白王追击高丽的妖军,风会传达气味儿,不用多久,两方会匯合。 这就是武君稷嘴里的,一千老虎援军。 他的意识飘啊飘,飘向西北的崑崙山。 他代替了苍天,黑夜阻挡不了他的视线,他俯瞰大地,寻找龙脉。 风水堪舆需要真本领,正好踩在武君稷不擅长的领地,前世为了招摇撞骗,他曾学过一些相面术,学的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 前世大公主和亲大蕃,他们联手作战时聚话,对方提过一嘴,崑崙山有条龙脉,止於弱水,结穴於火州的火焰山。 他带著这段记忆先入为主,才勉强看出了这条龙脉。 至於真假,他的半吊子相术看不出来,只能说外观看著,有点儿像。 最厉害的玄术大家,苍道门和大光音寺都死完了,他找谁帮他找龙脉去。 想到这里,武君稷意识飘到了火焰山,光禿禿,一片荒凉,他四处游荡,也没找到特殊之处,又飘去了崑崙山。 崑崙山上有座神庙,供奉的是个女神。 武君稷一下瞧出了不对,无生命的死物不与他產生因果。 按理说这神像没有生命,眼下神像头顶一根因果线正直直的缠著他。 武君稷被吸住目光,神像里有东西。 只有因果线,命线连向不知名的地方,非人,是妖灵。 大蒙国君知道他们的祖山里住著一只妖灵吗? 这和供一只妖当祖宗有什么区別? 他正好奇著,庙门被推开。 一个换供的侍女走了进来,武君稷心头浮起惊疑。 这个侍女,是木兆假扮的。 脸不一样,身形不一样,气质也不一样,但因果之下不容虚妄,武君稷才一眼看透对方表皮下的本体。 她是大周的妖王,她来大蒙干什么? 还以这种身份混进大蒙的圣山。 只见木兆对著神像上了三炷香,神像里缓缓飘出一团妖灵。 是只乌鸦,看起来很老了。 木兆一边换下旧的贡品,一边低声道 “东北传来消息,祂更强了,祂说妖灵被三分人皇运束缚著,人皇钉不拔,妖域战场不休。” “祂想借妖灵寻找人皇钉,祂想拔钉。” 老乌鸦冷哼一声 “祂当然想拔钉,掌控眾生生死的权柄谁不想要。” “可知祂强到何种地步?” 木兆心惊道:“瞬杀万人。” 老乌鸦呼吸急促:“怎么杀的!” 木兆深吸一口气,凝重道:“不知道。” “没有妖灵见到祂出手。” 木兆心里不安 “祂会不会已经拿到了权柄?” “苍道门和大光音寺灭的蹊蹺,四国为他立神像,庞大的香火会不会已经赋予了神力?” “帝辛咒讖都没杀死他……” 木兆说出它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点 “他会不会已经掌握了因果?” 胡坦豁上佛道两家气运和毕生修为才能看到的因果,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玄景,它们倾尽一生都想不到是各种风光。 妖族研究千年也没找到约束人皇权柄的方法。 只能寄希望於人皇钉。 帝辛时代家家神龕,三里一小庙,五里一大庙,一月一小祭,半年一大祭,香火,漫天的香火。 它们猜出,香火是人皇使用权柄的媒介。 於是它们也想方设法收集香火,却发现妖族无法用香火修炼。 直到武君稷提出这个问题,老乌鸦顿时明悟,会不会不是妖族无法用香火修炼,而是没有人皇允许妖族才没法以香火修炼。 越是感悟,越是绝望。 老乌鸦看著神像,这些年里,它们尝试过造神。 却未成功过。 “扶都,保佑保佑妖灵吧。” 武君稷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扶都,帝辛之母! 它们供奉的是帝辛生母?! 用人家骨灰杀了人家儿子,又供奉她让她保佑妖灵?! 这伤天害理的做法,让武君稷怀疑人生。 老乌鸦:“祂让妖灵寻找人皇钉,咱们明著配合,暗中扰乱,必要时候可以提供虚假消息。” “蝙蝠王是个聪明妖,它绝不会允许武……祂拿到完整权柄。” “妖庭的存在是为了妖族,祂真当自己是妖族的皇了。” “若非为了人皇运,妖族怎么可能听祂命令。” “放心,他这辈子都找不到人皇钉。” 木兆:“好,我走了。” 武君稷目送木兆离开。 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早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他仍好奇蝙蝠王、白王等妖的反应。 看到的一幕给了他灵感。 他不知道的事还很多,暗中保护人皇钉的妖很多,盯著他动向的妖更不知凡几。 与其费尽心思找人才帮他找钉子,他还不如一个一个摸过去,严刑逼问涉足人皇钉一事的妖,挖他们的记忆。 逼问可比堪舆快多了。 武君稷深深看了眼老乌鸦,最大的,放到最后验证逼问的结果。 木兆和木么同为桃妖,武君稷看一眼她们的亲缘线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无缘无故抓了木么,要应付东北群妖很麻烦。 先抓木兆! 木兆出了神庙,没走出多远,一股莫名的直觉令她汗毛竖起。 危险在她头皮炸开,她猛地抬头,天地仿佛成了她的囚笼,一只金色大手自空中压来! 她膝盖狠狠砸地,她恐惧的发现,她的心竟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她竟只想臣服! “噗!” 金掌盖下,木兆吐出一大口鲜血,整只妖昏迷不醒。 人皇运化出一道高挑的身影,武君稷拎著木兆,乘风来到火焰山,就地挖了个洞,把妖囚禁里面,人皇运化作锁链將木兆锁死。 他有些可惜木兆不忠於他,没给他命线,没有命线他没办法远在千里掌控木兆动向。 只能通过因果线时不时神降,到底麻烦了些。 但没关係,木兆逃不出去,即便逃了,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瞬息降临。 东北妖灵里有细作。 细作是谁也要问木兆才知道。 郎溪是大蒙国的妖王,它会不会也知道些秘密? 武君稷埋好洞穴,確定这个位置不会被莫名其妙的动物、人给挖出来,就撤回了意识。 他並不急著审问,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武君稷神降到了长安。 第153章 周帝 武君稷之於周帝,是屎味儿的米。 一天不吃,总觉得少点儿什么,吃到了,又生气。 咒讖消失后,武君稷一连五日没有消息,周帝日夜煎熬。 情感让他思念,理智劝他衡量。 三批粮食,送过去了两批,第三批因为天劫耽搁了,现在雷劫消失,长白山君问他还送不送,周帝回信说再等等。 孽障自立为皇,他凭什么给他粮食。 但不送粮食,真让他去山沟里刨食? 他都给他送粮了,也换不来一句软话,他凭什么上赶著送? 可万一他在雷讖中受伤了,就等著这批粮草救命呢? 周帝想让龟十三跳个舞把小孽障勾过来,龟十三说它得养养才能跳。 於是周帝只能硬熬啊。 被动等待的感觉太难受,以至於沉入噩梦都变的不那么难过。 周帝清醒的知道自己在梦里, 他看到了病弱的周中祖,身著龙袍坐在龙椅上,鼻樑上掛著靉靆(眼镜古称靉靆)。 这东西眼花视物不清的人会用,周帝怪他不知道爱护眼睛,这么年轻便用上了靉靆,到老了怎么办。 继而想到,他活不到老。 周帝心里溢出难过。 他的梦越来越清晰,好似亲身经歷过一样。 他看清了他的眉眼,和草垛里的小乌鸡一点儿都不像。 小时候又黑又瘦,麵团一样软和又可怜。 登基了,白了高了,变成了削铁如泥的细剑,寒光冷冽却给人易折的错觉。 每个朝代的龙袍款式顏色都不一样,秦朝龙袍以黑色为尊。?? 汉文帝时期黄、红並用。?? 隋文帝首次將黄色定为龙袍主色,唐朝进一步禁止民间使用赤黄色,强化黄色与皇权的关联。??? 到了大周,周太祖故土在洛水,自洛水起家,尚水德,故周朝的龙袍是黑、黄並用,上朝时以黑色为主,出巡祭祀,便是緗叶黄,下了朝穿什么,看皇帝喜好。 黑色的龙袍像冰冷的鳞甲,將赤色龙椅都压出了阴鷙的冷气。 下面的大臣低头耷脑,不敢直视。 朱贤站在最前方,诵读奏摺,三万字奏摺,两万二废话。 周帝顿感好笑,老东西折磨他不算完,又开始折磨下一任帝王,能活到老命真好。 上方的人听的不耐烦了。 “停。” 武君稷:“朕只听重点,给你三息,把里面重点读出来。” 朱贤头铁,还是顺著往下读。 武君稷大怒,桌子上的两个砚台哐哐砸下去,一方砸胸口一方砸头。 新帝气笑了,眼睛里淬了毒,恨不得將朱贤活颳了 “堂堂四品官,废话连篇,固执己见,能是什么明官!父如此,子定不贤!褪其官服!罢其官位!扔出朝堂,子孙在朝者一同罢官!三代不得科举!” 朝堂鸦雀无声。 朱贤扶著官帽抹去墨水,指著新帝大骂 “昏君!你弒父杀兄诛杀贤臣,大周亡国近矣!昏君暴君!” 门外的侍卫连拉带拖將其拖了出去。 武君稷撑案大笑 “诸位爱卿谁认同,站出来畅所欲言。” 周帝不能接受乖乖巧巧的小乌鸡变成一点冷水就炸锅的热油。 奇怪的是心里又充斥著矛盾的满足,原来小乌鸡长大是这副样子。 梦境中武官们拥护新帝 “陛下灭突厥残部!北战大蒙!直捣大蒙圣山,俘虏大蒙亲王令其割地千里,西退大蕃,又回长安平八皇子反叛,安抚江南动乱!陛下乃再造大周之明君!” 反观文官,死了爹娘一样,只有屈服没有臣服。 反抗不得又对未来不抱希望的文官变成了木头,打一鞭子动一下。 武君稷不得不消耗更多心力治国理政。 周帝有些惊讶,突厥残部?他怎么会放任突厥残部猖狂这么多年? 按他的计划,等东北稳下来他会再次对突厥用兵。 最多两年,將突厥余孽杀光杀服。 再者大周国力稳稳压制著大蕃和大蒙,他们怎敢对大周用兵? 八皇子又是什么玩意儿? 他未来会有八个儿子?这么多? 稷儿的朝堂是否太过割裂了? 弒父杀兄的皇帝,会被文臣攻訐,可稷儿已经成了皇帝,证明了他的手段和能力,朝中怎会没有一个支持他的文官? 周帝灵光一闪,朝堂中没有陈阳。 周帝一直疑惑为何太子流落民间十六年,现在只能想到一种情况,前世他没有因为奇怪的梦而心软,太子一出生就被扔了。 没有太子,陈家定活不下来。 周帝了解自己,扔了东西不会再找回来,除非万不得已,十六年后他与天玄大师、胡坦密谋將太子接回朝堂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给武均正当磨刀石的人选多的是,非要太子吗? 梦境还在发展。 总有官员说各地妖物精怪出没,应当找玄门镇压。 有水患是因为妖物,有旱灾是因为妖物,河流动不动决堤是因为妖物,长安街偷盗杀人案频繁是因为妖物。 皇帝和朝臣之间出现了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无法沟通。 武君稷怒斥他们办事不力,推卸责任。 还找不存在的精怪顶罪,怎么不把谎话编的再离谱点儿! 周帝脑子被一道清雷撕开! 太子没开天眼!他看不见妖! 周帝被这个巨大的信息冲懵了。 武君稷从一开始的怒斥,到后期下旨。 你们不是说有妖物吗?朕下旨杀妖! 没了藉口,这群人又转变了说法,说陛下洪福齐天,说陛下威德盖世,一封圣旨將妖物嚇破了胆。 武君稷:“呵呵。” 慢慢的朝堂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哪里传闻妖物作怪,武君稷便下一封杀妖圣旨,让使者送到地方对天宣读。 武君稷认为他们是自欺欺人,每天痛斥官员不作为,背后蛐蛐人家老糊涂,不聪明,混帐玩意儿,哪个官员请旨请次数多了,武君稷当面骂人家迷信。 一方骂的辛辣,一方听的一脸苦相。 两方人都挺恨铁不成钢。 周帝被哽住了嗓子眼儿。 他看著中祖一朝的君臣建立了一个奇怪的默契。 一旦涉及妖域,他们便请杀妖旨。 只要他们请,武君稷便给。 到了过年,皇帝发的门贴不是『福』字,是『诛』字。 而大臣还宝贝的贴在书房贴在臥房。 周帝面色凝重,他抽丝剥茧看出了重点,长安秩序受到扰乱,各地灾难频频,都表明妖域在十几年后壮大了!大周败了妖域之战! 太子看不到妖,他怎会看不到妖。 他看不到妖朕为何立他为太子?他看不到妖朝中武將怎么会心悦诚服? 他看不到妖…… 周帝自认如何偏爱也不会將大周国祚交到一个普通儿子手里。 更何况梦里的他也不爱武君稷。 没有点將,开不了天眼的储君,不被帝王所喜的储君,怎会当上皇帝? 又怎能越过栗工毒杀了他。 这太不可思议了。 难不成是另一个自己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了,才做出了错误决定? 作话:周帝对前世梦到了哪里,可以回看74章情节 第154章 战后 周帝迷迷糊糊醒了,做梦的感觉並不好受,脑子嗡嗡的睡了和没睡一样。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有在床上,周帝愣了好一会儿被梦填满的大脑滯涩的转动。 他在熬夜批奏摺,一不小心睡过去了。 周帝低头一瞧,让他瞌睡的罪魁祸首正是朱贤,翻开的奏摺阅了一半,密密麻麻的字看的他脑门青筋一阵跳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怪不得梦里有朱贤。 一个瞌睡把看完的一半也忘了,周帝气不打一处来,想学梦里的小孽障,把朱贤拉出去痛打一顿,让他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周帝捏著鼻子把奏摺翻到最后一页,直接批了个『阅』字,糊弄过去。 钱得力为他端来一杯温茶,周帝润润口,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几时了?” “刚到亥时。” 周帝打开窗户透透气,思索著梦里事。 太子一出生被他扔出宫,若无意外他只当这个儿子死了,不可能寻他回来。 除非有不得不寻回来的理由。 人十二年一大运,正常人十二岁气运显相,皇家用特殊手段將显相提前,好提前培养储君,確定太子人选。 太子十六岁被找回,那时已经显运了,如果运相不合格,他怎么会立他为太子呢?满朝文武又怎会答应呢? 太子明明是人皇运,怎么成了没开眼的普通人呢? 周帝这一世顺风顺水,二皇子武均正是蛟龙运,太子武君稷是人皇运,所以他死活想不明白梦里的內情。 直觉告诉他,里面藏著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让他和天玄、胡坦联手,这个秘密让他找回稷儿立为太子,也是这个秘密让太子杀兄杀父。 小乌鸡他管不了了,小孽障还有机会,那小东西的混帐脾气见了苗头,必须好好掰掰,別说多乖巧,反正不能养成一戳一蹦噠的蚂蚱,就像上次,摔摔打打成何体统! 周帝管教儿子的兴致一起来,思念和担忧更加疯狂的涌上心头。 混小子,截了雷讖是危是安给个消息,一直不来是什么意思。 “告知长白山君,第三批粮食明日启程,再让送粮的妖辛苦一次,把栗工带回长安。” 这样他能最快知道太子情况,太子自立,栗工不合適继续在东北,况且他还要栗工帮他查九龙图。 一阵风自窗流进殿內,冰凉的气息抱了个满怀,周帝心跳紧了两拍 “稷儿?” 他四处看,没有人。 只有一片枯叶,昭示著清风曾来。 周帝笑自己草木皆疑是归人。 他捡起叶子,心情莫名好了一些:“朕就当你来过了。” 武君稷的意识在殿里绕啊绕,最终没有现身。 他在心里轻轻的嗯了一声,来过了。 本来想现身,一想还是等栗工回到长安和周帝秉明他要拔人皇钉以后再来吧。 反正要吵架,过几天再吵一样,等栗工和老登通了气,他也能少费些口舌解释,直接吵架就行了。 武君稷晃悠悠的回去了。 意识入体,开始修炼。 比起妖反哺的力量,香火愿力能更快被他吸收存入丹田,但他醒过来后,能听到眾生供香时的愿望。 什么时候吸收香火什么时候被许愿声灌一耳朵。 人们供奉神明,是有所求。 他用了人家的香火,就得听他们的愿望。 听后应不应愿,由武君稷自己做主。 武君稷不是一个合格的神明,他只薅羊毛不给钱。 高丽的十万大军,在眾妖追击下只用两天就清除完毕。 当白王押著五千俘虏回来的时候,这一群妖已经具备了军队秩序的思维。 论功行赏阶段,一颗颗人头换来一个个的泥钱。 用韩贤制定的官僚体系,武將自上而下为:点將—妖將—妖副將—妖统领—妖夫长 夫长麾下五十妖,统领为夫长上级麾下五百妖,妖副將为统领上级麾下千妖,妖將最多可调三千妖兵。 而妖皇身边的点將,为妖將上级,最多可以號令一万妖兵。 文官自上而下为:点將—妖相—文丞。 此次加封妖將六妖:白苍,白王、海东青、狼王、鬣斑、熊王。 妖副將两妖:东虎王和狸猫。 左右妖相:灰老鼠和蝙蝠王 两位文丞:黄鼠狼和韩贤。 其他妖统领和妖夫长以杀敌数量册封。 当功勋和实际的奖励到手后,所有妖心里安逸极了。 初始跟隨武君稷来到荒原的一千七百只妖,他曾承诺它们,人皇运用之不竭,只要你们不行背叛之事,此话永远作数。 六位妖將,只有白苍天地正位,武君稷问他们是否需要人皇旨正封,知道正位赐福不能叠加后,几妖异口同声选择了拒绝。 它们惦记著白苍一只刺蝟,妖將正位后有了芥子空间和驭飞针的能力。 妖王、妖帅,哪个不比妖將大,它们还不如等妖庭正式成立,搏一个妖帅之位。 如果妖庭建国有国运加持,它们得到的好处一定比现在多的多! 它们心里清楚,现在口头上被封为妖將,是因为最高职位就是妖將,以后妖多了,它们便也跟著提升地位,只要能保持住,未来的妖帅之位就是它们的。 武君稷也不强求。 他打算將泥幣作为交换媒介,赋予它易物的价值。 但怎么交易还需要仔细商议。 五千俘虏,武君稷在留与不留间纠结。 快到十一月份了,现在以人力建房子,有些晚了,一不小心会冻死人。 而且收服这五千人不容易,他们不像卡瓦尔族人,属於流浪人,他们有亲人有家园有故国。 养不熟的。 如果高丽王愿意出赎金,十万石粮食,还给他也行。 不愿意出赎金就先放回去让高丽王帮他养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他自有办法要回来。 高丽王的日子越过越差,在接到战败的消息和武君稷让他赎人的信后,高丽王身体一挺,差点儿撅过去。 看一眼夜梟带来的自己点將的胳膊,高丽王心痛不已。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夜梟:“喂,你到底赎不赎啊,你不赎我们就要填炉当柴烧了,天天养著他也很费粮食的!” 高丽王咬牙切齿 “赎!但本王要与你们的妖皇亲自商量!” 第155章 日常(二合一) 夜梟是夜晚的神鹰,游隼就是白日的速度之王,普通游隼每小时平均速度为100公里,它是妖,只会更快。 游隼常觉如果他有幸討封,可能会拥有穿越空间的力量。 可惜它没有出色的功绩赋予它討封的胆量。 在游隼一族极快的速度传递下,武君稷拒绝了高丽王的见面,坚持不退让的原则,友好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多出十万石粮草赎回他的五千俘虏。 如果不赎,他想放回去寄养几个月,明年开春再要回来。 高丽王被他的不要脸震惊到了。 “什么叫做放回来寄养几个月?!” 游隼摸脑袋,半懂不懂的转达 “陛下说,房子不够住,容易养死,反正他们在高丽有自己的家,让他们回家吃自家粮食,过了年开春,再麻烦高丽王將他们全家一起送回妖庭。” 高丽王:“……” 高丽王气的不知道该摆何种表情,他快速召大臣议事。 赎点將的粮草一根毛都不能少,完全没有商量余地,高丽王气恼也得认。 他可以失去十万兵,但不能失去一个点將! 以赎金赎回俘虏的事,在战场上並不少见,讲究个你情我愿。 可不给粮草,武君稷也会把俘虏放回来,至於他说的寄养,高丽王断定是对方自负的说辞。 明年春天他不放人,对方还能把五千人拖家带口的弄走不成! 他高丽国运也不是吃素的!即便你是人皇运,你也不能隨意犯我国土! 高丽王同意了出二十万石粮草赎回点將。 也答应了帮他养著五千俘虏。 但是到时候他能不能要回五千俘虏,就得各凭本事了。 韩单断臂,一定经歷了激烈的搏杀,试探出了武君稷的底牌,只要韩单回来,他就能掌握武君稷的实力。 高丽王不信雷讖之下,武君稷没受伤。 这边谈妥了一手交粮一手交人,约定好交易时间,游隼和猫头鹰两妖留下確保高丽王给的粮草没有弄虚作假。 荒原处,第三批粮草也到了。 妖雕第三次来到荒原,惊讶的发现这里的妖更多了。 不止多,还形成了微妙的秩序。 它自高空中俯瞰,一排排的砖房、泥屋绕著八座具有建筑美感的巨大青瓦房环建。 稍小粗劣砖房是卡瓦尔族人建的。 千奇百怪的不成型的泥屋是新来的妖族建的,大青窑,小泥窑,大高炉,广草棚,积堆的矿,乱而有序的妖庭子民,如勤勤恳恳的工蚁在荒原上建出蛮荒堡垒。 这座没有生命的荒原,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平地起高楼,沉睡的土地被嗡嗡作响的铁犁车翻出黑色的经络血肉,横纵交错,一铺就是百十里。 铁犁车贪婪的开垦著,遇草铲草,势如破竹,每只妖都热络的忙活著,它们在黑色大地上铺出了五条灰色血管,一条奇蹟般绕过沼泽朝著高丽毒舌吐信。 一条如利箭直射百里刺向一片荒芜人烟处,让人忍不住思索其用意。 还有三条,通往矿山,齐头並进,看势头很快就要竣工。 灰路的源头,是吭哧吭哧輮木造车的人,是軲轆轆拉土盘炕的人,是沙沙磨骨针的人裁皮毛做衣物的人,是纳木屐作鞋的人,是开开心心驱赶马匹清点兵器盔甲的人。 灰路的源头,有不断传送矿山煤、铁、石灰石矿產的法阵。 看守法阵的狐妖会用大尾巴及时將矿自法阵清出来,由人一铲子一铲子运送到捶打碎矿的熊妖身边。 熊妖將大块铁矿石、煤、石灰石碎成小块。 再由人运走,一部分拉到馒头窑煅成熟料,再碾碎,做水泥。 另一部分將煤分出来入馒头窑,炼成焦炭。 炼好的焦炭由人运送到高炉,和铁矿、石灰石分层入高炉,最后炼出生铁水。 铁水冷却后经过炒钢处理,增加韧性,再被反覆捶打製作成各种铁器、钢材。 整条流水线,每一个人环节能閒著。 做出来的铁製零件,全都运送到一个搭好的草棚下,韩贤、阿娜启达、金戈乌三人围著武君稷,听他讲播种机、石油钻井平台的原理和机械零件组装。 一堆的小零件,组成一堆的大零件,乱七八糟的堆在棚子下面,除了武君稷没人知道那些东西怎么组装,有什么作用。 听讲的三人,只知道这是一个浩瀚的工程,需要很多的心力,很多的人力,还要很长的时间,才会將武君稷脑子里的东西具象化。 而它们一旦出世,必会为荒原带来巨大的改变! 围著篱笆的青砖房,好似蚂蚁王国的皇宫,所有的工蚁各司其职,为蚁皇劳作,为王国劳作。 这个粗劣的王国还有了尊卑。 “那个抠鼻子挠腿的妖!再偷懒我上报文丞扣你工钱!” “夫长別生气,干著呢干著呢!” …… “夫人,咱们今日的工钱,换成铁针,把分发的兽皮做成衣服……” “好,一块泥钱换了铁针,应该还能换把剪刀,別忘了提前报给韩文丞,要妖相批准的。” …… 些许的议论传入妖雕耳中,一只苍鹰和一群蝙蝠妖在空中將妖雕队伍拦截。 地上的妖也抬头放下手中的活计,一脸警惕。 这次和他之前来的两次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蛮荒堡垒,有了制度和秩序! 这是前两次妖雕不曾见过的。 短短时间,脱胎换骨。 妖雕惊讶的同时,心里亦升起了敬意。 此次比上次多了数倍的妖,统领野性十足的妖让它们遵守规矩不是易事,他没想到武君稷这么快便驯服了新投的妖,连卡瓦尔族人的態度也比上次温顺了。 它当即释放友好態度 “我受周帝所託,来送粮,之前来过两次了。” 武君稷自草棚下走出来 “放它们下来,老朋友了。” 蝙蝠妖这才让路。 韩贤指挥著妖雕身后的送粮大队,让它们排队卸粮到仓库。 仓库附近蹲守著鬣狗和狼妖。 妖庭子民多了,为了防止生乱,必须安排守卫,粮仓为重中之重,守卫最严。 除了粮仓,村落边角也蹲守著妖兵。 妖雕眼睛四下一撒,发现每个隱蔽的角落里都掛著一只蝙蝠,或站著一只假寐的猫头鹰。 房顶高处还站著鹰隼。 他意识到,这个堡垒,真的诞生了秩序。 妖雕第二次来,没有归顺,是觉得武君稷不够有魄力,他不肯和人族划开界限。 可是,雷讖时,他向天下宣告了他是妖皇,明確了自身立场,还承诺庇佑雷讖下的妖族。 妖雕那时便有了心思,今日再来,看到妖庭此等面貌,更確定了归顺之意。 它搓搓手諂媚道: “陛下,您叫我阿雕就好,您下令大妖不得称王,我是非常赞同的,在您的光辉下,谁有资格自称本王啊。” “您看妖庭还缺不缺劳力呀?” 武君稷眨眨眼睛,笑容真诚极了:“不如进屋一议?” 妖雕立刻答应。 在进去之前,它还不忘给一旁偷懒的栗工送了封信。” “山君说让我此次带您回长安。” 它快速说完,快速遛进了屋,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栗工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是陛下的召回信,他鬆了口气,终於能回去了。 栗工不知道武君稷个妖雕说了什么,只看到妖雕出来时拍著胸脯向武君稷保证 “陛下放心!老雕的朋友最多了!您要的东西,我翻遍海洋陆地,都会给您找到!” 栗工心里一紧,难不成小太子让妖雕帮他找人皇钉? 不对,看妖雕的样子不像与人皇钉有关。 栗工沉了心思,归心似箭。 妖雕没有多留,卸了粮食带著队伍和栗工离开了。 武君稷早知道栗工有一日会回去,心里仍不捨得栗工。 他发出感慨:“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 栗工:“……”哭笑不得。 他只嘆气:“殿下,您多多保重。” 除了这句话,栗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不得有一日,他们还会兵戎相见。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依惜別,直到再也看不到对方的影子,武君稷才收回目光。 他让妖雕帮他去美洲找几样作物,大陆板块和作物的模样都画下来给了妖雕,妖雕说它有很多天空和海洋的朋友,可以帮忙一起找。 等它找到了,就来妖庭落户。 武君稷思忖著,若妖雕成功了,借著寻物的功绩或许可以扶持它和蝙蝠王打擂台。 蝙蝠王这只破牛皮,在妖灵里听到了关於人皇钉的事,小动作多了起来。 不止蝙蝠王小动作多了,白王和鬣狗女王它们都有了心事。 妖灵至今幽魂似的散在村落周围,它们的异样被妖群注意到,很快人皇钉的事整个妖群都会知晓。 武君稷期待它们的反应。 韩贤將仓库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份单子呈给他。 棉麻丝绸、綾罗绢缎各五十匹。 袄、裘、靴、被、以十计数。 常用药材三百种,各五十斤。 五穀各万斤。 磨好的米、面、油各万斤。 盐、糖、酱、醋、茶,各五十坛。 白菜、萝卜百斤。 笔墨纸砚若干。 若非顾忌妖力不济,九月份还下了半个月的雨,大周有灾天时渐寒,周帝还能送更多。 武君稷自己囤的十五万斤兽肉,八百张兽皮。 俘虏卡瓦尔族时,缴获了三万斤肉乾,五穀上万斤,盐、糖上百斤,皮毛两千多张,醃咸菜有好几千斤。 高丽王二十万石粮草,有十五万石五穀。 另外五万石换成了餵马的苜蓿、乾草、秸秆,用来餵养杀死高丽兵后缴获的五百多匹战马。 武君稷拿著这张单子,心里安稳的不得了。 他决定奢侈一把 “今天吃蒸米饭,一人一搓醃咸菜,一块肉乾。” 最后他又狠狠心咬咬牙,加上一句:“管饱。” 醃咸菜在这片荒原上是资產,卡瓦尔人一年从头奋斗到尾,为的就是十几斤咸菜和两三张兽皮。 为了过冬他们从开春捕猎就是为了交换食盐,自入秋开始醃製咸菜,冬天食用。 今年被武君稷一锅端了,咸菜、兽皮,全成他的了。 武君稷过日子过得抠门,自从卡瓦尔族人被俘虏,每天只能吃半饱。 『管饱』二字一出来,天都亮了,路过的卡瓦尔人身体一振,干活都卖力了,没一会儿『管饱』的消息传开了,劳作的声音充满了雀跃。 生性食肉的妖饭量大,他麾下食肉的妖有五千多,种类很多,貂、狼、豺、狗、虎、雪豹、狐狸、猫、鹰、隼、蝙蝠也算,但这些妖大多是吃一顿撑两三天,而且它们会自行组织狩猎。 这对周围山林生態肯定是有影响的,但没有办法,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就会好转了。 等他种出粮食,能餵饱麾下,再管生態的事儿吧。 到了吃饭的时间,遍地呱唧呱唧声。 武君稷也呱唧呱唧。 他一边呱唧一边看帐本。 蒸米饭,一顿就用了稻米五千斤!还好有冤大头高丽王,不然老登的粮食只够他吃半个月。 武君稷暗暗发誓,明年春天前,再不吃蒸米饭! 太耗粮了! 小太子嗷呜嗷呜乾饭中。 第156章 规划 五千瑟瑟发抖的俘虏和源源不断的运粮车擦肩而过,妖庭和高丽的第一次对决在荒原的第一场大雪中落下帷幕。 今年来投奔的妖並没有太多,听妖灵们说,因为此地路途遥远,而且冬天到了,大妖们更喜欢回到自己的巢穴,来年春天,或许会有更多的妖朝妖庭而来。 它们不来,对武君稷是好事,因为他养不起。 一万五千只大妖,三千卡瓦尔人,五百马匹,这是武君稷所拥有的全部。 小颗小颗的盐粒,变成大片大片的羽毛,风雪中日夜不休的铁兽隆隆著杂音想要冬眠。 武君稷带著貂皮帽,披著黑狐裘,脚踩虎皮靴,將自己裹成了糰子,拎著扳手在停业的铁犁机旁敲敲打打。 卡瓦尔族人围著他,像一群跟屁虫 “掉了颗铁螺丝,有些时间了,別只知道开不知道爱护,看见木头桩子绕著走,硬开过去的是傻逼!” “现在就两台铁犁机,第三台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做出来,坏一台就损失了几百亩地!” “车轮子都被压变形了,坐在里面开车的人感觉不到吗?” 黑糰子人小但凶,一骂一个不吱声。 “把车轮子用大扳手正过来铁皮给我捋平了,弄块铁,按照原先的大小现搓一个螺丝拧上去。” “后面的犁地铁片也翘起来了,到底是铁,韧性不佳,如果翘狠了就站上去几个人,压著犁刀,不然垦的不够深。” 围著的人连连应是。 开铁犁机也是一项技术活,怎么驱动,怎么转向,怎么更快更有效率的犁地,车陷在地里怎么开出来,熄火了怎么重燃,这都是要学的。 韩贤费劲巴拉將开铁犁机的活分出去,又费劲扒拉的把怎么製造一台铁犁机的技术传授出去。 终於能静下心来撰写自己梦想中的律法。 晚上配合灰老鼠给一群文盲授学,发挥一下好为人师的优良品德,小日子过的十分有动力。 “韩贤!韩贤呢?” 韩贤沉迷律法和教案撰写,听到叫他名字,裹上大裘跑进风雪中。 “来了来了!陛下有何吩咐?” 武君稷一抬头,顿了一下。 来到荒原的小白脸,长了黑密的山羊鬍,皮肤也从男宠的白嫩变得黄黑,退去了一段秀气,被荒原的风土养出了文人墨客的风骚。 “以后车坏了你修,你修不好我再修。” 韩贤立刻应下。 武君稷看了看棚下一堆打石油井的铁零件 “两个铁犁机太耗油了,得快些把石油采出来,这个月给我十个人,夜以继日,把打石油的机器给搓出来。” “再准备个帐篷,机器弄好用马拉车子,运到小平沟,不出油,不回来。” “还有播种机,这东西要实验,我把图纸画出来,你和熊王协调一下,一个月我要看进度。” 韩贤:“啊?” “这……” “这这这……”韩贤一听就知道对方又要不要命的搓铁了。 熊族力气大,之前劳力少,熊族的人负责各种需要出力气的活,比如碎矿、搬运、打铁。 后来劳力多了,仍找不到有技术的打铁匠,熊王打铁打多了,也打出了经验,就继续打铁。 成为妖將后,它挑选了两个妖兵,熊王一队的妖主要负责妖庭铸造、搬运、碎矿、炼铁等工作。 前两天熊王还跟韩贤抱怨,它们到冬眠的季节了,可手里要打的铁器单子还有上千件没做完。 尤其是陛下给的图纸,小的零件,忒小!有的要头髮丝的厚度!长的忒长!十多米!还厚壁中空,熊王的脑袋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它正努力教授卡瓦尔人,等他们出师了,熊王就不打算干了。 学一样技术,能领到泥钱,有了泥钱,可以找灰老鼠兑换日常生活用品。 一根铁针,一把斧头,一尺布,一个碗,一口锅…… 想学的人很多,熊王挑挑拣拣带了五个学徒。 现在像一些简单的物品,熊王都交给学徒,但凡是武君稷要求做的,都需要技术。 熊王没有技术,学的很苦逼,每日一边自己琢磨一边向灰相吐槽,把灰老鼠烦的每天一睁眼就玩儿消失。 反正以目前的情况,让韩贤和熊王一个月搓出播种机,够呛。 除了这个原因,韩贤还不赞同武君稷消耗自身,上一次陛下一个月搓出犁地机,大病一场,瘦的像只小老鼠。 若次次如此,很容易英年早逝。 “陛下,此地有长达四个月的严寒,咱们还有很长时间,不用急於一时。” “目前垦地已有一百万亩,私以为这些地足够种植,如果柴油不够,咱们可以暂停开垦,把油省下来明年用作播种机器。” “目前最深的石油井只能到地下四百米,您想到底地下一千米,一时半刻很难完成啊。” “或许浅层也有石油,咱们可以先用浅层的,浅层用完了,咱们再往深层钻。” 武君稷苦笑:“都是开採,浅层开採要从零搓器械,深层开採也要从零搓,孤为何不搓能开深层的?” “就像你说的,浅层有油只是一种可能性。” “我没办法测量石油的深度,只能根据地表的岩石和泥浆判断那里有石油,做最坏的深入千米的打算,开工后,什么时候出油什么时候算完,不管是浅层油还是深层油,我要见到油!” “我的一切设想都在石油,没了油,这几百万亩地,会成为荒地。” “这是我绝对不允许的。” 武君稷深吸一口气:“这事就这么定了,给我找人,把帐篷儘快做出来。” “让蝙蝠王去小平沟布置,以后我会有很长时间要住在小平沟督工,补给线安排好,附近山上多伐木做车,把养的马用起来。” “矿山那边让几位妖將安排好副手负责,这个冬天,不止要劳作,它们还要想办法渡雷劫。” 韩贤无理可劝,只能应下,他一脸严肃道 “遵命!” 陆地採油设备不是一个机械,是一个机械体系! 只说钻地的头,就需要三个锋利齿轮,还有足够韧性的钢管,钢管不够长,无法到达千米怎么办? 现场焊接管子。 两米两米的焊接,一点点將其钻下去。 让钻头深达千米的动力系统,十分庞大复杂且精密。 武君稷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出来,这也是最难的点。 在钻的过程齿轮剧烈发热,到了天然气层很可能会发生天然气喷涌、爆炸,所以需要冷却。 他弄不出来冷却剂,只能採取最原始的水或者冰。 那么就得解决水和冰取用问题,是就地打井还是远程运输。 钻完了还要水泥固井,下管。 下完了管,怎么取油呢?磕头机,类似压水井原理。 这又是一个庞大的机械。 油抽出来了要储存。 避免氧化变质,防火防爆,和其他物品发生化学反应。 这需要储油罐。 整个钻探开採的机械体系,只想想就让武君稷有种心力交瘁感。 棚子下面拥挤的看似杂乱无章的零件,拼凑起来勉强能拼出个钻探开採的台子。 为了方便运输,他得在脑子里將整套机械体系分解成零件,到了地方再组装。 这样所耗费的心力比钻地起高台更大。 最最棘手的是,他只有铁,没有其他金属供他选择,半成人定,半成天定,成与不成,不好说。 运气差了,说不得努力一场空。 就算如此,武君稷仍要。 在周中祖登上皇位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成功。 他寧可做扑火飞蛾,不做苟著的长白山君。 第157章 聚会 在武君稷的调动下,六位妖將自矿山中脱手,將开矿的事务过渡到下面的妖手中。 蝙蝠王带领一批人、妖去小平沟安营扎寨。 灰老鼠领著卡瓦尔人勘探线路,方便日后运输补给。 熊王带著他的妖兵和学徒,继续锻造。 白王和海东青负责整个妖群的巡逻狩猎。 其他妖將白日闭关,只有晚上会出来,尤其是白府的一眾小妖,抓住空閒时间一刻不停歇的修炼。 白日大家都各忙各的,晚上听灰老鼠和韩贤讲课,讲妖庭的未来,妖庭的礼制、律法。 上完课继续修炼。 无论是人还是妖,一天下来累成了死狗。 最最渴望的就是晚上饱餐一顿,带著疲惫钻进温暖的蚁穴里。 排著队打了一碗杂粮饭,稻米和黄豆煮烂了掺在一起,一小勺咸菜汤,几根咸菜,一碗热乎乎的不见米的米汤,两三根肉乾。 吃的人眯起眼睛。 妖变成原形,或躺或坐,彼此舔著毛髮。 妖族律法,第八条,白日非战斗戍卫,不可化出原形。 第九条,深夜亥时后不可化出原形。 只有晚上吃饭的功夫,它们才能不用顾忌的化出原形隨地大小躺。 妖灵们只有子时到寅时这段时间能走出化虚状態,接触外界,可这个时间,妖庭子民除了巡逻的人,其他都入睡了。 妖灵的特殊让它们无法融入妖庭,长此以往,很多妖灵开始愤怒、躁动、悲观。 有些妖灵失望离开,有些还在徘徊,有些不甘永远困在妖域早早踏上寻找的旅途,有的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始终迟疑不决。 老山羊把握不住水的深浅,他观察很久,找上蝙蝠王,透露武君稷让它们找人皇钉的事。 拔出人皇钉,人皇权柄完整,武君稷將是天地间唯一的一樽神明。 如果武君稷是妖,老山羊不会犹豫,整个妖族都不会犹豫。 但他是人! 还是一个虽然四岁,却有勇有谋的实权人皇! 人族是他的同胞,人族有他的父皇,人族三年他锦衣玉食,荣贵非常。 至今没有妖知道,他为什么捨弃荣华富贵,来到荒原。 现在的妖庭全赖他运筹建造,妖庭若建国,他是开国之君!会是千年来妖族的第一位眾望所归的妖皇陛下。 他们害怕这样一位开国君主,未来会造自己的反,反自己的子民。 到那时,谁能阻止一位神明。 它们不怕造神,它们怕造出的神有私慾,怕他的私慾在人族。 可若不拔人皇钉,妖皇恐要与妖族离心啊。 蝙蝠王怎么想的呢?当然是把所有妖將拉下水。 在彼此默契下,这个晚上,几位妖將在渺无人烟的荒原一角聚齐了。 鬣斑、白王、蝙蝠王、熊王、海东青、狼王。 虽只有六人,却又各有心思。 海东青四下一望,玩笑道: “咱们像不像反贼聚会?” “白苍不来吗?” 狼王嘲笑它傻 “白苍来了,还用大晚上跑这里聚会?在妖皇跟前直说得了唄。” 白苍知道了就代表妖皇知道了,谁都看得出来,白苍那一堆儿小妖,是向著妖皇的,別说拔钉子,让它们立刻去死它们都不会犹豫。 海东青跺跺脚,趴地下听了一阵 “灰老鼠和黄鼠狼不会打洞跟过来吧?” “这两只小妖,灰谋黄断,比狐狸还狡诈。” “它们给妖皇卖命,也没见妖皇提携它们啊。” 蝙蝠王轻哼:“都灰相了,还不够提携?” 和一只老鼠平起平坐,蝙蝠王心里不舒服。 但对灰老鼠的功劳,他是没话说的。 他瞅了眼熊王 “今日回去,你不会告状吧?” 熊王摸摸脑袋:“啊?俺不做那等缺德事的,只是,嘿嘿,如果陛下问了,俺也绝不隱瞒。” 蝙蝠王脸色一黑。 熊王:“要不……我走?” “你当铁匠当的很开心吗?” 熊王继续嘿嘿:“除了不能冬眠,当个铁匠也没什么不好。” 蝙蝠王脸色又黑几分。 “小山君,您怎么看?” 白王做事光明磊落,最討厌偷偷摸摸支支吾吾,他不耐烦的嘖了一声斥道: “说话含含糊糊,吹了一鼻子寒风也不提重点,人皇钉三个字这么说不出口?怕武君稷,就別有小心思,更別想著反抗。” “又怕又想反,简直是找死。” 蝙蝠王鼓掌道:“还是小山君有魄力。” 六个妖將,除了白王,其他妖连『武君稷』三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一是心里的尊敬让它们无法口出不敬。 二是心里的畏惧让它们不敢叫,它们害怕妖皇对自己的名字有感应。 “咱们来此地,只是探討怎么为陛下分忧,可不是为了別的,小山君万不可误会了,『反』字用的不好。” 破牛皮一如既往的狡猾,三寸舌头能听的人心里舒服,也能听的人拳头痒痒。 海东青化成人形一脸聪明又聪明不起来的样子。 “人皇钉真的能节制人皇权柄?” “人皇权柄完整会是什么样子?” 关於人皇,妖族里流传著各种各样的传说。 蝙蝠王道出了传的最多的一种说法:“呼风唤雨,山川俯首,一念白日一念黑夜。” 眾妖轻嘶一声。 狼王好奇:“妖皇现在的权柄呢?有多强?” 蝙蝠王:“我猜测,他现在是通过人皇运和香火施展手段,很强,但到不了掌控眾生的程度。” 海东青提醒它:“他瞬杀了三万高丽军。” 蝙蝠王:“那是因为他筹集到了香火。” “自长安来的妖说,雷讖时各国为妖皇立神像,四国百姓一起供奉香火。” 说到神像,眾妖想起了棚子下面还未完工的神像。 狼王打退堂鼓:“太强了。” 虽然身量不高,可强大到让人忽视了他的身量和年纪。 “而且有很多妖是发自內心的臣服。” 因为差距太大,狼王心里升不起反抗武君稷的念头。 別说狼王在场的妖没一个真正想反武君稷的,它们只是不想让他拔出人皇钉。 海东青搓搓脸表了立场:“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妖庭以陛下为主,陛下让我找我就找,陛下不让我找,我就不找。” 蝙蝠王问他:“你不怕生命不由自主?” 海东青:“你打的过陛下吗?” 蝙蝠王微怔:“打不过。” 海东青:“我也打不过。” “你愿意为了別的妖的自由牺牲自己吗?” 蝙蝠王:“……呃,不愿意。” 海东青:“我也不愿意。” “拔不拔破钉子对咱们而言,只是被陛下一招弄死和两招弄死的区別。” “你既不想做为妖族献身的英雄,何必给陛下找不快?” “陛下这等人物,是天生的帝王,他想杀谁,不拔人皇钉也会杀,不想杀谁,拔了人皇钉也不会杀。” 海东青放弃思考 “当初归降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出生入死吃糠咽菜就跟著他,不改了,一条命,我给的起。” 海东青振翅飞走:“你们继续商量,本將不参与了。” 一直没说话的鬣狗女王表了態 “只要陛下还为妖庭,拔根钉子而已。” 她转身离开,成为结束聚会的第二个妖。 熊王紧跟著离去。 白王轻哼一声 “武君稷若敢背叛妖庭,我会是妖庭第一个揭竿而反的妖,在此之前,妖庭的皇,就该万妖称臣。” “一个破钉子,本將赌的起!” “本將会告你。” 白王大步流星的离开。 蝙蝠王眸光一利:“告我?!” 白王:“告你结党营私!” 蝙蝠王:“……”我草你爹! 害怕自己成了蝙蝠王结的党,狼王一溜烟儿跑了。 蝙蝠王抚著胸口,痛心疾首。 熊王不说了,白王平日里目中无人,看妖皇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屁都不放。 还有鬣斑,之前迟迟不肯归顺,一副反骨,归顺之后变成家犬了? 海东青和狼王两个桀驁不驯,凶神恶煞的大妖,不是一直气恼自己的官职配不上自己的能力吗?不是对陛下心有不满吗? 一群怂货! 蝙蝠王拍拍翅膀飞快赶往篱笆院,他要赶在白王告状前自首! 他敏锐察觉,雷讖后陛下脾性有变,杀性大涨。 他只是不想让陛下拔人皇钉,他绝不敢反啊!他更不想直面陛下的杀心! 蝙蝠王有些后悔今晚的聚会了。 把老山羊和木么供出来能勉他罪责吗? 他还知道一点儿乌鸦家族的故事。 乌鸦一族在商朝被封为国鸟,是皇族的象徵。 蝙蝠王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158章 夜闹 白苍在几只妖溜出去的时候就醒了。 她为妖温吞,不爭不抢,却不是傻子,一身雪白的小刺蝟在雪地上印下一串五爪印,屋檐下倒掛的蝙蝠睁开眼红眼珠,一列红宝石直勾勾的映著白苍的身形。 她停在了武君稷门前,用爪子接了一片雪花,洗洗脸,洗洗肚皮。 动作温吞又安逸。 小蝙蝠自檐下飞下来,歪著头无声发问。 白苍:“今夜我守门。” 小蝙蝠不能理解,它看向炼铁炉下方,那里臥著一只狸猫。 每天晚上,大妖们会安排值夜的妖,今晚是狸猫,它不明白白苍为什么过来。 狸猫伸了个懒腰,晃了晃尾巴,示意小蝙蝠不用管,於是它老老实实掛回了檐下,翅膀一合,化成不规则的毛毛虫茧。 解除危险,一排的红宝石挨个闔上,继续假寐。 白苍化成人形,倚靠门扉。 漫天的雪花,规整的院落,一墩墩的馒头似的泥屋,细听还能听到泥屋里传出的鼾声,她昂著头西望,能看到馒头窑的圆润的窑顶,里面存放著粮食和草药。 她听到卡瓦尔族的小孩儿说,攒攒钱,到了过年换飴糖。 现在大家每天吃大锅饭,想另外加餐,或者给自己的窝里添置用品得用泥钱换,每天会放出一些可交易物品,给大家的生活添个奔头,想要得抢。 白苍从刺里拿出钱袋,数了数,她杀高丽军还有这几日的工作攒的,一共三百零三块泥钱。 一两红糖要二十块泥钱,她想要一斤,打口铁锅要三十块泥钱,一斤麵粉二十块泥钱,鸟蛋更贵了,一颗蛋三十块泥钱…… 白苍认真的算做一锅红糖馒头要多少泥钱,十个手指头怎么都算不明白,明天找黄鼠狼,让它帮忙算算。 白苍把钱袋放好。 又想,要抽时间去鲜卑山一趟,里面有山珍,雇东虎王当护卫,猎只熊掌。 再雇一只海鸥鸟,去海边,拜託它找海里的朋友,抓几只海鲜。 这需要好多好多泥钱。 牛皮窗户透出了微光,身后传来动静,李九打开了门,对上白苍的眼睛。 他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白苍只是笑笑,指了指天上。 ——看雪。 李九也不知信没信,他看了眼屋里,低声问 “还有药吗?” 白苍笑容一敛。 “有,我去拿。” 李九退了回去。 床榻上武君稷披著被子坐成了三角粽,眼睛乏的睁不开,脑子却清醒的痛苦。 炕烧的太干,他嗓子干哑,嘴上起了一层干皮 “冷水呢?” 李九看向他伸出来的手腕,手指因为疼痛不自然的颤动著,为了延迟肌肉的疲惫,半条胳膊都用白色绢布箍的紧紧得,又因为疼痛,不得不半夜爬起来拆开,手高肿了一圈。 “冷水太凉,白苍有药。” “哦。” 屋里太闷了,闷的李九胸腔憋闷,但不能透风,太冷了,除了睡人的炕,都冷的让人打哆嗦。 以前还有一地的妖暖著空气,自新加入的妖群开始建房子,跟著武君稷的千把只妖也开始建窝。 问就是磨牙放屁更方便。 李九不建房子,他是贴身侍卫。 妖物蠢笨,盖房子盖错了黄历,陛下自住进来,就被三灾五难黏上了。 李九眼睛跟著武君稷的手指颤,脚难耐不住想动,白苍怎么还没回来。 妖物蠢笨,卡瓦尔族人也蠢笨,打个铁都不会,陛下手把手交都交不明白,嗓子教哑了,手也教肿了。 这才三天,接下来怎么办? 李九焦虑的头皮痒痒,像爬了一头的蚂蚁,难受。 千等万等,终於等到了白苍,其实只有十息,但这十息,著实熬人。 一把银针,看的人头皮发麻,现在的银针没有后世的韧细,扎手上能止疼,但被扎也要拿出点儿勇气。 武君稷木噔噔和白苍对视著。 妄图用眼神把刺蝟嚇退。 白苍狗胆包天,就是不退。 人皇大人从未对谁妥协过,只在白神医面前,妥协一次又一次。 武君稷瘫床上,扯个被角把脸一盖,当自己是个不知疼痛的尸体。 六针下去,武君稷开始感谢神医救他狗命,疼痛明显好转。 “陛下,这是劳损,您不能再打铁了。” 武君稷嗯嗯啊啊的应著,不打是不可能的,他身体里有灵力,只是还没平衡好输出和自护。 香火可以修復身体的致命损伤,对肌肉劳损不太管用。 或许这就是天地对人皇生老病死的限制。 千叮嚀万嘱咐,只换来武君稷一句 “我心里有数。” 他不会让自己落个残废的。 针完后,一层膏药涂手上,清凉的药力將疼痛一层层的驱逐。 武君稷表情鬆缓不少。 “刚才在门口?” 白苍:“陛下,六妖將一起离开了村落。” 武君稷只笑 “老山羊呢?” 白苍:“未动。” 武君稷:“等。” 这一等並没有等多久,翅膀拍打声在夜间很是抓耳。 第一个到来的居然是蝙蝠王,风雪將把他的头髮全部吹到了后脑勺,露出五官的稜角,他看起来飞得很急,胸膛快速起伏著。 他一落地就被牛皮窗户透出的微光震慑住了。 压著声音问守夜蝙蝠 “谁进去了?” 狸猫自铁炉下走出来 “蝙蝠右相深夜而来,有急事?” 蝙蝠王掛上笑脸 “猫副將,若无急事怎么敢深夜叨扰陛下。” 门內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蝙蝠王心一紧,斗著胆子跨进门,看到白苍和李九,暗自庆幸白王比他慢一步。 庆幸还没几息听到外面传来狸猫幸灾乐祸的声音 “陛下,白妖將求见。” 蝙蝠王倒头便拜 “陛下!臣有大秘密要与陛下商议!” 白王不等武君稷的放令,便大步闯进来: “本將有大秘密要告发。” 门外狼王也到了,就听一耳朵白王的『告发』,它在门口著急的喊 “陛下!臣也是来告发大秘密的!” 下饺子似的,狼王之后,一个个妖將爭先恐后的求见,说有大秘密要告发。 武君稷嫌吵,盘著腿,肘落膝上,歪头捂了一只耳朵 他的目光在蝙蝠王和白王身上来回打转。 “都有大秘密。” “我先听听伯牙要告发的大秘密。” 蝙蝠王膝行两步:“陛下!臣以为,臣的秘密比白王的更重要!” 白王:“本將的更简洁,一句话功夫就够了。” 蝙蝠王唯恐被白王占了先机 “陛下!臣深夜失眠,想到关於人皇钉的秘密,想与陛下夜谈!” “还请陛下屏退白將军,和其他几位妖將。” 外面的狼王唯恐蝙蝠王说了它的坏话 “陛下!臣求见陛下!” 武君稷抬抬手,把他的爱將们全放进来了。 顷刻间,屋里成了乱市场。 “陛下!蝙蝠王图谋不轨!” 这是狼王。 “陛下!您可別听蝙蝠王妖言惑上,您是知道的,我们几个里属他没好屁!” 这是海东青。 “陛下,今夜是蝙蝠王约眾將聚,欲论人皇钉。” 这是鬣狗女王。 “陛下,俺身心都是您的,您想知道什么,儘管问俺。” 这是熊王。 武君稷压压手,躁动一下歇了。 “蝙蝠王?” 破牛皮连忙媚上:“陛下面前怎敢称王,您叫臣蝙满达就好。” “蝙满达?” “是的陛下,满达在大蒙寓意著上升和进步,如果能由陛下叫出来,那真是如闻天音,如聆圣諭,臣必將时刻鞭策自己,为陛下尽职尽忠!” 武君稷跑了会儿神,奸臣能存在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我就先听听满达的人皇钉秘密吧。” 蝙蝠王鬆了口气。 “陛下!妖灵受您器重,本应尽职尽责,孰料它们蔑视皇令,玩忽职守,还四处散播谣言,动摇人心,老山羊找上臣,欲策反臣抵制陛下寻人皇钉的命令。” “臣不从,可见军心动摇,十分担忧,为了妖庭,以身犯险试探几位妖將是否忠诚,今夜臣约妖將一聚,试出妖將们对陛下忠心耿耿,此乃妖庭之幸!只是妖將反应过激,误会了臣,臣才事先寻陛下认错,以表诚心。” “陛下!臣以为,妖灵者乃妖域劣种不堪大用,应当弃之!” “就利用它们和人族爭锋,形成对垒之势,以陛下伟力必可以培养出一批新的妖民,这批新的妖民才是陛下的忠臣啊!” 第159章 雷讖使 海东青简直目瞪口呆。 他知道破牛皮不要脸,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不要脸,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贴了层功绩,同时以断绝妖灵后路的计策表忠心。 黑漆漆的蝙蝠,骨头也是黑的吧! 武君稷琢磨出味儿来,这是晚上拉妖將下水不成被告发,抢先自首自救来了。 他任由蝙蝠王跪著,故作惊讶道:“哦?我让妖灵找人皇钉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看来老山羊不老实啊。” 蝙蝠王附和 “陛下明鑑!” “你们觉得,人皇钉该找吗?” 蝙蝠王抢答:“该!当然该!” “妖族定助陛下拔出人皇钉,一统天下九州!” 白王被破牛皮的諂媚惑上噁心到了,却还是赞同道 “本將附议。” 其他妖將也纷纷附议。 认可了蝙蝠王助武君稷拔人皇钉的说辞。 这回轮到武君稷惊讶了 “我听到过这样一段话,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拋。” “拔了人皇钉,人皇权柄完整,诸位可就没了自由,万一孤改变主意,覆灭妖庭在翻掌之间,你们不怕?” 片刻静默后,白王站出来: “怕!但是,臣相信陛下不会轻易毁灭自己劳心劳力千辛万苦缔造的王朝!不会轻易放弃这片注入陛下心血的土地。” “朝闻道,夕死可矣。哪怕妖庭盛世曇花一现,那也是妖族从零到一的进步,始皇一统,此后人族帝王皆追求一统。” “陛下之后,一统不止是人族英杰的爭锋,亦会成为妖族英杰的执念。” “陛下不负妖族,妖族不负陛下!若陛下反了您的子民,此后妖族皆为弒王刃!” 白王单膝跪地,桀驁的低下头颅,反叛和忠诚两种品格同时在他身上出现 “臣白王,献上忠诚的荆棘,问陛下敢握否!” 鬣狗女王跪在他身侧,她初始归降,忠诚的便是妖庭 “陛下不负妖庭,臣鬣斑不负陛下,即便前方刀山火海,愿以血肉为陛下铺平登位台阶。” “陛下若负妖庭,臣即便粉身碎骨也要还魂人间入陛下梦中,以犬齿锁喉!” “臣献上忠诚的荆棘,敢问陛下,握否!” 熊王亦跪下:“臣不忠妖庭,只忠望江河的鱼,俺算了天命,跟著陛下年年有鱼!” 海东青:“臣,服於陛下威德,地龙带一战,陛下便是臣的主公。” 狼王没什么好说的:“狼性狡诈,只臣服狼王,陛下一日是陛下,臣一日为陛下效忠。” 蝙蝠王:“陛下,您是知道的,臣生性胆小,不敢反您。” 白苍侧跨一步,跪在六將最前方 “白府诸妖,甘为陛下清扫前路一切障碍!” “有叛,便平!” 武君稷自塌上走下来,李九侍立身侧,黑漆漆的影子,压著诸妖,像无声的宣告。 他不需要多华丽的效忠,他的存在就是忠诚本身。 武君稷伸出了右手,诸妖情不自禁投以目光,小孩儿的手腕细如三寸柳,上面涂抹著一层厚厚的膏药,指甲缝里残留著至今洗不掉的煤黑。 “我的回应,尽在天誓中了,天道铭文刻於血肉,我若有悖逆之心,自有天地罚我。” 眾妖目光这才自涂药的手腕上移开,落在中指指节那圈金色的大道铭文上。 它像又生命一般,深入武君稷血肉中,自肉里透出暖金色。 武君稷收回了手,他语气沉沉 “妖皇是我,人皇是我,妖族我要,人族我也要,人妖共处,不是虚话,阻我道者,死。” “天不罚我,我便无错,所行不容你等评判。” “你们的忠心,我收下了,自此以后,老老实实的,所求皆如愿,若心有不甘,要反就反,你们能贏,我把周帝的头砍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眾妖:“……” “蝙满达留下,其他妖退下。” 诸妖恭恭敬敬的请退,独留蝙蝠王。 蝙蝠王心知陛下留它是为了人皇钉。 他当即將自己所知的全部告知。 商朝有神官,职为雷讖使,被赐予听雷之能,代代养玄鸟,商亡后,雷讖使不知所踪。 传闻乌鸦一族知晓雷讖使后代的下落,秦朝以乌鸦为祥瑞,正是因为乌鸦向秦王献上了雷讖使。 传闻虽无法考据,信一信又无妨。 雷讖使若真的自商传下来,恐怕真的知晓人皇钉方位。 你说巧不巧,周帝也是这么想的。 雷讖使之说,隨著人皇钉话题的发酵在妖灵中传递。 栗工偷閒那几日听了去,回到大周,可不得对周帝好好说一说。 上次吵架周帝差点儿没气厥过去,栗工此次回来將在东北所见所闻全部陈述,周帝又差点儿气厥过去。 从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到修路建房。 从一千多只妖,到收服三千卡瓦尔族人。 从徒手搓铁生生累病连枚鸡蛋都吃不著,到瞬杀高丽三万人,尸体养地,头颅填炉,讹粮二十万石。 若没有栗工讲述,他都不知道这个孽障在荒原活的这么惊心动魄! 他给他写信,问他过的好不好,这个孽障说什么?快活极了! 快活个头! 周帝听的心力交瘁,心疼他风餐露宿,又气他在外面活成了狗样也不愿意回来。 锦衣玉食不好吗? 当大周的太子不好吗?! 朕是有多可怕,让他寧愿流浪狗似的艰难生活,也不愿意回来大周?! 他更气,哪怕如此,这铁嘴公鸡都没开口向他求援! 那几万斤粮食,还是他自作多情了唄! “你说他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 栗工能说什么,他只能说 “陛下,当务之急是抓乌鸦一族,找雷讖使。” “找!” 父子两人心有灵犀,武君稷要找雷讖使,周帝也要找雷讖使,嗨,周帝要找雷讖使的事儿还被武君稷听到了。 换成別人,说不得暗自警惕,悄悄退走了。 武君稷是逆子,他光明正大跳出来 “父皇要找雷讖使,正巧孤也要找,等父皇找到了,审问的时候孤正好过来旁听。” 周帝:“……”肺炸了! 第160章 追杀也很爱 他扯了腰上的玉佩砸过去:“你个逆子!” 武君稷抬脚,玉佩落在脚下,应声碎裂。 人皇运显相,像一团金色的影子,缓慢拉出三尺人样,眼睛掏了个形,鼻樑、耳朵、不见嘴巴。 小金人儿离地一寸,飘幽幽的,看起来一阵微风便能將它吹走。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月。 周帝一寸寸的扫视他,这是皇帝惯用的眼神逼视。 餵不熟的猫跑出去还知道隔三岔五报个平安,不忠的臣子干完了活儿都知道上个奏摺糊弄他,泯灭雷讖这么大的事,事过后武君稷居然一声不吭! 但凡长了心有牵掛就知道给家人报个平安!他呢?!再次回来只为了探听雷讖使! “朕问你!朕让妖给你送粮,你为何不让妖雕带书信回来!” 这问题听进武君稷的耳朵多少有些无厘头。 “父皇为这事生气?” 周帝不容他逃避:“说——!” 武君稷平静道:“栗工跟著妖雕返回长安,父皇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栗工,孤写信岂非多此一举?” 周帝指著他,手指微抖 “那朕三番两次给你写信,也是多此一举?!” 武君稷火上浇油:“是囉嗦了些。” 前两次周帝写信,他回信,第三次周帝没写,他也没写。 周帝一脚踢翻了五六十斤的乌檀木御案,沉重的桌子咯噔咯噔滑下台阶,造成的响动十分刺耳。 他眸色沉沉,胸膛剧烈起伏,虽一句话没说,却已是身为皇帝不可挽回的失控。 由四书五经伦理纲常填塞的人,对故国、故土、故人,生就著眷恋。 有了眷恋,离开后才有了牵掛,有了牵掛在漫漫长夜中才有了思念,因为思念,才有了『家书抵万金』。 而武君稷没有这份牵掛。 他不思念周帝,不眷恋故土,不牵掛长安。 所以他从不写家书。 无牵无掛的人对家书没有情感上的定义,只做礼尚往来的礼节。 当被动触发的家书礼节,失去来自长安的触发键,周帝便不得不认清现实——武君稷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箏,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 周帝意识到自己的付出无法得到同等的回馈。 他意识到他的肋骨已经脱离了皮肉,要埋乡它处,而失骨的痛苦让周帝生出被背叛的愤怒。 你为何不像我在乎你一样在乎我! 你为何不像我牵掛你一样牵掛我! 你为何不像我思念你一样思念我! 你我同骨同血同宗同源!是世界上最亲密的血亲!你为何不像天下亿万婴孩依赖父母一样依赖我! 畸形的生长环境,让周帝对独属於他的奇蹟產生同类的依偎心理。 可这个同类,要跑。 这让周帝怎么不愤怒? 他愤怒死了! 栗工顾不得惊讶太子奇怪的降临方式,拜劝道: “陛下息怒!” 武君稷惊异於周帝的反应,一丝微妙的奇怪在触及周帝眼中的伤心时,灵光喷溅。 沉默的几息,武君稷的表情变得微妙,再开口语气含著某种不合时宜的情绪 “你在怪我?” “怪我没给你写信?” “为什么?” “因为孤失了礼仪,不给你面子,还是……你怪我不想念你?”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低喃著,如阴暗的千足虫一寸寸扒上人敏感的皮肤 “你怪我不眷恋长安……” “你生气孤不眷恋亲情……” “你伤心我不想念你?” 武君稷语调逐渐高昂。 像为发现的天大秘密感到不可思议。 周帝的愤怒一寸寸崩裂,转变为被拆穿的空茫。 而武君稷死寂的情绪一寸寸爆燃,肌肉骨骼一寸寸战慄,他像一头闻到血腥味儿的野兽崽子,盯紧了周帝一瞬间的破绽,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这瞬间的破绽,比任何刺激带给他的感受都要浓烈! 像乾涸的旱地终於等来了甘霖,像窒息的囚徒终於拥抱空气,像癮君子终於舔到了梦寐以求的『解药』。 他浓烈的爱恨早在上一世隨著杀弟杀父消耗殆尽,留余恨煎熬著今生,像哽在胸腔里的黏痰让他难受,让他抓狂,让他噁心! 可就在这一刻,在此情此景,当他明白周帝为什么而生气时,那口让人窒息的臭痰终於有了鬆动的跡象! 武君稷知道周帝在乎他,可他没想到 他的好父皇已经在乎他到了如此地步。 对方会因为自己对他没有牵掛而伤心欲绝,痛苦不已。 在乎到最忌讳袒露的帝王,直白的问他『为何不回信』。 这似乎早就有了苗头,约法三章是帝王的脉脉温情,稷下学宫是帝王拳拳爱护,副璽是庇护,拦截他去东北是爱护,让栗工护他三个月是爱护,不远万里托妖族运粮是爱护,一封封书信,一件件厚衣,全是周帝为父的在意。 只是武君稷拗於偏见,非要给它们按上帝王之术的名头,直到今日家书之问。 让武君稷直面了周帝的在意。 他意识到,周帝的在意將成为他手中最尖锐的刀,让他的每一招报復能精准命中血肉,令其痛不欲生! 他两辈子竭尽全力与其鏖战的死对头,今生自生弱点,可笑的是这个弱点还是他武君稷。 这个发现怎不让他兴奋! 他兴奋死了! 这是能当做毕生战绩的兴奋! 武君稷三尺身影,不断拉长,直到拉成六尺成人的模样。 他以胜者的姿態仰天大笑: “老登,你猖狂一世,居然也会为一份家书失帝王分寸。” 武君稷直指周帝,猖狂放话:“这辈子,你完了。” 周帝的怒火被他两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金色的运相,没有骨骼血肉皮毛的点缀,不及梦中周中祖三分好顏色,可傲如仰天啸龙的自得和肆意,竟胜过周中祖十分。 这一指,如苏秦背剑千年风流亦含著绝命危机,这一指仿佛直指周帝致命的破绽,如项圈一样卡死周帝的咽喉,让他寒毛直竖,心跳失序! 大殿鬼一样安静的,安静下又酝酿著什么风暴。 砰——! 爆发了 “孽障——!你敢指朕!!!” “等朕找到人皇钉,一定用你母亲的骨头钉死你这个混帐玩意儿!” “朕要把你钉回娘胎!” “把你钉成第二个帝辛!!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大殿內迴荡著霹雳咣啷的巨响,以及周帝惊惧的怒吼声,像被掐死了三寸,非要死皮赖脸的逞能,说那並非逆鳞。 武君稷最擅长蹬鼻子上脸,对方若对他不假辞色,武君稷还会装模作样一番,可若让他知道对方十分的在乎他,他能把天掀了。 六尺的青年叉腰回懟 “老不死的!孤不骂你真当给你脸了!” “半截身体入土,还不休口德!” “孤未壮!壮则揍你!” “你屁股下面的位置是孤的,你的子民是孤的,你找到雷讖使也是孤的!” “等你死了,栗工是孤的!骨头都得孤给你埋!逢年过节的香火都得孤给你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有孤这个孝子贤孙,你就偷著乐吧!” 周帝头晕眼花,他要弄死他,现在就要弄死他! “闭嘴!闭嘴!朕要废了你!废了你!” 武君稷左躲右闪,一张利嘴同样不饶人 “你敢废孤,孤让你断子绝孙!断子绝孙!” 周帝口不择言:“你个病帝!你个病帝!” 武君稷:“老而不死是为贼!” 鏗鏘! 周帝拔剑追杀逆子,武君稷表演秦王绕柱 “你被踩住痛脚了!你要杀人灭口!你等著!等孤回来也要拿剑追杀你!” 周帝对著他的屁股砍 “朕要把你大卸八块!八块!” 武君稷:“三章!三章!” “君子受三章,武君稷你个小人,惯会用此拿捏朕!朕告诉你,你今天死定了!死定了——” 周帝一口气没上来,白眼儿一翻,直挺挺倒下了。 栗工瞳孔一缩,尖叫:“陛下——!救驾!!!” 作话:修改了三版,太耗神了,今天还是一章,这次是父子最后一次吵架,没有意外的话。 第161章 大孝子 托大孝子的福,周帝从没想过英明神武的自己会被气晕过去。 一句『半截身子入土』,一句『断子绝孙』直穿心臟,让周帝恨不得捏死他的大孝子。 根据梦中推断,大孝子殯天不到四十,他估摸著也就活个五十多岁。 依前世算,他现在年有二十四的確半截身子入土了。 依大孝子狠辣的性格,断子绝孙也很有可能。 正是知道他说到做到,周帝才气到口不择言,气的脑子里炸出流光,刺目的白之后就是天旋地转的黑。 他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等他醒过来,胸口膻中插著一枚银针,心里堵塞的鬱气隨著银针的捻转补泻慢慢化去,终於舒服许多。 “父皇……” 一声稚嫩而忧心的呼唤,让他忍不住侧头,雄起的怒火看到身边人是武均正时,滯涩淡去,鲜明的情绪按在刻板的温和下。 “是正儿啊。” 把他气晕了就跑,是『大孝子』会干出的事儿。 周帝心里不舒服了。 左手忽然缠上一抹清凉,冷风过手在温暖的大殿內十分古怪。 周帝精神一振,逆子还在。 菅太医见他醒了,便取了银针,恭敬的侯立在一旁。 “陛下是怒气衝心而晕厥,还望陛下日后保重龙体,万不可再如此了。” 周帝信任的太医不多,眼前人是一个,这是剖了帝王肚子又缝起来的神医,本来该死,可医术实在难得,便留著了。 周帝床前围了一圈的人,太后皇后为首,各宫嬪妃,连二皇子都过来了。 陈皇贵妃扶起周帝 “遇到什么要紧事,让陛下如此动怒?” 她瞥了眼栗工,当时大殿里只有栗工,她和太后询问,栗工只说陛下为政事烦忧。 看陛下听到二皇子呼唤的剎那反应,所谓『政事』不会与太子有关吧? 周帝看了眼天色,看来没晕多久,他摆摆手不欲多说。 武均正四岁了,个头似乎又长高了些,骨架长宽了,脸上掛著圆润的肉,头上的发包被他母妃系了个蝴蝶结,一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 眾人看著陛下用打量的目光將二皇子一寸寸看过,忽的顿悟,陛下看的不是二皇子,而是一个和二皇子一般大的儿子。 比二皇子瘦弱,比二皇子矮,比二皇子更像陛下。 武均正心口徒生一股气闷,仿佛父皇身上的病转移到他身上来了似的。 他不理解,这和前世不一样的三年,真的能造成这么大影响吗? 他记忆中父皇,游刃有余,运筹帷幄,是天底下如神一样举世无双的皇帝。 气晕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在父皇身上。 周帝想起宫里的三皇子、四皇子、大公主、二公主。 几个孩子一天一个样,长的珠圆玉润,一身富贵膘。 他又想起梦里的小乌鸡,想起漫漫荒原,想起栗工口中的『房无一间,地无一垄』,那点子无处能言的不甘、愤怒,淡去了。 作恶的逆子不老实了,凉颼颼的冷气从手爬上了他的头,停在了太阳穴附近。 凉的人清醒得不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的火又有点儿窜上来了。 他摸了摸二皇子的发包 “天冷了,穿暖些。” 武均正受到了关心,却並不高兴,因为他不知道这句关心是真心还是敷衍,是给他的还是透过他说给远在东北的武君稷的。 “父皇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如果父皇有烦恼可以说给孩儿听,孩儿愿为父皇分忧。 周帝赞了他一句:“吾儿乖巧。” 二儿子像温室里的小树苗,似乎只要他用心施肥,这棵树一定长的又壮又高。 周帝看了他良久,他在想,换太子。 太子太叛逆了,他应该养一个像二皇子般乖巧懂礼,温文尔雅的仁孝之君。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下意识的牴触。 心臟沉默的可怕,激情如海底沉石,亲自抚养另一个孩子,让他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他不想抱他,不想和他同寢,不想餵他吃饭,不关心他穿了什么衣服,他哭了笑了闹了,他在意不起来。 亲自抚养另一个孩子这件事,就如他面对三万字奏摺,只觉得枯燥难熬。 帝王譁然的人生,忍受不了平淡。 更可怕的是,他打心里觉得不会再有比太子更优秀的后继之君了。 这一刻,周帝不得不认栽了。 “朕只是不小心动了气,现在已经好了。” “夜深了,打扰太后让朕难以心安。” “朕让人送母后回去。” 太后没让他动,栗工跟著太子去东北的事不是秘密,太后猜周帝晕厥和太子有关,既然他不想说,她也不问, “让栗工送本宫,皇帝好好休息,陈皇贵妃留下伺候,其余人都回吧。” 周帝:“皇贵妃也回去。” 太后看了他两眼 “好。” 周帝再次摸了摸武均正的发包 “回吧,朕过几日去看你。” 武均正拱手:“父皇要好好休息,儿臣明日再来看父皇。” 周帝笑而不语。 他侧身,以肘支著身体,目送殿里的人都走完了,才点了点太阳穴骂道 “孽障,再气朕,朕废了你。” “你骂孤病帝。” 周帝眼神一闪 “朕被你气病了,朕成了病帝,咒你一下怎么了。” “你再气朕,朕天天咒你。” 武君稷低笑了两声 “扎小人那种咒吗?” 周帝:“对,扎个小人,埋朕龙床下面,朕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烧了,把你这个祸害一起带走,皇位传给孙子也不传你!” 武君稷冷哼:“孤不气你,你也彆气孤,不然孤让你没有孙子。” 再聊下去又要吵上了,周帝心抽抽,头也疼 “人皇钉你想拔,朕不想拔,你我各有心思,那就凭各自本事。” “你答应吗?” 人皇运拉出一道人形,是矮墩墩的小太子,坐在床尾踢脚脚: “嗯啊。” 第162章 温情 周帝脸上浮现笑意,心里莫名一阵痛快。 “过来,让朕摸摸你。” “摸不著。”武君稷一边应著一边用屁股蹭过去。 果然摸不著,以人皇运凝成的人形,像雾,入手一空。 “刚才看到正儿了吗?” 武君稷敷衍的嗯了一声。 小孽障在不吵架的时候,话十分少,也可能是只对他话少? “你现在长的有他高吗?” 武君稷没怎么细看,含糊不清道:“可能有?” “有他胖吗?” 武君稷想了想:“有?” “有他壮吗?” 胖和壮不是一个意思吗? “有。” 周帝拆穿他:“哦,原来都没有。” 武君稷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计较。 “朕看了,你二弟,三弟,四弟,都比你出生的时候圆润。” “你两个妹妹,出生四个月了,快赶上你七个月时的重量。” “你若不好好长大,再回来,你这个大哥还没下面的弟弟妹妹个高人壮,你羞不羞?” 这话戳了武君稷的雷区,前世营养不良,他个子没长起来,一米七八。 一个人时不显,和几个皇子站一起,他就像大葱里的芹菜,当然,这是武君稷自我美化的形容,在別的皇子嘴里,他会是大葱里的韭菜。 赖於周帝的好基因,几个皇子没有低於一米八的,最高的属三皇子,这小子不知吃什么长大的,长到了一米九。 人人赞其神武不凡,英若胡杨。 武君稷为了补少长的两寸,穿厚底鞋。 不是好面子,而是討厌对方借著身高压过来的恶意俯视。 周帝今日一提,他便上了心。 陈阳目测一八五,周帝目测也有一八五,他怎么也不能再长一七八不是。 武君稷轻哼一声,表示知道了,但你说的话让我很不开心。 周帝虚弹了一下他的小肚子,笑他:“你这点儿肚量,当了皇帝得被气死。” 武君稷肚量小,但被气死的绝对不会是他,看周帝就知道了。 把人气晕的爽快,把武君稷浑身的犟种毛捋顺了,能撑好几天,看在此行收穫颇丰的份上,武君稷愿意迁就一下老登吐屎的臭嘴。 不懟他了。 “下次会给朕写信吗?” 武君稷:“不写,孤过来。” 周帝心里舒服了。 “你快换牙了吧?把牙给朕寄来,朕给你扔到风水宝地,保证长得齐齐整整的。” 武君稷第一个想法是老登要拿他的牙做法,前世被拔指甲让他心有芥蒂,人皇骨像一根刺,扎的他满身防备 “两三年呢,再说。” 牙是不可能给的,没有风水宝地也能长的齐齐整整。 “朕听闻各国开始坎神龕,大周的朕给你留著。” 周帝唏嘘:“老子供儿子,无法无天,你说朕要是也给自己雕一个,让你皇爷爷供朕,会怎么样?” 武君稷想像了一下 “可能会气死。” 周帝一听拍掌而笑:“就这么办!谁让他总写朕的野史。” 他虚抚著小太子的头,语重心长道:“你要当个温文尔雅的小太子,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你得有,咱们大周是个孝悌的国家,这是底线,你得守著。” 武君稷沉默一会儿,发自內心的询问:“……你有吗?” 周帝:“……” 他捏著鼻子:“那你也不能骂生父!” 武君稷心平气和:“你不骂孤,孤不骂你。” “老子骂儿子天经地义,混帐玩意儿。” “老登!” “孽障!” 栗工送过太后,一进来就听到父子二人的对骂声,他简直无言以对。 …… 两人你来我往又互骂几回合,武君稷当即停止 “再约个三章!” 周帝嗤笑:“有用吗?” 武君稷三章单纯是给周帝上了条链子,他自己半点儿信用没有。 两人对视一会儿,各自扭头,互相不理了。 “你拔了人皇钉想干什么?” 武君稷:“等你死了,当皇帝。” “你不拔钉子,朕死了也让位给你。” 武君稷:“不一样。” 他没说哪里不一样,但周帝懂得,自古人心易变。 但周帝的高傲,容不得有人捏住他的性命。 只能各凭本事。 “你今天回来,就为了雷讖使?” 武君稷:“为了跟你吵架。” 武君稷侃侃而谈,说自己知道他听栗工的稟报会发怒,说他故意掐著时间过来,做好了准备要吵架。 周帝听的巴掌痒痒。 这气人的性子,怎么养出来的?! “吵完了,孤要走了。” “对了,父皇,孤想要长白山。” 周帝胸口一闷,指著大门怒吼 “滚!你现在就给朕滚!” 长白山是大周节制高丽,面对东北的门户,亏这个孽障有脸张口! 武君稷十分惋惜:“好叭,父皇你在想想,孤下次再来哦。” 他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又道 “父皇,妖庭缺人,孤想要两百万人口。” 周帝感觉自己成了他的许愿灯。 这孽障就是奔著要他命来的! “滚滚滚,你下次別来了,千万別来了!朕还想活著。” 武君稷很是惋惜,却也不恼 “如果有一日大周养不起了,父皇可以考虑考虑。” 周帝目光一冷 “你什么意思?” “还有四年妖域战场,这四年气运动盪,各地灾害频发,各国民生不稳,如果大周逢灾乱,妖庭愿意接受各国难民。” 每逢近人妖交战的前三年,总会生些动乱,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若无意外,些许动乱不会有碍国本,周帝想制约妖庭,即便再乱,他也不会让武君稷有机会从大周迁人。 可武君稷的话,又不像隨意一说。 “你要为妖域而战?” “为了妖庭而使天下动盪,使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然后你站出来做他们的天神?” 武君稷:“孤不参与妖域战场。” “父皇,你防得了孤,防不了人性。” “除非四国永不邦交,除非你们完全封锁妖庭,否则妖庭崛起或早或晚。” “无论如何,父皇可以相信,孤对人族永不相害。” “你不相害,妖呢?” “它们敢隨意生事,孤弄死它们。” 周帝思索片刻 “稷儿,咱们得谈谈。” 武君稷:“下次,我今天必须要走了。” 没有多郑重的告別,只是慢慢淡去了身形。 周帝坐正了身体:“臭小子,好好吃饭穿衣,別让朕多等。” 武君稷只是轻笑,他自皇宫收回了意识,没有回去东北,他去了火焰山。 囚禁木兆很多天了,去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第163章 秦皇遗书(二章合一章) 木兆遇到了一个神经病。 地底深处,不见天光,时间变得模糊。 被囚禁的第一天,她心惊胆战不敢动作。 被囚禁的第二天,她费尽心思想要逃走,努力挣脱人皇运的枷锁。 被囚禁的第三天,她放弃了,静静等待即將来临的审讯。 被囚禁的第四天,她开始飢饿、口渴,隱隱希望审讯快些降临。 被囚禁的第五天,她往地底扎根,想要汲取水源,失败。 被囚禁的第六天,时间开始变得难熬。 被囚禁的第七天,她度日如年。 方寸之地,没有任何生命和声响,她仿佛被遗忘在荒芜中。 …… 被囚禁了半个月,木兆感觉自己要死了。 饿死、冻死、渴死…… 抓了,关了,你倒是问啊! 抱著这样的怨懟,她又撑了不知多久,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时,眼前出现了一道亮光。 金色的气运在漆黑的地底匯聚出一道人影,木兆紧绷的弦,一下鬆了,终於来了…… 洞穴里木兆半个身体化作了树干,树根拼了命的往下扎,贪婪的汲取水分,可惜这片地方都被人皇运封禁,她的根,只能扎在地表,填满了整个洞穴,掠夺著空气中的每一分水汽。 她嗓子干哑:“人皇大人……” 武君稷点了点头 “精神不错,不愧是妖王。” 木兆苦笑不已,她和木么是同根桃树,木么在塞北吞食人皇运修炼,也能滋养她的身体和妖力,若非如此,她已经死了。 这几日她反覆的想人皇为何抓她,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木么暴露了。 只是不知人皇是否知晓崑崙神庙的事。 武君稷真心求解: “我有时想不明白,妖族既然崇拜强者,为何执拗著反抗孤。” “因为我是人?” 木兆苦笑:“因为您是人皇。” “凡知道千年前妖族被人皇如何对待的妖,都不想成为人皇麾下隨意宰杀的牛羊。” “那些愿意归顺您的,都是不知內情者。” 妖族没有史书,无法通过生育传承后代,它们的族群观念是在长达百年被人族排斥的过程中建立。 这便导致恩怨断代。 很多小妖只知道人皇很强大,有多强大?不清楚。 只知道妖族杀过帝辛,具体为何而杀?不清楚。 一个个的小妖,就像吃了睡睡了吃的猫,蒙昧而简单。 可木兆不是,她是妖王,她具备人类的思维,甚至在人类里也属於高智者。 她不想和千年的妖族一样成为被人皇压榨宰杀的牛羊,再正常不过。 武君稷不提千年旧事,因为时光荏苒,谁也说不清当初时势。 他本来以为妖族排斥人皇,定是因为人皇曾经对妖族造成了惨烈的血泪史。 可是当武君稷意识到天地对人皇的钟爱,和人皇拥有的逆天权柄后,他不这么想了。 “你会想著去蚂蚁窝里,杀死特定的某个蚂蚁吗?” 木兆微怔。 武君稷:“你不会,所以帝辛也不会。” 將乌鸦定为国鸟,封狐狸为妖仙,只这两点就能证明帝辛不会故意打压针对妖族。 “古周修商史,言帝辛强征暴敛、沉湎酒色、穷兵黷武、严刑峻法、拒諫饰非。” “他压榨的是人妖两族,而非只针对妖族。” “人妖共同推翻帝辛,是因帝辛暴戾,人妖共同抹杀人皇诞生的可能,钉下人皇钉又该怎么说?” 木兆:“我们只是想要自由,不想给第二个第三个帝辛当牛羊,难道错了吗?” 武君稷闭了闭眼睛 “自由?你可曾想过,天地间每一种造物都为规则约束?” “蛇吃鼠防鼠患,鹰吃蛇,防蛇灾,而鹰又被自身的生育能力和严苛的生存条件制约著数量。” “林多草不长,土多雨下塌,水多泛滥,火大成灾。” “平衡的天道,伏羲文王早就以阴阳二字给出了定语。” “你要自由,纵观人族百年发展,也该知道,规则內的自由才是和平安逸,没有规则的自由,是混乱的,带血的。” 木兆无话可说。 武君稷並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他非要將她的自由论踩入地底,將她那不为人道也得心思,照见天光,让她无地自容。 “千年前帝辛死的不无辜,若你们杀帝辛瓜分气运后,自成一国,与人族分庭抗礼,庇护同族安居乐业快活瀟洒也就罢了。” “可你们在野蛮粗鄙不思教化的路上走的一发不可收拾!” “千年了,凑不出一个皇权,打不下一片领地,只知道占山为王寄生虫一样生活在別人的国土上,又满腹怨言的敌对別人的子民。” “將自己带入被害者,一切行为套上反抗加害的名义,沉浸在自怨自艾中,不思进取,因噎废食,鼠目寸光!” “你们求自由,自由的腐烂著吗?” “你们说妖域难以整合,你们说天大地大无处可去,你们说建立皇朝秩序谈何容易。” “如今有人站出来,愿意带领你们从零建立妖庭,整合妖域,你们为何还不满足?” “胡坦、人皇钉、乌鸦族、你、神庙。” “个个与我作对!” “你们哪怕先忍著利用我建好妖庭再过河拆桥,孤还能道一句妖族卑鄙有谋。” “现在,孤只想骂你们一句畜牲。” “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思考。” “妖之所以为妖,在于思考。” “有脑子不思考,是为畜牲!” “拥有智慧,却活成畜牲一样的人生,这就是你要求的自由?” “木兆,若是如此,你不值得孤正眼相待。” 木兆动容了,她何尝不知建立妖庭对妖族有益无害。 可她不信人皇。 她语气低弱,拿起最后的盾牌抵挡心里软弱的侵蚀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话何解……” 武君稷讥笑一声 “孤是大周太子,此是事实,改不了的。” “非万不得已,孤亦不会做那杀父上位的乱臣贼子。” “可孤亦容不得周帝废我储君之位。” “人族是我的,妖族也是我的,当年帝辛拥有人妖两族的权柄,我也要!” 木兆情不自禁抬头,她眼前只有一个虚影,但木兆无法不动容。 顺於大势,服於人格。 “你担心我身为人皇,苛待妖族,但孤发过天誓,人妖在我眼里,皆是吾之子民。” “天地造物必有其存在的道理,你只见人皇权柄,却不想人皇的责任。” “天地生就两个註定敌对的族群,若想让两者互为平衡,又何必再生就一个无所不能的人皇?” “妖族传承艰难,无法修行,在人皇运的加持下却能一日千里,得敕封后比肩神明,你猜人皇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木兆想过,她心中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敢相信。 “而今人皇断代,使命不明,孤如今所作所为皆为大势所推下的摸索。” “妖將封了、神兽封了、神龕立了,妖印雕了,香火拿了。” “可孤仍不知道人皇生於天地间,所谓何为。” “人皇钉钉去三分人皇运仍有了我,缺少的三分,是生造我的,还是制约我的呢?” “木兆,若有一日,孤因那三分人皇运失控,你、你们妖族,必首当其衝。” “此为——因果。” 木兆身体一震。 她被说服了,人皇运强大无比,被钉去三分仍然孕育了人皇,那三分气运究竟是生造人皇的,还是制约人皇的? 如今的人皇已经不可匹敌,多三分少三分对他而言重要吗? 可万一三分人皇运里有天地对人皇的制约,有人皇必须行使的使命,却因为妖族,导致新生的人皇使命不全,有朝一日酿成祸端,恐怕又是一场雷讖! 人皇不可杀,杀之灭世。 他都已经不可杀了,天底下还有能制约他的存在吗? 没了! 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它们的阻止有用吗? 如果有用,便不会有塞北投奔的妖族! 妖族乱了千年,没有妖能一统天下,如今有人站出来,它们即便不愿,也该过了河再拆桥。 千想万想它们都没有阻止武君稷建立妖庭的道理! 阻止他拔人皇钉呢? 就像他说的,万一三分人皇运钉去的是天地对神明的枷锁呢? 木兆心如乱麻。 她不怕死,但她怕成为罪人。 一根命线,自木兆身上甩出,缠在了武君稷身上。 她终於供认不讳。 “木之一族流传著一个说法,人皇钉其实是一道人皇旨。” “是由桃树妖献祭,用整个身体,带著人皇钉直插进龙脉的。” “玄鸟预言,千年后的桃树妖,必会受祖先感召,守护人皇钉。” 木兆自嘲一笑:“可惜,我没有受到什么感召。” “我也不知道人皇钉的具体位置。” “崑崙山神庙的老乌鸦,是玄鸟一脉,听说崑崙山有龙脉,只要找九龙图,避不开崑崙山,玄鸟一脉一直守在崑崙山上,杀堪舆之人,防止他们补齐九龙图。” “那座神庙,其实新建没多久,也就百十年。” “他集香火供帝辛之母,人皇钉是帝辛生母骨灰造的,至阴至柔,它可能想以此香火加强人皇钉?” “我也不太確定。” “塞北,有老乌鸦的探子,乌鸦一族没多少战斗力,但它们是帝辛亲封的国鸟,会口讖。” “口讖得气运加持,有言之必中的效果,可它们得不到气运,这个能力,也只能让它们无视距离,与同族自由交流。” 武君稷心动,这不就是无形的网络么。 有没有办法仿照当年帝辛封国鸟的圣旨,造出一条『生物网络』来? “玄鸟一脉与雷讖使联繫密切,雷霆蕴含著天地秘密,雷讖使会听雷,很可能知道人皇钉的位置。” “老乌鸦……也知道。” “陛下可以审问老乌鸦。” 武君稷:“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木兆想了半天:“老乌鸦说…… 人皇可以感知天地万物,他常担心,您会感知到人皇钉的位置。” 武君稷挑眉,事实是他並不能。 或许拿到完整的人皇权柄他能做到,但他现在,做不到。 说完木兆停了会儿,看到武君稷並不满意的样子,她搜刮脑子又挤出了一部分 “它和胡先生藏了一批秦朝的书,在长安城十里外的一荒山深处,有三只九尾狐石像,听说书籍记载了秦始皇对人皇运的感悟和他绘製的九龙图。” 武君稷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对方回 “別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此行收穫还算满意,武君稷放了她 “孤不杀你,带上你会生生不息术的族人,去东北育种十年。” “若敢生二心,孤保证你和你妹妹会死的很难看。” 武君稷打通了洞穴,木兆得见天光,月亮撒下,她发现自己距离地面仅仅两米而已。 这两米,在人皇运的封锁下,她寸步不得进! 木兆低头苦笑 “遵命,陛下。” 武君稷意识直去神庙,老乌鸦! 他行动乾脆利落,气运大手,直入神庙抓取老乌鸦。 老乌鸦似有预感一般回头,它嘆息摇头,下一刻只见它身上妖力一阵扭曲,身体瞬间散了。 武君稷愣了,老乌鸦的因果线啪的断裂,对方居然二话不说自杀了! 够狠!够果断! 武君稷在神庙里绕了一圈,真的没了。 老乌鸦竟然真的死了。 武君稷意识瞬间回拢,他垂死病中惊坐起,听到门外传来骚动,天光显亮,妖灵老山羊跑进来急稟 “陛下!妖灵中乌鸦一族,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都自杀了!” 武君稷:“……” 不止自己死,还传令让所有族人一起死,够绝!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但够气人。 武君稷冷笑两声 “不用管,去找人皇钉,找不到人皇钉,朕救不了你们妖灵。” “李九,守门,孤不醒,谁也不能进!” 武君稷扯著被子继续神游,他非得去看看木兆口中的秦朝遗书不可!有本事,它们把书也给焚了! 长安城十里外的荒山有很多,武君稷一座一座找过去,终於找到了三只九尾狐石像。 他四处看了看,九尾狐石像围著一处老鼠形的阵法,年代似乎很久远了。 不知阵法通往何处。 他重点在洞穴里搜寻。 无意间碰到机关,打开了山门,武君稷进去发现里面乾乾净净的,有个屁的秦朝书。 武君稷翻箱倒柜,山洞里比老鼠搬运的还乾净。 他不甘心,掘地三尺,砍箱子锤桌子。 憋著一口气不顺心的气,『啪嗒』一声,一卷竹书自石桌子的桌腿掉出来。 武君稷眼睛一亮,老小子藏这么严实! 他迫不及待的翻开,浑厚的篆体写出了统一六国的帝威 ——寡人悟道人皇者天地也应生灵所求而得馈化身天地山川俯首●●●●●●●●思之慎之 秦朝没有標点符號。 还有八个字的墨跡涂改。 不知道是始皇涂的,还是后人涂的。 內容没有提及人皇钉,但如果真是始皇悟到的內容,必有巨大价值。 武君稷又翻找一番,除了这卷竹书,再无其他。 他无法横跨千里带走实物,记下內容,將其毁去,收回了意识。 两眼一睁,开始琢磨怎么分句。 可以分为三重意思。 第一重: ——寡人乃悟道人皇,天地回应生灵请求得到馈赠,才化身天地山川俯首xxxxxxxx,思之慎之。 第二重: ——寡人悟了大道,人皇是天地,回应生灵请求得到馈赠,化身天地山川俯首了xxxxxxxx,思之慎之。 第三重: ——寡人悟了大道,人皇是天地,回应生灵请求得到馈赠,化身天地,山川俯首,xxxxxxxx,思之慎之。 重点在被涂抹的八个字是什么。 这卷书被保留下来,是因为胡坦也在破解其中秘密吗? 武君稷联想到香火带来的眾生许愿。 他偏向第二重和第三重分局的意思。 但到底是人皇化身天地山川俯首了,还是山川俯首了人皇,有待商榷。 武君稷推开窗户,吸口凉气冷冷神,什么都別想了,锤铁去。 第164章 嗖!欻!二合一 东北的雪一下就是好几天,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將天地涂白,缩在被窝里穿好衣服,蹬上鞋子,自床头打了热水洗漱。 炼铁需要焦煤,他们分出一部分用来取暖,土炕分为三部分,锅灶,炕体,烟筒。 锅灶就是烧饭添柴的土灶,做饭的时候,或者烧水的时候,烧柴的烟热流经炕体,自烟筒出去。 这个过程可以热炕。 晚上睡觉封上一灶煤,添一锅冷水,炕热了,第二天冷水也变成沸水了,可以做饭可以洗漱。 家家户户每日领取煤柴的数量有限,有些人还会特意积攒省著用,一天里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家里才会有热气儿。 武君稷为了找秦遗书,费了点时间,起晚了。 他推开门就看到老山羊战战兢兢的跪地上请罪,门口还摆著一排的乌鸦尸体。 六位妖將分立在门口,一副將老山羊升堂审问的架势。 估计以为乌鸦自杀,是老山羊乾的。 一地尸体,让武君稷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目前有关人皇钉的线索全断了,苍道门、大光音、胡坦、老乌鸦、雷讖使…… 他身边没有堪舆人才,指望懵懂的妖灵撒网式寻觅,不知要到哪年哪月,难不成真的要指望陈瑜? 老山羊哽咽著求情:“陛下明鑑!小妖是想岔了,才轻怠陛下命令,將人皇钉一事透露给了蝙蝠王,妖灵中乌鸦一族不明缘由的自杀,小妖心中甚惧,但绝对不是小妖乾的啊。” 昨日六妖將入陛下室內,老山羊就知道他完了。 今日乌鸦一族死的不明缘由,他深怕被扣上和妖皇作对的黑锅,赶忙来澄清。 武君稷:“知道不是你乾的。” “乌鸦一族会口讖,隔绝山海同族內也能自由交流,它们作为商朝国鸟,与雷讖使相伴,知晓人皇钉秘辛,此次自杀,是不愿意透露人皇钉一事。” “尸体焚了养地,都散去吧。” 眾妖这才退开,各自回到岗位。 昨天晚上涂的厚厚的膏药,今日一早再看,只剩下一层黑色的药皮,手腕仍有使用过度的酸涩,却不再疼痛。 武君稷拎著锤头,在早饭做好前先搓会儿铁冷静一下。 噹噹的锤声响起,眾妖忍不住看向那道熊崽子大的身影。 这一声声的敲的熊王牙疼。 身体里的惫懒也被敲了出去,休休休,休什么休!连铁都不会打,让四岁的陛下天天拎锤子,手腕都累出病了!好意思閒著吗! 熊王风风火火的开工了。 整片人马立刻加快脚步运转起来。 武君稷对其他人的动静一无所觉。 他沉浸在思考中,他本来想在栗工离开后让李九杀了陈瑜,事到如今,再杀陈瑜,恐怕真的要失去唯一的与人皇钉有关的线索了。 陈瑜当初献画,画上有五座山脉,疑似五条龙脉,即便五条龙脉是真的,还有四条龙脉待寻找,他缺人才,如果杀了陈瑜,他还能找到別的人或者妖寻觅龙脉吗? 武君稷灵光一闪想到了阮源,稷下学宫时,周帝囚禁了阮源,却没有杀他,此人为堪舆大家,他记得前世阮源动了太子府的格局,改成了风水说中的夺运困龙局。 陈瑜前世师承阮源,应也继承了他的堪舆术。 若他是周帝,没有別的好人选,或许会选择阮源去找寻龙脉。 一,阮源会堪舆。 二,阮源被囚,天下皆知,用一个已经淡出眾人视线的人,可以达到不引人注目的目的。 三,不管阮源为了抱负还是为了报復,他都会尽心。 监视大周动向? 不,还有一个办法。 若秦朝遗书是真的——人皇者天地也,应生灵所求而得馈,化身天地,山川俯首。 应生灵所求而得馈…… 生灵所求…… 是那些被香火送到他耳边的愿望。 应其所求得到的馈赠,可以让他化身天地令山川俯首吗?如此未尝不可找到人皇钉。 等等…… 武君稷搓铁的手一停。 古怪作祟,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违和。 老乌鸦为什么要守在崑崙山? 就算崑崙山是一条龙脉,但九龙图九条龙脉,他为何非要守在崑崙山? 供奉抚都哪里不能供奉,为何非要供在崑崙山? 扶都的神像又是怎么进的大蒙祖山? 大蒙国君知道此事吗?若不知道他原本想供奉的女神仙是哪位?若知道…… 武君稷扔了锤子,大蒙国君,这老小子不老实啊。 想到他掘地三尺砸了石桌子才找到的秦竹简,武君稷冷笑了两声,阴沉著脸,回了房间。 那座神庙绝对有问题。 没关係,他再神將回去,这次不把神庙掘地三尺,不算完! 小太子满身黑气,飘回了房间,恶狠狠关上了房门。 “不许外人打扰。” 鬣狗女王歪著头疑惑,低声问熊王 “陛下怎么了?” 熊王挠挠脑袋 “可能要冬眠了?” “俺们熊族每年这个时间不冬眠脾气就会阴晴不定。” 鬣狗女王表示怀疑 “陛下不是熊。” 熊王邦邦打铁:“那俺不知道。” 院子外面的大锅旁,有妖踩著板凳往沸腾的水中倒米,生米一下水就漫开米香,勾的人肚里飢饿。 熊王耸著鼻子,对米汤生了馋意。 阿娜启达带著一帮人扫雪,两个人由蝙蝠王指挥著將草棚下打石油的零件搬上木板车。 这几日要將草棚下的铁件都运到小平沟,等那边安置好了,武君稷计划搬到小平沟,不出油,不回来。 开矿的妖队要去上工了,它们的吃饭时间和人不一样,不需要一日三餐,吃饱了能顶几天,饿了会自行狩猎,实在捕不到猎物才会回来吃饭。 而墙角一处地方,一人一妖正悄悄碰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拿到彼此想要的东西,快速分开,若无其事的远走。 她们没看到屋檐上一黑一白两只妖,无声无息的跟了上来。 雪貂握著手心里的泥钱,快速回到自己的小土屋,举著泥钱兴奋的看。 她將这枚泥钱放进钱袋子里,来来回回数了好一会儿,才埋回墙角的陶罐。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还有一个月,宝宝就要出生了,她要多攒人皇运,为宝宝开智启灵。 殊不知墙角的钱连同陶罐都已经消失不见。 百米外,一只黄鼠狼拘谨的举著陶罐,白王將钱袋子打开数了数,五十枚。 这只小黄鼠狼是白府的小妖,没化形的小妖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妖庭耳目。 因为它们睡觉打洞,且位置不固定。 说不得哪天晚上谁家床头就睡著一只鼠,打嗝磨牙放屁都不碍事,但万一说了不当的话传到妖皇耳朵里,自己想法解释吧。 一人一妖交易的速度隱蔽且快速,但她们的小动作瞒不过顶级猎杀者的眼睛。 所以白王来此地招地下的小妖询问情况。 小黄鼠狼:“一只雪貂妖,怀了孕,快生產了,她想攒钱为孩子启灵。” 妖极难生育,生育时会面临一个选择,是诞下一窝无智野兽,还是生下一只会思考有灵性的妖。 后者需要母体献祭妖力。 孩子在胎中时,母体將体內全部妖力化为养分,为孩子启智。 这样孩子一出生就是开智的妖,但母体隨著子嗣的诞生会在十年內衰亡。 若不献祭妖力,生下的孩子,就只是普通野兽,能不能开智为妖,看机缘和有无大量的气运餵食。 自己修炼都难,哪来大量气运为子嗣开灵智,所以生下来是无智的兽,基本註定它一辈子都是无智的兽。 一般这种,妖母教会它们捕猎便离开,从此再不相见。 这样严苛的生育条件,確保了妖不会泛滥成灾,但也造成妖族无法建立稳固的血缘传承。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如白王这样,长白山君老色虎看上一只没开智的大美虎,大美虎生下来白王,白王出生是兽,但他命好长了几年自己开智了,渡过化虚,跑回去和长白山君抢地盘,被野爹认出来了。 就此成为妖储。 反正每个妖王的妖储,来路多多少少都不正常。 白王掂了掂钱袋,嘖了两声,又让黄鼠狼原位放了回去。 一只黑猫变成了人形。 “一枚泥钱,换了两片人参。” “另一家妇人孩子天生体虚,妇人怕她冬日生病难医,找雪貂换了两片人参备著。” 白王沉吟:“这是私下交易。” 狸猫:“上报?” 白王没说话,大步回了篱笆院 “陛下呢?” 李九正在院子里磨刀,头也不抬的回 “房间里,人妖不得进入。” 白王瞧了眼紧闭的房门,请嘖一声 “里面黑灯瞎火的,等明年建个亮堂的宫殿。” 李九想笑,又压下了,建宫殿?五年內別想了,没那个条件。 “你有事吗?” 白王不答反问:“他在里面干什么?” 李九也不瞒他:“神降。” 白王:“怎么说?” 李九:“没法说。” 白王憋了半天:“跳大神?” 李九木了脸:“……” 白王轻咳一声离开了,最后这事报入了灰老鼠耳朵。 “不过即可。” 白王不明白这个『不过』是怎么个『不过』法。 作为一只有文化的妖,灰老鼠只能向他解释『不过』的分寸。 只要不会对妖庭的市价造成衝击,不会动摇泥钱的基础价值,私下的交易,不止不会成害,还会推动整体贸易的活力。 白王又是咋舌,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一遍灰老鼠,嘴里嘀咕 “都说鼠目寸光,读书竟然还真有用……” 灰老鼠:“……” 別妖读书有没有用它不知道,白王是读瞎了。 灰相秉承著良好的涵养,没有当场骂出来,只是眼睛里的冷光有些瘮人。 “白將,读书,也读的虎头虎脑。” 白王深以为然:“过奖。” 灰老鼠:“……” 武君稷没功夫管他的爱相和爱將们,他嗖——的神將到崑崙山,欻——的衝进神庙。 一瞧,嘿!大蒙国君那老小子在里面呢! 让孤偷听一下老梆菜在密谋什么。 第165章 神性(一) 崑崙山上的神庙,在蒙君登基时开建,这两年才建成。 蒙帝封吐屯监领官驻守崑崙山打理神庙,早晚上供。 大蒙都城叫哈林回鶻(gu)牙帐城,在草原深处阿鲁浑河西岸,崑崙山在大蒙边界线,自牙帐城来崑崙山,有九百多里路程,蒙君非大节大祭不至。 外面车马未歇,君帐刚刚停稳,老邦菜一身风雪,看著是刚到。 脖子掛珊瑚绿松石的监领官为蒙帝请了三柱香,武君稷瞧著大蒙官员有几位似是突厥出身,仔细一想也属正常,突厥残部被大蒙吞了一批,蒙帝有志效仿始皇,用人只论才干不论出身。 蒙帝合香而拜,身后一眾典兵、特勤,纷纷隨香。 武君稷耐著性子等。 老邦菜敬完香就对著神像发呆,一屋子的人垂著头等老邦菜发呆。 一柱香燃了一半,身上冬日的寒凉在屋內炭火中化开,蒙帝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鸦观星使半个月前传信,说它陨落就在近期,让寡人不要等年节,提前上崑崙,没想到啊……” “寡人竟无法见他最后一面。” 老邦菜居然知道老乌鸦的存在,还封了个观星使,武君稷冷笑两声,想想也是,妖这么好用,身为皇帝,怎么可能完全待之以大敌。 蒙帝双手合十,嘰里咕嚕说了一串蒙语,武君稷听不懂。 请香的监领官道:“观星使留下了遗书。” 一张纸被奉到蒙帝面前。 他打开来了一眼,武君稷跟著一起看 『勿动』 蒙帝倏地一收 “如此,听他的吧。” 蒙帝深深地看了眼神像,转身离去 “守好神庙,如今不动才是上选。” 蒙帝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武君稷满头雾水,九百里路就为了一柱香,几句感慨? 勿动,勿动什么? 老乌鸦半个月前就算到自己要死,那它算到孤会再来吗? 武君稷在神庙內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表面上,没有任何线索。 可蒙帝九百里奔驰、供奉扶都、妖灵老乌鸦,崑崙山龙脉,都诉说著此庙诡异。 直接现身翻找未免太小家子气,他堂堂太子,怎么也不能在別人国界做贼。 武君稷意识升天,目送看到白茫茫的大地,和蛰伏的崑崙山。 人皇有諭:雷降崑崙,不伤生灵。 灰白的天空,轰隆隆酿雷。 蒙帝掀开马车垂帐,仰天低喃 “雪天打雷?” 毫无徵兆的 “啪!” 一道白雷打在崑崙山顶,像天垂一线,看著对盘伏的崑崙山毫无威胁,可就是这道雷,將崑崙山的积雪劈的隨山而下! 大雪滔滔如大海奔岸,气势汹汹而来! 仪仗顿时乱作一团 “雪崩啦——!” 呼喊声戛然而止! 蒙帝反应不及就被山雪淹没口鼻! 又是两道白雷。 一道將恢宏的神庙瞬间劈成废墟,砖木倒塌,庙內的守卫都被砸晕过去! 一道直劈扶都神像! 沉闷的陶裂声令武君稷怔愣。 空陶? 破裂的神像一片片碎开,露出里面的本真。 桃树! 这棵桃树自地底长出枝干,上面掛著青赤黄白黑五种顏色的布条,竟然长成了人形! 武君稷一下想到了木兆之言,当初是一个桃树妖献祭,用整个身体带著人皇钉插进龙脉! 难不成就是这株桃树! 这座神庙地底就是人皇钉的位置! 人皇运化作大手,握住长出的桃树枝椏,以不容拒绝的力量,拔——! 这株桃树好似连接著整座山脉,沉如山岳,坚若磐石! 武君稷疯狂催动人皇运,东北篱笆院,浓厚的人皇运冲天而起!一息万里!金河横天! 乍起的人皇运威势,让眾妖如临天日,身如蜉蝣投瀚海,朝露望青天,一个个情不自禁围了过来 李九挡在门外,向眾將解释 “是神降,陛下神降去了草原。” 浩瀚的人皇运怒势浑浑跨天北下。 这金天好远好远,伸手不可及,插翅亦难拥,有时候白王会不可思议,那人瘦弱的身体承载如此大的伟力,还肯忍受荒原的贫瘠,生活的困苦,飞离自富贵的屋檐,克服重重困难,一砖一瓦的建设妖庭。 如果是他,可能会掠夺,会杀戮,会奴役,在血地里扎根。 但武君稷没有。 他选择远走,选择在无主的土地,从零做起,他手上的血不为奴役,不为掠夺,是为了统一。 单纯的统一。 白王又有了一条臣服的理由,偌大的妖庭他夺了也建不明白,还不如让武君稷出工出力,妖族坐享其成。 鬣狗女王感慨 “一息万里外……” “这就是神降?” 李九自气运中感受到了怒意。 “殿下生气了。” “草原有什么?” 小平沟的蝙蝠王抱紧了自己,呜呼哀哉 “伟大的陛下,臣是您最忠诚的小蝙蝠,您胸怀大海,请一定不要计较小臣被猪油蒙心的行为啊!” 蝙满达再次庆幸自己投案自首的速度,他是真的不敢背叛,他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心思。 璀璨的金河下,他连小心思都不敢有了。 这是只是金河吗?这蝙蝠腿的是人皇运啊! 万里的人皇运什么概念? 即便你在万里外,想打你就打你! 蝙蝠王朝著百十里外的篱笆院方向单膝跪地 “您最忠诚的信徒向您问安。” 第166章 神性(二) 金河跨过大周上空,將屋瓦照的闪亮。 凡夫俗子眼中,是天空现云蒸霞蔚。 在气运者眼中,这浑厚的气运,有生命!有情绪!有杀气! 每隔一段时间,一次异象,大周的臣子已经被异象击麻了,不再如当初那般紧张肃然,喝口水,踮起腿,找陛下和灵龟问问,这回又是因嘛呀? 周帝正和陈皇贵妃梅前日下,金海嗖的一横天,徒生无奈。 兔崽子又开始蹦噠了。 如此气势汹汹,又有谁惹他了? 没过一会儿,陈阳来找。 每次人皇运又或者神龕异动,属他跑的最快。 周帝捏捏鼻樑骨,和陈皇贵妃告別,和眾位爱卿去討论討论,这回那孽障又因为什么异动了。 气运的尽头,煌煌天威全部匯聚在这座神庙中,璀璨的金光形成了一颗硕大的太阳! 这颗太阳將崑崙山照成金山! 地脉震盪!狂风呼啸,崩下的雪,被狂风卷著,直上九天! 雪下的马儿、车子、人,一个个挣扎出来,神庙里昏倒的侍卫,意识回笼。 人皇諭旨,雷降崑崙,不伤生灵。 雪崩埋了他们的身体,却没有造成一人死伤。 御马的,支帐的,护卫的,陪驾的,一个个从雪窝子里钻出来。 蒙帝也从雪窝子里钻出来。 恐慌的噪杂声在呼啸的风雪中如蚊蝇,被埋没,刺目的金色,亮的人睁不开眼睛。 积雪埋了蒙帝半个身子,骤起的狂风卷著积雪,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蓬勃的大蒙国运腾空出世,蒙帝与国运同调皆国运的『眼睛』,扫视四周。 金光含著冷冽的威慑,直衝大蒙国运压来! 蒙帝眼睛刷的流下热泪,国运金龙低吼著闭眼,刺目的金光,闪的人什么也看不见,脑子空白,生理乾呕。 可他要看! 当蒙帝再次睁眼,他看到了太阳落於崑崙。 偌大的金乌表面,一层鎏金绒毛,透露著初生的稚嫩,轰隆——轰隆—— 人在叫,马在嘶。 山脉在颤抖,太阳在颤抖! 轰隆——轰隆—— 山脉在鸣叫,太阳在愤怒! 它被一株『小草』难住了。 薅不出来,为什么薅不出来?! 它摔了一个跟头。 它不甘心! 翻了天也要薅出来! 这颗太阳身体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崑崙山动了! 山脚下的大蒙仪仗,因为山脉的颤动站立不稳,蒙帝的身体在摇晃,可他依然不愿意移开眼睛。 他心头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要拔山! 只见璀璨的圆日开始衍化,它张开了翅膀! 它高昂起头颅。 它伸开利爪。 武君稷的意识进入了太阳。 一股被违逆的愤怒,令他吟唱! ——天地山川,不顺我者,逆也! “嚦——!” 金乌张开翅膀,半翅遮天! 人皇运!金乌相!他来了! 蒙帝心生恼怒。 “无齿小儿!安敢拔我祖山!” 大蒙金龙,一寸寸庞大,嘶吼著咬向金乌! 武君稷恼火极了,这桃树根系不壮,怎么这么难拔! 金乌气的炸毛,看到一条龙飞来挑衅,它衝著龙威胁吼叫。 敢来,扇你! 那龙是个聋子,金乌一翅膀闪过去—— “怎么可能!”蒙帝大惊失色,只见金龙在扇来的翅膀之下,寸寸瓦解!再无復起之力! 不,不是再无復起之力,而是拒绝再来一次。 大蒙国运,不由他二次凝聚了! 金乌两翅一闪,欲腾飞。 崑崙山轰隆隆哀鸣! 山上生灵在哀叫。 羚羊摔落!雪鸡哀叫!雪豹哀嚎! 一草一木都在悲伤! 腾空三寸的崑崙山脉,露出了下面庞大繁杂的桃树根系! 整个崑崙山下都是桃树枝! 除非他碎了崑崙山,再掘地三尺,將整个山脉搅得鸡犬不寧,才可能找到人皇钉! “吼——!” 一声龙吟。 只见一头巨龙,以崑崙山为脊背,蛰伏两千多公里,它自一条河的上游回头。 朝著金乌轻吼,这安抚似的吼声,让本就迟疑的武君稷,脑袋一清。 崑崙山脉绵延五十多万平方公里,数以千万记得生灵都在哀嚎。 愤怒的金乌叫声变得平和。 金海再次铺开,却不再天上,而是落在地上。 庞大的人皇运化作滋养生灵的力量,作为歉礼,回馈给崑崙山的千万生灵,治伤、化险、甚至起死回生。 腾空的崑崙山,一寸寸落回原地。 金乌低低的疲叫一声,要散去了。 地下的苍龙忽的腾空,直衝金乌而去。 一股庞大的气运之力,匯入金乌,共沉地底,武君稷视线一变,他变成了一座山! 崑崙山! 欣欣向荣的生脉,回馈著他盎然的生机和力量。 武君稷好奇的畅游,他感受到了一股包容的力量,这是天地对他的包容,安逸、安寧、安心。 我身即山。 我身即地。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在崑崙山无所不能。 他是崑崙山的神明。 他放肆的畅游著两千公里的山脉,他化作雪抚摸毛茸茸的雪豹,化作草被鼠兔啃食,化作风调戏飞翔的金雕…… 他流连忘返,沉浸在天地合一的自由中。 万千祈愿入耳。 那些他平日不愿理会的祈愿,这一刻让他升起无限的责任。 他回应了一地的祈雪。 他拒绝了杀牲的祭祀。 他接受了一孩童的感谢。 他赐予求药者雪莲。 他折了奸商求財的香火。 …… …… 一声声的祈愿被他回应,得到愿力的回馈,他更加觉得在天地间如鱼得水,他在桃树根系间穿梭,一道红黑的灵牌作巨剑,插在龙尾! 武君稷充满神性的意识,倏地一收,瞬间清醒。 自难以言喻的状態脱离,他被排斥出去,他看到了人皇钉,在崑崙山的起点——白沙湖! 金海淡去,意识回笼,武君稷还处在难以形容的离世感中。 那是天地浩瀚,意识却困於肉身的渺小和无力。 武君稷顿悟。 ——寡人悟道,人皇者天地也,应生灵所求而得馈,化身天地,山川俯首,神性淡薄,不应为人,思之慎之。 第167章 李九天赋 那超脱肉身纵横天地的肆意,让人流连忘返,山是他,水是他,花草是他,天地无处不是他。 一念风生水起,一念日升月落。 完整的人皇权柄是天地。 我即天。 我即地。 无所不能。 所以人皇不能有是七情六慾的人,他该是大公无私视眾生平等的神。 回应生灵所求,得愿力加身,愿力越厚,人性越淡,神性越浓。 当他身化神明的一日,气运於他已不再重要,人皇钉拔与不拔,都无甚区別。 而他现在想要拔人皇钉,却是不能了,因为人皇钉钉下的法则,被崑崙山龙脉认可了,亦是作为约束人皇而存在。 要么气运不全,保留人性。 要么以身化神,超脱天地间。 当年秦皇是否也面临这样的难题? 能有秦竹简上的悟道感言,必也经歷过神游天地的,明白了其中缘由。 八字涂抹是秦皇的答案。 若他下定决心化身天地,何必再留竹简。 始皇欲证道人皇,创万世基业,而发天誓赊欠天道气运,当他明白证道人皇的条件,选择拒绝剥离人性化身天地。 恐自己大业不成,而留下竹简,告后人思之慎之,恐竹简被销毁,才涂抹了最重要的八个字。 胡坦再聪明,没有亲身经歷过,也悟不出涂抹內容。 终於,千年之后,这片竹简,来到了武君稷手中。 如今,武君稷面临著同前辈一样的选择。 成神,还是做人。 若成神,壮志雄心不在,爱恨情仇不在,人妖两族的未来与他无关,前生今世的纠葛皆会化去,看生死离別,无情无感,眾生平等。 若做人,要面对无法安置的妖灵,无法打破的妖域,没有绝对的伟力,人妖难融,少了三分人皇运的弊端,会在未来一点点展露,成为阻拦他大业的坎儿,最后他可能会和始皇一样,中道崩卒。 他的大业会如秦朝,镜花水月二世而亡。 妖域就如千里之堤下的蚁穴。 “咯呀——” 沉重的房门自里面推开了。 武君稷目光投向李九,李九在吃饭,吃的很认真,听到此处的动静,立刻望过来。 荒原上的礼仪並不严苛,武君稷没要他隨时守著,李九干什么,他都纵他,武君稷谁也不信,他信李九。 可能是因为,李九是他今生自主选择的第一个人。 想起李九,就想到李猫猫,那是个很呆的壮猫。 比李九还呆。 他看的时间过长,李九放下碗,单膝跪在他面前,跪出任凭吩咐的温顺。 武君稷慢慢抄手,有时候农民揣不是为了暖和,而是漫长思索时的无依,总想填满了双手才能堵塞心里的空洞。 陈瑜的点將天赋是傀儡,源於武君稷对他的不信任,只想把他当傀儡。 又或者说,那时候的武君稷,急需一个有力量的傀儡。 李九身为他的点將,天赋觉醒的时机很偶然。 没有武君稷的主观意愿,李九的天赋很特別。 特別到武君稷怀疑『点將天赋是主公最需要的』一说是假的。 李九的天赋是,受盛记忆。 换句话说,他可以当武君稷寄放记忆和情绪的载体,就像……u盘。 但这个u盘很高级,他不止可以储存武君稷的记忆,还能储存武君稷的情感。 如果有一日,他有不想要的记忆或者情感,可以將李九当做垃圾桶,放进他的脑子里,什么时候需要了,再读取一遍。 放置和读取的方式也很奇怪。 类似於他的意识神降神龕,李九就是活体神龕,在他神降李九的时候,两人记忆共享,情感共鸣。 在这个过程中武君稷可以挑挑拣拣把自己不想要的记忆和情感,全部留在李九脑海中,当他有一日想要了或者想看了,可以再取回来。 这事对李九是一个负担,不仅是负担,这个能力简直没有把李九当人。 只有武君稷自己知道,他的负面情绪有多庞杂,他就像一个过载的垃圾桶,长年累月的压缩垃圾,装的超满。 將垃圾倒出来给別的桶,要塞两个,若只塞一个,会爆桶。 所以武君稷从未想过用李九的天赋。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用到它。 让別人承受自己的情绪和记忆,这怎么可能,武君稷不屑为之,亦不会为之。 但现在,他正在动摇。 武君稷深深的凝视著,一个宏大而瑰丽的梦,在他脑海展开。 那个梦的名字叫做——修仙纪元。 可这个梦,目前只是残砖片瓦。 要实现这个梦,他必须成神,却又不能完全成神。 天地是我固然瀟洒,但他初心是宏图霸业。 就像始皇长生是为了大秦万年。 如果成神要摈弃理想,我还是我吗? 但武君稷的理想需要成神作为跳板。 他需要一个锚,一个將他钉在人间、钉在神与人之间的锚。 李九,太適合做锚了。 “吃饭吧。” 武君稷轻声道。 “先吃饭。” 吃了饭,让他再想想。 —— 改天换地之力,拔山撼海之能。 崑崙山上的金光敛於一线,轰动的山脉重新蛰伏,愤怒的太阳回了东北雪窝,人心中的震撼,长盪不止。 四千里崑崙鸟鸣鹰啸,羚羊奔走,雪豹打滚,万物自由。 被狂风卷上天的雪花又飘飘悠悠的落下,灰暗的天空,亮出金光,在崑崙山顶的雪脊上落了层金箔,恍惚间以为是伏龙鳞片。 蒙帝半个身子还埋在雪地里,他忽视了寒冷,忽视了救驾声,忽视了满脸的泪,满心满脑都是璀璨的让人流泪的金色。 有生命的鎏金,是人皇运的顏色。 煌煌气运,天威隆隆,如日临山,化而为鸟,一翅遮天,怒而飞,拔山撼海,天地有感伏龙出与之戏,交而隱,万物復甦,曰之:神。 蒙帝失魂落魄。 神。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一颗死了的桃树,一根腐朽的人皇钉,一群鼠目寸光的兽,一群阴暗的人,真的能阻挡烈阳凌空吗? 吐屯监领官连滚带爬的过来请罪 “君上!臣有罪,臣定竭尽全力修復神庙!” 蒙帝魂不守舍 “死了几人?” 吐屯监领官:“未伤一人。” 蒙帝驀地抬头,质疑的话被山脊积雪反射的金光堵在口中。 如果是神,未尝不能。 “你刚才说什么?” 吐屯监领官:“未伤一人?” “上一句。” “臣必竭尽全力修復神庙!” 蒙帝悵然失神:“哦,不修了。” 吐屯监领官连忙应下:“是是是,臣定当——” 吐屯监领官忽然卡壳:“不、不修了?!” 蒙帝冷笑一声 “祖山都被拔了,还修什么神庙。” “修了就能阻止他吗?” “尾巴都露出来了,还藏头?藏个屁!” 监领官:“……” 蒙帝嘆息:“本君快要老了,千百年一遇的大变局即將到来,不想当夸父,就得当后羿……” “回吧。” 第168章 阮源 蒙帝决定回去第一件事,將神龕推了。 他会下令,凡大蒙子民,不得拜东北邪神。 但命令是有滯后性的,在他未回哈林回鶻牙帐城前,神明已在大蒙各地显示神跡。 那一日雷河横金,苍生入梦,梦中聆听神諭——天地浩劫,凡开智生灵,供香东北者生,不信者死。 眼见邻居死於雷劫下,天地晦暗雷霆当头,如末世浩劫,世人怎敢不信,连乞丐都捨得供香,后来浩劫消失,香火仍不敢断。 自那以后,生死祭祀,求香问卜,无不拜东北,无不向东北敬香。 为感谢真神,也为祈求来年牛羊马匹膘肥体壮草原繁茂,哈林回鶻牙帐城下分部,客己部落焚香跳舞,以牛羊血祭。 沟通神明的安禪双手奉刀於头顶,祭祀舞蹈大开大合有飞鹰奔马的狂放。 贴了秋膘的牛羊膘肥体壮,捆足引颈以待。 忽然,安禪闻得天音,他失声大喊 “神明降諭,不受血牲!” * 因山动滑落峭壁的採药人,落下悬崖的一刻,在心底祈求东北方向的仙神 ——您若在天有灵,请让我採到雪莲,救我儿子! 奇骨在山底醒来,不仅没有受伤,还得到了两株雪莲。 奇骨开心极了,他跪地,朝著东北方向,啪啪磕了三个响头,揣著雪莲赶回牙帐。 * 林鲁娜一家是大蒙奴隶,他们的任务是爬到崑崙山三千多米的地方为贵族採花。 崑崙茶宝——金黄雪菊。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从她出生一家人都在採花,可林鲁娜从未见过,今天她的父亲给她偷偷带回来了一朵雪菊花。 林鲁娜將它献给了东北角的神明。 花儿在她眼前消失了。 林鲁娜睁大了眼睛,她高喊 “玛姆!神明收到了花花!” * 李富贵是自崑崙至长安往返的大周商人。 他主要收购崑崙山的山珍,皮毛、药材、玉石、羚羊角…… 他总是將价格压的极低,冬天往返一趟,赚的比其他季节都多,他不止压价,他还卖假货。 他上香拜神,许愿今日能收穫满满,大赚一笔。 他的香,折了。 断头香。 李富贵倒吸一口凉气。 不祥之兆! —— 金海收势,周帝又上了一个无聊的早朝。 揣测来揣测去,它们还能越过高丽,把太子抓回来不成? 陈皇贵妃最近总暗示他圆房一事,成亲一年,还未圆房,是有些不对,但周帝让陈锦进宫又不是真要和她生孩子的。 既然不生孩子,圆什么房。 他不想封皇后,又需要一个女人替他打理后宫,这个女人要和二皇子母妃董贵妃平分秋色,还得成为太子助力。 满足这两点的,只有陈锦。 他让陈锦入宫,也是给陈家恩宠。 他不封皇后,陈锦名为皇贵妃,实为皇后,等她老死,再加封皇后和帝王同棺而葬,这泼天富贵难道不是恩宠? 陈锦还不知满足,非要圆房。 上一次他暗示陈阳找机会见见陈锦,让她老老实实打理后宫,日后他自然会提携陈家,陈阳怎么办事的? 周帝有了苦恼,忍不住向点將倾诉。 栗工可太懂自己主公的想法了。 周帝觉得,陈家能有太子,就是他们祖坟冒烟了,哪怕他把陈家抄家灭族,那他们也是占了便宜的。 只要太子在,陈家付出什么都是应该的。 可在陈皇贵妃眼中,她进宫一年,三皇子四皇子,大公主二公主一个个出生,皇帝却还未和她圆房。 侄子给太子当伴读因为稷下学宫太子被欺负,侄子被弃。 而侄子一时想不开,在太后的帮助下阉了。 小孩儿懂什么,这肯定是皇帝以太后的名义给太子出气。 她哀哀切切的求哥哥陈阳討个公道,陈阳却说,尊重小孩儿的想法,陈瑜长大了,什么都懂了。 陈瑜长大了吗?也就七岁。 陈皇贵妃天塌了。 她每日都过得战战兢兢水深火热,同周帝圆房只是让她走出不安的唯一稻草罢了。 周帝越拒绝,陈皇贵妃越觉得皇帝心思莫测,要拿陈家当踏脚石以达成不知名的目的。 点將和主公之间,没有秘密可言。 並非心意相通,而是周帝从不隱瞒自己的点將。 点將是比父母还要可靠可信的存在。 栗工知道太子的出身,也能摸清周帝的心思,更明白陈皇贵妃的不安,以及陈阳的想法。 他劝諫:“陛下,陈將军是男子,不理解女子的细腻,怕是劝不到点上。” 周帝想了个餿主意 “朕让陈阳嫂子入宫,让皇贵妃和她嫂嫂聊聊?” 栗工:“……” 他怕两个女人一拍即合,弒上。 “不如,陛下让太后试试?” 或许是同类的直觉。 栗工总觉得太后不简单。 周帝:“就这么办。” “朕让长白山君捉几只鸦妖,几天了,还没动静。” “这只老虎不老实啊。” 周帝指节叩了叩额头,忽然想到了什么 “前阵子昭华產子,朕派了御医,可惜啊,小的救回来了,大的没保住,昭华血崩逝世了。” 周帝升起一丝惆悵,那是少年时光再无人可议的惆悵。 “阮源,朕一直囚著未杀,当年朕和他也算同窗,师承於清水先生。” “清水先生堪舆术天下第一,只收过三个弟子,生前曾言,衣钵尽传於阮源。” “你说朕若再用他,会不会对不起太子?” 周帝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他只是想听自己想听的话,以减轻心里的不得劲儿。 栗工:“陛下,您为太子清缴稷下学宫,更与太上皇针锋相对武諫太上,爱子之心,天下皆知。” “如今启用阮源,也只是时势所推,若阮源能画出九龙图,找到人皇钉,说不得太子比您还要高兴,哪来对不起一说。” 周帝哈哈大笑 “栗工啊栗工,可说对了!” “朕要真找到九龙图,混小子说不得比朕还高兴!他哪会在意是谁找的。” 过了这一关,周帝眯了眯眼睛,讥讽道 “朕杀了阮源的爱徒们,就怕这块清高的骨头不好啃。” 栗工垂著眼眸:“陛下,子女永远比爱徒重要,他想收徒弟,日后多的是机会。” 周帝深以为然 “昭华生前想嫁女,浑小子的脾气,朕哪按的住,可不想惹他不快。” “老二和太子同龄,若阮源立功,未尝不可。” “找人,悄悄的,带阮源。” 栗工:“是。” 第169章 摇签 当蝙蝠王在小平沟建设好基本的生活条件,武君稷便搬了过来。 一到地方,就开始勘测打井地点,围绕著打井地点勘测数据,规划钻井平台的范围和落点方向,搭起了一个地基框架,只待往里面填充核心的精密设备。 鏗鏘的打铁声,和吆喝的组装声,是钻井平台的主题乐章。 厚重的积雪中心,是满身热血的铁匠。 篱笆院的铁匠有九成被抽调到小平沟,只剩下熊王的几个学徒,在篱笆院维持大眾基本的用铁器需求。 经过近一月的学习,目前妖庭可用铁匠有五十一人。 武君稷將钻井平台所用零件,细致拆解,落成图纸,分给这五十一人。 他自己则负责核心部分。 他来小平沟半个月,也没有向李九提出储存记忆和情感一事,因为除了李九,他还有一个备胎。 陈瑜。 陈瑜是李九外,唯一的知道他所有事跡的人。 如果需要一个垃圾桶,为什么不能是陈瑜? 武君稷下限很低,他觉得反正陈瑜要死了,让他利用利用怎么了? 一个註定要死的人,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会有丝毫心理负担,他心里已经不將陈瑜当人看了。 死人没有人权,陈瑜尤是。 陈瑜知道他曾经的卑微和低贱,所以武君稷对他毫不遮掩自己根里的烂。 人是一种很卑劣的生物。 正常的自低微走向成功的人,对知道他微末时有多狼狈的人,有两种想法。 一种是狠狠的踩死,抹杀他们,就像抹杀当初弱小的自己,將不堪回首的记忆自世界清除,留在世上的便只有如今光伟正的自己。 一种,则是將微末时的经歷视为功勋,抱著我处境如此艰难还能做出一番事业的自傲心態,让那些看著自己自微末雄起的人好好活著,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就是他优越感的来源。 武君稷对陈瑜的心態,是上面两种的综合,又想杀又想留。 直到出了一个李九,便只剩下想杀了。 武君稷想了又想,觉得好马不吃回头草,还是杀了吧。 他怜惜李九,不忍將他当做情绪垃圾桶,但栗工可以为周帝生生死死付出一切,李九也该为他付出一切。 为他做u盘,是他的荣幸。 想到这里,武君稷不由得升起自厌,他討厌自己像老登的那部分性格。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教过他,为什么他身上会有他的影子。 前世北战,他囤尸体做粮草,老不死的第一次对他说『诸子中,你最像我。』 在此之前,他也曾亲口说『诸子中,你最不肖朕』。 无论像与不像,都噁心死了! 其实他对將记忆和情感储备给李九有些牴触。 人的爱恨情仇都在记忆里,將这些一比一復刻给李九,无异於再体验一遍当年的耻辱和落魄,和自挖伤口有何区別。 他自认是个自尊心挺强的人,趴在地上吃馒头、跪在地上捡豆子、被人冤枉下巫咒深更半夜没穿外衣被御军拖出来、《太平民典》被烧,他跪在地上求人救火,太多太多,那些事用光了他一辈子的勇气。 从此膝盖再也不想弯折,一双口舌再也不想求人。 他將自尊捧的高高的,与李九记忆互通时,他真想马上杀了李九,他不允许第二个人知道那段记忆。 李九和陈瑜只能活一个。 当初他说等栗工走后,李九去杀陈瑜。 现在栗工走了,李九也请命动身。 武君稷允了。 他给了李九陈瑜所在位置,在长安。 快过年了,陈瑜回长安,並不意外。 他告诉李九,杀了陈瑜,把他的脑袋给陈阳。 他挺想知道陈阳的反应。 借周帝名义送来的针脚粗糙的药囊里,有几分真情? 能比仇恨厚重吗? 小平沟锤铁的鏗鏘声,从白日响到深夜,今日钻井平台的地基又高了一些,铁架添了两根,零件多了十几枚,明天组装一下,差不多能装出庞然大物的一脚。 可喜可贺的是,武君稷在今日把钻头打好了。 精铁钻头,三十斤重。 下面开始打机械装置,然后加柴油实验,看看能不能启动。 核心驱动做好,外置装备慢慢来。 武君稷也对神龕祈祷,希望这个冬天可以把钻井平台干出来。 三尺小神龕,是武君稷抵抗雷讖后昏迷后,灰老鼠提议雕刻的。 因为找不到会木匠手艺的妖,便用了一群铁匠。 用时一个月,照著武君稷的个头一比一復刻——三尺妖皇像。 雕成后被蝙蝠王要来,立在了小平沟,要求小平沟的人,要每天供奉神像彰显对妖皇的尊敬和忠心。 篱笆院的妖十分不满,督促铁匠们再雕一个。 熊王十分恼火,不想再拓宽专业,但妖皇像欸,他又不敢说不想干。 武君稷对这个雕像不太满意,一点儿也不威严。 熊王它们没见过长安城的成年体神龕,见过的妖给它口述,蛮熊想像不出来,只会照著武君稷雕。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打定主意要完整的人皇权柄,回应苍生的愿望得到愿力回馈,就安排上日程。 聆听眾生许愿並不是个轻鬆的活儿,数以亿计的祈愿,被香火送入耳中,如高维的囈语,对脑神经是巨大的负担。 为了减轻负担,武君稷將天下城池写在木籤上每晚摇签,摇出哪里,神降哪里,神降哪里,聆听哪里的祈愿,然后选择自己想回应的回应。 今晚又到了摇签的时候。 李九杀陈瑜去了,晚上没有人贴身守著武君稷,他便贴身佩戴妖印。 帐篷门口有妖为他守夜,妖印有灵性,也能保护他的安全。 只是妖庭的官章体系还未完善,妖印的公信力比玉璽差多了,只能等日后慢慢做文章。 一桶的木籤,摇啊摇,啪嗒,掉出一根,翻开一看,长安。 武君稷不太想去,长安是大周政权中心,那里的人的愿望,很多和朝堂有牵扯。 他帮他们实现愿望,变相的插手大周政权,他暂时不想將老登逼得狗急跳墙。 於是,他重新摇签。 摇啊摇,掉出一根,翻开一看,长安。 小太子稚嫩的柳叶眼变得扁平,对签桶表示怀疑。 他把所有签倒出来,检查里面是否有小妖精捉弄他。 查到了,是命运这个小妖精。 老天爷在挑衅他。 第170章 金色小神仙 行吧,去就去,偷偷的,挑几个简单的祈愿回应,大晚上的他也想歇歇脑子。 武君稷安详的躺床上,闭上眼睛,神降长安。 长安路上有积雪,天寒地冻,但行人很多。 长安夜市繁华热闹,武君稷隱隱听到『对联』、『倒福』、『打年酒、吃腊肉』的字眼。 是呀,快要过年了。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对联、腊肉、磨麵、新衣,热热闹闹的,年味儿渐浓。 武君稷喜欢过年,过年乞討比平日容易,过年朝堂休假政斗暂歇。 过年是个特殊日子,阴谋诡计也会收敛,只要仔细检查给老登的年礼没问题,身上的衣服款式、布料、花纹不出错,入口的食物不会让人拉肚子、晕倒失了礼仪,这个年就简简单单的过去了。 哦对了,还要把宫里赐的年夜饭,全部吃完。 如果有妻子,记得想办法让妻子配合你给个体面。 通常武君稷会用陈瑜拿捏太子妃。 这三年春节没什么好过的,他人小,老登闹著他守岁,武君稷装困不理。 每年討几颗银豆子,老登还拉著脸说他小家子气,要银的不要金的,討人厌的很! 他的银豆子全在皇宫里,走的时候也没带上。 没关係,若他建成妖庭,银豆子便不重要了。 武君稷忍不住多想了一些事,回过神开始聆听许愿。 有期盼和家人团结的。 有期盼过年能加一身新衣的。 有期盼能多收压岁钱的。 …… 很多很多,都带著年的味道。 对於这些即將发生的愿望,武君稷一般不理。 武君稷偶然听到一个人的名字 ——神仙保佑明年我能成功成为二皇子的伴读,让严可落选。 严可。 这个名字勾起了武君稷的一段记忆。 他顺著香火,降临都司空令府邸,许愿的人是都司空令的大儿子严征。 都司空令,九卿之下,职掌水土等工程,製作宫殿官署所需板瓦;兼管服役刑徒、设有囚系宗族外戚的监狱。 他有三个儿子,二儿子和小儿子是妻所出,大儿子严征是妾所出。 严征前世是三皇子党羽。 都司空令因为严征是他第一个儿子,对其十分偏爱,他前世站队武均正,也想让严征给武均正作伴读,但武均正没看上严征,选了丞相的公子。 后来,都司空令仍然站队武均正,他的三个儿子,分別在三皇子、四皇子和武君稷手底下效力,父子四个斗得天昏地暗。 听说严征因为都司空令被除了官身,而分家时都司空令以嫡庶的身份分的,被宠了多年的严征破防,跟都司空令闹掰了。 两个嫡子,因为平日里都司空令偏袒庶子也跟父亲离心,都司空令两边不落好,他的三个儿子也互有隔阂。 他与都司空令的小儿子严可在一场赏香宴结识,后来他想杀三皇子,严可想杀严征,两人联手成了盟友。 最后结果是,严可成功杀了严征,他没能杀成老三,因为老登有个不杀儿子的底线。 想想也真操蛋! 他23岁那年,陪老登视察黄河遇决堤,两人一起被冲走,流落民间半月,他为了救老登胳膊落了隱疾,二人相处的那段时间,给了武君稷父子关係变好了的错觉。 后来周帝將黄河决堤的事交给他调查,暗示他想杀谁杀谁。 黄河下游的堤坝是三皇子他舅舅建的,三皇子没少和他舅舅勾结,武君稷以为周帝想拿他作刀,也是他被半月温情和周帝装出来的愧疚糊了眼,竟敢肖想杀了三皇子。 他为了杀老三,作苦肉计,被三皇子的人抓住,没想到老三这么急,竟然亲自跑到河南郡审问他,问的不是他收集的贪污受贿的证据,而是牵扯了拐卖人口一事。 堂堂三皇子,竟然还做拐卖的勾当。 三皇子不知怎么,以为他抓到了他拐卖证据,让人捅聋了他一只耳朵,威胁他不能將此事说出来。 武君稷简直气笑了。 后来黄河决堤案和拐卖案並审,武君稷想要三皇子的命。 周帝不给。 操蛋的,他堂堂太子被严刑拷打,还聋了一个耳朵,就只换三皇子夺职位圈禁半年,让严征这个小虾米替死。 三皇子的舅舅,也只是流放。 自那以后,武君稷就知道了,大周迟早要完。 伤好后,他和严可大醉一场,恭喜他杀了严征,哭自己没杀成老三,发誓以后一定扒了老三的皮报仇。 没多久严可辞官。 又过了很多年,他北战时,严可北上投奔,操劳过度病死弥留之际,才说出真相。 原来他大醉后,周帝传严可,问他两人喝酒都说了什么,然后命令严可不可当太子助臂。 严可不想违背本心,留下也会被周帝掣肘,才选择了辞官,却不想,这一辞官成了他的心病,八年间他一直放不下长安的太子。 听闻武君稷挟帝北上,严可毫不犹豫的动身赶往北关。 严可最后是笑著走的,他说 “我想了很多年,即便世人否定您,但不与您做一场君臣,我会后悔终身,如今死而无憾。” 武君稷感动的不得了。 直到他开眼看到了妖怪,半生怪异,如走马观花在眼前闪过。 想到严可,才懂得了他遗言的真意。 他对严征的印象就只是『严可不討喜的大哥』 严征祈愿当武均正的伴读…… 这个愿望真的挺难为神的。 但凡武均正脑子不残,都不会选严征当伴读。 但是,严可也在备选。 如果武均正脑子不残,应会选严可。 武君稷意识降临在另外一个院落。 严可正在插花,修枝修的认真。 正常人12岁气运显相,严可如今才九岁,这么小的孩子还未开眼,看不到气运也看不到妖。 武君稷以气运化出人身,大大方方的在他屋子里溜达了一圈,像逛自家后花园。 逛完了看他对著瓶子里的梅花发呆,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剪,武君稷用手指捏掉了两片,在未开眼的人眼中,这花瓣也就忽然掉了两片而已。 武君稷左看右看,觉得这样就很对称。 满意的欣赏了一会儿,又在他院子里逛了逛,便溜溜噠噠的走了。 门口了,过来看看老朋友,没別的意思。 他决定了,以后像当官啊,升学啊,嫁娶啊,发財啊,这种愿望还是交给苍生自己努力吧。 神不渡懒汉,躺平者不要许愿。 下一个下一个。 武君稷走的自在,却未发现身后严可的异样。 他像僵在了原地,拿著剪刀的手一直维持一个架势,甚至隱隱颤抖。 过了很久很久,严可才慢慢放下了剪刀,抱著这瓶梅花左看右看,然后郑重的把它供上,手忙脚乱的去找父亲。 都司空令正在写奏摺,夹带私货想求周帝的福联。 严可慌里慌张闯进他的书房,都司空令张口就训 “夫子就是这么教你的?进书房为何不敲门?” 严可不敲门,但知道关门 “爹,我看到了金色的小神仙!” 都司空令手腕一抖,落下一团墨渍,整本奏摺,废了。 第171章 论 开眼一事十分玄学。 若说学识足够就能开眼,古往今来饱读诗书的女子千千万万,为何她们不能开眼? 可若说女子天生无开眼的运也不对,被记载入史书能见妖的女子,有四个,汉朝吕后,前唐武皇、太平公主、上官婉儿。 有人又提,因为这四个女子有官印。 汉朝皇后和帝王是政治同盟,掌兵政大权,权利空前强大,造成数次兵变,她们手中的凤印难道不比官印更有实权?为何整个汉朝皇后只有吕后能开眼? 后来又证实,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也能开眼,只是她们无人引导,说出去后別人只当她们疯了。 最后总结经验,考取功名得到官印者,在国运加成下必能开眼,其他人能否开眼,看命。 为了不让子孙蒙昧,身为父母,自然想为儿子谋个官印,让他看一看青天。 因此达官显贵无不重视读书。 常人12岁显运开眼,12岁不成,需得考取功名得官印,或者等十年一次的大运交替,严征却有特殊经歷。 年初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不知怎么,看到了人皇点將点出帝王的盛景。 年岁未到,气运未显,却自此开眼见天。 严征是都司空令第一个孩子,在严征和严可间,他更偏爱严征,自从知道严可九岁之龄竟开眼后,都司空令的態度便转变了。 圣人命格,成长期间常有异象,他未自大到认为自己能生出一个圣人,可他深觉嫡子命格不同寻常,日后定是干大事的。 他偷偷摸摸找苍道门道长为长子卜算,道长的卦辞是 『荀彧骨,郭嘉命,三年定乾坤,他提前开眼骨命已破,只剩乾坤未定,大人不妨再等三年,做三年臥龙才,待天垂象。』 臥龙,说的不就是孔明先生吗,这是暗示他,他的儿子在三年內就能遇到明主。 他儿子命格这么特殊,辅佐的明主说不得就是未来皇帝! 都司空令本来想让家里的儿子给太子当伴读,听到道长这么一说,他也不急了。 果然,这一年政局变化多端。 谁能想到太子跑了。 都司空令明悟,他儿子等的明主,是二皇子! 二皇子到了挑选伴读的年龄,这就是天垂象啊! 老天爷在暗示他,把握住机会! 都司空令立刻迎合二皇子的喜好,在二皇子生辰时送上香玉討好,並对二皇子的几个舅舅递了话,让他们在董贵妃那里运作一番,二皇子伴读,一定是他儿子的! 可今日一遭,將都司空令的自信打了个措手不及。 严可带著父亲回他的房间,对著插梅的花瓶比划了一下。 “金色小神仙就是这样,捏了下了两片花瓣。” 都司空令捏著鬍子:“你是说小神仙现身在你房间走了一圈,捏了两片花,又逛了逛院子,就走了?” 严可认真的点头。 都司空令复杂的看著儿子,坏了,今日的才是天垂象。 严可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金色小神仙只有这么高。” 都司空令一把捂了儿子的嘴 “禁言。” 能出入官邸的金色小神仙。 除了人皇不做他想。 对於大周的太子殿下,朝堂上的態度一言难尽。 怨怪他发天誓,亦惊异他不凡。 千年来第一位人皇,自显运一路火花带闪电,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带著举世质疑,朝著不知名的方向疾驰而去。 朝中同僚私下交谈,断言其生而知之,代天入凡,用俗话来说,这种千年不遇的人物是带著使命来的。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他是开创的始皇,还是承接的刘邦。 秦虽千古,但將秦制传承下去的是汉。 太子最后是秦流星还是汉月亮,谁敢说呢。 自神龕和灵龟出世,朝堂对这位太子更无可奈何了。 他身上有著太多的不確定性,不能交恶,也无法交好。 所以陛下给太子赠粮,大臣们也没太多异议。 诸臣对太子性格和为人一无所知,惧他年龄幼小被扭曲了思想,若非如此他们很乐意大周出一个生而知之的太子。 但也只能是大周的太子。 都司空令摸摸儿子的头,陷入沉思。 “可儿,你想当二皇子的伴读,还是小神仙的伴读?” 严可一口答: “小神仙。” 他回答的太快了,都司空令问:“为什么?” 严可:“因为我见过大神仙。” 严可一脸崇拜:“他好厉害!” 地龙带上空,二龙相斗、神龟渡劫。 后来的妖皇宣言、苍生入梦、金乌斗雷讖、以及半个月前的金海横天,气运者看到的,听到的,严可都能看到听到。 每个男孩儿小时候都有英雄梦。 能给大英雄当伴读,他为什么要给二皇子当伴读。 都司空令眼神闪了闪,太子忽然驾临府邸,总不能是心血来潮,定是可儿有什么地方吸引了太子。 他低声道:“可儿想成为神仙吗?” 严可瞥了他一眼:“不想。” 都司空令:“为何不想?” 严可一点脸面不给他留 “因为你有坏心思。” 都司空令手痒了。 他冷哼一声:“你哪是不想,是做不到吧。” 严可:“对,我做不到,你起开,我要给小神仙插花花。” 都司空令:“你插花有什么用,他又看不到。” 都司空令怂恿道:“你可以上香,说不定就和神仙沟通上了。” 严可嫌弃他:“你不懂,小神仙喜欢我插的花,他一定再来的。” 都司空令看著一瓶红梅,一脸一言难尽。 “他万一不来了呢?” 严可:“父亲当年雪中抱花等母亲,不怕母亲不来吗?” 都司空令横眉:“如何能一样!” 严可不明白:“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又道:“是不一样,父亲插花是才子风流,我插花是不务正业。” “父亲已经忘了为母亲插花的心了,但是我不会忘。” 他挑衅道:“我可以给小神仙插花一辈子!” 都司空令被噎了一下,他现在有些怀疑金色小神仙是这混小子为了插花编出来骗他的了。 “你想插花,让府中人帮你採购。” “为父去寻太常寺卿,商议政事,不留了。” 都司空令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早些年娶妻后得了一美妾,又有了严征,冷待了髮妻,被严可一点,都司空令升起了些许愧疚。 二皇子伴读,只报送大儿子严征的名字吧,推脱小儿天生体虚,不適合照顾皇子就成了。 太常寺卿那个神迷,天天想抓灵龟研究证实神官猜想。 都司空令想与太常寺卿探討探討,如果可儿…… 都司空令连忙摇头,不能想不能想,八字还没一撇呢。 第172章 许卿故人 武君稷离了都司空令府邸,听到许多求子的声音,武君稷直接忽略。 这个世界没有鬼魂,没有轮迴,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若两人天生不孕,为自然淘汰,他也没能力凭空给他们造一个孩子。 一道香火带著祈愿入耳,这柱香火特別浓厚! 香火浓厚一是用料讲究,二是心中无比渴求。 回应这样的祈愿,他能得到更多的愿力。 “信女求神明保佑信女没有看错人,珍儿以后能得庇佑,一生顺遂。” 武君稷顺著香火看过去,一对儿夫妇正给他敬香,他们亲缘线泛黑,气运又朝著同一个方向流失跡象,武君稷追寻过去,发现他们气运的主要流向是其兄嫂及其子侄。 武君稷以香火探其命线,知道了信徒大体状况 钱忱,茶商之女,二十岁嫁一书生为妻,后书生入朝为官,官至宫廷令,属少府中中等偏下的一个职务。 现夫妻两人三十一岁,膝下仅有一个十岁女儿周珍,苦恼无子传家,想拥有一个儿子顶起门楣。 在过继和招婿间迟疑。 看两人气运流向子侄,应该是偏向於过继。 亲缘线泛黑,表明日后亲缘会出不好的变故。 钱忱许愿女儿得到庇佑……武君稷想了想,抽香火窥钱忱命线,见她未来十年。 一幕是过继之礼。 半个月后他们过继了15岁的侄子。 第二幕,女儿鬱鬱而终的画面,夫妻两人一夜苍老。 第三幕,夫妻两人口吐鲜血死不瞑目,侄子得意大笑。 怪不得两人亲缘线泛黑,选择过继,十年之內,一家三口全死。 窥生灵来时路易,见未来难。只是几个片段,竟然耗去了他身上积攒的三分之一香火!这个消耗简直恐怖。 武君稷连忙收手,颇感肉疼。但是想到愿力为他带来的巨大好处,武君稷心態又放平了。 苍生有求平安的,求財运的,求学业的,求健康的,求子嗣的…… 人皇运可令人逢凶化吉、平步登云、財源广进。 他体內灵力,可治病救人。 能应付大多数祈愿。 他完成信徒的祈愿耗费的香火和灵力,会在信徒还愿时或命运被改变的那一刻以成倍的愿力回馈於他。 愿力可以增加他对天地的掌控,推进他和天地的融合度。 比如他要窥探一个人的未来,现在他和天地的融合度为百分之一,三个未来片段耗费他三分之一的香火积蓄,等他和天地融合度达成百分百,可一眼见此人一生而不需要耗费任何代价。 愿力並不是具体的力量,非要形容,愿力是他化身天地的进度条。 愿力越多,进度条越接近百分百。 他付出去的香火,和收回来的愿力是成正比的。 武君稷看到三段未来,就知道该怎么回应钱忱的祈愿了。 钱忱在嫁人的十年里,喝了无数的药,求遍了神佛,才求得一女。 夫妻二人找大夫相看,大夫说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宫廷令。 宫廷令调养了很多年,也纳了几个妾室,就是怀不上,不认命也没有办法。 可夫君就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要儿子顶门楣,便想著过继。 宫廷令想过继,钱忱想招赘,夫妻两人因为这事生了好几场气。 宫廷令觉得,侄子十五岁了,过继后就可以著手培养,將他在官场的人脉过渡过去。 女儿才十岁,如果招赘,还要至少十年,等孙子长大,又要十多年。 那个时候,宫廷令已经退了。 钱忱虽然不想过继,可宫廷令说的也是事实,后来夫君又说,可以过继招赘两手抓。 钱忱才鬆了口。 过继定在了半个月后,可钱忱总觉得不安,便日日上香,求神明保佑。 夫妻两人又一起向屋內东北角俸香,苍道门和大光音寺被劈,佛道便塌了半边天,长安城內许多人开始信奉神龕 钱夫人也拜。 周昌作为宫廷令知道神龕就是太子,拜著彆扭,也不觉得会灵验,为了安抚夫人才拜的。 周昌揽著夫人安慰 “夫人安心,萍儿那孩子我看了,虽然自小长在乡下,但心性淳朴,为人实在好学,孝顺懂礼。” “为夫先著手培养,若不是当官的料,便给他安排个別的生计,等日后你我走了,珍儿也能有个依靠。” 这句话算说在钱忱心里了。 她最怕的,是等她走了,珍儿无依无靠被夫家吃绝户。 无论是过继还是招婿,她只想找个能给珍儿做后盾的。 钱忱点点头,心里的不安,缓和许多。 夫妻两人就此歇下了。 武君稷搅了搅香火,把他窥到的未来,以梦的形式反馈给了两人。 有此梦讖,若还选择过继,只能说这一家在劫难逃。 武君稷给了梦讖便离开此地,意识回到神龕发现他龕里睡著一个人。 神龕是一座放神像的小阁,也算小型的神庙,武君稷龕里的神像是站著的,能俯瞰整个长安城的神龕,他的阁当然很宽敞。 缩在他脚底下睡觉绰绰有余。 但一般没人会这么干,神龕欸,神仙住的地方!他还是一个经常显灵的神仙! 武君稷对这个睡著的人好奇极了。 於是他探查此人身份,这一探,让他有些惊讶 许卿,前世故人。 周武一朝唯一的女状元。 他前世和许卿並无太多交集,因为他入长安时,许卿已经嫁人了。 听闻许卿女扮男装科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瞒过了考官,成功考上了状元,风头无两,深受周帝青睞。 跟著周帝做了一年起居郎,被人嫉妒拆穿了身份,得满朝文武討伐,又得太后、探花郎和稷下学宫力保。 最后嫁人以平息了舆论。 嫁的是当时的探花郎,武君稷入长安时,探花郎官至九卿之下光禄丞。 武君稷入长安听闻此事,对这位女状元尤为好奇,只是男女有別,他没有机会和许卿近交。 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许卿。 后来他陷入夺嫡漩涡,许卿又困於后宅,名声不显,没了交流。 不过她的丈夫光禄丞李勛到是个人物。 前世能在武君稷手里活下去的,都是个人物,武君稷驾崩了,李勛还苟著。 背后有没有谁给他出谋划策,就不知道了。 今生他和许卿竟以这种方式见了面。 她开眼了吗? 武君稷对这位女状元还挺好奇的。 应该没有。 不知为何女子很难开眼。 许卿应该是考中状元后开眼的。 武君稷放心的化出人形,蹲在龟背上,打量许卿的长相。 许卿裹著一床厚棉被,闭眼沉睡,比之前世被荣华富贵荣养多年的平和贵气,现在的她脸蛋儿是背朝黄土面朝天的黄,身体高壮,她並不很美,但五官透露著国泰民安的大气。 武君稷猜她是来京城准备来年春闈的,但怎么沦落到露宿街头就不知道了。 看看? 算了,武君稷没有事事窥探的癖好。 他蹲著看了一会儿 “祝你金榜题名。” 今晚见了两个故人,不如都凑一块,去见见第三个故人。 武君稷一走,许卿大口喘气,抱著被子撒丫子狂奔。 救命啊!!!我再也不住神仙家里啦!!! 第173章 李猫猫 埡子村是个大村,由李、杨、刘三姓合併,农院儿分布密集成巷。 胡同最里面一个院子,有个小女孩吸著鼻涕,扎著冲天辫儿,一身素棉袄蹲在家门口,堂屋坐著一个妇人,凑著月光缝袜子。 有几个小孩儿在不远处打雪仗,调皮的抓起雪球扔向小女孩 “傻猫!玩不玩儿!” 李猫猫不睬他们。 村里孩子自觉无趣,又笑闹去了。 李猫猫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听得懂人话,但不怎么灵光。 小孩儿给她起外號叫『傻猫』。 每到过年的,傻猫开始守门口,谁叫也不走。 因为她给大人物当侍卫的二哥告诉她,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回家。 李九走的时候李猫猫才三岁,而今她六岁了,守了三年,也只守到过一次。 若非李九每隔几个月都会寄来信和银钱,大家都以为他死外面了。 几个妇人坐在一起围著火光纳鞋底、缝新衣,嘴里谈天说地 “李九半年没寄东西了,这么长时间没音讯过,不会死了吧?” “他那差事,虽然银子多,但也危险啊。” “谁说不是,我们当家的虽然挣得少,但在身前站著,我心里有个依靠,李九虽然挣银子,但也没见玉娘比咱们好过多少,家里没个男人,提水都费力。” “玉娘她夫君死了四年了,送走了婆婆公公,守著小叔子和妹妹也守四年了,年纪轻轻活守寡,有什么意思。” “就是,等李九安家落户,有了自己的孩子,总不能一辈子养著寡嫂,可怜的玉娘成亲一年就死了夫君,连个孩子都没捞著。” “我要是玉娘,提前给自己谋个后路,攒些银子,给自己找个好人家,到时候带著小姑子,一起嫁过去。” “难嫁,谁想白养个小的,女孩还是个傻的。” “玉娘和傻猫就指著李九养家餬口呢,要是李九倒外面,嘖嘖,寡妇门前是非多……” 埡子村最值得热议的就是李九一家。 毕竟,小叔子在外面挣钱,嫂嫂在家里养小姑子这样的组合不多见。 武君稷知道猫猫傻,但不知道猫猫是这样傻的。 他没见过小时候的李猫猫,他们的相识应该是在周武三十一年。 那个时候的李猫猫三十三岁。 是埡子村的守村人,一个会写字算数的傻子。 被她嫂子养的和李九一样又高又壮,吃得多力气大,是个能保护嫂子的大猫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埡子村的李家宗族因为不明原因默认了猫猫一辈子不嫁人,老年由宗祠赡养。 若无意外,她起码能得个晚年。 意外是大蒙自幽州南下,大周各地反贼造反,內忧外患,黄河以北成为最先被捨弃的地方,朝堂提议避战迁都南下,武君稷逃出幽禁宫来此地招兵。 猫猫虽然又高大,但女子特徵很明显。 她是凭力气入选的。 一百两银子留给嫂子,为了失了音讯的哥哥,跟著他北战。 猫猫是他的侍卫,一根筋,只懂得简单的传达脑子不会拐弯儿,还好有一把子力气,训练训练是个好的衝锋將。 她死心眼,所以忠心,当时武君稷极度没有安全感,李猫猫是他在恐惧中溺水的绳索。 他拼了命抓住她,两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 人人都知道,李猫猫是废太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也的確坚持到了最后。 李猫猫不是想著给嫂子寄银子,就是提醒他別忘了给她找哥哥。 这傻子应该是跟著他的第二年开了眼,但她不明白世界怎么变了一个样儿,有段时间天天缠著他交代遗言 嘀嘀咕咕说: “完了,脑子彻底坏掉了,我要病死了……” “我脑子坏了,眼睛也坏了,我快死了,我想要个棺材。” “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给嫂嫂和哥哥也准备个棺材,就说我送他们的。” …… 武君稷故意吹起地上的新雪,吹了李猫猫一脸。 傻猫歪著头,天生受气包样儿,用手將脸上的雪搓下去,盯著前方发呆。 武君稷化出人形,揣著手蹲她旁边,想看她在这里蹲著有什么意思。 两人就这么並排蹲了一会儿,武君稷虚摸一把她的冲天辫,给了她一缕人皇运。 若遇险则逢凶化吉,若求学业前程似锦,若求官途平步青云。 “傻猫,好好读书,还当我的侍卫好不好?” 傻猫当然是听不见也看不见的。 武君稷:“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玉娘缝好了袜子,朝著猫猫喊 “猫猫,回来睡了。” 李猫猫听到了,但没动,好一会儿才起来,依依不捨的关门,上门栓,掂尿桶。 玉娘笑她:“这么不放心?咱们家在这儿,你哥要是回来,找不错的。” 村里人只知道李九给大人物当侍卫去了,只有她知道,李九是当太监去了。 只是当的似乎不是一般的太监。 她一直瞒著不往外说,是怕村里有人想吃绝户。 李九寄来的银子,足够她盖三间大瓦房,再请个丫鬟婆子伺候著了。 可她大字不识一个,漏財会招人惦记。 她表面过得清苦,实际上她和猫猫的衣服里面塞满了新棉,盖的被子也是实打实的厚棉被,她还有两床! 比那些一家三口缩在一床被子里,翻个身灌风的强多了。 她每顿能吃上稠的立筷子的米饭。 袜子是用兽皮剩料裁的,穿上又滑又暖! 地窖里满满的柴,冬天也还能烧热水洗澡。 不用怕没钱花,不用伺候公婆,猫猫又懂事,她又多想不开才想著再嫁。 她和李九说好了,李九在外努力挣钱,她养猫猫长大,给猫猫攒嫁妆招赘,等他干不动了,回来了,他们两个凑合过,她不嫌他残缺,他也別嫌她是寡妇,两人买个千亩良田当地主养老。 玉娘摸摸猫猫的手和脚,都是热乎的,自从李九被贵人看上买走,她们的手和脚再没起过冻疮。 被子里有两块烧热的砖头,用布缠的温度正好,放在脚边可以暖半宿。 玉娘把李猫猫塞柔软的被窝里,摸摸她乾乾净净的小脸和蓬鬆有光泽的头髮,心里软的不得了。 “嫂子想办法让猫猫读书好不好?” 李猫猫呆兮兮的眼睛动了动:“读书能见到哥哥吗?” 玉娘篤定答:“能!” 不能也得能。 李猫猫:“好,猫猫读书,和哥哥一样当侍卫。” 玉娘夸猫猫志向远大:“乖乖,嫂子明日给你绞飴糖吃。” 她买了一罐子的飴糖,每天都用筷子给猫猫绞一坨,让她偷偷的吃。 再看別家,过年连糖都不捨得买,她觉得现在的日子幸福极了。 如果李九今年能回来,或者给回个信,就更幸福了。 三四月份的时候,李九寄信说,他当上了一个超级贵的贵人的护卫,说以后能领更多的银钱。 自那以后,半年无音讯,可能是很忙,分身乏术吧。 码头卸货,忙的脚不沾地一整天才挣十五文钱。 李九每次寄银子都是几十两几十两的寄,一分钱一分力,不知道得多忙呢,没时间写信,也正常。 玉娘搂著猫猫,吹了蜡烛入睡。 武君稷寻著因果线去找到李九。 李九在飞鹰的相送下,仅用四天便自东北来到了长安。 他用在金鹰卫学到的本领,稍微一抹脂粉改变了自己的样子,变化步態,混入长安,自成衣店將不合群的兽皮衣服换下,找了个客栈入住,打算明天杀了人就走。 他这边刚进客栈的住房,一道声音入耳 “杀完陈瑜,允你回家。” 李九一震:“殿下?” “杀的快,你还能赶上过年。” 李九:“是,臣明日便动手,取陈瑜人头送给陈阳大將军。” 第174章 陈瑜 陈瑜出门近一年,每天风餐露宿,爬山涉水,直到年关才赶回长安。 大半年不见,一回来陈阳险些不敢认他,和出走前文文雅雅的陈府小公子相差可太大了。 季夫人见到陈瑜,『我的儿』直呼不止,眼泪涟涟。 陈瑜满心愧疚,抱著母亲好声安慰。 一家人坐一起吃了个团圆饭,等季夫人睡了,陈瑜才去书房找小叔叔。 陈阳早已等著他了。 “还走吗?” 他这个侄子年纪不大,有主意的很,但太有主意了也不好。 陈瑜毫不犹豫的答:“走的。” 他何尝不知老实待在陈府这辈子会过得很幸福,但这份幸福灼得他像油锅里的蚂蚁,日夜不寧。 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都是武君稷前世憾恨而终的样子。 最后的时光,眼睛看不到了,耳朵不太灵光,胳膊一到阴雨天就疼,三年北战马儿顛的他落了腰病,人身体不好,睡眠自也不会好,整晚整晚睡不著又导致头疼。 人躺在龙榻上,气血一寸寸耗尽,仿佛动一下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痛,他仍睁著眼睛熬,他有未尽之事,他不满意太子,他想活。 他熬过了很多坎,可这次实在熬不过了,一封灭妖域的人皇旨让他身体油尽灯枯,带著遗憾撒手人寰。 武君稷短命,陈瑜要承担一份罪孽。 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这份悔恨让他无法坦然的享受今生的幸福。 前世陈家周武三年被抄家,如今周武四年,陈瑜什么也没做,周帝也没有杀陈家,他不知道里面是否有太子的缘故。 无论有没有,他都感激。 更无法坦然的享受幸福。 前世仇恨是他的执念,他想报復整个周武皇室,他想不择手段將大周王朝覆灭,看高高在上的帝王成为阶下囚。 老师说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於前途不利。 陈瑜初始不知道老师的意思,直到他背叛太子,转投二皇子名下,在朝中谋了个小小的官位,开眼见天。 那一刻,他觉得老天有眼要灭大周,又觉得太子可真可怜。 整个朝堂都知道他是周帝的棋子,没有人会真心的为他效力,无论是忠心还是背叛,无论是打压还是提携,都不过是朝堂一眾专门为他导演的大戏! 公卿间流传著一句话,当你要踩太子时,皇帝都会走下来帮你。 他好可怜啊,就像天生的悲剧人物,越惊才绝艷,戏剧越精彩纷呈,落幕时越令看客难忘。 没有人將这个太子当真,明面上骗他、戏弄他、敷衍他、私下里嘲笑他、骂他,隨意一个开了眼的人都可以高高在上的俯视他,可怜他。 他们欣赏他的崩溃,欣赏他的隱忍,欣赏他的愤怒,欣赏他的反抗和蛰伏,像看一个跳脚的小丑。 陈瑜会恶毒的咒他,这稀烂的人生,他怎么还不疯啊? 这痛苦的人生,他怎么还活著啊? 这令人疯魔的人生,他为什么不去死? 有时候他会替他尷尬,都这么狼狈了,你活著有意思吗?死了多好,早点死还能给自己留一点儿尊严,多一丝体面。 可武君稷非要活著。 他不但活著,还想成为世人眼中的清流文豪。 一个人编纂《太平民典》,你是怎么敢的。 这种留名千古的好事吗,岂是你能做的,怎么也该分享出来,大家都分口肉才对啊。 天才遭人忌,那把火,他不放,也会有別的人放。 废太子妄想以此巨著抵巫咒之罪,也得皇帝愿意啊。 皇帝不愿意,巨著也只能成灰。 太子的敌人,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帝王。 当周中祖知道妖域的存在,本来就悲剧的人生更加悲剧了。 他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十五年夺嫡苦,其实是別人精心导演的大戏。 太狠了,太恨了。 一夜白头,宵衣旰食,因为只要停下,就会觉得活著好痛苦,可他仍然想活下去, 他全靠对盛世的憧憬和渴望强撑著一口气。 他要用妖域血祭他残酷的十八年。 老天对他真残忍,为何不能让他再活五年。 十八年,陈瑜从高高在上的俯瞰者,成为了武君稷人格魅力下的奴隶。 让一个人刻骨铭心的人、事不需要多,一个人,一件事足矣。 武君稷,就是那个让陈瑜重来一回豁上一切也要追寻的人。 前世他为陈家报復武君稷,今生他愿意为武君稷捨弃陈家。 又怎不是因果报应呢? “叔叔,如果有一日我死了,请你不要伤心,那是我应得的。” 陈阳摸摸他的头:“你不会死,人皇运庇佑自可逢凶化吉。” 这也是陈阳放心陈瑜小小年纪外出游歷的原因。 陈瑜曾是太子点將,后来虽然不是了,可斩断点將和主公交连的命线时,陈瑜得到了人皇运作为补偿。 陈阳:“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实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吗?” 陈瑜轻声道:“做错了就要赎罪,叔叔信前世今生吗?” 陈阳:“不信。” “叔叔还是信一下吧。” 陈瑜忽然又乐观道:“我应该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还没有做完想做的事。” 陈阳几次欲言又止,陈瑜阻止道 “別问,小叔。” “人生难得糊涂,您糊涂点儿也挺好。” 陈阳无话可说。 是的。人生难得糊涂。 “不管如何,你永远是我的侄子。” 陈瑜:“我当然是您的侄子。“ 第175章 皇贵妃 陈瑜好不容易回来,陈皇贵妃第二天便传召让他入宫。 陈阳上早朝的时候,將他一起带上了。 下了朝再將他带回去。 陈皇贵妃一肚子的苦,却也不会对一个孩子倾诉。 陈瑜知道姑姑对他阉了一事心中有怨,除了安慰和一声声的自愿为之,他也没有旁的可以安抚。 临走之际,陈瑜隱晦的暗示 “陛下让姑姑入宫,或许是为了太子殿下。” 陈锦本来无甚反应,笑著让人送他,就在陈瑜转身时,陈锦面色忽的一变,像是他的话一下戳中了陈锦心中就打不开的锁。 “等等!” 陈瑜留步,静静看著小姑姑。 陈锦强装淡定,让宫里的人全部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姑侄二人。 陈皇贵妃这几日跳出局势,思索自身处境,发现她陷入了一个误区。 她一直以为,她进宫,是陛下忌惮陈家功高盖主。 人一旦先入为主,就会步步错漏。 陈家门楣寥落,后继无人,陈阳地位虽举足轻重,在长安老贵眼里也只是个暴发户,他根基未稳,一身富贵系在皇帝身上,有什么可让皇帝忌惮的。 若忌惮陈阳掌兵权,陈阳一个泥腿子,背后没有任何人为他撑腰,皇帝让他交兵权,他敢不交? 皇帝娶她,定不是因为忌惮陈家。 皇宫里诸子未长成,皇帝若想平衡宫中势力,一直不立后维持现状是最好选择。 这么一看,皇帝娶她也不是为平衡后宫。 娶她对政局无用,对后宫局势无用,对皇帝子嗣没用,皇帝自己也不喜欢。 不圆房,又將皇后的权柄交给她,交给她的同时又明白的告诉她不要肖想皇后的位置。 陈锦入宫前想了许多入宫后的会经歷的事,唯独没想到皇帝不和她圆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陷入『皇帝忌惮陈家』的误区后,又陷入圆房的谜障挣脱不得,后来陈瑜出事,更让她心神大乱。 直到前几天太后召她,抄经后,太后点她,皇帝让她入宫是为了太子。 可陈锦並没有听懂。 直至今日,陈瑜也这么说。 陈锦想到入宫前夕,兄长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阿兄说这条命这辈子是太子和皇帝的了。 当时她不以为意,觉得阿兄的话为时尚早,今日方觉,一切早有预兆。 入宫前一晚和陈阳的夜话,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闪现。 他问她怪不怪他。 他说若非他的缘故,她不会入宫。 他问她日后有何规划,当她说出自己的意图,阿兄说,他要支持太子和陛下。 当时她以为兄长问她怪不怪他,是觉得他功高盖主,被皇帝忌惮连累她入宫。 而今再想,不是的。 她入宫必和兄长有关联,却不是因为兄长功高盖主! 太子,她入宫的原因是太子! 兄长是纯臣,只会忠於陛下,那夜却告诉她,他要为陛下和太子两人卖命,除非是陛下让兄长忠於太子。 陛下想把陈家绑在太子这条船上,而兄长答应了! 这才是她入宫的原因! 只有如此,她的入宫才有价值,她是作为太子在后宫的势力而入宫的! 通了! 这才通了! 怪不得皇帝不和她圆房,怪不得皇帝愿意给她这么高的地位,全是在为太子铺路啊! 她入宫时为太子,阿兄要为太子,甚至她的侄子也在为太子,陈锦想通了,却更不明白了。 为什么? 陈锦脸色几番变化,颓然的坐在凤榻上,她终於不再將陈瑜当作小孩儿,把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然后她问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 陈锦想要一个答案,陈瑜知道的她的未尽之言。 为什么要站太子。 前世陈瑜疑惑周帝为何灭陈家,后来他猜,是因为私怨。 今生陈瑜更加篤定了这个猜测。 可小叔忠君爱国,是周帝的纯臣,完全的拥皇派,怎么会和皇帝有私怨? 两人唯一可能结仇的节点,是陈阳戍边,还是太子的周帝去边关监军鼓舞士气那段时间。 前世皇帝因私怨灭陈家,今生又为何放过了陈家,前世今生唯一的不同是太子。 而在小姑口中,他的小叔今生居然早早战队成了太子一派,甚至不惜牺牲小姑。 他站太子,是因为前世有悔。 小叔又是为了什么? 陈瑜动了动唇:“侄儿……” “太子自大周,出走东北,小姑不好奇民间风向吗?” 陈锦微怔,轻轻皱眉。 “民间尚未传开,全部被按下了。” 陈锦:“不可能,太子出走要过城池,这么大的事,能按下?” 陈瑜又是笑:“小姑可好奇太子是怎么出走的?” 陈锦洗耳恭听。 “飞走的。” 陈锦一脸你在骗我的样子。 “有人天生生而知之,太子便是,侄儿也是。” 陈锦无语,自家的侄子她会不知道,聪慧是聪慧,生而知之不可能,这小子一岁的时候捡羊屎蛋儿吃。 “小叔说陛下有意在年后公布一件足矣顛覆眾生认知的事件,到时候小姑的很多疑惑能得到解答。” 陈锦闻言若有所思。 “侄儿站太子,是前世今生的缘分。” “小叔是为何,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小叔书房应是有答案的。” “我可以偷偷的潜进去找找,如果找到了,我和小姑一起分享。” 最后一句的促狭,给凝重的氛围开了一道口子。 陈锦笑道:“你小叔打你,我可拦不了了。” 陈瑜歪著头笑:“没关係,给他打。” 前世陈家被以私藏甲冑意图谋反的罪名抄家,抄完烧了一场大火,大火的源头在书房。 陈家的宅子是御赐的,长安城的宅子是官官世袭制,意思是,这个官被抄家下狱了,下个官住进去,流水的官员铁打的宅子,一朝一代官,人死宅还在。 要烧宅子,代表有需要销毁的东西。 火起书房,要销毁的东西在书房。 他要去书房看看。 抱著去看小叔书房的想法,陈瑜没等陈阳下朝就走了。 在即將出宫的时候,他遇到了栗工。 栗工身后带著一队金鹰卫,像是刚从自外面公办回来。 陈瑜左思右想也没想到大周有什么事值得栗工亲自出手,除非不是人,是妖。 在大周境內的妖王,好像只有长白山君一支了。 陈瑜不想和此人有交集,栗工是周帝身边的鹰犬,他太敏锐了。 陈瑜收敛了眼神,装作不认识,两人即將擦肩而过时,栗工忽然停步 “陈家小公子?” 陈瑜心中嘆息,他回过头 “小子陈瑜,大人是?” 这是今生陈瑜第一次与栗工见面。 “侍驾御前,公子称栗工便好。” “不知栗工大人唤小子何事。” 栗工眸中闪过一丝粉色,见陈瑜身绕一丝人皇运。 他本来是不想管的,可事就这么撞在他身上,不知是否应了人皇运趋吉避祸一说。 “小公子进宫探望陈皇贵妃?” 陈瑜:“小子离家半载,皇贵妃娘娘掛念,特传唤入宫,与娘娘敘话完毕,正要归家。” 栗工:“小公子怎么回家?” 陈瑜:“有家门小廝在宫门外候著。” 栗工:“最近长安不太平,金三,拿我的令牌找两个御军,送送小公子。” 金三拱手应是。 陈瑜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拱手道:“多谢栗工大人。” 金三跟著陈瑜离开给他找御军去了。 栗工给了其他金鹰卫一个眼神。 无声的讯息在金鹰卫间传开,几人抱拳朝著諫政殿而去。 栗工驻足原地,满眼兴味儿。 这位陈小公子身上有他们金鹰卫对暗杀者下的追人香。 这代表著有金鹰卫的人要杀陈瑜。 可他们並没有接到杀陈瑜的皇令。 这就有意思了。 第176章 书房画 临近除夕入长安杀人,不是一个好时候。 天子脚下,年关守卫非但不会放鬆还会加强。 杀人的方法很多,但李九要拿到陈瑜的头,给刺杀上了难度。 马车自皇宫出来,车轮经过鬆动的青石板,压下重重的痕跡。 李九判断马车里除了陈瑜还有其他人,不宜动手。 果然马车在大司马府停下,车里下来了两个御军,之后才是陈瑜。 陈瑜对两个御军感谢了一番,给了小费,客客气气送走,才入了府。 李九绕道后门,跟著马车潜进了大司马府。 陈瑜回府后直接去了陈阳书房,对守书房的管事道 “小叔说忘了本文书,让我回来取。” 管事没有怀疑,让他进去了。 陈瑜在书房大略一看。 陈阳的书房很简洁,除了一些基础的藏书就是装饰的字画。 他四处看了看,寻找著蛛丝马跡,发现书柜最下面有一箱用来作画的顏料,而且看装顏料的工具,主人长年累月的使用它。 在陈瑜记忆里,小叔爱看书,但不爱作画,且如今流行的是水墨画,可小叔用来盛顏料的工具十分有讲究,看顏料残留对色彩搭配也到了一定境界。 这哪像不懂画,不爱作画的样子。 陈瑜脸色变得古怪,今生色彩画的开山祖师竟是小叔? 陈瑜展开了几幅画轴,都是水墨。 既然有调色,调出的顏料都用来干什么了? 陈瑜坐在书桌上,看著桌面,他趴下仔细的嗅,然后蹲下身,在桌子腿上发现了一点极为浅淡的硃砂色。 陈瑜歪头,看向桌下。 上下敲了敲。 空的。 陈瑜打开暗格,微微皱眉,什么都没有。 东西不藏暗格,哪藏哪了。 陈瑜在四四方方的书房里寻找,最终还是集中在一堆画轴的竹篓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瑜一幅一幅的找。 他运气很好,在第三幅时,展开在他眼前的不是照本宣科的水墨,而是一抹亮眼的宝蓝色。 三岁小儿,眉眼如画,脸膘圆润,眼角下一颗小痣,抱著布老虎,平淡的瞥著画外,一股犟味儿。 陈瑜呼吸凝滯了。 只要眼不瞎,就不会认错,这是太子。 陈瑜大脑乱作一团,小叔为什么画太子? 他卷上这幅,又抽出一幅画。 缀著粉色小米花的银链子在头顶缠著小发包,珍珠腰带,緙丝靴,浮光锦,浣月纱像一朵飘著的粉云,被人抱在怀里仰著头,矜贵极了。 又是太子。 陈瑜又连抽三幅,全是太子! 这些画从蹣跚学步,到会跑会跳,七个月被抱著封太子的幼儿。 一岁在花园里戳小乌龟的太子,一岁半在宫道上噠噠噠跑步锻炼身体的太子,雪天撑著一把小小的伞对天忧鬱的太子,还有躺在晒热的石头上打盹的太子…… 这样的笔触,是爱。 直到他抽出最后一幅,少年將军做明堂,眼角下同样位置那颗相似的小痣,让陈瑜整个人如雷灌顶。 他呆滯的看了很久很久。 抖著手將画卷一封一封归位,聪明的脑袋像灌了铅,一丝都转不动了。 前世有一个令他疑惑的事,皇家子嗣怎会流落民间。 周帝给出的理由是,他在边关,无意间宠幸了一名女侍,本想带她回宫,可那名女侍不愿意,他便没有强人所难。 但想想也太荒唐了,如果是真的,那名女侍知道自己怀了龙子,怎么会在外养胎,会有人不贪恋富贵寧愿在外面当农妇,也不愿意进宫当妃嬪? 前世寻到太子,周帝说经天玄大师卜算,太子的出生时辰只比二皇子早一个时辰。 当年眾人以为是皇帝故意让太子做大,可今生总不是了吧,太子依然只比二皇子早出生一个时辰。 这代表著,上一世周帝没有谎报太子出生时辰,是大师卜算的,还是周帝一开始就知道长子的存在? 那可是长子,大周祖宗规矩,长子为太子,什么情况会让周帝不顾规矩也要扔长子。 今生太子出生在行宫,没有被扔,但母依旧不详。 答案可能是周帝极其討厌太子生母,这份討厌让他无法容忍长子的存在。 前世太子入长安经歷的一切,就是佐证! 但今生怎么又容下了呢? 太子生母是谁? 这一幅幅画又为什么画? 小叔为什么拥护太子? 陈瑜失了魂。 他想到了,他很小的时候,见过右眼角是有痣的小叔,后来从战场回来,小叔脸上受了伤,伤口很长,就在眼皮下方,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他记得,当时还抱著小叔哭了很久。 这是很早很早的记忆了,早到陈瑜遗忘了两世。 前世初见太子,他总觉得太子有故人之姿,可他的脸和周帝一模一样,想到用『故人之姿』形容这个和仇人长的一样的人,陈瑜就厌恶。 於是那份熟悉感,被他刻意忽略,最后遗忘。 陈瑜浑身发软,身体沁出无法承受的冷汗,他抖著腿蹲在桌子腿旁。 陈府灭亡的原因。 太子流落民间的原因。 太子生母不详的原因。 小叔书房里的一幅幅画。 同样的右眼角下的痣。 陈瑜从没有一刻这么恨自己聪明的大脑和縝密的条理。 太子和周帝长的一样,可太子身姿,並不像周帝。 周帝狂放风流,脚大、溜肩、眉浓、健壮,穿上宽大的龙袍,威风堂堂,气势压人。 陈阳头骨比普通男人偏小,宽肩,显得上下比例均匀,標准的身材,肌肉更流畅,是每个男人都渴望拥有的完美肌肉骨骼线条。 太子简直挑了两个人最好的优点长。 均匀的骨肉,相似的样貌,还有那一点小痣。 但他前世病弱,世人也只將目光放在他与周帝一样的脸上。 和周帝相似的脸,没有给武君稷带来半分的好处。 那个令人恐惧的答案,让人不敢碰触。 可陈瑜已经围绕著那个答案起了诸多联想。 他像溺水的浮萍,想跑出去找陈阳,他要问他,让他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他猜错了! 一道寒光架在脖颈,陈瑜倏地停步,顺著寒光望去,李九的闷脸入眼。 “殿下说,你该死了。” 第177章 悔悟 陈瑜混沌的大脑在脖颈上的寒刀冷利中清醒。 他第一个想法是不可能。 太子聪慧,知道他离开是为了找九龙图。 太子重诺,答应给他十年,就是十年。 可太子派来了李九。 陈瑜朝著门口看去,老管家被李九打晕放倒,李九闯府闯的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是什么让太子忽然变卦,迫不及待的要杀他? 凭著生存的本能,陈瑜立刻报出了保命符 “九龙图!” “太子知道我在找九龙图,我已经验证四处龙脉!他答应给我十年,不可能会杀我。” 李九神色无甚波动:“杀了你,把你的头给陈阳。” “这就是我接到的命令。” 不管太子之前对陈瑜说过什么,也不管太子为何反悔,他只知道他的任务是杀陈瑜。 这听在別人耳中分外奇怪的命令,却令陈瑜表情倏地空白。 那个让他牴触、反抗、不敢相信的真相,又压上了几分真实的重量。 怪不得他反悔杀他。 太子知道了,他一定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了。 利刃在陈瑜脖颈破开一道口子,即將切断命脉的剎那,刀锋不得寸进。 李九的刀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制住了! 陈瑜拔腿向屋外跑去。 他不能死,他要见太子!他要见太子! 李九后踢腿阻拦,踢出的一脚再次被什么格挡。 李九咬牙切齿:“栗工!” 一道红色贵气的身影显现,像一只探杏的毒蛇,栗工阴晦的笑道 “来大周杀官子,还把追人香玩儿到本官面前,李九,你可真能耐了。” 栗工瞥了眼跑出去的陈瑜,眸中亦闪过杀意,他跟著陈瑜一起入的房间,这小子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该死。 可陈瑜提到了九龙图,得留。 眼看陈瑜跑出门,李九与栗工快速交手几番,借著一个碰撞,撞出门外,助跑挡住了陈瑜的去路。 横起一刀:“拿头来!” 陈瑜前世也学过拳脚,可惜今生被困在这副小孩身体里,他连滚带爬躲开了这一刀。 “来人!” 栗工闪身擒住了李九的刀,悠然自得:“莫喊了,府中人都被打晕了。” “如今府中只剩下咱们三人还醒著。” 陈瑜的身体在发抖,栗工以为他害怕 “刚才听小公子提到九龙图,不如小公子仔细说说,我保小公子性命无忧可好?” 陈瑜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一句话未说跑出府去。 李九鍥而不捨的刀人,栗工轻嘖一声,动身阻拦。 长安地界,只要陈瑜活著就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他才不管陈瑜跑哪里,只管拦著李九。 脖子上被切开的皮肉血湿了衣领,陈瑜像感受不到疼似的,在人群中穿梭,疯了一样跑向皇城。 他要去求个答案。 只有小叔能给他答案。 如果,如果……是真的,那他前世究竟在干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棋局外的高人,是忍辱负重的大孝子,他为了报仇在太子和二皇子因砍头息斗法时,检举太子避税、谋杀、屈打成招、滥用职权。 他是太子属官,是太子师兄,是太子最信任的朋友,由他带头检举,皇帝查都不查便信了。 入狱的是太子,出狱的是饿殍。 当时他洋洋得意,自以为棋高一招,利用周帝的手达成了他的目的,让太子和二皇子不死不休。 他只需要浑水摸鱼,便能在两人斗法时把其他人拉下水,周帝年渐衰,而诸子夺嫡剑指皇位,帝王坐的住吗! 他要让兄弟相杀,父子相残!他要做一世奸臣扶持一个最没种的幼帝继位!他豁出性命也要大周亡国灭种! 即使后来他开眼见天,也只觉得那更好了,更方便朝斗和展开党爭。 而今只是窥得隱约真相,前世认知被顛覆,高高在上的周帝,真的不知道吗?他真的不知道他是陈阳的侄子吗? 那个盘了这局夺嫡大戏的帝王,那个令大周再生气运,正位金龙,又斗出八条蛟龙的帝王,他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吗? 他知道!他知道!他绝对知道! 甚至他可能还將此作为必杀的底牌!等他贏了的时候,或者等太子死了的时候,一剑穿心! 周帝就这么看著,看他投靠二皇子拔除太子五年经营的势力。 看他带稷下学宫一眾师兄弟孤立太子。 看他在太医身上动了手脚使太子右臂落下病根。 看他蛊惑五皇子刺杀太子,误导三皇子揭出拐卖人口案致太子耳聋…… 他以为自己做的有多天衣无缝,在帝王眼下藏了这么多年,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戏台上的小丑! 周帝就那么看著,陈府的两个余孽,互相残杀! 构陷、下药、刺杀、孤立、绑架、殴打…… 有的他知道,没管;有的他不知道,耳闻;有的他参与了,有的就是他干的;还有太子妃这把他在太子身上凿立的锥心锥。 前世撒出去的罪孽,在今生全数反噬。 伤神、伤心、伤身、千磨万击、千刀万剐!如切肤,如锥心,如肝肠寸断。 第178章 陈瑜死谋 陈瑜极速的奔跑著,肺跑的呼哧呼哧,眼睛被泪水糊的不成样,擦肩而过的人、景,全都看不见,整个世界只余淒冷的光透过泪水被视觉捕捉,仿佛水中波澜起伏的月亮。 他幼时游湖观水中月,只觉得水底长长绿黑的水草十分可怖,像要將月亮缠住,他下水清草,母亲夸他天真无邪。 长大后他没了天真无邪,也成了一株绿黑的水草,倀鬼一样,想要吸月。 他臣服於周中祖自强不息百折不挠的人格魅力,悔前世苍龙病残,悔君臣不得全,悔自己爭斗时忘了底下的万万百姓。 那种悔,带著自省,亦是对一个千古明君被宵小折寿未能成就更伟大业的憾恨。 但他从未悔过前世利用武君稷杀大周皇子,杀周帝。 直至刚才,他知道那个能更伟大更健康的苍龙,母姓陈。 他可以利用大周太子武君稷,但他不能、绝对不能利用陈府公子武君稷! 陈阳下了职坐车回家,路上闻嘈杂声,马儿嘶鸣,车马前后晃荡一阵。 陈阳掀开车帘,一个人影扑进来,听得一声几近崩溃的叫喊 “小叔!” 陈瑜涕泪横流全无形象,他的手满是湿冷的汗,整个人像从水里跑出来的鬼,他扒著陈阳急切的追问 “书房里的画!他是不是……是不是我——” 陈瑜没有勇气说出那个字。 他揪著陈阳的领子低吼:“是不是!” 陈阳被他脖子上的伤惊到了,被他的样子嚇到了,又被他的问话震到了。 不用陈阳回答了。 陈瑜看他的表情,便懂了。 其实根本没必要问,他早就得出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 他不敢承认是他將唯一的弟弟,弄瞎、弄残、弄聋,一身病痛,憾恨而终! 他不敢承认,他前世所做是兄弟相残,说是报仇实则杀了小叔唯一的血脉! 李九的话在耳边迴响,杀陈瑜,头颅送给陈阳。 陈瑜心口撕裂一样疼痛,铁锈味儿漫上喉口,他拼命的往下咽,无出处的血自鼻孔喷出来。 陈瑜终於忍不住大口的咳嗽,吐血。 陈阳惊惧:“阿瑜——!” “快!回府!找府医!” 陈阳捧著他的脸:“瑜儿!告诉小叔发生了什么!” 陈瑜捂眼痴笑。 晚了,全晚了!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太子容不下他了,太子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作为前世唯一一个被太子允许活著的仇人,一是见证了周中祖的功绩,二是中祖寿短,要留他锤炼下一代的大周皇帝。 今生重生,太子不杀他,一是碍於年龄找不到机会。 后来他成了点將,更不能杀。 再后来他自阉跟隨,立下十年之约,太子没有理由杀他。 他出走为太子寻找九龙图,对方坦然放离,有陈府在,太子不怕他不回来,更不怕他不尽心。 而今太子在外成势,脱离了大周的掌控,不需顾忌周帝和陈府,杀不杀他,全看本心。 太子一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被刺激到了。 將他的头颅给小叔,是为报復。 太子恨他恨到怎么杀都无法让自己舒坦,最终决定刀向陈家! 陈瑜不是在乎陈家吗?他就用他的死报復陈家。 陈瑜最在乎娘亲和小叔叔,他就要让他们因陈瑜而痛苦。 只要陈瑜死了,陈家痛苦,他就舒坦。 陈瑜握著陈阳的手,真悲哀啊,太子对陈家,对小叔,没有半分感情。 如果小叔的柔情给前世十六岁的太子,定会是太子毕生的温暖,可满室画卷的温情来的太迟,正好在他不需要的时间。 一个人经歷过激烈的爱恨,情绪会產生閾值,前世太子登位过程中,相助过他的,相害过他的, 给他带来的情感波动是无与伦比的。 四岁的身体里,干疮百孔的灵魂,这个灵魂,在夺嫡期间,无助过、恐惧过、哭过恨过,一生大起大落。 而今太子爱恨全部集中在周帝身上,再分不出什么给他人。 陈瑜在陈阳耳边,执拗的问 “谁是太子母……” 陈阳焦急的催车夫赶路,陈瑜仍问不停。 陈阳不答,陈瑜又懂了。 他惨然一笑,太子对生母,有种执拗的追逐,登基五年,唯一一次脆弱就是梦中喊『妈妈』。 这个身份,是一道保命符。 怪不得,怪不得太子这一世还愿意亲近周帝。 陈瑜深深的看著陈阳,陈府处境堪忧。 这份血缘不会给陈阳带来任何助力,还会彻底打开太子心中的兽笼。 他会用极端的方式向陈阳索取偏爱,得到后又会弃之如履,如现在,杀了陈瑜,梟首送陈阳。 陈瑜可以死,但陈府和小叔不能死。 陈瑜可以为太子奉献一切,但这个一切不包括陈府的生死存亡。 陈瑜吃力的趴在陈阳肩头,他一只手搂著陈阳的脖子,另一只手,抠进了脖子上的伤口,颈动脉在指下砰砰跳动,陈瑜脸上浮现病態的笑 他得死,但他不能让他的死成为陈家和太子的隔阂。 “小叔,你听著,我写了遗书,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你的、小姑的、母亲的,本来以为十年以后才会用到,没想到提早这么多年。” “不要为我伤心,这是我应得的,你要对太子好,很好很好很好……我欠他,你一定要对他好,一定要很好很好。” “不要瞒著小姑……” 只有这样,陈府才有可能活下去。 温热的血液在喷溅在车帘又反射在陈阳脸上。 陈阳瞳孔一寸寸缩紧,喉咙瞬间被捏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面传来马夫的声音:“將军!到府了!” 第179章 死了 陈瑜手指顺著刀口抠进去掐断了自己的颈动脉,这样的死法,又绝又狠。 全身的血自脖颈喷溅出来,陈瑜的意识瞬间迷离,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消散。 两世种种如走马观花。 他知道自己早晚要死,前世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的报应,唯有他,未被中祖清算。 中祖死后他又活了五年,其实还能继续活,活到功成身退安稳终老,但没有意义。 没有武君稷的大周,不是他留恋的大周,他厌倦了朝堂,厌倦了权力,厌倦了党爭。 歷经两朝的同安侯陈瑜,在新帝继位五年后,留下遗书:落花寻流水。吞药自杀,享年48岁。 人生的最后时光,陈瑜想的仍是武君稷,想他在太子府的五年,想他和太子互斗的十年,想太子北战与他里应外合的三年,想太子登基他伴身侧的五年。 脖颈无力的后仰著,他看到了长安城上空高大的神龕,想到了莫名其妙帮他的栗工。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九龙图,烧了……九龙图。 周帝也在找九龙图,不能给栗工……为太子,拖延时间…… 身体一寸寸变冷,脖颈上的项炼混合著血自衣服里滑出来,啪嗒掉落在地,像是生命的重量。 栗工和李九两人鸣金收兵,惊讶的看著陈阳抱著浑身是血的陈瑜跑进房间。 “府医!府医!” 陈阳喊的撕心裂肺。 根据血量和暴露的伤口,栗工判断,陈瑜必死无疑。 这伤,天上神仙下凡也救不了。 晕倒在地上的管家,一醒来就听到大人的叫喊,顾不得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他连滚带爬的去找府医。 结果显而易见。 人已经死了。 救无可救。 陈阳抱著侄子泪如雨下,哭声却被他死死压抑在喉咙里,那粘腻的血液糊在他的脸上,盖在他的衣上,红到发黑,像一块块锈跡,蚀著名为陈阳的寒铁。 栗工和李九两人沉默的听著府医的诊断。 栗工率先出去,在院落捡起了刚才自陈瑜脖子上落下来的一物,看清那东西后,他抽出帕子將其包裹塞入袖中。 李九也从里面出来了,他划的伤口並不致命,陈瑜却莫名其妙死了。 栗工拦路:“去哪里?” 李九:“回去请罪。” 人死了,但不是他杀的,要割头给陈阳,但头割不下来了,不是不能割,是他不想割了。 这种情况割了陈瑜的头,损人不利己。 栗工:“你走不了,隨我去见陛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九横刀。 “你若走了,杀陈瑜的罪名,会被扣在太子身上,你留下,这桩案子才有可能不了了之。” 虽然李九动手杀人,可陈瑜並非死於李九之手。 李九抱著刀陷入沉思。 在李九的计划里,他偷偷杀了陈瑜,把陈瑜的头割下来,放在陈阳臥房。 谁也不会知道陈瑜是谁杀的。 很明显他搞砸了,现在必须有人来承担陈瑜的死,他离开,承担陈瑜死亡罪名的人將是太子。 李九:“我留下。” 陈瑜是自己死的,他那一刀只能算杀人未遂,以法律判刑,轻者服役三年,重者杖刑流放,当然,杀官子情节恶劣,也可能会死刑处理。 两人离开时,听到房间里爆发出女人的悽厉哭喊。 栗工闻声嘆息,他是知道內幕的人,太子此为,当真让他看不清了。 李九为何突然杀陈瑜,只能稍后审问了。 自陈瑜身上溢散的人皇运,自发回到主人身边,一锤落下,力气用错了方向,反震力让骨骼肌肉都疼起来了,武君稷轻嘶一声,手里的锤重重落地。 他甩著被震麻的右手,感受著一截因果线自心头断裂,这一断没有他想像中的畅快,反而让人无所適从起来。 自亡人身上脱离的气运匯在武君稷指尖,带著陈瑜死前的记忆。 自杀。 预料之中。 陈瑜身上有人皇运,不会轻易被杀。 陈瑜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不论他是否知晓武君稷的身世,都会走上自杀这条路。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即奉武君稷为君主,便不会再背叛。 再者,他怕武君稷拿陈家泄愤。 他只有自杀,才能破局。 武君稷盯著这道气运看了良久,他想像中的开心、畅快、全都没有,只有一个该死的人终於死了的平静。 心里生出空洞和不满足,下一刻被强大的自控力压制、抹消。 到此为止。 蝙蝠王过来询问:“陛下,是李九大人的消息?” 武君稷用这缕气运搓了一枚人皇幣,淡淡的嗯了一声 蝙蝠王看他脸上不见喜色:“李九大人遇上麻烦了?” 破牛皮开始上眼药:“哎呀呀,只是简单出门办个事还要陛下掛心,如果是小臣去,一定为陛下办的利利索索,绝不会令陛下烦忧。” 武君稷笑笑:“只是赶不上过年了。” 陈瑜早为自己的死留了后手,不会牵连李九。 这个人无论算计谁都算计的天衣无缝,哪怕是自己。 破牛皮鍥而不捨的上眼药 “赶不上过年?那真是太可惜了,这可是和陛下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如果是小臣一定会刻在心上,拼死也要赶回来与陛下团聚。” 可惜他这马屁拍马腿上了,武君稷只想一个人静静,懒得听他废话: “去做事。” 蝙蝠王立刻收敛:“是。” …… …… 栗工回宫后,去寻周帝,正好遇到陈皇贵妃带了早点来感谢周帝许她召侄儿入宫相聚。 周帝虽然不与她圆房,但也不会拒绝红袖添香的没事。 栗工隱晦稟报:“陛下,是追人香一事。” 他在宫中闻出了追人香,身后的金鹰卫也闻出来了,金鹰卫去稟报周帝,金三为陈瑜寻找御军,栗工则隱身跟上,与陈瑜一起入了陈府,看了一场大戏。 栗工这副不方便稟报的样子,让周帝心生好奇,陈皇贵妃知趣离开了。 等陈皇贵妃走远,栗工才道 “陛下,是李九,他入长安杀陈瑜。” 周帝豁然起身:“人呢?” “死了。” 周帝离开御案:“谁死了?!” 栗工:“陈瑜。” 周帝满心离谱,他投笔冷哼 “细细道来。” 听完来回因果,周帝就问了一句 “李九知不知道那件事!” 栗工深吸一口气:“李九是在陈瑜收完画卷后才入书房,並没有见到一室画卷,他不知情。” “臣猜,李九杀陈瑜或许是因为九龙图。” 除此之外栗工想不出来李九为什么从东北跑到长安非要杀陈瑜。 “可是……將头颅给陈阳这道命令,似有报復意味儿,臣尚无法揣测太子为何报復陈阳。” 栗工不確定道:“太子与陈阳应无仇怨。” 陈瑜死不死周帝並不在乎。 但他很在乎太子是否知晓自己怎么出生的。 这个问题让周帝抓狂。 他一直逃避太子生而知之的事实,哪怕时常梦到所谓的前世,周帝心里却还是將前世和今生分开论的。 但陈瑜之死,让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的事,陈瑜不像个小孩儿。 哪个小孩儿会用自阉换取在太子身边的机会?哪个小孩会知道九龙图?他还说已经验证了四处龙脉! 陈瑜和太子经歷过一样的事! 这才是太子杀他的根本原因! 栗工:“陛下,不如微臣先提审李九?” “陈阳失去了侄子,定不会善罢甘休,或许可以藉此斩去太子一大助臂。” 栗工一心为周帝,觉得借陈瑜之事杀了李九可以將利益最大化。 太子是陈阳儿子,陈阳不会为了侄子为难儿子,杀了李九安抚陈府,还能砍太子一臂,又能把太子摘出去不至於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一举三得。 周帝却道:“陈府不能留了。” 栗工:“……” 他有些不敢相信。 抬头直视帝王,询问: “陛下的意思是……”寧可杀光陈府,也不动太子一毫? 周帝头疼极了,老话说得好,儿子就是来討债的。 得亏他的皇帝,有本事给那混帐兜著腚,否则就他这光天化日杀官子的恶行,斩立决! 陈府本来就是为太子而存,如果陈府不能做太子助力,砍了便是! “偽造一份通敌叛国的证据,备著。” 让他看看陈府接下来会如何。 栗工数次欲言又止。 最后长嘆:“臣遵旨。” 其中关係,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第180章 遗书(一) 在陈瑜之后,又有季夫人抓著陈阳的领子哀哀淒嚎,一个丧子的母亲拼尽全力抓住身边唯一的浮萍 “为什么!为什么!!” “我已经不求他光耀门楣子孙满堂了!为什么上天要让他夭折!” “你告诉我,瑜儿是怎么死的!瑜儿为什么会死!” “你告诉我啊!” 陈阳看著床上小儿的尸体,心里空洞洞的,好半响才答:“我不知道……”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皇贵妃传召瑜儿,我上朝一起带上了他,想著下朝再將他带回来。” “等我下了朝去见皇贵妃,皇贵妃说瑜儿已经回来了。” “我便自己一个人坐马车回来,半路上……瑜儿截了我的马车,当时他很狼狈,脖子上有一道伤口,流了很多血,他问我……” “问我……” 在季夫人逼视下,陈阳终是道:“问我书房里的画是怎么回事。” “然后对我说……” 陈阳忽然止语,他要说什么,將太子牵扯进来,嫂子会怎么想? 嫂子会觉得,瑜儿之死定和太子有关係。 让他怎么说瑜儿最后的遗言是让他对太子好,对太子很好很好。 他说了,季夫人就会信吗? 事实真的太荒谬了。 “瑜儿是自杀的。” “他用手指,断了脖间的颈脉。” “这是事实。”重音落在最后两字,像告诉自己,也像在告诉季夫人。 他忽然起身 “验尸。” “来人,找仵作验尸!” 季夫人爬起来:“你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瑜儿不可能无缘无故自杀!瑜儿对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验尸!” 陈阳不顾季夫人拉扯,拔腿向外走,他脑子里乱极了。 他也想像季夫人那样抓住一个人质问原因,质问陈瑜为什么会自杀,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天的事简直太荒唐了,太奇怪了!太莫名其妙了! 他闯了偏门,直去陈瑜房间,遗书,他要去看遗书,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死的这么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一个七岁的孩子哪来的决绝。 陈阳迈步又急又大,季夫人狼狈的跟在后面。 陈阳闯进陈瑜生前住的房间,直接去床底下找。 陈瑜不常住这里,里面的东西都被季夫人收拾过,自然也包括床底。 季夫人:“你在找什么?” 陈阳抓住季夫人的手:“信!瑜儿床底下的信呢?” 季夫人:“……信?” “有、有!我去拿!” 一共三封厚厚的信封,被蜡封口,封皮是空白的。 季夫人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她一向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从没想过打开看一眼。 陈阳直接拆了最厚的一封。 小叔亲启: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不是病死的就是自杀。 若是病死,也算死得其所,若是自杀,也算心甘情愿,所以请您不要伤心。 您很疑惑对不对,您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猜您一定说不信。 不信也没关心,请听我讲个故事吧。 周武三年,陈府以私藏甲冑意图谋反的罪名被抄家,陈阳死了,季夫人死了,皇后陈锦自杀,只剩下幼子陈瑜有幸出逃,被稷下学宫院长阮源救下,收为弟子。 那年陈瑜七岁,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昏君付出应有的代价,昏君杀我家,我便毁他一国。 日后,提君王头颅,踏皇子血肉,为我陈家祭奠。 陈瑜改名阮瑜,对外宣称是阮先生在外捡来的关门弟子,他天性聪颖,非凡才,得阮先生悉心教导,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艷压文人墨客,名冠长安。 但陈瑜没有遗忘仇恨,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高调出场直入权力中心的机会。 彼时,周帝有两位公主,八位皇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已经成气候,大皇子宽仁孝悌有储君之仪,被周帝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不知为何一直未立储君,朝堂不稳。 陈瑜本想以二皇子门客的身份步入朝堂,挑拨几位皇子的关係,让他们爭斗彼此打压,却没想到,周帝亲自从外面迎回来一个太子。 周武十六年,周帝昭告天下,说上天警示,龙子流落民间受苦,帝王日夜梦魘,得天玄大师和朱雀子卜算,龙子在鸣鹿学院桃林之中,年有十六,肖似帝王。 烂襠破履十六年,一入桃林做神仙。 要道痴人说梦,先话乞丐登天。 这首诗说的就是流落民间的龙子,天南地北乞討十六年,到了鸣鹿书院果林,被帝王找回,封太子的故事。 大周储君之位空缺十六年,等来了一位乞丐太子。 周帝赐他姓名武君稷,以表疼爱和器重。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帝王心术而已。 或许皇帝想用这名乞丐太子,缓解各个皇子间的爭斗,也或许想用这名乞丐太子占著太子位,做个挡將牌。 但都没关係,不影响陈瑜报仇。 甚至更容易了。 因为这位太子,拜阮先生为师,成了陈瑜的师弟。 阮先生教学很是敷衍,他將教导太子的任务交给了陈瑜,方便了陈瑜接近他。 小叔,他真的好厉害啊。 他过目不忘,他刻苦勤奋,他举一反三,他时刻自省,他身处富贵而不骄奢淫逸,亦不卑怯懦弱,他心中有公理,他心中有大局,他待人待物诚恳有礼。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是流落十六年的乞丐。 遗书在写到太子的时候,忽然变成了陈瑜的自述: 第181章 遗书(二) 有那么几日,我真的想放弃计划,这是一块已经自我打磨好的仙玉,只要再加一些雕琢,就能装载盛世。 但是不能,他是我復仇的第一阶踏脚石,我若放弃,怎么对得起三位血亲。 於是我刻意挑剔他的不足,我刻意冷漠清高,我刻意疏离鄙薄,他无论干什么,我都要挑出他的缺点。 但他真的很好,他有分辨善恶的能力,有自我审视的內省,亦有坚定的处事原则。 一个乞丐,怎么能出落的如此好?真是羞惭了我等。 稷下学宫在我的示意下全都疏远了他,他的身边只有我,他只能抓住我,他开始信任我。 我成了太子府的幕僚,成了他的心腹。 五年,那是我最轻鬆的五年,我们谈天说地,我们茶商酒权。 他好天真啊,嫉恶如仇,讲个公理青天。 他好慈悲啊,自己在外卑躬屈膝,回府从不言苦,只笑嘻嘻的说他的大志向,说他的商铺今日生意又赚了多少银子,可以置办几匹丝绸,要出席哪个宴会,要亮瞎谁的狗眼。 他办鏢局,妄想鏢行天下开什么邮政,他得意洋洋说老天待他不薄。 小叔,你见过风神雅仙吗?我见过。 但我毁了他,所以你再也见不到了。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背叛了他,五年了,太子成势了,可以做一把合格的刀了,我要他和二皇子爭斗!我要他和二皇子不死不休! 他怎么能如此颓废,他是太子,怎么能安逸不思进取呢? 好痛苦啊,我又好得意啊。 你说世界上真的有圣人吗?他是装的吧。 二皇子属下放砍头息,还不起高利贷的人撞死在皇宫城门,这就是一个引子。 撞死的那几个人是我乾的,他不是嫉恶如仇吗? 他会接吗? 不接也得接,料想皇帝也按捺不住了,想看看他的本事呢。 果不其然,他接了,是个人所志,也是大势所趋。 我不知道周帝想藉此事打压太子还是磨练二皇子,我不知道在这件事上,皇帝最后会偏向谁,但我知道长远来看,皇帝绝不会选择太子。 我当然要反水啊。 太子忍辱负重壮大的商铺,他日夜不休壮大的鏢局,他一枚一枚攒下来的银豆子金豆子,他喜欢的丝绸布匹,还有諂媚討来的好马儿,他爱的风铃,最喜欢的做红糖馒头的老嬤嬤,全都被我毁了。 小叔,我好后悔啊。 周帝怎么会这么狠。 这些还不够,他將太子关进地牢,每日一碗水,饿了他十天。 他出狱那日,我去接他,有人给他扔了个馒头…… 小叔,你见过快饿死的人吗?快饿死的人看到一个馒头,会拼命的往自己嗓子眼儿里塞,饕餮吞食直到把自己饿薄的胃壁撑,爆。 他也是。 但他又吐出来了,然后又一口口咽下去。 好旺盛的生命力啊,那一刻我知道,这样的人,得弄死,如果弄不死他,那他终有一日会弄死你。 我恨自己復仇的决心,那一刻我居然更加坚定了,要把太子当刀的打算。 我要把猎物,一头一头都赶到这把刀上。 果然,他没有让我失望,他养好了身体,用堪称自毁的方式,杀光了砍头息的主谋,拉著一车人头去了詔狱。 世人终於见到了无价之宝的光辉,却见识短浅而不识。 我被二皇子举荐做了个六品官,官职不大,但开了眼。 开眼见天。 小叔,太子好可怜啊。 大周要玩儿完了。 皇帝没正位,皇子无蛟龙,太子更是一个无运者!哈哈哈哈! 我当时觉得好讽刺啊! 老师告诉我,现在整个朝堂就是化龙池,周帝在养龙,太子就是养龙撒下的饵。 无论养不养得成,这个饵的结局,一定是遍体鳞伤。 我当时想这样也好。 我的目的是整个大周,谁死都无所谓。 他被指婚了,应该是皇帝老儿被太子这一手嚇住了,怕他真疯了,赶紧弄个链子栓一栓。 阮知之,阮源的女儿,我和阮知之是青梅竹马,她喜欢我,是长安城都知晓的心有所属。 皇帝老儿在侮辱他。 他好可怜啊。 听说他大婚那天太子妃不让他进新房。 听说他婚后太子妃一直不让他进新房。 听说,他和太子妃过的不好,吵架吵大了,就大打出手。 我开了天眼后,便开始了解妖域之事,听闻周武十八年,大周无龙,妖域战场周帝请出了一座神龕,才侥倖胜出。 现在太平,是因为外界不知神龕的实情。 但周帝这么急著造龙,神龕应该是一次性消耗殆尽了。 不妨碍我復仇,我便不想管。 再后来,周武二十三年,妖域和各国为了试探大周朝的神龕威力,有了猎场惊马,有了黄河决堤。 陈瑜絮絮叨叨说太子胳膊在惊马中落了隱疾,我参与了。 太子在调查黄河决堤一案中耳朵聋了一只,我参与了。 周武二十八年的妖域战场,大周仍没有养出蛟龙,战败了,天下妖物横行。 在周帝的推动下,夺嫡之爭更加残酷。 陈瑜提了一句周帝,说他可真有手段,居然压得住场,即便斗爭如此剧烈,死的也是下面的人,皇子们一个未死。 陈瑜也是在那一刻领悟,要杀光诸皇子,只能靠未来的新帝,如果大周在妖域横行下还能有新帝。 周武三十年,太子被诬陷巫咒,被废,陈瑜事先知道,但放任了。 太子花了十年写了一部巨著,想凭著巨著翻身,陈瑜给烧了。 小叔叔,你知道绝地翻身吗? 我见过太子很多次绝地翻身,但那都是在周帝不愿意让他死的条件下。 太子往日的绝地翻身,也都只是自己,但他一腔孤勇挟天子北战,是带著整个大周绝地翻身。 在太子挟持皇帝老儿北上的那一刻,金龙正运了,大周九蟒化蛟,你一定没见过那个场面,真是令人绝望啊。 或许是皇帝老儿高兴了,跟著太子北上了。 其实我到此仍不认为太子会成功, 他身体不行了,而且他是个普通人,看不到气运。 但他的臣子能看到,那些眼高於顶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扶持一个普通人呢? 周帝虽老,但身体康健,怎么会甘心传位给一个普通儿子呢。 小叔叔,我又想错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遇强则强,遇山翻山,遇海过海,他看不到妖灵,那么天底下便没有妖灵。 他看到了战场上化形的妖,也只当它们是被驯服的野兽,他被敌军请去看群妖共舞,敌军想看他嚇得肝胆俱裂,你一定想不到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虎训得不错,戏法变得也不错,哪个人才借本將军用用,拉回去娱军。 小叔,他贏了。 和大蕃,抗大蒙,又与大蕃翻脸,痛揍大蕃。 回长安后,挟天子令八皇子开城相迎。 其他皇子被斗废了,昏君走后,八皇子监国,他怎么甘心,八皇子与太子交战於青龙门,史称旧日革新。 我又背叛了八皇子,大家都叫我墙头草,我是十分认同的。 太子没辜负我的谋划,他毒杀了周帝,八位皇子,六个扒皮,两个打生桩。 痛快痛快。 我被封为同安侯,也算大仇得报,荣归故里了。 他居然贏了。 他真的贏了…… 小叔啊,他终於贏了。 他是个好皇帝,就是命不好,寿也不长。 小叔人生在世总要求点儿什么,我求报仇,求到了。 可重来一世,我想求他安泰。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就是我的道。 今生无论活几载,皆是为道而活。 两世恩怨,哪能分出善恶是非,前世他允我善终,今生我若能以命换他展顏,又何惜死矣? 告诉母亲,我非枉死,是还报君恩,怡然瞑目。 若还有遗愿,愿陈府为太子刃! 不肖子孙,陈瑜敬上。 季夫人和陈阳一起看完信,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她有些东西看不懂,但她看懂了最后一句话。 愿陈府为太子刃。 季夫人拆开了第二封信,是写给她的。 她妄图从信里找出一点点的无奈和不愿意,但是没有。 两封信里,全是对某人的憧憬和对死亡的坦然。 他知道他会死,他愿意。 季夫人嚎啕大哭,抱著信『我的儿、我的儿』直叫。 陈阳抖著手將信烧了。 他拆出最后一封信,是给陈锦的。 上面对陈锦说的话,没有给陈阳那封从头到尾的清晰明了,只说他是甘愿赴死,知道小姑会有疑惑,若小叔愿意说,小姑自然知晓,若小叔不愿意,也请小姑不要怪罪,千万不要牵连怨懟任何人,是他不孝。 陈瑜死的仓促,可他的確如武君稷所料,早將后事安排的明明白白,一句『若有遗愿,愿陈府为太子刃』瓦解了一切恩怨。 他不会让自己的死亡成为梗在陈府和太子间的壁垒。 剩下的,怎么在周帝手中求生,他信小叔。 在他这里,太子比周帝更难安抚,而只要安抚太子,陈府头顶的刀便去了大半。 陈阳,將陈瑜给陈锦的信也烧了。 他命人照顾季夫人,等仵作查验完尸体,带著书房里的画卷和仵作,进宫面圣。 第182章 死活 陈阳一路上想了很多,想悄然离开的栗工和李九,想陈瑜的遗书,想他面圣时要表现出的態度。 前世今生之说实在诡异,可若无前世今生,又怎么解释陈瑜自杀? 他在遗书中反覆说自己一定会死,字里行间全在憾恨,容不得陈阳不信。 里面最能取信陈阳的,是流落民间十六年的太子和陈府的灭亡。 在太子出生的那一日,陈府的存亡就与太子绑定了。 扔太子,灭陈府,是周帝的作风。 而周帝今生留下太子的原因也很明显了,一定是太子带著前世记忆出生,某个举动令周帝生了惻隱之心。 是丟是留,仅是帝王一念之间。 前世他选择丟,今生他选择留,造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 往日种种困惑,在前生今世的锚点下一下通了。 怪不得瑜儿一遇上太子便生偏执。 怪不得太子一遇上陈瑜便生排斥。 怪不得瑜儿远行爬山涉水,怪不得太子出走苦寒塞外。 怪不得两人完全没有孩子模样,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普通小孩儿! 两副稚嫩的躯壳里,是已经长成的灵魂。 太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陈阳想到他们『偶遇』的三年里无数次的对视。 小太子的眼神永远是冷淡的,平和的,打量的。 陈阳在顛簸中捂住心口,他知道! 他知道周帝是他母亲,知道陈阳是他父亲,他全都知道! 知道,但选择了远离。 小太子与周帝横亘著前世宿怨。 小太子与他,横亘著两世的陌生。 陈阳没有参与那段惊心动魄的夺嫡,只看遗书数语,也能想到太子面临的艰难处境。 恶龙压阵,满朝虎狼,豺狗伺机而动,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少年展开围剿。 不为锁喉吞肉,而是为了让猎物力竭而死。 撕皮、碎骨、嚼肉,让他痛,让他反抗,让他恐惧,唯独不让他死。 就像放敌人苟延残喘,是为了磨礪他手下的兵,直到初生的猎食者,成长为合格的猎手,再將猎物绞杀殆尽。 群蟒化蛟,是个奇蹟,可磨出八条蛟龙的磨石,又怎不是一个奇蹟。 陈阳是一个沙场將军,更是一个朝堂政客,他太知道群蟒化蛟是怎样的不可思议。 一命二运三风水,命运是连在一起的,皇子出生皇家,天生自带一丝帝王命,可命有了需要运相佐。 没有运便是没那个命。 皇家皇子三岁测运,就是为了定了下一代龙椅的归属。 蛇、蟒、蛟龙、金龙正位。 若是蛇运,考虑夭折或者长大后有大变故做不成王爷。 若是蟒运,代表著王爷之位,一生富贵但无法开眼以绝此子成帝希望。 蛟龙才是帝位的入场券。 一般一代只会出现一条蛟龙,如出现两条考虑兄弟相爭。 蛟龙有了蛟龙运的子嗣,登基后才能正位金龙。 根据遗书所写,前世大周八位皇子,无一是蛟龙。 那群皇子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的命格。 可不出蛟龙,周帝无法正位,无法正位,便无法威慑妖域,妖域战场几乎没有贏的机率。 妖域之战输了,就是妖行天下,各地妖孽动乱,大周国祚不稳。 周帝很急。 或许周帝原本將希望寄托在太子头上,没想到太子是个无运者。 无运者,鰥寡孤独残,三缺五弊俱全! 太子前世也的確应了此运,丧妻、丧亲、无子女、残疾;缺钱、缺命、缺权(无福或仕途不顺)? 为保江山,周帝择了养蛊的法子,用最劣的去磨炼八条蟒。 一个人要改变命格,非经歷大变故从內到外脱胎换骨不可! 好比让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变成果决狠辣,陈阳无法想像是怎样惨烈的斗兽场,能令八位皇子全部脱胎换骨! 即便如此最后坐上皇位的却是武君稷。 陈阳满目痛惜,却不知往何处去。 周帝想要正位金龙,想要国祚安稳,想要有一个合格的继任者,他成功了。 陈瑜想要报仇,他也成功了。 小太子呢? 他想要什么?他成功了吗? 陈瑜说自己前世善终,说太子命不好,寿也不长,陈阳似乎能想到太子是怎样拖著一身病痛撒手人寰的。 他的遗言是什么? 恨啊……一定是恨。 周帝和皇子们都死了,再杀就是陈瑜。 他恨陈瑜,却允他善终,他的遗言一定不是恨。 陈阳不自觉的通过遗书上的字去推测太子前世的结局。 他忽然懂了太子为何杀陈瑜,陈瑜为何说自己一定会死。 前世恨,今生了。 你若不记得,我可以像放过周帝一样捏著鼻子放过你,但你记得,所以必须死。 前世所有人以死抵了和武君稷结下的恩怨,只有陈瑜没有,今生武君稷当然不肯放过他。 前世所有人都能以死抵了和武君稷结下的恩怨,只有周帝不能。 武君稷要像鬼一样缠著他。 这就是武君稷的处事逻辑。 那陈阳呢。 陈阳苦笑不已,隱隱明白了陈瑜为何追问谁是太子母。 母亲这个身份,对太子是不一样的。 他前世没有参与到太子的成长中,今生太子不会给他机会参与,『母亲』是一道保护符。 陈家没有这道保护符。 陈家於太子,可有可无。 在三年前还是太子的周帝给他下药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也曾问苍天,为什么这么荒唐的事会被他给摊上,苍天不答,他就只能自己答:倒霉。 人口简单,无权无势,恰好长的好,身材好,有几分武功,自己给自己挣了个前途。 古人言:人怕出名猪怕壮。 诚不欺我。 马车停下,陈阳一步步去往地狱。 他苦中作乐,陈家的血脉坐上帝位,也不算绝后。 马车停在皇宫外。 陈阳带著仵作下车时,被金鹰卫拦住。 “陈大人,陛下有命让您一个人面圣。” 其他的金鹰卫示意仵作跟他们走。 陈阳隱隱觉出不对,但金鹰卫代表著周帝,不容陈阳討价还价,他看著仵作被带离了。 陈阳一人去了諫政殿。 “臣,陈阳,求见陛下!” 周帝早等著他了。 …… …… 大殿之上,陈阳跪在地上,將陈瑜死亡和仵作的验尸结果一一稟上。 周帝批奏摺批的专注,仿佛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直到陈阳说完,安静的跪在一旁,良久周帝才回了一声 “你侄子受到打击心碎又自杀,这是你的家事,你报给朕听是什么意思?” 周帝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陈阳的心啪的沉入谷底,如被当头棒喝。 他一心带陈瑜自杀的证据入宫,向周帝表明態度,陈瑜是自杀不会牵扯太子分毫,却忘了他最能表明態度的做法是,立刻將陈瑜下葬,將事彻底定论! 他不该进宫,更不该找仵作,最最不该带著仵作进宫! 若所料不错,仵作已经被金鹰卫处置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了,陈瑜是自杀,和朕没个屁的关係,该埋埋,这就是你的閒事。 既然是閒事,你带著仵作进宫打扰朕,是什么意思。 陈阳好似回到了当初绑了下药一切结束的时候,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他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谋臣。 他咬了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告罪道:“是臣有错!悲痛之下失了分寸,向陛下说了几句閒话。” 周帝:“哦——爱卿带了什么东西进宫?” 陈阳:“只是几幅閒暇时候为太子做的画,本想在陛下生辰送给陛下贺寿的,今日叨扰了陛下,且算赔礼。” 周帝意味深长的问:“没带人?” 陈阳喉咙滚了滚,低头垂眸道:“陛下说笑了,臣能带什么人,只有几幅画。” 周帝终於满意。 他走下宝座,將陈阳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瑜,朕见过他,是个忠诚的好孩子,皇贵妃素来疼爱这个侄子,听闻噩耗,定要伤心,你好好劝劝她。” “画留下,朕允你三日假期,好好操办。” 陈阳:“是,多谢陛下恩典。” 周帝欣慰:“去吧。” 陈阳要走的时候,周帝忽然又道 “听闻你的小侄子爱山水,留了几幅遗作,不知朕是否有幸收藏几幅?” 陈阳回头恭敬道:“不敢,得陛下垂爱,是瑜儿之幸,臣改日將东西收敛送进宫来。” 周帝:“嗯。” 陈阳这才告退。 他一路出了皇宫,脚下似乎踩了棉花,眼睛红了,也花了。 帝王无情,果真是帝王无情。 諫政殿內,隱身的栗工现身。 “陛下?动否?” 周帝背著手,漫不经心道: “不是时候,让灵龟把东北的混帐招来,朕给他平了这么大的事,他拿什么谢朕?” “陈府死活,得看咱们太子殿下的诚意。” 第183章 神降了 周帝让他安慰皇贵妃,他不能真的傻乎乎的去安慰皇贵妃。 周帝不在乎皇贵妃,他在乎的是什么? 是陈瑜的画。 陈瑜以游学之名爬山涉水,行的是堪舆之事。 初始陈阳不懂,直到九龙图在朝中不是秘密,陈阳才得悟,陈瑜在找龙脉。 但他不是为皇帝找龙脉,他是为太子。 陈瑜回来时行李很少,只是夜里灯火不熄,无人知道他在写什么。 陈阳亲自进了陈瑜的小书房翻找。 陈瑜的房间和书房是一体的,坐北朝南,进门是明堂,臥室和书房在明堂两侧。 书房用梨木栏杆罩与明堂隔开,十分雅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书房四宝俱全,书纸整齐。 陈阳翻找,看到桌上有半册游记,一幅画了一半的山水画,崇山峻岭,独具一格。 陈阳翻看了游记,上面写的都是各地风土人情,陈阳带著游记和未完成的画离开,踏出门槛的剎那,不经意一瞥,陈阳瞳孔一缩,倏地退回来,目光定在梨木栏杆罩上。 两方极为薄透的纱上,以极淡的墨绘著两副山水画! 墨在薄纱上晕开,黑墨为山,白纱为水,与小书房的雅致素净浑然一体,它大大方方的摆在明面上,在所有人都经过的地方,却成了人眼中的盲点。 陈阳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九龙图! 最终两幅罩窗纱和半幅山水画,以及一本游记,送到了周帝御案上。 周帝满意他的乖觉,命金鹰卫將画带给狱中的阮源辨別。 阮源本来在詔狱里囚著,周帝想让他找龙脉才给了赦令安抚,承诺只要他找到九条龙脉,为他加官进爵,也会为他的女儿寻一门好亲事。 为了不打草惊蛇,原本定的是年后以流放之名送他出长安城,没想到陈瑜一死还有意外惊喜。 陈瑜说五条龙脉他验证了四处,如今就看这四处,是否藏在画中了。 说到九龙图,就想到不配合他的长白山君。 老黄虫敢骗他说乌鸦妖灵都死乾净了,哼!真是给他脸了!这么荒唐的藉口也亏他想的出来!朕早晚把长白山的老虎铲乾净做成虎皮大氅! 陈阳送了画,才敢开口请见皇贵妃,告诉她陈瑜的事。 周帝自然应下了,派人將皇贵妃请去諫政殿的偏殿,允许他们兄妹独处。 陈皇贵妃正准备著送往陈府的礼物单子。 陈瑜从陈府跑出去,他跑的快,穿的衣服也是深色,往来行人也没怎么注意擦肩而过的小孩状態,他死马车上,消息全部封锁在陈府中,从死亡到现在只过了一个时辰,陈皇贵妃根本不知道宫外的一个时辰里发生了怎样的大变故。 偏殿里,当陈阳说出瑜儿死了的消息,陈皇贵妃根本没听懂什么意思。 等她在陈阳冗长的解释中意会到时,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神魂出窍。 “陛下——!皇贵妃娘娘晕倒了!” 周帝挥挥手:“送回后宫,宣太医。” 他想了想又道:“召陈家嫂夫人入宫,陪一陪皇贵妃。” 他挺好奇陈家两个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阳不追究陈瑜之死,是为太子,陈府其他人呢? 仔细一想,陈家人丁凋落,就剩一个男人两个女人,还註定没有子嗣,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这个念头一闪,便被拋之脑后了。 周帝让龟十三召唤太子,龟十三从地里醒过来,想了半天,答应了。 龟十三比较懒,长安城的香火,让它好似置身温泉,舒服的不得了,只要不危及国祚和神龕,它当自己是一头石龟,老老实实履行著驼龕的使命。 依旧是夜晚。 天一暗下来,周帝便迫不及待的催促龟十三。 武君稷累了一天,坐在帐篷里刚吃上热乎的饭就感受到一股牵引的力量。 他想试著分出意识神降长安,奈何力所不及,差一点儿神性,他还处於『见山是山』的境界,等他到了『见山不是山』的时候,或许能做到转念间跨越千里。 武君稷轻嘆,老登找他,除了陈瑜的事不做它想。 武君稷呼嚕嚕把肚子填饱了,又刷牙洗脸,换睡袍,白苍帮他烧热了炕,武君稷在柔软的丝绸被子里舒服的吁一口气,由白苍帮他针灸手腕,闭上眼睛神降长安。 太极宫里,周帝左等右等终於等到了人。 “你要怎么谢朕?” “远在千里还能在朕跟前拉屎,若朕不给你兜著,明天就让你这个太子头衔前面掛个『废』字。” 武君稷飘到太极宫书桌前,老登有把奏摺拿到寢宫处理的习惯,武君稷圈地为王,打开一本奏摺阅读起来。 “父皇,孤今年几岁?” 周帝踹他一脚,武君稷的身体是气运凝成的,老登踹了个空,捏著鼻子放过 “四岁。” 说起这事,周帝又开始扯旧帐:“朕给你准备了四岁生辰,你倒好,回朕一个人走楼空。” 武君稷把话题拉回正题:“是啊父皇,孤才四岁,孤拉屎,你不兜难不成让別人的父母兜?” 粗想,有道理,细想,有点儿臭。 周帝冷哼哼:“你不怕朕杀了李九给陈家偿命?” 瞧孽障的反应,分明是聊到了长安城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陈瑜会自杀,也知道李九会被抓。 武君稷看奏摺看到了有趣的地方,挥挥手示意他先別吵。 两人都知道这事只要周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成了。 陈府自会为武君稷善后。 武君稷在周帝眼皮子底下算计人,栗工扣下李九,周帝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事实是,周帝必须闭一只眼睛,他不闭,父子两个得掰。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第184章 疯了 周帝愿意配合他,但周帝自己也有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召唤武君稷过来,而武君稷为了回馈他闭上的眼睛,也来了。 武君稷看奏摺看的认真,周帝凑过去 “臭小子看到了什么这么入迷?” 周帝和他一起看,看完了,屁股离开座位上,四处转悠,不像武君稷整日站著锤铁,周帝是整日坐著处理公务,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周帝常要站著走动走动。 “子车丞相的奏摺,他想让他的二儿子给你二弟当伴读。” 周帝別有意味道:“你若在长安,他本该是你的伴读。” 这话听的人心里不舒服 “孤准备了过年的礼物,父皇不在东北,送別人吧。” 周帝不满:“该是朕的东西,烂了也是朕的,让人送过来。” 武君稷:“该是孤的东西,烂了也是孤的,你得给孤好好存著。” “若有一日孤回到大周,你不能让我在朝堂孤立无援。” 周帝心窝子一酸,继而骂骂咧咧的翻旧帐,骂他自找苦吃,骂不讲道理,骂他让李九在长安杀人是骑他脖子上拉屎。 武君稷心平气和,任他骂。 老登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让他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能屈能伸方为君子之道。 周帝发泄完了才闷声挑明 “子车菊最宝贝他大儿子,最好的朕都给你留著呢。” “李九朕也不追究了。” “但是此事后陈家定有怨气,朕替你斩草除根。” 最后一句几乎不容置疑。 武君稷回的乾脆利落:“孤不杀陈家,父皇要杀是自己想杀,而非为孤而杀,孤不背这口黑锅。” 周帝被他不杀陈家的话挑疼了禁忌,又因他后面的话而缓和。 周帝试探道:“你不杀陈家,朕想杀,你说朕以陈府私藏甲冑意图谋反的罪名抄了他家怎么样?” 武君稷嗯嗯点头:“好啊,抄完一把火烧了,別留下污衊的证据,皇贵妃赐白綾。” “记得快些放李九出来,孤答应了他让他回家过年。” 周帝满意又不满意,他踱步又试探道:“陈阳好歹是司马大將军,家里唯一的后代因为你死了,不如还是留著吧?” 武君稷又是嗯嗯点头:“父皇定。” 如此敷衍,令登不爽,周帝回头看身后的小孽障在干什么。 这一看不得了,气血升脑! “武君稷!你个逆子你在干什么!” 周帝拔腿夺过他手中的硃笔,武君稷兔子起跳,弹射出去。 只见奏摺上,划著名一个圆滚滚的大王八! 周帝连忙去翻其他的奏摺。 子车菊的奏摺,王八。 諫官朱贤的三万字催命折,王八 还有几本提议他效仿他国推倒神龕的奏摺,王八。 太子殿下人有个性,画的王八也有个性。 红色乌龟肚皮朝上,两个圈圈眼微笑嘴,死亡微笑.jpg 小太子不知悔改:“满摺子愚蠢,赐神龟。” “孤走了,不送哦~” “別忘了让李九回家过年,俸禄別少了,好歹是孤的点將,孤要脸。” 小太子瀟洒的消失了。 周帝捧著奏摺,直骂逆子。 周帝召太子过来,看的是太子对陈家的態度。 他留陈家是让陈家当太子踏脚石,可不是让陈家在太子这里挣父亲位置的。 知道太子不在意陈家死活,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再一想,除此之外他没有从逆子身上討到半点儿好处,还反向承诺了放过李九,给他攒人才,周帝又开始骂骂咧咧。 刚才就该多骂几句,他又给他兜屎,又给他攒人才,骂他几句怎么了! 隱身的栗工无奈现身。 “陛下在太子面前,生动许多。” 周帝笑骂:“你是想说朕在太子面前,总被牵著情绪走吧。” 栗工:“臣不敢。” 周帝摆摆手:“谁家还没几个逆子,他只要不把天捅下来,朕能兜尽兜。” “把李九放了,发俸禄、给赏赐,让他走。” 栗工不甘心:“不再审审?” 周帝:“朕不敢,你敢你去干。” 栗工:“……” 他敢他也得能审出来,金鹰卫出来的,不能动刑,审个屁审。 栗工礼貌微笑:“俸禄,赏赐,臣记下了。” “陈家可要臣动手?” 周帝沉吟不语。 栗工心头一跳,怎得,这也能变? 他可是知道陛下有多容不下陈家,那是陛下心头不容碰触的禁忌,那是耻辱。 “先留著吧……” “朕给他攒人才,不能让他在朝堂孤立无援。” 栗工窒息,太子回来不知道猴年马月呢,就只是一提,陛下竟就此改变主意。 栗工摸了摸袖子里的硬物,那是一块陨石骰子,是从陈瑜脖子上掉下来的。 他记得太子身上佩戴的陨石骰子和稷下学宫一起投入了火海,后来陛下又送了一枚一样的给太子。 陈瑜带的骰子,有被烧灼的痕跡,应该是自废墟里捡的。 他捡到骰子后,脑海忽然想到他曾去山西寻找金鹰卫的苗子,道中听说了一句 『落天石的地方到现在还不长庄稼』 听说是太子要求將陨石做成腰带给陛下,让陛下身上佩戴。 栗工试探问 “臣记得陛下有一条陨石腰带,十分雅致精美,与陛下这身淡紫龙服十分相衬,最近怎么不见陛下佩戴。” 周帝摸了摸腰,神色闪烁:“它啊……太医说石头寒凉,对身体有碍,朕便摘了,正巧,那孽障也看腻了。” 栗工心底发凉。 陛下疯了。 栗工拱手告辞。 他身为陛下点將,一直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了解陛下心思的人,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 陛下疑心太子,陛下试探太子,陛下数次与太子为权力爭吵,这样的周帝,居然是愿意把命交给太子的。 太子呢?他知道自己已经贏了吗,贏了帝王心,贏了父子局。 若日后陛下处处留手,太子步步杀机,陛下安能善终? 疯了。 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第185章 又梦 李九白天被关进去,晚上被放出来。 栗工亲自把他押进去,如今又亲自把他送出来。 一把灰头土脸的刀,一个灰色包袱,包袱沉甸甸的。 栗工用帕子擦著手,对李九的破刀十分嫌弃。 切菜、烤肉、砍柴、杀人、挖土、敲煤…… 破刀乾的活儿多了,刀身、刀柄糙的很。 一身洗不去的煤黑,总让人觉得不乾净。 “你今年一年的俸禄,还有陛下替太子给你的赏赐,都在里面了,太子殿下带话,让你回家过年。” 李九动容,他恭恭敬敬的拜谢:“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恩典,多谢大人。” 栗工似笑非笑:“你真想谢我且告诉我太子是否得到了九龙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李九闭嘴不答。 只要栗工问关於小太子的事,李九就这副死样子。 栗工心烦,挥挥手赶人:“走吧,走吧。” 李九又拜,连夜出城。 栗工仰视空中高大的神龕,深觉大周和东北的关係,剪不断理还乱。 这个夜晚有很多人难眠,陈皇贵妃神色恍惚,以泪洗面。 鲜活的生命,前脚说要去陈阳的书房,后脚就自杀了。 谁敢信。 里面若没猫腻,陈锦擦头割下来。 陈瑜去书房是为了查兄长为什么拥护太子。 他查到了什么,竟招致灭口。 她很难说服自己,陈瑜的死和兄长无关。 陛下让嫂嫂明日进宫,陈锦心里乱极了,她希望嫂嫂能带给她一些消息,又害怕面对嫂嫂的怨恨。 陈皇贵妃不敢深想。 陈瑜的死影响远不止於此。 当消息传到武均正的耳朵,他马上意识到陈瑜之死和太子脱不开关係。 “陈府有无动静?” 小太监:“陈府对外透露说陈瑜游学时中了蛇毒,余毒未清不小心猝死了。” 武均正不信。 “陈阳可进了宫?” “进了,送给陛下几副画,又见了皇贵妃,其他的没了。” 竟不打算追究了。 武均正一时看不懂了。 “再探,想办法打听今日陈府发生了什么。” 小太监应下,离去了。 武均正与宫外的联繫全赖於董家。 他外祖云忠侯,董家祖上是隨太祖开国的云台二十八將之一,侯爵传三代,传到宣宗一代,因为献马有功,特许再传两代。 到了这朝已经是第五代了。 五代积累,董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世家了,底蕴雄厚,將董贵妃嫁给周帝,未尝没有再搏一把的想法。 这一世武均正早早的与董家联络,借董家为自己探听消息。 他要到选伴读的年龄了。 伴读就是未来的势力。 武君稷离开了长安,现在的长安是他的天下,长安的人才,自也是他的人才。 武均正早早告诉了母妃伴读的人选,让母妃帮他对父皇说一说。 他要都司空令的小儿子严可和丞相家的大公子子车横机。 太子离开长安指望不上了,他这一世是蛟龙运,別的弟弟还没长大,父皇怎么都该培养他。 前世父皇为他选了丞相家的二儿子和都司空令的大儿子。 这两个人也有才干,但一个汲汲营营打压同僚,功利之心过重,一个妒忌偏执报復心重,都不是能容人的,这两人把他的幕僚班子操持成了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 这一世,他才不要选这两人做伴读。 都司空令的小儿子严可,少年不显,中年得志,三年北战『严谋武干』说的就是严可和武君稷君臣二人。 孤军赴宴、城下棋辩、巧策反间计、夜夺界断桥…… 武君稷种种军功背后,都有严可出谋划策的痕跡。 当时北战武君稷麾下文政人才稀少,什么都赖严可打理,三年把人累死在边关。 这样忠心耿耿的人才,武均正傻了才会放过。 丞相二儿子子车横机,此人是个全才,財政上推行『三重帐册核对制度』,做出財政年预算统筹列表,农耕上『履亩丈量,绘图造册』,税收『隨机入户统筹』,提倡『文以载道,务实致用』。 可惜丞相眼光不好,站错了队,因四皇子被罢官了,没了丞相庇护,子车横机上奏朝廷冗官请求减去一些没用的虚职,缩减官员数量,犯了眾怒。 他又公然表露三皇子以皇子之尊参与拐卖人口畜牲不如,重创太子,为不悌,这样的人皇帝不杀是昏的没头。 周帝看他不顺眼,將其外放出使大蕃,子车横机被大蕃扣押,武均正死前,此人未能归国,结局不明。 这么个实干人才,若能笼络,外放南方做个江南漕运总督,当他的钱袋子再合適不过。 两个伴读一个有谋,一个有財,两人老爹又有权,何愁前路不通也。 武均正打定主意,一定要让父皇同意这两人做他伴读。 前世他是蟒运,父皇对他也很器重,给了他选择伴读的机会,只是他那时是真小孩儿,懂什么,才错过了选大才的机会。 除了学文,他还要学武,陈瑜之死与太子有关,今生父皇没有杀陈阳还將陈阳当作心腹,陈阳若因陈瑜暗恨太子,他未尝不能拉拢陈阳为己用。 若是可以,他想让陈阳做他的武师傅。 武均正野心勃勃,想在年前將他的伴读和武师傅定下。 …… …… 周帝睡的不安稳。 他好像身在战场,四处都是喊杀声。 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浴血奋战,战场先锋。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是妖。 以长白山君为首,衝锋的虎狼、偷袭的空中鹰鸟,围猎的豺狗以及隨时锁喉的妖貂。 手中的枪缨吸饱了血,四肢杀到筋疲力竭。 他看战场,武將被围攻,文官祭出官印只能自保,大眼一扫,兵败如山倒。 周帝心臟一提,这是妖域战场! 妖域战场不在人间,在妖域。 这是一场文武眾臣需要齐心协力才能胜利的战爭。 在妖域战场到来前半月时间,皇帝要祭祀国运祭祀天地,將妖域战场的人选名单以祭祀方式烧呈天地。 一般是朝堂文武百人,加上一万鳞甲军。 这场祭祀会在长安城外的一处行宫进行,长达半个月。 到了开战那夜,入了名单的人会在子时被摄入妖域。 一入妖域,便是千万妖兵。 文臣武將皆要衝锋陷阵,彼此间气运勾连,皇帝要坐镇上方,同调国运,以国运镇压妖族的同时,辅助臣子,减少臣子伤亡。 皇帝,绝不可能衝锋陷阵。 但梦里的他在干什么?在衝锋陷阵。 粉色的蛟龙在妖域里孤立无援,它的吼声和撕咬像一头只能起到威慑作用的幼狼,蛟龙运无法同调国运。 周帝只觉得离谱,他堂堂帝王,正位金龙,即便去了妖域也是大杀四方横行霸道,必能將妖怪杀的涕泪横流! 梦里的什么情况?!他怎么可能会这么狼狈?! 文臣被围,武將被杀,兵败如山倒,他这个帝王仿佛也成了妖怪口中食!岂有此理!奇耻大辱! 周帝徒生一股愤怒! 就在这时,有人朝他喊 “陛下!来不及了!” 公鸡报晓,天要亮了! 你说讽刺不讽刺,人妖两族未来十年的气运,要在一个晚上决出来。 梦里的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抓起身上的包袱朝天扔去。 “神龕!” 粉色的蛟龙孤注一掷冲入神龕,只见小小的神龕绽放出粉色的微光,下一刻,神龕一寸寸变大,神龕中走出一道虚影,人妖两族在他脚下好似一群角逐的蚂蚁,他一掌拍下,如煌煌天威毁天灭地! 千万妖族在大掌下惨叫著逃离,瞬间化作肉饼,一掌!扭转乾坤! 公鸡报晓,妖域战场消失,大周国运暴涨,横扫国內生灵,无数诞生灵智的妖化作普通牲畜,即將突破境界的妖族被死死压制,妄图从虚空钻出来的妖怪被重新摁了回去。 旱地降雨,水涝停止,遇险者得救,遇难者得解,得病者得一丝生机……此为万物生发。 国运涨,国人运亦涨,这样的机遇十年一次,不可谓不珍贵。 贏了可保大周十年太平。 输了…… 那就是妖域的狂欢。 自妖域出来的文武眾臣,聚在皇帝身边苦笑 “陛下,神龕裂了,索幸还有十年转圜,太子无运,也不知能不能磨出一位蛟龙,只要能出一位蛟龙,您便可以正位了……” 正位了…… 正位了…… 正位…… 周帝猛地惊起。 他连滚带爬的下了床,咕嘟咕嘟狂灌几杯水。 守夜的太监连忙点灯。 “陛下魘著了?” 周帝没心情搭理人。 他踢踏著鞋在寢宫里转圈。 什么意思,他还没正位?! 梦里的他没能正位! 他不是有九个儿子吗?他的太子是人皇运,二皇子是蛟龙运,什么叫做太子无运,磨出一位蛟龙运? 太子无运?! 太子怎么会无运?! 难不成他九个儿子没一个蛟龙运? 这太令人绝望了。 周帝只要一想就觉得窒息。 如果他无法正位金龙会怎么样? 不,已经尝到正位金龙甜头的周帝根本不敢想自己无法正位会发生什么。 太令人绝望了。 他会疯的,他会不择手段的正位! 周帝想抱著柱子狠狠撞一撞脑袋,他明白自己对小乌鸡的狠毒了,也理解太子毒杀他了。 死局无解。 他是皇帝。 一个做了就不能退下来的位置。 当他成为了皇帝,人事、时势、天势都会推著他正位。 若不正位万劫不復。 若不正位千夫所指。 若不正位遗臭万年。 更遑论,九子皆不成器,但凡前世如今生给他一个人皇太子,周帝都不会疯成那样。 上天不给,给了他八条蟒,於是周帝大疯特疯。 漫漫长夜,周帝彻底睡不著了。 第186章 天生无运 周帝因为昨天的噩梦,满腹心事,上完朝召了无极观的道人入宫。 民间有妖异,则佛、道盛行,大光音寺和苍道门分別为佛、道魁首,两门一倒佛、道在长安沉寂下去。 后来无极观接收了苍道门倖存的十三位小道士,隱隱问鼎道门之首。 雷讖后两门气运一空,香火衰微。 无极观想要迁到苍道门旧址,聚道门气运。 向太常的祠部打了审批,太常寺递交周帝,一直未批示。 周帝之前让陈阳关注佛道两家,雷讖那日,两门气运东北流,他总觉得大光音寺和苍道门的覆灭有逆子的手笔。 压著无极观迁址,是想和逆子商量一下,只是一直没机会起这个话茬。 正好他有事要问玄门,召进来一併处理吧。 无极观的观主道號明玄子,今日应召而来,周帝见於龟池。 龟池在太极宫后面的小花园里,明玄子一入月洞门,左右两棵壮柳,走出十步,视野明朗,鞦韆、花圃、鹅卵石路,特別平坦的大石头、一方浅浅小池。 小池旁立著两拳头大的石老虎,一只老虎肚子上刻『龟』,另一只肚子上刻『池』,这方小花园怎么瞧著满是童趣。 他自小径穿过花圃,自迴廊入一后座殿,放见周帝,帝王天堂饱满,鼻若伏龙,唇有佛相,一双柳叶眼多情又无情。 明玄子目光定在周帝额角,眼皮子一跳,忙俯身参拜。 怎么帝王面相显示父母有一方已逝? “贫道明玄,拜见陛下。” 周帝夹著棋子敲敲桌子 “近前来,陪朕下上一盘。” 明玄子又拜了拜,依言立在榻旁。 两人默不作声下完了整盘棋,最后一算,嘿周帝贏了两个子。 明玄子开口恭维。 “陛下棋艺,贫道拜服。” 周帝摆摆手,心情还算不错 “还是道长得我心啊,家有犬子吃吃睡睡晒太阳遛乌龟,朕找他下盘棋,还得提前约时间。” 明玄子顺著皇帝的目光朝外看去,小花园的一切映入眼帘,这是一个能观全局的好位置。 透过皇帝的话,他似乎看到一个小儿在暖暖日光中,在龟池边儿玩儿乌龟,盪鞦韆,然后顺著小路爬上石头摊开肚皮晒太阳。 而这一起,都被愜意品茶下棋的帝王看在眼中。 “陛下慈父心肠,皇子心性定如乌龟一样质朴纯粹,才会得陛下记掛。” 周帝一想孽障秉性,质朴?这是武君稷? 周帝笑而不语 “太常寺將无极观的诉求呈给朕了,无极观为何要在苍道门遗址上建观?” 明玄子:“想要离陛下近些,得沐天恩罢了。” 周帝:“苍道门可惜了,怪朕,没能及时庇佑大周黎民。” 明玄子:“陛下是大周天父,得庇佑者感恩还来不及,怎会因一时不顺而怨怪天父。” “况且,苍道门之祸,是他们自身因果,更与陛下无关了。” 周帝:“哦?” 明玄子:“臣听闻朱雀子离世时,口中喃喃讖言: ——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 “贫道自苍道门生还的小道士口中得知,这是苍道门一眾道长得卜的卦词。” “陛下,苍道门之祸,尽在其中了。” 周帝自也听闻了此讖卜 “明玄道长,何解啊?” 明玄子摇摇头:“陛下,不能解。” “听懂的,已在因果中,听不懂的,忌入因果。” 周帝把玩著手上的扳指,情绪不明。 “无极观落址苍道门,朕允了,不过道门气运莫名消失,听闻人若无运,三缺五弊,国若无运,天下不稳,道门无运,会有什么弊端?” 明玄子:“道门中人命格自带五弊之一二,入教后道教气运勾连,道运消失,门中人会再应三缺之讖。” 明玄子苦笑:“陛下,届时贫道吃不起饭,带弟子在街上杂耍摆摊,还望陛下多多照顾生意。” 权,他不想了,寿命,他正在努力,紧要的是快吃不起饭了。 周帝哈哈大笑。 “明玄子风趣坦诚,朕爱也,怎会让你去大街杂耍摆摊。” 这就是愿意给道门一个生路的意思。 明玄子舒了口气:“贫道谢陛下隆恩。” 被雷劈死的名声不好听,大光音寺和苍道门的下场,动摇了长安城信眾的信仰,明玄子急於让道门重新走入百姓视野聚集气运自保。 若不快点,他们道门弟子將个个英年早逝。 “听明玄道长所言,三缺五弊实在骇人,若一个人天生无运,是否生来註定三缺五弊?” 明玄一愣,天生无运? 明玄想了一圈帝王为何会问这个问题,最后下结论应是好奇。 只为探討,明玄便畅所欲言。 “陛下,这类人,玄家称他们是:向死而生。” “命是命,运是运,虽然二者密切相关,但贫道以为,前者是能改变后者的。” “天生无运者,运道已绝,只剩命道,活一天都是在命道上的抗爭。” “他若胜利,运道自来,三缺五弊自解。” 只是说的容易,做著比登天还难。 “解?” 周帝想前世,小乌鸡也算解了吧,至少他爭到了权。 钱得力进来稟报:“陛下,二皇子求见。” 周帝召明玄子又是下棋又是聊天,主要为了问一句『天生无运』。 “明玄道长忧心道门,朕也不多留了,有了閒暇,朕亲自去无极观拜访,落址一事明玄静等便是。” 明玄道长立刻拜谢:“贫道谢陛下隆恩,待道观落成,贫道恭迎陛下驾临。” 明玄跟著钱得力退走,路上与武均正擦肩而过,不经意一瞥,明玄脚步一滯,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第187章 马脚 皇家人面相和八字被国运庇护,不被玄门所窥。 但他今日看到了什么,他居然一眼看透了二皇子绝无化龙的可能。 他的命格被死死定在了蛟龙上,龙角发而不长,位不在他啊。 大周国运对二皇子的庇护呢?说好的不被玄门所窥呢? 明玄子忍不住望天。 钱得力跟著他望天:“道长在看什么?” 明玄子高深莫测:“天心。” * 武均正的性子说干就干,他说要在除夕前说动父皇定下伴读一事,这不今天就来了。 他知道这事不一定一次就成,没关係,他先给父皇透露一下自己的想法,再让母妃帮他吹吹耳边风,就成了。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长安。” 周帝抬抬手 “起。”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每月一次见孩子的日子。 宫里有两位皇子,两位公主,还不会走路,说不清话。 为了表示他对皇子和公主们的重视,他效仿太上皇,每月抽出一天去看他们。 李夫人抚养三皇子、冯昭仪抚养四皇子,萧妃抚养两位公主,周帝上午跑两个宫,下午跑一个,晚上也不用回去了,直接找个宫留宿,享受妃子的伺候,忙碌又舒服的一天。 啊,朕真慈爱。 今天是他慈爱的日子,周帝眼神愈加温和 “正儿来这里是想念父皇了?” 武均正一脚孺慕:“儿臣一日不见父皇,如隔三秋。” 周帝笑容可掬,抱起武均正坐在榻上 “你在鸣鹿书院开蒙,朕想了又想,鸣鹿书院学习氛围良好,才决定让你继续在里面上学。” “今年是多事之秋,各国皇储已经回国,你们这一代估计不会再有各国皇储的学院大比了。” 周帝感慨:“想父皇当年常为月比夜不能寐,一举一动关乎江山社稷,你比父皇命好,生在了当今,有朕,有爱你的母妃,还有一个顶好的兄长。” 周帝让武均正坐在了怀里,正好面对著窗户,窗外是武君稷经常晃的鞦韆,武君稷经常扒拉乌龟的浅水坑,武君稷经常躺著晒太阳的大石头,武君稷经常祸害的花圃,还有武君稷喜欢的大柳树。 武均正板著死人脸,討厌的东西无处不在,好烦。 “父皇说的对,儿臣有幸生在了一个好时候。” 想前世,父皇给他找名师,偶尔还亲自教导他。 武均正缠著周帝:“父皇,等儿臣背会了四书五经可以拜父皇当老师吗?” “父皇雄才伟略,是儿臣的榜样,儿臣想跟著父皇学习。” 周帝对谁的夸奖都很受用,受用是一回事,別的是另一回事,嫡庶有別,他也只对养太子感兴趣,小孽障能跟他吵架,別的小孩儿能吗,小孽障还敢跟他打架,別的小孩儿敢吗。 不吵不打的日子不是好日子。 圆滑的大人从不会决绝的否定小儿的请求,周帝这般道: “这个需得等你背会了四书五经,再议。” 武均正並不失望:“好啊。” “父皇,母妃说我要有伴读了,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伴读吗?” 周帝:“你要怎么选自己喜欢的伴读?” 武均正一脸童真道: “父皇把大臣家中適龄的儿子都叫到宫中,或者让他们把画像送进宫,儿臣要挑长的好看的。” 周帝挑了挑眉,这样的选法,若是太子,可以。 武均正,不行。 嫡庶有別。 太子嫡长,又是储君,多隆重仔细都不为过,他的目的是把二皇子当贤王培养。 读书识字治礼会办事就够了。 “这可不行,太过兴师动眾,这样,父皇命人把伴读名单送来,你是皇子,不知有多少想做你的伴读,朕从里面选出了五个,你挑两个。” 这话没有迴旋的余地。 武均正顿了一下,心里无法抑制的升起失望: “儿臣听父皇的。” 当名单送上来,武均正盯著比上一世缩减了一半的名单,上面没有严可和子车横机。 有的是严征和子车衡书。 武均正不由得著急,他不想要他们两个,虽然前世君臣一场,但这两人性格缺陷太大,远没有严可和子车横机优秀。 怎么办。 有了。 武均正指著两个名字:“父皇,他们是不是都有兄弟,叫严可和子车横机?” “儿臣在稷下学宫的时候,听到学子议论,说他们两人一个爱插花一个爱读书,儿臣听著有意思,我想要严可和子车横机当儿臣的伴读。” 周帝眯了眼睛,错觉? 怀里小儿的目的性,太强了。 子车横机是丞相的宝贝,嫡子,丞相不捨得这个时候撒出去。 严可是都司空令的小儿子,嫡子,一开始都司空令上的名单里有严可,后来都司空令又上奏摺说小儿子天生体虚,不適合照顾皇子,自除了。 周帝摸摸武均正的头,笑不达眼底 “正儿,这两人年少,他们的父亲没有为其请奏,一开始就不在伴读名单。” “严征和子车横书也不错,和你提的两人一家兄弟。” 武均正就想要严可和子车横机! 推了?父皇是谁,深不可测,帝心若渊。 武均正想了会儿,目光挪向另外三人。 双歧,其父都水长,掌山海池泽之税,是个有油水的活,但撑不起他的钱袋子。 吕行令,其父鸿臚寺大行令,看著官职威风,其实没有太大实权。 李勛,其父治书侍御史,管理图书文集,也没有太大权力,但这个人后来考试入一甲三名探花郎,官至光禄丞,他死的时候这人还活著,夺嫡期一直稳在朝堂,可知其自保能力。 武均正关注他还有一个原因,和他同期的状元许卿是他的妻子。 当年二人成亲一度被传为佳话,都说李勛得了个贤內助。 武均正做了决定,前世丞相因四皇子被摆官,可至少在夺嫡之前丞相府都是他的助力,有了儿子和先机还怕老子不站他吗。 武均正指著李勛和子车衡书的名字 “父皇,我想要他们两个做我的伴读。” 周帝点头:“允了。” “儿臣谢父皇!” 周帝又考效他的功课,武均正没有太过藏拙,《孟子》背的十分流畅。 周帝微微惊讶,又提问了释义,武均正依然对答如流。 周帝欣慰感慨:“吾儿似我。” 一番勉励之语,送走了武均正。 周帝脸上的欣慰消失,他独坐榻上陷入沉思。 他之前想,太子身上没有帝王传承的类同,而今他从武均正身上看到了。 那一句句释义,让周帝仿佛见到了年少的自己。 掌心里的扳指来回翻转著,周帝下了条命令 “查一查子车横机和严可,让栗工潜行在二皇子身边,观察一下。” 第188章 除夕(一) 宫里规矩多,哪个门能走哪个门不能走,是有讲究的。 明玄子得太监引路,省了费心,自太极宫后花园,穿过了重重门扉,走了一柱香才走到了他熟悉的外宫道,两侧红墙如龙,直出就是宫门,出了门就是宫外了。 迎面走来三个人,看穿著一朝中武將一宫外妇人,还有一个带路的嬤嬤,明玄子猜他们也是得詔入宫。 明玄子没有窥人命运的癖好,可有些人的命写在了脸上,怪他相面大成,眼睛一看人脸,脑子自动拾取讯息。 就如裁缝铺的老师傅,打眼一看能准確报出客人的身高、体重、肩宽腰围, 那位妇人刚刚丧子。 这位將军已有一子。 两路人一出一进交错而过。 他好奇多问了一句 “公公,那位將军是何人?气势雄浑定是为名將,大周人才济济,陛下真乃圣明君主。” 钱得力嘿嘿一笑:“司马大將军,陈阳。” 明玄子有所耳闻:“原来如此。”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口,明玄子出城拜別 “公公留步,贫道多谢公公引路。” 隨著城门关闭,明玄子转身走出几步,脚步一顿。 等等,传闻司马大將军陈阳尚未娶妻,府里连个妾室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明玄子不住摇头,朝堂的水可真深啊。 太上皇康健,皇帝面相却显示丧父。 二皇子天生蛟龙运,面相却显示无登基的可能。 外界说陈將军无子嗣,面相却显示膝下已有一子。 或许他该和佛家通经,修一修闭口禪。 还好他进宫的目的达成了,想来用不了几日,祠部的批示就会下达,等他迁观苍道门,要好好谋划聚运一事。 明玄子最后看一眼皇宫,感慨了句 “不容易啊。” …… …… “嫂嫂进宫不易,快快请起!” 昭宸宫內,皇贵妃扶起行大拜之礼的季夫人。 皇贵妃宫殿,只侯茶的奴婢便有四位,雕樑画栋,各处透著富贵的清幽,再看陈锦,却眼下青黑,和季夫人如出一辙,像两朵萎靡的花。 比起陈锦还能泪湿眼眶,季夫人只剩下痛苦的麻木。 陈锦屏退了僕婢,屋里只剩下一个自陈府陪嫁进来的心腹嬤嬤。 “嫂嫂,宫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夫人摇摇头:“娘娘,瑜儿是自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虽然痛苦,但我尊重瑜儿的做法。” 季夫人手里一直转著一串佛珠 “我找了人为他诵经,送他安去,我是他亲娘,他做什么我都支持他,他实在想死,我还能挽留?” 季夫人看著陈皇贵妃,乾涸的眼睛里又出现了热泪 “里面却有原因,但这个原因是瑜儿自己的秘密,娘娘不要过问了。” 季夫人拉住陈锦的手,舒缓一下情绪,语重心长道 “娘娘,陈府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娘娘康健安稳,安稳是福。” “安稳就是福。” “这是陈大人的意思,亦是民妇的意思。” 陈锦不能接受陈瑜死了,她却只听到了这么些话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著本宫?” 季夫人苦笑:“瑜儿留下遗书,说愿陈府为太子刃。” 她压低声音:“若娘娘有疑惑或许看看太子,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能力,让陈家的男人为他前赴后继。” “我会看著,娘娘也一起看著。” …… …… 时间在陈家淒冷的灵堂中划走,转眼到了除夕。 这个日子的荒原上也开始热闹。 陛下有令除夕、春节、初一,休假三天,守卫不得离岗,妖將轮班每天保证有两妖主持大局,三倍工钱,眾无异议。 除夕这日,鬣狗女王、海东青守岗,白王有事出走,蝙蝠王在小平沟守著妖皇,熊王沉迷睡觉,其他妖將好不容易有了休閒,能跑尽跑,去外面浪了。 白府小妖们临近天劫,全部闭关修炼, 而人类,一大早就在粮仓门口排队,捂著兜里的钱等著换过年的嚼用。 人皇幣在人和妖间形成良性循环,在灰老鼠的纵容下,人妖经常私下里交易,妖兽会將捕猎吃剩下的骨头、肉块、兽牙、兽皮以比仓库更便宜的价格卖给人类换取人皇幣。 只是隨著荒原的雪越下越大,在深可过腰的积雪里,妖队也不再经常外出狩猎,所有人只能通过仓库换取所需的物品。 除夕佳节,各个攥著钱袋子想吃顿好的。 灰相、黄鼠狼和韩贤两位文丞,各归各位开始忙活起来。 “一两红糖,人皇幣二十块,过。” “三斤麵粉,六十块,过!” “一斤腊肉,三十块,过!” “一两咸菜,十块,过!” “一支银釵,二十块,过!” …… 买到自己想要的,各个喜气洋洋,回了自己的窝,在一眾羡慕的眼神中吹牛皮,热心的呼朋引伴,你拿出面,我拿出肉,他出菜,热热闹闹的做个大锅饭。 大多是没成家的小伙,没有太多私人的概念。 人和谐,妖更和谐,它们都没有过节的概念。 吃饱了圈个地盘一趴,一天过去了,或者跑雪地里和同伴玩儿闹,和人类崽子玩儿飞人的游戏也挺有意思的。 白苍在自己搭的一处小泥屋里,架上她三十块钱的铁锅,十五块钱的菜刀,处理著一只熊掌和海龟。 熊掌是她用一百泥钱托东虎王猎的。 海龟是她找朋友顺著望江河託运过来的,还送了一只大虾,用了五十泥钱,四十七泥钱给了中间妖海鸥,真正猎杀託运的妖只得了三枚人皇幣,海鸥朋友说外面的妖不知市价,好骗。 海龟是只幼龟,龟壳比人头大点儿,去头空血,扒內臟,涮乾净,备用。 熊掌处理起来比较麻烦,缝隙里的毛髮得一点点清理乾净,指甲、皮通通扒了。 海龟汤、烧熊掌、红糖馒头、鸡蛋汤,再来一道虾肉白菜。 五道菜,斥巨资五百人皇幣,在这个人均百元的族群里,白苍算得上富妖。 现在富妖变负妖了。 白苍和面、洗菜,忙活的不得了 三天假期,可以相亲、猫冬、造孩子。 妖庭的工作停了,小平沟的进度没停。 武君稷该打铁打铁,该焊接焊接。 只有一个地基的钻井平台已经搭起了一半,相当於框架搭好了,只需要往里面填充核心器械。 武君稷很少抬头看他搭出来的整个框架,看了就头疼,工作量巨大,焦虑。 白天打铁,晚上当神灯,他有牛马大帝之姿,哦,太不幸了。 武君稷正为自己心酸著,灵魂忽然一空,自娱自乐的情绪从哗哗啦啦的小溪化作温和的无波的池水。 再看身后层层叠叠的铁台,叮叮噹噹的子民,目无波澜。 武君稷知道自己的状態不对,刚才有一股浑厚的愿力让他意志超脱了肉身。 是钱忱,那个过继子侄为女儿周珍钉门楣的母亲。 武君稷將梦讖给了他们后,他们改变主意选择了为女儿招赘,童养夫。 到此为止反馈来的愿力也不该这么大。 是钱忱的赘婿,这傻逼在应招时,带著整个宗族两百多人给武君稷上香磕头,说只要成功给他塑金身。 这族人极为信奉武君稷,將武君稷的神龕供到了祠堂最前排,上的香是最好的,许愿虔诚的不得了,愿望一成,又是带著宗族人还愿,反馈而来的愿力顶得上武君稷两个月愿力的总和。 这不在武君稷计划內,这么多的愿力一下涌过来,让他融合天地的进度从百分之一下飆升到百分之五,看似差的不多,对心境却是不小的震盪。 武君稷自那种抽空的状態回过神,压了压眉,他非得看看哪个奇葩。 进度条前进几格的区別立刻出现了,神降不需要他全身心的抽离,一个念头,意识过去了,本体该干嘛干嘛,它方景物被『看』到,像在脑子里看电影似的。 这么一看,武君稷只觉得老天给他做了局,怎么老熟人一个个都上线了。 周又官,前世他入长安,在鸣鹿书院骗到的富傻子。 叫他兄长,还要给他落户的那个。 武君稷隱隱有悟,老天爷想让他斩尘缘? 不然他的老熟人,怎么一个个全出来了。 第189章 除夕(二合一) 城郊周家是长安城郊的一个地主,家里有田,有山林,有庄子有铺子。 鸣鹿书院那块地皮一开始是周家的,可惜周家无权势,被显贵人家强行买走。 从那以后周家主就知道,种地没用,得做官! 周老爷做梦都是当官。 他年纪大了成不了,培养儿子,儿子是废物,他就培养孙子。 小金孙周又官,就是周老爷寄予厚望的孙子。 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可惜聪明劲没在读书上,而是在为人处世上。 周又官九岁了,看到书就脑门疼,因为爷爷心愿,不敢说自己不喜欢书,克服痛苦读书,成绩保持在中上水准。 周老爷知道孙子水平,撑死考个秀才,进官场別想了,所以他不能走科举,得走举荐。 举荐第一步,得有人脉。 周老爷一心想为孙子用钱拉出一条人脉,所以干劲儿满满带著全家盘铺子挣钱。 但因为生意太好惹了人眼,被告官说他们民籍行商,要么一家改为商籍,要么罚款关店。 商籍不得科举。 周老爷焦头烂额,思索对策听闻宫廷令招赘,周老爷巴掌一拍,招赘去! 赘婿名声不好,但入赘了,便和宫廷令成了亲家,能得庇护,不用怕改籍关店,日后再有人想动周家,也得掂量掂量。 再者,成了宫廷令赘婿,为了小孙子和自己女儿,宫廷令也要为赘婿谋划,这可比自己一步步往上爬轻鬆多了。 他孙子长的不差,又聪明伶俐,两门还是同姓同宗,般配啊! 可就怕宫廷令不愿意。 招赘招赘,为的是传自己家的姓,招个同姓的赘婿,到底传的哪家的『周』,心里未免膈应。 周又官自爷爷口中听说此事,立刻表示他要去招赘。 爷俩个仔细合计合计,將家中所有家產整理出来,周老爷上门拜访,得见后与宫廷令详谈。 承诺只要宫廷令愿意,周又官长大后两人成亲,让周又官当坐花轿盖盖头的满城游街,保证所有人都知道宫廷令是招赘。 周家的財產全部当周又官的嫁妆,只当把周又官嫁了出去。 再不行,他们周家愿意改姓三代,不姓周了,姓邹。 他们只求周又官有个好前程,能庇护郊外的本家。 宫廷令本来心有不满,觉得对方想吃他家绝户。 可周老爷开出的条件很诚恳,宫廷令和钱夫人商议,让两个孩子见一面,若互相不討厌,可以再商討。 两个孩子在一起玩儿了两天,每天嘻嘻哈哈,任谁都知道相处愉快。 反正最后算是定下了。 宫廷令没让周老爷全家改姓,也不让周又官坐花轿游长安,他让周又官死后入他家祖坟,牌位放在他家祠堂,此后三代皆要如此。 三代以后,宫廷令便不管了。 这相当於长郊周家,將周又官三代卖给了宫廷令。 此后周又官未来所得利益大头皆入宫廷令这一支,长郊周家得的只有一两代的庇护。 周老爷知道,有舍才有得,人不能既要又要,错过这个机会,日后不知还能不能等到托举周又官的人了。 於是他乾脆利落的把孙子卖了。 而周又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叉著腰在祠堂门口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去官老爷宅子里读书了!” “等我做了大官,不会忘了你们的,好了!现在你们该给本公子行礼了!” 周家一眾人或伤心或哄闹,参差不齐的叫他少爷。 而周又官,对著祠堂的神龕五体投地的拜 “神仙大人,小子周又官要去谋前途了,我爷爷说了,周家一切都给我傍身,官老爹说以后让我住长安城內,送我去鸣鹿书院。” “小子今日向您还愿叩首。” 武君稷前世与周又官相识,对方已经21岁。 彼时周家在长安的產业只剩下田地,其他全部外挪,周又官为人豁达义气,结交了不少好友,信誓旦旦说能给他落户。 此人说他聪明,总被骗;说他傻,也是个清明人儿。 周又官在22岁中了最末等的举人,两人第二次见面,武君稷已是太子,遥遥相对,皆是无言。 本就是以欺骗开局,最后以相见不言结尾,也算美满。 周又官外放做了县令,一步步升到郡守,是少数没有被夺嫡牵连的故人,到武君稷登基,周又官儿子也成秀才了,他登基的第二年,他儿子科举,武君稷看了他儿子的考卷,將其作为下一任皇帝的人才培养。 他与周又官,没必要再见。 前生无憾,今生何必相识。 有这门亲戚,周又官的仕途定比前世顺畅。 无意之举,让钱忱改变主意,继而改变了周又官的命运,因果玄妙,牵一髮而动全身,天道无为,不无道理。 但武君稷做不到无为,他一身上下占满了人气儿,他爱吃爱玩儿,喜恶分明,看见做恶的想杀,看见行善的心喜,看到虚偽的厌烦,看到真诚的讚嘆,出世?出不了。 武君稷自周家收回目光,投向妖庭。 那里正热火朝天的做饭,本来每人买了年货是为了自己加餐,不知怎么,气氛到了,人啊妖啊把年货聚拢到一起,要过最丰盛的年。 大锅拉出来,火烧起来,蒸馒头、杂烩菜…… 灰相还写了春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 掛在篱笆院上。 拍马屁的、鼓掌的,把灰老鼠捧的扬下巴。 七彩大公鸡和菜花蛇表演起了戏法。 还有些妖演起了皮影戏,一堆人、妖捧场交好。 几头老虎和熊妖,开启了一场熊虎爭霸。 有耍热闹的,有干活的,有静静修炼的,还有人和妖凑一起吃嘴子的。 武君稷沉默,他多看了两眼,没看错,人和妖,好几对儿,吃嘴子。 武君稷升起来的欣慰消失不见。 他意识到,该定婚姻法了。 因为人和妖生殖隔离。 若一方认真一方玩玩儿,两族认知不平等,会出事。 族里男多女少,大半文盲,认知水平低下,有些人满脑子是繁衍,该定定这方面的规矩了。 热闹是他们的,武君稷只有锤铁。他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月明星稀,咸菜馒头又一顿时,小平沟迎来了躁动。 一只小刺蝟,背著一口小铁锅,像背著药篓一样沉默,看到他温吞一笑 “陛下,臣来送年夜饭。” 狼王和海东青跟在白苍身后,也背著口大锅 “陛下,灰相让俺们两个给小平沟打铁的送年夜饭。” 其实两妖不怎么明白年夜饭是什么饭,这在人族人重要的节日,对妖族来说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但是陛下笑了。 即便是很浅淡的笑,可看著就是与往日的不同。 “好,吃饭。” 武君稷早失去了为特殊节日快乐的能力,可他看到白苍独给他的特殊,心里忽然就舒服了。 帐篷隔绝了外面的热闹,白苍从锅里摆出还热著的佳肴 “白府小妖修炼不敢懈怠,白王出去打架破相了,熊將军冬眠,东虎王不好意思来,阿娜启达走的太慢,鬣狗要守岗,所以我来了。” 白苍很认真的解释著別的妖为什么没来。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过年,但是今年很热闹,它们让我对陛下说一声祝福。” 武君稷:“什么?” 白苍很认真道:“陛下万安。” 武君稷漏出一声笑:“安。” 武君稷拿起红糖馒头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白苍:“很多小孩儿都爱吃甜。” “我做了好多,十三个。” “熊掌呢?” 白苍看向武君稷的爪子:“吃什么补什么。” “龟汤?” “滋阴补肾,您思虑太多了。” “虾肉?” “乾贝肉。” 白苍记得武君稷在长安时,身上会带零嘴,乾贝鲜香肥美,是武君稷最喜欢的,自从来了这里,再没吃过。 武君稷意会,啃著馒头咕噥:“好吧。” “你一个妖做的?” 白苍解释:“我瞒著它们做的,它们还小,不知道过节什么意思。” 白苍又道:“一起做了杂烩菜,没有我做的好吃,您吃这个,不吃杂烩菜。” 武君稷尝了口汤,吃了半年咸菜的嘴被征服了,好喝。 “你几番立功,孤没有为你封赏,怪我吗?” 白苍抿唇一笑:“陛下,我只是一只想在您身边捣药的小刺蝟。” 武君稷不知想了什么 “第一个妖將,总会被后来者扯著攀比,会怪我吗?” 白苍天赋不好,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刺蝟。 一句『苍龙七宿的苍』给了她一份龙的力量。 这份力量,白苍至今没有使用过,所以她在诸妖眼里,一切都是平平,不出彩,也不落后,没多少存在感。 白苍摇摇头,她的准则是武君稷。 她只在乎殿下的话,其他的贬褒皆无意义。 “我只是陛下身边的小刺蝟。” 这份饭没吃完,熊掌很大,龟汤很多,馒头、虾肉白菜也很多,除了红糖馒头,其他的都端出去分了。 又到了睡觉的时间,武君稷去了埡子村。 李九赶上了除夕,一匹骏马拴在院子里,窗户映著三个人团圆的剪映。 他去了都司空令府,严可陪著母亲插花,父亲在旁边是个好捧哏。 他去看了许卿,未来的状元郎拜入了鸣鹿书院,挑灯夜读。 他去了陈府。 季夫人守著灵堂,喃喃有词。 陈阳雪中舞剑,冷酒入喉,喉咙中的辣意及不上眼角的猩红。 武君稷静静的看著,看他舞完了剑,饮完了酒,在院子里站成冷铁,看他慢慢的挪动冻僵的脚步回了房间,看他在房间枯坐半晌,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自箱子里翻出一件没绣完的衣服,动作嫻熟的勾花。 细密的针脚,和药囊上的比进步了很多。 陈阳守著一根蜡烛,一丝不苟的,沉默的,麻木的绣衣服。 这些针线活和他的心一样,暗无天日,永沉地底。 不能言,不能想,稀里糊涂才能过下去。 武君稷看他做衣服看到深夜,一朵朵粉色的桃花在衣领上绽开,衣服成品应该会很好看。 武君稷无声无息的来,无声无息的走。 皇宫里的晚宴极尽奢华。 太上皇太后,以及宫里嬪妃皇子今晚欢聚一堂,冷菜热菜一百零八道,贺岁、赏赐、冰嬉、歌舞,守岁,一直到子时,宴席方歇。 看著其乐融融,实际上到最后没几个有精神头的,而且也没几个是真的高兴的。 周帝心不在焉。 太上皇和太后貌合神离。 陈皇贵妃还在伤神。 董贵妃和武均正,前者一心周帝,后者一心势力。 萧妃、李夫人和冯昭仪,一心想为子女爭宠。 其他没有孩子的嬪妃,更一心想让皇帝留宿她们宫里。 周帝等啊等,终於子时了。 散宴。 周帝走的快,一心想回寢殿让龟十三招魂小孽障。 像是心有灵犀,武君稷的声音在周帝耳边浮起 “老登,把长白山给孤当压岁钱吧。” 周帝:“……” 周帝让太监宫女远远的跟著他,不要近身 “大喜的日子,不要让朕骂你。” 武君稷撇撇嘴:“那怎么办,別的孤又看不上。” 周帝轻哼:“朕的礼物呢?你之前说给朕准备了礼物,礼物呢?” 武君稷淡定的哦了一声:“那个啊,骗你的,没有。” 周帝额头的龙筋跳了跳,该死的孽障,总有本事在帝王的心头点火。 他深吸口气:“算了看在你等朕等到了子时的份上,朕不和你这个谎话连篇的小人计较。” 武君稷却道:“老登,抬头。” 周帝下意识抬头,寒冷的冬天,无星无月,只有宫墙旁的灯放著亮光。 一阵风来,巧合似的,天上的月亮洒下光辉,周帝闻到了冷幽幽的花香。 只见红粉两色的梅花花瓣,和著细碎的雪花,被风自西方裹挟而来,在月下洋洋洒洒下了一场雪花雨,落了他满身。 周帝的气恼,倏地散了,他意识到这是礼物。 周帝心旷神怡的笑骂 “臭小子,礼物这么敷衍,算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朕笑纳了。” “花从哪来的?” 武君稷戳他肺管子:“偷的。” 周帝语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就不该问! “偷谁家的?” 武君稷嘰里咕嚕一串非人语,周帝半个字也听不懂。 周帝不问了,孽障就知道气他,嘴里没一句真话,这些花和雪不值钱,但肯为朕费心思就好,周帝欣慰,没白疼。 武君稷分心去瞧傻眼的严可,花从哪来,从都司空令府来。严可和其母爱插花,府上有一院子的梅,花房里更是什么花都有,现在禿了。 “和朕一起守岁?” 武君稷:“子时过了,不守,孤困。” 周帝哄他:“守一会儿,给你压岁钱。” 武君稷轻哼:“有长白山吗?” 周帝:“找骂是不是?一箱屎状的金子,爱要不要。” 武君稷:“要,等孤回来就把这箱金子赏赐给臣子,丟光你的脸。” “除了长白山,什么都行,陪朕再守一会儿。” 小太子哼哼唧唧不情愿:“明天要早起祭祀,不想守。” “朕明日也要祭祀,你怎么在荒原还祭祀?” 武君稷轻哼:“祭祀朝阳清风,山中之精,火祭仪式,很少能得到山精的回馈,需要特殊技巧,孤一到荒原就寻到了山精,並將其收为己用,你不会也做不到的。” 周帝若有所思:“山精,东北还有此物?” 慢了半拍,周帝突然意识到,这哪是山精,这他娘的是打铁! “混小子,朕早晚治你欺君,砍你的头。” “略略……” 父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你骗我我骗你,你骂我我骂你,过了热闹的除夕…… 第190章 灰老鼠雷劫 过了除夕和春节两天,武君稷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值得一提的是,木兆带著她的族人赶到了,武君稷让木兆木么和韩贤配合,育高產粮。 李九在新年的第七天回归,当夜一身风雪的点將,膝跪君前 “请主公用我。” 气运是比血缘更神奇的纽带,他能让点將比普通人更易捕捉主公的情绪。 当李九觉醒了点將的天赋,便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受盛记忆。 武君稷对这一天赋长时间的漠视被李九感知,所以当武君稷心態发生微妙变化时,亦被李九捕捉。 小太子第一次想动用李九天赋,身为点將的李九便做出了回应。 他不知道殿下为何迟疑,这是他理所当然的使命。 武君稷摸著李九的头,眸中带著怜悯,可怜的u盘並不知道自己真正要承受的是什么。 是他两世的记忆,亦是他两世的情绪。 只有浓烈的情绪才能將神性的武君稷拉回人间。 一旦受盛记忆,李九就是武君稷,会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如此,李九呢? 武君稷想再托一托,周又官的愿力回馈让他意识到拖不得了。 趁他的情感还未淡化,及时寄存为好。 武君稷抱住他的头,好似崑崙山的雪笼罩了他的信徒。 “你有说停的权力。” 帐篷的烛火一夜未熄,第二日蝙蝠王屁顛屁顛的过来要伺候武君稷洗漱,迎面压来一面棺材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李九轻飘飘瞥了眼蝙蝠王,在蝙蝠王手中的水盆上扫过,透著一股不属於李九的冷淡。 蝙满达身上的毛炸开。 这一眼…… 李九截走了水盆,一句话没说钻回帐篷,留蝙蝠王在门口愣神。 好一会儿,蝙满达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李九鬼上身了? 好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他等在帐篷外面,打著哈欠的小太子,懒洋洋的走出来,瞥了眼碍事的破牛皮 “早啊,右相。” 蝙满达满脸笑容 “早安,陛下。” 他后知后觉,悟出了奇怪的点,李九和陛下有几分神似,以前是这样的吗? 不等他细想,主僕两人已经开始了今日的工程。 蝙满达立刻將这无厘头的念头拋之脑后,吃饭吃饭,干活干活。 武君稷给了白府诸妖任务,儘快化形。 而白府的小妖也不负所望,在年后接连突破。 第一个突破的是灰老鼠。 那日雷劫罩顶,天穹之上传下一股天威,灰老鼠当即奔向篱笆院外。 有所感应的妖纷纷出关,卡瓦尔一族第一次见这阵仗,人群里传出骚动。 鬣狗女王安抚:“它要渡劫化形了,躲得远远的,若被牵连没人能救你们。” 卡瓦尔族人恍然反应过来,看惯了妖相,他们都忽略了很多妖还没化形呢。 白王第一个飞出去,他修炼遇到了屏障,隱隱有感,只要突破,能获得莫大好处,观妖渡雷劫,提前为自己攒经验。 菜花蛇嘶嘶缠上七彩大公鸡 “快快快!带我去看,我也快渡劫了,提前观摩观摩。” 大公鸡高鸣一声:“鸡爷最是讲义气,飞嘍!” 黄鼠狼直接公阵私用,把自己传送过去。 鬣狗女王爬上屋顶,这个高度,足够了,没必要距离太近。 其他妖也是各显神通,都要观摩这场渡劫。 灰老鼠亡命奔逃,受雷劫一击,身上的皮和肉仿佛被分开,疼的大脑一片空白。 灰色的毛髮焦黑,他嘰嘰哀叫,下一刻遁入地下。 可雷劫不会因为它钻到地底就放过它,雷霆穿透大地,威力丝毫不减。 灰老鼠灰头土脸的钻出来,用妖力在头顶画阵硬抗。 阵法一触即碎。 灰老鼠隱隱有感,这雷劫並无必杀之意,更像一道淘汰的门槛,所谓物竞天择,它们以气运而修,吃大地育出的草木生灵而活。 人的寿命只有百年,妖的寿命是人的数倍,天地能养育的生灵有限,它们享受了悠久的寿命,就得在旁的地方付出代价。 雷劫是对它往日索取之物的还报,是业障,相当於人类寿命终点的死劫。 度过了,它才能拥有超越人族数倍的寿命。 死了,就是人族口中的寿终。 雷劫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三十道…… 地上的灰老鼠只有抽搐的力气。 菜花蛇嘶嘶不断,耐心到了顶点,细长的身体弹射出去,被大公鸡一嘴叨了回来 “別去!忘了狸猫那次了吗,咱们参与进去,只会让雷劫更厉害!” 菜花蛇焦躁不已 “陛下为何还不出手?” 白王悬空禁盯著灰老鼠的动静,只见地上颤巍巍的举起一只鼠爪,左右摇摆,仿佛在说:没事,能挺。 灰老鼠已经不想著躲了,没用,更不想著挡了,也没用。 它就弓著背挨批,它们鼠族很耐疼的,它心里一道一道的数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最后一道雷劫劈的它欲仙欲死,险些死过去。 没死,没昏,鼠也不怎么清醒了。 他仰躺在雪地里,感受到身体不断拉长,乾涸的妖力缓慢的充盈,身上的伤一点点修復。 处在昏迷边缘的意识,被拉了回来。 灰老鼠疲惫而欣慰的笑了,它靠自己过了雷劫。 一条蛇射了过来,菜花蛇用头紧张的拱他 “怎么样怎么样!活著吗!” 灰老鼠伸出自己化成人类的手,擼猫似的,把菜花蛇从头擼到尾。 “还能再干两百年。” 確定灰老鼠渡完了雷劫,眾妖才围过去。 某种程度上说,灰老鼠是第一个自己渡过雷劫妖。 它的形象一下在妖眼中高大的不得了。 灰老鼠渡劫给了眾妖三个衝击。 其一,陛下没有出手相助。 其二,雷劫是可以自己渡过的! 其三,雷劫是有道数的! 这三点引起一片譁然。 灰老鼠任由白苍將他抱回篱笆院,他还有心思提要求 “白姑娘,能否换个姿势,在下身无一缕,被您横抱怀里,未免羞涩啊。” 白苍將他从头看到尾,没见他哪里羞涩,它们妖不懂人哪套礼义廉耻,没有羞涩一说 “你又没我好看,不换。” 灰相:“……” 他嘆了一口气:“次次渡劫,我隱有所悟,或许是时候为妖讲道了。” 他大义凛然道:“陛下让我教化眾生,我自担起妖师之命。” 白苍眨眨眼睛,慢吞吞拆穿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 “爭名夺利,贼眉鼠眼。” 灰老鼠连连摇头,道她不知道妖心有异。 “有妖寄希望陛下帮忙免除雷劫,殊不知能用人皇运修炼,已经是莫大的机缘。” “此番打破他们的幻想,我必须以言诱导让它们將想法转变过来,否则它们恃宠成娇恐酿大祸。” “再者此次我对雷劫多有感悟,集你我狸猫三者之言或可对它妖渡雷劫有所帮助。” “陛下帮一个妖,帮两个妖,还能帮千千万万个妖吗?化形渡劫,突破寿命限制还要渡劫,陛下帮一次,还能帮永生永世吗……” “再说,若为陛下马前卒,陛下还能真让咱们死了不成,不开化的玩意儿,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灰老鼠半睡半昏,嘴里一直喃喃著,眉间夹著疲惫。 白苍看了他一会儿,帮他闭上了半睁半闔的眼睛 “你累了,睡吧,有我呢。” 有她在,出不了乱子的。 白苍对修行一直是隨缘、够用就好,在这一刻,她想变强,坐实妖皇麾下第一將的名头。 再渡一次雷劫,会变得更强吗? 第191章 灰老鼠开会 武君稷看到了篱笆院方向的雷劫。 但他没插手,试著让灰老鼠自己渡雷劫,想看看这个世界雷劫的运行规则。 三十六道天雷。 这个数字有什么含义吗? 狸猫渡劫因为太多妖参与,雷劫劈疯了,无法参考,灰老鼠一例,也无法做参考。 武君稷注意到卡瓦尔族的动静,比起妖族的热闹,人族显得沉默极了。 看著妖族越来越强,自己却寸步难进的感觉並不好受。 武君稷一直想从两族间寻找一个平衡。 妖族寿命悠久,还有大法力傍身,在人皇运的加持下一日千里,未来翻山倒海未尝不可。 人族的气运优势在新生的强大妖群里没有丝毫胜算,若没了他的压制,人族要如何? 妖能修气运人族为何不能。 可他尚且要以妖做媒介,藉助妖反哺的力量修炼,不能直接炼化气运,又怎么令人修炼呢。 信仰?香火? 不行,这条路只能由妖走。 气运和人体间的屏障到底是什么?要怎么才能跨越呢? 武君稷想到了人皇諭,他以人皇之名似乎无所不能。 能封妖將,能封神龟,为何不可封神官? 当初封神龟时因力量不够被反噬,龟十三也只成了半神兽。 或许他可以和龟十三交流一下,获封神龟后的收穫。 然后试著封神官。 只有两族处於旗鼓相当的地位,才能友好通常的交流合作。 否则便只有忌惮和敌视。 若此事可行,可以在卡瓦尔一族身上实验一下。 如今卡瓦尔族的忠诚是在妖族武力的震慑下的忠诚,想让他们真正的认可自己是妖庭的子民,就得让他们觉得自己和妖族,是旗鼓相当的,是平等的,是效忠於同一个人的。 武君稷揉揉眉心,此事任重而道远,还好灰老鼠有丞相之姿,白府诸妖也不会拖后腿,妖心大体是齐的,他才只需掌控大的方向,將妖庭后方以及各种需要完善的细节交给它们。 灰老鼠一觉睡醒,立刻聚妖將相谈。 诸將別管心里怎么想,屁股都挺坐得住,谁也不先开口。 灰老鼠一身灰衣,很鲜清俊,在一眾野蛮的妖將里,很有文化人的风范。 “此次渡劫,诸位麾下小妖,多有疑惑,主要不解之处,是陛下。” 白王嗤笑:“有什么好不解的,连雷劫都怕,乾脆抹脖子自杀,別当妖了,本將给他插地里,当地肥。” 灰老鼠面带笑意:“白將此话,我是信的。” 白王麾下的妖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妖,信奉武力,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 鬣狗女王也发话:“本將麾下,没有疑问。” 俗话说物以类聚,鬣斑麾下的妖,都是有脑子知分寸的。 白苍麾下的妖不一定强横,但一定是最不爭不抢,性格平和的。 但狼王、海东青、熊王几妖,就不太会治军了。 除此之外,还有妖副將东虎王在场,这头虎的寿命快到了,平日里想方设法赚人皇幣,比谁都想知道渡劫的事。 白苍递了话:“灰相还是说说吧,以人皇运修炼,我们都是起步,不解之处,可以通过交流解决。” 东虎王连连点头。 灰老鼠让东虎王参与议事,也是存了让其归服的心思,他当然会说,还会说的详细,说的让妖心生嚮往,说的让妖敬服陛下。 “诸位都知道,妖本是无智畜牲,幸运启灵,才在化形的时候入妖域,一入妖域能否渡过化虚衝破膻中屏障成功出来,可不一定了。” “即便自化虚出来,也只能再活两百年,修为难以寸进,寿命更无突破可能。” “与其说没有气运,不如说,天地不准。” 到了这里,东虎王皱眉,不太认同。 灰老鼠的话还在继续:“大家可想过上古的妖是怎么修炼的?” 白王:“人皇运,帝辛。” “没错,就是人皇运,可帝辛死后,妖再无长生。” “直到陛下正位人皇,妖族才有了千年前繁盛之象。” “我在渡雷劫时心有所感,雷劫天威不含杀意,它是考验,是清算过往业障。” “如果,你我用以修炼的气运是杀生掠夺而来,雷劫还会如此温和吗?” “我怕是会被就地格杀。” 眾妖一下想到了小柿子,那就是个例子啊,一时心中凌然,意识到了什么。 灰老鼠断言:“人皇运是正统,是许可,是天地评估你能否渡劫的第一步。” “换句话说,若想修炼,若想突破寿命限制,只能走人皇运修炼一途!” 东虎王也不太確定了:“胡坦……” “一只惹出雷讖的老狐狸,它活了千年之久,听说一直是在乱世吞吃气运活下来的。” 灰相:“谁能证明?” 东虎王语噎。 这谁能证明,主人公都死了。 “除他之外,还有第二个突破寿命限制的吗?” 东虎王细想,没有。 他若有所思,逐渐接受了灰老鼠的说法:“的確如此,若吞吃气运就能让妖长寿,为何千年以来没有几个妖能突破寿命关卡。” “吞吃气运能增长修为是事实,可突破寿命的妖,还真没几个。” 白王忽然出声 “我快突破了。” 眾妖精神一振,期待它说点儿什么。 白王沉默片刻:“到达我现在的修为,所需人皇运,海量,即便乱世吞运,除非不眠不休杀个百年,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 “之后突破所需人皇运,还会成倍增加。” 越是修炼越是惊悚,越知道人皇不可敌。 狼王以自己的情况算了一笔帐,它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一己之力,供你我修炼,运势居然丝毫不减……” 气运会被妖吞吃乾净是共识,但武君稷的存在,打破了这一共识。 要么,它们以为的海量,对人皇运而言就是头髮丝的量,要么,人皇运生生不息。 无论哪一种,都很恐怖了。 白王的话更证明了,妖族想突破,只能走人皇运一途。 灰相意味深长道:“诸位渡劫时,不妨仔细感受感受天意,或许只有渡一次劫,诸位才会认可我今晚的话。” 无论人皇运代表著天地认可是正统的深意,还是人皇运生生不息的庞大,都令诸妖心神动盪。 它们本就臣服於武君稷,如今只会更加敬服。 “陛下很忙,愿意恩赐妖族修炼的气运,已经是天大的恩德,若有妖得寸进尺,想事事依赖,休怪我不讲情面。” “陛下以百年之身,为妖族谋万世之基,我等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辈。” “诸將勿忘约束麾下。” 灰老鼠主要针对有妖议论陛下不帮助渡雷劫一事。 眾將意会,领命而去。 私下是否开小团体会议,灰老鼠不在乎,只要大事上心齐,谁还没小团体了。 第192章 开春 灰老鼠之后渡劫的是狐狸阿月。 用菜花蛇的话说,白胖狐狸不声不响搞了个大的,贼的很。 白胖狐狸的雷劫亦是三十六道,被劈的皮开肉绽后,化作一个窈窕的美人儿,这可羞煞了菜花蛇,它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公狐狸,常钻狐狸肚皮下取暖,没想到是个母的。 菜花蛇扭扭捏捏爬上前说愿意负责,被阿月捏著七寸甩开。 胖狐狸特別臭美,对著灰相勾勾搭搭,一口一个我美吗,灰相认为对方有辱斯文,赶紧给她批了一件外袍。 菜花蛇十分不服气,经过它不懈努力,终於成了第四个化形的。 第三个是黄鼠狼。 黄鼠狼化作了一个严肃古板的青年,相由心生,眾妖觉得和黄鼠狼平日为妖处事十分契合。 阴森森的妖男菜花蛇,阳刚开朗的七彩大公鸡,还有別的各有千秋的白府小妖,都在这个冬季完成了化形。 荒原上每隔几日劈半天雷霆,眾妖从初始的紧张,到最后淡然处之。 二十多只妖渡雷劫,都是三十六道,而且雷劫並不致命,哪怕在雷劫中昏迷过去,只要不死,就能渡过。 群妖心中大安。 知道不会死在雷劫下,许多大妖全心贯注提升修为,准备突破寿命。 荒原之外,周、蒙、蕃、高丽四国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推倒神龕,周国之外,將荒原打为邪恶之源。 第二,公布气运、妖物的存在。 第三,將以往暗地里处理玄事的人搬到明面上,成立镇妖司,处理各地妖物之害。 第四,准许成立女学,各地官学扩收学生,凡开眼者,姓名登记造册,每月可领一两银。 这种种变化都被武君稷看在眼中,但他一点儿也不慌,因为他对神官隱隱有了头绪。 只有我一个神的时候,你可以称我邪恶之源,当我有一堆神的时候,你最好还有胆量称我是邪恶之源。 武君稷曾想,如果气运是一种能量,为什么妖可以將这种能量化为己用,人却不行。 后来他忽然悟到,人是可以的,只是人需要媒介。 能印证这一点的正是各国皇室! 蛟龙运者生而得点將,点將是他们的刀,是他们的半身,是他们力量所在,失点將如失手足,直接让一个皇帝对外的威慑力大打折扣,这像不像剑修失了本命剑? 帝王失去了传承从出生止步不前,而本命剑还凭著骨血中的本能为主人战斗。 人族修炼需要媒介,这句话在武君稷身上更得到了充分印证。 他的人皇运被妖族吸收,在它们体內得到转化,化作另外一种能量,自命线反哺自身,从而被身体吸收炼化。 他可以做到,別人为什么做不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武君稷怀疑在很久之前有专门以气运修炼的功法,但因为人皇陨落,气运不再取之不竭,继续之前的修炼方法恐会涸泽而渔,所以老祖宗把功法毁了,只给歷朝歷代留下『本命剑』的方法,用以抗衡妖族。 人自身的气运,好比先天一口气,没有补充之源,终有用完的一日,修炼带来的好处是巨大的,自己的用完了,会不会想掠夺別人的? 到时別说对付妖族,人族自己都要自相残杀,乾脆把此路抹消,只留下点將这把『本命剑』,用以自保足够了。 武君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那么是谁做的呢? 武君稷脑海出现一个头戴旒冕手拿『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帝王。 秦始皇。 只有他。 那枚承繫著人族命线的玉璽,就是证据! 武君稷情不自禁的咬指甲。 抓住一扇灵光拼命寻找 人族修炼有两条路! 第一,以命线为媒介,契约妖族,互当血包修炼。 第二,不需要命线,如皇室一样,寻找自身的点將! 第一条路的优点,可以像妖族一样强化自身,日后飞天遁地长生不老不是梦想。 弊端:人族命线,在传国玉璽上,怎么取回,武君稷没有头绪。 人妖看不到命线,怎么连接命线需要探索。 这样的方法很容易形成契约兽风潮,互利契约可能会成为单向的强迫契约,加剧两族矛盾。 总结:以后或许可以发展发展,目前他没办法投入这么大精力,眼下的大环境容纳不了此种翻天覆地的改革。 简而言之,变量太大,武君稷控制不住。 他可不想妖庭没建起来,外面出现一帮邪修。 第二条路,不要命线,走皇室的路子,寻找能將气运转化为动能的『本命剑』。 他三岁在祠堂觉醒气运,继而有了自己的天命点將。 觉醒的感觉,很像和天地的共鸣。 如果普通人经歷一次觉醒,会有什么变化? 他觉醒时,需大量气运引路。 现在他是人皇运,为一个人引路,应该不难。 武君稷跃跃欲试,他的目光长久的在卡瓦尔族人身上停留…… * 一晃三月,积雪化水,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小平沟的钻井平台在一个冬天的努力下,终於建成,轰隆隆的器械,在柴油的驱动下噠噠钻探一个月,终於见了黑油。 小平沟的欢呼响彻荒原,採油的磕头机一刻不停的抽取原油,拉回妖庭炼化分馏。 在高温下,分馏可以分离石油中沸点不同的成份,三十度以下是石油气,也就是煤气。 30到170摄氏度可以分离汽油。 170c—250c,是煤油。 250c—350c,是柴油。 350c—500c,是蜡油和柴油。 超过500c,可做沥青。 温度並不困难,困难的是成套分馏设备。 可惜目前他没有能力储存天然气。 因为天然气需要一个绝对封闭、稳定、结实的钢材作为容器。 目前的炒钢法达不到储存天然气的要求,寧可不要,不能赌它炸罐。 在小平沟出油的喜讯传出后,熊王和韩贤也带来了一个喜讯。 一人一妖改良了武君稷做的犁地机,將其改成了既能犁地又能播种的机器。 因为武君稷做出来的犁地机,后面的犁耙是为了刨草甸子,下齿及深,撒下的种子会因为土壤太厚长不出来。 两人將犁耙换成了浅齿犁耙,又在犁耙旁边以齿轮旋转落种原理,单设了播种的设备。 武君稷给熊王播种机的图纸,熊王实在弄不出来,和韩贤一拍即合,抄近路,改良。 不动铁疙瘩柴油驱动核心,只动外面的,这一改改的武君稷无话可说。 事实证明,逼到绝境总有奇蹟。 当第一棵草芽钻出土地,荒原上的建基正式拉开序幕。 所有工作都要为在春天里甦醒的百万亩良田让步。 抽条了的小太子,穿著有些短的衣服,扎住裤腿,绑好袖子,骑在一匹特別神骏的马妖身上,眉宇之间比太阳还要明朗 他一马当先,指著肥沃平坦的荒原,气势汹汹 “眾將士!隨我冲!” “驾——!” 马妖嘶鸣一声,扬蹄子奔跑,它的身后掛著一柄简易的铁犁,一只小蝙蝠脖子上掛著种子布袋,在武君稷犁出的沟壑里撒下粮食种子。 武君稷旁边,缴获的五百匹战马全部当牛用,下地拉犁。 两台机器突突不停,在別的地方播种,人力也不能閒著,要在五月中旬前,把粮食种下去! 普通马没有马妖跑的快力气大,远远落在武君稷身后的妖,不住的吹捧 “陛下神威盖世!看这地,犁的多直!” “陛下骑马的英姿,乃我等楷模!” “陛下丰神俊朗!” 武君稷才不管他们的马屁,他好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马妖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带著他在平坦而肥沃的土壤上来回奔跑。 武君稷望著年前被深翻出来,又被时间冻结的肥土,心中豪情万丈。 种大豆,种小麦,种水稻,种亚麻,种高粱,他还要养蚕! 今年,这里一定是一片金浪! 武君稷放肆的跑了一会儿,便不再参与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寄存在高丽的俘虏该回来了。 耕种之后,他要为后续的开垦规划。 现在开垦出来的是地势简单的平原,还有遍布水系的沼泽等著他开垦。 挖沟壑,引水、排水,扩展人口,发展贸易,建立制度,提高生活质量,打开外面对妖庭货幣价值的认同……还有神官一事。 啊呀呀,忙忙忙,缺人缺人缺人啊。 第193章 发展(一) 武君稷要俘虏要的快速,念头一转,书信后边儿就跟上了。 派飞得最快的游隼递信,礼貌的向高丽王道声春天好,我们要种地了,很缺人手,年前让你帮养的一群俘虏应该已经白白胖胖了吧,劳烦將他们送来荒原,十分感谢。 如果明天我没能在边境线上看到他们,我会十分不高兴,到时候希望你能包容我的脾气。 高丽王怎么都想不出来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你说寄存就寄存,你说要就要? 高丽王送还两个字,没有。 荒原上冬天太冷,无法种植任何作物,所以这里一年只有一次丰收,无论什么都要在春天种下去,秋天收上来,错过了季节,一年白搭。 种地就是武君稷的命根子,他憋著一股劲儿,非要把这里种出金色麦浪,所有在种地上给他添堵的人,都是老虎头上捋鬍鬚。 武君稷阴森森一笑,破指写了两个血字 “还人!” 招来灰相,命令他今晚將这张血字钉在高丽王床头上。 还敢不还,他就帮高丽王储提前登基。 小平沟的石油有蝙蝠王摔人主持大局。 武君稷搬回了篱笆院,春天一到,上一年碍於冬天没来投奔的妖,也陆陆续续赶到荒原。 人手一多,就会生乱,一堆妖到了春天就想交配,群体中出现好几对人妖相恋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韩贤写的婚姻法刚刚出台,黄鼠狼接过了讲律法的活儿,七彩大公鸡帮忙,在篱笆院里叫嚷著 “人妖结合,一生无子。” “不领婚书,真心是屎。” “祝愿有情人,拆散一夜情!” “禁止爱情金钱化!拒绝墮落烂白菜。” …… 饱暖思淫慾,有时候不饱不暖它也思。 私底下已经有妖为了人皇幣发展『一夜情』了。 想要从部落发展成文明,势必要踩前人踩过的坑。 如今第一个坑有了苗头。 还好人数少,只要严抓也能杜绝。 法律条文宣传开了,人妖结合的弊端也科普了,若还有人明知故作,武君稷就当他们是真爱。 有一日对簿公堂,按律办案。 有了婚姻,就得办户籍,男娶女嫁,上户合户,才能体现婚姻的社会性质。 户籍需要地址,荒原可不是地址,没有地址就得想地址,於是荒原上第一个村落出现——妖庭青石村。 基础民眾,一万五千八,自此凡是妖庭生灵,皆入户籍。 隨著越来越多的妖赶过来,这个数量在不断的叠加。 再说回俘虏一事。 高丽王白天拒绝的,晚上做了噩梦醒来,发现头顶紧挨著头皮插了一把匕首,匕首下钉了一封血书。 威胁之意明显。 高丽王嚇得屁滚尿流,他的寢宫,国家守卫最严密的地方被人入侵! 还被人在头顶钉了一把刀! 而他没有看到刺客一根汗毛! 今天是血书明天是不是要砍他的头了! 他又是审守卫又是同调国运查明此事,最后发现是一只小蝙蝠以人皇运护身,无视国运压制直入他的寢宫! 这还得了! 高丽朝堂炸锅了,所有官员头顶都悬了一把刀。 第二天游隼信使再次来询问意见。 高丽王含恨应了。 五千壮丁,以及他们的家属,最后统计出来的人数是两万人,被迫迁移荒原。 灰相满意的告知武君稷与高丽王的交流结果。 武君稷十分高兴。 “两万人,一个人负责一百亩地,两万人就是两百万亩!” “种完地就没活了,开垦、挖沟,又是两百万亩!” 武君稷拍拍灰老鼠的腿:“如此以来只需要十年,整个荒原都是庄稼!” 灰老鼠:“……” 若不是忙成了狗,它就信了。 灰老鼠抹了把脸,一点儿不敢想开垦两百万亩的未来 “陛下,开垦种植想速度快,必须造机器,可机器,只有您才能造啊。” 武君稷摆摆手:“有的有的,上一年在小平沟起钻井平台的百八十铁匠呢?他们能造出来钻井平台,算出师了。” “我手把手教的,能看懂图纸,让他们造犁地机和播种机,稍后我把收割机也画出来,他们什么也不用干,就负责造铁疙瘩。” “提高他们的待遇,大批培养铁匠,日后用得著铁匠的地方多著呢。” 小平沟已经步入正轨,有蝙蝠王监督留几个老师傅看著机器,別的出力气、运输的活谁都能干。 把技术人员调回来,乾重要工作。 灰相点点头:“也成,那就將小平沟的人换过来一批。” “还有一事,陛下,百万亩地,怕是种不完。” “年前高丽赔付二十万石粮草,其中五穀有两千万斤,冬季消耗一些还剩下一千五百万斤。” “可种植的小麦、大豆、高粱加起来有一千两百万斤。” “一亩地三十斤种算,全部种上去也只能种出四十万亩地。” “若再去除从三月到收穫月口粮……” 灰老鼠没有继续说,粮不够,且差额巨大。 武君稷算了算帐,他至少还需要二十万石粮食。 上一年讹了高丽二十万石,现在他从哪里再弄二十万石? 大周太远,想来想去武君稷只能想到他的好邻居,要么不种,要么去抢。 武君稷不想抢,他可以借。 “找人走一趟高丽,对高丽王表达一下我对他的尊敬之心,向他借粮种二十万石,保证今年丰收后奉还,或者孤以山珍抵债。” 武君稷计算了一下高丽的国力,二十万石,应该能拿出来吧? 他又不是不还,都是邻居,互帮互助嘛。 灰相欲言又止。 “若高丽王不借……” 武君稷看向他的目光带著讶异 “他还敢不借?” 灰相:“……” “是,陛下,臣明白了。” 武君稷將播种一事交给了鬣狗女王。 他则是天天骑著小蝙蝠妖到处飞。 春天是荒原水系最泛滥的时候,他要勘察地形,確定下一步开荒地点、规划整个荒原的水系,看看哪里適合挖沟渠,哪里適合建房屋。 过完春节的这三个月,开垦也没停歇,趁著冻土,把周围的淤泥地开出来了,淤泥地的特点水网密布,肥的出油。 到了开化的季节地湿的人下去淤泥吞到膝盖,犁地机进去就得辙里边,所以得趁它要冻不冻的时候把塔头甸子拔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地表的水太多,得排水。 那块地水多的原因是数条河流支脉在周围行走地下冲积的结果。 想要排水,就得治河。 治河无非两种办法,堵或者疏。 武君稷计划加宽加高主河道,为土地排水的同时为支流驻堤,最好让小支流匯集改道或者以沟壑引水,让它流向人想让它去的地方。 挖掘机。 武君稷写下这三个字。 仰天嘆气。 以现在的速度,指望著机械王国不如指望立地飞升。 武君稷踩著梯子爬上了屋顶,青石村分为內中外三层。 最內层是初始跟著武君稷来到荒原的妖。 中间是卡瓦尔人。 外围是后来投奔的妖族。 房子的特色就是內层结实精致,中间显得粗糙但也耐用,最外层则是一个个的土堡,是妖为了过冬临时搭建的,住了几个月,屋顶就有裂开的跡象,像乾裂的馒头。 武君稷喃喃自语:“要重新规划一下房子了,该掀的掀,该盖的盖。” 盖完了房子,要分村落,分地。 下一年再种,就是各人负责各人的。 “还要让人皇幣与外界金银的价值掛鉤,在高丽和荒原间流通起来,荒原不能一直这么与世隔绝。” 武君稷蹲在房顶愁成了小老头。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臣向陛下请命。” 武君稷扭头,看到李九木头一样挡在前方,隔开了他和阿娜启达。 很明显,李九觉得在这个环境里,阿娜启达会威胁他的安全。 武君稷推了推李九的大腿,伸出头来 “你请命?” 阿娜启达郑重道:“臣请命治河一事!” “卡瓦尔在荒原生活多年,对水系分布十分熟悉,臣请命带领整个卡瓦尔族,承担起河道疏理一职。” “必不让陛下大业,被乱水所扰。” 武君稷挑了挑眉:“你確定?” “若耽搁了事,孤可不会饶你。” 武君稷停顿一下:“若你成了,孤亦不会亏待你。” 阿娜启达:“臣立血誓!” 治河並非一朝一夕能成的,也非一人一卒可为的,这是大事,武君稷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否决: “晚上来我房间,再议。” 妖族越来越强大,人和妖力量的悬殊,卡瓦尔族至今无法彻底融入,武君稷隱隱以妖族为先,阿娜启达坐不住了。 第194章 修仙纪元 到了晚上,阿娜启达怀著忐忑的心情进了武君稷的房间。 他请命疏理河道是思考很长时间才下定的决心。 眼见妖族崛起,武力武力比不过,脑子也比不过。 百斤重的大石头,要三四个人才能搬动,而妖只需要轻轻一举。 一块铁,人要千锤百炼,妖几锤下去就能煅出大部分杂质。 盖房子,人要累死累活拉木材,妖一手抱一棵大树,隨便百只妖,能把好几间房子的木材一次性扛回来。 总揽大局比不过灰老鼠,战斗比不过白王,种地比不过韩贤,守大门比不过蝙蝠,出谋划策陛下需要吗? 他们快成无用武之地的废人了,缴获的战马都比他们能犁地能跑路。 阿娜启达想来想去,只能从河道入手。 卡瓦尔族人不能再吃白饭了,必须发挥自己的用处!否则只能在夹缝中求生了。 阿娜启达心理再三建设,在心里把恳切的言辞想好了,才敢迈出步伐,进入房间。 阿娜启达一进去就看到土坑上盘坐著一个小小的人。 他纳头便拜 “陛下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平静而稚嫩的声音仿佛来自天空的低语 “抬起头来。” 阿娜启达微微抬头,不敢直视。 瞬杀三万人的场景还在脑海里没有化去,去年的尸体还在地里没有腐朽,埋得浅的犁地时还能挖出一两块残骸。 陛下看著很无害,但不能真当他无害。 “看我。” 阿娜启达迟疑片刻,小心翼翼的抬眸,刺目的金色气运在他眼中缓缓展开。 阿娜启达如凌天日。 他亲眼看到巨大的太阳甦醒了! 一双遮天蔽日的翅膀一点点展开,金乌睁开了透红的眼睛,阿娜启达灵魂深处传来古老的悸动。 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被包进了太阳的羽翅中。 玄之又玄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娘胎,灵觉回归最原始的状態,纯粹、懵懂。 都说刚出的小孩不用眼睛看世界,他们的灵觉未被身边的花花世界污染,他们凭著本能,凭著心,凭著纯粹的直觉感受这个世界的善恶混沌。 阿娜启达就处於这个状態,心游三万里,一息看天地。 忽然,他感受到了一处共鸣,那是灵魂的共鸣,有什么东西催促著他寻找它,看到它,带走它! 阿娜启达毫不迟疑的握住了那丝召唤。 游荡的意识瞬息归位,把人从美梦一下拉回现实。 阿娜启达呆呆的睁著眼睛,尚无法从玄妙中回神。 好一会儿,他恍惚抬头,还是昏暗的房间,没有太阳,没有金光。 阿娜启达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抬著手,他低头,看到掌心悬浮著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一个概念在脑海闪现,运灵。 这是他的运灵,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係好似脱生於血肉中。 阿娜启达大脑再次空白。 他傻愣愣的看向武君稷。 武君稷正心惊於为阿娜启达觉醒所动用的气运,远比他和老登打架调动的多,甚至可以和对抗雷讖时调用的气运相媲美。 为阿娜启达觉醒一次需要这么大量的气运为牵引,除了人皇无人做得到,怪不得只有皇室拥有点將。 “看我干什么,那块石头什么用处?” 阿娜启达蠕动著唇,不太自信道:“能、能长大,长大了,砸人更疼?” 武君稷被逗笑了:“现在有多大?” 阿娜启达羞笑:“就、就巴掌大。” 唯一的用处,砸人后脑勺不用捡石头了。 “能当迴旋鏢扔吗?” 阿娜启达为难的看著掌中石,一脸摸不著头脑。 武君稷闔眸思索,阿娜启达不敢打扰他,乖乖跪著。 武君稷隨意拧了几枚人皇幣 “吸收了它。” 阿娜启达接到手里,压根不知道怎么吸收。 武君稷下了榻,一手搭在他肩上 “记住这种感觉。” 阿娜启达身体里顿时出现一股力量,这股奇妙的犹如细流的气,自神闕开始,运行周天。 一遍,两遍,三遍…… 武君稷一直重复著周天运转,直到阿娜启达自发的修炼。 他看到阿娜启达头顶的气运通过他手里的石头转化为灵力一点点进入他的身体,续存在神闕中。 直到头顶的气运完全转化完成,再无所入。 武君稷让阿娜启达用力量催动石头砸地。 阿娜启达老老实实的砸地。 只砸了十几下,就砸不动了,身体出现虚弱感。 武君稷:“將身体里的力量外放,附在身体外层。” 阿娜启达老老实实照做,武君稷发现阿娜启达本来就不出眾的气运更萎靡暗淡了。 “试试运转周天,能自己恢復吗?” 阿娜启达老老实实运转周天,一柱香后,他摇摇头 “陛下,不能。” 他磕绊的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池里的水没了,需要自外界汲取。” 到此,武君稷已经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这股灵力如无根之木,无法长久维繫,用一点,少一点,一旦修炼就无法停下,必须汲取外界气运不断补充。 “再试试吸收人皇幣。” 阿娜启达握著人皇幣,这次身体里的力量自法运转在掌心,几枚人皇幣瞬间碎裂,里面的气运通过石头过滤被吸收一空。 不知是否是错觉,阿娜启达手里的石头看起来结实了一点。 阿娜启达精神一振,身体仿佛得到了洗礼,年轻时无所不能的健康感让他恨不得擼起袖子去打一头老虎。 阿娜启达终於明白妖族对人皇幣的饥渴了。 若是他,他也饥渴! 阿娜启达狠狠磕头:“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一张手盖在他头顶,武君稷用了口讖 “孤与你已结因果,允许你以此段因果修行。” 话一落下,讖言直抵阿娜启达灵魂深处,他顿觉有什么东西朝他缓缓打开,仿佛紧扣的神门,终於给了他一丝垂青,不等阿娜启达想明白是什么,武君稷便收回了手。 天下苍生都和他有生死因果,人族的命线不在他身上,武君稷只能借因果线让他们汲取修炼所需的气运。 “如果孤以这种办法推广人皇幣,可行否?” 可行否?这可太可行了! 可行的阿娜启达肌肉忍不住颤抖。 那將是多么盛大的盛世啊! 阿娜启达眸中闪过狂热 “卡瓦尔族愿做陛下掌中网,让高丽愚昧的生灵沐浴陛下恩德!” 武君稷:“……” 好奇怪的说法,他只是想推动全民修仙,將人皇幣变成修仙人所需要的灵石。 “修河的事先放放,与高丽借粮,由你亲自前往,告诉高丽王,孤可以用修炼法诀和人皇幣抵债。” 武君稷笑得诚恳:“孤是诚心的。” 阿娜启达心臟砰砰跳了两下,一股要装逼的衝动让他热血沸腾 “是!臣一定勤加修炼,儘快炼成迴旋飞石!威慑高丽,让他们为陛下献上粮草!” 武君稷:“孤要一座飞来峰。” 阿娜启达身躯一震,激动的气血上涌:“是!” 不怕君王给压力,就怕君王不在意! 陛下对他的期望是一座飞来峰,代表著陛下视他为心腹,会著重培养他! “你去吧,此事不需要保密。” 阿娜启达雄纠气昂昂的出去了。 武君稷席地而坐,静静思考,之前他推测出可让人族修炼的两条路,一条路,人族和妖族互当血包,命线相契妖族以人族气运修炼,人族则吸纳妖族反哺的灵力修炼。 就像眾妖吸收人皇运反哺给武君稷力量一样。 第二条路走人族觉醒道,他给人族『点將』,让他们去寻找自己的『將』。 就像皇室和点將的关係一样,將点將当作动能转化器。 但无论是人妖互契道还是人族觉醒道,他们赖以修炼的能量源头都是气运。 拿阿娜启达实验,证实了第二条路的可行性。 他以人皇运为阿娜启达点將,点出的將不是人,是一块石头,证实了气运转化需要媒介一猜想。 同时也证实了,一个人的气运是有限的,没有补充之源,终有乾涸的一天。 所以武君稷要做那个『补充之源』。 武君稷虽说一心种田,晚上还得翻牌子当神灯,可他的修炼一直没停,或者说,他根本停不了。 妖族命线缠身,只要有妖吸取人皇运修炼,就会反哺进身体力量,这些大法力自发运转,经十二经脉由任督二脉匯合,此为一周天。 隨著反哺的力量越来越多,他就越趋近於神,神有大法力,无所不能,犹如天公。 以前武君稷认为人皇是天地宠儿,掌生灵生死,妖族则是个冤大头,想修炼要把生死交付出去,还得成为壮大人皇的炉鼎。 而今他明白了,人皇固然在法力上得意,却也要承担大使命。 若將气运比做灵气,这个世界灵气枯竭,是一个末法时代,而人皇是末法时代的拯救者,是一条可令灵气復甦的灵脉矿。 愿力推动他融合天地,真的是为了让他成为神祇而非殉道吗? 当他彻底融合天地,他的一身气运也会归於天地,成为天地能量循环的一环,使这个末法时代復甦。 万物皆是他,万物又都不是他。 武君稷揉了揉眉心,人在造势,势也在推人,在他默许妖族强盛的那一日就该想到也要令人族崛起。 而两族崛起的关键都是气运。 他推动了因也要承担果。 武君稷自会担起这份果,他不在乎荣华富贵,也不在乎生死,他初始的欲望是妖庭,是人妖共和。 而今的欲望,是修仙纪元。 本来武君稷想积蓄力量后再吞掉高丽,少说也得四五年,而今看来,或许会比他预想中的更快。 因为,人有欲望。 第195章 梦要饭 阿娜启达启灵在两族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妖意识到,陛下不想让他们一族独大。 人意识到,他们也能拥有如妖一样的伟力。 两族表面相合,私底下涌起暗潮。 蝙蝠王和阿娜启达带著一箱子人皇幣向高丽借粮,开口就要二十万石。 高丽王雷霆大怒,恨不得將一人一妖杀之而后快。 “本王就这么像冤大头吗!用一箱泥巴换朕二十万石粮草!” 高丽王杀意昂然:“將这两个给我赶出去!” 皇宫的侍卫嗖嗖涌进来,要把蝙满达和阿娜启达拉下去。 眾臣只见阿娜启达手中凭空冒出一块石头,这石头好似长了眼,嗖嗖嗖!將凑过来的士兵打了一圈! 出招猝不及防,几个侍卫没有防备,一个个捂著下巴哎呦呦后退。 入皇宫要缴械,从头搜到尾,鞋底都会检查,按照常理,使者身上不可能有致人受伤的武器,一块石头也不可能。 但它偏偏冒出来了。 “护驾——!” 一眾朝臣將龙椅围拢。 阿娜启达哎呦呦一声,坐在地上长吁短嗟 “人老了,打四个人灵气就不够用。” 他说著从大箱子里抓出三枚人皇幣,里面的气运被瞬息吸收,阿娜启达精神一振,气血饱满,仿佛换了一个人。 看向箱子里成堆的人皇幣,眼里露出肉疼。 高丽朝堂的臣子没有很多愚蠢的,他们都是开了天眼的人,一下看出箱子里的泥巴中蕴含气运! 而阿娜启达居然能吸收气运! 他还能操控石头! 这、这是神人之力啊! 电光火石间,高丽王失声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怎么可能!” “你居然能吸收气运!” “你、你操控石头?!” 蝙蝠王笑吟吟道:“我皇怎么会用普通的泥巴,与高丽王买粮呢。” “我皇让臣向高丽陛下带话,妖庭是诚心与高丽交易的。” “这项人皇幣和阿娜启达的操控石头的秘密就是妖庭的诚意。” 高丽王终於同意坐下来商谈。 武君稷想长久贸易,国与国之间最不能割捨的其实是经济往来。 妖庭不能自困。 所以,他以人皇幣和修炼法诀为饵钓高丽上鉤,不得不和他贸易。 高丽王为了自己的王位或许不肯接受,可惜君臣不同心,能拥有翻天覆地的大法力,谁甘心当个普通人。 与妖庭往来,容不得高丽王拒绝。 最后谈拢,妖庭以一百个觉醒名额,和一万人皇幣,换取高丽二十万石粮种。 阿娜启达和蝙蝠王对视,有些东西不言而喻。 修炼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当人皇幣消耗完毕,已经转化为力量的气运用一分少一分,一旦用完就会变成无运者,失去天眼成为三缺五弊的普通人,静静等待死亡降临,总有一日高丽还要求到妖庭头上。 高丽国运,自今日衰亡矣。 得知高丽同意了交易,武君稷奢侈了一把,蒸米饭、大骨汤,盐加的足足的,那个香啊! 到了吃饭的时候黑黝黝的土地上这边儿一个人,那边一个人,全都端著海碗,呱唧呱唧,呼嚕呼嚕。 武君稷心里嘀咕养了一群饕餮,知道吃好吃的,全都拿出头大的海碗,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武君稷给自己整了一个饭盆,他吃饭急,用碗嫌弃凉的慢,上盆稍微转两圈,烫嘴的饭立刻能入口,太子殿下爱面子,回了屋才肯乾饭,嗷呜嗷呜,吃的超凶。 两个月没碰油星的舌头,被香进肚子里了。 吃饱喝足,就地一瘫,享受饱腹感。 意识顺著心情拐去了长安,三月的长安学子云集,春闈。 大量求中举的心愿早一个月转到他面前,他谁也不理。 春闈是大周最公平的考试,若周帝保护不了这份公平,趁早下台把位置让给他坐。 他不会擅自插手,搅了这份公平。 有的人只想要一份心里寄託,自身才能足够,考前拜神,中举后依然来还愿,觉得有神庇佑的功劳,这种情况武君稷仍旧可以收到愿力,只是很少很少,不如他亲自插手得到的愿力反馈多。 可积少成多,若天底下有成千上万人如此作为,武君稷得到的愿力反馈也是十分巨大的,这造成短短三个月,武君稷就自李九身上共感了一次情感。 武君稷慢悠悠的飘到皇宫,老登不在。 他顺著因果线去找,看到老登带著栗工学人家御史大人微服私访。 扮做考生模样,在顺祥楼高谈阔论呢。 武君稷嘖嘖有声,拽著他当乞丐要死不活,扮演富家公子,倒得心应手,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老登和他比起来还是逊色了点儿。 周帝手拿水墨扇,褪去了顏色鲜艷的丝绸,穿上了素净的顏色。 身边的栗工一身灰袍,身披绒氅,与周帝並肩走在一起,像两个同游的兄弟。 周帝今日出宫,是为了散心。 他昨晚睡得十分不好,早上是被气醒的。 他梦到自己和小孽障流落民间,那小东西拉著他上街要饭,教他卑躬屈膝,用脸討饭,甚至要他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跪著要饭。 周帝怎么可能会做这等事,他臭著一张脸死不开口,无论孽子怎么说都不干。 梦里的『周帝』是生气的,脸色臭的不能看,做梦的周帝也是生气的,听著对方阴阳他做个乞丐也就脸能用,一身硬骨头狗都不啃,周帝再心疼也想踹他屁股。 岂有此理。 他本以为小乌鸡比小孽障要乖顺,谁知道刀唇剑舌比小孽障还厉害。 梦里他们好似落难了,衣服破破烂烂,长大了的小乌鸡手臂垂在身侧,不自然的抖动著。 『周帝』也受了伤,腿一瘸一拐。 因为周帝笔直站著拒不配合,而小乌鸡啪嘰一跪,在街头嗷嗷哭泣,哭的人肝肠寸断,他哭的太惨,引的路人围观。 不要脸的小乌鸡谎话连篇,胡咧咧说他爹被匪冦洗劫割了舌头,成了哑巴,打击之下,人傻了,腿瘸了,万不得已沦落街头,不要钱財只求一口饭吃。 他长的好哭的好,谎话声情並茂,惹了一些人心疼,给了他两个馒头。 小乌鸡千恩万谢,到了没人处,脸一擦,脊背挺直,嘲讽的分了『周帝』半个,说 ——您老继续要脸去吧。 第196章 大圣人 周帝气得梦醒。 半个! 这孽障只给了他半个! 他自己吃一个半! 他养这小东西有何用! 气的不行的周帝,上完朝出宫溜达。 心情放鬆了,开始反思了。 好歹分了,以两人毒杀的关係,好歹分了。 再说了,梦里的『周帝』跟他有什么关係,他和小孽障正热火朝天,以他们的关係,他起码能从孽障手中分一个馒头。 不不不,他俩个不可能会混成那惨样,堂堂帝王太子流落民间,大周朝臣是吃猪食的吗? 越想越是如此,周帝心平气和了。 他恬然品茶,摺扇一展,颇有风流贵公子的气质。 “哗——!” 一阵怪风莽莽撞撞衝进窗,卷著尘土劈头盖脸。 周帝脸色一下臭了。 这孽障! 周帝一句话不说,拔腚就走,一股脑衝到楼下一个卖拐杖的摊贩跟前,咬牙切齿 “打儿子,哪个好用?”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耳边响起无法无天的大笑。 摊贩一愣,瞬间挑选出一根结实耐用的老人细拐 “保疼保哭!” 周帝大气付钱:“两根!” 武君稷瞅了眼,枣木的,是很结实了。 “你又打不著孤,为什么买两个?” 周帝:“放著,你总会回来的,一根治你,一根治你爷爷。” 武君稷:“欺老凌幼,暴君。” 周帝:“以下犯上,逆子!” 武君稷:“跟你学的。” 周帝:“好的不学坏的学,孽障!” 武君稷:“你有好的?孤怎么不知道。” 父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把对方骂出人籍。 栗工跟在后面,只当听戏,一边听一边摇头。 两人骂完了,骂累了,消停了。 周帝知道混帐的劣性:“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屁快放!” 他估摸著,这孽障又有事求他了。 但他这次想错了,武君稷是来炫耀的。 炫耀他的『灵石』理论,炫耀他借走了高丽二十万石粮草,炫耀他即將开闢出的新世界。 他喋喋不休,向来安静的嘴,叭叭不停,说完了,等著听老登吹他彩虹屁。 谁知道周帝一脸严肃:“孽障!你要乱世?” 武君稷化出人形,冷眼瞧他 “说说。” “朕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供给修者气运,但你的做法无异於让天下人成为你的傀儡,和你同生共死。” “你总会死的,你死后不知能否再出新的人皇,没有人皇运,修者下场悽惨,你要拉著眾生给你陪葬吗?” 武君稷心底涌现一股失望。 “你不懂我。” 武君稷情不自禁想起前世的周帝。 他恨他,但得承认被他毒杀的『周帝』是懂他的。 武君稷要走,周帝怒喝一声 “站住。” 周帝深嘆,总也教不会他,心里有话要说出来。 “你不说,我怎么懂。” “半遮半掩,故弄玄虚,什么心思都让人猜,你人不在,朕连你脸色都看不到,战场交锋,你难不成甩下一句『你不懂我』弃战逃跑?” “逃兵。” 周帝语带训斥:“朕是你父亲,是你最亲的人,朕不懂,你不会说吗?没长嘴?” 腿高的小人儿抱著手扭头,给他一个后脑勺,觉得他的话难听,生气,没理也要硬占理。 但终究是听了话没有离开。 放在之前,周帝压根儿不会留他。 你要走就走,朕留你朕是狗。 但他想,他是他老父,有教他的责任,小孩儿生气了,大人有哄的义务。 毕竟是他的儿子,不是別人的儿子,年龄再大也是儿子。 躺在床上只会吃奶的时候,哭闹了他会哄,现在只长了两岁,他为什么不肯哄了呢,到底被梦影响了。 一开始或许生气,转念就觉对方可怜。 前世没过几天好日子,腌臢场磨出来的狗脾气带到了今生,不解释不屈服看的人生气,人哪能永远被旧时间留住,无论身还是心,总要顺著时间往前走。 他不肯走,他哄著推著抱著就过去了。 周帝以前不理解为什么是严父慈母,这一遭算明白了。 哄人这活儿,就该慈母做。 周帝长这么大没哄过人,他和小孽障一直针锋相对,像地盘里的两只公老虎,非要確立谁是王不可。 让他哄人是为难他。 周帝又是嘆,挪步和气性大的三尺非人哉面对面。 非人哉不跟他对面,他挪对方也挪,只肯给他看后脑勺。 挪了三次,周帝不挪了,对他后脑勺说 “或许朕武断了,你仔细说说?朕不了解东北局势,大势推人,朕懂,你说说你的志向和打算,说不得朕就愿意把长白山给你了。” 用领土哄人,也只有皇帝有这个能力拿出来。 利诱之举,十分有用。 “你愿意给孤长白山?” 周帝不愿意,糊弄道:“你先说,朕听听。” 其实这没什么好说的,武君稷前世初始入宫是为了荣华富贵,谁也不是天生想担天下的。 后来他发现蠢的人真的蠢,恶的人也真的恶。 面对又可怜又愚昧的百姓,他就只恨书中所学不能解天下苦。 砍头息时,他为被高利贷迫害的百姓求个公道,从地牢出来,被人指著鼻子骂他以权压人,骂他开商铺开鏢局是与民爭利,说砍头息因他没了他们有病想借个钱转圜都没处借,说他是断人后路罪该万死。 他快恨死了。 他想和罪首同归於尽,又有烧饼翁送他烧饼磕头感谢,他流落民间重操旧业,有人可怜他每天两个馒头追著他投餵半月。 世间人,怎么这么复杂。 复杂的让人痛苦。 朝中大臣有多少还记得初心?朝中皇子有几个知民苦? 那群愚民头上若全是武均正一流,他才会死不瞑目。 所以他得当皇帝,他必须当皇帝, 前世他当皇帝,是为了救人,今生他创妖庭,他推行修仙,是为了济民,他想让他们活的更好。 仅此而已。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让天下人给他陪葬呢。 所以他说周帝不懂他。 对方还等著他回答,武君稷反问 “父皇当皇帝是为了什么?” 周帝理直气壮:“威风,朕生下来就是来当皇帝的。” “大周兴盛是朕的责任,只有两三分是为了天下百姓。” 这可真够诚实的。 “父皇的两三分,在孤这里是八分。” “所以父皇放心,孤永远不会拉著天下人给孤陪葬。” 周帝怔住了。 好久他喃喃道:“朕竟真不知道,我武家还能出现一位大圣人。” 第197章 父子谈 他老武家,太祖以杀伐立国,打到哪抢到哪,只管军队不管民生。 高宗奢靡,御驾所落,必平地起行宫,什么民脂民膏,他过不好,別人便不能好过。 到了宣宗,平和许多,国家终於朝著兴盛发展,但宣宗精绝的是权术,不是民生。 太上皇上位后,励精图治治出个不功不过,纵观几十年掌权所图为身后名。 周帝更不用说了,他勤政治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压太上皇一头。 像小孽障这样,为国为民的,没有一个。 若非確定小孽障是他的种,周帝都以为抱错了。 此子不类祖啊。 想当年高宗因为大臣送他的寿礼没有他送给大臣的珍贵,將人家祖宗十八辈问候了一遍。 宣宗看上了大臣的爱马,討要不成,与其大打出手。 太上皇朝堂把臣子的头当箭靶,一个不顺心就掷砚击额,使抹额风潮流行了十年不止。 周帝每天上朝不骂一两个,浑身不舒服,因为上位时间短,还未留下『传说』。 到了小孽障这一代…… 周帝刚想唏嘘,念头一停,也不对,武君稷这一代,比祖上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大周已经装不下他的野心,他想自己开国当祖宗。 周帝虚抚著儿子的小脑袋,子嗣有此雄心壮志,且有做成的能力,他应当欣慰。 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加入革新派还是固守守旧派,周帝要再三掂量。 “若人皇运无穷无尽,你的灵石论可成,你要为天下人点灵亦可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能保证人皇运会无穷无尽吗?” 武君稷:“能。” 武君稷脑子里已经构建了一套强制『天葬』法门。 简而言之,凡是生灵都要死,雷劫劈不死,就设置寿命上限让他老死,武君稷不允许任何生灵长生。 人死后自天地间得来的回归於天地,一个完美的循环,绝不会让能量枯竭。 若有一日枯竭了,那也是天意如此,有救世主就救,没有就死,他管的了十年二十年百年,还想让他管千年万年吗? 周帝听的眼皮子直跳,不停的看向他,直到听他说完,周帝憋出一句 “朕差点误会了你是个慈悲心肠……” 武君稷:“……” “妖族想借你突破寿命求的长生,若听你这番言语,怕是会反。” 武君稷心硬如铁:“妖族寿命有两百年,孤让他活三百年,还不够吗?” 周帝揉著眉心,左右两只手各拄著拐 “回宫吧,咱们父子详细谈谈。” 兔崽子来此看似炫耀,实则是拉他入伙的,推行狗屁的修仙纪元,没有他配合,凭荒原上个把人,少说要十年时间。 周帝有些后悔,刚才不该哄,就该让他滚,尽给他出一些让人头疼的难题。 武君稷这次不藏了 “妖族命线吸食人皇运反哺灵力”、“人族与他结因果可汲取人皇运”、“妖灵命线被人皇钉判给钉去的三分人皇运”、“以命线操控妖族生死”、“香火养身” 武君稷隱去了他能改命、愿力成神的事,把大部分的底牌都交代了。 当然,不是他主动交代的,是周帝问了什么他就交代什么。 一来一回,也掏出了他大半秘密。 周帝听麻了:“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干的?” 武君稷:“有,开天闢地、撒豆成兵、挪山移海,一念枯荣,这些不行。” 周帝心一动:“那三分人皇运……” 武君稷:“可能就是受其影响吧。” 周帝越发坚定了找九龙图的念头,孽障已经这样逆天了,若没有制约的东西,万一发了疯,太可怕了。 周帝认真思索找到人皇钉位置后,再插几根钉的可行性。 摸清楚他的能力,就得討价还价了。 “第一,朕的底线,大周皇权不可失。” “第二,你怎么保证人皇运不会有用尽的一日,那可是千千万人夜以继日的汲取。” “第三,人族、妖族、妖灵,朕要知道你的打算。” 武君稷一一回答 “第一,孤不是圣人,武家的权力也是孤的权力,总有人要立於顶峰维护秩序,孤不会傻到將这样重要的位置拱手送给他人。” 周帝点了点头。 “第二,气运在山川龙脉中,孤在,生灵汲取的气运是人皇运,孤没了,生灵汲取的气运来自天地间。” “人以运灵为媒介修炼,天地也在藉由人吐纳,在我死前,会下一道人皇旨,像开闢妖域一样,独辟出一道保证气运生生不息的法则。” 周帝眯著眼睛:“算你过了。” “第三,人妖共存,但妖灵,孤不能保证。” 等他合天地,能化了妖域,把妖灵弄出来,但他目前不打算合天地。 不过他只打算活百年,以妖灵的寿命,应该能撑到他死的那天,撑不到也没办法了。 周帝不知在想什么,突兀一问 “你会长生吗?” 武君稷冷酷道:“有智生灵皆不可长生。” 人不会,妖也不行。 老而不死为贼,太多人不死,全是贼。 “父皇放心,只有我死了,气运才能完成循环,也只有我死了才能绝了天下人想长生的欲望。” 武君稷也不想长生,他活几十年都活不明白,更別说千年万年了。 死亡是天地的赐福。 若前世再给他五年时间,武君稷会幸福的拥抱死亡,带著微笑去世。 周帝闻言慢声笑了,笑中全是感慨。 “若能长生,朕很心动,但你不要长生,朕也不要了。” “朕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用了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该怎么办么?” 武君稷一下没反应过来。 周帝情不自禁的抚摸他的脸,用一种不属於帝王的语气,好似潮汐的呢喃 “將香火、命线、因果、信仰,集於一身的你,最后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世人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像你这样的人,史上也有不少,夭折的夭折、英年早逝的英年早逝,要么是殉道。” “稷儿啊稷儿,人生苦短,若只为志向而活,就太空泛太累了,怎么也要给自己谋个晚年,能安安静静的回忆一生。” “你会有什么样的晚年?” 周帝用掌心托珍珠一样虚托著武君稷的下巴,像一个垂首问道的前辈,又像一个谆谆善诱父亲。 气运的形体没有重量没有温度,看得见摸不著,他在透过冰冷的气运与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对视。 眸中的情感深深沉沉,裹的人喘不过气。 不知怎么,武君稷口拙起来。 难以忽视的陌生情绪搅的胸腔难受,让武君稷徒生出恼火和恨意。 没有缘由,他恨一切周帝赠予的令他陌生又难解的情绪,这些情绪在他这里通通化作胀涩的难受,让他烦躁以致牴触。 当年严可病逝前,拉著他的手无助又悽然 “主公,我走了,你要怎么办?” 当年李猫猫也拉著他手,又呆又不舍 “我走了,你该怎么办?” 还有他的一百亲卫,总有人死在他面前,又总有人问他 “我们走了,您该怎么办……” 山呼海啸的情感在他持静的灵魂深处掀起滔天血浪。 罪魁祸首却不会给他答案。 武君稷又恨起周帝了 “反正你会走在孤前面,管这么多干什么?” 周帝眼眸深邃,轻声道:“是啊……” 他会走在他前面。 周帝不屑於求佛问道求长生,但並非没想过长生不老逍遥世间。 在刚才,他听到修仙纪元,第一个想法是长生,听出武君稷对长生的否定,他又想长不长生並不重要。 现在,他又又变了主意,他可以不长生,但他想活的长一点儿,把小孽障熬死了就行。 周帝也莫名生出恨意:“我老武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小东西呢?” 总能左右他的情绪,爱恨不得,牵肠掛肚,这种感觉令他恨透了。 “你像谁呢?” 周帝抬头看神像,妄图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反正不是返祖,不像太上皇。 “唉……” 周帝长嘆。 武君稷亦是长嘆。 “你对陈阳印象如何?” “你三岁离家出走,还去他府上吃过一顿饭。” “一个武將。” “你弟弟闹著让陈阳做他的武师傅。” “朕同意了,不过他是朕给你准备的人,做了武均正的武师傅也是你的人,有时间去陈府转转,看看满不满意。” “为什么非要他,朝中武將多的是。” 周帝意味深长道:“你不懂,他最忠诚。” 武君稷不懂老登发了什么疯让他接触陈阳,殊不知这是周帝的一种让步,为武君稷不知导向何方的未来让步。 他发现自己无法跨越太子心中那条前世的沟壑,乾脆给他找个慈母在必要的时候当安抚抱枕。 “既要修仙,现在开始吧,即便群鱼化龙,朕也要压的群龙抬不起头来,我大周皇室,不会惧怕变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贏了朕与你共治,输了朕自刎给祖宗一个交代。” 变化是机遇也代表著危险。 他愿赌,也服输。 第198章 发展中 皇室的修炼比普通人特殊,他的媒介是点將,是人。 器物形式的运灵和人形点將的区別可大了,周帝要修炼,需要栗工命线在其身上。 本该是最难的点,周帝听后反而笑了。 “命线?吾儿难道不知点將的命线和主公本就是缠在一起的吗?” “正因为命线相缠,才能共享气运啊。” 武君稷想到了断去陈瑜点將时的操作。 他忘了,点將的命线和主公是交在一起的。 那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武君稷直接牵动栗工的因果线,人皇运顺著因果线到达栗工体內竟直接转化为灵力。 栗工自身只留有很少一部分,其他的全部反哺给周帝,周帝什么都不用做,便感受到身体充盈,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体內运转。 武君稷看到此景微微咋舌,皇家不愧是皇家,金龙运不愧是金龙运,能走人皇修炼的路子。 妖族修炼,武君稷的灵力自发运转增长。 栗工修炼,周帝的灵力也自发运转增长。 且周帝身上的气运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全部化作灵力,他的粉色龙相仍在,不受丝毫影响。 周帝若有所悟 “朕的金龙正运与国运同调,某种程度上说,朕就是大周王朝。” “就像人皇运代表著天下的气运。” “这才与让人不同。” “应是只有正位金龙的帝王才能特殊,你爷爷……” 话到这里,周帝一停。 武君稷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老登不想让老老登修炼。 若太上皇再活五十年,周帝怕自己弒父。 为了他的身后名,为了歷代祖宗不因他而蒙羞,也为了不给后世子孙留下坏的榜样,太上皇最好不要长寿。 但又一想,这是个知道太上皇点將的好机会啊。 老不死的藏了一辈子,周帝到现在不知道太上皇的点將是谁,有什么本事。 周帝曾推测过,要么太上皇的点將死了,要么太上皇的点將是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物。 周帝:“你爷爷那里,朕会找个合適的时机告诉他。” 武君稷:“长白山?” 周帝瞬间变脸,斩钉截铁道:“没有!” 刚才的真情流露果然是演的,武君稷生气,嗖——一阵龙捲风,把周帝的寢殿的被褥都捲地上去了,欻——將周帝吹了个大背头,卷著一股气性跑了。 周帝被灌了一肚子凉风,恼的拍大腿,嘴里『不孝子孙』个没完。 这次周帝没留他,两人都知道,武君稷过不了多久还会来的,修仙纪元是整国推行,不是只皇帝修行。 这次只是先让周帝感受一下效果,知道修炼的方法和修炼后得到的好处,下一步可在公卿中推行,再下一步,是军队,然后是长安,等大周有把握控制修炼后可能出现的乱象,才会全国推行。 武君稷的目的之一是推行人皇幣,等军队正式修炼了,他的人皇幣才会推行开。 人皇幣里的人皇运,可以被瞬间吸收,补充耗空的灵力,相当於……瞬间回血,用其当货幣,再合適不过。 或许他可以將人皇幣的幣值,分个高中低,与铜钱、银子、银票的概念等同。 既有价值上的高低,里面人皇运的纯度也要隨著幣值波动。 不过这会是很之后的事。 武君稷已经有了分神的能力,他可以一边神降,一边在东北做著自己手里的活儿。 颇有种一边看戏,一边工作的趋向,但很耗神,所以武君稷平日里不常这样做。 在荒原到处找柞树,画河流走向分布图的武君稷,大嘆一口气 “长白山啊长白山,要到手里怎么那么难,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登,真討人厌!” 东北有蚕,叫柞蚕,吃柞树叶长大,他到处找柞树,是为了4-5月份蚕宝宝爬出来,第一时间將它们『聘』回妖庭当苦力,阿不,是当光荣的劳动者。 也不知道高丽给的两万多俘虏,有没有会养蚕会织布的。 標记好柞树主要生长的地点,武君稷对著肆无忌惮攀爬的支流发愁,没到春季就泛滥的那水和难河简直要庄稼的命,还有凌汛现象,想不泛滥,得治水,防凌汛。 武君稷在图上写写画画,打算快点儿推进全民修仙,以机械狂潮建设,太耗费时间,他想用玄学浪潮建设荒原。 一到春天,许多妖进入繁衍期,男妖攻击性变大,女妖忍不住想人妖恋。 妖怪在这方面特別开放,因为自然界中很多兽类一年一个配偶,人不行,人有嫁娶观念。 武君稷让灰老鼠尽力约束。 春天万物生发,当两万俘虏拖家带口来到荒原,已经进入四月份,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二十万石粮种,这些粮种能种能吃,解了燃眉之急。 武君稷的食物终於从稀汤变成了稠米粥。 武君稷美美的想,他又能呱唧呱唧吃好几天稠粥了。 两万俘虏,一入荒原,不等他们悲伤春秋,一人被分了一个锄头。 你去种地,你去开荒,你去拉土磕砖坯,你去盖房子,你去修路,你去开机器…… 女人带孩子去找蚕宝宝、采野菜、鉤柞树叶、造纺织机、植树…… 每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最快融入环境的办法是『我需要你』。 一直到四月末,近百万亩土地,终於种完了。 由於种的种子有先后,最后一批种子种完的时候,最开始种的种子已经发芽长了一脚高。 人和妖站在地头望地尾,那绿油油的苗苗忽然就勾连了人的灵魂,让人对这片荒原生出归属。 这是粮食,这是肥地! 万人心中皆升烈火。 男人干活有劲儿,女人养蚕有劲儿了,猫嫌狗厌的半大孩儿每天一起床呼嚕嚕跑地里转一圈,再回来吃饭。 种完了地,武君稷论功行赏。 做出织布机的,封官,赐点灵、赐人皇幣。 养蚕养的最好的,封官,赐点灵、赐人皇幣。 做大锅饭做的最好吃的,封官,赐点灵,赐人皇幣。 缝衣服缝的最快最细的,封官,赐点灵,赐人皇幣。 所有铁匠,劳苦功高,封官,赐点灵,赐人皇幣,赐绸缎,赐食物。 將石油提炼的大匠,封官,赐点灵,赐人皇幣。 用动物油脂做出香膏的,赐点灵,赐人皇幣。 …… 春耕后的大封行为,给妖庭添了一把火。 各种运灵层出不穷,千奇百怪,人族修炼正式在妖庭奠定根基。 与此同时,高丽的朝堂也开启了启灵热潮。 阿娜启达作为妖庭使者,留在高丽,明面上是高丽与妖庭的对接人,实际上是去高丽为武君稷广添信徒去的,说难听点儿,阿娜启达是奔著偷国去的。 他斗志昂扬,立志成为妖庭第一使者,载入妖庭史书。 韩贤听闻后,屁股像著了火,坐不住了,他再不努力,岂不让阿娜启达老贼压了一头。 於是,继《婚姻律》后韩贤又编写《人、妖律》规定犯罪和刑法。 《政六典》规范官吏职责。 《律例》针对特殊事件,比如……有个人觉醒的运灵是一具动物尸体,他想让妖吃了他的心,再把运灵的心挖出来放自己心臟里,看看能不能越过运灵直接吸收人皇运,然后妖欣然帮助,导致那人差点死亡,对方倒打一耙…… 对比,韩贤也很无语。 韩贤的运灵是一直插在他头上的笔,他现在的能力可以让这支笔永远不会没有墨水,韩贤满意的不得了。 写写写,他要成为妖庭律法的祖师爷! 六月份,在妖庭风风火火建设的时候,出海寻作物的妖雕回来了,他给武君稷带来了莫大的惊喜。 玉米、土豆、红薯、花生! 育种育种! 木么和木兆两只妖,又开始了一日不歇的育种。 进入六月,盖房子、修路、养蚕、开荒外,武君稷正式带人挖沟、通渠、排水,改造水过多的湿地,为来年在此种植做准备。 每天泥里打滚,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思索良久,一拍脑袋,三个月了,该去看看许卿有没有考中状元!顺便去武均正那里溜达溜达。 陈阳当了武均正的武师傅,这个组合,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还有老登不想让太上皇修仙,太上皇和太后的反应他都挺感兴趣的。 太上皇想修炼,就越不过点將,而太上皇的点將,是太后啊。 武君稷兴冲冲的去看热闹。 第199章 陈阳大诗 武君稷最先去看了许卿,他以为许卿参加了科举,应该在某个角落积累经验,谁知道顺著因果线却是落在了鸣鹿书院。 武君稷微微讶异,许卿没有参加科举? 简单的学舍內只有一床被子,一双鞋,许卿裹在被子里认真看著书。 她家里有老母老父,母亲为別人缝补赚家用,父亲是个捕快。 许卿自小被当男儿养大,和泥巴爬树捉青蛙,地里的农活抢著干。 胳膊练粗了,小腿有肌肉了,本就扁平的胸,现在还没发育起来,外表晒糙了,她不说自己是女的,父母都忘了她是啥。 自从她考了秀才,家里的生计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凑,当地官府还有宗族资助她盘缠,让她有钱进长安进学。 许卿本来是要今年考的,但俞夫子说她太年轻,才十七岁,虽说也能中榜,但入不了一甲。 且会因为年龄不得重用,进入朝堂也是在没大用的位置上熬著,不如再等三年,厚积薄发,入一甲。 其实许卿心里也哆嗦,她还没想好怎么混过考场的盘查。 春闈考试可不像別的考试只会搜身,春闈只给你留个褻裤,还要掏襠验身。 不急不急,等她在三年里仔细思索怎么瞒天过海。 武君稷算了算时间,前世他入长安的时候,许卿的女儿已经出生了。 这么一算也不奇怪了,前世许卿来到长安后入了稷下学宫,三年后中举,歷时五年,官至郡守,在第六年官员考核中评优,调入长安升迁,结果在太后寿宴上漏了身份。 关於许卿的事,他都是听闻,具体经过並不清楚。 稷下学宫已经倒了,今生许卿入了鸣鹿书院。 武君稷收回意识,投入皇宫。 武均正在演武场上跟著陈阳习武。 四岁的武均正在树荫下扎马步,两腿颤颤一脸不屈。 陈阳坐在一旁喝凉茶,时不时看一眼二皇子,桌子上有一柱香,烧的只剩一小截。 等最后一截烧完,陈阳终於拍了拍掌示意 “时间到了,二殿下可以休息了。”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武均正闻言猛舒一口气,他扶著膝盖起来,活动活动酸软的腿脚,走到陈阳处,接过递来的凉茶,补充水分。 又自伴读手中接过手帕,擦擦额头的汗。 李勛和子车横书,武均正伴读,前者一十四岁,后者八岁。 李勛赞道:“殿下毅力超出同龄人多矣。” 子车横书傲然道:“那当然,殿下过目不忘一点就通,炼武更毅力绝佳,日后定能为陛下分忧。” 武均正没接两人的话,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陈阳,一脸求夸奖。 陈阳顿了顿:“二殿下聪慧、能吃练武的苦,的確令臣惊喜。” 对官宦人家,夸人小孩儿读书好,长得俊,是因为孩子小,只有这些能夸,等长大了,入朝了,人就不会盯著你读书怎样样貌怎样了,大家会看你的真本事。 二皇子很好,但要看跟谁比,与普通人家小孩儿比,陈阳定夸的真心实意,若与他接触的小孩儿比,只能说不在一个等级。 侄子陈瑜,读书从未让人管过,六岁年纪出门游歷,一年时间用堪舆术验证九龙图,死时还不忘教给陈阳怎么活命。 太子,他的事跡,不能以『孩子』形容。 地龙带出走,落神龕,封神兽,建妖庭,抗雷讖,长安城的神龕香火不绝,他成『神』了。 陈阳近距离接触的三个孩子,武均正是最正常的一个,也是最普通的一个。 武均正的天赋,在前两个的光辉下,无法让陈阳动容。 有时候他看著武均正勤学苦练的身影会想,孩子普通点儿也好,至少能养在身前时时看著。 朝堂诸臣见周帝將陈阳给二皇子当老师,揣测皇帝將二皇子当储君培养。 武均正也这么以为,不然父皇为何要將他最信任的的心腹、最倚仗的有兵权的大將军给他当武师傅。 只有陈阳知道,周帝一日不杀他,一日不收他兵权,二皇子一日不会有竞选储君的资格。 因为陈阳,从太子出生那日,便註定了是太子的人。 周帝杀了陈阳不一定会废太子,但周帝要废太子一定会杀陈阳。 “二殿下也累了,日头正旺,六月的天炎热,剩下的课下午再上吧。” 武均正听出陈阳的夸奖情绪平平,他也不恼,他和陈阳接触的时间长著呢,这个人才,早晚会被他收入麾下。 “送老师。” 陈阳还一礼。 他负著手先离开演武场,自陈瑜死后,陈阳也开始琢磨帝王心了。 他最近想,周帝让他成为二皇子的老师,是否也存著让太子杀了他的心思? 无论他是否效忠二皇子,在朝堂上他是二皇子的老师,他们会有长达十年的师生关係,他与二皇子是天然的政治同盟。 等他把二皇子教成了,二皇子入朝办事了,他说自己不是二皇子的人,別人信吗? 太子信吗? 太子不会重用他的。 再狠心一些,杀了他也有可能。 陈阳心臟一疼,漠然的脸上开了一道难过的裂缝。 一道清凉的风送来一片柳树叶,很像这个皇宫的眼睛。 陈阳以前不懂文人哪来的诗兴,做那么多悲春伤秋的诗,在阳光、清风、柳叶、伤情中,他一下懂了。 惆悵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脑海里的词句瞬间组合,形成一句有韵律的诗句,不等陈阳拈叶道出,一句充满了神性不便男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武均正很有习武天赋?” 旱地逢春雷,陈阳脑子里朦朧成型的诗苗,被劈的外焦里脆,哗啦成灰。 那一点儿伤感凝固在脸上,武君稷不听他答,揪他头髮 “嗯?” 陈阳头皮一疼,立刻收敛情绪,他看了看四周,不见人影,试探问 “太子殿下?” 回应冷冷淡淡的:“嗯。” 陈阳百转千回道出一句:“不如太子殿下。” 他怕对方觉得自己在敷衍,补充道 “练武並非一朝一夕,只看最近几月,二皇子毅力尚可。” “二殿下根骨肖似陛下,天赋很好,但后天努力和对招式的理解,比天赋更重要。” “比如臣,臣的骨头很硬,有些动作若不苦练根本施展不出来,以根骨论臣根骨平庸,能有今日成就,赖於努力。” “在臣眼中,二殿下的心性不如太子殿下,若您二人同习武,太子殿下定会比二殿下走的更远。” 陈阳巴拉巴拉一堆,全戳在了武君稷不愿意听的点上。 『二殿下根骨好,肖似陛下』 『臣根骨很硬』 武君稷的骨头就硬的像棺材板,三岁的时候让李九给他拉筋拉了一个月才拉开,武君稷怕它再缩回去,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惊起劈个大叉。 到现在,每天都要抽时间將练韧带伸缩的动作做一遍。 罪魁祸首在这呢,他差点以为自己变异了,身体先天练武条件这么差,到头来还是遗传。 武君稷又揪了揪陈阳的头髮泄愤 “不用送了。” 风没了。 陈阳些许失落,盯著柳叶出神许久,那首差点儿破土而出的诗,一个字都想不出来了。 陈阳嘆气,他果然与作诗无缘。 作话:还有一章,卡审核了,不知道啥时候放出来。 第200章 都疯 周帝在寿康宫,父子矛盾升级,之前是骂战加拳脚,今天动武器了。 一人拿剑一人拿拐杖,两君交战。 事情还得说会启灵一事,周帝將此事告知太上皇,太上皇又是哭又是笑,人彻底疯了。 他大哭:“朕不要长生!朕不要长寿!朕明天就死!去地狱找他们算帐!他们都对不起朕!朕要打死他们!朕要恨死他们!” 他大笑:“哈哈哈!朕要长生不老!朕要把他们的缺德事传给子孙后代!朕让他们丟脸!朕让他们遗臭万年!” 周帝听半天也没听懂太上皇口中的『他们』是谁。 他被太上皇拽著领子问怎么长生。 周帝抬手就想给他一拳,老登!你知道你拽的是谁的领子吗?! 是皇帝的! 不过周帝想儘快知道太上皇点將的秘密,勉强忍了,他將修炼需要点將配合的事一说,太上皇老脸凝固了。 周帝被赶走了。 周帝很生气。 他让人监视寿康宫,第一次得到消息,寿康宫太上皇和太后吵架了。 周帝挥挥手没理。 老夫老妻吵个架,他这个当儿子的,劝谁都不合適,他心里觉得,太后一向忍让,脾气宽和,以前都是老头髮火,太后灭火,估计这次也一样。 第二次,得到消息,太上皇和太后开始摔砸东西了。 周帝轻嘶一声,感觉闹得有点儿大了。 第三次再报,太上皇和太后打起来了! 周帝抽起拐杖趿拉著鞋就跑,敢打朕老母!朕要教老登做人! 周帝风风火火的闯进寿康宫,看到太后前所未有的颯爽英姿,一手拿剑,一手扣著太上皇肩膀,前臂压著太上皇的脖子把人固定在顶樑柱上,手里的剑,沾了血。 是太后手掌的血。 两人皆眼含热泪,仿佛都有天大的苦楚。 周帝手里的两根拐杖一时没有用武之地。 周帝以为是老母在挨打,谁知道是老父在挨打,他假言假语 “母后,父皇也一把骨头了,万一出了事,朕也为难啊。” “动刀剑,太失体统,朕特意来送拐的。” 太上皇一听那个怒啊 “朕一早就知道这是个不孝子孙!” 他指桑骂槐:“一个野种,怎么可能会有礼义廉耻!” 周帝的脸立刻冷了,他以为太上皇没事找事,骂的太难听,却不想太后竟说 “野种?他是你武家正统继承人!” “你非长,又无蛟龙运!怎堪配当皇帝!” “宣宗传位传的不是你!是皇孙武秉!” 周帝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 太上皇怒红了脸:“你放屁!朕有气运!朕也有点將!你就是朕的点將!你的能力就是为朕生儿育女!” 太后惨然一笑:“气运可以夺!点將可以夺!龙精能夺吗?!你天生生不了孩子,怨得了谁!你非要我说吗?你是天阉!” “即便后天医治器官重现,种子也坏死了!” “武安天残!你也是天残!只是武安残的是眼,你残的是子嗣!” 太上皇整个人枯竭了:“不——!不可能!” “朕是健康的!朕是健康的!!!” 太后豁出去了一切 “睪丸在两岁治癒,你当然不会记得,但太医断言你不能生育,宣宗为了延续孙辈,才將此事告诉我!” “你说宣宗偏心,我也觉得他偏心,可我分不清,他到底偏心哪个儿子!” “你有这么多残缺,他都不肯放弃你,武安只是看不见,他就轻易的放弃了武安!” “他偏心的到底是谁!” 太上皇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天旋地转,他身体软坐於地。 没人告诉过他,此事没人告诉过他。 太上皇的样子像失了魂魄的流浪老头,太后还不肯放过他 “点將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主公……”太后仰天淒笑“这句话我说了无数次,胡坦不相信我,你也不会相信我。” “你曾问我,皇帝是不是你的亲儿子,我回答了你什么,你该记得吗?” 大殿静了许久,才响起太上皇苍凉的声音 “你说点將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主公。” 太后:“对的。” “我將一生践行点將的使命,我没有背叛过武安,也没有背叛过你,更没有对你们任何人说过谎言。” “我怀皇帝的时候,我的命线还在武安身上,命线一日不离主,我一日是武安的点將!” “点將永远听从主公的命令,所以秉儿的存在,是武安许可的。” 太上皇更加苍老了。 太后的声音像一根毒刺,一下又一下的扎他、毒他 “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问我,但你不敢问。” “你不敢听那个答案。” “现在我全都告诉你了。” “点將对主公有天然的爱戴和依赖,但你我不同,你我君臣並非天命所授,而是人为。” “我无法爱戴你,也无法依赖你,因为我无法忘记千里山河在眼中消融的感觉,我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普通的生儿育女的女人。” 太后早憋疯了,她的能力是看尽山海尘烟的千里眼,她的归宿,却是方方正正的皇宫。 她早该疯了,她为什么还不疯? 太后看向太上皇的眼神带了些怜悯,又带了点儿羡慕。 她甚至有时候不明白太上皇痛苦什么。 除了儿子,他什么都有了,除了儿子,宣宗什么都给他了。 “你一直怪武安,他有什么办法?他被囚禁二十多年,气运给你了,命给你了,血肉、骨头也留给你了。” “当宣帝告知他你不能生,求著他为国留下后代的时候,他比你更绝望……” “他以为自己献出自由、气运、血肉、生命,便能偿还生恩,没想到,他还要献出灵魂和底线。” 太后低头看著地上瘫坐的太上皇,审判似的 “你没什么好怪的,妻妾成群,坐拥天下,地位有了,气运有了,日后史书有你一页,地上有你的陵墓,宗祠有你的牌位,武安呢?” 太后长长嘆息: “你为什么非要长生呢?我只是想做一个合格的点將,如果你不修炼,咱们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去了,你非要长生。” 太上皇低低疯笑:“你又为什么不想我长生?” 太后:“你寿终正寢,我会觉得你活的是武安的命,你若长生,我要为武安委屈了。” 她忽然想通了似的:“太上,臣死之前,一定会將你带下去,你我君臣,生死相依。”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太上皇捂著脸仰天疯笑,他的目光忽然看向周帝 “朕死之前,一定杀了这个孽种!” 太上皇夺剑杀向周帝,周帝从惊天刺激中回神,就看到剑光已至,抽拐抵抗。 两人对打,太后却是漠然转身,不管不问了。 武君稷来到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第201章 疯完了 因为他是活下来的那个,就得感恩戴德,就得养一个野种吗! 他一生都活在长子的阴影里! 宣帝和太皇太后活著的时候恨他不是长子,恨他没有气运,死了也不愿意放过他!给他整个野种! 皇位皇位!哈哈哈哈!!!去你的皇位! 武安!武安!这个名字像一个诅咒!缠了他一辈子! 是他让武安死的吗!是他將他做成神龕的吗!皇位是朕愿意做的吗! 太后可以恨他,他该恨谁! 他以前怀疑过周帝是谁的孩子,其他女人都不能生,太后为什么能,可疑心被点將的天赋说服了。 武安没有眼睛,太后的能力是千里眼,他没有子嗣,太后成为他的点將后区別於普通女人,为他诞下子嗣,也在情理之中。 太后有天赋,前提种子得是活的。 太上皇的种子是死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地再肥,种子也不可能起死回生,所以宣帝想到了武安。 太上皇的攻击没有章法,以前他看到周帝的脸,会觉得像自己,现在他再看周帝的脸,不再是看年轻的自己,而是透过周帝看活著的武安! 太上皇胡劈乱砍 “你个野种!知道你娘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你不像他!” “你粗鲁!野蛮!执拗!孤傲!而武安,温柔!慈悲!知礼!隨和!” “你只传了他的皮囊!外表锦绣,里面败絮!他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朕!她噁心死你了!” “她噁心你是武安的儿子却传了朕的性格!” “哈哈哈哈!皇帝!你会像朕一样的!你最后会像朕一样成为一个疯子!” “和朕一起死吧!大周国祚!哈哈哈哈!!!都去死吧!” 太上皇犹如狂风中的荒草,声音在地上交织出诡譎的黑影。 周帝一边抵挡太上皇的劈砍,一边运转迟钝的脑子。 太上皇的得位不正,虽嫡非长,生而天残且运势不佳。 宣帝为了太上皇登位,夺了武安气运和点將转嫁给太上皇,可太上皇生不了儿子,所以他是太后和武安的儿子。 太上皇只算他血缘上的皇叔! 周帝一时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武安,武安。 他知道武安。 他小时候看到母后在焚烧一些字帖。 字帖落到火里,灰烬上隱约见印章落款——武安。 他那时候太小了,没觉出这个名字和太后烧字帖的举动哪里奇怪,记忆被岁月压了一层又一层,若无今日缘由,他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那一幕那个名字。 太上皇的剑极利,周帝的两根拐,因分神被打落一根,还有一根,被寸寸砍断。 长剑截下一缕头髮,剑芒逼近脖颈,周帝像反应不过来似的,没有躲。 长剑在距离脖颈一寸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道催折人的狂风,將太上皇呼的连连后退。 一道金色的影子凭空出现。 永寿宫的大门被外面的人拍的咣咣响 “陛下!发生什么了陛下!您开开门啊!” 门內的门栓不知何时落锁,把钱得力和栗工都挡在门外。 栓是武君稷上的,家丑不可外扬,殿內的事但凡被听到一个字,整个宫的人都得清洗。 他在栗工耳边传音,让他带人走。 很快,拍打声消失了。 殿內对峙的两个人没一个有功夫管凭空出现的武君稷。 “你不是朕的老父。” 周帝平静的说了这么一句。 太上皇的情绪仍未平静下来,厉吼道:“对!你就是个野种!” “是太后和武安通姦生下来的!知道朕为什么这么討厌太子吗!因为太子和武安一样是人皇运!因为太子和武安长得一样,性情也一样!知道你为什么天残吗?因为武安是天残!” 太上皇指著周帝,他又指指出现的武君稷 “野种!孽障!” “哈哈哈哈!!!” 太上皇並不为武君稷的出现感到惊奇,因为同样的金色人影,他在三十年前就见另一个人施展过了。 “孽障!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吧?想知道吗?让朕来告诉你!” 周帝脑子轰的响起蝉鸣。 “他就是——” 太上皇没能说出来,一前一后两道攻击,分別砸中了太上皇的后颈和前额。 后面掷来的书来自太后。 前面扔过去的木棍,来自周帝。 周帝胸膛起伏不定,手臂还保持著扔木拐的狰狞力道。 太上皇额头哗啦啦流血,人倒下去,生死不明。 周帝紧绷的理智终於回了一线,他低头看身侧腿高的影子,也不知是骗自己还是骗別人,嗓子有些发紧 “你没有娘,他想骗你。” 武君稷:“哦。” 周帝盯著武君稷,神色捉摸不定,摸摸他的头:“这个不能学,你和朕不一样,朕和太上皇也不一样,你得孝顺朕。” 武君稷:“嗷。” 周帝认为他回的敷衍,確认道 “真的?” 武君稷仰头看周帝来回虚抚的手,一道气运形体,和空气差不多,也不知道他能摸出什么 “真的。” 周帝感到糟心,言传身教,实在不適合皇家。 周帝安慰他 “朕虽然不是太上皇亲儿子,但朕保证,你一定是朕亲儿子。” “別听太上皇放屁,你像谁朕还不知道吗,你和朕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不喜欢你,朕喜欢你。” 本来太上皇想把对武安的恨延续到周帝身上,若没有武君稷,周帝一想他成长期间收到的父母冷落,说不得真会陷在武安的魔咒里。 武君稷一来,他满心满眼都是老贼挑拨离间,想让他们父子离心。 说太后不爱他是因为他不像武安,而太子又太像武安,武安武安,怕是这辈子听到武安两字的次数,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糟心!糟心极了! 周帝垂头看著太上皇,又看看跪在里面小佛堂不出来的太后。 “太上皇中风了,太后想搬出寿康宫朕为太后找个安静的地方。” 太后:“我不挪,让他挪。” 周帝:“……”老人家妥协了一辈子,临到头掀桌子了。 “好。” 既然不是他的老父,周帝心不慈手不软,打算回头给太上皇灌碗药,圈个行宫,让他自己发疯去吧。 对外就说……和太后打架,气中风了。 第202章 梦 周帝对自己不是太上皇的儿子,接受力很强,他和太上皇长得这么像,除非太上皇把所有的事都原原本本说出来,否则谁会信他们两人不是父子。 他说出来,也不会威胁到周帝的地位,换个爹而已,也就哭坟上供挪个地方,他还是武家的种,还是大周的皇帝。 除了对自己身世的震惊,和对武安的好奇,周帝再没別的感想了。 他已经出了为父母不爱他而痛苦的年纪,更多的將心神转移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太上皇这次,让周帝意识到,让他教太子,一定教不出好的。 武君稷两三岁的时候,周帝不满他犟巴,现在开始怀念了。 自从稷下学宫他痛揍太上皇,太子开始跟他对骂,这次又围观他和太上皇大打出手,下次是不是就要学会跟他还手了? 不可不可。 实在不可。 周帝让栗工將太上皇抬出寿康宫,让他找太医给太上皇灌一碗中风药,务必让太上皇口齿不清,钱得力远远的跟著,周帝和太子边走边聊 “你有没有见陈阳?” 武君稷没有隱瞒:“看武均正的时候看到了。” “怎么样?” 武君稷冷笑:“武均正天赋肖父,不像孤,天生硬骨头,资质平庸。” 周帝皱眉,对陈阳升起不满:“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周帝爱怜的摸摸小太子:“別听他的,朕回头帮你罚他,朕就喜欢你这硬骨头。” 小孽障的头不大不小,小孽障的身姿上短下长,小孽障的五官像他,哪里都让周帝喜欢,就连骨头硬、爱乌龟、驴脾气他也喜欢。 俗话说事儿都是对比出来的,和太上皇一比,周帝发现自己是天命之子。 他的点將比太上皇的强,他正位也比太上皇早,太上皇不能修炼他能,太上皇没有儿子,他有,且百分百確定是他亲生的。 以前太上皇高高在上瞧不上他残缺,周帝怨懟老天爷给了他一副这样的身体。 对自己的生理缺陷心怀痛恨,今日方知,太上皇样样不如他,他敢確定,如果有一个亲儿子的代价是让太上皇自己生,那他一定愿意。 可惜太上皇不能,他一个没儿子的,上位不正的,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周帝心结一解,对很多事宽容许多。 “陈阳虽然嘴臭,但他忠君爱国,德行上佳,你可以和他多学学。” 武君稷:“……?” 小东西扬巴著头,歪脖子的弧度都犟犟的,不服气的。 “你在骂孤?” 老登认为他德行不行,不忠君也不爱国? 周帝心说,你还有自知之明啊。 但他不能承认,轻咳一声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是朕留给你的人才,你不该多接触接触吗?你不怕他被你弟弟笼络了去?” “朕是在教你如何有效的挖墙脚。” 其实周帝將陈阳给武均正当武师傅,有一个原因是,武均正笼络不了陈阳。 提起武均正,周帝心情复杂,他让栗工跟了武均正月余。 栗工说 『二皇子爱香,一直找人调一味水生香,可又说不出来哪里闻过,药香局十分苦恼。』 『二皇子让董家找一个叫许卿的学子。』 『二皇子对没有读过的书,出口成章。』 『二皇子沉稳早慧,有太子风姿』 …… 周帝几乎確定,武均正也有某些记忆。 他又试探了其他儿女,还好他们都是乾净的白纸,否则周帝得提前考虑一下怎么安排这些子嗣了。 武君稷想不通老登抽什么风,怎么还挺希望他和陈阳多见面呢? 甚至攛掇他挖他二儿子的墙角。 莫名的武君稷心情不太好。 前世老登各种袒护武均正,今生形式反而顛倒。 怎么就差这么多? 莫名其妙被留下,莫名其妙被保驾护航,莫名其妙深的厚爱,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武君稷不想深究,可前世是个糊涂蛋,快死了才清醒,这辈子也做个糊涂蛋吗? 武君稷含含糊糊的回了他:“再说吧。” “孤要走了,不用送。” 他现在看见他就烦。 “等等,你之前提的,启灵一事,倒是给出个章程,朕怎么样才能让其他人启灵。” 武君稷:“隨便祭祀谁,你在心里念孤的名字,孤就来。” 武君稷来匆匆去匆匆,引得周帝挑眉: “臭小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次没提要东西,难不成是来看热闹的?” 周帝在心里试了一下,武君稷武君稷武君稷。 “哗——!” 风卷尘土,给周帝吹出一个大背头。 周帝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当晚周帝做了噩梦。 梦里他看到小乌鸡化身阎王爷,拿著仵作用来验尸的一套器具,一脸沉迷的……扒皮。 用来阉太监的刑床上,躺著一个赤裸的血人,皮和肉分离大半,疼的已经叫不出声了,甚至快抽过去了,而动手得人,犹若未闻,专心致志,慢工出细活。 在不远处,已经有好几张被掛起来晾晒的皮子了,他剥很完整。 周帝知道和小乌鸡作对的人很惨,但他没想到会这么惨,更没想到是小乌鸡亲自动手。 这得多恨啊。 小乌鸡成疯鸡了。 周帝噩梦醒来,仍是心惊肉跳,又是一夜不眠。 第203章 画风清奇(二合一章) 阿娜启达在高丽国忽悠疯了。 他名为妖庭使者,暗地里勾结了朝堂官员架空了皇权,为所有贪图力量的官员提供无限的人皇幣,將他们笼络为妖庭的信徒。 他不止笼络贵族还笼络下面的百姓。 高丽的阶级差距特別大。 最上层是由姻亲勾连在一起的贵族,贵族之下皆为奴隶。 大街上看到贵人出行,无论你在干什么都要行跪拜大礼。 当这些被贵族压迫的奴隶拿到力量会干什么,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想到。 对有志者,你是人族的先驱,是智者,是团结同胞,带领人族走向新世界的文明领袖。 对於贪婪者,信仰吾主,赐你力量、赐你永生! 对於怯懦者,拿起保护自己的力量,拿起这份守护的力量,神伴你身侧! 对於苟活麻木者,你是神的眷属,你是神的宠儿,你不该被这样对待,你的生命该是有价值的,神选择了你,你独一无二! “悬於头顶的神明啊,赐予愚者力量,愚者成为您行走世间的信徒,引领、守护、执行、清缴。” 农奴握著镰刀。 乞丐抱著腿骨。 商人抚摸帐册。 士兵擦亮武器。 勛贵捧著金幣。 …… 来自不同阶级的人,它们狂热的握著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运灵,嘴里呢喃著信条 “引领、守护、执行、清缴。” “直至通往永生的门户,立於神阶下方。” 阿娜启达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远距离启灵,有两种方法,一种对著武君稷的神龕祈祷,他听到了,愿意回应,人皇运会顺著因果线爬过去,为人启灵。 还有一种,如修仙界测天赋的神石,找一个人皇运的载体,武君稷將大量的人皇运压缩进载体內,再以特殊方法人为驱动就能达成点將的效果。 武君稷给阿娜启达的是第二种。 他给了阿娜启达两块玉,一块应高丽交易的一百个觉醒名额,另一个让阿娜启达自己看著办。 武君稷又不是大圣人,若能兵不血刃拿下高丽,他什么手段都乐意用。 於是阿娜启达用另一块玉,疯狂扩张信徒。 他的动作很隱秘,又有高丽朝臣帮他隱瞒,阿娜启达进行的很顺利。 他相信当妖庭打进高丽,高丽民间定一呼百应。 荒原湿地的生態圈在夏季成形,各种各样的鸟儿在岸边、湖中下蛋。 地里的庄稼有了被鸟祸害的隱患,会飞的妖,一有空就成群结队的巡逻,驱赶鸟群。 春天种下的树枝扎了根,一上树就被捉的蚕胖嘟嘟,再有半月要吐丝了。 武君稷的预想成功了,高丽修炼需要人皇幣,上层人需要人皇幣,下层人就会想办法弄到,换取生存的资源。 高丽的商人,不远千里,不畏艰难险阻,跨出国境,带著货物前来交易。 那条横跨沼泽的青泥路在今年又铺设了一层沥青,行起来如履平地,车子丝毫不感顛簸。 武君稷为了促进贸易,特意让妖暗中护送这第一支进入荒原的商队。 金飘是这支商队的带头人,他踏入荒原的初始,是忐忑的,听说荒原上都是妖,满是毒虫、沼泽、野兽。 他带了一百多人押送货物,做好了折损半数人手的准备,在平坦的路上行驶了百十里,除了荒凉,金飘再无其他感觉。 这么荒凉的地方,怎么还有人往这里跑呢? 在这里生活,那得是野人的活法吧。 他们押著货,走不快,一天最多走百里,在这条上有了五天,风吹草低见池沼的荒凉变成了黑色的被规整的土地,金飘精神一振,他回头看看身后的荒原,又看看前面看不到的黑土、沟壑,简直不可思议! 金飘也是有见识的商人,这块地之所以一直是荒原,因为它们无法开垦,无法种植。 高丽曾不计成本的投入人力物力,耗时三年,也只是让国境內漫水的湿地多出了几十亩可以种水稻的地而已。 回报原及不上付出,高丽王才作罢。 今天他看到了什么,一望无际的可耕种的黑土! 金飘勒令停车,他亲自下去抓了一把土,很湿,这些土被翻出来,横竖划格,就是这『田』字垦土法,將地里的水通过横竖的沟引到两边的大沟壑里。 现在还很湿,长不了东西,但长此以往,水终究有被排完的一天。 他还看到了田边的树,看到了被垫高的地基。 金飘想不出来这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財力,这太不可思议了! 车继续往前走了几百里,一望无际的抽穗青麦。 这次不止金飘,整个商队都震惊了,这一幕,简直不似人间,这是只有在大周才能看到的盛景吧! 高丽的地都是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哪来连绵不绝好似连天的麦地! 这么多麦子…… 他们下意识看车上押送的粮食、食盐、糖、香料、布匹,陷入了沉默。 这个地方,会缺粮? 商队在诡异的沉默中继续沿著路前进。 又有了百十公里,终於看到了人烟。 只见一个庞大的村落,井然有序的坐落在青色麦浪中。 低头吃草的马儿,围著一个大机械敲敲打打的工人,热火朝天锤铁的铁匠,给肥蚕清理窝的女人,磕砖坯的,盖房子的,烧炉的烧窑的,晒兽皮,晒粮食的…… 炊烟下的人间,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丝毫没有他想像的落魄、邋遢。 身上穿的虽破却乾净,脸有风霜但真心实意的笑容是做不了假的。 不止人类,他还看到屋檐下的蝙蝠,巡逻的老虎,守卫的士兵。 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金飘吞了吞口水,这里简直,不似人间,他真的没有误入哪个仙境吗? 一个竹蜻蜓飞到了金飘脚边,一群小孩儿男娃女娃都有,纷纷跑了过来,眼中没有看到陌生人的胆怯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 “我娘说外面来了一群卖货的,就是你们吗?” 金飘惊了一瞬,又觉得理所当然,那条路是妖庭修的,他们走上路,不可能不被发现,他们是被允许才能进入此地的。 金飘收敛了商人的市侩和冷漠,亲切道 “是的,这里就是妖庭吗?”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这里不是妖庭,妖庭是陛下所在,这里是妖庭外围,我们是白虎村的。” 女孩摇指著只有花生豆大的一片村子 “那里是青石村,距离陛下最近” “你想去那里,还要经过荒狗村。” 两人正说这话,女孩身上忽然出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丫头,回家吃饭。” 金飘一惊,这声音哪里来? 只见小女孩从怀里拿出一枚瓷牌 “娘卖货的来了。” 瓷牌里又传出声音 “呀,已经到了啊,你看看想要的他们有没有,有就用钱跟他们买。” 小女娃:“好。” 她仰头:“你都卖什么?” 金飘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事情,他直盯著女娃手里的瓷牌:“这这、这——” 女娃:“哦,陛下说这叫传音牌。” 金飘发现了巨大商机激动问:“何谓传音牌!” 女娃挠著头:“就是,我去哪里,都能和娘亲说话。” 她叉腰骄傲道:“还在试用呢,只有一百块儿传音牌!我娘造出了织布机才凭著功绩和人脉拿到了两块!” 金飘恨不得把牌子抢过来:“可卖否!” 女娃:“不行的,认主了才能用,你不能用啦。” 金飘:“如何认主!” 一旁踢著草球的男娃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囉嗦,认主就是搭线啊,娘说让陛下把线搭一起就能用了。” “何线!” 两个娃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知道。” “是人人身上都有的线。” “是只有陛下才能搭的线。” “你到底卖不卖货啊。” 金飘连声道:“卖卖卖!” 女娃:“我要髮釵!有铃鐺的!” 男娃:“我要风箏!” 金飘:“一支木釵一枚人皇幣,一支银釵三枚人皇幣,一支金釵要五枚人皇幣。” “风箏没有,但是有木製的会动的鸟儿,一只木偶鸟三枚人皇幣。” 两个娃娃都觉得有点儿贵,但是买了。 甚至女娃娃消费了五枚人皇幣都没有知会亲娘。 两个小孩能拿出这么多钱,说明这里的人,手里不缺人皇幣。 在高丽,一枚人皇幣价值十两银子! 金飘满心都是发了发了。 他一点点都不担心钱幣会假,因为钱幣上的『稷』字,除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无人能刻。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检测手段,口感穇牙,咬下来一点是土,拎在掌心又有不同於土的压手感,摸著质感如金砖。 金飘到了的消息传到了武君稷耳朵。 武君稷只点点头:“需要什么就买,金飘卖不完的,蝙满达找人收购。” “放出去一只肥羊,別的羊才会来这里吃草。” 蝙蝠王立刻应下:“陛下,阿娜启达在高丽是否太疯了?这个月他已经索要两回人皇幣了,总计一万四千枚。” “会不会影响咱们的生意?” 武君稷丝毫不怕:“钱幣最怕通货膨胀,可人皇幣永远不会通货膨胀,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气运,人皇幣便永远不怕没需求。” “有了高丽商贸,钱幣推行会更加快速,下一阶段將钱幣分高低品次,而今一枚人皇幣在高丽价值十两银,这样的换算差普通人接触不到,偶得一枚,也会为了心安换成散银。” “下等人皇幣的价值,控制在一两银左右。” 武君稷不需要百姓立刻认同人皇幣的价值,他只需要给他们少许安全感,然后温水煮青蛙。 人皇幣,到底不是凡幣,它里面有气运,它有价值,是因为它可以供人修炼。 他製造不同品质的人皇幣,让其在百姓间流通,一是为了钱幣的公信力,二是不能让高层人將修仙的气运垄断。 下等品质的人皇幣,在贵族眼中会是小虾米,大鯨不会浪费力气捕食一两只小虾米,如此才能漏给下面的人。 当越来越多的商人在人皇幣上发了財,他们会思索人皇幣的价值,会偷偷自留,会想方设法觉醒成为人上人。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就是武君稷想要的修仙纪元! 武君稷的五岁,在忙碌中过完了。 当第一场雪下来之前,百万亩的地终於抢收完成,进入了粮仓。 这次收割採取的是机械和玄门的结合。 点灵是刀的人,一挥大刀,一亩地的麦穗齐刷刷从茎上断落,熊族大力一震,麦穗升空,点灵是床单的人,口中一喝,大布横摊將空中的麦子全部兜住,甩向压实脱粒的土场。 七彩大公鸡咯咯一叫,声波之下,麦皮全部化成齏粉,只有饱满麦粒在筛筐下被筛出来装进口袋里,通过鼠族的阵法,直接转运仓库。 麦皮也有用,可以餵马养猪,还是细料哩。 武君稷金言玉口,不能种地的点灵不是好点灵。 食人花也得用嘴擼麦穗。 一把菜刀也得割麦子。 头髮也得去地里扎口袋。 牵牛花又当喇叭,又当瓢。 在君王超级要求主实用主义下的妖庭,画风逐渐变得清奇。 q弹有支撑力的蘑菇成了自行车车带,偶尔爆胎。 顺滑的头髮是车的链条,拉条就梳一梳上蜡油。 拂尘按摩,欲仙欲死,小心真死了。 铁锅飞车,速度很快,就是偶尔烫屁股,熟的那种。 扫帚洗澡,扫除身上所有脏东西,可能会带走身上所有毛髮。 笛子灌溉系统,可惜晚上常发出噪音,像鬼叫。 红绣鞋痕跡勘测员,缺点是勘测一次消失一天,总会在陌生人床头找到,嚇到了很多人。 萤火虫,掛在树上就是路灯,吸收月光自然发光,超亮! 红眼睛的石狮子,看门狮,感受到杀意就汪汪叫。 …… 於是武君稷在萤火虫绿色的光里,扒著米饭,仰头看著屋檐倒掛的蝙蝠,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 自行车的车带变成蘑菇,咯呀咯呀將车一辆辆归位。 细听远方有鬼叫,铁锅飞车尽职尽责的煮饭,扫帚在清洗兽皮,大家其乐融融,等他回到房间,看到一双红绣鞋乖巧的摆在床前。 武君稷:“……” 这不是他想像中的妖庭。 第204章 夺长白山 白天的妖庭生机勃勃,一到晚上,绿色的路灯,將这片小镇衬的像误入人间的鬼城。 门口红色眼睛的石狮子,不像镇宅的,像镇地府的。 武君稷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虽然阴间,可今年的收穫可谓丰裕。 百万亩良田,抢种抢收,平均一亩地合200多斤粮食,他们今年仓库里足足有两亿八千万斤粮食。 听起来很少,但大周举国之力,也才五亿斤。 原因在粮种。 武君稷將木么当作核动力驴,昼夜不休的培育良种,木兆带著族群来到后,育种数量和速度加快了。 大周肥地,亩產能有两百六十斤,而荒原肥地种下良种亩產六七百斤。 平均亩產三百斤,是因为种植面积过大,木兆累死也育不出供百万亩地种植的种子,所以有六成种子用的是高丽原种,亩產很低。 可等来年开春,种下的种子將全部是杂交后高產种,而且荒地开垦进一步扩张,来年有望突破五亿斤。 而且明年种下的粮食种类会更多。 大豆、花生、西红柿、高粱、土豆…… 这是农业。 再说人口,现在的妖庭总人口突破十万大关,人族两万八千人,妖族七万多只,今年陆陆续续来投的妖族有四万数,在妖庭出生的小妖有一百三十只。 本来妖生出的崽子开灵智很难,自从有了人皇幣,很多妖妈会在生娃前攒人皇运,等崽子出生了就以人皇运蕴养,速度快只需三个月就能开灵智。 为了妖庭的人口,遵循自然法则將崽子带大就逐出地盘的妖接受了社会驯化,和人类一样试著將幼崽一直带在身边。 生產力上,妖庭能实现基本的自给自足,和高丽通商让妖庭民眾丰衣足食。 吃饱了,穿暖了,就想追求精神上的满足,荒原上的一切都在建设初期,不如高丽热闹,许多人开始嚮往外界的生活。 想逛花楼,想听小曲,想僕役成群…… 这些欲望让他们躁动,让他们想要战斗、掠夺。 妖庭的男女比例极为失衡,这也是他们躁动的原因。 武君稷只冷眼看著,隨著人口逐渐增多,村落一片片盖起,整个妖庭以青石村为核心,建了六处村庄,由六位妖將统领,他已经很少再走入人前。 只有一座新立的神龕,屹立在荒原上,犹如一个庞大的巨人,垂眸注视著脚下生灵。 凡妖庭子民,皆可通过神龕,虔诚祈祷觉醒运灵。 现在妖庭高层被妖族垄断,人族运灵修炼需要时间,起步初期,两族权力的爭夺尚未显化,可终有一日会爆发。 在此之前,白王等人会不断的增加手中的筹码,力压人族。 以目前看来,人族中暂没有人能追上六妖將的脚步。 人族启灵,也有天赋高低和点灵强弱。 比如会发光的萤火虫和能绞杀的头髮,孰强孰弱,一看便知。 继续修炼,萤火虫还会有什么用处,头髮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尚未可知。 荒原在变化,高丽和大周也在变化。 与大周谨慎、缓慢的觉醒不同,高丽完全沉浸在力量的欲望中。 他们发现一个迅速提升自己的办法,为普通人启灵后,吞食他们的运灵。 当启灵成功,运灵就是一个人的根基所在,吞食他人运灵可以直接夺运灵的能力强化身体! 比如,一个人的运灵是一把刀,另一个人的运灵是一只鸟,他吞蚀了那个人的鸟儿,身体就会得到鸟儿的能力,比如飞翔。 这样得到的力量,可比自己一步步修炼快的多! 高丽国朝臣脑子一热,想到了用大多数普通人堆出一个强大的运灵军队,自大周手中夺得长白山。 他们想方设法让阿娜启达交出启灵的办法,阿娜启达得知他们的意图后可太愿意了。 长白山是东北与大周接壤的门户,大周皇帝是陛下的父亲,陛下不一定能狠下心自周帝手中夺得长白山。 可若由高丽夺取长白山,妖庭再攻打高丽便可以顺势將长白山收入囊中! 阿娜启达几番思索,决定隱瞒高丽这边的情况,只说高丽人太过贪婪,正好他也需要扩大信徒,希望陛下多赐名额。 等阿娜启达拿到觉醒石,高丽疯狂的举动就此开始了。 他们为民启灵,启灵后又四处抓人,让一支五千人的虎卫吞噬百姓的启灵,再搜刮所有人皇幣,优先供给虎卫,终於在这个冬天,高丽出现了一支神兵。 高丽的虎卫营,最后一个士兵,熟门熟路的吞噬著一个人的运灵。 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人眼神恐惧,无助的蜷缩著,却也阻挡不了体內力量的流失。 所有的力量抽取后在她身前形成了运灵的形状,一只鸽子。 士兵猛地一收,那只鸽子融入了他的身体里。 只见最上方一个將军大喝 “展翅!” 五千虎卫,背后同一时间张开翅膀, 翅膀形状各种各样,一看就知道来自不同鸟类,这代表著他们吸收了五千个拥有飞行力量的运灵,並得到了它们的飞行能力。 这是不可思议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高丽神奇的做到了,他们不知从多少人里找到了五千个拥有飞行力量的人,將他们抓过来,吞噬了他们的运灵。 人在邪魔歪道上的探索力永远比在正道上积极、迅速。 只听又一大呵 “显兵器!” 只见五千虎卫手中,同时出现一柄长枪。 这柄枪,也是运灵! “投掷!” 五千长枪如雨落地,贯入十寸,剎那间在地上形成一片枪丛。 “收枪!” 长枪剎那消失,烟消云散,没有丝毫踪跡。 刀剑不伤的肉身,山岳一样的力量,如鸟儿般的飞翔,这就是高丽消耗数万人造出的神兵! 朴方不信这样强大的神兵,打不下来长白山! 高丽的行动十分迅速,五千虎卫开路,后方大军跟上,飞速朝著长白山杀去。 高丽与长白山接壤,长白山有大周五郡,竖城池守卫。 以往的城池绝对能挡高丽袭杀,但现在的高丽军,会飞。 夜亥时。 五千重甲军飞跃城门,长枪落如雨! 只一波空袭,大周军队死伤上千! 城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被从里面打开! 高丽士兵衝杀进去,许多还在睡梦中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抹了脖子,半个时辰,涂郡易主! 高丽军长驱直入,速度极快! 子时! 璇乌郡破! 丑时! 屯浪郡破! 丑时三刻乐真郡收到敌军消息,严阵以待! 寅时,乐真郡破! 辰时,沧山郡破! 整个长白山纳入高丽国土。 长白山妖族惊动,鹰妖振翅而飞去长安给长白山君报信! 大周国运苍龙有感,朝著长白山方向怒吼! 周帝一窥之下,气血上涌,怒不可揭! “高丽!居然敢夺我长白山——!” 第205章 开会 风中血腥味儿,传到荒原,被巡逻的鬣斑捕捉。 鹰妖探路,巳时,长白山战况报到武君稷耳中。 现今已经是十一月份,大雪覆盖荒原,泼水成冰的季节,最忌战事,偏偏高丽做了,还做成功了。 只用短短一夜便拿下了长白山。 妖將自四面八方赶来,路上碰面,狼王环顾一周 “咱们的右相呢?” 海东青不屑一笑:“上次集体告他的状,蝙满达从此谨言慎行,想从他口中揣测陛下的態度,妄想。” 狼王一想也对,破牛皮从不会在一个地方栽第二个跟头 “白將,你老家被桶窝了,你就不生气?” 白王態度散漫:“又不是打不回来,生气什么。” 狼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万一陛下不想打回来,想把这块肉拱手送人呢?” 白王眼眸冷厉:“不会。” 狼王缠著他追问:“怎么说怎么说?” “你关心这事不如想想你手底下的九只狼卫怎么不惹陛下的眼。” 妖也难免任妖唯亲,狼王最典型。 狼王脸色一苦,连忙討好白王:“兄弟兄弟,你可不能告我的状,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试验香火一事,陛下答应咱们的享受香火,到现在还没一点影呢!” 熊王又该冬眠了,他精神不振道:“现在才多少人,咱们这么多妖將,有香火也不够分啊,再说了,香火肯定得先紧著陛下。” 狼王鼓动熊憨子:“所以咱们才该主动出击,儘快拿下高丽啊!” “有陛下压制高丽国运,咱们进军势如破竹,还需要顾忌什么?” “现在高丽把长白山打下来了,这不正合了咱们的意,只要打下高丽,顺势拿下长白山,这就是对大周出兵的门户!” 狼王又去瞧白苍:“白苍白苍,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白苍瞥他一眼:“你最好不要在陛下耳边提出兵的事。” 狼王:“为什么?” “陛下无所不知,高丽此战胜的诡异。” 她在暗示,长白山一战,在陛下预料之中,甚至就是陛下的手笔。 白苍猜测正合了白王心中所想,他心情很不错,风中的血腥味,代表著长白山五郡没少死人,也代表著武君稷对大周对人族不会心软。 他一直在武君稷身上追寻王者的风姿,而今,他再次寻到了。 比起平日里劳作的武君稷,他更喜欢见血的武君稷。 狼王想到还在高丽的阿娜启达,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白王心情好,武君稷为妖庭谋事,他当然有责任维护他的心情,提点狼王 “陛下神降无处不在,私下里说不得和大周皇帝怎么交流亲密呢,高丽速胜长白山必有运灵加持,周帝会將这笔帐算在陛下头上,陛下心情正不好,你再提议打高丽,就是在逼陛下,小心拿你开刀泄火。” “你放心,高丽早晚会打,长白山也定是我们的,但战事,不能由你开口,机会一到,陛下自会出兵。” 熊王耳朵一歪:“啥时候是机会到啊?” 白王跺跺脚:“妖庭的运还没起呢。” 眾妖精神一振,是啊,妖庭的国运还没起呢!以气运算,这片地还是无主之地! 他们自己妖庭妖庭的叫著,在外人眼中,妖庭还不成国呢。 可国运怎么匯聚,他们也不懂啊。 一个个挠著头,不说话了。 等眾妖进了言门,看到陛下就在方方正正的坐在桌前等著能。 长方形的大桌子,东西横向,武君稷坐在最东头,就这么无声的看著推门而来的妖將。 韩贤、金戈乌、蝙满达、灰老鼠、黄鼠狼,已经南北分而入座,白王几人行礼后,也快速入座。 武君稷身矮,他的板凳是特製的高脚椅,椅子腿儿装著小軲轮,q弹又有支撑力的蘑菇当橡胶使用,减少摩擦力。 椅子扶手有以拂尘和头髮连接的机关,气运可当能源驱动,如果武君稷想,他可以將这把椅子当做车用。 狼王小心覷了眼武君稷的脸色,面无表情,也看不出来臭不臭啊。 “高丽贪婪,让虎卫不断吞噬普通人运灵以壮大自身,没了运灵的人,霉运不断,三缺五弊。” “至今受害者,已经有四万数。” 灰老鼠迅速算了一笔帐:“这四万人定不会有达官显贵,吞噬四万普通人运灵,高丽觉醒得人至少有近十万人。” “若对被吞噬人加以选择,觉醒人总数值会更大。” “陛下,高丽此举,定生內乱!” 黄鼠狼点点头:“不过有虎卫镇压,一时不会亡国。” “陛下,臣提议,派一貌美女子行祸君一事,妖庭放开高丽的觉醒名额,让高丽普通人也能觉醒运灵,若高丽贪婪,会继续吞噬普通人运灵,到时候百姓怨声载道。” “若高丽王能克制祸行,等高丽全民觉醒,妖庭可以减少人皇运的供给,高丽內部定为爭夺资源大打出手!” “內乱一生,国衰亡矣。” 武君稷拿出一封信,推到灰相面前。 灰老鼠拆开一看,是阿娜启达来信。 阿娜启达先说隱瞒陛下高丽虎卫一事,罪该万死,然后又说他虽在外却一心向妖庭,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又说他这一年没有懈怠修炼,运灵已经有假山一般大,日后定会为陛下修出一座飞来峰。 最后他说高丽民间被他渗透,信眾一万八千多人,被虎卫捉去三千人,其他人义愤填膺,立教白莲教,意在清洗高丽,四处与高丽官府作对。 虎卫一事,是高丽王暗中主事,因为高丽王谨慎,不愿意修炼气运,而藩王修炼气运后逐渐强大欲挑战皇权,高丽王不想权力被架空,所以弄出了虎卫,意在威慑藩王。 可蓄势之箭难止,很多藩王效仿高丽王此举,也要养出虎卫,高丽乱国,大势所趋,望陛下耐心等待时机,阿娜启达愿为陛下奉上高丽,岂望陛下垂降恩德,庇佑於我。 灰相看的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人性之恶,难测啊。” 信件一一传阅,到了熊王跟前,他看也没看,传给狼王。 武君稷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轻嘖一声,熊王精神一振,立刻凑过去,和狼王一起看信。 武君稷拍案:“看看看!你看的明白吗!” “黄文丞和灰相教你一年,就认了十个字,熊瞎子熊瞎子,你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 “三岁小儿都会背千字文了,你个百年老妖就认识十个字!你丟不丟脸!” 武君稷指著熊王叫骂,欲找东西投掷,李九立刻塞他手里一颗枣,武君稷扔出去的动作一顿,冷哼一声,把枣塞进自己嘴里 “熊瞎子皮糙肉厚,拿枣打他,浪费粮食!” 熊王一个劲儿赔笑,头恨不得缩桌子底下,其他妖將一个比一个坐的直,目不斜视,生怕怒火波及自己。 “信都看完了,说说想法。” 眾妖將齐声道:“听从陛下吩咐。” 武君稷恨自己没长大,他要是长个一米九大个子,这就下了座椅,挨个踹他们屁股! 他现在的身高,下了椅子不见人,踹人也只踹得到腿,有损威仪! 一群凶兽,脑子里只有打仗,內政全靠灰相和蝙满达,破牛皮识人用人拉拢人脉一绝,实干还是得靠灰相和黄文丞。 还好白王等人勉强驾驭自己领地的內务,而今各自形成了各自的管理办法,否则灰相能累吐血。 “妖雕带著鸟族与望江河和海里的妖交涉挖河通渠一事,他自海外带回来的粮种也能发挥大用处,若日后水利完善,这笔功劳,足以封將。” “我不说,不封,不代表它不配,平日相处你们自己有个分寸。” “还有东虎王一族,我听说你们把人家当苦力用,还不给该给的功劳?” 第206章 继续 海东青和狼王连忙发言:“陛下明鑑,臣岂敢啊!” 白王反思后道:“本將疏忽了,日后定当警醒!” 海东青和狼王瞪了眼白王,立刻跟上附和。 熊王挠挠头:“俺和队里的老虎处的挺好的,时不时打一场,尽兴!” 武君稷轻言慢语:“你们最好別让我收到东虎王的告状。” “否则……” 未说的余威让人皮子一紧。 《政六典》第十条,下告上有据者,根据情节轻重,鞭笞、罚俸、断运。 “臣定当警醒!” 武君稷自顾自拿了主意 “高丽之事,由右相继续与阿娜启达对接,照信上行事,隨机应变。” “还有香火一事。” “妖庭人口十万,也有了基础盘,可以试行香火了。” “大妖之中,谁能第一个突破寿命限制,谁就第一个受香火。” 群妖精神打针,激动道:“是,臣等谢陛下隆恩!” 武君稷感到头疼。 他这个陛下,应的真虚啊。 等拿下高丽再称帝不迟。 “妖將退下,韩贤、金戈乌留下。” 等妖都走了。 韩贤一本正经的捋鬍鬚,武君稷眼含笑意的瞧他 “司农使?可还满意如今的生活?” 韩贤连连点头:“满意,满意,满意!” “陛下取笑臣了,臣非昨日司农使,而是妖庭文丞。” 韩贤变化比之两年前大极了,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为了不种地而当男宠的司农使,摇身一变成了妖庭的著法者。 浮华锦衣褪去,风骨如鬍鬚见长,文縐縐的样子,走在大街上也会被称一声先生。 武君稷又看向金戈乌,这个女人是卡瓦尔族的祭祀,运灵是时间刻度尺,现在唯一的用处是能將时间精確到分秒。 她通过感悟自己的能力,创造了世界上第一个时钟,以气运为运行能源,一个人皇幣,时钟可以跑一个月。 妖庭家家换上了时钟。 这些钱財归金戈乌自己所有,妖庭不会剋扣。 金戈乌用赚来的人皇幣,继续修炼,她说她想掌握时间。 “卡瓦尔族现在是妖庭青石村的村民,孤想將他们的姓氏统一,你说,可行吗?” 金戈乌有官职,司天台大监,不过现在的司天台只有她一个人,武君稷给她权限让她自己招募人手,她却说,而今的妖庭,她一人足以。 武君稷之所以给她这样的职位,原因之一正是她掌控时间的野心。 一个有毅力,有智慧,有分寸,有志向,还有本事的人,她为什么不能掌控时间? 金戈乌平时不议政,但事到自己也不怯场 “可行。” 武君稷:“不会受阻?” 金戈乌轻笑:“陛下,三万人的尸体,还未化土,他们的白骨是卡瓦尔族忠诚的源头,亿万斤粮食,百万亩肥土,是卡瓦尔的根。” “一个姓氏而已,您一句话的功夫。” 武君稷也笑:“孤给他们选择,金、齐、武,这三个如何?” 金戈乌俯首:“为武是瞻。” 武君稷:“那你呢?” 金戈乌:“臣武戈,拜见陛下。” 武君稷:“好名字。” “就由你为青石村的人重整户籍,灰相太忙了,你得閒就去帮帮他,他很乐意的。” 恐怕帮著帮著武戈就成左相副手了,这哪是帮,这是陛下在让灰相让渡部分权力给她,若她做的好,日后妖庭权力中枢必有她一席之地! 白苍是温吞,武戈就是平静,前者是真的不爭不抢,后者不爭就是爭。 武戈郑重施礼 “臣谢陛下!” 武戈退去后,只剩下韩贤。 韩贤酸道:“陛下真偏心啊。” 武君稷托著腮:“法祖还不够?” “人家的志向是掌控时间,你呢?一直出墨的笔桿子?懈怠。” 韩贤的运灵是一支永远不会断墨的毛笔,韩贤满意极了,这支笔可以为他省不少钱。 韩贤勤於修炼也是为了让笔中墨不断,或者升级一下墨的品质。 但陛下显然不太满意。 韩贤苦思冥想:“我写的文字出自笔中墨,那么这墨、这字理应为我运灵所控。” 韩贤一阵激动:“陛下!我要笔出成法!成为真正的法祖!” 武君稷竖指:“嘘……” “去吧。” 韩贤一拱手,急躁的步伐迈到门前,开门的手倏地一顿,激动的情绪一寸寸自他身上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沉迷写书的韩文丞,他朝著东方的帝王郑重拱手,明显是意会了。 是个聪明人。 等房间空了,武君稷才放软了身体,仰在椅背上,眼睛看著李九。 李九低头和他对视,倾听状。 “孤要的是平衡,只有人妖平衡,妖庭才能安稳,妖本来就以寿命见长,若人族再不能以武力压制,妖庭总有一日会成为纯粹的妖、庭。” “不符合孤的理想。” “六个妖將,就该给他们配六把锁,就算阿娜启达、韩贤、武戈都成功,也才三个。” 武君稷看了眼李九:“你能打几个?” 李九想了想:“借陛下之力,全部。” “不借陛下之力,一个。” 武君稷只笑,伸出一根手指,李九立刻低头,碰触的剎那,武君稷的意识在李九眼中甦醒。 情感读取、记忆读取,空旷的天空一下染上炽热而汹涌的顏色。 等武君稷再睁眼,耳边一声声怒吼的武君稷让人头疼,他张手让李九抱他,嘆气道 “孤要去吵架,若分神怕贏不了。” “守著孤,孤睡会儿。” 李九:“是。” 第207章 生气 老登有屁从来不憋,有气也从来不忍。 前一刻稷儿稷儿,后一刻就武君稷武君稷。 武君稷意识刚一落地,人皇运凝聚出形体,抬眼便看到木拐朝头顶劈来。 “逆子!死来!” 拐杖打到人影上,不受一丝阻力。 气运倏地分成两团,后在三米外聚拢,重新拉出人形。 “长白山是失给了高丽,又不是失给了孤,你拿孤撒什么气。” 周帝不听他辩解,又是两拐劈出 “休要狡辩,高丽一夜间攻破长白山,概因运灵加持!” “你就是罪魁祸首!” “你不给高丽觉醒,高丽焉有运灵!” “高丽没有运灵,怎么会出虎卫!” “没有虎卫,怎么能攻破长白山!” “虎卫之能超乎寻常,你不止给高丽觉醒运灵,你还给他们提供了大量人皇运!” “是也不是!” 面对周帝的质问,武君稷坦然承认:“那又如何。” 周帝:“阿娜启达是不是你的人!” 武君稷:“父皇消息灵通。” “朕不信这小人物的动作能瞒过你的眼睛!朕不信高丽的虎卫你不知情!朕不信虎卫异动你一无所知!朕不信高丽攻打长白山你被蒙在鼓中!” “你有好几次机会可以阻止高丽!你可以断了对高丽的人皇运供给,你可以半路拦截虎卫!再不济你还能提前给长白山报信!但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做!” “你坐视高丽打进了长白山!你坐视高丽杀我大周將士!破我大周城门!占我大周领土!” 周帝指著武君稷,咬牙切齿 “你要反啊!” 武君稷突兀一笑。 “妖庭的妖也是这么想的。” “它们也觉得,孤神机妙算,孤该知道。” “但孤给高丽提供人皇幣是正常商贸。” “孤为高丽觉醒运灵是全民修仙大势所趋!” “孤让阿娜启达待在高丽,也是为了上面两个目的。” “高丽人贪婪,强行吞噬他人运灵提高自身,关孤何事!” “高丽造虎卫,是高丽主导,又与孤有何关係!” “高丽出兵长白山前,不练兵不筹粮草不集结军队!只用边防三万兵和五千虎卫深夜突袭!” “高丽边防三万兵防的谁父皇没忘吧?” “防的是大周,位置在长白山与高丽的国境线上,距离妖庭,有一千三百里之远,距离大周却只有几十里之隔。” “它们有异动,最该提前知晓的是大周,而不是孤!” “这是一场大周和高丽的战爭,你凭什么理所应当的认为孤该提前知晓,孤该提前防范,孤该承担大周战败的责任!” “就因为我图谋高丽,所以理应知晓高丽的一切,就因为我想要长白山,所以我就是放高丽攻打长白山的主谋,就因为高丽虎卫因运灵而强悍,所以我就是罪魁祸首?!” “我教给高丽的是正確的修炼之法,妖庭的人在修炼,大周的人也在修炼,两方安稳,独高丽走邪道,也怨孤?” “孤就该神机妙算,孤就该通天晓地,孤就该无所不能,父皇,你真把我当神了不成?” “夜晚,你们都该睡觉,就孤不该,而是要替大周盯著高丽突袭?” 武君稷大怒:“你自己觉得可不可笑!” 可惜父子两人何其相似,道理都是说给別人听的,两人都不讲道理。 周帝:“朕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高丽养了虎卫!” “知道。” “你知不知道高丽想打长白山!” “不知道!” 周帝胸膛伏下又起来,他紧盯著面前的逆子,他想相信,毕竟对方说的有理有据,毕竟对方是个为民的大圣人! 但他信不了! 因为老武家天生就是政治怪物!他信武君稷是大圣人,但他不信帝王权术!武君稷是圣人吗?他有一颗圣人之心,但武君稷更是一个帝王,一个帝王会斟酌利弊,会用最小的代价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孽障三次向他索要长白山,周帝没有给他,也绝不会给。 作为直面东北的门户,武君稷又必须得到。 孽障是想要什么必要得到的性子,他自己都说,他不给他便抢。 大周失去长白山,还有谁比武君稷得到的利益更大?他不能从周帝手里抢,但他可以从高丽手中抢,他还师出有名! 大周距离长白山太远了,想要动兵,需耗费巨资,且非短时间可得。 还有三年是妖域战场,按照惯例,妖域战场前三年將是动盪的灾年。 大周三年內不能对长白山用兵,三年会发生什么? 三年之后,长白山归属人会是谁?偏偏在这个关头,一系列巧合,让他怎么信这孽障不是推手? 他信不了一点儿! 任他卖惨,任他狡辩,他、信、不、了。 周帝:“你会对人撒谎吗?” 武君稷:“孤从不屑於撒谎。” “好,有你这句话,朕问你三问,你敢不敢答。” “你问。” 父子二人对视良久,周帝忽然卸了力气,手中的拐落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著疲惫极了 “朕信你了。” “朕现在心情不好,你走吧。” 武君稷身影沉默著消失。 过了会儿,栗工凭空现身,又或者说,他一直在,只是隱去身形。 “陛下,太子骄傲,您问了他说出的话定是实话,您为何不问?” 周帝心烦:“问了有什么用。” “若他前面说的话有假,他还愿意骗朕,便是愿意维繫这段父子感情。” “若他前面说的话皆是真,朕再问,便是多此一举。” “朕问了,有什么用。” 栗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父子关係,他听出来了,周帝仍然不信,他只是给两人都留有余地。 栗工低声道:“陛下,陨石腰带,是第一次,长白山是第二次了。” 他与太子有感情,可太子的手段,太毒了些。 周帝喃喃:“不,这一次是第三次。” 还有一次,小孽障藏瓷,想直接割了他的脖子。 对方前期一直想和他同归於尽,藏瓷是,陨石腰带和陨石骰子也是。 这两次,周帝不怪他。 长白山,他依然无法怪他。 因为武君稷必须得到长白山,他不借高丽之手得到,日后就得和大周开战。 周帝不会退让,孽障也不会退让,新锐妖庭和人族大周,两国交战死伤的人將以数十万记,甚至可能会更惨烈。 周帝在生气什么? 比起死在长白山的大周將士,他气的更多是大周的领土自他手中被夺走。 自从武君稷出生,周帝嘆气次数比之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周帝猛锤桌案:“让阮源儘快找到人皇钉,朕早晚钉死这孽障!” * 武君稷瘫在炕上不想动弹。 李九一直守著他,忠心耿耿。 他仰头问李九 “长白山被攻破,不在孤预料之中,你信吗?” 李九与炕上的小主公对视,然后他慢慢的扭头,不看他了,眼神放空拒绝回答。 武君稷爬起来去掰他的头,李九就闭上眼睛,他去扒他的眼,对方就死扛著不跟他对视 武君稷『啪』的赏了他一耳光 “滚远点儿!” 李九揉揉脸麻溜的滚了。 武君稷:(气成河豚.jpg) 第208章 遛一下88 88很久很久没说过话了,武君稷也很久很久没和它说过话了。 一人一系统的感情可以用恨海情天形容。 武君稷恨88將他带到了这个世界,还恨它自作主张带他重生。 要说爱?没有的,一点点对旧东西留恋罢了。 88对武君稷是畏惧。 与之前保留著现代良善的宿主不同,武君稷从里到外和这个时代融为一体。 浪跡江湖当骗子的几年,他看到了底层最黑暗的一面。 一户人家子女被採生折割,百姓去衙门告状,最后主谋是衙门捕快的亲戚,十几个孩子,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罪魁祸首只判了个罚银十两。 一县官满心抱负去到一地惩治山匪,发展民生,想带百姓过好日子,由於触动当地地主和商人利益被两者联手煽动愚民將其逼死。 妻子状告丈夫赌博、酗酒、打人,要求和离,打贏官司后妻子因告夫被收监两年,武君稷隔了三个月再去,妻子在收监期间,儿子已经被男人打死了,男人还照样喝酒赌博逍遥快活。 守城卫因为尽职尽责不受贿赂被集体排挤,推出去当了替罪羊,没到三个月他的妻子儿子老父被夺了田地,流浪街头。 瘸腿老头的水桶里每天都有人尿,安稳规矩的寡妇却要被骂放荡。 被人往嘴里塞青蛙泼粪水的小孩儿,被几个十岁孩童分尸的小乞丐,被人擼了卖去青楼的小女孩…… 武君稷曾愤世嫉俗哭天理不公,曾悲哀百姓艰苦公卿庸碌,曾骂愚昧之人畜牲不如。 浮沉五载,入目的不公和自身的无能,终於磨平了他的目不染尘。 人生在世,糊涂些好。 每天都有千千万万人冤死、枉死、横死,公平公正?法理昭昭?你不需要的时候,它是维持社会秩序不崩塌的信条。 等你需要了,会发现它是让上层人继续享乐的藉口,是给予无权者、无能者、无財者的安抚剂。 权者,玩弄法律;贫者,被权者玩弄。 礼义廉耻、忠良恭顺,都是给人上的枷锁,为的是封住人的兽性、野性,让你被打压到死都不敢拿起刀还击! 因为看懂了,看透了,所以武君稷选择糊涂,选择安稳。 老天爷偏偏跟他作对,让他一步登天成了太子。 昔日被按下的不忿,噎的他每晚辗转难眠,胸口钝痛。 於是他想整理天下黑赌黑贷,换来的是五年辛苦付之一炬,十天大狱生死徘徊。 於是他查贪官,查水道,查贩卖人口,坑著周帝流落民间也要让他研究杂交育种,换来的是胳膊废了、耳朵聋了,从此十余年的嘲笑。 他才做了多少事,他才多少岁,他甚至还是太子,也已经搭进去了半条命。 他开始日夜不休的著书立传,他要当皇帝,即便当不好,也不会更差了。 他扳倒七位皇子,两任丞相、三公九卿十年间洗了两轮,死在他手中的数不胜数,无辜的、罪恶的,上到老头老太下到孩童孕妇,流放、抄家、下狱,享其繁华受其潦倒。 也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抄家里,88彻底將武君稷和其他几位宿主区分开了。 若是其他几位宿主,暗中说不得会对被官员牵连的家眷予以宽恕或者帮扶,再不济让人走的舒服体面些。 武君稷不。 他冷眼旁观,幸灾乐祸。 有几次88不忍心让他出手帮助一下。 武君稷却道:“我玩儿完了你能说动他们帮我吗?” “我在狱里快饿死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烂好心。” 88怕武君稷 他说:“怕的源头是心虚,你心虚自己对不起我。” 88觉得武君稷心狠 他说:“你把我弄死或者把我送回去,我心就不狠了。” 88嘀咕他杀无辜人不道德 他说:“我不无辜?你道德吗?” 88感慨夺嫡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他说:“你去用嘴杀了皇帝,让他封我登基。” 88劝諫杀弟杀父有违伦理 他说:“脑子被驴踢了的智障。” 见识到了毒舌头的威力,88再不敢跟他亲近。 它深知长白山不是周中祖的帝王权术,只是武君稷的权衡利弊。 踩著失败者上位的皇帝,脚下是尸骨,手上是鲜血,捨去的是无用的良善,留下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人如棋,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是周中祖的手段,会在接触高丽的初始就想著以高丽图谋长白山。 但站在这里的是今生的武君稷,他不知道高丽会养出虎卫,也不知道高丽的目標是长白山,但是虎卫攻打长白山的时候,他知道了。 他没有诱导高丽攻打,他只是选择不管。 大周面向东北有两道门户,辽西走廊和长白山。 两者都属大周。 妖庭没有长白山和辽西走廊,就像家里门的开关被他人掌控,进出不由自己,要看別人脸色。 先不说武君稷能不能忍,下面的妖將就不能忍。 矛盾爆发前,武君稷要得到其中一道门,有门才算自立门户,才能自成一国。 周帝不会给。 长白山是人妖共治之地,妖庭成立,长白山里的妖听谁的,不言而喻。 等妖庭打下高丽,门的事將迫在眉睫,领土之事,是国事,周帝和朝臣同意割让领土,民间也会议论纷纷,可大周和妖庭交战,两个国家將彻底对立。 再说觉醒运灵的人族,和妖力精进的妖族,几十万人、妖廝杀,死伤会有多少?反正比高丽虎卫杀入长白山死的人多。 虎卫迅速攻杀,为了快速稳妥的占据长白山不与其內妖族產生衝突,他们不会动百姓,只会最先控制官府,对下辖平民採取安抚、免赋税的政策。 这样的结果远比大周和妖庭交手好的多。 如今情况,攻下长白山的是高丽,大周百姓恨的也该是高丽,等他从高丽夺下长白山,大周民间说不得还得称讚他这个犬子以彰显周帝是虎父。 “88,你觉得孤是圣人吗?” 88和李九一样哽住了。 就像李九不信武君稷不知道长白山之战,88也不信武君稷是圣人。 前世88就悟出,武君稷非圣人,也没有济世之心,他只是在回馈,回馈自己真实收到的好意。 比如送他烧饼的老头。 比如他流落民间时追著他投餵半月的妇人。 比如为他操劳致死的严可。 比如为他战死的將士。 比如真心给他上户籍的周又官。 哪来的天生圣人心,他是为了送烧饼的老头。 为了投餵他半月的妇人。 为了为他操劳致死的严可。 为了为他战死沙场的將士。 为了为他付出真心的周又官。 为了李猫猫。 为了这些人他才决定爱民如子。 他不想让送他烧饼的老头,因上山砍柴断腿,去好几里外的溪边挑水,挑回来还要被人往桶里撒尿。 所以他严抓地痞,扫盲,修路,种林,挖水通渠。 因为不想让投餵他半月的妇人再忧心孩子生病无医。 所以他推广人工种植草药,下达召医令,將医者如科举士子一样录取为官医,放往各地,收徒治病。 因为不想辜负严可雪里送炭的效忠,不想对不起跟隨他北上的战士。 所以他宵衣旰食,勤勉治国,当个明君圣君,让他们在乎的亲人、在乎的家乡、保卫的国度,繁荣昌盛。 88很小声的嗶嗶:“你是个人。”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个人,是人就有喜恶,是人就会趋利,是人才有爱恨。 系统唯一的好处是不会疲惫,擅长自娱自乐。 88以前在宿主脑子里打游戏,喝啤酒,抽菸,嚼檳榔,嗨的不得了,在武君稷脑子里它只敢磕个薯片猫罐头,看个猫猫兔兔七侠传。 它从不质疑武君稷的任何决定,因为宿主从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说人妖共治,就一定是人妖共治,他说要接手大周就一定会接手大周。 就像前世他无数次说,他会贏,他会活下去。 武君稷突兀道:“等我活到七十岁,你给我送终吧。” 88装作自己很忙,往嘴里扒虚擬瓜子的动作一停,两包眼泪瞬间流下来了 “为什么不活到一百岁呢?” 武君稷却笑:“七十岁,有多少人能保证自己活到七十岁。” “若无意外,六十岁就够了,用不著七十岁。” “孤死的时候,拉老登殉葬,老而不死是为贼,他这个贼,除了孤谁都治不住他,留著是个祸害。” 88眼泪不停,这个宿主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连自己的寿命都要定个止点。 “到了年龄,非死不可吗?” 武君稷:“非死不可,活长了有什么好处。” 88依旧抽噎:“说这么早干嘛,还早著呢。” 武君稷:“提前说比晚说好,让你知道,你我还要相伴数十年,该吃吃该喝喝该跳跳,孤又杀不了你,怕孤做甚。” 88停住的眼泪一下凶了,感动问 “如果能杀呢?” 武君稷:“弄死。” 88眼泪瞬收:“噢。” 第209章 画大饼 武君稷盘炕上出神,他很多时间都会这样,88能感受到他的脑电波,每到夜晚,武君稷看似睡著了,其实只是在闭目冥想。 情绪也隨著冥想起伏,人真的很坚强,白天那么累,晚上还要当许愿灯,哪怕半宿一夜的睡不著,第二天起来照样干活,如此两年,还能活著。 88很多时候好奇他在想什么,这几乎成了它的一块心病。 因为武君稷前世今生,每天晚上都会出神好长好长时间,他似乎有很多很多別人不理解的愁绪。 今天武君稷的七十岁感言,让它生了自己是被接纳的错觉,大著胆子询问 “你再想什么?” 武君稷:“怕老登给孤整出么蛾子报復孤,得让老登面对大周朝臣的时候站在孤这边。” 88:“……应该不会吧?” 武君稷:“不信。” 就像老登不信他没有插手长白山一样的不信。 估摸著时辰,老登气性下去的差不多了,他得让老登继续配合他推进修仙纪元。 於是武君稷厚著一张脸又神降了。 现在已经到了午时,距离周帝接到长白山被攻占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与大臣已经进行完了第一次小议。 初步谈论了高丽虎卫的成因,推断了五郡是怎么被快速破入的,眾人在妖庭是否参与上有了分歧。 一方认为妖庭没有参与,因为妖庭没有足够的实力拿下高丽,且现在的妖庭距离长白山最近的距离有千里远,鞭长莫及,它即便想要长白山,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还有一方认为,妖庭参与其中,但为的不是长白山,而是为了让大周心生危机,和高丽一样快速觉醒运灵,自乱阵脚。 第三方认为,妖庭有参与,夺取长白山、觉醒运灵、推动人皇幣流入大周市场,三种意图都有。 周帝对孽障的想法心知肚明,他只问 “妖庭参与其中,大周该怎么办?” 眾臣一默。 “不如……提前灭了妖庭。” “深在荒原,怎么灭?” 沉默。 “请陛下下旨,以君父名义急召太子回大周!” “不接旨怎么办?” “废其太子位!” “你知道人皇运有多重要吗?你敢废太子,大周因人皇运而隆盛的国运会衰败!再说了天誓还在头顶悬著呢!” 又是沉默。 “陛下,大周不能觉醒运灵!” 周帝呵呵:“怎么,等著高丽带十万虎卫,攻入我长安?” “凡兵焉能对运灵?” 再沉默。 进退两难。 “陛下,臣提议,收復长白山!” 有人反对:“冬天的长白山,能把腿冻烂!集军、粮草,不要时间?!” “再说了,明年开始,三年动盪,没有粮食。” “陛下,不如下令让太子助大周收復长白山。” 周帝扶著额:“朕没脸。” 子车丞相进言:“陛下,要脸何用啊?” 周帝:“……” “给朕滚!” 第一次小议,不了了之。 大臣们去外膳房吃午饭去了,吃完饭再回来议。 周帝回了諫政殿,愁啊。 武君稷是这个时候到的。 周帝已经没心情搭理他了。 小孽障踩点似的,在諫政殿溜达了一圈,也不管他在龙椅上怎么瘫,兀自来到龙椅和御案的缝隙中,看著像要坐他怀里似的。 到这一步,周帝已经没气了。 小孽障从生下来就没撒过娇,他决定只要对方再说两句软话,他就把这兜屎给兜了。 他是他亲爹,自己儿子拉的屎,还能让別人爹给兜不成? 周帝眼睛聚神,等著对方像两三岁的时候爬他身上,搂脖子。 结果四尺孽障,给他一个后脑勺,抓起他的笔,不知道在干什么。 周帝眼皮子一跳,这没良心的,又再画乌龟不成? 他直起身一看,字体因快略显潦草,但运笔、顿笔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周帝总觉得提捺间的习惯很眼熟。 像谁呢…… 像朕! 周帝来了兴致,小孽障的字,是他教的? 还是对方孺慕他,偷偷学的? 欣赏完了笔跡,周帝才主意到內容。 良种杂交法、自行车结构、机械化种植、『笛子』灌溉、石油开採机械设备…… 对运灵潜力的开发、运灵修炼发展的心得和猜想。 妖族每阶段的提升设想,妖族雷劫猜想篇,妖庭人口总数,人、妖分布概况。 妖庭而今开垦荒地和粮食种植收穫…… 武君稷儘量简化的把妖庭现在发展到了哪一阶段总括出来。 周帝从一开始的惊疑到最后的惊憾,再之后不解。 武君稷慢慢写,周帝慢慢看,足足半个时辰,他终於写完了。 瀟洒投笔:“这就是孤两年创下的家產。” “粮、地、机器、人、妖。” 周帝情不自禁的摩挲扳指 “你这些,干什么?” 武君稷看著他不说话。 周帝语艰:“……给朕?” 他不可置信道:“都给朕?” 上面的东西,让周帝知道大周落后妖庭多远,若武君稷不给,大周可能要很多很多年才能追上。 但他给了。 “你想知道的人皇钉地址,孤也可以告诉你。” 周帝摸摸他的额头,当然是摸不到的 “你……你病了还是疯了?” 武君稷坐在御案上,父子两人大腿包小腿面对面 “大周是孤的。” 周帝迟疑回:“对,是你的。” 等他死了,不传他传谁。 “大周是孤的,妖庭也是你的。” “你给孤在大周铺路,孤也给你在妖庭铺路。” 周帝:“……什么意思?” 武君稷轻飘飘一句:“等以后孤立国了,咱们换政。” 周帝:“……?” 武君稷:“你不是问孤怎么让人妖和平共处吗?换政。” “你治妖庭我治大周。” 周帝艰难的跟上了他的思路,想指著他的鼻子骂他胡闹。 但话在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他脑子里莫名的又浮现两个字,周全。 遇到难题,別人似乎总在问『可能吗?』总在质疑『怎么可能』,在这一个又一个问题中,迟疑、畏缩不前、不相信。 即便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人妖和平、人妖共治,仍没人相信。 而武君稷,却已经在思考办法,思索未来。 他可能想了很久,每一天都在想,才有了今天轻飘飘的两字答案。 甚至可能有人听到这个答案都觉得他在痴心妄想。 换政,怎么可能,谁信你,谁跟你换,谁同意? 离谱、荒诞、不切实际。 周帝轻声的问:“你想多久了?” 武君稷:“不久,一年。” “你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朕?” “立国。” “现在呢?” “画大饼。” 周帝噗嗤笑了。 “你这个大饼,可真烫人啊。” 烫的他心热了,咕嘟咕嘟能燉出一锅汤呢。 “如果朕不答应呢?” 武君稷没说话。 周帝也不逼问: “换政,换政太莽了。” “孤能压住。” “朕压不住。” “孤帮你压,你怕什么?” 周帝:“不行,太累,共治吧。” 他畅想:“咱们父子两个妖庭住三年,长安住三年。” 武君稷嫌弃:“不想和你呆一起太久,吵架聋耳朵。” 周帝:“小声吵,朕让著你。” 武君稷:“还是打吧,谁胜谁有理。” 周帝:“不打不打,不孝子孙!” 周帝收著御案上的一沓稿纸,边看边连点头 “不错不错,朕把那些老狐狸唤来,你和他们说说?” 武君稷笑:“他们问长白山怎么办?” 周帝:“高丽打的,跟朕的妖庭有什么关係。” 武君稷给他竖了根中指。 周帝回一中指。 “厚脸皮的老登!” “狡猾的孽障!” 第210章 话 周帝真心想让武君稷接触朝臣,两人都是有来有回的体面人。 周帝说给武君稷留人才是真心,武君稷说换政也是真心。 虽然在外人眼中,荒凉的妖庭比不上繁荣的大周,可武君稷拿出的大周现有阶段不及妖庭的技术稿纸,弥补了这一点。 即使妖庭还是一个没烙熟的大饼,被人餵进嘴里也很是暖胃。 无论什么感情,有来有回方能长久。 周帝的回馈是让他见一见朝臣,意在宣告太子仍为大周太子,只要他回来,就是能站上朝堂的实权太子。 武君稷选择不见。 “孤不露面了。” 他的处境很微妙,勉强在人、妖两族间维持平衡,如果他在大周朝臣面前露面,並认下了周帝手中一沓稿纸是他所赠,传到荒原,妖心不稳。 育种、灌溉、气运机械化,这些东西他並无私藏之心。 大周发展起来,他回来也能省些力气,何乐而不为。 周帝点头:“你不露面也好。” “既如此,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復长白山?” 武君稷:“三年,三年內高丽、长白山,我都要。” 周帝没质疑他能否做到,只是一味讚嘆:“少年梟雄,似朕。” “什么时候回来大周?” “十六岁。” 周帝有点儿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分別。 虽然他们可以对话,吵闹,可对著一道没有五官的影子和对著一个温热的人,是不同的。 太子出生,他以为自己有很长时间可以陪他长大,他以为这个孩子会是他一生最杰出最骄傲的杰作,谁料只抱了三年,就分隔两地,开启一月、半年,才能说一次话的日子。 一个小孩长大,会经歷很多第一次,好似一幅天辽地阔海无垠的雄浑画作,起承转合的每一笔带来的变化都令人惊艷讚嘆。 目睹一幅传世之作诞生不知是多少文人墨客的荣幸,周帝自武君稷身上理解了这份荣幸。 可惜,他无缘见证。 这份遗憾令人有些放不下、不甘心。 他很恼对方远行,周帝骨子里很古板,父母在不远游,如果他能压制武君稷,这孽障弱冠前別想离开皇宫一步。 他是皇帝,他想享受儿孙绕膝儿孙就得绕膝,他想要太子出类拔萃,太子必须出类拔萃。 周帝自嘲,他果然不適合教导太子,他忽而庆幸太子有反抗他选择自己人生走向的能力。 皇帝从不沉溺於多愁善感,遗憾的涟漪很快被抚平。 “三年后你八岁,打下高丽,要治理八年……” 周帝轻嘆:“八年,不算多。” “你三岁立天誓,天誓完成时间是二十年,你十六岁回大周,是想用七年时间治理大周和妖庭,让两国融合吗?” 武君稷:“父皇,大蒙也得打。” 周帝:“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打它作甚?” 武君稷:“统一,太偏远的地方,孤不管,但他大蒙要么成为大周一郡,要么成为大周附庸自降为异姓王。” “中原这块地,只能有一个人族政权。” 周帝若有所思,说实话,他瞧不上大蒙的贫瘠,那边儿又不能种地,打它浪费资源。 武君稷加了筹码 “大蒙不能种地,但能跑马,地多总比地少好,那么大地方,下面说不得藏著什么矿,打下来放著,占个名义,日后子孙动那块地,也师出有名。” 周帝被说服了,是这个理,有那个名义在,日后需要了,哪怕地被別人抢走了他们再抢回来也是师出有名,而非无理强夺。 “没错,朕也当继秦皇之志,一统大蒙,否则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你看,这就是名义的好处,他打著『统一』的旗號打谁都有理。 “一国之运不好灭,等渡过三年后的妖域战场,朕可以和大蒙掰掰腕子。” 武君稷:“孤还想让大周和荒原通商。” 周帝:“距离太远。” “民间觉醒后,距离將是最不值一提的缺点。” 周帝一想:“也是。” “第一批去荒原的行商,朕来选择。” 武君稷:“可。” 正事谈完,似乎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两人沉默时,周帝忽道 “你的弟弟妹妹向朕诉苦,说他们娘亲逼他们读书,读书很辛苦,很累。” “说鸡汁鲍鱼吃多了腻,奶汤红枣燕窝的份例太少,一天一盅不够吃。” “不喜欢普通蚕丝鞋面,想要漂亮緙丝的。” “不喜欢夏天,即便夏天有冰盆有婢女扇风也很热,总有防不住的蚊子咬。” “冬天太冷了,床上要铺棉绸缎,铺虎皮毯,每天要人给他们暖热被窝。” …… 第211章 三年 周帝月月挑出一天,专门去后宫看望儿女,他亲近儿女的时间太短,后宫妃子为自己的孩子绸繆,总想在周帝面前得个特殊。 时不时带著孩子主动来他这里坐坐。 周帝也很配合,偶尔套话问他们怎么和自己娘亲相处,再问点儿自己对小孩儿的好奇。 比如,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怎么办? 惹你母妃生气了,怎么办? 吵架了心里什么感觉? 不知何时,他竟对这些幼稚的问题感到好奇。 因为他的表现,几个孩子对他的感情还不错,有的会大著胆子跟他抱怨诉苦。 周帝看似听的认真,脑子早跑去了东北。 人真的很奇怪,皇宫檐下,养了一窝家燕,他不想著倾心爱护,反而眺望搏击长空的雏鹰,想將这份庇护给予根本不需要的鸟儿。 他有时候看著檐下的燕子,有种他给雏鹰的东西,被別人占了、享了的错觉。 这很不对。 非常不对。 都是亲生儿女,八个月的差距,竟如此大吗? 世人说世界上最爱孩子的一定是母亲,他想著太后讥讽此言虚假,又审视自己觉得此言非虚。 这不受控制的感情催生出隱恨,恨带来这份变化的人。 矛盾、难解。 武君稷听老登说了半天,也没听到重点。 老登一味说他的几个儿女怎么跟他诉苦怎么跟他撒娇,然后呢? 关他何事? 让他知道自己弟弟妹妹有多可爱,然后兄友弟恭照顾他们? 去他的吧。 他没將他们扒皮已经是理智加大度了。 一堆皇子,除了武均正,没一个好屎。 武均正也烂,但烂的合常理。 起码武均正不会下贱到拐卖人口、养肛狗。 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武君稷想了都觉得自己脑子脏了。 由於这些皇子太癲,他常怀疑老登非人哉。 后来证明老登没有让人舔屁股的爱好,也没有让人画玉体横陈图的爱好。 武君稷静静等著他点题。 “你从没向朕说过你的喜恶、烦恼。” “朕连你现在多高多重长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武君稷:“?” 这有什么好看的,一个鼻子两只眼,是个人样。 武君稷天生皮肤白,在皇宫的时候,放在阳光底下白到发光,好像和人家不在一个世界。 前世风餐露宿造成那个熊样都能养回来,可见底子多好,这辈子他有落脚地,夏天晒黑一点儿,冬天就捂回来了。 除了头髮糙,有点瘦,没別的缺点。 武君稷最近思考是否將头髮剃了,当个小光头,条件不行,长头髮很难打理。 武君稷继续沉默等老登放完屁 谁料老登不放了,等他回话。 武君稷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这么多,原因和上次质问他为什么不写家书是一样的。 人会对父母有依赖,就像人离故土、故人后总会想念,武君稷有吗? 都没有。 他从没有向周帝请求过什么,他想要什么东西,交易、抢夺、算计,总会自己拿到,他是如此的强大,不会依赖他人。 武君稷又是笑,家书一事,他察觉到周帝的在意,这次更確定了。 “三个弟弟,两个妹妹,父皇最喜欢谁?” 周帝:“……” “哦,谁也不喜欢,孤教父皇一招,下次不用绕这么大弯子,孤不主动说,父皇可以主动问。” “你问了,孤不就说了。” 周帝无言。 他凭什么问。 他就不问。 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在外流血流泪是应该的,只要全须全尾的活著回来他才多余操那份閒心。 周帝冷哼:“陈阳说你心机深沉,说正儿心思单纯憨直,果不其然。” 武君稷浑不在意 “他眼睛真瞎。” “大周运灵一事,还需要父皇操持,孤就不耽搁时间了,三年后的妖域战场,孤不会参与,妖庭也不会参与,凡参与的妖,不属於妖庭,望父皇知晓。” 周帝翻著稿纸赶人。 父子两个都默契的没有再提人皇钉一事。 人皇运风一样散了。 周帝心生惆悵,膝下寂寞,或许真该养个孩子打发时间。 武均正不合適,在三皇子和四皇子里面挑一个吧。 长白山最后还是被周帝摁在了高丽身上,武君稷留下的稿纸,他选择性的透露给了几个官员,並嘱咐他们保密。 —— 高丽尝到了虎卫的甜头,各地藩王为了用普通人的气运豢养虎卫,爭相与妖庭『做生意』。 要兵器给兵器,要马匹给马匹,要丝绸给丝绸,高丽没有,他们就去大周买,大周没有他们去大蒙买。 商人吶喊著利益无国界,逐利而轻国,人皇幣几乎如蝗虫一样在四国铺开。 周帝对运灵觉醒一事把控十分严格,从上而下的觉醒,军队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掌控民间,才將运灵在普通人中铺开,这必是一个缓慢却稳妥的进程。 过了年后,妖域战场前的三年灾劫开始了。 第一年。 大周春夏无雨,北方一半地区颗粒无收。 大周大旱,高丽全境却在经受水涝。 荒原的酷寒怪异的延长,播种的时间推迟,然后又迅速升温,河里的冰因为化冻太快导致水系迅速蔓延,武君稷不得不带著妖庭的人到处挖渠排水。 让各国焦头烂额的春夏季节过去,秋天的丰收,大蕃和大周都收到旱涝影响减產。 今年冬日的雪来的很早,十月份温度便迅速下降,大雪纷飞,武君稷连夜抢收,几百亩的地差点儿被雪埋了。 大蕃和大周更惨,遍地灾民,路有冻死骨。 十年以来最大的暴雪来临了,大周江南也受到影响,洞庭湖上雪如鹅毛,湖水封冻。 以往武君稷在冬天还要挖河、开垦,今年彻底歇了,整个妖庭被风雪埋住,人压根出不来。 妖域战场前的第二年。 春日化冻,庞大的雪水匯入地底,衝垮了河堤,大周开始水涝。 高丽地底排水系统修的不好,很多百姓被积雪压塌了房子,雪一化,整条街雪水到大腿,百姓怨声载道。 终於,高丽史上最大的闯边境的迁徙开始了。 无数百姓在白莲教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去往梦中的圣地,金灿灿的麦浪,气运的天朝,仙神生活的地方,黑龙之畔! 高丽王焦头烂额。 夏季,大周发生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黄河改道,这次改道累及七个郡,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各地暴动。 周帝以工代賑,募灾民疏通黄河,或迁徙,或收军去往边疆以备对战大蒙,可灾民数量太大,朝廷无力顾及全部,剩下的要么等死,要么另想他法。 於是荒原成了流民最大的收容所。 三十万流民自大周迁到荒原,二十二万高丽百姓,突破边境线来到荒原。 妖庭迎来了第一次人口暴涨! 武君稷没时间心喜。 这么多人,是他妖庭人口的数十倍! 他们来到妖庭不是听你吩咐的,是来抢粮的!饿疯的流民是蝗虫,地里刚钻出头的麦苗,被全部拔了吃了,坏了他数千亩地! 他们不止吃,还烧,烧山的,烧地的,烧房子的,人性之恶,令人猝不及防。 要镇压这么多人只能分而化之。 武君稷將妖庭能用的人手全部调动起来,捕捉、围困、打压、施恩,再不行就杀! 从夏天忙到冬天,两国流民在他地盘上发起了数百起烧杀抢掠事件,坏了他好几万亩地,这些灾民在冬天被冻死了数万人,终於被酷寒冻软了骨头,在新一年的春天向这块有主的土地妥协臣服。 骚乱在分地、上户籍、盖房子的春发时节,得到平息,灾民开始对荒原有了家的归属感。 快速的融入其中。 经歷了大旱、大涝、暴雪,妖域战场前的最后一年,是病疫。 周帝迁徙流民迁的果断,大批流民迁入荒原,本该死亡的人得了一线生机活了下来,大周境內尸体的减少,让疫病在大周得到控制,而且大周地大物博,有足够的草药。 高丽和荒原却是遭了殃。 来到妖庭的流民,身上带了传染源,一个人发病,就是千万人发病,咳嗽、窒息、脓血便,迅速蔓延。 武君稷又开始治疫。 还好妖庭的卫生条件在武君稷的严苛要求下並不算太差,艾草、大蒜、酿酒、让速度快的妖族,飞往各地购买一切能买到的草药。 用时一个月终於治住了。 同时,高丽乱了。 七月,阿娜启达递信,攻城的时候到了。 八月,妖庭集军二十万,兵发高丽,对上高丽三万虎卫,势如破竹。 十日,攻破高丽王城,又五日,控制长白山,又三日,拿下高丽全境。 十月,妖皇武君稷登基。 这个掌控整个东北全境,北扩望建河,南下黄海,西坐大鲜卑山,坐拥七十八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君王,时年八岁两个月。 第212章 还是过渡 登基大典是妖庭的狂欢。 武君稷不吃酒,和一堆开国功臣喝了几杯茶,由它们自己闹去了。 一帮子野妖怪,嫌弃高丽的酒涩口,壮著胆子掏他的酒窖,原本打算卖往大周的几千坛大麦酒被討去了一半。 喝的人形都维持不住了,丟人现眼。 武君稷勾了一壶柑橘汁,悄无声息的离席。 殊不知他离开的时候,殿內大半的妖都注意到了。 想不注意都难,太阳的来去,生灵瞩目。 蝙蝠王咂咂嘴,品著嘴里的大麦酒,慢悠悠打了个嗝,倾著身体和灰相说话 “陛下威仪,不似人间。” 当陛下披上那身皇袍,出现在眾妖面前的时候,妖庭眾臣,以泪洗面。 独一无二的蚕,独一无二的丝,织出了太阳的顏色。 当这件犹如神跡的衣服寻到它的主人,陪在武君稷身边的妖,冥冥之中感悟了什么叫命运。 它们生来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等他披著太阳,加冕为皇。 日神月色,不似人间。 独一无二的气度,在他和凡间之间划下一道鸿沟,蝙蝠王总觉得,这样的一位皇,妖庭留不住。 人间也留不住。 “他会回天上……” 蝙蝠王似醉非醉,大喜的日子,却失魂落魄。 灰老鼠不似他无病呻吟:“知足吧,临了我向陛下为你求个恩典,准你殉葬。” 蝙蝠王哈哈一笑:“荣幸之至,难道你不想?” 灰老鼠:“陛下不会让我殉葬。” 蝙蝠王不说话了。 武君稷沿著皇宫的假山流水,走上鹊桥,凭栏看水。 薄胎白玉壶里的柑橘汁透著月光看十分美丽,让他捨不得喝完,晃著剩下的半壶对著月亮欣赏。 他看玉壶,李九看他。 李九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自武君稷穿上这身皇袍他就在看,不止他看,所到之处无妖不看。 太耀眼了。 太……活了。 武君稷被他们看的不自在,打了个响指,提醒李九,让他收收眼神。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看孤?” 李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陛下,如天公。” 武君稷听乐了,这和一个人对他说『我看你向玉皇大帝』有什么区別。 李九斟酌完言语 “见陛下,如见天公。” 武君稷身上的金色皇袍,搅的李九眼神复杂极了。 登基前,定皇袍顏色和款式。 黑土,是妖庭初始的根基,故妖庭本想以黑色为国色,被韩贤一笔否决,说不能和大周的国色撞色了,否则还让人以为咱们模仿人家。 商量了一圈,眾人想起金乌,决定以金色为国色。 但不能是黄金那种市侩的土样,得有格调,有威严,还得体现出妖庭的华丽和强大。 这挺难为人的。 最后,一位运灵是蚕的丝娘挺身而出,以人皇运餵养运灵,吐出了金丝,顏色如骄阳、如金乌之羽,织出的龙袍不似人间物,像从太阳上扯下一块流光溢彩,蕴含著极强的生命力,活物一般。 水火不侵,自避烟尘。 不需要再绣什么彰显身份的花纹,只这衣服亮相,保管世人看一眼就知衣主身份地位。 皇袍很好,就是好过头了。 妖庭臣民皆知他们的陛下有一副好相貌,但相貌裹在憨实的兽皮里,就像抹布裹美玉,玉虽美,却被抹布却了光。 直到美玉被华丽的锦缎包裹,两者相得益彰,震慑世人。 武君稷穿上这件特殊的皇袍,犹如太阳中诞生的神灵,与凡人隔著一道无法跨越的壁垒,明明身处同一殿宇,却在人心中划下仙凡之隔,他在高天,高不可攀,我在人间,微如螻蚁。 如果李九熟知现代的知识,他会知道,这件皇袍自带『神衣buff』,穿在武君稷身上,buff又升一级成为『天公buff』。 武君稷摇摇头,他有貌且自知,但依然体会不到旁观者被震撼的心情。 他回了寢殿。 高丽的皇宫不如大周富丽堂皇,透著一股小家子气,武君稷看哪哪不顺眼,乾脆让妖庭花十天时间另起一座宫殿,做他的住所。 高丽国都叫邑扈城,武君稷並不打算定都於此,他只是暂住,等稳住高丽遗民,会迁都他处。 他今晚首要解决的是定下一国的制度和封官。 这两件事,他需要找人商议。 灰相、蝙蝠王、韩贤、阿娜启达。 武君稷只宣了这四个。 君臣商討一夜,决定將妖庭分为九州,地方官依次为州、郡、县,受中央调派。 中央行六部制,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但不设三省,以左右丞相代替三省职权。 当初说好,事成之后,武君稷会封四个妖王,五个妖帅,妖王封地,妖帅伴驾。 择四州封给四个妖王治理,妖王享一州之地的三成香火和食邑,掌军权,与州府府官两者制衡。 妖帅留皇都,为妖皇节制天下兵马,掌都城卫军,负责护卫、平叛、清扫、监察九州。 某种程度上来说,妖帅就是妖皇身边的五把妖刀,不受任何人管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防止妖將造反保卫皇城,有事没事出去溜一圈,看看哪里有威胁妖皇挑战法律的大动静。 刚刚开国,文武官员体系需要完善,妖庭有很大的官员缺口。 武君稷急需人才,但高丽的识字率和大周没法比,而且妖庭百废待兴,什么人才都需要,大周科举那一套在妖庭玩不转。 得换个別的方式。 於是,召才令在妖庭下达。 工、农、商、织、船…… 只有你有一技之长,都可以来考,被留用的直接当官,享钱財、气运、甚至香火。 提到香火一事,武君稷当年的提案提上日程。 在民间为诸妖王、妖帅传播香火。 武君稷揉揉额头,嘆了又嘆,立国只是开始,他现在要做的事,不比在荒原从开矿到手搓机器容易。 妖纪元年,妖域之战爆发,人族大胜。 妖纪二年,开海、晒盐作业启动,以气运、石油为能源的大型机械为农耕插上翅膀。 武君稷召集数十万名各个行业运灵觉醒者,与数万妖一起,开启第一个五年计划,犁通整个东北的水系、沟渠,以及土地改造,能种地的全部种地,不能种地的,种树建房子,修路、造桥、挖井在各地如火如荼。 妖庭三年,蘑菇轮胎自行车走入家家入户,妖庭欣欣向荣。 妖庭四年,气运网络搭建完毕,高级运灵人才迅速增长,各地旧时代官员迎来了一个大清洗。 妖庭五年,妖庭第二次人口大增长,无论人还是妖,生孩子的多了,生了活下来的也多了,只要有手,基本上不会饿死。 妖庭六年,与大周全面通商,开启了家家户户修马桶的號令,武君稷尝试以灌溉田地的笛子运灵为基础,將水管铺进百姓家。 妖庭七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修路、挖渠、治理江河使得三江泛滥得到极大改善,甘蔗、甜菜的改良还有沿海晒盐的成功,使得东北盐糖问题得到解决。 妖庭八年,东北人妖共和,歌舞昇平,旧人忘记了旧国,高丽彻底在民间淡去,妖庭深入人心,民间为妖皇歌功颂德之声,响彻寰宇,七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妖庭庙香火隆隆。 这一年,武君稷十六岁。 作话:今天一章,这八年的变化,明天会以小人物视角描绘一下现在的妖庭,后续故事里也会带出一些八年里发生的故事。 第213章 鯤鹏仙 妖庭八年春。 这是栗工第二次来到这片土地,失去了长白山四郡,大周对东北的掌控相当於无,没几年,辽河平原的咽喉要塞,也被妖庭掌控。 周帝默认將整个东北让於妖庭统治。 栗工自妖庭离开时,走的是辽河平原,这次,他没走平原,他走海。 妖皇在任八年,励精图治,在黄渤海一带建港,连通了大周鲁地,一海一路的通行让妖庭和大周的经歷迅速锁在一起。 栗工一队人偽装成普通人,排著队交钱。 这船是妖庭的船,掌舵的是人,护航的是海妖。 “一人50枚中钱。” 收费的指了指一个斯文男人:“一起的?几个人?” 男人忙答:“六个,这是六枚大钱,您验验。” 收费的老头拿在手上一掂量,点点头:“过。” 人皇幣根据蕴含的气运,分为上中下三品,因为品次越高,钱幣越大,百姓乾脆叫它们大钱、中钱、小钱。 一枚大钱=50枚中钱=100枚小钱。 许卿与栗工,还有四名隨从,一起上了船。 他们刚上去,就听到身后骚动。 许卿回头,见收费老头握住一个人的胳膊怒斥:“好啊!敢拿假钱骗爷爷!扔出去!” 被抓的男人一脸冤屈 “我的钱明明是真的,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 老头冷笑,举著男人给的钱让大家都看清楚:“这是假的。” 他又拿出一枚真的:“这是真的。” 他手上一用力,將男人的钱幣掰成两瓣,后面排队的人惊呼 “铁的!” 不用老头髮声,就有人大笑 “后生,你莫不是哪个山沟里刚出来,没见过人皇幣,人皇幣是东北独有的黑土铸造的!妖皇用了独特手段,触手冰凉、圆润,如殿上金砖!” “幣上有暗字,肉眼不可见,印红泥盖纸,显『稷』字,可不是你隨意拿个铁疙瘩就能偽做的!” 周围人哈哈大笑,男人不服 “我这个也有『稷』字,不信你们可以试啊!” 以『稷』铸幣,防慧者不防愚者。 “你里面又没有人皇运,造的再真有个屁用!” “眾所周知,只有妖庭能封气运入实物,这种办法,迄今为止,只用在铸人皇幣上。” “你的钱幣中,无运啊。” 男人涨的脸色通红,偏要强词夺理:“肯定是这老头刚才把我钱幣里的气运吸完了!” “走吧走吧,別丟人显眼了。” 老头冷哼,直接让人把这男人丟下船,这无理取闹的人还在那不服不服。 许卿忍不住摇头:“这人是滚刀肉吧,天底下谁不知晓妖庭曾出现一起劫商案。” “大周商队在妖庭交易后回周,上万人皇幣一夜之间成为一摊烂泥,钱幣里的气运不知何时被山野精怪吸食乾净。” “妖皇知道后大怒,一日封五位妖仙搜山刮林,找出罪魁祸首扒皮夷族以儆效尤。” “从那之后,人皇幣里的气运,再不能被瞬间吸收,只能与配套的阵法配合使用。” “也是在那年,运网一夜之间覆盖整个妖庭,千里传音、隔空影像、杂谈群,听说妖庭百姓沉溺上网。” “还听说运网之下,善恶有报。” “说起来,自妖庭有了那五位妖仙,再没发生过商队被抢掠的事了,现在商队行商走路无不拜妖仙,走海无不拜鯤鹏。” 许卿正说著,只听客船號子吹响,两层高的楼船,船定冒著蒸汽,呜呜著离海。 海浪翻滚,一声古老的鯨鸣,许卿灵魂一盪。 这是她第一次坐船,第一次看海,若非亲眼所见,她几乎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庞然大物,它的声音能清洗人的灵魂。 只见那庞然大物在船的前方翻了个懒滚,砰然跃出,庞大的身体將楼船衬得像一块孩童玩具,身体越来越近!鯨要砸船了! 第一次坐船的船客们惊慌大叫,熟门熟路的人却哈哈大笑 “鯤鹏仙!人生在世不看鯤鹏,枉生人间!” 只见扑来的庞然大物,在即將砸到船的剎那,身形忽的虚幻!好似被金边描出鱼形的大云,合著海露咸风拂面,化而为鸟,阳光透过透明的鸟躯折射出七彩神光! 这一刻,许卿恍觉自己已经离了人间,隨著这艘船,始向天宫。 透明的鸥鸟,吟出一声声鯨鸣,它们划过船,又聚合飞到前方,如秋日的头雁带著船舶在正確的道路上行驶。 这就是护航的鯤鹏仙。 “卖香啦!卖香啦!给鯤鹏仙上支香,顺顺利利一整年!” 看过了那么梦幻的一幕,许卿心情尚未平復,驀地听到这样的吆喝声,下意识掏兜。 触及栗工取笑的神色,老脸一赧。 许卿轻咳一声 “討个吉利,大人一起?” 栗工瞥著船上大半掏兜买香的人心里轻嘆,不愧是武君稷。 “与拜妖仙一同盛行的是香火钱,妖庭的核心有三,许大人知道是什么吗?” 许卿:“人皇幣、香火钱,武君稷。” 栗工:“对。” 人皇幣供运,香火钱供名。 妖以人皇幣修炼,这是基础,可一个王朝不能只靠基础,它得往上盖房子,香火钱应势而生。 在大周,科举是给百姓上升的途径,是吊住有志者的胡萝卜,是维持秩序的根基。 在妖庭,香火是武君稷给妖族上升的途径,是维持人妖平衡的根基。 香火可以代替人皇运,香火可以削减雷劫,香火可以缔结因果,香火可以成就妖仙! 以气运修炼,以香火证道! 而香火的来源,是人。 为了得到香火,有志向有本事的妖都积极寻找工作,庇护人族。 比如护航的鯤鹏仙。 它本是海里一个普通的鯨鱼妖,只每日付出点儿时间,和船一起游两圈,就得到了香火还得到了名声,船客无不称其为鯤鹏仙。 鯤鹏仙之名,上达天听,妖皇居然赐下了言讖! 讖曰:化鸟。 妖皇原话是:既为鯤鹏仙,便许你庄子《逍遥游》。 《逍遥游》便是言讖的来源了。 於是,这只鯨,脱胎换骨成了真正的鯤鹏,逢船就化鸟显摆,它一显摆,就能获取更多的香火。 妖族里,海妖最富,海妖里,鯤鹏为首富! 让妖嫉妒的不行。 两枚小钱三支香,也就是四个馒头的钱,很多船客並不吝嗇用这点儿钱討个吉利。 许卿卖了六根。 “栗工大人,一起?” 栗工迟疑一瞬,还是接过。 两人拜了一拜,將香插进了香炉。 许卿感慨道:“每日都有这么多香火,鯤鹏仙会不会真的成了仙啊?” 第214章 皇香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这些香火易得但並不纯正,能为鯤鹏仙的修为提供些许助力,但及不上人皇幣。” 许卿回头,她开了天眼,看出来这个老头也是海里的妖,一只年岁悠长的海龟。 她好奇与之交谈:“香火还分纯正不纯正?” 老海龟:“分的。” “香火有五等。” 它指指香炉:“这是最次等的。” “以量取胜。” “比这好一些的,是保家仙的香火。” “香火的品质一看做工,二看信仰,供奉保家仙的人家,心诚,信仰到了,香的做工稍微好一点儿,香火品质就上去了。” “保家仙之上呢?” “那就属上四大妖王的香火了。” 老海龟羡慕道:“妖王有封地,香火多,质量好,信眾也诚,那里的香火吸上一口,能让人疲惫尽消!” “再往上呢?” “再往上是妖帅,妖庭家家户户过年过节都要贴妖帅像驱邪避灾的!” “帅像门前掛,恶意不扰门吶。” “每逢元宵,都要给妖帅散灯、上香,家家户户皆是如此,上层人家看不上保家仙、也不信什么妖將,可绝对会掛妖帅像,你说这香火好不好。” 许卿点点头:“的確如此。” “再往上呢?” “再往上就属庙里了。” “妖庭的庙,供的是陛下和左右妖相。” 供给皇帝的香,想想就知道是最好的。 许卿十分认同。 “合该如此。” 她拱手感慨:“妖庭之玄,在下领教了。” 老海龟摆摆手,哈哈一笑。 “后生客气了。” 栗工忽然插话:“其实庙之上,还有一味香火。” 老海龟笑容一僵。 栗工装作不察:“称之为皇香。” “听说白妖帅平黑龙后得妖皇赐皇香一柱,点燃后,活死人,肉白骨,救了寿命將尽的长白山君。” 许卿惊讶:“世间能有这等香?什么香料能造出令人起死回生的香?” 栗工意味不明:“所以叫皇香。” 除了那个人,没一个香匠能做出这样的神香。 老海龟摆摆手:“夸大其词了,妖庭子民,崇敬陛下,一支香哪怕只沾了点儿人皇气息,在市面上都能以中等香的价格卖出去,若做工再好一些,可以直接以高等香贩卖。” “早些年妖皇宫尚香司,倒卖陛下用过的香料,让市面上流入一批高品质君香。” “就传出了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风言风语。” “后来白妖帅立功,陛下赏了他一支在案上摆了几日的香柱,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更盛了。” “都是胡说的,不能作数。” 栗工:“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有可能是真的?” “否则也不会有大周太上皇和大蒙皇帝向妖庭求香一事。” 老海龟转过身不理睬他们了,態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愚昧的后生,老夫不与你们说话。” 老海龟是偷渡上船,爬上来歇歇脚嘮嘮嗑,船长对这类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海龟找处无人地方,回到了海里。 它马不停蹄以比船更快的速度游上岸,岸上有庙,它却没有进庙,因为它知道有一个更適合处理此事的人。 老海龟直接买了一幅妖帅画像,掛墙上,点燃香火,纳头便拜 “小妖是海线上的一只海龟,今日上船,遇到两个人,身负大气运,意图皇香,小妖恐两人意图不轨,前来稟报白妖帅。” “若扰妖帅清净,望妖帅不怪。” 老海龟三叩首后,等香燃完,收画离开。 妖帅府,白王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杀机毕露。 谁敢打皇香的主意,谁死! 他直接在运网里联繫鯤鹏仙 “这班船上的大气运者呈给我看。” 鯤鹏仙一看是妖帅找它,一个激灵,又化了一次鸟,这次看似是快乐遨游实则是找人,运网传影,船上两个气运最盛的人映入白王眼帘。 白王不认识许卿,但是他认识栗工。 大周几月前就递信让武君稷回去,他说十多年了哪来这么深感情,这是让武君稷回去做皇香啊! 白王一巴掌拍碎了桌子,听到动静的长白山君从门外伸头 “又怎么了?你就不能收敛点儿脾气,每月月俸买桌子都得花一半!” “怎么了?”白王冷哼一声:“杀你的来了!” 他猛虎下山似的一甩袖子要出府。 长白山君嘮嘮叨叨:“让你找媳妇你不找,大春天的脾气这么暴躁,不听老人言,憋死你个虎崽子!” 白王看见长白山君就心烦:“早知道不该救你,省的到现在还有处理不完的麻烦!” 长白山君神情一肃 “冲香来的?杀谁?” 白王烦躁:“周帝点將。” 长白山君表情一怪:“不应该啊” 白王才不管他应该不应该:“他们走海,还没下船,你去监视他。” “本帅要进宫。” 长白山君点头:“你是该进宫,听说妖皇病了,你刚从镇龙石上游回来,该去看看。” 白王炸毛:“他病了?你怎么不早说?本帅怎么不知道?其他妖为什么不告诉我?!” “年轻妖火气就是大,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陛下大晚上跑月亮顶上看狐狸精跳舞,吹风受寒了。” 白王又是炸毛:“又是那群狐狸精!我看她想祸君!本帅先去弄死狐仙!” 白王风风火火的去干架了,长白山君一个劲儿摇头 “年轻妖咋咋呼呼的,陛下的命令关狐仙什么事。” “人家一群狐狸小娘比你细心会心疼人多了,妖庭上下谁敢祸君。” “最多肖想一下红顏知己的位子,再说了,陛下从三岁忙到十六岁,放纵一下怎么了。” 长白山君嘮嘮叨叨一席话说给了院子里的桃花。 身在户部负责农事的木兆,耳边开著一瓣桃花。 她若有所思,陛下这几日,的確很放纵,喝了酒从二十八层的月亮顶往下跳,嚇得一群小狐狸吱哇乱叫,风寒就是跳楼的时候在空中吹了风得的。 人家狐狸小娘白背了祸国的名声。 別说红顏知己,那群小狐狸以后怕是看到陛下就要哭。 武君稷跳楼的原因也很简单,半醉不醒,寻找自由,自由落体。 在即將落地成盒的时候,被李九接住,一飞冲天,仿佛摸到了月亮,武君稷评价,超自由!还想! 但是自由的报应是,鼻塞脑胀,不想起床。 他觉得自己被这副躯体限制了自由,有时候著魔一般想融合天地。 武君稷支著头,妖宫的暖气和薰香让他莫名的烦躁。 “开窗透气。” 李九不理他。 只是蹲下身,用额头抵著他的手,他在让他读记忆。 武君稷轻嘆,一根金色的香柱在他面前缓缓凝结,这是武君稷几年里找到的延缓融合的办法。 將香火和愿力自体內压缩出来。 整整半个时辰,武君稷额头出了虚汗,这根香才成了形,他懒怠的趴在桌子上,身体的力量被这根香掏空。 当初就是这副样子让白王以为他付出了多大代价,其实他只是累。 李九满眼不赞同。 武君稷也不搭理他。 第215章 群聊 频繁读取记忆对李九也有影响。 武君稷读取记忆的方式类似於神降,说难听了就是暂时性夺舍。 一个吸饱了太阳的棉花,被强势塞进去一块冰棱,当冰棱化成温水,棉花却变得潮湿发霉。 他不想活成吸人生命的野鬼,耗空一个人对世界的热情。 香被隨意的扔进抽屉里,外界传闻的活死人肉白骨的皇香,在妖宫是无处安放的碍事物件。 迄今为止,武君稷只赏出去一根皇香,白王杀望建河的黑龙,受了伤,他便给了他一根,谁料这根香成全了长白山君。 上次妖域战场,长白山君率妖与大周对战,战败后被周帝斩草除根,长白山君自大周逃到妖庭伤势颇重,眼看活不了几年,白王立功得的一柱皇香竟助他逃过死劫,续命百年。 时也命也。 从那之后,长白山君在白王府上安稳缩著,颐养天年。 妖皇宫的守將入宫稟报 “陛下,白王妖帅回来了。” 前几日白王被武君稷派出去巡视镇龙石,一去四日,是该回来了。 “让他进来。” 当年的虎崽子步入成年期,身形比之以往暴涨,和谁站在一起,气势上都要压人一头。 他战功越多,杀性越大,像吃惯了人的老虎,凶性破天,看谁都像看食物,不屑掩饰的兽瞳横扫过去,一堆人、妖会畏於对视。 这么头不懂收敛的凶兽,换个主子早晚宰了他。 白王乾脆利落一跪 “臣白王,拜见陛下。” 他这一拱手难免暴露残缺。 武君稷目光在他只剩半截肉柱的中指上停留片刻 “免了。” “镇龙石还稳否?” “陛下放心,稳妥著呢。” 妖纪四年,望建河有蛇妖化蛟,自詡真龙,阻水利,武君稷发令,若归服,可封它一个水利先锋官,蛇妖不服,搅江河兴风作浪。 武君稷命白王前去斩杀,一蛟一虎相斗,蛟蛇借望建河之势,咬下白王一截中指,吞入腹中,白王举石,將其砸死。 后来设镇龙石镇压望建河的龙脉。 没错,望建河是条龙脉,但它不是中原的龙脉,而是一道因武君稷而生的龙脉,只有躯壳没有神魂,那条水蛇差点儿钻了空子,替了这条龙脉成为真正的龙。 可惜功亏一簣。 自设下镇龙石,白王每隔半年就要去巡视一番龙脉的情况。 白王他已经不是以前没心没肺的小老虎了,他也学会了藏心思,学会了猜帝心。 以前听到人病了,风风火火的进宫,见到人就问,现在见了人,他绝口不问病况,只凭武君稷的脸色猜。 有人生病,十分上脸,就像有人喝酒上脸一样。 武君稷的健康程度,完全可以凭藉唇色、脾气推断。 这次看著,没有大碍。 聊到了镇龙石的事,白王问出了他的不解之处 “陛下,妖庭一直没有起运,望建河的龙脉虽凶,未尝不可一用,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不以望建河的龙脉起运。” 武君稷摆了棋盘:“下一局?” 白王一直从事杀伐,凶性渐涨,需要找方法压压。 白王看到棋盘就怵头,他强笑几声:“臣棋艺不精。” 武君稷似笑非笑:“说实话。” 白王:“不想下。” 武君稷扫袖烦道:“滚蛋!” 白王不滚:“我听了你的话,每天听一齣戏。” 听戏也是个磨性子的活儿,唱戏的咿咿呀呀,一句话拐著调子唱半天,急性子的人听不住戏。 白王迟疑片刻,推开了窗,席席凉风吹进来,一下吹散了武君稷心头的火气,燥意平復不少,眉头刚舒,李九啪嗒一下给关上了。 “白仙说了,不可贪凉。” 白王一听白仙,顿时看李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她说的话是圣旨吗?” 李九:“你嫉妒。” 白王:“我会嫉妒她?一只小刺蝟,也配本帅嫉妒?” 李九:“你急了。” 白王:“放你鸭子屁股的屎!本帅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在意!” 白王势头不小,当年封帅,他位列第一,攻伐之功,属他最盛。 但如今的五大妖帅,论香火权势,还得属白苍。 五位妖仙之一,五大妖帅之一,妖庭第一个妖將,妖皇最信重的妖医。 一个不起眼的温吞的小刺蝟,谁能想到她有今日辉煌。 除了白苍,还有那群老鼠、黄鼠狼、狐狸、蛇。 武君稷偏心,快偏到天上了。 白王不服。 武君稷不耐烦听两人吵,一人踹一脚 呵斥白王:“你进宫是来吵架的?” 白王正色 “大周来人了,是栗工,他们在打皇香的主意。” 白王將老海龟的话复述出来,武君稷没放在心上 “知晓了。” “大周此次来使,是想让陛下离开东北,谁知道他们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臣以为,不该去。” 武君稷看了他两眼:“你去找灰相,你的疑问,他都能为你解答。” “问了。” “然后呢?” 白王:“他只会奉承我,其他一律不答。” “他奉承你什么?” “他说臣的想法,听著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武君稷:“……” 听出来了,左相也累了,不想管了。 武君稷只能耐著性子给他讲明白:“八年治理,百姓归心,高丽国运將要消亡,等高丽气运消亡后,这片土地再没有高丽的痕跡,它会是一块被妖庭驯服的无主之地,只需再有几年蕴养,妖庭自生气运,何必非要执拗於替代品。” “至於离开东北……是时候回一趟大周了,等周帝死了,朕这个周太子当大周的皇帝也理所应当。” 白王呲呲牙:“陛下想要大周,打过去就是了。” 武君稷不想和这个装傻的妖掰扯,挥挥手,让他自退。 妖庭很想和大周开战,里面的原因有很多,文化占有欲、地位排它性、族群互斥性…… 太多太多。 白王出去后在五帅四王群里怒发消息 “给栗工一个下马威,谁干!” 没人搭理他。 白王嘲讽全体:“怂货!” 他又在一群小东西群里发消息 “给栗工一个下马威,谁干。” 狐仙第一个站出来:“我我我,我要用美貌迷死他!” 狸猫高傲道:“群殴,算我一个。” 白苍:“我旁观。” 灰老鼠抽空扫了眼运网群聊:“栗工?下马威?不行不行,这哪是下马威,这只是老朋友敘旧。” “与栗工几年不见,上次交手还是在十多年前,好不容易见一面,切磋切磋不算什么。” 有了灰老鼠圆话,下马威变成了切磋。 立刻一堆妖报名要开群切磋,一群妖磋栗工一个。 大公鸡:“万一被陛下知道了怎么办?” 白王:“真汉子谁会告状。” 大公鸡:“呃……栗工是太监,万一他就爱告状呢?” 白王:“没事儿,磋完了让白苍给他治疗,保准一点儿伤痕不会留下。” 白苍:“可。” 事情就这么定了。 白王切会五帅四王群,將不回他话的全部凹出来,骂道 “一群废物怂包,猫鼠不如!” 鬣斑:“……?” 鬣妖帅:“本帅在巡视长白山。” 狼王:“妖王无命不得离封地,白帅,兄弟们爱莫能助啊。” 雕王:“本王要坐镇一洲之地,抽不开身。” “您可以找白苍,找狸猫、找蝙满达。” 蝙满达:“本帅身为右相,忙死了,勿扰。” 白王嘲讽蝙满达:“左相都不忙就你忙,怪不得人家官职比你大。” 蝙满达:“本相有帅位!” 灰老鼠冒泡:“本相有仙位。” 蝙满达愤怒:“群殴加我一个!!!” 灰相:“不不不,是切磋。” 白王挑拨离间:“瞅瞅,不愧是左相。” 狼王挑拨离间:“不愧是左相。” 鬣斑凑热闹:“不愧是左相。” 白苍十分认同:“不愧是左相” …… …… …… 灰老鼠:“客气客气。” 蝙满达:“……”这个世界,总有刁民跟他作对!今晚加餐吃一百只老鼠! 作话:“卡文,今天一章。” 第216章 变化(二合一章) 许卿一下船就被妖庭的接待使接到了。 一行人走了贵客道,接待使有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只狐狸,女子是人类。 男人道:“本官鬍子约,礼部侍郎。” 女人道:“本官冯长婉,礼部主客司。” “奉陛下命,接待大周使臣入金乌城。” 政客的基本素养,就是熟悉他国的政治体制,礼部侍郎一出,代表妖庭对栗工一干人的重视。 许卿站出来:“本官许卿,便是此次来妖庭的正使节。” 两方对了公文印章核实双方身份后,才走在一起攀谈。 栗工只是隨行,与妖庭的正面会谈是许卿的主场。 许卿对冯长婉讚嘆:“听闻妖庭民风开化,女子亦可入学入朝,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冯长婉脸上绽笑,带著很容易让人放鬆的真诚 “妖庭只论学识不论出生和性別,工部的侍郎武戈,户部清吏司都为女子,算不得稀罕事。” “听闻大周八年前也开放了女学,这么多年,应也有许多女子入朝为官了吧?” 许卿嘴角一抽:“哈哈,大周三年一举,今年又到了科举的年岁,说不得会为朝堂添几位才巾幗。” 冯长婉会意,这就是没有的意思了。 许卿岔开话题:“不知自这里去皇城要走几日?” 鬍子约:“这要看怎么走了。” 一行人自贵客道出来,远方的喧囂入耳,只见港口外偌大的广场上小贩如云。广场只留下一人可过的路,看起来像是被围在里面似的,最外围的环形道停著一辆辆井列有序的马车。 有行客,与车主討价还价。 秩序之下的百姓朝气蓬勃,秩序之下的商贩干劲十足。 勃发的生命力,让许卿意识到这是一个年轻的蓄势待发的王朝,她仿佛看到了趋势庞大王朝的主人,也如市井小民,朝气蓬勃,干劲十足。 栗工更是感慨,他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草坨的荒地,千里无人烟,只有数不尽的飞鸟、游鱼、野兽,荒凉的没有一丝可塑之处。 十年,竟成了天府上国,鱼米之乡。 十年,车水马龙,集市如云。 鬍子约负著手,话中充满了自豪 “自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修路开桥,东北无车马不可去之地。” 他指指那些马车:“路近的,付上十几枚小钱,可坐马拉车,觉得价贵场外还有人拉车、驴拉车。” 许卿一边走神一边询问:“路远的呢?” “据本官所知,此处距离金乌城有一千多里。” 许卿的心思不在路上了,全在车上。 这么多马在小民手中用来谋生计,可见民间富庶,妖庭的兵马,又得有多骄悍? 许卿想到了大周,嗡嗡的收割机,拼了老命钻出来的石油,好不容易才达成的长安供暖,推行十年,才推行下去的灌溉系统,最近两年才正式种植下去的新型粮种。 她本以为,大周是天堂,直到她来了妖庭。 忌惮之后,许卿又生庆幸,还好妖庭的妖皇是大周的太子。 鬍子约察觉许卿的打量和忌惮,心里骄傲到膨胀,他继续炫耀: “官员走传送阵,一柱香可到,普通百姓可以坐悬浮车,千里地只需一两个时辰,想地上走可以去代行(xing)行(hang),只要人皇幣给够,有大妖驾运马走灵道,亲自护送你们过去。” 许卿抓住重点:“悬浮车?灵道?” “必是十分昂贵了?” 两国商人来往,很多人提起这两样,可大周官员觉得商人口述不实,他们认为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那种车,灵道更不可能了。 “不不不,悬浮车是最便宜的。” 鬍子约抬头指给他们看 “看,那就是悬浮车。” 栗工一干人等抬头,只见天空上空横亘著一道金河,河上一列列椭圆形竹子似的造物曲水流觴般顺著河流滑向某个方向。 他们都开了天眼,自然能看出来,那金河是庞大的气运网成,而所谓的悬浮车是运灵造物! 栗工无言以对,惊动大周的悬浮车,在妖庭居然这么……隨便?抬起头就能看到。 许卿欲言又止,依靠气运,若气运消失,此车还能在否?若运灵的主人死亡,此车又能在否? 鬍子约看他们神色就知道他们所想,他哈哈大笑 “诸位放心,不会有你们想的那种事发生。” “到了金乌城,诸位就知道了。” 这些气运,可不是人皇运,而是高丽国运。 车也不是运灵造物,而是灰相手下的一批阵师刻阵所致。 不过这些事就不必说给外人知晓了。 “悬浮车本官开眼了,灵道又是什么?” 许卿来此有三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弄明白悬浮车和灵道。 鬍子约得意晃脑:“下官可以带诸位大人走一走灵道。” 许卿一眾人点头应下。 鬍子约带他们来到礼客署,礼客署中有妖马任职,鬍子约从怀里掏出一沓灰色纸幣样的东西,许卿见巴掌大的灰纸上印著奇特的纹路,纹路的顏色是棕色的。 许卿眼神一凝,认真许多。 妖庭有三核心,人皇幣、香火钱、武君稷。 鬍子约现在掏的就是香火钱。 听闻妖庭香火匯於金乌,由香火司按规矩统计官员每月所得香火数量和质量,由朝廷统一下发,又叫做发香火钱。 人皇幣是薪水,香火钱是民间额外所得,扣三成税给朝廷,剩下的全部是自己的。 朝廷香火钱是灰色纸幣,以纸幣上的纹路顏色分质量高低,可以凭藉纸幣去任意钱庄兑换与之对应的香柱,这些香柱是纯粹的香火凝结,点燃就可吸食。 香柱、香火钱,在市场上和丝绸一样有交易价值,可以当钱花。 鬍子约送出的这沓香火钱,纹路是棕色。 香火分五等,灰棕红黄金。 到底以什么標准区分香火等级,无人知晓。 妖庭最神秘的香火学问,传闻只有妖皇才知道的秘密,也是大周最想弄懂的秘密。 许卿想到了当年在神龕有一面之缘的小神仙,將他代入妖庭缔造者的身份,那个金色的身影一下变得神秘若渊。 许卿和栗工一行十二人,冯长婉鬍子约一行十八人。 马王数了数三十张香火钱,眼里闪过满意,直接点了几个马妖 “兄弟们,走稳著,大客户!” 许卿察觉这马妖不似官门中妖? 冯长婉说了句:“拘马司半官半私。” 究其原因是马王想为自己的族群谋更多福利,他聚天下马妖为妖皇所用,但不想领死工资,想分香火利润。 因为香火有人皇幣代替不了的作用,减雷劫,清心魔,还有望香火证道成仙! 现在有香火的的妖是正统,是高贵妖,没香火的妖,是野妖,普通妖,谁不想要香火。 只见马妖变成妖形后,简直是一匹野性十足的神驹! 它们自己给自己套上车绳,一脸『凡人,上来吧』。 鬍子约对它们的態度状若不见 “正使节,请。” 许卿拱拱手,客气的坐进了车厢。 车厢並未拉帘,许卿和栗工等人亲自看著马妖拉著他们冲墙撞去。 许卿即使知道妖庭不会胡来,心里仍忍不住跳两跳。 却见马妖穿墙而过,另一个世界展现在人眼前,墙外场景与许卿见过的妖庭天差地別! 妖灵!全是妖灵,成千上万的妖灵如如回游望建河的大马鱼,逆流而上!一个个像见了骨头的狗,蜂拥扑来! 奔跑的马儿嘶鸣一声,它们身上金纹流转,一道人皇的气息,笼罩了整辆马车。 將扑来的妖灵全部压镇在地下,爬都爬不起来。 鬍子约慢条斯理的点了三柱香,插在马车上方的香炉中,灰烟散开,这群妖灵像终於等到肉骨头的狗,贪婪而满足的吸著香火,络绎不绝的妖灵,对马车夹道相送。 栗工和许卿两人惊呆了。 鬍子约不好意思道: “两位大人可嚇著了?这群妖灵有些野蛮,他们的修炼来源全靠路过灵道的人,所以它们整天守在经常使用灵道的部门外围。” 鬍子约烦道:“每次都是这副急样子,投诉好几次了还是不改,就该让陛下好好罚它们一罚。” “这是……灵道?”许卿喃喃,这哪是灵道,这分明是妖域! 栗工简直坐不住脚,妖域不可进,武君稷偏偏做到了,他不但进了妖域,他还把妖域当驰骋的官道!何其囂张! 他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继整合妖庭后他还要整合妖灵? 鬍子约:“没错,这就是灵道,入妖域后,我们也成了如妖灵一般的灵体,无需绕过城镇村落,避让行人,藉助日行万里的神驹穿物而行,半个时辰就可到金乌城。” 这样的走法根本没有道路可言,但为了规避进入一些涉及军国机密的地方,特意设计了一条路线,这才是称之为灵道的原因。 许卿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怪不得大周內的妖灵十不存一,原来全跑来妖庭吸食香火了! 怪不得从妖庭回去的商人提起灵道都一副无以言喻的表情,別说普通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这个政治中心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甚至见识短浅的,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灵道是妖域! 他们进入了妖域。 许卿艰涩道:“妖域千年以来无人能进入,妖皇之能经天纬地,连此规矩都……” 鬍子约与冯长婉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接话。 不是他们能自由出入妖域,而是香火。 半个时辰后,马车上不知第几次点燃的香火悄无声息的灭了,虚幻的马车一下凝视,离开了妖域,回到人间。 吸了一路香火的妖灵恋恋不捨的散开了。 十丈宽的往来大路,八驾马车噠噠驶向金乌城。 犹如天宫的盛景出现在面前,青黑泛油光的平坦大路,中间四车道双嚮往返共马车飞驰,两边双道供行人往来。 商铺井然有序,行人其乐融融,街道纤尘不染,百姓面洁衣无补丁鞋无漏指,晴朗的天空一两点鸦雁,就连城门也给人阔如大海的震撼。 金乌城三个字以金漆描字,在太阳光下刺的人眼睛流泪,马儿亢奋的跃入城门,都城內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一样的开阔大路,却比城外的规整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来自那些走街串巷、会友访亲的人,来自那些吆喝叫卖的小贩,来自那些或高或低或翘或平的檐角,来自浓淡皆宜的砖瓦顏色。 栗工与许卿被这副超越时代的盛景惊的久久不能回神。 盛世,无人敢说它不是盛世。 时隔十年,栗工一下就懂了武君稷执拗坚持的动力。 原来在別人只能看到荒原时,他眼里、脑海里的荒原是这般模样。 两人下了马车,还未说出一句什么。人忽然消失了。 鬍子约大惊:“谁敢在皇城治下截人!” 冯长婉指了指地上的阵法 “左相。” 第217章 群殴 若是別人,鬍子约还会担心起了衝突,是左相那没事了。 左相为妖八面玲瓏,老道沉稳,定不会出岔子。 鬍子约连忙安抚其他的失了主心骨的大周隨使,亲自將他们妥善安置在皇城的礼客署中。 忙妥了,才坐下来歇歇脚。 冯长婉却现场起公文,鬍子约伸头一看,一封是报给刑部尚书韩贤,一封报给礼部尚书武达,一封询问左相为何截人。 鬍子约犹豫问:“左相做事,应不会出差错吧?” 冯长婉瞥了他一眼,鬍子约行事有个毛病,对內心软且磨嘰,但他又有个优点,对外循规蹈矩认礼不忍人。 他的磨嘰弥补了心软的缺点,找他开后门得个把月起步,等他心软答应老天爷都凉了。 循规蹈矩听著是贬义,放在礼部侍郎身上却是优点,但鬍子约对突发事件处理能力不足,所以尚书大人安排她与鬍子约互补。 冯长婉做事十分老道:“工作留痕,不留话柄,人是在我们手上丟的,找不找都得拿出个態度。” 鬍子约一想:“有道理。” “劳胡大人亲自进宫面见陛下道明此事。” 鬍子约又是犹豫:“这事犯得著惊动陛下?” 冯长婉提醒他:“听闻陛下和栗工有旧情。”她顿了下加上一句:“十分喜爱。” “万一陛下因为咱们隱瞒而动怒……” 冯长婉意带威胁,鬍子约没听出来,他只频频点头:“对对对,动怒伤身,这点小事哪值得让陛下伤了身体,还是提前报一下。” 冯长婉:“……” 她眸中灵光一闪,窥破鬍子约妖形,对方若有所感 “怎么了?” 冯长婉垂眸,木著脸写公文。 没看错,鬍子约就是只狐狸,她怀疑鬍子约走了狐仙的后门,某些地方不太聪明。 …… …… 栗工察觉移景换物时便心起提防。 阵法传送的空间移动感让许卿有片刻晕眩,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金乌城。 四面空旷,地是被夯实的土地,远处立著箭靶,左右立兵器架,像什么地方的武场。 没等她看出更多信息,周围忽然围了一圈妖。 带头的男子气势雄浑,野性十足,兽瞳毕露,好似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许卿脑海一下闪过此人的身份。 她缓缓拱手:“白妖帅” 他左右两旁的男人,一个一身黑衣,端著挑不出错的笑意,明明风流倜儻,但眼不瞎都能看出不是善茬。 另一个一身灰衣,看著像个正派人士,可与黑衣服男人並驾齐驱,能是什么善类。 许卿將他们与妖庭官员一一对应上 “灰仙左相大人。” “蝙妖帅兼右相大人。” 三妖似乎来了兴趣,抱著手等她继续猜。 於是许卿一一看过去,对著一个气质温文的青衣女子拱手 “白仙白苍妖帅。” 听闻白仙爱药,凭著一手好医术备受妖皇喜爱。 紧挨著,一高挑优雅的黑衣冷脸男,正是狸猫 许卿拱手:“毛玄妖帅。” 妖庭五位妖帅:鬣斑、蝙蝠王、白苍、白王、毛玄(狸猫)。 毛玄在攻下高丽皇城一战中,以两条命硬悍高丽国讖拿下高丽王头颅,后续破城数次获得先登之功,强势占据妖帅一席。 他的刺杀和不死能力,一直为人胆寒。 许卿继续朝著一位极美的明眸善睞的妖嬈女子拱手 “狐仙月大人。” 狐仙旁边,一个男子神色阴鬱,娃娃脸 “柳仙大人。” 七个人,儘是妖庭肱骨。 五帅缺一,五仙来四,左右丞相齐聚。 这么大阵仗…… 许卿执了个全礼 “本官大周正使节,诸位有礼了。” 许卿二十中状元,为官八年,从底层一步步爬入长安的政治中心,风华正茂前途无量,一身气度不卑不亢世间少有。 白王冷哼一声 “本帅管你是谁,你让开,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他扬扬下巴 “马上日落西山的点將,打一场。” 栗工挑眉:“十三年前一仗,竟让你们记了这么久,当年的小猫小鼠小虎小蛇,有了今日的威势,本官看著也好生感慨啊。” “可惜……不打。” 栗工又不傻,当年他凭藉气运才能压制这些妖,而今发生了诸多变化,一群不要脸的妖想群殴他一人,他才不和它们打。 白王呲呲牙:“这里可容不得你说不!” 一道白影飞射出去,空气的音啸声好似虎鸣,栗工眉眼一利,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白王的身手和战斗经验比十多年前老道,见人消失,直接凭著虎类敏锐的嗅觉锁定栗工位置。 一招一式充满了野性,攻击全凭直觉。 他这种毫无章法的打法完全无法预判,栗工轻嘖,显了身形:“陪你玩儿玩儿。” 帝王的修炼得天独厚,走的是与人皇一样的道路,妖庭越强,武君稷越强,栗工越强,周帝便越强。 区別在,周帝不如武君稷,气运取之不竭源源不断。 可作为帝国皇帝,周帝也不会缺少气运。 白王执意战斗,栗工不再留手,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武场各处碰撞、分开、再碰撞…… 一道道靶子在两人对招的余波下炸裂开,苧麻四分五裂,许卿的眼睛已经完全无法捕捉二人的对招轨跡了。 两人从地上战到半空,猛碰一拳后分开,白王落地,在地上划出三米滑痕,栗工跌落半截,又在空中稳住身体。 他头髮乱了,好不容易才编好的麻花辫也开了,及腰的长髮绸缎一样散在身后,衬得容貌昳丽极了。 白王冷笑两声 “你气血乱了,本帅还能战一个时辰!你能吗!” 栗工亦是冷笑,如十二年前一样运筹帷幄,囂张跋扈:“一起上吧!” 他仿佛胜券在握,游刃有余,完全不似白王说的那样乱了气血。 菜花蛇吐了吐蛇信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都说了一起上,还犹豫什么!” 菜花蛇化作一条红白相间的巨蛇,如铜柱一样的尾巴,朝著身形似蚂蚁的栗工砸去,鳞片在太阳下闪著冷光,粗长的肌肉透著冷血的力量。 许卿倒吸一口气,这样是被砸到,非要变成人饼不可! 她急喊:“住手!” 灵光一闪,一把铁镰刀出现在手中。 不等她出手,那尾抽向栗工的蛇尾巴忽然被凭空出现的墨字束缚。 这些墨字如附骨之蛆,顺著蛇尾蜿蜒而上,菜花蛇脸色大变,瞬间变回人形,它整个人被墨字困成毛毛虫,封了口舌。 浩然正气盪彻长空 “《政六典》礼治篇,皇城治下,化妖形,鞭笞一百!” “《政六典》善责篇,擅离职守者罚俸半年鞭50!以权谋私者罚俸关押,暴治、欺弱者除职!殴打使节者……” 第218章 见妖帝 一匹妖马,自灵道飞驰出来。 韩贤一身锁纹官服,手中拿笔自车上走下来,扫视一周,目光盯在左右两相身上,一脸不善。 “诸位,聚在一起是想造陛下的反吗?” 灰老鼠和蝙蝙满达朝韩贤客气的拱手 “误会误会,来找白帅公干,没想到遇到此事。” 蝙满达:“可不是,韩尚书,你是知道我的,本相生性谨慎。” 韩贤冷哼:“其他妖呢?” 狐仙:“我来找狸猫。” 毛玄:“呃……我来找白苍妖帅。” 白苍眼神一飘:“白王叫我来的。” 白王:“……” 韩贤点点头:“白王妖帅,柳仙,本官定会参你们一本,两位可以等罚了。” 凶完几只妖,韩贤向许卿和栗工赔礼道歉 “两位,是我妖庭待客不周,事后定会严惩,不知两位可有伤到,本官带了妖医前来。” 马车上很快下来两个人,要为栗工把脉看诊,栗工推辞不受。 栗工听说过韩贤,传闻韩贤运灵特殊,只要在妖庭犯法,都会受韩贤运灵压制。 “一只小老虎,伤倒是其次,只是凶兽如此不懂规矩,可见主人训虎能力太差,本官倒不在意,就是怕它们噬主啊。” 栗工自袖口抽出帕子,扫扫肩膀的尘土和苧麻碎屑,冷冷的瞪了眼诸妖。 两个丞相闻言脸色大变,对视一眼齐齐告辞。 白苍拧著眉,也快速离开了。 菜花蛇被墨字束缚著,它著急的跟著白苍蹦蹦跳跳的跑了。 很快,武场一空,只剩下白王、韩贤,栗工许卿四人。 韩贤哈哈一笑:“大人好口舌,大人放心,今日在场之妖,陛下皆会重罚。” “大人,陛下邀见。” 栗工睨著白王:“巧了,本官正想告御状。” 白王凶神恶煞,栗工丝毫不惧。 一人一妖就这么你瞪我我瞪你,对峙御前。 栗工:“本官以隨使身份出使大周,妖庭就是这么待客的?” 白王:“你气血乱了。” 栗工:“妖庭朝堂群殴使节,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白王:“你气血乱了!” 栗工:“今日妖庭若不给本官一个交代,我可不罢休。” 白王:“你气血乱了。” 栗工忍无可忍:“病否?为人否?!” 白王怒瞪:“你,气血乱了!” 殿上诸妖怂头耷脑,只有白王仍凶性十足。 许卿左看看右看看,她根本不知道周帝为何派她出使,她不是鸿臚寺的,她隶属御史可御史不负责出使啊。 这次的出使派栗工一人尽够了,如果想让一个大官压阵,也轮不到她这个无名小卒。 偏偏陛下派了她,令人摸不著头脑。 许卿正想著,『啪嗒』什么东西自上面扔下来。 她定睛一瞧,是带著铁蒺藜的长鞭。 一道无情的声音传下来:“私拿使者,私下武斗,白王一百鞭,罚俸一年,自去。” “其他妖,鞭五十,罚俸半年。” 武君稷从不听案情,他只负责结案。 许卿咋舌,这鞭子打身上和刮肉有什么区別?! 一百鞭打完,背得成肉泥! 这次武斗,只有白王真正出手,涉及妖庭肱骨,连左右妖相都参与其中,一下打这么多妖,不会出乱子吗? 她以为所有妖会跪下求饶,求妖帝开恩,俗话说法不责眾,这么多朝臣,象徵性罚一下主谋就过去了,谁知道这些妖二话不说,直接跪旨。 齐声道:“臣等,认罚!” 白王捡起鞭子,带著一群妖风风火火的出去了,谁能看出来他是去挨打。 许卿有些不可思议,没有求饶? 就这样认罚了? 这如果在大周,法不责眾,只会处理主谋,杀鸡儆猴。 她认真的审视这些妖的神色,没有不服,没有不满,没有恼怒,低下的头颅是臣服的,是愧疚的,是懊恼自省的。 许卿感慨妖庭君臣同心,听闻妖庭民风彪悍,许卿承认,真的很彪悍。 彪悍到满朝重臣群殴使节,彪悍到妖帝敢把半个朝堂鞭成臊子,神奇的是,没有臣子觉得这样不对。 许卿若有若无的向上偷瞄,想瞧瞧那位神秘的妖帝。 一瞧之下,许卿眼睛挪不开了。 她脑子里浮现那三个刺目的大字,金乌城。 何谓金乌城,因为城中落金乌。 妖帝未及弱冠身量青涩,不似成年男子那般伟岸侵略,他容貌极盛,眉眼怒色如雨中江南,凡间的湿冷、天公的慈悲交织在一起,对视一眼恍过八万春。 许卿读百本书,竟一时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词句。 那身璀璨的妖帝冠冕如天公身上的霞织。风来竹疏不留声,雁渡寒潭不留影,妖庭,真的能留下这样的妖帝吗? 妖庭凭什么留下这样的妖帝? 妖庭有这样的妖帝,它们还敢这样闹? 妖庭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怎么这么不省心? 许卿看著看著,忍不住搓手,她理解周帝的心情了,如果她有这样一个儿子,她愿意亲手將其捧回去。 怪不得周帝十三年不肯废太子。 怪不得周帝不允许朝堂一人说太子不好。 怪不得得宠的三皇子、被器重的二皇子都对太子如此忌惮。 神龕压头,日夜不得眠。这恐怕就是大周皇子心声。 许卿不管那些皇子怎么想,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这尊帝王捧回去! 即便妖庭繁盛她亲眼所见,可粗糙的妖臣仍让她觉得妖帝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第219章 请回 武君稷心里其实没多少怒气,他清楚几只妖不服栗工加著对大周的反感,想和栗工大战一场发泄出来。 按大周礼制,使节来朝,议事应当著满朝文武。 但这是妖庭,在妖庭,武君稷是天,是地,是章法,是规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异议只有执行。 因为他从未错过。 七只妖在帝乌殿门口行刑,鞭子入肉声令人惊起鸡皮疙瘩。 帝乌殿帝位很高,上九下九,十八层台阶。 自內外望,正好可以看到殿外行刑过程。 以前眾妖生怕脏了陛下的脚下路,挨罚都是去宫牢,打完了撒上药,套上衣服没事妖一样出来。 今日死赖著不走,是想听墙根儿,归根结底,还是不想妖帝去大周。 帝乌殿內有许卿、栗工、李九、武君稷。 武君稷也不端著,他主动走下来,一下十八级。 他这一下,铁蒺藜刮去一层皮肉的疼痛,也不及诸妖心中的怒火和委屈。 妖庭规矩,有本事就立功上九台,没本事就在十八台下呆著,陛下只负责高高在上,他们自会拼命往上爬,谁敢让陛下下来,群殴之! 恨不得把人盯死的眼神,许卿和栗工想不注意都难。 武君稷:“可觉得他们太没规矩?” 许卿迟疑回道:“妖庭民风彪悍。” 武君稷笑了笑:“他们的確没规矩,索幸我就是它们的规矩。” 囂张的话,从武君稷口中说出来,却有股本该如此的感觉。 “让干什么干什么,不问、不疑。” “有些事,只有这样才能做成,比如如今繁盛的妖庭。” 他意有所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栗工,大周太慢了。” 此话一出,情势顛倒。 许卿生出错觉,他们不是使臣,他们就是臣,是妖帝的臣。 栗工嘆息一声,执臣礼道 “所以,臣奉陛下命,请太子回周。” 武君稷玩儿的转妖庭,周帝却没办法吃开大周。 推行运灵、人皇幣,推行机械化农耕、推行女学、推广良种,已经耗费了周帝不少心力。 八年前计划打大蒙,五年前想打,被全朝反对。 三年前出兵,一直和大蒙展开拉锯战,到现在没攻下一城一地。 再说运灵和人皇幣,谁能想到,这些东西和书籍一样被垄断了。 大周强商,不允许妖庭和民间普通人交易。 他们以关税的形式对妖庭去往大周的商贾徵税,怎么征?以天征,你在大周土地上一天,就得交一天的税。 多少税? 一天一百人皇幣。 妖庭中层小民,一家一天才挣一百人皇幣。 可见税多。 周帝不管吗? 他管啊,他都下令了,但是,商人说不行。 朝廷下朝廷的令,商人行商人的私法。 周帝杀了一批,还不行,因为根儿还在,杀根儿? 不行,根儿太密,动一个,就是动千万个,要乱。 强杀可以吗? 可以,献祭一个皇帝。 一个人坐镇朝堂,一个人去杀人,杀人的死了,坐镇的立刻登基,收尾。 这样行得通。 所以周帝这次派栗工请人,一是约定的时间到了,二是,没招了。 官商勾结、豪强联姻、商商联盟。 下面的人不拦著庶民觉醒,他们阻拦庶民得到人皇幣,阻拦他们得到修炼方法,甚至误导他们对运灵的开发,將运灵分为三六九等。 比如八年前在妖庭成为路灯,现今成为妖庭第二个月亮的萤火虫运灵,在大周被评为废物运灵,不得修炼。 蘑菇运灵八年前在妖庭成了自行车轮胎,现今修成了可麻痹神经的药蘑菇,而在大周,它就只是个蘑菇,是不值得投资的废物运灵。 庶民没有能力来到妖庭,没有运网无法跨空间聊天,他们信息闭塞,就这么信了。 人皇幣在妖庭它是普通钱幣,在大周却是上层人剥削下层人的工具,他们要下层人付出庞大的代价换取本该轻易得到的东西。 在这八年里,武君稷与周帝短则一月,长则半年交流一回,每次彼此了解到对方国家的情况都要皱眉。 周帝是心累,武君稷是觉得离谱。 武君稷曾对周帝说过一句话:“鸡蛋从里面打破是生命,从外面打破是食物,可又有话说,不破不立。” 周帝思考了一年,终於忍不住想大破特破。 周帝受制於时代,受制於身份,受制於世俗、礼法,但武君稷是一柄奇剑,他的身份可以让他理所当然的享受大周的权力,又不为大周所控。 他背后的倚仗,是一个繁盛的强国! 武君稷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让我回去,我可是要杀人的。” “说不得,朕要一路杀过去。” 栗工:“可以。” “陛下说,只要您回去,怎么回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