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从五百年前开始》 第1章 风起之时 “下一位——楚王镇,楚无忌。” 小玄岛管事一身青袍,嗓音虽不高,但硬生生把队伍里那阵窃窃私语压了下去。 楚无忌抬起头,视线一瞬间有些发虚。 他脑子里还残留在“刚才”——仿佛一眨眼的恍惚,前一刻还是迎面而来的大运,下一刻便站在这条等待测灵的队列里,耳边全是陌生人的低语。 楚无忌晃了晃脑袋,前身的记忆碎片仍在脑海中翻涌。 “星宫......” “正道巨擘万法门......附庸势力青玄门......” “星宫?!这里是凡人修仙传中的人界,乱星海!” 作为熟读原著之人,他几乎不需再多思索,就已经確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穿越到了凡人的世界,並且穿越成了一名再寻常不过的凡人孩童。 “就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线,韩老魔飞升前,还是飞升后?” 凡人修仙传中修仙界的风气可不太好,杀人夺宝屡见不鲜,而且太多老六,阴谋诡计更是家常便饭。 更要命的是,不知是谁把修仙界的风气带歪了,越阶杀敌竟成了常態:筑基打练气,结丹压练气,元婴灭结丹,化神装练气。 “无忌。”旁边的妇人揪著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藏不住颤意。 “进去后別乱看。听仙师的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旁边的中年男人喉咙动了动,压著声音:“成不成……都別慌,记住了吗?”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孩子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成也不打紧,仙家那条路,不是咱这种人能走的。能平平安安活著,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也就够了......” 楚无忌下意识地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才六七岁的小腿,朝那扇石门走去。 管事侧身让开,扫了他一眼,早见惯了这种紧张,语气平平:“进去。” 石门开出一道缝,淡淡檀香从里面溢出来。 楚无忌跨过门槛。 “轰——” 石门合拢,人群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密室中央,一只测灵盘静静悬浮。 盘面古旧,符纹交错,散发著微弱的五彩光晕。 旁侧,一名练气仙师端坐蒲团上,闭目打坐,神情淡漠,浅蓝色长袍一尘不染。 “手,放上去。” 仙师並未睁眼,淡淡说了句,又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手按在测灵盘上。 楚无忌走近一步,伸出手臂,把手掌贴在测灵盘上。 一股冰凉气息自掌心钻入。 “静心引气,將灵气重新引导入盘。” 仙师淡淡道,“別紧张,越紧张越慢。” 楚无忌喉咙发紧:“我……我不会。” 仙师终於睁眼,半闔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显嫌麻烦:“照我说的做:想著你胸口有一口气,顺著手臂走到掌心,送回去。” 楚无忌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去“想”。 不过数息。 盘面符纹逐一点亮,青光从纹路里满溢出来。 隨即青光暴涨,骤然冲高到九尺有余。 练气仙师的神情从漠然变为凝重,背脊不自觉挺直。 他死死盯著盘面许久,终於吐出三个字: “风灵根。” 楚无忌心臟猛地一跳:“风……灵根?” 据他所知,这风灵根乃异灵根之一,资质之强,仅在天灵根之下。 结丹有望。 长生……亦有望。 仙师却並未多喜,语速比方才更缓:“异灵根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无忌脸上,正色道:“待会出去,切不可泄露你是风灵根。只说三灵根,记住了么?” 楚无忌毫不犹豫地点头,连缘由也未问一句。 仙师看他一眼,眼底难得露出一丝满意,隨即又归於淡漠:“出去吧。让赵镇长给你安排住处。这几日不得擅离,三五日內,门中自有灵舰来此,接你们去青玄岛修行。” 石门再开,外头的光亮与嘈杂声一併涌了进来。 “怎么样?” “有灵根吗?” “仙师怎么说?” 楚无忌还没站稳,人群已然涌动上前,七嘴八舌,目光灼灼。 门內,练气仙师平淡的声音传出: “楚无忌,三灵根。” 楚无忌想起这凡人中的修仙界向来民风淳朴,人才辈出,便点了点头。 “嗯,三灵根。” 在乱星海这等混乱之地,没有背景的双灵根、异灵根、天灵根幼童,从来都不是福缘,而是极好的“货物”。 轻则被掳去种下禁制,豢养成死士、鼎炉;重则……被盯上,沦为夺舍容器。 短暂的死寂之后,外头轰然炸开。 妇人捂著嘴,泪水滚滚而下;中年男人先是一愣,继而猛地一把將他抱住,抱得死紧。 楚无忌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並未挣扎。 ...... 三日后,青玄门的灵舰抵达小玄岛外海。 灵舰本可腾空飞行,只是启用浮空大阵要耗灵石,平日里为了节省灵石,多半仍循海路破浪而行。 远远望去,巨舰压著海面缓缓逼近,船舷处灵纹次第亮起,灵光沿著纹路流转不息,一派仙家气象。 楚无忌跟在当日为他测灵的练气仙师袁不语身后,踏上甲板。 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测出灵根的仙苗。 一个是胖乎乎的男童周小石,四灵根; 一个是娇小的女童许青禾,三灵根。 三人背后皆背著小包袱,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家中爹娘、岛上管事,乃至镇上大户塞来的各色礼物。 直到这一刻,楚无忌才真正体会到“凡人中出灵根”究竟有多稀少,前世看原著时,还对这个凡人中拥有灵根者万中无一的设定没有什么感觉。 小玄岛镇子不少,人口足有二三十万,青玄门的测灵大会每五年一次,这一轮五年里,连他在內,也只出了三名有灵根之人。 眼下除了穿越带来的记忆,並未显出別的金手指,可异灵根,本身已经是天选开局了。再加上他脑海里记得的原著中的种种机缘,只要能在韩立之前抢先一步,拿到诸如古传送阵,碧灵岛极品灵石等等机缘,凭藉这些,也未必不能成功飞升。 就在他心思翻涌之际,袁不语停下脚步,袖袍一拂,语气倒还算温和: “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又补了一句:“我去和王师叔匯报。晚些时候,会有人给你们分配舱位。住进去后少惹是生非。” 最后还提醒了一句:“少与旁人起衝突。再提醒一句——別看都是仙苗,船上有些人不是你们得罪得起的,明白了吗?” 周小石嘴唇直哆嗦,忙不迭点头:“袁仙、仙师……我们知道了。” 楚无忌与许青禾也连忙点头,不敢多言。 “嗯。”袁不语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衣袖一摆,人已没入舱门之內。 许青禾缩了缩脖子,悄悄扯了扯楚无忌的袖子,小声得几乎听不见:“无……无忌哥哥,我们跟著你行不行?” 楚无忌瞥了她一眼,见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惶惧,便点了点头:“行。但別乱跑,也別乱说话。” 周小石也赶紧凑近了几步。 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直到这时,楚无忌才注意到甲板上早已有了一批孩子,三三两两分列几处,神色姿態各不相同,显然也是这次被挑中的仙苗。 其中有些衣著极为考究,细软丝绸贴身,腰间还悬著小玉佩。玉佩上隱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这些孩子望向楚无忌三人的目光,並无多少恶意,只是自带一股说不清的疏离。 甲板另一侧,则聚著不少与他们一般的孩子,眼神躲闪,畏畏缩缩,三五成群挤在一处。 周小石压著嗓子,吞了口唾沫:“楚哥……他们、他们也是仙苗?” 楚无忌目光扫过人群,点了点头,低声道:“多半是周边岛屿的。” 话音未落,旁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新来的?你们是小玄岛的吧。” 一名穿青纹短袍的少年迈步而来,神情自若,腰间掛著个鼓囊囊的小袋子,袋口以细绳束住,绳结处隱隱有金光闪动。 楚无忌目光只一扫便收回,心底却微微一跳,那东西……十有八九便是原著中提到的储物袋。 周小石忙点头:“是、是。” 少年拱了拱手,笑得大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让旁人都听见: “我叫陆景承,红叶岛陆家之人。家里在红叶岛有些基业,族里……还有筑基长辈坐镇。”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孩子的神色立刻变了,有敬畏、有討好,也有藏不住的酸意。 许青禾怔怔重复道:“筑……筑基……” 陆景承显然很受用,笑意更深,语气也缓了几分:“不错,筑基大修。” 他目光一转,顺势问道:“对了,你们测出来什么灵根?” 第2章 劫修 周小石急忙答:“四灵根……土水木火。” 许青禾也怯怯道:“我是水土木三灵根。” 陆景承眼神一闪,笑意更深了些:“三灵根也不差,肯熬些年岁,总有机会摸到筑基的门槛。我们这艘船上,灵根好的人可不少。” 周小石忍不住问:“有……有多好?” 陆景承抬了抬下巴,往前方一指:“那边三个人,都是双灵根。你看左边那个,金水双灵根;中间那个火木;右边那个土金。” 周小石倒吸一口凉气:“双灵根……” 陆景承又压低声音,像说秘闻似的:“灵舰上还有两个更不得了的——异灵根。” 许青禾眼睛睁圆:“异灵根是什么?” 陆景承一脸你算问对人了的神情:“五行灵根里变异出来的稀罕灵根,比如雷、冰、风这类……修炼更快,斗法也厉害。听说在门里,异灵根是要重点栽培的。” 许青禾下意识转头,冲楚无忌露出一丝笑容:“无忌哥哥,你就是风灵根呀……” 陆景承笑容微滯,目光也隨之落到楚无忌身上:“你是风灵根?” 楚无忌心头一凛。 袁不语先前曾叮嘱过,在小玄岛上不可张扬此事;可灵舰一到,登舰之前,他又当著三人的面点明了各自灵根属性。想来在这灵舰之上,风灵根之事多半已不算什么秘辛了。 他面上仍旧一副懵懂模样,点头道:“嗯,风灵根。” 陆景承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挤出笑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亲热: “想不到楚兄弟灵根这般好。日后若真有出头之日,可別忘了今日相识。苟富贵,勿相忘啊。” 他话锋一转,又摆出一副同门和气的姿態:“既然上了灵舰,往后便算同门。大家能照应的就照应一二。楚兄弟,你说对不对?” 楚无忌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对,陆师兄说的对。” 见楚无忌应下,陆景承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他隨后顺势端起架子,在这几名凡俗出身的仙苗面前显摆一番修仙家族子弟的见识,也好把方才那点失態掩过去: “你们既然走上这条路,总得知道修仙的境界。练气只是入门,练气往上是筑基。筑基一成,寿享二百载,便是真正踏入仙途。” 周小石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筑基就这么厉害了?能活两百多岁?” 陆景承摆摆手,故作老成:“筑基只是筑就道基,算是长生之路的真正开始。筑基往上是结丹,结丹称真人,寿元更长,寿享五百载;再往上是元婴,元婴出窍,来去如风;元婴之上还有化神......” “要知道,结丹修士在乱星海里,已足以横著走了。” 许青禾听得声音发飘:“那……那最后呢?” 陆景承眼里露出一点嚮往,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些:“最后?若机缘造化够,便可飞升灵界。真正的仙人,都在灵界。” 周小石喃喃:“飞升……灵界……” 楚无忌装作怯生生地开口:“陆师兄,那乱星海里,我们青玄门周边……到底有哪些势力啊?” 凡俗里最多只听过星宫、万法门、青玄门这些响亮名號,至於修仙界真正的势力分布、元婴老怪的名號,哪是凡人出身的前身能知道的? 他关心的是,他目前只能確定自己身处乱星海,可究竟处在什么时间节点,却仍是一片迷雾。 若韩立早已飞升,那碧灵岛的极品灵石便早已被取走,许多机缘都成了空谈;若韩立尚未来到乱星海,他便还有机会提前布局,抢先一步,截胡机缘。 陆景承闻言,先是一愣,隨后抬手掸了掸衣袖,语气不紧不慢,显出几分修仙家族子弟的从容来。 “势力分布这种事,若在陆家里,五岁就得背熟了。” 他略带几分自矜地笑了笑,“你们凡俗出身,能说出星宫、万法门这些名號,已算不错。其余不懂也正常。” 他环顾一圈,见周围几个孩子也悄悄竖起耳朵,便索性压低了几分声音,像是在讲秘闻: “乱星海大得很,岛礁万千,门派家族更是多如牛毛。但真要说清楚,其实主要就三层。” “最上头,是星宫。” “星宫是当之无愧的乱星海霸主。外星海、內星海的许多规矩,都是星宫定的。大拍卖会、內外星岛坊市、航道税契……都绕不开它。”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层,才是正魔两道的大派与几家顶尖势力。万法门算正道巨擘,辖下附庸不少,青玄门,便是附庸之一。” “第三层,便是各家附庸结丹宗门、修仙家族、以及坊市商號。青玄门在这片海域扎根上千年,名头算响,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中等宗门,门內有结丹老祖坐镇,筑基修士也能出一些,但跟上宗那等元婴不绝、传承不断的底蕴相比,差得远了。” 陆景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炫耀与告诫混杂: “我们青玄门背靠万法门,有结丹祖师坐镇,行走在外也算有名头。不过周边並不太平,小玄岛再往东去,便有玄阴岛的势力盘踞;此外还有个魔道宗门,叫魔煞宗。两家都是结丹势力,与我们摩擦不小,最爱披著劫修的皮下黑手,阴得很。” 话音未落,甲板尽头忽然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喝声: “你们三个,是小玄岛上来的吧!” 周围几个孩子闻声下意识退开几步,生怕沾上麻烦。 一名青玄门弟子大步而来,目光一扫三人,抬手便给每人丟来一块木牌: “號牌拿好,按號牌入住。別乱跑。” 周小石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那弟子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稳,显然在船上还有差事。 楚无忌接过木牌,低头一看號牌上的字符,顿时两眼发黑。 他懵了,前身他不识字啊。 陆景承见状,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也不戳破,只隨手一招: “跟著我。” 他带著三人沿船腹通道而行,绕过几处舱门,最后在一排舱门前停下,抬手一一指过去: “一人一间。號牌上写著舱位编號,別乱串门,船上规矩多。” 三人依著號牌开了门,將包袱往各自舱里一放。 舱房逼仄得很,闷气直往鼻子里钻,待不多时,几人便又隨陆景承回到甲板一侧,到底开阔些,也好说话。 许青禾这才吐出一口气,小声对楚无忌道: “无忌哥哥,陆师兄好像懂好多……” 楚无忌低声回道: “陆师兄出身仙道大族,家学渊源,自然懂得多些。” 陆景承耳尖,听得清清楚楚,嘴角一翘,忽然又拋出一句: “楚师弟你说话倒实在。对了,你们小玄岛离玄阴岛势力范围近,听没听过一个名號,叫『玄骨上人』?” 楚无忌心头咯噔一下: “没听过……是谁?” 陆景承露出一点你们乡下真闭塞的神情,声音却压得更低: “听说是玄阴岛那边的结丹老祖,一位穷凶极恶的魔道祖师。” 周小石嚇得一哆嗦: “魔道祖师?那、那他还活著吗?” 陆景承嗤笑一声: “结丹老祖寿元几百年,哪有那么容易死?当然还活著。虽说临近大限,活不了多久了。” 楚无忌垂下眼。 玄骨上人。 若这玄骨真的是他记得的原著中的那一个,按时间线推算:玄骨后来会踏入元婴境界,六百余岁时被两名亲传弟子暗算反杀;再过四五百年,才轮到韩立闯入乱星海探索虚天殿。 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是原著剧情极早之前,早到可能在韩立出生前五六百年。 这意味著他在韩立踏入舞台前,就要先跟无数老怪、魔头打交道;意味著他若想坐等原著剧情发生,早就被岁月的洪流碾成渣。 楚无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把心绪压下。 “所以不能等。一定得提前把原著中机缘统统拿到。” 正想著,船体忽然轻轻一震。 “咚……” 许青禾一个踉蹌,差点摔倒。楚无忌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怎、怎么了?”周小石声音发颤。 几乎同一刻,数道遁光自前方一处荒岛破空而起,直扑灵舰! 紧接著,船外海风里传来尖锐的哨音。 “敌袭!”一名佩剑青玄门弟子怒喝,脚下一踏便冲向船首,“结阵!护住仙苗!” 另一名弟子厉声催促:“全员进舱!快!” 陆景承脸色刷地一白,压低声音道:“是劫修!” 周小石腿都软了:“劫、劫修?抢灵舰的?” “跑!”楚无忌一把拽起许青禾,顺手还推了周小石一把,“別站在外面当靶子!” 四人连忙往船舱深处跑去。 甲板上已是乱作一团,喊杀声、法器破空声混成一片。 只见荒岛上落下三道身影,气息深不可测。 “三个筑基……”有人声音发颤。 劫修首领在半空中怪笑:“青玄门的船,运的是什么?仙苗?桀桀桀……正好。” 船楼门口,青玄门筑基仙师踏出一步,袖袍一振,厉声道:“放肆!” 下一瞬,船舷上灵纹骤然大盛,护舰光幕升起,海面却同时炸开几枚乌黑破阵钉,阴火缠绕,狠狠钉在光幕之上。 光幕一阵乱颤,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们带了破阵之物!”有青玄门练气修士嘶吼。 轰鸣声接连炸响,法器碰撞、灵力爆裂、怒喝与惨叫交织成一片。 海面翻涌,浪花被震得四散。楚无忌贴著舱壁,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心全是冷汗。 楚无忌躲进自己的舱室內,隱约听见有人喊:“师叔!他们早有埋伏!” 又听见劫修首领狂笑:“挡得住吗?” 隨即,一声闷响沉沉落下,像有什么巨物砸在木板上。 甲板上传来拖拽声与杂乱脚步声。 片刻后。 楚无忌所在舱门被猛地踹开,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楚无忌后领,把他生生拽了出去,一路押到甲板上。 冷风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著不少人,护送修士的衣袍被血浸透,方才那位筑基师叔倒在船沿,眼睛仍睁著。袁不语也伏在一旁,胸口被洞穿,血早已凉了半截。 周小石被拖得踉蹌,喉咙里发不出声,只剩牙齿打颤:“你们……你们是谁?” 劫修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谁?你猜我们是谁?” 旁边一名劫修抬脚踢了踢哭得发抖的许青禾。 许青禾哭叫著往后缩:“我听话!我听话,不要杀我……” 劫修首领抬手,掌中飞梭寒光一闪,淡淡道:“太吵了。” 寒光掠过,哭声戛然而止。 甲板上的孩子们瞬间噤声,有人当场瘫软,眼神涣散。 楚无忌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住牙才没当场失態。 劫修首领抬手,掌中一面黑镜似的法器轻轻一晃,镜中青光骤起,照向楚无忌。 他目光落下,带著玩味:“这个……风灵根,对吧?” 楚无忌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我……是的……” “哼。”首领冷笑一声,黑镜青光一收,转头对同伴道,“数数。” 旁边一名劫修掐诀一扫,嘖嘖两声:“双灵根四个,异灵根三个……这一趟倒是肥。” 首领阴笑:“桀桀桀……值些灵石。” “灵石……”楚无忌心里一沉。 那劫修像故意让他们听见,语气轻飘飘的:“没背景的小崽子,最好卖。鼎炉、死士、药人……最值钱的,还是给人夺舍。” “夺、夺舍……”陆景承的声音抖得厉害,“什、什么是夺舍……” 劫修懒得解释,只弯腰捏住他下巴,逼他抬头:“就是你这身子,给人换个魂。懂吗?不懂也没关係,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教你。” 陆景承眼泪一下涌出来,却没有哭出声,这是连哭都不敢大声。 “走。”首领挥手,“七个好货带上。” 七名灵根不错的仙苗被推搡著登上了一艘通体黑色的狭小飞舟。 第3章 剑啸破空 黑色飞舟舱腹狭窄。 “进去!” 劫修一声低喝,粗糙的大手一推。 七个孩子手腕被粗绳穿系在一起,踉蹌著跌进一处舱室。 “砰!” 舱门猛地合上,舱室內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楚无忌被人带倒,肩头狠狠撞在舱壁上,痛得半边身子发麻。他吸了口凉气,却不敢吭声。 许青禾的那声哭叫,还在他耳边迴荡。 黑暗中,有人急促喘息。 有人牙关打颤,咯咯作响。 还有人想哭,却硬把哭声憋成了低低的呜咽。 半晌,角落里传来一个带著哭腔的低声: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我想回家……” 无人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孩子哆嗦著问:“他们……会把我们带去哪?” 仍旧无人回应。 楚无忌闭上眼,背靠舱壁,一言不发,以节省体力。 他知道靠著这几个孩子,根本不可能从眾多劫修手中逃生,只能强行把一切惊惧都压进心底,在心里徒劳地祈求,希望有如前世小说中侠客般的修士,能替天行道,从天而降,救他们脱困。 时间一天天过去。 舱室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只有每天固定一次,劫修打开舱门,把一袋乾粮、一皮囊水往里一丟的时候,才会有些许光亮。 一天,两天,三天...... 挣扎、低头、求饶、討生、苟活…… 所有凡人可能想到的每一条活路,在劫修的强大武力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 变数,出现在第七天。 那一日,飞舟忽然一震,舱內几个孩子猝不及防,纷纷摔倒在地,撞得眼冒金星。 陆景承惊恐地问:“怎、怎么了?” 楚无忌勉强撑住舱壁,声音发颤:“別动……听!” 外头骤然响起一道破空的尖啸。 嗤! 那声音甚至连厚实舱门都隔不住。 紧接著,是一声极轻的闷响,以及隨之而来的惨叫声。 惨叫声往往只来得及冒出半截,便被硬生生掐断,戛然而止。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 舱里七个孩子僵在黑暗里,谁也不敢乱动,只能屏住呼吸,听那一道道尖啸掠过。 “外面……打起来了?”那名雷灵根的小胖子带著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楚无忌喉咙干得发疼:“救我们吗……” 陆景承没回答,反而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劫修。”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喝声,声音不高,却透过厚重舱门传了进来,字字清晰: “尔等劫修,自寻死路,也敢在我青玄门海域劫人?” 隨即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传来,飞舟再度剧烈震颤,舱壁嗡鸣,碎屑簌簌而下。 片刻后。 舱门被人一脚踹开。 刺目的日光射入舱內,孩子们被晃得纷纷闭眼,倒抽冷气。 楚无忌眯出一条缝,强忍眩晕向门口望去。 门口站著一名青袍修士,鬚髮微白,眉骨略高,面容清癯。其身侧悬浮著一柄银白飞剑,剑身薄如霜叶,微微一颤,便有风鸣之声。 青袍修士目光一扫舱內,袖袍轻轻一拂。 嗤嗤嗤。 几道细若游丝的风刃掠过,粗绳应声而断。 孩子们手腕一松,麻木与疼痛一齐涌上来,几乎站立不稳。 雷灵根的小胖子萧安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哭得涕泪横流:“谢、谢谢仙师救命之恩……!” 陆景承怔怔看著那青袍老者,像是终於认出了来人,忙也跪下,声音发颤,却仍尽力吐字清晰: “玄澜真人……小子陆景承多谢玄澜真人救命之恩。” 来者,正是青玄门成名三百余年的结丹真人——玄澜真人。 青袍老者淡淡点头,算是受了礼。 “陆景承?你是红叶岛陆家之人?” 陆景承忙不迭点头应是。 楚无忌同样跪伏在地,声音乾涩却勉强清晰: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小子楚无忌,多谢前辈!” 青袍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淡淡问道: “楚无忌,你是王师侄传音中提到的那个风灵根?” 楚无忌心头一跳,低声道:“是……风灵根。” 青袍老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却听不出喜怒: “可惜了,王师侄。” 隨后他不再多言,只道了一句便转身往外走: “都出来吧。隨我回门。” 孩子们踉蹌著爬出舱室。 甲板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令人作呕。 陆景承颤声问:“那、那些劫修呢……” 旁边一名青玄门弟子一边清理甲板,一边淡淡答道: “死了,一个不剩。” 楚无忌抬眼望向甲板。 只见劫修们早已横七竖八倒在飞舟上,三名筑基劫修更是断首、腰斩、穿胸而亡,连法器都未来得及祭出,显然是被一剑瞬杀。 ...... 黑色飞舟破浪而行。 玄澜真人袖袍一摆,下一刻,整艘飞舟微微一震,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破开云气,直上高空。 数个时辰后,前方雾海忽然裂开,一座岛屿自云雾中显现。 峰峦如削,青翠欲滴,山势高拔如剑指苍穹;殿宇鳞次,青瓦覆顶,隱有灵光在樑柱间流转。飞瀑自高崖倾泻而下,如银絛垂练;山腰处更有数只青羽灵禽盘旋鸣叫,声清如磬。 楚无忌站在船尾,远远望去,只觉心神一盪,好一派仙家气象,凡俗穷尽一生也难见此景,总不算白吃了这修仙路上的许多苦。 飞舟在青玄岛上方缓缓落定。 玄澜真人站在船首,並未回身,只侧对隨行的一名弟子淡淡吩咐一句: “冯师侄,把人带去內务堂,验身问心,再行测灵录籍。若有异状,先行处置,事后报我。” 那弟子约莫三四十余岁,身形魁梧,肩背宽厚,面色微黄,腰间悬一柄青鞘长剑,衣袖上绣著圆环暗纹。他闻言立刻抱拳:“是,师叔。” 玄澜真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脚下青光一卷,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长虹破空而去,只在空中留下一缕淡淡遁术余痕,隨风即散。 七个孩子一个不少,皆被那名冯姓中年筑基修士收拢在身侧。 他抬手一拍腰间储物袋,一只青铜飞梭飞出,梭身不过丈许,表面符文隱现,灵光流转不息。 冯姓修士踏上飞梭,袖袍一卷,將七人一併带上。飞梭轻轻一震,便离地数丈,贴著廊檐与松柏间的云雾掠行而去。 下方廊道青石铺就,沿途偶有弟子穿行,脚步极轻;更有仙师骑著仙鹤灵禽振翅而过,羽声猎猎;偶尔还有数道法器灵光自远处山峰间穿梭而来,或飞剑,或葫芦,皆一闪即逝,转瞬便没入云雾深处。 飞梭上的孩子们看得发怔,眼里儘是惊羡。 楚无忌也心生羡意,油然生出一种彼可取而代之的衝劲。 第4章 记名弟子 不多时,飞梭在一处偏殿前缓缓落下。 殿门半掩,灯火幽明,门前匾额上刻著三字,笔画古拙沉凝。 楚无忌不识此方文字,只推断出那多半便是“內务堂”三字。 殿內早有执事弟子候著,个个青衣束髮,神情肃然。为首者身材偏矮,鼻樑高挺,目光锐利。 见冯姓中年筑基修士带人入內,为首的执事弟子立刻迎上前来,拱手道: “冯师叔,您带来的便是这批仙苗?要在此照魂问心、重新测灵么?” 冯姓修士微一点头,语气淡然: “正是。” “玄澜师叔亲自吩咐过,此事不可疏忽。有劳何师侄了。” 何姓执事弟子闻言神色一凛,忙应道: “不敢,此事本是师侄份內职责。” 他隨即一挥手,身后几名执事弟子当即將案几摆正,法器一件件取出,动作整齐如一。 先是验骨龄与血脉。 一名执事弟子手持银尺,往孩子们肋骨旁一贴,隨即催动法诀。银尺上灵光一闪,骨龄立判。 紧接著,又取七人指尖血,各滴入一只白玉盏內。盏中灯芯微亮,映出淡淡青绿光泽,无有晦暗,显出眾人人族血脉纯正,无有暗疾。 验骨验血之后,是照魂辨魄,判断魂肉是否协调,有无夺舍之虞。 一只浅白法盘被置於案上,灰白灵光自盘缘溢出,顺著眾人眉心一扫而过;隨即又有一面黑纹铜镜高高悬起,镜面乌沉如墨,镜沿密布细密符文,镜光一动,直射眉心。 楚无忌心头一沉。 穿越与修仙界常见的夺舍是否类似?会不会被这等照魂辨魄之物照出端倪?可事到如今,退路早断,他只能强压心神波动,面上不露半点异色。 镜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缓缓移开。 执事弟子神色如常,並未察觉异样。 其余几名孩童亦各自过关,有的面色惨白,有的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发青,显然都被这番照魂的名头嚇得不轻。 照魂之后,却仍未立刻测灵。 冯姓修士负手立於殿侧,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他抬手一示意,何姓执事弟子捧来一方青色问心石。 问心石方寸大小,表面密布细纹,置於案上时自生淡淡青辉。 冯姓修士厉声喝道: “依次上前,按手於石,答我三问: 其一,你等可曾对我青玄门心怀怨憎、暗藏报復之念? 其二,可曾受人指使,挟带任务潜入本门? 其三,既入我门,可愿谨守门规,受执法堂约束? 若有半句虚言,问心石自会示警。” 话音一落,孩子们战战兢兢,依次上前按手作答。七人中唯一的小姑娘江不晚声音发颤,答完立刻把手缩回袖中,微微颤抖。 楚无忌是最后一个。 他將手按在石上,收拢心神,只守住一个最真实的念头:活下去,好好修行。隨即如实答道。 他对青玄门谈不上多少忠心,却也绝无怨懟。青玄门前辈救他性命,往后更有传道之恩,心中唯有感激;日后若修行有成,自当回报。 问心石青辉平稳,无半点波澜。 筑基修士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照魂、问心皆过,何师侄,开始测灵。” 这时,方才轮到测灵盘重定灵根。 七道测灵盘一字排开,悬於半空,眾人齐齐上前按掌测灵。 楚无忌將手按上灵盘时,青光陡然大盛,殿內风声四起,烛火齐齐一晃。 几名执事弟子不由自主抬眼,目光微凝。 其余几道测灵盘光芒也各自明灭不一。 冯姓修士神色一凝,当即取出传音符,低声几句。 未及一盏茶,玄澜真人负手而至,步履从容。 真人目光淡淡一扫,先看向几处灵盘余辉尚未散尽之处:一处青光尚盛,风起满殿;一处紫芒闪烁,雷光游走;一处寒白凝霜,久聚不散,皆是异灵根之象。 玄澜真人收回目光,这才望向七名仙苗,伸手点了点其中三人:楚无忌、萧安、江不晚,语气依平淡道: “风灵根,纯度不错。你等二人亦是雷,冰异灵根。你们三人先入我门下,做个记名弟子。能走多远,看你们各自造化。” 隨即,他又向冯姓修士淡淡吩咐: “其余仙苗,冯师侄你来安排,送去外门。” 被点到的三人,一个瘦削沉默,一个圆胖发抖,一个眉目清冷,强撑镇定。 萧安、江不晚闻言,齐齐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稍慢。 楚无忌心头狂跳,也隨之叩首:“弟子楚无忌,叩见师尊。” 玄澜真人不置可否,只抬袖一拂,三枚青色玉简与三只灰布小囊分別落入三人掌中。玉简触手微凉;小囊沉甸甸的,带著淡淡药香。 “玉简为《青玄吐纳诀》,为本门炼气基础法门。囊中三瓶辟穀丹,一瓶凝气散,另附一枚手令。半年內引气入体,到达练气三层,便算过关,留在內门;届时持手令前往藏经阁,择取进阶功法;如若不成,便去外门做事,磨性养心。待日后筑基有成,再上灵鷲峰寻我。” 说罢,真人袖袍一转,已然转身离去。 冯姓修士目送那道遁光飞离,这才回过身来,目光在七名孩童身上一扫,缓缓道: “点到名的三人留下,其余四人,何师侄,劳烦你带他们去外门登记,再分派居所与差事。” 那四名孩童一听外门二字,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陆景承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终究不敢出声,只能攥紧衣角,勉强对楚无忌挤出一丝笑意。 楚无忌朝他点了点头,低声宽慰了一句。隨即,陆景承便与另外三人一道,跟著何姓执事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殿內顿时空了大半。 冯姓修士这才將目光落在楚无忌三人身上,温和道: “你们三个,既为真人记名弟子,便算內门掛號。只是记名终究不等於亲传。能不能在內门站稳脚跟,还要看你们半年內的修行成果。” 萧安用力吞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江不晚仍强撑镇定,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楚无忌抱拳一礼: “弟子谨记。” 冯姓修士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招来一名年轻执事弟子曹懿: “曹师侄,去给他们录名,发放腰牌与衣物。再领去记名弟子院落安置。禁地、戒律,一併交代清楚。另外......”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这三个年纪都小,门中文字未必认得。內门弟子去传习堂听课不收贡献点,让传习堂那边给他们排上课,免得连功法玉简都看不懂。” 楚无忌心里一喜,终於可以摆脱睁眼瞎的窘境了。 年轻执事弟子曹懿躬身应是,转身取来內门弟子名册玉简,依次將三人的姓名、来歷与灵根记入玉简中。 待录名落定,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腰牌与六套制式青衣,分別递到三人手里。 腰牌入手,冰凉沉实,牌面刻著门徽与二字,楚无忌心中估计,大抵是青玄二字。 曹懿將三人上下打量一眼,语气异常缓和: “三位师弟师妹,先隨我去住处。明日起辰时,到传习堂报导。传习堂不只教识字,也教宗门规矩、修仙常识与基础禁忌。” 他一边领路,一边简略说明: “新入门弟子的腰牌里会记一笔入门基础贡献点。外门弟子去传习堂,多半要花贡献点。贡献点不够,就得先为门內办差赚取。你们是內门记名,听课不收,但以后领丹药、换器物、借典籍,皆要凭腰牌扣减。规矩都刻在腰牌里,回去慢慢看便是。” 说到这里,他抬手点了点三人腰间,语气加重: “腰牌別离身,丟了极为麻烦。” 隨后,他又把传习堂的课目粗略分了三类: 其一为文字,先识常用字,再学修行术语,门中暗语; 其二为修真常识,讲灵根与境界、吐纳、丹药、法器、阵法、符籙的门道,另有採药辨毒、驯养灵兽等杂学略提一二; 其三为门规戒律,教禁地界限、私斗惩处、器物借用、人妖分別等等规矩,免得一脚踏进戒律堂。 “你们既是真人记名弟子,真人所定的半年考核固然重要,但传习堂的课业也不会因此减轻。” 曹懿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青玄吐纳诀》先別急著乱看。等把最基础的文字与吐纳术语学全了,再照章修炼,免得看错一字走岔路,后悔都来不及。” 三人连忙应下:“多谢曹师兄告诫。” 不多时,迴廊尽头便见一片低矮院落,青瓦白墙,灯火稀疏。 院门前各悬一盏小青灯,照得地上石纹清晰可见,夜风吹来,灯影在墙上微微摇晃。 曹懿停下脚步,转身叮嘱道: “到了。你们三人住处就在此处相邻院落。今日天色已晚,便先歇息,明日辰时去传习堂。迟到缺课虽不至重罚,却要记过,传习堂那边也会记在册上。” 说罢,他取出一件圆盘法器,隨后抬手掐诀,依次在三人腰牌上点了几下。院门上的禁制光纹一闪,隨即隱去,显然已將院门禁制与三人腰牌绑定妥当。 他这才转身离去,只留下三人站在青灯下,捧著玉简、药囊与衣服,望著各自院门。 ...... 四月光阴,倏忽而过。 楚无忌屋內陈设依旧寒素:一张石榻、一张木几、一个旧蒲团,皆与从前无异。 唯独木几一角,多出了一卷草纸。其上字跡细密如蚁行,层层叠叠,墨痕深浅不一,显是日夜用功的痕跡。 这四个月里,他几乎只在两处往返:传习堂与弟子院。 辰时入堂听课,午后回院描沙习字,又捧著玉简反覆揣摩吐纳行气的路线。傍晚再盘膝而坐,凝神吐纳,夜深方才和衣歇下。 日復一日,不敢有半分懈怠。 起初,他连玉简上的术语都读得磕磕绊绊,常常一句话要琢磨半晌;如今已能循著《青玄吐纳诀》顺畅行气,並成功踏入练气二层。 今夜,楚无忌照例盘坐蒲团,闭目凝神。 练气二层的法力沿经脉缓缓运转,一遍遍衝击那无形瓶颈。 也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忽然一热,法力陡然凝实一分,运转也更为顺畅。 楚无忌心头一喜,却不敢分神,缓缓收束法力归入丹田,待气息彻底平復,这才睁开双眼。 炼气三层,成了。 第5章 藏经阁 翌日。 雾气未散。 恰逢传习堂休沐,楚无忌便依那日冯姓修士所嘱,前往內务堂,登记修为突破之事。 內务堂正殿前青灯未灭,檐下风铃轻响。 值守弟子见他腰牌纹路,略一查验,便不再多问,侧身放他入內。 殿內案几纵横如棋,玉简名册堆叠成摞。 冯姓筑基修士伏案翻看名册玉简,闻声抬眼,目光落在楚无忌身上,微微一凝。 “嗯?是你,突破到炼气三层了?” 楚无忌抱拳行礼,语气恭谨却难掩喜意:“回冯师叔,弟子依《青玄吐纳诀》苦修四月,昨夜侥倖破入炼气三层。特来稟报,请师叔替弟子在门內名册上更新修为,免得日后因未备案生出差错。” 冯姓修士瞥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倒是个懂规矩的。按真人所定半年考核期限,如今才四月,你既入三层,內门身份便算稳住了。” 冯姓修士指尖掐诀,一缕淡金色灵光落在楚无忌腕脉,略一探查,便点头道:“丹田充盈,法力圆融,確是炼气三层无疑。” 他说罢抬手一招,一枚青玉名册玉简自侧边案几上飞起,悬於身前。 隨即他在玉简上轻点数下,符光一闪,名册上便添了一行新记录。 楚无忌腰间腰牌也微微一热,隱隱与那名册玉简生出共鸣。 他低头一瞥,只见腰牌身份一栏,原先內门弟子后刻著的临时二字,已悄然不见。 “好了。”冯姓修士收回灵光,语气仍淡,却缓了几分,“既已进阶炼气三层,《青玄吐纳诀》便不宜再修。用真人给你的手令,去藏经阁选取进阶法门。” 他略一沉吟,又似隨口提点:“记住,功法一选,不可轻易更改;若要转修功法,最是耗神费力,白白误了时日。” “再者,选功法时,最好挑那种能一路修到更高境界的。此等法门,多半能將前面境界的根基打得更扎实些,日后也能少走许多弯路。” 楚无忌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弟子谨记,多谢冯师叔指点。” 他躬身行礼,退出正殿。 出了內务堂,楚无忌沿石阶往內门深处走去,雾气拂面,衣袖微湿。 他摸了摸腰间腰牌,又想起储物袋中那枚手令,心神渐定,脚下不疾不徐,踏上通往藏经阁的道路。 ...... 藏经阁立在高台之上,四周禁制如纱似幕,层层叠叠,將整座楼阁罩得严严实实。 楚无忌站在台阶尽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入阁。 第一层灯火明亮,书架环绕如林,卷帙堆叠。线装册页、竹简玉牒、兽皮捲轴皆有,类別繁杂:世俗兵法、机关匠术、山川地誌、草木药谱,乃至江湖拳脚步法的杂本也不缺。 楚无忌隨手抽出一册,封皮上的字他如今已识得大半,一眼扫过便懂了大意。 《踏风诀》《飞燕十三转》《碎石劲》…… “这些倒像传习堂里提过的凡俗武学与杂学。”他暗自惊讶,“竟这样隨意摆放,任由弟子翻看。” 正当他四下翻看时,偏侧帘后走出一名青衣执事弟子,对方拱手笑道:“师弟可是新入內门的?我是方源,今日轮值的守阁弟子,负责为前来挑选功法的弟子引路与答疑。” 楚无忌回礼:“有劳方师兄,我是楚无忌。” 方源抬手指了指楼內书架,语气嫻熟:“藏经阁分层极严。第一层杂学俗武,凭腰牌可翻阅借抄;第二层起涉及修行典籍与註解,需登记借阅,每次限一本;第三层多为炼气、筑基所用的精品功法与秘术,非內门弟子不可入,借阅还需贡献点。四层往上,更需筑基执事,或祖师亲传、宗门真传方能踏足。” 楚无忌取出腰牌,又將手令取出夹在掌心递上:“师弟主修《青玄吐纳诀》,奉师命来取进阶法门。不知凭此手令,可上几层?” 方源目光落在手令上,神色立刻郑重几分,双手接过细看,隨即笑道:“原来是玄澜真人的手令。此令可破例入第四层,择取一本功法。师弟请隨我来。对了,师弟灵根为何?” “风灵根。” 楚无忌答得乾脆。 隨即他从腰牌里划出三十点贡献,悄然递去。 功法关乎根基,多问几句守阁弟子总没坏处。 方源怔了怔,旋即收了那点贡献,神色明显亲近了几分,笑意也真切起来:“师弟倒是明白人。跟我上去吧。” 两人拾阶而上,至第四层。 门前禁制密布,方源取出一枚青玉牌按入一处凹槽,符光一闪,禁制便分开一道缝隙。 甫一入內,四层便与下三层截然不同。书架稀疏,每一格外都笼著一层淡淡光罩。罩前还摆著一本薄薄的简介,写著该法门的来歷与大概优劣。 空气里除了灵木清香,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檀气。 厅中一张蒲团上端坐著一位白髮老人,麵皮乾枯,眼神却清亮异常,周身灵压內敛不露,但显然可以分辨出是筑基大修。 方源立刻收敛笑意,带著楚无忌上前数步,恭恭敬敬一揖:“钱师叔。” 楚无忌心中一凛,也忙隨之行礼:“弟子楚无忌,见过钱师叔。” 那白髮老人眼皮微抬,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停在玄澜手令上片刻,淡淡“嗯”了一声,隨后重新闭上了双眼,既不多言,也不阻拦。 方源这才侧身,压低声音道:“四层所藏皆为根本法门与精要秘卷,挑选之前不可乱动光罩。师弟若相中哪本,只需以手令贴近,光罩自会解开片刻。不过这枚手令只能取一门功法,师弟可要慎重考虑。” 楚无忌点头称是,在方源引路下走到一张案几前。 “师弟既是风灵根,宗门里能挑的高阶法门不多。” 方源压低声音,目光还不著痕跡地往那蒲团上的白髮老者瞥了一眼,见对方並无表示,这才把四本简介簿册轻轻摆到案上。 “宗门內適合风灵根修炼的高阶法门只有这四门:《青嵐归元诀》、《听风凝罡功》、《乾坤御风真解》、《洞虚风元经》。” 第6章 洞虚风元经 方源先指了指第一本簿册,接著指尖在册角轻叩两下: “《青嵐归元诀》路子最正,是本门嫡传正法。与后面三本只適合风灵根不同,此诀適合风、木、水三种灵根修士修行,可以修炼至元婴初期。主修行气归元,讲究一个『稳』字。此诀精进不算最快,却胜在瓶颈少,气机圆融。缺点是前期攻伐不显,斗法要靠身法与法器去补。两千年前,三代祖师便是修此诀进阶元婴。” 说著,他又把第二本簿册往楚无忌面前推近了些,动作不大,语气也带了几分认真: “《听风凝罡功》偏重护身与斗法。修成之后,可凝风为罡,护体之时外罡如衣,寻常法器难以近身。与人斗法,无往而不利。只是它吐纳精进不如《青嵐归元诀》,修到深处,多要靠苦功慢磨。创立这门功法的前辈结丹初期便坐化,后经门中前辈数次改进,目前可以修炼到结丹后期。” 隨后,他指向第三本,声音又压低一分,语气更加慎重: “至於《乾坤御风真解》……这门功法在乱星海大有名头,是本门三代祖师自虚天殿得来,精进也確实快,练成后法力凝练,御风遁行更是比同阶快上一截。可它的路子也最险,修炼条件苛刻,行气稍有差池便伤及经脉,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根基受损,再无进阶希望。” 说到“走火入魔”时,他微微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 “门里不轻易荐人修它,除非你自认心性、运气都过硬,且有把握不走岔。此功法可以修炼至元婴中期,不过门中还未曾有修士凭它成功结丹。” 最后他才指了指第四本,神色略显古怪: “《洞虚风元经》同样得自虚天殿,据说可直指炼虚之境,只是宗门所得也不过到结丹后期,后续早已失传。此经虽说以法力雄浑闻名,但附带秘术残缺,导致攻伐不显。据说修炼此功法的前辈们到筑基境界之时,法力都会比旁人多上那么三四层。” 他顿了顿,抬手做了个莫急的手势,怕楚无忌一听“法力多三四层”便心生贪念,隨即语气更平缓: “別急著当好事,这同样意味著精进缓慢:每一层都要比旁人多积蓄三四层的法力才能进阶。” “而且炼虚名头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可若真有那条后路……也算一线机缘。所以门中以前也有不少前辈修行此功法。曾有一位祖师凭此经修到假婴境界,可惜后面结婴失败了。三层还有那位祖师留下的修行笔记可供参看。” 方源说完,抬眼看向楚无忌,语气平实:“师弟想走得稳妥,选《青嵐归元诀》;想先提升战力、斗法不吃亏,选《听风凝罡功》;若图快、图强,《乾坤御风真解》也可一试,但后果自负。《洞虚风元经》则是赌,赌它名头不是讹传,不过门中那么多修士都修行过,想来不是讹传。” 楚无忌听得极认真,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冯师叔的提点,目光在四本薄册间来回移动。 他又俯身將几本薄册逐一细看。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问道:“方师兄,若说宗门里適合风灵根的顶阶法门,可是只有后两本?” 方源想了想,点头道:“能修炼到结丹境界及以上的,且称得上『顶阶功法』的,门里风系便只有后两门。其余大多残缺至练气筑基境界。” 楚无忌闻言不再多问,低头又將四本薄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数息后,他目光最终停在《洞虚风元经》上,语气平静却坚决: “方师兄,我选《洞虚风元经》。” 方源微微点头,笑意愈发浓厚:“楚师弟好眼光,洞虚风元经根基扎实,想来以师弟修为,不日便可进阶筑基,结丹也大有希望,甚至元婴,日后另有机缘也未可知。” 说罢,方源侧身让开半步,示意他按规矩行事。 楚无忌上前几步,取出玄澜真人手令,双手持著,缓缓贴近《洞虚风元经》所在光罩。 光罩青光一亮,將那手令吞了进去,隨即轻颤数下,裂开一道仅容一手伸入的缝隙。 楚无忌不敢迟疑,探手取出功法玉简,玉简入手微凉。 紧接著,方源取出一张灵契递到他面前,语气平稳:“宗门功法不得外泄,不得私传。师弟在此签下灵契,立誓守密。违者按宗门法度处置。” 楚无忌神色一肃,点头应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灵契上,並以一缕神识烙入其中。灵契蓝光一闪,誓约成形,隨即一道蓝色符印没入他掌心。 方源收起灵契,笑道:“好了,楚师弟。若还想在三层顺带挑一门术法,我可替你做个登记。若贡献点一时不够,师兄也可先借你些。” “比如与风遁术一脉相承的《小风遁术》,最適合风灵根修炼,练气筑基也能修炼。日后若能修到结丹初期,再將风遁术修成,便是元婴老怪亲临,想必速度也不遑多让” 楚无忌心中一动,抱拳道:“那就劳烦方师兄。” 二人隨即向三楼走去。 ...... 片刻后。 藏经阁外。 “这次能得到《小风遁术》、洞虚功心得,多谢方师兄提点了。”楚无忌拱手道。 方源摆摆手,笑意温和:“不必客气。你我师兄弟,日后多多交流便是。” 正说著,石阶那头又有一名弟子拾级而来,显然也是来借阅典籍。 方源身为轮值守阁弟子,自要去应对,便与楚无忌略一頷首。 楚无忌也不多耽搁,与他寒暄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回到住处,楚无忌將玉简一一取出,正准备静下心来细看,门外便传来几声轻叩。 他眉头一皱,起身开门,便见陆景承立在门外,神色带笑,拱手道:“楚师兄,好久不见……正好有一位內门的『蔡昆蔡师兄』办了个聚会,都是些新入门的弟子,不知楚师兄可愿赏脸?” “蔡师兄么?自然要去的。” 楚无忌略一思量,便点头应下。 来到新环境之后,各种小圈子兴起,本就是人之常情。 哪怕大学,都有同乡会来著。 他跟著陆景承来到一处临湖小亭,就见亭中早已坐了几名弟子,衣袍尚新,一些年岁尚小的弟子神色间还带著几分初入门时的青涩,还有一桌酒菜,热气蒸腾,阵阵香气不断四溢。 “刚刚入门就能召集这么多师兄弟相聚,这位蔡师兄看来有点人脉……” 第7章 接著奏乐接著舞 临湖小亭中主位坐著一名年约十七八岁模样的弟子,正是蔡昆,他衣冠整肃,眉眼端正。 每有弟子踏入,他必先起身迎上两步,拱手一句“师弟师妹辛苦”,再引到空位落座。 几名方换上青玄门衣袍的少年一坐下,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青涩与拘谨写在脸上。可被蔡昆这般一迎一引,那点拘谨都消散了几分。 不多时,小亭里的位置便坐得满满当当。 蔡昆举杯环顾一圈,笑道:“诸位师弟师妹,既入本门,往后同在一处修行,不拘內门外门,都该多亲近些。修仙路长,彼此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 他说完仰头饮尽。 “理当如此。”眾人纷纷举杯,席间一下热络起来。 閒谈从灵田差役、传习堂规矩说到各自出身。 一个鼻尖微红、说话快的少年趁势笑道:“师兄安排得如此周全,怕不是出身名门?” 蔡昆闻言,眼底却似有一丝自得一闪而过,旋即便压下,苦笑摇头道:“哪里算什么名门?不过家中在蓝鯨岛略有些根基,承了点祖上余荫,我才有机会直入內门。唉,仙道路上,我也是步步惊心。” 旁边陆景承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故作洒脱的自嘲,“原来蔡师兄出身蓝鯨岛筑基蔡家,可怜我陆景承也是出身筑基世家,红叶岛陆家,可惜只是旁支,无缘直入內门,只得先在外门蹉跎。来,敬师兄一杯。” 陆景承说完,当即举杯一饮。 一名曹姓女弟子低声问:“修仙家族……与我们这些世俗出身的,到底有何不同?” 旁边一个面容瘦削的胥姓弟子接了话头,语气平静:“差別自然大。修仙家族多半占著灵脉,族中长辈懂门道,孩童自小便识灵草、知禁忌,耳濡目染,自然少走许多弯路。更何况家族交游广阔,消息灵通,许多修行资源都能提前打点。”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比如宗门的筑基长老,每十年便可推举一名家族子弟进入內门。” 说罢,他目光转向蔡昆,语气热络了起来:“蔡师兄日后必然前途远大。” 蔡昆轻嘆一声,似笑非笑:“前途远大四字我可担不起。宗门里真正的筑基大修抬手翻云覆雨,我这点微末修为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趁早结个善缘,免得日后遇事没人说话罢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一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细薄的玉剪与一叠素白灵纸。 眾人一愣,还未回过神来,蔡昆已笑著解释一句:“今日同门小聚,若只吃肉閒聊未免单调。我蔡家在蓝鯨岛有些小术,倒也不值一提,权当助兴。” 他两指夹纸,玉剪轻启轻合。只见那灵纸在他指间翻折数次,剪口掠过,竟连半分毛边都不见。片刻后,他手腕一抖,纸片舒展开来,竟是一轮圆月,纸月清润如玉。 蔡昆屈指在纸月上一弹,那纸月竟轻飘飘飞起,悬在亭梁之下,洒下一层淡淡银辉。此时正值阴天,天色阴沉,纸月银辉把亭中照亮几分。 眾人顿时譁然,连胥姓弟子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一手剪月!” 恰在此时,外头丝竹声起。 湖面上不知何时划来一艘小船,船头站著数名乐者,簫笛琵琶齐奏;船尾则立著两名舞姬。她们衣袂轻薄,腰肢柔软,赤足踏著鼓点起舞,裙摆如水波翻卷。 纸月银辉落在她们肩头与发梢,竟像给她们披了一层月色薄纱,舞到兴处,袖影与月光交错,恍若真在月下起舞。 几名新晋弟子看得目不转睛,方才那点拘谨与戒心,也被这一手剪月与舞姬完全冲淡。 席间笑声更盛,连话都柔和了几分。 宴席继续,楚无忌却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 眾人说笑之间,竟不知不觉按出身分成了几处小圈子。 筑基仙族嫡脉出身的蔡昆自然是焦点;出自炼气家族的弟子也自带几分傲气,奉承蔡昆的同时,目光又隱隱排斥散修与楚无忌这等世俗出身之人。 更微妙的是,圈子里还有圈子,筑基家族轻视炼气家族,嫡脉又瞧不上旁支。只是这些表现都很轻微,言语里不露锋芒,外人不细听,未必能察觉。 蔡昆显然也不蠢,几句话便把场面调动起来,宾主尽欢。纸月悬空,舞姬旋转,杯盏叮噹作响,亭中看上去仍旧一片融洽。 楚无忌始终闷头吃菜乾饭,神色倒也十分自得。 不知不觉,有人说到了练气弟子最为关心的“筑基”。 陆景承嘆道:“炼气层数再高,还能练气三千层不成?” “练气终究只是炼气。想要真正立足,还得筑基。可筑基丹……哪里轮得到我们?” 另外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弟子掩唇笑道:“听说丹峰配额极少,我们想拿筑基丹,若不是被两位结丹老祖收作亲传弟子,便只能去爭真传名额了。” 胥姓弟子接口,神色篤定,“宗门规矩歷来如此。真传弟子,才算进了宗门真正的核心。” 楚无忌一直闷头吃菜,直到这时,才放下碗筷。 他抬眼扫过席间眾人,忽然问道:“真传名额……有多少?” 胥姓弟子显然早打听过,略一沉吟便答:“三十席。宗门只留三十个名额,真传弟子一人走,一人上。” 小亭里瞬间静了一瞬,三十这个数字不算少,却也绝不宽裕。 胥姓弟子又道:“这三十个席位里,每十年一次斗法大会,前十名可列真传;另有十个名额,给修仙百艺出眾之人——创法、炼丹、炼器、制符、阵法之类,需创立一道二阶秘术,或將一门技艺修到至少准二阶,甚至二阶,方有资格;最后十个席位,则由长老会推举。” 他说得清清楚楚,眾人听得心头各有滋味。有人面露嚮往,有人暗自咬牙,也有人神色发僵,被泼了一盆冷水。 蔡昆摇了摇头,低声嘆道:“炼气期想要创立对筑基期都有用的功法秘术,何其困难。” 最开始发话的那名曹姓女弟子轻嘆一声:“斗法夺魁、百艺真传,我们无话可说……唯独那最后十个长老会推举名额,唉。” 嘆息里透著自知无望。 亭中又响起几声低笑,旋即被酒杯碰撞声掩去。 楚无忌听得若有所思:宗门终究是为高阶修士服务的,资源向上倾斜,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很合理。能留出斗法、百艺两条上升途径,对於下修来说已经不错了。 只是这份合理,落到他身上,却並不温和。 长老会那十个名额,他想都不用想。 他能走的路,终究还是斗法与百艺两条。可百艺一途耗时耗资源,非一朝一夕之功;斗法则要真刀真枪拼出来,一个不慎,便是重伤甚至性命不保。 楚无忌端起酒盏,心里悄然盘算:风系根本法门已定,《小风遁术》也已在身,只要再肯下苦功,苦修遁术,斗法时至少能多一分退路;攻击手段也得补足,不能只靠速度。 至於百艺……看机缘了。 这段时日,他早已打听清楚,並通过乱星海流传甚广的虚天殿三百年一开启的规律,以及虚天殿上次开启时间,结合玄骨上人还活著,而且是假婴修为,推算出自己大概在原著剧情开始时间点五百年前。待他筑基后,便去寻那通往天南的古传送阵,少量倒卖换取修行资源。 一切谋划,都要等到先筑基后再说。 这时,那胥姓弟子又补了一句:“还有,真传弟子意在筑基,因此年过六十,或曾服用筑基丹失败者,一般都不准再加入竞爭。”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 隨后,亭中依旧觥筹交错,丝竹更紧,舞袖更急,笑语未断。 宴席未歇,接著奏乐接著舞。 第8章 那年十八,站如嘍囉 寒来暑往不觉间,五载匆匆而逝。 青玄门的山风,从传习堂的石桌一路吹到演武峰的斗法台,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峰上新砌的斗法台一字排开,黑石铺就,台上布置了防护阵法,淡金色灵光在斗法台边缘的符文中缓缓流转。 今日真传大比最精彩也最残酷的擂台斗法开幕,整座演武峰都被人声灌满。 台下人潮如海,外门弟子挤在最前,內门弟子多站在两侧高台与廊下,议论声嗡嗡不断。 丹峰、器峰也派了人来摆摊换物,灵茶香与药香混杂在一起,竟带出几分市井味道。 楚无忌站在斗法台侧方,一身內门衣袍乾净利落。腰间悬著一枚铜色腰牌,上刻“斗法当值”四字。 十二岁。 个头不高,脸上仍带少年稚气,可那双眼却沉稳得不像同龄人。练气八层的气息虽已收敛,却自有一股练气后期才有的高手气场。 旁边几名同样佩著当值腰牌的执事弟子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私下討论了起来。 “这么小就来当值?”其中一人嘖了一声,“练气八层修为倒是够,可斗法台上刀剑无眼,出了事谁担得起?” 另一人摇头:“听说是玄澜祖师的记名弟子。名头在那儿,內务堂也不好拦。” 楚无忌仿佛没听见,轻轻按了按当值腰牌下那块身份牌,同样也是贡献点记录牌。 三百贡献点已入帐。 虽说他已是內门弟子,可宗门按例发下的月例,也就堪堪够他每日吐纳精进而已。月例一到手,转眼便被他拿去换成灵丹,尽数砸在修为上,半分都捨不得挪作它用。 《洞虚风元经》在玉简里吹得天花乱坠,號称筑基后,法力深厚可胜同阶修士三四层。楚无忌如今不过练气八层,私下细细一比,也就比寻常同阶多出两层左右的法力而已。 他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莫非这门功法的深厚,是隨著大境界指数递增的?若真如此,等他筑基,或许真能多出四层法力;到了结丹,说不得能多出七层;若再到元婴……那法力之雄浑,怕不是要生生翻上一倍。 想到这里,他心头先是一热,隨即又是一凉。 法力越深厚,积蓄法力所需的灵石、灵丹便越多。旁人一份资源能到的境界,他怕是要用两份去堆。也就是说,他若想凭此一路走到化神,少不得要比旁人多耗一倍时日与资源。 他甚至在脑中顺手算了一笔糊涂帐:天灵根之辈,五百岁修炼到元婴后期,机缘足够,八百岁便可尝试衝击化神;他若同样机缘不缺,按这多耗一倍的路数,怕也得拖到千岁往后,起码一千一百岁才敢去碰那道门槛。 “这还进阶个锤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越想越觉得可笑,到时候若不先设法延寿,怕是离坐化都不远了,还谈什么化神! 楚无忌抬手揉了揉脸,看了看待会要上斗法台的弟子名单,把这一堆胡思乱想硬生生按回去。 八字还没一撇,筑基都不知在哪儿,更何况他手里连元婴层次的功法都缺著。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元婴化神,而是这灵石几块。 他如今手里灵石少得可怜,堂堂练气后期大修士,连十块灵石都掏不出来。宗门配发的储物袋,比他袋里面所有的灵石加起来都值钱。 別说炼器、炼丹这种烧灵石的无底洞,便是连一门法术楚无忌都不敢放开手练。 法术一练,法力一空,补回来的每一分,都是拿灵石,或者增益修为的时间磨出来的。 因此这些年他只敢偶尔练习《小风遁术》,把起步、转折、贴地掠行这些最基本的细节磨得更熟练些。至於攻伐之术,他几乎没真正练开过。 所以,当他听说“宗门真传大比擂台斗法当值执事”的差事,十天便有三百贡献点时,他连犹豫都没有,径直跑去內务堂报名。 十贡献点换一块灵石。 三百贡献点,就是三十灵石。 三十灵石,几乎抵得上一名內门弟子一年的月例。也因此,每逢十年一度的真传大比,这差事向来抢手,早早便被人盯上。 他能抢到手,除了修为刚好达到练气后期的硬性要求,剩下多半靠的还是“玄澜上人记名弟子”这层名头。至於那位便宜师尊,自他入门之后,至今连影子都未再见过一回。 楚无忌还记得报名当值执事那一日的情形。 ...... 那日內务堂里人来人往,案几后坐著筑基执事陆行川,正是红叶岛陆家在青玄门內的筑基修士。 他翻著名册,指尖一页页掠过,抬眼瞥见楚无忌前来报名,眉头便先皱了起来。 “你?”陆行川语气不耐,“练气八层倒是够了,可你这年纪也太小。当值执事不是站著看热闹的。” 楚无忌拱手,声音不高:“回稟陆师叔,弟子知道。弟子愿担责。” 陆行川盯了他两息:“你確定?” “確定。” 陆行川鼻子里哼了一声,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隨口问道:“你是玄澜师叔的记名弟子?” “是。”楚无忌点头称是。 陆行川又嘀咕了几句,终究还是提笔记名,隨手把铜色腰牌丟给他:“到时候出了事,別怪我没提醒。” 就这样,楚无忌成了青玄门本届宗门真传大比里,最年轻的擂台斗法当值执事。 职责也简单:一,判胜负;二,救人。 救人其实是战斗安全乾预,確保斗法只分胜负,不至於当场出人命。 真要出了人命,不但参赛弟子要去执法堂说明,当值执事的贡献点还得倒扣。 ...... 每座斗法台按例设三名当值执事:一人主判,一人兼司救护,一人兼负阵法查验。 楚无忌年纪最小,却被排在主判的位置;他左右两侧,各站著一名搭档执事。 其一兼司救护的执事曹懿,身形頎长,面色温润,眉眼带著几分笑意,一袭青灰执事袍裁得极为贴身,袖口束紧。此人正是楚无忌初入门时,曾替他们讲解宗门规矩的內务堂执事弟子。 另一名负责阵法查验的叶执事青衣朴素,身材稍显圆润,他朝楚无忌点了点头,示意防护阵法已勘验无误。 楚无忌笑了笑,道了句“叶师兄辛苦了”后,又和曹懿寒暄了几句。 眼见规定时辰已到,楚无忌整了整袖口,抬步走到自己负责的辛十三號斗法台上。 楚无忌先按例宣读了一遍斗法规则。待最后一句落下,他目光一扫台下,隨即扬声喝道: “辛十三號斗法台,初赛第一场,外门弟子赵石,对阵,外门弟子韩青!”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跃上斗法台。 先上台的赵石肩背宽厚,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眉骨硬朗。 他手持长柄铁枪,枪风呼啸,寒光吞吐;后上台的韩青则显得清瘦些,面容白净,他上台站定后,抬手就是两张火符连发,火蛇翻卷,逼得枪修赵石连连后退。 斗法台边缘隨即亮起一层薄薄金光,將外溢火势尽数压住,半点火星也未溅出。 台下叫喊声立刻沸腾起来。 “韩青这火符射得好!再来两张!” “赵石別退了!衝上去捅他!” 第9章 胜负已分 楚无忌目光不动,只盯著台上两人。 韩青符籙甩得飞快,却衔接略乱;赵石后退似怯,但步伐丝毫不乱。 果然,枪修赵石忽然咬牙,一踏台面,枪尖一挑,借势突进。 韩青慌忙再掷符,却慢了一线,被枪桿横扫在胸口,当场喷出一口血,翻滚出去,撞在防护光幕上,光幕盪出涟漪,他才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韩青胸口起伏剧烈,抬手想喊认输,却张口喷出一道鲜血,连声音都吐不出来。 台下哄声四起。 台下有人起鬨:“继续补刀!別留手!” 楚无忌眉头一皱,旋即扬声高喝:“胜负已分!” 赵石眼里凶光一闪,竟还想补一枪。 楚无忌脚尖一点,催动小风遁术,身形如风掠入台上。 他只抬手一拦,右手法力一吐,赵石枪尖便偏了半寸,擦著韩青的肩头划过,只割开衣袍,未伤筋骨。 赵石猛地回头,正对上楚无忌微微眯起的双眼,寒光逼人。 赵石虽见楚无忌年龄尚幼,但修为比自己练气六层要高,当即强压火气抱拳:“执事师兄见谅,方才专心斗法,未曾听见宣判。” 楚无忌淡淡嗯了一声,转身扶起跌坐弟子,从储物袋中取出宗门配发的止血散,按在他胸口伤处。 “別乱运功。”他压低声音,“收住气息,先护心脉。” 韩青唇色发白,仍止不住颤抖,手却死死攥住楚无忌的袖角,急促地含糊道:“多谢……小师兄……” 楚无忌將人交给兼职医修的曹懿,这才回到原位。 他脸上不露分毫,心里却更沉了一分。 第一场尚且如此,后面斗法廝杀只会更凶。 打的这么凶,搞不好后面真的要被倒扣贡献点就抓马了。 宗门大比,外门弟子拼命想进內门,斗法前百名甚至不必满足练气后期修为要求,便可破格入內门;內门弟子则想爭真传。每一个名额背后,都是成百上千的贡献点、灵石、灵丹。 利益面前,谁肯轻易退让半步? ...... 第二天、第三天,斗法台上的血腥味越发浓了。 有人被雷符轰得半边身子焦黑,痛得在地上打滚,嘶哑地喊:“我认输!我认......” 话没说完,对手仍强撑著想要再补一道雷符。 楚无忌小风遁术一闪,硬生生抢在第二道雷符激活前將人救下斗法台。 台下却还在起鬨:“再来一下!他还能动!” 楚无忌抬眼扫过人群,那些叫喊声立刻低了几分。 又有人被飞剑贯穿大腿,鲜血淌了一地,斗法台台面都被染得发暗;有人被毒雾侵入经脉,脸色青紫,眼珠外凸,若不是及时拖出来,恐怕当场便要断气。 更有甚者,两名弟子斗到最后法力同时见底,竟直接用凡俗武学扭打在一起,牙齿咬在对方耳朵上,生生撕下一块肉。 台下看得兴奋,叫好声不断,仿佛就是要看血流成河。 楚无忌救人救到手都麻了。 ...... 第十天。 最后一日,台上斗法比前几日更狠,顶阶法器、符籙、秘术轮番上阵,防护光幕被轰得嗡鸣不止。甚至有人祭出符宝,一击之下竟將阵法光幕硬生生轰碎,让楚无忌心中大呼暴殄珍物。 符宝,唯有结丹修士才能製作,需要结丹修士损耗法宝威能,將之封印在符籙中。放在筑基修士,哪怕是筑基后期修士手中,那都是杀手鐧。 傍晚,轮到辛十三號斗法台的最后一场爭斗。 台上一名瘦高弟子袖袍一抖,抬手祭出一面黑幡。幡面阴风一起,鬼啸般的呜咽声隱隱传出,倏忽间化作数道黑影,贴地掠空,直扑对手而去。 对手面色一沉,先祭出防御法器玄铁盾,灵光一闪,周身立起一层灰白光罩;紧接著又咬牙掷出一串金针法器。金针嗤嗤破空,金光连成一线,竟將那几道黑影硬生生钉在半空,黑影扭曲挣扎,却一时难以脱困。 可下一瞬,那瘦高弟子忽然张口一喷,一团黑气滚滚而出,黑气之中竟夹著细碎虫鸣,腥甜之气扑面。 “那黑气是什么手段?”台下有人低声问道。 “什么黑气?那是黑色蛊雾!就是不知道是何种蛊虫。”旁边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话音未落,又有路人倒抽一口冷气:“蚀灵蛊?这也敢用?” 黑色蛊雾贴著玄铁盾光罩不断往內钻入,玄铁盾灵光立刻大失,灰白光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瘦高弟子神色不变,手指一掐诀,黑幡再摇,阴风陡盛,又有数道黑影扑出。 对手大骇,连退三步,正要再催盾光,那数道黑影却猛地加速,竟趁著光罩衰弱之际破开防御,一爪拍得他身侧悬浮的玄铁盾倒飞出去。 下一刻,黑影再一扑,利爪已在其胸口撕开一道血口,血肉翻卷,触目惊心。 那人也是个狠角色,强忍剧痛甩出一枚雷珠。只听轰的一声爆开,电光四散,那几道黑影当场被炸得支离破碎,化为黑气溃散。 可他距离太近,同样被余波震飞,重重跌落到斗法台边缘,半晌不起。 楚无忌眼皮一跳,喝声先落: “够了!胜负已分!” 瘦高弟子却仍不收幡,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癲狂的兴奋。他竟又喷出一口蚀灵蛊雾,同时催动黑幡,想要再次发出黑影。 楚无忌不再迟疑,脚尖一点,小风遁术一催,身形如风般冲入台中。 黑色蛊雾迎面扑来,他袖中法力一震,借小风遁术侧滑半尺避过正面,同时抬手一拍,一张早备好的净气符瞬间激活。 符籙骤亮,清光一闪,蛊雾立刻被削去大半,空气里那股腥甜之气也隨之淡了几分。 他趁机一把抓住伤者后领,猛地往台边一拖,直接將人带出防护光幕之外。 瘦高弟子面色一变,脚下一动,还想追击。 就在此刻,两股练气十二层的灵压轰然压下,正是曹懿与叶执事同时镇场。 曹懿目光冰冷,扫了对方一眼,厉喝道: “宗门斗法大会,允许伤人,不许害命。浦正南,你若再敢逾矩,便去执法堂领罚!” 浦正南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幡在手中微微颤动,却终究还是不敢再动半分。 楚无忌这才將伤者交给曹懿。曹懿抬手掐诀,乳白灵光覆上伤口,儘量將伤势稳住。 楚无忌若慢上数息,那人当场便要毙命。前些时日他费尽心力盯场,竟险些在最后一刻出差错,要倒扣贡献点。 第10章 救治未及 三日后。 斗法大会终於落幕。 宗门隨即举行真传大典。 这一次,大典规格极高,连常年难得一见的结丹老祖玄澜真人都亲自现身。 真人只是淡淡勉励了几句新晋真传,隨即驾驭遁光破空而去,可那一瞬间的灵压,已足够让整座广场鸦雀无声。 台下执事队列里的楚无忌,亦在此刻第二次见到自己师尊。 练气弟子无不屏息,连出席大典的二三十余位筑基长老,也都收敛了平日里的锋芒,神色肃然。 楚无忌目光一扫新晋真传的队列,心里却微微一动。 新晋真传之中,浦正南竟然缺席。 按理说,这等承名立分的大典,哪怕身上带伤,也该到场露一面。除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三日前,浦正南以黑幡驭黑影、又吐蛊雾击败陆仁甲闯入决赛,其后两日,他一路连胜,最终成为真传弟子。 真传大典异常热闹,但也就热闹了半天。 大典一散,新晋三十名真传里,二十余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直奔丹峰,领取筑基丹后便回真传峰各自洞府闭关。 毕竟真传只是名分,还是十年限时的那种,筑基才是真正的根本:一旦筑基成功,寿元大增,法力蜕变,往后资源、地位都不是练气可比。 第二日,真传峰一带便接连升起聚灵阵的灵光。 一座座洞府阵法亮起,將真传峰灵脉的灵气源源不断虹吸而去。 楚无忌去执法堂的路上,恰好从真传峰山下经过。 他站在山下上望著那片洞府阵法灵光,看了一会儿。 “走斗法前十获得筑基丹?” 他在心里思考了一遍,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案。 单单只有法力雄浑,没有相应的顶阶法器是不可能贏得斗法大比的。斗法台上,只要不是瞬间碾压,胜负往往不在一两分自身修为上,而是在法器、符籙、符宝等外物上。 顶阶法器动輒上千灵石,甚至更高;楚无忌想到这里,不由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中阶法器小黑剑,摇了摇头。 想要斗法前十,要么背景够硬,师门或家族捨得砸符宝、顶阶法器、压箱底秘术;要么自己狠到能不计代价,不惧生死,单凭一手精妙法术与临场算计,直面符宝、顶阶法器等强力手段。这届便真有这么一个只有高阶法器,却一路杀进真传的狠人,杀得同阶对手闻名色变。 但楚无忌,他两样都不占。 至於长老会推举,那更是想都別想。 他那“玄澜真人记名弟子”名头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分量有限。宗门里的异灵根、特殊灵体,乃至少数资质出眾的双灵根,基本都掛在两位老祖名下,做个记名弟子。这些人没有三百,也有一两百了。 而真传席位只有三十个,真正能让实权的筑基长老们动心的,从来不是一句名头,而是摆得上檯面、拿得出手的东西:功法传承、秘术创新、筑基境界的灵丹、珍惜灵材等等。 他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因此,长老推举那十席对他而言,几乎等同於镜花水月。 那么,只剩一条路。 百艺十席。 楚无忌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丹峰的方向。 炼丹、炼器、制符、阵法、功法推衍……他最愿意投入的,还是炼丹。 无他。 他修的《洞虚玄元经》虽让他相较於同阶修士,法力更为雄浑,可消耗也同比例增加了。旁人进阶,十颗增益修为的灵丹往往便够了;落在他身上,却常常需要十五六颗才行。 而增益修为的灵丹,便是一颗都价值不菲。 没有稳定而持续的丹药供给,单凭吐纳吸收灵气,修为进境势必被硬生生拖慢。还是得早点筑基,好去寻找通往天南大陆的传送阵,两地倒卖赚取灵石。如果最后实在无法成为真传,没有筑基丹,有其他辅助筑基的丹药的话,也不是不能冒险衝击。 楚无忌收回目光,神色平静,继续向执法堂行去。 ...... 执法堂坐落在內务堂北侧,殿宇不高,却格外森严。 门前两尊黑石狮子口含圆球,不怒而威。 楚无忌来到执法堂门前,摸了摸袖中那枚通知他前去执法堂的传音符,心中难免忐忑。 几日前,辛十三號斗法台最后那场初赛斗法,虽然楚无忌成功將陆仁甲从蛊雾与黑影爪下救了出来,当时看那人情况也还算稳定,按理说不至於毙命。 可偏偏第三日,门內便传出消息:陆仁甲伤重不治。 楚无忌与陆仁甲並无交情,但事出在自己当值的斗法台上。 宗门规矩摆在那里,真要出了人命,不只参赛弟子要去执法堂说明,当值执事的贡献点也可能倒扣。十日初赛的盯场,他救人救到手麻,固然有几分善念在,可更多的,就是不想要最后落个倒扣贡献点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进入执法堂。 殿內人不多,光线偏暗,衬得阴影更重,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偶有执法堂弟子走过,面无表情,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声音沉闷,莫名让人心底发慌。 楚无忌正要上前寻执事询问,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旁传来。 “楚师弟。” 他转身看去,只见曹懿也在堂內。 一袭青灰执事袍仍旧乾净利落,眉眼依然温润,可连日劳累下来,眼底多了淡淡疲色,笑意也浅了不少。 “曹师兄,你也来了。”楚无忌拱手,压著心绪道,“我正想问辛十三號最后那场的后续……” 曹懿显然明白他的来意,先嘆了一口气,低声道:“结束了。执法堂已经定了性,当日宣判及时,入场干预也及时,我们这边不担责。” 听到不担责,楚无忌心中一松,却仍未完全放下:“那浦正南呢?还有陆仁甲的事……” 曹懿目光沉了沉,淡淡道:“黑魂幡、蚀灵蛊那套手段,本身不算禁术。真正的问题,是你宣判后,他仍不停手,强行追杀,已触犯宗门规矩。”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了皱,才继续道: “按规定,本也就是寒灵狱禁闭十年,扣贡献点。可这次......浦正南连名下筑基丹也一併被冻结,十年之后才可申领。” “十年寒灵狱也就罢了,筑基丹也冻结了?”楚无忌眉梢一挑。 寒灵狱冷煞蚀骨,十年下来不死也脱层皮;真传的筑基丹更是宗门重赏,执法堂竟直接暂扣冻结,等浦正南十年后再申领,中间不知要出多少变数。 曹懿目光略冷了些:“那天若不是你出手得快,台上就不是重伤,而是当场毙命,那样的话,不止他浦正南背责,我们当值执事也要倒扣贡献点。宗门决不允许同门相残,这是底线。” 说到“宗门决不允许同门相残”时,他刻意加重了一些语气。 “至於为什么判得这么重......”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半分,抬手不经意地朝殿顶方向点了点,“怕是有人借题发挥,盯上了什么......” “我在执法堂有点人脉,得知卷宗上写的是『蛊毒反噬、救治未及』。既然卷宗这么写,那便只能是『蛊毒反噬、救治未及』。至於反噬从何而来、救治为何未及......” “浦正南刚夺真传不久,陆仁甲就出了事,大典前夜,筑基丹尚未发放,浦正南便被执法堂扣押......” “楚师弟,在宗门內若真想走的长远,只能难得糊涂啊。” 楚无忌一愣,眉头一皱,只拱手道:“多谢曹师兄提点。” 心中早已暗骂一句“吃人不吐骨头啊。” 恰在此时,一名执法堂弟子快步走来,朝两人一礼,语气公事公办: “楚执事、曹执事。辛十三號斗法台当日执事处置,经核查无误。陆仁甲后续身亡,属伤势过重並发蛊毒反噬,救治未及,已另行追责值守医修。两位当值执事不承担责任,便请回吧。” 说罢,那弟子便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执法堂深处。 楚无忌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至於浦正南那日为何发疯,稳贏之局,却后续还要下手,甚至不惜触犯宗门底线。陆仁甲后来身死,更是蹊蹺。 楚无忌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 “曹师兄,既如此,那我先撤了。”他笑著道。 曹懿看著他,温声道:“楚师弟,执法堂这边既已定了性,事便到此为止了。且回去安心修炼吧。” 楚无忌应了一声,拱手告辞,转身出了执法堂。 第11章 仙道潜力 (已签约,求收藏追读推荐) 执法堂事了,楚无忌转身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外松风作响,檐角铜铃轻鸣,氛围比执法堂轻鬆许多。 既然贡献点无倒扣之虞,楚无忌也不再犹豫。他便把当值执事所得,连同往日攒下的贡献点,统统用掉,来藏经阁兑换了两门功法秘术。 第一门,是一部辅助炼体的功法《玄罡炼体功》,专补筋骨皮肉,打熬气血。此功在练气阶段也算一流炼体法门,虽进境略慢,却无需诸般天材地宝便可夯实根基,正好为日后筑基三关中的肉身关做些准备。筑基三关,法力、肉身、神识,缺一不可,皆需蜕变方能筑就道基。 另外是一门出手迅捷的风刃术,与他风灵根相得益彰,全力催动之下,锋芒凌厉,威力不下於高阶法器。 那名只有高阶法器,却一路杀进真传的狠人,便靠的是出手快、衔接准,几道法术几乎瞬发,连绵不绝,硬生生击败了一名拿出符宝却无暇激发的家族修士。符宝再强,若催动不及,落不到对手身上,也不过只是个摆设。 走出藏经阁,楚无忌停下脚步,目光越过石阶尽头,落在远处丹峰的方向。 要想获得筑基丹的话。 斗法过於凶险,哪怕在擂台上能贏,也得顾著別下手太重,免得被人顺势做局,连辩都无处辩。可若畏首畏尾之下,难免出了差错。 那么,只剩一条路。 百艺十席。 炼丹、炼器、制符、阵法……诸般修仙百艺之中,他最中意的,终究还是炼丹。 可炼丹不是嘴上说说。门槛摆在那里:大量灵石。 在乱星海,修士间有一句广为流传的俗语“炼丹穷三代,炼器毁一生。” 说的便是丹道耗材如海,试错报废一炉接一炉,灵石像流水般往外淌,足以掏空几代积蓄;而炼器更凶,失败损耗更大,还容易炸炉伤身,轻则毁法器毁材料,重则伤经脉、毁道基,直接断了修行路。 楚无忌摸了摸储物袋,里头是这些年攒下的零碎灵石,掂来掂去也不到十块。可若真要踏上丹道,这点灵石怕是连一口像样的炼丹炉都买不起。 没钱修什么仙? 可他也不是空口白牙来碰运气的。 早在前些日子,他便打听清楚:丹峰为了扩充可用之人,便將丹峰多余的灵石,拿出来给一部分想学炼丹的弟子大开方便之门,提升他们的仙道潜力。 十年內成了炼丹师,拿炼丹分成慢慢还;十年內成不了,后半辈子便要替丹峰做事,按契约一笔笔还灵石。 虽然条件苛刻,但是普通练气弟子想要成为炼丹师,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楚无忌心里有数,不再多想,当即施展小风遁术,身形一晃,遁光贴著山道掠去,直奔丹峰。 丹峰与別峰大不相同,远远便能闻到多股药香混在一处,浓而不腻,像是整座山都在炼著什么。 山门外外门弟子抬著药篓来回穿梭,步履匆匆;內门弟子多半袖口微卷,不是沾著药粉,便是带著浅浅火燎痕。 山腰处白雾繚绕,雾中隱隱有阵法灵光流动,灵气被牵引得如潮汐起伏,竟是一座了囊括整座山峰的聚灵大阵。 楚无忌看了一眼,心里暗道:丹峰果然財大气粗。 他沿石阶上行,依照打听来的规矩,先到丹峰的丹契堂。 丹契堂门口立著一块黑石碑,碑上刻著八字: “丹道贵信,契约必偿。” 楚无忌入內报了名。 管事弟子翻了翻名册,抬眼打量他一眼:“你就是辛十三號斗法台那个当值执事?” 楚无忌拱手:“是。” 那管事弟子脸色一缓,竟露出几分笑意:“遁术不错,救人也勤快。我叫韩小羽,倒要谢你一声,那日你救下的韩青,是我族兄。” 他顿了顿,语气和善了不少:“来报名学炼丹?灵石够不够?” 楚无忌早有准备,坦然道:“不够。楚某想走丹峰契约。” 所谓丹峰契约,並非给人发灵石,而是由丹峰在帐上给他开一条额度通道。在一定灵石额度內,可刷丹堂课程、领库房灵药、租炼丹房灵炉,先用后结,日后再按契约偿还。 “契约?”韩小羽眉头一挑,压低声音劝道,“楚师弟,这路可不好走。契约一签,没炼出名堂来,往后几十年都得给丹峰打工还灵石。炼丹穷三代,不是白说的。” 楚无忌神色不变,只平静道:“楚某明白。若成丹有成,我以未来炼丹所得分成偿还。” 见他坚持,韩小羽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权衡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多说,只递来一张薄薄灰纸:“行。去后堂,找帐房执事。” 后堂安静得多,案几后坐著一名年长执事,面容乾瘦,眼皮耷拉。 他没抬头,只伸出手:“契约。” 楚无忌递上灰纸。 那执事翻了两眼,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无忌身上:“丹峰契约借贷,不借灵石,借的是灵石额度。你知道吧?” 楚无忌点头:“知道。” 执事见他不惊不乍,只淡淡嗯了一声:“那就好,但我还是要说一下。” “丹堂课程额度、灵药领用额度、丹炉租用额度。”执事语气平静,“丹峰不会拿一袋灵石塞你怀里,让你出去乱买药材。灵药走丹峰库房,丹炉走丹峰炼丹房。契约只是先记帐,结算时扣你名下灵石额度。” 楚无忌不再绕弯:“弟子明白。请问可开多少灵石额度?” 执事皱了皱眉,报出的数字不高不低:“以你內门弟子身份,只能开三百灵石等值额度。十年內不需要还本息,这是给你学成的时间。正常情况下,十年內你成了正式炼丹师,之后十年你在宗门炼丹任务中的收益分成三成,自动划给丹峰,直到还清本息。三百额度够你上丹峰基础炼丹术课程,再做三炉一阶丹的小试。想再多,拿炼丹成果来。” 这些条款楚无忌早在外头打听过,但真正落到契书上,他仍要当面確认。 他神色不动,等执事说完,才缓声开口:“那要是……没成为炼丹师呢?” 执事眼皮正色了一点,像是终於听到了关键问题:“十年后还没有成为正式炼丹师,那就直接走还灵石途径了。” 他打开一本簿册,往楚无忌面前推了推,指著一行小字,平静地念出来: “第一,你在宗门一切收益,均可作为还灵石来源:月例、任务酬劳、贡献点折算、外出结算……只要入你名下,先还欠的灵石。丹峰不认『没学成』这句话。你便是日后成了真传,也得还灵石。” “第二,可申请排期还灵石,但每年须缴最低所还灵石。最低所还灵石缴不上,视为逾期。” “第三,如果你名下灵石收益不足以覆盖最低所还灵石,丹峰会下派指定任务,药田、採矿、护送队,哪里缺人去哪里。任务结算先还丹峰灵石,剩下的才算你的。你可以拒绝,但拒绝等同直接进入违约流程。我相信,你不会想知道违约后果的。” 楚无忌不动声色:“明白。” 执事继续往下念,语气仍旧平: “再往下,是违约后果。你签约前听清楚。” 他抬手点在条款上: “逾期即违约。你还不上,执法堂会出手,丹峰对你名下可抵物有优先处置权,储物袋里能抵的,灵材、丹药、法器、丹炉,按折价標准直接扣走入帐。而且丹峰还会对你种下禁制,防止你再次违约。” 楚无忌笑了笑,毕竟这是少有的提升自己仙道潜力的地方,只问:“契约怎么签?” 灵石额度就是仙道潜力。 第12章 復盘 (求推荐求月票) 三百灵石等值额度的资源。 听起来不多,可对练气八层的小辈来说,已算丹峰財大气粗,给了脸面。 执事对著那张契纸掐了个法诀。 契纸上的符文微微一亮。 “你现在在契纸上留下你的神魂印记、法力气息。” 楚无忌心中一凛,依言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契纸一角留下印记。 执事收起契纸,又递来一枚细小的青铜牌,上刻两字:“丹学”。 “拿著。”执事淡淡道,“这是丹峰学员牌。凭牌去丹理堂报名课程,去丹库领用丹材,去炼丹房预约炉位。各处帐目相通,多一分也不给你。” 楚无忌接过青铜牌,拱手一礼:“谢执事指点。” 他走出后堂时,阳光正好照在丹峰石阶上,药香味扑面而来。 ...... 丹理堂在丹峰半山腰,堂前掛著一块木匾:“丹理堂”。 来往弟子行色匆匆,谁也不敢在此处大声喧譁。 堂內人不少,多是外门与內门的炼丹学徒。 几张长案並排摆开,案上散著玉简与薄册,皆是炼丹入门必看的东西:什么《药性总纲》《火候要诀》《丹方析义》之类,薄册已有些毛边,显然被人翻阅得勤。 楚无忌径直来到炼丹术的预约处。 负责登记的女弟子,身著青衫,脸颊还带著点婴儿肥,却丝毫不减那份清冷之色。 楚无忌认出了她,曹怡,练气九层修为。几年前在蔡昆宴会上,他与此女曾有过一面之缘。 此刻,她手中玉简轻点,抬眼在他面上停了一瞬,隨后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也是认出了楚无忌: “楚师弟,学哪一门?” 楚无忌早有计较,不假思索道:“曹师姐,炼丹术基础,全套。” 曹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语气不冷不热:“全套?你灵石吃得住么?別到时候学到一半,额度断了,前面的炼丹术也白听。” 楚无忌不多解释,取出那枚细小青铜牌递了过去。铜牌入手微凉,其上“丹学”二字清晰,边角还刻有丹峰独有的细纹。 “丹峰契约学员,三百灵石等值额度。”他语气平静,“先把基础打牢。” 曹怡接牌,指尖一抹,灵光一扫。 她神色立刻认真了几分,连语气也不再隨意: “借贷学员……行。” 她翻开名册,边写边念:“炼丹术基础,每月两次讲法,一次示范;练习需自行预约炉位,炉位同样按额扣。” 说到这里,她抬头提醒一句,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 “先交首月额度。记帐从今日起算。” 楚无忌点头,依她指示確认了首月应扣灵石额度,乾脆利落。 曹怡隨即在名册上落下“楚无忌”三字,笔走得极快,却不潦草。 写毕,她从一旁抽出一枚薄玉符递来,上面刻有“丹理”。玉符边缘嵌著细小编號,显然与堂內帐册相连,方便核算课时与耗用。 “这是课符。”曹怡道,“第一堂课在七日后,就在丹理堂,辰时三刻开讲。迟到扣课时,课时也算额度;缺一次,就按一次记。別怪我没提醒。” 她又补了一句:“那节课可是二阶丹师董元辉大师亲自讲法,那可是能炼製筑基丹的炼丹宗师。” 楚无忌接过玉符,拱手一礼:“不会迟到。” 曹怡嗯了一声,已低头继续登记下一人。 楚无忌將那枚玉符收入储物袋,转身出了丹理堂。 ...... 七日后,辰时三刻。 丹理堂外,山风裹著药香掠过石阶。 丹理堂內坐满了,內门、外门的炼丹学徒。 讲法的炼丹宗师董元辉立在室內前方。他鬢角已有些微霜白,眼角有些细纹,身材短小精悍,身著丹峰制式青袍,腰间悬著一枚赤色丹纹令牌。 他不大说废话,开口就是以炼气初中期最常用的聚气散为例,说药性、火候、手法三者如何调整,如何用神识控制炼丹火候,云纹草为何要阴乾,青芒根为何要去皮,聚气散配比差一分,药效就变,入体杂气便多一缕。 楚无忌虽私下里看过诸多炼丹著作,还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旁边一位灰袍矮胖修士却频频点头。 董元辉谈到如何调整炼製聚气散的火候,说“闻到微苦刺鼻气味时候,需降低三分火力”时,那位灰袍矮胖修士低声附和。 楚无忌却在玉简里写下:“闻乃人为;三分太虚,也是靠人判断;因人而异,则丹药品质因人而异。”又另起一行:“调整火候的时间点可否精確、调整幅度可否量化?” 那一堂课后,堂內人潮散去。 楚无忌隨人流走出丹理堂,要去观摩一位炼丹学徒的炼製聚气散的过程。 半年后。 楚无忌去丹库领了最便宜的聚气散药材,又咬牙租了最廉价的炼丹炉。 三百灵石额度,看著能支撑几炉试手。 但真正站到炉前,才知灵石如流水,炼丹炉一扣,药材一扣,哪怕按照最低分量去炼丹,还没开炼便去了数块灵石。 第一次炼聚气散,他按丹方走完,火候也不算错,开炉却见药粉结成了块,散中带灰点,香气发浊。 第一炉完全报废。 旁边观摩的灰袍矮胖修士姓古,他扫了一眼,呵呵笑道:“你这火候不行。” 楚无忌没回嘴。 他把失败的药渣刮出来,捻开,闻气,復盘时记了大半块玉简。 又过了三个月。 第二次,他自以为改了火候,控火时更谨慎,结果聚气散是成了,但只成了小半。 一炉炼製一份,丹炉里只有小半区域药散达到了聚气散標准。按这个水准去炼製,炼一炉亏一炉,还是血亏的那种。 那一夜,楚无忌回了洞府,却没入定吐纳功法。 洞府石壁沁出水珠,灯盏里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墙上隨火光轻轻起伏。 楚无忌盘坐案前,摊开玉简,把这半年来记录观摩过的诸多炼製过程的玉简一块块摆开,再將自己实操两炉的每一步也逐条拆开、逐条对照分析。 升温几息、保温几息、火色何时由赤转青、药香何时转清、降温时刻在第几息,最后炼製结果如何,良品多少、废散多少、偏差落在何处。 他记录得极细,此刻復盘更细,细到丹炉状態、药渣成色,也没有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