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1章 崇禎七年 “咕咕…咕咕……” 漆黑夜里,乌云蔽月,不知名的鸟叫声更是显得四周环境异常恐怖。 在这样的环境下,远方依稀能看到的火光,无疑成为了安定人心的避风港。 只是这所谓的避风港,此时似乎也並不太平。 “杀!杀!杀……” 颈后密布著黑白相间斑点的飞鸟落在了夜幕中的旗杆上,旗杆下则是写著“黄崖”字样。 旗杆四周是夯土筑成的无数土屋,土屋外围被不到一丈高的土墙包围起来,儼然一座小城池。 在这城池中央,此刻无数人都围在篝火面前,声嘶力竭的喊著喊杀声。 “杀!” “噗嗤……” 在眾人起鬨下,十余名穿著破烂战袄的青壮举起手中长刀,朝著面前抖如筛糠的人脖颈劈下。 瞬息间,血液迸溅,篝火面前已经倒下了十余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鲜血沿著黄土向四周流出,原本还在起鬨的眾人,此刻纷纷安静了下来。 领头的短须男人擦了擦脸上被溅的鲜血,凶狠看向四周数百名衣衫襤褸的眾人,紧接著將刀上的鲜血擦乾净后吩咐道:“將尸首都收拾了,我去寻汤吏目。” 四周人不敢出声,还是站在旁边络腮鬍的青壮回应道:“你自去寻他,再瞧瞧姓刘的那廝可想通了。” “他若再不情愿,索性结果了他,换他兄弟顶上也使得。” “嗯!”短须男人頷首回应,將刀插回刀鞘便往远处走去。 离开这群人时,其中十余名战袄破烂的青年也跟上了他,不多时便穿过几处巷子,来到了一处被包围的土院前。 院外站著七八名手持长枪,穿著破烂战袄的青壮,其中一人地位明显高些,见他们来了便主动寻来。 “张郎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那几个不长眼的都被我和弟兄们料理了,如今只等姓刘的点头,官堡便抓不著咱们把柄。” 张郎停下脚步,回答著眼前之人的话,同时看向院內。 此人闻言,当即也看向院內,愤恨道:“汤吏目还在劝著,那廝染了风寒,几日不曾下床。” “眼下他兄弟刘二郎堵在门前,汤吏目他们进不去,只得在外头乾耗著。” “直娘贼!”张郎忍不住暗骂,隨即狠辣看向眼前的青年:“若是不成,便绑了他兄弟,看他还敢磋磨!” 青年闻言点头,隨即又懊恼道:“我也是这般说,只是汤吏目道,须得教他心甘情愿才行。” “不然事发时將我们攀扯出来,大伙都逃不脱。” 见他这么说,那原本还在叫囂的张郎只能忍下。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院子內,却见四名身穿普通布衣,年纪二三十不等的吏员聚在这土屋面前,看著眼前景象进退两难, 在他们面前,站著名十二三岁,手持尖刀的少年人,就这般堵在土屋门口,不放他们进去。 相比较院外的那群人,院內的这群人包括那少年人都穿著得体,便是连补丁都不曾瞧见。 “刘小旗若是今日再不点头,拖得久了,等官军一到可就全完了。” “正是这话!刘小旗便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令弟想想。” “刘二郎,你在此拦著也不是常法,且叫你哥哥与我们见见,不然官军来了,独他一个官身活下,他如何说得清?” 四人中领头的两人先后开口,少年人则是死死盯著他们,时不时看向屋內。 昏暗的屋內,烛火飘零,只有二十左右年纪的青年坐在床上,表情凝重却带著几分痛苦。 “崇禎七年二月初二,陕西临洮卫黄崖百户所……” 回忆著脑中的记忆,躺在床上的刘峻只感觉到身体略微发软,下意识的想闭眼休息。 可眼前的情况急迫,容不得他休息,只能硬著头皮看向屋外。 “二郎,放他们进来罢。” 熟悉的声音从屋內响起,这让门口的少年人与屋外的四名青壮纷纷愣住。 “大哥!”少年人並未答应,而是不甘心的看向他。 对此,坐在床上的刘峻则是不紧不慢的开口安抚道:“休要担心,放他们进来便是。” 见他第二次这么说,少年人这才不甘的收起尖刀,后退回到屋內。 见他后退,门外四人中其他三人纷纷看向其中领头的那二十多岁青年。 这青年虽然身穿战袄,但脸型消瘦,浓眉大眼,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读书人的英气,与其他三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汤吏目……” “你三人在此等候,我先进去与刘小旗说话。” 不等三人开口说完,被称为汤吏目的青年便走入土屋之中,见到了坐在床上的刘峻。 他走上前来,对刘峻作揖道:“刘小旗,你我原是卫学同窗,若非情势所迫,我也不愿逼你出头……” “只是外头的情形你也见了,若你再不站出来领头,那帮人怕是等不及了。” 他话音落下,床上的刘峻便乾笑著回应:“若要领头,汤生员比我更合適。” 这番话令汤吏目心中一紧,而床上的刘峻也仔细打量起了眼前之人。 汤必成,临洮卫官堡生人,天启六年成为生员(秀才),但接连不第而最终选择来到黄崖百户所担任吏目。 所谓吏目,即百户所內最重要的文职人员,主要负责管理文书、档案、帐册、粮餉发放、物资登记等。 在大明朝,秀才可免二丁和二石粮对应的杂役,也能担任些没有品秩的要职。 吏目虽然属於百户所中不入流的文职吏员,但每年能领到手的禄米在十二石左右,另外还有许多常例,收入並不低。 不过即便如此,吏目终究是不入流,若是放在十几年,汤必成肯定不会看上这种职位。 只是如今时局不同,陕西连续八年大旱,而明代科举发展到崇禎年间,不说秀才满地走,但至少已经没有几十年前那么吃香了。 在陕西大旱,粮食减產甚至绝收的情况下,莫说平民百姓,便是许多读书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正因如此,曾经为读书人所不齿的职业,如今都成了香餑餑。 汤必成是临洮卫所卫学走出的秀才,而身为小旗官的刘峻则子承父业,以童生的身份接任了小旗官。 眼下的情况是,黄崖百户所的军户已经十五个月没领到足额的月粮,军户们因为飢饿而暴动杀死了所內的百户、总旗和其余九名小旗官。 如今的黄崖百户所,只有刘峻一人有品秩在身,而军户们之所以留下他,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想到此处,刘峻与汤必成目光碰撞,心里添出几分警惕。 仅凭他的了解,那群军户肯定想不出这种办法,那便只有眼前人能想出这种办法了。 “这个领头的位置,理该由学问更好的汤吏目来坐……” 第2章 黄崖兵乱 “刘小旗说笑了,我虽是个秀才,如今却只是个不入流的吏目,怎比得上从七品的刘小旗尊贵。” 昏暗空间內,汤必成如沐春风的回应起刘峻的试探,心里不免起疑。 他在黄崖百户所也当了数年差,心里自然是知道刘峻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寡言且不主动惹事,故而在眾多军户中显得十分普通,若非他爹陷在东边,这小旗官也轮不到他当上。 比起性子不討喜的他,他家二郎刘成无疑更適合担任这个小旗官,只是年纪太小,担不成事。 思绪间,汤必成脑中便有了办法,安抚著刘峻说道: “临洮的营兵,大多都被朝廷调往东边平贼,留守的营兵和其它卫所戍兵不算多。” “以我对朝廷的了解,只要刘小旗肯领头,將黄夔这廝私吞军户月粮的事情交代明白,朝廷定然会看在你爹面上网开一面。” 汤必成这话,若是不懂时局的人,恐怕真的会相信他。 毕竟刘峻之父就是阵歿在平贼阵中,朝廷对立功的军户宽容,確实有可能宽恕他。 可问题在於,刘峻可是十分清楚,如今担任陕西三边总督的人叫做洪承畴。 洪承畴对於降兵的態度,但凡了解明末歷史的都能说出个二三来。 最关键在於,现在距离他最近的也是洪承畴。 如果洪承畴得知自己辖区內出现军户叛乱,那可不会管自己是不是被裹挟,肯定会拿自己立威。 想到此处,刘峻只感觉浑身刺挠,他已经看出汤必成这廝准备干什么了。 汤必成平日里能言善辩,並且和曾经的刘峻一样借给过军户们粮食。 军户作乱,肯定最先找上了他,而这廝看出了领头人是死路,这才推给了自己。 “这狗日的……” 刘峻心中暗骂,继续与汤必成对视道:“临洮府內的营兵和卫所兵除去防守青虏,少说也能调拨数百兵马来围剿我们。” “若是汤吏目觉得投降能得宽恕,那我现在就亲自往官堡请降,瞧瞧朝廷到底肯不肯饶过我们。” “好!”听到刘峻这话,汤必成表情不变答应下来后却补充道:“只是刘小旗是所內唯一有品秩的人,不便亲自前往,还是由我代劳罢。” 见他如此平静,刘峻哪里想不到他是怎么想的? 他若是真的去官堡,肯定会顛倒是非,而官堡的卫所军官们也不好对有秀才身份的他动手,只能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到了最后,自己依旧会成为替罪羊,而汤必成最后顶多削去功名罢了,这就是秀才身份带来的好处。 相比较之下,他爹阵歿战场的功绩算个屁,他这个童生的身份又算个屁。 刘峻表情不太好看,他本来在家待著好好的,只是因为手欠去看了看《南明史》,气急攻心后便出现在了这里。 “既是如此,那都別去了,等洪总督派兵来黄崖便知晓朝廷会如何做了。” 刘峻破罐子破摔,这让汤必成心情一沉,暗道这刘峻平日里看著沉默木訥,如今看来却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实在难缠。 “若是真等朝廷派兵来,没了官堡的庇护,我便是有秀才身份也难逃一劫。” 汤必成心中沉思,而刘峻也不开口,屋內局势顿时僵持起来。 半响过后,汤必成最终还是没能沉住气,下意识看向门口,见外面没有动静,他这才压低声音道: “刘小旗是明白人,该知道朝廷欠了所里这群杀才十五个月的餉,能熬到今日才作乱,已是不易。” “眼下既然乱了,他们断不会甘心招安,若是你我联手周旋,兴许能把这事遮掩过去。” “呵…”刘峻轻笑,那笑声在汤必成听来,显然有几分嘲讽的味道,只是不等他发作,刘峻便接上话茬继续道: “汤吏目以为,这几年作乱的营兵军户太多,朝廷管不过来,所以只要把事情压下就能活命?” “汤吏目怕是不知道,如今节制三边那位总督的性子,若是知道便不会这般说了。” 见刘峻言之凿凿,汤必成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同时反驳道: “朝廷向来以招抚为主,不管是先前的武总督还是杨总督,都是以招抚为主,因此……” “所以杨总督被问罪充军了!” 刘峻打断了汤必成的话,撑著身体掀开单薄的被褥,自顾自穿鞋道: “早先朝中招抚派得势,朝廷才宽厚招抚。” “如今主张招抚的杨总督都被问罪充军了,汤吏目以为如今的洪总督还会犯同样的错么?” 刘峻这番话,是他根据此前看《明末农民战爭史》时得出的结论。 洪承畴这个人从为官开始,许多手段便以“惜身”为主。 在前任总督杨鹤因为招抚而被论罪发配的背景下,洪承畴如果还玩招抚这手,那就是愚蠢了。 如果刘峻记得不错,洪承畴接任三边总督后,对农民起义军和叛乱都是以杀为主,直到接替陈奇瑜,成为五省总督后才稍微放缓了態度。 正因如此,刘峻才会觉得自己十分倒霉,因为眼下的局面,正是洪承畴接任三边总督不久,还没有接替陈奇瑜五省总督职的这段时间。 对於他们这群人,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处死领头和动手的一撮人,最差的结局便是全部被镇压处死。 因此他这个百户所內唯一倖存的小旗官和文职为主的汤必成,都没有理由逃过这一劫。 汤必成的秀才身份在临洮卫的军官们面前还能有几分作用,可放在洪承畴面前,那与普通流民也没有任何区別。 汤必成並不愚钝,在刘峻引导他才道洪承畴的行事风格后,他的脸色便不断变化。 “我若是不顾一切的逃往官堡,將黄崖的事情告诉指挥使,未必没有活路。” 他还想要爭取活路,可刘峻却再次堵住他的生路,示意他向外看去。 “这群杀才会放你从容离开?” “……”汤必成再次沉默,半响后將目光投向刘峻,在他身上打量起来,仿佛刚刚认识他。 见刘峻镇定自若,他低沉道:“你有何打算?” 强装镇定的刘峻眼见汤必成放缓语气,原本的紧张也放鬆少许,沉声道: “把能主事的都叫来,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办!” 第3章 决定生死 “姓黄的那廝贪墨了不少军屯籽粮,適才俺瞧见汤吏目的人在清点,数目定然不小。” “恁多粮食,总算教俺们能吃顿饱饭了!” 夜幕下,五名举著火把的青壮聚在一处,商量著往刘峻所处的院子走去。 曾经入夜后寂静无声的黄崖百户所,此刻时不时就能听到说话声和爽朗的笑声。 两名络腮鬍的魁梧青壮在笑著討论抄家所得的粮食,而另外三人则是沉默寡言。 在这其中,身材干瘦矮小的一人主动开口说道:“汤吏目召咱们过去,准是那姓刘的应承了。” “虽说杀了姓黄的,得了不少他贪墨的粮食,但若是朝廷派兵来剿,俺们定然討不得好。” “那姓刘的平日虽心善,却是个闷葫芦。” “若他要教俺们投降,却又怎生是好?” “投降?哪个敢提投降二字!” 听到那矮个子的话,左边络腮鬍的青年忍不住叫嚷,而领头杀了黄百户的那所谓张郎也冷哼道: “朝廷欠了俺们十五个月的月粮和行粮,这姓黄的平日又剋扣屯田籽粮,欠餉不发,誓不投降!” “是!欠餉不发,誓不投降!” 身后几人纷纷附和,而他们此时也来到了刘峻所处的院子。 在与门口的军户打过招呼后,他们几人便走入了土院內,並见到了站在土屋正房门口的几名吏员。 卫所制虽然从嘉靖年间军改开始不受重视,但百户所內从高到低依旧有吏目、司吏、典吏和攒吏等四名吏员。 这些人曾经对他们这群普通军户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若非如此,张郎早就带著弟兄將他们都宰了。 瞥过他们,张郎带著其余四人走入土屋之中,並在屋內见到了刘峻、刘成这对兄弟,以及坐在两兄弟旁边的汤必成。 “汤吏目……” “都坐下说话。” 张郎等人只对汤必成作揖,完全忽视了刘峻,这让刘成想要发作,但刘峻却抬手拦住了他。 於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动盪的黄崖百户所安定下来,而不是继续生乱。 “是!” 张郎几人坐了下来,而刘峻也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扫视过去。 五人相貌平平,两个络腮鬍和三个没有鬍鬚的青壮以张郎为首,而这张郎全名张燾,原本是普通的军户,但几年前参加官堡防备青虏的作战中斩获虏首一颗,因此被人称讚为张郎,在黄崖百户所颇有名望。 他的那颗虏首,刘峻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被黄夔这个前任百户给昧下了,只是象徵性的给张燾发了十五两银子。 儘管十五两银子不少,但这与朝廷告示所说的三十两银子相比就不算什么了,更別提张燾连官职都没获得,依旧还是个军户了。 兴许从那时候开始,张燾就已经想著把黄夔这个百户给杀了,只是如今才等到时机罢了。 仔细想来,如今確实是个不错的时机,临洮府、卫名义上有三千营兵和五千多卫所兵,但实际上能带著出去打仗的不超过三千人。 如今东边高迎祥、李自成他们闹得厉害,新上任的三边总督洪承畴从三边四镇调走了两万多精锐,其中临洮便被抽调了千余人。 如今临洮府內能打的不过两千多人,若是再除去守关防备青虏的边军,实际能调来围剿他们的不过几百人罢了。 临洮如此空虚,这才是张燾等人敢动手的真正原因。 不过空虚是一回事,能不能打又是另一回事。 甘陕可不是中原和江南,甘陕的城池官堡修建的高大厚实,易守难攻,远不是他们这点人就能打下来的。 想到这里,刘峻又看向了张燾身后的那四人,两个络腮鬍分別是朱軫、庞玉,看上去三十出头,实际上才二十出头,只是长的老成。 身子乾瘦,看上去有些矮小的那人叫做陈锦义,年纪只有十七岁,是普通军户,平日里饭都吃不饱,刘峻记得他找自己借过十斤粮,想来不至於仇恨自己才是。 视线离开三人,刘峻又將目光投向几人中沉默寡言的另名青年。 他身穿锈跡斑斑的胸甲,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总是眯著眼睛,似乎唤作齐蹇,刘峻没什么印象。 黄崖百户所虽然只是百户所,但所內却有一百八十多户,刘峻不可能记得所有人。 “汤吏目,召俺们过来,可是要分粮了?” “正是,所里许多弟兄都饿著肚皮,就等著分粮哩。” 朱軫与庞玉两人先后开口,张燾几人也將目光投向了汤必成。 只是令他们惊讶的是,汤必成却把目光投向了刘峻:“刘小旗说,这粮食该不该分?” “自然是要分的!”刘峻不假思索开口,没给汤必成任何机会。 “只是怎生分法,以及分了粮食后作何打算,这些都得说个明白。” 刘峻目光扫视几人,心里却不停打鼓。 如果现在是崇禎十二年,他肯定毫不犹豫的选择揭竿而起,但现在不是崇禎十二年,而是崇禎七年。 五年时间看似不长,但刘峻却知道这五年差距有多大。 崇禎十二年开始,北方全面大旱,流民遍地,明军的精锐也在长期作战中消耗差不多,以至於在松锦之战中,兵部命令调遣九边重镇十三万精锐,但实际上只调集到了八万多人。 松锦之战后的明朝就更別说了,真的可以说是只有孙传庭和吴三桂这两副家当,剩下的左良玉之流都只是军阀头子罢了。 在这种局面下起义,成功率还是很大的,想要成为占据一地的坐寇也並不困难。 反观崇禎七年,洪承畴、卢象升、曹文詔、曹变蛟、左光先等人都在围剿流寇,明朝財政虽然已经积欠很多,但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正因如此,西北的起义虽然如火如荼,但一直被明军围剿追击,谁敢停下来就是死。 西北农民军在早期共有三十六营,而这三十六营的三十六个头领,只有张献忠、李茂春、李自成、高汝利这四个人活到了崇禎上吊的那天,其他人不是在流窜过程中病死,便是被明军击败典刑。 如果可以,刘峻真想投降后苟到崇禎十二年乃至十三年,哪怕留给他发展的时间不会太多,但也总比被中原十几万明军追杀要好。 只是如今三边总督是急於表现的洪承畴,而洪承畴为了表现,肯定是不会接受自己投降的,所以自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最起码在洪承畴当上五省总督前,自己不能轻易选择投降。 “刘小旗觉得该怎生分法?” 汤吏目见刘峻依旧镇定自若,也不免好奇他到底有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对此刘峻却与他短暂对视,对观望的张燾几人开口道:“投降是断然不成的,朝廷如今容不得作乱的卫所戍兵。” “留给我们的活路,只有离开临洮这一条……” 第4章 正本清源 “不可能!” 昏暗土屋內,待刘峻话音落下,不等汤必成和张燾开口,庞玉便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嚷道: “俺们祖辈辈都在黄崖扎根,如今说走就走?” “便是我等肯,外头的弟兄们也断不依!” “不走就是个死。”刘峻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在庞玉等人心窝上。 “俺们不过是想討回欠餉,朝廷便是不发,又何至於赶尽杀绝!” “早前別处兵变,朝廷不也多是招安了事?” 庞玉几个兀自不信,刘峻见状只能不厌其烦的解释道: “前番那位杨总督主抚时,你等这番说辞倒也不错。” “只是如今杨总督却已流配,新来的洪总督寧可错杀不肯放过,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见眾人犹疑,刘峻急催道:“我早前与姓黄的那几人吃酒时,他们亲口说过,洪总督眼下正在凤翔、陇州一带剿贼,离黄崖不过五六百里地。” “消息一旦走漏,洪总督七八日便能得到消息,至多半个月,大军便能將黄崖围得铁桶一般。” 刘峻说到此处,特意扫视几人,沉声道:“边军披甲而来,便只来几十骑,也足以將黄崖上下千余人屠个乾净。” “你等若执意要留,我自然不阻拦,却也不奉陪。” “愿意跟我南下的,我自带著寻条活路,只要有我口吃的,断不会饿到他们。” 刘峻心下明白,如今西北留给自己腾挪的余地实在不大。 现在自己东边几百里外便是洪承畴大营,而东南的汉中又屯著五省明军,西边甘肃军堡林立,北边又闹粮荒。 如今局面,唯有从临洮南下洮州,再转道前往松潘、龙安才行。 松潘、龙安地势险峻,乃土司与边军交错之地,人烟稀少,大军难以展开。 这种局面,洪承畴断不会调重兵前来围剿,所以他们只要窜入松潘、龙安便可无忧。 实在不行,那还有最后的一个选择……便是西走朵甘藏地。 如今正值格鲁派与其他教派廝並的紧要关头,信奉噶举派的藏巴汗,已经与青海的却图汗、康区的白利土司结盟,誓要剷除喇萨的格鲁派。 格鲁派为求存续,已经派遣使者绕道青海,欲往西域请卫拉特联盟中的固始汗发兵救援。 刘峻手握这些消息,纵不能分杯羹,也可凭此换些好处。 往后无论是窝在川西山区,还是流窜四川,皆可相机而动。 只是若行事不密,却图汗和白利土未必不会拿他的消息向明军换赏。 故而打铁还需自身硬,南下须走精兵路线,人多了反倒难以养活,脚程上也是累赘。 他正暗自盘算,而那汤必成则是与张燾交换眼色,微微頷首。 张燾脸色阴晴不定,他不如刘峻看得长远,当初动手杀黄夔,只想著分粮吃饱,逼朝廷发餉,最不济也能受招安。 他哪知总督已换人,更不知新来的洪总督这般狠辣。 若早知如此,他断不敢在这时节煽动眾人作乱。 可如今木已成舟,確如刘峻所言,须得决断是留是走。 “南下投何处?”张燾沉声发问。 刘峻心下稍宽,回应道:“三边四镇的锐卒多调往东面,留守兵马守城尚可,便来围剿,也派不出多少人马。” “当务之急,是先把黄夔等人的死讯捂严实了,再清点所里还有多少粮草军械。” “你是上过阵的,当知有甲无甲天差地別。” “我需得瞧瞧有多少堪用的甲冑兵器,才好定南下的章程。” 他话音落下,目光转而看向汤必成,而汤必成也知道他的意思,立即对门口三名吏员吩咐道:“邓司吏,你三人去查验一番,清点明白,写个条子回来復命。” “是!”门外邓司吏应声,领著攒吏、典吏快步离去,土屋內顿时静了下来。 刘峻歇不过片刻,又问张燾:“你与青虏交过手,且说说他们手段如何。” 张燾虽平日瞧不上刘峻,但今夜刘峻显露的见识让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便也不隱瞒,直言道: “自北虏窜入青海,青虏的装备和战法確比早年刁钻。” “前番临洮徵兵守城,看著阵仗大,实则入寇的青虏不过数千,披甲者仅数百人。” “那些韃子身形矮小,全仗马术嫻熟、甲坚兵利方能横行。” “若我也有好甲,三五个青虏近不得身!” 张燾这话,不乏有对自己吹嘘的成分,但其中细节却值得关注。 明代蒙古经过明朝两百多年的烧荒、经济封锁和突袭等手段,实力早已下降,无法与明初的北元及后来的瓦剌、韃靼相提並论。 俺答、土蛮这两人算是蒙古人最后的巔峰期,再后来蒙古就逐渐势衰。 如果刘峻记得不错,小冰河期的大旱导致了丰州滩和漠南的蒙古部落粮食绝收,牧群大减。 辽东虽然苦寒,但却在天启、崇禎年间没有爆发过一次旱情,反而因为降雨量减少而导致原本无法耕种的辽泽开始回缩,多出了许多能耕种的土地。 不过仅凭如此,后金依旧无法做大。 若非黄台吉迫使朝鲜臣服,几次入寇大明,后金根本无法坚持到崇禎自掛东南枝。 黄台吉虽然在战术方面不如其父奴儿哈只,但在政治和战略上却远远强於其父。 刘峻敢於说出南下,是因为他知道如今黄台吉正在准备西征,林丹汗也正在筹划进入青海。 他虽然忘记具体的时间,但他记得林丹汗入寇寧夏,被马世龙带兵先后几次击退,最后病死在了寧夏与甘肃之间的草滩上。 林丹汗死后,黄台吉在回程路上入寇宣府,而届时明朝会继续徵调军队去宣府抵御黄台吉。 与此同时,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则是会在河南裹挟流民继续流窜。 这种局面下,只要自己不把事情搞大,明廷根本没有足够的精力来分心围剿自己。 想到此处,刘峻稍微缓解了心中的压力,而这时土屋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吏目,均已清点完毕,条子在此。” 邓司吏拿著巴掌大的纸条走入土屋,双手递给汤必成,汤必成则是接过后假模假样的教训道:“刘小旗在此,岂能先递与我?” 他这般说著,转身双手將条子奉与刘峻。 刘峻没心思与他虚套,接过纸条便仔细观瞧了起来。 第5章 朱门酒肉 【二千七百余石麦,三百余石粟,二百余石豆,二十五石白面……】 【七十余匹布、二百七十二两银,五百余贯铜钱、七百斤铁、三套明甲,十四套布面甲、二十五匹马、二十四头牛……】 土屋內,刘峻手握帐本,很快便將黄崖百户所军户们所缴获的东西看了个大概。 各种粮食在三千二百多石,布匹银钱价值八百多两,甲冑少的可怜,牲畜和铁料数量还算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破破烂烂的刀枪等冷兵器,以及少量火器和四百多斤火药。 “狗日的,还真是藏得不浅!” 刘峻看著那三千多石粮食和二十五石白面,顿时就有些急眼了。 通过前身的记忆,他可是知道黄夔那廝哭穷多年,在外都穿著打补丁的袄子,如今却藏著这么多好东西。 明代卫所制下,边塞军户七屯三守,普通种地的军户在种完自己的五十亩军屯田后,產出粮食上交,自己则是可领十二石粮食和两斤盐。 负责守城的军户,则是额外可以获得六石粮食,同时出任务巡逻时还有额外的行粮和每年发下的袄子与布匹。 除此之外,军户属於每户抽一丁当差,其余人不管是务农、科举还是从商都可以。 按照朱元璋定下的军户制度,实际上相当於把军户的工作承包给一个家族。 如果这个家族人多,那兵役就轻,如果人少,那兵役就重。 卫所制度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套制度已经执行二百六十多年了,朱元璋时期定下的各种规矩,早就不被武官放在眼里了。 洪武年间,黄崖百户所有五千亩军屯田,每年能產出五千石经过处理的实粮,发出军户的军餉和行粮后,按理来说每年能存下三千石粮食。 然而在世袭百户官的黄家盘剥下,黄崖百户所的粮仓似乎从宣德年间开始就没有满过。 土木之变后,文官开始接手卫所的卫仓,许多世袭武官则通过各种手段將军屯田变为民田。 如今的黄崖百户所,明面上的军屯田只有两千多亩,民田则五千多亩,其中有五千多亩都是黄家的田,百户所內的百姓基本都需要租他们的田种,才能勉强活下来。 更关键的在於,黄家明明靠著世袭百户官来吸百户所的血,但给百户所军户的租子也是高得离谱,足有五成之多。 黄家每年光靠百户所这近千口人租种他们的地,便能稳赚两三千石粮食。 正因如此,黄家在狄道县也算是个不小的家族,家族人丁数百人,牢牢占据了一条巷子。 “白面,便是我兄弟二人,也数年不曾吃过白面了。” 刘峻收起条子,目光看向眾人,最后停留在朱軫身上:“朱三,你且带足弟兄,把这白面都拿来蒸馒头!” “好!”朱軫下意识便应下,哪怕张燾快速反应过来提醒他,但他依旧不管不顾的转身离开了土屋。 刘峻家中起码有个小旗官当,便是如此都数年不曾吃过白面馒头,更別提他们这群军户了。 见刘峻让蒸馒头,朱軫口水早就流下来了,谁要是拦他,他跟谁急! “呵呵,刘小旗果然有大气魄,这二十五石白面所蒸的馒头,都够所內上下吃两天了。” 汤必成没有阻拦刘峻的意思,而是坐视他把白面分发了下去。 他这番话,令张燾心里升起火气,忍不住看向刘峻:“这么放纵,所內这些粮食能吃多久?” “怎地?”刘峻瞥了眼张燾,轻飘飘道:“所內弟兄与你起义,不就是为了让家人吃口饱饭?” “眼下得了粮食,若还在藏私,即便弟兄们能体谅,难保家中不安寧。” 他这话说动了张燾左右的陈锦义等人,毕竟他们在听到能吃白面馒头的时候,也忍不住的吞咽了口水。 刘峻的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去,毕竟有谁不想吃精细的白面馒头? “我並非这个意思,只是粮食不多,不够我们吃。” 张燾感受到陈锦义等人的变化,也不得不沉下脾气,然后说道:“现在分了两天的粮食,又该如何做?” 他话音刚刚落下,刘峻便缓缓站了起来,对眾人扫视道:“需要先去百户所看看那些甲冑军械是个什么德行。” 见他这么说,眾人没有反驳,都选择起身跟著他往百户所走去。 漆黑夜里,庞玉和陈锦义举著火把在前面带路,刘峻则是沉默无言,心里在盘算应该怎么利用好这些物资。 张燾盯著刘峻背影,汤必成则是目光不断在刘峻、张燾的背影上打转。 “大哥,你今日怎的话那么多?能想出那么多办法来?” 刘成看著自家大哥,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惑,而刘峻则是看了眼自家这个颇有胆气的弟弟。 “眼下刀在颈间,便是想要缄口都不行了。” 他轻鬆解释了过去,同时伸出手拍在刘成的后背:“今日过后,便只能你我兄弟相依为命了。” “大哥放心,我定不会拖累你!” 刘成昂首挺胸,虽然年纪只有十三岁,可眼下却十分自信,甚至比刘峻都还自信。 刘峻笑了笑,继续跟著庞玉等人朝著百户所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百户所的院前。 只见这院子虽然也是夯土垒砌而成,但院內的正房和左右厢房、耳房等屋舍都是砖瓦垒砌而成,在百户所內可称富贵。 “水要挑好的,找几个女子来帮忙!” 朱軫正在带著几个人將一包包白面挑出百户所,见到刘峻等人到来,他也只是看了眼,並未停下指挥。 刘峻等人走入百户所內,很快便走到了正房左侧的耳房门前,也见到了耳房內那堆积许多的铁料和甲冑军械。 没有耽搁,刘峻直接走了进去,目光在架子上的十四套布面甲和三套扎甲上扫视。 空间不大的耳房內,另整整齐齐码放著七百多斤铁锭,以及各类刀枪兵器和火器。 虽然数量不少,但上面锈跡斑斑,尤其是以重量不过二十斤的三门佛朗机炮最为严重。 大明的佛朗机炮分为四等,重量从二十斤到五百斤不等,而百户所內的这种佛朗机炮就是第四等的小样佛朗机炮,可以扛著到处跑,架在城垛上用铁栓固定好后,便能灵活炮击。 不过说是炮击,实际上威力也就比鸟枪和三眼銃大了些许。 刘峻走上前拿起一门二三十斤的小样佛朗机炮,只见炮身铭文“嘉靖二十四年制”,不由咋舌这玩意比自己爷爷年纪都大。 这般想著,他又接连看了其他的佛朗机炮和三眼銃、鸟銃等火器。 结果不出意外,这些火器不是嘉靖年制,便是万历年制,且都是万历十年以前所制,最年轻的五十多岁了。 这种火器,別说用来当武器,就是用来放烟花,刘峻都担心会炸膛。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汤必成和张燾:“所內有几名匠户?全召过来!” 张燾毫不理会刘峻的吩咐,反倒是汤必成看向了身后的邓司吏。 邓司吏心领神会,隨即走出库房,外出寻匠户去了…… 第6章 养精蓄锐 “各家自取白面回去蒸馒头!” “教(叫)各家吃饱,方不枉杀黄夔那廝!!” “三郎,俺们日后该怎地办啊?” “休慌!便官堡遣人来,自有姓刘的与俺们顶在前面,你等只顾放心吃用!” “莫要爭抢,待姓刘的那廝与汤吏目、张郎议定章程,后头还有粮米发放……” 天色微亮、百户所前,朱軫、庞玉等人正痛快地將白面分与排队军户,口中不断安抚著领粮的眾人。 刘峻站在院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时不时往外看去。 百户所前领粮的那群军户,寒酸的堪称流民。 他们的衣衫早已辨不出顏色,战袄裂开口子,露出里头发黑的棉花,有的甚至早就把棉花掏了卖粮,往战袄內填充乾草来保暖。 他们腰间草草系烂绳,裤子短了大半截,一双草鞋看得人双脚发寒。 对於这种景象,刘峻只是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儘管所內还有不少棉花,但他並没有选择发给这些军户,因为不日便將南下的他们更需要这些棉花。 更何况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如今的困局,而不是在这里心疼人。 “人来了!” 刘成的声音將刘峻唤醒,他拉回思绪,果然见到了邓司吏带著十几名衣著陈旧的男人走入所內。 一共十三个人,年纪在十几岁到五十几不等,都是刘峻能回忆起来的熟面孔。 相比较普通军户,百户所內的这些工匠日子虽然也不好,但起码还能过下去,因此他们也没想过揭竿而起。 现在刘峻把他们找来,他们每个人都追逐不安,只有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壮雀雀欲试。 扫视过眾人后,刘峻便主动开口说道:“所內铁匠铺,若我记得不差,甲片军械並火器、小样佛朗机炮皆能铸造,可是?” 小样佛朗机炮重二十到八十斤不等,主要是用来快速移动守城,以及配合战车作战,射程在一二百步左右,炮弹重量不过三两。 这样的火炮,充其量也就是大號火绳枪罢了,但刘峻没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正是,小样火炮的泥模年年都在制,向来是王匠户掌管,只他上月害病死了……” 在刘峻询问下,胆气稍足的那两名青壮中有一人开口主动介绍。 刘峻听后一口气没上来,直呼倒霉的同时,也不免靠近了这两名青年。 “你唤马忠?”刘峻先唤出两名青年中年纪较大的那人姓名,接著说道:“若教你隨我们走,可情愿?” “情愿!”马忠不假思索应声,忙扯住身旁青年:“俺这兄弟也情愿!” 马忠弟弟唤马魁,两人父母早就去世了,所以所內都称呼他们为马大、马二,都是世袭的军匠。 见二人愿意,刘峻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上,目光看向其余眼神躲闪的十一人。 这群人显然是不愿意跟他们走的,但好在刘峻也没打算把所有人都带走。 黄崖百户所近千人,他要是真的把所有人都带走,沿途拖家带口的,估计还没走出临洮就被官堡的追兵追上了。 想到此处,刘峻朝著这群军匠作揖道:“昨夜事端,想来列位都知晓了。” “弟兄们杀了姓黄的並他手下爪牙,缴获粮米也会留下些分与大伙,故此我们断不能在百户所久留,留下既要拖累列位,也要遭官堡边营围剿。” “这几日百户所戒严,眾位且在所內好生住著,待过几日,我便带要走的弟兄上路。” “届时官堡来人,列位尽可把事体推到我们头上,免遭牵连。” 刘峻开门见山把所求所图说了明白,军匠们稍稍安稳了些。 汤必成和张燾在后面看著,前者重新审视,后者则十分不屑。 在他们的注视下,刘峻便看向马忠:“今日起你便是我们军中匠作队头目,这些人暂归你管辖。” “谢將军提拔!”马忠连忙作揖,口中学著评书里的称呼。 毕竟在他了解里,起义的基本都是称呼將军,而刘峻也没有阻止,只是对他示意道: “带你的人去库房查验,把甲冑修补齐整,那些锈蚀军械火器尽数熔作铁锭,重打枪头雁翎刀,箭鏃能造多少便造多少。” 说罢不等眾人回应,又补充道:“这几日做活的,每人每日加发三斤粮米。” “得令!”马忠高声应诺,当即兴致勃勃领著马魁往库房去,其余军匠见有利可图,也纷纷跟去。 待他们入库,刘峻才示意汤必成和张燾等人重回百户所正堂。 在眾人注视下,他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坐下,接著看向走入堂內並坐下的汤必成和张燾等人。 见大伙坐定,刘峻对汤必成开口:“所里有二十五匹马、二十四头牛,並五十余辆大车。” “这些物事弟兄们都要带走,另將所內能购得的弓箭尽数採买,南下行路时这些物件可不好筹措。” “好说!”汤必成毫不迟疑应承,而这般情形著实透著几分荒唐。 作为百户所武库,库內弓箭反倒不多,军户私藏弓箭却不少。 这般怪状,一是卫所武官贪墨,二是明初朱元璋为重振汉风,恢復“射礼”之故。 汉家自古有射礼,明朝立国后,朱元璋为让百姓面对盗寇时有自保的能力,因此在县城下的乡里设下了“乡射礼”的活动。 寻常的乡射礼少则数十人,多则百人眾,虽不过是农閒操练的把式,对付不了猛兽悍匪,但寻常流寇无甲冑在身,倒也不需强弓硬箭。 况且百姓习射若在射礼中拔得头筹,还能得县衙赏赐,故民间善射者不在少数。 黄崖百户所內强弓不多,箭矢却管够,这些消耗品在南下路上,自然是多多益善。 这般想著,刘峻又將目光投向张燾:“张郎,適才言语你想必都听见了。” “所內弟兄多敬重你,若肯出面招揽,定有更多弟兄愿隨我们南下。” “凡南下的弟兄,我刘峻不敢说餉银几何,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断不叫他们饿著!” 这番奉承说得张燾通体舒泰,虽瞧不上刘峻,倒也不曾撕破麵皮,只假作淡然拱手作揖。 见他应承,刘峻暗鬆口气,目光环视堂內: “在万事备齐前,绝不许半个人踏出百户所,这是为弟兄们性命计较,马虎不得!” 眾人闻言,纷纷抬手作揖回应,显然还是有些瞧不上他这个被逼上梁山的“头领”。 刘峻也不生气,反正他人就在这里,南下路上自有这群人了解的时候。 第7章 赶鸭上架 “咕咕…咕咕……” 日上三竿时,隨著馒头的香味不断在黄崖百户所內传播,便是空中的飞鸟都不由得盘旋在了百户所上方。 这种情况下,刘峻总算是吃到了醒来后的第一顿饭,而黄崖百户所的军户也总算吃到了天启七年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百户所內,汤必成及张燾已经离去,只留下了齐蹇、庞玉两人看守刘峻、刘成两兄弟。 刘成拿白面蒸了十几个拳头还大的馒头摆在正堂的桌上,刘峻则是左手馒头、右手书本。 书本封面写著《纪效新书》,而桌上除了馒头外,还有《练兵实纪》、《蒞戎要略》、《武经將略》等兵书。 若在其它朝代,甚至在明朝初期,別说普通人,便是明军中的中下层军官想要弄些兵书都不容易。 可是进入明代后,隨著印刷、造纸业变得发达,通俗小说和各类古籍价格开始变得便宜低廉,百姓读物和识字率都开始上升。 庚戌之变后,在南倭北虏的局面下,明朝开始放开《兵书》类的书籍限制,百姓也能接触到这些军事知识,更別提身为黄崖百户所百户的黄夔了。 这几本兵书都是刘峻在黄夔屋里找到的,不过黄夔显然没怎么学,这些书还和新的一样,都便宜了刘峻。 “戚大帅著实可惜了……” 吃著馒头,看著兵书內戚继光用大白话写出来的內容,刘峻不免咋舌。 不管是他还是前身,甚至整个黄崖百户所,都找不出几个能完整將斥候、兵器、行军、旗號,扎营等军事知识完全掌握的人。 如今他要带队南下,如果还一窍不通的鲁莽南下,估计连洮州卫都闯不过,就要成为官军手里的军功了。 戚继光的兵书確实包罗万象,如果能粗略掌握其中基础知识,他刘峻起码带个几十上百人。 “大哥,听闻早年蓟镇兵变,作乱的戚家军都被杀了,可是真的?” 刘成双手拿著馒头,小心翼翼的询问,而刘峻则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休要听人胡唚,没这回事。” 前世《刑部奏议》传回国內,刘峻自然也是有幸通过网络了解了蓟镇兵变的前因后果。 这件事和戚继光及戚家军可以说没有半点关係,真要硬扯关係,估计也只能拉出负责镇压乱兵的戚家军旧將王必迪了。 “大哥,我怎地觉著你变了性儿?” 刘成认真的看著刘峻,心道自己大哥病了场,怎么话如此之多,还懂得了这么多东西。 刘峻见他开口也不慌乱,只是继续埋头吃著馒头看著书,头也不抬的回覆: “经了这许多事,若还不长进,我们兄弟早做了黄泉路上的鬼。” “如今既要南下寻活路,须得改换门庭,换个活法。” “任我怎地变,终是你亲大哥,这辈子定护你周全。” 见刘峻这么说,刘成不自觉点头附和,而刘峻则是感受著口中馒头的口感,忍不住后悔自己连续看完《明末农民战爭史》和《南明史》的行为。 “这两本书,是真的专治低血压啊……” 刘峻心里发苦,尤其是在感受到嘴里食物的味道后,那更是欲哭无泪。 儘管汤必成等人都说缴获的是白面,但实际上只是小麦粗略研磨后的麵粉罢了,整体顏色偏黄,且颗粒比较粗大。 这种在旁人眼里的美味,对於前世吃惯了精粮的刘峻来说,那简直比坐牢还要惨。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噎得慌,不由放下馒头,取来冷水喝了两口。 如此过了半刻钟,他才磨磨蹭蹭的吃了五个馒头,剩下七个基本都进了刘成肚子里。 刘峻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心里只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不过不等他多想,便见马忠、马魁两兄弟走入院內。 刘峻缓缓起身,隔著七八步便拔高声音询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稟將军……”马忠见刘峻站起来,连忙快步走入堂內,隨后作揖道: “军械多不堪用,都是往年铁料短少时,老匠人偷工减料的勾当,须得回炉重铸。” “箭杆也都朽烂了,要新削一批才好。” “暗甲(布面甲)缺了不少甲片棉花,都得补足才行,明甲也得重新养护才堪用。” 儘管已经有了准备,但听到马忠的话后,刘峻还是不由暗嘆这些卫所武官真是够贪的。 嘆气过后,他便对马忠询问道:“把这些铁傢伙並原先的料子都熔了,能打出多少枪头?” 刚刚翻看兵书时,刘峻便看到了军备中关於打造火器、火炮和製作甲冑的时间。 枪头无疑是耗时最短的,其次雁翎刀,然后才是火炮和甲冑。 火炮只要有泥模,铸造起来速度倒是不慢,就是太耗费铁料,並且比较沉重。 对於即將南下逃命的刘峻来说,沉重的火炮就是拖累,所以他並不准备在现在就铸炮。 “少说也得有千斤料子。”马忠不知道刘峻在想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推算回答: “所里十三个军匠,料子给足时,每日能打四五十个枪头,只是要寻些弟兄来做学徒开刃。” “每个枪头使铁三斤,光有枪头也不济事,枪桿实在难寻……” 马忠迟疑著,刘峻听后则是摆手,指著百户所的几根梁道:“不行便把百户所拆了,寻木匠来把能作枪桿的都改制了。” “得令。”马忠应下的同时鬆了口气,而刘峻则是吩咐道:“先紧著打枪头,再从所里招些弟兄学开刃。” “我们不日便要动身,这些时日辛苦你兄弟两个了。” “將军说哪里话……”马忠与马魁受宠若惊,连忙行礼。 刘峻见状上前扶起二人,拍了拍他们二人肩头:“今日好生將息,明日再动手不迟。” “遵命……”马忠马魁见刘峻不似客套,隨即便退出了屋子,不多时便走远了。 见他们走远,刘峻心底早已长吁短嘆自己命苦,回过头来还不能休息,只能来到原来的位置坐下,继续耐著性子看起了黄夔留下的这几本兵书。 虽说临时抱佛脚不可行,但他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第8章 筹备南逃 “一群怂人!都窝囊在这里吧!” “走!” 黄崖百户所內的某处土屋前,屋內寂静无声,而走出屋子的张燾等人则是骂骂咧咧。 一百八十多户人家已经被他们走遍,可最终选择南下的却只有昨夜动手的那六十八人。 其它人不是被家里人拦下,就是胆怯不敢南下,也难怪张燾骂骂咧咧。 张燾带头朝著百户所走去,心里则是在想等会怎么与刘峻交代。 他看不上刘峻,但若是让刘峻知道自己只带回了这么点人,刘峻肯定会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一阵烦躁,而跟在他身后的陈锦义则是跟上来说道:“张郎,咱们真要听那姓刘的南下?” “你待如何?”张燾不耐烦看向他,陈锦义则是说道: “今日瞧见那姓刘的心思深沉,手段也不少,若是跟他往南边去,怕是不少弟兄的心都会被他收去。” 陈锦义与张燾关係较好,自然不希望刘峻夺了位置。 张燾闻言也冷静了下来,但他仔细想想,还是摇头道: “我虽瞧那姓刘的不舒服,但他说的实对,先往南边走,等摆脱了官堡的追捕,再想办法离开也不迟。” “况且当初汤吏目就说过,推举姓刘的这廝为头目,等到朝廷要招抚时,再將他擒了送给朝廷,我们不仅无忧,兴许还能因此加官也不一定。” 张燾对汤必成的话很信服,而陈锦义听后却不由得皱眉。 在他心底,汤必成这种读书人根本不可信,不然也不会在前番刘峻发號施令时无动於衷了。 刘峻与汤必成,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若是有机会,自己得劝张郎远离这二人才是。 思绪间,张燾已经带人走到了百户所,与门口的庞玉、齐蹇打了招呼便走入了院內。 刚走入院內,他们便见到了正在正堂交谈的刘峻与汤必成。 在他们看到刘峻时,刘峻也看到了他们,主动开口道:“人都来齐了,那便说说事情办得如何了吧!” 张燾闻言脸色有些掛不住,但还是走入正堂的左首位坐下,闷声道:“所里算上我这群人,一共有七十四个人愿意举义。” 他口中的这群,显然包括了刘峻兄弟和汤必成等四人,而这么少的人数,也不由得让汤必成眉头微皱。 对此,刘峻倒是早有准备,毕竟换做是他,他也不愿意起义为“贼”。 更何况他也不希望带太多人南下,毕竟南下能否成功还两说,如果不能成功,只是解决几十个人的补给,那隨便找个村子就能解决。 不过对於南下,他的把握还是不小的,这只因他知道如今的四川也不太平。 后世许多人將明末农民起义的视角都放在高迎祥、李自成等三十六营身上,但实际上其他地方的起义也不少。 眼下是崇禎七年,如果刘峻没有记错,现在四川最大的起义队伍应该就是“摇黄十三家”。 摇黄十三家主要以姚天动、张显等人为首,起义於四川东北部的巴州、通江等地,后发展到十三支主要部队,故称十三家。 如今的他们,主要活跃於川北的夔州府、保寧府、顺庆府的山区中。 清军入关后,他们与夔东十三家在川东积极抗清,直到康熙三年李来亨在茅麓山焚营自尽后才销声匿跡。 他们牵制了四川都司的不少力量,这也是刘峻敢於南下的原因。 “七十四个人刚好,人太多了反而不好南下。” 主位的刘峻满意开口,这倒是让张燾有些惊讶,而汤必成则是看向刘峻道:“所內收集了一千二百多支箭矢,还有三十张弓。” “我等就七十四个人,光马匹和牛就有四十九,这要怎地南下?” “南下的路有几条?”刘峻询问汤必成,因为汤必成是秀才,他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 事关性命,汤必成也没有隱瞒,直接说道:“南下的路有三大七小,三大都是官道,分別通往巩昌府、岷州卫和洮州卫,沿途有关隘阻挡,守城的都是边兵,可不是黄夔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七小主要是七条小道,时常有巡检和差役设卡,但道路难走,容易被伏击。” 汤必成说完这些,不免催促说道:“官堡每个月都会派人来所里视察,距离下次视察也就八天,我们必须在八天內南下,不然等官堡反应过来,我们就得面对边军和官堡的围剿了。” “嗯……”刘峻应了声,同时回忆了下洮州和岷州的情况。 洮州卫和岷州卫以及更南边的松潘卫,这三个卫从明初到如今,主要处於“流土共治”的局面。 卫所和当地土司的话语权,主要是根据朝廷的强盛来不断变化,而今是崇禎朝,三卫的情况並不算好,但也不是自己可以隨便横行的地方。 刘峻记得三十六营中就有一营的流寇占据岷州,准备坐寇,但很快就被明军收拾了。 这说明明军在岷州的实力依旧不弱,不是他们这七十四人能碰瓷的。 岷州不考虑的话,那就只有走洮州南下松潘了。 不过刘峻不打算把这个计划告诉眾人,因为他不相信眾人。 三十六营许多人败亡,坏就坏在了內鬼上。 思绪此处,刘峻起身渡步,对眾人说道:“如今陕西的义军都在勛阳、夔州、汉中,我们自然是要向他们靠拢的。” “既是如此,那我们只有走巩昌,想办法从巩昌进入汉中,与眾多义军匯合。” “好!”听到刘峻开口,张燾不假思索的应下,而汤必成则是沉思片刻,最后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见二人同意,刘峻便继续说道:“大伙虽然要走了,但所內不少人都是沾亲带故的,不能让他们平白受了我们拖累。” “我思前想后,决意將粟米制为军粮,这几日用豆子把牛马餵饱,剩下的都带走。” 刘峻话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汤必成则是眯了眯眼睛,心道刘峻倒是会收买人心,毕竟他们就七十四人和四十九头匹牛马,根本带不走所有粮食。 三百多石粟米经过多次的炒熟脱水能製成四十几石军粮,算上二百多石豆子,足够他们吃四个月甚至更久。 即便他现在不说,最后也是要留下的,倒不如把粮食作为人情,用来贿赂所內的百姓不泄密。 这般想著,汤必成缓缓頷首:“將军言之有理,便依將军所言。” “隨你做去。”张燾见汤必成开口,也只能跟著点头附和。 二人都应下,其余人自然也只能跟著应下,而刘峻见状则鬆了口气,对眾人说道: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几日便先好好准备,等我军令开拔南下!” 第9章 声东击西 “咕咕…咕咕……” “唏律律……” 崇禎七年二月初八,当夜幕还在笼罩大地,临洮卫黄崖百户所的木门缓缓打开,一支只举著十余支火把的数十人队伍驱赶著牛车马车从中走去。 这些车上用油布遮盖,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而车子两旁的青壮则是持刀持枪,穿著厚实的杂布胖袄。 相比较几日前,此时的他们总算有了些精神,而队伍前面的刘峻则是在夜幕下对换了一身红胖袄的张燾询问道:“汤吏目呢?” “还在后面吧,前番还见到他,如今却不曾见到。” 张燾不以为意的说著,而刘峻则是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他並没有说出来。 眼下是寅时四刻(4点),天色已经渐渐转亮,他们不能久留。 好在汤必成没有让刘峻等太久,不多时他就带著其余三名吏员朝著刘峻他们快步靠拢。 “来了来了,我们都在这里。” 刘峻看著他们靠近,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隨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旁边的刘成: “二郎,把这封信留在百户所,让人好好照看。” “若是官军来了,便让他们把这封信交给官军。” “是!” 刘峻话音落下时,他还特意看了眼汤必成。 汤必成默不作声,只是自顾自的与张燾、陈锦义他们聊著什么事情,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一刻钟后,隨著刘成赶回,刘峻便將目光投向朱軫:“走吧。” “好!”朱軫拔高声音应下,自刘峻分粮给所內军户后,朱軫便对刘峻改观,现在对於刘峻的命令不能说全部听从,但起码在不危害他的情况下,他都会应下。 “走了!!” 朱軫拔高声音对后方叫嚷,这让正在忐忑聊天的不少人都纷纷朝他看来,隨后跟著队伍往前走去。 隨著队伍走动,刘峻这才看向朱軫:“朱三,你带两个人走前路,若是遇到事情,便打响號炮。” “好勒!”朱軫爽快应下,带著两个手持长枪的青壮便往前方走去。 队伍后方,汤必成时不时看向刘峻等人的方向,在看到朱軫带著两个人离队,不由得心中打鼓。 过去几日,刘峻基本没有再找他们,只有偶尔派刘成询问他们军粮製作如何。 昨日军粮做好后,他便下令今早南下,並没给眾人准备太多的时间。 如今看来,他倒是与朱軫玩到了一处去,这让汤必成心底有些少许的不安感。 在他担忧的时候,刘峻则是不知何时穿上了队伍中三套扎甲之一的胸甲,腰间繫著一柄雁翎刀,手里拿著杆丈二长枪。 十几斤的胸甲自然沉重,但刘峻时不时还可以坐在牛车上休息半盏茶时间,倒也还能承受住。 队伍走了十余里,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而汤必成和张燾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路不是去巩昌府的路吧?” 张燾率先开口,汤必成闻言连忙往四周看去,脸色变化的同时看向张燾:“走!” <div> 他快步朝著队伍前方赶去,张燾等人紧隨其后,而队伍中其余青壮则是不管那么多,只管跟著前面的刘峻走。 “將军,这路不是去巩昌的吧?” 隨著靠近刘峻,汤必成挤出笑容前来询问,刘峻闻言则是应了句:“这几日我好好想了想,还是走洮州西边的小路更安全。” 汤必成闻言脸色变幻,最终还是挤著笑脸道:“將军想好就行。” “嗯”刘峻应了声,心里对汤必成这廝的怀疑已经达到顶峰,但他並没有处置汤必成。 首先是军中弟兄都对他十分信服,自己没有威望处置他,其次是队伍中懂文识字的人並不多,汤必成作为秀才,曾经在临洮四週游学过,对四周的情况十分了解,这些都是刘峻需要他的地方。 对於刘峻来说,活下来很重要,但活下来之后的未来怎么走则更重要。 他虽然已经决定起义,但他到底是能占据地方成为坐寇,还是会成为被官军追得到处跑的流寇?这点他自己都不知道。 在他心底,他偏向於后者,只因为明朝直到八年后松锦之战结束前都能稳稳压制围剿农民军,他並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带领兵马挡住洪承畴、卢象升等精兵猛將的围剿。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恐怕只有苟到松锦之战结束后才能冒头,而那时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他需要担心的不再是明军的围剿,而是清军入关亡天下的结局。 两年时间,他能发展起来也十分有限,届时恐怕还得联合明朝抵抗清军,而汤必成到时候就十分重要了。 当然,如果他能带著队伍成为坐寇,提前几年发展起来,那汤必成便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不过以他对汤必成的了解,如果自己真的能割据地方成为坐寇,汤必成肯定也知道谁更值得押注,也就没有必要损害自己利益了。 思绪这些,刘峻只觉得肩头沉重,不由得看向张燾:“你和庞郎他们不要离甲冑车太远,若是遇到事情,立马穿上甲冑,按照这几日操训的阵法御敌。” “我晓得!”张燾见刘峻提醒自己脱离岗位,也不免有些窘迫,连忙带著庞玉他们回到了自己那几辆车旁。 刘峻看著他们离开,心底则是在回忆自己这几日根据兵书所学的明代行军、扎营、斥候等知识。 朱軫他们三个人就是斥候,正常来说斥候都是一伍五人,其中两人乘马,三人步行,分为步塘、骑塘,以此侦查官道和两山是否有伏击。 不过现在刘峻手中人数不够,只能派朱軫三人走前面观察,若是遇到伏兵也只能依靠张燾他们那十余人了。 十七套甲冑,他自己留了一套,其他十六套都交给了张燾和他的那些兄弟。 毕竟是军户出身,卫所基础的方阵、圆阵、长蛇阵这些常用阵法,他们还是十分熟悉的,只是以前黄夔在时,每个月也就操训一次,每次也就半个时辰,做做样子给官堡的武官看罢了。 可以说,过去六天的操训,都顶得上他们过去一年的操训了。 虽然依旧不成样子,但依仗甲冑,起码能对付些盗寇和巡检衙役了。 “唉……” 刘峻嘆了口气,不是他不想把甲冑留给自己的人操训,只是他现在根本没有什么自己人。 刘成年纪太小,而朱軫虽然有所表现,但显然还不能完全相信自己。 自己想要爭取到他们的信任,就只能在南下路上表现出让他们信服的能力。 想到此处,刘峻目光看向前方光禿禿的群山,只觉得自己如今走入山中,再想出来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第10章 总督承畴 “驾!驾!驾!” 时值正午,官道扬尘飞升,马蹄声由远而近到来。 不多时,隨著快马冲入河谷之中,五名身穿战袄的明军出现在了河谷间。 他们没有半点犹豫的勒马驻足,並很快便翻身下马,留几人看守马匹,领头的那人则是朝著光禿禿的山坡爬去。 与此同时,几道身影也出现在了山坡上,以逸待劳的等著那名明军登上山坡。 顾不得喘口气,那名明军爬上山坡后便见到了此处山坡反斜面趴著上百名身穿战袄,穿戴胸甲的明军,並见到了全身著布面甲的十余名家丁和身穿鱼鳞甲的几名將领。 “指挥使、官堡急报,贼首刘峻率眾走西洮小道南下,並未走巩昌道!” “混帐!我便说那些读书人不可信!!” 见到塘骑到来,原本脸上浮现好奇的鱼鳞甲將领在听到他所匯报的结果后,忍不住谩骂起来。 左右的几名武官脸色也不好看,毕竟他们聚兵二百於此,为的就是按照情报打刘峻个措手不及。 如今看来,情报有误,说不定是刘峻声东击西之计。 “刘峻这廝寧可钻洮州嶮道餵狼,也不敢碰官道半寸?” “现在已是午时,他们起码走出二十里,距离我军最少四十里,想要追击怕是追不上了。” 左右两名身穿鱼鳞甲的高级武官先后开口,这让领头的那名將领掛不住脸:“追!” “指挥使,这恐怕不妥。” 见他要追,左右纷纷劝说道:“依《兵律》,草贼兴起,我军理应先飞马稟报总督及布政司,等待总督军令方可动兵。” “眼下我军率先出官堡设伏,已然坏了规矩,若是离官堡太远,恐怕会受惩处。” “是啊指挥使,更何况我们即便要追,也不一定能追上,若是他们逃到洮州境內,我军却无法越境追剿,最后还是便宜了洮州的那群傢伙。” 左右的劝阻,让本就只是气愤上头的这名將领立马冷静了下来。 思绪过后,他也不再提追击的事情,只是咬牙道:“给洪督师送信,便说我等恪守《兵律》,未得钧令不敢出动出兵,眼下刘贼已经流窜洮州而去,请督师示下。” “指挥使英明……” 见他放弃,左右纷纷鬆了口气,称讚著他的英明。 在他军令下达后,很快便有快马带著他的申报疾驰向东而去,而他则是只能带兵前往黄崖百户所,看看还有没有油水可捞。 快马的速度不慢,只是三个昼夜的疾驰,便已经进入凤翔府境內,並在陇县通往凤翔的官道上,寻到了那规模宏大的军营。 快马进入营內,但见营內井井有条,穿著战袄的明军正坐在帐外造饭。 他们五人一组围在一口锅前,將发黑的粗布丟入锅中,又取出青色的晶状物用小刀削下小块投入锅中,然后五人各自拿出饼子开始掰碎投入锅中,不多时便每人倒一碗吃了起来。 这简陋的吃食,放在洪武、永乐年间堪称苛待,但放在如今却是难得的美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div> 各营、卫的精锐们痛快吃著,而快马却已经来到了灯烛通明的牙帐前,將文书递给了帐外的亲卫。 一名身穿布面甲的亲卫接过文书,转身走入帐內,只见帐內七八名身穿鱼鳞甲、明光鎧和布面甲的武將围在沙盘面前,只有寥寥几人穿著官服。 亲卫將文书呈到主位,主位坐著的则是正在执笔奏表,身穿靛蓝常服的四旬中年男人。 他面容清癯,颧骨略高,肤色並非是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风霜浸染后的微赭色。 看似没有什么攻击性的中年人,便是当今的三边总督洪承畴。 面对文书,洪承畴没有伸手去接,反倒是他身旁身穿道袍常服的青年上前接过,接著將文书打开,微微皱眉过后才开口道: “督师,临洮卫麾下黄崖百户所有军户作乱,如今已在小旗官刘峻率领下走险道逃入洮州,贼眾不足百人。” 此人话音落下,不等洪承畴吩咐,帐內某名长相方正的將领人率先抱拳,震得护腕作响:“末將请率兵追剿!” 帐內其余武將见状,纷纷开始作揖请命: “督师,末將愿带家丁追剿!” “杀鸡焉用牛刀?给某三百锐卒,提不来贼寇首级,愿受军法!” “督师……” 面对眾將请命,洪承畴没有著急回答,只是安安静静的写完奏表,做完一切后才缓缓抬头看向眾人。 眾人声音戛然而止,而洪承畴则是用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视眾人,隨后起身走到沙盘面前,目光只是停留在洮州方位片刻,接著便摇了摇头。 “百人贼眾不过是疥癣之疾,高闯、李张等贼寇才是心腹大患!” 帐外火盆噼啪爆响,洪承畴没有给眾人继续请命的机会,而是果断的转身走回主位,对那青年人吩咐: “谢郎,军令洮州自行剿匪;大军明日加急行军,必须將高迎祥等贼寇留在秦岭以南!” “是……”青年不紧不慢的作揖应下,隨后便为洪承畴写下军令,等待洪承畴提笔押盖印后,旋即令快马加急送往洮州而去。 不过在快马派出后不久,隨著眾將离开,帐內变得安静,而帐外的马蹄声也逐渐清晰。 “督师,临洮府加急。” 亲卫走入帐內稟报,洪承畴闻声笔锋略微停顿,心道不过数十贼眾,竟然如此大动干戈。 “交给我吧。” 谢姓青年上前接过,转身走向洪承畴时,便已经將加急文书拆开,仔细阅览起来。 “督师,这文书和附加的书信倒是有些意思。” 他这番话,让刚刚处理好一份要务的洪承畴不免抬头看去,顺手接过了他手中文书和书信。 文书中,临洮府、卫详细说明了刘峻率眾作乱后,將粮仓粮食分给军户,却並未裹挟军户南下的细节。 对於洪承畴来说,流寇开仓放粮並不少见,少见的在於刘峻开仓放粮后,竟然没有裹挟军户跟他南下,这倒是令他来了几分兴趣。 他不由拿起了那封书信,而信封题签也令洪承畴不免高看几分。 【罪弁刘峻、谨稟】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兵部侍郎、洪钧座、亲启】 <div> 来了兴致后,洪承畴將书信拆开,其中內容无非就是刘峻的诉苦,比如父亲为朝廷剿贼战死,百户官黄夔剋扣抚恤和军餉、口粮之类的事情,最后才是迫不得已扯旗,日后定不会害民等等…… 通篇书信没有投降的半点意思,但也没有说任何与朝廷为敌的话。 这种模稜两可的態度令洪承畴不免上心,但也仅仅如此,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一封信而去惩戒狄道的黄家,更不可能招抚刘峻。 “此人確实有意思,不过当今世道,有意思的人如过江之鯽,兴许明日就倒在刀兵下了。” 洪承畴將书信放在桌上,语气淡然,但还是在之后开口道:“传令洮州卫指挥使李暹(xiān),勿要让此贼走出洮州,另令杨、昝(zǎn)两氏土司出兵协助。” “在下谨记。”谢姓青年躬身应下,隨后缓缓退出牙帐。 瞧著他离开,洪承畴也重新低下头,提笔停顿后才缓缓落下,並未將这个带给自己少许兴致的贼寇放在心上。 这种有意思的贼寇虽然少见,但他也不是没有杀过…… 第11章 目空余子 “虽然知道明末地方军政败坏,但能败坏到这种程度,著实没有想到。” 二月十二,在洪承畴向洮州派出快马军令的翌日,彼时刘峻已经带著队伍走出了一百二十余里。 每日三十余里的速度自然很慢,但这对於才吃饱饭没几天的眾人来说,已经很快了。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从狄道西南来到了西边官道上的和政驛,而此处驻扎著一个百户所。 驛站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个空壳,而不远处的百户所则是紧闭城门,城头上充斥著许多单薄的身影。 丈许高的夯土城墙,根本就挡不住什么敌人,而龟缩城內的明军更是让刘峻不自觉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弟兄。 张燾、朱軫站在他身后,身披明晃晃的扎甲,手里握著长枪,腰间別著雁翎刀。 在他们身后则是身穿布面甲的十四名青壮,再往后则是手持长枪,只有战袄的五十几名青壮。 他们就这么点实力,硬是从黄崖走出一百二十余里,沿途见到他们的差役和巡检根本不敢为敌,掉头就跑。 眼下遇到个百户所,本以为要恶战一场,可眼前的情况是,对方似乎根本不敢出城,只想著自己这行人赶紧离去。 “打不打?” 张燾走上前来,试探性询问同样穿著扎甲的刘峻,刘峻则是忍不住咋舌:“打什么?” “打仗是要死人的,更別提城头那几道明晃晃的身影肯定和我们穿著一样的扎甲,数量明显比我们多。” “明甲都比我们多,更別提暗甲(布面甲)了。” “既然他们不拦我们,我们也就不用管他们,留下几个弟兄盯梢,其他人先走。” “经过和政驛,往西再走八十几里就能到关西岭,沿著小道就能进入洮州地界,別意气用事。” 刘峻家底不厚,自然不想在路上节外生枝,可张燾听他这么说却不满道: “沿途那些差役巡检你不让追,如今这看上去好打的百户所你也不打,你要干什么?” “你前番还说甲冑重要,眼下若是攻下这里,弟兄们就大半都有甲冑了。” 张燾不甘心说著,他觉得刘峻十分窝囊,沿途什么都不敢打。 面对他的挑衅,刘峻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示意他看向身后:“你上过战场,你觉得就我们这点人,真拿下了这个百户所,又能有几个人愿意加入我们?我们又得死多少弟兄?” “他们甲冑比我们多,又是守城,四周又光禿禿的没有树,只能把驛站拆了攻城。” “时间耽搁久了,要是官堡真的派来追兵,我们拿什么打?” “你要是还认我做將军,就按照我说的做,告诉弟兄们继续赶路,等进入洮州,有的是仗等我们打。” 刘峻的话让张燾感到憋屈,他想要发作,但这时汤必成走上前来,陪笑著缓和气氛。 “刘將军说的对,这百户所倒是好打,可时间耽搁了,官堡那边若是派出援兵,我们便得不到好处了。” “眼下还是先离开临洮,进入洮州吧……” 他安抚著张燾,而张燾见他开口,旋即冷哼著转身离去。 <div> 见他离开,刘峻看向朱軫:“朱三,留几个弟兄在这里盯梢,其他人继续赶路。” “好。”朱軫没有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而是点头应下了刘峻的吩咐。 交代过后,刘峻看向站在原地的庞玉、齐蹇二人:“你们带著几个弟兄去前面十里探路。” 二人没有回应,只是看向汤必成,见汤必成点头,二人才带著五名不穿甲的弟兄往西边官道继续走去。 刘峻先让他们走了两刻钟,然后才看了眼和政百户所,最后带著人沿著官道向西走去。 他们离开后,半里外闭门不出的和政百户所城墙上,两个三旬左右的总旗纷纷鬆了口气,接著看向被眾人簇拥的那名百户官。 “百户,他们走了,我们……” “急什么?没看到他们留了几个人?” 身材壮硕的百户官打断了二人,顺带擦了把脸上的热汗。 见他这么说,两名总旗官纷纷看向城外,果然见到了刘峻留下的几名后哨。 不过他们虽然见到了,但却也从刚才的观察中看到了不少东西,因此其中一人忍不住道: “百户,我看他们也没有多少人,不如出城將他们剿灭,官堡知晓后,定然会授功的!” “蠢汉!”百户官忍无可忍的骂道:“出城打仗是要死人的,咱们人多又如何?万一那群贼寇只围著我等打杀,你待如何?!” “若是他们真的那么好打杀,官堡的指挥使早就带人將他们打杀了,何必让他们逃到此处来。” “莫要管他们,若是官堡问起来,便说贼寇走小道绕过了此地,我们未曾与他们碰面便是!” 百户官说罢,转头看向了自己这方马道上的军户。 儘管马道上有数百道身影,但其中大部分都是衣不蔽体的军户,手上拿著的都是农具和锈跡斑斑的长枪。 城內真正能打的,也就他们三人左右的十余名家丁罢了,若是有所死伤,光抚恤就是笔不小的费,朝廷可没钱帮拨付,最后还得他们自掏腰包。 更何况若是真的授功升赏,到时候朝廷平寇肯定会调他们去,他可不愿意去东边平贼,而是更愿意在百户所维持现有的局面。 “天杀的,这群杀才让咱好生紧张,今日必须杀两只鸡来犒赏才行。” 百户官见两名总旗官不说话,隨便扯开话题,便对二人吩咐道:“留人在城头看守,你们都回去休息,入夜来百户所吃些酒肉压惊。” “是……”二人恭敬应下,而这百户官也在二人应下后走下了马道。 在他离开后,两名总旗官也先后离去,只留下几名小旗官带著这三百多素质参差不齐的军户在马道上监视城外的敌人。 半个时辰后,城外的那几名后哨见官军不出来,便往官道跟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所內的小旗官们確定刘峻他们离开,这才派人赶往官堡报信,同时遣散了守城的军户。 所內没有几个人想要和刘峻他们搏命,毕竟临洮卫的军户们已被拖欠了十五个月的军餉,就连月粮都被拖欠了大半,吃都吃不饱,哪有出城剿敌的心思。 第12章 各怀鬼胎 “贼囚!竟真不追来……” 夕阳西下,隨著刘峻率眾走出二十余里后开始扎营,张燾双手叉腰站在忙碌的营地外,朝著和政百户所的方向啐了口。 “速度快些,太阳落山后必须熄灭所有火源,不许焚烧柴草,以防敌人从远处发现火光,趁夜色前来袭击我营。” “夜间不许支更鼓,止令传箭,约量……” 张燾还在发泄,可身后却已经响起了在他听来刺耳的声音。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姓刘的那廝在指挥扎营。 他有心让刘峻难堪,可架不住这几日行军,许多弟兄都被刘峻收了心。 起初一两日时,他还能使唤部分人给刘峻捣乱,但到了如今,尤其是今日刘峻在阵前所说的那些话,彻底让许多弟兄都信服起了他,这让张燾十分不爽。 白日刘峻的那些话,让许多弟兄都觉得刘峻重视他们性命,而他张燾反而在旁人看来只有匹夫之勇。 想到此处,张燾就不由得把手搭在腰间刀柄上,不自觉攥紧刀柄。 几个呼吸后,他好不容易恢復冷静,回过头去便见刘峻已经指挥眾人分工,七十几人不是在餵食牛马豆料淡水,便是以木车结阵,搭建帐篷、埋锅造饭。 见此情况,他气恼的往官道两旁的山道走去,而营內的刘成见到张燾远去,不由得对自家大哥抱怨道:“大哥,那姓张的又不干活。” 刘成的话,並未引起刘峻的半点情绪,他只是埋头搭建帐篷,回应著:“不必管他,干好我们手中的活计便是。” 他这般姿態,令左右与他搭帐篷的朱軫、汤必成等人不由感嘆其气量,就连队伍中普通的兵卒都为此留下了印象。 与刘峻相比,此时的张燾仿佛未长大的孩子,为了些许事情就爭风吃醋,浑然不顾眾人都在干活,只有他无所事事,引得眾人心中不满。 汤必成与陈锦义將这些事情看在眼底,对刘峻的防备更甚。 刘峻倒是没有他们那么多心思,他这几日一边行军一边看兵书,倒是把《纪效新书》中的行军、扎营、斥候及结阵御敌等篇幅都看了个大概。 他没有按照知识来一板一眼的扎营,而是根据他们这支队伍的人数和扎营的地势来布置手段。 木车围成圈,牛马在牙帐后方,十四个营帐分別横陈牙帐左右,木车出口侧有挖出的二尺长宽小坑,方便眾人入厕。 如果按照戚帅之法,实际上还得布置羊马墙、堑壕、拒马等等营外工事,且扎营也更为复杂。 不过刘峻他们就七十四个人,人手不足,也没有必要弄得那么复杂。 更何况他们起义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临洮,而临洮卫迟迟没有反应,也说明了临洮卫兵力不足,没有追剿他们的打算。 这並不出奇,毕竟就刘峻所了解,明军想要剿贼,必须先快马飞报本管上司,然后再转报朝廷奏闻,等朝廷降下盖有皇帝玉璽的圣旨,才能调遣官军进行征討。 如今天下起义遍地,朝廷的流程虽然不至於那么繁琐,但最起码需要快马飞报给身为三边总督的洪承畴,得到回覆后才能动兵围剿。 这一来一去,长则八九日,短则六七日。 正因如此,他们还有不少时间,这也是刘峻没有著急逃入洮州的原因。 <div> “以洪承畴的手段,应该知道临洮卫收到消息后,我已经逃入洮州,所以他更有可能让洮州围剿我……” 刘峻边干活边思考著接下来有可能遭遇的官军围剿,脸上不由得蒙上了层阴云。 这几日他已经从汤必成口中了解到了洮州的局面,洮州主要由洮州卫、卓尼土司、昝氏土司三方制衡为主。 其中卓尼土司杨国龙是真正的实力派,也是洮州的地方霸主,掌握著近十万汉番人口、数十万亩土地和数千精锐番兵,对朝廷时叛时附,是朝廷重点安抚和依赖的对象。 卓尼土司后,实力稍强的洮州卫则是控制著数万军户和民户人口,但能调动的也不过就是各所武官的家丁,加起来顶多千余人,且大多都在防备青虏和卓尼杨氏土司,能抽调对付刘峻他们的兵力有限。 除去卓尼杨氏和洮州卫外,洮州境內还有昝氏土司昝天福和垂巴寺僧纲等宗教势力,他们控制的人口不过数千,能调动的兵马也不过数百人罢了。 正因如此,只要卓尼杨氏土司不出手,他们还是有可能逃入松潘卫的。 想到此处,刘峻不免感受到了压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並起身將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找到了汤必成。 “走关西岭的北口进入山道后,多久能走出关西岭?” 汤必成本就把注意放在刘峻身上,见刘峻询问,他便不假思索回应道:“二十余里。” “穿过关西岭的崎嶇山道后,便可沿著小路向东南前往旧洮州寨和洮州卫官堡,也可寻小路前往松潘。” 直到如今,刘峻他们走的基本都是乡道和官道,所以他对汤必成口中的小路还不太了解。 不过即便不了解,他也不可能傻乎乎的去洮州卫的官堡,毕竟洮州卫的可用之兵再少,也不是他们这甲冑不齐的七十四人能碰瓷的。 “如果要寻小路,应该如何找寻?” 刘峻沉声询问,汤必成则是沉吟片刻后说道:“旧洮州寨以西的河曲草原常有青虏出没,军民鲜少敢於放牧於寨西。” “我们若是运气不好,寻不得牧民,抓不到夜不收,便只有前往黑错寺,询问该寺堪布(寺主)了。” “只是黑错寺附近常有青虏生番出没,青虏比官军还要凶残,在下以为不便前往黑错寺……” 明朝將归顺朝廷的藏族部落称为“熟番”,將未受教化且不服从管理、时常劫掠的部落称为“生番”或“野番”。 生番虽然组织鬆散,但熟悉地形,时常出山劫掠边地百姓、商队,甚至小规模攻击卫所据点,动輒数十数百人入寇,確实不好对付,汤必成没有欺骗刘峻。 只是对於刘峻来说,前往洮州卫是死,走黑错寺还有可能活,所以他没有太多选择。 不过他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上却还是佯装认可,凝重道:“你所言甚是。” “我观和政百户所防守鬆懈,想来洮州也强不到哪去。” “待我们通过关西岭,便走小路前往旧洮州寨,徵用些挽马牛车再南下绕过洮州官堡,前往汉中。” 刘峻语气谨慎、字字斟酌的表现,很快令汤必成不自觉讚扬:“將军所言甚是。” 他回应之余眼神闪烁,而刘峻则是看帐篷扎的差不多,隨手抱起毡子走入帐內。 刘成与朱軫各自开始搬运东西进入牙帐,而汤必成则是走向了不远处的邓司吏。 与此同时,张燾则是在山顶看著营地渐渐成型,这才撇嘴走下了山坡…… 第13章 汉营摇旗 “大哥,饭食来了!” 不算宽阔的牙帐內,五把马札上各自坐著刘峻、汤必成、张燾、朱軫、庞玉几人。 刘成与陈锦义、齐蹇、邓司吏几人端著碗筷前来,各自將手中饭食递给了眾人。 刘峻接过不算大的陶碗,只见碗內是闷熟的粟豆饭,还有一勺从黄崖百户所带来的肉酱。 汤必成等人没有多想,都在等著刘峻动筷,而张燾已经吃上了。 对此刘峻並没有立马低头吃食,而是对端饭给朱軫的刘成询问道:“弟兄们也都有肉酱吗?肉酱还剩多少?” 在他开口后,眾人反应不一,张燾觉得他吃个饭都磨磨蹭蹭,汤必成则是觉得他在收买人心,朱軫则是觉得他时刻不忘眾人,眼神更加柔和。 帐內其余人也有不同的反应,只有刘成大大咧咧道:“按大哥你说的,每人一勺肉酱,大伙吃的都一样。” “从所內带来的肉酱还有五罐,够吃五日,另外还有二十几斤肉乾。” 刘成现在主要跟隨司吏邓宪几人管理军备粮草,刘峻询问他也情有可原。 邓宪见刘成回答,隨即补充说道:“军中还有五十三石七斗多军粮,以及一百八十六石豆,五罐肉酱和七罐油、六斗盐和二十六斤肉乾、二百四十斤乾菜。” “这几日弟兄们每日要吃四斗九升的军粮和两斗豆子,一罐肉酱和二升油、半斤盐和十斤乾菜;牛马每日吃一石二斗的豆子。” “如今的用量都是当初开拔时將军您定下的,如今粮食够吃四个月,油还够吃三个月。” 邓宪实事求是的说著,汤必成听后也附和道:“这几日我们每日走三十余里,三个月都足够从此地走到江南了,不必担心粮草不足的事情。” “江南?我便想问问,我们到底要往何处去?” 汤必成只是稍微出手,张燾便主动上鉤,不耐烦的质问起了刘峻。 刘峻將他前番与汤必成所说的那些说辞重新说了遍,並且补充道:“只有往汉中去,隨闯王他们谋事,我等才能成事。” 他虽是这么说,但张燾却不以为然道:“我们与他们相隔数百里,何必投他们,不如往南边山里钻去,占山为王,岂不更快活?” 张燾这番话令帐內不少人纷纷看向刘峻,毕竟他们大多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哪怕知道要南下,却还是愿意离家近些。 刘峻闻言则是扫视眾人,接著解释道:“如今这世道,我等军户都活不下去了,更別提普通的百姓。” “占山为王听著快活,可我等吃食从何而来?” “军中虽有银钱,可如今粮价不便宜,又能坚持多久?” “若是劫掠百姓,那与那群叵耐的官军又有何区別?” “我等皆是受不了官军盘剥欠餉才逃出来的,如若再去劫掠百姓,便是你我答应,天也不答应。” “若是你等想要劫掠百姓,那我们便在此分道扬鑣,各寻各的活路去!” 刘峻这番话听上去有些心慈手软,但对於刚刚起义,还没有开始劫掠的军户们来说,这话却能说到大部分人心底去。 “恁地说话,却不是教人笑杀!” <div> 张燾根本不管刘峻这些大道理,只是起身质问道:“不抢百姓的,某等如何寻来吃食?” “自然是去抢有吃食的!”刘峻拔高声音反驳,同时扫视眾人道: “行军几日,我不曾提过军令,如今说太多军令,弟兄们也记不住太多。” “今日立下规矩,约法三章;各部行动须得按军令行事,不听者斩!” “我们只抢富户,穷家户的一根麻线也不许拿!手贱的剁手!” “抄著的、捡著的,统统交上来!战后集中分配,谁敢昧下,剁手伺候!” “教兄弟们管好那鸟嘴和爪子!谁敢撩骚人家妇人,砍头示眾!” 刘峻话音落下,目光看向汤必成:“今日起,让兄弟们且背诵得,时刻谨记。” “得令。”汤必成恭敬作揖,心中则是惊讶刘峻竟然也会在队中行军法了,图谋显然不小。 见汤必成应下,刘峻又看向了张燾几人,见他们没有反对,他便继续说道: “我们既然起义了,自然要有旗號,且得重新定下军中编制规矩才是。” “既都是汉人,便以汉军为旗號,不再按所內的编制,而是改用边军的营兵制。” “如今暂以五人为伍、十伍为队、十队为司、两司为部、两部为营。” “眼下弟兄们人手不足,便先设两队,张燾、朱軫为队长,各从兄弟中选三十五人,各自委任信任之人为伍长。” “张典吏和王攒吏为队副兼管队官,为你们二人料理队中钱粮輜重等事宜。” “汤吏目任中军官,邓司吏任书办官,我家二人暂任我身边亲隨,我暂领参將,可有异议?” 刘峻將规矩定下,眾人听后纷纷看向张燾,毕竟他们都看出了张燾脾气大,与刘峻不对付。 本以为张燾会谩骂几声,不曾想张燾只是冷哼,並未反对。 见他们没有反对,刘峻便接著说道:“弟兄们都是因为朝廷欠餉,得不到吃食才揭竿而起。” “如今我等虽然境况危急,但规矩却不可作废。” “军中不论官职高低,皆共食一锅,若是嫌弃吃的差,那便自己掏钱加餐。” “军餉便按照战兵每月一两、伍长一两五钱,队长二两、把总五两、千总及中军官、书办官十两。” “只是如今队伍数量较少,我与汤、邓二位皆按队长领餉。” 在刘峻的交代下,张燾等人原本还在气恼刘峻等人军餉比他们高,却不曾想刘峻话锋一转,直接定下了几人军餉与张燾、朱軫相当。 见他如此公平,张燾便是心有不满也不好闹事,而刘峻则是在定下规矩后看向汤必成: “汤中军与邓书办明日劳累些,將弟兄们的军餉几何算出来,我军进入关西岭前將这个月的军餉先发出去。” “得令……”二人虽然地位没有太大变化,但始终得了好处,自然没有反对。 刘峻再看向张燾,见张燾默不作声,便对朱軫吩咐道:“入夜后熄灭篝火,派出值夜弟兄。” “若是没有其余杂事,便都各自吃完饭后休息去吧。” “得令……” 第14章 汉名传播 “放!” “咻咻咻……” 清晨,天色微亮时,按刘峻规矩修筑的营垒已经拆除,只剩下正围在野灶四周的几名兵卒还在闷煮早饭。 牛马已经被固定好了挽具,帐篷都已经收在了车上,只等吃过饭后洗乾净碗筷便能开拔。 远处的三十余名兵卒,眼下正在张弓搭箭,哪怕手中弓箭大小轻重不一,但他们依旧在努力瞄准四十余步外用脚画出来的土圈。 在他们后方十余步外,则是分別站著三十余名手持长枪的兵卒,眼下正在操练刺杀,並根据哨声前进后退。 虽是操训,但场面却乱鬨鬨的,没个齐整。 朱軫、张燾已经將军中弟兄分为两队,二人各自领三十四人,算上他们便是三十五人。 卫所战兵的战法没甚难处,不过是弓箭射罢长枪上,长枪顶前时,弓箭手撤到后方,继续放箭扰敌,也备著隨时换枪补缺。 这是卫所军中最简单的操训列阵之法,阵法不分新旧,管用便好。 明初官军使长枪將蒙古人赶回漠北,北伐路上也常见官军步卒拼耐力围住蒙古马队,挺枪与骑兵对冲的场面。 这些事虽然都靠著明初官军的热血与悍勇,但也能凭此见得这般简易阵法的厉害。 戚继光兵书里的操训法子虽然要更为高明,可眼下没有那么多火器火炮,便是搞明白了步炮骑兵的战术方法,却也派不上用场。 “嗶嗶——” “杀!杀!杀!” 木哨吹响,正在射箭的弓箭手纷纷收起弓箭,转身向后小跑。 与此同时,作为队长的张燾和朱軫则是摇动手中小红旗,其麾下十余名长枪手则是鬆散的开始持枪上前。 这松松垮垮的阵型,看得汤必成忍不住在心底摇头嘆气,同时不免看向旁边蹲著的刘峻。 刘峻脸上没有什么不耐烦,而是安安静静的看著。 比起汤必成的嫌弃,刘峻心底更多的是高兴。 毕竟九天前,这些弟兄在黄崖百户所內的训练才是真正的惨不忍睹。 如今的他们,虽然阵型松垮,但起码能听得懂哨声號令,看得懂旗语,了解自己该做什么了。 只要坚持下去,这群人迟早能成为一支正规军队,而刘峻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保驾护航。 “去传话邓书办,晚食切五斤肉,让弟兄们都沾些荤腥。” “是……” 刘峻起身对身旁的汤必成吩咐著,接著拍了下刘成的后背,示意刘成跟上。 刘成下意识跟上,而这时原本营地內的伙头兵们也差不多把饭燜好了。 说是燜饭,无非就是半桶水加油,再倒入豆子和军粮罢了。 军粮经过脱水,早就没有了粟米的香味,口感比后世那些自热锅中的脱水米饭还差。 不过在这种人吃人的世道下,能填饱肚子便已经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嗶嗶——” 刘峻拿起木哨吹响,不远处的张燾、朱軫听后,隨即走出队伍,拔高声音:“散队!” <div> 六十余人顿时鬆懈,接著朝营地涌来,按照刘峻定下的规矩排队打饭。 一碗油燜豆饭和一勺肉酱,这便是眾人每日的餐食,与昨夜无二,只是饭里多了些煮开的菜乾。 眾人囫圇吞枣的吃完后,隨即便在地上捧些土放到碗里,均匀擦拭起来。 连续几次后,他们便抖落泥土,再用破布將碗擦乾净放好。 早就吃好的几名伙头兵开始收拾锅碗,固定在车上后便向刘峻匯报。 “將军,都收拾妥了。” “那便拔营,今日须赶四十里路。” 刘峻下达著军令,然后便见这支六十余人的队伍开始沿著官道继续南下。 前方的塘兵有自己的锅碗,吃的兴许比刘峻他们更早。 因明代寒冷导致降水线东移,故此临洮地界只见得灰黄山川,偶有灌木丛与孤零零的几棵树木,却是见不著成片的林子。 在刘峻的指挥下,大军沿官道向西南走,经一岔口转入乡道。 “嗶嗶——” 走入乡道十余里后,前方突然出现了哨声,山坡上还有红色的旗帜在不断摇晃。 “前头有动静!” 刘峻开口,眾人便都戒备了起来,张燾、朱軫纷纷开始招呼弟兄穿戴甲冑。 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塘兵返回身影,並见他快步跑到刘峻面前,指著前方说道: “將军,前头有个村子,少说也有二十来户人家!” “村子?!” 原本还在穿戴甲冑的张燾等人纷纷露出喜色,毕竟沿途他们也遇到了几个村子。 只是刘峻担心暴露行踪,这才不准他们靠近。 不过昨日他们都在和政百户所暴露了行踪,想来刘峻不会拒绝与这个村子接触。 想到这里,他们纷纷看向刘峻,刘峻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对塘兵吩咐道: “传话给你们伍长去试探,看看有没有什么家禽牲畜,探明后不要擅自行动,待我带军赶至,再买走也不迟。” “標下领命!”塘兵高兴应下,转身便朝著前方快跑而去,而刘峻也看向身后的弟兄吩咐跟上。 这次不用刘峻催促,他们的速度便自发提了起来。 半个多时辰后,刘峻便带队出现在了这处村子外。 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经过村子后向北而去,而村子外则是数百亩已经春耕过的水浇地。 远处,五名汉营塘兵已经將村里上百口人聚集到了村口,而他们在见到刘峻带著汉营兵卒到来后,纷纷都拘束了起来。 为了防备官军设伏,刘峻还特意穿上了甲冑,张燾、朱軫和陈锦义等伍长们也是如此。 兴许因为他们穿了甲冑,所以此地的村民更为拘谨,而作为村老的老者在见到刘峻他们靠近后,便连忙上前朝他作揖。 “军爷剿贼劳累,老朽愿意代西沟村的大伙,献上一头猪、十对鸡鸭和两条狗,另有钱五百献上……” 村老小心翼翼的说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毕竟这些年隨著朝廷欠餉,边军们也时不时开始找百姓打秋风。 <div> 如果能以这些东西打发了刘峻他们,村民也能忍耐著熬到秋收。 面对村老的这些话,刘峻则是恭敬朝他回礼,接著起身扫视村民,在村民担惊受怕的目光中拔高声音。 “老乡们,我们不是官军,而是起义的汉营。” “起义?!” “这不就是贼……” 霎时间,原本就担惊受怕的村民们顿时骚乱起来,而那村老也脸色骤然变白。 只是不等他们求饶,刘峻便说道:“我们是吃不饱的军户起义而来,自然知道饿肚子的难处。” “我们所需的东西,皆用银钱採买,定不会让老乡们吃亏!” 第15章 收拢人心 “哼唧唧……” “將这猪看牢了,可不敢教走脱!” “三十二只鸡、三十七只鸭、两头猪、三百斤菜乾、二百斤鲜菜、菜油……” 西沟村口,在汉营兵卒兴高采烈將一只只鸡鸭与两头猪绑上马车的时候,西沟村的村民则拘谨的守在村口,眼睁睁看著本村的鸡鸭活猪被他们运走。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並没有带走所有家禽和牲畜,而且作为汉营头领的刘峻正在与汤必成站在他们面前,大声为他们算帐。 “鸡七两四钱银,鸭五两五钱银,猪九两四钱、菜乾……计二十四两四钱三分八厘。” 汤必成按照如今的物价给这些东西算了帐,算后不由咋舌。 若在万历年间,陕西物价虽然日渐走高,但鸡鸭价格也就在八十文到一百二十文一只罢了,活猪更是只需要一两五钱便可买上一头,诸如菜乾、鲜菜更是便宜得紧,数十文便能买上百斤。 然而自天启六年西北乾旱开始,而后旱灾、兵灾不断,以至於甘陕物价飞涨,曾经只价值八九两的物资,如今也在原本的基础上翻了近两倍。 汤必成算了算,这些鸡鸭活猪顶多够他们这行人节省著吃十五六顿,哪怕两天吃一顿肉都只能坚持一个月。 思绪此处,汤必成不免暗嘆刘峻为了口腹之慾而败家,却也不免馋起了这些还在鲜活的肉食。 相较於他的自相矛盾,刘峻却已经在清点货物后,朝著村民们躬身作揖了。 “乡亲们,俗话说好货不如现货,我等虽给银钱,但终究需要你等亲自跑一趟乡里重新採买。” “若非局势所迫,我刘峻也不会如此强买强卖,实在对不住大伙了!” “军爷哪里的话……” “军爷给二十两就行,余下的就不用给了……” “军爷……” 村老为首的几名村民纷纷回应刘峻,只想將他们快些送走。 只是面对他们的这番话,刘峻却没有半点犹豫的看向汤必成:“汤中军,点齐银钱交给乡亲们。” “是……”汤必成无奈摇头,心道何必给钱,但最后还是按照刘峻所说,带人去取钱去了。 二十四两银子不重,但银子早就被刘峻收起来了,队伍里只有沉重的铜钱。 这些银子换成铜钱,那可就足有一百六七十斤沉重了,不是一个人能搬来的。 见汤必成带人去取钱,刘峻则收回了目光,扫视著眼前这群衣裳打满了补丁,大部分都瘦骨嶙峋的村民。 西沟村有小溪流出,不缺水源都过得那么艰难,刘峻著实难以想像如今陕北、河南等地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唉、苦啊……” 时间在刘峻的叫苦声和乡亲们的忐忑中不断流逝,直到半盏茶后汤必成带人驱赶马车前来,刘峻这才收起情绪,上前將油布扯开。 但见马车上摆放著四口大箱子,隨后打开其中一口,內里则装著满满当当的铜钱。 面对这些铜钱,西沟村的乡亲们面面相覷,但没有人敢动手。 见他们都不动,刘峻便看向村老:“老翁取个筐子来,莫要让钱落了灰尘。” <div> “誒?誒!好!”村老没想到刘峻他们说话算话,愣了会儿才连忙示意身旁几人去寻筐子。 不多时,几人便带著两个大筐赶来,而刘峻也开始当著眾人面,將铜钱一贯又一贯的丟到了筐內。 半盏茶后,隨著两个大筐装了大半,汉营便与西沟村的百姓钱货两清了。 少了这么多铜钱,马车的负担也没有那么大了,但刘峻却並不满意,毕竟汉营从黄崖百户所所得的五百余贯,沉重三千余斤。 如果能將这些钱都换成银子,那便能多出四辆马车或三辆牛车来拉拽更多东西。 正因如此,刘峻又与西沟村的村民交换了白银,只可惜他们手中白银並不多,村中上百口人也不过才积攒了不足十两的银子。 把银子换到手后,刘峻便对西沟村村民作揖道:“今日多有叨扰,若是官军来追,诸位不必担心,大可將我等行踪交代清楚,以保全自身为主。” “將军哪里的话,咱自幼便未曾见过如將军这种讲道理的军爷了。” “是啊,若是官军都如军爷这般,我们不知能少多少罪。” “军爷慢走,若缺了钱粮,可来此处寻我等!” “军爷……” 儘管交流时间不长,可在官军巡检衙役及官吏都在拿吃卡要的时代背景下,如刘峻这种讲道理且公平交易的人实在太少。 哪怕西沟村的村老们都知道刘峻是“叛军”,却还是愿意与他这个叛军交流,而不愿与官军和衙役交流。 “诸位不见怪便足矣,我等便先走了,祝诸位顺风顺水,五穀丰登!” 刘峻没有说什么自己还会回来的豪言壮语,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返回临洮。 交代过后,他转身便带著刘成等人返回了汉营队伍,带著队伍从乡道走入小道,继续向南进发。 若说乡道坑坑洼洼不好走,那小道显然更为难走,需要安排几个人走在前面,將地上的石块拨开,如此才能让后方车马通行无阻。 “都走快些,今日还有十四里路没走完,早些走到,早些吃肉!” 刘峻回头对汉营的弟兄们叫嚷著,听到他叫嚷的汉营弟兄们,脸上纷纷浮现喜色,脚步不由加快起来。 相比较光禿禿的黄崖百户所和沿途官道,走入小道后的刘峻他们可以清楚看到前方渐渐浮现绿意,植被逐渐多了起来。 十四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刘峻寻了处小道旁边的山坳扎营,仍旧採取老办法。 不过隨著他们开始扎营,后方突然传来了哨声,且有塘兵快步朝他们跑来,手里不断摇著红旗。 “嗶嗶——” “叵耐的杀才!莫不是官军追来了?!” “穿甲!” 霎时间,营內顿时骚乱,而刘峻则是趁机拔高声音,將眾人唤醒。 眾人开始手忙脚乱的穿甲,而刘峻则是一直穿著甲冑,见到塘兵不断逼近,等不及的他乾脆牵来挽马,不上马鞍就翻身上马,朝著那名塘兵赶去。 二者距离並不远,在刘峻催促下,挽马很快带著他跑了二里,与赶来的塘兵会面。 “將军!” <div> “可是官军追来了?” 塘兵气喘吁吁的作揖,刘峻则是勒马凝重询问。 只不过塘兵摇了摇头,平復了呼吸后高兴说道:“西沟村有四个汉子要加入我们!” “好!”听到这话,刘峻忍不住叫好,著实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他翻身下马,跟著塘兵往后方走去,不过走出二里地,便见到了四个扛著柴刀的青壮朝他们走来。 “將军!咱们想跟您谋別的出路!” 见到刘峻出现,四人连忙作揖,而刘峻则是鬆开马韁,高兴上前將四人一一扶起,接著高兴道: “你们愿意追隨,我十分感动,但不知道可曾安排好了家人?” “咱们四人皆是独身,没有家人拖累。” 四人为首的汉子开口,刘峻闻言放下心来,笑著安抚四人: “既是如此,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汉营弟兄,每个月发军餉一两!” “谢將军收留!!” 第16章 进入洮州 “王能,发月餉一两!” “赵德全,发月餉一两!” “孙大逵……” 翌日、太阳初升,喜气与肉味同时飘逸在山坳之中,每个人都无比精神。 帐篷已经收起,牛马也套上了挽具,而汉营的弟兄们则是先后排著队,从刘峻、汤必成手中领取自己的月餉。 战兵每月一两,伍长一两五钱,队长二两…… 儘管这些缴获都是眾人的功劳,但此前银钱都在汤必成等人保管下,汉营兄弟们比之曾经,也不过是能吃饱饭罢了。 昨夜刘峻让杀鸡吃肉,今日清晨便开始发餉,儘管发的是铜钱,但相比较轻飘飘的银子,七斤多沉重的铜钱,更能让眾人感受到高兴。 哪怕他们暂时不出去,但起码他们也是“有钱人”了。 七十四个人的月餉很快发了出去,在这热闹景象下,昨日才加入汉营的西沟村青壮只能羡慕的朝他们看去。 刘峻见状,隨即朝著四人叫道:“愣著干嘛?过来领餉!” “领餉?”四人面面相覷,再三確认后才缓缓起身,踌躇著走到了刘峻面前。 刘峻扫视四周弟兄,见他们也看了过来,刘峻便拔高声音道: “我等弟兄,都是犯了事,不得不举义,而你们本是良身,如今加入我们,便是时间短暂,不能发月餉,也理应发些安家费。” 刘峻说著,转身从刘成手中接过铜钱,先后塞到了他们怀里,同时拔高声音道: “若是觉得月餉沉重,可先寻各自的伍长帮忙寄存,汤中军记帐,需要支取时再开口取走便是!” 铜钱沉重,刘峻此言倒是贴合不少人心思,纷纷开始寻找自家伍长寄存,然后在汤必成、邓宪二人的记帐下,將钱存在了军中。 忙活两刻钟,隨著寄存结束,伙头兵弄得饭食也差不多好了。 五只肥鸡下锅闷煮,儘管分到嘴里的肉不算多,但起码也是荤腥。 军中眾弟兄在起义前,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吃过正儿八经的荤腥了,每个人都恨不得把碗舔乾净。 如此两刻钟后,眾人才吃饱收拾,继续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自离开和政百户所算起,他们已经走了近七十里路。 眼下只需要继续沿著小路走十余里,便能看到关西岭,並从关西岭走山道进入洮州地界。 隨著他们距离洮州越来越近,刘峻也越来越警惕,不仅前哨、后哨都安排了两伍塘兵,就连左右山岭都安排了一伍去探哨。 不过七十八人的队伍,光放哨就用了三十人,可谓小心。 好在从山坳沿著小路走了十余里后,前方也出现了鬱鬱葱葱的关西岭。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峻带著眾人来到岭口,並没有立马进入,而是派人去前后哨询问塘兵消息。 確定前面没有伏兵,后面没有追兵后,刘峻才对汤必成、张燾、朱軫等人交代道: “告诉弟兄们,加快速度通过关西岭这二十里山路,在关西岭南口扎营休息。” <div> “路上都警惕些,若是官军在此设伏,我们便要陷在其中了。” 几人先后作揖应下,哪怕是平日里喜欢和刘峻唱反调的张燾也老实了不少。 休整了半刻钟,刘峻抬头看向那积雪的关西岭山峰,再看向那只有灌木而无树木的的山谷小路,最终还是带著汉营走入了其中。 由於左右山势陡峭,左右两哨被他收回,只留下前后两哨塘兵在十里外探哨。 走入关西岭內,小路便不再是路,而是被牧群与脚硬生生踩出的深沟。 刘峻带人行走其中,举目四望,只见左右宽阔不过数十丈,两侧山体表面有著无数道被雨水冲刷出的巨大沟壑,像大地乾裂的伤口,狰狞地撕裂著原本完整的塬面,不见一丝绿色。 隨著深入二三里路程后,眼前的道路也开始慢慢向上攀爬,从谷底爬上了左侧山体。 “叵耐的杀才,这路怎么走?” 平日里胆子极大的张燾,此刻在面对这逐渐向上攀爬的土路,渐渐烦躁了起来。 不止是他,而是许多营中弟兄都开始担惊受怕的开始行走,哪怕这条山腰上的土路有七八尺宽,但他们却依旧害怕的贴著左侧身体行走。 刘峻倒是胆子大,他走到土路的深谷那侧,低头看向谷底。 只见谷底充斥著乱石和灌木,依稀能看出被冲刷出来的乾涸的河床。 “小心些,不要用鞭子驱赶牛马车子,避免牛马受惊。” 刘峻对眾人交代著,眾人对此则根本听不见,只因为他们都在小心翼翼的前进。 刘峻前世虽然只是个牛马,但由於前世的老板喜欢登山和徒步,因此没少组织这些活动。 眼前的关西岭在他眼里还远远算不上陡峭,起码挽马牛车还能行走,这还不算困难。 只是对於许多从未出过黄崖百户所的汉营弟兄们来说,第一次攀爬山道,多少让他们有些担惊受怕。 不过他们在见到刘峻这么胆大后,倒是也渐渐放鬆了下来。 便是恐高的张燾在见到刘峻閒庭散步的姿態后,也不免为自己打气,生怕自己被刘峻看低。 刘峻倒是没有管他们怎么看自己,只是自顾自的带队走著。 两个时辰后,隨著他们走过八里多的上坡山路,前方等待他们的则是一个相较陡峭的埡口。 眼前的道路只有五尺左右,牛马车虽然还能勉强行走,但也有跌落谷底的风险。 刘峻让眾人从车上卸下粮食和银钱,分担到每个人身上背著,为车子减轻了重量,然后才小心翼翼的继续前行。 好在登上不足二里的埡口后,前方的地势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陡峭,而是转而变得宽阔。 “已经走了十二里了,后面的路你们也都能看到,比前面好走多了,坚持一鼓作气走出关西岭。” 刘峻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眾人,对眾人打气说著:“別低著头,看看左右,见过这种雪山吗?” 在他的指引下,前番都因为恐高而不敢抬头的眾人,此刻才终於放鬆往四周看去。 只见他们所处埡口的四周都是高耸的雪山,这种景象自然是在黄崖百户所时无法看到的。 <div> 对於自幼生长在黄崖的军户们来说,他们往日所见都是黄土,只有雨季过后才能见到成片的绿色,但很快又隨著旱季到来而重新回归黄土色。 此刻的他们的內心因为从未见过的景色而不断震动,恐高带来的恐惧渐渐消失。 渐渐地,人堆里开始有了交谈声,而刘峻也没有打扰,放任他们聊了一刻钟,直到他们都恢復差不多了,刘峻才示意他们动身南下。 相较於前面那十二里的路程,后续的山道都显得好走了许多。 赶在黄昏前,刘峻总算带著汉营的弟兄穿过了荒凉崎嶇的关西岭,来到了西倾山以南的洮州地界。 刘峻没有食言,隨著地势逐渐变得辽阔,他便选择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扎营,同时看向了大汗淋漓的汤必成等人。 “先把牙帐搭起来,半个时辰后牙帐议事。” 刘峻沉声吩咐,汤必成闻言脸上闪过错愕,但接著便点了点头:“是。” 第17章 未雨绸繆 “嘭!!” 关西岭以南的某处丘陵,当斧头劈碎木头的声音响起,夕阳洒在此处,被车子围起来的营地十分忙碌,营地外则是有精通放牧的几名兵卒正在带著牛马放牧。 牙帐內,刘峻听著帐外的吵闹,目光扫视帐內眾人,隨后开口说道: “自我们从黄崖走出,已然过去了七日时间。” “七日时间,想来洪承畴已然得了官堡的飞报,甚至已经下令开始围剿我军。” “洮州以卓尼杨氏为主,其次才是洮州卫,再次则是当地的昝氏和一些番僧家族。” “大部分番僧家族距离洮州官堡並不遥远,如今洮州官堡距离我们不过二百里路程,沿途需要小心防备。” “若是能抓到夜不收和牧民,兴许能问出小道,走小道绕过洮州,南下松潘。” “若是抓不到夜不收和牧民询问,那我们便只能去八十余里外的黑错寺问路了。” 刘峻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可汤必成听后却下意识询问道:“不是要去汉中吗?怎么现在去松潘了?” 他的询问,让眾人都想起了刘峻曾说过要去汉中和闯王会合,而如今他却说要南下松潘,这显然与之前说的相悖。 面对眾人疑惑,刘峻目光停留在汤必成身上片刻,而汤必成下意识迴避了刘峻的目光。 见他迴避,刘峻这才解释说道:“朝廷近年来为了应对辽事和起义,早就不知抽调了多少边卫兵马前往中原和辽东。” “松潘虽然是边卫,但早已不如曾经强盛,如今境內更是有不少土司坐大。” “我们可以南下松潘,走那些商贾走私所用的山道绕过关隘寨堡,进入四川北部,寻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家之地。” 刘峻並未將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而是適时挑选了部分真实情报暴露出来。 他需要时刻防备所有人,但在四川北部群山安家,確实是他的短期目標。 在刘峻思绪的同时,坐在右首位的汤必成也算是明白了。 刘峻这廝心思深沉,今早特意发军餉,图的就是率领兵马南下松潘。 汤必成有心阻止,但仔细思考后,也觉得直接与洮州卫交战不够稳妥。 洮州虽然也是流土共治,但官堡的实力还算不错,能抽调更多的兵马围剿他们。 相比较之下,松潘番多汉少,如今西番內部又在內乱,没有几个西番部落会愿意出兵协助明军围剿他们这群流寇。 仅凭松潘卫的兵力,他们能守好各处关隘石堡就已经不错,不可能出兵追剿他们。 想到此处,汤必成没有反对,只是对刘峻说道:“按照將军的说法,我们是非南下不可了?” “可是我军要是南下,起码有五六百里路程,且还需要嚮导才行。” 汤必成游学四方,对於临洮四周几个府县卫所的情况还是十分了解的,见识比张燾等人高多了。 如果刘峻还是原来那个刘峻,自然不是汤必成的对手,甚至会被汤必成牵著鼻子走。 可如今的刘峻是后世来人,他除了在部分细节情报上不了解外,明末的整体局势他可是十分了解。 <div> 他们南下从松潘绕进四川北部,然后利用黄台吉袭击宣府、大同,张献忠等人从车厢峡诈降逃出的这段时间来好好发展。 这段时间是他南下並发展起来的窗口期,只要撑过这个窗口期,他就能在松潘、龙安之间的山区如鱼得水。 在不闹事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靠劫掠乡里的乡绅来发展队伍,熬到能与明军正面交锋时,便是他的出头之日。 正因如此,他才要说服眾人跟著他南下,不然仅凭他和刘成,即便南下也成就不了什么事业。 朱軫虽然受他扶持上位,但自己几次接触,他都没有与自己私交的打算,自己还得继续下功夫才能在这支队伍里占据一席之地。 “嚮导之事,这几日我们南下时只要盯紧,总会抓到一两个的。” 刘峻自信满满的对眾人说著,毕竟他要是都表现得没有底气,又怎么让所有人都支持他呢? “你们將事情定好,我们只管跟著走便是。” 张燾见识还是太短浅,刘峻与汤必成交谈的许多地方他连听都没听过,自然只能听从二人建议。 “既然如此,那就埋锅造饭,早些吃完就休息吧。” 刘峻鬆了口气,接著看向朱軫吩咐道:“值夜的人手不能少,增加道到两伍轮换,这地界不比临洮,青虏时常出没,不可马虎。” “得令。”朱軫平静自然的作揖应下,接著汤必成率先起身,其余人纷纷跟著起身向外走去。 在他们都走后,站在刘峻身后的刘成不免对他询问道:“大哥,真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对於刘成而言,这几日所走的三百里路程已经足够远了,刚才听到汤必成说还要走五六百里才能到自家大哥想去的地方,便是他这个亲兄弟都不免有些叫苦。 见他询问,刘峻深吸口气,頷首道:“洮州始终不算安全,能南下松潘最好不过。” “如果不行……”他顿了顿,不等刘成询问,他便继续道:“如果不行,我还有別的办法。” 在他话音落下,刘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在他们兄弟二人商量时,汤必成也带著眾人走到了营地外的空地上,张燾见左右都是熟人,便沉不住气说道:“真的要继续南下五六百里?” “这也是无奈之计。”汤必成长吁短嘆,张燾见状来了脾气,不免骂道: “当初我便说以汤中军你为主,你几番推举这叵耐的刘峻,我等这才应下。” “如今营內虽然都是自己弟兄,但不少弟兄都有心向那廝的心思。” “真让他继续带队下去,弟兄们恐怕都要朝他归心了!” 张燾见不惯刘峻这种什么功绩都没有,全靠死了老爹才当上小旗官的傢伙,但他又说不过刘峻,只能依仗汤必成来对付刘峻。 起码汤必成是靠真才实学当上的吏目,而不是靠死了老爹。 张燾气鼓鼓说著,汤必成见他生气,嘴角不由轻扬,但很快又强行按下去,將目光投向陈锦义、朱軫、齐蹇、庞玉、邓宪几人身上:“你们觉得呢?” 陈锦义与张燾关係好,自然支持张燾:“这姓刘的鸟挫身上邪性,得早些安定下来,让汤中军你主事才行。” “这……”性子耿直的络腮鬍庞玉露出迟疑的表情,毕竟就这段时间来说,他觉得刘峻干得不错,起码让他们吃上了好几顿肉。 <div> 与他有著同样想法的朱軫与齐蹇沉默不语,只有邓宪笑呵呵说道:“我以先生马首是瞻。” 见朱軫和齐蹇沉默不语,汤必成心中咯噔,不免试探询问起来:“朱队长与齐伍长觉得如何?” 在汤必成软刀子的询问下,朱軫只能表態:“若是对弟兄们有利,我便照军令做事便是。” 汤必成闻言頷首,目光看向齐蹇,齐蹇则是左右看了看眾人,接著才说道:“你们是了解我的,我向来听你们的。” “好”汤必成见状,隨即便对眾人扫视说道:“先等几日,若是能抓到牧民做嚮导南下,等南下安定了也不迟。” “若是……” “嗶嗶!!” 他的话音没有落下,远处夕阳下便响起了刺耳的哨声,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营內牙帐的帐帘被大手掀开,阴沉著脸色的刘峻从中迈步走出,皱眉扫视著愣在原地的所有人。 “穿甲备战!” 第18章 首战青虏 “甲兵率先穿甲,穿好甲冑便为弓上弦,不要慌乱!” “唐炳忠,带十几个弟兄给马上鞍!” 夕阳西下,刘峻站在牙帐前,对著营內慌乱的眾弟兄大声吩咐。 在他吩咐时,刘成也带著西沟村的高国柱、蒋兴二人將他的甲冑从帐內抱出,手忙脚乱的为他穿起了扎甲。 营外,汤必成等人脸色慌乱的跑回营內,各自约束本队弟兄骚乱,开始招呼那些没有被选为甲兵的弟兄为他们穿甲。 在刘峻的指挥下,原本慌乱的汉营弟兄们渐渐冷静下来,而刘峻与张燾等人也先后穿好了甲冑。 半刻钟后,待到十七套甲冑先后穿上,刘峻立马看向张燾和朱軫:“甲兵上马,不能折了前哨的弟兄。” “我等走后,营內事务由汤中军节制!” 他没有给所有人太多的反应时间,直接走出营盘,骑上了营外刚刚上好马鞍的马匹。 唐炳忠是西沟村四人之一,此前替人放牧为生,自然为刘峻挑选了二十五匹马中能乘骑作战的乘马。 刘峻上马后,张燾、朱軫等人才涌出营外,手忙脚乱的上马朝著南边赶去。 临洮的军户虽然日子疾苦,但骑马这种基本活还是不错的,更何况能披甲的兵卒都是刘峻亲自挑选,马术不错的军户。 他们没有节省马力,而是在刘峻的带领下朝著南边疾驰而去。 前哨在十里开外,因此他们只是往南疾驰了一刻钟,便见到了躲在矮丘上的前哨塘兵,以及矮丘下的数十道身影。 “吁!!” 一时间,双方都发现了对方,而刘峻他们明甲暗甲的模样,也属实嚇到了那群人。 他们慢慢驻马停下,將注意力都留在了刘峻他们身上。 “直娘贼!遇到青虏了!!” 张燾与青虏交过手,自然看出来了这是在青海游牧的蒙古人。 只是他这嗓子嚎出后,刘峻身后的汉营弟兄们纷纷倒吸了口凉气,所有人都仿佛失了信心。 刘峻暗骂张燾蠢笨,同时又远眺那群蒙古人止步不前的做派,顿时便知道了他们在顾忌什么。 “他们定然是將我等认为是边军了,若是我等现在催马出战,他们必定南逃。” “若是我们继续在此止步不前,他们便会以为我等怕了,定然会上前来合围。” 刘峻言之凿凿,可张燾、朱軫他们却依旧心存惧意,不敢上前。 刘峻回头见到他们这般表情,气得对动摇的眾人痛骂:“一群连铁甲都穿不起的腌臢泼才,你们也如此畏惧,还谈什么举义?” “瞧瞧你们身上的甲冑,便是站著让他们射,都能將他们弓箭耗光,怕甚?!” 不等眾人反应,刘峻看向旁边脸上浮现几分惧色的朱軫:“吹哨,只要杀了他们七八个人,他们必然会溃逃。” “我们若是掉转头逃跑,他们定然会紧咬不放,到时候还是个死!” 朱軫反应过来,见刘峻镇定自若,连忙回头看向身后眾人,却见身后眾人表情各异,脸上皆是惧色。 “冲!!” <div> 刘峻没给朱軫商量的余地,当即握著长枪便发起了衝锋。 朱軫见状,隨即拿起木哨要吹,但这时张燾却拦住他道:“朱三,你真要听他的?!” “刘將军都不怕死,咱们怎么能怕?”朱軫准备吹哨,却见张燾直接把木哨抢走,拔高声音道: “回到营地,我们还能靠车阵和火器击退青虏,直接动手才是找死!” 张燾这番话说动了眾人,而刘峻在衝锋路上也听到了后方的安静,不由回头瞥了眼。 当他见到眾人止步不前,哨声迟迟没有吹响时,他气得破口大骂:“我淫你娘的,一群惧杀的断脊老狗!” 他衝出太远,骂声根本传不过去,而他现在距离衝来的蒙古人还有二百来步,现在若是调转马头还有活命的机会。 只是不等他调转马头,便见到前方的青虏在见到汉营將士畏畏缩缩的模样后,立马士气大涨。 尤其是当他们见到汉营没有打著大明的旌旗后,他们便瞬息间吹响號角,队伍一分为二。 “呜呜呜——” 號角声下,他们只留下七八人继续围著矮丘,其余数十人则是策马朝他们冲了过来。 刘峻见到那么多人朝他衝来,顿时便要调马头,只是他还没有太多动作,便见空中落下无数箭矢。 他只能腾出手去试图调马头,同时將將头低下,身子蜷缩起来,儘量护著面部。 “咻咻咻……” “嘶鸣!!” 无数箭矢落下,儘管威力不足,却还是射得刘峻胯下马匹发出嘶鸣,吃痛下发了疯般往前衝去。 “直娘贼,回头啊!” 刘峻不断扯著马韁,但马匹吃痛下什么也不管,埋头往前冲。 后方的张燾等人並不清楚刘峻胯下马匹受惊,只见到刘峻越冲越快,浑然没有后撤的举动,使得眾人心中震惊,同时升起羞愧。 当初是他们威胁刘峻当头领,所以杀了黄夔那个百户官。 如今青虏来了,刘峻一个人就敢冲那么多人,他们这么多人却在这里干望著,让人脸红。 “羞愧先人,你们不上俺上!” 在眾人都在看著刘峻衝锋时,脾气最为暴躁的庞玉看不下去了,直接抓起长枪便冲向前方。 “羞先人!” “直娘贼的,大不了十八年后咱又是条好汉!!” 在庞玉的带头下,五六名弟兄跟上了刘峻步伐,而朱軫见状也从张燾手中抢过木哨吹响起来。 “嗶嗶——” “杀!!” 朱軫拔高声音大吼,隨即发起衝锋,而他身后的眾甲兵也纷纷跟著衝锋。 张燾目眥欲裂,但见眾人都冲了,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跟著衝锋。 此刻,距离青虏越来越近的刘峻也听到了后方的喊杀声和木哨声,他心头顿喜。 可他来不及指挥,疾驰而来的青虏们便已经张弓搭箭,无数箭矢朝他射来。 “嘶鸣——” 瞬息间,刘峻只感觉身上噼啪作响,胯下马匹发出悽厉嘶鸣。 <div> 紧接著他便感觉到脑袋空白,再清醒过来时,他已经不知不觉滚落到了地上。 在回过神並扶著地面起身时,只见青虏已经衝到了他前面十二三步的位置。 “臥槽!” 他下意识骂出声来,看著前方衝来的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连忙翻身滚到旁边摔倒的马匹身旁,捡起散落地上的木盾,同时尽力收缩身躯。 “嗡隆隆……” “杀——” “驾!!” 霎时间,刘峻只觉得四周大地在震动,鼻腔內都是灰尘的气味,盾牌上传来了沉重的挤压感。 等他反应过来,数十名青虏已经越过他,冲向了张燾、朱軫等十余人。 刘峻挣扎起身,身上全是灰尘,十分狼狈。 “呸!” 隨著他抬起头来,只见五十多名青虏已经和张燾、朱軫他们打了起来。 他回头看去,但见自己的马匹已经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死的不能再死了。 “叵耐的胡虏,我淫你娘!” 刘峻从旁边捡起了自己跌落的长枪,握著长枪便往那交战的中心小跑而去。 与此同时,已经与青虏打起来的张燾他们也感受到了身上甲冑的坚固,出手动作也从开始的唯唯诺诺变得大开大合。 “断脊的青虏,瞧爷爷捅你八百个窟窿!!” 第19章 凯旋而归 “杀啊!!” “直娘贼!俺怕是活不到明天了!” “嘶鸣——” 残阳下,常年少有人走的甘南南原上,数十名青虏与十余名汉营將士交战一处。 由於首次交战,加上双方人数不多,因此真正打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章法。 无非就是双方交错碰撞,挥刀刺枪来试图击杀对方。 青虏的作战经验更丰富,在与张燾他们交锋片刻,他们便连忙催马与汉营兵卒交错突出。 汉营兵卒有些混乱,青虏突出后並未及时调整,这给了青虏更换弓箭的机会。 他们开始以环形阵將汉营兵卒围在中间,以弓箭不断招呼。 “杀!!” 张燾一马当先的冲向青虏,而青虏们则是且战且退。 赶来的刘峻见状,当即把长枪丟在旁边,取出弓箭开始张弓搭箭。 “咻……” “噗嗤!” 前身的箭术极好,刘峻也继承了那箭术,因此开弓一箭便射杀了一名穿著战袄的青虏。 阵中青虏发现了他,当即分出两人朝著他追来,刘峻见状有些慌乱,但仍旧张弓搭箭,连续射出好几箭。 在此期间,他也看到了两名青虏朝他不断射箭,而他则是用手臂甲护住了面部,但胸前仍旧被射中了三支箭矢。 为了反击,他只能低著头张弓搭箭,在抬头的瞬间射向了朝他疾驰而来的青虏。 由於双方距离相近,这箭毫无疑问的射中了其中一名青虏的胸膛,使得他一头栽落马背。 另名青虏在他张弓搭箭的同时也射箭反击,他的箭矢射中了刘峻的锁骨部位,嚇得刘峻冷汗直冒,但低头却见箭矢卡在了扎甲的缝隙中。 “驾!!” 青虏见双方距离不过七八步,当即拔刀催马朝他杀来,刘峻也乾脆利落的丟下弓箭,捡起长枪便朝他扎去。 双方交错间,那人还未碰到刘峻,便被刘峻一枪挑落下马,而刘峻也只感受到了虎口吃痛,连忙鬆开长枪。 马匹带著那中枪的青虏往前冲了十余步,在没有得到指令的情况下,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刘峻来不及看自己的手,拔出腰间的雁翎刀便小跑了上去。 他抓住长枪把那青虏拽了下来,却见他后背都被捅穿,死的不能再死了。 没有什么噁心的想法,刘峻只是双手发软的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便往战场赶去。 “杀!!” “嘶鸣……” 在他仗著甲冑坚固,轻鬆杀死两名青虏的时候,汉营的弟兄已经与那余下的青虏交锋数次。 察觉他们身上所穿甲冑不是边军的劣质甲冑后,这群青虏便开始有组织的撤退,这让抱著必死决心的张燾等人愣在当场。 “愣著干嘛?追啊!” 赶来的刘峻拔高声音指挥,眾人见了他则是跟见了鬼一样。 “你还活著?!” 张燾倒吸口凉气,毕竟他亲眼看到刘峻被射落下马,被几十名青虏践踏而过。 <div> 更何况如今的刘峻身上,前前后后插了十几支箭矢,能活著確实惊人。 “废话!” 刘峻破口大骂,调转马头的同时看向朱軫:“朱三、你带两个弟兄留下打扫战场,我们追!” “得令。”朱軫见刘峻无事,心下鬆了口气,不假思索应下。 刘峻则是在他应下后,连忙带著张燾他们朝著那数十名青虏追去。 远处矮丘下的青虏见到己方大部队都被击退,当下不敢逗留,连忙跟著队伍开始向西逃窜。 刘峻他们的马不行,可就是咬在他们后方,硬是追出了七八里。 天色变黑,刘峻从自己缴获的这匹马身侧找到了火把,点著火把便继续开始追击。 如此过了两刻钟,前方开始出现大片火光,刘峻连忙勒马停下。 “直娘贼,莫不是撞上了青虏入寇?” 刘峻还未开口,张燾便倒吸了口凉气,刘峻心底也十分忐忑。 只是他站在原地看了会,隨著他见到那片火光只有二三百的数量,且还在缓慢向西移动后,他便立马反应了过来。 “叵耐的杀才,这是他们放牧的部落,上去把牧群都抢到手!” 刘峻双腿一夹马腹,当即便举著火把冲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张燾他们反应过来后,脸上纷纷露出惊喜,急忙催马跟上。 果不其然,隨著他们不断靠近,前方的火光开始加快移动速度,而黑夜中也开始响起了牛羊的叫声。 在他们的目光下,许多掉队的牛羊出现在视野里,张燾他们开始放慢马速,刘峻见到立马训斥: “不要因小失大,这些牛羊走不远,继续追这群青虏才能获得更多的牧群!” 在刘峻的训斥声中,张燾等人纷纷收敛了心思,竟然难得的没有反驳刘峻。 他们在黑夜里开始继续追击,那“嗡隆隆”的马蹄声,带给了前方青虏部落许多压力。 只是他们的马匹始终不行,在追出二三里后,前方的火光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而刘峻见状便勒马开始吩咐左右的张燾、庞玉等人。 “弟兄们都散开,把能找到的牛羊都聚拢带回去,今晚上咱们吃羊肉!” 刘峻的高兴不是假装的,前方跌落下马时,他都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自己不仅亲手杀了两个青虏,还带著眾人答应了数倍於他们的青虏。 这种感觉超过了前世任何游戏胜利所带来的快感,直衝大脑,令人慾罢不能。 在他的招呼声中,汉营的弟兄开始四散开来,而他则是翻身下马,活动了下自己的胯。 两刻钟后,隨著散出去的汉营弟兄先后返回,数十头牛和成批羊群被赶到了刘峻四周,其中不只有氂牛和黄牛,更有二者杂交出来的犏牛。 黄牛和犏牛都能作为畜力使用,这无疑缓解了汉营紧张的畜力。 可惜的是没有缴获到马匹,但这批牛羊也足够让他们喜出望外了。 “哈哈哈,我早就说过,还是抢东西来钱快!” 回程路上,张燾似乎忘记了他不让汉营弟兄们跟隨刘峻与青虏交战,只是自顾自的与左右说著接下来几日能放开吃肉。 <div> 左右的汉营兄弟虽不至於鄙夷他,但他这前后不一的姿態,也確实令不少人看清了他的本性。 带著缴获的牛羊和喜悦,刘峻他们在大半个时辰后才返回到了战场上。 只是此时的天色已经彻底变黑,只能靠火把来辨明方向。 前方的火光很亮,为刘峻他们指引出方向的同时,也让刘峻知晓了汤必成等人兴许拔营来到了此地。 果然,隨著他们带著缴获返回此地,原本的那个矮丘下已经多出了用车子围起来的营地。 见到刘峻他们返回,汤必成他们举著火把在外等待。 “怎么这么多牛羊?!” “这也太多了吧?” “將军,你们把青虏都杀了?” “將军……” 眾人七嘴八舌的询问著刘峻,显然他们都从朱軫那里知道了刘峻主动进攻青虏的事情。 张燾本来还想显摆显摆,但见到没有人询问他,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刘峻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朱軫,吩咐道:“让休息好了的那些兄弟穿甲值夜,放出十里开外。” “其他弟兄卸甲好好休息,另外杀几只羊来犒军,弟兄们这几日也辛苦了,至於牧群还是明天再清点吧。” 见刘峻吩咐的井井有条,汤必成则是站出来作揖道:“有三匹马死了,刚才在下已经將马肉解剖烘烤,便不必杀羊了。” “好。”刘峻没有提出其他建议,此刻他的也感受到了疲惫,只想好好休息。 因此见汤必成安排好后,他便看向左右的张燾、朱軫、庞玉几人,吩咐几句便下马返回了牙帐休息。 瞧著他离去的背影,汤必成也不由得沉思起来,半响后才看向朱軫、张燾等人。 “刘將军既然下了军令,我等照办便是,莫要节外生枝……” 第20章 西倾之地 “氂牛四十五头,犏牛二十六头,黄牛十八头,羊三百二十七只,青马八匹。” “此外,还有皮甲皮袄各八套,刀柄弓箭各八把,箭杆三百多支,箭簇不堪用,得换上我们的。” 翌日,隨著肉香味在开春后的甘南草原上散开,营地牙帐內的汤必成也心情复杂的將昨日他们的缴获给说了出来。 这种缴获,在万历年间並不少见,因为万历年间三边的明军经常进入青海捣寇,如杜松这种带著千余家丁就缴获数万牛羊的將领更是常见。 只是隨著时间推移,从天启年间开始,三边与甘肃的明军都开始倾向防守,便是汤必成在点清这些牛羊马匹数量的时候,都不由得感嘆起来。 本以为刘峻只是有点小聪明,却不想他也有如此勇气。 思绪此处,汤必成看向刘峻:“军中阵歿了三匹马,算上缴获的八匹,现在有三十匹马。” “这些黄牛和犏牛都能用来拉车,氂牛驯服时间太长,沿途倒是可以將它们卖给那些部落,不然以我们的豆子数量,恐怕不够它们吃。” 汤必成实话实说,刘峻也知道增加那么多牛马,豆子的消耗肯定很快,因此便看向眾人,对朱軫吩咐道: “昨日没有死伤便战胜了青虏,但那是青虏没有防备,且以为我军与边军一样,暗甲內没有甲片才能出奇取胜。” “我军操训还需加紧,另外將皮甲发给善战的弟兄,把马匹都放出来给弟兄们训练马术,將犏牛和黄牛用於拉车。” 吩咐过后,刘峻又看向刘成:“二郎,告诉马忠两兄弟,这几日不用干別的,带人把那些箭杆都装上箭头就行。” “是!”刘成拔高声音应下,接著刘峻才看向张燾,张燾则是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 面对张燾,刘峻倒是恨不得上去按著这狗鼠玩意揍一顿,但他知道朱軫这群人肯定会拦他,所以他没有妄动。 比起打他一顿,让他彻底从黄崖军户们的心底跌落神坛才是最严重的惩罚,因此刘峻只是与他对视了几个呼吸,却没交代什么,只是在他忐忑中吩咐道: “这几日先將买来的家禽和猪肉给吃个乾净,然后再宰羊来吃。” “这么多牛羊,我们行军的速度恐怕快不起来,若是官军派兵来围剿我军,我军定然损失不浅。” “稍后吃完早饭便往黑错寺赶去,最好这几天就能抵达黑错寺,在那里將羊群和氂牛都卖个乾净。” 兴许是因为昨日刘峻表现太好,今日议事並没有人反驳,而是在应下后,先后离开了牙帐。 在他们走后不久,刘成就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汤饭,饭上还有一只完整的大鸡腿。 “大哥,听他们说你昨日单枪匹马就衝杀了那几十个青虏,是不是真的?” 刘成把碗筷放下后便迫不及待询问起来,刘峻则是诧异道:“谁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刘成不假思索回应,同时还说道:“他们说你见到青虏便杀了过去,朱三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便见你冲了进去。” “放屁!”听到刘成提起昨天的事情,休息好后的刘峻便破口大骂。 只是骂过后,他又想到了这是张燾、朱軫为了掩盖他们胆怯的说辞,便没有继续骂下去。 <div> 不过经此一役,刘峻也算知道了这群傢伙根本没那么可靠,自己还是得寻些可靠的人。 想到此处,刘峻对刘成吩咐道:“你带著西沟村参军的唐炳忠、高国柱、蒋兴、罗春他们四个人去找朱軫,领四套皮甲和兵器弓箭,就说我需要他们四个做亲兵。” “得令。”刘成不知道自家大哥为什么这么生气,但他並不愚笨,见自家大哥不愿意多说,他便应下走了出去。 在刘峻吃完豆饭后,刘成便带著唐炳忠他们四个人走进了牙帐,每个人手里都抱著兵器和皮甲。 刘峻见朱軫没有为难他们,心下鬆了口气的同时,也知道朱軫他们想把事情揭过,便暂时將此事记下,没有深究。 说到底他们现在依旧是被围剿的流寇,在彻底安定下来前,还是不应该多生事端。 如此想著,刘峻吩咐唐炳忠担任亲兵伍长,暂时统辖高国柱他们三人,而刘成则是因为年纪小而暂时在他身旁跑腿。 將规矩定下后,刘峻便详细交代了些规矩,而这些规矩则是他从《练兵实纪》中戚继光对家丁定下的规矩。 戚继光《兵书》编制中的家丁,並不是將官的私兵,而是一种精兵。 若非刘峻知道现在无法討要到布面甲和扎甲,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的让唐炳忠们穿皮甲。 “等安定下来,一定要打造足够多的甲冑。” 深吸口气后,刘峻便走出了牙帐,而营內弟兄也都吃的差不多了。 刘峻等了两刻钟,隨后便带著这七十八名弟兄继续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兴许是昨夜打跑的那个部落便是附近最大的部落,总之接下来的两日时间里,他们並没有碰到其他游牧的部落。 在这种紧赶慢赶中,他们在两日后抵达了西倾山北部的草原,也见到了那无垠的西倾山区。 “黑错寺便在这西倾山中,不过其中还有大大小小许多寺庙和部落,我们还是得小心。” 在刘峻远眺西倾山时,汤必成上前与他介绍起了西倾山的情况。 简单来说,西倾山內有大大小小的许多山塬(山间盆地),大的足有上万亩,小的也有数百亩,因此生活著许多部落和寺庙的僧人。 他们能在此放牧,也在此开垦,哪怕亩產不高,却也能补给许多口粮,让生活不那么窘迫。 汤必成为他们选择的路线,需要经过二小一大的三个塬,所以他们需要打上大明的旗號来掩人耳目。 儘管大明已经衰弱,但凭著他们这七十多人的青壮队伍和大明的旗號,那些实力弱小的部落还是不敢与他们为敌的。 刘峻听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对仔细打量了西倾山的情况。 说实在的,在刚才汤必成说道西倾山有足够的山间盆地时,他確实升起过占据此地为根据地的想法。 只是这种想法才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西倾山易守难攻,但其中生活的主要还是蒙古部落和西番部落,而西倾山面对的洮州也是番多汉少的地方,並不適合他发展。 他想要发展,还是得南下去到松潘和龙安,只有那里才適合他发展。 思绪此处,刘峻便抖动马韁,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走吧……” 第21章 洮州动兵 “驾…驾…驾……” 崇禎七年二月十八日,当快马穿过秦岭丘陵,洪承畴在七日前派出的快马,此时也带著军令出现在了洮州的官道上。 彼时正是洮州春种结束时,官道两侧的番民们抬头望著朝廷的快马远去,而快马也望著田间番多汉少的局面,不免警惕起来。 由於眼下全球处於的极端气候,气温下降导致东亚季风系统紊乱。 季风紊乱的直接后果是降雨带向东南转移,因此便是被秦岭与西倾山包围的洮州,此刻也陷入了乾旱之中。 洮州的百姓並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洮州乾旱少雨的局面已经持续数年,用来灌溉耕地的水井更是挖深了一丈又一丈。 纵使如此,许多耕地仍旧缺乏水源而拋荒,只有靠近洮河的耕地还能正常耕种。 耕地拋荒带来的是饥荒,但对於洮州的汉民来说,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背井离乡,向南谋求生机。 汉民的逃亡,加剧了洮州番多汉少的局面,尤其是对於军户为主的洮州卫来说,眼下的局势更是不容乐观。 正因如此,当快马的將洪承畴的军令送抵洮州卫官堡时,指挥使衙门內的洮州卫指挥使李播只能强忍著脾气將快马安排去廨舍休息,並在安排结束后召集了所內所有武官前来节堂。 “临洮卫的逃兵,凭什么让我们派人去抓?” “当初调战兵去东边的时候,说好了让我们自守烽台、石堡即可,现在又要出兵去抓个什么逃兵?” “哼,现在所內还有多少可以调用的战兵?能守住洮州就已经不易了。” 节堂內,洮州卫的千户、百户们都在抱怨,而身为指挥使的李播默不做声,其他几名指挥僉事、镇抚等武官更是放任手下人抱怨。 见他们抱怨,坐在李播左边的五旬武官才忍不住开口道:“这支逃兵有多少人?” 见他开口,原本还吵闹的节堂瞬间安静下来,而坐在李播右边的四旬武官这才开口道:“听闻黄崖所有的军户都逃了,想来不少於一百人。” “一百人?”听到这个数量,那五旬武官不由皱眉,而那四旬武官也接著说道: “自万历四十五年以来,朝廷已经几次抽调我洮州战兵东去,如今我洮州八百战兵还在洪督师帐下听令,卫內只有两千守兵堪堪防守,不至於让青虏入寇,战兵便只有诸位的家丁了。” “额,这……” 见武官这么说,堂內眾人顿时支吾了起来。 儘管武官们的家丁都是得到朝廷承认的,可朝廷如今的情况谁不知道? 临洮卫因为欠餉而军户作乱,他们洮州又能好到哪里去? 洮州的军户已经十二个月没有领过军餉了,就连月粮也是只发六成,比临洮卫稍好些罢了。 若是家丁战死,想要朝廷发下抚恤,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在此之前,这笔抚恤还得自己掏,又有谁会愿意? “诸位能出多少家丁,且报个数出来。” 李播眼看话题说到了这里,当即询问眾人並主动表態:“本指挥使愿出家丁二十人。” 见他开口,左右的两名武官先后表態:“本同知愿出家丁十六人。” <div> “本同知愿出家丁十五人。” “本僉事愿出家丁十人。” “我出八人……” 在李播这个指挥使和几位同知、僉事的开口下,那些千户也不得不硬著头皮开口。 不多时,千户及以上的武官便已经说罢,总的只凑出了一百名名家丁。 这个数量並不多,毕竟洮州卫的许多武官都是从洪武年间就世袭罔替下来的武官家族。 昔年洮州卫有军户六千,直接耕种数十万亩军屯田。 如今隨著时间推移,这些军屯田早就被洮州卫的武官们巧立名目,左右手倒腾成了民田。 好在洮州卫毕竟是边塞之地,他们再贪吃也得有个限度,那就是保障洮州卫的安全。 正因如此,洮州卫的战兵数量並不少,足有八百人。 这八百战兵与家丁素质相当,人数虽少,但对付青虏,只要有精兵千人,便可隨意捣其巢穴,焚毁其部落。 当年杜松名震甘青,所依仗的也不过是千余家丁罢了。 李播自己家中就有上百家丁,因此他自然清楚洮州卫各武官麾下有多少家丁。 他们这群人凑起来,还是能拉出三四百家丁的。 只是这些家丁不能全动,毕竟洮州境內除了青虏和乱兵,更需要他们防备的还是卓尼杨氏。 “既是如此,便令王千户率家丁与五百守兵追剿这群乱兵。” “末將领命!” 守兵说的好听是兵,实际上也就是兵甲不全的军户罢了。 若非那群乱兵走关西岭的小道进入甘青草原,而甘青草原又有许多喜欢劫掠的青虏,李播根本不准备派那么多人。 眼下准备这么多人,完全是为了威慑甘青草原上的那群青虏罢了。 思绪此处,李播便缓缓起身,目光扫视眾人后才道:“既是如此,那便准备粮草,明日午后拔营,不管如何,必须剿灭这支乱兵!” 李播言之凿凿的说著,眾人也心知肚明。 这些年从洮州逃亡的军户不在少数,有的选择南下,有的选择落草为寇,还有的则是投靠了甘青草原的青虏,亦或者投靠西倾山塬內的西番部落和寺庙。 李播的潜台词便是……如果王千户找不到临洮的那支乱兵,那便隨便用些手段,只要凑够用於交差的首级便可。 王千户对此心知肚明,却仍旧恭敬的作揖应下:“指挥使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嗯……”李播頷首回应,接著目光看向身旁那年过五旬的指挥同知。 “赵同知,洪督师的军令中,虽有让杨指挥僉事出兵协助,但官堡既然已经动用如此多家丁和守兵,便不用扬指挥僉事动兵协助了,此事你且去与他通稟。” “下官领命。”赵同知頷首应下,心里十分清楚李播为什么不用杨国龙的兵力。 杨国龙毕竟是土司,且洮州本就空虚,谁也不知道杨国龙会不会藉助调兵的名头,趁机袭击官堡。 哪怕有洪承畴的军碟,但他们还是不愿意去赌,维持眼下局面才是最好的。 见他应下,李播满意頷首,同时朝著眾人抱拳道:“今日议事耽误诸位要务,便在偏堂设宴与诸位同饮,还望勿要推辞。” “指挥使哪里的话……” “指挥使所请,我等怎能推辞呢?哈哈哈哈……” 在眾武官的笑声中,围剿临洮乱兵的事情就这样被定下。 与此同时,刘峻也带著汉营的弟兄深入到了西倾山中,为儘快离开洮州做著准备…… 第22章 与番贸易 “哞——” 清晨,隨著牛叫声在山间响起,西倾山內的狭长山道中,由刘峻所率的汉营队伍也来到了他们进入西倾山以来,所遭遇的第一个山间盆地。 此刻他们正站在两山之间的山道中,而前方则是简易的哨塔和几名穿著皮甲的西番青壮。 由於他们换上了从黄崖百户所带来的大明旌旗,前方的西番青壮並没有吹响木哨,而是派人爬下木哨塔,来到了刘峻他们的队伍前。 刘峻看著那朝他们走来的西番青砖,侧头看向旁边的汤必成:“你须说得准,这西番言语他们真能听真?” “大意总是不差的。”汤必成堆著笑应声,同时迈出队伍,迎上那西番青壮。 大明如今虽然內乱频频,但对於青海地界的西番人来说,大明依旧是那个需要仰望的存在。 汤必成与那西番青壮交谈片刻,隨后便转身笑呵呵的走了回来,对刘峻叉手道: “將军,他们说要稟过部落头人,想来不妨事。” “我观他们眼神,倒是眼馋我等手中的牲口,定不会生出別的事端。” “再说我等带来的货里有二百多斤茶叶,若是卖与他们,价钱倒还公道。” 在汤必成解释的同时,刘峻也看著那西番青壮转身走向了哨塔,隨后便骑马往山道深处走去。 “除却马匹,他们可有別样物事能换?” 刘峻不免反问汤必成,而汤必成也笑道:“黄白之物尽有的。” “西番这地界虽多不毛,但河谷里都能淘得沙金,好些部落还占著银矿。” “他们平日多以物易物,但挨著汉地的这些部落常私藏金银,专候走私商贾来交易。” 在汤必成口中,走私似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这也確实如此。 刘峻回头看了眼自家冗长的队伍,隨后便不免询问道:“听闻近些年来,多有军户逃入西番之地。” “你说我们若是向他们买……” 刘峻的想法还未说完,便见汤必成摇了摇头道:“西番人把汉民看得金贵,不论是耕田还是做手艺都是好把式,断不肯轻易放人的。” 见他这么说,刘峻便放弃了这种想法,只想著把交易落实,然后打探出南下松潘的道路便快些离开洮州。 这么想著,时间也不断在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刘峻他们被太阳晒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那离开的西番青壮总算是返回了哨塔,並与哨塔上的几名西番青壮招呼几声后便朝著他们赶来。 汤必成见状主动上前,二人交谈几句后,汤必成便回头看向刘峻:“將军,如今只消跟著他们走便是。” “好!”刘峻没有什么顾忌的地方,毕竟双方接触前,他们便已经穿上了甲冑。 即便这个西番部落要设伏,刘峻他们也不是没有反抗之力。 他可不认为几个躲在西倾山內的西番部落能拉出几十上百套铁甲来埋伏他们,毕竟西番经过唐宋元明四朝削弱,铁甲早已成为了十分宝贵的存在。 哪怕盘踞青海的却图汗,手中也不过数千铁甲精骑罢了。 如和硕特的固始汗,不过带著一万铁甲精骑,便横扫了却图汗和藏巴汗。 <div> 但凡有上百铁甲兵,那基本都能在却图汗和藏巴汗麾下混个千户了,怎么可能窝在西倾山? 这般想著,刘峻开始带队跟隨这个西番青壮进入山道,朝著他们生活的山间盆地走去。 西倾山的海拔不算低,但好在黄崖百户所的海拔也不低,因此眾人並未出现什么高原反应。 两刻钟的时间过去,原本狭长的山道开始慢慢变得开阔。 汤必成正有说有笑的和那西番青壮在马背上聊著,而刘峻则是抽空看了看四周。 隨著时间推移,前方开始出现一块狭长的山间盆地,其中还坐落著许多被木墙围起来的木屋。 左右两侧的山上光禿禿的,而山间则是有一条不算宽的小溪流淌过,小溪左右两侧则是延绵出数里的耕地。 西倾山的海拔虽然高,但还不至於像青海和雪区那么恶劣,地里基本种植著燕麦和青稞。 “这部落起码有上千人,光耕地都不少於两千亩了。” 刘峻根据过往的经验判断,而这时他们也被青壮带到了营寨的门外。 此时营寨门口已经站著三十余名穿著皮甲的青壮,领头的几名青壮则是穿著吐蕃风格的扎甲和锁子甲。 在营寨的寨墙马道上,还有十余名手执弓箭的青壮,只要刘峻他们有异动,这些人就会用弓箭干扰他们。 “这地方不错,要是……” “咳咳!” 张燾看著此处山间盆地,不由得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好在旁边的陈锦义佯装咳嗽盖过了他的声音,並將他往后面拉扯,不然肯定要闹出不少事情。 刘峻侧目瞪了眼张燾,接著看向汤必成:“汤中军你知晓市价,自去与他们商议便是。” “这些氂牛並羊群,他们若要尽数吃下也无妨。” “得令。”汤必成连忙点头应下,隨后走上前去与寨门的那领头青壮交谈。 刘峻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总之最后那青壮点了点头,隨后便让麾下三十多名青壮跟著汤必成走了过来。 他们开始检查氂牛和羊群的牙口与身上,而汤必成则是说道: “三十头氂牛並二百只羊,连车上的二百六十二斤茶砖,他们都要了,开价一千二百两。” “只是金银不够,小的照將军先前吩咐,换了七十八匹走马並二十辆牛车。” “他们再补四百两银子便两清,您看……” 汉营军中虽然有三十匹马,但其中有二十四匹都是挽马。 这些挽马用来拉东西还不错,但是真遇上事的时候,不管是追击还是逃命都不够用,这也是刘峻要买马的原因。 “他们部落里可有硫磺硝石?”刘峻询问起汤必成,接著吩咐道:“若有,尽数买来。” “是!”汤必成应下,回头便与那西番头人交谈起来。 不过由於西倾山並不產硫磺,因此汤必成只要了二百多斤硝粉。 由於数量少,那头人便直接將硝粉送给了他们,而汤必成也没有客气。 双方交易完后,汤必成又问清楚了如何南下松潘的路,接著便回来与刘峻说道: <div> “路途问明白了,须穿过西倾山后的走草原往南去。” “只是咱们缺豆料养这许多牲口,只能赶著牧群慢慢走。” “使不得!”刘峻否决了这个提议,毕竟洮州说不定已经派兵开始搜捕他们了,他们不可能慢悠悠的放牧南下。 “既要穿西倾山,不如把剩余牧群卖与別部,轻装疾行南下,也好早些安顿。” “遵命!”见刘峻这么说,汤必成也没有反对,只是转身与该部落的头领交谈起来。 不多时,这个部落的头领也让人牵出了七十八匹乘马和二十辆板车。 刘峻让人把乘马的韁绳拴在挽马的马鞍上,然后將此前空閒的犏牛和黄牛套上挽具,將货物分担了些。 做完这些后,他便带著汉营的弟兄与这个部落告別,继续往西倾山深处走去。 第23章 黑错寺 “这十五头氂牛並一百只羊,我们全要了,作价五十五两金子。” “你这些刀枪衣甲可肯发卖?且开个价来。” 午后,隨著刘峻他们离开上个部落並走了二十余里后,他们便遇到了另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占据的山间盆地与先前那个部落相差不大,在此生活的西番人口数量也十分相近。 按照前番的规矩和价钱,汤必成很快便將队伍中多余的氂牛和羊群卖了出去,只留下十几只羊供弟兄们吃食。 不得不说大明的旌旗在西倾山內还挺好用,起码他们接触的两个部落都没有要抢掠他们的行为。 交易过后,刘峻揣著五十五两黄金便继续向著西倾山深处走去。 隨著他们经过了两个小盆地,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占据西倾山最大盆地的黑错寺了。 此时他们的队伍,已经从原本牛羊眾多的冗长队伍,变成了由一百零八匹马和六十八辆牛车组成的队伍。 如刘峻等穿甲的弟兄骑在乘马背上,其余的弟兄则是將马匹韁绳拴在牛车上,自己驾驭著牛车前进。 “这些牲畜每日要吃三石的豆料,我们手中的豆料只够吃五十天了,粮食倒是还够吃三个月。” “在这西番之地,想要买粮食和豆料不容易,还是得早些南下寻到咱们汉人的村庄才能买到粮食。” 马背上,汤必成语气轻快的与刘峻说著队伍补给的问题,而刘峻则是心中默默算了算帐。 眼下汉营有七十八人,每月军餉九十二两,不算肉食,光粮食就要吃三十石,而营內牲畜每月要吃九十石的豆料。 按照刘峻所了解的粮食和豆料价格来看,光军餉、粮食和豆料,便要去二百两银子。 如今军中还有一千六百多两,基本能维持八个月的消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不过隨著自己南下,扩招弟兄和打造甲冑军械等事情都得安排好。 按照他对马忠、马魁两兄弟的询问,一套布面甲带头盔的造价在八两左右,扎甲带头盔则是在十两左右。 即便算上兵器和弓箭,哪怕每人配杆鸟銃,布面甲兵的组建价格也就在十两银子,扎甲兵的价格则是在十二两银子左右。 由於明代冶铁產量日渐走高,甲冑没军餉贵,早已成为了常態。 这般想著,他突然觉得崇禎也是够可怜的。 省吃俭用的凑了四百八十万两给袁崇焕平辽,结果第二年就平到北京城下了。 儘管这其中主要责任人还是蓟镇总兵和巡抚,但袁崇焕作为蓟辽总督,竟然不知道黄台吉带兵越过他防区,走燕山突入蓟镇,论责任也难辞其咎。 要是按照马忠报给他的甲冑军械价格和今日与西番交易的马价,四百八十万两都足够编练五万精锐,且维持两年所需了。 若是增加火炮和輜重车,这个数额或许还要多些。 但他要是真的有五万精锐,都足够占据四川和洪承畴打擂台了。 至於打不打得过,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般想著,刘峻也感受到了前方视野变得开阔,而此时他身旁的汤必成也提前带著两名手持明军旌旗的甲兵脱离队伍,往前方赶去。 <div> 不多时,他们便消失在了刘峻的视线里,直到一刻钟后,刘峻才在前方垒石而成的关隘前见到了他们。 他们显然已经和关隘上的西番人谈妥,那些西番人如今也穿上甲冑在门外列成两排,警惕刘峻等人到来。 他们的数量有十余人,但除了领头的两人穿著藏甲外,其余人都穿著皮甲。 这座关隘也不算雄伟,只有丈许高,左右不过四十多丈宽,且並不算厚。 若是有五百斤的重型佛朗机,只需要十门就能將这座关隘打下。 在刘峻思考怎么打下这座关隘的时候,他也带著队伍来到了关隘下。 汤必成带著那些番兵走了过来,对刘峻作揖道:“將军,他们需要检查一番。” “嗯。”刘峻頷首应下,隨后便看著这些番兵在牛车上检查。 半盏茶后,当领头的番兵確认他们的车队没有什么问题,关隘的大门也缓缓打开,而汤必成也翻身上马对刘峻说道: “在下与他们说,我等是奉朝廷旨意来询问堪布(主持),可曾发现临洮逃兵,因此將军稍后不可露馅,毕竟这黑错寺中懂得汉话的不少。” “好。”刘峻点头,同时吩咐道:“你让朱三他们与弟兄们细说,进去之后不要出声。” “是。”汤必成见他听从,顿时鬆了口气,接著便让朱軫开始传递消息。 片刻后,眾人开始跟隨带路的番兵走入西倾山內最大的山间盆地,而这盆地便是黑错寺坐落之处。 儘管已经想到了此地十分宽阔,但真正见到后,刘峻等人还是不免惊讶到了。 穿过关隘,背后露出的盆地十分宽阔,一条河流从中流淌而过,滋润了两岸无数耕地。 只是冰山一角,露出的耕地便已经盖过了前面两个盆地中任意一个。 两名身穿藏甲的西番兵卒带著他们继续走入盆地,接著便看到南北十余里儘是开垦的耕地,起码有上万亩。 不过由於河水水位下降,许多耕地都已经拋荒,还在耕种的只有六七成左右。 饶是如此,也足够震惊张燾、朱軫等人了。 “直娘贼,这地方也太好了,这不就是《演义》里说的,易守难攻的地方吗?” “要是这地方是咱们的,咱们还南下干什么?!” “张郎慎言!” 张燾有什么说什么,但这话却嚇得旁边的邓宪连忙將其打断,接著小心翼翼看向前方带路的那两名西番兵卒。 好在这两人听不懂汉话,这才没有引起误会。 鬆了口气的同时,眾人不由得都埋怨著看向张燾,张燾也察觉到了自己说错话,立马闭上了嘴。 刘峻將这一幕看在眼里,並未阻止张燾口无遮拦,也没有埋怨看向他。 对於他来说,张燾表现得越是不堪,他后续夺取队伍领导权就越容易。 只是这盆地確实不错,若非知道甘青地区的旱情还会愈演愈烈,他还真有在此扎根的心思。 甘青和陕西终究不是他想要的根据地,起码也要前往龙安,他才能安心带著眾人扩张发展。 “前面就是黑错寺,里面的堪布叫做『確吉坚赞』。” “我们若是需要嚮导,还得他准许才行。” 汤必成的声音传来,刘峻则向前看去,果然在前方河流对面看到了坐落於眾多木屋间的黑错寺。 只要获得黑错寺堪布的准许,他们就能找个嚮导继续南下了。 深吸口气后,刘峻不自觉加快了马速,朝著黑错寺渐渐逼近…… 第24章 確吉坚赞 “鐺…鐺…鐺……” 日入时分,当黑错寺的寺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刘峻带著汤必成、邓宪等人也隨著寺门打开,將寺內景象尽收眼底。 相比较后世的合作寺,作为该寺前身的黑错寺並不大,占地不过二三亩。 石质围墙內,殿堂房舍鳞次櫛比,其风格以雪区风格为主,明代建筑风格为辅。 寺內,近百名喇嘛此刻正朝著寺门躬身行礼,这让寺门外的刘峻等人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刘峻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便镇定下来,並对身后的朱軫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著,我们进去拜见堪布就行了。” “好。”朱軫连忙点头,而刘峻则是带著汤必成与邓宪走进了黑错寺內。 寺內的喇嘛主动退让出一条道路,汤必成与邓宪小心翼翼,只有刘峻胆大妄为的四处张望。 他对明代的雪区法界不太熟悉,只知道这个时代的雪区法界分別以黄教的格鲁派、白教的噶举派、教的萨迦派和红教的寧玛派。 眼下漠南、漠北、漠西、漠东的蒙古人都基本信仰起了黄教,而青海的却图汗、日喀则的藏巴汗则是信仰白教。 除去他们,还有信仰苯教,仇视喇嘛教的康区白利土司。 从这些情况可以看出,自从明朝嘉靖年间驱逐番僧开始,青藏內部就已经开始变得混乱了。 为了寻求助力稳定雪区,雪区內部势力开始引蒙古进入雪区,继而导致了青海蒙古为患的局面。 哪怕高拱、张居正等人促成了隆庆和议,並重新扶持乌斯藏都司,但雪区混乱已经成为事实。 曾经以永乐为文殊菩萨,以正德是噶举派活佛转世的雪区,算是对大明不抱希望了。 事实上,如果眼下的明朝能够稳定內乱,平定辽东,那还真的可以凭藉噶举派和格鲁派这两派背后势力的內乱,继而来彻底插手雪区事务,將大明朝在雪区的威信,重新抬高到永乐年间。 只可惜,大明已经大厦將倾,而这次不仅仅是亡国,还將是南宋那般亡天下。 刘峻思索间,喇嘛中有人开始为他们带路,踏上台阶往佛殿走去。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佛殿面前,喇嘛示意刘峻他们走入其中,刘峻三人先后还礼,继而走入殿內。 佛殿是黑错寺最大的建筑,眼下殿內坐著七名喇嘛,其中一人坐在主位,其余人坐在左右两边。 坐在主位的那名喇嘛,年纪在六旬左右,他身后是尊高近两丈的铜佛。 望著这铜佛,刘峻满脑子都在想著將这铜佛融化能得到多少铜钱,能养多少兵马。 “久闻禪师法名,今日得见尊顏,实乃三生有幸。” 刘峻率先向著主位的那名喇嘛行礼,而这名喇嘛便是黑错寺的堪布…確吉坚赞。 面对刘峻的行礼,確吉坚赞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视,隨后缓缓頷首道: “把总大人的来意,贫僧已尽知。” “贫僧自当遣两名弟子为嚮导,引领把总前往下朵(川西北)搜捕乱兵。” “只是如今下朵地界不寧,单凭把总麾下这些军汉,只怕要遭凶险。” <div> 確吉坚赞仿佛在讲故事般,將他心中所想,以官话的方式娓娓道来。 刘峻闻言向他作揖,不紧不慢道:“禪师放心,我等只是先锋探路,后续自有大队人马前来,到时还望禪师行个方便。” “如此甚好。”確吉坚赞缓缓点头,接著便不再说话。 在他沉默后,坐在他左手位置的第一位喇嘛缓缓起身,接著对门口的喇嘛说道:“桑波,你去为把总大人挑选嚮导,要选懂得汉话的。” “是……”门口的喇嘛恭敬回礼,然后便见殿內的那名喇嘛对刘峻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峻见状作揖回礼,接著便带著汤必成与邓宪后退离开了佛殿。 殿外的喇嘛桑波带著刘峻他们走下台阶,不多时便走出了黑错寺。 “小僧將带大人前往城外扎营,並会派嚮导为大人带路。” 桑波在带路的途中与刘峻解释著,刘峻听后则是询问道:“我沿途走来,见到了不少投身的汉人。” “不知道能否安排个精通番话的汉人为我们带路?” 面对刘峻的请求,桑波並不觉得有什么,很是爽快的点头答应,接著便带刘峻他们走出黑错寺所处的“城池”。 虽然说是城池,但此地也就是个稍微大些的营寨,城內生活著喇嘛和番民,城外则是聚集著诸如蒙古、汉民等投身黑错寺的普通人。 刘峻之前便观察过,投身黑错寺的蒙、藏、汉民差不多在三千人左右。 他们虽然衣衫陈旧,身子瘦弱,但起码还能活下来。 此外,黑错寺还有约三百人的寺兵,光穿著藏甲的寺兵就不下五十人,这也是刘峻没有选择节外生枝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手头有足够的银钱和粮食,最需要做的还是南下回到汉人较多的地方,然后开始打富户,招兵买马。 这么想著的时候,桑波已经带著刘峻他们来到了城池西边二里外的空地上,並对刘峻行礼道: “半个时辰后,小僧会带著嚮导和食物前来,大人不必生火造饭。” “多谢……”刘峻抬手回礼,隨后便见桑波低头朝著来时路返回。 在他走远后,憋了一路的张燾终於忍不住开口道:“这地方不错,他们的人也没有比我们的人多出多少,不如打下这里,占山为王!” 在他开口后,原本都沉默著的汉营弟兄们开始交头接耳,而汤必成等人则是默不作声。 显然,来时的三百多里路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疲惫。 相比较六百里外那未知的松潘,他们更多愿意在此安定。 只是面对眾人的交头接耳,刘峻却给他们浇冷水道:“怎地占?没瞧见他们那几十个穿铁甲的寺兵?” 他这盆冷水,顿时浇灭了眾人才火热起来的心思。 毕竟经过前日的战事后,他们都知道了有甲没甲的区別。 他们这里就二十一个人有甲,其中还有四个人是皮甲,而黑错寺还有两百多穿著皮甲的寺兵。 仅凭他们这点人,即便全部填上都拿不下黑错寺。 见他们停下交头接耳,刘峻扫视眾人,接著便头也不回的走向牛车开始搬运东西。 “照老规矩扎营,莫等那些喇嘛送饭来时,连个坐处也无。” 在他的招呼声中,冷静下来的汉营弟兄们开始搬运物资,按照规矩开始扎营。 在他们扎营的同时,黑错寺也渐渐热闹起来…… 第25章 李鬼李逵 “紧赶著些!今日务要走完这二十里路,赶在日头落山前到黑错寺!” 日上三竿,当洮州官堡通往黑错寺的草原上开始出现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时,队伍中那十余面写有“朙”字的旌旗也正在风中不断作响。 这支数百人的队伍,便是由洮州卫千户王彬所率领的追剿官兵。 家丁们穿著战袄,除了手中拿著丈二长枪外,其余装备粮草都在后方的马车上放著。 在他们后方,五十余辆马车载满輜重,而左右的五百名军户则更是挑著两筐甲冑、紧紧跟隨队伍前进。 队伍中能骑马的,只有千户官王彬和十余名百户、总旗官罢了。 其余的小旗、家丁则是步行赶路,只有累了的时候才能坐会儿马车。 “千户大人,照这般走法,日入时分到黑错寺,料也无妨。” “咳!若是指挥使大人多拨些牛车,咱们昨夜便该到地方了。” 两名百户抱怨著,而身为千户的王彬虽然没有附和,但也没有训斥他们。 六百人的队伍,每日嚼用就要上千斤粮米。 在这荒草野路上,一辆马车也就能驮六百斤货物,而这五十多辆车装的粮草,只够二十日支应。 那些家丁们的衣甲兵器,更要靠军户们肩挑手扛,如此这般,一日才能走三十几里。 今日是二月二十一,出发的第三日。 若临洮那伙乱兵已遁去,他们少不得要硬著头皮追进下朵地界。 想到此节,王彬心头如滚油煎,连声催促进军。 亏得从东南往西北进西倾山的路还算平坦,草原上那些韃子虽贪,眼睛却不是瞎的。 见了这数百明军旗號,倒是无人敢来撩拨,因此不到三个时辰,王彬便引著人马撞进西倾山,直抵黑错寺南的岗哨前。 洮州地面通番话的军户不少,王千户差人上前通报,那守哨的西番寺兵也不多话,只让他们稍待,便差人飞马回报寺里。 “你说天军又来了?” 黑错寺佛殿內,当寺兵將王彬等人到来的消息告知殿內眾喇嘛后,殿內喇嘛面面相覷,而身为堪布的確吉坚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他並没有拒绝王彬入境,毕竟他对王彬这个千户官还是有印象的,所以他对寺兵道:“请王千户他们过来吧。” “好的…禪师。”寺兵应下后,很快便退出了佛殿,並骑马返回东南方向的岗哨。 半个时辰后,隨著他返回,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最多两个时辰便要天黑。 寺兵带著王彬他们穿过了岗哨和关隘,进入到了黑错寺所处的盆地。 来到盆地后,王彬一边命令兵马扎营,一边跟隨寺兵前往了黑错寺所处的城池。 在城门口见到迎接的喇嘛后,王彬便率先询问道:“大师这些日子可曾听闻有乱兵从此经过?” “乱兵?”桑波心中咯噔,不由得想到了前日清晨离去的刘峻等人。 见他沉默,王彬鬆了口气,只当是觉得乱兵还没有经过西倾山。 “不曾见到什么乱兵,不过三日前倒是来了支七八十人的天军队伍,据其所言,乃是临洮卫派出追剿乱兵的官兵。” <div> 桑波的话,顿时让王彬表情僵硬下来,连忙询问:“他们人呢?” “前日清晨已经南下前往下朵,眼下应该已经走出七八十里开外了。” 桑波如实回答,王彬听后则是停下脚步,对桑波行礼道:“我恐怕无法前去拜见禪师了,必须连夜赶往下朵。” “你是说……”桑波心中已经有了猜想,而王彬也黑著脸点头: “我们並未接到临洮卫派兵越境追剿的军令,想来是那群乱兵假借临洮卫之名欺骗了禪师。” “劳烦大师替我向禪师道歉,我现在就拔营追往下朵!” 不等桑波回答,王彬转身便往城外快步走去,而桑波见状则连忙赶往黑错寺的佛殿。 待他来到佛殿,將王彬所言尽数交代清楚后,眾喇嘛纷纷看向了確吉坚赞。 面对眾人注视,確吉坚赞只是沉吟片刻,接著闭目出声道:“这是世俗的事情,与法界无关。” “不过我们既然派出了嚮导为乱兵引路,那也不能厚此薄彼。” 確吉坚赞看向桑波,不紧不慢的吩咐著:“你派几名寺兵为王千户他们嚮导,避免他们在下朵迷路。” “是!”桑波应下,隨后便退出了佛殿。 见他离开,眾喇嘛闻言纷纷鬆了口气,但却並不担心王彬会来找他们麻烦。 黑错寺敢於建设在远离洮州官堡的地方,可不仅仅是因为它是座寺庙。 他代表的是噶举派,而盘踞青海的却图汗也是噶举派的信徒。 如果王彬真的要问罪他们,黑错寺也完全可以去请却图汗来援。 眼下三边精锐都被调往了东边平贼,根本没有人敢节外生枝。 至於被刘峻骗走的那几个嚮导,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想到此处,眾喇嘛纷纷低头,行礼低吟:“无量光佛……” 在他们低吟佛法的时候,王彬则是急匆匆赶回了城外的营地,望著还在扎营的眾人,当即拔高声音:“不要扎营了,现在立马向下朵方向追,直至天色彻底变黑才能扎营!” 见他这般,两名百户官连忙走上前来,忐忑道:“千户,那群乱兵……” “他们前日便已经南下,现在起码走出七八十里了,我们必须追上去!” 王彬不假思索的说著,接著便开始拔营。 在他们拔营期间,桑波也带著几名寺兵快马赶到了营地外。 王彬策马上前,桑波见状下马行礼道:“王大人,禪师担心你们深入下朵后会迷路,特令小僧挑选了几名熟悉下朵的寺兵为大人嚮导。” “多谢大师与禪师。”王彬见桑波到来不是问罪,反而是来帮助他们,不自觉舒了口气。 接下来桑波说了些安慰的话,然后便留下两名寺兵作为嚮导,他自己则是返回了黑错寺。 两刻钟后,王彬开始在这两名寺兵的嚮导下,沿著小路追向刘峻他们,並派出快马返回洮州卫,將刘峻等人的事情传回了洮州。 第26章 进入朵甘 “翻过这山樑子,便是下朵地界了!” 崇禎七年二月二十三日,在王彬火急火燎追击的同时,刘峻他们却已经在两名嚮导的带领下,即將走入下朵地区。 “直娘贼!终是熬到下朵了!” “这一路儘是爬坡,鞋底都磨穿了一双,南下后还不知有无鞋穿,莫不是要穿草鞋?” 苍茫高原上,汉营人马停在山脚下,个个仰头望著那道隔开甘南与下朵的连绵山峦。 在过去三天的时间里,他们赶了近百里高原野路,早已累得筋骨酸软,苦不堪言了。 张燾、庞玉等人骂骂咧咧,连汤必成、朱軫也喘著粗气,唯独刘峻反倒似鱼归大江,满脸畅快。 相比较他,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黑错寺嚮导面如苦瓜,有苦难言。 二人虽扮作西番人模样,但却是根脚清楚的汉家子。 他们从洮州卫逃离后,便投入了黑错寺麾下,农忙时耕种,农閒时跟隨黑错寺的寺兵来下朵放牧,故此熟稔路径。 面对二人表情如此苦色,刘峻朝他们拱拱手:“对不住两位兄弟了!” “若非情势逼人,我也不愿欺瞒。” “只要引我等到松潘地界,立时奉上二十两雪银作盘缠,绝不留难!” 那夜扎营时刘峻已亮明身份,二人当时便要逃,却被张燾、庞玉几个凶神嚇住,没敢趁夜逃亡。 只是如此將人嚇住,人虽留下带路,却总是魂不守舍,始终不是个办法。 刘峻瞧在眼里,加之下朵地势复杂,离不得他二人,索性开门见山许下承诺。 二十两银子瞧著不多,却够在洮州买二十石粮,五口人家吃一年了。 果然,唤作杨世珍、段邦平的嚮导对视一眼,齐齐作揖:“求將军信守诺言,莫害俺们性命,黑错寺里还有家小盼著……” “自然作数。”刘峻点头回应,却將心里话说了出来。 崇禎年的大明虽病入膏肓,但明军想要探查他们这伙人的踪跡却非难事,所以强留此二人也没用处,倒不如约法三章,事成后將二人放走,成就名声。 思绪这般,刘峻回头朝张燾等人吆喝:“翻过这山便埋锅造饭,吃饱了再赶路!” “得令!”听说晌午仍有肉吃,眾人顿时来了精神,奋力走上那道长坡。 刘峻在马背上赶路,倒是也算悠閒,因此可以从容询问杨、段二人:“听闻乌斯藏並朵甘如今乱得很,从洮州往松潘这路上,究竟光景如何?” 投寺多年的杨世珍熟知下朵的情况,故而抢先答话:“下朵草原多半被安多土司占著,但只要打著大明旗號过境,他们寻常不敢生事,须提防的是那些成群的『夹巴』。” “夹巴?”刘峻皱眉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而旁边的段邦平也急忙解释:“夹巴也叫堆巴,便是俺们汉人口中说的马匪、盗寇。” “这些人多是败落部落残兵,少则三五人,多则数百。” “不过他们大多装备粗陋,將军只要多派哨探,便无大碍。” “如此最好不过。”听完二人话头,刘峻心下稍安。 有大明的茶马贸易镇著,雪区土司尚不敢妄动,唯有流寇般的夹巴袭扰商旅。 <div> 不过这样的太平日子估计长不了了,毕竟他模糊记得,西域的固始汗即將脱离卫拉特,隨后便要率部闯入青海,搅动青藏局势。 届时整个雪区都会开始动乱,噶举派和格鲁派、苯教的爭端將会达到顶峰。 这么想著,刘峻再度看向杨世珍二人,对其询问道:“你二人替黑错寺耕牧,年景能餬口否?” 见他询问生计的事情,段邦平顿时不如前番精神,嘆道:“早年喇嘛每人分六七亩地,收成缴七留三。” “俺们另替他们放牧,羊羔三成归己,养成后一只换二斗粮,虽无閒时,养五六口人倒还勉强。” 段邦平说罢,杨世珍又嘆气道:“话是这般,但这七八年来,西倾山雨水渐少,河水浅了,多地拋荒,如今种地不到五亩,每亩收七八斗,到手只剩二三斗,只能勉强带著家人苟活性命罢了……” 见二人这么说著,刘峻暗嘆黑错寺的生活也没有他原先看到的那么好,同时不由感嘆天灾人祸竟將百姓逼至如此。 这般閒聊著,眾人已翻过山脊,眼前山势渐缓,远峰覆雪,天地苍茫。 “都加件袄子!这地界受寒便是送命!” 眼见终於来到山顶,刘峻回头招呼眾弟兄,却见眾人早冻得呵白气,不待吩咐便翻出备用战袄套上。 刘峻由於骑马,加上上次经歷青虏的事情后比较警惕,所以几乎整日都是套著甲冑,哪怕再疲惫,也得留件胸甲护著五臟。 为了预防钝器,他还亲自动手缝了两个用来缓衝的包,藏在扎甲內部,因此这会儿他不仅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有些微微发热。 “將军,等下山暖和些再做饭如何?” 汤必成添了件衣,搓著双手走上前来与刘峻商量,刘峻向后看去,见眾人都在看著他,便点头招呼:“那便走快些。” 眾人见他下令,当即便跟著他在杨、段二人的带路下,朝著山下走去。 半个时辰后,山脚风寒稍减,但四周仍然冷过西倾山北部的甘南。 刘峻带人走出二三里路,隨后才寻了处適合扎营的丘陵,並对身后的眾人指挥道:“朱軫、庞玉、齐蹇、张燾,你四人各带一伍,骑马巡哨十五里,见马匪盗寇便吹哨!” “陈锦义,你带一伍弟兄散开,爬上四周丘上听哨,余者埋锅燜豆饭,宰羊!” “是!”得知今日同样可以吃肉,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低落的士气都开始回升,而刘峻他们这种天天吃肉的日子,更是让杨世珍和段邦平羡慕不已。 他们在黑错寺虽然能够苟全性命,但每日吃的也不过是些麦饭和奶製品及野菜罢了。 这三日来跟隨刘峻他们南下所吃的肉,比他们过去三年吃的肉还多。 若非还有家人在黑错寺牵绊著他们,兴许他们都忍不住跟隨刘峻起义了。 在他们这么想的同时,汉营的眾人却已经按照刘峻的吩咐开始各司其职。 不多时,此处的磧口也渐渐升起了炊烟,十分惹眼。 第27章 你追我赶 “都缓著些,莫要疾走急奔,这地界邪性,气短得紧!” 进入下朵的翌日,隨著刘峻开始率兵继续南下,期间他只能不断扯著嗓子,朝后头赶车的弟兄们吆喝。 黄崖百户所虽然海拔也不低,但隨著他们深入下朵,这几日也不免觉著胸口发闷,好似压了块大石。 亏得刘峻早就叮嘱眾人放缓了脚程,弟兄们才没几个真倒下的。 饶是如此,眼下眾人却仍旧唇色发紫,喘气声都粗重了不少。 好在行军半日后,眼前不再是山脉丘陵,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草甸子。 那地方距离他们六七里,虽然遥远,但居高临下的他们也能看清是处草原。 后方的杨世珍见状,隨即抖动马韁,上前为刘峻介绍:“將军,这便是夏泽草原了。” “按照俺们过往的经歷,再往前走二三里就能看到草原上有寨子,寨子四周有千亩耕地。” “那寨子是西番的碌部,部眾五六百人,虽是不多,但部眾甲冑却不少。” “好在俺们与他们相熟,只要前去说事,他们也能容下我们扎营休息一夜。” “好。”刘峻頷首,接著看向后方,將目光停在半死不活的汤必成身上。 “汤中军,劳你与杨、段二位兄弟走一遭。” “得令。”汤必成半死不活的应下,接著便与杨世珍、段邦平加快马速,提前队伍朝草原赶去。 刘峻看著他们走远,与弟兄们在原地休整了半盏茶时间,然后才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隨著他们彻底走出丘陵,摆在眼前的便是宽阔的夏泽草原,与那世居於此的西番碌部。 西番碌部的寨子依著洮河,零零散散开垦出不下千亩的薄田,更放牧著成群的牛羊,远远望去,数量不下千只,看得人口水直流。 “吁!”眼见己方距离碌部的寨子不远,刘峻隨即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汉营的眾兄弟见状停下,而远处巡哨的番部的人马早已注意到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碌部的骑手们在远处的草场上逡巡,目光警惕的朝著他们这边看来。 好在刘峻提前派出汤必成三人,双方这才没有爆发什么矛盾。 约莫半个时辰后,汤必成他们策马赶了回来,脸上带著轻鬆。 “將军,碌部的头人卖了杨、段二位兄弟面子,允我等在此歇脚一日,只是叮嘱莫要靠近他们的田地和羊群。” “好!”刘峻頷首回应,隨即回头对眾人吩咐起来:“扎营!” 在他的吩咐下,算上段、杨二人的八十名汉营弟兄开始扎营。 半个时辰后,待营盘初具模样,刘峻便唤眾人入了牙帐议事。 帐內主位,不知何时掛起了幅墨跡未乾的地图,引得眾人纷纷注视。 这地图乃是刘峻这两日根据杨、段二人的口述,再拼凑著自己前世模糊的记忆勾画而成的。 虽然简陋,但却將朵甘的山川河流,部落草场標了个七七八八。 刘峻站在地图旁边,手上拿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树枝,点在地图上一处。 <div> “眼下我等便在此处,离那松潘还有六百多里山路,最少还需二十日的脚程。” 介绍间,他手中树枝向南移动,落在一处山形交错、標註著“尕海则岔”的地方。 “近来这路上不太平,尤其是前去尕海的路上常有成伙的马匪盗寇出没,专劫茶马道上的商队和各部使者。” “我等这几十车家当,在他们眼里便是肥羊,因此需要將眼睛放亮些,莫要便宜了这群马匪盗寇。 他环视帐內眾人,目光锐利的扫视眾人,见眾人都凝重脸色,这才继续吩咐道:“牛马每日加餵豆料,把膘吊起来,关键时候才跑得动。” “这几日將甲冑套上,兵刃就放在手边,睡觉也得抱著!” 见刘峻说得如此郑重,汤必成、朱軫等人纷纷点头,便是最毛躁的张燾也绷紧了脸。 刘峻见交代得差不多了,转头看向掌管钱粮的汤必成:“汤中军,沿途部落多,眼也杂,咱不能露了怯,更不能亏了弟兄们的肚皮。” “今日开始,每日宰两只羊,让大伙儿吃顿热乎的,肚子里有油水,身上才有力气。” “等摸进了松潘地界,先不急著亮旗號,暂且找个僻静地方瞧瞧风色,探探朝廷的动静,再定下一步的章程。” “是”汤必成重重应下,刘峻这才面色鬆开,遣散了眾人回去休息。 在他遣散眾人的同时,此刻距离他们不过七十余里外山坳处也出现了支打著“大明”旗號,准备扎营的队伍。 敢於在下朵打著大明旗號的队伍,除了刘峻外,便只有负责追剿他的王彬了。 相比较两日前,此时王彬的队伍只剩下一百名家丁精锐,至於那些军户们则是早已不知所踪。 此刻家丁们都在埋头扎营,四周矮丘还有放哨的塘兵。 作为这支人马的统帅,王彬並未进帐休息,而是蹲在营地一角,面色凝重地盯著面前那刚被掘开的小土坑。 坑里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只有些尚未完全分解的人畜粪便。 “埋上吧。”王彬起身对左右吩咐,两名兵卒隨即將土坑填上。 两名百户见土坑被填上,这才靠近王彬试探道:“大人,可是……那伙乱兵的踪跡?” 面对两名百户的询问,王彬点头的同时,下意识夸讚道:“看来这群乱兵中,倒是有个熟知行军扎营的头领。” “我们沿途追来,乱兵扎营所留痕跡,皆是按照戚帅的兵书来扎,便连行军所留踪跡都与戚帅之法相同。” “若是此人连练兵、操训之法也是按照戚帅所留之法,那倒还真是不好对付。” 王彬这番毫不吝嗇的夸讚,非但没让两名百户振奋,反而让他们脸上怯意更浓,踌躇道: “我们已经追出洮州四十余里,继续追击就要深入朵甘了。” “对啊。”旁边的百户也接上话茬,同时补充道:“为了追上他们,您將军户撤回洮州,只带精兵追击,那五十匹挽马只带了足够我等十五日的粮草,若是断了粮草,我们恐怕……” “好了!”王彬不耐地打断了二人的絮叨,安抚道:“慌甚?李指挥使不是拔了三十两银子做行粮么?这沿途总有番部,还怕买不到粮食?他们拖著那么多輜重车,绝快不过我们。” <div> “以十五日为限,若还追不上,咱们便取道松潘,返回洮州便是。” 见二人仍面有难色,王彬缓和了下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明日队伍会经过夏泽草原,那里部落聚集,必能探听到他们的確切消息。” “届时你二人各派一队快马,一队直奔松潘,將此地情况告知,请他们协助堵截。” “一队回报洮州,呈报李指挥使,就说乱兵意图窜入松潘,我已请松潘卫协剿,並请准许我军入境追击。” “得令!”听到要向松潘卫请援,两名百户这才鬆了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王彬將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见其鬆懈便不再多言,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高原的夜空,繁星格外清晰明亮,看来这几日天气不会有什么大变故。 他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留下两名百户和满营的士兵,在寒冷的夜风中,守著篝火,思绪各异。 第28章 夹巴堵道 “叵耐这廝西番,真箇这般规矩提防俺们,就不曾想发利市,劫掠俺们一遭?” “这群西番部落,倒也不似当年在卫所里时,那些老军汉说的那般凶恶。” 清晨天色微亮,当刘峻等人蹲在营门外吃饭的同时,汉营眾人不免远眺夏泽草原上的碌部营寨,心中百感交集。 儘管已经接触了不少西番部落,但此前那些部落都是在大明各卫所境內的部落,而夏泽的碌部却是实打实生活在朵甘地区的部落。 以往的卫所老人都喜欢將他们这些部落说为生番,也就是喜欢劫掠的番部。 然而昨夜接触来看,这朵甘地界的部落与大明各卫所境內的部落倒是没有什么区別,还挺老实本分的。 见他们討论,杨世珍也拿著碗吃著东西说道:“俺们起初也是这般想头,后来才省得,这些在驛道附近过活的部落最是安分。” “他们自家里爭草场,往往打生打死,待俺们汉人却极讲道理,只怕劫掠了商队,触怒都司老爷,断了商路。” “况且青海、朵甘地面的却图汗、白利土官並那些僧纲,都不愿开罪朝廷,时常约束部下。” “只南边的德格土司,听说不是好相与的。” “俺们前时放牧,常闻德格土司与南边木天王的木瓜兵廝並。” 杨世珍絮絮叨叨说著他对朵甘境內的番部了解,总的来说就是大土司担心会影响茶马贸易而不想生事,小土司又没有实力生事,因此生事的基本都是中等规模的土司。 这些土司也並非是想与大明为敌,只是在试图吞併四周土司时,触犯了大明维护朵甘平衡的底线,继而引发了衝突。 除此之外,隨著黄教的崛起,青藏內部的教派衝突也会蔓延到大明境內,而明军则是会出於守土的目的进行干预。 这其中比较典型的就是松潘之乱、白草番乱和杂谷之乱,但规模有限,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明军集结主力,只要徵召朵甘境內各番部就能平定。 比较近的例子就是前几年的“奢安之乱”,更远的例子则是万历年间的湟中三捷了。 招番杀虏、番兵助剿等事情在朵甘並不少见,至於更为遥远的乌斯藏,似乎自嘉靖后期开始,明朝便无法將手伸入其中了。 对於这些冷知识,刘峻只是安静听著,並未介入话题。 只是对於杨世珍口中所说的木天王,刘峻仔细想了想,应该说的是丽江的木氏土司。 毕竟敢於深入雪区和土司开战,也就只有从明初就得到开矿特许的丽江木氏了。 至於昆明的沐府,主要还是应对境內的各土司,以及时常寻衅的缅甸。 不过这些事情距离他太遥远了,现在的他並没有什么牵扯其中的想法,眼下主要的目的还是进入松潘、龙安境內发展,等待天倾之后谋求生机。 “好了,吃得差不多就该启程了!” 刘峻起身打断了眾人的交谈,接著便吩咐著大伙准备拔营。 见他吩咐,眾人也没有怠慢,只有张燾嘟囔著两句,显然是对刘峻如今的威风而不满。 隨著时间推移,他能感觉到营內的弟兄正愈发青睞刘峻,而他的威望则是在逐渐降低,这令他產生了危机感。 <div> 只是对於这些情况,他虽急在心底,却没有太多办法。 见眾人返回营內,张燾故意留到最后,见远处的汤必成、邓宪二人走来后,刻意挡在了二人身前。 “汤中军,您看看这姓刘的撮鸟,如今这般逞威风,待我们南下立住脚跟,只怕弟兄们都不听我们號令了。” 张燾在向汤必成求助,站在旁边的邓宪见状皱眉,心中暗骂张燾能力不足却还想当头领。 相比较他將喜怒浮於表面,汤必成的养气功夫就高明太多了。 他不仅没有露出半点厌恶,反而笑呵呵的安抚著张燾:“张队长休要焦躁,待到了松潘扎下根脚,自有你的机缘。” “汤中军能否……” 见他这么说,张燾眼前一亮,还想要询问什么,却见汤必成带著邓宪越过了他,径直回到了营盘內。 张燾有些著急,但也只能跟著眾人回到营內,洗好碗筷后便开始拔营。 半个时辰后,汉营的弟兄便拔营开始继续南下,而碌部的巡哨则是跟著他们走了二三里,確认他们真的南下后才返回了草原。 后哨的弟兄快马前来稟报,刘峻听后只是回应了声好,接著便继续带著眾人有条不紊的南下。 由於眾人著甲,因此南下的速度並不快,从清晨到正午,也不过走出了十六七里。 从碌部南下后,沿途都是河谷,左右则是延绵且光禿禿的积雪山脉。 能走的只有那不足十丈宽的野道,但好在他们队伍人数不多,只要在前后派出塘骑探哨便可。 这般想著,刘峻还在埋头赶路,但这时前方却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哨声。 “嗶嗶——” “直娘贼,撞见甚么了?” “休要聒噪!” 当前方哨声由远到近的传来,刘峻等人连忙勒马停车,张燾忍不住暗骂,刘峻则是因为他开口听不到哨声讯息而拔高声音让他闭嘴。 张燾被驳了面子,脸上有些过不去,可这时刘峻却通过前方三短一长的哨声得了情报,脸色骤变。 “前边有强人!把车仗横在前后,牲口圈在当中,留个口子!” 刘峻回头大声吩咐,原本只是有些紧张的汉营弟兄,闻言立马按照刘峻的吩咐做。 只是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令人头痛,导致刘峻只能亲自下马带著他们將几辆牛车解开挽具,横在野道前后,將汉营弟兄和牲畜护在其中。 “嗶嗶——” 果不其然,隨著他们將车阵摆好,后方也骤然响起了木哨声,依旧是熟悉的三短一长。 “將军,俺们这是撞上夹巴了!” 杨世珍和段邦平急头白脸的找到了刘峻,凝重著脸色將猜测说出。 刘峻听后倒是缓了口气,他不怕夹巴,就怕来的是官军。 “照常日操练的阵势,前后两队各自列阵,唐炳忠你几个隨我来!” 刘峻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指挥著眾人,而此时前后方的远处野道上也开始出现扬尘。 他们放出的塘骑正在狼狈逃回,而他们后方则是紧紧跟著不明数量的西番夹巴。 <div> “待弟兄们进了车阵,速速推板车堵死缺口!” 刘峻在前军交代了朱軫,见他点头后便急忙调转马头来到后军,同样交代了张燾。 面对生死攸关的事情,张燾倒是没有再和刘峻唱反调。 见他听了进去,刘峻便扫视了己方的情况。 右边是陡峭的山脉,左边是枯水期的河滩,河滩对岸则是更为陡峭的山脉。 他们需要防备的不止是前后方,还有左边的河滩,但河滩上碎石遍地,骑兵是肯定过不来的,只能是小股步兵突袭。 “嗡隆隆……” 马蹄声越来越近,逃回的塘骑弟兄也快速冲入了车阵的口子。 “合上!!” 朱軫与张燾先后拔高声音吩咐,紧张等待的庞玉、陈锦义等人则是立马將板车推著堵上了车阵的口子。 霎时间,那些追赶塘骑的夹巴们开始先后勒马,扬尘渐渐落下。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刘峻便在马背上將前后情况看了个大概,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杨世珍和段邦平曾经说过,下朵的夹巴通常在几个人到几百人不等,而他们不凑巧遇上的正是后者。 乌泱泱的西番夹巴將前后的野道都堵住了,明明只有二三百人,可由於骑在马背上,使得他们看上去足有近千人。 相比较这些,更为致命的是他们中足有数十名穿戴藏甲的骑兵。 见到这些骑兵的时候,刘峻只觉得嘴里发苦。 “直娘贼,晦气得紧!下回经过寺庙,须得好生拜拜佛……” 第29章 结阵自保 “嘶律律……” 正午时分,马匹唏律不断,被前后包夹的汉营將士们面如土色,汤必成更是脸色惨白的说不出话来。 刘峻坐在马背上,前后不断扫视,眼见这数百夹巴没有立马动手的打算,当即看向旁边面色凝重的杨世珍、段邦平二人。 二人虽然也心里慌乱,但面上並未惊慌失措,毕竟他们投身黑错寺多年,南下放牧路上不知遇到过多少夹巴。 儘管从未遭遇到如此规模的夹巴,但二人却知道不能慌乱,不然便会助长夹巴的胃口。 “两位弟兄,可敢举著盾牌去询问这群夹巴要多少东西才肯放我们过去?” 刘峻低头询问二人,二人闻言心里虽然发苦,但还是朝刘峻作揖道:“將军放心,俺们这便去问。” 不等刘峻吩咐,便见他们一分为二,朝著前后靠去,扶著輜重车对外用番话叫嚷。 后方没有回应,但前方的夹巴中却有人策马靠近,高呼回应了几声。 杨世珍闻言,应该是说了让他稍等的话,然后才抖动马韁撤了回来,凝重著对刘峻说道: “他叫俺们把所有的物事都留下,连將军身上披的甲冑也不放过。” 刘峻听后心里发沉,他自然是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的,因此他便將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刘成。 “叫马忠和马魁把那物事发与他二人麾下的弟兄,一旦廝杀起来,便见號令將其掷出去。” “得令。”刘成毕竟是少年心性,虽然有些害怕,但不知夹巴厉害的他还能镇定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很快传递了刘峻的军令,守在几辆较为重要輜重车前的马忠、马魁见他传来军令,很快便鬆开了輜重车的油布。 当油布掀开,出现在眾人眼前的则是一节节碗口粗的木头,而这木头便是刘峻因铁料不足,无法製作佛朗机炮的另外选择。 “马忠,晓得怎生使用吧?!” 刘峻拔高声音,马忠闻言连忙点头,紧接著带著他与马魁麾下的两伍八名弟兄,各自拿著两节木头便分別往前后支援而去。 “呜呜呜——” “直娘贼!!” 夹巴们显然是看到了刘峻他们的动作,继而知道了他们不准备投降,因此开始吹响號角,准备发起进攻。 刘峻见状破口大骂,同时翻身下马,將自己的长弓上弦后,泄愤式的朝著前方的夹巴眾人射出箭矢。 箭矢射中了五十多步外的夹巴马匹,马匹吃痛嘶鸣,而那些夹巴已经开始下马,显然是准备走河滩方向进攻他们。 “把不打紧的輜重车挡在左边的河滩口!” 刘峻拔高声音吩咐,这时汤必成也反应了过来,慌乱的率领著汉营弟兄们將装有帐篷、粮食的輜重车堵在河滩方向的野道上。 无数夹巴开始下马张弓搭箭,箭矢如雨水注入车阵之中,所有人立马停下了手中操作,爬到了輜重车下方,亦或者蜷缩起身体。 刘峻上次尝过青虏箭矢的厉害,但也知道身上甲冑的可靠,於是便从輜重车上抓起木盾护著脸庞,任由箭矢射在他身上,冲向了豁口处。 只是在他衝出后,他才察觉到只有他一个人衝出,其他人都龟缩在輜重车背后,给他气得满脸涨红。 <div> “狗攮的,尔等这般孬种,披著甲冑作甚?” “速速爬起来,低著头推车堵住豁口!” 在刘峻的骂声中,朱軫、张燾、庞玉、齐蹇等胆子大的甲兵纷纷起身,举著木盾开始推动輜重车。 好在輜重车上的货物不过四五百斤,两三人一组倒也能冒著箭雨轻鬆推动。 在他们的推动下,原本接近五六十步的野道左侧,顿时被堵住了三十多步。 刘峻没有下令缩小圈子,因为这样便会伤到牲口,所以只能硬撑著来到豁口处。 当他举盾抬头,果然见到了上百名夹巴在己方箭雨的帮助下,已经下马绕过车阵,从左侧的河滩对他们发起了进攻。 “直娘贼的,不敢杀贼的便把甲冑脱下来,休要连累弟兄们!” “狗鼠的傢伙,还不出去隨刘將军杀贼!” “不敢杀贼便把甲脱下交予俺等!” 刘峻看著只有十二三名甲兵出现,便知道还有几名甲兵还在躲著,忍不住破口大骂。 在他的骂声中,躲在輜重车背后的那些弟兄也看到了穿著甲冑却一样与自己躲著的甲兵,纷纷开始骂起了他们。 承受不住压力的甲兵们,只能硬著头皮站了起来,举著木盾朝著刘峻他们这边靠近。 对於夹巴们来说,箭矢也是重要的物资,因此在射了七八轮后,他们总算停止了放箭,而那群下马的夹巴也顺著河滩衝到了汉营左侧的豁口处。 没了箭雨的干扰,眾人顿时压力骤减,开始按照平日操训的持枪列阵。 原本那些还在躲避箭矢的汉营弟兄们也在见到夹巴收弓后,举著木盾和长枪冲了过来。 本来稀疏的豁口处,顿时便站满了人。 “杀!!” 夹巴们已经出现在了脸上,每个人都凶恶的看著他们,刘峻见状取弓便射。 朱軫等十余名甲兵顶在第一排,唐炳忠四人则是按照刘峻平日的教导,在后方充当督战队。 若是有人敢於后退,他们便用长枪狠狠打在这群后退之人的身上。 不过半个多月的学习,刘峻只能学到这种程度,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相比较上次仗著甲冑欺负青虏的牧民,这次的交锋才勉强算得上战场。 “砰——” “额啊……” “俺淫你娘!” 霎时间,双方碰撞到了一处,上百名夹巴在二十多名甲兵的带领下,对汉营的阵脚开始衝撞。 由於都穿著甲冑,两方作为阵脚的队头无疑在交锋之初便胶著了起来。 刘峻躲在后面,见到那些夹巴的甲兵露出脸颊,便张弓搭箭,朝他们的脸颊射去。 一名甲兵猝不及防中招,连惨叫都喊不出来便栽倒在地。 与他对抗的朱軫只觉得眼前一,面前之人便跪倒在地,后方没有甲冑的夹巴便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动作,朱軫直接持枪捅入此人腹部。 这夹巴瞪大眼睛,还没想通自己为什么暴露在朱軫面前便跪倒在地。 <div> 朱軫想要拔出长枪,却被眼前重伤的夹巴紧紧抓在手中,拔不出来。 混乱的战场上,从不缺少嗅觉灵敏的孤狼。 “杀!” “朱三小心!” 两名没穿甲冑的夹巴朝著朱軫包夹而来,而他左右的齐蹇、陈锦义见状纷纷举枪捅去。 两名夹巴身死,但同样的他们二人也被面前与他们胶著的夹巴甲兵用钝器砸在了身上,整个人闷哼著踉蹌栽到地上。 “把人扯起来!” “咻——” 刘峻时刻观察战场,见到己方有两个人趴下,顿时张弓搭箭射中了其中一名夹巴甲兵的面颊。 他来不及射出第二箭,只能看著那名夹巴甲兵持铁锤朝著身下砸去。 千钧一髮时,却见箭矢破空而去,代替刘峻射中了那名夹巴甲兵…… 第30章 惨胜而走 “好箭法!” 混乱的战场上,当那名即將动手的夹巴甲兵被射中面颊而栽倒时,刘峻下意识叫好,便朝左右看去。 他的目光很快便停下,只见汤必成正效仿著他,趁著混乱用重弓和破甲箭来收割这些甲兵。 二人对视,目光只是短暂碰撞便收回,只因为战场过於混乱,人数远远多於他们的夹巴们,已经將他们的阵脚衝撞得不像样子。 方阵被衝撞为曲阵,继续下去便要被攻破阵脚。 “马忠!” 刘峻突然拔高声音,而此时已经带人点燃了火把的马忠也立马將手中木头拔开,露出了油脂浸泡过的火绳。 他用火把点燃火绳,隨后便將沉重的木头丟向了河滩。 在他行动之后,他麾下的马魁及其他八人也先后效仿,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便丟出了二十几节看似木头的存在。 “番狗,有本事便宰了爷爷我!” 庞玉的大嗓门在战场上骤然响起,便是二十余步外的刘峻都听到了他的这些话。 身高近六尺的他,本就是队伍中个头最高的人,这些日子虽然在赶路,却不短他吃喝,身子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 眼下的他,手中长枪早已消失不见,但见他两只手持著两把刀,不断朝著面前涌来的夹巴劈砍。 “轰隆!” 在刘峻看向庞玉的同时,河滩上顿时爆发了雷暴般的轰鸣,接著扬尘四起,刘峻他们只觉得耳朵刺痛,耳鸣不断。 “直娘贼!火药下得忒多了!” 望著眼前扬尘化作气浪冲向自己,刘峻顿时意识到是自己製作的土法手榴弹起了效果。 前世他看过不少资料,其中就包括近代抗日战爭中,由於缺乏先进火药,我军只能自制黑火药来填装手榴弹。 不过这种手榴弹由於火药威力不足,因此这些手榴弹存在爆炸以后往往只能炸成两半,甚至只能在弹体上炸出一个窟窿,破片太少,杀伤力不足的情况。 比如说蒙阴地区军队在攻击偽军一处据点时,向碉堡內扔进去了十几枚“边区造”手榴弹,结果在手榴弹爆炸以后,里面的偽军都没受伤,只是爆炸產生的烟雾太大,最后待不下去,被熏了出来。 为了吸取教训,刘峻將手榴弹的填药量增加到一斤,又塞入了半斤的铅丸,最后才製作出了二百多个沉重版的手榴弹。 原本是担心威力不足,结果现在看来是威力太足了,以至於丟不远,差点炸到自己人。 “额啊……” “直娘贼!这是甚声响?” “將军?將军?!” 刘峻的听觉在逐渐恢復,只感觉声音从小变大,直到彻底恢復正常时,他才看到了围著他的眾人。 此时他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顺手便扒开了眼前的唐炳忠等人,朝著河滩看去。 只见原本乌泱泱的夹巴们,此时只有几十个还在晕乎乎站在原地,其他人都倒在了地上。 他们有的还在惨叫,有的却已经成了尸体。 刘峻下意识往前后方向看去,只见那些夹巴们惊恐的看著他们,根本不敢靠近。 <div> “动手!休要发呆!” 反应过来后,刘峻立马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朝著河滩上的夹巴们便冲了上去。 朱軫等人见到他没事,瞬间反应跟了上去。 原本还岌岌可危的战线,顿时因为手榴弹的突然爆发而转变。 本该防守的刘峻等人如猛虎下山般,对河滩上的倖存者们穷追猛打,这群夹巴甲兵只能狼狈著逃亡野道。 刘峻担心他们追上野道,被以逸待劳的其他夹巴找到机会,於是连忙拿起木哨吹响:“嗶嗶——” “休要再追,收拾战场,退回车阵!” 哨声刺破了眾人的亢奋,眼见自己即將追到野道上,而野道上的那群夹巴则虎视眈眈的看著他们,张燾他们连忙退了回来。 他们將战场上夹巴尸体拖向车阵內部,而马忠、马魁等人则是寻找没有引爆的手榴弹。 期间有几个手榴弹因为引线被踩灭而没有爆炸,被马忠他们捡了回来。 刘峻回到车阵之中,目光立马看向那些还在包围著他们的夹巴们。 眼睁睁看著刘峻他们使用火器击败了上百人后,这群夹巴也看出了刘峻他们是硬骨头。 双方在僵持,但这时刘峻背后却响起了哭声。 “王三!天杀的番狗,你睁眼看看俺!” “莫要睡去!” “赵二!醒过来……” 原本还在因为击退夹巴而亢奋的汉营弟兄们,此刻却围在了阵中,哭嚎著阵亡的弟兄。 刘峻不知道麾下弟兄死了多少,他只知道他不能不管,不然士气都得被他们哭没。 “直娘贼的,莫不忘了眼前还有这伙杀才?!” “都与我站起来,列阵站好!” 刘峻破口大骂的声音將眾人唤醒,原本低沉的眾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剩下抱著尸体的七八个弟兄还迟迟不肯起来。 面对他们,刘峻知道教训也没用,只能眼不见心不烦的看向前方的夹巴马队们。 他们是草台班子,这群夹巴也是草台班子,两帮草台班子碰撞一处,就看谁更有耐心了。 时间不断流逝,半个多时辰很快过去,汉营的弟兄依旧守在车阵內,刘峻还特意让人用断裂的枪桿来埋锅做饭,以此告诉这群夹巴,己方不缺粮食。 夹巴们倒是不为所动,仍旧包围著刘峻他们。 “將军,折了十四个弟兄……” 汤必成靠近刘峻,试探著说出了这个数字。 刘峻心中一沉,接著又看向已经被扒得差不多的那堆夹巴尸体:“番狗死了多少?” “四十六个,其中有十个穿扎甲,十五个穿皮甲,余下都是皮袄。” 汤必成话音落下,刘峻鬆了口气,但还是有些遗憾。 他记得这群夹巴中领头冲阵的那二十几个人都穿著扎甲,如果能將他们都留下,汉营的实力將会更上一层。 可惜黑火药手榴弹的威力还是太弱,哪怕在人堆里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打穿扎甲。 不过能留下十套扎甲也不错了,算上皮甲也能保证装备大半弟兄。 <div> 如果这群夹巴还要继续与他们交战,己方的死伤绝对会越来越少。 “叫弟兄们把甲冑披掛起来,到车阵前走一遭,教番狗好生看看。” 刘峻知道这样僵持不是好事,心里便有了別样的想法,准备攻心为上。 汤必成按照刘峻的吩咐,让身材合適的弟兄穿上了这些藏甲,其中作为刘峻亲卫的唐炳忠四人也鸟枪换炮的从皮甲穿上了扎甲。 他们招摇的在阵前来回走动,引得这群夹巴马队骚乱许久。 半个时辰后,在刘峻的注视下,这群夹巴似乎得到了什么军令,这才缓慢退出了野道。 刘峻与眾人鬆了口气,但他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只能看向眾人吩咐道: “把那群夹巴的尸首都撇到河滩上,阵亡的弟兄就地掩埋,休要立牌,日后我们还要回来。” 在他的吩咐下,紧张过后的汉营弟兄们又再度垂丧了起来,隱隱能听到啜泣声。 刘峻看了看那十二名阵歿的弟兄,基本都是他记忆里相熟的面孔。 几个时辰前,大伙还蹲在一起吃早饭,几个时辰后便已经天人相隔了。 刘峻没什么能说的,只是觉得胸口沉闷,站在原地麻木地看著眾人掩埋尸体。 第31章 深草潜行 “瞧这光景,他们是撞上劫道的夹巴,还打贏了。” 清晨时分,当沉著的声音在河谷野道上响起,负责追击刘峻的洮州千户官王彬,此刻也来到了昨日那交战过后的战场。 河滩上夹巴的尸体们已经消失,但地上的血跡却清晰可见,向来者诉说著此地才经歷过恶战。 王彬扫视河谷,只是通过地上的车轮痕跡和河滩上泥土的猩红,便大致判断了结果。 “大人,野道上这许多马蹄印,少说也有二三百人。” “这许多夹巴都拿他不下,单凭咱们九十来號人,能成事么?” 两名百户凑上前来,艰难吞咽著口水,而王彬则是沉声道:“昨夜的消息尔等也听到了。” “碌部的番人说他们不过七八十人,这与黑错寺交代的数目差不离。” “他们经了这许多夹巴围攻,断无毫髮无损的道理。” “趁他病,要他命,这几日大抵便能追上他们。” 王彬收回停留在二人身上的目光,將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南边。 “传令,半刻钟后启程,最迟三日內,我必要见到这群乱兵!” “得令!” 在王彬的吩咐下,匆匆检查过战场的明军们便重新踏上了南下追击的道路。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五十余里外的野道上,只剩六十六人的汉营队伍也走出了河谷,进入了尕海则岔地界的草原。 此时的眾人没有了前几日赶路时的活跃,每个人都低沉著赶路,偶尔有几个人閒聊,但很快便因为话题结束而重新陷入沉默。 昨日的他们,明显是打胜了,可是折了的十四个弟兄却永远无法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想到那十四个弟兄,便是曾经动輒叫囂劫掠的张燾,眼下都沉默了起来。 此时的他算是明白了,刘峻所说的“打仗要死人”是什么意思。 当初他去临洮官堡守城的时候不觉得,那是因为那些死的人与他不相熟。 可是昨日阵歿的那十四个弟兄,都是与他一起从小玩到大,最差也是时常碰面招呼的相熟。 如今他们没了,张燾只觉得有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困难。 类似张燾的人很多,但相比较他们,处於队伍末梢的汤必成、邓宪二人则是並排驾车,將脚步放慢了些,顿时与队伍脱节十余步。 眼见距离安全,邓宪这才敢开口和汤必成交谈:“中军,若是再撞上昨日那般阵仗,我们这伙人怕是没几个能活著走出朵甘。” 汤必成微微頷首,但嘴角掛著微笑,使得邓宪不自觉便安下心来。 “昨日的夹巴,便是在朵甘地界也算得上硬茬了,何况我们虽折了十四个弟兄,如今军中披甲者过半,那伙夹巴再来寻衅,绝討不得好。” “再者休要忘了,昨日刘將军还使出了类似炽马丹、万人敌的火器,那物事尚有不少,足够应付好几场这般廝杀,不必忧心。” 汤必成將邓宪安抚,可邓宪听后却仿佛受到了提醒,不免说道:“中军,昨日情状您也瞧见了,咱这刘將军不知不觉已收拢了不少人心。” “若是由著他这般下去,待我们真箇入了四川,只怕……” <div> 不等邓宪说罢,汤必成便抬手打断了他,接著眯著眼睛看向前方正在与马忠等人交谈的刘峻背影。 “眼下还未入川,朵甘凶险,昨日场面你也见了,若非刘將军在场,我们断难杀退那伙夹巴。” “指望你我与张燾、朱軫这般角色,是断然回不到大明的。” “为今之计,权且由他收买人心,我们只需拿住张燾那几人便是。” “某观这刘將军是铁了心要扯旗,待入了四川,我们便寻个机缘与他分道扬鑣。” “届时刘將军风头正劲,官军必先围剿他,我们自可从容脱身。” “中军高见。”邓宪毫不吝嗇的讚颂起汤必成,而汤必成並不言语,只是加快了牛车的速度,追上了队伍。 在他们二人商议时,刘峻则是与朱軫、马忠、刘成等人驾车並行,在軲轆声中警惕张望四周。 “將军,手榴弹尚余九十六颗,若再撞见夹巴,凭此物还能廝杀两场。” 马忠兴奋的与刘峻稟告,可刘峻闻言却道:“三斤还是忒沉了,昨日廝杀时,许多弟兄只拋出八九步远。” “若非夹巴人马稠密,这般近必伤及自家弟兄,待安定下来,须改作两斤才好。” “遵命!”马忠点头应下,旁边的朱軫则是看了下队伍,对刘峻说道: “昨日一场恶战,折了十四个弟兄不说,还损了两头牛並三匹马。” “虽按將军吩咐连夜將肉熏了,这般做法真能久存么?” 昨日战事结束后,朱軫对刘峻便热情了许多,毕竟若不是刘峻出手,他此时已经是尸体了,更別提刘峻还帮他救下了齐蹇他们了。 “只熏一夜自然不成,往后数日还须反覆烟燻方可。” 刘峻与朱軫討论著如何將那些牛、马肉烟燻保存下来,毕竟是两千多斤肉,足够他们这群人吃上一个多月了。 这么想著,刘峻看向了后方的杨世珍和段邦平,只见后者脸上用粗布裹上,隱隱还能看到血跡。 那是被流矢划伤的伤口,算是破了相,儘管段邦平不在意,但刘峻还是安抚道: “待车队进了松潘,我便依约放二位归去,另外再加十两雪银作谢。” “谢將军赏。”二人这次没有表现出太高的兴致,毕竟这次任务確实凶险。 想到此处,杨世珍不免与刘峻说道:“將军,往日朵甘这伙夹巴,绝不敢贴近部落营寨十里之內,可昨日见我们刚离碌部便动手,想来是朵甘越发乱得紧,逼得这伙亡命徒鋌而走险了。” “往后路程,我们或可加快脚程,多派塘骑探哨,早离朵甘地界为妙。” “好。”听到杨世珍这么说,刘峻也没有坚持己见,而是按照他所说的开始催促车队加速,同时多派塘骑探哨。 昨日若非塘骑提前提醒,他们是断不可能结阵自保的。 想到此处,刘峻看向旁边的刘成:“二郎你来驾车,我休息会儿。” “大哥放心,交与我便是。” 刘成高兴接过鞭子,熟练著驱赶著牛车向南方继续深入,而刘峻也继续翻看起了从黄崖百户所带出的那些兵书。 汉营的车队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了野道尽头…… 第32章 郎木集市 “簌簌……” 正午时分,春风吹拂青黄不接的草地,尕海则岔的草原南部的大雪山下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在这大雪山下矗立著一座规模並不算大的寺庙,而寺庙外则是有著许许多多坐在地上,摆摊贩卖商品的汉番商人。 这里的热闹,自然吸引了南下路上的刘峻等人。 隨著他们靠近,杨世珍也开始为他们介绍此地的情况与来源。 “这座寺庙是由世格尔登活佛,绒钦更登坚参尊者遵上师预言所修,据说已经在此地传教宣法,讲经布道二百余年了。” “因为此地太平,所以驛道上的商贾们喜欢在这里摆摊贩卖商货,而附近的部落也会来这里卖出牛羊马匹。” “將军,您想要的硫磺和硝石,兴许可以在这里获取,不过价格不便宜。” 车队停下,杨世珍站在刘峻身旁向他介绍著远处郎木寺的情况,而刘峻也在远眺那热闹的自由集市,想了想后还是点头道: “去瞧瞧,把黄崖缴获的甲冑都收將起来,换上西番的扎甲和皮甲。” 在他的吩咐下,眾人將具有大明属性的扎甲和布面甲都收了起来,旌旗纷纷藏了起来。 这是他们进入朵甘以来的第四天,若是从离开黑错寺算起,则应该是第七天。 七天时间里,他们只接触过夹巴和碌部,前者是敌人,后者则是没有密切接触。 如今来到郎木寺,见到了这规模上千人的自由集市,眾人自然是带著几分欣喜的。 在进入集市前,刘峻將朱軫等穿著藏甲的人跟隨自己进入集市,其余人则是留在了原地看守车队。 杨世珍和段邦平担任嚮导,带著刘峻他们走入集市之中,隨即见到了许多摆摊贩卖皮子和牛羊的西番摊子。 刘峻对这些摊子並不在意,只是警惕的扫视四周,在其中搜寻自己想要的硫磺。 从万历年间开始,隨著大明將少量火器作为赏赐或援助提供给归顺的土司及宗教领袖,火器便成为青藏高原上各大势力的制式装备之一。 硫磺、硝石、木炭等商品也开始逐渐变得紧俏,因此那些原本走私茶马的商人,也开始夹带私货的將这些管制品带入了青藏。 杨世珍等人说的並没有错,刘峻只是在他们带领下走了几圈,便发现了摆摊贩卖硫磺的商人。 那商人身后是一车车货物,车上坐著许许多多正在吃东西的护卫。 他带著两名护卫站在草棚下,地上摆著一张毡子,毡子上放著一袋粮食和一袋硫磺和一块铁。 这其中不管是硫磺还是铁,甚至是粮食,都是刘峻想要的。 他蹲下看了看硫磺和铁锭的成色,目光看向旁边同样蹲下来的马忠。 马忠点了点头,代表这些东西成色都不错,这不免让刘峻想到了个冷笑话。 自万历中期开始,许多传教士和使团都出没於大明,甚至採买了火炮和火枪。 在他们的评价中,明朝的火炮质量很好,比他们铸造的还要好。 但是在明朝自己人的评价里,官员们都评价己方工匠製作的枪炮粗製滥造,质量差得出奇。 <div> 再后来通过些地方史料,部分研究明代火器的人才明白是明朝工部给的价钱太低,加上官员偷工减料,所以工匠铸造不出好用的火枪火炮。 佛山工匠近万,於是便有人將他们私下聚集起来,自己掏钱买好铁来铸炮,高价卖给南洋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 正因为局面如此,所以才形成了欧洲人夸大明火器,大明官员自己贬低己方火器的奇葩局面。 如今看来,这个笑话不止可以用在沿海,也能用在大明边塞的任意地方。 光是这商人摆出来的硫磺和铁锭成色,哪怕刘峻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比黄崖百户所那批好了不止一点。 那商人明显是汉人,但刘峻不想暴露身份,因此將目光投向杨世珍。 杨世珍心领神会,伸出手的同时,嘴里用番话不知说著什么。 那商人回答的同时,也伸出手和杨世珍握住,接著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在袖子把两只手挡住后,又交谈了半盏茶时间,隨后杨世珍与商人鬆开手,目光看向刘峻。 刘峻起身走向后方,朱軫等人自觉地挡在了二人前面,隔绝了商人的视线。 杨世珍凑到刘峻耳边,用手遮著嘴巴小声道:“他们有五百斤铁、四百斤硫磺,只是一斤硫磺要五钱银子、一斤铁要三钱银子。” “直娘贼!”刘峻听后差点把牙都咬碎。 哪怕是战乱丛生的西北,硫磺价格也不过六七十文,铁料更不过在三四十文。 来了这青藏,这些东西的价格翻手便翻了快十倍,他自然冷静不下来。 若非他確实需要这批硫磺和铁料,他恐怕已经转头离开郎木寺了。 想到此处,哪怕知道有些吃亏,但刘峻仍旧只能点下头,咬牙看向杨世珍:“买了!” 由於使用太多铜钱容易暴露目標,所以刘峻只能把此前从黑错寺那边贸易得来的黄金用上。 了三十七两黄金后,五百斤的铁料和四百斤硫磺就成了刘峻的货物。 那商人似乎是看出了刘峻等人不像西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但並没有继续招惹刘峻他们。 两刻钟后,刘峻他们便將挽马耕牛赶来,將货物装上了车子。 在此期间,又有数十名穿著藏甲的西番人带著上百名穿著破烂的老弱妇孺走来。 由於衣衫破烂,许多女子不免露出春色,惹得张燾等人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刘峻朝那边看了看,见到那些老弱妇孺被饿得骨瘦如柴,身子乾瘪得不像样子,不免皱了皱眉。 站在旁边的汤必成见他这样,还以为他想要女人,连忙上前道:“將军,不若买几个女子为我们烧火做饭?” 见汤必成开口,张燾等急色的人纷纷看向刘峻,刘峻则是皱眉道:“南下逃命,带几个女子像什么话?” “想要女子,等去了四川,寻些办法去城內的青楼解决便是。” 眼见刘峻拒绝,眾人尽皆失望,接著便听从刘峻军令,带著货物走上了驛道。 朵甘境內的驛道,尽皆都是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令陕西、四川等都司联合朵甘、乌斯藏等番部共同修建的。 <div> 儘管后来大明不再这条驛道进行投入,但对於沿途各部的土司而言,维护可比修建要轻鬆多了。 两丈多宽的驛道,比起中原的官道还是难走太多,但总比刘峻他们此前走的野道要好。 队伍出发里许后,刘峻便让人换上了此前藏起来的明军扎甲和布面甲,张燾等人在换甲的同时还时不时看向郎木寺的集市,显然还在垂涎那些女子。 刘成在帮刘峻穿甲时,也顺带看了两眼,询问道:“大哥,您看不上这些番女?” “乾瘪得紧,有甚好看的?”刘峻心中无语,毕竟这个时代的气候著实恶劣。 从黄崖到如今,他沿途走来不是没见过女的,但那些女的基本都饿得不成样子,皮肤黢黑难看。 除了张燾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军户外,便是汤必成、邓宪等人都看不上,更別提饱受后世美顏洗礼的刘峻了。 “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这句话,原本刘峻是觉得形容千里马和人才的,但经过大半个月的大明生活,他觉得这句话完全能用来形容任何生物。 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得比牲口多,吃得比畜牲少,哪怕底子堪比天仙,干了几年农活也泯然眾人了。 “別念叨女人了,等去了四川,过两年给你找个媳妇。” 用力拍在刘成背上,刘峻便示意他准备驾车出发。 刘成疼得齜牙咧嘴,但想到日后的媳妇,还是乐呵呵的驾车去了…… 第33章 山雨欲来 “直娘贼,这群夹巴还真就记吃不记打。” “噗嗤……” 青黄不接的辽阔草原上,当陌生的陕西官话在此处响起,只见这块草原上刚刚经歷过一场战事。 六十多辆輜重车围起来的圈里,庞玉等人正埋头拾取插在草地上的箭矢,而车阵外则是躺著二三十具尸体。 这些尸体大部分都没有甲冑,死的已经不能再死,刘峻正在带著汉营的其他弟兄在收敛他们的尸体,搜刮他们身上的皮袄和甲冑。 “四套扎甲和十套皮甲,看样子这群夹巴和我们上次遇到的应该不是一伙,不然不会只有这么点甲冑。” 刘峻擦了擦满是灰尘的脸,看著被扒光的那群夹巴尸体,又看了看己方的情况。 这是他们从郎木寺南下以来的第三天,期间他们遭遇了三伙夹巴的袭击,但规模都不算大。 依託车阵和手榴弹,加上不断增加的披甲率,他们没有再出现第一次时那么大的死伤。 除了十几个弟兄受了轻伤外,其余人都平安无事,人数依旧保持在六十六人。 “把扎甲和皮甲都换上,这路越往南走越混乱,时刻都得警觉才是。” 刘峻啐了口口水,对四周弟兄们吩咐著,同时转身走向了车阵。 车阵內部,汤必成正齜牙咧嘴的坐在马札上,旁边则是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的邓宪与刘成。 在刚刚的交战中,汤必成的小臂被流矢射中手臂內侧,可以说倒霉极了。 好在流矢没有伤到筋骨和血管,不然在这高原之上,汤必成也只有埋骨他乡的下场了。 “伤口用烈酒冲洗没有?” “洗了。” 刘峻上前询问,刘成回头如实回答,而邓宪也凝重著將汤必成伤口包扎结束。 汤必成终於能缓口气,於是用左手擦了擦额头因为疼痛而流出的冷汗,接著继续说道: “这沿途的夹巴太多了,我们距离松潘还有三百里,按照现在的速度只需要走八天就能到,比我们预计的快了两天。” “我们不能继续耽搁了,这几日得加快脚程,如果能在六天左右进入松潘,能省下不少事情。” 今日的袭击让汤必成產生了后怕,他著实不愿意继续在朵甘耽搁了。 朵甘境內的这些夹巴为了劫掠,那真是连性命都不要了,他可不能落得葬身朵甘的下场。 想到此处,他目光看向刘峻,似乎在询问他意见。 刘峻站在原地想了想,根据杨世珍等人的描述,他们现在所处的应该就是后世的若尔盖草原。 据他前世旅游时的记忆来看,这地方的海拔应该不低於三千米,而松潘肯定是低於三千米的。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一路向东南行走,基本都是在走下坡路。 在整体路段偏下坡的情况,每天行军五十里虽然艰难,但倒也不至於出现什么意外。 想到此处,刘峻这才点了点头:“六天后必须进入松潘,教弟兄们给牲口多餵豆料和水。” “得令……”汤必成鬆了口气,隨后便带伤起身,前去与张燾他们商量去了。 <div> 半刻钟后,汉营的队伍再次启程,而这次他们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不少。 兴许是他们连续击退三伙夹巴的战绩太过耀眼,沿途虽然有夹巴的探马在远处观望,但他们却並未遭受袭击。 如此行军走了三十里后,隨著天色渐渐西斜,他们也从草原向东走入了河谷。 据杨世珍等人的说辞,这条河谷中河流在西番口中被称呼为热曲,而在汉人口中则是被称作热乌河。 沿著热曲南下,便能进入松潘地界,但松潘的西部是大量归顺大明的土司,所以他们还是需要低调些。 刘峻带人在河谷左侧的丘陵寻了处易守难攻的高点,隨即便令眾人在此扎营。 由於连续三日都在与夹巴交战,眾人疲惫不堪,便是刘峻都没有了开常议的精力,帐篷扎好后便躺在毡子上开始了休息。 期间刘成给他端来了肉粥,他迷糊著坐起来吃了个乾净后便继续睡下了。 天色越来越黑,营內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而值夜的几个兵卒则是时不时走出营盘,眺望漆黑的四周。 外围的十个塘兵则是裹著厚厚的毡子,躲在狭小的帐篷里,不敢生火的四处张望。 只是眾人还是太疲惫了,二月末的朵甘夜间十分寒冷,许多人裹著毡子,不知不觉就眯上了眼睛。 在这种情况下,时间无疑变得很快,天色也从漆黑如墨,渐渐变得有些朦朧。 某道匍匐在丘陵上的身影在天色变得朦朧后,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到了远处扎起来的独立小帐篷。 他没敢上前,而是观察著帐篷,同时不断向后挪动身体。 直到帐篷彻底从他的视线消失,他这才起身快步朝著西北方向小跑而去。 两刻钟后,隨著他小跑出二三里路,前方的坳口处才出现了一队身披布面甲的明军。 “旗官!发现他们了!” 他快步跑来,顾不上休息便连忙指著他发现汉营塘兵帐篷的方向,將他的发现说了出来。 领头的队长听后,连忙看向身后两名塘兵:“你两个快马回营,把这事报与王千户知道。” “是!”二人不敢耽误,连忙上马朝著后方疾驰而去。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两名塘骑衝出了丘陵山区,来到了草原之上,也见到了己方的营盘。 营內已经有不少兵卒起床,因此他们毫不顾忌的策马冲入营內,来到牙帐前便通过了稟报。 半盏茶后,隨著王彬听完了他们的稟报,他这才咬牙道: “追了十日,终是教我们撵上了。” “怪道昨夜寻不著,原是熄了篝火,防备我等塘兵探查。” 左右两名百户见王彬咬牙切齿,连忙抱拳:“千户,趁他们不备,我们这就杀过去!” “好!”王彬没打算准备什么,毕竟他这里有近百名家丁,远比普通边军还要精锐。 莫说对付这不足百名军户,便是一百边军放在面前,他也敢带人衝杀。 思绪这般,他立马看向左右两名百户:“传令眾弟兄,一刻钟后拔营东进,今日定要取了这群乱兵首级!” “得令!!” 第34章 狭路相逢 “吸溜……” 热曲丘陵上,当吸溜声不断作响,刘峻他们如往常那般蹲在营外,吸溜著口中肉粥。 面前是青黄不接的热曲河穀草原,身后则是延绵十余里的丘陵山地。 二月末的冷风呼呼吹来,配合这口热腾腾的肉粥,倒是令休息好的眾人得到了片刻放鬆。 刘峻快速喝完了肉粥,接著便隨手抓了把土,將碗隨便洗了洗后,用粗布沾著水擦了擦。 他这还算讲究的,旁边的张燾、朱軫等人乾脆直接用土洗了洗,接著粗布一擦便完事了。 好在眾人都是自己保管自己的饭碗,倒也不存在谁嫌弃谁的事情。 “走吧,今日还有五十里路要走呢,早些走说不定那些夹巴都还没起床。” 刘峻与眾人说著,接著便开始返回牙帐,將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个乾净。 隨著他开始收拾东西,眾人也开始拆卸帐篷,將毡子和马札、帐篷固定在牛车上,然后赶著牛车、牵著马,不紧不慢的向丘陵下走去。 来到了较为平坦的河穀草原后,他们便按照习惯开始吹响號角,沿著热乌河向南走去。 號角声响起后,四周的塘骑们也就知道该拔营南下了。 这般行动著,天色也隨著时间推移而越来越亮,而他们距离松潘也越来越近。 “嗶嗶——” 约莫向南行军走了半个时辰,忽的后方开始响起急促的哨声,这让原本轻鬆的眾人脸色瞬间变化。 “结阵!” 刘峻只是勒住韁绳,从牛车上站起看了看四周,隨即便吩咐了起来。 经过前后几场恶战,汉营將士们没有了最开始对付青虏和夹巴们的慌乱,而是井井有条的开始为牛解开挽具,推动輜重车结阵,紧接著便为长弓上弦,將箭囊和雁翎刀都別在了腰间,安静等待著后方塘骑赶来。 “这群夹巴还真是不安生……” “马大、马二,你两个等会把手榴弹扔远些,直娘贼的杀才,昨日险些炸著俺!” “怎不炸死你这廝?” “哈哈哈哈……” 交战前夕,庞玉与后方准备手榴弹的马忠、马魁等人打趣著,引得眾人大笑,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他们从进入朵甘算起,已经与夹巴交战四场,对於这些夹巴的路数都摸清了,因此面对夹巴,他们倒是没有此前那么大的压力了。 便是身为眾人头领的刘峻,此刻都不免在打趣声中笑著,似乎忘记了他们到底为什么逃入朵甘。 这种情况下,远方的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而这也说明了敌人来势汹汹,后方塘骑基本都撤了回来。 时间不断推移,约半刻钟后,隨著远处开始出现扬尘,五名汉营塘骑疾驰而来,不断吹响著木哨。 车阵给他们留了进入的口子,因此他们直接冲入了车阵之中,而朱軫等人也熟练的用备用的輜重车堵上了豁口。 这时那群塘骑中的伍长齐蹇翻身下马,急忙对刘峻叫道:“来的不是夹巴,是官军!!” “你说甚?” <div> 眾人表情顿滯,刘峻也在片刻错愕后重新问了遍。 “来的是官军,十几个人骑著马,其他人坐著马车,少说也有一百来人,全都披著甲!” 齐蹇著急的將所有情报托盘而出,刘峻听后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了左右的朱軫、张燾和汤必成等人。 三人表情各异,但都没有露出喜色,毕竟他们都清楚,如果在朵甘被官军追上,便连投降都是种奢望。 想到此处,刘峻毫不犹豫的下令道:“给牲口套上挽具,给马匹备好鞍子,我们走!” 儘管已经击退了好几次夹巴的围攻,但刘峻还没有自信到用他们这群“乌合之眾”去对抗一二百名全副武装的明军。 在他的吩咐下,眾人猛然惊醒,连忙开始將车阵拆开,牵来牲口套上了挽具和马鞍。 在做完这些后,他们便跟著刘峻沿著热曲河向南逃去。 眾人脸色各有变化,刘峻心里更是凝重得紧。 一百多披甲明军,看样子洪承畴是铁了心不让他们活命了。 这般想著,后方突然出现了骚乱声,而刘峻闻声回头看去,但见后方不远处已经出现了扬尘,显然是有人正在追赶他们。 “直娘贼,都莫要惜力,拼死命跑!” 刘峻拔高声音吩咐眾人,但此时眾人已经不需要他吩咐,所有人都在玩了命的向南逃跑。 在他们后方五六里外,王彬看著前方的扬尘,不免在心底暗骂:“狗攮的临洮卫!” 要知道临洮卫给的消息里,可没有说明这群乱兵有这么多畜力。 这么多畜力,也难怪自己追了十天才勉强追上他们。 想到这般,王彬更加肯定了不能放任他们逃离,顿时勒马停下马车,对左右拔高声音吩咐道: “后哨的两伙塘兵不动,谨防后方有夹巴来袭,另留三伙弟兄照看輜重,其余人都上马隨我追!” 在他的指挥下,五十匹马顿时被卸下挽具,其中五十名家丁连忙为马匹套上马鞍,跟著王彬便开始追击。 其余留下的近半家丁则是只能分出十余人將甲冑卸下,推动輜重车结成车阵。 在留守官兵结阵的同时,王彬所率的五十名官兵也朝著刘峻他们追去。 面对追击,时刻观察后方的刘峻,原本还在庆幸官军停下,不曾想半刻钟后他们便继续追了上来,而且还是骑马在追。 牛车的速度显然无法与骑马相提並论,刘峻见状乾脆不跑了,停下牛车对左右拔高声音道: “穿皮甲和没披甲的弟兄,把帐篷並多余物事都扔了,赶著牛车先走。” “披甲的弟兄都给马备鞍,须得先挡住这群官军。” 刘峻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这让眾人心里不断打鼓。 自他们从黄崖起义以来,刘峻便一直是他们的头头。 哪怕他们初期看不上刘峻,但隨著后来不断跟隨刘峻廝杀,总归对他信服了不少。 现如今见到刘峻这般,他们不免感到了惶恐,紧张的胡乱张望。 只是刘峻不给他们机会,直接看向了汤必成和段邦平、杨世珍等人。 <div> “汤中军,你带著弟兄们撤,若是官军再追上来,便弃了牛车,带著弟兄们骑马走。” “段、杨二位兄弟,是我刘峻对不住你等,你两个各拿十五贯钱,带著这帮突围的弟兄逃进松潘罢。” “刘將军……”三人闻言还想说什么,刘峻却看著远方不断逼近的明军,大手一挥: “休要婆婆妈妈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只是断后,不是送死。” “不想拖累我们,那便紧赶著快走!” 第35章 防守反击 “哞……” 热曲河畔,当刘峻將事情都安排好,刘成也很快便將装有铜钱的牛车赶上前来,打开了车上的箱子,露出了成堆的铜钱。 眾人看著那堆铜钱,却没了往日的热切,只觉得口乾舌燥。 见他们不说话,刘峻隨即拔高声音:“这车里有五百多贯钱。” “若是事不济,汤中军便带弟兄们分了,各自隱姓埋名过活去!” 在他的吩咐下,汤必成脸色变幻,但最终还是令身旁的邓宪上前接过了牛车的韁绳。 紧接著,汤必成让人將的几辆牛车上的扎营物资全部拋弃,轻装带著三十名穿著皮甲和无甲的弟兄开始南逃。 在他们走后,热曲河畔留下的只剩下了刘峻、刘成、朱軫、张燾等三十五名甲兵,以及三十五匹套上马鞍的乘马。 望著他们,刘峻將自己马背上的布袋取了下来,丟在地上,激起一地灰尘。 “这里有三百五十两银子,杀了这伙官军,大伙便均分了!” 刘峻如此慷慨做法,立马让朱軫等人表情动容起来。 他们身上的甲冑杂乱,大半是明军的扎甲和布面甲,还有大半则是缴获的夹巴藏甲。 这些沉甸甸的甲冑,此刻给了他们不少信心。 “將军,不过百来人,俺们与他们拼了!” “对,拼了!!” 庞玉、朱軫二人没什么杂乱的心思,见刘峻如此,他二人立马表態,其他人也纷纷跟著附和起来。 刘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捡起布袋,掛在了自己的马鞍边上。 “承蒙诸位看得起,但我还是那句话,若是事不济便自行突围,莫要误了性命!” 不等眾人开口,刘峻便亲自翻身上马,拔出了地上的长枪。 眾人见状,先后跟著他翻身上马,横枪立马於热曲河畔。 不等刘峻反应,却见刘成穿著皮甲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突然见到他,使得刘峻立马错愕道:“你怎地在这里?” “我要跟著大哥!”刘成年纪虽然小,但此刻脸上满是执拗。 见他这般,刘峻也知道劝不走他,只能压低声音提醒他道:“跟紧些,我若脱离了廝杀,你便隨紧我。” “好!”刘成连忙点头,而此时朝著他们疾驰而来的王彬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渐渐放慢了马速。 双方距离一里左右,本该看不清什么东西,但奈何刘峻他们那群人身上的藏甲反射阳光,便是想不看到都难。 “叵耐的乱兵,从哪弄来这么多明甲?!” 王彬怒气横生,因为他发现这支乱兵除了身份外,其他情报完全对不上。 三十多名甲兵横枪立马在热曲河畔,这规模就是百户所都凑不出来,临洮卫那群杂种把他骗惨了。 若非他们洮州卫早有准备,多调了人手,说不定现在还真的不敢对他们下手。 “走!” 王彬抖动马韁,但这次他没有带著眾人疾驰追去,而是慢慢悠悠的靠近刘峻他们。 <div> 刘峻见状,乾脆带著人开始效仿他们慢慢南撤,逼著王彬消耗马速来追他们。 在此期间,马忠、马魁俩人带著本伍弟兄將手榴弹分给了眾人。 由於过去三日消耗了不少手榴弹,所以每个人也不过就分到了一个,只有刘峻和马忠、马魁三人有两个手榴弹。 不过即便握著手榴弹,但这土法手榴弹的威力对於穿著布面甲的明军来说,究竟能杀伤多少,这还是未知数。 刘峻不免有些紧张,但作为眾人的主心骨,他现在只能强撑著下令道: “备好火把,待他们靠近五十步便点手榴弹,全都扔出去,隨即调转马头便走!” 通过这几日的战事,汉营的弟兄已经能够熟练运用手榴弹了。 三斤重的手榴弹,点燃后需要几个呼吸才能爆炸,经过几日练习的汉营眾將士,差不多都能扔出十四五步。 哪怕手榴弹无法破开官军的甲冑,却也能击伤他们胯下的马匹。 “嗡隆隆……” 在他的吩咐下,不少人都从马鞍上取出了火把点燃,而远处的明军则是更早点燃了火把。 他们手中提著加了长柄的三眼銃,距离刘峻他们不过百来步。 王彬显然有些急了,催促著眾人加快了马速,所以才能拉近与刘峻他们的距离。 “冲!” “呜呜呜——” 望著双方距离进入百步,王彬便不假思索的吹响了號角,五十名家丁开始骑著乘马发起衝锋。 他们分为前中后三列,前排十余名家丁持著三眼銃,中排持著火把和长枪,后排则全部手持骑弓。 见他们衝锋而来,刘峻连忙將长枪插在地上,取出马鞍旁的手榴弹便打开盖子,將手榴弹的引线拨弄好。 左右的汉营弟兄见状纷纷效仿,刘峻见他们准备好,又看了看官军与他们的距离,直到官军进入五十步的距离,他这才拿起木哨吹响,紧接著將手榴弹的引线凑近火把,点燃后便拋向了前方。 一时间,三十几个手榴弹尽数被拋出,他们立马调转马头朝著后方逃去。 王彬等人疾驰衝来,在见到刘峻他们丟出东西后,他立马就想到了武库之中的炽马丹(铁手雷)。 “停下!” 王彬下意识勒马,但双方距离太近,即便他与就近的家丁反应过来並及时勒马,但鲜少面对炽马丹这等火器的家丁们还是晚了一步。 “轰隆隆!!” 瞬息间,扬尘升腾而起,马匹发出悽厉的嘶鸣声,不少家丁只觉得人仰马翻,还有的则是感受到面部、腿部吃痛便天旋地转。 “咳咳!” “额啊……” 等他们再度清醒,四周被扬尘覆盖,咳嗽声与哀嚎声不断。 王彬及其左右十余名明军幸运躲过这一劫,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待扬尘散去,十余名明军连人带马的栽倒在地,有的是被己方的三眼銃误伤,有的则是被手榴弹击伤,还有的则是马肚子炸烂,然后被马掀翻並拖拽数步的挫伤。 儘管有十余人负伤,但他们中大部分伤势並不重,而另外十余人则是幸运衝过了手榴弹的地方,朝著刘峻他们追出十余步外才勒马停下。 <div> “狗鼠的乱兵,他们从哪弄来这么多炽马丹?!” 王彬勃然大怒,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击破眼前这支乱兵,然后回到洮州,狠狠的参临洮卫一本。 炽马丹(铁手雷)这种东西,便是洮州卫的边军手上也不多见,如今竟然会出现在一伙乱兵手中,这让他们如何有准备? 临洮卫给的情报,和他们所见到的情况根本就是两回事,起码临洮卫压根没提到这伙乱兵手里有这么多炽马丹。 “留两个人照看受伤的弟兄,其余人隨我追!!” 王彬看著八九名家丁在同袍搀扶下起身,没有受太大的伤势后,他立即便选择了追击。 只是在他选择追击的同时,只听前方突然传来了喊杀声。 “杀!” “杀了狗官军!!” 前方的热曲河畔,原本仓惶逃跑的三十余名汉营將士,此刻竟然在刘峻的带领下折返回来,对王彬他们发起了衝锋。 一时间,双方攻守易形,人数相当。 面对刘峻的胆大妄为,王彬怒髮衝冠,当即举起手中打完了弹药的三眼銃:“杀!!” 第36章 弃车保帅 “杀!!” 热曲河畔,当王彬麾下眾官兵遭到刘峻麾下所用手榴弹重创数人后,他依旧拥有著人数和装备上的优势。 因此在面对刘峻佯撤反击的衝锋时,他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衝锋。 他的这般姿態,直接鼓舞了原本因为中伏受挫的官军们。 三十余名官兵纵马跟隨王彬发起衝锋,而爬起来的六七名轻伤官兵则开始更换武器为长枪,並结阵三才试图自保。 刘峻、张燾等二十余人纵马持枪便冲了上去,朱軫则是率领十余人持弓在战场游走,用箭矢不断射向官军胯下的马匹。 双方都不是精锐骑兵,马匹自然也就是普通的乘马,並没有明军骑兵標配的半具装马甲,因此无法防备正面射来的箭矢。 三四名官军马匹中箭摔倒,后方结阵的官军立马结阵开始衝锋,试图掩护他们爬起来。 王彬头也不回的带著眾人冲向了刘峻他们,双方在转瞬间便碰撞交错起来…… “砰!” “嘶鸣……” “额啊!” 刘峻刺出长枪,与他对面衝杀而来的王彬也刺出了长枪。 双方交错间,刘峻与王彬都下意识开始躲避对方的长枪,刘峻选择俯身躲避。 王彬显然经验更老道些,取出小圆盾卸力,但代价就是圆盾脱手。 二人都没有受什么伤,但他们左右的其他人就没有他们这么好运了。 三眼銃的声音混合著战马的嘶鸣与將士们惨叫声不断响起,人仰马翻的闷响声中更是掺杂著骨骼裂开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峻不敢耽误,衝出十余步后便调转马头,下意识看向左右。 此时他左右只剩下十余人,朱軫他们则是率领十余人继续在两翼用骑射来对付官军。 几名官军的马匹中箭受惊,王彬见状立马分出几名官军去突击朱軫,朱軫则立马带人边撤边射。 刘峻將目光投向刚才交错的战场,只见除马匹外还有六道身影躺在地上,其中有四道身影是汉营的弟兄,剩下两个才是官军。 只是初次短兵交击,双方的实力差距便体现了出来,容不得刘峻不重视。 与此同时,王彬见朱軫等部被驱赶,旋即整队发起第二次衝锋。 刘峻见状,当即朝著马忠、马魁打了个手势。 马忠二人心领神会,顿时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了仅剩的几枚手榴弹。 余光瞥见这幕,刘峻立马便拔高声音对王彬叫嚷道:“將军何苦与我等为难?” “我等沿途也杀了不少夹巴,大人若肯高抬贵手,尽可割了他们的首级,只说乱兵已然伏诛。” “將军若肯行个方便,我等愿出五百两雪银与诸位將军吃酒……” 王彬闻言,当即怒举长枪,恶狠狠指向他:“蟊贼!我等武官自太祖高皇帝起便代代世袭武职,世受皇恩,岂是你能买通的?” “尔等蟊贼不好好助朝廷剿贼,反倒自甘墮落,合该被我取了首级!” 不等刘峻回应,王彬便率眾冲向了刘峻,而刘峻则是看向了身后。 <div> 只见马忠、马魁、唐炳忠三人已经將火摺子凑到了手榴弹面前,隨时准备点燃。 刘峻见状,当即朝他们点头,隨后便抖动马韁,朝著王彬等人衝去。 张燾等人见状,连忙跟著他发起衝锋,而马忠三人则是已经点燃了手榴弹的引线。 双方距离不过三十余步,催马间便衝到了面前,再次施展手段躲避长枪,寻机会还击。 只是论起马上功夫,汉营眾人皆是下流,根本不是官兵的对手。 交错之间,马忠三人连忙將手榴弹往后方拋去,接著埋头衝过。 “轰隆隆!!” 瞬息间,震动感与扬尘再度升起,王彬愤怒只听到左右届时战马的嘶鸣声与己方的惊慌声。 他们再度受挫,而刘峻却在衝过的瞬间回头看向了战场,只见又有几名汉营弟兄落下马去,只有两三人正在胡乱抓著空气。 “唐炳忠,带人將落马弟兄救起来,走!!” 刘峻不假思索的宣布撤退,因为他看到了官军自始至终没死伤几个人,而他们这边已经倒下不少人了。 继续这么纠缠下去,最终只有死路留给他们,需得想办法分散官军,逐个击破才行。 想到此处,刘峻抖动马韁便开始撤退,而外围的朱軫等人见状,当即便抖动马韁跟上了刘峻。 唐炳忠与高国柱三人闻言调转马头撤了回去,其余人则是跟著刘峻便开始撤退。 唐炳忠与高国柱三人来到战场上,两名倖存的汉营弟兄也晃晃悠悠的爬了起来。 见到己方来人,他们不假思索就抓著来人的手,翻身上马后向南逃去。 等到扬尘散去,王彬这才看清了刘峻他们逃跑的背影。 “追!!” 没有太多言语,不足四十名官军继续跟著王燾朝著刘峻他们追去,而后方负伤的七八名官军则是壮著胆子上前解救起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同袍。 双方你追我赶,很快便追逐出了三四里,距离也越拉越开。 受限於来时便消耗了不少马力,加上胯下的马匹还有的是挽马,因此王彬他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內追上刘峻他们。 隨著时间推移,后方王彬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但刘峻他们却不能再跑了,只因前方已经出现了汤必成等人的身影。 “操!” 刘峻忍不住骂出声,但並非是骂汤必成他们,而是他总算体验到农民军的困境了。 以明军的围剿速度,他便是想搞点物资发展都难度登天,只能一边劫掠一边逃。 好不容易弄到点物资,寻个僻静地方休息两日便能补全手榴弹,却被官军给追上,怎能让人不烦躁。 只是现在没有太多时间给刘峻烦躁,面对四周弟兄后怕的表情,他深吸口气对前方汤必成等人催促: “留下半数牛车的粮食並豆料,將其扔在此处,並放火將牛车与粮食尽数烧起来,记得丟些湿布,將烟引大些。” “剩下的口粮、铁料用两头牛拉一辆车走,速度要快!” “这许多粮食豆料都不要了?!” 此刻,便是刚刚经歷过战事的张燾他们都忍不住拔高声音询问起来,但刘峻没有惯著他们。 <div> “你等要性命还是要粮食?!” 在刘峻的质问中,眾人只能沉默,接著按照刘峻的吩咐,將装有大量粮食的车子丟在原地,並將粮食隨意倒在地上,最后用火摺子点燃了牛车上的布袋和粮食。 做完这些后,他们这才的牵著两头牛共同拉车,赶著速度朝著南边逃去。 刘成见状,也忍不住心头的看向自己大哥:“大哥,恁地把粮食丟在地上,后面那群官军追上来,岂不白得了粮食?” 面对这个问题,刘峻只能回答道:“灭火尚需时间,且他们没多少马,若要带走这许多粮食,需得用马来拉车追赶我等。” “马车虽比牛车快,但他们拉的东西多,断然追不上我等。” “可他们若不要这批粮食呢?”刘成忍不住继续追问。 “若你是他们,你会不要这批粮食吗?” 刘峻反问,刘成闻言恍然,接著便在吩咐中头也不回的继续驾车南下,而后方追击而来的王彬等人也隔著四五里便见到了升起的烟火…… 第37章 且战且撤 “驾!驾!驾……” 热曲河畔,当王彬所率的三十余名家丁休整了半盏茶后,他们再度沿著热曲河开始追击南下。 只是当他们追到了刘峻他们拋弃物资的地方时,原本还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刘峻的这群家丁,顿时便勒马停在了驛道上。 “粮食!” “还有豆子!” “怎么这么多粮食?这群乱兵果然抢了不少东西!” “直娘贼的,救火!!” 见到几十车的粮食被隨意丟弃在驛道上,並被人放火焚烧,原本还在追击的家丁们连忙下马,动作迅速的开始灭火。 后方追来的王彬见状,顿时气得对他们怒骂:“混帐!乱兵就在眼前,谁让你们下马的?!” 家丁们见他这么说,手上动作不免迟疑,但那些指挥使、同知、僉事麾下的家丁可不惯著他,忍不住道: “千户,马都跑出白沫子了,让马休息休息,弟兄们也趁机將这些粮食都收好,等后面的弟兄追来,也好带上。” “是啊千户,如今洮州每石粮食的粮价都涨到八钱银子了,更何况这里的都是经过处理的军粮,起码值二三两银子。” “这么多军粮,起码三四百两银子,您总不能不让弟兄们赚点吧?” “千户,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了,收拾好这些粮食,便不缺粮食追击乱兵了,您说呢?” 几名隶属指挥使与同知的总旗毫不忌讳,直接与王彬唱起了反调。 “混帐,这么多粮食,你们如何带得走?” “若是用马匹拉拽粮食,如何追得上那群乱兵?” “松潘距离此地不过六七日路程,你们是想平白把功劳让出去吗?” “更何况那群乱兵手中还有许多粮食,你等在此耽误,岂不是白白捨去了许多钱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面对王彬的训斥,那些有指挥使及同知做背景的家丁开始动摇,而王彬见他们如此,立马看向了自家的家丁。 相比较其它拼凑出来的家丁,王彬身后的这十名家丁都是他自己的家丁。 这些家丁虽然也眼馋粮食,但却並没有不听王彬的军令进行哄抢。 毕竟他们都是王家养大的家丁,不敢不听王彬的军令。 可是只有他们这些人,显然是收拾不了前方的那群乱兵。 王彬思绪此处,又看了看这地上刚刚被扑灭火势的粮食,只能妥协道:“张、刘、赵三位总旗与你们麾下的人继续灭火救粮,其余人上马隨我继续追贼!” 他所说的那三位总旗是指挥使和同知的人,其余人则是与他品秩相同的千户所养家丁。 他虽然使唤不动隶属指挥使和同知的那三名总旗,但其余人却不敢违背他军令。 在他的招呼下,正在灭火的十几名家丁只能恋恋不捨的放下粮食,上马跟著王彬继续追击起了刘峻他们。 他们因为灭火和抢粮的事情耽搁了半盏茶时间,加上他们马力本就比刘峻他们消耗要更多,只能追一段、停一段。 <div> 饶是如此,半个时辰后他们依旧追上了刘峻他们,只因为牛车的速度太慢。 “將军,那群鸟挫的官军追上来了!!” 庞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刘峻闻言回头看去,只见二三里外果然有追击而来的扬尘,这让刘峻不免破口大骂。 “狗攮的,要是把追著我们打的这股劲用在关外,东虏早就被灭了!” 刘峻明明记得明军在战场上时常因为爭抢首级和钱粮而错过扩大战果的机会,怎么到了自己这里,这群官军连缴获都不要了,硬是要剿灭自己这群人。 关键是自己这群人的首级也不值钱啊,隨便杀几个青虏,首级的赏银都顶过他们这五十多人了,还能升官。 刘峻的脑子飞速运转,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其他手段,只能往回看去。 只见二十余名官军策马追击而来,显然官军还是因为他的计谋选择了分兵,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想到此处,刘峻隨即抬手招停眾人,衝著左右的朱軫、庞玉等人吩咐:“狗攮的,二十几个人追著我们五十几个人打,真是胆大包天!” “全都上马,將他们收拾了再走!” 刘峻来了火气,眾將士见他这般,儘管心底对官军感到畏惧,但在朱軫、庞玉的带头下,还是选择了听从军令。 一时间,二十余名汉营披甲將士横马在驛道上,目光死盯著从后方追来的王彬等官军。 汤必成等人见状,则是熟练的驱赶牛车围成圆阵,接著將牛牵到阵中,各自持著弓箭长枪来等候刘峻军令。 “杀——” “嘭!!” 双方人数相当,发起衝锋后,王彬他们立马点燃了三眼銃。 在双方即將交锋时,他们手中三眼銃顿时爆发硝烟,铅丸激射而来,几名汉营兵卒亦或者中弹匍匐马背,亦或者直接坠马,更有马匹中弹者人仰马翻,烟尘四起。 三眼銃射击过后,王彬等人握著三眼銃便在交错间朝著刘峻等人的兵器砸来。 庞玉、刘成、朱軫跟在刘峻身后,见王彬直奔刘峻,承诺护住刘峻的庞玉大怒,举枪便朝著王彬捅去。 王彬用三眼銃的长柄挡开长枪,不等他扭转身形,却见刘峻举枪直接刺向了他胯下的乘马。 “腌臢的卑鄙蟊贼!!” “嘶鸣!!” 王彬才在心中骂出,刘峻便朝著下三路捅伤了他胯下乘马。 乘马嘶鸣间栽倒,可王彬马术精湛,提前跳下马背,在地上翻滚几圈后便杵著三眼銃站了起来。 战场已经交错一阵,五名汉营弟兄落马,其中三人踉蹌著爬了起来,而官军则是落马四人,只有一人爬了起来。 除此之外,汉营队伍中有两名兵卒趴在马背上没有动作,马匹衝出后便站在了原地,显然是中弹了。 仗著三眼銃和角弓犀利,官军那边仅倒下二三人,其余人毫髮无损。 “直娘贼,狗官军真是难缠!” 庞玉啐了口,而刘峻则是看向了落马后迅速在战场上起身的王彬。 他还以为刚才自己那下已经把这傢伙送走了,没想到他还活下来了。 <div> “杀!!” 王彬將三眼銃丟在地上,从战场上捡起摔落的长枪便振臂高呼。 他身后的官军见状,纷纷再度发起衝锋,而刘峻见状也只能硬著头皮看向左右:“冲!” 瞬息间,两军再度交错一阵,刘峻被庞玉、朱軫护著,伤不到官军,官军也伤不到他。 庞玉、朱軫、张燾等人仗著力气,手拿长枪充当棍子,大开大合的砸在左右交错的官军身上。 只是相比较他们,其余汉营弟兄就表现太差了,许多马术不行的弟兄在交错间勉强刺出长枪,接著便埋头衝过战场。 他们这种表现被官军看在眼里,这些官军趁势在他们突围时挥枪打在他们的背上。 “额哼……” 身后那迅猛的力道让他们头脑空白,不少人被打落马下,亦或者一只脚掛在马鐙里,被马匹拖著走,扬尘四起。 待刘峻他们衝过战场,调转马头回顾战场时,两方死伤已经十分明显。 两阵交锋,官军阵歿不过四五人,而他们这边却已经阵歿十一二人了。 死伤那么多人,双方兵卒都產生了种恐惧,但汉营兵卒的恐惧无疑更甚。 刘峻看著左右除庞玉、张燾几人外,其余汉营將士皆是惊恐的表情,立即催马来到眾弟兄面前: “莫掛念著跑,咱们粮食都在车队之中,跑了也只有饿死这条路,且这狗攮的官军也不会放过我等!” “唐炳忠,你们带受伤的弟兄回阵车里,把甲冑脱下来换给別的兄弟替上!” “咱们便是两个人换他一个,也要將他们全都弄死在这戈壁滩上!!” 话音落下,刘峻便调转马头面朝王彬等官军,而汉营的兵卒见他这个头领都在前边,原本涣散的士气便渐渐稳定了下来。 “该死的蟊贼……” 面对刘峻这『蛊惑人心』的言论,刚刚夺了匹马並骑上的王彬脸色难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人,算上自己不过十九人,而对方死伤虽然多,却也有十七八人。 更关键的在於,他们摆出车阵的圈子內还有三十几名乱兵,若真以车轮战消耗,局势显然不利於他们。 此时此刻,他立马便想到了前番被刘峻等人遗弃的粮食,脸色阴沉的足以滴水。 “中计了……” 第38章 横插一槓 “中了这蟊贼的奸计,不该贪图那些粮食……” 热曲河畔,王彬想到了前番被遗弃的粮食,又看向了对面还在煽动人心的刘峻,后知后觉自己中了刘峻的计。 一群逃亡的军户,竟然能跑七八百里来到此处,却还能与他们交战三合,这显然都是因为那领头的傢伙。 “千户,这伙子乱兵与平日追剿的乱兵不同,若继续打下去,前番那些缴获连弟兄们的抚恤都不够。” 在王彬还在犹豫的时候,他身旁的家丁忍不住提醒起了他。 王彬闻言,不免回头在己方队伍中看了起来。 果然,他带出的十名家丁已经死的只剩三个了,而其它千户、百户的家丁也死了两个,士气很不稳定。 见此情况,王彬不由在心底暗骂临洮卫给的情报出错,致使自己连连吃瘪。 本以为率家丁猪突两阵便能衝垮这群乱兵,结果这群乱兵竟然没有溃散。 要知道他们在洮州与青虏交战时便是这么做的,洮州数百家丁在將领带头衝锋下,甚至可以衝散上千披甲胡骑,而今这办法竟然失灵了。 眼见传统战术不起作用,王彬便心里升起了退意。 若是这群乱兵被衝垮,他自然乐意扩大战果,收割首级。 只是现在这群乱兵不仅没有被自己率眾衝垮,反而硬接下了他们的几轮衝锋,甚至还有反击的勇气,这就让他感到不值了。 他不过三十就已经是千户,且此战斩首的首级已经不少,缴获的钱粮更不用说,没有必要和这群蟊贼玩命。 若是自己折在此处,以自家家中几个孩子年幼的年纪,定然无法世袭得到自己这千户的位置。 若是拖上几年,事情生了变动,他便是他们王家世代的罪人。 “不与他们爭斗,等后面的弟兄跟上来再杀他们威风也不迟。” “是!” 见王彬想开,家丁们纷纷鬆了口气。 不过在他们要走时,王彬却抬手道:“把阵歿弟兄和这群蟊贼的尸首留住。” 闻言,家丁们顿时催马上前,占住了战场上那群尸首。 刘峻见状,哪里还不知道对方的想法,无非就是想著等待援军来抢占尸首和缴获罢了。 想到此处,刘峻心疼的看向战场上那十几具尸体和他们身上的甲冑,又看了看自己左右的弟兄。 眼下自己决不能露怯,不然官军定然会痛打落水狗! “他们要留阵歿的尸体,令汤中军率眾弟兄將輜重车並进而来,破开他阵!” 刘峻很快想到了破开王彬等人的骑阵的手段,身旁的朱軫闻言立即调转马头,招呼汤必成等人推车压上。 汤必成等三十余人虽然没有甲冑,但听到军令后,汤必成还是吩咐道: “出十名弟兄推车,十名弟兄举盾护著,余下弟兄继续留在如今的车阵中,看好牲畜!” 在汤必成的指挥下,三十多名没有甲冑的汉营兵卒只能硬著头皮走出,按照军令开始推出五辆輜重车,並缩小原本车阵的范围。 “各自分成左右两队,护著车阵两翼前压!” <div> 眼见輜重车並排著推来,刘峻立即指挥前边的眾將士分开,调转马头护住车阵两翼,看著汤必成等人推车压了上去。 “还敢来?!” 王彬没想到这群蟊贼都死了这么多人了,竟然还敢朝他们发起进攻。 左右家丁见状,连忙劝解道:“千户,我军后边还有六十几个弟兄未至,不必与他们相碰。” “若他们车阵中还有炽马丹,定是弟兄们吃亏,不必急於一时……” “嗯。”王彬頷首,他並不怕与刘峻等人交锋,因为通过前面几次交手,他已经看出了这群乱兵手上本事不行,並不是己方对手。 只是这伙乱兵前番所用的炽马丹对己方杀伤甚重,若是他们还藏有炽马丹,吃亏的便是自己了。 “嗶嗶——” “千户,北边有哨声!” 在王彬还在犹豫时,北边却突然响起了哨声,这令眾官军们面面相覷,王彬也忍不住回头看去。 后方吹哨,显然是遭遇了敌人,莫不是这乱兵渠首安排了伏兵? 思及此处,王彬猛然看向朝他们不断逼近的刘峻等人,试图从他们身上看出些什么。 在他看向刘峻的同时,刘峻也注意到了北边传来的哨声,並看向了有些骚乱的官军。 见到官军自乱阵脚,刘峻顿时便知晓这是个好机会,於是连忙举枪高呼:“机会来了,杀狗官军!” “杀!!”庞玉、朱軫、张燾等人隨著他大吼,接著便率领车阵左右乘马的弟兄发起了衝锋。 五辆輜重车与二十余骑朝官军衝来,若是放在平时,家丁们並不会因此而畏惧,但此时北边哨声不断,吹得他们心思忐忑。 左右的家丁见状,不由得看向王彬催促起来:“千户,我们……” “撤!”王彬见刘峻他们发疯杀来,更是断定刘峻设了伏兵,连忙下令撤退。 左右官军闻言,立马调转马头便要撤出了战场,生怕后方的乱兵追来。 见王彬他们开始逃跑,刘峻顿时勒马,將身旁的朱軫、齐蹇二人拦住: “我领弟兄们佯追,你们留下叫车阵內的弟兄將甲冑扒下,教弟兄们穿上!” “得令!” 齐蹇与朱軫原本还在疑惑为什么拦下自己,听到刘峻的话后,当即便调转马头去召唤起了汤必成他们。 刘峻没有跟隨他们回去,而是看向左右的庞玉、张燾等人:“追!” “得嘞!”听到他下令追击,眾人顿时如打了鸡血般开始追逐王彬等人。 瞬息间,双方攻守交替,两支队伍不断在热曲的河谷驛道上开始追逐,兵器也从长枪短刀换成了弓箭。 双方箭矢你来我往,直到他们追出里许,北边驛道上也出现了名官军身影,並骑马疾驰南下向王彬等人靠拢。 见有官军的塘骑南下,刘峻连忙勒马拦住了上头的眾將士。 “官军的塘兵来了,莫与他们纠缠,撤!” 在刘峻的唤醒下,眾人这才清醒下来,忌惮看向远处南下与王彬等人匯合的官军,接著跟著刘峻往后方撤去。 王彬见到他们离去,心里顿时感到了不对劲,连忙勒马看向了朝他们赶来的那名塘骑:“北边发生了何事?!” <div> “千户,北边有上百夹巴袭了我等,张总旗请援!” 疾驰南下的那名塘骑连忙来到王彬面前匯报,王彬听后气得破口大骂:“狗攮的!” 得知是留下缴获粮食的张总旗等人遇袭,王彬这才反应过来刘峻刚才是在狐假虎威,同时也想到了刘峻让人放火的目的。 放火不是为了烧粮食,也不是为了耽误他们,而是为了引烟给热曲那些鬣狗似的夹巴指明方向。 王彬脸色变化,心里忌惮刘峻等人手中的炽马丹,又担心北边的夹巴抢了缴获。 思前想后,他没有继续下令追击刘峻,而是强装镇定对眾人吩咐: “这群乱兵驾著牛车,定然跑不快,先回撤击退夹巴,与各队匯合后再行追击!” “得令!” 第39章 转进岷山 “將军,那伙官军如何了?” 两刻钟后,隨著刘峻他们返回原先的战场,汤必成便拔高声音朝他们追问了起来。 刘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战场的方向。 只见官军的尸体已经被扒了个乾净,浑身上下除了短褌外,其余全都被汤必成他们当做缴获给收了起来了。 车阵內,大半弟兄都穿上了甲冑,哪怕部分甲片已经变形,但这並不影响他们穿上去。 刘峻数了数,己方披甲者只有三十八人,另外还有四名弟兄负伤躺在了牛车上,另外还有段邦平等少数四人穿著皮甲。 “走!” 刘峻无暇顾及死去的那二十名弟兄,现在的他只能先带著弟兄们逃到安全的地方。 来不及悲伤,眾人便都跟著刘峻开始继续南下,而刘峻则是找到了段邦平和杨世珍。 “他们应是顺著牛车的痕跡跟来,可有野道將其甩开?” “有!”杨世珍闻言点头,接著说道:“將东西都放在牛背上,带著少量粮草直接渡河走东边的荒草地进入岷山。” 刘峻听后不由皱眉,但想了想后也確实没有別的办法,只得点头看向驛道不远处的热区河滩:“此处能渡河否?” “近来数里都不好渡河,得再走十里才行。”杨世珍回答著。 刘峻闻言看向天色,见此时距正午不远,又想到后边的官军,催促道:“若现今便要渡河,可行否?” “这……”杨世珍与段邦平面面相覷,最后还是段邦平说道:“最差也得再往前走几里,此段河水实在太深,不好渡河。” “好,那便再走几里。”刘峻点头应下,接著便回过头来对齐蹇吩咐道: “你带本伍弟兄再次放哨,见到官军立即吹哨,若是见不到,半个时辰后便南下牵马渡河!” “得令!”齐蹇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调转马头便带著本伍的弟兄在此驻蹕。 刘峻见状带著其余弟兄继续南下,约莫走了四五里后,便见前方的热曲河水开始变得浅窄了起来。 杨世珍勒马在前方,刘峻见状催马跟了上去,同时回头看向了那三十多辆牛车。 “將军,这里可以渡河,只要小心些,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好!”刘峻应下,接著便召来了刘成,对他吩咐道:“你去告诉汤中军,带著豆子、肉乾、钱与硫磺、铁料开始渡河,带不走的车子和粮食全部沉到河里。” “啊?”听到又要拋弃粮食,刘成有些捨不得。 但是见到刘峻认真的模样,他还是传达了刘峻的军令。 经过这些日子的廝杀,尤其是今日的廝杀后,汉营中许多人早已以刘峻为主。 他们没有质疑刘峻的做法,而是按照他所说的,將豆子、铁料和硫磺、铜钱等重要物资放在牛背上,用绳索固定好后,这才將牛车尽数沉江。 牛车虽然可以拉数百上千斤的重物,但牛能直接驮负的东西並不多,不过二百来斤罢了。 在汉营眾將士的努力下,较为重要的物资都被固定在了牛背和马背上,其余物资尽数被他们拆开拋到了热曲河內。 <div> 做完这些事情后,刘峻便看向了唐炳忠、高国柱等四人。 “你们骑马带著两辆马车继续南下,莫要清理足跡,南下几里后便將马车沉江,牵马渡河跟来。” “是!” 唐炳忠四人应下,接著按照刘峻吩咐开始赶著马车南下。 见他们留下了踪跡,刘峻这才看向了始终注视著他的眾弟兄:“渡江!” 在他的招呼下,眾人开始小心翼翼的走下河道,摸索著往对岸走去。 二月末的热曲河虽然尚处於枯水期,但那滚滚而来的河水无疑十分寒冷的。 哪怕眼下烈阳当空,但那冰冷刺骨的热曲河水冲刷在身体上,还是让人止不住的发颤。 好在这个时代的热曲河也不算宽阔,水位也不过刚刚没过膝盖,眾人硬著头皮走了三四十步后,他们便摸索著来到了东岸。 “將牲口身上的水都擦乾净,尤其是腹部、腋下、后腿內侧和鬐甲骨那块都擦乾,直到擦得温热为止。” “朱三你带著几个弟兄等唐炳忠他们回来,將江边的踪跡都给清理乾净,莫让官军发现。” 刘峻吩咐著眾人,自己也以身作则的开始为牲口擦拭冰冷的河水,同时时刻关注著热曲河西岸的上游,防备官军南下。 如此过了半刻钟的时间,刘峻这才带著队伍朝著东边的河滩深处走去。 朱軫带著几个弟兄留在原地,直到半个时辰后陆续见到齐蹇、唐炳忠等人带弟兄牵马渡江而来,朱軫这才招呼著他们跟上队伍,接著开始清理江滩上的痕跡。 在他们清理痕跡的同时,刘峻他们已经先行走向了东边的群山之中。 这群山之中有无数河流匯入热曲河,而刘峻他们需要做的就是选择其中一条走入山中。 由於此处已经是岷山范围,因此当他们沿著河流走入山中后,渐渐地开始发现稀疏的树木与植被。 牛的速度並不快,半个时辰不过才走了五里,这让刘峻只能放弃急行军的想法,时刻等待后方消息。 好在隨著朱軫、齐蹇等人返回,他们也向刘峻匯报了官军没有南下的跡象。 刘峻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拋弃物资,放火引烟的手段起到了作用,总之在听到官军没有南下时,他如释重负的鬆了口气。 此时此刻,不止是他鬆了口气,而是眾人都鬆了口气。 不过在这口气鬆开后,队伍的气氛顿时便低落了起来。 “孙大……” “別哭哭啼啼的,听得俺心烦。” “让他们哭吧。” 几名弟兄开始低头哭泣,这种情绪瞬间便传递了起来,庞玉鼻头髮酸,骂骂咧咧的让眾人別哭。 朱軫拦住了他,结果拦下后,便见庞玉也跟著哭了起来。 黄崖百户所不算很大,而他们这些军户又是同阶级的玩伴,感情自然不用多说。 八十个人走进朵甘,如今只活下来了四十几人,近半弟兄都倒在了突围成功的前夕,他们怎能不难过? 便是刘峻身旁的刘成,此刻也哭红了眼,手不断抹著眼泪。 在这样的气氛下,刘峻不免想到自己前番差点死在官军手上,不免有些兔死狐悲,最终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了眼睛。 他隨手擦了擦,强行咽下那种感觉,又重重咳嗽了几下。 如此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稍稍恢復了平常的情绪,这才有心情观察起了四周。 第40章 势孤力穷 “唏律律……” 狭长的山谷內,不过三四尺宽的小溪自深山匯入热曲河,小溪旁边是长年累月冲刷平整的野道,而刘峻他们此刻正走在这种野道上。 刘峻牵著两匹马,听著耳边马匹不断唏律,身后是若隱若无的啜泣声,前方则是越来越茂盛的植被。 他们已经走入了岷山范围,而充当嚮导的杨世珍则是说道: “將军,这地界俺们也不熟,但听別个部落的人说过,这山谷里藏著条野道,顺著道走就能见著不少部落。” “听闻朝廷在太祖皇帝那会儿,在那边筑城设所,后来教裁撤了。” 杨世珍说著他所知道的,而跟在刘峻后方的汤必成闻言,连忙表现道:“该是潘州卫。” “潘州卫?”刘峻好奇看向汤必成,汤必成便解释道: “国初太祖高皇帝尝有出兵收服西番的意思,故此在岷山里设了潘州卫,专叫西番诸部给朝廷纳马输赋。” “宣德年间,朝廷重文治轻武功,把沿边好些卫所都裁撤了,这潘州卫便在里头。” “眼下这潘州卫的旧城,该是被占藏先结簇司占著。” “这等西番簇司少则五百帐,多则千帐,这个占藏先结簇司也该是这般。” 汤必成说罢,杨世珍也点头附和道:“差不离,他们说过占藏先结部有千帐四千人左右。” “不过俺们可以绕道走,不消与他们纠缠,他们也不会追剿俺们。” 面对二人这番话,刘峻却嘆道:“可惜了!要是我们人手再多些,说不定能占了这潘州卫的废城。” 潘州废城虽然带著个废字,但它既然在洪武年间就设立,这就说明这地方还是有许多可取方面的,至少水源和防御不用担心。 如果这地方是个无主之地,刘峻还真打算带著人去这地方躲上几个月,等北边的黄台吉和林丹汗入寇,明军精锐被分调,他就可以从容进入四川了。 “从这里进四川,该通向何处?” 刘峻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忍不住询问起来。 杨世珍闻言愣了下,因为他只知道这条路可以通往占藏先结簇司,还真不知道后面通往哪里。 好在他不明白大明境內的情况,但汤必成却十分了解,於是接上话茬道:“该是通向平定关和文县。” 谈到关內的情况,汤必成便自信了许多。 “文县四周有阴平寨、哈西墩、铁炉寨和羊汤寨。” “清水江从城中穿过,往北是临江关,往东是玉垒关,往南是北雄关。” “这些墩寨、关隘的守军虽各册载有千人,实则只有几十个家丁並二三百充数的民勇灶卒,要攻破却不难。” “我此前也曾去过文县,城里算上衙役、巡捕,顶天不过百人,城里少说几千百姓。” “四周那些墩寨都是酒囊饭袋,自保尚可,断不敢来与我们交战。” “不过巩昌府里还有几百营兵,再说我们要入四川,必得经过龙安府。” “龙安府倒没太多兵马,想来该与巩昌府差不多,但旁边松潘卫有卫所、营兵和兵备道。” <div> “若是朝廷令四川出兵围剿我们,那便是动輒数百上千精锐前来,我们只怕……” 汤必成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刘峻和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日不过几十名官军精锐就把他们弄得如此狼狈,要是来个数百上千人,那他们就做好上山做野人的准备吧。 以大明掌握著茶马古道的能量,儘管无法徵调诸如白利等实力强大的土司,但徵调些数百上千帐的土司还是没有问题的。 只要大明徵调各番部的兵马,那些跋山涉水如履平地的番兵很快就会聚集起来,届时自己一行人估计得尝尝搜山检海的味道。 “不管那些番部甚態度,总归避开他们,莫要暴露踪跡。” “接下来几日,我等便昼伏夜出,先摸到文县地界,再想办法进龙安府。” 刘峻与汤必成说著自己的谋划,汤必成闻言道:“不打文县?” 面对这个问题,刘峻毫不犹豫的摇头:“人口太少,又是群山要道,城墙必然修得坚固。” “若在文县动兵,如你所说那般,朝廷轻易就能调上千精锐来围剿我们。” “与其在边塞寻衅,不如直往保寧府,在龙门山、米仓山、大小巴山等地占山为王,先对各乡里下手,慢慢壮大我们的力量。” 以农村包围城市,这就是刘峻能想到目前最適合他的计划。 他现在不需要壮大声势,也不需要搞什么大动作,只要潜心发展,熬到合適的时机再占据四川就足够。 这般想著,前方果然出现了杨世珍他们所说的野道,而刘峻见到野道后,不自觉向后方看去。 他们已经走入岷山六七里,已经看不到热曲河的景象。 今日那官军虽说没死伤太多,但总归是被己方杀得撤了军。 发现自己这群人无法轻易剿灭后,他们即便知晓自己遁入岷山,也不敢贸然追击,恐怕会向松潘卫的边军和兵备道的营兵请援。 在此之前,自己这群人得寻个办法,绕开松潘的各处关隘才行。 “走吧!” 刘峻吩咐著眾人朝前走去,而此时跟在他们身后的眾人也仿佛没了灵魂似的,麻木跟隨著他们。 两个时辰过去,隨著天色彻底变黑,刘峻只能带著眾人用毡子抱团取暖,根本不敢点燃篝火。 夜间的岷山內部十分寒冷,饶是他们都裹了三层毡子,却依旧冷得不想说话。 朱軫挨著刘峻坐下,声音沉闷中带著些许伤感:“今日折了二十个弟兄……” “我晓得。”刘峻点了点头,沉著道:“这个仇,日后定是要报的,只是眼下还需蛰伏。” “今日官军的手段你也见了,接下来弟兄们还得忍耐些时日,你与兄弟们分说分说。” “好!”朱軫声音传回,接著又补充道:“如今没了手榴弹,箭矢只剩三百来支,粮食省著点还够吃两个月,不过两个月后……” “用不了恁久。”刘峻打断了他,接著说道:“只要能进四川境內,万事都好料理。” 见他这么说,朱軫还想说什么,可刘峻却再度开口安抚他。 “早些歇著罢,接下来这几日还得加紧赶路,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是……” 第41章 荆棘载途 “混帐,怎么可能会消失不见?!” 黄昏时分,当王彬的质问声出现在热曲河畔,此刻的他正站在几名塘兵面前,青筋暴起的质问面前塘兵。 回来稟报消息的塘兵低著头不敢回答,这让王彬怒气更重。 正午他率军回援后,很快便击退了那些试图来劫掠的夹巴,接著便带著队伍沿著驛道追出了二十余里。 如今太阳即將落下,而他们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踪跡,这让王彬不由得看向了热曲河对岸的群山。 毫无疑问,他跟丟了这群乱兵,让大好功劳从手中溜走,但好在缴获了三十几车粮食。 想到这里,王彬有些庆幸不必再与这群乱兵交战,又有些气恼自己没能在开始將其拿下。 相比较王彬的复杂,那些灭火併收捡粮食的几名总旗官却根本不以为意,並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们仗著自己是指挥使、同知和僉事的家丁,根本不畏惧王彬,王彬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这时左右两名百户见状走了上来,对王彬作揖安抚道:“大人,他们兴许是走野道和小路溜走了,不如请松潘卫和松潘兵备道的大人们出兵搜寻。” “是极,今日与那乱兵和夹巴交战,队中折了十六个弟兄,著实不该再追。” “何况我等已经斩了二十个贼首和四十二个番首,又缴获如此多东西,不如以此返回洮州交差?” 二人的话在理,王彬也有些忌惮刘峻等人手中的炽马丹,担心继续深入岷山追击会遭遇伏兵,因此在左右劝说下,他爽快的点了点头:“去松潘……” 见他点头同意,眾人鬆了口气,这才开始护著他坐上马车,接著驱赶马车向著松潘赶去。 在他们赶赴松潘的同时,距离他们二十余里外的岷山之中,刘峻他们则是渡过了担惊受怕的一夜。 翌日起床后,眾弟兄都颓丧了许久,也不敢生火造饭,只能抓了把豆子塞入嘴里咀嚼,接著便在杨世珍、段邦平的带路下,沿著野道走进了岷山內部。 隨著他们走入岷山內部,被当地称为嘎曲河的河水从他们面前经过。 这条河流由北向南流淌而来,沿途冲积出了大量河谷平原。 河流平日里蒸发的水蒸气,导致山谷两侧植被还算茂密,没有了在朵甘时的那种荒芜感。 “这条河是嘎曲河,沿著它向北走四十里,然后再走一百里山路,翻越几道埡口就能继续走河谷进入文县。” 杨世珍与刘峻说著,同时对刘峻预防提醒道:“不过这是我多年前听说的山路,能否走这条路,还得去前面的部落问清楚才行。” “好。”刘峻爽快应下,接著看向穿著藏甲的唐炳忠、高国柱。 “你们跟著杨兄弟去前面的部落问问,若是这道没问题,我等便沿著它走进文县。” “是!”二人点头应下,接著便將马背上的物资卸下,骑著马与杨世珍朝北边赶去。 刘峻见他们去打探消息,便对身后的眾人吩咐道:“都原地坐著休息吧。” 见他开口,眾人纷纷寻了处乾净的地方坐下,安静等著杨世珍他们回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隨著北边渐渐出现马蹄声,原地等待的眾人中有不少人都站了起来,伸出头试图看到杨世珍他们。 <div> 片刻后,杨世珍三人的身影从远处出现,不过隨著他们渐渐靠近,他们难看的脸色令眾人心中忍不住担忧起来。 “將军,北边那条道走不了了。” 果不其然,当杨世珍凝重著脸色下马后,他直接推翻了昨日商量的北进路线。 刘峻听后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发生甚事了?” “北边部落的番人所说,有好几群夹巴在埡口和山谷里劫掠,数量眾多,便是许多小部落都过不去。” 杨世珍如实说出,而刘峻却看向了汤必成,汤必成心领神会,直接说道:“若是北路走不了,那便只能南下进入松潘,寻野道绕过松潘,才能进入龙安府。” “这条路上有风洞关、黑松林关和小河守御所,以及黄阳关、叶棠关。” “我等人数不多,又无车子,想要绕过这些营寨关隘倒是不难,但这些牛恐怕得提早处理。” 汤必成看向了那六十几头牛,刘峻听后不假思索答应下:“把牛卖了,换一批马,马的速度比牛要快,也更灵巧。” “在下便是这意思。”汤必成附和著,刘峻则將目光投向杨世珍:“你等刚去的那个部落,能不能收下这么多牛?” “能收下!”杨世珍不假思索的回答,接著补充道:“都要换马吗?也可以换些黄金。” 刘峻点点头,但又想到了什么,回答道:“若有乘马便先换乘马,这乘马若是养好了,日后也能作为军马差使。” “若乘马换得足够了,再酌情换些黄金与驮鞍,有了驮鞍也方便些。” 吩咐过后,他再度看向汤必成:“让弟兄们把货物都卸下来吧。” “是!”汤必成按照他说的操办,很快所有牛背上的物资就被卸了下来。 没有耽搁,刘峻派遣唐炳忠等十五名穿著藏甲的兄弟跟著杨世珍、段邦平驱赶牛群北上。 不过这次他们去的时间有些久,足足一个多时辰后才返回了营地。 密集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刘峻他们看去时,原本的牛群已经变成了数十匹乘马。 杨世珍他们驱赶著这么多马匹南下,並在刘峻等人的注视下不断靠近,直到最后翻身下马。 在西番,能够农耕的犏牛和黄牛还是挺稀少的,想要交换並不困难。 “將军,换了四十六匹乘马,还有这些东西。” 杨世珍恭敬的將布袋递给了刘峻,刘峻接过掂了掂量,打开看见了其中的金砂,隨后便收了起来。 “將物资装上,你继续带路南下。” 刘峻对杨世珍吩咐著,杨世珍也没有反驳,而是点头应下了。 他与段邦平虽然想回家,但仅凭他们两个人,还是不敢直接走朵甘回家的。 反正他们会说番话,进入大明境內后,只要偽装成番部的使者,还是能在大明境內通过贿赂来返回洮州的。 在他们这么想的时候,眾人也齐心合力將物资都固定在了马背上。 由於杨世珍弄来了不少驮鞍,因此马匹能驮更重的东西,四十六匹马的运力,与前面六十几头牛背负的重量相差不大。 装好物资后,刘峻便带著他们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每个人都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想儘快找到个能够棲息生活的地方。 第42章 暗渡松潘 “若是如此说法,你等竟然放跑了如此乱兵,合该论罪!” 时入三月,川西北的春寒尚未褪尽,松潘县衙內更透著一股子阴冷。 松潘兵备道衙门的正堂上,乌木案几后端坐著名四旬左右,面容清癯的青袍文官。 此刻这名文官的指尖正不紧不慢地叩著桌案,而他的这番话更是如同淬了冰的针,刺得堂下洮州千户王彬脊背发僵。 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絳色战袄因为堂外风吹而不断抖动,恰如他此刻忐忑的心绪。 面对面前之人质问,他喉结滚动,终究只能深深作揖,嗓音乾涩:“是下官之错。” 见他应下,青袍文官微微頷首,而堂內左首位置上的緋袍武官则是忍不住对文官作揖道: “道台明鑑,朵甘地势错综,马匪如蝗。” “王千户麾下儿郎以百人追剿数百乱兵,转战近千里,斩首六十有二,实属不易。” “加之临洮卫军情有误,能否念在他们浴血苦战的份上,容他们將功折罪?” 道台,这是明代官员对兵备道的称呼,而这文官显然便是松潘的兵备道,不然也无法以青袍身份,压得緋袍武官屈坐下位。 同理,在这松潘地界,有资格身穿緋袍的,也就只有松潘卫指挥使了。 面对二人的对话,王彬忍不住抬头,目光看向了面前的这两人。 松潘兵备道丘梦蟾,松潘卫指挥使李国忠,这二人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他本是想著向松潘卫求援,却不想撞到兵备道的面前。 兵备道的佐吏只是略微验查,便知道了他们斩获的首级多为夹巴的事情,故此王彬他只能如实回答。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那就是夸大了刘峻等人的数量和披甲率,並將刘峻等人手中炽马丹的威力也夸大了几分。 思绪此处,他不由得暗嘆自己机敏,不然李国忠就是想为自己说话都找不到由头。 在他思绪时,坐在主位的丘梦蟾也在此刻垂眸呷了口茶,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既然李指挥作保,本道便网开一面。” “多谢道台。”李国忠陪笑作揖,而丘梦蟾则是等他笑完,这才对王彬继续说道: “眼下松潘兵马要防各番部土司,抽不出人手协剿乱兵。” “尔等暂驻几日,待过几日有了这伙乱兵的消息,务必將他们一网打尽。” “洮州卫那边,本道自会行文洪总督陈情,尔等只管专心办差便是。” “是……”王彬喉头泛苦,却不敢辩驳。 “下去吧。”丘梦蟾没怎么看王彬,王彬则是行礼过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正堂。 待他脚步声远去,作为指挥使的李国忠才收敛了笑意,不由嘆息:“乱兵不过疥癣之疾,真正要紧的是汉南那边的流寇……” 他所指的流寇,便是闯王高迎祥及闯將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等人。 对此,丘梦蟾不为所动,只是陈述道:“五省兵马皆集结,只要各部同心戮力,区区流寇,不必担忧。” “再者,陈部院(陈奇瑜)早有军令,言明吾等只需守好川西门户,故此汉南流寇之事,与我等无关。” <div> “倒也是。”李国忠点了点头,与丘梦蟾又交谈了几句,隨后便退出了兵备道衙门。 在他们分开的同时,王彬也回到了他们此时的营地,並將丘梦蟾的话带了回去。 面对丘梦蟾的吩咐,营內的家丁们除了在心底骂几句,倒也不敢在明面反驳。 不过对於暂时不能返回洮州,他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们缴获了不少物资,也需要时间变卖。 更何况兵备验查首级並报功也需要时间,暂且待著也没什么。 反正刘峻他们已经逃入松潘,现在应该著急的是松潘,是那位丘道台,而不是他们。 在眾家丁想著的同时,王彬也开口对眾人吩咐道:“今日好生休息,想来用不了几日,那丘道台便要派我等去剿贼了。” “是……” 眾官兵应下,接著便各自散回了帐篷內休息,而王彬也终於睡了个踏实的觉。 只是在他踏实休息的时候,他兴许根本想不到,此时的刘峻距离他不过三十余里。 “狗攮的,这官兵巡得谨慎,怕是只有入夜才能绕开了。” 日入时分,数十道身影蹲在松潘县西北二十余里外的密林中,目光远眺卡在两山之间的风洞关,嘴里忍不住嘖声。 如今是崇禎七年三月初二,距离他们与王彬等人交战已经过去七日。 七日时间过去,他们总算从北边翻越丘陵河谷来到了松潘门户的风洞关外。 风洞关並不险峻,只是关隘坐落在河谷中被丰富的植被包围,马队难以逾越罢了。 面对这种地势,如果是数百上千人入寇,那自然是只能攻打关隘,但刘峻他们却大有不同。 此时他们的粮食和豆子都已经在路上消耗的了不少,负担已经没有那么重了,更何况他们还从沿途部落口中得知了野道的存在。 有了这条情报,他们完全可以利用野道绕过风洞关,从而轻鬆进入松潘。 不过这种做法在白天容易被发现,毕竟飞鸟不会无缘无故被惊起,且风洞关左右山上也被砍伐了不少树木,烽台上的兵卒不可能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只要到了晚上,他们就可以走野道进入松潘,便是兵卒察觉也不会说什么,因为这野道也是他们的收入来源之一。 按照《兵律》的要求,风洞关左右两侧的山腰根本不可能存在野道,反而要多种树来把山林弄得茂密,让马匹过不去。 然而明军军事操守再严格,那也是纸面上的,而走私商人给的银钱则是实实在在的。 野道便是为走私商人所服务的特殊通道,因此明军在夜间通常不会搜查,除非有不规矩的商贾多次出入,且不交孝敬,被旁人点水,明军才会出现教训这群人。 不过这对於刘峻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为他们压根不是来做生意的,只要走野道进入四川,便是有商贾举报他们也没用。 这般想著,刘峻对左右的张燾、汤必成吩咐道:“让弟兄们好好休息,入夜后我们便走野道绕过这风洞关。” “得嘞!”张燾激动应下,汤必成也点了点头。 对於他们来说,这大半个月的朵甘之行,使他们经歷了太多,每个人都已经被弄得心力交瘁。 此刻的他们没有了任何想要勾心斗角的想法,只想著快点进入松潘,寻个地方好好休息。 在刘峻的吩咐下,眾人便起身回到了后方的山坳中,见到了被他们藏在这里的马匹、物资和用枯枝烂叶弄出来的简陋营地。 眾人没有言语,只是匆匆吃了些肉乾后,便各自裹著毡子,躺到了那简陋的营地中休息,等待夜色降临…… 第43章 逃出生天 “咕咕…咕咕……” 夜幕降临,风洞关外再度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天地间漆黑一片,唯有风洞关上有火光忽隱忽现。 在这种环境下,爭执的声音从山腰上的野道响起,张燾不满的低声嚷嚷道:“这什么都看不清,怎么走啊?” “不走就留下等死!” “直娘贼,谁说的?” 张燾的埋怨没有贏得眾人附和,反而在黑暗中被人教训了几声,引得他生气质问。 “好了,不要吵闹了。” 刘峻听著身后的闹剧,无奈调和著他们,同时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色。 原本还以为有月光能照亮前路,结果白天阳光明媚,晚上却乌云浓重,使得他们只能摸黑前进。 如果只是他们这群人还没什么,关键是他们队伍里还有不少马。 若真遇到马失前蹄,那引起的动静绝对不小,所以刘峻思虑再三后,还是决定停下休息,等待天色稍微亮些再走。 “先停下休息会,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天亮了,天稍微亮点我们再走。” 刘峻对后面的眾人说著,接著便坐了下来,小心谨慎的拉著手中韁绳。 在他后面的人通过口口相传,也很快学著他开始原地休息,时间也渐渐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头顶的乌云果然变淡了些,四周环境有些朦朧的微亮。 儘管不足以看清所有,但起码不用摸黑前进了,所以刘峻这才下令继续前进。 队伍在山腰的野道上小心翼翼行走,很快便来到了与风洞关平行的位置。 刘峻往里看去,只见关內空间不小,起码能容纳上千人生活其中。 若是强攻,以西番的装备水平,起码要动员十几个部落,才能凑出一两千甲兵来进攻。 见识到风洞关的规模后,刘峻对松潘境內的关隘驻兵规模也就大致了解了。 此时天色正在隨著时间变亮,道路也越来越好走了。 不足三尺宽的走私野道,此刻成了他们通往汉地的活路,每个人都激动又忐忑。 激动在於终於能回到熟悉的地方,忐忑则是在於前方前途如何,他们完全不知道。 “大哥,这条野道得走多久啊?” 跟在刘峻身后的刘成沿著野道走了六七里后,忍不住询问起了自家大哥。 对此,刘峻则是对他解释道:“祈命簇落脚的那些商贾说过,这条野道长三十里,直接通到三舍堡去,不用著急。” 南下路上,刘峻派出杨世珍与段邦平从祈命簇司和不少商人买到了消息,那就是走野道绕过风洞关,通往三舍堡。 三舍堡有近百营兵驻扎,入夜就会关闭堡门。 对於商贾们来说,夜间在野外还是很危险的,松潘內部也有不少蟊贼和偽装成夹巴的西番部落,所以自然要入堡休整。 只是对於刘峻他们而言,他们则完全不需要担心这点。 他们只要绕道三舍堡,然后趁夜渡过三舍堡,一路南下再绕过小河所、黄阳关,进入龙安府的平武县就足够。 <div> 这么想著,天色已经彻底变亮,山腰上的野道变得极为显眼。 此时若是官道上有人朝山腰看来,绝对可以发现他们的踪跡,因此刘峻寻了处植被相较丰富,地势也比较宽阔的地方休息。 此时他们早已將身上的甲冑都藏到了马背上的袋子中,加上在高原暴晒大半个月,若非头顶的髮髻能证明身份,便是说他们是西番都有人相信。 休息期间,汤必成主动来寻刘峻,对他试探道:“进入平武县后,我们还是按照前番的说法,在龙安府寻个地方歇脚?” 刘峻看了眼他,喝了口水后才点头道:“若是不错,便在龙安歇脚。” 汤必成听后鬆了口气,接著便去告诉眾人这个好消息了。 他们在此地休息了四个时辰,便是刘峻都睡了两个时辰。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刘峻才叫醒眾人继续赶路。 两个时辰后,黄昏的余暉开始洒在大地,而刘峻他们则是已经快要走出这三十里的野道了。 隨著太阳彻底落下,天色变得有些灰暗,他们这才走出了野道,来到了三舍堡西南的山脚下。 儘管此地海拔依旧不低,但三舍堡外围依旧被开垦出了成片的耕地,长满了作物的幼苗,令刘峻他们这群流亡近月的傢伙看得眼热不已。 他们不是想吃粮食,而是通过作物的幼苗,想到了曾经的太平日子,不由得渴望起过上太平生活。 “走吧!” 半个时辰后,隨著天色彻底变黑,远处的三舍堡开始亮起火光,刘峻也招呼著眾人开始摸黑上路。 好在今夜的天色不像昨夜那么不赏光,天空高悬的月亮向他们提供著微弱的光亮,使得他们快速绕过了三舍堡,沿著官道朝龙安府赶去。 从三舍堡到龙安府的平武县,足有二百五十余里,期间还得绕过小河所和黄阳关,平常脚程需要走六天才能抵达。 好在刘峻他们马匹眾多,且早就练出了脚力,因此速度並不慢。 从三舍堡沿著官道向东南前进,沿途都是並不宽阔的河谷,左右两侧都是积雪的山脉。 山脉多有坏处,不仅道路崎嶇,还很容易遇见关隘,但好处就是有无数的山沟可供他们钻进去休息。 赶在天色变亮前,刘峻便带著眾人往山沟里钻去,並利用树木枝叶做了偽装,將本就植被茂密的坳口弄得更为茂密。 “额啊……” 隨著毡子丟在地上,眾人先后在屁股沾到毡子时,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呻吟声。 “终於是回来了……” 望著左右的青山,明明只是个难以落脚的山沟,却依旧让他们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意义。 眾人围成圈坐下,马匹绑在不远处的树林外。 当著眾人的面,刘峻起身对眾人吩咐道:“都好好休息,从此处前往平武县还有二百六十余里,期间还得走两次山路。” “等经过了平武县,我等便真的安全了!” 没有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只是简单阐述著他们未来几日的方向。 但就是这种简单的阐述和目標,却让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汉营將士们放下了心。 他们不由得都看向了刘峻,似乎刘峻站在那里,他们便不用担心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刘峻与他们对视,但心底並没有感受到结束,反而才感受到了开始。 生存的难关即將迈过,而迈过这个难关,没有了外部矛盾的这个小团体又会发生什么,刘峻比谁都清楚。 落脚之后,他必须儘快確立自己的威信,將张燾和汤必成打压下去才是…… 第44章 走入平武 “菜饃开张!” “收山货!药材、皮子都往这儿看!” “磨剪子、戧菜刀!” 晨光熹微,涪江两岸的树林才泛青色,可坐落在河谷之中的市集却早已被鼎沸人声的唤醒。 远处的县城清晰可见,而在县城外的这座集市也隨著时间推移,涌入了无数商贩。 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著酥油茶桶的撞击声和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锤响。 蒸腾的热气从早饭摊子上升起,混著豆腥、椒盐与牲口的气味,织成一张充满活力的市井画卷。 “大爷,要饃子吗?” “不要!” “誒得嘞……” “菜饃,热腾腾的菜饃!” 热闹集市的牌坊前,挑著菜饃的少年人正不断穿梭在马驛的眾多队伍中,只为卖出肩上的两筐菜饃。 在他寻找主顾的时候,马驛不远处的摊子內,某个年轻却皮肤黢黑的身影朝他招了招手:“小兄弟,来两筐菜饃。” 见到有人呼唤自己,这少年人兴高采烈的朝这边挤了过来,来到桌前,他看了看桌上的几人。 招呼他的青年虽然穿著简单,但举手投足间有种上位者的姿態。 与他同桌的,还有埋头吃饭的两个壮实家丁,以及正在笑著呵呵看著自己,类似家丞的男人。 这样的组合併不少见,少年人並没有多想,只是推销道:“爷,俺这菜饃热乎著呢,三文钱一张。” “三文?我记得这菜饃不是两文吗?” 类似家丞的男人开口询问,少年也笑著解释道:“这几年粮价涨了,这菜饃自然也就跟著涨了。” 少年人陪笑著,而那主事的青年见状则是頷首道:“你这有多少张菜饃,能放几日?” “一百张,能放两日。”少年人闻言眼前一亮,知道来了大主顾,连忙说道: “俺在市內的王家菜饃中干活,只要您开口,要多少菜饃都能送来。” “那便先来三百张吧。”青年人笑著开口,同时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那师爷。 那师爷见状点头,隨即从桌上的布袋里取出一贯钱,数出一百文后將剩下的递给了少年人。 “得嘞,爷您等著俺,俺马上就把菜饃挑过来。” 少年人放下菜饃,双手接过铜钱,喜滋滋的朝他们作揖,接著便往集市內跑去。 见他走远,青年人看了看左右,见那些原本坐在位置上的商贾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他这才开口道: “这平武县的人口虽然不多,但却能养活这数百人的集市,倒也算得上繁华。” “全靠西番茶马贸易罢了。”类似家丞的人不免解释起来,同时说道: “这平武县的防备比我五年前游歷时还要鬆懈,就是不知道为何,倒是可以等会询问下那卖菜饃的小子。” “嗯。”青年点头,接著便看向了旁边那两个好似饿死鬼的傢伙,不由得踢了踢他们。 “吃慢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付不起钱呢。” <div> 被踢了下的两人抬起头来,见他这么说,顿时憨笑著点头,但吃相依旧没好到哪里去。 见他们如此,青年与那师爷无奈摇头,只能埋头吃起了东西。 如今局面,能以外地口音出现在这里的青壮组合,无疑便是东躲西藏数日的刘峻等人了。 眼下是崇禎七年三月初十,也是刘峻他们昼伏夜出、东躲西藏进入大明的第八天。 八天时间,他们总算是从松潘偷渡潜入了龙安府,但由於身上没有路引,他们却不能进入县城之中,只能在城外这种不需要路引的集市廝混。 其实按照明初定下的律法,没有路引的话,普通百姓只能待在本县境內,不能私自越境前往其他县。 不过隨著时间推移,大明朝吏治逐渐腐败,巡检衙役们也只盯著有油水的商贾查,对於普通百姓是懒得查的。 正因如此,自隆庆年间开始,百姓偷偷越境去隔壁县,乃至是跑到江南去打工都是常有发生的事情。 集市这种地方,只要不要太张扬,巡检的差役根本就不会盯上他们。 在他们这么討论的同时,汤必成也在埋头吃了几口后接著说道:“我等在这地方待了两日了,粮食和油盐酱醋都採买的差不多了,今日是否就该出发了?” “嗯。”刘峻点头回应,接著目光不断打量集市內的热闹。 在西北与中原大旱,百姓人相食的时候,这地广人稀的平武县却异常的太平。 此地的粮价虽然比往年贵,但也不过每石七百文,还在刘峻的接受范围內。 相比较之下,一石粮食三四两银子的陕北和河南等地,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好在他们总算是来到了相较太平的四川,而接下来便是决定他们去向的时刻。 “爷!” 忽的,远处传来了高兴的声音,刘峻回头看去,只见前番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正与另外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挑著担子返回。 三担菜饃放下,少年人陪笑道:“爷,三百斤菜饃都在这里了!” “嗯。”刘峻点了下头,接著询问道:“我前几年来过平武,当时平武的巡检、衙役和兵將都挺多的,沿途也不见贼寇。” “怎么这次过来,沿途巡检衙役少了那么多?” 面对这个问题,时常出没马驛的少年人也陪笑著说道:“汉中与夔州的流寇闹得挺凶的,北边的虎兔墩也在半个月前入寇了寧夏,所以这几年被调走了不少將军和当兵的。” “原来如此……”刘峻点了点头,心道林丹汗这廝入寇了寧夏,按照歷史的话,接下来就是洪承畴不得不前往寧夏救火。 林丹汗与洪承畴交战后失利,部眾死伤六千后溃撤,几个月后便病死在了大草滩。 儘管弄死了林丹汗,但由於洪承畴调往寧夏,关中只有陕西巡抚练国事的兵马,无法挡住车厢峡招抚失败的流寇突围,以至於整个陕西局势彻底失控。 这些都是几个月后的事情,而刘峻则是可以借题发挥,趁官军主力北上,好好发展自己的势力。 在他这么想的的时候,汤必成踢了踢埋头吃饭的唐炳忠和高国柱,示意他们起身。 二人这才后知后觉的起身,將三百斤菜饃搬上了自家的马匹的驮鞍上。 <div> 隨著饭吃的差不多,刘峻也站了起来,而汤必成也走到马驛结帐去了。 那三名少年人已经高兴的离开,而刘峻则是趁此机会看了眼后方热闹的集市,以及远方太平祥和的平武县。 眼前的这太平看似美好,但不出意外的话,这份太平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了。 “主家,都弄好了。” 汤必成付帐返回,刘峻听后看向了不知何时又凑回桌前,恨不得把碗舔乾净的唐炳忠和高国柱,无奈道:“走了!” “啊?噢噢!” 两人恋恋不捨的放下被他们舔乾净的陶碗,接著便自觉牵上了马匹,跟著刘峻他们朝著南边的小路走去,直至消失在小路尽头…… 第45章 再度转进 “唏律律……” 马匹唏律,平武县隔江南岸的某处山沟里,隨著刘峻四人身影出现,山沟两侧的山林里顿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五名穿著布面甲的弟兄从密林两侧扶著树滑下来,见到刘峻后纷纷露出笑脸:“將军!” 刘峻见到五名塘兵,顿时招呼道:“过来一人一张菜饃,等会盯好山口,入夜我等便继续南下。” “得令!”五人连忙应下,接著笑呵呵的上前从唐炳忠、高国柱手里接过菜饃吃了起来。 这菜饃与后世河南的菜饃大有不同,说是饃,其实还是菜为主,因此吃起来松松垮垮的。 只是对於刘峻他们这群人来说,但凡是豆类以外的食物,现在的他们都能吃得很香。 五个塘兵拿著菜饃便大口吃了起来,刘峻与他们寒暄几句后,便继续往山沟深处走去。 及膝的野草將他们的鞋子打湿,但这不算什么,四人很快便来到了他们的营地。 营地中,四十余名弟兄都裹著毡子在草堆里躺著,听到动静便纷纷朝他们看了过来。 “有吃的!” “哈哈哈哈哈……让俺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见到吃的东西,原本还无所事事的眾人立马站了起来,爭抢著来到了刘峻他们面前,招呼都顾不得打,就伸出手从高国柱、唐炳忠手里接过菜饃,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刘峻和汤必成挤了出来,却见杨世珍和段邦平朝他们走了过来。 二人显然有些踌躇,不过刘峻见他们这样,便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伸出手拍了下二人的肩。 “四周都安全,二位兄弟若是想要回家,便等入夜后和我等一起走吧。” 不等二人回答,刘峻看向了刚刚抢了块菜饃,正在往嘴里塞的刘成。 “二郎,取四十两银子来!” 他这般话,顿时让眾人纷纷停下了爭抢,朝他们投来了目光。 刘成没有那么多问题,只是一边吃菜饃,一边从堆放物资的某个袋子里取来了银子。 二人毕竟要从龙安府返回洮州西边的黑错寺,刘峻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带著四十贯钱回去。 毕竟四十贯钱足有二百四五十斤,而四十两银子则不过二斤半罢了。 “这、这太多了……” 见刘成把银子递给自己,杨世珍和段邦平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面对二人的推辞,刘成却直接塞到了他们怀里,刘峻也扫视了眼四周眾弟兄,刻意拔高声音提醒道: “二位弟兄沿途有这么多机会可以逃走,却还是如约將我等送入了龙安,我又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今日若坏了前番约定,日后便会坏了与眾弟兄的约定,此事断不可行。” 见刘峻这么说,杨世珍和段邦平也只能收下了这四十两银子,而刘峻也拍了拍他们道:“去尝尝龙安府的菜饃。” “嗯……”二人点头应下,接著转身走入了人群中。 人群中的眾人看著他们,哪怕有了刘峻的解释,但他们眼底依旧有著羡慕、嫉妒等各种情绪。 <div> 刘峻见他们如此,隨即对他们说道:“杨段两位弟兄辛苦带路,眾弟兄更是辛苦杀敌。” “咱们这番南下,总算搏得了活路,日后日后定然会越来越好。” “此前我承诺与眾弟兄们分享富贵,如今时局稍安全了些,也该兑现承诺了。” “汤中军,稍后给弟兄们发三个月的军餉,以便弟兄们在沿途各处乡镇里置办东西。” “得令……”听到刘峻的话,汤必成抬手將此事应下,接著便吩咐邓宪等人去取钱发放。 见刘峻要给眾人发三个月的餉银,汉营的眾弟兄总算没有继续看向杨世珍与段邦平,而是各自笑著吃起了菜饃。 毕竟刘峻前番那话说得对,杨世珍与段邦平沿途有好几次都能逃走,但他们还是將眾弟兄带出了朵甘,带来了龙安。 四十两银子虽然很多,但这份情义確实不浅,眾人即便心里嫉妒,碍著承诺和那三个月的军餉,却不好说什么。 在他们埋头吃著菜饃的时候,刘峻令人將军餉发了下去,那沉甸甸的军餉到手,营地的气氛顿时便热闹了起来。 发完军餉后,汤必成来到了刘峻旁边坐下,试探性询问道:“眼下往哪里走?” “沿著涪江东进,绕过杲阳关,进入保寧府……” 刘峻话音还没落下,汤必成便忍不住道:“怎地又要进入保寧府了?不是说好在龙安府落脚吗?” 见他这么著急,刘峻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龙安府能有多少百姓?” “这……”汤必成愣了下,接著说道:“龙安府应该不少於四五万人吧?” “嗯。”刘峻认同了他的推测,隨后又补充道:“四五万人的府,旁边还有个拥兵数千的边卫,我等在这里靠什么发展?” “发展?”汤必成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现在只想快点安定下来,然后洗清自己的罪责。 见他这副表情,刘峻便知道了他心里的想法,接著说道:“如今四川也不太平,东边有从湖广流窜而来的流寇,夔州府北边山区还有摇黄十三家的盗寇,而西边和西南、东南都是蠢蠢欲动土司。” “这种局面下,我等不管去哪里都不受待见,真要投靠那些人,只能听从他们的军令。” “如果要听旁人的军令,那我等干嘛还要起义?老老实实待在黄崖,当个饱一顿饿一顿的军户不好吗?” “现在既然南下了,那就要自己做主,想个办法占山为王,慢慢发展起来……故此我才选择保寧府。” 刘峻停顿片刻,给了汤必成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 “龙安府人口少,且山势多险峻,极易官军围追堵截,我等也不好获得粮草。” “相比较之下,保寧府人口是龙安府的四五倍,北部是米仓山和大、小巴山,南部是高山丘陵,水脉纵横,极易躲藏。” “除此之外,保寧府產盐、煤、铁、茶和丝绸,我等想获取的东西,大部分都有產出。” “何况保寧府毗邻巴山,若朝廷真的铁了心来围剿我等,我等也能去巴山之中避避风头。” 刘峻將自己这几日所探的情报都说了出来,便是汤必成听后都不由得感到了惊讶,良久后才说道:“你从未游过学,怎知道这些地方的地势水文?” <div> 刘峻闻言笑了笑,他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前世上班无聊,经常看卫星地图,所以只能拍了拍汤必成的肩。 “汤中军,好好休息吧,等入了保寧府,便需要你多劳累了。” 没给汤必成继续询问的机会,刘峻便倒在毡子上,用毡子遮著眼睛休息了起来。 汤必成见他休息,也不好继续打扰他,只是坐在原地,反覆回味刘峻所说的发展言论。 与此同时,远处刚刚吃完菜饃的张燾则是盯著他们这边,陈锦义蹲在他旁边,他则是擦擦嘴道: “这姓汤的鸟矬,当初还说等回到大明就扶持我,如今却和刘峻同条毡子休息了。” 陈锦义听著张燾这话不由得皱眉,看了看四周后才安抚道:“刘峻近来在弟兄们心中威望不浅,张郎还是少说这话,避免刘峻报復。” “我怕他?哼!”张燾往嘴里灌了口水,虽然依旧不服,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第46章 追兵不断 “五日前,有商贾密奏本道,言有马队数十趁夜经过黄阳关野道,想来便是那群乱兵。” “此事我已飞马快报陈部院和刘巡抚,想来陈部院和刘巡抚不日便会给个章程。” “松潘乃重镇,本道不可擅自调兵出境,故此这便是汝等戴罪立功的机会,知否?” 三月中旬,清风徐徐吹入松潘县的兵备衙门,吹的堂內千户王彬如释重负,连忙对主位上的丘梦蟾作揖。 “道台放心,下官定不会再次放跑这群乱兵,定会將他们正法於刀下!” 王彬的態度诚恳,令丘梦蟾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话虽如此,汝麾下人手还是太少了,故此本道在书信中,已经向刘巡抚求兵驰援,届时你可为辅,相助川中兵马。” “下官领命!”王彬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將事情答应了下来。 见他这般识抬举,丘梦蟾便摆了摆手:“粮草已经为汝备齐,明日便出发。” “是,下官谨退。”王彬回应作揖,隨后小心翼翼退出了兵备衙门。 在他退走后,坐在左首位的松潘卫指挥使李国忠才看向丘梦蟾,接著说道: “这群乱兵速度不慢,只是几日时间,便已经从关外流窜绕过了黄阳关,眼下恐怕早已进入龙安府腹地了。” “仅凭这点兵马去追剿他们,而且还是他卫兵马,恐怕他们不会出力。” 面对李国忠这番言论,丘梦蟾面色不改的抿了口茶,接著才说道: “只要这伙乱兵不在松潘境內,便隨他们胡闹去吧,如今该头疼的是龙安府。” “这倒也是……”李国忠点了点头,接著便与丘梦蟾寒暄起了其它事情。 在他们寒暄的同时,被委任差事的王彬也返回了营地,见到了派送给他们的五辆马车。 马车上堆放著粮食和豆子,看似很多,但如果真的按照行军標准来吃,这五车粮食顶多够他们这八十四人吃半个月罢了。 丘梦蟾毕竟知道他们缴获了不少粮草,自然没有掏太多钱粮给他们的想法。 王彬看后也不敢说什么,因为昨日他刚刚接到洮州卫的军令,其中清楚点明了洪总督让他继续围剿乱兵的態度。 在这群乱兵围剿成功前,他恐怕是不能带著眾兵返回洮州了。 想到此处,王彬不由攥紧了拳头,心中无比悔恨当初没有严令眾兵跟上,將刘峻这伙乱兵围剿在朵甘境內。 “明日卯时拔营,先前往平武县!” 王彬抬头吩咐帐外眾兵,隨后便阴沉著脸返回了自己的帐篷…… 翌日,王彬按照昨日所说,於卯时率领八十四名洮州官兵,驱赶著四十几辆马车朝著平武进发。 七日后,隨著他们抵达黄阳关,並根据黄阳关线索进入平武县后,早早探明情报的平武县令王长才则早早让人在城外修筑了营垒,以供王彬他们休息。 因此隨著王彬他们到来,王长才立马便迎接了他们,带著他们进入营垒巡视片刻,得到王彬的满意后,他才带著王彬走入牙帐之中,坐在主位道: “三日前,陈部院派快马飞报,言前番攻克奉节的张贼(张献忠)、蝎子块、张妙手等部,已然被秦太保所率兵马驱赶北上。” <div> “眼下河南、陕西、勛阳、湖广、四川等处兵马皆在合围,如闯贼、闯將、扫地、老回回等部都將被驱赶进入勛阳、汉中、兴安等处,我等各县皆调粮草驰援。” “王千户所搜之贼,两日前青川曾有消息传来,言青川所巡兵失踪二人,想来定是那伙乱兵所为。” 王长才的言论,倒是让王彬得到了不少消息,首先就是此前祸乱西北和中原的诸多渠贼即將被朝廷兵马合围秦岭、巴山之间。 若是朝廷能合围成功,且將贼寇全歼於此处,那乱了八年多的西北和中原也將安定。 其次,青川所的巡兵不会突然失踪,普通盗寇不敢对他们下手,也只有刘峻那伙不敢暴露踪跡的乱兵,才敢对巡兵下手。 只是王彬也没有想到,四川的防备会这么低,竟然在西北、中原有贼寇作乱,且贼寇还攻克了夔州治所奉节的情况,还这么懈怠巡逻,让刘峻这群贼寇绕过了关隘要地的青川所。 若是放在洮州边地,巡兵被杀这种事情都足够降罪了,但听王长才的话,那青川所的千户似乎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想到这里,王彬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觉得自己在边地当牛做马,隨便犯点错都有贬黜之忧,而內地这些千户则只管享受,脏活累活都与他们无关。 好在王彬也不是初入官场的新兵蛋子,儘管心里不平衡,但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恭敬朝著王长才作揖道:“多谢王县令提醒,我定会率弟兄们儘早剿灭这伙乱兵的。” “如此甚好。”王长才点了点头,隨即又笑著说道: “我观这群乱兵绕道青川所东去,显然是要投奔夔州的流贼,故此想请王千户顺道护送军粮前往广元县。” 见王长才这么说,王彬便知道刚才的消息不是白拿的,但好在自己並不著急追贼,因此他便点头应下了。 “王县令放心,此事放心交给我便是,不过这车马民夫……” “呵呵。”王长才笑了笑,接著安抚道:“车马民夫,这些自然由本县安排,王千户只需要將他们护送至广元县即可,沿途吃食皆可用这批粮草,算在损耗当中。” “如此甚好。”听到能解决沿途的口粮,王彬最后的担心也消失了。 见王彬没有提出其他问题,王长才便笑著起身道:“既然此事已经定下,那本县便安排酒肉前来,再令人连夜將粮草装车,不知明日能否出发?” “自然可以。”王彬不假思索的回答,王长才闻言点头,又与王彬寒暄了几句,这才带人离开了营垒。 在他们走后不久,便有十余名民夫推著板车,將热腾腾的酒肉饭菜推进营盘之中。 连续多日不曾吃过好东西的洮州將士们在见到这些酒肉饭菜后,不等王彬吩咐,便已经摆上桌椅,將饭菜上桌了。 酒肉饭菜的香味开始在营內飘散,而王彬则是依旧待在帐內,目光在地图上不断扫视。 与此同时,两名百户官也凑了上来,低声道:“千户,咱们还要追那群乱兵?” “隨便追个几日,再寻个山贼窝子宰了,將首级割下充功便是。” 见识了內地卫所武官的舒坦后,王彬顿时便懈怠了,本以为各卫所都相差不多,却不想他们边卫吃苦,內卫享福。 既然沿途各府县官员都不在意刘峻这伙乱兵,那自己为什么辛苦的追剿? 杀几个土匪盗寇,將他们缴获的夹巴甲冑套上去,这份追剿便点到为止了…… 第47章 广元县境 “陇头麦穗三月黄,驛马过处尘土扬……” “婆姨蒸饃备徭役,碎娃拾粪补官粮……” 三月下旬,当王彬还在推测刘峻等人要前往何处时,刘峻却已经带著四十四个弟兄,一头钻进了保寧府北部的米仓山中。 当临洮的民间小调在米仓山內响起,眼前的陌生的青山绿水,让朱軫他们这群自出生开始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军户感到了十分舒服。 儘管空气有些湿热,但大半个月下来,他们早已习惯了。 此时他们正在前往广元县荣山乡燕子里的路上,沿途都是青山绿水,十分养人。 这燕子里位於米仓山深处,本该是人跡罕至的地方,但由於地方吏治腐败,苛捐杂税眾多,许多百姓为了逃避沉重的赋税和徭役,纷纷逃入米仓山內。 刘峻他们自昨夜绕开广元县,进入米仓山后,他们便不再昼伏夜出,而是大胆的沿著嘉陵江支流的南河向米仓山深处走去。 从南河河口走入米仓山內三十里內,他们几乎没有看到什么像样的村子。 所有的村子都荒废了,根本看不到人,可见崇禎年间的四川民生也並非那么好,平武县只是个例罢了。 “直娘贼,这还得走多久啊?” 庞玉擦了擦自己的汗水,忍不住询问前面同样牵著马前进的刘峻。 刘峻闻言看了看四周地形,只见他们走在南河冲刷出来的平整东岸野道上,左右是高耸成群的大山,时不时就能见到某些被冲刷出来的河湾。 那些河湾的土地很好,如果可以开垦,肯定能养活他们这群人。 不过这些河湾位置太明显,很容易被衙役找到,所以那些逃徭役和赋税的百姓也根本没有在南河延沿岸开垦土地。 “起码还得走五六十里。” 刘峻拔高声音对身后的庞玉回应,同时说道:“上千里都走过来了,还在乎这几十里?” 见他这么说,庞玉倒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牵著马继续埋头向前走,其余人也皆是如此。 从正午走到黄昏,再到扎营休息好后继续出发,如此折腾了两日时间,他们总算来到了位於米仓山深处的燕子里。 燕子里地处广元县东北部的米仓山深处,东南二十余里便是双匯里,西南四十里是荣山乡,再往西南三十里则是广元县,北部则是苍茫的米仓山和巴山山脉,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偏远之地。 明代以一百一十户为“里”,由此可见,燕子里的人口並不少。 不过当刘峻他们来到这个旁边流淌著南河,四面都是大山的燕子里时,这里的情况却令他们咋舌。 “娘地,这是个鬼窝吧?!” 当燕子里出现在刘峻等人面前,只见这处村子死死地嵌在四面合围的大山之中,那些黛青色的山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囚笼,將天光都压暗了几分,唯有村西的南河在不知疲倦地汩汩流淌。 举目四望,村外一片凋敝。 本应是麦苗青青的田地,如今大半被野草与灌木占据,只有少数耕地种植著作物,看上去十分淒凉。 村子里,垮塌的土屋数不胜数,不见鸡鸣,不闻犬吠,只有几十个瘦骨嶙峋的老叟站在村口,手里拿著农具或柴刀,警惕的望著他们这群外来者。 <div> 刘峻的目光没有停下,而是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四周情况,在见到东边的山腰上有一抹线状空白后,他便知道这燕子里的百姓基本都逃往了东边的山里。 甲冑在身,他倒不担心这群老叟能威胁到他,直接带著人上前逼近他们,然后抬手示意朱軫他们停下,自己上前看了看这群老叟。 “哪个是里正?出来答话!” 刘峻表现得十分粗暴,但正是因为他这般粗暴,原本还一脸凶相的老叟们顿时收起凶相,唯唯诺诺了起来。 “军爷,我便是燕子里的里正,这粮食我们真的交不出来了……” 见刘峻等人凶神恶煞,某个白头髮,身上短衣打满补丁的老叟站了出来。 刘峻见他如此,先安抚道:“我等不是来收粮食的,我且问你,这燕子里有多少人?” 在听到刘峻不是来收粮食的,他们这群人纷纷鬆了口气,那里正也回答道: “村里原有七十八户,四百多口人,如今大部分人都逃去山里了,只有我等年迈体衰的二十二户还在,算上老弱妇孺,不足百口。” 刘峻没有听信他一面之词,而是看向身后的汤必成:“汤中军,你带十个弟兄去看看,不要动这些乡亲家里的米缸,只看清楚有多少人就行。” “是!”汤必成点头应下,隨即带著刘成等人便进了燕子里。 那些老叟敢怒不敢言,毕竟刘峻他们身上的甲冑和刀枪可不是说笑的。 半响过后,村內开始传来惊慌的叫声,但老叟们仍旧不敢行动,直到两刻钟后见汤必成等人衣衫整齐,空著手走出了村子,他们才鬆了口气。 “数清楚了,二十二户,九十二口人,多是妇孺和孩童,连青壮都不见。” 汤必成来到刘峻身旁匯报,刘峻则是双手放在腰间革带上,目光看向东边的群山,对那里正道: “你们村的人,都走东边进山了吧?” 里正闻言,脸色骤然生变,但不等他开口便见刘峻开门见山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们这群可不是官兵,而是起义的义军!” 霎时间,原本还蠢蠢欲动的老叟们,顿时惨白了脸色,那里正更是下跪道: “军爷,我们愿意献上粮食……” 刘峻无语的看向他,撇嘴道:“我说了,我不要你等的粮食,就算要你等的粮食,也不会抢。” “我们也是受不了朝廷的盘剥,这才举兵起义。” “如果抢劫了你们,那我们和朝廷的那些官兵有什么区別?” “站起来说话,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刘峻示意里正站起来,里正听后愣了愣,最后还是在刘峻眼神威逼下才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 这时刘成拿来了马札放在刘峻身后,刘峻则大马金刀坐下,接著扫视这群老叟,不由啐了口道: “这狗日的世道!” 第48章 落草米仓 “这狗日的世道!” 燕子里前,老叟们在听到刘峻的骂声后,心中都不由附和起来。 若非世道如此,他们又怎么可能过上这种人不如狗的日子? 想到这里,又回想起刘峻等人出现到现在的举动,不由觉得他们兴许真是与他们相同的苦命人。 “军爷,您……” 里正小心翼翼的试探,刘峻则是说道:“瞧见我们后面的东西了没有?” 眾人顺著他目光看去,只见那近百匹驮著货物的马匹令人羡慕,而上面的货物更是令人好奇。 对此,刘峻开口道:“我等有这许多家当,何苦抢你村?” 眾村民点头,倒是觉得確实如此,但还是放不下戒心。 刘峻也没打算三言两语就安抚好他们,而是对他们说道:“我等既是义兵,官军自然要来剿,要想活命,须寻个险要处落脚。” “听说你这里有铁矿、煤窑,还能采青石?” “是……”里正苦涩点头,接著说道:“正因如此,衙门每年都要我们交上几万斤铁矿石和青石。” “徭役太苦,大伙受不了就只能逃亡山里去了。” 刘峻闻言,心里窃喜,但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追问道:“他们逃到东边的山里,是否开垦了耕地?” 里正愕然,不知道刘峻是怎么知道的,但却见刘峻指著那些荒芜的土地道: “你村这许多人,就开垦几十亩地,怎够嚼用?” “定是后生们在山里垦了地,时常送粮回来,你等留在村里替他们置办农具,这才勉强餬口。” 刘峻的这番话,令村民们表情有些变化,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见他们如此,刘峻也没有藏著掖著,直接说道:“我等要寻地方躲官军剿捕,而你等这般东躲西藏,倒不如服徭役时快活。” “只要你等肯相助,我等上山后便带著山里人开荒,保管你等顿顿吃得饱,你等只需帮我等置办些农具便是。” 刘峻没有提出挖矿的事情,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现在需要的是落脚。 “这……” 里正有些拿不定主意,可汤必成见状却踢了踢旁边的庞玉。 庞玉疑惑看向汤必成,见到他眼神示意,他顿时心领神会,拔高声音道: “直娘贼的,俺家將军好声好气与你说话,还在这里推三阻四。” “若不是俺家將军心善,就凭俺们几十號人,早把你山里那群人砍个精光!” 眾村民闻言脸色惨白,却无法否认庞玉等人说的是事实。 刘峻见他们如此,当即看向身后的汤必成:“取两石粮食来。” “是。”汤必成很快带著庞玉他们解开了马背上的驮鞍,扛来了两石粮食放在地上。 “这两石稻米权当请诸位吃顿饱饭,待吃饱了再来回话不迟。” 刘峻说罢起身,对著汤必成等人说道:“寻个空院子,埋锅造饭。” “得令。”听到能吃饭,早就饿得飢肠轆轆的眾人连忙应下,汤必成他们也带著刘峻等人前去找了处村子角落的废弃院子。 <div> 几十个人亲自动手,很快就把院內的杂草都清理了出来,並用四周废弃屋子的材料,加固了那摇摇欲坠的几间屋子。 隨著屋子加固好,几口大锅便架在了院子中,不多时便飘出了香喷喷的稻米香味。 若在平时,村內的村民肯定会止不住的咽口水。 但如今的燕子里內,里正將两石稻米都分了下去,每口人都分到了稻米,每家每户都飘起了稻米的香味。 当香喷喷的稻米配著野菜进入嘴里,那种滋味只有饿久了的人才能知道。 对於饿久了的人来说,这口饭无比香甜,不知不觉间便激动地哭了出来。 明明他们自己就是种地的,可那口香甜的饭却始终落不到他们嘴里。 为了活下去,他们要把自己种的粮食换成粗粮,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一顿饭过去,燕子里的里正来到了刘峻他们休息的院子外,並在刘成的带路下,来到了屋內坐著的刘峻面前。 “燕子里里正王福,敢问將军尊姓大名……” “汉营將军刘峻。” 面对王福的询问,刘峻也没有遮掩的报出姓名,接著说道:“王里正可是想明白了?” “敢问刘將军,若是我等引路入山,將军待要如何安置我等?” 王福咽了咽口水,壮著胆子重新询问起了刘峻,而刘峻也没有藏著掖著的想法,坦然道: “我准备买十几头耕牛和农具进山,开荒种地。” “山里乡亲现垦的地还归他们,耕牛借与他们使,每亩收一斗租子,其余我不管。” “若有官军、山贼来欺压,自有我带人抵挡,保得你等太平。” “若山中乡亲有愿从军的,每人月给餉银一两,吃住皆算在营中。” “燕子里的乡亲照旧在此,帮我等採买物件,王里正觉得这般可行?” 米仓山內其实有著不少的山间平地,刘峻也完全可以开垦这些山间林地来平均土地,但他没有在此刻说出来,避免王福以为他在说大话。 人受苦受累久了,如果突然有人带著好消息给他,他反而会怀疑这个人的真实意图。 正如当下,如果刘峻说他要自掏腰包买耕牛来开垦荒地,开垦的荒地都均分给山里的村民,那王福肯定以为他在说大话,甚至觉得他另有所图。 但如果刘峻只是买耕牛来放租子,那王福反而会觉得十分正常。 “若是这般,老汉愿为將军作保,请將军入山。” 果不其然,隨著刘峻的话音落下,王福便主动邀请起了刘峻,而刘峻听后则爽朗笑道:“甚好。” “事不宜迟,王里正若便宜,明日便带我等进山,免得停留久了,招来官军。” “好!”王福点头应下,接著便又与刘峻聊了些其他的事情,不过无非就是旁敲侧击他们从何处来。 对於这些事情,刘峻则是搪塞过去,藉口安定下来后,自然会告诉王里正。 二人寒暄结束后,刘峻又让汤必成提了两斗米给王福,王福高兴的提著米离去,而汤必成则是道: “我们此前採买的粮食所剩不多了,待安定下来后,须儘早去广元县外集市採买。” “还剩多少银钱?”刘峻反问汤必成,汤必成闻言道:“发过餉银,不足三百两。” “足够了,我这里还有二十几两黄金,足够安身立命。” 刘峻话音落下,隨即便走入了土屋之中,汤必成则是看他身影消失,最后才离开了这间屋子,往隔壁休息去了。 第49章 山间宝地 “王里正,这还得走多少时辰?” “翻过这山便到。” 崇禎七年三月二十二日,当疲惫的声音与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山林之中响起,只见植被茂密的大山山腰上,以王福为首的队伍正在牵著马匹艰难征服著眼前的大山。 他们正在攀爬的大山,东西起码有三十余里长,山体更是高出北边丘陵百丈还多。 刘峻他们走在这不足三尺宽,且坡度起起伏伏的山道上,整队人都累得不轻,可想而知这条路有多难走。 “这路略修平整些,我等便能骑马上去了,怎修得这般……” 汤必成累得不行,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脱水了。 面对他的问题,走在前面的王福擦了擦自己额头的细汗,接著道:“路好走了,收税的衙役不就来了吗?” “这路就得弄得难走些,那些衙役才会知难而退。” “话虽如此,但这也太难走了。”刘峻此刻也累得不行,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样,头髮和脸上全是汗水。 他杵著手中的木棍,累得已经不想再继续说话了。 “快了快了,再绕过三个湾就到山顶了。” “您这话,我已听了第八遍了……” 王福安慰著刘峻他们,刘峻则是在吐槽后,继续撑著身体跟了上去。 好在这次王福没有再玩狼来了的故事,他们在艰难绕过三个湾后,前方的树木也渐渐变得平坦了起来。 “看吧,前面就是。” 王福的声音,此刻如天籟之音般,眾人纷纷坐在了地上,就连马都累得打了几个响鼻。 坐了片刻,刘峻这才撑著木棍走上前来,隨后见到了坐落在大山之中的一块平原。 只见前方豁然开朗,山下便是一处东西长三四里,南北宽二三百步的山间平原。 不仅如此,这处山间平原的南北有两座长数十里、高百丈的山脉隔断外界,西边也是延绵的山包,唯有刘峻他们脚下的这条山路,以及东边成片的丘陵能出入。 这块平原已经被开垦出了无数耕地,东边的丘陵也被开垦出了不少梯田。 近百屋舍院落坐落在山脚,形成了个不小的村落,依稀还能见到有人在走动。 “我等脚下这山叫做大雄山,对面的那座山叫做阳山。” “这种地方在米仓山內並不少,只是我等都没有粮食,若是要开垦出耕地,只怕还没吃到第一口新粮,便饿死在山中了。” 王福擦了擦脸上的细汗,向刘峻介绍说道:“原来燕子里的乡亲,基本都在此处安家落户,只留下了我等老弱在燕子里,以便去荣山乡採买油盐。” 面对王福的话,刘峻只能感嘆人类在改造环境这块,著实令人大开眼界,但同时他也不免疑惑道: “开闢这许多耕地,想来耗费不少时日,你等是如何做到的?” “呵呵……”王福苦笑,接著向刘峻解释道:“从我等年轻时起,便时常將北边矿山采出的矿石往外贩卖,安排人来此处开垦。” “只是那时衙门还没有如今这般过分,日子尚能过下去,便开垦出不少耕地。” <div> “不过自万历四十五年起,我等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衙门遣人来征徭役,每户出一人,且要求每名役夫都要在役期內挖足五百斤矿石,並不派人指点。” “朝廷不派人指点,我等便只能自己摸索著挖矿,因此便每年都需要一个多月来挖足这些矿石。” “若是如此还好,奈何县衙时不时还要派均徭,不交役银便要服役,动輒一两个月。” “如此这般,每年便有三个月的时间要去帮县衙干活,甚苦……” 刘峻听了县衙的做法,心头暗骂地方盘剥厉害,但紧接著也问道:“日子实苦,不过你等也可凭开矿討生活,为何不转营铁矿呢?” “我等也想……”王福嘆了口气,接著说道:“此前我等也自己挖矿往外贩卖,只是县中的乡绅得知此事,便差人打点了县衙,要求我等將挖出的矿石都运往荣山乡,卖与他们。” “若只是如此,我等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但他们……他们每担矿石只给三十文,比市价低出七十文。” “我等若不卖他,他们便遣人在山间设卡,强买强卖,甚至拖欠银钱不发。” “我等势单力孤,又有甚本事与他们爭斗,最后索性都不挖了,逃到山里去……” “这群腌臢杂种!”刘峻闻言,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不知道燕子里的铁矿石含铁量如何,但不管再怎么说,也不至於低於两成才对。 这广元县衙门什么都不干,只是动动嘴皮子,便通过徭役从燕子里徵收了价值一百多两银子的铁矿石。 徭役结束后,他们还要勾结乡绅,低价买走燕子里乡亲手中的多余铁矿石。 一担即百斤,百斤铁矿石能冶炼二三十斤的生铁,卖出去便价值四五百文。 一百文的成本,稍微冶炼后转卖便能赚到四五百文,这已经是暴利。 结果这狗日的乡绅还嫌弃贵,將铁矿石价格压到三十文,就为了多赚七十文,把人往死里逼。 但凡这群狗杂种把这种心思用在对付盗寇和北边的东虏身上,哪里会弄得到处破败? 想到此处,刘峻便想起了进入保寧府以来,所见到的那些荒废村落。 “我沿途走来,见到不少荒废村落,他们莫不都逃入米仓山了?” 刘峻询问王福,王福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有的逃入米仓山,还有的则是逃入南边山林里了。” “若非如此,您沿著南河北上,早该碰到其它村子了。” 王福长吁短嘆,刘峻听后则是安抚他道:“老丈放心,如今我等来了,定要教你等过上好日子!” “若真如此,我等定给將军立生祠。”王福不假思索的回答,刘峻听后哑然,摆手道:“那倒不必。” “还是先下去看看这地方如何,將事情说清楚,如此也能早些买耕牛回来,將这处经营得如评书里世外桃源一般。” “好!”王福点点头,刘峻则是转身走向了正在休息的眾人,对他们吆喝道: “寨子就在山脚下,早些下山,早些吃饭。” 见他这么说,张燾、朱軫、汤必成等人只能强撑著身体站了起来,继续跟著王福、刘峻往山下走去。 第50章 入燕子寨 “这是犬子王通,眼下便是他管著这山里的乡亲。” “小的王通,拜见將军……” 为大雄山与阳山所包围的燕子寨前,作为里正的王福已经与其子王通说明了刘峻等人的来歷。 王通在见到刘峻等人身上穿著的甲冑后,纵使再不情愿,心底也只能接受自家父亲带来的这伙人。 他长相平平,身子矮壮,身后还站著上百名手持农具和猎弓的青壮。 面对他们有些不太服的眼神,刘峻则挺了挺胸膛,將自己身上的扎甲显露出来。 早在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便带著弟兄们穿上了甲冑,以防不测。 如今来看,若是没有这身甲冑镇著场子,这群山民还真不好相与。 “王兄弟不须忧心,我等若是强人,怎会这般好声气与你等閒话?” 刘峻解释著,同时拍了拍身上的甲冑,沉闷的声音使得王通及他身后的燕子寨青壮心里发沉。 “將军且请入寨。” 王通望著刘峻及他身后的朱軫等人,无奈的同时,只能请他们进入山寨。 刘峻闻言点头,隨后示意眾人牵著马走了进去。 隨著他们走入山寨,寨子的情况便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內外两排木桩,加上夯实的泥土,如此便筑成了高丈许,厚五尺,周长里许寨墙。 整座山寨建立在座丘陵之上,寨內还有水井,木屋坐落杂乱,看得出没有什么仔细的规划。 这种寨子,防备野兽还行,若是遇到稍微凶悍些的盗寇,那根本没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更別提刘峻他们这种乱兵了。 不过这也说明了,燕子寨这块地方没有什么外敌,这对於刘峻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这般想著,刘峻看到了许多从木屋窗户处探头的农妇与孩童,下意识看向了身后的眾人。 只见包括张燾在內的许多弟兄都咽著口水,目光根本捨不得从那些农妇身上挪开。 刘峻见状长了个心眼,接著便继续跟著王福父子穿过了不算长的道路,来到了寨子中心的土院。 在这没有院子的地方,能在寨子中间围出个不小的院子,足以说明王福父子在村民心里的地位和威望。 刘峻吩咐了汤必成、唐炳忠、刘成、张燾四人跟著自己走了进去,其余人则是在院外等著他们。 院內是用石块垒砌起来的三间屋子,刘峻带人走进主屋,然后便见其中摆了几把椅子,而他则是当仁不让的坐到了主位。 他的这番姿態,令王通及他身后的几名青壮麵露不善,但却碍於刘峻等人身上的甲冑而不敢表露。 哪怕已经知道刘峻他们是乱兵,但甲冑套在他们身上,还是令王通等人有了种面对官军的感觉。 纵使再怎么愤怒,也不敢反抗…… “我便直说了。” 刘峻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接著便说道:“我等来此,不是路过,是要长住扎营。” “不过眾位不必担心,我等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断不会为难你等。” <div> “过几日我遣人买耕牛来,都租与你等,每亩地不拘每年收成几遭,皆只收一斗粮做租子。” “若我等缺粮时,自会使银钱与你等採买,肉食也是如此。” “你且说与我听,此处有多少丁口,多少田地,还能垦多少荒。” 刘峻看向王通,示意其开口,而王福也眼神催促著他。 面对他的催促,王通只能忍下不耐烦,瓮声瓮气道:“村里九十六户,四百七十二口,另有一千三百多亩地。” “西边平川地都垦尽了,只东边还能开出几百亩坡地。” 刘峻闻言,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毕竟就这么点地可养不活太多人。 “这些平川地种甚?坡地种甚?年成能收多少粮?” “平川水田种稻,坡地种麦粟,每年两作,一作种稻麦,二作种油菜或豆子,水田產出两石,坡地產出一石二三斗……” 王通的话,让本就失望的刘峻,心里残存的那点希望更是荡然无存。 按照王通的说法,这点耕地都养不活燕子寨的百姓,更別提养活刘峻他们了。 刘峻他们只有价值四百多两的金银铜钱,以及进入保寧府后在集市补充的两个月粮食和油盐酱醋。 由於得养那九十二匹马和包括他在內的四十五个弟兄,汉营每月得开支七十多两银子作为军餉和马料。 他手上这点金银铜钱,不算买牛,顶多够他支撑四个半月。 想到此处,刘峻忍不住咋舌,但话都说出去了,如果做不成,那岂不是显得他言而无信? “看来还是得打土豪啊……” 刘峻自然想到了“打土豪、分田地”的例子上,但这打土豪得怎么打,这还是得好好商量的。 在此之前,他还是得把落脚的事情解决,所以他看向了王通: “传话与村里乡亲,我要在东边岗子上立寨,今日先伐净岗顶的树木。” “但凡出力做活的,每人每日发二斤米,童叟无欺!” 面对刘峻的吩咐,王通与他身后的几名青壮表情微变,试探性道:“能否先发粮,再干活?” “那不成。”刘峻鄙夷的看向王通,王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確实有些防备太过了。 只是不等他开口,刘峻便看向汤必成道:“取二十石米暂放此处,做活的乡民都来领米。” “得令。”汤必成作揖应下,接著便走出了屋子。 不多时,汤必成便带著十几个弟兄將一袋袋米搬进了院子里,看得王通发愣。 在他回头看向自己时,刘峻则起身朝他抬了抬下巴:“今日算半日工,伐下的木头堆在原处。” “好、好……”王通不敢想刘峻这群看似强人的傢伙,竟然会如此讲道理,磕磕绊绊的应了下来。 “先取些粮,与外面候著的弟兄弄些饭食。” 刘峻吩咐著,同时双手扶著腰间的革带,对王通吩咐道:“帮我等造饭的,也给二斤粮。” “村中有甚肉菜瓜果,尽数取来,我等使粮换,拿钱买!” “好!好!”王通连连点头,连带著他身后的几人也是如此,浑然没有了开始的警惕。 现在的他们看著刘峻,不再像看歹人的,反而像在看有钱的金主。 几人匆匆走出屋子,片刻后便吆喝了起来,而刘峻也坐回了位置上,將目光看向了屋內的汉营眾人。 第51章 以退为进 “嗝……” 日落西山时,燕子寨的土屋里,刘峻长长的打了个饱嗝,桌上则是被吃的半点油光不剩的空碗。 舟车劳顿好些日子了,今日总算是在屋子里吃了顿不错的饭菜,这使得他不由放鬆下来,同时目光看向了早就吃饱的眾人。 “都吃饱了?” 他的目光扫过张燾、汤必成、朱軫、邓宪、刘成等人,见四人靠著椅子点头,他这才看了眼屋外。 只见土院內摆上了好几张桌子,位置上都坐著汉营的弟兄,且他们都吃了个饱,此刻正在插科打諢。 “吃饱了,咱们就得说些正事了。” 屋內没有外人,因为王通已经带人去隔壁的丘陵为刘峻他们修建营地去了。 不过他们留下来不少看家护院的青壮,防备刘峻他们吃饱喝足后乱来。 刘峻倒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因此对看向他的眾人说道:“叫弟兄们都进来吧。” 刘成闻言便站了起来,走出屋子便將汉营的弟兄全部唤进了屋內。 隨著四十几个人走入屋內,屋內顿时便变得有些拥挤,刘峻也乾脆走到了主位的椅子上,靠著椅子懒散道: “如今我们落草这米仓山,短期內安危是不用担心了。” “只要官军寻不到,我们便暂不冒头,使弟兄们都能在这里生活下来,过上几日太平日子。” 刘峻描述著今后的安定,引得不少弟兄浮想联翩,但不等他们仔细想清楚,刘峻便又开口道: “当初的事情,弟兄们都晓得,我便不过多解释了。” “过往我只是个埋头读书却考不上秀才的童生,全靠我爹阵歿才得了小旗官的身份。” “当初弟兄们也是看上我这层身份,这才拥戴我做了头领。” “如今我依照当初约定所说的,將弟兄们带到了四川,在这米仓山寻了个可以扎根的地方,这约定也就自然到期了。” “这汉营將军的位置就在这里,弟兄们觉得谁合適,便推谁上来坐这位置。” 刘峻的话,使得汉营的眾弟兄面面相覷,张燾则是眼前发亮。 汤必成与邓宪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忧虑,显然没想到刘峻会突然发难,还直接把將军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们此刻脑子混乱,而刘峻则是见他们不说话,起身走到了椅子旁边: “都是兄弟,有什么便说什么,不用顾忌太多。” “老实说,这將军的位置我是不想当的,毕竟沿途走来有多凶险,弟兄们也都看见了,所以你们自己选个將军吧。” 他说完这话便要走进人堆里,但眾人见他这么轻鬆就要卸任,都觉得这位置虽然诱人,却也是烫手山芋。 沿途保护刘峻的庞玉和朱軫挺身而出,挡在了刘峻的面前。 “作甚?” 刘峻看著铁塔似的二人,试图往人堆里扎,却被二人挡住了。 “你待怎地?” 刘峻眼见扎不进去,立马便看向了四周。 只见四周的弟兄都看著他,那意思十分明显,显然要他继续担任汉营的將军。 <div> 刘峻不为所动,只是不断扫视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將目光放到了张燾身上。 张燾见状,立马便走出人堆,直接道:“他不当我当!” “你当?”庞玉见到张燾站出来,立马便道:“你与俺差不多,识不得几个字,当甚?” “谁说不识字?!”张燾被庞玉呛的脸红,立马道:“不识字又不是不能学。” “学?等你学好,弟兄们都饿死了。” “是极,要说还是得让刘將军继续当將军。” “刘將军沿途带著我等避开了多少官军和夹巴,官军追剿的时候,若非有刘將军,还不知死多少弟兄。” “没错,刘將军每次与夹巴、官军交战都冲在前面,赏罚也公平,俺信他。” “俺选刘將军!” “俺也是……” 张燾不说话还好,他开口要选將军后,汉营中绝大多数弟兄都支持起了刘峻。 只是除了这绝大多数人表態外,队伍中还有十几人没有表態,其中包括了陈锦义、汤必成、邓宪等人。 张燾將目光投向了他们,但邓宪下意识看向汤必成,汤必成则是在苦思冥想,只有陈锦义站出来表態道: “刘峻自然对弟兄们不错,但弟兄们也別忘了,若不是张郎杀了黄夔,竖了义旗,弟兄们也不会有机会南下,而是还要受那黄夔盘剥!” “如今刘峻既不想做將军了,理应由张郎来做这將军!” 不得不说,陈锦义还是有几分口才的,至少在他提起这些事情后,不少支持刘峻的人都犹豫了起来。 不过即便如此,屋內选择刘峻的人依旧还是大多数,局面不由僵持了起来。 在这时候,看著局面陷入僵持的刘成便立马伸出脚踢了踢唐炳忠和高国柱。 二人看向刘成,见刘成张了张嘴,立马便明了他口型的意思。 “要当將军,就得带著弟兄们吃饱饭。” “没错,军餉决不能拖欠,还得儘量避开官军,不让弟兄们再添死伤。” “咱们如今能选得这好地方,还能说服燕子寨的乡亲留下咱们,皆是刘將军的功劳。” “要我说,这將军的位置就得刘將军来坐,不然换了旁人,万一发不出军餉该怎么办?” 在二人一唱一和的时候,原本就动摇的不少人又再度倒向了刘峻。 张燾看著著急,不由得看向汤必成与邓宪二人,只因二人在营內有著极大的影响。 若是二人表明態度,那他成为將军的事情就板上钉钉了。 在他的注视下,汤必成也终於落下了思绪,抬头用目光来回打量刘峻与张燾。 其实自从刘峻说服了燕子寨的乡亲留下他们后,他心里便有了站出来选將军的心思,但他也清楚眾人不会选自己,所以他只能选择別人。 如果选择张燾,以张燾偏信自己的性格,自己绝对能成为日后汉营的幕后掌控者,但自己並无把握带著汉营壮大,以此接受詔安。 相比较下,选择刘峻的好处则是十分明显,那就是刘峻有著壮大汉营的能力,这是决定他们日后能否被招安的关键。 <div> 选张燾还得自己努力,且张燾性格缺陷太大,最后的结果很难预判。 不过直接选择刘峻,也很容易让张燾忌恨自己,不便自己日后掌控他。 想到此处,汤必成便开口道:“弟兄们各有主意,不如拔些草茎,各持一根,选张郎的便放在左边椅子,选刘郎的便放在右边椅子。” 汤必成说罢,还特意上前用手拍了拍,示意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眾人见状连忙点头,张燾还想说什么,却见汤必成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我与邓书办及张、王佐吏都选你。” 见汤必成这么说,张燾便不好说什么,只是將带有敌意的目光看向刘峻。 不曾想刘峻压根没有关注他,气得张燾牙痒痒。 “好了,邓书办去门口拔些草茎,大伙都出去,一个个走进来按位置放下草茎。” 汤必成吩咐著眾人,眾人也按照他的吩咐走了出去。 刘峻是最后走出去的,而汤必成刻意留在门口送往,见到刘峻走出来,他便仅用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我选你。” 第52章 风吹墙头草 “来吧,每个人来我这取草放在屋內,不得作乱。” 燕子寨议事堂外,隨著眾人走出来,邓宪也取来了野草,站在门口提醒眾人。 在他的提醒下,眾人开始排队走入屋內,同时从门口的邓宪手中取走野草,接著走入屋內又走了出来。 如此过了半盏茶时间,隨著最后的弟兄也走出屋子,邓宪亲自招呼眾人来到门口,將自己的野草放到了张燾那边,同时侧过身子,將桌上的情况让给眾人查看。 没有任何意外,刘峻得到了绝大多数的支持,而支持张燾的不过七八人。 “怎么会?!” 张燾气得满脸充血,不敢置信的看向平日里支持自己的那十几个弟兄。 这十几人都光明正大的与张燾对视,这让张燾不知道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 “既是如此,那便选刘將军为將军,还望將军勿要推辞。” 汤必成语气中带著遗憾,目光始终停留在张燾身上,这让张燾浑身刺挠。 他试图怀疑汤必成,但汤必成的语气和表情都不似偽装,而邓宪更是当著不少人的面將野草放在自己那边,显然没有出卖自己。 若是如此,那出卖自己的就是平日跟隨自己的那十几弟兄了。 张燾涨红著脸,而刘峻则是表情平淡的走了出来,无奈嘆气道:“唉……” “这將军的位置我不想当,若是可以,其实交给张兄弟也不错。” “刘將军莫要这么说,既然是选出来的,那就不要推让了。” “是极,不得推让!” 眾人七嘴八舌说著,刘峻则是只能苦笑,接著道:“既然弟兄们都选我,那我便继续厚著脸皮做这將军。” “只要我刘峻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著一个弟兄,更不会拖欠弟兄们的军餉。” 刘峻將態度摆了出来,但紧接著他脸色便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在我做將军前,我得与弟兄们先约法三章……” 本来十分轻鬆愉快的氛围,在刘峻突然严肃下来后骤变,所有人不由得安静了下来。 见他们安静下来,刘峻严肃著脸道:“若是弟兄们不想喊打喊杀,想过些村民的日子,我绝不阻拦。” “可若是弟兄们想要继续当兵吃餉,那就得听从我的军令。” “入我汉营,凡是敢偷盗民財、淫掠女子,私藏缴获、杀良冒功的……尽数正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莫要以为官军如今没能发现我等,便一辈子发现不了。” “如今朝廷厌恶我等,若是再搞得百姓也厌恶我等,届时出了几个受欺负的百姓去寻衙门,你我都得被官军继续围剿。” “当然,若是弟兄们与寨中的女子看对了眼,那我定然不会阻拦,还会封赏礼金来让大家高兴。” 刘峻先严后松的这番话,很快便令在场眾人不自觉点了点头,只有张燾则依旧沉默不语,还在猜想是谁背叛了自己。 “既然眾弟兄没有意见,那日后有人犯了事情,就不要怪我军法无情了。” <div> 见没有人反对,刘峻这才鬆了口,而汤必成则是主动开口道: “如今帐上的钱粮还够维持我等两个多月的度支,且將军你又言要买耕牛放租,在下斗胆询问將军准备如何解决钱粮的事情。” 汤必成將眼前的问题指了出来,看似帮张燾出头刁难刘峻,实则是帮刘峻立威,让眾弟兄知道刘峻的重要性。 “钱粮的事情还能撑许久,眼下我等理应蛰伏起来,好好操练军阵,严苛军法。” “待到朝廷忘却了我等,我等则是可以沿著此处山谷东边的丘陵前往南江县麾下的乡集,寻些为非作歹的乡绅,抄没他们的家財来充实钱粮。” “前番那王里正的话,你们却也听了个真切,这米仓山內有不少如燕子寨的山寨村落,又有煤炭铁矿和许多青石,该是我等发展壮大的风水宝地。” “我等只需要整编山中各寨村落,挑选青壮,拉出人马,日后定然能出山占据保寧府!” 刘峻这番想法,不由得让汤必成和邓宪、朱軫等人都高看了他一眼。 哪怕就算是秀才出身的汤必成,他此前所想也不过就是占山为王,壮大后等著朝廷招抚。 如邓宪、朱軫,那就想的更少了,无非就是占山为王,过些快活日子。 如今二人见刘峻竟然想要打下保寧府,心里不免震动,但又觉得刘峻所言很有道理。 “为何不直接在广元县杀富济贫,还得跑到一二百里外的南江去?” 张燾有意挫败刘峻锐气,且觉得刘峻有些瞎折腾,不由得发出质问。 面对质问,刘峻却不紧不慢的解释道:“你我在广元落草,若是还在广元劫掠,朝廷想要搜捕我等虽是不容易,却也能找出蛛丝马跡。” “可是我等若是去南江劫掠,四川兵马必然都会在南江搜捕我等,断然想不到我等竟然在广元县境內。” “此外,南江以东、夔州以北盘踞著摇黄十三家,这十三家盗寇数千近万,时不时便出山劫掠。” “若是我等在南江、通江等处杀富济贫,衙门便是知晓,也会將这笔帐算到摇黄十三家头上,不会想到我等。” 在刘峻话音落下后,眾人纷纷眼前发亮,只觉得刘峻这招確实不错。 汤必成频频点头,佯装被刘峻蛰伏,躬身作揖:“將军深思远虑,我等佩服至极。” “俺也一样!”朱軫等人纷纷跟上,只有张燾依旧站在原地,表现得有些不情不愿。 刘峻看在眼里,却並没有有找茬,而是笑著点头回应眾人,並在之后与他们三令五申的讲述了军纪的重要性。 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刘將军,东边丘陵顶部都被清理出来了,不过想要弄出寨子,起码要半个月时间,您看……” 王福带著王通和几名青壮走入了院內,刘峻闻言招呼道:“不急不急,我等这几日便在寨外扎营,什么时候东边的寨子搭建好了,什么时候我们再住进去。” 话音落下,刘峻又看向邓宪:“邓书办,自即日起,你便专门与王里正他们招呼修建寨子的事情,所有钱粮与汤中军商量好便拨发。” “是!”邓宪知道这是刘峻在说个王福父子,连忙应下。 <div> 在他应下过后,刘峻又看向汤必成:“汤中军,咱们还有不少银子,过两日你与王里正前往荣山乡看看,能否买些耕牛回来。” “得令。”汤必成不假思索应下,那井然有序的样子,顿时安抚了王福几人的心。 如今的他们,能够活下来已经不错,哪里奢望买什么耕牛? 可若是刘峻他们买来耕牛租给他们,即便每亩地要徵收一斗的粮食,但也比他们苦哈哈的自己当牲口拉犁要好。 “刘將军放心,小的定然会將此事办的漂漂亮亮。” 王福表明態度,而刘峻也点了点头,接著招呼他们坐下休息,一阵寒暄。 寒暄过后,刘峻便带著汉营的弟兄离开了燕子寨內部,来到了寨子外不远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他们这样的做法,顿时令寨中还有不少警惕心的王通等人鬆了口气,也为双方的合作建立了一定的基础。 “爹,看样子这群人还真的没有这么坏。” 夜幕下,王通站在寨墙的角楼內眺望已经扎营休息的刘峻等人,但站在他旁边的王福却摇摇头道: “这群人虽然讲规矩,但毕竟是乱军,若非忌惮他们武力,我也不会带他们过来。” “现在只希望他们以后也能如今日这般讲规矩,莫要惹出什么事情才是。” “不过即便他们讲规矩,你也不能缺少防备之心,我瞧那刘將军是个讲正气的,但其他几个却不一定。” “您放心,我知道。”王通点了点头,接著又与王福观察了会刘峻他们的行为。 两刻钟后,確定他们真的休息下来了,王福与王通这才走下了寨墙,准备去安排明天的分工事宜…… 第53章 埋头发展 “嗶嗶——” “拉!!” 三月末梢,春夏之交,米仓山內的昼夜温差极大,不过即便到了正午,气温也绝算不上热,甚至有些凉意。 不过即便如此,此刻的米仓山內,燕子寨东部丘陵的山顶却依旧被上百个赤膊上身的青壮所占据。 在刺耳的木哨声中,一棵棵树木被砍伐並拽倒,树桩与树根被刨了出来,树桩与树干成为了建筑的材料,树根、树枝与树叶则是成为了燃料。 在那些已经开闢出来的空地上,近百妇孺则是驱赶著马匹,让马匹拖著石碾子將空地赶平。 他们的后方站著几十名赤膊上身的青壮,这些青壮则是拉起石碾,狠狠落在赶平的地上,將地面夯实。 谁也想不到,在这偏僻的米仓山內部,竟然能出现如此生机勃勃的景象。 “东边有小溪和山坳,我们可以等耕牛买回后,想办法把坳口堵住,这样就能弄出个堰堤,汛期蓄水、大旱放水……” 山顶东侧,刘峻站在空地上指点著身后的刘成、邓宪二人,二人则是將他所说的全都记下。 这是他们进入燕子寨的第六日,也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六天时间里,在燕子寨四百多村民的帮助下,这处的寨子总归有了些雏形。 三十多亩的空地摆在眼前,如果只是容纳刘峻他们这四十几人,那明显有些大了。 不过在刘峻的交代中,王通需要將此处丘陵的顶部全部清理出来,至少有六十多亩的面积。 以他们的速度,应该能在四月中旬以前將六十多亩的场子赶出来,最少要到八月左右才能將寨墙、屋舍给赶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大哥,这么大的寨子,就我们这么点人,住得下吗?” 刘成回头看著那宽阔的场地,忍不住咋舌起来,而邓宪也跟著看向了刘峻。 对此,刘峻则是说道:“我们不是一开始就只有四十五人,所以日后的我们也不止四十五人。” “这米仓山內这么多村寨,只要我们有钱有粮,就能把米仓山內的青壮徵召起来,为日后攻下保寧府做准备。” 他说这番话时,山风刚好吹来,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浑然没有了在朵甘被官军追捕时的狼狈模样。 二人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由得心底澎湃起来,似乎看到了他们占据保寧府的场景。 “走吧,去马大、马二他们的铁匠铺看看去!” 刘峻招呼著二人跟上,二人连忙跟上他脚步,跟著他往山下走去,不多时便走下了这座高不过十几丈的丘陵,见到了远处的稻田和坐落大雄山下的燕子寨。 燕子寨外的空地上,张燾、朱軫等人正在带著弟兄们按照刘峻定下的操练之法操练著。 儘管刘峻定下了严苛的军法,但这群隨著他从临洮逃到保寧的弟兄並没有什么怨言。 他们没有人退出,此刻按照规矩练习长跑和射箭、列阵等训练。 即便见到刘峻出现,他们也没有分心,而是按照朱軫手中的五色旗,不断从方阵、叠阵、三才阵间来回变化。 <div> 刘峻停下看了看他们的操训,察觉没有什么问题后,便带著人进入了燕子寨。 老实说,明军的阵型確实没有太多需要精进的地方,只要钱粮给足,按照明初朱元璋定下的规矩操训,將领不要出错,那明军的战斗力放在这个时代的世界都是第一梯队。 毕竟明初的明军,可是能以长枪步卒大规模迂迴,包围全歼蒙元骑兵,甚至结长枪阵和骑兵对冲的主。 晚明时期的明军,哪怕把鸳鸯阵、车阵玩出来,战斗力也不如明初的那批人。 更何况按照刘峻所看的兵书来说,车阵的主要作用竟然是约束明军自乱阵脚,其次才是利用火器以守待攻。 由此可见,嘉靖年间的明军就已经变得腐朽了,若非唐顺之、戚继光、马芳、谭伦、俞大猷等人先后冒出,加上高拱、张居正等人耗费数十余年时间改革,明军也无法支撑下如今的局面。 这般想著,刘峻已经走入了燕子寨,並来到了由土墙围起来的燕子寨铁匠铺。 这处铁匠铺是燕子寨內用於打造农具的铁匠铺,但隨著刘峻他们到来后,刘峻立马便让马忠、马魁两兄弟介入,並招收了几名学徒。 此刻,隨著他们走入院內,一股热浪顿时朝著他们袭来。 只见马忠、马魁两兄弟和另外名年纪四十左右的铁匠正带著六名学徒打铁,而他们现在所打造的,主要还是用於更换的甲片。 见到刘峻他们到来,几人也没有分心,而是將手中的甲片打好,並留下了穿戴甲绳的口子后,这才停了下来。 “將军!” 马忠擦著汗走来,刘峻见状这才上前说道:“这地方如何?” “不错,就是小了些,前几日弄了佛朗机炮的泥模后,便没有仓库可用了。” 马忠如实道来,马魁则是擦著汗站在后面,而那四旬铁匠和六名学徒则是在陪笑。 刘峻见状,对他们安抚说道:“希望你们早些学成,日后便能拿上每月一两五钱的工钱了。” 对於马忠他们三名铁匠,刘峻给出的是每月一两五钱银子,而这群学徒则是每月半两。 这点工钱放在外界不算什么,但放在米仓山內,那可是绝好的工价。 六名学徒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正常要学三年才能出师,但在刘峻这里,他们不需要学什么太深的技术,只要会打造甲片就足够。 “將军,按照眼下的速度,我等九人只需要五日便能打造一套暗甲所需的甲片,但暗甲需要,这还需您上心。” 马忠如今被刘峻委任为军匠官,自然需要按照刘峻的需求来打造军械。 由於泥模需要阴乾一到三个月才能用於铸炮,所以刘峻没有选择立即铸炮,而是选择继续打造甲冑,以便后续扩军。 清代的铁模铸炮虽然看似提高了製造铁炮的效率,但实际却降低了铁炮质量,造出来一大堆容易炸的垃圾。 为了防止炸膛,清朝工匠不得不加厚炮壁,这就形成了清代鸦片战爭时期特有的“重量万斤却只能打十磅弹”的垃圾炮。 相比较下,明代的泥模製炮法则是可以让铁水中的碳產生石墨化,最终铸成灰口铁,而灰口铁的炮身强度和韧性都远远比铁模铸炮的白口铁炮要好得多。 刘峻现在並不著急铸炮,所以自然可以等著铸灰口铁的铁炮。 第54章 钱不经花 “的事情我已经派汤中军採买了,在此之前你们先打造明甲(扎甲)就行。” “此外,你们存放的泥模,现在有多少个了?” 铁匠铺內,刘峻回答了马忠的问题,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马忠见状,做出请的手势,带著刘峻来到了打铁铺对面的仓库,並將窗户打开,给刘峻看了里面的情况。 只见屋內摆放著从大到小的三十多个泥模,大的母銃长六尺,小的子銃长尺许。 “五门五百斤佛朗机炮,五门二百斤、五门一百斤佛朗机炮,余下的都是子銃的泥模。” 马忠向刘峻介绍著,同时又解释道:“我等没有铸过佛朗机炮,故此多做了些泥模。” 在黄崖百户所时,黄夔这个百户官根本不在意军械保养,哪怕卫所官堡发了些铁料也都被他变卖,马忠他们自然没有铸炮的机会。 不过他们虽然没有铸炮的机会,但却跟著家里学了铸炮的技术,因此只要多多试错,还能铸出攻戎、弗朗机、虎蹲等火炮的。 刘峻虽然有心铸红夷大炮,但如今便是他提供图纸並做出泥模,他们也没有铸红夷大炮的技术。 不如先让马忠他们铸炮磨炼技术,然后再循序渐进的铸出红夷大炮也不迟。 更何况就他们如今的情况,倒也不需要红夷大炮,五百斤的大號佛朗机炮足够他们使用了。 要知道崇禎年间虽然铸了不少红夷大炮,但是由於明朝官员重京畿而轻四方的想法,福建、浙江、广东等处铸的数百门红夷大炮都被调往了蓟镇和大同、宣府等地。 这种脑瘫的操作,直接导致了明朝明明拥有数百门的千斤红夷大炮,结果在后来松锦之战的战场上,明军却只有十五门红夷大炮镇场子,余下的都是几十几百斤的杂號火炮。 相比较之下,后金虽然只铸了六十门千斤红夷大炮,但调到战场的却足有三十七门。 这种惨不忍睹协调和组织力,便是擅长微操的运输大队长都玩不出来。 辽西的局势都悽惨如此,那就更不用说中原战场了。 刘峻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明军围剿农民军所使用的火炮,基本都是佛朗机炮、大將军炮,以及攻戎炮等技术落后的火炮,並且重量並不重。 正因如此,即便后来的李自成缴获了明军的火炮,但在正面战场上却还是被后金的红夷大炮压著打。 想到明朝的那些操作,刘峻就又回想起了自己看《南明史》时的感受,连忙將这种感受压了下去。 “暂时铸一二百斤的炮来试试,攻打些乡集寨堡,这种火炮足够了。” “等我们有了更多的精铁,到时候再想办法铸五百斤的大炮。” 刘峻与马忠交代著,同时看向那几名学徒道:“寨內的乡亲若是有想要来当学徒,亦或者从军的,你们可將他们带来,绝不少他们军餉。” “是……”六名学徒点了点头,刘峻则是继续看向马忠和马魁:“你们只管打造甲冑,有什么困难与我说便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得令!”二人不假思索作揖回应,刘峻见状则是在铁匠铺內逛了逛。 <div> 他们本身就带来了五百斤铁料,加上燕子寨的乡亲会在农閒时挖铁矿,因此这些铁矿都被刘峻按照市价买下並冶炼为熟铁,如今仓库內堆著有上千斤熟铁,足够打造三十几套暗甲(布面甲)或二十几套扎甲。 按照九人五日工一套甲的速度,这批铁料足够他们应付接下来两三个月了。 不过铁匠铺还得扩充人手,届时这点铁料就不够了。 “你们忙吧,我们出去转转。” 刘峻没有继续打扰他们,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铁匠铺,接著走出了燕子寨。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张燾和朱軫他们应该是带著弟兄们去吃饭了,但刘峻並不著急,而是带著刘成、邓宪往西边的农田走去。 只见燕子寨的老弱们都在水田之中除草,亦或者在山坡上种植蔬菜。 刘峻看了看这个时代的水稻,其稻穗数量明显比后世的要少,並且上面的稻粒数量也要小得多。 明代虽然已经掌握了堆肥的技术,但这种农家肥还是没有办法与后世的肥料相提並论的。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学好数理化……” 刘峻悔不该当初,但后悔也没用,他除了在田间逛来逛去,也想不出什么提高粮食產量的想法。 他现在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带著人去开垦东边丘陵的土地,然后发展壮大起来,想办法带人返回燕子里,將那些拋荒的土地復耕起来。 其实一路走来,他们在临洮、龙安、保寧府境內都见到了许许多多適合耕种,但却最后拋荒的土地。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大明的贪官污吏太多,百姓寧愿把土地荒著,逃去山里开荒,也不愿意在官府治下种地。 大明传国二百六十多年,確实到了该倾覆的时候了,只是不应该倾覆在关外的满清手上。 思绪此处,刘峻只觉得有些沉重,隨即拋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对身后的刘成、邓宪笑嘻嘻道:“走吧,回去吃饭去!” 二人不知道刘峻刚才在想什么,也没有什么繁杂的念头,见刘峻笑呵呵往回走,便都跟著他往回走。 只是隨著他们返回燕子寨,隔著老远便见到了燕子寨前多了乌泱泱的人群,並且听到了牛铃声。 刘成与邓宪欣喜对视,刘峻也笑道:“看样子是汤中军回来了,走!” 三人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赶回到了燕子寨门前。 只见朱軫、张涛等四十多名汉营弟兄围在此地,正高兴的將牛背上的粮食和货物卸下。 汤必成与王福还有五六名青壮坐在马札上,队伍中间则是站著许多耕牛。 “將军!” 汤必成见到刘峻走来,立马拔高声音呼唤,同时朝他作揖。 刘峻走上前来,不等他开数,汤必成便说道:“二十头牛,十担和十石粮食、二百斤铁、五斗盐。” “不错!”刘峻高兴的点头,结果却见汤必成示意他到旁边。 对於汤必成的动作,刘峻心知肚明,故此跟著他走到了热闹的人群旁边。 眼见没人跟上来,汤必成这才低声道:“四百两银子都光了,帐上只有不到八十两了……” 第55章 物色对象 “这点银子,顶多撑到下个月,更別提我们还雇了这些乡亲修建寨子,弟兄们吃的也多,每天都是三四石的开销。” “此外,这山路也该修一修了,不然牛车走不了,光靠牛驮,却驮不了太多东西……” “实在不行,便卖出几匹马吧?” “我们的马都是河曲的好马,一匹少说二十两。” 燕子寨前,热闹的人群旁,汤必成將眼下的问题都说了出来,同时也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只是面对他的办法,刘峻却摇了摇头:“这批马对於我们来说十分重要,万不可卖出。” “帐上还有七十六两银子,足够我们撑到月末去。” “明日我派唐炳忠和高国柱去东边看看,寻个南江县的乡绅来杀富济贫。” 汤必成闻言,脸上不免浮现担忧:“我们才落脚,便要去东边杀富济贫,会不会太冒险了?” “富贵险中求。”刘峻不假思索的回答:“更何况东边还有摇黄十三家吸引衙门注意,我们何须担心?” “好吧。”汤必成如今对於刘峻的话,虽然不至於盲目服从,但起码也知道他的建议比自己的要好。 那些乡绅富得流油,只要宰一两个为富不仁的,那就足够他们吃好几个月了。 不过汤必成还是有些瞻前顾后,因为他心里始终想著日后被招降的事情,不敢做的太过火,所以与刘峻商量道: “將军前言说过,我等需得民心,方能抵抗官军围剿,故此需得好好甄选作恶乡绅。” “在下以为,可派队副张如丰隨唐、高二位前往。” 张如丰是此前黄崖百户所內的典吏,也是所內为数不多识字的几人。 在刘峻的设想中,他本来是准备让汤必成等识字的几人去教授营內弟兄识字,但如今营寨还未修建起来,也没有书本可用,想要教授识字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因此对於汤必成的这个提议,刘峻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因为他也想要藉助这个机会,好好试探汤必成。 “如此甚好。” 汤必成鬆了口气,接著便对刘峻作揖道:“如此那在下便去安排此事去了。” “去吧。”刘峻頷首,隨后便见汤必成转身离去,而他则是站在原地,目光看著汤必成背影远去。 汤必成是秀才,故此他对大明朝的態度是复杂的,而他之所以起义,也是如刘峻这般被裹挟的。 正因如此,刘峻始终认为汤必成这个人不太可靠,但由於早期汤必成威望很高,所以他还需要藉助对方威望来办些事情。 如今自己的威望虽然培养出来了,但汤必成在营內影响依旧不小,况且自己也没有他与朝廷密联的证据。 如果这次派出张如丰能试探出汤必成的態度,那对於汉营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二郎!” “誒?!” 刘峻拔高声音,呼唤起了刘成,刘成隔著老远听到后便转身快跑过来。 在他来到后,刘峻拍了拍他肩膀:“去唤唐炳忠、高国柱前来。” “得嘞!”刘成精力充沛,转身便继续跑去人群中唤来了高国柱和唐炳忠。 <div> 二人到来后,刘峻搂住二人的肩膀,低声对二人道:“营內钱粮不足了,明日我让汤中军支十两银子给你们,你们走东边的丘陵前往南江县,看看沿途有没有什么乡里集市,寻些个作恶的乡绅。” “得令!”二人不假思索便应下,刘峻见状又提醒道: “明日张队副会和你们前往,路上需得盯紧他,莫要让他有什么小动作。” “这……”唐炳忠和高国柱面面相覷,脸上流露出不解的表情。 刘峻见他们二人如此,只能压低声音道:“虽然都是生死兄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二人依旧不太理解刘峻的意思,但还是点头应下了此事。 见他们应下,刘峻这才鬆开了他们,拍拍他们的肩膀:“走吧,去把东西搬进寨子里。” “是!” 在刘峻的吩咐下,四人走回了人群之中,开始將东西搬运进燕子寨內。 东西搬运完后,刘峻便与王福父子回到了燕子寨的议事的院內,坐下后与二人说道: “稍后我会派人去铁匠铺告知马忠等人,打造新的犁具並发给乡亲们。” “耕牛按照此前的规矩租给乡亲们,需得配上好手来驾驭,莫要伤到耕牛。” “自然自然……”王福与王通连忙点头,生怕刘峻不答应。 见他们如此,刘峻便转变话题道:“我等要製作暗甲,甲片已经在打造,今日运来了与布匹,却是需要寨中出些人力来锻打叠平这些,再將甲对上甲片阵脚缝合。” “这些差事不难,便是女子也能做来,故此每缝合一套暗甲便给一斗米的工钱,你们以为如何?” 刘峻询问二人,二人自然点头:“一斗米的工钱已经不便宜,小的代寨中女子多谢將军了。” “不必如此。”刘峻隔空抬手,虚扶二人,接著补充道: “如今来了耕牛,乡亲们需得好好耕作,同时可派遣可靠之人前往其它寨子,將此间事情告诉其它寨子。” “不过我等的行踪还是需要遮掩,届时便说燕子寨要弄些护寨,有意者可前来投靠,每月月餉一两。” “此外寨子有了耕牛,便可以牛车拉运货物,因此这山道却需要好好修扩些。” “过几日我会派人算出所需人力,你等也可派人往其他寨子去招工,每日给粮二斤做工钱。” 新的甲冑在製作的路上,刘峻自然也要开始发展队伍了。 不然仅凭这几十个弟兄,他还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刘將军,我可以参军吗?” 在刘峻话音落下的同时,王通突然开口询问起了刘峻。 刘峻下意识看向王福,见王福不说话,刘峻便点头道:“自然可以!” “若是王兄弟想要参军,眼下可为我军募兵,凡募得五人,我任王兄弟为伍长、五十人为队长、五百人为把总!” “好!”王通闻言,心中顿时不自觉激动起来,起身对刘峻作揖道:“標下王通,参见將军!” “兄弟多礼了,快起来吧。”刘峻上前將他扶了起来,同时心里也想到了此时汉营所用的兵制。 此前草草定下的西北营兵制,显然有些臃肿了,等人手多起来,便可参考其它都司的营兵制度来做出改变了。 第56章 再改军制 “如数交接,还请县尊查验!” 四月初六,在刘峻他们立足燕子寨的同时,王彬也率军护送著平武县的粮秣抵达了广元县。 广元县的知县孟善均从王彬手中接过文书,带人查验过后才笑著对王彬作揖:“辛苦王千户了。” “听闻王千户此次东进是来寻乱兵,但本县境內著实不曾发现什么乱兵,本县有心杀贼,然確实无能为力。” “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王千户但请开口,本县定然不会推辞。” 孟善均说了一堆话,但压根没有一点有用的情报。 好在王彬早就熟悉了大明朝的官场,因此心里早有准备,抬手便与孟善均回礼道: “有劳孟县尊为我等安排住所,至於乱兵之事,我自然会带人打探……” 王彬没有表露出追剿乱兵的急迫感,这让孟善均了解了他的態度,不由得面色转好,佯装配合。 “既是如此,那本县便不多插手了……住所现已安排好,王千户这边请。” 孟善均做出请的手势,他身后的两名吏员见状走出,主动为王彬等人带起了路。 王彬对孟善均回礼,隨后带著身后的弟兄们,跟上了这两名吏员的脚步。 见他们走远,孟善均身后同样身穿官袍的县丞忍不住发声道:“本县境內多年不曾发生盗寇之事,若是真让他在境內寻出乱兵,那我等恐怕会惹上失察之责。” 孟善均闻言頷首,接著看向县丞道:“这王彬瞧著不像著急追剿乱兵的模样,想来也只是走个过场。” “既是如此,那便配合著他们,將他们到来的消息放出去。” “若是县境內真的有乱兵,他们得知消息后,必然会逃往其他地方。” “只要这王彬不在广元境內发现乱兵,那我们大可向布政司陈言贼兵未曾经过广元,乃是绕道而行,如此便不用担责了。” “甚好!”县丞鬆了口气,隨后便按照商量,將官兵追捕至广元县的消息给散播了出去。 在县衙的推波助澜下,王彬等人到来並搜捕乱兵的消息,很快便以广元县为中心,向四周传播而去。 这种情况下,位於广元县东部五十里不到的荣山乡也很快传播起了官兵进入广元,搜捕乱兵的消息。 前往荣山乡买卖东西的王福等人在得知官兵入境追捕乱兵后,也顾不上把东西买全,赶著牛车便往燕子里返回。 翌日黄昏,隨著他们赶回燕子里,刘峻等人也很快得知了官军搜捕的消息。 “直娘贼,这群官兵还真是咬住我们不放了!” 燕子寨议事堂內,张燾忍不住拔高声音骂了起来。 堂內的汤必成、邓宪、朱軫、王通等几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有刘峻坐在主位,沉默著像在思考什么。 见他不说话,张燾压著脾气质问道:“官军都来搜捕了,你还在这里坐著?” 刘峻抬头瞥了眼张燾,接著无视他的怨言,直接与眾人说道: “若是官军知道我等踪跡,那早就偷摸著寻来了,何必如此光明正大的散播消息?” “这消息散播的如此之快,想来是他们在推波助澜,为的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露出马脚。” <div> 刘峻自然不知道广元县衙和王彬等人的矛盾,他只是按照他所掌握的消息来推断情况。 除了这个理由,他也想不到消息为什么会传播的如此之快。 “若是如此,那我们还要去南江县吗?” 汤必成询问起刘峻,其余人也纷纷看向他。 面对他们的注视,刘峻则是不假思索的点头道:“等唐炳忠他们三人回来,我们便谋划著名去东边杀富济贫。” “好!”汤必成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是附和了刘峻的主意。 见汤必成点头,朱軫、邓宪等人也纷纷点头,张燾虽然不情愿,但也跟著点了头。 刘峻扫视眾人,接著將目光投向了王通,询问道:“眼下募得多少个弟兄了?” “三十八个。”王通不假思索的回答,刘峻听后点头,接著又与眾人说道: “弟兄们此前都是军户,没有几个亲自带兵打过仗。” “此前草草定下伍长、队长和把总的军制,如今安定下来却看著有些臃肿,也该好好规划了。” “传我军令,五人为伍、设伍长;三伍为队、设队长;三队为旗,设总旗;三旗为局,设百总;三局为司,设把总;三司为部,设千总,三部为营,设参將。” 刘峻將他这几日谋划的军制给说了出来,相比较此前粗略的军制,此次的军制更贴近如今的营兵制。 实际上,自嘉靖年间开始,明军內部兴起营兵后,几乎每个地方的营兵制度都不相同。 刘峻倒是想要套用戚家军的营兵制,但戚家军的营兵制主要流行於蓟镇和宣府及两浙,在西北根本不流行,许多人更是听都没听过。 西北的营兵制度太粗糙,所以刘峻在其基础上,增加了旗的编制。 按照他定下的军制,全营合该有三千六百四十五人,但如果再加上书办、佐吏、坐营、军医、伙头、军匠等隨军当差者,数量则是在四千人。 当然,这个数量只是刘峻对未来的愿景,如今的他们还是支连“局”都凑不齐的乱兵。 这么想著,刘峻便將目光投向眾人,接著说道:“此前的伍长,现在全部提拔为队长。” “王通、朱軫、张燾提拔为总旗,汤中军依旧担任中军,邓宪依旧担任书办官,张如丰、王怀善二人拔擢为旗副。” “诸位以为如何?”刘峻扫视眾人,但对於得到了拔擢的几人来说,他们自然没有反对的说法。 见他们如此,刘峻又宣布道:“即日起,步卒月餉一两,骑兵一两五钱,伍长二两,队长三两,总旗五两,百总十两,把总十五两,千总二十两,参將三十两。” 刘峻宣布过后,眾人脸上都浮现了喜色,只有知晓汉营財政情况的汤必成、邓宪、刘成三人没有笑。 如今他们有八十一名战兵,九名军匠,每月支出一百三十余两银子,若是算上饭食则是在一百八十两左右。 这军餉对比官军来说不算高,但问题在於官军都不知道欠餉多久了,而他们却没有欠餉。 如今他们只有几十两银子,再不动手的话,就真的要坐吃山空了。 “好了,若是没有旁的事情,便都退下好好操训去吧,不必担心官军围剿之事。” <div> “是!” 在刘峻的摆手示意下,张燾、朱軫、王通等人纷纷退下,准备將这好消息告诉下面的弟兄。 在他们走后,汤必成和邓宪留了下来,但不等他们开口,刘峻便说道: “军餉的事情不用担心,很快就能解决了。” 见他这么说,汤必成和邓宪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后走出了议事堂。 在他们离开后,刘峻带著刘成前往了东边正在修建的营寨,而被他们委以重任的唐炳忠和高国柱、张如丰三人则是已经得知了官军入境围剿的消息,正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第57章 筹谋动手 “大哥!唐大他们回来了!” 军制修改的第二日,不等刘峻从帐篷內起床,刘成咋咋呼呼的声音便闯入了他的脑海。 他迷糊著翻身坐了起来,刘成则是直接闯入其中,激动道:“大哥,唐大他们回来了!” “我知道了。”刘峻心里有些无语,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吵醒,著实有些生气。 只是吵醒自己的是自家兄弟,他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坐了会儿后站了起来。 “下次不要大声嚷嚷,我迟早有天被你嚇死。” 刘峻搂住刘成的肩,狠狠用力捏了捏,疼得刘成表情狰狞。 好在这疼痛也就一瞬,片刻后刘峻又乐呵呵的点头道:“大哥,咱们是不是能出山去杀富济贫了?” “先问清楚再说。”刘峻抹了抹脸,来到帐外放著的水桶旁洗了把脸,接著脸也不擦的朝外走去。 此时营地外已经热闹了起来,张如丰、唐炳忠、高国柱三人牵著马站在营门口,马背的驮鞍上则是放著许多吃的东西。 刘峻见状眼前发亮,凑上前从中取了张已经变凉的肉饼,顾不上其他便埋头吃了起来。 “將军!” 张如丰三人见到刘峻到来,连忙朝他行礼作揖。 刘峻见状则是对不远处的齐蹇、陈锦义吩咐道:“將这肉饼蒸热了分给弟兄们吃,总旗及以上的人去议事堂!” “得令。”齐蹇不假思索应下,陈锦义则是看了眼张燾,確定他没有什么不满后才作揖回礼。 刘峻没有在意这些,因为如今隨著王通带人进入汉营,汉营內部的声音已经都倒向了自己。 如果张燾老老实实的,他並不会做什么,但如果张燾还有跳梁的心思,那刘峻就得出手狠狠收拾他了。 想到此处,刘峻带著人走进了燕子寨,来到议事堂后坐下。 张如丰三人进入其中坐下后,立马便与刘峻匯报导:“將军,现在外面都在传官军入境,准备围剿我们。” “我知道,不用在意,这不过是他们在引蛇出洞罢了,还是说说我让你们去办的事情吧。” 刘峻安抚了三人,接著便对他们询问了起来。 见刘峻询问正事,张如丰看向了唐炳忠和高国柱,却见二人都看向他,便主动说道: “马队如果用驮鞍,可以走东边的丘陵出山,走二十里就能走到双匯里。” “双匯里和燕子里的情况差不多,村里百姓近半都逃入了米仓山內。” “双匯里南边十八里是高阳里,那里情况稍微好些,但也有三四成乡亲逃入了米仓山內。” “高阳里南边二十里便是百丈关(旺苍县),此处有集市,集市內有三街六巷,起码有四五百户百姓在此居住,但百丈关內有数百官军驻扎。” “好在这些官军大多都是样子货,平日里巡防连甲冑都不穿,卯时开城门前,基本不派官兵出巡。” “百丈关向东十八里是黄洋乡,有四百多户百姓,千余亩水田和二三千亩坡田。” “黄洋乡东边十里则是通坪堡,有二百多户百姓在此生活,堡內王家出过秀才,占了堡外数百亩水田,但租子不过四成,名声很好。” <div> “继续往东走十五里是高城堡,堡內二百多户百姓,堡外三千多亩水田和两千多亩坡田,以高姓为主,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乡绅和富户。” 张如丰將通往南江县的各个关隘乡里说了个大概,刘峻听后有些头大,直接询问道:“画地图没有?有什么乡里可以让我们去杀富济贫的?” “画了!”张如丰从怀里取出地图,双手递给了刘峻,同时补充道: “从高城堡向东南走三十里,那里有处沙河驛,驛外设百户所,当地八百多亩水田和两千多亩坡田,有七成都被姓张的驛丞和李姓的百户占据,其余军户只有三成左右的坡田耕种,且收六成租子。” “那里的军户早已怨声载道,如果您带兵前去围剿,那群人肯定会响应您的。” 张如丰说的很好,刘峻听后不由点头,心道有驛站和百户所,收穫怎么也不会差。 不过这地方距离他们上百里,沿途又是关隘又是寨堡,还真的不太好走。 若非担心在就近杀富济贫,容易让官军寻到踪跡,他还真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 想到此处,刘峻坐在位置上开始进行默算,其中主要是默算他们这九十二匹马能拉回来多少东西。 有驮鞍的乘马,在不影响赶路的情况下,基本能驮二百斤左右的货物。 他们这批乘马,基本能驮上百石的货物返回,而且驛站里肯定有马匹,能带回来的东西应该不会太少。 他们这次是第一次出山劫掠,带著脚程较慢的耕牛,刘峻担心有暴露的风险,所以选择马匹较好。 等这次熟悉了沿途情况,下次再出山,就可以昼伏夜出的带著牛车劫掠了。 这么想著,刘峻沉吟片刻后便看向了汤必成:“眼下军中有九十二匹马,以及八十一名战兵的弟兄。” “稍后你带人准备好五日的粮食和豆料,我们明日正午便出发东去,等到经过双匯里时再昼伏夜出,把官军引到南江县去。” “得令!”听到刘峻终於下令,汤必成与邓宪二人都不由得鬆了口气。 如今的汉营发展势头確实很凶猛,但架不住钱粮只出不进。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那用不了半个月,汉营就得缺餉了,答应燕子寨的粮食也將无法兑现。 好在刘峻已经选好了目標,只要这笔买卖做成了,少说也能坚持几个月。 此时的汤必成和邓宪,心里只想著多些收穫,至於別的则是想都不敢想了。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便都下去操办此事去吧,唐大你们俩留下。” 刘峻示意眾人退下,唯独留下了唐炳忠和高国柱。 汤必成看了眼二人,並未说什么,只是起身便带著眾人离开了议事堂。 在他们走后,刘峻这才看向他们,试探询问道:“如何?” “那姓张的沿路老实得紧,不像要投靠衙门的样子。” “俺见也是如此。” 唐炳忠和高国柱先后开口,刘峻听后点了点头:“若是这样则最好,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这次若是能收穫回来,你们也差不多可以擢升为队长了。” “谢將军!”听到自己即將担任队长,唐炳忠和高国柱受宠若惊,频频作揖。 刘峻笑呵呵的站起来,搂著二人便招呼著走了出去…… 第56章 杀富济贫 “咕咕…咕咕……” “直娘贼,这蚊子甚毒!” “什么时候动手啊?” 夜黑风高夜,当议论之声在山坡的树林中作响,摆在眾人眼前的则是矗立在南江冲积平原上,不断闪烁火光的寨堡, 眼下是四月初十,而山下的那寨堡,便是刘峻他们所盯上的目標,沙河驛及沙河百户所。 三天时间,刘峻他们昼伏夜出赶到了此处,並趁黄昏时分將沿途的情况摸了个遍。 沿途哪里有可以躲避的山坳,哪里可以藏人,沿途各乡村情况如何,都被他们摸了个清楚。 例如沙河百户所內有上百军户,而其中大部分都是张驛丞和李百户的佃户。 张驛丞与李百户主要是靠麾下的十余名家丁控制著沙河驛及沙河百户所,每年租子收六成之多,兼併著放贷的差事,把许多军户逼得世代为奴。 沙河驛內有十余匹马,入夜后便会牵到百户所內照顾,而百户所的寨堡不过就是丈许高厚的土墙,堡门也不是什么坚固的铁木城门,而是普通木料製成的大门。 这个百户所显然比黄崖百户所富裕多了,堡外八百多亩水田和两千多亩坡田都看得人眼热。 正因如此,此时躲在树林里的汉营眾弟兄都对这个沙河百户所垂涎欲滴,恨不得立马將他抢占下来。 刘峻並没有著急,而是根据夜空中月亮的高度,判断了下时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丑时动手,那堡门是个便宜货,用火药包直接炸开就行!” 刘峻压低声音对左右的张燾、朱軫、王通三人吩咐,朱軫闻言点头,接著便让人准备火药包去了。 他们从朵甘带出了四百多斤硫磺,又在燕子寨熬煮了硝土,烧制了木炭。 如今的火药虽然不算多,炸不开材质优良的城门,但炸开个年久失修的堡门却没有什么难度。 这般想著,时间在不断流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见唐炳忠、高国柱两人穿著布面甲,背负著三十斤沉重的火药包向山下走去。 二十几斤的布面甲加上三十斤的火药包,这对於体力消耗自然是极大的。 二人走走停停,时不时爬下来休息,直到两刻钟后才摸到了沙河百户所的寨墙。 对於陈平日久的保寧府军户来说,哪怕是流寇打入夔州,他们都觉得流寇距离他们十分遥远,因此在值夜这件事情上,他们並不上心。 偌大的寨墙上,压根看不见值夜的军户,甚至连火把都只点了几处,因此便宜了唐炳忠和高国柱。 他们俩来到了寨墙的甬道下,用工具將城门下挖出个土坑后,这才將火药包埋了进去,又压上了石头。 “下山!” 刘峻依稀瞧著唐炳忠和高国柱钻入了甬道,隨即便起身对左右吩咐了起来。 一时间,树林內出现数十道身影,纷纷朝著山下的沙河百户所衝去。 甲片窸窣作响,衝过野草的时候,那声音更是让眾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在这种紧张的背景下,刘峻只看到寨门方向突然闪烁火光,紧接著便是沉闷的爆炸声传来…… “轰隆!!” “怎么回事?!” “起床!都別睡了!有贼人前来!” 扬尘升起,整个百户所顿时热闹了起来,而刘峻他们也埋头衝到了寨堡的堡门面前。 只见那扇普通的堡门已经被炸开,两扇门破破烂烂,根本无法阻挡刘峻他们衝锋的脚步。 “齐蹇、陈锦义你二人带本队弟兄留守城门,其余人跟著我去百户所!” 刘峻拔高声音吩咐起来,隨即带著张燾等五十余人朝著百户所冲了过去。 “贼人来了!” “狗攮的住嘴!” “想死的就出来,不想死的就滚回屋內!!” 沙河百户所的面积不算大,许多军户走出屋子想要查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便撞见了刘峻等成群结队的眾人。 有的机灵,立马逃回屋內;有的愚笨,竟还在大喊大叫,最后被汉营的將士用刀逼了回去。 儘管他们態度不一,但却没有人试图上前拼命,可见平日待遇很差。 “哪来的贼寇,也敢袭击朝廷的军堡?!” “俺淫你娘,想活命就开门!” 眾人才跑出百来步,便见到了迥异於所內那些土屋的砖墙瓦房,显然这便是沙河百户所。 在刘峻等人衝到此处,百户所內便有人踩著梯子露出面部,大声训斥著刘峻他们。 “把门撞开,敢反抗的全部宰了!” 刘峻知道百户官养有家丁,压根没有招降的心思,只想著攻破院子,抢到所內的金银货物。 “走开!” 忽的,庞玉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板车,高大的体型推著板车便往那院门撞去。 “砰!!” “再来!” “放箭!” 霎时间,庞玉继续推著板车撞门,而刘峻也指挥著眾人以箭矢压制院內的家丁们。 箭雨在院子上空不断交错,但刘峻安排的排头兵都是穿甲的甲兵,根本不惧箭矢。 在双方你来我往的交锋中,庞玉不负眾望的带人將院门给撞开了。 “杀!!” 没有任何犹豫,在双方目光触碰时,喊杀声便在院內外响起,庞玉拿著双刀便衝进了院內。 刘峻想要跟著进去,但涌入其中的人著实太多,他还没挤进去,便听见里面的喊杀声渐渐小了起来。 待到他挤入院內,只见不到三分地的前院挤满了二十多名汉营的甲兵,而院內的地上已经躺下了十几具尸体。 “人呢?那百户官呢?” 刘峻持著刀看向左右询问,朱軫则是指著地上躺著的某个绸缎身影道:“那便是这所的百户官。” 见他这么说,刘峻走上前去,用脚將这百户官翻了个身,只见这百户官面颊血肉模糊,大半面颊和鼻子都被劈开了,脖子上还有道不断流血的豁口。 刘峻满脸嫌弃,心道死的是真惨,接著便佯装泰然的將手中雁翎刀归鞘。 恰逢这时汤必成带著两名弟兄从外走了进来,刘峻便抬手吩咐道:“汤中军,你带人去清点仓库,再把后院搜刮乾净。” “邓书办,你带一队弟兄沿街叫嚷,便说召军户前来百户所,要行分地之事!” “得令!”汤必成与邓宪作揖应下,接著便带著弟兄们开始搜颳起了百户所內的物资。 半盏茶后,刘峻才刚刚坐下,便见有兵卒从外快跑而来,对刘峻说道: “將军,刚才有几个佐吏想要衝出所外,被齐队长他们杀了。” “好。”刘峻点头应下,想来是那姓张的驛丞和几名吏员试图闯关,结果失败被杀了。 “派人去寻这几名胥吏的住所,將他们住所內的金银钱粮也都搬来百户所。” “是!”兵卒作揖退了出去,而此时汤必成则是拿著文册走入了正堂。 “这地方比起黄崖可富裕多了,光所內的缴获就足够我们操练数月兵马了!” 他將文册递给了刘峻,只见册內写有六百二十七两五钱银子,另有九百六十余贯钱。 除此之外,仓库內的粮食还有一千四百多石粟米和上百石白面,以及各类军械甲冑。 虽然这些军械甲冑都是陈旧之物,但熔炼为铁后,依旧能为汉营增添数十套甲冑。 刘峻合上文册,接著对汤必成说道:“所內还有总旗、驛丞、小旗等军官胥吏,都得清理清楚才行。” “稍后召所內军户前来,若是有愿意投军的便与我们出走,不愿的便分田给他们,好將我等名声传播出去!” “得令”汤必成頷首应下,但接著又道:“仓內这么多粮食,我等无法將其全部带走,应该如何?” “发出去!”刘峻脑中闪过无数种办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开始的办法。 他的这般豁达,令汤必成不由得愣了下:“发出去?发给谁?” 刘峻见他反问,侧目瞥了眼烛光:“自然是发给受难的军户。” 第59章 平均土地 “噼里啪啦……” 寅时天色灰暗,可架不住百户所前点燃了篝火,几乎將所有人的面孔都照亮了。 相比较黄崖百户所的军户,沙河百户所的军户日子显得稍微好过些,哪怕面有菜色,但起码没有饿到不成人形。 他们身上的衣裳虽然打满补丁,但起码还算完整,比起陕西的军户好了许多。 面对这群军户,刘峻不紧不慢的从百户所內走出,身后跟著汤必成、张燾、朱軫和庞玉、邓宪几人。 见刘峻出现,沙河眾军户那带有担忧的目光都看向了他,而刘峻则是开门见山道: “狗官李釗、狗吏张庭均皆已伏法,今我等行替天行道之举,做的便是將沙河百户所的土地均分给大伙!” 他声音拔高,使得大部分军户都听到了他所说的內容,不由得面色微动。 这种情况下,几名兵卒將装有田契的箱子抬了出来,刘峻见状直接走上前从篝火中拿起正在燃烧的木棍,隨后直接丟到了箱子內。 “嗡……” 瞬息间,火势便將箱內的地契给焚烧殆尽,而刘峻也接著拔高声音道: “即日起,沙河百户所的耕地,便由尔等商量著来均分。” “若有仗势欺人者,我日后必定会率汉营弟兄回来,如今日杀李釗般杀他们。” 在他话音落下后,他便后退回到了队伍中,而汤必成则是上前道:“若有想要参加我汉营的壮士,可上前来展露!” 汤必成自信满满的说著,但他说完过后,场地却始终没有人上前,这让他和刘峻等人都有些尷尬。 “步卒每月军餉一两,骑兵一两五钱,绝不拖欠!!” 汤必成拔高声音继续开口,好在这次总算是有人走了出来。 近千军户及家眷,只有十四名青壮走了出来,且他们的个头偏矮,平常日子定然过得不好。 “那些总旗、小旗的院子都搜乾净了没有?” 刘峻询问身后的邓宪,邓宪点了点头,接著又说道:“所內有十匹乘马和二十六匹挽马和两头驴,五十二头耕牛,这些……” “这次只要马匹和驴,耕牛脚程太慢,日后熟了道路再抢。” 刘峻打断了邓宪的话,心想这百户所就在这里,日后熟悉了保寧府官军后,完全可以再次来抢。 想到此处,刘峻走上前去,对军户们拱手说道: “我们向东走后,所內的耕牛便各家商量著使用,仓中留下的粮食,也由各家自己搬回家中。” “若有官兵前来,尽数推到我们身上便是。” 刘峻交代过后,回头便对汤必成、邓宪吩咐道:“趁天色微亮,装上货物先走。” “得令!”二人应下,接著便开始安排汉营的弟兄將能带走的钱粮火药和火器、铁料尽数装上马匹的驮鞍。 半个时辰后,隨著东边天色微微发亮,刘峻他们则是牵著马匹便往沙河所东边走去。 在他们走后,原本麻木的沙河军户们,顿时便急头白脸的爭抢起了汉营带不走的粮食和耕地,完全把刘峻的交代丟到了脑后。 刘峻带人向东走了十里,接著北上前往南江县,又走出三十里后才钻入了西边的群山中,並做好了扫尾工作。 如此一来,便是官军知道沙河所被攻破,也只会按照踪跡去东边的群山中搜寻。 东边的群山中存在著摇黄十三家,官军定然会以为自己这行人投靠了摇黄十三家,绝不会想到他们这群人就在广元县眼皮底下。 这般想著,刘峻看了眼变亮的天色,又看了看他们所走的山坳,这才抬手道:“都停下休息吧。” 在他的招呼声下,因为初次攻打官军寨堡而激动的汉营將士们开始纷纷席地而坐,討论著昨夜的战果。 “直娘贼的,本以为想要攻下这寨堡得死伤不少弟兄,结果除了赵三和王五受伤外,咱们竟没什么死伤。” “那群家丁看著健壮,俺衝上去一刀便劈在他面门上,死的不能再死了。” “你们说俺们这次抢了多少东西?够俺们瀟洒多久了?” 眾將士热热闹闹的討论著,连刘峻靠近都不曾发现。 “什么叫做抢?我们这是杀富济贫,怎么能叫做抢?” 刘峻拔高声音,嚇了正在討论的庞玉等人一跳,接著庞玉便笑呵呵点头道:“对对对,杀富济贫!杀富济贫!” 见庞玉改了口风,刘峻又走到了队伍末尾,正躺下闭著眼睛休息的两名弟兄面前。 “如何?伤得重不重?” 这两人是此次攻打沙河百户所,唯二受伤的两名弟兄。 “不碍事的將军……” “俺没事。” 两人挣扎著睁开眼睛,回答著刘峻的问题,但脸上抽搐的表情,显然说明了他们伤的不轻。 刘峻看了看,俩人受的都是刀伤,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没有穿甲。 不过这次他们缴获了十二套甲冑,又得了许多铁料和棉花,回到燕子寨后也能好好休整,蛰伏几个月了。 毕竟现在大明十几万精锐都聚集在陕南、湖北和川东等处围剿三十六营。 如今自己得了钱粮,便可在米仓山內发展。 等流寇和后金再削弱几次大明,他便可以兵出米仓山,从保寧府开始谋夺整个四川了。 在此之前,他还是得稳健些,主要攻打百户所和乡集,城池是万万碰不得的。 只要不攻打县城,明军便会將他们视为普通的盗寇,不会用心围剿。 但如果摆出了攻打县城的架势,甚至已经攻下了县城,那明军就会化作疯狗,蜂拥而至。 不攻打县城,就不会被视为主要威胁,也就能长久的坐拥山区,等待天下大变后出头。 只是不攻打县城,那就代表势力將发展的极慢,如摇黄十三家就是典型的例子。 这些例子摆在刘峻面前,也告诉了他,他不能太激进,但也不能太安逸,最重要的还是不能太残暴。 儘管四川人口锐减的主要原因是清军入川屠杀,但摇黄十三家和张献忠却也没少杀。 正因为二者过於残暴,所以明末的四川成了官军徵兵十分容易的地方。 民心这玩意,刘峻要將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因此他要做的就是打土豪,打完土豪后留下的粮食和土地则是要分给那些军户和百姓。 想到此处,刘峻已经走到了汤必成身旁,而汤必成见到他到来,也不由得起身看向了他。 “这次返回燕子寨后,你寻些说书人,將我们杀乡绅贪官,分粮食与土地给军户、百姓的事跡弄成故事,让那些说书人不断传播,记得將我等出处说成巴山。” 汤必成闻言眼前一亮,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度,毕竟明末规矩败坏,皇家书局都帮反贼印宣传书籍,更別提花钱雇说书人讲故事了。 “好!”汤必成点头应下,刘峻见状也感觉到了疲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便躺下休息了起来。 第60章 收穫丰富 “田契都被烧毁了,粮食也被这群混帐搬回了家里。” “千户,我们將粮食抢回来吧!” 四月十四日,当官军的身影出现在沙河百户所內,所有的军户都躲在家中不敢现身,只有王彬所率的八十余名官兵不断穿梭各家各户,审问情报。 王彬看著被搬得空空如也的百户所,目光斜视身后劝他抢回粮食的百户。 “这刘峻把粮食散出去,我们却又把粮食抢回来,你说这群军户日后是心向朝廷,还是心向刘峻这群乱贼?” “这……” 百户哑然,他可没考虑这么多,只想著多搜刮油水,以便日后能返回洮州,过上舒坦日子。 在他哑然的同时,另名百户走入了百户所內,对王彬作揖道:“千户,询问了全所的军户,他们都说刘峻等人牵著马队向东去了。” “东边?”王彬皱了皱眉,那百户继续说道:“东边的巴山中有摇黄贼寇,他们兴许早已投了摇黄贼寇。” 见他这么说,另名百户也附和道:“那摇黄贼寇自前年开始作乱,聚眾数万於山中,此前张贼入寇夔州时,便听闻他们也意图作乱,那刘峻必然是投身他们了。” 两名百户的这番说辞,著实令王彬有些举棋不定。 毕竟刘峻那伙人被他杀的只剩四五十人,但依据所探情报来看,他们昨夜少说有八九十人。 除了投靠摇黄贼寇,他还真的想不到他们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里拉出那么多青壮愿意隨他们作乱。 更何况他们不管是来时的方向,还是离去的方向,显然都与东边巴山的摇黄贼寇有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容不得质疑。 想到此处,王彬沉声道:“此事飞报保寧府衙,交由四川都司即可,我等便就此將事情了结,返回洮州便是。” “那这百户所……”在他身后的两名百户试探询问,王彬听后则是皱眉道: “此事与我们无关,请保寧自行处理!” “是……”见王彬始终不鬆口,两名百户只能无奈应下,紧接著便跟隨王彬前往了南江县。 名义上他们在按照军令搜索刘峻等人,实际却在拖延时间,等著洮州卫调他们回洮州。 只是不曾想,在他们拖延的同时,刘峻却已经带人走北边的米仓山,绕道返回了燕子寨。 “回来了!回来了!” 当热闹的欢呼声响起,汉营寨场地上的村民便一窝蜂跑下了山。 只见刘峻等人此刻已经在燕子寨外卸货,乡亲们见状纷纷上手帮忙。 粮食、火药、生锈的火器和兵器,以及各类油盐酱醋等物资都在很短的时间里被搬入了燕子寨的议事堂內。 东厢房已经被腾出来,用於仓库存储。 待两名伤兵安置好,所有物资都存入东厢房后,浑身都是餿味的刘峻几人才来到了正堂坐下。 “这几日我等不在,辛苦王老为我等看家了。” 坐下后,刘峻便感谢起了王福,而王福则是连忙道:“將军为我等在外征战,小老儿只能做些看家护院的差事,哪里有將军辛苦。” 见他依旧谦卑,刘峻爽朗道:“这次带回了不少白面,稍后让寨中弄些麵食来吃。” “此外,我等这次出去七日有余,不知可有其它村寨的青壮来投?” “有!”王福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有几个青壮来投,都被小老儿安置下来了。” “甚好。”刘峻鬆了口气,接著便拿起文册,开诚布公的与眾人谈起了收穫。 “此次杀富济贫,不仅让沙河百户所的军户得了自己的耕地与耕牛,还丰富了我军的钱粮。” “仅是百户所和那些佐吏家中的银钱便收穫二千四百余两,另有火药两千斤,各类火器铁料不少,白面百石,盐二十二石。” “这些都是弟兄们用命拼杀得来,如今便按照功劳,发两个月的军餉做赏。” “好!!”听到刘峻一口气要发两个月的军餉,眾人皆拍手叫好。 刘峻让眾人先发泄了一阵,接著才看向王福说道: “王老这几日可派人前往其它寨子,游说那些寨子的铁匠、木匠、石匠前来本寨落户。” “只要愿意来当差的匠户,皆按照规矩发餉,绝不拖欠。” “小老儿得令。”王福闻言作揖领下军令,刘峻又看向王通、汤必成、张燾、朱軫等人。 “招募兵马之事,不能全靠王老,你们也该出些力气,不能顶著个总旗的名头,麾下却只有二三十人吧?” “得令。”几人沉声应下,刘峻见状也没有什么能说的,於是便起身道: “都下去好好洗洗身上的餿味,等著吃热乎乎的馒头吧。” 在他吩咐下,眾人先后起身退出议事堂,便是连汤必成都疲惫的退下休息去了。 刘峻走出议事堂时,只见马忠、马魁两兄弟正带著铁匠铺的眾人在检查此次缴获的火器和甲冑。 “东西如何?” 刘峻上前询问,马忠见他过来,旋即匯报导:“將军,十二套甲冑有些甲片不成型,得重新锻打,也就两日时间便能修復。” “此外这些火器和火炮都是万历、嘉靖年制,均不堪用,只能熔炼为铁料,等日后用於铸炮。” “这批火药质地太差,得重新返工才是,这是个细活,得慢慢来。” “俺们刚才算了算,若是棉花充足,这批熟铁料能制出七八十套暗甲。” 马忠说罢,刘峻不自觉在心底算了算。 算上沙河所募来的弟兄,如今的他们在刨除铁匠铺的军匠外,合计有九十五个弟兄,另有四十七套暗甲和明甲,二十八套皮甲。 以马忠等九人需五日才能制甲一套来算,在铁匠铺人数不增加的情况下,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制出七八十套甲冑。 想到这里,刘峻就不免觉得有些头痛,因此对马忠拍肩道:“多募些学徒,只要他们会打基础的枪头和箭簇、甲片就足够,不必担心钱粮的事情。” “得令!”听到刘峻准许自己继续招募学徒,马忠连忙应下,然后笑呵呵的与刘峻聊起了其它的事情。 在他们閒聊的同时,保寧府的视线却並未沙河百户所被攻陷而停留太久,只因比这件事更为严重的事情在此时爆发了。 第61章 寇入保寧 “甲辰,贼寇走巴山,犯巴州。” “乙巳,官兵败贼於巴州,贼逃广元而去……” 崇禎七年四月十六日,当北方的流寇走山道进入四川,並围攻巴县失败,隨之逃亡广元的消息传来,保寧府閬中县內的官员们,脸色可谓难看。 “先是乱兵攻破沙河,如今又是流寇围攻巴州,逃亡广元。” “偌大的保寧府,难道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府衙主位,保寧知府张翼軫声音发寒,这让坐在下首左位的保寧卫指挥使杨应岳不得不表態。 “眼下洮州千户王彬所部应该还在南江境內,他部有洪总督调令,因此我等可调这王彬前往百丈关抵御流寇入境广元,同时本使也会率家丁北上追剿此流寇。” “府台只需飞报各县乡堡,令民壮乡兵严防死守,我等定会將流寇剿於广元境內!” 杨应岳的承诺,使得张翼軫消了不少脾气,但他却又重新质问道:“攻破沙河的乱兵,可曾查出来歷?” 面对该问题,杨应岳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此贼寇乃临洮黄崖乱兵,受千户王彬围剿,走朵甘入川,沿途遭千户王彬追剿,死伤惨重。” “如今他们既然敢於袭击我军寨堡,想来定是投靠了摇黄盗寇,得了助力才敢如此。” 刘峻在沙河百户所做的事情,毫无意外的被杨应岳按到了摇黄十三家的身上。 作为保寧知府的张翼軫,本来就头痛如何为汉中府的官军供应粮草。 如今前方战事还未平定,反倒是他保寧府后院起火了。 若是朝廷不把盘踞巴山的摇黄贼寇给解决,那他也只能自己想办法支持指挥使杨应岳,以此来庇护保寧府太平了。 “哼!这摇黄盗寇作乱数年,朝廷围剿了数年却依旧不见成效。” “本府现在就飞报给陈部院,请陈部院调兵围剿摇黄盗寇,还川东数府太平安定!” “只是逃入保寧府的那三千流寇,还请杨指挥使早些剿灭,莫要使得府境不安!” 张翼軫不假思索的答应了杨应岳的请求,同时也向他提出了新的条件。 “请府台放心,此贼寇定然无法扰乱府境!” 杨应岳作揖应下,隨后便在张翼軫的摆手下退出了府衙。 不多时,张翼軫便快马飞报送往了陈奇瑜所在之地,而杨应岳则是派出快马,请王彬等人撤往百丈关严防死守,等待自己率军北上,將进入保寧府的这三千贼寇剿灭。 在快马的传递下,整个保寧府的百姓都知道了有数千流寇闯入了保寧府,各县乡里纷纷关闭集市,闭门自守,闹得人心惶惶。 由於各乡关门自守,这让刚刚发了笔横財的刘峻,只能抱著银钱望洋兴嘆,连买东西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流寇闯进保寧府了?” 燕子寨议事堂內,当刘峻见到空手而归的王福等人,並从他们口中知道了有流寇闯入保寧府后,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面对他的不敢置信,王福则是苦著脸道:“听闻是从巴山绕道而来的流寇,有三千眾之多,前几日围攻了巴州並被官军击退,如今往广元入寇而来。” “如今广元境內各乡都闭门自守,我等便是有钱也无法买来粮食。” 汤必成见王福这么说,隨即也对刘峻劝解道:“將军,不若暂时停工,等流寇被官军驱走了,再动工也不迟。” “是极。”邓宪附和起来。 面对三人的劝说,刘峻心道这年头当坐寇还得担心流寇挤兑,只能点头道:“东边寨子和北边开拓山路的事情先暂时放下,等过些日子这群流寇被驱离再说。” 在刘峻印象里,除了摇黄十三家外,四川虽屡次被流寇入侵,但这些流寇基本都在秦良玉等川兵驱赶下流窜出境,难有留在四川境內並有所作为的流寇。 不过话说回来,能有流寇在这个时候闯入保寧府,这倒是件好事。 相比较他们这不足百人的乱兵,数量不少於三千人的流寇反而更能吸引官军注意,至少在官军將这群流寇驱逐出境前,官军是没有心思来追查自己这群乱兵了。 “若是停下这些差事,我们的粮食还够吃多久?” 刘峻向汤必成询问了起来,汤必成闻言则是道:“虽说此前带回了百石白面,但与乡亲们共同吃了好几日,如今只剩四十五石,只够兄弟们吃三十五日了。” “三十五日,应该差不多足够了。”刘峻頷首回应,接著又道:“这次咱们熟悉了山路,下次就能动用牛车,遮掩著多运粮食回来了。” 见汤必成点头,刘峻又看向王福:“保寧府不算太平,王老稍后可將燕子里的乡亲们接到寨中,避免遭了那群流寇的黑手。” “誒!”王福连忙点头,隨后便离开了议事堂,准备去將燕子里的乡亲接到寨中来。 王福走后,刘峻便招呼来了汤必成、朱軫二人,將流寇的事情与他们说了,並交代道: “稍后传出消息,便说这几日暂且停工,等过几日夏收结束了再復工。” “此外……”刘峻將目光看向了汤必成,对他说道:“如今军中操训,皆以旗鼓號令及阵法变换为主。” “然弟兄们大多不识字,想要识得旗鼓號令便只能死记硬背,效果自然是不行的。” “想让弟兄们明白旗鼓號令,那就得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做起。” “前些日子钱粮不足,我便没有大费周章。” “如今钱粮充足,我便想著以汤中军你四人为主,每日上午教导弟兄们识字,下午再用於弟兄们的操训。” “这……”听到刘峻要自己教眾弟兄识字,汤必成有些迟疑:“读书识字所需钱粮不少,弟兄们人数眾多,这恐怕……” 见他提及钱粮,刘峻乾脆打断道:“让弟兄们用毛笔沾水在石板或木板上跟著书写便是。” “便是只能识得二三百字,日后也能当个队长来识別旗鼓號令,便於我军日后扩充兵马。” 见刘峻都这么说,汤必成也没有了拒绝的可能,只能拱手道:“在下得令。” 见他答应,刘峻便將目光看向了朱軫,对他们吩咐道:“你与汤中军商量,將操训之事安排好。” “如今官军虽忙得焦头烂额,但保不齐会因我等做大而围剿。” “当初朵甘被官军追剿的日子,我等是断不能重复了,故此兵马操训之事决不能马虎。” “得令!”朱軫、王通二人郑重应下,刘峻见状才点点头,將议事堂留给了他们商量事情,自己走出了议事堂。 第62章 渐有起色 “呱呱…呱呱……” 五月中旬,当飞禽盘旋河谷上空,下方那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將人熏得乾呕晕去。 只见在通往通江县的官道上,此刻已经铺满了一地的尸体,这些尸体瘦骨嶙峋,衣衫破烂,身旁还有著各种残破的长枪和各类铁质农具。 各类內臟散落遍地,被践踏的和泥土纠缠一起,分不清是內臟还是被鲜血染红的泥土。 数百穿著破烂的军户正在割除首级,將尸体送往不远处的土坑填满。 上风口的官道处,三百多名脱下甲冑的官军正在高兴畅聊著刚才的自己如何勇猛。 牙帐內,作为保寧卫指挥使的杨应岳则是朝嘴里灌了几口米酒,痛快將酒罈放下后说道: “这三千流寇经此役,恐怕存之不到五成,我军只需要再加把劲,便能在巴山之中將他们彻底剿灭!” “届时陈给陈部院的捷报中,断然少不了诸位的名字!” “多谢指挥使恩赏!!” 面对杨应岳的这番说辞,帐內诸將纷纷表態感谢,而从洮州调遣而来的王彬也赫然位於其中。 此时的王彬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对於常年在洮州与青虏作战的他来说,这次进入內地对付流寇,著实是震撼了他。 此前的他不管是对付青虏还是对付刘峻这等乱兵,总的来说都像是对付敌人,唯有这次,他感觉自己对付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些平头百姓。 那些流寇,除了少部分穿著甲冑的骨干外,其余大部分不过就是吃不饱的百姓罢了。 这种“战爭”令他心里著实难以承受,只觉得堵著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杨应岳作揖道:“指挥使,如今流寇已经被击退,且乱兵已经逃入巴山之中,末將兴许该带兵返回洮州了。” “……” 隨著王彬开口,帐內的热闹戛然而止,杨应岳也脸色不好看的挤出笑容道:“王千户可是觉得本使分功不均?” 换做旁人如此,杨应岳早就甩出脸色了,但站在他面前的是王彬。 经过这几日的战事,王彬及他麾下的家丁都表现出了足够的战斗力。 洮州毕竟是抵抗青虏的前线,而王彬这群与青虏廝杀多年的边军家丁战力更是不用多说。 王彬麾下八十余人,论在战场上的悍勇,远远超过杨应岳麾下的二百多家丁。 若是没有了王彬这支队伍,他还真的没有那么容易能击退这三千流寇。 现在王彬要走,杨应岳自然是要將他留下,不然流寇捲土重来,他能否再次击退还是未知数。 “末將並未如此觉得,只是末將等人离家近三月,著实想念家乡了。” “指挥使请放心,若朝廷再度调度,我等定然不会推辞,隨时都会驰援指挥使!” 王彬也知道不能太生硬的要求回家,只能委婉的说出要回家的原因。 杨应岳听后,脸色也不如之前那么难看,笑著说道:“好好好,有王千户这话,本使就放心了。” “不过是否能回调洮州,此事还得飞报洪督师和陈部院,得了调令才能放行。” “如此便多谢指挥使了。”王彬鬆了口气,举杯便对杨应岳一饮而尽。 见他如此,杨应岳笑著举杯回敬,接著便招呼饭菜入帐,討论起了该如何继续围剿这群逃亡通江的流寇。 在他们谈论之际,身处燕子寨的刘峻则是在潜心发展,並利用手段买来了不少的硫磺和硝石。 流寇入境过后,粮食的重要性再度突显,前来投军的人也日渐变多。 在杨应岳、王彬继续在通江境內围剿流寇时,刘峻这边却已经不声不响的发展到了三百人。 “杀!杀!杀!” “嗶嗶——” 燕子寨前的晒场上,当三百名身穿红色战袄的青壮手持长枪,跟隨旗鼓號令做出刺杀动作时,刘峻只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仿佛整个广元县都没了能阻挡自己的力量。 好在这种飘飘然只存在了不到三个呼吸,刘峻便冷静的將自己拉回了现实。 “三百人还是太少了,要是有三千、三万人……那我还躲什么?” 刘峻暗自臆想,而这时他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汤必成朝他走来,他便故作大方道:“怎么样,我们这三百人和那些將领的家丁也相差不到哪里去了吧?” “还有些稚嫩,但若是继续依照此法操训几个月,配上甲冑军械,那兴许真的不差了。” 汤必成先是自谦一阵,然后才肯定了这三百汉营弟兄的实力。 只是肯定过后,汤必成又给刘峻泼了盆冷水:“以如今的情况,我们每个月要发五百八十两的军餉,弟兄们光吃饭就要吃去一百八十石粮食。” “这些日子,各乡集市关闭,我等只能通过王老在山中各村买卖粮食。” “现在帐上的钱粮最多还够坚持两个月,若是继续扩充兵马,那连两个月都撑不住了。” “在下以为,您似乎得考虑考虑,下次该对谁动手了。” 儘管前番的刘峻有些热血上头,但被汤必成浇了盆冷水后,他还是冷静思考了起来。 两个半月后,那差不多就是车厢峡事件即將结束时,也是五省官兵將秦岭、大巴山团团包围时。 如果自己在那个时候动手,那就是撞官军枪口上了,所以自己必须得提前动手,至少在官兵將三十六营流寇包围在汉南前,趁官军分身乏术,再动手一次才行。 “铁匠铺那边,这几日请来了六个铁匠,又募了十二个学徒,眼下有二十七个人,两天就能製成一套甲冑。” “听闻流寇都被官军赶到东边的通江去了,若是我们这个时候打著流寇的旗號去攻打崇清乡和清花乡,你觉得如何?” 刘峻询问汤必成,汤必成听后则是点了点头:“崇清乡和清花乡都有数百户百姓,如果真的能打下,收穫肯定不比打下沙河百户所要小。” “不过这两个地方在巴州境內,距离我们分別有一百二十里和一百四十里,且还需要兵分两路。” “距离倒是好说,但兵分两路这件事,您准备如何兵分两路?” 汤必成在隱晦提醒著刘峻,汉营內部的太平,只是表面上的太平,实际上並非如此。 刘峻自然知道他在提醒什么,但在他自己看来,有些问题寧愿提前引爆,也不愿意拖到后面给自己来个大的。 趁此机会能把张燾和某些不安分的人解决,倒也不失为个好机会。 “你与朱軫一路,我与王通、张燾一路,明日你派人去打探清楚去时和来时的山路,这次做完,我们起码要休息到秋收后了。” 见刘峻將张燾安排到身边,汤必成眼神闪烁,大致猜到了什么,但並未明说,只是淡然抬起手来作揖。 “得令……” 第63章 意有所向 “吁!” “爹,路上没遇到什么事情吧?” 燕子寨门口,当王福在十余名青壮的护送下带著马队返回燕子寨,王通便火急火燎的赶了出来,直到確认自家父亲平安无事,这才鬆了口气。 王福见他关心自己,也不由笑呵呵安抚道:“有你们的人护著,我能有什么事情?” “不过这几日我们將各村都跑了个遍,能买的粮食都买来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各乡开市了。” 见他这么说,王通没有露出什么担忧,而是笑道:“无碍,反正这几日將军准备派人南下,估计也不需要买粮了。” “又要动手了?”王福的好奇心被提了起来,王通则是点了点头,接著说道: “毕竟距离上次都过去一个月了,我们又买了这么多粮食,加上过几日便要开始夏收,夏收过后的各乡才是最富裕的时候,这个时候动手才是最容易吃饱的时候。” “这次你也得跟著去吧?”王福闻言点了点头,转头又担心起了王通的安全。 “自然,將军让我带兵和他走一路。”王通不自觉暴露出情报,但王福没有戳穿,只是顺著说道: “护好將军,你能有今日,全是靠了將军,若是將军出了什么事情,我看他们那群人里肯定会冒出几头作威作福的饿狼。” “不会吧?”王通尷尬笑了几声,却见王福背负双手摇了摇头: “能当乱兵的能是什么好人,若是没有刘將军,单说那张百总和汤中军又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这倒是……”王通不自觉思考了起来。 只要眼睛不瞎,基本都能看得出张燾有些不服刘峻,而王通作为被刘峻扶持起来的百总之一,他自然对张燾充满警惕。 其实好几次议事过后,他都想去寻刘峻,询问刘峻的態度。 只要刘峻点头,他就敢动手把张燾那些人解决,但他又担心自己这么做,会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才耽误到了现在。 “有些事情別主动去问,只要记得刘將军让你做什么,你就按照军令照做便是。” “平日里多学学那庞总旗,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王福故作高深的说著,王通则是根据他所说的话,想到了平日里只知道吃饭和训练的庞玉。 儘管庞玉如今成了总旗,但营中许多弟兄都称呼他“庞闯子”。 这外號既是夸他胆子大,也在说他行事鲁莽。 如今自家父亲让自己学他,这让王通有些摸不著头脑。 “行了,赶紧去搬东西吧,別只看著下面的人干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王福抬手敲打起了他,然后就背著手走进了燕子寨內。 王通摸不著头脑,但还是按照王福交代的,亲自与弟兄们开始搬运粮食,並在之后將四周村里没有粮卖的事情告诉了刘峻。 对於粮食,刘峻倒是没有什么著急的地方。 只要探明山道,这次出山后,他完全可以將缴获的粮食暂时藏在山坳里,派人看守的同时,分批运回米仓山。 届时手握大把粮食,他不管是卖粮买牛,还是用粮募工,总之都能调动起米仓山內的百姓。 经过近两个月的明察暗访,刘峻也差不多搞清楚了米仓山內大概有多少个村寨。 按照口口相传所得的数量,米仓山內不少於三十个村寨,每个村寨的人口在一百至八百人不等。 可以说,整个米仓山內藏著上万百姓,並且已经开垦出了足够自给自足的耕地。 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汉军不用杀富济贫,便能养活数百披甲精锐。 “刚才山外的弟兄带来消息,五日前,官军设伏於百丈关,流寇被杀数百人后逃往通江而去,后又在南江境內再度击败流寇,流寇逃窜巴山返回汉南。” “如今广元各乡已经重开集市,我等也可派人出山买粮了。” 议事堂內,汤必成在眾人面前公布了这个刚刚探明的情报,刘峻听后则是看向眾人。 “这几日好好操训,等外面的弟兄探明崇清乡和清花乡的山道回来,我们就该准备南下了。” “是!” 对眾人吩咐过后,刘峻便起身走出了议事堂,前往了东边的汉营寨。 汉营寨的修建虽然停摆了大半个月,但经过半个月的修建,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青石垒砌而成的丈许城墙只打了个地基,但如屋舍、仓库、铁匠铺和火药场、校场和议事堂等各类建筑已经拔地而起。 家具尚在打造,因此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入住,差不多等刘峻他们南下解决了崇清乡和清花乡的事情后,便可回来入住了。 刘峻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了铁匠铺,並在片刻后就听到了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汉营寨內的铁匠铺,比起燕子寨的铁匠铺,规模大了五倍不止,可轻鬆容纳上百名工匠同时工作。 当然,如今的铁匠铺只有二十七人,但工作效率並不慢。 “將军!” 马忠见到刘峻,顿时放下手中的铁锤走了过来,而刘峻则是將工作檯上那刚刚製作好的布面甲给拿了起来,里里外外的看了遍。 不得不说,整体用料十分扎实,比起刘峻他们当初缴获的那些官军布面甲要好多了。 “手艺不错。”刘峻夸讚著放下布面甲,隨后看向马忠询问道:“火炮的泥模都阴乾差不多了吧?” “一百斤和二百斤的泥模都阴乾差不多了,五百斤的还得再等半个月。” 马忠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认真回答著刘峻的问题。 刘峻闻言点了点头,接著便吩咐道:“这几日不用再打造甲冑和军械了,先把火炮铸出来吧。” “是!”马忠闻言连忙点头,接著又有些不自信道:“將军,这火炮若是铸的不好……” 马忠他们毕竟没铸过炮,这次也是第一次,自然不可避免的有些紧张。 对此刘峻则是拍了下他的肩,笑著安抚道:“只要用料扎实,铸的不好再重新融了再铸便是。”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有炮则锦上添花,没炮我也能打下那几个乡。” “是!”见刘峻这么安慰自己,马忠心里压力更甚,但也卯足了劲,不想让自己被人笑话。 第64章 静观其变 “將军,菜上齐全了。” “辛苦了,都下去好好吃饭吧。” 燕子寨议事堂內,隨著几名兵卒將饭菜摆在堂內圆桌之上,刘峻也说了些感谢的话,接著招呼他们下去吃饭去了。 与几名兵卒结束交谈后,刘峻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的同桌眾人。 眾人与他距离由近到远,分別是刘成、王通、汤必成、朱軫、邓宪、张燾…… 眾人中官职最低的就是刘成,眼下主要是跟著邓宪学习,同时作为仓攒吏负责仓库保管工作,待遇与队长相同。 儘管他才十三岁,但毕竟有过几年蒙学的基础,加上汉营中缺乏懂文识字和算术的人才,所以倒也没有人觉得他全靠刘峻的关係才坐上的仓攒吏之职。 “今日这宴席为何而办,想来诸位也是清楚的。” 刘峻缓缓拿起酒杯,对著眾人示意道:“明日午时拔营出山,隨后昼伏夜出前往高城堡。” “之后兵分两路,分別前往崇清乡和清花乡,对盘踞两个乡的张、赵两氏行杀富济贫之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汤中军与朱百总率三局的弟兄去攻打崇清乡的张氏,我与王百总、张百总率第一、二局的弟兄去距离更远的清花乡,收拾清花乡的赵氏。” “乡里不比百户所,对於我军来说並不难攻打,但还是需要谨慎为妙。” “营中虽有三百弟兄,但其中披厚甲者不过七十六人,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要让穿袄子和皮甲的弟兄涉险。” 刘峻话音落下后,举杯一饮而尽,几句话间便定下了分兵的事情。 在此期间,汤必成、邓宪的余光始终注视著张燾,但张燾只是低著头喝酒,压根没有站起来和刘峻一较长短的想法。 朱軫老神在在,王通和刘成则是始终看著刘峻,见他喝酒也跟著举杯喝了下去。 经过深井的冷藏,这醪糟米酒別有番风味,喝得十分顺畅。 “既然没有异议,那便好好將这顿开拔宴吃个乾净吧!” 刘峻招呼著眾人开吃,同时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菜。 桌上摆放著一碟炒猪肉、一罐燉鸡、一碟炒豆腐和一碗用於解腻的野菜汤。 儘管在座几人已经是汉营中的高层,但由於刘峻定下將帅兵卒共食一锅的规矩,再加上近日保寧府物价飞涨,因此能在开拔宴上见到荤腥,已经是十分不错的待遇了。 哪怕一只鸡根本不够他们七个大男人吃,但在连吃四五碗饭,將鸡汤全部喝了个乾净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吃了个痛快。 燕子寨前的晒场上,汉营的三百將士也分坐数十张桌前,桌上食物都被吃干抹净,每个人的嘴皮都冒著油光。 开拔宴吃完后,刘峻便解散了眾人,命他们好好休息,同时让汤必成、邓宪、刘成去把这次开拔所需物资准备清楚。 翌日正午,刘峻令刘成率十余名新入伍的弟兄留守燕子寨,自己则是按照昨日所说那般,带著三百弟兄牵著马队往东前进。 隨著夜色降临,他们沿著东河南下双匯里、高阳里,並经过了百丈关。 由於此前入寇的流寇已经被官军驱赶进入大巴山,因此百丈关的防备也照旧鬆懈了下来。 刘峻等人就这样冒著夜色从百丈关前的宽阔平原经过,走了十余里后,最终在天亮前钻进了黄洋乡南部的群山之中,只派了王通麾下的几个本地弟兄去打探消息。 几人根本不用过多偽装,只要换上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挑起扁担和筐子,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广元农夫。 刘峻等人在山坳中休息了两个时辰,几人便挑著买来的馒头、包子等食物回到了山坳之中,並將调查得来的消息都告知了刘峻。 “和弟兄们所匯报消息不错,之前流寇闯入时,东边的通坪堡和高城堡都受了害,听闻还有沙河驛北边的大德里和南边的长池里也受害了。” “崇清乡和清花乡附近有十几个里和三个堡子也纷纷受害,但两个乡仗著寨墙厚实,倒是没有被流寇攻陷。” 汤必成从三名弟兄口中得到消息后,便来摇醒刘峻,將探来的消息告诉了刘峻。 刘峻听后有些迷糊,愣了片刻后才渐渐清醒起来,不由感嘆道:“还真是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五个堡子、十几个里,近万口人就这么没了。” “是啊……”汤必成见他感嘆,也不由跟著感嘆了起来。 乱世之下,人命著实如草芥般便宜,隨便生些事端都会影响数千数万人的生计和性命。 若非刘峻是个讲规矩,守道理的人,想来脱困之后的汉营眾人也不会好到哪去。 想到此处,汤必成不免看向了还在感嘆的刘峻,接著又看向了不知不觉中,將陈锦义等人聚在一起休息的张燾。 “天色还早,今夜还得赶路,继续休息吧。” 刘峻吃了两个肉包和素包,接著便躺在毡子上,继续休息了起来。 王通与唐炳忠等人就在他附近守著他休息,这让汤必成若有所思。 这时候邓宪也吃完了东西並走了过来,汤必成见状便带著他往山坳深处走去,直到远离眾人后二人才停下脚步,望著坳口內休息的眾人,邓宪低声道: “张燾那廝不曾与我们商量,但却唤来了陈锦义那群黄崖出身的军户去他身边休息,恐怕是私底下与他们说了什么。” “中军,您说这张燾是不是想在半路上与刘峻动手……” “不会。”汤必成想都不想的否决了这个猜想,同时解释道:“张燾虽然鲁莽,做事瞻前顾后,但也知道內乱的后果是什么。” “更何况他即便真的想要和刘峻撕破麵皮,也得想想能否敌得过刘峻。” “张燾、王通、朱軫三人虽然都是百总,但张燾和朱軫麾下也就各自有二十个甲兵,剩下的三十几个甲兵都在王通麾下。” “真要打起来,哪怕有朱軫帮忙,张燾也不是咱们这位刘將军的对手,他不会想不到这点,更何况朱軫未必会帮他。” 汤必成说罢,邓宪这才仔细观察了起来,接著才说道:“倒是没察觉,刘峻平日里无所事事,却不知不觉往朱軫和王通手下塞了这么多支持他的人。” “不过刘峻主见太大,野心也极大,我等若是跟著他,日后他不愿被招安,我等又该如何?” “倒是张燾做事情瞻前顾后,许多事情都听从您的建议,扶持他才更好应对日后的招安,您说……” 邓宪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汤必成抬手的动作打断了,只能將目光继续放在汤必成脸上。 在他眼里,汤必成脸上確实闪过了纠结,但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静观其变,先看看张燾这廝究竟想做什么。” “是……” 第65章 兵灾最恶 “咕咕…咕咕……” 夜幕下,走在山地丘陵居多的保寧府境內,无疑会让人感到有些瘮得慌。 好在汉营的將士不是几个人,而是足足三百人在摸黑前行,队伍中虽然不能大声说话,但压低声音偶尔交流两句还是可以的。 此时的他们正沿著官道向高城堡走去,並將在高城堡外兵分两路,南下崇清乡和清花乡。 “这里就是通坪堡了吧?” “直娘贼,这是被流寇荡平了啊?半点火光都不见……” “这流寇著实凶恶,难怪朝廷要抽调各处边兵去围剿他们。” “这通坪堡都如此,高城堡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摸黑前进的队伍中,汉营將士们在路过通坪堡时,都见到了远处那被挖塌堡墙,以及没有半点火光的通坪堡废墟。 堡墙垮塌成为废墟,加上没有火光,倒是不难判断通坪堡內的百姓结局如何。 对此,大部分人只是当做谈资,唯有前番经过此地,前往沙河百户所杀富济贫过的汉营老卒们知晓这通坪堡曾经如何热闹。 只是不管曾经的它如何热闹,此时的它终究被破坏得厉害。 哪怕是此地有开垦好的耕地,但想要招抚流民来恢復当地生產,也得花个两三年时间。 在大明朝,能自掏县衙钱粮来恢復生產的官员还真不多,官员们更愿意將大部分钱粮归入常例,然后合法合规的收入囊中,等待致仕后享受晚年。 如嘉靖年间,纸面只有三万人口的淳安县,每年却要负担近万两的摊派和苛捐杂税。 在这近万两赋税中,户部却只能收到九百多两赋税,其他都被官吏截留或隱匿不报,直到海瑞到来才终於捅开了这层遮羞布。 在浙江內都属於贫困的淳安县,哭穷的县令却每年都能分到两千七百两的常例银,比淳安县衙每年交给户部的银子还多。 海瑞到任后,將淳安县衙三班六房的乡绅子弟全部裁汰,禁止官吏衙役巧立名目,將淳安县百姓的负担从近万两,降到了不足千两。 可惜海瑞只有一个,而大明朝却有一千多个县,如淳安县的例子还在其他一千多个县中不断上演,並隨著时间推移而愈演愈烈。 对於刘峻来说,大明朝能烂成这幅鸟样,那些皇室宗亲、勛戚官吏都逃不了责任,唯一倒霉的只有倒在官兵和清兵刀下的老百姓。 想到此处,他回望著黑暗中的通坪堡废墟,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难受的不只是通坪堡百姓在流寇和官军交战中的牺牲,还有那旁人看不到,可他却十分清楚的未来。 崇禎年间的旱情远远没有结束,它只会在往后的日子越来越猛烈,直到崇禎十六年后才会宣告结束。 旱情带来的是无数破產的灾民,而无法被賑济的灾民,最终的结局不是成为流寇,就是成为被饿死或死在刀兵之下的可怜人。 前世许多学者都在爭论明末有多少人口,只是不管怎么爭论,这些人口仿佛都只是一串数据。 可是刘峻来了,这群人便不再是数据,而是实实在在摆在他面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需要做的就是承担起救活这群人的责任,將原本充满屠杀的歷史,改为新的歷史。 他沉默著走了十余里,直到前方的高城堡出现,摆在他眼前的依旧是被攻破的堡墙,以及毫无火光的废墟。 “休息两刻钟,两刻钟后分兵南下。” “是!” 刘峻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王通吩咐起来。 在王通的传令下,汉营三百兵卒便开始席地而坐,刘峻则是召来了王通容、汤必成、张燾和邓宪、朱軫等人。 “记住,沿途昼伏夜出,若是遇到官军举眾围剿而不敌,便捨弃物资,以逃脱为主。” “军纪为重,谁若是敢犯军规,军法从事!” 刘峻没有过多吩咐,只是再三叮嘱军纪的事情。 兴许是刚刚见到了通坪堡和高城堡成为废墟事情,这让朱軫等人都意识到了军纪的重要性。 儘管朝廷也將他们归纳为流寇和乱兵,但他们沿途在刘峻的约束下,那还真的没做过什么恶劣的事情。 如果真的要算,那估计也就是在黑错寺骗了那群喇嘛几顿饭食,从他们那里绑走了杨世珍和段邦平了。 “都去休息吧!” 刘峻见几人面色凝重,交代过后便率先离开了商议事情的地方,寻了块毡子便坐下休息了起来。 王通往刘峻那边走去,汤必成则是看向朱軫、张燾、邓宪三人。 “汤中军,我先去点清兄弟去了。” 朱軫抢在汤必成之前开口,摸黑去点清人手去了。 见他离开,汤必成又看向了张燾:“张百总,离开此处便要分兵了。” 他在隱晦提醒张燾,示意离开此地,自己就帮不了他了。 只是张燾却好似没听懂般,平常脸色的离开了此地,这让汤必成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 “他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 邓宪见他走远,这才低声询问起了汤必成,可汤必成也是一头雾水,所以他只能对邓宪交代道: “接下来我要和朱軫去崇清乡,刘峻这边发生了什么,便只有你能左右了。” “我该怎么做?”邓宪询问起他,而他则是沉声道:“张燾虽然更容易控制,但他干不成大事。” “刘峻虽然有自己的主见和决断,但他更容易成事,也更容易得到朝廷的招安。” “那我帮刘峻?”邓宪试探著抢答,却见汤必成的目光在张燾和刘峻方向来回游走: “刘峻在军中威望很高,新卒基本都只认他和王通那些人,不过营內资歷最老的那四十几个人都是黄崖老卒。” “此前他们虽然不支持张燾,但刘峻若是要主动杀张燾,他们断然是不会同意的。” “除去这些老弟兄,刘峻能依仗的还是王通、唐炳忠那群人。” “以他的手段,想来不会主动去杀张燾,恐怕还是引诱张燾先动手。” 汤必成说著,邓宪时不时点头,他也觉得张燾与刘峻相比差了许多。 见他点头,汤必成则是收回目光,继续道:“张燾要是率先动手,那就立马帮刘峻声张,与老营弟兄言明是张燾先动手,免了他解释。” “懂了!”邓宪重重点头,接著便与汤必成分开,各自寻地方休息去了。 在他们休息的同时,被眾人所关注的张燾则是躺在毡子上,用手遮著脸,余光看向四周。 在他眼底,四周的人都在用看待异物的眼神看著他,只有刘峻根本不关注他,躺在毡子上一动不动。 这种感觉,令张燾心底感觉到了憋屈,心底也不由得肯定了自己此前定下的计划…… 第66章 未雨绸繆 “窸窸窣窣……” 夜半,隨著刘峻分兵,他所率二百弟兄自高城堡南下,目標直指清花乡。 兴许是此前三十六营流寇闹得太过火,因此沿途南下的许多村子只剩下断壁残垣,官道的驛站都似乎荒废了许久。 这种数十里无人烟的景象,换做旁人,那自然是心有所忧。 不过对於汉营的將士们来说,这倒是方便了他们昼伏夜出,甚至白天还能去根据地形来草草绘图。 从高城堡南下,南边的地形以成片的低山密林为主,官道东西两侧的密林深处,都存在著许多逃入山中的村寨。 这些村寨少则十余户,多则数十户,规模不如米仓山和巴山內的村寨规模大,但胜在数量多。 正因如此,在黄昏降临,队伍继续准备启程的时候,邓宪便主动寻上了刘峻。 “將军,南边这许多逃民藏在山坳深处,我等若在此处立寨招兵,似比在北边米仓山里討生活要强,不如……” “休要再说。”刘峻截住话头,往马嘴里塞了把豆料方解释道: “米仓山重峦叠嶂,官军纵使来剿也难觅踪跡,尚要防著我们北走大巴山。” “南边虽瞧著流民甚多,到底都是些浅山矮岭,若官府发兵搜山,恐怕难藏身形。” “寨中事务我自有主张,待这番事了,保管教营盘兴旺,不必另生枝节。” 南边的地形刘峻看过了,若只是几十上百人的小打小闹还没什么,通常县衙即便知道了也不会飞报府衙或布政司,因为这种事情报上去了,便会影响官员功绩。 可问题在於,刘峻可不准备小打小闹,他想要的是割据整个米仓山,再与东边巴山的摇黄十三家遥相呼应。 他要借鑑老朱的卫所制,在米仓山內弄出类似卫学、屯田、匠作所等手工业和农业、知识培养等体系。 只要这些体系培养出来,再配合石堡群和火炮等军事工事,米仓山就会成为个缩小版的大小金川。 保寧府的衙门即便知道有他的存在,但只要他不劫掠县城,保寧府的衙门就会睁只眼闭只眼。 这种情况在明末並不少见,三十六营中不少头领都曾带著部眾到山区种地,地方上的府衙、县衙见到后也装作没见到。 甚至为了贼寇不攻打他们,私下也没有搞什么经济封锁,两方互不侵扰,看上去其乐融融。 农民军何崇谓、郝临庵两部就曾在陕西铁角城“分地耕牧、为持久计”。 大天王高见和混天王、爭管王等人更是在平凉、固原、庆阳依仗地利,试图屯垦自给自足。 过天星张天琳、混天星郭汝磐在陕西东部,试图盘踞黄龙山一带,不袭扰地方官府。 这群人都试图成为坐寇,但结果就是被那个嗅到味道的人使用各种手段绞杀,而这个人便是洪承畴。 只要洪承畴担任五省总督,他就不允许五省出现坐寇,高迎恩带著几百人跑进雪区,结果是洪承畴派麾下的左光先、曹变蛟两部对他穷追不捨,缠斗二十七天,硬是把他逼回陕西了。 甚至如西寧卫、甘肃镇等军户作乱,杀千户官投奔青虏和北虏,结果也被洪承畴分兵派遣土官祁廷諫,副將张大謨、姚之夔等人深入青海和居延海剿灭。 在缺餉的大背景下,其实普通明军根本不想围剿农民军。 卢象升在河南时就说过,农民军中许多骨干都是曾经的边军,与围剿他们的边军相熟,双方都不愿意打。 哪怕是崇禎调关寧军围剿流寇,关寧军也认为只要守住平原能够交差就行了,流寇躲进山里当山大王就够了。 他们这种想法便是大部分明军的想法,但架不住崇禎、洪承畴不断压力明军围剿,所以就能见到明军不断围剿流寇,逼得流寇不敢停下。 洪承畴这个人在面对农民军的时候,还真配得上高迎祥等人给他取的“屠夫”外號。 刘峻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把事情闹大。 出名的事情让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群人去做就行了,他要做的就是在米仓山內好好发展,直到米仓山再也容纳不下他为止。 “起营!” 思绪落下,刘峻便对身后山坳內已经收拾好的眾人招呼了起来。 在他的招呼声中,汉营二百弟兄便跟著他,牵著马队走出山坳,继续沿著官道向南走去。 不出意外,今夜他们就能抵达清花乡北部的山坳,然后明日可派人进入清花乡打探消息,等待入夜后便立马动手。 这次不比上次,上次是试手,所以当时他们经验不够。 回去之后,刘峻復盘了不少,觉得他们完全可以將乡绅家中的耕牛和牛车全部带走进入山中,大不了多用马队昼伏夜出拉货,最后牵著耕牛走山路返回米仓山便是。 不然每次他们都无法带走数量最多的粮食,虽然分粮分地能得到名声,但终究不算实惠。 这般想著,刘峻召来了王通,对其吩咐道:“后半夜著你差人去四周村寨借些人手,教弟兄们混在里头,好好打探这清花乡的虚实。” “是!” 王通不假思索的应下,而刘峻则是將目光投向了前方的三匹乘马。 那三匹乘马的驮鞍上用油布包裹著东西,儘管包得严实,却还是能看清楚是门火炮。 前几日时间了,马忠在消耗了所有泥模后,最终铸出了几门佛朗机炮。 其中两门二百斤佛朗机炮被刘峻带了出来,其它百斤火炮则是被他交代马忠给熔了。 眾佛朗机炮里,刘峻只想要五百斤的佛朗机炮,而一二百斤的不过是用於马忠他们提升技艺罢了。 若非担心攻打这两个乡会出现什么变故,他也不会带出这二百斤的佛朗机炮。 “还有一桩……”刘峻压低声音,与王通对视道:“教弟兄们盯紧张燾那廝,若这廝行差踏错……” 王通眼神闪烁,没给刘峻说出那些话的机会,他便点头道:“將军放心,末將省得。” 第67章 为非作歹 “餵草餵料?” “与我餵些豆料,明日须赶路去北边广元,不敢教牲口饿著肚皮。” “米糕、糍粑、麦饼、锅魁……” “老荫茶、来往大爷且坐下吃盏茶再走。” “蔗浆!蔗浆……” 清晨时分,当天色微亮,巴州清花乡的街市上便变得热闹了起来。 丈许高的夯土乡墙沿著堡门將整个乡包围了起来,只能通过四方堡门走入。 街上充斥著烟气,不管是木柴的烟火还是食物出炉的蒸汽,总之整个街市上都云里雾里的。 四周来往的行人不断,有挑担赶集的,有卖艺耍钱的,有茶楼酒肆里谈天说地的,热闹非凡。 在这热闹的人堆里,不断有人穿梭,也时不时能见到手持木棍长枪与弓箭,不断巡逻的乡兵。 乡兵其实就是民兵,主要是官府征徭役,乡绅提供饭食而组建的乡间武装力量。 如果乡绅实力够强,当地人口够多,甚至可以武装二三百乡兵,连土匪流寇都不敢招惹。 清花乡的人口並不少,足有六七百户百姓生活,近万亩耕地散落在四周。 其中乡外的数百亩沿河水田都属於乡绅赵家,东边的坡地中,更有大半都属於赵家。 赵家是清花乡上的大户,早年家中出过举人,更是被朝廷选往了偏远之地担任官员。 后来荣归故里,虽然已经病卒四十余载,但如今的赵家依旧能在巴州说得上话。 乡里这么多人家,每户屋舍不过占地二三分,富户稍多些,也不过四五分,没有逾越“三间五架”的规制,只有赵家能无视规制且不受惩罚。 街市热闹,无数人转了又转,最后买了各自所需的东西后便离开了清花乡。 隨著四周百姓离去,清花乡的热闹便降了下来,而百姓们则是沿著官道和乡道,各自返回自家村里。 这种情况下,三名挑著家禽蔬果和新鲜猪肉的青壮则是沿著官道走了七八里,在某个野草茂密的坳口前停下,確认过后才走了进去。 隨著他们走入坳內十余步,里面便开始出现成片被踩倒的野草,再往前走便见左右草丛钻出了十几名身穿甲冑,但身上別著各种用於偽装野草的塘兵。 “可曾买得吃食回来?” “都在这担里,我等先將东西送进去,待將军发下军令,再送出来与你们。” “恁地却好……” 眾人寒暄过后,塘兵们继续隱藏起来,而那三人则是继续挑著担子走入坳內。 在他们深入二里距离后,前方突然就敞亮宽阔了起来。 只见左右矮山夹著中间的盆地,盆地面积近百亩,且大半都开垦出了耕地,还有水井在旁可供浇灌。 盆地深处,七八间屋子外全是搭建好的帐篷,而那七八间屋子內则是升起炊烟,令人感嘆真是个避世桃园。 三人挑著东西走入其中,正在帐篷內休息的不少汉营弟兄见到了他们,立马就高兴的围了上来,帮他们扛著东西往屋子走去。 邓宪见状连忙赶来,询问他们买了什么东西,然后让人把炸磁块、麦饼等小吃分下去,带著蔬果肉食便前往了刘峻暂住之所。 土屋內,刘峻坐在主位,显然已经休息差不多了,虽然眼底都是血丝,但精神还算不错。 邓宪让人把家禽和肉食、蔬果放在门口,自己走进来稟报导:“將军,清花乡的底细,弟兄们已打探明白。” “那赵家虽不常驻乡里,宅院却占著二亩地界,院墙俱用青砖砌就,又高又厚。” “墙高一丈三尺,厅堂门屋皆三间三架,好生气派。” “自流寇生乱,赵家便缩在巴州不敢出头,只敢遣家丁出城。” “这几日夏收刚毕,他家家丁还未將粮米运往巴州,乡里还有几户为富不仁的,一发收拾了却好。” 经过邓宪匯报,刘峻很快便知道了赵家在清花乡的实力。 虽然他们在乡下的宅院里没有水榭亭台,但这等规制已经达到了三至五品官员才能居住的宅院规制。 只可惜如今是崇禎年间,朝廷对这些规制早就不管了,只要不用皇家才能用的歇山顶和飞檐、琉璃瓦等物,基本当地官员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赵家敢於逾制,也说明了其在巴州的势力,不然巴州衙门也不会准许他这么放肆。 只是今日过后,隨著自己把赵家老巢抄没,赵家恐怕就要开始走向没落了。 “这赵家收佃户多少租子?” “六成租!更兼常放贷与佃户,乡里多少人家欠著他家粮米,若还不上,便將女子卖到巴州去!” 邓宪的回答,直接让刘峻决定了把赵家搬空。 他进入四川的时间已经不算短,早就知道在四川的眾多地主乡绅中,四成租子算善人,五成算隨大流,六七成便是苛租了。 当然,如果只是租子高还没什么,但实际上有些地主乡绅还会因为掌握財富和名望而做些令人不齿的事情。 强行娶佃户家女子为妾都算好的,有的则是隨便凌辱佃户的妻女,同时向佃户放贷、催贷,將玩腻了的佃户妻女直接卖去青楼陪客。 保寧府內几个州县的青楼女子,基本都是这么被祸害而来的。 想到此处,刘峻就每日暗骂这大明朝是真的该灭亡了,沉声吩咐道:“將带回的菜蔬肉食都分下去,教弟兄们饱餐一顿。” “得令!”邓宪頷首应下,接著便退出了土屋,带著人將六个筐子里满满的食物带了下去。 在他下去后,两个穿著布衣的农家女子走入屋內,小心翼翼的给刘峻斟茶,放下后便加快脚步退了出去。 刘峻等茶水放凉,片刻后才抿了几口这碎末茶水,哪怕他不怎么会品茶,也能喝出这茶的味道不怎么样。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想起手机、零食、饮料和前世的许多美食。 由於辣椒没有传入,这个时代的四川虽然也有自己的美食,但基本以芥末、辣椒和生薑等辛辣之物为佐料。 这些食物吃的越多,刘峻就越想前世,偶尔也会想想女人。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他还没见过几个好看的女子,能见到的都是瘦骨嶙峋,饿得不成样子的黢黑女子,要么就是五大三粗,肩挑两桶水黢黑农妇。 其实想想也对,吃都吃不饱,哪怕再怎么好看,饿得皮包骨的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想到自己如今的日子,再联想到前世躺在空调房內,吃著美食、玩著手机,看著美女的日子……刘峻不由得心里浮现几分酸楚。 压著这份想法,他低头继续喝了口不是滋味的茶水,苦涩得他直皱眉头。 “操!” 第68章 攻清花乡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鐺……” 亥时入定后,隨著天色彻底变黑,清花乡的街头便出现了两两一组的乡兵。 他们一人持长枪,另一人背负弓箭,手拿锣与击柝,寻到街中便敲响吆喝。 类似这样的夜值队伍,主要是按照乡集的街道布置,而清花乡有四条街,故此有八名乡兵在夜巡视。 除此之外,清花乡那丈许高的堡墙上,也能时不时看到举著火把走动的乡兵。 由於夏收刚刚结束,这些被衙门徵召,由赵家暂时提供饭食的乡兵们需要服役到粮食运走为止。 “直娘贼!赵家这起瘟孙给自家奴才吃稠粥,倒教我辈吃这餿米稀汤!那煮饭的米我都瞧见了,都长绿毛了……” “休聒噪,熬过这两个月役期,回村自吃咱们的稠饭。” 堡墙上,两名穿著粗布补丁衣裳的乡兵趁著巡逻碰头时聊了几句,话里都是对赵家的不满。 只是他们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做些什么,毕竟他们还有家人,还需要生活,不敢得罪赵家。 “快些散罢,如今天色尚早,若被赵家那伙贼杀才撞见,少不得又骂街。” “呸……” 两人聊了几句,却又无奈分开,继续巡逻著自己的那段堡墙。 不过虽然说是巡逻,但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只是举著火把慢慢悠悠的走著,让人知道堡墙上有人罢了。 这种情况下,距离清花乡堡三百步外的夜幕里,由刘峻率领的二百汉军將士也挑著各类器械来到了官道上。 “將军,这堡墙上守备稀疏,直接架梯子衝上去便破得,不须动火炮。” 蹲在官道上,王通忍不住与刘峻商量起来。 张燾蹲在旁边默不作声,那表现令刘峻心里有些起疑。 他知道张燾要闹事情,也不怕张燾闹事情,但他最怕这廝藏著掖著不使出来。 这般想著,刘峻这才收回心思,回復道:“火炮仍要带著,只不装实心弹,改放开花弹,寻个机会打出去。” “得令!”王通应下,接著便吩咐已经是队长的高国柱去安排此事。 王通知道自己要依靠刘峻,所以刘峻的四个亲兵都在他手下任要职,以此来让刘峻放心自己。 “几时动手?” 在刘峻吩咐王通的同时,庞玉蹲在了刘峻旁边。 安定近两个月的时间,庞玉这廝每日大口吃喝,体型早已不如当初的匀称,而是变得尤为健壮。 黑夜里披著布面甲的他,活脱脱像头狗熊,蹲在刘峻旁边的时候,刘峻差点被他嚇到。 “往后走路带些声响,休要做这哑鬼勾当,忒嚇人……” 刘峻心有余悸的瞥了眼他,接著指著火把说道:“再候半个时辰,待梯子组装停当,便带人往坊门两侧衝杀,架上梯子后你待如何?” “俺自先去砍下那两颗驴头!” 庞玉语气里压著丝兴奋,可刘峻听后却无语道:“合该立即下墙开门,与我死死守住坊门!” “晓得了!”庞玉听后也不失望,只是看著这清花乡,有些难掩激动:“破了这鸟地方,俺们可又能见些荤腥?” “整日只知吃……破了堡便教人燉几只鸡与你吃。”刘峻对这满脑子都是吃的傢伙也是没话说,只能顺著他来。 “且看俺手段!”庞玉嘿嘿笑了几声,刘峻则是回头继续对王通吩咐道: “先分拨无甲的弟兄去另外三处坊门,在官道上设下绊马陷阱,休教车马走脱。” “掘罢陷坑,便教他们守在断道处,见有骑马闯出的,不问情由先射三轮,可记真了?” “理会得!”王通见刘峻吩咐,立马让蒋兴、罗春、唐炳忠和陈锦义去带人操作此事,意图將张燾与陈锦义分开。 在他们离开后,王通便根据刘峻的军令,带人將云梯固定起来。 虽然说是云梯,但实际上就是加固过的梯子,只不过在底部和顶部加装了铁鉤,不至於滑脱,却还是比不上有车子作为底座的云车。 不过攻打个清花乡,弄个梯子也足够了,这种乡集比起百户所好打,物资更为丰富,只是容易惹麻烦。 好在刘峻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现在是债多身不愁,多少麻烦他都能背动。 这般想著,时间也在不断流逝,很快半个时辰就过去了,而刘峻他们带来的炮车和云梯也全都组装了起来。 “都噤声,走!” 在刘峻的招呼声中,王通、庞玉一左一右护著他向清花乡靠近,而张燾则是位置居中,邓宪与高国柱带人护著火炮在最后。 四架梯子被十几个穿著布面甲的弟兄扛在肩头,而他们也距离清花乡的堡墙越来越近。 隨著他们走入百步的距离,刘峻顿时便停了下来,对左右继续招呼道:“弓箭手预备,扛梯的只管前冲,火炮装开花弹,其余人张弓压住墙头乡兵!” “得令……”王通等人压低声音,然后派人来回低声传令。 此时聚在清花乡堡东面官道上的五十几名甲兵做足了准备,而刘峻也立马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杀!” 在他拔刀出鞘后,扛著云梯的十余名甲兵快小跑著冲向了清花堡门的左右两侧,刘峻他们则是快走跟上。 夜幕下,百步之外的脚步声和甲片声还不算刺耳,但隨著他们不断靠近,黑夜中的甲片声便清晰了起来。 两名巡逻此段城墙的乡兵都不约而同向外看去,儘管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什么都无法看见,但那甲片的声音却清楚闯入了他们的耳中。 “甚声响?” “外头是谁?!” 没有经过训练的两名乡兵下意识便蹲在了女墙背后,朝外叫嚷起来。 在这个时候,十余名汉营甲兵便衝到了堡门左右两侧,放下梯子便鉤住了女墙。 “上墙!!” 没有半点犹豫,他们立马开始攀爬梯子,而那两名乡兵直到现在才看到了有穿著甲冑的人衝上了马道。 “淫你娘的,敢嚷便捅你八百个窟窿!” “好汉饶命!我也是被官府强征来的……” 爬上来寨堡的庞玉在见到蹲在女墙背后的乡兵也是愣了会,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握著长枪便恶狠狠威胁了起来。 乡兵连忙表態,见他老实,庞玉便朝著这乡兵咧起了嘴。 “走!引俺去开门!” 第69章 陷清花乡 “鐺鐺鐺——” “流寇来了!流寇来了!!” “流寇?!” “流寇又来了?!” 当紧锣密鼓声不断在夜幕下的清花乡內响起,所有刚刚陷入沉睡的百姓都顿时惊醒起来。 不等他们反应,外面便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甲片碰撞窸窣声。 “都老实待在屋里!敢探头探脑的,俺这口刀可不认人!” 庞玉那嘹亮的嗓子咆哮起来,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叫嚷。 胆小的直接躲在床上,油灯都不敢点亮。 胆大的凑到窗户前开了个缝,透过缝隙往街上看去。 只见街上乌泱泱的甲兵举著火把,持著长枪往赵家宅子的方向走去,队伍中间举著三面旗帜,队伍末尾还有人推著炮车。 “外头怎地了?” “噤声!” 旁边床上的女子忍不住询问,男人立马嚇得朝她嘘声,合上了窗户。 直到確认脚步声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赵家宅子走去,男人这才幸灾乐祸道:“我瞧得真切,他们打著汉军旗號,便是上月破沙河驛的那路好汉。” “看他们直奔赵家宅院,这遭赵家定要倒大霉了!” “汉军?”女子起床露出春色,但很快又系好中衣,不由道:“不都是流寇么?有甚分別?” “自然不同!”男人显然平日里没少打探消息,见女子不懂,他便立马卖弄起来: “寻常流寇见人就抢,这汉军专劫衙门富户,不害穷苦人家,听说还要分田发粮。” “如今粮食紧裕,哪有人肯白散粮食?”女子不屑一顾。 男人也觉得有道理,心里不免失落,但也仅仅失落片刻,他便又重新幸灾乐祸道: “管他怎地,只要抢了赵家,教这赵家的瘟孙破財,我便痛快!” 得益於刘峻派汤必成在私下散播汉军劫富济贫的话本和消息,汉军的名头在保寧府境內也渐渐响亮了起来。 那些听过“巴山汉军”行事规矩的乡亲不仅不怕汉军,反而都在期待著汉军將赵家抢空。 如他们期待那般,此时刘峻已经带兵將赵家宅子团团围了起来,而被赵家强征的那些乡兵,要么倒在了刘峻等人手上,要么就倒在了那些提前进入清花乡的汉军弟兄手上。 由於是被衙门征徭役而来的百姓,刘峻倒也没有动刀子,只是將他们关押一处。 没有了乡兵的帮助,赵家宅子便只剩下了三十多名看家护院的家丁,而此时的他们正龟缩宅內,根本不敢露头。 “直娘贼,忒也顺当!” 庞玉摸了摸自己的刀柄,他没想到这清花乡这么容易便被拿下了。 “宅子里的人听著,限一炷香开门迎降,过了时辰我便用炮轰了这鸟门!” “腌臢草寇,也敢来举人老爷府上撒野!” 王通上前叫阵,却不想里面响起了侮辱声,听得眾人火大。 王通气恼的回头看向刘峻请示,刘峻则是微微点头,接著回头看向高国柱:“放炮,將这宅门轰开。” “得令!”高国柱闻言立马带人將佛朗机炮推上前来,放入子銃过后便插上铁钎和火绳,將炮口位置用木片垫高几寸后,用火把点燃了火绳。 “呲呲……” 火绳的燃烧速度不快,约莫六七个呼吸后,这门摆在宅门五步开外的佛朗机炮也终於发出了它的怒吼声。 “轰隆!!” “额啊——” 霎时间,炮口喷出的上百枚弹丸像阵致命的风暴,瞬间覆盖大门区域。 浓浓的硝烟挡住了刘峻等人的视线,可对於大门背后的赵府护卫来说,他们在眨眼间便看到大门被打得木屑横飞,接著便感觉到了身体突然变得无力。 反应过来的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只见两三处被弹丸击中,顿时惊恐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再轰!” 刘峻继续吩咐,高国柱便將子銃拆下来,用缠著粗布的木棍清理了炮膛,紧接著再度塞入子銃,用铁钎固定好后,继续点燃了引线。 “轰隆!!” 几个呼吸后,火炮再度爆发浓密的硝烟,无数弹丸激射,火炮的炮身也滚烫厉害。 门楼、门框、甚至门后的影壁墙都遭受到了波及,大门的整体结构都遭到了破坏。 “庞闯子,將此门撞开!” 刘峻不假思索的下令,而早就跃跃欲试的庞玉在听到军令后,立马便带著七八名甲兵衝到了大门处。 大门表面被开花弹打得破烂,庞玉带著七八名甲兵撞向大门,早就被弹丸摧毁过的门栓在遭受接连几次撞击后,最终还是断在了当场。 “砰——” “动手!!” 大门被撞开,无数的赵家家丁捨弃了大门和家丁居住的倒座房,退到了垂花门內。 他们爬上了屋顶,用弓箭射向了庞玉等人,而庞玉则带人举著盾,朝外招呼:“掷手榴弹!” 在他的催促中,立马便有人將手榴弹引燃后丟到院中,爆炸声掺杂著惨叫声,此起彼伏。 “护住面门,用长枪搠翻这些杀才!” 庞玉叫嚷著,同时用手臂的臂甲护著脸,持著长枪便朝墙上的赵氏家丁猛戳。 “放箭!”刘峻听著里面的声音不对,立马就知道了这赵氏还要负隅顽抗,於是下令放箭。 霎时间,三十几张弓立马射出箭矢,一浪叠一浪的射入赵家院中。 那些爬上屋顶的护卫全部中箭倒下,慌乱逃跑的奴僕也难逃箭雨。 箭雨对於刘峻他们这些穿著甲冑的不算什么,可对於没有甲冑的人,那便是最好的收割利器。 隨著一壶箭矢全部射完,刘峻立马就听到了大门被撞破的声音。 “嘭!!” “杀——” 喊杀声隨之响起,刘峻见状立马带人冲了进去。 从前院大门冲入前院,再经过满是箭矢的前院,他们便见到了那扇破破烂烂垂花门。 等刘峻带人冲入垂花门,来到中院时,只见院內地上已经躺下了许多赵家护卫家丁,庞玉他们已经杀向了更深处的內院。 “高国柱,把粮仓银库都看守起来!” “得令!” 刘峻吩咐过后,隨即便杀向了內院,而此时张燾见刘峻朝著內院走去,他立马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几名弟兄。 在眾人都热血上头,朝內院杀去的时候,他们却直奔大门旁边的马舍而去,而时刻观察他们的王通则立马也带人跟了上去…… 第71章 大失人望 “贼杀才!爹爹定与我报仇雪恨!” “呸……” 赵家宅子的內院,当刘峻走入其中,只见七八名青壮被庞玉他们用绳子绑住,只能跪在地上发出不甘的咆哮。 內宅没有什么女子,想来都是跟著那所谓的“赵举人”去巴州了。 “爹爹?那赵员外是你亲爹?” 见这人唤那赵举人爹爹,刘峻立马来了兴致上前,目光不断打量他。 在他身后的邓宪见他询问,咳嗽两声后上来解释:“太祖爷立规矩时,不许官宦人家多蓄奴僕,乡绅们做了官也只按品级得些有限人丁。 “宣德年后法度松泛,乡绅们私下多有蓄奴,又怕奴僕告官,便认作乾儿乾女。” “虽唤作义子义女,实则与奴僕一般使唤……” 邓宪的解释,让刘峻顿时没了审问这几人的兴趣,他还以为真抓到了大鱼,不曾想是个假货,顿时失望。 “罢了,送他们上路。” 刘峻摆摆手示意庞玉几人动手,庞玉则立马带人將他们的人头砍了下来。 斗大人头滚落,鲜血撒了半个院子,这时刘峻才好好打量起了这个院子,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都噤声!” 他忽的对四周弟兄叫唤,四周原本还在因为宰了赵家家丁的眾人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覷的看向他。 隨著四周安静下来,立马就有人感受到了四周有些吵闹。 “何处喊杀声?” “似是前院马厩方向。” 庞玉与邓宪率先反应过来,刘峻立马沉著脸扫视眾人:“速去前院!” 在他的招呼下,眾人纷纷朝著前院涌去,而那打斗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刘峻带著人將马舍前后门都围起来,此时舍內的景象顿时让许多新卒都愣住了。 只见王通被张燾按在地上,此刻正在奋力反击,其余十几人差不多也是如此。 “闹甚鸟?!” 刘峻拔高声音呵斥眾人,而正在缠斗的眾人见到刘峻,心中总是有几分畏惧,立马鬆手慢吞吞的站了起来,只有王通和张燾还在僵持,但更多是张燾压制王通。 张燾虽说桀驁不驯,许多时候粗鄙无脑,但奈何身上功夫不差,远不是王通这几个月前还是庄稼汉子的人能对付的。 “庞闯子,將他们扯开!” 刘峻眼见张燾不听自己的,立马就吩咐庞玉动手。 庞玉面色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上前去,双手各自抓住张燾和王通的甲领上,咬牙发力便把两人拽了起来。 相比较吃饱喝足后才展现实力的庞玉,张燾的那点功夫终究还是不够看,但他此时却打起了感情牌。 “庞大!我们光腚耍到大的交情,你怎地听那姓刘的鸟廝摆布,反不认兄弟了!” 张燾气得发抖,依旧抓著王通的领子,王通抓著他的手腕,却怎么也掰不开,气得他连忙告状:“將军!这廝要偷马叛逃!” “逃?”听到王通的话,围住马舍的汉军弟兄们纷纷倒吸口凉气,其中部分黄崖老卒更是眼神复杂的看向张燾。 面对他们的眼神,张燾只觉得身上像针在扎,顿时推开王通,指著刘峻道:“你凭甚指责我?” 刘峻表情紧皱,心头无语,他都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成他指责了。 “当初若不是我提议杀了黄夔,大伙如今还在黄崖啃树皮!” “早先说好的,推这刘峻当头领不过是权宜之计,怎地你等都投了他去?” “他不就仗著祖上积攒几个银钱,读过两本破书,考了个童生,又靠老子战死混了个小旗官?” “这等人物,哪里晓得我们这群军户百姓忍飢挨饿、被家丁凌辱的苦楚!” 张燾说得浑身发抖,儼然要將他这段时间受到的不公交代出来。 在他看来,自己自小被武官家丁欺负,成丁后还被安排去官堡抵御青虏,命大活下来后谋划杀了百户官,所经歷之事都险象环生。 与他相比,刘峻自小家境不差,家中虽是普通军户却有自耕田,不需要租官与私田,刘父且还能供他兄弟二人读书。 哪怕操持家里的刘父阵歿东边,也给刘峻留了个小旗官的余荫。 可以说,刘峻的生活在他们这群底层的军户看来,两者根本就是不同世界。 他不明白眾人为什么支持如此家境的刘峻,反而厌恶与他们同般甘苦的自己。 面对张燾这番话,眾黄崖老卒纷纷低下头去,就连庞玉也面露几分复杂。 “你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在眾人沉浸张燾指责中的时候,刘峻却说了句他们有些听不懂的话。 不过即便听不懂,但也听出了这话的不耐烦,於是纷纷看向刘峻。 只见刘峻双手抱胸,站在门口满脸嫌弃道:“我早说过,不愿留营的儘管走,绝不阻拦,且还赠与盘缠。” “你要走便明说,偷偷摸摸的,还对自家弟兄动粗,算甚好汉?” 刘峻这番话说完,四周纷纷看向张燾,张燾则是被气得不行,挥手道:“休要假仁假义!” “你安排眼线盯梢当我不知?这般鸡肠鼠肚,日后定要报復我!” “今夜若不动手,你必教王通这走狗来害我,休要欺我不知!” 他每句话都加重语气,怨气几乎衝到刘峻面前。 刘峻不耐烦挥手道:“不就是想走么?要走便走,谁拦著你!” “我偏不走!”张燾突然梗著脖子大声叫嚷,接著指向刘峻:“刘峻,是汉子便与我爭杀,谁输谁滚蛋!” “你有病啊?”刘峻直接骂了回去,骂得张燾懵逼,四周弟兄也愣了下。 受到元明小说的影响,明代从皇帝到底层百姓,都喜欢看斗將这种不切实际的戏码。 明军中带兵打仗的將领亲自衝锋,被指认带兵的文官也个个要展现自己的武力,以爭斗为荣。 正因如此,许多明军將领都曾因为衝锋太过,被蒙古设伏击杀过,典型的就是丘福、李如松等人。 戚继光就狠批过这种风气,认为將领应该坐镇中军指挥,而不是上前无脑爭斗。 不过如戚继光这种清醒人不多,所以在张燾提出单挑的事情后,四周弟兄都以为刘峻会应下,不曾想刘峻直接骂了回去。 在他们还在愣神的时候,刘峻直接骂道:“我是汉军主將,要行的是调度兵马、抵御外敌、保障弟兄们粮餉饭食的事情,岂是爭强斗狠之事!” “若你这般爭强斗狠管用,前番在朵甘被官军追剿时,你早该杀退官军,何须弟兄们互相照应才逃脱?” “按你这性子,弟兄们若真奉你为主,怕是饭没吃饱,早教官军剿杀了!” 第72章 分道扬鑣 “……” 赵家院子马舍处,隨著刘峻不断开骂,四周兵卒也回过味来,觉得自家將军说的很对。 如此过后,眾人更觉得张燾鲁莽无能,就连黄崖老卒都透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张燾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乾脆捡起地上摔落的雁翎刀便指向了刘峻,目光看向庞玉。 “庞大,今日我与这鸟挫只能活一个,你自己选咱们十几年的情义还是这满口胡诌的鸟挫!” 张燾逼著庞玉做选择,庞玉则全程低著头,不发一言。 见他不说话,张燾便朝著刘峻走去,而邓宪立马拔高声音:“护著將军!” 左右弟兄立马持兵护在刘峻身前,想要护著刘峻后撤,但刘峻却根本不动。 “张郎……够了!” 庞玉闷声喝止张燾,张燾却梗著脖子继续提刀朝前走。 护著刘峻的邓宪见状,立马看向站在张燾后方的王通,王通心领神会,小心躬身將地上的长枪拾了起来。 见他拾起长枪,邓宪立马拔高声音道:“张燾,莫不是忘了军纪,你还想与將军为难不成?” “將军既然已经说了放你等离去,你自行带著肯与你离去的人乖乖离去便是,还在这里逞什么凶?” “凭甚是我离去?!”张燾忿忿不平,叫嚷道:“杀百户官,招募弟兄,杀退官军,哪里没有我的功劳?” “更何况我知晓军寨位置,这鸟挫会放心让我离去,定要与他在这决出生死才行!” 张燾还想说什么,却感受到脑后生风,回过头去便见王通咬著牙挥动长枪朝他面门砸来。 他虽竭力侧头躲避,但还是被长枪砸到了头,哪怕有铁胄护著,却也踉蹌著往后几步倒在了地上。 “你这……狗……” “砰!” 他试图稳住身体,可这时旁边的汉卒也找准机会,挥枪砸在了他的头部,硬生生砸断了他的这句话。 “张郎!!” 四周与他要走的几名老卒见他被偷袭,反应过来后纷纷朝著他衝去,而邓宪见状厉声道:“张燾以下犯上,依军纪当杀,敢有阻拦者,尽皆擒下!” 在邓宪的吩咐下,他身后的十余名將士立即涌入马舍,很快压制了那几名老卒,惊得马匹不断唏律,將士们的叫骂声更是不断。 刘峻见他们动手,旋即转身离开了马舍。 瞧著他离去的背影,倒地的张燾有意挣扎,可面对四周这么多人同时挥枪猛砸,他只是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鲜血渐渐从口鼻涌出…… 与此同时,刘峻则是已经走回了马舍旁的私塾內坐下。 看著私塾內摆满的藏书,他却没有任何兴趣翻开,只是这么坐著。 不多时,旁边的动静小了些,邓宪走到了私塾门口,小心翼翼道:“將军,在下……” “去清点钱粮,顺带將乡內与赵家有关的富户和铺子都收拾乾净。” 刘峻头也不抬的吩咐起来,邓宪听后鬆了口气,点点头道:“得令。” 他离开私塾门口,接著刘峻便听到了密集脚步声远去的声响。 王通带著几个人来到了私塾门前,小心翼翼看了看刘峻,见他没有生气,这才安心守在门口。 如此过了约半个时辰,刘峻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走向了马舍,接著便停了下来,安静下来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脚步声才继续响起,接著大门方向便传来了喝止声。 “陈总旗,你要作甚?!” 守在门口的王通闻声立马起身走了过去,刘峻听到声音也站了起来。 “为何杀张郎!” “將军让他带人走他不走,叫囂要与將军决生死,不杀待如何?!” 在刘峻走到门口时,便见到了火光下红著眼眶与王通对峙的陈锦义。 他身后还站著几个人,每个人都咬牙切齿的看著刘峻,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陈锦义虽然没有咬牙切齿,但看向刘峻的眼神也十分复杂。 “王通所言皆不错,你若不信可去问庞闯子,是他自己不肯走。” “放屁!” 刘峻对陈锦义倒是没有什么恶感,走上前与他如实说著,但陈锦义身后的几名老卒却叫骂起来。 他们都是曾经支持张燾与刘峻爭夺將军位置的老卒,如今张燾死了,刘峻也不想为难他们,只是坦然道:“军中弟兄都见著,与张燾混廝的那几人也尚活著,你们自可去寻他们问话。” “走!”陈锦义听后,转身便带著这几人离开,显然是去问话了。 见他们离开,王通看向刘峻,试探道:“將军,要不要我……” “先坐下休息吧。”刘峻不觉得陈锦义这几人能给自己造成什么威胁,毕竟都是黄崖作乱杀过官的乱兵,除非有实力被朝廷招降,不然主动投降就是个死字。 “稍后他若来寻我,卸下他刀,让他进来便是。” 刘峻交代著王通,接著便走回了私塾內继续坐著。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密集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不过这次返回的不仅仅是陈锦义。 只见陈锦义、邓宪、庞玉等人尽数到来,而陈锦义走入私塾屋內后,便开门见山道:“我要带著弟兄们走!” “可。”出乎意料,刘峻没有任何阻拦的举动,因为他知道没有几个人愿意离开,愿意离开的都是心有芥蒂的,趁此机会清理乾净也好。 “我此前说过,若在军中待不下去,大可说出,我自会礼送。” “还有谁要走的,儘管说出来,我绝不阻拦。” 在他的承诺下,前番与张燾作乱的那几个老卒和陈锦义带回的那几名老卒纷纷走出。 刘峻目光扫视,算上陈锦义足有九人,继而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邓宪:“牵挽马九匹,各发粮七斗,拿遣散银十两。” 吩咐过后,刘峻重新看向陈锦义等九人道:“我刘峻说话算话,只要將事情提前说好,该有的都有。” “这十两遣散银中,也囊括了此次动手后的赏银,希望你等能拿著这笔钱粮好生过日子,待天下太平时,还能有再见日。” 刘峻这番话,倒是將原本还仇视刘峻的这几名老卒给弄得不会了。 他们渐渐冷静下来,无措的將目光投向了前边的陈锦义。 陈锦义感受著身后的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著刘峻抬手作揖,並未躬身。 在作揖过后,他转身便走出了私塾屋,而邓宪见状也带人跟了上去。 见他们走出,那八名要走的老卒纷纷跟上,而刘峻也见到了站在人堆里的庞玉。 他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情绪有些低落。 见他没走,刘峻有些欣慰,接著便看向王通:“继续收拾缴获,另让弟兄们將这府內的家禽都杀了燉煮,让弟兄们吃顿暖和的再动身。” “是!” 上架感言 如题;明天周五的下午2点上架,上架后暂定爆更三万字。 至於加更条件什么的就不写了,因为身体伤病,实在挤不出太多,就正常日更万字就行。 关於本书,评论圈的评论我有在看,如剧情拖沓或觉得主角发展过慢什么的,书名不好或其他的问题都有。 对於书名能吵的这么厉害我也是没想到的,《匹夫有责》这个书名本意是想说“刘峻”回到明末该做的“挽天倾”责任。 正如书里刘峻所想的那样,明末因为天灾、人祸、屠杀所死的数千万百姓在书上可能被一句话概括,但对於刘峻来说那就是活生生的人。 官吏在地方上將赋税层层加码,联合乡绅將自耕农逼得成为掛靠的佃户,再將佃户逼成“人奴”的例子屡见不鲜。 北方百姓为了躲避沉重的赋税和地租不断南逃,南逃导致江南人口过多,士绅仗著逃人多而横行无忌,不断將南逃的百姓变成自家的奴僕,比之畜牲不如。 在这种环境背景下,如顾炎武等思想家开始反思,並质疑君主专制、倡导经世致用、限制君权等主张。 顾炎武提出“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后演变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些情况其实都说明了明朝该灭亡,这没有什么可惋惜的。 可是明朝灭亡並没有推动社会进步,因为清朝入关后,隨著清朝不断屠杀,遭受南方奴隶起义的士绅立马就倒向了清朝,而清朝则是在士绅的帮助下將起义的奴隶视作反贼绞杀。 诚然,明末的时代背景,远远还没有达到虚君的程度,但许多事情是需要从萌芽走向成长的。 清朝入关后在部分士绅帮助下,对反对压迫百姓的所进行的屠杀,则硬生生打断了这个进程。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有志之士明明这么反对明朝,但面对清军入关还是拥护起了明朝。 这並非是明朝有多么好,而是相比较开歷史倒车,当时的人们更愿意先保持现状,然后再慢慢进步。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当时的人自然是不愿意拥护明朝,而刘峻这个“匹夫”便是书里更好的选择。 除了这个问题,其它如剧情推进缓慢、拖沓等问题,后续可能会考虑用时间杀来略过,但该有的剧情还是得有。 明代对於“安內”的制度过於完善,从卫所到营兵、再到生员、民壮等制度……这些都是“安內”的主力。 因此想要成为坐寇並不容易,但只要成功坐稳地方,待组织度跟上就能很快扩张。 在日更万字的情况下,剧情不会很拖沓,但可能对於部分书友来说会觉得许多剧情没必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一个字有不同写法,一本书也有不同看法,对於不感兴趣的剧情,根据章节名跳过也无妨,毕竟谁的钱也都不是大风颳来的,把没有必要的支出存下来,吃饭多加个鸡蛋也好。 最后,十分感谢从开书至今以阅读、月票、推荐票和打赏等方式支持本书的书友们,谢谢对本书的支持(鞠躬作揖……) 最后的最后,还是不厌其烦的再提醒一下,明天下午2点更新,以后更新时间固定下午2点,因为太早我起不来写书,太晚又会让你们熬夜,所以折中一下。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希望大家也多注意身体,多喝水、少喝饮料、少熬夜,保持身体健康。 第73章 保寧震动【求首订】 第73章 保寧震动【求首订】 ”眾乡邻听真,这些粮米俱是赵家盘剥你等的,今番物归原主,你等自去分派。” “清花乡田契已教我汉营將士烧作灰烬,你等好生耕种,若赵家还敢行凶欺压,可往巴山寻我汉军收拾这廝!” 卯时六刻,隨著天色开始变亮,刘峻坐在马车上开始沿街叫嚷,同时將一袋袋粮食从车上推了下去。 一袋袋粮食摔落在街道上,好在布袋严实,没有散落粮食。 “真的散粮了!” “我早说汉军既来,那必然散粮,你等还不信!” “老杀才的,如今这赵家粮食被抢了,心里果真痛快!” “这粮食如此金贵,竟散了这么多?” “汉军好啊————汉军好啊————” 在刘峻拋下粮食的时候,他的所作所为被许许多多躲在家里的百姓所见,所有人都忍不住惊讶起来。 这份惊讶持续到刘峻他们彻底消失在街道上,隨后便见原本死寂的街道顿时热闹了起来。 无数乡民打开门便衝到街道上,抱著粮食便往回跑,哪怕脚程再怎么慢的,也能从中抢到一两石粮食。 “呵呵————” 瞧著乡民抢粮的景象,刘峻嘴角上扬,似乎忘记了昨夜的不愉快,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家队伍。 二百人的队伍除去已死的张燾与跟著陈锦义离去的那八个人外,其余弟兄都没有事情,顶多受了些皮外伤。 这个结果对於刘峻来说十分不错,毕竟他杀了张燾,与张燾自幼相熟的那几人自然是不愿继续跟隨他,留在身边也不好处理,放他们走才是比较好的办法。 刘峻倒不认为陈锦义他们敢去投官,毕竟他们都是动手杀过官的军户,除非有实力被招安,不然主动投降就是寻死。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令人將所有钱粮藏在山坳里,准备看看局势,分批运回米仓山。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快便来到了距离清花乡十余里外的那处熟悉山坳,而此时山坳內已经被各类物资和车马所堆满。 望著这批物资,刘峻心道这次过后,起码要苟到秋收为止。 “如果汤必成那边的钱粮与自己这边所获差不多,那这批钱粮足够维持如今汉营大半年所需了。” “不过如今这三百人还是太少,等如今这三百人尽数装备甲冑后,自己差不多也可以扩军了————” 刘峻算了算帐,接著又想到了汉营铁匠铺內的情况。 这次回去后,不出意外的话,铁匠铺还能继续扩充,届时每天都能製作好几套甲冑,只要几个月时间就能把他们现在这三百人都武装起来。 三百甲兵在手,只要自己不去打县城,自保完全有余。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那就是边练兵、边制甲、边铸炮———— 从今年到未来五年时间里,清军至少会入寇四次,最远的一次更是打到了济南。 明军会被不断抽调去应对清军入寇,同时分兵围剿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 届时石柱、酉阳的秦、马麾下的白杆兵也会被抽调前往中原战场,整个四川將会变得十分空虚。 自己只要忍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带兵走出米仓山,试图割据整个四川了。 在此期间,他要做的就是將三百甲兵好好培养起来,不断扩张队伍。 “將军————” 忽的,邓宪的声音在刘峻耳边响起,他抬头看去,只见邓宪走来朝他作揖道:“將军,陈大那廝將人带走,若教官军拿住,恐会供出我等消息,我等可要移营往米仓山深处去?” “不必。”刘峻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的建议,因为他不认为在自己不攻打城池的情况下,官军主动前来围剿他们。 按照此前三千流寇肆虐保寧府的情况来看,保寧府的官军也不过数百人。 这群官军即便知道自己在米仓山內占山为王,又有几个人会愿意进山围剿他们? 不是每个官军將领都叫做洪承畴、孙传庭,也不是每支官军都和流寇有血海深仇。 大明朝都欠餉多久了,內地从军无非就是混口饭吃,比不得边军那般认真。 “早些歇息,这几日辛苦些,每日趁夜將钱粮转运二十里,待到了高城堡附近与汤中军等人会合后,再探明消息,將这些钱粮分批运回寨中。” “是!” 见刘峻这么坦然,邓宪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 內地不比边地,即便真的有官军抓到陈锦义等人,米仓山內也不是那么好攻打的。 实在不行,等官军进剿再撤往深山便是,反正这次缴获了这么多钱粮。 想到这些,邓宪便起身离开了刘峻休息的地方,目光不由得看向了沿途都沉默不语的庞玉。 他裹著毡子在不太平整的地上休息,用毡子遮著头,让人看不到他脸上表情。 邓宪看了看,確定他没有別的心思,然后便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见他坐下,在这里等著他的王通便靠了上来,小心翼翼问道:“將军没甚不满罢?” 他担心自己杀张燾的举动会引起刘峻不满,但邓宪却摇摇头:“张燾这廝早该死了,你做得是。” “將军便明面上不好赏你,暗地里也须与你些好处。” “这般便好————”王通鬆了口气,目光看向已经躺下休息的刘峻。 “休要担心此事,早些歇息,日落后还要赶路。” 邓宪有些架不住疲惫,招呼了声便侧身躺下休息了起来,王通见状也挪了挪屁股,躺旁边去了。 在他们休息之余,清花乡內与赵家有关的漏网之鱼也急忙朝著南边的巴州赶去,试图將此事稟告巴州衙门与赵家。 在这些人赶往巴州的同时,刘峻他们则是休息到黄昏时分,接著开始转运物资。 时间在不断推移,约莫过了两日,巴州衙门便收到了清花乡与崇清乡遭劫的消息。 巴州衙门得知此事,连忙召集生员与其家丁,並招民壮和乡兵巡逻,同时派出快马赶赴閬中、通江求援。 “驾!驾!驾————” 五月二十四日,当快马疾驰进入閬中县,好不容易才恢復往日平静的保寧府衙又再度热闹了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在衙门后院响起,打破了张翼軫欣赏琴音的兴致。 “嗯? 书房內,穿著居家道袍的张翼軫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著屏风对面那美婢停下弹琴的举动,刚想开口询问为什么停下,便见到了门口赶来家丞。 “甚事————” 张翼軫微微皱眉,语气有些不悦,但家丞却不敢耽误,连忙站在书房门口对內作揖:“老爷,巴州急报,汉贼刘峻入寇崇清、清花二乡,杀张、赵二位生员家丁八十三人,抢走钱粮无数。” “刘峻?”张翼軫倒是贵人多忘事,仔细回想了片刻后才想起了销声匿跡许久的刘峻,忍不住埋怨道:“又是这廝————” 家丞见他想起刘峻是谁,接著继续躬身道:“几位大人已到戒石坊正堂候著,您“画眉,与我更衣。” 张翼軫不急不忙开口,接著便见屏风后的女子缓缓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张翼軫身前。 在这个大多数女子都为生存劳作而憔悴的时代,女子穿著件月白交领綾袄,削肩细腰,长挑身材。 待她走近为张翼軫宽衣,便可见她脸儿如新荔白净,肌肤细腻,瞧得人心神荡漾。 嗅著空气中的体香,张翼軫心头暗道这二百两银子花得值当,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搭在女子背上,缓缓向下,手掌渐渐收紧。 女子脸色微变,但又立马装得乖顺,使得张翼軫心头火热。 “好生练琴,稍后老爷再来疼你。” “老爷慢走,奴婢候著老爷————” 女子声音软糯,听得张翼軫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女子也將他的道袍脱下,换上了他的官袍。 张翼軫戴上乌纱帽,继而便恋恋不捨的离开书房,朝著衙门一院戒石坊的正堂走去,而家丞则是跟在身后。 半盏茶后,张翼軫便来到了戒石坊,但他没有立刻走入正堂,而是在正堂背后倾听。 “刘峻?可是临洮作乱后,南下入我保寧府的那伙乱兵头目? ” “前番便是他带乱兵抢了沙河百户所,洗劫沙河驛罢?” “今番那刘峻又怎地了?” “四日前,这廝带兵袭了巴州的崇清、清花二乡,劫了许多钱粮,还掇乡民哄抢当地乡绅田亩粮米。” “这廝著实可恨,合该出兵剿灭!” “这消息若走漏,各县乡贤怕是又要上奏了。” “朝廷若知巴州这般短时辰內教流贼如此猖狂,我等俱要获罪,唉————” 正堂內,保寧府衙的同知与通判、推官们坐在其中,议论著刘峻弄出的这场闹剧。 保寧府不过二州八县四十六乡,此前三十六营的流寇入侵便祸害了三个乡,如今刘峻又祸害了两个乡。 儘管刘峻只是打富户,不打平民,並不破坏生產,並没有像流寇那般烧杀抢掠,將乡堡夷为平地,但正因如此,他的做法才显得更为恶劣。 儘管官绅相护,但官绅也知道民心可用的道理。 刘峻这种杀富济贫的做法,远远要比流寇直接摧毁几个乡里来得更厉害。 如他们在沙河百户所的作为,直至如今,沙河百户所的军户都在传唱他们的事跡,可见一斑。 如果他们这次在清花乡和崇清乡的事跡再度传开,那衙门的威望还將遭受打击,因此必须得出手收拾他们了。 “刘峻————” 张翼軫又再度將这名字深深记在心底,同时迈步走向了正堂。 “府尊————” “都坐罢。” 见到张翼軫到来,官员们尽皆起身相迎,接著等待张翼軫坐下后才依照品秩先后入座张翼軫刚刚坐下,便对官员们表明了態度:“这伙乱兵合该收拾,本府自会知会杨指挥使。” 见他这么说,保寧府同知刘端忍不住道:“话虽如此,他们今占据何处作乱,又与何人勾结,衙门俱不知晓,可要派人查探?” 保寧府同知刘端询问起了知府张翼軫,但张翼軫听后却脸色微变:“休要查探!” “此番劫掠时,这伙乱兵明言其苟全巴山之中,定是投了摇黄盗寇。” “府衙只消飞报陈部院,请陈部院调兵围剿摇黄盗寇,自然教他们死在巴山!” 张翼軫的话听上去自大又愚蠢,但在座的眾人却十分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单独上报刘峻等人作乱的事情,那就说明保寧府境內出现了新的盗寇,传到上面,他们多少都有点失察之罪。 可如果將刘峻他们干的事情,包括他们受何人指派的黑锅都扣到摇黄十三家上,那就不是新的问题,而是歷史遗留问题了。 毕竟摇黄十三家是从崇禎五年的夔州府开始作乱,后来才波及到了保寧府和汉中府。 为此背锅的官员,早就被朝廷论罪夺职,要怪也怪不到他们身上。 正因如此,张翼軫才会在情报不明的局面下,硬是將刘峻他们归纳到摇黄盗寇之列。 只要藉此能说服朝廷调兵围剿摇黄,最后將摇黄剿灭,哪怕围剿时没有发现刘峻,张翼軫也能在事后想別的办法搪塞过去。 更何况摇黄十三家本就作风囂张,兴许能用朝廷的兵马围剿摇黄十三家,藉此震诸如刘峻之类的小渠贼。 “此事便这般定下,本府自会飞报陈部院,断不教这伙摇黄盗寇再祸乱保寧百姓!” “府尊明察————” 张翼軫拍案定下此事结果,官员们见状只能讚颂其明察。 在事情拍案后,张翼軫也很快写下奏表,飞报送往了湖广勛阳府,同时派出消息,请刚刚將三十六营流寇余部驱逐进入巴山的卫指挥使杨应岳前往崇清乡调查刘峻踪跡。 两日后,接到消息的杨应岳来不及休息便立马带著王彬等家丁军户上千人前往了崇清乡,並在三日后抵达了崇清乡。 “窸窸窣窣————” “直娘贼,幸得这伙流寇没烧崇清乡,不然弟兄们连口水都吃不上。” “听闻这廝专杀富户,还把田亩粮米分与百姓。” “哼!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南江江岸,当上百顶帐篷和围成营寨的木柵栏出现在崇清乡外,瘦弱的军户们还在干著杂活,只有穿著战袄的家丁们能坐下閒聊几句。 远处的崇清乡依旧热闹,乡民们各自出堡干活,聊得干分畅快,时不时便发出爽朗的笑声,根本不像被抢过的样子。 似乎此地的百姓,比被抢前还要精神,这让家丁们感到不忿。 在他们不忿的同时,营內牙帐也正在组织著一场议事,而被討论的对象便是刚刚犯下大案的刘峻等人。 “指挥使,末將派人多方打听,得知贼寇劫掠崇清乡后翌日,便有乡民发现贼寇马蹄印往巴山深处去,想来定是贼寇刘峻等人。” “如此说来,他们真箇投了巴山,听摇黄贼寇號令。” 牙帐內,一名同知向指挥使杨应岳匯报著自己的所得,杨应岳听后便不假思索的將刘峻等人如今的棲身之所安到了巴山摇黄盗寇中。 王彬闻言微微皱眉,心道这些人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愚笨如此。 刘峻要是这么容易暴露,何至於让他追了这么久? 不过王彬即將被调回洮州,因此他並不想节外生枝,哪怕反应过来,也没有提醒他们。 只是杨应岳在见到他欲言又止后,旋即抬手示意道:“王千户与刘峻这廝交过手,不妨说说。” “这人格外阴险,遇事又有决断,行事小心谨慎,末將以为不可轻忽。 见杨应岳询问,王彬立马便將他心中对刘峻的印象给说了出来。 在他印象里,哪怕是不敌边军的青虏,也很难在突围时直接撇下大批辐重牲畜,因为人性始终是贪婪的,更別提乱兵和流寇了。 这次他与杨应岳围剿三十六营的流寇,这才发现这些流寇寧死都不丟下那些被视为累赘的粮食和金银。 相比较下,刘峻能立马捨弃大半粮食,后来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消失在了朵甘驛道上。 在朵甘,不走驛道而走野道,这代表不能用车具,代表要拋弃更多的辐重。 在已经拋弃过大半辐重的情况乍,还能拋弃更多辐重来保全队伍,刘峻这断尾求生的决心,寻常人还真达不到。 “若依王千户说法,他们前番才劫了沙河百户所,今又突然劫掠崇清、清花二乡,怎看都与小心谨慎不沾边。” 杨应岳通过刘峻这两球月来的作为,乍意识认为刘峻不是球安分守己的傢伙。 王彬听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杆驳,只能认错道:“许是末將不识这廝。” “罢了。”杨应岳闻言摇了摇头,接著说道:“管他是否小心谨慎,接乍来本指挥使自会在丛处关隘增仕,应对这刘峻入寇。” “这些时日眾乡绅都因刘峻这廝“杀富济贫、平分田亩“的谬论震爽,府衙也决意飞报陈部院。” “有眾多乡绅相助,陈部院不日定调仕来巴山围剿摇黄,任这刘峻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天罗地网。” “是!”王彬頷首回应,但心底始终觉得刘峻不建能暴个的那么明显,更不会简简单单的被官军搜出。 只是他毕竟人微言高,加上思乡迫切,倒也没有节外生枝。 半球时辰后,隨著杨应岳拍板,由卫所调查的结亓很快便送往了湖广勛阳府。 卫所与府衙的调查一致,都认为刘峻投身了巴山摇黄,希望朝廷调仕围剿巴山摇黄幸寇。 > 第74章 蝴蝶效应【求首订】 第74章 蝴蝶效应【求首订】 “窸窸窣窣————” “手脚都麻利些,把火炮推进帐篷里,火药精贵难运,休要教它受潮!” “驾、驾、驾————” 六月初,当快马冲入了陕西兴安州的长谷,此时的明军已经在此扎营三十余日,而他们之所以在这地势狭长的兴安州扎营,全因他们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去与练巡抚说,本部院已招抚了诸营作乱贼寇,受抚贼寇为:八大王部万三千余人,蝎子块部万五百余人,张妙手部九千一百余人,八大王又一部八千三百余人。” “闯贼高迎祥、闯將李自成等营贼寇往北逃了,教三边总督洪亨九调兵阻截。” “催勛阳抚治卢建斗速將勛阳境內贼寇剿尽,护粮入兴安州,保三军粮草妥当。” 牙帐內,身穿緋袍,气度不凡的某名文官正站在舆图前指点著江山,而他身后则是站著几名將领和两名文人打扮的幕僚。 在这兴安州能如此轻描淡写指挥卢象升、洪承畴及陕西巡抚练国事等人的文官,也只有如今五省总督加身的陈奇瑜了。 面对陈奇瑜的指点江山,其中的幕僚上前递出飞报:“部院,保寧知府张翼軫飞报,摇黄盗寇入寇保寧府,保寧府请部院调兵围剿。” “摇黄盗寇————”陈奇瑜皱了皱眉,隨即说道:“我记得这廝。” “前番张献忠等流寇在夔州府作乱时,这廝也趁机作乱,欲劫掠州县,幸得当地军民合力,才堪堪击退。” “如今流寇数万人困在车厢峡,即將为朝廷招抚,虽北兵不可调,然南兵倒可调动,將这伙盗寇收拾乾净。” “不然巴山不得安寧,流寇日后也要走巴山入四川————” 陈奇瑜说出自己的预判,接著对身旁的幕僚吩咐道:“传令,请秦老太保派酉阳、石柱等处白杆兵北上夔州,稍作整顿便搜山杀贼,定要將这伙盘踞巴山的盗寇清理乾净。” “另,教勛阳抚治卢建斗分兵死守勛阳府境,休要教这伙盗寇突围。” “得令“幕僚眼见陈奇瑜三言两语安排了所有,顿时便退了下去。 见他退下,陈奇瑜目光看向帐內的几名將领:“两位总兵,接下来还须你等坚守,待朝廷降下旨意,彻底招抚这伙流寇后,西北流寇便將遭受重创。” “前番逃出的闯贼高迎祥及闯將李自成等部,本部院不日便討平。” “部院明察————”帐內几位总兵、参將纷纷朝陈奇瑜行礼作揖,而陈奇瑜此时感受到了胸中无数豪气四射。 祸乱西北及中原八年的流寇,终究断绝在他手中,朝廷也將得到喘息之机。 只要解决流寇之难,稍微休养生息数载,届时朝廷就能好好对付北边的建虏了。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军营內的快马疾驰而出,將他的飞报发往了负责围剿流寇的各部官兵,也发向了南边的酉阳、石柱。 隨著飞报送出,整个大明的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汉中府和兴安州地界上。 似乎只要招抚了车厢峡內的数万流寇,霍乱中原近十年的流寇便会彻底消停———— “手脚都麻利些,早干完早吃饭。 “这许多粮米,我还是头遭得见。 99 “这些粮米怕是要吃到发霉————” 在外界因为崇清乡、清花乡被杀富济贫而闹腾时,彼时的汉军则是经过长时间的分批转运钱粮后,终於是彻底回到了米仓山內。 此时刘峻站在汉营的仓库前,身后则是站著汤必成、朱軫、邓宪面色各异的三人。 一批批粮食在他们眼前被將士们搬入粮仓,而这半个多月前才修建起来的粮仓,此刻也正在被填满。 汉军的粮仓由四个占地三分,高一丈六尺的砖瓦屋构成。 砖瓦屋內土地挖深丈许,铺上木炭、碎石、砂土、乾草等各种防潮的东西后,最后才架上木头,铺上了粮食。 每间屋子能存四千石粮食,而刘峻他们带回来的粮食,算上此前採买的粮食,已经足足装了两个屋子。 相比较清花乡,崇清乡的粮食更多,但作为代价的就是银钱比较少。 正因如此,在粮食热闹入仓时,汤必成也对刘峻说道:“我这几日清点过了,寨中尚存金银铜钱六千二百四十七两贯。” “陈锦义那廝虽带著八个弟兄走了,但营寨这几日又募得新兵,如今计三百二十四人,算上铁匠铺二十八人,统共三百五十二人。” “甚好。”刘峻闻言不等他说完便点了点头,接著说道:“战兵募到三百五十人便暂歇,铁匠铺若还有老师傅来投,尽力收留。” “得令。”汤必成恭恭敬敬的回应,接著才继续说道:“照此算来,每月支餉五百五十两內,耗粮二百三十石左右。” “眼下钱粮足支十个月有余,现今米价正贵,咱还能糶些粮米换钱发餉。” 似乎是因为张燾与陈锦义的事情让汤必成生出了危机感,他担心刘峻认为是自己使唤张燾作乱,此刻正在迫切证明著自己的价值。 不得不说,他心算的能力在汉营之中首屈一指,刘峻才开口定下大概人数,他便藉此推算出了汉营每月军支出和口粮支出。 “钱粮事由你这中军管束便好,日后操训由我亲自指教。” 张燾死了,刘峻也要开始彻底接管军队训练了,汤必成对此不敢表现有什么不满,而刘峻则是继续道:“擢庞玉、齐蹇为百总,总旗人由唐炳忠、高国柱四人暂代,往后须好生操练。” “这次带回不少书铺图册,可方便教营中弟兄认字,日后好通晓军令。” “传令弟兄们歇息两日,三日后照常操训;每日上午读书认字,下午演阵列阵,每三日大操三场。” “另,营寨尚未完备,继续招募乡民做工,派人传话十里八乡,凡往燕子里挖矿採石运煤的,俱按市价收买,用铜钱粮米结算。” “得令。”汤必成恭敬应下,刘峻想了想,確定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这才拔腿走向了粮仓不远处的汉营议事堂內。 沿途刘峻想了不少事情,例如开採铁矿来打造甲冑,开採煤炭来用於炼铁或储存为燃料,而青石则是將在开採后运到北边的大雄山和南边的阳山山脊线上。 如今得了安定,他自然不想被破坏,因此將大雄山和阳山修建为防线,就成了眼下他必须做的事情。 在山脊线上筑石堡,搭配日后五百斤的佛朗机炮或红夷大炮,便是官军以数千人来攻,刘峻也丝毫不惧。 毕竟他这段时间闹出的动静確实不小,接下来也该蛰伏段时间了。 至於官军是否会搜捕他,这点他丝毫不担心,因为官军现在忙著围剿高迎祥和张献忠0 “大哥!听闻姓陈那驴球子带著鎧甲马匹逃了?。” 刘成刚刚得知陈锦义带人离开的消息,立马就跑回议事堂来找刘峻了。 “由他去罢。” 刘峻將桌上的茶盏推开,示意刘成给自己倒茶。 刘成也不客气,直接將他从仓库里顺来的好茶给倒了进去,接著添上了热水为他洗茶、泡茶。 一口夔州茶下肚,儘管不如后世那些科技与狠活的奶茶、饮料,但起码有了些味道。 刘峻回味著嘴里的甘甜,又见刘成探出身子说道:“大哥,这回捞了这许多好处,怎生赏赐弟兄们?” “嗯————”刘峻沉默了会儿,想起了自己俘获的那些布匹和油盐酱醋茶等物资,接著说道:“教汤中军將各项杂物清点明白,按布匹油盐酱醋茶分门別类呈上来。” “得令。”刘成假模假样的作揖,接著便转身跑出了议事堂。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隨著饭香在院內飘起,汤必成这才带著刘成和邓宪来到了议事堂坐下,並交出了两本文册。 刘峻接过翻看了几页,发现他们这次缴获的东西確实很杂很多,也不枉费他们花了近半个月时间才將这些东西运回。 除去此前他与汤必成所聊的钱粮外,如油盐酱醋茶等物便各自多达百担,布匹更是足有六百多匹,更別提棉花和各类书籍了。 刘峻按照过往的经验看了看,光是布匹和棉花就足够制数百套甲冑了,更別提那些油盐酱醋茶等物了。 “此番收穫颇丰,每人发两月餉银做赏,另给油盐酱醋茶各二斤,粮二石。” 只是稍微看过文册上的情况,刘峻就决定拿出两个月的军餉和各类物资发给弟兄们。 以此激励他们。 汤必成听后也没有阻止,反而觉得这十分应该。 当兵打仗,图的不就是钱粮吗?这点便是戚家军都不可免俗,更何况他们? 只有待遇变好了,想来参军和投靠他们的人才会变多,不然每天都过著苦行僧的日子,再坚定的人也要另谋出路。 汉营的奖励已经算少的了,如果是营兵,那少不得还要笔开拔银。 如果遇到兵痞,那更是连过江银、盐菜银、护络银、布花银、安家银都得要个遍。 “此番弄来不少耕牛,可尽数租与周边村寨,教各村寨插上咱们旗號;凡有盗寇敢去勒索钱粮的,须不是耍处,咱便发兵剿灭。” 有了充足的钱粮后,刘峻也终於准备將米仓山內散落的村寨给整合起来了。 不然仅凭燕子寨和附近几个村寨就想要养活汉营数百弟兄,难度还是太大了。 “得令。”汤必成见刘峻踏出关键一步,也不由得鬆了口气,因为这代表刘峻还需要他,他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见他应下,刘峻將目光投向刘成:“二郎,教人传饭。” “。”刘成立马笑著往外跑去,不多时便带著两名做饭的伙头兵將饭菜上桌。 见到饭菜上桌,即便满桌绿色,刘峻还是埋头大快朵颐了起来,毕竟这大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实在太苦了。 在他大快朵颐的同时,汤必成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將此次劫回的上百匹挽马和七十多头耕牛租给了燕子寨的百姓。 原本还算艰难的开荒在有了挽马、耕牛的加入后,顿时便轻鬆了不少。 只是几日时间,燕子寨的青壮们便在东边的丘陵中开垦出了成片的场地。 青壮砍伐树木,健妇们则是將树桩、树根及多余的石头都清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宝贝,石块可以用来修筑城墙,树桩和树根则是可以留作燃料。 儘管米仓山內树木不少,但不浪费这三个字早已写入血脉中,哪怕树桩树根不好燃烧,却也成为了燃料。 在这种井井有条的安排下,米仓山內的汉军和燕子寨百姓也感受到了不断变好的日子,每个人脸上的笑脸都多了几分。 “哞————” 耕牛的叫声在山间作响,而作为汉军头领的刘峻则是在经过几日的休息后,难得从衙门来到了汉营寨的外围。 站在屋舍前,他看著还未修建起来的城墙,又抬头看向了南北雄伟的大雄山和阳山,不知在想什么。 汤必成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言不发,不由开口说道:“如今燕子里的铁矿和煤矿、青石矿都交给了北边那十二个村寨去开採。” “我们按照市价,每担铁矿石按百文收取,换成粮食卖与他们。” “如煤矿和青石矿,则是分別按照每担二十文,十文收取。” 一担百斤,汤必成给出的价格与市价相符,北边的那干二个村寨自然愿意前来开採矿石,卖与他们。 “燕子里的矿石品质略差,但每担可出三十斤生铁或十斤熟铁,比我们直接买铁製甲要省下不少。” 汤必成这话让刘峻鬆了口气,毕竟甲冑不便宜,能以便宜的价格制甲,那自然是最好的。 想到此处,刘峻便继续看向汤必成:“近几日外面有甚不对劲处?” 汤必成知道刘峻说的是什么,继而摇头道:“保寧府衙没有节外生枝,而是將我等的作为,推到了摇黄十三家身上。” “这倒也不奇怪,若是我们另起炉灶,那保寧府的几位主官少不得要被巡察御史弹劾。” “如今他们把我等的事和去处推到了摇黄十三家上,即便要论罪,也要追溯根源,他们反倒不会受太多牵连。 ,“此外,听闻北边的五省总督陈奇瑜调集五省精锐,將北边的闯王等流寇都包围在汉中、兴安一地,想来北边的流寇只能止步於此了。” 汤必成根据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做出了推测,但他收集到的情报毫无疑问是有问题的。 刘峻如果记得不错,车厢峡之围中,应该是不包含高迎祥、李自成的人,只有从夔州突围北上的张献忠、张一川等部被围。 不仅如此,车厢峡也没有陈奇瑜向崇禎吹嘘的那般险峻,张献忠等人依旧有著突围的可能,只是张献忠捨不得拋下大部兵马突围,故此才会继续与陈奇瑜僵持。 相比较张献忠的缓兵计,作为五省总督的陈奇瑜则是寄希望於空手套白狼的招降。 之所以说是空手套白狼,那则是因为陈奇瑜压根没有提及怎么安置张献忠等数万流寇,只提及了招抚的好处。 从这点来说,车厢峡招降的事情註定失败,而这个结果不是没有人预见,只是因为畏惧陈奇瑜和兵部尚书张凤翼的关係而不敢说罢了。 按照歷史,接下来就是张献忠等人脱困,隨后继续与高迎祥他们在陇东搅动局势,再闯入河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攻占了凤阳。 三十六营攻占凤阳后,其中扫地王张一川带头刨了朱元璋祖坟,打出“古元真龙皇帝”旗號,直接把崇禎气得晕了过去。 再往后就是明军发了疯的围剿农民军,甚至疯到了农民军跑路雪区、草原、戈壁都要被洪承畴出兵堵回来。 刘峻可不打算直面接下来这疯狗似的明军,他现在手里钱粮充足,短时间內根本没有必要率军出山。 如今的他,只需要时刻收集外界消息,同时安心等待汉军成型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他瞥了眼旁边的汤必成:“这位陈部院的位置坐不稳了,流寇可不是那么好招抚的,更別提他毫无诚意了。” “甚么?”汤必成不解的看向他,他则是直接点题:“这陈部院可曾给出招抚后安置的条件?” “若是连这些安置的条件都没有,那这份招抚又有几分诚意?” 刘峻话音落下,伸出手拍在汤必成的肩膀:“好生教授弟兄们读书识字,过些日子我准备出山去荣山乡和广元县外围看看,寻些机会。” 不给汤必成询问的机会,刘峻便抬腿走向了寨中,只留下汤必成站在原地,回味著刘峻刚才的那番话。 片刻后他才回味过来,接著下意识看向刘峻的背影,只觉得刘峻虽说平日里喜欢躲懒,但每到关键时刻,他总能带著大伙突出重围。 “若是继续这般发展下去,恐怕明年的这个时候,保寧府的官军就拿他没什么办法了。” 汤必成看向这几个月前还是森林,而今已经屋舍林立的汉营寨,不由得期待起了接下来的发展。 > 第75章 韜光养晦【求首订】 第75章 韜光养晦【求首订】 “菜饃!热乎的菜饃嘞————” “客官可要与我收拾马匹?” “肉包、菜包、豆沙包————” “官人、您的肉饵饼做好了,这是菹菜,您慢用,若有什么不妥处,使得官人胃口不適,定要说与我等,这才好为官人解决。” 崇禎七年六月初十,隨著外界不再因为崇清乡、清花乡的事情而闹腾时,被府衙视为恶徒的刘峻却亲自带队来到了距离广元县不过三十里的荣山乡。 此行不仅仅是为了打探消息,也为了更加了解保寧民生,为日后大军占据保寧做打算。 “休要东张西望!低头吃食!” 同桌面前,刘峻提醒著面前的刘成、唐炳忠、王通三人,三人这才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食物上。 饵饼听上去是饼子,但实际上就是类似抄手的食物,而菹菜便是这个时代的泡菜。 儘管番椒还未传入四川,但四川百姓早已用花椒、茱萸、姜蒜芥末等物製成了数之不尽的小吃。 荣山乡是广元县境內的大乡,集市十分热闹,各类后世的川北小吃的雏形都能在此看到。 古人虽然古,但却也十分会享受,如刘峻他们这桌摆著饵饼、菹菜、肉包,另有红糖糍粑及竹筒装起来的酸梅汤。 竹筒做杯子,竹枝掏空做吸管,配合著去年就冻上,直至如今才摆出贩卖的冰块,吸溜一口下肚,格外消暑。 “爽利!”刘峻深吸一口后眼下,大呼痛快的同时,一边吃著肉包子,一边埋头吃著饵饼,时不时来口菹菜去去油腻。 彼时的秦岭长江以北,可谓是人间炼狱,不少地方都出现了人相食的事情。 可对於四川百姓来说,哪怕前些日子流寇差点打到广元,他们依旧不在意,自顾自过著自己的日子。 得益於气候,四川的亩產並不低,如荣山乡外的稻田都长得不错,每亩起码能收穫一石七八乃至两石粮食。 许多自耕农耕种自己的土地,再租些乡绅的地种,哪怕要承担六成的租子,得出的粮食却也不低。 眼下夏收刚刚结束半个多月,前来乡下收粮的粮商並不少,因此如刘峻他们这般大吃大喝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基本都是身穿棉布材质的直。 类似他们这种穿著短褐、缚裤,头戴斗笠还如此大吃大喝的並不多见。 毕竟自嘉靖年间起,许多洪武年间制定的规矩早就不被重视,官员超额蓄养奴僕,商贾有样学样,更別提其它衣服规制了。 只要有钱,哪怕是娼妓之子,照样敢穿著綾罗绸缎於街市招摇。 如刘峻他们这种穿著农夫,却敢如此大吃大喝的,倒是真的少见。 “走,与我买几身衣裳,这身衣裳吃得大鱼大肉还是太扎眼了。” 刘峻自然也看出了四周人对自己的態度,吃饱喝足后便招呼著要去买衣服。 刘成闻言,眼底流露几分不舍,连忙放下手中包子:“大哥要穿什么与我说便是,何必要浪费这银钱,倒不如————” “莫捨不得这些蝇头小利,腾出时间多玩闹岂不快哉?”刘峻打断他,拽著他们便站了起来,留下王通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从怀里掏钱付帐。 等他跟上刘峻他们,不由得心疼道:“六十二文,换在往日须做五日工才得这些钱。 “” “捨不得小钱,怎赚大钱?” 刘峻爽朗笑著与他们走进了一间成衣店,店內有著士人、豪绅和富户所穿的道袍、直身、直、圆领等形制的袍子,也有平头百姓所穿的短衣、裤装。 各类形制的袍子,分別由各种材料製作製作而成,价格不同。 “各位客官,可是来买成衣的?” 面对刘峻他们,成衣店的掌柜急忙走出来,从称呼来讲,远不如前番吃饭时的老板尊敬他们。 这並不奇怪,刘峻也並不在意,只是上前指著套绸缎製作的圆领袍道:“这袍子连帽子须多少银钱?” “敢问要什么帽子?”掌柜见他举止得体,缓了口气的同时不免询问起来。 “有甚帽子?”刘峻反问,隨后边间掌柜带他来到掛满帽子的地方。 如儒巾、六合一统帽、四方平定巾不在少数,更上面还有官员的乌纱帽,甚至出现了铁胄中的笠型盔、八瓣帽儿盔和凤翅盔等头盔。 “掌事真箇什么都敢卖————” 刘峻看著那排头盔,儘管心里知道明末混乱,但也没想到混乱的那么光明正大。 这也难怪保寧府衙不在意自己,合著境內违法的事情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 光是个乡里的成衣店就有十几个头盔,这要是算上县里,估计都能凑出几百个营兵的头盔了。 “县里都有人卖,我这里怕甚?” 掌事笑呵呵回答,接著说道:“不如来个乌纱帽?再来个緋袍如何?” 见刘峻一脸警惕,掌事又嘿嘿道:“官人放心,没有补子。” “与我拿一套。”刘峻闻言鬆了口气,接著看向身后的王通三人:“你等要不要?” 三人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刘峻见状便给自己要了套成衣。 他的体型虽然不算高大,但也比普通百姓高些,因此只能现做现穿。 趁著等待裁缝製作衣服时,刘峻便继续与掌事聊起了荣山乡和广元县的事情。 一套绸缎材质的成衣价格不便宜,掌事自然要伺候著刘峻,所以对於他询问的那些事情,他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譬如荣山乡內的哪些铺子是荣家的產业,还有广元县有多少个类似荣家的乡绅,保寧府內各个县、乡的情况又如何———— 这些事情在他嘴里,如倒豆子般的吐露了出来,而这才是刘峻买衣服的主要原因。 “今年夏收才了,怎不见粮价落下来?” 刘峻倚在柜前询问掌事,掌事也如嘮家常般解释道:“五月以来,衙门就派人各处收粮,运往了北边的汉中。” “如今汉中聚有整整四万官兵,听说北边的陕西还有三万官兵,南边的敘州、嘉定、 重庆等府也有不少粮商卖粮贩往湖广、江南。” “江南很缺粮食吗?”刘峻闻言不免疑问,掌事点头道:“去年几场龙掛,海水倒灌苏湖,北边又有饥民不断难逃,听闻现在江南的粮食都炒到二两银子一石了。” “四川的许多粮商都在不断运粮前往江南,然后买奴婢回来贩卖。” “不过前些日子流寇闯入湖广,將湖北搅动的不得安寧,听闻湖南又有蛮瑶和矿工作乱,南边的贵州和云南也有土官爭斗————” 掌事说著说著,不由得长吁道:“如今北边、东边、南边都缺粮食,故此这乡里才出现了这么多粮商。” “听闻许多粮商买不到粮食,甚至都走到下边的村里买粮,你说这世道————前些年还说著治世,如今怎么突然就乱起来了?” 掌事说罢,刘峻不由得咋舌,心道大明朝早就乱起来了,只是四川有秦岭、巴山和巫山庇护,这才觉得“崇禎治世”。 如四川还算好,起码还能感受到流寇的压力,而福建、江西、广东等处,刘峻记得还有些文人称呼“崇禎盛世”。 之所以出现这种景象,主要还是受限於交通和信息偏差。 这般想著,刘峻又继续与掌事聊起了其它事情:“这铁胄的价钱几何?” “看您要用什么料子。”掌事取下个头盔递给刘峻,接著说道:“这若是用熟铁,那便是五钱银子;若是用精铁便是一两银子。” “这熟铁料子轻便,只是容易变形;精铁料子稍沉重昂贵些,材质却是紧好的。” 刘峻闻言从掌事手中接过了头盔,细微观察起来,心道这熟铁的头盔果然比起马忠他们製作的头盔薄弱了几分。 这种头盔防些流矢没有问题,但若是被强弓和破甲箭盯上,那恐怕就得落得杜松下场————脑洞大开了。 “这是精铁的。” 掌事又取来了个头盔,接过后刘峻便感受到这头盔比前者沉重几分,再看材质,与马忠等人製作的不分上下。 “这八瓣帽儿盔五十顶,须便宜些?” 刘峻询问掌事,掌事听后双目放光,心道来了大买卖,但还是试探道:“您这是做甚行当,要这许多?” “八十顶,每个八钱银子,如何?”刘峻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了个价钱和数量。 商人逐利,这头盔的材料和人工顶多五钱银子,寻常人鲜少买卖头盔,他相信这掌事不会错过这笔买卖。 “九钱,如何?”掌事还想討价还价,却不想刘峻直接放下头盔,转身便要走。 他见刘峻要走,沉著气等了会儿,但见到刘峻不似作假,连忙拦下道:“八钱五分,如何?” 刘峻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回柜檯,皱眉道:“一百顶,八钱银子。” “若非大人们剿匪急用铁胄,我断不与你討价。” 掌事见刘峻这么说,便误以为刘峻是给保寧卫的卫所买头盔,连忙陪笑道:“將军放心,小人懂得。” “一百顶头盔,八钱银子,此事我断不会往外说。” “日后將军若还需铁胄,可教人来寻我————” 晚明军事腐败,卫所和营兵的棉甲与布面甲多是马屎皮面光,仅有棉布而无甲片,头盔也多用熟铁滥竽充数,只为了应付都察院检查。 若是真遭遇战事,所內没有材料和能力製作,便会僱佣民间匠户製作甲胃和火炮。 这点在南方並不奇怪,因此对於刘峻买卖一百顶铁胄的事情,掌事也並不觉得奇怪。 既然是要剿匪,那怎么可能还用样子货,自然要买些真的东西。 “几时做得?” 刘峻开门见山,掌事听后沉吟片刻,继而道:“一个月如何?” “好,先付三十两定钱。”刘峻对掌事说著,接著看向身后的刘成。 刘成就这样看著自己大哥谈妥了事情,连忙將怀中沉甸甸的钱袋取出,从中拿出了三十两银子。 掌事笑呵呵接下,接著说道:“先前將军要的成衣,便算小人送將军的见面礼,请將军明日清晨教人来取。” “好!”刘峻点了点头,隨后看著掌事收下银子,写下了契票。 契票上的內容並非是八瓣帽儿盔,而是八瓣帽,以此来避免双方持契票告官。 此物到手,刘峻便与掌事打了个招呼后向外走去,带著刘成他们在乡里寻了处客栈休息。 几番折腾,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待到他们休息好时,整个乡也开始了宵禁。 不过乡里虽宵禁,但客栈內却火光通明,声音杂乱不堪———— “碰!” “直娘贼!这也能碰?!” 入夜过后,隨著客栈关门,夏风不断走门缝钻入客栈,吹得樑上灯笼摇曳,光影在大堂內干几名酒客与牌客脸上不断跳动,將眾人那“贪嗔痴怨爱恶欲”的神色照的明亮,也照的人格外丑陋———— 此时的大明病入膏盲,秦岭长江以北更是兵荒马乱,但在这四川北部的荣山乡里,此处客栈却通过人声、牌声和吵闹声形成了特有的暖闹。 来往的客商在大堂凑了三张牌桌打牌,不少落脚的士子和逗留乡里的平民也上前看个热闹。 二楼的走廊处,刘成与唐炳忠、王通三人扶著围栏,低头看著这热闹,时不时小声討论著哪个人的牌更好。 “这流寇与我等闹了这许多事,却不见县乡戒严,县衙怕是管不了下面了?” 王通摩挲著自己那长满胡茬的下巴,唐炳忠则是压低声音道:“如此才好,入秋前说不得还能出去做两遭买卖。” “嘿嘿————”王通附和著笑了笑,笑容淫荡且猥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想女人。 在他们笑著的同时,却见有穿著短衣的伙计走上了二楼,端著木盘对他们道:“官人,您点的面是放屋里还是这里?” “放屋里,左边那间。”刘成从牌局回过神来,亲自给伙计带路。 伙计与他年纪相当,但言行举止都小心翼翼,显然是遭受过不少生活的毒打。 相比较伙计,刘成由於有著刘峻照顾,言行举止都十分大度,也令伙计羡慕不已。 二人走入客栈的屋里,很快便將四碗面摆在了桌上。 躺在床上的刘峻见状,起身不紧不慢的穿鞋走到了桌前,示意刘成掏钱的同时,自己也坐下看向了那伙计。 “小官人是哪里人?” “小的是北边朝天关生人。” 伙计显然没想到刘峻竟然会对他尊称,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刘峻见他这般,便笑著安抚道:“我等都是北边来的行商,要与你打探些消息。” “官人但问,小的不敢藏私。”伙计恭恭敬敬的回答,刘峻见状则是將白日与那成衣店掌柜聊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出来,试图从伙计里分辨真偽。 半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伙计很快便將刘峻询问的那些事情都回答了个清楚,其中关於保寧府百姓的生活情况,更是细致得令刘峻都感到眼前一亮。 “近些年来,府內不少百姓都逃亡了,衙门心里知晓,却装不知。” “逃亡的人走了,衙门便將他们留下的赋税徭役加到我等良民头上。” “那些驛传、修城等摇役都得我等抽空去服,若不想去,须使银钱打点,教衙门差別人去。” “府內不產金银,我等便想换些银钱也难如登天,加之县衙与乡绅们勾结,粮丰时压价,乏粮时抬价,我等有粮食也卖不出价钱。” “整日面朝耕地,却连口粮都攒不下来,若不想向乡绅借粮,只得逃荒。” 伙计说著这些事情时,言语间颇有怨气,刘峻也时不时点头附和,接著询问道:“这般说来,这些乡绅倒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啊————”伙计闻言下意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他们还得看有无姻亲帮衬,或看朝中是否有人。” “若朝中没人,连诉苦处都无,衙门那些贪官污吏反要从他们身上盘剥钱粮充实自己。” “前些日子,摇黄贼寇不是劫了巴州两个乡么?” “听闻巴州衙门知道后,隨即蠲免了清花乡赵家的夏税,但崇清乡张家的夏税还得给,只因赵家有女婿在巴州当差,张家没有。”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刘峻倒是丝毫不慌,只是对这消息来了兴致。 “摇黄盗寇?我听说是打著汉军旗號作乱的。” “嘿嘿,瞧官人说的————这年头但凡作乱的,都说是摇黄盗寇。” 伙计如实回答刘峻,刘峻听后也露出了笑容,接著从刘成怀里取出了一吊钱塞给伙计。 “多说些府內摇黄盗寇的事,多出来的赏你。” “得嘞!”见到手中价值百文的铜钱,伙计立马来了兴致,继续与刘峻他们讲述起了这些年在保寧府闹过的摇黄盗寇之事。 事实上,保寧府作为与陕西接壤的府,儘管没有遭遇什么灾情,可却架不住人祸太多。 从崇禎三年开始,民间抗税和佃户抗租的事情便时有发生,但最后都被衙门隱匿下来了。 崇禎五年,隨著揭竿而起的佃户越来越多,衙门自知事情瞒不住后,便將他们称呼为摇黄盗寇。 夔州、保寧等处的知府因此而被夺职,而新来的知府则是將境內各种抗税、抗租的百姓都划归为摇黄盗寇,以此镇压。 布政司即便知晓有人作乱,但只要衙门稟报是摇黄盗寇所谓,布政司便不会论罪。 兴许是这招太好用了,所以面对刘峻他们杀富济贫,保寧府衙依旧採取了过往的手段。 这对於刘峻来说是个好消息,这代表他只要不打县城,保寧府就能继续对他容忍下去。 官员们不是担心围剿不了他,而是担心把他抖落出来,会牵连得保寧府的官员们无法升迁。 想到这里,刘峻心里嗤笑,心道这保寧府官员的態度倒是適合他继续在米仓山內练兵0 思绪间,他又听那伙计说了如今保寧府的情况,其中最引人关注的还是保寧府向朝廷请兵围剿摇黄十三家的事情。 “这等朝廷机要之事,你怎得知晓?” 刘峻疑惑看向伙计,却见伙计根本不以为意:“前几日朝廷邸报流出,早被人传抄数百份,流往官道各处客栈。” “————”刘峻沉默了,虽然他知道明末文官不注重情报保密,但这保密工作也做的太差了,几乎等於没有。 见他沉默,伙计试探性询问道:“官人还有別事要问么?” “无了,小官人自去歇息吧。” “小的告退,官人若有需求,儘管唤小的前来————” 见刘峻没有问题,伙计高兴的揣著钱离开了客房,而刘成这时才惊讶道:“大哥,衙门真箇不把我等当回事?” “恩————”刘峻也不知道该说这保寧府衙门什么好,只是顿了片刻后对刘成吩咐道:“明日回去后,每隔十日便差人出来买份邸报,另教人盯紧今日那成衣店。” “那铁胄若交马忠他们锻造,须费两月力气,如今交这成衣店,倒省些气力,休教它走脱。”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