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游戏吗?怎么病娇修罗场了?》 第1章 我的病娇娘子 “夫君,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哦~” “把一切都交给我吧,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留在我身边…” “夫君,你只能看著我,其他人的声音…都不需要听呢~” “我已在山里建起別院,今日我们便移居山中,从此你我相守相依,再不问俗世凡尘…” “要记住哦,夫君…这世上只有我爱你,只有我需要你…” “你的呼吸、心跳、视线...全部只能为我存在!” “夫君…夫君~!!” “……” “……” 祝余从噩梦中惊醒。 满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夫君?” 身侧传来温柔的呼唤。 一张眉眼如画,美得惊心动魄的俏脸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青丝如瀑披撒於光洁的肩头,在月光下摇曳出青影。 柳眉下,睫影轻颤像雀屏开闔,明眸似浸在寒潭中的墨玉髓,眼尾用胭脂晕出飞霞痕,与那泪痣相衬,更显楚楚动人。 琼鼻若羊脂玉笔勾勒出的孤峰,樱桃红唇轻启,吐出醉人的语调: “夫君又做噩梦了?” 女子精致无瑕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忧愁之色,將祝余拥入怀中,心疼道: “不怕不怕,妾身在呢。妾身会保护好夫君的。” 祝余陷在温暖中,说不出话来。 身体是暖和的,但心拔凉拔凉的。 这拥著他的女子,正是他的噩梦之源,也是…他成亲两年的娘子——玄影。 祝余仍记得与她的初遇。 在穿越到此方世界的第十八个年头,无父无母,且没有任何修炼天赋的他,遇见了那美貌如凤鸟的人儿—— “妾身玄影,敢问公子名讳?” “祝余…” “公子可曾婚配?” “不曾…” “那…我们成亲吧。” “…好。” 鬼使神差的回答。 直到那姑娘扑进怀中,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 於是,两世单身的祝余有了娘子。 因玄影也是孤儿,他们在当天就走完了婚礼的流程。 合卺,圆房… 顺利得像做了个美梦。 祝余一度以为自己是造大米饭造出幻觉了。 素昧平生的美丽女孩,见第一面就白给了他。 为他洗手作羹汤,还不嫌弃他无法修炼,只能在一座偏远小镇当教书先生。 他们的步调也意外合拍,仿佛早已心意相通。 祝余无数次感慨自己的好运,天降一个做梦才有的完美娘子。 贤良淑德,仪態万千。 还会跳舞给他看呢。 那鸞回凤翥,在翩飞红裙中起舞的绝美身姿,至今仍印在他的脑海里。 久久不能忘怀。 那时还在想——这舞,他要看一辈子。 岂知,世事难预料… 琴瑟和鸣的日子,持续了一年。 这一年里,除了玄影的肚子始终没动静外,他们夫妻的生活並无任何缺憾。 连爭吵都没有过。 堪称是邻里羡慕的神仙眷侣。 可渐渐的,祝余发现娘子对他的占有欲越来越强。 先是一整天都跟著他,到私塾上课也要旁听; 再是限制他和別人说话,尤其不许他接触別的女子; 到后来,连看別人一眼都不行,私塾也不让去了… 面对玄影越来越无理的要求,祝余自然要和她理论。 玄影说不过他。 但打得过。 直到被长出羽翼的玄影带上天空,祝余才知道—— 他的娘子不是人。 她是妖。 凤妖。 玄影现出了真身,倒也没对他做什么,只是將他关在了山中小院。 就像她说的那样。 每时每刻,与他相守相依。 老实说,这段时间过得也不差。 玄影对他是极好的。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完全是奔著把他养成四体不勤的废物去的。 除了不让他出门,也不许他有任何除她以外的爱好、娱乐之外,玄影不曾亏待过他半分。 亲密时更是百依百顺,像粘人的小猫一般温顺。 但她的胃口不是小猫能比的。 一点体力都不给祝余留,免得他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比如——逃跑。 祝余小试过一次,结果就是活动范围从整间屋子缩减到了一张床上。 手脚还各多了一件铁做的饰品… 日復一日。 祝余的反应也越来越淡。 並非是不胜腰力——他身体还是挺结实的,认识玄影前也一直在锻炼,玄影每天给他做的还是羊枪羊蛋等进攻型食材——而是天天山珍海味也会吃伤 。 何况他的娱乐方式也少得可怜。 再这样下去,祝余感觉自己迟早会因为精神崩溃而死。 “夫君为何闷闷不乐?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么?”玄影玉指抚过他的脸庞,眼中半是痴恋半是哀愁。 祝余扯了扯嘴角: “不…你做的很好。” 若她还是原来那个体贴的好娘子,祝余还会有话直说。 但现在这个脑迴路异於常人的病娇… 祝余只能哄著她。 一句话没说对就可能发病。 唉,好好的娘子怎么就病娇了呢? 难道是因为上辈子许的愿? 前世看小说玩游戏,总想著也能有个病娇不顾一切地来爱自己。 这一世病娇真来了。 他这才知道,病娇的爱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伤身更伤神。 “可夫君都不对妾身笑了…”玄影委屈道。 配上她那张明媚的俏脸,端的是我见犹怜。 “一定是妾身有没做好的地方。” 说罢,她挽起了长发。 “夫君心疼妾身不肯说,那就让妾身自己將功补过,好好服侍夫君吧~” 祝余都快绝望了。 你想来就来,何必找这些藉口呢? 下一秒,香风袭来,却將他捲入黑暗… 直至月光在草地洒满了白霜,玄影才依偎著他沉沉睡去,发色都变成了白红渐变。 白髮红瞳。 这才是身为凤妖的玄影化形后的真实样貌。 黑髮只是偽装。 祝余呈“木”字躺平。 直勾勾盯著天板,双目无神。 思考著宇宙和人生的终极意义。 正当他的思绪越飘越远,即將抵达真理的彼岸时,脑中突然“叮”了一声,冰冷的电子音在意识里炸响: 【美好人生游戏系统已加载】 【玩健康游戏,享幸福人生】 两段播报后,还有一段超小声的播报: 【免责声明:游戏中一切选择皆为玩家自己所做,柴刀结局概不负责】 因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祝余理所当然没听清。 何况在听到“系统”两字后,祝余就愣住了,更加注意不到后面的免责声明。 系… 统…? 祝余干涸的心突遇灵泉滋润,转瞬就活跃了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啊! 统! 我的统! 你咋才来啊! 祝余的嘴皮子都在抖。 虽然突然冒出的系统未必可靠,但事到如今他也没別的路可走了。 所以…拼一把! 来吧小宝贝儿,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实力! 系统! 启动! 第2章 游戏开始 祝余的意识进入了一片白光中。 白茫茫的世界里,只有一块悬浮的屏幕。 【是否进入游戏世界】 【是/否】 是是是! 我早就等不及啦! 当他点下確认按钮后,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动。 【所谓美好人生游戏,即是由玩家扮演不同的身份,引导、培养那些被赋予了不同使命的天命之女】 【游戏通关后,玩家可拿到丰厚的奖励,享受美好人生】 懂了,嘎啦给木嘛。 但这能让自己变强吗? 自己现在缺的不是情绪价值,是实力啊! 【每打通一名天命之女的剧情,玩家便可获得相应的奖励】 【或是修为,或是功法,或是宝物…】 话又说回来了。 祝余正襟危坐。 他可太喜欢玩嘎啦给木了。 【是否进入第一位天命之女剧情?】 是! 选项確定,字幕隨水墨画浮现—— 【大乾末年,天下大乱,妖魔横行,人道衰微…】 看著这简陋的背景,祝余顿觉无趣。 这美好人生游戏就是把自己拉一小白屋放ppt? 好歹配张图啊,比自己前世做小组作业还敷衍。 【…混战中,镇守朔州的苏氏一族几近全灭,只剩一孤女逃入山中…】 画面一暗。 祝余等著接下来的剧情,可跳出来的却是任务信息: 【任务已开启——拯救名为苏烬雪的少女,並引导其踏上剑修之路】 【完成任务可获得相应奖励】 拯救少女苏烬雪? 苏烬雪… 这名字好生熟悉… 在哪儿见过来著? 大乾… 朔州苏氏… 嘶… 祝余想起来了。 当今世上最古老、最显赫的剑修门派——黎山剑宗的开宗祖师,就叫苏烬雪! 据说,在那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大乾王朝”崩塌后,人族气运衰颓的时代,正是这位天资高绝的剑圣横空出世,一柄长剑杀得妖魔血流成河。 后更是建立了世间第一个剑道门派,教门中弟子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但苏烬雪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人物了。 系统怎会选择她做游戏npc? 还直接锁到她少女时期来了。 不过天命之女这评价倒確实不错。 一个在乱世中父母双亡的小姑娘。 没有死在深山里,反而一路成长为天下第一的剑圣。 实力和天命加身缺一不可。 苏剑圣在后世颇受世人敬仰,供奉她的祠堂都不在少数。 祝余就去拜过一次,求她保佑自己觉醒个剑修天赋啥的。 结果自然是无事发生。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她少女时的模样。 虽说是游戏里的吧。 屏幕又弹出新的文字: 【修为匹配中…】 【已將玩家修为加强至剑道剑域境】 旋即,一股前所未有的强悍力量自祝余四肢百骸中涌出。 他呼出一口浊气。 感觉自己一下子强的可怕。 心念一动,便有无数凌厉剑光环绕於身! “剑域境…” 剑修七境: 剑胚、剑气、剑罡、剑域、剑魂、天剑、入圣! 剑域排第四。 步入此境,方圆百丈,自成剑阵! 这等境界放在现世,也算得上是一方强者了。 若现实里的自己有这实力,应该能让玄影心平气和地坐下与自己交流。 【场景加载中…】 【正在读取地图…】 【正在读取资源和人物…】 【读取完毕】 【即將进行投送】 【愿玩家好运】 还祝福我? 这系统怪好的嘞。 当屏幕上的加载图標停滯,“嗡”的一声,白光爆闪。 祝余捂住被刺得生疼的眼睛。 再睁眼时,已瞬移到了一座深山之中。 这里就是苏烬雪藏身的大山? 不会就叫黎山吧? 祝余打量了一下四周。 山风呼啸,大雪纷飞。 不愧是系统啊,这擬真效果做的! 这才叫身临其境! 如果条件允许,祝余真想御剑在这游戏世界里尽情遨游一番! 他许久不曾出过门——甚至是下过床了! 但任务为重。 当务之急是找到苏烬雪。 系统既没给地图,也没有任何引导可言。 自己只得散开感知,漫山搜索苏烬雪的位置。 幸运的是,没让他找太久。 感知中,一名生机如风中残烛的小姑娘,正挥著剑在小湖边和一只野兽对峙。 那应该就是苏烬雪了。 锁定少女所在,祝余即刻飞身前往。 …… 冰湖旁。 衣衫襤褸的小女孩举著断剑,紧盯著那只瘸了条腿的独狼。 凛冽寒风卷著冰碴抽打在脸上。 苏烬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风的呼啸。 她已经饿了三天。 冬天的山里没多少吃的。 甚至连火都很难生起。 冻饿交加… 靠著野果和冰雪坚持了三天,她终於碰见了一头离群的野狼。 还是瘸了一条腿的老狼。 虽然只剩皮包骨,但足够自己活下去了。 然而困兽犹斗。 再老的狼,它的爪牙也依然致命。 以自己现在的体力,不可能毫髮无损地杀死它… 只有以伤换命。 苏烬雪眼中闪过狠色。 握紧了断剑,一步步逼近那头瘸腿老狼。 老狼呲牙低吼,完好的前腿刨动积雪。 大雪纷飞的山林。 两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困兽”,为了求生殊死一搏。 当祝余赶到湖边时,战斗已然结束。 苏烬雪的断剑刺穿了老狼的脖颈。 血如泉涌,染红了雪地。 而她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左臂血肉模糊。 但那瘦弱的小姑娘並未立刻因重伤失去意识。 她撕下布条,用牙咬著將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 是个狠人! 祝余看得直咋舌。 未来的剑圣果然不同凡响! 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狠劲! 可惜她太虚弱了。 与老狼的一战耗尽了她所剩无多的精力,这粗糙的包扎手法也治不好她的伤。 如果无人出手相救,苏烬雪活不到日落。 这也就是游戏改编了。 现实中的苏大剑圣肯定不会这么落魄。 祝余收起心思,御剑降落在苏烬雪身前。 伤痕累累的苏烬雪艰难地拔出断剑。 她的意识在渐渐沉入黑暗,以至於没有注意到从天而降的祝余。 不能…死在这里… 她对自己说。 答应过爹娘… 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她握住了剑柄,但已没有力气將它拔出。 苏烬雪向后栽倒。 昏迷的前一刻,她的瞳孔倒映出一道笼罩在白光中的身影… 祝余接住了倒下的小姑娘。 低头打量。 这就是苏大剑圣? 瘦瘦小小,满身污垢,头髮都结了块。 全身上下没几两肉,抱起来像云朵一样轻。 落魄得像个乞丐。 不知道现实的苏剑圣,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 以灵气护住她的心脉,祝余寻了处山洞为她疗伤。 第3章 顺手的事 “呃…呃啊…” 苏烬雪是被疼醒的。 全身上下的伤口在啃咬著她的神经。 疼得她绷直了身子。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搭上她的手腕。 柔和的力量漫过四肢百骸,驱散了那些折磨她的剧痛。 令她不由得轻哼起来。 苏烬雪眼皮颤了颤。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面如冠玉的青年。 “你是…唔…” 她下意识就想起身防卫——就像一只对外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的小野猫。 但这激烈的反应牵动了她的伤势。 在昏迷期间由祝余包扎好的伤口又崩开了。 绷带渗出鲜血。 苏烬雪痛呼一声,小小的身子都蜷成了一团。 祝余很无奈。 我长得很像什么坏人吗? 以前还在小镇教书的时候,大家都夸我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后生呢! “小心些,你受的伤可不轻。” 祝余一手分出灵气,减轻她的痛苦。 另一只手拿过用袖袍改的布带,想为她重新包扎。 然而小妮子倔犟得紧。 在不清楚祝余是什么人之前,丝毫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苏烬雪忍著痛向后退开,咬著发白的下唇,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戒备。 也就是她这会儿腿脚不便,不然怕是掉头就跑了。 “你…究…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剑修而已。” 祝余举起双手挥了挥,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剑…修…” 苏烬雪愣了一下,然后急切地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著什么。 “剑…我的剑呢?” 那把断剑,是爹娘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她寧愿丟条胳膊,都不愿弄丟断剑。 “在这儿呢。” 祝余拿出放在身侧的断剑。 原本多日未得到保养而染上斑驳血跡的剑身,也被他擦拭乾净。 苏烬雪几乎是將断剑“抢”回去的。 將这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之物抱在怀中,苏烬雪这才冷静下来,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她记得自己是在和一头老狼的搏斗中受了伤,最后昏倒在雪地里。 现在却身处一座点著柴火的温暖山洞。 不仅如此,虚弱到濒死的身体也有了力气。 伤口也做了止血——虽然又被她自己崩开了。 想来,是眼前的剑修救了自己。 但,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在这乱世里,有多少人会无缘无故去救別人? “你想…想要什么?” 她问。 这小姑娘年纪尚小,声音听起来非常稚嫩,就是结结巴巴的。 “我只…只有这把断…断剑,给…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小结巴警惕性还挺高。 “我也不要你的东西。” 祝余笑了笑。 “救你只是顺手的事,不用往心里去。” “你的伤口又出血了,重新处理一下吧。” 说著,向她伸出手。 “我自…自己可以…” 苏烬雪拒绝了他的好意。 好话谁都会说,实际有没有图谋只他自己清楚。 爹娘说过: 这世上,除了手中的剑,谁都不能信! 苏烬雪甚至连布条都不用他的,拿起断剑就要割自己那件破破烂烂,已经看不出原来顏色的劲装。 祝余皱起了眉头。 一匹劲气拦住苏烬雪的手: “你这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还敢用它来包伤口?” “小心秽物入体,到时死得可比被狼咬死痛苦。” “与…与你无关…” 看著她坚决不配合的样子,祝余也是无奈。 但青春期嘛,就这样子。 这丫头也到了该发癲的年纪了。 寻常人家的孩子,到这时都多少有些难以相处。 何况她还遭逢大难。 家人皆死於妖魔之手,自己也几近丧命。 换个成年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而且系统还打过预防针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让她的心中再度充满爱! “別逞强。” 祝余手一招,那劲气便托著苏烬雪落在他怀中。 “我救下你的命,可不是为了让你再作死一次。” “还有,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吶。不说要你当牛做马地回报,好歹对我礼貌些。” 苏烬雪却不听这些。 她像是被刺激到的小兽,拼命扭动身体,哪怕渗出的鲜血都打湿了衣衫。 “放…放开我…!” 但她的力气怎么可能拧过祝余? 见挣扎不动,她乾脆张嘴露出虎牙,作势欲咬。 嘴里还哈著气。 越来越像小野猫了。 “安静。” 祝余不惯著她,一巴掌扇在屁股上,无形的灵气將她牢牢捆住,嘴边也被封上。 “想活命就別乱动。” 再让她挣扎下去,血就要流干了! “唔…唔唔唔…!” 即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苏烬雪仍未屈服。 凶狠地用眼睛去瞪。 要是眼神能杀人,祝余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但很快苏烬雪就偃旗息鼓。 不是被祝余的温柔打动了,而是重伤未愈,醒来后又一顿折腾,祝余分给她的那缕灵气也撑不起消耗。 眼一翻,再次昏了过去。 昏了也好。 让脑子冷静冷静。 祝余鬆了口气。 噼啪作响的木柴燃烧声中。 青年拆开小姑娘手臂上染血的布条,用乾净的为她止血。 包扎好伤口,看她这身破烂的衣服也不適合再穿了。 又破又旧不说,还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得给她换一身。 可要去哪儿整新衣服呢? “系统?” 没回应。 这东西把自己送来后就销声匿跡了。 跟死了一样。 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个人家,想去找人类聚集地买吧,又不认识路。 而且自己一走,苏烬雪就无人照顾了。 万一有野兽摸进山洞,那不就炸了吗? 该咋办呢? 祝余寻思了一会儿,看到地上那头被苏烬雪放干了血的老狼。 灵机一动。 对了,这不有现成的狼皮吗? 给苏烬雪缝件狼皮衣不就好了? 祝余在小镇认识几位猎人,閒暇时向他们討教过一些狩猎和鞣製毛皮的手艺。 毕竟古代没啥娱乐,閒著也是閒著。 祝余还记得其中的烟燻鞣製法,正適合这种条件下用。 念头一起,即付诸行动。 祝余聚气成刃,利落地剥下狼皮。 这头老狼个头不小,人力起来和成年人一般高。 幸亏瘸了条腿,本身也被冻饿折磨到濒死。 不然苏烬雪只有给它加餐的份。 但狼生没有如果。 事实是苏烬雪活著,而它即將成为狼皮大衣。 带上狼皮,祝余在山洞口支起木架,再生了堆火,烘烤起皮毛。 以他为界。 洞外是茫茫风雪,寒冬肆虐。 洞內是篝火摇曳,自成天地。 瘦小的姑娘躺在他铺好的草堆上,呼吸平稳。 祝余烘烤著狼皮,感知中却突然闯入个不速之客。 抬眼一看,是头野猪。 誒,巧了嘛不是! 第4章 真香 “唔…” 苏烬雪又醒了。 这次是被饿醒的。 准確的说,是被烤肉的香气馋醒的。 她三天没闻到肉味了。 大雪纷飞的冬天,那点果子和雪水只能保她暂时不死。 吃饱是不可能的。 三天下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是感觉到自己快饿死了,她也不会去和老狼拼命。 身上的疼痛减缓了一些,但阵阵虚弱仍令她转头都艰难。 看向香气飘来的方向。 那奇怪的剑修不知从哪儿打了头小野猪,串在木棍上旋转炙烤著。 篝火舔舐著肥厚的猪皮,滋滋冒油。 剑修转动手腕时,半透明的油珠滴落在火上,在焰心炸开一簇簇火。 每一滴油脂坠落,都激起焦香四溢的雾气。 苏烬雪的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咕嚕咕嚕~~ 那肉香勾得她胃部痉挛。 恍惚间。 她看见那些香气有了形状,化作千万缕丝线牵动她的身体,向烤架爬去。 “嗯?醒了?” 祝余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 唔… 我…我在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態。 苏烬雪的意志力竟强大到压制了求生本能。 数息前还口水直流的小姑娘,抱著她的断剑坐回了角落。 警惕的眼神依旧。 这次还多了些鄙夷。 “坏…坏人!” 居然强行制住她,还打她屁股! 爹娘都没这么打过她! 祝余乐了: “你这丫头,好不辩是非。我救你的命,你还反过来骂我?” 苏烬雪哼哼著不答话。 眼睛倒是诚实得很,时不时瞟向烤野猪。 她是真饿极了。 “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祝余撕下一根烤熟的肋条,滚烫的肉汁满溢,“吃吧,寧做饱死鬼,不做饿死魂吶。” 肉递到眼前,苏烬雪反而不看了。 她就是饿死! 死外边! 也不会吃这流氓的东西一口! 咕嚕~ 肚子叫得好响。 咕咚~ 分泌的口水也止不住。 但苏烬雪仍在坚持。 她已经失去了家人。 要是连自尊都没了,那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唔…对了! 自己不是打了一头狼吗? 还可以吃狼肉啊! 那头狼正情绪稳定的躺在山洞里,狼皮还被脱了下来。 显然是那剑修乾的。 苏烬雪没心思计较这些小事。 反正狼皮又不能吃。 拼尽全力抵挡住烤肋条的诱惑。 她倒提著剑,用断剑做支撑,步履蹣跚地走到老狼边上。 祝余挑了挑眉,想看看这小犟丫头要做什么。 唰—— 断剑劈向狼腿,却因力道不足被腿骨弹开。 苏烬雪的脸色又白了两分。 剑柄震得虎口发麻。 三天没进食,手臂像是灌了铅,每挥动一次都要靠在岩壁上喘息。 祝余支著下頜看戏似的,咬了口撕下来的肋条。 咀嚼没两下,眉头皱得比刚才还紧。 少了醃製这道工序,又缺少调味品。 纯天然烤出的野猪肉是真不咋滴。 跟这玩意儿一比,还是玄影做的枸杞鸡汤更鲜美。 他放下肋条,视线转回在苏烬雪身上 “狼后腿有根筋腱,顺著肌理斜切会省力些。” 小姑娘充耳不闻,倔强地换了角度劈砍。 这次断剑卡在骨缝里。 拔剑时一个踉蹌,后腰撞上凸起的岩石。 冷汗顺著脖颈滑进衣领,她硬是把痛呼咽回喉咙。 好在没碰到左臂。 要是再崩开伤口,他的袍子都要改成短袖了。 祝余拍了拍手,走上前扶住直不起腰的苏烬雪: “別折磨自己了。” “看你小小年纪就独自在这深山流浪,是家中遭遇了变故吧?” “方才你昏迷时,一直在呼喊爹娘。” “当今世道,妖魔横行…” “我猜,你的家乡也被妖魔肆虐,是你的爹娘拼死阻挡妖魔,才让你逃得一命。” “我说的对么?” 苏烬雪身体一震,低垂著头,不说话。 眼泪却不受控制的蓄满了眼眶。 终究是个孩子。 祝余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你这样不珍惜自己,对得起你的爹娘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重锤砸在苏烬雪的心里。 眼泪再也止不住。 豆大的泪滴啪嗒啪嗒掉下。 苏烬雪吸吸鼻子,努力把泪水憋回去。 她別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模样。 ——不要哭。 ——不要让外人看到你的软弱。 雪儿记得爹娘的教诲…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都哭成小猫了。” 祝余抖抖袖子,为她擦了擦脸。 大概是刚才那些话起了效果,苏烬雪这回只轻轻扭了下脸。 祝余嘆了口气。 指尖轻轻一挑。 那根烤得金黄的肋条便飘到了苏烬雪面前,悬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肉汁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胃部再次发出抗议的声响。 “吃吧。”他的声音柔和了些,“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苏烬雪的肩膀微微一颤,终於缓缓伸出手,抓住了那根肋条。 她低头盯著肉,似在纠结要不要把它送进嘴里。 毕竟前不久还发了誓,不吃祝余的东西呢。 “想想你的爹娘,就当是为了他们。” 祝余这番话击破了她的坚持。 苏烬雪狠狠地咬了一口肋条,眼泪滴在猪肉上。 边哭边吃。 莫名的,祝余感觉自己很像没品的坏人。 说著反派威胁人的台词,拿人家父母来逼她吃东西。 但转念一想,我这也是为了她好啊! 所以我还是好人。 苏烬雪大口大口咬著肉。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浓郁的香气瞬间占据了所有感官。 她吃得极快,狼吞虎咽,连骨头上的碎肉都啃得乾乾净净。 祝余静静地看著她,直到她吃完最后一丁点肉,才开口道: “还要吗?” 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祝余笑了笑,又撕下一块肉给她: “吃吧,都是你的。” 苏烬雪接过肉,这次吃得慢了些。 等她终於吃饱,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时,才哑著嗓子,不好意思地看向祝余: “我…谢…谢谢…” 祝余调笑道: “哟,原来你这小丫头还会道谢?” 苏烬雪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可这次的眼神里少了些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为…为什么…” “为什么救你?”祝余替她说完。 “嗯!” 苏烬雪重重点头,直勾勾与他对视。 世人皆有所求。 苏烬雪不信祝余是单纯出於好心来救自己的。 如果大乾真还有著这般无私的修行者,那它也不会灭亡。 更不会让妖魔祸乱人间。 第5章 倒反天罡 心知不拿出个合理的理由,苏烬雪是不可能跟自己走了。 祝余便道出了他早想好的藉口。 “因为我看中了你的天赋。” “天…赋…?” 苏烬雪歪了歪头,不理解。 她有什么天赋啊? 命硬算吗? 大手捏住她的肩膀。 苏烬雪心中一紧,刚想躲避,便感觉体內有什么东西在与祝余的灵气共鸣。 脊骨之中,某种锋锐、冰冷的力量在嗡鸣著。 似剑锋低吟。 “这…这是…?” “剑骨。” 祝余收回手,故作高深地道: “我果然没看错,你是天生的剑修。” “实话相告吧,我乃剑宗最后一人。” “此次出行,是为寻一徒儿延续宗门。” “你,可愿入我剑宗门下?” “剑…宗?” 苏烬雪还没从自己身负“剑骨”的惊讶中回过神,表情都木木的。 “正是。”祝余頷首。 这年头还没有剑宗一说。 自己借他们的名头一用也不碍事吧? 而且苏烬雪就是剑宗祖师。 能將祖师纳入门下,剑宗弟子若是知情,也会忍不住讚美自己吧? “你…想…想做我师尊?” 苏烬雪这下听懂了。 她没听说过“剑宗”的名头,大约是某个地方的小门小派。 而且… “你、你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大多少岁嘛…” 也就十几岁的年轻人,能有多强? “小丫头还看不起我?跟我来。” 祝余牵起苏烬雪的手,带她来洞外。 “干…什么?” 苏烬雪抽回手腕,对祝余隨便碰她很是不满。 门下的弟子老是对別人动手动脚。 这剑宗一看就不是啥正经门派! “看好了。” 祝余捡起一根树枝,向著远处,轻轻一挥—— 嗡—— 苏烬雪忽觉万籟俱寂。 纷扬的雪悬停在半空。 下一瞬, 剑气纵横,天地变色。 苍茫雪原上腾起百丈剑虹! 远处雪山轰然中裂,雪浪裹挟著山石奔腾而下,又在坠落前被剑气绞成齏粉! 小姑娘耳畔碎发被剑气余波掀起,紧缩的瞳孔里,是那道逐渐消散的青色剑痕。 苏烬雪怔怔望著那沟壑。 要是她也能有这样的力量,朔州城…就不会被妖魔攻破… 爹娘和大家也不会… “如何?”祝余拍著树枝,“可愿入我剑宗?” 风雪呼啸的山洞外。 苏烬雪瘦小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著那道横贯雪原的剑痕,冰蓝眼瞳中倒映著尚未散尽的剑气余辉。 那道斩裂山岳的剑虹仿佛劈开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將某种炽热的东西注入她冰封的心臟。 咚、咚、咚—— 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力量...” 乾裂的嘴唇轻轻开合,呼出的白雾转瞬即逝。 冻得通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脑海中闪过与爹娘死別的画面: 爹爹持剑挡在妖魔前的背影… 娘亲將她推出城门时决绝的眼神… 还有… 整座朔州城在火海中崩塌的轰鸣。 “我需要这个力量…” 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雪更急了。 一片雪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滑落。 像一滴眼泪。 祝余静静站在一旁,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故意没有催促。 负手而立,目光眺望远方。 “我…” 苏烬雪突然抬头,冰晶般的眸子里燃起一簇火焰。 她猛地跪倒在雪地里。 “弟子苏烬雪,拜见师尊!” 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膝盖,她却感觉不到寒冷。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几乎要衝破喉咙。 “我想、想要变强!” 她抬起头,声音不再发抖。 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要成为祝余这样强大的剑修。 强到能斩尽天下妖魔。 强到...再也不会失去重要的人! 祝余望著这个倔强的小丫头。 她跪在雪中的样子像一柄出鞘的短剑。 虽然伤痕累累,却已经初现锋芒。 那双警惕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里面盛著对妖魔的恨意,也盛著灼热的希望。 “很好。” 他伸手扶起这个新收的徒弟,拂去她发间的积雪。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剑宗弟子。” 剑圣也是好起来了,都能拜自己为师了。 “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修炼?” 小丫头的急切写在了脸上。 “不急。”祝余揉了揉她的头,“你现在要做的,是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 她一愣,隨即看了看自己—— 破烂的衣衫上沾满血污和尘土,头髮也乱糟糟的,垂下的发梢都拧成了一撮。 活像个小乞丐。 如果娘亲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一边骂她,一边心疼地烧水为她擦洗。 养好了身体后。 再痛打她一顿。 爹要是拦著,也要挨两下。 但娘亲不在了。 爹也不在了。 视线再次模糊。 然后,一只大手轻轻抬起她的脸。 为她拭去泪水。 那张一刻前还想上去啃一口的脸,变得清晰。 “小猫哭起来更丑了。” 祝余捏了捏她的脸蛋,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道: “瞧瞧这脸,都能搓出泥丸子了。” 沉浸在悲伤中的苏烬雪,听到这话立刻炸毛: “才、才不丑!” 她用力抹了把脸,结果蹭了一手黑灰,顿时哑火。 小野猫变成了悲伤的蔫巴小猫。 祝余好像看到了她头上有虚幻的软趴猫耳。 “噗——” 他被自己的幻视逗笑了。 一声嗤笑惹来了小丫头的怒目而视。 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刚拜的师尊。 她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只能跺跺脚泄愤。 然后一脚踩到结冰的地面,差点滑倒。 被祝余一把拎住后领。 “小心点,摔坏了为师还得重新捡个徒弟。” “放、放开…” 苏烬雪摆动著四肢。 这姿势让她想起了被猫爹叼起的小猫。 丟死人了。 “为师说了,你得先去洗个澡。” 她反驳道: “这、这大雪封山的,湖都结冰了…怎么洗?而且我、我也没有衣服换…” “就这点小事?” 祝余隨手一挥,山洞里飞出一张完整的狼皮。 正是先前那头老狼的皮毛,此刻已经被处理得柔软蓬鬆。 没等苏烬雪看清,就被他拦腰抱起。 “等——” 寒风呼啸而过。 等苏烬雪回过神,他们已经站在了结冰的湖畔。 第6章 朔州超人 祝余指尖轻点,一道剑气破开冰面。 清澈的湖水翻涌而出 接著一掌拍在苏烬雪肩头,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全身。 苏烬雪惊讶地发现,自己冻僵的指尖竟然开始发烫。 “现在不怕冷了,脱衣服吧。” 苏烬雪死死攥著衣领后退两步: “你、你转过去!” 师尊也不能看她更衣! 娘亲说,只有未来的夫君才可以! “嘖,小丫头片子还害羞。” 祝余背过身望天。 “快点啊,灵气散了又要挨冻。”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传来,伴隨著几声吃痛的抽气——她的伤口还疼著。 对了,伤口不能沾水来著。 “等等,你手上还有伤,自己不好洗呀。” “我自己能…啊!” 话音未落。 祝余已经利落地把她拎到湖边。 苏烬雪刚要尖叫,就被沉进了水里。 灵气护住了她受伤的左臂,阻隔了湖水。 “別乱动,伤口沾水会发炎。” 祝余一手扶著她,另一手掬起清水浇在她打结的髮丝上。 “你这头髮都快能孵鸟了。” 苏烬雪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但因为体力不支只好任由摆布。 她偷偷抬眼。 看见祝余正专注地控制著水流。 眼神清明得没有半分杂念。 当祝余的手指穿过她发间时,那种久违的被呵护感让她鼻子一酸。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她哽咽的声音。 她用右手使劲搓著脸。 假装那是水珠溅到了眼睛。 “洗乾净点啊。”祝余大声说,“尤其是耳朵后面,都积灰了!” “知、知道了!” 她红著脸嚷嚷,悄悄把身子往水里又沉了沉。 氤氳的水汽中。 邋遢的小脸渐渐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 像是褪去尘灰的明珠。 水流冲走了血污。 也冲淡了连日来的恐惧。 恍然间。 她听见祝余哼著走了调的小曲。 手法却意外的轻柔。 “好了。” 祝余运起灵气让她浮起。 屏开水珠后,用狼皮裹住她,像包粽子一样把人拎上岸。 “这下总算有个人样了。” 苏烬雪从狼皮中露出半张小脸,小声嘟囔: “谢、谢谢师尊…” “什么?没听清。” “…没什么!” 苏烬雪算是明白了。 她这位不比自己大几岁的师尊,不是正经人! 祝余大笑,揉了揉她还没干透的头髮。 这一次,小徒弟只是彆扭地扭了扭脖子。 没再躲开。 ……………… 现实中。 黎山。 剑宗禁地。 北风如刀。 寒雾繚绕的洞府內。 独坐於玄冰台上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眉如远山含雪,眸似寒潭映月。 唇色像白雪中的一点红梅。 黑白交织的长髮,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 几缕髮丝,垂至肩头的狼皮上。 洞府外的阳光透过冰帘折射进来。 在她皎白如雪的脸上投下光点。 ——她做了个遥远的梦,梦到与师尊的初见… 但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师尊…” 苏烬雪轻唤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洞府內迴响。 八百年的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桑田,却无法冲淡她心中的思念。 洞府外传来剑阵运转的清鸣。 那是护山大阵在自行轮转。 如今的黎山剑宗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师徒二人的小门派,而是执天下剑道牛耳的庞然大物。 她起身走向洞府一角的木柜。 那里整齐摆放著祝余送她的每一件礼物。 万载檀香木做的柜子,能保物什不朽。 最上层是师尊亲手做的狼皮斗篷。 这是他送自己的第一件礼物… 苏烬雪轻轻抚过粗糙的毛髮,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涟漪。 这身狼皮的来源——那头险些要了她命的老狼,是他们师徒缘分的开始。 忽然,她低笑出声,冰雪般的面容如春雪初融。 她想起了那天在洞穴里,自己蜷缩在角落,对著师尊齜牙咧嘴的模样。 那时的她,就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浑身是伤却仍死死攥著断剑,对任何人都充满戒备。 哈气的小野猫。 后来师尊这样形容道。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可下一秒,眼角却有什么东西滑落。 一滴水珠砸在狼皮上。 她怔了怔,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却只触到一片乾爽。 仿佛刚才的湿润只是错觉。 “师尊...” 苏烬雪轻轻合上眼,將脸埋进狼皮斗篷里。 其上似乎还残留著那人身上的气息。 洞府外。 黎山的雪依然纷纷扬扬。 就像那年师尊第一次把她裹进这件狼皮时一样。 风雪呼啸,而他掌心温暖… 洞外的雪更大了。 苏烬雪伏在狼皮上,好像穿越了时光,又感受到了师尊的温度。 她放空自己的思绪。 只有回到梦里… 才能再见一次,那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 八百年前。 雪停后的清晨。 山洞內。 苏烬雪缩在狼皮斗篷里,睡得正熟。 祝余蹲在火堆旁,手里握著一截新削的木头。 要教徒弟练剑,首先一定要有一把剑。 但条件有限。 自己没地方给她整把真剑来,她那把断剑也用不了,只好削木剑凑合用用了。 他指尖凝聚剑气。 木屑簌簌落下,渐渐显出一柄小木剑的雏形。 “唔…” 苏烬雪揉著眼睛坐起来,狼皮从肩头滑落。 她盯著祝余手中的木剑,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师尊这是要教自己练剑了? “醒了?”祝余头也不抬,“伸手。” 苏烬雪乖乖伸出右手。 啪! 木剑轻轻敲在她掌心。 “从今天开始,教你剑法。”祝余难得认真,“有言在先,为师很严格,不走温和教育那套。敢偷懒就打你手心!” “嗯!” 苏烬雪也绷著小脸。 她才不怕挨打呢。 敲一下手心而已,连挠痒都算不上! 师尊可嚇唬不倒她! 她自信接过木剑,上手就挽了个剑。 朔州,是大乾的边境,抵御妖魔的第一线。 苏氏一族身为朔州镇守,族中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修行者。 苏烬雪亦是自幼就隨爹娘练剑。 小小年纪就能以一柄断剑,在这荒山中孤独求生。 饿得头眼昏了,还能搏杀一头老狼。 可谓是天赋惊人。 有这么好的基础,祝余便跳过了新手教学,直接传授她系统存他脑子里的剑道心法。 第7章 剑心之爭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祝余的声音在山洞中迴荡。 手中的木剑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剑尖凝聚的水珠在火光映照下晶莹剔透,却始终不落。 《上善若水》。 系统赠送的剑道心法。 其剑意如春溪解冻,讲究“化”字诀。 苏烬雪盘坐在火堆对面,小手紧握著断剑。 眉头越皱越紧。 三天了。 师尊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什么“柔能克刚”,什么“以柔化剑”,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剑是凶器。 学这“柔”字做甚? “师尊。”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冰蓝色的眼睛里跳动著火苗, “能不能...教、教点实用的?” “哦?” 祝余剑势一收,水珠稳稳停於剑上。 “你想学什么实用的?” “能杀妖魔的!” 苏烬雪窜起来。 断剑在空中狠狠一劈,发出“咻”的破空声。 “像这样!乾脆利落!” 祝余静静地看著她。 火光在小姑娘消瘦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眸里燃烧著仇恨的火焰。 十来岁的孩子,眼中不该有这样的神色。 “剑非凶器。” 他轻声教诲。 “心若偏执,剑必入魔。” “徒儿不在乎!” 苏烬雪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才不管什么魔不魔的。 她只想报仇! “我要报仇!那、那些妖魔…那些妖魔…” 她哽住了。 小手死死攥著断剑,指节发白。 执念不轻啊… 这样可不行。 祝余嘆了口气,放下木剑走到她面前蹲下: “丫头,仇恨会蒙蔽你的双眼。” “剑修持剑,心当如止水明镜。” “可、可爹娘她们…” 苏烬雪咬著牙,止住了泪水。 “还有朔州的大家…他们…他们死得那么惨…!” 祝余定定地看著她,忽然起身,向洞口走去。 “隨为师来。” 苏烬雪愣了愣,拿著断剑跟了上去。 洞外风雪已停。 满地积雪映著日光,为整座山峦镀上金边。 祝余站在雪地中央,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好了。” 他手中木剑轻轻一挑,剑尖凝聚的水珠滴落雪地。 剑起! 一声清越剑鸣盪开,方圆百丈內的积雪隨之震颤。 细小的雪粒腾空而起,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银光。 苏烬雪仰头望去。 只见漫天飞雪竟化作一条磅礴雪河,盘旋於空,宛如天河倒悬! “师、师尊…这是?” “百川归海,上善若水第三境。” 祝余剑势一收,雪河倾泻而下。 却在落地前无声消散,重归於大地。 剑落,风止。 苏烬雪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祝余负手而立,一副高人形象: “怎么,还觉得『上善若水』无用吗?” 用旁光一瞥,小姑娘站在雪地里,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徒儿…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落在雪地上的阳光。 祝余回头看她,小姑娘低垂著眼睫,看起来乖巧极了。 “很好,回去接著修炼吧。” 这丫头,真的明白了么? …… 五日后,清晨。 祝余穿好衣服,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徒弟。 苏烬雪缩在狼皮斗篷里,只露出半张白净的小脸,呼吸均匀绵长。 这些天,她都在老老实实按照自己的教导,修炼《上善若水》的第一重——涓流映月。 看上去是改正了急於求成的心態。 可祝余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总有种她要给自己整个活的预感。 “唉算了,还是先去外面整只山鸡吧…” 祝余轻声自语,走出山洞寻找今天的早餐去了。 脚步声渐远后。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倏地睁开。 苏烬雪一骨碌爬起来。 那场爭执后,她表面上服从了祝余。 实则每天在祝余外出打猎时,都在尝试各种方法加速修行。 妖魔屠城的惨象夜夜入梦。 父母临终的呼喊犹在耳畔。 她等不及这温吞如水的修炼方式。 “太慢了…” 她咬著嘴唇,手指抚过脊背。 那里隱隱发烫,是剑骨在躁动。 洞外阳光正好。 苏烬雪盘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木剑横放膝前。 她闭目凝神。 回忆著师尊演示“百川归海”时的灵气走向。 “若是这样…” 她偷偷改变了心法运转的路线,將原本温和流转的灵力强行压缩。 经脉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死死咬住牙关。 脊背处的温度越来越高,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银白色纹路。 “再快些…” 这样…才能快点变强… 木剑开始震颤。 以她为中心。 四周的气流受溢散的灵气牵引,在空中形成紊乱的旋涡。 “咳!” 一阵剧痛从脊背炸开! 苏烬雪吐出一口鲜血。 她感觉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正从体內往外钻。 仿佛要劈开她的骨头。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她蜷缩成一团,木剑掉在一旁。 体內灵气彻底暴走,像千万根冰针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视线渐渐黑暗。 模糊间看到有人影飞奔而来。 “师…尊…” “胡闹!” 祝余扔下猎物,立即並指点向她后心要穴。 一缕青色剑气渡入,压制起她静脉中暴走的灵气。 “师…尊…” 苏烬雪艰难地抬头,小脸惨白如纸, “对不…” 才吐出两个字,鲜血就从嘴角溢出。 她眼中的光彩迅速暗淡,身子软软向前栽去。 祝余一把接住她,掌心贴在她后背。 精纯的灵气源源不断涌入,维持著她即將崩溃的经脉。 触手所及,皮肤下似有无数冰针在游走,將肌肉组织刺得千疮百孔。 “忍著点!” 祝余脸色难看至极。 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这不怕死的丫头竟敢擅自改变行气路线! 他看见苏烬雪眸光暗淡,厉声喝道: “別睡!集中精神,跟著我的灵气走!” 这声厉喝唤醒了她的些许意识。 苏烬雪强忍剧痛,努力配合著祝余的引导。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肆虐的灵气终於被驯服,缓缓回归丹田。 祝余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徒弟。 她已昏睡过去,但呼吸均匀,脉象也逐渐稳定。 “真是个不省心的…” 祝余轻声嘆息,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血跡。 他轻轻把苏烬雪放回狼皮上,又添了几根柴火。 “看来得调整教学计划了。”祝余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这丫头太要强,得看紧点…” 第8章 话疗 当夕阳的余暉染红洞壁。 苏烬雪悠悠转醒。 她趴在草铺上,狼皮斗篷盖在身上。 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体內灵力已恢復平稳。 “醒了?” 祝余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轻柔。 她扭头看去。 师尊靠坐在石壁边。 拨弄著点燃的柴火。 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衣袖上的点点血跡,在火光映照下却格外刺眼。 “师、师尊…你的手…” “无碍。”祝余的目光投向她,“倒是你,为何不听为师训诫?” 苏烬雪的肩膀微微发抖,沉默许久才开口: “慢…” “什么?” “太慢了…”她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草料,“那些妖魔…不、不会慢慢等我变强…” “所以你选择自杀?”祝余眼神平静,“你知不知道,但凡为师回来再晚上一点,你已经是具尸体了?” “届时谁来为你爹娘报仇?谁来祭奠朔州亡魂?” 苏烬雪浑身一颤。 “抬头。” 她怯生生地仰起脸,正对上祝余深邃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关心。 “傻丫头,为师知你背负著血海深仇,然剑道修行之路没有捷径可走,急於求成只会毁了你自己。” “记住今日的痛。” 他走过来,抬手温和地抚过她的脸。 “日后莫要再犯了。” “你爹娘拼死送你出城,是要你活著,不是要你变成一具只知道復仇的行尸走肉。” “为师传你剑道,不仅是为了剑宗传承,也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你爹娘、为师,所有在乎你的人,都盼著你好好活著。” 看她咬唇不语,祝余收回手: “睡吧,明日照常练剑。” 他態度越是淡然,苏烬雪的愧疚越深。 她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 师尊从雪地里救起奄奄一息的自己,用灵气温暖她冻僵的身体; 在她任性拒绝治疗时,强硬却温柔地为她包扎伤口; 每天变著法子猎来野味,就为让她多吃一口… 这世间,只有爹娘对自己这么好过。 可自己呢? 先是嫌弃师尊教的剑法不合心意… 还不听他的教诲,阳奉阴违… 又自作主张改变行气路线,让师尊耗费精力为自己疗伤… 简直是天底下,最不堪的徒弟…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比伤口更疼,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她的心。 祝余正要起身,忽觉衣袖一沉。 “师…师尊…” “嗯?” 这一声回应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对不起…” 口吃的她抽噎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徒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不该…不该不听师尊的话…呜…” 那双冰蓝色眼睛盈满眼泪,像融化的冰川。 这倔得像头小驴的丫头竟也会哭成这样。 苏烬雪见他不语,慌乱地用手背抹眼泪,却越抹越多。 祝余正要扶起她,却见她扑通一声跪在坚硬的石地上,额头重重磕下: “求、求师尊別赶我走!我以后一定听话!” 石地上现出点点血跡。 “你这是做什么?!” 祝余连忙將她拽起,这才发现她额头已经磕破。 小姑娘仿佛感觉不到疼。 只是死死抓著他的衣摆,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我没有家了…” 她断断续续地呜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有师尊了…要是、要是师尊也不要我…” 话未说完,她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祝余轻拍著她单薄的肩膀,动作轻柔。 “傻丫头,”他嘆了口气,“为师何时说过要赶你走?” 苏烬雪抬起泪眼朦朧的小脸,鼻尖通红: “可、可是我…” 忤逆师长,私自篡改心法,险些自毁根基… 哪一条都够被逐出师门。 她越想越怕,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修行之人,走过弯路的不在少数。”祝余擦去她的泪痕,“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说著,指尖聚起青光,覆住她额头的伤口。 清凉的灵气让火辣辣的痛感减轻不少。 “不过…” 做完这些,祝余板起脸: “若再有下次…” “不、不会的!”苏烬雪急急起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徒儿、保证不再犯!” 祝余心头一软,捧起她泪痕斑驳的小脸: “知道错了就好。” “但这次也不能全怪你,为师也有失职之处。” 苏烬雪一愣,泪眼婆娑地看向他,不明白师尊为何要自责。 “第一,为师不该跳过基础训练,直接教你心法。” “你虽有剑骨,又学过用剑,可年岁太小,根基不稳。为师急於让你变强,反倒害了你。” “第二,为师忽视了对你心性的教导。” 他目光沉静,缓缓道: “剑修一道,修剑先修心。你心中有恨,若不能化解,日后必成心魔。” 苏烬雪並未反驳,只暗自垂泪。 师尊说什么她都听著。 “仇恨可以成为你的动力,但不能让它吞噬你。”祝余揉了揉她的头髮,“否则,即便你日后剑术大成,也不过是披著人皮的妖魔。” 妖魔… 苏烬雪心头剧震。 她如真为了復仇变成那般模样,爹娘在天之灵,该是何等悲痛? “第三,是为师失察。”祝余苦笑,“你这些天心有杂念,我竟未察觉。” “若非今日你体內灵气暴走,我恐怕还要被你蒙在鼓里。” 说完,他揉吧著小姑娘的脸蛋: “小丫头,胆子不小,敢瞒著师尊乱来?” 苏烬雪被他得口齿不清——哦,她本来说话就不太清楚。 “xi尊…徒鹅…再噗干惹…” 若是几天前有人敢这么对她,早就一剑刺过去了。 “只是口说也不行。”祝余停下对她脸蛋的摧残,“从明日起,为师要调整你的修炼计划。” “先练基础剑式,再学心法。” “每日晨起,先静心打坐,修心养性。” “还有,”他眯起眼,“不准再偷偷加练,若被我发现,罚挥剑三千遍!” 苏烬雪睁大眼睛: “三、三千?” “嫌少?” “不、不少!”她连忙摇头,小脸皱成一团,“徒儿一定听话!” 祝余这才满意地点头: “好了,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再来。” 苏烬雪乖乖躺下,裹紧狼皮斗篷,却仍眼巴巴地望著他: “师尊…” “说。” “您…真的不怪我吗?”她小声问,眼里仍充斥著不安。 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心里缺乏安全感。 祝余失笑,屈指在她头顶轻轻一弹: “怪,当然怪。” 苏烬雪神色一黯。 “怪你太倔,怪你不信师尊。”他语气柔和下来,“但为师既然收你为徒,便不会放弃你。” “別再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苏烬雪眼眶微热,使劲点了点头: “嗯!” 祝余背对著她坐下,又听身后传来小姑娘闷闷的声音: “师尊…” “又怎么了?” “要、要不您还是骂我两句吧…” 犯了错没有惩罚,她心里实在难安。 “你已经受过罚了。”祝余晃了晃衣袖上的血跡,“灵气反噬那一下,可比为师骂你几句长记性。” “可是…” “睡吧。”祝余打断她,“明日还要早起练剑。” 苏烬雪只好乖乖闭眼。 可没过多久,又偷偷睁开一条缝,瞄向祝余的背影。 月光从洞口洒落,勾勒出师尊挺拔的轮廓。 她悄悄握拳,心里默默发誓—— 从今往后,绝不再让师尊失望! 过了好一会儿。 祝余以为苏烬雪已经睡著了时,听见肚子咕咕叫的声响。 转头一看,小姑娘红著脸,羞怯地说: “师尊…饿、饿了…” 啊,倒是我疏忽了。 这一天都没吃著饭。 早上的兔子派上用场了。 “来,咱们把这兔子烤了,吃饱了再睡。” “好、好!” 第9章 和谁学的呢? 转眼两月过去。 林间的积雪渐渐消融,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苏烬雪盘坐在湖畔的青石上,木剑横放膝前。 晨雾在她发梢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隨著呼吸轻颤。 这两个月的修行,以及祝余每天各种野味的投喂,让她消瘦的小脸圆润了些,肤色也不再是病態的苍白。 已是个小美人胚子。 “剑胚已成。” 祝余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苏烬雪惊喜地看去,只见师尊手里拎著两只肥硕的山鸡走来。 “师、师尊!”她跳下青石,眼睛亮晶晶的,“打猎辛苦了!” 祝余將山鸡扔到一旁,摸摸她的头。 苏烬雪舒服地眯著眼,蹭著他的掌心,喉咙里还发出猫儿一样的呼嚕声。 小丫头格外喜欢被他摸头。 每次表现好了,都会要摸头当奖励。 嘖,咋感觉似曾相识呢? 前世似乎玩过类似的游戏。 “对、对了师尊。”唯一没改好的,是她结巴的毛病,“您刚…才说,徒儿剑、剑胚已成?” “是。”祝余伸手按在她丹田处,“剑胚境圆满,可以开始修炼剑气了。” 祝余有些唏嘘。 剑圣就是剑圣。 这修炼速度远非常人可比。 寻常剑修,从起步到剑胚境,少说也要个一两年。 多的三四年也不奇怪。 而她呢? 两个月! 心境稳定后,那叫一个进步神速! 没法比、没法比呀! 要不人家是剑圣呢。 听到祝余的话,苏烬雪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这两个月来,她严格按照师尊的要求,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习基础剑式。 从最开始的“刺”、“劈”、“撩”,到后来的“流刃”、“穿石”等水剑招式。 每个动作都要重复上千遍。 当然,师尊最注重的还是修心。 剑隨心动,心如止水。 “不过。”祝余话锋一转,“在教你剑气之前,为师要先考考你。” 苏烬雪立即挺直腰板,活像名严肃的士兵。 “剑修七境,背来听听。” “剑胚、剑气、剑罡、剑域、剑魂、天剑、入圣!” 她一字不差地背完,期待地看向师尊。 祝余点点头:“剑修最重要的是什么?” “心性!”苏烬雪不假思索地答道,“修剑先修心,心不正则剑邪。” 这个答案让祝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两个月下来,他每天都会抽时间与小徒弟谈心,慢慢开导她心中的鬱结。 虽然仇恨不会轻易消散,但至少她学会了控制情绪。 “最后一个问题。”祝余笑著说,“若此刻有敌来袭,你会怎么做?” 苏烬雪沉思片刻,朗声道: “先、先护住师尊的烤鸡!” “错了!是保护好自己,然后寻机干掉它!” “剑修遇敌,当以静制动,后发先至。” 祝余捏了把她的小脸。 和谁学的跳脱性子? 我那不苟言笑的小剑圣哪儿去了? 苏烬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呼呼呼”地笑著。 她享受著师尊半是责怪半是亲昵的互动。 “徒儿记住了!” 湖畔的火堆噼啪作响。 烤鸡的香气在山林间飘散。 苏烬雪偷偷瞄了眼正在翻烤山鸡的师尊,小手不停绞著衣角。 “师、师尊…”她鼓起勇气挪近半步,“能…能不能坐近一点?” 祝余头也不抬地拍拍身旁的草地: “来。” 小姑娘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过来,紧挨著他坐下,肩膀贴著他的手臂。 属於孩子的本性释放。 当初的那只小野猫,彻底褪去了初见的戒备,变得愈发黏人。 “给。”祝余撕下一块最嫩的鸡翅肉递到她嘴边。 苏烬雪却摇摇头,小手推著祝余的手腕:“师、师尊先吃!” 祝余想逗逗她: “咋,嫌弃师尊烤鸡不好吃了?” “不、不是!”苏烬雪急得直摆手,小脸涨得通红,“是…是徒儿想孝敬师尊!” “孝敬?”祝余忍俊不禁,捏了捏她圆润了些的脸蛋,“你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呢,就想著孝敬师尊了?” 苏烬雪不服气地挺起胸膛:“徒、徒儿已经是大姑娘了!” 她掰著手指细数:“会练剑,会生火,还能和师尊一起打猎!” 祝余看著她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小徒弟確实成长了不少。 不仅剑术进步神速,连生活技能也学得有模有样。 “好好好~”祝余揉乱她的头髮,“等你真长成大姑娘再说孝敬的事。现在嘛…” 他撕下鸡腿塞进她手里。 “先把这鸡腿吃了,长个子要紧。” 苏烬雪捧著鸡腿,小嘴撅得老高: “徒、徒儿会快快长大的!等徒儿成了天下第一剑修,就让师尊享清福!天天给师尊烤鸡吃!”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如此单纯。 她的豪言壮令祝余哑然失笑: “那为师可就等著享福了。” 说完又摇头感慨: “不过照你这贪吃的性子,怕是烤的鸡都进自己肚子嘍。” “才、才不会!”苏烬雪小脸通红,大声表態,“徒儿一、一定把最大的鸡腿都给师尊!” 看她信誓旦旦的模样,祝余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月来,这个曾经满心仇恨的小丫头,渐渐学会了关心他人。 虽然说话还是磕磕绊绊,但那份赤子之心却纯净得让人动容。 不过嘛,这也有为师教育得当之功! 嘿呀,我真是个好老师啊! 那几年先生没白当! “那为师就拭目以待了。”祝余笑著撕下另一只鸡腿,“现在,咱们先解决这两只山鸡。” “师尊吃!徒儿有、有一只了!” 小姑娘这就践行起自己的誓言了。 祝余再也藏不住笑意,哈哈大笑起来。 暖风拂过湖面,师徒二人的笑声在山林间迴荡。 苏烬雪偷偷又往祝余身边蹭了蹭。 直到整个人都快靠进师尊怀里,才心满意足地啃起了鸡腿。 这一刻。 祝余忽然希望,这游戏能再长…再长一些… 第10章 天才 两只烤鸡下肚。 祝余带著小徒弟热身消食,然后便教起她剑气。 “看好了。”祝余聚起成剑,“剑气与剑胚不同,需以心引气,以气化形。” 苏烬雪挺直腰背侍立在旁,目不转睛地盯著师尊的手。 只见那道剑气忽如游龙,忽似惊鸿。 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轨跡。 最神奇的是: 剑气所过之处,竟带起湖面阵阵涟漪,如同与水融为一体。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祝余声音轻柔,如潺潺流水,“我们的剑气也该如此,柔而不弱,刚而不暴。” 苏烬雪若有所思。 看著看著,她似有明悟。 伸出小手触碰湖面,感受著水流从指间穿过。 “师尊,徒、徒儿好像…摸到门道了…” “是吗?”祝余讶然,“那就展示给师尊一看。” “是!” 苏烬雪捧起木剑,轻闔双眼。 她回想起这两个月来练习“流刃”、“穿石”等水剑招式时的感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像自己手中的剑就是一股清泉。 剑隨意动,气由心引。 忽地,剑尖亮起微弱的青光。 祝余再次被她的天赋所震撼。 这丫头,竟然第一次尝试就引动了剑气! “师、师尊!” 苏烬雪满脸喜悦,注视著剑尖那缕如水流般波动的剑气。 “我、我成功了?” 祝余压下心中的震惊,不吝讚扬:“不错,我们雪儿果然是剑道天才!” 他当教书先生那会儿,也总是夸私塾的孩子们。 主打一个鼓励式教育。 听了他的夸奖,苏烬雪眼睛都笑不见了。 “但也不要自大,再接再厉,试著用剑气激起水。” “嗯!” 苏烬雪应了一声,全神贯注地挥动木剑。 那道纤细的青色剑气丝带般飘向湖面。 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竟真的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水。 “成、成功了!” 她欢呼雀跃,差点从青石上跳下来。 然而这一分心,剑气眨眼就消散无踪。 “专注。”祝余按住她的小脑袋,“心乱则气散。” 苏烬雪吐了吐舌头,又静下心来。 这一次,她剑尖的青色剑气比之前更加凝实。 像一条灵蛇,在空中蜿蜒流转。 祝余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剑修要修出剑气,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而这丫头,只看了一遍演示就成了! 不仅如此,她还直接修出了最契合《上善若水》心法的水属性剑气! 奶奶的,我咋就没有这种天赋呢? 我要有这样的修炼速度,还能被玄影骑在头上? 早就翻身做主,一振夫纲了! 暖阳下,湖面泛著粼粼金光。 苏烬雪不知疲倦地练习著。 剑气越来越凝练,到最后已能在水面划出完整的圆圈。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祝余终於出声道,“修行要循序渐进,贪多嚼不烂。” 苏烬雪这才依依不捨地收起木剑。 她的小脸因灵力消耗而略显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师尊,徒儿,做、做得好吗?” 祝余会意。 大手抚在她的脑袋上: “我们雪儿啊,最棒了!” “嘿嘿~” 苏烬雪扬起小脸,笑声飘出好远。 “累了吧。” 祝余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野果: “来,补充点体力。” 苏烬雪欢呼一声,接过野果大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溢满口腔。 她靠在师尊身边,欣赏著洒满阳光的湖面。 心说: 这样的日子,真好。 “走了,打猎去。”祝余挥手让她跟上,“想吃什么?兔子还是野猪?” 苏烬雪小跑到他身旁: “徒儿想、想吃鱼!” “吃师尊钓的鱼!” 祝余脚步一顿。 “啊,鱼啊…也行。” 他咳嗽一声,对苏烬雪说道: “雪儿,你练一天剑也累了,师尊先送你回去歇息,这钓鱼呀,师尊自己去就行了。” “师尊,徒儿…不累!” 说著,她还原地蹦了蹦,以示自己很有精力。 但这是她累不累的问题吗? 这是关乎到师尊顏面的问题! 祝余对上小徒弟那期待的眼神,忽悠道: “雪儿,钓鱼讲究的是静心养性,要的是绝对专注…” “徒、徒儿可以安静!” 苏烬雪立刻捂住自己的小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闷闷地说: “保证…不出声…” 祝余並非是不想带她。 实在是… 他不会钓鱼啊! 以往的鱼都是用剑气炸湖炸上来的。 要是在徒儿面前空军,他这师尊的尊严就一扫而空了! “这样吧,”祝余福至心灵,“为师今日教你一个有趣的小戏法,正好与钓鱼有关。” 苏烬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小、小把戏?” “不错。”祝余剑指对向湖面,“看好了,这招叫『游鱼戏水』。” 只见他指尖剑气流转,化作一条青色小鱼跃入水中。 那剑气小鱼在水中灵活游动。 竟真的追逐起湖里的鱼群来。 “哇!”苏烬雪趴在岸边,看得入迷,“师、师尊好厉害!” 祝余心中一轻,继续演示: “简单的剑气化形,你也试试看?” 小徒弟来了精神,学著他的样子凝出剑气。 儘管形状还不太像鱼,但也能將就著在水中游动了。 “对,就是这样。” 祝余欣慰地抚著不存在的鬍鬚。 “等你练熟了,我们今晚的晚餐就有著落了。” 夕阳西下,师徒二人的倒影在湖面上轻轻摇曳。 苏烬雪聚精会神地练习著新学的剑式。 已全然忘记了钓鱼的事。 祝余看向她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个这么可爱又天赋异稟的小徒弟,日子倒也不无聊。 “师尊快看!” 苏烬雪突然雀跃起来。 “我、我抓到鱼了!” 祝余朝水中一看。 苏烬雪剑气所化的小鱼,正推著一条真鱼往岸边游来。 他拊掌笑道: “好雪儿!师尊也来助你一臂之力!晚上我们吃全鱼宴!” 接著,他指尖射出剑气,飞入湖中捉起鱼来。 虽效率不如炸湖来得高,但胜在趣味十足。 尤其还是和小徒弟一起。 有了师尊的加入,苏烬雪捉鱼更起劲了。 没多久,两条小鱼就被扔上了岸。 这两条,给师尊燉汤喝! 湖畔。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山林里,隱约传来几声鸟鸣,似是在为这师徒和乐的时光伴奏。 第11章 双喜临门 得益於苏烬雪本人的超凡悟性,和剑胚境时打好的基础。 仅仅两日时光。 苏烬雪便能凝气成剑。 青芒闪过,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第七日破晓时分。 她已能分心驾驭三道剑气,在空中交织盘旋。 待到第十日黄昏时。 湖畔练剑的她又有顿悟,剑气如那绵绵细雨。 滋润万物而不留痕跡——这正是《上善若水》心法第二境“润物无声”的意象。 第十二日。 祝余负手立於湖畔。 將小剑圣的逆天进境尽收眼底。 他已不会再为此感嘆了。 跟剑圣比天赋,就像跟首富比余额。 那纯属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话说回来,雪儿也该到实战的时候了。 晨光中。 祝余深邃的目光越过层林,锁定在后山 那里棲息著一头熊妖。 他早已察觉这熊妖的存在,一直放任不管,正是为了留给雪儿作为试剑的对象。 一头还未凝聚妖丹的一阶妖魔。 以雪儿如今剑胚圆满、剑气初成的修为,应付起来当是游刃有余。 “师尊、师尊!” 小姑娘兴奋的叫喊惊起林中飞鸟。 “雪儿练、练出第四道剑气啦!” 祝余笑著走过去: “好雪儿,午饭给你加餐!” “师尊最、最好了!” …… 翌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祝余便带著苏烬雪来到后山一处幽深的山谷前。 树叶上掛著露珠儿,林间鸟鸣清脆。 “雪儿,”祝余指著谷口的野兽爪痕,神色难得肃然,“今日要考校你的实战能力。这山谷中有一熊妖盘踞,你去將它斩了。” 苏烬雪闻言不惧反喜。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昨日师尊说,今天有考验等著自己。 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杀妖啊! 这哪是考验,分明是奖励嘛! 儘管她已不像最初那样急切,但对妖魔的仇恨一点也没少! 朔州城的血仇… 就从这熊妖开始报吧! 欸,对了! 杀妖是一个奖励,杀完妖还能再得到师尊的夸奖… 一件喜事,变成了两件喜事! 小姑娘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思维还在继续发散: 要是自己再在杀妖时不慎受了伤… 师尊定会像上次剑骨受损时那样,將自己轻轻揽入怀中。 那双温暖的大手会抚过她的髮丝,低沉的声音会在耳边轻声安慰… 而且这次可是为除妖而伤,师尊定会更加心疼! 苏烬雪的小脸飞上红霞。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让她心跳加速。 但这个念头刚一產生,她又用力摇头,將之镇压下去。 不行不行! 苏烬雪你怎可如此卑鄙! 竟想故意受伤来骗取师尊关心! 她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师尊。 只见祝余正若有所思地望著山谷方向,侧脸在晨光中稜角分明。 想到自己竟有算计师尊感情之意,苏烬雪顿觉羞愧难当。 我要贏得漂亮! 她在心底立誓。 要让师尊为我骄傲! 此念一起,胸中顿时涌起一股豪气,连握著断剑的手都紧了紧——木剑实战不好使,便换回了那断剑。 剑虽断,但刃犹锋利。 祝余只是不知自己这小徒弟,在这短短几息脑中思绪有多活跃。 只看她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先是莫名傻笑,继而羞恼交加,最后又变得斗志昂扬。 变脸甚是精彩。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也时而闪烁时而坚定。 像只正在盘算坏事的小狐狸。 “雪儿?”祝余看得好笑,“可是怕了?” “才、才没有!”苏烬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跳起来,“徒儿这就去斩了那熊妖给师尊看!” 这一急,吐字都利索了。 说罢竟不等祝余回应,提著断剑就往山谷里冲。 跑出几步却又剎住,慌慌张张地回身行礼: “师、师尊…徒儿这就去了…” 小剑圣可爱捏。 祝余忍著笑,拍著她的肩膀嘱咐道: “实战与你平日练剑不同,妖魔凶性难测,切不可掉以轻心。” “徒儿谨记!” 苏烬雪捏紧了拳头,眼中战意火热。 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根布条——是祝余上次为她包扎伤口用的。 小手笨拙地將布条系在手腕上。 她红著脸小声道: “这是…徒儿的护、护身符…” 祝余笑著摇摇头。 小孩子的感情总是这么纯真,令人动容。 “这才是真的护身符。” 他將一枚发光的符籙交到她手上: “这是为师的剑气所化,若遇危险,就捏碎它,可助你退敌。不过,为师相信你用不上它。” 苏烬雪珍而重之地將符籙贴身收好,忽又仰起小脸,羞涩地问: “师尊,若是…若是徒儿贏了,能…能要个奖励吗?” “当然可以。”祝余俯下身来,“想要什么?” 小姑娘扭捏起来,脚尖在地上画著圆: “想…想要师尊…像上次那样…抱抱…举高高…” 最后两个字,轻得祝余要看口型才知道她说的什么。 “好。”他欣然允诺,“但要雪儿毫髮无伤地回来才行。” 这个承诺让苏烬雪喜上眉梢。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向山谷时,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而不是生死相搏的廝杀。 娇小的身影很快隱没在晨雾中。 祝余还是放心不下,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山谷之中,雾气蒙蒙。 普通人走进这里,最多只能看清身前丈许。 而苏烬雪修为已至剑气境,目力可穿透大雾,看见那头匍匐在枯木中的庞然大物。 就是它了,熊妖! 杀了它,就能找师尊领奖! 或许是捕捉到了脚步声,也可能是感知到了杀气。 一双猩红的兽瞳乍然亮起! 那庞大的身躯缓缓站起,足有两丈高的黑影在雾中若隱若现。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掀起气浪,吹散了四周的雾气。 苏烬雪纹丝不动。 唯一头隨意束著的长髮,与手腕上的布条在风中飘扬。 冰眸虚掩,断剑斜指地面。 青色剑气自脚下升起,如屏障般隔断了熊妖的气势。 上一次直面妖魔,还是朔州城破时… 那时的她,没有力量,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像条丧家之犬,哭著逃跑… 而现在,已是今非昔比! 这头一阶熊妖,便是她復仇的开始! 虽心中激动,苏烬雪仍牢记著师尊的告诫——切不可急功近利! 轻敌大意,是取死之道! 一阶妖魔已有不弱的灵智。 熊妖见眼前的小人儿竟能抵挡自己的威势,猩红的兽目闪过一丝惊疑。 它有立即扑上来,而是警惕地绕著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转圈。 粗壮的熊掌每次落地,都震得碎石颤动。 第12章 PTSD犯了 一人一熊在山谷中对峙。 苏烬雪缓缓抬起断剑,默念起师尊所授心法。 上善若水… 润物无声… 熊妖终於按捺不住嗜血的本性。 小山般的身躯人立而起,嘶吼著扑杀而来! 熊爪当头砸下之时,苏烬雪步法飘然,整个人如流水般滑开。 紧接著,四道青色剑气从断剑激射而出,直取熊妖四肢关节! 嗤—— 剑气入肉的声响中,熊妖发出痛苦的嚎叫。 听著熊妖悽厉的哀嚎。 苏烬雪心底升起异样的感觉—— 原来这些吃人的妖魔,也会疼得惨叫啊! 吼—— 又是一道剑气精准地刺入熊妖的肩胛,带起一蓬血。 熊妖踉蹌著后退,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 这声音在苏烬雪听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疼吗?”她轻声呢喃,手中断剑不停,“朔州城的百姓们,比这疼千倍万倍…” 清澈的眸子被戾气包裹。 剑气越发凌厉。 却不再瞄准要害,而是专挑熊妖最敏感的部位下手。 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让熊妖痛不欲生。 但又不足以致命。 惨叫响彻云霄。 苏烬雪眼中浮现出一抹病態的兴奋。 树梢上的祝余眉头紧锁。 小徒弟剑势的改变,令他的心都提了起来。 看来朔州城的惨剧,给这孩子留下的阴影远比想像中更深。 平时还挺正常。 这一见血就性情大变。 前世好像管这种情况,叫ptsd。 就在此时,一块飞溅的碎石擦过苏烬雪的手背,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细微的疼痛让她猛然惊醒。 手腕上繫著的布条隨风轻摆。 师尊那天的教诲在耳边迴响: “心魔不除,必成妖魔…” “雪儿,为师不想看你走上歧路…” 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苏烬雪怔怔地看著手中断剑,突然感到一阵羞愧。 自己又险些违背师尊嘱咐,被仇恨吞噬心智。 这一分神,熊妖的巨掌已呼啸而至。 苏烬雪仓促举剑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不能急…” 她稳住心神,澄明的剑心压下戾气。 熊妖见攻势得逞,愈发狂暴地扑来。 苏烬雪不闪不避。 就在熊爪即將触及她的剎那—— 錚—— 断剑寒光如惊鸿乍现!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 剑气凝练如丝,从熊妖咽喉一穿而过! 一击必杀! 熊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飞扬的尘土中,那双猩红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采。 熊妖倒下了,但苏烬雪的攻势並未停歇。 师尊说了,补刀是个好习惯! 断剑在身前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剑气化作水幕。 隨断剑一刺,数道尖锐水柱像离弦之箭,没入熊妖身体! 这下应该是死透了。 苏烬雪小脸苍白地喘著气,却掩不住眼中的欣喜。 她仔细检查全身。 看见手背上那道微不足道的划痕,小脸登时苦兮兮。 说好要说好要毫髮无伤地回去的… “做得很好。” 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苏烬雪转身。 见师尊站在晨光中,满是欣慰地看著自己。 “师尊!” 小姑娘鼻子一酸,飞奔进祝余怀里。 “徒儿…刚才差点…” 祝余好言安慰: “为师知道。但最后,你还是战胜了心魔。” 他抬起苏烬雪的小脸,擦去她眼角的泪。 “我们雪儿做得很好。” “呜…” 这一安慰,小姑娘反倒哭的更伤心了。 趴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 半晌才平復下来,举起受伤的手背,可怜巴巴地说: “师尊…徒儿…失、失败了…” 眼里盈满了泪水,说不出的委屈。 祝余哪还忍心拒绝她? 寻了个表扬雪儿“战胜心魔”的理由,托著她的腋下,將她高高举起。 “飞咯!” 苏烬雪破涕为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中迴荡。 玩闹够了,祝余用肩膀扛起小徒弟: “回去了,给你燉鱼汤补补。” “师尊最好了!” 苏烬雪抱住祝余的脑袋,下巴在他头顶蹭啊蹭。 这可爱的模样,与不久前的杀气腾腾判若两人。 再也不会了。 她对自己说。 只要有师尊在身边,自己再也不会变成那副样子… 只要有师尊在… … …… “师祖…” “师祖…?” 一声声恭敬的呼唤穿过寒雾,將苏烬雪从梦中惊醒。 她纤长的睫毛轻颤。 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还残留著未散尽的温柔。 待看清眼前冰冷的洞府。 那点温度瞬间冻结成霜。 清梦被扰。 凛冽的剑气不受控制地四溢,將她掛在衣架上的袍子颳得猎猎作响。 多少年不曾做过这么清晰的梦了。 好不容易能在梦里与师尊再见,听清他的声音…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还没体会多久,便被人叫醒。 怒火“蹭蹭”直往外冒。 “何事?” 她压著火气问。 “大炎王朝女帝派使者前来,携重礼求见。”弟子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使者说…女帝久仰剑圣大名,希望能与您一见,一睹剑圣风采。” 大炎女帝? 又是她? 苏烬雪目露凶光,手指在狼皮上收紧。 这已是对方第三次派人来了。 前两次她都以闭关为由推拒,没想到那女帝居然如此执著。 听弟子们说,这位大炎女帝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大炎女帝武灼衣,乃先太子遗孤。 三十五年前,先太子被奸佞诬告谋反,被迫起兵。 兵败后,东宫上下尽遭诛杀。 唯有尚在襁褓的女儿,被忠心老僕以狸猫换太子之计救出。 从此流落市井,尝尽人间冷暖。 后不知何人帮助。 让她从京城跑到了边关,还女扮男装混入了大炎边军。 並且幸运的被大炎有名的女將洛风收为亲卫。 说来也巧。 据说女帝女扮男装时,和师尊一个姓。 她也姓祝。 总之,隱藏身份后的武灼衣在边关廝杀多年,战功赫赫。 从小小的亲卫成长为了威震边关的“铁血將军”。 直至三年前,大炎內乱,皇位空悬。 武灼衣这才亮明身份,率三千铁骑星夜兼程杀回帝都。 夺下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这女帝不失为一名奇女子。 但她派人来找自己做什么? 还几次三番的来? 剑宗一心斩妖除魔,从不过问世俗之事。 大炎怎么会盯上他们的? 不管女帝有何目的,苏烬雪反正是不想见她。 自剑宗兴盛,师尊夙愿得以实现后。 苏烬雪便再未出过黎山,出过禁地。 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可没心情浪费时间去见这劳什子女帝。 方才被打断的梦境让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翻涌。 第13章 下山 “让她们——” “滚”字脱口而出前,在舌尖打了个转。 苏烬雪愣住了。 多久没用过这样失態的言辞了? 三百年? 五百年? 自嘲的笑意浮现在她苍白的唇边。 若师尊仍在,看见自己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定又要捏著她的脸,调笑道: “八百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 深呼吸,苏烬雪將翻涌的情绪压下。 她抬手整理了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去告诉使者,本座尚在闭关,不见外客。” 顿了顿,她又说道: “那些礼物,也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顺便告诉她们,不要再来了。” 弟子恭声应是。 黎山剑宗,静心殿。 大炎女帝派来的女官一行人仍静候在此。 为首的女官一袭緋红官袍,神色沉稳。 身旁的副使则略显焦躁,茶杯举起又放下。 弟子从殿后走出,拱了拱手,將师祖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副使闻言,眉头一皱,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这位小仙师,当真不能通融一二?” “哪怕让我们远远地见剑圣一面,说上两句话也好。” 她的语气近乎恳求,目光里带著几分急切。 弟子摇头,神色平静却不容置疑: “师祖既说了不见,那便是不见。莫说是女帝使者,便是……” 她话音一止,终究没把后半句“便是女帝亲至”说出口。 只是淡淡道:“谁来也没用。” 副使还有话说,却被为首的女官抬手拦住。 女官面带微笑,颇为礼貌地拱手道: “既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了,告辞。” 待一行人下了山,副使终於忍不住大吐苦水: “这黎山剑宗未免太不近人情!我们三番两次携重礼前来,诚意十足,却连剑圣的面都见不上!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女官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也未必是不近人情…” 她略一停顿,声音更轻了几分。 “说实话,那位剑圣是否还活著,都未可知。” 副使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女官幽幽道: “她成名於八百年前,而近五百年来,世间再无她的踪跡。” “若她尚在,为何从不现身?” “就算是闭关,五百年,也未免太过长久了。” 副使迟疑道: “既然这剑圣…是死是活都不清楚,陛下为何还执意要见她?” 女官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陛下行事,自有深意。或许…这位剑圣身上,藏著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山风掠过,捲起几片枯叶。 女官衣袍翻飞。 她最后望了一眼云雾繚绕的黎山主峰,旋即再不停留,登上了路边停著的马车。 黎山剑宗,禁地。 洞府恢復了安静。 苏烬雪索性抱著狼皮斗篷,回玄冰台上躺下。 梦境也好,幻想也罢。 她只想再感受师尊的温暖。 哪怕一会儿也好… … …… 又过了月余。 祝余倚在洞口,手里把玩著一根狗尾巴草。 看著小徒弟一招一式地演练剑法,剑气在她周身流转。 已初具锋芒。 “师、师尊!” 苏烬雪收剑而立,小脸因运动而泛著红晕。 “徒、徒儿演练得怎么样?” 祝余笑著点头:“不错,根基算是稳固了。” 小姑娘的变化不止在修为上。 瘦骨嶙峋的身体因每日充足的肉食而变得结实了些,个头也躥高了一截。 原本略显宽大的狼皮斗篷,如今倒是合身了不少。 只是说话仍有些磕巴。 不过比起初见时已经流畅多了。 苏烬雪小跑过来,额上汗珠细密,小脸却是神采奕奕: “师尊,今、今天吃什么?” “小馋猫。” 祝余理了理她因练剑时上下翻飞而杂乱的髮丝: “为师猎了三只野鸡,烤了吃吧。” “好!” 听到有烤鸡吃,小姑娘眉开眼笑。 这一个月来,她对祝余的烤鸡情有独钟。 又是长身体的年纪,一次就能吃下两只。 火堆很快升起。 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在山洞中迴响。 苏烬雪盘腿坐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旋转的烤鸡,时不时吞咽口水。 祝余看她这副馋样,不禁莞尔: “吃完这顿,我们该出山修行了。等到了城镇,有香料和配菜,为师给你做一顿更好吃的烤鸡。” “下、下山?” 苏烬雪驀地抬头,一缕青丝从耳后滑落。 “剑气境已稳固,山中修行终究有限。”祝余翻转著烤鸡,“该出去歷练一番了。” “去、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祝余反问。 小姑娘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 “朔…朔州城…” 祝余手上动作不停。 对於这个回答並不意外。 他知道那是苏烬雪的故乡,也是她失去一切的地方。 “好。”他乾脆地应下,“就去朔州城。” 苏烬雪眼眸低垂,眼中蕴著复杂的光芒。 自逃离那座人间地狱至今,已记不清过去了多久。 不知那里是否有人倖存… 不知那座城是否还在? 烤鸡香味渐渐浓郁。 祝余扯下烤好的鸡腿递给她: “吃吧,吃完我们就出发。” 苏烬雪接过鸡腿,没像以往那样直接开啃。 她小声问道: “师、师尊不问我为什么想回去吗?” 祝余咬了口鸡肉,含糊道:“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我想看看。”苏烬雪盯著手中的鸡腿,“看看那里变成什么样了…也、也许还有人活著…” 祝余没有接话,只是又撕了块肉给她。 午后,师徒二人收拾妥当——也没什么好带的。 对苏烬雪来说,珍贵的就三件东西—— 师尊缝的狼皮衣,师尊雕的木剑,还有那柄爹娘在她八岁那年送的,已经断掉的佩剑。 苏烬雪站在洞口。 回头看了眼生活了几个月的山洞,一时有些不舍。 这里虽简陋,却是她和师尊师徒缘分的起点。 可以说,是她的第二个家。 “师、师尊。”她拉了拉祝余的袖子,“我、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祝余牵起她的小手,说:“只要雪儿想,隨时都可以。” 小姑娘这才展顏一笑。 师尊不会骗她。 等到自己修为大成,报了仇,就和师尊返回这里,將这山洞好好修缮一番。 到时,换自己给师尊烤鸡吃! 第14章 太好了,是仙人! 下山的路比预想的顺利。 有了剑域境的修为,祝余可以轻鬆带著苏烬雪避开险峻处。 小姑娘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 在乱石间跳跃如履平地。 然而。 当他们站在山脚下,望著茫茫四野时,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朔州城…怎么走?”祝余问道。 苏烬雪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吗?” “当、当时太乱了…”苏烬雪提著脚边的石子,“我骑著马一路跑,后来马累死了…就、就徒步进山…根本不知道方向…” 祝余无言。 好吧,都不知道路。 这下麻烦了。 他对八百年前的地理一无所知。 剑域境的感知范围虽广,但也不可能覆盖到朔州城那么远。 那系统也是,连个地图都不给。 引导烂成这样,做什么游戏啊? 飞舞! “那…我们往北走?”他试探性指了个方向,“朔州应该在大乾北境吧?” 现世的大炎也有个朔州。 位置就在北方。 苏烬雪绞尽脑汁回忆:“好、好像城门是朝南开的…” “那就是这个方向。” 祝余自信满满地迈步。 只要不停下脚步,道路就不断延伸。 找准一个方向往前走,走到有人的地方问路不就得了? 师徒二人就这样踏上了旅程。 苏烬雪毕竟年纪小,又拥有了剑气境修为。 走起路来蹦蹦跳跳。 时不时还催动剑气斩断路边的杂草,玩得不亦乐乎。 “省点力气。”祝余无奈道,“剑气不是这么浪费的。” 苏烬雪吐了吐舌头,乖乖收起了剑气。 但没老实多久,她又被路边的新奇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时而蹲下观察野,时而追逐蝴蝶。 天真烂漫的天性得到了释放。 再看不出半点,曾经那只满身戒备的小野猫模样。 正午时分。 他们走出了山区,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荒野。 这里本该有条官道。 但大乾崩溃后,天下大乱,这些道路也没人来维护了。 杂草丛生的官道上,祝余脚步一停。 “师、师尊?” 苏烬雪正拈著一朵野,见他停下,疑惑地仰起小脸。 祝余眉心微蹙。 剑域境的灵识捕捉到了十里外飘来的铁锈味。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混杂著令人作呕的妖气。 隱约还能听到悽厉的哭喊声。 “前面有情况。”他蹲下身,与苏烬雪平视,“约莫十里处,有妖魔在袭击路人。” 小姑娘手中的野掉落在地。 她冰蓝色的眸子瞬间结了一层寒霜,小手抓住剑柄。 “我、我们去!去杀、杀了它们!” 她的声音发颤,但不是因为恐惧。 祝余看见她握剑的手背绷起青筋。 那是刻进骨髓的仇恨在涌动。 “好。”祝余单手抱起她,“但你要答应师尊,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嗯!” 剑光乍现。 六尺长剑在他脚下成型。 祝余踏剑而起。 苏烬雪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马尾在疾风中狂舞。 她睁大眼睛,看著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川草木,小脸上写满惊奇。 数息之间,惨烈的场景已映入眼帘。 十余名难民哭嚎著奔逃。 他们身后,三头狼妖正以猫戏老鼠的姿態追逐著。 其中一头狼妖的嘴中,还叼著一截断肢。 “孽畜!” 祝余一声厉喝,剑指一点。 剑气横扫。 三头狼妖还在咧嘴狞笑,下一瞬便碎成漫天血雾。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地面难民呆若木鸡,直到血珠落在脸上才如梦初醒。 “仙…仙人吶!” 满脸血污的难民们瘫跪在地,有个跛脚汉子砰砰磕起头来: “求仙人救命!还有妖魔往东边去了,那边有更多逃难的乡亲!” 物伤其类。 祝余袖袍中的拳头收紧。 他所生活的大炎,是强盛的治世。 何曾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 这无比真实的一幕,甚至令他忘了这是在游戏的世界。 史书中泣血的文字,血淋淋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求仙人救命吶!” 难民们的哀求刺痛了他的耳膜。 祝余转向苏烬雪: “你留在此处保护他们,为师去去就…” “我、我也去!” 苏烬雪才不肯和师尊分开。 她怕自己没了师尊在又失控。 “我、我能帮忙!” 看她神情倔犟,祝余也不勉强。 正要御剑而起,却听那汉子高呼: “东边三里有个破庙!乡亲们多半会去那里避难!” 剑光再起,师徒二人转瞬消失在天际。 转眼间,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出现在视野中。 一丈高的虎首妖魔肩扛环首大刀,刀身沾满鲜血。 它一步步走向庙门,十多头狼妖在四周兴奋低吼。 “二阶妖魔。” 祝余眸光一冷。 这种级別的妖魔,对他而言翻手可灭。 “雪儿,看好。” 他单手结印,水波般的剑纹在周身蔓延。 这是达到剑域境后,才能拥有的“剑域”。 破庙內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虎妖狞笑著举起大刀—— 錚—— 剑鸣响彻四野。 祝余剑指向下一压。 光亮刺破浓雾。 无数半透明的剑刃,暴雨般倾泻! 虎妖的大刀刚举到最高处,整个身躯突然僵住。 光痕吞没了妖物。 群妖的身体绽开血。 惊呼声被剑鸣淹没。 青色流光如星河倒卷,驱散了那漫天的血光和妖气。 苏烬雪看得如痴如醉。 这就是师尊的实力吗? 衣角都没乱,那些凶狠异常的妖魔就像麦秆般倒下。 剑雨过后。 庙前只剩满地血跡,连那柄环首大刀都被剑气绞成了铁屑。 庙內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接著是木板挪动的吱呀声。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门缝中探出,浑浊的眼睛里还带著恐惧。 “妖…妖魔…死了?” 祝余收起剑域,抱著小徒弟飘身落下。 他撑住那摇摇欲坠的庙门: “老人家,没事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闸门。 庙內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 二十多个衣衫襤褸的难民蜂拥而出,纷纷拜倒,哀求声此起彼伏: “仙人救命啊!” “多谢仙人诛杀妖魔!” “求仙人送我们到安全地方…” “不必如此。”祝余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將难民们托起,“诸位来自何方?附近可还有妖魔踪跡?” 第15章 正道的光 为首老者抹著眼泪道: “回仙人的话,我们是怀荒镇的,原属朔州管辖…自打大半年前朔州沦陷,下属的城镇也先后遭妖魔毒手…” “朔州沦陷?” 祝余按住小徒弟的肩膀。 感受到掌下的身躯在剧烈颤抖。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者被问得一怔: “约莫…七八个月前?老朽也记不清了…只听说朔州城已被妖魔占据…” “它们以此城为据点,到处烧杀抢掠。” “朔州六镇已去其二…”老者摇头嘆息,“我们怀荒镇三天前被攻破,逃出来的不足三成…” 说到伤心处,难民们啜泣起来。 听著他们的哭泣声,苏烬雪也感同身受,红了眼眶。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突然明白了爹爹那天得知朝廷倾覆的消息后,为何会哀嘆。 当大乾倒下,其下的子民,不是死於兵戈之下,就是像他们这样,沦为妖魔血食… 就在这时,破庙角落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亲!娘亲你醒醒啊!”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扑在一名妇人身上,小手拼命摇晃著那已经垂下的手臂。 妇人脸无血色,腰腹部有道狰狞的伤口。 已是没了生息。 苏烬雪望著那小女孩,像是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 同样失去至亲,同样孤苦无依。 她抬头看了眼祝余。 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慢慢走到小女孩身边,笨拙地蹲下身。 “没、没事了…”她学著师尊安慰自己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背,“妖魔都、都死了…” 小女孩抬起泪眼,看到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姐姐,哭得更凶了: “姐姐…娘亲…为什么娘亲不醒过来?”她抽噎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爹爹也是…也是这样…睡著就不醒了…” 苏烬雪喉咙发紧,压抑住想哭的衝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你…你娘亲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骗人!”小女孩尖叫著想推开她,“娘亲才不会丟下我!” 苏烬雪比她结实得多。 小姑娘没推动她,反而自己跌倒在地。 被推了一把,苏烬雪並未恼怒。 自己刚被师尊救起时,也是这样,对谁都充满敌意。 “我…我娘亲也睡著了。”她轻声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的哭声小了些,红肿的眼睛狐疑地看著她: “真…真的吗?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会回来的。”苏烬雪指著破庙窗外昏暗的天空,“他们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到了晚上,就会照看著我们。” 小女孩仰头望向天空,眼泪无声滑落。 苏烬雪从小包裹里掏出一块用叶子包裹的肉乾——这是师尊做来,让她带路上吃的。 “吃…吃点东西吧…你娘亲…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看到那块儿肉,周围的难民们不自觉地吞咽著口水,有几个甚至站起身朝这边张望。 祝余眸子微眯,无形威压散开。 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眼神立刻清澈了。 又慢慢缩回角落。 小女孩怯生生地张开嘴。 鸡肉的香味让她暂时忘记了哭泣。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像只谨慎的松鼠。 “慢点…”苏烬雪解下水囊,动作生疏却小心地餵她喝水,“我叫苏烬雪,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荷。”小女孩抽抽搭搭地说,“娘亲说…说我是夏天荷开的时候生的…” 破庙另一端,祝余看著苏烬雪的举动,嘴角上扬。 他想起系统交代的任务——用爱与温暖將这孩子引回正途。 现在看来,或许她本就走在正途上。 就是经验匱乏,自己还要多教她些乱世生存法则。 免得日后吃大亏。 “仙人…”看出他心情不错,老者颤巍巍行礼,“仙人慈悲。老朽有一事相求…” “我不是仙人,只是一介路过的剑修。”祝余摆摆手,“老人家有事但说无妨。” “回仙人,昭武镇还未沦陷,那里还有军士驻守。”老者叩首道,“老朽斗胆,恳请仙人带我们一程。到了地方,我们愿做牛做马报答仙人恩情!” 苏烬雪抱著小荷,悄悄望向师尊。 她没说话,但眼中的期盼却明明白白。 这游戏的任务就是“拯救”她。 小姑娘有行善的心,自己又怎能拒绝? “明天出发。”祝余简短地说。 老者激动得连连叩首,其他难民也纷纷跪拜道谢。 祝余帮他们检查了下伤势,接著吩咐道: “西边山里地还有你们的乡亲,路上的妖魔已被我肃清,你们出几个人去接他们吧。” “另外,再挑些人收集木柴。看你们都饿极了,我去寻些吃食回来,你们把柴火架好。” 难民们连声应是。 “雪儿,你和为师一起来。” “哦,好!” 苏烬雪答完就要跟上。 小荷却拉住了她的手,眼里满是惶恐: “姐姐…別走…” 苏烬雪摸摸她的头,手法很粗糙: “別、別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便快步跑到祝余身边。 “做的不错。”祝余讚许道,然后將小姑娘一抱,御剑腾空而起。 地面上,看著飞远的二人,难民们面面相覷。 “飞…飞了?” “那真是仙人吶!” “还愣著干什么!”老者呵斥道,“忘了仙人刚才的吩咐?去几个人到西边接人,再来两人隨老夫收拾柴火!” “好好好!” 有仙人相救,难民们有了生的盼头,一个个充满了干劲。 空中。 苏烬雪搂著祝余的腰。 狂风扑面,她却睁大眼睛不肯闭上。 小荷的哭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与记忆中朔州城惨状重叠在一起。 “师、师尊…”她在风中艰难开口,“为什么…妖魔要吃人?” 祝余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或许在八百年后的世界都没有准確的答案。 “因为人弱小。”他最终答道,“弱肉强食。妖魔吃人,就和我们吃鸡兔一样。” “想不被吃,只有变强。” “变强了,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不再让悲剧发生。” 苏烬雪抿紧嘴唇,小手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还有一点。”祝余说道,“以后行善也要有三分戒心。” “有注意到,你拿出肉乾时,那些难民的反应吗?” “这世道,人,尤其是走投无路的人,有时比妖魔还危险。” “我…我太大意了…” 苏烬雪后怕道。 若无师尊震慑,那帮难民指不定做出什么事了。 自己说不定,会不得不对他们下杀手。 “这不怪你。”祝余说,“只是人心难测,这乱世之中,光有善心还不够。” “就像练剑,不能光知道招式,还得懂得何时出剑,何时收势。” 苏烬雪若有所思,消化著师尊传授的经验。 第16章 可以只当我一个人的师尊吗? 半个时辰后。 师徒二人带著大堆猎物和野菜返回。 破庙前已架起篝火,难民们自己也挖了些野菜。 见他们回来,纷纷起身行礼。 小荷得到了难民们的照顾,坐在火堆前烤火。 看到苏烬雪回来,眼睛一亮。 “姐姐!” 她甜甜地唤了一声。 苏烬雪走过去,递给她几枚野果: “给…给你的。” “谢谢姐姐!” 小荷接过果子,欢喜地环抱住她。 苏烬雪身形微僵,迟疑片刻才生涩地回抱。 祝余在一旁和难民们处理猎物,余光瞥见为难的小姑娘,会心一笑。 系统所说的“拯救”,可能不只是救人性命,更是救赎心灵。 就像此刻。 他的小徒弟正在治癒別人的同时,也治癒著自己。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响。 不少难民填饱肚子后,就地倒头就睡。 自怀荒沦陷,他们每天都在逃亡中度过。 朝不保夕。 眼下在仙人身旁,安全无虞。 一个个心都落回了肚子,睡得死沉。 那名叫小荷的小女孩倒还有精神。 缠著苏烬雪问东问西。 “姐姐,你怎么带著两把剑呀?” “而且一把是断的,一把是木头做的。” “有什么用呢?” “可、可有用了!” 苏烬雪双颊微鼓。 小心翼翼解下腰间的两把剑,在火光下郑重地摆放在膝前。 “这把断剑…”她轻抚著斑驳的剑身,“是爹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朔州城破那日,就是它为我挡下了妖魔的一击…” 小荷睁大眼睛,往她身边靠了靠,仔细听她讲。 “至於这把木剑…” 苏烬雪的语气轻快起来,捧起那柄做工不算精细的木剑。 “是师尊亲手给我雕的!” “你看,这里还刻著字!” 小荷好奇地凑近。 果然在剑柄处发现了歪歪扭扭的“师”“雪”二字——这是苏烬雪自个儿刻的。 “姐姐的师尊就是那位仙人吗?” “师、师尊就是师尊,不、不是仙人!”苏烬雪严肃纠正,小脸突然焕发出异样的光彩,“他比、比仙人还厉害!” 她挺直腰板,如数家珍般说道: “师尊一、一剑就能劈开整座山!他还会做好吃的烤兔子,会给我讲、讲故事,会…” 她越说越起劲。 小荷听得入神,拽了下她的斗篷,问: “姐姐,师尊这么厉害,能不能也收小荷当徒弟呀?” “啊?!” 苏烬雪手里的木剑差点掉在地上。 师尊收別人当徒弟? 那种事情不要啊! “不、不、不行!”她急忙摆手,语速都快了不少,“师尊已经有、有我了!” “而且,师尊是、是雪儿的师尊!你不许叫!” 她重点强调了“雪儿的”三个字。 小荷眨巴著大眼睛: “为什么呀?不叫师尊,叫什么呢?” 她想也不想地答: “仙人!” “可姐姐才说了,师尊不是仙人…姐姐在骗我吗?” “我…” 將军。 苏烬雪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支吾半天,看著又要落泪的小荷,她也快急哭了。 “这、这样吧!”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要不…要不你拜我为师!我教你!” 没想到小女孩歪著头打量了她一会儿,脆生生地说: “可姐姐看著不厉害呀?话都说不清楚呢…” 童言无忌。 但扎心得嘞… 这句话像一支箭,扎穿了苏烬雪的心。 苏烬雪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瘦小的身板,又摸摸腰间的木剑,突然觉得委屈极了。 但想到师尊的教导,她强忍著没发作。 “小、小荷该睡觉了…”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帮小女孩掖好衣角后,起身向破庙外走去。 看著她娇小又落寞的背影,小荷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姐姐好像很伤心哦… 苏烬雪迈著稳且重的步子走出破庙。 待看见火堆旁守夜的祝余时。 小嘴一瘪,脚步卒然加快,飞扑进祝余的怀抱。 “呜~师尊~~!” “怎么了?怎么了?” 祝余双手接住飞来的小傢伙,搂在怀中好生安慰。 可给我雪儿委屈坏了。 祝余努力憋著笑。 俩小孩儿的对话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包括小荷那一点面子不给的诛心之语。 他想笑。 但坚决不能笑。 这时候笑出声,他家小剑圣的天都要塌了。 “怎么了雪儿?是欺负你了?告诉师尊,师尊帮你出气!” 苏烬雪的小脸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 却没真掉眼泪,只是闷声乾嚎了两嗓子。 祝余温暖的手掌抚过她后背时,那股委屈劲儿就散了大半。 “师尊…”她仰起素白的小脸,“雪儿是不是…真的很弱?说话也…” 后半句含糊在嘟囔里。 祝余假装没听见后半句,驀然托住她纤细的腰肢將她举过头顶: “谁说我们雪儿弱的?” 他转了个圈,让小姑娘的狼皮斗篷旋开漂亮弧度。 “看看这剑骨,这灵气流转!” 苏烬雪咯咯笑地抱住师尊的脑袋稳住身子,听他继续道: “寻常剑修要练到剑气境,没个四五年功夫想都別想。我们雪儿才学了几个月?” “这天赋,无人能及!” “真、真的吗?”她垂首看向师尊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还能有假?师尊骗过你吗?” 祝余將她放坐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雪儿的剑骨纯度,是师尊见过最好的。比师尊还厉害得多!” 苏烬雪眸中霎时流光溢彩,脊背都挺直了。 雪儿比师尊天赋还高? 那不是说,雪儿很快就能超过师尊,然后保护师尊了? “还有更厉害的!”祝余神秘兮兮地贴近她耳际,“为师夜观天象,算到未来的雪儿——” 音调故意拖长,等到小徒弟屏住呼吸。 “雪儿呀,会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圣!还会把剑宗发扬光大!” “到那时啊。”祝余笑著点点她鼻尖,“世间所有剑修,都要恭恭敬敬尊你一声祖师。” 苏烬雪呆住了。 似是在畅想祝余为她描绘的未来。 半响,她眼眸里的火光凝定,直起身子,表情庄严: “雪儿向、向师尊保证!一定会成为最、最厉害的剑圣!让剑宗名、名扬天下!” “到时候…”她与祝余对视,期盼地问,“师尊,也、也会一直在雪儿身边吧?” “那是自然。”祝余亲昵地捏捏她对鼻子,“为师会永远陪著雪儿,看雪儿开宗立派,收徒子徒孙。” 系统的游戏应该不存在“关服”一说。 自己不退坑,当然能一直陪著她了。 只是… 游戏通关后,还会有后续的剧情吗? 系统这么bug的东西,应该…会有惊喜吧? 第17章 这好吗?这不好 “不要徒、徒子徒孙!” 苏烬雪头摇成了拨浪鼓。 “只要师、师尊和雪儿!” 哟,小姑娘人虽小,这占有欲倒挺强。 祝余一下子幻视了玄影。 眼前小徒弟这副执拗的模样,与现实中那个总说要將他永远囚禁的凤妖娘子有几分神似。 这好吗? 这不好。 趁苏烬雪年纪小,还有改正的余地,祝余温声劝道: “雪儿,剑宗要发扬光大,怎能只有你我二人?” 苏烬雪犯起了倔,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剑、剑宗可以慢慢来!但师尊…师尊只能是雪儿的!” 她声音虽带著孩童的稚气,语气却斩钉截铁。 越来越玄影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要走她师娘老路啊… 不过,这里总归是系统模擬的游戏世界。 游戏做的再逼真,那也是假的,不是真的。 即便苏烬雪真成了病娇,也不能对现实的自己怎么样。 现实中的苏大剑圣又不认识自己。 游戏里这个,她还能突破次元壁来抓自己不成? 笑话! 这般想著,祝余放下心来,含笑点头: “好,都依雪儿。” “当著?” 小徒弟眼睛倏然亮如星辰,急急伸出小指,“那、那拉勾!师尊发誓再也不收別的徒弟,永远陪著雪儿!” 祝余宠溺地勾住她纤细的手指: “为师发誓,此生只收雪儿一个徒弟,永不相弃。”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一万年不许变!” 苏烬雪用力晃动著两人相缠的手指,最后郑重地將拇指相印。 完成这个仪式后,她这才心满意足地依偎进祝余怀中,小脸上满是得逞的欢喜。 她不知道一万年有多长,只知道这是她小脑袋瓜里最大的数字。 如果可以,她希望师尊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最好,连期限也不要有。 晚风拂过,带著火星的灰烬如萤火般飘向夜空。 祝余轻轻揉了揉苏烬雪柔软的发顶: “雪儿,该去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不嘛~”苏烬雪撒著娇,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身子,“雪儿要、要和师尊一起守夜!” 祝余瞧见她强撑精神的样子,笑著揉乱她的髮丝:: “你这小不点,刚才还说要当剑圣,现在连觉都不好好睡,怎么长高长大?” “雪儿、雪儿已经很高了!”苏烬雪不服气地挺直腰板。 几个月功没白练,肉也没白吃。 再加上出身不差,先天底子就不错。 在同龄人当中,她的確算高大的。 祝余见她不肯听话,神色一肃: “不听话的徒弟,明日可没有烤鸡吃了。” “呜…” 苏烬雪小脸一垮,但马上又打起精神: “那、那雪儿就睡在这里!” 说著就往祝余腿上躺。 “你这丫头。” 祝余无奈摇头,却还是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適些。 “真是拿你没办法。” “就睡一会儿,待会为师抱你进去。” 苏烬雪露出了如愿以偿的笑容: “师尊要说、说话算话!” “好——” 不消片刻,苏烬雪就抵不过睡意,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祝余垂眸望著熟睡的小徒弟,为她拂开额前碎发。 他不免遐想,真正的苏烬雪,年幼时是否也这么黏人。 等她睡沉了。 祝余抱起熟睡的苏烬雪,生怕惊醒她。 小徒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胸口钻了钻,嘴角还掛著甜甜的笑意。 “这小丫头…” 祝余轻声自语。 轻手轻脚地走进破庙,將苏烬雪安置在铺好的乾草堆上,又细心地为她掖好狼皮斗篷。 月光透过破败的庙顶,洒在苏烬雪恬静的睡顏上。 祝余静静地守在一旁,脑中又冒出了她刚刚的执拗样。 自己是有啥招病娇体质吗? 別到时候,现实和游戏一边来一个。 也是享福了。 …… 天亮。 祝余带著眾人启程前往昭武镇。 一路上,小徒弟精神抖擞地走在队伍最前方,时不时回头確认师尊是否跟在身后。 两日的行程中,苏烬雪像只欢快的小鸟,围著祝余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偶尔撞见零散的妖魔,祝余便让她出手解决。 小徒弟的剑法日益精进,断剑挥舞间行云流水。 但每当有难民的孩子靠近祝余——包括小荷,她就会撅著嘴挤进两人之间,警惕得像只护食的小兽。 祝余看在眼里,既觉得好笑又隱隱担忧。 两日后。 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岗,昭武镇的轮廓终於映入眼帘。 祝余的神识扫过远方。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但城墙上的旗帜仍屹立不倒。 “还好,昭武镇还在。” 祝余鬆了口气,叫身后的难民跟上他的脚步。 城墙上的守军老远就看见了这支队伍。 老兵王五眯起眼睛,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年轻兵士: “柱子,快看!又来人了!” “有人来?是朝廷的援军吗?” 柱子兴奋地扒著墙垛张望,待看清来人后泄了气: “唉,我当是援军呢,就是个小白脸书生带著群老弱病残。” 他啐了一口。 “咱们粮仓都快见底了,哪还养得起閒人?” 王五嘆了口气,擦拭著砍缺了口的刀。 朔州六镇陷了两个,外面这帮难民多半就是从那两个镇里跑出来的倖存者。 但昭武镇刚经歷一场恶战,粮食和药物都告急。 城里人人自危,哪还顾得上救济外人? 那群难民已走到城外。 “城市的大人,开门啊!”难民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喊道,“我们是怀荒镇逃出来的…” “走走走!昭武不接收难民了!”柱子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他偷瞄了眼校尉铁青的脸色,声音又提高八度: “赶紧滚!別在这碍眼!” 祝余將想出头的苏烬雪护在身后。 正要开口,忽听城墙上一阵骚动。 几个士兵慌慌张张地架起弓箭,对著远处指指点点。 “又来了!北面又来了一群狼魔!” 瞭望塔上的斥候扯著嗓子尖叫。 紧跟著是震耳欲聋的號角。 柱子一声怒骂: “啖狗肠的!这些畜牲没完没了了!” “准备迎敌!” 城头,是校尉声嘶力竭的吶喊。 城下,则是难民们惊恐地尖叫。 上下乱作一团。 “仙人…怎么办吶仙人?” 老者浑浊的泪水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別的难民也嚇得魂飞魄散,只知往祝余身边挤。 都指望著仙人再救他们一命。 祝余不语。 他看向北方,尘烟滚滚,几十头狼首人身的妖魔正朝昭武镇疾驰而来。 第18章 人情世故啊 苏烬雪小手按在她的两把剑上,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两日,她杀那些落单的妖魔杀爽了。 自信心爆棚。 这次,她要和师尊並肩作战! “师、师尊,让雪儿…” “退后,雪儿。这次不行。” 祝余的语气不容置喙。 小徒弟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退到师尊身后。 然后,她看见师尊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长剑天上来。 一道青色剑光自九霄之上倾泻而下。 那剑光所过之处。 几十头狼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灰飞烟灭。 冲在最前头的那头巨狼,甚至保持著扑杀的姿势就被剑气绞成了齏粉。 剑气所过,一条数丈宽的沟壑横亘在大地上。 城墙上的柱子目瞪口呆。 手中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白衣书生…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那些让他们损兵折將的妖魔就… “仙…仙人…” 柱子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城墙上。 刚…刚才… 自己没冒犯仙人吧? 其他的士卒也没好到哪儿去。 个个突著眼珠子,大张著嘴巴。 祝余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他面向城门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可以开城门了吗?” 校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连踢带骂地对手下喊道: “都傻站著干什么?!没听到仙人说的吗?快开城门!” “柱子,你他娘的发什么呆?!去稟告镇守,有仙人来访!昭武有救了!” “哦、哦…得令!” 被踹了一脚的柱子如梦方醒,最后瞧了那淡然的白衣仙人一眼,连滚带爬地衝下城墙。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城门洞开处,两队士兵噤若寒蝉地分立两侧。 几个胆大的士卒偷偷抬眼,打量著这位看似文弱的白衣小郎君。 看著也就是个精瘦汉子,还没他们壮实,咋就那么强咧? 祝余正要迈步,突然感觉衣袖被人拽住。 苏烬雪满眼闪著崇拜的星星: “师、师尊好厉害!比昨天还厉害!” “想学吗?” “想!”小徒弟点头如捣蒜。 “等你把《上善若水》练到第三重再说。”祝余笑著弹了下她的脑门。 苏烬雪捂著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但立马又振作起来: “那、那雪儿今晚不睡觉也要练!” “不可以。必须按时睡觉!” 说罢,祝余牵起她的小手往城里走去。 后面,难民们激动地议论纷纷: “我就说这位是真正的仙人!” “老天有眼!我们有救了!” “还有雪儿姐姐!她肯定也是仙童!”说这话的是小荷。 苏烬雪听到最后一句,得意地抬头挺胸,把师尊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才不是什么仙童。 她是师尊唯一的徒弟!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甜滋滋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城门內。 校尉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抱拳行了个標准的军礼: “小人御下不严,方才多有得罪,还望仙人海涵。”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赔笑时脸上的刀疤都在抽搐。 祝余自然不会和他计较: “无妨。先安置这些百姓要紧。” 校尉闻言面露难色,搓著手道:“这个…仙人恕罪…小人做不得主,需得我们镇守大人来做决定。” 说曹操曹操到。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两骑当先而来。 两人皆披掛札甲,一身甲片寒光凛凛。 “吁——” 领头那人勒马停在丈外,声如洪钟: “听闻有仙人驾临昭武,不知是哪位高贤?” 祝余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不过一介剑修,当不得仙人之称。” 那將领翻身下马,甲叶鏗鏘作响。 他目光如炬地打量著祝余。 见这青年虽衣著朴素,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能如此气定神閒者,必非等閒之辈。 昭武镇就需要这样的高手! “某乃昭武镇守杨肃。” 他抱拳行礼,甲冑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多谢阁下出手解围。府上已备薄酒,还望赏光一敘。” 祝余还礼道:“杨镇守客气。只是这些百姓…” 杨肃二话不说,当即转身命令属下安顿他们。 难民们终於得救,对著祝余和杨肃千恩万谢。 欢喜的人群中,小荷却独自小跑上来,拽著苏烬雪的衣角,大眼睛里噙著泪水: “雪儿姐姐…” 苏烬雪心下一软,仰头向师尊求助。 祝余会意,对杨肃道:“这孩子孤苦无依,又与我这徒儿投缘,能否让她隨我们同行?” “自当从命。”杨肃爽朗一笑,亲自为在前引路。 眾人沿著主街前行。 见道路两旁商铺紧闭,偶有行人也是神色惶惶。 墙角处蜷缩著不少伤兵,痛苦的呻吟声不绝於耳。 “让阁下见笑了。”杨肃长嘆一声,“自朔州陷落后,我们这些下属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昭武镇已苦守月余。” “今早就有四批妖魔来袭,我们又折损了近百儿郎…” “若再无援军…”杨肃声音低沉,“昭武怕是要步怀荒、安冥二镇后尘了。” “唉…若朔州尚在,何至於此啊…” 祝余略作沉吟,突然道: “杨镇守可识得朔州苏氏?” “自然!”杨肃肃然起敬,“苏將军一门忠烈,城破时率亲卫死战不退,是我辈楷模啊!” 说完,他发现祝余身旁的苏烬雪眼眶通红。 杨肃心细如髮,问道: “这位小姑娘莫非…” “她正是朔州苏氏之女。”祝余答道。 杨肃面露惊疑: “恕在下眼挫,可…苏將军膝下似乎只有两子啊?” “雪儿。”祝余柔声示意,“告诉杨镇守,令尊是谁?” 苏烬雪字正腔圆地道: “家、家父苏明远,朔州左营都尉!” “原来是苏都尉!”杨肃恍然大悟,神情庄严地一抱拳,“令尊与某曾有几面之缘,当真是条好汉!” 言毕。 杨肃脸上的肃穆化作长辈的慈爱。 他半蹲著与苏烬雪平视: “苏兄弟当年在军议上,还喊过某一声杨大哥呢。” “侄女到了昭武镇,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有何需求大可直言,只要是伯伯能办到的,都不成问题!” 苏烬雪不明所以。 这个威风凛凛的镇守大人,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和蔼的“杨伯伯”? 自己爹爹和他很熟吗? 没听爹爹提过呀? 祝余啥也没说,任由杨肃和自家小徒弟套近乎。 杨肃以前和雪儿老爹熟不熟不清楚。 反正从此刻开始,他们就是好兄弟了。 都是人情世故啊。 第19章 八百个心眼子 苏烬雪疑惑地看向师尊,祝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杨肃也是个会来事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本地老大都上赶著巴结了,自己没理由拂他面子。 苏烬雪虽然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师尊让叫她就叫。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杨、杨伯伯…” “哎!” 杨肃高兴得应了一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粗糙的大手在甲冑上反覆擦拭,最后解下腰间镶著红玉的匕首: “来得匆忙,这个权当见面礼。” 他余光瞥见祝余微微頷首,这才將匕首塞进小姑娘手里。 看祝余默许了这层关係,杨肃豪迈地一拍胸甲,金铁交鸣声中朝祝余拱手,笑道: “苏家侄女既称我声伯伯,祝兄弟便是在下的异姓兄弟!” “往后昭武镇就是兄弟和苏家侄女的落脚处,粮草军械任凭取用!” 杨肃说得坦荡,心中却打著算盘。 儘管祝余看著年轻,但修行者的年龄不能看表面。 这位白衣剑修看上去才上十八九岁,实际年龄可能都九十八了。 自己四十有三的年纪,和他称兄道弟,反而是自己占了便宜。 至於谁是兄谁是弟… 嗨,都是性情中人,何必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呢? 祝余如何看不出这位镇守曲意结交的心思? 但乱世之中,能让雪儿多个长辈庇护,倒也未尝不可。 於是举袖回礼道: “杨镇守抬爱,在下就不客气了。” 杨肃亲热地揽过祝余肩头,豪迈道: “叫什么镇守!某字仲明,祝兄弟唤我声仲明便是!” “那…仲明兄。” “祝兄弟!” “啊哈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倒真有了几分兄弟间的默契。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来到杨肃府上。 正堂內已摆好宴席,昭武镇的镇丞和都尉已在等候。 两人看镇守大人和一小他少说一轮的年轻人勾肩搭背,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位祝先生乃朔州苏氏故旧,这小姑娘更是苏氏遗孤。” 杨肃特意在“苏氏”二字上加重语气,果然见两位副手神色骤变。 朔州苏氏满门殉国的忠烈之名,在这北境边镇最是管用。 简单介绍过后,杨肃举杯敬了祝余一杯: “这第一杯,敬祝兄弟剑盪妖魔!” 等侍女重新斟满酒后,又转向苏烬雪: “这杯敬朔州英烈!” “敬朔州英烈!” 说罢,昭武镇一眾一饮而尽。 苏烬雪不能喝酒,以茶代酒抿了一口,小脸却像喝醉了一样红。 几杯酒下肚,杨肃问道: “说起来,祝兄弟是在哪儿救下的苏家侄女的?此番又要往何处去?” 祝余放下酒杯: “在一座山中偶遇。我们本打算到朔州城去,看看那里的情况。” “没想到中途遇见了怀荒镇逃难的百姓。”他看了眼身边的小徒弟,“这孩子心软,便带他们来昭武避难。” “好!不愧是苏家的孩子!” 杨肃拍案赞道,震得碗碟叮噹作响。 他偷眼观察祝余神色,见对方眼中流露出讚许,便继续道: “虎父无犬女啊!苏家侄女虽小,却已有侠义之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苏烬雪被夸得尾巴都要翘天上了。 这杨镇守说话真好听。 叫他一声伯伯还挺划算~ “雪儿,”祝余提醒著有些轻飘飘的小徒弟,“杨伯伯夸你呢,该说些什么?” 苏烬雪一个激灵。 心想不能给师尊丟脸,好声好气地道了声: “谢、谢杨伯伯夸奖!” “不谢不谢。”杨肃哈哈大笑,“都是一家人,说谢就见外了。” “是极是极。”镇丞和都尉也附和道。 说笑了一阵,杨肃突然嘆息一声: “祝兄弟和苏家侄女能来我昭武,本是一大幸事。” “只是,如今局势堪忧,昭武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哦?” 祝余心中一动,心知这是要说正事了。 “愿闻其详。” 杨肃长嘆道: “祝兄弟有所不知,朔州失陷另有隱情。” “三年前边军主力南调平叛,没成想全折在了南方,北境防线就此形同虚设。” “若我边军精锐尚在,妖魔又怎敢来犯!” “唉…如今,我这昭武镇中,也多半是训练不足的新丁。” “能抵挡妖魔多久,还未可知啊…” “各派修行者呢?难道他们坐视不理?”祝余问。 杨肃苦笑,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祝兄弟久居山中,怕是对外界的变化不太清楚。” “先帝晚年误信国师谗言,不仅大肆屠戮宗室和朝中重臣,还说修行者们『以武犯禁』…派兵征討各大宗门…” “玄天宗、赤霄门等名门大派山门被焚…” “到新帝登基时,大乾还能撑场面的宗门,十不存一。” “朝廷麾下的修行者,也损失惨重。” 镇丞和都尉二人亦是唏嘘不已。 “唉,要不是我大乾动乱至此,何至於让那些妖魔囂张逞凶?” “果真是世事无常啊…” 祝余也配合他们感嘆了一句。 实则並未有太多感触。 这些朝堂更叠、宗门兴衰,於他而言不过是个游戏背景罢了。 品鑑够多了。 他最在意的还是完成“拯救苏烬雪”的任务。 然后返回现实,扭正娘子玄影那走歪了的性子。 “杨…仲明兄…”祝余斟酌著开口,“不知朔州城现今如何了? 杨肃面色一沉,酒盏重重落在案几上: “那地方如今被一只化形虫妖占据。” 他瞥了眼苏烬雪,刻意略过细节。 “数月前…苏將军便是败在她手中。” 祝余暗自估算著: 朔州城还能有活口逃出来,那虫妖最多不过三阶实力。 若是四阶大妖,朔州城早就鸡犬不留了。 以自己这剑域境的修为,对上虫妖是有说法的。 “方才听祝兄弟说要去朔州…”杨肃欲言又止,最终嘆道,“不如先等上一等。” “那虫妖麾下小妖数以千计,纵使祝兄弟剑术通神,恐怕也难以应对。” “还是等援军到了,再做打算吧。” “师、师尊…” 苏烬雪凑过来,以她认为很低的声音对祝余说: “听、听他的吧…” 她做梦都想回朔州报仇,也对师尊的实力有充足信心。 但听杨肃说得这么严重… 那还是再等一等好了… 她不想因自己任性,就让师尊以身犯险。 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希望看到师尊受伤。 第20章 装起来了 祝余自是明白小徒弟对自己的关心。 心里都暖暖的。 “雪儿別担心,”他对苏烬雪笑了笑,“师尊自有打算。” 祝余转向杨肃时,眼底那抹温柔已敛去。 嘴角仍噙著笑,但眼神锐利了许多: “仲明兄所说有理。” “但在下想问,这援军,什么时候能来?又从哪里来?” 堂內霎时一静。 杨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镇丞和都尉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修行者还是不好糊弄啊… “这个嘛…” 杨肃喉结滚动,酒盏在掌中盘了几圈。 “南边战事吃紧,恐怕要等上…等上…” “等上多久?两年还是三年?” “呃这…”杨肃还欲找藉口。 “仲明兄,”祝余打断他,“你我既以兄弟相称,又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杨肃连勉强的笑都挤不出了。 他放下酒杯,脸色晦暗: “祝兄弟慧眼如炬,杨某確实不够坦率。” 说著,他站起身,郑重地向祝余一拜: “非我有意相瞒,实是为昭武三万百姓著想。” “朝廷…已名存实亡。南方叛军与官军打得不可开交,哪还有余力顾及我们这北地边镇?” “我瞒著祝兄弟,是想求祝兄弟留在这昭武镇,救三万百姓一命!” 像提前说好了一样,昭武镇三人颇有默契。 杨肃一带头,镇丞也起身拱手: “祝先生,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 都尉更是直接单膝跪地: “求先生救救昭武百姓!” 祝余袖袍轻拂,无形气劲托起三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诸位不必如此。” “守护百姓,本就是我辈修行者分內之事。” 他移步走到门口,背对眾人,负手望向朔州方向,白衣无风自动: “在下有意助诸位一臂之力,但一味困守孤城绝非良策。” “当今妖魔肆虐,整个朔州都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辈修行者,自当提三尺青锋,斩尽妖魔,以卫苍生!” “岂能因妖魔势眾就畏缩不前?!” 祝余一番慷慨陈词。 余音绕樑,久久不绝。 待话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静。 杨肃和都尉二人怔怔望著那道白衣背影,只觉一股凛然剑意扑面而来,让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武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啊… 他们这些镇守边关的將士,本该是护佑百姓的第一道防线,可现在却只能固守一城。 以前是打不过,现在有了奋力一搏的希望,却还想隱瞒实情骗人留下。 而祝余,一个外来之人,却敢孤身赴险,直面妖魔! 两相对比,如何不教他们羞愧难当? 杨肃胸口起伏,情绪激盪,霍然抱拳道: “祝兄弟高义!杨某惭愧!” 镇丞是不吃这套的。 拉勾巴倒吧! 大乾都要亡了,谁还在乎这些啊? 自己活著才是最要紧的! 但老大都表態了,不管心里到底怎么想,镇丞和都尉亦肃然拜服: “先生大义!我等汗顏!” 苏烬雪更是听得小脸通红,眸中异彩连连。 她攥紧小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师尊这么了不起,我也要努力修炼!不能给师尊丟脸! 祝余旁光尽扫眾人反应,著重注意了苏烬雪。 效果不错嘛! 在引导苏大剑圣迈上救世剑圣之路上,又前进了一大步啊! 顺便还震撼了杨肃他们。 果然,在这帮武夫们面前,慷慨激昂的台词就是好使! 难得有机会在游戏中装一次,那当然是怎么帅怎么来! 如果有的选,谁不想做受万眾敬仰的英雄呢? 虽然他们只是梦境里的npc啦,但情绪价值是拉满了。 不过有一说一,他这些话可不是乱说的。 后世的修行者的確是以“护卫苍生”为己任。 道德標准不是一般的高。 许是现实中,真有先辈为后来的修行者做了好榜样吧。 气氛烘托到了。 祝余转过身。 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有感而发,不值一提。 “诸位谬讚了。” “在下所说的,只是修行者该做之事。” “至於朔州城…” “明日,我会亲自去一趟。” “师尊!” 苏烬雪第一个举起手: “雪儿也去!” “师、师尊在哪儿,雪儿就、在哪儿!” 杨肃一惊: “祝兄弟,那虫妖手下妖魔眾多,你二人贸然前去,恐怕…” “仲明兄放心。”祝余笑道,“在下非莽撞之辈。” “明日之行,只为一探妖魔虚实。” “若事不可为,在下便依仲明兄所言,助昭武等余下四镇固守待援。” “但事若可为,就劳烦仲明兄点齐兵马,咱们兄弟一同驱逐妖魔,光復朔州!” 话都说到这儿了,杨肃虎目圆睁,甲冑鏗鏘作响: “好!好一个光復朔州!” 他满是老茧的手重重按在祝余肩上: “祝兄弟既有此心,杨某岂能退缩?明日我便点齐城中精锐轻骑,隨时策应!” 镇丞暗自叫苦。 守城都要守不住了,这还想打出去啊? 但面上还是堆出钦佩之色: “祝先生真乃豪杰!下官这就去准备粮草军械。” 都尉倒是真心实意: “属下愿为先锋!” 祝余和他们一一对拜,目光最后落在小徒弟身上。 苏烬雪正挺著小胸脯,努力摆出严肃表情。 可发亮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小手还是暴露了她的激动。 “雪儿。” “在!”小姑娘一个激灵。 “怕吗?” 苏烬雪头摇出了残影,头顶呆毛晃啊晃的: “有、有师尊在,雪儿不怕!” “雪儿会好好跟著师尊,绝、绝不添乱!” 祝余甚慰。 杨肃却忧虑道: “呃,祝兄弟,小侄女有这份心是好的…可她毕竟年纪小,带上她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苏烬雪就急了,看杨肃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你这大鬍子! 妄我刚刚还觉得你是好人! 这就开始挑拨师尊不带我! 甚是可恶! 祝余一只手稳住小徒弟,冲杨肃微微一笑: “无碍。” “仲明兄不要小瞧了雪儿,她已是剑修,普通的小妖近不得她身。” 苏烬雪偏著脑袋,神气十足。 听见没! 师尊说了,雪儿很厉害的! “况且,在下会时刻照看她的。” “我们此行只是探路,不与妖魔大军起衝突。“ “一些零散的小妖,斩了便是。” “若真有不长眼的敢拦路…” 他指尖轻弹,一缕剑气无声掠过。 堂外一株老树弹指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那便让它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剑修』。” 杨肃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烬雪则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师尊,太帅了!!! 第21章 不像师徒 宴席散后,月色已爬上檐角。 祝余带著苏烬雪离席而去。 待师徒二人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杨肃敛起笑意。 “都隨我来。” 他沉声道,领著镇丞与都尉转入后堂商议战事。 烛火摇曳,映得三人面色阴晴不定。 镇丞刚掩上门便急不可耐: “大人!您当真要隨那祝先生出兵?咱们昭武能战的,可就那三百精骑了!” “这些可是咱们最后的家底!若有个闪失…” “什么闪不闪失的!”都尉一拳砸在案几上,“左右不过一死!” 这位满脸刀疤的汉子双目赤红,显然是因祝余那番“豪言”上了头。 “祝先生是对的!守在这里就是等死!” “你是管帐本的,咱们还剩多少粮食,你最清楚!” “昭武三万百姓,你说,粮食还够吃几天?!” “祝先生是修行者不假,可他也不是真仙人!就算他剑法通神,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等余粮吃完了,你要怎么餵饱这三万张嘴?!” “靠其它军镇?” “他们的状况,可不比咱们好到哪儿去!” 镇丞被噎得脸色发青。 都尉却越说越激动,眼中燃著火光: “所以,不如按祝先生所说,和那些妖魔拼了!” “大丈夫在世,就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杨肃一直沉默地摩挲著腰刀。 此刻突然“錚”地拔刀半寸,寒光映亮他坚毅的面容。 “老周说得对。”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守,必死无疑。” 腰刀出鞘,在烛火下流转著橘红之色。 “跟祝先生搏一把,尚有一线生机。” 镇丞急得直搓手:“可万一...“ “没有万一。”杨肃收刀入鞘,“祝先生若有不测,你以为这破城墙能挡住妖魔?” 他走到窗前,望著那棵被祝余弹指削断的树,而这只不过是后者实力的冰山一角。 听城墙守军匯报,祝余一剑便诛灭数十头狼妖,剑气犁出了数丈宽的沟壑! 如此修为,面对那虫妖,也未必不可一战! “我们能倚仗的,就只有祝先生了!” “没错!” 都尉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牙齿: “大丈夫死则死耳!与其窝囊饿死,不如跟著祝先生杀个痛快!” “不过…”杨肃又道,“光我们不够。天一亮就派快马联络其他军镇,能拉来多少算多少。” 镇丞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 “下官…这就去准备粮草军械。” 他拖著步子往外走,忽然被杨肃叫住。 “老李。”昭武镇守放缓语气,“记得多备些火油。” 镇丞背影一僵。 他知晓杨肃的意思。 这火油是为昭武镇自己备的。 要是此次战败,便以火油焚城。 与城同亡,也好过沦为妖魔血食。 镇丞低声应是,走进了夜色中。 隨后,都尉也大笑著告退。 大战在即,他得回去养足精神,以在决战那天多斩些妖魔! 二人离去后,杨肃独自走到地图前,目光幽深。 “好兄弟…”他低声自语,“昭武…朔州…都压你身上了…” 一阵夜风掠过,吹得烛火摇晃不定。 …… 杨肃为即將到来的战事忧心忡忡时,镇守府厢房內,苏烬雪也是如临大敌。 在她面前,四名杨肃府上的侍女恭敬福身: “公子,热水已备好,奴婢伺候您和小姐沐浴更衣。” “不、不要!” 苏烬雪“唰”地一下窜到祝余身前,双臂大张,充满敌意地盯著侍女们: “我、我们自己来!不要你们!” 师尊是雪儿的,谁也不许碰! 雪儿也不给你们碰! 祝余哭笑不得。 小姑娘反应有些过激了。 其实他本人也不是很想让人服侍,在玄影那儿主动被动体会过太多次了。 別人的侍女还能有自家亲娘子全面周到? 正好隨了苏烬雪的意。 不过,倒是能让她们帮苏烬雪洗一洗。 “雪儿,有侍女帮你,更方便些。” 苏烬雪猛摇头,乾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不行!她、她们不能碰师尊!” “我是说让她们帮你洗。” “也、也不行!除了师尊,雪儿谁、谁都不要!” 侍女们面面相覷,掩唇轻笑。 祝余无奈,只得挥挥手: “罢了,你们把衣物放下便退下吧。” 侍女们欠身告退,临走时还偷偷瞥了眼这对师徒,眼中满是促狭。 关上门走到长廊,她们才嘰嘰喳喳地交头接耳起来: “那小姑娘护得可真紧,比护食的小猫儿还凶咧!” “可不是!她连公子的衣袖都不让我们碰呢。” “欸,你们说,他们真是师徒吗?我看那公子和小姑娘差了也没几岁呀?” “我也觉得。他们不像师徒,更像兄妹!” “那怪不得不许我们碰了~” “嘻嘻嘻~”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远。 祝余和苏烬雪都非凡人,侍女们的交谈一字不落的进了他们的耳朵。 苏烬雪的小脸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红得透亮。 她侷促地揪著衣角,目光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祝余。 只因侍女们无心的话语,恰好戳中了她最初的心思。 初见那日,大雪纷飞。 这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年,怎么看都只比自己年长几岁。 当时她还在想: 就他这样的,能当什么师尊? 叫他声哥哥,都算自己有教养了。 直到那一剑—— 山峦为之开裂,风雪为之倒卷。 “在想什么?” 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烬雪浑身一震,差点咬到舌头: “没、没什么!” 祝余似笑非笑地看她:“脸这么红,莫不是染了风寒?” “才不是!”苏烬雪急急否认,却见祝余忽然俯身,微凉的手背贴上她发烫的额头。 这个动作让她瞬间僵住。 “確实有些热,要不要…” “师尊!” 苏烬雪像做了亏心事,猛地退开几步。 “该、该沐浴更衣了…” 第22章 约定好了,就能实现吧 祝余的手悬在半空,眉梢一挑。 小姑娘今儿有些反常啊。 平时都是主动求摸摸抱抱的,甚至摸的时间短了还不高兴。 这后撤步躲开,还是头一遭。 “也好。”他收回手,指了指屏风左侧的浴桶,“去吧。” “哦…” 苏烬雪抱著换洗衣物“噔噔噔”跑到屏风后。 站在浴桶前,脚尖不安地蹭著地面。 往常她总要缠著师尊一起沐浴,好让师尊帮她擦背梳发。 可今日侍女们那些话像小虫子似的,在她心头爬来爬去,挠得她耳根发烫。 心里一虚,就没好意思再朝师尊撒娇。 “怎么还站著?” 祝余已经走到另一侧屏风后,衣料摩擦声窸窣传来。 “马、马上!” 苏烬雪褪去衣衫,將祝余做的狼皮斗篷仔细叠好,这才慌慌张张钻进浴桶。 久违的热水漫过肩膀。 但她反而更怀念山中那片冰凉的湖泊。 湖畔可不会有屏风,將她和师尊隔开。 水雾氤氳中。 侍女们的调笑又在耳边响起: “他们不像师徒,更像兄妹…” 兄…妹… 哗啦啦—— 苏烬雪捧起水泼在脸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这还不够。 脑子里仍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祝余揉著她脑袋说“叫兄长也行”的画面… 啪—— 这画面刚浮现,她就猛拍了自己脸颊两下,整个人滑进水里。 “咕嚕咕嚕…” 一串气泡浮上水面。 她在水下睁著眼,看自己散开的髮丝像墨色水草般飘荡。 直到肺叶发疼才钻出来,大口喘息著甩了甩头。 “逆徒…” 她小声骂自己。 都已经是师尊唯一的徒弟了,竟还贪心地想把“妹妹”的位子也一併占了去。 当完了妹妹,又想当什么? 简直不敢想! 而且,师尊就是再宠爱她,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也不会答应吧… 除非… 自己能取得了不得的成就,让师尊特別特別欣慰。 到时师尊一高兴,或许就会答应一些,不那么合理的要求… 她记起那年爹爹在家偷喝桃酿,被娘亲撞破后,起初也是慌乱无比。 但在告知娘亲他得了將军的嘉奖,並拿出將军亲赠的佩剑后,原本板著脸的娘亲喜笑顏开。 不仅不责怪他,还亲自去买了好酒,陪爹爹痛饮了一场。 要是…自己能如师尊期望的那样,成为名满天下的剑圣… 师尊会不会也像娘亲对爹爹一样,满足自己的小小任性? 苏烬雪在浴桶里蜷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仿佛看见自己一袭白衣立於山巔,剑气纵横三千里,九州修士皆俯首称“剑圣大人”。 而师尊会站在她身旁,眼中满是骄傲的神色... “到时候…”她小声嘀咕著,手指在水面画圈,“我就说『师尊…不,兄长,雪儿做到了』…” 这个幻想让她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又急忙捂住嘴,生怕被屏风另一侧的师尊听见。 水面上倒映出她傻笑的模样,像只偷到鱼的快乐小猫。 要是真能如自己所想…要是师尊真的应允… 光是想像那个场景,就让她胸口发烫,连耳尖都红透了。 苏烬雪把自己半张脸都埋进了水里,欢快地吐著泡泡。 如果愿望成真,她定要挽著师尊的手臂走遍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她最敬重的人。 若是有人问起,她就扬起下巴说: “这是我家兄长,也是我的师尊,天下第一之上的剑修!” 对了! 到时还要把说话结巴这毛病改了! 剑圣怎么能连话都说不清楚呢? 屏风另一侧,祝余靠在浴桶边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桶壁。 他微微偏头,听著小徒弟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 先是泼水声,然后是巴掌声,接著像是沉进了水里,后面又是傻笑,现在居然还哼起小调来了? “这丫头…奇奇怪怪的…” 祝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莫不是太久没洗过热水澡,泡澡泡傻了? 水珠顺著发梢滑落,祝余摸著下巴,忽然指尖一顿。 他想起方才侍女们的窃窃私语。 那些“兄妹情深”的閒话。 雪儿的变化就是那之后。 该不会… 侍女们的话刺激到她了? 但听她笑得挺开心,半点也不像不满的样子啊… 姑娘的心思就是难猜。 水声哗啦,祝余抓过布巾擦了擦手,犹豫著要不要过去看看。 正思索间,又听见苏烬雪那边“扑通”一声,像是整个人滑进了水里,紧接著是一阵憋笑的咕嚕声。 祝余:“……” 他默默坐回浴桶,开始认真考虑这到底是小孩子的玩闹天性,还是自己教育出了问题。 “雪儿。”他屈指敲了敲屏风,“你是在沐浴还是在练闭气功?” 笑声戛然而止。 “沐、沐浴!”苏烬雪呛了口水,手忙脚乱地扒住桶沿,“雪儿在…在思考剑招!” “什么剑招?能让我们家雪儿乐成这样?” “就…就是那个…”苏烬雪急中生智,“雪儿在感、感悟润、润物无声呢!” “是吗?悟到了多少?为师想听听。” “……” 苏烬雪小脸一苦。 师尊怎么还较上真了呀? 自己这会儿脑子热乎乎、乱糟糟的,哪里还编得出能瞒过师尊的感悟来? 苏烬雪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木架上那套崭新的藕荷色襦裙上。 计上心来。 “徒、徒儿这就过去,演、演示给师尊看!” 她故意提高音量,同时悄悄把脚尖探向木架底部。 哗啦—— 伴隨著夸张的惊呼声,苏烬雪整个人“不小心”滑进水里,小手“恰好”勾住了衣架。 那套漂亮的襦裙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栽进浴汤中,瞬间被浸得透湿。 “师尊!”苏烬雪憋著笑,拼尽全力用最委屈的语调喊道: “衣、衣服掉水里了!” 祝余扶额。 早知如此,就该让侍女留下。 他指尖轻弹,一道柔和的灵力托起一旁的月白色长衫,整齐地叠放在屏风上。 “穿我的。” “可、可是…” “或者光著出来。” 屏风后没了声响。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传来,接著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裹著宽大袍子的苏烬雪红著脸钻出来,袖口足足长出一截,衣摆直拖到脚踝。 她像只落水的小狗般甩了甩湿发,水珠溅了祝余满脸。 苏烬雪覥著张好看的小脸,嘿嘿一笑: “嘿、嘿嘿…谢谢师尊~” 第23章 接著奏乐,接著舞! 月色入户。 祝余手持乾燥的布巾,立在苏烬雪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著湿漉漉的长髮。 小姑娘坐在凳子上,两只白嫩的脚丫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师尊的手…好暖和…” 苏烬雪眯著眸子,就差喉咙里发出呼嚕声了。 铜镜中映出那张饜足的小脸,祝余捏捏她的脸蛋: “明天还有大事要做,该早些歇息了。” “师尊…”小姑娘鼓起勇气,驀地扭过身子,髮丝从祝余掌心溜走。 “雪儿…有个愿望…” “说吧。”祝余静待下文。 “等…等雪儿成了剑圣…”她摆弄著过长的衣袖,咕噥道: “能不能…答应雪儿一个要求?” 祝余笑问:“什么要求现在不能说?” “现、现在说了就、就不灵了!”苏烬雪鼓了鼓脸颊,“不、不是很难的事…真的…” 但你这话说的没啥自信啊… 不过小孩子的要求应该也不难办。 “好。”他听见自己说,“只要是师尊能做到的。” “拉勾!” 苏烬雪举起小指。 那激动劲儿,生怕他反悔似的。 “好好好,拉勾。” 祝余再次勾住那根小指,遂了小姑娘的心愿。 “拉勾上吊…一、一万年不许变!”苏烬雪晃著两人的手,一字一顿地念完,这才心满意足地鬆开。 她和师尊拉过两次勾,做过两次约定了! 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吧? 苏烬雪喜滋滋地想。 她像个得到“”吃的孩子,蹦蹦跳跳地钻进被窝。 祝余正要离开,却听见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师、师尊晚安!雪儿会先梦、梦见成为剑圣的!” “那为师也在梦里为雪儿祝贺了。” 祝余笑著一答,回头看了眼鼓起的被团,轻轻带上了房门。 夜色渐深,祝余在客房內打坐调息。 没多久,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睁开眼,只见门缝里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师尊…”苏烬雪抱著枕头,赤脚站在门口,“雪儿一个人睡、睡不著…” “……” 小东西还得寸进尺了。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宽大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见祝余不说话,她急忙补充: “明、明天要去朔州,师尊,您也不、不想雪儿没精打采吧?” 嘶—— 这话术跟谁学的? 咋一股子扶桑味儿呢? 自己没当她面说过类似的话吧? 没有吧? 祝余反思起了自己的行为举止。 別到最后,苏烬雪修行的路子没走歪,但在其它方面错误成长了… 话说,这会导致任务失败吗? …… 朔州城,原將军府。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昔日威严的府邸如今笼罩在一片阴森之中。 残破的朱漆大门半敞著,殿內瀰漫著淡淡血腥气。 原本悬掛有匾额的位置,如今只余几根断裂的绳索在夜风中摇晃。 一只半人半蚊的女妖神色不悦地倚在主位上,指尖轻叩扶手,发出令人不適的“噠噠”声。 那张妖艷的脸上写满不耐,猩红的眼瞳中倒映著对面不速之客的身影。 “已经大半年了。” 对面阴影中,一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发出沙哑的质问。 “为何还没找到那身负剑骨之人?” 虫妖红唇一撇,嗤笑道: “呵,你倒是站著说话不腰疼。还质问起我来了。” “除了『在朔州城』这个模糊的方位,你还给过什么有用信息?朔州城多少人你知道吗?” “十万!十万!” 怒吼了几声发泄情绪,虫妖躺回椅子,抬起手,在灯火下欣赏自己修长的血色指甲: “总之,这座城我打下来了,城里会使剑的也杀乾净了。” “我做到了能做的一切,对得起女王的信任。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去。” 黑袍人周身突然爆出一团黑雾,气势之盛,逼得虫妖紧皱眉头。 “目光短浅!”他厉声道,“你知不知道那人若活著,日后必成我族心腹大患!毁我族千年基业!” 虫妖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危言耸听。” 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翘起二郎腿。 “那人要真这么厉害,朔州城破时怎么不见踪影?” “甚至大半年过去了,也不见这剑骨来寻仇?” “再说了,人族內乱不休,修行者死了个七七八八,大势已去。” “区区一个剑骨,能翻起什么浪?嗯?” “你——”黑袍人將要发作,虫妖突然抬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她歪著头,露出戏謔的笑容,“你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不再算算那剑骨在哪儿?” 黑袍人身上黑雾剧烈翻涌,枯瘦的手指捏得咯咯响,显然怒极: “你当占卜是儿戏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身负剑骨之人受天命庇佑,每次窥探都要承受反噬!” “为了確定朔州城这个方位,老夫已经折损了三十年修为!” 没成想那虫妖闻言不但不感激他的牺牲,反而哈哈大笑: “三十年?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我记得几十年前,你为了混进人族朝堂当国师,不惜用百年修为施展『画皮秘术』…” “这又折损三十年…” 她声音陡然转冷,利爪直指黑袍人脖颈: “国师大人,您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到底还剩下几分修为?” 猩红的眼中浮现出杀意: “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地盘上大呼小叫?” 黑袍人快气抽过去了。 当年在人族朝堂上都没像这样气愤过。 虫豸就是虫豸,眼光还不如老鼠长远! 和这等货色在一起,怎么能让妖族兴盛呢? 黑袍人怒极反笑: “也罢!” 他懒得再和蠢货掰扯,冷哼一声,身形如墨汁般在阴影中溶解消散。 殿內只余下他阴冷的尾音在迴荡: “待那人族剑骨杀上门时,看你们怎么死!” 那令人窒息的黑雾彻底散去,一只顶著蝗虫脑袋的小妖才战战兢兢地从殿外爬进来: “大、大人…那位毕竟是女王钦点的长老…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啪—— 虫妖一掌拍碎扶手: “怎么?连你也敢教训本座?” 小妖嚇得连连磕头: “不敢不敢!一切依大人所言!” “呵~”虫妖冷笑,“谅你也不敢。” “那老妖是长老又怎样?本座一样是女王座下最受宠的四將之一!” “论资歷,本座跟隨女王征战北疆时,他还在人族那边装孙子呢!” “一个靠画皮术混日子的老东西,外来的老妖,也配在本座面前摆谱?” “给他脸了?” “是是是…”小妖冷汗直冒,“大人说的是!” “不管他了。”虫妖一挥手,“把俘虏的那批人类乐师带上来。” “接著奏乐,接著舞!” 第24章 击而破之! 夜尽天明。 昭武镇城头破损的旗帜迎风飘扬。 祝余一袭白衣,负剑而立,衣袂在晨风中飘动。 苏烬雪紧跟在他身侧,小脸上满是紧张与兴奋。 她的背上斜挎著一柄短剑,狼皮斗篷下,连夜改出来的白色劲装衬得她愈发伶俐, 小姑娘暗自为自己打气。 昨天睡了个好觉,今天定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力气,让师尊刮目相看! 城门內,杨肃率领的三百精骑已列阵以待。 人马俱甲,长枪如林。 战马嘶鸣,喷著鼻息,铁蹄在泥土上刨出深深的痕跡。 杨肃大步上前,沉声道: “祝兄弟,三路传令兵已出发,最迟午时便能集结四镇兵马!” 祝余頷首,目光掠过將士们紧绷的面容。 有人握枪的手在抖,有人不断舔著乾裂的嘴唇。 这些与妖魔廝杀数月的边军,当大战將至时也难掩紧张。 “诸位,此战不同往日。” 祝余扬声,嗓音盪开晨雾,暗含的灵气让士卒们精神一振。 “妖魔占我城池,屠我百姓。多少父老乡亲死於妖魔之手?” “今日,我们不仅要报仇雪恨,便要让妖魔记住…” “北地疆土,寸步不让!” “妖魔若敢来犯,我等必击而破之!” “杀!杀!杀!” 三百铁骑同时举枪怒吼,杀声震天。 杨肃取出一壶热酒,斟满一杯,递於祝余: “祝兄弟,请饮此酒壮行!” 祝余並未接过,只是淡然一笑: “这酒,待我归来,再与诸君痛饮!” 语罢,他袖袍一卷,剑光乍起。 在三百铁骑的注视下,搂著苏烬雪腾空而上,化作一道流光,直向朔州城方向掠去! …… 朔州城南五里的山崖上。 苏烬雪扒在一块岩石上向下张望。 晨雾中的城池死气沉沉,与她记忆中热闹的朔州相去甚远。 祝余站在崖边,俯瞰整座朔州城。 城中妖气瀰漫,街道上零星可见游荡的妖魔。 而最浓郁的一股妖气,正盘踞在原本的將军府內。 那里丝竹声声,隱约还能听见女妖肆意的笑声。 苏烬雪踮起脚尖,剑气境的她辨认出那妖气最浓之处。 “师尊,那就是虫妖的老巢?” 祝余点头,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瞬息间便將整座朔州城探查了一遍。 如他所料。 最强的妖魔也不过是那只三阶虫妖,其余皆是些不入流的杂兵。 雪儿都能乱杀一波。 “雪儿。”他轻声唤道。 “师尊?” “今天,就是你为爹娘,復仇之时!” 祝余朝天一指! 一道璀璨剑虹冲天而起,如白虹贯日,划破长空! 数十里外。 率部夺回烽火台的周都尉抹了把脸上的血跡,猛然抬头。 见到那贯穿天地的剑光,顿时精神大振! “是信號!快!点燃烽火!” “哈哈,我就说祝先生能行!” 剎那间,狼烟滚滚,直衝云霄! 昭武镇內。 杨肃见那烽火燃起,眼中精光暴射: “烽火起了!全军听令——隨我杀向朔州!” “杀!” 三百铁骑如洪流般衝出城门,马蹄声震天动地! 与此同时。 另外三座军镇派出的少量兵马亦在烽火指引下,朝著集结地疾驰而来! …… 將军府中,歌舞昇平。 虫妖占据了昔日苏將军的位子,享受著人族乐师的演奏。 人族虽软弱,但在享乐一道上,还是一骑绝尘的。 这小曲儿谁研究的呢? 虫妖听得正美,忽听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 “大人,不好了!” 一只小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城外…城外剑气冲天!人族的烽火也燃起来了!” “剑气?!” 虫妖心中一惊,,尚未开口,殿外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轰隆隆—— 整座朔州城似乎都在颤抖。 仿佛地龙翻身! 將军府剧烈震颤,屋顶瓦片簌簌而落! 虫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的感知中,一股无匹的灵气已锁定了將军府! 怎么回事?! 难道真让那老妖说中了。 那剑骨杀上门来了?! 虫妖身形一闪,下一瞬已出现在將军府之上。 她抬眼望去。 半空中,一著白衣的青年,手持三尺长剑,踏空而来! 下方,一道娇小的身影双持短剑,在城中左突右杀。 十数道剑影组成剑阵,护持其身。 两个剑修?! 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虫妖的目光在祝余和苏烬雪身上来回扫。 最终,死死盯住了祝余。 “你就是那身负剑骨之人?” 祝余轻笑: “错了。” “我是来取你性命之人。” 长剑斩落! 剑域境的力量对三阶妖魔呈碾压之势! 祝余剑招都不需使,隨手一剑,便將那虫妖撵得像仓惶躲拍子的苍蝇。 他一边挥剑,心里想的却是: 这只蚊子怎么知道剑骨的? 妖魔攻朔州,莫非是衝著剑骨来的? 心有疑惑,祝余的剑势一改先前的凌厉杀意。 得先从这蚊子嘴巴里拷问出情报。 “你怎知剑骨之事?” 祝余冷声问道,手中长剑却不停歇,剑尖轻颤间便削去虫妖一只节肢。 一个照面,虫妖就见识到这青年剑修的厉害,心头大骇。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等实力的剑修为何会突然跑朔州来。 要知道她占据这座城池已有大半载,期间屠戮的人族不在少数,可从未听说过北地有如此强横的剑修存在! “这不可能…” “人族剑修但凡有此等修为,早该名震天下才对!” 见她不答,祝余剑锋一划,轻描淡写地又削去她一只翅翼。 虫妖痛呼一声,暴退数丈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人…简直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但虫妖毕竟是女王座下四將之一,转瞬间便压下心中惊骇。 她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音穿透云霄,整座朔州城都沸腾起来! “结阵!” 隨著这声令下,城中各处涌出密密麻麻的妖魔。 屋顶上,巷道里,乃至是地底… 数以千计形態各异的小妖如潮水般匯聚。 它们嘶吼著,挥舞著简陋的兵器,在街道上组成诡异的阵型。 “剑修!”虫妖趁机拉开距离,尖锐的声音里带著得意,“本座麾下妖军数千!” “纵使你剑法再强,也未必能在灵气耗尽前,將它们全部杀光!” “那我们就试试。” 祝余眼神转冷。 虫妖心头剧震,急忙催动阵法。 但为时已晚。 祝余手中长剑绽放出刺目光华,一道横贯天地的剑气横扫而出! 这一剑,天崩地裂! 第25章 我来助你! 虫妖来不及集结眾妖之力,勉强催生的血色蛛网,在剑气面前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裂。 下方为阵法借力的若干小妖同时喷出鲜血,阵势瞬间崩溃! 见祝余一剑就瓦解了她的倚仗,恐惧爬上了虫妖的眼睛。 她终於是认识到了自己和祝余的差距。 “不…这不可能…”虫妖颤抖著后退,“人族怎会有这等剑修…” 祝余踏步上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的心臟上: “最后问一次,剑骨之事,你从何得知?” 眼见祝余剑锋所指,虫妖膝盖一软,跪在空中,五只手臂一同高举做投降状: “剑仙饶命!” 她尖利的声线里是前所未有的惶恐。 再不见傲气凛人,对人族乐师肆意杀戮的姿態。 “小妖愿將所知尽数相告!” 祝余剑势微顿,冷声道: “说。” “是那黑袍老妖!” 虫妖忙不叠地开口,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就会身首异处。 “是他在一年前算到朔州有身负剑骨之人存在,说此人会成为我族灾祸,怂恿女王派兵南下…” “黑袍老妖?” 祝余看了眼下面在剑阵掩护下大发神威的苏烬雪。 小徒弟无事,他才追问道: “他什么来歷?” “这…小妖当真不知啊!” 虫妖诚惶诚恐地摇头。 “只知他是百年前才投靠胡蜂女王的老妖,擅长占卜之术。后又用画皮秘术混入人族朝堂…” “人族的內乱,皆是由他挑拨!” “哦?” 杨肃说,大乾修行者损失惨重,乃是因先帝听了国师的谗言。 这名国师,莫非就是黑袍老妖所扮? 混入朝堂,引发动乱,藉此削弱人族,为妖魔入侵製造机会… 倒是好算计。 也不知道现实中的大乾是否也是这么乱的。 那段时期战乱频繁,记载甚少。 在苏烬雪横空出世,盪尽妖魔后,天下才逐渐重归稳定。 游戏里的黑袍老妖,在妖魔这边是c麻了。 只是不该信那什么鸟占卜。 更不该为阻止它的实现而大开杀戒。 他这一通图图下来,剑骨没杀死,反倒激起了她对妖族的仇恨,让她有了变强的动力。 经典为了阻止预言,一系列操作后反推动预言实现。 这样一搞,任他前期机关算尽,一直贏贏贏,最后也唯有陷进占卜的命运里输光光一个下场。 见祝余沉默不语,虫妖胆战心惊地问: “剑仙…小妖已將知道的都说了…您大人有大量,饶小妖一命吧!” “饶你一命?” 祝余忽然笑了。 “简单。” 虫妖闻言大喜,心中暗想: 这人族剑修果然愚蠢! 待本座逃回极北之地,定要请来女王亲卫,將这北地杀得片甲不留! 然而她还没高兴完,祝余的下一句话就將她打落地狱: “但我饶了你还不够,得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族也饶了你了才行。” 剑锋亮起寒芒。 “我这就…送你去向他们请罪!” 虫妖尖叫一声转身就逃,却见一道剑光如银河倾泻,眨眼劈开她的身躯。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眼里还凝固著惊恐。 下一刻,虫妖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裂开,於剑气中湮灭! 首领既除,剩下的小妖,不过土鸡瓦狗! 智力高些的小妖已经开始逃命,但更多灵智较低的还负隅顽抗。 祝余暂且克服了下去开无双的衝动,而是让苏烬雪先刷够经验。 自己则在上空为她保驾护航。 他凌空而立,神识笼罩全城。 每当有妖魔试图偷袭苏烬雪,便有一道无形剑气从天而降,將其钉死在地。 他看著小徒弟在妖魔群中穿梭,每一剑挥出,剑气都像水波般无声扩散,所过之处妖魔尽数倒地! 战斗是修行者变强的最快途径。 几日与妖魔的廝杀下来,苏烬雪的修为已从剑气境初期提升至中期。 对《上善若水》心法第二重“润物无声”的运用也更加得心应手。 那份柔中带刚的剑意,已颇具大家风范。 小徒弟神勇无比,但老刷些杂鱼也不行,得给她上点强度,不然起不到锻炼的效果。 祝余眸光微闪,盯上了一只二阶妖魔。 这货,不错。 苏烬雪在低阶妖魔群中如入无人之境。 《上善若水》这一曾被她看不上的心法的优点,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像活水般源源不断的灵气,支撑著她的消耗。 让她砍穿几条街都未现疲態,甚至是越战越勇。 苏烬雪內心充满了復仇的快意。 亲手斩杀这些攻破朔州城的妖魔,为爹娘报仇,让她激动得大脑都在颤抖。 但她仍保持著清明,牢记师尊反覆教导的剑心要诀—— 驾驭仇恨,让它成为你的力量,而非被它驱使。 “第七十八只!” 她默数著,剑刃轻转,一只狼妖应声倒地。 突然,前方巷道异动响起。 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妖像被什么东西驱赶著逃来这边。 这兔妖急著逃命,短刀般的利爪罩面挥来! 苏烬雪举剑防御。 鏘—— 短剑与利爪相击,迸出点点火星。 苏烬雪手腕一麻,连退三步。 二阶妖魔! 这是她入城以来面对的最强敌人。 她目光一凝,战意攀升,青色剑气盛放! 兔妖再次扑来,苏烬雪施展身法轻盈避开,反手一道剑气刺向对方后心。 兔妖吃痛怒吼,转身一爪扫来,却被她提前预判。 矮身躲过之时,剑锋上挑,无形剑气在兔妖腹部划开一道血口。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有祝余的剑阵隔绝其他妖魔干扰,苏烬雪只受了些轻伤,就放倒了一心逃命的兔妖。 “呜…”兔妖倒地,雪白的毛髮沾满血跡。 它口吐人言,求饶道:“ “小…小剑仙饶命…我从未害过人…都是虫妖逼我的…” 苏烬雪將要刺下的短剑一滯。 这兔妖看起来確实不像其他妖魔那般狰狞,甚至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宠物。 就在她迟疑的剎那,兔妖眼中凶光乍现! 垂死的躯体乍然暴起,利爪直取她咽喉! 叮—— 剑阵弹开了它的袭击,斩断了它的利爪。 祝余的声音清晰传入苏烬雪耳中: “雪儿,为师再教你一课。” 苏烬雪惊魂未定,只听师尊继续道: “除恶务尽。” “不要因仇恨而盲目虐敌,也不因心软而纵敌。” “更不可被外表迷惑。” “这些妖魔皆是一丘之貉,手上沾满人族鲜血,每斩一只,便是救下无数生灵。” “对它们,当以雷霆手段斩杀之。”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举起短剑: “雪儿,明白了!” 这一剑乾净利落,终结了兔妖的性命。 几番激战下来,苏烬雪感到体內灵气流转又顺畅了几分,对“润物无声”的领悟也更进一步。 “雪儿,你也累了,接下来就让为师来收尾吧。” 剑雨铺天盖地。 远处,烟尘滚滚。 是杨肃所率的铁骑杀到了。 “祝兄弟!我来助你了!” 第26章 躺贏也是贏 当杨肃率部赶到城外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勒住了韁绳。 他们看见—— 祝余凌空而立,白衣猎猎,以他为中心环绕著数以千计的青色剑芒。 如满天繁星,灿烂耀眼。 隨著他剑指轻点,剑若星落,精准地贯穿每一只仍在顽抗的妖魔! 剑雨所过,妖魔尽皆伏诛! “剑…剑仙吶…” 士卒们目光呆滯,手中的马槊都垂了下来。 三百铁骑,出神地凝视著这宛若神跡的一幕。 他们胯下的战马更是在那威势下瑟瑟发抖,发出惊恐的嘶鸣。 “镇守大人…”副將咽了口唾沫,“我们…还上去帮忙吗?” 杨肃闭上微张的嘴,僵硬地转头看他: “你觉得…还需要我们帮忙吗?” “呃…” “仲明兄!” 祝余的传音响起: “仲明兄来得正是时候。城內妖魔都交给在下,那些逃往城外的漏网之鱼,就拜託仲明兄了。” 听到还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杨肃这才提振精神,对部下喝道 “都听见了吗?!儿郎们,隨某追击逃敌!绝不能让这些畜生逃出去祸害百姓!” “遵命!” 军令下达,三百铁骑在城外像渔网一样张开。 离朔州城远一点,战马也壮起了胆子。 天上的祝余看著骑兵掩杀妖魔,一瞬间回想起了前世玩过的一款战略游戏。 一样是高空俯视视角,在打光对面士气后,操作骑兵匡匡追杀逃敌。 愉悦感仅次於拿投石机轰敌人军阵。 已被祝余的剑雨杀破了胆的妖魔,对上昭武铁骑毫无还手之力。 战局一面倒。 城內的妖魔被剑雨消消乐,城外的则在铁骑衝击下像麦子般被成片收割。 更远的离群妖魔,也被另外三镇派出的兵马击溃。 朔州一战,人族大胜。 说是史诗大捷也不为过。 不但收復了朔州城,歼灭了入侵的妖魔主力,四镇的损失也微乎其微。 贏麻了。 甚至杨肃都不敢信能这么顺利。 他都做好了战死的准备,结果刀都没怎么见血,那令诸军镇惶惶不可终日的数千妖魔就被祝余师徒二人宰个七七八八。 妖魔首领,杀死了苏將军的虫妖,更是连尸体都没留下。 对於这做梦都梦不到的辉煌胜绩,杨肃欣喜若狂之余,还有些难以言说的失落——或者说是惭愧。 身为边镇主官,保境安民本是他们的职责。 但他们做的,却远不如祝余这外来修行者。 最后这一仗也没发挥出多大作用。 在杨肃看来,实在是…愧对这身甲冑。 领军清剿完残敌,他又带上亲兵衝进了地牢。 朔州倖存的百姓都被妖魔关在了那里。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火把照亮了牢房里一张张憔悴的面容。 那些倖存百姓蜷缩在角落,两眼麻木无神。 “快!把人都救出来!” 下了令,杨肃第一个调转刀柄,砸开牢门,搀扶出虚弱的百姓。 一个瘦成皮包骨的男子颤巍巍地跪倒: “多谢將军救命之恩…” 杨肃急忙扶起他,声音发涩: “杨某愧不敢当…你们该谢的,是祝剑仙和他的徒弟…” 说到苏烬雪,杨肃更惭愧了。 听祝余说,人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斩了近百妖魔… 他们这些顶盔摜甲的军士又在干什么? 这下跟小孩子一桌都没资格了。 …… 將善后的工作交给杨肃后,祝余陪著苏烬雪来到了城西一处残破的院落。 这里曾是苏氏旁支的宅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院中那棵老树被拦腰斩断,焦黑的树干上还印著利爪的痕跡。 苏烬雪在院门口站定,两腿仿佛灌了铅,再迈不出一步。 “去吧。”祝余按了按她的肩膀,“为师在这等你。” “嗯…” 苏烬雪喉头滚动,迈步走进废墟。 爹娘的遗骸已找寻不到,她能做的,只有从那一堆倒塌烧焦的木头里,翻找出遗物。 她咬著牙,含著泪,用小手拨开一块又一块的焦黑木樑。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堆瓦砾中,半截烧焦的木匣里,静静地躺著一枚铜镜。 那是娘亲每日梳妆时用的镜子,背面还刻著“平安喜乐”四个小字。 “师尊…”苏烬雪捧著镜子,嘴唇咬出了血。 祝余走过来,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將铜镜擦乾净。 两人无话,苏烬雪吸了吸鼻子,继续在废墟中寻找。 这次她在屋子的角落里发现了爹爹的腰牌,只是已经碎成了两半。 “雪儿。”祝余牵起她沾满尘土的小手,“我们为你爹娘立个衣冠冢吧。” 两人在院中的老树下挖了个小坑。 苏烬雪將铜镜和腰牌小心放入,又摘来几朵野摆在上面。 “爹,娘亲…”小姑娘跪在衣冠冢前,声音哽咽,“雪儿回来了…雪儿现、现在很厉害…” “还、还有很好的师尊…” 眼泪大滴砸落,在泥土上晕开深色的… 祝余轻声安慰:“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苏烬雪抽泣了几下,转身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攥著他的衣襟,眼泪终於决堤而出。 祝余轻抚她的后背,任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袍。 “哭吧,哭过之后,就要继续往前走了。” 暮色渐浓。 另外三镇的援兵和杨肃调来的步卒,赶著载满粮食药品的驴车抵达。 忙活了一天的杨肃独自登上残破的城楼。 远处篝火点点,苏烬雪在帮医者照料伤员。 他望著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仲明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祝余也来到了城楼上。 杨肃一惊,隨即苦笑道: “祝兄弟…杨某是在想,这一战我们边军未立寸功…” “仲明兄此言差矣。”祝余打断他,指向城中忙碌的士卒,“你看那些將士。” 杨肃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的部下们或搬运物资,或搭建帐篷,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一个年轻士卒还把自己的披风裹在了一个衣衫襤褸的孩子身上。 “守护百姓,从来不止在战场上。” 祝余说道。 “朔州陷落,非边军之罪。” “何况,若无將士们死守军镇,妖魔早已长驱直入。哪有今日反击的机会?” “这一战,是我们共同的胜利。”他拍拍杨肃的肩膀,“接下来安抚百姓、重建城池,还要仰仗仲明兄和边军的兄弟们呢。” 杨肃怔怔地望著城中景象,只觉胸中鬱结尽消。 “祝兄弟说得对!是杨某钻牛角尖了。” “对了,杨某还欠著祝兄弟一顿酒呢!” “等安置好百姓,咱们再不醉不归!” “求之不得。” 第27章 老祝,你要老婆不要? 杨肃听了祝余的话疗,腰杆又直了起来。 带著亲兵在城中奔走,指挥士卒们照料百姓,分发粮食药品。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他声音洪亮地喊道,“把最好的帐篷留给老人和孩子!” “是!” 士卒们见主將重振精神,也纷纷干劲十足。 稍晚一些,一支高举著火把的队伍进入城中。 原来是平虏、安北、武川三镇的镇守接到捷报,亲自率兵前来支援。 “老杨!” 他们找到了分发粮食的杨肃,抓住他的胳膊热情道: “老杨啊!兄弟们来迟了!” 杨肃嘴角抽了抽,挤出笑容: “能来就好…要重建朔州,只靠我们昭武一镇可不够。” “是啊是啊,六镇就剩咱们四个了,需得齐心协力!” 几位镇守打了个哈哈。 武川镇守王猛挠了挠头,訕笑道: “老杨,听说此战有位剑仙助阵?快带我们见见!” 杨肃放下手中的粮袋: “不是剑仙,是位修为高深的剑修和他的徒弟。” 他朝城西方向努了努嘴。 “他们正在调息,不便打扰。” “剑修?”平虏镇守李忠眼睛一亮,“可是哪家宗门倖存的高人?他们还肯助我大乾?” “这…”杨肃一时语塞,他还真不知道祝余的师承。 “祝兄弟出身何派,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他的徒弟是苏氏旁支,左营都尉苏明远的闺女。” “苏氏?苏氏还有人活著?” 三位镇守闻言,纷纷感嘆: “苏氏满门忠烈,能留一女拜在剑修门下,苏將军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誒,老杨。”王猛眼珠子转了转,“那苏家闺女多大了?到出阁的年纪了没?” “你问这干嘛?”杨肃斜睨著他,眼神不善。“我警告你別乱打主意。” “嗨,你想哪儿去了。” 王猛见杨肃脸色不对,赶忙解释: “我家生的都是闺女,能打什么主意?” 杨肃冷哼一声: “那你问人家年纪做什么?” “这就是你不懂了。”王猛招手让几人靠过来,压低音量,“我跟你讲啊,像苏家闺女这样遭逢大难的姑娘,往往会对救了自己的男子產生別样的情愫。” “尤其是那男子还仪表堂堂,实力不俗…” “姑娘以身相许都不奇怪。” “我夫人当初就是这样跟了我。” “听你管那剑修叫『兄弟』,想必岁数和我等也相差不大,正是最让女子著迷的时候。” “胡扯!”杨肃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苏家闺女才豆蔻年华,又是祝兄弟爱徒,岂容你这般编排?” “別急別急!”王猛连声討饶,“我这不是为朔州著想嘛…” 他挣脱杨肃的手,正色道:“妖魔虽退,但未必不会捲土重来。到时候咱们还得仰仗这位祝剑仙…” “所以?” “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把祝剑仙留在朔州啊!”王猛一拍大腿,“我琢磨著,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成了家,祝剑仙就在这朔州生根了!” “联姻?” 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正是!”王猛眉飞色舞,“恰好我家大闺女年方十八,生得端庄秀丽…” 鬼扯… 杨肃嘴角抽了抽。 这夯货的女儿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猛朝另外两位镇守使了个眼色。 “老李家、老赵家不也有適龄的闺女?” 李忠忍不住道: “老王,你莫不是昏了头?祝剑仙何等人物?怎会和我等联姻?” “哎,试试又不吃亏!”王猛咧嘴笑道,“苏家闺女还是生晚了,要是她已经及笄,那就没咱们的事儿了。” “但祝兄弟是修行之人,他会在意这些俗事?” “他修的是剑道,又不是无情道。成个亲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谁说修行者就不理俗事了?他们只是轻易不与凡俗之人结亲而已。” “当年在北地赫赫有名的老武圣,他那一身本领不也传给了他儿子?” 看出杨肃有些动摇了,李忠和赵祥对视一眼,也劝道: “老杨,老王说的也不无道理。” “朔州不能没有祝剑仙。” “老杨,你也不想祝剑仙离开后,妖魔无人阻挡,导致百姓再遭劫难吧?” “就是!”王猛趁热打铁,“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明日庆功宴上你只管喝酒,由我们去试探口风。” “若祝剑仙无意,我们绝不强求。” 杨肃被三人轮番劝说,终於勉强同意: “明日你们可以试探一二,但切记不可强求,免得恶了祝兄弟。” 说个亲也…不算原则上的问题。 要真能帮祝兄弟解决人生大事,也是一桩美谈。 “放心吧!”王猛三人喜笑顏开,“我们有分寸!” “来来来老杨,咱们帮你一起发粮食!” 三位镇守喜滋滋地献著殷勤,仿佛已经看到祝余成为自家女婿的美好未来。 四位主官领头,四镇將士齐心协力忙碌整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这座饱经妖魔摧残的城市堪堪恢復了基本秩序。 疲惫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和衣而臥,在城墙根下、街角处打著盹。 虽身体疲乏,他们心里却无怨言。 四镇边军大多是出身北地的良家子,朔州父老也是他们的乡亲,指不定其中还有他们远房亲戚。 沾亲带故的自己人,那自然是上心的。 待到日上三竿,城中才渐渐恢復生气。 杨肃命人清理出一片广场,摆上宴席,將珍藏的美酒都取了出来。 午时刚至,迟到的庆功宴便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当祝余携苏烬雪步入会场时,喧闹的人群自发安静下来。 眾人无不对这对拯救他们的剑修师徒,致以崇敬的目光。 而昨天目睹了剑雨灭妖的昭武铁骑,眼神中更是含著崇拜之情。 军中以强者为尊。 祝余展现出的实力,已经征服了这些北地儿郎。 昭武一方是尊崇,另三镇就是震惊了。 三位镇守第一次看清这位剑修的真容,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虽听杨肃描述过祝余的风采,但亲眼所见仍震撼不已。 乖乖,这也太年轻了! 有咱们一半大吗? 还是说修行者驻顏有术,只是看起来显小? 王猛偷偷捅了捅李忠的胳膊,悄声道: “老李,这回咱们可赚大发了!” 李忠也看直了眼,喃喃道: “老王啊,话说早了…我怕他看不上咱闺女啊…” 第28章 雪儿,贏! “祝兄弟,请上座!” 杨肃起身相迎,將祝余引到主座。 主位旁的椅子垫了些东西,这是给苏烬雪准备的位置。 小姑娘身高不够,坐垫来凑。 “诸位请坐。”祝余並未推辞,领著苏烬雪在主位落座。 在与三镇镇守认识了一下后,庆功宴开席。 杨肃率先举杯: “第一杯,敬朔州亡故军民!” 眾人肃然起身,將酒洒在地上。 “第二杯,敬祝先生!也敬我们的小英雄!” “敬祝先生!敬小英雄!”数百將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祝先生的恩情还不完。 祝余举杯还礼,仰头饮尽杯中酒。 苏烬雪也有样学样地端起茶杯一口闷,结果喝急了被呛得直咳嗽,惹得將士们哈哈大笑。 小姑娘羞涩不已,红著脸躲进师尊手臂后面。 跟著大笑了几声,杨肃三度举杯: “第三杯,敬眾將士,浴血奋战,护我河山!” 杨肃的声音鏗鏘有力,在座將士无不自豪挺胸。 三杯过后,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士卒们端上热气腾腾的羊肉,香气瀰漫整个校场。 酒过三巡,王猛在兄弟们的眼神暗示下来打头阵。 他端著酒杯凑上前去: “祝先生,王某敬您一杯!今日一见先生风采,当真惊为天人啊!” 祝余浅笑:“王镇守过奖了。” “哪里哪里!” 王猛笑呵呵的,脸上俱是亲近之意。 “哎呀,祝先生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修为便这般不俗。” “端的是天纵英才啊!” 王猛满脸堆笑:“请问先生今年贵庚?” 祝余坦然道: “十九。” “哦,十…啊?!” 王猛夸张的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杯差点摔地上。 “多少?十九?!” “此话当真?!” 这一嗓子引得满座譁然。 李忠和赵祥也顾不上矜持,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就连杨肃也禁不住再次確认:“祝兄弟,你真的才十九?” 祝余頷首:“千真万確。” 年龄这玩意儿有啥好造假的。 是多少就是多少。 此话一出,眾皆惊哗。 我勒个年少有为啊! 这年轻人,是打娘胎里就在练剑了不成?! 还是有仙人给他传功了? 十九岁就有这样的修为,让我们这些“老傢伙”怎么活呀? 不过震惊之后,有心与祝余结亲的镇守心里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狂喜。 在他们的设想里,祝余就是和他们一般岁数,凭他的修为和仪表,女儿嫁过去都不吃亏。 想不到他居然是表里如一,真的才十九岁! 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务必要为女儿拿下贤婿! “天纵奇才!真是天纵奇才啊!” 王猛激动得鬍子直颤。 好在他还记著杨肃的叮嘱,没直接抓住祝余的手,来一出物理意义上的“捉婿”。 “咳…”王猛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故作镇定地捋了捋鬍子,“祝先生这般年轻有为,爱慕先生的女子定不在少数。” “先生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呀?哈哈哈。” 他话音刚落,生怕祝余不快的杨肃就打起圆场: “老王,你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还打探起祝兄弟私事了?” 李忠则笑著说:“誒,自古美人爱英雄,老王所问也是人之常情,祝先生应该不会怪罪。” “確实。” 祝余也觉摸出味儿来了。 这哥几个打听自己婚姻状况,肯定不是想听八卦。 八成是存了说媒的心思。 对象估计还是他们各自的女儿。 这要是个隔著屏幕的网游或手游,祝余还真就来者不拒了。 无需遮掩,他玩这类游戏,就是衝著和好看的女角色结婚去的。 反正婚了也就多张新立绘、多几段新剧情的事。 但,这是系统模擬出的高擬真度嘎啦给木。 真实度之高,祝余有时都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游戏了。 再加上找不到“存档”功能,他不能像玩別的游戏时那么肆无忌惮。 万一操作不当,坏档了咋办? 这个“亲”,不能瞎应。 於是乎,祝余出言让他们熄了心思,顺带装了一波大的: “在下自幼在深山潜修,不问世事。” “此番下山入世,方知天下已乱,妖魔祸乱人间。” “这一路行来,所见皆是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孩童失去双亲…” “如此乱世,在下已无心儿女情长。只愿以手中三尺青锋,为这人间斩出一片清明。”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在座眾人神色各异。 王猛訕笑著退回席位,李忠与赵祥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他们是不信的。 大家都是老油子了,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在他们听来就是委婉的託辞。 虽心有不甘,可人家都说明白了,倒叫人不好再纠缠。 他们不信,但有人信啊! 年轻的將士们热血沸腾,有几个甚至拍案叫好。 杨肃亦是讚嘆道: “祝兄弟心繫天下,杨某佩服!” 要是祝余早两天说这话,昭武镇守也不会信他。 但先有前天的慷慨陈词,又有昨日的剑光盪妖和夜晚开导。 他对祝余已是心悦诚服。 属於是好感度刷满了。 “待天下安定,杨某定要与祝兄弟结为异姓兄弟!” “好说好说。” 而要说最开心的,那必然某个坐在祝余身侧的小姑娘。 苏烬雪笑成了福娃娃。 她是很聪明的。 王镇守那话一说,她就意识到他们对自家师尊图谋不轨。 小姑娘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直到听见师尊的回应,她才一展笑顏。 心中既是崇拜,又是欢喜。 崇拜的是,师尊心怀苍生,是爹娘常讲的故事里那种惩恶扬善、拯救世人的大好人! 欢喜的是… 师尊他,不会娶妻呢!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咕嘟咕嘟,冒出甜滋滋的泡泡。 自下山之后,苏烬雪其实一直有种未向祝余言明的忧虑。 那就是师尊太优秀了,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很多人喜欢他,甚至可能会和自己抢他。 而今祝余这一番表態,一下子就打消了她的顾虑。 师尊不会要別人! 她记起与师尊的那两次拉勾约定,藏在桌下的小脚欢快地晃了晃。 这样一来,师尊身边最亲近的人,永远都只会是雪儿了吧? 雪儿,贏! 第29章 雪儿…要死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半年过去。 为集中力量应对妖魔可能的再次入侵,余下四镇百姓陆续迁入朔州,为这座残破的城池注入了生机。 城墙在民夫们日夜赶工下加高加固,箭楼林立,儼然重现了昔日北地雄城的辉煌。 杨肃因收復朔州的战功,被推举为朔州代城主。 但他仍披掛著战甲,保持著军人的挺拔姿態。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巡视城防,深夜还在烛光下批阅文书。 而祝余虽未领受官职,但在朔州地位超然,连杨肃遇事都要亲自登门请教。 不过这位剑仙大多时候都闭门不出,专心教导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苏烬雪对她的师尊是缠得更紧了。 特別是经歷了一次小小的乌龙后。 事情发生在重建朔州的第二个月。 某个普通的早上,祝余还没睡醒,一股不寻常的气味就灌入了他的鼻腔。 他眉头微皱,睡意朦朧间,隱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轻手轻脚地靠近。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捞。 果然,摸到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雪儿?”他声音微哑,还未完全清醒,“又做噩梦了?” 搬进朔州后。 杨肃给他们安排了一座大宅子。 师徒俩本是分房睡,可苏烬雪总爱在夜幕降临时,找各种各样的蹩脚理由溜进他的房间。 有时是怕黑,有时是梦见妖魔,有时是走错房。 甚至有一次理直气壮地说:“师尊的被子比较暖和!” 祝余也纵著她。 久而久之,他床榻外侧便成了她的专属位置。 但今日不同。 祝余睁开眼,对上的不是小姑娘惯常撒娇的笑脸,而是一张惨白如纸的小脸。 苏烬雪跪坐在他榻边,眼眶通红。 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 “师尊…”她开口时牙齿都在打颤,“雪儿、雪儿要死了…” 祝余瞬间清醒,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 “受伤了?!哪里?” 苏烬雪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挪了挪身子,露出被血染红的衣摆和床单。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一觉醒来就…”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流、流了好多血…” 祝余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在古代背景玩养成不得不品的一环——没接受过生理课教育的小姑娘,把月事当成不治绝症。 他刚想开口解释,苏烬雪就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师尊…”苏烬雪嚎啕大哭,“雪儿、雪儿要死了!” “我、我不怕死…可是、可是我不想见不到您…”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袖子上,断断续续地说著胡话: “我在床下面存、存了钱…是、是给师尊买新衣服的…” “枕头下面还…呜…还有给师尊做的护、护身符…” 都交代起后事了。 “我、我要是死了变成鬼,还能不能跟著您啊…” “呜、呜哇哇哇!师尊!” “雪儿、雪儿不想离、离开您!” 小姑娘把脸埋在他衣摆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祝余哭笑不得,却又心疼得紧。 当初那个被狼咬伤了手臂都不哼一声的姑娘,认了他这师尊后,倒变脆弱了。 “傻丫头,你不会死的。” 苏烬雪抽噎著抬头,泪眼朦朧:“真、真的?” 可莫名其妙流了这么多血,怎么看都像是得绝症了… 师尊是在哄她,让她剩下几天过得开心些? “真的。”祝余耐心解释,“这是女子长大的標誌,每月都会来,不是绝症,更不会要命。” 苏烬雪呆住了,眼泪还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摆,又抬头看了看祝余,半晌,突然“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这次却是委屈的。 “那、那您为什么不早说?”她边哭边在他怀中打滚,“我、我还以为…还以为要和师尊分、分开了…” 祝余的衣服都乱成了一团,他抱著撒娇的小姑娘直嘆气。 心想这能怪他吗? 他又不是她娘,哪能提前教这个? 而且他也没想到会来这么突然。 家里,还是缺个管事的女人啊。 可惜玄影来不… 啊,她来了会更糟… 正想著怎么哄她,苏烬雪自己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拽著他的袍子: “那…师尊…雪儿…雪儿现在怎么办呀…” 她嚎这几嗓子动静不小,檐上的飞鸟都被惊走了。 好在他们这院子没別人——苏烬雪不想有其他人和他们一起住,不然少说会引来一堆人围观。 社大死了。 祝余沉默一瞬,认命地起身: “等著,我去给你煮红水。” 和玄影琴瑟和鸣那段时间,他没少在玄影来月事时照顾她。 有经验的。 当天,杨肃来找祝余喝酒,一进门就见著祝余在院子里煮红薑茶。 苏烬雪搬来凳子,在旁边乖乖等待。 杨肃也是过来人,一下就看懂了。 隨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好奇。 祝兄弟不是说,自幼在山上潜心修行,不近女色吗? 这咋还懂女子月事时要喝红水?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自这天后,苏烬雪就彻底赖在了祝余的房间。 以前溜过来还要找藉口,这下可好,直接抱著枕头往他榻上一坐,可怜巴巴地看著他: “师尊,雪儿肚、肚子疼。” “……” “师尊,雪儿冷…” “……” “师尊,雪儿怕…” 祝余:“…你白天还说,自己是剑气境剑修,天不怕地不怕了…” 苏烬雪眨眨眼,一脸无辜: “可、可雪儿现在怕呀…” 白天是白天,晚上是晚上。 白天的她说的话,关晚上的她什么事? 祝余扶额,最终由著小姑娘正式搬了过来。 除此一桩啼笑皆非的乌龙事件后,他们的生活再无波澜。 白天练剑,夜晚给小徒弟讲故事,哄她入睡。 但许是“初潮”著实嚇坏了她,苏烬雪练剑愈发刻苦了。 修为也踏入了剑气境巔峰。 这天赋,不知能嫉妒死后世多少剑修。 而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外表。 她又长高了。 原本只到祝余腰际的小姑娘,已能踮起脚尖,勉强够到他的胸口。 一身与师尊同款的白色劲装穿在身上,袖口收紧,衣袂翩然,远远望去,还真有几分小剑仙的风采。 只是手里那把剑,始终未曾更换。 她坚持用祝余亲手雕刻的木剑。 即便祝余后来搜集来材料,找城中的铁匠,为她打造了一柄全朔州最好的佩剑。 剑身如霜,剑锋锐利,剑柄处还嵌著青金石做装饰。 价值不菲。 可苏烬雪只是抱著新剑欢喜了一阵,便又默默將它掛在了墙上,继续用她那把木剑练功。 祝余问她为何不用新剑,她只笑著说: “师尊做的剑,用著顺手!” 其实更多是捨不得。 这把木剑,於她意义非凡。 上面,有她刻下的文字,有在那座深山里留下的痕跡,更有…祝余手把手教她的温度。 所以,她固执地用著这把剑。 无可替代,无价之宝。 第30章 夫君,你说句话呀 “师尊,看剑!” 这日清晨,师徒二人照常在院中练剑。 苏烬雪足尖轻点,手中木剑带起流水般的剑势。 剑道心法隨她意念运转。 剑锋过处,庭院中的露珠、落叶竟隨之悬浮,环绕剑身! 祝余手持枯枝,眼露讚许之色。 哎呦,不错哟。 修为越往后越提升越难,苏烬雪停在剑气境巔峰已有一月之久。 不过她在剑法上的修行速度依然迅猛。 这丫头已经参透了“润物无声”,摸到第三重“百川归海”的边了。 祝余心情大好,便用树枝为剑,传了她些“百川归海”的心得。 啪—— 树枝与木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烬雪借力旋身,髮丝飞扬间,剑尖和树枝同时抵上对方咽喉。 “嘻嘻,师尊!”她得意地笑了,鼻尖还掛著细密的汗珠,“雪儿练、练得怎么样?” 祝余將树枝一扔,为她擦了擦汗: “进步非常大,超越为师指日可待。” “那…”小姑娘踮起脚尖,脑袋蹭著他的手,“有、有奖励吗?” 她还是忘不了摸摸头。 “为师听说,总被摸头会长不高,雪儿不怕?” 话是这么说,祝余还是给了她想要的奖励。 “不怕!” 苏烬雪眉眼弯弯,一张圆润了许多的小脸,笑起来煞似可爱。 “反、反正师尊不会嫌、嫌弃雪儿!” 她私心想著,矮一点才好呢。 若是长太高,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隨时往师尊怀里钻了。 祝余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叮——】 【检测到外部世界有人呼唤侍主】 【意识即將返回】 【倒计时:十秒】 进入游戏世界后,装死了一年的系统诈尸了。 他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度过了一年光阴,而现实中的时间也在流动。 想来是睡在身边的玄影发现他迟迟未醒,正在呼唤他。 这下算是明白,游戏打得正嗨被老婆打断是什么感受了… 当倒计时开始,整个世界陷入静止。 飘落的树叶凝固在半空,天上的飞鸟停在展翅那一刻,连苏烬雪灿烂的笑容都在定格在脸上。 灰白的色调潮水般蔓延,將整个庭院吞噬。 时间暂停了。 祝余左右摆头,环顾这灰色的空间。 原来这游戏是能暂停的呀。 那它能存档吗? 系统仍旧没回答他的问题。 【0】 倒计时结束,祝余视线一黑。 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晨光透过纱帘,斑驳光影在他眼前轻晃。 他缓缓转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美眸。 玄影半撑著手臂俯视著他,几缕青丝垂落在他颈间,带著熟悉的幽兰香气。 她朱唇轻抿,眼底翻涌著晦暗不明的情绪。 “夫君梦到什么了?”玄影纤指描摹著他的轮廓,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笑得这般开心…妾身,可是许久不曾见夫君这样笑过了呢…” 祝余喉结微动。 玄影应该是早就醒了,头髮简单挽起,还著了件緋色纱裙。 裙子耷拉在肩头。 香肩半露,精致的锁骨若隱若现。 这本该是极旖旎的画面,偏偏祝余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 纵使在梦里,他的快乐,也要与她有关。 每一次醒来,玄影都会雷打不动地问: “妾身梦到夫君了哦,夫君有梦到妾身吗?” 病情之重,可见一斑! 也就是她不会啥入梦的秘术,要不九分乃至十分的可能性,会在梦境里都要与祝余双宿双飞。 白天黑夜,灵魂肉体,都要一直在一起。 每时每刻,都不分离! “让妾身猜猜…”玄影贴上他的侧脸,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垂,“可是梦到与妾身的新婚夜了?” “这是妾身,昨夜的梦哦~” “……” 祝余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这熟悉的压迫感…他家娘子今日的病娇程度怕是又升级了。 “夫君为何不说话?” 玄影的眼瞳已向红色转变。 “是妾身猜的不…唔…?”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身位调转。 祝余不语,只一味用嘴来回答。 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且冰冷。 所以,他要用行动来温暖娘子那颗多疑的心。 纱帐轻舞,緋色纱裙委落在地。 窗外,早起的雀儿扑稜稜飞过。 …… 日上三竿。 几番风雨,春归去。 祝余两眼放空,思索起宇宙的真相和生命的真諦。 玄影噙著笑,猫儿般趴在他胸膛,听著他的心跳声,发色瞳色在几个呼吸间变回墨色。 “夫君啊~” 她呵气如兰,嗓音甜得发腻。 “夫君果然是梦到从前的欢愉了吧?” 咋还惦记这事儿呢? 祝余从哲学思考中清醒,掌心抚上她泛著薄汗的俏脸: “娘子累了,我去给你下碗面吃。” 玄影似是被他糊弄过去了,撑起身子: “该是妾身伺候夫君才是…” 但还未下床,就又被祝余揽住肩膀抱回来。 “这些日子都是娘子照顾我,”祝余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今天就让我来回报娘子可好?” 说著晃了晃手腕,铁链叮噹响。 “所以,先把这个去了?” 玄影怔住了。 她凝视著夫君含笑的眼眸,那里面的温柔不似作偽。 须臾,她绽开明媚的笑: “那便依夫君的意~” 素手轻挥,两道锁链无声断裂。 “妾身伺候夫君更衣~” 玄影裹著纱裙坐起,从床头暗格取出一套素色长衫。 因太久没穿过,看著跟新衣服一样。 由玄影縴手系好腰带,祝余回身吻了她一下,这才走向厨房。 一道灼热的视线,始终跟著他的背影。 直到確认他真在灶台前忙碌,玄影才猛地扑进尚有余温的被褥里。 丝绸般的黑髮铺了满床。 她將脸深深埋进枕头,贪婪地呼吸著属於夫君的气息。 “终於…” 玄影抱著枕头,欢快地在床上打著滚。 夫君终於接受他们的生活了! 自从他们住进深山,夫君每天都长吁短嘆,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今天,却久违地大发神威! 夫君他,一定是明白妾身的苦心了~ 厨房里,祝余熟练地揉著麵团。 窗外山雾繚绕,远处瀑布声隱约可闻。 这处建在悬崖边的別院是玄影特意挑选的。 方圆百里无人烟,最適合和她心爱的夫君相守相依。 第31章 好婆妈两公婆 ——系统。 祝余在心中唤道。 【叮】 【侍主请指示】 一回现实,系统也活跃多了。 会答话了。 游戏世界和现实的时间流速差是多少? 【游戏世界一年,现实世界仅八个小时】 祝余搅动麵团地手不停。 虽然不能一口气通关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以苏烬雪的天赋,加上自己的指导,成长为剑圣应该用不了几年。 歷史上的苏大剑圣,据说成名时也不过双十年华。 这样算来,最多再有几个晚上,自己就能通关拿奖励了。 日子,有盼头了呀! 祝余也是愉悦地轻哼起来。 “夫君在想什么?” 温软的娇躯从背后贴了上来。 祝余回神,用揉过麵团的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娘子这是等不及了?面还没好呢。” 白皙的俏脸沾上麵粉,玄影却笑意更甚。 往日因祝余的抗拒而阴鬱的眸子,明亮如星。 她的夫君已经很久没同她这般玩笑了。 玄影依偎著他,柔声道: “多久妾身都等得…只要夫君不想著离开妾身…” “离开?”祝余將人圈在灶台前,鼻尖相抵,“我怎么捨得离开,像影儿这样好的娘子?” 影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这祝余曾对她的爱称,玄影身子一僵。 夫君好久没这么唤她了。 “怎么还呆住了?”祝余还在发力,“影儿不喜欢这个称呼了?那以后还是叫娘子?” “不!”玄影急切地打断,隨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颊红晕蔓延,“就…就这样叫…” 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相贴的身影。 在祝余刻意的温柔攻势下,玄影的大脑都迷糊了。 这一天,简直像做梦般美好。 她愿意相信,夫君是真的回心转意了。 “水烧开了。”祝余忽然笑道。 玄影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鬆开手。 看著祝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忍不住又贴了上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夫君~”她软软地唤著,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身上。 “影儿乖,去收拾下餐桌。”祝余拍拍她的手,“面马上就好。” 这亲昵的语气让玄影心头一热。 她乖巧地点头,脚步轻快地去了饭厅。 饭桌上。 一碗盖著荷包蛋的葱香汤麵摆在玄影面前。 “尝尝手艺退步没有。” 玄影夹起一筷子,將冒著热气的麵条送入嘴中。 “好吃吗?” 玄影点点头,绕过饭桌,坐到他腿上: “还是夫君餵的最好吃~” 玄影心里打鼓。 她知道自己这般得寸进尺有些过分,可夫君今日的温柔让她想要更多… “来,张嘴。” 令她欣喜的是,祝余欣然应允,不仅没有不满,还拿起他自己的筷子,夹起一截麵条吹了吹。 麵条餵到嘴边,玄影感觉自己幸福到快要飞起来了。 这真的不是梦吗? “影儿?不想吃吗?” “想!” 玄影一口咬住了筷子。 一碗普通的葱面,吃著却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祝余低笑一声,又夹起一块荷包蛋: “慢点,没人跟你抢。” 玄影咬了口蛋,也拿起筷子,餵起他来: “夫君张嘴,啊~” 就这样,两碗简单的麵条,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愣是吃出了如胶似漆来,一刻钟才吃完。 两碗麵条见底。 玄影还不肯从祝余腿上下来。 她贪恋著这温馨的夫妻日常。 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在祝余臂弯里蹭了蹭,玄影犹豫著开口: “夫君,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去后山赏?” 从祝余有过跑路的尝试后,她再未主动提出出门,就怕给他逃跑的机会。 那种事,发生一次就险些令她失控。 再来一次,她怕自己真的会做出些疯狂的事情。 但夫君既已回心转意,那或许…可以一起出门走走? “若是夫君对赏不感兴趣,我们还可以去那瀑布边转一转。” “那边风景也甚是不错。” 都允许我出门了,对付病娇,还是得顺著她心意来呀。 祝余听她说著,与她十指相扣: “都依影儿的,和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不过比起外边的景色,我更想看影儿跳舞。” “在我眼里,影儿的舞姿,胜过世间所有风景。” 这句深情告白击沉了玄影。 “那夫君等等,妾身这就去换身衣裳!” 不多时,一袭红色羽衣的玄影翩然而至。 祝余看著眼前盛装的玄影,感慨万千。 刚成亲那两月,她总会身著这身羽衣,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那时的她,还是他心目中贤惠的完美娘子。 唉,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怎么就病娇化了呢? “夫君?”玄影歪著头看他,发间珠釵轻响,“怎么了?” “没什么。”祝余笑著牵过她的手,“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玄影反手与他相握,眸光微动: “夫君还记得清?” “忘不了。我记得影儿那天也是一身红衣,我还以为是哪里的仙子下凡了。” 此乃实话。 玄影给他初印象是实打实的惊艷。 毕竟他穿越过来后也没接触过多少女人,然后就被玄影这种级別的美人倒贴了。 人都是麻的。 “可妾身是妖,不是仙子。” 玄影掩嘴笑道,露出几分少女般的羞怯。 “我们家影儿,比仙子还好看!” 祝余从来是不吝讚美的。 说好话又不费力。 两句讚美,就能让大家都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山间小院施展不开,两人携手来到后山海,漫山遍野的杜鹃开得正艷。 玄影鬆开祝余的手,轻移莲步来到海中间。 “夫君,要好好看看影儿哦~” 隨著一声清冽的凤鸣,她墨发转白,眼瞳化作艷丽的赤色。 白髮如雪,红瞳似火。 虚幻的红色尾羽自她身后舒展,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祝余在海中坐下,静静欣赏著这场独属於他的舞蹈。 纷飞的瓣,隨玄影的舞步盘旋跃动。 她时而如凤凰展翅,时而似彩蝶翩躚。 每一次回眸,每一次旋转… 都犹如中仙子,曼妙非凡,摄人心魄。 恍然间,祝余看到了两个重叠的身影—— 一个是眼前这个为他痴狂的凤妖,一个是初遇时那个温婉的仙女。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截然相反。 舞至高潮处,玄影张开羽翼,赤红的凤羽耀眼更胜霞光。 漫天雨中,炽烈如火的凤凰翱翔於天际,与火交织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第32章 二人共舞 一舞终了。 玄影轻盈旋身,变回人类女子的身姿,优雅地落在祝余身前。 白皙的面容不见丝毫疲惫,反而因运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娇艷。 “夫君可还喜欢?” 她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唇角微扬,期待著祝余的夸奖。 对於修为不低的凤妖而言,这样一支舞不过是信手拈来,连呼吸都未紊乱半分。 “喜欢得紧,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短了些。”祝余笑道,“看不够。” 玄影眼中水光瀲灩,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那…夫君想看更长的?妾身还有一支『凤求凰』,要跳上一天一夜呢~” “只是这支舞,妾身一个人跳不了,要夫君伴舞才行~” “一天一夜?” 祝余心里“咯噔”一下。 “影儿是要累死为夫?” “怎么会~” 玄影闻言轻笑,红袖半遮面,眼波流转间儘是媚意。 “妾身怎捨得让夫君受累?” 她退后半步,转了个圈,裙摆如绽放。 “既然是妾身跳给夫君看,这支舞啊…由妾身来出力便好。” 纤纤玉指顺著祝余的胸膛缓缓下滑。 “夫君只需…坐著欣赏就好~” 祝余捉住她作乱的手指: “只用坐著?那我这伴舞当得也太轻鬆了,岂不是太占便宜?” 跳舞或许不需要他出太大力,但观舞的报酬怕不是个小数目… 两个腰包都不够掏的。 “夫君说笑了。”玄影娇笑一声,顺势跌入他怀中,“能跳舞给夫君看,欢喜的是妾身才对。” 祝余感受著怀中香软的娇躯,鼻尖縈绕著玄影发间淡淡的香。 自家娘子发病的时候怪哈人的,但正常时还是很香的。 至於她说的那什么凤求凰,等自己修为上来,便阔绰了些再说。 不过,倒是可以跳支其它的双人舞来增进感情。 祝余搂著玄影柔软的腰肢,道: “说起来,为夫倒是知道一支特別的双人舞,影儿可愿一试?” 玄影眼中先是闪过惊喜,隨即又蒙上一层阴霾。 滴滴滴—— 病娇模式载入中。 “夫君…为什么会懂双人舞?” “可是…曾与別人跳过。” 不是,姐们儿… 察觉到她有变脸的预兆,祝余心头警铃大作,暗叫不好。 他先发制人,掐住玄影的俏脸: “瞎想什么呢?这支舞是我在书本上学来的。” “你也知道,我好歹是个教书先生,什么杂书都看过些。” “这舞名叫『探戈』,是西域那边的跳法。” 见玄影仍半信半疑,祝余又补充道: “这舞啊,我也是头回尝试,只想与影儿一起。” “除了影儿,我还能跟谁跳?” 说完,又在玄影额头轻吻。 一吻见效。 玄影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喜色与歉意。 “夫君真是学识渊博~是妾身多心了,请夫君责罚...” “好啊。”祝余执起她的手,“那就罚你,陪我跳这支舞。” 奖励说完了,惩罚是什么? “夫君,就…这样吗?” “对,影儿还有別的想法?” “不…” 玄影顺从地迎上,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妾身甘愿受罚~” 跟著祝余的引导,两人在海中共舞。 玄影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全身心投入的她,很快便掌握了探戈的精髓,反过来引领祝余的步调。 甚至还跳出了几个自创的高难度动作。 只能说不愧是凤妖,在舞蹈上是有说法的。 她身体的柔韧性也极好,每一个姿势都有说不尽的风情。 在旋转间歇,玄影由衷讚嘆: “夫君,这舞好生有趣。” 祝余笑而不答,只是突然带著她来了个漂亮的折腰。 玄影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在即將触地时被他稳稳托住。 这个动作让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呼吸交融。 “影儿喜欢这舞吗?” “喜…喜欢…” 玄影的瞳孔变红——这是她情绪激动的表现。 “夫君,再快些~” 海中,两人的舞步愈发激烈。 叶在他们脚下纷飞,被带起的旋风卷上半空。 舞蹈落幕,已近黄昏。 收势时,玄影猛一发力,將祝余压倒。 两人一起跌倒在柔软的丛中。 “夫君…” “嗯?” 玄影深情款款,低声呢喃:“妾身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祝余沉默了。 望著怀中人儿恬静的侧顏,心中百感交集。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进了游戏世界,那里有个同样依恋他的小徒弟。 “夫君有心事?” 玄影敏锐捕捉到他的心不在焉。 祝余收回思绪,轻抚她的长髮: “没什么,就是跳了半天,有些累了。” “我的体力可比不上影儿。” 但以后就不好说了。 七天之后,反杀一波! 玄影虽然还想多享受一会儿二人共舞的时光,但听到夫君喊累,也只得不情不愿的放弃了再来一次的想法。 风吹如雨。 夫妻二人无言相依,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被夜色吞没,玄影才恋恋不捨地直起身子: “夫君,该回去用晚膳了。可有什么想吃的?” “娘子做的,我都爱吃。” “你就由妾身来决定了。夫君操劳一天,晚上要好好补补身子。” 玄影嫣然一笑,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霎时间,方圆百丈內的灵气震盪,几只正在觅食的野兔、山鸡倒头就睡。 更远处,一头肥美的獐子也被无形的力量击毙。 我嘞个灭霸呀! 祝余眼皮子跳了跳:“影儿…这是?” “给夫君补身子呀~”玄影一脸天真无邪。 “…娘子…甚是威武,但这么多猎物,我们俩拿不下吧?” “夫君放心,妾身有办法。” 一声凤鸣,林中飞出数十只各色飞鸟,乖巧地叼起地上的猎物,整齐地朝他们家的方向飞去。 “凤乃百鸟之首,”玄影笑吟吟地说,“世间飞鸟,皆受我族驱使。” 祝余再次称讚:“影儿真厉害。” “再厉害,不也是夫君的娘子么?”玄影垂眸行礼,姿態端庄。 说完又恢復了娇俏,张开双臂: “要不要妾身带夫君飞回去?这样回家更快。” 祝余却將她打横抱起:“但我觉得,这样更暖和。” 玄影笑靨如,玉臂搂住他的脖子: “那夫君可要说话算话,一直这样抱著妾身~” “好,一直抱著。” 第33章 吃饱辣! 回到別院,院中已整齐摆放著那些猎物。 夫妻二人一同將猎物处理好。 待食材准备妥当后,玄影操纵凤火烧热青石浴池內的洗澡水。 “夫君先沐浴解乏。”玄影替他解开衣带,“妾身这就去做晚饭。” 刚转身要走,纤细的手腕却被祝余一把捉住。 她还未反应过来,视线便猛然翻转,整个人被祝余稳稳抱起。 裙摆翻飞间,露出一双穿著红金绣鞋的秀足。 那绣鞋上金线绣著的凤凰栩栩如生,红与金的色彩,衬著脚背凝脂般的肌肤,更添几分诱人。 “不急。”祝余看著怀中娇艷的人儿,低声道,“比起晚膳,我现在更想吃些別的。” 玄影会意,眸中满是迷离的水光,红唇勾起嫵媚的弧度: “好呀~夫君想怎么吃?” 啪嗒—— 绣鞋落在岸上。 祝余抱著她走向浴池,温热的水流漫过两人交叠的衣裙: “当然是…从头到脚,慢慢品尝~” “那…”玄影取下珠釵扔进院落草丛,青丝散开的一瞬,由墨转白。 难得改变战场,她兴奋了。 一上来就启动了战斗形態。 妖化一开,玄影便占据上风,將祝余压在了池边。 凤妖媚眼如丝: “那妾身…就先给夫君尝尝这个…” 红唇覆上的瞬间,池中凤火燃起。 这火焰十分奇异,並不伤人,没有任何灼痛之感,反而让祝余浑身舒畅不已。 水汽与火光中,隱约可见玄影背后展开的虚幻凤翼,遮挡住月色的窥视… … …… 月白风清。 白霜洒满了院落。 满池浴汤早已冷却,院中不见人影,只有那双绣鞋还倒在池边。 月光,为那金色的凤凰披上白纱。 臥室內。 祝余双目无神,望向窗外的夜空,月亮又大又圆。 玄影枕著他的手臂,酣然入睡。 今晚,他们都吃得很饱。 ——系统。 祝余在心里默念。 返回游戏世界。 【叮】 【意识传送启动】 视线一黑一亮,祝余已回到了那个被暂停的游戏世界。 他迅速调整姿势,將手重新放在苏烬雪的头顶,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静止的时间再度流动。 苏烬雪蹭著他的手掌,丝毫不知师尊刚才“离开”了一趟,更不知道他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与师娘度过了缠绵的时光。 “师尊~雪儿饿、饿了。” “想吃什么?”祝余尽力维持那瀟洒的气度,不让她看出自己的空虚——空了,也就虚了。 “吃麵!” “师尊下的!” “……” 祝余看著眼前天真无邪的小徒弟,心情有些微妙。 自己“才”在现实世界给玄影下面吃,这又要给另一个姑娘煮麵了。 “好,为师给你做。”祝余揉揉她的头,向厨房走去。 苏烬雪欢天喜地地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面下好了,她却不动筷子,而是满眼期待地注视著祝余。 “师尊,能不能…餵、餵雪儿吃?” “……” 这丫头和影儿咋越来越像了? 她们也没见过面吶? 祝余眼前浮现出餵玄影吃麵的场景,这一模一样的请求让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好在他有出色的表情管理能力。 很难,但还是绷住了。 “多大人了,还要人餵?” “就…就这一次嘛~”苏烬雪晃著他的手臂撒娇,“雪儿今天练剑可、可认真了!” “师尊~~” 面对小徒弟的央求,祝余终是心软: “下不为例。” 当祝余夹起麵条吹凉送到她嘴边时,小姑娘脸上写满了幸福。 “师尊煮的面,最、最好吃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著,然后突发奇想似地问: “雪儿是不是,唯一吃、吃过师尊煮的面的人?” 这个问题险些让祝余被口水呛著。 他故作镇定: “专心吃麵。” 苏烬雪还是个天真的姑娘,不像玄影那么多疑。 换玄影来,听了这答非所问的回答,眼睛就要往红色变了。 而苏烬雪却把这当成了默认,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她小口小口吃著面,时不时偷瞄师尊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 师尊只给她一个人做过面呢! 祝余这会儿心情复杂至极。 他一边应付著小徒弟的各种撒娇,一边想著现实世界里熟睡的玄影。 两个世界,两个依恋他的“女孩”,这奇妙的处境让他无言以对。 幸好,幸好雪儿是游戏里的人,而非真正的剑圣苏烬雪。 她们永远不会有与对方碰面那天。 这一个剑圣,一个凤妖。 她俩碰一块儿,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而夹在她们中间的自己,那福分指定小不了。 “师尊,在想什么?” 熟悉的问题,让祝余產生了幻觉。 他还以为自己中了幻术,又回到了和玄影相处的时间。 祝余夹了块荷包蛋塞进她嘴里: “在想某个小馋猫怎么吃这么多还不长个。” “才、才不多!” 而且她长个了! 苏烬雪气呼呼地抗议,却因为嘴里塞满食物而显得毫无威慑力。 小姑娘,还是好哄得多。 朔州城这边师徒和乐,千里之外的极北则是另一番景象。 极北妖魔领地的深处,黑袍老妖正踏著森森白骨前行。 蜂妖亲卫引著他穿过幽暗的洞窟。 四周石壁上爬满散发著萤光的毒虫,將洞內映照得鬼气森森。 走到洞窟深处,黑袍老妖单膝跪地: “女王陛下,老臣求见!” 被不知名材质的幕布遮断的女王寢殿內。 蜂女王高坐在由蜂巢构筑的王座上,把玩著一颗血色晶石: “又是为了南下之事?” 她的声音慵懒中带著威严。 “正是!” 黑袍老妖著急道: “那剑骨一日不除,后患无穷啊!如今她身边还有个来歷不明的剑修,再不动手,等剑骨成长起来,就追悔莫及了,陛下!” “长老忧心我族未来,本王深感欣慰。” 蜂女王语气不疾不徐。 “但长老有所不知,上次南下全军覆没对我族打击不小。” “那蚊女虽不成器,能坐上將军之位也是靠资歷,但她终究是四將之一。” “她这一死,本王威信亦受损,那些本就不服的部族又起了异心。” “本王麾下的將领们都在领军討平叛乱,实在抽不出兵力再度南下。” “本王,也很难办吶…” 黑袍老妖叩首道:“老臣斗胆,请陛下御驾亲征!” 洞窟內安静了,候在老妖后方的亲卫都神色一变。 女王缓缓起身,蜂翼在背后展开,投下巨大阴影: “哦?” “陛下听臣一言!”黑袍老妖咬牙继续,“当今之计,唯有陛下亲至,方能速战速决,趁那剑骨尚未…” “够了。”女王冷声打断,“长老忠心可鑑,但本王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锻部正在为本王锻造一柄名为『血饮』的妖刀,待神兵大成,区区剑骨何足掛齿?” 黑袍老妖向前膝行两步,再叩首: “陛下!妖刀再利,也是死物。战场胜负,终究要看执刀之人啊!” “退下吧。” 蜂女王无意再听他諫言。 黑袍老妖不死心,却被蜂妖亲卫强行架起拖出了洞窟。 只余悲切的呼喊在洞內迴荡: “陛下!陛下!” “三思啊,陛下~~!” 第34章 悟! 六年时光匆匆而过。 因南方不断有百姓前来躲避战乱,朔州六镇有一半恢復了人气。 朔州城在这段相对寧静的岁月里焕发出勃勃生机。 街道两旁新开的茶肆酒馆飘出裊裊炊烟,孩童的嬉闹声在重建的学堂周围迴荡。 百废俱兴,万物竞发的境界就在眼前。 这六年里,虽然北疆妖魔偶有袭扰,但在祝余师徒与朔州铁骑的守护下,始终未能掀起太大风浪。 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几头狼妖摸到了城边,还未伤及百姓,就被外出歷练的苏烬雪一剑剁了狗头。 小姑娘提著血淋淋的首级去领赏时,把值守的士兵都嚇了一跳。 “师尊!” 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苏烬雪跑进了院子,高高的马尾跟著她的脚步蹦蹦跳跳。 “今天出去吃!雪儿请客!” 她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今早又斩了几只妖,领了一笔丰厚的赏金。 祝余將目光从画本上移开,看向眼前喜滋滋的苏烬雪。 这个六年前还口齿不清的小徒弟,已是英姿颯爽的高挑少女了。 她的修为也到了剑域境巔峰,超过了初进入游戏的自己。 口吃的毛病也成功改掉,说话利索了不少。 当年那在雪山荒野求生的小姑娘,现在是朔州城人人称讚的“小剑仙”。 只是在他面前,依然是那个黏人的小徒弟。 “今天怕是不行。”祝余合上书本,“你杨伯伯刚派人来叫我过去和他们喝酒。” “又是杨伯伯。” 少女撇了撇嘴。 打她及笄后,师尊就和她疏远了好多。 沐浴分开了,也不再允许她留宿自己房中。 理由是,她是大姑娘了,要避嫌——当然实际原因是,在现实世界一点隱私没有的祝余,想在游戏世界里能有个人空间。 饿汉子不知饱汉子虚,他太想独处了。 师尊话说清楚了,但这些变化仍让她大感委屈。 连杨肃他们喝醉后,都能和师尊一个屋,她却不行。 这不公平! 苏烬雪撅著嘴,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祝余从她身边走过,问: “雪儿去吗?” “去!” 答完,又撅嘴跟在他后面。 到了杨肃府上,祝余和杨肃等人聚去了,苏烬雪只好来找小荷解闷。 那个六年前他们在破庙救下的小女孩,已被杨肃认为义女。 杨府后院。 十一岁的小荷正在盪鞦韆。 见苏烬雪来了,她高兴地跳下来: “雪儿姐姐!” 两个姑娘坐在石凳上,小荷嘰嘰喳喳说著最近的趣事。 苏烬雪闷闷不乐地听著,偶尔应一两句。 小荷感受到她情绪不佳,问道: “怎么啦雪儿姐,谁让你不高兴了?” 苏烬雪撑著下巴,哼声道: “还能是谁?当然是师尊。” 这世上,也只有师尊能影响她的情绪了。 “祝先生?”小荷眨了眨眼,“他欺负你啦?” 不可能吧,全朔州都知道,祝先生对小剑仙最好了。 “倒是没欺负我…” “师尊他是疏远我了…”苏烬雪泄气地趴在石桌上,脸颊贴著冰凉的桌面,“他还是不肯和我一起睡…流眼泪都没用…” “还说什么避嫌…” “避什么嫌嘛!” 她突兀地大声喊道,全然不怕別人听见。 “约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师尊骗人!” 小荷被她的喊声嚇了一跳,连忙左右张望,確认没人听见才鬆了口气。 “雪儿姐,祝先生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烬雪猛抬头,眼眶微红,“那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小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 “因为你们是师徒呀。我听府里的嬤嬤说,师徒之间要讲究礼数,不能太过亲近。” “可我们之前都好好的!” 苏烬雪不服气,她才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天道亲临都別想让她和师尊分开。 “那是因为雪儿姐姐还小嘛。”小荷说道,“现在姐姐都是大姑娘了,同龄女子都出嫁了,祝先生自然要注意分寸。” “毕竟,师徒是不可以一辈子都黏在一起的。” “那什么关係能?”苏烬雪下意识问。 小荷狡黠地笑了笑: “夫妻呀~” 苏烬雪一愣,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伸手就去捏小荷的脸: “你、你胡说什么呢!” 小荷一边躲一边笑: “我可没胡说!你看义父和夫人,他们就能天天在一起,吃饭、散步、睡觉都不分开!” “而且谁也说不了他们半句不是。” 苏烬雪像被点醒了,手指慢慢鬆开。 夫妻… 这个词宛如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然后飞速以她多年积累的感情为养料,长成了参天大树。 心跳忽然加快,耳尖发烫。 夫妻啊… 师尊还欠著她一个愿望呢。 待她成为剑圣之日,师尊会实现她一个心愿。 当时她本想求师尊认她作妹妹,但经小荷点拨后,她改主意了。 愿望没说就不算。 当什么妹妹? 她要当娘子! “雪儿姐姐?”小荷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红啦!” “小荷!” 苏烬雪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抱住她的手臂来回摇摆: “你真是个天才!” 亢奋中的她,转身就要跑去找祝余。 可刚迈出第一步,脚步就顿住了。 少女英气的眉毛慢慢低垂,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又慢吞吞地挪回石凳旁,整个人蔫蔫地趴在了桌上。 “雪儿姐姐?”小荷扶著有些发晕的脑袋,戳了戳她泛红的脸颊,“怎么又回来啦?” 苏烬雪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师尊…师尊发过誓的…” “什么誓呀?” “天下安定前,他不会娶妻…” 苏烬雪无比沮丧。 人生无常。 想当初,她还为这事儿开心了好一阵呢。 小荷眨了眨眼,噗嗤笑出声来。 她学著府里老嬤嬤的样子,老气横秋地拍拍苏烬雪的肩膀: “那就等一等唄!” “府中有从南边逃来的姐姐,听她们说,南方就快分出胜负了。” “而且呀,妖魔这些年也安分了许多。义父常说,天下太平那天,就要来了。” “等那一天真的来了,姐姐就穿著最漂亮的嫁衣,提著剑去找祝先生,说…” 小荷话音一止,学著苏烬雪挥剑的模样一甩袖子: “『师尊,雪儿要嫁给你!』” “呀!”苏烬雪羞得去捂小荷的嘴,两个姑娘笑闹著跌作一团。 等闹够了,苏烬雪抱膝坐在石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飘向宴客厅的方向,担忧起新的问题: “可是…师尊只把我当徒弟怎么办…” “那姐姐就更要努力修炼啦~”小荷坐她边上,晃著脚丫,“等成了剑圣,还怕祝先生不答应?” 苏烬雪悟了。 是啊,自己成剑圣不就好了? 拥有了最强的剑圣修为后,既能继承师尊的志向斩尽天下妖魔,护卫苍生。 更能光明正大,和师尊在一起! 到时候,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我这就去练剑!” 白衣少女腾地起身,脚尖一点便跃上院墙。 她回头冲小荷灿然一笑,明眸皓齿的模样让满园春色都黯然失色。 “谢谢你的开导,小荷!等我的好消息!” 第35章 想永远留住 自那日与小荷谈心后,苏烬雪一扫鬱闷的心情,斗志拉满。 一心成圣的她,每日天不亮就背著木剑和师尊出城修炼,直到星斗满天才会归来。 朔州城外的孤山上,总能看到两道白色身影在山间云雾御剑穿梭。 剑光似水。 时如绵绵细雨,时如滔天巨浪。 在两人剑气的影响下,那片区域的土地都比別的地方湿润一些。 “师尊,接雪儿这一招!” 少女清喝一声,挺剑而起。 无形气流受到召令一般,在剑身外凝成十丈巨剑。 巨剑凌空劈下,带起呼啸风声。 祝余不慌不忙,手中枯枝轻点,一道水幕凭空而起,將那惊天一剑尽数化解。 在这六年里,他的修为也没有原地踏步,而是突破到了第五境——剑魂境。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原以为系统给出的修为是定死的,没想到还能变强。 “再来!” 苏烬雪咬紧牙关,剑势再起。 她在剑域境卡了一年多了,迟迟不能突破,让她有些心急。 但祝余教她的心法讲究“水利万物而不爭”,越是心急,剑气就越发滯涩。 汗水打湿了她的劲装,汗珠顺著下巴滑落。 看出徒儿的焦急,祝余手中枯枝画了个圆。 那些席捲而来的剑气在半空凝滯,继而隨著他的动作旋转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绚丽的水龙捲。 化解了苏烬雪的攻势,祝余收起树枝,问道: “雪儿,你在急什么?” “师尊,我…”苏烬雪收剑站好,额上鼻尖都掛著汗珠,“我明明已经摸到第五境的门槛了,但就是…就是突破不了…” “欲速则不达。”祝余语重心长,“我教你的心法讲究的是心境,你越著急,反而离第五境越远。” 苏烬雪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雪儿…雪儿想早日成为剑圣嘛…” “贪心的丫头。”祝余弹了她个脑瓜崩,“七年从入门到剑域巔峰,这速度八百年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你还不知足?” 苏烬雪捂著额头,不怨反喜。 祝余使的这点劲儿可打不疼她,但这小小举动透露出的亲昵,让她心中一暖。 “雪儿知错了~” 嘴上在认错,手却环住了祝余的手臂,晃来晃去。 看不出她哪里觉得自己错了。 “多大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 祝余口嫌体正直,任由她抱紧自己的胳膊。 “走吧,今日就到这里。明日上元节,城里该热闹了,为师带你看灯去。” 生存需求得到保障,人就会追求精神上的享受。 朔州城重建后一年不到,城里的百姓就把过去的节日捡了回来。 “师尊师尊,”苏烬雪兴冲冲地问,“就我们两个吗?杨伯伯他们…” “和他们吃顿饭,然后就我们两个。” 祝余头也不回地答道,恰好错过了身后少女那如晨曦初照的笑容。 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苏烬雪看著地上那道修长的影子,鬼使神差地快走两步,让自己的影子与师尊的重叠在一起。 转眼到了上元佳节,朔州城內灯火辉煌。 观这繁华之景,似乎战事早就结束了。 祝余先带著苏烬雪与杨肃等人吃了顿团圆饭,席间苏烬雪一直在和小荷挤眉弄眼,互相传递著少女才懂的暗號。 宴席散后,祝余兑现承诺,和苏烬雪两人赏了灯,还给馋嘴的徒弟买了好些甜食。 人声鼎沸的街头,苏烬雪舔著刚买的葫芦,眼睛却一直瞄著身旁的师尊。 情人眼里出西施。 街边灯的光彩映在祝余侧脸上,为他平添了几分温柔,令少女心跳加快。 街上人这么多,自己再朝师尊那边靠一靠,也很合理吧? 哎呀,人更多了,那牵个手防走散也正常吧? 苏烬雪说服了自己。 “师尊…”她借著避开行人和看灯的由头往祝余身边挤了挤,指尖装作不经意地碰著他的手背,“那个兔子灯好漂亮。” “嗯。”祝余看了看她指的兔子灯,目光又投向別处。 就是现在! 苏烬雪屏住呼吸,手指顺著师尊的手背摸索,眼看就要探进去了—— “雪儿,”祝余突然转向,苏烬雪扑了空,“为师带你去个地方。” 苏烬雪心跳都停了一拍,像被抓包的小贼,慌忙將手背到身后。 “去、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祝余笑得神秘,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远离了城中的喧囂。 月光和灯的照耀下,苏烬雪盯著师尊牵著自己的手,既甜蜜又忐忑。 这条路…是通往城外后山的。 师尊这时候带自己去那里干嘛? 练剑? 不对不对,师尊才没这么不解风情。 那又是为什么? 难道…是她意图暴露了,师尊发现了她的心思? 是要训斥她大逆不道吗?! 山路越走越静,苏烬雪的心却越跳越快。 大脑自动幻想出师尊冷著脸斥责她的画面,嚇得她心肝发颤。 她偷偷打量著师尊的侧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上看出端倪。 但一无所获。 “师尊…”被自己的幻想嚇到了的苏烬雪再也受不了了,声音发虚地问: “我们…要去哪儿呀?” “到了。” 祝余在一处开阔的崖边停下,鬆开了她的手腕。 夜风拂过,苏烬雪只觉方才被握住的地方一片冰凉。 心里也拔凉拔凉的。 完了,师尊肯定是要… “雪儿,”祝余温和地笑著,“不知不觉,我们师徒相遇已有七年了。” 欸? 这开场白,不像是要骂她呀? 苏烬雪又喜又惊愕,准备好的哭闹求原谅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你我师徒七年相伴,为师就借这上元节,送雪儿一件礼物。” 只见他剑指一挥,无数道剑气直衝夜空,化作璀璨星河。 紧接著“砰”的一声,剑气炸开,万千光点星落如雨。 “这是…” 苏烬雪惊愕地张著小嘴,俏脸被剑光映得明艷可人。 “剑气烟。”祝余轻声道,“为师自创的招式,想著第一个给你看。” 漫天剑气,灿若繁星,在坠落时又迸发出新的光华。 整座朔州城都被这绚烂的光芒照亮,百姓们纷纷驻足惊嘆。 苏烬雪出神地望著天空,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 这一刻,什么剑圣境界,什么天下太平,统统被她拋到了脑后。 她只想永远留住这个瞬间,留住师尊送给她的灿烂火。 “喜欢吗?” 苏烬雪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像小时候那样飞进祝余的怀抱,喜极而泣: “最喜欢、最喜欢师尊了!” 夜空中,最后一朵剑气烟绽放,化作晶莹的光点… 消散… 第36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极北之地,妖魔铸兵台。 北风呼啸,黑云压顶。 铸兵台上,血积成河,无数白骨堆积如山。 有人族的,亦有妖魔的。 七年来,这座由白骨垒成的铸兵台日夜不息地吞吐著血色烈焰。 数以万计的祭品被投入熔炉,他们的痛苦与怨恨聚成最纯粹的煞气,滋养著那柄逐步成型的妖刀。 今天,为等妖刀出世而蛰伏了七年的蜂女王,终於失了耐心,亲自来到这铸兵台验收。 “启稟陛下。”锻部的牛魔工匠单膝跪地,瓮声瓮气地说道,“妖刀已近大成。” 在他身后,马妖族的祭司们正在跳著诡异的巫舞。 他们手中的骨杖每一次敲击地面,都会引发刀身一阵嗡鸣。 这柄妖刀,便是由锻部的牛魔和祭部的马妖联手锻造。 牛魔锻刀身,马妖塑刀魂。 蜂女王缓步走上高台。 翅膀幻化成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当她尖锐的手指握住刀柄时,整座铸兵台都为之一震。 她拔出妖刀,见刀身赤红如血,却隱隱透著一丝暗沉。 “牛魔。” “在。” “你说几近大成,那就是还没完成?告诉本王,还差什么?” 牛魔工匠额头渗出冷汗: “回陛下,祭品虽多,但皆非强者。血饮之魂,需以真正强者的血魂餵养,方能大成。” “强者的血魂…” 蜂女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刀锋上。 暗红鲜血渗出,被刀身贪婪地吞噬。 她缓缓抬眸,望向南方,朔州城的方向。 那里,不就有位人族的“剑仙”么? 剑仙之血魂,想来会是不错的祭品… …… 朔州城。 祝余师徒练完剑,刚要回家整点吃的,就见一名杨肃的亲卫匆匆走来: “祝先生,城主府上来了一名碧刀宗的修行者,说是专程来寻你的。” “碧刀宗?” 南边的宗派么? 祝余来游戏世界七年了,还没和本地的正经宗门打过交道。 也不知这碧刀宗的人来做什么。 “雪儿,隨为师去见见客人。” “是,师尊!” 杨府会客厅。 一名身著碧色云纹长袍的男子正在品茶。 碧云涛,出身南方所剩不多的名门碧刀宗。 从小听著侠义故事长大的他,一直梦想著有朝一日能仗剑天涯,荡平世间不平事。 前些时日,他听闻北地有个修为高深的剑修,在这朔州城庇佑一方百姓,令妖魔不敢轻易进犯。 那剑修的种种传奇事跡,经眾人传颂,愈发神乎其神,直入碧云涛心间。 年轻人最是热血。 听故事听上头的他,瞒著父亲偷偷溜下了山,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朔州,就为见那剑修祝余一面。 来的路上,他已做好计较,要试一试这祝余究竟是实打实有真本事,还是北方人夸大其词吹捧出来的。 若是前者,他就留下一同抗击妖魔,守护这朔州百姓。 若是后者… 哼,他可绝不客气! 定要將这沽名钓誉之徒从朔州踹出去,这朔州守护的重任,理应由他来担当! 正想著,就见祝余师徒二人走来。 碧云涛挺胸抬头,本欲摆出一副高人的架势,好好装一装,震慑一下对方。 可还没等他运起灵气,起势摆谱。 目光刚触及那师徒二人,心头便是猛地一颤! 那走在前面,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修为深不可测,根本看不透! 这人应该就是祝余了! 而他身边,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同样修为不凡! 那双奇异的冰蓝色明眸扫过来时,让他倍感压力。 这怎么可能… 碧云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被誉为碧刀宗百年难遇的天才,苦修二十载才踏入刀途第四境。 而这少女的气势,还要稳压他一头! 好消息,传说是真的,朔州百姓有福啊! 念头及此,碧云涛脸上神色迅速变幻,隨即恢復了常態,起身拱手,一脸诚恳地道: “您就是祝先生吧?在下碧刀宗第十三代传人碧云涛,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碧…什么涛? 祝余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名字…是歷史上本来就有,还是系统自己隨机出来的? “碧…道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在下此番前来,是为助祝先生一臂之力。” “哦?” “自大乾朝廷攻伐各宗门后,倖存的宗门大多选择封山避世…” “这些年妖魔肆虐,百姓流离,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著。” “在下实不忍心对这一切坐视不理。” “听闻朔州有剑仙师徒庇护百姓,便特来相助!”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这是我碧刀宗歷代收集的《九州遗蹟图录》,作为见面礼,赠予祝先生!” 这玉简算不得稀奇,有点底蕴的宗门,核心弟子人手一份。 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 “祝先生,这图录里记载朔州城下藏有一处上古剑冢。在下想著,或许对祝先生有用。” 话至此处,碧云涛声音渐低。 他偷偷观察著祝余的反应。 在他看来,朔州城下的剑冢必定早已被这对师徒发现,否则那少女的修为怎会如此骇人? “碧道友这份礼太重了。”祝余接过玉简,却並未立即查看,“倒叫祝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礼。” 碧云涛只当他在客套,大义凛然地道: “在下什么也不要!只求祝先生允在下留在朔州,共抗妖魔!” 这一身正气的模样,让祝余內心犯起了嘀咕。 大乾还有这么无私的修行者吗? 祝余心中起疑,面上则不动声色: “碧道友高义。” 然后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 “碧道友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带碧道友去客房休息,备些酒菜,不可怠慢。” “是。” “谢过祝先生。” 待碧云涛离开后,一直安静站在师尊身边的苏烬雪立刻凑了上来: “师尊师尊,咱们城下真有剑冢吗?” 她眨著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满脸好奇。 祝余摇摇头:“为师在朔州这些年,从未感应到特殊气息。走,去找杨肃问问。” 城墙上,杨肃正在巡视防务。 听完师徒二人的来意,还没转正的代城主也是一脸茫然: “啊?剑冢?” “我不道啊。” 杨肃是土生土长的昭武镇镇守,对朔州城的秘密未必知道的比祝余多。 “那就先看看这玉简吧。”祝余道。 第37章 传承 三人寻了处房间,祝余將灵气注入玉简。 一张涵盖大乾全境的地图徐徐展开。 將朔州区域后,图上清晰显示,朔州城下的確藏著一处古老剑冢。 位置,就在城主府——也是原来的將军府下! “这…” 杨肃大吃一惊,他不敢相信自己住了六年的房子下面,还藏著座剑冢。 “这…这不能啊…府邸重建的时候,地基都是重新打的,没发现有暗道啊?” “仲明兄,”祝余问,“这些年你在將军府可曾发现什么文书典籍?” “没,我仔细检查过,苏將军连张锦帛都没留下, 全烧乾净了。” “原本是以为,苏將军此举是怕军情泄露,可如今这么一看,或许是另有隱情。” “没准儿,就是为了守护这剑冢的秘密,防止被妖魔得知。”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接著说道: “再一琢磨,苏氏一族可向来都以擅长剑术闻名朔州!” “这朔州城地下,保不齐还真藏著苏氏祖上留下来的剑道传承。” “若真能挖掘一二,未来对咱们,可有著不可估量的助力!” 杨肃越说越兴奋。 他望向苏烬雪,满怀期待地问道: “苏侄女,你是苏氏旁支,家族里头有没有流传过什么与之相关的秘闻啊?” 闻言,祝余也看向徒弟。 苏烬雪思索了一会儿,隨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我还真没听说过什么…” “我家离家族核心之地甚远,老爹也仅仅是个都尉,职位不高。” “平日里家族的大事小情,我们家根本没资格知晓,更別说这等核心机密了。” 话语间,苏烬雪有些失落。 似乎是为没能帮上师尊的忙而感到遗憾。 “没事,雪儿。”祝余拿起玉简,“我们就按这地图的指引,到城主府搜索一番。” 三人返回城主府。 一踏入府门,祝余和苏烬雪就默契地闭目凝神,释放出神识向著城主府地下蔓延而去。 不多时,祝余眉头舒展。 已然晋入剑魂境的他,对於剑气的感知敏锐至极。 在后院那一方波光粼粼的水池之下,他確切地感应到了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剑气! “找到了。” 在祝余带领下,三人来到后院水池。 祝余心念一动。 池中的清水和游鱼皆宛若受到一股强大力量的牵引,水龙般冲天而起。 “干得好,祝兄弟!”杨肃拍腿大笑,“老子每次在这钓鱼都空手而归,早该把这池子抽乾了!” 他指著一条大鲤鱼: “今晚就燉了你!” 祝余感同身受,但他还要在苏烬雪面前维持钓鱼高手的形象,便只含蓄一笑。 “仲明兄,麻烦你留在这里做我们的后盾,我和雪儿下去看看。” 说罢,他一边分出部分灵气御水悬空,一边牵起苏烬雪跃下水池。 师徒二人跃入乾涸的池底。 苏烬雪縴手轻扬,灵气如拂过,层层淤泥四散开来。 池底青石上,一道深邃而醒目的剑痕显露出来。 “看来就是它了。” 师徒对视一眼,祝余先上前將自身剑气注入剑痕当中,试著与其共鸣。 但剑痕毫无反应。 “师尊,换我来试试!” 苏烬雪注入了她的剑气。 可一样无事发生。 祝余思索著,这剑冢与苏氏有关,莫非是要用苏氏的血脉来开启? “雪儿,你往上面滴一滴血。” “好!” 苏烬雪依言照做。 在她指肚的血滴入剑痕后,果然奏效! 青光大放,祝余两人只觉眼前一,下一瞬就已置身於一处巨大的圆形石台之上。 四周岩壁上插满剑碑,每一柄都散发著凛冽寒意。 “小心一些。” 祝余沉声说。 师徒二人背靠背,警惕地环顾四周。 石台中央,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鹤髮童顏的老妇人,虽只是残魂,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並未开口,苍老的声音却在整个空间迴荡: “三百年了,苏家总算出了个爭气的后辈。” “嗯,竟然还身负剑骨。” “不错,不错。” 祝余瞳孔微缩,不著痕跡地將苏烬雪护在身后: “晚辈祝余,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名字早就忘了,只记得姓苏。”老妇人洒脱笑道,“来过此地的后辈,都唤老身凌霜剑祖。” “剑祖前辈是剑圣吗?”苏烬雪从祝余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道。 “剑圣?”她自嘲地笑笑,“小丫头高看老身了。” “老身离那传说中的『圣境』还差得远呢。” 不是圣境,那就是天剑境咯? 祝余心道。 天剑境一道残魂就有如此威势,真正的剑圣该是何等恐怖? “小丫头,”老妇人望向苏烬雪,眼神柔和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祖,晚辈苏烬雪。” “好名字。”老妇人笑道,“雪,当真是与老身有缘。” “老身这凌霜剑,修的便是冰寒剑气。” “雪丫头,你,可愿做老身的弟子?” “不愿意。” 即答。 开什么玩笑,雪儿的师尊只有一人! 別说是苏家剑祖了,就是真剑仙下凡,她也照样拒绝! “抱歉老祖,”苏烬雪一把挽住祝余的胳膊,“晚辈有师尊了。” 祝余也歉意地拱了拱手: “前辈见谅,雪儿已是晚辈亲传弟子。” 话说,歷史上苏烬雪该不会就是拜在这位老祖名下的吧? 那自己这算不算抢了她的徒弟啊? 凌霜剑祖微微一怔,接著爽朗一笑: “倒是个重情义的丫头。” “也罢,既然你们师徒情深,老身也不强求。” “但,老身的传承,你还是要接的。” 她这一缕残魂在此等候了三百年,就为了等一个值得她传授毕身剑道心血的后人。 人是她们苏家的人,这师不拜就不拜唄。 “前辈且慢。” 祝余拦在了两人中间,语气恭敬又不失坚定: “前辈,雪儿已修习晚辈的《上善若水》心法多年,若再习凌霜剑道,恐有心法相衝的风险…” “小子倒是谨慎。”凌霄剑祖微笑道。 她坦诚相告: “风险是有,但与机遇並存。” “这世间诸事,向来福祸相依,” “老身这凌霜剑,主修凌厉杀伐之道,与你那上善若水心法截然不同。” “可若雪丫头有足够的悟性与毅力,能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法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那她日后的剑修之路,必將一马平川,顺遂无比。” “这,或许是她突破瓶颈、迈向更高境界的绝佳契机。” 祝余听闻此言,眉头依旧紧锁,心中的忧虑丝毫未减。 剑祖见状,摇了摇头,出言教训道: “小子,你也是剑修,当知修行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那是一条荆棘丛生,充满未知与艰险的危途。” “咱们这些剑修,哪一个不是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来的?” “一味地求稳求全,只会让自身的境界停滯不前,最终沦为平庸之辈。” “老身明白,你心疼徒弟,对她爱护有加。” “可这爱护,绝非是一味地溺爱袒护。 “有时候,你得学会適当放手,让她独自去勇敢地直面挑战。 “只有这样,才能走出一条独属於她自己的剑道之路啊!” 听了剑祖的一番肺腑之言。 祝余被说动了。 这些年,他对苏烬雪是有些溺爱过了。 这与他心態的转变有关。 最开始,他只將苏烬雪当普通的游戏角色。 教导她,关照她,只为完成系统给的任务,然后领完奖励,获取能反抗病娇娘子的力量。 但七年过去了… 儘管现实只过了七天,可他在游戏世界是真真切切和苏烬雪共同生活了七年。 七年啊… 哪怕是对著手机屏幕里,那些设定好的数据,都能培养出难以割捨的感情了。 何况是会向他撒娇、玩闹,每天跟在他身边“师尊师尊”叫个不停的苏烬雪呢? 但剑祖说得对。 自己自以为是的保护,只会阻碍她变强。 是该把选择权,交到雪儿自己手上了。 祝余侧过身,让出了路来。 他目光深邃,凝视著这个已经长大的徒弟。 七年前那个在雪地里求生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剑修。 唯独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坚毅。 “雪儿,”祝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你自己的道。” 苏烬雪冰蓝色的眸子微微颤动,深深望著师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 “师尊…”少女深吸一口气,展顏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仿佛能驱散剑冢中的寒意。 “雪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面向凌霜剑祖,单膝跪地: “老祖,晚辈愿意一试。” 第38章 真安静吶 “很好。” 剑祖残魂欣慰笑道,袖袍一挥,石台正中豁然裂开。 一柄通体晶莹的冰剑缓缓升起。 剑身透明如琉璃,宛如用千年玄冰雕琢而成,內部却似有风雪流转,寒气逼人。 此剑一出,剑冢內温度骤降。 剑祖双手结印,道道冰蓝色字符从剑身上剥离,如雪般环绕著苏烬雪飞舞。 “凝!” 隨著一声轻喝,字符猛然聚拢。 苏烬雪还未来得及反应,冰晶已从她脚尖开始急速蔓延。 眨眼间,少女整个人就被封在了一块透明的玄冰之中。 “前辈,这…” “稍安勿躁。”剑祖泰然自若,“这是老身的『玄冰凝神诀』,能助她更快领悟凌霄心法。。” “以雪丫头的修为和剑骨资质,这点寒意伤不了她。” 祝余定睛细看,却见冰层中的苏烬雪虽然双目紧闭,但面色如常。 用神识一探,也能感觉到她气息平稳。 更奇妙的是,那些字符正透过冰层,源源不断地没入她的眉心。 “原来如此…”祝余恍然大悟,“前辈是以玄冰为媒介,直接將剑意烙印在传承者神魂之中。” “正是这样。”剑祖道,“可惜三百年来,能扛住这一关的苏家后辈,就雪丫头一个。” 这大概是雪儿已经剑域境巔峰了吧… 祝余算是明白为何凌霜剑祖的传承会断绝了。 上来先被冻成冰雕,几个人能顶住啊? “前辈,这传承大概要进行多久?” 祝余问道。 “这就要看雪丫头自己的悟性了。”剑祖回答,“快则三五天,长则一两月吧。” 祝余在心底默默吐槽: 这传承所需时间的跨度也著实太大了。 三五天和一两月,简直天差地別。 冰层中的苏烬雪突然柳眉微蹙,祝余立刻察觉到异样: “前辈,雪儿她…” 剑祖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地说: “正常现象,凌霄心法与她自身原本的心法正在其意念深处激烈交锋。” “若二者能够相融,雪丫头会更快醒来。” “那要是不能相融呢?” “床上躺三个月而已,问题不大。” 祝余:“……” 这剑祖的心可真够大的,三个月而已? 说得真轻巧啊。 这边祝余还在心里编排著,剑祖却已將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见祝余年纪轻轻,可修为却不低,不禁好奇问道: “小友,你是哪个家族出身?在老身所处的年月里,可从未听闻有主修怀柔之剑的剑道大家。” 我吗? 我纯系统流啊。 一身本事全是系统给的。 祝余心里想道,张嘴却是胡诌: “晚辈不过是出身於一个小门小派,实在不足掛齿。” “家师閒云野鹤,並无名號传於世间。” “哦?”剑祖惊讶道,“能教出你这等弟子,却甘於寂寂无名?” “你师尊也是个人物。” 她话锋一转: “你既是雪丫头的老师,又不辞辛劳將她带到此地,继承老身的剑法。这份情谊,老身记下了。” “老身便传你一记自创剑招——冰龙禁。” “此招是老身最得意的搏杀绝学。” “乃是在最后生死攸关之际,將自身所蓄的全部灵气转化为剑气冰龙,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向对手。” 剑祖指尖一点,一道蓝色流光飞入祝余额头。 在他意识中,剑招自动推演,浮现出一条张牙舞爪的冰龙虚影。 冰龙禁? 祝余谢过剑祖的馈赠,一边梳理了一遍这冰龙禁的要诀,一边想: 自己修炼的是水属性灵气,施展这招灵气转化的就是水龙。 日后若是用出这招,就叫它水龙禁吧。 雪儿得了苏家剑祖传承,自己也学到新的剑招。 这么顺利,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吶… 尤其是这剑招还给人一种后备隱藏能源的既视感。 仿佛冥冥之中预示著自己不久之后,便会用上这招和一个强大的敌人对拼。 然后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给对方留下一道作为伏笔的伤痕后,英勇就义,为身为主角的苏烬雪叠血怒——主角的师父一般都这结局。 祝余暗自摇头。 这可真像个要命的 flag,但愿自己不会那么倒霉吧。 之后,祝余便与剑祖一道,静静守候在剑冢之中,等待苏烬雪甦醒。 时间悄然流逝,一连三日过去,苏烬雪依旧没有丝毫甦醒的跡象。 与此同时,地上。 朔州城垣之上,两道身影並肩而行。 在祝余师徒进入剑冢的这三日,碧云涛义不容辞地挑起了守护朔州的重担,每天都热情十足地与杨肃在城上巡逻。 今天也不例外。 走上城头,碧云涛极目远眺,城外是一片祥和寧静的景象。 “真是安静啊。”他感嘆,“没有妖魔,也没有匪盗,和南边天差地別。” 杨肃咧嘴一笑: “这都是祝兄弟师徒的功劳。” “六年前,祝兄弟两人杀入被妖魔占据的朔州城,以一当千,杀得城里数千妖魔抱头鼠窜!” “经此一役,想必是把那些妖魔嚇得肝胆俱裂,再不敢轻易犯我朔州了。哈哈哈!” “瞧杨城主这心情,今日可是格外的好啊。” 碧云涛被杨肃的笑声感染,嘴角也泛起笑意。 “那是自然!” 杨肃拍了拍胸口,他看著城中安居乐业的百姓,眼里满是自豪。 “托祝兄弟的福,朔州的百姓得救了,还能免受战乱之苦。” “苏家侄女那小姑娘都在努力修炼,作为朔州代城主,我也要加把劲,守好这一方水土,才不负百姓所託,不负祝兄弟师徒的付出吶!” 碧云涛亦是大笑著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说自己也算一个,定当全力以赴守护朔州。 可剎那间,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躥升而起,浑身汗毛倒竖。 强烈的危机感汹涌而来,令他呼吸一滯。 不及多想,碧云涛猛地转过头,向著北方的天际望去。 剎那间,他的双眸瞪大,右手下意识握紧刀柄。 远方天空,一片浓重的血云迅速笼罩,宛若血河在天上流动! 那血云张牙舞爪,正极速朝朔州,席捲而来! 第39章 戏台上的老將军 就在祝余师徒进入剑冢的第三天,沉寂六年的朔州城外,血云压城。 全副武装的杨肃和碧云涛立於城头,再也没了说笑的心思。 心怀壮志,一心成为祝余那样庇护一方的豪杰的碧刀宗传人,此时也是面色凝重。 修行二十多年,纵横江湖十年有余,碧云涛向来自认自己见多识广。 但这血云滔天的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雄浑磅礴,令人胆寒的妖气! 杨肃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问道: “碧老弟,你可瞧出些什么端倪?” 碧云涛死死盯著那不断逼近的血云,沉声道: “这妖气,太不对劲了…其间还裹挟著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依我之见,此番前来滋事的,绝非等閒之辈,定是一只实力超凡的大妖!” 杨肃脸色一变。 来者不善啊… 这大妖的实力,怕是不在那曾攻破朔州的虫妖之下… “碧老弟,以你之能,可有把握打退它?” 碧云涛少见的严肃了: “杨城主,说实话,我只能尽力而为。” “这等强大的妖邪,仅凭我一人之力,实在难有十足胜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保险起见,还是得请祝先生前来压阵。” “杨城主,祝先生可说过,他们多久才能出关?” 杨肃犹豫了一下。 他深知剑冢之事机密重大,不宜过多宣扬,但眼下形势危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於是,杨肃將祝余师徒进剑冢一事和盘托出。 “剑冢?”碧云涛惊愕道,“他们这些年都不知道剑冢的存在吗?” 也就是说,他们的实力是靠自己修炼出来的?! 那要再得了剑冢內的传承,他们的修为必將更上一层楼啊! 碧云涛忐忑的心安定下来。 这波还能打! 只要守住,守到祝先生师徒出关就能贏! “杨城主,我有计划了!” “拖!只要拖到祝先生出关,必能反败为胜!” “英雄所见略同!” 杨肃又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一枚散发著凛冽寒光的剑符: “这是祝兄弟此前给我的剑符,说是危急时刻將之捏碎,他就会提前出关。” 碧云涛眼前一亮: “好好好!还是祝先生想得周到!” “杨城主,你且將这剑符收好,一会儿等我先去会一会那大妖。” “要是我不敌,你再捏碎剑符。” “行。” 当城中守军做好防备,妖魔的大军也將城外围得水泄不通。 蜂女王高坐於血云旋涡中心。 强大的神识像无形大网,覆盖全城。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城中竟未感应到剑修的气息。 “他们不在城中?” 蜂女王瞥向一旁侍立的黑袍老妖。 后者佝僂著身体,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可能,属下一直暗中监视著剑修的一举一动,他们从未离开过朔州半步。” “那便是藏起来了。”蜂女王眼神漠然,“无妨,大不了將这座城里的人都杀了。” “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传令,攻城。” 王令下达,悽厉的號角震慑全城。 蜂女王麾下剩余三员战將——虎、豹、狼各领一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这三將之中,豹与狼皆在三阶妖魔巔峰之境,浑身妖气澎湃。 而那虎將,更是达到了恐怖的四阶妖魔境界,身形如山岳般巍峨,大地都在它脚下颤抖。 仅凭朔州守军现有的战力,想要抵挡这支妖魔大军,无疑是痴人说梦。 守军箭如雨下,试图阻拦这股洪流。 但收效甚微。 就在此时。 一道碧色刀光自城头劈下,硬生生將衝锋的妖魔大军截成两段! 碧云涛拔刀出战,孤身拦在大军之前。 “碧刀宗碧云涛在此!”他声如雷霆,“妖魔休得猖狂!” 回应他的,是妖魔一浪高过一浪的吼叫。 虎妖將军带头衝锋,一步便跨过数丈,一记虎拳轰出。 碧云涛冷哼一声,正面迎上那虎妖! 在朔州军强弓劲弩的掩护下,碧云涛一力战三妖。 刀光霍霍,硬生生地抵住了妖魔的首轮攻势! 云端之上,蜂女王饶有兴致地看著下面那刀客以一敌三。 “哦?还有高手?” “此人,比之剑修如何?” “回陛下,”黑袍老妖阴声道,“那剑修的修为前些时日又有新突破,实力远在此人之上。” “是吗?”蜂女王眼中血芒大盛,“那本王更期待了。” “全军压上!” “將那剑修逼出来!” 城外,战况愈加激烈。 碧云涛虽有碧刀宗绝技傍身,可面对虎、豹、狼三员妖魔战將的围战,终究还是显得力不从心。 那虎妖力大无穷,每一拳挥出都裹挟著开山裂石之势。 豹妖身形灵动,从旁协助虎妖,频频发起突袭。 而狼妖最为狡猾,它佯装进攻,一双幽绿的眼眸却始终在寻找对手的破绽。 碧云涛苦苦支撑。 刀光渐显黯淡,身上的衣物也已破损多处,血跡斑斑。 就在他刚挡下虎妖一拳,手臂发麻之时,狼妖瞅准空当,猛地合身扑上! 尖利的爪子划过碧云涛的后背,鲜血四溅!。 “卑鄙!”碧云涛一口血喷出,踉蹌著单膝跪地。 他强撑著一刀横扫,逼退狼妖,但虎妖和豹妖已再度扑杀而来!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必败无疑! “杨城主!”碧云涛强忍著剧痛,朝著杨肃大声呼喊,“快请祝先生!” 此刻,妖魔先锋军已登上城楼,守城的士兵们虽拼死抵抗,但还是节节败退。 杨肃挥舞著手中长刀,奋力砍杀一头冲在前面的小妖。 抬眼间,已见碧云涛败退。 他心中一紧,深知局势已到了千钧一髮之际,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抓住锦囊,用力捏碎其中的剑符。 剑冢之中,祝余正演练著剑祖传授的杀招。 突然心口一阵悸动,紧接著便感受到剑符破碎带来的强烈灵气波动。 不好! 朔州出事了! 祝余心中的不详感更加强烈,脑门上似乎都现出了一个大大的“危”字。 坏了,自己不会真要剧情杀了吧? 他看向仍在冰中参悟的苏烬雪,少女还没到甦醒的时候。 沉默了数息,祝余最终对剑祖残魂说道: “前辈,朔州城有变,我需即刻赶去,雪儿就拜託您了。” “放心。”剑祖点了点头。 祝余欲言又止。 其实他心里还有些话,想拜託剑祖转达给苏烬雪。 可话到嘴边,他又改了主意。 背上的旗子已经够多了,再留句“遗言”就真成戏台上的老將军了。 “算了,话还是等雪儿甦醒后,我亲自对她说吧。” 祝余最后深深地看了苏烬雪一眼。 紧接著,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飞身离开了剑冢。 第40章 身死 血云,沉甸甸地压在朔州城上空, 蜂女王强大的神识如同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將整座城池死死罩住。 城中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皆逃不过她的感知。 突然,灵气异动。 一股能与自己匹敌的力量,自城內涌出。 不错,这才是配得上妖刀的祭品! 她缓步走下血云王座,利爪一扬,一柄通体赤红的妖刀凭空浮现。 妖刀似用血玉所铸,隱约可听见悽厉哀嚎,如有万千冤魂在刀中嘶吼挣扎。 “陛下。” 黑袍老妖再次进言:“剑修虽强,但真正的大患,还是他的徒弟,那个剑骨…” “行了行了。” 蜂女王不想再听。 这老妖几年来一直在她耳边嗶嗶叨叨“剑骨剑骨”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好像对方下一刻就会杀来极地,把它们全宰了一样。 那剑骨是你亲娘啊,你这么怕她? 一个没长大的小丫头,能成什么气候? 不过是修为比四將高一点罢了,比她还差得远。 挥手可灭之。 “陛下,剑骨很重要啊!” 黑袍不放弃任何劝諫的机会。 但蜂女王对他的危言耸听不屑一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剑骨不重要。”蜂女王轻蔑道,“等本王用这剑修祭刀,血饮圆满之时,一个小小的剑骨,还不手到擒来?” “长老多虑了。” 而就在他们这番交谈之际,城头局势已危如累卵。 守军虽拼死抵抗,但仍在妖魔攻势下节节败退。 碧云涛早已力不从心,每一次挥刀都似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千钧一髮之际,无形意念已杀至城头。 所有攻上城墙的妖魔动作一滯,下一瞬,便像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地爆体而亡。 眾人尚未及看清,祝余已然傲然立於城头 白衣剑修脚踏虚空,一手背后,一手持剑,天堑般阻隔在眾妖和城池中间。 “太好了是祝剑仙!我们有救了!” 城上守军爆发出山呼海啸地欢呼,士气大振,发射出的箭矢都有力了不少。 只有碧云涛还在被三妖围攻,腾不出手来。 祝余手中长剑一抖。 他目光锁定围攻碧云涛的三员妖將,长剑以开山裂石之力,一剑斩出! 这一剑,仿若將天地劈开。 虚空震盪,风云变色! 虎妖最莽,竟想用拳头硬抗,结果被这凌厉剑气正面击中! 胸膛处瞬间皮开肉绽,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將地面犁出数十丈的深沟。 豹妖与狼妖惨遭波及,被这绝世一剑拦腰斩断,当场横死。 “呼…谢祝先生相救!” 碧云涛捂著伤口,道了声谢后,吞下一颗药丸,运气疗伤。 一招毙敌,祝余却並未有半分鬆懈。 这群不过是打头阵的炮灰。 真正的boss,在那血云之上。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人一妖在对上眼神的一瞬,便同时动了。 蜂女王血饮妖刀横斩,一道血色刀芒撕裂长空。 祝余长剑一卷,漫天水光匯聚成河,与血色刀芒轰然相撞。 轰—— 爆炸的衝击波甚至造出了一朵蘑菇云。 祝余和蜂女王都只衣角微脏。 但交战点正下方的妖魔大军倒了大霉,眨眼间便杀伤大半。 双方的战斗远离了战场。 两道身影在云端交错,剑气与刀芒將整片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每一次碰撞都引发震耳欲聋的爆鸣,仿若要將苍天都撕开一条缝。 城下眾人仰头望去,却根本看不见祝余和蜂妖交战的身影。 只看见一红一青的光影不时变幻。 “祝先生他…会贏吗?” 碧云涛满眼震撼,甚至忘记了伤口的疼痛。 “会的。”杨肃坚定地说道,“祝兄弟一定会贏!” 高空之上,祝余与蜂女王已交手百余回合。 双方战得势均力敌。 血饮妖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著刺耳尖啸,仿佛万千冤魂在哀嚎。 而祝余的长剑则如行云流水,將“上善若水”的剑意发挥到极致。 “剑仙果然名不虚传!”蜂女王双眼血芒闪烁,说了和祝余交手以来的第一句话。 “有你做养料,本王的血饮,將无人可挡!” 祝余不语,只一心挥剑。 他们的实力大致相当,若无第三方干预,不知要战上多久才能分出胜负。 然而… 蜂妖见难分胜负,心下一狠,血色的锋刃竟斩向了己方倖存的小妖! 近万妖族头颅齐刷刷飞起,血魂皆被妖刀所吞噬! 这般狠辣,令得观战的朔州眾人和那躲在阴影中的黑袍老妖都是瞠目结舌。 而在血祭了这剩下的妖族后,妖刀血光大放,其释放出的森然杀意將天地都侵蚀成了血红! “接本王这一刀!” 血饮妖刀带著滔天煞气当头劈下! 祝余举剑相迎,却被这一刀劈得倒飞百丈,喉咙涌上腥甜。 他勉强稳住身形,只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要结束了吗… 祝余擦去嘴角血跡,心中异常平静。 这三日来那种莫名的预感,此刻终於应验…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他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就好像… 他在很久很久以前,经歷过一次一样。 蜂女王再度攻来。 出刀的轨跡,和他幻视中一致。 祝余双手握剑,周身爆发出耀眼的青光。 “水龙——禁!” 五条实质化的水龙咆哮而出! 它们周身环绕著澎湃的灵气,带著祝余毕生修为,以毁天灭地之势扑向蜂女王! 蜂女王脸色大变,血饮妖刀横挡身前。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她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妖刀出现了一丝裂痕,半边身子也被水龙撕得血肉模糊! 黑袍老妖见状,竭尽全力扑来相救。 他祭出一面影盾挡下余波,自己也被震得七窍流血。 “走!” 黑袍老妖抓起重伤的蜂女王,又用最后一丝妖力捲走生机逐渐消逝的祝余。 三道身影向著极北之地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 朔州城头,一片死寂。 眾人仰望著重归平静的天空,久久不能回神。 风捲残云,硝烟渐散。 唯有几缕破碎的血云仍在缓缓流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廝杀。 “祝…祝剑仙呢?”一名守军楠楠开口。 妖魔被杀退了,但祝剑仙人呢? 没有人回答。 杨肃脸色苍白,拳头攥得发青。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 “传令!立刻派出所有斥候,搜索方圆百里!活要见人,死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那个可能性。 苏家侄女…还在剑冢下吧? 自己…该怎么向她交代? 城外,妖魔的残肢断臂堆积如山,腥臭的血液浸透了土地。 但现在,没有人在意这些。 城主府下,剑冢之中。 冰雕,有了动静… 第41章 师尊不见了 剑冢內。 静謐得只剩下冰层偶尔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冰层下,苏烬雪宛如沉睡在冰雪仙境中的仙子,周身散发著淡淡的灵气光晕。 在剑祖“玄冰凝神诀”的助力下,她全身心沉浸於剑术的参悟。 如今,已然將凌霜剑祖的凌霜剑法与祝余所授的上善若水心法融会贯通,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圆融之境。 时光悠悠流转,凛冽的寒气渐渐消退。 隨著冰层一寸寸褪去,苏烬雪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竟是一举突破至剑魂境。 在一声清冽的轻吟中,她自冰封中悠悠甦醒。 “突破了啊…” 剑祖一直守在一旁,此刻见苏烬雪醒来,眼中闪过一抹恍然之色。 “难怪需要这么久。 从冰晶第一次有动静到现在,已过去了一月有余。 剑祖都有些拿不准她是否失败了。 原来是在潜心修炼,夯实根基一举突破。 这般踏实的心性与傲人的天赋,著实令人讚嘆。 苏烬雪甫一睁眼,那双冰雪般纯净的眸子,更明亮了几分。 “师尊!” 她目光急切地扫向四周。 心心念念的,便是第一时间亲口告知祝余,自己突破的喜讯,与对两种心法融合后的精妙理解。 可环顾四周,却不见祝余的身影。 空荡荡的剑冢里,只有剑祖的残魂静静佇立。 不应该的,师尊不会拋下她不管… 除非出事了… 苏烬雪的心瞬间揪了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慌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剑祖见状,心中明了她所思所想,微微嘆了口气,轻声说道: “他已经离开了。前些时日,朔州城那边突发变故,需要他去主持大局。” 苏烬雪一听,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多严重的麻烦,能牵制师尊这么长的时间? 她紧咬下唇,追问道: “师尊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 剑祖摇头。 “那…师尊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似乎在极力控制著什么。 剑祖斟酌著,说道: “他本来有话想留给你,但临了又改了主意,说一定要亲自对你说。” 不安,恐慌…像汹涌的波涛,几乎要將苏烬雪淹没。 她甚至没心思向剑祖告辞,如同一道疾风般,径直衝出了剑冢。 剑冢之外,阳光洒落,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城池安稳如常,师尊为何不在?! 池塘旁边。 奉命在此处看守的守卫,见苏烬雪现身,其中一人慌忙奔向城主府报信,其余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苏小剑仙!” 苏烬雪看向他们。 若是以前,她还会学著师尊,温声让他们不必多礼。 但此刻,她已无心在乎繁文縟节。 神识扫过整座朔州城。 没有,哪里都没有师尊的气息。 更令她心凉的是,这些守卫的头垂得太低了。 那不是恭敬,而是在躲避她的目光。 他们似在害怕自己。 害怕她,发现些什么。 “你们可见过我师尊?” 少女的语调轻缓,却让守卫们的头埋得更低。 他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应答。 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割开苏烬雪的理智。 死寂中,苏烬雪逕自掠过眾人。 她要去找杨肃。 杨肃,一定知道师尊在哪儿! 另一边,听到守卫通报的杨肃心急火燎地往这边赶,转过走廊,便与苏烬雪碰了个正著。 看见苏烬雪,杨肃嘴角扯动,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打趣道: “侄女,一月不见,又变强了啊。” 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眼中的疲惫与担忧根本藏不住。 苏烬雪无视了他的玩笑话。 她紧盯著杨肃,一眼就看穿了那笑容背后的勉强。 心里,已猜到了答案。 但她不肯信。 “师尊呢?” 她问。 杨肃脸上的笑容僵住,神色变得极为为难,嘴唇囁嚅著,迟迟开不了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 “师尊呢?” 苏烬雪提高音量,再次逼问,眼中寒意更甚。 杨肃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军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自己的情绪,组织好语言,將这一个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烬雪。 “一个月前,妖魔入侵,来势汹汹。” “祝兄弟力挽狂澜,灭杀了妖魔大军,可在与妖魔首领的对决中…失踪了…” “我们全城上下出动,寻了整整一个月,却始终没找到他的踪跡。” “据推测,很可能是被妖魔带去了极北之地。” 话音未落,少女已化作剑光,如离弦之箭般直杀向北方。 身后杨肃让亲卫集合的嘶吼,被呼啸的狂风撕得粉碎。 少女的眼中,只剩下北方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天空。 那里是妖魔盘踞的极北之地。 “师尊…” 她轻声呢喃,声音被罡风吹散。 苏烬雪突然想起剑冢中剑祖的话——师尊本有话要对她说。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等我。” 少女咬紧牙关,速度又快三分。 … …… 现实。 【叮——】 【检测到侍主肉身已死亡,正在退出游戏】 系统提示音后,祝余醒了过来。 那女王蜂下手是真果断吶… 不顾手下將自己用作人质,等雪儿来极北救人时,推出来扰乱她心智的计策。 乾净利落地把自己扔进了血池,顷刻炼化。 死亡惩罚是真重啊… 都从游戏里退出来了,四肢百骸还是阵阵抽痛。 痛觉模擬有必要做这么真实吗? 祝余瘫在床上。 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惨烈的下场杀青。 也不知道,雪儿得知她师尊被妖魔炼化了祭刀后,会有什么反应。 一想到这儿,祝余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疼得厉害。 在床上躺了半晌,祝余才吐了口气,像是要吐出满心的鬱闷。 他检查起系统,想看看奖励结算了没。 结果什么都没有。 “奇了怪了,游戏还没结束吗?” 我人都死了啊? 剧情还能接著走? …… 远方,黎山剑宗。 禁地洞窟內。 裹著狼皮斗篷睡下的苏烬雪,睡顏上的笑容已然消散,转变为痛苦和惊恐。 她陷入了一个不愿再回想的梦魘。 那梦魘就像无尽的深渊,將她紧紧束缚。 她拼命挣扎,想醒来,可怎么也逃不出那个梦的禁錮。 就像被无形的枷锁锁住… 逼著她,再將那噩梦,经歷一遍… 第42章 破灭 极北之地,妖魔巢穴。 血池之畔,蜂女王癲狂地大笑著,她献祭了祝余——这位拥有剑魂境修为的强大修行者。 而后,那柄令人胆寒的妖刀血饮,大功告成。 蜂女王抚摸著刀身上新生的血色纹路,感受著其中澎湃的力量,仰天大笑。 那尖锐的笑声仿佛要刺破这极北之地的苍穹。 “成了!本王的妖刀,终於成了!哈哈哈!” “有了它,本王,將成为这世间的主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黑袍老妖。 他静静地佇立在一旁,望著那血池,脸上不见丝毫兴奋之色。 死早了啊… 他嘆道。 那剑修,死太早了。 蜂妖啊蜂妖,你实在是小瞧了人族的情感。 若那剑骨知晓自己敬爱的师尊,竟以如此惨烈如的方式死去… 一旦她情绪失控,陷入极度的悲愤之中… 在这股汹涌情感的驱使下,天知道会爆发出怎样惊世骇俗,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 蜂妖此举,当真是糊涂至极! 轰隆隆—— 天地忽然震动。 血池外围,传来妖魔们的惨叫。 剑气削平了山峰。 苏烬雪踏雪而来。 祝余曾为她精心订做的那柄剑,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第一次鏘然出鞘。 寒光四溢。 极北之地,本就冰封千里,万籟俱寂。 在苏烬雪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影响下,更显肃杀。 那狂暴的霜雪,受她的灵气催动,如白色巨浪般疯狂翻涌。 天与地,只剩一片雪白。 苏烬雪那如寒星般的双眸,死死地盯著蜂女王: “我的师尊……在哪里?!” 那酷烈的杀意,让蜂女王这等穷凶极恶之徒,都不禁头皮发麻。 但妖刀圆满,给了蜂女王无穷的底气。 她抚摸著那散发著血腥气息的妖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用那刺耳的嗓音说道: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大战之时,连面都不敢露的小丫头。” “怎么,现在赶来送死了?” 手一放在刀上,蜂女王脸上的得意更甚,继续残忍地笑道: “你的师尊?他的灵魂就在这儿呀~你认不出来吗?” “至於肉体嘛…” 蜂女王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笑声。 “在后面那堆白骨里呢,具体是哪一具,本王也分不清了……哈哈哈哈!” 世界突然安静了。 苏烬雪站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清蜂女王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听到师尊已死时,她的理智就轰然崩塌。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一把利刃,反覆绞割著她的心—— 师尊死了。 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喃喃自语道: “师尊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著?” 风雪骤变。 呼啸的狂风裹挟著暴雪,声势之大,堪称千年罕见。 “完了…” 黑袍面如死灰地后退。 占卜之中,那吞噬妖族崛起希望的风雪,便是这般景象… 在这风雪之中,苏烬雪的实力再度不讲道理的暴涨! 她的髮丝开始一寸寸变白,仿佛被这极地的霜雪染就。 灵气波动愈发骇人,令天地都为之震颤! “装神弄鬼!” 蜂女王暴喝,抽刀便斩。 然而刀芒刚一离刃,就被冻结在半空。 苏烬雪举起了剑—— 这一剑,宛若天谴。 斩裂苍天的剑光,宣告了整个极北妖族的陨灭。 在这一剑之威下,只有蜂女王和在苏烬雪出剑前就察觉不妙,狼狈逃走的黑袍老妖侥倖存活。 看著那死神般的少女,蜂女王肝胆俱裂。 亲眼见到苏烬雪在短短几息之內,修为便暴涨到远超她的境界后。 蜂女王发自內心的信服了黑袍老妖的警告。 这身负剑骨之人,才是大敌。 可惜醒悟太晚。 她深知,这已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对手。 於是,在苏烬雪又一剑斩下之前,蜂女王慌乱之中用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妖法催动,血色虚影自刀身飞出。 祝余的轮廓在妖刀上方凝聚,双眸紧闭。 苏烬雪的剑势猛然停滯。 她望著那道虚幻的身影,心臟几乎被撕裂。 那是…师尊? 那张熟悉的面容,如今化作妖刀中扭曲的魂影。 血色锁链缠绕著半透明的身躯,將他的魂魄禁錮在刀身之中。 蜂女王的笑声尖锐刺耳。 祝余被炼成刀魂后,已和这妖刀一同,成为了受她驱使的兵器。 苏烬雪握剑的手背迸出青筋。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极致的痛苦和愤怒几乎撕裂她的心臟。 师尊死了还不够,连魂魄都要被这妖魔褻瀆… 但… 若能夺下这柄妖刀,是否就能救回师尊? 有了顾忌后,她的剑势也收敛了几分,生怕伤到刀中魂魄。 而蜂女王则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攻势愈发癲狂。 【叮——】 【检测到特殊剧情节点,意识连接中】 虚影睁开了眼睛。 系统將祝余拉上线了。 虚影状態的视野里,他就看见了苏烬雪那张泪痕交错的脸。 泪水在她脸颊凝结成冰。 他又低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身躯,血色锁链正从妖刀延伸至魂体。 仅仅是一眼,祝余便洞悉了这其中的所有隱情,明白了系统给他安排了怎样的大戏。 系统这是要把雪儿养成boss的节奏啊…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內心汹涌的波澜,抬眸望向苏烬雪。 他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关於游戏的结局,这些年他幻想过很多种。 但从没想过,会以自己的死告终。 可惜,还想看到雪儿成为剑圣的那一天呢。 无需多余的言语。 趁著系统赋予的短暂清醒,祝余做出了决定。 苏烬雪已落了下风。 没时间再犹豫,也没时间再告別。 祝余的魂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血色锁链寸寸断裂,他的灵魂开始自行崩解。 “再见,雪儿…” “不!”蜂女王终於注意到妖刀的异常,惊恐地尖叫: “你怎么能——”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烬雪的瞳孔渐渐缩紧。 “师尊!!!” 祝余在系统空间里闭上了眼。 最后,他听见蜂女王悽厉的惨叫,听见妖刀碎裂的清响,更听见那声破碎的呜咽。 风雪吞没了极北之地。 第43章 还能再见吗? 现实世界,黎山。 苏烬雪终於逃出了那个梦境,眼泪已打湿了她的脸颊。 她蜷缩在玄冰台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 真实得仿佛將八百年前的伤口重新撕开。 鲜血淋漓。 她记得,在师尊死后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疯了一般,在天下四处追杀妖魔。 那些日子里,她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仅靠著復仇的执念支撑,几乎变成了一道只会杀戮的凶灵。 所经之处,妖魔尽诛。 直至有一日。 当她將最后一只妖魔钉死在皑皑雪山之巔时,忽然发现,这景色竟与她和师尊相遇之日如出一辙… 那一刻,她跪在雪地里,抱著师尊亲手雕刻的木剑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她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朔州。 所见所闻,更令她崩溃—— 酒肆里的说书人仍讲著剑仙的故事,百姓们依然敬拜著那曾庇护他们的身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他们传颂的那个人,不再是她的师尊祝余,而成了她… 所有人的记忆里,都再没有祝余这个名字。 她疯魔般闯进了城主府,抓著已经成年的小荷追问。 得到的答案却是: “雪儿姐姐哪来的师尊?” “当初救了小荷的,不就是雪儿姐姐自己吗?” 那时的心情,她不想记起。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將师尊从大家的记忆中抹去, 街头巷尾,欢声笑语依旧,却唯独没了师尊的痕跡。 只有她还记得。 在这茫茫人海中,只有她,是师尊存在过的唯一见证者。 所以,即便这世间已没有她牵掛之物,她仍执拗地活了下去。 岁月悠悠,她凭藉著自身天赋与对剑道的执著,实现了师尊的遗愿,成为名震天下的剑圣。 又在他们缘分起始的那座山——黎山,开宗立派,建立了剑宗。 她以一人之力,撑起了师尊未竟的理想。 此后的日子里,她日復一日地修炼、授徒… 活成了师尊期望的模样。 她成为世人敬仰崇拜的剑道巔峰,一如曾经朔州百姓对师尊的尊崇那般。 就这样,八百载岁月悄然流逝。 和师尊相处的回忆,支撑著她,度过了这漫长的八百年。 然而时光无情,纵然她极力守护,有些记忆还是不可避免地模糊了。 直到七天前,那个异常清晰的梦境打破平静。 起初是甜蜜的往事重现,让她沉溺在梦中,不愿醒来。 但最后,梦境定格在了那片血色冰原。 她再度置身於那场噩梦之中,眼睁睁看著师尊身死,却无能为力… 苏烬雪呆呆地躺在玄冰台上,眼神空洞而迷茫。 那场梦境对她的衝击实在太大,即使以她如今的心智,此刻却也有些摇摇欲坠。 更诡异的是,她识海中竟浮现出一座陌生小镇的轮廓—— 私塾里传出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青石板路蜿蜒,通往小镇的入口。 视线向上,镇门上书三个大字——流云镇。 “流云镇…” 苏烬雪愣了愣神,隨即心中一动。 修为至她这般境界,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感应。 无论是梦境,还是这幻象… 有可能,都是天道的启示。 念及此处,苏烬雪目光渐凝,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 她披上斗篷,拿起那柄久未用过的木剑。 五百年来第一次,离开了这片禁地。 流云镇…那里,或许与师尊有关! 苏烬雪走得很急,也没知会任何弟子,以至於在她走后几天,剑宗各峰的长老还照常来禁地边缘向她请安。 因她平日里就不怎么搭理人,长老们问安后没得到回应,也不觉有何异常。 …… 系统空间。 悬浮的屏幕上,字幕滚动,播放起之后他死后的故事—— 苏烬雪继承了他的衣钵,一路砥礪奋进,成为剑圣。 后在当初他们相遇相知的那座山——黎山,创立了剑宗,將剑修一道发扬光大。 这故事简短而仓促。 他並不清楚从自己身死那一刻到苏烬雪登顶剑道巔峰期间,这孩子经歷了怎样的痛苦。 但,能终成剑圣,雪儿应该是走出来了。 刚生出这个想法,祝余便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在心底轻嘆一声。 还真把这游戏当真实了。 雪儿不过是模擬出的数据罢了,她怎会被困在过去走不出来呢? 系统的演出效果太好,给自己情绪调动起来了。 这是假的,不是真的… “……” “系统。” 【侍主请吩咐】 祝余直愣愣看著雪白的空间,问: “我还能见到雪儿吗?” 系统不答。 “我是说,重温以前的剧情。” “游戏不都有二周目和剧情回放一说吗?你有这功能不?” 系统还是不说话。 新的提示音弹出: 【剑圣苏烬雪剧情线完成,奖励到帐。】 一道流光闪过,融入祝余的体內。 他感应一番,竟是修为。 而且,正是他死前的修为——剑魂境。 我超! 祝余精神了。 系统这么大方啊? 剑魂境说给就给?! 有这修为在手,自己不轻轻鬆鬆就能搞定娘子了? 但没兴奋多久,祝余又躺了回去。 他还是放不下雪儿。 游戏是假的,可他的感情是真的呀! 哪能这么轻易就捨得下? 这份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返回现实。 眼看夫君“一睡醒”就鬱鬱寡欢,玄影还以为他没睡好,忙將夫君拥入自己宽广的胸怀中。 “夫君,时辰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她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一样,轻抚著祝余的后脑勺,下巴贴紧他的额头,哼唱起不知名的歌谣。 歌谣的旋律,祝余莫名感觉有些耳熟。 像是在哪儿听过。 可能是玄影以前也哼唱过吧。 他没有深思,也硬是睡不著。 玄影有所感,轻声问: “夫君,可是在忧虑些什么?说与妾身听听吧。” “忧虑说不上…只是有一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什么?” 祝余抽身与她对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正常时还是和新婚时那般,情意绵绵。 “影儿,你为什么会爱上我呢?” 感情总得有个培养过程。 以祝余自己为例,不管是对玄影,还是对苏烬雪,都是在经歷了很多后,才真心对她们有了感情。 同样的,苏烬雪也是在他毫无保留的照顾后,才接纳他。 而玄影不同。 她的感情一开始就那么炽烈。 说是一见钟情吧,这热情的保质期也太长了。 在祝余的认知里,妖会痴情於一个人,基本上是为了报恩。 可祝余今生从没救过什么小动物——倒是吃过不少。 前世就更別说了。 报恩一说不成立。 那玄影对他的痴情要从何说起呢? “因为夫君是夫君啊~” 她的答案出人意料。 “灵魂、肉体…都是你,是妾身独一无二的夫君哦~” 第44章 会贏吗? 祝余被玄影这意识流的回答搞得一头雾水。 我爱你,因为你是你? 什么谜语人发言? 玄影的答案既纯粹又深奥,就像在说“水之所以是水,是因为它是水”一样让人摸不著头脑。 祝余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抽象的逻辑,甚至怀疑是不是妖族表达感情的方式和人族有什么根本性的差异。 物种不同,感情產生的原理也不一样? 而就在他思索之际,玄影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支起身子,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蒙上一层幽暗: “夫君…怎会突然想到问这个问题?”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祝余的侧脸,语气里有著深深的不安。 “是妾身近日哪里做得不好,让夫君对妾身的感情,產生了不信任?” 布豪! 光顾著玉玉了,说话没过脑子,踩雷了! 祝余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双手捧住玄影苍白的脸: “我家影儿千好万好,哪里都好!是我的问题!” “你不知道,男人每隔一段时间也会胡思乱想、情绪低落,就像女子月事时心情烦躁一样,纯属生理现象!” 玄影眨了眨眼,一脸困惑: “可妾身月事时…心情並不烦躁呀?” 她歪著头,认真思索了一下,笑得甜蜜: “有夫君在身边照顾,妾身反倒比平时还要心安呢。” 祝余:“……” 艹,失策了! 玄影忽然眯起眼睛,语气微妙: “等等…夫君怎么知道女子月事时会心情烦躁的?” 她凑近了些。 红唇轻启,吐息如兰,却带著一丝危险的意味。 “莫不是…夫君,还见过別的女子来月事?” 祝余早已见惯了玄影钻牛角尖的本事。 当即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扯: “书上看的嘛!” “自从和影儿你结为夫妻后,我特意寻了些与女子有关的医书研读,自学了些医术,想著日后要是你有个头疼脑热,我也能照应著,让你少受些苦。” 玄影打量著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祝余则摆出一副“为夫用心良苦”的诚恳表情,甚至略带委屈地嘆了口气,学她的招数对付她: “唉,影儿竟怀疑为夫的真心…” 玄影见状,顿时心软,连忙贴上来蹭了蹭他的脸颊,柔声道: “是妾身多心了,夫君莫怪~” 几番甜言蜜语下来,总算勉强哄好了这只醋罈子大妖。 然而,还没等祝余鬆口气,玄影却又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对了,夫君身上的灵气…是哪里来的?” 欸? 玄影手指轻点在他丹田处。 “锋芒毕露…是剑道修为?” “按人族的境界標准来衡量,夫君可是到了剑魂境?” 她蹙著眉,又细细感知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在这凌厉锋芒之外,又透著一股刚中带柔,温润如水的韵味,是少见的水剑路数。” 祝余:“……(⊙_◎)?” 我超?! 他整个人都傻了。 这都能看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拿到修为后,至少能在玄影面前装一装… 结果人家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底细扒了个乾净! 这还玩个屁啊! 祝余深吸一口气,乾笑著问道: “敢问娘子…是什么修为?” 玄影想了想,指尖轻点红唇,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一百年前就圣境了,现在…应该更强了些?” “不过妾身很久没和人动过手了,具体多强…也不好说呢~” 祝余听完,沉默了三秒,释怀地笑了。 哈哈,圣境。 行,挺好。 原来我娘子是圣境大妖。 而我,剑魂境。 刚刚还在幻想“有这修为在手,搞定娘子轻轻鬆鬆”。 剑魂对妖圣。 哈哈。 该怎么形容当下的心情呢? 就好比是穿越到了一个中世纪世界,凭藉著现代知识,带领老农们造枪造炮,攻城略地。 正当你意气风发,亲帅大军围攻骑士老爷的城堡,想给这些落后的铁罐头来点工业时代的震撼时… 誒! 骑士老爷的城堡站起来了! 这我玩个蛋啊? 祝余无言望天。 以前没有修为的自己,都能杀玄影个丟盔弃甲,让他產生了错误的预判。 以为玄影的修为顶天了,是那女王蜂的水平。 五阶妖魔,这在歷史上已经非常罕见了。 再往上的六阶,乃至第七阶的妖圣… 这是数千年前,传说中的妖族统治天下的妖庭时代,才有的超然存在。 祝余被玄影的修为震撼到无以復加。 他望著眼前这个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暂时还温婉的女子,怎么也无法將她与圣境大妖联繫在一起。 那可是圣境啊! 真正的苏大剑圣都不敢说能稳贏她! 拥有这样的修为,玄影竟甘愿嫁给他这个凡人,甚至还强硬地带他到荒山隱居。 祝余在心里疯狂吐槽。 堂堂圣境大妖,还是凤妖这种在妖族里也算高尊贵的出身。 不去想著兴復妖庭,整合四分五裂的妖族,再现祖宗伟业… 反而跑来给我当贤惠妻子? 这合理吗? 这要是说出去,怕不是要被笑话成穷书生的最终幻想。 你们这些书生,想像力就是丰富·jpg 正当祝余沉浸在震惊中时,玄影又拋出了新的问题:“夫君的修为是怎么来的?为何妾身一点都没感觉到夫君有修炼的痕跡?”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微妙。 祝余的修为来得莫名其妙。 她很担心夫君是不是被某些神秘的存在给盯上了。 此外,身为祝余的枕边人,她也无法接受祝余身上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祝余扯起一个笑容: “影儿,你相信前世吗?” “前世?” “是的,其实为夫前世是超古代的一名强大剑修,但不幸在和妖魔的搏斗中死去了。” “昨晚福至心灵,突然觉醒了前世记忆,一朝顿悟,这修为就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说完他自己都想笑——这种鬼话谁会信啊? 但玄影好像信了。 听完后,玄影居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祝余:“???” 不是,我家娘子有这么好骗吗? 你可是妖圣啊! 这智商是怎么修炼到圣境的? 然后玄影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直呼熟悉了: “那…夫君在前世可有过妻子?” 对,就是这个味儿。 这才是我娘子该有的反应嘛! 祝余抱紧玄影: “没有,前世今生,我都只有影儿一个娘子。” 玄影这才露出笑容,將脸埋在他颈窝处轻蹭。 祝余拥著她,心思却飘向了系统。 游戏还得接著玩啊。 圣境... 自己得再通几关才能超过她呢? 第45章 师尊…这是为何? 大炎边境。 流云镇,正午时分。 热闹的集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人的老汉敲著铜锣,卖胭脂的妇人高声吆喝,几个孩童追逐打闹著穿过人群。 在这市井喧囂中,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名头戴斗笠,身披狼皮的女剑客。 她缓步穿行於人潮之中,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精致如画,却冷若冰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佩著的竟是一柄木剑。 此人正是苏烬雪。 她了数日时间,循著冥冥中的感应来到这座偏远小镇。 但这就是座隨处可见的普通镇子。 边叫卖的商贩,嬉戏的孩童,飘著炊烟的民宅… 一切都与寻常凡俗小镇无异。 甚至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感受不到。 为何那幻象会指引我来此? 她漫无目的地走著,忽然被一阵熟悉的香气牵住了脚步。 寻味望去,是一家掛著“张记麵馆”招牌的小店。 那飘散在空气中的面香,让她恍惚间又看见师尊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脚步不自觉地朝麵馆挪去。 “姑娘里边请!”繫著围裙的老板娘热情招呼,“想吃点什么?” 店內食客不少,见她这身打扮都好奇地张望。 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轻声道: “一碗清汤麵,加个荷包蛋。” “好嘞!姑娘您稍等啊。” 不久,面端上桌。 清亮的汤底上浮著翠绿的葱,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触景生情,苏烬雪一时愣住了。 “姑娘,可是面不合口味?” 女掌柜见她迟迟不动筷子,紧张地搓著围裙。 这披狼皮的客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可不敢得罪。 苏烬雪摇摇头,突然心中一动,抱著试一试的心態,问: “掌柜的…可曾听说过一个叫祝余的人?” “祝余?”老板娘一愣,“听说过听说过!” 苏烬雪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祝先生可是咱们镇上最有学问的人,在私塾教书那会儿,孩子们都爱听他讲课。” 老板娘回忆道。 “就是半年前突然搬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搬走?”苏烬雪语调打著颤,“他搬去哪儿了?” “这就不知道了。”老板娘说道,“祝先生和他娘子一起走的。” “娘子?” 苏烬雪的声音陡然变调。 “是啊。”女掌柜眉飞色舞地说,“说起那位夫人,她呀,长得跟天仙似的!” “就是性子冷了些,从不与人多话,对祝先生也管得紧。” 咔嚓—— 苏烬雪手中的筷子断成两截。 “姑娘你…?”老板娘被这动静嚇了一跳。 “他们原来住在哪里?” 声音冷得嚇人。 这是来寻仇的? 祝先生可是在外得罪啥人,被仇家找上门了? “就、就在镇东头的老槐树旁…”老板娘畏畏缩缩地道。 刚说完,眼前已没了人影,只余桌上几枚铜板。 麵馆里安静瞬息,然后炸开了锅。 “娘咧,大白天见鬼了!” “別瞎说!鬼吃麵还给钱啊?” “对对对,这应该是仙人!仙人下凡了!” “……” 苏烬雪已听不见这些议论。 她站在一座荒废的院落前,手指悬在斑驳的木门上,却不敢推开。 会是师尊吗? 还是…只是同名同姓? 脑中思绪千迴百转,她终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隨著“吱呀”一声响,门轴转动,她抬脚跨过门槛,步入了这方荒废已久的小院。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院中杂草丛生,几株野在墙角倔强地生长。 苏烬雪极力克制著內心如汹涌波涛般激盪的情绪,一步一步,缓缓向著屋內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钧之重。 往昔与师尊相处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不断闪现。 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空空荡荡,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留下。 怎么会… 苏烬雪不甘心地翻遍每一个角落。 灶台下的暗格,房樑上的缝隙,甚至地板下的空隙… 就差挖地三尺。 然而,屋子里但凡能被称作“有用”,能够证明此地主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师尊祝余的物件… 一样都没找到。 这不可能… 回想起麵馆老板娘的话语—— 他们离开得那般突然,悄无声息,甚至未曾惊动这镇上的任何一人。 可眼前这屋子被收拾得如此彻底,连一根针都没落下。 普通人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內做到这种程度? 悄无声息地转移走这么多东西,这是修行者才能做到的事。 是师尊的手笔吗? 苏烬雪无力地坐在积满灰尘的床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儘管一无所获,但內心深处那股强烈的直觉却在疯狂吶喊: 师尊,一定曾在这里生活过。 只是,命运弄人,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 想到此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顺著脸颊簌簌滚落。 但下一刻,她又轻笑起来。 一边落泪,一边笑。 师尊还活著,只要他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那自己一定…一定可以找到他…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伤感再度袭来。 为什么… 她在心中无声地质问。 为什么师尊不来找自己呢? 为什么,要和別的女人成亲? 师尊…忘记雪儿了吗? 想起那个成了师尊“娘子”的女人,想起麵馆老板娘说的“天仙般的容貌”。 苏烬雪只觉心口一阵钻心地疼,疼得她几近窒息。 为什么… 她蜷缩在只剩床架的木床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师尊残留的温度。 泪水浸染了满是灰尘的木板。 八百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呜咽。 “师尊…你不要雪儿了吗…” 她抱紧怀中的木剑,如同抱著最后的希望。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孩童的嬉笑声远远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烬雪缓缓抬起头,泪痕在脸上乾涸,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跡。 “不…师尊是有苦衷的。” 师尊怎么会无缘无故拋弃她呢? 这绝不可能。 苏烬雪站起身,衣裙上的灰尘无风自去。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不可以…就此消沉。 八百年的等待都熬过来了,又怎能在希望初现时放弃? 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师尊生活过的屋子。 无论那个女人是谁,无论他们现在在哪里,她都会找到他们。 “师尊,等著雪儿…” 她推开门,迎著正午的阳光大步离去。 第46章 玄影的纠结 山间小院。 晨光熹微。 山里的晨雾未散,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小院的水池中。 祝余仰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半闭著眼睛,神情恍惚。 玄影枕著他的手臂,湿漉漉的长髮如墨般在水中散开。 她脸颊上残留著未退的红晕,睫毛上还掛著水珠,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池水微微荡漾,映出她曼妙的身姿。 “夫君…”玄影呢喃著,微张的眼眸里带著满足和依恋。 “这样的日子…真好…” 祝余懒懒地“嗯”了一声,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三日了。 整整三日,祝余都没机会进系统空间。 没办法,娘子太黏人。 在起初的疑问后,玄影对他获得修为一事,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和欣喜。 原因也很简单: 祝余成了修行者,那他的寿命將大幅度延长。 寿命论,不存在了。 玄影再也不必忧心她心爱的夫君,在百年后会离她而去。 暗中计划的那些过激的延寿手段,可以拋到一边。 接下来,她只剩下一个甜蜜的苦恼——在往后漫长的余生里,要和夫君做些什么呢? 她想好了要做的第一件事。 “夫君有了修为,我们就能同修大道了呢~”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儘管两人对这类修行都一窍不通,但玄影毕竟是圣境大妖,对灵气运转颇有心得,硬是摸索出了几种姿势。 代价就是家里的床板昨天不堪重负,在一声脆响中宣告退休——这还是玄影及时控制的结果,不然散架的就不止是床了。 整间院子都会遭殃。 祝余还记得玄影那惊慌失措的模样。 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 很难想像,一个圣境大妖,会因为弄坏了自己的床而难过。 那床,还是她自己亲手拼的。 祝余看得心软,承诺和她一起做张新床,玄影才不再失落。 然后和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哼著不知名的曲调在山林间穿梭,挑选最合適的木材。 祝余不明白,为何这位妖圣大人会对这样清贫的山野生活如此著迷。 她喜欢那些亲手製作的家具… 喜欢听床板发出的嘎吱声响… 更喜欢的是,蜷缩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声入睡。 这种平凡到近乎简陋的生活,却让她甘之如飴。 想起她哼著歌,切割木材拼床的样子,祝余会心一笑。 “夫君笑什么?” 玄影的手指划过他的下巴。 “没什么,”祝余伸手拂开她额前的湿发,“就是觉得我家影儿真是…多才多艺。” 得到夫君夸奖,玄影喜不自胜,眼睛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献宝似地说: “妾身还会很多呢!做饭、织布、缝衣…” 她掰著手指数著,数到缝衣时,忽然顿住。 “说到衣服…” 祝余顺著她的目光看向池边堆著的衣物。 准確地说,是几块勉强还能称为“衣服”的破布。 自从拿到修为后,灵气淬体,他的身体发生了明显变化。 不仅长高了些,肌肉线条也更加分明。 原本合身的衣衫现在紧绷绷的,稍微用力就会撕裂。 不幸的是,他需要用力的时候不少。 “看来得买新衣服了。”祝余无奈道。 玄影雀跃的表情沉了下去。 即使是在祝余已“接受”了山里生活的现在,她已还是不想让他出远门。 一是怕他再见外界的繁华后,又厌倦山中的枯燥; 二则是…外面的女子太多了,夫君的视线,难免会落在她们身上。 这可不好! 夫君的眼里,只能有她! “衣服,妾身给夫君做。”玄影执拗地说,“外人做的衣服,不好。” 祝余哪能不知道她在想啥。 这姑娘,裁缝的醋你都吃啊? 这占有欲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在情理之中。 自婚后不久,自己的每一件衣衫就都出自玄影之手——做衣的锋刃工具和织布机,就放在库房里。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 这年头的女子,会些女红再正常不过。 可知晓她真身是凤妖后,祝余就有些好奇了。 妖族也有做针线活的习惯? “影儿,你这手艺是在哪儿学的?”祝余问。 玄影追忆道: “很久以前,妾身在人间游歷时,见过人族女子为心上人缝製衣裳。那时就想,以后啊,妾身也要为夫君亲手缝衣。” “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的事。”她笑著说,“当务之急,是给夫君做衣服。” “既然是夫君穿的,那就需要上好的布料,再加些金丝做装饰。针线和金子家里还有,但…布料要去外边买…” 玄影有些为难。 她不想夫君出门,自己呢,也不愿和夫君分开。 祝余看她不情不愿,便说: “算了,还有几件旧衣服能凑合穿。” “不行!” 祝余的將就反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就是这样矛盾。 一边恨不得把夫君锁在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一边又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玄影从池中起身,水珠沿著完美的曲线滑落。 隨著她手指轻挥,身上的水汽瞬间蒸乾,几件衣裙飞来,包裹住她玲瓏的身躯。 “妾身…妾身这就去买布料…”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祝余作死劲儿上来了,不禁想逗逗她: “影儿真捨得离开?” 这话戳中了玄影的痛处。 她一下子扑回来,將祝余按在池边狠狠亲了一口,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开。 这还不够,她又在祝余肩上咬了一口,留下她的痕跡。 “夫君不许说这样的话!”她委屈道,“妾身怎么会捨得…” 又温存了一会儿,她才退后两步。 “妾身…真的走了。”她说著,却不动身。 祝余忍俊不禁:“要不为夫陪你一起去?” “不行!”玄影立刻反对,然后又软下声音,“镇上…镇上女子太多…” 祝余咧咧嘴。 这股醋劲,千年陈酿都比不上。 动身前,玄影在小院周围布下了复杂的阵法,兼具禁錮与保护的双重功效。 接著,又在祝余身上留了条妖力凝成的丝线。 一头缠他手上,另一头深入到山里。 她反覆调试著丝线的鬆紧度,確保既不会勒疼夫君,又足够牢固。 那场逃跑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深到即使现在,她依然无法完全安心。 而且祝余有了不低的修为,要是他真的又从她身边逃离,想再找回他,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真出现这种情况,玄影都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多可怕的事来。 “夫君且在院中歇息,妾身很快就回来。” “夫君要乖乖的,不要乱跑,不要碰结界,不要…” 一连说了十几个不要,她才依依不捨地化作红色流光掠过天际。 第47章 天塌了 玄影走了。 山间小院恢復了寧静。 在玄影离开了好一会儿后,祝余抬起手腕,轻轻拨动那根若隱若现的妖力丝线。 丝线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试著扯了扯,又凝出一道剑气划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走到结界边,抬手触碰那暗红色的边缘,马上被一道温和的力量挡了回来。 “这丫头,还真看得起我…” 祝余自言自语道。 圣境大妖的双重禁制,关他个剑魂境的修行者,不亚於拿榴弹炮炸鱼了。 祝余回到水池边,水面还残留著玄影身上的幽香。 他躺回池中,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玄影这次確实是不自信了。 想她一个圣境,还怕自己这剑魂境能逃出她的掌心? 何况自从获得系统后,他就已经彻底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系统是有东西的。 仅仅通关第一个关卡就让他达到了剑魂境,若是继续下去,多通几关… 突破到圣境不是梦啊! 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达到与玄影比肩的境界。 到那时,他定要好好“纠正”自家娘子那些不健康的想法。 她那是畸形的爱呀! 水面泛起涟漪,祝余舒展身体沉入池中。 玄影用凤火加热过的水流包裹全身,祝余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系统空间加载中…】 熟悉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三天前通关苏烬雪的关卡后,这是他第一次回到这里。 “系统,开第二关吧。看看第二位天命之女是谁。” 【收到】 字幕跳出—— 【…巫女絳离,生於南疆十万大山…】 【…因其先天万毒之体,被族人视为灾星,弃於腐林中…】 【將死之时,被南疆大巫捡到,取名絳离…】 巫女絳离? 南疆? 这第二位天命之女,祝余就没听说过了。 南疆多毒瘴,中原人士鲜有踏足,基本只存在於各种恐怖传说中。 到那儿去的中原人不是被流放的,就是逃命的。 因此,关於南疆,祝余了解不多。 【任务发布:治癒巫女絳离】 【完成任务,可获得相应奖励。】 治癒? 是要治好天生毒体吗? 这难度好像有点高啊… 不等祝余细究,系统驀地发出尖锐爆鸣: 【叮——】 【警告!侍主已被强大神识锁定!】 【强制退出中…】 祝余:“?!!” 画面一黑,祝余猛然惊醒。 双手下意识扑腾了两下,池水溅得老高。 什么叫被强大神识锁定?!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剑魂境的灵气在经脉中奔涌。 系统提到的目標不会是玄影。 难道是…玄影方才离去时,释放的妖力,引来了覬覦之辈。 但对方不敢正面招惹玄影,就跑来偷家了? 祝余猜测著,然而当他抬头望向天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道纤细的身影凌空而立。 斗笠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 但那件隨风飘扬的狼皮斗篷,那柄眼熟的木剑,还有那清冷如霜的气质… 三天没见,祝余不可能认错。 “雪…雪儿…?” 我在做梦吧? 系统,这是怎么一回事? …… 玄影离开后不久。 云雾繚绕的群山上空,苏烬雪御剑在天上盘旋著。 “师尊…你到底在哪里…” 这两日来,她以流云镇为中心,几乎是一寸土地都不放过,四处寻找祝余的踪跡。 每当感应到一丝灵气波动,她都会不顾一切地赶去查看,却总是失望而归。 忽然,她身形一顿。 在她的感知中,下方连绵的群山里,有一座山峰显得格外突兀。 现在是冬天。 四周的山头都覆盖著皑皑白雪,唯独这座山青翠依旧,甚至还隱约可见山灿烂。 “这…”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烬雪见识过这种状况。 高阶修行者或大妖,可用灵气改变地区的气候。 莫非… 心跳陡然加速。 她收敛气息,靠近那座反常的山峰。 隨著距离拉近,一座精巧的山间小院逐渐映入眼帘。 院外笼罩著一层暗红色的结界,其上的气息,让她都不得不重视。 这种地方,居然会出现如此强的妖气… 这是… “圣境大妖…” 这四字在她唇齿间碾过,有著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斩妖除魔无数,也还是第一次直面同为“圣”境的存在。 这等级別的妖魔,一旦出去为非作歹,世间必將生灵涂炭… 手指握上了腰间木剑。 苏烬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 她犹记得师尊当年的教诲—— “我辈剑修,当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若是师尊在此…”苏烬雪轻声自语,眼中浮起决然之色,“定会让我斩了这妖魔。” 山风拂过,吹起了她斗笠下的轻纱。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满是战意。 圣境又如何? 她苏烬雪何曾畏惧过? 谁还不是个“圣”了? 正当她准备挥剑破开结界时,余光瞥见院中景象—— 水池中,一名男子正悠閒地泡著澡。 那张脸…那张她朝思暮想了八百年的脸… “师…师尊…?!” 握剑的手一抖,木剑险些从空中坠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不敢移开视线 生怕这只是个幻象,只要一眨眼,幻象就会消散。 是他! 真的是他! 即使过了八百年,即使只是惊鸿一瞥,苏烬雪也绝不会认错。 况且,三天前,她才在梦里见过他… “师尊…” 眼泪模糊了视线。 苏烬雪恨不得瞬移过去和祝余相认,但妖魔的结界和麵馆老板娘的话,让她认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已知师尊有一个“天仙”般的娘子,但院里除了师尊之外再无別的气息… 而这座山中又有一位圣境大妖不曾露面… 苏烬雪的心像被刺了一刀。 一个令她痛不欲生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那个妖魔…就是师尊的…娘子…? “不…不会的…” 苏烬雪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我不信…” 师尊…和一个妖魔结为夫妻… 那种事… 绝不… 绝不可能…!! 剑气暴走。 整片山脉的积雪瞬间蒸发,山石崩裂,树木化为齏粉。 小院里,祝余看著那天崩地裂的景象,汗… 流了下来… 第48章 崩坏 系统! 你说句话呀系统! 天上那个雪儿是什么个情况啊?! 祝余仰头望著天空那道身影。 汗流浹背。 他的精神已经在尖叫了。 就好像那幅著名的《吶喊》名画——嘴巴大张,眼睛翻白,灵魂仿佛要从嘴巴里飞出去。 祝余看著那立於天空的女子。 狼皮,木剑… 这就是他在游戏世界的雪儿没错。 可问题是—— 这怎么可能?! 祝余的脑子都快炸了。 他在系统里玩的不是模擬游戏吗?不是虚擬剧情吗? 游戏角色还追到现实里来了? 而且…她身上那股威压… “圣境…” 祝余嘴角微微抽搐。 那股磅礴的剑气,那种压迫感,绝对是圣境强者才有的威势! 剑圣——苏烬雪… 那在八百年前杀尽群妖,杀出了赫赫威名的剑圣… 和自己在游戏里养成的雪儿… 是同一个人?! 系统!你在哪儿?! 你特么给我个解释! 祝余在心里狂吼。 然而系统却像在游戏世界里那样—— 直接装死,连个提示音都不给。 …… 苏烬雪握剑的手指已经收紧。 师尊不会娶妖魔为妻的。 她对自己说。 一定…一定另有隱情… 师尊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妖魔结为夫妻? 是那妖魔欺骗了他! 苏烬雪眼中寒光迸射。 对! 就是这样! 那妖魔偽装成人类女子的模样,利用师尊的善良,矇骗了他! 麵馆老板娘的话语在耳畔迴荡—— “那位夫人,长得跟天仙似的…” “就是性子冷了些…” “对祝先生管得紧…” 再一看,小院外的结界,分明还带著禁錮之力! ——圣境大妖的气息。 ——禁錮作用的结界。 ——师尊独自一人被困在院子里… 事实一目了然… 苏烬雪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痛苦在心底翻涌。 “师尊,是被妖魔囚禁了!” 她的理智在崩塌的边缘。 可她却死死抓住这个念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都是那妖魔的错! 师尊…雪儿这就救你出来! 然后…將那妖魔…挫骨扬灰!! 她的眼神陡然凌厉,木剑出鞘—— 轰—— 风暴席捲天地,璀璨剑气横贯长空! 小院里,祝余注视著这毁天灭地的景象,额角冷汗滑落。 “完了…” 玄影布置结界时,压根没想过会有另一个“圣境”强者来抢人,因此结界的强度並不足以抵挡同级別的攻击。 更別说,这还是苏烬雪狂怒状態下的一击。 剑气狠狠斩下。 咔嚓—— 结界应声而碎!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烬雪已经出现在院中,落在了祝余面前。 祝余还泡在水池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滯了 而苏烬雪站在池边。 四目相对。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吹叶落。 苏烬雪摘下了她的斗笠。 那张脸,相较於游戏世界时的她,要成熟了许多。 曾如墨的青丝,也多了些许白髮。 毕竟,八百年过去了。 “师…尊…” 苏烬雪的声音微不可闻,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听到“师尊”这一称呼,祝余的心臟都抽了抽。 这是他的雪儿。 不是系统模擬出的幻影,不是游戏世界里的数据,而是真真正正的,活生生的苏烬雪。 祝余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能说什么呢? 好久不见? 別来无恙? 还是…嘿孩子,师尊我没死,被蜂妖干掉那个只是我的幻影? 最终,千言万语只余一声轻唤: “雪儿…” 这身声呼唤刚从唇间溢出,苏烬雪就彻底崩溃了。 她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投入祝余怀里,失声痛哭。 “师…师尊…”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双手用力搂住祝余的肩膀,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太好了…你还活著…太好了…” “没事了…雪儿…雪儿找到你了…” “雪儿…不会再让妖魔伤害你了…” 祝余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她说的妖魔,不会是指影儿吧? 祝余心里慌得一批。 而接下来,苏烬雪的动作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抓住他的手腕。 “果然…” 语调生寒。 “那妖魔囚禁了您!” 剑气一闪,斩断了丝线。 苏烬雪杀气森然,冷冷道:“师尊別怕,雪儿先带您回山。” “然后…” 她眸中杀意暴涨。 “雪儿再回来…诛杀妖魔!” 祝余:“……” 这要出大事啊! 以玄影的速度,来回一趟,就算在镇子里逛两圈也要不了半天。 她回来看见这一片狼藉,再发现自己不见了… 包发疯的! 那时,可就不是自己两句好话就解决得了的了… 要再让她知道自己是被另一个女人带走的,那必要不死不休。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俩哪个伤了他都得心疼死! 祝余赶紧將苏烬雪搂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雪儿啊,误会了、误会了…” “你师娘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妖魔,她真身是凤鸟,是祥瑞啊!” “师娘”二字一出,祝余明显感觉到怀中的娇躯骤然僵硬。 苏烬雪缓缓抬头,眼中刚刚柔和下来的温度降至冰点。 “师娘?” 她轻声重复。 语调很轻柔,却让祝余后背发凉。 苏烬雪的眼神渐渐空洞,方才被拥抱安抚的情绪再次濒临崩溃。 糟! 这是又趟到雷了! “雪儿…没有师娘…” 她一字一顿地说,眼神执拗得近乎偏执。 “只有师尊…” “只有…雪儿和师尊…” 这话祝余好像在哪儿听过。 苏烬雪紧紧掐住了他的手臂,声音柔和得诡异: “师尊,是那妖魔迷惑了您,对吧?” “圣境大妖,要控制一个剑魂境,太简单了…” 她自顾自地说著,像是陷入了某种自我说服的执念中。 “没关係的,雪儿会治好师尊的…” “等雪儿杀了她,您就会清醒过来了…” 我很清醒! 祝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烬雪现在的“症状”他再了解不过了。 当初自己逃跑被抓回来后,影儿也像眼前的雪儿这样,进入了接近癲狂的状態。 再后来,他一周没下得了床… 系统,我玩游戏是希望能获得制服病娇的力量,不是让你再给我送个病娇来! “雪儿,你听师尊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苏烬雪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神识已经遍布整座小院——温馨的房间布置,夫妻生活的痕跡,师尊体內纯净的灵力,以及…他肩头那道浅浅的咬痕… 再想起自己来时,师尊正愜意地泡澡…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残酷的真相。 师尊没被欺骗,也没被蛊惑… 他享受著与那妖魔的二人世界… 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理智之弦,崩断了。 “原来如此…”苏烬雪的笑容病態得可怕,瞳孔染上了疯狂之色,“雪儿知道了…” “八百年前,雪儿就该这么做了…” 在祝余惊愕的目光中,她突然发力,將他扑进水池… 压抑了八百年的感情,被痛苦、嫉妒、由悲到喜由喜到悲的大起大落所裹挟、变质,如洪水决堤,促使著她做出了癲狂之举… 第49章 玄影在买布料 流云镇。 玄影头戴轻纱帷帽,一袭绣著金凤纹的红衣在衣著朴素的镇民里格外显眼。 她莲步轻移,踏入镇中布料质量最上乘的“锦绣坊”。 “哎呦!这不是祝家娘子嘛!” 布帛行的老板娘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气质不凡的客人,忙不叠地迎上前。 “你们搬回来了?” 玄影轻摇螓首,帷帽下的红唇微启: “只是来买些布料,给夫君做新衣。” 她的嗓音很动听,如珠落玉盘,但对祝余之外的人都带著不容亲近的疏离。 老板娘笑容依旧,熟练地引她查看最新到的料子: “祝先生真是好福气呀!要说贤惠,咱们镇上谁比得过祝家娘子你呀!” 玄影对她的奉承毫不在意。 商人的嘴最是伶俐,只要能把东西卖出去,他们能把铁树夸开。 她的视线停在一匹月白色云纹锦缎上,想像著这料子衬在祝余身上的模样,帷帽下的嘴角上扬。 正要再看看別的布料,老板娘突然压低声音: “祝家娘子,说起来,前儿个镇里来了位女仙人,可了不得!在张家麵馆打探您家住处呢!” 玄影挑选布料的手指,驀地僵住。 “那仙人披著狼皮斗篷,腰佩木剑,问完话就『嗖』地不见了!”老板娘绘声绘色地比划著名,“张嫂子说,可嚇人了!” 玄影的帷帽无风自动,露出半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问了什么?” “就、就问了你们住在哪儿…” 剩下的话卡在了老板娘嗓子里。 她的面前已空无一人,就像那祝家娘子从没来过一样。 “娘咧!祝家娘子也是鬼…仙人?!” 祝先生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吶?! 而此时,天空已被烈焰染红。 “夫君——!” 凤唳九霄。 玄影现出本相,化作一只翼展百丈的火凤,所过之处云层燃烧,山石融化。 …… 山间小院。 水池中,池水重归平静。 苏烬雪伏倒在祝余胸口,纤长的睫毛还掛著泪珠,髮丝湿漉漉地贴在满是红霞的俏脸上。 方才的疯狂耗尽了多年积攒的勇气,此刻的她又变回了在那山洞里,哭著求祝余不要拋弃自己的无助小姑娘。 她像只受惊的幼兽,用脸颊蹭著祝余的胸膛。 “师…师尊…”声音哽咽嘶哑,磕磕巴巴,“对不起…雪儿错了…” 晶莹的泪滴不断落在祝余锁骨上,烫得惊人。 苏烬雪浑身发抖,既为刚才的悖逆之举感到羞耻,又控制不住地贪恋这份温存。 如同偷吃了蜜的孩子。 既满足於甜美的滋味,又害怕隨之而来的责罚。 “雪儿太想您了…” 她呜咽著將脸埋进祝余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 “每一天…每一刻…” 祝余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心情复杂。 “师尊…会不会討厌雪儿了?”苏烬雪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未等回答,又慌乱地摇头: “不、不要回答…雪儿不敢听…” 似是怕祝余心意已决,要开口赶她走,苏烬雪便颤抖著吻上他的嘴角。 这个吻很轻,和刚刚疯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边吻,边流泪。 她在祝余耳边一遍遍呢喃: “对不起…我爱你…” “对不起…我爱你…” 每说一句,就有一个轻吻印在祝余脸上。 仿佛要用这笨拙的方式,將她的思念与愧疚,尽数倾诉。 像啊,和玄影太像了。 祝余心中百感交集。 苏烬雪此时的样子,与玄影失控后的反应何其相似——都是这般又哭又亲,怕极了被他厌恶。 但事已至此,与其责怪她们,不如想想后面怎么收场。 何况就她现在的精神状態,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 “师尊…您会原谅雪儿的…对吧?” 苏烬雪仰起泪眼,见祝余並未推开自己,眼里燃起希望。 “雪儿就知道,师尊最疼雪儿了!” 祝余轻嘆一声,手臂环住她的腰肢: “我不怪你,是我…没能及时察觉雪儿的心意…” 被活生生的苏烬雪震惊到了,没回过味来。 本来想打感情牌才提些“师娘”这字眼,反而刺激到了她。 苏烬雪闻言,整个人都明亮了。 她急忙凑近,鼻尖都贴上了祝余的脸: “那师尊和雪儿离开好不好?” “师尊不想去剑宗也行,我们就去別的地方…” “只要和师尊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祝余抚过她湿漉漉的长髮,说: “雪儿,我不会赶你走,但也不会离开这里。” 这句话让苏烬雪身体一僵。 但毕竟是宣泄过了,她比先前冷静了几分。 “为什么?”她咬著唇,“师尊是…捨不得她那副『天仙』般的容貌吗?” 她还没忘记,麵馆老板娘对祝余娘子的形容。 苏烬雪撑起身子,悲伤地问: “当年第一次回到朔州城时,师尊叮嘱过雪儿,不要被妖魔的外表迷惑…” “雪儿一直记在心里,师尊自己…却忘了吗?” “……” 好好好,这都有迴旋鏢吃的哦? “雪儿。”祝余抚摸著她的头,“你就这样想师尊的吗?” “在你心里,师尊是那种会被美色所惑的人?” 苏烬雪抿著嘴,没说话。 “你师…玄影她,虽是妖,但从未伤害过我…” 苏烬雪抓住他的手腕:“那师尊手腕上的丝线,和院外的禁制又算什么?” 祝余按著她的手,拍了拍: “玄影她…只是不懂得如何正確表达感情,某些行为极端了些。” “我在慢慢教她,雪儿,她真的不坏。” “万一她是偽装的呢?”苏烬雪固执己见,“妖,最会骗人!” “你说的有道理,可她图什么?”祝余反问,“我一个剑魂境修士,有什么值得圣境大妖处心积虑偽装欺骗的?” “甚至不惜搭上她自己?” 这番说辞让苏烬雪神色变幻。 她的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在思考这个矛盾之处。 祝余暗自鬆了口气。 多少听进去一点… 接下来趁热打铁,要在影儿回来前,把这边安抚… 他刚想再劝,突然,远处天际传来一声尖锐的凤鸣! 紧接著,整片天空都被烈焰覆盖,炽热的气浪席捲而来。 “夫君——!” 玄影的声音由远及近,携著滔天怒意。 祝余看著那赤红的凤鸟。 傻眼了。 第50章 冰与火 苏烬雪条件反射般將祝余护在身后,半褪的衣衫一裹,木剑飞入手中。 “师尊小心!那妖女来了!” 祝余张了张嘴。 看著远处天空那道越来越近的火凤身影,又看看身前剑拔弩张的苏烬雪,额角渗出冷汗。 这下真是…麻烦大了… 娘子啊,你就不能在镇上多逛两圈,看看胭脂水粉啥的吗? 天际的火凤双翼一振,漫天流火如雨坠落。 玄影锐利的凤目远远锁定那个持剑“挟持”夫君的女子—— 就是她! 就是她碰了自己的夫君! 该死的东西! 已有取死之道! 凤鸟化为人形,踏空而立,红裙在热浪中翻飞。 玄影凤目含煞,银牙紧咬,杀意几乎实质化。 但被那女子当做“人质”的祝余,限制了她立即下杀手。 “贱人!从我夫君身边滚开!” 苏烬雪冷笑一声,木剑轻挥,一道冰蓝色结界將祝余护在其中。 “师尊莫怕,雪儿这就去斩了那妖魔!” “不是,你等…” 祝余哪里拦得住她。 苏烬雪飞身上前,与玄影隔空对峙。 “来得正好!”她剑指玄影,“今天就除了你这妖孽!” 玄影见对方不仅不逃,反而主动迎战,怒极反笑。 她一个字都不想和这敢染指自己夫君的贱人多说。 凤翼虚影一展,炽热凤火如海啸般汹涌而出!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高山汽化! 出手即是杀招! 苏烬雪不闪不避,木剑轻点,幽蓝剑气凝成万丈冰墙—— 这並非祝余教她的上善若水,也不是凌霜剑祖所传的凌霜剑法,而是她自己將两种心法融会贯通后,悟出的新剑法——霜雪千秋。 毕竟是成名多年的剑圣,即使带了个debuff,她也不逊色於玄影。 轰—— 红与蓝、冰与火冰火相撞的剎那,天地为之一震。 两种极端力量相互吞噬,天空被撕裂成涇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是燃烧的火海,一半是冻结的冰原。 余波横扫四方,绵延百里的山峦瞬间被夷为平地。 唯有祝余所在的山峰,在两女刻意避让和保护下完好无损。 烟尘散去,两女依然凌空对峙,谁都没能奈何对方。 一轮交手下来,她们对彼此的实力有了个大概了解—— 此女,不在我之下。 “有点本事…”玄影眯起眼眸,指尖燃起红中带黑的火焰,周身环绕的翎羽比剑还锋利,“不过…” 她猝然欺身而上,速度快到祝余都捕捉不到她的残影。 苏烬雪木剑横挡,两人瞬息交手数百招,剑气与火焰在空中交错成毁灭的网。 交战不止於此。 “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女人!”玄影喝骂道,“空有一身圣境修为,却来偷別人夫君!” “不要脸的是你这妖魔!”苏烬雪一剑將她逼退,“竟敢偽装成人族女子,蛊惑我师尊!” “师尊?” 玄影怔了怔,眼神由惊疑到恍然,最后杀意闪过。 她后退一段,掩唇露出讥讽的笑容: “我家夫君曾是镇上的先生,弟子少说有几十人,你又算哪个?而且——”她故意拖长音调,“按人族礼数,你该叫我一声…师——” “师”字脱口而出的一霎,剑气已直取她咽喉。 玄影轻笑著闪避,几缕银髮被斩落,还不忘继续刺激对方: “好个没大没小的野丫头,看来是欠管教~” “也好,妾身便代夫君清理门户,除了你这欺师灭祖的孽徒!”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天地异变。 又一轮交锋后,两人身上都多了血跡。 险象环生。 祝余在下方看得心惊肉跳。 她们是真心要置对方於死地啊! 能近距离观摩两位圣境强者生死对决,对任何修行者来说都是难得的机缘。 但现在祝余只感到一阵阵心悸。 毕竟交战的双方,都是他的心头肉。 一个是与他相依为命的爱妻——虽然性格偏执了些… 一个是他一手养成的亲传弟子——虽然感情变质了些… 而她们都想杀了对方。 “不能再让她们打下去了!”祝余咬牙,“再这样下去,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有结界挡著,他根本冲不出去,想衝进战场阻拦都做不到。 祝余环顾四周。 无论战况多么激烈,两女都有意避开了他所在的这座山峰。 甚至玄影还抽空在苏烬雪的护卫结界外,再加了一道防护屏障。 想要制止她们,只有利用她们共同的软肋…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虽然有些卑鄙,但眼下似乎只有这个办法能阻止这场死斗了。 祝余运转灵气,让之在经脉中逆行。 要演,那就演得像一点! 顿时,他的气息变得紊乱不堪,嘴角溢出血丝。 “影儿!雪儿!”祝余运足灵气大喊,“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如雷霆般炸响,正在激战的两女同时身形一滯。 “夫君?!” “师尊?!” 玄影和苏烬雪一同回头,看到祝余灵气暴走的样子,脸色瞬间惨白。 “不要!” 两女异口同声地喊道,再也顾不上彼此,化作两道流光朝祝余衝来。 嘿,这招还挺好使。 祝余见计策生效,心中稍安,但接著就被扑飞了出去。 …欸? …… 风消雨霽。 被夷平的群山间,唯有这座孤峰挺立。 完好无损的小院里,祝余被安置在一张软垫上,身体被红蓝两色光绳捆得结结实实。 玄影和苏烬雪对他上了三重保险,將他从头到脚禁錮得动弹不得,连一丝灵气都无法调动。 下巴以下都不能动了。 有这必要吗? 玄影坐在他左侧,红裙鲜艷如火,只是袖口处有几道被剑气划破的裂痕,银髮也被削去一截。 翎羽在身侧飘浮著,蠢蠢欲动。 苏烬雪则占据了右侧,白衣胜雪,但衣服上有明显的焦痕和裂口——脸也被燻黑了些,不过她提前擦掉了。 她手中的木剑横放在膝上,剑尖仍有点点寒芒闪烁。 两女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火四射。 “我说…”祝余试图打破沉默,“要不…先把我放开?我保证不…” “不行!”玄影泫然欲泣,“夫君方才那般嚇人,妾身绝不会再让你有机会伤害自己!” 苏烬雪的眼眶也泛著红:“师尊,您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若是雪儿反应慢些…” 她没再说下去。 这两个不久前还打得你死我活,巴不得杀对方而后快的女人,现在却因为祝余的“自尽”举动而站在了同一战线——暂时。 第51章 想得美 祝余被牢牢禁錮在软垫上,內心哭笑不得。 他设计的苦情戏码还没开场,就被两位圣境强者联手扼杀在摇篮里。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那声大吼之后,应该是两女扑在他怀里哭得梨带雨的场景。 一句话,让两个圣境强者哭著求他不要死。 接下来,他该用沉痛且决绝的语气说: “我寧可自绝於此,也不愿看你们互相残杀…” 啊,然后她们就会哭著保证不打了不打了… ——当然了,这招奏效的前提是她们的病娇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不然,这话一说,她们估计就接上一句:好啊,那我们一起死! 那他就真的只能跟著一起死了。 想法很美好,可惜现实是—— 他连嘴皮子都没来得及动,就在两女的禁制下立正了。 圣境强者的反应速度,根本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失策啊… 丟脸吶… 祝余在心里哀嘆。 若是自己也有圣境修为,何至於用这种威胁人的下作手段? 直接强势突入战场,一手一个把她们分开不就得了? 力量…力量是必须的,还是得变强啊! 两股无形的意念仍在院中对抗。 见她们杀意不减,祝余赶忙再劝道: “影儿、雪儿,遇见你们,是我三生有幸。” 他声音温柔,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 “能得你们爱慕,我怎会捨得寻死?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 “只是我更不忍看你们为我互相伤害。若非要选择,我寧可…” “夫君!”玄影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许再说那个字!” 玄影很怕他提“死”字,像有什么心理阴影一样。 苏烬雪速度上慢了一拍,只攥紧了拳头,颤声道: “师尊莫要再做傻事了,若再如此,雪儿…雪儿就…” 对祝余的爱胜过了对彼此的杀意——另一个原因是,实力相当,轻易都战胜不了对方。 真放开手脚决死一战,那大概率是同归於尽的下场。 如果她们都在与对方的搏斗死去了,那夫君/师尊怎么办? 所以,她们休了战。 但两女仍在互相瞪视。 诱骗师尊的妖魔,早晚斩了你! ——苏烬雪这么想著。 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迟早弄死你! ——这是玄影的心里话。 你死我活的死斗暂告一段落。 但唇枪舌战的交锋刚刚开始—— 首先出击的是玄影。 凤妖姿態的她眸光闪动,指尖捲起银髮,意味深长地笑道: “夫君,这丫头口口声声说是你弟子,可你分明是凡人出身,哪来的剑修徒弟?莫不是…” 她斜睨著苏烬雪: “有人冒认师门?” 祝余还没开口,苏烬雪已经冷著脸道: “八百年前,我就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我们朝夕相处的情分,岂是你这妖魔能挑拨的?” “八百年?” 玄影娇笑一声,银铃般的笑声里满是讥誚: “我家夫君今年才二十岁,你这老女人怕是认错人了吧?” 她歪著头,故作天真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果然是年纪大了,不仅是脑子不好使,眼睛也有问题呢~” “你!” 苏烬雪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只憋出两个字: “妖魔!” 別光骂人,动手砍我呀~ 玄影在心里期待。 她就要是用言语刺激苏烬雪对她出手。 只要苏烬雪出剑,她就主动朝剑气上撞! 自己先受了伤,那苏烬雪就是理亏的一方! 到时,就有正当的理由下杀手了! 夫君心疼她受伤,想必也不会责罚太过。 这招啊,就叫苦肉计! 和祝余在小镇上定居的那一年,为了与夫君有更多的共同话题,玄影读了不少书。 其中就有一本叫《三十六计》的。 正好用来对付这野丫头! 玄影想的很美,但她低估了理智回归的苏烬雪的定力。 这点程度的嘲讽,破不了她的防。 年龄本来也不是她的薄弱处。 祝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自家娘子那张小嘴能毒辣到这种程度。 字字见血啊! 偏偏她还生得极美,嘲讽起人来,那一顰一笑也嫵媚动人。 反观苏烬雪… 祝余暗自摇头。 自家徒弟这嘴皮子功夫,比起娘子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这也不能怪她。 少女时候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结巴丫头,嘴皮子还没四五岁小女孩利索。 后来磕巴是治好了,剑道也练成了,懟人的本事却半点没长进——毕竟在朔州城也没人会跟小剑仙吵架,大家都和和气气的。 自己那几年也没想起给她补补文化课,后面更是直接寄了。 再后来,雪儿已是剑圣。 身为剑宗之祖,怕是没人敢跟她顶嘴,更別提吵架了。 文化课还是得抓呀。 要不遇到影儿这样武力上搞不定的对手,那就成单方面受气了。 “怎么?没话说了?”玄影乘胜追击,挑战、著苏烬雪忍耐力的极限。 “要我说啊,某些人就是…” “好了影儿。”祝余出言拉架,“少说两句吧。雪儿確实是我的弟子,你不记得我说过的前世了吗?” 自然是记得的。 他说过地每一句话,她都记著。 这不故意气这野丫头来著嘛。 气死她最好。 祝余一发话,玄影立刻换了副面孔,委屈巴巴地靠过来: “夫君不想听,妾身不说了就是了…” “妾身这也是怕夫君受骗嘛…” 好你个恶妖先告状! 苏烬雪气得浑身发抖,身后一块巨石无声分成两半,断口光滑。 ——显然是把那石头当玄影砍了。 祝余心有些累。 这下好了,武力值爆表的文化课差生对上嘴炮满级的妖女,简直是场灾难。 以后得给雪儿在语言方面补补课啊… 倒不是想让她和影儿对喷,而是以后再对上影儿这类武力势均力敌的对手时,不至於在嘴炮上吃亏。 祝余想一人抱一下安慰,试著抬手时才发现—— 等等,他现在还被捆著呢! “先把我解开吧,我不做傻事。” “夫君/师尊保证?”两女异口同声。 这时候倒是站同一战壕了。 要是她们平时也能这么和谐该多好… “我保证。”祝余无奈道,“能鬆开了吧?” 玄影玉手一挥,红光散去。 苏烬雪也撤去了冰蓝束缚。 力量又回来了。 祝余活动著手腕,看了看两位略显狼狈的女子,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但两女还在针锋相对,这时来亲密的举动怕是容易火上浇油。 於是,祝余换了种方式来关心她们: “你们打了半天,饿了吧?我去整点吃的,咱们边吃边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52章 歪打正著 “师尊,雪儿想吃烤鸡。” 听祝余说要去做饭,苏烬雪第一个点起了菜。 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请求。 在那座与师尊相识的洞窟里,她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就是师尊做的烤山鸡。 外酥里嫩的鸡肉,是苏烬雪记忆中最温暖的味道。 但好死不死地,她说完后下意识瞥了玄影一眼。 这一下气氛就微妙了起来。 玄影的真身乃是火凤… 日常中她是不在意这些的,该吃啥吃啥,夫妻俩的菜谱上啥食材都有。 但,苏烬雪这一提,再加上那一眼,性质就不一样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狭长的凤眸透出危险的光。 苏烬雪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不过剑圣的骄傲和对玄影的排斥让她不愿道歉。 而且她本来就没有別的想法。 字面意思。 雪儿就想吃师尊的烤鸡,有什么问题吗? 苏烬雪又瞥了玄影一眼,这次眼神中带著几分挑衅——她本就不是会对祝余以外的人示弱的性子。 令她意外的是,玄影这次没和她吵,而是轻笑一声,为祝余披上袍子。 “夫君才受了惊嚇,又逆运灵气,怎能再让夫君下厨呢?” 她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 “夫君想吃什么?妾身来做就好。”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既展现了贤惠,又暗指苏烬雪不懂体恤师尊——你还点上菜了? 苏烬雪噎住了,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偏生她还不会做饭,以前光顾著向师尊撒娇了,厨艺没学半点。 师尊不在了后,她饭都很少吃了——以她的修为就不需要进食——又遑论自己下厨? 在体贴方面,她还真比不过经验丰富的玄影。 雪儿,输… 祝余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一边是绵里藏针的娘子,一边手足无措的徒弟… 这顿饭还没开始做就要黄了。 “都別爭了,听我的吧。”他说,“山上的动物都在你们交手的余波下死乾净了,没得吃了。” 两女闻言,表情各异。 玄影满不在乎,而苏烬雪则低下了头。 方才那一战,的確波及甚广… 山脉都平了。 幸好玄影选的这地方荒无人烟,遭难的只有山里的动物。 “我去下两碗面。”祝余起身往厨房走,“家里还有鸡蛋和些小菜。你们等著。” 厨房里,祝余一边揉面一边嘆气。 这日子过得,连吃顿饭都要提心弔胆。 他瞅了眼院中,两女虽然不再爭吵,但各自占据院子一角,中间仿佛隔著楚河汉界。 难搞哦! 祝余摇摇头,专心对付手下的麵团。 突然,一阵香风袭来,玄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夫君~”她软软地唤道,“妾身来帮你打下手吧?” 和那野丫头独处太难为她了。 要抑制住杀人的衝动很不容易。 祝余还未来得及回答,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师尊,弟子来帮您切菜。” 苏烬雪也跟进了厨房,挽起了袖子。 狭小的厨房变得拥挤。 祝余闻到了火药味升起的苗头,赶紧在她们爭吵前分配任务: “影儿去煎蛋,雪儿你来择菜。” 玄影红唇微撅,但见夫君神色认真,还是乖乖接过了锅铲。 苏烬雪则默默拿起菜篮,动作有些生疏——堂堂剑圣何曾做过这等琐事? 厨房里,在祝余居中调节下,三人各自忙活著,维持著表面的和平。 玄影煎蛋的手法嫻熟,蛋液入锅发出“滋啦”声响,香气四溢。 苏烬雪择菜的动作虽笨拙,却格外认真,连一丝黄叶都不放过。 麵汤沸腾,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就摆上了桌。 餐桌上,暗战再起。 玄影抢先夹起煎蛋,吹凉后送到祝余唇边: “夫君先吃~” 贤妻之力全开。 苏烬雪见状,收起了想要师尊餵的心思,也夹起自己碗里的煎蛋: “师尊,雪儿餵你。” 祝余早料到有这一出,照单全收,然后分別给她们各餵了一口: “都尝尝我的手艺。” 然而玄影的攻势远未结束。 桌下,她悄悄脱下一只绣鞋,用穿著罗袜的脚轻轻蹭了蹭祝余的小腿。 那触感若有若无,带著撩人的温度。 祝余坐直了,头髮也竖了起来。 苏烬雪感知到桌下的动静,眉头紧锁。 但今天之前还纯得像张白纸的她哪里懂这些闺房乐趣,直接示威似的,两只穿著靴子的脚交叉缠住了祝余的另一条腿。 力道之大,差点把他从凳子上拽下来。 方法错了,结果却歪打正著。 玄影製造出的旖旎感一扫而空。 “咳——” 祝余被麵汤呛了一口。 玄影也被气笑了。 而苏烬雪一脸茫然: “师尊?怎么了?” 是自己操作不对吗? “没、没事…”祝余擦了擦嘴,决定结束这场荒唐的午餐,“我有些事要跟你们说。” 见两女都安静下来,祝余正色道: “你们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会死而復生?还记起了雪儿?” 玄影先关心起了另一个问题: “夫君可记得前世是谁害了你?” 不就是你这样的妖魔吗? 苏烬雪冷笑,幸好祝余赶在她之前回答: “一只蜂妖,雪儿已经替我报仇了。” 旧事重提,苏烬雪对玄影的迁怒被悲伤取代。 报仇…又有什么用呢? 事实上,她一直在自责。 要是自己能早些醒来,要是自己当时拒绝了老祖,要是那一战自己能在师尊身边…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另一边,祝余说著他编好的台词: “我能復活,正是因为被天道选中了。” “天道?” 两女异口同声,脸上写满震惊。 祝余神色凝重地点头: “没错。天道预见到未来世间將有一场浩劫,便选中了我,作为使者来应对那劫难…” 至於为什么是我… 別问,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天道赐予了我新的生命和绝世功法,让我在大劫来临时拯救苍生。” 他编得玄之又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镇住这两个圣境强者。 果然,两女都被唬住了,连玄影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要参悟这功法,我需要心无旁騖地闭关几日。” 祝余环视两人,语气诚恳。 “此期间,可能会有强敌前来阻挠,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可愿为我护法?” 第53章 无所畏惧 玄影紧握他的手: “夫君放心,妾身定当寸步不离。” 苏烬雪也郑重承诺: “雪儿以性命起誓,绝不让任何人打扰师尊!” 啊,倒也没这么严重… 被打扰了也就是从游戏里脱出而已,没啥大事。 “不过夫君…”玄影问,“你要如何闭关?需要准备什么吗?” 祝余答曰: “只需静室一间,我入定后会进入一种特殊状態,看起来就像熟睡一般。切记不可强行唤醒我,否则前功尽弃。” 两女齐声应下。 吃过饭后,祝余来到臥室坐下。 玄影与苏烬雪则各自施展神通,將整片山脉的遗蹟都笼罩在重重禁制之下。 凤火和霜雪套娃一样,层层叠叠,接连套了几十重。 圣境以下,挨著就是被秒杀的份。 祝余坐在臥室,看著两女忙碌地身影,咧了咧嘴。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渡天劫呢。 布置完毕,她们回到臥室,一左一右守在祝余身旁,目光都落在闭目打坐的男子身上,刻意避开彼此的视线。 微风吹拂中,只见祝余盘膝而坐,呼吸渐趋绵长,最终竟如熟睡般安详。 更奇异的是,他体內竟无半点灵气流转的跡象。 这就是天道功法么?果真玄妙… 两女心想。 修炼都跟睡著了似的。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意识空间里,祝余正坐在系统屏幕前。 苏烬雪的出现像一记惊雷,彻底粉碎了他“这只是游戏”的认知。 他所经歷的,並非简单的虚擬游戏,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段歷史。 他又想到了玄影。 想到她的“一见钟情”,还有那炽烈的爱意,以及几天前那云里雾里的答案… 因为你是你… “系统。”祝余问道,“玄影是不是也和雪儿一样,是我曾经救下的『天命之女』?” “如果是,她是第几个?为何会提前这么久找到我?其他天命之女是否也会陆续出现?” 光幕闪烁,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答案在游戏中】 【请侍主继续探索】 那我还有別的选择吗? 祝余想流汗了。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每通关一个剧情,就可能多一个圣境病娇找上门。 但若不继续,又无法获得应付她们的力量。 力量越强,病娇越多;病娇越多,越需要力量! 所以力量越强,力量越弱… 这根本是个死循环! 弃坑更是不可能。 以影儿和雪儿的表现来看,过去的事已是既成事实。 就算自己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因“过去”已存在,那些和自己有感情纠葛的天命之女也照样会有找上门来的一天。 到时,修为停滯不前的自己,只会难应对她们… “这是个阳谋啊…” 祝余苦笑著摇头。 但纵是如此,他也不打算在“游戏”里刻意迴避天命之女们的感情。 看影儿就知道,其他天命之女想必也与自己有过刻骨铭心的羈绊。 那些感情是真实存在的,他不可能为了减少麻烦就將其否定。 並且,他也想要了解玄影的过去,“找回”那本属於他们共同的记忆。 这样想著,祝余释然了。 既然避无可避,何不迎难而上? 圣境不够,就突破到圣境之上! 那些等待著他的身影,那些已经刻进命运的名字,他一个都不会放弃或推开。 祝余摩拳擦掌,重新燃起斗志。 但在开启下一段剧情前,祝余看了眼系统屏幕,问: “统啊,你有没有保命功能什么的?” “要是来个比较过激的,你能帮我拖一拖不?” 第二位天命之女是名叫絳离的“巫女”,还是天生的毒体,南疆巫蛊人士。 又玩蛊又玩毒的,这要再是个圣境病娇,那自己就享大福了。 【没有问题】 屏幕闪烁著。 【本系统可为侍主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一次?也够了。” 祝余点点头,又问: “话说,那我和蜂妖打的时候,咋没触发这个功能?”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不是把我送到过去了?” 系统开始重复车軲轆话了: 【答案在游戏中】 【请侍主继续探索】 “你特码——!” 从系统嘴里是问不出答案来了,光屏变动—— 【已为侍主匹配体质:万毒不侵】 隨后便是进入了场景加载。 奇怪,这次不匹配修为了? 难道打的是低端局? 颯—— 白光闪过。 潮湿的雾气在密林间瀰漫著,布鞋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祝余习惯性想运转灵气护体,但体內空空如也。 系统还真就白板状態给他送过来了。 行吧。 祝余弯腰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 虽然修为全无,但那些精妙的剑招仍烙印在脑海中。 他隨手挽了个剑,树枝划破空气发出“嗖”的轻响。 接著他就注意到更要命的麻烦—— 握剑的手好像变嫩了… 视野也变低了不少… 祝余惊恐地低头—— 我超! 怎么变小了?!! 他慌忙跑到附近的水潭,透过水麵倒影,他看到一个十来岁的清秀男孩正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 系统! 你在干什么! 祝余也脑海中怒吼。 不给加强也无所谓,但咋还把我原本的强度砍了一刀啊?! 十几岁的小孩闯南疆毒林?! 这是人干的活吗? 然而系统已经装死,他得不到任何回应。 祝余默念著《上善若水》的心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潮湿的空气中瀰漫著腐朽与甜腻交织的古怪气味。 远处隱约传来野兽的嘶吼,让这片原始丛林更显阴森。 这可难办了。 少年形態的他自保都困难,要怎么在这偌大的森林里找到絳离啊? 祝余嘆息著,攥紧了那根临时充作武器的树枝。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不了死了再来唄。 森林再大也总有尽头,而我的生命无穷无尽! 雾气黏在皮肤上,带著南疆特有的闷热潮湿。 祝余小心翼翼地在森林里摸索前进。 嗅著空气中诡异的甜腥味,他他自我安慰般地嘀咕: “至少,万毒不侵是真的。” 第54章 絳离 第七天的早上。 祝余蹲在溪边,手中削尖的木棍猛地刺入水中,精准地扎中一条游动的鱼。 他熟练地將鱼串在树枝上,和几串蘑菇一起,架在篝火上烤著。 耐毒王的体质就是方便。 不仅完全不必担心无处不在的毒瘴,也无需在意食物中毒的风险。 什么毒蘑菇、毒果子,只要看著能吃就往嘴里塞。 逮到啥吃啥,猛猛造就对了。 別说,这毒蘑菇味道还真不错。 临时搭建的庇护所下,还摆著祝余自製的木弓、石斧和石槌。 即使没了修为,但他在上个副本积累的剑招,以及曾经在流云镇向猎人们討教的生存技巧都还在。 一根树枝在他手里也能耍出精妙的剑法,最常见的毒虫毒蛇基本一个照面就被戳死。 至於更大的危险… 不知为何,至今都没遇到。 大型野兽也罢,妖魔也好,他都还没见过,仿佛这片森林特意为他筛选了合適的对手。 其中他面对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毒虫。 第一天遇到的只是些普通毒蚁,第二天变成了小猫大的毒蜘蛛,第三天则是成群结队的毒蜂… 干掉这些虫子后,祝余从它们的尸体上收集了毒液,再拿兔子做了实验。 最先的毒蚁只让兔肉微微发黑。 而最近的人面蛾则在几个呼吸间,让整只兔子化成一滩黑水。 毒性由弱到强,像是有人刻意安排了一场循序渐进的试炼。 自己这是被人盯上了呀。 但,会是谁呢? 祝余啃完鱼肉,將剩下的鱼骨扔进火堆。 他收拾好简易的武器,继续向密林深处进发。 没走多远,一阵异常的沙沙声引起了他的警觉。 林子里没有风,那就是又遇到怪东西了。 他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一支涂抹著混合毒液的木箭破空而出。 箭矢命中目標后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是一只半人高的巨型毒蝎,箭矢没能刺穿它漆黑的甲壳就被弹开了。 这是给自己上强度了。 祝余扔下木弓,抽出石斧和石槌。 破甲,还是钝器好使。 而毒蝎也高举尾针,挥舞著两只螯钳。 双方对峙片刻,同时发起攻击。 祝余仗著自己不怕毒,硬顶著毒针,左手石斧狠狠砸在毒蝎的关节处。 后者的毒液注入他的体內。 无事发生。 祝余咧嘴一笑,右手石槌抡圆了,重重敲在蝎子头胸甲的交界处。 手持武器的人类,就是自然界最顶级的掠食者!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毒蝎连连后退。 祝余乘胜追击,身法飘逸地躲开螯钳的还击,再双持石制武器,猛敲毒蝎的头部。 他的打法野蛮而高效,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最终,石斧劈开甲壳缝隙,深深嵌入毒蝎的脑袋。 暗处的树丛中,一名巫婆打扮的中年妇人面无表情地看著祝余给毒蝎开窍。 在她身旁,还站著个身著兽皮衣,手脚和腰间缠满符文布带的少女。 少女一头齐肩的灰色短髮,长著一张瓜子脸,面容精致而冷峻。 她和巫婆一样毫无表情,可那双絳紫色的眸子却眨也不眨地盯著祝余。 “真是天助我也…”巫婆的语气没有一点起伏,“没想到除了天生毒体,又让我遇到一个百毒不侵之躯。” “离儿,解开右手绷带,去试试他。” 被唤作离儿的少女身体一颤,似有些犹豫。 “嗯——?” 巫婆凌厉的目光,让她把酝酿好的话语吞了回去。 少女慢慢解开了布带。 隨著这些束缚落下,狰狞的紫色纹路逐渐在白瓷般的手臂上显现,她脚下的草纷纷枯萎。 “去吧。”巫婆说,“別让我失望。” 少女捏紧了拳头,冲向祝余所在的方向。 她的动作有如灵猫般轻盈,可在接近时,好巧不巧踩断一根树枝。 祝余猛地转身,武器已然举起。 但当他看清来人时,愣了一愣。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右臂皮肤上布满诡异的紫纹,所过之处草木凋零。 她是… 絳离?! 祝余一眼就认定了她的身份。 好傢伙,合著这次不是要我去找人,而是换人来找我啊!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少女的拳风已至。 祝余只来得及交叉两柄武器抵挡。 砰—— 木头碎裂,拳头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祝余倒飞了出去,但並未受什么伤,只是胸口火辣辣的痛,一阵气血翻涌。 也不知是身体素质好,还是少女留了一手。 他翻身站稳,惊讶地看著地上碎裂的石器,又抬头望向眼前保持出拳姿势的少女。 “好强的力道…” 祝余揉了揉胸口。 这少女乍一看比较纤细,实则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有著猎豹般的爆发力。 但她的拳头还不是最强的。 真正要命的,是拳上那隔空就令草木皆枯的毒。 若不是万毒不侵的体质化解了毒气,这一拳,十条命都接不住啊。 絳离神色淡漠地收回拳头,眸中却有异样的光彩。 就在她准备再次出手时,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住手,离儿。” 巫婆杵著掛满铜铃的木杖,慢悠悠地从树后走出。 絳离立即停手,接过巫婆拋来的布带,熟练地重新缠好右臂,安静地站到一旁。 祝余打量著这对奇怪的组合。 这巫婆叫絳离离儿,那她就是背景里捡到婴儿絳离的南疆大巫咯? 巫婆走近了。 藏在兜帽下的双眼扫视著祝余,脸上皱纹堆叠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是哪里来的小子?闯入我的森林,还打杀了我豢养的蝎子?” “你的森林?你的蝎子?” 祝余並未被巫婆怪异的扮相唬住。 这老妖婆就是这些天派毒虫来袭击自己的幕后黑手了。 对方既然暗中观察多日却未下杀手,有能將自己拿下的实力却又亲自现身来嘮嗑,必是看中了自己的特殊体质。 祝余心中有了判断,说话也大声了些: “前辈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 他隨手扔掉断裂的石器,不卑不亢地说: “若是您养的蝎子,怎么不系个铃鐺当项圈?放任毒物在林间乱窜伤人,被反杀了,倒怪起我自卫了?” 第55章 遇到好人了? 和祝余预料的一样,巫婆没有因他的態度而动怒,反而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但祝余没从这笑容里看出一丝的善意,倒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噁心。 “倒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有胆色。”巫婆笑道,“可惜,在这南疆瘴林里,胆识救不了你的命。” “前辈的意思是,你能救我?” “当然。”巫婆笑呵呵道,“我能给你指条活路。” “我名巫隗,乃是这南疆的巫祝。见你小小年纪就有百毒不侵的体质,又能独自在这瘴林中存活,实属难得。” 木杖朝地上一杵,铜铃晃动。 “我欲收你为徒,传你巫蛊之术,你可愿意?” 站在巫隗身后的絳离闻言,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绷著小脸。 祝余就是为了絳离而来的。 他的任务就是“治癒”絳离。 具体怎么个治癒法还不清楚,但先得有机会接近絳离。 那拜这老妖婆为师也不失为个办法。 祝余故作犹疑地低下头,看了眼地上的蝎子尸体: “可我才杀了你的蝎子,你不生气?” 呵,心性上果然还是个孩子。 巫隗笑声沙哑:“哈哈哈~傻孩子,若你成了我的弟子,那不过是一只虫豸,杀了便杀了。但…” 她话锋一转,语调生冷起来: “若你是外人,那我就得找你要个说法了。” 祝余恰到好处地露出“恍然”的表情,抱拳行礼: “弟子祝余,拜见老师。” 他没用师尊的称呼,毕竟心本就不诚。 巫隗也没计较这些,对絳离招了招手: “离儿,过来见过你师弟。” 絳离缓步走来,在距离祝余三步的地方站定。 “这是你师姐,絳离。” 她的性子似乎较为靦腆,一句话也没有,微微低著头。 紫色的眸子快速扫过祝余的脸,又更快地垂下。 祝余倒是热情地叫了声: “絳离师姐。” 絳离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巫隗笑得古怪,没再说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骨哨,吹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一条足有几丈长的赤红蜈蚣破土而出,狰狞的顎牙开合间滴落著毒液。 祝余挑了挑眉头。 这东西可比蝎子蜘蛛劲多了。 “上来吧。”巫隗率先跃上蜈蚣背部,“我有件见面礼要送给新收的弟子。” 还有礼物? 不是毒蛊吧? 祝余腹誹著,跟著跳上蜈蚣。 或许是先入为主了,他总觉得这巫婆没安好心,肚子里憋著坏。 要不是没別的办法,祝余是真不想和她打交道。 但凡修为还在,他就直接抢了絳离走人,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慢慢教育——顺便再把这毒林一剑劈了。 絳离最后一个上来,刻意与祝余保持著距离。 蜈蚣在密林中飞速穿行,最后停在一片散发著奇怪香甜味的沼泽前。 沼泽中间,几座竹楼矗立在木桩之上,周围种著些不知名的。 蜈蚣在沼泽边缘停下后,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愈发浓烈。 祝余跟隨巫隗穿过沼泽间的木桥,脚下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寨门前,有三道佝僂的身影在迷雾中阴暗爬行。 待走近了,祝余才看清那是三只人形怪物——它们四肢著地,浑身血色皮肤不见一根毛髮,黑洞洞的眼眶里泛著幽幽绿光。 听到动静,它们猛地抬头,露出满口尖牙。 但在巫隗晃动她的木杖,铜铃一响后,那些怪物又马上温顺地趴回地面。 “这是我炼製的守门蛊兽。”巫隗得意地用木杖敲了敲其中一只的脑袋,“寻常妖魔来了,都討不得好。” 看见蛊兽那血淋淋的外表,祝余强忍著不適,明智地没有问这些蛊兽是用什么炼的。 进入寨子后,死寂更甚。 竹楼间杂草丛生,结满蛛网,像久未有人居住。 唯有那些不知名的紫色朵开得正艷,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巫隗没有带他们上楼,而是径直走向正中最大的竹楼。 木门自己打开,一股混杂著草药与鲜血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走入竹楼內,入眼的是一座神龕,里面供奉著一尊蝴蝶形神像。 事鬼神者为巫。 这蝶神,就是巫隗侍奉的神灵? 不过巫隗对她供的神没多少尊重的样子,提著木杖就朝神龕上一敲。 应该是开启了机关,神龕缓慢挪开,露出向下的石阶,阴冷的空气从中涌出。 “跟紧些,”巫隗点燃一盏骨灯,幽绿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这里的机关可不认人。” 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 石室墙壁上嵌著发光的萤石,绿惨惨的光线下,能看到数量眾多的陶罐悬吊在屋顶。 巫隗走向最里侧的石柜,取出一只雪白的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蛊虫。 那虫子形如蚕宝宝,身体半透明,能看到体內流动的金色液体。 “此乃生生蛊。”巫隗枯瘦的手指虚抚蛊虫,眼中流露著痴迷,“取生生不息之意。种入丹田后,可源源不断滋生血气。” 她转向祝余,笑道: “你体质特殊,为师观你与毒蝎一战,你的肉体也比一般人强悍得多。” “正好,与这蛊虫相配。” 祝余盯著那条看似有益的蛊虫。 巫隗可能说的实话,但她说实话不太可能。 她会这么好心,送自己这个刚收的徒弟,一只只有好处,没有副作用的蛊虫? 祝余是不信的。 除非他真以貌取人了,这巫隗只是看起来嚇人,本质是个实心眼的好老师,收了徒弟就立刻给好东西。 但她是这样的人吗? 见祝余没有伸手来接,巫隗笑著问道: “怎么?怕为师害你?” “不。”祝余一脸老实地摇了摇头,“以老师的能力,若要害弟子,在那毒林里就有的是机会,何须用骗的?” “那你为何不接?” “因为这太贵重了。弟子才入师门,什么都没做,怎么能先收老师的礼物呢?” “你小子是中原来的吧?”巫隗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只有中原人才讲繁文縟节,我南疆人士不兴这些。” “给你的就是你的,还不拿去?” “那…弟子谢过老师。” 装到这儿就差不多了,祝余接过盒子,將那蛊虫吞入腹中。 蛊虫入腹就见效。 股股温热的力量,在丹田处產生,渗入他的经脉。 祝余呼出一口浊气,感觉神清气爽,与毒蝎战斗时受的伤都不疼了。 巫隗…真没骗他? 第56章 社恐师姐,下头师弟 看著祝余吞下蛊虫后逐渐红润的脸色,巫隗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儿,带你师弟去泡个药浴,治治他这一身伤。” 她指著祝余身上被毒蝎划出的口子,对絳离吩咐道。 “记得加温养草,能助生生蛊发挥功效。” 絳离垂首行礼,应了声几不可察的“是”,转身时用余光示意祝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室,穿过幽暗的走廊。 终於等到了和絳离独处,祝余试探著和她搭话: “师姐跟著师父多久了?” 他明知故问。 絳离的背影僵了僵,灰发间露出的耳尖泛起粉色: “…很久…” 声音轻到能被风吹散。 “老师也给过师姐,生生蛊之类的蛊虫吗?” “…没有…” 这次的声音更小了。 絳离的眸子黯淡了一下。 天生毒体的她,任何蛊虫入体都会被毒杀。 祝余后续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得到的全是两个字的回答。 他是发现了,絳离是个彻头彻尾的社恐啊。 而且还比较严重,和陌生人说话都脸红。 前世同样饱受社交恐惧困扰的祝余,顿时对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他体贴地不再找她说话,只是默默跟著她穿过曲折的迴廊。 两人沉默地穿过竹桥,走向一间偏远的竹楼。 远处传来不知名毒物的嘶鸣,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登上竹楼,絳离熟练地生火烧水,又从墙角的药柜取出几味草药。 祝余想帮忙添柴,刚伸出手就被冰凉的触感拦住。 絳离包裹在布带中的左手,如蜻蜓点水般按向他的手背,又迅速缩回,像是被烫到似的。 “我来。” 声音依然很轻,但眼神很坚定。 祝余只好道谢,退到一旁。 絳离只是说: “没事。” 但在转头时,她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些——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谢谢。 两人各坐一边,安静地等水烧好。 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在竹楼內瀰漫开来。 祝余时不时偷瞄絳离一眼,外表明明是高冷御姐风的,动起手来也是刚劲有力还带剧毒,可性格却是与外表截然相反的內向社恐。 感觉说话大声点,都能把她嚇哭。 主打一个反差。 从小被巫婆养大的姑娘,怎么会长成这种性子? 当他观察絳离时,絳离也在打量他。 每当他收回目光后,那双紫眸都会悄悄瞥过来。 偶尔被他“捉到”,就飞快转回头去。 在火光映照下,也分不清脸上是羞红,还是火焰映红的。 祝余心说,这第二位天命之女也挺有意思的,和影儿雪儿她俩是相反的个性。 水烧好了,絳离將药水倒进木桶,浓郁的药香溢满竹楼。 她示意祝余可以沐浴了,然后就要避开。 但她还是走慢了。 祝余走著神,平日里洗澡又都和玄影一起,下意识就开始解衣带。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刚把手搭在门上的絳离,正正好看见他光著膀子,和自己对视。 祝余尷尬地笑了笑: “那个…师姐…你还没走啊…” 絳离呆愣了几秒,小脸迅速升温。 “啊!” 她惊叫一声——这是祝余目前为止听她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满脸羞红,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夺门而出。 她甚至慌乱中撞倒了药篓,草药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跑出竹楼,絳离靠在廊柱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夜风吹拂著她灰白的短髮,却吹不散脸上的燥热。 师弟…好不知羞… 怎能当人面脱衣服? 等脸上的温度终於降下来,絳离才往已经亮了灯的主楼走去,向巫隗復命。 她轻轻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这是巫隗定下的规矩。 屋內,巫隗正对著烛火研究一卷竹简。 听到敲门声,她头也不抬地道: “进来。” 絳离推开门,在门口站定: “师父…” 她並不喜欢这个称呼。 在她內心深处,一直渴望著能叫一手养大自己的巫隗一声“阿娘”。 但巫隗从不允许。 “絳离已按您的要求,带师弟去沐浴了。” “很好。” 巫隗放下竹简。 竹简敲在桌上,紧跟著的,却是一声平静到可怕的: “跪下。” 絳离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还是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巫隗背对著她,幽幽道: “离儿,在毒林里,你为什么违背我的话?” “先是迟疑不动,又故意踩断树枝,让那孩子听见。” “你是觉得,那样胜之不武,所以卖个破绽?” 絳离瑟瑟发抖。 她以为师父没看出来… “我们离儿是个好孩子啊…”巫隗的语气忽然又变得温和,“为了不趁人之危,连师父的话都可以不听。” 絳离脊椎都在发冷。 她太了解巫隗了,这绝不是夸奖。 她以头触地,声音颤抖: “絳离错了…请师父责罚…” 巫隗转过身,一步步向她走来。 布鞋踩在老旧地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絳离的心尖上。 待巫隗走近,絳离已经恐慌地將头贴在了地上,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等待著即將到来的疼痛。 ——可能是一巴掌,也可能是砸来的木杖。 然而,预想中的惩罚並未降临。 巫隗温柔地扶起她,用冰凉的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异常温和: “离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了。这很好,毕竟,你终有离开我,独自生活的一天。” 说到这儿,她有些伤感落寞: “我,也不可能一直管著你。” 絳离心里的慌乱几乎將她吞没。 这句话比任何惩罚都让她恐惧。 她跪行两步,抓住巫隗的衣袍痛哭道: “絳离错了…絳离不离开师父!什么都听师父的!” 巫隗似是也被她的眼泪感染,嘆了一声: “罢了,此事就让它过去吧。你那师弟,要与他好好相处,说不准以后,就是你俩相依为命了。” “师父…” …… 絳离精神恍惚地退出房间。 她记不清自己怎么走出的竹楼,怎么回的房。 少女表情木然,合衣蜷缩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著的哭声从屋中传出,在夜风中消散。 第57章 难他天? 祝余还在泡澡。 他浸泡在药浴中,加了温养草的药水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蒸腾的水汽裹挟著药草香钻入鼻腔。 生生蛊散发的生机正在经脉中游走,由內到外泛起阵阵暖意,那些被毒蝎划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著。 祝余摸著已经结痂的伤口:“这蛊虫,效果也太好了。” 他枕在木桶边缘,闭上眼,復盘今日的种种细节。 越是回味,越觉得处处透著违和。 巫隗,很不对劲。 拋开那几只像从恐怖片里窜出来的蛊兽不谈,单是絳离的状態就足够可疑。 若巫隗真如表面那般温和可亲,从小被她教养的絳离怎会是这般模样? 他想起了苏烬雪。 那丫头刚被自己捡到时,还满心仇恨,动輒就朝人哈气。 自己好生照顾了她几天,就变回阳光开朗的小姑娘了。 反观絳离… 巫隗养了她这么多年,却连最基本的与人交谈都成问题。 那在巫隗面前谨小慎微的模样,简直像是长期生活在高压下的惊弓之鸟。 再一想缠绕絳离全身的符文布带,当真只是为了压製毒体? 何况,絳离今天袭击自己时,还解开了左手的布带——这必然也是巫隗的命令。 祝余敲击著木桶边缘。 天生毒体… 万毒不侵… 生生蛊… 三者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为某种邪术精心准备的素材。 巫隗,该不会是把他们当蛊材在养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难压下。 眼下没有確凿证据,生生蛊的功效也尚未可知。 但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座隱藏在毒瘴中的竹楼,远比表面危险得多。 祝余自己是没什么好怕的。 就影儿对“死”反应那么大的样子来看,自己大概每一关都是死亡结局。 雪儿那一关,更是整个人都被拿去祭刀了,再惨还能惨到哪儿去? 重点还是天命之女。 自己要做的,是引导她们发挥出与生俱来的天赋。 只要让天命之女把输出打出来,这把就有了。 不过祝余並不满足於当个辅助,只扛伤保人。 好歹是手握外掛的穿越者,没点更高的追求怎么行呢? 至少要换对面一个主力吧? 上一关这点就做的不好,最后一战时,蜂妖和黑袍老妖一个也没换了。 水龙禁还是太乏力了。 一对一的杀招在混战中太过局限,需要更带劲的招式。 能稳定带走一个的那种。 这巫蛊之术里,有没有那种自爆的杀招呢? …… 天还没亮。 祝余已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打起了拳。 他每一拳挥出都带著破空之声,生生蛊在体內流转,让他的动作愈发凌厉。 昨晚药浴的效果出奇地好,不仅伤口痊癒,连经脉都强韧了几分。 ——这种异常的增长速度反而让他暗自警惕。 “太夸张了…” 祝余收势吐纳,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种程度的提升,会没有代价吗? 竹楼二层,一扇窗扉悄然开启。 絳离躲在窗后,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 她整夜未眠,巫隗那句“你终有离开我的一天”如同梦魘般縈绕不去。 少女灰白的髮丝被晨风吹乱,望著下方生龙活虎的少年,看他虎虎生风地挥拳。 那种旺盛的生命力令她艷羡不已。 “看来你適应得不错。” 巫隗的声音突然从迴廊传来。 身上的银饰叮噹作响,老巫婆笑得慈眉善目。 祝余收拳行礼: “多亏老师赐的生生蛊,弟子感觉脱胎换骨。” “好事,好事。” 巫隗抚掌轻笑。 “既然休息好了,今日便传你巫蛊之术。” “师姐不一起吗?” 祝余仰头望向那扇半掩的窗户。 “不必等她。”巫隗说,“我要教你的,和你师姐学的不一样。” “快跟上。” “是。” 祝余隨她在幽暗的竹林中穿行,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鬆软潮湿。 四周虫鸣声声,分辨不清具体的方位。 他注意到每一根竹子上,都刻著玄妙的符號。 “到了。” 巫隗在一处圆形空地站定,杵著木杖,朝祝余看来。 “巫蛊之术,分为巫术和蛊术。” “离儿修的是毒蛊,而我要教你的…” 她抬起木杖,指向祝余的眉心。 “则是巫术中,最为玄妙的御灵术。” “你不止是肉身强韧,灵魂更是特殊,是修行御灵的绝佳材料。” “你与离儿,一个御灵,一个控毒,正好…相辅相成。” “请…老师指点。” 巫隗背著手,声音空灵悠远: “所谓,万物有灵。御灵术大成后,飞禽走兽,草木山川,皆可驾驭。” “今日,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说罢,她口中发出尖锐的哨声。 霎时间,竹林沙沙作响,无数虫豸从四面八方涌来。 祝余看到各种毒虫在空地边缘停下,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 “御灵术分七境,第一境为——虫语者。” 巫隗空著的右手一招,一只碧绿螳螂飞到她掌中。 “这是血刃螳,別看生得凶恶,实则最是温顺。” 巫隗抖了抖手,让螳螂飞向了祝余。 祝余將之接住。 果真如巫隗所说,这螳螂非常温顺,收起锋利的前肢,歪头瞅著他。 “你的第一课,就是学会与它沟通。” 巫隗传给祝余御灵心诀,后者隨之默念,意识深处竟泛起了涟漪。 当他集中精神,对著血刃螳第三次念完心诀时,一股奇异的联繫突然在脑海中建立——他“看到”了一个充满了原始衝动的薄弱意识。 因其太过弱小,接触的一瞬,祝余便將其控制。 而血刃螳也乖乖地趴在了他的掌中。 嗯,比想的简单。 另一边,教完心诀,巫隗就原地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在她的预估中,祝余要驯服血刃螳,没个半天是不可能的。 她自己初学时,差不多就了这么长时间。 而在巫里面,她的天赋已算拔尖的了。 不料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祝余冲她喊: “老师,徒弟做到了。” “嗯…嗯?!” 巫隗瞪大了老眼。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只血刃螳在祝余手上后空翻。 这小子才练多久??? “老师,你看,是这样吗?” 祝余谦虚地询问。 巫隗不答。 这个弟子进步之快,远超她的预期。 难道他真是天才? 第58章 演员 看祝余这么快就学会了第一课,巫隗挤出了一个虚偽的笑容: “学得倒是挺快,但是…” 她脸色变得阴沉,木杖重重敲在地面上: “我教你御灵术,是让你耍把戏的吗?” 老巫婆这套先扬后抑的把戏,祝余看得分明。 要真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怕是要被她这忽冷忽热的態度整得晕头转向。 但这套对他来说,还是低级了点。 “也就是我心善,换作南疆其他巫祝,早让你尝尝百虫噬心的滋味。” 听著她这不要脸的自夸,祝余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冷笑连连。 他算是明白絳离那畏畏缩缩的性子是怎么养成的了。 天天被这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乐观的人都能给整自闭了。 训斥了一通,巫隗便让祝余接著练。 到日头当空时,祝余已经能同时操控五只毒虫列阵。 巫隗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嘆: 此子和那丫头一样,天赋极高,若不是万毒不侵之体,说不定还真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可惜,可惜啊… 想到此处,老巫婆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隨即摆手道: “够了,回去用膳。” “是。” 午餐是絳离准备的。 当祝余看到那一桌子“菜”后,表情还能绷得住,已经是心理素质强大了。 桌上摆著的“菜餚”包括:两碟认不出品种的虫子。 一盘清蒸,一盘油炸。 以及一碗清水蘑菇汤。 这伙食…挺有地方特色的。 祝余盯著桌上那两盘形態各异的虫子——清蒸的那盘还保持著完整的节肢形態,油炸的则是酥脆的金黄。 不提食材和味道,单看这火候把控,絳离的厨艺应当是不差的。 把这两盘换成清蒸鱼和炸虾將是一绝。 可惜换不得。 祝余面不改色地落座,在絳离那隱蔽但期待的目光中,夹起一块炸得酥脆的虫子。 咔嚓、咔嚓—— 鸡肉味,嘎嘣脆。 “师姐的手艺,很不错。” 絳离的眼睛微微亮起,这是祝余第一次在她木然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但转瞬即逝。 饭后,祝余帮絳离洗碗。 竹製碗筷在清水中晃荡著。 祝余一边擦拭陶碗,一边说道: “师姐的厨艺真的很好,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其实我也挺会做饭的,尤其擅长烧烤。晚餐让我来给师姐露一手吧?” 絳离轻轻“嗯”了一声。 巫隗昨晚那番诛心之言,仍令她心绪难平。 她把洗乾净的碗筷收好,手上的布带都沾上了水。 但看样子並不影响什么。 水声潺潺中,祝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閒聊: “想不到老师没有教我蛊术,而是教的巫术里面的御灵术。” “御灵?” 絳离偏了偏头,心里更羡慕祝余了。 比起蛊术,她最想学的其实是御灵术。 但师父说了,她的天赋在毒蛊上。 而且,以她的体质,即使学了御灵术也不可能亲近那些生灵。 天生毒体,触之即死。 除了… 在垂落髮丝的遮挡下,她的眼神又瞟到了祝余身上。 “师姐——” 絳离整个人都震了一下,连忙目不斜视,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 “怎…怎么?” “没啥,就老师还说,我们一个练巫术,一个练蛊术,以后相辅相成。” 絳离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著头,髮丝垂落遮住了表情,但祝余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师父昨晚也是这样说的,说他们註定要互相依存。 可这话从祝余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里出现一阵异样的波澜。 “师姐?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没有…” 絳离別过脸。 “我…我去採药…” 她心乱如麻,匆匆收拾好碗筷就往外走,连布带上的水渍都顾不上擦乾。 祝余看著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 在祝余操控的毒虫再一次“不小心”掉在地上后,巫隗终於忍不住,皱眉问道: “怎么回事?早上还学得好好的。” 祝余垂头丧气,一副犹豫又失落的样子: “徒弟…徒弟总觉得师姐好像不喜欢我。” 听了他这孩子气的回答,巫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轻声细语地说: “傻孩子,离儿不是討厌你。那丫头性子是冷了些,但不是针对你。” “那是为什么?”祝余“天真”地问,“师姐都不愿和徒弟说话。” 巫隗嘆著气,招他来身边坐下: “你可注意到她身上缠的那些布带?” 祝余点点头。 “那是压制她体內剧毒用的。”巫隗语气低沉,“那孩子生来就是毒体,出生时剧毒爆发,害死了她爹娘。族人视她为不祥,就把她扔进了毒林,自生自灭…” 祝余適时露出震惊的表情。 “但她命不该绝,被我捡回了这里” “等她长大些,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一直想回出生的寨子看看。” 巫隗停顿下来,一阵长吁短嘆。 “那后来呢?”祝余追问。 “后来…我答应了她,带她回了那座寨子,但她的族人连门都没让她进,骂她是怪物、妖孽,还要放火烧死她。” “从那以后,她就变得寡言少语了。” “唉…早知如此,我就该拦著她,哪怕她因此恨我,也比现在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强。” 巫隗一声长嘆,似乎颇为痛心和后悔。 但这悲痛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听完巫隗的讲述,祝余轻声道: “老师也尽力了,若不是您,师姐恐怕早就死在了那片毒林。” 巫隗摆摆手,似不想再聊这事。 祝余又问道: “老师,师姐的毒,没办法彻底治好吗?” “难啊…难…” “就连我钻研巫蛊之术数十载,也只能勉强压制而已。” 只能? 还是只想? 祝余对巫隗的说法存疑。 “那再加上我呢?”他问,“老师不是说我是万毒不侵之体吗?说不定能帮到师姐。” 巫隗的眼珠微微转动,上下打量著祝余。 半晌,她才意味深长地说: “你还小,有这份心就很好了。这事…强求不得。” 她起身拍了拍祝余的肩膀: “专心练你的御灵术吧。离儿的事…日后再说。” 第59章 温暖 下午的练习结束后,祝余远远看见絳离正抱著一筐新采的草药往药房走。 他快步上前: “师姐,我来帮你拿。” 絳离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祝余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药筐。 这样一来,絳离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两人先后走进药房。 药房里瀰漫著浓郁的草药香气,闻著比外面清新多了。 祝余將药筐放在木桌上,隨手拿起一株紫色的草药: “师姐,这是什么草药?看著真好看。” “紫灵,能解蛇毒。” “师姐真厉害。”祝余顺势讚嘆道,“师姐认识这么多草药,能不能教教我?” 絳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拿起一株株草药,细声细气地讲解著它们的功效。 祝余认真地听著,时不时发出惊嘆: “师姐好棒,连这都知道!” “连这么细微的区別都能看出来,师姐太厉害了!” 絳离再怎么自闭,內心也还是个少女,哪儿经得起祝余这顿连夸带哄。 何况还是这般真情实感的夸奖,而非师父的阴阳怪气。 红润爬上了少女苍白的脸颊。 慢慢的,她讲解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甚至偶尔会因为祝余夸张的讚嘆而抿嘴轻笑。 祝余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嗯,有戏! 接下来的日子里,祝余每天都会找各种理由接近絳离。 有时是帮她整理晒乾的药材,有时是请教一些简单的蛊术知识。 絳离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后面和他对话越来越流畅,还会主动告诉他一些药理和蛊术上的禁忌。 每天的菜品也丰富了起来。 从虫子和蘑菇,进步到了鱼、兔子等正常的人类食物。 这天清晨,巫隗外出寻找炼製蛊虫的材料。 祝余祝余在院子里练习御灵术时,看到絳离独自坐在竹楼前的石凳上发呆,便悄悄走到她身后。 “师姐,看这个。” 他催动御灵术,几只彩色的蝴蝶从林中飞来,在他的指挥下排成一圈,绕著絳离飞舞。 絳离木木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眼眸中映出蝴蝶绚丽的翅膀。 她想伸手触碰,却在半途僵住,慢慢缩回了手。 “没关係的。” 祝余將蝴蝶往她手边送了送。 他知道絳离在担心什么,但她缠著布带呢,碰一碰蝴蝶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还是不了…” 絳离摇头。 “它们怕我。” 封印只是压制了毒性而已,掩藏不了她身上那危险的气息。 即使是灵智低微的生灵,也会本能地避开她。 虽然无法触碰这些蝴蝶,但祝余的心意絳离收到了。 “谢谢你,师弟。” 絳离的笑容更明媚了。 说来也奇怪,祝余来的这几天,她笑的比以往几年还多。 祝余让蝴蝶继续在旁边跳舞助兴,自己则挨著絳离坐下——少女已接受了他的靠近。 “师姐这些天一直照顾我,这点小事算什么。”他大大咧咧地说。 “我是姐…师姐,照顾你是应该的。” 絳离临时改了口,將真心话咽了回去。 “那我作为师弟,哄师姐开心也是应该的。”祝余注视著她光洁的侧脸。 生在这种见鬼的地方,肤质还好得离谱,也是天生丽质了。 “不过我刚才好像用错方法了。要不师姐直接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絳离沉默了很久,久到祝余以为她不会回答。 终於,她抬起头,紫水晶一样好看的眸子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我想…” “想什么?”祝余向她递去鼓励的眼神。 “想…碰碰你…”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解开布带…之后…” 祝余二话不说就伸出手: “来吧!” 没想到祝余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絳离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还是她头一次,不用付出“代价”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絳离颤抖著解开右手食指的布带,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她迟疑了一下,才轻轻將指尖点在祝余掌心。 当两人的皮肤真正相触的时候,絳离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毫无阻隔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 不同於她的冰凉,祝余的手掌温暖而乾爽。 她弯曲手指,试探性地抚过祝余的掌纹,然后是手腕的脉搏。 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让她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仿佛在確认这不是梦境。 祝余安静地任由她探索,直到絳离自己意识到失態,慌忙抽回手。 “抱…抱歉…” “没关係的。”祝余笑著说,“师姐对我就不必拘谨了。” 他看著絳离仍有些恍惚的表情,问: “说起来,师姐感觉怎么样?” 絳离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美梦中醒来: “很温暖…很舒服…” “那要再来一次吗?”祝余再次伸出手。 絳离这次不再扭捏,动作比之前果断了许多。 她將整根食指都搭在祝余掌心,贪心地想要感受更多。 祝余微微一笑,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指: “这样,感受得更清楚些。” 絳离的指尖在祝余掌心轻轻颤抖著。 但很快,她就放鬆下来,任由自己的手指被温暖包裹。 那冰凉的肌肤,渐渐被祝余捂热… 从这天起,絳离对祝余彻底敞开了心扉。 她的话变多了,笑容也愈发自然。 两人的接触也从最初的一根手指,慢慢变成了自然而然的牵手。 儘管年纪比絳离小一些,但在生生蛊的加持下,祝余的发育速度快到离谱。 长得是又高又壮,身材已接近了现实中的自己。 他的手能將絳离的小手包的严严实实,不用怕毒散出来。 又一天午后,两人坐在竹廊下。 祝余指挥著彩色的甲虫,让它们排成队列,在半空中变换出各种图案 絳离看得入迷,不时鼓著掌轻笑。 “真好看!” “这些都是小把戏,我在外面学的皮毛而已。”祝余又叫来一群蚂蚁,命令它们表演骑兵对冲。 “外面…” 絳离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过师弟的来歷呢。 “师弟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进入这片毒林?” “我就是个小镇里的穷孩子。”祝余说,“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出来討生活。走著走著,不知怎么就闯进了这片林子。” 看来师弟也是苦命人。 絳离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抱著膝盖,头靠在祝余肩上——这个姿势在几周前对她来说是不可想像的: “师弟…能多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吗?” “好啊,师姐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絳离打来声音里满是嚮往,“只要和师弟有关…” 於是,祝余开始讲述他记忆中的小镇生活。 竹楼上,一只蝴蝶落於屋檐上,静静地望著他们… 第60章 中原有句古话 一年过去。 这一年间,祝余的御灵术突飞猛进,已臻至第三境羽衣客,能操纵飞鸟为己所用。 他的肉身也在生生蛊的滋养下愈发强壮,不逊色於那些炼体的修行者。 然而,隨著修为的提升,那看似无害的生生蛊终於露出了狰狞面目。 一个月前,祝余在修炼时第一次察觉到异样。 丹田內的生生蛊不再如往常般源源不断地提供生机,而是时断时续。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里產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对鲜活生命的渴望。 起初只是看到活物时会不自觉地咽口水,后来竟发展到半夜被强烈的食慾惊醒。 刚开始,祝余还能靠著意志力强忍下来。 但渐渐地,这种渴望变成了折磨。 他不得不命令毒虫叮咬自己,用疼痛来对抗那股诡异的衝动。 生生蛊的衰弱也影响了他的修炼。 以前如臂使指的灵气变得滯涩难行,每次运功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这种停滯带来的空虚和焦虑如影隨形,让他夜不能寐。 “老毒妇…” 祝余暗暗冷笑,就凭这种手段就想控制他,巫隗也是想瞎了心。 他思量著应对之策。 忽地灵光一闪,运转起了《上善若水》心法。 上善若水有静心养性之效,说不定能克制住心中的这股渴望。 祝余默念著口诀,效果立竿见影,心绪没多久就归於寧静。 但很快他就停止了运功。 那老巫婆怕是有在暗中监视自己,现在就压制住蛊虫,可能会让她起疑。 既然找到了破解之法,何不將计就计,引蛇出洞? 当然,祝余付诸了行动。 夜深人静时,他鬼鬼祟祟溜出竹楼,直奔最近的湖泊。 月光下,他趴在浅滩边,状若疯癲地抓起一条活鱼,张口撕咬。 鱼血顺著他的嘴角流下,在夜色里,显得他格外狰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徒儿!” 巫隗的声音適时响起。 她杵著木杖走来,面上是一副焦急的模样: “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祝余心中冷笑,脸上露出茫然惊恐的神色。 他如梦方醒般扔下死鱼,手足无措地看著沾满血的双手: “老、老师…我这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別怕。”巫隗枯瘦的手掌按在他肩上,“是为师疏忽了。你体质惊人,成长太快,生生蛊跟不上你的需求了。” 祝余惊慌地拉住巫隗衣袖。 “老师!救我啊!” “徒弟突然就好想吃活物…修炼也变慢了!浑身难受…” 因过於恐惧,他力气用大了,拽得巫隗一个趔趄。 老巫婆眼角抽了抽,但考虑到情况特殊,也就没有发作。 “別怕別怕…”她还温声安慰祝余,“老师有办法救你。” 巫隗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里面躺著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內部有金色流光游动: “这是生机丹,可补上生生蛊的亏空,你服下便好。” 祝余“急不可耐”地抢过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顿时涌向四肢百骸,停滯的灵气又活跃了。 他夸张地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多谢老师救命!徒弟感觉好多了!” “傻孩子。”巫隗慈爱地拍拍他的头,“你我师徒,何须言谢?我还指望你继承我衣钵呢。” “老师!徒弟定不负老师所望!” 有祝余搭戏,巫隗也是演起劲了,沉浸在了这场师徒情深的戏码中。 她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轻抚祝余的脸颊,眼中竟有泪光点点: “好好好!为师一生无儿无女,待你与离儿,向来视如己出…” 祝余强忍著胃里的翻腾,两行热泪滚滚流下—— 这倒不是演技,实在是那条生鱼的腥味还在嘴里挥之不去。 真踏马腥吶! 他与巫隗执手相望泪眼: “老师!” “徒儿!” 巫隗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你不怪为师疏忽大意,让你遭此一难就好。” “怎么会!” 祝余连忙摇头。 “老师日理万机,既要炼製蛊虫,又要分別教导我和师姐,偶尔疏忽也是人之常情。” 他抹了把眼泪,语气真挚: “这一年来,老师待我不薄,传我巫术,授我御兽之道,徒弟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因这点小事记恨老师?” 祝余越说越激动,摆正了姿態,郑重其事地拱手: “中原有句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弟发誓,定当勤学苦练,將来为老师养老送终!!” 巫隗被这番“肺腑之言”感动得老泪纵横,忙扶起祝余: “好!好!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人!” “有徒如此,为师此生无憾了…” 如白霜般的月光洒下,这对“情深义重”的师徒扶著彼此的手臂,相视而笑。 巫隗眼中闪烁著欣慰的泪光,祝余脸上掛著感动的笑容。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幅师徒情深的温馨画面。 …… 演完收工。 祝余躺在竹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窗外的月亮发呆。 这戏演得应该够真了,老巫婆对自己的防备该再降一降了吧? 他摸了摸肚子,那枚生机丹带来的暖意正在消退。 这枚丹药多半是撑不久的。 生生蛊,这种在自己丹田的蛊虫,是拿捏自己的好手段,那老巫婆断不可能就这样帮他化解生生蛊的副作用。 得想个办法把它干掉。 祝余闭眼假寐,思考著对策。 或许,可以试试毒? 絳离的毒… 与此同时,巫隗的房间內。 摇曳的烛光下,老巫婆跪坐在那尊造型诡异的蝴蝶神像前。 “时机快到了…”她低声自语,“等那小子完全依赖生生蛊,对我言听计从,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巫隗阴森地笑了。 烛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巨蝶。 毒寨里,只有絳离睡得安寧。 少女的嘴角还掛著微笑,似做著美梦。 第61章 毒计 那晚的表演似乎彻底打消了巫隗的疑虑。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巫婆对祝余的態度明显亲切了许多。 她不再按部就班地教授御灵术,而是开始传授一些更为高深的御灵术秘法。 甚至,破例带著祝余离开蛊寨,前往附近的村落,展示御灵术的另一种用法。 站在村口的高台上,巫隗拄著木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伏在地的村民。 她刻意放慢语速,声音沙哑而威严: “徒儿,看到了吗?这就是力量带来的敬畏。” 村民们瑟瑟发抖,按她的要求,將最好的酒肉供奉上来。 祝余毫不怀疑,如果他们想的话,让这些村民献上更多的东西也不成问题。 巫隗继续灌输著她的理念: “当御灵术修炼至顶峰,你便是他们眼中的神明。万物都將臣服於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祝余连连点头,眼中闪烁著对力量的渴望。 回程的路上,他仿佛还陶醉其中: “老师,徒弟想更快地变强!” “现在的速度还是太慢了,还有没有更快的修炼方法?” 巫隗勾起得逞的微笑,当天就教给他能快速提升修为的秘法。 祝余如获至宝地依照此法修炼。 果然,修为增长得更快了,但代价是生生蛊的生机消耗速度也隨之激增。 他越发频繁地向巫隗討要生机丹,离了这丹药就要嘴歪眼斜地流口水似的。 一切,都在按著巫隗计划的方向发展。 非常顺利。 毕竟,一个心智还不成熟的少年而已。 掌控他,能多大力气呢?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过一月,祝余的意志在巫隗的悉心教导下,“崩溃”了。 “老师…生…生机丹…” 看到徒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巫隗满意地笑了。 对,就是这样。 她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枚生机丹,晶莹剔透的丹药在她掌中转动,丹內的金色流光在烛火下泛著诱人光泽。 祝余的视线死死黏在那枚丹药上,喉结滚动著。 “徒儿想要这个吗?” “想…很想…” “为师这里还有更好的,叫圣蛊丹…”她说,“能一次,就餵饱生生蛊…” “想要么?” 祝余的眼里流露出病態的渴望: “想…徒弟想…” “没问题。为师可以把圣蛊丹给你,但在那之前,你要替为师办一件事。” “一、一百件都可以!” “呵。” 巫隗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在祝余灼热的目光中將之打开。 里面躺著一把通体漆黑的小刀,刀柄上缠绕著暗红色的丝线。 “明日午时,把絳离带到竹林。” “她很信任你,只要是你开口,她一定不会拒绝。” 祝余心中一紧,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师、师姐?老师是要…” 巫隗將小刀包好后,塞到他发抖的手里。 “將她带到后,等为师的命令,然后…” 她语气森冷,吐出的话语让祝余背脊发寒: “用这把刀,从背后,刺入她的心臟。” 祝余浑身一震,小刀几乎脱手而出。 “为、为什么?” “师姐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错。”巫隗说的轻描淡写,“放心,这只是一场仪式。” “你不是想要帮她,解决她身上的毒么?” “这就是老师我找到的办法。” “这场仪式后,她就能从毒体的折磨中得到解脱。” 人都死了,当然解脱了。 你麻麻的老毒物。 都扎穿心臟了,这不就想要絳离的命? 但凡脑子正常的,都不可能信这鬼话。 不过,自己的脑子现在不该正常。 见祝余还有些挣扎,巫隗低声蛊惑道: “你要相信老师,徒儿。想想老师教你的,力量才是一切。” “老师知道你对她的感情。” “等仪式完成,你想要什么都得到…不仅是你师姐…还包括你在那些村寨里看到的姑娘们…她们,都会是你的…” 祝余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粗重。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在丹药和小刀之间游移。 “徒弟…徒弟明白了…” “都听老师的…” “很好,老师很高兴你能理解。”巫隗將生机丹递到他面前,“来,吃下去吧。” 祝余抢过丹药,塞入口中。 丹药入喉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幸福的喟嘆。 “记住,”巫隗最后叮嘱道,“明日午时,竹林。” “是,老师。” …… 从巫隗那间阴暗的房里出来后,祝余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巫隗对絳离的算计之深,让他浑身发冷。 这老巫婆是真狠啊。 不仅要絳离的命,更要诛她的心。 絳离再怎么说,也是她看著长大的。 也真下得去手。 这?王八蛋已经不是人了。 祝余想起这一年多来与絳离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个因天生毒体而自卑的少女,是如何一点点对他敞开心扉的。 如果真按巫隗说的做,在絳离最信任的时刻从背后捅刀… 光是想像她那时会露出的表情,祝余就感到喘不过气。 出来前,巫隗还嘱咐他,不要让絳离看出破绽。 这倒顺了祝余的意。 他正好有事要去找絳离。 迈著步子来到药房,推门进去,看见絳离正专注地摆弄著几只蛊虫。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她灰白的髮丝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师弟!”絳离听见响动,看见是他来了,眼中立刻浮现出欣喜。 她放下手中的蛊虫,小跑过来给了祝余一个拥抱。 少女將脸埋在他胸前,贪婪地汲取著这份独属於她的温暖。 祝余回抱住她: “师姐这是在研究什么?” “养心蛊。”絳离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师父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我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这个蛊虫能帮她调理气血。” 祝余的面庞抽搐了一下。 多好的徒弟啊,可惜遇到个出生老师。 这个单纯的少女,恐怕永远都想不到,她视若母亲的师父,正在谋划著名如何取她性命。 还要拉上她信任的师弟一起。 “师姐。”祝余突然开口,“明天…能陪我去趟竹林吗?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絳离想也没想地点头: “好啊。”她抬起头,对祝余露出一个乾净的笑容,“师弟要给我看什么?” “秘密。”祝余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给我们那尊敬的老师,送个大礼。 这般计划著,祝余对絳离笑道: “师姐,今天天气不错,要去湖边走走吗?” “好呀,等我把蛊虫收好。” 手牵手在湖边漫步,是絳离最喜欢的消遣方式。 只不过,祝余这次想做的,不止是牵手散步。 第62章 师慈徒孝 翌日。 午时已到。 竹林深处,细密的竹叶將阳光分割成细小的光斑。 祝余牵著絳离的手缓步走来,少女灰白的髮丝被微风吹起。 “师弟,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呀?” 絳离歪著头问道,嘴角带著甜甜的笑意。 为了今天的约会,她特意换上了最喜欢的淡紫色衣裙,腰间繫著祝余前些天在別的村寨整来的银铃,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噹叮噹的轻响。 祝余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握著她的手。 见他不说,絳离也没再追问。 培养了一年多的感情,她对师弟有著无条件的信任。 唯一让她有些失落的是,师弟今天是隔著布带和她牵手。 当他们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后,眼前的景象让絳离的脚步僵住。 竹林空地上,巫隗身披黑色斗篷静立其中。 地面上画满了血色符文,四周的竹身上缠绕著暗红色的丝线。 整个空地,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祭坛。 明明是太阳底下,却透著让人毛骨悚然的不祥之感。 “师、师父…?” 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还把空地布置得如此奇怪? 絳离没想过巫隗是要对她不利,也不认为巫隗会因她和祝余举止亲密而不满。 在收祝余为徒那天,巫隗可是亲口说的,要他们相依为命。 难道是,师弟走错路了,不小心走到了师父修炼的地方来? 絳离的想法很天真。 巫隗的脸藏在兜帽下,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阴翳的眼神,投向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离儿,看来你和你师弟相处得很不错啊…” 遭了… 絳离心臟突突直跳。 这话换別人来说,她还能照字面意思理解,但师父… 絳离太了解她了,可以说是听著她的阴阳怪气长大的。 虽不知师父因何而不满,但为了不牵连师弟,絳离慌忙鬆开了祝余的手,朝巫隗跪下: “都是絳离的错!是絳离耽误了师弟修炼…” 意料之中的反应。 “呵。” 巫隗低低地笑了笑,反问道: “离儿,为师这些年待你如何?” “师父对絳离有再造之恩,絳离的命都是师父给的。” 她满眼真诚和感激。 在她心目中,师父虽严厉了些,脾气也古怪,但毕竟养育了自己这么多年。 “是吗?”巫隗的斗篷似乎晃动了一下,“既然你的命是我给的,那我取走它,离儿也不会有怨言吧?” “欸…?” 絳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脑嗡嗡响。 “离儿,为师养你这么多年,也到你回报为师的时候了。” 还没等絳离再答,地面突然窜出数条藤蔓,眨眼间就將她捆得严严实实。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巫隗厉声道: “徒儿,就是现在!” “是,老师。” 祝余平静的声音在絳离身后响起。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祝余手中那把漆黑的小刀时,整个世界几乎都崩塌了。 “师弟…?” 师弟…要杀她? 絳离眼瞳剧烈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脑海中闪过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牵手时的悸动,分享秘密时的欢笑… 这些…都是假的么? 师父扶养自己,师弟接近自己… 都是…为了今天? 视线一点点黑暗,絳离绝望地闭上眼睛,紫色纹路爬上了她的脸颊… 对!对!就是这样! 巫隗看清了絳离的变化,欣喜若狂。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还等什么!快动手!” 祝余拔出了刀。 巫隗的瞳孔兴奋地放大,她已经看到仪式完成的场景。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刀锋一闪,並未刺入絳离的心臟,而是划开了封印她剧毒的布带。 “你在干什么!” 巫隗的尖叫划破竹林。 紫色的毒雾如火山喷发般从絳离体內涌出,笼罩了整片竹林,禁錮她的藤蔓也瞬间被毒雾侵蚀、枯死。 祝余早有准备,一把抱起呆滯的絳离,同时操控小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些剧毒的紫雾竟被他牵引著,如怒涛般扑向巫隗! 这一招,正是上善若水第三境的——百川归海! 虽因修的並非剑道而少了些威力,但用来牵引毒雾,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畜生!” 巫隗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被她用生生蛊和丹药控制得死死的徒弟,会在这时候为了絳离背叛她! 毫无防备之下,她只得仓促后退。 絳离体內的,是名为蚀心紫魘的剧毒。 毒性之强,为当世第一。 就算巫隗修为远胜他们,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但祝余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把由她亲手赐予的小刀,携带著两条水龙飞射而出,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直取她的要害! 水龙禁——青春版! 巫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哪里晓得祝余还会剑法? 被毒雾逼得狼狈不堪的她,匆忙运起灵气防御,但还是迟了些。 水龙被挡住,可刀命中了。 呲—— 巫隗踉蹌后退数步,宽大的黑色斗篷被毒雾腐蚀出无数孔洞。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心口处的小刀,浑浊的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这不可能…”她嘶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 祝余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水龙禁用出来都没能拿下人头,那就没必要打了。 润! 趁著巫隗被毒雾和刀伤所阻,他一把抱起呆滯的絳离,转身就向竹林深处掠去。 絳离的蚀心紫魘在二人周身縈绕,形成天然的屏障。 “保重啊老师!” 祝余朝身后大喊。 “別忘了,徒弟我还要给你送终呢!” “祝余!!!” 巫隗目眥欲裂,歇斯底里地吼叫著。 看著祝余抱起絳离远去的背影,她咆哮著地掏出一支骨笛: “我要你生不如死!” 但任凭她如何吹奏,祝余的身影都没有丝毫停顿。 巫隗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变得惨无人色。 “这…这不可能!” 她疯狂地检查著骨笛,声音都因极度的惊怒而变调。 “生生蛊怎么会失效?!” “祝余…祝余!” “我誓杀你!!” 此时,祝余已经抱著絳离跑没了影。 巫隗的狂怒和诅咒,一句也没传进祝余耳里。 第63章 逃出生天 祝余听见了巫隗的笛声。 但这显然不是老师捨不得他们,在奏乐送行。 所料不差,这笛子是用以操控生生蛊的。 幸好祝余早做了打算。 昨天和絳离在湖边散步时,取了她手指上一滴血,再以自身灵气包裹。 因他早就悄摸拿自己练习了很多次,实操时行云流水,都没让絳离感觉到疼。 而絳离也著实信任他,甚至没问他取自己血做什么。 拿到絳离的血后,祝余將之用灵气隔绝,藏进了喉咙。 等到巫隗对絳离出手,无暇再顾及他的时候,才吞下这滴血,毒死了肚子里的蛊虫。 ——不过,要是提前知道絳离解开封印后会爆发出那么大规模的毒雾,他就不用取她血了。 直接猛吸一口,来个史诗级过肺不就完了? 祝余抱著絳离在深山中狂奔,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絳离那久经锻链的身体並算不轻,因心如死灰,整个人失了活力,更显沉了。 直到確认巫隗暂时追不上来,祝余才在一处隱蔽的山洞前停下。 “师姐,忍一下。” 他拿起被划开的布带,重新缠绕絳离那已布满紫色纹路的身体。 ——在毒雾爆发的那一刻,他们的衣服就被腐蚀掉了。 絳离像个木偶般任他摆弄。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灰白的齐肩短髮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那双在祝余面前总是含著羞涩笑意的眼睛,已失了全部的光彩。 “走。” 祝余再次抱起她,接著向深山奔去。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微微发抖,手臂也被泪水湿润,却听不到一丝哭声。 第二天傍晚,夕阳染红了天与地,祝余才终於力竭,在一片荒林中停下。 他轻轻地將絳离放在一棵古树下,自己则瘫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 等灵气回上一点。 祝余强撑著起来,检查絳离的状况。 “师姐,你怎么样?” 少女的眼神依然涣散。 听见他的呼唤,那双失焦的眼睛才聚在他脸上: “师弟…” 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將飘散的烟。 “师父她…为什么要杀我…?” “一定是误会?对不对?” “没有误会。” “巫隗她,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祝余知道,事情的真相会再往絳离心上撕开一道疤。 但此刻继续欺骗她,才是最大的残忍。 她必须要清醒过来。 祝余一字一句地將巫隗的阴谋和盘托出—— 將他们这位老师如何用生生蛊控制自己,如何蛊惑自己对师姐下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不…不会的…”絳离摇著头,布带下的紫纹又在闪动。 “师父她…阿娘她…” 她突然挣扎著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回走。 祝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甩开。 絳离像是著了魔,不停喃喃著: “我要去见她…向她说清楚…” 咚—— 走出去两步,就被祝余果断的一拳放倒。 祝余其实是想把她打晕过去的,奈何身体虚弱,使不出几分力。 但精神受创的絳离没比他好到哪去。 一拳就栽倒在地。 祝余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她按在地上,声音嘶哑: “你醒醒!巫隗从来就没把你当徒弟看!” “她养你就是为了这一天!” 絳离已是泪眼朦朧,眼泪顺著眼角滚落: “別说了…求你別说了…” 但祝余无视了她的恳求。 “別骗自己了,师姐!” “你身上的毒,她可曾真的想治过?” “她可曾问过你想要什么?” “她可曾在意过你的感受?” “你比谁都清楚,在她眼里,你从来就只是个工具!” “是容纳剧毒的容器!” “別说了!!” 絳离爆发出一声尖叫,反身將祝余压倒,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但那双颤抖的手根本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著他的咽喉,阻止他再说下去。 眼泪一滴滴地砸在祝余脸上。 他说的不错,絳离心里都明白。 当巫隗的藤蔓缠上她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懂了。 只是这份认知太过痛苦,让她寧愿选择逃避。 祝余並非反抗,只是平静地注视著她。 良久,絳离的双手慢慢鬆开,整个人瘫软在他身上。 没有大声的哭嚎,只是无声流泪。 被巫隗压抑了太久,她连怎么哭都忘了。 “师弟…”她抽泣著问,“我该怎么办?我没有地方去了…” 族人,师父… 都想杀了她。 她还能去哪儿? 祝余轻轻拍著她的背: “世界很大,南疆有十万大山,中原有无尽山河。总能找到我们的容身之处。” “可我的毒…” “会有办法的。”祝余说,“我相信这毒不是无解,只是巫隗不想解。” “而且,在我看来,这毒也不是诅咒,而是一种失控的天赋。” “巫隗不教你掌握它,我来帮你。” “总有一天,你会让这毒知道谁才是主人。” 他扶著絳离坐起来,擦去她的热泪: “而现在,我们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然后,再去找巫隗那老巫婆算帐。” 絳离怔怔地望著他,眼中的绝望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片刻后,才听见一声比呢喃还轻的: “好…” 夜色渐深。 尚有余力的絳离在林中升起篝火,又去打了一只兔子和两头鹿回来。 以他俩的胃口,一头鹿就够吃了。 打这么多,主要是为了做衣服。 絳离自己倒还好,有布带缠著。 祝余就惨了,啥都没剩下,只好整几片树叶子来致敬一波原始人。 絳离还担心他著凉,而他却看得开,还有閒心逗絳离开心: “不懂了吧,师姐。” 他套著草裙,扭了扭腰。 “我这身啊,在几千年前,可是最受追捧的款式!” “老祖宗都这么穿!” 絳离被他搞怪的姿势和语气逗笑了,笑声像清泉流响。 师弟,懂得可真多啊… 还有那些奇思妙想,和並非巫术的招式… 这些,是一个小镇上的穷孩子,该懂的东西吗? 絳离微笑著,不时回应著祝余讲的笑话。 她有很多的疑问——对祝余的真实来歷,他能反抗巫隗蛊虫的原因,以及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要冒死救自己… 但,她一个也没问出口。 不想。 亦是…不敢。 在荒林里休息了两天后,恢復了体力,並做了两身兽皮衣的两人,像在毒寨里那样,牵著彼此的手,动身离开。 走没多远,絳离忽然唤了祝余一声: “师弟…” “嗯?” “我们…能换一个称呼吗?”她说。 “可以,师姐想换什么?” 絳离收紧了手: “別叫我师姐了,叫我…阿姐就好…” “好,阿姐。” “嗯…” 她含泪笑著,笑容比晨曦绚烂。 “弟…” 第64章 怎么是他?! 从毒寨逃出后,祝余和絳离在南疆的十万大山中流浪了半个多月。 白天翻山越岭,夜晚露宿林间。 虽然风餐露宿,但两人都是野外生存的好手,大山里也多得是野果野兽,日子过得倒也不算艰难。 巫隗对他们撒了很多谎,但有一句话她没说错,那就是——他们確实相依为命了。 每当夜幕降临,他们就会找一处避风的山洞或树洞,点燃篝火,依偎著取暖。 有时睡不著,他们就互相教授对方巫术和蛊术。 祝余教絳离御灵术的要诀,絳离则耐心地教他辨认各种草药和炼製蛊虫的方法。 虽居无定所,可有祝余在,絳离一点儿也不觉得苦。 事实上,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没有师父的打压责备,没有毒寨的压抑氛围… 她可以自由地呼吸,隨心所欲地大笑。 不必再谨小慎微,害怕因一件小事没做好,就招来训斥或责罚。 而巫隗一直不允许她接触的御灵术,也被祝余手把手教给了她。 並且,她还学得非常之快。 “弟,你看!” 刚学会心诀不久,絳离就兴奋地举起手,一只彩蝶正绕著她缠著布带的指尖飞舞。 虽蝴蝶很快就因本能的恐惧而飞走,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御使生灵靠近自己,这已经证明了絳离在御灵术上的天分。 祝余不由得怀疑起老巫婆不教絳离御灵术的动机。 他看著那只仓皇飞走的彩蝶,眉头微皱。 莫非,这御灵术,就是治癒絳离身上剧毒的关键? 若能自如操控生灵之力,说不定就能引导体內暴走的毒素。 巫隗那老巫婆心思歹毒,八成是怕絳离真学会了控制毒素的方法,脱离她的掌控。 祝余有心教导絳离。 但问题是,他自己也不过刚入门,离真正掌握御灵术的精髓还差得远。 光靠他们两人摸索,进展实在太慢。 而且他们和巫隗的事还没完,那老巫婆迟早会找上来。 得找个懂行的巫祝帮忙才行。 祝余心想。 但他们俩都不认识別的巫祝。 在毒寨的一年多,巫隗鲜少让祝余出门,絳离更是从小到大只离开过毒林一次。 两人对外界都是一问三不知。 只能慢慢打听了。 祝余用御灵术御使飞鸟,让它们四散飞去。 这些鸟儿即是他的耳目。 既能警戒四周,也能为他寻找最近的村寨。 成群飞鸟掠过密林山涧,终於在几天后带回了好消息。 往东三十里外,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村寨。 两人当即启程,在寨子附近暗中观察了几日。 寨子建在半山腰,吊脚楼错落有致。 寨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起来平和朴实。 但南疆人向来排外,贸然现身只会引起戒备。 絳离也担忧自己这一身的奇怪布带会让人起疑。 於是,祝余便决定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五天。 清晨。 一队外出狩猎的寨民深入山林时,不慎惊扰了一头比大象还大一圈的野猪王。 那怪物衝锋起来时,让祝余幻视了前世的泥头车。 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被它轻易撞断。 几个猎人被逼得节节败退,实力最强的那个为了保护同伴,还不幸断了条腿。 藏在树冠中的祝余和絳离对视一眼,同时跃下。 两人配合无间,手持这些天打磨的石矛与野猪王周旋。 祝余那被生生蛊淬链了一年多的身躯强悍异常,甚至能与这头巨兽正面角力。 他抓住野猪王衝撞的间隙,一个滑铲从它腹下穿过,手中石矛精准地刺入咽喉要害。 絳离同时跃上野猪后背,她缠满布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石矛狠狠扎进野猪的后颈。 野猪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疯狂甩动身躯,却甩不脱背上的絳离。 鲜血从两处伤口喷涌而出,不多时,这头庞然大物便轰然倒地。 寨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为首的汉子抹了把脸,艰难地爬起身,用南疆方言惊呼道: “阿哥阿婭好身手!” 汉子自称岩松,是寨子里的猎头,恭敬地询问二人来歷。 祝余將沾血的石矛往地上一插,笑道: “我们姐弟是游歷修行的巫。路过此地见诸位遇险,便出手相助。” 说著抬手一招,几只山雀应声飞来,在他肩头跳跃。 这手御灵术让寨民们更加敬畏,纷纷以手抚胸行礼。 巫在南疆的地位崇高。 也就巫隗那样的异类,喜欢躲进深山老林捣鼓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正常的巫,最次也能混个一方村寨的话事人。 岩松热情邀请他们到寨中做客,接受他们的感谢。 祝余二人自是欣然应允。 至於那野猪的尸体,则由后续赶来的寨民处理。 路上,岩松一边领路一边介绍: “我们寨子名叫云水寨,因建在云水之间得名,建寨至今已三百多年。” 他满脸骄傲: “我们云水寨,在整个南疆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寨子!” “长老辛夷阿婆,更是全南疆最有名的巫医!” 巫医? 祝余不动声色地和絳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他们来对地方了。 “岩松大哥,我们姐弟想拜会一下这位辛夷阿婆,可否为我们引荐?” 岩松一拍胸脯: “阿哥阿婭是我们的恩人!当然没问题!” …… 毒寨。 巫隗正暴跳如雷。 她面前的草人又一次自燃成灰,用祝余和絳离头髮施的厌胜之术再次失败。 冥冥之中,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庇护他们。 巫隗用尽了力气和手段,也无法对他们施加诅咒。 只能去找那傢伙了… 巫隗心一横,掐起手诀,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召唤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黑雾自四面八方涌来。 身披黑袍的身影,从雾中走出: “堂堂南疆大巫,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他探查到空荡荡的毒寨,讥讽道: “你那俩徒弟呢?炼化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巫隗脸色铁青: “他们背叛了我…我找你来,就是为了借你的占卜之术,找到他们的位置?” “哦?” 黑袍老妖促狭地笑了。 “他们跑了?” “我早提醒过你,要动手就趁早,晚了迟早出岔子。” “你懂什么!”巫隗怒道,“那蛊岂是那般好炼成的?” “只有在她绝望之时,才能开出最完美的,从而炼製出完整的蜕生蛊!” “那你的蛊呢?” 巫隗指节捏得噼啪响。 “呼——我没兴趣听你的风凉话。” 她甩出一卷泛黄的皮卷。 “这里面有你要的东西,现在帮我占卜他们的下落!” 黑袍老妖接过皮卷,漫不经心地问: “名字。” “絳离,和…祝余!!”她咬牙切齿。 听到第二个名字,黑袍老妖像被定了身,僵硬在原地。 “你再说一遍…” “他叫什么?” 第65章 这仇,我记下了! 巫隗疑惑地看著黑袍老妖。 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叫祝余。”巫隗缓缓重复,“怎么,你认识他?” “祝余…” “他长什么样?” 巫隗不耐地用灵气画出一个少年的轮廓。 看到那刻在了脑海里的脸,黑袍老妖的黑雾都凝固了。 “他…可会剑法…?” 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溢出来的。 “不…” 巫隗刚要说不会,但又想起了那直插她心口的一刀,和那两条灵气水龙… 那不是巫术。 也非她所知的南疆武道。 “我也不清楚…只知他会一种能牵动风,还能召唤水龙的招式。” 风…? 水龙…? 是他! 就是他! 黑袍老妖忆起了百年前那场惊天大战。 那个斩断了妖族崛起之路的剑修,就曾以唤来水龙的剑法,重创了他选中的蜂妖。 而此人的徒弟——那个剑骨,更是突破至圣境,杀得天下妖族血流成河。 黑袍老妖永远记得自己是如何仓皇逃窜。 为了躲避杀红了眼的剑圣,躲进这瘴气瀰漫的南疆。 一躲就是百年。 极北的妖族大军早已灰飞烟灭,南疆的妖族桀驁不驯,不听他的。 只剩下他这个孤家寡人,依旧在暗中谋划著名重振妖族的大业。 他又做了一次占卜,结果显示,妖族下一次的命运拐点就在南方。 来对了。 得到占卜的启示,黑袍老妖倍受鼓舞,安心在这南疆发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次,他又选择了一个合作对象,南疆大巫——巫隗。 这个看似才中年的女人,实际年龄远比外表要苍老得多。 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却仍痴迷於追寻巫蛊之道的极致。 蜕生蛊,这个传说中的秘术成了她最后的希望。 古老的巫祝典籍记载,大成的蜕生蛊能让肉身脱胎换骨,甚至触摸到神灵的领域。 但走遍了南疆,巫隗也始终没凑齐所需的珍稀材料。 事实上,她一样都没能寻到。 就在她已经要放弃时,黑袍老妖找上门来。 黑袍老妖看中了巫隗炼製蛊兽的独门绝技。 作为交换,巫隗则从他那里得到了两样梦寐以求的材料: 蝶妖的妖骨和妖的妖丹。 交易达成后,两人的合作却並不顺利。 巫隗炼製蛊兽的速度远不能满足老妖的期待。 而每当老妖提出用其他宝物交换她的秘法时,巫隗总是断然拒绝——主要原因是,重燃希望的巫隗,自己找到了炼蛊的关键“蚀心紫魘”。 不需要和他合作了。 渐渐地,他们的往来越来越少。 直至今日。 巫隗主动联繫了他,並以炼製蛊兽的秘法为来换他一次占卜。 本来他是觉得这买卖很划算的。 但在得知巫隗要他占卜的对象后,他改主意了。 就连那握住手里的皮卷,都格外烫手。 祝余? 祝余?! 那剑修还活著? 他怎么能活著? 剑骨那一剑之下,极北之地都被劈开了。 蜂妖和她的妖刀更是神形俱灭。 被炼进了妖刀里的祝余,凭什么还能活?! 难道… 难道是已入圣境的剑骨,找到了起死回生的方法? 一想到这种可能,黑袍老妖再也淡定不了了。 剑骨对这剑修感情极深。 后者现身了,前者还会远吗? 可恶,占卜不是说,我族的命运拐点在南方吗? 这是为何? 黑袍老妖神色剧变。 不行,这南疆不能待了… 剑骨一来,南疆妖族,只有死路一条! 只可惜,还想等这巫隗炼成蜕生蛊,再將她收为妖族助力的… 自己在南疆的布局,也只有捨弃了… 由不得他不怕,这百年来,那剑骨凶名太盛! 中原的妖族,差不多被她和她建立的剑宗杀绝种了! 露头就死! “巫隗,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扔下这句话后,黑袍老妖消散在雾中。 “等等…你——!” 巫隗勃然大怒。 但她又岂能拦得住去意已决的黑袍老妖。 一眨眼,房间里就只留她一人呆立著。 呆滯了好半天,她才悲愤地仰天长啸: “老妖!” “你把皮卷还我!!!” 气急之下,巫隗喷出一口鲜血。 她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怒火在胸腔里升腾,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从祝余能挣脱她的蛊虫,到厌胜之术对他们完全无效,再到黑袍老妖那惊恐万状的反应——这一切的一切都表明: 那个被她轻视的毛头小子,来歷绝不简单。 但她巫隗纵横南疆数十载,何曾怕过谁? “呵…” 她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充满了阴毒的恨意。 事到如今,已经不仅仅是炼製蜕生蛊的问题了。 还要添上一大笔私人恩怨。 那小畜生毁了她精心布置的局,害她功亏一簣不说,还拐走了她炼蛊的“材料”。 如今连黑袍老妖都被嚇跑,让她多年的谋划付诸东流。 此仇之深。 就算与天为敌,她也要亲手宰了那个叫祝余的混帐! 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当然,那老妖的背信弃义之仇,她也记下了! 已然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巫隗,一把抓起案几上的两个被符文封住的瓷瓶,转身走向密室。 密室最深处,沉重的石门开启,涌出腐朽的血腥气。 里面,是一方暗红的血池。 池水上方悬浮著两样物什——蝶妖晶莹剔透的妖骨,和妖那颗环绕著紫色光晕的妖丹。 而巫隗手中的两个瓷瓶中,左手那瓶装著精炼过的蚀心紫魘,但纯度不足。 右手那瓶是取自祝余的万毒不侵之体的血液,但並非精血。 这两样都是炼製蜕生蛊的关键材料,却都算不上完美。 可巫隗已別无选择。 她等不了了。 黑袍老妖的背叛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残存的理智。 “既然如此…” 就放手一搏! 巫隗狂笑著,跃入了血池。 她捏碎瓷瓶,一紫一红的雾气融入池中。 血池沸腾。 她乾枯的手指飞快结印,口中念诵著古老的咒文。 整个密室开始震动,无数血丝如蛛网般爬满了石壁,编织出一个巨大的血茧。 成败在此一举,要么脱胎换骨,要么… 万劫不復! …… 云水寨。 祝余二人跟著岩松前去拜访巫医。 村寨最高层,一座比其他吊脚楼都要大的竹楼矗立在瀑布旁,檐角掛著成串的风铃和草药。 “到了到了。”岩松说道,“辛夷阿婆就住在这里。” “两位请稍等,我先去请示阿婆…” “岩松小子。”苍老的声音穿透竹墙,嚇了岩松一跳,“让他们直接上来吧。” “你就別跟著了。” 第66章 南疆巫祝的小爱好 谢过了带路的岩松。 祝余和絳离沿著竹梯缓步上楼。 竹楼內光线柔和,陈设简朴却温馨,窗边还摆放著几盆翠绿的药草,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药香。 窗外云雾繚绕的青山间,一道飞瀑如白练垂落,彩虹横跨其间。 “这地方…真美…”絳离都忍不住感嘆。 祝余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辛夷的居住环境,与巫隗那阴暗腐臭的巢穴一个天一个地。 这里才像人住的地方啊! 登上三楼,房门大开著。 他们看见一位身著靛蓝绣衣裙的老妇人正在照料窗台上的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她满头银髮用银簪挽起,颈间、手腕上掛满了精心雕琢的银饰。 老太太还挺爱美。 “见过辛夷前辈。” 祝余和絳离齐声问候道。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水壶,转过身来。 她面容平静,眼神温和却透著洞悉一切的清明。 目光先是在祝余身上略作停留,而后转向絳离——准確的说,是落在了缠满她身体的布带上。 “这带子,”她声音平缓,“是谁的手笔?” “是师…巫隗。” 絳离答道。 祝余敏锐地察觉到老人眼神的变化,忙问道: “前辈,这些布带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辛夷看了他一眼。 “带子上的符文,是用来积蓄毒气的。” “缠得越久,反噬越重。” “哼,她倒是执著。” 辛夷没看见絳离那苍白的脸色似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晚饭吃什么。 “不过倒真被她遇见了,运气真好。” 祝余神色一紧,正要开口,却见老人镇定自若地抬手: “不必著急。” “我让你们上来,自然是要帮你们的。” 辛夷指了指角落里的木箱: “带上那个箱子,跟我来。” 这老太太一眼就看破了巫隗做的手脚,能力定然不在后者之下。 权衡之后,祝余依言捧著木箱,和絳离一前一后跟隨辛夷走到竹楼后方。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规整的草药田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田垄间种植著各种祝余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有的开著细小的白,有的结著朱红的果实。 微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那清新的药草香令祝余二人心旷神怡。 “把箱子放在这里。” 辛夷朝田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扬了扬下巴。 祝余刚放下木箱,老人手印一掐,箱盖自动打开。 一匹洁白如雪的布匹飘然而出,飘在半空。 “这匹布,是用天目晶蚕的丝织就的。”辛夷说道,“虽不能根除你体內的毒,但可以阻止它再恶化。” 接著,她又双手结印,药田中升起无数翠绿色的光点,如萤火般环绕在絳离周身。 这些充满生机的光点渐渐凝聚成一层薄纱,將絳离轻柔包裹。 “站到田里面去,再把你身上这些东西都扔了。” 老妇人雷厉风行,什么也没解释,只让絳离照她说的做。 絳离正要解衣,辛夷又叫住了她: “等等,这还有个小子在呢。” “你不迴避一下?” “我——” “他不用。”絳离回答得乾脆,她才不会和阿弟分开。 而祝余也没有想走的意思。 从巫隗那儿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坦诚相待了。 还有啥好迴避的? 况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分头行动,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野是非常不智的。 说什么也不能迴避。 辛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心下瞭然: “行,隨你吧。” 絳离利落地脱下兽皮外衣,开始解身上的布带。 隨著层层布带剥落,那些紫纹爬上她白皙的肌肤。 但在药田生机和辛夷灵气的双重压制下,毒气並未爆发,只有淡淡的紫雾从她体表渗出。 辛夷双手翻飞,那匹白布被隔空裁成数十条细带。 当老妇人念动咒语,布条如灵蛇般游向絳离,覆盖住那姣好的身躯。 每缠一圈,就有金色的符文在布面上亮起,熠熠生辉。 最后一条布带收紧后,絳离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柔和的金光中,飘浮在离地三尺处,而后轻盈落地。 新缠的布带金白两色交辉,乍一看还有几分圣洁,比原先暗紫色的布带不知要雅致多少。 祝余迎上去,问: “阿姐,你感觉如何?” 絳离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 她也说不太清,便闭上眼睛,施展起御灵术。 片刻后,最近的树林中飞出数十只彩蝶,环绕著她翩躚起舞。 这一次,蝴蝶们不再躲避,而是亲昵地停驻在她的指尖、肩头。 “看来有效。” 絳离睁开眼,嘴角掛了一抹浅笑。 祝余长舒一口气,与絳离一同向辛夷道谢: “多谢前辈相助。” 辛夷摆摆手: “谢早了。” 她收起剩余的白布,说道: “天目蚕丝保不了你一辈子,要想彻底掌控蚀心紫魘,还需另寻他法。” “请前辈指点。”两人异口同声,“我们愿尽所能回报。” 辛夷也不和他们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请说。” “你们俩,做我的徒弟,继承我的衣钵。”辛夷负手说道。 祝余和絳离同时怔住,四目相对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你们南疆巫祝是对收徒有什么执念吗? 祝余关注著絳离的表情,他知道在经过巫隗那一遭后,絳离对“师父”这个身份怕是有了心理阴影。 辛夷似乎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不急不缓地走向药田边缘: “不急,你们可以考虑。” 她弯腰摘下一株开著紫色小的草药。 “这些天就住下吧。小伙子可以帮寨民们打打猎,小姑娘就帮我製药。” “那就多谢前辈了。” …… 现实,南疆。 昔日云水寨所在的山巔,已被茂密的森林覆盖。 夕阳下,一位戴著古朴青铜面具的女子,静坐在草药田中。 兽皮製的短衣下面,是缠满全身的洁白布带。 白银雕琢而成的项链、手鐲,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一根雕刻著繁复纹路的木杖静静立在她身旁,杖头停驻著几只彩蝶。 面具下的紫眸缓缓睁开,女子轻启朱唇,有些疑惑地喃喃道: “这是…梦么?” 第67章 要翻天了 自从在辛夷师父手中接过神巫之位,六百余载光阴流转,絳离再未做过梦了。 无论她多么渴望能在梦中与那人重逢—— 祝余,她的师弟、阿弟,亦是…… 夕阳的余暉洒在山巔的草药田上,戴著青铜面具的絳离轻抚著颈间的项链。 “都过去这么久了…” 她低声呢喃,指腹描摹著项链上精细的纹路。 她身上的每一件银饰,都是出自祝余之手。 当年初到云水寨时,祝余特意向寨中老银匠学艺。 他了整整三个月,从熔炼银锭到鐫刻纹,亲手为她打造了人生第一套首饰。 这是在南疆的习俗中,象徵新生活开始的礼物。 银饰上每一道纹都刻得极认真,连老银匠都夸他有天赋。 “阿弟…” 抚摸著冰凉的项链,絳离紫眸中水波瀲灩。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痛楚与思念再度涌上心头。 但隨即,神巫的警觉让她意识到这场梦不同寻常。 辛夷师父说过,作为能沟通天地的神巫,她们的梦境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幻象。 这般清晰的往事重现,莫非是某种预示? 絳离神色一凛,当即重新入梦。 …… 北方,大炎王朝都城。 武德司的密报打破了皇城夜晚的寧静。 大炎女帝武灼衣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忽听门外传来叩门声。 “陛下,武德司急报!” “进来。” 身著玄色劲装的武德司女官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西北八百里加急,请陛下过目。” 武灼衣拆开密函,凌厉的目光在纸上游走。 她反覆看了两遍,沉声道: “传月仪。” 不多时,一位身著緋红官服的女官匆匆而至。 名为月仪的女官正要揖拜,武灼衣已经抬手制止: “免礼。” 这位起於微末,又曾是边军將领的女皇,向来不讲究那些繁杂的宫廷礼仪。 她直接將密函推给月仪: “你看看这个。” 红袍女官双手接过密函,目光刚触及上面的文字就变了脸色。 武德司的密报写得简明扼要: 疑似剑宗剑圣苏烬雪的强者,在西北边境与一名圣境大妖交手,整片山脉被夷为平地。 “这…” 月仪捏著密函的手在发抖。 剑圣? 妖圣? 一下子跳出两个圣境强者。 这是要翻天了? 女帝看著她剧变的脸色,问: “月仪,你刚从剑宗回来。不是说苏烬雪在闭关?” “她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西北边境?还与妖圣交上了手?” 月仪额头冷汗直冒。 “回陛下,臣离山时,剑宗上下確实都说剑圣在闭关…” “那西北边境那个圣境强者是谁?” “难道是武德司的人认错了?” 也不排斥这种可能… 月仪心说。 那剑圣近五百年未露过面了,谁敢保证就一定是苏烬雪本人? 武德司不也说了“疑似”么? 但想归想,她肯定是不能这样回答陛下的。 月仪沉吟一阵,斟酌后说道: “陛下,剑宗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若剑圣感应到妖圣出世,提前出关前往除妖,倒也合情合理。” “嗯——確有可能。” 女帝负手走到窗前,暮色中的皇城已亮起点点灯火。 “妖圣…” “上次有这等大妖现世,都是千年前的事了吧?” 月仪应道: “是,一千多年前的妖庭时代…” “八百年前,妖族南侵时,都没有过此等强者…” 月仪深知事態严重。 剑圣崛起,剑盪群妖后,妖族沉寂了数百年。 这突然冒出个圣境大妖,绝非偶然! “此事马虎不得。”女帝说道,“传朕口諭,即刻召集三省六部主官议事,再派武德司精锐前往西北详查。” “另外,再让人去剑宗走一趟。” 月仪深深一揖: “臣这就去办。” 待月仪离去,女帝回到书桌前,看著那份密函。 在忧虑可能到来的动乱之外,她心中还涌动著另一个念头—— 她想亲自见一见那位剑圣。 “你是剑圣的徒弟?” “不,她是我徒弟。” ——那人,是这么对她说的。 虽然她始终认为那人是在吹牛,毕竟后者一向不著调,啥牛都敢吹。 烛火旁,女帝眼眸低垂,追忆起过往。 二十三年了,他…还活著吗? …… 南疆,云水寨。 絳离只思考了一日便做出了决定。 当辛夷再次询问时,她毫不犹豫地行了拜师礼: “弟子絳离,拜见师父。” 这个决定並不难做。 她与祝余早已约定,要好好活下去,更要向那个想置他们於死地的巫隗討回公道。 而且,她渴望真正掌控体內的蚀心紫魘,就像祝余说的那样: 让这毒物知道,谁才是这副身躯真正的主人。 在絳离拜师后,祝余也紧隨其后。 “弟子祝余,拜见师父。” 这回,可要比拜巫隗那次认真。 辛夷满意地点点头: “我主修巫术,看你们在这方面的造诣都不低。” 她多看了祝余一眼。 “尤其是你,小小年纪就將御灵修到了第三境羽衣客,不错不错。” “徒儿们天资聪颖,我这当师父的也能省些功夫。” “今天就不急著上课了。” “明日辰时,药田见。” 辛夷挥了挥手,走回她的竹楼。 在老太太上楼后,祝余笑著拉起絳离的手: “跟我来,阿姐,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来到寨后的瀑布边。 湍急的水流从高处坠落,在潭中溅起无数水。 祝余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阿姐,这里。” 絳离在他身边坐下,眼前是阳光折射出的七色虹光。 这寨民们都看腻了的风景,对她而言,却宛如仙境。 但只看了两眼,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祝余脸上。 “我们又成师姐弟了。” “不过,这次是我修为比较高,说师兄妹或许更合適?” 祝余打趣道。 “那可不成。”絳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祝余的脸,“我们说好了的,你是我弟。” “而且我拜师也在你前面,大小从来都是按拜师的顺序来的,所以我永远都是你阿姐!” 少女的尾音轻快。 祝余心头暖暖的。 虽然还没治好絳离的毒,但她的心却是被他治癒了。 这一年多的心血没有白费。 “好好好,阿姐~”祝余捉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那以后可要请阿姐多多关照了。” 絳离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嗯,阿姐一定会的!” 逃离毒寨以来,一直是祝余在保护著她。 今后,就该轮到她这个当姐姐的承担起责任了。 第68章 你有病娇的预兆 辰时。 药田。 辛夷也杵了一根木杖——这东西貌似是巫祝们的標配,祝余被巫隗带著去那些小寨子耀武扬威时,寨子里的巫祝也人手一根。 “巫术之道,重在『沟通天地自然』。”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可与之交感。” 辛夷挥起木杖,柔和的光晕笼罩药田。 一株株草药舒展开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 这催生草药的术法,巫隗也曾用过。 “修习巫术的首要要求,就是神魂足够强大。” “否则,轻则心神受损,重则被强大的灵侵入,肉身易主。” 肉身易主? 祝余眼皮一跳。 他好像懂了巫隗对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那老巫婆教他的速成邪法,用蛊虫日夜摧残他的心智,恐怕就是为了削弱他的神魂,好夺取他这具万毒不侵的身体。 先利用自己背刺絳离,再夺了自己的肉身… 老巫婆是真把他当工具人使了呀。 辛夷似乎没有发现他在走神,继续讲道: “你们俩的神魂都是少见的强悍,特別是你。” 她手指向祝余。 “你的神魂之强,在南疆千年歷史中都属罕见。我活了这么久,也只见过两三人能有这般天赋。” 哈哈,这都是系… 不对! 祝余突然意识到,系统只给了他“万毒不侵”的体质,可从未强化过他的神魂啊! 也就是说… 祝余暗自咋舌。 我这神魂强度是自带的? 我超! 现实里咋没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是没找对修炼的路子? 辛夷又转向絳离,柔声道: “丫头,蚀心紫魘虽让你饱受痛苦,但也锤链了你的身体和神魂。” “假以时日,你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巫。” 絳离微微一怔,没想到辛夷会称讚自己。 但仅是优秀可不够。 她要比阿弟强才行。 “祝余。”辛夷突然点名,“你已至第三境,但根基不稳。从今日起,需从头夯实基础。” 祝余顺从应是。 他心知肚明,自己为了麻痹巫隗,刻意学了些走捷径的邪法。 確实存在诸多隱患。 “至於絳离。”辛夷说道,“你体內有蚀心紫魘,反倒是个契机。若能驾驭此毒,你的御灵术將独具特色。” “是,师父。” 辛夷对看著两个徒弟眼中的斗志很满意: “今日,我就带你们重修基础心法。” 在辛夷的悉心指导下,祝余和絳离的修行进展惊人。 短短半个月內,絳离便在第一境“虫语者”的站稳了脚跟。 她修炼时总是一丝不苟,严格按照辛夷教导的方法与虫类沟通。 相比之下,祝余整的活就多多了。 辛夷不止一次看见他撅根树枝,在一群小鸟面前舞来舞去,让它们合唱。 又或者是唆使松鼠们打什么“无限制格斗”,奖品只有一颗松果。 最让老太太哭笑不得的是,有天她发现祝余正指挥一窝蚂蚁,在地面上组成各种她看不懂的图画和文字。 而祝余自己则在一边傻乐。 老太太摇了摇头。 她不理解,但尊重。 时至初夏。 这天,祝余二人修炼至傍晚。 一天苦修下来,絳离额前的碎发都沾满了汗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精神也是很疲惫的。 理了理头髮,她看向不远处的祝余。 大概是境界上的差距吧,祝余还是很有精神,在溜小鸟玩呢。 “阿弟,”絳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半个月你都在忙什么?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却总找不到你人影。” 他们俩就住在辛夷的竹楼。 两人的房间只隔了一面墙。 祝余神秘地笑了笑: “没干嘛,就是向寨民们学了些有趣的东西。” “学了什么?”絳离好奇地问。 “以后再告诉你。” 闻言,絳离有些委屈地鼓起腮帮子。 阿弟有事瞒著她了。 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主动问他,他都不肯说。 “別难过嘛阿姐,会让你知道的。” 祝余抱抱她,心里嘆息著,为啥自己身边的女子,各个占有欲都这么强。 我滴个老姐啊,你可別再变病娇了。 阿弟我啊,压力真的很大的! “阿姐,闭上眼睛,数到十。” “我有个惊喜给你看。” “惊喜?” 絳离听话地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动著。 她听见祝余打了个响指,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可以睁眼了。” 当絳离再次睁眼时,整片药田仿佛被星光点亮。 不可计数的萤火虫从林间飞出,它们的光点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这些小小的光点,在祝余的操控下升上夜空。 先是组成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金光勾勒出华丽的尾羽; 接著光点流动,化作一条巨大的鯨鱼,在夜空中遨游时还能看见金色的“浪”四溅; … 最后,所有的光点匯聚成一朵盛放的莲。 瓣层层叠叠,在夏夜晚风中摇曳著,仿佛能闻到淡雅香。 絳离仰著头,那灿烂的萤火照亮她完美无瑕的侧顏。 她絳紫的眼眸中倒映著璀璨的光点,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祝余站在她身侧,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阿姐,”祝余轻声说,“这是送给你的。愿你以后,也能像这朵莲一样盛放。”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絳离眼角滑落。 她別过脸与祝余对视,定定地看著他,似想將他模样刻进意识里。 竹楼,辛夷站在窗边,远远眺望著相拥的两人。 老太太嘖嘖称讚: “我们那个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会哄姑娘的坏小子呢?” 她作势要关窗,却又故意留了条缝,继续偷看这对年轻人的互动。 萤火虫的光芒渐渐散去,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柔和的光晕。 哽咽良久,絳离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说出一句带著颤音的: “阿弟…” 便再也说不下去。 她突然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祝余,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祝余也温柔地回抱住她。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看到这儿,老太太才心满意足地关上了窗。 第69章 你不对劲 在这晚的萤火虫演出后,絳离脸上的笑容持续了好几天。 她时不时就会望著祝余出神,然后不自觉地抿嘴轻笑,將散落的髮丝別到耳后。 有时对上祝余的视线,又会慌忙扭过脸去,耳尖的红晕悄然蔓延。 辛夷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既好笑又新奇。 活了上百年的老巫祝,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年轻人的情愫。 虽然两人仍以姐弟相称,但那层窗户纸怕是薄得快要捅破了。 不过让辛夷欣慰的是,他们在修炼上丝毫没有鬆懈。 若是他们因儿女情长而耽误了修行,她这个做师父的可不会轻饶。 几天后,絳离从甜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突然想到自己也该为祝余做些什么。 她咬著嘴唇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祝余曾夸过她做的饭好吃,不如就为他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 这段时间祝余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想必没好好吃过早饭。 为了能赶在祝余出门前做好早饭,絳离决定整晚不睡。 夜色渐深。 絳离倚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望著窗外皎洁的月光发呆。 隔一会儿就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竹楼隔音並不好,她能听见祝余均匀的呼吸声。 在外流浪的那段时日,他们就是相互依靠著,听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入睡。 “阿弟睡得真香呢…” 紫眸漾起笑意。 夜还很长,她取出一本辛夷给的巫术典籍,就著微弱的灯光翻阅,打发时间。 但那些晦涩的文字今晚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那个熟睡的身影。 夜风拂过,虫鸣叶落。 絳离关上窗户,將这些声响都隔绝在外。 她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祝余两个人。 那本巫术典籍,翻开一页就再没动过。 絳离一手撑著下巴,思考著该做哪些菜。 不知过了多久,墙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絳离屏息凝神,耳朵都贴在了墙上。 她听到祝余伸了个懒腰,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悄悄推门出去。 是阿弟起床了! 居然这么早? 她惊讶地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阿弟他到底在干什么? 连续半个月都是这个时辰出门? 犹豫再三,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 絳离披上衣服跟了上去。 凌晨的寨子静謐无比,只有寨门那边有火把的光亮。 絳离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跟在祝余身后。 隱匿踪跡,对她来说並不难。 但没走多远,一阵冷风吹来,让她猛然清醒。 我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心中质问自己。 阿弟对我这么好,我却在偷偷跟踪他?窥探他的秘密? 强烈的羞愧感吞没了絳离。 少女逃也似地跑回竹楼,心里满是自责。 回到房间后,絳离深吸几口气平復心情。 此时离天亮还有大约半个时辰,祝余大概会在一个时辰后回来,做早饭的时间是很充裕的。 但为弥补刚才的冒失,絳离打算再多添几道菜。 少女哼起了新学的歌,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另一边,祝余对絳离的短暂跟踪並无所觉。 他摸著黑来到寨子东头的小工坊——生生蛊大大加强了他的肉体,让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如履平地,视物如常。 ——老巫婆本意是坏的,但后果喜人了属於是。 这座工坊寨子里的老银匠借给他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祝余熟练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填满了这个简陋的工坊。 桌上整齐摆放著各种工具:小锤、鏨子、銼刀,还有他这段时间陆续打造的几个半成品。 祝余拿起一个未完成的项链,就著灯火上手完善。 在南疆的传统中,银饰对姑娘们有著特殊的意义。 第一件银饰本该在出生后由父母赠予,象徵著祝福与守护。 但絳离的父母早逝,而抚养她长大的巫隗只把她当作工具,自然不会费心准备这样的礼物。 於是,祝余只好自己出手了。 製作银饰的手艺是老银匠教的,这些原材料和工具也都有他热情提供,作为这些天祝余帮助云水寨的谢礼。 这一个月来,祝余与寨民们相处得极为融洽。 他不仅帮著猎户们打猎,还教他们打造更坚固的盔甲和武器,甚至还传了他们几招练兵之法。 这些技艺要归功於上个副本的经歷。 在朔州城时,为了给雪儿打一把好剑,他曾与城中最好的铁匠交流多日。 那铁匠感激“剑仙”的恩情,將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他。 至於练兵之法,则是从好兄弟杨肃那里学来的。 祝余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帮寨民们训练起了“战士”。 这些实用的技能让他在寨中备受尊敬。 再加上个“巫”的身份,他和絳离的地位在云水寨已仅次於辛夷。 天色渐亮时,祝余手中的项链已趋近完工。 他看著这有模有样的项链,想著等返回现实,要给家里两位也一人整一套。 不能厚此薄彼嘛! 而且,这也是为家庭和谐著想。 万一现实里的絳离也像雪儿那样杀了过来,跟雪儿、影儿对上… 再让她们发现,絳离这一身首饰都是自己亲手打的… 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修罗场的防范工作得做呀! 当祝余在工坊里埋头苦干,竹楼,絳离已张罗好了一桌好菜。 少女托著香腮坐在桌前,眼中盈满期待。 她已经开始幻想以后的日子——每天清晨都能像这样,为阿弟准备好热腾腾的早饭,看著他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想像让她痴痴地笑了起来。 “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带著几分调侃意味的声音,將她从那美好的遐想中惊醒。 老巫祝拄著木杖缓步下楼。 她看著满桌的菜餚,又看了看明显精心打扮过的絳离,笑道: “这般丰盛,丫头是要孝敬为师?” 絳离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师…师父…” “我、我这是…” “是什么?” 辛夷已施施然地坐下。 看絳离这支支吾吾的样子,辛夷加重了语气: “你这丫头,心里有话就要大胆说出来,不然別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基本的自信都没有,怎么做一名合格的巫?” “勇敢些,果断些。犹犹豫豫的,像什么样?” “唔…是、是师父,絳离明白了。” 被辛夷这么一提醒,絳离这才大胆地说: “师父,这顿早餐其实是给阿弟准备的。他这些天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想必都没好好吃过早饭。” “絳离这就去给师父再做一份。” “行了行了。”辛夷拦住她,“傻丫头,別忙活了。看时辰,你那阿弟也该回来了。” 老巫祝拄著木杖起身。 “师父我可是神巫,吸天地灵气就能饱腹。” 絳离还想说什么,辛夷已经晃悠悠地出门了。 就让这两个孩子多多独处吧。 毕竟… 辛夷摇了摇头,向药田走去。 第70章 力速双A弱女子 两个月后。 盛夏的骄阳炙烤著南疆的山林。 祝余和絳离进山实战训练——顺手打猎。 他们两个的组合,在这南疆大山里无往不利。 稍微难对付点的猛兽,都成了他们手下的战绩。 冰冷的猛兽变成了温暖的皮毛和烤肉。 云水寨附近山里,已经不存在对人有威胁的大型生物了。 於是,祝余两人就扩大了狩猎的范围,到更远的地方寻求挑战。 他们的运气很不错,碰上了一头落单的剑齿象。 这种巨兽,一头就够半个寨子的人吃了,皮毛也能製成结实的护甲,象牙更是珍贵的材料。 “阿姐,可以上了。” 祝余压低声音,手里是一把新打的铁剑。 相比於別的武器,还是剑用得最称手。 “让我先来。” 絳离则用著一根辛夷送的木杖。 木杖画了个圆,林间便飞出数以千计的彩蝶,在空中聚集成一片绚丽的云霞。 蝴蝶,是絳离最爱御使的生灵。 祝余退后几步,给絳离留出施展的空间。 只见她木杖轻转,蝶群分成两拨。 一拨如彩云般笼罩在剑齿象头部,干扰它的视线;另一拨则在她背后匯聚,渐渐形成一对绚丽的蝶翼。 只见那由数千蝴蝶组成的绚丽蝶翼一振,少女便腾空而起。 她双手握住木杖,紫色的灵气在杖身上流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剑齿象。 “砰——” 趁著剑齿象被蝶群干扰了视野,木杖重重砸在了它的前腿上。 惊人的力道之下,粗壮的象腿被这一击打得向內弯折! 这画面实在太有衝击力了。 一个娇弱的少女,挥舞著木杖把体型是她几十倍的巨兽揍得哀嚎连连。 腿都打折了。 观战的祝余一阵感慨。 老姐这战斗风格是真暴力啊。 明明长得一副柔弱少女的外表,学的也是巫蛊之术这种远程施法的,结果动起手来却这般凶悍。 记得初见时,就是絳离衝出来一拳,好悬没给他捶得背过气去。 絳离那边的战斗已至尾声。 她藉助蝶翼在空中灵活转身,避开剑齿象愤怒的獠牙攻击。 蝶群散开又聚拢,始终环绕在巨兽头部,让它无法准確判断絳离的位置。 又是一记重击。 这次木杖砸在了长毛象的另一条前腿上。 伴隨著清脆的骨裂声,剑齿象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跪倒在地。 “最后一击!” 絳离娇喝一声,蝶翼猛然展开,带著她高高飞起。 她双手紧握木杖,紫色的灵气在杖尖凝聚成耀眼的光团,如同流星般俯衝而下! “轰——” 一击毙命! 剑齿象头骨碎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祝余看得嘖嘖称奇。 老姐这数值真的没填错吗? 你一个法师,近战能力这么强做什么? 结束狩猎,絳离轻巧地落在地面,蝶群如潮水退去。 “阿弟,”她期待地看向祝余,“我表现的怎么样?” “很强,很厉害。”祝余鼓掌道。 他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猎物。 剑齿象的头骨已经碎成了渣,这力道属实夸张。 “我说阿姐,辛夷师父知道你把她送的木杖当狼牙棒用吗?” 絳离俏脸一红,小声道: “师父说,武器就是要物尽其用…” “而且蚀心紫魘强化了我的体质,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 她將木杖横著拿起。 “这根『紫灵杖』是师父专门为我炼製的,可以传导灵气,增强打击力。“ …所以这根木杖本来就是当近战武器使的是吧? “走吧,该回去了,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絳离解下腰间的绳索,將剑齿象捆绑好后,两人合力把它扛起,返回云水寨。 …… 今天是云水寨一年一度的“火神节”——纪念先祖第一次取得火种的盛大节日。 当暮色降临,寨子中间的广场上,巨大的篝火被点燃。 橘红的火舌舔舐著夜空,將整个寨子映照得亮如白昼。 狩猎来的猎物堆成了小山,祝余二人待会的剑齿象肉摆在最上面——如果剑齿象的脑袋还完整,这里应该放一颗象头。 寨民们翻出了最好的衣服,围著篝火载歌载舞。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圈身著盛装的南疆少女。 她们满身银饰,穿著皮製或布织的裙子。 伴隨落落大方的舞步,绣著繁复纹的裙裾飞扬,露出一截截健美白皙的小腿。 少女们手挽著手,唱著欢快的歌谣,清脆的嗓音与银饰的叮咚声相和,宛如天籟。 祝余端著盛满米酒的竹筒碗,由衷感嘆: “这才是人生吶!” “阿弟喜欢那些姑娘?” 絳离的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 她笑吟吟的,心情似乎也不差。 祝余抿了一口米酒。 “没有的事。” “只是看著大家这么开心,看到这么多笑脸…一时有感而发。” “感觉骨头都暖洋洋的。” “这样吗?” 絳离將视线放回人群。 他们俩和辛夷坐在竹蓆上,与热闹的庆典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 期间有几个活泼的少女来邀请絳离加入舞蹈,也被她婉拒。 她並不討厌这样的场合。 被寨民们热情接纳的感觉让她心头涌起阵阵暖意。 这是她在巫隗的毒寨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但比起喧闹的庆典,她更渴望与祝余独处的时光。 辛夷的目光打了个转,喝乾碗里的米酒后,忽然说道: “老了,经不起折腾。你俩送我回去吧。” “是,师父。” 刚走到山顶,辛夷又撇开他俩转了个向: “还是药田里舒服,你们就別管我了,自己去玩吧。” 祝余明白她的意思,绝不辜负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他牵起絳离的手,带她回了竹楼。 “阿姐,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样东西。” “嗯,好。” 絳离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等待。 不多时,祝余就捧著一个木匣子回来了。 “给你的。”他將匣子递到絳离手中,“打开看看。” 又是礼物? 絳离觉得自己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这样下去怎么还得完? 她打开匣盖,一条做工精细的银项链躺在里面。 “这是…?” “跟寨里老银匠学的饰品。”祝余骄傲地说,“我自己做的,厉不厉害?” “我…” 絳离哽住了。 原来,阿弟这些天早起,是为了给自己做礼物。 而自己那天却还跟踪他… 絳离半是感动半是愧疚,眼眶一湿,躲进了祝余怀中呜呜哭著。 “阿姐別哭啊。”祝余轻拍著她的背,“来,我帮你戴上。” “阿姐生得这么好看,戴上这项链,一定会更美!” 絳离却抽泣著不肯动弹,断断续续地把自己跟踪他的事说了出来。 祝余笑容一苦,很是无奈。 怎么阿姐也学影儿那样啊… 不过自己应该还有几年,或许能慢慢帮她改正… …… 毒寨,密室。 沉寂多日的暗红色血茧,犹如心臟般跳动起来… 第71章 无所谓,我会出手 现实世界,黎山剑宗。 几只威猛不凡的飞狮兽划破云层,降落在剑宗山门前。 穿了一袭緋红圆领袍的月仪从狮背跃下。 这是她半月內第二次造访剑宗,眉宇间透著掩不住的凝重。 情况紧急,坐马车太慢了,她们直接从禁军那儿借了几头金贵的飞狮兽当坐骑。 “天子使者到访,有失远迎。” 一位鹤髮童顏的长老迎上前来,宽大的袖袍隨山风舞动。 他捋著长须,笑容和煦: “不知使者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不会又是来求见他们老祖的吧? 月仪抱拳一礼,开门见山: “昨日,我大炎武德司在西北边境发现圣境强者交战痕跡。经查证,其中一方极可能是贵宗剑圣前辈,而另一方…” 她沉声说: “是一名妖圣!” “哈哈哈。”长老闻言轻笑几声,“使者说笑了。我家老祖闭关五百载,连老朽都未曾得见真容,她怎会突然跑去西北?” 月仪神色不变,坚持道: “还请长老代为通传一声,此事非同小可。” “即便那位强者並非剑圣前辈,但妖圣现世这等大事,想来剑圣也不会袖手旁观。” 长老抚须沉思,隨即笑道: “也罢。老祖生平最恨妖族,若真有妖圣现世,她老人家定会出关斩妖。” “使者且稍候片刻,老夫去去就来。” 命弟子招待好客人,眾长老商议后,一同穿过重重禁制,来到剑圣闭关的禁地外。 他们整了整衣冠,对著那终年飘雪的山林施了一礼: “老祖宗,弟子有要事稟告。” 片刻寂静后,清冷的女声从风雪深处传来: “何事?” 这声音如冰泉击石,只听著就顿觉寒意侵袭。 眾人连忙將月仪所述之事一一稟明。 “哦?竟有妖圣现世?” 声音中带著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 “知道了。告诉那使者,此事我自会处理,让她转告女帝,不必担忧。” “我不在的时日,你们当守好剑宗,勤加修炼。”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流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云层之中。 自始至终,都没人看清那道身影的真容。 “谨遵老祖法旨!” 眾长老对著流光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拜。 隨后,一开始迎接月仪的那名长老返回正堂,对她说道: “让使者久等了。” “老祖確在闭关,但她得知妖圣一事后,已动身前往西北,使者可转告天子,让她不必忧心。” “多谢长老。” 剑圣仍在剑宗。 对这个消息,月仪並不怎么意外。 她本就怀疑武德司的人认错了。 不过剑圣既已出关,倒也不必纠结此事。 剑圣自成名以来,八百年未尝一败。 有她出手,不管是那个未知的圣境强者也好,还是妖圣也罢。 应当都翻不起风浪。 这样一想,月仪拱手道: “有剑圣前辈亲自出马,西北的动乱弹指可定。” “下官先谢过剑圣和剑宗诸位了。” 长老笑道:“使者言重了,守护苍生,本就是我剑宗立宗之本。” “老祖临行前特意嘱咐,要我等守好山门。使者若无他事,老朽就不多留了。” “下官这就回京復命,告辞。” “不送。” 月仪深施一礼后,大步走向殿外。 她利落地跃上飞狮兽背脊,轻拍坐骑脖颈,对隨行的使者们道: “回京!” …… 西北边境。 唯一完好的山丘上。 冰与火层层叠叠的屏障內。 紧闭双眼的苏烬雪一掐剑指,一缕青色流光自天际飞射而来,没入她的眉心。 应该是瞒过去了。 她心想。 那个在黎山剑宗闭关的“剑圣”,是她前不久分出的一道神识化身。 在祝余开始修炼“天道功法”后,全然冷静下来的她,总算后知后觉自己和玄影交战整出了多大的动静。 若不做出应对之举,朝廷的人就该围上来了。 还有剑宗那边,她也没安排好。 当时她因一门心思想著找师尊,走得太匆忙,一句话都没留。 要是宗门弟子发现自己这老祖不见了,恐怕剑宗那边也会生乱。 到时剑宗弟子和朝廷的人一起找来就不好了。 於是,设下结界后,苏烬雪立即分出一道神识赶回剑宗,以稳定局面。 还好准备及时。 苏烬雪捋了捋额前碎发,目光转向床榻上静修的祝余。 说来也奇怪。 师尊炼的这天道功法,与她以往所知的任何一种功法都不一样。 真真的就像睡著了似的。 偶尔还笑一下。 属实神奇。 凝视著自家师尊安详的脸庞,苏烬雪不由看得痴了, 这张脸,她朝思暮想了多少年? 多少个夜晚,她只能在梦中与之相见。 到后来,甚至想在梦里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如今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反倒令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失控之时感受到的细微痛楚,让她知道这不是梦。 想起那时的疯狂,苏烬雪的娇靨上就飞起两朵红云。 自己竟敢对师尊做出那样大胆的举动… 幸好师尊最是疼她,不仅原谅了她的冒犯,还允许她继续守在身边。 想到这里,苏烬雪心里甜滋滋的。 如今她和师尊之间最后的隔阂也不存在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已经是师尊实际上的娘子了。 那…是不是该考虑正式成婚的事了? 婚礼的话,就办在黎山吧,那里是他们缘分开始的地方。 意义重大。 而且称呼也该变一变了。 比如… 相公~ 郎君~ 嘻嘻~ 回到师尊身边,她的心態也变回了少女时。 想得正开心,她的余光瞥见了同样含情脉脉望著祝余的玄影。 那双好看凤眼中,满是柔情。 玄影那端庄的盘发吸引了她的视线。 別的地方不知道,但在朔州,只有已婚妇人会梳这样的髮型。 这髮型,该不会是师尊亲手为她梳的吧? 毕竟师尊最是体贴,当年就常为自己梳发… 但给她梳的都是简单的马尾。 嘖,自己已经是准娘子了,不再是曾经的少女。 头髮该盘起来了。 等师尊醒了,也要求他为自己梳一个新髮型。 第72章 你不来找我,我就去见你! 大炎都城,紫宸殿。 下了朝,武灼衣揉著太阳穴回到御书房。 朝堂上关於西北边境圣境强者的爭论让她精疲力尽。 那些大臣们除了爭吵,根本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对策。 但这也不能怪他们。 只有圣境能对付圣境。 其他人去了就是找死。 大炎虽也有两名圣境老祖坐镇,但那两位一个沉睡一个隱世不出。 当年废杀太子引发內乱时都不曾出手,又怎会为边境之事现身? 头疼啊… 听武德司匯报,那片区域已被强大的结界完全笼罩,圣境之下都束手无策。 寻常修行者靠近一点都有丧命的风险。 他们只能改为在周边地区收集情报。 以武德司的办事效率,应该就快传消息回来了。 她刚进书房坐下,就听侍女来报: “陛下,月仪大人求见。” 月仪? 她从剑宗回来了? “宣。” 月仪风尘僕僕地进来,虽一脸疲態,但髮髻和衣衫都未乱。 她喘著气稟报导: “陛下,剑圣確实在闭关,在得知妖圣现世的消息后已动身前往西北。” “她还说让陛下不必忧心,她自会去处理。” “是吗?” 女帝修长的手指敲击著案几。 “这么说…”她凤眸微眯,“西北那位圣境另有其人?” 大炎境內何时又出了一位圣境强者? 连武德司对此都不知情,还错认成了黎山剑圣? 正当此时,武德司的密探匆匆求见。 “陛下,下官奉命从寧州带回消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州,即是那场大战爆发之地。 武灼衣来了精神: “说!” 探子跪伏在地,说道: “下官等人在离交战地最近的流云镇调查时,据当地百姓所言,交手的两位圣境似乎都是女子。” “而且…很可能是为了一名男子大打出手…” 哈… 此言一出,给女帝都听笑了。 荒谬! 两个圣境为了个男人动手? 岂止是荒谬,简直是胡言乱语,让人无法理解! “接著说。”她命令道。 她倒要听听,还有没有更离谱的。 探子说: “那名男子名叫祝余,是镇上的教书先生。” …嗯? 女帝不笑了。 “你说谁?” “祝余。”那探子重复了一遍,“以前也住在流云镇,但一年前和他新过门的娘子突然搬走。” “前些日子,一个戴斗笠、披狼皮的女剑客到镇上寻他,问到他的住址后就原地消失了,百姓们还以为见了仙人。” “没两天,他那娘子回镇上买布料,听说有人在寻他后,也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然后,那一带就爆发了两位圣境的大战。” “因此,我们推断,交手的圣境强者,就是这两名女子。” “…陛下?” “啊…”武灼衣似是走神了一会儿。 她强自定了定神,对月仪和密探挥了挥手: “你们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月仪连日奔波,准你三日休沐。” 待二人谢恩退下,她又屏退了左右侍女。 门关上后,女帝那挺直的背脊弯下了。 她肩膀一松,靠在椅子上出神。 “祝余…” 声音轻轻柔柔,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透窗洒落的暖阳下,女帝英气的眉宇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脆弱。 是他吗? 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 如果是… 那他为什么会跑到寧州去? 又为何不来找自己? 自己这两年派出去的人也没寻到他的下落。 没想到,他寧愿在那边远的小镇当教书先生,都不肯来见自己一面。 当年他明明答应过,只要活著,就一定会回来… 还说,要亲眼看她登上皇位。 但他明明安然无恙,却食言了。 还娶了別的女人为妻。 骗子。 女帝的唇角绷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照武德司所言,他那娘子根本不是人,是只圣境的凤妖! 所以,他当年说的那些话,竟是真的? 他还真与妖族有渊源? 可不对呀… 这凤妖娘子是他近些年才娶的。 而他和自己吹嘘时,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若他们早就互生情愫,怎么等这么多年才成亲? 难道… 武灼衣想到了某种可能—— 祝余或许是在最后一战时受了重伤,失去了记忆。 再被那凤妖带走,趁虚而入,哄骗著成了亲! 这类故事,她以前在市井中可偷听过不少。 若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不是他负约,而是身不由己。 女帝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怨气转移到了凤妖身上。 趁人之危,实在卑鄙! 不过转念一想,剑圣已经动身前往,再加上另一位祝余不知从哪里招惹的神秘圣境强者,那凤妖想必凶多吉少。 但又一个问题来了。 祝余曾说过与剑圣有旧。 要是剑圣把他带回剑宗怎么办? 她虽是皇帝,可一道圣旨下去就想让圣境强者乖乖交人,也是做不到的。 不用试都知道,苏烬雪才不会搭理她的旨意。 该怎么办呢? 要不…主动去找他? 只有见了面,帮他恢復记忆,那兴许他会自愿和自己走! 嗯,就这么办! 女帝打定主意。 “你不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你!” …… 六百年前,南疆。 毒寨深处。 血茧如同活物般跳动著,表面已经凝结出一层坚硬的血痂,偶尔还能听到茧內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 密室內的血池已经乾涸,但血腥味依然浓得化不开。 “咔…咔咔…”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密室內格外清晰。 血茧表面突然出现一道裂纹,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迅速蔓延,很快布满了整个茧体。 “嘶啦——” 一只紫红色的利爪猛地破茧而出,尖锐的指甲比利刃还锋利。 利爪用力一撕,血茧被硬生生扯开一个大洞。 一对巨大的蝶翼缓缓展开,翼面上布满了妖异的纹,幽幽紫光將昏暗的密室映照得宛若幽冥地狱。 蝶翼扇动间,无数细小的鳞粉飘散开来,在四面岩石上腐蚀出细密的小孔。 巫隗从血茧中走出,低头审视著自己的新身体。 她原本枯瘦的身躯如今变得修长强健,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上面还缠绕著细小的藤纹路。 成了,但没完全成。 第73章 山雨欲来 “不够…还不够完美…” 巫隗抬起手,看著指尖延伸出的锋利指甲,声音中带著不满的嘶哑。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完美的蜕变! 脑海中浮现出絳离和祝余的身影。 她的两个好徒弟。 蚀心紫魘,万毒不侵… 都是她完成最终蜕变的绝佳材料! “徒儿们,为师会找到你们的…” 巫隗舔了舔她的利爪。 但南疆如此广袤,时间又过去了这么久,仅凭她一人寻找谈何容易? 现在炼製蛊兽太费时间了,人和普通野兽的效率又太低,得去找些更好用的帮手… 而她恰好知道哪里有她需要的帮手。 ——西边的即翼山。 那里,是南疆妖族盘踞之地。 多年前,她为了寻找炼製蜕生蛊的材料,曾冒险深入即翼山寻找妖骨妖丹。 那次经歷差点要了她的命。 若非靠著毒术和蛊虫周旋,恐怕早就葬身妖腹。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今天的她,已大不相同! 蜕变之后,她的实力已不逊色於五阶妖魔! 而即翼山群妖,最强的不过四阶! 只要收服这些妖族,她能把整个南疆犁一遍! 紫光闪烁间,巫隗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即翼山深处,一座朴实无华的洞府內。 本地的主宰者——蟒蛇妖王正懒洋洋地盘踞在他的王座上,粗壮的蛇尾卷著一坛自酿的果酒。 他悠閒地品著酒,思考著今晚是该吃烤全羊还是燉鹿肉。 作为即翼山的统治者,蟒蛇妖王没什么远大志向。 他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之前那个从北方来的黑袍老妖想怂恿他搞事情,都被他拒绝了。 在他看来,人族势大,妖族的风光早就隨著妖庭覆灭而一去不復返了。 人族才是天命所归,他们又何必非要逆天而行呢? 与其瞎折腾,不如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舒服一天是一天。 反正人族也不会跑到这毒瘴之地来找他麻烦。 而他也不想去惹人族。 大家相安无事。 蟒蛇妖王打了个酒嗝,咂了咂嘴。 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洞府。 蟒蛇妖王一骨碌翻身,竖瞳紧缩。 什么情况? “报——大王!”一只小妖慌慌张张地衝进来,“外面、外面来了只蝶妖!” “蝶妖?” 是本地的妖族吗? 这么不懂事,来扰他的兴致? 蟒蛇妖王甩动蛇尾游出洞府,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悬浮著一道紫红色的身影,巨大的蝶翼在地面投下阴影。 “嘶——不对…” 南疆没有这样强的妖族… 而且,这蝶妖的身上还混杂著人的气息… 蟒蛇妖王判断不出对方的真实来歷,粗声问道: “你哪儿来的?” “跑我们即翼山干什么?” 巫隗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群妖: “我要你们帮我找两个人,事成之后…” “不可能!” 蟒蛇妖王断然回绝。 找人? 疯了吧! 他才不去人族的地盘! “本王凭什么——” 话未说完,紫雾从天而降。 数息之间,半个山头融化了… 洞府前寂静无声。 蟒蛇妖咽了口唾沫。 他能感觉得出,那雾若是落他身上,他也会和山头一个下场… 巫隗的手指拨动著雾气,冷眼扫过群妖: “蛇妖,你刚才说什么?” 蟒蛇妖眼角一抽,乾笑道: “我说…即翼山,听凭吩咐!” “很好。” 巫隗分出两道血气,让群妖吸收。 “我要你们去找这两道气息的主人。” “翻遍南疆每一寸土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 云水寨外的山中,两道身影如风般掠过林间。 跑在前方的少年骑著一头矫健的山鹿,不时回头张望: “阿姐,再不快些你就要输咯!” 后方半空中,絳离张开蝶翼追逐著他。 数千只彩蝶组成的宽大蝶翼,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修为只到第三境的她,还无法凭自己飞行。 就在祝余驾驭山鹿跃过山涧的瞬间,絳离猛然加速俯衝,撞开了祝余招来妨碍她的飞鸟,精准地扑倒了祝余。 “呜哇——” 两人一同坠入下方的深潭,溅起巨大的水,惊得几尾游鱼四散逃窜。 哗啦一声,两颗脑袋冒出水面。 祝余甩了甩湿漉漉的头髮,捧起一汪清水就朝絳离泼去。 “偷袭!” 正转脸过来想和他说话的絳离,被泼了个正著。 她愣了一下,隨即展顏一笑,双手交替拍打水面,掀起更大的浪反击。 “看招!” 清澈的潭水如碎金般闪烁著,两人的笑声在山谷间迴荡。 玩闹过后,两人手牵手上岸。 絳离拧著湿透的衣角,轻声道: “衣服都湿了,我可不想这样回去…” “阿弟,我们去找个地方,生火把衣服烤乾吧?” 用灵气就能迅速蒸乾衣物,却偏偏要选择更慢的方法。 祝余对她的打的主意心知肚明。 “好啊,我记得前面有个山洞。” 两人牵著手走过去。 到了地方,祝余麻利地架起柴堆生火。 絳离解下外衫搭在木架上,身上还缠著洁白布带。 布带被水浸湿后紧贴肌肤,勾勒出少女曼妙的曲线。 “阿弟,”她在岩石上趴好,“帮我弄乾布带好不好?” 这点小事,她自己动动手指就能做到。 但祝余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拜託做这种事了。 他淡定地走到絳离身后,掌心贴上她的后背。 隔著湿漉漉的布带,少女肌肤的温热与弹性清晰可感。 在祝余精湛的手法下,灵气流动,將布带缓缓弄乾。 “好了。” 他拍了下絳离的背。 絳离转过身,满脸红润——许是天气太热了。 “该我了。”她按住祝余的肩膀,让他也趴下,“你也湿透了,让阿姐帮你擦擦~” 灵气包裹的柔荑擦过他的皮肤。 絳离的动作细致而温柔,一滴水珠也不放过。 擦著擦著,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阿姐,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我们刚从巫隗那里逃出来的日子了。” 那时,他们也像这样,躲在山洞里点火取暖。 “啊,都过去两年多了呢。” 祝余嘆道。 不知道那老巫婆又想了什么毒计。 憋了两年都没动静。 第74章 惊变 在山里休憩了半天,黄昏將至时,两人才慢悠悠地回云水寨。 夕阳西沉,云水寨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曾经简陋的村寨现今已初具规模。 夯土墙取代了竹篱笆,整齐的石板路铺满整个寨子。 寨门上方,“云水”两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这两字还是祝余亲手所题。 “阿郎和阿婭回来了!” 寨门口的守卫热情地招呼道。 祝余笑著朝他们挥手,絳离则悄悄紧了紧与他相牵手,心里很是甜蜜。 当寨民们的目光集中到他们的手上时,满足和几许骄傲感填满了她的心房。 走入寨內,云水寨人声鼎沸。 这两年来,在祝余传授的诸多技术帮助下,云水寨吸引了周边十几个村寨前来投靠,规模扩大了数倍。 逐渐从原来的村寨向著城池过渡。 训练场上,岩松正指挥著弓手训练。 看到路过的二人,他捅了捅身旁的同伴: “你说阿郎和阿婭什么时候成亲啊?” “我看快了。”同伴咧嘴一笑,“到时候咱们可得办得热热闹闹的!” “那必须的!”岩松拍著胸脯,“我带人把山上的野猪都猎了,来给阿郎阿婭助兴!” “哈哈哈哈!” 两人的大笑传出好远,而他们嘴里的主人公——祝余和絳离已向山上走去。 山顶竹楼前,辛夷正在晾晒草药。 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又去山里玩了?” 絳离小跑过去帮忙,嘟囔著道: “我们是在比试啦…” 和三年前的她相比,现在的絳离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她和过去那个阴鬱、瑟缩的自己告別,开始展现出属於少女的活泼娇憨。 辛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紫魘掌握得怎么样了?” 絳离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紫色光球。 “好多了,”她答道,“但还是离不开布带。” 御灵术不是白练的。 藉助天地间的勃勃生机,蚀心紫魘不再像从前那样狂暴难控。 再多给她些时间,或许她就可以驾驭这困扰她多年的剧毒。 “不急。”辛夷將药草掛上竹架,“继续修行御灵术就好,照这个势头,你用不了几年就能收服这毒。” 絳离重重点头。 她比谁都渴望彻底掌控蚀心紫魘。 到那时,她就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样,毫无顾忌地和心上人在一起了~ “阿姐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秘密~” 絳离冲他眨眨眼,然后背著手蹦跳著跑向竹楼。 “哟,阿姐也有秘密瞒著我了?” 祝余佯装惊讶,跟了上去。 “这叫礼尚往来~”絳离得意地扬起下巴,“反正以后会让你知道的~” 看著两人嬉笑打闹的背影,辛夷会心一笑。 可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她的心突然一颤,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望向天空。 最后一缕晚霞,红得刺眼。 …… 夜色深沉,辛夷盘坐在竹楼內室的蒲团上。 在强烈不安的驱使下,她行动起来。 老巫祝指尖掐诀,一缕神识离体。 山顶悬崖旁棲息的灰鹰突然抖了抖羽毛,黑豆般的眼睛灵光乍现,振翅飞入漆黑的夜色中。 飞过群山,穿过森林。 借著灰鹰的视野,辛夷发现了异常。 崎嶇的山路上,拖家带口的难民冒著夜色逃离了他们的寨子。 有人背著奄奄一息的老人,有妇人怀里抱著啼哭的婴儿,更有人拖著血跡斑斑的木板车,上面躺著不知死活的伤者。 怎么会? 辛夷心中一紧。 南疆百年安定,怎会有这般惨象? 她驱使灰鹰逆著百姓逃难的方向飞去。 越往前行,景象越是骇人。 一座座村寨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田间地头。 伏尸遍野。 灰鹰飞过一处山谷时,辛夷终於看清了罪魁祸首——成群结队的妖魔正在肆虐。 狼妖撕咬著尸体,熊妖推倒房屋… 妖魔的嘶吼震天动地。 “不对劲…” 辛夷心中惊疑。 即翼山的蟒蛇妖王向来安分守己,已百年不曾下山。 怎么会突然率领群妖作乱? 灰鹰继续向前,直到一片耀眼的紫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半空中,一个背生蝶翼的身影正指挥著群妖。 其浑身紫雾繚绕,所到之处,生机尽灭。 那雾气是… 蚀心紫魘?! 辛夷心头大震。 就在她震惊之时,那蝶妖表情淡漠地转头,直直“看”向灰鹰。 只听“砰”的一声,灰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顷刻爆成一团血雾。 云水寨內,辛夷咳出一口鲜血。 她的伤势不重,只是受了些灵魂震盪。 但所见的一切,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祸事,终究是来了… 蚀心紫魘… 那蝶妖,就是巫隗了吧? 炼出了不完整的蜕生蛊,將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想不到,她竟疯狂到这种地步。 看样子,她是衝著两个孩子来的… 巫隗的目標再明显不过——她要抓回絳离,用她体內纯净的蚀心紫魘炼製出真正的蜕生蛊。 若是让她得逞,南疆將再无人能阻她。 辛夷走到窗前,远处,寨子里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 凝望了好久,她做出了决定。 一只翠羽小鸟扑棱著翅膀落到窗台,歪著脑袋看她。 “去吧,把祝余叫到药田。”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小鸟额头,“別把絳离那孩子吵醒了。” 小鸟点了点头,振翅飞向祝余的房间。 辛夷先行一步,到药田等候。 夜深人静,祝余正在熟睡中。 忽地,有一个坚硬的小东西敲了敲他的脑袋。 他睁开眼,借著月光看见一只翠羽小鸟立在他床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这不是辛夷师父养的鸟吗? 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折腾自己干嘛? 是辛夷师父有事找他? 祝余意识到不对,轻手轻脚地起身,免得惊醒隔壁的絳离。 穿好衣服,他跟上小鸟翻窗出去,一路走到药田。 夜风微凉。 辛夷背对著他站在田埂边。 听到鸟鸣声,她转过身来,脸上是祝余从未见过的凝重。 “师父,出什么事了?”祝余问道。 “巫隗,”辛夷道出一个名字,“她来找你们了。” 第75章 万能融合材料 辛夷將她俯身灰鹰的所见一一道来: 燃烧的村寨、逃难的百姓、肆虐的妖魔,以及那个拥有蚀心紫魘的怪物… 祝余静静听著,脸上没有半分惊色。 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从逃离巫隗毒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们和那老巫婆迟早还有一战。 “你倒沉得住气。” 辛夷讚许道,隨后眼里又透出更深重的忧虑。 “巫隗应该是炼出了不完整的蜕生蛊,並进行了一次蜕变。” “如今的她已非我们所能战胜。” “现在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你带著絳离和寨民们连夜离开。走得越远越好,绝不能让巫隗得到那孩子。” “那师父呢?”祝余问,“趁著巫隗还没到,我们一起走不行吗?” “我走不了,也不能走。”老巫祝摇了摇头,“以我的修为,三百年的寿数就是极限了,但我却多活了几十年。” “我所依靠的,就是『天地同生』的秘术。” “凭这秘术,我与这片土地相连,借著这里旺盛的生机延续生命。” “离开这里,我坚持不了一天。” “况且,你们也需要有人断后。” 祝余沉默片刻: “这么多人,能逃多远?师父还是说第二个吧。” 辛夷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翻遍古籍,在几天前找到了能让絳离儘快掌握蚀心紫魘的方法…” “那就是,炼製一种名为『紫心同命蛊』的蛊虫,將蚀心紫魘转移至蛊虫中。” “待蛊虫与絳离血脉相通,她便能吸收蚀心紫魘的力量,突破到更强的境界。” “再配合天地同生秘法,她將成为南疆几百年来最强的巫。” “届时,巫隗也不是她的对手。” “那代价呢?”祝余直截了当地问,“有这么好的办法,师父却瞒著不肯说,想来是代价不小吧?” “代价…就是你…”辛夷缓缓说道,“万毒不侵之体的全部精血,是炼製此蛊的必要材料。” 祝余怔了怔,有些想笑。 上个副本被拿去炼刀,这个副本被拿来炼蛊… 我是什么万能融合材料吗? 不过这把炼的蛊是给自己人用的。 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看他脸色复杂,辛夷嘆息道: “其实,在你们到云水寨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会有此劫。也模糊看到了你们的未来。” 她抬头望向星空。 “你可知,絳离本该短命,而你却是长命之相。但你捲入了她的命运,改变了她早逝的结局。” “然而,凡事都有代价。” “我明白的,师父。” 祝余却是洒脱——辛夷能看到几年、几十年,但她看不到百年之后。 她並不知道,自己有的是命用来耗。 “既然我选择了参与进絳离的命运里,那我就会一条路走到底。” “我不会躲,也不会逃。”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年轻的面庞: “师父,我身上有什么能用的儘管拿去就好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愿望。” “最好还能留口气战斗。” “我和巫隗还有帐没算,不能带她一起死,那真是死也不瞑目。” 辛夷看这徒弟如此坚定,她这做老师的也不再拖沓: “我可先传你天地同生的秘法。” “凭藉此法,能以此地的灵气与生机维繫性命。” “它,能让你多活几天。” “那师父你呢?”祝余问,“这一带的生机给了我,你怎么办?” 辛夷笑了: “傻孩子,你也太小瞧这方天地了。” “这里是我当年踏遍南疆才寻到的福地,正常情况下,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祝余望著脚下流转的灵光,心中却沉甸甸的。 现在哪还是什么正常情况? 等巫隗大军压境,在絳离出关前,就只剩他和师父两人抵挡。 到那时,这片土地还能支撑得起两个拼命之人的消耗吗? 但这些忧虑他没说出口。 最重要的是先渡过眼前这关。 他收敛心神,跟著辛夷学习秘法要诀。 隨著咒语吟诵,他感觉周身毛孔张开,仿佛与脚下土地產生了某种奇妙联繫。 草木的清香变得格外清晰,连泥土的湿润都能感知。 “师父,”祝余边学边问,“既然你早知道我和阿姐会有生离死別的一天,为何还明里暗里撮合我们?” 辛夷手上的法诀不停,笑得慈祥: “你们来的时候,那丫头的一颗心就全系在你身上了,我难不成还硬要做那恶人,把你们拆散?” “真要那么做,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再者依我之见:人生苦短,珍惜当下。” “未来再残酷,至少现在你们是幸福的。” 她看向祝余,目光深邃。 “而这份幸福,或许会成为日后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老实说。”辛夷忽然打趣道,“我挺想看你们成亲的,最好再添个小娃娃。” “只可惜,那丫头始终有所顾虑。” “不解决蚀心紫魘,她就没法安心和你在一起。” 祝余默然。 要解决蚀心紫魘只有两条路。 要么靠御灵术慢慢炼化,这需要多年的光阴;要么…就是用他的精血炼製同命蛊。 如果没有巫隗,那他们还能走第一条路,一点一点炼化。 可是没如果。 巫隗不会给他们时间的。 自己这波是又要捐了。 祝余吸取上一个副本的教训,留下了遗言: “师父,其实也未必没机会。” “什么?” 辛夷不明所以,疑惑地看著这个总是能整出新样的徒弟。 “我是说,成亲的事。”祝余没心没肺地笑著,“未必就没机会了。” “师父,”要是我这次真的死在前头,麻烦你帮我转告阿姐——” “我们,还会再见的。” “至於多久之后…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我一定会回来的。” 辛夷听得愣神。 她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徒弟了。 明明命数已定,为何还能如此篤定地说出“一定会回来”这样的话? “好。”最终她只是简单应下,没有多问。“我会帮你转告那丫头。” “为师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交代完遗言,两人都不再多说。 只有古老的咒语,在月下迴荡。 竹楼里,絳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还掛著甜甜的笑意,嘴里发出轻轻的梦囈声,似乎在呢喃著谁的名字。 第76章 来日方长 清晨。 絳离睡醒了。 她走到窗边,深吸一口带著草木清香的空气,看见那朦朧薄雾。 今天也是好天气。 她哼著小调梳洗完毕,又脚步轻快地跑到厨房做早餐。 她熟练地生火熬汤,山菌的鲜香很快瀰漫开来。 竹筒饭在灶边煨著,又按祝余教的方法做了豆。 想到阿弟爱吃甜食,她特意多放了些蜂蜜和桂。 絳离嘴角勾起,仿佛已经看到祝余吃到甜豆时满足的表情。 “奇怪,今天怎么还没起床?” 將饭菜都摆上桌,絳离擦了擦手,朝祝余的房间走去。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闻著香味来厨房转悠了。 “阿弟?” 她轻轻叩门,屋內静悄悄的。 又敲了几下,还是无人应答。 推开门,被子隨意堆在床上,看来是大半夜跑出去的。 絳离失笑: “该不会又去准备什么惊喜了吧?” 她摸了摸颈间的银链。 手腕上的银鐲隨著动作叮噹作响,耳垂上的小银坠也凉丝丝的。 上次早上不见他人,就是跑去给自己做首饰去了。 回到餐桌前,絳离托腮望著热气渐散的饭菜,想著要不要再加两个菜。 这时竹门吱呀一声,辛夷竟然从外面回来了,脸色略显疲惫。 “师父?” 看她从外面回来,絳离很惊讶。 “您今天起得真早。” 她为师父倒上一杯热茶。 “您看见阿弟了吗?他房间没人。” 辛夷神色平静地在桌前坐下: “是我叫他出去的。” “啊?” “昨晚为师找到了一个更快解决你身上剧毒的法子。”辛夷说道,“但缺几味药材,就让你阿弟去寻了。” 絳离呆愣了好久,才消化了这个令她欣喜若狂的消息。 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微微发抖: “真…真的吗师父?” “为师会拿这种事骗你吗?” 老人家的眼睛像深潭,藏著某种难言的情绪。 “安心等著吧,他…会回来的。” 絳离用力点头,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重新坐下,却怎么也吃不下饭了。 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开始幻想,解了毒后和阿弟的生活。 不… 那时,该换个称呼了吧? 絳离甜蜜的想著,耳根悄悄红了。 …… 午时。 絳离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阿弟!” 她眼睛一亮,看见祝余从山路走来。 祝余是空著手回来的。 但絳离没在意这些,她只注意到祝余那苍白的面孔。 “是伤到哪儿了?” 她心疼地检查起祝余的身体。 发现他的手冰凉得不像话,便赶紧用双手捂住。 “没事。”祝余回握住她的手,“只是有些累,歇歇就好了。” 辛夷闻声而出,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师父,药材都按您的要求放在药房了。” “好,我这就去炼製蛊虫。” 说完,就往后山走去。 絳离扶著祝余进屋坐下: “你先歇著,我去给你做点补身子的。” 祝余却坚持跟她到厨房,像平常那样靠在门框上陪她閒聊。 两人说笑著,絳离一边切著山参,一边絮絮叨叨: “等解决了剧毒,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她突然停住,抿著嘴不肯说了。 “就什么?” “到时再说。”她耳根一红,下刀的速度更快了。 “好。”祝余点点头,“到时再说。” …… 后山。 辛夷久违地来到炼蛊的石室。 上次到这儿来,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凝视著池中殷红的精血,吐出一口浊气。 这血中蕴含的生机远超她的想像。 以此血炼出的同命蛊,將会助絳离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只是… “唉…” 一声长嘆,辛夷收拾好心情,动手炼製紫心同命蛊。 所需的材料皆投入血池,精血旋转著,缓慢地凝聚成形。 整整一天过去,辛夷终於从石室中走出。 她手中捧著一个晶莹的玉匣,匣中静静躺著一枚紫金色的蝶蛹。 紫心同命蛊,这是她毕生炼製的最高杰作。 这样的蛊虫,她这辈子也炼不出第二只了。 “去吧,把他们叫到药田。” 她轻声对树梢上的翠鸟说道。 翠鸟飞向竹楼,很快便带著祝余和絳离来到药田。 絳离快步跑上来,打量著玉匣里的蛊虫。 紫金色的蝶蛹,比她曾经见过所有蛊虫都好看。 “师父,这就是…能解我体內剧毒的蛊虫吗?” 辛夷点点头,將玉匣递给她: “坐到药田中间去,然后吞下它。” 絳离屏住呼吸,接过玉匣。 当她捧著玉匣走到药田中,掀开盖子,注视著其中的同命蛊时,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阿弟的气息? 她疑惑地抬头看向祝余,却见后者在朝她微笑。 “阿姐,看我干嘛?还不照师父说的做?” 听著祝余的打趣,絳离安心了下来。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蛊虫怎会有阿弟的气息? 她取出那枚紫金色的蝶蛹,蛊虫身上有光芒流动,整天像是活物般微微颤动。 “等我哦阿弟。”她笑靨如,眼睛亮得好似天上的星星,“等我醒了,我就把秘密告诉你。” “好啊。”祝余笑道,“我等著。” 辛夷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的酸涩,说道: “好了,有话以后再说,开始吧。” 絳离也不再耽搁,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最后看了祝余一眼,她將同命蛊放入口中。 蛊虫入喉的一瞬,一股温暖的力量流遍全身。 絳离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温暖的梦。 体內翻腾的蚀心紫魘被蛊虫吸附,一齐匯向她的丹田。 “盘腿坐下!” 辛夷喝道。 絳离立刻照做。 在她坐定之后,辛夷木杖一敲地面,整片药田的草木都疯狂生长,如活物般缠绕而上,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將她包裹其中。 “三天。” 辛夷声音嘶哑。 “三天之后,她就能化蚀心紫魘为己用。” 祝余静静地看著那个巨大的茧。 这,大约就是他在这个时代,活著与絳离见的最后一面了。 “做好准备吧。”辛夷说,“巫隗就要来了。” “我们必须拦住巫隗,直到絳离甦醒。” “嗯。”祝余將目光从茧上移开,“师父,你那里有什么好使的杀手鐧吗?教徒弟一招。” “威力越大越好。” 第77章 身不由己 絳离吞下同命蛊的第一天,是在安寧中度过的。 但寨民已在辛夷的要求下备战。 作为云水寨地位最崇高的巫医婆婆,她的话无人违抗。 寨门紧闭。 这两年多来打造的战爭机器——弩炮、投石车一一布置好。 第二天。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夯土墙上的守卫们望见了远方山路上蹣跚而来的难民。 这些衣衫襤褸的南疆百姓跌跌撞撞地奔向云水寨。 他们脸上带著惊恐的神色,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求求你们,放我们进去!” 难民们哭喊著。 “妖魔!有妖魔在后面追来了!” “开门啊!求你们开开门!” 守卫队长端著轻弩,十分为难。 他转头对身边的年轻守卫低声道: “快去请辛夷婆婆,这事我们做不了主。” 当辛夷和祝余赶到城头时,难民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他们拍打著厚重的寨门,嚎哭声震天响。 祝余凝目眺望更远的地方,那里尘土飞扬,显然还有更多人在往这边逃。 大战在即。 他们自己都不见得能保住一命,哪里还分得出精力安抚这么多难民。 要是就这么把这等规模的难民放进来,天知道会不会惹出乱子。 他们可赌不起。 “师父,”祝余对辛夷说,“这些人已经被妖族嚇破了胆。若是放他们进来,等巫隗大军压境时,恐怕会在寨中引发骚乱。” “还是打发他们走吧。” “的確…” 辛夷认同了他的意见。 老巫祝朗声说道,声音传遍城下: “乡亲们,云水寨不是避难之地。继续往东走,翻过那座山就安全了。” 难民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 一个壮年人跪伏在地: “老婆婆,后面有妖魔在追啊!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在辛夷的吩咐下,守卫往城下扔了些乾粮和水袋。 祝余则提高声音对难民们喊道: “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妖魔就要追上来了!” “你们想留下来和妖魔拼命吗?” 听闻此言,还欲恳求的难民噤若寒蝉。 他们捡起扔下来的乾粮,拖著疲惫的身躯向东蹣跚而行。 劝走难民,祝余著手带领寨民加固防御。 精心训练的战士们顶在第一线,妇女和身体还硬朗的老人则忙著搬运箭矢和石块。 全云水寨都动员了起来。 与此同时,辛夷派出了飞鸟,引导那些还在逃往云水寨的难民绕过这里。 当夜,辛夷散出的鸟群带回警报。 外围的森林,第一批妖族正在逼近。 那是一些低阶的豺狼。 比山中野兽强不了太多。 辛夷站在城楼最高处,翠绿的灵气涌现。 森林,活了过来。 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缠住狼妖,参天大树挥舞著枝干將豺妖拍飞。 第一批妖族还没摸到云水寨的边,就被这片森林绞杀,沦为其中的养料。 但紧接著,第二批、第三批妖族接踵而至。 辛夷想要再次施法,但寨民们主动请战: “辛夷婆婆,您老人家就节省些力气,这些畜牲,就交给我们来对付吧!” 那些低阶的妖族被放近了。 隨著守卫队长一声令下,投石机最先发难。 拋出的火球在妖群中炸开,由巫祝们调製的火油点燃了它们的皮毛! 然后,弩炮齐射。 一根根长矛將衝锋来的妖族钉死在地上! 有些发射角度好的,甚至能一连穿透数只! 最后,是弓箭拋射。 箭如雨下,每一轮齐射都有数十只妖族倒下。 偶有运气好的闯过箭阵,则有守候多时的巫祝们来招呼它们。 云水寨这两年大肆扩张,巫祝的规模也达到了两位数。 虽然他们的实力说不上强,但打打这些低阶妖魔还是没问题的。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到破晓时分,寨门外,妖尸堆成了小山。 儘管寨民们也疲惫不堪,可他们的战意依然旺盛。 妖魔,也没那么可怕嘛! 我们这些凡人,一样能战胜它们! 祝余和辛夷两人却没有丝毫鬆懈。 这些低阶妖魔不过是探路的先锋,大敌还没露面呢。 …… 某片山林中。 即翼山曾经的老大——蟒蛇妖缩在一处偏僻的山洞里,蛇尾烦躁地拍打著地面。 那半人半妖的怪物邪气太重,妖族都不愿意离她太近,蟒蛇妖便领著些心腹小妖寻了处山洞摸鱼。 “大王,”一头熊妖悄声道,“咱们真要跟那疯子干到底啊?” “这几日杀的凡人太多了,我怕…” “你以为我不怕啊?” 蟒蛇妖瞪了这熊妖一眼。 他何尝不知这是在自掘坟墓? 南疆人族虽不似中原那般强者如云,但他们这些南疆妖族的实力也不强啊! 真要惹急了南疆人,光是那些隱居的老巫祝就够妖族喝一壶的。 可他能怎么办? 巫隗已经疯了。 但凡自己说个“不”字,那天融化的山石就是他的下场! 正烦躁间,一只灰毛鼠妖连滚带爬地躥过来,尖叫著带来噩耗: “大王大事不好了!” “派往堂庭山的先锋全军覆没了!” “什么?!” 蟒蛇妖直起了上半身,竖瞳缩成细线。 堂庭山… 这地方好耳熟啊… 那一带,好像有个很厉害的巫祝。 蟒蛇妖骂了句妖族脏话。 早说了不该来人族地界撒野,现在倒好,又折损这么多部眾。 还好只是些没啥灵智的低阶妖族。 死了就死了吧。 “大王,咱这下咋办吶?”鼠妖凑上来问道,“再派一队过去?” “过去找死啊?” 蟒蛇妖气不打一处来,一尾巴將鼠妖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赶紧给那疯子送信去,就说我们打不过,损失惨重,让她自己想办法。” “是,大王…” 鼠妖头晕眼,晃了晃脑袋,摇摇摆摆地走出山洞。 然后他又回来了。 “干嘛?没听懂本王的话吗?”蟒蛇妖怒道。 “不是啊大王…”鼠妖筛糠一样抖著,“那…那位大人…她来了…” “嗯?” 鼠妖刚说完,一道紫色的身影便走进山洞。 “大王好兴致啊,还找了处山洞乘凉。” 蟒蛇妖鳞片都快炸了,整条蛇僵在原地。 “大、大人…” 他的信子都不利索了。 巫隗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 “听说你们的先锋在堂庭山受阻?” “是、是的…那里有个巫祝,我们不是对手…” “嗯,堂庭山,是辛夷那老东西吧?她还也还活著。” 蟒蛇妖王不敢接话,只能僵硬地唯唯诺诺。 “很好。”巫隗转身走向洞口,“我亲自去会会她。” “你们也一起。” “是…大人…” 说完,巫隗就不见了。 直到確认她真的走了,蟒蛇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瘫软在地上。 “大王,我们…”熊妖欲言又止。 “传令下去…”蟒蛇妖颓然道,“…都跟紧本王,不许冒进。” 他有些想搬家了。 第78章 策反 第三天。 太阳升至最高点时。 天空,暗了下来。 仿佛黄昏提前来临。 澄澈的蓝天被紫红色涂满,整片大地笼罩在妖邪的紫光中,连阳光都变得扭曲而阴森。 祝余按著剑柄,漠然看向天空。 辛夷站在他身侧。 两人的眼中都显现出决然之色。 最后的时刻到了。 辛夷的神识探看过山顶的茧,只要再撑几个时辰,絳离就能甦醒。 “不能在这里开战。”辛夷说道,“寨民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 仅是辛夷全力施为,都能轻易將云水寨从地面上抹去。 祝余点头。 云水寨的防备就交给寨民和其余的巫祝,他们师徒二人纵身跃起,在森林上空迎向那团越来越近的紫雾。 巫隗降临了。 紫红色的蝶翼舒展,蚀心紫魘簇拥著她。 在她下方,是黑压压的即翼山妖军。 为首的蟒蛇妖表情阴鬱,似是很不情愿。 祝余多看了他两眼,目光扫过妖军,心中暗自比较—— 比起极北之地的妖族大军,下面这支队伍著实不够看了。 领头蛇妖在极北顶天当个將军。 南疆这妖族也不行啊。 倒是巫隗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已经堪比当初的女王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好徒儿。” 巫隗一眼锁定祝余,声音中含著让人不寒而慄的温柔。 “原来你跑这儿来了,可让为师好找。” “你师姐呢?”她朝祝余身后看了看,“还不快叫她出来拜见师父?” 辛夷冷哼一声: “巫隗,你把自己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脑子也一块儿炼坏了?” “跑到我这里来乱认徒弟?” 她將祝余往身后一挡。 “这是我的弟子!” “呵…”巫隗扯唇讥笑,“辛夷,你还没老死啊?” “识相的就交出我的徒儿们,我这人心善,兴许能留你个全尸。” 她转向祝余,声音又变得温柔: “还有你,我的好徒儿。” “不是说…要给为师养老送终么?怎么还不跟为师回去?” 祝余还是那样嬉皮笑脸——这笑容让巫隗心口作痛。 他张开双臂: “徒弟当然没忘。” “您看,这地方山清水秀,正徒弟我为您精心挑选的长眠之地。” “今日,就让徒弟好好尽孝,送您最后一程。” “好,好得很。” 巫隗不怒反笑。 “看来是为师管教不严,让你越发牙尖嘴利了。”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著紫雾的劲风直袭祝余面门。 辛夷木杖一挥,替祝余挡下了这一击。 “我的徒弟,你没资格管教!” 老巫祝怒喝一声,反手便是一道翠绿色的光芒。 两位南疆大巫战作一团。 巫隗虽实力占优,但辛夷借堂庭山天地之力,一时也不落下风。 翠绿巫力与紫红蛊毒在空中碰撞。 见一时难以取胜,巫隗厉声对下方的群妖喝道: “还等什么?给我踏平这寨子!” 妖群发出刺耳嚎叫,浩浩荡荡杀向云水寨。 祝余身形一闪,拦住为首的蟒蛇妖。 虽然精血被抽,但第四境的御灵术配合《上善若水》剑法和天地之力,让他足以与四阶妖王周旋。 后方寨墙。 守卫队长一声令下,矢石暴雨般射向妖群。 巫祝们也各展所长,对上那些棘手的妖魔首领。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平静多年的堂庭山化为血腥战场。 交手数合后,祝余发觉了不对。 这蟒蛇妖看似凶猛,实则战意並不高。 联想到巫隗对群妖的强硬態度,和蟒蛇妖那满脸的不情愿,祝余心中瞭然。 这伙妖族,多半是被巫隗强迫来的。 祝余计上心来。 “唉…”他故意长嘆一声,剑势稍缓。 蟒蛇妖本来便鬱闷不已,听他这一嘆,心中烦闷更甚,怒道: “你这廝,要打便打,嘆甚鸟气?” “我嘆你们被人利用来送死,可悲可嘆。” 祝余换了副同情的面孔。 “这一战,我人族死伤惨重。而你妖族做巫隗的马前卒,损失也不小吧?” “付出这些代价,你们得到了什么?” 蟒蛇妖一直心有不忿,果然收了力,问: “你想说什么?” “方才你也听到了,我与师姐曾是巫隗弟子。”祝余边和他对演,边低语道。 “这世上没人比我们更了解她。” “我们之所以从她身边逃离,就是因为此人狠毒非常且野心勃勃。” “我师姐是她一手养大,可她却仍狠心要吞噬我师姐,想以此突破巫蛊之术的瓶颈,从而统治南疆!” 蟒蛇妖信子吞吐的频率加快。 “她已成了一半,剩下一半需要包括我们师姐弟在內的,更多强者的精血。” “你也看到她那半人半妖的样子了。” “那便是吞噬了妖族强者所致!” “等她吞了辛夷师父和我们,南疆人族强者尽丧后。” “你猜,她的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这句话正中蟒蛇妖的心怀。 他早看巫隗那鬼样子不对劲了。 不是吞噬了妖族,她咋会长出妖的特徵? 还有那么浓郁的妖气? 此刻被祝余点破,顿时信了七八分。 “蛇妖,我看这群妖皆以你为主,想来你也是统领一方的妖王。 “既然是王者,你也不会想沦为一个怪物的血食,成为她变强的养料吧? “你想怎样?” 祝余见对方动摇,趁热打铁道: “你可知她为何非要得到我师姐?” “为何?” “因为我师姐乃是天命之女!” 此话震撼得蟒蛇妖呆若木鸡。 天命…之女? 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谁也没想惹,这怎么连“天命”都出来了? 这是我这个层次该接触的东西吗? “你没骗我?” “当然没有。你想想,若无必胜的把握,我们何不在你们赶到前就弃寨而走,却偏要留下和你们殊死一战呢?” “我师姐她正在闭关,感悟天道传承。” “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出关,以天道伟力镇杀巫隗这非人非妖的邪物!” “妖王何不与我们联手?你也看到了,我师父能与她战平,加上我们,拖延半个时辰绰绰有余。” 蟒蛇妖的攻势越来越慢,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他知道眼前这人类小子也想利用自己。 但比起巫隗,他寧愿把赌注押在这人身上——毕竟巫隗的尊容和行事作风让他很难信得过。 蟒蛇妖想过两不相帮,带妖跑路。 可祝余搬出的“天命之女”的名头属实嚇到他了——人族应该不会拿“天命”来唬人,他们最信这个了。 並且他也清楚,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往往是死得最惨的。 巫隗和那“天命之女”,他必须选择一方。 不然不论谁贏了,日后都会找他算帐。 剧烈的心理斗爭后,蟒蛇妖召回了他的部眾。 “小子,本王就信你一回。” 他一副凶样: “本王可以帮你们,但你也要保证,等那天命之女出关,要放我们一马!” 第79章 燃尽了 大地上的廝杀声渐渐平息。 那些冲在最前的低阶妖魔在蟒蛇妖的授意下向后退开,只留下满地妖尸与斑斑血痕。 蟒蛇妖的心腹们都缩在末尾,没有参战。 所以损失还在他的接受范围內。 下方战事已定,祝余踏风而起,蟒蛇妖紧隨其后。 一人一妖直上云霄,闯入那遮盖天空的紫云。 天穹之上,战局已危如累卵。 巫隗已稳稳压制住辛夷。 辛夷的巫袍破碎,手中木杖裂纹密布,每一次格挡巫隗的攻击,裂痕便深一分。 森林中的树木,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她心中暗嘆: 终究是老了,即便藉助堂庭山的天地之力,也难以弥补与巫隗的实力差距。 “老东西,该结束了!” 巫隗冷笑抬手,紫雾凝成巨爪向辛夷当头罩下。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就在这致命一击即將落下时,一道青色剑光与血色妖气同时袭来。 巫隗的蝶翼被划开一道口子,紫黑色血液洒落长空。 她震惊地回头,看到的是祝余与蟒蛇妖並肩而立的身影。 巫隗瞬间明白过来。 定是祝余这个“好徒弟”又用他那套蛊惑人心的本事策反了这蛇妖! “好啊…好!” 巫隗恼怒无比。 当初她也被这小畜生的乖巧模样骗过,没想到他骨子里儘是些阴险算计。 巫隗蝶翼上藤蠕动,转眼伤口就已癒合。 “三个一起上又如何了?” 她並不把蛇妖放在眼里。 多他一条,又能改变什么? 巫隗已懒得废话。 当务之急是儘快找到絳离——那个丫头才是炼製蜕生蛊的关键! 没有一句言语,巫隗再次暴起。 她的首要目標仍是辛夷。 老巫祝是三人中最强的,只要先解决她,剩下的不过土鸡瓦狗。 然而祝余与蟒蛇妖王早有准备。 只见蟒蛇妖王张口喷出剧毒,祝余则剑势一转,以百川归海剑法將毒液化作水龙捲袭向巫隗。 与此同时,辛夷强提灵气,凭空召出兽灵扑杀而来去。 面对三方合击,巫隗只是轻蔑一笑。 她隨手一挥,紫雾便將毒龙捲击散。 而那些凶悍的兽灵,更是在蚀心紫魘的剧毒下灰飞烟灭。 即便三人联手,依然不是蜕变后的巫隗对手。 过了没几招,他们就已现败象。 祝余的情况最糟。 放干了精血的他,是靠辛夷的秘法支撑到下来。 但在越阶战斗的剧烈消耗下,他已经快油尽灯枯了。 祝余与辛夷在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巫祝读懂了徒弟眼中的坦然——是时候用那一招了。 辛夷心中一痛,但他们已別无选择。 她猛然发力,磅礴灵气匯成翼展十丈的青鸟,直取巫隗。 祝余长剑嗡鸣,四条水龙逐渐成形。 看他们都要拼命了,蟒蛇妖咬了咬牙,也现出原形,狰狞的巨蛇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刺眼的血光。 巫隗不慌不忙。 先是一掌击溃辛夷的攻势,接著一个转身將蟒蛇妖王狠狠拍落。 最后,她单手便接住了四条水龙的衝击。 水汽爆散时,她右臂如闪电般刺出—— 噗呲—— 利爪,穿胸而过。 握剑的手,无力垂下。 长剑,从天空坠落。 “好徒儿,”巫隗露出残忍的微笑,“这次怎么自己衝过来了?” 她曾吃过这招水龙剑法的亏。 那时只顾著挡水龙,却被飞射来的短刀扎了个透心凉。 幸好她反应及时,用灵气屏障护住了心脉。 不然,还真就栽在这小畜生手里了。 “也好。”她一脸痛快之色地凝视著祝余那染血的脸庞。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是要將祝余的身体淬链至巔峰,再以御灵术和蛊虫致他走火入魔。 待他神魂不稳时,夺取他的肉身,再炼化蚀心紫魘。 但一次蜕变后,巫隗自身的身体就够用了,只需取他精血便可。 “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那为师就抽乾你的精血,再去寻你师姐。” “拿到她的毒,我就能真正的…蜕变成神!” “咳…神?” 祝余嘴角溢血,却还扯起一个虚弱的笑容。 这太可笑了。 连圣境的边都没摸到,就做梦想当神了? 过得了全盛时的自己吗? “老师…” “你这神…” “…会流血么?” 言毕,祝余体內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这正是他第一天从辛夷那里学到的血爆术! 以全部的血气和灵气,做最后一搏! 巫隗这才惊觉,祝余的精血早已不在,她吸收的不过是普通血液。 “小畜生!你——” 同一时刻,辛夷拼尽最后灵气,以藤蔓將巫隗与祝余短暂束缚在原地,再用同源的秘法加持,让血爆术的威力倍增! “轰”的一声巨响,血光炸裂! 这血光,在紫雾中分外耀眼。 如同破晓的曙光撕裂黑夜。 寻常巫祝施展血爆术后必定尸骨无存,但祝余那被生生蛊淬链过的身躯竟还保留著半边残躯,像破布娃娃般跌落。 巫隗的眼瞳颤抖著。 她喘著粗气,缓缓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被炸出伤口。 那洞穿祝余的利爪被炸断。 蝶翼削去半截。 紫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 这些伤势对她而言远不到致命的程度,但精神层面的羞辱,令她怒火中烧。 巫隗那噬人的眼神死死定在朝下坠落的残躯上。 看著那张破碎的脸上,勾起的似有似无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说: 你,也不过如此。 过往被他戏耍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当初在毒寨中,这个看似乖巧的少年是如何骗取她的信任,又是如何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她… 他不仅夺走了她精心培育的蚀心紫魘,还反手將她打伤… 而现在,这个该死的小畜生又一次算计了她! 纵横南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戏弄於她! 巫隗的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眼里燃烧著疯狂的杀意。 她发誓要让祝余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留! 但,就在她即將动手將祝余的灵魂都一起灭杀之际,云水寨后山爆发出冲天的紫金色光芒! 那光芒纯净无比,宛若朝阳驱散阴霾。 巫隗动作一僵,她能感受到那光芒中蕴含的强大力量,那是… 辛夷艰难地支撑著身体,浑浊的老眼中映照著那道光。 ——那是絳离破茧而出的徵兆。 终於…等到了… …… …… 晚上再更一章 第80章 湮灭 云水寨山顶药田上,那由无数珍稀草药编织而成的巨茧已然乾枯,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机。 茧壳层层破裂。 旺盛的生命力四散开来,紫金色光彩照亮了整片山顶。 漫天紫金色光点洒落。 在光雨中, 一双流动著光华的虚幻蝶翼轻舒,絳离的身影从茧中浮现。 曾经灰白的髮丝转变为明亮的银白,苍白的肌肤透著健康的红润。 蚀心紫魘的力量在她体內流淌,却不再失控——紫心同命蛊让她完美掌控了这股剧毒。 她已不再需要依赖布带的封印了。 “阿弟,我成功了…” 絳离勾唇微笑,迫不及待想要告诉祝余这个好消息。 然而当她抬头望向天空,笑容消失了。 遮天蔽日的紫红毒雾笼罩著整座堂庭山,瀰漫的血腥气令她怵然一惊。 絳离振翅而起,流光蝶翼划破长空,带著她冲向战场。 越是靠近,血腥味就越发浓重。 当她看清天空中的景象时,呼吸几乎停滯—— 师父辛夷浑身鲜血,摇摇欲坠。 更远处,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正悬浮空中。 絳离瞳孔骤缩。 即使变成这般模样,她也认得出那是巫隗。 阿弟呢?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 下方森林中,几根藤蔓正托著一具残破的身躯。 那熟悉的轮廓让絳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心臟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呼吸变得困难,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巫隗贪婪地注视著絳离完美的蜕变姿態,愤怒被狂热和痴迷取代。 只要炼化她,自己…將突破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离儿,你总算出来了。” “可让为师我好等啊…” 絳离置若罔闻。 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具残破的身躯。 辛夷想唤醒她,但慢了一拍。 “天女大人!” 被小妖们抬著撤离的蟒蛇妖,扯著嗓子大喊: “就是巫隗杀了小哥!你可要为他报仇啊!”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絳离的恍惚。 她缓缓转向巫隗,眼神空洞得可怕: “是你做的?” “为——” 砰—— 血雾爆开。 絳离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巫隗脸上,直接將后者的鼻樑打得凹陷下去。 她放弃了所有巫术技巧,只是本能地抓住巫隗,拳头如雨点般砸向那张可怖的脸。 “你杀了他…”絳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拳头上的紫光愈盛,“你杀了他!!!” 两人纠缠著撞向山峰,山石在恐怖的衝击下崩塌。 整座山脉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巫隗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復。 她找准机会反击,锋利的爪子划破布带,在絳离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但絳离就像没有痛觉一样,放弃了防御,只一味挥拳。 战斗越发惨烈,巫隗半边脸破碎,多余的肢体被生生扯断。 可她却仍狞笑著: “別伤心,为师这就送你去见你师弟~” 她吞下一把蛊虫,气息再度暴涨。 就在此时,辛夷落回地面,用尽最后的力量,將她能调用的生机尽数转移给絳离。 老巫祝靠著树干缓缓滑坐,浑浊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 “师父…” 絳离感受到了什么,但已无暇他顾。 她手一招,紫灵杖感应到主人的召唤,破空飞来。 得到天地之力加持的絳离冷静下来,蚀心紫魘在她手中化作铺天盖地的蝶群。 这一次,絳离改变了策略。 她操控幻蝶干扰巫隗的视线,自己则藉助蝶翼的灵活不断变换位置。 每当巫隗攻击幻象时,真正的杀招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 战斗从地面打到天空。 巫隗因之前的伤势逐渐力不从心。 呲—— 破空声响起。 巫隗利爪交叉抵挡,抓住了那从蝶群掩护后刺来的紫灵杖。 但她抓住的只有这根木杖,絳离却不见了。 不好! 巫隗寒毛倒竖,想躲闪已来不及。 絳离已经绕到她身后,双手拽住那对紫红蝶翼,一脚踩在她背上—— “啊!!!” 悽厉的惨叫中,巫隗的翅膀被生生扯断。 她从高空坠落,还未落地就被絳离追上。 紫灵杖带著破空声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 巫隗那扭曲的身体在重击下支离破碎。 死亡的威胁下,巫隗终於怕了。 她惊恐地求饶: “离儿…我是你阿娘啊…” 回应她的是罩脸劈下的一杖。 “你不是我娘…” 一杖砸碎肩胛骨。 “也不是我师…” 又一杖打断脊樑。 “你…只是个怪物!!” 絳离舍了紫灵杖,一拳轰出,高度压缩的蚀心紫魘轰入了巫隗身体。 毒雾侵蚀了一切,从肉体到灵魂。 巫隗的惨叫戛然而止。 在那团翻腾的毒雾中,曾经叱吒南疆的大巫,最终化为了虚无。 神形俱灭。 毒雾消散,絳离的心里却没有復仇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洞。 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般。 她机械地转身,向著云水寨外的森林飞去。 远远地,她看见辛夷靠在一棵古树下。 老巫祝的气息微弱,守在那具残躯身边。 絳离的蝶翼突然失去了力量。 她踉蹌著落地,脚步不稳,最后几步几乎是爬著过去的。 森林里寂静无声。 絳离的手指发著颤,轻轻抚上祝余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没有哭泣,没有呼唤。 她的表情木然无神,手指机械地按压著伤口,灵气像细流般源源不断地注入。 辛夷靠在树干上,浑浊的眼睛望著这一幕。 她没有阻止这徒劳的举动,只是无声嘆息。 祝余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嘴唇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 但絳离就像看不见这些似的。 她只专注地、固执地,像一具没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继续著她的“治疗”。 她的眼神已失去光彩,嘴角却带著一丝诡异的微笑。 好像下一秒她就能治好他。 好像下一秒,躺著的这个人就会像往常一样,笑著喊她“阿姐”。 不知过了多久,絳离嘴唇发白,几滴温热的泪滴落。 她俯下身,额头抵著祝余的额头,银髮如帷幕般垂下,遮住了两人的脸。 林间的风停了。 只剩若有若无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第81章 一对三?真的假的? 缓过一口气的辛夷艰难地撑起身子,望向那还伏在祝余身上,像是与他一同死去的少女。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清晰: “丫头,这孩子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絳离没有回应。 辛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还会再见的。” “无论多久,他…都会回来见你。” 絳离的手指微微颤动,终於,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死灰般的眸子,此刻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见状,辛夷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些。 这些话听起来天方夜谭。 但,只要絳离能信就好。 她需要相信,也必须相信。 否则,辛夷都不知道她是否还能有活下去的意志。 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徒弟了。 絳离捧起了祝余的脸,呆呆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再次俯下身。 第一次,轻轻吻在他的眉心。 既然是阿弟说的,那她就信。 她会等他。 辛夷想说些什么,比如让絳离保重身体,好好安葬祝余。 可就在絳离试图抱起他的尸体时,祝余的身躯忽然化作点点星光,如萤火般飘散。 辛夷张开了嘴巴,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活了三百多年,她头一次看到这种情况。 而絳离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希望。 她想起了祝余神秘的来歷,想起了他那些超乎常理的本事,想起了他连大巫都为之震撼的灵魂强度… 或许,她的阿弟,真的是非凡之人… 他答应过会回来,那她就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百年也好,千年也罢,她都会等下去。 等到,他们再见的那一天。 …… 远方的阴影中,一道裹著黑雾的身影注视著祝余的“消散”。 正是早已逃遁的黑袍老妖。 他在坑了巫隗一把后,便北上逃窜,生怕祝余的徒弟——那位已成剑圣的“剑骨”会追杀至南疆。 可回去后发现,剑骨仍在中原率领剑宗弟子四处猎妖。 他差一点就正面撞上她的剑锋。 东躲西藏了好久,才又偷偷潜回南疆。 结果刚回来,就赶上了巫隗率领妖族与人族的大混战。 两边都不待见他,他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著这场廝杀。 然后,他看到了祝余的二次“死亡”。 ——这一次,应该是真的死了吧? 连身体都化作了光点消散。 看著像神形俱灭了。 可黑袍老妖心里仍隱隱不安。 毕竟这人上次被炼成刀魂了都能活过来。 但他终究没敢上前確认,而是转身追上了正在撤离的蟒蛇妖一行。 蟒蛇妖见到他,颇为意外: “哟,你这老傢伙,还没走啊?” 黑袍老妖看他这窝囊样就来气,故意激他: “堂堂一山妖王,却被人族当狗一样呼来喝去,真是丟尽妖族顏面!” 蟒蛇妖斜睨他一眼,嗤笑道: “激將法?省省吧,本王不吃这一套。” 他甩了甩尾巴,语气罕见地认真: “本王劝你,別再执迷不悟了。” “极北妖族已经覆灭,中原妖族也死得差不多了,你还折腾什么?” “你以为自己是在復兴妖庭,实际上,你只是在把剩下的妖族往绝路上推。” “听哥一句劝,收手吧。” 黑袍老妖见蟒蛇妖油盐不进,讽刺道: “蛇身鼠胆,懦弱至极!” 说完,黑雾遁去。 待他离去后,蟒蛇妖身旁的鼠妖小声嘀咕: “大王,他好像在骂您啊…” 蟒蛇妖翻了个白眼: “用你说,本王听出来了。” 熊妖挠挠头,问道: “大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巫隗死了,低阶小妖们也死了个七七八八。 就剩他们了。 蟒蛇妖嘆了口气,看向云水寨的方向,发生在那里的一切令他心惊肉跳。 天命之女啊… 这么离谱的存在都在人族那边,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能怎么办?回山,封洞。” “那天命之女刚死了重要的人,咱们可別触她的霉头。” 说罢,一行妖族默默朝著即翼山的方向离去。 …… 祝余回到了系统空间。 从高空坠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意识重新凝聚时,他正躺在系统空间纯白的地面上,全身上下还残留著使用血爆术的剧痛。 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里完好无损,可记忆里的痛楚挥之不去。 “我死了,那后来呢?” 系统光屏无声展开,开始播放他“死后”的故事—— 他看到絳离破茧而出,银髮如雪,蝶翼若霞; 他看到她在战场上疯魔般地廝杀,將巫隗轰杀至虚无; 他看到自己残破的身躯在她怀中化作点点星光,消散於天地… 画面接著流转,展现著后续: 辛夷因那一战元气大伤,一年后离世。 老太太是在安寧中离开的,彼时云水寨已发展壮大,而絳离接过了她的衣钵,成为新任大巫祝。 再后来,絳离的修为突破至巫圣之境。十万大山各族皆奉她为尊。 她成了南疆的庇护者,至高无上的神巫。 但她始终独居云水寨山顶,守著那片药田,百年如一日,仿佛在等待什么… 画面隱去,祝余躺在系统空间里,久久未动。 一半是因为疼——系统可没给他减免死亡时的痛苦。 另一半则是心情未平復。 “阿姐她…” 祝余盯著白色气旋发呆。 许久才压下汹涌的情绪。 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本次任务奖励已发放】 一股暖流涌入。 祝余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御灵术第四境的修为,以及被强化过的万毒不侵之体。 也是拿到奖励了。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却高兴不起来。 这离的圣境还差得远吶… 更要命的是,结合上次游戏结束后,雪儿没两天就杀过来的情况…… 阿姐该不会也要来吧? 虽然辛夷老师有转告自己的“遗言”,但在感应到自己还活著后,阿姐会乖乖待在南疆不动吗? 我对三个圣境? 真的假的? 虽然自己会的样不少,但她们数值太高了啊! 一想到可能要同时面对三个圣境,祝余浑身都不疼了。 他又充满了干劲。 这次游戏时间不长。 要不,在阿姐杀来前,再开一把? …… 南疆,云水寨。 山顶药田。 絳离自“梦中”醒来。 她如有所感,青铜面具下,泪水涟涟的紫眸投向了北方。 “……阿弟?” 第82章 女帝的苦恼 甦醒后,絳离更加確认这离奇的“梦境”是冥冥中给自己的启示。 在梦到阿弟离自己而去后,梦就结束了。 然后,一个名为“流云镇”的陌生小镇的景象,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一个中原的小镇。 中原… 阿弟,就是从中原某个小镇来的。 难道说… 阿弟在那里? 絳离站了起来。 即使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只要与阿弟有关,她便绝不会放过。 流云镇,她要亲自去那里看看。 她走下山顶,守在山道上的年轻巫祝见她现身,整个人都呆住了。 神…神巫大人?! 这位庇护南疆六百年的神巫大人,在南疆子民心中早已是神明般的存在。 但她大部分时候都独自住在山顶,山下轮值的巫祝换了一茬又一茬,能亲眼见到她的寥寥无几。 而今天,这名年轻巫祝感觉自己成了最幸运的人。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甚至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见、见过神巫大人!” 絳离停下脚步,看了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若…若木…” 少女快哭出来了。 能被神巫大人亲口询问名字,这份殊荣让她幸福得快要晕厥过去。 “若木。” 絳离轻声道: “我要外出些时日,你们各司其职,守好南疆。” “外、外出?!” 若木从幸福的眩晕中惊醒。 神巫大人要出门? 这可是能惊动全南疆的大事! “还有,”絳离又补充道,“不要透露我离开的消息,记住了吗?” “是…” 若木下意识地应下。 接著只觉耳畔一阵清风拂过,等她回过神来,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 大炎都城。 皇宫,寢殿。 女帝著一身宽鬆的锦袍斜倚在软榻上,手指揉著太阳穴。 她很苦恼。 而苦恼的原因无他,自还是寧州那一块。 案几上那封武德司密报被她反覆展开。 信上说,寧州那片被圣境结界屏蔽的区域,安静得反常。 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太不合理了。 按说,剑圣早该到了。 以她对妖族的恨意,见面就该拔剑,与那凤妖战得天崩地裂才对。 可探子日夜监视,未见半点灵气对撞的波动。 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都怀疑上剑圣与妖圣相勾结了! 不过此种言论一出,立刻就被更大的声音呵斥和反驳了回去。 天下谁人不知,剑圣最是痛恨妖族。 还和妖圣勾结? 你咋不说她和妖圣爱上了同一个人呢? 可笑至极! 冷眼看著眾臣爭论的女帝,更是暗笑。 她是知道的,剑圣和那凤妖之间,估计还有因祝余而起的私仇。 除非祝余能大展神威,一手一个给她俩摁住。 不然她们见面必打起来。 但祝余能摁住她们不太可能。 武灼衣拿起密报又翻看了几遍,隨后烦闷地將之扔回案几。 剑圣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吧。 可这样拖下去也不行。 鷸蚌不相爭,她这渔翁如何得利啊? 她还等著剑圣斩杀凤妖,將祝余带回剑宗后,自己再动身去把他骗…接回来呢。 这剑圣不动弹,她也就没法动了。 內心的焦躁让武灼衣坐立难安。 她在寢殿中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挣扎之色。 事实上,自得知祝余的下落后,她就有种不管不顾,拋下一切去寻他的衝动。 但理智和责任拦住了她。 ——她是皇帝。 不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野丫头了。 皇帝,是天之子,是九五之尊。 她是全大炎最尊贵,最能隨心所欲的人。 却也是最不能隨心所欲之人。 圣境之战,挨著碰著都是身死魂灭的下场。 若她贸然前往,稍有闪失,大炎必將陷入动盪。 何况她至今未婚,更无子嗣继承大统。 她想起昔年与祝余在那片大漠诀別之时,他对她说的话—— “你会是个好皇帝。” “你会为大炎,带来盛世。” ——这些年,她也確实在朝著成为一代明君的方向努力。 內乱造成的破坏已被抚平。 大炎百废俱兴,百姓安居乐业。 放眼望去,天下皆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可是… 女帝望著烛火出神。 她並不是无私慾的圣人。 好皇帝,就不能有无论如何都想抓住的东西吗? 烛火忽明忽暗。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在寢殿內迴荡。 “终究是太弱了…” 若她也有圣境修为,何至於这般瞻前顾后? 武灼衣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的木柜上,十指收紧。 她大步走向木柜,取出那个尘封已久的锦布包裹。 隨著布料滑落,一桿六尺的精铁长枪显露锋芒。 ——这是当年陪她在边关征战的兵器,许久未碰过了。 登基三载,忙於政务,荒废了修炼。 三百多年前,还未起兵建业的武氏先祖们,便以精湛的枪术闻名於世。 《焚天燎云枪》,是武氏祖传的绝学。 但这套从不外传的枪法,却是祝余这个“外人”教她的。 祝余说,他这枪法,是跟太祖皇帝本人学的。 比当今皇族所练的那套更为正宗。 她本是当他又在吹牛。 可如今,剑圣与妖圣先后因他现世,这番话…或许並非虚言。 但细想又觉荒谬——当年在泥巴坊初遇时,祝余也不过是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少年,怎会认识三百年多前的太祖皇帝? 她摇头,甩开杂念,持枪挽了个枪。 宽大的锦袍却阻碍了动作。 她不满地皱眉,索性脱下这身华贵锦袍,换上了干练的戎装。 青丝高束成马尾,整个人精神焕发。 她需要儘快变强。 长枪往肩上一扛,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叱吒疆场的將军。 武灼衣一甩马尾,出殿而去。 殿外守夜的侍女见女帝一身戎装踏出,皆是一惊,慌忙行礼: “陛下,已是丑时了,您这是…?” “修炼,你们不用跟著朕。” 女帝头也不回,大步走向皇宫內的御用修炼场。 第83 章 开! 系统空间。 祝余在思考著。 再开一个新副本確实能获得更多奖励提升实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把要是开了,三个圣境估摸著就要变成四个了。 祝余盯著系统屏幕,半晌,一咬牙一跺脚。 不管了,债多不压身。 开! 系统只有在这时候响应最快。 字幕滚动—— 【…元繁炽,天工阁战傀殿弟子…最年轻的机关术天才…】 【…但因战傀殿一系受外人蛊惑,不遵门规,擅自研习禁术,全殿大半弟子被天工阁除名…】 【元繁炽,亦在其中…】 元繁炽? 天工阁? 这一位祝余也听说过。 元繁炽,三百多年前大炎立国时期的风云人物。 天工阁阁主。 初代阁主之后,唯一一位以机关术证道圣境的强者。 因其曾协助武氏一统天下,又破除了天工阁只研究攻伐类机关术的传统,另开“非攻”机关一派,製造了诸多民用机关术,並传入民间,造福百姓。 因此举,她在民间倍受推崇,声望更在剑圣之上。 最不可思议的是,元繁炽明明与武氏没有血缘或姻亲关係,却被武氏尊为老祖,至今仍是大炎王朝两位圣境老祖之一。 祝余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三位天命之女,竟然是这一位?! 大炎王朝的老祖都来了? 那接下来还有谁? 他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古怪。 眾所周知,当今女帝在登基前,曾女扮男装在边关庭州领兵打仗。 而她用的化名… 没记错的话,是叫… 祝安? 这个姓氏…应该不是隨便取的吧? 天工阁主,和大炎女帝… 大炎歷史上最强的女人,和当代最强的女人… 这俩要是一起来… 祝余摸著下巴。 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剑圣、神巫、妖圣、天工阁主都来了,多个女帝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胡思乱想间,系统发布了这个副本的任务—— 【任务发布:保护元繁炽】 【完成任务,可获得相应奖励】 保护? 元繁炽这是被逐出师门后,还遭人追杀了? 不过她居然还被天工阁除过名,歷史上咋没记载呢? 祝余正猜想著,系统已经开始走传送的流程了—— 【场景加载中…】 【正在读取地图…】 【正在读取资源和人物…】 【读取完毕】 【即將进行投送】 【游戏愉快】 祝余一惊。 这次什么加成都没有了吗? “不是,等…!” 话才出口,眼前一黑一亮,他就被系统投送到了荒郊野外。 祝余眨巴了一下眼睛,视线聚焦。 一条泥泞的土路蜿蜒向前,两旁是枯黄的野草。 不远处,一辆烧焦的马车歪倒在路边。 元繁炽是活跃在大虞末年至大炎初年这一段时期。 又是一个乱世。 一阵冷风吹过,带起的风沙眯了眼。 祝余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变得异常小巧。 皮肤细嫩,指节分明,完全是一双孩童的手。 他心头一跳,连忙低头查看全身: 破旧的粗布衣衫下,是一副瘦小的身躯,裸露在外的脚踝上还沾著泥巴。 “我超!” 稚嫩清脆的童声,在旷野中扩散。 怎么比上个副本开局还要小?! 粗略估计,这把连十岁都不到! 灵气什么的更是没有! 你奶奶滴! 这让我保护个蛋吶? 就这身体状態,路边遇到条野狗都是生死之战! 想什么来什么。 祝余这个念头刚一產生,身后就传来一阵低沉的低吼声。 祝余浑身一僵,转头一瞧——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草丛中探出头来,冲他呲牙。 身体变小了,但战斗记忆还在。 祝余抄起一块石头,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野狗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来啊…” 祝余握紧石头,紧盯著野狗的一举一动。 野狗突然暴起,后腿一蹬扑了过来。 在它起跳的一瞬,祝余手中的石块狠狠掷出,砸在狗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野狗吃痛跌落。 祝余抓住机会,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马车残骸旁,双手握住一根突出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一掰—— 咔嚓—— 木棍应声而断,断口处还带著尖锐的木刺。 这根临时武器一入手,祝余一下子就有了必胜的把握,摆出剑法的起手式。 在小路拐角处,一队举著“武”字大旗的骑兵远远地注视著这一幕。 为首的四人手持长枪,身披轻甲。 “爹!” 队伍中最年轻的骑手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急切。 “那孩子有危险,让孩儿去帮他吧!” 年长者眯起眼睛,捋著斑白的鬍子。 他摇摇头: “別急,那孩子不简单。” 就在他们说话间,野狗再次扑向祝余。 祝余手腕一抖,木棍如利剑般刺出,快如闪电地戳中野狗的鼻樑。 “嗷!”野狗惨叫一声,踉蹌后退。 祝余乘胜追击。 木棍在他手中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柄利剑,几个乾净利落的招式后,野狗终於倒地不起。 祝余喘著粗气。 没有任何能力加持的孩童身体,还是太弱了。 他一屁股坐地上休息,还没缓上一会儿,大地就震动起来。 密集的马蹄声传来。 祝余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队轻装骑兵正快速接近,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尘土飞扬中,他看清了那面迎风招展的“武”字大旗。 再一看队伍最前面的四人,人均手持长枪… 靠,这伙人不会是武氏的开国祖先吧? 时间和武器都对得上… 见鬼了。 这次的任务明明是保护元繁炽,怎么先碰上武氏的人了? 话说,武氏发家前是干什么的来著? 马蹄声渐近,打著“武”字旗的眾人勒住韁绳。 领头的老者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祝余面前。 此人鬚髮白,面容和善却透著威严。 “小娃娃,你是哪家的孩子?”老者蹲下身,与祝余平视,语气温和中带著好奇,“刚才看你使的那几招剑法,路数很是特別啊。” 后方的三个年轻人也都好奇地打量他。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拿根木棍就能独自对付一条恶犬。 属实是少见。 他们自认在同样的年纪是做不到的。 老者见祝余不语,还以为是他是在防备自己这一行人,便对身后的一名年轻人说道: “怀安,拿壶水和乾粮来。” 怀安? 武怀安? 大炎的开国皇帝? 还真是他们啊… 但为什么,自己会和他们碰上? 元繁炽在哪儿? 第84章 到来 三个年轻人中,最高大的武怀安拿著水壶和乾粮走来。 老者接过递给祝余: “小娃娃,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祝余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攥紧了木棍,有些紧张地问: “你、你们是什么人?” “老夫姓武,是檀州的鏢人,刚和儿子们走完鏢回来。” 老者答道。 鏢人? 祝余回忆著史书上的记载。 武氏出身確实不高,是虞末吃鸡大赛,从诸多义军中杀出来的。 称得上是白手起家了。 “小娃娃。”老者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可否告诉老夫,你是哪里人?这剑法又是跟谁学的?” 在他看来,能用剑的孩子绝非普通人家出身,这身破旧衣衫也像是为了偽装身份所换。 祝余思索著是否该借黎山剑宗的名头,抱一抱他家雪儿的大腿。 这时代的黎山剑宗,早就发展成庞然大物了吧? 雪儿的剑法是跟他学的,那剑宗弟子学的也该是这套剑法。 “老伯知道黎山吗?” 祝余试探著问。 “黎山?”老者笑道,“黎山剑宗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 “不过…” 他笑看著祝余: “老夫观你这剑法,不像是出自黎山吶?” 啥? 我的剑法还能是假的? “黎山的霜雪剑讲究先发制人,凌厉迅捷。可你的剑法却是后发先至,出剑保守,杀气內敛。” 这下祝余明白了。 看来雪儿那丫头只传授了她自创的霜雪剑,没把他教的水剑传下去。 原因嘛,祝余也猜得到—— “这剑法是师、师尊教给雪儿的,才、才不传给別人!” 他几乎能想像到雪儿说这话时,撅著嘴,磕磕巴巴的模样。 当年雪儿也说过,不想收什么徒子徒孙,这剑法只属於他们师徒二人。 也是说到做到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教授的这套剑法,和剑宗建立的理念不符。 这剑,对剑宗来说,可能太柔和了。 主攻杀伐的霜雪剑,更贴合剑宗斩妖除魔的需求。 “还有一点。” 老者又说道。 “包括黎山剑宗在內的眾多宗门,早已封闭山门,內外隔绝,不问世事。” “怎可能有弟子流落在外?” 祝余一时语塞。 这事他就真不清楚了。 剑宗的名头用不了,那他就只能另找藉口了。 “老伯说的不错。” “我不是黎山的弟子。” “只是从小听黎山剑圣的故事长大,心生崇拜,就自己找了画本照著练了几招。” “想著…想著以后,能拜入黎山门下。” 这话倒也不假。 祝余前世就有剑修情结,刚穿越时最嚮往的就是剑宗。 最崇拜的,也是当时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的剑圣——苏烬雪。 ——他还进供奉她的庙里拜过呢。 只是他出身寒微,资质平平,连拜师的门路都没有,只能拿根树枝照著画本瞎比划。 做著哪天突然开窍,觉醒天赋的梦。 “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学的?!” 武氏眾人惊呼道。 老者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若真如此,小娃娃你就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早生些年,说不定真能得剑圣亲自指点。” 那確实啊。 祝余没说话。 老者也不再追问剑法的事,转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我叫祝余。” 祝余轻声回答。 “家…记不清了,爹娘早就不在了。” 闻言,老者抚须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似是想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来。 但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他的眼里能藏什么呢? 且无论他是有师父教,还是真是自学,其天赋都非同小可。 好好培养,来日必成大器。 沉吟片刻,老者突然问道: “那你可愿跟我们走?鏢人虽不能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让你吃饱穿暖。” 祝余略一思索。 眼下自己无处可去,元繁炽也不知道该到哪里找。 系统安排他与武氏相遇,也必有其用意。 再一想,元繁炽后来是武氏能取得天下的重要帮手。 或许,跟著武氏走,就能找到她。 思及此,祝余便点头答应: “多谢老伯。” 老者和蔼地笑了笑,对未来的大炎太祖道: “怀安,带上这孩子。” 身为长子的武怀安稳重少言,走过来將祝余抱上马背,也不嫌弃他满身的污泥。 一行人策马向檀州方向而去。 …… 现世。 两天过去。 大炎寧州,流云镇。 小镇附近的密林中,一道身影隱没在林影间。 银髮被微风拂动,面容被青铜面具所隱藏。 此人正是絳离。 自离开南疆后,她便驱使飞鸟四处搜寻流云镇的位置。 飞鸟们不负所托,不久便传来了讯息—— 她要找的小镇,就在大炎西北边境的寧州。 絳离片刻未停地赶到了这里。 强大的神识像无形的网,罩住了整座小镇。 镇民们的交谈声、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全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明显不属於普通百姓的气息——修行者,而且数量不少。 他们刻意隱藏了自己的身份,偽装成普通的百姓,混跡於镇民当中。 但这些偽装在圣境的神识下毫无意义。 一座偏远小镇,有什么值得这些人潜入的? 会和阿弟有关么? 没能在小镇里搜索到祝余的气息,絳离寻来了四周的鸟兽,询问祝余的下落。 几只山雀落在她身边的树枝上,絳离的神识一一探入这些小小生灵的记忆,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展开—— 凤妖… 囚禁… 大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絳离的眼神越来越冷。 怪不得阿弟復活后,迟迟没来南疆见自己。 原来是被凤妖所囚。 絳离读取了更多的记忆。 那西部山脉的战斗… 天空被撕裂,山脉被夷平… 这般威势,是圣境的强者在交手? 但圣境又如何? 今天,谁也別想拦她。 絳离身形一晃,已向著西方疾驰而去。 第85章 火凤,紫蝶 不过片刻,那片死寂的战场便映入眼帘。 絳离站在战场边缘,紫眸凝视著前方那座被冰火屏障隔绝的孤山。 屏障外,数十名修行者隱匿在暗处窥探,却无人敢靠近分毫。 絳离对这些人视若无睹。 她眼里只有那层层的屏障。 直觉告诉她,阿弟就在那屏障之下。 她能感受到屏障中蕴含的强大力量,那是两名圣境强者联手设下的结界。 即便以她的实力,想要强行突破也非易事。 那就… 紫雾自她周身升腾,遮天蔽日。 屏障內,山中別院。 守在祝余身边的两女同时抬头,目光穿透屋顶望向东方。 还真有敌人来了。 事关祝余安危,相看两厌的两人也暂时放下了彼此间的嫌隙。 “你保护好夫君/师尊,我去…” 竟是异口同声。 两女都是一愣。 玄影瞥了她一眼,冷冷道: “我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娘子,这里是我家,守护之责自然该由我来承担。” “你这小徒弟就老实待著,等我解决完外面的麻烦,再来算我们的帐。” 她没说的是,自从察觉到苏烬雪对祝余做了那件事后,满腔的杀意就像毒蛇般啃噬著她的理智。 若非祝余以性命相胁,她说什么都要將这个贱人千刀万剐! 这几天,她是靠著把注意力全集中在祝余身上,才勉强压住高涨的杀意。 外敌来得正是时候。 正好成她宣泄怒火的出口! 杀不了这个小贱人,就先杀点別的消消火! 火光闪烁间,玄影已衝出了屏障。 苏烬雪留在原地。 她对玄影的杀意,不比玄影对她的少。 但师尊的安危高於一切。 其他恩怨都可以搁置。 她的神识时刻关注著外界动向,一旦玄影不敌,她会立即前去支援。 总之,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到师尊修炼! 屏障之外,烈火顷刻间点燃了天空,阻挡住了那倾轧而来的紫雾。 红与紫,界限分明。 红裙的白髮女子踏於火中,散发著高温的緋色翎羽环绕其身。 火焰如臂指使,和紫雾激烈碰撞,烧灼出刺鼻的气味。 这紫雾不对劲。 玄影蹙著眉。 这雾气是极其猛烈的剧毒所化,便是她粘上了,也难免要吃些苦头。 透过翻腾的雾气,玄影终於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一名手持木杖的异域女子。 齐肩的银色短髮,青铜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紫眸。 绣著奇异兽纹的短衣下,是紧紧缠绕全身的白色布带。 那女子的目光扫来。 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后,举起了木杖: “你,就是那凤妖?” 声音空灵,无喜无悲,像从悠远的深山传来。 玄影挑眉冷笑: “哦?” 这听起来像是来找她麻烦的。 她红袖一甩,烈焰如海浪翻涌,將逼近的毒雾焚毁。 “你又是何人?” “来杀你的。” 当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时,那根泛著紫光的木杖已破空而至,朝她面门攻来。 玄影瞳孔一缩,緋色翎羽剎那间交叠,在千钧一髮之际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木杖和翎羽地对撞下,爆开的气浪都足以震碎群山。 好快! 玄影暗自心惊,同时操控著漫天火羽化作利箭,朝絳离激射而去。 絳离身形如鬼魅般闪动,实质化的紫光蝶翼带著她迎火羽而上。 手中木杖將袭来的火羽一一击碎。 她步步紧逼,每一击都带著摧山断岳的威势,压得玄影连连后退。 后方別院中,苏烬雪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她眉头紧锁,隨时准备出手相助。 又是一轮缠斗。 玄影咬牙硬接一杖。 这看似纤细的女子,力道竟大得惊人。 木杖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她手臂发麻,不得不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好大的力气…”玄影甩了甩髮麻的手腕,眼中战意更盛。 既然近身搏斗占不到便宜,那么—— 轰——! 火焰暴涨! 炽白的火焰冲天而起,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了赤色。 火光之盛,连百里之外的流云镇百姓都目睹了那令天地变色的赤红。 “唳——” 凤鸣响彻云霄。 火光中,玄影现出了真身——一头翼展百丈的赤色火凤! 足可焚尽山河的烈焰,在凤羽上熊熊燃烧! “哼。” 絳离冷哼一声,漫天紫雾骤然收拢,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紫蝶虚影。 那蝴蝶双翼展开足有山岳大小,每一次振翅都带起剧毒的紫色风暴! 火与毒。 凤与蝶。 两头庞然大物激烈交锋。 霎时间,地动山摇。 爆炸產生的衝击波將天地都撕裂了。 炽热的火浪与致命的毒雾交织,將这片区域化作真正的炼狱。 屏障內,苏烬雪目不转睛地看著那蝴蝶,越看越熟悉。 蝴蝶… 圣境… 是她?! 苏烬雪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南疆神巫,絳离! 那標誌性的紫蝶,正是这位守护南疆六百年的神巫最著名的象徵! 她不在南疆守著,跑这儿来干嘛? 难道说… 苏烬雪看向了紧闭双眼的祝余,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位从不离开南疆的神巫,不远千里来此,八成也是与师尊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苏烬雪胸口闷闷的。 脑海中闪过三个截然不同的念头: 第一个最为阴暗——放任她们两败俱伤,然后,再把她们都干掉… 她可以轻易將现场偽装成同归於尽的假象。 届时,再无人能与她爭夺师尊… 第二个稍显温和——助玄影击杀絳离,將这个潜在威胁彻底抹除,就当从未有人来过… 第三个,则是上去阻止她们,等师尊醒来再做决断。 三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进行著激烈的爭斗。 她最想选的,当然是第一个——她打赌玄影她俩也是。 她们都巴不得其他人永远消失。 但… 她想起了师尊对自己的疼爱和宽容。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往心口扎。 已经冒犯过师尊一次,若再趁乱杀死师尊在意的人… “不行…” 苏烬雪咬著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不能再犯一次错了。 拔出木剑,苏烬雪压下心头狂涌的酸涩。 待此事了结,一定要师尊给我一个最盛大的婚礼作为补偿! 第86章 再见 苏烬雪看著缠斗中的两女,《上善若水》心法运转。 木剑轻扬,柔和似水的剑意介入战场。 第三境百川归海將絳离的毒雾尽数卷上高空。 第五境无相琉璃形成水镜,將玄影释放的烈焰吞没。 化解了双方的攻势,白衣剑圣持剑立於火凤与紫蝶之间,清澈的水流化作屏障,將火焰与剧毒分隔开来。 “都给我住手!” “野丫头,你疯了?!” 玄影见苏烬雪竟出手阻拦,凤目中怒火愈盛。 苏烬雪却没与她吵。 剑圣反手负剑,傲然对那紫蝶道: “幸会,南疆神巫。” 紫蝶虚影渐渐消散,絳离恢復人形。 她紫眸微眯,打量著眼前的白衣女子: “剑修,圣境…” “你是黎山剑圣?”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 苏烬雪頷首。 絳离语气淡漠: “都说黎山剑圣与妖族不共戴天,没想到竟与凤妖勾结。” “看来传言果然信不得。” “……” 苏烬雪额头青筋跳了跳。 絳离指著鼻子骂她,都不至於让她心境波动。 但偏偏要把她和妖扯一块儿! 心情本来就不佳的苏烬雪,这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想一剑劈了她啊! 玄影也化回人形,三人呈三角之势对峙。 虽然站位微妙,但口头上,她还是和苏烬雪同仇敌愾的: “南疆的神巫?不在你的南疆好好待著,来我家闹什么事?” “我来要回我的阿弟。” 絳离木杖直指玄影,紫眸寒光乍现: “你將他囚禁於此,还敢大言不惭称这是你家?” “阿弟?” 玄影眸光微闪,瞬息间便明白过来。 这又是来抢她夫君的。 先是徒弟,现在又来个姐姐? 到底还有多少个? 指尖掐进了掌心,杀意在胸中翻腾。 另一角的苏烬雪向絳离確认道: “你说的阿弟,可是叫祝余?” “正是。” 絳离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几分肃杀。 “你们將他困在此处,意欲何为?” “那你可是误会了。”苏烬雪不动声色地瞄了眼玄影,“他是我师尊,现在正在下方的房中修炼。” “师尊?” 这下到絳离愣了。 阿弟是会剑法,这剑圣刚才用来化解自己毒雾的剑招,也和阿弟以前用过的一招很像。 可问题是,剑圣年长他们接近两百岁啊?! 她是不是说反了? 谁是谁师尊? 絳离的脑子有些乱。 不过她戴著面具,別人看不到她发懵的表情。 “那你呢?”絳离对玄影问道,“你和我阿弟又是什么关係?” “我?” 玄影轻笑了一下,捋了捋因战斗而稍显凌乱的髮丝。 “我是他的娘子。” “……” 要不还是弄死她吧… 玄影轻抚著髮丝,绝美的笑容里暗含杀机: “我夫君自幼在流云镇长大,从未听他提起过有个南疆的姐姐。” “何况还是神巫这样的大人物。” “你,不是他亲姐姐吧?” “我是他师姐。” 师姐? 那还是死了好。 眼看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苏烬雪运转著《上善若水》心法,將內心的躁动渐渐抚平后,出言道: “师尊在修炼的紧要关头,不能受外界干扰。” “你们若真在乎他,就別在这时动手。” “有什么事,都等师尊醒来再说吧。” 她一搬出祝余,两女都不做声了。 絳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终是点了点头: “好。” 她只想见到阿弟,別的都可以先不计较。 絳离率先鬆口,玄影也按下杀意。 只要祝余不想著离开她,其它的,她都能忍一忍。 三人各怀心思降入院中。进门前,苏烬雪警告道: “见师尊可以,但你切莫扰了师尊修炼。” “否则,就算日后师尊怪罪,我也绝不饶你。” 絳离默然应允。 她本就不是性格强势之人,除了祝余,也没在意过別的事。 而且… 她心想: 此女也是一心为了阿弟好,又自称阿弟徒弟… 这层关係,尚可接受。 当臥室门推开,絳离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时,六百年的等待,瞬时变成汹涌的浪潮將她淹没。 不会错的,这就是她的阿弟。 他长大了,也消瘦了些。 但气息却没变… 灵魂、肉体,都还是那个人。 就像是死而復生… 六百多年,她等了六百多年… 终於,他们再见了。 她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了那道身影。 好想…好想立刻上去与他相拥… 想再次感受他的温暖… 想將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说给他听… 有好多好多的事,想对他说… 想要他… 想要他… 理智的堤坝在情感洪流中土崩瓦解。 或者说,当祝余在她眼前死去那天,她的理智就已经隨之而去了。 后来的这么多年,她只是假装自己还正常而已… 而她演得很好。 见絳离进屋后就一动不动,一直在注意著她的苏烬雪和玄影都警觉起来。 两道灵气锁定了絳离。 只要她有乱来的跡象,她们就立刻將她拿下。 屋內的气氛变得紧张无比。 而在“修炼”中的祝余,也得到了系统的警报—— 此时,祝余在“游戏”世界已度过了六年。 六年前被武氏收留后,他就一直生活在武家。 武家的家主——也就是那名老者,后来被尊为仁祖皇帝的武延宗,將他收为了养子,还取了个“怀真”的新名。 不过老爷子比较忙,负责带他的是长子武怀安,武家的枪法绝学——《焚天燎云枪》,也是这位大哥教他的。 这六年里,天下已然大乱。 大虞王朝各地烽烟四起,到处都闹起了义军。 但武延宗却没有去共襄盛举的意思。 老爷子主打一个安分守己。 且为人光明磊落,还是个古道热肠的豪侠。 常帮扶乡里。 在檀州颇有名望。 怎么看也不像要反的样子。 但就祝余所知,武家是在老爷子活著时起事的。 是老爷子深藏不露,还是另有隱情? 武家这边没动静,元繁炽那边,祝余也没打听到消息。 以武家现在的地位,根本接触不到那个层次的势力。 祝余正琢磨著下一步计划,突然,似曾相识的警报声炸响: 【叮——】 【警告!侍主已被强大神识锁定!】 【即將强制退出!】 “嗯?” 第87章 不得不继续的理由 强大神识? 是阿姐来了? 这么快?! 她一穿二,把影儿和雪儿的防线打穿了? “系统,是不是你把我位置暴露出去的?” 祝余首先怀疑起了系统在搞鬼。 上次的雪儿,这次的阿姐。 每一个都是通关没两天就到了。 这速度,一定是有坏东西给她们发了定位! 但系统是怎么能联繫上她们的? 祝余满心疑惑,意识已从游戏中退出。 再睁眼,便对上了那青铜面具下熟悉的紫眸。 絳离的变化也不小。 记忆中那个娇小的少女已长高许多。 灰白的短髮变成了银白。 但最令他意外的是,她依然缠著那些布带。 在服下紫心同命蛊后,她应该不用不上这东西了才对。 “阿姐…” 祝余轻轻呼唤著。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不过两天未叫,於她,却已隔了六百个春秋。 “阿弟…” 她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甚至忘记了身为圣境强者的瞬移能力,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扑向床榻,將祝余死死搂在怀中。 那力道大得惊人,似乎要將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门口。 玄影的翎羽浮动著,苏烬雪也按上了剑柄。 两女眼中喷吐出怒火,翎羽和剑气就想往絳离脑袋上招呼。 但絳离怀里有“人质”,她们终究没有出手,只是愤然转身,不愿目睹这一幕。 再看下去要死人了! 祝余將她们的隱忍看在眼里,计划著之后再好好补偿。 他温柔地环抱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本书首发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絳离的哭声依旧如当年那般压抑克制——巫隗在她幼年时种下的阴影,终究伴隨了她一生。 即使过了六百年。 即使她已成为万人敬仰的神巫。 “我在呢,阿姐…”他抚摸著那银白的短髮,“这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直到祝余的衣领被泪水浸透,絳离的啜泣声才逐渐平息。 祝余低头看著怀中人儿,想为她擦拭泪水,却发现她还戴著那副面具。 “阿姐怎么还戴著这个?”他故意用当年那种调笑的语气问道,“莫不是怕我认不出你?” 絳离这才后知后觉,手指慌慌张张地摸索向面具边缘。 “咔噠”的轻响后,那张清丽的容顏在祝余眼前重现。 祝余望著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蛾眉皓齿,玉骨冰肌。 曾经青涩的轮廓,隨岁月的流逝而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只是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与那紫罗兰般的眸子相衬,如晶莹露,更显楚楚动人。 絳离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慌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 “嗯…”祝余拖长音调,见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才轻笑道:“是多了些东西。” “多了什么?” “漂亮多了。”祝余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难怪阿姐要戴面具,出落得这般好看,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絳离苍白的脸颊飞起红云,连耳尖都变得通红。 她慌乱地別过脸去,却掩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这个反应,与六百年前那个被他逗弄就会脸红的小师姐如出一辙。 祝余点到为止。 不是没活了,而是再撩下去,影儿和雪儿就要绷不住了。 她俩只是把脸转过去了,那耳朵还竖著呢。 一个字都没错过。 影儿一根呆毛起火了。 雪儿握剑的手暴起了青筋,再捏剑柄都要碎了。 祝余连忙清了清嗓子,叫过两位醋意大发的佳人: “阿姐,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將三女互相引见。 苏烬雪勉为其难地执剑行礼,絳离也冲她点了点头。 唯独玄影格格不入。 她站在一旁,红唇紧抿,眼中暗潮汹涌。 祝余看出她情绪不对,又察觉到絳离气息紊乱。 ——刚才她俩肯定是下死手打了一架。 “阿姐,”他柔声道,“你先调息片刻,我与影儿说几句话便回。” 絳离心中自是不愿的。 六百年的等待让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阿弟身边。 一分一毫也不想分开。 白色布带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又缓缓放鬆。 但她终究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好。” 苏烬雪鼓了鼓嘴,但也没说什么,逕自走向偏厅打坐。 祝余把她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等安抚好影儿,再一个个来哄吧… “影儿,隨我来。” 他牵著玄影的手来到屋外。 明媚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玄影眼里的阴霾。 往日神采奕奕,总是盛满炽热情意的凤目黯淡无光。 刚走到庭院,她就猛地扑进祝余怀中,將脸深深埋在他颈窝。 “夫君先別说话,”她闷闷地说,“让妾身靠一靠。” 祝余依著她,像当年在流云镇初遇时那样,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他能感觉到玄影的体温比平日更高——她一激动就这样。 良久,玄影才头也不抬地闷声问道: “后面…还有几个?” 祝余抚著她如瀑的白髮,有些尷尬: “这个…我也说不准…” 他在心中默算: 雪儿间隔八百年,阿姐六百年,元繁炽三百多年… 以此类推,大约还有一两个的样子? 玄影像撒娇的猫儿一样,手指攥紧他的衣襟: “她们…都是因为夫君练的那个天道功法才找来的吧?” “那野丫头是在夫君获得剑道修为后出现的…” “夫君现在气血异常充盈,神巫就来了…” “夫君修炼功法,会让她们也得到感应?” “影儿…真聪明…”祝余轻嘆。 “夫君…”玄影突然抬头,眼中带著罕见的哀求,“能不练了吗?” 她急切地抓住祝余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有什么敌人,妾身都能对付。妾身…真的很厉害。” 祝余垂眸看著她,拇指抚过她泛红的眼尾: “我自然信得过影儿的实力。但…” 他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有不得不修炼的理由。” 玄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影儿其实早就知道吧?”祝余继续道,“关於我死而復生的事…” “当初在流云镇,影儿会毫不犹豫地嫁给我…” 他顿了顿。 “是因为曾经见过我,对吗?” 第88章 卑起来 “在流云镇相遇之前,影儿曾见过我,对吗?” 玄影像被雷击中般猛地一颤,眼神躲闪著,慌慌张张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看来他没猜错。 玄影,也是他在“过去”拯救过的天命之女之一。 但她比较特殊,在系统到来前就找到了自己。 “因某些未知的原因,我没有过往的记忆。” “而那功法…”祝余撩动她的长髮,嗅著她发间的香,“不仅能助我变强,更在帮我找回过去的记忆。” “其中,就有与影儿有关的部分。” 玄影咬著下唇,声音轻若蚊吶: “夫君若想知道…妾身可以说给你听…” 这话她说的没多少底气。 因为她並不想回忆起最后那一部分。 ——仅是试图触碰那段记忆,就让她心如刀绞。 祝余轻轻捏著她的下巴,入手滑腻如凝脂: “我很想听影儿讲述我们的故事,但…” 他望进那双黯淡的凤眸。 “只听口述,始终是差了些什么。” 庭院里的风在低吟,带起玄影几缕银白的髮丝。 祝余轻声说道: “我想要记起与影儿经歷的一切…想要找回我们共同的记忆。或许…”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还能见到我从没见过的,影儿少女时的模样。” 玄影的呼吸微微一滯。 “这一切的一切,只有影儿记得,太不公平了。” “与你有关的全部,我都不想错过。” 玄影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像是重新点燃的星火。 这番深情告白让她意乱情迷的。 连日来因其他女子出现而鬱结的怨气,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她晕晕乎乎地点头,甚至不记得自己答应了什么,只记得最后唇上那抹温热的触感。 屋檐下,一只虚幻的紫蝶默默注视著这一幕,隨即消散在阳光里。 安抚好玄影后,祝余回到屋內。 絳离仍盘坐在他修炼的床榻上调息。 额前的碎发投下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 “阿姐,好些了吗?”祝余问道。 过了几息,絳离才缓缓抬头,紫眸如水般温润: “好多了,阿弟。” 她的声音依旧如记忆中那般轻柔。 “让你担心了。” 祝余心中甚慰。 看来天命之女也不全是病娇嘛,至少阿姐还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好姑娘。 “阿弟…”絳离忽然正色道,“此地或不宜久留。” 她抬眸看向窗外。 “我来时注意到,附近有不少身份不明的修行者在窥视这里。” “你们之前闹出的动静太大,已经被盯上了。” 祝余並不意外。 山都给打平了,不引来各方势力的查探才怪。 他唤来玄影和苏烬雪,四人商议转移之事。 玄影虽然仍对絳离抱有敌意,但情绪明显平復了许多。 苏烬雪则抱著剑站他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完絳离的警告,玄影不以为然: “区区宵小之辈,何足掛齿?” “谁敢来犯,杀了就是。” 作为圣境强者,她確实有这份底气。 这世间能与她匹敌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苏烬雪却摇了摇头: “那些探子是不足为惧,麻烦的是他们背后的势力。” “这里是大炎境內,来此探查的,多半也是大炎的人。” 她是可以不甩大炎女帝的面子,但也不想平白与其结怨。 主要是没那个必要。 “如今这里聚集三位圣境,消息一旦传开,难保不会引来更多麻烦。为了师尊的安全,还是换个地方为好。” “那你说去哪儿?”玄影问。 “黎山剑宗。”苏烬雪即答,“我是剑宗开山祖师,我的清修之地是宗门禁地,无人敢打扰。” 祝余知道她所说的“禁地”是哪里——他们缘起的那片山林。 从那里离开那天,他们还约好,以后隨时可以回去。 结果谁知,这一隨,就隨到八百年后了。 絳离则提出了异议: “剑宗虽好,但也只是一个宗门。” “不如隨我回南疆。十万大山地域广阔,各部族皆奉我为主,比剑宗更適合隱居修炼。” “你说呢,阿弟?” 说完,三女的目光同时落在祝余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祝余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先去南疆。 如絳离所言,南疆的確更为广阔。 而且,他也想去祭拜一下辛夷师父。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位实力更在巫隗之上的巫祝,还能再活上好多年。 “那就去南疆吧。”祝余转向苏烬雪,“剑宗那边,之后我再单独和雪儿回去看看。” 出乎意料的是,苏烬雪並未表现出丝毫不满。她只是微微頷首: “都听师尊的。” 这般顺从的態度,反倒让祝余心头一软。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雪儿这样懂事,更让他心生愧疚,暗想日后定要好好补偿她。 殊不知,这正中苏烬雪的下怀。 她改变了策略—— 从与其他人针锋相对,变为以退为进。 而她的师尊,最吃这套了。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师尊,这是你教雪儿的~ 苏烬雪心想到。 不过剑宗那边,她还要再分神识回去一趟,免得那大炎女帝又派人去剑宗找事。 临行前,玄影站在院中,看著这座住了小一年的院子,眼里满是不舍。 这院子,是她亲手搭建的。 本想著与夫君在此相守一生。 没想到… 祝余从身后抱住她: “等到了南疆,我们一起建个更大的院子。” “一言为定!” 玄影展顏一笑,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 她红袖轻挥,光芒闪过,整座院落被收进了她玉腕上的鐲子里。 祝余这才恍然想起,当初从流云镇“搬家”时,玄影就曾施展过这一手段。 这段时日变故太多,度日如年,他竟將这事忘了个乾净。 祝余望著娘子那笑吟吟的眸子,不免在心里感嘆: 影儿啊,你也开始跟夫君玩上心眼子了。 收拾妥当,四人启程向南疆进发。 玄影现出火凤真身,驮著祝余翱翔天际。 苏烬雪御剑而行,白衣飘飘。 絳离则展开蝶翼,在最前方领路。 三位圣境强者保驾护航。 哪怕是歷朝歷代的皇帝,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第89章 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大炎皇宫,焚火演武场內。 武灼衣身著赤红戎装,手持精铁长枪,在修炼场中舞出一道道炽烈的枪芒。 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而与她激战正酣的,则是一具同样挥舞著长枪的傀儡。 这演武场乃是由大炎老祖之一——天工阁主元繁炽亲手设计,其中的傀儡能完美復刻挑战者的招式修为。 鏘—— 两桿长枪以同样的角度刺出,枪尖相撞,火四溅。 武灼衣后退三步,轻喝一声: “再来!” 枪尖一颤,火种亮起。 焚天燎云第一式——星火初燃! 傀儡同步而动,手中长枪毫不相让。 一击未成,武灼衣翻转手腕,枪身横扫,却被傀儡竖枪格挡。 双方同时被震退。 武灼衣枪势再变,长枪如赤练横空! 枪芒化流火,携穿云裂空之势直取傀儡心口而去。 第二式——炽焰破空! 傀儡不闪不避,枪出如龙! 两道赤色枪影势均力敌,爆开一圈灼热气浪。 两式枪法均未建功,武灼衣足尖点地跃起数丈高,长枪朝下猛刺! 无数火流星般的枪劲从天而降! 第三式——天火坠! 然而洞悉她出招套路的傀儡辗转腾挪,避开了大部分火雨。 这傀儡在闪避过后,还挑衅似的,朝武灼衣招了招手。 武灼衣眼角抽了抽,再次变招,枪影纵横成火网,以焚尽八荒的气势,將地面化为火域! 第四式——燎原焚野! 而傀儡有样学样,两团赤色风暴在演武场中平分秋色。 然后,它歪了歪头,仿佛在说——就这? 武灼衣打出了真火。 每一招都被对方模仿就罢了,还被这没脸的傀儡嘲讽,令她恼怒无比。 “再来!” 她一声怒吼,终於使出最强杀招! 第五式——烛照九天! 长枪舞动间,九条火龙自枪身腾起。 傀儡同样祭出此招,十八条火龙在半空互相撕咬! 炽热的火焰席捲全场,却未撼动四周的防护结界分毫。 待烟尘散去,武灼衣单膝跪地,长枪拄地喘息。 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地面上,瞬间被高温蒸发。 而让她龙顏大怒的是,对面的傀儡连这也模仿了去! 你个无血无肉的铁疙瘩,搁哪儿喘什么喘?! 老祖为何把这傀儡做的这么气人?! 传说她不是不苟言笑的性子么? 武灼衣咬牙站起,正要再战,却被殿外的稟报声打断: “陛下,武德司急报!” 武灼衣心头一跳——莫非是剑圣终於出手了? 她隨手抹去额前汗水,快步离开修炼场。 书房內。 武灼衣开启密函,眼睛猛地瞪大—— 疑似南疆神巫絳离的强者现身寧州,与凤妖激战。 另有神秘圣境强者出手调停,御使水系剑法… 密函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这已经是第几位圣境了? 那些几百年不露面的老怪物,怎么突然扎堆出现在寧州? 最令她在意的是: 这些圣境强者,都是女子。 她们…不会全是为祝余而来的吧? 许是训练时消耗了太多气力,武灼衣浑身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无神望天。 这是她第三次感到无力。 “都是圣境啊…” 女帝喃喃自语。 那些与祝余有关的女子,一个个都是站在修行界巔峰的存在。 而她,堂堂大炎女帝,却连一具傀儡都打不过。 第五境的修为,连站在这群老怪物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更不用说和她们抢人了。 武灼衣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这双手已能执掌天下权柄,却握不住最想抓住的那个人。 两个以上的圣境,这已不是大炎朝廷能轻易奈何得了的了。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 没有力量… …… 离开寧州一天多后,南疆上空。 一只身姿优美的火凤舒展著赤红的羽翼,载著一名男子翱翔於云层之上。 火凤两旁,是御剑飞行的白衣女子,和背生紫色蝶翼的南疆女子。 祝余趴在玄影的头顶,扶著她的羽冠,俯瞰著下方陌生的景象—— 记忆中的竹楼村寨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星罗棋布的城池。 “变化真大呀。” 他不由感慨。 絳离飞到他身旁,轻言道: “当年粉碎了巫隗挑起的动乱后,云水寨因拯救南疆的功绩,被共推为诸寨之首。” “大家將你传授的来自中原的锻造、筑城之术教给了他们。” “后来中原动乱时,南疆又收留了许多南迁的中原人。” “经过六百年发展,南疆已不再是曾经的蛮荒之地。” “昔年的云水寨,更已是统领南疆的第一大城,繁华甚至不逊色於中原的名城。” 祝余听得入神。 这种见证自己种下的种子开结果的感觉,让他有种种田成功的成就感。 “阿姐,那我们和辛夷师父住的那座山呢?” “那里有变化吗?” 问完祝余就知道多此一举了。 系统都向他展示过后续了——辛夷仙逝后,絳离独居在山顶六百年,日復一日守在那里。 怎会有多少变化? 果然,絳离说道: “那里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以圣境强者的本事,想要一片区域维持原样並不难。 前方,云雾散开。 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视野中。 “看,阿弟,那就是云水城。” 高耸的城墙依山而建,城內楼阁林立,最显眼的,是一座外墙雪白的神庙。 那是南疆人为絳离所建的巫神殿,里面还供奉有辛夷的灵位。 但絳离很少踏足,只有在辛夷祭日时会出面主持祭典。 而神庙之后,是那座熟悉的青山。 六百载光阴流逝。 沧海桑田,唯有那座承载著他们共同记忆的山,依旧保持著最初的模样。 进城之前,在云层的掩护下,玄影火羽飘散,变回了一袭红衣的绝色女子。 她的凤鸟真身太引人注目,毕竟凤凰是有名的祥瑞,一出场就会引起轰动。 而玄影自己並不喜欢成为人群视线焦点的感觉。 ——她想要的只有夫君一人的目光。 以祝余的修为,这点路也不用再麻烦她们带著,一行人直接降落在了那片山顶。 第90章 怪异 祝余站在山顶,恍如隔世。 在他的感知里,离开这里不过三天多一点。 但现实世界,却已过去了六百年。 竹楼,瀑布,药田… 一切都还是以前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与巫隗决战前的那段时光。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 悬崖边的老树下,多了一座青石垒砌的孤坟。 坟前立著一块简朴的石碑,上面刻著“恩师辛夷之墓”几个字。 字跡清秀,显然是出自絳离之手。 祝余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缓步上前,手指触上那冰凉的碑石: “辛夷师父,弟子说到做到了…” “我回来了。” 风吹过。 老树枝头,一只翠鸟“啾啾”鸣叫著飞出,绕著他们盘旋三圈,而后飞向远方。 絳离走到他身旁,紫眸水光盈盈。 “师父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护住你。” “如今你平安归来,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玄影和苏烬雪也走上前来。 玄影看著这座孤坟,轻声问道: “这是夫君的师父?”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夫妻一体,既是夫君的师父,那便是妾身的师父。” 苏烬雪也恭敬地向素未谋面的“师祖”行礼。 清冷的俏脸,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祝余看著她们,笑了笑: “辛夷师父是很和善的人,要是她老人家还在,见了你们一定很开心。” “以前她还说,想…” 话说到一半,祝余忽然打住。 他想起辛夷曾打趣说,想看他与絳离生个小娃娃。 这要是说出口,那势必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师祖说了什么?”苏烬雪追问道。 “没什么,就几句玩笑话。” 祝余转移起话题。 “走,別打扰师父清静了,带你们去看看我在这儿住的地方。” 他领著三人朝竹楼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屋內的陈设丝毫未变。 时光,仿佛在此停滯了。 走进屋內,絳离笑说: “我来准备些饭菜,阿弟都这么久没吃到我做的饭了。” 祝余没拦她。 环顾四周,这间他曾住了两年多的竹楼,所有布置都还是他“死”前的样子,连桌上的杯子都摆在原位,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了一会儿。 他又走到自己的臥室。 床榻整洁,被褥折得方正,放在床铺中间,外观与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但… 祝余鼻尖微动。 嗅到了一丝不属於他的味道——一缕极淡的香。 莲的香味… 自从那天晚上,他用萤火虫为絳离上演了一场“灯光秀”,並以莲收尾,祝她如这般绽放后,絳离便喜欢上了莲。 从不打扮的少女,甚至开始佩戴莲做的香囊。 久而久之,她的身上便总縈绕著这股清雅的莲香。 祝余很確信,这味道来自他的房间,而非鼻腔的残留。 以他五境的修为,再加上精通御灵术的感知能力,这点区別他还是分得清的。 整座竹楼都已数日无人居住,自己房间却仍有莲香残留,那也就是说… ——阿姐,一直住在他的房间里? 可这里並没有她的个人用品啊? 没等祝余细想,用圣境修为加快了做饭速度的絳离就叫他开饭了。 八道菜餚整齐地摆上竹桌。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每一道都是祝余爱吃的,但他却立刻动筷子。 圣境强者,早已不需要靠进食来维持生命。 就像他和玄影在那山中小院时,家里的食材都是为他准备的。 玄影也只是因为爱他,才会吃些他做的饭菜。 那絳离呢? 这山顶只有她一人居住,为什么会存著这么多食材? 肉也就不说了,山上现成的。 但这青菜和豆腐… 她每天还自己做饭吃? 祝余並未问出口。 絳离正笑语盈盈地为他夹菜,一块最嫩的鱼肉被仔细剔去刺,放进他碗里。 “阿弟快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面对絳离那期待的眼神,祝余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阿姐这些年难得这么开心,更何况影儿和雪儿也在场。 有些话,还是等独处时再问吧。 饭后,絳离走出竹楼,去知会守山的巫祝,她已归来。 山道转弯处,一名著兽纹衣的少女正坐在路边青石上,手中拿著一颗松果逗弄著身旁的松鼠。 名为若木的巫祝少女,按照絳离走前的吩咐把守著这里,没让任何人知道神巫离开过。 但一个人守候的日子是枯燥的,天性活泼的少女便用御灵术叫来小生灵陪伴。 那松鼠原本活泼地蹦跳著,突然一个激灵,直挺挺地立起身子。 若木察觉到异样,回头望去,只见神巫大人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她身后。 还是那副青铜面具,还是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神巫大人!” 若木从青石上弹了起来。 正要行礼,絳离却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 絳离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若木受宠若惊地摇头: “能为神巫大人分忧,是若木的荣幸。” “你做得很好。”絳离的夸讚令若木嘴角止不住上扬,“现在去休息吧,顺便传我口諭——” 她略一停顿,方薄唇轻启: “三日之內,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山范围。” 若木虽然心中疑惑,但神巫的旨意不容置疑。 她恭敬应下: “若木尊令。” 待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絳离独自站在原地,任由山风吹乱她的银髮。 片刻后,她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在山林间。 …… 入夜。 在答应了玄影明天陪她建一座大院子后,祝余早早回了房间。 思考著白天的种种。 阿姐好像真的没有变化。 但他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直接问的话,以阿姐习惯把心事藏在心底的性格,恐怕得不到实话。 於是,他决定换个方法一探究竟—— 御灵术运转间,他与窗外那株参天大树呼应上了。 这棵在竹楼旁守了六百年的老伙计,想必“看”到了很多东西。 神识探入树灵的记忆,六百年来,絳离在这竹楼內的生活,徐徐在祝余眼前展开—— 第91章 病得最深 最初那一年,辛夷师父尚在。 絳离一边照顾著身体每况愈下的师父,一边固执地保持著自己活著时的习惯—— 每日清晨,她仍会做好早饭,然后轻轻敲响他的房门,等上一会儿,再推门进来。 画面中,她坐在床上,抱著他曾经穿过的衣服发呆。 有时,她会低声说话,分享著今天做了些什么。 直到师父叫她,或者有別的事情,她才会惊醒,將衣服叠好,仔细放回原处。 而在出门之前,她往往会转头冲空无一人的床榻莞尔一笑: “那,阿姐先走了。” 那双失了光彩的紫眸里,仿佛真的映出了一道赖床不起的身影。 但这只是开始… 辛夷离世后,某一天,她魂不守舍地从外面回来,眼眶通红,像大哭过一场。 那一天起,絳离的“病”,就愈加恶化了。 厨房里,她边切菜,边对著空气说话——就像当初祝余还在时,总爱跟到厨房陪她聊天那样。 饭菜上桌后,絳离会摆上三副碗筷,托著下巴欢喜地等待。 某一刻,她会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仿佛看见他回来了一般,热情地招呼著並不存在的“阿弟”坐下吃饭。 再一个人说笑著,將那些已经冷却的饭菜吃完。 她总吃得格外认真,像是在替谁品尝滋味。 夜色愈深,她的病症便发作得愈凶。 她照例会回到自己房间,但並不睡觉,只是抱著双膝呆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直到深夜,她才拖著疲惫的身子来到祝余的房间。 蜷在他的床榻上,把脸埋进早已散尽气息的被褥。 那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的,在月色下颤抖… 待到东方既白,她仿佛忘记了昨晚的一切,又变回那个温柔的阿姐,边换洗被泪浸透的床褥边嗔怪: “阿弟,怎么这么大的人了,睡觉还把被子打湿了?” “不过没关係哦,阿姐会帮你收拾好的…” …… 祝余看得呆住了。 系统的屏幕只向他展示了寥寥数语,几句话便概括了絳离在他死后的经歷。 可透过树灵的记忆,他才真正看清—— 原来,阿姐竟是这样活过来的。 现在,他终於明白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絳离並非没有变化。 她的病,远比他所想的严重。 阿姐她,才是情况最糟的那个… 甚至,在与自己重逢后,她仍在压抑自己,假装一切如常。 祝余不敢再拖延,立刻动身去找絳离。 然而,他刚起身,一股无形的灵气波动,便悄然席捲山顶。 以祝余目前的境界,甚至未能觉察到这丝异样。 但,在各自房中打坐的玄影和苏烬雪却齐齐睁开了眼。 今日才祭拜过辛夷,出於对夫君/师尊亡师的敬重,她们才老老实实待在客房,未在今夜去夜袭祝余。 可此刻,二人心中警兆骤生,几乎同时衝出房门,直奔祝余的房间! 神识第一时间锁向祝余。 但竹楼內的每一个角落,都没发现祝余的气息! 不仅如此,絳离也凭空消失了,竹楼內只剩她们二人! 闪身至祝余房门的两女对视一眼,当即掠出竹楼。 抬头望去—— 天穹之上,一轮妖异紫月,正高掛天空! 竹林间飘散著她们曾见过的紫雾,只是这一次,雾气更淡,却更加诡譎。 毫无疑问,这是絳离的手笔。 同为圣境强者,玄影和苏烬雪登时明悟—— 她们,被絳离用巫术囚禁在了幻境之中! 而更令她们意外的是,巫术展开时的灵气强度,甚至超越了絳离与玄影死斗时的巔峰状態! 她哪里来的这股力量?! 然而玄影当下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的红瞳中怒火爆燃。 找不到夫君的焦虑,正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 纤细的手臂,肤色又白火,散发出惊人的高温! 妖力沸腾。 玄影不在乎强行摧毁这幻境,会有怎样的后果。 更不在乎现实是否会一同遭到破坏。 这世上值得她在意的,从来就只有祝余一人。 玄影妖力全开,试图现出真身撕裂这方天地。 但下一秒,她震惊地发现—— 体內的力量竟宛如被无形锁链禁錮,任凭如何催动,也只能发挥出不足一半的实力! 那狂暴的凤凰火更是威力大减! 一旁的苏烬雪同样面色骤变。 她的实力,也被削弱了! 丹田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她们的力量! 絳离是巫祝,精通巫蛊之术… 她,对她们下了蛊?! 什么时候?! 玄影更加怒不可遏。 她早想杀了絳离,是出於对祝余的爱才强忍住杀意。 结果对方竟敢先手暗算她?! 苏烬雪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她做梦也想不到,絳离居然隱藏得这么深! 这女人,提议来南疆时,怕就没安好心! 更想不到的是,她会把祝余也一起算计了进去! 若非是有心算无心,她们又怎么可能著了她的道?! 《上善若水》心法再一次发挥了作用。 苏烬雪平息了躁动的心情,想劝说身旁怒极的玄影冷静下来,一同找找破解这幻境的方法。 就在此时,竹林深处传来沙沙声响。 紫月下,一道身影穿过迷雾而来。 木杖点地,银髮如霜,布带裹身… 青铜面具在紫光下显得如恶鬼般瘮人。 絳!离! 不待苏烬雪有所动作,怒气上头的玄影红瞳一闪,化作赤色的影子,率先朝那身影杀去! …… 而现实世界,对此一无所知的祝余,正站在絳离房门前。 他抬手,叩响房门: “阿姐?” 屋內,脸色苍白了许多的絳离,手印变幻。 又一阵灵气波动无声漫过,將山顶笼罩其间。 施展完巫术,絳离唇角才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和阿弟了~ 絳离听到了祝余的敲门声。 她本打算晚些再去找他,结果他竟先一步来了。 “阿姐这就来~” 絳离轻声应著,抿嘴扬起温柔的弧度,像还是原来那个恬静淡雅的少女。 很快,门开了。 第92章 彻底疯狂 站在絳离的房门前。 在月光照耀下,祝余看著眼前这张依然温婉的笑脸,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將她拥入怀中。 “阿姐,別再逼自己忍耐了。”他的声音很轻,“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会去。” 被抱住的絳离愣了一愣。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隨后渐渐放鬆。 內心似在挣扎著。 片刻的沉默后,她忽然轻笑一声,双手抵著他的胸口稍稍拉开距离。 那瑰丽的紫眸中,流转著异样的光华: “做什么…都可以?” “嗯。” 祝余坚定地点头。 絳离的笑容更深了。 “好呀~” 她的语调轻快得近乎雀跃。 “阿姐的確有好多想做的事呢~” 下一瞬,天旋地转。 等祝余视线重新聚焦时,已然置身於一间阴冷的石室。 石室中间是一张石床,四壁摆满瓶瓶罐罐。 “这里是…” 他刚要发问,一股轻柔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將他推倒在石床上。 根根藤蔓如灵蛇般从下方攀上,將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祝余並未惊慌。 他打心底相信絳离不会做对他不利的事。 而为了不刺激到絳离那状態不明的精神,他甚至还扯出了一个带著纵容的笑意: “阿姐这是要玩什么?” “捆绑都用上了。” 絳离侧身坐在床边,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 那绝美的笑靨,此时却透著病態。 “这里啊…”她柔声细语,“是师父炼製蛊虫的密室…” “紫心同命蛊,就是在这里诞生的呢~” 紫心… 一听这个名字,祝余心尖一颤。 他认出来了—— 这就是那天,他放干自己精血的地方。 只是被絳离改建过,多了张床和许多他没见过的物什。 阿姐带自己来这儿,肯定不是临时起意想和他在密室玩游戏。 她多半是知道,紫心同命蛊是用什么原料炼出来的了… 是辛夷师父告诉她的? 絳离的手指,顺著他的轮廓游走: “师父她,一直不肯告诉我这蛊虫的配方…连这间石室都封了起来。” “她走后,我翻遍所有典籍,却发现唯独少了紫心同命蛊那一页。” “她越是隱瞒,我就越想知道…” “因为这蛊虫里,有你的气息啊…” “我怎么可能放弃呢?” 昏暗的灯火下,絳离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 她俯下身,银髮撩过他的脖颈。 “后来啊,我將御灵术修炼至大成。这天地间,再没有什么能瞒住我了…” 冰冷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 “我知道了那晚,师父单独把你叫出去说了什么…” “紫心同命蛊…” “是用万毒不侵之体的精血炼製…” “阿姐——” 絳离食指轻点在他唇上,將他的话语堵住: “嘘——” “我都明白的。” “我没有怪辛夷师父,更不会埋怨你…” “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这是…我的错…” “是我…连累了你们…” 絳离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当她终於窥见真相,当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她强大的神识下无所遁形—— 她“看”到了那个她所不知的夜晚,“听”见了师父和阿弟的对话… 得知了那蛊虫原料后,她眼前的整个世界,都破碎了。 阿弟是为了我才是死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清晨,祝余苍白的脸色; 他虚弱却强撑的笑容; 还有那句被她搪塞而过的询问: “等解决了蚀心紫魘,阿姐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而她只是答: “到时再说。” 到时再说… 这四个字成了最残忍的诅咒。 极致的痛苦如利刃般將她贯穿,从灵魂深处开始撕裂。 那种痛楚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每一寸记得祝余的骨血,来自丹田里,由他精血浇灌而成的蛊虫… “他会回来的…” 这个执念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將她从绝望的深渊中勉强拽回。 但痛苦太过剧烈,她的意识开始自我保护。 有时清晨醒来,她会恍惚听见隔壁房传来熟悉的动静; 推开房门,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赖床的身影; 在做饭时,耳边会响起少年清朗的笑声… 可她的修为实在太高了。 高到连自我欺骗都维持不了多久。 大脑为她编织的美梦——那个祝余还活著的幻象,在她的神识下脆弱得如同一戳就破的泡沫。 於是,她开始疯狂地將精力投入到別的地方—— 她日夜不休地修炼,成为最快突破到圣境的巫祝。 她走遍了南疆,救治百姓,庇护一方… 南疆百姓皆讚颂她的名字,她成了第一个由百姓冠以“神巫”之称的巫祝。 只有让自己忙到精疲力竭,用职责和忙碌筑起高墙,才能將那些痛苦死死封住。 直到—— 直到祝余真的回来了。 没有食言,没有辜负,他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絳离眼里的癲狂渐渐敛去。 贴著他的脸,感受著那久违的温暖,六百年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你回到我身边了…”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 那些被死亡打断的愿望… 终於可以一一实现了。 这是她的执念,也是辛夷师父所期盼的… 是被巫隗打碎后,命运又补偿给他们的圆满… 絳离起身,迈步走到那堆瓶瓶罐罐之前。 祝余认得那些罐子。 里面装的是蛊虫。 阿姐去翻蛊虫干嘛? 他意识到不对劲。 但与玄影周旋的经验让他明白——现在最危险的就是质疑和反抗。 先顺著她的意思来,搞清楚她想做什么。 絳离在瓶罐间流连,挑选出两只小罐。 “阿姐拿蛊虫是要…?” 絳离嫣然一笑,先举起左手那个纹著並蒂莲的罐子: “这里装的可不是蛊虫哦~” “是南疆夫妻最爱的『孕灵丹』,这些年,我用它帮过不少求子心切的夫妇呢。” “用过的都说效果很好~” 祝余瞳孔地震。 什么玩意儿?! 阿姐这玩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絳离对他的震惊恍若未觉,又捧起另一个缠著金丝的玉罐: “这里面才是蛊虫,生生蛊。” “不过和巫隗炼製的残次品不同,这只…是我用了三百年的时间,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特意为阿弟所炼的。” 絳离服下一枚孕灵丹,又拈起另一颗丹药和那只通体莹白的蛊虫向他走来。 “阿弟,別动哦~” 第93章 这合理吗? 祝余並不抗拒絳离的“愿望”。 在他大致搞明白系统“游戏”是怎么回事后,便已知晓並决定要回应她们每一份炽热的情感。 这也是他迫切追求力量的原因之一。 毕竟实力不济的话,这家庭和谐难以维繫。 他理解絳离,就像理解之前的苏烬雪。 她们的爱意早在数百年前就已深种,只是因种种原因,还未来得及倾诉,自己就先死一步了。 在阴阳两隔的煎熬和漫长岁月的等待中,这份爱意已化为了执念。 如今死別后重逢,按耐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但问题是—— 他並非独自前来南疆的啊! “阿姐,”祝余斟酌著词句,“我对你…怀有同样的心意。也想像辛夷师父期望的那样…和你有一个属於我们的家。” “只是影儿和雪儿那边…” “她们妨碍不了我们。” 一团紫雾翻卷,凝结成镜面。 镜中映出诡异的画面: 竹楼四周笼罩在妖异紫光中,玄影与苏烬雪正和另一个“絳离”激烈交锋。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祝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这是…?” “別担心。”絳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既然是你在乎的人,我自然不会伤其性命。” ——儘管她脑子里有声音在叫囂:让这些占据了阿弟身边位置的女人全部消失。 她已经留手了。 没用她们的心魔来製作幻境,也没幻化出祝余的模样攻心。 只要她想,这些她都轻易可以、绝对可以做到。 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分出大部分力量,捏了具自己的幻影进去。 “你看到的,是我调用天地之力的构筑幻境,顺便用蛊虫限制了她们的实力。” “你对她们下蛊了?!” 祝余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她俩也是圣境啊? 阿姐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蛊下她们身上的? “茶水里加的。”絳离解释道,“因为信任你,她们未曾防备,所以很简单就成功了。” 当然,是对她而言很简单。 毕竟是举世无双的圣境大巫。 毒蛊之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祝余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们彼此相残。 絳离看出他的焦灼,轻嘆道: “事后我会道歉的。” 但並非出於愧疚。 別说只是下些无害的蛊,即便杀了她们她也不会有丝毫愧意,反而会窃喜。 这声道歉,只为不让她的阿弟为难。 也为…利用了她们对祝余毫无保留的信任。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絳离拈起蛊虫,“现在,该办我们的正事了。” “来,张嘴~” 手下留情的幻境和蛊虫困不住她们太久,三天就是极限了。 三天的时间还是太短暂,诉不尽她六百年的思念和爱意。 所以,絳离又施展了一道巫术——她为他们构筑了另一重幻境。 这里的时间流逝比外界缓慢许多。 外界一天,等於幻境千日。 只可惜她施术前已耗费了大半力量来对付玄影她们,否则幻境里的时间流速还能更慢。 絳离不愿浪费一分一秒。 她有好多的事想和祝余去做,却又担心祝余的身体承受不住。 而这生生蛊能弥补不足,让他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祝余对她的心思瞭然於心,毫不犹豫地吞下蛊虫,又服下丹药。 絳离因他的配合而巧笑嫣然,指尖已迫不及待地绕到颈后,欲解开缠绕的布带。 然而,就在她即將褪下道道遮掩时,祝余忽然开口唤道: “等一下,阿姐。” 絳离动作一顿,凝眸望向他。 “能放开我吗?”他说,“我想抱著你。” “而且这里太暗了。”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著她。 “都没办法好好看看你。” 絳离怔了怔,隨后眉眼舒展,朱唇轻启: “好。” 话音一落,景象再次变幻。 阴冷的石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夜空。 星河璀璨,万物疏朗。 微风拂过草地,掀起碧绿涟漪。 束缚祝余的藤蔓消失了。 他活动了下手腕,感受著体內生生蛊源源不断涌出的精力。 而在他面前,絳离的手指已挑开颈后的结。 布带滑落,似月光倾洒… …… 咚—— 紫月当空。 幻境中的战斗还没分出胜负。 玄影的攻势越发凌厉,却始终无法突破絳离的防御。 修为被压制的她,最引以为傲的凤凰真火根本发挥不出威势。 苏烬雪这才看出,玄影的战斗技巧出人意料的生涩。 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境界该有的水平。 这极不合理。 妖族的修行之路本就比人族难走。 能修炼出头的,无一不是在尸山血海中廝杀出来的强者。 作为妖族千年唯一圣境的玄影,更该是其中的佼佼者。 按理说,她的战斗经验应该比同阶人族修行者丰富才对。 但她表现出的却恰恰相反。 苏烬雪和玄影交过手,也旁观过她和絳离的一战。 不得不承认,这只碍眼的凤凰,修为比她们还强上一线。 单凭肉身和凤火,就能与精於剑道的自己和擅长巫术的絳离斗得旗鼓相当。 之前她还以为玄影是气昏头了,捨弃了招式。 现在一看——她是压根就不会。 做的结界也是,防护力是不错,可却远称不上精细。 用师尊的话来说就是——突出一个力大砖飞。 有种纯纯的数值美。 苏烬雪不免好奇,玄影是如何修炼到圣境的? 呲—— 玄影的翎羽与木杖相击,火四射。 她身形急退,红瞳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猩红轨跡。 一寸长,一寸强。 手持巫杖的絳离占尽优势,玄影的近身攻势屡屡受挫。 身为巫祝的絳离,近战技巧竟然比玄影这妖族还强! 玄影的每一次出招,每一个进攻意图,都被她看破! 更糟糕的是,絳离的实力可没被削弱! 所幸这女人未显露出杀心,不然玄影已经掛彩了。 “你就这点本事?”幻境中的絳离轻笑,“没了那身火,就不行了?” 玄影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 意识里有一个愤怒的声音在狂吼,她喊著——“让我来!” 不… 滚回去! “冷静!” 苏烬雪闪身而至,木剑架住袭来的木杖。 “她在故意激怒你!” “別中她的计!” 第94章 心满意足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烬雪剑指絳离,寒声质问: “你將我们困在这里,是想对师尊怎么样?!” 絳离手中木杖轻转,淡淡道: “不过是请二位在这里待上一会儿,莫要打扰我与阿弟罢了。” “打扰?!” 压下意识里的声音后,重新振作的玄影赤瞳几欲喷火。 “他是我夫君!!” “那又如何?” 絳离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 “他还是我阿弟呢。” 木杖顿地,幻境震盪。 无数紫雾凝结的符文流转著,昭示著绝对的主场优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她所主宰的世界。 “你们只需在此小憩三日。” 絳离语气轻描淡写。 “三日之后,幻境自解。” “三日?!” 玄影和苏烬雪都被气笑了。 大家都是一路人,都清楚各自对祝余安的什么心。 真要等上三天,那生米都煮成锅巴了! 话不投机,战端再起。 形势所迫下,两女终於开始配合。 剑光与赤影交错,玄影和苏烬雪联手才从絳离手下扳回些局面。 絳离收著力。 毕竟她们是阿弟的人。 而她答应过,不会伤害她们。 於是,絳离唤出滔天的紫雾。 雾气幻化出万千凶兽兵刃,更有无数个“絳离”从雾中走出,將二人团团围住。 安心等这些幻象不仅形似,更带著本尊的几分威压,让人难辨真假。 “破!” 苏烬雪一剑斩出,雾气被剑气斩断,却又转瞬重聚。 身侧玄影的火焰拿这难缠的毒雾也没无可奈何。 “省省力气吧。” 雾海中传来絳离飘忽的声音。 “安心等三天就好。” 两女充耳不闻,剑光和烈火在毒雾中寸步不让。 另一重幻境中,战斗已然结束。 夜空下,鲜编织成了柔软的床。 絳离躺在心上人身侧,如曾经时那般,將脸埋在祝余颈间。 那朝思暮想的温度,让她不自觉地再往里蹭了蹭。 一副小鸟依人的娇態。 “真好…” 她呢喃道。 “嗯?”祝余手指穿过她流水般的银髮,然后下移,从她腋下穿过。 “这样真好。” 絳离仰起脸,如梦似幻的紫眸中,有星光闪闪。 她牵起祝余的手,描摹过他的掌纹后,和他十指相扣: “只有你,和我。” 緋红自天鹅颈蔓上耳尖。 这个场景在她梦中重复了千万次,可每每到衣衫半解的关键时刻,总会突然惊醒,徒留一床清冷。 今日,她得偿所愿,终於补上了后续的细节。 ——比她想像的还要美好。 食髓知味。 余韵散去后,絳离的眼里又燃起了火。 六百年的缺憾,可不是那么好满足的。 祝余会意。 有生生蛊提供后备能源,他的底气很足。 对上圣境的絳离,也有一战之力! 况且絳离在这一领域还是菜鸟,而他已经经验丰富。 祝余吻过她的手背后,说: “我们回房吧。” 他还是喜欢正经的房间。 絳离撒娇般环住他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 “抱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带著淡淡的莲香气。 一手环在肋下,一手穿过腿弯,祝余將她抱起,朝竹楼走去。 絳离理想中的平静生活,从此开始。 在这只有他们的世界中——白天,他们携手漫步山野;夜间,红烛帐暖度春宵。 而祝余那些跨时代的奇思妙想,更是让她惊喜连连。 不过在哄絳离开心之外,有时祝余也会藉机满足一下自己的小爱好。 这世界由絳离主宰,所以一些在现实世界还整不出的东西,可以借她的手具现。 比如—— “这袜子好轻薄…” 絳离轻扯著包裹了左腿的薄薄一层,黑色丝织物下隱隱透肉,將她腿部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看著祝余深邃起来的目光,她忽然领悟到什么,吃吃笑道: “阿弟喜欢这个?” “喜欢。” 祝余大方承认,拿起另一条白色的,套在她右腿上。 一黑一白,对比鲜明,煞是好看! “阿姐,再穿上这个。” 祝余又拿来两只鞋跟颇高的奇怪鞋子让她换上。 接著还有露出了背部的羞人长裙… 开叉到腰间的、几片布凑成的… 各种各样令她面红耳赤的服装。 絳离虽一一换上,但心里也有些起疑——阿弟是从哪里了解到这些不知羞耻的东西的? “书上看的!”祝余信誓旦旦。 中原人的书还教这个? 絳离对中原有了新的认识,然后再按祝余的想法,做出更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祝余一边享受著专属於他的换装游戏,一边暗自思忖著: 等回了现实,一定要试著復刻这些衣物。 但他不打算推广,而是只供他们自己闺阁之乐。 想到玄影和苏烬雪穿上类似衣装的模样,丹田里的生生蛊都旋转起来了。 这样的神仙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在幻境里的这些岁月。 絳离过得很开心,因为有最爱的人陪伴左右,形影不离。 祝余也很开心,因为絳离的精神状態有好转。 只有孕灵丹不太好。 它遭遇了自被发明出来后,第一次滑铁卢。 丹生大失败。 十年过去,他们日以继夜,絳离的腹部依旧平坦如初。 她存的孕灵丹都用光了,也未见成效。 这是唯一令絳离失落的事。 而祝余並不意外。 他和玄影成亲快两年,在山里住那小一年,尝试的次数比絳离十年都多。 玄影不照样没动静? 祝余猜想,应当是她们境界太高了,不匹配。 这可不是乱猜的。 有专门的学者研究过,境界越高,越难诞下子嗣。 歷史上的圣境强者,迈入圣境后,即便是还有伴侣的,也均无所出。 想到这里,祝余反倒鬆了口气。 没怀上也好,絳离和他做的这些事,大家都干了。 苏烬雪更是霸王硬上弓。 大伙谁也不说谁。 但要是絳离真有了身孕,那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影儿和雪儿被困三天,出来一看,幕后黑手还怀了他的孩子… 那场面太美,祝余不敢想。 絳离也没在这事上过多纠结,她最爱的是祝余这个人,其它都是附带的。 能有个融合了两人血脉的孩子当然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只要祝余在就够了。 …… 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们乘著云朵在幻境天空漫游。 祝余却发现絳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都落到了別的地方。 “阿姐,怎么了?” “幻境要维持不住了。” 絳离眼神黯然。 “我的灵气快要耗尽了。” 同时製造两个幻境,还分出力量牵制两名圣境强者——更要特別注意別伤到她们——这比杀人更难,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今天,就是现实三天的最后一段时光了。 祝余握紧她的手: “没事,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话是这么说。 但絳离知道,一旦离开这个幻境,她就再难独占她的阿弟了。 那两位还虎视眈眈呢。 祝余还想再安慰她,却被突然发力的絳离按倒在云上。 樱唇渡来一枚丹药。 不是孕灵丹,而是另一种类型的,一般和孕灵丹搭配使用。 入口甜腻。 “时间不多了…” 云层遵照絳离的意志,遮挡住太阳。 “最后一刻…更要尽兴…” …… 紫月幻境,这边的战斗也到了决胜时刻。 两女惊喜地发现,体內被压制的灵气正在渐渐恢復。 此外,那些烦人的紫雾似乎也变得稀薄了许多。 “就是现在!” 苏烬雪赌上了全力。 剑身青光大放,一条水龙咆哮著捲起漫天毒雾。 “还给你!” 她大喝一声,水龙调转方向,朝絳离的幻象扑去。 趁后者举杖防御,玄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翎羽上的火焰由赤转金,凤翼展开,如流星般轰杀向絳离!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已是强弩之末的幻境,如同碎裂的镜面般分崩离析。 当玄影和苏烬雪在各自的房间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腾出手来的两女抹除了丹田里的蛊虫。 “夫君…” 玄影气势汹汹地衝出房门,和苏烬雪在祝余门前相遇。 然而屋內依然空无一人。 神识扩散,最终在后山锁定了熟悉的气息。 眨眼,她们便跨越了中间的树林,赶到了后山的药田。 药田里,祝余正抱著因灵气耗尽而熟睡的絳离坐在灵草间。 银髮女子嘴唇发白,嘴角却噙著心满意足的笑意。 她那標誌性的布带散在一边,只著一身短衣。 “夫君!” “师尊!” 两道倩影几乎是同时到来。 祝余把絳离轻轻放在草地上,起身面向两女。 还没张嘴说话,玄影就不由分说地扑上来,焦急地在他身上摸索检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眼尖的苏烬雪则是瞟到了他脖子上的痕跡。 而玄影也跟著看到了这些。 滋滋—— 起火了。 “啊——!我要杀了她!” 祝余一把抱紧炸毛的凤凰。 玄影在他臂弯里扑腾著,因腰肢被他紧紧抱住,而够不著絳离。 “好了好了影儿…別生气別生气…听我说…” 苏烬雪倒是没扑上来。 她抱著木剑,神情落寞。 祝余一阵心塞。 安抚好两女,他暗下决心: 一定要向阿姐学这幻境之术。 大成后,轮流陪她们每个在幻境中住上百八十年,否则时间真不够分。 回到竹楼,安置好絳离后,两女仍愤愤不平。 苏烬雪冷声道: “想不到她隱藏如此之深,把我们都骗了。” 虽然絳离並未对她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可单单对她们下蛊这事,就够她们生气了。 更何况,她还借这下作的手段,对祝余动手。 “不是隱藏。”祝余嘆道,“阿姐她是病了。”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祝余將他们的过去娓娓道来: 天生毒体,遭族人遗弃的孩子… 视为娘亲的师父,对她百般折磨… 甚至,这师父还想用蛊虫控制自己,让自己骗取絳离信任后再亲手杀死絳离,用从她的绝望中孕育的毒来炼蛊… 两女安静地听著。 尤其是玄影,在听到巫隗的所作所为后,有些失神。 祝余继续讲述: 他救下絳离,既是她唯一可触碰之人,也是她后来的精神支柱。 为对抗巫隗,他取精血为絳离炼蛊,又死在追来的巫隗手中… 后来絳离目睹他“死去”,又得知蛊虫真相,精神彻底崩溃… “阿姐她,之前表现正常,都是强撑出来的。” “我也是来的那天晚上,透过窗外的老树,才得知真相。” “当时我就去找阿姐,想试著治好她,但终究慢了一步。” “所以这事怪我。” “我是她最亲近的人,却没能发觉她的心病。” “夫君这么说,是希望把责任自己揽了,让我们別和她计较?” 玄影问道。 絳离的身世是令她有所触动。 但一码归一码。 这並不是絳离算计她们的理由。 苏烬雪和她是一样的看法。 圣境强者是有自己的傲气的。 她们可以为祝余放低底线,但对絳离不行。 而且,絳离还独占了他整整三天! 三天吶! 她找到师尊后,都没和他独处过这么久! 凤妖和师尊做了差不多两年夫妻,这巫女也占了师尊三天… 而她呢? 一个时辰有没有? 苏烬雪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不爭”这招到底行不行啊? 祝余拍了拍她们的手,说: “我自然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你们不再和阿姐计较。” “这对你们也不公平。” “只是,事情確是因我而起。” “你们,也是受了我的牵连。” 玄影听懂了: “夫君的意思,是要补偿我们?” “没错。” 祝余给出承诺: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们都可以提。” 当然,还有一个他已经想好的弥补之法没说。 那就是—— 絳离的巫术幻境。 幻境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 甚至能到外界一日,幻境百年。 那方世界,也任施术者掌控。 儘管无法在里面精进修为,但双宿双飞是够用了。 两女是绝不会拒绝这一“补偿”。 但现在不能说出口。 不然,只会给絳离拉更多的仇恨… 十年的相伴,这已经比雪儿和自己相遇到现在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还要久了… 影儿不清楚,还没到她的“副本”… 也不知道,影儿的过去是怎样的… 第95章 生生蛊,借给我力量吧! 幻境事了后,祝余如先前约定那般,陪玄影在后山建房子。 玄影精心挑选了一块开阔地。 ——其实她对哪里都不甚满意。 这座山在她看来离外人太近了。 山下就是人族的城市,太吵闹,不够清净。 她最中意的,还是那种“万径人踪灭”的荒山老林。 奈何形势比人强。 没办法把其他人排除在外,就只能在这里凑合凑合了。 翎羽纷飞。 树木齐刷刷倒下。 又被剥去树皮,分割成整齐的木料。 祝余也掐诀念咒,施展御灵术。 树木、草料、鲜… 一一按他们的设想排列组合,构建起院落的雏形。 他甚至在木樑上玩了手雕。 雕刻出的图案,取自玄影红裙上的凤凰纹饰。 祝余將吭哧吭哧削木头的玄影叫来: “影儿,看这个。” “真漂亮!”玄影惊喜地抚摸著纹路,踮起脚尖在祝余脸上轻啄一下,“夫君最厉害了!” 再一看,数十棵树木在御灵术操控下自行弯曲交织,很快搭成完整的房子。 各色灵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屋檐下结成垂蔓,形成天然的装饰。 玄影看得目不转睛,美目中异彩连连。 “想学吗?”祝余牵起她的手,“以后建新房子 就不用这么费力了。” 玄影歪著头想了想。 虽然她享受亲手为爱巢忙碌的感觉,但夫君要教的东西怎能拒绝? “学!“她重重点头,“夫君教什么我都学!” 不过学御灵术这事不著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搭好他们的房子。 从早忙到晚,一座精巧的院落已然成型。 飞鸟带来了被褥,松鼠、猫狗则运来了其它的家具,將室內也布置妥当。 院子里挖出了个宽敞的温泉池,旁边的桃树下则掛著藤编成的鞦韆。 玄影挽著祝余的手臂,像巡视领地的凤凰般將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 最后来到臥室,床榻上铺著一床晶莹洁白的被褥。 玄影好奇地抚摸这光滑如水的布料: “夫君,这是什么料子做的?摸起来好生舒服。” “是天目晶蚕的蚕丝。“祝余解释道,“不仅触感极佳,还能温养身体,助人安眠。” 他没说这材质与絳离的裹身布带相同——有些事还是不提为妙。 玄影將脸埋进丝绸中蹭了蹭,接著狡黠一笑: “那妾身要先试试这床舒不舒服~“ 说著便轻盈地跃上床榻,红裙如瓣般铺展开来。 她在被褥里翻了两圈,然后侧臥在床上,一手支著脑袋,含情脉脉地望著祝余: “夫君~这床果然舒服,妾身不想起来了呢~” 祝余在床边坐下,笑道: “那就睡上一会儿,反正今天也没要紧的事。” “夫君也来嘛,妾身一个人睡不著~” 圆润笔直的小腿从红裙下探出,勾住了祝余的腰。 脚尖还勾著只將掉未掉的金丝红绣鞋。 祝余抓过那只作乱的玉器,手指抚过足弓,惹得玄影一阵娇笑。 “要睡也得先把鞋脱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著,却在脱鞋时“不小心”擦过脚心。 “夫君~別闹~” 玄影怕痒地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捉住。 “呀!” 惊呼声中,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床幔轻摇,落下时带起一袭香风。 窗外,新栽的儿似乎开得更艷了。 新家的第一晚,来的比想像中要早。 …… 后山空地上,苏烬雪正在练剑。 她肩披那张老粗糙的狼皮,手持祝余亲手製作的木剑,剑光如水。 唯有在这般专注练剑时,她纷乱的心绪才能暂时平静下来。 祝余从林间走来,望著那道飘逸的身影。 狼皮在风中轻轻摆动,手中木剑挥舞得行云流水。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那座雪山,回到了当年指点少女苏烬雪练剑的日子。 和她重逢已有几日,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静下心来,好好打量如今的苏烬雪。 少女时的青涩早已褪去,身姿高挑匀称。 精致的五官比记忆中更加立体分明,眉宇间透著英气。 嗯,力气也变大了不少。 他都吃不住了。 空地中间,苏烬雪似有所感,收剑回身。 木剑被她反手负於身后,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师尊,雪儿的剑法可有退步?” 早在祝余走出树林前,她就已经感知到了他的靠近。 清脆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女子持剑立在暖阳下,仙姿玉貌,似剑仙下凡。 祝余笑著走近: “雪儿別打趣我了。” 你现在都是剑圣了,剑道魁首,而我还在原地踏步,该是我向你討教了。” 他习惯性地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记忆中那个需要俯视的少女,已经快和他一般高了。 苏烬雪见状,主动低下头,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即使成了剑圣,雪儿也永远是师尊的雪儿…” 声音轻柔,却暗含深意。 她早已不满足於单纯的师徒关係,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师尊…的木屋建好了?” 还把那凤妖也哄高兴了吧? 那个巫女那边也是… 要不,怎有空一个人来找她? “嗯,雪儿要不要也单独建个屋子?” 苏烬雪摇了摇头。 除了那座承载著回忆的山洞,其他地方对她而言並无区別。 只要师尊在身边,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重要的从来不是居所,而是陪伴在身边的人。 她似乎有话要说,红唇轻启又合上。 祝余看在眼里,乾脆张开双臂: “雪儿什么时候也变得不坦率了?这里就我们俩。” 他已经看穿了苏烬雪这些天的故作镇定。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苏烬雪再也绷不住,像当年那个少女般飞进他怀里,將脸埋在他肩头: “呜…师尊…” 声音里带著这些天积攒的委屈。 明明她才是师尊的第一个,却要眼睁睁看著別人捷足先登。 那凤妖更是连亲都成了! 祝余轻拍她的后背,笑著说: “雪儿练剑累了吧?咱们去整只烤鸡吃,怎么样?” 怀里的人儿静了两秒,然后猛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雪儿好累的!要吃两只!” “两只哪够,三只!” “好!” 第96章 雪儿的愿望 云水城附近的无人森林。 祝余两人轻而易举地猎到了三只肥美的野山鸡。 在一处僻静的山洞旁,祝余生起篝火,熟练地处理著猎物。 苏烬雪托著下巴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星眸中眼波流转。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雪山上的点点滴滴。 篝火噼啪作响,祝余一边翻烤著山鸡,一边和她聊著天。 在询问过朔州故人们的归宿后,祝余问起了苏烬雪建立剑宗的经歷。 苏烬雪事无巨细地侃侃而谈。 但在聊到剑宗传承的剑法时,她有点心虚。 “雪儿…没有把师尊教的上善若水传给剑宗弟子…” 原因有二: 一是约定好了这套剑法是属於他们师徒,不传外人; 二是剑宗立宗之初需要更凌厉的剑法震慑妖魔,所以她自创了“霜雪千秋”,刚柔並济。 后来剑宗弟子修习的诸多剑法,皆脱胎於此法。 祝余点点头,这两个原因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他递给她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又问道: “听说剑宗在大虞末年关闭过山门?” 苏烬雪接过,小口咬了一下,边嚼边回忆: “有这回事。” “是当时的掌门提议的。” “因当时天下大乱,剑宗不想被卷进俗世纷爭,又担心虞帝昏庸,学前朝的昏君攻伐诸宗门,就提前封闭了山门。” “那时我已经很少过问宗门事务了,他们来请示,我觉得有理就同意了。” “原来是这样。” 祝余撕下块烤得焦香流油的鸡皮塞进嘴里。 剑宗封山,那看来在元繁炽的副本里,抱不了雪儿大腿了。 “说起来,雪儿,离开剑宗这么久,没关係吗?” “没关係。” 苏烬雪將吃完的骨头扔进了火堆,嘴角沾著一点油光却不自知: “只要天下人知道我还活著就够了。” “剑宗有掌门和长老们管理,我很放心。” “而且,我留了一道神识在宗內坐镇。” “不会有事的。” 祝余伸手擦去她嘴角的油渍,笑道: “看来我的雪儿真的长大了,考虑得这么周全。” 但这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苏烬雪心想。 她真正想要的是… “雪儿。”祝余忽然说道。 “嗯?” “作为师尊,我挺不称职的。” 他转动著熟透的烤鸡,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大失败,就是一直没问过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苏烬雪的星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师尊怎么突然自我检討起来了? “建立剑宗,拯救苍生…”祝余说著,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这些都是我强加给你的意志。” “让你被我的愿望,束缚了这么多年。” 他转头直视苏烬雪的眼睛: “虽然现在问可能太晚了些,不过…雪儿,你,想要什么?” 苏烬雪怔住了,手一松,还没开吃的鸡腿掉在了草地上。 驀地,一抹绝美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仿佛冰雪初融,春盛放。 “雪儿確实有一个愿望。” 一个念了八百年的愿望… 她的身子向前倾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脸上。 近到能清晰地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苏烬雪有个成年那时就许下的心愿——成为剑圣后,就与师尊成亲。 可惜这个心愿还未实现,死亡就將他们分离。 幸好,他又回来了。 就连死亡,都没能將他们彻底分开。 这何尝不是天意? 许是连天道都支持她得偿所愿。 她双手慢慢攀上祝余的肩膀。 这个曾经在她心中如高山般巍然不动的身影,此时近在咫尺。 而且,只要她轻轻一推,就能推倒。 她已实践过一次。 “师尊…” “嗯?” “雪儿…不想再叫你师尊了…” “那你想?” “郎君…”这两个字似乎用光了她全身的力气。 “你觉得…这个称呼怎么样?” 篝火里的木柴炸响。 祝余故作沉思状,看著苏烬雪紧张得俏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轻笑: “可以是可以。” “但现在还不行。” 眼见苏烬雪急得眼眶都红了,他连忙解释: “我们还没成亲呢。” “等到我正式迎娶雪儿后,再改称呼也不迟。” 心情大起大落大起。 苏烬雪用头撞了撞祝余,又哭又笑地埋怨道: “师尊…坏心眼!”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情到浓时,自然要有所行动。 亲还成不了,但这房可以先洞了! 她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扑倒了祝余。 只试了一次,咋还路径依赖上了? 这可不好! 祝余摁住她的手: “要不我们还是先建个屋子?” 天为被,地为床。 试一次就够了。 苏烬雪似是也觉得这样太粗糙了。 “洞房”再次也该有个洞吧? 欸,后面不就有山洞吗? “就在山洞!” 苏烬雪斩钉截铁地说。 祝余很想笑。 他身边的女子似乎都对某些场所有著特殊执念——絳离钟情山林竹楼,玄影痴迷自建木屋,而苏烬雪则爱钻山洞。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地方都承载著他们共同的回忆,倒也情有可原。 “好,都依你。” 生生蛊,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在苏烬雪的坚持下,祝余背起她走向山洞。 苏烬雪伏在他背上,双臂环著他的脖颈,脸颊贴著他的肩膀,幸福地眯起眼睛。 来到洞口,苏烬雪心念一动,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幕从洞口降下,將山洞內外隔绝开来。 “郎君…”苏烬雪在祝余耳边轻唤,这个她心心念念的称呼,在脱口而出后终於得到了回应。 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祝余背著她,一步步走入山洞深处。 冰幕外的篝火还在烧著,两只还没动的烤鸡掛在架子上。 而洞內,则是另一番风光。 许久许久,苏烬雪的声音在洞內迴响: “雪儿想换个髮型。” “要师…郎君亲自梳的!” “可以呀,雪儿想要什么髮型?” “灵蛇髻?飞天髻?” “唔…雪儿要一样都试一次!” “好~” 第97章 系统,我又回来辣! 竹楼內。 在祝余连日来的不懈努力下,一家人终於重新围坐在一张桌前。 絳离银髮垂肩,紫眸低垂,如约向玄影和苏烬雪致歉,为下蛊之事表达歉意。 然而空气里的火药味並未完全消失。 这表面的和平能维持多久,谁也不敢保证。 更令祝余忧心的是,三女在寧州的两次惊天大战,早已传遍天下。 前两天就有云水城的巫祝上山来,向絳离请示要不要封锁与中原的通道。 ——他们以为絳离和中原强者撕破了脸,南疆和中原也要再起战端。 不过絳离表示没有的事。 她们打的是只圣境大妖,並非中原强者。 而那妖圣已在她和黎山剑圣联手之下伏诛。 ——剑宗可以作证。 所以一切照常,大家该咋办咋办。 南疆也好,剑宗也罢。 絳离和苏烬雪都能稳得住。 她俩是老大嘛。 但其他的天命之女呢? 那些尚未现身的“天命之女”,会不会有听闻消息,然后接踵而至? 祝余可不想再看她们打起来了。 但凭他目前的境界,想要硬拦也不现实。 要阻止家庭內訌,他还得再练练。 虽说有生生蛊加持后,他的修炼速度已远超常人。 但要从第五境突破到第六境,至少也还需一两年光阴。 到圣境就差得更远了。 时间不等人,要快,还是得回去“玩游戏”。 不仅为获取新的能力,更要提前结识其余“天命之女”。 免得到时候剩下的人找上来了,他都不知道人家是谁。 就比如那元繁炽,自己开了她的副本后,在那个世界过了六年都没见过她。 寧州那边闹挺大,三个圣境混战。 万一大炎女帝一急眼,把元繁炽这位名义上的大炎老祖请出来怎么办? 所以,得赶紧回去做攻略了。 在拜託了三女为他护法后,祝余重回系统空间。 元繁炽,还有武家,我又回来辣! 当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祝余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混沌。 睁开眼时,他又回到了檀州武家。 这年头的大虞王朝已是风雨飘摇,各地义军风起云涌。 即便是偏远的檀州,也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但武家老爷子武延宗还是稳如泰山,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己无关。 这位固执的老鏢头始终认为,武家既然世代以走鏢为生,就该专心做好本分。 武家的绝学《焚天燎云枪》只在檀州小有名气,放在整个天下根本排不上號。 走走鏢,对付些拦路抢劫的匪盗还行。 真去战场上拼杀,武家这四个男丁都不够死的。 还是老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而且,武老爷子现在有更要紧的事需要考虑——收养的老四怀真年满十六,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得张罗著,给他寻门好亲事。 初春。 武家的练武场上。 祝余正將一桿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带起的气流捲起地上几片落叶。 他身形矫健如游龙,枪尖燃烧。 一招“炽焰破空”使得行云流水。 不远处,武家老爷子武延宗捋著白鬍子,眼中满是讚许。 “怀真啊,过来歇会儿。” 老人招招手,声音洪亮如钟。 怀真,是武延宗收养祝余后,给他取的新名字。 老大怀安,老二怀瑾,老三怀瑜,老四就叫怀真。 四个兄弟整整齐齐。 祝余收势而立,擦擦脸上的汗,隨手將长枪插回兵器架: “老爷子今日怎么得空来看我练功?” 他笑著问道,顺手给武延宗斟了杯热茶。 武延宗啜了口茶,似是嘮家常般,隨口说道: “上个月你大哥又添了个小子,你二哥半月前也成家了,咱们武家如今是愈发兴旺了。” 老人话锋一转: “倒是你,也成年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正说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武家三兄弟前后脚走进院子,老大怀安怀里还抱著个咿呀学语的奶娃娃。 “爹,您在这儿呢!” 老二怀瑾眼尖,三步並作两步凑过来。 “我刚从望江楼回来,刘婶说有个梁州的客人要雇鏢人护送…” 老爷子眼睛一瞪: “急什么急?没见我和你四弟说话呢?” 话虽如此,还是接过怀瑾递来的信笺仔细端详。 祝余好奇地凑过去。 信纸上是娟秀的字跡,写著需要护送一位女客前往梁州,酬金两千钱。 这价钱在太平年月算得上丰厚,放在乱世里反倒一般了。 不过梁州离檀州不远,又不是什么麻烦的委託,价钱低一些也正常。 “路程倒是不远。” 老爷子沉吟道。 梁州檀州之间没其它州那么乱,又是武家常跑的路线,路上有不少“老交情”。 走鏢,走得也是个人情世故。 这么简单的活计,让老四去练手正合適。 武延宗抬头看向祝余: “怀真啊,这趟鏢交给你如何?” “这趟鏢简单,从檀州到梁州不过五日路程,沿途都是咱们打点过的。” “你带上信物,遇到麻烦就亮出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递给祝余。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武”字,背面是“信义当先”四个小字。 祝余摩挲著上面的纹路。 大炎仁祖皇帝亲赐的令牌,他要是能把这东西带回现实,也是件了不得的御赐“宝物”了。 正想著,肩头忽地一沉。 大哥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 “四弟別怕。”武怀安亲切地笑著,“这一路没什么危险,就当出个远门了。” “没错。” 老爷子抚须笑道。 “怀真年纪也不小了,等这趟跑完回来,咱们给你寻个秀外慧中的好姑娘!” “就是就是!” 武怀瑾揽著祝余的肩膀,拍著胸脯吹嘘: “二哥我知道好几家不错的姑娘!到时都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好几家?二嫂知道这事吗?” “咳…这个嘛…” 老三武怀瑜则一脸认真地说: “听刘婶说,那客人是个姑娘,说不准就是四弟的缘分来了。” “有这个可能。” 老二又来了精神,对著武怀安笑道: “大哥和大嫂当年不就是这么结缘的吗?” “要我说啊,四弟这模样比大哥当年还俊呢,指不定…” 话没说完就被老爷子一个爆栗敲在头上。 “混帐东西!咱们这行的规矩都忘了?” “歪心思都动到客人头上了?” 教训完老二,转头又对祝余和顏悦色道: “別听他们胡说,回来爹给你找户清白的人家。” “爹,”老二捂著头,“你这是说,那客人不清白?” 咚—— “啊呀!” 祝余望著这父慈子孝的一大家子,心里暖融融的。 大炎的皇族,也曾如寻常人家那般… 后来却… 祝余不再去想那些百年之后的事情,他將令牌收进怀里,问: “二哥,那客人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辰时,望江楼碰头。”被老爹打服了的武怀瑾不敢再皮。 “刘婶有说她是什么人吗?” “只说是个挺俊秀的姑娘,看著乾乾净净的。” “四弟,”没挨揍的老三武怀瑜再次冒头,“那你可真得把握住了。” “还说!” 咚—— “啊!” 这下圆满了。 祝余忍俊不禁。 他拿著那封信,心想,这突然冒出来的姑娘… 不会就是元繁炽吧? 第98章 元繁炽 当晚。 祝余在收拾行囊,却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推开窗一看,对上三张笑脸。 三个兄长猫著腰躲在窗根下,见他发现也不尷尬,笑嘻嘻地递进来个包袱。 “乾粮。”怀安言简意賅。 “伤药。”怀瑜补充道。 怀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还有这个——” 他摸出一个绣著荷的香囊。 “万一用得上呢?” 祝余哭笑不得。 这香囊一看就是女儿家用的,也不晓得二哥是从哪里整的。 是说他们为什么有正门不走,要偷偷摸摸扒窗户呢。 这要是被老爷子瞧见,二哥少不了再挨一顿打。 祝余接过包袱,刚想说些什么,忽听老爷子的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怀真啊,你睡了吗?” “不好,是爹!” “快撤!” 窗外三人顿时作鸟兽散,怀瑾跑得最快,还不忘回头冲他挤眼睛。 “怀真?” 老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来!” 祝余將包袱——主要是香囊藏好,再让窗户一直敞开通风,这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武延宗手里也捧著个包裹。 “老爷子,您快进来坐。” 他摆摆手:“不坐了,你还要收拾行囊呢。” 说著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副做工精细的软甲。 “明日穿在里面,防身用。” 祝余郑重接过。 软甲入手冰凉,十分轻便,正贴合武家灵活多变的枪法。 “老爷子放心,我绝不会给武家丟脸。” 武延宗哈哈大笑: “什么丟脸不丟脸的。” “我们武家又不是大户人家,就是卖命討生活的,没那么大的脸面。” 他拍了拍祝余的肩膀: “平安回来最要紧。” “好了,不多说了,东西收拾好后早点休息吧。” 交代了几句后,武延宗转身要走,突然鼻翼微动,在空气中嗅了嗅。 “怀真啊,你这房里…”他狐疑地环顾四周,“怎么有股香味?” 老爷子这鼻子还真灵… 祝余面上不动声色:“是外面飘进来的香吧…” 他指著大敞著的窗户。 武延宗来回看了看窗户和脸上写满“老实”的祝余,最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背著手踱出了房门。 但看他走的方向,显然是朝著武怀瑾的房间去的… 大概是老爷子想和二儿子谈谈心吧… …… 次日天蒙蒙亮,祝余已经整装待发。 大嫂一大早就起来给他准备路上吃的炊饼,二嫂则是下了碗热气腾腾的肉燥面。 芝麻的鲜香混合著肉汤的香气,三两口下肚,温暖从胃部蔓延全身。 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一家人將他送到大门口,连平日最爱睡懒觉的怀瑜都起来了。 “路上小心。”两位嫂子叮嘱道。 “遇到麻烦就亮令牌,別逞强。”怀安、怀瑜和他碰了碰拳。 怀瑾顶著两个黑眼圈,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显然昨夜没少被老爷子“谈心”。 祝余抱拳向武延宗深深一拜,紧了紧行囊,策马踏入晨雾之中。 望江楼,这座在全檀州都曾红火一时的酒楼,早已不復往昔的热闹。 门口的灯笼褪了色,旗幡也破了几处。 老板娘刘婶见祝余来了,勉强挤出个笑容: “武家四郎来了,客人在二楼等著呢。” 她引著祝余上楼。 二楼最里间的客房外,刘婶轻轻叩门: “姑娘,武家的鏢人到了。” “进。” 里面传出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祝余推门而入,只见一名身著黑白两色劲装的女子端坐在茶桌旁。 她身边立著个一人高的木匣子,桌上放著顶竹编斗笠。 桌上的烛火照亮了她半边脸——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却有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刘婶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祝余心想。 这女子的容貌已经不单单是“漂亮”了,达到了“天命之女”该有的水准。 女子抬眸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武家会派个少年人来。 不过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反正也不需要他做些什么,孩子就孩子吧。 “在下武怀真,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祝余拱手问道。 “姓元。” 女子简短答道,却未提及自己的名字。 元? 那还真是她。 做了简单自我介绍后,元繁炽便叫祝余启程。 两人骑马离开檀州城,並行於官道上。 从望江楼出来后,元繁炽再没说过一句话,而祝余也没有主动找她搭话。 元繁炽和絳离不同。 絳离是靦腆害羞,本身並不討厌自己的亲近。 但这位老姐就是性格高冷了,和她套近乎属於自討没趣。 祝余御马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在脑中过了一遍系统给出的,与她有关的信息。 元繁炽,天工阁战傀殿弟子,最年轻的机关术天才… 但因战傀殿研习禁术,全殿被天工阁除名… 不知元繁炽是被无辜牵连,还是她也干了。 毕竟史书对此只字未提,甚至没记载这位天工阁史上第二位圣境阁主,年轻时还有过被宗门除名的黑歷史。 不过天才终究是天才。 即便被除名,也能凭本事重回宗门,甚至登上阁主之位。 倒也是个翻身的爽文故事。 但这些都后话了。 祝余记得系统任务是【保护元繁炽】。 可这老姐看起来比自己大七八岁,又是机关术天才,那木匣里不知装著多少杀器。 她真需要自己保护吗? 而且像她这样的人,为何会找鏢人护送? 祝余思绪万千,元繁炽则始终冷著脸不发一言。 祝余已经预感到,这趟鏢怕是会和老爷子想像的不一样。 从雪儿到阿姐,和这些“天命之女”扯上关係的,就没有轻鬆的事。 在他们出发一天后,望江楼又迎来三位特殊的客人。 三人与元繁炽同样打扮: 黑白劲装,大木匣子,斗笠。 不同的是他们都戴著造型诡异的面具。 三人进店后,为首的女子取下面具,向刘婶问道: “老板娘,你们店里还有空房吗?” 看著他们这身眼熟的打扮,刘婶迟疑了一下。 女子注意到她神色有异,顺势问道: “老板娘为何不答话?可是曾见过与我们类似打扮的人?” 见刘婶面露犹豫,女子温声解释: “老板娘不必担心,我等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此次下山是为寻回在外歷练的师弟妹。如今天下不太平,师尊放心不下,特命我们出来寻人。” 刘婶哪懂这些门道。 她平生接触的修行者屈指可数。 但看三人举止有礼,確实不像恶人,便如实相告: “两日前確有个同样打扮的姑娘来店里,还雇了个鏢人护送她去梁州。” 三人闻言,当即谢过刘婶,留下钱幣后便匆匆策马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第99章 这不是球,这是战斗傀儡 通往梁州的大道。 祝余和元繁炽两人在沉默中行进了一天多。 他怀疑这姑娘是修闭口禪的,甚至能整整一天一句话不说。 比不善言辞、为人內向拘谨的自己还要闷葫芦。 两人间连基本的对话都没有,那自己想了解她自然也无从谈起了。 高冷御姐,確实不像雪儿和阿姐那样的小姑娘好相处。 行至一片茂密的森林时,元繁炽突然勒住马韁,示意祝余停下。 “在这里等著。” 还是那么简短。 元繁炽说完就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打开那个一人高的木匣子。 隨著机关咔噠作响,匣中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兵器——弓、弩、刀、剑、枪… 各种武器应有尽有。 祝余看得目瞪口呆。 这姐们是带了个移动武器库在身上? 他忍不住问道: “元姑娘,我们不是要去梁州吗?这是要做什么?” 元繁炽已经开始在森林中布置机关。 她的动作乾脆利落,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著各种精巧的装置。 听到祝余的问题,她头也不抬地答道: “先解决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宗门的师兄师姐,三个人,跟了我很久。” 元繁炽说了见面以来最多的一句话。 她语气平淡,手上动作不停。 “都是同门,我不会下杀手。只是要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元繁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淡地看向祝余: “到时候,麻烦你把他们带回檀州安置,我会另付酬金。” 祝余:“……” 难怪跟我解释,原来还有活要我干啊… “所以,你其实不需要我护送你到梁州?” 发布虚假任务信息啊… 她也不怎么老实。 元繁炽没再做更多的解释,她从腰间取出一个鼓鼓的钱袋扔给祝余: “不必过问太多。” “这些钱你先拿著,之后再付你剩下的。” 祝余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確实比原先说好的多不少。 不愧是天工阁出来的,就是有钱。 出手这叫一个阔绰。 主打一个“凭亿近人”。 钱不赚白不赚。 祝余也不客气,將钱袋收好,才又问道: “你说有三个人在追你,你要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个?” “我不会输。” 元繁炽的回答简洁而自信,说完便继续埋头布置机关。 她设置的机关都是非致命的,只会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看来他们同门之间的战斗,多少还是有底线的。 很快,元繁炽布置完毕,对祝余说道: “你躲到那边的树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罢,她將马匹藏好,自己也找了个隱蔽处躲藏起来,一动不动。 祝余见此也不再追问,抱著长枪靠在一棵大树下休息。 夕阳西沉,林中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祝余昏昏欲睡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他立刻打起精神,只见三个与元繁炽同样打扮的人策马而来。 三人皆是威风凛凛,胯下骏马也是神骏无比,一看就不是凡种。 然后,他们就踩中了陷阱。 “小心!” 那名女子大喊一声,在陷阱触发的瞬间激活了护腕上的机关,展开三面盾牌,挡住了四面八方射来的箭支。 但盾牌护住了他们,却护不住他们骑的马。 三匹骏马成了活靶子,被箭支命中,四蹄一软,向前栽倒。 元繁炽不想伤同门性命,用的都是钝箭头,但额外加了些东西。 那三匹马四蹄朝天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直抽抽。 三人配合紧密,举盾结阵,防备著后续的袭击。 “元师妹!”三人中领头的女弟子躲在盾后喊道,“我知道是你!” “別再执迷不悟了!” 元繁炽没有回答。 ——她不是针对谁,而是平等地对所有人冷淡。 她的指节在木匣机关上一叩,两枚金色球体应声滚落。 球体触底后,表面裂开无数细纹,一波祝余无法理解的超级变换形態后。 两个巴掌大的球,变出了两具一人高的兽形战斗傀儡。 我勒个压缩毛巾啊! 祝余看著那两枚拳头大小的铁球像活物般舒展变形,先是弹出四肢关节,继而展开躯干骨架,最后覆盖上鳞甲… 他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 这元繁炽不是机关师,也不是傀儡师…她是魔法师吧?! 她是怎么把这两个大傢伙塞进那两个小球里的? 怪不得她那么有自信,原来是三对三啊。 “玄机傀儡?!” 一个男弟子失声叫道。 “这怎么可能?!” “战傀殿的傀儡明明都被收缴了!” “你哪儿来的材料再做?!” “难道你…?!” 元繁炽沉默如初,只是操控著傀儡攻了上去。 三名弟子也顾不得惊讶,纷纷打开自己的木匣,取出自己的机关武器应战。 “结阵!” 女弟子冷喝道,抽出一把摺叠的铁伞。 左侧之人猛拍木匣,一面雕刻著龟蛇纹路的盾牌轰然展开,盾面覆盖著水波般的青光。 傀儡的利爪挠在盾面上,却被一股柔劲卸去力道。 右侧那人则从木匣中拔出一柄通体漆黑直刀,和另一具傀儡对拼起来。 而元繁炽本人则从木匣中反手抽出一把手弩,在边缘寻机出手。 一时间,林中暗器飞舞,机关碰撞声不绝於耳。 四面的林子也是成片成片的倒。 没什么事的祝余索性盘腿坐下,一边啃著炊饼一边观战。 机关术对决的场面,他还没见过。 “好厉害…了不得…” 祝余边讚嘆,边啃了一口炊饼。 饼子放久了,乾巴又硌牙。 还好他是练武的,牙口好。 场中,两具傀儡在元繁炽的操控下灵活异常,时而合击,时而分进,將三名同门逼得节节后退。 但想击败他们,也没那么简单。 祝余啃饼观战,发现元繁炽好像有意在把这三人往一处空地赶。 没记错的话,她在那里也埋了东西。 果不其然,但三人中持盾那个一脚踩到某处,脚下“轰”地炸开一团黑色烟雾。 “闭气!”在他身边的女弟子急退,但还是吸入少许烟雾,身形顿时踉蹌。 那持刀弟子大喝一声,手中刀刃咔咔响,竟从细长的直刀变成宽刃大刀! 刀身光芒亮起,一刀劈出竟將黑雾生生斩开! 刀风过处,地面留下一道三寸深的沟壑。 面具下传出不屑的冷哼。 咻—— 箭矢破空,正中他肩膀。 “额啊!” 痛呼一声后,他软软倒地。 “阿彦!” 见师弟倒下,另外两名弟子心中焦急,却也无能为力。 因为两具傀儡的利爪,已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承让。” 元繁炽终於开口。 第100章 如何融化一座冰山? “元师妹,听我说…” “趁现在为时未晚,你还能回头…” “不要一错再错了…” “那禁术,不是我们该碰的!” 林地里,三人已被元繁炽操控傀儡捆成了粽子。 但那女弟子还在坚持劝说元繁炽。 元繁炽没有接话,只是让傀儡收走了他们的机关器具,连师姐的簪子都没放过。 “灵师姐的『玄刃伞』,陆师兄的『玄武盾』,严师兄的『斩月刀』…” 她將危险物品收入自己的木匣,抬眼看向那姓严的弟子。 “严师兄一直没张嘴说话,是嘴里藏著东西?” 那人脸色涨红,突然扭头“呸”地吐出一枚银针。 元繁炽早有预料般侧身避开,银针深深钉入身后树干。 “够了。” 她语气没有一点起伏,傀儡一肘敲在此人颈后。 对方身体一僵,当场倒地不起。 女弟子见状急到: “元师妹手下留情!阿彦只是…” 咚—— 傀儡给她也来了一肘子,將她的话打断,然后是另一名男弟子。 三人就这么一起睡著了。 元繁炽从昏迷的师姐身上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了祝余: “送他们回檀州,我们的委託到此为止。” 祝余接过钱袋,看著被捆成一团的三名天工阁弟子,还想和元繁炽说些什么,但转头一看,那姑娘已经骑马跑远了。 元繁炽一句话没留。 在她看来,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萍水相逢之人,后会无期,又何必费那些言语? 祝余望著元繁炽远去的背影。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林间飘散的尘土。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把什么情况啊? 系统让他来保护天命之女,结果六年了才见到正主的面。 刚见面没两天,话都没说上几句,人又跑了! 下次该到哪儿找她去? “这叫什么事啊…” 他捏了捏鼻樑,走向那三个昏迷不醒的天工阁弟子。 元繁炽所属的战傀殿已经被天工阁除名。 但他们偏偏还对元繁炽穷追不捨,因为她还在研究禁术。 天工阁的禁术究竟是什么? 值得战傀殿寧愿和宗门撕破脸,也要研究下去? 还让元繁炽这样的天才都“执迷不悟”? 那个蛊惑了他们的“外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在祝余脑海里转来转去,无人能为他解惑。 就如系统所言,一切都要他自己去探索。 他嘆了口气,將这三人一个个扛上马背——他们的骏马已经缓过来了,且极通人性,乖乖地驮著它们各自的主人。 祝余也骑上马,带著他们慢慢往檀州城方向走。 第二天下午,他抵达了檀州城。 元繁炽的傀儡下手是真不轻,三人到这会儿都没醒。 城门口的守卫认出了这位“武家老四”。 见他带著三个昏迷的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但还是放他进了城。 其中和武老爷子有交情的,甚至还找人往武家方向跑去报信。 祝余牵著马走到望江楼,刚把马匹拴好,就听见身后有人急匆匆跑来。 回头一看,大哥武怀安和二哥武怀瑾正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怀真!” 武怀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怎么回事?听说你带著三个昏迷的人回来?” 武怀瑾则直接绕到马匹旁边,查看起昏迷的三人。 三人同款式的衣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祝余嘆了口气: “说来话长,先帮我把他们安顿好吧。” 说著,他扛起那个女弟子往楼里走。 两位兄长也只好各自扛起一人跟上。 用元繁炽从她师姐那里摸的钱开了三间上房,將三人安顿好后,兄弟三人在楼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店小二上了壶热茶,祝余捧著茶碗,將这几日的经歷详细说来。 “…所以那元姑娘根本不是要去梁州?” 武怀瑾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她是故意引同门来此?” “嘶…”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改之前攛掇他勾搭对方的態度: “这女子不简单啊…” “幸好怀真你没和她牵扯太深,被卷进这些修行者门派內部的爭斗里就麻烦了。” 不简单? 祝余心想: 系统钦定的天命之女,能有简单吗? 而且想不和她牵扯也不可能。 就不说自己的任务了,元繁炽日后还会成为武家爭夺天下的重要助力,甚至被武家后人奉为老祖。 这牵扯可不谓不深。 但她非亲非故的,又是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为什么会为武家出这么大力… 啊… 答案很简单—— 元繁炽会帮武家,是因为他。 毕竟他的身份是武家的养子,而每一个天命之女都和他有极深的联繫。 元繁炽虽然现在一句话都不和他多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后来肯定还是被他给攻略了。 融化一座冰山… 自己是咋做到的嘞? 尤其她还神出鬼没的,这次一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都不清楚。 “她人是很神秘,但出手倒是阔绰。”祝余將两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武怀安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么多钱?!” “那元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祝余正要开口解释,店小二跑过来说,那位女客人已经醒了,指名要见武家四郎道谢。 两位兄长对视一眼,武怀安说道: “那怀真就去她见一见,我们在门外守著。” 武怀瑾则说: “若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咳嗽两声。” “行。” 祝余单独进了那女子的房间。 推开房门,只见那位天工阁女弟子已经坐起身来。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见祝余进来,她抱拳道: “多谢公子搭救。听店里伙计说,是公子將我们带回来的。” 祝余笑道: “不必谢,鏢人拿钱办事而已。” “话虽如此,”女子坚持道,“救命之恩,我们自当酬谢。” 她摸向腰间,但那里空空如也。 女子愣了。 我钱呢? 祝余拿起一个钱袋子扬了扬: “你找这个?我说了,你师妹帮你付过了。” 女子:“……” “原…来如此…”女子尷尬地笑笑,“甚好…甚好…” “天工阁弟子从不欠人情。” 女子没想著把钱袋要回去。 对修行者,还是名门大派的修行者来说,钱財都是身外之物。 看著女子人还挺隨和,祝余便打算探探她的口风,从她这里了解下元繁炽: “姑娘,你们和元姑娘,究竟有何矛盾?” 第101章 狂暴的冰山 祝余刚问完话,就见那女子神色一肃: “抱歉,公子。此事涉及宗门隱秘,恕我不能相告。” “那元姑娘要去哪儿?梁州?”祝余追问。 女子摇头,语气愈发严肃: “我劝公子莫要再打听元师妹的事,她如今…”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像是触及了什么禁忌。 “总之,很危险。” 门外,武怀瑾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这里身旁的对武怀安挤眉弄眼: “怀真怎么尽打听那元姑娘?莫不是真看上人家了?” 武怀安脸色一沉: “这可不成。里面那位都说了,那姓元的危险得很。” 他摸著下巴琢磨。 “回去得赶紧给怀真说门亲事了…” 屋內,女子已经恢復了那副疏离的表情,显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祝余见问不出话来,只好起身告辞。 推开门,正对上两位兄长审视的目光。 “就问出个谢谢。”祝余摊手,“別的什么都不肯说。” “不肯说就不说了。”武怀瑾一把揽住他肩膀,“事儿也了了,钱也赚了,该回家了。” 武怀安搭上另一边: “对,顺便聊聊你娶妻的事。” 祝余脚下一个趔趄: “啊?聊这个干嘛?” “该聊了。”武怀安语重心长,“你也到年纪了,咱爹像你这么大时,都有我了。” “但我不急啊…” “要急要急!” “这可是人生大事!” 祝余在心里哀嚎: 这哪是人生大事,这是人生大逝啊! 我疯了在这个时代结婚! 雪儿和阿姐都没过门呢,我去娶別人? 三兄弟拉拉扯扯回了家。 好在经过祝余据理力爭,武家父兄总算没强迫他立刻娶妻。 武老爷子听完这趟鏢的来龙去脉后,也是心有余悸,之后接活也更谨慎了。 那三个天工阁弟子甦醒后很快就回宗门了,没了机关器具的他们也无力再追踪元繁炽。 那次短暂的相遇后,祝余又回到了武家四郎的平淡生活——练武、走鏢,偶尔推掉老爷子安排的相亲。 三个月后,武老爷子给他接了趟正经差事: 护送一户人家前往相州投奔亲戚。 相州有朝廷重兵把守,相对安定,也比檀州繁华许多。 顺利完成委託后,祝余没有立即返程,而是打算在城里逛逛,给家人带些礼物。 上次元繁炽给的报酬颇为丰厚,虽然武延宗要把钱留著给他娶亲用,但他更想给武家添置些东西——武家人待他视若己出,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上。 正当他在绸缎庄挑选衣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货架上的瓷器叮噹作响,街边灯笼摇晃不止。 “地龙翻身?”老板扶住柜檯,满脸不可思议,“相州百年来可从未有过这等事!” 祝余放下手里的衣料: “老板,相州以前从没发生过地震?” “可不嘛!”老板拍著胸脯,一脸后怕,“老汉祖辈都在相州生活,头一回遇上这等怪事。 “都说地龙翻身是老天爷发怒,可咱们相州一向太平…” 他小声蛐蛐: “果然是天下乱了,什么怪事都出来了…” 祝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挑了几匹上等布料就赶回下榻的客栈。 这个世界是真的有怪力乱神的东西在的。 突然发生的地震,大概率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有怪东西在整活了。 祝余第一个就想到了元繁炽。 这会不会和她研究的“禁术”有关? 抱著试一试的心態,他施展起又练上来的御灵术,飞禽走兽在他的引导下,如一张大网般向城外散开。 约莫一个时辰后,飞鸟传来讯息。 几只灰雀扑稜稜地飞回窗台,嘰嘰喳喳地鸣叫著。 祝余凝神感应,通过飞鸟的视野看去,在城外十余里的森林中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元繁炽。 还真是她。 但她比上次分別时,狼狈了不少。 她的木匣和斗笠都不见了,身上开了几道口子,淌著血。 她的左手也不对劲。 右手死死按著左臂,似在克制著什么。 “果真出事了…” 祝余眉头紧锁,当即带上武器赶往城外。 森林深处。 元繁炽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步都绵软得像踩在上。 这次探索古墓的行动失败了。 那些机关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 千机匣碎在了墓穴里,为保性命,她不得不动用左手封印的力量,却因伤势过重,快要压制不住那股狂暴的能量了。 她咬著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那股凶戾的力量正在蚕食她的神智。 所幸是在荒郊野外,在这里失控不会引人注意…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最终在一棵古树下颓然倒地。 左手发生了变化。 漆黑的鳞片和利爪崩开衣袖和手套,丝丝金色电光游走… 一股狂暴的气息在甦醒。 那些被祝余派来的飞鸟在树冠上焦躁地扑腾,却不敢靠近分毫。 …… 祝余循著飞鸟指引的方向深入密林,远远就看见金色闪电在树冠间跃动。 每一声雷鸣都伴隨著树木倒地的轰响,焦灼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著。 被命令来盯著元繁炽的飞鸟,在他头顶盘旋尖叫,翅膀拍打得异常急促,似在警告他远离危险。 这什么情况? 打雷闪电的,元繁炽的铁人叛乱了? 祝余谨慎地靠近,看清了林中的景象—— 元繁炽披头散髮在林地中发癲,眼瞳泛著暴戾的金光。 她的左臂已经完全异变。 漆黑的鳞片覆盖整条手臂,五指化作锋利的龙爪,金色雷光在爪尖跳跃。 她就像一台失控的伐木机,挥爪摧毁著森林,古树在她狂暴的力量下纷纷拦腰折断。 但祝余的到来拯救了剩下的森林。 察觉到生人气息,元繁炽猛回头。 祝余心中一凛,一道金色闪电已扑面而来。 他本能地横枪格挡,精铁打造的枪桿在龙爪下如同枯枝般断裂。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掀飞数丈,撞断了几棵参天大树才止住身形。 “这力量…快赶上阿姐了…” 眼见元繁炽又要攻来,祝余果断弃枪,一手拔剑,一手掐诀。 上善若水! 御灵术! 第102章 你懂兽语? 剑气引动沙尘,木藤隨灵气狂舞。 风沙与木合击。 沙尘化作锁链缠向元繁炽手臂,御灵术催动的藤蔓破土而出,锁向她的双腿。 元繁炽撕扯开束缚,龙爪过处,沙链崩散、藤蔓断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潜意识影响,都失控了,她还是一声不吭。 在沉默中暴走,撕碎眼前的一切。 祝余借著束缚干扰,拉开距离。 上善若水七境中,他玩得最溜的就是第三境——百川归海。 以剑气御水、御风。 一团劲气裹挟著落叶轰向元繁炽。 她本能地抬爪迎击,落叶却在接触的一瞬爆开,迷惑了她的视野。 这招虚中有实,真正的杀招是祝余紧隨其后的一记手刀,精准砍在她后颈。 元繁炽身形一晃,但很快又稳住。 龙爪带著电光横扫,祝余急忙后仰,几缕髮丝被电光灼断。 “真肉…” 狂暴加韧性啊… 祝余改变策略,不再硬碰硬,而是以游走拉扯为主。 他的身影游鱼般在林间穿梭,更多的风沙和木藤在他御使下前仆后继,阻碍著元繁炽。 元繁炽虽然龙爪势不可挡,但失去理智后招式变得直来直往,屡屡扑空。 “吼——” 久攻不中,元繁炽终於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龙爪插入地面,金色电光轰然炸裂。 祝余跃起躲避,挥剑一卷,將电光吞没后还了回去。 轰隆隆—— 林地支离破碎。 烟尘中,祝余眯起眼睛,发现元繁炽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眼中的金色明灭不定。 她的意识在清醒了! 祝余抓住机会,使出最后一击! 剑锋牵引著林中水汽,化作一条晶莹水龙。 水龙禁——青春弱化版! 水龙呼啸著撞向元繁炽,她没有躲避,任由水龙击中面门。 砰—— 威力被减到最轻的水龙,没有对她造成伤害,但还是將她轰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滑出数丈才停下。 祝余小心地靠过去时,看见她眼中的金色已经完全褪去。 元繁炽髮丝散乱,胸口微微起伏,茫然地望著天空。 嗒、嗒… 脚步声从左侧传来。 她愣愣地偏头一看,一名有些眼熟的少年在她边上蹲下: “醒了?” “你是…” 元繁炽已记不得他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他。 几个月前的一面之交,又是个她眼里的“孩子”,自然不值得她记住。 “三个月前,在檀州帮你送人的鏢人。” 祝余帮她回忆了一下。 元繁炽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盯著祝余看了片刻,总算从脑子里找到了关於他的记忆: “…武家?” “你…是来这里走鏢的?” 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出会在这里遇见祝余的原因。 “没错。”祝余说,“我护送一户人家来相州投亲戚,没想到相州突然出了地龙翻身的怪事。” “虽震感不强,但也著实反常得紧。” 元繁炽垂眸不语。 心中清楚这事与她脱不了干係。 她探索的地下墓穴在相州下面,想来是她触发守墓机关时引起的震动。 “喝点水吧。”祝余从腰间取下皮囊,递到她面前。 “不了…” 元繁炽谢绝了他的好意。 刚才那条水龙可是轰到脸上的,已经让她喝饱了。 而且,她也不愿碰陌生人的水壶。 她不接,祝余也不勉强,转而问: “元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元繁炽的左手已恢復人形,但皮肤仍呈现出深邃的黑色,上面布满金色纹路。 上次见面时,元繁炽裹得严严实实,想不到她手套下面藏著这样的秘密。 这就是她的“禁术”? 她对自己进行了改造? 给自己接了一条龙的爪子? 元繁炽不准备解释太多,毕竟祝余和这些事没什么关係。 她正想道谢后,和祝余分道扬鑣,却见一只雀鸟飞到祝余肩头,冲他叫著。 祝余一边“嗯嗯”著,一边点头,好像是听懂了鸟在说什么。 在元繁炽惊讶的目光中,祝余放飞鸟儿,对她说道: “有人被刚才的动静引过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元繁炽愣愣地看著他,震惊道: “你能听懂鸟说话?” “是啊。” 她接著追问:“那虫子和老鼠呢?你能和它们交流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元繁炽咬了咬牙,沉声道: “我有委託要交给你,我会付你很多钱。” 这委託准不好干。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祝余没答应也没拒绝,“你自己能走吗?” 元繁炽试著起身,双腿却还是发软,一下子就跌坐了回去。 “那就得罪了。” 不等她反应,祝余已经將她扛上肩头,纵身跃向林间。 “你有什么好去处吗?”风声呼啸中,祝余问道。 “你这副样子,相州可不好进。” 元繁炽被顛得气息不稳,头晕目眩: “梁州…梦华楼…” “那里的老板娘…和我相识…” “所以你上次还是去了梁州?” 元繁炽沉默了几息。 “抱歉…骗了你们…” “没事,反正你钱给的不少。”祝余轻鬆地越过山坡。 “不过你为什么会想到找鏢人送人?” 元繁炽的呼吸变得沉重: “因为…不能把他们丟下不管…” “武家…信誉好…信得过…” “你调查过我们?” “嗯…” 元繁炽的声音越来越弱,头无力地垂在祝余背后,手臂也一晃一晃。 “你刚刚说的委託,”祝余闷头前冲,他感受到肩上的重量有在变沉,“我可以接,但我要听实话。” “到了…梦华楼…”她说话断断续续,“我会…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吗?” “因为…我可能要…晕…” 话未说完,她头一歪,软在祝余肩上,彻底昏死过去。 祝余侧头看了看肩头昏迷的元繁炽,她的伤不像是重到会昏迷的程度啊… 不会是被自己顛晕的吧? 第103章 梦是假的,不是真的 祝余扛著元繁炽在野外疾驰。 他现在的修为尚不能御空飞行,但全力奔跑的速度也不慢。 夜晚,梁州城的轮廓已出现在眼前。 与戒备森严的相州不同,这里的守备鬆散许多。 祝余轻鬆潜入城內,寻到了梦华楼所在。 酒楼已经打烊,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还透著微光。 祝余调整了下姿势,將肩扛改为搀扶,让元繁炽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抱著她跃上二楼窗台。 “站住!” 刚站稳,一声低喝伴隨著机括声响起。 祝余抬眼,只见一名身著单衣的中年妇人手持精巧的手弩对准了他。 那手弩的样式与元繁炽之前使用的极为相似。 “你是什么人?” 老板娘警惕地打量著祝余,又看向他怀中昏迷的女子。 今晚没有月亮,昏暗的光线下,她一时没能认出披头散髮的元繁炽。 “鏢人。”祝余平静地回答,“受元繁炽元姑娘所託,带她来见你。” “元姑娘?!” 老板娘惊呼一声,这才通过身形和衣著认出元繁炽来。 “快进来!” 老板娘领著祝余进入一间雅室,示意他將元繁炽放在床榻上。 她利落地点燃烛火,从柜中取出药箱: “公子请在外稍候,我要为元姑娘疗伤更衣。” 祝余点点头退出房间,在走廊上静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板娘从房內出来,对祝余施了一礼: “多谢公子相救。奴家梦娘,是这梦华楼的掌柜。” “老板娘客气了。” 灯光下,她才看清这位公子竟是个俊秀的少年人。 原来是个小哥。 “小哥请隨我来。” 她引著祝余来到前厅,亲自温了一壶酒,又端上几碟小菜: “小哥先用些酒菜,元姑娘已无大碍,只是需要休息。” 祝余接过酒杯,道了声谢,问道: “老板娘和元姑娘是朋友?” “是。”梦娘在他对面坐下,“两个多月前,元姑娘救过我一命。” “小哥可知元姑娘是出了什么事?” “以她的本事,怎会伤成这样?” “还有她的手…看著也…” 你问我? 我还想问你呢。 祝余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接了她的委託。” “老板娘和元姑娘不是朋友吗?” “而且危难之时,元姑娘首先就想起来找老板娘。” “你们一定交情匪浅。” “她没告诉你她要做什么?” “这…” 梦娘有些尷尬。 “元姑娘她…为人比较內敛,並未与我说这许多事。” “那看来只有等她醒了才清楚了。” 夜色已深。 两人没有多聊,梦娘为祝余安排了一间乾净的客房后,便接著去照看元繁炽了。 躺在床上,祝余盯著房梁出神。 元繁炽態度突然转变,显然是看中了他能与动物沟通的特殊能力,尤其还特意提到了老鼠和虫子。 再联想到相州城那场莫名的地震… 元繁炽那龙化的左手… 禁术… 操控傀儡的手段… 种种线索在祝余脑海中串联起来。 她不会是在地底下挖妖族遗骸吧? 祝余暗自揣测。 妖族也曾是天下之主,妖庭覆灭之时,据说打得天昏地暗,不知多少强者陨落。 地底下埋的妖族强者遗骸,不是少数。 不过转念一想,元繁炽既然承诺明日会坦诚相告,与其在此胡乱猜测,不如等天亮后直接询问本人。 他盖上被子合上眼,盘算著天亮后要给檀州去封信报平安,便沉沉睡去。 …… 三百多年后。 天工阁深处密室。 幽静的密室中,一袭素白长裙的元繁炽缓缓睁开双眸。 她这身打扮宛如为亡夫守丧的未亡人,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困惑。 她竟在沉眠中做梦,梦到与那人初识之时。 那时的她,还当他是萍水相逢的稚嫩少年郎,以为日后再不会和他有所交集… 没成想,会有后来的事… 缘分,果然是奇妙。 她侧首看向一旁的计时沙漏,才过去两百余年。 但外界想必变化不小,不知武家的江山是否依旧稳固。 难得醒来,静坐片刻后,元繁炽决定外出走走。 她並不贪恋梦中幻影,毕竟那只是思念的投射。 梦境再美好,也是虚幻,不是真的。 元繁炽稍稍易容,再换上普通弟子的黑白劲装,起身走出禁地,经两百余年发展,天工阁景致变得更加迷人了。 当年,自己承诺有朝一日,带他来天工阁游览… 但那同游的约定,终究未能实现… 禁地外机关兽静静守卫。 元繁炽未惊动任何人,她素来不喜前呼后拥的排场,独处反而自在。 走至一处阁楼,她瞧见一名独自看书的女弟子,便想著去询问一番天下局势。 元繁炽轻轻整理了一下弟子服的衣襟,缓步走向那名正在看书的年轻女弟子。 “打扰了。” 她的声音低沉,带著磨砂的质感。 女弟子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艷,接著一脸困惑的表情: “这位师姐是…?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元繁炽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我入门较早,又常年闭关,你不认识我也正常。” “可是…” 女弟子迟疑地打量著眼前人。 这样出眾的容貌气质,怎会在宗门里默默无闻? “能跟我说说最近发生的大事吗?” 元繁炽巧妙地转移话题,在女弟子身旁坐下。 “闭关太久,对外界消息都不了解了。” 女弟子被她出尘的容貌和温柔的態度感染,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寧州的三圣之战了!” “山脉都被夷为平地了!” “三圣?” 元繁炽眸光微动。 “一次性出现三位圣境强者?” “可知是哪三位?” 女弟子答道: “听说,是黎山剑圣,还有南疆神巫,她们联手斩杀了一位妖圣。” “妖圣?” 元繁炽讶异道。 这时代竟这般热闹么? 妖圣都出来了? 黎山剑圣和南疆神巫都是成名已久的强者,那妖圣得多强才值得她俩一齐出手? 出了这么大的事,武家怎么没派人来唤醒自己? 是武家那位出手了? “武家…朝廷那边怎么说?”元繁炽又问道。 “师姐也关心这个?” 女弟子有些惊讶。 “女帝那边好像还没什么举动,毕竟圣境强者之战,皇帝也没什么办法。” “女帝?” 元繁炽问。 “师姐连这都不知道?”女弟子更惊讶了。 女帝登基都三年了,这位师姐是哪年闭关的? 第104章 血肉苦弱! 元繁炽轻轻摇头: “我久不问世事,確实不知这些。劳烦师妹与我说说这位女帝的事?” 那女弟子倒也热心,將书卷搁在膝上,讲述道: “这位女帝可了不得。” “她呀,是废太子的女儿,当年东宫之乱,太子一脉就她活了下来。” “后来,听说她是被养在了泥巴坊里,从小在坊间摸爬滚打,后女扮男装,化名『祝安』投身边军。” 祝…安…? 元繁炽听著听著,思绪全停留在了女帝化名上。 “她在边关屡立战功,短短数年,就从亲兵升到了將军之位。” 女弟子没注意到元繁炽的异样,继续道: “三年前大炎內乱,她这才亮明身份,率边军精锐杀回帝都,登基为帝。” “这女帝,她的本名叫什么?”元繁炽问。 “武灼衣。”女弟子答。 修行者可不讲俗世的避讳。 帝王的大名,也照样直言不讳。 何况这是在他们自己的地盘。 元繁炽默念著这两个名字: 祝安… 武灼衣… 化名姓祝,本名姓武,和他正好相反。 虽然他是以武家四郎“武怀真”的身份与她相识,但没多久,他就道出了自己的本名——祝余。 这女帝的化名,为何和他同一个姓? 自他死后,世间关於他的记忆,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连武家的人也不例外。 除了她,再无人记得他的存在。 “武怀真”之名尚且被遗忘,何况他那甚少被提及的本名? 可这女帝,偏偏选了“祝”姓… 是巧合吗? 再联想起方才梦境中重现的初遇… 元繁炽眸色渐深。 这些事,绝非偶然。 或许,自己该亲自去见见这位女帝? 天工阁与武家素有往来,门下弟子常入朝传授机关术。 她大可藉此机会,以弟子身份混入朝廷。 若以真身相见,未免太过招摇,而且多的是让人生厌的繁文縟节。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並不想让女帝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她选择隱匿真身,用別的身份去见一见对方。 …… 三百多年前,梁州,梦华楼。 元繁炽缓缓睁眼,最先看到的,是梦娘关切的面容。 “好些了吗?”梦娘柔声问。 元繁炽撑著床沿坐起,脸色仍有些苍白。 她看向守在床边的梦娘,轻声道: “多谢。” 梦娘笑道: “你救过我的命,又送我机关护身,我欠你的尚未还清,说什么谢谢?” 她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给你弄些早点。” 元繁炽接过水杯,摇了摇头: “那个送我来的鏢人呢?” 梦娘道: “那位小哥早已起床,正在院中练功呢。” 小哥? 是挺小的。 元繁炽心道。 比她小了七八岁,可一身修为,却不容小覷。 还有那特殊的兽语能力… 梦娘见她出神,便问: “可要我去唤他上来?” 元繁炽此刻仍觉浑身绵软无力。 昨日先受受了不轻的伤,后又失控与祝余交手,被他水的龙所击中面门,再被他扛著一路顛簸,终於不省人事。 机关师体魄本就不及寻常修行者强韧。 这一番折腾下来,只觉四肢百骸如散架一般,连呼吸都隱隱作痛。 她放弃了逞强,低声道: “有劳了…” 目送梦娘离开后,她强撑著挪到梳妆檯前。 铜镜中的自己髮丝凌乱,眼下泛著淡淡的乌青,脸上唇上全无血色。 “真是…狼狈啊…” 元繁炽对著镜中的自己轻声道。 她拿起桌上的木梳,即便手指因虚弱而微微发抖,她仍固执地梳理著长发,將每一缕青丝都归拢整齐。 又取出手帕沾湿,轻轻擦拭面庞。 哪怕此刻五臟六腑还在隱隱作痛,她仍不想在人前显露出脆弱的一面。 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梦娘的声音传来: “元姑娘,人带来了。” 领著祝余进来后,老板娘便体贴地退了出去。 祝余站在门边,看著已经整理好仪容的元繁炽。 “元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 元繁炽用手撑著梳妆檯站起,走到桌边: “梦娘的医术不错,我好多了。” 她指向桌边的圆凳: “请坐。” 两人隔桌对坐。 祝余开门见山地问: “说说你的委託?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寻找…”元繁炽和他对视,“並探索妖族强者的墓穴。” 还真被自己猜中了。 这姑娘放著好好的机关术大师不当,跑出来干摸金校尉的活。 换自己是天工阁的老大,也要派人来把她逮回去。 祝默默吐槽,但面上不显,他目光移向她那只黑金色的左手: “找妖族墓穴做什么?” “是为了妖族强者的遗骸?” 元繁炽也没再隱瞒,点头道: “你那天都听到了吧…师姐他们追踪我,是因为我在研究宗门的禁术。” “嗯。” 祝余那日近距离旁观了全过程。 “你们这所谓的禁术…就是把妖族的肢体接到人身上?” 妖族的肉体,往往比人族的强悍。 一些剑走偏锋的人为了获取更强的力量,就把妖族肢体往自己身上装。 这种事並不稀奇。 但天工阁… 这帮技术人员比起血肉移植,不该更痴迷於机关改造吗? 元繁炽抬起她的左手: “不止如此。” “是对人身进行彻底的改造。” “人身,还是弱了些。” “我们研究的禁术,是用天工阁冶炼出的精金,结合妖族强者骨骼,打造出更强大的躯体。” “此法,可让人突破肉身限制。” “还能在短时间內,获得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我勒个血肉苦弱,机械飞升啊。 难怪天工阁要把这东西禁了。 確实有点极端了。 “听你这一说,这禁术是很强。” “那么代价呢?元姑娘?” 祝余问。 “这样一具身体,不可能没有副作用。你仅仅装了一条手臂,昨日就失控发狂了。” “若是全身改造…” “那是因为我受了重伤。”元繁炽平静地说,“这条手臂我已经用了十年,昨日只是第二次失控。” “那第一次呢?刚装上的时候?” “是。”元繁炽如实答道,“那是个意外。” “在一次机关暴走事故中,我失去了左手。” “恰好战傀殿收藏著一条龙族公主的左臂骨,我就冒险试了试。” 祝余:“……” 你胆子是真大,命也是真硬吶! 这是能隨便试的事情吗? 第105章 像猫一样 龙族,在妖族中也是最顶尖的存在,唯有建立妖庭的凤族有资格与其並列。 因其实力过於强大,且孤高自傲、独来独往,不是居於深山,就是隱於江河湖海之中。 对那所谓的妖族共主——妖庭,也是漠不关心,调宣都不听。 这种与世隔绝的性情,最终让龙族彻底脱离妖族,自成一脉。 龙族在妖庭时就甚少露面,到了人族的时代,就更没什么人见过他们了。 甚至成为了,只在书籍中有只言片语的传说。 这天工阁也是有水平的,这都能搞到龙族公主的臂骨。 不晓得龙族的大能,有没有算到自己千年后还有一劫。 元繁炽抚摸著她那黑金色的手臂: “那龙族公主虽已死去千年,臂骨中仍残存著狂暴的意识。” 她对声音很轻,像在回忆自己刚接上这条手臂时。 “但这冒险是值得的。” “它赋予了我不可思议的力量。” “正因如此,即便被天工阁除名,我也要继续研究。” 祝余在心底直摇头。 他是接受不了这种为了力量连身体都不要的行为。 在他眼里,原装的肉身才是最珍贵的。 而且饱经锻链的肉体,未必会比他们造出来的身躯弱。 不过,元繁炽这份力量確实骇人。 昨日那记龙爪的威力,他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一爪子下去,枪都给他乾折了。 “看你昨天的样子,妖族的墓穴也不好闯吧?” “没错。”元繁炽说道,“许多妖族强者都会在墓中设下禁制。昨日就是触动了相州古墓的守护机关。” “但你无需与我一同下墓。” “只需用你的能力,派鼠蚁帮我探明情况即可。” 祝余又问: “天工阁难道没有探路用的机关兽?” 他记得自己前世看过的一部动漫,那里面有种叫“破土x郎”的机关兽,打洞挖坑那叫一个厉害。 “天工阁当然有。”元繁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但我手头没有。” “既无材料,也无工具。” 昨天失败的探墓后就更糟了。 千机匣都碎在了墓里。 “该说的我都说了。报酬方面,我还有些积蓄,墓中所得財宝也尽数归你。” 她看著祝余,问: “这委託,你愿意接吗?” “成交。”祝余没多犹豫。 他来这儿就是为了元繁炽这位天命之女的。 谈妥后,元繁炽拢了拢散落的髮丝: “我们暂且在此休整几日。待我伤势好转,重新打造好千机匣,再出发探墓。” “另外,麻烦你请梦娘过来一趟,我有事相托。” 祝余頷首离去,在叫来梦娘后,自己则去院中继续修炼。 梦娘推门进来,发间簪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元姑娘找我?” 元繁炽要来纸笔,纤细的手指握著毛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娟秀的小字。 写完后,她又从床头的衣物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子,与纸条一併递给梦娘。 “劳烦梦娘姐帮我置办这些物品,再准备一间空房。” 元繁炽自己的千机匣,以及从师兄师姐那里收来的千机匣都被毁掉了。 她只好重新造一套。 梦娘刚要推拒金子,元繁炽便按住她的手: “梦娘姐,我要买的东西不少,价值不菲。就算是朋友,我也不能太占你便宜。” 梦娘还想推辞,但对上元繁炽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最终只得將金子收下。 她捏著金锭,欲言又止。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握著元繁炽的手,说道: “元姑娘,我痴长你十岁,就唤你一声元妹子。” “妹啊,听姐姐说一句。” 她看著元繁炽仍显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 “这世道活著本就不易。以你的本事,做什么不能安身立命?何必要去冒这些险?” 元繁炽拍拍她的手背: “梦娘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有些事,非做不可。” 梦娘见她心意已决,也只得嘆道: “那你千万小心…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就是。” 这乱世里,比太平盛世时,更需要可靠的朋友。 …… 休养两日后,元繁炽便一头扎进了梦娘为她准备的工坊。 紧闭的门扉內,不时传出金属敲击声与机关转动的轻响。 祝余在向武家传信报过平安后,便在梦华楼暂住下来。 每日除了修炼,便是琢磨著该去哪里置办一桿新枪。 可惜走遍梁州城的铁匠铺,都找不到一家能入他眼的。 不过他也不急。 毕竟比起长枪,他更擅长用剑和御灵术。 这日清晨,修炼空閒时,祝余倚在树下,指尖停著一只好看的灰羽云雀。 他低声与鸟儿交谈,忽听元繁炽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你在和它说什么?” 那云雀被嚇了一跳,扑稜稜飞起,几片羽毛飘落在祝余肩头。 祝余拍打掉羽毛,对走来的元繁炽吐槽道: “你走路怎么跟猫一样,都没个声响的。” “都嚇到我的鸟儿了。” 元繁炽略显尷尬地踌躇了一下,竟然真的一本正经地道歉了: “抱歉,我习惯了轻手轻脚…” 她手中捧著一个细长的布包,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祝余观察著她。 十日不见,她气色好了不少,只是眼下仍有些青影,想必是熬夜赶製机关所致。 “你的千机匣做好了?这些天工坊里叮叮噹噹的,幸好梦老板娘的店子够大,不然怕是有客人要投诉你扰民了。” “抱歉…” “我开玩笑呢。” 祝余对这缺乏幽默感的大姐很无奈。 “千机匣还差些收尾工作。” 元繁炽没纠结他的玩笑话,將布包递过来。 “我是来找你的。” “看看这个。” 祝余接过布包,隔著布匹能握到一根金属杆子。 解开包裹,一桿通体乌黑的长枪映入眼帘。 “这是…?” 元繁炽將长枪拿起,伸手在枪身某处轻轻一旋。 咔嗒一声轻响,枪尖裂开三道细缝,炽热的火舌喷涌而出。 祝余眼睛瞪大了。 我超,好炫! 元繁炽又按动另一处机关,六尺长的枪身竟缩短至佩剑长短,可轻鬆別在腰间。 第106章 冒火的枪 演示过用法后,元繁炽將缩短的长枪放回布包。 “你原来的枪被我毁了,这桿枪算是赔礼。” “我记得武家的绝学是《焚天燎云枪》,火系枪法,便给这枪加了生火的能力。” 祝余拿枪试著舞了个枪,重量恰到好处,很是称手。 元繁炽这“赔礼”的诚意是拉满了。 即使不看质量,单是天工阁最年轻机关天才亲手打造这一点,就足以让这桿枪价值连城。 祝余又耍了一套基础枪式,枪尖燃火,隨著他的动作舞出绚丽的火痕。 “好枪!” 祝余忍不住讚嘆。 这桿枪不仅弥补了之前武器的损失,更是一件难得的精品。 十分契合武家的枪法。 等再赚些钱,试试看能不能从元繁炽手里把这枪的图纸买下来,再生產几把。 “看来你用著很顺手。”元繁炽说。 祝余收枪而立,火焰隨之熄灭。 他真诚地笑道: “不愧是机关大师的手笔,这桿枪堪称完美。” “你喜欢就好。” “给它取个名字吧。”元繁炽说,“在天工阁,每一件机关造物都会有自己的名字。”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祝余想了想,说: “那就叫它『炽焱』吧。” “你觉得怎么样?” “你是它的主人,自然由你做主。” 將打好的长枪交给祝余后,元繁炽便要回工坊做她的千机匣。 走之前,她对祝余说道: “千机匣三日后就能完工。” “三日后我们出发,可好?” 祝余將长枪缩短別在腰间,笑道: “这就听你的了。” “那,三日后见。” …… 三天后。 元繁炽如约而至,叩响了祝余的房门。 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背上背著新铸的千机匣。 “准备出发了。” 她的声音比往日精神许多,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去哪儿?” 祝余也已整装待发,炽焱別在腰间。 这几日,他已將这柄新武器使得得心应手。 “还是去相州那个墓穴?” 元繁炽摇头: “那里已经毁了,而且天工阁的人已经到了相州,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你是怎么知道的?” 祝余奇道: “这大半月,你连工坊都很少出,怎会知晓天工阁的动向?” 不止是这次。 上次在檀州城外的森林也是。 她像是预知了追兵何时会到、会走哪条路一样,提前布置陷阱。 元繁炽也没瞒著他,说道: “是灵师姐在帮我,就是那追踪我的三人之一。” “她用木鳶给我传递消息。” 好傢伙,原来是她! 是说她看著气势汹汹,结果掏出那把炫酷的伞后,没打两下就倒下了。 原以为是纯菜,没想到是个演员,在打假赛啊。 “你的人缘还真不错。”祝余轻笑一声,“有梦娘这样的朋友,还有师姐冒著被宗门除名的风险相助。” “投桃报李罢了。”元繁炽说得直白,“我帮过她们,她们自然也帮我。” 祝余没再追问其中细节,转而问道: “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儿?” 元繁炽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在桌上展开。 她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指向西边一片標著红圈的山脉: “我们去这儿。” “这里还有一座妖族墓穴。” 祝余俯身细看,问: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墓穴位置的?” “天工阁有段时间对妖庭很感兴趣,一些先辈曾走遍天下,记录了不少妖族遗蹟。” “但这些地方不能去,很可能有天工阁的埋伏。” 元繁炽的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標记: “这一些墓穴的位置,则是战傀殿殿主標註的。” “至於殿主是从何得知的,我就不清楚了。” 元繁炽不清楚,但祝余却怀疑起了一个“人”——系统提到的,蛊惑战傀殿研究禁术的傢伙。 会是这货给战傀殿主提供的位置么? “情况就是这样。”元繁炽收起地图,“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还有什么疑问,路上我再为你解答。” “好。” 在告別了梦娘后,两人离开梦华楼,朝西边的荒山赶去。 虽然装了条龙的胳膊,但元繁炽的身体还是机关师的底子,常態下不擅长长途奔跑。 两人便骑著马赶往目的地。 “元姑娘,其实我可以扛著你赶路。” 祝余半开玩笑地说。 “不必了…” 元繁炽脸色不变,但声音里带有显而易见的抗拒。 “我们骑马就好。” 上次被扛著顛簸的痛苦经歷记忆犹新,她不想再体验一次五臟六腑被顛移位的感觉了… 时隔近四月,两人再次骑马並行。 但这会的气氛,却与初次相遇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元繁炽一言不发,比沉默寡言的祝余都闷,两人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这次则轻鬆许多。 骑马行於林间小径,祝余看著身旁女子的侧脸,问: “元姑娘,你探过多少妖族墓穴了?” “四座。”元繁炽目视前方,“但都是些妖庭时期的小部族首领的墓。” “他们算不得强者,骨骼改造价值有限,便做成了傀儡。” “就是你和同门交战时,扔出来那两具?” “嗯。” “但你不是探了四座墓吗?就造出来两具?” “那四具遗骸,只凑得齐两具傀儡用的。” “……” 祝余暗自咋舌。 败亡的霸主不如狗啊… 那些曾经叱吒风云的妖族,如今不仅坟墓被掘,尸骨还要被嫌弃品质不佳。 终极侮辱了属於是。 战傀殿整的这些狠活,著实不咋厚道。 至於那个怂恿战傀殿研究禁术的傢伙,也是缺了大德了。 也不怕妖族的亡魂夜里找他谈心。 元繁炽察觉到他的沉默,两人也算是熟识了,日后还有合作,便破天荒地主动问他: “怎么了?” “没什么。”祝余摇摇头,转而问道,“接下来要走多久?” “快马加鞭,四天就能到。” “那就加快速度吧。” 两骑绝尘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第107章 荒山地下墓地 一路向西疾驰三天多后,他们比预计的早一些到了目的地。 “就是这片山谷。”元繁炽勒住韁绳,眺望著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不过具体入口还需要找一找。” “交给我吧。” 祝余翻身下马,手印一结。 隨著一阵奇特的灵气波动,方圆数里的鼠蚁虫豸纷纷受到召唤。 其中数量最多的便是蚂蚁。 密密麻麻的锯齿蚁从地底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元繁炽看著这壮观的一幕。 只觉自己还是小瞧了这少年。 如此规模的虫群出动,效率不会比天工阁的小型机关兽低多少了。 但他一檀州鏢人,是从何处学到的这般秘法? 没听说过武家乃至檀州一带,有懂御兽的奇人异事啊? 只知南疆的巫祝们精於此道。 但南疆在檀州千里之外,又无南疆人士到过此处。 这少年,是和谁学的呢?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只体型硕大的锯齿蚁爬回祝余脚边,触角摆动著。 祝余睁开眼: “找到了。” 他走到一处岩壁前,粗壮的树藤在他都控制下变为了打洞机,如同巨蟒般钻入地下,很快开闢出一条通往墓穴的通道。 通道已开,元繁炽点亮腰间悬掛的照明灯: “你在上面等著就好,我下去探查。” “还是一起吧。”祝余也点亮了他的腰灯,“我对妖族墓穴也挺好奇的。” “况且下面情况不明,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元繁炽並未反对,说了句“跟紧我”后,便走入了通道。 沿著藤蔓开闢的通道下行,很快来到一座雕刻著兽形图腾的厚重石门前。 岁月的侵蚀让图腾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是一头仰天咆哮的巨犀。 “披甲犀…这是犀甲族的墓穴。”元繁炽轻抚石门上的纹路,“在妖庭时期,犀甲族以防御力著称,他们的族长更是箇中翘楚。” “这种等级的墓葬,门上应有禁制。” “但这禁制不算强,经不起千年岁月的消磨。” 元繁炽查看石门时,祝余派出蚁群探查了石门后的情况。 “没有陷阱,不过这门要怎么打开?” 轰碎它行吗? “简单。” 元繁炽抬起左臂,黑金色的龙爪扣入石门缝隙。 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扇石门被她生生扒开。 尘埃飞扬间,一条幽深的甬道出现在两人面前。 祝余一脸愕然。 直接用手就把门扒拉开了? 这么生猛的啊? 你不技术人员吗? “怎么了?”看他发呆,元繁炽歪头问道。 “没什么…”祝余咧了咧嘴,“就是,我以为你会用机关术来开门。” “这也是机关术的一种。”元繁炽晃了晃她的左手。 那確实。 这手也是用机关术做的。 两人踏进墓道,在腰灯映照下,依稀可见墓道两侧的壁画。 上面描绘著犀甲族战士持盾列阵的场景,队列最前的披甲巨犀格外醒目。 “这里应该就是它的墓了。” 元繁炽的声音在空荡的墓道中迴荡。 两人在墓道中走了一截,无事发生。 祝余的视线不漏过任何一处细节: “走了这么久都没触发机关,这一带没有陷阱吗?” “这类妖族墓葬的规制大同小异。”元繁炽脚步不停,“陷阱类型就那么几种,区別只在於守墓俑的配置。” 转过一个拐角,一尊犀首人身的石雕赫然矗立在道路尽头。 祝余抬手示意: “这就是守墓俑?” “不,它没有魂石波动,这大概是一个陷阱。”元繁炽指向雕像前方的地砖,“看到那片区域了吗?那里必有机关。” 祝余会意。 手指轻弹,几只蚁虫迅速爬向可疑区域。 它们很快传回讯息——一块特殊的地砖下暗藏玄机,而天板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此外,那具看起来闭著眼的雕像,眼皮后也藏著东西。 “典型的落石、地陷和暗箭组合。”元繁炽分析道,“踩错位置就会触发。” “跟我走,小心一些。” 元繁炽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陷阱了,她轻车熟路地带著祝余绕过了陷阱区域。 前面的墓道通向一间昏暗的石室,以祝余的目力,能看见石室深处是一扇青铜门。 而他派去探路的蚁虫看到了更多—— 入口两侧的视野盲区,两具犀甲战士雕像,分別举著战斧和铁锤瞄准著入口。 那架势,仿佛只要有谁闯入,它们就会突然发难,给予其迎头痛击。 祝余还未告诉元繁炽,蚁虫发现了什么,后者就断言道: “那入口必有埋伏。” “这是妖族墓穴最常用的把戏。” “並且,那扇青铜门也是障眼法,里面是更多的守墓俑和陷阱。” 她指向石室右侧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窄门: “真正的墓室要从旁边的小门进去。” 听元繁炽对墓穴的布局如数家珍,祝余顿时觉得她好像没必要找个探路的。 三言两语道破前方的陷阱后,元繁炽或许出於礼貌,还是问了问祝余,他的蚁虫有看到什么。 “和你说的一样,两具持械雕像,一左一右。” “这些就是守墓俑了。” “以披甲犀在妖庭的地位,它们的守墓俑不会太强。” “要是妖庭王侯的墓,后面摆的东西,就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了。” “所以我们要怎么过去?”祝余问著,炽焱枪已经滑进手中。 “让我来吧。” 元繁炽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以前探墓时,她会让傀儡去打头阵。 但她那两具傀儡和千机匣一起留在了相州的墓中,手头又缺少更精巧的机关器具,那就只能自己来了。 金色电光在她左手跃动著,双眼也覆上了一层淡金色。 虽然她的身体无法长时间承受龙臂的力量,但短距离爆发还是游刃有余。 金光一闪,剎那间,她的身影已如闪电般突入石室中间。 轰—— 感应到外敌入侵,两具守墓俑的眼窝同时亮起猩红光芒。 但毕竟是没有灵智的兵俑,它们的第一击砸向了最开始瞄准的石室入口。 石砖崩碎,碎石飞溅间,祝余已持枪杀至。 第108章 前有巨大宝箱 “左边的交给我!” 挑好对手,两人各对上一具守墓俑。 这些守墓俑出招势大力沉,且防御力惊人,但是速度太慢,基本摸不到祝余。 祝余错步闪过横扫的战斧,枪桿在石像肘关节处一磕,火星四溅中借力腾空。 守墓俑笨拙转身,战斧重重砸进墙壁。 元繁炽那边则更为直接。 她左臂硬接铁锤重击,精金上火星四溅,但毫髮无损。 “喀嚓”的脆响中,锤头反被捏出五道指痕。 左臂甚至还没龙化,便有此等威力! 但面对守墓俑的护甲,祝余的炽焱枪就稍显吃力了。 而且这石室不够宽,施展破坏力更强的枪法容易误伤。 炽焱枪再次被弹开,祝余侧身避开一斧: “守墓俑的弱点在哪儿?” “眼睛!” 元繁炽借和守墓俑对拼的反震力后翻,凌空拧腰甩腿,靴尖点在对方头上,跃至其身后。 “魂石在眼睛里!” “明白!” 祝余枪势陡变,枪出如龙! 炽焱精准刺入守墓俑右眼,机关转动间,烈焰自內部爆燃。 石像头颅炸裂的瞬间,他瞥见元繁炽那边更为暴力—— 她凌空一记肘击,凶狠地肘碎了守墓俑的头部。 两具无头的守墓俑倒下。 碎石落定,祝余甩了甩枪尖,看向元繁炽那完好的手臂: “你这胳膊…还是有说法的。” “如果你想的话…” “那还是算了,”祝余果断拒绝,“我对自己的身体很满意。” 大多数修行者,应该都不会去尝试改造自己的身体。 但机关师不一样。 他们的战斗力基本依赖於机关器具,相较於炼体链气的修行者,他们本身还是孱弱了些。 两人走到那扇隱蔽的窄门前,元繁炽从她的千机匣里取出一个小道具,轻轻鬆鬆就撬开了这扇门。 向下延伸的阶梯幽深晦暗。 蚁群先行探路,下面並无危险,但有几间小墓室。 前两间都是金银財宝,没什么用,元繁炽更是看都没看一眼,说好了这些都归祝余。 来到第三间,五口玄铁箱静静陈列在墓室中。 元繁炽破解了铁箱的机关,箱盖弹开,祝余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闪。 然而里面没有暗器发射出来,也没喷出烟雾,或是爬出一只满是利齿的怪物。 “很警惕。”元繁炽讚许道,“將陷阱偽装成宝箱,也是妖族惯用的伎俩了。” “……” 这妖族的墓穴设计师也是很有想法了。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武器,”元繁炽在里面翻捡著,“来挑些实用的吧。” 犀甲族的装备走的是重装路线。 帅是帅,但对祝余和元繁炽来说都太累赘了,穿上只会限制的他们的发挥。 不过,其中也有两件適合他们用的。 祝余翻出了一件银灰色內甲,崭新崭新的——这里的装备都是没用过,造出来就是为了陪葬。 但质量依然过硬。 “元姑娘,你看这套甲怎么样?” 元繁炽放下她翻到的护臂,接过软甲,入手轻若无物。 “这软甲…似乎是由冰蚕丝和辉银线织成的。” “虽然轻便如蝉翼,但极为坚固,刀枪不入…” “犀甲族的墓里,居然还能有这样的软甲。” 元繁炽將软甲放到箱子里,拿过护臂: “我这里也找到一样。” 祝余问:“这件护臂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元繁炽没说话,只是戴上护臂,用力一抖手腕——咔噠! 护臂展开,变形成一面足有半人高的盾牌。 再一收,盾牌又摺叠回护臂形態。 “这是天工阁护腕盾的原型。”她取下护臂,“虽不及我们改进后的灵活,但是由玄铁铸造,更坚固耐用。” “你们还学过妖族的技术?” “妖族虽早已败落,但毕竟是曾经的天下之主,总有可取之处。” 元繁炽把护臂塞到了祝余手上: “我看你身上没有护具,就拿著这盾牌去用吧。” 祝余也对这新奇的东西很感兴趣,接过就戴上了。 他试著甩动手腕,盾牌收放间严丝合缝。 “是挺好用的。” 试用一遍后,他將那件软甲推给了元繁炽: “盾牌我用了,软甲你就留著。” 元繁炽微微一怔: “为何给我?” “我已经有一件软甲了,而且身法也快。” “你更需要这件甲。” 祝余对自己的身法有信心,而且他炼过体,全身上下哪里都硬。 元繁炽就不同了。 她只有左手是硬的。 元繁炽並不是矫情的女子,没有推辞。 待祝余退到门外,她才解开外衣穿上这件软甲。 在她重新整穿出来后,祝余诧异地看了她两眼—— 软甲贴身的设计凸显出了她的腰身,却也意外地起到了束胸的效果,都快分不清前胸与后背。 这居然压得住啊? 元繁炽却没注意到自身的变化,见祝余视眼神奇怪,问: “看什么?” “没什么。”祝余移开视线,“这甲…很適合你。” 两人继续向墓穴深处探索。 有了蚁虫探路和元繁炽的经验,他们避开了各种机关陷阱——从天而降的巨型闸刀、暗藏的弩箭阵列、巧妙布置的陷坑… 种种阴暗的设计,祝余越走越觉得这墓室的布局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终於来到主墓室,眼前的景象却好悬没让祝余笑出声。 墓主——那头体型庞大的披甲犀牛,安静地臥在中间的台子上。 紧闭的嘴角上勾,似在微笑。 在祝余看来,这石台像极了祭祀祖先的供桌,把上面摆著的犀牛换成猪头,好像也没有任何违和感。 “当心。” 元繁炽扣住他的肩头,指向石台前巍然矗立的巨像 “这才是真正的守墓者。” 那座雕像比之前遇到的守墓俑更加高大威武,通体漆黑,且是金铁所铸,手持双刃巨斧。 虽然静止不动,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傢伙的魂石也在眼睛里吗?” 炽焱枪在手中转了个枪,祝余將灵气聚集在枪上,想试著投枪扎穿守墓俑的眼睛。 “我来试试看能不能直接废了它。” 元繁炽从千机匣中抽出一柄剑。 机关一启动,细剑变成了一柄造型奇特的无锋巨剑。 第109章 收穫 “试试吧,我给你掠阵。” 元繁炽左手持剑,一尺宽的剑身缠绕起金色电光。 “去!” 祝余沉腰发力,炽焱枪似一条怒吼的火龙,狂暴轰入守墓俑左眼,却只刺入半尺便再难推进。 “吼——” 守墓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眼眶中的魂石爆发出猩红的光芒。 但只有右眼是亮著的。 它抡起双刃巨斧,带著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来。 两人迅速分开站位。 而守墓俑也跟著换招应对——一脚重重踏地,墓室地面轰然迸裂! 祝余在起跳的一瞬拔剑迎敌,元繁炽的巨剑已蓄满雷光,率先攻向守墓俑! 她踏著崩落的碎石腾空而起,雷光剑影与斧刃十字相斩! 滋啦—— 在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中,电蛇顺著战斧窜向守墓俑手臂,却仅仅麻痹了其一瞬。 接著守墓俑一个变招,將元繁炽从半空劈了下来! 这守墓俑的实力远比外面的强。 它不仅防御惊人,攻击更是迅猛多变,一把双刃巨斧舞得密不透风! 在一斧將元繁炽逼退后,守墓俑又朝祝余杀来。 战斧大开大合。 祝余不与之力敌,而是催动身法闪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守墓俑大斧斩来。 一斧竖劈,一斧横扫,一斧斜落! 当祝余以为把握了它的攻击频率,看它摆出的架势,预判它的下一招时,第四斧却落得比预想中晚! byd,快慢刀! 祝余一个激灵,身法催动到极致,斧刃几乎是擦著他的头皮过去的。 几根被削断的髮丝在空中飘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守墓俑的攻势並未结束! 它突然顶肘,铁灰色的犀牛角自肘部弹出,顶向闪避中的祝余! 此时再躲已来不及,祝余仓促间举起新得的护盾格挡! 只听“鐺”的一声巨响,堪比攻城锤的巨力將他撞飞,重重砸在石壁上,消失在碎石和烟尘中! 击退祝余,守墓俑再持斧砍向再度袭来的元繁炽。 只见它单手倒持巨斧,斧刃在地面划出深深的沟壑,火四溅! 元繁炽和其周旋片刻,忽然眉头微蹙——连续的作战牵动了她的旧伤,动作因此稍一迟滯。 因这短短瞬息的缓慢,旋身避过斧劈后,后背却暴露在横扫的斧风之下。 嗤—— 劲风划破了衣衫,幸被软甲所阻。 但衝击力让元繁炽踉蹌撞上墓壁。 守墓俑趁势追击。 巨斧高举过头劈出开山之势,斧风未至已在地面犁出深痕! 元繁炽翻滚躲过,溅射的碎石划伤了她的脸颊。 “呸呸…” 祝余从碎石堆中站起,吐了几口带灰的唾沫。 他看到元繁炽剑上的电光,又看看自己剑锋上的水汽,突然灵光一闪。 长剑御使水流,在墓室中凝聚成数十条水蛇,缠绕住守墓俑的四肢关节。 “元姑娘!趁现在!” 元繁炽洞悉其意,双眸金光灿灿,巨剑上的电光暴涨! 巨剑带著耀眼的雷光刺入水蛇! 噼啪—! 电光顺著水流传导,守墓俑全身顿时被金色电蛇包裹,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好机会!” 祝余飞身跃起,一脚踹在还插在守墓俑头上的炽焱枪尾端。 枪身受到巨力衝击,终於完全没入守墓俑头颅! 电光火石之间,祝余再一个后空翻,抓住枪身一拧—— 內置的爆炎燃起,赤红火焰从守墓俑七窍喷出! 守墓俑挥到半空的巨斧骤然僵住。 守墓俑眼眶中的红光熄灭了。 那具高大的铁铸身躯不再动弹,最终颓然跪倒。 击倒守墓俑后,主墓室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崩裂,石柱倾塌。 唯有那座供奉披甲巨犀的石台依旧完好。 祝余甩了甩髮麻的手臂,检查了下新得的臂盾——玄铁铸造的护具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的確是坚固耐用。 臂盾替他承受了大半衝击,只是被顶得气血翻涌,又在撞塌石壁时受了些震盪。 胸口发闷,但並无大碍。 祝余揉著胸口,转头看向元繁炽,她的状態就差了一些。 墨衣黑髮的女子靠坐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手中那柄机关巨剑已缩回普通长剑的尺寸,被她当作拐杖杵在地上。 她的呼吸略显急促,脸颊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渗出一丝血跡,在苍白的皮肤上十分刺眼。 祝余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药丸: “疗伤药,能缓解內伤。” 元繁炽怀中有梦娘给的伤药,但她有些脱力,没力气去摸,便由祝余餵她服下药丸。 咽下疗伤药后,她低声说: “多谢…” “客气啥。” 祝余大大咧咧在她旁边坐下,笑道: “咱们都过两次命了,也算是朋友了吧?还说什么谢谢。” “朋友?” 元繁炽怔了半息,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 两人的腰灯照亮了他,在她眼中尚且稚嫩的脸。 她都快忘了,眼前这人不过是个比她小了七八岁的少年郎。 按年岁算,自己都能当他姐姐了。 “我比你大七八岁。”她忽然说道。 “那又怎么样?” 祝余满不在乎。 “梦老板娘不也比你大吗?你们不照样是朋友?” 元繁炽红唇微张了张,隨即释然: “也是。” 休息片刻后,两人走向那座石台。 披甲巨犀宛如在沉睡。 千年岁月未能在它玄铁般的皮甲上留下痕跡,虬结的肌肉线条仍透著力量感。 元繁炽从千机匣中拿出特製的工具,开始拆解它的尸身。 她的手法精准且高效,但在解剖到犀妖腹部时停住。 从它的肚子里,她取出了一卷捲轴。 “犀角冲…” 元繁炽念出了捲轴上的妖族文字。 祝余凑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 “武技。”元繁炽翻看了几眼,“正是守墓俑用过的那招肘击。” “將灵气凝聚於肘,瞬间爆发,可化犀角突刺,威力堪比攻城锤。” 祝余回想起刚才被顶飞的那一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 “这玩意儿练会了,又是一招杀手鐧。” 元繁炽將捲轴合上,交给祝余: “犀甲族的武技大多走刚猛路线,倒是適合你。” 祝余拿过打开一看,表情登时严肃。 “怎么了?”元繁炽问。 祝余將捲轴摊向她: “我看不懂这上面的字,你能教我吗?” 元繁炽: “…抱歉…是我疏忽了…” “来,把捲轴给我。”她说,“我来教你认识上面的文字吧。” 第110章 机关大师的另一面 两人肩並肩坐在石台旁,元繁炽將捲轴在腿上摊开,耐心地教祝余辨认捲轴上的妖族文字。 昏暗的腰灯下,她修长的手指一一指向那些古老的符號,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柔和。 “这个符號念『炁』,”元繁炽的指尖点在某个圆环状的符號上,“代表灵气的流动。” “这个弯鉤状的笔画是『爆发』的意思…” 她讲解得非常细致,像一名认真辅导学生功课的老师。 如果再戴上眼镜,换上一身女士西装或衬衫加半身裙,就更有那味儿了。 祝余学得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已掌握基本要诀。 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在肘部凝聚出虚影。 不过他的犀牛角是金色,而非守墓俑的铁灰色。 “成了!” 祝余看著“长”出犀牛角的手肘,满眼兴奋,然后一肘击向旁边的石柱。 轰的一声,石柱应声而裂,被顶出一个大口子。 “不错。” 元繁炽轻吐出两个字,眼中流露著讚许之色。 这少年很聪明。 不知他在机关术上,是否也有天赋… 要是自己教他… 算了。 元繁炽又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倒不是因为天工阁“机关术不得外传”的门规——都已经违背多少条门规了,还装模作样遵守这一条做甚? 而是考虑到祝余学了太多的知识了。 枪法、剑术、御兽… 每一项都非一日之功能练成的。 正常能精通其中之一就相当不易,祝余却一次学了三样。 若是再加一个机关术… 怕是会严重分散他的精力,拖慢他修行的速度。 与其教他机关术,不如自己再为他造几件机关武器。 会用就行,不必非得会造。 於是,元繁炽按下了教他机关术的念头,转身开始处理披甲犀的遗骸。 她嫻熟地剥离皮甲,取下犀角,收集残存著力量精华的骨骼。 祝余则接著练习新学的武技。 他很快就不满足於打固定靶了,转而瞄向了墓地里残存的守墓俑。 接下来的日子,墓室成了绝佳的修炼场。 一具具落单的守墓俑被他用犀角冲顶得飞起来,在石壁上撞得粉碎。 肘击破空的闷响与石像崩裂的脆响,在这座地下墓地交替迴荡。 那些侥倖躲过最初战斗的守墓俑,最终都在犀角虚影下化作满地碎块。 整座墓穴,只有元繁炽所在的主墓室较为安静。 不同於满墓穴乱窜,致力於送一切可移动目標起飞的祝余,元繁炽专注於傀儡製作。 她的工作檯设在石台旁,千机匣展开成精密的工作架。 元繁炽是个工作狂。 这点,祝余在梦华楼的时候就发现了。 她一忙起来就不眠不休,也不吃不喝。 一连四天,滴水未沾。 也就是修行者能扛得住了。 第五天。 祝余打猎回来,將烤好的兽肉和新打的泉水放在她手边。 “吃点东西吧。”他轻声道。 元繁炽恍若未闻,眼睛始终没离开手中的零件。 直到肚子再次抗议,她才恍然发现已经过去许久。 祝余望著她那因从长时间的专注中脱离,而显得有些茫然的双眼,劝道: “你该休息一会儿了。你们这些机关师的身体,可不像別的修行者那么强悍。” “再等一等。” 元繁炽机械性地进食,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又猛灌了一口泉水。 “等我把手上这部分做好就休息。” 补充了一些体力后,她又回到了傀儡的製作中。 当计时沙漏走到第六天,元繁炽总算完成了这一部分。 对祝余说了一句“两个时辰后叫醒我”后,她倒头就睡死过去。 看她那睡姿彆扭,祝余便自作主张將她移到了自己铺的草垫上。 熟睡时的元繁炽,要比醒著的她看起来好相处。 眉眼都温柔了许多。 眼角那颗泪痣,更是让她的睡顏看起来嫵媚动人。 脸颊上的伤疤早已结痂,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痕。 这丝伤疤没有破坏她的美,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英气。 祝余守在她旁边。 墓穴里的守墓俑都被他肘碎了,没得练了,便修习起了《上善若水》的心法。 这套跟他最久的心法,妙用无穷。 祝余专心修炼著,心如止水,忽觉右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睁开右眼一瞥,本来被他调整了睡姿,两手被他搭在小腹上的元繁炽翻了个身,从躺变成了趴。 左手向上,右手往下一拐,檀口微启,嘴角连著点点银丝。 祝余看到睡觉流口水的元繁炽,绷不住笑了。 谁能想到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机关大师,睡相竟会如此……豪放! 细细回想,自己身边这些女子的睡相倒是各有特色。 阿姐是最安静的。 像只温顺的猫儿,靠在他怀里便一动不动。 睡著时什么样,睡醒也是什么样。 雪儿少女时活泼好动,一张床能滚个遍,经常半夜醒来发现一只秀气的莲足都伸到了自己脸上… 至於重逢后…还没见过雪儿安睡的模样。 而娘子影儿,则像个树袋熊似的紧缠不放,只是总爱说些听不清的梦话,听语气像是在和谁吵架… 思绪间,计时沙漏的细沙流逝,两个时辰已至。 祝余轻声唤道: “元姑娘,时辰到了。” 睡太沉,没叫醒。 祝余便推了推她,提高了音量: “元姑娘,睁开眼睛!” “唔…嗯…?” 元繁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水雾,显得柔软许多。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瞥了祝余一眼。 见他已坐回去闭目养神,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不知道他看没看到。 就当没看见吧… 她在心里默念,迅速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模样,只是耳尖还留有淡淡的红晕,但在昏暗的室內也不容易看清。 重新投入工作的元繁炽比之前更加认真了。 祝余也过来帮忙,点个火,控个温啥的。 看著逐渐成型的犀甲傀儡,想著这傀儡大概是当坦克来抗伤的,便提议道: “要不再给它加点东西,比如吸引仇恨的手段?” 元繁炽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眸看他。 “这具以披甲犀为材料的傀儡,主要用途是当肉盾吧?” “嗯。” “那就得让它足够『討打』才行。”祝余笑道,“修行者都有脾气,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加些挑衅的动作。” “有理。” 元繁炽领会了他的意思。 两人配合著为傀儡添加了几套特殊的机关,当激活时,这具威武的犀甲战士会做出极具侮辱性的手势,甚至能模擬出“桀桀桀”的嘲讽笑声。 “完美!” 祝余看著成品,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元繁炽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似乎已经看到了敌人被它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 能和这类傀儡对上的人,也是享福了。 第111章 祝怀真 “桀桀桀~” 三百多年后,大炎皇宫,演武场。 充满嘲讽意味的机械笑声不绝於耳。 武灼衣单膝跪地喘息著。 女帝髮髻已乱,黑髮披散,赤红的戎装湿透,已经可以拧出水来。 在她前方几丈远,一具高大的傀儡嘲笑不断。 武灼衣气得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这具傀儡,比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击败的那具,能模仿人招式的傀儡还要难缠。 不,已经不能说是难缠了。 简直是噁心! 坚不可摧的外壳,疯狗一般的攻击频率,高机动能力,限制对手身法的大范围撼地,还有那速度极快的变招,多样且难以打断的招式… 三两下就给武灼衣打得狼狈不堪,披头散髮,怀疑人生。 该说不说,老祖元繁炽能设计出这么强大傀儡,她是很佩服的。 这具傀儡上了战场,必是一大杀器。 破阵无敌。 然而放在演武场里,让她自己来打就很难受了。 那反直觉的出招打得她汗流浹背了。 就在刚才,她明明已经预判了傀儡的横扫,正要反击时,这东西突然使出一记出乎意料的后仰踢。 要不是她反应快,现在怕是已经躺在太医署了。 据说,这傀儡甚至还是被弱化过的。 但即便如此,武灼衣打它依然有种吃了史的噁心感。 更可气的是,那史书里记载庄重自持的元老祖,还给它设计了嘲讽用的机关。 那该死的嘲笑声和游刃有余的戏弄,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龙顏大怒! 史书上写的东西也不能尽信啊… 这傀儡设计的,哪有元老祖半点孤高自持的风范嘛! 武灼衣双目喷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那些站在祝余身边的圣境女子,想起自己与她们的差距… 天生不服输的性格让她再次握紧长枪。 可就在她欲举枪再战时,但侍女却在演武场外稟报: “陛下,天工阁的机关师们到了。” 嘖,来得真不是时候。 武灼衣不甘地收枪,整理著散乱的髮髻。 她摸了摸脸上被擦出的血痕,闷闷不乐地走出演武场。 紫宸殿。 金丝香炉升起青烟,香气在殿內繚绕。 收拾好鬱闷的心情,沐浴更衣完毕的武灼衣端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 翻开呈上的名册,她的目光顿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祝怀真。 初看像个男子的名字,但名册上標註的却是女子。 祝姓… 和他同姓。 难道… 不,不对。 武灼衣自嘲地笑笑。 自己也是著魔了。 天下姓祝的多了去了,难不成每一个都和他有关係? “宣,天工阁眾人进殿。” 隨著太监尖细的传唤声,一行穿著黑白两色劲装的机关师步入紫宸殿。 领头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天工阁的墨长老。 他主管天工阁和大炎朝廷的往来。 每次都是由他带领弟子来朝廷指导教学。 但今天,这位老熟人却有点奇怪。 他似乎在紧张著。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瞒不住她。 为什么会紧张呢?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女帝的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弟子们,很快锁定了站在首位的年轻女子。 应该就是她了。 祝怀真。 武灼衣不动声色地打量著。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一袭天工阁制式劲装穿在她身上格外挺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漆黑如墨,像浸在湖水中的黑玛瑙。 当与这双眼睛对视时,武灼衣心头莫名一颤。 此女,不同凡响。 容貌气质皆不凡,又走在队列第一个,这女子必然是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 莫非,墨长老紧张是因为她? 仅是一名出色的弟子,肯定不至於让墨长老如此作態。 这名唤“祝怀真”的女弟子,莫不是天工阁內定的下一任阁主吧? 女帝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將注意力转回正事。 按照惯例,天工阁的弟子们会先进行一番才艺展示,演示各自擅长的机关术。 天工阁派来的人自然都是精英,那些出色的机关看得满朝文武惊嘆不已。 其中最出彩的当属祝怀真。 那一手精妙绝伦的傀儡术,引得沉稳的朝臣们都连连喝彩。 武灼衣亦是拊掌讚嘆: “天工阁果然是人才辈出,祝姑娘这手傀儡术,真叫朕大开眼界呀!” “陛下谬讚了。” 祝怀真將她的傀儡收回金球,谦虚行礼。 武灼衣对她是越看越满意。 外表出眾,技艺不凡,又谦逊有礼。 正是大炎朝廷需要的人才! 可惜她是天工阁的人,又是备受重视的精英弟子,撬不过来。 否则,她还真想召她入宫为官。 话说,既然这祝怀真傀儡术这般精湛,那能不能让她把元老祖那演武傀儡调一调,去掉那恼人的嘲讽机关? 嗯,或许可以一试。 “墨长老。”女帝声音平和地说,“祝姑娘的傀儡术甚合朕意。” “朕要单独与她谈谈。” 墨长老一拱手: “听凭陛下吩咐。” 而祝怀真本人也躬身道: “能得陛下看重,是怀真之幸。” 礼毕,抬首。 那漆黑的眸子里,蕴著意味深长的笑意。 书房里。 武灼衣命宫女为祝怀真看茶赐座: “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女帝已褪下龙袍,换上她常穿的红色劲装。 从市井廝杀中崛起的帝王,私下里总带著几分江湖气的隨性。 她品了口茶,问: “祝姑娘何时入的天工阁?以往几批都未见你身影。” 祝怀真垂眸饮了口茶,轻声道: “闭关了些年头,近日刚出关,便想著出来走动,见见世面。” 武灼衣手握茶杯,隨意地靠著椅背: “所见之景,可还合心意?” “陛下治下河清海晏,自是极好。” 祝怀真抬眼时眸光清亮,言辞诚恳。 “不过不瞒陛下,此次隨行,怀真还另有私心。” “哦?” 见女帝投来探究的目光,她又敛眉道: “出关后,怀真听师妹讲起陛下事跡。陛下巾幗不让鬚眉的气度,令怀真心生嚮往,便想著一睹陛下风采。” 女帝爽朗大笑: “那亲眼见了,可和你想像中一样?” 第112章 姑娘,你要努力啊 “陛下英姿颯爽,更胜传闻。” 祝怀真答得真诚,眼底却藏著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武灼衣笑得眼角微弯,放下茶杯,笑道: “倒是会说话。” “祝姑娘不仅机关术造诣深厚,这嘴也像抹了蜜一样。” “你很合朕心。” “既是投缘,朕便赏你。想要什么儘管开口。” 祝怀真起身行礼: “谢陛下厚爱。” “但比起珍宝,怀真有更想向陛下请求之物。” “说。”武灼衣扬起下巴。 “怀真想听陛下讲讲边关往事,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想来定是惊心动魄。” 这话倒让武灼衣怔了怔。 在边关征战那些日子,是她心目中最值得骄傲的一段经歷。 午夜梦回时,除了和祝余相伴岁月,就梦到这段最多。 遗憾的是,在宫中没个知心人。 月仪贴心归贴心,就是作为尚仪的她太重礼仪,事务也多,不可能陪她像朋友一样閒聊,听她回忆往昔。 那些往事,她有心追忆,都不知找何人述说。 祝怀真这个被她看中的人肯当这个听眾,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 场景不对,亦无美酒佳肴做伴。 要讲述那段往事,需得一碗美酒下肚,再切一斤牛肉。 边吃边聊,方才尽兴。 武灼衣笑道: “君无戏言。你既然想听,朕自然会讲与你听。” “不过先不忙说这些,你隨朕去办件事。” “一切听凭陛下吩咐。” 武灼衣领她来的,正是皇宫里的演武场。 站在雕刻著大炎日冕徽记的大门前,武灼衣问: “你可知这是何处?” 祝怀真当然是知道了。 天底下没人比她更了解这里,这地方就她亲自设计並建造的。 女帝带自己来这演武场做什么? 祝怀真——或者说元繁炽心疑道: 是女帝觉得傀儡太简单了? 要她提升些难度? 心中疑惑,但她还是先回答了女帝的问题: “听闻天工阁老阁主元繁炽,曾在大炎皇宫中设计过一座演武场,应该就是此地吧?” “没错。” 女帝负手而立,幽幽开口说道: “元老祖,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这演武场设计之精妙,傀儡种类之丰富…令朕嘆为观止。” “若此生有幸,真想见老祖一面,当面倾述朕的钦佩之情。” 元繁炽闭口不言。 女帝对远在天边的元老祖好一番夸讚后,才侧首看向眼前的祝怀真: “你认为自己的傀儡术造诣,比之元老祖如何?” 元繁炽垂首后退半步: “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爭辉。怀真何能及老祖。” 女帝对这个回答並不意外。 祝怀真要真答自己不在老祖之下,那才叫她惊为天人。 “话虽如此,但天工阁傀儡术皆出自同源,你可有信心改进元老祖在这座演武场里的傀儡?” 元繁炽说:“陛下说笑了,怀真哪有这种能力。”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 女帝果然是嫌演武场里的傀儡弱了吧。 不过也正常。 自己当时建造这座演武场时,考虑到武家后人的实力,刻意调整了傀儡的强度。 以女帝的修为, 这里面大部分傀儡都不是她的对手。 看不上是对的。 听了她的自谦之语,武灼衣却不想就此放弃。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不要妄自菲薄。” 女帝拍了拍她的肩膀,勉励道: “你们是天工阁弟子中的佼佼者,是天工阁的未来,若无超越前人的信心,天工阁如何传承?” “朕想,元老祖,也会希望你们能比她更强的。” 元繁炽頷首低眉: “陛下教训的是。” “不说这些了。”武灼衣摆摆手,“隨朕进去吧。”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演武场。 “祝姑娘,来欣赏一下元老祖的杰作。” 武灼衣启动机关,演武场內齿轮转动,中心石台载著一具高大的傀儡升起。 元繁炽是认得这具傀儡的。 它的原型就是她和祝余第一次下墓时,遭遇的那具守卫披甲犀尸身的巨斧守墓俑。 只不过,元繁炽参照祝余以前的建议,对它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改进。 女帝把它叫出来,是对它不满意? 在看完傀儡的全部招式——包括嘲讽后,武灼衣抱臂问道: “你觉得这傀儡如何?” 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应该就是不满意了。 元繁炽沉吟少顷后,说道: “这傀儡,对付起来颇具挑战性。” “但对陛下来说,应是不值一提。” “……” 这一吹给武灼衣整不会了。 有时候太会吹捧也不好,容易让老大下不来台。 堂堂一国之君,边关杀出来的马上天子,总不能说自己在自家演武场被具傀儡撵著打吧? 这太丟人了。 有失君主威严。 但武灼衣也做不到嘴硬说这傀儡“不过如此”,所以她亲了亲嗓子,委婉地说: “这具傀儡还是很强的,和它对战,让朕…收穫良多。” “只是…朕认为,它还缺些什么。” “请陛下明示。” “…不够沉稳。”武灼衣想了个说法,“祝姑娘不觉得它举止太轻浮了吗?” 她指著“桀桀桀”笑个不停的傀儡。 这笑声令她心烦。 “轻浮?” 元繁炽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女帝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傀儡。 “陛下何出此言?” “依怀真之见,这些笑声和动作是必要的招式。” “它不仅在对敌时能激怒敌方,使其恼怒之下露出破绽,还可在演武时,锻链己方的心性。” “这就叫做——抗压训练。” 武灼衣挑眉: “这是你自己的见解?” 当今的机关师,鲜少亲自下场战斗。 这小丫头闭关多年,居然还能懂这些? “回陛下,这是怀真…我的心上人的看法。”元繁炽眼含微笑,唇角微扬。 “心上人?”武灼衣来了兴趣,“能得祝姑娘这般女子爱慕的人,定也是人中龙凤了。” “他也是你们天工阁弟子?” “不…他是一名鏢人。” “鏢人?” 武灼衣更好奇了。 刀口舔血的鏢人,和天工阁的才女… 八竿子打不著的两者,是怎么认识的? 第113 章 叫姐姐! 武灼衣是有兴趣听这位天工阁的精英弟子讲讲自己的情事的。 但也只是有点兴趣而已。 这些私事並不急著聊。 她现在更在意的还是傀儡的改进。 祝怀真那套“磨练心性”的说法,也著实有理。 武灼衣长於市井之中,又在边关经过多年廝杀歷练。 什么脏话没听过? 什么骂战没见过? 阵前飆垃圾话是两军对垒不得不品的一环,那骂得可比傀儡“桀桀”笑两声要脏得多。 问候家中老娘已是相当文雅的了。 但和演武场不同的是,前面那些敢嘲讽她、挑衅她的傢伙,都被她杀光光了。 而且是当场就杀,从不报隔夜仇。 蛮夷的王庭都被她一把火点了。 所以,她听那些人的嘲讽就像看“尸体在说话”。 並不生气,只觉好笑。 因此,嘲讽不是问题。 问题在於——被嘲讽了还打不过。 这才是让她生气的地方。 但冷静之后再一想,归根结底不还是自己太弱了吗? 这点小小的挫折都受不了,朕还怎么统御大炎? 帝王,要有帝王的气量。 不能因几声怪笑、几个手势就失了方寸。 真正的强者,理当高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她该做的,不是自欺欺人,让机关术去掉那些嘲讽的设计,而是继续修炼,努力变强,堂堂正正击败这傀儡,再砸碎它的机关! 这才是,强者之道! “祝姑娘方才所言有理!”女帝负手看向她,“这磨练心性的机关,確是不可或缺的设计。” “这傀儡,不用改了。” “陛下,”元繁炽却在这时出言道,“其实怀真可以试著改一改,让它更符合陛下的心意。” 武灼衣愣了一瞬,旋即笑道: “不必勉强。” “这设计真挺好的。” “陛下,怀真所说,並不是去掉这一设计,而是在別的方面进行改进,让它更『沉稳』。” 比如升级祝余说过的“快慢刀”,再把削弱过的身法和护盾都加强回去。 保证让女帝获得酣畅淋漓的战斗体验。 享不完的福。 武灼衣虽不认为这小姑娘真有能力改进元老祖的傀儡,但年轻人嘛,勇於尝试是好的。 左右不过一具傀儡,让她试试又何妨呢? “好。”女帝点头道,“那你就放手去做吧。” “不要有什么顾虑,失败了朕也不会因此怪罪你。” “谢陛下。” “怀真,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 三百多年前。 披甲犀的地下墓地。 费了一个多月地时间后,元繁炽的傀儡终於完工。 材料所限,只造出一具两人高的披甲犀傀儡。 但实力还是非常可观的。 至少祝余的犀角冲顶不飞它。 由祝余当陪练测试完了强度,元繁炽便將这具傀儡收进了那金色的球体中。 那么大的傀儡,被收到了巴掌大的金球里。 这是神x宝贝的精灵球吗? 对於祝余的疑问,元繁炽解释说,这是一种古老的技艺。 甚至比妖庭更古老。 天工阁也是在探索一座妖族遗蹟时得到的它。 那场探险让天工阁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五名带队的机关大师,三死一残一重伤。 下面的长老和精英弟子更是几近全灭。 但,和收穫相比,这些代价微不足道。 反正在天工阁看来很值得。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两人离开了这座墓穴。 在阴冷的墓室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月,当元繁炽再次走到阳光下,温暖的光照耀到脸上时,机关大师发出了一声舒服的轻哼。 她扬起脸,感受著久违的暖阳。 “元姑娘,接下来去哪儿?” 祝余看著元繁炽,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甚至能看到那浅浅的细小绒毛。 “是回梦娘那里修整几天,还是接著去下一座墓地?” “繁炽。” “什么?” 元繁炽低下头,睁开眼看向他,眉眼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暖光: “我的名字叫元繁炽。” 祝余一愣。 这才想起,他们都认识不短的时间了,自己还没问过她的大名。 依然“元姑娘、元姑娘”的叫著她。 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不该再用这么生疏的称呼。 祝余笑了笑,说: “那我也再自我介绍一下吧。” “武怀真,本名——祝余。” “本名?”元繁炽看著他,“你不是武家亲子?” “不是。”祝余摇了摇头,“我是老爷子六年前在檀州城外收养的,武怀真是他为我取的新名字。” “那我该叫你武怀真,还是祝余?”元繁炽问。 “都行。” 元繁炽想了想,直视著他,说: “我还是叫你本名吧。” “祝余…”她咀嚼著他的名字,“这好像是种药草的名字?” “祝余草,食之不飢。”他笑说,“爹娘给我取这名,大概是希望我这辈子都不用挨饿吧。” “很朴实的愿望。” 元繁炽出生即是天工阁的弟子,自小衣食无忧,从没为生计发过愁。 更不可能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 但被天工阁除名后,在世间行走这些年,她见识了很多… “那元姑娘呢?”祝余问。 “我的名字吗?就是繁盛的意思。” “好名字。”他说,“那我该如何称呼元姑娘?” 元繁炽沉默了一阵。 原来是她会错意了。 “我年长你七八岁。”她的声音低沉了些。 “所以?” “所以你可以叫我一声姐。” 就像她叫梦娘姐那样。 “不行。” 祝余果断拒绝。 说好是朋友的,要是叫她姐姐,那不是平白挨了她一头? 而且他没有乱认姐姐的习惯。 叫絳离阿姐,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师姐弟关係。 “为什么不行?” 元繁炽皱起了一对柳眉。 年纪小的,叫年纪大的姐姐,这不是很合乎情理的事? “因为我有一个阿姐了。” “这又有什么关係?她是你亲姐?” “认的。” “这就更不影响了。” 元繁炽不解。 能认別的女子当姐姐,就不能叫她一声姐? 说不定那姑娘还没她大呢。 元繁炽是个工作狂。 还很较真。 尤其是在她在意的事情上。 高冷的御姐机关师,一反认识前那漠然的態度,和祝余犟了起来: “叫姐姐!” “不要!” 第114章 红温了 元繁炽向来是个固执的人。 她认定的事,十头披甲犀都拉不回来。 机关术如此,称呼亦是如此。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祝余面前: “叫姐姐!” “繁炽。”祝余笑眯眯地回望她,寸步不让。 “加个『姐』字。” “不要。” 两人站在阳光下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退让。 元繁炽眉头紧锁,她不明白为何这么简单且合理的要求祝余都不肯答应。 祝余看著她较真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越这样他越不叫。 年轻就是叛逆。 而且,看这位冷冰冰的机关师红著脸和自己爭执,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就像前世的男生故意调侃喜欢的女生,惹得对方脸红娇嗔一样。 少女的红温胜过一切情话。 那也曾是他逝去的青春。 祝余还在逗她: “要我叫你姐也可以,但你要叫我一声『余哥』。” “咱们各论各的。” “荒谬!”元繁炽脸颊微红,平静如冰面的情绪难得有波动。 “我比你大!” “大七八岁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七八十岁。”祝余摊摊手,“再说了,大家都是修行者,这点年纪差无关紧要了。” “经常用一两百岁的修行者,叫几十岁的老大爷老哥哥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不一样!”元繁炽反驳道,“那是他们谦虚。” “所以你也可以谦虚一下,叫我『余哥』。”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阳光明媚的墓地入口一路吵到林间小径。 友好交流亲切的谈话惊起一群飞鸟,扑稜稜地掠过树梢。 最终元繁炽败下阵来,她发现自己在口舌之爭上完全不是祝余的对手。 “隨你吧。”她別过脸去,声音里带著几分挫败,加快了步伐。 “哎,等等我。”祝余快步追上去,“生气了?” “没有。”元繁炽没看他,脚步却放慢了些。 “那我们现在往哪儿去?” “接著探墓,东北方向,三百里。” 接下来的大半年里,两人辗转於各处妖族墓穴。 第二座墓穴,是“啸月狼”的埋骨地。 这座墓穴的陷阱更加阴险,充斥著眾多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机关。 自阴暗刁钻的角落袭来的攻击更是层出不穷。 有些埋伏阴到蚁虫先锋都发现不了。 尚还欠缺配合的两人都掛了彩。 最后那只狼型守墓俑出其不意的音波功,还震伤了两人的耳膜。 好在回报颇丰。 祝余得到了名为《狼啸》的致幻声波武技,元繁炽则多了一具灵活多变的狼妖傀儡。 此外,他们还在墓穴堆积的財宝中找到了一个储物袋,正好用来装这些財宝。 第三座“铁羽鹰”墓,两人背靠背应对源源不断的机关鸟群。 这些翼展七尺的机关鸟,双爪削铁如泥,还会抓起铁石掷向他们。 祝余和元繁炽重现了击败犀甲贴俑的合击技——以水导电,金色电网將机关鸟全部击落。 长时间的朝夕相处和並肩作战也让他们的默契与日俱增。 无需言语交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他们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第四座“凶焰狮子”墓,也是最危险的一座。 这座墓建在火山脚下,滚烫的岩浆在墓道下方奔流。 熔岩、毒气、机关、狭窄的过道… 稍有差池,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畜生真会挑地方。”祝余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向前方,“看那儿。” 主墓室前的广场,犹如炼狱。 滚烫的岩浆在环形沟壑中翻涌。 广场平台上,棲息著一头小山般的巨兽。 那是只混种的怪物。 狮首蝎尾,背生骨刺,暗红色的鳞甲缝隙间流淌著熔岩。 当它呼吸之时,整座墓室都在颤抖。 “逆天。”祝余一手枪一手剑,“这玩意是怎么在墓里活上千年的?” “火属性妖丹,”元繁炽声音凝重,“它以熔岩为食。” 像是感应到入侵者,巨兽突然抬头,金黄色的竖瞳锁定了两人。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中,它从平台上跃出,带起漫天火雨! “散开!” 祝余纵身跃向左翼,四条水龙呼啸而出。 元繁炽则向右急退,三具傀儡同时展开。 水龙撞在妖兽身上瞬间汽化,却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 “吼——” 妖兽扑向祝余,蝎尾如钢鞭横扫。 祝余用在铁羽鹰墓里学到的武技——《万刃羽》腾空避过,原先站立处的岩石被抽得粉碎。 他反手一剑斩向狮子头,却只在鳞甲上留下道白痕。 元繁炽的左手倒是能造成有效杀伤,但问题是她本体差了点,体力不足,也承受不住妖兽散发的高温。 “老计划!” 祝余大喊。 由他和傀儡来拖住强敌,元繁炽则做最后一击。 “坚持六十息!” 元繁炽的千机匣正在变形,复杂的齿轮咬合声中,逐渐延伸成一具足有七尺长的巨弩。 弩身上密布著古老符文,此刻正逐一亮起。 ——天工聚灵弩,她在第二座墓穴里打造的,目前杀伤力最强的武器。 “行!” 祝余看著扑来的巨兽,举剑挺枪迎上。 元繁炽一边给聚灵弩充能,一边操控著狼型傀儡撕咬妖兽后腿,犀甲傀儡则正面硬抗利爪。 会飞的铁羽傀儡盘旋上空,不时发射羽刃骚扰。 祝余则主要以剑法和妖族武技对敌。 ——这破地方武家的火焰枪就是“小火见大火”,御灵术更没有施展的条件。 “嗷呜——!” 狼啸爆发,直击灵魂的音波將妖兽控在原地。 万刃羽绽放,暴雨般的羽刃泼洒向妖兽,但大多被它周身的岩浆吞噬。 “当心!” 捂著头的妖兽突然张嘴喷出烈焰! 祝余举盾格挡,但盾牌却护不住铁羽。 羽翼在岩浆中融化,失去支撑的他带著满身白烟坠落。 元繁炽的犀甲傀儡撞向妖兽侧腹,阻止它下一步攻击,却被一爪子拍飞。 战况急转直下。 狼型傀儡被蝎尾抽成陀螺,铁羽傀儡也步了祝余后尘,冒著烟坠机。 一时之间,场中只有祝余还在战斗。 “再坚持十息!”元繁炽注视著他的背影。 她的左手已显出龙鳞,雷光爆闪。 祝余服下一颗丹药后,咬著牙,放弃了游走。 他架盾举枪,像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独力挡住妖兽。 举盾,戳击。 举盾,戳击! 朴实无华,却意外可靠。 任凭那庞大的怪物如何疯狂,都跨越不了这一人一盾的防线。 在硬抗了十息后,在妖兽的又一次重击落下前,在它张开那血盆大口,怒吼时—— 空——!!! 机括声盖过了妖兽怒吼,一道金光贯穿熔岩! 由雷霆聚成、灌注了元繁炽几乎全部灵气的弩箭从它张开的巨口射入,又从后脑穿出! 岩浆爆射! 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金瞳中的凶光渐渐熄灭,最终轰然倒地,溅起漫天火星。 第115章 產生戒断反应了 岩浆环绕的广场上。 灰头土脸的两人肩並肩坐在安全处。 《上善若水》心法浇灭了灼热,祝余灌了一口泉水后,將水囊递给元繁炽。 没那么抗热的机关师接过水囊,仰头痛饮。 水珠顺著下巴滑落,在满是菸灰的脖颈上衝出一道白皙的痕跡。 “配合得不错。”祝余接过递迴的水囊,呼出一口热气。 “嗯,多亏了你。” 元繁炽轻声应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语调似乎越发温柔了。 元繁炽的目光落在远处妖兽的尸体上。 如果不是有祝余在,想干掉这只妖兽怕是不易。 就算能贏,代价也不会小。 幸好有他在——这是大半年前的元繁炽,绝不会有的想法。 元繁炽是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 机关坏了自己修,敌人来了自己杀… 可这半年来,有人会为她挡下来自身后的袭击,会在她布置机关时护卫在她左右,会在她製作傀儡时伸出援手,提出些別出心裁的建议… 当她从专注的工作中回过神时,总能吃到冒著热气的烤肉,喝到新打的甘冽泉水。 她可以不放出傀儡,就安心地在墓穴、野外熟睡。 因为有更可靠的人守在她身边。 熔岩的红光映在她侧脸,为向来清冷的面容染上娇柔。 这种將后背交给彼此的感觉… 確实不坏。 要是他肯叫自己“姐姐”就更好了。 回復了些体力后,元繁炽开启了主墓室的大门。 这座墓的墓主——幽焰狮子,生前是头五阶妖王,远强於前面三个。 它的尸骨可以收集,以后用来铸造成精金身躯。 元繁炽动作利落地拆解骸骨,將每一块骨骼小心裹好后,放入储物袋。 祝余在一旁帮忙,他能感受到这些骨头里残留的灼热妖力。 將幽焰狮子身上有用的东西收集好后,祝余问: “接著去下一个墓穴?” “不急。” 元繁炽朝他伸手。 “把你的装备都给我。” 两人已经在多次出生入死中,建立起了充足的信任。 祝余依言卸下全身武装。 炽焱枪、佩剑、臂盾、软甲… 一件件摆在石台上。 元繁炽的千机匣咔咔变形,化作一套精巧的锻造工具。 而墓穴也成了临时的锻造工坊。 妖丹被融进了炽焱枪,元繁炽又取了祝余一滴精血。 “试试。” 她將强化过的炽焱枪递给祝余。 后者接过长枪,转动枪身,喷出的烈焰形成雄狮虚影,咆哮著撞向远处的石柱。 威力更劲更强! 更惊人的是,他感觉到枪身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心意相通。 这桿枪,已完全被打上了属於他的印记。 接著,妖兽的鳞片被熔铸进软甲,受损严重的臂盾在岩浆中反覆淬链,佩剑用妖兽的利爪重铸。 在元繁炽忙著打铁的期间,祝余也没閒著。 他又找到了妖族武技,这次是两卷。 《陨石坠》和《天流火》。 前者能让他如流星般从天而降发起重击,后者则可聚灵气成火云。 帮祝余升级好装备后,元繁炽又用妖兽的残躯造了一具傀儡。 当她完工时,他们已经在墓穴里待了三个多月。 “该走了。” 搜刮完能用的物品,两人沿著来路返回。 推开墓门时,寒风裹挟著冰雪涌入。 外界已是银装素裹的寒冬。 他们走进这大雪中,周身未散的热气將飘落的雪蒸腾成白雾。 “下面去哪儿?”祝余踩了踩积雪,呵出一口白气。 元繁炽望向南方,罕见地露出一丝倦意: “回梁州吧,该休息了。” 前前后后过去了一年。 赶路、探墓、打铁… 这一年有些过於充实了。 元繁炽的左手是铁打的,但她人不是。 是得歇一歇了。 半个月的风雪兼程后,两人在梁州城外暂时分別。 元繁炽深深看了祝余一眼,对他说:“一个月后,梦华楼见。” “好。” 祝余点点头,便朝檀州方向策马而去。 元繁炽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后,才径直前往梦华楼的方向。 …… 武家大院的门扉被推开时,正在练武的武怀瑾第一个发现了来人。 “老四!” 他手中的长枪噹啷落地,一个箭步窜上来抱住祝余。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这声呼喊惊动了整个武家。 很快,祝余就被团团围住。 武延宗走路带风,老爷子的头髮更白了,但身子骨依然硬朗。 他上下打量著义子,欣慰地点头: “长高了,也长壮了。” 粗糙的手掌在他肩头按了按。 “回来就好。” 怀安笑著接过祝余的行囊,怀瑜则端来一壶热酒暖身。 大嫂抱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这是武家的长孙,武庭昭。 那孩子睁著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喊了声: “四叔…” 祝余心头一暖,伸手接过小庭昭。 这可是未来的大炎文帝,开创了大炎史上第一个治世。 “都別站著了,进屋说。”武延宗发话道,“厨房燉了你最爱吃的羊肉。” “这冬天吶,就要喝羊汤。”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菜餚摆满了整张圆桌。 武怀瑾给祝余倒了杯酒,挤眉弄眼道: “说说吧,哪个贵客值得咱们家老四贴身保护一年多?” “该不会…是当初那个元姑娘吧?”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 祝余表情淡定,给他碗里夹了块羊肉。 “二哥吃肉。” “我不吃,我要先听你讲。” “没啥好讲的,就很单纯的护卫任务。” “我不信。” “別说我了,小庭昭都不信。” “对吧,小庭昭?” 正在和羊肉较劲的小傢伙听到二叔突然问到自己,眨巴了下眼睛,一句话没敢说。 和武家的热闹不同,梁州梦华楼这边就冷清多了。 元繁炽坐在饭桌前,面前的菜餚一筷子没动。 梦娘托著腮,疑惑地看著心不在焉的好友: “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回来这几天,元繁炽老是走神。 那个不苟言笑、冷静自持的元妹子哪儿去了! “不是。” 元繁炽摇摇头,拿起筷子,却不知该夹什么菜吃。 “那是…想谁了?” 第116章 对…对吗? “元妹子,你是不是想某个人了?” 梦娘笑吟吟地问。 元繁炽握筷的手驀然僵住,好不容易夹起的鱼块掉回盘中。 她抬起头,正对上梦娘促狭的笑容。 心绪一向古井无波的元繁炽,耳根竟微微发烫。 像被说中了不愿让人知晓的心事。 “没有的事。”她强作镇定地夹回那块跑掉的鱼肉,“我没有想任何人。” “我只是在想下一步要去哪里。” “哦——?”梦娘拖著长长的尾音,“我看不止是在想要去哪儿,还在想和那谁一起去吧?” 元繁炽没立刻答话。 她夹了口青菜,又低头扒了口饭。 细嚼慢咽后,才含糊著道: “什么这谁那谁的…梦娘姐,你今天说话真奇怪。” “噗嗤——” 梦娘以袖掩唇,眼中笑意更甚。 看著对面女子那微微泛红的耳尖,乐不可支。 哦呦,这是铁树开了? 是谁那么大本事,能撩拨得动我们元姑娘的心弦啊? 不会是那个小哥吧? 不会吧不会吧? 晓得元繁炽脸皮薄。 调笑过甚,这姑娘怕是要往工坊里一躲,又是四五天不出来。 梦娘笑而不语,给她倒了杯自酿的黄酒。 窗外,风雪依旧。 但阳光已刺破云层,带来暖意。 天放晴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再有一个月,便是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时。 …… 夜晚。 元繁炽辗转反侧,横竖睡不著。 自打回到梁州后,她就没睡过好觉。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难以安眠。 她索性放出了体型较小的狼妖傀儡出来站岗。 但这货往房间里一站,两眼在黑夜里放著红光,元繁炽更睡不著了。 又翻了几次身,元繁炽猛地坐起,一挥手收起越看越烦的傀儡,披衣下床向工坊走去。 深夜的工坊。 灯火昏黄。 一坐在锻造台前就思如泉涌的元繁炽,头一回发起了呆。 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 呆坐了半晌,她拿起了工具。 但她製作的並非武器,也不是防具,或者任何机关器具。 而是…祝余在一次閒聊时提起过的,叫什么…“模型”的东西。 那日祝余用蚁虫在地上摆出过图案—— 粗壮的后肢,细短的前爪,长长的尾巴,还有背鰭… 像只直立的大蜥蜴。 造这个小玩意,对元繁炽这种机关术天才来说手到擒来——这可比做傀儡简单多了。 天亮时,她就凭感觉搓了出来。 桌上的机关小兽像模像样。 元繁炽用指节轻敲它的脑袋,小兽便咔嗒咔嗒地迈开步子,尾巴一甩一甩。 还能喷出小火苗。 祝余说,这怪物会喷一种很厉害的吐息。 但她不知道“吐息”是什么,就改成喷火了。 应该…也大差不差吧? 不知怎地,元繁炽心里更烦躁了。 那种陌生的、患得患失的感觉,让她很不適应。 说不出来的情绪淤积在胸口。 而这种烦闷的心情,导致她產生了逆反的心理。 ——这模型並不是特意做来送给祝余的,只是她无聊的消遣。 对,就是这样。 不过… 元繁炽一手托著香腮,一手伸指点著小兽。 自己確实该送他件礼物了。 除去机关武器之外的礼物。 当做这一年多生死与共的谢礼。 但她並不清楚男子——尤其祝余这类少年郎喜欢什么。 虽然天工阁也有不少男弟子,但她和他们並无接触。 而且天工阁的弟子心思基本都放在机关术修行上,和外面的男子喜好自然也是不同的。 自己又只懂机关术… 该送他什么好呢? 要不…去问问梦娘姐? 但若是直接问她,定是少不了再被她取笑。 自己是问心无愧的——毕竟他们是单纯的友谊,可架不住梦娘姐乱想啊! 得换个问法… 元繁炽思索片刻,想到了个好主意。 清晨的饭桌上,元繁炽小口啜著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梦娘姐,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朋友。” “嗯,你说,我在听。” 梦娘埋头喝粥,然后抬眼示意她继续。 “我这朋友,她…也有个朋友。” 元繁炽拿勺子蒯著粥,却不往嘴里送。 “她的朋友是个男子。” “嗯…嗯?” 梦娘喝粥的动作一顿,看了看粥碗,又看了看她。 这对吗? 元繁炽接著往下说: “这男子,帮了她许多,所以她想送对方一件谢礼,但又不懂送什么合適。” “我也不懂,就来问问梦娘姐你。” 梦娘的勺子掉回碗里,溅起几滴粥水。 她强忍著笑意,肩膀不住发抖。 元繁炽蹙眉,不明白梦娘为何突然失態。 有那么好笑吗? “梦娘姐,你在笑什么?” “没…没事…就是想起一些高兴的事情了。” 梦娘擦了擦嘴,仪態端庄地道: “你继续。” “我说完了,梦娘姐,你说什么样的礼物適合送给男子呢?” “你想送…” “不是我。”元繁炽纠正道,“是我朋友。” 你哪儿来的別的朋友? 梦娘深吸一口气,努力绷住表情: “好好好,你朋友。” “她…长得如何?” 元繁炽一愣:“这与送礼有何关係?” “当然有关係,你只管回答姐姐就是了。” 想了想,元繁炽轻声道: “尚可…有人说她生得好看。” 梦娘掐住自己的大腿,整张脸憋得通红。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故作轻鬆道: “那简单,把她送过去就行了。” 此言如雷贯耳。 “什么?!” 元繁炽懵了,勺子也掉进了碗里,耳尖瞬间红得滴血。 梦娘姐,你…你是否清醒? “梦娘姐!我很认真地在向你请教!” “我也很认真地在回答~” 梦娘终於是笑倒在桌上。 原来无所不知的元姑娘也有犯蠢的时候~ 看元繁炽整个人都快升温变红了,梦娘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努力正色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你那『朋友』若真有心,就该送些特別的,比如亲手绣的香囊?” “我不会女红…” “谁不会?”笑声又溢了出来。 “哎呀!我不与你说了!梦娘姐你也不懂!” 元繁炽这下彻底红了,她三两口扒完剩下的粥,起身就往外走。 这是要逃回工坊里躲著了。 “哎!我还没说完…” 元繁炽从楼上翻了下去,一溜烟没影了。 …… 工坊內,元繁炽把通红的脸埋在手心里。 就知道会被梦娘姐笑话! 她自暴自弃地趴在桌上,用手指戳著那只简陋的小兽。 “你说…我该送他什么?” 第117章 我们清清白白! 想来想去,元繁炽最终还是盯上了这机关小兽。 她决定將之改进完善,做个更大的版本送给祝余。 机关师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一个更为庞大、精细的轮廓。 这个改进版的机关兽至少要一人高,关节处的连接需要重新设计,吐息装置的话…就仿照聚灵弩来改吧。 这应该差不多。 看著这张重新设计后的机关兽图纸,元繁炽嘆道: “一个月怕是做不完了。” 而且已经过去了几天,一个月都没有了。 但晚一点也没关係。 他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一个月转瞬即逝。 檀州武家宅子里,祝余正在收拾行装。 “老四,真不说说那位『贵客』?” 怀瑾靠在门框上,手里拋接著一个果子。 “你就单独告诉我,是不是那元姑娘?” 祝余专心整理包裹: “二哥啊,你就別问了。” “怎么能不问呢?” 怀瑾扔了果子,上来勾住祝余的脖子。 “咱们是一家人!” “当兄长的关心下弟弟的感情生活,这不是天经地义?” “那二哥还是先关心下三哥吧。” “我感觉他要和枪过一辈子了。” 老三武怀瑜是个武痴,只对枪法感兴趣,二十多的人了,还单著。 给老爷子愁的,揍二儿子都更使劲了。 ——你小子不是懂姑娘吗?咋不带带你三弟? “老三…老三他一直在家,想管隨时能管。但你不一样啊!” “一走就是一年多!” “这不是回来了吗?”祝余笑道。 “回来是回来了,这又要走。” 怀瑾嘆了口气,正色道: “说真的,要真是那位元姑娘…也不是不行。” 他已经想好了。 虽然对那女子的身份有所顾虑,但若老四真心喜欢,他们也不会反对。 毕竟两人朝夕相处一年多,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孤男寡女的,没点感情,能处这么久? 搞不好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二哥…”祝余哭笑不得,“你想多了。” 怀瑾一脸“我懂”的表情: “行吧行吧,路上小心,別忘了寄信回来报平安。” 告別了武家眾人,祝余策马向梁州而去。 抵达梦华楼时,是梦娘来迎接的。 “又见面了,武家小哥。” 梦娘笑著相迎,比上次热情得多。 祝余拱手行礼: “老板娘別来无恙,元姑娘呢?” “她还在工坊里废寢忘食呢。”梦娘引他进楼,“来来来,先进来歇歇,我备了些酒菜。” 席间,梦娘如长姐般为他添酒布菜。 祝余並未觉得奇怪,梦娘本就热心,何况她年纪与大哥相仿,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 “之前你在梦华楼住时,咱们都没好好聊过。”梦娘为他斟满酒杯,“你是元妹子的朋友,就也是自家人,还叫我老板娘就太生疏了。” “我虚长你不少,若不嫌弃,便和元妹子一样,叫我一声梦娘姐吧?” “梦娘姐客气了。” 祝余从善如流,举杯相碰。 梦娘有两个他大了,已经算上一辈的人,叫声姐不吃亏。 酒过三巡,话题渐深。 梦娘感慨道: “修行之人当真令人羡慕。我今年三十有八,眼角都生皱纹了。” “而那些修行者,几十甚至上百岁了,看著还是和二十多的年轻人一样。” 祝余笑道: “修行者集天地灵气,岁月对我们而言確实不同。” “说起来…像你这般的修行者,应该也不会在意年龄差距吧?”梦娘似是无意地问。 那肯定不在意啊。 祝余心想。 身边女子哪个不比他大百岁以上? 他半开玩笑地说: “自然是无所谓的。” “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送金山,女大三百送仙丹,女大三千位列仙班。” “我巴不得有个大我千八百岁的仙女姐姐带著飞升呢!” 梦娘被他这番话逗得前仰后合。 “巧了不是,我倒真认识一位仙女般的姐姐,弟弟可感兴趣?” 正当她要细说,房门被推开。 元繁炽站在门外。 她记得今天是约定会合的日子,但她因连日赶工睡过了头。 睡醒后匆匆赶来,见两人把酒言欢,一时愣在原地。 我好像错过了什么? “来得正好,”祝余起身邀她入席,“梦娘姐准备了不少菜,一起来吃吧。” “好…” 刚睡醒的元繁炽糊里糊涂地应声,但一坐下眼神就清澈——甚至锐利了起来。 他…叫梦娘什么? 姐? 你都叫梦娘姐了,却不肯叫我一声姐? 元繁炽盯著他不说话,但不满都透过目光传递了出来。 梦娘看出他们有话说,笑著站起: “你们聊,我去添副碗筷。” 经过元繁炽身边时,还別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元繁炽很无奈。 都说了,他们是清清白白的关係。 不过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在梦娘离席后,元繁炽这才柳眉一拧,问: “你都叫梦娘姐了,怎么不叫我一声繁炽姐?” 祝余放下筷子,说: “那不一样。梦娘姐又不是修行者,总要讲些俗礼。” “歪理。” 元繁炽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坚持和他爭出个所以然来。 心里那股说不出的雀跃,就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让她不愿再与祝余爭执。 ——来日方长,路上再慢慢理论吧。 她甚至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感受这一刻的安寧和美好… 梦娘很快拿著碗筷回来,但只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 “楼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慢用。” 待房门关上,走廊里的梦娘放轻了脚步。 她侧耳倾听,却只听见两人在討论这一个月来的见闻,接著便是商议下一个要探索的墓穴位置。 想像中的曖昧对话一句也没有,反而像是在討论明日天气般稀鬆平常。 奇了怪了… 莫非是自己想错了,他们真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係? 梦娘暗自嘀咕。 听不到想听的內容,她只得悻悻离去。 屋內,元繁炽放下碗筷: “我吃饱了。” “明日辰时出发,別睡过头了。” 留下这句话后,她回到工坊。 望著那个只完成骨架的大型机关兽,她又看了看桌上变精巧了的小兽模型。 思虑后,她將模型收了起来。 等收集到更好的材料,把大的做完再送吧。 到时,给他一个惊喜。 元繁炽这样想著。 明天就要启程去探墓,今晚就不睡了,多做一些。 第118章 你们有点太极端了 夜色入户。 祝余正在房间里养精蓄锐,却看见院落里,元繁炽的小工坊还亮著灯。 “这么晚了还在忙…” 他想起白天见元繁炽时,她就有些精神不济,那双漂亮的眼睛下面已浮现起淡淡的青影。 不知又是熬了几夜没睡。 这一个月来,她怕是又在废寢忘食地赶製什么新机关。 祝余太清楚元繁炽的倔脾气。 若是重要的东西,不完成绝不会休息。 也就是修行者了,有灵气蕴养。 换梦娘姐这样的普通人,就元繁炽这熬法,天仙都能熬成哥布林。 明天还要赶路,要是放任她叮叮哐哐敲一个通夜,她的身体怕是会顶不住——毕竟机关师就是脆。 自己还是去帮她一把好了。 在墓穴朝夕与共的日子里,他没少看她造傀儡、造机关,偶尔还能打打下手,耳濡目染下,对机关术也有了一点理解。 多少能帮她加快些进度,好早点休息。 祝余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下楼。 工坊內,元繁炽正全神贯注地调试聚灵机关。 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让她一个激灵,还好她手很稳,没出岔子。 “繁炽,开开门。” 祝余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元繁炽无端地心慌,赶紧扯布盖住半成品模型。 惊喜要是提前被发现,就失去意义了。 將模型藏好,又快速整理了下凌乱的头髮,元繁炽这才去开门,却只拉开一条缝隙。 “有事?” 她保持著镇定,语调平静,似乎还是那个神秘高冷的机关师。 祝余背对著月亮,整个人镀上一层霜白的辉光。 “看你这么晚还在忙,来帮把手。” 元繁炽心里一暖,记起了在墓里的时候。 但她立刻清醒: 不行,要是让他进来,礼物的事就暴露了。 “心领了,我自己能行。” “別逞强了。”祝余很了解她,“白天就见你精神不怎么好。明天还要早起,別把身子熬坏了。” 元繁炽固执地摇头: “真的不用。” “到底在做什么这么要紧?”祝余追问。 “是…” 元繁炽抿了抿唇,脸颊微热。 “很重要的东西。” “探墓用得到?” “用不到…但是…” “那就以后再做。”祝余不由分说地伸手扒上了门。 这强势的模样,仿佛他才是年长的那个,元繁炽倒成了弱势小妹妹。 元繁炽自己也发觉了这一点。 但她没计较。 对朋友,她有充足的耐心和宽容。 何况祝余也是在关心她。 工坊的灯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元繁炽悄悄瞥了眼被绒布盖住的模型,轻声道: “我睡不著。” “那出来喝杯酒聊聊天?”祝余提议道,“你吃完饭就跑回工坊了,一个月没见,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 当然,他並不是真想拉著元繁炽聊一整夜,而是在轻鬆的环境里,人会更容易犯困。 有助睡眠。 元繁炽犹豫了一会儿,但一想祝余也是个犟脾气,她可不想和他在工坊门口对峙一晚。 那太蠢了。 於是,便点头应下: “你先去凉亭等我,我梳洗下就来。” “在墓穴里时,咱们多久才洗一次澡?”祝余打趣道,“还在乎这个?” 说的也是… “那我也要先收拾好工坊,你先过去吧。” “行。” …… 夜风拂过,带来淡淡的香。 石桌上是温好的果酒,两人对坐亭中,聊起了彼此的过去。 “说说你吧。”祝余给元繁炽斟了杯果酒,“我这一世简单得很,认识你之前就是跟著大哥练枪,没什么好讲的。” 元繁炽捧著温热的酒杯,说: “我也没什么特別的…” “从小到大都在学机关术,后来失去左手…换上精金手臂后,开始研究禁术,再然后就被宗门除名了。” 她人生的前二十年,没有丝毫波澜。 “那你还有机会回去吗?” “隨时可以。”元繁炽小酌了一口酒,“就是得关几年禁闭,除了製作机关外,什么也不许做。” 啊? 这算惩罚啊? 和罚酒三杯有什么区別? “就这么简单?” “嗯。”元繁炽点头,“其实阁主和长老们都很看重我,一开始都没想把我逐出天工阁。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战傀殿虽然除名,但真正被逐出宗门的人不多。” “除了殿主被关进黑牢,其他弟子大多被打散併入別的分殿。” “毕竟…我们研究的禁术还不算最严重的。” “意思是还有高手?” 元繁炽的眼神变得复杂,对他说起天工阁的密辛: “早些年,天工阁有几个支派痴迷於人体强化。用妖骨做身体只是其中一派,有些人…直接去『借』人族强者的骨头来用。” “这能借的?!” 祝余一时惊为天人。 “当然不能。”元繁炽摇头,“所以他们就去探人族强者的墓,结果被发现,腿都被打断了。” 沉默半响,祝余咂舌道: “还是太保守了…” “这还保守?” 元繁炽惊讶地看著他。 这可是天工阁內部都觉得太过极端的行为,严重程度还在利用妖骨之上。 “我是说被偷的那方。”祝余解释道,“这还只是打断腿,太保守了。” 元繁炽恍然,轻笑道: “有理。” 两人碰杯,酒液荡漾。 满饮杯中果酒,祝余感嘆道: “天工阁比我想的还极端啊…” 还是我们繁炽当阁主后正常,难道在她之前,天工阁里都是些顛佬吗? “繁炽啊,天工阁里没有研究那种…用於生產和生活方面的机关术的流派吗?” “有是有,非攻机关术。”元繁炽说,“但它不受重视。” “那些机关太弱了,对天工阁来说缺乏价值。” “特別是在大乾末年,朝廷出兵攻伐各宗门后,天工阁为了自保,更加推崇强力的机关武器。” 又是大乾… 祝余在心里嘆气。 那昏君的愚行,影响深远吶… “那繁炽你呢?你对此有什么看法?”他问。 “在我看来…” 因喝了几杯酒,元繁炽脸色微红。 “任何一种机关术都是有其价值的,只是生不逢时而已。” “那假如啊假如,有一天繁炽你当上了天工阁阁主,你会怎么做呢?” “大概不会有变化吧。”元繁炽实话实说,“谁也不敢保证,新的王朝是否会做出大乾一样的事来。” “既是一宗之主,自然要以宗门安危为重。” “这样吗…” 但未来的元繁炽,却推广了非攻机关术,还將它传到了民间… 两人又聊了些閒话,酒过三巡,元繁炽的眼皮渐渐沉重。 答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祝余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太清楚了。 连日的疲惫、酒精的作用、微凉的晚风… 一套组合拳终於將她打垮,趴在桌上睡著了。 祝余计划成功,动作嫻熟地將她抱起,送她回房。 第119章 你也有个朋友?(三合一) 三百多年后,大炎皇宫。 天上还下著小雪。 细雪纷扬,为皇宫的琉璃瓦覆上一层素白。 化名“祝怀真”的元繁炽完成了对傀儡的改进,但女帝却並未即刻去验收,而是將她召到了御苑。 元繁炽跟隨引路宫女穿过九曲迴廊。 御苑湖心亭中,武灼衣正自斟自饮。 这位女帝今日未著龙袍,只穿一件玄色劲装,髮髻高挽,比平日更显英气。 见元繁炽到来,她抬手示意: “来,坐。今日朕履行承诺,给你讲讲当年在边关征战的故事。” “元光三年…” 女帝追忆起往昔。 她向元繁炽讲述雪夜奇袭敌营,讲述戈壁滩上的生死追逐,讲述用火油机关大破西域联军的往事… 说到兴起时,她甚至起身比划起枪法招式,亭边积雪被劲风扫得四散飞扬。 待女帝舞完一套枪法归坐,元繁炽適时为她满上一碗酒。 元繁炽是合格的听眾,时不时捧两句场。 不过,她最感兴趣的其实是武灼衣女扮男装时的化名——“祝安”。 天下百姓,女帝为什么独独选了这一个? “陛下当年用的化名…是叫『祝安』?” 她隨口一问。 “是啊。”女帝笑著端起酒碗,“说起来你也姓祝,咱们倒是有缘!哈哈哈~” “这是怀真的荣幸。”元繁炽浅浅笑道,“敢问陛下为什么会用『祝』这个姓呢?” “这个姓氏,还挺少见的。” 碗沿在触碰到嘴唇时停住。 她的眼神飘忽了须臾,像是思绪一下子断片了。 几个呼吸后,她才仰头饮尽碗中酒。 “为了…纪念一个人…” 元繁炽从她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情绪,熟悉得像是在看铜镜里的自己。 “那人…是陛下的…?” “朕…也说不清…” 女帝又满饮一碗烈酒。 她已经喝乾了两大坛,双颊都飞上醉人的酡红。 碗底在桌面一敲,发出“咚”的闷响。 武灼衣望著亭外纷飞的雪,忽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和祝余,是什么关係呢? 师徒? 好像不能算。 她的枪法和军略都是从祝余那里学来的,但她从没叫过他一声“师尊”。 兄妹? 更不像了。 他们连具体的年龄差都不清楚,只是看上去差不多大。 初识那会儿,她还想让祝余当她小弟呢。 那…恋人? 那时的她根本没有这种意识,只將祝余视作最重要的人,直到他消失在那片大漠后,她才后知后觉… 所以,硬要说的话… 他们…只能是相交莫逆的友人? 友人… 武灼衣喉头滚了滚,心里一阵发苦。 她想借酒浇熄心中的烦闷,却发现碗里的酒已经喝光了,还没满上。 元繁炽正要添酒,武灼衣一摆手,直接拎起酒罈。 还是这样喝著痛快! 一口喝下去半坛,武灼衣长舒一口气,心里好受多了。 元繁炽默默地看著。 就女帝这借酒消愁的样子,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多半也不在了… 都姓祝,又都已不在人世… 相似的遭遇,令元繁炽对她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一连三坛烈酒下肚,又没用灵气驱散酒劲,武灼衣的双眸已经带上了些许迷离。 而元繁炽面不改色。 倒不是她酒量好——和祝余一起喝酒的时候,她两杯果酒都能醉倒,而是她喝的不多,且用了灵气护体。 武灼衣自是不知道她上了小手段,看她面色如常,笑道: “祝姑娘当真是好酒量啊!” “还是陛下海量。”元繁炽瞄了一眼武灼衣脚边的空酒罈。 不愧是军营里出来的,就是能喝。 “哎…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武灼衣再开了一坛,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元繁炽看得出她喝高了。 而喝多了的人说话容易没个把门,什么话都往外说。 就比如此时的武灼衣。 祝余的事在她心头沉积已久,不吐不快。 她很想找个人倾诉,询问下亲近人的意见。 但宫中没有合適的人选。 身为皇帝,也不好隨便跟別人討论感情之类的私事。 况且她这事还牵扯甚广,好几个圣境强者和其背后的势力都被卷了进来。 直说太嚇人了。 武灼衣虽已喝得醉眼朦朧,但她尚存些理智,没直接说“朕的男人被妖圣抢了”这种震撼人心的话,而是拐了个弯: “祝卿…” 连称呼都变了。 “朕有个故事想说与你听。” “朕…有个朋友…” “……” 你也有个朋友? 元繁炽面上不显,心情却是五味杂陈。 这藉口她也用过。 她算是体会到,当年梦娘姐的感受了。 这下真的照镜子了。 女帝不知她心头所想,目光飘向远处: “朕这朋友…有一个心上人…” “她这心上人在二十多年前,为了救她而迷失在了沙漠里,她找了他很久都没找到,一度以为他死了…” “但就在不久前,她收到了他还活著的消息,正想去找他,却发现他失忆了,还在一个小镇里成了亲…” “身边,还多了几个实力非常强劲的女子…” 元繁炽抿嘴不语。 好吧,是自己误会了。 女帝心心念念的人还活著——但这更让她同情了。 爱的人成亲了,新娘却不是我… 更痛苦的是,爱人另娶並不是因为变心,而是失忆了!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可真是… 元繁炽摇了摇头,不愿细想。 不过话说回来了。 就算那男子已为人夫,堂堂天子要把人找回来也不难吧? 她为何这般苦恼? 女帝喃喃说著: “祝卿啊…” “你说,朕…朕这朋友,该怎么办?” “陛下…陛下的朋友,是想把人抢回来?” “嗯!” 醉醺醺的武灼衣重重点头。 在她看来,祝余是被凤妖趁虚而入了。 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甘心放弃? 元繁炽食指指腹轻敲著酒碗,感觉此事並不简单。 女帝是有心要抢人的,可她没有付诸行动,而是在宫里喝闷酒… 这就有意思了。 那男子身边的女子是有多强,能让女帝都不敢轻举妄动? 实力非常强劲…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那些女子该是什么来头? 元繁炽想到了寧州的圣境之战。 那几个交战的圣境强者,好像… 都是女子来著? 不…不对… 寧州一战是为了斩杀妖圣,又不是感情纠纷。 和女帝的心上人就更不会有联繫了。 女帝顾忌的,应该是別的问题。 元繁炽思考一会儿后,问: “直接去见他如何呢?” “恐怕不行…”女帝苦笑,“他身边的女子不让…” “不让?” 元繁炽震惊了。 对方什么实力啊?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那,就只能潜心修炼了。” “强大起来,比什么办法都好使。” “只要陛下…的朋友实力够强,又有谁能阻拦她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呢?” 女帝张了张嘴,无奈一笑: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雪已经停了。 酒也已然见底。 武灼衣並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很快又振作起来。 “祝卿,你说你改进好傀儡了?” “是的陛下,您隨时可以验收。” “好好好,朕这就去试一试。看你胸有成竹,想来是不差的!” “只求能让陛下尽兴。” “祝卿还是那么谦逊吶!哈哈哈哈~” …… 两天后。 武灼衣最近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倒不是因为朝政繁忙。 大炎如今海清河晏,外无强敌,內无祸患。 再加上天工阁的鼎力支持,国泰民安,政务反而比以往轻鬆许多。 真正让她烦闷的,是私事。 第一件事,是寧州传来的消息。 神巫与凤妖大战结束后,笼罩战场的屏障终於消散。 武德司的人冒险登上那座唯一完好的山峰调查,却发现整座山空空荡荡。 神巫、剑圣、那位神秘的圣境强者,以及凤妖——全都不见了。 黎山剑宗那边传来消息,称凤妖已伏诛,剑圣安然归山。 神巫,据悉也回到了南疆。 凤妖伏诛… 二圣返回… 那祝余呢? 他被谁带走了? 剑圣? 神巫? 还是那个神秘圣境? 祝余又一次下落不明,这才是最让她心绪难平的事。 她很清楚,没有圣境的力量,就不可能找回祝余。 所以,她只能更拼命地修炼。 演武场几乎成为了她的临时寢宫。 然后,就是第二件让她糟心的事了。 演武场上。 砰—— 武灼衣的长枪脱手飞出,人也冒著黑烟倒摔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她躺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怀真…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她竟然真的“改进”了元老祖留下的那具傀儡! 让它变得更快、更强,甚至…还多了些阴招! 为什么这傀儡砍完两斧子,还会接一发火球啊?! 武灼衣仰面躺著,那张兼具娇艷与英气的脸庞被熏得乌黑,连髮丝都焦了几缕。 憋屈。 但武灼衣绝不会认输。 失败不会让她退缩,只会激起更强烈的战意。 她咬紧牙关,撑起快力竭的躯体,伸手拔出插在一旁的长枪,冷声道: “兵不厌诈是吗?” “有趣…” 多日来的高强度战斗,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站起。 她感觉那死水般迟滯了七年的灵气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再来!” 她提枪再战。 傀儡的斧刃带起凌厉的破空声,但她这次早有准备。 三招、五招… 她已看破了傀儡那疯狂攻势下的规律。 总归有破绽! 体內灵力如狂潮奔涌,她长啸一声,枪锋燃起炽烈真焰! 一记“九霄烬灭”,直取傀儡核心! 轰—— 爆炸声中,傀儡倒地。 武灼衣也脱力跪倒。 第六境… 终於突破了… 她大口喘息著,却露出了笑容。 贏了… 离圣境…又进了一步! 然而还未喜悦多久,疲惫至极的女帝就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幸得她最信任的月尚仪就在演武场外,及时发现了昏倒的女帝,惊恐地叫来女御医为陛下治伤。 女帝突破了,但也倒下了。 而在自己房间里歇息的元繁炽对此並不知情。 从两百余年的沉眠中甦醒后,她就再没睡过觉。 此刻她枯坐在桌前,捏著一团软泥,专注地塑造著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偶。 那人偶有著圆嘟嘟的五短身材,溜圆的大脸咧嘴憨笑著,有些许祝余的神韵。 將人偶捧在掌心,元繁炽垂眸望著那抹熟悉的轮廓,记忆翻涌。 在祝余刚离世的那段日子,不愿接受现实的她,满心都是疯狂的念头。 甚至想过用禁术製造傀儡,寻找让他起死回生之法。 可在动手前,她清醒了过来。 傀儡终究是傀儡,即便能復刻他的模样又如何? 她难道需要一个没有灵魂的替代品吗? 不,这才不是她想要的。 一想到一个顶著祝余的脸,却並非他本人的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元繁炽就直犯噁心。 所以,她再没有过那疯狂的想法,只製作了两个被祝余称为“q版小人”的人偶作为纪念。 这些可爱的小物件,还是祝余教她做的。 指尖抚过人偶的笑脸,元繁炽的思绪回到了三百多年前… …… 在梦华楼会合后,二人便朝著镜州出发,下一个妖族墓穴就在那里。 镜州作为大虞皇城的门户,守备森严,即便世道动盪,也依旧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行至妖族墓穴大致方位时,二人尚未开始搜寻,便察觉有人先他们一步到了这里。 山崖上,祝余的目光掠过前方山坳。 数百顶军帐错落排布,绣著虎纹的黑色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元繁炽诧异道: “朝廷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是巧合? 还是也衝著妖族墓穴来的? “看看便知。” 祝余略一出手,一只不起眼的甲虫顺著草丛爬行,悄然钻进军队营地。 这些士卒浑然不觉,任由虫子穿过层层守卫,来到一个新挖开的地洞旁。 还真是冲妖族墓穴来的。 甲虫爬进洞里。 穿过被暴力破开的墓门。 墓道里洒满了鲜血,显然闯入此地的士卒们留下的。 斑驳的血跡在石壁上蜿蜒,到处是守墓俑的残骸,破碎的兵器和残肢也散落了一地。 不难想像,墓穴里之前经歷过怎样惨烈的廝杀。 当甲虫爬到主墓室外的广场时,一场激战正在上演。 三头熊型守墓俑正挥舞著利爪,將结阵的士卒拍得倒飞出去。 队列末尾,一名操作著天工阁独门道具——千机匣的男子,在指挥著士卒和傀儡顶住防线。 他已將千机匣展开为聚灵弩,大声喊道: “將士们!再撑二十息!” “等我聚灵完成,它们不堪一击!” 隨著灵气在弩身匯聚,守墓俑的攻势也愈发疯狂。 一名名士卒被拍飞撞在石柱上,激起大片血雾。 待守墓俑一一被击毁,广场上的士卒也死伤大半。 尘埃落定后,將领上前奉承,祝余这才知道此人叫赵擎。 “赵擎是他啊。” 元繁炽听完情报,神色淡然。 “战傀殿殿主之子,最早脱离天工阁的人。” “他是想完成他老爹未竟的事业?”祝余问。 “不。”元繁炽摇头,“他是嫌弃殿主行事保守进度太慢,在禁术研究败露前就叛出了天工阁,从此了无音讯。”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是投靠了朝廷。” “……” 祝余忍不住想鼓掌了。 天工阁真是人才辈出啊。 “那咱们现在怎么说?” “此地已被占,只能另寻他处。” 元繁炽並不打算和赵擎这位同门见上一面,他们虽同为战傀殿弟子,但並不熟。 至於赵擎对妖族墓穴的探索,她也不关心。 祝余的目光望向镜州方向: “不过来都来了,不如去城里看一眼。镜州这样的雄城,咱们可难得来一次” 元繁炽点头应下。 儘管她对雄不雄城的没啥兴趣,但祝余想去,那就陪他去吧。 有五阶妖王幽焰狮子的尸骸做保底,也不急於这一时。 两人將武器收入储物袋,出了山林后,朝著城门走去。 镜州城墙高耸,城门洞开处,车马行人如流水般往来。 穿过城门,便见檀梁二州拍马也不及的繁华。 虽是乱世,但镜州作为皇城门户,到底还存著股富庶气。 沿街店铺幌子招摇,卖货郎的担子上掛满了新奇物事,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两人先去药铺买了些用得上的药品,又去铁匠铺补充了些机关术材料。 从铁匠铺出来后,祝余正要问元繁炽有没有想逛的地方,却见她眨巴著一双美眸看著自己,似在等待自己的安排。 於是,祝余就替她做了主,拉著她拐进了一条飘著甜香的巷子。 祝余在一个卖糕的摊位前停住。 摊主掀开笼屉,热气腾腾的糕上撒著白芝麻,油润的模样瞧著煞是喜人。 “这个不错,咱们买两个尝尝。” 元繁炽迟疑著接过,看祝余一口咬下一大半,她才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糕体里流出琥珀色的汁,甜得人心里发暖。 元繁炽下意识眯了眯眼,嘴角都上扬了一些。 一直在观察她反应的祝余笑道: “原来我们元大姑娘也喜欢吃甜食。” “有品位。” “不过是…没尝过罢了…” 元繁炽別过脸,祝余那作怪的语气让她耳尖发烫。 元姑娘就元姑娘,加个“大”字做什么? 是在提醒自己的年龄? 他要真在意这个,就该叫自己一声姐。 元繁炽愤愤地又咬了一口糕,这次咬得狠一些,唇角都沾上了汁。 甜滋滋的,味道確实很棒。 从前在天工阁,她总觉得口舌之欲不过是浪费时间。 现在一看,是她有失偏颇了。 祝余见她爱吃甜食,便又带她逛了几家糕点和水铺。 別说,看这高挑的冷艷御姐双手捧著纸袋,小口小口吃著糕点,像小仓鼠一样,腮帮子一鼔一鼓,眼睛也因满足而眯起来时… 还真有种反差的萌感。 可惜这世界没有照相机,不然祝余还真想把她吃甜食的模样拍下来。 买的大半甜食都进了元繁炽的肚子,祝余没吃多少。 但他已经饱了。 转过街角,是一卖陶土人偶的小推车。 橱窗里摆著各式各样的泥偶,有梳著双髻的小娘子,有抱鱼的胖娃娃… 每一个人偶都栩栩如生。 元繁炽凑近了些,眼底露出几分新奇。 祝余则不太喜欢这东西。 做得太逼真了,尤其是脸,给他看出欢乐谷效应了。 元繁炽却觉得有趣得紧,拿起两个细细端详。 祝余看她喜欢,便將这俩买了下来——用的还是元繁炽上次走鏢付的钱。 她给的真的太多了。 走出老远后,元繁炽还在摆弄那俩人偶。 一个是扎著红头绳的小姑娘,另一个是抱著桃子的胖娃娃。 眉眼虽简单,却透著股子憨態。 祝余失笑。 女子果然都抗拒不了可爱的东西,即使是木訥如元繁炽也无法免俗。 机关师摩挲著人偶,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接触机关术,便是做了个会走路的小人偶。” “但远不如这些精细。” “你那时多大?” “三岁。” “……” “那也很厉害了。”祝余由衷称讚道,“其实我也会做一些小手工,比这东西还好看呢。” “哦?”元繁炽转头看他,“那我倒要瞧瞧祝公子的手艺。” 顺便了解一下他的喜好,以改善那未完工的机关兽。 “今天就做给你看。” 祝余又带她去买齐了做人偶所需的材料——陶土和染料。 其余的工具,元繁炽千机匣里有。 两人寻了间客栈,进房后,祝余就擼起袖子。 “看好了。” 在他那精湛的手法下,陶土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 圆滚滚的脑袋、藕节似的短胳膊短腿,还有一条长长的马尾… 乍一看,有些眼熟… 不確定,再看看。 未上色的人偶很快就完工,祝余摊开手掌,將人偶呈向她: “看,很可爱对吧?” “这叫q版小人。” 抠…板…? 元繁炽没听明白。 “你这人偶,为何要做得这般圆钝?” “太逼真便没了趣味。” “而且圆滚滚的,看著就喜庆,会让人更有亲近的意愿。” “就比如繁炽你。”祝余盯著她的脸看了看,“要是你能吃胖些,脸上再多长些肉,我的小鸟们也不会那么怕你了。” 元繁炽才不上他的当: “它们怕我是因为我左手的龙气,和脸可没关係。” “还有你这人偶,我总感觉很眼熟。” “啊,因为是照你捏的,可爱吧?” “……” “哎哎…別抢啊!” “辛辛苦苦捏的,別弄碎了!” “轻点轻点!” “……” 路过的大娘听到里面的喊声和叮叮哐哐的响动,质朴的脸上满是不解。 天还没黑呢,干嘛呢这俩年轻人? …… 镜州以西,大虞皇城。 曾经宏伟壮观的宫城,此时却阴沉沉的,再不復当初的辉煌… 第120章 说实话你又不爱听 司天监內。 大虞天子姜鸞正命国师推演国运。 这位帝王端坐在交椅上,被手套包裹的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表情看不出喜怒。 国师盘坐在青铜卦盘前,交错变幻的光环映得他脸色忽阴忽阳,满脸细汗清晰可见。 隨著最后一道符文亮起,他颤抖著在黄绢上写下两个大字: 止,戈。 写完这两个字,已推演多日的国师便力竭倒地,被侍从搀扶下去休息。 “推演结果已出,请陛下过目。” 黄绢呈上,姜鸞盯著那两个大字,眉头越皱越紧。 “国师累到了。” 他缓缓开口,看向一眾司天监官员。 “你们谁来为朕解惑?” 司天监的官员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殿內静得能听见眾人的呼吸声。 姜鸞的目光在一群老头子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一个新入司天监的年轻官员身上。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低著头的。 “你来说说,此二字何解?” 年轻官员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回稟陛下,依微臣浅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这『止戈』二字,意在劝朝廷停止兵戈,与民休养生息之意。” 他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见尚未动怒,便壮著胆子继续道: “如今大虞烽烟四起,百姓民不聊生…” “但究其原因,乃是连年征战不休…” “北征蛮族,南討南疆,西镇西域…致使百姓赋税沉重,不堪重负…” “这或许,正是动乱之源…” 姜鸞听到一半,脸就已经黑了。 止戈? 休战? 此时此刻,你莫不是在说笑? 现在是朕想停就能停的吗? 那帮叛逆做梦都想把朕的脑袋砍下来! 空口大话! 全无作用! “陛下,微臣…” “够了!” 一声怒喝,那年轻官员立刻噤声。 “连年征战?民不聊生?” “你的意思是说,”姜鸞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朕穷兵黷武,才导致天下大乱?” 年轻官员的膝盖开始发抖: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 “拖出去!杖责八十!” 姜鸞不想听他再说,一拍扶手,两名禁军便上前架起年轻官员,將已经瘫软的他拖出去。 那官员面如土色,大声求饶道: “陛下!是臣一派胡言!请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呀~~~” 殿门重重关上,惨叫声渐渐远去。 姜鸞环视殿內噤若寒蝉的眾官员: “眾爱卿还有何高见,为何一言不发?嗯——?” 司天监鸦雀无声。 这时,国师在侍从搀扶下重新入殿。 这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精光闪烁。 他本是个净了身的宦官,却不知从哪里学了手推演之术,以此得到了虞帝姜鸞的宠信,从而步步高升,甚至坐上了国师之位。 “陛下。” 国师躬身道: “臣方才调息时,忽见天象有异。” “这『止戈』二字,实为『武』字拆解。臣在推演时,更见日冕中隱现『武』字…” 姜鸞眼神一凛: “国师的意思是…” “臣以为,这是警示有武姓之人將成为大虞心腹大患!” “好,很好。” 姜鸞冷笑一声。 因国师过往成功的推演,助大虞天军將诸多叛军剿灭在崛起之前,將诸多威胁抹杀在摇篮中。 因此,他对国师的可靠深信不疑。 “传朕旨意:即刻起,大虞境內所有武姓之人,格杀勿论!寧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离开司天监后,姜鸞与国师並肩走在宫道上。 初春的风还带著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袍。 “国师啊,最近外面那些叛逆可是给朕製造了不小的麻烦。” 姜鸞嘆道。 “北境叛军已占据云州,不日就要举兵南下。” 国师轻笑一声: “陛下不必忧心。” “臣已推算过,这些乱臣贼子成不了气候。且待赵擎的生体转换秘术功成,天下將再无人能阻挡陛下。” 姜鸞握了握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但他的进度让朕很不满。” “朕要他找龙族尸骸,最次也要凤族。结果呢?他给朕寻来些什么?”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拳头捏得咔咔响: “大虾!螃蟹!还敢说这些也沾著龙血!” “朕让他去找那个接了龙骨的天工阁女弟子,他也找不到!” “要不是这生体转换的秘术只有他懂,朕早就把他脑袋砍下来,接到那只大龙虾身上去了!” 国师连忙劝慰: “陛下息怒…赵擎他確实已经尽力了。” “天下之大,找一个女子何其困难?” “妖王墓穴本就难寻,探索更是九死一生…” “如今大虞精锐都在镇压叛乱,赵擎手下可用之人实在有限。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赵大人不是又找到了一处熊妖王的墓穴吗?据说保存相当完好。” 国师赔著笑脸。 “这次定能有所收穫。” “他最好是!朕不想再失望了!” 姜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又走了一截,他停下脚步,问: “这天工阁…就没有其他懂禁术的弟子流落在外?” 国师面露难色: “这个…臣实在不知。即便有,这些修行者也大多避世隱居,鲜少与世俗往来。” “像赵擎这般愿意为朝廷效力的,实属异类。” “异类?呵!” 姜鸞突然暴怒,一脚踢翻了路边的宫灯。 “朕忍他们许久了!” “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个个目中无人,连朕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他的怒吼在宫墙间迴荡: “特別是那天工阁!” “要不是赵擎,朕都不知道他们藏著那么多好东西!那些机关术若是能为朕所用,大虞早就天下无敌!” “还有那黎山剑宗!” 他转向北方,眼中怒火更盛: “民间拜剑圣的,比拜朕的都多!”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国师低著头,不敢接话。 姜鸞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 “那乾灵帝怎么就没把这些狗屁宗门都灭乾净?!” “等朕削平了叛乱…” “定要把这些不尊王命的混帐统统杀光!” “什么这圣那圣?” “天下只能有一个圣人,那就是朕!” 国师垂首恭声道: “陛下圣明!这些方外之人不识天威,迟早要自食恶果。” “他们当然会!” 姜鸞踢爆宫灯,勉强出了口气,情绪也平復了些。 “走吧,这云州的贼寇再不成气候,也总要派人去处理。” “国师,依你之见,该派谁去?” “陛下,臣认为…” 国师保持著弯腰的姿势,落后一个身位,跟在姜鸞身边。 第121章 天助我也! 镜州外密林深处,熊妖王墓穴入口处。 赵擎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前,满意地看著士卒们將最后一批陪葬品装箱。 左边是金银財宝,右边则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妖族法器,中间则是刚到手的妖王骸骨。 骨骼上还残留著淡淡的灵气波动,正是进行生体转换的最佳材料。 他刚抬手示意副將准备犒赏三军,一只信鹰便呼啸著飞来,盘旋两圈后落在他的手臂上。 “国师的来信…” 赵擎拆开火漆封印的竹筒,信件展开,他的嘴角也慢慢垮了下去。 信上先是称讚他此次收穫颇丰,接著话锋一转,要求他在两方面加快进度: 一是寻找更上等的妖王墓穴,二是儘快找到那个融合了龙骨的叛阁女弟子。 赵擎冷笑一声將信纸揉碎。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姜鸞那个暴君又在宫中发火了。 这位大虞天子就像个隨时会爆发的活火山,稍不顺心就嚷嚷著要砍人脑袋。 信姜的当妖王墓穴是路边旱厕吗? 想找就找? 想进就进? 为了这座熊妖王墓,他折损了数百精锐,连精心炼製的三具血傀儡都成了废铁。 至於那个叫元繁炽的女人… 他也只知道她叛出了天工阁,然后就音讯全无。 天下之大,这让他从何找起? 姓姜的很急,但急有屁用啊? 妖王尸骸和龙骨手臂又不会主动送上门来! 有那功夫发脾气,不如多给我拨点人手! 赵擎愤慨地想道。 “大人…”副官小心翼翼地靠近,“犒赏的事…” “照常进行。”赵擎挥挥手,“所有金银全部分给將士们。” 他不需要这些俗物,但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士卒需要实实在在的奖赏——否则下次他也得埋墓里了。 很快,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抬到墓穴外的空地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直晃人眼。 士卒们的欢呼声经久不息,因同袍死伤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看著欢呼雀跃的士兵们,赵擎突然想起镜州就在不远处。 来都来了,去逛一圈吧 “准备一下,我带你们进城快活快活。” “好酒好肉管够!” 与此同时,镜州城某客栈內。 祝余艰难地从睡梦中醒来。 呼吸不畅,发现自己又被一条匀称的长腿压住了胸口。 昨夜他睡得並不安稳。 两人在探墓时早已习惯同榻而眠,进了客栈也只要了一间房,且很自然地睡在了一张床上。 但要命的是,元繁炽睡相不佳,整晚都在翻来覆去。 那双纤长有力的大长腿时而横跨他的腰间,时而压住他的胸口… 更別提她睡前卸了软甲。 没了束缚,比影儿雪儿阿姐加起来还夸张。 好在受身材的限制,又不像在墓穴里那么疲惫,元繁炽无法长时间趴著睡,没多久就翻了回去。 然后过一会儿又翻回来… 多亏了祝余也是饱经磨礪、吃过见过的。 和玄影现实两年,和絳离幻境十年,和苏烬雪现实两次… 在这么困难的环境下,他还是睡著了。 “唔…” 元繁炽再次翻身,丝绸般的长髮铺满枕间。 祝余轻轻地將那移到自己肚子上的长腿挪开,起身下床。 桌上並排放著两个q版陶土人偶。 一个是他照著元繁炽的样子捏的,另一个则是元繁炽模仿他的作品——捏的不如他的好看,没有他本人的神韵。 简单洗漱后,他打算出去整点早餐。 然而刚走到街上,就被一阵骚动吸引了注意。 城里充斥著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一队士卒正挨家挨户搜查,另一队则在张贴告示。 为首的小校厉声宣布: “奉陛下口諭,缉拿天下所有武姓逆贼!” 祝余眼皮一跳。 皇帝老儿失心疯了?! 突然要杀光所有姓武的人?! 还是说他身边有人算到了“武氏將取他姜虞而代之”,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武家…就是因这道赶尽杀绝的旨意,才举起义旗的吧? 就武老爷子那安分守己的脾性,不是被迫,祝余都想不到他造反的可能。 又一次为了阻止预言发生,反倒推动了预言实现。 镜州就在皇城边上,这道“诛杀武氏”的旨意应该颁布不久,还要过段时日才会传到檀州。 祝余掉头就往客栈跑。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惊醒了床上的元繁炽。 “怎么了?” 她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薄被滑落,显出那傲人的身姿。 “出事了。” “虞帝下令诛杀所有姓武的人,我得立刻通知老爷子他们避难。” 祝余翻出纸笔。 跑回去是来不及了,只能用飞鸟传信。 写好信件,祝余开窗召唤来一只灰色的小鸟。 將写好的密信系在鸟腿上后,祝余下达指令,灰鸟便振翅消失在天际。 “祝余。” 元繁炽的手按在他的肩膀: “我们一起回去一趟吧,飞鸟传信未必保险。” 祝余正有此意。 两人默契地开始收拾行囊。 以他们的交情,无需再多说什么。 客栈外阳光刺眼,城门处人流如织。 就在他们即將穿过城门时,一阵机关转动的咔嗒声由远及近。 祝余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黑甲士卒簇拥著一头青铜机关兽缓缓而来。 兽背上端坐的男子,正是昨天在妖墓里见过的赵擎。 赵擎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看到一个戴著斗笠的女子。 总感觉有些眼熟。 但他第一眼没反应过来。 直到双方错身而过后,他才浑身一震,一把扯住机关兽的韁绳。 “元师妹!” 他转身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天助我也啊! 龙骨还当真送上门了! “留步!” 元繁炽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几分。 祝余感觉到她的手指悄悄掐住了自己的衣袖。 “別回头,继续走。” 见元繁炽装不认识,赵擎急了: “拦住他们!” 二十余名黑甲士卒立即呈扇形包抄,长戟对准了二人。 祝余不动声色地將元繁炽护在身后,看向那骑著机关兽而来的男子: “大人这是何意?我们可犯了什么罪?” 赵擎死死盯著元繁炽那套著黑色手套的左手: “元师妹,久未相见,也不打个招呼?” 第122章 和我的武技说去吧! “你认错人了。” 元繁炽向下按了按斗笠。 她注意到了赵擎的目光,这人的目標是她的手臂。 “我姓祝,叫祝怀真。” “我们姐弟还要回乡省亲。” 姐弟? 赵擎愣了,祝余也无言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事呢? 而且…祝怀真? 这是直接拿我两个名字组合了来用啊… 看元繁炽铁了心装傻到底,赵擎也不废话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 今天,他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元繁炽的手臂离开! 元繁炽这人他不感兴趣,但她的左手…必须留下! “既然好言相劝不听…” “那就別怪师兄无情了!” “放心,”赵擎森然笑道,“我只要你的左臂。” “给我拿下!” 但士卒们还没动,祝余便先发制人! 擒贼先擒王! “吼——” 武技——狼啸! 肉眼可见的狂暴音波呈扇形扩散,扫向赵擎! 后者始料未及,被震得口吐鲜血。 身体一晃,从机关兽上栽下,耳孔渗出两道血线。 离他最近的几名亲卫更是当场七窍流血。 出招匆忙,要是再蓄一会儿力,祝余有把握一吼就震死赵擎。 机关师的身体最脆弱了,他们扛不住的。 “保护大人!” 领头的赵擎倒下,黑甲士卒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更加凶悍地扑来。 这些赵擎重金养著的士卒,关键时刻倒也对得起他发的赏钱。 “走!” 镜州是大虞门户,有重兵把守,祝余和元繁炽的实力都没强到能无惧军阵的地步。 在这里打起来,要脱身就难了。 祝余右臂肌肉虬结,肘部凝聚出金色犀角虚影。 他如战车般撞向人群,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所过之处甲冑崩裂,骨断筋折。 挡路的士卒连人带武器都一一被送上高空。 惨叫声、撞击声不绝於耳。 元繁炽紧隨其后,左手雷光暴涨。 同一时间,城墙上响起急促的號角声——镜州守军被惊动了! “来不及了。” 她一把抓住祝余的手腕,金色眼眸中雷蛇游走。 “抱紧我!” 轰隆一声巨响,两人原先站立的地方被雷光劈出焦黑深坑。 金光一闪,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 赵擎被亲卫搀扶著,一枚青玉色的丹药塞入他口中。 隨著药力化开,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耳中却仍是一片嗡鸣。 “人呢?” 他嘶哑地问道,声音大得像是吼叫。 但即便如此,他自己也还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亲卫单膝跪地,指向前面焦黑的土坑: “大人,那女子引动雷光,二人瞬间消失无踪!” 赵擎没听见回答,但他看清了地上那道焦黑的雷痕。 龟裂的泥土间,还有细小的电光在跳跃。 作为战傀殿曾经的精英弟子,他知道元繁炽的左手拥有怎样的力量。 这是那龙骨之力! “哼…” 他抹去嘴角的血跡,露出狰狞的笑容。 这笑容牵动了伤势,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同为天工阁的弟子,机关师的极限在哪里,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种程度的力量,元繁炽撑不了多久。 “追…” 赵擎撑著亲卫的肩膀站起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派出猛禽和郊狼…” “死活不论…我只要那女人的左手!” “遵命!” 一发穿云箭射向高空,在晴空下炸开。 很快,十二只机关巨鹰飞上高空,每只鹰背上都骑著两名黑甲射手。 地面上,三十余头狼型机关兽倾巢而出,它们背上也驮著持连弩的骑手。 这两支精锐或许不是元繁炽的对手,但足以找到他们,拖住他们… 赵擎从机关兽上取下自己的千机匣,十三个金球扔出,化作十三具傀儡。 其中两具,体型不比祝余他们面对过的混种妖兽小。 “你们也去!” 赵擎用出了他的底牌。 他知道,要是在眼皮子底下让龙骨跑了,那暴君怕是… 赵擎打了个寒颤。 数里外的山林中。 金色雷光在此停歇。 元繁炽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她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 “换我来!” 祝余將她背起,在林间穿梭飞掠。 元繁炽伏在他肩头喘息著,不多时,她的眼角余光就瞥见身后的天际线上,几个黑点正在迅速扩大。 那是… 机关鹰?! “…天上,他们追上来了…” 祝余看到了天空中的追兵,向后一看,地面上也有黑影紧咬不放。 “抓紧了!” 祝余低喝一声,右手掐诀,左手仍稳稳托著元繁炽。 御灵术发动。 霎时间,整片森林仿佛活了过来。 数以百计的飞鸟从树冠中冲天而起。 麻雀、乌鸦、山雀… 各种鸟类组成一道移动的屏障,疯狂扑向机关巨鹰。 林中,藤蔓疯狂生长。 幼儿手臂般粗壮的荆棘,在狼型机关兽前进的路上交织成网。 嗡—— 毒蜂出巢。 蜂群亦在祝余的號令下,阻挡在郊狼们的前方。 但这远远不够。 赵擎麾下这些精锐也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修行者,再加之赵擎配备的机关武器,低阶的妖魔都拦不住他们,何况鸟兽? 弩箭破空声接连响起,一只只飞鸟爆成血雾。 狼型机关兽的利爪也撕开了藤蔓障碍,衝散了毒蜂群的阻拦。 “这样下去不行…” 两条腿是跑不过四条腿的,更別说天上还有长翅膀的。 “我们得干掉他们。” “没错…”元繁炽说,“放我下来吧…” “好。” 祝余止步转身,將元繁炽放下。 后者先从储物袋里取出祝余的炽焱枪,又拿出自己的千机匣。 两人並肩而立,直面赵擎的机关精锐。 “天上的我来,地上的交给你。” 说罢,祝余便使出了在幽焰狮子墓里得到的武技——天流火! 火云在空中迅速扩散,转眼间就笼罩在猛禽们的前方。 四只冲在最前面的机关巨鹰被火云吞噬,金属羽翼在高温中扭曲变形,背上的弩手惨叫著坠落。 地面上的战况同样激烈。元繁炽的千机匣咔咔转动,四个金球滚出: 狼妖傀儡落地便扑向最近的郊狼,一头將骑手扑飞。 犀甲傀儡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撞开了郊狼们的阵型,三头机关狼连同骑手一起被它直接撞成废铁。 铁羽鹰傀儡振翅升空,金属羽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將数名弩手钉在地上。 火狮傀儡则张口喷出烈焰,一道炽烈的火墙將追兵分割开来! 如赵擎所料,猛禽和郊狼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这两支小队仅是来缠住他们的先锋。 远处,十三具赵擎压箱底的战爭兵器,正在逼近! 第123章 泰山陨石坠!(三合一) 在火云和傀儡的攻势下,赵擎的精锐部队不是一合之敌。 “散开!” “保持距离!” 天空上的猛禽们自知正面不敌,便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贸然进攻,而是保持著安全距离,在百丈高空来回穿梭。 八只倖存的机关巨鹰在云层上盘旋,十六名黑甲射手举起了手中的重弩。 这是赵擎仿造天工聚灵弩设计的“裂山弩”,每一发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威力。 轰—— 第一发弩箭射偏了,在地面轰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 祝余看著那冒烟的坑洞,心想难怪义军这老些年都没从姜虞身上啃下多少肉。 虞军有这样的武器,义军还能拉起来就很了不起了。 又一发弩箭朝祝余射来。 咔咔—— 玄铁臂盾展开,將这发弩箭挡下。 那团红色的灵气轰在盾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 “该我了。” 无数羽毛状的利刃在祝余背后凝聚、交织,形成一对巨大的羽翼。 妖族武技——万刃羽! 祝余振翅而起,身形如利箭般直衝云霄。 铁羽鹰傀儡也在元繁炽的命令下跟上,它发出一声尖啸,紧隨祝余杀向猛禽。 那些黑甲射手见势不妙,急忙拉升高度。 万刃羽这一武技並不是用来赶路的,飞行速度算不上快,不適合用来追赶这些会飞的敌人。 但祝余也没打算用翅膀去追。 只要能靠近就够了。 火云匯聚,截断了猛禽的退路。 “放箭!快放箭!” 猛禽的队长厉声大喊。 八发裂山弩同时射出。 三发和祝余交错而过,三发被他用剑气劈开,剩下两发则被玄铁臂盾所挡。 裂山弩是聚灵弩的仿品,有著和后者同样的缺点——虽威力惊人,但射速慢,需要十息时间来凝聚下一发。 而祝余不会给他们下一轮齐射的机会。 他右臂一挥,数十道羽状利刃激射而出,將最近的一只机关巨鹰切成了碎片。 火云被剑气牵动,火焰龙捲席捲云层,又是三只机关巨鹰融化栽落。 背上的射手浑身被火点燃,如火流星般哀嚎著从高空坠下。 铁羽鹰傀儡也加入了战局。 它的金属羽翼完全展开,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两名弩手惨叫著从鹰背跌落,他们的护甲被钢针轻易贯穿。 地面上的战况同样激烈。 元繁炽操控著剩余三具傀儡,在郊狼部队中杀进杀出。 火狮傀儡喷吐的烈焰將整片林地化作火海,狼妖傀儡的利爪每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 但战局很快出现了变化。 远处的山林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祝余从空中看去,两具庞然大物领著十一具傀儡,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冲在最前方的是一具形似象首蛇身的巨型傀儡,其庞大的金属身躯碾过山林,挡路的百年古木如同麦秆般折断。 接近战场后,那象鼻般的头部突然张开,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瞬间笼罩了交战的范围。 这毒雾远不及絳离的蚀心紫魘,但却也有著溶解山林之威! 嘶—— 毒雾狂涌而来,赵擎显然是没给傀儡加敌我识別的功能,竟將那些来不及撤走的倖存郊狼也笼罩了进去。 被毒雾误伤的郊狼发出阵阵惨叫。 他们皮肤溃烂,鎧甲在毒雾中滋滋作响。 机关狼虽然能抵御剧毒,但背上的骑手却不能,转眼间就化作了一具具白骨。 元繁炽目睹了郊狼的下场,左手金光暴涨,龙骨之力再次激活,脱离了毒雾的范围。 但十三具傀儡已经完成了合围。 最令人心惊的是一具龙虾造型的巨型傀儡。 它那对螯钳足有磨盘大小,每次开合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其余十一具傀儡虽然体型稍小,但也都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呼——” 事已至此,元繁炽也不再保留。 髮丝无风自动,左臂上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她的眼瞳化作金色竖瞳,整条左臂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变成了一只覆盖著黑金色鳞片的龙爪。 狂暴的雷蛇在她周身游走,將附近的树木劈成焦炭。 一次挥爪,便震退了两具逼近她的傀儡。 山林之中,雷电狂舞! 但这份力量是有代价的——原始、野性的狂怒在啃噬著她的理智。 高空中,祝余解决掉最后一只猛禽,然后俯衝而下。 长剑带起水流,在林间凝成数道水龙捲。 这些水龙与元繁炽的雷光相遇,顿时爆发出更加强大的威力! 整片山林都被金色的电光吞没,三具较弱的傀儡在电光中冒烟倒地。 但还剩十具。 祝余一枪挑开一具傀儡,左臂、背上却在混战中受伤。 他不顾身上的伤势,借万刃羽之力飞上更高空。 云层之上,羽翼散去,他向下一坠—— 炽焱枪燃起熊熊烈焰。 《焚天燎云枪》第三式——天火坠! 妖族武技——陨石坠! 融合两种火属性武技,祝余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般从天而降! 炽焱枪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接命中那具象首蛇身的巨型傀儡! 在杀招降下之前,祝余一心两用,操纵藤蔓將半失控的元繁炽带离战场。 然后,陨石坠落! 轰——!! 陨石坠地的瞬间,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震天动地的碰撞中,一朵蘑菇云在群山中升腾! 衝击波將方圆百丈內的树木全部掀飞,被直接击中七寸的象蛇傀儡断成两截! 那具龙虾傀儡也被掀翻在地,螯钳断了一只。 其余小一些的傀儡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滚滚烟尘覆盖天地,遮掩住了阳光。 战场中间,出现了一个直径三十余丈的深坑。 “咳咳…” 祝余从坑底站起,浑身是血。 这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灵气,但效果显著——赵擎的王牌部队已经溃不成军。 战场边缘。 被藤蔓带离的元繁炽在扑面而来的热浪中清醒。 当衝击波的余威散去,她眼中的金色竖瞳渐渐恢復清明。 左臂上的龙鳞和龙爪褪去,重新变回黑金色的人类手臂。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不由脸色一变。 山林已化为焦土,中间的巨坑还翻滚著浓烟。 坑洞边,祝余用炽焱枪做支撑,步履蹣跚地站起。 他的衣袍破碎不堪,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祝余!” 元繁炽挣脱藤蔓,飞奔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我没事…” 祝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那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摆明了是在逞强。 “我们走!” 元繁炽架起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快速收回散落的傀儡。 两人互相搀扶著,向密林深处退去。 …… 当赵擎带著增援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颤抖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精心打造的十三具傀儡,已经大半成了废铁。 最珍贵的象蛇傀儡断成两截,核心部件全部损毁;龙虾傀儡也失去了一只螯钳,修復至少要三个月。 其它地小傀儡就更不用提了。 他双眼含泪地注视著中间的巨坑,想不明白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猛禽和郊狼全军覆没,无人能告诉他交战的细节。 看那个大坑,这是天降陨石砸的么?! “大人…”亲卫小声稟报,“我们在周边搜查过了,没有发现那两人的踪跡…” “废物!” 遭受重大打击的赵擎突然暴起,一把掐住亲卫的脖子。 “给我继续找!把整片山脉翻过来也要找到!”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面目狰狞如恶鬼。 “就算是真的天降陨石,也砸不烂她的胳膊!” “全部滚去给我找!” “我只要那只左手!” 亲卫们嚇得四散而去。 赵擎独自站在巨坑边缘,望著焦黑的土地和破碎的傀儡,心如死灰。 这次亏大发了… 而且,要是拿不到元繁炽的龙骨,姜鸞那疯子,不会让他好过… …… 深山之中,靠著丹药和意志力撑到现在的祝余,终於撑不住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繁炽…我…” 他虚弱地唤了一声,隨后脚下一软,向前扑倒。 “坚持住…” 同样是强弩之末的元繁炽咬著牙,扶著祝余躲进一处隱蔽的山洞。 她將祝余安顿在乾燥的岩壁旁,颤抖著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青色的丹药。 “张嘴。” 她轻声说道,將一粒丹药送到祝余唇边。 祝余的嘴唇已经乾裂发白,眼睛发黑的他艰难地张开嘴,吃下丹药。 元繁炽又取来水囊餵他喝了几口,做完这些,她才吞下另一粒丹药。 龙骨之力消退后,她的手臂仍在隱隱作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经脉深处的钝痛。 丹药入口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缓解了筋脉的疼痛。 她低头检查起祝余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 祝余的衣袍早已被高温灼得焦黑,身上伤痕累累,右臂因为承受了过强的衝击而脱臼,皮开肉绽。 体內的灵气也消耗殆尽。 拼尽全力的组合武技使用,对他的反伤也不轻。 这都怪我… 她心想。 赵擎是为了抢龙骨才对他们出手的,是自己连累了他… 满心自责的元繁炽甚至忘了,他们是在祝余的提议下才会在镜州住上一晚。 若在发现妖墓被赵擎捷足先登时就离开,另寻他处,他们也不会和赵擎撞上。 元繁炽忘了,但祝余还记得这事。 “抱歉啊…” 他说。 “咱们昨天就该直接走的…” 但昨天要是没留在镜州,今早也不可能知道皇帝要对姓武的下手… “別说了…我先给你疗伤…” 现在不是揽责的时候。 而且真要怪,那也是赵擎他们这伙混蛋的错。 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元繁炽头一回对某个具体的人產生杀意。 她按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从储物袋里翻出绷带和伤药,在镜州城里买的药品,才过一晚就派上了用场。 “疼就喊出来…” 青色的药粉洒在祝余的伤口上,针扎般的剧痛袭来,祝余却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这点痛,不如被炼进刀里、血爆术自爆一根。 专心为他包扎伤口的元繁炽听他一声都没吭,还以为他晕过去了,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安静地望著自己。 呼吸平稳。 “別强忍著…” “真不疼…” 祝余咧嘴笑了笑。 他的眼眸里倒映著元繁炽的脸: 鬢髮散乱,眼眶通红,柳眉因忧心而紧锁著,全然没了初见时冷若冰霜的模样。 那个曾经冷著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肯和他多说的高冷御姐,现在却紧张得快哭出来了。 “你还笑得出来…” 元繁炽一边包扎,一边带著颤音念叨。 “苦中作乐嘛…”祝余笑著说,“我们可是从赵擎的包围里杀出来了…” “这不值得高兴吗?” “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养伤。” 一说起赵擎,连累了祝余的愧疚便让她的声音软了几分。 包扎完右手,元繁炽又检查了其他伤口。 祝余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后背更是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像是被无数利刃划过。 元繁炽的手指悬在这些伤痕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转过去…” 她的声音颤抖。 祝余乖乖转身,让她处理背上的伤。 当元繁炽冰凉的指尖碰到他背部的皮肤时,他明显僵了一下。 “疼?”元繁炽立刻减轻了动作。 “没…就是…有点凉…” 祝余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 元繁炽加快动作,很快包扎好了所有伤口。 她绕到前面,发现祝余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托起祝余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这样,应该会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山洞外,阳光依旧。 元繁炽借著照射进来的光亮,凝视著祝余熟睡的面容。 他脸上的血跡已经被她擦乾净,露出原本清俊的轮廓。 “同床共枕”了那么多次,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睡著的模样。 但要她来选,她还是更喜欢醒著的他。 虽然他总是故意惹她生气,和她爭执… 但她从未真正感到厌烦,甚至隱隱乐在其中。 果然,和一个奇怪的傢伙在一起久了,自己也变得奇怪了。 元繁炽凝视著祝余的睡顏,不自觉地伸手,想要触碰祝余的眉眼,却在即將接触时猛地收回。 我在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洞外颳起了风,卷著落叶呼啸而过。 元繁炽放出还算完好的铁羽鹰傀儡,让它去外面警戒。 然后,祝余的脸上像有吸铁石一样,又把她的眼神吸了回来,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祝余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无意识地往温暖源靠了靠。 蹭来蹭去。 元繁炽身体一僵,体温莫名升高,红霞从天鹅颈攀上耳根。 她低头看著毫无自觉的祝余,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睡吧…” 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声音柔和得不像自己。 “有我在呢。” 山洞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渐渐的,元繁炽也抵不住疲惫,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 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交叠,不分彼此… …… 檀州,武家。 长子怀安在和妻子一起带孩子,三子怀瑜则在雷打不动地练枪,最清閒的儿子怀瑾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捧著本兵书晒太阳。 春日的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將兵书盖在脸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今日阳光正好,宜休沐。 突然,一只飞鸟扑棱著翅膀直衝而下,啪嘰一声撞在他脸上。 兵书都给撞飞了。 武怀瑾一骨碌坐起来,手忙脚乱地驱赶著这只不速之客,却发现它脚上绑著一封信件。 “这是…老四派来的…?” 只有祝余会用飞鸟给他们送信,而且每一次的飞鸟长得都不一样。 也不知道他怎么训练出这么多“信使”的。 武怀瑾疑惑地抓住飞鸟,取下信件,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跡,笑了。 “就知道是他。” 然而,当他展开信纸读完內容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信纸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皇帝下令诛杀所有姓武之人,速躲! 武怀瑾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背上冷汗直冒。 他飞也似地冲向练武场,找到了正在练枪的三弟怀瑜。 “老三!快!叫上大哥!”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尖锐。 不一会儿,武家三兄弟聚集在书房。 武怀安和武怀瑜读完信后,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怀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怀瑜第一个开口,拳头攥紧。 “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怀安喃喃道,“咱们姓武的哪里得罪那皇帝了?他要把我们都杀光?” 想不通啊想不通。 他们听老爹的话,一直安分守己,局势都坏成这样了,他们也从没有过扯旗造反的念头。 皇帝为什么,又凭什么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鬼知道那昏君怎么想的!”怀瑾咒骂道,“我只相信老四不会誆咱们。” “大哥,老三,你们带著家眷收拾好细软,我去望江楼把爹接回来。” 在望江楼喝茶的武延宗被次子连哄带骗地叫回来时,武家眾人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究竟出什么事了?一个个慌慌张张的。” 老爷子皱眉问道。 “乱军打过来了?” “爹,老四的信,您看看吧。” 武怀瑾將信递了过去。 武延宗看完信,老脸狠狠抽了一下。 陛下他疯了?下这种旨意? 看到信上的內容,武延宗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毕竟这太疯狂了。 天下姓武的何其多,他要挨家挨户杀光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陛下下达这么荒谬,让人无法理喻的旨意? 武延宗抬起头,看著满屋等待自己做决定的孩子们。 身为一个闯荡江湖几十年的老鏢人,大虞底下糜烂成了什么样,他心中有数。 之所以这些年安分守己,即使有义军暗中找上他,希望他以自己在檀州打出的好名声,拉起一队人马共襄盛举,他都一一婉拒… 这些並不是因为他还对大虞有所幻想,而是他不希望子孙们卷进战爭里。 战爭的残酷,远非走鏢可比。 但现在由不得他再躲了。 心知刀已架在脖颈,武延宗当机立断,沉声道: “收拾细软,往少阳山撤!” “我和少阳山的绿林头领有交情,咱们就去那里暂避风头。” “还有怀真…他还在外面漂泊,咱们得想个法子联繫上他…” “爹,这事交给我吧。”武怀瑾自告奋勇道,“老四和梁州梦华楼的老板娘是朋友。咱们可以托她带话,等老四回来,就让他去少阳山寻咱们。” 武延宗盯著次子年轻的脸庞,家里就他和养子怀真最机灵。 “早去早回。” 老爷子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掌心里全是汗。 …… 大虞皇城。 镜州城外爆发的衝突,终究是被镜州的守將上报给了姜鸞。 姜鸞斜倚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 他看著镜州守將送来的急报: 赵擎所部和不明人士交手,死伤惨重,赵擎本人也受了伤,还调动了猛禽和郊狼。 “有意思。”姜鸞突然笑道,“国师,你说赵擎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他是撞见谁了,吃这么大亏?” 虽然有人敢在镜州对朝廷的人出手让他很不高兴,但一想到那个倒霉蛋是赵擎,他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国师拱手说道: “陛下,无论那人是谁,敢在镜州城外杀伤我大虞天军便形同叛逆,已是死罪。” “微臣建议,当即刻命镜州守將配合赵擎诛杀叛逆。” “至於赵擎那边,该如何处理他,也应在此事了后再做打算。” “国师言之有理。” 姜鸞將信纸往桌上一扔。 “但诛杀叛逆一事,交给镜州就行了。” “赵擎不是受伤了么?那就召他回来好生养伤。” “朕也要亲自问问,他在搞什么名堂。” “…遵旨。” 皇帝的急令在最短的时间內,传到了赵擎这边。 在得知姜鸞亲令他回宫“休养”后,赵擎腿一软,瘫坐在地。 “坏了…” …… 不知名的山洞。 祝余从沉睡中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元繁炽那近在咫尺的睡顏… 第124章 四弟妹?(三合一) 祝余眼睛快速眨了几下,视线从元繁炽微红的耳尖移到她沾著灰尘的脸颊。 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睡觉,但此刻的她与以前不同。 怎么说呢,首先是比较狼狈: 髮丝凌乱地垂落,精致的脸上沾著灰尘,还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微微弓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护住。 其次是角度不同。 祝余发现自己正枕在她大腿上,头顶著她的腹部。 软乎乎的。 软甲束缚了她,却没隔绝她的体温和柔软。 元繁炽睡得並不深,她似有所感,也从睡梦中醒来。 两人四目相对。 砰咚—— 砰咚—— 陡然加速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祝余能感受到,那打鼓一般的振动。 元繁炽率先败下阵来,她的脸皮厚度还是没多少长进。 她不自在地別过脸去,耳垂髮红,声音细若蚊吶: “你…好些了吗…?” 因羞涩和刚睡醒,本就略显沙哑的声线,听起来更模糊了。 祝余虽然听清了,但他故意装没听见,偏了偏头,问: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听这语气,和他相处、斗嘴了那么久,元繁炽哪能不知道他又在作怪。 换作平时,她铁定就不理他了。 可谁叫祝余现在是伤员呢? 她可狠不下心,在这会儿和他斗气。 元繁炽转回脸来瞪了他一眼,但在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时又软了下来: “我问你…伤好些了没有?” 这次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嘿~” 祝余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扯到了身上的伤,大脑没有防备,顿时变成齜牙咧嘴的怪表情: “嘶——好多了好多了…” 他试著动了动胳膊,但马上就被元繁炽轻轻按住: “別乱动,小心伤口又崩开。” 祝余乖乖躺回去。 “我们在这里睡了多久?”他问。 元繁炽看向摆在一边的计时沙漏: “三个时辰。” 天已经黑了,不过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照射进来,以他们两人的目力,观感上没比白天差多少。 “该出发了。”祝余说道,“这里还是姜虞的腹地,隨时会有追兵跟上来。” 他们眼下这状態,再来一队傀儡,祝余就不得不再来一次自爆了。 “你的伤…” “都是小伤,不碍事。” 在他看来,修行者哪有那么娇贵? 伤口崩了大不了再治,总比贪图一时安逸被敌人包饺子强。 祝余已运转起御灵术,林中虫鸟四散警戒探路。 元繁炽见状也不再坚持,她扶祝余坐起,收回外面放哨的傀儡后,单膝跪地,示意祝余上来。 “我还能再用几次龙骨的力量,抓紧了。” 她低声提醒,在祝余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后,便化作一道雷光衝出洞穴。 夜风呼啸著掠过耳畔,祝余只觉得眼前一,他们就出现在了密林深处。 元繁炽停下调整好气息,左手雷光又是一闪,朝著安全地带疾驰而去。 …… 大虞皇城,皇宫。 赵擎垂首站在明堂外,等候虞帝姜鸞的召见。 他脸上包裹著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球在紧张地颤动。 这次復命让他倍感惶恐。 元繁炽那截由龙骨打造的精金手臂未能带回,麾下精锐又在镜州折损近半。 当今天下,叛军四起。 他在皇城门户之地损兵折將,这样的败绩,无疑是给这风雨飘摇的王朝脸上又摑了一掌。 所幸国师在他刚返回皇城时,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说会替他在陛下那边美言几句。 赵擎知道,姜鸞还需要他的生体转换术,这就是他最大的保命符。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当汗水浸透里衣时,殿內终於传来太监尖细的传召声: “宣,天工监正,赵擎覲见——” 赵擎整了整染血的劲装,抬脚踏入殿门。 玉阶之上,那道黑色的身影正背对著他,不见其神色。 国师微微弯腰站在玉阶下,朝他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赵擎心下稍安,对姜鸞叩拜道: “臣赵擎,拜见陛下。” 玉阶上的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姜鸞缓缓转身,斜眼睨著这个多次让他失望,却又无可替代的“臣子”。 在这人呈上个大龙虾脑袋,说那是顶尖妖王的尸骸那天,姜鸞就想一刀砍了他。 这次又让送到面前的龙骨跑了。 收到这个坏消息的姜鸞气得险些把龙椅都掀了。 奈何愿意投效朝廷的名门修行者就他一个,生体转换的禁术也只有他会。 自己还指著这一禁术改变局势,將大局逆转呢。 所以,国师说的有理。 在得到那强横无匹的精金身躯前,赵擎动不得。 “爱卿辛苦了。”姜鸞的声音不冷不热,却让赵擎后背一紧。 “伤势可还严重?” 赵擎头垂得更低: “多谢陛下掛心,臣无碍…” “起来说话。”姜鸞虚抬左手,“镜州之事,国师已向朕详细稟明。爱卿尽力而为了,朕不怪你。” 国师,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 赵擎在心里將国师的祖宗十八代都感谢了个遍。 国师还是靠谱的。 姜鸞不仅没苛责他,反而还奖励了他一番,调拨了三千玄甲卫听他差遣,让他弥补过失。 又许诺等扫平了那些不服王化的叛逆和宗门,就为他新建一座天工监。 届时,別说是妖族遗骸,就算人族强者的尸身,也任他取用研究。 没被责罚,还有意外收穫。 赵擎自是千恩万谢,谨记陛下和国师的恩情。 在赵擎告退后,姜鸞鬆开握紧的右手,对侍立在下的国师吩咐道: “国师,赵擎此人办事太不可靠,搜寻龙骨下落一事,就交由你来负责吧。” “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她找出来!” “龙骨,是属於朕的!” “臣,遵旨。” …… 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祝余和元繁炽终於抵达梁州地界。 朝廷的通缉令早已传到这里,城门口张贴著两人的画像。 画像上,是血红的“钦犯”两字。 也是当上朝廷要犯了。 虽然祝余二人潜入梁州城易如反掌,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没有贸然进城,而是绕到城西的树林中暂歇。 祝余施展御灵术,召唤一只青鸟去梦华楼送信。 不多时,梦娘便匆匆赶到城外树林相会。 “老天爷!” 梦娘一见到两人就惊呼出声,急忙拉住元繁炽的手上下打量。 “你们怎么成了朝廷要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是有奸人暗害。”元繁炽轻声回答,关切地反问,“你这边没受牵连吧?” 梦娘摇摇头。 元繁炽在梦华楼居住的那段时间,基本上是待在后院的工坊里,昼伏夜出,店里的小廝都不知道有这號人。 而祝余一般也不走正门。 没人会把他们和梦华楼联繫起来。 梦娘拍了拍元繁炽的手背,鬆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对祝余说道: “小哥,十多天前有个自称是你二哥的人来找过你。” 她將荷包递给祝余。 “他说你们家已离开檀州,让你去少阳山会合。” 梦娘神色凝重地道: “最近朝廷不知发了什么疯,到处搜捕姓武的人。” “下到婴孩上到八十岁的老叟都不放过。” “我听说…听说被抓的人没有一个活著回来的。”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 说完这些,梦娘担忧地看向元繁炽。 武家小哥有家人可以投靠,那元妹子呢? “元妹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元繁炽看了眼祝余,毫不犹豫地说: “我和他一起。” 元繁炽並不是无路可走。 就像她说的那样,天工阁那边,她隨时可以回去。 无非是关几年禁闭,不痛不痒的惩罚。 只要她回到天工阁,那除非赵擎能请动圣境大能,否则即便虞帝御驾亲征,也只会在天工阁那建在悬崖峭壁上的机关雄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但,元繁炽没有去选这条最“安全”的退路。 为了自己的安危拋下出生入死的“友人”不管,她做不出这种事。 “诛杀武氏”这道圣旨一下,身为武家养子的祝余就已经上了朝廷的必杀名单。 元繁炽不可能在这时候和他分开。 “梦娘,你也和我们走吧。”元繁炽说道,“战火已经要烧过来了,你和我们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行。” 梦娘没多考虑就做出了决定。 “我这就回去遣散伙计,关了店铺来找你们会合。” 梦华楼里没有祝余两人的东西留下,他们出发前就把所有的物品收进了储物袋里。 元繁炽的工坊也搬空了。 那未完成的模型,她一直带在身边。 …… 一行人乘著梦娘的马车,沿著蜿蜒的山路向少阳山进发。 祝余展开二哥留下的信件。 信上標註的绿林营地藏在少阳山北麓的深谷中,那里终年云雾繚绕,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已派出了飞鸟传书,告知武家人他们即將抵达的消息。 马车穿过一片枫林时,祝余拉住韁绳。 周围的树丛传来沙沙声响,隨后是马蹄的“嗒嗒”声。 一个身著褐色短打的青年策马而来。 正是武家老三武怀瑜。 他看到祝余,立刻从马背上跃下,大步上前。 “怀真!可算等到你了!” 两人笑著拥抱了一下。 武怀瑜拍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一旁的元繁炽。 这应该就是那个“元姑娘”了。 武怀瑜想起二哥在他来之前教的话,便朝元繁炽点点头,道: “幸会…四弟妹。” “……” 此言一出,山林寂静。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梦娘都愣了一愣,眼睛在憋笑的祝余和脸红成猴屁股的元繁炽之间转了转。 然后绷不住笑了。 “你…什…什么四弟妹…!” 元繁炽一抱胸一扭脸,背对著三人。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 武家兄弟里最老实的武怀瑜挠了挠头。 二哥不是说,怀真和元姑娘是“那种”关係吗? “咳…三哥。”祝余揽住他的肩膀,“我们確实还只是朋友,她还不是你弟妹呢。” “还…不是?” 那就是以后是咯? 元繁炽羞得几乎要原地爆炸,祝余见状及时转移话题: “三哥,老爷子他们还好吗?” 武怀瑜这个武痴对这些儿女情长本就迟钝,闻言立即笑著答道: “都好都好,爹和大哥他们都在念叨你呢。” “走,三哥带你回家!” 说完,便在前引路。 一行人沿著隱蔽的山道前行,很快来到一处建在山坳中的寨子。 寨墙用粗壮的圆木搭建,瞭望台上站著几个精壮的汉子,见到武怀瑜便挥手示意。 “这是爹当年走鏢时结下的善缘。”武怀瑜边走边解释,“寨主被爹救过命,两人结为异姓兄弟。这次多亏他收留…” 进入山寨,武怀瑜叫来在山寨里忙碌的父兄,一家人再次齐聚。 元繁炽站在后面,看著武家人团聚的温馨场景。 她后退一步,本想拉著梦娘一同迴避,给他们留些私密空间。 可一回头,却见梦娘已跟著引路的小姑娘走远, 临走前还衝她挥挥手、挤挤眼,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元繁炽顿时窘迫。 她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而武家人已经注意到了她,便热情相邀。 祝余更是目光灼灼,显然不想让她离开。 就这样,元繁炽稀里糊涂地坐在了武家的家庭聚会上。 对上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元大姑娘,此刻分外拘谨,一动不敢动,眼睛都不敢乱瞟。 那模样,像极了第一次上门的小媳妇。 好在祝余眼神示意,武家人也心领神会,没急著以“四弟妹”相称,只是笑著感谢她对老四的照顾。 至於是什么照顾… 不必在意那些细节。 酒过三巡,明明还精神抖擞的武延宗让长子扶著起身: “老了老了,熬不得夜嘍。” 他朝元繁炽慈祥地笑笑: “元姑娘別见外,把这儿当自己家。” 说完便在大儿媳搀扶下回房休息,二儿媳也离席去照料孩子了。 屋內只剩祝余、元繁炽及武家三兄弟。 祝余放下酒碗,碗中剩下的酒微微晃动著: “大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在山寨里待到乱世结束?” 武怀安尚未开口,武怀瑾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噹作响: “等?那昏君已经把刀架咱们脖子上了!难道咱们还要忍气吞声?!” “咱们武家虽只是鏢人出身,但好歹也是武人!” “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就在这山寨里乾等!” “二弟所言极是。” 武怀安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眼底燃起幽火。 “我武家行得端坐得正,从未有负朝廷,那昏君却一纸詔书要我们性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投效义军!” “就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对得起咱们这一身修为!” 武怀瑜最简单: “我听大哥二哥的。” “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四,你的意见呢?” 兄弟三人齐齐看向祝余,旁听的元繁炽视线更是一直放在他身上。 祝余自然是支持的。 不过光有决心还不够,想拿下那最终的胜利,还得有计划、有战略。 而这些东西,祝余恰好懂一点。 毕竟他看过且亲身经歷过诸多的歷史,脑子里又有另一个世界的经验。 这上千年的功力,虞帝接得住吗? “哥哥们,听我一言!” 在烛火和月光下,祝余侃侃而谈。 听著他口中蹦出的那些“方法”,武家三兄弟的表情从静静倾听,变成了目瞪口呆。 不是,老四这是从哪里学的这些知识? 三兄弟偷偷瞥了一眼元繁炽。 这位元姑娘是名门大派出身,难道她教的老四? 但看元繁炽也是有些惊讶的样子。 显然是跟她无关了。 元繁炽却是没在意他们的目光,她的眼里只有祝余。 她听不懂祝余说的那些东西,但她总会支持他的。 到后半夜,祝余才竹筒倒豆子地把他脑子里积累的方法一股脑说完。 在他喝水润喉的时候,武怀瑾问道: “老四,你这些知识都是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啊。” 这他可没誆他们,確实是在书上看的,只不过不是这个世界的书而已。 这个世界虽是个超凡的世界,但终究也是人组成的,一些基本的方法论依然行之有效。 武怀安感慨道: “我们本来只想爭一时之气,但听老四你这一说…感觉你这是衝著爭皇位去的啊…” 祝余笑道: “怎么不能试一试呢?” “如今的大虞姜家,不也是大乾末年诸多义军中的一支吗?” “话是这么说。”武怀安摇了摇头,“但皇位离咱们还是太遥远了。” 武怀瑾也不抱期望:“能出口恶气就不错了。” 武怀瑜还是那句话:“我听哥哥们的。” 祝余也没再多说什么,他知晓歷史,但也不方便在这时剧透。 眾人又聊起这些天各自的经歷,三兄弟讲述著这半个多月在山里的生活,而祝余和元繁炽则简略提及逃亡路上的几场恶战。 那些险象环生的经歷,听得三人惊嘆连连。 酒碗碰撞声与谈笑声中,这场宴席终於落下帷幕。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各自回房前,武怀瑾一把按住正要唤女眷的大哥,挤眉弄眼地朝祝余使了个眼色: “让老四送元姑娘去房间,顺路!” 武怀安一开始怔了怔,隨即反应过来,笑著拍了下弟弟的肩膀。 还是你小子懂啊! 祝余自然明白二哥的“好意”,却也没推辞,与一名山寨姑娘一同將元繁炽送到住处。 说来也巧,他们的房间就挨在一起。 青石小径蜿蜒,月光为三人的身影镀上银边。 转过一道迴廊,两间相邻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祝余停下脚步,正要开口道別,元繁炽却忽然转身,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明亮: “你想去爭皇位吗?” 祝余微怔,望著她认真的神情,笑道: “不想。” 他语气篤定。 皇位有什么好“爭”的? 现实中,他身边可是有三个圣境强者——未来还会有更多,可以说是当世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只要他想,甚至只是透露出想坐一坐龙椅的意愿… 大炎的皇帝立刻就会被从皇位上踹下去。 什么皇权?什么天子? 三个圣境强者往那儿一站,统统都不好使。 力量,才是真理。 毕竟大炎皇室自己也就两个圣境,其中一个还是未来的元繁炽。 她会站哪边还用说? 只不过,祝余自己对皇位没有兴趣。 那把龙椅,於他而言,也只是张毫无吸引力的冰冷椅子罢了。 元繁炽注视著一脸风轻云淡的祝余。 他没说谎。 可既然他无意皇位,又为什么要怂恿兄长们去爭,还为他们出谋划策? 元繁炽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纠结。 “无论你要做什么…”她说,“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说。” “我会儘可能帮你的。” “这承诺可不得了。”祝余笑著说,“但世间的修行者门派不是有不得干涉俗世的规定吗?” “没有这回事。” 元繁炽说。 “至少天工阁没有。天工阁不入世,只是认为没有必要,且皇帝太蠢也太弱了,不值得我们效力。” …还真是辛辣的评价啊… 突然觉得皇帝想灭了你们也不是全无道理。 哪个皇帝受得了这个气? “其实天工阁避世不出挺可惜的。”祝余感嘆道,“你们有那么多精湛的机关术,特別是那些非攻机关术,如果能將之用於民间,天下一定大不一样。” “天下与我们无关。” 元繁炽淡然道。 “这是皇帝该考虑的事情。” 天工阁不同於剑宗,没那种以“守护苍生”为己任的使命感。 天工阁连妖魔作乱都懒得去管,何况人族內乱? 作为从小接受天工阁教育的弟子,元繁炽当然也是同样的理念。 外面的世界潮起潮落,王朝兴衰变迁,都和他们无关。 但,若建立这王朝的,是她在意的人呢? 还能袖手旁观吗? 元繁炽自问是做不到的。 半个月的长途跋涉,祝余也累了,他们没再多聊,互道晚安后,便各自回房。 但今晚元繁炽又失眠了。 ——她一闭上眼,耳畔就迴荡著那句“四弟妹”,还有梦娘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辗转反侧的好一会儿,心烦难耐的元繁炽掀了被子,踌躇半晌后,还是迈动大长腿走向隔壁祝余的房间。 失眠因他而起,自然要找他负责! 第125章 风起(三合一) 吱呀—— 祝余房间的窗户被向內推开,一道身影隨著月光偷溜进来。 祝余在睡梦中隱约听见了有人潜入的动静,修行者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 睁眼时,只见元繁炽抱著枕头站在床前,三千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 这场景莫名熟悉。 祝余恍惚间想起了第一个副本,和雪儿在朔州的时候。 那时,还是少女的雪儿就老找各种牵强的理由,抱著枕头溜进他房间。 后来那丫头连藉口都懒得找,枕头也不抱了。 天黑了就往他床上一钻。 但雪儿赖他床上,是因为少女心態离不开他。 元繁炽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可是各种意义上的大姐姐了。 还学小姑娘夜袭啊? “元大姑娘,”祝余撑起身子,“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里干嘛?” “有正门不走还翻窗户。” “真想当四弟妹了?”他调笑道。 “才不是。” 元繁炽经典脸一扭,嘴硬道: “我是来检查你的伤口的…这半个月都没有好好处理过。” 祝余瞅了她侧脸一会儿,幽幽道: “繁炽啊…” “怎么?” “你那嘴,也是精金做的吧?” 比我的玄铁盾都硬啊。 “不是!” 元繁炽气鼓鼓地转了回来,腮帮子都嘟了起来。 祝余最后那点睡意,也因看到她这反差的可爱模样而消散了。 他失笑道: “那你来给我检查伤口,好歹带上药品吧,你抱个枕头来…” “药品你储物袋里不是有么?”元繁炽狡辩道,“我带枕头来,是…是为了…为了方便照顾你…” 元繁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般的细语。 “万一你半夜伤口疼,或者…或者有其他需要…我好及时…” “及时什么?” 祝余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 元繁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把枕头往床上一扔,转身去拿桌上的储物袋: “少废话,快转过去。”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伤药和绷带,瓶瓶罐罐在桌上碰得叮噹作响。 祝余忍著笑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 他身上的伤口大半已经癒合,但依然狰狞可怖。 清凉的药膏抹了上来。 元繁炽虽是脸红心跳,取药时甚至还差点把药瓶摔了,但办正事时,手还是很稳的。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药瓶开合的轻微响动。 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后背上,未束起的黑髮时不时带著幽香拂过肩膀。 有些痒。 “好了。” 她终於说道,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再换一次药就能痊癒了。” “谢了。”祝余穿好衣服,回头发现她在收拾药瓶,月光从窗口洒落进来,为她披上轻纱,衬得她格外柔软。 她把药瓶放回储物袋,又犹豫地看了眼床上的枕头,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直接躺上去。 祝余很善解人意地往床里侧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刚换完药的病人,可离不开医生的照料。” “没…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元繁炽梗著脖子道。 她脱下那套修身的劲装,內里的软甲在她自己房间里就卸下了,只著一身白色的宽鬆里衣。 左手隨意地垂在身侧,右手却紧紧环抱著左臂。 三千青丝如瀑垂落,半掩著那张精致的面容,但仍然可见那染上淡淡红晕的双颊,宛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 粉唇轻咬。 星眸中,水光盈盈。 祝余看得有些出神。 元大姑娘在他面前好像真的变了个人。 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最柔软的內里。 那身素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更添几分娇弱感。 “看、看什么看…” 又不是没看过… 她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动作僵硬地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下。 这感觉不对,突然有些后悔今晚过来了。 但现在要她走,她也不愿。 祝余身上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莫名的心安。 “要不你再睡进来点?”祝余看她整个人紧贴著床沿,以她那豪迈的睡相,一闭眼包翻到床底下的。 不过也不好说。 自己受伤后,元繁炽晚上守夜时总是睡得很浅,动作也小了。 安安静静的。 元繁炽抓紧被子,往里缩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热…” 確实热。 祝余都能看见她耳尖那抹红晕一路蔓延到了颈间。 他体贴地往里面又挪了挪,给她留出更多空间。 “晚安,繁炽。” 他打了个哈欠,是真困了。 “…嗯,晚安…” 很快,房间里只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待祝余睡著后,元繁炽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著熟睡的祝余,不自觉地又往他那边挪了挪,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晚安…” 她轻声道。 这一刻,所有的羞涩与忐忑都化作了心安。 她闭上眼睛,很快便沉入梦乡。 …… 天亮时,元繁炽率先醒来。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抱起枕头,像来时一样从窗户翻了出去,溜回自己房间。 然而她没注意到,远处的山崖上,武怀瑜正在晨练。 从武怀瑜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山下祝余的房间,有一道黑影从窗口翻出,轻盈地跃入隔壁房里。 老三揉了揉眼睛,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 老四隔壁住的,是元姑娘吧?! 元姑娘昨晚是在老四房里睡的?! 虽然他对男女之事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都睡一个屋了,还说不是四弟妹?! 早说早给你俩安排一间房了,何必偷偷摸摸的呢? 感情这事还真复杂呀… 武怀瑜摇摇头,继续修炼枪法了。 …… 现世。 大炎皇宫。 元繁炽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伏在桌上睡著了,手里捏著祝余的q版人偶。 她又一次坠入那个熟悉的梦境,还诡异地与上次无缝衔接,一直到和武家人的第一次会面。 那句“这位是四弟妹?”的询问,又在耳畔响起。 她当时涨红著脸否认: “不过是同行的朋友!” 但颤抖的尾音、纷乱的心绪,还有眾人那瞭然的眼神,都在无情戳穿她的倔强。 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眼底藏不住的情愫,唯有她固执地抗拒这份心动,不愿直面自己竟爱上小七八岁少年郎的事实。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不停歇。 这份纠结尚未理清,战火已燃遍山河。 当武家在少阳山竖起义旗,再没时间留给他们儿女情长。 凭藉武延宗多年走鏢积累的威望,檀州梁州的热血儿郎纷纷响应,一支队伍迅速成型。 武家三兄弟与祝余分工明確: 长子武怀安沉稳持重,坐镇中军统筹全局;次子武怀瑾心思细腻,掌管粮草军械调配;最年轻的武怀瑜则晓勇无比,总在战阵最前沿廝杀。 作为武家养子的祝余担任军师。 运筹帷幄、联络各方。 而身为天工阁传人的她,履行了对祝余的承诺,接下了改良军械的重任。 她整日泡在工坊里,为义军设计出一件件强大的战爭兵器。 连最想做的,想要送给祝余的模型都被迫停工了。 但那时的她只是稍感可惜,並未有过多的想法。 反正,早晚能做好送他的… 只是再把时间往后延一延而已。 仅此而已… 檀梁二州地处边陲,姜虞驻军本就薄弱,在义军的凌厉攻势下,城池接连告破。 当虞军主力北上討伐云州义军时,他们更是抓住时机,以燎原之势席捲两州。 而在修行一道上颇有天赋的祝余和武怀瑜两人,更是在战火淬链中接连突破武道第四境, 短短一年间,武家义军便成为仅次於云州的强大势力。 也就是在这时,祝余为义军设计了一面新旗—— 日冕龙纹旗。 鲜红的旗面上,金色日冕象徵刺破黑暗的光明;栩栩如生的龙纹,则源自武家枪法施展时的火龙虚影。 在这面旗帜的引领下,义军一路高歌猛进。 然而,好景不长。 第二年秋,北方战场上,云州义军节节败退,向武家求援。 武怀安决意北上支援,带上三弟一起领军出征。 而武怀瑾还在南边联络其它义军,檀州这边,就只剩祝余坐镇… 大家都认为,有他在,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元繁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再回忆起那一幕幕,但记忆却不受她的控制… …… 大虞皇城。 近两年间,赵擎歷经周折,终於为皇帝姜鸞寻得蛟龙骸骨,与熊妖王尸骸一同,凑齐了打造精金身躯的材料。 生体转换禁术所需已然完备,姜鸞全副心思皆繫於此,加之虞军主力被云州义军牵制,檀梁二州偏居边陲,即便国师查出天工阁女弟子元繁炽似在武家,却也无暇顾及。 这一拖,竟教武家义军趁机坐大,成了气候。 那日冕龙纹旗一打出,更印证了国师的推演结果。 这武家,不除不行。 恰逢云州义军在大虞机关武器攻势下呈溃败之势,而武家又派援军北上驰援。 这正是將这两拨反贼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再趁势夺了那女弟子的龙骨! 姜虞大將俱在外平定——或许参与叛乱,朝中已无將可用,姜鸞自己也腾不出手去御驾亲征。 能依靠的,只要他最信任的国师了。 玉阶之上,姜鸞端坐龙椅,望向下方的国师: “爱卿,你可愿为朕领兵?” 国师垂首,那张面白无须的脸挤出一丝笑容: “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请陛下放心,臣已推演过星象,此一战,乃我大虞命运之转折点。” “臣,必携武家首级与龙骨归朝,绝不负陛下所託!” “好!” 姜鸞眼中精光大放,仿佛已看到了最终的胜利。 “国师所算定不会错!” “朕,就等国师凯旋了!” “臣,领命!” 三日后,国师率姜虞最后的精锐——五万玄甲军,以及赵擎打造的战爭兵器,浩浩荡荡扑向檀州。 …… 檀州,武家旧宅。 新建的工坊里,元繁炽正全神贯注地调整著机关兽的尾椎关节。 自从武家招募到足够工匠后,她终於能抽空完成这个耽搁快两年的礼物。 咔—— 最后一枚鳞甲嵌合到位。 她直起腰背,看著这威风凛凛的模型。 “就差最后一步了…” 模型张开的頜骨那里,预留了安装用来代替“吐息”的聚灵机关的空槽。 將这一步完成,模型就大功告成了。 元繁炽嘴角轻扬,似乎已经看见了祝余收到礼物时的惊喜。 他…会喜欢的吧? 踏踏踏—— 脚步声传来,会到工坊找她的只有祝余。 元繁炽赶忙用布盖住模型,坐回桌前胡乱写写画画。 “繁炽。” 祝余的呼唤声透过木门传入她耳中。 “你在里面吗?” “…稍等。” 元繁炽开门出来,见祝余手里还提著个食盒。 “你又在工坊里研究新武器?” “嗯、嗯…” 元繁炽含糊应著,心虚地移开目光。 那模型…说是武器好像也没错? “先歇一歇吧。”祝余没有追问,端著食盒晃了晃,“这里面是梦娘姐给你做的糕,桂口味的。” 武家义军占领檀梁二州后,梦娘自然也回来做她的老板娘了。 只不过把梦华楼从梁州搬到了檀州,好照顾他们的生活。 主要是照顾元繁炽。 这姑娘在生活上可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忙起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都是常有的事。 所以自认为是她“娘家人”的梦娘就承担起了照料她日常生活的任务。 至於元繁炽爱吃糕这事,则是祝余告诉她的。 院子里。 落叶满地,阳光暖融融地洒下。 祝余拉著元繁炽在石桌旁坐下。 梦娘做的糕还冒著热气,桂香气混著清甜在微风中飘散。 元繁炽像往常一样双手捧著油纸包,小口小口地咬著桂糕。 粉沾在唇边,她也浑然不觉。 祝余用帕子替元繁炽擦掉嘴角,问: “等战爭结束了,还准备继续挖妖族的墓?” “嗯。” 元繁炽腮帮鼓得像松鼠,她点点头,咽下嘴里的糕。 “我对禁术的研究还没有结果呢。” 她可不是半途而废的性格,认定了就要走到底。 “虽然已经有了五阶妖王的尸骸,但我想试试能不能找到更强的。” “就算找不到龙族,能找到凤族也好。” “你之后呢?有什么打算?”元繁炽反问。 如今武家的形势一片大好,皇位也並非遥不可及了。 武家要是真得了天下,祝余,应该也会留在他大哥身边辅佐吧? 那到时,她又要一个人出发了吧? 祝余笑了笑: “我当然是跟你一起了,咱俩的契约又没作废。” 但前提是,他能活到那时候。 祝余知道自己会死,但不知道自己怎么死,什么时候死。 毕竟歷史上没有“武怀真”这个人,也不存在所谓的“武家第四子”。 祝余並不清楚是谁抹去了他的痕跡。 总之,他对自己“武怀真”这一身份的结局一无所知。 但无论怎样,他这条命,总归会陪元繁炽走到最后。 元繁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心里突然甜滋滋的,比嘴里的桂糕还要甜。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糕点,但笑意怎么样掩不住。 祝余还想再说些什么,从天而来的振翅声却打破了庭院的寧静。 一只漆黑的木鳶划破长空,稳稳落在石桌上。 祝余眉头一皱。 这种特製的黑色木鳶,只用来传递最紧急的军情。 他迅速拆开信笺,脸色瞬间凝重: “五万玄甲军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元繁炽將新拿起的糕放回食盒中。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奔向军营。 …… 虞军大营,中军大帐。 青铜星盘在帐中缓缓旋转,发出幽暗的微光。 国师盘坐其中,再次推演此战的结果。 当推演进行到檀州守將时,原本正常的星盘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 悬浮的符文剧烈震颤,最终“啪”地一声,依次炸裂开来。 “噗——” 一口鲜血喷在星图上,国师踉蹌后退,扶住案几才没有跌倒。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摔落的星盘,手指微微发抖。 自他修成推演之术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天机被强行遮蔽的情况! 更可怕的是,反噬之力竟如此强烈! “武怀真…” 他擦去唇边血跡,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国师不信邪,再摆起星盘推演了一次。 不到一刻后—— “噗——!” 国师再次吐血暴退。 这次反噬更猛,几乎把他整个人从大帐里炸出去。 星盘之上,更是出现了数道裂痕… 国师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脸。 这下他服气了。 那个叫“武怀真”的叛逆,有大问题! 这一战,怕是不好打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上次推算到的“转折点”,到底是向上拐,还是向下拐了… 日冕旗… 天机遮掩的命运… 难道这檀州的武家…真是天命所归? 若真是如此… 那这一仗,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为陛下解决这大患! 帐外,玄甲军的铁骑正在集结,鎧甲碰撞声如闷雷滚动。 庞大的战爭兵器也一一调动起来。 大地在颤抖。 而三百里外的檀州城墙上,日冕龙纹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檀州城头。 虽然城中上得了台面的修行者只有祝余和元繁炽二人,但还有四万守军严阵以待,士气高昂。 城墙上的守军正在紧锣密鼓地调试著各种战爭兵器——这些都是元繁炽这近两年来呕心沥血的杰作。 “聚灵连弩已准备就绪!” “机关兽已激活!” “灵火霹雳车装填完毕!” 此起彼伏的號令声中,十二台聚灵连弩在城墙上分散排开。 这些弩机外形神似床弩,但通体刻著蓝色符文。 只需一名修行者注入灵气,就能连续发射三十支穿透力极强的灵气箭矢。 城墙两侧,三头巨型机关兽正蓄势待发。 这些形似猛虎的钢铁巨兽是元繁炽参照古籍中的神兽设计而成。 他们锋利的钢爪能轻易撕裂重甲,口中更是能喷吐出灼热的灵火。 城楼下方,二十架灵火霹雳车已经装填完毕。 这些改良后的霹雳车不再投掷普通石块,而是特製的灵火弹——外壳是用耐火黏土烧制,內里填充著元繁炽特製的灵火粉,落地即爆,能形成方圆十丈的火海。 祝余站在城楼最高处,远眺地平线。 元繁炽站在他身侧,手中握著一块传讯玉简——这类能无视距离的通讯工具极其宝贵,元繁炽也只做出了三块。 “武怀瑾已收到消息。”她说,“他已借来援军,最快三日可到。” 祝余点点头,目光依然紧锁远方: “三天…够虞军发动好几次进攻了…” “对方领军的主將,是姜虞的国师,修为不在我们之下。” 姜虞立国已有五百年,本是强者如云,国力强盛。 但最近这两百年,在位的君主跟中邪了一样痴迷於征战——有时是为了开疆拓土,有时则是单纯为了打仗而打仗。 大小战事不断,愣生生將上升的国势给拖垮了。 麾下的强者也是损耗不小,到姜鸞继位时,已经连个五境修行者都找不出来了。 四境的国师,已是有数的强者。 不然义军也不会闹这么多年,还愈发壮大。 “我们会挡住他的。” 元繁炽顺著祝余的视线望去,仿佛已经能看到远处扬起的尘土。 如果只有国师一个四境。 那想攻破檀州,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虞军那边同样有机关师做助力——赵擎,他效力姜虞多年,天知道打造了多少骇人的机关巨兽。 祝余的目光锐利起来: “来了。” 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第一道黑影。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很快,黑压压的玄甲军如同黑潮般涌来。 最前排是举著大盾的重甲兵,其后是弓箭手方阵,而在大军两侧,赫然是数以千计的玄甲铁骑和十余头体型庞大的战爭巨兽—— 那是赵擎的杰作,攻城机关兽“饕餮”,每一头都堪比小型楼阁。 中军军阵,还有三架漆黑的巨型战车。 每辆战车都架设有青铜巨炮——破城將军炮,传说一炮可糜烂百里。 將军炮后,虞军帅旗在风中飘扬… 帅旗之下,姜虞国师虚眼望向城头。 他看见了那一手持枪,一手按剑的青年。 就是他了吧? 武怀真… 这一战,必诛杀此贼! 国师拂尘一甩,战鼓隨之响起。 军阵变动。 战爭,开始了。 第126章 防守一波?放手一搏!(三合一) 战鼓声震天动地。 “放箭!” 隨著元繁炽一声令下,十二台聚灵连弩同时发出嗡鸣。 幽蓝的箭矢划出致命弧光,在玄甲军阵中炸开朵朵红蓝相间的血雾。 重甲兵的大盾在灵能箭矢面前如同纸糊,最前排的士卒甚至连人带盾被蒸发成虚无。 而虞军阵中亦有能与之平分秋色的武器——强化过的重型裂山弩。 祝余和元繁炽两人曾在镜州城外见识过它的威力。 空—— 重弩齐射,在城头上开出了几个口子。 其上的守军连同砖石一同崩碎。 地面剧烈颤动。 是虞军的机关巨兽出动了。 同时,三架破城將军炮也开始充能。 “霹雳车准备——”祝余的声音穿透战场,“放!” 二十枚灵火弹划破天际,在军阵中绽开,烧出片片火海。 將军炮也在此时开火,第一发击碎了一面城墙,第二发和第三发则被一面无形的水膜阻挡。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水膜在耀眼的光束下爆开,祝余闷哼一声,虽成功挡下了一发將军炮,但也受了些许衝击。 所以才说天工阁隱世不出是浪费了。 要是他们能为一朝所用,集结天下之力铸造更强的机关兵器,圣境之下定然难有敌手。 城墙下方,机关巨兽的廝杀已然开始。 三头檀州所属的机关兽和虞军的饕餮展开死斗。 这些人造怪物的搏杀,甚至撕碎了大地。 但三头机关兽不足以挡住数倍於己的虞军饕餮,即便有聚灵连弩配合狙杀,也已经有一头在围攻中倒下。 於是,元繁炽派出了她的傀儡。 披甲犀和巨兽角力,狼妖和铁羽鹰袭击关节,火兽则喷吐著烈焰,分割支援巨兽的玄甲军阵。 而元繁炽本人亦架起了她的天工聚灵弩,每隔六十息,便有一台机关兽倒在她的弩下。 可这还不够。 玄甲军的硬实力终究强於檀州的守军,阵中还不乏达到二境的修行者。 於是,祝余纵身出战。 长枪“炽焱”在手中燃起赤焰,以一己之力杀退了扑向城墙的敌军。 玄甲军中的那些兵將,无一是他一合之敌。 烈焰冲天,士卒如割麦般倒下,机关巨兽也被烧灼成废铁。 一人一枪,在檀州城下杀出了无人区。 五万玄甲军,十余台机关巨兽,还有那些压阵的机关兵器,无一可越雷池一步。 国师终於按捺不住,黑袍鼓盪。 漫天黑雾从他袖中涌出,化作无数鬼面扑向城头。 那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幽冥鬼啸,尚未触及城墙,便震得数百守军七窍流血而亡。 “好熟悉的招式…好像在哪儿见过…” 祝余思索著,出招却是不慢。 火光碟机散了黑雾,那些鬼面在烈焰中哀嚎扭曲著,最终被净化成虚无。 两人从半空战至云层。 国师御黑雾腾空,祝余则靠万刃羽为翼。 火焰、水流和黑雾纠缠不休。 虽说修为相差无几,但祝余会的招数太多了。 剑法、枪法、巫术、妖族武技,还有元繁炽出品的机关武器… 层出不穷的新样,让与他对垒的国师是越打越心惊。 他调查过檀州武家。 一个不入流的鏢人出身,一套平平无奇的枪法。 严格来说都算不得大患,只有第三子和眼前这个第四子值得高看一眼。 但他们也只是天赋不错,没有能入眼的功法武技傍身。 可他面前这人是怎么回事? 剑法、妖族武技…甚至连南疆的巫术都用出来了? 那御使风暴、木藤…的招式,不就是南疆有名的御灵术吗? 当年那南疆的神巫,就曾以此术尽灭大虞的南征大军… 南疆和檀州相隔千里… 这小子是从哪里学的南疆巫术?! 国师心中惊疑不定,而祝余变化无穷的出招更是压得他抬不起头。 隔远了有火光、水龙、风暴… 离近了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直击灵魂的狼啸… 哪怕祝余已先在军阵中消耗了些气力,依然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但,这些也都在国师意料之中。 当星盘破碎之时,他就预感到此战无法善了了。 而和祝余的交手印证了这一预感。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掌握这么多修炼途径完全不同的术式和功法? 何况他还如此年轻? 若再给他两年,又会成长到何种程度? 到时大虞还有谁能阻他? 此人,必须死在这里! 国师的眼底浮现出狠色。 他还有一个为今天准备的杀招。 是那传授他推演术,让他一步步从宦官走到国师之位的神秘人所授之物… 来自南疆的蛊虫。 噬血蛊,可化人血气为己用。 血气,是这片战场上最不缺的东西。 国师突然暴退百丈,以黑雾缠住祝余,然后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 “以我精血为引——”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 霎时间,战场上尚未乾涸的鲜血竟如活物般流动起来,化作千丝万缕的血线向他匯聚。 那些战死的敌我双方士卒,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国师的面容在血雾中扭曲变形,脸上爬满蛛网般的血丝,双眼完全化作两轮血月。 他张开双臂,整个战场的血气如江河入海般向他匯聚,在半空中凝结成遮天蔽日的血云。 “血噬天穹——” 隨著咒文吟诵,血云开始沸腾,隱约凝成一只遮天巨掌。 那掌纹间流淌的已不是鲜血,而是浓缩到极致的毁灭之力。 这一击若落下,半个檀州城都將化为齏粉! “这人疯了么…” 这是要和自己同归於尽的架势?! 祝余理解不了国师的脑迴路,但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妖族武技——陨石坠! 陨星拖著长长的尾焰坠向血云,祝余的身影紧隨其后,长枪炽焱化作一道火线直指国师心口。 这是搏命的一击,他將全部灵气都灌注在这一招之中。 地面战场上,已投入近战搏杀的元繁炽,正用机关巨剑劈开一头饕餮的核心。 在其倒下之前,又跃至另一头饕餮之上。 当她再次挥剑之时,却感知到天上传来令人心悸的威压。 元繁炽仰头看去,瞳孔骤缩—— “祝余!!!”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静。 紧接著—— 轰——!!! 刺目的血光吞没了一切声音。 元繁炽不得不闭上双眼,龙化的左臂本能地护在身前。 当光芒散去,天空中的血云与陨星都已消失不见,唯有一道焦黑的身影正从高空坠落。 “不…” 元繁炽眼眸猛地放大,心跳几乎停止。 在她的意识恢復之前,身体就先动了起来。 金色雷光贯穿了血色,元繁炽接住了那下坠的身躯。 怀中的祝余半边身子血肉模糊,胸口有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远处,国师也从天际坠落,他撑著最后一口气,手指著祝余,嘶哑著下达命令: “杀…杀了他…” 伤亡惨重、主帅濒死,玄甲军军心已然动摇,只有国师的亲军和机关巨兽再次扑杀而来。 元繁炽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风声,喊杀声…都消失了。 理性,知觉都已被击穿。 她的世界只剩下怀中逐渐冰冷的躯体。 “醒醒…祝余…醒醒…” 她机械地重复著,龙化的左手按在祝余胸口,试图用雷光刺激他的心跳。 怎么会这样? 元繁炽木然地注视著祝余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明明不久前还有说有笑,明明不久前还约好了,等战爭结束要一起去探墓…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一滴泪水落在祝余脸上,与他未乾的血跡混在一起。 喊杀声从身后传来。 檀州城的守军从城中杀出,前来接应他们。 “咳…” 祝余咳出一口血。 他虚弱地笑笑,露出被鲜血染成暗红的牙齿: “哭什么…还没死呢…” 祝余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让元繁炽浑身一震。 她的眼神恢復了清明,泪水还掛在睫毛上,却已经飞快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伤药。 她熟练地为他止血,再將续命丹餵祝余服下。 此时,敌军已经逼近。 三头饕餮机关兽衝破守军防线,钢铁獠牙上还滴著守军的鲜血。 元繁炽缓缓起身,精金左臂长出了鳞片。 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赶来的守军说道: “带他回城。” “元姑娘,那你——” “走!” 这一声厉喝裹挟著龙威,令士卒们心神震盪,不敢再多言。 元繁炽拋下了巨剑,精金左臂已经完全变样。 鳞片怒张,五指化作龙爪,手臂膨胀了整整一圈。 机关兽的阴影已笼罩过来。 楼阁般高大的机关兽,似乎一爪就能將她撕碎,就像它们撕碎了檀州守军的阵型一样。 第一头扑来的机关兽举起了利爪,但还未落下,便被雷光撕裂。 一队玄甲铁骑衝破了防线,还没靠近,就在肆虐的雷电下被劈成一具具冒烟的焦尸。 嗡—— 一发聚灵弩射来,却连她的鳞片都没刮伤。 没有吶喊,没有怒吼,只有沉默的杀戮。 元繁炽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在敌阵中来回穿梭。 每一次闪现,都有成片的敌军倒下;每一次挥手,都有一台机关爆裂。 那三架將军炮瞄准了她,但在发射之前,就和炮手一起,在雷光下粉身碎骨。 在元繁炽的屠戮下,残余的虞军像遇到火的冰。 顷刻间消融殆尽。 重伤垂死的国师已在少数亲军的护卫下后撤,他看著那耀眼的雷光,目眥欲裂。 “快撤!快撤!” 副將在呼喊著,指挥残兵退出战场。 “不…不许撤…” 国师还不死心。 没亲眼看见祝余死在面前,他不甘心。 但他已发不出声音了,只能任由亲军们带著他撤退,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身负龙骨带回女子活生生撕开最后一名虞军士卒… …… 檀州大战仅一日便落下帷幕。 这並不奇怪。 有修行者参与的战爭,就是这么残酷而高效。 他们的对决就是左右战局的关键。 当双方顶尖战力分出胜负,凡人堆砌的兵力便只是待宰的羔羊。 虞军机关巨兽全军覆没,玄甲精锐折损大半,侥倖逃出生天的多是普通士卒。 更致命的是主帅国师重伤濒死,被亲军抬离战场时,双目仍死死盯著祝余消失的方向,血丝密布的眼底刻满了不甘。 檀州守军同样难言胜利。 檀州城虽守住了,军力损失也不算严重,但祝余的重伤如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 这位义军实际上的二把手,领袖的义弟兼军师,此刻正躺在病榻上。 半边身子焦黑的伤口虽经元繁炽全力救治止住血,却伤及心脉与丹田,哪怕服下续命丹,气息仍微弱如游丝。 医生摇头嘆息,说他丹田受损,经脉寸断。 即便捡回一条命,也再难上阵。 待医生离去后,元繁炽守在祝余榻前,死死咬著唇。 “干嘛苦著脸…” 祝余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脸上也满是疤痕,却强撑著露出一抹微笑: “我这不没死嘛…”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想要伸手触碰元繁炽,但终因虚弱而罢休。 “好啦,別忍著了…实在想哭就趴我怀里哭一场吧,我受得住…” 元繁炽红著眼眶,声音带著哭腔,指尖紧紧攥著被褥: “你…你没听到医生说什么吗…?” 她吸了吸鼻子,別过脸去,不愿让祝余看见自己眼中止不住的泪水。 祝余轻轻咳嗽,仍笑著道: “我听到了。但我人还活著不是吗?” 看国师开大要和自己同归於尽时,祝余也以为自己这把又要打通关了。 结果国师还是差点水平。 四境的修为,还要不了他的命。 “还活著,就总会有办法。”祝余接著道,“垂头丧气,等人真死了那天再说吧。” 元繁炽喉间哽咽,哑著嗓子呵斥: “別胡说!” 她不会让他死的。 天工阁那么多活命的机关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救回来。 修为尽失也没关係,变成废人也没关係。 她总会帮他的。 他们现在有的是资源,她可以毫无限制地发挥自己的机关术。 大不了,剩下的仗,由她来打。 元繁炽伸手替祝余掖好被角。 “好好休息,檀州这边一切有我。”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祝余叫住她。 即便脸色煞白,却依然目光灼灼地望著元繁炽。 “我不想就这样躺著…” “那国师下了狠心要灭了我们,这次失败,他们定会捲土重来…” “我不能躺在这里…” “繁炽…” 他直视著元繁炽的眼睛,那双眼眸中泪水还未乾。 “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我…造一具精金身躯吧…” 五阶妖王尸骸打造的精金身躯,按元繁炽的说法,能直接让接受生体转换的人获得妖王同等的实力。 ——虽然风险也很大,有被妖王残魂反吞噬的可能。 所以在元繁炽的设想中,她会自己来当这个受术者。 毕竟她有经验。 如果有的选,祝余是不会冒险去碰这禁术的。 他还会想办法劝元繁炽改主意,至少別拿自己做实验。 奈何命运无常。 精金身躯,生体转换…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儘快让他恢復战力的方法。 他需要这份力量。 姜虞的国师,当朝皇帝最信任的臣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也要拼死杀了自己。 多大仇啊这是? 这次国师是失败了,但姜虞必不会善罢甘休。 甚至为了挽回顏面,报復在这一战中遭受的损失,姜虞下一次说不定会投入更强的力量。 自己要是在病床上干躺著,檀州怎么办? 让元繁炽去挡么? 自己的系统任务可就是保护她的! 故此,他愿意一试,愿意当元繁炽生体转换的第一个试验品。 而且,他也觉得自己比元繁炽更合適。 元繁炽虽有驾驭精金手臂的经验,但他搏命的经验更丰富。 说白了,驾驭精金身躯的关键,不就是和妖族残魂搏命吗? 在这点上,祝余有充足的自信。 “你…想清楚了…?” 听到祝余的请求,元繁炽却並不觉高兴。 若是祝余早个一年——或者几天提出这一请求,她可能还会因祝余终於理解了自己的理想而喜悦。 然而如今,她只感到恐惧。 一种莫名的,仿佛即將失去重要的东西的恐惧。 一种令她不安的预感… 上次有类似的感受,还是她在事故中失去了左手,接上的机关手臂又不適配,认为自己的机关术之路要就此终结时… 相似,却又不同。 因为这次的恐慌更甚。 为什么会害怕? 祝余肯接受生体转换了,自己该高兴才是… 难道是怕他会在转换过程中失败,被妖王残魂吞噬? 还是… 元繁炽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对自己施术,换骨换肉… 可当对象换成祝余时… 她却犹豫了、退缩了… 元繁炽张了张嘴,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絮,艰涩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像样,“我们可以试试別的办法…” “还有別的办法吗?” 祝余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元繁炽心头。 他努力抬起手,可只微微抬动了一根手指。 “你看,我连抬手指都费劲…但你知道的,姜虞不会给我们时间。” 元繁炽低著头,似是不敢去看他那灼灼的视线。 她確实没有別的办法了。 她是机关师,不是医师。 机关术能保他不死,吊著一口气,但治不好他受损的丹田,接不上断裂的经脉… 生体转换,就是唯一的办法。 “我相信你,繁炽。” 祝余语气平静却坚定,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慌。 “在机关术上,你不会失败。” “你也要相信我。” 他说。 “我不会…输给一具尸体。” 五阶妖王而已,祝余又不是没打过。 活著的妖王他尚且不惧,何况一缕妖王的残魂? “你和我,我们会成功的…” “就像我们一起突破那些妖族墓穴的机关,摆脱赵擎的追兵…” 听他说著,元繁炽的眼里又蓄满了泪水——认识他后,她哭的次数比前二十七年加起来还多。 天工阁最受瞩目的机关术天才,何时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她看见他眼里倒映著自己的影子,破碎却清晰,像落在水波里的月亮。 最终,她听见自己说: “好…” …… 大虞皇城。 檀州传来噩耗。 国师战败的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传回皇宫时,姜鸞正在批阅奏摺。 在宦官捧著战报入殿时,毫不知情的姜鸞还当是前线送来了捷报,笑问: “国师大捷否?” 可看那宦官展开战报,双腿抖得跟打摆子一样,姜鸞意识到不对。 他丟下硃笔,快步走下玉阶,一把抢过战报。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国师重伤”四个字。 姜鸞脸上煞气毕露,猛地撕碎了战报。 “不可能!这不可能!” “国师怎么会输!” 他拔出佩剑疯狂劈砍殿柱,金铁交鸣声中,玉石碎片四溅。 宦官和宫女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亦无人敢上前劝阻。 国师不在,没人有胆子阻拦暴怒的皇帝。 “五万玄甲军!十多台机关兽!还有国师亲自领兵!” 姜鸞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怎么会连个檀州城都拿不下?!” 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国师的重伤。 这位从他当太子时就跟隨左右的老宦官,这个习得推演术后屡次为大虞扭转战局的重臣,如今却倒在军营里奄奄一息。 “武家…武家…” 姜鸞的剑突然脱手坠地,他脚步蹣跚地倒退数步,跌坐在玉阶上。 难道天命真的在武家那边? 不…朕不服! “传赵擎!!” 皇帝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赵擎从天工监匆匆赶来,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大殿中。 他还不知道前线战败的消息,疑惑皇帝又发什么疯。 “准备生体转换…” 姜鸞指著他,一字一句道。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 这也太仓促了! 赵擎本想劝阻,但看到姜鸞眼中疯狂的神色,最终只是深深低头: “臣…遵旨…” 殿外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 姜鸞望著墙上疆域图中檀州的位置,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决绝。 他还要建立远迈太祖的功业…绝不能成为亡国之君! 大虞…绝不能在他手中覆灭! 第127章 包贏的 檀州城內,气氛凝重。 武家兄弟陆续从各地战场赶回,风尘僕僕地踏入祝余养伤的院落。 他们齐聚在祝余的病榻前,看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弟如今气息奄奄的模样,皆是痛心不已。 “四弟…” 武怀安嗓音沙哑,想说些什么,却被祝余虚弱地打断。 “大哥…你们不必担心…”祝余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繁炽,她有办法救我…” “当真?!” 武怀瑜双眼通红。 “四弟妹在哪里?我们能帮上忙吗?!” “能。”祝余说道,“她那里还缺些材料…二哥已经帮著去寻了…” 武怀瑾是第一个回来的,得知元繁炽能救祝余,但手上的工具和材料都不足后,他二话没说,便亲自领著人去寻了。 “四弟妹她还需要什么?”武怀安沉声问,“儘管开口!” 於是,一场集结了檀州义军全部力量的资源调动开始了。 集天下仅次於朝廷的实力,再加上元繁炽和祝余那一年在妖族墓穴中收集的珍品,材料总算齐备。 元繁炽將自己关在改造过的工坊里,不眠不休地打造著那具只存在于禁术典籍中的精金身躯。 天工阁前辈们的疯狂构想,经由她的手变为现实。 工坊內,火光昼夜不熄。 元繁炽纤细的手指操控著精密的机关工具,每一道纹路都刻得精益求精。 ——这些刻在妖王骨骼上的纹路,將构成灵气运行的脉络,是生体转换能否成功的关键。 她专注到近乎魔怔,眼下掛著浓重的青黑,嘴唇因长时间不饮水而乾裂,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终於,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工坊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元繁炽从工坊中走出,满脸疲惫,却带著如释重负的神情。 “成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守候多时的眾人精神一振。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生体转换,这个禁术虽源自天工阁,却从未有机关师真正完整实践过。 他们最大的成果就是元繁炽的左臂。 但接一条手臂与换一具身躯,难度何止天壤之別。 “四弟妹…”武怀安欲言又止,“有几成把握?” 元繁炽没有立即回答——甚至没有在意武怀安对她的称呼。 她想起依然无法下床走动的祝余,心情复杂。 若是换作她自己来接受生体转换,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十成”。 但此刻,当祝余成为她第一个实验者,那份自信却消散一空,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会尽力。” 末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施术前夕。 元繁炽独自站在工坊中,看著那具黑金色的精金身躯。 这具融合了五阶妖王骨骼、精金和无数天材地宝的身躯,堪称是机关术的大成之作。 亦是她迄今为止最费心思,最耗心神的作品。 理论上,它应该能完美承载祝余的灵魂。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万一出现不测… “不…不能想这些…” 元繁炽拍拍自己的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生体转换的过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尤其是在灵魂转移阶段,任何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性,將所有的感情都压抑在心中最深处,以免因內心的动摇而导致失误… 元繁炽吃下一颗清心丹,明天就要开始施术,她必须调整到最佳状態。 翌日。 在重新布置过的工坊里,精金身躯静静躺在石台上,等待著它的主人。 元繁炽对它进行了最后一次调试,確保万无一失。 门外,武家兄弟和檀州城的几位核心人物都已经到齐。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著,空气几乎都因紧张而凝固。 元繁炽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她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被抬来的祝余身上。 “开始吧。” 她说。 …… 工坊的大门缓缓关闭,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绝。 此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元繁炽,和沉睡中的祝余。 为了保持灵魂稳定,祝余事先服下了护魂丹,陷入深度沉睡中。 这样也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著他的轮廓。 眉骨、鼻樑,最后停留在那总是说出让她气恼话语的嘴唇上。 “我们会成功的…” 她低声呢喃,俯下身,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如同蜻蜓点水,却让她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在这一刻,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工坊里,她终於承认了自己的心意。 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如此恐惧。 不是害怕失败,而是害怕失去… 她握住祝余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她直起身子,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坚定而专注,所有的柔情都被深深埋藏。 生体转换,正式开始。 …… 祝余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纯白的识海中。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界限,只有无尽的安寧。 就像是在系统空间。 忽然,有金色的丝线从虚空中垂下,温柔地缠绕住他。 它们托起他的意识,將他化作一缕光,送往某个未知的地方… 灼热。 这是祝余的第一感觉。 狂暴的火焰席捲而来,要將他吞噬。 祝余“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於一片燃烧的荒原。 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龟裂,喷涌著炽热的岩浆。 而在不远处,一头浑身燃著幽蓝火焰的巨狮正虎视眈眈地盯著他。 幽焰狮子——那具妖王尸骸的主人,它的残魂仍寄宿在骨骼之中。 “吼——” 巨狮咆哮著扑来,烈焰化作滔天火海。 这缕残魂没有灵智,只是一头被杀戮本能驱使的野兽。 能焚灭灵魂的高温,在巨狮的愤怒下爆发,但祝余却异常平静。 柔和的水光在他周身浮现。 水流环绕著他,形成一道屏障。 轻柔的水流,却无坚不摧。 《上善若水》,这套心法天克幽焰狮子。 它也是祝余自信地根源。 幽蓝的火焰被水流浇灭,巨狮愤怒地嘶吼著再次袭来。 祝余不慌不忙,双手结印,水龙从虚空中凝聚,与巨狮缠斗在一起。 在这片意识的空间里,比拼的不是肉体的力量,而是意志的强弱。 更多的水龙从四面八方涌来,烈焰天幕亦渐渐被湛蓝取代。 並非战斗,而是单方面的碾压。 第128章 不速之客 外界,檀州城中。 就在元繁炽全神贯注守护著祝余进行生体转换的关键时刻,檀州城迎来一队不速之客。 一头翼展十丈的机关巨鹰载著五人,来到檀州城上空。 除领头的老者宽袍大袖外,其余人皆是黑白两色的劲装。 “就是这里了。” 老者俯视著下方的城池,淡淡道。 近月来,檀州大战的消息早已传遍九州。 那些精妙绝伦的机关造物,无不彰显著两军背后均有一位顶尖的天工阁机关师坐镇。 天工阁高层连夜翻阅卷宗,最终锁定了两个可能的人选——叛逃的战傀殿殿主之子赵擎,以及被除名的首席弟子元繁炽。 赵擎早已销声匿跡,而元繁炽几年前却在檀州附近活跃过。 因此,天工阁断定檀州一方的机关师就是元繁炽,紧接著便派出一队由执法长老带队的执法队前来捉拿。 赵擎那边则不著急。 毕竟元繁炽的价值远强於一个殿主之子。 ——若无当年那场变故,这丫头本该是下任阁主的不二人选。 更不必说她身上还带著一条精金手臂。 相比之下,赵擎不值一提。 “降落吧。”老者说,“今日定要將这叛逆带回去。” 巨鹰以极快的速度降落,当守城士卒反应过来时,它已闯入城中校场。 “什么人!” 一队披甲士兵架起了弩箭,瞄准了从巨鹰上下来的五人。 长老整了整衣袍,朗声道: “天工阁执法长老,莫衡,请檀州义军统领前来一见。” 不多时,武家兄弟闻讯赶来。 “他们是为四弟妹来的?”武怀瑜低声问。 他还记得,元繁炽之所以会和祝余结缘,就是因为几年前曾雇祝余送回三名被她打晕的天工阁弟子… “说不准…”武怀安道,“小心一些吧…” 这些名门大派的人,他们轻易得罪不起。 “不知天工阁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武怀安抱拳问道,语气客气中带著疏离。 莫衡微微一笑,直截了当: “老朽此来,是为捉拿我阁叛逆弟子元繁炽。” 气氛骤然一紧。 武怀瑾皮笑肉不笑地道: “长老怕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叛阁弟子。” “没有?”长老身后一名弟子冷笑道,“那你们的机关兽是谁造的?” 武怀瑾认得他,这人就是当年被元繁炽打晕的三名弟子之一。 另外两人也在队伍中。 那名感谢过祝余的女弟子低著头站在最后。 “机关兽是我们自己造的。”武怀瑾笑容不减,“我们几年前救了一名天工阁弟子,此人为感谢我们,便送了几张图纸。” “一派胡言!”那弟子怒道,“我天工阁的机关,岂是你们这些凡人说造就能造的!” “阿彦,不得无礼。” 莫衡挥手让他退下,笑道: “三位统领莫要再说笑了。” “还请把我阁中弟子交出来吧。” “我也再说一遍。”武怀安冷冷道,“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人。” 莫衡嘆了口气: “年轻人,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和气?” 说著,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第五境强者的威压轰然释放! 武怀瑜挡在兄长身前,但第四境的修为终究差了一筹。 不过数息,他便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三弟!” 武怀安见状大怒,高呼道: “结阵!” 数百檀州精锐將巨鹰团团包围,弓弩上弦,长枪如林,森然杀气瀰漫开来。 莫衡却是风轻云淡,捋须轻笑: “武统领,何必执迷不悟呢?” …… 工坊。 元繁炽对城中的变故一无所知,她还守在祝余左右,等待著他驯服妖王残魂… 识海之中。 巨狮的攻势渐渐衰弱,它不甘地咆哮著,眼中的凶光却逐渐黯淡。 在水龙的绞杀,和那柔和力量的安抚中,那狂暴的残魂化作点点萤光。 那些狂暴、野性的力量,在上善若水的心法下逐渐消散,化作纯粹的能量,融入这片空间。 隨著最后一丝抵抗的消失,祝余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与一具崭新的、比他肉身更强的身躯融合。 每一根骨骼,每一道纹路,都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完全受他驱使。 外界,工坊內。 元繁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具黑金色的躯体。 接下来,就只能看祝余自己的了。 灵魂层面的战斗,不是她这个机关师能够插手的领域。 此时的她,除了等待,別无选择。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突然,异变横生—— “这是…?!” 元繁炽猛地睁大眼睛。 在她惊骇的注视下,祝余原本那具残破的肉身竟开始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萤火虫般漂浮在空中,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不…这些是…?!” 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作为天工阁最杰出的弟子,她对生体转换禁术的钻研无出其右,各类典籍均烂熟於心,可连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记载! 肉身自行消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元繁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却见它们如有生命般避开她的手指,纷纷涌向精金身躯。 然后是更令她震惊的一幕—— 黑金色的精金身躯开始发生变化! 金属光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类肌肤的质感。 原本冰冷的关节变得柔软,连那平坦的面容也勾画出祝余的容貌。 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细节… 分毫不差! 整个转化过程如同神跡。 当最后一点光芒融入,躺在石台上的已然是完完整整的祝余—— 不是金属傀儡,不是机关造物,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这…” 元繁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设计的精金身躯確实能够模擬人体功能,但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本质上的改变! 这已经违背了机关术的基本原理! 元繁炽的呼吸几乎停滯。 她颤抖著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触碰,生怕这一切都是幻觉。 就在这时——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工坊的寂静。 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元繁炽看到那双眸子里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疲惫的,狼狈的,却满含希冀的自己。 元繁炽看见祝余嘴唇开合,他似乎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 身体,已经先於理智做出了行动… 她扑了上去,拥住了那属於她的“奇蹟”。 熟悉的,温暖的触感传来,並不是她左手那样,冰冷的金属… 第129章 既来之,休走之 祝余轻轻抚上她的后背,感受到掌下柔美身躯传来的战慄。 “我就说了,我们不会失败的。” 他轻声说,手指穿过她凌乱的髮丝。 不仅是没有失败,而是超出预期的大成功。 祝余感觉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 这具身躯比他原来的更强,更坚韧,还奇妙地保留著全部感官。 他能闻到元繁炽发间淡淡地清香,混合著长时间待在工坊里沾上的金属味。 还能感受到她泪水浸湿衣襟的温热,甚至能听到她急促心跳下掩藏的深情。 不像是换了具身体,更像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升了级。 对了,我原来的身体呢? 祝余看向旁边,那里是一座空置的石台——这应该是他旧身体躺著的位置。 现在却空空如也。 奇了怪了。 元繁炽从他的怀抱中抬起头,眼眶还泛著红。 祝余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中满是讚嘆,柔声道: “我早说了,你是我世间最天才的机关师。” 只见他简单运转了一番灵气,一股磅礴的气息自他体內迸发而出。 那气息中蕴含著强大的力量,向元繁炽展示著惊人的成果—— 他的修为竟一步跨越,直达第五境巔峰。 祝余握住她的手,说道: “繁炽,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但元繁炽却没有祝余想像的那么高兴,而是有些疑惑。 她靠坐在他的怀里,轻声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也不清楚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隨后,她將方才所见娓娓道来—— 那具残破肉身如何化作万千光点,又如何与精金之躯完美融合的奇异景象。 祝余听闻,也是满脸惊奇之色。 身体化为光点融合… 他想起在那幻境那十年,絳离提起过他死后的事,也说他的身体变成光点飘走… 这是系统给的能力吗? 还是说,和灵魂强度一样,是自己自带的某种“天赋”? 祝余还欲开口询问更多细节,突然神色一凛。 他那已至第五境巔峰的敏锐感知,察觉到远处传来的异样波动。 ——城中似有骚乱发生。 “出事了,走!” 祝余披起一件外袍,另一只手牵起元繁炽的手腕。 两人身影一闪,已从工坊中消失。 檀州城校场,一片狼藉。 檀州的士卒倒了一地,而武怀安和武怀瑾二人也是半跪在地上。 唯有武怀瑜还倔强地倚著长枪站立,但颤抖的双腿显示他也已是强弩之末。 执法长老负手而立,白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夫再说最后一次,天工阁只取回属於我们的东西。” 他扫视一圈倒地的檀州军士,语气中带著居高临下的怜悯: “尔等凡人,何必自寻死路?” “无故阻拦我等执法,你们本是死罪。但老夫心善,便饶你们一次。” 武怀瑜啐出一口血沫: “老匹夫…擅闯我檀州,伤我將士,还敢大言不惭!” 长老摇摇头,似是为他的不识抬举感到惋惜。 他抬手一挥,对身后弟子吩咐道: “去,把那些机关造物都收回来。那都是用天工阁的技艺打造的,不该流落在外。” 不等他们行动,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降临! 莫衡长老脸色大变,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这股力量压得单膝跪地。 他引以为傲的机关义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关节处闪著火。 “谁…?” 长老艰难抬头,只见一男一女不知何时已立於校场之中。 那女子,正是元繁炽。 而那男子… “是那个鏢人…” 当日和元繁炽交手的三名弟子认出了他来,眼中俱是震惊之色。 元繁炽是不可能仅凭威压,就压制住第五境的莫长老的… 那就只能是他了… 可几年之前,这人的实力还不如他们,如今却强到能压制长老… 这已经不是“飞跃”了,而是一步登天! 简直匪夷所思! 祝余没有和这些人废话——现场情况一目了然,而莫衡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元…” 那执法长老刚喊出一个字,便见一道璀璨剑光闪过。 鏘—— 莫衡引以为傲的机关右臂连著血肉被斩断,断口整齐光滑。 他尚未从剧痛中回神,又是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將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毫无防备的机关师,对上剑修等擅长强攻的修行者,就是这个下场。 不过这长老倒也硬气,肩膀被洞穿,疼得脸都白了,也愣是一声没吭。 校场上也是寂静无声。 武家三兄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这一幕—— 那个將他们逼入绝境的莫衡长老,在祝余手下竟如孩童般毫无还手之力。 四弟妹她…真的做到了! “老四!” 武怀瑾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的身体…” 祝余转身,脸上冷峻的神色柔和下来。 他分出灵气治癒武家兄弟的伤: “別担心,现在一切都交给我。” “老四…”武怀安忍著痛楚道,“他们是冲四弟妹来的…” “我知道。” 待確认兄长们伤势稳定后,祝余这才看向动弹不得的天工阁一行。 莫衡强忍剧痛,看著祝余和元繁炽两人。 四弟妹… 说的元繁炽吧? 难怪死也不肯交人,原来他们成一家人了。 “莫长老,別来无恙。” 元繁炽眼神古井无波。 “元师侄,多年不见,你都嫁为人妇了啊…” 元繁炽的表情有些复杂,但终究没在这时候反驳。 而且她已经不排斥这种“误会”了。 其一是接受了,其二是习惯了。 莫衡又看向祝余,他收起了方才的傲气,诚恳道: “这位道友…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 “老夫莫衡,乃是天工阁执法长……” 咚—— 一声闷响,一道灵气击中了莫衡的额头,顿时让他昏死过去。 “莫长老!” 悲呼声刚起,又是一个人倒下。 剩下的天工阁弟子不敢再出声。 祝余背著手看著他们。 我管你这那的。 祝余不打算和他们聊什么,在得知他们是天工阁的人后,他就想好了处理方法。 天工阁弟子都是千金难求的技术人才,直接杀了太可惜,所以—— 统统给他留下干活! 第130章 机关与狠活 祝余干净利落地將天工阁五人全部收押。 在禁錮住他们的灵力后,直接下令让他们为檀州军效力。 他们本人是否愿意並不重要,反正有元繁炽在,也不担心他们在机关上做手脚。 而且这队天工阁弟子中还有元繁炽“自己人”,就是那位灵师姐。 虽然这次没机会给元繁炽送信,但她还是元繁炽在天工阁中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祝余单独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每隔一段时间给天工阁送信报平安。 但天工阁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总是被人惦记著也很麻烦。 於是,祝余就计划著,在助武家夺取天下后,再集合朝廷之力助元繁炽拿下天工阁阁主之位。 ——事实上,以元繁炽如今在机关术上的造诣,她已拥有了挑战阁主的资格,只是修为还差一些而已。 待完成生体转换、实力大增,又妥善处置元繁炽娘家的客人后,祝余终於得以与武家兄弟详谈战事。 “老四,你是不知道,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啊!” 武怀瑾激动地说。 “自从你重伤姜虞国师后,姜虞朝廷就跟垮了一样,前线完全没了指挥。” “皇城的探子都说,虞帝已经很久没露面了,现在城里都在传…” “传虞帝已经驾崩了。”武怀安接过话头,却皱著眉头,“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以被视为武家一员的元繁炽若有所思道: “別忘了赵擎还在皇城。说不定…他们也在进行生体转换?” 说到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皇帝冒这个险,未免过於疯狂了。 生体转换的风险有多大,她是清楚的。 一著不慎,就是被妖王残魂吞噬的下场。 那虞帝疯了,去走这条路? 这远不如让赵擎多给他造些机关兽靠谱。 祝余闻言陷入沉思。 他知道这段歷史: 武家率领的义军攻克了姜虞皇城,杀死了末代虞帝,然后建立大炎… 但这最后一战是怎么打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史书上语焉不详。 只知道,这一战后,作为乾虞两朝皇都的天启城从歷史上消失了。 一座鼎盛时人口破百万的千年古都,此战后一砖一瓦都没剩,可见战斗之惨烈。 有自己参战,有元繁炽的机关造物助阵,精锐尽丧的姜虞还能打到这般地步… 那包是整了狠活的呀。 所以,祝余偏向元繁炽的猜测,可能虞帝也干了,真鋌而走险用了生体转换禁术。 而无论他成功与否,这禁术都会造出一个可怕的怪物来。 区別只在於是否有理智。 “等下一批机关武器打造好,我们也儘快进军吧。”祝余斩钉截铁地说,“越早攻入皇城,结束这场战爭越好。” 这场已经持续了十余年的混战,该画上句號了。 …… 大虞皇城,天工监外。 禁军统领率领的三百名精锐禁军,已將天工监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身著玄甲铁面的武士大多挑选自姜氏宗室,此刻,他们眼中都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自从陛下进入这座大殿后,他们就再未见过他的踪影,而城中关於陛下驾崩的传言愈演愈烈。 “赵擎!”禁军统领厉声喝道,“再不出来面见,休怪我等无情!”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天工监大门前那排面无表情的机关傀儡纹丝不动。 “將军…”副將紧握著长戟,“我们不能再等了,若陛下真有不测…” 统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知? 陛下断手后,行事愈发乖张,更是听信那机关师之言,让他准备什么“禁术”,朝中重臣对此多有耳闻。 如今陛下音讯全无,而天工监日夜传出诡异的动静… “杀进去!”统领终於下定决心,“救出陛下!” “杀!” 一声令下,三百禁军结阵冲向天工监。 机关傀儡眼中红光大盛,迎了上去。 霎时间,刀光剑影与机关利刃交织,鲜血染红了台阶。 …… 天工监地下,嗡鸣阵阵,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甦醒。 赵擎跪在一扇铸铁大门外,透过门缝,他能看到里面那道恐怖的身影—— 高两丈有余的身躯上覆盖著漆黑的鳞甲,黑甲之上,是闪烁著妖异光芒的金色纹路… 那已非人形,更像是由蛟龙与熊羆糅合而成的怪物。 蛟首熊身。 狰狞可怖。 “陛下…”赵擎咽了口唾沫,“…您感觉如何?” 门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灼热的气流。 赵擎看见他转过身来,那血色的竖瞳中似有血海流动。 咚、咚、咚—— 那怪物向他走来。 突然,一只覆满鳞片的巨爪“轰”地拍在门上,精铁铸造的门框瞬间凹陷。 “力量…” 沙哑的声音从门缝中渗出,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不知还能否称之为“人”的怪物,舒展著手臂。 “朕感觉从没这么好过…” 离得近了,那话语声如雷声轰鸣,震得赵擎內臟发麻。 但他没有恐惧或畏缩。 狂喜的光芒在他眼中迸发。 成功了!居然真的成功了! 在准备仓促、设计未完、移魂手段粗糙的情况下,姜鸞竟然成功融合了蛟龙与熊羆两大妖王的骸骨,还驯服了它们的残魂! 他看著那蛟首熊身的怪物,眼露痴迷。 真美啊… 赵擎心想。 这才是他心目中完美的机关造物! 机关术铸造的身躯,妖族强者的骨骼,人族的灵魂… 三者结合而成的究极生命! 这是他的杰作! 是超越了歷代大师的,机关术巔峰之作! 泪,流了下来。 赵擎因激动而热泪盈眶。 从今往后,他,將是天工阁史上最伟大的机关大师! 什么阁主、殿主、长老? 他们都不配! “赵擎…” 雷鸣般的声音將他从幻想中惊醒。 “臣在!” “你,做得很好…” “谢陛下!” 赵擎五体投地,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臣恭喜陛下,从此天下再无人是您的对手!” 门內的身影缓缓站直,头顶几乎触及三丈高的穹顶。 那双泛著金光的竖瞳透过门缝注视著赵擎,目光中已看不出半点人性的温度。 “武家…叛逆…” 他口吐出这两个词,每说一个字,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就浓重一分。 “朕要亲手…撕碎他们!” 赵擎狂热地高呼著: “陛下神威!大虞永昌!” 第131章 怪物 天工监外,激战正酣。 直到地震般的响动传来,禁军警惕地后退,重组军阵。 轰—— 天工监厚重的铁门突然炸裂,碎片如雨点般四射。 烟尘瀰漫的门口。 一个巨大的黑影缓步走出。 咚,咚,咚… 那怪物走了出来。 禁军们惊恐地瞪大眼睛。 禁军统领望著那怪物,又看到毕恭毕敬,跟在怪物身后的赵擎。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手中的长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陛…陛下…?” 那怪物——或者说曾经的姜鸞——环顾著四周的尸体,血瞳凝视著面前结阵的禁军: “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赵擎从后面走出,脸上带著病態的狂热: “不认识陛下了吗?还不快跪下!” 跪? 几乎人人带伤的禁军们看了看彼此,却无一人放下武器跪拜。 他们中不少人幼时便被选入宫中接受训练,禁军统领更是姜鸞做太子时的亲卫,对姜鸞忠心耿耿。 但此刻,他们从眼前这怪物身上,找不到哪怕一丝曾宣誓效忠的君主的影子。 这还是他们那逢战必身先士卒的陛下吗? 禁军统领颤抖著捡起了刀,嘶吼道: “这不是我们的陛下!诛杀妖孽!为陛下报仇!” 这一声如同导火索,原本已经停战的禁军再次举起兵刃。 但这一次,他们的目標变成了那个曾经誓死效忠的君王。 “叛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姜鸞怒喝一声,熊掌猛地拍下。 地面龟裂,冲在最前的几十名禁军当场被碾碎。 他蛟尾一扫,又是数十团血雾爆开。 皇帝,像碾死蚂蚁般屠杀著自己的护卫。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天工监前已无活口。 禁军全军覆没,甚至没能伤到怪物分毫。 姜鸞甩了甩沾满鲜血的爪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屠戮自己曾经的护卫,他只感受到了快意。 事实上,以他现在的实力,一道意念、一声怒吼就能瞬杀这三百禁军。 可他却选择了最血腥,效率最低的方式。 像捏豆腐一样捏碎一个修行者的滋味,让他深深著迷。 这就是姜鸞需要的力量。 拥有了这具身体,禁军,便无用了。 “传旨,召集百官。” “朕要…重整朝纲!” …… 明堂殿外。 稀稀拉拉跪著不到二十名官员。 这些或是根基在皇城无法逃离,或是心怀侥倖的臣子,全都抖如筛糠,有人甚至已经被嚇晕过去。 他们额头紧贴地面,不敢直视台阶上那恐怖的身影。 那身影的爪子上还染著血… 是谁的血? 他们不敢多想。 “抬起头来。” 姜鸞的声音如闷雷滚动。 官员们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金碧辉煌的白玉阶上,盘踞著一头狰狞的怪物。 他们的陛下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蛟首熊身,鳞甲覆体,口中獠牙森然。 那蛟龙般的头颅上,一双血色竖瞳正戏謔地打量著他们。 “怎么?”姜鸞张开血盆大口,“认不出朕了?” “陛…陛下…万岁…” 一名老臣哆哆嗦嗦地开口,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姜鸞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殿瓦簌簌掉落: “很好!看来爱卿们都认得出朕。” “那想必也知道,朕接下来要做什么。” “即日起,徵调全国工匠、修行者,尽数归入天工监调配。各州府库藏灵材,悉数运往皇城。” 他血色的竖瞳扫过瑟瑟发抖的群臣。 “凡有违抗者,诛九族!” 由凡人组成的军队已经没用了。 他会亲自带领这支机关大军,討平叛乱,再清扫天下所有不服王化的修行者宗门!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听著詔书內容,官员们面如死灰。 大虞这是真要完了… 还徵调全国工匠… 朝廷能控制的就皇城这一片了,其余诸州皆已被义军占据,镜州前些时候都丟了… 他们,也该为自己谋別的出路了… …… 檀州城。 当天工阁热情援助来的执法队在工坊里日夜不休地造机关时,祝余和元繁炽两人也没閒著。 城外三十里,平原上烈焰熊熊。 祝余立於火海中间,如同號令万火的主宰。 从妖王的残魂中,他获取了一个新的武技——凰焱燎原。 看名字,这武技似乎来自於凤族。 不知道影儿会不会,等返回现实后问问她吧。 要是她不会,自己就教她这一招。 试过武技,祝余又测试起精金身躯的另一个能力—— 烈焰环绕全身,精金骨骼发出清脆的鸣响,转瞬间化作一头十丈高的雄狮。 雄狮昂然而立,赤色火浪翻涌,將苍天都映成赤红。 就和元繁炽的左臂力量全开后能变成龙爪一样,祝余的精金身躯也拥有著变出妖王本相的能力。 但不同的是,元繁炽只是压制了手臂內的残魂,一旦力量使用过度或者自身神识不稳,就有被残魂影响的可能。 而祝余是彻底灭杀了妖王的残魂,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可惜元繁炽修习不了《上善若水》心法,得另想办法帮她摆脱那龙族公主的残魂。 一番力量体验后,祝余缓缓收敛气息,身形重新变回人形。 一旁始终凝神注视的元繁炽立刻上前,轻柔地为他披上袍子。 祝余舒了一口气: “繁炽,我算是明白你为何对这禁术如此执著了。” “能驯服妖族残魂的话,这精金身躯確实有著脱胎换骨般的提升。” “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还能获得妖族的天赋神通,未来修炼之路也更宽广。” 话虽如此,祝余还是更喜欢原装的身体。 所幸,待回到现实,他依旧能重归本躯。 元繁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满是憧憬: “等战事平定,我们去寻龙族或凤族的骨骼,定能为你打造出一具更强大的身躯。” 祝余只是温和地笑笑。 隨后目光一转,带著几分轻鬆道: “不说这些了,咱们回城吧,梦娘姐的糕应该做好了。” 元繁炽点头应好,两人十指相扣回到檀州城。 然而,他们刚回来,祝余都没来得及换好衣服,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传来。 武怀瑾神色凝重,脚步匆匆: “天启城那边,出大事了!” 第132章 终局(一) 檀州军议事殿內,武家兄弟、祝余和元繁炽围坐在沙盘前,神情凝重地听武怀瑾转述探子急报。 天启城外传来噩耗。 率先攻至这皇城脚下的义军,全灭了。 武怀瑾手指点在地图上皇城的位置: “这支义军的统领是第三境的修行者,带著七位第二境副將,连半天都没撑住。” “十万大军只剩三十余人逃回,都嚇疯了,连囫圇的话都说不清,只是念叨什么『怪物』…” 怪物? 议事厅殿內气氛一凝。 莫非像元繁炽提到的那样,虞帝也用禁术了? 祝余沉吟片刻,说道: “新一批的机关武器还有两天就可交付。” “当务之急是联络各州义军,必须形成合围之势。虞帝那边情况不明,咱们不能再给他各个击破的机会。” “就照怀真说的办。”武怀安拍板道,“怀瑾,联络盟友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行,我这就去安排联络事宜。” 武怀安起身叫来亲卫: “传令全军,两日后誓师出征!” 散会后,元繁炽亦步亦趋地跟著祝余,眼神晦暗不明。 “繁炽?” 祝余察觉到她心神不寧,停下脚步。 “怎么了?” 元繁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表达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 她並不是害怕战爭,而是…有种会在这最后一战里失去什么的预感。 上次有相似的预感,还是那场让她失去左手的意外之前。 最终,元繁炽只是轻轻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些心慌…” 祝余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將她拉入怀中。 这个拥抱温暖而坚实,她能清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別担心。”祝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会贏的。” 元繁炽攥紧了他的衣襟,仰头望著他的侧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想说的不止这些,想做的也不止拥抱。 但看著祝余平静的目光,终究只是將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分別后,元繁炽没有回房,而是径直来到了她自己的工坊。 揭开绒布,那精巧的模型静静陈列。 就差最后一步了。 “一定会贏的…” 她轻抚模型,仿佛在说服自己。 “就像以前一样…” 妖族墓穴,镜州的遭遇战,虞军的大举进犯,生体转换… 一个又一个的难关,他们都闯过来了。 这次,也会一样吧? …… 两日时间眨眼便过。 黎明时分,檀州城外旌旗蔽空。 武家集结了全部的军力——二十万大军,十八台机关巨兽,以及更多的机关武器。 战鼓声响彻天地。 祝余和元繁炽並肩立於天工阁赞助的机关巨鹰背上,俯瞰下方一望无际的军阵。 “人一过万,无际无边吶…” 祝余感嘆著。 若是第一个副本在朔州时,他们也能有这样的军势,早就打进极北之地,端了妖魔老巢了。 “怎么了?” 元繁炽扯了扯他的衣袖。 “没什么。” 祝余摇摇头,望向远方。 “只是想起些往事。” 下方,武怀安高举长枪,声如洪钟: “出征!” 二十万大军齐声吶喊,声浪震得云层都在颤抖。 铁甲洪流开始向会师地点进发,大地在整齐的步伐下微微震颤。 不过,响应他们號召的义军寥寥无几。 曾援助过的云州义军都没搭理他们的警告,而是挥师杀向天启城。 在祝余“超进化”之前,云州军是义军中最强大的一支。 其统领为第五境初期的修行者,麾下三位第四境的大將。 姜虞最后一名第五境修为的將军,就是折在他们手里。 自恃实力雄厚的云州军,对首支义军在天启城外的战败不置可否。 ——他们输那是他们实力弱! 而我云州军战无不胜! 被攻取姜虞皇城的不世之功迷惑的云州军,已全然忘了自己也曾被虞军揍得向檀州求援。 他们率领著一路南下收拢的三十万大军狂飆突进,甩开了其它的义军,杀进了姜虞帝腹地。 在武家和盟友们会师时,他们已离天启城不足百里。 天穹之上,云州统领骑著他驯服的飞狮兽,眺望著前方。 以他的目力,已能看到那座千年雄城的轮廓。 终於… 他得意地笑。 ——先入关者为天下之主。 诸义军是这么约定的。 而现在,他们已打到了皇城之外! 天下共主的宝座,唾手可得! 檀州那群白痴,居然还想让他们暂缓进军,等大家一起攻打这座皇城。 可笑! 大家一起打下皇城,那约定还做不做数了? 皇位又算谁的? 况且,姜虞的大军早就打光了,连那暴君都据传已经驾崩。 击溃先前那支义军的,大概是姜虞最后的一股力量。 还能让一支最强只有第三境的军队,有残兵逃出来,那就说明对方也不是很强。 四境顶天了。 而四境的修行者,他们云州就有三位! 他本人,更是第五境的强者! 优势在我! 云州统领看著远处的皇城,像在看一座不设防的宝藏。 他对姜虞的衰弱深信不疑。 现在的姜虞皇城,就是栋风一吹就倒的破房子。 他只要上去轻轻踹一脚,皇位,就是他的了! “诸君!”云州统领骑著飞狮兽,飞至大军的前方,“今日,便是终结这乱世之时!” “待天启城破,少不了尔等富贵!” “杀!杀!杀!” 云州军齐声应和,威震云霄。 皇宫深处,用义军骨骸所铸的龙椅上,姜鸞睁开了血眸。 “来了…”他伸出信子舔过獠牙,“又一群送死的…” 怪物从他的骸骨王座上站起。 此时,云州的先锋已逼近城下。 远远的,他们就闻到了那浓重的血腥味。 当他们忍著噁心再前进一段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应该布满防御工事的城墙外,竟是一片血色的荒原。 这里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有残肢断臂和黏稠的血浆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风吹过,带来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这得死多少人才能…” 先锋官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就震盪起来。 马匹嘶鸣著。 这些久经战阵的战马第一次恐惧至此。 “撤…撤退…” 然而已经晚了。 阴影,从头顶落下。 惨叫声中,数千先锋,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新的养料。 第133章 终局(二) 檀州军抵达皇城的门户镜州时,这座城池已面目全非。 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战火將这里摧残成一片废墟。 这座曾经的雄城,只剩下断壁残垣。 城墙像被巨兽啃噬过一般支离破碎,尸体堆满了护城河,空气中瀰漫著腐臭与焦糊混合的刺鼻气味。 元繁炽看著这座人间炼狱。 两年多前,她和祝余第一次来镜州时,这里还是一副安寧祥和的景象。 但大厦倾塌。 那些他们曾漫步过的街道,那些车水马龙的坊市,现在却只余焚烧过的灰烬。 整座城市死气沉沉,连一栋完好的建筑都难以寻觅。 这已是座死城。 义军没有进驻城中,而是在城外扎营。 军帐內,义军领袖们脸上愁云惨澹。 让他们忧心的不是城池的惨状,而是天启城那边的战况—— 云州义军没了。 三天前,祝余派出的飞鸟带回了可怕的消息: 云州军重蹈了先前那支义军的覆辙。 那位第五境初期的云州统领死无全尸。 祝余没看到他是怎么死的,但天启城外多了个天堑般的巨坑。 尸体堆满了坑洞,甚至远远高出了地面,形成了一座尸山。 而在尸山顶端,摆著云州统领麾下三位四境修行者的头颅。 成群的禿鷲在天空盘旋,却不敢降下去饱餐。 它们似乎在畏惧著什么。 和上一次一样,云州军同样有倖存者逃离。 在向镜州进军的路上,檀州军就遇到过逃出来的云州军残兵。 这些倖存者衣衫襤褸,丟盔弃甲,像被恶鬼追赶般疯狂奔逃,口中发出不成人声的嚎叫。 他们的模样如此骇人,甚至动摇了檀州军的军心。 武怀安不得不下令: 但凡有发狂的逃兵靠近,斥候必须立即射杀。 不能再让他们靠近。 军帐內,压抑的气氛几乎凝固。 几位义军统领面面相覷,半响后,才终於有人打破了沉默。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另一位统领冷笑一声,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都打到镜州了,难道要撤回去等死不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武怀安。 这位联军盟主,最具实力的檀州军主帅却將视线投向了身旁的祝余—— 如今联军中最强的战力。 无需言语,兄弟二人已从彼此眼中读懂了决心。 “继续前进。” 祝余的声音不大,但让整个军帐为之一静。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姜虞送进坟墓,要么作为叛逆被处死。” “没有第三条路。” 贏,或者死。 並不存在中间的选项。 决议已定,联军再度开拔。 战旗猎猎,铁甲錚錚。 这支匯集了最后反抗力量的军队,向著天启城进发。 …… 天启城,大虞的皇城內。 姜虞最后一名可用的臣子——赵擎,跪伏在殿前,向他的君王匯报最新军情: “陛下,又一支叛逆越过了镜州,先锋打著日冕龙纹旗。” “日冕龙纹?” 骸骨王座上的怪物坐了起来,那双日益被混沌和癲狂侵染的血瞳出现一丝清明。 “武家?” 那个在推演中会取代大虞的武家,那个重伤国师的武家… 他们,总算来了! “哈哈哈——”姜鸞仰天大笑,“好!好得很!” 他原本打算亲自领军,逐个剿灭那些叛军。 但听说叛军们约定“先入关者为天下之主“后,便改了主意。 一支支杀过去太麻烦,让他们集结起来送死更好。 云州叛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这支曾令他头疼的,大虞最大的一支叛军,不就都变成城外的景观了? 想要朕的宝座? 想要这个天下? 那就来吧,看你们谁有本事,从朕这里夺去! 皇帝站起身,阴影笼罩了大殿。 “武家的人头,正好用来装饰朕的新王座!” 殿外,最后一抹夕阳如血般染红了天启城的城墙。 皇城之內,已无人声。 …… 皇宫偏殿內,光线昏暗不定。 几名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病榻上的老者。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已是风烛残年。 檀州一战,与祝余两败俱伤后,他虽侥倖生还,却付出了惨重代价。 短短数日间,就从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变成了行將就木的老者。 太医院竭尽全力,也只能帮他吊著一口气。 “外面…情况如何…?” 国师艰难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擦。 宫人们交换著为难的眼神。 他们哪里敢说出实情? 说陛下变成了怪物? 说叛军已经兵临城下? 但凡开口,国师剩下这口气八成也要断了。 “回大人…一切…一切安好…” 他们只得这么矇骗。 突然,殿內的烛火猛地一晃。 一阵阴冷的黑雾从门缝渗入,转眼间瀰漫整个房间。 宫人们毫无察觉,便一个接一个无声倒地。 “谁…?” 国师挣扎著想要起身,浑浊的双眼徒劳地望向黑暗。 一缕黑雾钻入他的口鼻。 剎那间,乾涸的经脉中竟涌起一丝暖流,模糊的视线也清晰起来。 在他逐渐聚焦的视野中,黑雾凝聚成一道人形。 “好久不见。” 那人形口吐人言。 “是你啊…” 国师並未放鬆警惕。 虽然对方给了自己力量,传授了自己推演术,但国师对其来歷、目的一无所知。 也无法从他身上探知到任何属於“人”的气息。 “你这个时候出现,是为了什么?”国师问道。 “来取一样东西,顺便帮你。” “就像我一开始说过的,我还挺欣赏你的。” 那黑雾晃动。 “帮我?你要再分给我力量?” “不。” “你的精血已献祭给那蛊虫,能活著就已是不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態,承受不起更多的力量了。” “那你要怎么帮我?”国师觉察到不妙。 “呵呵。” 黑雾笑了。 “我会帮你…在平静中死去。” “你…咳咳咳…” 国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面庞泛起病態的潮红。 “不…我还不能死…大虞…” “你的大虞已经完了。” 黑雾的笑声更清晰,可从中听不到嘲讽或喜悦。 “你…凭什么这么说…” “別忘了,你的推演术是我教的。” “没人比我更了解命运。” 黑雾靠近了,俯视著床上行將就木的老者: “在目睹自己为之奋斗的一切崩毁前死去,先於自己追隨的君主迈入坟墓…” “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国师张著嘴,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黑雾包裹住了他的灵魂,將他拽入无边的阴影… 第134章 终局(三) 国师已死。 那团黑雾在这具安详的尸体旁站了许久,直到殿外传来姜鸞那提前宣告胜利的狂吼。 胜利? 黑雾发出一声嗤笑,无形的身躯泛起阵阵涟漪。 荒诞的笑话。 那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你怎么可能战胜一个根本杀不死的人? 祝余。 这个梦魘般的名字,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 他见证了此人一次又一次死而復生。 北境、南疆… 哪怕神形俱灭,他也会在百年后再次归来。 祝余…他真的是人吗? 即便是圣境强者,也无法在经歷多次魂飞魄散的死亡后保持理智。 “你究竟…是什么?” 他曾以为祝余是被那位已至圣境的剑骨復活,但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在祝余身后,有更可怕的东西。 而且像算准了一样,每次都恰好针对他的计划。 上上次,上次,还有这一次。 就像一座无法翻过的山,一条难以越过的河。 横亘在他的面前。 自北境那场惨败后,他就认清现实: 如今的妖族已无力与人族正面对抗。 唯有让人族自相残杀,消耗他们的力量,妖族才有喘息之机。 而这个机会並不难找。 人族的俗世王朝与修士宗门之间,本就存在著难以调和的矛盾。 那些野心勃勃,自詡为“天之子”的皇帝… 那些妄图將世间万事万物都掌控於股掌中的君主… 怎会容忍“宗门”这种不受控制的力量存在? 没错,他们的王朝如日中天,他们的军队所向披靡。 但野心之火,终將焚灭这一切。 ——就像千年前盛极一时的妖庭。 在欲望面前,妖与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別? 曾经,他是妖庭內乱的调停者,是试图阻止悲剧发生的劝阻者。 而如今,却成了人族內乱的推动者。 不过这一次,他並未过多干涉,只是在关键处轻轻推了一把。 只是轻轻一推。 即便有前朝的前车之鑑,新朝的帝王们依旧大踏步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甚至更加激进。 这些自负的君主相信,前人失败是他们人不行,换作自己,就一定能成功。 ——我是特殊的,我和他们不同。 他们总这么想。 然后栽进同一个坑里。 於是,计划就这么顺利的进行了。 失去了“外敌”的人族再一次將刀剑对准了同族。 现在,俗世王朝已被战火摧残得千疮百孔,只差將修士宗门也捲入这场纷爭。 只要人族的內耗持续下去,他们终將放干自己最后一滴血。 那些狂妄的帝王,自会拖著他们的子民朝毁灭的终途狂奔。 ——一如千年前的妖庭。 可惜,祝余又活了。 带著更强大的力量,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计划即將大功告成之际。 一切又要结束了。 但他並不气馁。 至少,他已经让人族流了足够多的血,且得到了需要的东西… 不算输。 黑雾的身形渐渐消散,朝著赵擎的天工监飘去,从隱秘的地底密室中取走了赵擎所记录的生体转换过程。 翻阅之后,黑雾有些不满地嗤笑。 赵擎的研究还是粗糙了些,离完美还差一点。 不过…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宫墙,投向远方的檀州。 那里,或许有完成下一步计划的关键。 该说不说,祝余这人怎么样他不了解,但祝余身边的女人倒是个个不简单。 剑圣,神巫,这又来个机关术天才。 看祝余那精金身躯和原身一般无二,那女人对生体转换上的研究绝对在赵擎之上。 眼下檀州精锐尽出,是去那里走一趟的好时机。 …… 姜鸞对黑雾的造访浑然不觉。 这位怪物皇帝正沉溺在最终胜利的幻想中不可自拔,仿佛已经看到武家叛逆在自己爪下哀嚎的景象。 “全军备战!” 他咆哮著。 天启城內的战爭机器轰然启动。 姜鸞那残存的理智发挥了作用,他没像前两次那样,独自享受屠戮叛逆的畅快。 而是全力以赴,对付这支命中注定的宿敌。 他会把精力都放在摘下武家叛逆的头颅上。 至於其余那些无关紧要的叛军,自有机关巨兽与赵擎操控的傀儡大军前去应对。 天启城发出沉闷的轰鸣,整座皇城仿佛一头甦醒的巨兽。 上至皇宫,下至市井,皆因这场大战而躁动。 事实上,天启城內除了皇宫,已不存在別的建筑了。 ——若不是时间紧迫,赵擎甚至能將这座千年皇城彻底改造成战爭堡垒。 “陛下,请看。” 赵擎献上一柄通体漆黑的双刃战斧。 “这是臣新为您铸造的兵器,用蛟龙剩下的脊骨和玄铁所铸!” 姜鸞抓过战斧,隨手一挥便劈开了半座皇宫。 “很好。” 他满意地咧开血盆大口,拖著战斧走向城墙,然后向上一跃,跳上了天启城的城楼。 在天启城那高耸入云、远超其他城池的城楼上,蛟首熊身的姜鸞,挥舞著赵擎为他精心打造的双刃战斧,仰天长啸,尽显狂態。 城下,机关巨兽和傀儡组成的大军从城墙缺口中涌出,在城外血色的荒原上列阵。 而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绣著日冕龙纹的军旗迎风招展。 那旗帜之下,是让姜鸞恨之入骨的武家叛逆,是推演中註定终结大虞的宿敌。 …… 义军阵列上空。 祝余与元繁炽並肩乘坐在机关巨鹰宽阔的脊背之上。 居高临下,他们的目光穿透那因数十万人死亡而形成的血雾,將前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黑压压的机关兽大军铺满荒原,城楼上那道非人的身影尤为醒目—— 蛟首熊身,鳞甲覆体,两丈多高的身躯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便是姜鸞了。 祝余心中暗自惊讶。 他没见过虞帝,但想来人族的皇帝怎么也不该是这副尊容。 这姜鸞是一上来就开了全力模式,还是赵擎手艺太糙,没能为他打造出一副正常的人形身躯? 不过,外表的怪异並不能掩盖其实力的恐怖。 祝余敏锐地感知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妖王气息正从姜鸞身上散发而出—— 一股是蛟龙的阴鷙霸道,另一股则是熊妖的狂躁暴戾。 他不比自己弱。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驯服两道妖王的残魂? 难道是赵擎用了什么法子帮他? 第135章 终局(四) 祝余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一头巨型傀儡之上。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龙虾傀儡,祝余和元繁炽对它再熟悉不过。 正是当初在镜州追杀他们的两具巨型傀儡之一。 那次战斗,祝余记忆犹新。 当时他凭藉组合武技,不仅砸掉了龙虾傀儡的一只巨钳,还成功毁掉了另一具象蛇傀儡。 象蛇没了,但龙虾赵擎给修好了。 也不清楚这具傀儡有什么能力。 毕竟当时它还没发威就被自己天降陨石砸瘫痪了。 “赵擎和他的傀儡交给我。” 元繁炽的声音里带著冰冷的杀意。 镜州的恩怨,同为天工阁战傀殿弟子的较量,都將在今日做个了断。 祝余点头回应: “那姜鸞就由我来对付。”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只能是他去对付了。 五境巔峰的实力,其他人碰上他就是送死。 大战当前,元繁炽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紧紧握住祝余的手,目光中满是关切: “小心。” 那件礼物——以及更多的礼物,她还没送给他呢。 下方,义军將士们严阵以待。 当他们看清眼前堆积如山的尸骸时,即使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也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而天启城下那些造型狰狞、数量庞大的机关巨兽,更是让人心生畏惧。 虽然义军也拥有机关兽,但无论是数量还是威慑力,都远不及姜虞那不计代价、不计成本造出的大军。 就在义军士卒被敌方威势所慑,士气低沉之际,天空突然燃起烈焰。 那是祝余的手笔。 他施展从幽焰狮子那里获得的御火之力,操纵火焰在苍穹上勾勒出火红的图腾—— 日冕龙纹。 耀眼的火焰图腾照亮了整个战场,也驱散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图腾之下,被加装了发声功能的机关巨兽也一齐怒吼。 雄浑的吼声破除了恐惧。 义军士气大振。 武怀安趁势高举长枪,振臂高呼: “诛灭暴君,就在今日!” “必胜!必胜!” 如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云霄,声势震天。 城楼上,姜鸞听闻这震天动地的吼声,战斧前指: “杀——” 两股毁灭性的洪流相向推进,大地在钢铁下颤抖。 拉开序幕的是双方的远程火力。 將军炮的怒吼与聚灵弩的尖啸撕裂长空。 耀眼的轨跡如流星雨般划过天际,在大地上炸开朵朵死亡之。 混乱之中,两道身影冲向彼此。 姜鸞原本直取义军帅旗,想第一时间摧毁武家之人。 然而,一道赤红的身影从高空的机关巨鹰上疾跃而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只一瞬间,姜鸞的血瞳就锁定了这个拦路者。 从对方身上,他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妖王的气息。 显然,此人也用了天工阁的禁术。 但和自己不同,对方虽拥有精金铸就的身躯,却依旧维持著孱弱的人形。 “有趣。” 姜鸞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血瞳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死死盯著眼前的对手。 与此同时,另一处战场也爆发了激烈的交锋。 战斗伊始,赵擎便先发制人,操控著那只巨大的龙虾傀儡发动攻击。 只见龙虾傀儡巨口大张,一道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水线激射而出! 速度之快,威力之强,竟直直射向高空盘旋的机关巨鹰! 好在元繁炽驾驶技术精湛,操纵巨鹰灵巧地翻转、闪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后,便是箭雨的反击。 搭载在巨鹰身上的聚灵连弩发出密集的射击声,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赵擎。 部分射偏,洞穿了他附近的机关兽;部分命中,但被龙虾钳子格挡。 “元师妹,你能把手臂送来真是太好了!” 赵擎张狂的笑声混杂著战场的喧囂,言语间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妄,如同胜局已定。 回应他的是又一发射击。 元繁炽一言不发——她的话从来不多,对敌人更是一个字都懒得说。 地面战场上,军阵和机关巨兽的碰撞已然开始。 血肉横飞,钢铁破碎。 整片荒原已化作绞肉机,每分每秒都有生命消逝。 武家兄弟也找上了各自地对手。 长子和次子各自对抗一架巨兽,而最强的第三子则单独面对三架。 但他们都清楚,地面战场的胜负並不是关键。 真正决定胜局的,是祝余和姜鸞的交锋。 对两个第五境巔峰的修行者来说,地上稍显狭窄。 他们的战场换成了天空。 两道身影的碰撞引发了可怕的异象,天穹之上產生了一个颶风眼。 红色的,黑色的光,在其中闪烁不休。 风暴中,祝余的长枪和姜鸞的战斧相撞,衝击波將二人震开百丈。 数回合激烈交手后,姜鸞手中战斧微微下垂,猩红瞳孔里闪过一丝欣赏。 “不错。” 他舔了舔獠牙,语气里带著嗜血的兴奋。 “你这具身体…是那个天工阁的女弟子打造的吧?” “能把禁术运用到这种程度,她倒是个天才。” 祝余没有回答,他挽了个枪,枪尖燃起火焰。 姜鸞突然大笑,声如雷震: “坐拥叛军中最强的力量,却甘愿被不如你的人驱使,岂不可笑?” 祝余衣袍被狂风捲起,他身后的风暴是赤红的顏色,与姜鸞地黑色相对。 “谁说实力最强就该称王?那个位置,理应由最合適的人来坐。” “我兄长就挺合適。” “兄长?” 姜鸞上扬的嘴角垂下了,眯起的血瞳中杀意翻涌。 想招揽祝余为己所用的念头一扫而空。 “你也是武家的人?” “正是。我乃武家义子,排行第四。” 姜鸞喉头髮出一声似笑非笑的闷哼: “那还真是可惜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手中战斧已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劈下! 这一斧毫无巧,却蕴含著劈山断岳的恐怖力量。 斧刃所过之处,空间竟出现细微裂痕! 鐺——! 祝余横枪格挡,枪斧相击的威力將颶风眼轰散,云层被撕出一个直径千丈的空洞! 下方正在交战的士兵们不约而同抬头,只见高空中黑红交织的光芒如末日降临… 第136章 终局(完) 天空之上,罡风如刀。 结合了两具妖王骸骨的怪物展现出了它的强大。 每一斧劈出,都足以让空间发出哀鸣。 蛟龙和熊妖都以力量见长,祝余清楚,硬碰硬的角力自己会落入下风。 但他的招式灵活多变,三个副本中学来的技巧让他在和姜鸞的周旋中游刃有余。 姜鸞的战斧裹挟著刺骨寒气劈落,与祝余的长枪相击,卡住了枪尖。 “小子,你…” 话没说完,祝余手腕轻旋,枪柄机关应声而转。 枪尖分裂开来,镶嵌其中的妖丹绽放出耀眼光华! 喷涌而出的赤焰凝成咆哮的雄狮,狠狠撞在姜鸞面门! 轰—— 烈焰爆裂声中,姜鸞被这一击撞得倒飞出百丈之远。 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不过如此!” 他手中那柄以蛟龙骸骨打造的战斧泛起寒光,天地间温度骤降! 然而狮焱所过之处,冰霜寸寸消融,赤红与幽蓝交织,炸出漫天绚丽光屑。 祝余旋身而上,枪尖挑起万千火羽。 ——凰焱燎原! 赤红火雨倾盆而下! 姜鸞暴喝一声,背后浮现熊妖虚影,狂风裹挟著蛟龙寒气冲天而起,冰火相撞的轰鸣声中,整片苍穹都在震颤。 两股力量僵持不下,祝余却在此时变招,剑气化为水龙冲向姜鸞。 战斧横扫,水龙爆散,却不见祝余身影。 姜鸞瞳孔一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漫天水雾中,祝余已闪身绕至他身后。 犀角冲! 具现出金色犀角的右肘狠狠顶在了姜鸞后腰! 金色流光贯穿云层,姜鸞如炮弹般直衝九霄。 在姜鸞起飞之时,祝余背后铁翼怒展,振翅高飞,转眼便来到姜鸞上方。 当他攀升到万丈高空,铁羽消散,流星坠落。 整个人化作燃烧的陨石,拖著长长的火尾俯衝而下。 姜鸞拼尽全力举斧格挡,却在接触瞬间被巨大衝击力压著急速下坠。 火线划过万丈高空。 姜虞腹地,所有还活著的人都惊恐地抬头望天,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天谴般的火光中,陨石直坠天启城。 轰隆—— 地动山摇间,刺目的强光让望向坠落地的人都暂时失明。 衝击波掀起的尘土形成蘑菇云直衝云霄。 实力低微的士卒和体型较小的机关兽被气浪掀飞,鎧甲兵器散落一地。 荒原上的混战停止了。 交战双方无不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惨状。 千年古都已成巨大的天坑,坑底碎石还在不断滑落。 战场上,唯有两位机关师还在交战。 当巨鹰避开一道激射而来的高压水线,再一次升上高空。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单手控制著操纵杆的元繁炽看向了深坑,在翻滚的尘埃中搜寻祝余的身影。 然后,咆哮扯开了烟尘。 十丈高的怪物从废墟中站起,蛟龙头颅吞吐著冰雾,熊身覆盖著钢针般的毛髮。 她听到了那吼叫声,听到了怪物开口说话——由三种声音和两种不同的语言组成的话语: “螻蚁…碾碎…” 现在她明白了姜鸞是如何驯服妖王残魂的了。 他没有驯服它们,而是將自己与它们彻底融合。 暴君和妖王… 糅合成了一个真正的妖魔。 “完美!太完美了!” 赵擎癲狂的笑声从下方传来。他站在龙虾傀儡的背甲上,双手高举。 “这才是机关术的终极形態!” “看见没元师妹!” “我的作品,远胜过你的!” “哈哈哈哈!” “吼——” 又一声咆哮响起,却不是来自那个怪物。 同样十丈高的烈焰雄狮自另一边站起——那是祝余。 两头庞然大物再次碰撞。 元繁炽收回目光,巨鹰一个俯衝,直扑下方的龙虾傀儡。 “元师妹,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赵擎狞笑著操控傀儡举起巨钳。 “献上龙骨,我就放你滚回天工阁!” 雷电堵住了他的嘴。 元繁炽左臂的纹路尽数亮起,龙鳞在俯衝的狂风和尖啸中覆盖而上。 想要龙骨的力量? 她抽出了巨剑。 ——那就接好了! …… 野兽在深坑中角斗著。 被陨石砸毁的天启城形成了绝佳的斗兽场。 在深坑之中,两头最顶尖的机关造物,两头由机关术、人魂、妖骨融合而成的野兽,撕咬著彼此的肢体。 蛟龙的巨口喷吐著寒雾,熊爪轰散了能焚烧半座城的火焰。 “弱小!” 他的声音里混杂著巨熊的狂吼与蛟龙的尖啸。 人类的声线在这兽潮般的咆哮中逐渐被扯碎。 祝余很好奇,这具融合躯壳里到底还有多少残存的人性? 不得不承认,疯魔的姜鸞展现出了令人战慄的强大。 蛟龙的暴戾与熊妖的狂蛮被他的战斗经验催化,化作撕裂虚空的杀招。 祝余的烈焰攻势屡屡被寒冰与黑风绞碎,蛟龙天生克制狮类的血脉压制,让他在缠斗中逐渐陷入下风。 在那疯狂的攻势里,姜鸞嘶吼著癲狂的野望—— 要踏平宗门、铸就伟业。 他以为自己说出了这些。 可实际出口的,不过是“杀”“功业”等破碎音节。 祝余清晰地感知到,对手的攻击愈发失去章法,兽性的本能正蚕食最后一丝理智。 此刻与他交锋的,已不止是那个暴君,还有两具借尸还魂的妖王残魂。 黑风裹挟著刺骨寒意,寒冰凝结成狰狞利爪,与祝余的烈焰、水流激烈碰撞。 每一次能量对冲都在地面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与此同时,战场另一侧传来焦糊的气味。 元繁炽收剑而立,赵擎和他的龙虾傀儡在龙骨迸发的金色雷电中化作焦炭。 某种意义上,他“得到了龙骨的力量。 当元繁炽转身时,正好看见狮子被击飞的场景。 没有任何犹豫,金色闪电突入了战场。 元繁炽手持长剑挡在祝余身前,纤细的身影在十丈巨兽面前如同螻蚁。 姜鸞残存的意识认出了她——那个带著龙骨的天工阁弟子。 她在这儿,那赵擎呢? 算了,无关紧要。 脑海中蛟龙与熊妖的怒吼如浪潮般淹没理智,催促他挥出致命一击。 然后——在雷光亮起之后,声音戛然而止。 那道並不耀眼的雷光里,龙族的威压扩散。 ——真龙。 即便妖王残魂只剩本能,面对血脉中鐫刻的恐惧,依然僵在原地。 真龙。 哪怕只是一截龙骨,也足以让远古凶兽的残魂肝胆俱裂。 妖王本能正在尖叫著逃离,而姜鸞的意识终於抓住这短暂的混乱夺回控制权。 “只是…一截手骨!” 姜鸞挣扎著举起熊爪,然而这瞬息的迟滯成了扭转战局的契机。 擎天巨柱般粗壮的木藤绊住了他的腿脚,水龙凭空浮现缠绕其身,与金色雷电交织成致命罗网。 祝余的御灵术精准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元繁炽的龙骨雷光则让妖王残魂再次陷入混乱。 多次配合让他们不再需要言语,只在祝余出招的一瞬,元繁炽便洞悉他的意图。 龙骨催动到了极致。 但这还不够。 这还远不足以摧毁一具精金身躯。 还需要更强的力量… 姜鸞挣脱了层层阻碍,那熊爪投向的阴影已朝阻挡在前方的元繁炽罩下。 然后,烈焰將他撞开。 十丈高的雄狮与怪物在深坑中角力。 “朕会杀了你!” 因妖王畏缩而重新掌控身体的姜鸞在怒吼。 “朕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祝余的狮瞳中倒映著对方扭曲的面容。 精金身躯传来不堪重负的嗡鸣,但他声音依然平静如水: “我会死在这里。” 他说。 “然后回归属於我的现世。” 他看著那暴戾的,已看不出人性的怪物。 “而你——” 狮爪突然暴起扣住对方咽喉,將怪物头颅狠狠摜在岩壁上。 “你哪儿也去不了。” 崩塌的碎石中,祝余的身躯亮起不正常的红光。 那是他在前两个副本中领悟的终极杀招,將水龙禁的灵气压缩与血爆术的毁灭特性融合,再以这具精金身躯为容器… 把自己变成一颗行走的炸弹。 某种超越常识的能量正在他体內坍缩,连空气都为之战慄。 “祝余!” 元繁炽那在和龙魂纠缠的神魂意识到了什么,她感受到了那不寻常的灵气波动。 有什么在离她远去。 她想要衝过去,却被突如其来的旋风轻柔托起。 那风带著熟悉的温度,像漫步时拂过她发梢的微风,此刻却坚定地將她推向战场边缘。 她张开了嘴,但毁灭的白光吞没了她的呼喊。 …… 元繁炽在耳鸣中甦醒。 世界仿佛被浸在粘稠的液体里,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她眨了眨眼,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將视线染成淡红。 渐渐的,她找回了听力。 远处传来义军的高呼。 声威甚壮,胜利的天平已向他们倾斜。 但在元繁炽的感知里,这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她脸颊上。 下雨了。 金色的雨。 抬头望去,金色光点正从铅灰色的天幕飘落。 如神明垂泪洒下的泪滴。 她伸手接住一粒,金光在掌心停留片刻便消散无踪。 元繁炽撑著龙化左臂站起,五臟六腑都因此举而產生钻心地疼痛。 虽然祝余在最后一刻將她推远,但那恐怖的爆炸和过度使用龙骨的反噬仍让她受了不轻的內伤。 不过这疼痛也帮了她,帮她保持清醒。 沙沙—— 从披甲犀墓穴中取得的软甲碎裂。 元繁炽却像没有感觉一样,拖著脚步向爆炸的中心走去。 有血珠从她身上的伤口滴落。 被衝击波犁平的大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距离深坑越近,脚步就越发沉重。 空气中瀰漫著金属燃烧后的特殊气味,刺激得她眼眶发酸。 她看著那已归於寧静的深坑,看著那曾是姜虞皇宫的地方。 期待著,那人又会像以前一样,从那深坑里走出,笑嘻嘻地朝她挥手。 终於,她站在了深坑边缘。 某个瞬间,她似乎看到烟中有身影晃动—— 但风吹散迷雾后,那里一无所有。 没有精金残骸,没有期待中的身影。 只有一圈圈放射状的衝击痕跡,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元繁炽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迈入那深坑,碎石在她脚下滚动,跌跌撞撞地,来到那爆炸的中心地。 元繁炽缓缓跪坐在焦土上。 她喘不上气,某种比龙骨反噬更尖锐的疼痛从胸腔炸开。 金色微尘还在飘落。 欢呼声穿过废墟传来。 所有的机关巨兽都已倒下,人们在庆祝著胜利。 金光刺破了云层,太阳升了起来。 在无人得见的深坑里,天工阁最骄傲的机关师蜷缩成团。 她的呜咽被淹没在渐起的晨风中… 第137章 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 温暖的朝阳从窗口照进。 元繁炽伏在案前,阳光抚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睫毛轻颤间,一滴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在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 她从那个噩梦中醒来,久久失神。 梦境太过真实。 就像是让她回到了三百年多前的自己身上,亲身再体会了一遍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 在祝余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她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当初在檀州战场,她亲手为他打造精金身躯,见证他重获新生时,曾天真地以为奇蹟降临。 可命运何其残忍,短短数月后,这份希望就被彻底粉碎。 希望过后的绝望,比从未拥有希望更加残忍。 有时她甚至会想,如果当初拒绝为他铸造那具精金身躯就好了。 那样至少他还能活著,大不了在姜鸞杀来前,她带著他躲进妖族墓穴里。 至於什么天下苍生,什么王朝更迭,与她何干? 天工阁可没有像剑宗那样,对弟子进行过“守护苍生”的教育。 儘管心如死灰,她还是强撑著帮武家打完了那场战爭,彻底剿灭了姜虞残部。 协助武家平定残局后,她带著傀儡和机关兽大军回到天工阁。 而武家也兑现了祝余的承诺,派兵支持她重返天工阁。 不久后,她凭独步宗门的实力坐上阁主之位。 因她与祝余的关係,大炎新君赐予她“寧王妃”的尊號。 寧王,是追封给武家四子的王爵。 虽未正式成婚,武家仍承认她作为“四弟妹”的身份。 本来他们还想补办一场婚礼,让她正式过门。 但她拒绝了。 没有新郎在的婚礼,有什么意义? 总之,有这一层关係在,天工阁成为首个与世俗王朝紧密合作的宗门。 可惜好景不长,当元繁炽发现武家兄弟竟渐渐遗忘了祝余的存在时,愤怒与悲痛几乎让她下令与大炎决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所幸最终冷静后,她察觉其中蹊蹺,只是从此不再亲自过问与大炎的往来。 此后,她完成了祝余生前期望的一切,兴建研究“非攻机关术”的学派,並將之推广到民间。 大炎,几乎是以腾飞的速度百废俱兴,收拾好了虞末时製造的一堆烂摊子。 只是天启城,这座千年古都灰飞烟灭了,什么都没剩下。 大炎只得在东方修建起“上京”城,作为新王朝的都城。 到这时,她终於有空閒做好那个始终没机会送给他的机关模型。 ——本来早该完成的,但她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些小改进,了更多的时间。 而这都无所谓了。 斯人已逝。 拖延再久又如何呢? 终究送不出去了。 此后,心灰意冷的元繁炽將自己封闭在天工阁最深处,陷入长眠。 直到前些时日,那个异常清晰的梦境將她唤醒。 “为何会梦到这些?” 她喃喃自语。 正思索间,一座陌生小镇的影像突兀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元繁炽怔住片刻,突然想到某种可能。 桌上那个祝余的q版人偶咧著嘴,仿佛在嘲笑她的迟钝。 “是你吗…” 她猛地起身,衝出了殿门。 朝阳依旧温柔的笼罩著房间,那个q版人偶,在阳光中维持著不变的笑容。 …… 元繁炽来到其余天工阁弟子在皇宫內被安排的住处。 皇宫內有圣境强者设下的禁制,元繁炽无法直接瞬移过来,只能直接走进殿內。 此时,这队弟子的带队长老墨方正在晨练。 老者在庭院里打著养生拳,刚打完最后一式“白鹤亮翅”。 正要收势,就瞥见偽装后的元繁炽匆匆而来。 “哎哟我——” 墨方脚下一个不稳,不慎闪到了老腰,疼得直抽冷气。 如果不用机关义肢强化的话,机关师身体本就不强,像他这种岁数的更是脆弱。 儘管元繁炽是隱藏了身份来的,但那是对其他弟子和大炎一方,作为带队长老的墨方还是知道这位姑奶奶的真实身份的。 这位名叫祝怀真的“弟子”,实则是天工阁的活祖宗,更是大炎皇朝半个缔造者。 她在闭关了两百年后出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扮成弟子来大炎走一趟。 阁主和长老们虽无法理解——你是老祖,你要去大炎何须这么麻烦? 只要招呼一声,让那女帝亲自来接都行。 但毕竟元繁炽是老祖,在天工阁,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阁主和长老们硬著头皮答应了下来。 然后把这令人“深感荣幸”的差事丟给了墨方,毕竟和大炎那边的交流都由他负责。 本来老祖混在队伍里就够让他慌的了,这下老祖又一脸严肃和焦急地过来,这是谁得罪她了? 不会是大炎女帝吧? 她得罪你,你变回真身抽她不就得了。 墨方心中百转千回,见老祖走近,顾不得揉腰,胆战心惊地站好。 “老…” 刚要行礼问好,元繁炽便直接打断: “去查一个叫流云镇的地方,立刻!” 墨方一愣。 流云镇? 是没听过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值得老祖这么著急的? 元繁炽那严肃的表情让他把疑问咽了回去: “是,墨方这就去办。” 就在墨方匆匆离去时,大炎女帝武灼衣正面带微笑,踏著晨光走向元繁炽的居所。 这位新晋第六境的强者神采飞扬。 多亏那位祝姑娘改进了老祖傀儡,才让她突破瓶颈! 为表感谢和重视,女帝亲自来她的居所邀她去御苑一聚。 但当她走到时,却见祝怀真房间房门大开。 “祝姑娘?” 女帝在门外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她便走进去瞧了瞧。 “人呢?” 室內空无一人。 案几上,一个造型奇特的人偶吸引了她的目光。 凝眸看清那人偶的面容时,女帝呆滯在原地。 怎…怎么会…? …… 纯白的系统空间里,祝余仰面漂浮。 和姜鸞爆了后,他的意识就回到了这里。 这次与姜鸞同归於尽倒是痛快,没受什么罪。 “轰”的一下就没感觉了。 死得最轻鬆的一次。 但他还是保持著平躺的姿势,躺在那片纯白之中。 因为在元繁炽的副本结束,在他完成了系统任务后,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段模糊的幻象—— 在幻象中,他似乎被某人抱在怀里。 那是个女子。 头髮端庄的盘起,脸上戴著面纱。 白光——与系统空间中如出一辙的白光照耀在她身上,为她镀上神性的光辉。 像是神女下凡。 虽然白色光晕和面纱遮住了她的脸,但祝余直觉这是个很美的女子。 她是谁? 祝余疑惑。 也是一位天命之女吗? 从姿势和视角判断,她抱著的似乎是幼时的自己。 可自己这一世並没有这样的回忆啊… 祝余对自己这一世的过往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婴孩时期就觉醒了记忆,记得是被流云镇一户穷苦人家收养。 因实在太穷了,加之又是个超凡世界,前世的那些知识在幼时没帮到他多少。 他曾试过当文抄公,但这世上的人们对文化人並没有那么推崇。 吟诗作对也就当乐子看,能搬山倒海才叫真的牛逼。 他也试过捣鼓些小发明,可机关术的存在打破了他全部的幻想。 尝试完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最终也只是成了小镇里一个受人欢迎的教书先生。 这就是他遇到玄影前的全部人生。 那么,这名抱著他的女子呢? 这是哪一段记忆? 【叮——】 系统发来了奖励。 妖族武技,和学会的武家枪法,以及五境巔峰的修为。 此外,还有一些奖励將在適当时机送达。 適当时机? 祝余嘴角一抽: “是让繁炽带过来吧?” 系统不说话。 就当默认了。 祝余本想即刻退出,去告知外面为自己护法的影儿她们,又一位好姐妹要来了。 提前打好招呼,免得再像前两次一样,因为误会见面就打起来。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先开了下一个天命之女的信息,看看下一位是谁。 系统光屏变动,显示出下一位天命之女的名字—— 【玄影】 第138章 还有高手? 【玄影】 祝余看著光屏上显示出的下一位天命之女的名字。 下一个就是影儿了? 看到玄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祝余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毕竟都已经明说了,玄影也是他曾拯救过的天命之女之一。 顺序上,她是第四个。 但却也是在现世中第一个找到自己的。 甚至是在自己尚未觉醒系统,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找过来了。 而雪儿她们则是在自己完成了系统任务后,才突然得到“启示”,再动身赶来。 更奇怪的是时间差。 每当他开启新的副本,对应的天命之女就会陷入梦境,以过去自己的视角重温那段歷史。 一起开始,一起结束。 唯独玄影是例外。 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祝余摩挲著下巴。 或许自己该去问一问她? 和雪儿她们不同,她就在自己身边,自己可以从她口中得知他们曾经歷了什么。 会有哪些敌人,犯过哪些错。 直接带著攻略回去。 但转念一想,真这样做了,会不会引发蝴蝶效应,直接导致他们的命运出现不可逆转的变动? 再以及,自己真的回到“过去”了吗? “系统。”祝余沉声问道,“若我提前知晓副本全程,会改变既定歷史吗?” 【不会】 冰冷的电子音在空间內迴响。 【既定事实不可改变】 “不可改变?” “那我要是一开局就自爆呢?” 【该情况不会发生】 “为什么?” 祝余盯著那光屏,就好像在和系统对视。 “如果真是回到过去,我的每个选择都可能对未来產生影响才对。” 【系统从未承诺將您送回过去】 听到这个回答,祝余…也没太惊讶。 他一直有种感觉。 一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早已在他心底盘桓许久。 每次死亡之际,那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总会如影隨形。 隨著经歷的副本不断推进,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而这次副本结束后,他脑子里还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幻象。 梦境,启示,游戏,幻象… 种种跡象交织在一起,答案已呼之欲出。 就是他曾对玄影所说的那样——他失忆了。 所谓的系统与“美好人生”游戏,或许正是为了帮助他找回丟失的记忆而存在。 他经歷了多次死亡,上一次死亡时,他丟失了此前所有的记忆,直至系统突然出现。 系统並非是吧他送回了“过去”,而是將他过去的经歷进行了模擬… 虽然只是猜测,但祝余心里对这个答案已信了八分。 不过,他仍需向系统求证,尤其是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许是察觉到祝余的不信任,系统这次没有保持沉默,语调都变了。 不同於以往冰冷的电子音,它的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恳求: 【请侍主相信,本系统是为侍奉您而存在】 【您是本系统唯一的主人】 【本系统绝不会做出任何对您不利的事】 【您需要的全部答案都在游戏之中】 这让祝余更好奇它的来歷了。 祝余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问道: “我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女人,她是谁?是天命之女吗?” 【不是】 系统短暂沉默后给出回答。 “那她是在雪儿之前,还是在影儿之后?” 【之前】 比雪儿还要早… 祝余想到了自己在第一个副本——或者说第一世里的修为和心法。 尤其是那本剑道心法——《上善若水》。 温润,柔和。 与幻象中那女子带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如出一辙… 还有那剑域境地修为,显然不会是“啪”的一下凭空冒出来的。 莫非,是跟那女子学的?! “雪儿不会有个师祖吧?” 祝余嘀咕了一句,又问系统: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 话音落下,系统再度陷入沉默。 但祝余心中已有猜测。 他怀疑自己一次次的重生,乃至系统的出现,都可能与那个神秘的,可能是自己第一世的师尊的女子有关。 可若她当真是自己的师尊,那第一世时七八年的时间里,她为何从没出现过? 她人呢? 將满心疑问暂且放下,祝余离开了系统空间。 推开闭关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玄影正在桌边优雅地倒茶,苏烬雪专注地削著水果。 降离虽不见人影,但厨房里有动静。 “夫君修炼辛苦了。”玄影笑吟吟地说,“快来喝杯果茶歇一歇,是按夫君给的配方做的。” 她们的神识一直关注著闭关室的动静,所以才能在他还没出门时就行动起来,用各自的方式迎接他“出关”。 “师…咳,郎君~” 苏烬雪还在適应她梦寐以求的新称呼。 出奇的是,玄影没因她对祝余的称呼而做出什么反应。 依然笑吟吟的,像没听到。 “吃点水果吧。” “南疆的灵果,能养神的。” 苏烬雪將果盘轻轻推来,上面摆著切好的金色果子。 果香浓郁,闻一闻就令人神清气爽。 祝余没动,而是扫了扫两女。 乍一看挺正常的,但神识一探便知她们身上不正常的灵气波动。 当然,能探查到是因为她们独独对他不设防,並未隔绝他的神识。 “你们,动手了?” “切磋了一下而已。” 絳离端著碗走来,碗里是祝余爱吃的甜豆。 纤纤玉指摆好碗筷,温声解释道: “我们在你闭关的时候,进行了几场点到为止的比试。” “哦?”祝余接过竹筷,“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切磋?” 苏烬雪道: “不过是相互交流一下绝学罢了。” 剑道、巫术、妖族,三方至强者齐聚,交流下彼此的独门绝技,乍一听似乎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然而,祝余却隱隱觉得事情並非表面这般简单,其中定还有其他缘由。 比如分个高下,比个大小什么的。 祝余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 玄影正捧著茶盏小口啜饮,见他望来,眉眼弯成月牙。 笑容明媚真诚,不似作假。 切磋指定是没输。 再看苏烬雪也是神色如常,心平气和,想必也没落下风。 而絳离,自离开幻境之后,她就一直是温柔可人的模样。 她本就生得一副不爭不抢的性子,之所以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举动,都是因为自己的“死”给她带来了沉重打击。 加之六百年间,满心的哀伤与痛苦无处排解,给硬生生憋成那样的话。 好在,经过幻境中十年的相伴相守,她心中的鬱结终於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温温柔柔的阿姐。 几场比试的输贏根本影响不了她的情绪。 第139章 输麻了 祝余的目光在三张风格迥异的俏脸上打转。 三个看著都不像输了。 但又不可能是平手。 照玄影的性格,只是打成平手包笑不出来的。 不过谁输谁贏的问题,祝余明智的没有在这时细问。 难得她们能和平地坐在一起,何必自找不痛快? 这种事还是等私下再问吧。 祝余先喝了口果茶,吃了块灵果,再舀了一勺豆品尝。 雨露均沾后,他擦了擦嘴,正色道: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 “是又有人要来了吧?” 苏烬雪抢答道。 有两次的经验,她们已经把规律摸清楚了。 祝余每次出关,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个新“姐妹”追来。 “所以,这次又是哪位『好妹妹』?” 说话的是玄影。 她还在笑著,只是这笑容不再明媚,反而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过比起苏烬雪来那会儿已经好很多了。 实际上,在座怨气最大的该是苏烬雪才对。 毕竟按顺序,她才是第一个。 结果被晚了几百年的玄影弯道超车了不说,还被半路杀出的絳离算计了一波。 这俩一个现实两年,一个幻境十年。 就她这个最先认识祝余的和他独处最短。 输麻了。 苏烬雪也知道自己输麻了,正嘟著嘴咬著唇,委屈巴巴地望著祝余。 絳离倒是平淡得很。 目光温柔如水。 她是三女中最不在意这些的,只要祝余在她身边就够了,其它的都不重要。 幽怨,委屈,温柔… 三道视线聚焦於祝余身上,情绪各异,但诉求一致。 祝余自是知道该怎么做。 生生蛊供给著无穷的精力,而此次从系统空间归来后,他的修为也提升到了第五境巔峰。 底气更足了。 够他陪她们战个痛快。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先把正事说完。 “天工阁的老祖,元繁炽,你们知道她吗?” “元繁炽?” 玄影表示不认识——事实上人族的强者她一个都不认识,也不关心。 苏烬雪和絳离则是听说过这位天工阁传奇阁主的大名。 世间数得著的圣境强者之一,还被俗世王朝奉为老祖。 这双重身份一叠,想不认识都难。 苏烬雪与絳离皆是心思玲瓏的聪慧女子,听祝余提起元繁炽,就意识到后者和大炎的联繫可能跟祝余有关。 毕竟元繁炽虽有辅佐大炎开国的不世之功,但被武氏皇族世代供奉为宗族先祖,实在是不合常理。 论亲缘,她並非武家血脉;论名分,也无正统的宗法地位。 连武家皇族自己都未必说的清她和武家的关係。 如此逾越礼制的供奉,任谁看来都暗藏蹊蹺。 此刻谜底浮出水面。 其中缺失的关键,无疑就是祝余。 祝余也没隱瞒,坦然道出自己曾为武家义子的往事。 等他说完,玄影抓住了盲点: “那她和夫君是什么关係?能让武家如此对待?” “这个嘛…”祝余喝了口茶,“在我那一世还活著时,义父义兄便已將她视作我未过门的妻子…”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瞬间凝固,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停滯。 室內气温出现了强烈反差,半边燥热难耐,半边寒意刺骨。 玄影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苏烬雪的髮丝无风自动,絳离虽然还在微笑,但笑容意味深长。 祝余默默从生生蛊中调取灵气。 几场磨灭大道的大战在所难免了。 不过和自己打,总比她们几个打要好… 和自己打只是流汗,她们几个打,那就要见血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见血总是难免的。 …… 山顶,药田。 祝余揉著腰向药田走来。 两天使尽浑身解数,不眠不休的鏖战后,玄影和苏烬雪勉强念头通达了。 哄好她俩后,祝余缓步走向山顶药田。 虽然絳离表现得最为大度,但该做的依然得做,像计划好的那样一人一天。 但一天十二个时辰还是太短了。 得快点向阿姐学那神奇的幻境巫术了,不然时间真不够分的。 药田中间,絳离正在灵植环绕中闭目打坐。 那根由辛夷师父炼製的紫灵杖静静立在一旁,顶端停著紫色的蝴蝶。 感知到祝余的气息,絳离唇角微扬,缓缓睁开那双摄人心魄的紫眸。 “到这儿来,阿弟。” 她柔声唤道,声音如清泉流过山涧。 祝余走过去,在她对面盘膝而坐。 絳离心念一动,巫术阵法激活。 磅礴生机从药田中升腾而起,形成一朵巨大的莹白色莲,將他们包裹其中。 精纯的生命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祝余体內,补充著他这两日的巨大消耗。 “好些了吗?” 絳离关切地问,紫眸中盈满柔情。 祝余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下筋骨: “精神多了。” 腰不酸胀了,感觉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絳离掩唇轻笑: “阿弟这两天真是辛苦了,连生生蛊都差点支撑不住呢。” “还好吧。” 祝余答的轻鬆。 並非是嘴硬,而是打过强度更高的局。 当初刚被玄影带进深山时,他因惧怕她那不知深浅的病娇属性而试图逃跑,然后没跑多远就被抓了。 被抓回来后经歷的“惩罚”,那才叫真正的强度爆表。 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整个人飘飘忽忽像踩在云端。 有种相思的感觉。 相比之下,现在只是腰部微酸罢了,压根算不上“辛苦”。 那一段时期,也是玄影病得最严重的时候。 祝余当时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幸好在他燃尽之前,玄影从那种疯癲的状態中清醒,趴他神身上一边哭一边道歉,说自己不该这么过分。 那以后祝余放了一个月的假,每晚都是和衣而眠。 玄影把那一条山脉的天材地宝都搜罗来为他补身体,被抓来做菜的野兽更是不计其数。 此后,她便再未有过那么过激的行为了。 而在祝余觉醒了系统,生活有了盼头,开始顺著她的心意,享受山间的二人生活后,玄影的“病”就更轻了。 儘管心底对现状仍有不满,但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回过神,祝余牵起絳离的手,指腹抚过蚕丝织就的布带。 “阿姐,我们…” “先等等。” 絳离按住他的手背。 “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第140章 惊喜 絳离提及的要事,是打算向南疆各族正式宣告祝余的身份。 他不仅是上一代云水大巫辛夷的亲传弟子,也是她的同门师弟,更是从巫隗手中解救南疆的英雄。 只是在他离世几年后,除了絳离自己,整个南疆竟都渐渐遗忘了他。 那时的絳离深陷悲伤之中,精神状態极为不稳定,因而未能及时察觉此事,直到近期才恍然惊觉。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但如今祝余已然归来,絳离便有了恢復他应有的位置的想法。 絳离握著他的手,轻声道: “他们应该记得这些。辛夷师父若在世,也会和我一个想法。” 祝余温和一笑: “这些事都听阿姐的安排。” “那我之后就召集南疆的巫祝们,告知他们此事。” “先不说这些了。”祝余將话题转移到先前的切磋上,“你们到底为啥打起来?” 和玄影、苏烬雪她俩各自的一天,他都没机会开口问。 太忙了,话都没说几句。 絳离解释道: “確实如我们所说,是在交流绝学。只不过,起因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与苏姑娘都发现玄影姑娘很是特別。” “她身为妖圣,却一招武技都不会。” “一招都不会?” 祝余惊讶地挑眉。 絳离点头: “她全凭肉身强度与凤凰火战斗。这太反常了,我们甚至以为她是有意藏拙。” “结果证明,她是真的不会。”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很强。” “若不动用天地之力,纵使是在南疆,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絳离所说的“天地之力”是辛夷师父传授的秘术。 当初的辛夷师父能以此术调动堂庭山的力量,维持她和抽了精血的自己的生命。 而作为圣境的巫祝,南疆唯一的神巫,絳离所能调用的力量,早已超越一座山的范畴。 在南疆这片土地上,她的力量覆盖全域。 只要使用此术,在这里,她就是无敌的存在。 听完絳离的讲述,祝余也觉得有蹊蹺。 妖族守墓的高级守墓俑都会武技,你一个妖圣不会? 妖族衰落这么快吗? 还是玄影並不是在妖族中成长起来的? 说起来,祝余从未听玄影提起过她的族人。 玄影是凤妖,凤族曾是妖庭之主,她至少也该是王族后裔。 左右也算一个公主了。 可她却什么武技都不会。 这很不合常理。 等返回系统空间,找回那一段记忆,一切自会明了。 ——祝余这么想到。 听玄影口述,终究不如亲身经歷来得真切。 况且,玄影单一的视角,也未必知晓事情的全貌。 至於武技,自己在繁炽这段记忆里学了些妖族武技,正好教给她。 “阿弟。” 絳离捏了捏他的手。 “嗯?” “该说你的事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啊,我是想向阿姐学那个幻境巫术。” 絳离自然是欣然应允: “阿弟想学什么,阿姐都教你。” “不过在修行开始前…” 她忽然神秘一笑,竖起一根纤指抵在唇前。 “阿姐有个惊喜要给你~” “闭上眼睛。” 阿姐怎么也学会玩这些神神秘秘的了,跟谁学的? 祝余暗自嘀咕,但还是依言闭上眼睛。 视线遮蔽,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 祝余听见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嗅到愈发浓郁的幽香。 他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紧接著,一阵如莲的清香扑面而来,分不清是来自那莹白的莲,还是絳离身上。 香风之后,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一颗温热的丹药被渡入口中,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 絳离也產生了自己的小爱好——喜欢用丹药,养身加助兴。 而且她对“孕灵丹”的失利耿耿於怀,又研製出了新的、据说效果更好的丹药。 “可以睁眼了~” 絳离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祝余缓缓睁眼,只见絳离白色碎发下的紫眸春水盈盈。 向下,是羊脂玉般细腻的肌肤。 再向下… 祝余呼吸加重。 那两条在眾女中最优越的长腿,装饰上了绣著精致紫纹的白色过膝长袜。 “喜欢吗?” 絳离浅笑嫣然,看著他呆愣的表情,內心有些小得意。 祝余诚实地用行动回答,惹得她娇笑不断。 “阿姐,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祝余扯了扯长袜,手感比幻境中具现的丝袜好得多。 如同在抚摸上品的玉器。 做工更是没得比。 高端艺术品和流水线產品的区別。 “从幻境出来后,我就开始著手製作这些衣物了。” 絳离软软地倚著他的肩膀,双腿儘可能舒展。 “是找我手下手艺最好的绣娘,用玉蚕丝织的。” “今早才织好。” “给她们,也一人织了一双。” 说著,絳离玉手轻挥,两双长袜浮空。 一双是蓝底白色云纹,另一双是红底金色凤纹。 “还有別的款式没做好,但完工应该也就在这两天了。” 不仅有袜子,还有鞋子、衣服… 絳离將幻境中他最喜爱的几套绘製了下来,交给了她专属的製衣坊。 以前她们都没什么活计的,这下有事做了。 “这两双会不会送晚了点?” 絳离手指支著下巴,笑著道: “要是早两天送来…” “不晚不晚…” 祝余直摇头。 这要早送来两天,他就得挑战极限了。 “阿姐,快让我们来试一试这玉蚕丝的质量。” “轻一点~呵呵,撕坏了可就要再等两天咯~” 莹白的巨型莲合拢,不留一丝缝隙,充盈的生机在药田散开… …… 在仔细“检验”过玉蚕丝长袜的柔韧度后,絳离开始手把手教导祝余那名为“浮生梦”的幻境巫术。 青葱玉指牵引著祝余的灵气,指导他勾勒符文,变幻手诀。 祝余学得出奇地快——就像当年修习御灵术时一样,他在巫术上的天赋似乎更胜其他功法。 隨著修习的进行,他感觉到体內灵气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忽然,药田中的灵气向他涌来。 祝余周身泛起莹白光芒,气息节节攀升。 絳离惊喜地感受到,祝余在短短片刻间突破至第六境——而且是全方位的突破。 “阿弟果然天赋异稟。” 絳离眼中满是柔情。 祝余同样很惊喜。 这就突破了? 离圣境又进了一大步啊! 祝余很快便习得“浮生梦”,虽不如絳离所用的那么厉害,但创造的幻境也能做到“外界一天,幻境一月”的效果。 絳离没有询问祝余学习此术的用意,只是柔声提醒: “记得搭配『天地同生』一起使用,莫要消耗太多自身灵力。” 两人又温存片刻,絳离才依依不捨地整理好衣裙,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后,抽身离去。 她要去召集南疆的巫祝们了。 絳离走后,祝余也没在药田久待。 在实践浮生梦前,他还有几件手艺活要做。 第141章 明明是两件开心的事… 祝余出关的同一日,大炎皇宫內。 元繁炽坐在窗边,双手交错抱於胸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著手臂。 墨方已经出去半日了,关於“流云镇”的消息还未查到。 他会在那里吗? 在那个小镇转世重生? 元繁炽盯著窗外飘落的树叶,思绪早已飘远。 “祝大人,陛下召见。” 门外传来女官恭敬的声音,將她对思绪唤回。 元繁炽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 虽然心思不在此处,但既然顶著天工阁弟子的身份,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足。 御苑凉亭中,女帝武灼衣正独自饮酒。 石桌上摆著几碟小菜,酒罈已经空了大半。 在祝怀真住所看见那个小人偶后,她的好心情就清空了。 怎能如此相似?! 儘管那圆滚滚的小人和真人有所区別,但大致的轮廓却如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神韵更是一模一样! 武灼衣说不清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只想赶紧把祝怀真找来,从后者嘴中问出一个答案——那个人偶,还有她曾提过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见元繁炽走近,武灼衣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 元繁炽眸光微闪。 这位年轻女帝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浑厚,竟已突破至第六境。 这让她略感意外。 武氏皇族在修炼一途上天赋平平,除了第三子武怀瑜和养子祝余外,连开国君主武怀安都止步於第三境巔峰。 如今皇位传到武灼衣这一代,竟能突破至第六境,確实出乎意料。 不愧是大炎唯一的女帝,在政务繁忙,修炼时间不多的情况下都能在不到这般年纪到第六境。 若她潜心修炼,將来突破至圣境也未必不可能。 元繁炽高看了她一眼。 “祝卿,坐。” 武灼衣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脸上带著笑意。 元繁炽依言坐下。 注意到女帝的笑意似乎有些勉强。 修为突破不该高兴吗? 怎么觉得她心绪不寧? “多亏你改进的傀儡,朕才能突破瓶颈。”武灼衣给元繁炽也倒了杯酒,“朕已经让工部准备了一批上等材料作为给你赏赐。” “谢陛下。” 元繁炽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她看著女帝强撑的笑容,知道今日召见绝非为了说这些客套话。 果然,武灼衣端著酒杯,声音听不出情绪: “祝卿助朕突破,这些赏赐还是少了些。” “你之前不是说有位心上人吗?” “不如告诉朕他是何人,朕亲自为你们赐婚如何?” 元繁炽摇头: “多谢陛下美意,但还是不必了。” 若祝余真还活著,那女帝是不够格为他们赐婚的。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还有资格做这件事。 女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那不知他是何等人物,一个鏢人,竟能得祝卿这般女子青睞?” “说来话长,我们经歷了很多,早已將生命託付给彼此。” 元繁炽简短地回答。 “是吗?” 武灼衣手指敲击著杯沿。 “听祝卿这一说,朕对他更好奇了。” “祝卿可否告诉朕,那男子,叫什么名字?” 元繁炽看著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元繁炽猜到了某种可能。 这猜想让她心跳加速。 而要验证这个猜想,只需要说出那两个字—— “祝余。” 御苑中一时寂静,唯有微风拂过树的沙沙声。 女帝那强撑的笑容,也僵硬了。 如此明显的表情变化,还有那几乎停滯的心跳声,自然瞒不过元繁炽的感应。 很好,她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祝安,祝余… 这两个名字並非是巧合。 就和她自己这化名一样。 都与那个人有关。 两个姿色同样出眾的女子隔著石桌对坐,一个呆若木鸡,一个心潮起伏。 元繁炽的心绪如海潮般翻涌。 她忽然想起女帝之前讲的那个“朋友”悲剧—— 我爱的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当时她还感慨命运弄人,如今却真切体会到了箇中滋味,与女帝感同身受。 她也成当事人了。 女帝故事里,那个失忆娶了別的女子,身边还有更多女子环绕的男人,就是祝余本人了… 酸涩涌上心头。 但很快,所有的酸涩与不甘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情衝散—— 那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所有负面情绪。 她手指在发颤,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他还活著… 这一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如热泉浇化封冻了三百年的坚冰。 元繁炽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祝余真的还活著! 他还是从前的他吗? 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吗? 元繁炽的喜悦中又掺杂著一丝苦涩。 若是记得,为何不来找她? 这丝苦涩的心情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 梦娘姐后来安慰她时说过: “你这丫头就是思虑太重,才会错过那么多,留下那么多遗憾。” 她说的很对。 恍惚间,她又听见梦娘姐在耳边催促: “傻妹子,还愣著做什么?快去啊!” 元繁炽豁然开朗。 別再胡思乱想,所有的疑虑都不如现在就去到他身边重要。 “陛下,臣告退。” 元繁炽猛地站起身,她已顾不上再与女帝多聊,也懒得再去掰扯这女子和祝余的关係。 不等发呆中的女帝回应,她就已转身离去。 先是小步快走,然后步伐越来越快,最后乾脆飞跑起来。 宫道上的侍女们惊讶地看著这身著天工阁劲装的女子飞奔而过,长发在身后飘扬。 元繁炽跑得那么急,好像这样就能更快赶到他身边。 墨方还是太慢了。 她要亲自去找祝余的下落。 御苑里,武灼衣仍然呆坐在石凳上,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酒液浸湿了她的衣袍下摆,她却浑然不觉。 风吹过,一片落叶打著旋儿飘落在石桌上… 许久许久,女帝最信任的女官——月仪缓步前来,轻声道: “陛下,祝姑娘离开了皇城。” “啊…?啊…” 女帝恍然惊觉。 她望著空荡荡的凉亭,嘴角牵起酸楚的笑。 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 知晓了心上人还在世的消息,有了一个欣赏的倾诉对象… 这本该是两件开心的事… 可为何…为何会这样? 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祝怀真也和祝余…也和他… 在失踪的这二十多年里,他到底结识了多少女子? 甚至还抽空去做了鏢人? 武灼衣深吸了一口气。 月仪还在一旁,她不能露出那种软弱悲戚的模样。 “祝卿出城了?” “是。”月仪点点头,“墨方长老说她有要事在身,要离开一段时间。” 要事… 武灼衣想到了一种可能。 祝怀真一定是从自己刚才的失態表现里看出了什么。 她许是猜到了自己此前提到的那个男子就是祝余,所以… 她去找他了? 武灼衣的五指渐渐收紧。 能让祝怀真招呼都不打,冒著君前失仪的罪离开皇城,也就只有这种可能了。 但她知道他在哪儿吗? 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吗? 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跑出去? 天工阁的弟子何时也这么衝动了? 武灼衣看著桌上的落叶出神,然后,她捏紧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月仪。” “在。” 像石雕一样守在一旁的月仪欠身。 “朕要你替朕办一件事。” …… 一天后,元繁炽踏入了流云镇的土地。 她特意换上了与祝余初见时的装束—— 天工阁標誌性的黑白劲装,斗笠低垂,背后的千机匣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这身打扮让她像是回到了三百年前那个改变命运的初遇。 流云镇位於寧州境內,不久前四位圣境强者在此爆发惊天大战的余波犹在。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百姓们仍在热议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 当然,还提到了那场大战的主角们。 元繁炽神识散开,將人们的议论尽收耳中。 她听到了祝余的名字,还有他那天仙般的娘子,以及一个来找他的神秘木剑女。 从零碎的对话中,她拼凑出了大致轮廓。 祝余確实在此生活过,身边还跟著几位实力惊人的女子。 难怪武灼衣明明对祝余有意,却只能暗自神伤。 面对数位圣境强者,即便是大炎女帝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循著听来的线索,元繁炽来到镇中一座僻静院落。 院外暗处潜伏著数道气息,都是修行者。 她隨手掐了个诀,灵气流转间,整个人便从眾人的感知中彻底消失。 圣境强者若不想被人发现,这世上能察觉到她们的人屈指可数。 院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柜门大开。 跟被洗劫了似的,显然被人翻检过多次。 是外面那些人干的? 元繁炽身形一闪,院外一名女探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到了院中。 指尖点在后者头顶,那女探子一个字都没说,意识便被元繁炽强大的神识禁錮。 女子眼神瞬间涣散,她的记忆如书卷般隨元繁炽翻阅。 这女子是朝廷武德司的人,奉命来此蹲守。 从她的记忆里,元繁炽得知他们来时,这间院子就这样了。 並且,还了解到了祝余娘子的身份——妖圣。 但这妖圣已被剑圣、神巫和一名不知名圣者斩杀。 战后她们各自离去,祝余也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 元繁炽收回手,轻轻將女子送回原处。 后者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感到有眼睛了一下。 她挠了挠头,便继续著自己的监视任务,盯著“无人”的院落。 站在空荡的院落中,元繁炽取下斗笠,任由晨风吹乱长发。 妖圣已死… 剑圣,神巫,还有那名神秘圣者各自返回。 祝余应当是被她们中的一个带走了。 会是谁呢? 武德司不知情,那身居宫中的女帝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元繁炽思索著。 她记得祝余那身奇怪的本事——剑法,巫术… 祝余所修的剑法,並非黎山一脉的寒霜剑,甚至可以说和寒霜剑那凛冽杀伐的路数完全相反。 但他学的巫术却是南疆巫术中最核心的御灵术。 虽不知他是从哪里学的,不过想来应是和南疆的关係更密切一些。 沉思片刻,元繁炽做出了决定。 ——让天工阁派人去剑宗拜访,打听他们那里是否有新人,而她自己则亲自去一趟南疆。 用传讯玉简安排下去后,她重新戴好斗笠,身影从院中渐渐淡去,就像从未来过。 第142章 浮生梦 南疆。 祝余拿著一个精致的锦盒来到苏烬雪练剑的空地。 梳著干练马尾的白衣女子身姿轻盈灵动,剑招行云流水。 祝余站在不远处看著苏烬雪舞剑的身影,直到最后一式收势,长剑入鞘,他这才朝她招招手: “雪儿,快过来。” 苏烬雪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在一天一夜的深情交流后,她的委屈已经消差不多了。 “郎君的手里拿的什么?是要给我的吗?” “真聪明。” 祝余摸摸她的头。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镶嵌著湛蓝宝石的耳饰。 宝石折射著阳光,闪烁著如深海般的光泽。 耳坠设计精巧,是贴在耳垂上的款式,无需打耳洞。 “真好看!” 苏烬雪惊喜地接过耳饰,拿起耳坠仔细端详。 她素来不喜繁琐的装饰,但这对耳坠却让她爱不释手。 她抬头,眼中带著期待: “郎君帮我戴上好不好?” “好。” 祝余笑著点头,动作轻柔地为她戴上耳坠。 冰凉的宝石贴在苏烬雪白皙的耳垂上,衬得她肌肤如雪。 戴好后,苏烬雪踮起脚尖,搂住祝余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接著手一抬,一面冰镜浮现。 她对著冰镜左看右看,高兴得像吃到果的小姑娘。 “喜欢吗?” 祝余从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喜欢!” 苏烬雪在镜中对他绽放笑顏。 不用想也知道,这耳坠是她最爱的师尊亲手做的。 狼皮斗篷,木剑,耳坠… 这是她得到的第三件礼物了。 等回了黎山,也要把这耳坠放灵液里泡一泡,保证它不朽不坏。 “雪儿,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还有?” 苏烬雪侧过头看向他,心想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好事啊… 怎么一下子得到这么多奖励。 在苏烬雪疑惑的目光中,祝余双手掐诀。 剎那间,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阳光,空地渐渐消失。 当一切重新清晰时,他们已置身於一座巍峨的雪山之巔。 寒风呼啸,雪纷飞。 苏烬雪怔怔地望著这一望无际的雪白: “这是…黎山?” 她知道这是幻境,但眼前的一切都与八百年前一致。 熟悉的山峰,陡峭的崖壁,还有那片冰湖… 这里,就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从妖魔入侵中只身逃离,逃到这座雪山的她,在快要饿死前,在这里遇到了一头同样濒死的瘸腿老狼。 她用一柄断剑杀死了那头狼,自己也身受重伤,幸被师尊所救,不然她也会死在风雪中… 苏烬雪垂眸陷入回忆。 当时她因爹娘死於妖魔入侵而深陷仇恨中,对救下自己的祝余態度恶劣,甚至恶语相向。 那时的她又怎会料到,眼前这个不过比自己大几岁的青年,会成为她此生挚爱? 八百年漫长的分离,但他们终於得以重逢。 这幻境便是祝余精心准备的礼物,想为她重塑一段美好回忆。 “雪儿,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祝余突然问道。 苏烬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浑身是伤,却还对救她的祝余齜牙咧嘴,骂他多管閒事。 “那时候的我…真该打…” 她羞赧地说,声音低低的。 祝余笑著捏了捏她的手: “现在补上也来得及。” 二人手牵著手,沿著记忆中的冰雪山林缓缓前行。 从静謐的冰湖之畔,一直走到那座山洞前。 苏烬雪佇立在洞口,失神地凝视著洞內,似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祝余轻轻环抱住她: “我们在这幻境里仅有一个月时间,可別都用来发呆了。” 苏烬雪恍然回神。 一个月的时间太过短暂,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才行。 她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要和祝余重演初遇场景。 “都依雪儿。”祝余说,“但要怎么演绎呢?” 苏烬雪眉眼弯弯,身形转瞬变幻。 眨眼的功夫,她就变回了少女时的模样—— 纤细的身板,婴儿肥的脸庞,如墨的青丝,连说话都故意结结巴巴的: “师、师尊…怎么样?” 祝余愣住了。 看著娇俏灵动的少女,仿佛真的穿越时空,回到了八百年前的初遇时刻。 苏烬雪伸出小手在他眼前轻轻晃动,笑著调侃: “师尊怎么自己发起呆来了?” 祝余回过神,先捉住那晃来晃去的小手,再捏了把那糯米糰子般的小脸。 “因为雪儿太可爱,把师尊都看入迷了。” “我长大的样子就不好看吗?”少女版的苏烬雪嘟起嘴,“师尊都没看入迷过!” “都好看。”祝余笑呵呵地揉乱她的头髮,“不过现在这样有回忆加成。” 两人开始重演当年的场景。 然而苏烬雪演技实在欠佳,动不动就笑场,还总忍不住往祝余身上蹭。 小手小脚更是不乾净。 祝余只好拿出师尊的威严,折了根树枝轻抽她手心,就像当年教训犯错的小徒弟那样。 他们重现了相处七八年中最难忘的片段。 最后,场景定格在朔州城那间属於他们的小院。 十八九岁模样的苏烬雪,弥补了当年未能倾诉爱意的遗憾。 她以那时的身份,郑重说出心中夙愿: “雪儿想嫁给师尊!” 在这幻境之中,她的愿望终成现实。 此后连续九天,二人足不出户,只流连在这院中… 苏烬雪本想继续沉浸其中,但又觉得整日腻在院子里太过浪费,却一时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祝余搂著她滑腻的肩膀提议: “要不雪儿来教我剑法?我还没见过你当师尊的样子。” “雪儿没当过师尊。” 苏烬雪却是摇头说道。 “我虽依师尊的心愿创建剑宗,但只允许弟子们唤我宗主,后辈称我师祖、老祖,从未有人叫过我师尊。” 师尊这个称呼,对她意义非凡。 祝余忽然一个偷袭,贴近她耳畔,带著几分促狭轻唤: “雪儿师尊~” “!” 怀中娇躯明显一僵,体温升高,呼吸急促,那比耳坠上的蓝宝石还湛蓝透亮的冰眸闪著危险的光。 火,点燃了。 而作为“纵火者”的祝余,理所当然要负责平息这一切。 三日后,二人终於踏出房门,开始练剑。 他们来到以前练剑的后山,苏烬雪手持冰晶凝成的长剑,祝余则用著木剑。 “郎君且看好,这就是雪儿自创的《霜雪千秋》!” 祝余跟著她的剑锋,偶尔犯个小错,惹来一声娇嗔的“郎君”或者“师尊”。 凛冽杀伐的寒霜剑,愣是给他们练成了情意绵绵剑。 好在苏烬雪是个合格的老师,嘴上虽软,但教的都是真材实料。 而有一名全心全意的剑圣指点,祝余进步神速。 …… 日以继夜的挥汗修炼中,时光飞逝。 幻境中的一个月转瞬即过。 当祝余撤去巫术时,苏烬雪还有些恍惚。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蓝宝石耳坠,確认它还在那里。 “才过去一天啊…” 她轻声感嘆,宛如刚从一场漫长的美梦中醒来。 当他们回到竹楼,絳离並不在家,玄影则在他们自己搭的小院里,只有一只飞鸟衔著包裹等候他们。 祝余拿来打开后,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物和鞋袜。 是絳离让绣娘们缝製的新衣。 苏烬雪拿起最上面那件外袍比了比,款式与她常穿的相似,但用料明显更加考究。 “雪儿,试试看?我这儿还有双袜子,一起换上。” 苏烬雪点点头,进了竹楼后,在他面前就换上新衣服。 一人高的冰镜前前,苏烬雪有些扭捏。 玉蚕丝织就的云纹长袜取代裤子紧贴肌肤,將双腿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精致的雪色高跟鞋更显出她身姿高挑。 这身打扮与她平日清冷的剑修形象大相逕庭。 “这…这怎么穿得出去…” 苏烬雪耳根通红。 她是万万不可能穿这身出门见人的。 祝余走近几步,伸手抚过她腿侧精致的云纹: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穿给別人看。” “我设计的衣服,只有我看。” 这些东西,他都是要自己享受的。 苏烬雪咬了咬下唇: “那…郎君能给雪儿讲讲这身衣服吗?” 祝余低声一笑,將她打横抱起: “正有此意。” 第 143章 琴瑟和鸣 幽静的后山小院。 铜镜前,玄影端坐如画。 祝余的手指在她如瀑青丝间穿梭,將一根镶嵌著红宝石的金翅凤釵稳稳別入髮髻。 阳光映照下,凤釵振翅欲飞,宝石光华夺目。 “夫君的手真巧~” 玄影扶著新盘的髮髻,铜镜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 儘管脑子里有声音一直在酸溜溜地说他一定为那两个也做了,但玄影强行无视了这声音。 闭嘴。 她在心底叱道。 她现在只想好好享受和夫君的二人时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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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到对岸的凤凰眉眼嫵媚,眼波流转间显出几许顽皮,倏地潜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嗯~” 祝余枕著池边的石头,闭眼感受著冬日的温度。 虽是冬天,南疆依旧四季如春。 在堂庭山这方福地,气候更是宜人。 过了一会儿,水面寧静如初。 哗啦—— 玄影如美人鱼般破水而出。 水溅射间,红唇衔住一片飘落的桃。 她轻轻嚼碎瓣,游过来偎进祝余怀里。 “好吃吗?” 祝余抚著她湿漉漉的长髮问道。 “就是桃的味道~” 玄影凤眸微眯,慵懒地仰躺在他怀中,修长笔直如玉柱的双腿在水里忽上忽下,扬起一片水。 祝余端详著自家娘子那洗去了眼妆,素麵朝天,还滴落著水珠的俏脸。 虽然一举一动皆是媚態十足,一顰一笑都风情万种,但玄影起初却並不是嫵媚的类型,而是端庄优雅。 初见时,祝余还当她是大户人家的贵小姐。 毕竟本体是凤凰,而非狐狸,並不懂什么技巧,全是感情。 如今这勾人的姿態,都是祝余一手教出来的。 祝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玄影的脸颊,触感如同上好的璞玉。 玄影像只温顺的猫儿般蹭著他的掌心,发出舒服的轻哼,一双纤足鱼鰭一样调皮地拨著池水。 看惯了自家娘子嫵媚多情和病娇发病时的模样,都快忘了,她也曾是个单纯,甚至偶尔还会犯傻的姑娘。 祝余情不自禁地捧起那张脸,在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唔,夫君~” 玄影动情地回应著,但都默契地没有更进一步。 幻境中缠绵一月,此刻就这样静静相拥也很美好。 “夫君,妾身跳舞给你看可好?” 沐浴过后,玄影换上一袭轻纱红裙,在院落旁翩然起舞。 一舞终了,已近黄昏。 她散开那绚丽的火羽,落入祝余的怀抱中。 “夫君这次出关待得真久。” 她仰著脸,眸子在西落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梦幻迷离。 “是功法大成了吗?” “还没。”祝余將她抱起,“今晚就要继续修炼了。” 玄影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很快扬起笑脸: “那我们现在回去?妾身为夫君护法。” “好。” 但令玄影意外的是,祝余没有带她回竹楼,而是走向他们的木屋。 “夫君?” 她疑惑地眨著眼,半是惊讶半是欢喜。 “这次到影儿了。” 祝余踢开房门,將她放在铺著蚕丝被的榻上。 她们都大致清楚他那“功法”是怎么回事。 玄影立刻明白过来——夫君要找回和她的记忆了。 她抿了抿唇,刚想说什么就被祝余紧紧抱住。 “没事,就这样抱著。” 祝余拍拍她的背,让她靠著自己睡好。 “我睡一会儿。” “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中途或许还会因繁炽到来而中断。 “总之,等我回来。” “…嗯。” 玄影乖巧地点头,缩在他的臂弯里,和他一同闭上眼睛。 第144章 初见 系统空间。 祝余坐在光屏前,看上面字幕跳动。 【…玄影,妖庭王族血脉…】 【…凤卵时期,流亡的妖族发生动乱,孵化地被破坏,致使她心智受损…】 【…因天生痴傻,被族人遗弃在山中…】 天生痴傻… 这与祝余想像中玄影的过去相去甚远。 因玄影出现在他面前时,就是温婉大方的姿態,一看就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 记忆中的她也是时而嫵媚、时而娇憨,学什么都很快,从闺房之乐到琴棋书画,一点就通。 只是有时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像个天真、甚至有些懵懂的小姑娘。 原想著是她天性天真烂漫,现在一看… 或许…是心智受损的后遗症? 祝余看著系统介绍的玄影出身,突然懂了她为什么从没提过自己的族人,拥有妖圣的修为却一点也不在乎妖族的现状了。 在幼时就將她拋弃,让她自生自灭的族群,变强后没报復都是大人有大量了。 得多圣母才会为拋弃自己的族人而战啊? 再说这妖族,因痴傻就把王族血脉给扔了。 是妖族內部本身就残酷,还是他们已经落魄到连多一只妖都养不起了? 祝余將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又看。 说是天命之女,但没一个命好的。 难道这异世界也喜欢“成大事者先苦其心志”这一套? 画面变动,这次与先前不同。 先是给了一个加成—— 【妖气护体(可完美偽装妖族气息)】 隨后任务都没弹出,便是白光闪过。 祝余沐浴在那光里,脑海里似是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指引著他,让他向前走… 会是谁呢? 祝余昏昏沉沉的,在朦朧白光的引导下前行。 再次睁眼时,已身处密林。 低矮的视角,又是小孩开局。 不知这会是像阿姐那次那样,青梅竹马年少陪伴。 还是繁炽那样,被別人收养,过了个七八年才相遇。 已经习惯了小孩身体的祝余没再唉声嘆气,抄起根地上的树枝,开始在山林里寻找玄影的身影。 祝余握著树枝在山林间穿行,又控制了几只虫子四散飞去,帮他一起寻找。 “真安静吶…” 在林中走了半天,祝余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没有虎啸,没有狼嚎,甚至连鸟鸣都稀稀落落。 一只大型野兽都没遇到。 但不同於在南疆那次,是被巫隗有意操控,依次放出蛊虫来试他的实力。 而是…这些野兽好像被谁吃掉了。 祝余拨开一丛灌木。 几具被啃得乾乾净净的兽骨散落其间,骨头上细密的齿痕清晰可见。 牙印小而细密,捕食者不会比他目前这具身体的大到哪儿去。 而且这些骨头碎了很多,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打折的。 估计是幼年的玄影乾的。 身为凤妖,妖中的王族,生来就比其它妖族强悍,就是心智受损,年纪尚小,捕猎些普通的猛兽也是玩一样。 看来她就在这一带活动。 祝余继续向前走去。 树冠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正暗暗注视著他。 夜幕降临,祝余在湖边空地搭起简易庇护所。 枯枝和阔叶组成的棚顶歪歪斜斜,但勉强能起到遮挡作用。 他將一条肥美的鲤鱼架在火上烤制,鱼油滴落火堆,发出“滋滋”声响。 第一条鱼烤得外焦里嫩。 祝余尝了一口,满足地“嗯”了一声,然后隨手將之插到靠近草丛的位置,自己则背过身去处理第二条鱼。 夜风轻拂,將烤鱼的香气吹向那片茂密的草丛。 沙沙… 草丛轻轻晃动。 一团小小地黑影冒出了头。 祝余嘴角动了动,但未有任何反应,慢条斯理地处理著鱼,再哼著小曲將鱼串好。 等他“突然想起”第一条鱼,转身查看时,草丛边什么都不剩了。 “我鱼呢?” 祝余夸张地左右张望,甚至还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最后只能“无奈”地嘆气,接著烤第二条鱼。 这次,他把鱼放得近了些。 烤鱼香味飘散。 草丛中的黑影再次冒头,有第一次的成功,这次更大胆了些,半个身子都露了出来。 粉雕玉琢的少女,双臂却是一对火红的羽翼… 她的动作很迅速,“唰”地一下,就叼走了那条鱼。 同样的把戏重复了三次。 鱼放得越来越近。 而祝余就像潜入游戏里的小聋瞎npc,鱼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被偷走,都毫无察觉。 祝余刻意表现出的迟钝,让那半人形半妖形的少女愈发大胆。 她彻底放下了戒心,羽翼拨开藏身的草丛,迈著爪子躡手躡脚地靠近。 火红的羽翼微微张开保持著身体平衡,墨色的眼睛紧盯著最后一条烤鱼,全然没注意到一根木藤正悄无声息地爬过来。 就在她的即將碰到烤鱼的瞬间,“唰”地一声,木藤闪电般缠住她的爪子。 “呜哇——” 少女惊慌失措地扑腾著羽翼,被倒吊在半空晃来晃去。 火堆旁,祝余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晃著最后一串烤鱼。 “原来是你吃了我的鱼~” 祝余笑眯眯地看著倒悬的少女。 儘管眼前的少女尚未褪去妖身,也没有日后的明艷模样,但她无疑就是玄影。 这就是祝余和未来娘子的初见。 这就是现实中,他怀中人儿少女时的模样。 半人半妖的形態,意味著至少有三阶的修为。 这时的玄影已经很有实力了,但因心智未全,一时竟无法调动灵气挣脱束缚。 祝余早就发现了她在暗中跟著自己。 因担心直接找她出来会嚇到她,所以才用烤鱼诱惑她现身。 但这招也就对现在的玄影有效,换个机灵点的,根本不可能成功。 “唔…別吃我…不好吃…” 玄影的心理年龄远小於外表,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羽翼紧紧护住脑袋,每根羽毛都透著害怕。 祝余放柔声音: “我不吃你。” ——至少不会吃现在的你。 未来的倒已经吃干抹净了。 毕竟成亲都两年了。 木藤听话地將少女轻轻放到地上,祝余又递出烤鱼: “给,没吃饱吧?这里还有一条。” 玄影的羽翼微微鬆开一道缝,她偷偷打量著祝余,一时不知所措。 长这么大,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 她之所以跟著祝余,只因他是第二个让她觉得“同类”的存在——儘管他没有羽毛。 不太灵光的小脑袋分不清祝余和她自己的区別,却本能地感受到祝余的善意。 她终於接过烤鱼,用羽翼捧著小口啃食,模样像极了被投餵的雏鸟。 祝余蹲在她面前,轻声哄道: “慢点吃,不够再去捉。” 第145章 你给我等著! 现实。 玄影蜷缩在祝余臂弯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已是沉沉睡著。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睡的,只想多珍惜和夫君相拥的时间。 到她这种修为,睡眠早已不是必需。 最多在缠绵之后,浅浅眯上一会儿,就睁开眼静静凝视夫君的睡顏,或是数他的睫毛。 但今夜不同。 她睡得格外沉,久未经歷这般深度的休憩。 睡梦中,她回到了与祝余初遇的场景: 自己偷吃他的烤鱼,被他用藤蔓吊在半空。 这段回忆让她在睡梦中微微抿起嘴角。 嗯…至今回想起来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却又有几分甜蜜。 她不自觉地往祝余怀中又蹭了蹭,沉醉在这梦境中不可自拔… 然后,“她”醒了。 那双本如墨玉般的眸子泛起红光,青丝化作银白,发尾则是火一般的緋红。 凤妖的形態已然显现。 可这次不同以往。 那双红瞳中,是前所未有的凶戾。 这比玄影最病態时还要可怕。 並不是占有欲发作的疯狂,而是纯粹的凶狠。 “她”单手撑著祝余的胸膛,缓缓直起身子,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 隨后,她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审视著。 太久没有独自掌控这具身体了,每一个关节都透著生涩。 赤色眼眸转向熟睡中的祝余,眼神傲然冷漠。 这是玄影绝不会有的眼神。 即使是祝余失败的逃跑后,她病得最严重的日子里,眼里也是充满了浓到疯狂的爱意。 “玄影”轻舒一口气,手指轻颤著攥紧又鬆开。 她活动著手腕,感受著久违的身体掌控感。 虽然动作还有些不协调,但这具身体里澎湃的灵气正逐渐回应她的召唤。 毕竟其中本就有大部分是属於她的力量。 只是还需些时间凝聚力量。 “玄影”垂眸俯视著熟睡中的祝余,纤纤玉指从胸口下移,划过腹部,轻点在他丹田处。 那傻鸟就是优柔寡断。 她在心中嘲讽。 明明不想他修炼功法,更不愿与人分享,却总是瞻前顾后。被几句软话哄住就心满意足。 还自欺欺人,说什么『夫君留在身边就好』。 她轻嗤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別的方面没一点追求也就罢了,连自己的夫君居然也都能让出去。 只会委委屈屈地妥协。 实在窝囊,有损我妖庭顏面。 难得那傻鸟完全放鬆警惕,让自己重夺身体控制权。 就让姐姐教你,该怎么做吧~ 废了他的修为,然后將他带走,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他们的地方… 至於那几个圣境的女人,等以后再来收拾~ “玄影”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指尖灵气愈发凝实。 …… 系统空间內,祝余正看著小玄影狼吞虎咽地吃著烤鱼。 这小凤凰许是没吃过热乎的东西,吃得满脸油光,油渍沾在脸颊与羽翼上。 再去捉两条来吧。 祝余刚要起身去溪边捉鱼,突然听到系统的警告——他又双叒被强大的神识锁定了。 是繁炽来了? 意识回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赤红眼眸。 泛著妖异光芒的瞳孔里,倒映著他惊愕的神情。 影儿? 什么情况? 她不该和自己联机做梦吗? 这咋连战斗形態都开了? “影儿?怎么了?” 祝余眨眨眼,看著她这副气势汹汹的姿態,又感受著腹部的触感,顿时会错了意。 而“玄影”看他醒来,冷哼一声,笑得危险。 她僵硬地开口,吐出一个字: “…要…”废了你! 因口齿不清,只说了一个“要”字,就被祝余一个翻身摁住。 “给给给。” 祝余亲了一口她的俏脸。 “?!” 你给什么给?! 占据玄影身体的妖女大惊失色。 震惊之后,是勃然大怒。 大胆! 她拼命想要反抗,却因对身体掌控生疏,只能无力地扭动两下。 这反应在祝余眼里,反倒成了欲拒还迎,也更让他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也是,从幻境回来后,光顾著撩拨情绪了,还没实战呢。 影儿按捺不住也正常。 还是先把她哄好再继续吧。 “玄影”还在抵抗著——至少她的意识反抗激烈。 既有愤怒,也有恐惧。 这么久了,她从来只做观眾,还没做过当事人呢。 並且丝毫没有尝试的想法。 更不想替玄影来承受。 但她压根反抗不了。 对身体的控制生疏是一回事,更主要的是,这身体很难对祝余说不… “你敢…啊——!” 她刚想厉声呵斥,突然浑身一震。 来自身体深处的本能反应让她的意识如遭雷击。 强烈的屈辱袭来,意识顷刻溃散。 同时,因祝余中断任务,沉睡中的玄影也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感受到夫君的体温。 这是怎么了? 夫君不是在修炼吗? 怎么又… 玄影不明所以。 而且这次脑子里那傢伙也没有吭声。 以往她都会一边旁观,一边嘲讽,说些“只知道沉溺於这些”、“真没用”、“太弱了”之类的话,末了在跟上两声轻蔑的笑。 这次却一反常態的安静。 她也睡著了? …算了,管她呢。 玄影无视了脑子里的傢伙。 还是夫君最重要。 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玄影还是主动环住他的脖颈,献上香吻。 …… 深夜。 祝余抚摸著玄影渐渐恢復墨色的长髮,看著她饜足的神情。 这下应该是哄好了。 殊不知方才的“玄影”正蜷缩在识海深处,咬牙切齿地发誓: 混蛋… 你给我等著… 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第146章 怎么不动了? 风停雨歇后。 玄影在祝余怀里撒娇似地蹭了蹭,散乱的髮丝溢散出幽香。 红唇勾著笑意,全然不知先前的惊险。 她没去问夫君为何突然从修炼中醒来,也没问方才为何突然兴致大发。 夫妻之间,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 祝余同样没察觉异样,只当是娘子按捺不住,找他开了一局。 两人都以为是对方主动,却又都对这场意外缠绵心满意足。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还缩在玄影识海的最深处,满含屈辱,碎碎念痛骂“狗男女!”。 “夫君~” 玄影额角沁著薄汗,双眸水润如含春露,呵气如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妾身方才做了个美梦呢。” 祝余猜测她定是梦到了两人初遇的场景。 不过转念一想,梦到被藤蔓倒吊的画面也能来兴致? 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家娘子还有这种癖好呢? 他低头凝视著怀中小鸟依人的佳人,不由想起系统空间里那只半人半凤的少女。 五官轮廓大体相似,但大玄影经过岁月雕琢,眉眼愈发精致,且举手投足间多了人妻的温婉韵味。 当然,脸也更瘦。 大玄影是优雅的鹅蛋脸。 小玄影则是圆嘟嘟的婴儿肥,吃东西时鼓起腮帮子来煞是可爱。 祝余很想捏一把,但又不好下手。 毕竟对小玄影来说他还是陌生人,第一次见就动手动脚不太好。 於是,他掐了一把身边大玄影的脸蛋——反正这是自家娘子,没那么多顾忌,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捏了捏那触感细腻柔软,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俏脸,再挠挠她的下巴,祝余轻声说道: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玄影乖巧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 两人相拥而眠,髮丝在身前交缠。 在玄影再次进入深度睡眠后,她识海內的另一个灵魂却未再占据她的身体。 倒不是怕了祝余,而是想寻找更好的机会。 …… 祝余意识重回系统空间,停滯的时间即刻恢復流动。 小玄影仍蹲在原地,专注啃著烤鱼,连鱼骨都细细嚼碎咽下肚。 看著她沾满油渍的小脸,祝余若有所思。 她上身有穿衣服——虽然不合身。 而且她还会说话,虽然说不清楚,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但这两点能证明玄影並不是被扔在这山里就没妖管了。 这大概就是自己会得到妖气护体的原因。 不然要是照看玄影的妖族进山,发现自己这个人族,那他就要遭老罪了。 小玄影吃完最后一条鱼,仍眼巴巴盯著他,意犹未尽。 祝余便打算继续他被系统弄回去前的计划——再去湖边整点鱼。 他拿起树枝,对小玄影说道: “在这里等著,我马上就回来。” 但小玄影却扑棱著翅膀跑到前面,脆生生地喊: “一起…!” 说完,还用翅膀指了指与祝余叉鱼那个湖泊相反的位置,嚷嚷著“大鱼!”。 这怎能拒绝她呢? 祝余扛著树枝,说: “走,带你捉大鱼去。” 小凤凰欢快地叫了一声,开心地绕著他转了两圈,张著翅膀一晃一晃的。 祝余失笑。 越来越想念手机和照相机了。 好想把这一段录下来回去给影儿看啊… 系统能不能录屏啊? 或者到时候让繁炽做一个有类似功能的小道具? 她是机关术大师,还是圣境强者,四捨五入也算个小哆啦a梦了。 应该没问题吧? 祝余一边想,一边跟小玄影往湖边去。 小玄影蹦蹦跳跳地在前面领路。 祝余本以为她会飞,没想到这小傢伙只是扑棱著翅膀,像只笨拙的呆头鹅似的在地上跑,时不时还因为不平衡晃两下。 跑过头了,她又会原地剎住,跳著转身,嘿嘿笑著朝祝余挥挥翅膀。 啊,好想要照相机啊… 不能把这一幕录下来时刻品鑑,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来到小玄影所指的湖边,祝余傻眼了。 这湖水深不见底,树枝叉鱼的法子行不通。 他这被洗了点的剑法和御灵术也无法直接控水或鱼,让它们自动飞上来。 思来想去,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法—— 钓鱼。 他麻利地用树枝和藤蔓做了根简易鱼竿,又从土里召唤出一条肥蚯蚓,令之主动掛在鱼竿上。 “看哥哥给你钓大鱼!” 在小玄影好奇的眼神中,祝余信心满满地甩竿入水。 小玄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歪了歪头,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蚯蚓都在水里泡死了。 祝余一条鱼都没钓到。 感受到小玄影疑惑的目光,祝余只觉气温升高。 说好山风清凉,这破山却一点也不凉快。 但祝余依然镇定自若。 一次小小的失误而已。 然后,他换了只更大更肥的虫子。 “这次包拿下!” 第二竿、第三竿… 握著鱼竿一脸严肃的祝余,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想做鱼吃时,玄影都会主张去市场上买。 娘子贴心啊… 第五竿,终於有了动静。 哗啦—— 一条硕大的鱼尾浮出水面。 祝余眼睛刚一亮,就感觉杆子被巨力拉扯—— 啪,断了。 “大…鱼…!” 小玄影才激动地蹦起来,就看见鱼游回了湖底。 “啊…” 她呆呆地看向抓著断杆的祝余,刚想说什么,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接著放下断杆,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小玄影一下子站了起来,焦急地在岸边左看右看。 祝余这一系列古怪的行为让她满脑子问號。 水面先是恢復平静,隨后开始咕嚕咕嚕冒泡。 突然—— 轰!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一条比祝余还大的鲤鱼跟著飞了起来,被甩上岸,在地上弹了几下后疯狂扑腾。 “大鱼!” 小玄影欢呼一声,举著翅膀跳来跳去,像只高兴的小鸟。 哦,她就是鸟。 凤鸟。 浑身湿透的祝余爬上岸,他下手不轻,那条大鲤鱼没扑腾两下,就在坑里躺平了。 小玄影伸爪提了提它,好奇道: “大鱼…不动了?” 傻孩子,因为它似了。 祝余甩了甩湿漉漉的头髮,捡起衣服走了过去。 这么大条鱼,带回去烤太麻烦了,就地处理了吧。 第147章 凤爪的正確用法 祝余三下五除二將大鲤鱼处理乾净,用树枝串好架在火上烤。 小玄影蹲坐在一旁,羽翼收拢在身侧,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跳动的火苗,时不时咽一下口水,模样活像等待餵食的雏鸟。 “你叫什么名字?” 祝余一边翻动烤鱼,一边问道。 “名字…” 小凤凰歪头想了想,翅膀尖点著下巴,她记得是… “玄…影…” 祝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谁给你取的名字?” 小玄影晃了晃翅膀,发音清晰响亮: “云鳶…姐姐!” “云鳶?” 祝余重复了一遍。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想来应该就是照顾小玄影的妖族了。 鳶,鸟。 从名字来看,多半是凤族的下属妖族。 能让小玄影称呼“姐姐”,想必待她不错。 玄影还叫她姐姐,想来这云鳶待玄影是不差,那为何自己从没听未来的玄影提起过她呢? “你…名字?” 小玄影突然发问,眨巴著大眼睛看向祝余。 “我叫祝余。” “猪——” 小玄影笨拙地模仿,第一个字就念歪来。 “是祝。” 祝余耐心纠正。 “猪——” 小凤凰撅著小嘴,又试了一次。 祝余不厌其烦地接著教她。 毕竟以前是当教书先生的,流云镇的孩子都很喜欢他。 孩子王了属於是。 他放慢语速,这次还附带上了手部动作,手指隨著音调在空中画了个弧线: “祝——” “祝——” 这次小玄影总算念对了。 “真聪明。” 祝余笑著夸奖,继续引导: “祝——余——” “祝——余——” 小凤凰认真跟读,但连在一起又变成了“猪鱼”。 净想著吃了。 祝余哭笑不得,只好再耐心教导她。 直到鲤鱼王都烤熟,小玄影才总算能准確念出“祝余”二字。 鲤鱼烤制后虽缩了水,也依旧体型硕大,小玄影的翅膀不方便进食。 祝余便將鱼肉撕成適口的小块,一块块餵给她吃。 这场景让他想起与大玄影的日常。 他们经常互相餵食,一顿饭能吃上大半个时辰。 玄影最黏人的时候,吃饭都要坐他腿上腻著。 有时餵著餵著就在饭桌旁开一局,等结算完,饭菜都凉透了。 “祝余…也吃…” 小玄影吃了两块后,用翅膀推了推祝余的手。 “我不饿。” 祝余笑著摇头,专注投餵。 这只小凤凰个头小小,但食量惊人,愣是吃完了一条大鲤鱼。 怪不得山里的兽骨上都布满牙印。 將整条大鱼吃得乾乾净净,她这才用翅膀摸著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小玄影还是小孩子习性,吃饱了就想睡觉。 她打了个哈欠,表示要带祝余回窝睡觉。 祝余对她住的地方充满好奇,便跟著她慢慢前行。 吃得太饱的小玄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从呆头鹅变成了憨態可掬的小企鹅。 他们最终来到一处山崖下。 小玄影所说的“窝”,竟是一个用树枝和草叶堆成的大鸟巢,里面还堆著些皱巴巴的衣物,在月色下淒淒凉凉。 祝余在鸟巢前停住脚步,看著小玄影乐呵呵地爬进去,还贴心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睡觉…嗯!” 小凤凰打著哈欠邀请道。 祝余站在原地,笑不出来了。 凤凰…也是鸟嘛… 住鸟巢也正常… 但看著那可爱的小脸,和脸上傻乎乎的笑容,祝余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 “我们来搭一个更大的家吧。” “一间宽敞的木头房子,比这里睡起来更舒服。” 小玄影睏倦地眨著眼睛: “更大的…家?” “…房子?” 她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这个给她烤鱼吃的好心“同类”,值得信任。 见她实在困得不行,祝余没有勉强。 他钻进鸟巢,陪在小凤凰身边,轻轻拍著她直到入睡。 不过他没有久待。 確认小玄影睡熟后,祝余就轻手轻脚地起身,开始准备搭建木屋所需的工具。 小玄影这一觉睡得很长,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起来。 祝余忙碌了一整夜和大半天,用石头和木头製作了些简易工具。 儘管修为没了,但凭藉著剑道基础和御灵术的辅助,加上多次建造木屋的经验,搭建一间小屋对他来说並不困难。 养足精神的小玄影也兴冲冲地加入了建造工作。 小凤凰虽然有一身三阶实力,却完全不懂得如何运用。 她连最基本的灵气操控都不会,更理解不了建造木屋的复杂工序。 小玄影不懂那么多,但小玄影劲大。 当祝余示范如何砍树时,小玄影二话不说就用脑袋撞了上去。 “轰”的一声,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惊飞了林间一片鸟雀。 有三阶实力的她,別说大树了,石头都能轻易撞碎。 这座山里就没有能阻拦她的东西。 不过祝余心理上没法接受她把脑袋当榔头使。 “等等!” 祝余连忙拦住准备继续撞第二棵树的小凤凰。 “用爪子,用爪子就好。” 小玄影歪著头,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在祝余的指导下,她试探性地对著另一棵树挥爪—— “唰”的一声轻响,树干如同豆腐般被整齐切断。 “哇!” 小凤凰惊喜地叫出声,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祝余也发现了新大陆。 小玄影的爪子不仅锋利无比,而且异常坚韧。 他乾脆抱起小凤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用她的爪子来切割木料。 “这样…再这样…” 祝余调整好角度,指导她切出一块块木板。 也是又开发出新用法了。 小玄影虽然听不太懂,但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发出欢快的鸣叫。 一人一凤配合越来越默契。 小玄影负责“加工”木料,祝余则负责搭建主体结构。 当帮不上忙时,她就会满山遍野地追逐猎物,挡路的木头石头统统撞碎。 祝余也是確信了,她是真的不会飞。 有时小玄影会安静地蹲在一旁,用稚嫩的声音哼唱著她自己编的曲子。 虽然歌词含糊不清,但凤族天生的音律天赋让这隨意的哼唱都格外悦耳。 在音律和舞蹈上,凤族是权威的。 祝余也被带动著哼唱起前世的一些歌谣。 小玄影跟著哼唱起来。 听著那歌声,祝余的动作顿住了。 他忽然明白,为何大玄影有时哼的曲子会让他感到熟悉。 那就是跟他学的。 只不过他忘了词,也哼走了调,玄影跟著学了错误的调子。 他也终於理解,为何未来的玄影会对建造木屋情有独钟… 第148章 家 夜幕降临。 祝余终於切割好了一堆木料。 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虽然体內有些许灵气支撑,但连续两天不眠不休,又干了一下午重体力活,还是让这具孩童身躯有些吃不消。 太软弱了,没有力量。 將木料整齐堆放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后,祝余拖著疲惫的身子钻进了小玄影的鸟巢。 小玄影也隨后翻了进来。 “晚安,影儿…” 困极了的祝余倒头就睡。 小玄影眨巴著眼睛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往他身边凑了凑,自然而然地展开羽翼,將他裹进温暖的羽毛中。 祝余靠在这天然的羽绒被里,鼻尖縈绕著淡淡的幽香。 说来奇怪,小玄影显然从未洗过澡,身上却始终带著一股清新的香气。 凤凰这种生物,果然神奇。 小玄影似乎也格外喜欢依偎著他。 在这个不长羽毛的“同类”身边,她总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若是祝余知道她的想法,定会明白这是御灵术潜移默化的影响。 即便不主动施展,修习过御灵术之人也会吸引生灵亲近 祝余不用御灵术,也能招来一群飞鸟。 而且他的灵魂本就特殊,自带不低的亲和性。 心思单纯的小凤凰自然无法抗拒这种吸引力。 这一夜,小玄影睡得十分香甜。 当晨光再次洒落山林时,她精神抖擞地醒来,迫不及待地要继续建造他们的新“鸟巢”。 是的,在小玄影的理解里,祝余就是在用更多的木头搭一座更大的鸟巢。 祝余了一整天时间搭建木屋的框架。 小玄影摇头晃脑,困惑地看著那些被重新插回土里的木桩,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砍倒的树又立起来。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只翩躚的蝴蝶吸引,欢快地追著那抹色彩跑去。 看著小凤凰雀跃的身影,祝余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小玄影是快乐的。 因为傻乎乎的,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欲望,非常容易满足。 一条烤鱼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若说还有什么能让她难过的事,大概就是吃不饱了。 由於不会飞,行动范围有限,这座山头的大型猎物几乎被她吃了个乾净。 可怜的小凤凰空有一身三阶实力,却常常要为填饱肚子发愁。 毕竟她的食量是真的大啊,一座山头都不够她吃的。 可怜,无助,但能吃又能打。 好在祝余的到来解决了这个烦恼,他不仅会捕鱼,还能操控昆虫寻找猎物。 现在的小玄影,小脑袋里只剩下纯粹的快乐了。 这倒让祝余想到了正常状態下的大玄影。 她也同样容易满足。 一顿亲手做的饭菜,几件不算华贵的首饰、胭脂,甚至多几个亲吻,都能让她高兴好久。 一高兴了,就喜欢唱歌跳舞,那优美的歌喉配合绝世的舞姿,宛如神女天降般美好。 或许即便长大了,变聪明了,自家娘子的本质,也还是这只单纯的小凤凰。 看著追逐著蝴蝶的小玄影,祝余的笑容越来越浓。 小凤凰可爱滴捏~ 然后,他的笑容就突然凝固了。 只见小玄影翅膀一振,一个漂亮的起跳——她不会飞,但跳挺高——啊呜一口將蝴蝶吞进了嘴里。 啊,她把它吃掉了… 发现祝余盯著自己,她还以为祝余也想吃,口齿不清地问: “祝余…飞飞…吃?”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蝴蝶,只当是会飞的漂亮小零食。 祝余忍俊不禁: “不了,你吃吧。” 说完再度投入建造工作。 小玄影也想帮忙,学著祝余的样子去抓木头,但她的翅膀根本握不住木料。 试了几次都没能抓稳一根木头, 小玄影一下子有些灰心。 祝余看到她沮丧的小脸,安慰道: “等你长大了,就也能长出这样的手来了。” “什么是…长大?” 小玄影不解。 这句话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祝余想了想该怎么说。 他指著树梢上的一只鸟,又指了指小玄影,解释道: “长大就是从那样的小鸟,变成你这样的小凤凰,最后变成你说的云鳶姐姐那样。” “云鳶姐姐?” 小玄影歪著头回忆著。 她记得云鳶姐姐可以变成一只青色的“大飞飞”,还能变成和他们差不多的模样,只是比他们高多了。 足足有两个她那么高呢! “玄影…也能…那样?” 小凤凰眨巴著眼睛,声音里充满期待。 “当然可以。”祝余笑著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等你长大了,会比那个云鳶姐姐还要高大漂亮。” 小玄影开心地扑棱著翅膀,但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固执地回到祝余身边。 虽然期待长大,但现在她还是想帮祝余一起搭“大鸟巢”。 看她这么执著,祝余灵机一动: “不如你唱歌给我听吧?” 听到有自己能做的事,小玄影立刻来了精神,站在一旁开始哼唱起来。 那清亮的凤鸣宛如天籟,让人听了就充满干劲。 唱著唱著,她还挥动著翅膀跳起舞来。 虽然不如大玄影那般优雅,但配上那身火红的羽毛,活像一团跃动的火焰,可爱极了。 有这样的小凤凰在身边陪伴,祝余觉得干活一点也不累了。 在她的“buff”加持下,祝余加班加点,仅用四天就搭起一座能容纳他们俩的木屋。 虽然家具还没做,只用草叶铺了垫子,但他特意用野装饰了整个屋子。 就像大玄影总喜欢为他们的爱巢点缀鲜一样。 他还用编了一顶环戴在小玄影脑袋上: “来吧,进来看看。” 小玄影好奇地走进木屋,小鼻子抽动著嗅了嗅香,然后开开心心地扑进草垫里滚来滚去。 这比她的鸟巢要暖和,也更柔软。 “木屋,喜欢!” 她眼睛亮晶晶地对祝余说。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祝余在她身边坐下,为她打理滚乱了的羽毛。 “以后,还会有更大、更好的家。” “祝余…玄影…家…嗯!” 小玄影重重点头,將“家”这个字眼记在了心上。 她咧开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模样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夕阳的余暉从敞开的木门照进,为那身火红的羽毛镀上一层金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玄影对这间能遮风挡雨的“大鸟巢”充满了新奇,连门都不想出了。 但在屋子里干蹲著也无聊,祝余便想到给小玄影讲故事听。 他讲的是《西游记》的故事。 这本书他印象最深,也是靠这本书,他在这世界赚到了第一桶金,从一座小村子搬到了流云镇里。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在超凡世界里,靠当文抄公来功成名就是不可能的。 最多也就在镇上混个教书先生的饭吃。 “话说东胜神洲有一块仙石,受天地灵气孕育,內育仙胞…” 小玄影听得入迷,翅膀抱著腿,靠在祝余身旁。 新家的第一夜,就在祝余的故事声中度过。 第149章 疑?悟! 有了安身之处后,祝余开始思考治疗玄影的事。 夜深人静,木屋外虫鸣阵阵。 他望著熟睡的小玄影,微弱的光亮在她稚嫩的脸庞上跳动。 玄影的痴傻是因为在凤卵时期孵化池遭破坏,那场意外让她吸收的养分不足,导致神魂发育不全。 祝余摩挲著下巴,思索著治疗方案。 神魂上的问题… 或许,可以用御灵术配合天地同生的巫术来治疗? 引天地灵气蕴养神魂,说不定能修復她的心智。 祝余也不確定,不过这招试一试也没坏处,就算治不好她的心智,也能蕴养她的身体。 左右是有益处的。 不过要实现这个计划,他得先把修为重练到能用巫术的境界才行。 想到这里,祝余嘆了口气。 每次进入新副本就这点不好,修为啥的都给他清零了。 剑法、御灵术…什么都要重修。 更让他忧心的是,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越来越疲惫。 在元繁炽的副本时,修行御灵术的速度就不如絳离副本。 当时还以为是学別的分散了精力。 但这次专心练御灵术,速度也不如初学那会儿,甚至不如上一个元繁炽的副本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祝余思索著。 巫隗那老巫婆和辛夷师父都说过,御灵术的修行速度和灵魂力量有关。 难道是每一次死亡,自己的灵魂也会受损? 祝余暗自嘀咕著。 这莫非就是自己失忆的原因? 他看向旁边熟睡的小玄影。 小凤凰盖著草垫,两只翅膀在身前合拢。 许是做了美梦,时不时还咂吧下嘴,笑两声。 算上影儿这次,自己保底还要再死两次。 祝余心想。 每死一次,灵魂就削弱一次。 一轮轮削弱下去,估计到最后也削得不剩啥了,所以现世的自己毫无天赋。 但,这又如何呢? 从苏烬雪、絳离的口中,从史书的记载里,他清楚地知道: 除了自己每次都难逃一死外,身边的亲友们都获得了不错的归宿。 將军、州牧、宗主、神巫、皇族… 那些他珍视的人都有不低的成就。 而他要拯救的天命之女们,也都成就圣境,实现了各自的天命。 北地、中原、南疆…都因她们而变得更好。 现在,她们来找自己了。 祝余是个大团圆爱好者。 他討厌悲剧。 既然玩了这个“游戏”,那他就要打出一个完美结局。 多死几次也没什么好怕的,重生之力,不正是为此而存在的嘛! 这样想著,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膝而坐。 …… 如此过了两年。 祝余坐在山崖上,感受著体內流转的灵力。 经过两年的不懈修炼,他终於重回第三境,勉强能够施展天地同生的巫术了。 虽然能调动的天地灵气有限,仅能覆盖这座山头,但总算可以尝试治疗小玄影了。 祝余下了山,去叫醒还在睡大觉的小玄影。 山下,一座小院落依林而建。 他们的木屋早已不是当初简陋的模样。 在他们的精心经营下,原本孤零零的屋子已经扩展成一座雅致的小院。 院中新栽的树木鬱鬱葱葱,枝头上掛著他亲手为小玄影製作的鞦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祝余穿过小径,来到臥室门前。 推开门,只见小玄影正蜷缩在铺著柔软兽皮的木板床上酣睡。 两年过去,她依然是半人半鸟的模样,只是体型比初见时大了不少,羽毛也变得更加鲜艷夺目。 “影儿,醒醒。” 祝余轻声唤道,伸手轻抚她的羽翼。 小玄影流著口水从睡梦中醒来,看清是祝余后,张开翅膀扑了过来,像往常一样黏在他身上要抱抱。 这两年来,那个叫“云鳶”的妖族並未露过面,山林里只有他们俩。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相伴,小玄影和祝余越来越亲了。 而她表达亲昵的方式,就是各种抱抱。 祝余笑著將她抱起。 不知是不是鸟类骨骼中空的缘故,虽然小玄影的个头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但依然轻盈。 不过可別被她纤细的外表欺骗,这小凤凰的力气大得惊人。 一翅膀下去,千斤的巨兽都得飞几丈远。 抱著小玄影来到山间一处灵气充盈的空地,祝余將她放下,开始施展巫术。 他先以御灵术沟通玄影的灵魂。 在灵视中,他看到了一只虚弱的凤凰真灵。 羽翼黯淡,光芒微弱。 接著,祝余催动天地同生之术。 隨著咒语吟诵,整座山林的灵气与生机开始向此处匯聚。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青色灵雾从树木、溪流、岩石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灵网。 小玄影好奇地仰头张望,看见那些青色灵雾渐渐凝聚成细密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般在她周身盘旋。 祝余手指一点,这些光点便如涓流入海,缓缓没入小玄影的眉心。 “唔…” 光芒笼罩之下,小玄影浮上半空。 经祝余引导和精炼过的灵气匯入,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祝余通过御灵术內视,看到那些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滋养著小玄影的神魂。 如泥牛入海一般,被黯淡虚弱的凤凰贪婪吸收。 隨著灵气不断被抽取,周围的草木开始枯黄。 参天古树的叶片由翠绿转为枯黄,纷纷扬扬地飘落,地上的野草也迅速乾瘪蜷曲… 祝余额头见汗。 他的灵气也渡给了小玄影。 这场治疗从正午持续到日落西山。 祝余坚持到已维持不住巫术,才力竭收工。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小玄影的灵魂比之前强健了些许。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好兆头。 还得是巫术啊。 太全面了我们巫术! 小玄影神采奕奕地睁开眼,眸子清澈明亮。 那种看著就要流口水的呆傻消失了一些。 “影儿,”祝余擦了擦汗,“还好吗?” 这一问,小玄影眼睛一眨,突然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望著祝余: “饿了…” 祝余:“……” 果然第一天就想见效,属於是痴人说梦了… “行,走吧。”祝余宠溺地揉了揉小凤凰的脑袋,“我们的探子在东边湖里又发现一条大鱼,今晚吃全鱼宴。” “好!” 第150章 释怀地笑 祝余对小玄影的巫术治疗进行了三个月。 三个月下来,半座山的生机和灵气几乎都被祝余抽乾,但並未让小玄影的神魂有明显好转。 不过有一个意外之喜。 “啾——” 一声清亮的凤鸣响彻山谷。 吸收完最后一缕祝余精炼过的天地灵气后,小玄影身上爆发出耀眼的金光,气势节节攀升,火红的羽毛纷纷萤光化。 在祝余惊讶的目光中,那些羽毛渐渐化作点点光粒消散。 鸟类的肢体在光中转化,变成新生的人类四肢。 “这…” 祝余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在吸收了半座山的生机灵气后,小玄影竟然突破到了第四阶,获得了完整化形的能力。 小玄影跌坐在光禿禿的地上,好奇地打量著自己新长出的手脚。 她僵硬地活动著手指,小拳头不停捏紧再鬆开,又扭动著胖乎乎的小脚丫,眼中满是新奇。 那双原本锐利的爪子,如今变成了圆润可爱的脚趾,让她好奇不已。 “影儿,试试看站起来。” 祝余靠在树旁,声音有些沙哑。 他把自己的灵气也一起餵给了小玄影,现在正处於透支后的脱力状態。 小玄影听话地尝试起身。 虽然刚开始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她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接著是第二步… 比起原来用爪子走路,用脚走简直轻鬆多了,至少不会一步三个坑。 “嘿嘿…!” 小玄影开心地蹦跳起来,结果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咯咯笑著,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 这点小磕碰,对她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祝余回復著力气,静静地看著她自己摸索,只偶尔出言引导。 小凤凰很快就掌握了走路的诀窍,迈著大步,像只笨拙的小企鹅一样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祝余…玄影…一样!” 她兴奋地说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祝余明白她的意思——现在他们终於“一样”了,都有手有脚了。 小玄影突然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哦”了一声,又捏了捏祝余的脸颊,然后笑得更加灿烂。 这个动作她早就想尝试了。 因为祝余就总喜欢捏她的脸,说她的脸肉嘟嘟的,捏著很舒服。 小孩子总会模仿身边人的行为,所以她也想捏捏脸。 但只有翅膀的她做不到。 如今她长出双手,立刻就模仿起来。 自己捏自己有些疼,触感也不如想像中有趣,但触碰到祝余脸颊时,温暖的触感让她咧嘴直笑。 祝余捉住她的小手。 她还未掌握力道,脸都快忘了给他捏肿了。 即便不怕疼,但肿著半张脸也是不好看的。 得好好教小玄影控制力量才行。 这双新长出来的小手,可比翅膀危险多了… 从这天起,除了日常的治疗和讲故事时间外,祝余又多了一项重要任务—— 教导小玄影如何使用她的新肢体。 手是人类最好用的工具,而他要教会这只小凤凰善用这件工具。 从最基础的抓握动作开始,到更精细的操作… 在过去的两年多里,祝余经常向小玄影展示双手的妙用—— 从精巧的木工活计,到独步群山的钓鱼技巧,从编织美丽的环,到製作各种有趣的手工艺品。 他尤其喜欢为小玄影雕刻各种小物件。 那些栩栩如生的木雕小鸟、小兔子,都让小凤凰爱不释手。 而她最喜欢的,则是他们俩的木雕。 小玄影將这些珍爱的“宝贝”都放进祝余为她缝製的小皮包里。 这个棕色的皮包被她视若珍宝,每天都要检查好几遍。 最后还会郑重其事地將它埋进木屋旁特意挖掘的“藏宝洞”里,用乾草和树叶仔细掩盖。 以前祝余只管做这些小玩意,现在他放慢每一个动作,从最基本的握刀姿势开始教起。 让小凤凰惊讶的是,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自己做起来却格外困难。 “別急,慢慢来。”祝余总是这样安慰她。 在他的耐心指导下,小玄影渐渐掌握了诀窍。 虽然雕刻出来的小鸟歪歪扭扭,但那份成就感让她乐不可支。 很快,木屋的窗台上就摆满了她的“杰作”,家里也多了些小一號的家具。 然而,新的烦恼也隨之而来。 小玄影发现自己变不回凤凰形態了。 不懂得如何操控灵气的她,无法重新长出羽毛和翅膀。 作为一只凤凰,骨子里对天空的渴望让她时常仰望著飞鸟发呆。 以前虽然不能真正飞翔,但至少能用翅膀滑翔一段距离。 现在连这点乐趣都没有了。 祝余也没法子帮她飞起来—— 肘击不算,得找个不会造成伤害的替代品… 祝余试著教小玄影“万刃羽”这一妖族武技,但小玄影根本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东西。 而他自己的灵气都耗在了治疗小玄影中,没有多余的精力没事就带她飞著玩。 终究还是要小玄影自己学会“飞”。 这天清晨,祝余照常带著小玄影去湖边钓鱼。 看到湖面映照出的蔚蓝天空,祝余忽然有了主意。 游泳是最接近飞翔的运动。 既然暂时飞不起来,不如先学会在水里『飞』如何? ”影儿,我们…” 祝余看向一边学著自己拿鱼竿钓鱼的小玄影,刚想说: 钓不到就算了,咱们下水捉。 就看见小玄影鱼竿一动。 小凤凰“呀”了一声,有模有样地用力一甩竿,一条肥美的鲤鱼飞出水面,啪嗒一声落在岸边的草地上。 “玄影…钓鱼…厉害!” 她骄傲地挺起胸膛,双手捧著战利品向祝余炫耀。 ——这是两年多以来,他们正经用鱼竿钓到的第一条鱼。 祝余愣了一下,然后释怀地笑。 他能说什么呢? 这大概就是命吧。 他接过鱼儿扔进木桶,揉了揉小玄影的脑袋: “確实厉害。不过现在,我要教你一个新本领…” 就在他准备带小玄影下水时,远处天际,一道青色的影子穿过云层。 一只巨大的青鸟,正朝著这座山的方向疾飞而来… 第151章 是个神人 现实世界,南疆,云水城。 元繁炽还是那身天工阁弟子服饰,行走在这座南疆最古老,也是最大的城池中。 那位庇护南疆六百年的神巫,就是自此地发跡。 云水城里最显眼的建筑就是巍峨的白色巫神殿,那是南疆巫祝的圣地和集会地,里面供奉著神巫师父的灵位。 今天的云水城很热闹。 听路人说,是神巫大人召集了南疆七十二城的大巫们,估计是有大事发生。 街道上行人议论纷纷,元繁炽却充耳不闻。 去剑宗拜访的长老传来消息,剑圣是独自返回的,没有带陌生人回来。 那祝余要么就隨神巫来了南疆,要么就是被另一个神秘木剑女带走了。 元繁炽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打量著这座繁华程度不输中原大城的南疆第一城。 这里的建筑风格,处处透著中原的影子。 元繁炽没和南疆人打过交道,但在她还是天工阁弟子中的翘楚时,曾遍阅典籍。 其中记载南疆人口口相传的歷史的《南疆纪事》中明確提到: 神巫絳离降临云水寨后,传授了寨民们筑城、练兵、锻造等技艺… 而这些技艺,与中原的十分趋同。 阅读那本典籍时,元繁炽就对这一段记载半信半疑。 六百年前的南疆就是片蛮荒之地,虽然有那些让他们都惊嘆的巫术和蛊术,但绝大多数南疆人连铁器都用不明白。 絳离这个土生土长的南疆人,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知识? 巫术算出来的? 还有那些明显不符合南疆技术发展的战爭兵器。 什么弩炮投石机… 南疆的歷史中既无它们的前序发展痕跡,也无叠代改良记录,就像是製造者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一样。 这不合常理。 身为机关术大师,元繁炽深知技术发展必有脉络。 就像天工阁的机关术,是经过数百年不断完善才有今日的成果。 从最开始的简易工具,到后来的精密机关兽。 每一步革新都有跡可循,而南疆的技术却没有这些过程的记载。 它就是突然冒出来的。 在中原第一次和南疆有接触时,他们就拥有那些东西了。 若真像南疆人所说,由神巫所授,那为何她传授这些后,再无相关建树? 元繁炽怀疑,南疆真实的歷史被有意或无意地抹去了一部分… 就像大炎开国的歷史中,关於祝余的那一部分被抹去了一样… 正思索间,一股甜香飘入鼻腔。 元繁炽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水铺前,店內飘出的热气裹著浓郁的香。 云水城里多得是甜食铺子。 水、糕点、果汁琳琅满目。 南疆的甜品种类也这么丰富吗? 好久没吃过甜食的元繁炽走进了这家水铺。 店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朝这位一身中原人装束的客人和善地笑笑。 “客人要吃些什么?” 元繁炽看著菜单: 红豆年糕汤、桂藕、杏仁茶… 这上面的水和祝余曾经做给她吃过的好像… 是巧合吗? “姑娘,不知道吃什么都话,就来一碗红豆年糕汤吧。” “冬天喝这个暖暖身子。” “…来一碗吧…” 当热气腾腾的水端上来时,元繁炽状似隨意地问道: “老人家,这些甜品的方子是从何而来?” “这个啊…” 店主老太太也说不清具体起源,但南疆传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就说神巫所授。 这准没错。 “老辈人传下来的,听说是神巫大人传出的方子。” 老太太这般说道。 元繁炽握著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神巫? 毒蛊和巫术独步天下不说,还懂铸造、兵法、狩猎等诸多方面的知识,甚至还对甜品有研究? 这神巫也是个神人了。 不过… 元繁炽驀地想到,在关於祝余的存在从除她以外的人记忆里抹除后,她和梦娘姐的一次见面… 梦娘姐如往常一般,为她准备了好多祝余教的甜食。 但当她睹物思人,没胃口吃的时候,梦娘姐却说: “这些可都是你教我做的,怎么还没胃口了?” “……” 听到梦娘姐说出这句话时的震惊和恐慌,她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 这次谈话之后,她去探寻了祝余被遗忘,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的原因。 但探索无果。 对此感到绝望的她,才下定决心沉眠。 元繁炽默默吃完了一份水,结完帐后走到了大街上。 她望著那座雪白的建筑物,沉默不语。 来到南疆后,她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那南疆神巫的故事,总让她有种莫名的既视感——就像女帝的故事一样… 南疆的神巫…也是祝余的老相好? 这…这不能吧… 元繁炽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太过天马行空。 在他们那个时代,神巫就已是成名百年的圣境强者,且从没离开过南疆。 皇帝都见不著她。 派去远征南疆的大军也是刚走到边境,就被神巫一道神识字面意义上种进了土里。 远在檀州,只是鏢人养子的祝余哪有条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可祝余那身出自南疆巫术的御灵术又没法解释… 思来想去,或许只有和那神巫见一面,才能得到答案。 元繁炽不再隱藏行踪,一道意念传递了出去… …… 巫神殿內。 殿內烛火摇曳,青铜香炉中升腾的烟雾繚绕著穹顶图腾。 来自南疆七十二城的大巫们肃然而立。 他们应神巫之令齐聚於此。 这些大巫身著相似装束——各类兽型的青铜面具,南疆巫祝標配的木杖,还有兽皮与粗布交织的衣袍。 这身打扮是对神巫大人的模仿。 他们每一个都对神巫有著近乎狂热的崇拜。 相较於凡人,这些巫祝更能真切感知絳离的强大。 在他们看来,这个將毒蛊和巫术都修炼到登峰造极,能真正掌控整个南疆的神巫… 是不可战胜的! 说她就是南疆的真神都不为过。 高台之上,絳离静静佇立。 她重新换回了那身標誌性的巫祝装束—— 从脖颈到脚踝都被洁白的布带严密包裹,青铜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睛。 即使是这些巫祝们,也没人见过她面具下的真容。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絳离抬手轻叩木杖,清脆声响迴荡在空旷的神殿: “我召诸位前来,是为宣布一事。” 第152章 万恶之源 絳离的声音在青铜面具后幽幽响起: “我的巫侣——祝余,回来了。” 巫…巫侣?! 七十二位大巫齐刷刷僵在原地,青铜面具下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个词汇从他们崇敬的神巫大人口中说出,简直比最诡异的巫术还要令人震惊。 在这些巫祝心中,絳离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真神。 她坐镇堂庭山却能洞悉南疆每一寸土地的变化。 万物皆为其掌握,万灵皆从其號令。 一个念头能让河流改道,一个眼神能让群山震颤… 她甚至能召唤亡者的灵魂——无论是人还是兽… 让枯木逢春,让腐肉重生… 而现在,这位近乎神明的存在,居然告诉他们… 她要结婚了? 哦不,是已经结过婚了? 如果这话是从別人——包括身边的同僚们嘴里说出来的,那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巫杖,用毕生所学让对方记住,编排神巫大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这话却是神巫大人自己说的… 巫神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寂静只是表象。 巫祝们的意识正在尖锐爆鸣中。 有实力较低的巫祝甚至怀疑是自己误解了神巫的圣言。 因为神巫是不会错的,只能他们理解错了。 “神巫大人!” 一道浑厚的女声打破寂静。 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巫祝大步上前,她有著古铜色的肌肤,白髮学著絳离的样子剪短。 苍兕,七十二巫中最强者,南疆仅次於絳离的巫祝。 也是絳离的左膀右臂——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絳离是没说过她最信任谁、最看好谁的,她对所有巫祝都一视同仁。 “神巫大人,请问…这位祝余大人是…?” 她替那些没被震撼到大脑空白的巫祝髮问。 是啊,祝余是谁? 更多的巫祝回过神来。 神巫大人的巫侣不该是无名之辈啊。 絳离转身望向辛夷的雕像,玉石雕刻出庄严肃穆的表情。 “他是先师辛夷的弟子,我的师弟。”絳离说,“六百年前,我们就由先师指为巫侣。” 巫祝们在下面一动不动,眼睛都没敢眨。 “但在我闭关期间…”絳离的声音突然转冷,“巫隗袭击了云水寨。” “先师与我师弟祝余前去抵挡…” “那一战,祝余肉身被毁,但灵魂尚存,重生在了中原。” “数日前,我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將他从中原接回。” 巫祝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怎么和他们学过的歷史不一样啊? 上代神巫,不是在一只妖族的帮助下拦住的巫隗吗? 那妖族也因此战得到特赦,现在还在即翼山过他的小日子呢。 察觉到巫祝们的疑惑,絳离紫眸微眯: “巫隗深恨祝余。因为他从她手中救下了我,破坏了她借我之命登神的美梦。” 她顿了顿,说: “或许…是她用某种邪术诅咒了祝余,让南疆遗忘了他。” 事实上,絳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忘记祝余。 但南疆还有另一个传统——坏事不知道是谁做的,那就是巫隗做的。 在南疆文化中,巫隗早已成为“万恶之源”的代名词。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成了“恶事”的符號。 啥解释不清的破事,比如天气太冷、天气太热…统统安她头上就完了。 都是她乾的! 这个解释也让巫祝们恍然大悟。 既然神巫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必然就是巫隗搞的鬼! 那神巫大人还能骗咱们不成? 而且这还是在神巫之师的灵位前。 万物有灵,神巫之师的灵魂说不定就注视著这里。 她能在自己师父的灵前说瞎话吗? 不能够啊! “巫隗当真可恶!” “太坏了巫隗!” 巫祝们齐声痛骂道。 “神巫大人,”还是苍兕第一个说道,“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絳离缓缓侧身,环视著殿中七十二位大巫: “事实不该被遗忘。南疆理应知晓他所做的一切。” “祝余尚有要事在身,待他得空,我会举办大典,正式向南疆宣告他的身份。” “你们需先行准备,筹备大典事宜。” “谨遵神巫大人之命!” 眾巫祝齐声应和,声音在殿內迴荡。 絳离正欲再吩咐些什么,突然身形一顿。 一道强大的意念穿透巫神殿,直达她的神识。 那意念报上了名號—— 天工阁,元繁炽。 祝余早已告知她们关於元繁炽的事,此刻对方的到访並不令絳离意外。 她本想知会祝余,但神识一扫… 后山小院中,祝余正抱著玄影在屋內安睡。 絳离:“……” 神情隱藏在面具之下。 “各自去准备吧。” 在话音落下前,神巫的身影便从巫神殿消失。 “恭送神巫大人!” 七十二名大巫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 云水城外,断崖之上。 元繁炽负手而立,斗笠下的目光穿透云海。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 “天工阁之主到访,有失远迎。” 絳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繁炽转身,看见那位传说中的神巫正拄著巫杖缓步而来。 轻轻一步,便跨过数丈距离,来到她面前。 “幸会,神巫。”元繁炽摘下斗笠,“我很久以前就不是天工阁阁主了。” “但你仍是天工阁的主人,阁主按你的意志行事。” 絳离平静道。 虽然极少离开南疆,但她对中原各大势力的动向都瞭然於心。 以元繁炽的实力,还有她在天工阁和中原朝廷的超然地位,即使她名义上不管事了,重大事务也照样要请示她的意见。 天工阁的阁主,她也说废就能废。 苏烬雪的剑宗不就是这样么? 山风呼啸,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元繁炽直视著面具下的紫眸,开门见山: “此次贸然到访,是为一事。” “我已知晓。”絳离頷首,“他告诉过我。” 无需多言,元繁炽登时明白絳离口中的“他”是谁。 南疆来对了。 她背在身后的手颤抖著,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即使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位神巫,她也不想在別人面前表现得太过失態。 “我想见他。” 元繁炽直截了当。 絳离沉默著,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她忽地轻笑一声: “可。” “隨我来吧。” 第153章 话又说回来了 后山。 絳离带著元繁炽来到后山,一起被叫上的还有苏烬雪。 元繁炽打量著身旁的白衣女子。 后者周身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剑意。 那股凌厉的气息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即便未刻意释放,也足以让人感受到其锋芒。 虽然从未谋面,但仅凭这股气息,元繁炽便猜到了她的身份——黎山剑圣。 她没有回剑宗,而是也来到了南疆。 “剑圣。” “天工阁主。” 两人简单问候,再无更多言语。 空气中瀰漫著微妙的紧张感,彼此间的疏离显而易见。 三女在沉默中前往祝余所在之处。 当元繁炽的视线落在苏烬雪腰间悬掛的木剑时,心下顿时明了许多。 那个神秘木剑女就是剑圣了。 她能同时出现在不同地方,显然是分出了神念来混淆视听。 外人不知其中真相,便將她当成了另一名未知的圣境强者。 神秘木剑女是为寻祝余才到的流云镇,如今剑圣本尊又现身南疆。 看来,这位剑圣也和祝余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所以寧州的圣境大战,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感情纠纷? 元繁炽在心中暗自思忖。 祝余又是怎么认识这两位的? 他的娘子在她们当中吗? 而那位唯一被斩杀的妖圣,又在这场纷爭中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如同乱麻一般难以理清。 但她最终选择了沉默,眼前这两位虽然並未表现出敌意,但也没有丝毫善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自己的態度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好在马上就能见到祝余了,所有的疑问,都留到见到他时再问个清楚。 “走吧,他就在前面。” 絳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三人朝那座幽静的小院走去。 作为圣境强者,她们的感知极为敏锐,还未走进小院,便已经“看”到了屋內的景象—— 祝余正抱著一位身著红裙的女子熟睡。 “……” 三女的脚步同时停住。 絳离和苏烬雪是脱敏了,更刺激的她们也见过。 確切地说,她们就知道来这里会看到什么。 尤其是絳离,她只要想看就能看到的。 而她从不错过。 两女不约而同瞥了眼中间的元繁炽,又看了眼对方,最后视线移到別的地方。 元繁炽並不清楚她们的小动作,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祝余身上。 然后又看向了依偎著他的红裙女子。 元繁炽本想无视,但她一眼便看出后者不是人。 妖气。 浓郁的妖气。 如此强悍,只能是那妖圣了… 所以那妖圣也没死。 武德司查到的情报,除了祝余这几个人是真的,其它的都是假的。 寧州的几名当事人: 祝余,祝余娘子,四名圣境强者… 如今还未现身的,只剩下祝余的娘子了。 再看著祝余与红裙女子如此亲密的模样,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这位妖圣,恐怕就是祝余的娘子。 他竟然娶了个妖当娘子? 元繁炽表面上依旧保持著镇定,但內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隨后,这种种复杂的心情都被重逢的喜悦所衝散。 儘管眼前的场景与她想像中的…大相逕庭,但至少,祝余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就够了。 元繁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波澜,开口问道: “我能…叫醒他吗?” 絳离刚要开口回答,屋內的祝余却突然动了一下… …… 在她们刚到的时候。 系统空间里。 祝余正陪著小玄影在湖泊近岸的浅水处嬉戏。 湖面波光粼粼,时有小鱼跃出水面。 这座山头,也就这片湖里能找到活物了。 其它的不是进了小玄影肚子,就是被她吸收。 祝余轻轻抱住小玄影的腰,耐心地教她如何摆动手脚。 在她记住动作后,祝余放开手让她自己游一遍。 小玄影游得很好,在祝余欣慰的目光下动作標准地游动著。 然后,她就丝滑地游进了水面下。 “咕嚕咕嚕…” “影儿!” 祝余脸色大变,心中一紧,连忙纵身一跃,快速游过去將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他紧紧抱著小玄影的腰,將她稳稳地抱起。 出乎意料的是,小玄影似乎一点都没被嚇到。 她甚至还捉到了一条鱼。 “鱼鱼!” 小玄影一脸兴奋地举起手中的鱼,开心地喊道。 祝余看著小玄影傻兮兮的笑容,心中又无奈又好笑。 这叫什么? 傻人有傻福? “好了,先练到这儿吧,给你烤鱼吃。” 他將小玄影举过头顶,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朝著岸边走去。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鸟鸣传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比山间的飞鸟鸣叫更加悦耳动听,与大玄影现出凤凰真身时的凤鸣声极为相似。 祝余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系统的警告声便骤然响起: 【侍主已被三道强大神识锁定!请即刻从游戏世界脱离!】 啥? 三道强大神识?! 这下应该真是繁炽来了。 祝余抬头看去,隱约可见云上的飞鸟轮廓。 然此时系统空间內的时间已经静止,画面也褪色成黑白。 下一个瞬间,他已从这被系统构造出的世界脱离。 祝余缓缓睁开眼睛,迎著阳光看向窗外。 在那金色地暖光中,他对上了三道灼热的视线。 最中间那道目光最为复杂。 元繁炽站在那里,眼中翻涌著无数情绪: 思念、惊喜、委屈、释然… 最终化作一个浅浅的微笑,一滴热泪从眼角滑落。 “繁…” 祝余刚想开口,怀中的玄影却在这时悠悠转醒。 她睡眼朦朧地蹭了蹭祝余的胸膛,双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 “夫君…怎么又醒了?” 话音未落,玄影突然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窗外。 那双惺忪的眸子瞬间清明,与窗外三女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玄影的目光在元繁炽身上停留片刻,双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在祝余身上。 她红唇微启,吐出的气息拂过祝余耳畔: “看来…有客人呢。” 第154章 天工阁主打一个理性 小院中,五人围坐在石桌旁。 气氛微妙,但还算克制。 因为双方都早已知晓彼此的存在,所以这次倒没像前两次那样发生衝突。 不过祝余还是有些尷尬的。 衣衫不整的打了个突然袭击,著实有损顏面。 他祝某人也是要脸的。 祝余无奈地抬眼看向对面的絳离,用眼神说: 阿姐,你不是能隨时看到我在做什么吗? 怎么不提前叫醒我? 絳离自然读懂了他的“眉目传情”,却只是微微別过头去。 祝余望著她覆著面具的脸庞,虽看不清具体表情,但他敢打赌,面具下的阿姐一定在偷笑。 阿姐也变坏了呀。 曾经小白一样的阿姐,虽然病治好了,但也落下了后遗症。 变腹黑了。 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四位女子各怀心思,却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元繁炽本就不是爱爭吵的性格,更不会主动挑事。 而苏烬雪、絳离向来话少,主要开团手玄影今天今天也出奇地安静,除了刚醒来时“宣示主权”的拥抱外再没有更多举动。 不知是提前打的“预防针”起效了,还是在梦境中以小玄影视角生活两年多,心性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总之,这场面难得地维持著微妙的和平。 隨和了许多的玄影没再展示她的攻击性,她轻哼一声,优雅地站起身: “看夫君有话要对这位『元妹妹』说,妾身就先回房等夫君了。” 说著,在祝余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这才摇曳生姿地走向臥室。 紧接著起身的是苏烬雪。 她本就是被絳离叫来认识“新姐妹”的,既然人也见过了,便很乾脆地表示: “我去练剑。” 临走时还不忘朝悄悄祝余比了个“三”的手势。 这是要三天独处时间的意思。 絳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前对祝余说道: “宣布你回归的大典已在安排。具体何时举行,就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了。” “好的阿姐。” 待絳离的身影也消失在院门口,院中只剩下祝余与元繁炽二人。 祝余凝视著元繁炽的侧顏,她的眉眼和三百多年前相比没有多少变化。 毕竟他们认识的时候,元繁炽就已经是二十多的大姑娘了,不像苏烬雪她们那样还是少女。 她的情绪似乎並未被方才的场面影响,从容得让祝余都有些意外。 但她也並非是全无反应。 “神巫…就是你说的那个阿姐?”元繁炽开口问道,“怪不得…你当年怎么都不肯叫我姐姐。” 祝余闻言失笑: “怎么还惦记这事呢?” “忘不了…” 元繁炽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 “你和神巫,剑圣…还有那位妖圣…你们…” “这些事说来话长。”祝余温声道,“我会慢慢都告诉你。” 元繁炽抬眸看他,看著这张同样没有任何变化的脸。 恍若隔世。 “咱们换个地方再聊吧。” 祝余起身提议。 “嗯。”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坡。 这里视野开阔,能將南疆的层峦叠嶂尽收眼底。 远处云海翻腾,近处野摇曳,倒是个適合幽会的好地方。 但元繁炽看也没看这壮丽的风景。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祝余的脸庞,仿佛要將这三百多年的空白全部补回来。 壮丽的云海、摇曳的野,在她眼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摸摸祝余的脸,但在触碰到前却停住。 “怎么?还客气起来了?” 祝余轻笑一声,主动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又不是没碰过。” 元繁炽手指轻颤著,指尖发凉。 “天工阁,一直主张以理性而不是感性行事…” 她的声音发紧。 “所以…我要確认…” “確认什么?” 祝余问。 “確认…你是你…” “还是三百多年前的那个祝余,而不是一个相似的幻影…”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下一个呼吸之前,祝余被扑倒在地。 视线一晃,嘴唇被堵住,几滴热泪滴在脸上。 山风吹过,野纷飞。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相拥的身影。 元繁炽的吻生涩却热烈,倾述著三百年的思念和情意。 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祝余能尝到眼泪的咸味,混著丝丝清甜。 嘴皮子被咬到了,胸口也闷闷的。 元繁炽没有穿那束身的软甲,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祝余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任由她发泄著积压已久的情绪。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才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良久,元繁炽终於鬆开他的唇,却仍紧紧抱著他,脸颊贴著他的侧脸。 既是温存,也是羞涩。 她的脸在发烫。 “害羞了?” 祝余突然撑起她的身子,不让她躲藏,笑吟吟地望著她涨红的脸。 元繁炽羞恼地瞪他一眼: “你就这么喜欢看我难为情的样子?” “喜欢。” 祝余答得乾脆。 在这方面,他总是非常诚实,人称“诚实小郎君”。 “看到一个平时冷著脸的冰山美人为我融化,可是莫大的成就感。”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调侃。 元繁炽彻底找回了三百年前的感觉。 对味了。 那双对別人都冷冰冰的眸子,此刻化成了春水。 祝余和她对视著,感受到那双眸的浓浓情意,情不自禁地闭目凑上。 元繁炽也动情地回应。 近了,更近了。 在双唇即將相触的瞬间,那柔软的红唇从他嘴边擦过,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既然他还是他,那就没必要客气了。 元繁炽的內心並不像她方才表现出的那般淡然。 看见心爱之人和別的女子睡在一张床上,怎么可能淡定得了? 她是不会去爭风吃醋,也可以不在意他身边的人女子,但不代表一点脾气没有,对什么行为都能大度地视而不见。 “嘶——” 祝余夸张地倒吸冷气。 “疼疼疼!” 元繁炽鬆开贝齿,没好气地戳他额头: “ 当年皮开肉绽都不喊疼,我咬你一下叫成这样?” 她甚至都没用力,连牙印都留不下。 祝余捉住她的柔荑,按在自己心口。 元繁炽还在猜他是不是要说自己心疼一类的话,结果他说的却是: “那你不是有龙魂吗?龙的咬合力老强了,谁遭得住这一口啊?” “……” 噼啪—— “啊!” “轻点轻点!打两下就行了,怎么还放电呢?” 第155章 迟来的礼物 一番你儂我儂,含情脉脉地敘旧后,元繁炽轻轻將祝余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温柔地梳理著他的髮丝。 “这些年…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轻声问道,“你是怎么…重生的?” “这我也说不清。” 祝余满脸的阴影,阳光都被完全遮挡,更不用说看清元繁炽的脸了。 这样很难集中注意力,索性坐起身来。 元繁炽疑惑地歪头: “是躺得不舒服吗?” 她记得从前祝余最喜欢这样枕著她的腿。 “很舒服。”祝余笑著摇头,“但我想看著你的脸说话。” 元繁炽先是一怔,隨即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暗示,脸颊顿时染上红晕,狠狠白了他一眼。 祝余嘿嘿笑著,顺势拉过她的左手把玩。 元繁炽还戴著黑色的手套,但握在掌中,这只手却比记忆中柔软许多。 祝余一边揉捏著她的手指,一边解释道: “我重生后失去了记忆,直到不久前才想起来,所以才一直没去找你…” “失忆…”元繁炽眉头微蹙,“这是重生的代价?” “或许吧。”祝余说道,“如果只是暂时失忆就能换一条命,这买卖还挺划算的。” 说话间,他已经摘下了那只黑色手套。 出乎意料的是,露出的並非冰冷的精金,而是一只白皙修长、与常人无异的手掌。 “繁炽,你的手长回来了?” 祝余惊讶地握著这只手上下打量。 圣境还能重长断肢? 还是天工阁的逆天机关术? 元繁炽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笑道: “这还是那条精金手臂,只是我把它重铸了。” “这还是受你启发。” 祝余换上精金身躯后,原本的身体和精金身躯合而为一,精金身躯也因此变得和肉身没区別。 元繁炽后来也试著復现过这一奇蹟。 而她成功了。 祝余正想感嘆她的天才,却听她继续道: “天工阁后来寻到了一具六阶妖族霸主的尸骨…如果你愿意…” 她的话没说完,但祝余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为他再造一具精金身躯。 后者的强大和可靠,已在三百年前证明过了。 而且元繁炽如今又是千年唯二的圣境机关师,拥有更强的修为和更多的资源,打造出来的身躯会更加完美。 在知道祝余还活著后,元繁炽就动了再为他打造身体的念头。 那具六阶妖族的骸骨就是天工阁目前所藏品质最高的材料。 ——他们也曾找到过妖圣的墓葬,但可惜的是,那些墓都是空的。 “不要。” 祝余果断地拒绝。 当初换精金身躯是逼不得已,且有换回自己原本身体的办法。 现在没这个必要,他疯了才捨弃自己的身体。 “有太多的事情,我只想用自己的身体来做。” 元繁炽怔了怔,在被他抱起,又看到后方的草木自动编成木屋后,当即会意。 “你…等,等一下…” 元繁炽呼吸不稳,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像有只兔子在横衝直撞。 虽然她早就有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难免紧张。 她慌乱地拽住祝余的衣领: “先等等…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祝余便先將她放下。 元繁炽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从储物袋中取出她的千机匣。 机关转动,两件器物从匣中弹出。 一支通体赤红如火的短棍,一个雕刻著日冕龙纹的护臂。 “这是…” “炽焱枪和玄铁盾。”元繁炽轻声说道,“我用六阶妖丹重新淬链过,现在的炽焱枪一发就能击杀当年的姜鸞。” “玄铁盾也足以抵挡圣境一击。” 祝余接过这两件兵器。 他戴上护臂,將炽焱枪展开后拿在手里。 “在我死后,你还重铸了它们?” 元繁炽轻轻点头。 若祝余没有重生,那这两件遗物,会和那件没送出手的礼物一起,带进她的坟墓。 “还有一件。” 元繁炽又从匣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球。 “这不是装傀儡的吗?”祝余问,“你还给我做了一具傀儡?” “不。” 元繁炽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 “这是我一直想送给你的怪兽模型。” “当年没来得及完成,后来…我把它做大了一些。” 说罢,她將金球拋向山崖。 剎那间金光大作,在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一只庞然巨兽拔地而起。 它背脊如剑,尾如长鞭,全身覆盖著闪耀金属光泽的鳞甲。 祝余瞠目结舌地望著这头比山峰还要高大的机关巨兽,脑海里闪过前世电影中的画面。 “我超!” “机械哥斯拉!” 元繁炽笑著介绍道: “这头巨兽虽然还无法与真正的圣境强者抗衡,但对付第六境的修行者绰绰有余。” “你提到的原子吐息,我虽然无法完全復现,但给它加装了聚灵装置,一发就能摧毁一座城池。” “喜欢这个模型吗?” 元繁炽看向他,满眼期待。 “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我还可以再改进。” 祝余哪能不满意? 他一把將元繁炽搂入怀中,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繁炽,你是天才!” 谁能拒绝一个能为你造机械哥斯拉的老婆呢? 元繁炽脸上泛起红晕,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伏在祝余耳畔,神秘地说道: “这模型还有一个用途…” 隨著一阵灵气波动,祝余眼前一,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於一个由青铜和玄铁构成的驾驶舱內。 透过驾驶舱的透明晶壁,能看见外面巍峨的山峰。 元繁炽拉著他的手,指导他將手放在控制杆上: “这模型不仅可以自己行动,还可以像这样亲自操控。” 控制杆向上一推,哥斯拉缓缓抬起巨爪,划破了山间云雾。 “而且…” 元繁炽抿了抿唇,在控制台某处轻轻一按。 只听一阵机关转动的声响,驾驶座后方原本平整的舱壁忽然变形,转眼间就变成了一间设施齐全的臥室。 “我还加装了休息室。”她红著脸解释道,“累了,可以直接在驾驶舱休息…” 祝余看著那张明显是为两人设计的大床,又看了看身边低头看——啊,她看不到脚尖的元繁炽,笑出了声: “我们家繁炽考虑还是那么周到!” 接著,他抱起元繁炽,在她惊呼声中大步走向那间“休息室”: “其它的功能之后再测,我们先试试这张床睡著舒不舒服!” 第156章 不堪一击 元繁炽的考虑是相当周到的。 不仅在驾驶舱里设计了休息室,还准备了换洗的全套被褥。 此刻两人相拥著靠坐在刚换好的乾爽床铺上。 元繁炽坐在祝余怀里,黑髮如瀑般垂落,隨意地拢在身前。 “…所以你有多次死而復生的经歷,剑圣、神巫、妖圣都是这么认识的?而我是第三个?” 而妖圣是第四个,就在她后面。 最晚的一个却第一个成了祝余真正的娘子。 元繁炽心里五味杂陈,很是不甘,她很后悔自己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沉眠上。 该多出来转两圈的。 “在想什么?” 祝余察觉到她的低落,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没什么。” 元繁炽摇摇头,將身子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將三百多年前就该进行的环节补完,再无隔阂后,两人聊起了往事。 祝余將自己几次重生的经歷都大致与她说了。 这也没啥好隱瞒的。 祝余的手从元繁炽腋下穿过,自然地环抱著她: “关於这个能力的来源,我自己也不清楚。” “甚至每次重生都是从少年开始,我还没有完整地找回记忆。” “我能做些什么吗?” 元繁炽仰起脸,认真地看著他。 “不用。” 祝余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有找回记忆的方法,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他隱约感觉到,完成玄影这个副本后,应该能想起更多细节。 这个神秘的系统,似乎就是一个帮他补全灵魂的工具。 其来源,或许就与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名戴著面纱的女子有关。 “那接下来…”元繁炽问,“你是打算留在南疆吗?” “是啊。”祝余点点头,“阿姐的话你也听到了,她要为我举行一个正名的大典。” “我和阿姐在云水寨隨辛夷师父修炼时,曾將从中原学到的兵法、铸造法等传授给寨民。” “不过在我死后,大多数人的记忆被修改,这些事就被遗忘了。” 这一说,元繁炽就明白南疆那突然冒出来的技术是哪儿来的了。 和她的猜想一致,果然是拥有中原知识的祝余教的。 怪不得有那么多中原的影子。 “那大典结束之后呢?是还要去剑宗?” “是得去一趟的。” 只是剑宗那边和南疆不一样的是,祝余並没在剑宗的建立过程中做过什么。 剑宗开宗立派前他就死了,苏烬雪也没把他教的剑道心法传下去。 硬要说的话,他和朔州那边联繫更深。 但八百年沧海桑田,朔州连名字都改了,也不再是人族的北地最边境。 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波了。 苏烬雪本人都没再到那边去过。 不过,苏烬雪在剑宗內为他立了衣冠冢,剑宗弟子也知道他们老祖有位师尊。 只是一直记不住他的名字。 祝余到剑宗去,最重要的还是为了却苏烬雪的心愿。 “那你呢?”祝余问,“你有別的安排吗?” 元繁炽轻轻摇头,注视著他,说道 “我只想和你一起。” “不过,某人答应过…”她娇俏地笑笑,“要陪我去妖族墓穴探险。” “你和我的契约,可还没结束哦~” “当然,当然。” “但繁炽啊,你已经不需要我护卫了吧?” 机关师本体再弱,那也是圣境,进个妖族墓穴就和回家一样简单。 “谁说不需要的。”元繁炽少见地撒起娇来,“我只是机关师,没有剑圣她们那样强大的力量。” “肉身还是很脆弱的。” 和雪儿她们比,那確实是差一点。 祝余已经亲自检验过了。 看著是最强的,但战斗力却是最弱的。 不堪一击。 但也可能是经验不足。 “对了,大炎皇城那边,我建议你也去一次。”元繁炽说道。 “哦?” 祝余看著她,问: “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有两个人你要见一见。”她说,“第一个是你三哥,武怀瑜。” “三哥?” 祝余一愣。 老三武怀瑜,当年就是个武痴,且是武家最具修行天赋之人,实力仅次於自己。 他能活到现在好像並不奇怪。 元繁炽幽幽道: “如果你当年没出事,大炎现在就该有三位老祖了。” “可惜…” “可惜没有如果。” 祝余嘆道。 “而且三哥他,大概也不记得我了吧。” 元繁炽沉默。 她快三百年没见过武怀瑜了。 在三百多年前,武怀瑜確实也和他的兄长们一样,都忘记了武家还有个老四。 “那另一个人呢?”祝余问,“女帝?” 元繁炽惊愕地抬头: “你还记得她?” “不记得。”祝余耸了耸肩,“只是根据她的化名猜的。看来我猜对了?” “嗯。”元繁炽点头,“她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只是忌惮你身边这些女子的修行,不敢轻举妄动。” 女帝的修为还不一定有自己强,確实弱了些。 混进这一群大鯊鱼里,很难活啊… 祝余想了想,说: “之后再去见她吧,我想先找回记忆。” “好,我都听你的。” 元繁炽顺从地应下,又贴回他的胸口,感受著那让她怀念多年的温度和气息。 “欸,繁炽啊…” 祝余想起一件事,他低头看向元繁炽,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说到大炎,你是不是还有个王妃的头衔?” 祝余藉由系统看过自己死后元繁炽的人生。 在自己还未被遗忘的时候,武家追封他亲王之位,而元繁炽这个早已被武家认可的“四弟妹”便被封为王妃。 元繁炽有些惊讶: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事武家自己都忘了,相关的记载也被抹去,她还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知情人了。 难道是刚刚无意识胡言乱语的时候说出来的? 不会吧? “我知道的可多了。” 祝余笑著將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住,手指轻轻挑起她一缕青丝: “本王的爱妃,是不是该侍寢了?” 元繁炽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祝余抱著压倒在了新换的被褥上。 她轻咬著红唇,成长后,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天然的媚意。 “还有多的被褥吗?” “还有…唔…” 机关巨兽站在无人的山间,从黄昏到黎明,直到鳞甲都掛上了白霜。 驾驶舱內则始终维持著恰到好处的温热。 第157章 只想战斗爽 后山小院里。 玄影独自裹著还带著祝余气味的蚕丝被,眉头紧锁。 但她这般烦躁不是因为祝余不在,而是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碎碎念: “该死的对狗男女…” “不知廉耻的混蛋…” “没志气的傻鸟…” 断断续续的咒骂声在她脑海中迴荡,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神经。 差不多得了! 玄影终於忍无可忍,意识瞬间沉入识海深处。 她的识海是一片赤红色的火海,燃烧著永不熄灭的火焰。 在火海最深处,一个白髮红瞳的女子正抱膝而坐,一边不停地画著圈圈,一边咬牙切齿地蹦出几句脏话。 “你在骂谁呢?!” 玄影赤足踏在火海上,气冲冲地朝她走过去。 那女子闻声抬头,虽然同样有著雪白长发和猩红瞳孔,面容却比玄影更为妖艷。 眼尾上挑的弧度带著几分妖气,嘴角一颗小小的黑痣平添些许魅惑。 脸是楚楚动人的瓜子脸。 虽模样妖嬈动人,可女子的脾气却是像火一般暴烈。 见玄影出现,她更不爽了。 “我骂狗男女,你吼什么?” 女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骂到你了?” 你骂谁我还不知道吗? 玄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妖女一直都待在自己的身体里,能接触到的男人除了夫君还能有谁? 但她又不能直接点破。 要是应下了,不就是自己上赶著认领“狗男女”的骂名吗? “你又在发哪门子疯?” 玄影强压怒火,双手抱胸站在对方面前。 “莫名其妙在我识海里撒泼?” 女子被问得一噎,红瞳滴溜溜转了几转。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趁玄影沉睡时偷偷操控身体想废了祝余的修为,结果没成功不说,还反挨了一下狠的吧? 要是实话实说,这傻鸟会发癲的。 即便是在她的主意下將祝余锁在那间屋子里时,这傻鸟也没对那男人造成过实际的伤害。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想用她的身体废了她的夫君… 嘖,这只脑子里缺根弦的傻鸟一定又会发疯,切断她对外界的感知。 那就真的坐大牢了。 “莫名其妙?” 女子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別忘了,这具身体不只是你的,也有属於我的一部分!” “但看看你,拿我们共同的身体做了什么?” “从早到晚都腻在床上,满脑子只有你夫君!” 她绕著玄影缓缓踱步,语气越发尖锐: “武技武技不学,凤凰真火都用不明白。要是换我来,何至於被困在这南疆小地方?” 数落了几遍后,她突然欺身上前,贴近了玄影: “说真的,小鸟,你真不考虑我的提议?” “让我来打,和那两个圣境的人族女子痛快战上两场…” “只要你把身体控制全权交给我,別使绊子,我保证能干掉她们。” 她妖嬈地转了个圈。 “哦对了,还有那个新来的…” “你我同心协力,她们都不是对手。到时候,你就能…” “我也再说最后一遍!” 玄影一挥手將她挡开,斜睨著她: “想都別想,我绝不可能放你出来。” 她太清楚这女子的本性了。 这是个真正的疯子,满脑子只想著战斗的疯子。 若真让她占据身体,恐怕连夫君都会有危险。 毕竟,这疯子可是曾提出过要废掉夫君四肢的主意的。 “给我安分点!” 玄影不想再多费口舌,厉声警告后便退出了识海。 “欸,別这么快走啊!” 那女子高声呼喊著: “陪我打一架啊!” “喂!” “玄影!” “傻鸟!” “……” 玄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识海,对女子的叫嚷充耳不闻。 “嘖…” 女子撇了撇嘴,百无聊赖地往识海里一躺。 她已经太久没有痛痛快快地战斗过了。 每次看著玄影与那两个圣境女子交手,看著那拙劣的招式,看著这具身体真正的力量被白白浪费,被困在识海里的她简直要急疯了。 但她也只能急急急了。 毕竟玄影才是这身体的主导,只要玄影还有意识,她就永远只能做个旁观者。 看玄影用一身圣境的修为,打出一阶妖族的操作… 那一幕幕爆血压的画面,让从小被当做战士培养,在一场场残酷地廝杀中成长起来的她,感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忍不住在识海里尖叫。 “唉…” 女子长嘆一声,思绪不由飘回从前。 不知道多少年前,那时她还有属於自己的身体,世间也不缺强者,可以隨心所欲地战斗。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自从被困在这傻鸟体內,就再也没能痛快战过一场了。 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刚被唤醒时,意识还浑浑噩噩的那段日子,她依稀记得自己確实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可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而且因为意识与玄影的交织,彼此排斥,爭夺著身体的控制权,导致她根本没能全身心享受那场战斗。 连是和谁打的都不清楚。 可惜啊错过了就再没有了… 女子长吁短嘆,在识海里打起了滚,嘴上还喋喋不休地念叨著: “手好痒…手好痒啊…” “想打架…想打架…想打架啊!” 玄影对这些抱怨充耳不闻,自识海中醒来。 她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升起。 这都第二天了,按惯例,夫君该回来了吧? 她抱著被子,手撑著脸颊,想念著夫君,回忆起梦境中自己和夫君的过去,露出甜蜜的笑容。 或许真是被过去那傻傻的自己影响了。 也变得容易满足了。 就在这时,一只翠羽小鸟扑稜稜地落在窗台上,朝她歪了歪头。 玄影读出了这小鸟的意识。 它是夫君派来送信的。 “到竹楼来…” 玄影喃喃道。 虽然不知夫君唤她前去所为何事,但只要是他的召唤,她便一刻也不愿耽搁。 玄影利落地穿戴整齐,戴上祝余亲手为她做得凤釵。 莲步轻移间,一抹红影便从后山飘然而至竹楼前。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竹楼內,眾人皆已到齐。 祝余走过来牵起她的手,领她入內: “快来影儿,繁炽她给你们都做了礼物。” 第158章 一家之主 竹楼內,元繁炽已经將准备好的礼物分別赠予了絳离和苏烬雪。 见玄影到来,她取出一只精巧的机关木鳶送给了玄影。 这木鳶是她今早赶工出来的。 没什么特殊功能,但会唱歌跳舞。 毕竟时间仓促,又没提前准备,元繁炽这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能符合圣境强者身份的礼物。 还是祝余建议她,送些小礼品就行了。 礼轻情意重嘛! 玄影欣然接过那只木鳶,好奇地摆弄了一下后,轻声道谢: “多谢元妹妹。” 话刚出口,和她最不对付的苏烬雪就出言调侃道: “妹妹?在座诸位,怕不是你才是最小的那个吧?” 这话倒是不假。 要论资歷,苏烬雪八百年前就与祝余相识,絳离是六百年前,元繁炽也有三百余年。 都比玄影大。 若按年岁和认识祝余的早晚论,苏烬雪才是那个最大的姐姐。 “年龄小又怎么了?” 祝余还担心玄影会发飆,正准备灭火,没想到她虽很不服气,却只是挽住了自己的胳膊,含情脉脉道: “妾身可是夫君唯一的娘子呢~” 她特意咬重了“唯一”这个词。 “那可未必。” 絳离也加入了话题,看向元繁炽,笑道: “別忘了,这位繁炽姑娘,可是三百年前就和阿弟有夫妻之名了。” “……” 感受到眾人投来的视线,並不想成为话题中心的元繁炽將球踢回给絳离: “说起来,神巫是祝余的师姐,按礼数我们都该唤神巫一声姐姐才是。” 师姐? 元繁炽的提议点醒了玄影,后者立刻反击道: “是哦,妾身都忘了。” 她瞥了苏烬雪一眼: “你这小丫头可是夫君的徒弟呢~还不快叫声师娘来听听?” “你…” 苏烬雪一时语塞,精致的面容闪过一丝懊恼。 確实,论辈分,她是最小的那个… 妹妹都没得当。 即使她的身份已经升级了,但当过徒弟是不爭的事实。 场面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苏烬雪是祝余的弟子,絳离是师姐,元繁炽有夫妻之名,玄影则是明媒正娶的娘子… 更別提还有个尚未参赛的女帝。 这位更是小老妹。 这一算又乱完了。 理不清,那就不理了。 祝余大手一挥,朗声道: “什么姐姐妹妹的,都別爭了!不分大小,都是正妻!” 都一样的爱口牙! 祝余的话还是管用的,眾女偃旗息鼓。 不管她们心里怎么想,但表面上是不爭了。 玄影与苏烬雪又用眼神交锋了几个回合,这才转向元繁炽回礼。 她从储物鐲中取出一卷古朴的捲轴,回赠给元繁炽。 “听说元…繁炽姑娘对妖族颇有研究,这卷捲轴便送於姑娘了。” 这捲轴一看就价值不菲。 祝余打趣道: “我们影儿不愧是凤族出身,鐲子里还藏著这般宝贝。” 玄影抿嘴轻笑,柔声道: “妾身的便是夫君的。只是这鐲子里大多是些零碎杂物,或是妖族物件,没什么稀罕玩意儿。” “嗯…” 说话间,元繁炽已接过捲轴打开。 看清里面的文字后,眉头一挑。 好傢伙,这竟是记载妖庭秘藏的典籍! 上面详细记录了妖庭覆灭前夕,预感大难临头的妖王们在各处埋藏的宝藏位置。 这还不是稀罕玩意儿啊? 待元繁炽道出捲轴內容,眾人皆是目瞪口呆,一齐看向玄影。 这凤凰出手这么大方的? 玄影自己也是一脸错愕。 实际上,她並不知道那捲轴里写的是啥。 她自幼被遗弃山中,未接受过正经的妖族教育,对妖族文字知之甚少,甚至不如元繁炽这个人族了解的多。 脑子里那个魂,文化水平也没高到哪儿去。 两文盲凑一块儿了属於是。 当初她是把鐲子里的捲轴都拿出来看了看,最后两凤凰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这鬼画符歪七扭八写什么呢? 真没想到隨手一拿就是个藏宝的典籍。 不过现在知道了也无所谓。 玄影倒是不惋惜把捲轴送人,只是遗憾怎么没早发现这是宝藏的记载。 早点知情的话,和夫君成亲那会儿,她手头就有更多的嫁妆了。 能更早和夫君过二人世界。 但说这些也晚了。 而且送给元繁炽也不差。 虽然心里对她任有牴触,但她终究能算是他们一家人。 送她,也就相当於是送夫君了。 不亏。 玄影略作思索,乾脆將储物鐲中所有不认识的物件都取了出来,一股脑堆在元繁炽面前。 “这些也请元姑娘帮忙看看,可还有什么有用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只是递了几套路边隨手买的画本。 眾人望著眼前堆积如山的妖族典籍,一时无言。 妖族的传承不会都到她手里了吧? 被这么糟践,妖族的老祖泉下有知,怕是要掀棺材板了。 元繁炽隨便拿起几卷翻了翻。 不是武技就是心法。 全是好东西。 武技和心法有两种修炼方式,最好的是有老师亲传指导,能少走很多弯路。 次一点的就是拿著捲轴摸索自学,祝余的妖族武技就是这么学的。 而玄影一没人教,二不识字,空有一堆宝贝,却还是半点武技都不会。 “我会將这些都用人族文字抄录下来。” 元繁炽承诺道。 祝余点点头: “那就都拜託繁炽了。” 家务事了,他也要继续闭关,去攻略玄影的副本了。 他环视眾女,看著这一张张或冷艷或娇媚的俏脸: “我要接著去闭关了,有事记得来后山的小院里叫我。” 说这话时,他重点看了絳离一眼。 絳离却俏皮地眨眨眼,一脸无辜,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阿姐不懂哦~ 祝余给了个之后再“教训”你的眼神后,便带著玄影返回后山小院。 “夫君,先別动~” 一进房门,玄影便一改在外的端庄,八爪鱼似地缠住祝余,像只小猫般在他颈间蹭来蹭去,又不停地亲吻他的脸颊。 在他们家里,夫君的身上只能有她的味道~ 祝余失笑。 自从见过小玄影,他愈发觉得那小傢伙还住在自家娘子的潜意识里。 时不时发一波力,促使玄影做出些孩子去的举动。 很可爱。 第159章 妖之常情 一顿亲昵下来后。 玄影终於满足地睡去,她缩进祝余的臂弯,嘴角掛著甜蜜的笑意。 祝余拍拍她的背,意识重新回到系统空间。 停滯的时间再次流转,他扛著湿漉漉的小玄影从湖中走出。 “唳——” 清亮的鸟鸣响彻山林。 天空上。 一只青色巨鸟自天际俯衝而下,双翼掀起狂风,吹得林中枝叶簌簌作响。 小玄影一手扶著祝余的脑袋,一手高举著刚抓的鱼,兴奋地朝天空挥舞: “云鳶姐姐!” “云鳶?” 祝余抬头望向那只青鸟。 原来这就是照顾小玄影的妖族。 只是…她居然时隔两年多才现身。 也真放心让这么个小傢伙独自在深山老林里生活。 自己来时,小玄影就吃光了她能捉到的全部猎物。 放两年多不管,这小鸟就得被饿得变成啄木鸟,去啃木头吃了。 青鸟听到小玄影的呼唤声,紧绷的心弦放鬆下来。 她看到小玄影棲息的山头草木凋零,不正常地失去了生机,还担心出了什么意外。 锐利的目光锁定在湖泊旁的二者身上。 她最先注意到小玄影已经长出了手脚,心中一惊。 这丫头竟然突破了?! 没有任何修炼资源… 没有任何师长指导… 在如此幼小的年纪就突破到四阶… 这样的修行速度,即便在凤族中也足以让绝大多数同族望尘莫及… 只可惜… 青鸟心下嘆惋。 目光隨即转向扛著小玄影的少年。 这少年又是从哪里来的? 身上虽有妖气,却辨不出具体族属… 修为也不到四阶,却长出了手脚… 还是下去看看吧。 青鸟收拢双翼,开始俯衝而下。 下落过程中,青色风纹环绕周身,身形逐渐变化。 待得落地时,已从巨大的青鸟化作一名青衣女子。 祝余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他要收回前面对小玄影说过的半句话。 这女子容貌虽不及大玄影那般惊艷,但身高却要高出一截。 她本体也不比影儿大啊… 是影儿从小营养不良的缘故? “云鳶姐姐!” 小玄影依旧兴高采烈地挥舞著小手,却丝毫没有要从祝余肩上下来的意思。 云鳶见小玄影与这少年如此亲密,甚至都骑到人家脖子上了,心里不免有些不爽。 但这也是妖之常情。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照顾这小丫头,只是这两年有事耽搁了才没来探望。 如今一来就看到小玄影与陌生少年这般亲近,任谁都会有些不是滋味。 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在自己无法前来的日子里,幸好有人能照顾这个可怜的小傢伙。 看小玄影被养得白白胖胖、精神饱满的模样,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谢谢你照顾她。” 云鳶微微欠身,对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少年致谢。 “不客气。” 祝余双手稳稳扶住小玄影藕节似的小腿,免得这扭来扭去的小胖丫头一个没坐稳栽下来。 他仰头望著眼前高挑的女子,朗声道: “你就是云鳶姑娘吧?小玄影经常提起你来著。” “云鳶姑娘?” 云鳶忍俊不禁地看著这个说话老气横秋的少年,手撑著膝盖,弯下腰好笑地说: “小傢伙,你该和小玄影一样,叫我声姐姐才对。” 祝余轻轻摇头: “拿可不成,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只是比我高一些而已。” “噗呲——” 云鳶被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 “你这小傢伙还挺有趣。” 不过妖族本就不拘小节,姑娘就姑娘吧。 她目光转向两人湿漉漉的衣衫,又看到小玄影手中眼里已没了光彩的鱼,问道: “你们是在抓鱼吃吗?这样抓也太慢了,让我来吧。” 不等祝余回话,云鳶已自顾自走到湖边,素手轻抬。 原本平静的湖水顿时旋转起来,一道青色水龙捲衝出湖面,將湖中的大鱼尽数卷上岸来,只留下些小鱼苗在水中游弋。 妖族也懂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 “怎么样,这些够吃了吧?” 云鳶笑问道。 看著旋风中的鱼群,听著小玄影兴奋的欢呼声,祝余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鱼已经捉上来了,不吃怪可惜的。 不多时,岸边便升起了裊裊炊烟。 祝余和云鳶默契地配合著烤鱼,而小玄影则坐在一旁,双手各抓著一串烤鱼,左一口右一口地大快朵颐。 手的的確確是比翅膀好用多了。 她圆鼓鼓的腮帮子隨著咀嚼一鼓一鼓的,时不时发出幸福的哼唧声。 呆呆傻傻的小凤凰,只要能吃饱肚子就很高兴。 祝余和云鳶看著她这副贪吃的可爱模样,不约而同地露出宠溺的笑容。 云鳶递了一串烤鱼给祝余,问道: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是哪一族的?怎么会来这荒山里?” “我叫祝余。” 少年接过烤鱼,低声道: “至於哪一族…我也说不清。我丟失过几段记忆…” “醒来就到这儿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吗?” 云鳶审视著祝余,看他眼神清明,確认他不像在说谎。 况且对方还是个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至於他不到四阶就能化形,或许是因为本体比较特殊。 毕竟妖族可不只有兽类,有些天生就是人形。 云鳶问完,该祝余的回合了。 “影儿怎么会独自在山里生活?她的族群呢?” 云鳶翻动烤鱼的手一顿。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正专心吃鱼的小玄影,语气沉重道: “你应该也发现了,小玄影她…比较呆傻。” 比较呆傻? 很委婉了。 小玄影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清,一个词一个词地蹦,智力不会高於还没断奶的人族小孩。 经过祝余的巫术治疗,她的心智被修復了一些。 大概从两岁进步到了三岁。 “所以她身上出了什么事?” 祝余明知故问。 “影儿的实力並不弱,可她的心智却远低於外表和实力。” “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她被丟在这山里自生自灭的理由啊。” “这件事,说来话长…” 云鳶嘆了口气。 她望向远方,眼神有些落寞。 “你失忆了,想来,是不清楚妖族的现状吧?” 第160章 刚满一百八十岁 “妖族怎么了?” 祝余问。 他对妖族的现状还真是一无所知,因为他们已从歷史上消失了数百年之久。 在现世,妖族都已经从切实威胁了人族生存百年的梦魘,混成大人用来嚇唬小孩的儿童故事反派了。 和熊嘎婆一桌。 极北的妖族,被苏烬雪一人一剑图图乾净。 中原那些趁人族四分五裂时作乱的妖族,则是在人族重整后,被以剑宗为首的各大宗门和俗世军队一波橄欖。 南疆妖族,被巫隗逼迫著杀入人族领地,屠戮了数个寨子后,在云水寨被祝余策反。 因弃暗投明,且即翼山妖王及其心腹小妖手上都未沾人族的血,南疆人杀光了害了人命的那些低阶小妖后,就放了他们一马。 即翼山这群妖族,也就此成了最后已知的、仍生存在人族世界的妖族。 南疆一战,也是人族和妖族的最后一次正面对决。 自那以后,妖族便销声匿跡了。 连大虞末年,俗世几乎被打烂了的情况下,都不见成规模的妖族出来搞事。 妖族之衰落,可见一斑。 云鳶神色黯淡,哀嘆一声: “自妖庭覆灭后,妖族便日渐衰微。人族势大,逐渐取代妖族成为世间主宰。” “人族中有一位被称为剑圣的圣境强者,对妖族恨之入骨…” 云鳶的声音中透著畏惧。 “她和她的宗门,在北地与中原大肆屠戮,杀得妖族几近绝跡…” “而南疆,那里也崛起了一位神巫。” “她倒是不仇恨妖族,但是…” 云鳶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但她却要我们像人族一样臣服於她。这种事,妖族岂能答应?” “所以,没有容身之处的我们,只能一路向西迁移…” 她声音低沉下来。 “但並非所有妖族都愿意离开。两百年前,因去留问题爆发衝突,乱军破坏了凤卵孵化地…” 云鳶怜惜的目光落在小玄影脸上: “还未孵化的小玄影因此神魂受损,心智不全…” 多少? 两百年前?! 祝余震惊了。 “那影儿现在是多大了?” “一百八十岁。”云鳶答道,“对大多数妖族而言,这个年纪还保持著兽形。但小玄影不同,她是凤凰血脉,天生就更强,成长也更快。” 甚至是太快了。 小玄影突破到四阶的速度,放在妖庭的时代都算天才之列了。 何况,她还是没得到族中的任何帮助。 遗憾的是,这孩子心智上的问题太严重了。 妖族鼎盛时倒有得是时间和资源来慢慢给她治,但现在哪有这条件啊? 剩下的妖族都在用力的活著,实在管不了一个心智有大缺陷的孩子了。 无法为妖族贡献力量,那就只有两条路——成为族人们的血食,或者被拋弃。 妖族是能通过彼此吞噬变强的。 小玄影也是因出身於凤族,才能免於被分食的命运。 只是被遗弃山中,已经很幸运了。 祝余不知云鳶的想法,他看著正开心啃著烤鱼的小玄影,有些麻。 这憨傻可爱的小胖丫头,居然有特么的一百八十岁! 知道妖族成长慢。 但这也太慢了吧! 那影儿的实际年龄是多大? 和繁炽差不多? 虽然心里很惊讶,但祝余面上依旧平静,不动声色地问: “那影儿的爹娘呢?他们不管她吗?” 云鳶摇了摇头,有些悲伤: “那场动乱的矛头本就是指向凤族的。许多凤族都在动乱中丧生,包括小玄影的双亲。” “动乱平息后,倖存者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大祭司之女赤凰。她继承了母亲的大祭司之位,统领剩下的妖族。” “小玄影虽是凤族,却只是偏支血脉,与赤凰最多算是远房表亲。” 云鳶的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况且赤凰性格冷酷强势,从不会因为同族情谊就给予特殊照顾。” “在她眼里,小玄影这样的存在只是累赘。” “能只將她放逐而非处决,已是赤凰网开一面了。” 那確实很冷酷了。 同族之情如此淡薄,令人感慨。 祝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 “那你呢?既然这位大祭司如此冷漠,想必也不会再派部下来照顾影儿吧?” “是我自作主张。”云鳶说道,“我们青鸞一族世代侍奉小玄影这一支凤族。” “若她心智健全,我本该是她的贴身侍女兼护卫。” “但即便她被大祭司除名,我依然认为自己有责任照看她。” “就当是回报小玄影这一支对我们一族多年的恩情了。” 青鸞一族在妖庭时代还是混得不错的,经常得到所侍奉主公的提携,在妖庭中都有一席之地。 甚至能有族人倖存下来,也是多亏了主公明智,早早带他们跑路,远离了混乱中心。 “往常我都是五天来一次,但这两年大祭司派我出了趟远门,直到三日前才回来。” 说到这里,云鳶看向祝余,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感激: “幸好你来了,没让小玄影独自在这深山里生活两年。” 祝余微微一笑:“这大概就是缘分吧。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在他们閒谈之际,小玄影已经將烤鱼吃得一乾二净。 她圆滚滚的小肚子撑得溜圆,衣服都盖不住了。 她穿的衣服是祝余裁剪过的,更加贴身。 云鳶注意到小玄影身上合身的衣物,而能为小玄影做这些的,也就祝余了。 她惊讶地问: “你还会缝製衣物?工具是从哪里来的?” 祝余笑著解释: “略懂一些,工具是用石头和骨头自己磨製的。” 云鳶听完,不由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能在荒山野岭中自製工具、缝製衣物,这样的生存能力实在罕见。 谁教他的? 她暗暗想道: 妖城里的妖族中,有这么特別的孩子么? 要不要…带他回去看看? 正思索间,吃饱喝足的小玄影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祝余身边。 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吃饱了就犯困,而是满脸期待地蹭了蹭祝余的脸颊,张开小手欢快地喊著: “飞飞!飞飞!” 第161章 是…故意的 祝余立刻会意,知道她是想去湖里游泳。 虽然人族讲究饭后不宜剧烈运动,但妖族体质特殊,何况小玄影已是四阶大妖,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好,咱们这就去。” 祝余宠溺地揉了揉小玄影肉感十足的小脸蛋。 还是肉肉的手感好。 健康又可爱。 回去后,多餵大影儿吃点,让她也长长肉? 不过,都圣境了,干吃是长不胖的吧? “你们这是要去干嘛?” 云鳶的疑问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带影儿学游泳。”祝余解释道,“这丫头虽是凤凰,却不会飞。” “看她每天望著天空发呆,我又没法教她飞行,就想著先带她在水里游一游。” “反正游泳和飞行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说著,祝余突然想到什么,问云鳶: “说起来,云鳶姑娘陪影儿这么久,怎么没教她飞行?” 云鳶眸光一黯: “我…是故意不教她的,怕她学会后乱飞…” “我每五天才能来一次,万一她在我离开期间飞出去迷路了怎么办?以小玄影的心智,离开这座山恐怕…” 祝余瞭然地点点头: “这倒也是。不过现在有我在旁边照看,就不必担心她飞丟了。” “但我大概依然教不了她。”云鳶无奈地说,“我猜,小玄影根本不知道怎么变回真身吧?” “確实。” 祝余的回答不出云鳶所料,她对小玄影的智力水平太清楚了。 连最基础的凤凰真火她都用不出来,更不用说其他复杂的妖族能力。 “这样也挺好。” 云鳶看著开心的小玄影,轻声道: “她现在很快乐,很幸福,这就够了。” 祝余抱著小玄影,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她连正常的认知都没有,没了依靠,活下去都困难。 而无论是自己还是云鳶,都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所以,小玄影必须拥有独自生存的能力。 自己必须得治好她。 祝余暗自下定决心,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邀请云鳶: “云鳶姑娘要一起来吗?在水里游两圈还挺有意思的。” 面对祝余的下水邀请,云鳶果断拒绝了。 一来她不喜欢泡水,二来妖族虽不拘小节,但男女之防还是要讲的。 虽然祝余还是个孩子吧,但云鳶发现自己很难把他当孩子看,自然更不能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下水就免了。”云鳶提议道,“不过我可以带你们飞一圈,顺便让你熟悉下周边环境。” “影儿要去吗?” 祝余看向小玄影,徵求她的意见。 小傢伙一听能飞,立刻把游泳拋到九霄云外,兴奋地直拍手。 “飞!飞!” 云鳶笑著捏捏她的耳垂,隨后退后几步,身形舒展,化作一只青羽巨鸟,载著他们直衝云霄。 飞上高空时,祝余突发奇想,轻轻扶著小玄影的腰肢,让她站在自己身前。 “来影儿,张开手臂。” 他温声引导著,帮小傢伙摆出一个舒展的姿势。 小玄影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肉乎乎的小胳膊像小鸟翅膀一样张开。 “对,就是这样!”祝余在她耳边轻声道,“感受风从指间流过的感觉。” 小玄影睁大了眼睛,山风呼啸著穿过她的指缝,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 她惊喜地“呀”了一声,小脸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 “飞飞!影儿飞飞!” 她欢快地叫著,银铃般的笑声隨风飘散。 髮丝在风中飞舞,有几缕调皮地贴在祝余脸上,还沾著烤鱼的味道。 云鳶似乎也被这欢乐感染,加速来了个漂亮的俯衝。 小玄影“哇”地惊叫出声,不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活像只初次试飞的小雏鸟。 “慢点慢点!” 祝余哭笑不得地抱紧这个不安分的小傢伙,生怕她一激动真从鸟背上跳下去。 小玄影却以为是在玩什么新游戏,咯咯笑著往祝余怀里钻。 兜风归来,云鳶將带来的衣物交给祝余后便准备告辞。 临行前,她犹豫著问: “要隨我去妖城看看吗?在那里或许能帮你找回丟失的记忆,你的亲族可能也在那里。” 祝余拒绝了。 开玩笑,他一个纯正的人族,到妖族的聚集地寻啥亲啊? 寻死还差不多。 祝余说道: “我已经和影儿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影儿就是我的亲族。我也只想陪著影儿。” 云鳶见他坚决,便不再劝说。 她轻轻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递给祝余: “这是附近山势的地图,或许对你有用。” 说完,又俯身揉了揉小玄影的脑袋: “小影儿乖,姐姐过几天再来看你哦!” “嗯!” 小玄影踮著脚尖,使劲朝云鳶挥手告別,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云端。 她歪著小脑袋,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以前每次云鳶姐姐离开时,心里都会像被小爪子挠一样难受,眼睛也会酸酸地“漏水”。 可这次… 咦? 怎么一点都不难过了? 她困惑地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髮,小脸皱成一团。 不过很快,这个复杂的问题就被她拋到脑后,转身像只树袋熊一样扑向祝余,“啪”地抱住他的腰,仰著小脸撒娇: “抱抱~” 祝余无奈地笑了笑,把那张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两样的地图胡乱塞进怀里。 妖族文字看不懂啦。 他弯腰一把捞起小玄影,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小傢伙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欢快地晃悠著。 “走咯,回家!” 祝余顛了顛手臂,惹得小玄影“咯咯”直笑。 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小玄影看著地上时而融合,时而分开的影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她故意后仰,又向前倾,看自己和祝余的影子分分合合。 “嘻嘻,好玩!” 然后动作越来越大。 祝余只好扶著她的腰: “小心点,別掉下去了。” “不会!”小玄影大声道,“影儿…祝余…很稳!” 祝余又不会鬆开她,怎么会掉下去呢? 再说了,她可结实了,就是真的栽了跟头,也不疼! 嗯,不疼! 小玄影无忧无虑地笑著。 她的小脑袋想不了以后,只知道,有祝余在身边,这世间再没有能让她难过的事了。 ……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鳶已飞抵妖城。 这座建立不久的妖族聚集地规模不大,显得颇为简陋。 从空中俯瞰,城中多是低阶的兽身小妖。 云鳶掠过城池,朝中间那座鸟巢状建筑飞去。 那里住著妖族现任大祭司,也是这支妖族的首领——赤凰。 第162章 至死方休 云鳶在巨大的鸟巢建筑前降落。 门前守卫著一队身披鎧甲的妖族战士,大多是半人半鸟形態的女妖,唯有领头的女子与云鳶一样保持著完整人形。 一袭红衣配银甲,头髮也是火红的顏色。 “丹翎统领。” 云鳶上前行礼。 红衣女子笑著点头: “云鳶,从大荒山见完小玄影回来了?看你心情不错,小玄影过得还好吧?” “嗯。”云鳶淡淡笑了笑,“她还有了个玩伴,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少年?”丹翎轻挑柳眉,“哪里来的少年?大荒山里还有其他妖族?” “不清楚。”云鳶摇摇头,“他说自己失忆了,记不得来歷。不过…” 她眼中笑意浓厚。 “他不到四阶就能完全化形,而且会的本事不少,是个有趣的小傢伙。” 丹翎狐疑地打量著她: “你確定他是妖?” “当然。”云鳶篤定道,“虽然辨不出他的族属,但那身妖气错不了。” “况且大荒山乃是人族眼中的未开化之地,千百年来无人踏足,无论他是什么,都不可能是人。” “倒也是。” 丹翎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云鳶,你刚回来不去休息,跑来祭祀殿做什么?” 她揶揄道: “该不会又想求大祭司接回小玄影吧?” “正是。” 云鳶坦然承认。 “丹翎统领,你有所不知,小玄影已经突破到四阶了。” “什么?!” 丹翎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小玄影?四阶?!” 同为妖族,她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但凡小玄影是个脑子正常的,妖城下一任的领袖就非她莫属了。 云鳶接著道: “小玄影,还有那个少年,我是觉得他们对妖城是有价值的。” 丹翎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 “这事终究得大祭司定夺。你先等等吧,”她说“大祭司正在接见一位外来的妖族。” “外来的?谁?” 丹翎摊了摊手:“不清楚。总之,等大祭司召见吧。” 云鳶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安静地在旁等待。 …… 祭祀殿內。 大祭司赤凰端坐在大殿中的石椅上,一袭红金色长袍映衬著她雪白的长髮。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著手中的捲轴,眉梢微挑。 “巫蛊术?” “机关术?” 她看向下方的那团黑雾。 “你从哪里寻来的这些东西?” “这不重要。” 黑雾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重要的是,它们能为妖族所用。” 我已反覆验证改良,只要善加利用,足以组建一支大军,填补战力缺口。甚至…” 话音停顿了一下。 “甚至,能让陨落的妖族强者重归世间。” 赤凰翻捲轴的动作一滯,刚好翻阅到记载著“復生术”的那一页上—— 这是將巫蛊术中的蜕生蛊与机关术的生体转换相结合而成的秘法。 此法是將寄存著妖族强者残魂的骨血移植到一个合適的受体上。 再以巫蛊术温养残魂,助其復生… “你確信这可靠?” 赤凰半信半疑地问。 黑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一枚戒指: “我备好了材料,大祭司不妨试一试。” 赤凰抬手一招,戒指便飞来悬浮在她掌心。 神识探查之下,里面果然存放著各种珍稀材料和一具棺槨。 “不错。” 大祭司满意地收起戒指,继续翻阅捲轴,对其中炼製蛊兽的法子尤为感兴趣。 翻看了几眼后,她才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看向下方的黑雾: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没別的事了就退下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视。 在她看来,这黑雾的实力已经弱到不值得她正眼相待了。 占卜术也大打折扣。 留下来实在没什么用处。 黑雾却纹丝不动: “还有一事相告。” “我建议大祭司別再寻找那支失落的凤族了。” “妖族所剩的力量不多,与其浪费在这些事上,不如安心休养生息。” “够了。”赤凰冷声打断,“我自有打算,用不著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可以走了。” 黑雾静静看了她一眼,最终消散在殿內的阴影中。 城外,黑雾重新凝聚成形。 “老师!这大祭司太无礼了!” 一个忿忿的声音从黑雾袖中传出。 “您耗费心血和精力收集这些秘术,还匯总改良以妖族文字重写成捲轴,那大祭司没有什么奖赏和感谢就罢了,居然还对您这么无礼!!” “委实可恶!” “您可是妖庭时代的太师啊!” “这所谓大祭司的祖宗见了您也不敢这么放肆!” 黑雾洒脱地笑了笑,对袖子里的声音为他抱不平的话不置可否。 他望向妖城方向,幽幽道: “赤凰…和她祖辈真像啊。” “从天赋,到性格…一个典型的凤族。” “像她祖宗?” 有先祖之风…老师这是在夸奖她? “那她能带领妖族重现辉煌吗?”袖中的声音问道。 “不,她会失败。”黑雾平静地说,“就像她的祖先们一样。” “傲慢,冷酷,迷信武力,喜欢追逐虚无縹緲的东西,视她眼里的弱者如草芥…” “不够明智,不够聪明。” “所以,是的,她不会成功。”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真要说起来,妖族现在也没剩下几个聪明的了。” “南疆那条蛇倒是不错,就是太聪明了。” “太懂明哲保身。” “但他的选择,或许才是正確的。” “顺势而为啊…” 袖中的声音沉默良久,终於小心翼翼地问: “老师,恕弟子直言… 弟子愚钝,实在看不到再现妖族荣光的希望…” “既然您认为那蛇是对的,那为什么,您还要坚持呢?” “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保全自身…” “因为誓言。” 黑雾说。 “你知道什么是誓言吗?就是说了就一定要做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没有半途而废,只有成功,或者死。” 他望向远方,似乎在凝视著什么。 “我曾向主公发过誓,会为了妖庭奋战到底…” “而我会履行这个誓言。”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走吧。” 最后再看了妖城一眼,黑雾说道: “希望不能寄托在赤凰身上,我们,要去做其它的准备了。” 他的头顶一直笼罩著一层阴霾。 那个名叫祝余的不死者。 这都到西域来了,妖族应该不会再被这不死的异类坏事了吧? “…是,老师。” 第163章 人材搜罗计划 祭祀殿內。 黑雾消散后,赤凰再次翻开捲轴仔细研读。 看来看去,她最中意的还是傀儡术和蛊兽炼製这俩。 “有意思…” 她自言自语。 这两种术法確实能在短期內组建一支可观的军队。 毕竟在资源匱乏,又受限於数量而无法通过互相吞噬来提升实力的现状下,妖族的成长速度实在太慢了。 不管是向西扩张领地,还是向东反攻人族,亦或是寻找那支失落的凤族,都需要足够的兵力支撑。 权衡再三,赤凰在这两种术法中选取了蛊兽炼製。 傀儡术相对复杂,凑不出那么多珍稀的金属材料。 而蛊兽就简单了。 妖城毗邻大荒山,那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奇异草。 至於炼製蛊兽所需的“人材”… 妖城再往北就是西域诸国,那些零散的人族小国实力低微,而中原王朝的势力尚未延伸至此,抓些人来简直易如反掌。 “丹翎,进来。” 赤凰隔空传音,召唤殿外值守的侍卫统领。 殿门外,丹翎听到召唤,冲一旁等候的云鳶使了个“稍等”的眼色,快步走入大殿。 她单膝跪地,余光扫视四周。 那个神秘的黑雾妖已经不见踪影。 奇怪了,没见他出来啊… “大祭司,丹翎听候您的吩咐。” 赤凰直接下令:“丹翎,你带上一半翎卫,去西域抓些人族回来。” “啊?” 丹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又不吃人,也不需要人族奴隶,抓人做什么? 她壮著胆子小声问道:“大祭司要人族有何用途?” “先抓来再说,越多越好。” 赤凰的口吻不容置疑,没有和她解释的意思。 丹翎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那属下带人去西域后,寻找『九凤』一支的事…” 九凤,即是那支失落的凤族,因其始祖生有九头而得名。 他们是在妖庭鼎盛时离开中原故地,流浪到了西边。 由於过去了太久,九凤一支流落在外的真实原因已不可考。 有说他们是来西边开疆拓土的,另一种说法则是,他们以妖族的標准来看都太过凶悍暴虐,於是被当时的至尊放逐。 具体是什么原因无关紧要。 赤凰確定一件事——他们很强,且非常富有。 九凤的首领,就是圣境的强者。 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后裔,或者至少找到他们留下的遗蹟、墓葬之类的,都能获得不小的收益。 赤凰最希望的是能找到九凤的后裔,甚至那位妖圣本尊。 西域荒凉,应该不存在能威胁得到他们的强者或势力。 九凤一支能延续至今的概率有,而且很大。 “九凤的事情,我自有安排。”赤凰冷声道,“你只管执行命令便是。” “是。” 丹翎低头应命。 退下前,她不忘帮云鳶说了一句: “大祭司,云鳶在外求见…” “云鳶?又是为那个玄家的弃族吧?” 赤凰满不在乎地说: “不见。云鳶回来也有三天了,也该休息够了,就让她带一队翎卫接著去找九凤的下落吧。” 丹翎咬了咬唇,將云鳶对她说的消息一字不落转告给大祭司: “大祭司,云鳶说小玄影已突破四阶,还结识了一个能提前化形的神秘少年…” “哦?竟有此事?” 赤凰这才来了兴趣,手指轻敲扶手。 思索后,她对丹翎说: “既然如此,唤云鳶进来吧,我亲自问问她。” 丹翎暗自鬆了口气,退出大殿去传唤云鳶。 她快步走出殿外,对等候多时的云鳶低声道: “大祭司召见,快进去吧。” 云鳶感激地朝丹翎点头致谢,隨即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入大殿。 丹翎目送她入內后,也当即转身去召集翎卫,准备到西域搜罗人材。 殿內,云鳶恭敬行礼: “属下云鳶,参见大祭司。” 赤凰微微頷首,红瞳中闪过一丝探究: “听丹翎说,那弃族已至四阶?” “正是。”云鳶声音清朗,“大祭司,小玄影天资非凡,且属下观她比两年前灵慧许多,神魂或有痊癒之机。” “还有那位少年…他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属下看来,他们…值得培养。” 赤凰“嗯”了一声,目光停在捲轴的某一页,手指点著扶手。 祭祀殿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鳶摸不清大祭司的想法,也不敢再多说,只得低著头等待。 半晌后,赤凰才开口道: “弃族暂且不论,那少年可有什么特殊的本事?” “除了提早化形之外?” 云鳶斟酌著,谨慎作答: “属下与他接触尚浅,只感知到他修为已达三阶,而且言谈举止沉稳老成,还精通诸多技艺。” “比如?” 赤凰追问。 她倒是好奇,一个少年,能会什么技艺。 还精通? “他是会锻造,还是会武技?” “他会用石头和骨头磨製工具…” “就这样?” 山里的猴子也会这些,你怎么不带只猴子回来培养? 赤凰心想。 “或许还会別的…”云鳶低声道,“这要再多接触几次才知道…” “但大祭司,这孩子极重情义,明明有更好地去处,却对小玄影不离不弃,寧愿在山里陪伴她。” “一个重情义的妖族天才,若能收为己用…” “是不是天才还不一定呢。”赤凰说道,“等你搞清楚了他到底会什么再来找我。” “…是,大祭司…” 云鳶正要躬身告退,赤凰却叫住她: “你对大荒山熟悉,明日去采些药草回来。” 赤凰食指指向云鳶,一缕红光没入后者的眉心,几株药草出现在云鳶脑海里。 她原本確实打算继续派云鳶寻找九凤一族,但转念一想,那个能突破四阶的弃族和神秘少年確实也有些价值。 云鳶和他们熟识,去接触一些用好。 至於九凤一族,就派另一支队伍去搜寻吧,反正派谁都一样。 “你可以走了。” 赤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是,属下告退。” …… 第二日天明,大荒山中。 离那座被祝余抽乾了生机的山头不远的林间,轰隆隆巨响不断,鸟飞树倒… 第164章 布豪! “看好了影儿,这就是武技!” 祝余一声清喝,身形如电闪入狼群。 林中金光爆闪,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中,一头野狼飞上半空,划出完美的拋物线。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 你来我往,你飞我落,好不热闹。 狼群此起彼伏的惨嚎声与重物坠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產生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起飞场边缘的大石头上,旁观的小玄影手舞足蹈。 她粉嫩的小脸上沾著狼血,却浑然不觉,只顾著拍著小胖手欢呼: “祝余!好厉害!” 他们棲身的山头,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几乎没有別的活物了。 所以祝余带著小玄影来到这一座山头,为她获取足够的食物和生机。 这座未有人或妖涉足的山头,生机非常旺盛,多得是食物,也不乏大型野兽。 祝余他们遇到的第一批猎物便是一群野狼。 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可见伙食之好。 肥美的野狼看得小玄影直流口水。 小玄影有意识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危险就是在一次外出觅食时被野狼围攻。 一开始她被这些嚎叫不休,又呲牙咧嘴的长毛怪物嚇坏了,但在发现它们连自己的羽毛都咬不动,而自己轻轻一挥翅膀就能扇飞一片后,她就不怕了。 並且反过来追著狼群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为这些毛茸茸有很多的肉。 那时她的食量还没那么大,只吃四头狼就能吃饱。 可惜好景不长,山里的野狼很快就被她吃绝了种。 如今再见这些肥美的猎物,小玄影激动得直接冲了上去,像以前挥翅膀一样,朝野狼挥拳。 结果砰的一声,那头同样扑向小玄影的野狼爆开了。 整头狼直接爆成了血雾。 “呜…” 看著消失的肉肉,小玄影委屈地瘪著嘴。 而狼群嚇坏了,掉头就跑,但疯长的木藤挡住了它们的去路。 小玄影劲太大,让她来,这一整支狼群都凑不出一具完整尸体。 祝余接手了狩猎,顺便为小玄影演示一下妖族武技。 砰—— 最后一头野狼重重摔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祝余甩了甩手腕,转身看向石台上的小玄影: “怎么样影儿,看清楚了吗?” 小丫头嘿嘿笑著点头,然后学著祝余刚才的出招起手,在石头上一跳,摆出了顶肘的姿势。 可惜她重心不稳,一脚踩空,从石头上栽下,脑袋在地面砸出一个坑。 但她是一点也不觉得疼。 小玄影从土坑里抬起头来,咯咯傻笑,小脸上沾满了泥土,像只小猫。 祝余无奈地摇摇头,將小玄影抱起来,轻轻拍去她头髮上的草屑和泥土,再用袖子擦著她的小脸,眼中满是宠溺。 “慢慢来,不急。”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祝余熟练地將野狼处理好,餵小玄影吃饱后,开始施术为她治疗。 此方天地的生机被抽取。 附近的林地,一只正在吃草的小鹿突然僵住,隨后无声无息地倒下。 毫无徵兆,倒地身亡。 隨后,林间的青草无风自动,向著鹿尸的方向倾倒。 紧接著,鹿尸竟凭空浮起,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抓起。 那隱形之物正要离开,却突然停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像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循著灵气波动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穿过茂密的灌木,它来到一片被木藤遮蔽的林间空地。 虽然视线受阻,但它感知到了那气息… 但那熟悉的气息让它浑身战慄。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仇恨,是属於永生难忘的血敌的气息! 鹿尸被重重扔在地上。 那隱形的东西踉蹌后退,隨即以惊人的速度逃离现场。 它风一般跑出森林,逃进山洞,通过这山洞钻入了一个隱蔽的地底坑道中。 杂乱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坑道中迴荡。 坑道初极狭,才通人。 直到这隱形之物跑过地面上刻著的一条蓝色符文时,身形渐渐显现。 这竟是一只直立行走的节肢类生物,身体如同透明水晶般晶莹剔透。 虽说外形近似站直的虫子,却有著一种奇异的美感。 隨著它不断深入,坑道两侧的蓝色水晶柱越来越多,散发出幽幽蓝光。 衝过一扇由白光构成的门扉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数十座由水晶构筑的奇异建筑错落分布。 这些建筑造型如同绽放的朵,设计极具艺术感,建筑四周还铺著白色的海,恍若仙境。 在这水晶之城中,数十只与它相似的水晶生物正在忙碌穿梭。 有的在用前肢调试水晶柱的能量,有的在搬运发光的晶体,还有的围在一起,肢体比比划划,似在交流。 那只逃回来的水晶生物径直衝向水晶城中最大的建筑——一座顶端雕刻成月牙的高塔。 水晶生物一路狂奔,六条节肢在晶石地面上敲击出急促的“噠噠”声。 沿途有同伴发出清脆的晶体碰撞声向它致意,它也全不搭理。 它进入高塔,沿高塔內蜿蜒的螺旋阶梯向上。 塔顶是一间由纯银打造的神秘房间。 一位手持水晶权杖,体型明显比同类大一圈的水晶生物正站在巨大的银制轮盘前。 它细长的五指灵活转动轮盘,整个房间隨之缓缓旋转,无数银白色丝线在空中飘浮交织。 它看著这些丝线,像在观察些什么。 “长老!” 报信的水晶生物停在门外,不敢踏入这白银之屋。 它的晶体身躯因激动而冒著红光。 “那些血敌…他们…他们来了!” “我到荒山边缘狩猎时看到了他们!” “那怪物…在夺取这片天地的生机!” “他们要毁了这里!” “就像…就像千年前毁了我们的神殿一样!” 那生物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却始终没踏入屋中一步。 “长老…我们…我们必须…” “你该冷静一些,小白。” 长老不疾不徐地说道,目光始终放在那些飘浮的丝线上。 “焦急,慌乱,可无法帮我们復仇。” “可是长老…” “我知道、我知道。” “你所说之事,天命之线已向我揭示。” 第165章 优势在我! 长老纤细的水晶手指拨弄著空中的银丝,將这些纠缠在一起的丝线理清。 “在你回来前,天命之线给予了我族新的启示。” 它们每一个说话的声音,都像冰晶碰撞般清脆动听。 长老尤其突出。 它拨出一根丝线,然后张开四只手臂: “復仇,我族等待了千年的復仇之时已至!” “我们將予那些毁灭了我族圣地的妖魔迎头痛击!” “在天命和月神的指引下,我们必將成功!” “那些疯狂的、只知屠杀与毁灭的妖魔,將会为他们玷污月神的神殿、屠戮月之民们的恶行付出代价!” 长老,不是说要冷静吗…? 看著突然振奋起来的长老,门口的报信者愣住了,透明的身躯都抖了抖。 它是想传信叫大伙战略转移,找个新地方住的。 毕竟虽然有血海深仇,但双方的实力差距確实太大了。 千年前月之民们全盛时,都败在了那群东边来的妖魔手下,几乎被灭族。 上万月之民,只跑出来百来个。 且圣地被占,他们一族的繁衍地——圣巢也没了。 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月之民逃到这荒山里,在地下建起了新的家园,但没了圣巢的它们失去了繁衍的可能。 它们的数量只会减少,不会再增加。 死一个就少一个。 幸亏它们一族还可靠吸收月光延续寿命,不然早就灭绝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千年过去,那些妖魔的爪牙终於也伸到这座山。 以妖魔们的凶性,这座山也要毁灭了。 藏在山里的月之民,即使不会被妖魔们抓出来屠戮,也无法再待在这座生机陨灭之地。 所以,早点搬家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长老貌似不想走,反而想带著月之民们和妖魔们拼了? 全盛时都被图了全族,如今只剩百来个的月之民… 能贏吗? “长老…”它犹豫地发出清脆的晶体碰撞声,“我们是不是应该…” “你在害怕?”长老的权杖重重敲击地面,整个银室为之一震,“看看这些天命之线!它们从未如此明亮过!” 报信者望著屋內飞舞的银丝,確实比往常更加耀眼。 但它仍忍不住想起千年前那场屠杀—— 烈焰滔天。 圣地被毁,月神的神像被推倒,同胞们的晶体身躯被砸得粉碎。 月光,都被那凶残的烈火映成了血色… 纵使过去了千年,那一晚仍记忆犹新,刻在每一名月之民的脑子里。 “可我们的同胞已经所剩无几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正因如此。” 长老平静下来,或者说,它的头脑一直很冷静。 它的目光终於从丝线上移开,看向门口的报信者。 “圣巢已经被毁,我们一族的灭亡已是既定。” “与其在四处躲藏中担惊受怕、缓慢消亡,不如拼死一战。” “天命站在我们这一边,即使我族灭绝,亦能报得血仇!” “而且…”长老走到窗台,望著这座由水晶——准確的说是月光石建造的城市。 “我们是月神的子民,死亡…只是魂归月神身侧。” “若非是为了復仇,我们早该追隨同胞们而去…” 长老感嘆了一句后,转身对名为小白的报信者说道: “小白,你的月隱法最为嫻熟,就由你去外界探查,摸清有多少妖魔来到了荒山中。” “…是…”小白低声应下。 月之民以长老为尊。 长老已经做出决定,再多说也无益。 待小白离去后,长老召集了剩余的月之民,共同商议復仇大计。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祝余刚刚结束治疗。 小玄影的神魂又稳固了几分,此刻正蜷缩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祝余轻呼一口气,发现自己在治疗过程中也有所收穫,体內灵气更加精纯了。 持续下去,不仅小玄影有被治好的可能,自己的实力也会愈发精进。 一举两得了属於是。 祝余放轻动作抱起熟睡的小玄影,返回他们定居的小院。 小丫头在睡梦中还咂巴著嘴,似乎在回味刚才的狼肉大餐。 走到院门前,祝余突然停住脚步。 一道眼熟的青色身影正踮著脚尖往院內张望。 “云鳶姑娘?” 她不是昨天才来过吗? “啊!” 没注意四周的云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转头时脸颊酡红一片。 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了一样,有点不好意思。 云鳶是奉了大祭司的命令来大荒山採药的,顺路来看看小玄影。 她在山头没找到他俩,但看见了一座小院子。 以她对大荒山的了解,这里除了祝余他们绝无其他居民,这院子必定是那少年所建。 於是,云鳶就降下来看了看。 走近细看后,她不禁暗暗吃惊。 这院子建的比妖城的房子都好。 她自己住的地方,跟这里一比就是破木架子。 那孩子是有点东西的。 这木工活就远超妖城里的工匠们。 云鳶先在外唤了两声,没有应答,这才踮脚张望。 结果就被祝余碰见了。 很尷尬。 祝余倒没笑话她什么,只是指了指睡著的小玄影,然后腾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说吧。” “打扰了…” 云鳶点了点头,跟著祝余走进院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枯树林中,一道几乎透明的身影正静静注视著这里… “三个…” “只有一个成年…” “妖魔的主力没来么…” 隱身的小白轻声自语道。 更让它感到奇怪的是,这三个妖魔…太平和了。 一点不像千年前的那群那么凶残狂暴,见面就是杀,比西方瀚海的沙尘暴还要凶残不讲理。 它甚至见过两个妖魔为了爭抢“猎物”而自相残杀的。 难道他们不是那批妖魔? 不过,就算不是同一批,夺取山林生机为己用的行径也同样恶劣。 只有妖魔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们不算强。 小白想道。 月之民们一拥而上,是有能力干掉他们的。 若长老使用圣物,甚至有把握一己之力就结束战斗。 问题是,这山里真的只有他们三个吗? 不確定,再看看。 第166章 一定找到 小院內。 祝余轻手轻脚地將熟睡的小玄影安置在里屋的床榻上,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这才转身出来招待云鳶。 “云鳶姑娘请坐。” 祝余端出一盘新鲜的野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看著正在好奇打量院落的云鳶。 “这是想小玄影了?” 她昨日才说过五天来一次,结果今日就又跑来了。 云鳶收回打量院落的目光,脸上浮现一丝窘迫。 她接过野果,轻声道: “確实有这个原因。” “我是奉大祭司之命来采些药草,顺路过来看看你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祝余瞭然地点点头。 在絳离那个副本里,他跟絳离和辛夷师父学过不少药草知识,对各类药材都颇有了解。 但他並没有主动请缨帮忙的意思。 “对了。”云鳶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道,“我和大祭司提过,想接你们去妖城生活…” “大祭司她,並未明確拒绝…” “但也没明確答应?”祝余笑问。 至於不给出明確答覆的理由,祝余也能猜到。 这位大祭司,没从他们身上看到让她满意的能力和价值,但又对他们有些兴趣,所以对云鳶接他们进妖城的建议,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既想得到两个潜力无限的苗子,又不愿时间和精力培养,更不想付出任何代价。 这想法本身无可厚非。 就是想白捡人才嘛。 和喜欢白嫖一个道理。 理解归理解,但祝余可不打算让她如意。 大祭司? 她?把谁呀? 还要我们向她证明价值? 守个草台班子一样的破妖城,被人族打得举族西逃,还在这里摆架子呢? 真当自己还是妖庭时代不可一世的大祭司啊? 於是,祝余对云鳶说: “感谢云鳶姑娘的好意。但你也看到了,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 “这座…大荒山,什么都不缺。” 云鳶欲言又止。 她是还想再劝劝的。 让小玄影和祝余这样天资出眾的孩子流落在外,对如今的妖族来说无疑是一大损失。 妖族需要每一份可用的力量。 但她终究没能说出劝说的话。 因为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方小天地確实比妖城舒適得多。 连她都想搬过来了。 寒暄了一会儿,云鳶起身告辞: “等我采完药草,再回来看小玄影。” “慢走。” 临走前,云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这座精巧的院落。 祝余目送云鳶的身影消失在云端,转身回到屋內,去照看他的小凤凰。 推开房门时,他眉头一挑。 小玄影不在床榻上,被褥凌乱地堆在一旁。 “影儿?” 祝余故作疑惑地唤道,实则早已感知到门后那个屏住呼吸的小身影。 小玄影蜷缩在门后角落,双手捂住嘴巴,大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她光著的小脚丫扭来扭去,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祝余嘴角上扬,心中涌起一阵欣慰。 小丫头是想和自己玩捉迷藏? 很好,开始有想法了,看来治疗確实卓有成效。 小玄影想玩,他自然是配合的。 他故意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装模作样地掀开被褥,甚至弯下腰检查连老鼠都藏不住的床底。 但就是不看一眼身后。 “影儿去哪了呢?” 祝余夸张地自言自语。 见此情形,小玄影得意得小脸都皱成了一朵,笑话又憨又可爱。 她躡手躡脚地从门后走出,突然“嘿呀!”一声从后面扑上来,扑到祝余背上。 “哇!” 祝余配合地惊叫一声,顺势被扑倒在床上。 “埋伏”成功。 小玄影银铃般的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虽然已经吃成了小胖墩,但她的笑声依然清脆悦耳。 “祝余…抓住啦!” “影儿…厉害!” 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掛在祝余背上,小脸在他肩上里蹭来蹭去。 小丫头表现亲昵的方式就是用脸蹭。 祝余笑著翻身,將这个开心果搂进怀里: “影儿变聪明了呀,藏得真好,我都没发现。” 小玄影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 “影儿…很聪明!嗯!” 她骄傲地宣布,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看著她天真烂漫的笑脸,祝余心头一软。 他不禁想像,若是和大玄影有个女儿,大概也会这般可爱吧? 话说他们在这方面做的努力也不少,生生蛊都一度快供不上了,依然是没反应。 不过没反应也好,他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 她们估计也一样。 而且,现在要是突然有谁怀上了,家里那脆弱的平衡怕是又会被打破… 那到时候他就得向阿姐借天地之力来做后备隱藏能源了。 生生蛊还是太乏力了。 將这些琐事拋诸脑后,祝余捏了捏小玄影肉乎乎的小脸。 他对她的小脸爱不释手。 “影儿,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就像刚才那样,你躲我找,或者我躲你找。” “好!” 小玄影欢快地应道。 实际上,只要和祝余一起,做任何事,她都很开心。 “祝余躲,影儿找!” 小手拍著祝余的胸膛。 祝余忍俊不禁地揉了揉小玄影的脑袋: “好,但话说在前头,我可是很会藏的。影儿要是找不到我,可不许哭鼻子哦。” “不会!” 小玄影立刻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地挥舞著小拳头。 “影儿一定找到祝余!嗯!一定找到!” 她认真的模样更可爱了,圆嘟嘟的小脸都因为激动而泛著红晕。 “那我去藏了。”祝余站起身。 “影儿要数到五十才能来找我,而且——” 他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说: “不许偷看哦!” “不偷看!”小玄影用两只小胖手紧紧捂住眼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影儿…听话!”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她还特意转过身去,面对著墙壁。 祝余笑著摇摇头,迈步走出房间。 和小孩子玩就没必要上什么操作了,祝余隨意绕了个圈,躲进了庭院里那棵茁壮成长的大树后。 屋內传来小玄影稚嫩的倒数声: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祝余…影儿来找你啦!” 伴隨著咚咚咚的脚步声,小玄影开始了她的“寻宝”之旅。 祝余藏在树后,听著她发出的响动。 而在小院之外,隱身的月之民仍紧盯著这里… …… 今天在外面看房,没啥时间码字,明天四更补上… 第167章 多余了 “祝余~你在哪里呀~” 小玄影奶声奶气的呼唤声由远及近。 她在室內翻了一圈也没找到祝余。 祝余都能想像她撅著小嘴,一脸困惑的可爱模样。 忽然,脚步声在庭院中停下。 祝余在树后一动不动,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小玄影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迈著小短腿朝大树走来。 祝余看著小傢伙可爱的模样,起了玩心。 他放轻脚步,开始绕著粗壮的树干和小玄影玩起了游戏。 小玄影还不太会跑步,跑姿很奇怪,两只小手打直向后伸展。 而祝余则灵活地绕著树干转圈,完美保持著与小玄影相反的位置。 “咦?” 跑了一圈,小玄影疑惑地停下,小鼻子抽动著。 她明明闻到了祝余熟悉的气息,可转了一圈却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就在她歪著小脑袋百思不得其解时,祝余憋著笑从树后探出头,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哇!” 小玄影被嚇了一跳,隨即反应过来,马上像只小陀螺一样又开始绕著大树转圈。 祝余给她编的小辫子都跑得飞了起来,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祝余见好就收,放慢了脚步,不再捉弄她。 “找到啦!” 很快,伴隨著一声欢呼,小玄影像颗小炮弹一样撞了上来,“砰”地撞进了他怀里。 “影儿怎么找到的?”祝余惊讶地问。 小玄影得意地晃著小脑袋,小手指向地面: “脚印!祝余笨笨!” 祝余低头一看,果然在鬆软的泥土上留下了浅浅的足跡。 这小丫头的观察力,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是真变聪明了呀。 不错不错。 “影儿真棒!”他由衷地夸奖道,把小玄影举高高转了个圈,“那现在换影儿躲,我来找好不好?” “好!”小玄影开心地拍著小手,蹦蹦跳跳地跑向院子深处。 祝余靠在门框上,听著她噠噠噠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暖暖的。 金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微风送来阵阵香。 祝余深呼吸,嗅著香,默数著五十个数字。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理解,未来玄影对隱居山林的执著了。 这样的日子,不差。 …… 一个月后,云鳶再次踏足这座隱於大荒山深处的小院。 她手中提著一个竹篮,里面装著从妖城带来的蜜饯果子。 小玄影以前最爱吃这个。 走进小院,她看到小玄影正自个儿躺在庭院大树下新掛的吊床里打盹。 祝余不知道去哪儿了。 云鳶走到吊床旁,轻轻晃了晃半睡半醒的小玄影。 在小丫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后,她提起竹篮,柔声道: “小影儿,看云鳶姐姐给你带什么来了?” 小玄影眨巴著眼睛看著竹篮,闻到了里面飘出的香甜气味。 但她却没像云鳶想像中那样,如以前那般兴奋地弹起来。 而是反应平平。 她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这才从吊床里坐起: “谢谢云鳶姐姐…” 这平淡地反应使得云鳶一愣。 “小影儿不爱吃蜜饯了吗?” 自己三天前带蜜饯来时,这小丫头还挺高兴的嘞。 她三天就改了口味? 小玄影摇摇头,摸著肚子,说: “祝余…做好多…吃累了…” 蜜饯这东西没多大难度,在知道小玄影喜欢吃后,祝余就收集来大堆的果子和蜂蜜,给她做了一大箩筐。 小玄影吃东西没节制。 很快就吃腻了。 “……” 云鳶无声嘆息。 她发觉有了祝余后,小玄影好像一点也不需要她了… 有那么些…多余… 不过小玄影对这照顾了自己许久的姐姐还是有感情的。 清醒后,她给了云鳶一个大大的拥抱。 云鳶下意识接住她,感觉这小傢伙比自己上次抱她时又重了不少。 体內的灵气也愈发充盈。 这成长速度…简直恐怖如斯。 “祝余呢?” 云鳶环顾四周。 小玄影指向一间屋子:“厨房,做好吃的!” 云鳶若有所思地望向厨房方向。 她早就已经完成了自己採集药草的任务,但依然频繁来大荒山。 这一个月来,她借著探望小玄影的名义来了不下十次。 她还是存著招揽祝余的心思。 而祝余也知道她的想法,但他並不打算为妖族效力。 他只在乎玄影。 所以,对於云鳶那些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试探,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就像一拳打在上,让人无处著力。 祝余对小玄影的巫术治疗,也挑在云鳶走之后。 不过,云鳶依旧注意到了,大荒山某些区域生机不正常的消逝。 在一座鬱鬱葱葱的山脉里,就那几片区域乾枯死寂。 这有大问题。 云鳶怀疑是祝余干的。 但又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无法確定一定是他。 再者说,妖族也没对大荒山彻彻底底探索过。 不排除这里还有別的东西存在的可能。 所以,云鳶此次前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提醒他们小心一些。 “云鳶姑娘来了?” 祝余擦著手从厨房走出。 “又是给影儿带吃的?” “嗯。”云鳶点了点头,“还有一事,最近大荒山有些…异常。” “有几片山林失去生机和灵气,草木枯萎,像是,被什么抽乾了…” “你们要注意一点。” 祝余未露出破绽,听到云鳶的警告后,也是一脸严肃道: “多谢云鳶姑娘,我们会注意的。” “话说云鳶姑娘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何物所为?” 云鳶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直说怀疑是祝余干的。 “我…会再去看看的…”她最后只能这样说。 “你们,多加小心。” “有影儿在,不怕。”祝余笑著揉了揉小玄影的脑袋,“我们影儿现在可厉害了,是不是?” “影儿!厉害!” 小玄影举起了拳头: “影儿,保护祝余!” 云鳶勉强笑了笑。 但有些事云鳶也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单论实力,小玄影真未必比自己弱… 小玄影变强的速度比她快多了。 她甚至都不会修炼,但一个月的时间也顶她好几年。 而且以前的小玄影虽然也成长迅速,但远远没有这样恐怖的速度… 云鳶怀疑是祝余做了什么。 再联想到那些失去生机和灵气的山林… 莫非是祝余把它们抽取出来,输送给了小玄影?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第168章 大意了 小院外不远处的枯树林中。 一个透明的身影攀在树上,监视著院內的一切。 月之民小白已经在此潜伏观察整整一个月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监视,它终於確认了重要情报: 这座山中常住的只有院子里那两只小妖魔,而那只大妖魔每隔两三天才会来一次。 最关键的,这三只妖魔的实力都不算强。 虽然那个叫祝余的妖魔能力有些诡异,但小白相信,只要长老出手就一定能击败他! 月之民们的胜算很大! 想到这里,小白慢慢向后退去,六条细长的腿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要赶紧回水晶城报信。 水晶城內,残存的月之民们早已在长老的命令下做好了战斗准备。 小白匆匆穿过城门,直奔高塔。 长老正站在高塔上。 在小白回城时,它就看到了它。 “长老!”小白恭敬地行礼,“我已反覆確认,大荒山只有那两只小妖魔常住。那只大妖魔现在也在山里。” “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別的妖魔了。” “很好。” 长老说。 它高举权杖,月牙高塔剎那间爆发出耀眼的月光。 所有看到光芒的月之民都迅速聚集到广场上。 长老环视下方,一百零八只晶莹剔透的节肢生物整齐列队。 一百零八。 这个数字让它的精神一阵抽痛。 曾经上万族人的辉煌,如今只剩下这一百零八位同胞。 圣地被占,神像被毁,族人被屠戮殆尽… 这些血海深仇,今日终於要开始偿还了! 长老颤抖著取出一颗珍藏多年的宝石,郑重地將之镶嵌在权杖顶端。 “同胞们!”长老高举权杖,它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月神指引!今日,我们就要让那些妖魔血债血偿!” “復仇之战,就从大荒山开始!” “当今晚的月亮升起,就是我们出战之时!” “復仇!復仇!” 月之民们齐声高呼。 本该是杀气腾腾,很有气势的一幕。 但由於月之民们的声音太过清脆,听起来不像是在怒吼,更像是在唱歌… 月升之时。 隨著长老一声令下,一百零八位月之民排成战斗队形,浩浩荡荡地杀向祝余他们居住的小院。 小院內,祝余正抱著小玄影在吊床上轻轻摇晃,给她讲著睡前故事。 云鳶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捧著木製的水杯。 这段时间她总是很晚才离开,有时甚至会留宿一夜。 当然,理由永远都是陪小玄影。 不过小傢伙明显更愿意黏著祝余,这让云鳶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是她先来的,陪伴小玄影的时间也更久。 “…那大圣一棒子就打碎了南天门,十万天兵天將都拦不住他…” 祝余还是在讲《西游记》的故事,小玄影喜欢听这个,听几遍都不腻。 云鳶抿了口水,暗自摇头。 打上天庭? 妖庭歷史上可没出过这么厉害的猴妖,这故事八成是祝余自己瞎编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特意编造一个强大的猴妖故事呢? 猴妖在妖族中也不算强族啊… 难道是因为他自己是猴族? 猴族確实以手巧著称,而且特別適应山林生活… 但祝余不是失忆了吗? 云鳶脑海中思绪眾多,愣愣出神,连祝余讲的什么都没在听了。 离小院不远的山丘上,月光如水般倾泻。 一百零八个月之民静静潜伏在此地。 它们透明的身躯在月光下若隱若现,如同一个个漂浮的幽灵。 “长老,妖魔就三只,咱们一起衝下去,把他们杀了吧!” “不。” 长老拒绝了衝动的月之民们直接衝下去廝杀的提议。 它深知族人们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损失了,每一个同胞的生命都弥足珍贵。 “用圣物。”长老低声说道,节肢牢牢握住权杖。 权杖顶端,那颗名为“蜃梦之石”的宝石在月光下泛著奇异的光泽。 这是月之民最后的底牌,能够將敌人的神魂拖入幻境,杀人於无形。 长老平举权杖,开始调动体內灵气催动蜃梦之石。 宝石渐渐亮起,散发出朦朧的月白色光芒。 但此举也让它们暴露了身形,暴露在了盘旋的飞鸟眼中。 小院里,祝余讲故事的声音突然一顿。 他派出去警戒的飞鸟传回了危险的讯號。 月光下,一群晶莹剔透的节肢生物正虎视眈眈地盯著小院,为首的正在施展某种法术。 虽然不知道这些傢伙是什么来头,但祝余自然不可能放任它蓄力。 “嘎——!”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夜空。 紧接著,数十只飞鸟从四面八方俯衝而下,锋利的喙和爪子直指月之民们。 鸟叫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嘹亮。 小院里的云鳶和山丘上的月之民都是一惊。 “怎么回事?!” 云鳶本体是青鸞,当然听得出那些尖锐的鸟鸣是何种含义。 敌袭! 云鳶来不及细想,嘱咐了一句: “保护好影儿!” 便已化作一道青光飞身而起。 当她升至高空,终於看清了那群被鸟群围攻的透明生物。 它们形似螳螂,却有著水晶般剔透的躯体。 “这是…什么怪物?”云鳶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生物。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些生物竟有上百之眾,而且其中好几个散发著不弱的灵气波动。 山丘上,月之民们被突如其来的鸟群打了个措手不及。 它们又惊又怒。 “能操控飞鸟…果然是千年前那群妖魔!” 长老冷冷地看著小院方向,它没想到对方竟然早有防备。 它们已经暴露了,想抢占先机已不可能。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它迅速做出决断: “我来对付天上那只,你们速去斩杀院中那两只妖魔!” 然而云鳶根本没打算与它们缠斗。 在看清敌人的数量后,她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腰间的一块玉简。 这是大祭司製作的传讯符,一旦碎裂,妖城內的大祭司就会有所感应,派翎卫前来支援。 只要坚持住,援军很快就到… 云鳶在心中默念。 那些透明生物已经分成两队,绝大部分都快速向小院逼近! 第169章 无法选中 见大多数怪物都冲向了小院,云鳶正欲俯衝拦截,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下意识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道激射而来的幽蓝光线。 那光芒擦脸而过,冰冷刺骨,刺得云鳶脸颊生疼。 月之民长老独站在山丘上,权杖上的宝石正对著她。 云鳶脸色凝重起来。 这些看似脆弱的透明生物,实力绝不在她之下。 大荒山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存在… 那些失去生机的山林,难道是它们干的?! 云鳶心中警铃大作,背后都渗出了冷汗。 想到小玄影曾经独自在山中生活那么久,她不禁有些后怕。 幸好,幸好小傢伙从未遇见过这些怪物…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鳶厉声质问,同时身形一闪,再次避开一道激射而来的幽蓝光芒。 月之民长老气笑了,透明的身躯因暴怒而泛起诡异的红光。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群屠戮它全族的妖魔,居然还敢装模作样地质问它们是谁? 长老终於按捺不住,一个字都不想和她多说,权杖连挥,三道月光呈品字形射向云鳶。 见对方不仅不答话反而攻势更猛,云鳶也不再留情。 她唤出青色翎羽,青色罡风隨之呼啸而出,与那幽蓝的光芒对垒。 下方小院內,祝余通过飞鸟的视野將战况尽收眼底。他冷静评估著来袭者的实力。 除了那个持杖的长老外,其余大多不足为惧。 以他和影儿的实力,对付这些傢伙绰绰有余。 “影儿。” 祝余蹲下身,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玄影说: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好呀!” 小玄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最喜欢和祝余玩游戏了,每次都能学到新样。 祝余指向院外:“看到那些透明的『小虫子』了吗?我们来比比谁打得多。” 小玄影歪著头看向院外,果然发现一群透明的大虫子正在逼近。 它们比祝余用来钓鱼的虫子还大呢! 看著脆脆的,应该会很好吃! 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地蹦跳起来: “影儿要玩!影儿一定能贏!” “那说好了,输的人要负责明天洗衣服。” 祝余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同时暗中將一缕灵气注入她体內。 小玄影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影儿不会输的!” 她信心满满地喊道,黑色的眼眸中跳动著战意。 或者说,馋意? 这丫头似乎觉得那些虫子很好吃? 看小玄影有尝尝它们咸淡的想法,祝余又叮嘱了一句: “一会儿不许用牙咬!” 不清楚有毒没毒的东西可不能乱吃。 毕竟影儿又不像自己,万毒不侵。 小玄影是听祝余的话的,她嘟著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知道啦…” 祝余暗自好笑。 话说这小丫头怎么什么都想往嘴里塞? 长大后的玄影明明对食物兴趣缺缺,难不成真是小时候把一辈子的馋劲都用完了? 院外,月之民们已经逼近篱笆。 祝余和小玄影可都不希望他们辛辛苦苦建起的小家被毁坏。 “走!” 祝余单手抱起小玄影,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燕般掠出。 落地的一瞬,祝余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隨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妖族武技——狼啸! 声浪如实质般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月之民小队东倒西歪,透明的甲壳上都被震开裂了。 “还挺结实。”祝余挑了挑眉。 他本以为这一击至少能震碎几个,没想到这些傢伙的防御力比他预想的要强。 月之民们迅速重整阵型。 它们也不是只会闷头冲。 虽无法像长老那样发射出让云鳶都心悸的光芒,但也能操纵月光作战,变幻出各种各样的武器。 弯刀、长矛、弓箭,全都由纯粹的月光构成。 这些武器在它们手中灵活挥舞,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然而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小玄影平时都在祝余的保护中,观察他们的小白对她的实力並不清楚,只知这个小妖魔比较呆傻,应该不怎么强。 结果一交手就傻眼了。 它们的月光武器都破不了小玄影的防,甚至连她的头髮丝都砍不断。 “嘿呀呀!” 小玄影开心地挥舞著小拳头。 看著毫无杀伤力的小拳头一挥,就是一只“大虫子”破碎。 在她眼里这確实是在玩游戏,那些破碎的透明甲壳就像打碎的冰块一样有趣。 一只月之民举矛刺来,她隨手一抓,月光长矛就像冰棍般断成两截。 “好玩!好玩!” 小玄影边打边笑。 这百灵鸟一般动听的笑声,在月之民们听来却格外刺耳。 可它们偏偏拿这只“小妖魔”没有任何办法! 月之民们一个个气得浑身变红。 “哇!还会变色!” 小玄影笑得更开心了。 祝余那边更是势如破竹。 他施展妖族武技“犀角冲”,整个人如同发狂的犀牛般在敌阵中横衝直撞。 被他撞到的月之民就像打翻的玻璃珠,四散飞溅。 好玩,解压。 但在祝余发起下一波衝锋,为小玄影保驾护航前,一道诡异的光照了他一下。 那光芒如同月光般清冷,带著刺骨的寒意。 祝余只觉得眼前一,隨即恢復正常。 “嗯?”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隨手一肘將扑来的月之民击飞。 这束光似乎对他毫无影响,连半点不適感都没有。 “影儿小心!” 祝余身形一闪,施展犀角衝撞向小玄影周围的月之民。 透明的节肢生物们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撞得七零八落。 而在月之民队列后方,小白已经完全呆住了。 刚才那道光是它蓄力已久的“月魂击”,本该直接重创敌人的神魂。 可那个叫祝余的妖魔不仅毫髮无损,甚至连动作都没停顿一下! “这不可能…” 山丘上的长老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看似弱小的妖魔竟有如此实力。 权杖上的蜃梦之石再次亮起,这次,它瞄准了祝余… …… 还欠一章,明天补上… 第170章 哼,想逃? “祝余,小心!” 云鳶的惊呼声从高空传来,她正被数道月光纠缠,无法脱身。 那怪物手中权杖释放的力量,连她也不敢硬接。 然而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那道诡异的光芒已经笼罩了祝余全身。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幻。 战斗的喧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朧的红光。 几个熟悉的身影在红光中逐渐清晰。 大玄影一袭火红嫁衣,凤冠霞帔; 苏烬雪白衣胜雪,腰间配剑; 絳离紫裙飘飘,眼波流转; 元繁炽黑金长袍加身,雍容华贵… 他所爱的女子们出现在眼前。 大家其乐融融,再没有爭吵和敌对,眼中满溢的柔情能让最坚硬的钢铁都变得柔软。 也能让柔软的东西变得比钢铁还坚硬。 祝余这才发现,他们是在一座大婚房里。 “夫君还愣著做什么?”大玄影掩唇轻笑,朝他伸出玉手,“快过来呀~” 其余女子也纷纷娇嗔著向他招手。 婚房內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祝余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幻境。 那道诡异的光,將他內心最深处的渴望具现化了。 但这场景並未让他沉沦,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毕竟他內心的幻想,並不是遥不可及的梦。 在现实中努力一下也能实现的事,何必在幻境里沉迷? 他没有任何缺憾,需要靠幻境来弥补。 这种虚假的东西对他无效。 祝余只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运转起《上善若水》心法。 清心静气,屏息凝神。 清凉的灵气流遍全身,眼前的幻象如镜水月般开始破碎。 咔嚓—— 最后一片幻境碎片消散,祝余的视线重新聚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身前的小玄影。 她正一拳打飞一只扑向他的月之民,看向他时,焦急都写在了小脸上,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小玄影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刚才打虫子打得正欢,想向祝余炫耀一下自己的战绩来著。 结果转头一看,发现祝余在原地发呆,大虫子都围上来了也不动。 小玄影急坏了,不顾得別的,赶忙衝上来保护他,手忙脚乱地抵挡著四面八方的攻击。 “祝余醒啦!” 看到他的眼神恢復清明,小玄影转忧为喜。 她张开小嘴正要说什么,突然愣住了。 刚才光顾著保护祝余,一著急,把自己打碎了多少大虫子给忘了! 达到两位数,她的小脑袋就不够用了。 “呜…” 小丫头扁著嘴,眼眶都红了。 她可是很认真在玩这个游戏的! 祝余一边轻鬆格挡著月之民的进攻,一边温声对小玄影说: “影儿真棒!多亏了影儿保护我!” 这句话像有魔力一般,瞬间驱散了小玄影脸上的阴霾。 她重新开心起来: “影儿超厉害!” 说著又挥拳打碎一只偷袭的月之民。 “因为影儿救了我,加分!这次游戏是影儿贏了!”祝余笑著宣布。 “太好了!” 小玄影欢呼雀跃,打得更起劲了。 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在敌群中穿梭,每挥一拳都至少有一只月之民应声而碎。 月之民们看到这一幕,本就红温的身体更是红得快炸了。 它们视死如归的復仇之战,在这两个妖魔眼中竟然只是一场游戏? “这就是妖魔啊!”一只月之民悲愤地喊道,“纯纯的妖魔啊!” 月之民们也顾不得连长老的攻击都对祝余无效这一事实了。 它们彻底疯狂了,不顾一切地发起衝锋,哪怕明知是送死也毫不退缩。 山丘上,长老见祝余毫髮无损,也是惊骇无比。 它怎么也没想到,连族中圣物蜃梦之石都无法伤到那个妖魔分毫。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妖魔了。 难道是因为蓄力时间不够,没能发挥出全部威力? 看祝余他们无事,云鳶也鬆了口气,她对下方的长老喝道: “不管你们是什么怪物!我族的援兵就要到了,识相的话就束手就擒吧!” “怪物?” 长老闻言,发出一声悽厉的冷笑。 就所作所为而言,到底谁更像怪物? 那些被屠戮的族人,被毁掉的神像,被玷污的圣地…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正是这些妖魔吗? 至於援兵… 听到这话,长老反而平静了下来,仿佛这一切都在它的预料之中。 “天命…”它低语道,“天命已给出指引…” 天空上的云鳶皱起眉头。 这怪物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撤退!全员撤退!” 或许是知道事不可为,长老突然高声下令。 同时权杖一挥,一道耀眼的月光屏障横亘在战场中,將祝余等人与月之民们隔开。 这个命令让浴血奋战的月之民们为之一愣。 在它们的认知中,死亡不过是回归月神的身侧,根本不足为惧。 剩下的绝大多数月之民都是抱著为同胞復仇的心態,才坚持活到现在。 出战也是没想著再活著回去。 这都打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不拼一把换两个妖魔,而是撤退? 不过犹疑归犹疑,月之民们对长老的命令深信不疑,它说撤退,那咱们就先撤。 月之民们迅速执行了撤退命令,整齐划一地退去,只留下满地晶莹的甲壳碎片。 “哼!想逃?” 见大虫子们纷纷后撤,还没打过癮的小玄影学著祝余平时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喊道。 她迈开小短腿就要追上去,却被祝余一把拎住后领提了回来。 “影儿乖,穷寇莫追。” 祝余將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尘。 他才不可能让小玄影去追这些来路不明的怪物。 云鳶对长老喊的话他也听到了。 妖族的援兵要来了。 后面的就让他们去收拾吧。 不过祝余也不是干看著它们跑,天上的飞鸟和地上的虫子已经跟上了它们。 他可靠的动物朋友们会找到这些怪物的老巢。 无处可逃! 第171章 永不分离 长老还在独力支撑,掩护著月之民撤离。 祝余正想去帮一把云鳶,一声嘹亮的鸟鸣便响彻云霄。 一只火红的巨鸟自云端俯衝而下,身后跟著数只体型稍小的飞鸟。 为首的巨鸟羽翼如火,在夜空中拖曳出绚丽的流光。 “是丹翎来了!”云鳶面露喜色。 这位翎卫统领是她多年好友,实力在妖城中也仅次於大祭司。 月之民长老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倒更加疯狂地挥舞权杖。 但它的攻击不是对著云鳶,而是统统攻向了祝余。 在它看来,这能无视蜃梦之石的妖魔,威胁还要在明面实力更强的云鳶之上! 看它这不顾自身安危都要换掉自己的架势,祝余很是莫名其妙。 不是,我招你惹你了? 祝余正要带著小玄影闪避,烈焰形成地火墙便替他挡下了长老的攻击。 “小心!” 火鸟落地化作一名红衣女子,她拔出腰间的双刀,炽热的火焰与云鳶的罡风连携,形成一道红青相间的屏障。 两女配合默契,很快就將长老逼入绝境。 轰——! 火风合击之下,长老终於支撑不住,重重摔在地上。 云鳶手腕一翻,罡风化作锁链將其牢牢束缚。 “大荒山里居然藏著这种东西…” 丹翎打量著这个透明的直立大虫,眉头紧锁。 她是不久前才从西域捉了人材回来。 都没怎么休息,收到云鳶的求援后就立刻带著翎卫来支援了。 作为大祭司最信任的部下,她一向是能者多劳。 “你们究竟是什么怪物?” 云鳶质问道。 长老冷笑一声: “怪物?你们入侵我们的圣地,屠戮我们的同胞,竟然还说我们是怪物?” “胡说八道!”云鳶厉声反驳,“我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一旁的丹翎则沉默不语。 她到西域去做的事,貌似和这长老骂的差不多… 长老声音中带著刻骨铭心的仇恨: “千年前的暴行,你们忘了,但月之民永不遗忘!” “千年前?” 云鳶和丹翎同时一怔,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们都知道,大祭司到西域后就一直在寻找妖庭时代,西迁的一支凤族。 九凤一族。 他们经歷过妖庭的黄金时代,领袖更是位强大的妖圣,族中也不乏六阶、五阶的霸主、妖王。 他们到西域的时间,正好是千年前。 云鳶心中的愤怒一扫而空。 她甚至有些兴奋。 九凤一族可是经歷过妖庭黄金时代的古老族群,如果千年前屠灭这群怪物的就是他们… 连这些手下败將都能苟延残喘至今,九凤想必也还存在! 大祭司是对的,九凤並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东西! “丹翎!”云鳶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很可能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线索!” 丹翎的双眸也亮了起来: “没错,这怪物可能知道九凤的下落!” 作为大祭司最得力的助手,她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一旦找回那些妖庭黄金时代的先辈,妖族离再兴就更近了一步! “云鳶,”丹翎当机立断,“你带它回去见大祭司,我带翎卫去追捕其他怪物。” 丹翎率领翎卫出发前,目光复杂地望向祝余和小玄影。 这俩小孩气定神閒,但满地晶莹的月之民残骸无声诉说著他们的实力。 或许能让他们为妖族效力也不错。 但这就要让云鳶些心思了,她和他们走得近。 “云鳶,”她压低声音对好友道,“想办法拉拢他们。这样的战力,不该埋没在山野间。” 云鳶微微頷首,她早就存了这个心思。 在和云鳶低声交流几句后,丹翎领翎卫前去追踪那些怪物。 那些怪物会隱身,不过依然留下了些痕跡。 而且还有飞鸟为她们引路。 目送丹翎带著翎卫消失在夜色中,云鳶又给长老加了几道锁妖链,连嘴都给封住了。 她可不想让这珍贵的线索在半路出什么岔子。 “你们没事吧?” 云鳶带著俘虏降落到祝余身边,关切地问道。 祝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玄影:“没事,影儿玩得很开心。”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小玄影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小拳头,在祝余怀里晃著小脚丫: “祝余…影儿…厉害!打跑虫子!” 她得意地晃著小脑袋,完全没意识到刚才经歷的是你死我活的战斗。 云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玄影的发顶,这小傢伙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她转向祝余,语气诚恳: “你们和我一起回妖城吧,这山里说不好还有那些未知的威胁。” “就当是为了小玄影考虑,你应该也不希望她遇到危险吧?” 祝余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著小玄影天真无邪的笑脸,又抬头望向远处正在追踪逃跑怪物的丹翎。 事情远没有结束。 “以你的能力,”云鳶继续劝说道,“大祭司一定会重用你的,影儿也能在妖城得到更好的照顾。” 祝余对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云鳶这一个多月对他们这间小院的喜欢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要是妖城真像她说得那么好,她能三天两头往他们这山野小屋跑? 在妖城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祝余在心里默默摇头,这话也就骗骗小玄影了。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云鳶不在那两年多,可没有一只妖族来看过小玄影一眼。 这能有什么感情? 更重要的是,祝余还需要用巫术治疗小玄影。 在妖城眾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大摇大摆地摆弄那些明显带著人族风格的术法。 那位冷酷的大祭司要是发现端倪,少说也要当场把他关进地牢。 想到那位大祭司,祝余更不放心。 真到了她的地盘,那可就身不由己了。 参考云鳶动不动就被外派两年的前科,自己去了也是被当牛马使唤。 到时別说照顾小玄影,怕是连陪她玩泥巴的时间都没有。 这样想著,祝余还是拒绝了云鳶的招揽。 “多谢云鳶姑娘好意,”他说,“但还是不了。至於影儿…” 祝余还没说完,小玄影似乎听懂了什么,抓住祝余的衣襟,大声表態: “祝余去哪,影儿就去哪!” 他们绝不分开! 第172章 计划通 “影儿不离开祝余!不离开!” 小玄影像只护食的小兽般,紧紧抱著他不撒手。 祝余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知道了,小跟屁虫。” “影儿…才不是虫!”小玄影不依地在他怀里扭成麻,“影儿是鸟!鸟吃虫!” 云鳶看著他们笑闹,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 五味杂陈。 小玄影对祝余的依赖,已经远远超过了对她的感情。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 她这个“姐姐”除了定期送点食物和衣服,確保小玄影还活著之外,再做不了別的。 她可没办法像祝余这样,一天到晚都陪在小玄影身边,也造不出一个真正的家,更无法给小玄影做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 如果没有祝余…小玄影现在大概还蜷缩在那个简陋的鸟巢里,饿得啄自己羽毛吧? “你再多考虑考虑吧。”云鳶最终嘆了口气,拎起被捆成粽子的长老,“我之后再过来。” 说罢,带著长老飞走。 “云鳶姐姐再见!” 小玄影对著她的背影挥手告別。 祝余则还是看著丹翎她们消失的方向。 云鳶有句话没说错,这山里確实藏著未知的危险。 自己得用御灵术,给这座山来个深入调查了。 里里外外都要狠狠查一遍。 从地面到树梢,从山洞到溪流,一寸都不能放过。 至於那些逃走的怪物… 如果丹翎搞不定,他不介意自己来善后。 祝余正思索著调查计划,忽然感觉衣领被轻轻拽了拽。 低头一看,小玄影正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揉著肚子,小嘴撅得老高: “祝余~影儿肚子饿饿~” 那撒娇的小奶音让祝余瞬间心软。 他笑著用鼻尖蹭了蹭小玄影的额头: “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做好吃的!今天给影儿做蜜汁烤鹿腿好不好?” “好!” 小玄影欢呼一声,小脑袋在他颈窝里亲昵地蹭来蹭去。 “影儿要吃两个!” “行!” 祝余抱著她往回走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地面突然钻出无数枯黄藤蔓,像活物般將散落的水晶残骸捲起,拖入地下深处,转眼间就將战斗痕跡掩盖得乾乾净净。 …… 妖城。 整座城池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唯有城墙上和祭祀殿附近的火把还散发著微弱光芒。 云鳶发出一声独特的鸣叫表明身份,然后振翅落在祭祀殿外的平台上。 “云鳶大人?” 守在殿外的翎卫收起武器。 这位半人半鸟的翎卫虽然拦住了去路,但语气还算友善。 “大荒山出什么事了?丹翎统领她们怎么没一起回来?” 云鳶晃了晃手中被风链捆得严严实实的长老: “山里藏著这些怪物。丹翎带人去追捕逃走的了,我先带这个回来。” “它知道一些重要的线索,我需要面见大祭司稟报。” 那翎卫警惕地看了这奇怪的水晶虫,对云鳶说: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进去通报。” 在云鳶点头后,翎卫转身走向祭祀殿。 她走进祭祀殿深处,下面有一个地下室。 越往里走,空气中瀰漫的药草味就越发刺鼻,还夹杂著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在最后一扇石门前单膝跪地: “稟大祭司,云鳶带回一只水晶怪物,声称有关键情报。” “哦?” 石门內传来大祭司的回应。 隨著石门缓缓开启,血腥气混合著浓烈的药草味从中散出,她还听到了悽厉的惨叫。 翎卫死死低著头,不敢看石门里面。 大祭司缓步走出石门,红金相间的华贵长袍出现在翎卫低垂的视线中。 石门闭合,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也被彻底隔绝。 翎卫暗自鬆了口气。 她知道,这地下室里关押的都是丹翎统领从西域诸国掳来的“人材”。 大祭司似乎在用某种秘法改造他们,但具体过程只有那些被召进祭祀殿的祭部成员才知晓。 每次从地下室出来,那些参与仪式的妖族都会变得异常沉默。 大祭司带著翎卫走出地下室,在殿中给云鳶传音,让她进来。 而翎卫则回到殿外把守。 殿內,赤凰慵懒地倚坐在石头雕琢的宝座上。 看见云鳶拖著那只半透明的水晶生物走进来后,赤凰微微挑眉: “这就是让你不惜捏碎玉简求援的敌人?” “一只…水晶做的虫子?” 云鳶单膝跪地,风链束缚下的长老在地上不安地扭动: “稟大祭司,它们数量过百,且能隱匿身形。丹翎统领正率领翎卫追剿残敌。” 赤凰轻轻“嗯”了一声,问: “你说有要事稟报,什么事?” 希望是足够重要的事。 毕竟她还忙著製造蛊兽呢。 这可是能扩充妖族军力的大事。 “千年前,九凤一族可能和这些怪物交过手。” 云鳶抬头,语气中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它称我们为『入侵圣地的凶手』,而时间点恰好与九凤西迁吻合!” 王座上的身影绷直了。 赤凰红瞳一亮,整个大殿的温度猛然瞬间升高: “你確定?” “它亲口所言。”云鳶將长老往前一推,“属下认为值得彻查。” 赤凰从石座上起身,红金长袍在地面拖出沙沙的声音。 她踱步到长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只瞪著自己的水晶生物: “解开它的嘴。” “是。” 云鳶指尖轻弹,缠绕在长老口器上的风链应声而断。 长老昂起头颅,冰冷的目光与赤凰对视。 没错… 白髮,红瞳… 这是它永远忘不了的,妖魔首领们的特徵… 並且,这个妖魔首领的样貌,与它在启示幻象中看到的完全吻合! 甚至连场景都对上了! 启示正在应验。 在开战前,它就已然知晓,它们今夜的战斗会失败。 但它们的復仇,会以另一种形式成功… 就从见到眼前这妖魔开始! “告诉我,”赤凰冷声道,“关於九凤的事。” “我不知道什么九凤。” “就是你口中,千年前的妖魔。”赤凰对“妖魔”这个词没什么排斥感。 相反,她觉得这是一种对妖族实力的讚美。 是那些败在妖族手下的弱者们,无能的吠叫。 她喜欢听败者的嚎叫与诅咒。 第173章 这个世界太疯狂 “告诉我,她们在哪儿?” 赤凰冷声问道。 长老別过头,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表现出一副寧死不屈的姿態。 赤凰红瞳微眯,赤红的灵气匯聚在掌中。 “看来,你需要些…劝说。” 一个念头过后,长老的左手碎裂。 水晶碎片叮叮噹噹地散落一地,但它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然后是另一条肢体。 长老仍然一声不吭。 显然这些水晶怪物对痛苦的耐受力很强。 “有意思。”赤凰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硬骨头,“云鳶,带上它,跟我来地下室。” 还未靠近石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就穿透石壁传来。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活剥皮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即使是云鳶,听了这些惨叫也不免变色。 大祭司在祭祀殿下面新建了个地牢? 石门开启,走入其中,看到里面的景象后,云鳶和长老都是一惊。 石门之內,是一片漆黑浓稠的池水,散发出刺鼻的药草和鲜血混合的味道。 祭部的妖族们围在池边,以诡异的节奏摇晃著身体,口中念诵著晦涩的咒语。 黑池之中,浸泡著一个个半透明的茧。 透过四面的烛火,能看到茧中关著扭曲的人影。 他们疯狂挣扎、哀嚎著,仿佛承受著某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鲜血,从茧中流出,滴入池中。 一些顏色发黑的茧里,里面的人族已经面目全非。 躯干变得枯瘦如柴,四肢拉长变形,指尖生出锋利的利爪,口中獠牙交错,发出的嘶吼声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这…这是…” 看到这可怕的场景,身为妖族的云鳶都头皮发麻。 她知道大祭司让丹翎到西域绑了人回来,也猜过大祭司会对他们做什么,但看到的一切还是突破了她的想像。 而长老更是再也绷不住了。 它看懂了这是在干什么。 “你们这些疯子!”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对著赤凰破口大骂: “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恶行,创造出这么扭曲的毒术,就不怕遭天谴吗?!” 赤凰轻笑出声,红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妖艷: “很遗憾,这毒术並不是我族所创。” 她指向一个正在变形的人茧,笑道: “这是他们自己的同族创造的,他们称之为蛊术,用来把族人改造成更强大的怪物。” 云鳶倒吸一口凉气,长老则彻底僵住了,只觉一阵恶寒袭来。 它的思维甚至在这一瞬间暂停。 千年时光,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得如此…疯狂了吗? 月神啊…我不理解… 欣赏完地下室的“美景”,赤凰向云鳶確认了丹翎追剿残敌的情况后,便將目光转向了长老: “告诉我九凤的下落,我便饶了你那些同胞。否则…” 她笑了笑,那笑容明艷动人,无愧於其凤族的血脉。 赤凰笑著,却说出了在长老耳中最恶毒,最残忍的话: “否则…我就把你的族人也扔进去,让你亲眼看著它们变成什么样子。” 长老气得浑身发颤,又一次破口大骂起来。 可惜它声音清脆动听,词汇也十分匱乏,翻来覆去不过是“妖魔”“怪物”之类,毫无杀伤力和攻击性。 无聊的咒骂,听得赤凰直打哈欠。 “你只剩一句话的机会。”她竖起一根手指。 长老死死瞪著赤凰,只恨眼神不能杀人。 但最终,它缓缓低下了头: “我族的圣地在北方…” “让你的爪牙放过我的同胞,我带你们去寻…但我不保证,她们就是你们要找的九凤。” “很好。” 赤凰满意地笑了。 她当然不会真的放过这些奇特的生物。 不杀它们,不代表不能拿它们做实验。 她已经开始想像这些水晶生物被改造成蛊兽的样子了。 而长老低垂著头,水晶眼眸中阴霾翻涌,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 大荒山中,夜风呜咽。 丹翎一脚踹翻一只月之民,长靴踩住它的水晶躯体。 赤红的火焰在她掌心翻涌,映照出周围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俘虏们。 这一批月之民是自己主动显形,並掉头回来阻击她们的。 丹翎並不认为这群虫子是故意找死,它们应该是为了掩护同胞撤离。 “再问一次,” 她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將月之民的水晶身体踩得嘎吱响。 “你们还有多少同伴?藏在哪?” 这批月之民撤离时是隱身了的,丹翎並不清楚它们到底有多少数量,也不清楚有没有漏网之鱼。 被踩住的月之民沉默不语,即便躯体已在长靴下出现裂痕。 “哼,嘴还挺硬。” 丹翎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隨后指尖一弹—— 砰—— 旁边一只月之民的头颅如破碎的琉璃般炸开,晶体碎片溅在同伴身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们的身体似乎没有嘴这么硬啊。” 丹翎迎著那一双双仇恨地目光,漠然地看著它们。 “你可以保持沉默…”丹翎手指向下一只,“但我只给你十息的时间,十息內不说,我就捏碎下一个。” “一、二…” 她慢条斯理地数著。 然而,月之民们依然无动於衷。 死亡对它们而言,似乎毫无威慑力。 丹翎眯起眼,改变了策略。 火焰从她掌心腾起,包裹住另一只俘虏的肢体。水晶甲壳在高温下逐渐发红、龟裂,不断发出“噼啪”声。 “啊——!” 悽厉的惨叫迴荡在山谷中,但很快又归於沉寂。 那只月之民硬生生忍住了后续的哀嚎,哪怕它的半边身子已经融化。 “嘖。” 丹翎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这些鬼东西,比想像中难搞。 她也不可能把它们都宰了,大祭司不会高兴的。 即使她是大祭司的心腹爱將,也不能肆意妄为。 “带走。”她最终冷冷下令,“绑结实点,別让它们乱动。” 翎卫们立刻行动起来,用特製的锁链將俘虏们串成一串。 隨著一阵羽翼拍打声,队伍腾空而起,朝著妖城方向飞去。 地底坑道的阴影中,几只倖存的月之民缓缓显形。 它们是被同伴掩护逃出来的残兵,此刻正沿著幽深的坑道艰难前行。 但这些倖存的月之民们並没有发现,身后有不起眼的蚁虫跟了上来… 第174章 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小院里,水气蒸腾。 祝余靠在铺满鹅卵石的池边,被他用灵气加热过的水流没过胸膛。 哗啦——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他面前窜过,激起的水溅在他脸上。 “影儿…游得好快!”小玄影从水里冒出头,黑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扑腾著又转了个圈。 “影儿比鱼还快!” 祝余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著像条银鱼一样,在水里窜来窜去的小玄影,笑道: “是是是,我们影儿最厉害了。” 这小傢伙自从学会游泳,就彻底迷上了游泳,每次泡澡都像只撒欢的小鸭子。 祝余想起大玄影也是这般。 不过大玄影经他点拨后,会的样更多,经常反过来让他都把持不住。 特別是在潜入水下后,总会给他来点惊喜。 而小玄影就只剩可爱了。 这样也挺好。 自家娘子,也有这么纯真的时候啊… “祝余!鱼!要鱼鱼!” 小玄影的呼唤把他拉回现实。 她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小手拍打著水面,溅起一串水。 “好好好。” 祝余会意。 小玄影要的鱼当然不是真正的游鱼,而是祝余用灵气凝成的“灵鱼”。 后者更好玩也更耐造,不会被小玄影嚇跑,或者一捏就捏爆。 祝余手指一点,一缕灵气流转。 池水翻涌起来,凝聚成几条巴掌大的透明小鱼,灵活地在小玄影身边游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哇!” 小玄影欢呼一声,小短腿在水里一蹬就追了上去。 她扑腾著去抓那些小鱼,可每当快要碰到时,鱼儿就会灵巧地躲开,引得她咯咯直笑。 看著她在水中雀跃的身影,祝余眼中满是温柔。 话说,这样天真烂漫又有些呆头呆脑的小傢伙,怎么会变成未来那个偏执、容易红温应激的病娇娘子呢? 他实在想像不出。 水声渐息。 “起来啦,小水鸭。” 祝余把意犹未尽的小玄影捞出来,用柔软的布巾裹住。 小傢伙坐在凳子上也不安分,晃著脚丫,摇头晃脑地哼著从祝余那里学的不成调的曲子。 两只小手跟著旋律乱挥,水珠甩得满地都是。 但和她一起生活了两年多的祝余已经习惯了。 “抬抬手。” 祝余熟练地给她擦乾身子。 虽然不怎么老实,但完全化形的小玄影还是比半鸟形態的她好打理多了。 那些羽毛沾了水可难收拾了。 而且,相比於大玄影,她已经很安分了。 和大玄影一般要洗两次澡。 因为经常第一次擦完后,又整出一身汗,不得不再洗一次。 “故事,影儿…要听祝余將故事!” 穿好睡衣的小玄影滚进被窝,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祝余怎能拒绝? “行。” 他也坐进小玄影给他腾出来的位置,抱起这暖呼呼肉嘟嘟的小凤凰。 “上次讲到…” 祝余刚开了个头,就发现小傢伙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眾所周知,剧烈运动后更容易入睡。 小玄影今晚打虫子消耗了不少体力,没讲几句,她就蜷缩在祝余臂弯里睡著了。 祝余看著她恬静的睡顏。 睡著后,是大小玄影最像的时候,因为她们都会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 沉重的爱啊… 不过今晚祝余没法陪她。 他派出的蚁虫传回了讯息。 蚁虫跟踪逃跑的水晶虫子们,找到了它们的老巢。 通过蚁虫的视野,祝余看到了令他震撼的一幕—— 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之城静静矗立在地底深处。 无数稜柱状的水晶簇从地面生长而出,在幽暗的地底散发著柔和的幽蓝光晕。 这些水晶构筑成宏伟的殿堂、蜿蜒的迴廊,还有高耸的尖塔。 光线在其中偏折流转,將整座城池映照得如梦似幻。 祝余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但当他看见这座建在地底的水晶之城时,仍被其美丽所震撼。 这可不是怪物能造出来的东西。 他操控蚁虫继续深入。 那些倖存的月之民正聚集在一座圆形大厅中。 “我们为什么要逃?!”一只体型较大的月之民愤怒地挥舞著肢体,“就该跟妖魔们拼了!然后魂归月神身侧,和大家团聚!” “这是长老的命令。”名为小白的月之民冷静地回应,“长老得到了天命指引,它让我们离开肯定別有用意。” “什么用意?” 另一名月之民不满地嘟囔著。 “长老还说我们的復仇必將成功,结果呢?咱们连一只妖魔都没干掉!” 它的声音突然拔高,说出了对月之民们来说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长老得到的启示会不会错了?” “闭嘴!” 数只月之民同时喝止。 “长老是不会错的。”它们异口同声地反驳,“启示也不会错。” “月之民绝不质疑启示,我们要相信!” 在月之民的歷史上,启示从没错过。 无论是预示妖魔的到来,还是指引长老带它们这部分月之民逃离圣地,等待覆仇的机会… “都冷静一些。” 一只顏色较深的年长月之民站出来打圆场。 “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吧,那些妖魔,它们找不到这里的。” 在阴影处偷听的蚁虫,將这些对话都传给了祝余。 祝余若有所思。 看来这些“月之民”並非单纯的怪物,而是一个有著完整文明的种族。 而它们口中的妖魔,那必然就是妖族了。 从月之民的对话来看,它们与妖族之间显然存在著血海深仇。 那它们发起袭击的原因也是清楚了,是为了復仇… 但看云鳶的表现,她並不认识这些所谓的“月之民”吶… 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祝余摩挲著下巴,思索起来。 要么是这段仇恨发生在更久远的年代,久到连妖族自己都遗忘了,而这些月之民却始终铭记。 要么是月之民认错仇人,闹了个大乌龙。 毕竟在它们眼中,所有强大残忍的异族恐怕都是“妖魔”。 就像人族也常常把所有妖族统称为“妖魔”一样一样。 …… 明天就恢復三更了。 第175章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祝余思考片刻,决定亲自会会这些月之民。 他需要弄清楚它们口中的“妖魔”究竟是何方神圣。 更要確认这些威胁是否存在於大荒山中。 祝余离开小玄影紧紧的拥抱,又为她盖好被子。 再以灵气凝聚成一个能传音的娃娃,以免她突然醒来,找不到自己后急得哭。 走出小院,祝余双手结印。 《上善若水》心法运转间,一道晶莹的水幕將整个院落笼罩。 紧接著,无数藤蔓破土而出,在院墙上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最后,他吹了声口哨,附近的飞禽走兽纷纷聚集,在四周形成警戒网。 做完这些,祝余才放心离开,朝月之民的老巢掠去。 不多时,他落在水晶之城正上方的地面。 这片区域生机充盈,草木茂盛,水气丰沛,更便於祝余施展心法和御灵术。 隨著灵气运转,整个地底开始骚动: 无数蚁虫从四面八方涌向坑道,灰色的鼠潮在地下穿行,坚韧的木藤和植物根茎顺著岩缝疯狂生长,水流凝聚成龙蛇形態,在通道中游走… 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声,水晶之城剧烈震动起来。 水晶之城中残存的月之民大惊失色。 它们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西域到大荒山一带也没发生过地龙翻身的事。 月之民们在城中的空地聚集,警惕地看著头顶不断掉落的碎石和泥土。 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將水晶之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植物、动物和水流。 “怎么回事?”一只月之民躲在一根水晶柱后,“妖魔打进来了?” “不对…”年长的月之民判断道,“妖魔从不用这种手段…” 妖魔更钟情於直接、残忍地屠杀,享受用双手撕碎敌人的快感。 祝余选了一只甲壳鋥亮的大天牛作为“眼睛”,借著它的视野再次清点月之民数量。 十二只。 要是小玄影来对付它们,估计能一九开。 指,一次衝刺就能撞碎九只。 这些残兵败將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这时,月之民中那只最白的个体站了出来,细长的水晶手臂直指上方: “別躲躲藏藏!有本事出来面对我们!” 但祝余才不会直接跑进那个地底坑道里。 这又不是和繁炽下妖族墓穴的时候了,还需要亲自进去摸宝。 他手印一结,一团木藤便匯聚於一处,交织、缠绕,组成一个巨大的人形。 祝余以此树人为“传声筒”,质问下方的月之民们,被灵气加持过的声音如滚滚闷雷: “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来攻击我家?” “无冤无仇?!” 月之民们一下子知道了猜到了来者是何人,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嘈杂无比。 那数丈高的树人大喝一声: “安静!” 声浪席捲,水晶尖顶都被震塌了一块。 月之民们也被震住了,登时熄声。 祝余看向那只最先出言的白色月之民,操控树人对它一指: “你来说,说仔细些。我两年前才来此地,能与你们有何仇怨?” 被挑为发言者的小白抬头直视那巨大的,由木藤组成的人形。 它声音清脆,以至於祝余怀疑这东西是公的母的。 清脆的声音在地洞中迴荡: “千年前,白髮红瞳的妖魔从东方而来…” 白髮红瞳? 祝余心头一动,想起了大玄影开战斗形態的模样。 但他並不清楚,这是凤族的普遍长相,还是只有玄影是这样。 不过当小白提到“红色的羽翼”,“焚天的烈焰”时,祝余就听懂了。 它们嘴里的妖魔就是凤族。 且千年前,正是妖庭的时代,妖族的军队远徵到这里来也不奇怪。 祝余听完月之民的控诉,心中瞭然。 严格意义来讲,这些水晶生物確实没找错报仇对象。 但它们实在太弱了,数量也太少。 倾巢而出也拿不下他们三个。 弱成这样,不苟起来种田发育,反而全族梭哈莽一波。 最后基本送了。 你们这是跟谁学的战术? 怪不得被凤族打灭族了。 祝余腹誹道。 他操控树人沉声道: “我知道你们的仇敌是谁,在我们那里,他们被称为『妖庭』,而且在很多年前就覆灭了。” “我们和他们並无关係,甚至也可以说有怨仇。” 祝余这话倒不算骗人。 毕竟小玄影是被遗弃的弃族,而他本人是人族,还刨了不少妖族的坟。 说是有深仇大恨也不为过。 “空口无凭!”一只体型较大的月之民突然喊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一听这话,祝余差点笑出声。 这些水晶生物貌似分不清大小王了。 “你们相信与否並不重要。” 他说。 “你们似乎没有搞清楚状况,我隨时能把你们和你们的水晶棺材一起埋了——” 话音一落,包围水晶之城的“大军”立即骚动起来。 藤蔓收缩,虫群嘶鸣,水流翻涌,整个地底再次震颤。 月之民知道,这个妖魔所言非虚。 他真能埋了它们。 “请等一等!” 最年长的月之民反应迅速,举起前肢: “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这年长的月之民见势不妙,最快转变態度。 它们是不怕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这…修行者说的是真的,那它们可死得太冤了。 到了月神那边都没脸面对先走一步的同胞们。 那只大个的月之民还想爭辩,被几只同族给摁住。 小白也有话说,因为它猜出了来者是谁——那两只小妖魔中,高瘦的那一只。 他可是干过抽山林生机的恶事的。 就算他不是灭它们族的妖魔,也是个差不多恶劣的魔物了。 这货的话能信啊? 不过它也被年长者一个眼神制止。 但长老显然是会错了意,它以为小白是对祝余的態度不满,想出一口气。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年长者接过了话头,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位…修行者,我们是得到了启示,我族的復仇之时已到,这才发起的进攻。” “那看来你们的启示有误,”祝余说,“你们要找的仇敌並不在大荒山。” 第176章 那我问你 “不,启示不会错。” 年长者固执地摇头。 “它预示的一定会实现,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祝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你们的启示这么准,那它有预言过你们会有灭族之劫吗?” “有的,修行者,有的…”年长者黯然道,“我们也提前做了防备,但还是…打输了。” 废物啊… 祝余嘴角抽了抽。 都开预知掛了还能输? 你们是弱成什么样? 但这也不能全怪月之民战斗力差。 在交谈中祝余了解到,它们並未全力备战。 月之民內部有不少消极者,认为反正启示一定会实现,也就是说无论它们做不做抵抗,月之民都会毁灭。 那还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如早摆了,用剩下的时间来享受在凡间的最后一段时光,然后整整齐齐去月神那里报到。 这种对启示的盲目依赖,让它们几乎放弃了思考。 祝余也不好说什么了。 因为他也接触过这种占卜、预言之力。 且这些东西,最终都实现了。 在这个超凡的世界,预言这类东西,可不是神棍们编出来唬人的。 要是它们的启示真这么准,而月之民死亡后又能回到它们的“天堂”。 那今晚的送头行动,似乎也…合情合理? 確认了月之民的仇敌是妖庭后,祝余的杀意消退了不少。 他和妖族也不是一伙的。 更关键的是,他毫不怀疑一旦妖城——甚至云鳶知道他是人族,会立刻翻脸,对他刀剑相向。 妖族对人族的仇恨,可不比月之民对妖族的少。 自己在这里灭了月之民,不就是帮妖族干活了? 所以,祝余改变了想法,打算和它们谈谈——假设它们能拋开今晚的衝突不谈的话。 毕竟自己和影儿是实打实打碎了它们不少同族。 而月之民再次给了祝余一个震撼。 它们竟然老老实实地说: “如果今晚真是个误会,是我们错將你当成了妖魔,那错误在我们。我们会道歉的。” “?” 这实诚的態度给祝余整不会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他的认知里,能预知未来的种族多少都有点傲慢加谜语人,可眼前这些水晶生物却直白得近乎天真。 还给我道歉? 你们月之民还怪好的咧。 祝余又和它们交谈了一会儿,知晓了月之民的歷史、能力,以及当年毁灭它们圣地的妖族信息。 这些晶莹剔透的生物告诉他,它们是由一位被称为“月神”的神灵创造而来。 但当祝余追问这位神灵的来歷时,月之民们却语焉不详。 祝余只能根据它们的描述,推断出其外貌是人形,还是个漂亮的女子。 月之民不具备正常的繁殖能力,它们都是在名为“圣巢”的孵化地诞生。 最让祝余感兴趣的是它们独特的能力。 月之民能操控月光,在夜间召唤月华作战。 还可以製造幻境,编织出以假乱真的月光幻象,祝余自己就中过招。 它们还能晶体化月光,將月光实质化,用来构筑城市。 这座水晶之城,就是由它们晶体化的月光来建造。 所以,这並不是什么水晶城,而是月光城。 而那支妖庭的军队,按月之民的描述,这支军队实力极强,甚至可能有圣境强者存在。 既然月之民都能残存至今,若这支妖庭军队没有返回中原,而是一直留在西域… 难说他们是否到今天也还活著。 他们最好是死了,不然和妖城的妖族碰上头,双方一合计想打回中原… 啊,那大概也死定了。 现在人族的圣境数量可是碾压妖族的。 最后,祝余问出了一个他关心的问题: “你们男的女的?” 月之民们面面相覷: “什么是男?什么是女?” “……” 祝余扶额。 “你们的月神,按描述在我们看来就是女子。” “那我们也是。”月之民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充满哲学意味的对话让祝余决定放弃深究。 “就这样吧。”作为祝余喉舌的树人说,“有事我会再来找你们。” “你们要想找我,对头顶喊一声就行。” 说罢,鼠虫、木藤、水流一一退去。 “大军”隱入暗处,但仍保持著警戒。 只要这些月之民有任何异动,他隨时能埋了这座地下城。 在祝余走后,月之民们再次商议起来。 “那个能操控飞鸟、抽取生机的怪物,我们真要相信他?”小白提出质疑。 “他抽的是山林生机,又不是我们的。”一只月之民反驳道。 另一只补充:“况且以他的实力,真要对我们不利,根本没必要编造谎言。” 年长者嘆息道:“更重要的是,长老它们还被妖魔抓走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它们,不能因一时之气就死在这里。” 面对这些理由,小白和大只月之民也无话可说。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它们確实没多少选择余地。 祝余回到小院,撤去了那层层的防御。 走进內室,小玄影已经醒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祝余在身边,她就睡不深。 小玄影坐在床上,正戳著手里的灵气娃娃,听它重复那句“我出门了,很快回来”,接著就是一串跑调的曲子。 “祝余!”听见脚步声,小玄影发出一声快乐的鸟鸣,像枚小火箭似的扑进他怀里。 祝余没防备,被撞得往后趔趄半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去哪儿了?”小玄影搂著他的脖子不撒手,鼻尖在他肩头蹭来蹭去。 祝余揉乱她翘起的呆毛,笑道: “就办了点小事。” 小玄影也不多问,反正祝余回来了就好。 她把玩著手里的娃娃,对这个能发出声音的玩意很感兴趣。 看她这么喜欢,祝余灵光乍现,从她的“藏宝洞”里翻出那个最早的木头小人玩具。 他双指併拢,在木头人身上轻轻勾勒。 转眼间,简陋的木头人就变成了个顶著简笔画脸蛋的娃娃。 祝余又注入一道灵气,让它能重复几句简单的话语。 “看这个。”祝余將新玩具递给小玄影,“以后想我的时候,就让它陪你说话。” 小玄影欢喜地接过娃娃,听它用祝余的语调说: “影儿最乖啦!” 小玄影“哇”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她把娃娃贴在脸颊蹭了又蹭,接著抬头在祝余脸上啄了一口。 只要是祝余做的,她都喜欢。 在小玄影手里,那个灵气重塑的木头娃娃微笑著。 第177章 跟他学坏了 半个月后,妖城。 大祭司推算出的良辰吉日。 正午的烈日下,一支精锐的翎卫小队整装待发。 翎卫统领丹翎立於队首,银白的甲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作为大祭司最信任的心腹,这种重要任务自然非她莫属。 而她带回的那些月之民则被关押在祭祀殿旁。 在找到九凤前,大祭司还不准备拿它们炼蛊。 队伍中,月之民长老被特製的锁链五大绑。 它將作为嚮导,带领这支队伍前往月之民的圣地。 队伍后方,还立著四个黑铁打造的箱子,每个箱子表面都刻满了繁复的符咒。 不知道里面关的什么。 “愿先祖之灵庇佑你们!” 几名没被调去祭祀殿下面的祭部祭司,围著队伍跳起古老的战舞,用晦涩的古妖语吟唱著祝福之言。 大祭司赤凰罕见地亲自到场送行。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翎卫: “记住,无论发现什么,第一时间传讯回来。” “我希望你们能有所收穫。” 丹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 “属下誓死完成任务,定不负大祭司所託。” 赤凰亲手將她扶起,这个举动让周围的翎卫们都不由屏息。 在妖城,也就今天的丹翎能得到大祭司如此礼遇了。 可见大祭司对此次任务的重视。 这要是失败了… 翎卫们不敢再往下想。 起身时,丹翎与暂代统领之职的云鳶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鳶无声地做了个“祝凯旋”的口型,丹翎则回以自信的微笑。 “出发!” 隨著丹翎一声令下,二十名精锐翎卫齐齐展翅。 月之民的圣地离妖城很远,在西域的最西边,名为瀚海的大漠深处。 那里,即便是如今足跡遍布四方的人族也鲜少涉足。 丹翎率领的翎卫小队渐渐化作天边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云鳶目视她们远去,默默祝她们成功。 大祭司转身离开,才走出两步,便侧首对云鳶道: “丹翎短时间內回不来,你接替她原本的任务,去西域继续搜罗『人材』。” 她已经实验过蛊兽的战斗力了。 只能说,人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那些由凡人炼製的蛊兽,战斗力赶得上低阶妖族了。 她们需要更多的人材来炼成蛊兽。 云鳶踌躇了一下。 自那夜之后,她已经半个月没去见过小玄影了。 她一直想去看看它们,却始终抽不开身。 如今又要远赴西域… 大祭司见她没有立即回应,停下脚步,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云鳶躬身行礼,“属下这就去准备。” “那就快去吧。” 说罢,大祭司向祭祀殿走去。 云鳶轻轻嘆了一声。 命令难违,只能之后再找小玄影他们了。 …… 现世,南疆。 一间由絳离出手创造的精巧木屋內,元繁炽正伏案疾书。 案几上是一卷摊开的妖族捲轴,她阅读过上面的妖族文字后,將之以人族的语言记录在一卷崭新的捲轴上。 好歹是天下曾经的主宰,统治了世间上千年之久。 即使没落了,这底蕴也还是有的。 元繁炽优先翻译的是妖族武技部分。 这东西对祝余有用,而且祝余也说过,玄影一点武技不会。 她可以学这上面的。 正当元繁炽专注於一个复杂的招式图解时,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 “元姑娘,方便进来吗?” 是絳离的声音。 “请进。”元繁炽搁下笔。 木门推开,絳离一袭素衣翩然而入。 今日无事,南疆的神巫大人也换了身更朴素的衣服。 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捲轴上,带著几分好奇: “我能看看你写好的部分吗?” “当然。” 元繁炽自无不可,拿起一卷递给她。 按祝余的说法,这本来就是他们家的。 自家的东西,一家人当然可以看。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元繁炽產生了种奇妙的感觉。 谁能想到,剑圣、神巫、妖圣,还有她这个天工阁主,都因为那个人而成为了一家人。 这个家不是天下最大的,但一定是最强的。 元繁炽的思绪飘远。 不止是她们自己,还有她们各自手下的势力,也会因祝余的关係而走近。 剑宗、南疆、天工阁… 哦对,还有大炎。 就算祝余的三哥不记得他了,但女帝还记得啊。 这样一来,人族的势力差不多因他而连成了一片,史无前例的团结。 想起那位女帝。 元繁炽心想,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呢。 ——也不知道祝余的。 目前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真好奇她得知全部真相时的表情啊… 而且,要是武怀瑜恢復了记忆… 看见自己三百年前就在和姜鸞的搏斗中死去了的四弟復活,还…嗯… 那可真是… 想到这儿,元繁炽不由得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甚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笑容。 意识到自己竟因方才的黑暗幻想而发笑后,元繁炽自己都怔住了。 自己什么时候也有这种恶劣的心態了? 变得和祝余一样了。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而且据说感情好的夫妻之间,也会越来越像。 嗯,那一定是祝余把自己带坏了。 对,就是这样。 “元姑娘,这些都是武技么?” 絳离的声音將她的思绪唤回。 神巫翻看了几卷,並没有她感兴趣的內容。 元繁炽点了点头: “祝余眼下最需要的就是这些武技典籍。” 说完,她抬眸看向絳离。 天工阁的阁主自是聪慧之人,自然明白絳离来找自己不是单纯来关心翻译进度的,更不是来找她嘮家常的。 她们之间可还没有这种閒情逸致。 事实上,若非祝余的存在,她们几人怕是连和谐的同处一室都难以做到。 絳离也无意绕弯子。 她將手中捲轴轻轻放回案几,轻声道: “元姑娘,此次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第178章 祝剑仙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元姑娘,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所求。” 元繁炽端正坐姿,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態。 能让南疆神巫亲自登门相求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神巫但说无妨。” 絳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实不相瞒,我所求乃是天工阁独步天下的非攻机关术。” 非攻机关术的大名,久居南疆的絳离也早有耳闻。 这些年往来南疆的大炎商队,时常提起非攻机关术的神奇妙用。 用於货运和耕地的木牛流马,用於开荒的机关兽、铁人、木人,自行运转的治水堤坝…等等等等。 那些商贾说得绘声绘色,声称如今中原再没有因冻饿或洪水而死的百姓。 虽然絳离觉得这话多少有些夸张,但非攻机关术的作用確实不容小覷。 中原能在虞末的混战后迅速恢復,非攻机关术功不可没。 南疆虽未被卷进虞末的战爭中,但作为一名圣境强者,絳离也清楚那持续数十年的战爭给中原造成了多大的灾难。 死伤之眾为歷代之最。 人口锐减到战前的三分之一,最繁华的关中被打成白地。 可大炎第二位君主登基后不久,就开创了百废俱兴的治世景象。 大炎的人都说,除了天子英明,就数天工阁居功至伟。 絳离目光灼灼地看向元繁炽:“这些年来,南疆一直对非攻机关术很感兴趣,但苦於找不到精於此道的人才。” “我们又不可能冒与天工阁和大炎开战的风险,去中原绑架机关师或官员。” “如今难得天工阁老祖亲临南疆,这个机会我实在不愿错过。” 虽说南疆已有巫术传承,但若能再得机关术相助,百姓们定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说完自己的目的后,絳离取出一卷古朴的竹简放在案几上: “作为交换,南疆愿意提供巫术和蛊术典籍。” 她这个提议並非一时兴起。 早在元繁炽之前,天工阁就曾对南疆秘术表现出浓厚兴趣。 不过这些天工阁人不太懂礼貌,並非是以交易,而是想趁她闭关之时,以盗窃甚至硬抢的方式盗走南疆的典籍。 他们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现在应该已经转世好多次了。 南疆和天工阁因此结了点梁子,但这都是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南疆也没遭受什么损失。 而且元繁炽这位天工阁话事人都是自家人了,絳离当然不会再去计较这些。 用巫蛊典籍换取能造福百姓的机关术,在她看来很值得。 巫蛊之术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但非攻机关术却是人人能用。 元繁炽思量著。 她知道天工阁对南疆秘术有兴趣,却不清楚曾有人来强取过。 毕竟这事还是有些丟人的,天工阁內部也封锁了消息。 负责此事的长老们將秘密带进了坟墓。 总之,天工阁一直好奇机关术与巫蛊术结合的效果。 即便拋开一家人这层关係不谈,只谈单纯的交易,元繁炽都有些心动。 更何况还有祝余在。 南疆听絳离的,而絳离…她会听谁的? 这並不是个需要纠结的问题。 “好。”元繁炽爽快应下,“我会从天工阁调一批精通机关术的弟子过来。” 絳离正要道谢,元繁炽却抬手制止: “其实我也有事要拜託神巫。” 絳离自然不会拒绝。 投桃报李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不过元繁炽没有直说,而是起身道: “可否请神巫叫上苏剑圣,我们后山详谈?” “没问题。”絳离頷首。 …… 后山,云雾繚绕。 三女站在一处开阔的山坡上,元繁炽隨手一扔,一座山峦般巍峨的机关巨兽现身。 “了不得…” 苏烬雪和絳离两女望著那高达数十丈的庞然大物,皆是惊嘆不已。 多来几台这种巨兽,圣境之下,天工阁绝无敌手。 “这是…武器?” 苏烬雪手按在剑柄上。 作为剑圣,她见过无数神兵利器,却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机关造物。 “不完全是武器。” 元繁炽摇了摇头,笑道: “是送给祝余的礼物,他管这叫…模型。” 她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 “原本应该是这个大小,我给放大了一些。” 一些? 絳离和苏烬雪不约而同地看了看那遮天蔽日的巨兽,又看了看元繁炽比划的一尺来高,嘴唇一抿。 大家对於“一些”的定义,是有点偏差了。 “阿弟喜欢这个?” 絳离有些疑惑地打量著机关兽。 在她的记忆里,祝余以前最爱的消遣是指挥蚁群排兵布阵。 而在幻境的十年中,他则专注於研究女子衣饰。 这些研究成果,现在正在她的製衣坊里变成实物。 元繁炽来了后,还得为她也订做几套。 但是… 絳离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元繁炽交叠的双臂托著的位置。 標准尺寸的,她应该是穿不下的… 话说啊,这…真的不会妨碍战斗吗? 会不会太累赘了? 还是说,机关师很难会被近身,就放的开一些? 絳离又看了眼苏烬雪,最后低头一看。 她看到了脚尖。 嘖… 她想起祝余私下里安慰她的话: “小小的也很可爱。” 还说,是因为从小缠著紧绷绷的绷带影响了成长… 所以,都怪巫隗! 这边絳离神色变幻,另一边的苏烬雪倒是脸色如常。 她的关注点没跑偏。 反正祝余的喜好也不在这里,而且,她也只是比元繁炽差而已。 比起身材,她更关心眼前这个“礼物”。 苏烬雪凝视著眼前的机关巨兽,思绪不由飘回朔州那段时光。 她清楚记得,祝余热衷於军阵和各种兵器。 朔州最安定的那几年,他还製作了一套“兵棋”,一个个用木头雕成的士卒、战车… 閒来无事时,便和杨肃他们喝酒下棋——美其名曰军阵推演。 实则就是变著样玩打仗游戏。 苏烬雪去看过几眼,看那几位严肃的將领们为了一局胜负爭得面红耳赤。 她甚至一度觉得,师尊对这棋的兴趣,比对她的还大。 当时可给她委屈坏了。 还是小荷劝她: “祝剑仙一天大半时间都陪著你了,他也得有自己都生活嘛!” 第179章 商业互吹 “祝剑仙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小荷那时是这么劝她的。 苏烬雪嘴上没有反驳,但心底並不认同。 她自认不是个大方的人。 她很贪心,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早到还没离开那座山时,就想要占有全部。 一点也不想和人分享。 而且,师尊也不需要別人啊? 他们能陪他做的,她也可以。 他们不能的,她依然可以。 所以,师尊只要有她就够了,他们只要有彼此就够了。 什么自己的生活? 胡言乱语,让人无法理解。 这就是她当年最真实的想法。 现在…其实也没彻底改变。 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妥协罢了… 苏烬雪闭上眼,將这些想法压下去,继续思索祝余的喜好。 收到祝余精心打造的首饰后,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纠结回礼之事。 越是重视,越是难以抉择。 她最初想送一套亲手雕刻的兵棋,但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 朔州那段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她记起,除了兵棋外,祝余还痴迷於盔甲武器。 明明是个剑修,却收藏了各式盔甲,札甲、明光鎧、鱼鳞甲… 武备库里能淘来的兵器他都要,刀枪剑戟也摆满了整面墙。 尤其偏爱铁骑的那身笨重装备。 一玩能玩一天。 问就是说:男人的快乐你不懂。 苏烬雪对此是不服气的。 她是不懂男人,但她懂师尊啊! 哦,现在该改口叫郎君了。 忽然,她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祝余手里无剑可用。 剑修怎么能没有一把真正称手的好剑呢? 剑圣不仅懂用剑,也懂铸剑。 那自己就为郎君打把剑好了。 不,一把剑哪里够? 多打几把! 苏烬雪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剑胚的样式。 思绪迴转,她看向元繁炽: “你要我们帮忙的事,与这…模型有关?” 元繁炽点头: “我一直觉得这模型不够完美,还缺些东西。比如爪牙可以淬毒,吐息也可以再多样些。” 她此前试了很多种材料,但都不太满意。 而现在有了眼前两位。 圣境之力,不比那些材料好使? 等玄影醒了,元繁炽还打算把她也叫上,给这模型添点凤凰火。 “乐意效劳。” 两女乾脆地答应。 “那就有劳两位了。” 元繁炽就地展开工坊,三位圣境大能一起忙活起来。 …… 北方,黎山剑宗,山门处。 剑宗又来了一位老朋友: 大炎女帝的亲信女官——月仪。 剑宗弟子对这位和善的女官观感还不错,加之月仪本身也注重人情世故这一块,和弟子们都混了个脸熟。 “月仪大人,您又奉陛下之命来见老祖?”守山弟子笑著抱拳,语气颇为友善熟稔。 月仪身著素雅官服,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温声道: “下官此番是代陛下来感谢剑圣。” “剑圣斩杀妖魔,使大炎百姓免受其害。陛下便差下官来,代陛下,也代大炎百姓感谢剑圣。”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送礼队伍。 得到消息的剑宗长老闪身赶来,对著月仪笑道: “月仪大人远道而来,请入內用茶。” 大殿內,茶香裊裊。 月仪端坐客位,再次郑重道: “剑圣为民除害,陛下特命下官携礼前来致谢。” “月仪大人言重了。”长老捋须道,“老祖常言,剑宗除魔卫道,本就不图回报。” 月仪抿唇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金册。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谢表,还请转交剑圣。至於这些薄礼…”她指了指殿外,“不过是些药材、灵石,算不得贵重。” 月仪见长老仍有推辞之意,便轻抿茶盏,拿出了临行前,女帝对她说的“正义有价”理论,並举了一个典故: “长老莫急著回绝。月仪听闻,多年前,曾有一位先贤,於外域赎回了落难的同乡,却执意不肯接受官府赏赐的赎金。” “旁人赞他高风亮节,他的老师却不赞成此举,认为这是拉高了见义勇为的门槛。” “这位先贤老师嘆说:『此例一开,日后恐无人再愿赎人。』” 见长老目露深思之色,月仪趁热打铁道: “陛下常说,世间正义本无价,可若不让行义者心安,反倒会让善举成了枷锁。” “今日剑圣为民除害,这谢礼既是陛下心意,更是为天下树立『善有善报』的典范。” “於情於理,都请剑宗切莫推辞。” 长老沉吟片刻,终是頷首笑道: “月仪大人这番见解,当真是洞若观火,难怪能得陛下器重。” 隨即命弟子將礼物收进库房。 月仪连忙起身行礼:“长老谬讚,这些道理都是陛下所教,下官反覆揣摩才略通一二。” “大炎女帝果然是一代贤君。” 长老望著殿外云捲云舒,感嘆道: “能以这般胸襟治世,实乃人族之福。” 月仪闻言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真诚:“人族能绵延至今,离不开剑宗八百年来守护疆土。” “若无诸位剑修以血肉之躯抵挡妖潮,哪有今日太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女帝的治世之才说到剑宗的护族之功,直说得殿內茶香与笑声齐飞。 待笑够了,月仪顺了顺气,品了口剑宗自產的灵茶,状似不经意道: “说起寧州之战,陛下一直记掛剑圣安危。” “那妖圣虽是邪魔外道,但终究是圣境。” “不知剑圣身体是否有碍?” “多谢陛下掛念。”长老抬手示意不必忧心,“老祖归来时气定神閒,还指点了一番宗內弟子。” 他们老祖归宗时那叫一个瀟洒,完全看不出和另一位圣境有过生死之战,或许是有其他人族圣者参战的缘故。 “那就好,那就好。” 月仪似是鬆了口气,然后又隨口一问: “下官听宫中消息,说有位使寒冰剑法的圣境强者与老祖並肩作战?不知那位前辈可曾来剑宗论道?” 长老摇摇头: “剑宗不曾见有外人来,老祖此次也是独自归来。不过前些时日,天工阁倒是派人上山拜访过。” “天工阁?” 月仪愕然。 天工阁和剑宗有什么关係? 这两宗门不是八竿子打不著吗? 第180章 心胸最宽广的一集 “天工阁来剑宗拜访过?” 月仪大为吃惊。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怎么小。 天工阁和剑宗都不是一般的宗门。 前者和大炎朝廷关係匪浅,说是一条船上的也不夸张。 后者则是正道魁首,世间公认的天下第一修行者门派——虽然剑宗自己从未承认过这个名头。 两大宗门素无往来。 他们俩突然掺和到一块儿去了,朝廷很难不多关注关注。 而能被选来接待朝廷使节的长老,当然也知晓其中的利害。 “天工阁那批人也是为寧州之战来的,还带著贺礼说要恭贺老祖斩杀妖圣。” 甚至天工阁的人问的问题都和月仪大差不差。 他们貌似都很关心老祖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这事很重要吗? 老祖不是一个人回来,还能是几个人? 听了剑宗长老的解释,月仪面上露出理解之色: “妖圣出世確实震动四方,各派前来探询也是常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已记下此事,准备原原本本稟告女帝。 这是她职责所在。 又寒暄了一会儿后,月仪起身告辞。 走出剑宗山门,看著雪中的黎山,月仪长舒了一口气。 实际上,她来剑宗的主要目的並不是为了给剑圣送礼或关心她对身体,而是想探寻剑圣有没有带人回来。 那个叫祝余的人。 陛下好像很关心此人。 但也不奇怪。 据武德司的情报,此人和妖圣以及那位未知的剑修有莫大联繫。 虽然流云镇的百姓说他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只是学识丰富一些。 但他果真是吗? 和两位圣境扯上关係,月仪自己都不相信这人是个普通人,更莫说陛下了。 此人身上定然有特殊之处,不然妖圣为什么会屈尊给他当娘子,还陪他过了一年多的凡人夫妻生活? 为了爱情? 笑话。 即使是大炎那些最爱幻想,喜欢写各种妖魔鬼怪爱上我的穷书生也不敢这么编啊。 其中必有蹊蹺。 陛下真知灼见,定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才想找到此人。 在她们出发前,陛下就推测,祝余要么被剑圣带走,要么被神巫带去了南疆。 既然他不在剑宗,那就只能是南疆了。 南疆… 对大多数大炎人来说,那都是个陌生的地方。 除了那些为了赚钱,什么地方都敢闯一闯的商贾外,鲜有人前往南疆。 在绝大多数大炎人眼里,那就是个遍布瘴气,毒蛇猛兽横行的蛮荒之地。 那些精通毒蛊的巫祝们,更是中原志怪小说的常客。 至於那位神秘的南疆神巫,更是不曾有中原人与之打过交道。 只知其实力高深莫测,翻手之间,便埋葬了大虞的远征军。 也是在这一战之后,中原再未对南疆用兵。 双方相安无事至今。 对於去南疆找人,月仪心里也是在打鼓。 陌生,她们对那里太陌生了。 但陛下交代下来的任务,就算刀山火海,她也在所不辞! 绝不辜负陛下对她的信任! 月仪的目光透过飘雪和云雾投向南方,眼神坚毅。 …… 南疆,后山深处寂静无人。 突然,一道雪色光柱直衝天际! 凛冽寒气如巨龙咆哮般突破云层,眨眼间將高空水汽冻结成冰晶。 细碎雪飘落,却诡异的只落於后山之中。 然而这惊人的异象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封锁。 絳离布下的结界將寒气尽数禁錮在后山范围。 外界既看不到这冲天光柱,也感受不到丝毫寒意。 絳离已將这里隔绝开来,方便元繁炽捣鼓模型。 现在测试的便是寒冰吐息。 经元繁炽优化的聚灵核心,完美吸纳了苏烬雪提供的极寒之力。 这一道寒冰吐息威力极强,甚至让絳离都感受到了威胁。 不仅如此,模型周身也暗藏杀机。 利爪、背鰭、尾刺均淬上了毒,来自於絳离的蚀心紫魘。 这毒强得可怕,沾肤即腐,寻常灵器碰之便成齏粉,同是圣境的元繁炽都得小心应对。 她造模型用的也不是一般材质,是最上乘的玄铁,且还费心加固过,扛住了絳离的毒。 集合了三位圣境强者的力量,这模型已非机关兽可比。 面对圣境,它都有一战之力。 等加入玄影的凤凰火,它还能更强! 元繁炽很满意,对两位帮手致谢道: “此次多亏二位鼎力相助,这般成果已远超我的预期。” “不必谢,我们也是为了祝余。”苏烬雪淡淡一笑。 絳离接话道:“这东西將来或许能派上用场,自然是越强越好。” 但这话一出口,她们自己都笑了。 有四位圣境伺候著,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祝余? 如若真有连她们联手都挡不住的危机,那这模型恐怕也是送菜的了。 不过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 当今世上,哪儿还有人族的敌人呢? 还有什么危机,是她们这几个人族的至强者加上一位妖圣都应对不了的? 如果真有的话,那大概率是她们四个都绷不住了,矛盾大到祝余都劝不下,开始內訌火併。 除此之外,真想不到出乱子的可能。 放眼天下,形式一片大好啊! 除非妖庭死灰復燃,再蹦出几个妖圣来,或者消失已久的龙族强势入场,又或者是天降神灵要毁灭人族,甚至异域入侵。 但这可能吗?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发生的概率不会大於太阳从西边升起。 在很长一段时间內,能称得上对手的,只有她们彼此。 苏烬雪、絳离和玄影三人之间是交锋过的,对各自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也对死斗后的结果心知肚明—— 两败俱伤,不会有任何贏家。 而且圣境的生死相搏,会毁灭四周的一切,祝余也会被卷进去。 对这全输结局的忌惮,也成了她们容忍对方存在的原因。 打又打不过,抢又抢不了,一拍两散不可能。 那只能这么僵著。 但点到为止的明爭暗斗也少不了。 从修为境界到日常琐事,处处都藏著无声的较量。 在这微妙的平衡中,元繁炽显得格外与眾不同。 她是唯一一个从未与其他三人起过衝突的。 即使是三女中最豁达的絳离,也因元繁炽这份从容淡泊而惊讶。 她当真不在意? 絳离一直观察著元繁炽,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但一无所获。 或许她確实想得开吧,毕竟心胸那~~么宽广。 絳离心想。 第181章 大失败 离模型稍远一些,便是一处寧静的小院。 內室之中,床幔摇曳,隨后缓缓停歇,归於平静。 在玄影意识的最深处,一位白髮胜雪,红瞳似火的女子,抱著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贝齿紧咬著红唇,不甘心地碎碎念: “又一次,又一次失败了…” “为什么,明明是这么好的时机…” 那只“傻鸟”从没有像这次一样,陷入如此长时间的沉眠,让出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让她有机会顶替掉这傻鸟的意识。 只要她能掌握这具身体,一切都將不同。 这具身体蕴含的力量极为强大,丝毫不逊色於千年前妖族中的顶尖强者! 甚至凭藉这股力量,她足以去挑战那些傲慢的龙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一旦她试图调动体內灵气,身边那个“狗男人”就会立刻甦醒,將她轻鬆擒拿。 然后就… 想到此处,白髮女子又羞又怒,脸颊染上一层红晕。 一张床果然睡不出两种人! 这已经是这些天来她的第三次尝试了,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没有一次例外。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祝余是不是在装睡,故意等著她上鉤。 不然怎么会每次都这么巧? 白髮女子气得牙痒痒。 这种希望就在眼前,却始终抓不住的感觉,令她说不出的难受。 就像快饿死的人面前就是一顿大餐,但只要她想扑上去吃,就会有人挥著棍子出来痛殴她一顿。 白髮女子恨恨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识海中那片翻涌的火云,仿佛能穿透识海用眼神干掉祝余。 “我就不信一次都成功不了…”她咬牙切齿地发誓。 不过下一次尝试还得再等一等,她还没缓过来… …… 系统空间內,祝余的意识刚刚回归。 灰白的世界恢復了色彩。 祝余双目出神。 自从开始攻略影儿的副本后,她是越来越有激情了。 这还能提升兴致的? 他正感慨著,小玄影纯真灿烂的笑脸就挤入了他的视野。 祝余伸出大手,握住小玄影巴掌大的小脸,揉了揉,隨后又轻轻將她推回去。 此刻,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对大玄影的感慨之中。 可小玄影哪肯依? 小傢伙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倔犟地又往他眼前凑。 “祝余!看我,看我嘛!” 她娇声娇气地撒娇喊道。 祝余无奈地笑了笑,一把將小玄影抱住,防止她继续闹腾。 “好啦好啦,有点困,让我躺一躺。” 困? 小玄影疑惑地撅起嘴。 明明他们才刚出门不久。 不过她没有怀疑祝余在忽悠自己,老老实实地趴在祝余胸膛上,静静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世上最能让她安心的节奏。 祝余一手抱著小玄影,一手枕在后脑勺。 他望著天上,那里没有天空,而是倒掛著幽蓝晶石的穹顶。 像被凝固的星河。 这里正是月之民藏在地底的月光城。 那晚的友好交涉过后,残存的月之民对他们俩放下了敌意。 並且它们真的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在搞清楚確实是自己这边將祝余两人错认成妖魔后,诚恳地向他们道歉,並且邀请他们来月光城做客。 这一下子给祝余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月之民脑迴路是奇葩了点,但真不坏。 祝余甚至有些同情起它们来了。 这么…纯真的种族,拥有预知的能力,还能建造出这么美的建筑,消亡了怪可惜的。 不过月之民们对此倒不怎么介意。 祝余试探著问起种族延续的问题时,月之民们平静地表示:“如果圣巢没被毁,我们还能打回去,那自然能延续。” 但怎么可能打回去? 把十二月之民换成十二黄金圣斗士还差不多。 它们的圣巢远在瀚海深处的黄沙之中。 以现在这寥寥数目的月之民,能穿越那片死亡之海都算月神赐福了。 月之民们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並不执著於此。 它们看得很开。 甚至反过来安慰祝余他们,让他们不要过意不去。 这份生死看淡的超脱,让祝余对那位神秘的月神越发好奇。 为什么那位月神会跑到鸟不拉屎的瀚海来,创造出这样一个种族。 她图啥? 这个世界当然是有神灵的,妖和人都有神明创世的传说。 只是祂们消失已久,只留下只言片语的传说。 月之民对月神的记忆也已模糊,不知这位神灵创造它们的初衷,也未被赋予过任何使命。 月神创造它们,似乎只是因为她能、她想这么做,並不指望靠它们达成什么目的。 在创造它们后的某一天,月神就突然离去了。 说起此事时,十二只月之民都是一脸遗憾。 它们是较晚诞生的一批,没见过它们的母神。 正因此,它们还挺盼著早日战死的。 因为死后就能见到那未曾谋面的老妈了。 祝余对此不做评价。 毕竟神是存在的,它们死后,或许真有处可去。 窸窸窣窣—— 安静了没多久,小玄影便在祝余怀里扭来扭去。 又长大了些的小凤凰更閒不住了。 自那晚袭击后,已过去了五年。 在祝余持续不断的生机治疗下,小玄影的成长速度远超普通妖族。 昔日粉雕玉琢的胖丫头,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只是这成长似乎並不均衡——身体抽条了,心智却没比以前强多少。 看著那依然纯真的眼神,祝余有些忧心。 小时候呆呆傻傻的挺可爱,但长大了还这样,那就… 揪心了。 祝余也请月之民们帮忙想过办法,可它们也爱莫能助。 全盛时的月之民或许有办法。 但如今,它们的力量所剩无几。 没法子,祝余只好慢慢治疗。 “祝余!出去玩嘛!” 小玄影晃动著小腿,有节奏地拍打著地面。 月光城好看归好看,但看久了就无聊了。 而且有凤鸟的天性使然,小玄影还是更喜欢辽阔的山林,在地底待久了她会很不適应。 鸟,不喜欢被关著。 祝余在这些事上当然是依著她的,和月之民们打了声招呼后,就带著小玄影回到了地面。 第182章 来者不善 一回到地面,小玄影就像重获自由的鸟儿,欢喜地衝进林间。 她將鞋子脱下塞到祝余手里,然后赤著脚踩过鬆软的落叶,哼著自编的歌谣在树影间穿梭。 裙摆扬起又落下,惊起几只棲息的蝴蝶。 祝余提著鞋子倚著树干,目光始终追隨著那个灵动的身影。 小玄影虽玩得忘形,却似有根无形的线牵著,每次跑出十几步便会回头张望,確认祝余的位置后,又笑著继续蹦跳。 但始终不会离开祝余太远。 看著她无师自通的灵动舞姿,祝余想起在成亲之初问大玄影的话: “娘子这舞是从哪里学的?” “妾身天生就会~” 当时他还不太信,觉得是娘子再跟他吹牛。 大玄影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现在一看,还是他见识短浅了。 不该因不了解凤族而妄下结论。 凤族的確是天生擅长歌舞。 “哼哼哼~” 小玄影哼著歌,围著祝余手舞足蹈,一头青丝隨舞步飘动。 凤族本该是白髮红瞳的,只有小玄影是黑髮。 听云鳶说,这可能是因为小玄影没激发自己的血脉之力。 想到云鳶,祝余他们已经五年没见过她了。 八成又是被那黑心大祭司派去出差了吧… 也是劳累命啊… 幸好自己当时没答应跟她们干。 小玄影转著圈跳到祝余跟前,突然转身抓住他的手: “祝余也来嘛~” 不等他回答,便拽著他跌跌撞撞往空地上跑。 祝余踉蹌两步稳住身形,便任由她拉著手臂摇晃。 看著少女蹦蹦跳跳的模样,祝余恍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某国电影。 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开始尬舞。 不远处,两只出来打猎的月之民正默默观察著这一幕。 “他们这是在…求偶吗?”其中一只月之民歪著头问道。 虽然它们这个种族没有自然繁衍的能力,但当年为了寻找圣巢之外的延续方式,它们曾深入研究过各种生物的繁殖行为。 在鸟类中,舞蹈、鸣叫都是典型的求偶仪式。 有些还会赠送羽毛。 祝余身上就佩戴著一支小玄影很早以前送的羽毛。 不过这羽毛其实並不是小玄影送的,她哪懂这些。 这羽毛是某次洗澡时自然掉落的,祝余就收起来了。 结果被月之民们误会了。 另一只月之民摇了摇头: “还是別提这个了,祝余应该不会想谈关於他自己的繁育问题…” 小白曾经和祝余聊过关於后者种族的繁育方式。 但那次对话堪称灾难。 祝余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讲解各种繁衍知识,显然是精於此道。 而在他讲完后,小白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学问这么丰富,那你一定有很多后代吧?” “……” 祝余当时明显被噎了一下,声音都低了不少: “我…还没到时候…” “哦,”小白点了点头,说: “所以你生不了?” “……” 这话並没有任何嘲讽的成分,只是单纯的疑问。 小玄影恰在此时加入对话,追著问“要生什么”,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自那以后,祝余就再没和它们討论过繁衍相关的话题了。 或许…是有什么难处吧。 月之民们表示理解。 打猎完毕,这两只月之民正准备带著猎物返回地下城,將这方天地留给祝余二人。 忽然,一声鸟鸣响彻群山,惊得两只月之民立即发动隱身能力,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祝余和小玄影同时停下舞步,抬头望向天际。 那熟悉的鸣叫声让他们认出了来者。 正是五年未见的云鳶。 说曹操曹操到… 祝余嘀咕道。 祝余刚刚还在寻思,她五年没来过了,吐槽大祭司不当人呢。 哦,她本来就不是人。 青色大鸟的身影出现在云端,小玄影刚要兴奋地挥手,动作却僵住了。 云鳶並非独自前来。 她身后还跟著十几只羽族。 那些是…妖城大祭司的翎卫? 她带她们来做什么? 祝余有预感,云鳶这时隔五年的再次拜访,不是来看小玄影那么简单。 隱身中的月之民也目睹了这一幕。 十几只羽族排成整齐的队列,遮天蔽日的羽翼投下大片阴影。 月之民虽然接纳了祝余两人,但对其它妖族还是有戒备之心的。 看到又有一支鸟妖前来,两只月之民立即分头行动: 一只迅速返回月光城报信,让大家做好准备;另一只继续潜伏观察。 云鳶在空中盘旋一周,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林间二人,旋即领著鸟妖们降落。 云鳶的外表和五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只是修为明显提升了不少。 已至五阶,和小玄影一样。 眉宇间也显出锐利锋芒,不若曾经那么平和,想来这五年过得並不轻鬆。 小玄影本能地想上前和许久未见的姐姐打招呼,但看到云鳶身后那一队鸟妖后,止住了脚步。 她还是比较怕生的。 而且那些鸟妖个个冷著脸,看起来就不好相处。 小玄影果断缩回了祝余身边,警惕地盯著她们。 祝余的目光在那些翎卫身上一一扫过,心头微沉。 这支队伍的配置明显比五年前那批强上不少。 光是完全化形的就有三位,这意味著至少三名四阶大妖。 即使是他和小玄影一起上,对上这队鸟妖,想取胜也不容易。 只是来看望小玄影,需要这么大阵仗? 还是说她们是冲月之民来的? 那更没必要了。 察觉到不对,祝余將小玄影往身后护了护,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 “云鳶姑娘,好久不见。这些年又被大祭司派去什么偏远地方了?” 云鳶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未必有几分真心。 “確实到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看向小玄影,幽幽道: “影儿又变强了呢,不愧是凤族的血脉啊…” 第183章 她太会说话了 在他们交谈时,云鳶身后一只银髮金瞳的四阶鸟妖,终用锐利的目光打量著祝余二人。 那眼神若有所思,仿佛在评估著什么。 祝余不著痕跡地將小玄影往身后带了带,瞥了眼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用的轻鬆的语气地对云鳶道: “云鳶姑娘专程来看影儿,怎么还带这么大阵仗?我瞧著她们也没带什么礼物啊?” 五年前的云鳶或许会一起开个玩笑,但如今的她只是扯了扯嘴角。 明显严肃了许多。 “此事说来话长。”云鳶说道,“不请我去你们的小院坐坐吗?到了那里我再慢慢解释。” “当然可以。” 祝余点头应允,牵著小玄影在前引路。 转身时,他余光瞥见那名四阶鸟妖凑到了云鳶耳边。 “看来你没说谎,这两个確实…很不错。” 那鸟妖对云鳶说。 云鳶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快步跟上祝余二人。 小院中,茶香四溢。 祝余和小玄影坐在一侧,云鳶独坐对面,而那些鸟妖则如雕塑般守在门口。 一壶热气腾腾的自製香茶摆在中间,氤氳的水雾在双方之间飘荡。 似一道白色的幕布。 “云鳶姑娘这五年都去哪儿了?”祝余率先开口,“实力精进不少,气质也更精干了。” 云鳶端起茶杯却並未饮用,目光飘向窗外: “还记得那晚抓到的水晶虫子吗?” “当然记得。”祝余笑道,“它们好像喊著要復仇什么的,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得罪它们了。难道是打猎时误伤了它们养的家畜?” 云鳶也知道他性子跳脱,喜欢开玩笑,难得配合地弯了弯嘴角,很快又恢復严肃: “它们和妖族確实有大仇。” “这些水晶虫子,来自一支名为月之民的种族。” “千年前妖庭时期,一支名叫九凤的凤族西迁至瀚海,在最大的绿洲发现了月之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九凤和月之民爆发了战爭,然后杀光了它们。” “九凤攻打月之民,是为了爭夺绿洲?”祝余问。 云鳶沉默了一下,略过了这个问题,接著道: “占领绿洲后,九凤分成两派。一部分继续西进,试图穿越瀚海;另一部分则留守绿洲,再未离开。” 祝余和小玄影都没有打断,继续听她讲。 “那天来袭击这里的月之民,它们要復仇的对象就是九凤一族。” “巧的是,大祭司也在寻找九凤。” “因为这一支凤族的实力极强,也是唯一一支没有明確灭亡的大氏族。” “大祭司希望能找到他们的下落,藉助他们的力量或遗產,东山再起。” “而那天我们捉到的虫子,为她带来了九凤的线索。” “那只最大的虫子,是月之民的长老…” “大祭司派丹翎带上它去寻找那片绿洲。” “她们成功了…” “有月之民长老引路,丹翎她们翻越了瀚海,抵达了那片原属於月之民,后来被九凤攻占的绿洲…” 云鳶凝视著杯中茶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只是千年时间,沧海桑田,那片绿洲早已被黄沙彻底掩埋,地面上只余断壁残垣的石柱…” “所以那个九凤也死光光了吗?” 小玄影懵懵懂懂地问。 祝余嘴唇动了动。 影儿,你嘴咋这甜呢? 太会说话了。 门外的鸟妖斜睨了小玄影一眼,目光扫过少女天真的面容,最终只是无声地转了回去。 “若真如此,我也不会说丹翎成功了。”云鳶摇头,“月之民的城池主体在地下,绿洲消亡影响不到深处。” “九凤占据的,正是那座地下城。” “丹翎带队尝试深入,却遭遇野兽袭击。” “那些怪物…像狼又像蝎子,披著甲壳,战力不俗。” “丹翎兵力不足,只能撤退出来,然后派遣翎卫带了一只抢出来的野兽尸体回妖城报信。” “大祭司见到野兽尸体后,翻阅典籍,確认这就是古时妖族会驯养的战兽。” “既然战兽仍在守卫,那九凤一族很可能仍存活在地下。” “然后,她召集了妖城里的大半力量,亲自领军前往瀚海…” “大祭司有六阶的实力,在她带领下,我们突破了战兽的防线,进入了地下城。” “那座…不可思议的城池…” 云鳶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像是陷入某种震撼的回忆。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城池…整座城由幽蓝水晶砌成,穹顶高悬著一轮月亮…” “明明建在地底深处,抬头却能看见无垠星空…” “地下暗河从城中穿过,两岸种满莹白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捲起瓣,在城中下起白色的雨…” 云鳶认为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不仅是她,还有同行的妖族,包括大祭司在內,都看呆了。 而云鳶描述的这些东西,祝余和小玄影也看过差不多的。 大荒山里就有一座月光城。 不过因为筑城的月之民太少,各方面肯定都比不上它们的老家。 但那里也同样很美。 小玄影刚过去时都看傻了,在里面一连住了三天。 云鳶从回忆中清醒,继续道: “九凤就在这座城中沉睡,大祭司…唤醒了他们…” 接下来发生的事,云鳶至今想起来,心里都万分复杂。 …… 踏入地下城后,队伍沿著幽蓝水晶铺就的街巷展开搜索,除了零星遭遇的战兽,並未发现九凤的踪跡。 直到她们来到一座宏伟的神殿前。 这里是月之民祭祀月神的圣地,中间矗立著一座面容模糊的女子雕像,十二根巨大的水晶柱环绕而立,散发著微弱的微光。 那月之民长老说,九凤可能就进入了这里。 但她们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大祭司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好不容易追踪到这里,她绝不能接受空手而回的结果。 那长老却朝女子雕像虔诚跪倒,说: “他们应该就在这里。通过月神神像,能进入一个幻象空间。他们不在城中,就只能在这儿了。” 第184章 大聪明 “幻象空间?”大祭司目光如炬,“怎么进去?” “点亮那些月光柱。”月之民长老指向环绕的水晶柱,“將月光引入其中,便可打开通往幻象空间的入口。” 大祭司当即抬手,穹顶那轮月亮顿时光芒大盛。 银白色的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顺著她的手指注入水晶柱。 当十二根柱子全部亮起,整座神殿仿佛被唤醒,雕像的脸部开始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道散发著柔和光晕的门户凭空出现。 “丹翎在外留守,云鳶,你带队隨我来。”大祭司命令道,自己第一个向前走去。 丹翎想要阻拦,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大祭司踏进了那光门之中。 云鳶刚想跟上,突然,一道身影从光门中倒飞而出! 正是大祭司! 大祭司像断线的风箏般撞穿神殿墙壁,碎石飞溅。 云鳶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她就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建筑群中,被倒下的水晶建筑掩埋。 突如其来的意外,好多翎卫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一眨眼大祭司就飞出来了? “大祭司!” 丹翎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然后化作一道红光追了出去。 云鳶则猛地回过神,制住月之民长老: “是不是你搞的鬼?!” 长老尚未开口,却被一阵威压打断。 光门处,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她穿著与大祭司相似的金红色长袍,但更加华贵。 长相也很相似: 白髮如雪,红瞳似血。 但五官更加精致。 当这女子出现的剎那,整座神殿震颤起来。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眾妖。 云鳶的膝盖突然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身边的妖族一个接一个跪下,实力弱一些的甚至直接五体投地,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垮。 威压…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白髮红瞳的女子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整个神殿的妖族,除了最早飞出去的大祭司和丹翎外,都或跪或伏。 宛若螻蚁。 不,在这女子面前,她们就是螻蚁。 云鳶毫不怀疑,只要这女子想,一个念头,仅仅一个念头,就能碾碎她们。 妖圣… 这是一位妖圣! 唯有传说中站在妖族顶点的存在,才能施展出这般令人肝胆俱裂的威压! 云鳶的牙齿在打颤,冷汗直冒,汗水都浸湿了衣襟。 妖城的妖族们都曾幻想过,幻想她们能找到九凤的妖圣,然后在她的带领下復兴妖族。 可此刻,当一位妖圣当真出现在眼前时,云鳶感受到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种掌控生死的压迫感,让她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无论是人还是妖,当面对一个弹指间就能將自己抹去的至强者时,谁能不怕呢? 在这等存在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再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是出乎了她们的预想。 大祭司飞了回来,和这位妖圣交涉了些什么。 她们应该是谈拢了。 因为那令人战慄的威压已然消散。 然后,妖圣说话了。 云鳶没看见她张开嘴,但听到了她的声音,准確的说,那声音直接传进了她脑子里。 “很高兴还能见到妖族的同胞。”她说,“欢迎你们在此住下。” 而大祭司站在她的身侧,表情变幻著,但还是欣喜居多。 一位妖圣。 妖族终於也有圣境强者了! 还是自妖庭黄金时代存在至今的妖圣! 她们没来错,妖族,又有盼头了! 一想到这里,在场的每一名妖族都激动不已,忘却了方才的恐惧。 以至於她们没有去想,这妖圣和她的九凤一族待在幻象空间里做什么。 又为什么会对大祭司出手。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梦境。 遵照大祭司的命令,她们捨弃了大荒山下的妖城,在这地下城扎下根来。 云鳶还是继续带队到西域搜罗人材,另一队妖族则开始研製新型的机关怪物。 大祭司、丹翎与妖圣一同踏入幻象空间,还有一批祭部妖族也被召了进去,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不久后,一队九凤属族从中走出,接管了剩余的妖族。 她们在那里一待就是五年。 直到前些日子,妖圣的下属突然找上云鳶,询问起小玄影的情况。 原来妖圣从大祭司口中得知,凤族尚有血脉遗落在外。 “妖圣不忍心看自己的亲族被遗弃,便让我来接小玄影过去。” “跟我走吧。”云鳶望著祝余,眼神中满是恳切,“在那里,小玄影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有妖圣出手,治癒她的心智损伤轻而易举。” 云鳶看向小玄影,看著她那懵懂的眼神,对祝余说: “祝余,你也不希望小玄影一直这样痴傻下去吧?” 祝余还没回话,小玄影先不乐意了。 前面云鳶嘰里咕嚕说了一堆,她其实没听懂太多,只懂了个坏坏的大祭司挨打了。 好打。 祝余说过她不是好鸟,就该被狠狠教训! 不过刚才云鳶对祝余说的她听明白了。 说谁傻呢? 即使是云鳶姐姐,也不能没道理地骂她傻! 小玄影的眉毛都竖了起来。鹅蛋脸鼓成了包子脸。 像充气的河豚。 “影儿才不傻!” 她不忿地对云鳶道: “祝余都一直夸影儿聪明呢!” “对吧?” 对上小玄影那双明亮的、满含期待的眼睛,祝余嘴角抽了抽,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影儿…是挺聪明的。” 如果按鸟的智商算的话,小玄影已经是天才了。 她甚至会说话。 得到肯定的小玄影瞬间眉飞色舞,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转向云鳶。 她昂起下巴,喜滋滋地说: “云鳶姐姐听到了吧?影儿很聪明,和祝余一样聪明!” 祝余:“……” 他默默別过脸去,假装研究窗外的大树。 这树可太树了。 云鳶却已经没心思理会这些玩笑。 她这次远比以往坚决。 这已经不是在妖城的时候了,她们有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妖圣! 和她走,才是对小玄影,也是对祝余最好的选择! 他们俩,都不应该埋没在这荒山中! 拥有这般天赋的他们,该是妖族的力量! 第185章 全妖族的希望 云鳶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茶桌上,身体前倾,直视著祝余的眼睛: “祝余,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妖圣大人掌握著完整的妖庭传承,那是我们妖族最鼎盛时期的修行道途!” “我能在短短五年就突破到五阶,就是得到了传承!” “影儿的情况更特殊。”云鳶转向小玄影,眼中燃起一丝狂热,“她是凤族血脉,是妖圣的亲族。在那里,她能得到最適合的功法,最珍贵的资源!” “她会得到应有的一切!未来的地位,甚至会在大祭司之上!” 小玄影所属的玄凰一族,品级原本是比大祭司她们一族高的。 但品级越高,受到的衝击就越猛烈。 玄凰一族的强者,在妖庭末年的混战中死伤殆尽,活下来的不如大祭司那一支强,久而久之就被压了一头。 更雪上加霜的是百年前的內乱,凤族基本死乾净了,现任大祭司和当时还在蛋里的小玄影是唯二的倖存者。 但那场动乱细思起来也是疑点重重。 比如明面实力更强大凤族是怎么战败的? 乱军又是如何绕过了守卫,攻入的孵化池? 这些问题都找不到答案,云鳶也不想去探究。 她只確信一件事——只要小玄影到了那地下城,到了妖圣身边,必將脱胎换骨! 如凤凰浴火般,迎来新生! 还有就是祝余。 云鳶咬了咬唇:“你的天赋远超寻常妖族,妖圣一定会重用你。你们俩在那里,才能真正发挥自己的价值。” 她没说的是,那就是她们也需要像祝余这样完整化形且成熟了的雄妖来繁衍… 目前就他一个选择。 尚是妖身的妖族只能和同族结合,但完整化形后就没这种限制了。 只是诞生出的后代比较隨机。 可能是父族,也可能是母族,或者同时具备双方的特点。 所以为了保持血脉的纯洁,高贵如凤族一般是不与外族通婚的。 但她们现在也找不到一只雄鸟。 那为了延续凤族,通婚也是必然了。 因此,祝余的作用大了去了。 他是哪一族的都不重要,只要能繁衍就行。 云鳶一定得把他带回去。 祝余就是啥也不干,多生俩孩子也是对妖族极有用的。 云鳶尽全力劝说著,毕竟她要是说不动,就该外面这队鸟妖来“劝”了。 她们可不是大祭司的翎卫。 而是九凤的属族。 九凤哪里都好,就是比起磨嘴皮子,更喜欢动手。 来的时候那银髮鸟妖就表示:直接把他俩带回去不就完了? 主打一个简单粗暴。 云鳶再看向小玄影,语气软了下来: “影儿,你要相信云鳶姐姐,在那边,你们能过得更好。” 小玄影却只是紧紧攥著祝余的衣角,回答一如既往: “祝余去哪,影儿就去哪!” 而祝余也在评估著利害。 妖圣。 这不是他们现在能力敌的。 甚至就连这队鸟妖,祝余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稳贏她们。 他旁光略过门外的鸟妖们。 其中实力最强的便是那只银髮的。 若是单打独斗,他倒是不惧。 但若是一拥而上… 更何况,影儿虽然力大无穷,战斗技巧却实在堪忧。 如果只玩体术,你一拳我一脚,那影儿一个就能打穿她们。 但这不可能啊。 鸟妖们脑子坏了,才跟他们打擂台? 那些鸟妖只需略施小计,就能把影儿耍得团团转。 而且就算打贏了她们,后续怎么办? 这是西域,不是中原或南疆,祝余在这里直接就触发了孤立无援。 东边倒是有能求援的,但太远了… 往东路途遥远不说,还十分凶险。 祝余现世时就听说过中原通西域这条有多难走。 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以他不久前才四境的实力,真不敢保证能安全带小玄影通过。 何况,云鳶说的也有道理。 小玄影是凤族的一员,以前是被大祭司下令遗弃,如今她的族人愿意接纳並善待她,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呢? 一名妖圣亲族,这或许会是小玄影的大机缘。 也可能就是她未来会突破到圣境的原因所在。 至於他自己… 系统给的妖气护体还是挺给力的,目前从气息上讲,他就是一只纯正的妖族。 既然暂时没有必胜的把握,不如顺势而为。 就像当年在巫隗手下时一样。蛰伏,观察,等待时机。 “好。”祝余终於开口,“我们跟你走。” 云鳶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门外领头的银髮鸟妖也满意地点点头。 儘管她始终觉得这样太磨嘰了,不如直接绑走来得方便。 但结果是好的就行。 在他们交谈时,银髮鸟妖一行也一直在打量祝余他俩——主要是打量祝余。 毕竟小玄影往后和她们关係不大。 而祝余就不一样了。 要是妖圣大人对他不感兴趣的话,他或许会和她们有很深入且密切的交流。 银髮鸟妖从头到脚將祝余看了个遍。 嗯,模样挺俊俏,身子骨看著也很硬朗,实力嘛…也不差。 应该能诞下不错的子嗣。 祝余並不清楚这些鸟妖惦记上了他的清白,只感觉到她们那火热的目光。 看来九凤那边是挺重视他的。 云鳶站起身:“你们收拾一下吧,我们在外面等你们。” “好。” 院外,银髮鸟妖搭著云鳶的肩膀,促狭地笑道: “那少年看著確实不错,你们试过他没?” 云鳶知道她指什么,表情复杂道: “我认识他时,他还是个小…” “小?”银髮鸟妖愕然,“你离开也才五年吧?五年他就长这么大了?他哪一族的?” “可能是猴族吧。”云鳶不確定地说,“他失忆了。” “猴族?是有点像。”银髮鸟妖点点头。 都有一股子机灵劲儿。 她没在这方面多纠结,而是冲云鳶笑说: “之前小,但现在大了。等回去后,要不你先来试试他?” 云鳶別过脸: “不了,我暂时没这个心思。” “是吗?那可惜了。”银髮鸟妖咂咂嘴,目光又飘向屋內。 第186章 误入「盘丝洞」 屋內,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的祝余,正和小玄影收拾行装。 小玄影从藏宝洞里抱出她最珍视的鹿皮小包,抱在怀里,有些不舍。 这里,可是祝余和她一起建的家。 “祝余,我们以后还能家吗?” 祝余停下手中的动作,揉了揉她的脑袋: “当然可以。” “而且家不止是个地方,或一栋房子。”他安慰说,“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以后,我们还会建更好的。” 小玄影歪著头想了想。 虽然不太明白,但只要能和祝余在一起,她就没那么难过了。 临行前,祝余悄悄放出了几只蚁虫。 这些小傢伙会去月光城报信,让月之民们等候他的消息。 虽然这些它们实力不济,但这些看似无害的傢伙,未来说不定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大作用。 收拾妥当后,云鳶化作青色大鸟,载著他们飞向瀚海。 银髮鸟妖一行则紧隨其后。 经过长途跋涉,穿越千里无人烟的沙漠,他们终於抵达目的地,来到了曾是绿洲的月之民的圣地。 曾经繁茂的绿洲如今只剩几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矗立在黄沙中。 “这些柱子,是月之民神殿的遗蹟。” 云鳶一边介绍,一边带著他们走向遗蹟中间。 这里,有一道向下的石阶,直通幽深的地底。 “跟紧我。” 云鳶率先踏入黑暗。 祝余牵著小玄影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迴荡。 最前端是一片漆黑,不过对祝余他们来说没什么影响,他们依然能照常视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走了一段路后,前方突然出现微光。 隨著距离拉近,光芒越来越盛,最终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断崖上,眼前是令人窒息的景象: 璀璨的星河下,一座由幽蓝水晶筑成的城池静静矗立。 尖顶之上,明月高悬。 月光城。 月之民们的杰作。 但这座城更宏伟,更漂亮,胜过祝余以往所见的任何地上城池。 不可思议。 云鳶问直愣愣看著这座城池的祝余和小玄影: “好看吗?” 祝余点头,然后问: “是很好看,但我们怎么下去?” 这里是没有路走的,但这处断崖离月光城还有点高度。 银髮鸟妖走上前来,轻笑道: “谁说没有路的?” 她向前迈出一步,一道透明光桥凭空出现,横跨断崖与城池之间的深渊。 “跟上。” 银髮鸟妖第一个踩上去。 神奇的是,光桥竟自动向前移动,像一条传送带。 我勒个电梯啊! 祝余在心中惊嘆。 这也是月之民发明的吗? 祝余牵著小玄影小心跟上。 小玄影好奇地跺跺脚,发现桥面稳固如常,顿时兴奋地东张西望。 这幼稚的表现,让银髮鸟妖挑了挑眉。 玄凰家的丫头,心智问题不小啊… 隨著光桥移动,那座梦幻般的月光城越来越近。 由妖城妖族经营了五年后,这座月光城显然比云鳶她们来说有生气多了。 在城里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 “嗷呜!” “吼!” “喵喵喵!” “你们还养了猫?”祝余好奇地问。 挺有生活啊。 “是灵猫族的战士。”云鳶指向远处一座尖塔,“她们负责城池的外部防御。”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祝余能看见三只有猫特徵的女妖守卫。 但她们並不是祝余想像中的猫耳娘。 修为不高的她们,猫的部分更多,脸也是毛茸茸的,很像是直立行走的大猫。 祝余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进入城內,他们直奔神殿而去,守卫的妖族见到银髮鸟妖纷纷行礼让路。 殿內,那座无面月神像依然矗立,四周的水晶柱亮著光,通往幻象空间的门户也敞开著。 “你们在此等候,不要隨意走动,我去稟告一声。” 银髮鸟妖吩咐完,独自走入光门之中。 祝余问身边的云鳶: “你进去过吗?” 云鳶摇头:“只有大祭司和丹翎进去过。” 她顿了顿。 “她们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五年没出来? …她们不会是死里面了吧? 祝余不由得往最糟的方向想了想。 不多时,银髮鸟妖从光门中返回。 “妖圣大人要亲自接见你们。”她看著祝余两人,“只有你们两个。” 云鳶轻轻推了推祝余的后背: “去吧,別让妖圣大人久等。” 祝余握紧小玄影的手,跟著银髮鸟妖踏入光门。 穿越的瞬间,耀眼的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视线隨后连意识也沉进了那光中。 但他始终没有鬆开小玄影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重新清晰。 他们看见了这幻象空间中的景象—— 这是一座比月光城更加宏伟的空中城池。 金红色的建筑群悬浮在云端,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华贵气息。 宫殿由华丽的羽翼纹饰装点,最显眼、最高大的建筑,是一座巨型的金色鸟巢,其上雕刻著展翅的凤凰雕像。 “如何?”银髮鸟妖骄傲地扬起下巴,“比起那些虫子的破城,这才是真正的妖族气象。” 不等祝余回答,她突然转身,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先报上名號吧,我叫苍鸞,是妖圣大人座下侍卫。” 她的目光在祝余身上流连。 这眼神,让祝余莫名想起小玄影盯著烤鱼流口水时的模样。 这女妖精想吃了我? “妖圣大人正在殿中等候。” 苍鸞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对祝余挤了挤眼睛: “我会在殿外等你们。” “若是有机会…我很乐意带你参观我的寢房~” 祝余:? 苍鸞几乎已经明示了她的意图。 都邀请参观寢房了,这和直接说想开一局有什么区別? 不是,你们妖族这么豪放的吗? 云鳶和丹翎那一伙也不这样啊? 难道是九凤在幻象空间里待久了,星鸭蚁了? 说来也奇怪,祝余这一路就没见到过雄的妖族。 从外到里都是些女妖精。 自己这是进了女儿国还是盘丝洞啊? “不要!祝余才不和你走!” 小玄影突然挤到两人中间,警惕地盯著苍鸞,像只护食的小兽。 她虽不懂那么多,但苍鸞的眼神和语气都太具攻击性了,触发了小玄影的防御本能,直接应激。 苍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和这小凤凰爭辩,转身在前引路。 祝余要跟谁走,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第187章 巨 大 傲 娇 祝余牵著小玄影跟隨苍鸞前行。 有了刚才的小插曲后,已將苍鸞列为“坏鸟”的小玄影用充满警惕的眼神怒视著苍鸞的背影。 仿佛对方下一刻就会做出对祝余不轨的事来,所以她必须时刻盯著她… 苍鸞自然察觉到了背后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 不过她只是轻轻勾起唇角,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 在她眼中,这小凤凰就是个有趣的小孩子,而且长得也挺漂亮,凶巴巴的样子还更可爱了。 就像看一只小奶猫在朝你哈气。 明明竖著尾巴、齜著牙,努力做出威胁的样子,可那巴掌大的身体、圆溜溜的眼睛、毛茸茸的模样… 不仅半点不嚇人,还透著股让人忍俊不禁的可爱劲儿。 看了只想笑。 不多时,眾人来到那座气势恢宏的鸟巢型大殿外。 十二只精锐鸟妖整齐列队,分成两列把守著殿门。 站在门口的两只鸟妖周身散发著强大的气息。 祝余不用特意去感知,略微一探便知她们有著六阶实力。 其余的也都在五阶及以上。 儘管对於她们守护的妖圣来说,这队“侍卫”存在的意义不会比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多少。 只是用来装点门面,撑撑场子。 真打起来,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但对祝余而言,这配置足够令他惊讶了。 妖族居然还藏著这么多强者?! 这队守门的隨便拉出去一个都比极北那只蜂妖和南疆的蛇妖加起来还强! 而后两者是妖王!她们还只是侍卫! 再加上里面的妖圣… 虽说还是不够如今的人族打得吧,但也比祝余前几个副本面对的敌人厉害太多了。 强度不在一个等级。 他前面对上的最强的虞帝姜鸞,也就是在这里守门的份。 甚至都站不到最高一级台阶。 而这,还仅是九凤这一支。 单单九凤一脉就如此强大,管中窥豹,可见鼎盛时的妖庭究竟有多强… 不过话说回来了,既然妖族还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她们这千年时间都蹲在这幻象空间里不出去? 这里到底有什么吸引她们的? 苍鸞领著祝余和小玄影在台阶前停下脚步,收起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恭敬地对最高处的侍卫统领行礼,声音清亮: “尊主点名要见的两位,我带到了。” 尊主,是凤族对氏族首领的称呼。 而统领所有凤族的妖庭之主,则被称为至尊。 那统领微微頷首,一言不发,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在祝余和小玄影身上扫过。 片刻后,侧身让出一条通道,示意他们入內。 “来吧,影儿,我们走。”祝余握紧小玄影的手,感觉到她因警惕而紧绷的身体。 他们进入大殿,穿过一道金色的帷幕。 帷幕之后,別有洞天。 里面並非是想像中的大殿或明堂,而是一处秘境。 他们站在天与水之间,脚下是流动的银河,头顶是翻涌的霞光。 一只金凤虚影衔著星辰轨跡,环绕此地划出璀璨的圆环。 最前方,是一座巨大的黄金王座,造型是展翼的金色凤凰。 王座之上,一道身影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 那是一名极美的女子,威严、冷峻。 但最令人震惊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 “好…好大…” 小玄影仰起头,嘴巴因吃惊而张成“o”型。 祝余同样震惊地,望著王座上那个高大的女子。 目测起码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这般夸张的形体,显然是灵气凝成的威慑形態。 圣境强者可用灵气偽装自己的外在形象,甚至直接改变形体。 一种非常实用的小技巧。 苏烬雪就给祝余露过一手,那叫一个隨地大小变。 想怎么变就怎么变,甚至教学中途变一个。 给了他很多的惊喜。 但这妖圣为什么要变这么大只呢? 到了圣境,也不需要用外在来嚇唬人了呀? 那气势一放就下瘫一片。 难道说她本尊差点意思? 这个念头刚刚產生,祝余就感觉自己被锁定了。 那是妖圣的气势。 虽说祝余有丰富的被圣境强者锁定的经验,但这次不同现世。 这次不太友好。 被锁定的一瞬,祝余就虎躯一震,僵在原地。 妖圣的声音如同远古洪钟,直接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你好像在想很冒犯吾的事?” 祝余的大脑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做出了反应。 他在意识中回答: “只是被妖圣大人的威严和尊容所震撼。” “我从未见过像妖圣大人这般威武高贵的存在,如同烈日当空,明知不可直视,地上的生灵却仍想仰望其光辉…” 俗话说投其所好。 祝余看这妖圣偽装出这么高大的形象,想来对自己的外在比较在意,应该会喜欢別人从外表上拍她马屁。 而他赌对了。 王座上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后仰了一些,那红色的眸子里也浮现出满意之色。 笼罩在祝余身上的威压也隨之减轻。 虽说表现出来是挺满意的,但嘴上说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妖圣在识海中拋出一道冷冽的回应。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冷傲道: “油嘴滑舌。念你是初犯,吾便放过你这次。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好的。” 祝余在意识中回答。 这妖圣还是个傲娇。 明明就喜欢听,甚至还想再听,但嘴巴上就要说“油嘴滑舌”,还威胁自己以后不许再犯。 以以后自己要是真不说了,你又不高兴。 妖圣和祝余的对话都在意识中进行,且只有短短一瞬间,小玄影並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仍仰著小脸,呆呆地望著王座上巨大的身影,小脑袋里转著奇怪的念头: 云鳶姐姐说这是自己的亲族…还会教自己变强… 那,以后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么大只? 要是真变成这样,祝余还抱得动她吗? 啊,到时候,就该换自己抱祝余了吧? 小玄影幻想出自己变成巨人模样,轻鬆把祝余抱起来的画面。 想著想著,竟“嘿嘿”笑出声来。 祝余和妖圣同时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傻笑的小凤凰。 祝余/妖圣:“……” 第188章 小孩子不懂事 “你在笑什么?” 妖圣的声音突然响起,声波闷雷般震得空间泛起涟漪。 这回不再是意识中的轰鸣,而是实实在在的开口质问。 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祝余想她是不太高兴的。 “啊?” 小玄影回过神来,呆呆地看了她一眼。 颇为纯质的她,可分辨不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祝余担心她又吐出类似“九凤死光光”了这样惹人发啸的吉祥话来,赶在她回答前,將小玄影向身后一拉,对妖圣笑道: “妖圣勿怪!小玄影她神魂不全,心智受损,和幼儿无异,还请您不要与她计较。” 小孩子不懂事,笑著玩的。 小玄影虽然依然懵懂,但看祝余的举动,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做错事了。 怯生生地对妖圣说: “对…对不起…” 声音又小又弱,透著几分心虚。 看著小玄影这副弱气的態度,祝余不禁是感慨良多。 大玄影可不会这么弱势。 她只对自己软硬皆吃,对別人嘛,那就针尖对麦芒了。 要是换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玄影,这会八成会回懟一句: “我错哪儿了?” “笑了就笑了,你要怎么样吧?” 然后直接指著妖圣再笑得更大声。 也不知道这种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不会是自己教的吧? 或许是念在同族血脉的份上,又或许是“巨人有巨量”,懒得和个心智不全的小傢伙计较,妖圣周身威压稍稍散去,却仍语气冷淡地开口: “玄凰一族的血脉,就剩你了么?” “曾经不可一世的玄凰,竟只留下这么个傻孩子,当真是可悲可笑。” 话里话外,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 好吧,妖圣也不是完全不计较了。 堂堂妖圣,这心眼不如偽装出的体型大。 “不过…”妖圣话锋一转,“心智上虽有缺陷,但肉体,確如那青鸟所言,强横无比。” 祝余则適时对妖圣拱手道: “云鳶姑娘常对我们提及妖圣大人的有通天手段,说若您出手,翻手之间便可治好小玄影。” “还望妖圣能施以援手,医治小玄影的神魂。” 妖圣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而是看向了祝余。 “那青鸟也提起过你,说你多才多艺,精通百般技艺。这传言,可属实?” 在祝余他们进来时,妖圣便已將他里里外外看透了。 有趣的是,即便以她圣境的修为,竟也看不出祝余究竟属於妖族哪一支。 他的气息確实是纯正的妖族无疑,但灵魂深处却缠绕著一层迷雾。 这或许就是云鳶说他失忆的原因。 但这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一个失忆的,连自己来歷都不知晓的少年,究竟有何非凡之处? 她希望他能带给自己些惊喜。 如果只会建几栋木屋,做些无用的小玩意,那就太无趣了。 只能丟给苍鸞她们玩玩。 毕竟九凤一族的数量確实不多。 主力都往更西边去了,正经的凤族所剩不多,其余全是属族。 就连这属族的数量也不过百余。 她们需要可用的男丁来延续族群。 若这少年无法让她產生兴趣,那这就是他唯一的用处了。 祝余却不慌不忙,笑问道: “我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妖圣需要什么?” 妖圣冷冷地说: “吾需要的,你做不到。” 但话出口不过几息,又问道: “你可懂傀儡术?” 嗯? 祝余眉头一挑。 傀儡术? 那可问对人了。 他没製作过傀儡,但为元繁炽当过助手,多次参与了她对傀儡的製作,算得上是这位机关大师的半个学徒。 理论知识也积攒了不少。 因为他比较好问,而元繁炽对他又全无保留。 特別是在檀州那段时间,他们的关係已经发展到只要他有想法,元繁炽连自己都能给了的程度了。 何况是傀儡术? “不知妖圣需要何种傀儡?”他拱手发问,语气沉稳。 “战傀。” 妖圣说。 祝余垂眸沉吟少顷,说道: “傀儡的实力取决於材料…” 话还没说完,便被妖圣打断: “这你无需操心。” 她说。 “这里最不缺地就是材料,你要什么都有。” 哦?这么豪横啊? “而且,”她猩红的眼眸掠过祝余,带著上位者的倨,“你也不需要製作能匹敌圣境的傀儡,只要六阶就够。” 祝余瞭然,问:“妖圣对傀儡可有什么要求?” “强。”妖圣吐出一个字。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既然这样,那他就要自由发挥了。 祝余拱手领命,顺势將躲在身后的小玄影往前带了带: “妖圣,小玄影的神魂…” “吾自有打算。”妖圣说道,“你只管做出令吾满意的傀儡,缺什么找苍鸞,还有——” “莫再唤吾妖圣,你该称吾为——尊主。” “好的,尊主…” 身旁的小玄影也跟著小声重复了一遍: “尊…尊猪…” 但她的发音还是有问题,主听著像猪。 幸好妖圣没听出来。 不然这小心眼的妖圣又要闹脾气了。 见对方无意此刻医治小玄影,祝余也不再多言,带著小玄影告退。 求人终究不如求己。 治疗小玄影这事,还是他自己多琢磨吧。 在他们离去后,妖圣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黄金王座上那四五丈的身影迅速缩水。 缩到只剩原来的十分之一,看起来像在王座上摆了个娃娃。 若是祝余看到,一定会立刻搞明白这位妖圣用灵气偽装自己的原因。 是该偽装一下的。 …… 殿外,苍鸞如她所说,在等候著祝余他们。 银髮鸟妖正倚在一根雕凤玉柱旁,百无聊赖地拋小刀玩。 在又一次接住落回的刀柄时,苍鸞朝门口一瞟,祝余牵著小玄影的身影从殿中走出。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 苍鸞將小刀收入袖中,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这么快就被打发出来,莫非尊主对他们没兴趣? 思及此,苍鸞舔了舔嘴唇。 这不就意味著…这少年是属於她们的了? 那她可得好好“招待”一下他~ 她刚迈步上前,跟祝余和小玄影对视了一眼,和善的笑容还未浮出,就见祝余找上了一位面善的侍卫: “劳驾,藏宝阁怎么走?你们尊主要我帮她製作些东西。” 欸? 第189章 她要將他打至跪地! 祝余对那位面善的侍卫拱手道:“这位姐姐,尊主命我製作些物件,说是需要什么材料都可以找你们取用。” 那侍卫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唇紧闭,纹丝不动。 就在祝余以为对方没听清,准备再问一次时,下方的苍鸞突然插话道: “小郎君,你別为难她了。” 她站在台阶下,没有走上前来。 “值守期间没有许可,她们是不能开口说话的。” 说著,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种事,你得问我呀~” 祝余注意到,那位面善的侍卫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冲他偏了偏头,似乎是在示意他跟著苍鸞走。 那最高处的侍卫统领也在此时出言,冷声道: “速速离去,不得在殿外逗留喧譁。” 祝余无奈,只得牵紧对苍鸞抱有不轻的敌意小玄影跟上前者。 路上,苍鸞的兴致明显没有来时那么高,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 她原以为尊主对这这个外来者不感兴趣,那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个俊俏的少年带回自己巢穴了。 谁知尊主竟然亲自给他派了任务… 这样一来,她就不能隨意对他这样那样了。 而且说不准还得配合他… “喂,”苍鸞转过头,“尊主让你做什么?” “战斗傀儡。” 祝余简短地回答,语气疏离。 听他言语间十分冷淡,苍鸞挑了挑眉,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熟稔地搭上祝余的肩膀,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別这么冷漠嘛~” 她凑近祝余耳边,吐气如兰。 “我们以后可是要…” 话音未落,祝余就灵活地从她臂弯中滑出,同时一把拦住已经炸毛的小玄影。 小凤凰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看就要扑上去给苍鸞几拳。 虽然他是站在小玄影这一边的,但也不能真让她在这里和苍鸞打起来。 这毕竟是九凤的地盘。 “苍鸞姑娘!”祝余皱眉呵斥,“云鳶姑娘说过,我们妖族讲究雌雄有別,还请自重!” 苍鸞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大笑起来。 雌雄有別? 她们九凤可不讲究这些。 看上了就直接放倒带回去才是她们九凤的传统,她这已经很有礼貌了。 还雌雄有別? 千年不见,外面的妖族怎么更加婆婆妈妈了? 怪不得会被那什么人族取代。 苍鸞摇头嘆息,为妖族的不爭气而嘆惋,旋即又以更火热的眼神看著祝余。 作为九凤一族最年轻的一代,苍鸞是没有求爱经验的。 毕竟族中的雄性都被前任尊主带著朝西边去了。 但小时候听族中前辈讲述的那些浪漫故事,她可都牢牢记在心里。 在九凤的传统中,对方的反抗恰恰是求爱过程中最扣动心弦的一环! 越是坚决的抗拒,越能激起征服的欲望! 那些流传千古的爱情佳话,往往始於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前辈们说,最完美的求爱,就是一方將另一方打至跪地,再拖回巢穴这样那样~ 她们一族的始祖,就是用这种方式找到如意郎君的。 恋爱即是战爭。 这句话完美詮释了九凤一族的爱情观。 甚至夫妇之间,都会通过两场酣畅淋漓的决斗来解决。 一场在演武场,一场在臥房。 在她们看来,全力以赴才是对爱人最高的尊重。 苍鸞就是听著这样美好的故事长大的。 所以此刻,祝余的抗拒非但没有让她气馁,反而让她更加兴致盎然。 若是祝余直接顺从,那才真是索然无味。 “姐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苍鸞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和另一种感情都渐渐浓郁。 “坏鸟!不许碰祝余!”小玄影再也忍不住了,挣开祝余的手就要扑上去。 祝余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捞回怀中,要打也不能让她来: “姑娘请自重!否则別怪我不客气了!” 没成想这话正中苍鸞下怀。 不客气? 那太好了! 这才是正宗的九凤求爱流程! 既能收穫一个配偶,又能痛快打上一场,好事成双了属於是。 “好啊~”苍鸞轻笑著摊开双手,“我正想领教领教呢~” “我们九凤一族,最喜欢用决斗来解决问题了~” “……” 这是遇到真正的变態了。 不过苍鸞终究没有完全被冲昏头脑。在摆出战斗姿態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尊主交代的任务。 高涨的战意顿时收敛了几分,但眼中的热切丝毫未减。 “今天就先放过你~”她意犹未尽地收回架势,冲祝余拋了个媚眼,“等完成尊主的任务,我们再好好『交流』~” 对苍鸞的不满到了极点的小玄影才不想再跟她走。 她甚至已经开始厌恶这里了。 早知道祝余会被坏鸟盯上,他们就不该来。 “祝余…我们走…”小凤凰都快掉眼泪了,“我不要在这里…不要跟这只坏鸟走…” 她越想越委屈,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云鳶姐姐骗她! 说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说能帮她变强。 结果一来,这只银毛的坏鸟就打上了祝余的主意! 祝余捏捏她的小脸,温声安抚道: “別担心影儿,不会有事的。” 目前九凤里发癲的只有苍鸞一个,他们和九凤本身没有矛盾。 以他的实力,完全有把握在单打独斗中压制住这只银髮鸟妖。 但问题在於,这里毕竟是九凤的老巢。 若是贸然与苍鸞起衝突,很可能会引来围剿。 到时候別说全身而退,能不触发战败cg,变成苍鸞的绒布球就算胜利了。 所以直接撕破脸私斗是下下之选。 得约架。 “苍鸞姑娘。”祝余沉声道,“既然你们崇尚武力,那我们不妨在演武场上一决高下。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如何?” “正合我意~”苍鸞求之不得,“一言为定!” 说著,她转身继续带路,但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银髮隨著动作欢快地跳跃著,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与祝余“切磋”的美妙画面。 小玄影气鼓鼓地瞪著她的背影,小脸上写满了“我要把这只坏鸟的羽毛全拔光”的愤怒表情。 祝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走吧,之后有机会教训她。” 第190章 大缺大德 一路无言,跟著苍鸞穿过几道迴廊。 沿途的建筑风格越来越奇特,那些金红色的羽饰建筑逐渐被一种奇特的半透明结构取代。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水晶纹路,形似土豆雷的建筑前。 “就是这里了。”苍鸞神秘一笑,“想要什么材料都行~” 推开沉重的晶石门扉,扑面而来的不是宝物的珠光宝气,而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们向內走去,穿过站满妖族守卫的长廊后,里面的景象让祝余瞳孔一缩。 土豆雷里面的空间,远比外观辽阔,一根根通天的水晶柱直插穹顶。 而这些水晶柱上,锁著数量眾多的月之民! 密密麻麻,数以千计! 那些水晶螳螂般的身躯有大有小,最大的甚至比祝余见过的月之民长老还要庞大数倍。 “这…这是…” 诡异的景象,將小玄影嚇得抱紧了祝余。 祝余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面无表情地问苍鸞: “苍鸞姑娘,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去的是藏宝阁。” “这里就是藏宝阁啊~” 苍鸞笑著说道,背著手向前走了几步。 “这座幻象空间的一切,全靠这些月光凝成的柱子维繫。” “月之民,能通过水晶柱改变幻象空间,凭空造物。” 幻境嘛,靠的就是个想像力。 当然了,想像力再强,也造不出比自己强大东西来。 “尊主仁慈,看它们有用就留了它们一命,让它们继续发光发热~” “需要什么,就控制它们来创造就好。” 说著,苍鸞演示了一遍。 她从看守手中接过一块晶莹的石头。 “这是魂石,能连通月之民的魂魄。看好了。” 她攥紧石头闭眼凝神,剎那间,被锁链束缚的月之民同时张口睁眼,七窍迸发出光芒。 水晶柱环绕的空地中,一把寒光凛冽的弯刀缓缓成形。 苍鸞抬手一招,利刃便精准飞入她掌心。她瀟洒地挽了个刀,冲祝余笑道: “简单吧?” 祝余注视著那些痛苦挣扎的月之民。 大荒山的倖存者们绝对想不到,它们的同胞竟沦为了九凤一族的“活体3d印表机”… 这还不如死了痛快。 “以尊主通天彻地的修为,”祝余忽然开口问道,“难道不能直接操控这幻象空间?何必还要藉助这些月之民的力量?” 阿姐絳离都把幻境这招玩出了。 身为妖圣,控制一个幻境还要藉助外力? 苍鸞笑了笑: “当然可以。但尊主日理万机,这些琐事…” 她颇有深意地看了眼那些被束缚的月之民。 “自然要交给合適的『工具』来处理。” 最主要的原因是,直接控制就不好玩了呀~ 祝余没说什么,只是九凤尊主的此举,让他联想到了前世某款战略游戏的玩家… 將战败的敌人统统转化为资源,榨乾最后一滴价值。 当真是…大奸大恶! 就和他一样。 “原来如此。”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魂石,“具体要怎么操作?” 苍鸞凑近一步,带著幽香的气息拂过祝余耳畔。 “很简单~分出神识进入魂石,然后在脑海中想像你需要的物品。”她放慢语速,“要不要…姐姐手把手教你?” “不了。” 祝余挪开一步,小玄影更是立刻挤进双方中间,黑色的眸子都冒出了一抹红。 “我自己试试就行。” 祝余將神识探入魂石,就听到了那数千月之民灵魂发出的悲呼。 那些被囚禁的灵魂在痛苦中哀嚎,被当作薪材的它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祝余现在也没办法帮它们解脱。 他尝试著施展御灵术,这巫术中的绝活能沟通万物之灵。 但第四境还是差了点,稳不住这么多灵魂。 祝余挑中了一个弱一点的。 一缕温和的灵气笼罩其中一个较为弱小的灵魂。 御灵术起作用了,那悲呼的灵魂果然安静下来,但长久的折磨让它浑浑噩噩,无法交流。 不过这就够了,知道御灵术有用就行。 “怎么样?感受到它们的『热情』了吗?” 苍鸞狡黠地笑道,显然很享受看新人第一次接触魂石时的反应。 祝余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全神贯注地在脑海中构建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思维在魂石中飞速运转。 既然幻象空间能直接具现化物品,那为什么还要自己费时间来造呢? 幻想出一个足够强的傀儡不就好了? 发挥想像力和从繁炽那里学到的理论知识的时候到了! 祝余调动全部想像力,以他的见闻,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全能的怪物。 集飞行、隱形、喷火、雷电、巨力、速度…等等能力於一身。 造型则是一头直立行走的龙,约五丈高。 隨著构思逐渐完善,空地上的光芒越来越盛。 九凤族的守卫们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望著那逐渐成型的庞然大物。 “这是…龙族?”一名鸟妖守卫小声嘀咕。 她们这些新生代妖族从未见过真龙,只能从族中典籍里想像这种传说中只逊色於凤族的强悍生灵。 小玄影歪著头观察这个大傢伙。 她觉得这像只巨大的四脚蛇。 烤起来吃,味道还不错。 这只要是能吃的话,一只就够她吃饱了。 苍鸞双手抱胸,银髮在灵气波动中轻轻飘动。 她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不错嘛~第一次就能具现化这么复杂的造物。”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祝余的侧脸。 “我果然没看错你~” 祝余没搭理她,全神贯注地进行著傀儡的细节构造。 过了一段时间后,傀儡彻底具现化,祝余果断切断了与魂石的联繫,睁开眼睛。 那些痛苦的悲鸣声远去。 他看著那铁塔一般立在空地上的傀儡,心中有些遗憾。 这傀儡相较於原型差了个指尖宇宙。 本来该有十二种能力的,但不死、变形等根本实现不了。 且实力也只相当於四阶妖族。 祝余並不能调动这些月之民的全部力量,造出来的东西受他自己的实力限制。 不过小玄影和苍鸞都对他设计出来的傀儡挺满意的。 一个认为看著好吃,一个认为看著好玩。 “我来试试你的傀儡~” 苍鸞舔舔嘴唇,手痒了。 第191章 尊主和战帅 一座规模不大的演武场內。 九凤一族极为喜爱决斗,她们將这种活动视为荣耀,称其为“凤仪之试”。 在这座悬浮於天际的宏伟妖城中,大小各异的演武场星罗棋布。 最大的那座甚至单独悬浮在妖城上空,规模足有三分之一个妖城那么大。 此刻,他们所在的小型演武场,抬头便能望见那座巨型演武场的轮廓。 苍鸞眉飞色舞地介绍道: “瞧见没?这座演武场比妖庭的任何一座都要宏大壮观!” 小玄影眨著大眼睛,问道: “那妖庭的演武场也是想像出来的?” 这直白的问题让苍鸞一时语塞。 祝余適时补充道:“幻境中的东西,再壮观终究是虚假的。” 苍鸞却不以为然:“真实就一定好吗?真实的妖庭早已覆灭,余者皆是丧家之犬,千年来顛沛流离,连一块立锥之地都保不住。” “而在这虚假中的我们,却在幻象的繁荣中无忧无虑,过著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高举双臂,做讚美太阳状。 “外面的世界潮起潮落,而我们,將在此永存。” 果真能永存吗? 祝余心想。 你们现在可是连延续都成问题了,这美好的幻境可无法为你们提供真实的男丁。 而且这幻境还是靠月之民的水晶柱来维繫。 一旦那水晶柱坏了,这座九凤的世外桃源也会烟消云散。 不过他明智地没有说出口,尤其是关於繁衍那段——他可不想引火烧身。 苍鸞不愿多做爭辩,继续兴致勃勃地讲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说这幻境有什么比不上从前,那就是决斗的规模。” “在中原的时候,凤仪之试可是全妖族的盛会!各凤族氏族的尊主,甚至至尊都会前来观礼,那场面才是真的震撼!” “那叫一个群英薈萃,共襄盛举!” 仙之人兮列如麻! 祝余打趣道: “你亲眼见过?” 苍鸞一叉腰,一挺胸,理直气壮道:“我祖先见过,祖先见过就是我见过!” 小玄影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吐槽: “臭不要脸!” 苍鸞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 祝余岔开话题:“我们的决斗在哪里进行?” “就这儿,不然还能在哪儿?”苍鸞跺了跺脚,“那座演武场只有尊主和她妹妹能用。” “妹妹?”祝余一愣,“尊主还有妹妹?” “对啊,也是圣境强者呢!” 苍鸞没注意到祝余的震惊,自顾自说道,眼中还闪烁著对这位尊主之妹的崇拜: “她是我们的战帅,统领所有军队。五年前出面接收外界妖族的就是她。” “不过她很少露面,这千年来公开出现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战帅一门心思都扑在修炼和决斗上,特別是和尊主决斗。” 祝余好不容易从“九凤有两个妖圣”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诧异地问: “她们不是姐妹吗?” “姐妹又怎么了?”苍鸞一脸理所当然,“在我们九凤族,父子母女都能在决斗场上一较高下,这是传承已久的传统。” “就不怕失手弒亲?” 苍鸞摊开双手: “意外在所难免,但至今尊主姐妹间尚未出过事。况且,在凤仪之试中陨落,对我们九凤族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我们本就为战斗而生!” 祝余彻底无言以对了。 他收回之前认为只有苍鸞发癲的想法——这整个九凤一族都是群疯子! 全是些顛公顛婆! 九凤会混到血脉凋敝也不奇怪了。 就她们这搞法,能延续上千年已经是奇蹟了。 苍鸞滔滔不绝地介绍完九凤族的“优良传捅”后,终於进入正题。 她摩拳擦掌地看向祝余: “来,让我试试你这傀儡的斤两。可別让我失望啊~” 她心里其实很期待。 毕竟凤仪之试已经很久没有新鲜玩意儿了,祝余的傀儡说不定能给她们带来新的乐趣。 至於祝余表现太好被尊主看中? 苍鸞虽然会有点失落,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尊主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算真的將祝余收走,不会独占他太久。 况且,尊主最大的兴趣还是跟自己的妹妹,也就是她们的战帅分一个胜负。 其它的都要往后稍稍。 祝余放出那龙人傀儡,带著小玄影退到观眾席。 小玄影兴奋地晃著双腿,迫不及待想看苍鸞吃瘪。 “打她,蛇蛇!” 她挥著拳头为傀儡加油。 “那是龙。”祝余纠正。 小玄影“哦”一声,重新打气道: “龙龙,打她!” “开始吧!” 苍鸞当没听见,她清喝一声,双刀裹挟著淡金色灵气,身形如电,一个跳劈直取傀儡头颅。 但傀儡的反应同样很快。 避开这一击后,双眼释放出闪电还击。 轰—— 闪电擦著苍鸞发梢掠过,在她身后炸出一个焦黑大坑。 同时龙口大张,炽热烈焰喷涌而出! “厉害!” 小玄影拍手叫好。 “不错~” 这句是苍鸞说的。 战斗甫一开始,这傀儡表现出的战斗力就让苍鸞惊喜。 祝余设计的这个傀儡確实非同凡响。 它攻守兼备,远程近战切换自如,甚至还有心理战术。 当苍鸞攻击落空,傀儡还会发出机械的嘲笑声: “菜~鸟~” 激將法,对好战的九凤族简直效果拔群。 苍鸞就中计了,身体比脑子更快,攻势越发凌厉,却也因愤怒露出破绽。 傀儡抓住机会,铁拳裹挟著破风声重重砸在她腹部。 砰—— 苍鸞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狠狠撞进石墙,激起漫天烟尘。 傀儡忠实地执行著预设程序开始补刀,电眼逼人和龙喷火朝著灰尘就是一顿狂轰乱炸。 看苍鸞被打飞,小玄影高兴地挥拳,她就想看这个! 四脚蛇打得好! 狠狠为她出气! 让这银毛坏鸟打祝余的主意! 而祝余则注视著那边被火与电笼罩的尘土。 在他的感知中,苍鸞的气息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在节节攀升… “哈哈哈哈——!” 突然,畅快的狂笑炸响,烟尘、火焰、电光被一股无形气浪震散。 一道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的身影衝出,只听“轰隆”巨响,傀儡被这雷霆一击撞飞,在地面犁出长长的沟壑。 苍鸞落地时衣衫破碎,银髮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上,却笑得非常高兴。 傀儡那一套给她打爽了。 第192章 已经没有人类了 苍鸞进入到了异常亢奋的状態。 实力也上涨了一截。 这倒不是说她在战斗中突破了,而是启动了她们九凤一族的秘术——燃魂。 当她们战意高昂时,就会催发这一秘术,实力上涨。 但副作用时,理智会受到影响。 简单说就是陷入狂暴状態了。 以理智换战斗力。 若將“燃魂”催发到极致,甚至会彻底丧失神智,化作只知杀戮的凶兽,敌我皆杀,直到自身也被杀死为止。 不过此刻的苍鸞远未到那种程度。 虽然眼中战意熊熊,但至少还保持著基本判断力。 这具傀儡虽强,还不至於將她逼到绝境。 “再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苍鸞大笑一声,捨弃了双刀,用附上灵气、锐利不逊色於刀剑的双手作为武器。 以双手撕裂对手,这才是九凤最爱的战斗方式。 接下来的战斗画风突变。 银髮鸟妖彻底放弃了防守,如同发狂的雌豹般扑向傀儡。 她的攻击简单直接到近乎粗暴,每一爪都直奔要害而去。 傀儡的雷电与火焰轰在她身上,却只换来更加癲狂的大笑。 疼痛让她兴奋。 祝余看得眼角直跳。 苍鸞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他注意到,当傀儡的攻击落在身上,她非但不躲,反而会发出愉悦的颤音,脸上浮现病態的红晕。 这苍鸞还是个抖爱慕? 发狂的苍鸞模样著实骇人。 她银髮散乱,双眸泛著不正常的红光,嘴角掛著痴狂的笑意,像失了智的恶鬼。 给小玄影都嚇到了。 但她並不是怕苍鸞对她怎么样,而是担心这疯女人会对祝余做什么可怕的事。 就在他们愣神的片刻,战斗已经落下帷幕。 苍鸞以近乎残忍的方式拆解了傀儡,此刻正踩在它的残骸上,意犹未尽地舔著手背上的血跡——那是她自己的血。 意犹未尽。 虽然她外表颇为狼狈,但仍渴望著再战一场。 而这傀儡显然是再起不能了。 於是,苍鸞看向了祝余。 在秘术的刺激下,智商和理智都直线下降的她,想现在就进行和祝余的决斗。 然后將他打至跪地,当场办了! 在苍鸞猛回头,和她那隱隱发红的眸子对上后,祝余立即意识到危险,一把捞起小玄影就跑。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轰然炸裂,碎石飞溅。 苍鸞以一个夸张的“乌鸦坐飞机”姿势砸穿了观眾席。 “跑什么呀~”烟尘中传来甜腻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是说好要堂堂正正决斗吗?” 苍鸞手脚並用从烟尘中出来,就像真的从鸟类变成了猫科动物。 银髮鸟妖攀在石阶上,显露出健美的身材,已经变红的眸子在灰尘中闪闪发亮。 她舔著嘴唇,露出病態的笑容: “来让姐姐好好疼爱你~嘿嘿嘿~” 一边笑,一边舔嘴唇,看起来就哈人。 祝余嘴角抽搐。 他倒不是怕,毕竟比这更变態的他都见过。 但苍鸞这突如其来的发难確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条件反射就带著小玄影闪开。 而且苍鸞这抖爱慕的属性也让祝余有些迟疑,想打她,又怕她爽到。 不过心思单纯的小玄影就没这么多顾虑了。 看到苍鸞毫无预兆地袭击祝余,还露出一副这么嚇人的表情后,一直担惊受怕的小玄影应激了。 她爆发了。 “不许碰…祝余!” 小凤凰挣脱祝余的手,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一个箭步衝上前,使出了一招正步冲拳! 这一拳朴实无华,但结结实实轰在了全速衝来的苍鸞胸口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时间仿佛静止了。 在化作流星飞出去的前一刻,苍鸞脸上还掛著笑。 但她的眼神清澈了。 小玄影一拳把她从“燃魂”状態中打醒了。 “干得漂亮…” 祝余目瞪口呆地看著小玄影,后者正对著苍鸞消失的方向挥著小拳头,气鼓鼓地嘟囔: “坏鸟!活该!” 远处传来重物坠地的巨响,接著就没动静了。 祝余默默为这位抖爱慕鸟妖点了根蜡。 被暴怒的小凤凰全力一击打中胸口,应该是很…痛並快乐著? 希望鸟没逝。 小玄影这一拳打得神清气爽,但苍鸞坠地的巨响却惊动了九凤族的守卫。 几道光影闪烁间,数名身披甲冑的女妖已將演武场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 为首的女妖厉声喝问,锐利的目光在祝余和小玄影身上来回扫视。 祝余將不善言辞的小玄影护至身后,指著倒地不起的傀儡说: “苍鸞姑娘嫌和傀儡比试不过癮,就和我们交流了一下拳脚。” “但出手的时候没收住力,不小心將苍鸞姑娘打飞了。” 话音刚落,就见几名女妖齐刷刷皱起眉头。 祝余心中一凛,暗运灵气准备迎战。 这些九凤族人怕是要为同族出头了。 那为首的女妖怒目圆睁,高声喝道: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我们…” 不等祝余回话,她便接著怒斥道: “你们怎么能有收力的想法?!这是对苍鸞的侮辱!” “就是!”另一名女妖愤愤不平地附和,“凤仪之试中,最可恶的就是有一方放水了!” “太过分了!” 其他女妖也七嘴八舌地声討起来。 祝余:“???” 小玄影:“(?◇?)?” 这清奇的脑迴路让祝余差点惊掉下巴。 这些九凤女妖的关注点是不是哪里不对? 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吗?! 哦,她们本来就不是人啊,那没事了。 就在这尷尬时刻,一阵轻笑声从后方传来: “她们说得没错,战斗確实该全力以赴呢~” 祝余回过头,只见一位身著红金华服的女子款款而来。 女子身姿曼妙,约莫一米七五的个头 白红渐变的长髮用一根金丝髮带挽起,几缕髮丝垂落在颊边。 她的面容堪称绝世。 柳叶眉下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呈现出罕见的赤金色,流转间像有火焰跳动。 修长的脖颈如天鹅般优雅,精致的锁骨在衣领间若隱若现。 华服开衩处,一双笔直修长的美腿隨著步伐若隱若现,肌肤像羊脂玉般莹润生辉。 祝余看著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总觉得有点眼熟。 这姑娘他在哪儿见过。 第193章 是只好鸟 祝余很快就想起了他在哪里见过这名女子了。 这眉眼、这轮廓,与黄金王座上那位妖圣有八分相似。 只是这位体型正常,没那么大只。 她莫非就是那妖圣的妹妹,九凤的战帅? 战帅和尊主是亲姐妹,亲姐妹的长相差距想来是不大的。 战帅长成这样,尊主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为什么还要用灵气偽装自己? 正疑惑著,周围女妖们动作整齐划一,“唰”地一声齐刷刷跪地,声音洪亮而恭敬: “参见战帅!” 她们低垂的头颅下,几双眼睛悄然对视,彼此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战帅向来深居简出,只有尊主能隨时见她,上次露面都是五年前了,怎会突然现身? 而且看这架势,是专程来见这俩外来妖族的。 他们有什么值得战帅亲至的? 九凤战帅轻移莲步,看似隨意地迈出一步,却如瞬移般从演武场外来到了祝余身边。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二人,赤金眼眸又在傀儡残骸上停留片刻: “你们和苍鸞的比试我都看到了你造的这具傀儡很有趣,外形是仿造的龙族?你见过龙?” “没。”祝余干脆利落地回答,“但见过蛟。” 龙他只见过碎片,就是元繁炽的那只左手。 真龙,没人见过。 他们和神明一样,都成传说了。 战帅轻笑一声: “我想也是,龙族生来即可化形,可不会有这样丑陋的外表。不过表现倒是不差,能伤到苍鸞,有资格上演武场了。” 说罢,她又问祝余: “你还会造別的傀儡么?” “会。” 祝余点头,和战帅对视。 “不仅是傀儡,机关兽、战俑我都略通一二。” 战俑,是妖庭时比较流行的一种构造体。 祝余和元繁炽在妖族墓穴时遇上的守墓俑,就是这种战俑的一种。 得到祝余的答覆后,战帅对他更感兴趣了。 “很好,我给你五天时间,將你说到的东西各造一件。如果能让我满意,以后你就是我九凤一族的锻部首领。” 祝余点头应下。 他是没想到,自己一个人族还有机会在妖族当差的。 想当初在大炎都没能混个一官半职。 话说妖族发俸禄吗? 战帅的目光转向小玄影。 小玄影也毫不怯场,睁著好奇的大眼睛,回望著这位气场强大的战帅。 “玄凰的后裔,却是黑髮黑眸,你还没有觉醒血脉之力?”战帅率先开口。 “什么是…血脉之力?”小玄影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地问道。 “就是我们凤族与生俱来的力量。” 战帅伸出手指,一簇火焰在指尖燃起。 “凤凰火,这世间最强大的火焰,能焚灭一切。” 小玄影眨巴著大眼睛,天真地追问: “比龙族还强大吗?” 凤凰火晃了晃。 “当然。”战帅熄灭火焰,將手收回袖子里,“我们当然比龙族要强,否则妖庭之主就该是龙族了。” 然而,这话也就只能哄哄小玄影。 祝余是不信她的鬼话的。 龙族不当妖庭之主,是因为打不过凤族吗? 人家明明是不屑於参与这场爭斗罢了。 战帅並不清楚祝余在想些什么,她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小玄影身上,仔细端详著这个玄凰后裔。 “我从姐姐那儿听说你心智受损,”她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去孵化地温养些时日就能恢復。” “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学一学我九凤的礼仪。” “首先…” 战帅的目光落在小玄影那身粗陋的衣衫上,这是用云鳶带来的旧衣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勉强能算件衣裳。 大荒山那边就这条件。 “把这衣服换了。” 战帅抬手招来两名侍卫,低声吩咐几句,命她们带小玄影去更换衣物。 至於祝余,她们也无能为力。 九凤族中並无男子服饰,若需要,他只能前往月之民那边,尝试幻象出几套合適的衣裳。 听闻要与祝余分开,小玄影当场就不愿意了。 “不要!” 她死死抱住祝余的胳膊,撅著嘴,表情倔犟。 “影儿…和祝余不分开!” 哪怕对方是九凤战帅,是圣境强者,也休想將他们分开! 祝余自是明白小玄影的心思,她绝不可能独自跟著这些陌生女妖离开。 於是,他看向战帅: “让我和影儿一起去吧。” 战帅对此倒也不甚在意,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可”,隨即转身离去。 眨眼就从演武场中消失不见。 这战帅倒是比她老姐好相处一些。 看著像只好鸟。 祝余心说道。 虽然五年前就是这位战帅一出场把大祭司揍了一顿,但至少现在看起来还算讲理。 不过自从进入幻象空间后,大祭司、丹翎和那位月之民长老都杳无音信,不知被安置在何处。 一名身著轻甲的女妖侍卫上前道: “二位隨我们来吧。” 穿过几道迴廊,他们来到一栋雕樑画栋的高楼前。 祝余想起云鳶曾提到过,凤族及其属族偏爱这般高耸的居所,也就小玄影从小跟著他,养成了住平房的习惯。 “此处便是二位今后的居所。” 侍卫推开精致的雕木门,领著他们拾级而上。 楼內陈设与人族大同小异,只是更加精美华丽,桌椅都雕刻著展翅的凤凰,屏风上绣著百鸟朝凤图。 区別最大的是床铺。 她们的床也是鸟巢型的,只是用的木材品质更好,上面还铺著金丝刺绣的锦缎被褥。 一名侍卫捧出凤族標配的红金色訶子裙,表示要为小玄影更衣。 小玄影却“呀”地一声躲到祝余身后,一手护著鹿皮小包,一手抓著祝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影儿…才不要你们碰!” 任侍卫们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露头,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没奈何,祝余只得从侍卫手里接过裙子,说: “那就我来吧,麻烦两位了。” 两名侍卫对此是无所谓的。 如苍鸞所说,她们九凤一族主打一个豪放。 不讲什么雌雄有別。 將裙子交祝余手里后,两名侍卫就告辞了。 “好啦影儿,別躲著了。” 祝余將裙子搭在手上,转头对小玄影说: “你身上的衣服是该换换了,都有味道了。” 第194章 罪魁祸首 “味…味道?” 听祝余这么说,小玄影登时小脸一鼓,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 嗯,是有味道,香香的味道! 小玄影骄傲地地把袖子往祝余面前凑: “祝余闻闻,影儿…香香的!” “是吗?我尝尝~” 说罢,他就在小玄影白瓷一样的俏脸上吧唧一口。 “嗯~真香!是烤小鸟的香味!” “呀~” 痒痒的触感和祝余作怪的话语,逗得小玄影吃吃笑,像还在大荒山里时那样,和祝余玩闹起来。 她欢叫一声,像只灵巧的小鹿一般蹦跳著躲开。 “不要吃影儿~” 她抱著脑袋在房间里乱窜,一会儿躲到屏风后,一会儿绕著柱子转,时不时探出小脑袋偷看祝余。 祝余则摆出灰太狼的架势,张牙舞爪地追在后面,同时发出反派角色的怪笑: “桀桀桀~” “像你这样美味的小鸟,就是要被我叼回窝里吃掉!” 他放慢脚步,让小玄影始终保持在伸手可及却又抓不到的距离。 两人嬉闹的身影在房间里来回穿梭,却不知此刻正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注视著这一切。 小玄影有意想战败,让祝余抓住自己,然后亲亲。 但祝余存心逗她。 她不逃,他就不追,不用插翅也能飞。 还故意慢动作,就是抓不住。 你来我往之下,少女被他这欲擒故纵的打法整得有些急了,心里像猫抓一样。 索幸不装了。 小玄影一转身,一个飞扑,直接把祝余扑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祝余坏!”她气鼓鼓地趴在祝余胸口,小脸涨得通红。 祝余好笑地看著她,捏了捏她粉嫩的脸蛋: “怎么有小鸟主动送上门给人吃的?” 小玄影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闷声闷气地说: “就…就是要给祝余吃…” “哦?影儿这么大方呀?那我可就不客气咯~” 祝余说完就轻轻一口叼住了小玄影软嫩的脸蛋。 少女的脸颊比小时候瘦了些,不像从前那样肉嘟嘟的,口感倒是和未来的大玄影差不多,只是更显青涩。 青涩的果实。 “嘻嘻~” 小玄影被逗得咧嘴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最喜欢和祝余这样亲昵的互动了,每次都能开心好久。 玩闹过后,祝余拍拍她的小脑袋: “好啦,该换新衣服了。不过在那之前…” 他指了指屏风后的浴桶。 “得先洗个香香。” 高楼里的洗浴设施虽然比不上宽敞的水池,但做工精致的浴桶也勉强能用。 就是苦了小玄影,不能自由自在地游泳了。 好在她的鹿皮小包里放著祝余给她做的玩具,这些木雕稍稍弥补了不能游泳的缺憾。 小玄影挑出了一只祝余取名叫“灰机”的木雕,这是她最宝贝的玩具之一。 “呼呼呼~” 小玄影泡在温水里,小手举著木雕在空中晃晃悠悠。 “灰机飞飞飞~” 她將小飞机高高举起,又忽地俯衝而下,在水面划出一条细小的波纹。 “飞”了一圈后,稳稳地“降落”在祝余胸口。 “灰机到站啦~” 这也是祝余教她的玩法。 看著小玄影认真的模样,祝余忍不住笑出声。 在现世,祝余其实想过和阿姐絳离玩这个游戏。 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作死的衝动。 儘管他真这么干了阿姐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吧,但一来容易伤到阿姐自尊心——特別是有繁炽她们高峰在前的情况下。 二来,也容易刺激到阿姐开启狂暴状態… 她要真开了,那…那生生蛊怕是也扛不住… 不过嘛,祝余是打心底觉得絳离没必要太纠结这方面的。 虽然小玄影就和她差不多了,但这说到底是巫隗的错。 又是吃虫子,又是裹带子,怎么能好好发育呢? 而且,有失必有得。 阿姐是躺著比她们矮,但她的比例是最好的。 腿更是独一无二的长。 匀称笔直,纤穠合度。 发力时,腿部线条流畅清晰,简直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搭配上现代知识的小成果后,更是… 嗯… 祝余摇了摇头,將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拋到一边。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就要站直了。 “祝余?”小玄影歪著脑袋,水珠顺著她湿漉漉的髮丝滑落,“你发什么呆呀?” 祝余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尷尬: “没什么,在想给你做什么新玩具。” 他接过小飞机,一缕灵气注入,这木雕竟自动起飞,在房中翱翔起来。 “哇!” 小玄影鼓著掌。 “灰机真的会飞啦!” 祝余笑著控制木鸟在她头顶盘旋: “等过几天,我给你做个更大的,能载著影儿一起飞的那种。” “真的吗?”小玄影兴奋地从浴桶里站起来,“那、那影儿要穿好看的衣服飞!” 她其实是喜欢侍卫们拿来的衣服的。 哪有小姑娘不喜欢漂亮裙子呢? 她只是不想让除祝余之外的人碰她罢了。 祝余忍俊不禁,拿起一旁的浴巾: “好,都依你。现在先出来把身子擦乾,换新衣服。” 小玄影乖乖站起身,任由祝余用柔软的浴巾把她裹成个小粽子。 虽说以修行者的能力,运转灵气便能瞬间烘乾髮丝与水珠,但祝余还是习惯用浴巾。 无论在系统空间,还是在现世。 这样比较有生活,也是夫妻生活的一环。 帮小玄影擦乾后,他拿起那件红金色的訶子裙: “来,试试新衣服。” 小玄影没像小时候那样乱动,而是像只乖巧的雏鸟,主动张开双臂,任由祝余为她套上裙衫、繫紧绸带。 裙带系好后,她迫不及待地跑到铜镜前转圈,裙摆如瓣般绽开。 “好看吗?”她期待地望向祝余。 祝余看著镜中亭亭玉立的少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位风华绝代的凤凰。 他轻声道:“好看,我们影儿比仙女还好看。” “什么是仙女呀?” 小玄影歪著脑袋,不解地问。 “月之民们信仰的月神就是仙女。” 小玄影想了想月之民们的长相,小脸一皱。 长得比虫子好看? 这是夸奖吗? 第195章 好事都让你占了 祝余看她瘪嘴的表情就知道这丫头想歪了,笑著解释道: “月神和月之民长得不一样。我们进来时看到的雕像就是月神,她很好看的。” 小玄影一脸疑惑: “可那雕像不是没有脸吗?祝余怎么知道她好看?” “因为她是神仙嘛,神仙能不好看吗?” “神仙就一定要好看吗?为什么呢?”小玄影眨巴著眼睛,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很好,这丫头触发了小孩子的主动技能——十万个为什么。 就在祝余思考该怎么回答时,窗口突然传来一道戏謔的笑声: “你这小鸟,问题还真多。” 是苍鸞的声音。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苍鸞正扒在窗台上,银髮隨风轻晃,朝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闪亮的银牙。 祝余脱口而出一句吉祥问候:“苍鸞,你没死啊?” 小玄影的反应更为热情。 她擼起袖子露出小拳头: “坏鸟,打!” 喊完就要衝过去再给苍鸞一拳,让她重温飞翔的感觉。 苍鸞连忙举起一只手想说什么,结果还不適应这类飘逸长裙的小玄影一个没注意,踩到裙角,“扑通”一声栽了个跟头。 以头抢地,但地没有头硬。 小玄影是个头铁的姑娘。 木板磕折了,她的额头连灰都没沾。 可她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打击。 本来是要教训坏鸟的,这还没打到她,自己先摔了一跤。 更气了。 “呜…”小玄影趴在地上,气得脸颊鼓成了包子。 这下她的怒火全转移到裙子上了,一边踢蹬著裙摆一边嚷嚷: “坏裙子!不要穿了!” 祝余哭笑不得地將红温的小凤凰抱起,顺了顺毛,转头问还在窗台偷笑的苍鸞: “我还以为你死了。” “怎么可能~”苍鸞大大咧咧地晃了晃脑袋,银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好歹是尊主亲点的侍卫,哪这么容易死?这小丫头还杀不了我~” 虽然她说得轻鬆,但其实接小玄影那一拳可不好受。 那一拳好悬没给她雷打平了。 要不是燃魂状態强化了身体,更加抗揍,加上疗伤丹效果拔群,她早该在医部躺著哼唧了,哪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地扒人窗户? 苍鸞趴在窗台上,笑嘻嘻地问: “祝余小哥,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祝余抱著还在生闷气的小玄影,吐槽道:“我看你在那儿趴著挺自在的,还以为你喜欢当窗台装饰呢。” “再说了,你在演武场可是突然袭击了我们,我可不想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 苍鸞困惑地眨眨眼,她可不懂人族的成语。 “我是鸟啊,不是狼!”她不服气地挺起胸膛,“而且我比狼厉害多了!” “那我更不能让你进来了。”祝余作势要关窗。 “別別別!”苍鸞急忙伸手抵住窗框,“演武场那是意外!” “是我们九凤一族的燃魂秘术导致的。战意高涨时,这个秘术就会被催动,容易失去理智。” 她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我当时就是被燃魂影响了。现在清醒了,保证不会再那样。” 说著还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我这次就是专程来道歉的。” 祝余揶揄道:“道歉不能走正门?非要翻窗户?” “习惯了嘛~”苍鸞嘿嘿一笑,“走楼梯多麻烦,直接跳上来多方便。” 她望眼欲穿地看著屋內: “让我进去说唄?这样聊天太费劲了。” 祝余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 这姑娘虽然有点疯癲,但本性不坏,带著股傻乎乎的憨劲。 再说了,就算她真想使坏,以小玄影的实力,一拳就能让她重温飞翔的快乐。 “行吧,进来吧。” 得到许可的苍鸞立刻利落地翻身进屋,落地时还耍帅地甩了甩头髮。 她扫了眼房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问:“你们俩住在这里,不觉得挤吗?” “不会,挺好的。” 祝余隨口应道。 小玄影没吭声,心里却想著: 挤点才好呢。房间小了,她和祝余就更近了。 在大荒山的时候,她有时就觉得后来拓宽后的房子不如原来的。 最初那个小木屋虽然简陋,但一睁眼就能看到祝余。 后来房子扩建了,她起床时常常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床铺。 因为祝余总是一大早就去准备早餐。 记得第一次起床没看到祝余,她甚至害怕得哭出来了。 看他们对这里都挺满意,苍鸞有些失望。 她这个问题可不单是关心他们的居住状况。 而且想藉机让祝余搬她那边去住。 但这话又不能明说。 毕竟这小气丫头肯定不会答应。 当然了,她这可不是怕了小玄影,而是给凤族血脉一个面子。 身为尊主亲族的玄影不答应,她这个九凤侍卫也不好强求不是? 绝对不是怕了那能把她打飞的拳头。 九凤一族,是不会害怕的! 不过不怕归不怕,也不意味著她们会不自量力地越境挑战。 明知打不过还非要上去莽,这不是享受战斗,纯粹是找虐。 苍鸞不清楚其他九凤怎么想,反正她追求的是旗鼓相当的较量。 她才不会閒著没事去挑战明显强过自己的对手。 而且平心而论,就这小凤凰的心智状態,哪怕她和自己同境,甚至比自己弱,苍鸞都不会出手。 跟“小孩子”打架,输了丟脸,贏了也不光彩,简直就是烫手山芋,横竖捞不著好。 所以,苍鸞最期待的还是和祝余决斗。 “喂,祝余!”她正色道,“演武场那次不算,我们得堂堂正正打一场!” 她竖起一根手指。 “时间就定在尊主亲自出席的凤仪之试后吧!” 祝余耸耸肩:“行啊。” 经过演武场一战,他对苍鸞的实力已经心里有数。 问题不大。 “我输了就和你结合,那你输了呢?” “我输了?” “要是我输了…” 苍鸞双手捧脸,半是羞涩半是期待地说: “那就让你来主动咯~” “我贏了我来动,你贏了你来动!” “很公平吧?” 祝余:“……” 公平个蛋啊! 这有什么区別吗?合著输贏你都不吃亏是吧? 苍鸞完全没注意到祝余在积攒怒气,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了: “我们实力相当,容貌也般配,生出来的下一代一定很优秀~” 一旁的小玄影终於听明白了——这坏鸟居然打输了也不想放过祝余! “坏鸟!” 小玄影,出离愤怒了! 已经连孩子名字都想好的苍鸞,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茫然抬头,只见一个裹挟著劲风的小拳头已经在眼前急速放大。 布豪! “等——” 一声闷响后,银髮身影就以完美的拋物线从窗口飞了出去,变成一道闪亮的流星斜斜地没入云端。 第196章 不对,对的,对…对吗 一拳送苍鸞起飞后,小玄影这才“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 祝余愣了几秒,旋即啪啪鼓掌:“影儿威武!” 但这次小玄影却没像往常那样被简单哄开心。 经过祝余前后七年的精心治疗,脑子多少灵光了些。 这丫头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好糊弄了,不再是隨便夸两句“影儿真棒”就能乐呵呵的小傻瓜了。 小玄影显然是被苍鸞这三番五次地直球刺激到了。 產生了严重的危机感。 但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想到回大荒山。 回那座属於他们的小院。 在那里,才没有坏鸟打祝余的主意。 小玄影拽著祝余的袖子撒娇: “我们回去吧?回大荒山,离坏鸟远远的~好不好嘛~” 老实说,祝余也没想到来九凤的地盘后会有被女妖精馋身子这种事。 那天苍鸞和云鳶来的时候,她们那一波妖看著都挺正经的。 一个个不苟言笑,一看就是久经锻链的精锐。 哪知道藏著个顛婆的灵魂! 更没想到的是,这九凤一族居然是个“女儿国”… 他这唯一男丁的处境,一下子就很微妙了。 不过关於要不要走,这事还有待商榷。 毕竟目前就一个苍鸞,还是冲他来的。 小玄影在这里不见得是坏事。 而且,也只有在这儿,她能觉醒自己的血脉之力。 最最关键的是,现在並不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 两个妖圣坐镇的地方,哪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解决苍鸞,让她死了这条心。 这样想著,祝余安慰小玄影道: “我们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影儿还记得吗?那位战帅说要帮你治疗心智,还会帮你觉醒血脉的力量。” “等你被治好了,会变得很强很强。” “很强?” 小玄影抬起头,问: “有多强呀?会和那个什么…尊猪和战帅一样强吗?” “比她们还强!” 祝余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將翘起的呆毛顺回去。 “比她们还强?” 小玄影的小脑瓜立刻转了起来:那个坏鸟和其他鸟妖都对尊主她们毕恭毕敬的,连坏蛋大祭司都被战帅教训过。 要是自己比她们还强… 那不就没人能抢走祝余了? 谁抢就打飞谁! 想到这里,小玄影心动了。 但若是祝余知道她的小心思,估计只能苦笑了。 她未来的姐妹可不少… 而且各个都和她势均力敌… 吃了太依赖数值,而不学操作的亏啊… 但这也不怪她,数值怪玩多了就是容易导致大脑皮层变光滑。 a就完了,要什么操作? 想要变强,然后独占祝余的小玄影放弃了回去的想法。 但很快祝余就巴不得她继续吵著要回去了。 因为这丫头又拋出了一连串更难缠的问题: “坏鸟为什么想要和你结合呢?” “还要生孩子?” “孩子是怎么生的?” “影儿可以和祝余生吗?” “……” man,what can i say? 面对小玄影连珠炮似的灵魂拷问,祝余大脑转得飞快,果断选择甩锅给苍鸞: “那只坏鸟啊…” 他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太阳穴。 “她这里有问题,影儿可千万別学她。” 小玄影满眼天真,疑惑道: “所以…坏鸟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祝余语气坚定得自己都信了,“你都叫她坏鸟了,那还能对吗?” 长久以来对祝余的信任让小玄影下意识点头,可內心深处又隱约觉得苍鸞的做法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她甚至有点想效仿。 两种念头在她小脑袋里左右互搏,纠结得她眉头都拧成了麻: “对…对吗?” 眼看这丫头cpu都要烧了,祝余毫不犹豫地转移话题: “哎呀,影儿你看!”他指著裙角那道裂口,“刚才摔的那下把裙子都扯坏了,我们换条新的吧?” 果然,小玄影的注意力他被带偏了。 看到破损的裙角,她顿时想起方才摔跤的糗事,小脸一红,气呼呼道: “不穿这个了!碍事!” 祝余在这方面向来顺著她。 “好,那咱们去找侍卫要两套她们那种劲装。”他想了想补充道,“顺便去月之民那儿弄两件男子的服装。” “嗯!” 小玄影点点头,主动牵住祝余的手,往外走。 …… 与此同时,那座形似鸟巢的宏伟殿堂內。 战帅走进了尊主接见祝余和小玄影的幻境。 这里空无一人,尊主並未坐在那里巨大的黄金王座上。 战帅迈步上前,悠然落座於黄金王座之上。 她修长的食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就在此时,一道同样高挑的身影忽然自虚空中走出。 “那是吾的位置。” 来者正是尊主。 她身形更为修长挺拔,目测至少高出半个头来。 那张比战帅更为成熟的面容上带著不悦。 战帅却只是轻笑一声。 “你总是喜欢这种无聊的把戏。”她意有所指地打量著尊主,“用灵气偽装自己…你的本来面貌就那么见不得光吗,姐姐?” “这与你无关!” 尊主柳眉倒竖,广袖一挥,喝道: “还不快滚下来!” 战帅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慵懒地倚靠在扶手上,姿態更加隨意: “一张椅子而已,让我坐坐又怎么了?” 姐妹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锋,空气仿佛都炽热了起来。 几息之后,尊主猛然抬手,一团炽烈的灵气在掌心凝聚,毫不留情地轰向王座上的战帅! 第197章 拧巴 千钧一髮之际,战帅也抬手挥出一道灵气。 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间都震盪了起来。 “哼!” 战帅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终究不敌尊主威势,不得不闪身避开。 她轻盈地落在殿中玉阶上,呼吸乱了一息。 见她退让,尊主这才收手,斜睨著战帅冷冷哼了一声。 “哎呀呀,凰曦姐姐还是这么暴躁~”战帅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也不怕把这王座打坏了?” “坏了再修便是。”尊主凰曦不以为意。 “可不是所有东西坏了都能修好。”战帅意味深长地说。 “那是不够强。”凰曦轻蔑地扬起下巴。 “还是这么自负啊,姐姐。”战帅掩唇轻笑。 凰曦不再接话,转而问道: “緋羽,你不在自己的地方待著跑来我这儿干什么。” “不是你叫我来的么?”战帅緋羽在王座旁踱著步,“为了那两个小傢伙?” 凰曦缓步回到王座前,优雅落座: “你见过他们了。” “见过了~”緋羽点头,眼中闪著兴致盎然的光,“两个很有趣的孩子呢。一个尚未觉醒血脉之力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玄凰,且肉身强度远超同龄。” “另一个…连我们都看不透的少年,还会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稀奇古怪?”凰曦看了她一眼,“他那具傀儡虽有些巧思,但也不至於称得上稀奇古怪。” “我说的可不是傀儡~”緋羽神秘一笑,“是他给那丫头做的,叫什么『灰机』的木雕。外形奇特得很,像鸟却又大不相同。他说还能造个更大的,能载物飞行呢~” 凰曦眸光一闪。 “你偷看他们?”她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讽,“什么时候你也学得做这些无聊的事了?” “怎么能叫偷看呢?”緋羽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是我们的世界,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 “再说了,姐姐不也看了?” 凰曦別过脸去,不再与她爭辩。 緋羽却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们都很好奇,这两个外界来的孩子,能带来多少乐趣,不是么?” “所以你许诺了他锻部首领之位?”凰曦突然问道。 “这不正是姐姐的意思吗?”緋羽翻了个白眼,“你早就嫌现任锻部首领无趣了。她已经造不出新东西了,只是苦於没有更合適的工匠取代。” 她摊手一笑。 “现在有了,我就替姐姐把想做的事做了~” 凰曦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赤色瞳孔中燃起怒火: “谁准你替我做决定?看来是我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緋羽先是一愣,旋即嗤笑出声。 “姐姐,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她带著戏謔的表情,迈步走近。 “一边希望大家都能猜中你的心思,一边又对真的猜中的大加斥责,甚至施以惩戒…” “你!” “然后惩罚完了又暗自后悔。”緋羽完全不给姐姐插话的机会,纤细的手指轻点著下巴,“后悔完接著重蹈覆辙。” “这世上,可有谁能让你满意的?” 她停下脚步,直视凰曦的眼睛。 “就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能。” “緋羽…!” 殿內温度在升高,凰曦的长髮和衣袍都无风自动。 “你明明最希望我能比你更强…” 緋羽似在嘲讽,又像在嘆息。 “可当我真的快要超越你时,你又不高兴…” “够了!” 凰曦喝止她,猛地拍案而起。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也不可能比我更强!永远不可能!” 九凤尊主的双目几欲喷火。 “我不想再听这些废话,滚出去!” “废话?”緋羽不退反进,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我说的可都是姐姐最想听的话~” “我、不、想、听!”凰曦一字一顿地说。 “真的不想吗?” 緋羽站的比她低,那眼神却仿佛是在俯视她。 “姐姐,你知道的,在我面前嘴硬可没用。” “毕竟…”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最了解你的~” “甚至比你自己还要了解~” “滚!”凰曦气急挥袖,一道金色气浪將緋羽逼退数步。 緋羽稳住身形,定定地看了姐姐片刻。 殿內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凰曦急促的呼吸声在迴荡。 最终,緋羽轻笑一声,转身朝殿外走去。 緋羽离开后,大殿內骤然安静下来。 凰曦独自站在王座前,赤红的瞳孔中怒火未消。 “总是这样!”她恨铁不成钢地念叨著,“你总是喜欢悖逆我,做和我相反的决定!” 她烦躁地在王座前走来走去,咬牙切齿: “你是妹妹,是更弱的那个,就该听我的话!” 声音在这天与水之间迴荡。 “可你总是不听我的,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凰曦停下脚步,望著緋羽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她坐回王座,心想: 或许…她该和妹妹心平气和地聊聊的? 毕竟她们是亲姐妹,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可以信任,那就是她们彼此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是緋羽太过分了。 如果她能对自己更尊重些,说些自己想听的话,自己一定不会这么生气,更不会赶她走… 想到这里,凰曦突然记起緋羽那句带著戏謔的“姐姐就喜欢听这个~”,又气得胸口发闷。 “我才不喜欢!” 她对著空气反驳,仿佛緋羽还在眼前。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了解我!没有谁了解我!” “除了我自己!” 发泄过后,凰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有些疲惫地靠著王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扶手。 思绪渐渐转到那两个外界来的孩子身上。 確实,都是难得的好苗子,很有用。 那玄凰的丫头还要再成长一段时间,但那少年… 凰曦的手指一顿。 她也对这少年还能造出些什么颇感兴趣。 …… “阿嚏!” 高楼里,刚给小玄影换上一身红色劲装的祝余,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第198章 谁家小孩? “谁想我了这是?” 祝余用指节揉了揉鼻子,嘀咕道。 俗话说,一想二骂三念叨。 咳嗽一声,那就是有人在想你了。 但这时候谁会想他呢? 苍鸞? 应该也只有她了,影儿那一拳还是打轻了。 祝余刚琢磨著是不是苍鸞在想自己,医部寢殿里的苍鸞便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惊得正在换药的医女手一抖,差点把药碗摔在地上。 这边厢祝余没多想,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小玄影的青丝间,三两下就扎出个利落的高马尾。 有多年为女子编发经验的他,手法那叫一个嫻熟高超。 打扮好后,小玄影背著手蹦到铜镜前,歪著脑袋左瞧右看: “我这样好看吗?” “当然好看。”祝余笑著捏捏她的脸蛋,“我家影儿穿什么都好看。” 漂亮的人穿什么都好看,就是裹两个塑胶袋都能吸人眼球,何况是已经出落得容月貌的小玄影呢? 只是吧,气质不太搭。 这一身適合苏烬雪和元繁炽这类的英气女子,而小玄影——包括常態的大玄影是大家闺秀类型的。 她更適合大气的裙装,越华丽越好。 不过衣服也不能总考虑好看,穿的舒服最重要。 比起訶子裙,小玄影显然更喜欢劲装。 毕竟现在的她还不似未来,能熟练运用翎羽和凤凰火战斗,她只会拳脚功夫。 裙子太累赘了,会绊倒自己。 “走吧,该送你去上课了。”祝余牵起她的手。 在侍卫们送来衣服时,双方就说好了,小玄影换好衣服后,要去不远处的那栋型建筑学习九凤族礼仪。 而祝余自己也要到月之民那里去造傀儡。 和战帅约定了五天的时间呢。 前往课堂的路上,小玄影恢復了少女的天真烂漫,牵著祝余的手蹦蹦跳跳。 然而一到那座造型奇特的型建筑前,小玄影的笑容就消失了,盯著前面如临大敌。 建筑外,几位盛装打扮的鸟妖早已等候多时。 她们身著华美的羽衣,发间点缀著精致的饰品,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很是积极。 也不知是为了小玄影这个学生,还是为了別的。 总之,她们对小玄影是非常热情且友好的。 这份友好不单是因为小玄影是凤族,更多的还是她一拳打飞苍鸞的战绩已经在九凤氏族传开了。 在这个崇尚强者的族群里,小小年纪就展现出如此实力,確实值得尊重。 女妖中为首的是一名身著红裙的鸟妖,她走上前来,先是朝躲在祝余身后的小玄影露出友善的笑容,隨后目光热切地盯著祝余: “小哥要不要也留下来一起上课?既然要成为九凤的一员,这些习俗礼节迟早都要学的。” 祝余礼貌地笑笑: “我倒是想,不过…” 他扯了扯身上简陋的兽皮。 “你看我这身打扮,实在不太体面。” 原来那身衣服早就穿不下了,只能整些兽皮来凑合,跟原始人一样。 “而且,”他补充道,“我还得为战帅赶製傀儡呢。承蒙她看重,总不能让她失望吧?” “那倒也是。” 红裙鸟妖掩唇轻笑,目光却像黏在祝余脸上似的。 小玄影立即像护食的小兽般“嗷呜”一声,整个人掛在祝余胳膊上,警惕地盯著那些鸟妖。 但马上她就顾不得这些了。 红裙鸟妖没对祝余怎么样,却向她伸出了手: “小哥放心,这位玄凰的小姐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接下来的场景就像幼儿园开学第一天—— 小玄影一个激灵,往祝余身后一躲: “我不要!” 她用力抱住祝余,把脸埋在他背上。 “我要和祝余在一起!” “小姐乖,我们这里有甜甜浆果吃哦!” “不要!” 不是祝余餵的她不吃! “还有会唱歌的小云雀…” “不要不要!” 老师们轮番上阵,小玄影却像只八爪鱼般缠在祝余身上,最后急得眼眶都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睛里打转。 谁劝都没用,还是得祝余出马。 祝余蹲下身与她平视,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影儿乖,我很快就回来接你。”他伸出小拇指,“拉鉤?” 拉勾做约定,这也是祝余教她的。 约定好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小玄影抽抽搭搭地勾住他的手指,使劲晃了晃,这才勉强同意跟著老师们进去。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要早些过来呀…” 进门前,小玄影委屈巴巴地回头看向他。 “一定。”祝余挥手承诺。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雕门后,祝余这才转身离开。 他暗自嘆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小玄影黏人,而是那些鸟妖看他的眼神… 也不太对劲… 只有苍鸞一个星鸭蚁的想法,还是乐观了… 来到关押月之民的“土豆雷”型建筑,祝余取来控制月之民的魂石,灵魂渗入其中。 他找到那只最弱小的月之民,施展御灵术为它注入灵气。 那团代表著月之民灵魂的光芒渐渐变得明亮了些,却依然茫然地漂浮著。 它们被困在这里折磨了太久太久,需要时间恢復。 做完这些,祝余开始为自己製作新衣服。 光影流转间,一套墨色劲装具现。 换上新衣的他舒展了下肩膀,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才像样嘛!” 祝余对著水镜整理衣领,总算摆脱了野人形象。 他虽不是个臭美的人,但基本的仪容仪表还是要讲究的。 咱祝某人总归是流云镇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不是?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为战帅製作机关造物。祝余摩拳擦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数十种设计方案。 他决定先从最简单的战俑开始。 没多久,一具威风凛凛的战俑就站在了空地中。 三丈高的身躯顶盔摜甲,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偃月刀。 “帅气!” 祝余满意地拍拍战俑的腿甲,正准备造下一具配套的战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这就是你造的东西?也不过如此嘛!” 祝余诧异地回头,视线下移—— 我超,这谁家小孩? 第199章 心眼比个子小 祝余诧异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 她约莫一米五出头,黑髮黑眸,虽然不如小玄影那般灵动可爱,但面容也算精致。 乍一看是个一米五小萝莉,可妖族的年龄不能只看外表。 小玄影话都说不连贯时,都有一百八十岁了。 眼前这丫头看著小,实则二百五十岁都有可能。 且听她说话的口气,还有这身绣著金丝的华服,以及四周守卫们拦都不敢拦她的態度,出身想来是不低的。 尊主殿外的侍卫都穿不起绣金边的衣服呢。 看发色和瞳色,不是凤族,多半是亲近的属族。 “请问姑娘是?”祝余试探地问。 那少女傲慢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 “你还不够格知道我的身份。” 这话说得让人想脱了鞋子狠狠抽她一顿。 祝余流汗黄豆了。 尊主和战帅都见过了,你勾巴谁啊?这么囂张? 见这小鬼这般不懂礼貌,祝余也不客气。 “有意思,”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久前战帅还让我们学习九凤的礼仪,现在看来,姑娘比我们更需要补习一下『礼』字怎么写。“ 少女闻言眉头紧皱,眼底浮现一丝怒意。 “礼?强者何须对弱者讲礼?” 她抬起下巴,语气中充满不屑。 “在九凤,强者羞辱弱者是理所当然的事!力量就是最大的道理!” 祝余听得直摇头和这群顛婆聊不来。 跟她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纯属对牛弹琴。 只有武力才能与之沟通。 对付这种傢伙,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小玄影那样——直接一拳打飞,看她还发不发癲。 “所以…”祝余眯起眼睛,“姑娘是来展示『强者』的威风的?” “本小姐是来看你有多少本事的!” 少女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长鞭。 “听说战帅要把锻部首领的位置给你?就凭这些破烂?” 她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般袭向祝余刚完成的战俑。 眼看著鞭子就要將战俑的头颅抽碎,关键时刻,祝余眼神一凛,右手掐决。 战俑双目闪光,活了过来,手中偃月刀精准地格挡住了长鞭。 “这才有意思!”少女正要再次出手,战俑却先她一步。 它手腕一翻,刀身旋转,將长鞭紧紧缠住。 隨著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它猛地一甩! 少女猝不及防,整个人像风箏般被物理带飞,在空中旋转起来。 不过这刁蛮少女倒也果决,十指一松便弃了长鞭,借著下坠之势在空中连翻三个跟斗,稳稳落地,然后猛衝向傀儡。 这心眼比个子还小的刁蛮少女,肯定是无法接受自己先手出招还被看不起的战俑破解,甚至反过来让她出糗的。 说什么都要拆了这战俑出气! 但她还是小瞧了祝余造的东西。 这战俑不止会用刀,它还会妖族的武技。 近身便是一记狼啸招呼。 少女显然没料到这齣,被音波震了一下。 战俑抓住了她这一瞬的僵硬,一招肘击就肘在了她的腹部。 这是祝余最爱的妖族武技——犀角冲! 威力之大,甚至直接將她顶在了土豆雷那厚重的石门上。 这座被层层加固的建筑扛住了这一击,但也被撞得晃动了两下。 原本对少女挑衅行为视若无睹的守卫们顿时慌了神,不装死了。 这座关押著月之民的建筑,打坏了可不得了。 而祝余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在守卫们发难之前,率先朝那还没站稳的少女喝道: “这里是九凤要地,要打,就去演武场打!我和我的战俑奉陪到底!” 祝余使用了先声夺人,效果拔群。 守卫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將目光投向了那少女。 对於她,她们也挺头疼的。 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虽说都是九凤的一员,但这少女的来歷不简单。 她具体是什么身份没谁说的清,只知尊主和战帅都很照顾她。 尊主麾下的贴身侍卫们更是对她毕恭毕敬。 这谁敢惹啊? 而祝余这个唯一的雄妖和战帅钦点的工匠,她们也不好得罪。 所以就像祝余说的那样,让他们到演武场去最好。 守卫统领沉声道: “这里不是比试的地方,要打就去演武场打!” 那被战俑肘击的少女没什么大碍,只是看得出很是不服。 她阴沉著脸,咬牙道: “好,就去演武场!” 还是离土豆雷最近,小玄影送苍鸞起飞的演武场中。 双方在场地里摆好架势。 祝余本意是让战俑单独上的,没成想刁蛮少女下巴一扬,傲然道: “你和你的废物一起上吧!本小姐一块解决了!” “你確定?” 祝余活动著手腕。 “那我可不客气了。” 既然她强烈要求,祝余当然也不会拒绝,他正想亲手教训一下这说话吊吊的小鬼。 不得不承认,少女自傲是有资本的。 她的实力不比苍鸞弱,单打独斗的话,祝余这不成套的战俑还真不是对手。 何况它已经用出了两招妖族武技,透了底,而少女还没拿出她的真本事。 那鞭子挥起来虎虎生风,战俑使出了最强的雷霆半月斩都不是对手。 量產的超级兵终究不敌英雄单位。 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腰部以下都被鞭子抽烂了。 但祝余还没出手。 “哼,二打一又如何?” 刁蛮少女一脸倨傲之色,长鞭破空,朝著祝余抽打而来。 “本小姐说过了,你们一起上也不过如此!” 长鞭携带著凌厉的威势和尖啸抽来,祝余脚步在地面一踏,施展出妖族秘技“万刃羽”。 细碎灵气匯聚成金属般的羽翼,带著他化作残影腾空而起。 少女冷笑一声,正要挥鞭追去,只剩半截战俑却拼上最后的力量死死拖住了她。 “哼!” 少女回手一鞭抽碎了战俑,但就是这眨眼的耽搁,祝余的大招已经读条完毕。 陨石坠+天火坠组合而成武技——泰山陨石坠! 虽是威力弱化版,但用在这个场合也足够了! 面对那即將落下的陨石,少女的战斗意识让她暂避锋芒。 但她的自负却让她正面迎击! 於是,砰! 蘑菇云升腾。 第200章 知书达礼 尘埃落定。 祝余负手立於陨石坠砸出的深坑中,衣袂飘飘,气定神閒。 在他前方,那刁蛮少女略显狼狈。 髮髻散乱,呼吸急促,气血翻涌,原本白皙的小脸沾满灰尘。 她手中的长鞭更是断成两截,断裂处还冒著焦黑的痕跡,显然是承受不住方才那招的威力。 “承让。”祝余轻笑道,语气从容。 少女轻嘖一声,抬手一道灵气拂过周身,瞬间將身上的灰尘与狼狈尽数驱散。 她挺直腰杆站起身,儘管方才在祝余的组合武技下吃了亏,语气却依旧带著那股傲慢劲儿: “你是有些本事,但你造的东西就是不行。” 说著,她嫌弃地瞥了眼旁边还冒著黑烟的战俑残骸。 那三丈高的构造体此刻残破不堪,零件散落一地,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祝余神色淡淡,丝毫没被她的话激怒: “我的造物行不行,用不著你来评判,这是为战帅造的,她说了才算。” 闻言,少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祝余无意再与她纠缠,直言道: “胜负已分,战帅交代的任务还未完成,我就不奉陪了。” 少女突然开口,嘲讽道: “你就这么听战帅的话?” 祝余转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受妖所託,忠妖之事。况且,你不是说弱者要服从强者么?但我看你对战帅好像很不尊重啊?” 刚才他就想说了,这少女既然喊著强者就是对的,那她对战帅的命令就该百分百的服从才对。 可实际上她却对战帅亲自点名的自己进行刁难,还出手毁了他奉战帅之命造的战俑。 祝余继续道:“按你的理论,你不是应该全力协助我完成战帅交代的任务才对吗?还是说…” “你觉得战帅大人不够强?对她的安排有意见?” 少女脸色变得精彩起来,青一阵白一阵。 她的神情不断变幻,最终却只是嘴硬道: “伶牙俐齿,我不与你爭辩。希望你的本事也像你嘴一样硬。” “这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祝余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朝著小玄影上课的楼走去。 被这一出闹剧搅和,已经没心情工作了。 下班下班,陪影儿去了。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而那少女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著他的背影。 许久,她忽然轻笑一声,轻声自语: “披甲犀、铁羽鹰、啸月狼、幽焰狮子…” 少女缓缓道出祝余武技的来源。 “会这么多已经灭亡的妖族武技,果真有趣…” 唯一的问题是,这小子眼里只有战帅而无尊主。 必须要好好纠正过来,让他明白谁才是九凤之主,谁才是他该效忠的对象! …… 在那座造型如朵般精致的楼阁內。 几名身著华美羽衣的鸟妖正围坐在小玄影身旁,绘声绘色地讲述著九凤一族的“优良传统”。 从热衷决斗的习性,到强者为尊的行事风格,再到对武力的绝对信奉,主打一个简单粗暴。 小玄影盘腿坐在软垫上,乌溜溜的大眼睛隨著讲解不停眨动。 “在我们九凤,最崇尚的就是实力。” 红裙鸟妖眉飞色舞地说道,为了让小玄影理解透彻,还举了个例子。 “要是两妖同时看上一件兵器,谁也不肯让步,那就决斗!” “想要就抢,拳头硬的说了算,这就是咱们九凤的规矩!” “对活物也一样哦。”另一名女妖掩嘴轻笑。 话音落下,屋內响起一片嬉笑,几只鸟妖互相对视,眼底掠过意味深长的光。 如今九凤族內,要说值得爭抢的“活物”,可不就只有那位新来的男丁? 不过嘛,以九凤的现状,祝余肯定不可能独属於谁,大家要爭的,无非是个先后顺序罢了。 “那…” 小玄影想了想,天真地问: “那要是那个活物不肯被抢呢?” 这话让鸟妖们先是一愣,紧接著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一个个笑得枝乱颤。 小玄影困惑地眨著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玄影小姐说笑了。” 红裙鸟妖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擦了擦眼角。 “能被爭抢的活物,本就是靠武力征服的,哪还有不肯的资格?” 她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不肯就將他打至跪地,再拖回去便是!” 小玄影低下头,若有所思。 如果祝余以后像云鳶姐姐那样长时间离开自己… 不,不会的。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祝余怎么可能离开她呢? 她该担心的,是那些不怀好意的傢伙来抢祝余才对,比如那个叫苍鸞的坏鸟! 这些大姐姐说得对。 小玄影暗自握紧小拳头。 就该用武力教训那些敢抢祝余的坏蛋! …… 与此同时,九凤族某处的病房里,苍鸞正躺在病床上休养,突然“阿嚏!阿嚏!”连著打了两个喷嚏。 她揉著鼻子嘟囔: “奇了怪了,莫不是有谁在背后编排我?” …… 楼內的授课仍在继续。 得到了九凤一族的指点,小玄影豁然开朗,她双眼发亮复述著新学的“真理”: “喜欢的就抢,討厌的就打!” 鸟妖们见小玄影领会了“精髓”,纷纷拍手叫好: “对,太对了!就是这样!” 对什么对啊?! 刚走到门口的祝余,正巧听见这句欢呼。 他脚步一顿,嘴角抽搐,眼皮不受控地直跳。 这群傢伙,到底在教小玄影些什么歪理? 他推门而入,只见小玄影正站在垫子上,兴高采烈地挥舞著小拳头,而周围的女妖们则是满脸欣慰,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祝余!” 小玄影一看到他,脑子自动过滤掉了周围的閒杂人等,飞也似地扑进祝余怀里。 祝余接住她,警惕地环视一圈:“你们…在教她什么?” “没什么~”红裙鸟妖掩唇轻笑,“就是些九凤的基本礼仪而已。” 祝余狐疑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玄影,后者正仰著小脸,笑得天真无邪。 不知为何,他后背突然窜上一股凉意… 九凤的礼仪… 指“打至跪地”吗? 第201章 太极端了说是 红裙鸟妖见祝余到来,眼波流转间笑意更盛,款步上前,笑吟吟地问道: “小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们以为你还要再晚些时候呢?” 还没等祝余回答,小玄影就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开心地喊道: “一定是因为想影儿了!对吧!” 看著她期待的小表情,祝余顺势承认,捏了捏她的脸蛋: “没错,就是想我们家影儿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小玄影笑得更开心了,脑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 要是她有一条尾巴,此刻肯定会晃出残影了 女妖们也看得有趣,纷纷掩嘴轻笑,招呼祝余入座。 落座后,祝余环视一圈,问道: “诸位可知道一个大概四尺半高、黑髮的小姑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一落,原本轻鬆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女妖们面面相覷,笑容僵在脸上。 她们面面相覷,一言不发。 看她们这一沉默,那刁蛮的少女在九凤应该是有口皆碑了。 能让盛產顛婆的九凤一族都露出这种表情的,必然是顛婆中的极品了。 唯独小玄影还在状况外。 她的关注点与眾不同。 小玄影拽著祝余的袖子,小脸皱成一团: “什么黑髮小姑娘?” 这听著和她怎么那么像呢? 分开这一会儿,祝余就背著她认识別的小姑娘了? 那种事情不要啊!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好,总之就是不要啊! 一想到祝余要为別的小姑娘做为她做过的事… 为別的女孩梳头髮、做玩具、哄她睡觉… 小玄影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难受极了。 祝余看著小玄影这样,也是感嘆。 未来影儿的病娇或许不是被什么人教坏了,而是天生就有的占有欲发力了。 小的时候脑子太笨,又是在人烟稀少的大荒山,所以看不出来。 这一到外面,小玄影就初现端倪了。 但这也是正常的。 人之常情。 “那小姑娘可討厌了,”祝余揉揉她的脑袋,柔声安慰道,“没我们影儿可爱不说,性子还刁蛮任性,哪哪都比不过我们影儿。” 这话总算哄得小玄影重新展露笑顏。 没错,外面的小姑娘才比不过她呢! 但欢喜之余,她的心里已经牢牢记住了一个重点——祝余不喜欢“刁蛮任性”的姑娘。 虽然她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刁蛮任性,但决定以后一定不能成为这样的姑娘。 这时,女妖们才如梦初醒,连忙对祝余比出“嘘”的手势,同时紧张地左右张望。 红裙鸟妖压低声音: “小哥慎言!那位…那位姑娘可不简单,可不能说她坏话。” “怎么了?”祝余问,“她也是凤族?” 能让这些属族怕成这样,莫非是尊主或者战帅的女儿? 他心想。 “这…” 红裙鸟妖欲言又止,和其余女妖对视一眼后,才小声道: “我们也不清楚她的具体来歷。只知道尊主和战帅都对她格外纵容…” “这小姑娘是近三百年才出生的,最年轻一代妖族。” “没有姐妹见过她的真身,只知,她对谁都不假顏色,且…尊主麾下的亲卫统领都要对她行礼…” 听完女妖们的解释,祝余愈发怀疑那小姑娘就是九凤的公主了。 即便不是亲生的,也有血缘关係。 否则还能是谁?尊主或战帅的化身? 笑死,她们能这么无聊? 以那两位妖圣的身份地位,再加上尊主连见面都要用灵气偽装自己的性子… 若真要化身,怎么也该是个强势御姐,怎么可能化个矮冬瓜出来? 所以,包不可能是她们化身的。 祝余还是倾向於,这刁蛮少女是尊主她们的亲族。 “两位妖圣可曾有过子嗣?”祝余旁敲侧击地问道。 女妖们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红裙鸟妖连连摆手:“绝对没有!首先两位妖圣都不曾婚配,这如意郎君可不好找啊。” “而且也没有那个条件。”另一名女妖接过话茬,“族中男丁在攻下此地后不久,就跟隨老尊主向更西方远征了。”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新的妖卵诞生,只能將之前存留的妖卵分批孵化。” “所以那小姑娘…” “她是最后一批孵化的。”女妖说。 九凤所有妖卵尽数孵化,这也就意味著,她们已经没有新鲜血液了。 也正因此,她们才会接纳外界的妖族来延续血脉。 只是,外界妖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祝余是独苗苗,九凤延续的重任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女妖们都在暗自嘀咕: 也不知道尊主怎么想的,为什么还不下令让他来进行繁衍。 延续血脉不比造傀儡重要? 祝余並不清楚她们在想什么,而是在好奇那刁蛮少女的身份。 不是女儿,那多半就是亲族? 可她的发色瞳色又与凤族特徵不符,觉醒后的凤族都是白髮红瞳。 她到底是谁呢? 寻思了一会儿后,祝余摇了摇头。 想不出,那就不想了。 这少女对祝余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只是一个冒出来给他惹麻烦的路人甲。 真不想废功夫搭理她。 將此事扔到一边后,祝余也应女妖们的热情相邀,和小玄影一起听课。 但一开始他就绷不住了。 这些女妖根本不带教文化知识的,讲的全是怎么决斗和决斗的好处。 要不然就是讲述九凤过去的战绩,立下了多少战功。 接著便是对妖庭的鄙视。 也是从她们嘴里,祝余才知道,九凤不是自愿来西边吃沙子的。 他们是被妖庭放逐的。 理由是,妖庭觉得他们太极端了… 能让妖庭都觉得极端的,那得是什么程度? 答案是——这帮疯子居然想跟龙族开战,甚至已经在策划袭击龙族属族。 在那段时期,妖庭已统治世间千年,打遍天下无敌手。 而龙族… 得益於妖庭长期以来的宣传,和龙族自身的低调,生活在黄金时代的妖族们相信,龙族虽强,但比起妖来还是差了一点。 九凤就是典型的吃了这种洗脑包。 对妖庭天下无敌深信不疑的他们,打算发动一场针对龙族的战爭。 他们试一试,这唯一还没被妖族征服的种族,有几把刷子。 但计划还未进行,九凤就被妖庭至尊一脚踹走了。 第202章 开了就是开了 提起被妖庭放逐的往事,女妖们个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埋怨著妖庭。 “短视!” “懦弱!” “我们为妖庭立下那么多战功,就换来被放逐的结果?对得起我们吗!” 嘰嘰喳喳的声浪差点掀翻屋顶。 红裙鸟妖尤为激动,大声抱怨道: “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优势在我们这边,那至尊却不敢去招惹龙族,甚至还反过来將我们放逐!” 其实这至尊做挺对的。 祝余暗道。 “就是!”另一名女妖附和道,“那时我们还有钦天监呢!监正和诸属官占卜之术冠绝天下,从无错漏。” “能提前预知对手动向,哪场仗打不贏?” “即使面对比妖庭强大对手,都能靠著占卜反败为胜,扭转战局。何况是不如我们的龙族?” 女妖们的抱怨声中,小玄影不明所以,只顾往祝余怀里钻。 祝余却被“钦天监”三字勾住了心神。 后世占卜出的结局可都是无法改变的,几乎就是既定的天命,尝试阻止它、改变它的行动,只会促成它的实现。 极北妖族到虞朝,莫不是如此。 而妖庭,却能通过占卜来反败为胜? 他们怎么做到的? “占卜的结果不是无法改变的吗?”祝余问,“那不是定好的命数?” “怎么可能。” 女妖们奇怪地看著他。 “若命运无法改变,妖庭早就不存在了。多少场必输的仗,都是凭藉钦天监提前布局才反败为胜。” 拥有钦天监的妖庭,不知失败为何物。 不断贏贏贏。 “那代价呢?”祝余问,“这样能逆天改命的力量,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妖庭这种搞法,已经等同於开掛了吧? 还是严重破坏平衡的预知掛,几乎断绝了其它种族崛起的可能。 在真存在天道的世界这么玩,不会遭天谴吗? 话说,妖庭最后大优势打出gg,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被管理员天道封號了? “代价?没听说过有什么代价。”女妖们摇摇头,“钦天监的一切都非常神秘。只知进入钦天监,最低都要五阶,监正更是一位妖圣。” “有妖圣坐镇,占卜从未错过,也从不失败。” “可妖庭最后还是覆灭了。”祝余说道。 这话让屋內陡然安静。 女妖们神色复杂,嘆道: “是啊,妖庭…已经没了。” “我们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刚得知外界有妖族前来那会儿,我们还以为是至尊回心转意,要召我们回去向龙族开战了。” “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妖庭灭亡了的消息。” “那批妖庭的最后直系遗民,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我们这些弃子。哈,属实可笑。” 气氛一时凝重。 女妖们很快转移话题:“不说这些败兴的了,还是继续讲我们九凤的习俗吧。” 祝余点头应和,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不先教小玄影识字吗?” 这一问,换来满堂鬨笑。 “识字?我们自己都认不全几个字!”女妖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学文字是祭部的活计,我们向来靠口口相传。” 祝余:“……” 好傢伙,原来九凤还是个文盲族群,怪不得未来的影儿啥都会就是不认识妖族的文字了。 又听她们讲了几段“战斗爽”的传奇故事,祝余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带著小玄影告辞。 离开教学的高楼后,祝余牵著小玄影的手漫步。 他侧头看著身旁的女孩,温声问道: “影儿,今天都学了些什么?” 小玄影想了想掰著手指道:“就是…打架很重要,想要什么就去抢…” 祝余闻言轻嘆一声,停下脚步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影儿,九凤与世隔绝太久,她们的很多习俗已经不合时宜了。” 他轻轻抚平小玄影被风吹乱的髮丝:“一味诉诸武力,只会加速自身的毁灭。” “当你想拿刀捅別人时,就要做好被別人拿刀捅的准备。” “你抢別人时固然快乐,但当別人来抢你了呢?还乐吗?” “真正的强者,要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小玄影眨巴著大眼睛,虽然不太明白这些深奥的话,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她来说,女妖们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著有道理,但她终究更相信祝余说的话。 她总是听他的。 “而且啊,”祝余继续道,“你的生命中也不该只有战斗和廝杀。你还记得我们在山里的时候吗?采蘑菇、钓鱼、建房子、看星星…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小玄影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当然记得那些快乐的时光,比起打架,她更喜欢和祝余一起玩耍。 就算是打飞那些想抢走祝余的討厌傢伙时感觉不错,但她寧愿永远不要有这样的“快乐”。 “影儿,只想和祝余永远在一起。”她小声嘟囔著,把脸埋在祝余肩头。 一辈子,相依为命。 祝余笑道: “当然没问题,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或许会因种种原因分开一段时间,但总归是会再见的,然后再也不分开。 一如当年辛夷师父所说,当他决定干涉她们的命运时,他们就註定一辈子交织在一起了。 “不过,”祝余又说道,“九凤有个理念倒是没错,力量,力量是必须的。” “只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保护我们珍视的一切。” “就像…就像影儿保护我一样。” 闻言,小玄影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影儿会保护祝余!打跑所有坏蛋!” “嗯,我们影儿最厉害了!” 祝余笑著將她背起: “走,影儿。说好了要给你造个大灰机的,咱们这就去!” “大灰机!”小玄影欢呼一声,双手搂住祝余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 而在不远处的一根樑柱后,一道娇小的身影正默默注视著他们离去的背影。 黑髮少女皱著眉头,喃喃道:“大…灰鸡?那又是什么东西?”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第203章 王牌飞行员 土豆雷里。 宽敞的空地上停著一架造型奇特的机关造物,外形像鸟,却比寻常机关鸟小得多。 小玄影对著这架底部是轮子,头上掛著桨的大鸟很是好奇。 “这就是…大灰机?” 通体白色的涂装,绘有金色的凤凰图案,机翼上还画著q版的小玄影,看起来和小时候的她別无二致。 小玄影绕著这架“大灰机”转了两圈,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凉的外壳,又踮起脚去够机翼。 比起她那个巴掌大的小木雕,这可气派多了! 祝余笑著看她蹦蹦跳跳的模样。 其实他挺怀念小时候的小胖妞的, 小孩子就是肉嘟嘟的可爱,像福娃娃一样。 抱在怀里又暖又软。 可惜现在的小玄影抽条长个,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整个窝在他怀里了。 小玄影的注意力也移到了这个卡通画上,她认出了自己,指著那画问: “这是影儿吗?” “是的哦,”祝余说,“上面画上影儿,就代表这大灰机是属於影儿的。” 和小玄影相处久了,祝余没能教会她正確的发音,自己反倒也被带偏了。 跟著叫“灰机”了。 小玄影皱著小脸打量了一会儿,突然摇头: “不对不对!” 她噔噔噔跑到另一侧机翼旁,小手拍著空白的金属面: “这里要画祝余!影儿要自己画!” 祝余失笑,用魂石变出一套绘画工具。 “给,画吧。” 小玄影抱著顏料罐子爬到机翼上,趴在上面,晃著脚丫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画笔蘸著顏料在金属面上涂涂抹抹。 凤族在艺术上的天赋又发力了。 虽然小玄影没正经学过画画,但凤族与生俱来的艺术水准让她信手涂鸦的作品居然意外地生动可爱。 “看!” 小玄影献宝似的拽著祝余的袖子。 机翼上歪歪扭扭的画著个笑脸小人,呲著大牙傻乐。 “我们影儿真厉害!” 祝余竖起大拇指,三言两语就把小丫头夸得眉开眼笑,直傻乐。 “那现在,该给它取个名字了。”祝余指了指大灰机。 小姑娘想了想,看著顏色和造型,一本正经道: “大白鸟!” 这大灰机的原型是信天翁,不过影儿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祝余从善如流:“好,就叫大白鸟。” 命名后,祝余带小玄影坐进驾驶舱,给她繫上安全带,然后拉动操作杆,准备起飞。 土豆雷的厚重大门缓缓开启,大白鸟启动,向前滑行,然后加速,抬升,衝上云霄。 一根柱子后,那矮个子的刁蛮少女看著这所谓的“大灰鸡”飞上天,撇了撇嘴。 “就这啊?不过如此。” “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呢,无趣。” “哇——!” 小玄影趴在窗边,兴奋得小脸通红。 鸟类天生嚮往天空,可她一直没能掌握飞行的能力,此刻乘著“大白鸟”翱翔,简直快乐得要飞起来。 “坐稳了,影儿。”祝余轻笑道,“要开始表演咯。” 话音落下,大白鸟猛然加速,在云层间灵活穿梭,翻滚、俯衝、螺旋升空… 尾翼喷吐出彩色烟雾,在湛蓝的天幕上勾勒出绚丽的轨跡。 经由机关术和灵气构造的大白鸟,比它的原型要强得多。 祝余本人是不懂飞机的製造的,他只是提出了构想。 具体的设计,则是由元繁炽来做的。 在檀州,有过一段相对寧静的时间,祝余在那时提出过很多来自现代的设想。 元繁炽便將这些概念转化为设计图,用机关术和灵气代替现代工业。 只是,在这些构想得以实现前,祝余就和姜鸞爆了。 但他把设计图都记了下来。 地面上,九凤女妖们纷纷仰头,望著天空中那架肆意舞动的“大白鸟”,嘖嘖称奇。 她们自己就能飞,速度更快,动作更灵活,但这种新奇的艺术形式,倒是头一回见。 当大白鸟一个鷂子翻身,在天空划出心形图案时,底下的女妖们更是鼓掌喝彩。 “里胡哨…” “慢死了…” “没意思,不如自己飞。 “造这么个玩具,有什么用?” 刁蛮少女的嘴上依然嫌弃,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渐行渐远的白点,从没挪开视线。 並不是对这个无趣的玩具有什么想法,而是…那在大灰鸡背上欢笑的两人,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始终没挪开视线。 直到飞机变成天际的小黑点,刁蛮少女这才跺了跺脚,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 坐过这次大白鸟后,小玄影做梦都在“飞飞飞”。 晚上睡觉时,小胳膊时不时就抬起来扑腾两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飞高高”,偶尔还会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祝余半夜醒来,总能看到小丫头在床上摆出各种奇怪的飞行姿势,被子早就被踢到了脚边。 看她这么喜欢,祝余干脆就把大白鸟当成了日常代步工具。 第二天一早,他就驾驶著这架“大白鸟”,载著小玄影来到了土豆雷。 在体验过九凤的“精英教育”后,祝余已经打定主意不让小玄影独自去上课了。 免得她们再给她灌输一些不合时宜的歪理… 土豆雷中,小玄影坐在大白鸟的驾驶舱里,祝余则手握魂石,专注地具现了一只战俑三人小队。 一具三丈高偃月刀,一具刀盾,还有一具加特林。 “搞定!” 祝余满意地看著这支小型战俑小队。 要是那个刁蛮少女再来找麻烦,都不用他亲自出手,这支小队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正想著,“咚咚咚”… 像是故意加重过的脚步声传来。 祝余回头一看,乐了。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那背著手走来的,可不就是那黑髮黑眸的刁蛮少女? 她背著手,昂著头,像是来视察一样。 但还没走近,危机意识拉满的小玄影,就先一步从驾驶舱里跳出来,挡在了她和祝余中间,满脸不满地盯著她。 “你是谁?” 小玄影上下扫了一眼这趾高气昂的少女。 就像祝余说的那样,个子比自己矮,还有一张虽然精致,但因为那傲慢的表情,让人看了就想揍一顿的脸。 小玄影的拳头已经痒了。 喜欢的或许不能直接抢。 但討厌的就该打! 第204章 对著哈气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小玄影双手叉腰,像只护食的小兽般挡在祝余面前。 刁蛮少女眉毛一挑,也学著叉起腰来: “你又是谁?凭什么挡我的路?” “我叫玄影!” 老实的小丫头还当真做起了自我介绍,一本正经地说: “玄影的玄,玄影的影!” 少女用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下打量她,最后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你。让开,我是来找他的。” 说著就要绕过小玄影往祝余那边走。 “不许你找祝余!” 小玄影一个箭步又挡在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撅得老高。 “哼!” 少女也不甘示弱,踮起脚尖凑近,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哈!” 小玄影突然朝她脸上哈了口气,这是她从山里那些野兽身上学的恐嚇招式。 “你!”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隨即恼羞成怒地也哈了回去。 两个不到一米六的娇小身影就这样在空地上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哈气,像两只对峙的小猫。 祝余看得哭笑不得,连忙上前想拉开小玄影。 可这次小丫头却异常固执,说什么也不肯退后。 开什么玩笑,昨天才说要保护祝余的,今天怎么能后退? 还是在这明显图谋不轨的坏鸟面前后退? 直觉告诉小玄影,这只小坏鸟,比苍鸞那只大坏鸟还坏! “祝余放心!”小玄影倔犟地挥了挥小拳头,“影儿能保护你!” 说著又瞪了一眼刁蛮少女。 像这种体型的,她一拳头能打扁一只! 昨天的教育今天就坑到了自己,祝余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是他第几次吃迴旋鏢了? 算了,自己说的话总不能吃回去,会打击小丫头积极性的。 “好好好,”他鼓励式地拍拍小玄影的肩膀,“那影儿要保护好我哦。” 安抚完自家小凤凰,祝余这才看向那刁蛮少女: “怎么又是你?我还要为战帅造傀儡,没时间陪你闹。” 少女哼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往大白鸟那边瞟: “那你造这些没用的玩具就有时间了?这也是战帅要你造的?” “这就与你无关了,”祝余反唇相讥,“战帅都没意见。” “那尊主呢?”少女眸子虚掩,“你就不怕尊主有意见? 祝余笑了:“那跟你有什么关係?你又不是尊主。你又知道她有没有意见了?” “我…” 少女一时语塞。 “没事的话,”祝余摆摆手,“就请姑娘到別处玩去吧,別耽误我工作。” 说著转身就要继续摆弄战俑。 专挑他造傀儡时来找麻烦,祝余都有些怀疑她是否就是现任的锻部首领了。 战帅给他画大饼的时候可没避著別人,话传进锻部首领的耳朵里也不奇怪。 “快走快走!不许打扰祝余!”小玄影得意洋洋地挥舞著小拳头,“不然影儿就要揍你了!” 少女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红了。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怒了,想杀人。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毕竟像祝余这种条件的种妖不好找。 况且,她用这个身份出来走动,不就是为了体验这些平时体验不到的事情吗? 啊,虽然体验过后感觉並不是那么美好… 最让她恼火的是,祝余居然用那种打发小孩子的口气对她说话! 她只是…只是长得不那么高而已! 年纪明明比这两个傢伙加起来都大! 少女咬著后槽牙,生生將心火压了下去,她还打算让祝余造些更新奇的东西呢。 就暂且原谅他们这次冒犯了。 “呼——”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喂,你可知道九凤一族真正的领袖是尊主?就算是战帅,也不能绕过尊主做决定。” 祝余没有立即接话。 他越发觉得,这丫头对战帅似乎颇有微词… 莫非是以前调皮捣蛋时,被战帅逮住打过屁股? 见祝余不答话,少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尊主不是也让你为她造过傀儡吗?” “造了。”祝余点点头,“苍鸞已经验收过了。” 她是打挺爽的,但后来爽上头了,开始攻击观眾,被小玄影制裁了。 “但尊主还没亲眼看过呢!”少女提高音量,隨即又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咳咳…作为臣子,难道不该再为尊主造一具更好的吗?” 她背著手,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看在你这么…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小姐可以勉为其难地指点你一下,尊主喜欢什么样的~” 祝余狐疑地看著她: “你想要什么?” 他可不信这刁蛮丫头会突然转性,八成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而且,他也不相信这丫头真知道尊主喜欢什么。 尊主在召见他们的时候就说了,只要强的,別的什么要求都没提。 更別说尊主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傲娇。 她的话得反著听。 少女被祝余怀疑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小脸涨得更红了。 她当然知道祝余在想什么。 这个可恶的种妖,居然敢质疑她对尊主喜好的了解!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少女冷哼道,“对你们这种杂鱼一样的傢伙,我还用不著耍心眼!”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只丟下一句:“你们等著!” 小玄影看著少女远去的背影,疑惑地拽了拽祝余的袖子: “祝余,她去干什么了?” “可能是去摇人了。”祝余嘆了口气,“告家长是熊孩子的惯用伎俩。” 他握紧手中的魂石,加快了製造傀儡的速度。 既然对方可能搬救兵来,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你摇人,我也摇! 没过多久,果然有鸟妖来了。 来者他们见过,就是在尊主的大殿值守的亲卫之一,那个祝余问过话的面善姐姐。 “传尊主口諭。”女亲卫温和地说道,但眼神中带著几分无奈,“尊主要求新造的傀儡需具备以下特性…” 她开始念出一长串详细要求: 要能喷火吐水,要能变换形態,要能载人飞行,还要能歌善舞… 祝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要求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第205章 哼哈二將 这亲卫提到的要求,怎么跟他私下和小玄影吹牛时,说起过的傀儡功能一模一样?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这些…都是尊主亲口说的?”祝余忍不住问道。 亲卫姐姐点点头: “尊主对你寄予厚望,可別辜负她的期望啊。” 寄予厚望? 这是那傲娇尊主能说出来的话吗? “尊主真是这么说的?”祝余还是不太相信。 亲卫沉默了一会儿,说:“没错。” 至少在她们理解里…是这个意思。 尊主的原话是:虽然吾不认为这杂鱼一样的傢伙能做出符合吾心意的东西,但让他试试也无妨。 杂鱼,在妖族语境里,这词可是相当不客气。 鱼虾在妖族食物链中处於最底层,用“杂鱼”形容人,基本等同於骂人废物。 类似的还有虫豸、鼠辈之类的。 不过从尊主嘴里说出来…就另当別论了。 毕竟那位可是能把“我很中意你”说成“勉强看得过去”的主儿。 亲卫们都明白,她的话不能只听字面意思。 “知道了。”祝余点点头,“不过战帅那边只给了五日期限…” “尊主说了,”亲卫接话道,“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完成。战帅又没提具体要求不是?而且尊主放宽了期限,只要在月后的凤仪之试前完成就行。战帅那边…你不用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祝余自然没有异议。 在亲卫告辞前,祝余追问道:“对了,那位四尺半的黑髮小姑娘…是什么身份?” 亲卫神色顿时变得讳莫如深,只说:“她…出身不简单。” “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 “曦灵,叫她曦灵就好。” 亲卫说完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就会泄露什么天机似的。 “曦灵…”祝余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 这名字既不凤族,也不像鸟妖的命名风格。 既不带“凤”、“鸞”之类的字眼,也有“翎”、“羽”这种鸟类特徵。 所以这刁蛮少女可能是外族? 但她是外族又不太可能。 凤族连龙族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可能对外族另眼相待?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祝余心头。 他想起尊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想起那丫头对战帅的微妙態度,还有那吊吊的口气,和亲卫讳莫如深的表情… “该不会…”祝余喃喃自语,“她真是尊主的化身吧?” 但她这么做图啥呢? 图一乐吗? 正思索间,那黑髮少女已经趾高气扬地回来了。 这次她下巴抬得更高,小脸上写满了“看你们还敢不敢小瞧我”的得意。 “怎么样?”她双手叉腰,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得意,“收到尊主的口諭了吧?” 祝余意味深长地打量著她: “是收到了…曦灵姑娘。” 曦灵听到祝余叫出自己名字时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又摆出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既然收到口諭了,那就赶紧做吧!要是做不好…呵呵~” 其实早在初见祝余时,她就已经想好了,要是这傢伙没別的用处,就送到繁育殿当配种领域大神。 也算为九凤一族做出贡献了。 “说起来…”祝余好奇地问,“尊主的这些喜好,是曦灵姑娘特意去问的?” “那当然!”曦灵骄傲地扬起小脸,隨即又板起面孔,“不像某个愚蠢的傢伙,居然还敢怀疑本小姐!” 说著还意有所指地瞥了祝余一眼,然后经典地扭过脸去,双手抱胸。 祝余哪能不懂她的意思? 当即配合地说道: “是我误会曦灵姑娘了。为了感谢曦灵姑娘,不如送姑娘一具特製傀儡如何?” “哼!”曦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谁稀罕你的破傀儡?一点都不经打…”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停在一旁的大白鸟。 一直警惕地盯著她的小玄影察觉到了她的眼神,当即又“哈”了一声: “不许打大白鸟的主意!那是祝余给影儿做的!” 曦灵这次倒是没再幼稚地回哈,只是冷哼了一声——毕竟像野兽一样互相哈气实在太掉价了。 “那架灰机確实是影儿的。”祝余適时打圆场,“不过曦灵姑娘若是对飞行机关感兴趣,我可以为你专门打造一架机关鸟。” 果然如他所料,曦灵立刻扭过脸去: “谁、谁要这种东西啊!” 但紧接著,她又用眼角余光瞄著祝余,勉强地说: “不过…要是你诚心想送,本小姐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收下啦~”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 “不过什么?” 曦灵又抬眼瞄著他。 “得等完成尊主交代的任务后才行,而且战帅那边也得有个交代吶。” 听到祝余提前尊主,曦灵很高兴,但他紧跟著又来了句战帅,她就不那么高兴了。 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祝余的心里也应该只有一位尊主! 曦灵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 “战帅那边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完成尊主的任务!” “可是…” “没有可是!” 曦灵硬邦邦地道:“本小姐决定了,就留在这里亲自监督你!” 她转头又看向小玄影,用挑剔的目光看了她一圈: “还有你,身为凤族,却没有一点凤族该有的教养,言行举止都像只山里的野鸟。” 小玄影不爽地撅嘴瞪著她,但不是因为对野鸟这个称呼不满,她都听不懂这是在数落她。 而是对这坏鸟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不爽。 好想给她一拳! “总之!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教导你什么叫凤族的礼仪!” 小玄影躲在祝余身后,冲曦灵做了个鬼脸: “才不要你教!影儿有祝余教!” 祝余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对曦灵解释道: “这不能怪她,是心智的问题。尊主说过要带她去孵化地治癒,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尊主既然承诺了,自然会做到。”曦灵打断他,“但这丫头的礼仪也必须跟上!” 她上下打量著小玄影,挑剔地说: “凤族就该有凤族的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成何体统?” 小玄影虽然听不懂大部分话,但看曦灵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气得又要“哈”她。 “那曦灵姑娘打算怎么教?”祝余转移话题问道。 “先从最基本的站姿开始!”曦灵挺直腰板示范,“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小玄影故意站得歪歪扭扭,还衝曦灵吐舌头。 “你!”曦灵怒了,”给我认真点!” “就不!”小玄影做了个更夸张的鬼脸。 第206章 没问题啊,我们九凤的仪式 祝余注意到,曦灵虽然表面上气得跳脚,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不见真正的怒意,反而隱约有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嘶, 她不会是享受被顶撞、被唱反调的感觉吧? 九凤都有抖爱慕的特质? 就这样,曦灵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她一边“教导”小玄影礼仪,被小丫头气得“七窍生烟”;一边“监督“祝余干活,对傀儡设计指手画脚。 祝余就在两个小丫头吵吵嚷嚷的环境中,造出了一具兼具美感和实用的机关鸟。 这具机关鸟採用了凤凰的造型,栩栩如生。 曦灵绕著它转了一圈心底喜欢得紧,嘴上却挑剔道: “一般般吧,勉强有我凤族一成的风采。”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跃上鸟背,好奇地拍打著机关鸟的脖颈: “这东西要怎么用?” 她盯著那几根操纵杆,跃跃欲试。 祝余抱著小玄影也跳了上去,让两个小姑娘坐稳后,熟练地拉动操纵杆。 机关鸟振翅而起,载著他们飞出了土豆雷。 与大白鸟不同,骑乘机关鸟的感觉更加自由畅快。 小玄影兴奋地张开双臂,在云层中欢呼雀跃,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 就连曦灵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机关鸟能发出清亮的凤鸣,羽翼还会释放出金红相间的流光,很符合她的审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然而好景不长,曦灵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小玄影又像块牛皮似的黏在了祝余身边,脑袋凑在一起,指著远处的云彩嘰嘰喳喳: “祝余你看,那朵云好像呀!” “哇,地面的房子都变得好小!” “……” 腻歪得不行。 曦灵独自坐在鸟背另一端,嘴角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 这次她是真的不高兴了,表里如一。 刚才还觉得有趣的飞行,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吵死了!”她没好气地嚷道,“我要自己坐这机关鸟!” 说著就要祝余和小玄影下机,独自操控著机关鸟衝上云霄。 可飞了几圈后,耳边没了喧闹,只剩风声呼啸,她又觉得无聊了。 耷拉著脑袋,她驾著机关鸟慢悠悠地飞回大殿,一路上嘟囔著: “真没意思…” …… 鸟巢大殿內,尊主凰曦缓缓睁开双眸,单手托腮冷哼一声: “无聊。” “可我瞧姐姐分明很开心呢~” 一道与她容貌相似的身影悄然浮现。 战帅緋羽踏著轻快的步伐,径直走到最高处的台阶坐下: “好久…都没见姐姐这般开心的笑过了。” “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凰曦冷冷道,“倒是你,谁准你来此处的?” “姐姐对我意见很大啊~”緋羽不以为意地笑道,“是因为那个小傢伙?” “因为他言必称战帅,让姐姐生气了?” “不是。” “一个外来的小子,没资格让我动气。” 緋羽对她的否认置若罔闻,幽幽道: “还有那个小姑娘…姐姐,你从玄凰血脉的小丫头身上,可曾看见熟悉的影子?” “我什么都没看见!”凰曦声音骤冷,“我说过,別自以为了解我!更別告诉我该怎么做!这世上没谁有这个资格!” 在她们还小的时候,父母就告诉她们: 你们是九凤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因为你们是强者,强者无需在意弱者的想法和感受。 也无需接受谁的指摘。 凰曦就是这么做的。 她是九凤最强的,那她便是唯一正確的存在。 出乎意料的是,緋羽这次並未爭辩。 她只是轻笑一声,身影便如烟消散。 空荡的大殿中,凰曦独自端坐於王座之上,久久沉默。 ...... 转眼间,九凤一族最重要的凤仪之试即將到来。 祝余製作的机关造物被选中参与仪式,他们也將出席观礼。 “放轻鬆影儿,马上就好了。” 祝余正为小玄影梳妆打扮。 小姑娘穿著精致的绣凤长裙,却撅著小嘴满脸不情愿。 她还是不喜欢这种裙子。 正当他专心编著小玄影的髮髻时,窗外传来耳熟的翻窗声。 苍鸞那张艷丽的脸庞探了进来: “哟,忙著呢?” 自从曦灵缠上他们后,其他鸟妖倒是安分不少,唯有苍鸞依旧我行我素,时不时就来刷个存在感。 挨过揍了也我行我素。 也不知是心大还是缺心眼。 一来二去的,都混熟了。 哪天她不来翻窗户,祝余和小玄影反而会感到缺点什么。 “不必急著打扮啦~”苍鸞笑道,“凤仪之试前还有个重要仪式呢。” “什么仪式?”祝余手上动作不停。 苍鸞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除了尊主和战帅之外,大家都要到祭祀殿集合,到了你就知道啦~” 说著,她板起脸,装出一副严肃模样:“这可是很重要的仪式,迟到可是要被族法伺候的!” 看她煞有介事的表情,祝余也不敢怠慢,赶紧给小玄影编了个简单的髮髻,便跟著苍鸞出发了。 祭祀殿內,九凤的属族们已经来了不少。 见祝余一行人进来,女妖们齐刷刷投来炽热的目光,对祝余行起了注目礼。 虽暂时碰不得,但还是可以过过眼癮的。 看看又掉不了肉。 祝余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但小玄影可不乐意,挨个瞪了回去。 九凤剩下的属妖不多,连祭祀殿都站不满。 待眾妖到齐后,身著华服的九凤大祭司念了一长串大概是祈祷和祝福的话。 因为用的古妖族语言,祝余也听不懂。 大约一刻钟后,大祭司念完了。 “这就没了?” 祝余暗自嘀咕。 苍鸞说的这个仪式也就这样嘛,和校领导讲话差不多,就是流程短很多。 谁知祷词刚结束,大祭司换成了他能听懂的语言,对下方的眾妖张开手,说道: “现在开始焚香沐浴,诸位,请解衣吧。” 祝余:“??!” 第207章 初现端倪 焚香沐浴?!在这种地方?! 祝余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知道九凤一族行事狂野,但没想到能狂野到这种程度! 四周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解衣声,从最外层那些还未完全褪去妖身的属妖,到最上方的九凤大祭司,都在宽衣解带。 整个祭祀殿里,只有祝余和小玄影还呆立原地。 小玄影是没反应过来,祝余则是彻底傻眼了—— 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啊! “怎么不动啊?”身旁的苍鸞已经麻利地解开腰带,笑嘻嘻地问他。 祝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搞这种活动不分雄雌的吗?” “以前分的~”苍鸞一边褪下外袍一边解释,“但九凤族中好久没有男丁了,这规矩也就没必要了。” “而且以前殿內也站不下这么多妖…”她调侃道,“你运气不错,赶上好时候了~” 祝余:“……” 这算哪门子好时候?! 薰香的味道在殿中瀰漫,確实有凝神静气之效。 但此刻祝余只觉得气血上涌。 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九凤大祭司的目光已经严肃地扫了过来。 另一方面… “再不动手的话…”苍鸞压低声音提醒,“祭司们就要『帮忙』了哦~”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祝余虽然是最晚动手的,却是动作最快的那个。 当其他女妖还留著褻衣时,他已经快把裤衩子都解下来了。 “够了!” 在他即將坦诚相待时,大祭司紧急叫停。 旁观的女妖们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就行了。”大祭司说,“再脱就有失礼数了!” “哦…” 祝余及时停下,將手抽出。 站直身子时,他听到身旁的苍鸞失望地嘟囔: “叫停干什么…人家还想长长见识呢…” 苍鸞无不遗憾,她没提醒祝余要剩一件褻衣,就是为了看她没看过的。 这下,又要找机会在他洗澡时翻窗户了。 希望下次那小凤凰別再守在窗边。 在眾妖都解下外袍后,大祭司运转灵力,所有脱下的外袍整齐地堆叠在一旁。 紧接著,洁净的水流从天而降,为眾妖沐浴。 褻衣被雨水浸湿,贴在身躯上… 祝余目不斜视,余光却还是瞥见了四周若隱若现的曼妙身姿。 他站的比较靠里,四面都是化了形的女妖。 而妖族化形一般都是怎么好看怎么来,顏值身材基本挑不出毛病。 现在,都在雨水下展露无遗。 毕竟褻衣也就一层透明的轻纱。 若隱若现,如古诗所言,犹抱琵琶半遮面… 苍鸞,则是这群女妖里身材最好的。 大概是她运动量比较大吧。 高挑健美。 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苍鸞还朝他眨了下眼,然后抬头挺胸。 不过祝余的视线很快移开,落在了小玄影身上。 小姑娘正懵懂地站在原地,湿透的褻衣贴在她娇小的身躯上。 曦灵不在这里,小玄影就成了最小的一个。 但她的上限远不止如此,祝余最有发言权了。 “嘖…” 苍鸞不服气地撇撇嘴,心想那啥都没有的小凤凰有啥好看?而且你天天看还没看够吗? 水流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停止。 大祭司又念了一段祝词,这才宣布仪式结束。 说是沐浴,但实际就是站在原地被雨水淋。 眾妖纷纷取回自己的衣物,唯独祝余的外袍… “咦?我衣服呢?”他四下张望。 苍鸞一脸无辜地摊手:“可能…被哪个姐妹『不小心』拿走了?” 差不多得了! “你们难道是想我就这样去参加典礼吗?” 苍鸞眼睛一亮,小声嘀咕道:“也不是不行…” 路过的女妖们闻言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在祝余身上游走,曖昧的动作和表情让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其中几个胆大的甚至凑得更近,眼里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行了!”大祭司终於看不下去了,拂袖一挥,“平日你们胡闹也就罢了,今日是凤仪之试,岂容你们这般放肆!” 平时也就罢了,就算她们把祝余当场摁倒她也不说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九凤最正经的时候。 大祭司抬手一招,祝余的衣服便从某处飞了过来。 这位九凤大祭司比起妖城那位赤凰要和善许多,但祝余心中仍有疑惑。 他们进入幻象空间已有月余,却始终没见到五年前进来的大祭司和丹翎。 祝余本以为她被招进九凤的祭部干活了,毕竟专业对口,又是凤族自家人。 但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祝余快速套上外袍,伸手牵住身旁的小玄影。 小姑娘的情绪不怎么好。 她的手掌冰凉,用比以往还要大的力气握紧祝余的手,一双大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那些女妖如狼似虎的目光让她极度不安,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的祝余抢走。 小玄影抱著祝余不鬆手,眼底有红光闪现。 她脑海中的想法,那个在刚来到九凤的幻象空间就萌芽的想法在迅速生长。 ——她想將祝余带到一个只有他们彼此的地方,把他藏起来,不被这些坏鸟发现。 祝余是属於她,谁都不能抢! 穿过繚绕的雾气,眾妖朝著悬浮於天际的巨型演武场飞去。 小玄影一路上都紧紧抱著祝余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时不时探出脑袋恶狠狠地瞪一眼那些靠近的女妖。 演武场巍峨壮观,可容纳数万妖族。 但如今九凤一族的数量,连百分之一的位置都坐不满。 也不知道建这么大干什么。 因演武场空位多得离谱,眾妖自觉聚在內圈落座。 苍鸞一屁股坐在祝余和小玄影旁边,还没等坐稳就开始眉飞色舞:“这凤仪之试最早能追溯到两千年前,那时候…”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连说带比划,仿佛亲身经歷过九凤的辉煌年代。 祝余已经听她讲过不止一遍了。 都背下来了。 正想叫她停一停,苍鸞就自觉闭上了嘴。 不是她不想讲了,而是尊主来了。 当那道凤鸣响起,在场所有的妖族都挺直了脊背。 祝余顺著苍鸞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道緋色身影踏著流光而来,所过之处,云雾自动分开,像是在迎接王者降临。 第208章 老熟人 尊主凰曦踏著虚空走来。 相较於在祭祀殿里那令人震撼的巨大身形,此刻的凰曦倒显得“正常”许多。 她的身形维持在七尺左右,一袭金红色华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头戴凤纹金冠,衬得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顏愈发高贵不可方物。 祝余盯著凰曦,心中暗道: 像啊,真像啊! 尊主与战帅緋羽不愧是亲姐妹,容貌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战帅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而尊主则更显冷艷。 但话说…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战帅呢? 怎么只有尊主来? 曦灵也不在,她给出的理由是对凤仪之试不感兴趣,看太多次了,已经整不出新活了。 但祝余是愈发確认她就是尊主化身。 曦灵和尊主都是傲娇,对自己的外表都很在意,且从未同时出现过。 由此得证。 曦灵不来,是因为她很可能就是尊主化身,那战帅缺席又是为什么? 祝余朝苍鸞那边偏了偏头,低声问:“战帅怎么没来?” “尊主和战帅已经很久不曾共同出席凤仪之试了。” 说到这儿,苍鸞有些惋惜。 “我们这些年轻一代,都没那个福气见识到她们当年的巔峰之战啊…” “那为什么她们不一起来了呢?” 小玄影也好奇地仰起头,追问原因。 苍鸞却只是无奈地耸耸肩:“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尊主她们做事,哪需要向我们解释?” 在九凤,力量就是真理,她们只需服从就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的交谈在尊主开口后终止。 尊主红唇轻启,声音虽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开始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在场所有妖族都屏住了呼吸。 祝余注意到,除他和小玄影外,其他女妖看向尊主的眼神都带著近乎狂热的崇拜,目光紧紧追隨高台上的女子。 凰曦言简意賅地宣布后,便优雅落座,而主持仪式的大祭司隨即走上前来,开始宣读规则。 凤仪之试分为三个部分:个人战、团队战和混战。 作为开场,將由几名九凤属族先后对战祝余製造的机关造物,来活跃气氛。 “第一场,雨燕对阵机关战俑!” 隨著大祭司的宣布,一名身形纤细的属妖轻盈跃上演武台。 她本体是燕子,以速度见长,四阶修为也不算弱。 而她的对手,是祝余精心打造的三具战俑——偃月刀、刀盾手和加特林。 战俑摆开架势,手持偃月刀的攻击手横刀在左,刀盾手举盾在右,中间那架扛著加特林的战俑正在缓缓转动枪管。 “这大管子是干嘛的?” 看台上传来窃窃私语,女妖们盯著加特林的怪异造型直皱眉,显然对这超出认知的武器充满怀疑。 战斗开始。 单具战俑对上四阶妖族確实没有胜算,但三具配合就另当別论了。 虽然偃月刀和刀盾手根本摸不到雨燕的衣角,但加特林战俑弥补了这个缺陷。 一息三千六百转,那暴雨般的灵气子弹將雨燕撵得到处乱窜。 雨燕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武器,引以为傲的身法在弹幕的压迫下出现了变形,被迫在擂台边缘狼狈翻滚。 这一幕让原本对那个“拎著大粗管子”的战俑不屑一顾的女妖们目瞪口呆。 但雨燕的实力也著实不俗。 即使面对从未见过的武器,她也没有慌乱。 子弹虽快,但操控加特林的战俑转身速度却跟不上她的身法。 偶有几串跟上的,也被她以羽刃切开。 若是单对单,她早就能绕后取胜了。 可惜这不是单挑。 而是正式战开始的表演战,由雨燕单独对抗三具战俑。 偃月刀和刀盾手的存在让她很难切掉加特林。 即便她將敏捷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但面对祝余调出来的战俑,也无处下手。 最终,在三具战俑的配合下,雨燕惜败。 虽然输了,但雨燕的表现上很不错的,虽败犹荣。 “打得漂亮!” 祝余起身为她鼓掌,小玄影也有样学样地拍著小手。 然而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只有他俩的掌声迴荡。 所有的女妖都一脸古怪地看著他们。 苍鸞拉了下他的衣袖: “坐下吧,只有胜者能得到掌声。” “可她表现得很好…” “那也是败者。”苍鸞说,“你这样只会被当成是对她的嘲讽。” 祝余看向场中的雨燕,果然见她羞愤地低著头。 他无言以对,对苍鸞道了声“谢谢你的提醒”后,重新坐了回去。 接下来的表演战共进行了五场,祝余出品的机关造物五战三胜。 苍鸞在一旁给出了不低的评价: “表现得很棒了,比锻部的那堆破烂好多了。” “她们造的东西只能热热身,最多弄我们一身汗。” “而你就不一样了。” 苍鸞咧嘴一笑。 “你能让姐妹们兴奋起来,甚至瘫倒在地~” 祝余对她的虎狼之词早已免疫,继续专注观战。 这时大祭司宣布: “第一场正式战,青羽对阵——” “武奴,丹翎!” ……谁?! 祝余猛地坐直了身子。 丹翎?武奴? 丹翎,是妖城大祭司赤凰的翎卫统领,祝余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是一名红衣银甲,英姿颯爽的女子,实力也在五阶。 云鳶曾说过,丹翎是赤凰最信任的亲信,五年前也是唯一隨赤凰进入此地的翎卫。 她怎么会沦为武奴? 丹翎都落到这般田地了,那赤凰呢? 这妖城的大祭司又是什么下场? 云鳶知道这些吗? 隨著沉重的铁链声响起,演武台侧门缓缓打开。 一道浑身繚绕著血光的身影走出——红衣银甲,正是丹翎。 与五年前相比,丹翎的外貌变化不大,只是那一头长髮被剪短至齐肩,更添几分凌厉。 但她的实力明显更强了,周身涌动的灵气波动已接近五阶巔峰。 然而最令祝余心惊的是她此刻的状態。 丹翎手持双刀,眼中燃烧著诡异的赤色光芒,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看起来,像是处於“燃魂”的状態! “燃魂…不是九凤的秘术么?” 第209章 鲜血盛宴 看了看丹翎那反常的模样,祝余转头问身旁的苍鸞: “她这是什么情况?丹翎不是妖城大祭司的翎卫统领吗?你们怎么把她弄成这样?” 苍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们刚来没多久就触怒了尊主,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就知道那天尊主发了好大的火。” “尊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之后嘛,就一道令下,把她俩关进演武场当武奴了。” “武奴?武奴是做什么的?”祝余眉头一拧。 苍鸞伸手朝场上指了指,解释道:“就是给族里年轻一辈练手的,说白了就是活靶子、磨刀石。” “你也看出来了吧?她现在的状態不对劲。” “这是被强行弄进了燃魂状態,能让她把实力发挥到极致。大祭司用控魂术牵著她的神魂,既让她能爆发出全部实力,又不至於彻底失控成疯魔的怪物。” 祝余的目光紧紧锁在丹翎身上。 確实,虽然她现在处於容易失去理智的燃魂状態,却安静得可怕。 不像苍鸞那次,呜呜喳咋的闹麻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大祭司…赤凰,也被用了这种秘法吗?” “赤凰可不需要。”苍鸞嗤笑一声,“六阶强者的实力摆在那儿,让她保持清醒,才能给后辈们真正的压力。” 其实还有一点苍鸞没说——赤凰根本不需要燃魂就足够疯狂了。 堂堂妖城大祭司,本是族中说一不二的绝对主宰者,性格高傲自大,但在终於找到心心念念的前辈,想藉助她们的力量让妖族重返巔峰时,却因触怒了对方,被一脚踹落云端,从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沦为作为磨刀石的武奴。 这落差之大,足够將一些心智不坚的逼疯了。 不必再多此一举用燃魂。 听著赤凰和丹翎的遭遇,祝余忽然觉得,这九凤的手段,貌似比赤凰还要狠辣啊… 不过比起同情,他心底更多的是疑惑。 赤凰她们到底是哪里惹到尊主了,能让她不顾同族的情谊做出这种惩罚? 难不成是看穿了尊主傲娇萝莉的本质,还当面说了出来? 这个猜想刚冒出来,就被祝余否定了。 即使是以尊主的小心眼,应该也做不出这种事来…吧? 祝余接著又问:“外面的云鳶她们知道这些事吗?” “她们压根没问过,我们干嘛要主动说?” 苍鸞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 “五年时间,对妖族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再说了,这事本来就和她们没关係。” “可赤凰是她们的首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赤凰所在的氏族,在妖庭的时候也是垫底的。要不是厉害的都死绝了,哪轮得到她当首领?” “现在进了九凤地界,自然都是尊主的属下,和赤凰再没什么关係,何必操心她的死活?” 苍鸞拍了拍祝余的肩膀: “別想那么多。那赤凰当初对你们也不怎么样,你该高兴才是。” “对吧,小凤凰?” 说著,她笑眯眯地看向小玄影。 “嗯!” 小玄影认真地点点头。 虽然她不认识丹翎,但从祝余那里听过不少赤凰的“光辉事跡”。 在她心里,那个压榨同族、心狠手辣的坏蛋,如今被九凤制裁,简直是罪有应得! 祝余沉默不语。 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说话间,场上的比试已经到了白热化。 青羽和丹翎刚过几招,便也进入了燃魂状態。 两妖手持武器,疯狂对砍,没有任何的里胡哨。 妖血四处飞溅,演武场上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 九凤一族显然很享受这种血腥的战斗,表现得远比先前的表演战狂热。 眾妖像被点燃了血脉般沸腾,看台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浪震天。 这些九凤妖族渴望鲜血,不在乎那是来自同族还是“磨刀石”。 她们高举双臂欢呼,喉咙里溢出近乎兽性的嚎叫,仿佛每一道飞溅的妖血都能激发她们骨子里的躁动。 在这片疯狂中,青羽与丹翎的对决早已超越比试本身,成了满足她们原始战斗欲的狂欢。 祝余都相信得到,要是给这帮战狂放出去,放到人族的世界里,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她们廝杀,並不是为了生存,或是什么利益、荣耀,单纯是出於嗜血的欲望。 这场对决毫无哨,纯粹是力量与杀意的对撞。 丹翎虽然被当作武奴,但经过九凤一族的特殊强化后,实力反而更胜从前。 哪怕青羽拥有完整的妖族武技传承,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仍渐渐落入下风。 “撕碎她!” “別给她喘息的机会!” 看台上的吶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天知道她们是在给谁加油。 经过数十回合的激战,青羽终於被丹翎一记横斩扫中膝盖,重重跪倒在地。 女妖们爆发出失望的嘘声。 这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鲜血! 她们要看到血流成河! 重伤的青羽被拖离战场时,尊主只是隨手弹出一道金光,瞬间就治癒了丹翎身上所有的伤口。 紧接著第二位挑战者跃入场中。 九凤大祭司手掌一翻,丹翎猩红的竖瞳再次锁定对手。 隨著战鼓再次擂响,演武场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这一个对手依然落败。 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 丹翎像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应对著一个个挑战者。 但隨著对手实力节节攀升,她的动作也渐渐迟缓,燃魂状態带来的反噬开始显现。 最终在一记雷霆万钧的重击下,丹翎飞出了擂台。 在意识消散的剎那,疯狂的赤色光芒从她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片刻清明。 她的目光扫过看台,定格在祝余和玄影身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像是认出了故人,又像是在確认这不是幻觉。 下一秒,她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双眼缓缓闭合,唯有喉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第210章 让我看看! 丹翎倒下了。 在她昏迷前,祝余和她对上了视线。 儘管只对视了短短一瞬,但以祝余的眼力也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她认出他们了。 准確的说是认出了祝余。 他特徵还挺明显的。 即使只是一面之缘,也够记住的了。 得找机会见见她… 祝余盯著昏倒的丹翎,暗暗盘算。 自己或许该想办法和她见一面,问一问她们究竟是怎么惹到了尊主,才落得这般田地。 此时丹翎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尊主也懒得再给她治疗。 大祭司隨意挥了挥手,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把她拖了下去。 有了丹翎这四战热场,接下来的凤仪之试彻底放飞自我。 九凤族的女妖们完全释放了天性,打得那叫一个狂野。 不过这群疯批的身体素质確实过硬,看似凶残的招式最多也就划出几道血口子,一个缺胳膊断腿的都没有。 就是衣服遭了殃,基本都成了碎布条。 当个人战进入最后部分时,赤凰终於登场了。 比起还算体面的丹翎,这位前大祭司的造型就寒磣多了。 只穿著兽皮做的短衣,遮住了关键部位,像个部落时代的野人。 她的手上也没有任何的武器。 最诡异的是她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用能吃人的眼神死死盯著高台上的尊主,牙都快咬碎了。 “她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差不多吧。”苍鸞幸灾乐祸道,“她嘴巴不乾净,尊主嫌烦,直接封了她的嘴。” “你是没听见她刚被贬为武奴时骂得有多难听。” 看著赤凰这副落魄相,祝余不禁感慨世事无常。 想不到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种场合。 祝余没见过她,但从云鳶嘴里了解过她。 高傲,冷酷,无情,从不在乎感情,只衡量价值。 即使是她最信任的丹翎,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件好用的工具。 若哪天丹翎没用了,也会被她毫不犹豫地拋弃。 在她治下,每一只妖族都活得战战兢兢。 不知道这位那么喜欢让別人证明价值的前大祭司,有没有算到自己会有今天? 当她肆意评判他人价值时,可曾想过自己在尊主眼里有多少价值呢? 赤凰的对手都是九凤一族的精锐。 六阶强者之间的对决,放在外界足以引发山崩地裂,但在这座特製的演武场內,最多也就是让看台微微震颤几下。 几场更加血腥残酷的战斗过后,赤凰终究不敌尊主的亲卫,被抬下场时浑身浴血。 观战的九凤们却意犹未尽,连小玄影都受到感染,小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 个人战刚结束,团队战就紧接著开始。几乎全族都下场廝杀了一轮,对手既有同族,也有些祝余看著眼熟的古怪生物。 等这一轮结束,场上的妖族们基本都受了伤。 但尊主丝毫没有给她们疗伤的意思,反而直接宣布进入最终环节——大混战。 祝余和小玄影也被要求下场。 “影儿,待会…”祝余刚想安慰她別害怕,转头却看见这小丫头摩拳擦掌,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我早就想揍她们了!”小玄影捏了捏拳头。 偌大演武场,只剩凰曦端坐在高台之上。 她优雅地抬起手,整个演武场开始变幻。 空荡荡的看台上突然浮现出无数虚影,渐渐凝实成密密麻麻的妖族观眾。 熊熊烈火如绸带般环绕场地,一只翼展数十米的巨大火凤凰在空中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这是…”祝余惊讶地看著眼前景象。 “九凤全盛时期的场景重现。”苍鸞兴奋地解释道,“尊主用幻象空间还原了当年的盛况。” 数万妖族齐声吶喊的战吼,將气氛推向高潮。 紧接著,各种扭曲得令人作呕的怪物从虚空中现身。 这些可怖的生物像是把不同野兽粗暴缝合而成,有的长著三个脑袋,有的身上布满复眼。 “这是妖庭当年最常用的战兽”苍鸞给祝余介绍,“可惜我们西征后没那个条件再造。幸好有尊主,能用这幻象空间重现。” 当所有怪物具现完毕后,尊主从王座上起身,双臂大张: “尽情享受吧,九凤的战士们!將鲜血,献给我们的祖先!” 回应她的是震耳欲聋的战吼,九凤女妖们一个个现出部分妖相,羽翼舒展,妖气衝天 真正的混战就此展开,妖族与妖族、妖族与怪物、怪物与怪物之间都在疯狂廝杀。 而自从进入幻象空间就被盯上的祝余,更是成为了眾矢之的。 一群女妖將他和小玄影围住,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这脸上还带著团队战留下的伤痕的女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著嘴唇,脸上浮现出迫不及待的病態笑容。 尝不到別的,先尝尝他的血解馋也不错~ “小哥~” 领头的是为小玄影上过礼仪课的红裙鸟妖,她舔了舔自己的手背,笑吟吟地对祝余说: “我们早就想领教下你的厉害了,一会儿可要好好疼惜我们哦~” “就是就是~”另一个单马尾的女妖附和道,眼波流转地打量著祝余,“小哥生得这般俊俏,不知道实力是不是也和外表一样让人心动呢~” “就让姐妹们来看看,小哥发育得好不好吧!” 祝余还没说话,小玄影已经炸毛,头顶呆毛都气直了。 身高只到这些女妖胸口的小凤凰,一个箭步挡在祝余面前。 “你们这些坏鸟休想碰祝余!” 她齜著牙,奶凶奶凶地威胁道: “谁敢上来,影儿就打爆谁!” 面对小玄影的威胁,女妖们爆发出一阵娇笑。 她们当中可是也有五阶的存在,这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拦得住? “影儿小姐,”那名单马尾的女妖调笑道,“好东西,是不可以独占的哦~” “没错,好东西就是要大家分享才对~”女妖们七嘴八舌地应和著。 “滚开!” 小玄影听都不想听,眼底红芒愈盛,身体的温度也在上升。 “影儿,” 祝余將手搭在小玄影肩上,和她並肩而立。 “我们一起。” 第211章 保卫萝卜 “还有我!” 一声清亮的喝声划破喧囂,银髮鸟妖从天而降。 苍鸞单膝跪地,羽翼舒展,摆出个夸张的英雄登场姿势。 她站起身朝祝余和小玄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银牙: “怎么能少了我呢?” 她在大混战开始后就杀到另一边去了,但瞥见祝余被围住,立刻又杀了回来。 祝余是她先看上的,也是他们先约的比试。 她都还没吃到一口呢,怎么能让这些傢伙抢先? “苍鸞?”红裙女妖挑眉,“你也要来分一杯羹?” “怎么,怕了?” 苍鸞挑衅道。 “呵,”女妖们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兴奋,“你要加入,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她们眼中,祝余儼然已经成了胜利者的战利品。 现在再加上一个苍鸞,战斗的乐趣翻倍! 酣战后还有奖品拿,好事成双,想想就更激动了。 “来吧!让姐姐看看你有多少长进!”单马尾女妖抽出武器笑道。 战斗一触即发。 女妖们一拥而上,各自找上对手。 最强的红裙女妖对上小玄影,苍鸞则被单马尾和另两名三阶女妖缠住。 剩下两个四阶女妖,越过战圈直扑祝余。 “祝余!你们离他远点!” 小玄影急坏了,拳头如雨点般砸向红裙女妖。 她答应过要保护祝余的,现在却只能像无能の丈夫一样,眼睁睁看著他被两只坏鸟围攻! “別分心哦玄影小姐~” 红裙女妖轻笑著躲闪,动作游刃有余。 “你的对手是我呢~” 这边,两名四阶女妖已经来到祝余面前。 她们是一对鹤妖姐妹,白鹤用扇子,灰鹤使长刀。 使扇的白鹤优雅地行了一礼,手中比刀还锋利的摺扇“唰”地展开: “小哥,请多指教~” 另外一名灰鹤则站在一旁观战,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对她们来说,战斗的乐趣在於过程,太快结束反而无趣。 祝余不慌不忙地抽出特地为今天准备的长枪。 这是仿照元繁炽为他设计的炽焱枪打造的,枪尖能喷吐烈焰,完美契合他所修炼的“焚天燎原枪法”。 “请。” 祝余简短回应,眼神坚毅。 不坚毅不行,这把要是输了,那就要解锁战败cg。 还是在这大混战的场合… 他可不想被这群顛婆给分了。 白鹤率先出手,摺扇带起道道寒光。 她的招式飘逸灵动,宛如仙鹤起舞。 祝余则以刚克柔,枪法刚猛霸道,枪出如龙。 赤红枪影爆开灼热气浪,一记直刺震得鹤妖连退数步,握扇的手微微发颤。 “小哥的枪…当真威猛!妾身这扇子,可差点就信了被刺破了~” 白鹤不怒反喜,眼中战意更盛。 她最喜欢这种势均力敌的对手了! 说话间,她突然变招,摺扇展开如羽翼,数十道寒光朝祝余激射而去。 祝余枪势一转,在身前舞出一道火墙,所有寒芒尽数焚毁,隨后挺枪再上,逼得白鹤连连后退。 “加把劲啊姐姐,”灰鹤在一旁悠閒地抱胸观战,“至少多撑个十招八招的嘛,別像条杂鱼一样,输那么快。” “少说风凉话!” 白鹤没好气地瞪了妹妹一眼,手中摺扇却不停歇。 “一会儿再教训你!” 话虽如此,摺扇对长枪確实不占优势。 白鹤的摺扇即便锋利如刃,对上枪尖横扫的范围攻击也难以近身,没几招就被祝余凌厉的攻势压制,只能勉强防守。 她雪白的羽衣上已经多了几道焦痕,额头上也汗珠密布。 “哈啊——!” 隨著一声战吼,白鹤双眼精光爆射,周身灵气暴涨。 战意高昂的她,进入了“燃魂”状態。 且因祝余给到的压力,她的理智迅速蒸发,招式变得疯狂而凌厉。 进入燃魂状態的白鹤完全放弃了防御,摺扇如狂风暴雨般攻向祝余。 一道寒光闪过,祝余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但即便如此,祝余依然游刃有余。他枪势一转,枪尖喷出炽热火焰,將白鹤震退数步。 燃魂状態虽强,却无法持久,最多一刻钟白鹤就会力竭。 另一边,苍鸞正与三名女妖打得难解难分。 而小玄影这边则陷入了僵局。 红裙女妖根本不与她正面交锋,只是灵巧地闪转腾挪,时不时出言调笑: “玄影小姐,你的拳头怎么总是慢半拍呀~” “还得再练练哦~” “可恶!你別躲呀!” 小玄影急得哇哇叫,可没有半点战斗技巧的她拿对方还真没什么办法。 而红裙鸟妖则是想看小玄影还有没有別的招数。 可惜她没有。 於是,玩够了的红裙鸟妖便满足了小玄影的要求。 “看来玄影小姐在武技一道上仍需苦练啊…” 她遗憾地嘆了口气,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火焰。 “那么,游戏结束咯。” 轰—— 火焰命中小玄影后爆裂开来,虽然伤不到同为火系的凤凰,但衝击波还是將她掀飞出去,一屁股跌在地上。 凤生首次吃瘪的小玄影甚至懵了一会儿。 “看好了,玄影小姐。”红裙女妖把玩著手中的火焰,“这才是妖族力量的正確用法~” “只靠拳脚可不行哦!” 小玄影看著她掌中的火焰,记起了那天战帅说的话。 凤凰火,才是天下无敌… 就在此时,越来越多的女妖开始向祝余这边聚集。 盯上他的,何止这几个? 只是大多数女妖一开战就打上头了,砍了一轮怪之后,才想起还有个比战兽更值得挑战的对手。 祝余,他不比这些砍过几百年的战兽新鲜? 红裙女妖眉头一皱,对灰鹤喊道: “別看了,速战速决!” 小哥的第一次战败,可不能被其他姐妹拿了! “知道啦~”灰鹤懒洋洋地应道,手中长刀“錚”地出鞘,“小哥,得罪了~” 说罢,她身形一闪加入战局,刀光如月华般斩向祝余! 祝余早有察觉,枪桿一横挡住这记斩击。 但面对两名四阶女妖,即便是他也开始感到吃力。 毕竟他现在也就只有相当於妖族四阶的实力。 “祝余!”小玄影从地上爬起来,眼眶都红了。 她想要衝过去帮忙,却被红裙女妖拦住。 “別急啊玄影小姐,”红裙女妖笑道,“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呢。” 局势,开始对祝余不利起来。 第212章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在鹤妖姐妹的疯狂夹击下,只凭一桿火枪的祝余渐显颓势。 白鹤的摺扇如毒蛇吐信,嗤啦一声在他左臂撕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灰鹤的长刀更是刁钻,趁他格挡时刀锋一挑,狠狠斩进他右肩! 血飞溅! 失了智的白鹤並未因这血腥气而迟滯,而是一味地进攻。 灰鹤却忽然收刀,伸出猩红的舌尖舔过刀锋上的鲜血,面露沉醉之色,发出一声满足地嘆息: “啊…这滋味…”她痴迷地抚摸著染血的脸颊,眼神迷离,“只尝一口就上癮了呢~真想…把小哥整个儿吞进肚子里…呵呵~” 看著她这一脸发病的表情,祝余都汗流浹背了。 和她们比起来,影儿她们的病娇纯度还是太低了… 九凤这帮才是真正的精神病人… 虽说玄影以前也发表过“想要和夫君融为一体”,“想吃进肚子里”的言论,但她那只是嘴上说说。 最多针对他一部分。 而九凤这帮就不一样了。 祝余相信,她们真能字面意义上的把自己吃了… 只不过她们被尊主给限制住了,没有尊主的允许,她们不敢乱来。 但疯归疯,九凤也有自己的原则,即强者为尊。 只要能把她们打服了,就什么都听你的。 她们只认拳头,那就用拳头说话! 祝余眼神一厉,猛地盪开双妖! 长枪横扫逼退白鹤的剎那,他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鏘啷一声剑鸣,一柄水光闪动的青锋长剑出鞘! “哟~”灰鹤见祝余拔剑,不慌不忙地挽了个刀,“修行贵在专精,小哥这般贪多,小心两头落空哦~” 祝余没有答话,剑锋一转,青色剑气化作水龙呼啸而出! 砰—— 白鹤被这一击震退数丈,狼狈地在地上翻滚数圈才稳住身形。 “这…”灰鹤脸上的轻佻之色消失。 祝余的剑势,甚至还是枪意之上! 修习两种武道本就不易本就罕见,更难得的是祝余竟能將枪与剑都练到这等精湛的程度,还能將水与火这两种相剋的力量运用得如此纯熟! 灰鹤双眸中燃起熊熊战意:“小哥,你还真是…让人惊喜不断啊~” “再来!”她娇喝一声,灵气全开冲向祝余。 祝余沉著应对,左手长剑似绵绵流水化解灰鹤的攻势,右手长枪则掀起滔天烈火般压制白鹤。 这边的激战很快吸引了更多女妖的注意,祝余的表现让她们兴致高涨。 她们都想要和祝余战上一场,亲身感受一下他的长剑和长枪的厉害! 但祝余只有一个,以一对二已是极限。 再多几个真就吃不消了,双拳难敌四手。 “灰鹤你们行不行啊!” “不行就快点完事换我们!” “小哥,再用点力,解决她们俩!” 场边喧闹起来。 有催促鹤妖速战速决的,有给祝余助威的,有对祝余的枪法和剑法评头论足的,更有等不及直接和身边姐妹打起来的。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连高台上的尊主都將目光投向了这边。 事实上,她一直都在暗中关注著这场战斗。 准確地说,是在观察小玄影的表现。 祝余並未受外界因素干扰,他心无旁騖,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但另一边的小玄影却完全无法平静。 看著祝余被那么多女妖围著,她心里像打翻了醋罈子,酸涩难言。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翻涌,让她难受得想哭。 她要保护好祝余,她不想让那些女妖碰他… 但要做到这些,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力量! 小玄影脑子里全是那天战帅展示的凤凰火,还有红裙鸟妖所用的烈焰…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小个子曦灵曾告诉过她,凤凰火是源自血脉的力量,是她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使不出来? “玄影小姐,战斗时可不能分心哦~”红裙女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小玄影回过神,却见一道烈焰已经近在咫尺! 在上礼仪课时,红裙女妖是个温柔可亲的大姐姐和热情的老师。 可此刻在演武场上,她却成了最令人生厌的对手。 她掌中的烈焰虽非凤凰火,却也將小玄影逼得节节败退。 苍鸞那边同样分身乏术,被三个女妖缠得脱不开身。 最让小玄影揪心的是祝余那边的战况。 他已经被团团包围。 小玄影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透过妖群缝隙瞥见一闪而过的剑光与枪影。 那些女妖们將他围得水泄不通,就像…就像… 小玄影突然想起曾在山林中见过的场景: 一群野兽分食猎物,各自咬住猎物的一条肢体,撕扯、啃咬… 此刻她脑海中,那些野兽变成了九凤女妖,而猎物…则是祝余… 而她,只能在旁边看著,什么都做不到… 一想到这种场面,小玄影感觉自己的心都快碎了。 痛,太痛了! 在这绝望的时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小玄影体內爆发。 赤红色的凤凰火轰然燃起,她的一头青丝瞬间转为雪白,发尾却如火焰般鲜红,眼瞳也变成了妖异的红色。 “凤凰…火?” 红裙女妖震惊地看著自己的火焰在凤凰火面前黯然失色。 小玄影一掌击出,红裙女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轰飞出去。 紧接著,小玄影身形一晃,化作一只赤红凤凰直扑祝余所在之处。 那些围攻祝余的四阶女妖根本抵挡不住五阶凤凰火的威力,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清场。 “影儿!”祝余又惊又喜地看著突然出现的小凤凰。 然而小玄影的神魂终究不全,凤凰形態只维持了短短片刻就支撑不住。 她变回人形,软绵绵地落入祝余怀中。 这短短数息的爆发耗尽了她的精力,只用细若蚊吶的声音念叨了一句“祝余”后,就昏睡过去。 高台上,尊主目不转睛地看著昏迷过去的小玄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红眸有了波动。 不愧是…玄凰的血脉… 那一瞬爆发的力量,远非同阶的凤族可比。 只是,还差一点,还需要更强一些… 不过,时间也快了… 第213章 说的道理 在小玄影爆种並倒下后,祝余和苍鸞解决了剩下的五阶以下妖族。 而那些实力更强的五阶及以上女妖们,则找上了同阶的对手,没有对明显实力不济的他们出手。 昏天黑地的混战后,整个演武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上洒满了斑驳血跡,女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却都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让她们十分尽兴。 高台上,唯一未曾下场的尊主也微微頷首,显然看到了令她满意的表现。 凤仪之试,就此落下帷幕。 一天后,祝余打著哈欠从床上坐起。 多次死亡带来的后遗症不仅削弱了他的灵魂,连肉体强度也大不如前。 凤仪之试那一战让他整整躺了一天才能勉强恢復精神,这种疲惫感甚至超过了未来和玄影“大战两天”的消耗。 小玄影同样疲惫不堪。那次血脉爆发对她消耗极大,一整天都迷迷糊糊的,此刻仍在床上酣睡。 祝余轻手轻脚地为她盖好被子,准备去找曦灵商量治疗事宜。 但在他起身前,一道清脆的女声从窗口传来: “醒了?” 祝余第一反应是苍鸞又来串门了,毕竟只有她总爱翻窗户。 但这声音明显更稚嫩些。 转头一看,果然是娇小的曦灵正坐在窗台上,两条纤细的小腿悠閒地晃荡著。 这下用不著再去找她了。 想什么来什么,自己是获得了心想事成的能力吗? 曦灵的目光在祝余和熟睡的小玄影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道: “过去一天,你们可是族里的热门话题。” “一个以一敌二还能取胜,一个觉醒了血脉之力大放异彩。” 曦灵没说的是,九凤属族们討论最多的还是祝余。 他的表现让女妖们各方面都“兴趣大涨”,这一天都在缠著尊主亲卫打听,看什么时候能把他送进繁育殿。 曦灵也知道她们很急。 但先別急。 “听说你表现得很不错,”曦灵跳下窗台,“无论是机关术还是实战能力。” “是啊,”祝余勉强扯出笑容,“你没参加真是太可惜了。” 曦灵轻哼一声,骄傲地扬起下巴:“我若参加,你必输无疑。” “本姑娘才不会像苍鸞那个蠢蛋一样,跑过去帮你们。” “那是自然,”祝余顺她的话往下讲,“谁不知道曦灵姑娘的实力。” 寒暄过后,祝余话锋一转:“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拜託你。” 曦灵双手抱胸,故作高傲道:“本姑娘今天心情不错,说来听听。” “影儿觉醒血脉之力后,神魂似乎受到了影响。”祝余神色认真起来,“曦灵姑娘最受尊主信任,能否再帮忙提一提治疗的事?” “这个啊,”曦灵摆摆手,“不用问了。算你运气好,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她正色道:“尊主目睹了她觉醒的过程,也清楚在神魂不全的情况下强行催动血脉之力的风险。” “特命我来告知,明日就带你们去孵化地疗伤。” “是吗?” 祝余露出了笑容,对曦灵道:“那就麻烦曦灵姑娘替我谢谢尊主了。” “就这样?”曦灵小脸一板。 祝余又说:“也谢谢曦灵姑娘。” 见曦灵仍盯著自己不放,祝余再补充道: “尊主大恩,在下铭记於心,他日必百倍相报。” 曦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跃上窗台: “明日辰时,我再来找你们。” 说完就要离开,但祝余伸手叫住了她。 “等等,曦灵姑娘,我还有一事想问。” 少女顿住脚步,单手叉腰转过来: “还有什么事?快说快说。” 祝余斟酌著措辞:“我想问问丹翎和赤凰。” “这妖城的大祭司,和翎卫统领,怎么会沦为九凤的武奴?” “就这事啊?”曦灵轻蔑地笑了一声,“原因很简单,她们触怒了尊主,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什么不该说的?” “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曦灵眉头一拧,“这和你又没关係。” “怎么会没关係?”祝余摊开手,“我也是外来的,对尊主的脾气、性格、喜好等等都一无所知。不久前还被任命为锻部首领,往后面见尊主的次数只会更多。” “ 万一也哪句话惹尊主不快了怎么办?” 这话好像是有点道理。 她低头思索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那你大可放心。你前些日子奉上的机关勉强入了尊主的眼,她不会因为两三句话就对你怎么样。” “况且…”曦灵瞥了祝余一眼,“况且你这小子可比那蠢货赤凰和她的白痴手下机灵得多。她但凡有你一半圆滑,也不至於带著手下一起滚去当武奴。” “所以,你不必再问了。” 曦灵转过身去,面朝窗外的云海,声音被风吹进来: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做好分內之事,比什么都强。” “明日辰时,我准时来接。別让我等。” 再叮嘱一遍后,曦灵纤细的身影便消失在晨光里,只留窗边摇曳的帘幔,还在晃动。 曦灵离去后,祝余盯著窗口陷入了沉思。 少女刻意含糊的回答,反而让他心中疑云笼罩。 祝余已经有十分乃至九分的確信,曦灵就是尊主。 如果赤凰只是普通地和她犟嘴,她也不至於隱瞒不说。 而且,像赤凰那么野心勃勃的妖,也不会蠢到为了些小事和一名妖圣起衝突。 这事必不简单。 祝余摩挲著下巴,心说还是得去见赤凰或丹翎一面。 但武奴都被关在演武场下面,不是说见就能见得到的。 更何况,在曦灵刚刚警告过“別多问”后贸然行动,无疑是自找麻烦。 她嘴上说不会计较,但也真的就是隨口一说。 要真信了就有好果汁吃了。 这事要从长计议。 赤凰和丹翎那边去不了,但他还有另一个目標。 之前还从苍鸞口中,他问到了那只带赤凰她们来这里的月之民长老的下落。 它也被锁在了水晶柱上,为九凤发光发热。 自己这个新任锻部首领,去土豆雷可就合情合理了。 等恢復好元气,就过去一趟吧。 第214章 谋划 第二天辰时,曦灵果然准时到来。 她驾驶著祝余送给她的机关鸟,稳稳停在高楼外的平台上。 少女坐在鸟背上,不耐烦地晃著腿,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在沉睡两天两夜后,小玄影终於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嘴角还掛著晶莹的口水丝。 “唔…祝余…”她软软地唤著,声音里还带著睡意。 “来吧影儿,该去治疗了。”祝余蹲下身,让她趴到自己背上。 小凤凰打著哈欠,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也牢牢勾著。 自从凤仪之试后,她变得更粘人了,仿佛生怕一鬆手祝余就会被其他女妖抢走。 祝余背著她下楼。 曦灵看著这一幕,撇了撇嘴,但终究没说什么。她拍了拍机关鸟的背脊:“上来吧,別磨蹭。” 孵化地在祭祀殿深处,机关鸟振翅而起,载著三人飞向祭祀殿。 一路上,小玄影把脸埋在祝余颈窝里,时不时蹭一蹭,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祭祀殿入口处,九凤的大祭司早已等候多时。 曦灵简短地交代:“他们就交给你了,按尊主的吩咐办。” 这位大祭司看起来比赤凰年长一些。 赤凰的表面年龄大概二十七八,而九凤大祭司看著得有三十了,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女子的优雅从容。 “拜託大祭司了。”祝余朝她点了点头。 她向祝余頷首道: “不必谢,这是尊主的命令,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请隨我来吧。” 穿过一道道雕刻著凤凰纹饰的石门,他们来到一处金光闪烁的水池前。 池水散发著浓郁的生命气息,甚至比南疆宝地堂庭山还要旺盛。 “这里就是九凤的孵化地。”大祭司解释道,“所有幼鸟都是在此孕育。” 可惜已经很久没用了。 最后一批鸟蛋也在数百年前孵化完,蛋都没了,孵化地也只有閒置在这里。 祝余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这里也是幻象製造的?” 大祭司摇头:“不,只有这里是真实的。尊主集瀚海全部生机,在这幻象空间中创造了这片真实的孵化地。” “全部生机?”祝余心头一震。 难怪瀚海会变成彻彻底底的死亡沙海,原来是被尊主抽走了生机。 这波啊,尊主要负全责。 “將她放入水中即可。”大祭司指著金色的水池说道。 祝余照做,小心托著小凤凰的身体,让她缓缓浸入金色池水。 水面泛起涟漪,却奇异地没有打湿她的衣衫。 大祭司亮出手腕上的碧玉手鐲,轻轻一晃,数株灵气充盈的珍稀药材便出现在岸边的石台上。 她双手结印,药材在她力量的牵引下悬浮,丝丝缕缕的灵气如游丝般剥离,化为流光没入池水。 水面翻涌起来,形成透明水茧將小玄影托起,飘浮在半空轻轻摇晃。 古老晦涩的咒语从大祭司唇间吐出,水球渐渐泛起金色光芒,最终变作一个耀眼的光茧。 “第一次治疗需要三个时辰。”大祭司收手而立,“你可以在此等候,或是去別处休息。” “我就留在这里陪影儿吧。”祝余说道。 “可,我三个时辰后再回来。” 说罢,大祭司与曦灵一同离开了孵化室。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寂静的通道中,两女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大祭司始终保持著落后曦灵半步的距离,儘管她的腿更长。 曦灵背著手,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这么拘谨做什么?我现在是曦灵,不是凰曦。” 大祭司也隨之停下,微微躬身,却仍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曦灵看她这样也没多说什么,重新迈步向前走。 “交给你们的事情,办得如何了?”她语气平淡地问。 “尊主交给我们的术法,祭祀殿已然参透…”大祭司声音低沉,“但…材料不足,我们手头上的在上次进行尝试时已经用光了。” “这些材料无法用幻象具现,只能让云鳶和她的翎卫从外界收集。所以,还需要些时日。” 曦灵“嗯”了一声,说: “我可以等,但必须万无一失。若出了差错…” 她没有说完,但大祭司已经深深低头: “祭祀殿保证绝不出错。” “最好是这样。” 两女又走了一段,曦灵再次开口: “那玄凰的丫头很重要,多上点心。天材地宝,儘管给她用上。” “是。” 在走到祭祀殿正殿时,曦灵抬手道: “就到这里吧。” 说完独自离去。 看到她的祭司们不论在干什么都停下动作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她们也不清楚这小姑娘什么来头,但大祭司亲自送她出来… 而在孵化室內,祝余確认小玄影的光茧稳定后,便盘腿坐下。 他取出从九凤藏书阁获得的《燃魂》秘术捲轴,开始研习。 他现在名义上也是九凤一员,还是一部首领,自然有资格修习这九凤的秘术。 这燃魂之术倒是很適合他。 拿命换力量的招式,正贴合他的战斗风格。 毕竟到最后总得他来拼命的,不多学些氪命的禁术,面对那一个个超纲的强敌还真没法玩。 不过这一次用不用得著自己去拼,祝余也不確定。 上面两个圣境呢,六阶的也好几个。 当境界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他就是向阎王爷再借几十条命来氪也没用。 一千万个六阶,也不会是一个圣境的对手。 如果尊主或战帅是关底boss,那祝余根本想不到不开掛的情况下怎么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才智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能做的,只有燃尽一切,然后赌身为天命之女的玄影能爆种反杀了。 祝余翻开了捲轴,上面没有文字,而是纯图画。 “將灵气注入其中…” 祝余按苍鸞教他的方法,与这捲轴呼应上了。 古朴的捲轴表面亮起金光,那些看似简单的线条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流动变幻。 隨后,光芒没入眉心,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灵气运行轨跡。 第215章 当面开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祝余专心修习著燃魂,跟著脑中的指引运转灵气。 渐渐地,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赤红色的纹路,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蔓延全身。 一股灼热的痛感从经脉中传来。 祝余感受到灵气在体內奔涌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种强行激发潜能的秘术,消耗的不仅是神魂,肉体也会承受不小的负担。 突然,光茧中传来轻微的动静。 祝余立刻收敛气息,紧张地看向光茧。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光茧很快恢復了平静。 祝余的意识透过光茧,“看”到小玄影只是在里面翻了个身,小嘴还吧唧了两下,似乎在梦中品尝什么美味。 小丫头睡得还挺香。 “这丫头…”祝余摇头失笑,重新闭目凝神。 这次他完整运转了一遍燃魂。 秘术施展,他感觉到自己在变得兴奋起来,睁开眼时,视野已染上一层血色。 一股暴虐的衝动在心头翻涌,催促著他去破坏些什么。 但很快就被他抑制住了。 苍鸞说过,她们一开燃魂就很难停下,除非被强行揍清醒。 而祝余来使用就没这个副作用。 一来他没那么好战,二来他有天克失控的心法——《上善若水》。 这清心静气的功法能让他保持冷静和清醒。 石门开启的声响打断了他的修炼。 大祭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著几名祭司助手。 “时间到了。” 大祭司走到光茧前,手印一结。 “治疗效果不错,她的神魂已经稳定了许多。” 咒语响起,光茧渐渐消散,露出里面的小玄影。 她被灵气托著慢慢降下,稳稳落在祝余怀里。 祝余仔细探查著她的状况。 意识海中那只虚弱的凤凰雏鸟依旧萎靡,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反而是身体有明显的强化,更有劲了。 “唔啊…” 小玄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於是睡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睁开惺忪的睡眼。 看清祝余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呀”了一声,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怎么感觉好像又变傻了点? 祝余也蹭蹭她柔软的小脸: “好些了吗?” “影儿…很好!” 小玄影欢快地晃著脑袋,然后揉了揉肚子。 “就是…饿了…” “是饿还是馋?” “馋了…”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回去给你整好吃的。” 祝余宠溺地捏了把她的脸,这才向一旁的大祭司郑重道谢。 大祭司依然淡然: “分內之事而已。以后每天来治疗一次,明日曦灵会来接你们进行第二次治疗。记住,治疗期间不要让她过度使用灵气。” 祝余点头应下,抱著小玄影向外走去。 刚出祭祀殿,就看到曦灵靠在机关鸟旁等候。 “磨磨蹭蹭的。”她跃上机关鸟,“上来,送你们回去。” 回家后,祝余径直走向厨房。 在这幻象空间里,九凤一族也储存著充足的食物,毕竟那些刚孵化的雏鸟也需要餵养。 听说祝余要下厨,一旁的曦灵眼神微动,显然也想留下凑个热闹。 但她並未明言,只是脚步略显踟躕,在厅堂里慢悠悠地踱著步子。 祝余看在眼里,便开口邀请她留下用餐。 更让他意外的是,小玄影这次竟也破天荒地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曦灵这才扬起下巴,带著几分矜持道: “看你们这么诚恳相邀,本姑娘就勉为其难留下吧。” 饭后,祝余提起要去月光殿——那个关押著月之民“土豆雷”的地方一趟。 他习惯性地隨口问小玄影:“影儿,要一起去吗?” 放在以前,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小玄影会立刻跳起来,响亮地回答“要!”。 但这次,祝余没有立刻听到那熟悉的回应。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傢伙正垂著小脑袋,扭著自己的手指,似乎在经歷一场小小的內心挣扎。 “怎么了?”祝余蹲下身,关切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玄影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想见战帅…” 这句话仿佛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刚准备起身的曦灵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目光倏地聚焦在小玄影身上。 “想见战帅?”祝余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到要找她?” 小玄影依旧低著头,手指扭得更紧了,声音中带著一丝倔强: “因为…想变强。想学…凤凰火…” 她想和战帅学凤凰火。 凤仪之试上,祝余被眾女妖轮流挑战的事情带给她不小的衝击。 拳头还是太弱了,要保护祝余,她需要像凤凰火这种强大的力量。 但她发现自己用不出来了。 所以就想著找战帅,向她学习。 小玄影刚说完,就听“啪”的一声,曦灵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霍然起身: “为什么非要去找她?!尊主才是九凤最强的!她的凤凰火,比战帅强了何止一星半点!” 有一说一,確实。 小玄影抬起头,小声嘟囔著:“可是,尊主…冷冰冰的…” “不如战帅,好相处…” 不如战帅…?! 听到这话,祝余抿紧了嘴唇。 小丫头还不知道,眼前这位“曦灵”正是她口中那位“冷冰冰”的尊主开的小號。 这波啊,这波是贴脸开大了属於是。 尤其戳中的,还是尊主最在意的那点—— “不如战帅”。 曦灵红了。 脸红了。 俏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红晕迅速蔓延,但应该不是源於羞涩。 “你不能因不了解尊主而妄下论断!” 曦灵的声音骤然拔高,还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知晓她真实身份的祝余赶紧出来打圆场:“影儿若能得尊主亲自指点,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只是,尊主她老人家日理万机,统御全族,哪会有这等閒暇功夫…” 曦灵当即柳眉一竖,斩钉截铁道: “你不去问,怎知她没空?!” 她一把拉过还在发懵的小玄影。 “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尊主!立刻!马上!” 第216章 潮起 曦灵风风火火地拽著小玄影衝出门去,机关鸟的嗡鸣声隨即响起,载著两女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祝余站在门口,目送著尊主的化身如此火急火燎地要去亲自教导小玄影凤凰火,不由感慨。 这算不算…阴差阳错之下,对尊主使了一招效果绝佳的激將法? 不过,若她真肯亲自教导影儿,自然是好事。 毕竟,九凤尊主,乃是当今已知还活著的、最强的凤凰,乃至整个妖族的最巔峰存在。 待机关鸟的影子彻底不见,祝余收拾好心绪,转身朝著月光殿的方向行去。 踏入月光殿那略显幽寂的大殿,祝余轻车熟路地来到核心区域。 他握紧那枚与月之民灵魂相连的奇异灵魂石,灵识如丝般探入。 很快,他便在无数微弱的灵魂光点中,锁定了那个他最为熟悉、也是最为弱小的灵魂——那个被他持续输入了一个月精纯力量的月之民灵魂。 在日復一日的滋养下,这原本被折磨到意识错乱的灵魂,如今已能清晰地表达意念。 “恩人!” 一个带著明显感激与敬畏的意念第一时间传递过来,正是那名自称“玉石”的月之民。 “您来了!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 祝余也不废话,直接告诉它自己来此的目的: “帮我寻找一个灵魂,它应是在五年前被关押至此的。身份是你们月之民的长老。” “遵命,恩人!”玉石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它的意念瞬间沉寂下去,显然已开始全力搜寻。 等待的时间並不算长。 片刻后,玉石那带著振奋的意念再次清晰传来: “恩人!找到了!我找到您要寻找的那位长老了!” 在玉石的意念引导下,祝余的灵识穿过由数千个痛苦、混乱的月之民灵魂交织成的魂海,最终锁定了那位五年前被投入此地的长老灵魂。 它的状態极其糟糕。 虽然作为“燃料”被汲取的时间仅有五年,远短於其他囚徒,但它的灵魂本源却呈现出异常的虚弱与损伤,明显是遭受过其它形式的残酷折磨。 不过相比那些被囚禁了千年的月之民来说,这些伤势还算好治疗的。 祝余凝神静气,运转御灵术,温和的治癒之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长老残破的魂体。 这过程颇为耗费心神,但效果显著。 过了一会儿,长老灵魂那狂乱波动的魂光终於平息下来,显露出一丝久违的清明。 当它的意识终於聚焦,认出身前灵识所化的祝余身影时,一股混杂著惊愕与恐惧的意念骤然涌出: “是…你…” 它对祝余的印象极其深刻。 这是那夜它们仅存的一百零八只月之民倾巢而出,围攻的可怕妖魔之一! 更令它无法忘记的是,连它们一族视为至宝的圣物“蜃梦之石”,竟也对眼前的妖魔毫无效果! “看来你能正常交流了,”祝余的声音通过意念直接响起,“那么,我们得好好谈谈。” 他言简意賅,將这位长老被丹翎擒走后发生的一切快速道来: 包括与残余月之民解除误会、化敌为友的过程。 “我並非你们执念中的復仇对象,长老。恰恰相反,我希望能帮助你们。”祝余坦诚道。 一旁的玉石则帮腔道: “长老!恩人救了我!他值得信任!我们应当相信他!” 长老的灵魂沉默了,魂光明灭不定。 良久,一声饱含复杂情绪的幽幽嘆息才传递出来:“……竟是这样吗?是我们…误会了你。请接受我迟来的歉意……” “小白它们已经道过歉了。”祝余回应道,隨即切入正题,“我寻你,是想询问一些往事。” “恩人儘管问,我必知无不言。”长老的语气已变得恭敬。 祝余直言道:“赤凰与丹翎的事。她们当年隨战帅进入这幻象空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知她们已被九凤尊主贬为武奴,囚禁於演武场中。” 这个消息显然令长老极为震惊,灵魂都波动了一下:“竟…竟会如此?!我一进来就被直接锁入这月光殿深处,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 它努力回忆著。 “不过,进来之前的事,我尚记得一些。” 长老开始讲述:赤凰如何执著追寻九凤踪跡,然后在寻到目標时被一位九凤妖圣击败,隨后跟隨那位妖圣进入此界。 这些与云鳶所言並无二致。 但它紧接著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在进入此地时,我便清晰地『听』到赤凰的声音。” “她极为急切地向那位妖圣进言…劝说她带领九凤全族『出山』,『挥师西域』,占据那片广袤的土地…” 占据西域… 祝余心中默念。 如今的西域,尚未被大炎王朝纳入势力范围,境內也確实缺乏能与顶尖势力抗衡的强者或组织。 以九凤一族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横扫西域,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 赤凰的意图…莫非是想將西域经营成妖族的桥头堡,以此为根基,进而图谋反攻中原? 长老接下来的话语,无疑为他的猜想增添了分量。 “而且,”长老沉声说,“赤凰…她掌握著一种极其邪恶的秘法。能够…將活生生的人族,强行扭曲、转化成非人的怪物!”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那段记忆也让它感到不適。 “在她盘踞的城池深处,就囚禁著不少被她转化的人族。” 祝余眼神一凝。 他几乎能想像出那可怕的图景: 一旦九凤真的在赤凰推动下占据西域,那片土地上数以百万计的人族,恐怕都將沦为这种邪法的牺牲品,被扭曲成面目全非的怪物军团,成为妖族踏平中原的恐怖先锋! “然后呢?”祝余追问道,心中已有预感,“那位妖圣,没有同意她的计划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推论,否则赤凰此刻就不会被囚禁在演武场了。 长老的魂光闪烁了一下: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们之间的具体谈话,我未能得知。” 祝余陷入短暂的沉思。 赤凰这条线索仍旧是模糊不清,看来,还是得想办法直接接触她本人才能获取更核心的信息。 可演武场深处…他目前確实无法进入。 “你们…有办法帮我进入演武场吗?”祝余抱著试试看的心態问道。 一直安静旁听的玉石,它的意念忽然活跃起来,兴奋道:“恩人!人进不去,但灵魂可以啊!” “灵魂?”祝余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正是!”玉石肯定地说,“这整个幻象空间的架构,其根基绝大部分都依託於那根巨大的水晶柱!它是维繫此界、运转规则的真正基石!我们可以將运用此柱、引导灵魂穿行於幻象空间的方法教给您!” 它进一步解释:“只要掌握了此法,您的灵魂意识就能藉助水晶柱的力量,抵达这空间內几乎所有您想去的地方!” “几乎?”祝余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的,”玉石无奈道,“有两个区域是例外。妖魔们的孵化之地,以及…那位妖魔之主的沉眠大殿。这两处地方,被她们自身极其强大的灵气所隔绝,水晶柱的力量也无法渗透。” “能进入演武场便足够了。”祝余说道。 运用水晶柱的秘法,向来是月之民一族绝不外传的核心传承。 但事到如今,还讲究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更何况… 长老心想,或许族中预言所指的復仇契机,就应在这位少年身上。 “便由我来传授恩人此法吧。”长老自荐道。 作为族群长老,它对水晶柱的理解远非玉石可比,操控手法也更为精妙。 传授前,长老谨慎提醒:“恩人,水晶柱的力量源自母神的月华神力,若要参悟,需耗费漫长时日。您若长久滯留於此,外界那些妖魔…” “无妨。”祝余语气篤定,“我在九凤族中混到了个职位,她们不会过问。” 见他这么自信,长老不再多言,开始传授操控水晶柱的秘要。 它本是想细致讲解一番的,却不想祝余的领悟速度远超预期。 可以说是一点就通,比月之民自己学的都快。 这般表现,再联想到蜃梦之石对他的无效… 长老的意识“嗡”了一声。 一个令它激动万分的猜想浮上心头: 莫非这位恩人,是月神垂怜,派来拯救它们的使者? 只是这猜想对月之民来说太震撼了,它並未说出来。 祝余不知道长老在想什么,全神贯注地按照所授法门感应水晶柱。 如它们所言,霎时间,整座九凤天空城的脉络尽数展现在他“眼前”。 他甚至能做得比精神错乱的月之民们更多,只要將意识集中於某处,就能清晰“看”到其中景象。 当他的意识掠过苍鸞居所时,恰好捕捉到她在房中呢喃他名字自发电: “祝余嘿嘿~祝余~” “……” 不看了不看了,正事要紧。 他的灵魂顺著水晶柱的能量脉络,如游鱼般滑入演武场深处。 不多时,便在建筑最底层发现了目標: 丹翎如断线木偶般瘫在牢房角落,而在另一处更大的牢房里,赤凰被粗重的锁链锁住双手悬吊在半空,头颅低垂。 第217章 反向打动 赤凰呈十字型被悬吊在半空,散乱的长髮垂落,遮住了大半上身。 束缚她的锁链漆黑沉重,並非凡铁,也非幻象造物,水晶柱的力量对其毫无作用。 祝余一眼认出,这是元繁炽曾向他提及的“缚灵锁”,以星砂炼製,能死死压制圣境以下的修行者。 至於真正的圣境,至今尚无任何手段能有效禁錮他们。 在確保四下无人后,祝余的灵魂自水晶柱的能量脉络中悄然凝聚,显化出半透明的形体。 “谁?!” 赤凰猛地抬起头,散乱髮丝间射出两道凌厉的目光,厉声喝问。 儘管实力被压制,她的感知依旧敏锐异常。 祝余將身形凝实几分,悬停至与赤凰平视的高度,坦然迎上她的审视: “幸会,大祭司。” 这五年未曾听闻的称呼,让赤凰明显怔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恍惚。 但转瞬之间,她便恢復清醒,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祝余的脸庞。 她见过这个少年。 凤仪之试上,那个唯一的男性身影。 在这纯粹的“女儿国”九凤族中,一个男丁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扎眼。 只是当时她没心思也没时间关注別的。 被关进来冷静冷静后,她这才开始思索,这少年的身份。 九凤本族绝不可能繁衍出雄性,他必定是外来者。 而离此地最近的妖族聚集地,便是她们曾经的妖城。 再联想到那日紧隨其侧,身著红金华服的黑髮少女… “你…”赤凰的声音嘶哑,“是云鳶口中,那个大荒山里的少年?” “大祭司好眼力。”祝余微微一笑。 “你们…也离开了大荒山,为九凤效力了?”赤凰的视线紧锁著他,“让我猜猜…是云鳶去找的你们?”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祝余頷首,隨即补充道,“但云鳶对你们进入此地后的遭遇,一无所知。” “呵…”赤凰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云鳶?她本就是个蠢货。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到。” “她做了她力所能及的。”祝余平静道,“妖圣之威,本就不是她所能抗衡。” 赤凰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那双被髮丝半掩的赤红眼眸紧盯著祝余的灵魂体: “小子,你费尽心思,以这般姿態潜入此地见我,所为何事?” “总不会…就为了替云鳶那蠢货辩解几句吧?” “我想知道原因。”祝余迎著她的目光,“为何九凤尊主会將你们囚禁於此?你们…难道不是同族?” “同族?” 赤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刺耳的冷笑。 “哈!小子,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啊!” 笑声渐歇,她的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嘲弄。 “妖族之中,唯有实力足够强横,或尚有利用价值者,才配得上『同族』二字!余者…” “皆是血食与玩物罢了!” “也是,你一个生於山野长於山野的小妖,又怎会明白这些弱肉强食的道理。” “那便谢过大祭司为我解惑了。” 祝余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听不出什么真切的谢意来。 若是搁在妖城,赤凰还是地位尊崇无比地大祭司时,与她对话若不用敬语已是冒犯。 如祝余这般毫无敬畏的態度,必將招致严厉惩戒。 然而,五年的囚徒生涯,被九凤贬为最低贱的“武奴”,终究在她身上刻下了烙印。 那份曾经的骄横与不容置疑的威权,在被九凤毒打教育过后,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修正。 此刻,祝余仍肯称她一声“大祭司”,言语间亦无轻慢之意,於她而言,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满意”来。 这漫长的囚禁虽未能彻底磨平她的锋芒与野心,却也让她变得…相对好说话了些。 赤凰审视著眼前这个少年,莫名地觉得他看起来顺眼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她决定开口: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 “那日踏入这幻象空间之后,我即刻向战帅进言,力主九凤一族应离开这地下城池,重返地面,占据西域广袤之地…” “但战帅断然拒绝,並严令我不得再提此事…” “可我不甘心!” 赤凰咬著牙道。 “待见到尊主时,我再次当面陈情,恳请她带领全族出山…” “没想到…” 她的话语一顿,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讽刺尊主。 “没想到,尊主的反应…比战帅更为激烈…” 那天的情景,清晰地刻在赤凰脑海中。 她刚刚提出让九凤离开幻象空间的建议,尊主甚至不等她说完,一股恐怖威压便如万丈山峦般轰然压下,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语。 冰冷的意念直接烙印在她意识中: 闭嘴!此事休得再提! 但赤凰怎能死心? 她费尽心思和精力寻找九凤,可不是为了陪她们烂在这里。 她强顶著那几乎要將她灵魂碾碎的沉重威压,执拗道: “尊主!妖族…妖族式微至此!妖庭復兴的希望,唯繫於九凤一族!” “难道…难道您要永远龟缩在这虚假的城池之中吗?” “这一切…都是幻象!” “尊主您贵为妖圣,难道!还会被这些虚妄之物所迷惑?!” 她本以为这番剖肝沥胆的諫言,这份为族群请命的赤诚,多少能触动尊主的心弦。 结果…確实“打动”了。 只是那“打动”的方向,与她预想的截然相反。 尊主没有收手,她被彻底激怒了! “装腔作势!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在吾面前大放厥词!” 一声怒喝后,那笼罩著她的威压骤然增强了数倍,几乎要將她全身的骨头压碎! 隨她一同覲见的丹翎见状,情急之下慌忙向尊主求情。 然而尊主看都没看她一眼。 眼见求情无用,看著赤凰在威压下濒临崩溃的模样,丹翎心一横,竟悍然向尊主发动了攻击! 但自然是毫无用处。 丹翎竭尽全力,也没能摸到尊主六尺之內,她自己反倒差点被尊主一个念头杀死。 然后,盛怒的尊主便將她们贬为了武奴。 第218章 擅自期待了 武奴,在妖族严苛的等级体系中,並非最低贱的奴属。 因妖族尚武,武奴尚存一丝通过战斗贏得自由的渺茫希望。 一些表现好的,说不定还能得到观眾的追捧。 但再怎么说,奴籍终究是奴籍。 而大祭司之位,在妖族各部族中,地位仅次於尊主与战帅,尊荣显赫,权势滔天。 从云端之上的大祭司,被一脚踹落至泥泞里的武奴,这落差无异於从九天直坠无间地狱! 更讽刺的是,赤凰堪称有此反向升职“殊荣”的第一妖。 若妖庭尚在,她必將以“名留史册”。 赤凰做梦也未曾料到,自己竟会沦落至此。 当尊主冰冷的判决下达,她唯一的念头便是: 九凤尊主,疯了! 只有彻头彻尾的疯子,才会下达如此荒谬绝伦、近乎羞辱的惩罚! 然而,那位尊主偏偏做了出来。 对心高气傲的赤凰而言,这等同於为终极侮辱了! 打击之沉重,纵使经过五年囚徒生涯,她心中的滔天怒焰与刻骨怨毒非但未曾消减半分,反而在日復一日的为奴屈辱中,疯狂滋长,愈发深重。 “她就是个疯子!”赤凰嘶声咆哮,声音在冰冷的牢房中激盪,“一个沉溺在虚妄幻境中的废物!” “她枉为妖圣!枉为九凤之主!简直是整个妖庭的耻辱!” 赤凰对九凤尊主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这份恨意,不仅源於自身所受的奇耻大辱,更源於那支撑她半生信念的、復兴妖庭的最后希望,在那一刻被无情碾碎。 九凤,曾是她们復兴妖庭最大,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指望。 而尊主那断然拒绝出山,乃至为此暴怒的態度,彻底宣告了这希望的破灭。 唯一的指望烟消云散,自身亦沦为阶下之囚,那时的赤凰,可谓万念俱灰。 绝望之下,她甚至萌生死志。 在被贬为武奴后的第一场公开演武中,她便当著所有九凤族人的面,厉声痛斥尊主,只求激怒对方,赐她一死。 然而,咒骂未及出口,便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唯有在这幽暗的囚牢深处,她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著赤凰切齿的控诉,祝余问道:“战帅当时也在场吧?她…没说什么吗?” 在他印象中,战帅还是比较好说话的。 更重要的是,她和尊主似乎不怎么对付。 赤凰摇了摇头,:“没有。她將我们引入殿中覲见尊主后,便离开了。” 她顿了顿,冷笑道。 “况且,即便她在场又如何?她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遭受了这波打击之后,赤凰对九凤的看法发生了一些小转变。 从“我们的希望”、“妖庭的顶樑柱”,变成了“九凤什么时候死绝啊”、“妖庭的耻辱”、“对得起我们吗”… 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但真要说起来,赤凰多少有些擅自期待了。 那九凤也有话说啊,本来她们也没承诺过要为了妖庭而战。 九凤一族都是被妖庭流放到这西域瀚海来吃沙子的,要不是恰好撞到了月之民这帮倒霉蛋,她们也不会在这里停留。 指望一群被流放的犯人来当妖庭的顶樑柱,想要让远非自己能掌握的力量按自己的想法来行事,赤凰这脑子也不咋好使。 有种清澈的愚蠢。 但话又说回来了,尊主也不至於为了这点事对赤凰她俩下这么重手啊? 是赤凰哪句话没说对? 祝余捋了捋赤凰回忆的內容,尊主情绪失控的爆发点,是在赤凰直言九凤“被幻境迷惑”之后。 是她这句话太尖锐了,还是说…仅仅是“劝她们离开这幻象空间”这一提议本身,便已触及了尊主的逆鳞? 九凤,有什么不能离开的理由吗? 祝余陷入沉思,而一旁的赤凰则打开了话匣子,用各种不重样的恶毒词汇持续诅咒著尊主。 她至今仍不理解尊主为什么要对她们这么狠,尊主要实在不爽,就是把她们打一顿赶出去也好啊! 赤凰手头还有那个没用了的占卜师送的捲轴和储物戒,里面记录著能让妖圣起死回生的法子。 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好歹也有点盼头。 赤凰是知道几位上古妖圣的埋骨地的。 到时她偷偷潜入回中原,借这几位前辈的圣骸一用便是。 可这些本有机会实现的计划,都已成了奢望。 她自己身陷囹圄,一身珍藏也尽被尊主剥夺。 一无所有了! 九凤两个妖圣,她都不知道尊主抢这些对她们来说压根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念及此处,赤凰的怒火愈发炽盛,咒骂声也愈加高亢尖利。 与此同时,在九凤尊主那恢弘空旷的大殿深处。 高踞王座之上的凰曦,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好像有谁又在骂她。 大概率是赤凰。 真是…吵死了。 要不…乾脆把她变成哑巴算了? 她漫不经心地想著,视线隨意地垂落,恰好与王座下方那个正仰著小脸,一眨不眨盯著她看的小丫头对上了目光。 在她突破圣境,坐上尊主之位后,敢用这种大胆的眼神看她的,只有两妖。 一个是眼前的小玄影。 呆头呆脑,不懂礼数,更不知敬畏。 另一个,则是她的妹妹,九凤的战帅——緋羽。 同样没什么脑子,笨得出奇,还总喜欢自以为是。 但胜在力气很大,生来一具强横的肉体,凤凰火也是九凤中…仅次於她的,且还是武学奇才。 若她肯如父母走前所叮嘱的那样,全意辅佐自己,做她的战帅… “……” 凰曦忽然心烦意乱。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下方那个站得笔直的小身影上。 “喂,小傢伙。” “你盯著吾看了那么久,想说什么?” “嗯?” 小玄影一呆。 曦灵没告诉她自己要来干什么吗? “学火…”小玄影老实地说道,“曦灵…没说?” “……” 凰曦当然明白她来的目的。 但是啊,你进来后就不能主动再请求一遍吗?非得盯著吾发呆,然后让吾来问你? 一点自觉都没有! 这一个月的礼节学哪儿去了? 凰曦的嘴角弯了下去。 果然还是討厌和傻鸟说话。 该把那小子一起叫上的。 第219章 你,渴望力量吗?(二合一) 凰曦忽然感觉,自己的化身好像不小心中了他们无意间的激將法? 急匆匆地就把这小丫头带过来了。 凤凰火根本没必要找她来教的。 这种小事情,化身自己就能解决。 不过都已经让她进来了,凰曦自然也不会再变卦。 毕竟,她本来也有教她使用凤凰火的想法。 不,她出手的话,用不著再用“教”这么低效的方式。 凰曦食指一动,指尖燃起火焰。 几乎同时,小玄影体內沉寂的某种力量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一股灼热暖流自血脉深处升腾而起! 这暖流迅速壮大,化作熊熊烈焰在她四肢百骸中奔涌。 奇异的是,小玄影並未感到丝毫痛苦,反而有种血脉贯通,力量充盈的舒畅感。 她的髮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乌黑,化为醒目的纯白,唯独发尾是火红,眼瞳深处更有炽烈火光明灭不定。 当那瞳孔彻底化为赤红,一股精纯的凤凰之火由內而外,“轰”地一声在她周身爆发开来! 凰曦深邃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照著这新生的火焰。 即便这火因小玄影神魂虚弱而显得光芒稍黯,其炽烈的本质,也已然超越了世间绝大多数凤族。 这是个圣境的苗子。 若当年在凤卵中未曾遭逢意外,能正常孵化成长,这小丫头如今的实力,恐怕不会比那个聒噪的赤凰逊色多少。 不过…这样也好。 尊主只是略施手段,小玄影体內沉睡的凤凰火便被彻底唤醒。 小凤凰惊奇地看著自己掌心跃动的火焰,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迫不及待地想立刻飞到祝余身边,让他看看影儿的本事。 影儿又变强了,能更好地保护他了! “谢…谢谢尊主!”小玄影仰著小脸,努力回想著祝余的叮嘱: 尊主比战帅更厉害。 “尊主…厉害!比战帅还厉害!” 结结巴巴说完,就急著离开: “影儿,要去找祝余!” 凰曦面上依旧维持著淡漠威严,但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嘴角也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在小玄影转身欲跑时,她又开口:“慢著。” 她手腕上的储物鐲光华一闪,几样散发著惊人能量波动的天材地宝出现在掌心。 “这些,吃了。可强健体魄,助你更快掌控火焰。” 小玄影眼睛一亮,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但她没有立刻吃下,而是仔细地揣进怀里,她要带回去给祝余看看。 凰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只是淡淡頷首: “去吧。” 小玄影如蒙大赦,欢快地迈开小腿,一溜烟跑出了空旷寂静的大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高踞王座的凰曦低垂眼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赤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古井无波,又像在思索著什么难以捉摸的心事。 片刻沉寂后,一道流光飞了出去。 …… 自那日与赤凰交谈后,祝余便成了这位被囚禁的前大祭司唯一能交流的对象。 赤凰言语间透露出希望他能常来的意思。 祝余自然应允。 虽然从赤凰这里难以探知更多 关於九凤核心或尊主的隱秘,但她身为前大祭司,所掌握的妖族武技、秘法乃至诸多古老传承,价值难以估量。 只需陪她聊上几句,便能换来这些珍贵的知识。 所以,祝余就常来关爱空巢老凤了。 与此同时,他持续加深著自身与水晶柱的联繫,將意念感知覆盖到天空城除尊主大殿与祭祀殿外的每一个角落,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边的小玄影,则是孵化地和尊主大殿两头跑。 得益於九凤族不计成本提供的天材地宝滋养,她的生长速度再次显著提升。 神魂也强大了些,心智水平也进步了。 具体的表现就是,更会撒娇了。 “祝余,啊——” 小玄影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举著小勺子,上面颤巍巍地托著一颗圆溜溜的肉丸子,直直送到祝余嘴边。小脸上写满了坚持,那架势明晃晃写著:你不吃,这勺子就焊在这儿了! 祝余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乐了,故意逗她:“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影儿怎么不要人餵了?” 小玄影挺了挺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因为影儿长大啦!” 她一脸认真。 “以前都是祝余照顾影儿,现在轮到影儿照顾祝余啦!先…先从餵饭开始!” 说著,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 看著小傢伙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祝余忍著笑,低头一口叼走了丸子。 小玄影立刻眉开眼笑,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又餵了两口,小玄影动作慢了下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瞅著祝余,里面盛满了亮晶晶的期待,就差把“夸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祝余心领神会,笑著摸摸她的头:“影儿真棒,会照顾人了。” 可只是口头夸奖显然不够到位。 小玄影把小勺子往碗里一放,两只小手背到身后,小嘴微微撅起,身子还小幅度地、带著点暗示意味地摇来晃去。 祝余太了解她了,这丫头是想要自己也餵她吃。 但他最喜欢逗弄单纯的少女了,明明看出来了,偏要装傻,故意问: “咦?影儿怎么不吃了?是不饿吗?” 小玄影绷不住了。 “呀”地轻叫一声,她像只小炮弹似的扑到祝余腿上,小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软乎乎地撒娇: “影儿也要祝余餵嘛!餵嘛餵嘛!” 祝余搂住怀里这颗黏人精,忍著笑意逗她: “刚才谁说自己是大姑娘了?大姑娘还要人餵饭呀?” “要嘛要嘛!” 小玄影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声音又软又甜。 “大姑娘也要嘛!唔~祝余餵我嘛!好不好嘛!”她扯著祝余的衣袖轻轻摇晃,攻势全开。 祝余哪扛得住她这般力度的撒娇攻势,心里早就举旗,但面上还端著: “那…影儿亲我一口?” 话音未落,“啵~”一声清脆的响吻就印在了他脸颊上。小玄影动作快得很,亲完还仰著小脸,一副“任务完成快兑现”的得意小表情。 “成交!”祝余彻底破功,笑著拿起勺子: “来影儿,啊~” 你一勺我一勺,饭桌上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祝余讲完一个睡前故事,为小玄影盖上被子: “好了影儿,该睡觉了。” 谁知小玄影非但没有乖乖闭眼,反而精神奕奕地举起小手: “等一下!影儿…影儿也有故事!讲给祝余听!” “哦?影儿自己编的故事?” “是!” 小玄影重重点头。 祝余立刻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態,带上鼓励的笑容: “那我可要好好听听!” 小玄影兴奋地坐起身来,本想学著祝余平时讲故事的样子把他搂在怀里。 可她比祝余娇小一些,试了几次都做不到,姿势彆扭无比,最后只好气鼓鼓地放弃,转而趴在他胸膛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才开始用她那尚显稚嫩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讲述: “小凤凰…嗯…饿肚子…在山里…”她努力回想著构思好的情节,小眉头微微皱著,“遇到…少年…少年…很好…给吃的…一起建木屋…” “…打跑坏东西,然后…一起生活…开心!” 故事异常简短,情节简单得几乎只有骨架,词汇用上了毕生所学。 但对小玄影来说,能完整地构思並讲述出来,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 “讲完啦!” 小玄影欢呼一声,她仰起小脸,一脸“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满分!”祝余笑著鼓掌。 她的心智有有进步就是好事,而且这故事还是祝余最爱的大团圆结局。 必须满昏! 小玄影瞬间笑开了,在祝余怀里满足地蹭来蹭去,发出轻轻的、傻乎乎的“嘿嘿”笑声。 她编的这个故事里的小凤凰和少年,就是她和祝余。 小玄影单纯的小脑袋相信,他们一定会像故事里那样幸福地生活下去。 虽然…还有很多坏鸟想对祝余做坏事。 但没关係,影儿已经变强了! 拥有凤凰火之后,她能保护祝余,把那些坏鸟都打跑! 小玄影信心满满地想著。 祝余轻轻拍著她的背,目光却飘向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她期望的美好故事终会实现。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 演武场地底大牢中,祝余正在练习从赤凰那里学来的新招式——“千相化形术”。 此术可模擬不同妖族的本相,虽因无法复製血脉之力而威力受限,但胜在变化多端,以数量弥补了质量的不足。 只见他身形一晃,先是化作一只赤色凤凰,展翅高飞;继而变作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威势逼人;最后恢復本来面目。 “很实用的术法,多谢大祭司了。”祝余拱手致谢。 “哼,这些不过是小把戏,”赤凰傲然道,“算不得上乘。” 祝余顺势抱拳:“还请大祭司不吝赐教。” 赤凰却是轻笑一声。 她才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教给祝余。 事实上,这本就是故意拋出诱饵,用来吊他胃口的。 若她倾囊相授,什么都给了他,他吃干抹净后不来了怎么办? 赤凰可不傻。 九凤的终极侮辱还没完全整坏她的脑子。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赤凰已看出祝余绝非丹翎那种一根筋的性子,而是个十足的小狐狸。 祝余心下瞭然,不再强求,转而盘腿坐下,陪赤凰閒聊解闷。 但今日他不再只是听赤凰咒骂尊主,而是问起一件在意的事: “听云鳶说,大祭司掌握一种能將人扭曲成怪物的术法?” 月之民长老也提到过,说是一种来自人族的邪法。 听它的描述,和南疆蛊术,尤其是巫隗的蛊兽很像… 赤凰不以为意:“不过是从一个妖族占卜师献上的捲轴中学来的。” “占卜师?可是钦天监出身?” “你还知道钦天监?”赤凰略显惊讶,“是九凤告诉你的吧?不错,他確曾效力钦天监,但具体担任何职,我也不清楚。 不过他的占卜能力已经废了,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但他为您献上了捲轴。” “这是他最后的用处。”赤凰语气冰冷,“这占卜师的本质是一团无形的黑雾,没了占卜能力后什么都不是,他甚至虚弱到形体都难以维持,留他有何用?” 赤凰不想再提占卜师,將话题引了回来: “那捲轴,记载著他从人族搜集的术法,南疆巫蛊与中原机关之术。” 巫蛊?机关?! 祝余心头剧震。 这不是他前两个副本所学吗? 怎会如此巧合? 赤凰继续道:“捲轴中真正有用的不过三种:炼製蛊兽、炼製傀儡…” 祝余越听越是心惊:“还有呢?” “最后一种,是將机关术中的生体转换与蛊术的蜕生蛊结合,令陨落的强者…起死回生。” 祝余面色骤变。 这绝非巧合! 这些术法要么是他所学,要么是身边人所用,每一件都与他,或者说与天命之女们息息相关。 莫非…那占卜师通过占卜窥见了天命之女们的存在,又以某种手段窃取了这些关键术法? 嗯,很有这种可能! 预知掛还是太超標了。 祝余杀心骤起。 这占卜师,留不得。 他可不希望暗处有这么个隱患一直在背后盯著自己。 得做了他。 返回现实后,也要让娘子们警惕起来。 正思量间,赤凰又骂起了尊主: “那占卜师连復生材料都已备齐,可惜没来得及实践,就被九凤尊主那疯子夺走!实在可恨!” “不知…是些什么材料?”祝余鬼使神差地问道。 赤凰略作回忆,开始一一列举: “復生之法中,最重要的材料,便是一具合適的躯体…” …… 尊主大殿內,小玄影又一次跟著曦灵前来学习凤凰火。 但今日的气氛却不太一样,尊主没像往常那样,指引她施展凤凰火。 凰曦垂眸看著下方的小凤凰: “小丫头,”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你,想不想变得更强?” “变得,像妖圣一样强?” 第220章 集结部队!(二合一) 妖圣,圣境,修行者可达到的最高境界,世间最巔峰的强者。 一名圣境强者,可凭一己之力,顛覆俗世王朝。 小玄影眨巴著眼睛。 她並不完全明白“圣境”意味著什么,但她知道,尊主和战帅都在这个层次。 也就是说,她能和尊主、战帅一样强?!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小玄影用力点头:“想!” “很好,”凰曦缓缓起身,长袍如水流淌,裙摆滑落,遮住修长的双腿。 “今日,吾就送你一场机缘…” 她赤足踏在冰冷的台阶上,走下王座。 “隨吾来吧。” 小玄影还想再问些什么,忽然眼前一。 大殿內原本的天海幻境如泡沫般消散,露出了真实的景象。 这是一座由纯金、白玉与红宝石构筑的华贵殿堂。 殿堂中间矗立著两座巨大的黄金高台。 右边空置,左边则静静趴伏著一只巨大的凤凰。 但它毫无生气。 台阶下,大祭司双手交叠於小腹,恭敬等候。 看到这位曾为自己治疗的好心大姐姐,小玄影开心地挥手打招呼。 但大祭司只是对尊主深深行礼,对她的热情视若无睹。 “都准备好了?”凰曦淡淡问道。 大祭司保持著行礼的姿势:“万事俱备,只待…”她瞥了小玄影一眼,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凰曦微微頷首:“那就开始吧。” “是。” 小玄影一头雾水。 什么准备好了?要开始什么? 没人回答她。 尊主和大祭司的沉默,以及那只毫无生气的巨大凤凰,让她心底涌起莫名的恐慌。 小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隨身的小挎包,这里面装著祝余给她的各种小礼物。 她突然很想去找祝余,但尊主说的“机缘”又让她鼓起勇气留了下来。 “尊主…”她怯生生地问,“我们要做什么呀?” “那只凤凰又是谁?” 凰曦看向她,那眼神让小玄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 不过,凰曦的目光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黄金高台上那只沉寂的凤凰。 “她是吾的妹妹。” 妹妹? 小玄影猛地一怔。 尊主的妹妹…那不就是战帅吗? 可战帅…怎么会躺在这里? 凰曦的目光幽深,落在凤凰冰冷的翎羽上: “吾愚蠢的妹妹,緋羽…她本该是吾最忠诚的战帅、最锋利的刀刃。” “然而,她却被奸佞之徒蛊惑、愚弄,听信谗言,一次次悖逆吾,挑衅吾,做出那些愚蠢至极之事…几乎倾覆了吾等的族群…最终,也葬送了她自己…” 死…死了? 小玄影彻底懵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战帅死了? 那她之前见到的…是谁? 巨大的困惑和恐惧瞬间笼罩住了她。 但凰曦冰冷的宣告打断了她翻腾的思绪。 “这些,都已无关紧要了。”她缓缓转向小玄影,“你,將继承她的残魂、她的力量,以及她的身份…” 她一字一顿: “你,將成为,吾的妹妹,成为…九凤新的战帅。” 不…不要! 小玄影想都没想,抗拒的尖叫几乎衝破喉咙! 她才不要做什么尊主的妹妹!她只是只是祝余的影儿! “这可由不得你了。” 在小玄影转身逃跑前,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將她猛地托起! 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禁錮在左边那座空置的黄金高台上。 挣扎间,她腰间的小挎包滑脱,“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里面装著的小玩意儿,祝余给她的那些宝贝,稀里哗啦散落出来。 下方,大祭司开始吟唱古老的咒文。 无数金色的符文凭空涌现,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缠绕上右边高台上那只巨大凤凰的躯体。 符文锁链收紧、牵引,一道淡金色的凤凰虚影,仿佛被剥离的精魄,挣扎著被从冰冷的躯壳中缓缓抽离出来。 那虚影在空中微一凝滯,隨即在大祭司愈发高亢的吟唱声中,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飘飘荡荡,朝著另一边黄金台上被禁錮的小玄影飞来。 “唔…!”小玄影拼命挣扎,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凤凰虚影隨著咒文声越来越近… 最终,融入她的眉心! 就在凤凰虚影融入的剎那,大祭司的吟唱声陡然激烈,赤金色的火焰熊熊燃起,环绕著两座黄金高台疯狂旋转、升腾,炽烈的光芒交织、聚合,形成一朵巨大的烈焰牡丹! 瓣合拢,將台上的一切彻底吞没、隔绝… 烈焰牡丹合上后,凰曦的目光这才落在地上那个小挎包上。 她伸手一招,挎包飞入掌中。 里面装著几个精致的木雕小人,其中一个还散发著微弱的灵气。 她取出那个灵气木雕,发现竟是祝余的模样,栩栩如生。 轻轻一碰,木雕还发出“影儿最棒了”的声音。 “无聊。”凰曦冷哼一声,五指收拢,木雕在她掌心化为齏粉… …… 演武场。 祝余听著赤凰列举復生术所需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材料与生体转换术並不相同,反倒更接近巫蛊之术。 唯一借鑑生体转换的,只有引导灵魂的手段。 说白了就是夺舍。 还不保证一定能成,毕竟是用残魂去夺完整灵魂的肉体,失败的概率远超成功。 但最令他在意的是… 那淬链肉体的方法,怎么和九凤治疗小玄影的手段如此相似? 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不知为何,他从刚才开始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祝余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招呼都没打一声,便离开了演武场。 赤凰话刚说到一半,眼前的人就没了踪影,只留她在大牢中愣神: “这小子…” 魂石空间內,祝余立刻藉助水晶柱的力量,试图探查尊主大殿的情况。 小玄影此刻应该正在那里学习凤凰火。 但正如月之民所言,大殿被某种力量完全隔绝,他的意念根本无法渗透。 “该死!”祝余脸色阴沉地睁开眼。 一旁的长老和玉石察觉到异样,连忙飘过来:“恩人,发生何事了?” 周围还飘著几只这段时间被祝余唤醒的月之民灵魂。 祝余深吸一口气,直接道出猜测: “尊主掌握了一种起死回生之术,她可能正打算用这个术法復活什么人。”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眾魂,“九凤可有强者陨落?” 月之民们面面相覷,魂光闪烁似在交流。 最终,一名实力达到四阶的月之民飘上前来:“確实有过。当年妖魔入侵圣地时,首领並非现在这位,而是两名更强大的存在。” “但不久后,他们就带著一批妖魔向西去了。剩下的妖魔,则由现任首领和她的两个姐妹统领。” “两个姐妹?!”祝余大惊。 除了战帅,尊主竟还有一位姐妹? “是的,”月之民肯定道,“但很久以前,妖魔內部爆发过一场空前绝后的混战,原因不明。” “那一战几乎摧毁了整个幻象空间,我们月之民也被牵连,折损过半。” “现在的幻象空间是后来重建的。而自那以后,首领的一位姐妹,以及眾多妖魔强者都再未现身…” 混战? 祝余心头一震。 苍鸞她们从未提及此事。 在她们口中,老一辈九凤是为追求“光荣之死”而主动外出,从未说过有什么內乱,更没提过尊主还有一位姐妹! 通过御灵术,祝余能清晰感知到月之民们並未说谎。 那么错的只能是苍鸞她们。 要么是刻意隱瞒,要么连她们也被蒙在鼓里。 “所以!”祝余寒声道,“尊主要復活的,就是这位姐妹?” 而她为姐妹准备的…载体就是影儿? 事关小玄影安危,祝余寧可信其有。 必须要做些什么… 祝余的意识自魂石中抽离,唤来一旁值守的九凤守卫。 “劳烦姑娘,能否替我去趟尊主大殿找一下曦灵?我新研究出一种机关术,她一定会感兴趣的!” 守卫疑惑:“机关术?你怎么不自己去?” 你不是锻部首领吗? 祝余面露难色:“我这不是还有其它的机关术要研究嘛,时间紧急,脱不开身,就麻烦姑娘跑一趟了。” 他言辞恳切,守卫不疑有他,点头应下便转身离去。 祝余则迅速重返魂石空间,顺著无形的水晶柱脉络,悄然跟隨在那守卫之后。 守卫抵达尊主殿外,向值守的亲卫稟明了祝余的请求。亲卫们自然知晓曦灵的真实身份,也清楚她与祝余交情匪浅,便依例向內通传。 大殿深处,正凝神注视著黄金台上烈焰牡丹的凰曦,捕捉到了亲卫的意念传音。 机关术?一定会感兴趣? 是么? 让“曦灵”去见见他倒也无妨。 凰曦心念微动,一道神念分化而出,凝成曦灵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大步流星地踏出殿门,隨守卫直奔月光殿。 “祝余!”曦灵人未至声先到,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口吻,“给本姑娘准备了什么好玩意儿?快拿出来瞧瞧!” 祝余神色如常,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捲轴递上:“此乃『生体转换』之术,机关妙法,有起死回生之效。” “起死回生?!” 曦灵双眸精光骤现,锐利如刀锋。 她一把抓过捲轴,目光飞速扫过其上繁复的符文与构造图,声音陡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沉凝: “这是…你自己研究的?” “正是。”祝余坦然应道。 曦灵“啪”地合上捲轴,语气不容置疑:“那你现在就做。立刻,马上!” 祝余面露讶异:“这么著急干什么?影儿呢?我想先见见她,我也给她准备了礼物…” “她来不了。”曦灵打断他,语气淡漠,“尊主送了她一场大机缘。等著吧,你会见到一个脱胎换骨的她。” “脱胎换骨?”祝余追问,“怎么个脱胎换骨法?” “届时你自会知晓。”曦灵避而不答,將捲轴拋回给祝余,“现在,我要亲眼看到这『生体转换』的成果!” 祝余凝视她片刻,忽地笑了笑,说: “好。” 他重新握紧了那枚魂石。 隨后,灵魂渗入脉络之中。 演武场地底深处,守卫通道的几名九凤女妖脚下坚固的地面毫无徵兆地塌陷,转瞬化作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她们猝不及防,齐齐坠入其中。 未等她们做出反应,无数粗壮坚韧的藤蔓如毒蛇般自黑暗中窜出,精准地缠上她们的手脚腰身,爆发出恐怖的巨力,將她们死死拖住,禁錮在深渊边缘,动弹不得! 大牢深处,被缚灵锁悬吊半空的赤凰,正为祝余的突然消失生著闷气。 骤然间,连接锁链的厚重石墙消失了一块! 咔咔! 锁链失去支撑,赤凰重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中,她尚未回神,祝余的灵魂虚影已出现在她面前,解开了束缚她的缚灵锁。 噹啷! 缚灵锁掉落。 被压制了许久的磅礴灵气如决堤洪流,轰然在她四肢百骸中奔腾咆哮! 赤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股灼热的白气从她口中喷出,浑身骨节发出噼啪爆响。 她缓缓站起身,活动著手腕脖颈,久违的力量感让她赤红的眼眸中燃起烈焰。 她看向祝余的灵魂虚影:“你怎么做到的?” “一些小把戏罢了。”祝余的回答轻描淡写。 “为什么?”赤凰目光如炬,直刺祝余,“你现在不也是九凤的一员么?” “为了我自己。”祝余迎著她的目光,“大祭司,不也正想在九凤的地盘上…大闹一场么?机会就在眼前。” “丹翎的牢房出门右转。她被九凤在脑中种下禁制,你最好先替她解开。” “另外,我会为你开启通往外界的大门。建议你把你的翎卫们都叫上。” “这样,才能闹得足够『热闹』。当然,前提是…你还號令得动她们。” “翎卫永远只忠於我!”赤凰斩钉截铁,颇为自信。 她深深看了祝余一眼,直觉告诉她,这小子突然出手帮他,背后动机绝不单纯。 但——管他呢! 力量重回己身,与九凤清算这些年囚笼之辱、贬奴之恨,才是当务之急! 不过,祝余的建议没错。 单枪匹马,怎能闹得尽兴? 怎能…让九凤付出足够的代价? 她要重新集结部队! 第221章 共襄盛举(二合一) 不过在大闹一场之前,还有一个小问题。 九凤之主和战帅,这两位圣境的存在,该如何应对? 赤凰並不是怕了她们,而是若尊主直接出手,自己手下翎卫再多一百倍也不够她一只手打的啊? “你只管放手去闹。”祝余说,“我会想办法拖住尊主她们。” 赤凰审视著祝余。 她很好奇,这小子的自信从何而来? 不过,她此刻也別无选择。 相信吧,只能相信他了。 “好。”赤凰不再犹豫,“希望你真的有办法。” 祝余再次开口:“这片幻象空间依託於现实中月神殿的水晶柱构建。若想破坏此地的稳定,需从外部摧毁那些水晶柱。” 赤凰捏著拳头:“不能直接毁了这里?” “不行,”祝余摇头,“要彻底瓦解整个空间,仅摧毁外部支柱远远不够。必须连同空间內部的核心水晶一併破坏。” “明白了。”赤凰眼中厉色一闪,“外界的柱子,交给翎卫。至於里面…” “我亲自回来,与九凤清算总帐!” “她们不是渴望鲜血么?好!我便给她们一场…鲜血的盛宴!” …… 与此同时,外界。 被漫漫黄沙半掩埋的月之民古老遗蹟之上,十二只水晶螳螂静静佇立。 它们正是歷经艰险,循著祝余留下的隱秘记號,翻越崇山峻岭,横穿死亡沙海,最终抵达此地的月之民倖存者。 月之民们是步行,又多在晚上有月光照耀时行进,来得晚了些。 重归故土,一股难言的复杂心绪在冰冷的晶体胸腔中翻涌。 它们默默凝视著这片承载著过往辉煌与惨痛覆灭的遗蹟,久久无言。 “我们…直接从这里进去?”体型较大的月之民发出询问。 “疯了。”小白断然否决,水晶复眼警惕地扫视著遗蹟入口,“妖魔必然在显眼处布下重兵守卫,硬闯无异於自投罗网。” “走小道吧。”最为年长的月之民说,“我们走小道,绕进去。” “但愿妖魔们没发现那些秘密通道…” …… 地下城池中,云鳶正指挥著一群小妖,在巨大的蛊池前忙碌。 池內黑光涌动,悬掛著一个个血茧,不断炼製著九凤所需的蛊兽。 九凤对这东西消耗极快,也不知道拿去干嘛了。 “首领,”一只猫妖轻盈地跃至她身侧匯报,“狼队回来了,带回新一批『材料』。” “嗯,”云鳶点头,“先带去炼药室处理一下吧。” “是,首领。” 猫妖领命告退。 在赤凰和丹翎被带进幻象空间接受再教育后,云鳶便成了这座地下妖城残存妖族的实际领袖。 与她过去四处奔波的生活相比,最大的变化是无需再亲自外出执行任务。 除此之外,似乎並无太多不同。 非要说的话,就是跟著妖圣更有盼头了。 云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座沉寂的月神殿宇,一丝淡淡的思念悄然浮上心头。 祝余和小玄影…又是许久未曾相见了。 他们在九凤尊主身边,想必过得很好吧? 妖圣,妖族当今的至高存在,跟著她们怎么会错呢? 这已是他们所能依附的最强庇护,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即便是昔日威风凛凛的大祭司,在真正的圣境面前,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云鳶正沉浸在这思绪中,忽然—— 嗡! 空间门开启的波动声响起。 云鳶循声望去,心想是接收新一批蛊兽的九凤部属到了? 然而,当空间门的光幕稳定,两道身影从中踏出时,云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是大祭司!还有…丹翎! 只是,她们的模样…与记忆中判若两人。 那位曾经华服加身的大祭司,此刻仅以粗糙的兽皮蔽体,外表狼狈,宛如荒野中的流亡野妖。 而丹翎,一头长髮也被剪去,短髮凌乱,脸色更是苍白如纸,透著一股病態的虚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赤凰归来,翎卫闻风而动,最先集结过来。 她的自信並非空穴来风。 虽说性格不咋样,但终究立下过威望,有一批忠心耿耿,愿为她赴死的属下。 但,对於地下城池中大多数普通小妖而言,这位消失了数年的大祭司,就没有原来那么有威信了。 何况她已不是最强,在她头上还多了妖圣。 这些小妖们,已將自己视为了九凤的一员,对赤凰再无曾经的敬畏。 但她的余威犹在,大伙多少还是有点怕她的。 不过,赤凰本就不需要这些墙头草。 一群普遍只有二阶实力的杂鱼小妖,能顶什么用? 妖圣威压的余波都能碾碎它们,连炮灰都算不上,只会徒增混乱与溃逃! 相比之下,那些被炼製出来、毫无恐惧、只知杀戮的蛊兽,反而更堪一用! “翎卫听令!”赤凰语气冰冷凛冽,“兵分两队!一队,即刻前往蛊池,將所有炼製完成的蛊兽尽数带来!另一队,散开!给我破坏掉此地所有可见的水晶柱!一根不留!” 翎卫们虽疑惑为何大祭司要下这么突兀的命令,但长久以来的忠诚与服从早已刻入骨髓。 她们只是稍一迟疑,便齐声应道:“遵命!” 隨即准备执行命令。 然而,就在翎卫即將行动之际,云鳶带著一队亲信小妖疾步赶来,拦在了赤凰面前。 云鳶直视著赤凰,质问道:“大祭司!您这是何意?破坏水晶柱?这可是维繫空间的根基!这是九凤尊主的命令吗?” 见云鳶竟敢公然质疑自己的权威,尤其是在这分秒必爭的关头,赤凰心中怒火升腾! 赤红眸中杀机暴涨,她根本不想浪费口舌解释,当机立断,抬手便是一道凌厉的灵气匹练,狠狠轰向云鳶! 意图將其就地格杀,清除障碍! 砰——! 一声闷响,气浪炸开! 云鳶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一击轰得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后方石壁上,嘴角渗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然而,她並未如赤凰预料般倒下,而是强撑著重新站定,早已突破到五阶的她不是赤凰仓促出手就能干掉的。 “你…!” 云鳶抹去嘴角血跡: “大祭司!为什么?!为什么做这种事?!难道…你背叛了尊主?!” “背叛”二字如同惊雷炸响! 周围原本因赤凰余威而惊惧的小妖们,在听到云鳶的指控后,眼神一下子变了! 对九凤尊主的敬畏和归属感瞬间压过了对前大祭司的恐惧。 她们几乎不需要犹豫,纷纷向云鳶靠拢,摆出了戒备的姿態。 在赤凰和至高无上的妖圣之间,她们的选择不言而喻! 我们吶,早就是九凤的一员了! 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倒戈,让一旁的丹翎看得目瞪口呆,她失声喊道:“云鳶!你…你竟敢说大祭司背叛?!你是要背叛我们吗?!” 一时间,双方都指责对方是“叛徒”,气氛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 赤凰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掌中凝聚的灵气更加狂暴。 她深知时间紧迫,绝不能在此纠缠!必须马上清除云鳶这个绊脚石! 就在她准备再次雷霆出手的剎那—— 轰隆隆!!! 整个地下城池毫无徵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仿佛地龙翻身,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坚固的水晶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穹顶的碎晶簌簌落下,几根支撑的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部分建筑开始轰然坍塌! 趁著眾妖的注意力被这突然剧变的吸引,赤凰闪电般再次出手,蓄满力量的掌风结结实实地印在因地震而分神的云鳶胸口! “噗!”云鳶喷出一口鲜血,被狠狠击飞出去,砸倒一片碎石。 赤凰毫不停留,冰冷的声音穿透混乱,响彻全场: “丹翎!此地交给你!带翎卫控制局面,执行我的命令!不得有误!” 说罢,赤凰闪身返回幻象空间,但在身影消失前,两道红芒自手中飞出,击碎了月神殿內的几根水晶柱。 丹翎咬牙应命,强压下心中的纠结,接过翎卫的指挥: “翎卫听令!一队速去蛊池,驱策所有蛊兽前来!二队,立刻动手,破坏所有水晶柱!快!” 一队翎卫当即冲向蛊池方向,另一队则亮出兵刃,毫不留情地劈砍向附近闪烁著月光的水晶柱! 另一边,云鳶挣扎著从碎石中爬起,抹去嘴角血跡。 她迅速下令:“快!猫妖,你们去看看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剩下的,跟我一起!” 她死死盯住拦在前方的丹翎和她身边的翎卫,率领著身后的小妖们,摆开了战斗的架势。 丹翎深吸一口气,横刀而立,拦在了云鳶和她的队伍面前。 气氛为之凝固,肃杀之气瀰漫。 月神殿中,曾是朋友的两队妖族刀剑相向。 地下城池最中心的高塔,十二只循著隱秘通道潜入的月之民,此刻正聚集在高耸的塔顶。 它们高举著水晶前肢,从城池上空悬掛的那轮巨大“月亮”中,疯狂汲取著磅礴的月光之力。 运气眷顾了它们。 城中的妖魔竟都聚集在月神殿附近,让它们得以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座距离“月亮”最近的核心建筑。 十二只月之民太少了,正面復仇那是痴人说梦。 它们选择了唯一可行的道路—— 玉石俱焚! 以月光之力,摧毁这座由月光构筑的城池! 让一切,连同它们自身,都埋葬於此! 月神的城池,即便化为齏粉,也绝不能落入妖魔之手! 一块石头,也不给她们留! 千年前,它们就曾有过这种想法,奈何那一代的妖魔过於强大,连这同归於尽的机会都未曾赐予它们。 “小白!有情况!一队妖魔正朝高塔方向衝来!”负责警戒的月之民发出急促的警报。 小白没有丝毫犹豫,指向两只月之民:“你们和我去阻拦妖魔!其余同胞,继续全力摧毁城池!” “月神见证我们的决心!” 但在小白它们出击前,赶来的猫妖就被另一队人马拦住了… 小白定睛一看,发现拦住猫妖的是一批衣衫襤褸的人族。 他们是哪儿冒出来的? 再看另一处,是一批狰狞的怪物在街道横衝直撞。 …妖魔都在城里关了些什么? …… 乱了,全乱了。 地下城池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妖族与妖族在廝杀,妖族与人族、月之民在对抗,建筑在月光之力的衝击和之前的震动中不断崩塌! 被囚禁的人族奴隶、失控的蛊兽、乃至被惊动的其他弱小妖兽,因城池的崩坏而逃出监牢。 他们在混乱中嘶吼奔逃,绝望地求生或本能地攻击著身边的一切。 地下城池中,各族共襄盛举。 局面一时间从三方混战演变成多方大乱斗! 刀光剑影,灵气轰鸣,兽吼人嚎,建筑倾颓… 整座地下城池如同沸腾的熔炉,混乱到了极点,却也… 好不热闹! …… 幻象空间,演武场。 祝余的灵魂虚影依旧盘坐在关押赤凰的大牢中。 忽然,他紧闭的双眼微微一动。 一股源自空间根基的,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震动感传递而来。 是赤凰动手了。 几乎就在震动感传来的下一刻,通往演武场的空间门一阵波动,赤凰那熟悉的身影疾步踏入。 “比预计中晚了些。”祝余睁开眼,语气平静无波,“外面出了状况?” 赤凰脸色阴沉,言简意賅:“云鳶叛了,她站到了九凤那边。我重伤了她,丹翎留下带领翎卫控制局面。” 听到“云鳶叛了”四个字,祝余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眼神沉静如水: “事不宜迟,尊主很快便会察觉外界的动乱,按计划行事吧。” 赤凰点头,不再多言。 她双手迅速掐诀,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赤红光罩浮现,精准地將祝余的灵魂虚影笼罩其中。 “这是『避火罩』,能隔绝凤凰火。”赤凰简单解释道,“或许…能让你在九凤手下,多活一息。” “多谢。”祝余的声音古井无波,平淡的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语毕,他的灵魂虚影便如烟尘般从原地消散,融入了这片空间的脉络之中。 赤凰也压下所有杂念,心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决绝。 她从演武场杀出,直奔孵化地而去。 第222章 声东击西(二合一) 孵化地,九凤的精华之地。 这里匯聚了九凤尊主自整个瀚海掠夺、抽取而来的磅礴生机,是九凤一族的宝藏之一。 而且,祝余推测,镇守此地的九凤大祭司可能並不在此处,而是到了尊主大殿。 毕竟,小玄影那特殊的“治疗”有她全程参与。 而若尊主正在进行復生秘术,这位大祭司是不可能缺席的! 没了这位六阶强者坐镇,祭祀殿无妖可拦赤凰! 赤凰如彗星袭月一般闯入了祭祀殿,果如祝余所料,大祭司並不在这里! 没有可以匹敌的强者,赤凰再无任何顾忌,在祭祀殿里横衝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她目標明確,直捣黄龙,一路势如破竹,畅通无阻地闯进了孵化地的核心区域。 眼前是浩瀚如海的生命精粹,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补品! 没有再耽误时间,赤凰当即吸取此地的浓郁生机。 但就在她全力吸收时,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从脚底传来。 这地下似乎还藏著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那种令她心悸的波动,即便是以她现在的实力都感到毛骨悚然… “九凤之主,在这下面藏了什么…?” 而在赤凰闯入祭祀殿,疯狂汲取生机的同一时间,祝余的灵魂也已悄然回归魂石。 月之民的意志早已与他同在。 当得知他將与九凤展开你死我活的决战时,这些被他唤醒的倖存者们没有丝毫犹豫地將自身残存的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了他! 这不再是简单的借用,而是將整个月之民一族千年的血仇与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孤注一掷的搏杀之上! 它们等这一天,已等了千年! 只要能復仇,便不惜代价! “月神在上,愿我们的力量助您一臂之力…”最年长的月之民低声祈祷。 匯聚了月之民最后力量与决绝意志的祝余,灵魂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的意念锁定了那座悬於天际,陀螺造型的天空演武场。 从他第一天见到这造型奇特的悬空巨物起,心中便隱隱觉得,这玩意儿造出来就为了被击落的! 现在,这个念头终成现实! 祝余的灵魂波动如同无形的巨手,“抓住”天空演武场,破坏了其悬空的能力。 巨大的演武场开始倾斜,旋转,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向天空城砸去! 灾从天降! 如此惊天动地的变故,惊动了九凤全族。 九凤的强者们纷纷从各自的宫殿、鸟巢中衝出,惊骇地望向那遮天蔽日、急速放大的死亡阴影。 其中已收到祭祀殿遇袭消息,正要赶去支援的守卫们,第一反应自然是逃出来的赤凰和她的手下乾的。 但赤凰她们是怎么突破重重禁制的? 看守她的守卫是干什么吃的?! 月光殿內,正等待祝余“成果”的曦灵也被这剧变惊动。 作为尊主凰曦的化身,眼下这局面也顾不得现场等机关术了。 曦灵身影一闪,已出现在殿外高空,看向那如末日陨星般坠落的演武场。 “亲卫!”她厉声唤来九凤亲卫,“拦住它!” 一队气息强悍,身著华丽战甲的九凤亲卫应声升空,合力构筑起一道巨大的灵气屏障,试图阻挡或延缓演武场的坠落之势。 同时,曦灵的目光扫向祭祀殿: “渡鸦!去!拿下赤凰!死活不论!” 那位实力已达六阶的亲卫统领躬身领命,直扑赤凰所在的孵化地! 然而,亲卫统领的身影刚刚消失,幻象空间再次发生了更加诡异的剧变! 祝余的意识,藉助遍布空间的水晶柱脉络覆盖了除大殿和祭祀殿外的整个天空城。 剎那间,无数道凌厉的剑气凭空凝聚,似暴雨落下! 坚韧的荆棘藤蔓自地面、墙壁疯狂滋长,缠绕绞杀! 咆哮的水龙自虚空凝聚,横衝直撞! 祝余的力量投射到天空城各处,肆意破坏著一切! 更棘手的是,那些由祝余这些年亲手製造的机关造物全部“活”了过来,对九凤属族发起无差別攻击! 天空城本身也开始崩解,大块大块的建筑剥离、坠落,湮灭於幻境之中。 看到那些机关造物突然倒戈,疯狂攻击自己的属族,曦灵明白了一切。 祝余!他也干了! “祝余!!!” 惊怒的火焰几乎要从曦灵的双眼中喷薄而出。 这个看似温顺,被她寄予“厚望”的工匠,竟敢背叛她,而且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破坏! 曦灵转身就想返回月光殿,亲手將这个叛徒碾碎! 但在她付诸行动时,群造型古怪的机关造物將她团团围住。 这些显然也是祝余安排的后手。 他是有备而来! 能一下子调动这么多力量,这小子的谋反绝不是临时起意! 曦灵虽贵为尊主化身,但被赋予的力量不过四阶。 面对这群由祝余精心设计,悍不畏死的“拦路虎”,她想要迅速突破,绝非易事! 另一边,吸饱了磅礴生机的赤凰,如同浴火重生的凶禽,看了眼令她心有余悸的池底后,从祭祀殿中悍然杀出! 她迎头就撞上了,奉曦灵之命前来擒杀她的亲卫统领。 “来的好!” 这统领在凤仪之试上没少羞辱她,这次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没有任何废话,赤红的凤凰真火便与统领的鸦羽碰撞,狂暴的灵气衝击波將周围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夷为平地! 双方战得难解难分,地基不稳的天空城在她们的激战中颤抖! 更糟糕的是,整个幻象空间因根基被持续破坏和內部的巨大动盪,变得越发不稳定! 一道道空间裂缝在天空中出现,並四处蔓延。 恰在此时,空间门光芒闪烁,一队翎卫按照赤凰之前的命令,成功驱赶著一群散发著狂暴气息的蛊兽冲了进来增援。 然而,眼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象让她们一进来就懵了。 天空崩裂、巨物坠落、喊杀声震天… 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该支援哪边,失控的战场便將她们和陷入狂躁的蛊兽一同捲入了这片混乱至极的旋涡中! 乱局至此,单靠属族已经无法收拾这烂摊子了。 凰曦明白,自己若再不出面,这耗费心血构建的幻象空间,怕真要被祝余这小子从內部彻底摧毁了! “呵…倒是真小覷他了。” 凰曦冰冷的目光穿透大殿,扫过殿外那片混乱的天穹,最终落回殿內那株静静燃烧的烈焰牡丹之上。 她对著侍立一旁、神情凝重的大祭司沉声道: “守好这里,寸步不离。任何靠近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九凤尊主的身影已从大殿消失。 凰曦的身影出现在混乱的天空城上空,仅仅是她的存在本身,便如同定海神针! 以她为中心,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转瞬平息。 天空上狰狞蔓延的裂缝,在圣境意志的伟力下飞速弥合、消失。 那些倒塌崩解的巨大水晶建筑,残骸如同时光倒流般飞起、重组,恢復原状! 她所过之处,混乱被强行镇压,空间重归稳固,仿佛灾难从未发生。 这便是妖圣之威! 祝余的“眼睛”锁定了那道降临的身姿! 来了! 面对一位真正的妖圣,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祝余比谁都清楚,他们绝无胜算。 唯一的胜算,在於“拖”! 能拖多久是多久!每一息都弥足珍贵! 而这场混战的胜负手,则繫於玄影一身。 那復生术,既是危机,也是机缘! 若玄影能在那灵魂融合的激烈对抗中反过来吞噬掉那妖圣残魂,夺取其本源力量… 那么,她未尝不能藉此一步登天,踏足那至高无上的妖圣之境! 祝余要做的,就是倾尽所有,为玄影搏出这一线可能,並將它化为必然! 月光殿內,祝余的灵魂虚影凝视著自己的肉身。 凭藉御灵术,他能在短时间內强行剥离灵魂与肉身的联繫,如同操控最高级的傀儡一般,远程驾驭自己的躯体行动。 他分出一缕神念牢牢锚定在魂石之中,继续调动水晶柱的力量,製造幻象、凝聚元素、驱动机关…配合身体尽全力牵制著凰曦本尊的行动。 能牵制一息是一息! 祝余的本体在御灵术的操控下,衝破月光殿的穹顶,幻境也在此刻发力,投影出了一名与凰曦模样相似的女子。 “緋羽…” 凰曦的视线投了过来。 同时,空间变幻,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將她团团包围。 祝余的本体成功吸引了凰曦的注意力。 而他灵魂的核心意志,则如同离弦之箭,沿著脉络冲向尊主大殿! 三具事先准备好的傀儡为他开路,以最直接、最狂暴的姿態,撞碎了大殿的厚重殿门! 留守的九凤大祭司反应迅速! 祝余操控的三具傀儡刚破门而入,她便已察觉到威胁。 只见她眼神一厉,袍袖翻飞间,一道凝练的灵气光束已如毒龙出洞,骤然射出! 嗤——轰! 最先闯入的一具傀儡首当其衝。 连闪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胸口就被这道恐怖的光束洞穿炸裂! 坚固的合金骨骼和核心部件如同纸糊般粉碎,残骸带著火光四散飞溅! 然而,傀儡们的攻击並未停止! 剩余的两具傀儡与祝余通过水晶柱投射而来的剑气、藤蔓协同发动了悍不畏死的进攻! 其中一具傀儡手持“灵气加特林”,暴雨般密集的灵气子弹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如同泼水般向著大祭司疯狂倾泻! 刺眼的光弹瞬间封锁了她身前大片空间。 另一具傀儡则趁著这火力掩护,力量全开,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发起衝锋,锋利的合金刃肢直刺大祭司要害! “祝余!” 看到这三具风格独特、威力不凡的傀儡,大祭司便確认了幕后黑手。 她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自从知晓尊主对玄影的计划,她就料到只要祝余得知此事,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以他和玄影的亲密程度,迟早会反! 但让她疑惑是:祝余怎么会知道?!这计划如此隱秘,绝大多数九凤的属族都不知情! 三具足以让五阶强者头疼的傀儡,在一位真正的六阶大祭司面前,终究力有未逮! 大祭司冷哼一声,周身灵气潮汐般汹涌鼓盪! 那些足以洞穿金石的灵气子弹,在靠近她身前三尺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嘆息之墙,纷纷扭曲偏折! 那具发起衝锋的傀儡,更是被她隨手一道掌印拍得倒飞出去,狠狠嵌入墙壁,浑身火光乱窜,几近报废! 剑气和藤蔓更是被轻易震碎! 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 祝余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击败这位六阶强者! 他需要的,仅仅是这剎那的干扰! 就在大祭司出手摧毁傀儡,粉碎攻击的这瞬息间。 一道凝聚了祝余全部意志的灵魂波动,借著傀儡捨身製造的灵气乱流和视觉盲区,以最快的速度绕过战团,直扑大殿中央那株静静燃烧的烈焰牡丹! 他感受到了!玄影的气息就在其中! “休想!” 大祭司察觉到了祝余灵魂的真正意图。 惊怒之下,一道更凌厉、更迅捷的擒拿手印抓向那道灵魂波动! 六阶强者的含怒一击,足以轻易捏碎灵魂! 就在这致命手印即將触及祝余灵魂核心的剎那,隨灵魂一起突进的傀儡捨弃加特林,弹射而起,以自身为盾,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道手印! 轰隆! 傀儡在六阶力量下被碾为齏粉! 但也正是这微不足道的一阻,为祝余爭取了一线生机! 在大祭司的手印击溃最后阻碍,粉碎了全部抵抗的一瞬,祝余的灵魂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加速,一头扎进了那熊熊燃烧的烈焰牡丹之中! 赤凰的“避火罩”发挥了作用。 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赤红光晕包裹著祝余的灵魂。 凤凰真火那足以焚灭神魂的恐怖高温被光罩隔绝在外,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光罩剧烈闪烁,隨时会崩溃。 但它终究在彻底瓦解前,护佑著祝余的灵魂穿透了这层致命的火焰屏障! 第223章 涅槃(二合一) 穿透烈焰牡丹那燃烧的花瓣,祝余抵达了核心的“花蕾”所在。 眼前,小玄影正躺在黄金台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祝余能清晰地“看”到,两股强大的灵魂力量,正在她的识海內激烈地碰撞、撕扯… 他来得正是时候! 祝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没入玄影的眉心,深入她的识海最深处。 识海之內,天地变色。 这里已经完全被凤凰火占据,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烈焰炼狱。 烈焰翻腾,热浪滔天,仿佛要將灵魂都灼烧殆尽。 在这片火海的中央,两只凤凰正在殊死搏斗! 一方,是一只体型庞大,姿態凶戾无匹的火焰凤凰。 另一方,则是一只体型稍小,周身笼罩著朦朧影焰的小凤凰。 它虽然灵巧地闪避、奋力地反击,却明显落入了下风,被逼得节节败退。 小凤凰的鸣叫声悽厉无比,似幼兽在绝境中的哀泣。 但它依然倔强地支撑著,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尚未被那狂暴的烈焰彻底吞噬。 小凤凰是玄影的灵魂显化,而那凶戾的大凤凰,无疑便是凰曦那位陨落姐妹的妖圣残魂! 即便只是一缕残魂,妖圣散发出的压迫感也远超寻常五阶、六阶的妖族强者。 玄影的识海被扭曲成这副火海炼狱的模样,正是受其力量影响所致。 不幸中的万幸,祝余这些年坚持不懈地为玄影治疗神魂创伤,让她的灵魂远比当初强韧得多。 若非如此,恐怕早在残魂入侵的瞬间,她就已经被彻底吞噬了! 祝余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剑指向前方那肆虐的凶戾凤凰,猛地一点! “吼——!” 数条通体散发著凛冽寒意的水龙凝聚,发出震天的咆哮,悍不畏死地扑向那火焰凤凰! 水龙与凤凰的烈焰碰撞,发出“嗤嗤”的剧烈蒸腾声,大片白雾瞬间瀰漫开来。 说是缠斗,实则更像是自杀式的袭扰。 水龙在妖圣残魂的火焰面前显得脆弱不堪,被轻易撕裂蒸发。 但这短暂的攻击,成功转移了那只剩本能的残魂的注意力,令其暂时放过了苦苦支撑的小凤凰。 趁此间隙,祝余飞身来到玄影身边。 “影儿!”他呼唤道。 听到他的声音,那只体型比祝余整个人还要庞大一圈的影焰凤凰猛地一颤! 当她转过头来,看清来人时,那双燃烧著火焰的凤眸中,里面蓄满了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委屈,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呜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响起。 玄影所化的影焰凤凰,忘记了自己庞大的体型,像一个受尽了欺负的孩子,张开双翼,不管不顾地朝著祝余扑了过来! 巨大的羽翼將祝余全身都包裹了起来。 儘管化形后的外表已是豆蔻年华,但她的心智水平依然只有小孩子的水平。 遭遇这样可怕的变故,她早就被嚇坏了。 此刻见到最信赖的祝余,本能地就想躲进他怀里寻求庇护。 “呜…祝余…影儿好怕…” “尊主…尊主说要把我…把我餵给那个坏东西…”小玄影抽抽搭搭地说著,声音里满是恐惧,“说…说要让战帅的残魂和我融合…然后…然后让我做新的战帅…” 战帅?! 祝余心中一凛,看向远处那只凶戾的火焰凤凰。 这是战帅的灵魂? 那尊主的两个姐妹都死了?! 那我们见过的战帅…是谁?! …… 与此同时,月光殿上空。 祝余利用幻境投影出的“緋羽”形象,確实成功吸引了凰曦的注意力。 但成功过头了。 月光殿上,凰曦看著那投影出来的妹妹,恍惚间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惨烈之日… 九凤,早已得知妖庭的覆灭。 那打沉了一块大陆,战斗余波在西域都能感受到剧变,她们怎会不知? 凰曦本以为妖庭的存亡与她们这些被放逐者无关。 然而,灭顶之灾却也在九凤內部酝酿… 她们的长姐,那个因天赋不佳而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废物,妄图回中原爭夺妖庭的遗產。 诱骗、利用了她最信任的孪生妹妹,緋羽,蛊惑后者带著半数九凤属族发起了叛乱。 那一战,她付出了重伤的代价,九凤也几乎到了灭族的边缘,才终於平息了叛乱,杀死了自己背叛的姐妹… 杀死了自己最信任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身体上的重伤和被至亲背叛的心伤,让凰曦陷入了疯狂。 她恨透了那个挑起叛乱的长姐,抹去了她存在的痕跡,並对其残魂施以绝罚,却对这个被矇骗的傻妹妹… 既恨又怜。 最终,这份扭曲的情感催生了一个畸形的產物: 她分出一缕神魂,模仿成緋羽的模样,创造了一个虚假的妹妹。 而此刻! 祝余的幻境投影,不仅重现了緋羽的样貌,更让这个“緋羽”再次站在了叛乱者的一方! 这无异於在凰曦那从未癒合的、血淋淋的旧伤疤上,狠狠捅了一刀! 此等行径,已有取死之道! 就在凰曦因“緋羽”幻象而失神的剎那,祝余那具被御灵术操控的肉身,以及他留下的那缕神念,爆发出了孤注一掷的攻击! 肉身的力量催发到极致,筋骨都因超负荷运转而断裂! 剑道、巫术、武技… 三者齐发,趁著凰曦心神失守的微小破绽,咆哮著轰向空中的妖圣! 水晶柱也在发力,將祝余意识深处最具衝击力的战爭景象投射而出! 钢铁洪流般的装甲集群轰鸣而来,冰冷的炮管喷吐出连绵不绝的毁灭火炮,编织成死亡的火网! 庞大狰狞的机关巨兽仰天嘶吼,以碾碎一切的气势衝锋陷阵! 但圣境之威,岂是凡物可撼?! 面对这狂暴的攻势,凰曦眼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態,仅仅是玉指朝著那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轻轻一弹。 弹指间,万象皆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狂暴的能量对冲。 剑气、巫术…还有那由幻境构成的、气势磅礴的钢铁军团。 无论是轰鸣的坦克、喷吐火舌的炮群,还是狰狞的巨兽,都像是被橡皮擦从画布上抹去,连带著它们製造出的光影和声响,都在同一剎那归於虚无! 一切攻击,一切幻象,都在那轻描淡写的一弹指间,被彻底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下一瞬,空间凝固。 凰曦的身影出现在祝余肉身的前方,近在咫尺。 她伸出的手,看似缓慢柔弱,却势不可挡,精准无比地,铁钳般扼住了祝余脖颈之上的头颅。 强大的圣念瞬间穿透了这具躯壳的每一寸血肉与识海。 灵魂不在其中,这不过是个空壳。 调虎离山之计么? 凰曦冷笑一声。 神识扫过,大殿遇袭的情况已然明了。但她並不著急。 有大祭司坐镇,区区祝余的灵魂过去也是送死。 儘管祝余的背叛已激起她的杀意,但一个更深的疑问縈绕心头: 为什么? 她对他寄予厚望,赐予其统领之位,化身曦灵更是待他不薄。 可他不仅不知感恩,反而背叛她! 为什么?! 凰曦的意志尖刀般,蛮横地闯入祝余肉身残留的记忆碎片之中。 破碎的画面在圣念下飞速闪过。 月之民在魂石中与他的交流… 演武场中与赤凰的秘密会面… 精心策划的叛乱计划… “赤凰…原来是她么?” 凰曦笑得讽刺。 多么…熟悉的戏码! 她曾经信任的孪生妹妹,被那个野心勃勃却天赋低劣的长姐蛊惑,举起了叛旗。 如今,她寄予厚望的工匠,竟也被另一个同样野心勃勃、同样被她视为废物的赤凰所蛊惑! 何其可笑! 讽刺的笑意尚未在凰曦唇边完全绽开,她的圣念在试图深入挖掘祝余记忆更深层、更核心的秘密时,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 嗡—— 一股奇异而坚韧的力量,如最坚固的屏障,牢牢守护著祝余灵魂深处最核心的秘密! 这股力量,竟能隔绝她这位妖圣的探查! 这股感觉…如此熟悉! 正是当初在月光殿初次召见他时,那股阻挡她感知的力量! “你…究竟是谁?!” 凰曦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疑。 有什么存在,或者什么东西,竟然在庇护著这个山里出来的野妖? 甚至能阻挡圣境意志的探查?! …… 识海之內。 肉身落入尊主掌中后,祝余的灵魂当即有所感应。 没时间了… 在一位妖圣面前,他此时所掌控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 能拖这么一会儿已是极限了。 赤凰也拖不了多久,凰曦隨时可能腾出手来把他们一网打尽。 千言万语堵在祝余心头。他想告诉影儿不要怕,想告诉她未来会如何,想叮嘱她许多许多… 可所有的话语都被这残酷的现实碾碎。 来不及说了。 这些话,就留到他们未来再会之后吧。 “影儿,”祝余轻轻抚摸著小凤凰的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到时候,就真的要靠你来照顾我了。” “唔…?” 玄影茫然地眨著凤眸。 她不明白祝余为何突然说这些,但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种比被尊主算计时更强烈的恐慌。 “呜…祝余?” 她惊慌失措,羽翼胡乱挥动了几下。 “没事的,”祝余与她额头相贴,“相信我,影儿。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说罢,他的灵魂亮起了光芒。 在这夺目的光辉中,祝余的身影变得透明,像碎裂的琉璃,化作无数闪烁著星屑般光点的粒子。 而后,光点源源不断地涌入玄影庞大的凤凰神魂之中,与她的灵魂相融。 在大荒山为玄影疗伤的那些日夜里,祝余就思考过有没有更快治癒她的神魂的方法。 有的,当然是有的。 只需他献祭自己的灵魂本源,以之来弥补小玄影神魂的不足便可。 他的灵魂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蕴含著足以修復任何神魂创伤的力量,足以填上她缺少的部分。 现在,是时候了。 灵魂相融,意念合一。 在这纯粹的灵魂滋养下,那只原本虚弱的小凤凰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影焰与星光交织,形成璀璨的羽衣。 萎靡的凤眸重新焕发光彩,体型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羽毛变得更加凝实,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虚弱的凤凰,在燃烧的灵魂之火中重塑、升华! “唳——” 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识海。 新生的凤凰展开双翼,火焰冲天而起! 这突然发生的变化和那急速攀升的恐怖力量,刺激了这具残魂的战斗欲望。 它刚刚撕裂了最后一条纠缠的水龙,那双燃烧著纯粹毁灭意志的火焰凤眸,锁定了识海中那焕然一新的巨大凤凰! 緋羽残魂发出震裂灵魂的尖啸,周身烈焰暴涨,似灭世的陨星般,带著焚尽万物的滔天凶威,朝著新生蜕变、力量澎湃的玄影猛扑过去! 但融入祝余的灵魂本源,玄影所化的新生凤凰,其力量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再是那只能哀鸣闪避的幼雏,而是拥有了能与眼前这狂暴残魂正面抗衡的资本! 儘管灵魂本源已献祭融入,但祝余的意识却未完全消散,並且暂时接管了玄影体內磅礴的新生力量。 面对緋羽残魂凶戾无匹的扑击,“玄影”並未硬撼。 只见她双翼一振,识海之中异象陡生! 数条远比之前凝练,散发著深邃幽蓝光芒的水龙凭空凝聚,咆哮著迎向烈焰凤凰! 这些水龙蕴含著《上善若水》心法的寧和之力,能抚平混乱,净化狂躁。 水与火再次猛烈碰撞! 但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蒸发。 幽蓝水龙缠绕上緋羽残魂的烈焰之躯,那奇异的寧和之力竟如清泉般渗透进去! 那双暴戾的眼眸中,竟在幽蓝水光的映照下,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迷茫… 一丝仿佛沉睡了多年的,属於“緋羽”本身的,微弱的清明! 残魂的攻势也隨之一顿。 但“玄影”没有停下。 新生的凤凰流星般撞向了緋羽,紧隨其后的,是祝余残存意识凭藉玄影的庞大力量与自身战斗经验所发起的狂风暴雨般的精准打击! 在祝余意识的代打下,緋羽残魂的抵抗被不断消磨瓦解。 最终,伴隨著一声不甘却逐渐微弱的哀鸣,那庞大的火焰凤凰被玄影彻底压制。 纯净而强大的妖圣本源,开始源源不断地被玄影吸收融合! 而祝余那强撑著引导战斗的残存意识,也终於如风中残烛般,在燃尽了最后一点光芒后,消散… 第224章 新生,破碎(二合一) 隨著妖圣残魂的本源被玄影吸收融合,她的神魂开始了最终的蜕变。 力量似洪流般在四肢百骸奔涌,远超之前的任何时刻! 凤凰火的顏色不再是单纯的赤红,而是染上了一层尊贵的金色,仿佛熔化的黄金在烈焰中流淌。 伴隨著神魂的蜕变,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开了她懵懂的心智壁垒。 那孩童般懵懂的心智,在磅礴力量的冲刷和祝余灵魂本源的滋养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成熟。 曾经晦涩难懂的道理,祝余和妖族教给她却总记不住的常识,那些关於情感、关於世界的复杂认知,此刻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变得清晰无比。 她开始真正“理解”这个世界。 理解了那些担忧、那些教导、那些被小心呵护的时光所蕴含的深意。 她长大了,心智飞速攀升,终於与她少女的外形真正匹配。 在这汹涌的力量与明悟中,玄影清晰地感觉到祝余的存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前一瞬,他的气息还温暖地包裹著她的灵魂,像那最安全的港湾。 然而下一瞬,那熟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彻底地消失了! 灵魂深处有什么最核心、最珍贵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打散,化为虚无的尘埃。 没有直接的伤害,却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 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留下冰冷而尖锐的缺失感。 紧接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洪流裹挟著力量碎片衝击而来。 愤怒、不甘…以及潜意识中对毁灭与战斗的渴望! 这股源自战帅残魂的意志充满了侵略性。 玄影本能地感到厌恶与排斥,她奋力挣扎,调动起新生神魂的全部力量,像驱逐污秽般,顽强地將这股充满戾气的战斗意志从自己的灵魂核心中驱离。 那些纯粹的,不带杂质的本源力量则被她毫无保留地吸收同化。 识海之中,完成了最终蜕变的新生凤凰,昂起头颅,发出一声雄浑的鸣叫,双翼展开! …… 大殿之內,那朵包裹著黄金台的烈焰牡丹依旧在熊熊燃烧,火舌舔舐著周围的空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大祭司看著祝余的灵魂决绝地冲入这毁灭性的凤凰火中。 正常情况下,这火焰能够瞬间將他的灵魂烧成虚无。 但祝余此子身上谜团重重,大祭司也不敢断言他死定了。 她眼神阴鷙,运转灵气,试图穿透火焰,搜寻祝余的灵魂踪跡。 无论是生擒还是彻底抹杀,都必须確认结果。 然而,她的灵气刚触及牡丹花瓣边缘,异变陡生! 那原本就炽烈无比的凤凰火猛地暴涨,金色的火浪轰然炸开! 恐怖的热量霎时间席捲整个大殿,即便以她六阶的修为,护体灵气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大祭司不得不踉蹌后退,全力撑起一道厚重的灵气屏障,才勉强抵挡住这恐怖的衝击。 成功了? 是战帅大人的残魂成功復生,还是……那个玄凰小丫头… 大祭司惊疑不定地紧盯著烈焰牡丹。 只见那层层叠叠、紧紧包裹的花瓣,正以一种缓慢的姿態向外舒展。 仅仅是花瓣微张时溢散出的一丝灵气波动,便像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击在大祭司匆忙竖起的灵气屏障上! “噗!” 强如大祭司也喉头一甜,逼得她再次后退数步,甚至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大祭司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 但凤凰火的光芒太过刺眼霸道,完全隔绝了她的感知与视线,让她无法窥探內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烈焰牡丹內部,黄金台上。 那具属於緋羽的凤凰遗体正在如烈日下的冰雪一样,飞速地虚化、消融,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流,丝丝缕缕匯入旁边的玄影体內。 玄影的身体在璀璨的金红光芒中缓缓浮起,开始了肉眼可见的蜕变。 原本还带著些许稚气的身躯迅速拔高,变得玲瓏有致,比例完美,展现出妙龄女子的曼妙曲线。 如瀑的长髮褪去墨色,化作纯净如雪的银白,唯有发梢末端,仿佛浸染了永不熄灭的凤凰火,跃动著炽烈的緋色。 肌肤更加细腻通透,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细腻无瑕。 眉宇间残存的懵懂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威严的气质。 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光晕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周身散发著令人不敢直视的霸道气息。 当蜕变完成的剎那,那朵沉寂的烈焰牡丹完全盛放! 轰隆隆——!!! 无法形容的、纯粹由毁灭性灵气和凤凰火组成的衝击波,如星辰爆裂般从绽放的牡丹中心横扫而出! 坚固的尊主大殿首当其衝! 墙壁、立柱、穹顶……一切都在眨眼间被撕裂、粉碎、汽化! 大祭司拼尽全力撑起的屏障像张薄纸一样被轻易撕碎。 她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前,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被掀飞出去,鲜血狂喷。 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的瞳孔中倒映著那朵在废墟中傲然怒放的烈焰牡丹,以及牡丹中心,那道昂然展翅、睥睨四方的巨大凤凰虚影! 尊主大殿毁灭的恐怖景象和那冲天而起的,蕴含著圣境威压的金色灵光,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震动了整个幻象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激烈交锋的各处战场,无论是拼死抵抗的赤凰部属,还是围剿的尊主亲卫,亦或是疯狂嘶吼的蛊兽,都在这一刻被那直衝天际的煌煌金光所慑。 所有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灵气爆鸣声戛然而止。 交战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惊骇地抬起头,望向那令灵魂都为之战慄的光源所在。 即便是那些被蛊毒侵蚀的狂暴蛊兽,此时也呜咽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赤凰与亲卫统领渡鸦在一次凶狠的对撞后各自震开,同样被这惊变吸引。 赤凰的脸色难看至极,一颗心沉入谷底。 又一个圣境…是九凤战帅出手了?! 祝余…他…他还能挡住吗? 而她对面的亲卫统领,脸上则绽放出狂喜与必胜的笑容。 尊主大殿方向出现的圣境气息,除了尊主和战帅,还能有谁? 得胜已是定局! …… 月光殿上空,凰曦的圣念仍在祝余那具空壳的残存记忆碎片中反覆穿刺、搜寻。 可那守护著核心秘密的无形壁垒坚韧得超乎想像,任凭她如何催动力量,依旧无法窥破分毫。 为什么?! 他不是自称山中野妖么? 山中野妖怎会有这等力量庇佑? 他的来歷,他的一切…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股被愚弄的狂怒在凰曦胸腔中翻腾。 九凤尊主第一次尝到了被彻底阻挡,无法掌控的挫败滋味。 这感觉很不好受,让她本就因背叛燃起的滔天怒火更甚。 扼住祝余头颅的五指,在暴怒中下意识地收紧!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祝余那早已失去灵魂,仅靠一缕神念维持的肉身,如何能承受一位暴怒妖圣的力量? 头骨明显地凹陷变形,暗红的血液从破裂的皮肤下汩汩渗出,顺著凰曦冰冷的手指蜿蜒流下。 但这些祝余都感受不到了,毕竟他的灵魂已经消散,这只是一具空壳。 一具正在走向崩毁的容器。 也就在这时,尊主大殿中,凤凰浴火重生。 那股力量,熟悉又陌生。 凰曦转头转头望向那金光冲天之处。 她的妹妹,緋羽! 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不会有错! 復生术,成功了?! 璀璨的光焰与烟尘中,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显现轮廓,踏著废墟的余烬走来。 那身影周身笼罩在尚未完全內敛的,令人心悸的金红色光晕里。 面容不再是记忆中緋羽的模样,但那具新生的躯壳里,凰曦的清晰无比地“看”到了属於緋羽的灵魂烙印,感受到了那独属於她孪生妹妹的灵气本源。 然而…占据主导地位的,却並非緋羽的意识。 是另一个陌生的,异常强大的灵魂意志,牢牢驾驭著这具妖圣的身躯! 真是…废物啊,緋羽! 连吞噬一个虚弱的神魂都做不到么? 还有大祭司,她又在干什么?! 凰曦眸光阴沉。 她对属下的失职和无能,对妹妹残魂的软弱,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一群废物! 那从光焰中走出的身影,睁开了眼睛。 那双明亮的凤眸,在恢復了清明后,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定了月光殿上空那两道身影。 她看到了被凰曦扼在手中,鲜血淋漓的祝余! 玄影的心智虽已飞速成熟,理解了生死,但她尚未知晓祝余的灵魂已然消散。 在她此时的认知里,祝余只是被可怕的敌人活捉了,正遭受著残酷的折磨! 没有任何思考,纯粹的本能驱动著她的身体。 救他!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所有其他想法。 她的身影一动,就要化作流光扑向月光殿! “哦?” 凰曦看出到了玄影那毫不掩饰的意图,嘴角弯了弯。 “你想要他?” “那就…拿去咯。” 话音一落,凰曦扼住祝余头颅的手隨意地一甩,仿佛丟弃一件毫无价值,已经玩坏了的玩具。 那具早已被她的力量摧残得支离破碎的肉身,便朝著玄影所在的方向拋飞过去。 玄影眼中燃起了希望。 她能接住他,然后治好他。 以她现在拥有的力量,无论他受了多重的伤,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也能將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他会恢復如初,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著温和的笑意看著她。 然后呢? 然后,她会打倒这些可恨的的坏鸟!一个不留! 再然后… 她会带著他,回到那座山,回到那座他们亲手搭建的、洒满阳光的小院,像她在故事里讲的那样,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是的,他们会像故事里那样。她会照顾他,他会陪伴她,他们会一直一直那样生活下去,远离所有的纷爭和痛苦… 她张开了双臂,迎向那飞来的身影,指尖已经能感受到空气被破开的微弱气流。 在下一瞬,她就能接住… 砰—— 一声沉闷的,细微的声响在半空中炸开。 那具被拋飞过来的躯体,在距离她怀抱咫尺之遥的地方,在她的希望升起之时破碎… 没有任何缓衝或挣扎的过程。 那具被凰曦注入过毁灭性力量、又被粗暴拋掷的躯体,再也无法维持其形態,炸成了一团血雾。 猩红的血肉,碎裂的骨头…混合著滚烫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温热粘腻的触感覆盖了她的脸颊、脖颈、手臂、还有那皎白的银髮… 甚至有几滴飞溅的温热液体,带著浓重的血腥味,溅入了她因惊骇而微张的口中。 那味道… 是浓烈的、滚烫的铁锈腥咸,在她舌尖瀰漫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冻结了。 玄影保持著张开双臂欲接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最寒冷的冰封住,僵硬在原地。 那双刚刚还燃烧著希望、期盼著美好未来的明亮凤眸,瞳孔收缩到极限,映满了飞溅的猩红…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心臟被无形巨手狠狠攥紧,揉碎,再扔进深渊的剧烈轰鸣,以及血液冲刷耳膜的巨响。 滚烫的血珠顺著她精致的下頜线滑落,一滴又一滴,砸落在同样被染成暗红的前襟上。 她尝到了。 那滚烫的,属於祝余的血肉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锤,狠狠地、无情地砸在了她刚刚构筑起的所有美好愿景之上。 “和祝余一起回到那座山上…” “回到那座属於他们的小院…” “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 这一切的幻想,她所渴望的全部,都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像被一脚踩碎的琉璃,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声响。 希望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熄灭,被无边的、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深渊所取代。 她伸出的双手,接住的,只有一片温热的,带著死亡气息的猩红… 第225章 虚无(二合一) 玄影保持著那个拥抱的姿势,凝固在猩红的风暴中心。 舌尖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铁锈味,像蚀骨的剧毒,噬咬著她的神经。 希望破灭后,是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深渊。 凰曦冷漠地注视著那团在半空中爆开的猩红血雾,看著那粘稠的血肉碎屑像骯脏的顏料似的泼洒在新生凤凰那纯净的银髮与华美的羽衣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抹淡淡的无趣。 就像之前,她隨手捏碎了那个山里野妖送给玄凰丫头的粗糙木雕一样。 轻轻一捏,就碎掉了。 脆弱得可笑。 她甚至懒得去看那僵立在血雨中的身影会是何种表情。 背叛者的下场,本就该如此。 无论是祝余,还是占据了身躯的玄凰丫头的灵魂。 然而,凰曦的漠然仅仅维持了数息。 一股狂暴到令空间都为之颤抖的杀意,从那片被血染红的光影中爆发出来! “吼——!!!” 一声绝非凤凰应有的,混合了极致悲痛与无边狂怒的咆哮,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炼狱,带著毁灭一切的疯狂! 玄影僵直的身体动了。 她周身的金红色凤凰火暴涨,顏色却不再是尊贵的熔金,而是化作了深沉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其中甚至夹杂著缕缕不祥的漆黑! 那双刚刚还映满绝望的凤眸,现在只剩下燃烧著的,毫无理智的疯狂杀意! 祝余血肉的味道还残留在唇齿间,那冰冷绝望的深渊被另一种更原始暴戾的力量填满。 那源自她灵魂深处,被强行驱逐却又在绝望中被引爆的,来自緋羽残魂的杀戮本能! 那被驱逐的杀戮欲望,那对战斗和毁灭的原始渴望,与玄影自身刚刚燃起却又被无情践踏、碾碎成泥的绝望与悲慟交织,彻底衝垮了她新生的理智堤坝! 轰! 玄影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裹挟著毁灭性暗红烈焰的利爪,已然撕裂空间,带著刺耳的尖啸,狠狠抓向凰曦的面门!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倾泻! “呵!” 凰曦冷笑一声,她似乎终於提起了些许兴致。 面对玄影狂风暴雨般,毫无章法只凭本能与恨意驱动的疯狂攻击,凰曦的身影鬼魅般在密集的攻击中穿梭、闪避、格挡。 每一次碰撞都引发惊天动地的爆炸,空间剧烈震盪。 轰!轰!轰! 两女战斗的余波似那最狂暴的海啸,席捲整个幻象空间! 咔嚓! 咔嚓嚓——! 天空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后面不再是虚假的星空,而是扭曲模糊的黑暗! 大地崩裂,山川倾颓,那些由幻术构建的宫殿楼阁像沙堡般纷纷垮塌、消散。 现实与幻象的界限正在被这恐怖的交锋强行撕裂! 现实世界,浩瀚无垠的沙漠瀚海之上。 平静的黄沙中捲起了直抵天穹的沙暴! 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仿佛末日降临! 一个巨大的、若隱若现的旋涡在天地之间成型。 旋涡中心,隱约可见暗红与金色两种毁天灭地的光芒在激烈碰撞、湮灭! 幻象空间內,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凰曦终於不再保留,圣境的力量全力爆发! 嗡——! 她周身那层用於偽装的,雍容华贵的御姐形象镜片般碎裂,璀璨的金光中,显露出她真实的模样—— 一个看起来不过豆蔻年华的娇小少女。 身高仅一米五出头,面容精致如瓷娃娃,银白的长髮扎成双马尾,隨风狂舞。 但这看似娇小的身躯內,蕴藏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才是…尊主的真身?!” 远处勉强稳住身形的赤凰,脸上写满了荒谬之色。 尊主的外表竟然是个小屁孩?! “结束了。” 娇小的凰曦声音冰冷清脆,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对著状若疯狂的玄影虚虚一按! 轰隆! 摇摇欲坠的幻象空间像被无形巨手攥紧! 无数空间碎片如利刃般向玄影绞杀而去! 同时,一道蕴含著毁灭之力的金色光束,如审判之矛,洞穿虚空,直刺玄影心臟! 玄影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暗红火焰疯狂燃烧,硬生生扛住了那足以贯穿天地的一击! 凤凰火与强横的肉体,硬是在毁灭性的金光轰来时,將其偏移! 两位妖圣的全力碰撞,產生的毁灭性能量如失控的洪流,彻底衝垮了这早已千疮百孔的幻象空间! “天空”像是被砸碎的琉璃穹顶,崩塌破碎! 无数空间碎片混合著狂暴的能量乱流,化作毁灭的风暴席捲而下! 天空城再也维持不住,在这乱流中崩解。 九凤的精华之地,孵化地,也在这破灭的洪流中分崩离析。 金光闪烁了几下,紧接著,一股比緋羽的残魂更凶戾怨毒的漆黑魔气,从那碎裂的尘土中狂涌而出! “凰……曦……!!!” 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由无数冤魂嘶嚎叠加而成的尖啸,撕裂了空间崩塌的巨响! 那声音充满了深入骨髓的刻骨仇恨,却已失去了清晰的语言能力,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怨毒嘶吼! 伴隨著嘶吼,一道扭曲的,由怨念和枯败死气凝聚的灵魂虚影挣扎著从破碎的孵化地中爬出。 它依稀能看出凤凰的轮廓,但羽翼腐朽,骨肉枯败,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这正是当年的叛乱之首,被凰曦亲手斩杀並施以绝罚的妖圣,她们的长姐! 凰曦对她的惩罚,是永恆的折磨。 將其魂魄锁在孵化地最深处,以秘法永无止境地抽取其妖圣的不灭生机,配合著从浩瀚瀚海中掠夺来的磅礴生命精华,共同滋养著九凤属族的繁育! 这是比魂飞魄散更漫长、更痛苦的酷刑! 此刻,封印破碎,这滔天的怨念终於挣脱枷锁。 它根本没有任何交流或判断的意图,杀意直指凰曦,化作铺天盖地的腐朽黑潮,疯狂地缠绕而上! 前有被绝望和杀戮本能支配、力量狂暴的玄影疯狂扑击,后有积累了多年怨念、力量诡异腐朽的长姐凶魂亡命纠缠! 即便是九凤尊主,此刻也陷入了危机当中。 “叛徒!废物!你们竟敢——!!!” 凰曦娇小的面容因狂怒而扭曲,精致的五官带上了一丝狰狞的癲狂。 她银白的双马尾在狂暴的能量中狂舞,赤金的灵气催发到极致,试图焚灭腐朽的黑潮,撕裂玄影的烈焰! 然而,玄影的攻击带著玉石俱焚的疯狂,凶魂的腐朽死气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抵消著她的防御。 数百年前那场决定九凤命运的內战,在这一刻重现。 但这一次,攻守易形! 三位妖圣级存在的力量在破碎的空间中激烈廝杀。 暗红的復仇之火,漆黑的怨毒魔气,璀璨的凤凰真火… 三种截然不同却都毁天灭地的力量疯狂交织、湮灭、爆炸! 她们的身影在破碎的空间碎片、倒灌的瀚海黄沙和狂暴的能量乱流间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穿梭碰撞。 每一次交锋都引发更恐怖的空间崩塌,如末日之舞。 “不——!!!” 凰曦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她试图强行稳固空间,撕裂纠缠,但玄影和凶魂的亡命攻击像附骨之蛆,將她死死拖住! 她娇小的身躯在毁灭的洪流中左衝右突,力量狂暴宣泄,击碎一片片空间,逼退一道道攻击,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在又一次毁天灭地的能量对撞中,那受怨念驱使的凶魂,不顾自身被凤凰火灼烧得滋滋作响,魂体蒸腾,以同归於尽的决绝,死死缠绕上了凰曦的身躯! 腐朽的黑气疯狂侵蚀著她的护体的烈焰,试图將她拖入炼狱! “凰……曦……!!” 凶魂怒嚎著,释放出蚀骨的幽蓝凤凰火。 若是全盛时期,凰曦自是不惧,但数百年前那场惨烈的血亲相残中,她也被伤及了本源。 伤势未愈,且还有另一个暴走的妖圣,与她不死不休。 悽厉的凤鸣响彻天地,那燃烧到极致,带著寂灭意志的凤凰之火,化作一道贯穿时空的赤黑光柱,狠狠轰击在凰曦、凶魂以及她们周围那片正在崩解的核心空间上! 轰—— 漆黑的湮灭之光吞噬了一切! 凰曦的怒吼、凶魂的怨毒嘶嚎、崩碎的空间碎片、连同被这场恐怖战斗摧毁的现实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股寂灭之火引发的空间坍缩风暴,强行拖拽、撕扯进了狂暴的时空乱流之中! “呃…啊啊啊!” 凰曦还欲挣扎,但凶魂死死纠缠著她,將她拖回了乱流之中! 光芒一闪而逝。 巨大的旋涡在瀚海上空坍缩成一个奇点,隨即消失不见… 一切归於死寂。 狂暴的能量风暴平息了。 直抵天穹的沙暴龙捲消散了。 遮蔽天日的乌云散开,露出瀚海亘古不变的灼热烈日。 黄沙漫漫,无边无际。 烈日之下,只有一片被抹平重塑的沙地。 在这片死寂的沙海中,一只巨大的凤凰无力地倒伏著。 羽毛飘散,凤凰化为了一名女子。 银白的长髮凌乱地散落在滚烫的黄沙上,沾染著暗红的血污和焦黑的烟尘。 华丽的羽衣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数日。 玄影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像蒙上了一层血雾。 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呼吸都牵扯著断裂的骨头和撕裂的內腑,带来钻心的痛楚。 但更深的,是一种仿佛灵魂和心臟都被掏空,只剩下虚无的茫然。 她挣扎著,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想要撑起重伤的身体,最终却只是无力地跪倒在滚烫的黄沙中。 黄沙…无尽的黄沙… 她伸出遍布伤痕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手指深深陷入细腻、灼热的沙粒。 她缓缓地,用尽全力握紧。 然而,黄沙就像那从她指缝间飞散的血肉,从她紧攥的指间迅速滑落,最终…掌心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能握住。 在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真正睁开双眼的第一天。 她首先体会到的,便是这彻骨铭心,似乎要將灵魂都碾碎的,失去一切的痛苦。 “呜……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从她染血的唇齿间迸发出来,在空旷死寂的瀚海上空迴荡。 绝望,几乎要將她残存的意志衝垮。 但就在意识即將坠入黑暗之际,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像黑夜中亮起的烛火,在她灵魂最深处迴响起来: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祝余的声音。 灵魂消散前最后的承诺。 这声音,微弱却带著不可思议的力量,像一根有力的丝线,拽住了她即將沉沦的灵魂。 希望! 哪怕只有一丝,渺茫得像风中烛、雨中灯,却在此时,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踉蹌蹌地站起来。 回家… 我们回家… 这个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盘旋扎根。 似乎只要回到那座山,回到那个小院,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个承诺就还有实现的可能。 循著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模糊的印记,她浑浑噩噩地,朝著一个方向飞去。 翻过沙丘,穿越戈壁…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痛苦和心中的执念支撑著她麻木前行。 当她终於拖著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到那山林时… 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在记忆中洒满阳光、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的废墟。 数年无人维护,风霜雪雨早已將篱笆侵蚀得东倒西歪,野草疯长,淹没了曾经精心打理的小径。 而那座他们亲手搭建,那第一个被她称之为“家”的小木屋… 已然倒塌。 腐朽的樑柱歪斜地插在废墟中,上面爬满了藤蔓,曾经掛著风铃的门框断裂在地,被厚厚的枯叶掩埋。 墙壁倾颓,露出了里面同样腐朽,爬满虫蛀痕跡的木板。 阳光依然像他们离开的那天一样明媚。 却只照亮了一片狼藉的破败。 玄影呆呆地站在废墟前。 她踉蹌著扑倒在腐朽的樑柱旁,颤抖的手指抚摸著断壁残垣。 这里…曾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而现在,连这最后的,承载著回忆他们的躯壳,也变成了废墟。 “呜…” 一声仿佛从破碎心肺中挤出的呜咽,衝破了喉咙,而后是再也无法抑制的崩溃痛哭。 她蜷缩在废墟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滚烫的泪水混著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滴落。 暖阳洒落,將这山间小院的废墟,连同废墟中那个心魂俱碎的身影,一同映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第226章 希望(二合一) 玄影在废墟里蜷缩了很久。 太阳升起又落下,她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著。 圣境的力量在她残破的躯体內自行流转,缓慢地修復著那些足以致命的创伤。 骨骼在癒合,撕裂的內腑在修復,焦黑的皮肉下长出粉嫩的新生组织。 这强大的自愈能力,这时却像一种残酷的刑罚。 它让她清醒地承受著那份蚀骨的痛苦,无法沉入昏迷寻求片刻的遗忘。 到了这种境界,连求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更替,终於,在某个清晨,废墟中的人影动了动。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 布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颊上,泪痕早已乾涸,只留下灰败的印记。 她抬起已然完好如初的手臂,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不能这样下去。 不能放任他们的家,变成一堆废墟。 祝余说了,他会回来的。 那她就等。 无论多久。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对她而言,时间已失去了意义。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等待的力气。 她会守好这里,守好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过往的地方。 守到…他推开那扇门,重新回到她身边的那一天。 玄影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环顾著这片狼藉。 她开始重建。 像当年祝余带著懵懂的她,一点一点搭建起那个遮风挡雨的小窝一样。 她亲手清理废墟,挑选还能用的木料,伐来新的树木。 她回忆著他教她的每一个步骤:如何打牢地基,如何刨平木板,如何用榫卯结构让樑柱咬合得严丝合缝… 心智成熟的她,做起这些木工活信手拈来。 小木屋的框架重新立了起来,然后是墙壁,屋顶…篱笆也被一根根扶正、加固。 野草被仔细地清除,曾经的小径重新显露出来。 她没有使用灵气,而是在用双手,將记忆中的那个“家”,一砖一瓦地復原。 当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小院恢復了旧日的模样。 不,或许比旧日更加整洁,更加坚固了些。 玄影站在院中,看著熟悉的一切,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空寂。 等待,並非易事。 时光在寂静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她有时会坐在院中的老树下,望著山下的路,一坐就是一整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鸟雀在枝头鸣叫,山风带来草木的清香… 世界依旧运转,生机勃勃,却唯独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乎乎的小玄影。 那时的她,意识不到“死亡”意味著什么。 如果她还是那样,或许此时只会抱著祝余送她的木雕,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著山路尽头,固执地相信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数著日子,等他回来… 木雕…对了,她的木雕…! 玄影记得,在凰曦对她出手之时,她的小皮包掉在了地上,后来… 空间崩塌,天地倾覆… 那小小的鹿皮包,恐怕早已在混乱的时空乱流中,化作了齏粉。 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守住… 玄影呆呆地坐在老树下,失魂落魄。 到最后,她连一件关於他的,能握在手里的念想之物都没能留下…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座亲手重建的小院。 只剩这里了。 这座院子,还有他生活过的痕跡… 她必须守好这里。 这是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繫了… 一天,一月,一年… 时光在山林间无声流逝。 院里的老桃树又到了花季,粉白色的花朵开得绚烂若红霞。 玄影静静地坐在树下,看著纷扬的花瓣。 她摘下几朵最鲜嫩的,又采了些细长的草叶,像很久很久以前,祝余教她的那样,手指灵巧地翻动,编织著。 很快,两个小小的花环在她手中成形。 一个,她轻轻戴在了自己的银髮上。 另一个,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石头上,就像那里坐著一个人。 风过,几片花瓣飘落,轻轻覆在那个无人佩戴的花环上。 花开花落,年復一年。 玄影没有停下。 她开始用心装点这个小院。 屋后开闢了一小片花圃,种下满山收集来的鲜红灵草… 屋檐下掛上了风铃,风吹过时,与林间的鸟鸣合奏出一首悠扬的歌。 她回忆著他教过她的所有方法,关於如何让居所更舒適、更美观。 玄影做得无比认真,似乎小院每漂亮一分,都是向著那个重逢之日靠近一步。 她想,当他回来时,推开门,看到的会是一个比记忆中更温暖、更美丽的家。 多少个寒来暑往悄然过去。 曾经因为被抽乾生机而变得光禿禿的山头,已恢復了勃勃生机,变得鬱鬱葱葱,甚至比从前更加繁茂。 山林间鸟兽穿梭,生机盎然。 但她依然在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某一天… 又一个春天悄然来临。 院中的桃花再次缀满枝头,被风吹散的樱花飘满了庭院。 玄影像往常一样,坐在老树下,手指灵巧地翻动著新采的花枝和草叶,编织著新的花环。 一个给自己,一个…放在旁边。 忽地,她的手指一顿。 她感知到了,这座荒山这么多年里第一次有访客前来… 但,那並不是属於祝余的气息… 玄影的神识掠过去,看到的,是几只水晶螳螂… 是它们,月之民? 它们还活著? 玄影没有忘记这些单纯到和痴傻时的她不相上下的生灵。 如果说她和祝余有什么朋友的话,那就是这些月之民们了。 只有它们,始终如一… 没有背叛,没有谎言… 玄影还以为月之民们也被捲入了那空间乱流中,隨九凤以及妖城的妖族一同埋葬了。 当时的她被愤怒支配,根本分不清敌我,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顾了,自然也没有精力去救月之民们。 没想到,它们竟然自己倖存了下来。 但即便是这些称得上是朋友的月之民,玄影也不打算放它们进来。 第一个踏入这座小院的,只能是祝余。 一缕神念分出,降临在赶路的月之民面前。 “月之民,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看到这白髮红瞳,散发著威压的虚影,几只月之民明显愣了一下。 这长得也太妖魔了。 不过,队伍中那只体表晶体最为纯净洁白的月之民,在最初的惊愕后,辨认出了那虚影的面容轮廓。 它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抬起一只前肢,问道: “你…你是小玄影吧?你…长大了。还认得我吗?我是小白。” “小白…” 玄影对这名字还有印象,她和祝余到大荒山下的月光城游玩时,招待他们的就是它。 记起往事,她的心中愈痛。 那些幸福的往事,每回忆一次,都会將她灵魂上的伤疤撕出一个口子。 玄影强行中止了回忆,声音维持著表面的平静,问道: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你们…又是如何从那场大战中倖存下来的?” “这就要多亏祝余了。”小白道,“在和妖魔交手前,祝余开启了空间门,他让我们的长老和部分同胞得以提前返回现实世界,与我们倖存的同胞匯合,一起夺回了的圣地。” “但幻象空间的毁灭波及了现实,我们花了整整几年的时间,才藉助圣地的力量,勉强让那片区域的空间重新稳定下来。” “月之民们记著你们的恩情,在局势稳定下来后,便想回报你们。” “我们都相信你们还活著,在瀚海没找到你们的踪跡,便想著回大荒山来看看。” “结果,还真在这里找到了你!” 说到这儿,小白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听得出它很是开心。 它向玄影身后望了望,问: “祝余呢?他在里面吗?” 玄影的神魂晃了晃。 小院中,她的本体也僵直了一下,握著花环的手指收紧,將柔嫩的花枝掐断。 半晌,一个艰涩的声音才透过神念传来: “他…出远门了。” “出远门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玄影陷入了沉默。 神念虚影的目光低垂,凝视著脚下的泥土,眼底一片晦暗。 山林间的风,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 小白看出了不对。 月之民单纯,但不是蠢货,事实上它们还挺聪明的。 而且,小白还曾与祝余交流过各自种族的死亡观。 在祝余的种族,人们会避讳死亡。 他们有时会用“变成星星”,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这样的说法来安慰无法接受现实的人。 小白不是很懂,死了就是死了。 眾生皆有一死,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呢? 但看玄影如此模样,它的声音也低了下来,用月之民特有的直率发问: “祝余他…是不是…死了?” “……” 玄影的神魂虚影变得模糊不清,忽明忽暗,山林里也颳起了狂风。 吹断枝叶,捲起尘土。 “没有!” 玄影怒吼道,震得几只月之民都后退了几步。 “他没有死!他只是出了次远门!他一定会回来的!” 看到玄影如此激烈的反应,小白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提都不能提的话题。 它好像又说错话了。 小白身后的几只月之民也立正站好,晶体复眼互相交换著慌张无措的眼神。 小白有些慌乱地挥舞著前肢,像是在努力补救,它小心翼翼地,用更轻的声音问道: “那…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玄影的神魂僵住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她只知道要等他回家,仅此而已。 看她长久地沉默不语,小白鼓起了一点勇气,用那动听的语调提议道: “嗯…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帮到你?” “我们的月塔已经重建完成了。长老们…可以尝试藉助月神的力量进行预知。” “虽然未必能完全准確,也未必能找到確切的位置…但说不定,能为你指引一个方向?” 离开这里? 听到这个提议,玄影几乎下意识就要拒绝。 她只想守在这里,守在这个他一定会回来的地方。 但转念一想,为什么一定要等? 为什么她不能去找他呢?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能被动等待的小傻鸟了。 她是妖圣! 圣境! 是这方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 天下虽大,但对於一位妖圣而言,踏遍四海八荒,又能花上多少时间? 十年?百年? 在漫长的生命长河中,这不过是弹指一瞬! 她拥有移山填海、破碎虚空的力量,足以跨越任何地理的阻隔! 而且…还有月之民! 小白说的对,月之民得到的启示,那份源自古老月神的力量,从未出错! 如果能让它们帮忙定位祝余的方向,哪怕是模糊的线索,也比她漫无目的地苦等要强上千百倍!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心,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长久以来笼罩著她的沉重绝望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该做出行动了。 就像祝余说过的那样: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 玄影的神念消散,她的本体出现在月之民们面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她答应了。 但在离开这座小院之前,玄影还做了些安排。 她抬起手,在这座小院设下了屏障,只为確保一件事: 第一个真正踏入此地的,只能是归来的祝余。 同时,她向小白提出请求:留下几名月之民在此地附近定居。 “若…若他在我离开时回来了,”玄影颤声说,“请你们务必告诉他,我去寻他了。让他…在此等我,或者留下讯息…” 小白一口答应下来,指派了队伍中几只沉稳可靠的同胞。 “请交给我们!” 它们用前肢敲击著结晶的胸口,郑重承诺。 月之民会留守此地。 月光之下,它们长存不灭,无论多久,它们都能代替玄影等候那可能回来的身影。 当一切安排妥当,玄影站在小院门口,最后一次回望。 春风拂过,漫山遍野的花草开得如火如荼。 深深看了一眼后,她收回目光: “我们走吧。” 第227章 百年(二合一) 不到一天的功夫,寻人心切的玄影便带小白一行返回了瀚海。 广袤的黄沙依在,但曾经耸立於沙海之上的月之民宏伟遗蹟已消失无踪,只留下无垠的沙丘在烈日下起伏。 但月之民们在遗址上清出了一个通往地底的幽深入口。 “请隨我们来。” 小白率先跃入入口。 玄影紧隨其后,穿过一段向下倾斜,镶嵌著发光晶石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月之民的地下城池展现在眼前,但景象却令人心酸。 曾经壮丽辉煌的地下都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区域被艰难地清理和重建起来。 崭新的,由纯净晶体构成的建筑在废墟中拔地而起,散发著柔和的月光。 但更多的区域,仍是被碎裂的水晶掩埋。 城池上空,那流淌著璀璨星河,如梦似幻的壮丽穹顶已不復存在。 剩下的,是一道横贯整个地下空间的紫色空间裂缝。 裂缝边缘闪烁著不稳定的光弧,像粗糙的缝线,勉强將破碎的空间“缝合”在一起,阻止著更进一步的崩塌。 唯有那轮月亮仍高掛城池上空,成为这片废墟中唯一稳定和温暖的光源。 玄影沉默地走在重建的街道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街道上、废墟间,隨处可见水晶螳螂的身影在忙碌。 它们或用肢体切割著凝结的水晶,或是高举前肢引来月光修復建筑。 当玄影走过时,这些忙碌的月之民们会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向她,晶体身躯微微前倾,发出整齐而短促的清脆鸣响。 “这是我们的礼节,它们在感谢你。”小白说。 礼毕后,月之民便又投入到繁重的重建工作中,没有多余的言语。 玄影强大的神识地扫过这片空间。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座地下城池的深处有妖气存在。 “这里还有妖族?”她问。 “是,地下关著一些。”小白解释道,“並非所有的妖魔都被消灭。一部分在空间崩溃时逃走了,还有一部分被我们活捉,关押在更深层的地下。” 它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仇恨,只有陈述事实的直白。 玄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並未在地底方向过多停留。 那些残留的妖族气息,与她心中所系之事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在小白引领下,玄影很快来到了城池中心那座標誌性的白色高塔。 他们沿著內部盘旋的光梯,直达最高层。 最顶端的银白色大厅內,气氛庄严肃穆。 一群体型明显更为高大,晶体结构更加复杂的月之民正聚集在此,手中持著由纯净月光能量凝聚而成的权杖。 它们正围在中间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奇异装置前。 那装置的核心是一个缓缓旋转,散发著柔和银辉的轮盘。 轮盘周围,无数纤细如髮丝,闪烁著星光的银色丝线凭空漂浮舞动,如活物般勾勒出复杂而玄奥的轨跡。 这便是月之民解读天命之线的神器。 据说这乃是月神所赐的神器。 为首那位最高大的月之民长老,其晶体呈现出皎洁的月白色。 在玄影踏入大厅之时,它便带领著所有在场的祭司,向玄影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在玄影进城前,小白就先让一名同胞回来通报了她的来意。 “这位…圣者,” 长老朗声道,月之民说话的声音都像在唱歌。 “天命之线已开始编织,我们正在解读与恩人相关的命运轨跡,请稍待片刻。” 月之民没有多余的客套,仪式早已开始。 长老们注视著轮盘,手指拨动著其上连接的银线。 玄影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那旋转的轮盘和纷飞的银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厅里寂静无声,玄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终於,月之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它们交头接耳,似在交流,最后由那只最高大的长老发言,只是声音中多了些困惑和凝重。 “圣者,恩人的命运…非常奇特。” “他的命运之线,並未彻底断绝,但也未並未清晰延伸…” “就像是,悬於生死之间…” “晦暗不明,难以界定。” “我们也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月之民们也是长见识了,以前解读出的命运都很清晰,要么生要么死。 而祝余不一样,他处於生和死的叠加態。 死了,但没完全死; 活著,但也没完全活。 “那就是没死!” 玄影的心臟猛地一跳,一阵狂喜衝上头顶,几乎让她失声喊出来。 只要不是真正的死亡,就有希望! 悬於生死之间? 那她就算踏破黄泉九幽,也要將他拉回来! “我们也如此相信。”长老微微躬身,“月神的光辉,必会庇护我族的恩人。” 说罢,它继续带领同胞解读著银丝传递的片段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轮盘上舞动的银丝渐渐放缓,最后定格成几道相对稳定的轨跡。 长老解读著天命之线给出的启示: “启示没有直接显现恩人的所在。但银丝勾勒出了模糊的意象…” “百年之后,东方之地,山下小镇…” “这是说…恩人会在百年后,在东方某个山下小镇復生…” 百年之后?东方山下小镇? 得到这关键的线索,玄影精神一振。 她恨不得立刻前往东方,一寸寸地搜寻所有符合条件的小镇! “多谢!”玄影的语调难掩激动,转身就要离开。 “圣者请留步。”长老出声挽留,“东方路途遥远,百年光阴亦不算短。何不在我族圣地稍作歇息?等时候到了再去也不迟啊。” “不必了。” 玄影断然拒绝。 知道祝余还存有一线生机,她一天都不想再在这里等候。 更何况,“东方”何其广阔,“山下小镇”何其之多,寻找起来无异於大海捞针,每一分时间都弥足珍贵。 长老见她去意已决,不再强留。 它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只月之民捧著一个小包裹,恭敬地递到玄影面前。 “圣者此行前路未知,这是我们收集的一些战利品,或许对您有些许助益,还请收下。” 玄影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了包裹。 里面放著武器,还有一些首饰造型的储物器。 而后,长老又道:“我族永远是你们的朋友,有任何需要,月之民全族愿为朋友赴汤蹈火。” 玄影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將包裹收入怀中,旋即化作流光,向著东方疾驰而去。 圣境修为让她缩地成寸,山川河流在她脚下飞速倒退。 越往东去,风里的沙砾气息渐渐淡了,隨之而来的是湿润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 几天后,她终於来到了东方的疆域。 这里和大荒山和月光城、天空城截然不同。 丘陵和平原连绵起伏,被阡陌田垄切割成规整的形状,无数低矮的屋舍星罗棋布,炊烟裊裊。 那些被称为“人族”的存在,身体脆弱,灵气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们的数量多得令她震惊。 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生灵聚集在一起。 一个小镇的人口便远超整个九凤族群,一座繁华城池內涌动的人头,更是月之民全族的数十倍之多!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玄影不喜这种喧囂。 她隱藏了自身,甚至连那显眼的银髮红瞳都幻化成了普通的黑髮黑眸,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无人能看到、触碰到、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走过一座座城池、田野,见识著光怪陆离的人间百態。 她看过春耕时农人弯腰插秧的佝僂背影,听过夏夜里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也见过秋收后人们脸上的喜悦笑容,冬日里在篝火旁取暖的一家三口… 人族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朝露般转瞬即逝。 而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人族之间的情感。 她看到父母慈爱地牵著孩童的手,看到朋友间勾肩搭背地谈笑,看到市井夫妻为琐事拌嘴又和好… 这些名为“家人”、“友情”、“爱情”的羈绊,是她过去所未见过的。 一次,她路过一片寧静的乡间农庄。 偶然间,她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求救意念。 循跡而去,在偏僻的河边,她救下了一名失足落水的人族女子。 女子惊魂未定,对玄影千恩万谢。 在女子休养的农舍里,玄影第一次与人族有了稍长的接触。 女子向她倾诉自己的恐惧,以及对她的情郎的思念。 她羞涩地讲述著两人相识、相知、互相扶持的点滴,眸子里满是光彩。 “我们就快要成亲了,到时姑娘可一定要赏光前来!” 临走时,那女子拉著她的手说。 成亲…夫妻… 这些概念印在了玄影的脑子里。 她看著女子脸上洋溢的幸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祝余的身影。 她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豁然开朗。 一种滚烫的情感蔓延著。 原来,她对祝余,早已不仅仅是依赖、信任或感激。 那是爱!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玄影的心跳如擂鼓,脸颊微微发烫。 不久后,她参加了那女子与情郎简朴却温馨的婚礼。 看著新人交拜天地,听著周围乡邻的祝福,她默默地在心中许下誓言: 等她找到祝余,她也要像这样嫁给他! 婚礼结束后,玄影再次踏上了寻找的旅程。 日子在日出日落间溜走,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又是几十年过去后,她的“独行”在某一天忽然不再纯粹。 “杀!战!碾碎他们!杀光这些螻蚁!嘶…好吵!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个充满戾气与战意的声音,在玄影的识海中炸响。 玄影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是緋羽,那个融合在她灵魂本源中的九凤战帅残魂。 本以为她早已在融合中被磨灭,没想到在几十年的沉寂后,这缕残魂竟在玄影的识海中重新凝聚了一丝清醒的意识。 她无法主导身体,却时不时跳出来聒噪一番,核心思想永远是战斗、征服、杀戮,对玄影无聊的寻人之旅嗤之以鼻。 在经过那些供奉著人族强者的庙宇,或听到与她们有关的传说时,更是在识海之中攛掇: “那个姓苏什么的剑圣是人族最强?去找她打一架,看她是不是徒有虚名!” “听说南边还有个神巫?” “天工阁主?也是个圣境?好好好,人族强者不少嘛!咱们去试试她!” “傻鸟!你听见没有?!打一架啊!找点乐子!” 緋羽的噪音如魔音灌脑,一刻不停。 玄影试图屏蔽,但这声音源自她的识海深处,如影隨形。 “闭嘴!”玄影忍无可忍,在识海中呵斥。 “哼!胆小鬼!没意思!” 緋羽不满地哼唧,但总算消停了一会儿。 时光荏苒,几十年的光阴在漫长的寻找中流逝。 玄影踏遍了东方无数山川河流,造访了数不清的山下小镇。 她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在人间默默穿行。 这一日,在启示所言的百年之期,她来到了一个名为寧州的地方。 寧州府城,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玄影依旧隱去身形,漫无目的地走在喧囂的街道上。 她看著街边叫卖的小贩,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看著嬉戏打闹的孩童… 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 忽然,几个大约五六岁的孩童追逐打闹著从她“身边”跑过。 其中一个孩子,手里高举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喊著: “俺老孙来也!妖怪哪里跑!吃俺老孙一棒!俺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你是猪八戒!” “你才是!” 孩子们的欢笑声在街道上迴荡。 玄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又瞬间沸腾著衝上头顶。 耳边所有的喧囂都已远去,只剩下那孩童稚嫩的呼喊,在脑海中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影儿,今天给你讲个新故事,叫《西游记》…” “…里面有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叫齐天大圣孙悟空!他有一根金箍棒,可大可小…” “…他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將都拿他没办法…” 这是独属於她和祝余的故事,是他在无数个夜晚,讲给那个懵懂的小玄影听的睡前故事! 除了他们,这个世界根本不该有人知道! 玄影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顺著脸颊无声地滑落。 人群熙熙攘攘,却无人能看见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他就在附近…” 她顾不上失態,磅礴的神识以空前的精度和强度漫过整个寧州,一寸一寸地搜寻。 终於,她在寧州边缘一座山下小镇找到了熟悉的气息。 在一座院落中,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一个穿著白色衣袍的青年正被一群孩童团团围住,似乎在给他们讲什么故事。 玄影的神识收回,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座小院的篱笆外。 她隱著身形,凝视著院中的身影。 虽虚弱了些,似乎还失去了记忆,变得与那些凡人无异。 但从模样到气息,都还是当年那个人。 眼泪又不爭气地落了下来,如断线的珠子般划过脸颊。 她默默流泪,看著青年耐心地给孩子们讲完故事,看著孩子们依依不捨地告別,蹦蹦跳跳地各自回家。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关上院门。 玄影抬手,仔仔细细地擦乾了脸上所有的泪痕,又调动灵气整理好微乱的髮丝和衣襟。 她要让自己以最好的状態,出现在他面前。 月光温柔地洒满小院。 她像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身华贵的红裙,青丝如墨,肤若凝脂。 院中的青年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当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外,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时,他明显愣住了。 似乎完全不明白这位仙子般的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自家门口。 玄影望著他,凤眸中只剩如水的温柔,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美笑容。 她轻启朱唇,声音似珠落玉盘: “妾身玄影,敢问公子名讳?” 月色明朗,晚风不燥。 在一如那日般灿烂的月夜下,他们终於重逢。 第228章 神女 祝余的意识回到了系统空间中,透过光屏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故事。 那是他意识消散后,属於玄影的漫长岁月。 “所以影儿能找到我,还得感谢小白它们的帮助。” 祝余喃喃自语道。 预言术这东西还真是好用啊,月神赐予的神力也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没啥战斗力,但打辅助是一等一的强。 祝余放鬆身体,躺在一团白色的气旋上,发出了一声喟嘆。 找回了与玄影相关的全部记忆后,仿佛了结了一桩横亘心间许久的心事,灵魂都轻鬆了。 此前在和玄影相处时,面对她那炽热如火、毫无保留的爱意,祝余內心深处其实是有些无措的。 一个美得惊心动魄、气质超凡脱俗的仙子,自带嫁妆上门嫁给他。 自认为穿越过来“才”十八年,还是个懵懂小厨男的祝余,哪里顶得住啊? 这爱意来得太猛烈、太直接,毫无铺垫,像盛夏时的一场骤雨,让他猝不及防。 理智在脑海里面疯狂尖叫: 这不对! 这太突然了! 哪有天上掉馅饼还砸个仙女下来的? 肯定有问题! 但就在理智即將占据上风时,或许是灵魂深处残留的某些碎片发力了。 在犹豫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后,面对玄影的结婚邀请,鬼使神差地,祝余点了头。 婚后的日子平静温馨,但祝余心头偶尔会產生一些微妙的困惑。 他总觉得自家这位天仙般的娘子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只是记忆中似乎缺失了一块关键的拼图,就像梦醒之后想不起梦里的细节,任凭他怎么寻思,都记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不仅仅是那些似曾相识的习惯和举动,还有为什么玄影对他当教书先生这事那么不情愿… 一部分自然是因为吃醋了。 看他耐心地照顾那些孩子,一如当年在大荒山照顾年幼的她,让她感觉独属於自己的东西被分走了。 另一部分嘛… 祝余想起镇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看他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热切目光,偶尔还会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果子。 这场景落在玄影眼里,怕不是幻视了在九凤时,自己被女妖们缠上的“盛况”。 她会有后来的过激反应,也不足为奇了。 祝余理解了一切。 影儿、雪儿她们那些看似『病娇』的行径,那强烈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都根源於他的暴毙。 自己的死对她们的衝击,无异於天崩地裂,在她们的心灵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好在,自己拥有著復活的能力,还能跨越时空与她们再度相逢。 伤痛已是过眼云烟,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大团圆! 在光屏浮现出【任务完成】的字样后,祝余的脑海中又一次出现幻象。 依然是那位戴著面纱的神女,只是这次视角微微抬升了些。 幻象中的他长高了一点,约莫到了神女的大腿位置。 她正温柔地蹲在自己面前,眼含笑意,伸手摸著自己的头,似在安慰或是夸奖。 祝余努力想看清她的面容,却始终被那层薄纱阻隔。 只能看著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似浩瀚无垠的星河般璀璨,令人沉醉… 这湛蓝的眼中,清晰的倒映著他小小的身影。 祝余看清了,她面前的孩子就是自己。 她似乎在和自己说些什么,祝余听不清谈话的內容,只能看见她眼中透出的无奈和宠溺的神色。 像在包容一个顽皮孩子的任性。 而她眼里倒映出的自己,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接著,神女微微俯下身。 面纱的轻纱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然后,一个无比轻柔、带著淡淡馨香的吻,如蜻蜓点水,隔著那层面纱,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触感,温软,稍纵即逝,却像刻印一般难忘。 幻象散去。 祝余怔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手指轻轻触碰著方才被亲吻的脸颊。 就像那里还有轻吻的余温残留。 她…究竟是谁? 就在祝余为这幻象失神之际,系统的结算提示音清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一次实力的提升並不明显,得到的多是些技能的奖励。 比如从九凤和赤凰那里学到的妖族武技和秘术。 正好用来教给影儿。 这姑娘就没正经修行过,拼的全是数值。 百年前没条件教她,如今当然要帮她把短板补上。 祝余理著脑子里的奖励,其中一件奖品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是一个名为【月影幻梦】的奇异能力。 源於月神的幻术投影之力,却无需藉助水晶或月之民的蜃梦之石作为媒介,而是能直接凭藉意念发动,隨心所欲地编织幻象。 奇了怪了。 祝余摩挲著下巴。 系统给的奖励不都是自己在过去掌握过的东西吗? 他也没和月之民学过幻术啊,只是拿著魂石投影出了些机关造物而已。 这还能单独送他个能力的哦? “系统,这月影幻梦是怎么回事?” 【这是侍主完成任务得到的奖励。】 “我知道,但我没学过这能力啊?它是怎么来的?” 【这是奖励的一部分,是侍主应得的。】 “…行。” 祝余不再问它。 反正从这b系统嘴里也问不出有用的来。 该退出去了,虽说影儿就在身边,不用担心她拿到內鬼给的定位,大老远杀过来。 但在自己找回记忆的过程中,玄影也会同步经歷一遍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 这意味著她將被迫再次目睹他的死亡,心里阴影再给翻出来一遍。 自己得好好哄一哄,安慰她才行。 在意识退出系统空间前,祝余习惯性地查看了一下下一个需要寻回的天命之女是谁。 【武灼衣】 大炎王朝当今的女帝。 “还真是她。” 她,应该就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位了吧? 如果不算幻象中那位神秘莫测的神女的话… 女帝、剑圣、神巫、天工阁主、妖圣… 再加上这位看起来就不简单的神女… 天底下各大顶尖势力的执掌者,都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这阵容,看起来未来確实可以高枕无忧了。 唯一的麻烦,大概就是那个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阴魂不散的妖族占卜师了。 掘地三尺,也要把这货揪出来宰了! 第229章 顶號了 意识回归现实,祝余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身侧。 进入系统空间前,玄影便是依偎在他怀中入睡。 然而此刻,他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只余下枕头上微微的凹陷证明她曾躺在这里。 人呢? 祝余撑起身,望向窗外。 院子里,玄影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貌似早已起床,正在做著某种肢体伸展动作。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这是在干嘛? 小玄影顶號了? 祝余很是疑惑。 是小玄影也不对。 无论大小,睡醒的第一件事都该是扑进他怀里撒娇才是。 这太不正常了… 难道是因为同步记忆,再次“目睹”他死去,被刺激到了? 可看影儿的表情,也不像是很伤心的样子啊? 什么情况? 祝余满腹狐疑,掀开被子起身,穿鞋走向院中。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靠近,院中的玄影停下了动作,倏地转头望来。 那眼神锐利锋芒,不是正常状態的玄影该有的。 甚至是战斗形態,都鲜少会有这样的眼神。 作为玄影朝夕相处的枕边人,祝余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异常。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的娘子,此刻的状態绝对有问题。 就在祝余心中警铃大作之时,玄影那锐利的眼神一闪而逝,像从未出现过似的。 她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带著如常的亲昵,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醒了?睡得可好?” 祝余面上不动声色,维持著温和的笑意,心中却已大为警惕。 影儿的身体里,怕是不止有一个灵魂… …… 玄影的梦境並未在痛苦中终结,它还在继续,將她带回了与夫君重逢后的甜蜜时光。 那段她终於得偿所愿的幸福日子。 新婚燕尔,蜜里调油。 祝余虽因死亡而失了一段记忆,但性格习惯没有改变,仍然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甚至因已是夫妻关係,他们变得更亲密了,更加的不分彼此。 祝余教了她许多新鲜有趣的知识,有以前从未讲过的异世故事,也有只属於夫妻之间,不便为外人道的闺房之乐。 那段日子,是她自诞生清晰意识以来,最幸福、最满足的一段时光。 像是泡在了蜜罐子里,连呼吸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没有爭吵,没有矛盾。 夫妇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如许许多多的凡人夫妇一般。 若说真有什么小小的遗憾,那便是祝余白天需要去镇上的私塾教书了。 凭自己的学识和本事堂堂正正地养家餬口,还在镇上博得了一个好名声,这本是好事。 可玄影心里却渐渐不是滋味起来。 她每天都会隱身潜入私塾,看祝余上课,看他站在一群稚嫩的人族孩童中间,耐心地教导他们。 就像当年在大荒山中照顾年幼的自己。 那独属於她的温柔和耐心,现在却要分给那么多人族小孩! 她很不开心! 而最令她心头火起的还在后头。 那就是,自家夫君在镇上的人缘未免也太好了些! 特別是流云镇女多男少,尤其多得是中老年妇女。 祝余为人温和,颇受她们欢迎,堪称“妇女之友”! 今天张家婶子笑吟吟地送来一碟新蒸的米糕,说是感谢先生教导自家娃儿; 明日李家大嫂又牵著孩子过来送果子,说多亏了先生的照顾… 虽然远没有在九凤时那么生猛夸张,但同样让玄影感到烦不胜烦! “夫君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凭什么让她们看?凭什么分走他的时间?” 玄影心里的小醋罈子彻底打翻了,酸气冲天。 恰在此时,意识深处,那个属於緋羽的声音响起: “瞧瞧,我就说吧?放任他在外面,迟早要被那些凡俗女子缠上!为什么不把他带走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你们的地方,谁也找不到,谁也抢不走!” 玄影心动了。 但她尚存一丝理智,试图劝说祝余放弃教书。 然而她没说过祝余。 嘴上功夫,她不如祝余。 被醋意和不安充斥內心的玄影,成功被緋羽蛊惑了。 她暗中寻觅,很快找到了一处风景绝佳、与世隔绝的幽深山谷。 建好院落后,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玄影不再偽装那个温婉的凡人妻子,直接动用灵气,抓著刚起床一脸懵的夫君,径直遁入了那深山老林之中。 强行隱居的生活,就此开始。 在刚得知玄影凤妖的身份后,祝余是震惊的,不过还算冷静,甚至打算和她讲道理。 但自然是没用。 后来,祝余还尝试过逃跑。 这举动可彻底刺激到了玄影,她怎么能忍受祝余再次离开自己? 並没有接受过多少正常的感情教育,只旁观过人族情感的她在緋羽的攛掇下將祝余锁在了床上。 但更进一步废了他的提议,被玄影凶狠地拒绝了。 她只想把他留在身边。 可是祝余並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即便她变著法地哄他开心,祝余的兴致依然不高。 她也想过帮他恢復记忆,但这么细致的灵气使用她並不会,硬来怕会伤到祝余的灵魂。 而交给緋羽这个疯子,她又不放心。 只能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天,祝余终於接受了和她隱居的生活。 自那以后,两人便在这那小小的天地里真正过起了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想通了的祝余,一点点抚平玄影內心的不安和极端的想法。 没有外界的纷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日子简单却幸福,真正的相濡以沫,岁月静好。 只是,这样纯粹属於两个人的幸福时光,仅仅持续了短暂的七天。 那个小剑圣来了,然后是巫女、机关师… 他们的家越来越大了… 嘖… 玄影在睡梦中撅起了嘴。 梦不再美好,她鬱闷地醒了过来,下意识地便想往身边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钻,寻求温存。 然而,她扑了个空。 玄影猛然睁眼,意识瞬间清明。 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她和夫君的臥房,是她自己的识海! 而那个本该蹲在这里的緋羽,此时却不见踪影… 糟了! 夫君! 第230章 正义的三打一 祝余望著眼前的“玄影”,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九凤的战帅,尊主的妹妹,緋羽! 只能是她了。 她的灵魂…竟然没有被影儿完全吸收融合! 看来,那用生体转换术改良出来的復生秘法,也没能改变原版的缺陷。 想必是趁著影儿的灵魂因同步记忆而沉睡的时间,緋羽趁机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们在幻境里所见的緋羽,乃是凰曦製造出的幻影,真正的緋羽是什么性格,祝余並不清楚。 但九凤出身的,那脑子多半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不打上一架,恐怕很难帮影儿夺回身体了… 祝余脸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飞速运转。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眼前的“玄影”说道: “影儿,我在睡梦中悟出了一套新的武技,看我给你露一手!” 说话间,体內灵气已运转起来。 南疆这片土地,一草一木皆在絳离的感知之下。 祝余打算以御灵术,將玄影被緋羽顶號的消息传递给絳离,让她们小心。 但緋羽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这位九凤战帅眼下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此地,寻个僻静处蛰伏下来,彻底压制住识海中玄影的反抗,完全掌控这具潜力无穷的身体! 事成之后,再来挑战这方天地间的顶尖强者,战他个痛快! 当然,祝余也是必须带上的。 倒不是这几天拉扯下来对他產生了什么特殊的情愫,纯粹是因为若把这小子,玄影那傻鸟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让她永无寧日。 这身体终究是那傻鸟的,她主场反击,自己迟早会落败。 緋羽自以为偽装得天衣无缝,模仿著玄影惯用的亲昵语气,对祝余笑道:“夫君,这地方待久了也闷,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散散心?” 说著便要伸手去拉祝余,准备强行带离。 在她即將摸到祝余的剎那,嗡——! 周遭的空气突然凝滯! 一道紫色灵气如壁垒般显现,將她与祝余硬生生隔开。 小院上空,三道身影降临。 正是苏烬雪,絳离,元繁炽三女。 絳离手持紫灵杖,身影一晃已挡在祝余身前,將他护得严严实实,温声道: “別怕,有阿姐在呢。” 她一直留意著这边动静,自祝余起床,便叫上苏烬雪与元繁炽赶来。 在路上,三女就已察觉到玄影身上那股异样的气息。 苏烬雪长剑出鞘,寒光直指緋羽,声线冷冽如冰: “你不是那凤妖,你究竟是谁?” 身为圣境强者,她们岂会察觉不到玄影身上气势的剧变? 那股磅礴的威压,可比原本的玄影强太多了。 “她是九凤一族的战帅緋羽,实力也在妖圣之境,她在数百年前死去,但灵魂藏在了影儿的识海。” 祝余在絳离身后沉声点破对方的身份。 听到“九凤”二字,絳离与苏烬雪皆是眉头一皱。 絳离担心的是妖圣之魂太过棘手,而苏烬雪则是在想,这世间居然还有一支威胁这么大的妖族没被干掉。 自己杀得还是不够仔细,也不知道她们躲在哪里。 元繁炽开口补充道: “九凤一族,凤族中最为好战的一支。” “当年因妄图挑起妖庭与龙族的战火,被末代妖庭至尊流放到西方,此后便销声匿跡了。” “啪啪啪…” 元繁炽话音刚落,被絳离的屏障隔绝在外的緋羽竟鼓起掌来,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 “不错不错!你这小丫头片子,居然连这等陈年旧事都知晓,倒也有几分见识!” 絳离紫灵杖指向她,喝问道: “千年前的妖圣之魂,为何会出现在玄影体內?!” “此事说来话长。”祝余道,“当务之急,是先將她制服,让影儿夺回身体!” 三女皆明白事態紧急。 絳离率先发难,紫灵杖重重顿在地面,霎时间紫芒冲天,引动天地灵气分隔出一片独立空间。 此举既是为了困住緋羽,更是为了避免圣境交手的余波殃及南疆无辜百姓。 身处异空间的緋羽脸色微变。 她並不想现在就和这几人交手。 毕竟她对这具身体的掌握尚不完全,玄影的灵魂也已醒来,在识海之中闹腾。 这样的状態下,面对三位圣境强者的围攻必败无疑。 这种无法尽兴的战斗可不是她想要的。 緋羽闪身想在结界封锁前撤走,但苏烬雪的剑气已然降下,拦住了她后退的去路。 “想走?迟了!” 清冷的叱喝声响起。 苏烬雪並未施展出自创的寒霜剑,而是选择了相对温和的水流剑。 即便如此,这一剑挥出,带著分山断海的恐怖威势,封死了緋羽所有可能的退路! 凌厉的剑意逼迫緋羽不得不放弃遁走的念头,仓促间转攻为守。 烈焰熊熊,在身前凝聚成护盾。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剑光狠狠砸在火焰护盾之上。 护盾剧烈震盪,连带著緋羽整个人都被这股恐怖的力量从半空中硬生生砸落下来! 这一剑虽未直接伤及玄影的肉身,却也震得寄身其中的緋羽灵魂不稳。 “该死!”緋羽暗骂,强行稳住魂体。 时间还是太短了… 几次试图掌控身体,都被祝余那小子来回折腾搅来搅去给搅黄了。 心神被多次衝击,消耗不小,灵魂又未与肉体完美相融。 此番仓促应战,一交手便吃了大亏,落了下风。 与此同时,元繁炽也动了。 她没有召唤庞大的机关兽群,而是左手自千机匣中抽出一柄造型奇特的机关大剑! 剑身之上,金色雷蛇游走,龙气自左手上释放。 元繁炽身形如电,与苏烬雪形成左右夹击之势,雷光与龙气缠绕的巨剑,撕裂空气,朝著刚刚落地的緋羽当头劈下! 絳离则稳稳立於结界边缘,一边全力维持著这方空间的稳定,一边分出心神。 只见她玉手轻挥,无数由精纯灵气凝聚而成的灵蝶涌现,如紫色风暴般铺天盖地地朝緋羽席捲而去! 三面受敌,逃脱无望! 緋羽眼中凶光暴涨,凤凰火直衝云霄! 既然走不了,那便放手一搏! 来战吧! 第231章 传奇耐活王 凭藉著千锤百链,从无数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顶尖武技,緋羽赤手空拳迎向三位圣境强者的围攻! 更准確地说,是以一敌四! 祝余也没閒著,在一旁紧盯著战局,瞅准机会便想祭出刚学会的幻术投影,给緋羽开开眼。 数招过后,緋羽虽略显狼狈,却仍傲然挺立。 她格开元繁炽的重劈,侧身闪过苏烬雪连绵剑气,朗声道: “若本战帅是全盛时期,你们三个齐上也不是本战帅的对手!” 她话音未落,一道幻术白光突然从侧面袭来,糊了她一脸。 正是祝余新获得的【月影幻梦】之力! 偷袭! “呃!” 恍惚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姐姐。 那幻象只令緋羽晃神了不到一息,但对实力到她们这种境界的强者来说,这不到一息的失神便足以改变战局! 水光闪动,苏烬雪的长剑已至! 元繁炽的机关大剑带著雷光点向她的肩头,絳离操控的灵蝶封住了她腾挪的空间。 三者合击之下,緋羽再也支撑不住,一声闷哼后,被从空中击坠。 还没等她挣扎著起身反击,识海之內却是风云突变。 玄影的灵魂骤然发难,抓住緋羽的灵魂,一把將她拖回识海深处,骑在身上就是邦邦两拳! 边打边骂:“让你占我身体!让你打夫君主意!!” 隨著识海內緋羽被玄影摁住拷打,外界,玄影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灵魂的主导,双眼一闭,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在玄影体內那股属於緋羽的强横灵魂沉寂下去后,三女联手封印了玄影的灵气,確保她再无暴起伤人的能力。 隨后,她们与祝余一道,小心翼翼地將失去意识的玄影送回了臥房。 祝余为她盖好被子,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衫,確认她只是沉睡並无大碍后,这才转身面对等候在一旁,神色各异的三位女子。 “现在可以说了吧。”苏烬雪抱著剑斜倚著门框,“这妖圣之魂究竟怎么回事?” 祝余將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苏烬雪听完眉头舒展,恍然大悟道:“原来她的实力是这么来的,怪不得什么武技都不会。” “等等…” 她突然神色一凛。 “復生术…妖族竟然还有此等秘术,那岂不是说以前陨落的妖圣都有復活的可能?” 苏烬雪已经计划著要带剑宗去翻妖族的遗蹟了,最好让元繁炽把天工阁的人也叫上。 下墓倒斗这活计,他们是最专业的。 復活? 骨灰都给你们扬了,看你们怎么復活! “这不是妖族的秘术。”祝余摇头,光在絳离和元繁炽之间游移,“这是结合了人族蛊术和机关术改良的產物。” “什么?!” 三女皆是惊呼出声。 尤其是絳离和元繁炽,她们一个是神巫,一个是天工阁主,比旁人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妖族的手,居然伸到他们各自的秘术了! 祝余没有停顿,將那个潜藏在阴影中的妖族占卜师的存在揭露出来。 正是这个神秘人物,多年来游走於两族之间,窃取著人族的知识。 而且,其窃取的东西还与他们有关。 “知道他是谁吗?”元繁炽冷声追问。 祝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苏烬雪: “雪儿,还记得我们夺回朔州城那天,那只蚊妖死前提到的妖族长老吗?” “当然记得!” 苏烬雪声音瞬时冰冷下来。 朔州沦陷,生灵涂炭…皆因那妖族长老的一纸占卜预言! 他算到朔州城中会诞生一个拥有『剑骨』之人,此人未来將斩断妖族再兴之路…这才引动了妖族大军倾巢南下,攻破朔州城! 苏烬雪的父母,便是在那城破之日,倒在了妖族屠刀之下。 这血海深仇,她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那个占卜师…就是他?”苏烬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彻骨的恨意。 “有这种可能。” 祝余沉声说,他並无確凿证据,毕竟他们谁也不曾见过那长老的真容,只知道他擅长画皮偽装与占卜之术,藏匿极深。 曾潜入朝堂,挑动人族內战。 “另外,妖族大祭司还说,这位占卜师的本体…似乎是一团诡异的黑雾。” 说到“黑雾”二字时,祝余与元繁炽对视,两人都想起了一个“老熟人”。 “三百年前,虞朝的国师…”元繁炽缓缓开口。 这位大虞国师,便同时有著黑雾和占卜的能力。 “但那国师是人族,”元繁炽说,“他在姜鸞还是太子时就隨侍左右,是姜鸞最信任的宦官,其生平清晰可考。” “唯一含糊不清之处,是他一身本事的来源…好像某天突然就会了占卜术。” “这背后,或许就是妖族占卜师搞鬼。”祝余说, “机关术,说不定就是从同样为姜鸞效力的赵擎那里拿到的。” “那蛊术呢?蛊术是从哪里得来的?” “巫隗,”絳离说,“只可能是她。” “蜕生蛊,只有她用过。” 从辛夷手中接过堂庭山大巫之位后,在南疆已拥有无上地位的絳离研习过那些被禁绝的蛊术。 其中就有巫隗梦寐以求的蜕生蛊。 她渴望以此蛊突破寿命的极限,收养絳离和祝余就是想用他们的特殊体质来炼蛊。 “巫隗?又是她?!”祝余嘆道。 真是坏事做尽啊! 太坏了。 “但她是怎么和这占卜师搭上线的?” 苏烬雪问。 六百多年前她还未闭关,正领著剑宗在中原和北地对妖族大杀特杀。 难道,占卜师是逃命逃到南疆的? “或许可以去问问妖族。”絳离提出了一个挑动苏烬雪神经的建议。 剑圣瞅著神巫,问道: “莫非在南疆还有妖族存在?” 絳离答道:“是的,在即翼山有一支妖族部落。因其老实本分,且有功於云水城,我才特许他们延续至今。” 说罢,又看向祝余: “阿弟,你也认识他们。那蛇妖,你还记得他么?” “记得。” 祝余点了点头。 即翼山的蛇妖,是他几百年来见过最识时务的妖族了,印象深刻。 这货还活著啊,苟得一手好命,比几个妖圣还耐活。 妖族耐活王。 这大概就是选择大於努力吧。 第232章 唏…可以和解吗? 祝余转头看向絳离,语气里多了几分怀念: “那蛇妖…还活著呢?” 絳离应道:“蛇本就长寿,且那蛇妖素来与世无爭,六百年从未出过即翼山,听镇守即翼山附近的巫说,这蛇妖还研究起了养生的法子。” 祝余闻言失笑:“这倒真是…活得越发通透了。” 这蛇妖,算起来是他为数不多活到现在的老朋友了。 几次重生,他结识的那些友人、家人、师长… 如今还在世间的,掰著指头也能数清。 一个是这蛇妖,另一个便是武家三哥。 哦,对了,西域的月之民应当也还在。 只不过,他们应该都记不得他了。 听著他们的交谈,苏烬雪抿唇不语。 她对妖族向来存著戒心,像絳离这样把妖族留在眼皮子底下的做法,在她看来实在不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纵使这些妖族曾立过功劳,依她的性子,最多留他们一命,打发到別处去谋生便好。 把异族放在人族堆里,保不齐哪天就再生祸端。 只是南疆终究是絳离的地盘,苏烬雪虽心里反对,嘴上却没说什么。 毕竟是活了八百年的剑圣,早已不是把情绪掛在脸上的小姑娘。 唯有在祝余的事上,她才会偶尔衝动上头,失了分寸。 “既然如此,去见见他也好。”祝余回过神,“那占卜师若真来过南疆,说不准和这地头蛇碰过面。”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解决影儿体內多出来的那个灵魂。” 刚要往下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哼。 玄影不知何时醒了,三道气息瞬间锁定了她,隨即又悄然散去。 “影儿?”祝余连忙回头。 玄影眨了眨眼,焦距凝聚在他脸上,倏然绽开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夫君啊~” 一头扑进他怀里。 祝余抬手拍著她的背,温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 玄影却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两声嘿嘿的傻笑。 旁边三女看得一脸古怪。 苏烬雪柳眉微挑,元繁炽摸著下巴,絳离则饶有兴致地打量著。 怎么感觉这凤妖智力好像变低了? 刚才下手太狠,打傻了? 在三女的腹誹中,五人围坐在一起,说起緋羽的灵魂该如何处置。 玄影挥著拳头,满不在乎地说:“不怕!我狠狠教训了她一顿!她已经老实了!而且这身体是我的,只要我不长时间失去意识,她就出不来!” 这么说,上次緋羽能出来作祟,是因为凤妖自己长时间没了意识? 三女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齐刷刷落在祝余身上,意味深长。 祝余连忙摆手:“別瞎想,都不是你们猜的那样。你们也是过来人,当初我找回记忆时,你们不也跟著昏睡过一阵子?” 这话倒没说错。 三女都有过被困在梦里醒不来的经歷,一时竟被他堵得没话反驳。 眼看祝余要矇混过关,絳离却忽然笑盈盈插了句: “可上次阿弟闭关时,可没脱衣服啊。” “……” 祝余瞬间语塞。 这话一出,苏烬雪和元繁炽的目光又“唰”地聚了过来。 祝余给了絳离一个“之后教训你”的眼神,在后者期待的表情下举手投降: “…之后补上!一定补!” “最好是。”苏烬雪轻哼一声,眼底却是浮现出笑意。 他还欠著自己好些帐没还呢,后面可要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嗯,神巫的丹药好像挺不错的,到时自己也用用~ 这段小插曲在祝余的“保证”和苏烬雪的轻哼中揭过。 几人重新將话题拉回正轨。 祝余看向絳离和元繁炽,这两位在术法机关之道上造诣最深: “蛊术或机关术里,可有炼化此等圣境残魂的法子?” 絳离沉吟少顷后,率先开口:“炼魂之法倒是有,南疆古蛊术中,不乏以魂为引、为食的凶险之术。” “但是…”她摇摇头,“对圣境之魂无用,圣魂坚韧,非外力可轻易磨灭。强行施为,有被反噬的风险。眼下之计,唯有先行封印,再以岁月之力慢慢消磨其魂力。” “炼化…確无可能。” 元繁炽接话道,她抬了抬左臂,对祝余说: “你我先前能炼化体內那些残魂,一来是他们修为远不到圣境,二来是那些魂体比緋羽破碎得多,早就失了根基。” 祝余听著,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想把緋羽炼化成养料滋补玄影,是行不通了。 “既如此,”他果断拍板,“那就设法將她从影儿识海中分离出来,寻个地方关起来吧。” “此法可行。”絳离点头赞同。 元繁炽也頷首道:“关押这事,就交给我吧。天工阁秘库中,有专为囚禁大凶之魂设计的『寂魂天牢』图纸。我可稍作改良,打造一座囚笼,保证她插翅难飞。” 此时此刻,玄影的识海深处。 大字型瘫在混沌意识空间里,正百无聊赖地哼唧著的緋羽,將外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关起来?打造囚笼?寂魂天牢?!” 緋羽一个激灵,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脸上的散漫被惊惶取代,凤眸瞪得溜圆。 这怎么行! 緋羽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甚至渴求著死亡。 但她要的死,是在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里,与旗鼓相当的对手拼到最后一刻,哪怕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也算是轰轰烈烈,对得起自己这一身修为。 当年会反她姐姐,也是出於这个目的。 可若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点点消磨到魂飞魄散? 这简直比將她挫骨扬灰还要屈辱!是比死亡可怕千百倍的酷刑! 真正的奇耻大辱! 这么憋屈的死了,她都无顏面对九凤先祖! 緋羽寧愿再被祝余捣鼓个百八十遍,也不愿被困在牢笼里等著自己一点点消散。 一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漫长、绝望、毫无意义的囚禁生涯,緋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魂体深处直衝天灵盖。 这这不能! 在“囚禁至死”的巨大恐惧面前,緋羽收起了自己先前的狂傲,急急忙忙对著玄影的灵魂传去一道带著商量语气的意念: “唏…可以和解吗?” 第233章 惊喜吗? “此时此刻?你莫不是在说笑吧?早干嘛去了?打架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 玄影的灵魂在识海中叉著腰,小脸绷得紧紧的,对著緋羽传来的意念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緋羽带著点憋屈的辩解:“哎呀,闹著玩的嘛!再说我也没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呀!” “还没做什么?”玄影指著她,气呼呼地质问,“你明明就想对夫君出手!我都感觉到了!” “天大的误会!”緋羽叫屈道,“我对那祝余小子可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纯粹是为了你这傻鸟考虑!带上他是想保护他!” “你不是一直想和独占他吗?” “我这次要是成功了,你不就能如愿了?” “可惜啊…” 緋羽嘆了口气,惋惜之情不似作假。 那三个人族丫头离这里太近,反应也太快了。 “傻鸟,你我相伴相生百余年,我怎么可能骗你呢?” 緋羽打起了感情牌,说著掏心窝子的话。 这句话,玄影倒是不太怀疑。 緋羽这傢伙,虽然又疯又嘮叨,一天到晚就想著夺过身体去找人打架,性子和凤凰火一样暴烈。 但確实从不说假话,心思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 这点上,她不像她那个坏鸟的姐姐,反而更像九凤族里那些头脑相对简单的属族,比如当年那个一根筋,死缠烂打纠缠祝余的银髮鸟妖。 这也是玄影能一直容忍她的原因所在。 而且,玄影对自己掌控身体的主权也有著绝对的信心。只要她保持清醒,緋羽就翻不起大浪。 心里虽然这么想著,玄影却没立刻鬆口。 这事关重大,她得听听夫君的意见。 “哼,等著吧!我去问问夫君!”她丟下一句,“他要是坚持要把你分出来囚禁,那我也没爱莫能助嘍!” 眼看玄影油盐不进,緋羽只好再拋出一个砝码: “等等!傻鸟!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个妖族占卜师!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哦?” 玄影的意念波动了一下,明显被勾起了兴趣。 她丟给緋羽一句“你等著”,便將识海中的这番对话,原原本本地传递给了外界正等著她回话的祝余。 “她真这么说?” 祝余也来了兴趣。 不过,他可不会因为这点情报就轻易鬆口 说起来,这緋羽可是经歷过妖庭鼎盛时期的,又是九凤的战帅,其记忆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宝藏! 妖族秘闻、失传的古老武技、威力强大的秘术… 这就是送上门的百科全书,而且,还是带索引的那种。 留著她,確实比直接关禁闭划算。 这些知识,不得全给她榨出来? 祝余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对著玄影道: “影儿,告诉里面那位战帅阁下。和解可以,但诚意呢?光是这点情报可不够。战帅阁下身居高位,一定修习过不少妖族高阶的武技和秘术吧?” “这些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交流交流,以示诚意?” 玄影乖巧地將这番谈判条件传递了回去。 识海深处,緋羽听到这“贪得无厌”的要求,气得咬牙切齿。 趁妖之危,敲骨吸髓!她堂堂九凤战帅,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这口恶气,她…… 忍了! 但这个屈辱,她也记下了! 迟早有一天,要和此前被祝余捣鼓的仇一起加倍奉还! 緋羽磨著后槽牙,道:“…行!本战帅答应了!” 贪心的狗男人! 她默默补了这么一句。 条件谈妥,苏烬雪却仍是秀眉微蹙。 她瞅了眼正抱著祝余胳膊傻笑的玄影,终究还是不放心。 毕竟是祝余的枕边人,万一哪天出意外怎么办? 她绝不会容忍任何可能威胁到祝余的隱患。 “那妖魂,不可不防。若那疯鸟趁凤妖不备再生事端,对郎君出手呢?” 絳离轻声道:“这好办。我们联手,给緋羽设一道禁制便是。” “南疆巫术里有专门的术式,能將她牢牢锁在玄影的识海里,让她翻不出浪来。一旦她有异动,我们都能立刻感知。” “这倒也是个办法。” 得到一致同意后,三女当即行动,合力在玄影识海中布下层层屏障,紫、蓝、金三色符文如蛛网般铺开,最后凝成一道无形的锁。 识海深处,感受到那如同天罗地网般罩下的强大束缚,緋羽脸都气歪了,偏又无可奈何,只能不爽地缩在角落。 谁让她技不如人,输了就得认栽。 待封印彻底稳固,確保万无一失后,眾人这才將注意力重新投向緋羽所知的占卜师情报。 玄影的识海空间內,緋羽盘膝而坐,脸色臭得像刚吞了只苍蝇,闷闷地开口: “黑雾,占卜师…哼,符合这俩特徵的,千年之前,也只有冥凰族那个见不得光的长老了。” “那傢伙,无名无姓,跟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当年想混进钦天监学艺,结果被监正那老古板嫌出身不正给撵了出来。” “后来不知走了什么运,竟被冥凰族的世子收留,还举荐他入了钦天监…这傢伙在占卜一道上还真有点天赋,很快就学有所成。” “大概是为了报答那世子的收留之恩吧,学成之后,他就成了冥凰族的长老。后面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我们九凤被放逐的时候,他还在冥凰族当他的长老呢。” “他实力如何?”祝余追问。 “千年前?”緋羽努力回想了一下,语气更加轻蔑,“撑死了六阶吧!弱得很!” “六阶?”祝余诧异道,“妖庭那场末日之战,连圣境都死乾净了,一个六阶居然能活这么久?” 緋羽嗤笑一声:“谁知道呢。那傢伙当年就透著股诡异,浑身阴气森森的,妖族里没谁待见他,也就那个世子肯高看他一眼,兴许是给了他保命的手段吧。” 她知道的也就这些,言辞之间对这占卜师充满了轻视。 九凤只信奉纯粹的力量,这种籍籍无名,只能攀附强者的傢伙,若非沾了冥凰族的光,连让她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从緋羽这里再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祝余便站起身,拍了拍玄影的肩: “好了,既然如此,咱们去即翼山走一趟吧,见见老朋友去。” “时隔六百年再见,还有这么多圣境拜访,他也会很惊喜吧?” 四位圣境大驾,这即翼山也是好起来了,搞不好还能评一个南疆新福地呢。 第234章 如雷贯耳 即翼山巔,云雾繚绕。 一群形貌各异的妖族,正围著个半人高的青铜丹炉忙碌著。 浓郁的药香在空气中瀰漫,还夹带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焦糊味。 炼丹,这是他们从人族那里学来的新潮养生法门。 一位鬚髮皆白,身著宽鬆绸袍的老者,正捋著鬍鬚,眯著眼,指点著几个手脚略显笨拙的小妖往炉中投放药材。 “火候!注意火候!哎呦,那个谁,紫叶藤不是现在放的!” 看小妖们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老者急得直跺脚,不停纠正它们。 “大王,是这味道吗?”一个顶著羊角的小妖使劲嗅著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香气,忐忑地问。 老者正是即翼山的蟒蛇妖王,他使劲嗅了嗅,老眼一亮,抚掌大笑: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错不了!和人族卖我的上品『益气丹』一模一样!成了!要成了!” 他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仿佛已看到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在向自己招手。 不多时,炉火渐熄。 在眾妖期待的目光中,蛇妖王小心翼翼地从丹炉中取出一粒粒尚带余温,晶莹剔透的丹药。 他捻起一枚凑到鼻尖,陶醉地嗅著那清新的药香,满意地捋著长须,正待吩咐小妖们分装。 忽地,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高天上悠悠传来: “蛇兄,数百年不见,你这日子过得越发逍遥了,竟学起这人族的炼丹养生之术?好兴致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妖族耳中。 “嗯?谁在说话?!” 眾妖悚然一惊,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云端之上,五道身影翩然降临。 为首者,是一名俊逸的白衣青年。 而他身后,四位女子风姿绰约,容貌气质皆非凡俗,如九天仙子下凡。 蛇妖王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白衣青年脸上。 此人…似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然后,当他的视线扫到青年身后那位银髮紫眸的女子时,浑身猛地一僵! 哎哟我! 这不是神巫大人吗?! 至高无上的南疆神巫,絳离。 南疆这片土地上,但凡开了灵智的生灵,没有不识得这位存在的。 蛇妖王手里的丹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顾不上去捡,三步並作两步,恭敬地弯腰行礼,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神…神巫大人!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 心里也在琢磨著,神巫为何突然来他们小心的即翼山? 那能让神巫都屈居身后的白衣青年,又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人物? 还有那三位能与神巫並肩而立,气度丝毫不逊的女子…她们又是何方神圣? 特別是…蛇妖王咽了口唾沫,他对这三名女子都有莫名的畏惧。 並非是实力上。 对那白衣女子,他有种羊羔见了屠夫的恐惧感。 仅仅是目光扫过,便令他鳞片发紧,想缩回洞中。 而对红衣与黑衣女子,则是源於血脉上的畏惧… 妖圣… 这两位,是妖圣?! 蛇妖王头皮发麻。 妖族何时出了两位圣境?!又是怎么和神巫混一块了? 他即翼山又何德何能,引来这几位大驾? 难道是来徵兵的?! 不,应该不是… 即翼山的孱弱路人皆知,就它们这生活方式,根本提供不了合適的战士,最多去活跃活跃气氛。 妖圣喝多了拉它们去和人族开战。 看这站位,这一行人乃是由那白衣青年主导。 再听他对自己的称呼是“蛇兄”,还说什么“数百年未见”… 蛇妖王心中疑云翻涌。 自己何时有过这么厉害的故旧? 自巫隗之乱后,他们谨守本分,从未踏出即翼山范围半步。 若这青年真是他的旧识,那相识必在六百年之前! 可…他是谁? 六百年仍是青年外表,其实力定不在神巫之下啊… 但人族何时又有了这样一位圣境强者? 这么大的事咋没人通知他? 就在蛇妖王胡乱寻思之际,那白衣青年已含笑上前,伸出双手扶了他一把。 祝余看著他那布满皱纹,鬚髮皆白的脸上,一时也有些感慨。 连妖都老了啊… “蛇兄不必行此大礼。当年,你可是帮过我们大忙的。” “不过…你应是对我没什么印象了。” 蛇妖王被他拉著,先是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絳离 。 见神巫大人面带微笑,眼神平静无波,並无不悦之色,他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隨即对著祝余挤出一个笑容: “呃…这…小王年事已高,这脑子啊,早就不中用了,糊涂得很,还请大人莫怪…” “不知…小王是在何时何地,有幸见过大人?” 祝余看著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不禁失笑摇头: “蛇兄確实是年纪大了,不復当年的豪气了。” 豪个屁的气啊… 蛇妖王眼角抽了抽。 他就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也不敢在圣境面前放肆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人族古话一直被他奉为妖生格言。 蛇嘛,就是一个能屈能伸。 蛇妖王都在怀疑这小子和他有没有见过了,连他啥脾性都不清楚。 但表面上,他还是搓著手,訕訕道: “让大人见笑了,见笑了…” “山野之地,简陋不堪。诸位大人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小王府中稍坐,容小王略备粗茶,稍尽地主之谊?” “那就有劳蛇兄了。”祝余笑道。 “大人哪里话!神巫和大人们蒞临,是我即翼山的荣幸吶!”蛇妖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诸位大人,请!” “请!” 洞府內,茶香裊裊。 蛇妖王让最伶俐的小妖为祝余等人奉上香茶。 这款茶叶是他托山下的人族购置的,上品的灵茶,偶尔才会拿出来品一品,正適合用来招待贵客。 祝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他这种喝不了茶水的都能品出来。 蛇妖王捧起茶杯,堆起一个恭敬的笑容,问: “敢问诸位大人尊讳?小王也好铭记於心,不敢怠慢。” 祝余放下杯子,首先指了指苏烬雪,说: “这位是黎山剑圣,苏烬雪。蛇兄想必也听过她的名號。” “黎山…剑圣?” 蛇妖王下意识地就要顺著话头,挤出那套惯用的“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的客套词。 但话到嘴边时,猛一回神。 “谁?!” 第235章 止小儿夜啼 剑…剑圣? 这个名號差点没给蛇妖王嚇出原型来。 他眼前一黑,第一反应就是想转身就跑。 哪怕这里是他盘踞了六百年的即翼山,此刻也只想快点跑出去躲起来。 “噗通!” 一声闷响从他身后传来。 那个原本侍立在后,负责端茶送水的鼠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嚇晕过去。 其余几个小妖亦是噤若寒蝉,一个个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同伴的影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剑圣! 苏烬雪! 这两个名字,在妖族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名讳,而是代表著终极恐怖的禁忌。 哪怕是远在南疆,几乎与世隔绝的它们,也无数次听闻她的凶名! 这位剑圣的成名之战,便是將北地妖族屠戮殆尽,一剑下去,劈开了整个极北之地。 那道剑渊,至今仍存在於北地雪原之中,是人族剑修心目中的圣地。 那之后,她更是一人一剑转战中原,还没成剑圣的时候,就已杀得中原妖族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中原妖族几乎被她一人杀绝! 待她踏入圣境,创立剑宗之后,更是领著那群煞星弟子,对妖族犁庭扫穴,见妖就杀! 哪怕是躲在深山老林里苟活的小妖,也会被掘找上门砍了。 到最后,中原与北地再无半只妖族敢露头。 凶名之盛,还侥倖存活的妖族,甚至不敢直呼“剑圣”或“苏烬雪”之名,只能用“那谁”、“那位”、“那位杀神”来代指! 生怕念出名字就会被那位杀胚感知到,然后跨越万水千山,隔空一剑斩来,形神俱灭! 妖族传说,颂其真名者,必遭天谴! 她在妖族之內的威慑力,已经超越了“止小儿夜啼”的程度了。 大妖们哄孩子时都说:別怕孩子,让我们先怕… 即翼山的群妖虽在南疆,有絳离这位神巫亲允在此繁衍生息,可私下里谁没嘀咕过? 那位对妖族恨之入骨的剑圣,要是知道南疆藏著这么多妖族,会不会提著剑杀过来? 神巫再强,总不至於为了它们这些小妖,去跟同族的顶尖强者翻脸吧? 所以,它们安分守己,龟缩在山中六百年不敢露头,一大原因便是对这位剑圣的恐惧。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位煞星竟亲自来了即翼山!还跟神巫走在一起! 她们真是一伙的! 小妖们已经嚇麻了,一个个魂飞魄散。 蛇妖王也好不到哪去,冷汗打湿了后背。 现在他知道为啥自己刚才见了这白衣女子就害怕了。 原来是求生欲在提醒他快跑啊… 不过,蛇妖王毕竟是活了六百年的老妖怪,定力还是有的。 最初的慌乱过后,他强行压下转身逃窜的衝动,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剑圣肯定是本尊,毕竟有神巫在此,做不得假。 祝余或许会拿他寻开心,但神巫不会。 可剑圣为什么会和妖圣站一起?! 她们不该一见面就开战,战至大道磨灭一方身陨为止吗?! 蛇妖王感觉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但当著苏烬雪的面,他连发呆都不敢。 就怕应得迟了,惹剑圣不快,一剑给它们连妖带山一块劈了… 他强撑著抬起头,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苏烬雪拱了拱手。 “小…小妖见…见过剑圣大人,久仰久仰…” 苏烬雪只是冷冰冰地微一頷首,目光便又落回了祝余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即便如此,在蛇妖王看来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没起杀心,这就够了。 他可没指望这位煞星能像祝余那样坐下来跟自己嘮嗑。 真要是开口閒聊,他怕是得当场嚇破胆,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在蛇妖王心中,对这位剑圣的恐惧,甚至比面对神巫絳离时还要深几分。 “都別紧张。”祝余见它们一个个缩著脖子,笑著摆摆手,“剑圣仁慈,知道你们这些年安分守己,不会滥杀无辜的。” “对吧,剑圣大人?” “……” 苏烬雪没回话,只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然后就別过脸去,马尾一晃一晃,不和这嬉皮笑脸的傢伙对视。 在外人…外妖面前,剑圣的架子还是要端一下的。 但她著实高看了这些妖族。 它们哪里敢盯著她的反应看吶? 那眼睛都瞅著地面呢,视线少说离她几尺远,衣摆都怕看见。 蛇妖王听了祝余的话,只能在心里苦笑。 屠夫杀猪宰羊时,何曾在乎过猪羊是不是安分? 可祝余都这么说了,他不信也得信。 毕竟能让神巫与剑圣这般人物陪伴左右,说这青年是老天爷的亲儿子,他都觉得合情合理。 对这位的话,他不信也得捏著鼻子认了。 心底深处甚至隱隱觉得,这看似气势最弱的青年,或许才是最惹不起的那个。 稍稍定了定神,蛇妖王又转向玄影与元繁炽,拱手问道: “不知这两位大人是…?” 祝余先指了指元繁炽:“这位是天工阁主,也是大炎老祖,元繁炽。” “……” 蛇妖王的嘴角抽了抽。 天工阁主?大炎老祖? 好好好,又是一位圣境。 好在先前已被神巫与剑圣连番“洗礼”,蛇妖王的胆子倒是被练得强韧了些,虽仍觉心惊,却已不至於失態。 何况天工阁主素来有贤名,也没听说过与妖族有什么仇怨,他心里的畏惧淡了许多,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圣人身上,怎么隱约透著点妖族的气息? 只是好奇归好奇,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问出口。 接著,便是最后一位红衣女子了。 蛇妖王从气息上就判断出她是一位妖圣,而且很可能是传说中的凤族出身。 红金色的华服,只有凤族这么穿。 而祝余的介绍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玄影,玄凰的公主。” 玄凰? 蛇妖王虽不清楚凤族內部的具体分支,但“公主”与“妖圣”这两个词已经够分量了,当即郑重行了一礼。 礼毕,蛇妖王看著眼前这几位,只觉得喉咙发乾,心口发紧,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那脚步都是虚浮的。 神巫、剑圣、天工阁主、玄凰公主… 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能让天地抖三抖,如今竟扎堆跑到他这小山头来了。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用儘可能谦卑恭敬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让他坐立难安的问题: “诸位大人…屈尊来小山,不知…不知有何吩咐?” 第236章 閒暇日 “不知…诸位大人有何吩咐?” 祝余轻啜了一口灵茶,笑道: “不瞒蛇兄,我们此来,一是想见见你这老熟人,敘敘旧情;二嘛,是想向你打听一个妖族的下落。” 蛇妖王耳朵抖了抖,自动把“见老熟人”那句过滤了,他微微弓著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应声道: “大人儘管问,小妖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开玩笑,这几位大神杵在这儿,他敢保留一个字,那真是嫌命长了! 好。”祝余笑容不变,“我们要找的,是一个本体是黑雾,精通占卜之术的妖族。蛇兄久居南疆,消息灵通,不知可曾见过或听说过此妖?” 蛇妖王垂下眼瞼,显然在仔细回想。片刻后,他抬眼答道: “六百年前,確有这么个妖族来过南疆。” “此妖原在极北之地,后来…呃…” 他顿了顿,朝苏烬雪拱手作揖: “后来,因畏惧剑圣大人的神威,才一路遁入南疆避难的。” 这话一出,苏烬雪眉峰微挑。 倒是与她先前的推测对上了。 那占卜师果然是为了躲她的剑锋,才从北地一路逃到了南疆。 实力怎么样不知道,但跑是真能跑啊。 蛇妖王继续道: “那雾妖初入南疆,便四处游说本地妖族,鼓动我等参与它那所谓的『妖族復兴』大计,要与人族…战斗到底。” “但小王拒绝了它。我即翼山一脉,所求不过是偏安一隅,繁衍生息。並不想为了一场无意义、没希望的战爭送死。” “妖族是衰落於內斗,非丧於人族之手,我等与人族本无仇恨,何必为了一个自取灭亡的疯子,搭上族群的性命?” “那雾妖见说不动我等,便在南疆各处隱秘之地游荡。后来…” 蛇妖王声音沉了沉。 “后来便与那巫隗勾结在了一起,狼狈为奸,祸乱南疆。” “哦对了,就在巫隗被神巫大人斩杀那天,这雾妖还冒了出来,当著我们的面继续蛊惑。” 他说著,又朝絳离深深一拜。 “但那时小妖们早已被神巫大人您那无上威能所折服,心神俱震,岂会再听它那痴心妄想的狂言?我等皆唾弃之!” “绝不学那巫隗,与之同流合污!” 他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表忠心”外加精准的马屁,拍得是又响又亮。 连絳离、元繁炽这等见惯世面的,都不由得莞尔。 这老蛇妖,趋利避害的本事,都不比人族差了。 难怪他能活到现在,甚至让即翼山的群妖和山下人族相安无事这么多年,看来不是没道理的。 元繁炽这时开口问道:“那雾妖当年的实力如何?” 蛇妖王再次凝神细思,隨后篤定地回答: “回阁主大人,那雾妖当时绝不超过三阶的水准。” “哦?” 听闻此言,祝余五人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三阶?! 千年前是六阶,六百年前是三阶?这实力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难不成这就是他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的代价? 力量在不断流逝? 又閒谈了几句,確认再无更多有用信息后,祝余等人便打算起身告辞。 临行前,絳离让小妖们取来纸张,指尖一点,在纸上留下几行小字,轻轻飘至蛇妖王面前: “此乃一道养气固元的丹方,对你研习的养生之道或有裨益,权作谢礼。” 蛇妖王双手接过丹方,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多谢神巫大人厚赐!” 还得是神巫大人心善吶!这可比外面买的方子强出百倍! 絳离又道:“另外,近几日南疆將举行一场盛会,你,届时也来云水城参加吧。” 蛇妖王一愣,有些受宠若惊:“小王…小王也能参加?” 这等盛会,他一个妖族,似乎… “自然。”絳离看向祝余,声音柔和下来。“毕竟,你是巫隗之乱中,除我与我师弟祝余之外,唯一还活著的…亲歷者与见证者。” “你眼前这位,便是我师弟祝余。” “当年,正是他、你、还有先师辛夷,联手在抵挡巫隗,为我爭取到了出关的时间。” “啥?!” 蛇妖王满脸的惊愕之色。 巫隗之乱,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忘? 但是…但是… 当时不是只有辛夷大巫和他在阻拦巫隗吗? 是辛夷大巫燃烧生命拖住了巫隗…然后… 不对! 辛夷大巫在正面拖住巫隗了,那…那当时是谁衝到他面前,劝他弃暗投明的? 蛇妖王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祝余见他陷入沉思,笑著摆了摆手:“想不起来也无妨,到时见面再说吧。” 说罢,便带著苏烬雪几人转身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蛇妖王还站在原地,捧著那张丹方,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喃喃自语: “不对…这里面定然有哪里不对…” …… 堂庭山,竹楼內。 祝余几人围坐桌旁,將收集到的情报细细梳理了一番。 苏烬雪、絳离、元繁炽各自表示会安排下去,令门下弟子及各处据点加强戒备,清理妖族的遗蹟。 此事,便算是暂告一段落。 一时间,竹楼里静了下来。 四位风姿绰约,身份煊赫的女子,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坐在她们中间,正低头拨弄著茶杯的白衣青年。 这世间,能同时承受这四道目光匯聚而不露怯的,恐怕也唯有他了。 祝余抬起头,迎上那四双或清冷、或温润、或沉静、或依恋的眼眸,脸上堆出一个毫无负担的笑容: “好了好了,正事说完啦。你们看,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煦,正是出游的好天气。” “咱们回到南疆也有些日子了,还没好好看看这云水城如今是何光景呢。” 他看著絳离,笑道: “阿姐,你可是这里的主人。不如你带我们到处走走?看看这六百年,云水城都有哪些变化?” 絳离紫眸微弯,笑意温柔如水: “自然可以。” 只是心里却悄悄打著別的主意。 比起这喧囂市井,她更怀念的,是年少时与阿弟並肩漫步在堂庭山寂静无人的林间。 怀念那份独属於两人的静謐与安然。 嗯,不急。 等阿弟单独陪她时,再带他回那处只有他们知晓的山洞看看吧。 她这些年,可是一直精心打理著那里呢。 第237章 舞 “逛街么?也行。” 苏烬雪点了点头。 逛街於她而言,远不如练剑悟道来得吸引人。 但只要是和他一起,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也是好的。 元繁炽言简意賅:“可。” 对她而言,观察市井百態,或许能触发些新的机关灵感,何况同行者是他。 至於让玄影给模型添把火的事,不必急於一时。 玄影挽住祝余的手臂,乖巧道:“好呀,夫君去哪我就去哪~” 从回忆中甦醒后,灵魂中“小玄影”的那份对她的影响好像越来越深了。 性格朝小时候转变了些。 “不过嘛,”祝余环顾了一圈,“咱们可不能这样子出去。” 以他们这阵容出现在城中,巫神殿里的巫祝们都得被惊动起来,搞一个全城戒严。 那还逛个屁啊。 眾人会意。 絳离手指紫光一闪,那身华贵的银髮神巫装束悄然隱去,化作一袭素雅的南疆女子布裙,银髮也变长染黑,盘在脑后。 “要避人耳目,都扮做南疆女子的模样最好。” “好主意!” 祝余第一个赞同。 他身边的女子皆是身材出挑,天生的衣架子,换身装束定是另有一番风情,他倒真想瞧瞧她们穿上南疆服饰的模样。 三女自然无异议,很快便换上了絳离取出的衣物。 祝余站在一旁,目光在四位风格迥异、却同样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身上流连,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无比满意的笑容。 他尤其多看了苏烬雪和元繁炽几眼,心中暗自讚嘆。 这么多年,还没看过她俩穿裙子呢。 唔…这冬季的长裙款式好看是好看,但… 祝余心思活络起来,等晚上回了竹楼,只有他们几人时,或许可以“建议”她们试试南疆夏日那轻灵飘逸,露出腰腿的短裙款。 想到那画面…祝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唯一的遗憾是,只能一个个来。 让她们一起是万万不可能的。 马上要出门,她们是用灵气瞬间换好的装束,省事是省事,却少了几分“观赏性”。 晚上嘛,自然要按正常穿衣步骤,一件件慢慢来…他得好好一饱眼福。 收拾妥当,一行人便朝著山下的云水城走去。 眼下离絳离安排的盛会已不远,加之此前召了各部巫祝入城,此刻的云水城里比他们初来时更加热闹非凡。 街道上摩肩接踵,隨处可见身著奇装异服的南疆奇人异士,以及自中原而来的旅者和商贾。 繁华程度,和中原大城已没什么区別了。 而且祝余还听絳离说,她和元繁炽谈好了合作,后者会调遣天工阁的机关师来传授南疆机关术。 届时,南疆和中原的差距就更小了。 就是不知道大炎朝廷得知此事后会是什么心情。 大概会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毕竟元老祖亲自做的决定,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呢? 有意见的,自己来找老祖谈。 刚转过一个繁华的街角,一阵悠扬空灵的芦笙乐声和人群的惊嘆声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前方一处宽阔的广场,正上演著一场舞蹈表演。 “化蝶舞”,乃南疆人献给神巫絳离的舞蹈。 舞者不仅要精通歌舞,更得通晓巫术与幻术,方能演绎出其中精髓。 祝余一行没去凑人群的热闹,转头进了旁边的酒楼,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店家很快端上了南疆特產的果酒,琥珀色的酒液入口清甜,带著果香。 几人凭栏而坐,一边浅酌果酒,一边观赏楼下的表演。 隨著乐声渐起,一名身著彩衣的少女缓步入场。 她赤著双足,脚踝繫著银铃,可惜祝余他们的位置离得有点远,听不见银铃隨脚步落下时带出的清脆响声。 但那翩翩的舞姿已足够精彩。 隨著伴奏的曲调由低沉转向空灵,空中竟真的浮现出无数斑斕的蝴蝶虚影,它们隨著舞者的动作盘旋起落,时而聚成一片绚烂的花海,时而散作漫天星点。 少女的身影在蝶群中若隱若现,她的舞姿愈发轻盈灵动,仿佛自己也化作了一只最大的彩蝶,引领著这梦幻的蝶群。 窗边的几人,皆看得入神。 就连自带凤族舞蹈天赋的玄影,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被这独特的美感折服。 祝余看得心热,忍不住微微侧身,靠近身旁的絳离,好奇地压低声音问道: “阿姐,这献给你的舞…你会跳吗?” 絳离正凝望著广场上那如梦似幻的蝶影,闻言抬眸看他,紫眸中盈满笑意: “这是献予神巫之舞,非我所创。我…自然是不会跳的。” “不过…” 她往祝余耳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语悄然道: “阿弟若真喜欢,姐姐我…也不是不行~” 这近乎耳鬢廝磨的亲昵低语,以及若有若无的撩拨,瞬间引来了另外三道目光! 祝余感受到那三道如有实质的“注目礼”,神色如常。 这段时间歷练下来,他已练就了一副水火不侵的厚脸皮。 他甚至还迎著三女的目光,坦然地露出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 怕什么? 大不了…之后多“努力”几回,挨个安抚便是! 祝余心中底气十足。 尤其是在这南疆地界,在絳离身边,他能肆意吸收无尽的灵气与生机,怎么吸都吸不完。 这是他敢在几位“娘子”之间反覆横跳,偶尔“作死”的最大倚仗! 浪,放心大胆地浪! 对於絳离说要学舞的话,祝余心里期待感拉满。 不过,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產生了。 若是…若是能让身边这四位,联袂为他舞上一曲如何呢? 同台共舞,各展风姿,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动! 不过,短时间內也只能是想想了。 让这四位彼此间微妙“较劲”的主,放下身段,在同一个场合跳舞给他看? 那恐怕美梦还没开始,就会先演变成一场惊天动地的斗法现场! 到时就不是赏舞,而是劝架了… 祝余在心里嘆了口气,看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的家庭和谐大计,任重道远吶… 第238章 巧了 云水城另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负责南疆俗事的巫祝正陪同著几位特殊的客人: 来自大炎女帝身边的亲信女官月仪,以及数名身著便装的侍卫属官。 月仪並未著那身緋色官服,只穿了一身素雅得体的中原仕女常服,但眉宇间的干练与在宫中养成的气度依旧难掩。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充满异域风情的街景,穿著花纹繁复的南疆服饰的人们往来穿梭,喧闹中透著勃勃生机。 月仪由衷的讚嘆,对身旁的大巫祝感慨道: “都说南疆不逊色於中原,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云水城气象万千,民生富足,南疆在神巫大人引领下,当真是日渐繁盛,欣欣向荣啊。” 那陪同的巫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闻言含笑点头,顺势接话道: “神巫大人向来体恤族民。不过说起治理之道,大炎女帝陛下同样真叫人钦佩。听闻中原如今国泰民安,疆域稳固,百姓日子过得殷实,已有盛世气象。” 月仪心领神会,唇角弯起一个矜持的弧度: “女帝陛下常说,为政者,理当守好一方水土,护好一方百姓。” “神巫亦有此言。” 双方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正走著,忽闻前方广场方向传来震天的喝彩声,热闹隔著几条街都能感受到。 月仪停下脚步,顺著声音望去,只见那片空地上围了黑压压的人群,偶有紫色的光彩闪过。 “前方如此喧闹,不知是在举行何种盛会?”她好奇地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巫笑道:“那是在表演『化蝶舞』呢。此舞乃是献给神巫大人的祈福之舞,舞者皆是各部挑选出来,具有巫潜质的纯洁少女。” “哦?化蝶舞?” 月仪眼中兴趣更浓,“既是献给神巫的祈福舞,倒真想见识一番。” 巫祝侧身抬手,指向广场旁那座三层酒楼: “那座望川楼正对著广场,二楼视野开阔,能將整个表演看得真切。若月仪大人有兴致,不妨上去坐坐。” 月仪頷首应道:“好,那就叨扰了。” 一行人便往望川楼走去。 巫祝熟稔地要了一处临窗视野开阔的雅座,月仪与隨行侍卫属官落座,目光投向窗外那流光溢彩、蝶影纷飞的奇幻舞场,沉浸其中。 云水城本就是南疆与中原往来的枢纽,街头常见外乡面孔,楼里的本地客人们只是隨意扫了一眼,便又將注意力放在了楼下的表演,没人过多留意。 但不远处的另一桌四女一男的组合,则颇为感兴趣地打量著她们。 这酒楼二楼適合观舞的就那一片,月仪她们的位置,恰巧就在祝余等人的斜对面,中间只隔了一道雕花栏杆。 “那不是女帝身边的贴身女官么…” 元繁炽隨意一瞥,便认出了来人。 她以“祝怀真”的身份进入皇宫时,曾见过月仪几次,记住了她的脸。 女帝最信任的亲信就是她了,不隨侍女帝左右,大老远跑南疆来做什么? 元繁炽看了看也在打眼张望月仪那边的祝余。 该不会,是被女帝派来找他的吧? 不,不对。 女帝若真想寻人,动用的必然是武德司那些专精此道的好手,怎会派来一个修为不过二阶的宫中女官来? 月仪此来南疆,必定另有缘由。 儘管猜不透其中原因,元繁炽还是转头对祝余几人提了句: “那中原女子是大炎女帝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宫中的尚仪。” 祝余他们闻言都有些意外。 方才见那中原女子气度不凡,又有南疆巫祝陪同,原以为是中原某个世家大族的女儿,没成想竟是帝王亲信。 但意外归意外,几女也没太放在心上。 在这南疆之地,女帝的名號实在没什么分量。 况且对於她们来说,一个俗世帝王真算不了什么。 莫说是个女帝亲信,就是女帝亲至,也很难让她们多看两眼。 除非她是为祝余来的。 而祝余虽知女帝和自己的关係,但也不认为月仪是来找自己的。 自己在南疆又没露过面,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哪儿? 女帝的副本还没开呢,內鬼系统也给不了她定位,总不能是凭空掐算出来的吧? 至於女帝这一副本,祝余不打算在这边开。 一来是女帝的实力实在是…弱了那么一点。 区区六阶修为,在眼前这四位圣境强者面前,那就是一盘菜。 如果说雪儿她们四个是凶狠的虎鯨,那女帝就是一条人畜无害的小金鱼。 风暴一起,第一个被卷没的就是她。 再者,根据过往的经验,任务进行到最后阶段时,对应的天命之女总会被困在梦境里醒不过来。 雪儿她们几个都有过这样的经歷,好在她们本就是传说级的人物,就算动輒消失百八十年也无人觉得奇怪。 可女帝不一样。 她是俗世王朝的君主,还没有继承人。 老话讲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哪天她突然陷在梦里醒不过来,这才安定没几年的大炎朝廷非乱套不可。 思来想去,祝余觉得还是先去一趟大炎都城更稳妥。 既能见见女帝,也能顺路探望武家三哥。 …… 化蝶舞一舞终了,漫天幻蝶如星雨般消散在阳光下,只余下广场上人群久久不散的惊嘆与掌声。 祝余一行人也隨之起身,离开了酒楼。 斜对面,品著香茶的月仪目光扫过他们离去的背影。 那几位气质不凡的男女,虽引人注目,但无论是衣著还是容貌,在祝余等人精妙的灵气偽装下,都只是“稍显出眾”的程度。 月仪只觉得有些眼缘,却並未看出任何端倪,目光很快便收了回来。 “月仪大人觉得这化蝶舞如何?”陪同的巫祝適时问道。 “嘆为观止!”月仪由衷讚嘆,美眸中异彩连连,“舞姿灵动,意境悠远,確是妙绝。不过比起这舞,我倒是更盼著能亲眼见见神巫本尊。” 巫祝脸上笑容更深:“巧了,神巫大人亲自主持的盛会,不日便將在云水城举行!届时,大人定能亲眼目睹神巫大人无上风采!” “哦?那我等此行来得还真是时候。”月仪眼中期待更盛,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圣人呢。 第239章 乖,听姐姐话~ 又寒暄几句后,月仪一行也离开酒楼,打算趁著天色尚早,再去云水城各处转转。 她此行身负女帝密令,首要任务自然是寻人。 但作为女帝心腹,她暗地里也藏著探查南疆虚实的心思。 毕竟这南疆之地,与那些避世不出的宗门截然不同。 他们既有撼动中原王朝的实力,也从不缺挑战朝廷的理由,实在是不得不防。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在云水城喧囂的街市中逛了大半日,感受了一番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后,祝余与四位佳人,终於回到了山顶清幽的竹楼。 夜风微凉,竹影婆娑,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 致力於家庭和谐的祝余兴致勃勃,笑著提议: “如此良辰美景,岂能辜负?不如我们就在这月色下小酌几杯?我去弄几个下酒小菜!” 不过,祝余刚抬欲往厨房去,一道带著清雅莲花香的温软躯体便贴上了他的后背。 絳离已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肩头,稍一用力便將他按回竹椅上。 她俯下身,银髮垂落,几乎扫过祝余的耳廓,温热香甜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这种事哪用得著你动手,交给阿姐便是。你呀,出关之后便没消停过,好生歇著便是。” 祝余哭笑不得,微微侧头:“阿姐,我虽然修为不如你们,可也没脆弱到连几道菜都做不得的地步吧?” 纤纤玉手揉了揉他的头髮,絳离笑吟吟地道: “修为高低又如何?你呀,永远都是我的阿弟哦~” 她將垂落的髮丝撩自耳后,起身时有意无意地磨蹭了一下祝余的后背。 那触感温热柔软,稍纵即逝,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漾出一圈暖昧的涟漪。 “弟弟乖,听姐姐的话~”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但在场的又不是絳离一人,那边三位佳人也不甘示弱,一同挤入了厨房,要小露上一手。 纵使早已超凡脱俗,无需饮食,甚至能以灵气瞬息间做好菜餚,但她们也乐得和祝余一起体验凡人夫妇的生活。 厨房內瞬间被“瓜分”。 厨艺精湛的絳离与玄影当仁不让,负责主菜。 元繁炽选择了甜点区。 她原本是不会做菜的,只和祝余学了点烤肉的手艺,不过后来倒是和梦娘学过做点心。 虽然三百年没下过厨了,但手艺也没有任何退步。 苏烬雪看著她们忙碌,清冷的眉宇间难得浮现一丝…茫然。 她会的实在不多。 在黎山清修时没条件学,到了朔州,祝余总带她去杨肃府上蹭饭,自己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勉强会下碗麵条。 哦,还有野外生存必备的烤山鸡。 於是,剑圣大人很务实地选择了自己最拿手的项目。 她身影一闪,消失在竹楼外的夜色中。 片刻后,便拎著两只羽毛鲜亮,刚断了气的肥硕山鸡回来。 默默生火,串起山鸡,动作乾净利落,专注地烤制起来。 祝余看著她们各自忙碌的身影,索性也不掺和,找了竹椅坐下,主打一个陪伴。 月光与灶火交织,將她们绝美的容顏映照得更加动人。 很快,原本计划中的“下酒小菜”在娘子们的倾情投入下,华丽升级为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 祝余在竹楼旁的草地上支起竹桌,美酒佳肴陈列其上。 几人围坐下来,一边赏月,一边閒话,杯盏轻碰的脆响在夜里清晰动听。 但这份温馨只是表象,实则桌上桌下都暗流涌动… 玄影夹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自然地递到祝余唇边。 元繁炽舀起一勺刚做好的杏仁豆腐,笑著说:“尝尝这个,甜度应该刚好。” 苏烬雪没那么多花样,只默默將烤得最好的一块鸡腿撕下来,放在祝余碗里。 桌下的动静则更隱蔽些。 祝余正低头品尝豆腐,忽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带著微凉的丝滑感。 很熟悉的触感。 是絳离,她不知何时脱了鞋,纤足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 那触感细腻,令得祝余心头一跳,刚要反应,就瞟到另外三道目光扫向桌下。 她们显然已经察觉了絳离的小动作。 祝余心里暗叫不好,想起上次只有玄影和苏烬雪在时,玄影也这般试探,苏烬雪跟著学,结果差点把自己从椅子上拽下来的囧事。 当下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捉住了絳离的脚踝。 被当场捉拿,絳离却毫无自觉,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无辜地朝祝余眨了眨眼睛。 “……”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姐和自己这个大好人待一起,怎么还学坏了呢? 祝余很不解。 虽然这些小技巧是他教的吧,但也没让阿姐在这种场合使用啊? 祝余自认有责任帮絳离改正,於是灵指一出,直戳脚心! “唔…” 絳离的笑容僵住了,娇躯也是一僵。 堂堂神巫,万邪不侵,自然是不怕痒的。 可这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触碰,尤其动手的是祝余,那种触电般的感觉顺著脚心蔓延开,竟让她心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与异样。 她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用灵气將桌下的动静屏蔽,免得被另外三人看了笑话,同时悄悄用力,想把脚抽回来。 可一来怕动作太大惊动旁人,二来也捨不得真用蛮力挣脱,几番试探,竟没能从祝余手中抽回。 絳离已快维持不住端庄的表情,紫眸也已泛起水光,带有几分求饶的意味,楚楚可怜地望向祝余。 祝余被她这难得一见的,夹带著羞涩与无措的眼神看得心中一热,手指的“酷刑”便停了下来。 絳离趁机迅速將脚抽回,然而就在脚踝彻底脱离祝余手掌后,那重获自由的纤足,竟报復似地勾了他一下,这才彻底缩回裙摆之下。 桌下灵气屏障撤去,絳离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方才桌下的“惊心动魄”。 絳离是撤退了,但属於苏烬雪三人的进攻才刚刚开始。 好处哪能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桌下,来自三个方面的进攻同时指向祝余,但彼此间的明爭暗斗也不少。 一时之间,桌下的激烈爭斗甚至超越了桌上。 被左夹右攻中心突破,祝余很是难过。 好好的家庭聚会怎么又变成了这样? 眼泪,从努力压住悲伤的嘴角流了下来。 第240章 最丟人的一集 月光下,木桌上杯盘渐空。 这顿饭吃得堪称“战况激烈”,祝余面前的小碗就没空过。 几女你来我往,热火朝天,祝余的嘴几乎没有空閒的时候,大半菜餚都进了他的肚子。 他也想停,可根本没机会。 刚咽下一口,下一口就已经到了嘴边,到最后只能乖乖张嘴,任由她们投餵。 “唔…够了够了!”祝余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 饶是他运动量不小,堪堪与这汹涌的营养摄入打了个平手,此刻也著实有些撑了。 眾人尽饮杯中最后一口醇香的果酒,元繁炽放下酒杯,沉静的眸子看向祝余: “此次闭关修行,可有什么新奇的收穫?” 祝余愜意地靠在椅背上,赏著月色,说:“学了些九凤一族的武技秘术,还有一些有趣的术法,能变几种妖族的本相玩玩。” “术法?”元繁炽笑道,“那倒是巧了。前些日子研读玄影姑娘所赠的妖族典籍,我也发现一卷记载变化之术的古轴。” “不过此术不同,它並非隨心所欲,而是会令施术者化身为內心深处,最贴近其本质的兽类形態。” 內心最贴近的兽类?” 祝余顿时来了兴致,坐直身体。 “有意思!繁炽,快教教我们!” 就当饭后的娱乐活动,看看各自会变成什么。 学习这种小术法,对他们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元繁炽不过隨口念了遍口诀,又演示了遍运气法门,几人便都心领神会,轻鬆掌握了。 第一个尝试的自然是教学的元繁炽。 她身上金光一闪,再定睛看去时,原地已没了她的身影,只有一条小臂长短的小龙浮在半空。 鳞片是墨黑底色,缀著暗金色的纹路,一双黄金竖瞳在夜色中炯炯放光。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好傢伙,龙!快过来让我摸摸!” 小金龙灵巧地顺著他的手蜿蜒而上,盘踞在他的手臂上。 祝余抚摸著那金属质感的龙鳞,爱不释手。 谁能拒绝一条龙呢? 还是一条这么好看的龙。 “怎么会是龙?”苏烬雪忍不住问,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龙,目不转睛地盯著看。 盘在祝余腕上的小金龙口吐人言:“或许…是受了我体內那缕远古龙魂的影响吧。” 那存在於左手手骨的龙魂,在她突破圣境后,便被她彻底炼化吸收了。 她的灵魂中自然而然拥有了龙气。 但直接变成龙也很厉害了。 第二个试的是玄影。 头一次使用术法的她迫不及待,周身红光一闪! 竟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小凤凰。 那小凤凰羽毛红得像燃著的火,尾羽带著点金芒。 歪著头看了祝余一眼,小凤凰欢快地扑腾著翅膀就飞到了他肩头,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著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啾鸣声。 这憨態可掬又带著天生贵气的小模样,让祝余想起了当年那个还没完整化形,总爱黏著他的小玄影。 他心头一软,也热烈地用脸颊回蹭著肩上的小毛团: “还是这么可爱。”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下一刻就被识海里一声充满嘲弄的嗤笑打破: “噗!肥鸟!这圆滚滚的,哪里像凤凰?肥鹅还差不多!哈哈哈哈~” 肩上的小凤凰动作一僵,漂亮的翎毛都气得竖起来了。 下一秒,玄影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紧接著,识海內便响起一阵乒桌球乓,还夹杂著緋羽的“嗷嗷”痛呼。 接下来是絳离。 祝余本以为她会变成只紫蝴蝶,毕竟絳离使用御灵术时召唤最多的就是蝴蝶。 在世人眼里,蝴蝶都已经是神巫的“使者”了。 可紫光闪过,原地出现的竟是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毛髮蓬鬆,尾巴又大又软,一双狐狸眼媚意天成。 “狐狸?” 絳离扭著身子打量著自己,举起爪子,晃晃大尾巴,然后捂嘴笑了起来。 哎呀呀,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祝余也大感意外,隨即笑著伸手將白狐抱进怀里,手指抚过那柔软顺滑的皮毛,打趣道: “看来…这才是阿姐的本性?” 小白狐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扫著他的手腕,还抬眼朝他拋了个媚眼。 祝余:“……” 更像狐狸了。 但他祝某人的降魔金刚杵专收狐狸精! “到我了!” 苏烬雪露出一个颯爽的笑容,玄影和絳离变出来的都跟开玩笑一样。 怎么说也是一方圣境强者,当世最顶尖的修行者。 內心自当也刚强无比,坚不可摧! 不说都变成元繁炽那样的龙,至少也要变个狮虎吧? 狐狸小鸟是什么东西啊? 看我来变只狮子或者老虎给你们看看! 苏烬雪剑指一竖,耀眼的白光一闪! 光芒散去后,祝余顿时惊为天人! 地上蹲著只小白猫,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带点灰,圆滚滚的像个毛球。 小猫正张著嘴,用一双蓝宝石似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祝余,显然也懵了。 怎么会这样?! “好、好可爱…” 祝余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想把小猫抱起来揉一揉。 没成想小猫猛地往后跳了一步,背部一弓,毛髮一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焦躁地大喊: “怎、怎么会是猫?还是这么小的猫?” 她原地转了两圈,看著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接受不能。 为什么她会变成猫啊! 好歹来只白虎吧! 刚刚还笑话別人呢,结果她变出来的还不如狐狸和鸟! 剑圣的威严都一扫而空了… 那气鼓鼓的样子配上小猫的外形,更显得可爱。 祝余笑得更厉害了,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將这只炸毛的小白猫捞进怀里,轻轻顺了顺她的毛: “白猫也很好啊,多乖。” 怀里的小猫挣扎了两下,终究还是没好意思真挠他,只是尾巴尖气呼呼地甩了甩,惹得旁边几人都笑了起来。 月光下的竹楼旁,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只有苏烬雪笑不出来,小脸埋进祝余的臂弯,尾巴耷拉著,不想面对羞人的现实。 事实上,她完全可以变成任何自己想变的模样,对於剑圣而言,这种低级的灵气运用属实小菜一碟。 但那样就太丟份了,到她们这境界,玩的都是真实。 只是真实的结果也不总是好接受的… 剑圣大人很受伤,祝余知道自己今晚又要操劳了。 第241章 喵 夜深人静。 竹楼外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烬雪慵懒地趴在床榻上,长发散落在枕间,脸颊红晕未退,连修长的天鹅颈都泛著薄薄的粉色,像是上好的白瓷被染上了胭脂。 她平常穿戴的白色劲装整齐叠放在一旁,那件出关后就从不离身的狼皮斗篷规整地盖在上面,木剑则静静横置於最上方。 祝余取过一支青翠竹筒,拔开塞子,將里面无色透明的灵液倒在掌心。 双手轻轻搓热后,再覆上苏烬雪光洁如玉的背脊,力道適中地推揉起来。 灵液有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触感温润,很快被肌肤吸收。 这灵液是絳离不久前特意调配的,据她所言,有滋养身体、养顏护肤的功效。 但就祝余的亲身体验来看,它助兴的效果恐怕才是实打实的。 至於养身美顏? 或许对其他女子是不错,但对苏烬雪她们这般境界的人而言,效用怕是大打折扣。 毕竟到了这修行者所能达到的巔峰境界,容貌身形早已臻至完美,哪里还有什么“美顏”的必要? 掌心下的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璞玉,带著刚平復的温软。 祝余一边慢慢推揉著,让灵液更好地渗入,一边轻声问: “现在心情好些了?” 苏烬雪把脸埋在枕头上,闷闷地“唔嗯”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没了平日里的清冷劲儿。 不到一晚的时间太短,所以他们进幻术空间小住了几天,又在回现实后趁天还没亮小开一局,这才安抚好她受伤的心灵。 不过苏烬雪对於自己当眾变成小白猫的事还是耿耿於怀。 那圆头圆脑的模样,和她平日里高冷的样子反差太大。 特別是只有她反差这么大。 平日里最不正经的祝余都变了一匹色彩鲜艷的狼呢。 苏烬雪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还是觉得丟人。” 若是只有祝余一人看见,她或许还不会这么窘迫,说不定还会顺势往他怀里钻,撒个娇卖个萌也就过去了。 偏偏被她视为对手的絳离她们也在场,看到了她的窘迫。 这下可就丟脸丟大发了,好长一段时间会抬不起头来。 祝余手上动作不停,低声笑道: “哪里丟人了?小白猫多好看啊,我看著就喜欢。” “而且啊,雪儿你给我的印象,还真就像只猫。” “嗯?” 苏烬雪偏过头,髮丝滑落肩头,露出半张泛红的脸,眼神困惑。 “有吗?我以前…像猫?” “当然有。”祝余笑著点头,指肚轻轻拂过她背部的优美线条。 “尤其是小时候,在黎山那会儿,就是只浑身带刺,攻击性十足的小野猫。” 他想起那个眼神警惕,见面就对他呲牙咧嘴的小姑娘,和现在这个面带羞涩,心虚不敢看他的绝美女子判若两人。 “动不动就炸毛,看谁都不顺眼,凶得很。” “不过后来就不一样了,慢慢变得黏人了。” “再后来,雪儿就越来越厉害了,从需要人护著的小猫,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老虎。剑圣啊…” 祝余感嘆道。 “在我还没恢復记忆的时候,可崇拜雪儿了,总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你这样的剑修,一剑破万法,多威风。” “寧州府城里是有座供奉剑圣的庙,我还进去拜过好几次,每次都诚心诚意求你保佑我能觉醒个剑道天赋。”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 “就是那庙里的塑像,和你本人不怎么像,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甚至看不出是个女的。 祝余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些往事,苏烬雪静静听著,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她还是头一次听祝余说起这些,说起他復活后的这二十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经歷过怎样的生活,有过怎样的心情。 只顾著做那些更亲密的事了。 “那时候啊,”祝余的手背轻轻从她肩上滑过,抚上她的俏脸,“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和传说中的剑圣大人这么亲近。” 亲密到对彼此一清二楚了。 苏烬雪反握住他的手,將那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柔情似水: “那时的雪儿也想不到,能有和师尊重逢的一天…” 虽然重逢那天见到的巨大“惊喜”,带来的衝击几乎衝散了那份喜悦… 祝余也想起了那一天,揶揄道: “是啊,那天的雪儿可真是把我嚇坏了。真的像要吃人的老虎一样呢。” 而且,还真被她给吃到了。 苏烬雪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嘴硬道: “那时…那时也是一时心急,乱了方寸…后来…后来不就没做过那样的事了嘛…” “没有吗?”祝余挑眉,帮她回忆,“后山树林那次呢?” 苏烬雪噎了一下,眼神飘忽:“那…那不是停下了嘛…而且…是太高兴了…” 声音越来越小。 “那幻境里那次呢?”祝余乘胜追击。 苏烬雪的脸彻底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把脸埋回枕头里。 那次…她確实也上头了。 主要是听祝余反过来叫她“师尊”,这第一次玩角色扮演,陌生的刺激感和某种隱秘的期待感,瞬间把她的情绪点炸了。 看她羞得不行,祝余才笑著收手。 雪儿的段位明显还没到阿姐的水平,口头交锋就顶不住了。 还得练。 “其实,我也没有不喜欢。”祝余说,“只是觉得,到目前为止,好像…几乎都是雪儿主动呢?” 苏烬雪闻言,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问:“所以,师尊才喜欢雪儿变成小猫那样?” “那倒不是。” 祝余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就是觉得那样很可爱。不过要说喜欢…比起单纯的小猫,我更喜欢猫娘。” “猫娘?” 苏烬雪愣了一下,没听过这个奇怪的词。 “就是长著猫耳和猫尾的姑娘。” “这样吗?” 听完祝余的解释,苏烬雪灵机一动,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猫耳便出现在她头顶,身后还轻轻晃悠起一条同样雪白的尾巴。 在祝余发愣的目光中,她凑近他耳边,用娇俏的语调,得意地、清晰地发出了一声: “喵~” 嘶… 一个字,调动起祝余的战斗意志。 来到南疆的不知第几个夜晚,依然无眠。 第242章 藏於心底的秘密 后山,清幽的木屋之中。 元繁炽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手捧著一卷古朴的妖族捲轴,神情专注。 嘎吱—— 木门被轻轻推开,山风从门缝溜进,带来些许凉意。 祝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径直走到元繁炽身后,极其自然地张开双臂,从后方將她看似纤柔的身躯拥入怀中。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元繁炽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从容地將捲轴合拢收起,放在一旁,然后才转过身,顺势將自己完全投入进祝余温暖的怀抱里。 她没有抬头,只是將脸颊贴在他胸前,琼鼻动了动,深深嗅了嗅他衣襟间的气息。 片刻后,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满意之色,轻声道:“嗯,只有你的味道呢。” 祝余低笑一声,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刚从苏烬雪那里过来,往常天不亮就出门练剑的雪儿,现在还没起床。 已是过来人的元繁炽,自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她虽豁达,却也不愿在祝余身上嗅到属於另一个女子的浓烈气息。 祝余低头看著她,咧了咧嘴: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个呢。” 相较於个性十足的“姐妹”们,元繁炽確实显得格外宽容。 她从未表现出强烈的独占欲,也未因爭风吃醋与人动过手。 甚至,她还给每位“姐妹”都精心准备了一份小礼物,更不忘提醒祝余女帝正在寻他。 这般气度,说她是妥妥的大善人,一点不为过。 实际上,元繁炽自成名以来,便是以贤德闻名的,尤其是在她將非攻机关术传授给民间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不夸张的说,元繁炽在民间的声望,甚至超过了当今女帝,是实打实受万民推崇的圣人。 听了祝余这话,元繁炽竟难得地鼓起脸颊,泄愤般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力道很轻,连牙印都未留下,更像是一种亲昵的嗔怪。 “谁说我不在乎的?”她的声音从祝余肩窝传来,“你要是带著一身她们的味道过来,我也是会生气的哦!” 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只不过是她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已。 自製,是合格的天工阁弟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自幼研习机关之术,她便接受著最严苛的情绪控制训练。 一个机关师,必须时刻保持绝对的理智与清醒,才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因为机关术,是一门精密且危险的技艺。 一次情绪的波动,一丝心神的疏忽,都可能引发灾难,造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元繁炽自己就尝过这滋味,她失去的左臂便是最沉痛的教训。 所以冷静、理智,早已融进了她的灵魂中。 然而,自从遇见祝余,她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便屡遭挑战。 在他面前失態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在他死后,更是一度无法接受现实,还產生过某些疯狂的想法。 即便在见到復活的祝余后,她也不是像表面上那么的理性… 在再见之时,她最在意的根本不是他身边有多少女子,而是他的修为。 比当年还要弱的修为。 那会儿她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是“万一再出意外怎么办”。 直到意识到他身边跟著三个圣境,心里的石头才稍稍落地,那些一闪而过的极端想法,也隨之压了下去。 压下去了,並不是消失或放弃… 那未实施的计划,至今仍存在於她的心底。 天工阁有门秘术,可进行灵魂转移。 她当时最极端的想法,便是把祝余的灵魂移到她体內,和她绑在一起,等她造出一具不灭身躯,再把祝余放进去,是就再也不用担心失去他了。 就算做不到,那他也能一直存在於她的识海中,就像緋羽活在玄影的识海中那样… 他们会成为彼此的一部分,永不分离… 她还想过將祝余直接带回天工阁,就在机关城的最深处,她会打造一个只属於他们的密室。 用最坚固的星陨玄金做墙壁,用隔绝灵气的混沌晶石做穹顶,刻上坚不可摧的守护符文… 连圣境也找不到,打不破… 谁也进不来,谁也找不到… 然后,就在那里,只有他们两个,外面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他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像过去那样研究机关,或者只是看著彼此… 直到…天荒地老… 元繁炽的思绪沉浸在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幻想里。 她似乎真的看见了那座隔绝一切的密室,看见了只有他们两人的永恆时光。 她越想越出神,手臂不自觉地越收越紧,仿佛要將祝余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和他融为一体一样。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薄雾,深处翻涌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占有欲,透著她从未展露过的病態一面。 祝余被她勒得有些发紧,却没多想,只当她是在闹小脾气,不满自己刚才的玩笑。 於是赶紧弥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像是带著某种魔力,惊醒了沉溺在幻象中的元繁炽。 她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眼中的偏执迅速褪去,那层病態的潮红也渐渐消散,只剩下眼底残留的一丝恍惚。 她很快稳住心神,將那些汹涌的念头死死按回心底,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软软地靠回祝余怀里,声音轻得像嘆息: “其实……我也很贪心的。” “贪心也没什么不好。”祝余未知深意,只从字面上理解了。 在他看来,她们加起来都不如他贪心。 他自己想要的才是最多的。 “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再贪心一些也没关係,索要更多一些也没关係。我会一一满足的。” 元繁炽抬起头,眸子里已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你陪著我做些什么才行。” 祝余大方应道: “儘管想,想多久都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你。” 元繁炽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將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才那些疯狂的念头还在脑海边缘徘徊,却像是被这心跳声安抚了,变得温顺起来。 那些危险的幻想,或许不会有成真的那一天… 静静依偎了一会儿后,元繁炽仰起脸,轻声道: “对了,我给那个模型加了些新东西。结合了她们各自的力量。” “而且…” 她顿了顿,身体更贴近了一些,將柔软的唇瓣凑近他的耳廓。 “而且啊,我还特地…『改进』了一下休息室。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改进? “那確实要好好验收一下。”祝余点了点头,这可是正经的学术探討。 接著就將元繁炽打横抱起。 说起来也怪,虽然她心胸宽广,但別的地方是一点多的肉都不长,腰也很细。 细枝结硕果了属於是。 “走,去看看休息…模型去!” 第243章 欲擒故纵 堂庭山深处。 两道身影手挽著手,在寂静无人的密林中悠然漫步。 脚下泥土鬆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偶尔拂过枝头的山风,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低语。 祝余抬头,望著即使在严冬依旧鬱鬱葱葱,繁花似锦的山林,笑道: “还是堂庭山的气候养人吶。四季如春,不愧是辛夷师父选的福地,就没见过这山上有草木枯萎的时候。” 嗯,除了巫隗打过来那天,辛夷为了布阵,抽了不少山中山脉的生机,山下枯了一片。 絳离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轻声感慨:“风景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山里的活物少了许多。” 她抬手往密林深处指了指,“以前这里还能撞见三两头象,现在是见不著了,就连野猪,也只在更南边的河谷里才能偶尔看到几头。” “是啊…”祝余接口道,“记得以前,还能骑著鹿或豹子,和阿姐你在山里赛跑疯玩。现在嘛,也就只能看见些野兔山鸡了。” “山脚下更是住满了人家,想找个清静地方散散步,都得跑到接近山顶的地方来。” 他望著山下隱约可见的炊烟,轻声说道: “不过南疆是越来越繁华了,人口是以前的百倍不止,要是辛夷师父能看到现在的南疆,该有多好。她毕生守护的土地如此兴旺,她一定会很欣慰的。” “师父看得到的。” 絳离伸出手,一片落叶打著旋儿飘落在她掌中。 “南疆的巫祝死后,灵魂都会回归天地自然,化作山间的风、林中的雾,永远守望著这方天地。师父她,也一定在看著我们呢。” 祝余转头看向她,认真道:“那她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有阿姐这么优秀的弟子,师傅在天之灵也会觉得欣慰。” 絳离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 “阿弟的嘴还是这么甜,总能找到夸我的由头,明明只是做了些再普通不过的事。” “才不普通呢,阿姐本来就很厉害嘛。”祝余理所当然地笑道,“学什么都快,悟性又高。要不是…” “要不是在那个老巫婆那里,白白耽误了十几年,阿姐肯定早就成了南疆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巫了。” 提起被巫隗收养的往事,絳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幽幽地嘆了口气: “可是…如果不是她捡到我,我可能早在婴儿时就死在这林子里了。就算侥倖活下来,蚀心紫魘发作时不受控制,也会害死很多人吧。” 祝余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巫隗收养絳离,固然是没安好心,想把她当成自己的棋子,可客观上確实救了她一命,也变相阻止了紫魘失控可能带来的灾难。 想法是坏的,但执行好了。 “不说她了。”絳离很快打起精神,將那片落叶隨手拋向空中。 “这么好的天气和风景,提她只会败了兴致。” 她忽然转过身,双手紧紧牵起祝余的手,眼中跳跃著久违的,顽皮的光芒。 一如当年那个在山林中奔跑的少女。 “不如我们再来比一比谁跑得更快?不许用灵气,就靠双腿。” “好啊!”祝余欣然应允,絳离想玩,他当然奉陪到底。 “终点在哪儿?” 絳离打了个响指。 咻—— 一道醒目地光柱从远处的山坳坳里亮起。 “就是那里!”絳离笑道,“看看这次,谁更快!” “我准备好了!” 祝余活动了下手腕,摆出起跑的姿势。 “那就…开始!” 说罢,絳离已经像只轻盈的燕子般窜了出去。 祝余笑著喊了声“等等我”,也拔腿追了上去。 两道身影在参天古木间飞掠。 絳离身姿矫健得像头猎豹,一起步,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將祝余甩开一截距离。 就和以前无数次赛跑一样。 祝余望著前方那道迅捷的身影,心中只有无奈。 他就从没在赛跑上贏过絳离。 单是絳离那双得天独厚的腿,在硬体上就贏了太多。 修长笔直,纤穠合度,线条流畅得如同最完美的雕塑。 既有著少女的纤细柔美,肌肉起伏时又透著蓬勃的力量感。 美感与力量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要说这双腿有多有力,祝余一定是最有发言权的。 特別是装备上那一双双精心织就的丝质或锦质长袜之中,勾勒出迷人的轮廓,再搭配上能贴合足弓的精美高跟鞋,更是叠加暴击。 絳离遥遥领先,甚至有余裕回头,笑声隨风传来:“阿弟~怎么慢悠悠的?莫不是这几日太过『操劳』,腿脚都不听使唤了?” “谁说的!”祝余被激得来了劲,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 两人在林间你追我赶,不多时便已穿过密林,衝到了那处山坳。 映入眼帘的,是纷飞的花瓣。 眼前是一片美丽的花谷,各色不知名的奇花异卉竞相绽放,铺满了整个谷地。 微风拂过,花瓣如雨般漫天飞舞,空气中瀰漫著醉人的甜香。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给花海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宛如坠入人间仙境。 絳离在花谷边缘突然停住脚步,紧隨其后的祝余收势不及,从后方一把將她抱住。 两人重心不稳,惊呼著一同跌进了那片柔软芬芳的花海之中,被花瓣埋了半截身子。 “抓住你咯,阿姐!” 话音刚落,絳离一个灵巧的翻身,就將他按在了身下,髮丝上沾著的花瓣落在祝余脸上,带著淡淡的香。 絳离紫眸亮晶晶地俯视著他:“是我抓住你了才对~” 两人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对视著,嗅著对方那糅合了花香的呼吸。 情意、柔媚爬上了絳离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视线缓缓滑过他的眉眼,停留在他的唇上。 她缓缓俯身,距离越来越近,温热的气息拂过祝余的脸颊。 祝余也心头火热,闭上眼睛,等著那期待中的吻落下。 然而,那品味过多次的柔软並未降临。 蹦—— 一个脑瓜崩弹在他的额头,不算疼,却足够让他愣住。 祝余猛地睁开眼,一脸错愕,简直不敢相信! 阿姐的段位怎么又上升了?! 都学会欲擒故纵这招了?! 这是他的活啊! “阿姐你…” 他刚张口欲言,絳离的吻却在这一刻落了下来,封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疑问。 花瓣在他们身侧飞舞,时间仿佛都在此刻变得甜蜜悠长。 这个吻,绵长深情。 第244章 空空如也 良久。 絳离微微喘息著起身退开,紫眸中水光瀲灩。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她坐起来,轻声问。 祝余茫然地摇摇头,仍沉浸在刚才的悸动中。 絳离嫣然一笑,优雅地起身,站在花海中央。她右手轻抬,对著漫天花瓣一招。 嗡—— 剎那间,无数色彩斑斕的灵蝶从花海深处飞了出来,围绕著她翩翩起舞。 它们匯聚成一条流淌的光带,环绕在絳离身边,將她衬托得如同花中的精灵。 看著这漫天飞舞的灵蝶,祝余想到了什么: “阿姐…你是要…跳舞给我看?” 絳离站在花海与蝶群的中心,回眸一笑,倾国倾城。 她轻轻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带起更多的花瓣与蝶影。 “阿弟不是说,想看真正的『化蝶舞』么?” “今日,便只为你一人而舞。” “所以,不许移开目光哦~” 纤纤玉指优雅地抬至胸前,指尖縈绕的紫光漫过全身。 身上那套繁复精致的南疆巫祝服饰水波般荡漾开来,自裙角向上,化作一袭半透明的紫色纱裙。 它轻柔地贴合著她柔美的身姿,优美肩线和精致的锁骨若隱若现。 此刻的絳离,褪去了平日的娇媚与威严,周身縈绕著不似凡尘的縹緲仙气。 她仿佛来自九天的花神,又像是凝聚了整片花谷灵韵的精灵。 如梦似幻。 她赤足在花海中旋身起舞。 柔韧的腰肢让她能做出各种高难度的舞蹈动作,紫色纱裙袂翻飞,似乎真的隨时会化蝶而去。 祝余早已看得痴了。 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隨著那道紫色的身影。 舞蹈渐入佳境,絳离一阵急速的旋转,光影交错间,无数灵蝶隨之匯聚,在她身后凝成璀璨的蝶翼。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双翼展开,流光溢彩。 紫蝶在花谷上空盘旋一周,忽然俯衝而下,停在已经看得呆住的祝余身前。 “上来~” 絳离笑著拉住他的手。 紫蝶翩然向上,带著祝余一同升腾。 他们穿过纷飞的花瓣,越过山头,直上云霄。 脚下是越来越小的堂庭山和那片绚烂的花谷,头顶是广阔无垠的碧空。 在云层之上,絳离牵引著祝余的手,环住自己的腰,在他耳畔轻声呢喃: “抱紧我,不许鬆开~” 下一刻,那紫光编织的纱裙消散,云雾遮住了祝余的眼睛。 紫光、灵蝶、流云,水乳交融,交织成一个只属於他们的,隔绝尘囂的梦幻空间… ……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斜,將无边的云海染成了橙红与金紫。 祝余和絳离並肩躺在一片厚实如棉絮的云层上。 絳离枕著祝余的手臂,手中拿著一个精致小巧的白色瓷瓶。 瓶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她看著空瓶,几不可闻地轻嘆了一声,紫眸中流露出淡淡的无奈。 “新炼製的丹药,还是没效果呢…” 圣境修行者早已超脱凡俗,想要像凡人那样孕育后代,难如登天。 她和祝余尝试了许多法子,空的不仅是药瓶,却始终没能如愿。 稍稍能让她感到慰籍的是,另外三个也没动静。 大家还在同一水平线上。 “別急,总会有办法的。”祝余將她往自己怀里拥了拥,“等我也突破到圣境,咱们再试试,说不定那时就成了。” 絳离將空瓶收起,更紧地依偎进他怀里,望著天边燃烧的晚霞,轻轻“嗯”了一声。 …… 烈焰熊熊的识海深处。 两道炽烈的红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激烈交锋,快得只看见两道交错翻飞的细长红线在火光中明灭闪烁。 轰! 又一次裹挟著爆裂火焰的硬撼后,两道窈窕身影各自震开,隔著翻滚的火浪遥遥相对。 緋羽甩了甩手腕,熄灭翎羽上附著的火焰。 “不错嘛,小丫头,”她满意地笑道,“学得还挺快,这就掌握『流焰惊鸿』的精髓了。” “那是当然~” 玄影下巴微扬,自信放光芒。 十数支由精纯凤凰火凝成的赤红翎羽在她身侧嗡鸣著排列成一道旋转的圆环,炽热的气息搅动著周围的烈焰。 “夫君可是一直夸我聪明,学什么都快得很呢~” 语气里满是骄傲。 “嘖,”緋羽撇了撇嘴,斜睨著玄影,“这种哄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而且那小子一向油嘴滑舌的,我打赌他对身边所有女子都这么说。” “才不是呢!”玄影立刻反驳,“反正我没听见夫君对別人说过!” 緋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再跟她爭辩。 她都多余和她说这些。 自从被彻底禁錮在这识海深处,断绝了爭夺身体主控权的可能后,緋羽的灵魂都閒得发痒了。 纯粹是为了找点事打发这难熬的时光,顺带过过与人交手的癮头,她才主动提出教导玄影武技。 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她就有过这个念头。 可惜那时的玄影,痴迷於强横无匹的肉体力量和霸道的凤凰真火,对武技这种“花架子”嗤之以鼻,认为毫无必要。 加上她当时一门心思都扑在寻找祝余上,对其他的事情都心不在焉,教导武技的计划自然也就搁浅了。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祝余,这傻鸟更是彻底沦陷,一颗心都扑在了和祝余的“二人世界”上。 平日里緋羽想跟她说句话都难,更別提让她静下心来学习武技了。 玄影总是一句“日后再说”,就把她打发了。 这“日后”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每每想起这些,緋羽就很后悔,非常后悔! 早知道有朝一日会跟人族的顶尖强者对上,她当初就该放下身段,哪怕抱著玄影的大腿哀求,也要让她学一学武技。 她但凡会一点,也不至於一点不会,拿著这么强的身体和不如她的人族打成平手。 把妖族的脸都丟尽了。 玄影倒没注意到緋羽那点复杂心思,她正操纵著翎羽,感受著武技带来的全新力量感。 这会儿她是真切体会到了会武技的好处。 若是再与苏烬雪交手,她有十足把握三招之內斩断那柄破木剑! 说到底那把木剑不过是普通的木头,全靠那女人的剑气撑著罢了。 玄影兴致勃勃地问:“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教教我唄!” “有倒是有…” 緋羽刚起了个头,正打算给这好学起来的小丫头说道说道更高深的翎羽运用法门… “影儿?” 一声呼唤,穿透了识海的烈焰屏障,直接响在玄影的心头。 是夫君! 一听是祝余在呼唤自己,玄影直接把緋羽和武技一起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没说句再见,就急匆匆地衝出了识海,只留下緋羽孤零零地呆立在翻腾的烈焰中。 看著玄影意识消失的地方,緋羽那刚刚抬起准备讲解的手僵在半空,红唇微张,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鬱闷的: “…餵?!” 第245章 我要鯊了你! 臥房內,祝余將两个包裹得异常精美的礼盒轻轻放在桌上。 玄影在桌边坐下,手肘支著桌面托住下巴,好奇地眨著眼: “夫君这是带了什么回来呀?看著倒精致得很。” 祝余挨著她坐下,笑道: “给影儿带的礼物。” 当然了,也算给他自己带的。 毕竟,好看的东西总得有人欣赏才不算浪费。 祝余解开丝带,掀开盒盖,两个礼盒里分別装著两套衣裙。 一套是极致华美的金红色宫装。 厚重的锦缎上,金线银丝绣出繁复的凤凰与祥云纹路,配套的还有一顶镶嵌著红玉与明珠的凤冠,以及一双以金丝精心编织的软履。 仅仅是叠放著,就显出逼人的尊贵与隆重。 而另一套,则与这华贵截然不同。 料子轻薄得几乎透明,样式也大胆许多。 上身仅以薄如蝉翼的轻纱遮住关键部位,精巧的金链与流苏堪堪点缀,肩颈,腰肢和手臂都暴露在外。 下身则是凤尾状的纱裙,搭配著同色系,镶嵌细小宝石的臂釧、腿环。 鞋子则是高跟鞋的款式,但设计精巧,做工精细。 玄影拿起那套单薄的衣裳比划了一下: “这…这也太露了些。” 祝余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轻笑:“这套是只在家里穿的,自然见不得外人。” “只有我能看。” 那没事了。 玄影一改扭捏之態,大大方方地换上给祝余看。 那轻薄的衣料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柔美的腰线和傲人的、仅次於元繁炽的弧度。 露在外的胳膊雪白如玉,小腿匀称笔直,大腿被金色的腿环一衬,更显得丰腴动人。 尤其是那双高跟鞋,让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姿更添了几分娇俏。 玄影对著铜镜左右看了看,甚至轻盈地转了两圈,裙裾飞扬。 她適应得极快,步履依旧稳当,脸上带著点新奇的笑意:“这身倒可以用做舞裙呢,鞋跟是高了点,不过对妾身来说没什么。” 说著,她又轻巧地转了个圈。 祝余早已看得火热。 这衣裳將她的身段衬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细细的高跟鞋和紧紧贴合著大腿的腿环,將腿部的线条突显得勾魂夺魄。 即便祝余早已“吃过见过”,见惯了她明艷动人的模样,此时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燥热直衝心口。 毕竟这个世界人们的穿著还是比较保守的,本地的土著也想不出这么別出心裁的衣服来。 祝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热浪,伸手替她將散落的髮丝別到耳后: “確实好看,来,再换那套宫装瞧瞧,还有惊喜呢。” 这套衣裳穿起来可要费事些,里三层外三层的锦缎罗纱,光系腰带就用了好一会儿。 但穿上后的惊艷对得起费的这番功夫。 金红色的宫装曳地,裙摆上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发冠束起她乌黑的长髮,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 祝余拿起那双金丝鞋,蹲下身:“来影儿,抬脚。” 玄影依言抬起脚,脚踝纤细,脚背线条优美,肌肤白得几乎反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祝余捧著她的脚,动作轻缓地將鞋子套进去。 金色的鞋履与白腻的肌肤相衬,在烛火下晃得人有些移不开眼。 穿戴完毕,玄影缓缓站起身。 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才的娇俏与嫵媚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与威仪。 果然是人靠衣装。 凤族贵胄应有的风范,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感觉如何?”祝余欣赏著自己的杰作,含笑问道。 玄影微微蹙眉,小心地抬了抬缀满珠玉的广袖,又轻轻晃了晃沉重的发冠: “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好累赘呀。” 习惯了近身搏杀和大开大合的战斗方式,这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还有满头的珠宝髮饰,对她而言太碍事了。 祝余笑说:“哪有穿著这身去打架的?这是出席重要场合时才穿的礼服。”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是该好好教你些武技了。” 祝余还不知道緋羽有在教她。 而玄影也直接没提这茬,一听祝余要教,就果断拋弃了识海里那个白头髮的女的。 緋羽? 那是什么? 不重要了! 祝余要教的,是他从赤凰那里学来的本领。 相较於九凤那狂暴直接的近身搏杀术,赤凰传承的更偏向於各种威力强大、形態多变的火系术法。 这恰好能弥补玄影在穿著这类华丽宫装时,不便近身缠斗的短板。 庭院里,两人开始演练。 然而,这教学很快就变了味道。 练著练著就抱一块了。 识海深处,被彻底遗忘的緋羽,通过玄影的感知“看”著外面那对情意绵绵,几乎要黏在一起的“师徒”,灵魂都要燃起来了。 “又来了,又来了!这对不知羞的…狗!男!女!” “我杀了你们啊!!” …… 数日温存的光阴弹指而过,祝余与几位娘子度过了几日蜜里调油的温馨日常,终於迎来了盛会即將开始的时刻。 这场盛典的核心,便是向南疆大地昭示祝余的身份。 各部巫祝早已接到严令,做好了万全准备。 南疆各城城主与重要官员亦得到了明確的消息,唯有寻常百姓还尚不知情。 不过这也无妨。 有神巫亲自出面主持,宣告身份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走个流程。 神巫说他是,那他就是。 南疆巫祝体系传承千年,巫祝在南疆本就有超凡的地位,而位於眾巫顶点,守护南疆六百年的神巫更是神一般的存在。 她的意志便是各部的铁律,她想做的事压根不会遇到半分阻力。 因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待核心仪式结束后,接下来便是整个南疆为之沸腾的狂欢。 各部巫祝与城主们精心筹备的,也正是这普天同庆的热闹景象。 第246章 人的悲欢並不相通 此刻的云水城內外,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洋溢著节庆的热闹气息。 盛会的前夜,月仪独自佇立在驛馆阁楼的栏杆边,晚风拂起她素色的衣袖,风中还隱隱能嗅到花香。 夜色如墨。 楼下的云水城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只剩家家户户门前悬掛的灯笼,在黑暗中晕开点点暖黄,像撒在墨色宣纸上的金粉,静謐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这是月仪踏足南疆以来,所经歷的最为安寧的一夜。 南疆向来没有宵禁的规矩,纵使这些天各地百姓、商贩源源不断涌入云水城,城中也未施行任何戒严。 街上本该是彻夜通明才对。 可今夜却格外不同,连最热闹的酒肆都熄了大半灯火,想来是为明日的盛会养精蓄锐。 也是,有神巫坐镇的城池,谁敢在这种时候惹是生非? 莫说是这些凡人,就算是各大宗门的精英到此,也没胆子在神巫眼皮子底下作乱。 月仪的目光越过层层屋舍,落在城中心那座高耸的巫神殿上。 神殿的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负责接待她们的巫祝说,此次神巫亲自主持盛会,是要向南疆宣布一件天大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竟要劳烦神巫这般兴师动眾? 月仪旁敲侧击询问过多次,但那巫祝嘴巴十分严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嘖。” 月仪拿起窗边茶几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南疆酿的果酒並不醉人,更像是带点酒味的果汁。 甜滋滋的,压不住月仪心头的烦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此行南疆,她的行动可谓步履维艰。 首要任务寻找那个陛下点名要的人,至今毫无头绪。 这些天兜兜转转,半点进展都没有。 她请求覲见神巫多次,但和在剑宗时一样,被“神巫在闭关”给挡了回来。 即便她拿出女帝的信物也没用。 南疆自有一套处理俗世事务的规矩,这些事另有专人负责。 神巫本人如今和大炎的老祖一样,只做精神领袖与守护者,鲜少再干涉俗务了。 当然,这些挫折都属於是来的时候就料到的,她在剑宗已经吃闭门羹吃到饱了,有经验。 圣境级別的存在,本就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全天下数来数去,圣境也不过寥寥数人,神巫更是地位最超然的一位,哪会轻易见一个异国使臣? 真正让她心绪不寧的,是另一件事。 天工阁的人,居然也来了! 而且是由一位身份显赫的长老亲自带队! 月仪拧紧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天工阁与南疆,素来並无往来,他们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南疆? 她很想找到天工阁的人问个究竟,然而对方一行人直接被引入了巫神殿中。 南疆方面对此亦是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无奈之下,月仪只能將所见所闻,迅速密报给远在帝都的女帝陛下。 天工阁派给大炎的“老师”,还在皇宫没走呢。 月仪又灌了口酒,眉头皱得更紧。 天工阁最近实在太过活跃了,完全不像是他们的作风。 前阵子才听说他们派了人去剑宗,如今又突然出现在南疆,这背后究竟藏著什么目的? 按说天工阁真正的主宰者也有大炎老祖的身份,应当不会做出对大炎不利的事情。 但几大人族顶尖势力的串联,又很难让月仪不多想。 南疆、剑宗、天工阁… 这三方势力若是真拧成一股绳,结成同盟,就算强盛如大炎,恐怕也难以抵挡其锋芒… 月仪越想越愁,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连手中清甜的果酒,尝来也只剩下一片苦涩。 俗话说,快乐是守恆的。 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月仪在驛馆阁楼辗转反侧,愁得难以入眠之时,山顶那座雅致的竹楼里,却是灯火通明,洋溢著欢快的气息。 絳离她们,在张罗著给祝余整一身適合明天穿的行头。 既是身处南疆,自然要入乡隨俗。 絳离为祝余精心准备的,是一套华丽庄重的南疆大巫装束。 深色的袍服以最上乘的锦缎裁製,其上用金银彩线绣满了象徵百兽臣服的图腾。 白银雕琢而成的配饰掛满了衣袍各处,手中执著一根造型古朴的手杖,顶端雕著一只神骏的狼首。 这正对应著祝余本心所化的那只五彩斑斕的狼。 本来还得有一副青铜面具的,不过祝余明天要露脸,面具就不戴了。 这套装束最珍贵之处,並非其用料与工艺,而在於它是絳离一针一线亲手缝製而成。 还用她的灵气加护,坚固更胜宝甲。 看著这身衣服,即使是玄影她们也发自內心地给出讚赏。 絳离只是含笑不语,目光温柔地落在祝余身上,眼底深处流淌著幸福与满足。 这是她在少时就期待、憧憬过无数次的画面。 他们会一同继承师父的衣钵,並肩成为守护这片南疆大地的巫祝。 为了这一刻,她足足等待了六百年光阴。 如今,终於要实现了。 祝余在巨大的铜镜前转了两圈,衣袍上悬掛的银饰隨之轻晃,发出悦耳声响。 他由衷感嘆:“阿姐真是天才,连针线活都这么出神入化。” 絳离为了这一天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甚至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尊贵的头衔: 圣主。 嗯…这个称谓…怎么说呢。 听著倒是气派,只是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闪过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比如某天被封印起来,变成一坨金灿灿的答辩,然后爆出十二块肾结石,最后被一个考古学家拿著其中一块橄欖… 也是很有生活了。 祝余赶紧甩甩头,把这堆不祥又离谱的预感驱散乾净。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环伺身边的几位平分秋色的娘子,心思活络起来。 今晚,就没必要再分散开了。 但换衣服都要分开的几女,显然都不可能接受什么过分的要求。 这一夜得玩些正经的游戏了。 於是,祝余变戏法般掏出了一件他早已准备好的“神器”,一副牌。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来来来,” 他將手中那副牌往桌上一拍,笑容灿烂。 “娘子们,一起来打牌吧!” 第247章 输了有惩罚 一叠卡牌在光滑的桌面上“唰啦”一声划开。 几女凑近细看,只见其中几张牌面上,赫然描绘著她们各自的形象。 其余的牌则绘製著人族士卒、机关兽、妖族等等,分属几个不同的阵营势力。 玄影眼疾手快,一把抓过画著自己的那张牌翻看,惊喜地问:“夫君,这是你亲手画的?” 祝余笑著摇头:“不是,这东西是用灵气製作的。” 他隨手打出一张机关兽牌,在其中注入一缕微薄的灵气,牌面上顿时投射出立体的机关兽虚影。 “玩法很简单。”祝余將牌收拢,重新洗过,“就是比谁打出的牌加起来点数大,每局分胜负,最后算总积分。” “游戏本身倒在其次,主要是长夜漫漫,咱们用这个打发时间,也好说说话,多增进些感情嘛。” 他耐心带著几位娘子打了一轮,待她们熟悉了规则,便悠悠提议:“干打牌好像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加个惩罚?” 几女好奇地看向他:“什么惩罚?” 祝余嘿嘿一笑:“输一次,脱一件。” 在座的女子皆是聪慧之人,瞬间就洞悉了祝余那点的小心思。 然而,彼此间那点微妙的较劲心理,让她们谁也不肯先一步露怯退场。 於是乎,几道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后,她们齐齐应下: “好啊!” “玩就玩!” 游戏正式开始,但气氛大不相同。 苏烬雪手气最背,抽不到好牌,偏偏又菜又爱玩,对上的还是精於计算的元繁炽,几轮下来就输了个精光。 剑圣大人又羞又气,奈何技不如人,只得调动灵气在身上凝出一圈朦朧雾气,堪堪遮住了紧要处。 不过眼尖的祝余还是能看到些端倪。 接著便是同样手气不佳且头铁的玄影,她面对的是祝余,被牢玩家一顿教育后,输到浑身上下只剩一支挽发的簪子。 无视了在识海里喋喋不休的緋羽,玄影学著苏烬雪的样子,唤出两圈跳跃的火焰,围绕著她婀娜的身躯旋舞,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春光。 即便在场除祝余外也都是女子,还是“姐妹”,但她们仍將关键的地方都遮了遮。 而后,元繁炽与絳离对垒,杀得难解难分,牌局胶著。 可惜前者输了一张关键的天气牌,机关兽一栏被絳离一张“冰天雪地”冻住,点数落后了几分。 “差一点…” 愿赌服输,元繁炽嘆了口气,咬了咬牙,伸手解开了束胸的丝带。 那一瞬间,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眼神齐齐聚了过来。 正所谓“一览眾山小”。 元繁炽本就身形丰腴,这下少了束缚,更显露出她的曲线惊人。 即使里面还有一件褻衣,但规模也足够震撼人心了。 絳离忽然希望这把输的是自己了。 第二局,元繁炽憋著一股劲,终於扳回一城。 轮到絳离时,她倒是落落大方,手指勾住裙腰轻轻一褪,长裙便滑落在地,露出两条傲视眾人的长腿。 那腿又直又匀,在烛光照耀下反著光,比白天看时还要动人,堪称独一无二的风景。 整场牌戏下来,几女或多或少输了几件,唯有祝余凭藉“天时地利人和”,几乎未尝败绩。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或羞或恼或故作镇定的娘子们,只觉得这长夜实在太过美妙。 这日子,当真是皇帝老子不及吾了。 好玩爱玩以后还玩~ 美中不足的是,他只有两只眼睛。 看不完,一口气根本看不完。 愉快的时光在太阳升起时结束,盛会开始的时候要到了。 打了一晚上牌,祝余身上未见丝毫倦意,仍旧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眼睛也炯炯有神。 身边的几女也已收拾妥当,只是彼此间偶尔交匯的目光里,仍能捕捉到未散的“战意”,尤其是昨晚牌桌上输得最惨的苏烬雪和玄影。 当她们一晚上一把都没贏的时候,对她们来说,这场游戏的性质就变了。 这场子,迟早得找回来! 祝余將她们这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只当没看见。 只要不动真格的,由著她们较点劲也无所谓。 “时辰差不多了,”絳离温婉的声音响起,“该去见见南疆的子民了。” 祝余点头应下,顺手拿起桌边的狼头杖,一行人便往门外去了。 …… 祝余他们这边热热闹闹地折腾了一夜,另一头的月仪可没这般愜意。 她也是一夜未眠,加上前几晚就没睡安稳,任务毫无进展的焦灼,眼下又被三大势力串联的事搅得心神不寧,眼底已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精神也有些萎靡。 月仪强撑著打起精神,领著大炎的队伍来到巫神殿外。 几乎同时,另一队人也在南疆侍者的引导下,停在她们队伍不远处的空位。 为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洗得发白的素净道袍,手持一柄拂尘,面容平和,眼神淡然,散发著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泊气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身后跟著两名隨从,同样作人族修行者打扮,气息沉稳內敛。 这正是受邀前来的即翼山蛇妖王及其两名化形亲卫。 他们偽装得极好,与周围前来观礼的人族修士浑然一体,无人察觉其妖族身份。 月仪的目光也被这位气度不凡的“老前辈”吸引。 观其形貌风骨,气息深厚,还以为是中原哪个隱世门派前来观礼的前辈高人。 出於礼节,也存了一丝探听消息的心思,月仪主动侧身,对著老者方向客气地抱拳致意: “大师。” 蛇妖王闻声,脸上立刻堆起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同样抱拳回礼,谦和道: “姑娘言重了。老夫可当不得大师之称,山野无名之辈罢了。” 月仪只当对方是自谦,正想再寒暄两句,探探口风,忽听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 抬眼望去,一道璀璨的光束正从巫神殿深处直衝云霄,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广场上所有南疆之人,无论身份高低,巫祝、官员、百姓,在这一刻都无比虔诚地深深躬下身去。 神巫,终於到了。 第248章 神巫伟力 盛会的序幕,在南疆的古老巫乐中缓缓拉开。 那是由数百位身著祭服的年轻巫女,以骨笛、芦笙、绘满图腾的手鼓以及空灵的嗓音吟唱,共同演奏出一种穿透灵魂的韵律。 这乐声仿佛自亘古而来,悠远神秘,携山林的呼吸与河流的脉动,在云水城的上空迴荡。 紧接著,早已肃立在广场各处的群巫们,开始了庄重的仪式。 他们口中吟诵著晦涩的祷言,双手结出复杂的印诀。 隨著咒声渐强,一股无形的力量瀰漫开来。 奇景,在这一刻出现。 无数由灵气凝结的光点,好似萤火虫般,自广场中心升腾,迅速攀升至整个云水城的上空。 它们匯聚、流淌,在苍穹之上交织成一幅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巨大无比的光之画卷! 画卷中,灵禽瑞兽虚影在云端翱翔奔走,古老的图腾符文在光影中明灭闪烁。 而后,比太阳更耀眼的紫光照彻南疆十万大山。 这是神巫的力量。 整座城市,连同城外的莽莽山林,都沐浴在这神圣柔和的光辉之下。 原本躁动的走兽匍匐在地,林间的飞鸟收翅停驻,连风中摇曳的草木都似弯下了腰。 山林寂静,流云停滯,南风低吟,骄阳敛焰… 仿佛天地皆在这一瞬俯首拜服。 那奇异之景,空灵、震撼,直抵心灵深处。 整个南疆大地,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抬头仰望,皆能看到这覆盖天宇的神圣画卷! 所有南疆子民,无论男女老幼,皆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活计,向著巫神殿的方向深深叩拜。 月仪和她率领的中原使团成员们,已经是目瞪口呆,心神剧震。 神跡般的画卷缓缓淡去,留下天地间一片澄澈的寂静。 就在这万籟俱寂之时,两道身影自巫神殿那深邃的大门內,沐浴著圣洁的光芒,携手而出。 正是神巫絳离,她的身边,是一位身著华贵巫祝服饰,身姿挺拔的俊朗青年。 他们的身形明明与常人无异,但奇异的伟力加持下,无论身处南疆何地,哪怕是最遥远的边境村落,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身影。 或者说,是清晰地看到那青年男子的面容与身形。 至於神巫絳离,她的真容依旧笼罩在神秘的光晕之中,隱藏於青铜面具之下。 但她的力量影响著每一个注视者的心灵,人们看到的,並非固定的形象,而是心中对“神巫”最神圣、最完美的想像投射。 在南疆人眼中,她是圣洁端庄、悲悯眾生的神女。 而在月仪等中原人眼中,她的形象则更显庄严肃穆,甚至身形轮廓都看著比身边的青年更为宽厚伟岸。 所有人的注意力,本应都被这南疆的守护神所吸引。 可在絳离散发出的力量牵引下,人们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身边的青年。 月仪望著那张俊朗的面容,忽然愣了愣神。 这青年看著竟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儿见过。 神巫的力量之下,她渐渐忘记了思考,只想聆听她的话语。 神巫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传入的耳中,而是直接烙印在每一个仰望者的脑海深处。 “南疆的子民们,今日,吾將以真言,唤醒一段被邪术尘封的过往,宣告一位守护者的归来!” 隨著她的声音,一段段生动无比、仿佛身临其境的画面,伴隨著强烈的情绪衝击,直接楔入了所有人的意识中! 整个南疆都回到了六百年前的云水寨。 人们“看”到在简陋的寨子里,一个年轻人耐心地教导著寨民们辨识矿石、铸造农具兵器,他身边还跟著一名银色短髮的少女。 画面一转,是他与逝去多年的大巫辛夷並肩而立,挡在寨门前。 在他们对面,是巫隗驱使著遮天蔽日的妖魔大军压境。 紧接著,人们“看”到那青年拦住了妖王,说服它弃暗投明,对巫隗反戈一击。 最后的画面,则是他施展“血爆术”,以命换伤,硬生生拖延了巫隗的脚步,为身后的人爭取了一线生机… …… 絳离以无上伟力,让六百年前那段被抹去、扭曲的真实歷史重现於世人眼前。 蛇妖王如梦方醒,记忆中对不上的那一块总算对齐了,也明白了为什么祝余会说他是旧识。 可那场血战里,祝余明明是死透了啊… 蛇妖王虽不是巫祝,但在南疆扎根了这么多年,对巫术也有些了解。 血爆术这东西,用出来了就不可能还有命在。 而且画面里祝余人都炸到只剩三分之一了,又被巫隗穿心… 这能活下来也是神人了。 难不成…是神巫练成了起死回生的法术? 当眾人从那震撼灵魂的记忆中回过神后,絳离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这便是被巫隗以禁忌邪术篡改的真相!其令南疆生灵涂炭,更以恶毒之术篡改歷史,蒙蔽眾生!” “然,天命所归,岂是邪法可蔽?” “祝余復活归来,乃天命意志!” 就像当年祝余用絳离是“天命之女”来忽悠蛇妖王一样,絳离活学活用,將祝余也塑造成了天命之子。 死而復生,本就是顛覆常理、惊世骇俗之事。 这又有神巫亲自背书,南疆人自然对“天命”一说深信不疑。 人群里已有人忍不住低呼起来,看向祝余的眼神里渐渐多了敬畏。 就在这时,絳离扬声道:“祝余將归返南疆,此后便以圣主之名,与吾共守此方山河,护佑万民福祉!” 话音一落,祝余动了。 只看他举起手杖,天地间游离的灵气骤然聚拢。 无数闪烁著柔和光芒的纯净灵体,山间的精魄、林中的木灵、溪流的水韵…如受到君主的召唤,从四面八方、山野林泉间匯聚而来,滋润此地眾生。 动作,神情,以及几句应和之语,都浑然天成,无可挑剔。 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而在祝余的脑海里,一个雀跃的声音对他说: “对,就是这个姿势!笑容再收著点,严肃,再严肃一些!” 第249章 不知天地为何物 云层之上,三道身影踏空而立,如云端的神祇,俯瞰著下方人头攒动的城池。 苏烬雪与元繁炽这两位活成传说的老祖,正在用神念为祝余出谋划策,点拨他如何恰到好处地牵动人心,让这场仪式的氛围攀至顶峰。 尤其是元繁炽,她执掌天工阁的年月,可比苏烬雪管剑宗的时间长。 在武家王朝尚未遗忘祝余的年代,她曾亲身参与过祭祀这位大炎开国头號功臣的盛大典礼,更曾多次领导天工阁配合朝廷,宣扬武家天命所归的造势活动。 对这些流程,她熟悉得很。 玄影则百无聊赖地悬浮在一旁,她素来嫌这些弯弯绕绕麻烦,看著下方蚂蚁般的人群,忍不住撇嘴嘟囔: “好麻烦哦,要我说,不如我直接变个大火凤凰飞下去,绕著夫君飞两圈,保证比什么都管用!” 这个简单粗暴的想法,得到了识海深处某位存在的共鸣。 緋羽难得地没有唱反调,反而在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模糊的轻哼,算是默认。 总之,有这几位在旁筹谋配合,这场万眾瞩目的仪式,终究是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里顺利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是属於整个南疆的狂欢! 絳离再次展现“神跡”。 她並未言语,只是向著无垠的苍穹,举起了紫灵杖。 剎那间,甘霖天降! 土地被滋润,地里刚撒下的种子眨眼成熟,结出丰硕的果实。 硕果纍纍,遍地丰收。 无数含苞待放的花朵在雨中爭相怒放,奼紫嫣红。 更有患病或受伤的人们在雨水淋过之后,疾病尽去,伤痛尽消,发出惊喜的呼喊与感激的哭泣! 五穀丰登,百花齐放,百病痊癒… 这般伟力在前,莫说土生土长的南疆人,就连月仪她们这些来自中原的访客,都感到了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洗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那散发著光芒的身影顶礼膜拜。 而这场欢庆的正式开场,是由神巫座下第一大巫苍兕主持。 那是位身形高大的女巫祝,一头银髮,古铜色的肌肤。 她迈著稳健的步伐,高举著盛满南疆最珍贵灵酒的金樽,虔诚地献於絳离与祝余面前。 两人接过金樽,面向下方如海般的人群,高高举起。 “诸位,让我们共饮此杯!” 数十万人一同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庆典的气氛也推向了顶峰。 隨后,两位主角便在万民崇敬的目光中,联袂飘然而去,將接下来的欢庆时光彻底留给了南疆百姓。 祝余和絳离回到了山顶的竹楼,刚踏进门,苏烬雪和玄影就掏出了卡牌,摩拳擦掌,异口同声: “夫君/郎君!再来大战三百回合!这次妾身/我定要一雪前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两人眼神灼灼,一副不贏回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祝余一听就乐了,合著她俩还玩上头了。 “好啊,”祝余欣然应允,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这种既有美景可赏,又能增进“家庭感情”的游戏,他自然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一旁的元繁炽和絳离也並无异议。 既然祝余兴致高昂,她们自然也愿意陪他玩。 况且,她俩贏多输少,没啥好怕的。 甚至元繁炽输了受罚时,只有祝余一个人会看向她,絳离她们都会默默移开目光。 於是,新一局充满了“復仇”火焰与欢声笑语的牌局,在这山顶竹楼里,伴隨著山下隱隱传来的狂欢声浪,再次热烈地展开了。 一时间,山上山下的火热不相上下。 这场狂欢足足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南疆的百姓与有幸踏足此地的外地人,一同畅饮美酒,品尝佳肴,围著篝火载歌载舞,歌声与笑声从未停歇。 月仪一行人也彻底融入了其中。 篝火旁,她被热情的南疆少女们拉入舞圈,手牵著手,隨著奔放的鼓点旋转跳跃。 美酒的微醺与篝火的暖意让她暂时忘却了烦恼,全部的忧虑和担子都离她远去,一种纯粹的快乐充盈心间。 她潜意识里似乎模糊地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某件重要的事情,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强烈的欢乐衝散。 管它呢! 神巫恩典,普天同庆,快乐就完事了! 她奔波劳碌了那么久,难道还不能享受一下,放鬆放鬆吗? 接著奏乐!接著舞! 月仪沉浸在了这场盛会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直到三天后,欢庆终了,又一场神雨落下,洗去了所有人的疲惫。 百姓们再次欢呼著神巫的名號,无需任何巫祝或官员维持秩序,狂欢过后的人群便井然有序地散去。 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商铺重新开张,田地里有了劳作的身影,迅速而自然地恢復了往日的生机与秩序。 月仪颈间掛著盛会上领到的,据说有神巫祝福庇护的银饰,和同样满面红光的隨从们有说有笑地往驛馆走去。 大家意犹未尽地谈论著盛会的壮观,谈论著神巫的伟力,当然,也少不了谈论那位横空出世的“圣主”。 “这位圣主大人,真是气度非凡啊!叫…祝余,对吧?”一位隨从感慨道。 “是啊,祝余大人!神巫亲封的圣主!”另一人附和著。 “祝余…祝余…” 月仪脸上还残留著欢庆的笑意,下意识地跟著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祝… …不对!!! 月仪的笑容消失了。 冷汗下来了。 大炎女官只觉得脑瓜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就是陛下点名要她务必寻到的那个人吗? 现在她总算想明白,为什么三天前看清祝余的长相后,会感觉他很眼熟了。 因为她在宫中见过武德司密探根据流云镇百姓描述所画的,祝余的画像。 果然…陛下是对的,他的身份果然不是一个普通小镇教书先生那么简单… 她同时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为何南疆这位神秘莫测的神巫,会不远万里奔赴寧州那样的地方。 原来,祝余竟然是她六百年前死去的师弟,死而復生了… 陛下啊陛下,这事有些难办了… 好消息,他的確在南疆,来对地方了。 坏消息,这人她应该也许可能带不走了…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即刻上报陛下! 第250章 这这不能 大炎皇宫。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著女帝武灼衣略显疲惫的面容。 她翻开那份刚送进来的密报,逐字看完后,玉指揉了揉眉心,轻嘆了一声。 天工阁…怎么又往南疆去了? 前些日子,她才从月仪那里收到天工阁拜访剑宗的奏报。 当时天工阁给出的理由是,要打探寧州四圣之战的详情,尤其想知道那位横空出世的妖圣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理由听著倒也站得住脚,再加上剑宗素来超然物外,从不掺和俗事纷爭,而天工阁与大炎本就亲近。 当时谁都只当是两个宗门寻常的友好往来,並未掀起半点波澜。 可这才过了多久,密报上竟说天工阁的人又去了南疆。 难道是因为神巫也是寧州一战的参与者,所以他们想去南疆再打探打探情况? 其中又藏著什么她尚未知晓的秘密? 思索间,女帝已拿定主意,待会儿得再把墨方长老传召过来问问清楚。 顺带,也该问问祝怀真的去向了。 一想到祝怀真,女帝心头便涌上些复杂的滋味。 她本来是挺欣赏这姑娘的。 初见时便觉投缘,观其机关术造诣精深,更是起了爱才之心,有意对其委以重任。 万万料不到,她竟然也与祝余扯上了关係… 还是那般亲密的关係… 婚约,呵呵… 女帝想起自己当初还琢磨著给祝怀真张罗婚事,幸好那姑娘没应下。 不然…她简直不敢想像自己亲手给祝余和別的女子赐婚的场景,那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受不了… 只是,祝余是怎么认识天工阁这位天之骄女的? 还跑去当了段时间的鏢人? 自大漠一別后,他到底经歷了些什么? 说起来,此番女帝想见祝怀真,最紧要的,便是想从她口中探听些关於祝余的消息。 上次那姑娘也是跑得挺快,一听到祝余的音讯,二话不说就火速出了宫,连句像样的告辞都没有,当真是没把她这个女帝放在眼里。 即便天工阁因元老祖之故在大炎地位超然,享有特权,可似她这般大胆的,也是前所未有。 不过武灼衣倒也没真跟天工阁计较。 拋开那些弯弯绕绕的私人关係,她是真挺欣赏祝怀真的。 那姑娘在机关术上的天赋,说是她生平仅见也不为过。 连老祖传下来的傀儡都能拆了改,这般本事,放眼天下也难找第二个。 若是能把人留在身边就好了。 无论是召入朝堂为官,还是让她常驻大炎效力,都是极好的。 可惜办不到。 祝怀真是天工阁最看重的弟子,將来是有机会接掌阁主之位的,天工阁怎肯让她留在朝廷? 更何况,她如今也知晓了自己与祝余的关係,心里怕是难免存著芥蒂,未必肯留在宫中为自己所用。 这也是人之常情,再自然不过。 只是不知…她这一去,是否已找到了祝余? 思绪汹涌如潮水,理不清,剪不断。 女帝心头的烦闷愈发深重,终是再度化作一声的嘆息,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內迴荡。 …… 翌日,朝会散后。 女帝武灼衣於紫宸殿內,召见了天工阁长老墨方。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墨方长老步履稳健,入得殿来。 他身著天工阁特有的黑白长袍,见了女帝,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老朽墨方,见过陛下。” 女帝面色沉静,先与墨方敘谈了几句工部子弟学习机关术的近况,言语间不失关切。 待这例行公事般的寒暄过后,她这才提起南疆一事: “墨方长老,近来南疆那边正办盛会,朕听说,天工阁也遣了使者去?” 墨方长老闻言,面上笑容未减分毫,对女帝此问毫无讶异之色。 天工阁此番派人前往南疆,本就没有刻意遮掩行踪,被大炎朝廷知晓,不过是迟早的事。 “回陛下,確有此事。”墨方长老没有半分遮掩,直接应道,“此行,乃是老祖亲自下的令。” “?!” 饶是女帝定力非凡,听到下令之人时,也是大惊失色。 元老祖出关了?! 最近这世道是怎么了? 那些动輒闭关便是几百年,连个影子都见不著的老圣人,一个接一个都冒了出来? 武灼衣胸口起伏,压下心头的震惊,才定了定神问道: “元老祖是何时出关的?朕欲亲往拜见老祖,聆听圣训。” 你早就见过她了,还聊挺开心呢… 但拜见老祖这事並不是墨方一个长老做得了主的,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欠了欠身道: “…老祖行止,非老朽所能妄自做主。但陛下的心意,老朽定当一字不差,原原本本传达回阁中。” 这话虽是推脱,却也是实情。 女帝虽为九五之尊,掌大炎万里江山,可面对一位活了数百年的圣人老祖,却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更何况,那位元繁炽老祖,虽说名义上掛著大炎皇室的名头,可细数下来,已有几百年没和皇室这边有过任何往来了,说是形同陌路也不为过。 武灼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闻言只是淡淡点头: “既如此,便有劳长老代为传话了。” 女帝目光未移,又追问道:“既是老祖的意思,那派使者去南疆,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墨方长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无奈道: “此事老臣並不知晓,负责接洽的是阁中另一位长老。” 武灼衣点点头,没再追问。 心里已暗自盘算,回头得让武德司的密探再往南疆探探,务必查清楚天工阁此行的真正目的。 暂且將这事搁在一旁,她话锋一转,又提起祝怀真: “对了,祝怀真如今在何处?说起来,那姑娘的机关术当真是难得一见,朕倒是对她颇为欣赏。” 墨方长老面上的为难之色更浓了。 祝怀真?那可不就是老祖元繁炽本人么!这叫他如何能答? 他只能硬著头皮,再次祭出那万能的託词,拱了拱手道: “陛下厚爱,老朽代阁中弟子谢过。但她的去向,老朽也不清楚…” 又是不知道。 连著两个问题,都只换来“不知”二字,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武灼衣心里纵有不满,也不好发作。 她摆了摆手: “罢了,你先退下吧。” 墨方长老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殿內只剩下女帝一人,她向后靠在龙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这一刻,她对曾经老將军说的那句“皇位不好坐”有了更深的理解。 可不是吗? 纵然她是九五之尊,掌著大炎的生杀予夺,可面对这些圣人,照样得处处受制。 她望著殿顶的樑柱,心想若是自己也能突破到圣境就好了… 那样一来,大炎便有两位圣人坐镇,届时面对那些修行者门派,也不必再这般小心翼翼,处处顾忌了。 思绪翻涌,千迴百转,许久都未曾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內侍的稟报: “陛下,南疆有加急密报呈上。” 武灼衣回过神,精神一振。 月仪到了南疆之后,果然没让人失望,这才多久,又传回消息了。 她扬声道:“呈上来。” 密报很快送到御案上,女帝拆开一看,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骤变,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这…怎么可能?! 第251章 神巫在上! 南疆,后山。 山下隱约还能听到盛会尾声的喧囂余韵,山上却是一片慵懒閒適。 祝余舒展著四肢,毫无形象可言地霸占了苏烬雪那张铺著柔软锦褥的竹床,姿態悠哉游哉。 南疆的盛会热热闹闹地办了三天,他们几人却在这竹楼里连打了三天牌。 这三天里,苏烬雪的手气差得离谱,输得一塌糊涂,用“输麻了”三个字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她自己都纳闷,不知道是触了什么霉头,手气背到这种地步,连同样牌技不佳的玄影都比她输得少,直让她憋了一肚子气,难受得不行。 仔细想来,剑圣大人这段时间仿佛真是命犯扫把星,诸事不顺。 先是化身小猫当眾出糗,顏面尽失;接著又在牌桌上屡战屡败,生生打成了“不胜传说”。 接连的打击,让这位向来清冷孤高的剑圣都有些躁眉耸目,几乎要自闭了。 看著苏烬雪那副接连被打击后蔫蔫的委屈模样,祝余著实有些於心不忍。 考虑到剑圣大人的身心健康,他便好好地陪在她身边,安慰她了一番。 更是用絳离教的巫术幻境,陪她在幻境世界里待了一月有余,总算是让苏烬雪恢復了好心情。 祝余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南疆的事差不多了,过几日,咱们回黎山一趟吧。” 苏烬雪顿了顿,“嗯”了一声,语调轻快。 她心底早已无数次期盼著带祝余回黎山看看了。 虽然在那些精心编织的幻境里,这个愿望已然实现过许多回。 可幻境再美,又怎能比得上现实? 更何况,她还想让祝余亲眼看看如今的剑宗。 毕竟,重建剑宗,曾是祝余的愿望。 想到这里,苏烬雪抬起眼眸,望向祝余,清丽的面庞上绽开一抹浅笑: “郎君到时候,还要和雪儿一起,接受剑宗弟子们的拜见呢。” 祝余故意逗她,反问道:“那我该以什么身份受他们拜见?是雪儿的师尊,还是郎君呢?” 苏烬雪巧笑嫣然,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是两者一起!” 祝余笑道:“雪儿也不怕嚇著他们?” “反正迟早都要知道的。”苏烬雪微微扬起下巴,神情坦荡,“让他们早些习惯也好。” “那倒也是。” 祝余点点头,接著话锋一转: “说起来,现在该是雪儿做我的师尊才对。毕竟,我还在跟著雪儿学那套霜雪剑呢。” “对吧,雪儿师尊?” 苏烬雪被他这声“师尊”叫得耳根微热,娇媚地飞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祝余也枕著胳膊,躺了回去。 两人享受著这难得的悠閒时光,屋內流淌著温馨寧静的气息。 直到一只蝴蝶来到窗边。 是絳离找他了。 祝余这才慢悠悠地从床上起身,苏烬雪也在稍后坐直了身体,隨手拿起髮带,用贝齿轻轻叼住一端,利落地將一头长髮束成马尾,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利落。 祝余俯身,在她光洁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这才带著笑意,转身出门,朝著巫神殿的方向行去。 …… 巫神殿內,祝余与絳离並肩而立,接受著南疆各部巫祝的拜见。 这便是絳离找他来的缘由。 他这“圣主”的头衔虽说是荣誉性质,却也是絳离亲口定下的,与她地位等同的守护者。 既是如此,自然该见见这些名义上归属於他们管辖的南疆巫祝,让这些掌握著南疆各部信仰与力量核心的人物,认识一下这位与他们神巫大人並肩的存在。 眾巫之首苍兕率先出列。 这位向来唯絳离马首是瞻的强悍女巫,对著祝余便是深深一礼,声音洪亮,表明了效忠之意。 絳离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显然对苍兕的表现颇为满意。 祝余的目光也隨之落在这位絳离之下的南疆第一巫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眼前的女子身形高挑,竟比他还要高出小半头。 一身小麦色的肌肤看著就很健康,充满了力量感。 她的脸颊与手臂上绘著几道醒目的白色战纹,在肤色映衬下格外鲜明,再配上一头闪亮的银髮,与深色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祝余看著她,感觉很像前世的祝融夫人。 比起巫祝,更像个狂战士。 不过修为也著实不弱。 有六阶的水平了。 祝余看了下,在场的巫祝里,六阶的总共有五位。 这阵容比六百年前可豪华多了。 当年若能有如此多强横的巫祝坐镇,那老巫婆就是路边一条,连吱一声的胆气都没有。 隨便来一个就能把她一脚踢死。 而南疆能有今日这般气象,当然都仰仗絳离。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些巫祝都受过絳离的指点,算起来都是她的弟子,沾了她的光,修为才能精进如此之快。 苍兕一带头,殿內的南疆眾巫们便纷纷上前,对著祝余郑重宣誓效忠,那一声声“愿追隨圣主”的呼喝此起彼伏。 那架势,跟从此南疆天有二日,巫祝们心中有了两个太阳似的。 他们这般踊跃,倒不全是看在絳离的面子上。 毕竟祝余先前展露的实力有目共睹,虽还没真正踏入圣境,可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放眼南疆,他只在絳离下面——偶尔也在剑圣、天工阁主和妖圣之下,但这些巫祝们就不知道了。 神巫在上,圣主在下! 待眾巫郑重表完忠心,苍兕又再次上前,恳请圣主大人指点他们一二。 祝余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指点谈不上。我离开南疆多年,论起对巫术的理解已经落后了,说不定还比不上各位呢。” 这话一出,眾巫祝们却都只当是他自谦。 这位圣主大人是从大炎中原回来的,想来是学了那边人那套藏拙的法子,嘴上说得客气,实则本领定然深不可测。 再说了,他与神巫大人是师姐弟,神巫怎会不对他倾囊相授? 怎么可能“落后”? “圣主大人太过谦逊了!” “是啊是啊,您与神巫大人同出一源,巫术造诣必然通天彻地!” “我等能得圣主一言半语的点拨,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一时间,殿內七嘴八舌,溢美之词滔滔不绝地朝著祝余涌去,听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直到眾巫祝们陆续散去,他还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他们…还真热情啊…” “阿弟不喜欢吗?”絳离笑盈盈地看著他。 “那倒不是。”祝余说,“主要他们这么客气,等咱们成亲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收他们份子钱了。” 第252章 倾囊相授 “本地的巫祝们都太懂礼貌了,到时候咱们大婚,都不好意思收他们份子钱了。” 虽说他与絳离已是灵肉交融、心意相通,生米都煮成了稀粥,但缺的“名”这一块,也还是得补上的。 他与絳离早已商定,將两人的婚期就定在来年的春天。 正是当年他们携手逃出生天、重获新生的那个日子。 不仅是絳离,苏烬雪、元繁炽那边,也都有了明確的婚期安排。 嗯,还有那位远在大炎皇宫的女帝… 到时候,估摸著还得请武三哥来当这个证婚人。 祝余想像著武三哥那向来豪爽的脸上可能出现的神情,有些绷不住。 而女帝那边,待她知晓自己与繁炽以及武家的真正渊源,那表情想必更是精彩。 总之,祝余心中已盘算清楚,先逐一与她们补上那迟来的、独属於彼此的仪式,最后再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一提起婚事,絳离的笑容少了些古灵精怪,多了些柔情和追忆。 早在六百年前,云水寨的寨民们就念叨著要给她和祝余办一场婚事,可惜那时一场变故,他们天人两隔,终究是没能如愿。 如今补办这仪式,更多的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 只可惜,沧海桑田,当年那些盼著为他们张罗婚事的人,已化作了尘土,再也见不到了。 絳离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些伤感的念头甩开,转而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苏姑娘回黎山?” “再过几天吧,”祝余答道,“总得多陪陪你们。再说了,我这『圣主』才刚走马上任,总得在南疆百姓面前露几回脸,才算尽职尽责吧?” “再者说,方才还答应了那些巫祝,要和他们交流交流巫术,总不能食言。” 说到这个,他看向絳离,牵起阿姐的手,笑道: “说到这个,阿姐可得好好给我补补课。不然到时候真不如他们,那可就尷尬了。” 这要是被比下去,那扮猪吃老虎就成扮猪吃饲料了。 “好呀,”絳离轻笑道,“姐姐我一定…倾、囊、相、授。” “倾囊相授”四个字,她咬重了一些,一字一顿。 祝余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在絳离面前,或许也该藏藏拙了。 她是啥都学啊。 阿姐向来是奔著“满仓”去的,还总爱用些神奇的妙妙丹药辅助,光是实战应付起来就已经有些吃力,这要是连嘴上的功夫都被她学了去… 那自己恐怕真要被她彻底“单吃”,毫无还手之力了。 两人正这般低声笑谈著,苍兕去而復返,神色恭敬地说: “神巫大人,圣主大人,殿外有一名自称来自中原大炎的使者,请求面见圣主。” 听到苍兕的稟报,祝余怔了怔。 大炎使者? 祝余对她有印象。 元繁炽曾隨口提过,此女乃是女帝武灼衣的心腹亲信女官。 此番点名要见自己,莫非是受女帝旨意? 盛会都是四五天前的事了,这位使者也参加了,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她將信息上报后,女帝让她来找自己也正常。 絳离在一旁静静看著,她自然知晓祝余与那位远在大炎皇宫的女帝之间有著牵扯。 那位女帝,亦是祝余当年救下的天命之女,而且很可能是最后一位。 只不过,祝余目前还没找回和她相关的那段记忆。 絳离以神念传音:“阿弟,可要此刻见她?还是待你寻回与她相关的记忆之后,再做打算?” 祝余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他同样以神念回应道: “见一见吧,看看她究竟有什么事。” 絳离闻言,便对苍兕吩咐道:“让她进来。” 苍兕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巫神殿外,月仪已换回一身緋红官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她展现著大炎女官应有的气度,神情肃然,目不斜视。 然而,宽大的袖袍之下,那双縴手却早已紧张地捏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两天前,她从那场纯粹的快乐幻境中清醒过来,便第一时间將关於祝余的种种见闻写入密报。 以武德司密探的速度,密报定然已呈上了女帝陛下的御案。 在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两日后,月仪终於下定决心,要亲自来见一见这位让她奉女帝之命寻找,几乎踏遍了大半个天下的“教书先生”。 她心中七上八下。 不知这位身份已然截然不同的“先生”是否愿意见她,更不知女帝陛下在看过那份密报后,又会给自己下达怎样的新指令。 重重心事压在心头,让她倍感沉重。 月仪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那短暂的三日,那份全然卸下枷锁、无忧无虑、只余纯粹快乐的时光… 正怀念间,苍兕已从殿內走出,对她道:“神巫允你入殿覲见,只你一人。” “多谢。”月仪敛了敛心神,对身后的隨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在殿外等候,自己则隨著苍兕,一步步踏入了巫神殿中。 月仪屏住呼吸,紧跟在苍兕高大挺拔的身影之后,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 殿內空间远比从外部看到的更为深邃宽阔,穹顶高耸,两侧矗立的巨大石柱上雕刻著不认识的古老图腾。 月仪感觉自己心神微眩,竟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前方像引路灯一样的苍兕。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一扇玉质大门前。 苍兕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示意: “神巫与圣主在內,你自行进去吧。” 月仪頷首道了声“多谢”,话音刚落,那扇沉重的玉门便无声地向两侧张开,露出里面更深邃的空间。 她呼出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入眼先是一尊巨大的雕像,那是一位神態慈和的老太太,眉眼间带著洞察世事的悲悯,静静地矗立在大殿正中。 而在那古老雕像的下方,玉阶之上,两道身影正並肩而立。 大殿內静得出奇,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月仪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是她有生之年,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位圣人! 第253章 只有他知道的暗號 絳离就站在那里,明明身姿纤细、神色淡然,却有种无形的气场,压得月仪几乎喘不过气。 月仪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渺小的蜉蝣,仰望著直入天际的高山。 那种从心底升起的敬畏与渺小之感,是她在面对朝廷那些王公大臣,甚至面见女帝时,都从未有过的。 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也难有这般的威严。 就在月仪心神震盪,几乎难以自持之际,那立於神像之下的女子——南疆神巫絳离,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只淡淡地问了两句话。 月仪不见得她问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答了什么。 甚至不知道絳离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当她回过神时,玉阶上就只有祝余一人,目光温和地落在了这位紧张到僵硬的女官身上。 大殿內,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见神巫已然离去,月仪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心底生出了几分庆幸来。 幸好自己从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剑圣。 连以慈爱神女形象闻名於世的神巫都有这般迫人的气场,那位主修杀伐之道,素来以冷酷强势著称的剑圣,又该是何等威势? 这般一想,民间流传的那些关於剑圣的传说,什么《剑圣大人一道意念骇死数千妖族》,什么《剑圣用石子消灭妖族军队》等等,未必全是夸张。 月仪定了定神,目光终於落回到殿中仅剩的另一人,那位新晋的南疆圣主,祝余身上。 此刻的他,似乎褪去了盛典那日被万眾膜拜时笼罩的神圣光环,眉眼舒展,倒真像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这般反差令月仪都有些恍惚。 …像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流云镇那样偏远的小地方,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 身为神巫的师弟,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背景与实力,又怎会被一个妖圣轻易掳去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月仪猛地掐断了这个极其危险的念头,心头一阵后怕。 她可不敢再想下去了! 身处圣人的殿堂,万一神巫大人能感知到她心中所想,给她扣上一个“腹誹圣主”或“不敬圣人”的罪名,那后果绝非她一个小小的尚仪能承受的。 就在月仪暗自打量祝余时,祝余也在看著她。 眼前这姑娘,不愧是能在宫中担任尚仪的人,容貌清丽自不必说,那份温婉恬静中透著的坚毅气质,更是难得。 至於她的来意,祝余已然明了。 方才絳离已经问过了。 此女正是奉了女帝之命,专程负责寻找他的使者。 女帝甚至推断出了他可能的去向,早早便遣她去过剑宗。 只不过,女帝並未向她言明寻找自己的真正缘由。 月仪將心中的杂念扔下,对著祝余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炎官礼,姿態恭谨而不失风骨: “下官月仪,大炎尚仪局女官,亦是奉我皇陛下旨意,特来南疆的使者。今日前来,是专程拜见圣主大人的。” 祝余笑了笑,语气轻鬆:“女帝让你找的,该不是什么『圣主』,而是祝余吧?” 月仪微怔,隨即再次欠身,笑道:“確实如此。”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封装完好的信件,双手奉上。 “陛下有旨,若下官有幸得见圣…祝先生,便將此信亲手交予先生。陛下言道,先生看过信后,自会明白。” 祝余抬手,五指虚虚一招,那封信便轻飘飘飞入他掌心。 信笺入手,一股清雅淡然的馨香便縈绕鼻尖。 他拆开信封,原以为会看到长篇的问候,或者述说思念。 但雪白的信纸上只写著五个飘逸的大字: 宫廷玉液酒。 看著这熟悉的五个字,这在这世界上,除了他之外不该有人知晓的五个字,祝余愣住了。 …… 大约半月前,大炎皇宫。 寢宫內水气未散,空气中瀰漫著淡雅的馨香。 女帝武灼衣刚刚出浴,及腰的乌黑长髮隨意挽起,几缕湿漉漉的髮丝贴在白皙的颈侧。 沐浴后的肌肤透著健康的樱粉色,宽鬆的丝质睡袍柔软地覆在身上,却也掩不住那玲瓏有致的曲线,反而更添几分不经意的慵懒风情。 反正寢宫內伺候的都是她的心腹女侍,她也便没那么多顾忌,隨性自在得很。 想当年登基之前,她一直以男儿身示人,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不过身边几个侍从女卫,还有那位曾收留她的前大炎第一女將。 对那时的她而言,最放鬆的时刻,便是独自在房內泡澡的片刻。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习惯。 即便已登上皇位,每当烦恼之时,她依然会选择泡澡来解压。 此刻,她披著睡袍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笔,笔尖悬停在雪白的宣纸之上。 墨跡將落未落。 她在构思一封书信。 思考良久,终是落笔。 然而,只匆匆写了几行,她便突然停笔,秀眉紧蹙,旋即烦躁地將那纸揉作一团,隨手丟在一旁。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写… 她有些挫败地將笔搁回笔山,整个人向后重重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望著头顶的雕刻发呆。 她本意是让月仪带一件信物去找祝余,奈何思来想去,祝余当年並未留下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无奈之下,只得选择写信。 然而,这封信的难度,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像。 从黄昏时就开始构思,直到宫灯初上,她仍未想好如何下笔。 更让她犯难的是,该以何种身份去写这封信? 她心里藏著许多话,想说这些年的惦念,想说得知他消息时的狂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来怕他失忆了,早已不记得自己,贸然说这些,反倒显得唐突。 二来…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终究是难以启笔。 她平日里行事豪爽大气,雷厉风行,偏偏在这等儿女情长之事上,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儿般,生出了怯懦之心。 让她写下“我很想你”这四个字,比当年在边关战场上,顶著蛮族邪术与漫天火石衝锋陷阵,还要艰难百倍! 左思右想,毫无头绪。 这封信太难了,她不会写,真的不会写啊! 第254 朋友太多了 武灼衣有些烦闷地抬眼,目光扫过侍立在门口的禁卫。 这些是在边关时就跟隨她左右的亲信女侍卫。 嗯,或许…可以集思广益,问问她们有什么主意… 武灼衣召来其中一个伶俐些的,清了清嗓子,语气儘量隨意: “咳,我…朕有个朋友。她呢,也有个朋友,似乎是失忆了。她想给这个朋友写封信…你说,该写些什么好?” 那侍卫跟隨她多年,心思也算灵透,略一沉吟便恭敬答道:“回陛下…呃,您那位朋友…可以写些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事,比如一些有特殊意义的话,或是什么记號,说不定能勾起对方的记忆呢。” 武灼衣眼睛一亮,对啊!这主意好! “不错,退下吧!” 她返回案前坐直身体,重新提笔。 思量少顷后,看向桌案上摆著的酒壶,想起了什么。 她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在那洁白的信笺上,写下了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五个,据那个傢伙当年亲口所说,这世上绝无第二人能懂的字。 也是一句只有他们彼此知晓的,古怪暗號的上半句。 看著纸上的五个字,女帝紧绷的心弦似乎鬆动了些许。 將信纸装入白色信封,仔细封好后,武灼衣咬了咬唇,又取过一张宣纸。 犹豫片刻,她终究又抽出一张新纸,提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这一次,笔走龙蛇,再无停顿。 写毕,她凝神看了一遍,呼吸有些急促,將信纸用力压平折好,放入另一封朱红色的信封之中。 隨后,她召来了心腹女官月仪,將那两封信递了过去细细叮嘱: “见到祝余后,先把这白色的给他看。” 女帝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清晰,又补充道:“他看过信后,你便对他说一句…” 她低声对月仪耳语了一句古怪的话,甚是突兀。 “他若能对上,你再將这封红色的信交予他。” 月仪连忙点头记下。 “那…若是对不上呢?”她轻声问。 女帝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 “若是对不上……你便以朕的名义,邀他来皇宫一敘。” “臣领旨。”月仪肃然应命。 交代完这至关重要的事情,女帝脸上也显露出一丝疲惫。她挥了挥手: “下去吧,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天一亮便启程。” “是,陛下,臣告退。”月仪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寢宫。 殿门合拢,寢宫內重归寂静。 女帝走到窗前,夜风微凉,拂动她未束紧的髮丝。 她抬眸望向天际,一轮孤月悬於夜幕,洒下淡淡的清辉。 她就这般静静地佇立著,凝望著那轮明月,久久无言。 …… 巫神殿。 月仪从祝余打开白色信封起,便一直悄悄留意著他的神色。 看他这愣神的样子,应该…是看出什么了? 月仪牢记著陛下的吩咐,硬著头皮开口: “陛下登临大宝后,曾命尚食监酿成了一款美酒,清冽甘醇,陛下甚是喜爱,还亲自赐名为『玉液酒』。” “祝先生可知晓,这等御酿,价值几何一杯?” 这话一问出口,月仪自己都感到彆扭和没头没脑。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了! 前一刻还在呈递密信,下一刻就聊起了宫中御酒的价格。 而且这玉液酒,还是陛下独饮的珍品! 连她这位尚仪,也是在临行前一晚,才被陛下特意告知了这个价格。 祝余,他怎么可能知道这种陛下身边的宫人都不知道的隱秘? 谁知,听了这句在旁人耳中或许有些神经兮兮的话,祝余却忽然笑了,眼中的迷茫散去,多了几分瞭然。 他將手中的白色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才答道: “一百八一杯?” “正是!” 月仪顿时精神一振。 还真对上了! 虽满心好奇祝余是怎么知晓这等隱秘之事的,但她手上动作不慢,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封红色信封,双手呈了上去。 “祝先生,这是陛下吩咐,待您对出暗语后,再呈给您的信。” 祝余接过那封红色的信,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件开头的称呼就让他扬起了眉毛。 祝兄… 这两个字,说生疏吧,却比“先生”亲近得多;说亲近吧,又带著点客气的距离。 女帝和他,是什么关係呢? 祝余收敛心神,没有多想,继续向下看去。 这封信的內容依旧不算长。 信中没有过多客套,只是说,她没有忘记当年祝余为她所做的一切,没有忘记他们曾共同经歷的风雨,也没忘记那句“苟富贵,勿相忘”的戏言… 若祝余还记得她,若他还有意,就请来大炎都城与她一敘。 “愿…与君再相会…” 最后一句,她如此写道。 信的末尾,没有盖上帝王的玉璽,只有落款处一个力透纸背的名字。 武灼衣。 这是她作为“武灼衣”这个人写给他的信,对他的邀请,而非是大炎的皇帝。 月仪垂手侍立在一下方,目光低垂。 她自然无从得知那封朱红信笺里,陛下究竟给这位神秘的祝先生写了些什么。 但她大致能猜到,多半是些招揽的话。 毕竟陛下明旨交代过,即便那古怪暗语对不上,也要以她的名义,邀请祝余前往大炎皇宫。 这份心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於是,儘管心头对祝余的身份仍有诸多疑惑,月仪还是打起精神,忠实履行著自己作为女帝心腹的职责。 定要为陛下分忧! 月仪朝著玉阶上的祝余欠身一礼,语气诚恳: “祝先生,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夜勤政,心繫天下,唯独对先生之名念念不忘。陛下她,一直盼著能与先生见上一面。” “此番遣下官万里相寻,足见陛下对先生的重视。朝中诸臣也罢,各宗门长老也好,从未有人能让陛下如此掛怀,更不必说这般费心安排了。” 月仪这番话说得恳切,不过,她其实不必说这些的。 去见武灼衣,本就是祝余既定的行程。 武灼衣於他而言,本就是命运里绕不开的人。 那些一同走过的路,经歷过的事,早已在彼此生命里刻下印记。 他只是还没想起来罢了。 那些人,一个也不能少。 第255章 磨人 祝余將两封信叠好,妥帖地收进怀里,这才抬眼看向面前一番肺腑发言后,正屏息等待他回应的月仪。 女官保持著躬身拱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祝余能听得到她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 她的实力不够强,在祝余面前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很轻易就看透了。 祝余脸上堆起温和笑意,负手说道: “尚仪此番万里迢迢,不辞辛劳將信送至,我在此先行谢过。” “陛下这般诚意相邀,也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殿宇,投向遥远的帝都方向。 “还请尚仪放心,待此间诸事了结,我自当亲赴帝都,与女帝一见。” “另外,” 他话锋一转,继而道: “尚仪回程之际,我亦有一物,需劳烦尚仪代为转呈陛下。” 见月仪眼中流露出询问之意,祝余便补充道: “只是此物尚需稍待些时日方可备妥。便请尚仪在云水城中再小住些时日,领略一番南疆的风土人情。” 听闻祝余亲口承诺將前往帝都面圣,月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已然完成了一半。 不过,作为女帝的耳目与信使,对於需转呈御前的物件,她自然需要详细了解一下。 职责所在,不得不问。 她斟酌著开口:“先生吩咐,下官自当尽心。只是…不知先生欲转交陛下的是何物?可否告知下官?” “一件小玩意儿罢了,”祝余微微一笑,“到时,尚仪自会知晓。” 月仪见状,心知不便再追问,便欲躬身告退。 不料祝余却再次出声唤住了她。 “尚仪且慢。” 祝余的目光在月仪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月仪便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尚仪似乎心事重重,眉宇间郁色难散?”祝余看著她,“忧思积在心里可不是好事,久了容易伤神。” “我这里有一式清心静气的入门巫术,乃是南疆巫祝们修行前用以澄澈心神的小法门,颇为实用。” “今日便赠予尚仪,权当尚仪送信之劳的一点谢意。” 话音未落,不等月仪推辞,祝余指尖已凝起一点微光,轻轻一弹,那光点便稳稳落入她眉心。 月仪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涌入识海,下意识地便循著那涌入心间的法诀意念运转起来。 仅仅运行了一次,一种平和安寧的感觉便如清泉般流淌过心田,那些盘踞心头,沉甸甸的焦虑与不安,竟然真的瞬间减轻了许多。 整个人如释重负,又找回了三天前在盛会时的轻鬆愉悦。 月仪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但她还是努力克制住,没让自己失態,而后对著祝余郑重一拜: “多谢祝先生馈赠!” 祝余隨意地摆摆手,一派高人风范:“举手之劳,尚仪不必介怀。” 他復又叮嘱道:“这两日,尚仪尽可在城中隨意走走,放鬆心情。待物件备好,再交於尚仪。” 月仪应下,这才转身告退。 她的身影刚消失,香风吹过,絳离的身影便悄无声息显现在祝余身侧。 神巫掩嘴轻笑,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儿,打趣似地盯著祝余: “哎呀呀~” “我道那位女官风尘僕僕,万里迢迢跑来南疆,是有什么要紧大事呢…原来呀~是替阿弟你的相好送封情书呢~” 祝余一手绕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阿姐別瞎说,什么情书…不过是女帝说记著我过去帮过她的情分,想好好回报我,许我一场富贵罢了。” “富贵?” 絳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笑得更欢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大殿迴荡。 “什么样的富贵?莫非是那位女帝陛下,要给你封个异姓王爷噹噹?划块富庶的封地给你?” “不过嘛,阿弟你现在可是我南疆的圣主了哦,地位尊崇,一般的封赏可有点拿不出手了呢~”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祝余的胸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那女帝的富贵要是给得少了,姐姐我第一个不答应~” 祝余看著眼前这位越发调皮的阿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底却暖洋洋的。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还是得变得更强才行啊,生生蛊也是有极限的。 打铁还得自身硬。 要在背后有全南疆的灵气撑腰的絳离面前一振夫纲,只靠生生蛊可不够。 祝余对力量升起了新的渴望。 他佯装凶恶地絳离“威胁”道: “哼!当著师父她老人家的面,我不跟你计较!今天晚上,洗乾净了等著!” 絳离顺势往那尊雕像方向缩了缩,露出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呜…阿弟好凶…可不许欺负姐姐哦…” “……” 殿內烛火跳动,將那尊雕像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好似在笑著注视这对小儿女的嬉闹。 …… 送走月仪,又和絳离约战今夜后,祝余迈著悠閒的步子,来到后山元繁炽专属的工坊。 走入其中,便见那高挑窈窕的丽人正伏身於宽大的工具台前,神情专注地摆弄著几块玉石。 从窗户照进的暖阳刻画出她豪无瑕疵的侧脸和优美的曲线。 这一幕,將祝余的记忆拉回了在梦华楼与檀州城那些朝夕相处的寧静岁月。 那时她也是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机关世界里,专注、冷静,別具魅力。 祝余走上前去,双臂环住了元繁炽纤细却柔韧的腰肢,从背后將她温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元繁炽动作一顿,並未回头,只是將手中那块巴掌大小的玉简轻轻放下,接著放鬆身体,向后慵懒地倚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適的轻哼:“嗯…怎么这么喜欢从后面抱上来?” 祝余將下巴搁在她颈窝,嗅著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因为这样舒服,而且,也只有从后面抱著,我才能和你贴得更紧,听到你的心跳声。” 元繁炽被他这暗含深意的话语逗得轻笑出声,用手肘轻轻向后撞了他一下,嗔道: “没个正形,哪有这么夸张的…” “確实从正面抱会离得远一些嘛…”祝余陈述起事实。 虽然正面的感觉也不差就是了。 第256章 永远在背后支持 两人温存片刻,元繁炽才拿起那块玉简,展示在祝余眼前: “看,快做好了。” 她伸出纤指,在那光滑如镜的玉质平面上轻轻一点。 那透明的玉石忽然亮起柔和的光,紧接著,上面弹出了一栏记录著祝余他们各自姓名的列表。 对对对! 就是这个! 这就是祝余心心念念的东西! 他一直渴望能拥有一种类似前世手机的工具,无论相隔天涯海角,都能与她们时刻保持联繫。 而要造出这种东西,祝余只能求助於他的哆啦繁炽了。 ——“繁炽,我有一个点子。”他如此说道。 而元繁炽听后,只说了句“可以试试”,便在空閒时进工坊琢磨起来。 儘管祝余压根说不清那东西要怎么做,只说了他想要的功能。 但没多久,元繁炽就自己琢磨了出来。 毕竟天工阁里就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功能没那么完善。 元繁炽拿起玉简,演示给他看。 她选中了列表中祝余那一栏,手指轻点几下,一句简单的“你好”便发送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块玉简就接收到了这条消息。 “看,文字通讯没问题了。” “厉害!”祝余讚嘆一声,可元繁炽却不满足於此。 “这还不够好。” 她摇了摇头。 “我正在想办法加入传音通话的功能,还有更难的,直接投射神念影像进行『面对面』交流…那样才更方…誒?”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祝余抱起一顿亲,还贴著她的俏脸蹭来蹭去。 “繁炽…你太厉害了!简直就是我的哆啦a梦啊!想要什么都能造出来!” 元繁炽被他亲得痒痒的,俏脸都被蹭得变形了,含糊不清地问: “哆啦…什么梦?那是什么?” “一只无所不能,可以从口袋里掏出各种神奇道具的蓝色肥猫!”祝余笑著解释。 “猫?” 元繁炽眨了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长长的睫毛扇动,一脸纯真地脱口而出: “那不是苏姑娘吗?” 苏烬雪变小白猫那一幕,她印象很深刻呢。 祝余一把捂住她的嘴,哭笑不得:“这话可別在雪儿面前说了,小心她跟你决斗。” 元繁炽被他捂著嘴,发出“唔…唔…”的声音,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唔…哦…” 两人又嬉闹了一阵,元繁炽才轻轻挣脱祝余的怀抱。 “好啦,” 她脸颊泛著红晕,理了理被祝余蹭得有些凌乱的髮丝,指著工具台上那些精巧的零件和半成品的玉简。 “我要继续研究了,得儘快把那些东西完美地造出来才行。” 祝余笑著点头:“我留下来帮你打下手吧。虽然机关术造诣远不如你,但一些基础的东西我还是懂的。” 当年两人就常这样凑在一起琢磨些小玩意,或是祝余帮元繁炽造傀儡,给她递零件之类的。 如今这般协作的场景,倒像是回到了过去。 “好呀。” 元繁炽欣然应允,她也一直想叫祝余来重温旧事来著,只是被各种事情耽搁了。 要么是祝余还得陪其他人,要么就是… 嗯,久別重逢,乾柴烈火,情难自抑…一头就扎进她的多功能休息室去了。 关於休息室的学术探討,確实是很耗费时间的。 一探討一晚上就过去了。 元繁炽指尖在祝余眉心轻轻一点,將设计好的製作图谱与步骤化作一道信息流,传入他识海之中。 “照著这个来就行,不难。” 祝余摸了摸下巴,对她“不难”的说法持保留意见。 人和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忙应该帮不上太多,但祝余已做好在背后力挺她的准备! 工坊的大门在两人身后合拢,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只有偶尔“砰砰砰”、“啪啪”、“叮叮噹噹”的声音传出。 …… 几日后,南疆边缘,临海断崖。 玄影独自一人坐在陡峭悬崖的边缘,双足隨著海风愜意地轻轻晃荡。 强劲的海风呼啸著掠过崖壁,將她身上那袭明艷似火的红裙吹得猎猎作响,像悬崖边绽放的一朵红莲,又似一片被风捲起的枫叶,在碧海蓝天之间舞动。 她手里捧著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简,是祝余不久交给她的新宝贝。 据祝余说,这是元繁炽新造出来的神奇之物,能跨越千山万水,让他们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时刻联繫彼此。 “这东西真有那么神奇?隔著千山万水也能说话?” 緋羽的声音从识海里冒了出来。 然后就被玄影毫不客气地摁了回去。 “你闭嘴!” 你可以质疑元繁炽,但绝不可以质疑夫君说的话! 祝余在將玉简交给她时,特意叮嘱她跑得越远越好,以便做测试。 於是玄影当即以最快的速度横穿了整个南疆,最终来到了这片天涯海角。 苏烬雪、絳离她们也各拿著一块,跑到了南疆的四方。 眼前是真正的海天一色,无垠的蔚蓝延伸至天际。 海浪拍打著崖壁,发出低沉的轰鸣。 玄影望著这片浩瀚的海洋,思绪不由得飘飞: 好想和夫君在这里痛痛快快地游上一圈啊… 这可比小池塘广阔多了! 可以放开手脚施展,说不定还能捉到超级大的鱼… 她正沉浸在这美好的遐想中,手中的玉简突然亮了一下。 而后,玉石板上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小字: 【到了吗,影儿?】 是夫君的消息! 玄影精神一振,按照祝余之前教导的方法,手指在玉简上点划起来,唤出那被祝余称作“键盘”的界面,很快回復道: 【到了夫君!】 这个“键盘”界面的一角,还悬浮著几个小小的、活灵活现的图案。 那是她的缩小版画像。 有的在开心地蹦跳,有的在气鼓鼓地叉腰,有的则慵懒地打著哈欠… 其中还有几个是她小时候的模样。 胖嘟嘟的,粉雕玉琢的小凤凰。 那咧著嘴傻笑的表情,看著就能让人心情变好。 “真有趣。” 玄影捧著自己的脸,看著这些小图画笑出了声。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 要是自己和夫君有了女儿,会不会也这么可爱… 呃…还是算了… 玄影撤回了一个想法,用力甩了甩头。 还是不要这么快就要孩子了,她可不想再让孩子来分享她和夫君的独处时间。 第257章 极限挑战 元繁炽的工坊里,祝余与她並肩坐著,静候著外出三女的回应。 在他的消息发出不久,玉面便闪了闪,传来了回信。 有天工阁的传呼玉简做底子,文字讯息的传递自然不成问题,真正需要测试的,是语音与投影通讯。 祝余食指点了点自己那块玉简上的话筒符號。 他手中这枚由元繁炽特製的“主控玉简”,能直接连通所有副简。 “喂喂喂,能听见吗?”祝余对著玉简喊道。 玉简將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音质乾净透亮,甚至比面对面说话还多了几分独特的空灵感。 听到祝余的声音从玉简里传来,仿佛他就在耳边说话,玄影识海里的緋羽不吱声了,大概是被这神奇的效果镇住了。 而玄影自己则赶紧把玉简凑到唇边,开心地喊: “夫君夫君!妾身听到了!声音可清楚了!” 然而,祝余这边接收到的回应却夹杂著喧囂的背景音。 玄影身处海边,鸟飞鱼跃,汹涌的浪涛与海鸥的鸣叫干扰了她的声音。 祝余刚提了句“背景音有点吵”,就听玄影应道: “夫君放心,妾身这就解决!” 她对著海边一挥手,一道火墙自海岸升起。 世界安静了。 祝余这边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从玉简里传来,紧接著,玄影的声音便清晰起来: “夫君你再听听,是不是好多了?” 恰在此时,苏烬雪和絳离的声音也先后传来,都带著些疑惑: “刚才什么动静?” “没事没事,”玄影轻描淡写地说,“海边吵了些,妾身筑了道火墙,將那些噪音隔绝了出去。” 听闻此言,祝余一时默然。 以他对玄影的了解,这一下隔绝的应该不只是声音,海边那些鱼啊鸟啊什么的,它们的小命大概也被直接从人间隔绝出去了… 几人的声音在工坊里此起彼伏,稳定得很。 確认语音通讯没问题,便开始测试投影功能。 眾人按照元繁炽事先教的方法操作,各自的玉简上都升起一片光幕,隨著一阵水波似的波纹荡漾,光幕上渐渐显出她们的影像。 苏烬雪正御剑飞在天上,衣袂飘飘。 絳离站在一座山谷里,身边还围著几只彩色蝴蝶。 而玄影那边,背景赫然是一道熊熊燃烧、几乎直通天际的火墙,看著颇为壮观。 苏烬雪好奇地晃动著脑袋,左右张望,似乎在仔细確认这投影的效果是否真实。 浑然不觉自己这带著几分天真稚气的举动,再次被几人尽收眼底,让他们都嘴角上扬。 她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认真確认效果。 而大家都默契地没出言提醒她,免得脸皮薄的剑圣大人再度自闭。 玄影则开心地朝著祝余的投影挥手:“夫君!看得见妾身吗?” 祝余笑著点头回应,又指了指她身后:“影儿,你背后的火怎么还燃著?” 玄影哦了一声,抬手撤去火墙。 这下,大家便看清了她身后的大海。 海面上一片寂静,先前还盘旋的海鸥、时不时跃出水面的游鱼,此刻全都肚皮朝上浮在水面,身上还冒著裊裊青烟。 看著好像是有点死了。 玄影对此不甚在意,还笑著说:“夫君,大丰收了呢~今晚吃鱼怎么样?” “……” …怎么感觉,影儿从梦境中醒来后,越来越暴力了? 另一边,絳离看见祝余和元繁炽的投影出现在光幕上,好奇地伸手去抓祝余的影像,结果自然是抓了个空。 “这是投影通讯,”元繁炽在一旁解释,“目前只能传递影像和声音,还做不到真正的触碰。” 絳离笑说:“哦?那岂不是说,若你们在那头做些什么…我们这边也只能眼睁睁瞧著,束手无策咯?” 元繁炽耿直地点点头:“確实是这样。” 此言一出,投影中的几道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祝余听在耳里,心底冒出一个危险的,作死的念头。 他想试试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並且,他马上就付诸了行动。 当著所有人的面,祝余一把搂住元繁炽的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著说: “这是奖励繁炽做出这么好用的传讯玉简。” 投影里的几女显然没在意他后面那句解释,开战的信號给出后,几人背后的场景,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化,显然是在往工坊这边赶了。 元繁炽也反应过来了。 距离最近的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工坊门一关,就將笑嘻嘻的祝余一把推倒在清空了的工作檯上。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 三天后,祝余找到月仪,將那块要送给武灼衣的玉简包好后亲手交给了她。 月仪接过玉简,目光不经意扫过祝余的脸,迟疑著问: “祝先生最近是…在为南疆的事日夜操劳吗?瞧著似乎有些精神不振。” 祝余扬起一个精神奕奕的笑容: “哪有的事?我好得很!” 只是,他那略显苍白的唇色和隱约可见的黑眼圈,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这把玩的是有点大了。 本来只是亲下脸的话问题不是很大的,但这一亲给元繁炽的战斗欲激发出来了。 当三女赶回的时候,正正好卡在他们斗得难解难分之时。 於是,接下来祝余就享福了。 絳离开启了她的巫术幻境,大家一起將祝余架了进去,就他当眾跳脸的恶作剧一事狠狠开了一场家庭会议。 一开就是几十年。 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祝余先后面对四位大能,打到大道都磨灭了。 直到生生蛊都坚持不住罢工,铁杵磨成烧火棍,满载而归的她们才勉为其难放过了不胜精力的祝余。 虽然这波啊,挺惨烈的,但祝余並不后悔皮了那么一下。 变强,就是一个不断挑战自己极限的过程。 怎能因这点小挫折就停滯不前呢? 车轮战都扛不住的话,以后怎么更进一步呢? 甚至,这次要不是生生蛊不爭气,导致他营养没跟上,弹尽粮绝了,祝余还能再坚持坚持的。 所以,都怪fv蛊虫! 第258章 启程 祝余无意在自身精力这种私密话题上与月仪深谈,便转了话题,指著月仪手中的包裹道: “这是送给女帝的礼物,劳烦尚仪代为转交。” 透过外层的锦布,月仪能感受到包裹之物的温凉。 她將其收入一个特製的锦囊之中,妥善放好,肃容道: “先生放心,下官定將此物完好无损,亲手呈於御前。” 收好这份“礼物”,月仪明白自己在南疆的使命已全部完成。 至於天工阁动向的后续探查,朝廷自会另遣精锐密探前来。不过,月仪对此並不抱太大希望。 武德司的密探再是精锐,在神巫絳离这等存在面前,也不过是几只误入巨网的小虫。 只要他们踏入南疆地界,其一举一动,乃至所思所想,恐怕都难逃神巫那无处不在的感知之网。 他们就算有所“发现”的,也仅仅是神巫愿意让他们看到的罢了。 月仪不再深想这些无解之事,转而问道: “先生既允诺北上,不知…大概何时可启程?下官也好回稟陛下,令宫中有所准备。” 祝余目光投向北方天际,幽幽道: “时机到了,自会前往。不会让陛下等太久。” 只得到这个模糊的承诺,月仪也知无法强求更多。 她在南疆已无事务羈绊,更肩负著回朝復命的重任,便不再逗留,向祝余行礼辞行: “下官使命已达,就此告辞,愿先生珍重。” 虽说心里对南疆还有几分留恋,但大炎使团早已整装待发。 当日,月仪便带著使团眾人,驾驭著大炎独有的飞狮,离开了勃勃生机的云水城。 飞狮振翅,腾空而起。 月仪端坐狮背,忍不住回眸望去。 下方那座依山傍水的城池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模糊的一点。 一股淡淡的悵然若失之感,悄然在她心间瀰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南疆的这几日虽短,却也是她人生中最轻鬆快乐的一段时间。 不过,想到陛下交付的重任总算有了一个明確的结果,此行並非又白跑一趟,月仪的心情又稍稍明朗起来。 希望陛下见到此物…能够满意吧… 她紧了紧怀中的包裹,默默想著。 只是…若是祝先生能再写封信让她捎带回去,或许会更好吧? 思绪飘飞间,飞狮已驮著他们一头扎入厚厚的云层,將南疆的绿水青山远远拋在了身后。 …… 送走月仪后,祝余又在南疆待了一段时日。 在絳离这位圣巫的亲自指点下,他逐渐熟悉了南疆巫祝体系的运作、各部族的风俗以及作为“圣主”所需承担的一些象徵性职责。 日子过得倒也踏实,和这里的人混得熟络起来。 待诸事理顺,便到了履行承诺的时候。 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草木的清香充盈大地。 祝余和苏烬雪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回黎山。 玄影、絳离、元繁炽三女齐聚,为他们送行。 纵使在絳离的幻境里相伴了几十上百年,但到了分別的时候,还是依依不捨。 哪怕只是短短几天。 祝余走到玄影面前,她的眼圈红红的,漂亮的眸子里满是不舍。 祝余揉了揉她的长髮,温声安慰道:“影儿,这几日,就好好跟著緋羽精进武技,把我教你的那些术法也勤加练习。” “待我回来,可是要好好『考校』一下你的练习成果,看看我的影儿有没有偷懒哦。” 听到“考校”二字,玄影挺直腰板,用力点头,攥著拳头道: “妾身一定好好学,绝不让夫君失望!” “夫君要早些回来呀!” 祝余笑著应了,转头看向絳离。 她笑盈盈地走上前:“阿弟,今天还回来吃晚饭吗?” 祝余被她逗得无奈失笑:“阿姐…”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 絳离收起戏謔,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关怀。 她伸手替祝余理了理衣襟,柔声道:“北地天寒,不比南疆温暖。姐姐给你备了几件厚实的衣物,都在储物法器里了。” “记住,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若遇任何难处,隨时用玉简联繫姐姐,知道吗?” 祝余望著她关切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好的阿姐。我会注意保暖,不会著凉的,放心。” 絳离这才满意地弯起了嘴角。 捧著一个袋子的元繁炽来到他面前,递到祝余手中后,言简意賅: “把这个带上,里面的东西能保护你。” 里面塞满了她精心製作的各类机关造物,用途各异,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最大程度地保障他的安全。 苏烬雪抱著手臂站在稍后处,眸光扫过那储物袋,心中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有她在身边,能有什么危险? 真是把她看扁了呀。 元繁炽自然瞥见了苏烬雪的神情,但她並未多言。 她没说的是,这些机关造物的威力,足以护著祝余在圣境手里活下来。 在关於祝余的安全方面,再小心也不为过。 这也是她绝不会退步的地方。 该叮嘱的都叮嘱了,祝余和苏烬雪便不再耽搁,剑光一闪便消失在天际。 竹楼前,玄影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火红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显出几分单薄。 她怔怔地出神,许久都未动一下。 过了好半晌,她才像是被冷风吹醒般,轻轻“唔”了一声,慢吞吞地低下头。 手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那块玉简,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房中。 这玉简里存著祝余特意录给她的语音,只要一点开,就能听见他的表白放送,勉强平復一下离愁別绪。 不光如此,若是听腻了录音、看够了影像,她还能直接用玉简联繫祝余,哪怕相隔千里,也能说上几句话解解相思。 若非元繁炽造出这么个好用的小东西,她今天说什么也捨不得放祝余走。 即便知道他只是暂时离开,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玄影捧著玉简,祝余说里面录的是她没听过的,她倒要听听是有什么特殊的。 结果听著听著,那本来弯下去的嘴角越咧越高,后来甚至忍不住把脸埋进软枕里偷笑,只露出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 “夫君怎么能把这么羞人的话存里面呀…” 玄影將脸颊贴在上面,仿佛能感受到一丝祝余的温度。 她想,先听两遍祝余专门给她唱的那几首怪腔怪调的情歌,然后就去找緋羽练武技,定不能让夫君失望! 第259章 剑宗 屋外,絳离和元繁炽也结伴离开了竹楼。 絳离偏过头,看向身边清丽高挑的女子: “说起来,天工阁派来的队伍在南疆传授『非攻』机关术一事,进展顺利。” “此术颇为精妙,於民生大有裨益,南疆子民受益匪浅。姐姐在此,真要好好谢谢元妹妹。” 元繁炽摇了摇头,神情淡然: “絳离姐客气了,小事而已。况且,南疆也拿出了珍藏的古老巫术典籍作为交换,价值不菲,很公平。” 两女的对话自然了许多,已不像初时那般生分,至少不再用什么“元姑娘”、“神巫大人”之类的生硬称呼。 毕竟现实里已相处了不少时日,更別说在幻境中那近百年的朝夕相伴,多少结下了几分姐妹情谊。 日日夜夜差不多都在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关係怎么也比刚认识时要深厚得多。 连玄影都开始接受管絳离叫“姐姐”了。 毕竟,连祝余都这么叫嘛。 祝余曾经心心念念的“和谐家庭”,在那次他“作死”引发的风波之后,竟阴差阳错地…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 高空之上。 云海在脚下铺展,风声在耳边低吟。 苏烬雪並未全力催动剑光。 以她的速度,从南疆到北地黎山本用不了多少时间。 但她有意放缓了飞行的速度,只为了能与身后之人在这云端之上多待片刻。 两人站在那柄由灵气凝聚而成的大剑上,苏烬雪在前,狂风被她的剑气驱散。 祝余站在后面,双臂紧紧环著她的腰,脸颊偶尔能蹭到她微凉的髮丝。 “郎君还记得我们在黎山学剑的时候吗?”苏烬雪握住他的手,“那时你也常像这样带著雪儿,御剑绕著黎山的群峰飞行。” “当然记得。”祝余笑道,“我还记得,那时的雪儿可不怎么老实,总爱动来动去,第一次御剑时差点没从剑上栽下去,还是我一把拉住你的。” “哪…哪有这种事!” 苏烬雪脸颊一红,习惯性嘴硬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雪儿可不记得,郎君乱说!” 嘴很硬,但她白皙的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緋红。 祝余低笑出声,抱得更紧了些:“雪儿贵人多忘事。第一次带你飞上天时,你兴奋得大喊大叫,还想去抓飞过的鸟,结果脚下没站稳。” “要不是为师眼疾手快,我们雪儿就要成为第一个因为抓鸟失败而摔死的修行者了。” “瞎…瞎说!没有的事!” 苏烬雪被揭了短,又羞又恼,转过头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而且,郎君在天上…也不见得多老实呢!可没资格说雪儿哦。” “这怎么能一样?” 祝余非但不羞,反而理直气壮地又往她身上贴了贴,几乎將人整个圈在怀里,没有一点缝隙。 “现在雪儿是我的娘子,我抱得紧些、亲得多些,都是天经地义。可那时候,我可是你的师尊,你在师尊面前胡闹,这就不妥了吧?” “哼!歪理!”苏烬雪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轻哼一声表达不满。 “这明明是真理!”祝余得意洋洋。 “哼!” 苏烬雪又哼了一声,向后轻轻撞了他一下。 而祝余也一点亏不吃的顶了回去。 灵气光剑都隨之轻轻晃动起来,隨即又被苏烬雪稳稳控住,继续朝著黎山飞去。 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间,两人已跨越幅员辽阔的中原,踏入北地地界。 比起被玄影的力量强行扭转了气候的寧州群山,又或是四季如春、草木常青的南疆,北地就是实打实的严冬了。 恰逢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天空飘著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之间都是一片纯白,目之所及皆是银装素裹。 万籟俱寂,唯有风雪呼啸之声在旷野间迴荡。 这般景象,倒与他们初遇时一般无二。 八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漫天的日子。 祝余在当时还荒无人烟的黎山深处,救下了与一头濒死母狼搏命后,已是奄奄一息的小雪儿。 哦,那头差点要了小雪儿性命,又被她拼死反杀的老狼,它留下的皮毛,现在正温暖地裹在大雪儿的肩头。 苏大剑圣这辈子受过最重的伤,便是拜那头老狼的利爪所赐。 老狼死后,它的皮毛被祝余亲手鞣製,做成了这件斗篷,一直陪伴著苏烬雪,从那个弱小无助的女孩,走到今日的剑圣之尊。 某种意义上,那头老狼也算死得其所,甚至“死而无憾”了。 很快,黎山那白雪皑皑、连绵起伏的雄伟轮廓已近在眼前。 祝余极目远眺,只见群山银装素裹,一片苍茫。 却並未看到想像中亭台楼阁林立、剑气冲霄的宗门气象。 入眼之处儘是原始的雪岭风光,光禿禿的山头与八百年前似乎没什么区別。 苏烬雪看出了祝余的疑惑,解释道: “我在黎山布了结界,剑宗的踪跡都被藏起来了。外人若想进入剑宗,只能走更北边那座名为『天剑峰』的山门。” 说著,她催动脚下长剑,朝著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飞去。 嗡—— 穿过那片无形的帷幕时,眼前景象骤变,祝余都不禁惊呼了一声。 “我超!” 只见,高山之上,数座巨大的山石悬浮在半空,彼此间以晶莹的冰桥相连,冰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海,偶尔有灵光闪过,是御剑往来的弟子。 这些浮空山岩之上,琼楼玉宇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在冰雪和云雾的映衬下仙气渺渺。 更有恢弘的宫殿群落,依託著最庞大的几座山峰而建,巍峨耸立,金碧辉煌。 在翻涌的云海与飘落的雪花间时隱时现,似那云顶天宫。 这,正是当年祝余在篝火旁,对著依偎在身边的小雪儿,用树枝在雪地上比比划划,充满嚮往地描述过的,他前世在仙侠小说中看过的剑宗该有的样子! 悬浮的仙山,云中的楼阁,以剑为桥,以云为路… 曾经的幻想,已由身旁这位已成此世剑道至尊的女子,以无上伟力,在这北地风雪之中,变为了真实的存在! 第260章 剑宗之主 苏烬雪微微侧首望向祝余,轻声问: “郎君,这可是你心目中剑宗的模样?” 后者那惊喜的表情其实已给出了答案,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这可太是了!” 祝余正看得入神,闻言用力点头,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比我想的还要好上百倍!” 他环视著这片悬浮仙山、云中楼阁的瑰丽奇景,感嘆道: “雪儿,我感觉自己可以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也…也不是不行…” 苏烬雪小声嘀咕了一句。 若是祝余真能一辈子留在黎山,留在她身边,她是做梦都能笑醒。 其实早在与祝余重逢时,她就动过一个念头。 直接把他掳回黎山,拜堂、洞房一气呵成,断了旁人的念想。 可惜当时祝余放心不下玄影,不愿离开,而她自己也因此受了刺激,当场就狠狠欺师了。 折腾间,外出买布的玄影又及时赶回,一切都乱了套。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她能再冷静一点,手段再强硬一点,是不是就能在玄影回来前,將他带回这里?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她也在现实和幻境的百年中学会了接受,或者说,是“勉强”接受了现在这微妙的局面。 因苏烬雪本就是剑宗之主,这结界更是她亲手布下,两人一路穿行,並未惊动宗內任何人。 “郎君可想四处走走看看?”苏烬雪压下心绪,主动问道。 “求之不得!”祝余兴冲冲地应道,“早就想见识见识剑宗的风采了,如今有剑圣大人亲自当嚮导,这等美事,哪有拒绝的道理?雪儿可得好好带我走走。” “当然。”苏烬雪嫣然一笑,反握住他的手。 她没有直接带祝余飞向核心区域,而是引著他来到了剑宗最北端,那座面向世俗,巍峨耸立的天剑峰山门之下。 两人决定从山脚开始,一步步拾级而上。 体验一把“拜山门”的感觉。 山脚下,人声鼎沸,与山上仙境的静謐截然不同。 祝余看到许多风尘僕僕的剑客,或年轻气盛,或沧桑沉稳,望向那被风雪笼罩、高耸入云的山门时,眼神中满是憧憬与敬畏。 这些都是慕名而来,渴望拜入剑宗门下,或仅仅只为朝拜剑圣的散修剑客。 只是这群人中,能真正踏入山门的,十中未必有一。 “剑宗收徒,从不在乎出身来歷,只看两样,”苏烬雪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语气平静,“一是心性,二是天赋。” “雪儿始终铭记郎君当年教诲的『修剑先修心』,故而剑宗弟子,无论天赋高低,首要是心性纯正,嫉恶好善。” “而山下这些人,”她微微摇头,“大多心思不纯,或为借剑宗扬名,或怀功利之心…此等心境,与剑宗立派之基相悖,自无入门之机缘。” 祝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剑宗自创立以来,在民间口碑极佳,被誉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宗”,绝非仅凭武力。 民间流传的,皆是剑宗弟子为护佑一方百姓而慷慨赴死的慷慨事跡,却从未听闻有任何剑宗弟子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恶行。 这份清誉,与这严苛的收徒標准不无关係。 名门正派,就要有名门正派的样子。 两人不再关注山下,手牵著手,沿著覆雪的台阶慢慢向上走。 头顶是漫天飞雪,远处是云捲云舒,脚下的积雪被踩出“咯吱”的响声,比在空中飞行还多了几分趣味。 终於,行至山门之前。 门侧,两名身著素白剑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弟子负剑而立,目光如电。 祝余看向苏烬雪,用眼神询问:“咱们怎么进去?” 苏烬雪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郎君径直向前走便是。雪儿留下镇守宗门的神念分身,已將今日贵客到访之事,告知了全宗上下。” 她说著,飞快地在祝余唇上啄了一下,如蜻蜓点水,还带著冰雪的清冽气息。 隨即,她细心地为祝余拂去肩头的落雪,理了理他的衣襟,笑意盈盈: “郎君,一会儿见。” 说罢,她的身影便像是融入风雪的幻影,无声无息地在原地消散,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冷香。 祝余定了定神,独自一人,朝著那宏伟的山门走去。 他正欲向那两名守门弟子拱手示意,说明来意。 但未等他开口,那两名剑宗弟子就先朝著他躬身抱拳: “您便是祝余祝先生吧?宗內已然传讯,今日先生驾临剑宗,乃我宗贵客。弟子在此恭候多时,请隨我们来。” 嗯? 这是雪儿安排的吧? 真周到啊。 祝余笑著回了一礼:“有劳两位了。” 然后便隨他们走入山门之中。 …… 剑宗禁地,洞府之中。 空间微微波动,身著干练劲装的苏烬雪现身於此。 洞府中的玄冰台上,另一个身著宽袍大袖、盘膝闭目的“苏烬雪”缓缓睁开眼眸。 那目光清冷、威严,不带丝毫烟火气。 隨著本体回归,这道坐镇剑宗多时的神念分身化作点点晶莹的光尘,融入本体之中。 这些时日她陪在祝余身边,便是这道神念分身坐镇剑宗。 啊,不过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让宗內弟子觉得“老祖”始终在禁地闭关,安心罢了。 哦,对了,昨天还替她传了道消息,让宗里知晓今日有“贵客”到访,不要失了礼数。 郎君此时已进了山门,她得好好打扮一番去见他。 她还记得,祝余曾说过,想看看他的雪儿以剑宗之主身份出现时,是何等风采。 这话她一直记在心里,今日自然要让他如愿。 她素手轻抬,褪下身上那套便於行动的劲装。 下一刻,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受到召唤飘然而至,款式和祝余初见她时,身上所穿的那件类似。 苏烬雪舒展手臂,长袍轻柔地覆上她的身体,將她长身玉立的身姿包裹其中。 而后,她取过玉梳,將一头如瀑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简约而典雅的髮髻,再以一支玉簪固定。 她抬眼,望向冰镜。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那个依偎在郎君怀中、会脸红会嗔怪的“雪儿”。 那是一位眉目清冷如远山冰雪,气质出尘似九天寒月的剑圣。 宽袍加身,长发高挽。 冰雪反射的光芒映照著她完美的侧顏,又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俯瞰眾生的孤高。 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在冰层之下,蕴藏著只为一人而生的暖融期待。 苏烬雪对著镜中的自己頷首。 这样,才好以“剑宗之主”的姿態,去见他。 第261章 「出关」 祝余跟著两名剑宗弟子走进山门,沿著铺著薄雪的石板路前行。 沿途所见,皆是震撼人心的奇景: 悬浮仙山云蒸雾绕,其上琼楼玉宇若隱若现;冰晶栈道横跨长空,连接著宏伟壮丽的殿阁;更有飞瀑自悬岩倾泻而下,似星河倒悬;往来弟子御剑如虹,剑气清啸划破长空。 端的是一派鼎盛气象。 祝余边走边看,心里不禁感慨,要是早几年来到剑宗,自己一定高兴坏了。 但现在,时过境迁。 在歷经多次生死,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甚至自身也已站在了圣境的门槛前之后… 这剑宗虽好,却已无法再激起他年少时的憧憬了。 剑宗弟子一路热情引路,最终將他带至剑宗主殿——“霜华殿”之外。 殿前广场上,十数位气息深厚、气度不凡的剑宗长老肃立於此。 他们皆身著素白长袍,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祝余身上。 这阵仗让祝余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长老在此等候? 难道雪儿直接说了他的身份,剑宗上下是跑来迎接“祖师爷”了? 可守门弟子明明叫他“祝先生”,而这些长老的眼神里虽有敬意,但也没到“尊敬”的地步,不像是见著祖师爷的模样。 其实,对面的剑宗长老们心里也在犯嘀咕。 昨天,老祖破天荒地將宗內所有长老都叫到了禁地外。 那位常年闭关於洞府,连宗主见一面都难的剑圣,竟亲自吩咐: “明日有贵客到访,你们好生招待。” 还特意描述了客人的样貌与姓氏,让他们一定记下。 能被老祖称为“贵客”,定然不是寻常人物。 眾人不敢怠慢,连夜就开始准备,甚至提议由长老们集体出迎,却被老祖拦住了: “不必过於张扬,他不喜欢被太多人围著,派两个机灵的弟子在山门等著就行。” 长老们虽不解,也只能遵命。 饶是如此,为了表示剑宗对这位神秘贵客的重视,所有核心长老依然齐聚於象徵宗门核心的霜华殿前,静候其到来。 在祝余现身之前,长老们私下已猜测纷紜。 有人大胆推断,能让老祖如此重视的,莫非是另一位隱世不出的圣境大能? 然而,当祝余真正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发现自己好像想太多了——也有可能想太少了… 眼前这青年看著不过二十许,气息內敛却雄浑,约莫是六境巔峰,说是半步圣境也不为过。 这份修为,放在剑宗之內,也绝对是顶尖高手之列,足以担任长老甚至更高的位置。 但这…似乎还不足以解释老祖那近乎“破格”的重视程度吧? 他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莫非是身负什么惊天秘术? 还是…与老祖本人有著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厚渊源? 疑惑归疑惑,剑宗长老们毕竟涵养深厚,礼数周全。 为首的一位鹤髮童顏,气息最为雄浑的长老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拱手道: “祝先生大驾光临,令我剑宗蓬蓽生辉。风雪寒凉,还请先生移步殿內,饮杯热茶,稍事歇息。” “叨扰了。” 祝余从容回礼,笑容温和,隨著眾长老步入恢弘肃穆的霜华殿。 殿內陈设古朴大气,不逊色於南疆巫神殿。 眾人分宾主落座后,便有弟子奉上灵茶。 茶汤清亮,热气裊裊,散发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那为首的长老端起茶盏,谦逊道: “山野粗茶,灵气稀薄,不知可还入得了先生之口?” 祝余依礼浅啜一口。 一股清冽纯净的茶香在舌尖化开,涤盪心神,绝非俗品。 虽然他也品过不少上品灵液了,但说实话,对於这些饮品的细微差別,他依然是个门外汉。 不过,他仍真诚赞道:“长老过谦了。此茶入口甘醇,涤心静气,实乃茶中上品。” 客套两句后,长老放下茶盏,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看向祝余,终於切入正题: “祝先生修为精深,已达六境巔峰,堪称圣境之下第一人。” “老夫观先生气度非凡,想必定非无名之辈。” “但…恕老夫见识浅陋,竟从未听过先生名號,不知先生师从何处?” 祝余也放下茶杯,坦然道: “长老谬讚了。祝某確实籍籍无名,不过是偶得机缘,才侥倖有此修为。” “若论及对剑道精义的领悟,在座诸位长老皆是浸淫剑道百年的高人,祝某拍马难及,更不敢妄称什么『圣境之下第一人』。” 他这番话,並不是谦虚。 他会的杂学不少,剑术、巫术、蛊术、机关术,连带妖族武技也会几套,可哪一样都谈不上精通,未能像那些毕生专精一道的顶尖强者般,臻至化境,真正融会贯通。 究其根本,他“学习”这些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数年光景,如何能与那些动輒闭关百年,磨练一技的修行者相比? 元繁炽当初担心他“学杂了分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白髮长老与其他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祝余这番“无名无师、修为侥倖”的说辞仍是將信將疑。 正当他斟酌著言辞,想要再问些什么时… 当——当——当—— 钟声鸣响,一声接著一声,穿透风雪,响彻黎山。 听到这钟声的剎那,在场所有剑宗之人都齐齐一震,呼吸都漏了半拍。 钟鸣三声。 在剑宗,这只有一种含义… 长老像按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酝酿到嘴边的话都吞了回去。 他鬚髮皆颤,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 “老…老祖!老祖出关了!!” 自五百年前老祖宣布不再过问世事,隱入禁地潜修,整个剑宗上下,从最年长的长老到刚入门的新弟子,已经快整整五百年,无人得见这位开山祖师、剑道至尊的真容! 他身旁的几位长老也难掩激动,纷纷起身。 但他们也没忘了祝余,白须长老一把攥住祝余的手腕,兴奋道: “祝先生!我剑宗之主今日出关,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快隨我们同去迎接!” 说罢,不等祝余回应,便拉著他飞身出了大殿。 殿外,天地异变。 方才还是飘著雪的天空,此时已被一种纯净的辉光笼罩。 漫天大雪不再是零星的飘落,而是如九天银河倾泻,洋洋洒洒,覆盖了黎山。 风雪为幕,天地为台。 此情此景,宛如真有凌驾於凡尘之上的神圣存在,即將降临世间… 第262章 师尊 剑圣出关,天地震动! 首先响应的是剑宗之內,数以万计的长剑! 从弟子腰间的佩剑,到洞府中温养的名剑,再到剑冢深处沉寂的古剑,此刻皆剧烈嗡鸣起来! 剑气匯聚成一股浩荡的洪流,冲霄而起,搅动漫天风雪,激盪云层! 其威不止於內! 就连天剑峰山门之外,那些尚未离去的散修剑客们,也骇然发现自己的佩剑不受控制地疯狂震颤! 这一刻,剑宗內外,万剑齐鸣! 在这万剑俯首、剑气冲霄的恢弘序曲中,在漫天霜雪与神圣光华的簇拥下,数道身影自禁地方向凌空而来,似那自九天之上降临凡尘的仙灵。 为首者,是一名身著素白长袍的女子。 那长袍不知是何等材质,似雪非雪,似云非云,將她的身姿衬得愈发空灵出尘。 宽大的袖袍与衣袂在风雪中飘然翻飞,仪態万千,带著一种不容褻瀆的凛然与尊贵。 一方轻纱遮住了她大半容顏,只露出一双清冷如万载寒潭,仿佛能洞彻世间万物的眼眸。 饶是如此,那惊鸿一瞥的绝色,已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 在她身后,数十名腰配长剑,凌厉如出鞘名剑的女子肃然拱卫,宛如眾星拱月。 那白袍女子步履从容,足尖每一次轻点虚空,脚下便有璀璨的冰晶凝结绽放,化作一朵朵剔透玲瓏冰花,隨即又消散於风雪之中。 真可谓步步生莲。 与此同时,剑宗各处,无数道剑光像是受到感召的流星,划破长空。 从悬浮的仙山、幽静的洞府、练剑的广场上蜂拥而出,匯聚向主殿前的巨大广场。 无论他们此前是在闭关苦修、教授弟子,还是在切磋剑艺,在宣告老祖出关的钟声响彻黎山的剎那,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自发向广场集结。 在剑宗,还有什么事能比瞻仰剑圣风采更重要? 广场之上,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所有剑宗门人,无论新入门的稚嫩弟子,还是白髮苍苍的长老,皆屏息凝神,目光炽热地仰望著空中那踏莲而来的身影。 虽然老祖周身笼罩在圣洁的光晕之中,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顏,眾人依然无法看清她的真容。 然而,这种神秘感非但没有削弱她的威严,反而更强化了圣人的縹緲与高不可攀。 仿佛圣人就该如此,超脱凡俗,只可远观。 至少剑宗之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他们当中大多已激动得泪流满面,不管是新入门的弟子,还是白髮苍苍的长老。 祝余混在人群里,也看得有些发怔,深感惊艷。 这样正经、威严、如同九天玄女般的“雪儿”,他亦是第一次见。 那份空灵绝尘的气质,与平日依偎在他怀中的娇憨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同样让他心动。 此刻的她,真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浑身都透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韵。 当然了,“不敢直视”,剑宗眾人负责不敢,祝余则是负责直视。 当剑圣的身影飘然行至广场正上方时,“哗啦——!”,广场上数千名剑宗门人,如同演练了千百遍般,齐齐单膝跪地。 黑压压一片人影伏在地上,恭声齐贺: “恭迎老祖!” 偌大的广场上,唯有祝余一人还直挺挺地站著,显得格外扎眼。 苏烬雪悬浮於空,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传遍广场: “起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上所有单膝跪地的剑宗门人,像被无形的线提起,齐刷刷地、动作整齐到近乎机械地站了起来! 这份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的纪律性,让祝余也不由得再次讚嘆剑宗之精锐。 但他不知道的是,剑宗人也一样的惊讶。 他们是第一次面见老祖,许多人激动得浑身颤抖,心神激盪,甚至在那声“起身”的命令传入耳中时,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 但身体还是自动站了起来。 这…这难道就是圣人的无上威能? 言出法隨,意动身行? 敬畏之心,攀升至顶点! 剑宗当代宗主,一位面容方正、气质刚毅,看著就一身正气的中年人越眾而出,朝著空中的身影深深一拜,声音里满是发自肺腑的崇敬: “不才弟子,拜见老祖!恭迎老祖圣驾!弟子失职,未能提前准备,率全宗上下以应有的礼仪恭迎老祖出关,请老祖责罚!” 苏烬雪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打断了他的话: “无妨。此次出关不过是一时兴起,你们並无过错,不必自责。” 接著,这位至高无上的剑宗老祖,在数千道狂热、敬畏、崇拜的目光注视下,莲步轻移,自空中缓缓落下,踏上了广场的玉石地面。 她没有走向宗主和一眾激动不已的长老、峰主,而是越过他们,径直走向了那个唯一没有以崇拜的眼神看著她的青年。 见老祖朝著祝先生走去,周围的剑宗之人们倒没多少意外。 毕竟昨天老祖才刚传令,要全宗好好接待这位祝先生,今日便五百年来头一次出关。 但凡脑子转得快些的,都能猜到这两者之间定然有莫大关联。 眾人脑中思绪飞转,默默猜测: 这位祝先生可能是老祖的故交挚友,看老祖亲自走向他,必然关係匪浅! 也可能是老祖某位故人之后。 或者,是师承老祖相识的某位前辈? 人们猜测不断,却没人敢出声议论,只是目光里的好奇愈发浓厚。 祝余看著苏烬雪款款走来,那份圣洁威严下的绝代风华让他眼中惊艷之色更浓,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苏烬雪却先一步停下脚步。 在周围所有人惊愕、呆滯的目光中,这位被整个剑宗奉若神明的剑圣,竟朝著祝余盈盈一拜: “见过师尊。” “……” “!!!” 四个字清晰地在广场中传开,像四道惊雷炸响。 那些本就因苏烬雪举动而僵住的剑宗之人,此刻更是如遭雷击,一个个张著嘴巴,半天合不拢,脑子里嗡嗡作响。 师…师尊?!! 老祖…竟叫这祝先生…师尊?! 第263章 岁月的史书 “弟子见过师尊。” 苏烬雪盈盈一礼后,落落大方地起身,一张俏脸上的表情依然庄重,只是那双灵动的冰蓝色眸子里盈满了笑意。 “不知师尊对剑宗一路所见所闻,可还满意?” 祝余与她目光相接,“眉目传情”,嘴上却也不失气度地回应道: “剑宗气象恢弘,底蕴深厚,名不虚传,比我想像中更为了不起。” 闻言,苏烬雪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口中仍自谦道: “弟子只是谨遵师尊昔日教诲行事罢了。” 话虽如此,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与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晶亮光芒,却暴露了她心中的小小得意与自豪。 唯有她自己清楚,剑宗的诞生,正是源於当年祝余对她的期望。 如今亲眼见到他为自己亲手缔造的这一切而流露出惊嘆之色,那份满足与欣喜,几乎填满了她的心。 这边师徒二人一问一答,默契十足,另一边围观的剑宗眾人却是如遭冰封。 一个个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师尊”二字被老祖说出来后,本就鸦雀无声的广场更静了,连北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老祖有位师尊,这是剑宗上下皆知的事。 剑宗主峰最高处,至今立著一尊剑碑,那便是专为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所设。 据说最初本想雕成等身人像,却因没人能描摹出那位的真容,雕了数十次都觉得不对,最后才换作剑碑,以剑铭志,供后人瞻仰。 每一位剑宗弟子拜入山门时,都要在剑碑前叩首祭拜。 可…这位堪称剑宗源头的祖师爷,不是早在宗门建立前就已仙逝了吗? 传闻里,大乾末年极北妖魔大举南侵,生灵涂炭之际,正是这位祖师爷挺身而出,在最惨烈的那场战役中与妖魔首领同归於尽,尸骨无存。 这…这怎么会在八百年后的今天,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还是一副青年的外表? 没人怀疑是苏烬雪认错了人。 老祖何等人物,怎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所以,眼前这位青年,定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祖师爷无疑! 想通这一节,宗主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率先反应过来,对著祝余深深一拜: “剑宗弟子,见过祖师!” 隨著他这一声,广场上的弟子、长老们如梦初醒,齐刷刷执剑行礼,山呼之声震得地面发颤: “见过祖师!” 直到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苏烬雪方才那句问话。 老祖问祖师对剑宗现状是否满意? 这一问,剑宗上下顿时汗流浹背了。 虽然他们捫心自问,入山门以来从未懈怠,像歷代前辈一样,斩妖除魔,护卫苍生。 平日里言行举止,更是恪守“正心、持剑、护苍生”的门规,从未给剑宗“天下第一宗”的招牌抹黑。 桩桩件件,都对得起拜师时在剑碑前许下的誓言。 可即便如此,被这位起死回生的祖师当面突击抽查时,心头还是忍不住发紧。 就像私塾里的学生,哪怕把功课背得滚瓜烂熟,被先生突然点名背书时,手心照样会冒冷汗。 那些负责接待祝余的长老更是紧急回忆自己有没有失礼的地方。 好在,这位祖师爷似乎对他们的表现颇为认可,方才还亲口夸讚了剑宗。 眾人紧绷的心弦这才悄然鬆弛下来,暗地里默默吁了口气。 广场上山呼海啸的“见过祖师”之声渐渐平息,但震惊与疑惑却久久未散。 苏烬雪亦心知剑宗上下此刻定是疑问丛生。 她未在此时言语,只是广袖轻挥,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眾人只觉得眼前景象如水波般荡漾,下一刻,已然置身於剑宗主峰之巔,那象徵著宗门起源与精神图腾的巨大剑碑之下。 苏烬雪和祝余站定在剑碑前,转身面对眾人: “你们心中疑惑,吾已知晓。今日,便在此地,为尔等解惑。” 语毕,她剑指一点,眾人只觉眉心微暖,眼前景象便陡然一变。 这是絳离曾教她的法子,以自身灵气为引,在眾人意识中重现往昔场景。 祝余还为这招取了个名字——【岁月史书】。 眼前光影变幻,眾人“回到了”八百年前的黎山。 他们看到祖师在曾无人的黎山中教老祖练剑,教她“修剑先修心”的道理。 看到师徒下山修行,在路途中救下被妖魔追杀的百姓。 看到祖师面对军镇守將时的慷慨陈词,道出了剑宗的立宗之本…等等等等。 一幕幕画面在眾人意识中闪过,仿佛亲身经歷了一遍。 不过,苏烬雪把大伙集结起来,並不只是要告诉他们祝余的身份。 她还有一件要事要做… 甚至可以说,这件事,才是她此次返回剑宗最重要的原因所在。 但在办正事前,多少要做个铺垫,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於是乎,在向剑宗眾人展现过去真相时,苏烬雪“不经意”间让他们看到了些別的东西。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小心被她听到的,旁人对於她和祝余的討论… 比如杨肃府上的侍女调侃他们年纪相差不大,看起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再比如人们明里暗里撮合他们… 沉浸在过去的剑宗眾人还並未察觉出什么不妥,毕竟苏烬雪只是將这些场景一笔带过,参杂在大事之间。 但作为亲歷者的祝余还是看出了不对劲来。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著这些“生动”的片段,却发现…似乎…有那么点…微妙的偏差? 有些细节,好像对不上號? 他不动声色,一道神念传向苏烬雪:“雪儿,这些…真有这么回事?我怎么记得好像没这么明显?” 就说侍女那一段,她们当时明明在调侃小雪儿像猫一样护食,说的是他们“不像师徒,像兄妹”。 这怎么在苏烬雪展示的场景中,成了说他们“天生一对”了? 雪儿,你夹私货了吧? 岁月史书是让你这么用的? 苏烬雪收到他的传音,侧过头,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同样以神念回覆: “自然是有的,郎君不记得了,雪儿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大体上的框架总没错的,不过是细节上…稍稍润色了那么一点点。 毕竟都八百年了,谁还能把每桩事都记得分毫不差? 些许模糊也是符合常理的嘛。 第264章 嗯,嘛,啊 隨著辉煌往事放送结束,剑碑之下,剑宗弟子们再看向祝余的目光已大不相同。 先前的惊疑与困惑荡然无存,只剩下敬意。 只是那敬意里,还掺著些惋惜。 若祖师当年未曾陨落於那场惨烈的极北之战,以他的天资应该也已突破到剑圣之境了吧? 念及此处,不少弟子与长老都下意识地摇头轻嘆,唏嘘不已。 连为人方正的宗主也面露憾色,直到身边一位机灵的长老悄悄用手肘戳了他一下,才猛地回过神,收敛起惋惜之色,朝著祝余与苏烬雪深深一揖: “恭贺祖师回归剑宗!恭贺老祖与师尊师徒团聚!” “此乃我剑宗八百年未有之盛事,当大排筵宴,普天同庆!” 祝余笑容温和,頷首道:“宗主费心了。” 一旁的苏烬雪却未置一词。 不过,她並非心有不满,而是另有更为重要的安排,尚不便言说。 待广场眾人怀著复杂而激动的心情散去,苏烬雪才传音给宗主、诸位核心长老以及各峰峰主: “诸位,霜华殿议事。” 霜华殿內。 苏烬雪与祝余端坐於上首主位,其余人等分列两侧。 这些剑宗的砥柱们,心里已绷紧了弦,以为老祖將他们召集於此,是有什么事关剑宗乃至天下的大事要宣布。 先是妖圣现世搅得天下不寧,再是八百年前的祖师死而復生,这一桩桩反常之事,无一不预示著世间恐將有大变故。 於是,每个人都敛声屏气,神情肃穆,只待苏烬雪一声令下,剑宗这柄利刃便將指向任何威胁苍生的存在,纵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可苏烬雪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將目光转向了身边的祝余,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藏著一些他们这些老傢伙无法解读的情绪。 祝余与苏烬雪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默契自生。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祖师可能关乎宗门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此番召集诸位前来,” 祝余开口说道,“其实是为了一件私事。” “但这件私事,有告知大家的必要。” 私事? 眾人心头微跳,更加专注。 “我与阿雪,打算三日后成亲。” ……? 在座的眾人只觉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半天回不过神来。 啥? 成亲? 谁和谁成亲? 老祖…和祖师? 刚才还在思考天下局势、宗门行动的严肃议题,下一刻就听到了如此…如此石破天惊的“私事”? 这转折之突兀,简直比九天玄雷劈在头顶还要令人猝不及防! 苏烬雪看著眾人震惊的模样,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意思,也无需再多说。 该铺垫的,她已通过那剑碑前的“岁月史书”让眾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只淡淡说了句:“事情就这么定了,散会。” 为这场简短的“通知”画上句號。 接著,她和祝余就从殿中消失。 只留下霜雪殿中,一群修为精深的老傢伙们,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同款的茫然、震惊、以及一种被巨大的信息量衝击得暂时宕机的空白。 …… 剑宗禁地,苏烬雪的洞府內,祝余与她的身影浮现。 祝余环顾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是当年他们在黎山练剑时暂居之所,只是受苏烬雪后来所创霜雪剑的影响,变得冷了些。 他想起刚才殿內眾人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看向身边已褪去清冷的女子: “雪儿,真不用再给他们解释清楚些?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怕是缓不过神来。” 苏烬雪神色淡然:“没事,他们只是需要些时间消化信息,让他们自己静一静,討论一下更好。剑宗之人心性纯良,但並非迂腐不化之人。” “这並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祝余点点头,隨即又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在剑碑前,当著所有弟子的面,就把咱俩成亲的事直接宣布了呢。” “告知长老们便是。他们自会操持妥当。” 苏烬雪走到他身边,声音柔和了些。 “三天时间,绰绰有余了。” “你都这么说了,” 祝余笑著握住她微凉的手,“那指定没问题。” 他望著眼前精心打扮过的女子,视线从她发间的玉簪一直落到完美的下頜: “刚才看见雪儿现身时,我还以为是哪家神女下凡了。仔细一看,嚯,原来是我家神女。” 儘管已经算得上是“老夫老妻”了,祝余的甜言蜜语、巧舌如簧她也亲身体会过不止一次。 可听到这直白的情话时,苏烬雪的玉顏上,还是飞起了两抹红霞。 真心放在心上的人,哪怕说的是再土的情话,听著也比世间最华丽的情诗还要动人。 她再抬眸时,脸上已漾开一抹明媚的笑,这是世间敬仰剑圣之名的人绝不会得见,也无法想像的娇俏。 “本就是为了给你看才这么打扮的…”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祝余往前凑了凑,“得把这模样刻在心里才行。” 苏烬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没移开目光,反而迎著他的视线,眸子里淌著似水的柔情。 她轻声道:“当年我们一起烤鸡吃的那片湖,还在呢。要去走走吗?” 祝余欣然道:“好啊。” 说罢,两人相携起身,手牵著手,慢悠悠地朝著记忆里那片湖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议事殿內,气氛还是凝固得厉害。 “嗯…” 一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长老捻著鬍鬚,眉头紧锁,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长音,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嘛…” 旁边一位掌管戒律、素来严肃的峰主,表情极其复杂,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嘴角抽搐了几下,也只憋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啊…” 另一位性情较为急躁的长老,张大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嘆,然后又无力地闭上,眼神放空,仿佛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殿內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著同样的欲言又止、茫然无措。 老祖要和刚復活回来的祖师成亲? 这…这到底是该先恭贺,还是该先思考一下是否合乎礼节? 或者…是不是该去准备贺礼了? 两位祖宗给他们出的这道题,有点…出乎意料啊… 第265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阿方啊,这事儿你怎么看?” 鬚髮皆白的长老捻著鬍鬚,目光落在正慢悠悠转著茶杯的剑宗宗主身上。 私下场合,又都是同代弟子,称呼便隨意了许多。 长老一发言,所有人也都看向了宗主,听这位名义上剑宗现在的话事人有何高见。 宗主方正深吸一口气,將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往桌案上轻轻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环视一圈,神色坦然: “依我看,这事,就该八个字——尊重事实,诚心祝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度: “诸位也都『亲眼』所见了!老祖与祖师,少时便情谊深厚,相伴相护,那份情意,天地可鑑!若非祖师当年…不幸陨落,这份姻缘,早八百年就该圆满了!何须等到今日?”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豁达的笑意: “再者说了,拋开身份,年龄相仿的师徒结缘,这在修行界算个稀奇事吗?” “除了那些个断情绝欲、专修无情道的门派,哪个大宗大派里还没几桩类似的美谈?” “只不过,这事发生在咱们老祖和祖师身上,身份太过特殊,咱们一时被震懵了罢了。” “细想下来,情理之中,何须大惊小怪?” 方正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老峰主: “所以,我的意思很明白,这事,没什么好討论的必要了。” “这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老祖寻回师尊,师尊归来重聚,如今更要结为道侣!天大的喜事!咱们剑宗上下,就该欢欢喜喜地准备庆贺!诸位师兄弟意下如何?” 本来对这事就不反对的长老们在宗主这番条理清晰、情理兼备的发言后,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和彆扭也消散了。 “方师兄所言极是!” 一位掌管外务、向来圆滑的长老立刻抚掌附和,脸上堆满了笑。 “祖师归来,本就是天大的喜事!如今能与老祖再续前缘,更是喜上加喜!咱们这些做晚辈弟子的,除了祝福,还能有什么旁的心思?难道我们还要反对不成?那成什么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边说边摇头,仿佛那念头极其荒谬。 另一位性情耿直的长老也捋著鬍鬚点头:“不错!修行之人,贵在顺心明性。老祖与祖师情意真挚,歷经生死劫难方得重逢,此乃天意!” “我等若拘泥於虚名俗礼,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剑宗『正心明性』的本意!该贺!必须大贺!” “是极是极!” “师兄们说得都对啊!” 附和声此起彼伏,刚才还觉得有些彆扭的长老们,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服了自己。 毕竟都是活了几百岁的人精,这点弯儿都转不过来,岂不是白活了? 正如苏烬雪所料,这群经歷过无数风浪、心性豁达通透的剑宗高层,很快就想通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便只剩下由衷的喜悦和祝福。 很快,殿內便达成了一致——全力筹备,欢庆双喜! 高层们想清楚了,弟子那边就简单得多。 其实苏烬雪发动“岁月史书”时掺的那些私货,已让不少机灵弟子咂摸出味儿来。 不过见大家都不说,所以担心自己会错意冒犯到老祖和祖师的弟子们也都闭口不言。 就那个心照不宣。 待到三天后办婚宴的消息传开,弟子们先是瞪圆了眼,隨后便是一片譁然。 不过,这些譁然声中,,惊讶固然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被我猜中了!”的满足感。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等美事哪能不欢喜? 於是,整个剑宗上下,一扫先前的肃穆与紧张,投入了欢天喜地的忙碌之中。 筹备婚宴,布置场地,准备贺礼… 双喜临门,剑宗迎来了八百年来最喜庆的时刻! …… 与剑宗瀰漫的欢庆与祥和截然相反,万里之外的大炎皇宫,气氛却是一片凝重压抑。 南疆发生的事已经通过大炎那无孔不入、运转高效的情报网络,变作一道道加急密报,呈递到了朝堂之上。 朝中重臣皆已知晓南疆又多出一位半步圣境的圣主,以及更要命的,天工阁派人传授南疆非攻机关术的事。 前面那位“圣主”,虽然令人忌惮,但只要不是真正的圣境,对大炎就不构成顛覆性的威胁。 朝廷尚有应对的余地和手段。 可后面那个就不一样了。 倒不是这“非攻机关术”有多厉害,而是这背后的信號太嚇人了。 天工阁是什么?是大炎王朝数百年来最坚实、最重要的盟友! 是支撑大炎强盛不可或缺的基石! 这样关係紧密的盟友,说是穿一条裤子都不为过,结果结果他们竟然瞒著朝廷跟南疆勾搭上了? 这算什么? 今天给机关术,明天是不是就要送聚灵炮、机关兽了? 对於天工阁这种行为,重臣们义愤填膺,拍案怒斥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分析利害者有之。 个个都气得吹鬍子瞪眼睛。 但吹完鬍子也就只剩瞪眼睛了。 不然咋办嘛? 还能真和天工阁翻脸不成? 即使不提元老祖,天工阁和大炎也合作了三百年,在军事、民生、经济等各个领域烙印下无法切割的痕跡。 要是带上元老祖,那就更不用说了。 有那位在,谁敢真的撕破脸? 当面骂两句都得掂量掂量,更整不出把天工阁长老叫来朝堂,当眾在日冕龙纹下跪下道歉的惊世狠活。 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都只能变成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 或是將满腹的牢骚与压力,尽数转移到御座之上的女帝面前。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明察!” “陛下!天工阁此举,置我大炎於何地?需严正交涉啊!” 於是,这段时日,所有的压力,都一股脑地压向了御案之后的女帝。 女帝很头疼。 朝堂並非她的一言堂。 她真正的核心班底,是那些在边关提拔上来的將领,以及少数侥倖未被清洗乾净的先太子旧部。 除此之外,朝堂上盘踞的各方势力、勛贵门阀,大多只是基於利益或形势的暂时依附,远非铁板一块。 而她的实力和威望也远远达不到像元繁炽她们那样,在各自的势力中说一不二的程度。 面对案头堆满的奏摺,女帝这段时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第266章 礼物 御苑。 临湖的暖亭內。 女帝武灼衣独坐其中,脚下散落著几个空了大半的酒罈。 她一手支著下巴,望著亭外落得正紧的雪,眉头就没舒展过,长吁短嘆。 “唉…” 愁啊,最近的局势。 朝堂之上,那些勛贵门阀、各部重臣,为了南疆之事、天工阁之举,每日吵吵嚷嚷,奏摺雪片般飞来,没一日安生! 她夹在中间,既要平衡各方,又要维护朝廷威严,心力交瘁。 天工阁那边,递过去的质询如石沉大海,老祖元繁炽更是杳无音信,连个只言片语的回信都没有,让她想探个底都无从著手。 还有就是祝余,那小子怎么就成了南疆的圣主?还是神巫的师弟?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女帝都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祝余只是一个同名人。 毕竟这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活了六百年? 还和神巫有关係? 剑圣,神巫,妖圣… 还有天工阁的天之骄女… 他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诸事不顺,烦闷鬱结於心,只能借酒消愁。 又是一杯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心口。 武灼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酒意和颓唐。 罢了,愁也没用,该处理的政事还得处理,再堆积下去,明天也没空修炼了。 她正欲起身,一名女侍脚步轻快地来到亭外,躬身稟报: “陛下,月尚仪回宫了,正在朝御苑赶来。” 月仪回来了? 被诸多烦心事搅得思绪纷乱的武灼衣先是一怔,隨即精神一振,美眸一亮。 月仪这时候从南疆赶回,说不定会带来有用的消息! “快传!”女帝命令道,接著又吩咐宫女:“撤去酒罈,速备几样精致小菜,再取些回復精力的玉髓灵液!” 这是为长途跋涉归来的月仪准备的。 她也不再安坐,起身走到暖亭的栏杆边,背著手,目光看似落在亭外覆雪的梅枝上,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瞟向御苑入口的方向,等待著那道期盼的身影。 不多时,一个身著緋色官服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尽头。 月仪步履匆匆,一路小跑,显然也是急切想向女帝復命。 她停在御苑入口处,小口喘息著,长途奔波带来的疲惫让她的脸颊呈现出酡红。 但她迅速调整呼吸,努力维持著女官应有的端庄仪態,准备行礼。 “免礼,”女帝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快进来歇歇,跑这一路,定是累坏了。” 月仪深知女帝私下不拘小节的性情,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朝亭內方向行了一礼,便快步走入暖亭。 “陛下,臣自南疆归来,有要事稟报…”月仪刚开口,便被武灼衣含笑打断。 “不急,不急。坐下说话。”武灼衣指了指备好的座位和温好的灵液,“先喝了这杯灵液,暖暖身子,缓口气。南疆路远,辛苦你了。” 看著月仪平安回来,女帝的心情確实轻快了不少。 不光是盼著她带来的消息,更因为月仪是她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 心思细,嘴巴严,做事妥帖,是个难得的贴心人。 “谢陛下体恤。”月仪心中一暖,依言坐下。 她端起那杯温润的玉髓灵液,以袖掩口,优雅地啜饮了一小口。 灵液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意散开,顺著四肢百骸流遍全身,刚才赶路的疲惫顿时消了大半,脸上的酡红也褪去不少,气色明显好了起来。 她舒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布包裹,双手捧起,呈向女帝: “陛下,祝先生对上了您的暗语,这是他看过您的信笺后,托臣带给您的回礼,是一块玉简。” 这东西在进宫时,就已经经过专人的层层检查,確认没有问题,才让她带进宫来的。 祝余给我的东西? 女帝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还对上了暗语,这就说明他没有失忆? 那他还… 女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立刻去接那玉简,而是先开口问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看到信后,可曾说了些什么?” 月仪回忆著当时的情景,一字一句地回话: “祝先生说,收到陛下的信,他受宠若惊。还说,等他手头的事情办完,就会来赴约。” 就这些? 女帝心里那点刚冒起来的雀跃,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空落落的。 受宠若惊? 若是他没失忆,难道就没有別的话想对她说吗? 哪怕是不方便跟月仪讲,写封信也好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涌上心头,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但这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便压了下去。 她是大炎的君主,怎能因为这些儿女情长,在臣子面前露怯? “嗯,知道了。” 武灼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扬了扬下巴,说: “拆开吧。” “是。” 月仪依命行事,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布包裹的绳结,一层层打开包裹,露出了里面的玉简。 武灼衣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那枚玉简之上。 “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视线从玉简移到月仪脸上,满眼好奇。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玉简併非凡品,尤其中间那截透明的部分。 月仪应道:“回陛下,下官也不知…但祝先生交代过,请您以指尖按住玉简中那透明之处,默数三息即可。” 武灼衣依言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那透明的晶石部位,心中默数: 一、二、三… 嗡—— 玉简內部被瞬间点亮! 柔和明亮的光芒自那透明玉石中透出,在暖亭內投下一小片光晕。 紧接著,光芒匯聚、凝实,在玉简上方形成了一片光幕。 光幕之中,一个缩小版的“祝余”影像浮现出来。 这小號祝余穿著一身简洁的布衣,神態活灵活现。 他先是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朝著光幕外的武灼衣方向,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在说: 嘿!好久不见! 第267章 你怎么傻了吧唧的 武灼衣从未见过这么精巧新奇的玩意。 看到那熟悉又带著点稚气笑容的小小身影,她心头那点因祝余“受宠若惊”的客套话而產生的芥蒂和委屈,眨眼就被衝散了一些。 暖意在心间瀰漫。 二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再见到他的样子,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分身”。 月仪並不知陛下和那祝先生有何渊源,但她也捕捉到了陛下神情中显露的那抹异样。 自己该离开了。 她正要识趣地告退,却被女帝抬手止住: “留下吧,一起看看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武灼衣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 光幕中的小祝余放下手,开始做出各种手势,指向光幕的不同位置。 武灼衣起初以为这是祝余封存在玉简中的,一缕有意识的神念,便试探著对著光幕问道: “祝余?你…能听到…能听到朕说话吗?” 然而,光幕中的小人儿对她的询问毫无反应,依旧专注地比划著名,示意她点击光幕上的某个位置。 原来只是个引导的幻影? 武灼衣略感失望,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按照小人的指示,伸出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点。 玉幕“唰”地一变,弹出个小小的方框,里面端端正正写著“祝余”两个字。 刚显示出来,小祝余就拍著手,用那莫名稚嫩的声音夸道: “哎哟,真聪明!一点就中,干得漂亮!” 武灼衣:“……” 她堂堂大炎女帝,被一个巴掌大的幻影小人儿用哄小孩的语气夸“聪明”? 这感觉…著实有些新奇,甚至让她耳根发热。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后续的操作中,无论她只是点开一个选项,还是完成一个简单的步骤,只要她照著做了,那小號祝余必定会及时地、热情洋溢地送上各种花式表扬: “干得漂亮!” “厉害厉害!” “我就知道你能行!” “真是个小机灵鬼!” 一次,两次… 武灼衣饶有兴致地配合著,但被这么密集地“哄”著,尤其旁边还有个月仪看著,她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红晕就有点下不去了。 而对面的月仪,则眼观鼻,鼻观心,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或许是心头那点对祝余“疏离”的怨气还未散尽,又或许是被这“哄小孩”的模式激起了一点逆反心理,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总之,武灼衣在某个简单的环节,故意点错了地方。 光幕闪烁了一下,提示操作错误。 画面上的祝余僵硬了一下,又换上耐心的表情,声音放缓了些: “哎呀,差一点点。没事没事,咱们再来一次,这次看准咯。” 女帝憋著笑,又故意错了一次。 而祝余还是在安慰和耐心引导。 她索性来了劲,连著又错了两次。 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 她就这么玩上了。 光幕中那小號祝余的影像,神情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就在武灼衣以为他只会重复提示时,那小號祝余突然抬起一只小手,指向光幕前方。 那方向正对著武灼衣本人,紧接著,那个稚嫩却十足不耐烦和困惑的声音,响彻暖亭: “喂,你怎么傻了吧唧的?” 这话又冲又直,一下子把武灼衣说懵了。 武灼衣只觉得一股热血“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虾子。 而坐她对面的月仪,在听到那句石破天惊的“傻了吧唧”时,身体就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她迅速低下头,用尽毕生修为死死绷住脸上的表情,维持著那份嫻静的端庄。 但桌案之下,藏在宽大官袍袖中的手,正用尽全力,狠狠地掐著自己的大腿內侧,才勉强將那几乎要衝破喉咙的爆笑硬生生压了回去。 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他他…竟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女帝整个人都红了。 可奇怪的是,被那句“傻了吧唧的”懟得正著,心里头竟半点火气都没冒出来,反倒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这语气,这调调,是他本人没错了。 只是这份欣喜很快就被羞耻盖了过去。 对面的月仪还坐著呢! 自己可是大炎的皇帝,当著臣子的面被人这么数落,皇帝的威严都要一扫而空了! 唯一的慰藉是,月仪是她最信任的心腹,绝不会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更不会外传。 月仪察觉到陛下的窘迫,正琢磨著说句什么圆场,刚轻轻吐出个“陛”字,就被武灼衣抬手打断了。 咳。” 女帝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 “无妨。此玉简中之物,不过预设之幻象,死物尔。它又怎知玉简之外的人是朕?不知者不怪,不必在意。” 话说得豪爽大气,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她说完便不再提刚才的插曲,低头看向玉简,装作无事发生般继续跟著那小虚影的引导操作。 这次不皮了,老老实实照引导走。 祝余的讲解很细致,武灼衣很快就明白了这玉简是干什么的。 这是个传讯玉简,却比寻常的精巧百倍,不仅能传文字,还能实时对话,甚至能投射出人影来,跟面对面说话似的。 这般精妙绝伦、构思奇巧的造物,是南疆巫术能实现的吗? 还是… 女帝想到了那个不告而別的天工阁精英弟子——祝怀真。 以那丫头的能力,说不准有造出这玉简的能力。 难道,她已经到祝余那边了? 女帝心情一时复杂起来。 但她是帝王,必须要会控制情绪,尤其是这些私心杂念。 她迅速將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女帝转而安慰自己:无论如何,祝余並非全然不在意这边,他特意让月仪不远万里带回这枚玉简,其用意不言而喻。 他想与她保持联繫。 可是,她该和他说些什么呢? 无数念头冒出,又被否决。 这枚小小的玉简,在她手中竟变得有些烫手。 在深思熟虑后,她终是给祝余发去了一条较为妥帖的信息: 【多年不见,祝兄安好否?】 第268章 这个,就叫艺术! 剑宗禁地,冰湖之上。 湖面本已在严寒中封冻,但在祝余的灵气下化开。 再以巫术催生、编织岸边的枯枝,转瞬间便化出一叶木舟,载著他与苏烬雪,悠悠然飘荡在湖心。 苏烬雪一袭白衣胜雪,端坐船头。 湖面薄雾氤氳,衬得她愈发清冷出尘,恍若误入凡间的凌波仙子。 而船尾的祝余,则支起一方画板,执笔细细描摹著眼前这幅绝美画卷。 他当教书先生那些年,可是学了不止一门手艺的。 笔尖游走,画板上女子的轮廓逐渐清晰,惟妙惟肖。 最后一笔落下,祝余满意地端详片刻,將画板转向船头的伊人: “雪儿,瞧瞧可还喜欢?” 苏烬雪一眼望去,眉眼便浮上笑意,欢喜之情溢於言表,伸手就要去接: “郎君画得真好!雪儿定要把这幅画好生收著,將来做咱们的传家宝。” 咱家的传家宝那可太多了… 祝余心想。 他给玄影也画过不少人像。 有穿著衣裳的正经模样,也有些更私密、带著別样艺术感的。 当初玄影也说,要把那些穿衣服的留著当传家宝,剩下的便只他们二人私下赏玩。 而这些画也在隨絳离到南疆前,都被玄影存在了她的鐲子里。 苏烬雪自然不知道这些,更不知晓他们还藏著这般“艺术品”,正满心欢喜地盯著画看。 但一转眼,就看到走神的祝余。 “郎君,你在想什么呢?” 苏烬雪绕过画板,往祝余眼前凑了凑,一脸狐疑地盯著他。 不等祝余开口,她便伸出纤纤玉指按在他嘴上,自顾自推断起来: “郎君定是在想那凤凰,对不对?从前也给她画过画吧?嗯,肯定画过!” 说罢,苏烬雪微微鼓起腮帮子,活像只气鼓鼓的小松鼠。 她与玄影之间,那份“不对付”始终存在。 冰火本不相容,她又对妖有点小意见。 更关键的是,被玄影“插队”的憋屈。 后者不仅抢先独占了失忆的祝余整整两年,还堂而皇之地成了“第一个夫人”,甚至拿“师娘”这个名头来刺激她! 虽然如今不至於再喊打喊杀,但暗地里的较劲从未停止,只是最终往往都便宜了中间的祝余。 “郎君和她…画了多少幅?” 苏烬雪的声音酸溜溜的,“画的…也是这样的?” 她指了指那幅端庄出尘的画像。 这副吃醋的小姿態,与先前令整个剑宗俯首帖耳的剑圣模样判若两人。 祝余顺势將她揽入怀中,温声道: “画是画过,但若说像这般在湖上泛舟赏雪,一边作画一边说笑,却是头一遭。” “况且,我与雪儿之间,不也有过只属於我们俩的秘密么?” “这倒也是…” 苏烬雪哼唧了两声,她心中那点醋意被冲淡了些许,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那…那雪儿也要再多画几幅!要比她的多!” 她突然灵光一闪,挣脱怀抱,双眸亮晶晶地看著祝余: “对了!雪儿也学一学作画好了,把郎君也画下来!” “好好好,” 祝余无不答应,“都依你。” 又过了一会儿,静謐的湖面上,只余木桨轻划水波的声音。 忽然,一声带著羞怯的轻呼打破了寧静,是苏烬雪的声音: “郎君!这…这怎么…还要脱…脱衣服啊?” 紧接著,是祝余一本正经地解释: “雪儿,这你就不懂了。这叫艺术!”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落满天地。 他们没有动用灵气隔绝风雪,船上也因此撒上了飘雪,盖上白茫茫一片… 木舟摇晃著,在水面盪开一圈圈波纹… …… 滴滴滴—— 突兀的响声打破了雪落湖面的静謐。 祝余拥著苏烬雪,后者只披著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慵懒地依偎在他怀中。 两人躺在微微摇晃的木舟里,身上覆盖著一层新落的细雪。 祝余正在思考著宇宙真理,这突如其来的玉简传讯声,硬生生將他从玄奥的哲思中拽回了现实。 拿起玉简一看,玉面上已跳出来好几条消息提示。 不用问,定是南疆那三位娘子发来的。 玄影的对话框几乎被刷屏了。 开头就是一大段滚烫甜腻,足以让人面红耳赤的文字告白,后面还跟著好几条语音讯息的標记。 不用听也猜得到里头是什么內容,是绝不能在旁人跟前点开的。 他正想回消息,却发现右手还被苏烬雪牢牢抱在温软的怀里,抽不出来。 无奈之下,只好用自由的那只手,施展出练得炉火纯青的“一指禪”,在玉简上飞快敲打,回了段篇幅相当的情话。 末了还特意附上一个摸头的表情。 他知道,玄影最喜欢这些生动的小表情了。 元繁炽的消息则一如既往的条理清晰。 先是匯报了她翻译妖族典籍的最新进度,提到会將其中关於武技、战技的精要部分整理出来交给玄影研习。 接著又提到在典籍中发现了几处疑似上古大能遗留的墓穴或藏宝地的线索,等著以后和他一起去探。 最后才是简洁的日常问候: 【在剑宗一切可好?】 祝余飞快回覆: 【有雪儿和我们家繁炽送的储物袋在,天塌下来都不会有事!】 絳离的讯息最为简短,只有两个字: 【想你。】 然而,下面附带的“自拍”却极具衝击力。 画面中並未露脸,镜头只聚焦於一双交叠的、欺霜赛雪的玉腿,穿著祝余亲手设计的精致绑带凉鞋。 银色和紫色的细带沿小腿向上,缠绕著无瑕的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诱惑线条。 更有一只蝴蝶,停驻於那涂著紫色豆蔻的玲瓏玉趾上。 饶是祝余此刻正处在“贤者时间”,心如古井,也不得不承认这画面极具视觉杀伤力。 但他稳住了,还坚定地战胜了诱惑,回了一句: 【等我回去!】 他本想也拍张自拍发过去“礼尚往来”,比如眼下这雪覆轻舟、美人臥怀的旖旎景致。 但想到以絳离的性子,有十分乃至九分的可能会把这照片转发到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祝余立刻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三女的消息都是私发,並未出现在祝余之前心血来潮建立的“聊天群”里。 她们似乎都不太习惯在那种“公开”场合说话,除非祝余主动在里面插科打諢,活跃气氛。 当然,眼下这些私密的內容,也確实不適合被围观就是了… 处理完三位娘子的讯息,祝余发现,玉简光幕的最下方,那里还有一条新的、孤零零的未读提示。 发送者赫然显示著—— 【武灼衣】 第269章 良辰吉日 x某安好否。 这五个字,在大炎算得上是打招呼的经典起手式了。 和“你好,在吗?”一样经典。 而眾所周知,“在吗”起手,多半小丑。 除非,那头的人恰好也对你存著同样的意思。 可这种事的概率实在太低,所谓的双向暗恋,大多只存在於幻想作品里,至少祝余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哪怕一回。 只有这次例外。 祝余看著这一行字,几乎能透过玉幕,看到那远在天边的女帝捧著玉简的忐忑模样。 不过,那位久居高位、號令天下的帝王,真会有这般窘迫的少女心態吗? 嗯…好像还真有可能。 祝余想起元繁炽曾说过的话,说这位女帝性子其实和过去的她有些像,都是脸皮薄却嘴硬的类型。 甚至都用过“我有一个朋友”这种蹩脚的藉口。 想来她用这些看似疏离的词句,多半是实在不好意思直说心意,在心里反覆掂量纠结,才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既不会显得太过露骨,又不至於生疏到伤了感情。 祝余早就打好了腹稿,想好了怎么回復武灼衣。 【多谢陛下记掛,祝某一切安好。只是恕祝某记忆尚未完全恢復,想不起何时见过陛下。不如待日后祝某到神都拜访时,再与陛下详谈往事?】 …… 御苑暖亭內。 月仪已经找了个藉口告退,生怕再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场景,徒惹尷尬。 偌大的暖亭,只剩下武灼衣一人。 女帝独自捧著玉简,等待著祝余可能的回信。 她都忘了自己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或许是初登帝位那年,或许是更早以前,久得像上辈子的事。 滴滴—— 轻微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暖亭里格外清晰,女帝的手猛地一抖,几乎要把玉简摔在地上。 她慌忙稳住心神,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投向亮起的光幕。 弹出的,自然是祝余的回覆。 祝余给她设的“联繫人”只有他自己。 女帝几乎是逐字逐句地阅读著那段文字,生怕遗漏任何一丝信息。 他说…记忆尚未完全恢復? 也就是说,他確实失忆了,所以才表现得那么生疏? 心头最后那点双方关係可能淡了而產生的鬱结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心。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受了多重的伤?才能让他到现在都没能恢復记忆,甚至连在神巫身边都没能彻底好转? 一股强烈的自责从心底袭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將这失忆与自己、与二十年前的离別联繫在了一起。 这一次,女帝的骄傲和矜持彻底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飞快地回覆: 【若有需要,大炎太医署尽可听你调用,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但凡你用得上的,儘管开口。】 祝余收到消息后笑了笑,回道: 【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用了,我有医治的方法,陛下不必担心。】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玉简便再次震动,这次只有短短一句: 【那你有任何需要,隨时告诉我。】 由一位帝王许下这样的承诺,分量不可谓不重。 两人又简单约定日后神都相见之事,对话便告一段落。 武灼衣缓缓放下玉简。 她独自坐在暖亭中,望著亭外纷扬的落雪,久久未动。 纷乱的思绪像亭外的雪花,盘旋、飘落。 过了许久,她霍然起身,朝著太医署的方向行去。 即使祝余说他不需要,她也得做些什么。 …… 祝余刚將玉简妥帖收好,一双带著凉意却滑腻柔软的藕臂便从身侧环了上来,轻轻缠住他的脖颈。 香风拂过脸庞,苏烬雪如鶯啼般的轻语贴著耳畔响起: “是她们又发消息来了?” “嗯,” 祝余握住环在颈间的手,顺势將她圈在怀里,指尖划过她披散的长髮。 “毕竟有差不多两天没见过了。” 他们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在天上一顿打闹嬉戏,花了比预计多得多的时间才到黎山。 苏烬雪从他肩头探过脸来,小巧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冰蓝色的眸子望著他,眼尾还带著未褪的潮红: “那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 祝余侧过头,在她光洁的脸颊上亲了亲。 “那就好。” 苏烬雪整个贴了上来,胸口的温热隔著薄薄衣料传来。 红唇几乎贴著他的耳廓,吐气如兰: “那现在…郎君心里眼里,都只能有雪儿了,不许再想別人。” “好,都依你。” 祝余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两人在轻舟中依偎温存片刻,苏烬雪忽然想起什么,贝齿轻咬了下嫣红的下唇,眼神带著点羞涩又执拗地看向船尾的画板,声音细若蚊吶: “画…还没画完呢…” 確实,刚才画到兴起处,情之所至,画笔便不知丟到了何处,只完成了最初那张端庄的船头肖像。 祝余看著她的娇憨模样,嘿嘿一笑:“无妨,那便…接著画!”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翻身起立。 “唔…” 苏烬雪低呼一声,也隨著他的动作调整了姿態,薄纱下的肌肤在冰湖寒气的映衬下,泛起一层更诱人的薄红。 …… 三天时光,在黎山禁地的静謐与剑宗上下的忙碌喧囂中倏忽而过。 往昔以玉白为主调,处处彰显著凛冽威严的剑宗,此刻已然换了新顏。 放眼望去,一片喜庆的红潮在冰雪世界里热烈地铺陈开来。 巍峨的主峰之上,无数条由赤霞锦与金丝编织而成的长长红绸,如同燃烧的河流,自金宫顶端垂落,一路流淌至峰下。 通往霜华殿的千级云纹石阶两侧,每隔数步便立著一盏长明灯。 灵焰的光芒透过灯壁,折射出绚烂的霞光,將洁白的石阶和两旁凝结著霜花的玉树琼枝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暖色。 天空之上,无数刻著“囍”自的祈福灯飘飞起舞,更有数架大型的天灯,不断向下泼洒著鲜艷的桃花瓣。 粉色的云霞和与漫天飞舞的晶莹雪片交织,共同旋舞於北风之中。 大喜之日,曾凛冽的北风,今天也格外温柔。 第270章 剑宗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禁地洞府內。 百年深寒已散,曾冰寒的洞府里,充盈著暖融喜气。 苏烬雪端坐於一方由玄冰打磨而成的明镜前,坐得笔直,气质清冷依旧,却又比平日多了一份待嫁的柔美。 两名素来以灵巧闻名的女峰主正神情专注地为她梳妆。 比起三天前她以剑宗之主身份出场时的装扮,今日的细致程度显然更胜一筹。 那日更多是彰显剑宗之主的威严,换了庄重服饰与髮型便已足够。 而今日,是她的终身大事。 不仅混著几缕白髮的青丝被精心挽起,缀以华美繁复、做工精巧的髮饰与步摇,两位峰主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为她轻扫蛾眉,淡施胭脂,勾勒出精致绝伦的眼妆。 冰蓝色的眼眸在眼妆的衬托下,愈发深邃迷人,似寒潭映月,高洁中流动著动人心魄的光华。 左边那位正小心翼翼为老祖固定髮簪的女峰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冰镜中映出的容顏,动作猛地一顿,呼吸都为之停滯了几息。 镜中之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点絳朱唇,在冰清玉洁的气质中晕染开惊心动魄的艷色。 苏烬雪本就美得超凡脱俗,此刻略施粉黛,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却又丝毫未减那份出尘之態,看得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忍不住讚嘆道: “老祖这容貌,真是…连我们女子瞧著,都要忘了呼吸。” 右边负责整理婚服的峰主也跟著点头,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从前读那些诗词,说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总当是古人夸张了。今日见了老祖,才知是我们眼界太浅,世间竟真有这般能让天地失色的美人。” “一会儿老祖出去,真怕那太阳都要自惭形秽,躲进云层里不肯出来了,那可就辜负这好景致了。” 听著两人一唱一和的夸讚,即便早已听惯了祝余那花样百出的甜言蜜语,苏烬雪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现在我算是明白,为何大家要推荐你们俩来了。这嘴,確实比蜜还甜。” 两名峰主都笑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老祖可冤枉我俩了,我们说的可都是实话。借我们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耍嘴皮子呀。” 这確实是她们的肺腑之言。 能被选中踏入这剑宗成立八百年来除老祖外无人踏足的禁地洞府,已是无上殊荣。 更別提能亲手为这位传说中的老祖梳妆打扮,参与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这份激动与幸福感已经塞满了胸腔,哪里还有心思去编马屁来哄人开心啊? 这说的都是心里话。 苏烬雪闻言,只是浅浅一笑,並未多言。 敢在她面前耍嘴皮子的人怎么没有? 祝余就敢。 而且他的“耍嘴皮子”,可不止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与他重逢后,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嘴”的用处,可远不止於说话… 甚至连手、腿、脚等等都各有绝活。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花样。 说是从书上看的,但这种话只有对中原风俗莫名存在偏见的絳离信。 苏烬雪是一个字都不信。 同样接受过中原正经教育,学识修养最高的元繁炽也不信。 中原风气还没开放到,会把这些见不得人的知识著书立说的地步。 她们一开始还以为是玄影这妖族带坏了祝余。 但是后来对帐,玄影表示,祝余和她新婚夜时就拥有了丰富的理论知识。 这下问题来了,祝余是跟谁学的? 她们轮流逼供,使尽浑身解数,但依然没能得到答案… 苏烬雪打算今天再问问,她可不希望还有一个未知的女子插在她们所有人前面。 终於,复杂的髮髻与华饰悉数妥当。 左边那位峰主目光落在苏烬雪耳垂上那对造型別致的耳坠上,略作迟疑,小心建议道: “老祖,您这对耳坠固然精巧,只是这银蓝之色,与今日的婚服相搭…似乎稍显素淡了些?是否要换一对更为喜庆的…” 话未说完,便被苏烬雪毫不犹豫地打断: “不换。” 这对耳坠,是祝余亲手为她做的,说什么都不能换。 若论不搭,那也是婚服配不上它。 今天这婚服都可以不穿,但这耳坠,绝不能离身。 见她態度坚决,两名峰主便不再多言。 她们本就只是提个建议,老祖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她高兴,便是戴串糖葫芦当首饰,她们也觉得好看。 少顷,妆成。 苏烬雪微抬那双明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冰镜映出的人影,髮髻高挽,妆容精致,眉眼是前所未有的娇艷。 这一刻,她竟有些恍惚。 从及笄那年起,她便偷偷盼著这一天,梦里不知梦到过多少次与祝余成亲的场景。 那些在寒夜里反覆出现的画面,那些以为永远只能藏在心底的念想,现在竟真的要成真了。 她连婚服的形制都刻意选择了復古的款式。 並非当下大炎王朝流行的红绿搭配,而是她出生的大乾王朝时期,象徵著庄重与喜庆的黑红二色婚服。 没有大炎婚服那么美观,但对他们而言更有意义… 她细细端详著镜中盛装的自己,心中那点小女儿心思悄然浮现: 郎君…会喜欢么? 仿佛是心有灵犀,念头刚起,一道挺拔的身影就从洞外走进。 不是祝余又是谁? 他没有穿正式的婚服外袍,只著內衬,显然是刚刚在长老们的帮助下穿戴好一部分便迫不及待地寻来了。 两名峰主见祖师爷驾临,当即躬身抱拳行礼: “弟子拜见祖师!” 虽然按凡俗规矩,大婚前新郎新娘不宜相见,但还是那句话: 管它那么多呢? 凡俗的规矩约束不了超凡的圣人。 祝余的眼睛第一时间被端坐在冰镜前的苏烬雪吸引,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艷,隨后对两位峰主頷首微笑: “两位这技艺当真不错。” “祖师喜欢便好!皆是老祖天生丽质,弟子等不过略尽绵力。” 两人笑著应道,接著很是识趣地躬身告退: “弟子等先行告退,在外恭候老祖祖师吉时。”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將这方天地彻底留给了即將成婚的两人。 第271章 点火 苏烬雪已从冰镜前盈盈起身。 一身华美的首饰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步摇和珠玉流苏相互碰撞,叮叮铃铃,像山涧清泉落在玉盘上。 她回忆著今晨温习过的大乾古礼,朝著祝余优雅地福身一礼,眼帘轻垂,声音带著笑意: “雪儿见过郎君。” 祝余也含笑回礼,目光灼灼: “娘子。” 他上前一步,喜滋滋地牵起苏烬雪的縴手,左看右看,嘴角翘得老高: “方才那两位峰主果然没说错,我家娘子这模样,当真是天姿国色,连太阳都要自愧不如,躲进云里不敢出来了。” 一模一样的夸奖,但苏烬雪的笑意却比刚才听峰主们说时明媚灿烂得多,似那冰原上绽放的绝色雪莲,晃得人移不开眼。 她任由祝余握著手,轻声问道:“郎君既然那时就到了,为何不早些进来?” 祝余笑说:“这不是等著她们为你梳妆完毕嘛?我若是一早就闯进来,以我家雪儿这黏人的性子,还能安安稳稳坐在镜前,任由她们化妆?”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仅著內衬的衣衫: “喏,瞧见没?我连外袍都顾不上穿就赶来了,就怕雪儿看见我这一身,把持不住。” “郎君就喜欢说瞎话!” 苏烬雪娇嗔一声,脸颊飞起两抹红霞。 然而,她那含羞带喜、秋水盈波的模样,却將“口是心非”四个字詮释得淋漓尽致,印证了祝余並非是空穴来风。 “这怎么能是瞎话?” 祝余轻笑,指腹摩挲著她光洁的手背。 “我见到现在的雪儿也是心动不已,得努力克制自己才行呢。” “哦?” 苏烬雪闻言,红唇微抿。 她忽地前踏一步,紧贴著祝余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 她本就身形頎长,放在男子里都不算矮,祝余也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都交缠在了一处。 她仰起臻首,控制著仅存的一点距离,轻启檀口: “难道雪儿平时就不让郎君心动吗?” 这般大胆撩人的举动,这般直白露骨的问题,若是之前那个懵懂直率的苏烬雪,是万万做不出的。 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没这个意识。 当年的小姑娘没受过这方面的教导,书也没看过几本,心眼直,哪懂什么撩拨人心的法子? 祝余也没怎么教过她。 但架不住姑娘好学。 在那段特殊的幻境时光里,她可是“观摩”过经验丰富、热情似火的玄影,以及后来居上、手段百出的絳离是如何“施展魅力”的。 那些或直白或婉转、或火热或缠绵的“表演”,都被她这位勤奋好学的好学生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本来还想和元繁炽学学的,但没想到这看起来硬体最强一位,表现还不如她,在情事上更加笨拙。 只能说,机关大师的心眼好像更直。 面对突然“上强度”的苏烬雪,祝余依旧显得游刃有余: “非也非也。雪儿何时不让我心动?只是不同的雪儿,自有不同的风情,不同的魅力,皆令为夫倾心!” 苏烬雪显然不满足於这个答案,红唇又凑近半分,几乎要贴上他的,追问道: “那…郎君更喜欢哪个?” “是过去还是少女时的雪儿?是成为剑圣后的雪儿?还是…” 她眼波流转,带著一丝魅惑,纤指轻轻撩起一缕垂落鬢边的银白髮丝。 “眼前这个,即將嫁与郎君为妻的…新娘雪儿?” 祝余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娇顏,笑道: “我最喜欢…肯亲我一口的雪儿。” 苏烬雪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娇嗔道: “郎君!你这目的未免也太明显了吧!” 这简直是直鉤钓鱼嘛! “那起效了吗?”祝余笑著反问,眼睛定在她涂著胭脂的唇上。 苏烬雪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飞快地踮起脚尖,温软的唇瓣蜻蜓点水般,在祝余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带著胭脂香气的轻吻。 一触即分后,她才红著脸,声音带著娇憨: “起了。” 亲过之后,苏烬雪並未退开,反而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含羞带怯却又无比期待地望著祝余。 那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祝余会意,笑著地低下头,缓缓向那涂著嫣红胭脂、诱人採擷的朱唇靠近。 苏烬雪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最终缓缓闔上,眼睫下泛著动情的湿意,红唇微启,等待著那份期待的温暖降临。 温暖是降临了,但与苏烬雪方才那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一样。 亦是转瞬即逝,浅尝輒止。 这可不是苏烬雪期待的那种。 换小雪儿或许能捧著脸开心上好几天,但已为人妇的大雪儿只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这点微末的触碰,於她而言,非但不解渴,反倒像有只小猫用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痒得人浑身发颤,比不亲还要让人难耐。 “郎君…”她喉间逸出一丝不满的轻哼,冰蓝色的眸子漾著水光,控诉地看著他。 祝余也有话说: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我还得回去换衣服呢,错过良辰吉日可就不好了。” “再说了,雪儿这妆容是两位峰主费了好大力气才画好的,若是我亲得重了,把胭脂蹭花了,岂不是白费了她们的心意?雪儿也捨不得让她们的心血付诸东流,对吧?” “雪儿乖,这吻先欠著,晚上加倍补给你。” 苏烬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那清冷绝艷的脸上写满了难耐。 祝余见她应了,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身影一晃,便已闪出了洞府。 他刚走,苏烬雪便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 一股被撩拨到极致却又落空的火焰,从心底“噌”地一下燃遍了全身。 火点起来不灭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等燃到今晚,郎君到时候,可要受住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抬手理了理鬢边的髮饰,已然在心里打定主意。 今晚定要“火力全开”,让他知道,把她惹急了的后果。 毕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她们全身上下,连头髮丝都能是武器呢! 另一边,祝余风风火火地回到自己更衣的殿內,抬手擦了擦脸颊上那点淡淡的胭脂印,又將手掌凑到鼻尖闻了闻。 嗯,真香! 第272章 大婚 申时,吉时已到。 剑宗主峰忽有万道霞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一道由精纯灵气与七彩祥云凝聚而成的壮观虹桥,如神祇挥就的绚丽绸带,自庄严肃穆的霜华殿外延展而出,横跨天际,径直通向那云雾繚绕的禁地方向。 当这彩虹桥显现於苍穹之时,整座黎山瞬间沸腾了。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从每一座山峰、每一处殿宇间爆发出来。 伴隨著欢呼的,是早已准备好的奇花异卉所化的花瓣雨。 花瓣並非凡品,闪烁著淡淡的灵光,纷纷扬扬,似漫天星辰坠落,装点巍峨的黎山。 在这漫天花雨与震天欢呼的簇拥下,迎亲的队伍启程了。 率先踏上彩虹桥的,是由剑宗德高望重的长老、各峰峰主以及精心挑选的精英弟子组成的仪仗队。 他们身著压箱底的礼服,足踏神骏的灵鹤。 仙鹤清唳,羽翼舒展,排成整齐的队列,像那引导天路的使者,行於虹桥之上。 紧隨其后的,是一辆由九只通体雪白、姿態优雅的灵鹤牵引的华丽马车。 车厢以千年紫檀木打造,镶嵌著温润美玉与璀璨晶石。 而端坐於车辕之上,亲自驾驭著灵鹤的,是一名身著玄底金纹、庄重大气的黑红色婚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 正是今日的新郎,祝余。 隨著迎亲队伍踏上虹桥,等候在两旁,由仙禽组成的“乐队”开始了演奏。 它们或引吭高歌,或振动羽翼发出奇妙的韵律,共同合奏出一曲曲空灵悦耳、宛若天籟的仙乐。 在花海翻涌、仙乐齐鸣、人声鼎沸之中,迎亲队伍沿著绚丽的彩虹桥,向著禁地而去。 花雨一路相隨,仙乐一路相伴,弟子们的欢呼也一路未歇。 禁地亦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一条由无数饱含灵气的鲜花铺就的柔软地毯,自那幽深的洞府深处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虹桥的尽头,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芬芳。 盛装的新娘手中执著一柄描金团扇,挡在脸前,在同样精心装扮,客串伴娘的女峰主搀扶下,莲步轻移,款款步出洞府。 时间掐得刚刚好。 迎亲队伍刚到禁地外,新娘这边也恰好走到地毯尽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走在前面的长老们与伴娘相视一笑,纷纷侧身退后,默契地让出一条通路。 祝余利落地跳下车驾,整理了一下衣襟,迈著轻快的步子走上前。 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苏烬雪那只微凉、柔若无骨的素手。 那只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回握了一下。 团扇之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美眸微微弯起,似乎已穿透了扇面的遮挡,“看”到了新郎脸上的笑意。 祝余握紧了她的手,牵著她一步步走上马车,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进车厢。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似乎听见团扇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起程——!” 司仪长老一声清喝,灵鹤长鸣,在更加高昂的仙乐与百鸟齐鸣之中,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沿著那道横亘天穹的彩虹桥,向著主峰之巔的霜华殿,徐徐而归。 霜华殿內,沃盥、拜堂等庄严仪式逐一完成,待到礼成之时,殿外已是黄昏。 橘红色的霞光浸染了半边天空,將巍峨的黎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 忽地,殿外传来阵阵清脆的长剑破空声,锐利却不刺耳。 祝余与苏烬雪携手走到殿门,只见一柄柄闪烁著莹白灵光的飞剑齐齐升入天际,在绚烂的晚霞中如烟火绽放。 没有硝烟,没有凡尘俗物。 绽放的,是纯粹由剑意与灵气构成的,璀璨夺目的光之花。 光雨洒落,將整个天空渲染得如幻梦仙境,瑰丽绝伦。 苏烬雪仰望著这满天剑华,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流光,一时竟看得痴了。 这场景,何其熟悉。 在她情竇初开的少女时,与祝余共度的第一个上元佳节,祝余就送了她这样一场剑气烟花。 那一幕已然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为永不褪色的记忆。 而今日这场更为宏大的“烟花表演”,自然也是出自祝余的安排。 他感受到掌中那只手动了动,侧过头,对上苏烬雪望过来的目光。 无需言语,心意已在漫天剑华与彼此交缠的视线中明了。 万千情意,尽在不言中。 殿內外的剑宗眾人,连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宗主与长老们,也都仰著头惊嘆不已。 修了几百年的剑,只知剑气可斩妖除魔、可破阵杀敌,谁曾想还能有这般用法? 还得是祖师脑子灵活啊。 长见识了。 剑气烟花落幕,余韵未消,盛大的婚宴便在霜华殿內外铺开。 琼浆玉液,灵果珍饈,宾主尽欢,觥筹交错,喜庆的气氛笼罩了黎山。 直至夜半更深,喧囂渐歇,祝余才带著一身酒气,在眾人善意的笑声中,微醺地走向霜华殿后那座巍峨而静謐的金色宫殿。 剑圣宫。 剑圣宫,顾名思义,乃剑圣居所。 这本是为苏烬雪所建,只是她数百年来清修于禁地洞府,从未在此居住,房间便一直空置。 如今正好收拾出来,用作新婚的婚房。 踏入剑圣宫的大殿,祝余灵气一转,驱散身上的那点酒气。 在等候在此、笑意盈盈的“伴娘”峰主引导下,他穿过寂静的迴廊,来到寢房之外。 再向內行几步,抬手轻轻掀起门口垂落的晶莹珠帘,清脆的碰撞声中,他终於踏入了那间被精心布置过的臥房。 洞房之內,红烛摇曳,暖光融融,填满了曾冷寂的宫殿。 他的新娘,身著华美的黑红婚服,姿態嫻静地坐在铺著锦缎的婚床上。 苏烬雪只比他早离席片刻,她才不愿早早一个人枯坐著等。 祝余正欲开口,想按习俗与她共饮合卺交杯酒,將这成亲最后的仪式圆满。 然而刚拿起酒杯,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將他整个人捲起,轻轻拋落在柔软的婚床之上。 苏烬雪笑吟吟地俯身过来,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燃烧著足以融化万载玄冰的炽热火焰,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清冷? “雪儿,还没喝交杯酒呢…” “酒么,之后再喝也不迟。” “郎君莫不是忘了,白天说过什么?雪儿可是忍了一整天呢…” 说著,她抬手,拔下了綰住长发的一只玉簪。 如瀑的长髮披散而下,幽香清雅,像那最柔滑的锦缎,遮蔽了祝余的视线。 也温柔地,將他拖入了那片他心甘情愿沉溺、不愿抽身的旖旎温柔乡… 第273章 换位思考 翌日,日上三竿。 祝余才在暖洋洋的光照中醒来。 昨夜那积压的“火焰”爆发出来,威力著实惊人。 即便他现在修为深厚又饱经战阵,到后来也难免有些恍惚失神,脑海中唯余那如拉满的银弓般绷紧的优美曲线和结霜滴露的双月。 他打了个哈欠,撑起身。 床榻另一侧早已空了。苏烬雪已然起身,正端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镜子,仔细地梳理著那一头长髮。 昨夜她虽“狠狠”地將祝余“亏欠”的连本带利討了回来,但自己也並非毫无“代价”。 一身冰肌玉骨上凝结的白霜需得洗去,未曾卸下的精致妆容也已在激烈的战斗中揉花,唇脂晕染,眼线微糊。 幸好早早將婚服换了,不然当天就得成破布。 一会儿还要出去见人,以剑圣之尊,自然要將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恢復那清冷无暇的绝世姿容。 祝余靠在床头,静静欣赏著镜中人梳妆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成亲之后,雪儿的一举一动,一顰一笑间,似乎多了一份特殊的韵味。 那不再是纯粹的清冷孤高,而是糅合了满足、慵懒与独属於人妇的温婉风情。 顾盼生辉的双眸中,少了些寒冰的锐利,多了些春水的柔媚。 这便是身份变了,连气质都跟著不一样了么? 他笑著摇摇头,只觉得这样的雪儿,愈发让人移不开眼了。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苏烬雪放下手中的木梳,回眸望向刚刚坐起的祝余,嫣然一笑。 身心均得满足的她,让她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慵懒又明艷的气息,气色和心情都好极了。 “郎君醒了?”她声音轻快,“可要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雪儿这就去给郎君准备早膳。” 祝余瞥了眼窗外高升的日头,笑著摇头:“算了,都这个时辰了,再等等就该吃午饭了。” “那雪儿伺候郎君沐浴更衣?”苏烬雪说著便走上前,伸手想去扶他。 说话间,祝余已捉住她伸来的皓腕,稍一用力便將她往自己怀里带。 能一拳开天裂地的剑圣,那身惊世骇俗的力量仿佛在此时凭空消失了一般,叱吒风云的剑圣像是变成了一个柔若无骨的娇娘子。 甚至未等祝余用上几分力道,她便轻呼一声,软软跌入他怀中。 祝余一手揽著她的纤腰,一手轻抬起她精致的下巴,对上那双水光瀲灩的冰蓝眸子: “嗯?雪儿今日怎么突然这般贤惠起来了?又是要做早膳,又是要伺候沐浴更衣的?” 从前这些事可都是他一手包揽的。 不过他倒也乐在其中,尤其是做后一件事时,总少不了些磨磨蹭蹭的温存。 苏烬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道: “今天不是新婚第一天嘛…雪儿也想在郎君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昨晚雪儿已经表现很好了。” “那不一样!” 苏烬雪羞道。 这能是一回事吗? “那正好,” 祝余笑了一声,不再逗她,揽著她的腰便要起身。 “那我们这就去洗个澡。” “雪儿…雪儿洗过了…”苏烬雪小声说了一句。 她今早醒来时,脸上身上那般痕跡,不仔细洗一洗怎么行? 只是…若是郎君想,再洗一遍也无妨。 祝余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洗过了?没事,多洗洗更乾净。而且…”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盯著她衣襟因姿势而敞开处露出的那片雪肤,从锁骨以下一路向上到优雅的天鹅颈。 “雪儿这里,似乎还有些地方…没洗乾净呢。” 点点不起眼的红痕,在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苏烬雪被他看得肌肤微烫,索性伸出藕臂搂住他的脖子: “那…郎君抱雪儿去。” 祝余刚想將她抱起,怀中的苏烬雪却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认真道:“不对,这次该换雪儿来抱郎君才对。” 说罢灵巧地一挣,从他臂弯里跳了下来,站在榻前。 嗯? 祝余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她。 “郎君,抱紧了。” 苏烬雪不等祝余反应,便俯身伸手,环住他的腰背和膝弯,微一发力。 祝余只感觉身体一轻,视线瞬间拔高,整个人竟被苏烬雪稳稳噹噹地抱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环住她的玉颈,低头看著自家娘子那张写满“贤良淑德”成就感的俏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悬空的双脚,一时有些凌乱。 这…这姿势…对劲吗? …… 虽然被苏烬雪倒反天罡了一下,但一走进浴房,祝余就拿回了主动权。 大炎第一弄潮儿岂是浪得虚名,一到有水的地方就到了他的主场。 別忘了,他可是修水繫心法的,水性极佳,甚至能凭空生水。 可以说,祝余的大手伸到哪里,哪里的水流就泛滥成灾。 等新婚燕尔的两人收拾妥当走时,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剑宗宗主已贴心地差人送来了餐食,食盒里盛著清蒸灵鱼、玉露酿豆腐,还有两碗冒著热气的灵米羹,都是些清润不腻的吃食。 用过午膳,两人这才终於走出金宫。 在这三天的热闹和喧囂后,剑宗已回归了正常的剑宗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与严谨。 山峦间迴荡著剑鸣与弟子们整齐的呼喝声,一片肃然勤勉的景象。 祝余在苏烬雪的陪伴下,悠然漫步於黎山剑宗之中。 黎山山势雄奇,飞瀑流泉自高处奔涌而下,溅起的水珠在风里带著沁人的凉意。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崖,俯瞰著下方错落有致的宗门建筑和远处连绵起伏的云海山峦,祝余转头问苏烬雪: “雪儿,怎么我看著,剑宗里似乎有些空荡?弟子数目,好像不如想像中多。”” 他虽没进过宗门,却也知晓,但凡能称得上大宗派的,门下弟子少说也得数万人,人多势眾才能撑起门面,震慑宵小。 而黎山剑宗贵为天下剑道魁首,放眼望去,宗內弟子似乎不过数千之数。 “是因为剑宗挑选选弟子,向来优中选优,寧缺毋滥的缘故吗?”祝余猜测道。 “严苛是其一,”苏烬雪说道,“但更主要的,是宗门里的弟子,许多不在山上。” “不在山上?”祝余有些诧异,“那他们去了何处?” 第274章 桥樑 “下山歷练去了。”苏烬雪抬眼望向远方,“天下何其广阔,若空守黎山一隅,岂不是空谈『护卫苍生』?” “每年都会有上千名弟子,在诸位长老的带领下,巡弋於九州各处。” “他们不仅巡视四方,警惕妖魔异动,要是遇上山匪恶霸、鱼肉乡里之徒,亦会拔剑除害,行侠仗义。” “哦?”祝余望向她,“这么说来,剑宗並不只是斩妖除魔了?” 苏烬雪转头看他,眼神清亮: “在雪儿看来,这本就是一回事。那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匪类恶霸,虽披著张人皮,行的却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其心其行,与妖魔又有何异?” “既是披著人皮的魔物,自然也在该斩之列。” 剑宗虽不会干涉俗世纷爭,但这並不代表他们会对人族內部的所有恶行都视而不见。 苏烬雪接著补充:“此外,尚有一部分弟子长期驻守在极北之地。就是那只蜂妖的老巢。” “极北之地?”祝余问,“去那冰天雪地里做什么?总不是去练剑御寒吧?” 苏烬雪脸上浮现一抹无奈:“他们是去守卫圣跡的。” “就是当年我一剑劈开的那道缝隙,世间之人,都管它叫『剑渊』。” “剑渊?” 祝余愣了愣,隨即失笑。 “这是搞起圣地巡礼了?外面那些閒散剑修跑去瞻仰一番,图个念想也就罢了,你们剑宗自己人,怎么还要专门派人去守卫?那地方难不成还怕人抢?” 在他看来,一道剑劈出来的缝隙而已,既无天材地宝,也非风水宝地,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特意守卫的必要。 而且,那块地死那么多妖族、人族,血流成河,怨气不知道有多深。 避晦气都来不及,还跑去守护? “有的,”苏烬雪嘆了口气,“还真有人想占著那地方。” “百年前,有一支名为『敕勒』的蛮族部落迁徙到了极北之地。” “他们占据了那片区域,还武力驱逐所有在剑渊附近修行的中原修行者。” “敕勒人虽被视为蛮族,却驍勇善战,兼之人多势眾,中原修行者在其手上並未討得便宜。” “剑宗得知此事后,曾遣人前去交涉,” 苏烬雪说到这里,黛眉微蹙。 “不料对方竟狂妄宣称剑渊乃其部族所有,他们占下的,就是他们的。更对剑宗出言不逊。於是,领队的长老和弟子们便出手,给了他们一个教训。” “然后呢?”祝余饶有兴致地追问,想知道后续。 “然后?”苏烬雪淡淡道,“吃了亏,他们自然就老实了,当天全族就从北方迁走了。” 但他们真的老实了吗? 祝余对这支名为“敕勒”的游牧民族並不陌生,甚至大炎上下,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他们的。 这支部族,是大炎开国以来所遭遇的最大边患。 其第一次大规模寇边,始於三十年前。 彼时先帝昏聵,耽於享乐,坐视这支不知何时迁到西北草原的“小部落”发展壮大。 自那以后的二十多年里,从遥远的西域羈縻之地,一直到大炎西北重镇庭州,绵延万里的边境线上,双方大小战事加起来足有上百次。 烽火不断,军民死伤无数。 直至那位女扮男装、化名“祝安”的女帝在血与火中崛起,最终以庭州节度使之身统领大炎镇西军,捣毁了他们的王庭,犁庭扫穴,才暂时將这持续多年的边患压了下去。 显然,这支在极北之地被剑宗“教训”后“老实”了的敕勒人,並未真正偃旗息鼓,而是將目光转向了西方。 蛰伏、发展,成为了大炎西北最凶悍的敌人。 不过他们能逞凶那么久,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大炎朝廷对西边的放任態度。 对歷代中原王朝来说,西边的瀚海大漠乃是十足十的恶土,荒无人烟,没有多少的价值。 从那里获得的收益,还抵不上大老远派人过去的支出。 给当地土著封个“王侯”,名义上代管就得了。 甚至镇守西境的军队,无论数量还是质量,也称不上大炎顶尖。 大炎真正的精锐军团,一是戍守都城的禁军。 二则是,镇守南境诸州的镇南军。 事实上,因都城有位圣境的老祖在,禁军的实际军力,还未必比镇南军强。 南方,才是中原王朝的主要防备对象。 修为最深厚的將军,规模最庞大的军团,都镇守在南部边关。 但这种局势很快就会成为歷史了。 有祝余在这个“桥樑”在,中原和南疆不必再互相警惕。 以他身边聚集的力量,真能做到一言止兵戈。 在剑宗內信步游览片刻,祝余便想起了宗主之前的恳请,希望他这位“祖师爷”能指点一下宗门弟子的剑法修行。 这事祝余自然是应下了。剑宗上下尊他一声祖师爷,他总得有所表示。 苏烬雪伴在他身侧,听说此事后,冰蓝眼眸带著笑意望向他: “那郎君打算传授弟子们何种剑法?” “雪儿觉得,教他们些什么好?” 苏烬雪略一思索,道:“剑宗剑法多走刚猛凌厉一路,郎君若能授些不同路数的剑理,或许更能让他们精进剑道。”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祝余笑说,“就教我们在幻境里新创的那套《云枢剑诀》吧。” 幻境近百年,他们当然不是除了做事就没干別的。 祝余撑是撑得住的,没有一点问题,但单做太无聊了,总得找些別的活动。 於是乎,推演剑道、琢磨剑法,就成了他们一大消遣。 水生万物,这《云枢剑诀》,正是脱胎於祝余所擅长的流水剑。 取“水聚成云”的天地至理,演化而来。 剑法追求“形散意聚,变化无穷”的境界,如天上流云,无拘无束,聚散隨心。 且这剑法还是祝余和苏烬雪一起琢磨出来的,传给剑宗弟子正好。 第275章 传法,回归 午后,黎山主峰巨大的演武广场上,数千剑宗弟子聚集於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已得知祖师爷將要亲授剑法,个个精神抖擞,挺直了腰背,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央那道身影之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祝余负手立於高台,眼神掠过下方一张张热切的脸,朗声道: “今日传你们一套剑法,名唤《云枢剑诀》。此剑取『水聚成云』之天地意象,以云之縹緲无常为本。” “云无常形,剑无常势,聚散由心,方得其真意。尔等,且看仔细了!” 说罢,他並指成剑,周身水汽聚成丝丝缕缕的云雾,转眼间又凝成一柄白色长剑。 祝余御云飞天,只见那云剑灵动飘逸,轨跡莫测,聚散无常,变幻无穷。 而后剑势一变,以“势”压人,剑如云涛连绵不绝,剑影层层推进似怒涛叠浪! 蓄势若云积,发则撼乾坤! 多重变化后,万变归一,云深破天光,於至柔中,爆发至刚雷劲! 水聚成云,云积成雷! 剎那间,澄澈天空上,乌云匯聚,雷震九霄! 云层之中,祝余剑速如电,破空声若龙啸,摧城崩山! 怒雷长明后,云消雨霽,天地异象散去,阳光照破云层,重回大地。 一套剑法演示完毕,祝余收招落地,手中云剑散去,融於天地。 偌大的广场陷入一片震撼的寂静,唯有风声低吟。 苏烬雪站在祝余身侧,第一个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嘈杂的讚嘆中也十分清晰。 方宗主见状,连忙跟著鼓掌,几位长老也纷纷抬手,紧接著,数千弟子也齐刷刷地抬起手。 一时间,广场上掌声雷动,声震云霄。 几千人围著祝余一个人鼓掌,这场面著实给他看懵了。 干嘛呢这是? 怎么没人说词啊? 雪儿鼓掌也就罢了,他们跟著凑什么热闹?倒是来个人说说心得体会啊? 那些反应快的长老也对宗主这呆头呆脑的举动很无奈。 宗主啊,老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是吧? 这下可把整个宗门都带跑偏了。 在侧面一位长老隱晦的眼神提醒和轻咳下,方宗主这才猛然醒悟。 他老脸微热,赶紧停下掌声,清了清嗓子,如祝余所愿地开口,认真地谈起了自己对《云枢剑诀》那“形散意聚、变幻无穷”之妙处的感悟。 不得不说,能坐上宗主之位,其悟性確实非凡,仅看一遍演示,便已把握住了这套剑法的核心要义。 待宗主说完,祝余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眾人说道: “此剑非仅杀戮之术,更是以剑载道、参悟天人之机。” “水聚成云,云积成雷,本就是天地自然之理,剑法亦然。” “其最高境界,是剑者如云,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隨心念聚散,这才是『云枢』真意。” 数千剑修抱拳齐声道: “弟子受教!” 此后论剑直至日落西山,祝余从剑理谈到心法,从招式讲到意境,最后取出捲轴,递给方宗主: “这是《云枢剑诀》的全谱,你拿去抄录几份,与长老们一同参详,再传授给弟子们。” 方宗主双手接过捲轴,如捧至宝,躬身道: “多谢祖师传法!” 身后的长老与弟子们也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山谷: “谢祖师传法!” 祝余含笑点头,一派高人模样: “《云枢剑诀》贵在体悟,尔等平日练剑时多观云流水势,或有裨益,切记戒骄戒躁,好生修行。” 说罢便与苏烬雪相携转身,身影融入黎山的云雾之中。 回金宫的路上,苏烬雪步伐轻快,挽著祝余的胳膊,笑道: “刚才郎君为弟子们讲解剑招时,倒让雪儿想起从前了。” “嗯?想起什么了?” “想起郎君教雪儿练剑的时候啊。”苏烬雪说,“那时郎君也是这么手把手教我的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祝余失笑,“不过嘛,这些弟子可比当初那个不听话的小丫头省心多了。” 苏烬雪不满地撅起唇瓣: “哪有!郎君那时可是总夸雪儿一点就透,天资聪颖来著!” “我可没说你不聪明,”祝余笑著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我说的是你不听话。雪儿难道忘了自己乱改心法,差点害死自己的事了?” 提起这桩糗事,苏烬雪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眼神飘忽,声音也变小了: “那…那种事就不要提了嘛…郎君怎么还翻旧帐呢…”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祝余见好就收,把雪儿惹急了,雪白的小猫就要咬人了。 咬住不鬆口呢。 “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啊,都得雪儿教我练剑了。” 毕竟他们手中没有正统的双修秘法,要提升修为,终究要靠自身的勤修苦练。 苏烬雪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揽著往回走。 在剑宗完婚,再尽了一番“祖师爷”传道授业的责任后,祝余与苏烬雪又享受了几日耳鬢廝磨的二人世界,便启程踏上了返回南疆的归途。 剑宗上下自然对此一无所知,只当两位老祖再度回归禁地闭关潜修去了。 祝余亦未提前告知南疆的娘子们自己即將归家的消息,心中计划著要给她们一个惊喜。 只是祝余没想到,在他即將抵达的时候,南疆堂庭山,正上演著一场远超他预料的激战。 堂庭山巔,一道无形的庞大结界將山顶笼罩其中。 从外界看去,山风徐徐,一片岁月静好。 但结界之內,景象却截然不同。 空间被狂暴的能量扭曲震盪,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赤红的烈焰与耀眼的金色雷霆,正在激烈地碰撞、撕扯! 剧烈的爆炸后,玄影自火中掠出,赤红翎羽风火轮一般在她右侧旋转。 因祝余临走前那句“回来要查你功课”的叮嘱,这些天她可是跟著识海里的緋羽牢师下了苦功。 操纵翎羽的绝技“流焰惊鸿”已练得炉火纯青,“陨石坠”“天流火”这类远程杀招也越发嫻熟。 自觉手感火热、状態绝佳的玄影,便兴致勃勃地找上了絳离和元繁炽切磋。 先前已和絳离交过几次手,玄影图个新鲜,便第一个和元繁炽打了起来。 第276章 你的机制很强,但我的数值在你之上 虽然元繁炽是主攻发明创造的技术人员,但自认近战也有一战之力。 面对玄影的切磋邀请,她爽快地应下了。 刚开始,她手持一柄沉重的机关巨剑,大开大合,与玄影战得有来有回。 只是玄影的速度实在太快,力气也大得惊人,学会了武技后,翎羽使得更是刁钻莫测。 元繁炽的大剑虽沉猛,却渐渐跟不上她的节奏。 没过几十招,便被一根翎羽击中剑柄,“哐当”一声,机关大剑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岩石上兀自震颤。 “看来元妹妹未用全力呢。”玄影一手叉腰,一手把玩著翎羽,唇角噙著自信的笑。 “別藏著了,用你最拿手的吧。” 元繁炽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好。” 声音在风中飘散的一瞬,天地色变! 轰隆——! 狂暴的雷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原本晴朗的结界內,霎时间乌云密布,雷蛇狂舞! 恐怖的雷云风暴以元繁炽为中心疯狂匯聚! 她束起的青丝被狂暴的能量冲开,如墨般披散飞扬,双瞳之中燃起了金色的光焰,宛如两团燃烧的黄金! 左臂,包裹其上的特製手套被层层叠叠的鳞片涨破,寸寸断裂! 如玉的肌肤褪去,化作暗沉的黑金之色! 顷刻间,纤细的左臂就变化成了一只狰狞、粗壮、缠绕著毁灭性金色电弧的真龙之爪! 吼——! 一声仿佛自亘古而来的威严龙吟在雷霆风暴中迴荡! 轰鸣雷声里,元繁炽身后,一条庞大、狰狞的黑龙虚影显现。 那虚影盘踞虚空,龙首低垂,冰冷的黄金龙瞳漠然俯视著玄影,磅礴浩瀚的真龙之威如实质般碾压而下! 玄影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龙威浩荡,令得出身凤族,身具玄凰血脉的她都感到一丝源自血脉中的心悸。 这女人,比看起来要可怕得多… 维持结界的絳离站在远处,仰头望著那遮天蔽日的龙影,喃喃道: “真龙啊…” 一截手骨就能具备这等威势,要是一条活著的圣境真龙降临,又该是何种情景? 元繁炽那化为龙爪的左手虚空一握,无数金色雷光在她爪心跳跃。 她空灵的声音在风雷激盪中清晰地传来: “小心,我来了。” 下一刻,雷光炸裂! 元繁炽的身影化为一道撕裂空间的璀璨金雷,裹挟著毁灭性的龙威和万千狂雷,朝著严阵以待的玄影,轰然杀至! 其威震天动地。 要是换了其它妖族,当场就得嚇得神智崩溃而死。 但玄影不是寻常妖族。 她是凤族妖圣。 继承了凤族中最好战、最疯狂的九凤的力量! 转瞬的不適后,眼底只剩战意! “这才对嘛!” 翎羽飞扬,凤凰火如牡丹盛放。 炽炎凤凰,自火中展翅! 玄影不退反进,携焚灭天地的凤凰火硬撼雷霆威光! 凤火与龙雷疯狂湮灭、吞噬、抵消,交缠成毁灭的金红风暴。 两道身影在其中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缠斗。 即便是絳离都无法透过风暴,看见里面的战况。 若无她撑起的结界,堂庭山,乃至下方的云水城都將被两女战斗的余波撕成粉末。 那狂乱的金红风暴肆虐著,几乎要將结界內的空间彻底崩碎! 狂风中巍然不动的絳离秀眉微蹙,手中那柄紫灵杖猛地顿地! 嗡——! 紫色灵气自大地深处升腾而起,覆盖在摇摇欲坠的结界內壁之上,强行稳固住这方天地。 风暴的核心依旧混沌一片,即便是絳离的神念也难以完全穿透那毁灭性的能量乱流! 只能感知到其中恐怖气息的剧烈震盪,以及风暴壁障上偶尔闪过的、巨大的龙凤撕咬搏斗的虚影。 火凤长唳,雷龙怒吟! 絳离轻嘆道:“还是小瞧了元妹妹呢…这天工阁的秘术,果然…非同凡响。能和妖圣势均力敌…” 但在这话说完没多久,那风暴中心的平衡便被打破了。 玄影终究是四女之中硬实力最为强横的存在。 近战搏杀的情况下,即便拥有龙威加持,元繁炽也依然难以战胜她。 激战数百回合后,元繁炽终是战力不支。 两股巨力正进行著最后的角力。 金红色的光芒骤然收缩,又猛然炸开! 数息之后,风暴平息下来。 首先是一道金色雷光附带著残余的电蛇坠落在地,激起滔天烟尘。 元繁炽稳住身形,剧烈地喘息著。 眼瞳中的金色迅速消退,覆盖左臂的龙鳞也褪去,重新显露出白皙的手臂肌肤。 对面,赤红的火焰收束,玄影的身影自爆炸中心轻盈落地,红裙猎猎,周身翎羽拱卫。 只是,在她娇嫩的脸颊上,可见一道细长的血痕。 那是最后的能量衝击中,一道失控的金色雷蛇留下的痕跡。 战斗,戛然而止。 短暂的寂静后,元繁炽缓缓站直身体,气息虽有些紊乱,但声音平静: “承让了。” 她看到玄影脸上的伤痕,歉意道: “抱歉,最后时刻未能收束住雷霆之力,伤到你了。” “我来帮你疗伤吧。” 玄影本想点头,眼角却瞥见走过来的絳离。 后者似乎想说些什么来著,但表情忽地怔住,隨后那张嫵媚绝伦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笑容: “好了两位,切磋到此为止吧。” “阿弟回来了,已经进入南疆地界。” “夫君回来了?!” 玄影凤眸一亮,突然灵机一动,拒绝了元繁炽的好意,大度道: “元妹妹不必在意!擦破点皮而已,很快就癒合了。夫君归来才是头等大事!我得赶紧回去梳洗换衣,好去迎他!” 说著不等元繁炽回应,就已朝著山间小院的方向疾掠而去。 “誒…” 元繁炽手伸了一半,悬在那里。 不过玄影说得也对,这点对她们来说都算不上伤,几息后就癒合了。 如此,她收回手,对絳离说道: “那我也回去稍作整理。” “嗯。” 絳离点点头,唯独她並未立刻动身。 望著玄影离去的方向,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美眸中,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277章 必可活用於下一次! 当祝余与苏烬雪御剑飞临竹楼上空时,絳离与元繁炽的身影已在下面翘首以盼,含笑地望向他们。 祝余望著下方两道身影,心想本来想给个惊喜的,看来还是没瞒过阿姐的感知。 两人降落在草地上,絳离与元繁炽立刻迎了上来。 虽然每日都通过玉简传讯,还有投影交流,但投影始终无法替代真人的温度与气息。 絳离率先上前,理了理祝余的衣领,半娇半嗔道: “阿弟怎么回来也不先用玉简知会一声?我们都没来得及好好准备迎接。” 元繁炽牵起他的一只手,道:“是啊,还是絳离姐感应到你,才告诉我们你们回来了。” 祝余分別在两女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笑说: “都是老夫老妻了,哪还用得著这么麻烦?再说了,我本意可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 “啊呀,”絳离惊讶地掩唇,“这么说来,倒是姐姐我坏了阿弟精心准备的惊喜了?” “可不是嘛,”祝余板起脸,佯装严肃,“阿姐说说,该怎么赔罪?” 絳离巧笑嫣然,纤纤玉指將一缕垂落的银髮优雅地捋至耳后,贝齿轻咬下唇,眸光撩人: “那今晚…任凭阿弟处置~” “……” “咳咳咳……” 几乎是同时,苏烬雪和元繁炽都忍不住清咳出声。 差不多得了,我们还在呢。 你们有点旁若无人了。 祝余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了一圈,疑惑道: “咦?影儿呢?她怎么不在?” 这很不正常。 以玄影那黏人的性格,听到他回来,该是第一个扑上来才对。 元繁炽解释道:“方才她正与我们切磋武技,得知你回来的消息后,就说要回去梳洗打扮,想必还在换衣裳吧。” 玄影的衣服首饰是最多的,大多是她和祝余定居在流云镇那一年买的,因为衣服损耗较大。 在来南疆时,一併带了来。 “但换衣服也用不了这么久吧?”祝余更觉奇怪,玄影做事向来乾脆利落,风风火火。 他朝几人扬了扬下巴:“走,一起去瞧瞧影儿在忙什么呢。” 絳离一言不发,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来到小院,祝余一边扬声唤著“影儿”,一边熟门熟路地直奔臥房。 臥房內,玄影早已梳妆完毕。 她没有在挑选衣物,而是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深处,与緋羽进行著激烈的武技对练。 识海中,緋羽一边格挡著玄影的攻势,一边好奇发问: “餵傻鸟,你今天怎么回事,那男人回来了,你不去迎接,反而在这里和我修炼?” 这丫头转性了不成? 不对,在关於祝余的事情上,她有可能转性,但转性不太可能。 祝余不在的这几天,玄影把玉简里的录音是翻来覆去地听,各种令人牙酸的对话更是没停过。 不亚於“魔音灌脑”,緋羽感觉自己的精神都受到了重创。 但她不听还不行。 可给她折磨坏了。 活了上千年少有这么难受的时候。 上次有这种感受还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挨了祝余重击那次。 玄影攻势不减,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別管!再来!” 緋羽无奈地摇头,实在搞不懂这只傻凤凰脑子里又在转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只得出招再战。 然而,她刚蓄好势,祝余那熟悉的呼唤声就穿透了识海: “影儿?在里面吗?” “夫君!” 玄影瞬间喜上眉梢,所有的战斗意愿烟消云散,欢呼一声,离弦之箭般“嗖”地退出了识海。 緋羽目瞪口呆,蓄势待发的一招硬生生憋了回去,气得直跳脚,对著空荡荡的识海破口大骂: “傻鸟!以后修炼別来找我!气死我了!” 几乎是祝余推开房门的同时,一只火红、炽热、柔软、带著甜香的凤凰便撞入了他的怀抱。 “夫君呀~” 玄影像只八爪鱼般紧紧缠在他身上,红唇雨点般落在他脸颊、下巴上,亲昵得无以復加,声音甜腻得能拉出丝来。 祝余被她的热情感染,笑著稳稳托住她充满弹性的大腿,在那圆润的桃瓣上轻拍了一下: “慢点,当心摔著。” 他正想低头回吻,却恰好捕捉到她侧过脸时,左颊上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细长伤痕。 “影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伤到的?” 玄影当即將俏脸埋在他胸口,委屈无比地道: “呜呜…是修炼时不小心弄伤的…可疼了夫君…都破相了…影儿是不是变丑了?” 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著他。 祝余哪里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却十分配合地顺著她演,柔声哄道: “怎么会丑?我们影儿是最漂亮的凤凰,要不要夫君给你上点药?保证一点痕跡都不会留下。” 玄影得寸进尺,仰起小脸,撒娇地撅起红唇: “要~不过…影儿还要夫君亲~” “好好好~亲亲~”祝余忍俊不禁,宠溺地在她撅起的唇瓣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 门外,苏烬雪、元繁炽、絳离三女一字排开,表情各异地看著屋內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苏烬雪嘴角抽了抽。 你一介妖圣,擦破点皮就哭起来了是吧? 圣人的尊严在哪里?道德在哪里?灵感又在哪里? 真是没眼看。 元繁炽抱著胳膊,摇了摇头,唏嘘道: “原来如此…” 她总算明白玄影为何突然拒绝疗伤了。 不愧是有两年人妇经验的,就是高。 唯有絳离若有所思,指尖轻轻点著下巴,將玄影这一套流程记了下来。 学到了,必可活用於下一次。 而识海中,緋羽齜牙咧嘴: “这傻鸟!每次都这样!下次再陪她练招我就是狗!” 正所谓小別胜新婚。 和阔別多日的娘子们团聚,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 太阳还没落山,但这座山间小院就已关上门,拉上了窗… …… 大炎皇宫。 飘著花瓣的浴池里,女帝枕著玉质的池岸,俏脸微红。 长腿在水下来回交叠,只有膝盖浮出水面。 水珠从精致的下巴滴落,滑过玉颈、锁骨,没入白里透红的北半球。 滴滴—— 放在池边的玉简震了震。 女帝猛地睁眼,在水池里扑腾了一下,一手捞过玉简,点开一看: 【五日后,帝都见。】 她的呼吸一滯… 第278章 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五天后,你要去大炎?” 深夜,药田中的巨型莲花里,絳离靠在祝余胸口,青葱食指在他背后游走。 道道细长红痕在柔光中癒合。 而她自己锁骨到香肩的位置,也遍布著祝余留下的印记。 祝余“嗯”了一声,揉捏著她肩上细腻的肌肤,说: “南疆和剑宗的事都办完了,是该去把大炎那边的事了结了。” “你打算怎么过去?”絳离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轻轻转过他的脸,和自己对视。 “像元妹妹那样化名潜进去?” “不。” “我打算以南疆圣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出使大炎。” “此行不仅是为什么女帝和武家,也是为了南疆和中原。” “两地人族数百年的对峙,该结束了。” 祝余沉声道。 在他看来,两边都是自己人,何必將精力浪费在彼此防备上呢? 西迁的妖族,未知的龙族,甚至还有北边真正对中原虎视眈眈,多次南下入侵的游牧部落,才是目前该防备的。 他这次到大炎去,除了和女帝“敘旧”忆往昔,和看看三哥还记不记得自己外,就是商谈南疆大炎结盟一事。 將极北之地以南的人族,打造成铁板一块! “需要我们陪你一起出吗?”絳离问,手继续向下。 “当然要了。”祝余说,“没有你们,这事可办不成。” “而且这一次估摸著又会花不少时间,可能比在剑宗待的还要久。” “我可捨不得和你们分开这么长时间。” 她们一样是捨不得的。 即便祝余说不要她们跟上,絳离也不会答应。 虽说在很多事情上,她都听他的,但这不代表她一点主见都没有。 偶尔,她也会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的。 “阿弟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好了,” 絳离支起下巴,笑吟吟地说: “姐姐总会支持你的。” “不过接下来这几天…”她话锋一转,笑得嫵媚动人。 “你也要多陪陪姐姐哦~” …… 大炎都城距南疆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两天后,祝余便准备启程了。 此次是代表整个南疆正式出使,规格自是非同一般。 絳离为他筹备了一支规模浩大的使团,旌旗猎猎,隨行巫祝、护卫数百人,尽显南疆威仪与诚意。 使团的副使,更是絳离亲自点將,由南疆巫祝中仅次於她和祝余的顶尖大巫苍兕担任。 苍兕修为深厚,性情豪迈可靠,是护卫圣主的不二人选。 出发前夕,苍兕拍著胸脯向絳离保证: “神巫大人放心!有我苍兕在,定保圣主大人周全!一根头髮丝儿都不会少!” 絳离微微頷首,目光却始终定在祝余身上,轻声叮嘱: “此去路途遥远,诸事繁杂,务必万事小心。我等你平安归来。” 祝余回以安心的笑容。 “放心阿姐,不会有事的。” 在絳离与一眾巫祝的注目礼下,祝余登上了座驾。 一辆由六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追云鹿”牵引的马车。 苍兕则骑乘著一头披覆鳞甲的巨大白犀,威风凛凛地行於队伍最前方开路。 隨著一声令下,整支使团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升空,朝著北方天际飞去。 直至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絳离才收回目光,对巫祝们简单交代几句,让他们各司其职后,身影便在风中消散。 高空之上,祝余拉开马车的侧帘,俯瞰著下方越来越渺小的南疆山河。 前方骑在白犀上的苍兕回头,大大咧咧地喊道: “圣主大人,您进马车歇息便是!外面有我苍兕护卫,保管万无一失!” “有劳苍兕大巫了。” 祝余笑著应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本该只有他一人的宽敞车厢內,却端坐著三位风姿各异的绝色女子。 清冷如雪的苏烬雪、沉静似水的元繁炽、明媚似火的玄影。 她们以自身灵气扭曲了外界的感知。 任凭车內有什么动静,说话也好,运动也罢,外面的人都察觉不到分毫。 即便近在咫尺,强如六境大巫的苍兕,也不知马车內多了这几位“客人”。 祝余刚想开口,车厢內的空间再次泛起一阵紫色的涟漪。 涟漪散去,银髮的女子出现在空著的座位上。 是絳离,她没穿神巫的服饰,只是一身素雅的南疆布衣,看著就像个寻常的南疆少女。 “这下可算全员到齐了。”看到絳离出现,祝余笑了起来,“倒像是一家人出门远游。” “说起来,” 祝余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感慨道: “我在大炎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没去过都城上京,真不知道那儿是什么样子。” 上京,对从前的祝余来说,是个无比遥远的地方。 遥远,不止是地理上… “上京么?”玄影接过话头,“妾身几十年前倒是路过一次。” “那城池比寧州府城大了不知多少,人口数百万。城里的楼修得跟山一样高,不过妾身当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进去。” “那这次咱们就好好逛一逛。”祝余笑道,“上京城可是人族最繁华的地方。” “繁炽,你该是我们当中唯一到过上京的吧?到时候可得靠你带我们游览了。” 元繁炽却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怎么逛过上京城,只对皇宫比较熟悉…” 她一共也没去过上京几次,早些时候是给祝余上香,在祝余被遗忘后,就是上次去找女帝了。 哪有閒心逛街啊? “对了,到时候我还要以『祝怀真』的身份陪你入宫。” “祝怀真?” 听到这个名字,苏烬雪、玄影和絳离三女皆是目光一凛,齐齐看向元繁炽。 苏烬雪率先开口,疑惑地问: “元妹怎么会想用这样一个带著男子气的化名?” 祝余替她解释道: “这名字,用的是我本来的姓,加上武家老爷子给我取的名,合在一起便是祝怀真。” “倒是个好名字。”絳离轻笑道,“只用做化名,可惜了。” 元繁炽脸颊一红,声音细若蚊吟: “我想著…等以后有了女儿,就把这个名字给她用。” 这都想到女儿的名字了? 几女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就连不怎么考虑孩子的玄影,也下意识地琢磨起將来若是有了女儿,该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而对此最上心的絳离,则笑眯眯地把目光投向祝余,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阿弟听见了没?元妹妹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呢。” 这一句话,立刻把所有“火力”都引到了祝余身上。 祝余感受到几道灼热的目光,无奈地摊手笑道: “好好好,我听见了。为夫会努力的!” 修为不到圣境,想生也生不了啊。 说著,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帝武灼衣的身影。 她的修为,似乎与自己差不多来著… 第279章 开局一木棍 “阿嚏!” 遥远的大炎帝都,紫宸殿內。 正伏案批阅奏章的女帝武灼衣,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喷嚏。 侍立一旁的女官连忙想为她披上御寒的大氅,却被女帝摆手制止。 以她的修为,绝无可能受凉风寒。 这一声喷嚏,肯定另有缘由。 心中存著几分异样,女帝放下御笔,目光望向南方。 今早收到祝余的消息,说他已经启程,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大炎境內了吧。 南疆使团在边境处落地,正式踏入了大炎的土地。 他们顺利通过边关,进入了南部重镇——越州。 镇守此地的,正是大炎镇南军的主帅,还是武氏宗亲。 其修为高深,与苍兕不相伯仲,麾下几名副帅也皆是六境强者,足见大炎对此地之重视。 这位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皇室老帅,为人却极为谦和友善。 他对南疆使团的到来表示了欢迎,並设下丰盛的宴席款待。 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宴毕,按朝廷规制,老帅派遣了一支精锐的镇南军小队沿途护送使团北上。 马车再次启程时,马车內的絳离回头望了一眼越州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越州城底下,藏著不少有趣的东西呢。” “是天工阁为大炎铸造的战爭机关,” 元繁炽接话道,她对这类造物的灵气波动异常敏感。 “很大一部分都部署在此地。” “很快,它们就无需再对著这个方向了。”祝余望著北方的道路,沉声道。 只是如此重大的战略调整,恐怕需要那位“三哥”亲自出面定夺了。 登基才三年,根基又在镇西军的女帝,怕是会把握不住… …… 离上京尚有漫长路途,车厢內虽然温馨,但人多也做不了什么亲密之事。 有些事,她们仍然不肯接受。 祝余便对几女道:“我先修炼片刻,若有要事唤我即可。” 隨即收敛心神,意识沉入了识海深处的系统空间。 纯白的空间里,光屏弹出女帝的背景介绍: 【武灼衣,大炎废太子武烈第三女。】 【出生之年,其父被构陷谋逆,兵败遭废。太子一脉尽数被赐死,唯襁褓中的武灼衣被忠僕拼死救出。】 【自幼女扮男装,在上京的泥巴坊长大。】 【任务:保护並教导武灼衣。】 这次没有任何加成,加载完毕后,一道白光將祝余捲入。 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倒在一条喧闹的街道旁,穿著破烂的衣衫,身材瘦小。 得,经典小叫花子开局。 但至少这次不是荒郊野外了,有进步。 祝余还没来得及坐起身,一枚大炎通用的建业通宝“噹啷”一声落在了他脚边。 他茫然地抬起头。 一对衣著尚算体面的中年夫妇正站在他面前,眼中带著怜悯,嘆息道: “可怜见的娃儿,去买个热乎的包子垫垫肚子吧。” 说完,两人便摇头走开了。 祝余看著脚边那枚孤零零的钱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谢谢你啊… 当他捡起那枚钱幣起身时,那对夫妻已经挤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祝余抬起脸,目光所及,皆是高楼玉宇。 朱雀大街笔直如剑,將都城劈作东西两半。 这条直达宫城的主街,宽阔得足以容纳八驾马车並行。 城中楼高百丈,屋檐几乎遮蔽了天空。 更远处还有不少高耸入云的楼阁正在兴建,巨大的灵木骨架直插云霄,不知多少工匠和苦役蚂蚁般在下忙碌著。 巍峨,壮丽。 这里便是上京城,大炎王朝的心臟,人族最繁华的城池。 但在那雕著龙纹的飞檐下,儘是阴影和尘埃。 主街之上,是骑著高头灵马、身著綾罗绸缎的贵人。 而街角巷尾,是蜷缩在阴影里,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乞丐。 他们或是眼神空洞麻木,或是卑微地伸著枯瘦的手,向著匆匆而过的行人乞討。 景和九年。 大炎桓帝统治的末期。 这位皇帝也曾有过励精图治的岁月。 登基之初,內修政理,气象一新。 外拓疆土,扬威西境。 算得上一位合格的君主。 可勤勉了几十年,老了终究没绷住。 “太子谋逆”一事,更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这位迟暮帝王的心气。 景和年间,桓帝沉溺享乐。 修宫殿、造龙舟,一年到头大半时间在外巡游。 大炎三百年攒下的家底,经他这么折腾,竟连京畿之地都出现了乞丐。 祝余摇摇头,捏紧了手中那枚唯一的铜钱。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將铜钱递过去: “老板,一个包子。” 包子铺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隨手捡了个菜包丟给他。 祝余接过尚带余温的包子,又问道: “老板,请问泥巴坊怎么走?” “泥巴坊?”老板这才瞥了他一眼,隨手往南边一条狭窄破败、污水横流的小巷一指。 “喏,顺著那条臭水沟往里钻,走到头左拐,看到条破烂的巷子就到了。” 说完便不再理会,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祝余也不在意,拎著那个小小的菜包子,转身便朝那条瀰漫著酸腐气味的“臭水沟”小巷走去。 他目光一扫,便看到墙角倚著一根长短称手、略显弯曲的木棍。 顺手捡起,掂量了一下。 嗯,老朋友了,每一把的初始武器。 踩著坑洼泥泞的路面,穿过几条愈发狭窄、堆满杂物的破旧老街。 祝余听见一阵尖锐的孩童叫骂声穿透污浊的空气,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他脚步放轻,循声走近。 只见两拨半大的孩子,两军对垒一般,隔著一条流淌著污水的窄巷怒目相视。 左边那伙约莫七八人,个个穿著打补丁的衣裳,头髮用破布条胡乱缠著,脸上糊著泥灰看不清模样。 领头的是个瘦小身影。 明明个头最矮,气势却最足,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对面,大声叫骂著。 第280章 根本分不清 那瘦小身影骂得最凶,声音又尖又亮。 祝余蹲在墙根,咬著菜包,眯眼打量。 左边这伙孩子虽衣衫襤褸,但个个眼神里带著股狠劲,尤其是那矮个子。 像只凶狠的小老虎。 右边那伙人少些,五六个孩子,领头在一眾人里最高,模样也清秀。 祝余並不知道哪一个是武灼衣。 一来他就没见过女帝,自然认不出她小时候是什么样。 二来,眼前这两拨孩子,个个衣衫襤褸,脸上糊满了泥灰和汗渍,头髮也乱糟糟地用破布条缠著。 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更遑论分辨性別了。 只听得两拨孩子隔著那条散发著恶臭的污水沟,正脸红脖子粗地对骂。 矮个子大声吼道: “放屁!这铜板是我眼尖在臭水沟里摸到的!凭啥分给你们?!” 右边的高个子也不甘示弱,抹了把脸上的泥点: “虎头!泥巴坊的规矩,见者有份!这地盘又不是你家的!你想独吞?没门!” “就是!虎头你太不够意思了!”高个子身后几个孩子也跟著嚷嚷。 “三狗说得对!把铜板交出来!”另一个孩子附和道。 祝余默默记下了名字:矮个子叫“虎头”,高个子叫“三狗”。 这名儿就很泥巴坊。 主打一个贱名好养活。 但谁是小女帝… 不好说。 这种东西也不会传出来。 两边骂得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火药味越来越浓。 不知是哪个孩子先没忍住,“嗖”地一声,一块带著湿泥的石子划破空气,砸在了虎头这边一个孩子的肩膀上。 “哎哟!” “敢动手?!打他们!” 虎头一声怒吼,点燃了炸药桶! 土块、石子、烂菜叶像雨点似的飞来飞去,哭喊声、叫骂声、廝打声混在一起,窄巷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祝余在一旁嚼著包子。 这群半大孩子打架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蛮劲,抱腰的、拽头髮的、用脚踹的,滚在泥水里打成一团。 他的目光在混战的人群中扫来扫去,试图从这些脏兮兮的身影里找出小女帝的痕跡。 可看了半天,只觉得个个都差不多。 正看著,忽然见那叫虎头的孩子猛地衝出去,直扑三狗。 三狗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疯,被撞得一个趔趄,两人抱著滚进了污水沟里。 虎头虽然身材瘦小,但那股子凶狠劲儿和不要命的打法,完全弥补了体型的劣势。 扑上去就死死抱住三狗的腰,任凭三狗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自己背上、头上,就是不撒手! 同时张嘴就咬,手指更是朝著三狗的脸和眼睛又抓又挠! “啊——!鬆口!你这疯子!” 三狗痛得哇哇大叫,完全乱了章法,只剩下本能的推搡和捶打,很快就被虎头的狠劲压制住了。 一个重心不稳,被硬生生扑倒在地,缠在头上的破布也被一把薅了下来! 没一会儿,就被打得哭出声来,手脚乱蹬,却怎么也挣不脱。 祝余仔细看了看,確定被摁著打这个是个女孩。 只是打扮得像男孩子。 她会是小女帝吗? 如果这真是女帝…那她小时候这战绩,天命之女里要排倒数了。 小时候雪儿都快饿死了,都能单杀老狼。 阿姐影儿更不用说,而繁炽…他没见过她小时候。 但天工阁的天骄,肯定也不会弱。 这位未来的女帝陛下,分外接地气呢。 就在祝余琢磨著天命之女也有菜鸟期的当口,小巷里的混战已经接近尾声。 这种毫无组织纪律可言的孩童群架,胜负往往就繫於“老大”的成败。 三狗这边老大一被放倒,她那些“小弟”的士气基本上就泄了。 “贏了!!” 虎头得意地又踹了地上哭泣的三狗一脚。 虽然自己也是鼻青脸肿,但气势高涨,叉著腰哈哈大笑: “三狗!服不服?!现在知道这条巷子归谁管了吗?!” 地上的三狗虽然被打得够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依旧倔强地瞪著虎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嘴上还不肯认输。 但她的溃败已成定局。 她带来的那拨孩子一看老大都被打趴下了,这把已经输了,转身就想跑。 “別让他们跑了!追!” 虎头这边打上了头的孩子们,哪里肯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纷纷叫囂著追了上去。 好巧不巧,这群溃逃的孩子逃跑的方向,正是祝余蹲著看戏的巷口。 而那群追击的小孩也像打了鸡血一样衝过来。 土块石子乱飞,根本不管前方有没有“无辜群眾”。 一块带著稜角的碎石,“呼”地一声,擦著祝余的额角飞过。 紧接著,一个挥舞著一根破木棍的孩子,看也不看就朝著挡在路中间的祝余扫了过来。 瞎凑热闹果然是要倒霉的。 祝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侧身躲开衝撞,手里的木棍轻轻一抬,“啪”地一下敲在那孩子的膝盖后弯。 后者腿一软,“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其他几个追过来的孩子见状,愣了一下,隨即嗷嗷叫著围上来: “敢打我哥!揍他!” 噗通! 噹啷! “哎哟!”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孩子,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要么抱著腿滚倒在地,要么捂著手腕痛呼,武器也掉了一地。 “老大!有人帮三狗!”后面追来的孩子惊恐地大叫。 那虎头原本还在耀武扬威,一看自己的小弟挨揍,顿时勃然大怒。 前者舍了站不起来的三狗,像头被激怒的老虎,大吼一声就扑向祝余。 小拳头带著风声,直捣祝余面门! 可惜,这份凶狠在祝余眼中破绽百出。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动,只是微微侧身,虎头的拳头便擦著他的鼻尖落空。 同时,手中的木棍闪电般探出,在其衝过自己身侧的瞬间,轻轻一绊。 噗通! 虎头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老大!” 另外两个一直跟在虎头身边,一眼能看出是女孩的孩子惊叫一声。 她们赶紧衝上来,一个扶起摔懵了的虎头,另一个则警惕又畏惧地盯著祝余。 虎头被扶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凶狠地盯著祝余,像只不服输的小虎崽子,还想再扑上来。 却被身边两个女孩牢牢架住: “老大!我们打不过他,快跑吧!” “放开我!我不服!” 虎头嚷嚷著,但还是在两个同伴的拉扯下不甘地消失在拐角。 第281章 幻痛 巷子里安静下来。 祝余这才收起木棍,走到那个还坐在地上,头髮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被撕破了好几处的“高个子”女孩面前,伸出手: “喂,没事吧?能起来吗?” 三狗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祝余,抽噎著说: “谢…谢谢你…刚才…” “顺手的事。” 祝余看她尝试著站起来,却“哎哟”一声又坐了回去,显然是刚才扭打时崴了脚。 他摇摇头: “脚崴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正好也验证一下她的身份。 女扮男装,泥巴坊,这俩个是和女帝的出身对上了。 三狗犹豫了一下,指著巷子深处: “在…在里面…不远…” “走吧。” 祝余弯下腰,示意她可以搭著自己的肩膀借力。 三狗的家確实不远,就在泥巴坊深处一个更加破败的院子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旧木门,里面的景象让祝余微微一愣。 一个围著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正在院子里晾晒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看到三狗这副狼狈地被一个陌生男孩搀扶著回来,妇人惊呼一声,扔下衣服就冲了过来: “哎呀我的三丫!你这是怎么了?!又跟人打架了?!伤著哪儿没有?” 妇人急切地检查著女儿身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娘…我没事…就是脚崴了下…” 三狗小声说道。 这时,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女儿的样子,也是眉头紧皱,沉声道: “是又跟虎头打架了吧?跟你说多少次了,別去招惹他们那帮人!怎么就是不听!” “那小子没爹没娘的,野惯了,发起狠来大人都怵他!” “爹…”姑娘委屈地瘪瘪嘴。 妇人一边数落著女儿,一边对祝余连声道谢: “哎哟,这位小郎,真是谢谢你送我家三丫回来!快进来坐坐,喝口水!” 看著眼前这对关切焦急的普通夫妇,听著妇人叫女儿“三丫”,祝余心里咯噔一下。 父母双全? 还是亲生的? 得,搞错了。 祝余看著院子里简陋但还算整洁的环境,又看了看那对平凡朴实的父母。 再看向那个虽然挨了揍,但在父母关怀下明显放鬆下来、委屈地诉说著经过的“三丫”… 她不是小女帝。 难道…是刚才那个被他一棍子撂倒的虎头? …… 谢绝了三狗一家热情的挽留,祝余问清了那个叫虎头的孩子住的大致方向后,便离开了这个虽然破败却透著烟火气的小院。 重新踏入泥巴坊那漫著酸腐气味的巷道,走到刚才发生混战的污水沟旁时。 一块石头“啪嗒”一声,砸在他脚前的泥水里,溅起几点污渍。 祝余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前方,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叉著腰站在逆光处,像一尊小小的门神,牢牢堵住了去路。 颇有一番“一夫当关”的架势。 正是刚才被同伴架走的虎头。 这熊孩子又溜了出来。 虽鼻青脸肿,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著熊熊的不服与愤怒。 她手里紧握著一根比祝余的更长更粗的木棍,凶神恶煞地盯著祝余。 “哼!” 虎头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她用力挥了挥手中的“新武器”,棍子带起呼呼的风声,带点示威的架势。 “你別以为刚才贏了就了不起!” “我那是没带傢伙!现在我有兵器了,你敢不敢再跟我较量较量?” 说罢,她似乎为了给自己壮胆,又或者想展示一下“新兵器”的威力,竟还有模有样地舞了个棍花。 儘管动作笨拙,棍子差点脱手砸到自己的脚,但那份“我很强”的架势倒是摆了个十足十。 祝余看著眼前这个鼻青脸肿,浑身脏兮兮却战意高昂的小豆丁 很难將她和口口相传中,那英姿颯爽的大炎女帝联繫到一起。 她真是武灼衣吗? 祝余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虎头已经“哇呀呀”喊著,举著木棍就朝他冲了过来。 可还没等她近身,祝余伸胳膊轻轻一拨,那根粗木棍就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虎头收不住脚,往前踉蹌了几步,再一次摔了个狗啃泥。 她“哼”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木棍又冲了上来。 结果还是一样,没等碰到祝余的衣角,就被轻巧地撂倒在地。 如是再三,虎头摔得眼冒金星,头巾也散开了,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但这脏兮兮的脸蛋依然辨不出男女来。 “冷静了没?” “冷你x!” 虎头像是被激起了犟脾气,一次比一次爬得快,一次比一次冲得猛。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我就不信了”。 直到最后捂著屁股,拄著木棍直喘气,才红著眼圈瞪著祝余,半晌憋出一句: “不算!这次不算!我今天没吃饱!你…你等著,我明天吃饱了再来!” “別明天了。”祝余挽了个漂亮的棍花,“下盘虚浮,发力全凭一股蛮劲,招式更是毫无章法,破绽百出。” “就这水准,没有经过正经修行,想贏我?再等两万年吧。” 虎头本想跳起来反驳,可她终究不是笨蛋,听出了祝余的言外之意。 正经的修行… 再一想祝余那与外表不符的,快到看不见的出招… 莫非…他是传说中的修行者?! …… 现世,紫宸殿。 不知何时伏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睡著的女帝,猛然惊醒。 侍女为她披上的大氅被震落在地。 “唔!”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哼一声,一只手下意识地、极其迅猛地捂向了自己的臀儿。 一股清晰无比,仿佛刚刚挨过重击的酸痛感从那里传来。 奇…奇怪… 朕怎么睡著了?! 还…梦到了那时候… 女帝满是疑惑的倾城容顏上,羞躁之色一闪而逝。 第282章 这小子是个丫头 武灼衣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日夜,没正经合过眼了。 白日里,紫宸殿的奏摺堆积如山。 各地急报、朝臣奏议源源不断地送到案前,她得逐字逐句审阅批覆。 到了深夜,还要加紧修炼。 无论是为了大炎,还是为了她自己,都得跨过那道天堑。 她几乎是活成了祝余曾提过的那种造物——不眠不休的核动力驴。 虽说以她的境界,寻常人需要的睡眠早已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单靠吞吐天地间的灵气,便能养足精神。 可这连轴转的操劳终究不是滋味。 白天的殫精竭虑耗神,夜里的苦修又耗力,双重重压之下,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扛不住。 以至於在批阅奏摺时直接一头栽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以为自己是累得昏睡了过去。 女帝捏了捏鼻樑。 月仪那丫头劝过她多次,让她抽空正经睡上一两个时辰。 看来,这话是对的。 这般硬撑下去,精力真扛不住了… 她看向垂首侍立在两侧的侍女,问道: “朕睡了多久?” 左边的侍女连忙躬身回话,声音轻轻的: “回陛下,您就眯了一小会儿呢。方才见您伏在案上,奴婢们怕您著凉,刚取了大氅给您披上,您就醒了。” 侍女说到这里,便谨慎地停住,不敢再往下言。 方才陛下惊醒时的反应实在令她们心惊肉跳。 “唰”地一下就坐直了。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低呼,以及迅速无比地捂向…龙臀的动作。 莫不是梦中遭遇了…大不敬之事? 可这才眨眼功夫,陛下怎会入梦? 侍女们心中猜测,却无人敢问出口。 女帝再宽仁隨和,也没哪个侍女敢凑上来问一句“陛下,您方才为何要捂屁股”这种话。 “只眯了一小会儿?”武灼衣重复了一句,有些发愣。 可她感觉在梦中分明过了快一天… 光是挨祝余那傢伙的打,就挨了小半个时辰。 记得当时祝余虽收了几分力,没真用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往她身上招呼。 可架不住他下手又快又准,专挑些疼却不伤筋骨的地方来。 再加上她自小在泥巴坊摔打练就的皮实筋骨,和不服输的劲儿。 才得以一次次顽强爬起。 然后…又一次次被乾脆利落地放倒… 来来回回不知折腾了多少次。 想起梦中自己那摔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模样,武灼衣忽地笑出了声。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了。 那会儿气得牙痒痒,恨不能扑上去活吞了祝余。 可如今隔著这么多年回想起来,那些年少时的荒唐闹剧,反倒成了难得的趣事。 尤其是…她扫了一眼桌案上堆得像小山似的奏摺,封皮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和这些比起来,她寧愿挨祝余的棍子几下。 轻轻嘆了口气,武灼衣摇摇头,將那些飘忽的思绪收了回来。 她对侍女吩咐道:“点些醒神香来。” 侍女应声退下。 很快,一缕清冽的香气便在紫宸殿里瀰漫开来,带著几分草木的微苦,钻入鼻腔,让她清醒了不少。 武灼衣重新坐直了身子,捡起硃笔,在砚台上沾了沾,低头看向那份还未批阅完的奏摺。 笔尖落下,在纸上画下朱红印记。 …… 虎头一琢磨祝余多半是个修行者,先前被打疼的屁股像是突然不疼了,眼睛里都亮起了光来,瞪得溜圆。 方才被打时的愤懣拋到了九霄云外,连珠炮似的问题顺著嘴就冒了出来: “你真是修行者?” “你是哪个大门派的弟子?是山上那种飞来飞去的神仙吗?” “不对不对,修行者不都穿得跟神仙似的吗?你怎么穿得比我还破?” 她扯了扯祝余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破烂衣裳,小脸上满是困惑。 “该不会…你是被门派赶出来的吧?犯了啥门规?” 她这一百八十度的態度转变,给祝余逗乐了。 刚刚还疼得呲牙咧嘴,恨不得扑上来咬人,转脸就成了好奇宝宝。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祝余手里的木棍轻轻往虎头额头上一点,把她凑得太近的小脑袋推开寸许: “小丫头片子,问题倒不少。修行者就不能穿破衣服了?哪条规矩写的?” “什…什么丫头片子!” 虎头被这称呼刺得一蹦,激动地就想从地上站起来。 可刚直起半截腰,屁股上的伤就被牵扯得一阵钻心疼,“哎哟”一声又跌坐回去。 她捂著屁股,脸皱成了一团,却依旧梗著脖子,下巴抬得老高,嚷嚷道: “我可是泥巴坊第一好汉!你看不出来吗?” 祝余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 这孩子头髮散乱,脸上沾著泥污,身上的粗布短打宽大得不合身,乍一看確实像个野小子。 嗯,格外清秀的野小子。 细看之下,哪怕抹著泥灰,也能看出轮廓比其他孩子周正得多。 把脸洗乾净,想必也是个俊朗美少年。 只是…他虽说没了修为,灵魂力量也被削弱了大半。 可离得这么近,集中精神后,还是能感知到那细微的气息差异。 这小子是个姑娘。 和三狗那种只是打扮得像男孩的不同,虎头明明是女儿身,偏要嘴硬说自己是好汉。 祝余想起先前从三狗那家人嘴里听到的话。 说这虎头没爹没娘,家里就一个臥病在床的阿婆,靠隔壁心善的寡妇家接济过活,性子野得很。 这家庭情况,倒正合了当年武灼衣被一位忠心老僕救走的设定。 这么一对照,眼前这个叫虎头的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当年那个落难的小女帝了。 再回想起刚才这丫头打架时那股子不管不顾、又凶又狠、仿佛要与人同归於尽的劲头。 真有几分传闻里那位女帝“虎狼之威”的影子,只是眼下还只是只没长开的幼虎。 不懂如何使用自己的獠牙利爪。 祝余故意逗她:“哦?泥巴坊第一好汉?这名头听起来威风,不过…三狗她们那伙人,能认你这『第一』吗?” “哼!” 虎头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愤愤不平地嘟囔道: “那是她们眼睛不好使!瞎了狗眼!认不清谁才是真厉害!” 其实那波孩子不服她,理由简单得很。 一来是她瘦小,跟三狗比起来,细胳膊细腿,打起架来看著就没什么力道。 二来是长得不够凶,即便被泥巴糊得看不清五官,偶尔露出的部分也难掩其精致的底子。 这样的模样,自然唬不住人。 长相这回事,一直是她的心头刺。 婆子们见了她,总爱捏著嗓子夸“这小丫头眉眼真俊”。 每次听到这话,她都要气得跳脚,跟人吵上半天。 也正因如此,她才总爱往自己脸上抹泥巴。 厚厚一层,把眉眼口鼻糊得看不清轮廓,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这样一来,谁也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瞧著也能多几分凶气,至少不会再被人当成好欺负的丫头片子。 她一边想著,一边还不忘抬手往脸上抹了把,把方才打架蹭掉的泥渍又补了补。 第283章 都是缘分 祝余看著她这副模样。 泥巴糊脸,头髮打结。 再配上那双刻意瞪圆,努力装出凶神恶煞的眼睛,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野猴子。 这层厚厚的“偽装”,將她那点天生的清秀彻底掩埋。 只留下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浑身是刺的街头小霸王形象。 在这鱼龙混杂的泥巴坊,这样一副“尊容”,確实比那张清秀的小脸更能护她周全。 “行,泥巴坊第一好汉,”祝余笑了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在这儿跟我耗著?还是回去搬救兵,叫你那帮『狗腿子』一起来?” 虎头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两声,恢復了那硬气的姿態: “我都说了,今天没吃饱,力气不足!等明天我吃饱了饭,再来挑战你!你可不许跑了!” 就算这傢伙是修行者,她堂堂“泥巴坊第一好汉”也绝不会轻易低头服软! “我也再说一遍,”祝余不紧不慢地回敬,手中的木棍隨意地转了个圈,“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街头巷尾打打群架或许够用,但想放倒我?” 他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差的远呢。” “那又怎么样!” 虎头被他说得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我是老大!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样子,就算打不过,也绝对不能低头认输!” “倒是有几分骨气。” 祝余被她这气势十足的宣言逗笑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虎头警惕的目光中,闪电般出手,捏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你干什么?!”虎头大惊,下意识就想挣扎反抗。 可这一次,她只觉得肩膀被一股稳稳的力道钳制著。 任她怎么扭动,那只手都像长在了她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自己反倒弄得胳膊发酸,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別紧张。”祝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只是看看你的根骨。” 他手指隔著那层单薄破旧的粗布衣料,在她肩胛、臂骨处快速沉稳地按捏了几下。 片刻后,他鬆开了手。 “嗯,”祝余点点头,“还真挺结实。” 甚至,对於在这种缺衣少食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来说,这身子骨有点过於结实了。 他刚才一捏便知。 这丫头看著瘦得像根豆芽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实则只是骨架纤细,再加上身上那件宽大不合身的粗布衣衬得愈发瘦小。 这些表象之下,她的身体其实精瘦有力,肌肉线条紧绷,透著旺盛的生命力。 那是筋骨得到充分锻链才有的样子。 这和他见过的,雪儿那种纯粹饿出来的瘦弱截然不同。 雪儿的瘦,是皮肉鬆弛、眼神黯淡,有一股营养不良的焉气。 而眼前这丫头的瘦,是精悍,是蕴藏著力量的紧实。 哪怕站著不动,也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老虎。 也难怪她刚才能凭著瘦小的身子,把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三狗按在地上打。 那可不是光靠狠劲就能做到的,得有实打实的力气和灵活的身手才行。 能养出这样一副精壮有力的身体,这丫头绝对不缺吃食。 甚至可能比泥巴坊里许多父母双全的孩子吃得还要好,还要有营养! 一个家中仅有一位臥病在床的老阿婆,据传全靠邻里寡妇零星接济才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孤女… 她哪儿来这样的条件? 祝余心中已然有了推测,但还需最后確认一二。 他看著眼前更加警惕,甚至重新攥紧了那根长木棍的虎头,坦然地开口: “你底子很不错,是个可造之材。整天在这泥地里打滚、逞凶斗狠,实在是浪费了这身好筋骨。” “不如,跟我学点正经武技吧?” “…啊?” 虎头怔住了。 他…要教我武技? 为什么? 天上掉馅饼?哪有这种好事! 她小脸绷紧,手更用力地握住木棍: “你…你想要什么?我家可没钱!”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啥?” 虎头更疑惑了,不要钱?那图啥? “比起钱財,修行之人行事,更讲究一个『缘』字。今日你我在这泥巴坊相遇,便是有缘。” “而且我看你筋骨底子极佳,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正適合传承我们这一脉的绝学。” “绝学?!” 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个词一下子勾住了虎头的心。 “什么绝学?能飞天吗?能一拳打塌房子吗?” “你之后自会知晓,”祝余神秘地摇摇头,“不过现在嘛…你连最基础的门槛都摸不到,还练不了真正的武技。” “所以,愿意跟我学吗?从最基础的开始。” 虎头没吭声,只是咬著下唇,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祝余。 眼前这人,头髮乱糟糟,衣服破破烂烂打补丁,浑身脏兮兮跟她差不多。 怎么看都跟“修行者”三字不沾边,更像是跟她抢地盘的。 可…刚才他放倒自己的那几下,又快又准又狠,简直神乎其技,这又做不得假! 她的小脑瓜飞速运转,权衡著利弊。 祝余也不催促,就那么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里只剩下污水流淌的汩汩声。 终於,虎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咬牙道: “我…我愿意!” 只要能学到真本事! 只要能变得像他一样厉害! 只要能保护阿婆,让接济她们的姨姨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受人白眼… 认他当师父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拜师学艺,这也不算认输! 想到此,她立刻就想模仿戏文里看到的场景,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嘴里喊著“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別!打住!” 祝余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真跪下去。 “不不不,我不收徒。” 第284章 大调查 “不…不收徒?” 虎头又被弄懵了,刚刚鼓起的勇气和决心差点泄掉。 “可是…不收徒怎么教?戏文里不都…” “没有可是,”祝余打断她,“我传你武技,但我们不以师徒相称。你叫我名字也好,叫我一声『大哥』也行,隨你便。” 虎头眨巴著眼睛,完全跟不上这思路了。 不收徒?那怎么算? “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想报答我,也简单。” 祝余说道: “去把你认识的,泥巴坊里的孩子,都叫过来。” 虎头愣住了,看看祝余,一脸的莫名其妙。 叫其他孩子来做什么? 难道…还要一起挨打? 小老虎心里虽然还揣著疑惑,但动作却不含糊。 她一边揉还在隱隱作痛的屁股,一边齜牙咧嘴地拄著那根长木棍站起身来。 看了祝余一眼,便一瘸一拐朝著泥巴坊深处走去,召集那些听她號令的“小弟小妹”们。 祝余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尾。 他叫这些孩子来,只有一个核心目的: 借著探根骨的由头,细细调查每个孩子的底细,最终锁定那个符合武灼衣特徵的人。 等了一会儿后,巷口就传来了嘰嘰喳喳的喧闹声。 虎头浩浩荡荡带著一群孩子回来了。 她昂首挺胸,像个得胜归来的小將军,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儘管走路姿势还有些彆扭,但那挺直的腰背和下巴扬起的姿態,儼然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虽然看著有些滑稽,但能让这么多孩子都听她的,也很了不起了。 老话说三岁看老。 这孩子从小就有当领袖的气质。 “我把人都带来了,你要做什么?” 虎头走到祝余面前,把木棍往地上一戳,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 她身后的孩子们也都踮著脚往前凑,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祝余。 有几个胆大的还偷偷扮了鬼脸。 唯独之前跟著虎头和祝余起过衝突的那几个半大孩子,缩在人群后面,眼神怯怯的,像是怕被记仇。 祝余见状,朗声笑道:“你们別怕,我和你们虎头老大,那是不打不相识。” “我很欣赏她的胆识和骨气。” “你们跟著她,想来也不差。正好我从外面学过些武技,就传些给你们,以后你们也好不再受欺负。” 这话一出,孩子们一片譁然。 “真的假的?” “武技是什么?是不是像故事里那样能飞檐走壁?”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好奇更甚了。 其中几个之前亲眼见过祝余三两下就把他们连带虎头老大一起制服的孩子,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自动当起了“托”。 “是真的!这哥儿可厉害了!” 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嚷嚷道,“他手里棍子耍得快到看不见,一下就把虎头老大给打趴下了!” “胡…胡说什么!” 前面听著祝余的吹捧正有些飘飘然的虎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嚷道: “谁被打趴下了?那…那是意外!我没输!” 不认输就不算输嘛。 祝余適时地笑著接过话头,替她解围道: “没错!虎头老大一开始输给我,那是因为她刚和三狗那帮人打了一场,耗费了不少力气!” “后面我们再交手,那可是不分胜负,旗鼓相当!” 这番话给足了台阶,虎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头都低了下去。 好在一脸泥巴,看不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顺著祝余的话往下接:“没…没错!老大我可厉害了!” “不说这些了,都、都听这位哥儿的话!” 孩子们在祝余的指挥下,很快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祝余开始一个个仔细地“检查”过去。 他看似隨意地捏捏孩子们的臂骨、肩胛,拍拍他们的脊背,询问著年龄、家里有几口人、住在泥巴坊哪一片等等。 孩子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在虎头“威严”的目光注视下,都乖乖配合著。 检查的结果,並不意外。 符合条件的,从头到尾,只有虎头一个。 家庭,年纪,特徵… 唯一一个全部对上的。 八九不离十,就是她了。 “检查”完所有孩子,祝余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回去吧。明天这个时辰,还来这里集合。” 孩子们欢呼著一鬨而散,只有虎头磨磨蹭蹭地留了下来,都不需要祝余再叫她。 她用木棍在地上画著圈,好半天才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覥著脸朝祝余咧嘴一笑: “那啥…谢、谢谢你啊。” 祝余笑道:“別客气,我刚才说欣赏你可是真心话。” “百折不挠,这可是成功者必备的品质之一。” “真、真的?” 虎头一听,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真的。”祝余肯定地点头。 “那我以后…能成大事咯?” “不能。”祝余干脆地摇头。 “啊?” 虎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下去,连带著肩膀都塌了半截,方才的雀跃荡然无存。 祝余看她失落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 “你空有一股子衝劲和斗志,却不懂得变通,遇事就知道愣头愣脑往前冲。” “这样下去,不等你撞大运做成什么事,说不定在哪次衝突里,就稀里糊涂死在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了。” “就像今天,我要是个下手狠辣的,刚才交手时直接把你打死在这臭水沟边,你觉得自己还有以后吗?” 虎头低下头,不吭声了。 她心里清楚,祝余说的是实话。 但凡祝余对她有杀心,她今天就得交待在这臭水沟里。 她嘴上再硬气,说自己没输,可现实不会因为她嘴硬就改变。 她的確不是对手,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祝余见她垂著头,小肩膀耸动,却没像预想中那样炸毛反驳,知道这孩子是真把话听进去了,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以她这虎头虎脑的憨直性子,怕是会犯浑较劲,生出逆反心理。 现在看来,倒是比想像中通透。 第285章 笑 不过,小老虎本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消沉也只是片刻。 不一会儿她又抬起了头来,挺直了腰杆,重新打起了精神。 “我欠你个人情!”她声音响亮,“得报答你!我会给你钱的!” “虽然现在我没什么钱,但以后会想办法挣!” 祝余闻言失笑,摆了摆手: “我说过,我不要钱。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要是能顺便管个饭,那就更好了。” “没问题!” 虎头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拍著胸脯保证。 “我家旁边就有一间空屋子,正好没人住,你可以搬进去!” “饭也包在我身上!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少不了你的!” “那我就先谢谢虎头老大了。”祝余笑著拱手。 虎头嘿嘿憨笑了两声。 笑声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一拍脑门: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祝余,”他答道,“你呢?就叫虎头吗?” 她用力点点头:“嗯!打记事起,阿婆就这么叫我了。” “那你姓什么?” 祝余追问了一句。 泥巴坊里的穷苦百姓虽然名字取得隨意,像“狗蛋”、“石头”、“三丫”之类的比比皆是,但大部分人还是有姓氏传承的。 虎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道。我问过阿婆,阿婆说,因为我们家太穷了,祖上好几代都是给人打短工的,连块像样的地都没有。 “没人记得,也没人传下来什么姓。” 没传下来? 祝余默默想道。 是真没有,还是…不能有? 他没再多问,只把这疑问压在了心底。 虎头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往西斜了些,便拍了拍祝余的胳膊: “时候不早了,你和我一起回家吧。我阿婆,还有隔壁的姨姨,人都可好呢。” “好啊。”祝余应著,便跟在虎头身后,往她家住的地方走去。 她家果然偏,越走周遭的屋子越少,最后只剩几户人家零星靠在溪边。 一座简陋的茅草小院出现在眼前,篱笆是用粗细不一的树枝胡乱扎成的,院门歪斜著。 院子紧挨著一条小溪,水流潺潺,这边的人家大抵都靠这条小溪过活。 还没走到院门口,溪边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一名正蹲在青石板上捶衣裳的中年妇人抬起头,远远就瞧见了虎头,还有她身边那个陌生的清瘦少年。 她把手里的木槌往盆边一搁,將泡在水里的衣裳捞起来拧了拧,叠好放进木盆。 一边在围裙上擦著手,一边快步朝这边走,嘴里嗔怪著: “我的小虎子哟,你这又是野到哪里去了?脸上手上全是泥,莫不是又跟三狗那伙人在泥地里滚了?” “姨姨!”虎头老远就咧开嘴笑,朝妇人使劲招手。 妇人蹲下身,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捧起虎头的小脸,用还算乾净的袖口內里,给她擦拭著脸上的厚泥。 动作麻利,嘴里也没停: “瞧瞧这花猫脸!是跟三狗那帮皮猴子在烂泥塘里滚起来了吧?输了贏了?” “当然是贏了!”虎头挺起小胸脯,“三狗被我按在泥地里打,哭得嗷嗷叫呢!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真棒!不愧是我们家虎子!”妇人笑著,伸手轻轻捏了捏虎头挺翘的小鼻子。 “……” 站在一旁的祝余听得一脸黑线。 怪不得这小老虎如此好斗,感情是日常薰陶… 给虎头大致擦乾净脸,妇人这才直起身,目光落到祝余身上。 她上下打量著这个穿著虽然普通,但气质明显与泥巴坊格格不入的少年郎,问道: “这位小郎是…?” 虎头抢著回答: “姨姨,他叫祝余,可厉害了!还是个修行者呢!” “修行者?” 妇人重复这三个字时,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但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她笑容不减,还发出一声惊嘆,似是为他“修行者”的身份而感到震惊和惶恐。 “原来是修行的小郎君!这可了不得!” “敢问小郎君是出自哪个门派啊?” 祝余回答: “大娘言重了。晚辈无门无派,不过是个流浪的孤儿罢了。” “早年四处漂泊时,曾有幸被一位过路的老爷子搭救,蒙他不弃,跟在他身边粗浅学了点的武技。” “可惜晚辈资质愚钝,悟性太差,连老爷子一成本事都没学到,更別提什么高深的道法了。” “到现在,连最基本的灵气都还使不利索,实在惭愧。” 说著,他垂下头,一副“学艺不精”的惭愧样。 “小郎君说笑了,怎么著也比我们这些粗鄙人家强上许多了。” 妇人又问: “既然有修行者肯救你、教你,怎么会跑到我们这泥巴坊来?” “老爷子多年前就仙逝了。”祝余垂下眼帘,“他一走,我就没了去处。偏偏自己又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只能继续四处流浪,走著走著,就到这儿了。” “原来是这样。”妇人嘆了口气,眼神柔和了些,“那也是个可怜孩子。” 虎头拉著她的手,一边摇晃,一边恳求: “姨姨,祝余是我新交的朋友,他还要教我厉害的本事。但他没地方去,可以把旁边那间空屋给他住吗?” 妇人揉揉她的头,宠溺道: “听我们小虎子的。” “姨姨最好啦!”虎头欢呼一声,就要往妇人身上蹦。 妇人连忙按住她,笑骂道: “好啦,我的小祖宗!姨姨一会儿还要去烧饭呢!可別给我蹭一身泥巴!” “你也快去姨姨那里收拾收拾,你阿婆刚刚还唤你来著。” “知道啦!” 虎头听话的点点脑袋。 “至於这位小郎君…” 妇人又看向祝余,说: “请隨我来吧,喝点水,歇息一下。” “叨扰了,大娘叫我名字就好。” 祝余頷首,在虎头蹦跳著离开后,跟在妇人身后前往不远处的小屋。 路上,妇人似是隨口地问他为何会来这泥巴坊,又是怎么遇到虎头的。 祝余说了下和她相遇的经过后,答曰:“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说完,便笑了一声。 “缘分?” 妇人脚步不停,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第286章 假小子 妇人没再多问,只点点头: “也是,能遇见就是缘。” 说话间,已到了她家小屋门口。 屋子比虎头家更小些,土墙斑驳,门板老旧,但门前打扫得乾乾净净。 妇人推开门,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地方小,小郎君別嫌弃。”妇人引他进去。 屋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矮凳,角落里是土灶台,旁边堆著些乾柴。 光线有些昏暗,但收拾得很利落。 “您太客气了,有片遮风挡雨的地儿,就很感激了。” 祝余站在门內,並不往里多走,显出些拘谨和尊重。 妇人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粗陶碗,舀了一碗清水。 她双手捧著碗,递到祝余面前:“走了半天路,喝口水润润嗓子吧。穷苦地方,没什么好茶,只有这个。” “多谢大娘。”祝余连忙双手接过碗,一口喝了大半。 妇人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著桌子,一边絮絮地客套起来: “我们家虎头啊,性子野惯了,今天怕不是给小郎君添麻烦了?” “这孩子…命苦,打小就没见过爹娘,是她阿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许是没了爹娘的管束,阿婆年纪又大了,管不了许多,这性子就越发野了。” “但话说回来,”她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看著祝余,“这孩子心眼实诚,虽然皮了点,但心地纯善,讲义气,是个好小子。” 小子? 祝余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著妇人的话点头附和: “虎头確是个好孩子。而且,我看虎头虽说年纪小,可身上那股子精气神,將来怕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大娘,您说呢?” 妇人眼中似有精芒闪过,隨即笑道: “小郎君这话说得太抬举她了。” “一个泥巴坊里打滚长大的穷苦小子,能成什么大事?” “能平平安安长大,以后娶房媳妇儿,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已经是老天爷开眼,是莫大的福气了!哪还敢指望什么大事业?” 说罢,妇人自然地站起身。 “瞧我这记性,光顾著说话了。” “小郎君你且坐会儿,我这就去旁边那间空屋子瞧瞧。那屋子空了有段日子了,得稍微拾掇拾掇才能住人。” “劳烦大娘费心了。”祝余也起身道,“晚辈没什么能耐,只有几分力气。若是有什么搬抬清扫的活计,大娘儘管吩咐。” 妇人脚步顿了顿,在门口处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小郎君有心了。不过这点活计,还累不著我这把老骨头。” 祝余目送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在通往隔壁小屋的小径上。 他脸上温和恭谨的神色褪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不对劲。 这妇人,绝不像她外表看上去那般只是个普通的寡妇。 祝余的感知並未迟钝。 两次。 至少两次,这看似朴实、热情的妇人,给了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一次是虎头说他是修行者时,另一次,便是他说虎头“能成大事业”时。 况且,这妇人竟也睁眼说瞎话,称虎头为“小子”。 在泥巴坊这种地方,小女帝女扮男装能骗过別人,但这朝夕相处的妇人不可能不知道。 她是谁? 是谁安排在虎头身边的? 目的是什么? 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者…两者皆有? 毕竟虎头的真实身份,是当年太子谋逆一案里唯一的倖存者,废太子的遗孤。 而这里,泥巴坊,再破败,再混乱,也终究是处於大炎的都城內,在天子脚下。 一个身负皇室血脉的孩子,能在这都城的最底层,平安无事地生活了十来年? 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们,真的对眼皮子底下的这个“野小子”一无所知吗? 再说当年的事。 一个没有修为的老宫女,是如何在戒备森严、高手环伺的绝境之中,奇蹟般地救出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並成功逃出生天,最终將她藏匿於这看似最危险、实则灯下黑的泥巴坊? 这背后若没有更厉害的人物在暗中运作,根本说不通… 祝余正思索著,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虎头清亮的招呼: “祝余!你在屋里愣著干啥?快出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虎头站在溪边,正朝他用力挥手。 她已经把自己拾掇乾净了。 那张糊满泥巴的小花脸,洗得清清爽爽,鬢边和额前的碎发上还掛著水珠。 脸蛋说不上白皙,是常年在泥巴坊摸爬滚打晒出的健康红润。 没了泥污的遮掩,五官清晰地显露出来。 长相偏中性,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英气十足。 再加上这大大咧咧的气质,放现代绝对是一等一的假小子。 “哟,”祝余调侃道,“洗乾净了看著就是不一样,顺眼多了。” “你要早用这张俊脸出门,三狗那姑娘怕是捨不得跟你对著干,说不定啊,她还得反过来跟你好呢。” “呸!谁稀罕!” 虎头一听,嫌弃地撇撇嘴。 “谁要她和我好?打贏了才痛快!” “再说了,我称霸泥巴坊,靠的是拳头,又不是脸!” 祝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建议道: “行行行,你拳头最硬!不过你现在在这泥巴坊也算有威望了,不如就以真面目示人?或者弄个面具戴著也成,总比天天糊一脸泥巴强,那玩意儿伤脸。” “面…具?”虎头嘟囔著,“以前戴过,结果被他们说是唱戏的,还被笑话了好几天…”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她显然不想在这个让她有点丟脸的话题上多纠缠,小手一挥,强行结束了对话。 “走走走!马上就开饭了!” 说著,拉起祝余的胳膊就往自家院子里拽。 小小的茅草院收拾得很乾净,角落还种著几株青菜。 院子中央摆著一张旧木桌,上面已经放好了几碟简单的家常菜。 桌旁坐著一位老妇人。 这便是虎头的“阿婆”。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有些佝僂。 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很虚弱。 老妇人的面容虽然被岁月和辛劳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五官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与端正。 这般气质和长相,一看就不是泥巴坊本地的老人。 且祝余看她虽精神不佳,但神情仪態依然端庄,仿佛经歷过严格的约束。 是做宫女时受的训练么? 第287章 两个世界 “阿婆!你看!” 虎头一进院子,几步跑到老妇人身边,兴奋地喊著,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些铜板,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些我今天赚到的!后面几天您的药钱,可都有著落啦!” 这些铜钱,正是她今天和三狗那伙人起衝突的原因。 老妇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掌轻轻扶著小女帝的头顶,声音沙哑,却满是慈爱: “我们家小虎子长大了。” 这顿晚饭很简单,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小碗醃咸菜,还有一盆飘著几片菜叶的清汤。 但气氛却很温馨。 虎头嘰嘰喳喳地说著白天的“战绩”,只是隱去了挨祝余揍的那段。 老妇人静静地听著,偶尔咳嗽几声,嘴角始终掛著温和的笑意。 那位被虎头唤作“姨姨”的妇人则在一旁默默添饭,偶尔和祝余对上视线,和善一笑。 饭后,虎头自告奋勇去洗碗,老妇人则和祝余聊了两句。 说话滴水不漏。 等天色渐暗,中年妇人那边也收拾妥当了,便由虎头领著祝余,往隔壁那间收拾好的小屋去。 小屋虽然依旧简陋,但窗户糊上了新纸,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还铺了一层乾净的乾草和一床薄被。 虎头拍了拍铺在地上的乾草,一脸得意地冲祝余笑: “怎么样,我阿婆和姨姨人不错吧?” 祝余点了点头: “確实是很好的人。” 得到肯定的虎头更高兴了,盘腿坐好,用手撑著下巴,兴致勃勃地追问: “再说说你吧!你都学过啥厉害本事?快跟我说说!” 祝余也在旁边的乾草堆上坐下,姿態放鬆: “学的东西啊…很杂。什么都会一点。” “哦?都有哪些啊?快讲讲!” 虎头被勾起了好奇心,缠著祝余问东问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院里传来姨姨的声音: “虎头,该歇息了。” 小女帝这才惊觉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意犹未尽地“啊”了一声。 “那…那我明天一早再来找你!你可別睡懒觉!” 不等祝余回答,她便噔噔噔地跑出门,小跑著消失在夜色里。 一跑回屋,折腾了一天累得不行的她,沾了床就开始犯困。 眼皮子打架时,恍惚看见阿婆和姨姨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借著月光低声说著什么。 她没听清几句,就沉沉睡了过去。 …… 就这样,祝余在虎头家隔壁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履行了对虎头的“承诺”,开始教她和小伙伴们一些东西。 当然,不是高深的功法,而是最基础、最根本的东西——体术。 那天虎头叫来检查的孩子很多,但正经开始修炼时,到的就很少了。 毕竟他们需要帮家里干活。 劈柴、挑水、捡拾柴火、照顾弟妹,甚至跟著父母打下手。 哪有那么多空閒时间每天准时来这里“罚站”? 而来的那些也没坚持多久。 日復一日地重复那几个看似毫无威力的动作,不能跑不能跳,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对天性活泼好动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几天下来,人越来越少。 有的觉得太无聊,远不如去掏鸟窝有趣。 有的被父母叫去干活,再没出现过。 还有一两个身体瘦弱的孩子,练了没两天就腰酸背痛,齜牙咧嘴地放弃了。 不到十天,当初那个小小的“修炼”队伍,便只剩下了小女帝一个。 这天,修炼结束。 虎头已累得满头大汗。 “辛苦了。” 祝余讚许道,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喏,犒劳你的。” 虎头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个白白胖胖,还冒著热气的肉包子。 “包子!” 她惊喜地叫出声,而后又疑惑地看向祝余: “你哪来的钱?” “自然是赚的,”祝余笑了笑,没细说,“快吃吧,趁热。” 虎头欢呼一声,却没立刻吃。 她眼珠一转,拽著祝余的袖子:“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吃!” 她带著祝余穿过泥巴坊狭窄曲折的小巷,来到坊市边缘。 这里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砖石塔楼,斑驳的墙体爬满了枯藤,是泥巴坊里最高也最破败的建筑。 塔楼废弃已久,连门板都不知所踪。 “就这儿!” 虎头熟门熟路地钻进塔楼,沿著內部残破的木梯“噔噔噔”地往上爬。 祝余紧隨其后。 一直爬到顶层,视野豁然开朗。 塔顶的平台不大,破损的栏杆摇摇欲坠。 两人找了个相对稳固的角落,席地而坐。 微风吹过,沁人心脾。 虎头髮出一声舒適地轻哼。 这里能俯瞰整个泥巴坊。 放眼望去,泥巴坊像上京城內的一个补丁。 密密麻麻的低矮棚户挤在一起,屋顶是杂乱的茅草、破旧的瓦片。 狭窄的巷道如同迷宫,污水在沟渠里缓慢流淌。 裊裊的炊烟升起,很快就被黄昏的暮色吞没。 可视线再往远处延伸,却被更高的建筑挡住了。 那是上京城的其他坊市,华楼林立,用黄金宝石装饰过的屋顶在夕阳下金光闪闪。 更远处,上京城中最高大的宫城巍峨耸立。 黄昏之时,那些繁华坊市和巍峨宫闕中,万千灯火依次点亮。 点点灯火匯聚成片片光晕,勾勒出琼楼玉宇的轮廓。 温暖、明亮、辉煌。 与脚下这片沉浸在阴影与微末亮光中的泥巴坊,对比鲜明。 那灯火辉煌之处,宛如悬浮於尘世之上的仙宫琼阁,遥远得像存在於另一个世界。 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远处那片璀璨的灯火。 眼睛里映著光,满是憧憬。 “跑这儿来做什么?” 祝余偏过脸,问: “在这里吃包子会更香?” 一句玩笑,没成想虎头竟用力点了点头。 “嗯!” 第288章 苟富贵 她嘴里塞满了包子,鼓著腮帮子,含糊不清说: “香!特別香!” 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她抬起小手,指向远方那片璀璨如星河般的灯火: “你看那边!多亮堂,多好看!阿婆说,那些地方的房子都是青砖黛瓦,路是石板铺的,下雨天也不会踩一脚泥。还有好多铺子,卖各种各样的糖人、点心…” “那些高楼里的贵人吃的,更是泥巴坊里的人,做梦都想不出的美食佳肴…包子都没资格上桌…” 她的目光在那片不属於她的辉煌上流连,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等我以后有本事了,要带阿婆和姨姨离开泥巴坊,搬到那边去!” 她的小手在空中用力地挥了一下。 “不用住大房子,就在那边最边上,找一间小小的屋子就成!要乾净的,屋顶不会漏雨,然后在那么亮堂的灯下面吃饭…” “哦对了,还得再加上你。” 她看向祝余。 “我?”祝余乐了。 “没错!说好了的,用我一口吃就有你一口!” “等我发达了,身边肯定有你的位置!” “那我先谢过虎子哥了。”祝余抱拳笑道,“苟富贵,勿相忘!” 狗…富贵? 狗要怎么富贵?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虎头不懂,但还是抱拳回道:“忘不了!” 说笑完,祝余认真起来,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 “而且,会做得比想像中更好。” “我也这么觉得。” 虎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她心里甜滋滋的,又咬了一口包子,视线重新落回远处的繁华。 吃著吃著,她有些悵然地低下头,看著脚下这片破旧的泥巴坊: “其实…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祝余有些意外。 “我听坊里的老人说过,”虎头回忆著,“十多年前,这儿还不叫『泥巴坊』呢,虽然也是上京城里最穷的地界儿,但巷子还算齐整,房子也没这么破,好些人家还能在院里种点菜养些鸡。” “到了丰年,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 “大家说,能过这么好的日子,一是圣上英明,二则是有那个叫什么天工阁的宗门的机关术。” “那些年,日子再差,家家户户手里都还能握著点余钱。” “后来就变了。” 她嘆了口气。 “好像是十年前吧,当今皇帝不知是怎么了,开始盖宫殿,盖得又高又大又漂亮,听说一个顶我们整个坊市那么大!” “他还总坐著大船大车,带著好多好多人,到处去巡游、玩乐。” “好多原本住在城里其他地方的人,房子被占了,地也被收了,活计也没了,交不起那老重的税…” “一些人离开了上京,而另一些人则涌到这块地价最贱的地方来。” “人越挤越多,房子越搭越破,路越踩越烂,污水也没人管了…慢慢地,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又脏又破的『泥巴坊』了。” 说到这里,她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说起来也怪,都这样了,街坊里有些老人还总念叨,说当今圣上年轻时可英明了。” “那时候他刚登基,是个难得的好皇帝,心里装著苍生,眼里看著天下,还减免过好几次赋税。” “可看泥巴坊这样子,我不信。”她撇了撇嘴,“他要真这么好,怎么会连眼皮子底下的泥巴坊都看不见呢?” “要我说啊,他就是老了,老糊涂了!眼睛花了,心也蒙了灰!” 祝余沉默了一会儿。 这丫头,骂起亲爷爷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也难怪,她打记事起就在这泥巴坊里打滚,哪里知道自己老爹曾是太子? 更不知道那位被她斥为“老糊涂”的皇帝,正是她的亲爷爷。 但要是她知道了真相,那恐怕就远不止骂一句“老糊涂”这么“文明”了。 毕竟老皇帝可是杀了她的爹娘,仇恨不共戴天。 祝余看向虎头,严肃道:“虎头,这话,以后可千万別再对旁人说了。” 他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会杀头的,知道吗?” 虎头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 “我不会对別人说的!这不是因为你是我好兄弟嘛!我信得过你,跟你才说!” “我很感谢你的信任,”祝余说,“但你要记著,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祸从口出,不是说笑的。就算是我值得你信任,也得小心隔墙有耳。” 虎头“唔”了一声,小脑袋点了点,似乎听进去了,但之后又忍不住小声咕噥,带著点侥倖: “可是…皇帝…他也没那么小气吧?连说句话都要砍头?” “难说。” 祝余心中嘆息。 其他人不好说,但这丫头要是因为口无遮拦被官府逮了去,那就生死难料了。 她明面上,早在十多年前那场清洗中,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旦因为这些话被官府盯上,抓去盘问… 只要稍稍查出点蛛丝马跡,她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总之,在你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之前,一切小心为妙。” “唔…知道了。” 虎头应了一声,心里感觉怪怪的。 她小口啃著包子,眼睛却一直在偷瞟著祝余,这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少年。 怪异感就出在这儿了。 明明大家差不多大,怎么他说起话来就老气横秋的? 是因为跟隨那位老爷子修行时,走南闯北,所以见识广,懂得多? 虎头有些羡慕。 几年前,她也曾对阿婆和姨姨提起过。 说再过几年,等她力气再大些,也想出去看看。 离开泥巴坊,离开上京城。 等学到了本事,再回来带她们过好日子。 可没成想,这话刚说完,阿婆和姨姨脸上的笑就没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不行。 那是她们头一回拒绝她。 以前不管她提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阿婆和姨姨顶多笑著骂句“皮猴儿”,最后多半还是依了她。 可那次,两人前所未有地严厉。 至今想起来,她心里都还有点堵得慌。 两人在塔楼上又静坐了片刻。 远处,上京的灯火依旧辉煌,將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繁花似锦。 祝余收回目光,站起身:“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虎头“嗯”了一声,她还在想著刚才那点没头没尾的羡慕,脚刚要抬,就听见祝余又开口了。 “你底子很好,这几天练体术学得也快,一点就透。” “从明天开始,我要教你些真本事了。” “一套很適合你的枪法。” 第289章 无敌极霸枪 第二天一早,祝余就带著閒不住的小老虎练枪了。 后者掂量著手里的木棍,洗乾净的小脸写满疑惑: “不是教枪法吗?怎么用木棍啊?” 她挥了挥,感觉一点气势都没有。 祝余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的虎哥哥,你瞧瞧这泥巴坊,我从哪儿给你整枪头去?有根趁手的棍子凑合著用就不错了。” “而且,枪法棍法本就同源,许多招式道理相通。” “可枪是捅的,棍是砸的呀…” 虎头不服气地反驳,试图强调它们的区別。 “肤浅。” 祝余轻斥一声,抄起自己手边那根略细些的木棍。 只听“嗖”的一声,他一个利落的回身,木棍如开弓利箭般猛地扎向不远处的木墙。 砰—— “哇!” 虎头惊呼一声,小跑过去,好奇地伸出小手用力拨了拨那根棍子尾端。 棍子纹丝不动,竟是深深嵌入了木墙之中,她不用上全身力气根本拔不出来。 祝余收回手,看著她惊讶的样子,道: “看见没?谁说棍子就不能捅了?真正合格的修行者,岂能被武器的形制限制住?” “而且,枪法真正的威力,从来不是靠那铁疙瘩枪头,而是来自於灵气凝链出的枪意。” “有枪头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枪头,若枪意已成,威力同样惊人。” “等你练到能用这木棍凝聚出真正的枪意时,再拿起真正的长枪,威力只会倍增!” 口说千遍,不如亲眼所见。 祝余这一棍子捅下去,已然让虎头信了大半。 “你刚才那一招,用的就是枪意吗?”她问。 祝余却摇了摇头: “不是。” “我学艺不精,灵气稀薄,根本產生不了枪意。刚才那一击,不过是用了些发力的技巧和巧劲罢了。” 並非学艺不精。 他练的这套《焚天燎原枪》,是三百年前,大炎的开国皇帝,也就是他那位好大哥,手把手教的。 当年他天资卓绝,学什么都快,再加上和元繁炽下墓倒斗时,多次经歷生死之战的磨练。 到最后,连武家兄弟在枪法上都不如他了。 可惜啊,连续两次身死道消,灵魂遭受的重创太大,一身天赋被硬生生削去了大半。 甚至连记性都变差了不少。 久远一些的经歷,只有一个模糊印象了。 三百年前的事倒是还记得清,学过的招式也没忘,枪法的“形”还在。 可惜没有了足以驱动其“神”的灵气,再精妙的招式也失去魂魄,发挥不出其焚天燎原的真正威势。 好在,底子还在,他还能重新修炼。 只是这条路,要比当年走得艰难百倍,花费的时间,也得是过去的数倍不止。 祝余甩开那些杂绪,握住露在外面的木棍,手腕用力。 “啵”的一声轻响,木棍便被他从墙里完整地抽了出来。 墙上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形状规整的圆洞,木墙连一丝的裂缝都没有。 虎头看得惊奇不已,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圆溜溜的洞里转了转,感受著洞壁的平滑。 “没灵气都这么厉害?” 她咂舌道,“那要是有了灵气,你一枪下去,不得把一间屋子都捅个对穿啊?” “那你可太小瞧这套枪了。”祝余扬了扬手里的木棍,“过来,我先给你演示几招基础的,看好了。” 祝余特意挑了看起来最好看的几招,炫酷的招式,最容易调动人的学习热情了。 帅,是一辈子都事。 於是,祝余耍枪,虎头就在一旁喝彩鼓掌,给足了情绪价值。 几招演示完,祝余收势站定,看向还在兴奋中的虎头: “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虎头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烁著好学的光: “明白!太明白了!比那些街头杂耍好看多了!” “……” 祝余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会说话的。 这话要是当著老爷子面说,那保准会被奖励二哥最爱吃的大飞脚。 不过虎头的话还没说完,她往前凑了两步,问: “祝余祝余,这么厉害的枪法,叫什么名字啊?肯定特別威风吧?” 名字? 现在当然是不能告诉她的。 武家这套家传枪法,在在开国的三兄弟,死的死、归隱的归隱后,因武家后人不擅长修行,其精髓已经失传了。 大炎皇室练的,不过是精简过的花架子。 只展示枪法的动作,除非是武三哥本人,或是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傢伙亲至,否则绝无人能认出这是《焚天燎原枪》。 但若是把名字说出去,那可就不一样了。 大家认不出“形”,但名还是记得的。 所以,祝余糊弄道: “名字?名字没有意义,只是添头而已。重要的是枪法本身。只要枪法够厉害,就算叫个『无敌极霸枪』之类的,也照样能流传万世。” 他本是隨口一说,没想到虎头低声重复了一遍后,眼睛一亮: “无敌极霸枪?好名字!霸气!” 她激动地挥舞著小拳头,震声道:“就这么定了!等我以后功成名就了,我练的这套枪法,就叫『无敌极霸枪』!” “……” 祝余彻底沉默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就照你说的这么办。”他说,“要是你真有那本事,我就领你到老爷子的牌位前,你当著他的面,大声把这个名字喊出来,让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听听。” “那肯定的!” 虎头一副豪气云乾的表情,隱隱有其先祖之风。 “我不仅要在老爷子牌位前说,还要让『无敌极霸枪』之名,名扬天下!” “让老爷子,含笑九泉!” 祝余的嘴唇用力抿紧,半响,才艰难竖起大拇指: “好…有志气!我果然没看错人!” 这枪法能传到她手里,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但,未来她功成名就,登临大宝之后,好像並没有给枪法改名字哦? 在老爷子牌位前大喊枪法名的事应该也没干。 要不要让她补上呢… 第290章 难她天? 或许真是冥冥之中,武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发力了。 虎头这丫头虽然人有些憨,心眼缺了点,但正经学起枪来是真的快。 她的悟性堪称顶尖。 祝余教的招式技巧,往往一点就透,比划两遍便能像模像样地施展出来。 能被选中为天命之女的果然不简单,可能憨可能傻,但在修行一道上就没有差的。 这此前没有任何修行经验的丫头,第一天就入门了。 祝余很欣慰,武家后继有人啊。 整整一天高强度的修炼,即便虎头精力充沛得像头小牛犊,到后面身体也累得有些发飘,手脚酸软。 可精神上,她仍然亢奋得不行,甚至兴冲冲地朝祝余喊道: “祝余祝余,我们来对练吧!真刀真枪打一场,我才知道自己到底学会了多少!” 祝余失笑,抬手揉了揉她乱糟糟、毛茸茸的脑袋,取笑道: “走都没学会就想起飞了?这么迫不及待想再挨顿揍?” “谁…谁想挨揍了!” 虎头谜之脸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只有跟人实打实过招,才能看出哪里学会了多少嘛。”她扒开祝余的手,气鼓鼓地补充,“还有,不许摸我头!” 她甩了甩脑袋,试图躲开祝余的“掌控”。 可祝余虽与她年纪相仿,个头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手臂一伸,轻轻鬆鬆就能再次按住她的头顶。 虎头努力挣脱,飞快地扫了眼四周,见练武场空无一人,这才鬆了口气。 她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我可是泥巴坊第一好汉!哪有好汉被人隨便摸头的?这要是被手下瞧见了,我老大的威严不就全没了?” 她可是要在泥巴坊“道上”混的,面子很重要! 祝余逗她说:“那不被人看见不就行了?” “也不行!” 虎头绷著小脸,严肃道: “男…男也授受不亲!不能乱摸的!” “哦?” 祝余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重新审视了她一遍。 “你还懂这些?谁教你的?” “阿婆和姨姨啊!” 虎头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点小骄傲。 “她们懂得可多咧!还教我读书认字呢!” 祝余惊讶地看著她。 倒不是意外她的阿婆和姨姨懂得多,而是惊讶於她居然受过教育。 这是真看不出来。 从见第一面开始,祝余就觉得她有种未受到知识污染的纯真美,还想著要给她补文化课呢。 毕竟未来是要当皇帝,不识字可不行。 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十来岁的孩子,仿佛有著使不完的精力。 第一天的修炼刚结束没多久,回家草草休息了一会儿,虎头就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院子里,抡起斧头帮姨姨劈柴。 沉重的斧头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出手又快又稳,一看就不是新手。 她一边“嘿咻嘿咻”地劈开粗大的木柴,一边小嘴叭叭个不停。 兴奋地向旁边坐著刺绣的姨姨,匯报著今天的“修行成果”。 “…姨姨你是没看见!祝余就那么一捅,棍子就钉墙里了!老深了!他说这叫…呃…叫什么来著?” “哦!巧劲!” “虽然我现在还用不出来,但我以后肯定能行!他还夸我学得快呢!” “他还说等我以后练成了枪意,只要一枪!就能把泥巴坊从头到尾捅个对穿!” 她越说越起劲,兴致一起,竟拿著斧头当枪使,笨拙又用力地往前“捅”了一下,小脸上满是“看我厉害吧”的骄傲。 “对了对了!姨姨!我学的这套枪法,名字可威风了!叫——无敌极霸枪!” “咳咳…” 旁边正在穿针引线的妇人,听到这霸气侧漏的名字后,猛地咳嗽了几声。 显然是被震住了。 什么缺心眼的修行者,能给自己的武技取个这么缺心眼的名字… 传出去也不怕笑死人。 该不会是那小子自己瞎编的吧? 妇人脸颊狠狠抽了几下,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 但她很快敛起神色,温和地问道: “无…无敌极霸枪?嗯…这名字…倒是…响亮。” “小虎啊,跟姨姨说说,今天都学了些什么招式?那祝余小郎君…是怎么教的?” 见姨姨似乎对自己修炼的枪法真有兴趣,虎头更来劲了,讲得眉飞色舞。 妇人坐在一旁,手里的针线活已经停下。 她听得认真,偶尔轻轻頷首,若有所思。 院墙边那棵老树的枯枝上,停著几只漆黑的乌鸦,黑亮的眼睛俯视著院中这一大一小两人的交谈。 …… 傍晚,泥巴坊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一只不起眼的黑鸦自老树上飞出,阴影一般融入了暮色。 它贴著泥墙飞掠,穿过歪扭的巷弄,掠过晾晒的破布,转瞬便衝出这片昏暗逼仄的地界,展翅高飞。 视线隨它升高,下方的矮房渐成模糊的色块,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街巷,繁华坊市的喧囂遥遥传来。 黑鸦掠过喧囂,来到在一座位於相对僻静街巷,外观毫不起眼的府邸。 盘旋半圈,停在了阁楼的窗沿上。 木窗半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烛火。 它歪了歪头,喙尖轻轻叩了叩窗沿,发出“篤篤”两声轻响。 嘎吱——” 木窗被从內推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 那手掌宽厚,长著茧子,將窗沿上的黑鸦捉住,接进了屋內里。 黑鸦眼珠转动,映出一张稜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容。 男子约莫四十许,神情冷峻,面容刚毅。 他將黑鸦托在臂上,为它梳理了几下略显凌乱的翅羽。 而后,缓缓闔上双眼,屏息凝神。 少顷,他睁开眼,眼皮跳了跳,表情有些怪异。 阁楼內侧,昏黄的烛光下,另一名男子正背对著窗户,独自坐在圆桌边。 他身著华服,却满面愁容,一手支著额头,另一手端著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唉声嘆气,心事重重。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窗边臂托黑鸦的刚正男子,开口问道: “李兄,你的人又送来郡主的消息了吗?郡主,她近日可还安好?” 第291章 怎会如此? “郡主…还好吗?” “千针传讯,郡主一切安好。” 李姓男子沉声说道,指尖亮起一点温和的白光,餵给臂上安静的黑鸦。 黑鸦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將光点吸收。 “只是…那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教了郡主一套…嗯,很有趣的枪法。” “枪法?” 华服男子满脸惊愕,猛地放下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溅到了桌上。 “什么路数?可看出师承何门何派?莫不是別有用心之人…” 李姓男子摇了摇头,那张刚毅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隔了片刻才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听千针说…那枪法…叫作…『无敌极霸枪』。” “……” 阁楼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华服男子半张著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无敌…极霸…枪?! 这小孩子闹著玩的吧?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这莫不是那野小子自己瞎编的? ” “並非如此。” 李姓男子说,他揉了揉太阳穴,说: “据千针亲眼观察,那小子所教的招式,大开大闔,又不失精妙。绝非胡编乱造的野路子。” “且枪法本身似乎並无传承名字,这个『无敌极霸枪』…是那小子和郡主两人…新取的諢名。” “原来是两孩子自己瞎取的?” 华服男子莫名鬆了口气,露出一种轻鬆的表情。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说来也巧了。”李姓男子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们本就计划著,该是时候引导郡主踏上修行之路,打好根基。” “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就冒出了这么一个现成的修行者。”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叫祝余的小子,虽然自称灵气稀薄,学艺不精,根基之扎实,绝非寻常。由他做郡主修行路上的引路人,倒正合適。” “就算做不了引路人,当个玩伴也不错。” “来歷呢?”华服男子谨慎道,“可查清楚了?底子乾净吗?別是什么別有用心之人…” 儘管那小子外表是个孩子,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用什么手段改了容貌。 危险的,往往就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傢伙。 “查过了。”李姓男子说,“背景清白,像一张白纸。无门无派,与各方势力都无牵扯。” “就像他对千针所言,他和郡主的相遇,或许…还真是『缘分』使然。” “缘分…” 华服男子咀嚼著这两个字,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是想笑又觉得荒唐,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 “罢了…既然那小子底子乾净,来歷清楚,对郡主没有威胁,一切,便由著郡主吧…只要郡主平安开心就好…” “自然不会有威胁。”李姓男子端起茶杯,“一个连灵气都凝聚不了的末流修行者,造成不了麻烦。上京城中,也不会有人在意他。” “再加上那玩笑似的枪法名字,更不会有人往心里去。” 无敌极霸枪? 这破名就算不小心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也只会被当成无知孩童的戏謔之言,一笑置之罢了。 小孩子不懂事,闹著玩的。 李姓男子將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转而看向华服男子: “倒是你,方才愁眉不展的,又遇上什么事了?莫不是户部又没钱了?” 此话一出,华服男子脸上的笑容没了。 “唉…” 他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愁苦比之前更甚。 “是啊…陛下他…又要出巡了…” “那龙舟已经造好了,就停在洛河边。” “你是没见过那玩意儿,简直是个怪物。” “能飞天,能入海,还能在陆地上行走,大得能把整个太极宫都装进去。” “如此巨物,光是维持运转、驱动其行动,所需灵石、物资便是个无底洞!” “再加上隨行的仪仗、护卫、宫人、供奉…行程之长,耗费之巨…”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唉嘆道: “这一趟游下来,国库真要被掏空了。到时候谁来填这个窟窿? ” 李姓男子沉默了。 华服男子越说越激愤,最后竟直言道: “要不是我大炎有三百年积蓄,这天下早就…” “卢兄,慎言!” 一声断喝,华服男子这才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但看他涨红的脸色,心里仍是愤愤不平。 而李姓男子眼中也闪过深切的痛惜与不解。 曾经那个励精图治的英明君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两人相顾无言。 看气氛凝重,华服男子强打起精神,苦笑道: “不过最近也不全是坏消息。” “宫里的人说,陛下前些日子过问了郡主的事,听那口气,似乎有赦免郡主,恢復郡主身份的意思。” “也该赦免郡主了。” “当年太子那事本就是一桩冤案,是有奸人从中挑拨,才使得父子相残…” “陛下自己后来也明白了,下令诛杀了那些乱臣贼子,还放过了郡主,给太子殿下留了一丝血脉。” 虽然皇帝本人並未说过要留她一命,但禁军、武德司、大理寺等具皆在场的情况下,能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带著孩子跑了,本身就表明了他的態度。 虽说其中也有近臣劝说的因素在吧,可陛下好歹是没把事做绝,那就有迴转的余地。 李姓男子却並未露出喜色,只是淡淡道: “只要圣旨没下来,一切都作不得数。我们还是先做好分內事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陛下这一走,上京城又要不太平了。” “是啊…”华服男子忧愁道,“尤其是泥巴坊,里面鱼龙混杂,这两年也更乱了。你们大理寺可得注意点。” “眼瞅著陛下可能要回心转意了,这种节骨眼上,可別再出什么岔子。” “要是郡主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到了九泉之下,可无顏面对太子和太子妃。” “我省得。” “郡主那边,我会多派些人手过去,顺便…试试那小子有多少真本事。” 第292章 皇帝 半个月后,泥巴坊溪边空地。 “哈!看我的!无敌极霸枪第一式!龙出海!” 虎头稚气未脱却中气十足的喝声响彻溪边。 这半个月来,她每日天不亮就拉著祝余练枪,招式虽还没练会,架子却已经有模有样了。 尤其是喊招时的气势,比枪法精进得还快。 一套招式练罢,她小胸脯起伏著收棍站定。 忽然,小巧的鼻子用力一皱,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味道,眼睛眯成一条缝,手中木棍猛然指向前方。 稚嫩的嗓音陡然拔高,厉声叱道: “兀那妖魔!竟敢污我人族疆土!还不速速伏诛!” 哗啦啦—— 棍子所指之处,一只瘦骨嶙峋的土黄狗正抬著后腿,对著墙根滋水。 被这平地惊雷般的呵斥一嚇,小狗一个哆嗦,水线都歪斜了。 它扭过头,瞪著虎头,似乎听懂了后者充满敌意的呵斥,不甘示弱地朝著她“汪汪汪!”狂吠起来。 “哈?!还敢顶嘴?!”虎头小眉毛倒竖,“哇呀呀!孽畜!你改悔罢!” 她学著唱戏里的样子,乱喊了几句,倒提木棍,撒开脚丫子就朝那可怜的小狗猛扑过去。 那凶神恶煞的气势,还真把那只瘦弱的土狗嚇著了。 土狗夹著尾巴转身就跑,水流顺著后腿滴滴答答,在地上拖出条歪歪扭扭的痕跡。 於是,溪边出现了这样一幕: 小狗在前面边尿边逃,虎头在后面穷追不捨,木棍乱舞,“哇呀呀”的喊杀声不绝於耳。 祝余抱著胳膊,看著那一人一狗疯跑,唏嘘不已。 小女帝也到了这人憎狗嫌的年纪了。 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家里的老黄狗看到他就直摇头,想来也是被折腾怕了。 溪边不远处,虎头的阿和姨姨也看著这场面。 看虎头撵著狗打,闹得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却自得其乐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失笑摇头。 罢了,隨她疯去。 追著狗跑,总好过跟別家姑娘在泥塘里滚成泥鰍、打得头破血流。 正笑闹间,一声沉闷的號角突然划破天际。 呜—— 號角声接连不断,城中的喧闹声都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循著那震魂慑魄的號角声,望向东方天际。 天空上,庞然暗影,正从旭日初升的方向,碾压而来! 它遮蔽了天光,投下的阴影迅速覆盖了泥巴坊的破败屋顶,又吞噬过远方的繁华坊市。 “那是…什么东西?” 那暗影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轮廓。 “龙!是龙!” 有眼尖的人看清了那狰狞的龙首,失声尖叫。 “不…不对…” 隨著“龙”的迫近,人们瞪大了眼睛。 那並非传说中的真龙,而是一座由无数金属、木樑、齿轮构筑成的天空方舟! 巨大的船体如连绵的钢铁山脉横亘苍穹,狰狞的精金龙首俯瞰著下方的城池。 那是独属於大炎帝王的机关龙舟,传闻耗费了国库百年积蓄,集天工阁机关术之大成的绝世產物… 太极宫前,人山人海。 旌旗如林,甲冑生辉。 金甲红缨的禁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皇帝的仪仗队一字排开,金红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道金光自龙舟底部垂落,化作一条足够四架马车並驾齐驱的登天梯,直抵太极宫前。 “陛下驾到——!!” 身著赤色龙袍的老皇帝,在宫娥內侍的簇拥下走出紫宸殿。 身后,是垂首弯腰的文武百官。 老皇帝行至殿门外,脚步一顿,苍老的声音传入殿內: “朕出巡期间,尔等需恪尽职守,各司其职,切莫懈怠,辅佐太子监国,以安社稷。” “臣等遵旨!” 满朝忠良异口同声,殿內迴荡起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 而站在百官之前,身著袞冕的男子亦是躬身道: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 老皇帝似乎对身后的保证並无兴趣,在身边老宦官的搀扶下乘上了龙輦。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去看太子和百官一眼。 隨著皇帝仪仗的最后一人踏入龙舟,青铜闸门闭合。 龙舟,启程了。 船身在嗡鸣中颤动,周身散发出层层金色光轮,好似天空中升起了第二个太阳。 紧接著,数不清的机关鹰从上京城禁军军营中呼啸而出,密密麻麻地护卫在龙舟的四方,形成一片移动的钢铁乌云。 地面上,集结完毕的禁军隨之开拔。 沉重的马蹄和脚步踏得大地隆隆作响,烟尘冲天而起,旌旗遮天蔽日。 即使在泥巴坊里,祝余都能感受到脚下土地传来的震动。 祝余眯著眼望著天空那片金光,自言自语道: “这老皇帝,倒是个场面人。” 大哥当年都没这排场吧? 虎头已经忘记了那只落荒而逃的土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著小脸,望著天空中那轮散发著光芒的“人造太阳”。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皇帝的出行。 那些传说中的天神,也不过如此了吧? 皇帝,就是这样的存在么? …… 龙舟启程,身著储君袞冕的太子与文武百官返回紫宸殿中。 已不是第一次监国的太子环视一周,视线在几个关键位置停留。 他熟练地点名了几位身居要职的重臣,户部尚书卢显,大理寺卿李旭等人皆在其中。 太子对诸位重臣一一嘱咐,內容无外乎是各司其职,谨慎小心。 被点名的官员无不躬身领命,口中称是。 然而低垂的眼帘下,心思各异。 番训示毕,太子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殿內渐渐空旷,只剩下太子一人。 他走上玉阶,站在龙椅前,看著这张象徵著俗世至尊权力的宝座,眼神复杂。 还是皇子的时候,他无数次渴望过这个位子。 可在他当上太子,多次替父监国后,想的却是: 皇兄没死就好了。 这条路,当真如履薄冰! 殿外,文武百官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朝著宫门方向移动。 户部尚书卢显和大理寺卿李旭,在人群中,和另外两名官员极其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一触即分。 卢显、李旭等人面色如常,继续隨著人流走出宫门… 第293章 神人 “准备好,虎头,我来了!” 祝余高喝一声。 他摆开架势,手中木棍斜指地面,目光锁定对面有些走神的“少年”。 “…唔…哦…” 虎头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握著木棍的手紧了紧,眼神却还有些飘忽。 “看枪!” 祝余不再犹豫,一声低喝,手中木棍划破空气,带著呼呼风声直取虎头面门! 这一击,劈得很正,速度也不快。 即便是半个月前毫无根基的虎头,凭本能也该能格挡或闪避。 然而… 咚! 一声清脆、隱隱带有回音的闷响,木棍结结实实地敲在了虎头的额头上。 “啊!” 虎头痛呼一声,手中的棍子“噹啷”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被敲得懵了一瞬,下意识地抱著脑袋就蹲了下去,小脸苦兮兮皱成一团。 祝余眼神一凛,將木棍插进地里,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抬头我看看。” 虎头捂著额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额头上红了一小块。 祝余出手很有分寸,她那从小就头铁的结实脑袋连个包都没起,只是有点火辣辣的疼。 “还好,没事。” 祝余鬆了口气,旋即关心道: “怎么回事?这两天练功都心不在焉的,今天更是离谱。这种棍子都躲不开?” 自从那天目睹了皇帝乘坐龙舟时,遮天蔽日、威压全城的景象,虎头就时常处於一种恍惚的状態。 平常练枪时,那股生龙活虎的劲头蔫了不少。 今天这场对练,更是神游天外,连最基本的反应都慢了。 祝余在她旁边也坐了下来,看著还抱著脑袋的小老虎,声音放缓了些: “有什么心事?方便说给我听听吗?” 虎头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嫌脏,依旧捂著额头,声音闷闷的: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那天看了老皇帝坐著那大龙船,『咻』一下升天了…感觉…心里头怪怪的…” 好一个“升天”… 祝余都想给她的形容能力竖个大拇指了。 东宫旧人都教了她些什么? “怎么个怪法?”祝余顺著她的话问,“是嚇著了?还是觉得…很威风,很崇拜?” “都不是!” 虎头用力摇了摇头。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溪边只有他们两人,连阿婆和姨姨都在稍远的屋里。 这才放下捂著额头的手,凑近祝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小声音说: “我…我更討厌他了!” “嗯?细说。” 虎头打开了话匣子,小嘴飞快地嘀咕起来。 声音很轻,但情绪高涨。 “你看那老皇帝!他能造出那~~么大一条会飞的龙船!” 她张开双臂,努力比划著名,试图描绘那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那船快比咱们整个泥巴坊还要大了!上面还盖满了跟皇宫一样气派的大房子!他有这么大的本事,造这么厉害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管一管我们泥巴坊里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大家吃饱穿暖?” “这就是老人们嘴里说的好皇帝?呸!” 虎头狠狠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她对那位字面意义上高高在上的皇帝的,那点稀薄的好感,彻底荡然无存了。 她没见过老人们口中那个励精图治、心怀天下的英明君主。 也没见过人人有余粮的盛世。 她记事以来,耳朵里听到的,是皇帝陛下又到哪里巡游玩乐了、又在哪里建了新的行宫別苑。 眼睛里看到的,是上京城中心那些永远建不完、越来越高、越来越华丽的楼阁。 是泥巴坊一天比一天更破败、更拥挤、更看不到希望的景象。 仓廩充实、路不拾遗的“盛世”似乎只存在於老人们的故事里。 故事和现实的落差,日积月累,很早以前就在她心底埋下了不满的种子。 而那天,当遮天蔽日的龙舟降临上京,当那“太阳”的光辉洒满皇城时… 虎头心底最后那一点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一个“好皇帝”的微弱期望,泯灭了。 端坐云端的太阳,並不会將光和热分给他们。 祝余静静地听著,没插话。 他知道虎头说的都是大实话。 桓帝年轻时或许真担得起“英明”二字,可那又如何? 再辉煌的过往,也掩盖不了他现在的老迈昏聵,更抵消不了他正亲手將这份祖宗基业,这好不容易攒下的盛世光景,一步步折腾散架的罪过。 大家对他没有怨言,那才是真的无敌了。 听完虎头的抱怨,祝余说道: “皇帝就是这样。” “在天上待久了,就忘记自己也是来自於凡间,忘记自己脚下仍踩著大地,忘记托举自己的是世间万民。” “自以为离神越来越近,实际上只是离人越来越远。” “到最后,既没有成为神,也不像个人了。卡在中间,非人非神。” “特別是都跑到天上去的这位一样,长在深宫里的。” “他生来就站得太高,甚至没见过真正的民间,自然想像不出百姓的困苦,想像不出他们会被一口吃的逼成什么样。” “他的天下,是奏摺上冰冷的文字和地图上虚幻的疆域,而非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何况,这世间又无人制约他。文武百官一遍遍的进諫,可皇帝不听,又有什么用呢?” 圣人不出,皇帝就是至高无上的。 只要別失心疯去找宗门的麻烦,他想干什么干什么。 说到最后,祝余看著虎头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你以后要是功成名就,也走到了高处,千万別忘了回头看看,別忘了,自己来自於哪里。” “不会忘的!” 虎头坚决地说。 但她的气势很快就败给了额头的疼痛。 后劲上来了。 祝余看她这超长的反射弧也觉得好笑,扶著她说: “先练到这儿吧,回去拿冷水给你敷一敷。” 没办法,灵气没了,只能回归传统的止疼方法。 可没等虎头站起,拐角处就连滚带爬跑来一个孩子,大呼小叫道: “不好啦,虎头老大!有、有恶人打进咱们的地盘了!还点名要挑战你和祝余老大!” 第294章 坏了! 报信的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 虎头听了,额头火辣辣的疼都顾不上了,怒目圆瞪: “啥?!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她弯腰抄起地上的木棍,对著报信的孩子吼道: “带路!” 祝余见状,也拔出自己那根,跟著她们一起去。 两人跟著报信的孩子,急匆匆地冲向泥巴坊边缘的一条狭窄小巷。 还没等拐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自家小弟们带著哭腔却强撑气势的叫嚷: “你们別得意!我们虎头老大在跟著祝余老大修炼神功!等他来了,一拳就让你们全部飞起来!” “对!祝余老大一个打你们十个!让你们爬著出去!” 隨后,一个带著戏謔和嘲弄的粗獷男声响起,声音洪亮,压过了孩子们的叫喊: “嚯!一个吹得比一个厉害!神功?还打十个?那我今天还真非得见识见识不可了!” 祝余听得满头黑线。 这下明白为啥无缘无故,有人要点名挑战他俩了。 原来是这帮孩子牛皮吹上天了。 还神功,也不怕把大哥给吹死。 虎头却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她只听到了小弟们被欺负的声音,一股热血就直衝脑门。 她低吼一声,像头被激怒的小老虎,拎著棍子就衝进了巷子口! “都给我住手!放开他们!” 充满怒气的叱喝在小巷里炸开。 巷子里,七八个泥巴坊的孩子被逼到墙角,瑟瑟发抖。 堵住他们的,是一群身形魁梧,面相凶悍的男女,一看就是常在街面上混跡的硬茬子。 为首的一男一女,男的肌肉虬结,女的也杀气腾腾,眼神锐利,绝非善类。 虎头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今天她练功没糊泥巴,一张虽然沾了点灰但过分精致的小脸展露无遗。 那领头的一男一女看清她的模样,先是一愣,接著便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女头领夸张大笑,指著虎头道: “我道是多厉害的汉子,原来是个三寸丁的小白脸!” “就这小身板,这小脸蛋,也敢跳出来充老大?” 男头领也咧开嘴,嘲讽道: “嘖,细皮嫩肉的,哪家的小少爷跑泥巴坊来玩泥巴了?也学人家讲兄弟义气?回家吃奶去吧!” 虎头被这“小白脸”的称呼气得小脸通红,胸脯剧烈起伏,握著棍子的手都在抖。 出来太急,忘记抹泥巴长气势了。 但现在也不可能补上,只得大声叫骂回去: “放屁!你才是小白脸!你全家都是小白脸!你们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有胆子跟小爷我打一场!” 儘管对方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但虎头依然毫无惧色。 毕竟她可是老大,老大怎么能怂呢? 况且她和祝余修炼了半个月,为的,就是这一天! “嘁,不知天高地厚!” 女头领也是个火爆脾气,被虎头一激,甩开同伴的手就往前站了一步,捏得指骨咔吧作响。 “就是!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老娘一拳下去,怕你哭都哭不出来!” 另一个壮硕的女人也帮腔道。 对方虽然嘲讽,但基本都集中在质疑虎头的实力和自吹自擂上。 像“小白脸”这种已经算是最过分的了,在街头混混中,这伙人已经称得上文明人了。 没有涉及更下流的人身攻击,更没有问候家人。 祝余都感觉这伙人像是系统安排的npc,用来给小女帝刷经验的,出现时机都刚刚好,正卡在她练了一段时间的枪法后。 用来当检验修炼成果的经验包,再合適不过了。 而泥巴坊的孩子们见老大来了,有了主心骨,也跟著七嘴八舌地骂回去。 一时间小巷里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骂声未落,那男头领已经不耐烦,手里的傢伙点了点抱著木棍给虎头压阵的祝余: “別叨叨了,手底下见真章吧!”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成本事!” “那就看好了!” 虎头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率先朝著他们冲了过去。 “来得好!” 迎上她的是女头领,同样挥著一根木棍。 说时迟那时快,两根木棍撞在一起,木屑四溅。 另一边,那男头领见虎头动手,也不再犹豫,猛虎般扑向祝余,砂锅大的拳头裹挟风声砸来! 战斗爆发! 虎头对上女头领。 她虽然枪法初学乍练,但胜在灵活,力气也比普通孩子大得多。 加上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时间竟和那高她一截的女头领打得有来有回。 女头领几次想近身擒拿,都被虎头密不透风的棍花逼退。 而祝余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男头领拳脚势大力沉,祝余便以身法和其缠斗。 出招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对方凶猛的攻势,甚至借力打力,让男头领几次差点自己绊倒。 男头领越打越是心惊。 这少年看似平平无奇,力量也算不上强,身躯看不出多少苦练的痕跡。 但这身法和对时机的把握,却老辣得不像话! “好小子,是有点本事!” 男头领认可了他,然后转身朝观战的小弟喊: “兄弟们,一起上!” 泼皮无赖也不会讲什么武德,几个壮汉嗷嗷叫著扑向了祝余。 他们看出祝余才是真正的硬茬子,打算先集中力量把他解决掉。 祝余应付得有条不紊,可架不住人多。 虎头瞥见他这边的情况,心中一急。 “祝余!小心!我来助你!” 说罢,就要往祝余那边硬挤过去。 但焦急之下,招式出了疏漏,后背硬生生挨了一棍子。 这一棍著实不轻,她却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棍扫开偷袭者,接著冲向祝余那边。 打她的正是那女头领。 虎头没什么反应,她先愣住了,眼皮子直跳,额头也有汗珠浮现。 旁边的跟班也傻了,举著棍子眨巴著眼睛看向她。 “我来了!” 虎头吼了一声,忍著疼往前猛衝,终於挤到祝余身边,背靠背站定。 “小心点。” 她咬牙说,声音带著点喘,后背钻心的疼。 “你也是。” 祝余应著,手里的木棍舞得更快,护住两人身侧。 墙角的孩子们见状,也鼓起勇气,捡起地上的石块往混混们身上扔,嘴里喊著“打死你们这些坏蛋”。 混战中,祝余专攻下盘,绊倒了两个。 虎头则完全是拼命三郎的打法,木棍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对方虽然人多势眾,又都是成年人,但竟也在他们的配合下渐渐落了下风。 “今天先放过你们!” 男头领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大吼一声,招呼同伴撤退。 “想跑?!没那么容易!吃我一棍!” 虎头正打得血气上涌,浑身是劲,疼痛似乎都被战斗的兴奋压下去了。 见对方要跑,哪里肯依? 她怒喝一声,蓄满全身力气,將手中的木棍当作標枪,狠狠摜了出去! 咻——啪! 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男头领的后丘! “嗷!” 男头领爆发出尖锐爆鸣,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 但眼中不见愤怒,只有愁苦。 “哈哈哈哈!打得好!” “老大威武!” 泥巴坊的孩子们则是一阵解气无比的大笑和欢呼。 “走!快走!” 男头领捂著火辣辣的屁股,在同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地朝著巷子另一头仓皇逃去,连句狠话都顾不上撂了。 第295章 机灵鬼 “恶人们”连滚带爬地逃远后,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著“老大厉害”。 虎头此刻其实正虚得很。 硬挨了一棍的后背疼得厉害,尽全力的“飞棍”更是抽乾了她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著祝余的胳膊才能勉强站立。 但听著小弟们震耳欲聋的欢呼,看著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一股灼热的豪情眨眼就衝散了疲惫和疼痛! 她强撑著挺直腰杆,小胸脯一挺,扯出一个极度自豪中带著点疼痛扭曲的笑容。 “哼!区区几个泼皮无赖,也敢来泥巴坊撒野?虎爷我一力就能破之!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都自称上“虎爷”了。 这场胜利,著实给她涨了不少的自信心。 以前在泥巴坊里称王称霸,打的不过是些同龄的半大孩子,你揪我一把泥,我踹你一脚。 可这次不一样,对面是一群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手里还拿著傢伙,她不仅没怂,居然真的把人打跑了! 还护住了小弟们。 这份成就感,这份被眾人簇拥的荣耀感,让她自豪感蹭蹭地往上涨。 这才是泥巴坊第一好汉该干的事啊!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 欢呼的孩子们当中,不少人第一次看清了自家老大没糊泥巴的真容。 几个小女孩子更是看得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虎头的俊俏小脸。 以前怎么没发现,虎头老大生得这般俊啊? 那什么小白脸,好像…还真没叫错? 祝余注意到了她们眼神的变化,心想这是个让小女帝不用再抹泥巴伤脸的好机会,便也顺著她刚才吹嘘的话说: “没错!几个只会欺软怕硬、仗著人多势眾的泼皮无赖而已,怎会是我们虎哥的对手?” “今日一战,虎哥当真是神勇无敌!” “要我说,为了庆祝今日大胜,该给我们虎哥取个更响亮、更配得上她的名號!” “就叫…玉面虎如何?” “玉…玉面虎?” 孩子们呆了呆,隨即欢呼道: “好!这名字威风!” “比小白脸好听多了!虎头老大就是玉面虎!”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小巷里迴荡。 虎头却是彻底懵了。 玉面虎?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听著眾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饶是以她平日大大咧咧的厚脸皮,也感到一股热流直衝脸颊,耳根都烧了起来。 让她甚至一时都忘了这个称號意味著,她以后可能不用再抹泥巴了。 她嘿嘿傻笑著,而后看向身边的祝余,小脸红扑扑的。 和祝余对上视线后,她先是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更憨、更不好意思的笑容。 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祝余那边靠了靠,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他身上。 头,有些晕乎乎的呢。 …… 泥巴坊里,无人在意的角落。 一间废弃已久,布满蛛网的破败小屋。 方才还狼狈逃窜的泼皮无赖们,聚拢於此。 他们脸上的凶悍痞气荡然无存,换上了一种训练有素的沉静。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模糊的人影负手立於阴影中,气息內敛,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男头领和女头领上前一步,朝著人影郑重抱拳行礼: “大人。” 人影頷首,声音低沉,听不清情绪: “我都看到了。干得不错,分寸拿捏得当。” 那女头领却並未因夸奖而放鬆,反而羞愧地低下头: “属下…属下出手失误,未能完全避开,伤了…郡主千金之躯。请大人责罚!” 人影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 “郡主既已踏上修行之路,便是要受千锤百链。岂会因这点皮肉之苦怪罪?” “尔等无错,无需自责。” 宽慰完,他又对那男头领说: “你呢?被郡主殿下的『飞棍』正中『要害』,可有伤著?” 语气似乎掺著点调侃之意。 男头领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谢大人关心!没事!嘿嘿,属下早就用灵气护住了腚…呃…护住了要害!” “最后那嗓子,是故意嚎给郡主听的,给咱们郡主长长威风嘛!” 此言一出,眾人那严肃的神情都维持不住,个个艰难憋著笑。 人影也是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机灵。” 笑声收敛,人影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 “我不能在此地久留。尔等任务不变,继续在泥巴坊蛰伏下来,暗中保护郡主安全。” “若无重大变故,不得暴露身份,亦不得再主动接触。一切,以郡主安危为重。” “是!大人!” 眾人肃然领命。 人影没再多说,身形一晃,便消失无踪。 …… 人影自破屋消失,又在那座虎头带祝余到过的塔楼上出现。 视线投向远处的一条小巷。 “嘶…哎哟…” 虎头趴在祝余背上,痛呼不断。 在孩子们各自散去后,坚挺了许久虎头再也扛不住了。 无敌的玉面虎倒下了。 祝余只得背起她往回走。 別说,这丫头比看起来沉得多。 嚎了两声后,她又跟著笑了起来,说: “今天可真痛快…” “也挺痛的。” 一天挨了两棍子,別把孩子打傻了。 “但值得。”她骄傲地说。 尤其是第二棍,这可是为了救朋友才挨的。 这是伤吗? 是荣誉啊! 祝余也清楚,她会挨后面那一下是因为要衝过来帮自己。 “刚才,多谢虎哥了。”他笑说。 背上传来虎头带著点鼻音的哼哼: “谢什么谢!我们是朋友嘛!” “而且…如果是你的话,看到我被人围著,也会这么做的,对吧?” 祝余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答覆,虎头露出了满意地笑容。 她趴回了祝余背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嚕。 今天,她著实是累坏了。 第296章 底子很好 祝余背著睡得昏天暗地的虎头,沿著溪边小路往回走。 午时的太阳最是毒辣,人们都躲在家里避暑,路上空旷安静,只听得见虎头呼呼的喊声。 刚走到离小院不远的小岔路口,就迎面碰上了挎著竹篮回来的隔壁姨姨。 这位妇人,祝余至今不知其全名,只听得虎头阿婆唤她“千妹”。 她似乎以刺绣为生,女红异常精湛。 两家人的开销,几乎全靠她那双巧手来支撑著。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虎头的阿婆早年也精於此道,只是隨著年岁渐长,那双手渐渐也握不稳针线了。 “千姨。”祝余停下脚步,礼貌地唤了一声。 妇人一眼就看到了祝余背上熟睡的虎头,眸光微微一闪,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迎上来,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 “啊呀,阿余呀,辛苦你了!快把这小老虎放下来!这孩子看著瘦小,可沉实著呢!別把你压坏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不由分说地伸手去接虎头。 “来来来,让姨姨背她回去!” 言语很是体贴,听著令人舒心。 但祝余心知肚明,这体贴之下有另一层心思。 她並非真担心自己累著,而是不愿让虎头,与一个少年郎有过多亲密的肢体接触。 毕竟,虎头只是扮作男孩,內里是实打实的少女之身。 更是她们保护的郡主。 这並不是针对祝余一人,事实上,祝余已是虎头从小到大接触最为密切的“男孩”了。 虎头身边玩得好的伙伴,清一色都是小姑娘。 邻里们对此也不觉奇怪,反倒时常打趣说“这小子”开窍早,將来定有出息。 祝余將虎头轻轻转移到妇人背上,同时低声提醒: “千姨,虎头背上受了点伤,您小心些。回去还得给她上点药。” “啊?!” 妇人闻言一惊,身体都绷紧了,侧头想看看背上的虎头。 “伤?伤哪儿了?重不重?怎么弄的?” 祝余便將方才小巷里遭遇那群“恶人”挑衅,双方混战,以及虎头为了衝过来帮他而硬挨了一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伤得重不重,我也不太清楚,”祝余补充道,“她没让我看。” 妇人眉头紧锁,追问:“那些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徵?” 祝余大致描述了一下对方的体貌和穿著特徵。 妇人听著,脸色阴晴变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息道: “这孩子…真是…唉!走吧,快回去!我屋里还有上好的跌打药膏,得赶紧给她敷上!” 说罢,便稳稳托住虎头,步履匆匆地往家赶。 背上的虎头睡得很死,连换了个人背都毫无察觉。 回到小院,虎头的阿婆也被惊动了。 得知自家这“小子”又跟人打架还受了伤,老人家是又急又心疼。 但听完原委后也和妇人一样,欲言又止。 进了屋,妇人小心翼翼地將虎头安置在简陋的床铺上。 阿婆颤巍巍地端来温水。 妇人则转身给祝余倒了杯水,道: “阿余啊,辛苦你一路背她回来,先在外面坐会儿歇歇,喝口水。我们给虎头上药,很快就好。” 祝余心领神会,点点头,依言拿著水杯在屋外的小板凳上坐下。 屋內,房门窗户紧闭。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妇人动作轻柔地解开虎头身上那件打著补丁的粗布外衣。 外衣之下,赫然还缠著一圈厚厚的,用来束缚胸口的布条。 十二岁的少女,身体早就开始发育了。 外衣解开后,少女未被裹胸遮住的背部,一条从肩胛骨斜斜延伸至腰侧的深紫色棍痕,狰狞地映入两位妇人的眼帘。 那淤紫的顏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边缘甚至已经肿了起来。 “嘶……” 阿婆倒抽一口冷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千姨更是看得心头火起,牙关紧咬,低声咒骂道: “那群没轻没重的夯货!大人让他们出手试探一下,是让他们下死手吗?!” 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这要是…这要是伤到了筋骨,有个好歹…这帮混帐东西!十条命都不够抵的!” 阿婆喘息著,强压下咳嗽,劝说道: “这应该是个意外,怨不得谁…先给郡主上药吧。” 她说著,伸手去解那厚厚的裹胸布。 几层布条做了缓衝,后心位置看著没那么严重。 千姨呼出一口气,將那冰凉的药膏涂抹在她的淤痕上。 触碰到伤处,即使是在睡梦中,虎头也皱起了眉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囈语。 千姨嘆息说: “若无当年那场冤案…郡主她…何至於流落至此,受这份苦…” 阿婆听了却笑了笑,说: “这可未必…” “若在宫中,日子自是锦衣玉食,安稳无虞…可这份摔打…怕是少不了的…” “郡主出生那天,便测出根骨不凡,是块难得的璞玉…” “在郡主尚未足月之时,太子就决定,等她及笄,便送她去边关歷练,將来要让她做我大炎的护国將军…” “可惜啊…可惜…” 言及此处,两位妇人的目光皆是一暗。 她们都是受过太子和太子妃恩惠的,老妇人更是太子妃“娘家人”。 太子夫妇待身边人一向宽厚,如今前者蒙难,她们这些受过恩惠的人能做的,也只有尽全力照顾他们最后的血脉了。 ……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阿婆佝僂著腰,扶著门框走了出来。 一直坐在小凳上等候的祝余站起身: “阿婆,虎头怎么样了?” 阿婆疲惫地摆摆手:“涂过药了…背上肿起好长一道紫印子,看著嚇人…好在骨头应该没事。” “千妹在里头守著她呢…我这老眼昏花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待在里面反倒添乱…” “小郎君,今天多亏你了。老婆子得谢谢你…谢谢你教虎头那些本事。” “要不是她学了点东西,身子骨硬朗了些,今天挨那一下…怕是要伤得更重…” 祝余忙上前虚扶了一下阿婆,引她到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阿婆客气了。虎头本就是为了帮我才受伤的。该我谢她才是。” “而且,虎头底子好,筋骨强韧,悟性也佳。这才练了半个月,我能教她的实在有限,都是些皮毛功夫,关键还是她自己爭气。” 第297章 妙手回春啊祝大夫 祝余一边说著,一边为阿婆也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递到她手中: “您快坐下歇歇,喝口水顺顺气。” 老妇人在他的搀扶下坐下,一只手接过水杯,另一只手则抚著心口。 这些日子,祝余一直在观察著虎头身边的人。 那位“千姨”是名修行者,且所修武技多半与针线暗器相关,气息內敛。 而眼前这位阿婆,则確实是个虚弱不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但祝余也察觉到,她並不是自然衰老,而是被巨大的悲痛和焦虑生生摧垮的衰老。 她的实际年龄或许只在四十余岁,但精神和身体的损耗却让她呈现出六旬老嫗的暮气。 她的病,根子不在臟腑,而出在心上。 这不就巧了吗? 別的病祝余没什么法子,但这心病,他还真能试著治一下。 祝余沉吟少顷,道: “阿婆,恕晚辈直言。我观您气色,眉宇间似有浓重的悲戚鬱结不散,日夜煎熬於心?这恐怕…才是您身体每况愈下的根源吧?” 阿婆望向他,眼里没多少惊讶,只轻轻嘆了口气: “修行之人眼力自然好,小郎君说的不错。老婆子早年目睹几名亲人遭逢大难,受了些刺激,落下了这心口疼的毛病…” 祝余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声道: “晚辈早年隨师修行时,得到过一门清心静气的法门,或许能解您的心结。” 《上善若水》这玩意儿,杀伤力未必有多强,但功能性是拉满了。 老妇人摇摇头: “小郎君的好意……老婆子心领了。可我一介凡俗老妇,连灵气是什么都弄不明白,哪里学得了修行者的法门…” “阿婆,此法无需灵气根基,只是呼吸吐纳之法,人人可学。” “您只管跟著我做几个简单的动作,调整呼吸,试试又有何妨?即便无效果,活动活动筋骨,静静心,也没有损失。” “您若健康起来,才能更尽心照看虎头,不是吗?” 阿婆望著里屋的方向,明明距离很近,却没有声音传出。 她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 祝余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阿婆,您且放鬆,跟著我的动作和呼吸…” 里屋,千姨轻按著虎头的后背,丝丝缕缕的灵气输入,温养著她的骨骼经脉。 “静心法…那小子还懂这东西?” 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但里面却能將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祝余和阿婆的对话,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也在试著用灵气治疗老妇人,但收效甚微。 这小子不知哪儿来的心法,能有效果吗? 不过他说的也是。 既然是强身健体的法子,那试试也无碍。 “唔…呣…” 隨著灵气入体,滋养著受损的筋骨,睡梦中的虎头无意识地发出几声舒服的哼哼,紧皱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妇人感受到她身体逐渐放鬆下来,轻轻拍著她的背,眼神温柔。 …… 虎头这一觉睡了快两天,醒来时已恢復了元气,精神百倍。 昨日那火辣辣的疼痛消失无踪,身体更加轻盈。 “嘿咻!” 她一个鲤鱼打挺,矫健地从床铺上跃下,稳稳落地。 她原地转了个圈,又屈臂做了个用力的姿势,胳膊上的小肌肉鼓鼓的。 奇怪,挨了顿打后,身体感觉更结实了,力气也变得比往常更大了。 难道…挨揍真能变强? 虎头挠挠头,越想越觉得新奇。 她噔噔噔地笑著跑出房门,像一阵欢快的小旋风。 昨天自己是被祝余背回来的,阿婆和姨姨肯定担心坏了,她得立刻让她们看看自己已经生龙活虎,完好如初! 然而,院子里静悄悄的。 平常这个时候,遇上这样阳光暖融融的好天气,姨姨总会坐在院中刺绣。 虎头有些疑惑,脚步不停地跑出小院。 顺著溪边的石子路往前找,没走多远就瞧见了三个人影。 祝余正站在溪边的空地上,阿婆跟在他身边,两人慢悠悠地比划著名一套…应该是拳法? 动作之慢,跟她学的刚猛迅疾的“无敌极霸枪”完全是两个极端。 出一拳的功夫,自己少说能挥出十棍了! 姨姨也在一旁,跟著比划了两下。 可眼角余光一瞥见跑过来的虎头,立马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扬声问道: “哟,我们小虎子醒了?身上还疼不疼?好利索了吗?” “全好啦!你看!” 虎头原地高高蹦跳了几下,又呼呼喝喝地虚空打了几拳,踢了几脚,动作虎虎生风。 “一点事都没有!我感觉还能再打十个!” 妇人这才走上前来,替她理了理睡皱的衣襟,又爱又气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带著点嗔怪: “你这孩子,就是莽撞!对上什么人都敢往前冲,出头也得看看情况呀,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可我们还是打贏了嘛!”她笑嘻嘻地说。 “你呀!真是个小莽撞鬼!” 妇人被她这混不吝的样子气得发笑,轻轻用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 虎头这才又把目光投向还在慢悠悠“比划”的祝余和阿婆,好奇地问: “姨姨,他们这是在干嘛呢?打的是什么拳?怎么跟…跟摸鱼似的?” 妇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朝阿婆那边努了努嘴: “你自己看看,阿婆今天的气色怎么样?” 虎头闻言,认真地向阿婆望去。 只见阿婆那张常年因病痛和愁苦而显得灰暗憔悴的脸上,竟然有了些许久违的红润光泽! 连那总是微微佝僂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一点点! “阿婆!” 虎头又惊又喜,再也顾不上其他,噔噔噔地飞奔过去,围著阿婆转了两圈,想扑上去,又怕伤著老人家。 “您…您今天脸色真好!看著精神多啦!” 阿婆缓缓收势,停下动作,看著眼前活力四射的孩子,笑道: “是啊,多亏了小郎君教的这套法子,说是能养身静心,练了这两天,果然舒服多了。” 虎头恍然大悟,转头看向祝余,心里一激动,几步衝到祝余面前。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开胳膊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谢谢你!” “呃!” 祝余被她撞得微微一晃,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了这颗“小炮弹”。 一旁的阿婆和千姨看著这毫无男女之防,大方至极的拥抱,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想出声阻拦,又觉得不妥。 不拦吧,这画面实在让她们心里七上八下。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默契地选择了同时移开目光。 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虎头紧紧抱了祝余一下,然后才鬆开,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她的心里还在琢磨著: 祝余为自己、为阿婆做了这么多,她该怎么回报他才好? 她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一定要! 第298章 牢笼 虎头每天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忽然缩短了。 不再是天不亮就精神抖擞地跑到他屋里叫他,而是常常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千姨也不见了。 直到將近午时,才带著一身疲惫和灰尘匆匆赶回小院。 草草扒拉几口饭,下午才投入修行。 这般情形一连几天。 这天上午,祝余在院子里帮著阿婆劈柴。 阿婆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慢悠悠地揉著晒乾的草药,气色比起月前確实红润了不少。 祝余挥下斧头,將一根粗柴利落劈开,隨口问道: “阿婆,虎头和千姨这些日子,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是忙什么去了?” 阿婆手上动作不停,嘆了口气,声音里既有欣慰又藏著心疼: “那孩子啊,是去挣钱了。” “赚钱?” 祝余停下手中的斧头,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她们是去办什么別的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啊…” 阿婆放下手中的草药,“在你来之前,虎头这孩子,每天能有一半的工夫,都是跟著她千姨忙活,或是自己跑去寻些零活,想法子挣几个铜板,拿回来补贴家用。” “这泥巴坊里,能安稳挣钱的活计少。” “她最常去的,是坊东头那家专打农具的小铁匠铺。那户人家,在咱们这儿,也算得上是『富贵』门户了。” “虎头跟他们家闺女玩得好,加上这孩子天生有把子蛮力气,干活也从不偷奸耍滑,肯下死力气。” “那老铁匠看她不容易,人也老实,就许她去铺子里搭把手,拉个风箱,搬点铁料,敲打些粗坯…换几个辛苦钱。” 说到这儿,阿婆忍不住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閒言碎语: “外头有些人总嚼舌根,说我们家虎头野得没边,像个坏小子。可谁又知道我们家虎头多懂事?” “自打她晓得事起,就知道要帮著家里分担,从没閒过…” 听阿婆絮絮叨叨说完,祝余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若是以前,虎头需要这般辛苦谋生,他完全理解。 但自他来了之后,情况已然不同。 他虽然因种种缘由无法放开整钱,但凭藉过往的见识和手段,寻些门路保障几人的日常温饱开销,却是绰绰有余。 再加上千姨那边显然也有稳定的资助,支撑虎头一家吃饱喝足,甚至前期修行所需的资源,根本不成问题。 在他看来,虎头如今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每天耗费小半天的时间在铁匠铺里做些重复的苦力活,换取那点微薄的铜板。 实在是巨大的浪费,捨本逐末。 与其將气力消耗在这等杂事上,不如心无旁騖,將所有心神都投入到修炼一途上来得重要。 事实上,在祝余看来,虎头留在泥巴坊里就是最大的浪费。 要是有选择的余地,眼下最该做的,便是带著虎头离开这泥巴坊,甚至离开危机四伏的上京城。 然后利用自己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以及三百多年前和繁炽满天下下墓倒斗时发现的那些福地助小女帝修行。 那些地方,灵气盎然,是绝佳的潜修之所。 若能寻得一处,加以利用,以小女帝的根骨悟性,修行进度必將一日千里。 怎么样不比在泥巴坊里耗著强? 可惜,幻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首先,他的力量所剩无几,又重新做回了少年人,已经没有护住身边人的能力了。 而小女帝也不是当年的小影儿,小小年纪就天生神力,能把狼群当肉包子手撕了。 以他们两人现今的实力,贸然逃离这看似破败实则某种意义上的“保护圈”,无异於自寻死路。 其次,也是最根本的一点。 小女帝不被允许离开泥巴坊。 无论是谁的意思,总之,她不能走。 这么多年来,她一步也不曾踏出过泥巴坊。 於她而言,这片区域,就是一座没有高墙铁栏的无形监牢,把她困得死死的。 祝余不再多想,斧头落下,木柴应声劈成两半。 罢了,先顾好眼前吧,等虎头回来,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 与此同时,坊东头那家小铁匠铺里,炉火正旺,热浪灼人。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富有节奏地迴荡著。 虎头套了一件脏兮兮的皮质围裙,额头上汗水涔涔。 她双手紧握著一柄比她胳膊还粗的铁锤,抡起来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行,她的力量和控制力確实有了长足的进步,干起这些活计来,更加游刃有余。 而抡大锤也不是全然浪费时间,多少也锻链了点力气。 忙完一阵,稍事歇息时,铺子里那位老铁匠接过她刚打好的一把锄头粗坯。 前者仔细看了看敲打的痕跡和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虎头,行啊!最近手脚是越发利索了,这力气也见涨!敲出来的胚子,匀称多了!” 他说著,往旁边看了眼正低头磨剪刀的女儿,笑道: “照这么下去,俺这铺子以后说不定真就后继有人嘍!丫头,你说是不是?” 言外之意,几乎不加掩饰。他是真看上了虎头这把好力气和肯吃苦的劲头。 加之虎头与他女儿素来交好,心里未尝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在泥巴坊这地方,家里没个能扛事的男人可不行。 虎头正拿起一个冷硬的杂粮馒头大口啃著,补充消耗的体力,心里盘算著自己今天能赚多少钱。 只有对铜板的渴望的她,听不懂铁匠的暗示,憨憨地笑道: “嘿嘿,谢师傅夸奖!我还能更厉害呢!” 当然了,就算她听懂了也万万不可能答应。 虽然嘴上“第一好汉”喊得震天响,但实际情况她心里门清。 啃完馒头,她抹了把嘴,又精力充沛地抡起了大锤,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最努力一些,做得再好一些,她就能赚到更多的铜板。 然后,她就能回报他了。 她会的不多,只有这一把子力气。 祝余大概不需要这个,她知道的。 可是在这泥巴坊里,力气能换来铜板。 有了钱,她就能给他买点像样的东西,比如一件厚实的新衣,一双合脚的布鞋… 她记得自己收到第一件新衣服时的欢喜。 洗得发白前她都捨不得穿出门,只有在家时才小心套上,生怕在外面疯跑弄脏了。 祝余应该也会喜欢新衣服的吧? 他身上的衣物也很破了,要是能换上新衣,他也会高兴吧? 到时候再在新衣服新鞋子上,绣点自己跟著千姨学的花样。 她虽然手笨,绣不出千姨那样活灵活现的花鸟,但学著绣几针简单的纹路还是会的。 祝余见了,肯定会笑的。 她越想越起劲,手里的铁锤抡得更加虎虎生风。 汗珠从额角滚落,混著炉灰黏在脸上,小脸都被燻黑了,她也顾不上擦,不觉疲惫。 第299章 快进到兄弟你好香 铁匠铺外的,无人在意的阴影里。 几道身影隱匿於此,默默望著那个奋力挥锤的“少年”。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透著浓浓的不解: “小郡主为何要跑来这铁匠铺里抡大锤?这…莫非是什么特殊的修炼法子?” 另一道较为沉稳的女声嘆了口气,无奈道: “不是修炼。小郡主她…是来挣钱的。” “挣钱?!” 一男一女同时低低惊呼。 男声紧跟著追问: “是修炼的用钱不够了?这等小事为何不与我们说?咱们几个凑一凑也够了,何必让郡主来受这份苦?” 年轻女声也附和道: “是啊,千针,你这事办得可不周全。” 一听这话,被称作千针的成熟女声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还没跟他们算郡主先前挨的那一棍的帐呢! 但此处显然不是爭执的地方,她只得闷声解释: “郡主挣钱,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给那少年添件新衣裳…” “……” 阴影里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年轻女声才迟疑著开口: “这…郡主她…该不会对那少年…” “別乱猜。”男声打断她,“郡主自幼以男装示人,与那小子也是兄弟相称,心思单纯,怎会朝那方面想?再者她年岁尚小,无人引导,不会懂这些的。” 千针望著铺中那抹忙碌又快活的小小身影,只幽幽嘆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 …… 到了午时,忙活了一上午的虎头揣著刚结的工钱,喜滋滋地踏上归途。 修炼果然大有好处,打了半天铁,胳膊腿依旧使得上劲,不再像以往那样腰酸背痛,连手都抬不起来。 只是肌肉还有些酸胀,提醒著她方才的辛苦。 更让她开心的是,修炼后似乎更扛饿了。 不必吃肉包子,啃两个馒头就能顶饱! 只吃馒头,还能省下几文钱。 铁匠铺师傅是好心,想请她吃顿肉,但她没应。 她欠祝余的还没还清,怎么好再欠別人的? 虎头掂了掂腰间那只小钱袋,嘴角忍不住向上翘。 只要再努力一些,不仅能给祝余买件体面的新衣,说不定还能有余钱买肉,让阿婆和千姨也补补身体! 一想到这里,心里的满足感就像止不住上涌。 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这比打贏了所有架还要让她自豪,身上的酸痛也被这喜悦衝散了大半! 归家路上,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千姨挽著篮子,正站在巷口等她。 自她来铁匠铺干活后,千姨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在这儿接她回家。 虎头欢快地跑过去,像献宝似的掏出怀里的铜钱,亮给千姨看,嘰嘰喳喳地说著自己今天又赚了多少。 千姨看著她脏兮兮的小脸和磨得发红的手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地伸手替她捋了捋汗湿的额发,柔声笑道: “咱们虎头真厉害!” 接著又晃晃自己的篮子。 “姨姨今天的刺绣也卖了个好价钱,中午咱们加餐,吃好的!” “太好了!” 虎头欢呼著跳起来。 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笑容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灿烂。 日子似乎也像这天一样亮堂起来,一天天的变好了。 …… 回到家,千姨和阿婆便张罗著午饭去了。 祝余將正打算溜去水缸边洗脸的虎头拉到院角,看著这小花猫似的姑娘,问: “阿婆说,你这些天一大早不见人影,是去铁匠铺干苦力赚钱了?” 虎头抬起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把汗水和灰渣混在一块,给小脸涂得更精彩了。 她浑不在意,咧嘴笑了笑: “不能总指著千姨刺绣养家呀…我长大了,也该为家里做点事。” 对虎头这份心意,祝余心下是认可的,但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你想分担家计,这没错。但你的修炼呢?每日天少了一半的修炼时间,你变强的速度可就慢下来了,这帐你可算过?” 虎头有点心虚地覥著脸笑,忙不迭保证: “知道的知道的!就这段日子攒一点,后面绝不会在铁匠铺待这么久了!” 她已经盘算好了,等攒够给祝余买新衣的钱,往后就只用修炼完,歇息的那点空閒去搭把手。 修炼赚钱两不误! 至於苦点累点无所谓,她年纪轻,力气大,受得了这个累! 她这样想著。 毕竟她现在好歹是个准修行者了,有手有脚有力气,哪能厚著脸皮让他们养著呢? 要是修炼了还得被他们照顾,那她不白修炼了? “而且呀,在铁匠铺帮工对修炼也是有好处的!” 说著,她屈起胳膊,努力绷起那点的小肌肉,得意地显摆: “你看!打铁也是锻链嘛!结实著呢!” “是吗?” 祝余面上看不出信没信,只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那鼓鼓的肱二头肌上捏了一把。 “嗷哇!” 方才还神气活现的小老虎瞬间破了功,痛呼一声缩回胳膊,委屈地揉著那处酸软的肌肉。 看看就行了…怎么还上手掐啊? 祝余看她齜牙咧嘴的模样,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 “既然你已决定了,便要坚持下去。但你可要想清楚,修炼之余再去打铁,虽確实对磨练筋骨有益,但也绝非易事。” “你若选了这条路,便不能半途而废,叫苦叫累。” 虎头一听他没有坚决反对,顿时鬆了口气,胸脯拍得砰砰响: “放心吧!我肯定能坚持!我可是要当第一好汉的人,这点累算什么!” 恰在这时,千姨招呼吃饭的声音传来,祝余不再多说,让小女帝去洗脸换衣后,便去厨房帮忙端菜了。 …… 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 虎头几乎是欢呼著扑到桌边,疲惫都被这满桌佳肴驱散了。 阿婆慈爱地给她夹了个油汪汪的大鸡腿: “犒劳咱们家最能干的小老虎,辛苦了。” 千姨也笑著给她盛了一大碗汤: “多吃点,才有力气。” 虎头咬下一大口鸡肉,鼓著腮帮子,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应著。 她想著,等买了新衣服,祝余穿上肯定精神。 等她再厉害些,就能接更赚钱的活,到时候天天都能让阿婆和千姨吃上肉,隔三差五还能割条鱼燉汤喝。 要是…要是以后真的特別特別厉害了,就带大家搬出泥巴坊,去住暖和的大房子! 她越想越美,饭菜都堵不住笑了。 自祝余来了之后,家里的饭菜也一天比一天丰盛了。 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像这桌上的饭菜一样,越来越丰盛,越来越好吧? 第300章 M属性大爆发 “哈!无敌风火轮!” 溪边,一身利落劲装的英气“少年”清叱一声,手中长枪枪出如龙,粗製的钝铁枪头“噗”地一声燃起簇簇橘红火星。 隨著长枪疾舞,火星被甩成一道道绚烂的火轮,在她周身划出耀眼的弧光。 一旁的青石上,祝余抱胸而立,观看著“少年”舞枪,不时点点头。 算起来,和小女帝相遇已近一年了。 从最基础的体术开始,手把手教她修行。 到如今,她总算將《焚天燎云枪》的第一式——星火初燃吃透了。 修为稳步精进的同时,日子也確实好过了不少。 修行者干苦力活是有说法的。 远超常人的气力与耐力,干起活来那就是最顶级的核动力牛马。 虎头一天甚至能打几份工,积少成多之下,这钱还真就被她攒下来了。 这笔钱,在那些高门大户眼里,还不够一晚的花销,连席间掷出的赏钱都比不上。 但在泥巴坊这地方,却足够让一家人过上不错的日子了。 虎头家和隔壁千姨家都翻新了房子,祝余暂住那间破旧的小屋也重新加固了,成了一间不错的小单间。 而那套她心心念念要送的衣服,也如愿穿到了祝余身上。 当那套劲装送到眼前时,祝余这才恍然,她日日天不亮便咬牙起身,挤出那点时间拼命赚取铜板,就是为了这份给他的回报。 劲装料子算不上华贵,但穿上很暖和。 身暖,心更暖。 然而欣慰之余,祝余心头仍有忧虑。 泥巴坊灵气稀薄,资源匱乏,眼下的进境不过是仗著小女帝根骨绝佳。 再过些时日,待修行渐深,此地必將成为困住她的泥沼,修为停滯不前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可他力量尽失,没办法凭自己带她离开此地。 没有那幕后之人的首肯,小女帝绝无可能踏出泥巴坊半步。 而祝余又没办法找到前者。 一旦他暴露出自己知道虎头真实身份这事,那恐怕当天晚上他就得人间蒸发了… “祝余祝余!你看我这招练得怎么样?” 虎头清亮的喊声將他从沉重的思绪中拽回。 抬眼望去,她已收势而立,长枪扛在肩头,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这一年来营养跟上了,又经刻苦锻链,她眉眼也张开了些,愈发精致了。 但长得好看也有坏处。 现在她出面都得找个面具带上,不然一露面就会被坊里那些热情的姑娘们堵住。 更要命的是,已经有媒婆闻著味儿上门说媒了。 越是穷困的地方,成亲也越早。 早早成亲生孩子,多个劳动力,家里负担也少一些。 好在姨姨阿婆也知道她的难处,那些来提亲的都被她们挡了出去。 虎头对自己太受欢迎这事儿很苦恼。 於是祝余帮她想了个主意。 比武招亲。 欲求亲者,先过“比武”一关。 能和她过招的,才有过门的资格。 这一下子就少了很多麻烦,因为这憨丫头真动手啊。 即使不用武技,虎头本身也长了个子,身强力壮。 坊里的男孩都接不了她一下,何况那群小姑娘? 挨过打后,就没什么人敢来堵虎头。 不是每个人都像虎头自己那样,越打越起劲。 祝余细看了虎头一会儿。 一年下来,她基本那儿那儿都长大了。 唯独胸口一马平川。 应该是裹的布条太厚了,不然就算是真的男子,练成这样也该有点起伏的。 而且祝余是见过未来女帝的样子的。 那是一个意外。 女帝在捣鼓祝余送她的玉简时,不小心按到了“自拍”功能,把刚洗完澡,只穿著睡衣的模样发了过来。 画面很糊,但祝余看得清楚,女帝是能聚人心的。 这年纪每天裹这么厚,来掩盖自己的特徵,也是很不容易了。 “祝余,我过关了吗?” 虎头凑到他跟前挥了挥手,又问了一遍。 祝余回过神来,说: “挺不错的,你这…无敌风火轮,运力、控火、枪势,都把握到精髓了。” “真的?!”虎头眼冒精光,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那我是不是可以学下一式了?第二式是什么?厉害吗?是不是能喷出更大的火?” 看著她这猴急的模样,祝余不禁莞尔,却也没卖关子: “可以是可以。不过,” 他话锋一转。 “这第二式可比第一式复杂刚猛得多,修炼起来,可就要挨更多的打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修炼武技,从来都少不了实战的千锤百链。 回想练第一式的时光,虎头可没少挨祝余的棍子。 或是为了纠正发力,或是为了让她身体记住闪避的本能。 她这身结实的体魄,起码有一小半是被这么“打”出来的。 已经习惯了的虎头,一点不带怕的。 “皮肉之苦而已,睡一觉就好了!只要能变强,再多的苦我也不怕!” 她挺了挺胸,晒成健康小麦色的皮肤下,肌肉线条紧实有力。 生活有了盼头,现在吃再多苦她也不怕! 只担心祝余对她要求不够严、练得不够狠呢! 祝余见她斗志昂扬,伸手取过她那柄自製长枪。 枪身粗糙,枪头也只是在铁匠铺里自己胡乱锻打出的一个铁疙瘩。 仅有个大概形状,与真正的利器相去甚远。 “那你且看仔细了,”祝余持枪而立,“接下来便是第二式。” 说完,那粗糙的枪头上,火焰爆燃! …… 大炎,瀛洲。 东海之滨的海岸线上,一艘宛如天上宫闕的龙舟正悬停在半空。 龙舟之前,是一望无垠的蔚蓝深海,碧波万顷。 龙舟之后,则是繁华冠绝东部的第一大城,沧海城。 城池依山傍海,花灯连天,亮如白昼,端的是人间胜景。 皇帝圣驾巡幸至此,奉皇命,这座本就热闹的城池更是昼夜不息。 夜晚亦是灯火辉煌,绚烂的烟花不断升空,炸开漫天华彩,將夜空与海面都染得瑰丽非凡。 龙舟之下,特意搭建的巨大平台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从东部诸州精心挑选出的美貌歌姬和舞女们,正竭尽全力献舞献唱。 鶯歌曼舞,婀娜多姿。 她们没有资格登上龙舟,近前侍奉,只盼著那高居龙舟之上的君王,能偶然投下一瞥。 但今夜,所有的期盼註定成空。 因为年迈的皇帝並未端坐於龙舟前端的看台之上。 “咳咳…咳咳咳…” 龙舟核心处,一间与皇宫大內规制一般无二的奢华寢殿內。 御极已有数十年的老皇帝,正虚弱地躺在龙床之上,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著,苍老的面容上泛著不健康的潮红。 “陛下…龙体要紧啊…您就服一粒药吧…” 龙床边,一位面容憔悴的老宦官几乎是五体投地般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高高捧著一方打开了的玉盒。 第301章 插旗 皇帝对宦官举起的丹药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奉上的东西自是有效的。 这玉盒里的丹药,乃取材自天地精华,由宫中丹道大师所炼。 足以包治百病,延年益寿。 不知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即便服下此丹,也不过是多上几年、几十年的阳寿。 这点微末的时光,在那些真正有修行天赋,动輒享有数百年寿元的山野修士面前… 不过弹指一挥间。 他们闭个关都是几十上百载! 想他堂堂一国之君,执掌四海、统御天下的九五至尊,竟连那些躲在山沟沟里,餐风饮露的“山野村夫”都活不过。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这念头像根毒刺,扎在他心里已有数十年之久。 起初之时有所芥蒂,可隨著时间推移,年事渐高,对寿命將近的恐惧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曾几何时,他也曾雄心万丈,意图做一位励精图治的明主。 但当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身资质的局限与寿元的桎梏,看清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真正力量与长生之境时… 某种支撑著他的东西,轰然倒塌了。 他不由得想起武家那位定海神针般的圣境老祖。 这位超凡入圣的老祖,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从未想过在修行上对后人施以援手。 同为武家血脉,为何那人便可天赋绝伦,突破桎梏,享无尽寿元,视眾生如螻蚁? 而自己,却只能在这龙椅之上,感受著生命一点点流逝,最终化作一抔黄土? 他怨那位老祖,怨他身为圣人却对后辈吝嗇指点,任由他们在凡俗里挣扎。 他更嫉妒,嫉妒那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嫉妒那份他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力量与寿命。 不甘,怨懟,最终扭曲成了自暴自弃、放情纵慾。 既然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依旧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既然有这位一人便可镇压天下的老祖在,社稷无论如何也垮不了… 那还苦苦约束自己做什么? 倒不如放开手脚,极尽享乐,將这有限的人生投入到无穷的欢愉中去。 身为帝王,长生久视、力能通天做不到。 那这人间的诸多乐趣,他总该占一样吧? 皇帝终究没有去看那枚能延年益寿的灵丹。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拿下去,扔了。换凝神丹来。” 凝神丹,並非滋养肉身、增益寿元的灵药。 它唯一的效用便是强行提振精神,驱散疲惫。 对已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实则弊大於利。 但皇帝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他现在只想贪婪地感受每一刻的欢愉,將昔日耗费在枯燥政务上的光阴加倍补偿回来。 一分一秒都捨不得浪费,就像当年处理国事那样。 自二十年前拋下重担,他才真正发现,原来世间这般美好,原来当皇帝可以如此幸福。 人间极致的奢靡、唾手可得的宝物、天下万民的供奉… 这一切都任他取用。 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內侍不敢多言,依命將那枚珍贵的延寿丹扔开,很快便呈上了盛在玉盏中的凝神丹。 皇帝取过,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皇帝苍白的面容登时红润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朕好多了。”他推开內侍搀扶的手,自行站起身,“传令千机卫,准备吧。” 千机卫,禁军中最为特殊的一部,专司驾驭和操控各类精密的机关造物。 皇帝此番巡幸东海,可不是为了来欣赏海景的。 他是来下海的。 不过最终被近臣劝住,改成了让別人替他下海。 玩了二十年,想玩的,能玩的,基本都玩腻了。 这天下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乐子,已经不多了。 他现在还有一个梦想,一个儿时就有的梦想,去寻找传说中的真龙。 为此他不惜代价,密令工部配合天工阁的长老,歷时数载,秘密打造了一艘空前绝后的水下行舟——“玄武”。 此刻,那造价昂贵的机关造物,正静静地停放在龙舟底部的特製舱室之中,等待著它的首次航行。 起行前,一名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稟报: “陛下,瀛州刺史为陛下精心准备了东海独有的舞乐,以及佳丽数百,皆乃千挑万选,您是否…” 皇帝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隨意地摆了摆手: “那就让她们自己接著舞吧。” 说罢,他便在內侍宫人的簇拥下,径直朝著龙舟下层那停放著“玄武”的密舱走去。 龙舟最底层,一扇青铜巨门前。 两队身披精良黑甲,腰佩制式长刀的禁军士兵如雕塑般肃立,寂静无声。 当“陛下驾到”的喊声传来,所有甲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为首的禁军队长抱拳道: “陛下!千机卫及『玄武』,均已准备就绪!” 皇帝点点头,目光却早已越过眾人,灼灼地盯在那扇巨门之上,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 “开门。朕要亲眼看著它入海。” 命令下达,门上机关被依次触发。 伴隨著一连串金属咬合的沉重机括声,锁具一道道被解除。 一声沉闷的轰鸣后,青铜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巨大舱室。 在此候命的千机卫和机关师见到皇帝御驾,立刻跪倒一片。 而所有人的身影,在这宽阔的空间內都显得格外渺小。 因为一座庞然大物,正静静地蛰伏於此。 那是一只似龟又似蛇的机关造物,通体青色,冰冷的躯壳上布满了玄奥的符文。 皇帝一步步走了进去,呼吸急促,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眼前的奇蹟。 这就是他的“玄武”! 坚不可摧、能够征服深海的不沉方舟! 今天,它就將载著三百千机卫和隨行机关师深入大海,成为有史以来,第一支攻入海中的人族军队! 无论是否寻到龙族,他们都將在大海深处插上大炎的旗帜! 第302章 空军了 玄武入海。 龙舟舱室中,皇帝端坐在为他打造的龙椅上,面前是工部机关师仿造出的传讯玉简。 玄武中的机关师,能实时用文字將下面见到的情况传递迴来。 当“玄武已入水,诸事顺遂”的文字浮现时,皇帝难得露出了笑容。 这世上,能引起他兴致的,或许也就这一件事了。 如果成功发现龙族的痕跡,哪怕只是一鳞半爪… 那他就將成为史上最传奇的皇帝! 而且,真龙…说不定藏著能助他脱胎换骨、获取长生的秘密! 玄武不断將报告传回。 无光的深海,沙砾,鱼群。 一切都寻常到有些无聊。 皇帝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可隨著时间推移,传讯玉简上出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 “疑似雕琢过的岩石遗蹟…” “零零散散的巨型石柱…” “前有微光,似是建筑轮廓…” 一条条消息传回,皇帝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之色。 他向前倾身,呼吸变得粗重。 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充满期待的心情了。 “再深些!再靠近些!” “朕要知道,那海底到底藏著什么!” 他对著操作玉简的机关师低吼著。 很快,玄武快传来更惊人的消息: “发现巨大建筑群,非砖石所筑,用材不明。墙壁刻有奇异符文,无人能识。” 皇帝再也坐不住了,舱室內的眾人亦是满脸惊奇。 还真被他们找到东西了? “好!好!” 皇帝连说两个“好”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让他们仔细探查!若有能带走的物件,不惜一切代价带回来!这定是龙族秘境,是上天赐给朕的礼物!” 他仿佛已经触摸到了传说,看到了自己名垂青史、甚至窥得长生的未来。 可就在这志得意满,幻想达到顶点之时… 玉简没反应了。 一息,两息… 玄武迟迟没有回应。 最后一条信息掛在那里,之后,再无任何声息。 龙舟上的机关师额头见汗,发送出无数条询问命令,却如石沉大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怔怔地盯著玉简,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回话!让他们立刻回话!” 禁军统领连忙取过备用传讯玉简,注入灵气接连发送。 可无论怎么尝试,玉简始终是一片死寂。 “不可能…” 皇帝喃喃自语,眼中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愕然。 玄武上不仅有三百精锐禁军,更配备了工部所能造出的最顶尖机关。 就算遇到能匹敌六境强者的深海巨兽,也不可能一点预警都没有就消失! 了解玄武和千机卫实力的禁军將领与机关师们,更是嘴唇发白。 坏了,这下好像真碰到大鱼了。 一刻过去,玄武依然没有消息。 皇帝眼中已燃起怒火。 “禁军!禁军何在!” “陛下…” 禁军统领硬著头皮上前。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指著下方嘶吼: “去!给朕把玄武找回来!!” “…诺…” 三十名禁军中修为高深的精锐,携带机关利器跃入海中。 然后,他们也不见了。 “再去!再去!” 皇帝嘶吼著。 第二波、第三波…上百名禁军就此消失於水中。 事情的性质在这时已经变了。 皇帝看著这片大海,双目赤红,就像在看忤逆他的乱臣贼子。 连这片海,也要和朕作对么?! “陛下!不能再派人了!”一位老臣颤巍巍地跪倒在地,“玄武与禁军皆是我朝精锐,却悄无声息地没了踪跡,水下之物绝非寻常!” “龙舟虽强,亦恐有莫测之危!万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即刻起航,暂离此海域!” 近侍也慌忙附和:“陛下,那遗蹟诡异,未必是祥瑞龙宫!千年前妖庭之战,陆沉之地无数,恐是妖族不祥遗存!陛下万金之躯,不可再蹈险地!” “放肆!” 皇帝厉声打断,怒火中烧,赤红的眼睛扫过跪倒的眾人: “废物!都是废物!朕的龙舟匯聚天下灵巧,聚坚不可摧!还有数万禁军在侧,何险之有?!” “尔等职责便是为朕扫平险阻,此刻竟敢怯战?!” “四海之內,皆为王土!这大海,亦是朕的疆土!朕乃大炎天子,便是这深海,也得听朕號令!” 近臣与將领们面面相覷,却无人再敢进言。 接下来的日子,禁军一批批下海,无人归来。 那些从海边徵调来的老练渔人,也未能创造奇蹟。 可皇帝像著了魔一般,红著眼嘶吼: “找!继续找!朕不信贏不了一片海!” 又一批禁军消失在浪涛中后,偏执的老皇帝彻底失去了理智。 身为帝王的自尊无法接受,自己竟会在一片大海面前屡屡受挫。 “开炮!给朕开炮!”他指著海面,状若疯狂,“朕倒要看看,这大海能硬到几时!” 龙舟侧舷,天工阁出品的聚灵炮缓缓调转方向。 幽蓝光晕凝聚,海量的灵气被抽取、压缩。 轰——!! 一道粗壮得骇人的炽烈光柱猛然撕裂长天,带著皇帝的怒火狠狠砸入那片死寂的海域。 岸上的百姓远远望著龙舟攻击大海,不明所以。 陛下和一片海较什么劲啊? 难道也是因为钓鱼没钓著,气急败坏了? “继续!不要停!给朕轰!” 皇帝的面容在灵炮辉光映照下,显得狰狞扭曲。 接连数炮,恐怖的灵气爆炸不断撕裂海面,轰鸣声连绵不绝。 疯狂的炮击过后,大海陷入了短暂的平静,好像真的被这毁天灭地的力量所慑服。 可这平静並未持续多久。 数息之后,异变横生! 海平面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开始隆起,天空中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顷刻间,整片海岸如坠黑夜,狂风捲起波涛,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紧接著,一道连接海天、望不见两端的墨黑色水墙,在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朝著海岸线猛扑过来! 皇帝不复方才的张狂,惊惶地跌倒在地。 “护盾!!” 禁军统领嘶声狂吼,龙舟外壳亮起厚重的灵气护盾,在滔天巨浪中巍然不动。 可巨浪並未停止,而是笼罩向了,后方那没有任何防护和准备的沧海城… 在城中百姓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天灾”,降临了… 第303章 大胜 “景和十年夏,东海孽妖作乱,兴风作浪,致海啸骤起,沧海城毁,生灵涂炭。” “时圣驾巡幸於此,龙顏震怒,命龙舟灵炮击之,妖毙涛息。帝遂昭告天下,以安亡灵,以慰苍生。” 內侍监念毕,瞥了一眼面前躬身执笔的起居郎,问道: “都记下了?” 起居郎忙不迭頷首,將刚刚录好的书卷呈上: “已按监公之意,悉数记载。” 內侍监接过,只扫了两眼便丟还回去,声音平淡: “沧海之事,便是如此。往后皆依此为准,尔等记牢了。” “诺。” 起居郎低声应道,捧著书卷,躬身退出了殿外。 殿內一时只剩沉寂。 內侍监转过身,望向立在角落的禁军统领。 后者身披金甲,面甲未摘,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陈將军,那边都妥当了?” 內侍监开口问道,声音放缓了些。 “…办妥了。”禁军统领似是有些艰难地道,“禁军已封锁沧海城周遭,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城內,也清过了…” “有劳將军了。”內侍监点点头,“此番善后,还需仰仗禁军诸位將士。” 那统领似乎不愿再多言片刻,抱拳一礼,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甲叶摩擦之声,在空荡的殿中异常刺耳。 待他离去,內侍监整了整衣袖,调整了一些呼吸和情绪,转身步入皇帝所在的寢宫。 此时,距离那场东海巨变已过去半月。 皇帝此次声势浩大的东巡,迎来了更盛大的失败。 玄武沉入深海,一无所获。 禁军精锐折损数百,下海的將士无一生还。 而东海之畔那座自前朝便已兴盛数百年的繁华巨城沧海,更是在史无前例的海啸中化为一片水泽废墟。 付出如此之巨的代价,他们却连那藏在海里的妖物是什么都不清楚。 但这些,於侍奉君王的內侍而言,是无关紧要的。 重要的是…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自龙床帷幔后传来,撕心裂肺。 老皇帝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紊乱。 半月前心绪的剧烈起伏,加之最后海啸袭来时的惊惧,彻底衝垮了他已被酒色掏空的身体。 自此,便一病不起。 內侍监忙跪伏於床前:“陛下,该用药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沧海城…那边如何了?” “陛下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內侍监垂著眼,语气恭谨,“灾后抚恤的旨意已擬好…” “朕不在乎沧海城!”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朕问的是…海里!他们就真的一点收穫都没有吗?哪怕是一片残骸,一件异物?!” 內侍监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皇帝又会震怒,但这次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呵…” “朕,朕竟连一滩死水都奈何不得…” 皇帝重重喘了几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跌回软枕之中。 內侍监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哀声道: “陛下,万请保重龙体啊!” 老皇帝闭著眼,无力地嘆息了一声。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番折腾下来,时日…恐怕真的不多了。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望著穹顶,声音飘忽: “擬旨吧…” 內侍监闻言,脸上布满悲戚之色,但他没有多言,只是更深的低下头,应道: “老奴…遵旨。” 皇帝的交待並不冗长,甚至有些简略,只是些关於身后基本的政务安排,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 但,在提及储君之时,他枯槁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前闪过那个已被赐死多年的长子的身影。 那个他曾经最喜欢的儿子,最中意的太子。 先太子谋逆一案,事后诸多线索表明,实乃构陷。 甚至在事发当天,他就反应过来,並因此心软放走了那个孩子。 但先太子终究未能平反。 毕竟再怎么说,他这好大儿最后是实实在在地起兵造反了。 发展到兵戎相见的地步,父子便再无和解可能。 所以,先太子註定要永远背负著乱臣贼子的污名。 还有…那个孩子。 皇帝混沌的思绪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那个唯一倖存下来的孙女。 那个据说武家自老祖之后,天赋最为惊人的孩子… 他甚至从未见过她一面。 即便是知晓了她的卓绝资质之后。 如今算来,那孩子…也该到豆蔻年华了吧? 老皇帝嘴唇动了动,问: “泥巴坊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內侍监略一停顿,似在谨慎措辞,片刻后,方才垂首恭敬答道: “回陛下,那孩子很是健康,比寻常小子还要结实些…而且,修习武技已有一年之久了。” “哦?”老皇帝睁开了半眯的眼睛,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武技?师从何人?” “据查…教她的是一个无门无派的乡野少年,就混跡在泥巴坊里。” “无门无派?泥巴坊?” 老皇帝忽地笑了笑,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別的什么。 “那就是泥巴坊里的流浪儿了。一个修行者,竟沦落到那般地方…看来师承也是不堪一提,教不出什么真本事。” 他稍作停顿,忽而又轻轻一嘆: “不过…这样也好。”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老皇帝半晌后才又问道: “那…她学得如何?” “根基打得极为扎实。”內侍监答,“虽无名师,但那教习的少年人似乎颇有些野路子,孩子自己也肯下苦功。” “若假以时日,能得真正名师点拨…將来必定不凡。” “必定…不凡…” 老皇帝缓缓咀嚼著这四个字,眼帘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然靠坐在那儿。 內侍监屏息静气,垂首侍立。 良久,久到內侍监以为老皇帝已经睡著了,他才再度开口。 但他说出的这句话,却令內侍监心头一震: “你说…朕该不该放过她?” 第304章 暗潮 殿內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咕咚… 內侍监咽了口唾沫,叩首道: “陛下恕罪…老奴、老奴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老皇帝轻声道,“你跟了朕一辈子,歷经风雨,朕视你为心腹。今日殿內唯有你我,朕想听听你的实话。” “陛下…老奴愚钝…” “说。” “…遵…遵命…” 內侍监伏在地上,心思电转,似在小心斟酌言语。 少顷,他朝皇帝拜服,恭声道: “陛下胸襟如海,仁德广被,法外开恩,留那幼子一命。” “而那孩子,也著实是有非凡的天资。於修行一道进展神速,在泥巴坊那般险恶贫瘠之地,竟能练出如此扎实的根基…” “这份悟性、韧劲,日后必成大器!” 每说一句,內侍监便停顿一下,像在等皇帝思考。 “老奴愚见,当年陛下念其孤弱,施以浩荡皇恩,饶其一命。后更是允许大理寺卿等人暗地照顾她,让她衣食无忧度过童年。” “將来,她若得知自己身世,必感念陛下不杀之恩,感恩戴德,为大炎戴罪立功!” 说到此处,他又停下,看了眼皇帝的表情,壮著胆子朗声道: “以那孩子展现的根骨与悟性…老奴斗胆妄言,其成就,或许…或许真有可能超越歷代皇室宗亲,成为继老祖之后…皇室修行一道上的第一人!” “甚至…甚至窥探那传说中的至高之境,也並非不可能!” “待其真正成长起来,那我大炎…必將无敌於天下,九州四海,莫不臣服!” 一番话说完,內侍监立刻重新深深垂下头,姿態谦卑至极。 听完,皇帝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这么多年,朕难得听你这般吹捧一个人,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孩子。” 內侍监再次跪倒,一个头磕在地上: “老奴所言,句句皆发自肺腑!” 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闭著眼,两只手交叠著搭在腹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著。 嗒…嗒… 轻微的拍击声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良久,那规律的轻拍戛然而止。 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对內侍监表忠心的发言做任何评价,只是用一种平直无波的语调开口: “再擬一道旨。” 內侍监凝神细听。 皇帝轻言细语说出旨意內容。 內侍监听著听著,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阴翳之色。 隨即又迅速隱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 片刻后,內侍监躬身退出了皇帝寢宫。 他仔细吩咐了殿外侍立的宫人与內侍几句,无非是“小心伺候”、“陛下若有何需求即刻来报”之类的套话。 隨后转过身,沿著龙舟宽阔华丽的廊道快步离去。 他並未回到自己的居所,而是左拐右拐,经过几重守卫森严的区域,最后停在了龙舟上层一处幽静奢华的舱室前。 “右相可在房中?” 內侍监问门外侍者。 得到肯定答覆后,经侍从通传內侍监低头走了进去。 右相正坐在案前读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书卷,目光沉静地望来。 “陛下龙体如何?” 右相开门见山。 內侍监摇了摇头,低声道: “陛下此番东海受惊,心神震盪,加之身体长期亏空,又拒服固本培元的丹药,此番恐怕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听闻这般噩耗,右相脸上却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天意如此…那你我,也需早做准备了。” 皇位更迭,从来都不只是换个皇帝那么简单,其背后必会伴隨一番权力洗牌。 待新帝登基,他们这些人能不能保住权位还未可知。 毕竟他们是属於常年被皇帝带在左右隨行的“心腹”,陪皇帝到处出游,远离帝都核心。 而太子监国多年,麾下自有一套信重的班底。 一旦太子登位,他们这些“旧人”,被排挤出权力核心几乎是必然的命运。 內侍监看著右相,压低声音说: “大人,我们要担心的,恐怕还不止是东宫那位。” “嗯?” 右相眉头一皱。 “此言何意?” 內侍监凑近半步,以手遮掩道: “陛下…方才已下旨,赦免了先太子那位流落民间的孤女,不日便要迎回宫中,並会选派宫中顶尖的修行强者,悉心教导。” 右相一时未明其意: “陛下宽仁,赦免遗孤,赐其富贵,乃是天家恩典。这…与我等有何干係?” “干係重大!” 內侍监急道: “大人不知此女修行天赋骇人,在泥巴坊那等地方都能练出一身本事!若得宫中资源倾力培养,其势必將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旦起势,得到重用,以上境修行者的头脑心智,这朝堂之上,还有我等的立足之地吗?” 他左右看了看,確保无人窥听,才几乎贴著右相的耳朵继续说道: “而且…万一,万一她知晓当年旧事,对陛下、对朝廷心怀刻骨仇恨,立志復仇夺位呢?” “那些废太子旧党若再趁机在背后推波助澜…以她那般恐怖的潜力,届时谁人能制?” 右相神色一凛,下意识道:“皇室尚有老祖坐镇,岂会坐视逆贼叛乱?” 內侍监冷笑: “逆贼?大人,她难道不姓武吗?她身上流的,可是最正统的皇族血脉!只要坐上那位置的还是武家人,老祖又怎会轻易出手干涉?” “说不定…老祖反而乐见其后辈之中出现此等惊才绝艷之辈,能以绝对力量镇压天下,使武氏江山更加稳固。” “但到了那时,”他声音森然,“你我这些人,还有何用?境界高深的修行者若登临大宝,一人便可决断万事,还需要这满朝官员吗?她一个人,就能当大半个朝廷使!” 右相瞳孔微缩:“陛下…陛下难道就未曾料到这些?” 內侍监露出苦笑: “料到又如何?陛下,正是有意纵容啊…” “还是那句话,那孩子,她也姓武,是陛下的嫡亲孙女。” “纵使她將来真造反夺了位,难道就不祭拜这位皇祖父了吗?” “陛下在位时,或许还忌惮她三分,可他已经… “一个將死之人,还在乎这些干什么?这反又造不到他头上。皇位只要还在武家手里,这江山还姓武,对陛下而言,便足够了。” 他之前在皇帝面前,对废太子之女表面吹捧,实为捧杀。 只提她感恩的未来,不提她记恨的可能。 而皇帝自然听得懂言外之意。 但他不在乎。 皇帝的想法很简单: 朕死之后,管它洪水滔天。 反正这肉会烂锅里,就让他们搅吧。 有老祖兜底,这天,翻不了。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右相遍体生寒。 他垂在袖中的拳头握紧又鬆开。 他们虽然也有修为在身,但也不得不防啊… 右相抬起头,看向內侍监,两人目光交匯,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来…確需早做万全准备了。” “正当如此。此事关乎我等前程,须得联络几位信得过的同僚,共谋…一条生路。” 第305章 好兆头 “不行!忍不了了!这一炮,我说什么也得打!” 废弃高楼顶层,一声清脆的高喊响起。 虎头两根手指捏起那枚代表“炮队”的木棋子,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在粗糙的棋盘上“啪啪”地向前推进两格,吃掉了对面那队到处乱窜、已经吞掉她好几队步卒的可恨骑兵。 祝余看著她的动作,摇了摇头: “太沉不住气了。为了一点损失就上头,舍大局爭小利,乃兵家大忌。” 果然,不出几步,虎头那支出阵的炮队,被祝余隱藏在阵后的另一支炮队逮个正著,直接吃掉。 失去了重要的远程支援,她剩余的队伍很快在祝余的密集攻击下溃不成军,残余的兵力也在后续的围剿中被一一蚕食。 这已经是她今天连续第三次输掉棋局了。 但虎头脸上却不见丝毫沮丧,反而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就想重新摆子: “再来再来!” 祝余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用手指点了点棋盘: “復盘。第一局,你输在冒进,主力孤军深入被围歼。” “第二局,你输在毫无章法,各自为战。” “这一局,你输在被情绪左右,逞一时之快。问题都一样:沉不住气,没有谋划,易怒上头。” 虎头吐了吐舌头,试图萌混过关: “我这不是初学嘛…没经验!多下几盘肯定就好了!” “不吸取教训,下多少盘也只是重复犯错。” 祝余少见的严厉道。 他从旁边抽出一根光滑的木条,在掌心拍了拍: “我改主意了。之后的棋局,若是再因这些低级错误输掉…” 木条指向虎头。 “我就打你屁股。” “啊——?” 虎头惊得一下子跳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身后。 “你…你来真的啊?” 她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是个游戏而已,又不是修炼功课,祝余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严厉,还要体罚? 不过,这模擬战阵的游戏確实比单纯打架有趣多了。 棋盘之上仿佛真有千军万马,让她沉浸其中,挨打都想玩。 虎头瘪瘪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嘟囔著答应了这新增的惩罚条款。 反正游戏而已,祝余肯定捨不得用力,打不疼的! 她心里暗自想著。 输了有惩罚,贏了自然也有奖励。 祝余隨即道: “若是你全力以赴,审慎思考,即便最后输了,只要没犯蠢,我也请你吃一顿肉包子,管饱。如何?” “好好好!” 一听到肉包子,虎头忙不迭就答应了下来。 她小时候吃到的第一口美食,就是灌满了肉汁,一咬下去一嘴油的大肉包。 从此就记住了那味道。 有得玩还有得吃,简直是双喜临门! “那我一定认真下!绝不乱来了!” 棋局再次展开。 不远处的另一座稍矮些的废弃高楼上,三道身影佇立於此,远远注视著楼顶对弈的两人。 那身著利落劲装的年轻女子,低声问道: “那是什么棋?布局走势好生奇怪,我竟从未见过。” 身旁那位身材魁梧,顶著个光头的男子挠了挠自己光滑的头: “我以前在军中待过几年,这棋盘上的棋子编队和进退章法,乍一看…和大炎军阵有点像啊…是我看错了?” 为首的沉稳中年女子摇了摇头: “应该是巧合。那少年才多大年纪,怎会懂得军阵演变之道?或许是某种类似的民间游戏。” 又观察了片刻,中年女子率先转身: “你二人留在此处继续守护小郡主。过两日,你们再来与她『练』一次手。” 那光头男子闻言,苦涩一笑。 这一年里,他们变著花样,换著身份前来“挑战”小郡主不知多少次了。 上次他假装挑衅的泼皮,一头秀髮直接被小郡主新炼出的火焰烧了个精光,顶著一脑袋火狼狈逃窜。 回去后还得了个“炎头”的绰號,至今被同僚取笑。 “啊——!” 中年女子刚离开不久,对面高楼上便猛地传出一声痛呼兼惊呼。 只见虎头一手揉著身后,一手还抓著棋子,小脸皱成一团,又委屈又生气地瞪著祝余: “你…你真打呀?!还挺疼!” 祝余老神在在地哼了一声: “不用点力,你怎么长记性?记吃不记打。” “再来再来!等我贏了,看我不打回来!” 虎头嗷嗷叫著重新摆棋,斗志更加昂扬。 “你最好能贏。” 远处,將小郡主挨打一幕尽收眼底的两人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郡主挨打了。 但这…这情况他们该插手管吗? 最后还是那光头男子訕訕地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咳…那小子又不知道郡主是女儿身,只当是兄弟之间玩闹。兄弟下棋打赌,输了的挨几下揍,正常,很正常…” 女子无言望向顶层,看到小郡主那兴奋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小郡主玩得挺高兴,那他们还是当没看见吧… …… 街道上。 虎头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口肉包子,油汁顺著嘴角溢出都顾不上擦,另一只手还揉著隱隱作痛的身后。 她气鼓鼓地嚼著,仿佛嘴里的不是包子,而是某个可恶傢伙的肉。 整整一个下午,她一局棋都没能贏回来,反倒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揍。 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她虎头在这泥巴坊里“征战”多年,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哦,好像是有。 还是在同一个傢伙手里! 幸好最后一局她憋著一股劲,步步为营。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总算没再犯那些低级的错误,被祝余评为“尽力局”。 勉强换来这一顿肉包子,稍稍抚慰了她备受打击的內心和肉体。 一旁的祝余,目光却並未停留在她身上,而是观察著街道两旁。 泥巴坊里游手好閒的閒汉比往日少了许多,坊间氛围也少了些以往的沉鬱暮气。 这变化,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那位监国太子推行的一系列新政。 他下令大规模募集民间劳力,不仅修缮道路、疏通沟渠,还加固了不少年久失修的民房。 更难得的是,为了筹措款项,太子甚至当掉了自己和太子妃的一些宝玉、首饰,换来的钱帛直接作为工钱发放给应募的劳工。 此外,官办的织造坊还招募一批擅长纺织的妇人,让她们也能凭手艺挣一份口粮。 这一连串的措施,让泥巴坊这类穷苦之地获益良多。 许多人家有了稳定的活计和收入,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一些,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在老皇帝回来之前。 景和十年了,算算时日,那老皇帝也快要上天了。 老皇帝必然知晓小女帝的存在。 在他死前,將会决定后者的命运… 祝余沉思著,一道轻唤自意识中传来… 第306章 书读少了 【叮——】 【检测到外部世界有人呼唤侍主】 【意识即將返回】 【倒计时:十秒】 时间在这一刻停滯。 世界的色彩凝固了,喧囂戛然而止。 虎头正张大了嘴,表情凶狠地准备咬下第二口包子,那副齜牙咧嘴的模样就此定格,显得有些滑稽。 祝余笑了笑,可惜这里没有繁炽做的传讯玉简,无法把这画面记录下来。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接著,意识抽离。 倒计时归零。 …… 睫毛一颤,祝余的意识回归现实,缓缓睁开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四张风格迥异,却同样堪称绝色的容顏。 她们的容貌,令这车內空间都亮了起来,耀眼更甚外头高掛的太阳。 祝余的嘴角扬起,发自內心地笑了。 欣赏美丽的事物总是令人心情愉悦,尤其当这份美丽独属於你一人,只为你一人绽放的时候。 不过,他目光流转,发现似乎並无人刚刚开口。 那是谁在呼唤自己?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絳离嫣然一笑,嗓音柔媚: “是苍兕在唤你。她刚得到前方传讯,说大炎女帝为表诚意,以及对此次南疆与中原千年首次正式会谈的重视,已决定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上京城三十里相迎。” “这样啊。”祝余頷首,“女帝有心了。” 这份礼遇,確实超乎寻常。 但这也是应该的。 不提他南疆圣主的身份,好歹也是女帝半个师傅和半个老大哥。 小虎头出息了,礼遇他也属正常。 “既然如此,”他语气轻快,“我们也不好让主人久等。” 说罢,他倾过身体,撩开车窗旁的绸帘,对著前方护卫的身影扬声道: “苍兕。” 外面正是高天劲风,但这呼啸的气流却被车队周围縈绕的灵气屏障挡住,连车帘的边角都未曾晃动。 祝余的声音清晰传入苍兕耳中。 苍兕闻声立刻回头,双臂在胸前交叉行了一个简洁的南疆礼节,朗声道: “圣主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队伍加快速度,务必儘早抵达上京。女帝一片赤诚,我们也不能让她多等。” “明白!请圣主坐稳!” 苍兕领命,隨后与隨行的南疆精锐及大炎派来的仪仗护卫快速交流。 片刻后,她口中吟诵起咒文,施展巫术。 拉车的追云鹿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蹄下泛起云雾般的灵光,四蹄扬起,载著马车向前疾驰。 车厢虽有灵光护持,稳如平地,但窗外的流云已化作一道道飞逝的白线。 然而这般速度,在祝余眼中却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玄影现出真身时,那飞行的速度才叫真的快。 祝余尚有閒情逸致,俯瞰下方飞速后退的景色。 一片浩渺无边的广阔原野与山林,笼罩在朦朧的雾气之中。 其间的河流湖泊星罗棋布,闪耀著宝石般的光泽。 那原野山林之中,隱约可见诸多外界难寻的奇珍异兽在奔腾游走,生机盎然。 “这里…就是云梦泽了吧?”祝余轻声道。 “云梦?” 坐在他身旁的苏烬雪闻言,歪了歪头,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纯粹的困惑。 “什么是云梦?” “?” 这个问题一出,车厢內其余三女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脸上。 玄影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美眸好笑地看向苏烬雪: “不会吧?苏剑圣威震天下,横行四方八百载,竟连云梦都不知道?” 絳离温柔地笑著打圆场,解释道: “雪妹妹久居北境,不知也是常情。” “云梦乃是中原最大的湖泊沼泽群,水泽千里,烟波浩渺,景致冠绝天下,且其中灵气充沛,是修行的绝佳场所。” “也因风景殊丽,天下文士莫不嚮往,常將其名写入诗赋之中,以喻仙境。” 元繁炽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据妖族典籍记载,在上古时期,云梦泽还曾是龙族在內陆最庞大的一处领地,但龙族隱入大海后,此地被放弃了,只留许多传说。” 听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再瞥见祝余那努力憋笑的表情。 苏烬雪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非常“常识”的问题。 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红晕,温度攀升。 书…到底还是读得少了。 玄影见状,笑得更加欢快,正想再打趣几句,祝余已轻咳一声,含笑为苏烬雪解围: “雪儿心繫天下,专心於斩妖除魔,后又闭关修行,对这些不了解也正常。 ” 苏烬雪姿態端庄地点头,附和道: “没…没错,就是郎君说的这样!” 她只是太忙了,不是没常识。 一番笑闹之后,絳离美目流转,望向窗外那一片如梦似幻的泽国,提议道: “既然难得路经此地,不若我们便趁此机会,下去游览一番?也去看看那传说中的龙族旧地,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祝余从善如流:“好主意。” 都叫家庭旅行了,不游山玩水一番岂不白出来这一趟? 以在座几位娘子圣境的通天修为,即便在此地逗留一两日,也足以在使团大队抵达上京前轻鬆回归马车。 至於期间苍兕若有要事请示,在车厢內留下一道神魂分身便是。 误不了事。 “所以,”祝余笑道,“出发?” 眾女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期待。 能与祝余一同游览这人世间的奇妙风景,对她们而言,本就是一件极富吸引力的事。 下一刻,几道无形无质的气息离开了疾驰的马车,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下方那一片云雾繚绕、水泽纵横的云梦泽中。 整个过程,车队上下,无论是前方警惕护卫的南疆统领苍兕,还是那些奉命“护送”、实则监视的大炎镇南军精锐,竟无一人有所察觉。 第307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一踏上云梦泽湿润的土地,一股远比外界浓郁精纯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沁人心脾,每一口呼吸都在洗涤肺腑。 这里的生机也旺盛得惊人,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奇花异草隨处可见。 就连林间奔跑、水中游弋的兽类鱼虫,也显得格外灵动机敏。 玄影欣喜地转了个圈,火红的裙摆如同盛放的牡丹花。 她素手轻抬,林中几只羽色艷丽的灵雀便乖巧地飞来,围著他们鸣叫旋飞。 她笑靨如花,对祝余道:“夫君,你看此地灵气盎然,倒真是个隱居的好地方呢~” “確实如此。” 絳离柔声道。 她伸出右手,掌心虚按向身旁的草地,蕴含著生机的力量无声漫延。 霎时间,原本普通的草地上眨眼便绽放出大片繁花。 奼紫嫣红,馥郁芬芳,还引来了几只样憨態可掬的小兽,好奇地围著他们打转。 “在南疆,也难寻到这样开阔千里的宝地。”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元繁炽却摇了摇头,泼了盆冷水: “云梦泽好虽好,却並非理想的隱居之所。” 见眾人目光看来,她继续解释道: “正因此地灵气充沛,天材地宝与奇珍异兽层出不穷,加之又有龙族旧地的传说,吸引了无数修行者前来修行、寻宝、寻求机遇。” “此刻如此寧静,不过是未到各宗门约定的开放之期罢了。” “开放时间?”祝余露出询问之色。 “嗯,”元繁炽点头,“云梦泽乃天下有名的宝地,无一宗门能独霸。” “故中原各大宗门早有约定,共同管理,每月只在固定时段允许弟子门人入內修行探索。到了那时,这里可就热闹了。” 祝余更觉好奇: “每月都有大量修行者涌入,此地生態竟能保持得如此完好,看不出什么破坏的痕跡。” “他们是来修行悟道、寻觅机缘的,又不是来毁了这宝地的,能有什么影响?”元繁炽说,“再说,像云梦泽这样的灵地,谁又敢在这里乱来?” 各大宗门早有约定,入內者不得过度採擷天材地宝,更不能破坏此地的灵脉根基,否则会被所有宗门联手追杀,没人敢冒这个险。” 祝余这才瞭然点头。 既已明了缘由,他便笑著招呼诸位娘子: “既然如此,那便趁此刻清净,去探寻一下龙族留下的痕跡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趣的。” 眾女纷纷应和,唯有苏烬雪始终沉默地跟在祝余左右,寸步不离。 她打定了主意,既然自己对此地知之甚少,那便多看多听,少说为妙。 …… 与此同时,上京城,皇宫。 女帝再一次从梦中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屁股。 最近不知为何,总是容易犯困,而且一闭眼就做梦。 梦到的都是和祝余有关的,少时的糗事… 这难道就是俗话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从铺著软垫的宽大椅中站起身来。 一直在旁静静伺候的女官月仪,適时地奉上一杯温热的醒神香茶。 女帝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驱散了几分睡意。 她抬眼问道:“朕睡了多久?” 月仪柔声回答:“不久,刚过一刻。陛下连日操劳,合该多歇息才是。” 女帝莞尔,將茶盏递迴:“朕都已踏入第六境了,距离那传说中的圣境也不过一步之遥,哪有这般脆弱。” 月仪也跟著浅浅一笑,而后却面露迟疑,小心地探问: “陛下…近日可是有哪里不適?臣见您每次小憩醒来,似乎总是微蹙著眉头,还会…伸手揉按…龙臀?” “咳…” 女帝直接被口水呛了一下,脸颊微烫。 “屁股就屁股,什么龙臀…” 这称呼听著实在太怪了。 文化人就是瞎讲究。 她掩饰性地笑了笑,摆手道:“无事,不过是坐得久了,有些发僵,活动一下筋骨罢了。” 月仪眼中的担忧並未散去,又追问道:“可陛下这些时日,一直让太医署加紧备药…若真圣体有恙,万不可轻忽。” “那药並非为朕所备。”女帝笑说,“是给南疆那位圣主的。前些时日与他閒谈,偶然听闻他身患宿疾,久未痊癒。” “朕便想著让太医署酌情备些调理的药材,也算尽一份…尽一份地主之谊。嗯…月仪不必为朕忧心。” 她不愿在此话题上多作纠缠,语气轻快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眼下既无紧急政务,陪朕出去走走吧,散散心。” “是。” 月仪恭顺应下,心中却仍存著一丝疑虑。 方才陛下说话有矛盾啊… 刚还说第六境的强者不会那么脆弱,那又为何还会因久坐不適? 奇怪… 女帝並未留意到月仪的心思。 她领著月仪及几位贴身侍女,信步走向已安排妥当,用於接待南疆使节的宫殿。 这片宫苑是女帝亲自下令划出並命人精心打理布置的,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她径直走入其中最为豪华的一间,此处是为祝余准备的居所。 屏退其余侍从,只留月仪隨侍在侧,女帝细细打量著殿內的陈设,似乎都在心中一一考量。 半晌,她似不经意般问道: “南疆使团,如今行至何处了?” 月仪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按行程估算,此刻应当已过云梦泽地界。” “云梦啊…”女帝轻声重复,“那离上京,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或许是梦境重现的次数太过频繁,她心中的思念也隨之愈发浓重。 那些画面清晰得恍如昨日,喜悦、委屈、乃至那时身体上的细微痛感… 每一样都无比真实,仿佛重新经歷了一遍。 她不禁想著祝余一路舟车劳顿,风尘僕僕,途中定然休息不好。 这房间里,还应再添置一些安神香才是。 女帝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宽大的臥床上。 他…会习惯睡这张床吗? 思量间,她索性让月仪也先去殿外等候。 待月仪退下將门关上后,女帝一个后仰望向门口確认了一下,然后背著手,踱著步晃悠到床榻边。 腿一弯,坐下了,接著又“不小心”躺了下去。 哎呀,怎么躺下了? 算了,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提前替他感受一下这床榻是否舒適安稳。 女帝说服了自己,脱了鞋,在床上睡直了。 然而,只是片刻,她便又睁开了眼睛,有些鬱闷地坐起身来。 怎么之前不想睡时,闭眼就倒。 现在真想睡了,反而又睡不著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心里疑惑: 自己难道真的病了? 第308章 龙族旧地 “龙宫,在这下面?” 祝余望著眼前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泊,转头向元繁炽確认。 元繁炽点了点头:“千年地貌变迁,湖水淹没了旧日入口,龙宫已深埋在这湖底之下。要从这里的水路进去。” 一片湖泊自然拦不住他们几人。 苏烬雪自告奋勇上前一步,得益於祝余最初教她的水繫心法,她对御水颇有几分心得。 元繁炽却抬手拦下了她,解释道: “湖中被各大宗门联手布下了禁制。我们虽不惧他们,但也没必要把人招来,坏了我们今日游览的兴致。” 她微微一笑。 “还是由我来领路吧。” 苏烬雪只得退下。 元繁炽轻车熟路地以灵气御使水流。 前方湖水被无形之力温和地分开,向两侧退让,显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甚至连湖底的细沙与摇曳的水草都清晰可见。 眾人隨之步入水廊,向下行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幽暗,但四周景象却愈发奇丽。 色彩斑斕的灵鱼成群游弋,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如落英般漂浮。 通道尽头,是一座仅剩数根巨大石柱支撑的坍塌废墟,半掩於湖底淤泥与水草之中。 而在废墟中央,一道荡漾的无形光幕隔绝了湖水,其后显然別有洞天。 祝余看著这布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元繁炽率先穿过光幕,“后面便是地下龙宫。” 眾人隨之踏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为广阔的地下空间,无数需数人合抱的巨石柱撑起高高的穹顶,但大多已经断裂倾颓。 废墟之中,生长著无数高达数丈的奇异花朵,形態宛如垂落的宫灯,花瓣散发出柔和的光辉,映照著这座沉寂数千年的地下龙宫。 元繁炽环顾四周,介绍道: “龙族放弃这片聚居地,远在妖庭建立之前,距今已有数千年之久。” “漫长的岁月里,妖族、人族轮番至此探索搜寻,但凡有价值之物早已被席捲一空。除了这些无用的石头,以及此地自行凝聚的天地灵气外,已不剩什么了。” “你对这里很了解啊,以前来过?”苏烬雪问。 “没有。”元繁炽摇头,“我了解此地,一是天工阁是最早进入此地的宗门之一,阁內对此地的记载极为详尽。其二…” 她抬起自己的左臂,眼神略显复杂。 “我总觉得自己潜意识里对这里有些模糊的印象,也许是炼化这条手臂时,融合了那位龙族公主残魂的缘故吧。” “到了龙族旧地,自然倍感亲切。” “你的胳膊是在这里挖到的?” 祝余在这时问道。 “不是,不过天工阁確实带走很多东西。” 天工阁的两大看家绝活:机关术和挖坟。 千年来只在人族自己手上吃过瘪,挖外族从未失手。 外战幻神了属於是。 他们漫步深入废墟,可见那些巨大的石柱上布满坑洼的凿痕。 祝余指著一处明显的残缺问道:“这上面原来镶了东西?” “嗯,大多是各类宝石和灵晶,”元繁炽答道,“龙族似乎格外偏爱璀璨之物,喜欢用宝石和金银装饰甚至筑造宫殿。” “据天工阁先人笔记所载,他们刚发现这里时,整座废墟宛若一座宝石之城,光芒夺目。” “然后他们就把宝石都挖走了?”玄影在一旁好奇地插话。 “带走了一部分最有价值和研究意义的。”元繁炽解释,“但他们最重视的,是那些刻有龙族文字与图腾的石板…那些才是无价之宝。” 他们在废墟中转了一圈,並未发现太多值得留意之物。 唯有絳离兴致勃勃地採集了一些稀有的药草,又从那些巨大的灯形花朵中收取了几瓶莹润剔透的花蜜。 她笑著对祝余说:“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不论入药还是炼蛊,都是顶尖的材料~说不定能帮阿弟的修为再进一步呢!” 祝余对絳离的药理造诣毫不怀疑。 她说有效果那就一定有,但大概率会附带一些令人难忘的“额外作用”。 他对此深有体会。 就比如她那提神丹,提的就不只是神。 祝余拿出玉简,从不同角度拍下了几张废墟的景象。 他很喜欢龙族的建筑风格,还觉得怪亲切的。 祝余用玉简记录下眼前的景象后,几人继续向龙宫深处行去。 龙宫核心地带,景象更加令人震撼。 儘管大多建筑都已倾颓,但残留的基座与断壁依旧能窥见昔日辉煌。 高耸的石柱需十数人方能合抱,其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龙形浮雕,鳞爪飞扬,姿態万千,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石而出。 远处尚有残存的高塔直指穹顶,虽已断裂,仍可想像其当年拔地而起、俯瞰四方的气魄。 而在这片宏大废墟的最中心,矗立著一尊腾飞的巨龙雕像。 龙首高昂,虽歷经数千年岁月,依旧散发著让人拜服的威严。 元繁炽凝视著那尊雕像,似有所感,墨色的眼眸变化成了金色竖瞳。 “繁炽?” “……” 在祝余等人疑惑的注视下,她下意识地朝那雕像伸出手。 可就在她即將触碰到雕像的剎那,一缕霞光凭空涌现,环绕雕像流转一周后,在雕像头顶凝聚。 光芒散去,现出身形的竟是一只雪白的小兽。 它外形瞧著像只兔子,头顶却长著一对白色的萤光角,身上长有火红的花纹。 小兽歪著头,用一双纯净剔透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眾人。 “这是何物?” 几人皆是一怔,脸上同时浮现出好奇之色,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见识最广的元繁炽,等待她的解答。 但元繁炽脸上也带著愕然之色,眼睛都变了回去。 “我也未曾见过…”她仔细打量著那只小兽,“天工阁的典籍之中,也从未记载过形貌如此奇特的灵兽。它是何时藏身於此的?” 不待他们多想,那小白兽主动从雕像上跳下,毫不怕生地凑近几人。 它似乎对祝余和元繁炽格外感兴趣,绕著他们的脚边转了几圈,还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祝余的衣角。 祝余顺势將它抱起: “嗯,还是只母的。” “夫君,让我也摸摸~” 玄影凑上来,兴致勃勃地伸出手。 可在她靠近之后,在祝余怀里温顺的小兽忽然一个激灵,“咻”的一下化为流光跑走,躲在了元繁炽的脚后。 “……” 看出这小东西居然在排斥自己,玄影脸色一垮,抱著胳膊转过身去,哼了一声嘟囔道: “谁稀罕!我也不喜欢这种毛茸茸、傻乎乎的傢伙!” 祝余倒觉得,这小东西不是討厌影儿,而可能是排斥妖族… “来,让我看看。” 絳离走上前去,尝试用御灵之术与它沟通。 但很快,她无奈地摇头: “灵智极低,几乎只有本能…无法进行有效交流。” 苏烬雪看著那小兽懵懂可爱的模样,提议道: “既然它喜欢郎君和元妹,不如乾脆把它带回去好了。” 这话正中了元繁炽的下怀。 “言之有理。从未被记载的新物种,当然要带回去好好观察研究。” 说著,她將小兽抱了起来。 后者也亲昵地蹭蹭她的手,安静趴在她怀里。 “繁炽,你刚才是怎么了?”祝余问道。 那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了的状態可不对劲。 元繁炽抚摸著怀里的兔子,抬头看著那雕像道:“我感觉这雕像有种熟悉的气息,想来是那龙族公主残魂的意念影响。” 说著,她伸手触碰了一下那雕像。 没什么特別之处。 莫非吸引自己的,其实是这小兽? 第309章 当对面老大是你「好兄弟」 皇宫里,铜镜前,月仪正为女帝贴上精巧的花鈿。 这不是她第一次为陛下梳妆,却是最兴奋的一次。 只因这是女帝登基三年多以来,头一次在妆容上主动提出要求。 简简单单三个字:“要好看!” 要求虽笼统,却让月仪欣喜万分。 更难得的是,陛下今日异常配合,没有像以前那样表现出不耐。 月仪备受鼓舞,拿出了十二分的用心,倾注自己梳妆打扮的毕生所学。 女帝安静地坐著,目光虽落在镜中,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百里之外。 南疆使团,今日便要抵达上京。 既然决定出城亲迎,这帝王仪容便绝不能有丝毫马虎。 毕竟,祝余那傢伙不是以个人名义来的,而是作为南疆的圣主,神巫的师弟… 后面那个身份,值得大炎重视。 若非如此,她寧愿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去见他。 这是他们初见时她的打扮,穿这身兴许还有助於祝余找回记忆呢。 让他记起他们在泥巴坊里一起打滚的日子。 但这也只能是想想。 祝余不再是那个流浪的野小子,她也不再是泥巴坊里打滚的“泥孩子”了。 她是大炎皇帝,必须展现出皇帝的威仪。 更何况,中原王朝乃天朝上国,她作为一国之君接见外邦使者,关乎国体,绝不能失了天朝顏面。 对於一个大国而言,脸面有时比实实在在的利益更为重要。 而皇帝本人,正是这“脸面”最直观的体现。 於是,端庄繁复的盘发,厚重华丽的冕服,层层敷染的精致妆面… 一番打扮下来,镜中之人威仪天成,华贵不可方物,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好看是真好看,”她轻声道,“还是月仪你的手巧。” 月仪闻言,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 恰在此时,女官入內稟报:南疆使团已进入上京城五十里范围內。 时辰刚好。 女帝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缓缓起身,殿外,龙輦仪仗已准备就绪。 …… 另一边,行驶的马车內,祝余与几位娘子的真身已然回归。 元繁炽怀里还抱著那只在龙宫遗蹟捡到的、长著萤光角的小白兔,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著它柔软的毛髮。 这小东西最是喜欢她。 在发现这小鼠后,他们又將龙宫里里外外仔细探索了一遍,再没什么稀奇之处。 上京城巍峨的轮廓已遥遥在望。 这座天下第一雄城,比他二十多年前以流浪儿的身份来时还要壮丽。 前方,苍兕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 “圣主,已能望见大炎皇帝的仪仗了。” “知道了。”祝余应了一声,转而看向车內几位娘子,“一会儿就委屈你们在车內等候了。” “不委屈。”絳离首先笑道,“晚上记得『补』上就行。” “还有明晚。”玄影立刻接口。 “以及后晚。”苏烬雪也跟著道。 元繁炽淡定地补充: “那大后天晚上也一併补上吧。” 祝余习惯了,应付得来,他揉了把元繁炽怀里的肥兔子,从容应道: “没问题。” 谈笑间,最后一段距离转瞬即过。 使团队伍已按礼制降落在官道上,缓缓停下。 祝余的目光穿透车帘,看到前方数万名金甲禁军肃穆护卫之下,那端坐於龙輦之中、珠帘之后的身影。 他还没有找回和女帝有关的全部记忆。 並非是不想,而是心有顾忌,不敢在此时冒险彻底沉入那段过往。 因为无法预知那最终的“结局”,会在何时降临。 在“结局”那段,他与对应的天命之女都会深陷於“梦境”之中,难以自拔。 万一不巧刚好就在车队到达时打到结局,他和女帝一起睡死过去了,那可就笑嘻了。 妥妥的外交事故啊。 正因如此,在被苍兕唤醒后,他才顺势选择了与娘子们同游云梦泽。 正好卡在老皇帝將要归天,小虎头即將迎来命运转折点的时候。 …… 上京城外三十里,数万铁塔般的金甲禁军持戟而立,威风凛凛。 旌旗迎风招展,上有日月星辰、龙纹符章,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炎礼官身著隆重的朝服,高声唱诵著迎宾的辞令,声音洪亮,在肃穆的仪仗队伍间迴荡。 南疆使团这边,则以苍兕为首,依循南疆礼节进行回应。 两边人都是气势十足,声如洪钟,甚至用了灵气加持。 谁也不想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落了己方的脸面。 不过此次会面的两位主角,却都没细听他们喊了什么。 繁琐的流程走完,在数万道目光的聚焦下,车帘被侍从缓缓掀开,祝余自车厢中步出。 他今日亦是一身南疆圣主的正式装束,身姿挺拔,气质尊贵,那浩瀚的灵气更是令大炎一方的文武官员色变。 隨后,前方龙輦的珠帘被女官恭敬地分向两侧。 祝余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那雍容华贵的身影上。 看著那高耸的帝冕、镶金戴玉的袞服,以及那张被精致妆容勾勒得威仪无比、却又隱约透著熟悉轮廓的脸庞。 祝余心下不由莞尔:虎子哥这確实是发达了,混得人模人样……哦不,是凤表龙姿,威风得很。 而,当他的眼神与那双努力维持著帝王威仪、却仍忍不住悄悄望来的眸子对上时,那点不多的距离感与陌生感也瞬间冰雪消融。 那冠冕袞服之下,分明还是那个会为了几个铜板去抡大锤、会往自己脸上胡乱抹泥巴冒充男孩的“假小子”。 端坐於其上的女帝,也注视著祝余。 她看著他那一身华美精致,满是南疆风格的圣主袍服。 这身衣服可比自己当年给祝余买的那件好看得多,绣的花纹也不是她那把老虎绣成肥猫的两下能比的。 同样的,当她和祝余对上视线,所有关於身份、服饰、地位的思绪顷刻间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女帝知道,这就是她记忆里那个人。 而在认知到这一点后,她忽然觉得彼此这硬装正经的模样很好笑。 对面的祝余也有同样的感觉。 无需任何言语,两人心有灵犀地扬起了嘴角。 第310章 宫中唯一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嬉皮笑脸的不太好。 两人强压下嘴角的笑意,迅速恢復了应有的庄重。 祝余上前一步,依照礼制,朗声道: “南疆祝余,承神巫之命,特来拜会大炎皇帝陛下。愿藉此行,共筑两地安寧,互通有无,永结邻好。” 女帝也故作严肃地頷首,声音沉稳: “圣主远道而来,朕心甚慰。大炎愿与南疆共辟太平盛世。还请圣主与使者隨朕入宫,稍事休整。” 语毕,一艘宏伟的浮空楼船自缓缓降下,一道由流光铺就的长桥自船身延伸至御前。 祝余与女帝在双方仪仗的簇拥下踏上光桥,登楼船。 楼船平稳升起,沿著横跨帝都上空的璀璨光桥,向著皇宫方向驶去。 二人立於舰桥之上,接受著下方光桥两侧百姓的欢呼。 人群中有不少朝廷安排的“气氛组”卖力喝彩,但亦不乏真正好奇观望的市民。 南疆是大炎话本、志怪小说等文艺作品的常客,他们都想看看,这南疆人是否和故事里一样,断髮纹身,喜欢混跡在毒蛇猛兽当中,阴暗爬行。 不过在看到船首的祝余后,他们失望了。 太俊了,没意思。 大伙想看的野人这块到哪儿补啊? 祝余俯瞰这座大炎帝都,但见其规模宏大,建筑高耸入云。 说是“宫闕接遥汉,飞檐揽星河”,一点也不夸张。 上京城的繁华、建筑高度、密度都不逊色於现代大都市了。 城中浮桥纵横交错,居民甚至用上了飞舟出行。 不得不说,南疆云水城虽美,但赶上京还是差远了。 女帝与他保持著约一人的距离,时不时瞟他一眼。 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记忆有恢復吗?当初在大漠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和那么多厉害的女人扯上关係了? 等等等等… 然而身后几步外便是双方隨从,她只得维持著帝王的矜持,寻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圣主以为,大炎之上京,比之南疆风物如何?” 祝余应道:“陛下都城,气势恢宏,百业兴旺,高楼如林,百姓安乐,实乃天朝上国气象,令人嘆服。” 言辞间皆是场面上的客套吹捧。 女帝听著这毫无破绽的外交辞令,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得不配合著打官腔。 很难受,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其后,盛大的欢迎宴於宫城中举行。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大炎官员们面容热情,敬酒时无不慷慨陈词,祝愿“中原南疆,永为友邦”、“睦邻友好,千秋万代”。 然而笑容之下,却暗藏芥蒂。 天工阁和南疆“勾搭”一事,像一根尖刺一样,扎在许多朝臣心中。 只是忌惮於祝余身后那位神秘莫测的神巫,以及他本人深不可测的实力,无人敢在此时发作。 况且陛下本人还在上面坐著呢。 这时候找不痛快就是打陛下的脸了。 冗长的宴会流程终於走完,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 女帝吩咐曾出使南疆的女官月仪,引领南疆使团前往已备好的偏殿歇息。 祝余与月仪曾有一面之缘,彼此印象颇佳。见月仪款步而来,他笑著主动招呼: “有劳月仪姑娘了。” 月仪亦微笑回礼:“圣主客气,请隨我来。” 前往偏殿的路上,祝余一边走一边看。 他留意到宫中往来皆是女子,不仅没有一个宦官,连宫女数量也比想像中少。 甚至宫门守卫都是修为不俗,带著沙场杀伐之气的女子。 祝余不由问道: “中怎么只有宫女,不见太监,而且宫女数量也不是很多的样子。” 月仪略作迟疑,答道: “陛下登基之初,便革除了內侍省,不再沿用旧制。” “又因宫中不设后宫,常年仅陛下一人居住,故也將大批宫女放归民间,让她们寻个好人家过日子。” “至於宫中禁卫,她们是陛下从边关带回来的亲卫,当年跟著陛下征战四方。论实力,半点不比京中禁军差。” “原来如此。” 祝余点了点头。 若是皇宫里真只有女帝一人,確实用不著太监。 誒,等等。 宫里只有女侍,苍兕和她领的护卫也全是女子… 天工阁的技术人员在工部那边。 那不是说,这整座皇宫里,只有自己一个男人? “月仪姑娘,冒昧问一句,那位传说中的大炎老祖,是在皇宫闭关吗?” “不是。”月仪並未因祝余的问题多想,“老祖是在城外的山中修行。” 那山旁边,便是大炎太祖的帝陵。 “老祖,亦许久未回过宫了。” “这样啊…” 祝余並不意外。 武三哥是个武痴,年轻时就没有多少世俗的欲望,如今境界更高,就更不会在意了。 他人不在,但还是在宫中留下了保险,一道存在宗庙里的神念,以及重重限制实力的禁制。 在这里,只有身负武家血脉者能全力施为。 虽然这一项,在女帝之前用处不是很大就是了… 月仪將祝余引至一座清雅宽敞的宫殿,停下脚步,轻声告知: “圣主,这间寢殿,可是陛下亲自为您挑选安排的。” 祝余微微一笑: “烦请姑娘替我向陛下转达谢意,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圣主客气了。”月仪笑道,“苍兕大人与诸位护卫的居所就在隔壁偏殿,下官先回殿向陛下復命,不打扰圣主歇息。” 说罢便带著两名隨行宫人轻步退去。 苍兕呵呵笑道: “圣主,那我们也先告退了,夜里有需要就叫我们一声。” 我想应该是不用麻烦你们的。 “早些休息吧,”祝余说,“这一路也辛苦你们了。” “分內之事,圣主不必介怀!” 在她们退下后,祝余独自背著手在殿內踱步,嗅到了那沁人心脾的薰香味。 他第一时间看了看床,轻轻一掀,便闻到另一股香气。 那香气与薰香截然不同,更清甜,混著阳光晒过的棉絮暖意。 皇宫就是讲究,这床铺都是香喷喷的。 祝余往床上一坐,拿出玉简就要联繫娘子们。 但还没发消息,门就被敲响了。 第311章 进行一个偷的跑 “进来。” 祝余收起玉简,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宫女端著托盘躬身。 她身著淡粉宫装,乌黑长髮挽成双环髻,身姿窈窕,容貌昳丽。 托盘上放著一只银质酒壶,两只琉璃酒杯,还没靠近,就有醇厚的酒香飘来。 “圣主大人,”宫女屈膝行礼,俏生生地道,“奴婢奉陛下之命,为您送来宫中自酿的美酒,说是此酒温润,最宜解乏。” 祝余看著她,眼露古怪之色。 阿姐,你啥时候去染的发、换的衣服? 我们有这一部分活动吗? 这“宫女”自然是絳离所扮。 祝余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出现在此,还演这一出,却也乐得配合,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既如此,便將酒放下吧。” 絳离软软地道了声“诺”,接著上前两步,在他身侧蹲下,拿起琉璃酒杯斟满酒。 酒液倒入杯中时,香气更浓了些。 还有一股浓郁的花香。 不久前闻过的花香。 她端著酒杯递到祝余唇边,秋水盈眸: “圣主,这酒刚温过,您趁热尝一口?” 祝余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配合地微微低头。 唇刚碰到杯沿,絳离却忽然手一抖,酒液顺著杯口溢出,滴落在他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酒渍。 阿姐,这衣服可是你自己缝的… “哎呀,奴婢笨手笨脚的!” 絳离入戏了,立刻放下酒杯,伸手就去擦他衣袍上的酒渍。 擦著擦著,她身子便渐渐靠近,袍子也解开了。 最后乾脆斜倚在祝余身侧,可怜楚楚,吐气如兰: “圣主,您可別怪罪奴婢…” “哼!” 祝余也顺势开演,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絳离眸中水光瀲灩,贝齿轻咬著红唇,蛾眉蹙起,纤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似羞似怯,又似惊惶的小鹿。 她抬手,玉指微颤地將几缕散落的髮丝轻轻挽至耳后,而后缓缓蹲下身去… “圣主大人…” 稍后,她仰起俏脸,声音又轻又软,含糊地问: “…奴婢这般伺候,您…可还满意?” 祝余“嗯”了一声,眼神放空,反问: “以你这般姿色,在这深宫里做一个小小的宫女,岂不太过委屈?” 絳离垂下眼睫,声音愈发模糊: “奴婢…可不是这大炎宫里的侍女。” “这里的陛下…也不是奴婢的陛下。” “…那你的陛下是谁?” 絳离迎上他的目光,低眉浅笑,一字一句轻轻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祝余呼吸一窒。 少顷,才以理智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是怎么说服她们,让你第一个来的?” 絳离动作一顿,轻轻哼了两声。 …… 停驻宫外的马车之內,苏烬雪、玄影、元繁炽三女面面相覷,气氛微妙。 苏烬雪迟疑地开口: “你们说…絳离姐真的只是去城里閒逛了吗?” 玄影双臂环抱,表情严肃: “我觉得不是。” 元繁炽沉默片刻,问: “你们该不会…真的信了吧?” “你信吗?”苏烬雪看向她。 “不信。” “………” 车內一瞬死寂。 下一秒,三道身影携一只白兔倏然自车厢中消失。 呔那卑女,不许偷跑! …… …… 寢殿之中,已换下一身沉重冕服,只著素雅內衫的女帝正盘腿坐在龙床上,手中捧著一枚玉简。 她盯著那光滑的表面,手指抬起又放下,犹豫再三,灵光闪烁,最终还是发出了两个字: 【在吗?】 消息发出就石沉大海。 女帝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都不见祝余回话。 “唉…” 她轻嘆一声,想著那人许是已经睡著了,將玉简往枕边一放,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床上。 祝余可能睡了,但她睡不著了。 也是怪事,祝余刚启程那天,她动不动就犯困。 这几天却又精神得很。 难道是睡够了? 女帝又重重嘆了一声,抱著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翻了一会儿,又觉这样浪费时间不是办法,便想去演武场抓紧修炼。 谁成想刚坐起,枕边的玉简就震了一下。 脚尖才碰到靴子的女帝一僵。 “唰”的一声,掀了被子,踢了靴子,以快到出现残影的速度扑到了枕头边,拿起了玉简。 上面,是祝余发来的消息: 【陛下还没睡呢?】 看著这几个字,女帝几乎能透过玉简,听见祝余说话的语调。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按著: 【没,我想和你单独见一面,可以吗?】 【行。】 字一弹出,女帝露出了笑容。 约好见面的地点后,她將玉简一盖,利落地起身,从衣橱中取出一套轻便的红色锦衣。 长发束成高马尾,褪去了身为女帝的威仪,显出鲜活的英气。 她重新拿起玉简,马尾一甩,推开长窗,如一抹緋红的影子般悄无声息掠出殿去。 另一边,祝余放下玉简,看了看屋內的情景。 盘腿调息的苏烬雪,看书的元繁炽,哼著歌整理床铺的玄影,还有… 被就地取材,用她自己裹身的布带捆了个结实的絳离… 阿姐偷跑被制裁了。 “刚收到传讯,”祝余说,“女帝约我单独一见。” “阿弟很有精神嘛,还能去会会小情人,妹妹们不行——呜呜呜~” 本来想为絳离鬆绑的,祝余一听这话,再把她的嘴也堵上了。 苏烬雪和元繁炽倒是没说什么,只有玄影抱著枕头,鼓了鼓腮帮子: “夫君可要快些回来…” 说好的要补一晚上的。 “放心,不会太久。” 祝余答应后,身影一闪,已自房中消失。 女帝所约的地点,是皇宫內最高的一座观星阁。 祝余轻易避过几队巡逻的侍卫,不多时便抵达阁下。 如女帝所言,此处並无守卫看守。 他拾级而上,直至顶层。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马尾隨风轻轻摆动。 她负著手,俯瞰著下方万家灯火的上京城,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祝余没有出声,径直走到她身旁,俯身靠在栏杆上,轻笑一声: “这里的风景,可比泥巴坊那破楼顶好多了。” “嗯…嗯?!” 女帝猛地一怔,霍然转头看来,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第312章 左脑搏击右脑 来到这寂静的楼阁后,女帝便一直思索著待会儿见到祝余该说些什么。 千头万绪縈绕心头,她想问的太多,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以至於想得太过入神,连祝余走到身边都未曾察觉。 直到他那句带著笑意的调侃传入耳中。 她听到了那个许久不曾耳闻的地名。 泥巴坊。 女帝驀然惊醒: “你…你的记忆…” “恢復了一些。”祝余看著她,“记起了不少年少时在泥巴坊的事。”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望著那应该是泥巴坊的方向。 “我在那儿认识了一个自称『虎头』的傻小子…哦不对,应该是个姑娘。” “可她偏偏坚称自己是『第一好汉』,个子不高,愣头愣脑的,还总爱往脸上抹泥巴,觉得那样更威风。” “第一好汉有什么问题吗?” 几乎是本能反应,一句语气再熟悉不过的,带著不服气的反驳脱口而出。 女帝挺了挺胸。 “我就是泥巴坊最能打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瞬,时间仿佛倒流了。 周遭不再是庄严肃穆的皇宫楼阁,而是回到了那个喧囂、杂乱的泥巴坊。 站在这里的两个人,似乎也变回了泥巴坊里的野小子。 两人都不由得微微一怔,陷入短暂的沉默。 女帝说完便立刻別过脸去,脸颊耳根阵阵发烫。 那些梦境太过真实,一次次地重温过往,竟让那个被藏在將军和女帝身后的“小虎头”,又蹦了出来。 不过,这句近乎本能的回应,却也让两人之间那层因身份、时间和距离而產生的微妙隔阂淡薄了许多。 祝余轻笑出声,侧头看著她泛红的耳尖,故意逗她: “只反驳『第一好汉』?这算是默认了『个子不高』、『愣头愣脑』和『不爱乾净』咯?” “我那是…那时年纪还小!” 女帝小声反驳。 脑子里的小虎头“作祟”,她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体,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头顶,试图证明。 “你看!我现在明明都和你一样高了!” 这个动作刚做出,女帝自己就先愣住了。 我在做什么? 她感觉自己脑袋里面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是那个大大咧咧,甚至有点缺心眼的小虎头。 她觉得这动作天经地义,她和祝余可是最好的兄弟,比划一下身高怎么了? 另一个则是歷经军旅磨礪,朝堂沉浮,御极三年,心智成熟的大炎女帝。 她厉声斥责此举不合体统,男女有別,他们早已不是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孩童了! 对的对的,不对不对… 两个声音激烈爭吵,互不相让,將她原本就不怎么清晰的思绪搅成了一团浆糊。 一看到女帝这纠结的表情,祝余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这也是系统的影响之一。 当他使用系统时,天命之女们也会跟著重温一遍旧事。 並在此过程中找回一些少时的纯真,言行举止也会自然而然地贴近当年的自己。 只有元繁炽例外。 他们三百年前认识时,元繁炽就是二十多的大姑娘了,心智成熟。 祝余的一大遗憾就是没见过少女时的元繁炽,那时的她,还是天工阁的天之骄女,战傀殿的首席弟子。 不知,又是怎样一种风采。 想远了,祝余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女帝身上。 “是啊,”他感嘆道,“何止是个子高了,这成就更是了不得,都成皇帝了。往后啊,可得多仰仗我虎子哥照顾。” “那…那是自然…” 听到这久违了二十年的称呼,女帝心中那个属於“虎头”的部分压过了身为帝王的矜持。 她甚至扬起了下巴,试图找回当年“大哥”的气势,儘管微红的脸颊暴露了她的心情。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她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那些事、那些承诺…我都记得。” “咳…倒是你,” 女帝轻咳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像是要夺回主动权。 “你不也成了南疆的圣主了?” 身边还有那几位能和老祖一决高下的女子。 “这些事说来话长。”祝余说,“之后我会慢慢跟你讲,总之你要相信,南疆和中原不会是敌人。” “这也是神巫的意思。” 女帝未置一词。 她相信祝余,但对那位不了解的神巫则要持保留意见。 这些官方的问题,就留到正式场合去谈。 女帝问起了祝余自身的事: “你的记忆…究竟恢復了多少?只有我们在泥巴坊的那段吗?” “目前是的。” 祝余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些。 “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关於记忆,我自有办法吗?” “那是种…挺独特的修行术,修炼的时候,得把过去的事重新经歷一遍。我就是靠这个,一点点找回记忆的。” “不过,这法门有个不大不小的副作用。” “就是在那段被重温的记忆里,扮演著至关重要角色的人,其心神也会被不由自主地拉入那段回忆之中,感同身受。” 女帝是何等聪慧之人,祝余此言一出,她便恍然大悟。 前些日子那些无法抗拒的困意,以及那些清晰得诡异的梦境,瞬间都有了答案。 至关重要的人… 这是在说我吗? “你最近是不是老做梦?”祝余的声音適时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梦到的都是过去的事?” 女帝点头,確认了他的猜测。 她幽幽嘆了一句,语气复杂:“原来…是你这奇怪功法的缘故。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她迅速敛起情绪,摇了摇头,將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祝余也没再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暂时回溯到泥巴坊的时光,是因为此法修行到最后,施术者与被动捲入者,皆会深陷於那段最为刻骨铭心的『梦境』之中,难以自行醒来。” “我担心咱俩都困在里面醒不来,你这边会有麻烦。” 他这边倒还好,絳离她们都在身边。 娘子们各个神通广大,怎么也能应对过去。 但女帝这边就不一样了,她突然倒了,那问题就大了。 第313章 风起 祝余的担忧不无道理。 不过既然已经抵达上京,后续的安排反而变得简单起来。 初期的会谈与交涉自然不需要他们二人亲自出面,打嘴仗的活用不著他们亲力亲为。 双方麾下都有精通此道的能臣干吏负责具体事务,自会按章程周旋。 別说祝余连著几日不露面,就算再多缺席些时日,也丝毫不影响局面。 拖得久了,外面问起,就说是“圣主正以心灵感应徵询神巫的意见”。 在所有人眼里,南疆的事终究要神巫拍板,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圣主,难不成还能越过神巫做决定? 而女帝这边则更为直接。 她对祝余坦言: “我会对外宣称心有所感,需要闭关静修数日,即使陷入你说的那种情况也无碍。” “等这阵风波过去,我想,我们该真正坐下来,好好敘敘旧了。” “当然。” 之后,两人一时无话,並肩沉默地望著脚下这片沉睡在月光下的庞大帝都。 夜色温柔,繁星点点,似有星河垂落人间。 女帝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我先前已让太医署备下了一些调理灵药,本是为治疗你的失忆之症准备的,如今看来…似乎用不上了。” “不过其中不乏几味精心调配、温养心神的方子,明日我便差人给你送去。” 祝余笑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女帝也莞尔:“你最好別客气,跟我说什么『谢谢』。否则…你知道的,我可是会生气的。” 她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漾著笑意。 两人对视良久,不知是谁先绷不住,“吭”地笑了一声,於是便一发不可收拾。 笑声在楼阁中迴荡。 幸好女帝提前支开了这边的禁卫,不然少不得要引上来一队人。 笑声渐弱,女帝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想独自在此待一会儿。” 祝余点头,转身欲行。 在他即將下楼时,女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依旧背对著他,望著远方: “对了,忘了告诉你…上京城里,已经没有『泥巴坊』那样的地方了。” 祝余脚步微顿,露出瞭然的笑容后,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在他走后,女帝脸上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瞬间绷不住了。 她飞快地转身,踮著脚往祝余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確认四周没人后,才懊恼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太失败了…”她小声嘟囔著,“怎么表现得还不如小时候放得开?” 在楼阁上又吹了会儿夜风,试图让微凉的气息驱散脸上的热意,女帝这才动身返回寢宫。 祝余回去说不定要修行他那套奇异的功法,毕竟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没別的事可做。 她自己也得儘快回去,可不想在这高处不慎睡著。 可谁知道,她风风火火翻回寢宫,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睁著眼睛躺到天快亮,也没半点睡意。 锦被裹得严严实实,两手抓著被边,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著雕花的天花板。 女帝一脸困惑: 祝余回去后没修行吗?他不会直接睡觉了吧? 这么一想,女帝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若真是这样,那自己也太傻了… …… 翌日。 在走完了所有必要的客套流程,充分起到了他作为南疆圣主应起的作用后,祝余回到了下榻的宫殿。 只是,他总觉得今日御座之上的女帝似乎有些奇怪。 那偶尔瞥向他的眼神…怎么好像带著几分幽怨? 祝余摸了摸下巴,心里犯嘀咕: 怎么回事呢?是昨晚自己哪句话没说对? 回到偏殿,只有元繁炽在外面,絳离她们则各自在沐浴。 女帝安排的偏殿相当大,不存在马车里施展不开的情况。 “回来了,那些朝臣有刁难什么吗?”元繁炽起身来迎,接过他脱下的外袍。 “没有,对我,他们面子上还是要装一装的。” 祝余笑著拍拍她的手。 “繁炽,我要开始修炼了,外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至於女帝那边,你知道的,先別急著去找她。” “我明白。” 元繁炽在他脸上啄了一口,给了他一个可靠的笑容。 “放心吧,一切有我们。” ”那是,我娘子们天下无敌!” 温存了一会儿,祝余便闭上眼,心念一动,重回了系统空间。 …… 空间里的时间依旧是停滯的。 虎头保持著咬包子的姿势,张口闭眼。 祝余意识一回归,停滯的时间便再度流转。 “嗷呜”一声,虎头那凶狠的一口终於咬在了包子上,肉汁顺著嘴角往下滴。 可没等她嚼两口,动作忽然顿住,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疑惑地看著手里的包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咋了?”祝余看著她,“没咬著肉?” 虎头咽下嘴里的包子,摇了摇头: “不是,我刚才感觉脑袋被人狠狠揉了一下,你看头髮都乱了。” 说著,她狐疑地看向祝余。 也就他老爱揉她头。 以后要是长不高,就都怪他! 祝余无辜地说:“看我干什么?你看见我出手了?” “没有。” 虎头老实回答,可眼神里的怀疑没减半分。 “那我的速度有这么快吗?”祝余又问。 虎头想了想,有点犹豫:“……没有。” “这不就得了。”祝余摊了摊手,“我难道还能把时间暂停了,专门跑过来揉你头不成?” “肯定是你自己的错觉,说不定是刚才咬包子太用力,震著脑袋了。” “才不是!”虎头倔强道,“我的感知可敏锐了,绝不会有错觉!” 祝余忍著笑,指了指被风吹著直晃的树: “那就是风吹的。” 虎头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又看了看四周。 风確实越刮越急了。 吹得她的头髮都呼呼飘。 起风的时间好像也和她低头咬包子对得上。 她盯著祝余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一脸坦荡,才半信半疑地低下头,又咬了一大口包子。 “好啦,快回去吧。”祝余憋笑催促,“看天上乌云都吹过来了,再磨蹭,小心被淋成落汤鸡。” “誒,別跑啊!等等我!” 上京城北边的天上,厚重的乌云,缓缓压来。 那墨色之中,雷声滚滚… 第314章 真乃豪杰 上京以北,浩渺的云层之下。 皇帝的龙舟正沉默地航行在归途之中。 寢宫之內,烛火摇曳,映照著龙榻上那具已然油尽灯枯的躯壳。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努力地睁著,却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光影。 耳边的声音愈发遥远,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一切一切,都化作了模糊不清的迴响。 可他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释然,甚至隱隱的期待。 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原来…这就是死亡…母后曾言…人死之后,会前往一处金碧辉煌的天宫…所有死去的亲人…都会在那里迎接…”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中带上了疑惑: “为何…朕没有看见母后…也没有看见…天宫…” 他的眼前,唯有无边无际、不断迫近的漆黑。 最终,连仅剩的那一点光亮也隱没於无边黑暗。 渐渐的,渐渐的,老皇帝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涣散。 一直跪在龙榻边的內侍监,头埋得几乎贴紧地面,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 他能感知得到,皇帝的气息已绝,生机已断。 可他依旧保持著跪拜的姿势,嘴唇毫无血色,眼眶红得嚇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良久,舱外传来巡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內侍监才像是被惊醒一般,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陛下?陛下?” 回应他的,只有寢宫的死寂。 他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皇帝的人中。 但手指触碰到鼻下,內侍监身体一僵。 惨白的脸上掠过震惊、恐惧,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扭曲的…激动。 片刻后,內侍监收敛表情,弓著身,一步一步退出寢宫。 “老奴,告退。” 他肃然地关上门,命左右收好这里,接著步履稳健地转身离去。 內侍监越走越快,终於在无人的长廊里踉蹌著奔跑起来,径直找到了右相所在的舱室。 “陛下…宾天了!” 五个字,让原本气定神閒的右相瞳孔一缩。 但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定力,和早有准备让他迅速稳住了心神。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需多言,他们立刻开始行动。 內侍监与右相以最快的速度,秘密召来了早已在暗中联络好,同在龙舟之上的数位文武官员。 眾人齐聚於一间密闭的舱室內,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宣禁军统领前来覲见,就说陛下有紧急旨意。” 右相沉声下令。 一名官员领命而去。 不久,外面传来禁军统领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陛下为何会召我来此?” “陛下密令,下官也不知道。” 禁军统领瞥了那官员一眼,龙舟內的舱室都有隔绝探查的屏障,他感知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乃是这龙舟上修为最高者,料也不会有什么事。 於是,禁军统领,自信地大步踏入舱门。 然而他脚步还未站稳,两侧阴影中骤然闪出数名好手,瞬间將其制住,卸去了他腰间佩刀。 “你们这是何意?!要造反吗?!” 禁军统领又惊又怒,周身灵气本能地激盪开来,试图挣脱。 右相看了眼身侧的內侍监,后者会意,走了过去,脸上堆著笑,声音是宦官惯有的尖细: “陈將军,稍安勿躁,我等只是有要事与你相商。” “放屁!”禁军统领怒道,“尔等狼狈为奸,假传圣旨!我必不与尔等同流合污!” 內侍监却是一笑: “將军,你是否忘了,陛下的龙体为何会急转直下?难道不是因为尔等护卫不力,致使陛下东海受惊,龙顏震怒,方才鬱结於心,並最终一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盯住对方,继续道: “还有…沧海城之事,禁军在那里的所作所为,若让太子殿下,让天下人得知其中细节,得知禁军当时究竟做了什么,將军以为,后果如何?” 禁军统领闻言,鼓盪的灵气猛地一滯。 他环视舱內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文武大臣,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种种情绪。 紧握的双拳终是无力的鬆开,脸上血色尽褪,化作一片灰败的颓唐。 “你们…究竟想怎样?”他声音沙哑,“谋反么?你们不会成功的!” “谋反?当然不会成功。”右相此时才悠然开口,脸上甚至带著一丝笑意,“我等世受皇恩,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对不起大炎,对不起武氏?” 禁军统领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讥讽。 话说的好听,但实际理由只有一个——武氏老祖尚在。 这才是他们不谋反的理由。 右相对他的嘲笑置若罔闻,坦然道: “我等只是要拥立一位…更適合继承大统、光大武氏江山的皇子而已。” “陛下已归天宫,帝位空悬,国本动摇,当此危难之际,自当择贤而立,此乃臣子本分!” “这他娘的不还是谋反?!”禁军统领几乎被这冠冕堂皇的屁话气笑了。 心下却是唏嘘。 陛下刚走,这班忠良便按耐不住了。 “此言差矣!”內侍监尖声打断,“太子殿下尚未举行登基大典,名份未定,怎能算是谋反?帝位空悬,自当有德者居之!我等此举,正是为了武氏江山永固!” 见禁军统领依旧满脸讥誚,內侍监弯下腰,几乎与他脸对著脸: “將军,老奴知道,你感念陛下知遇之恩,忠心耿耿,日月可鑑。但…你也要为你麾下那些跟隨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考虑考虑啊。” 禁军统领沉默著,眼神挣扎。 內侍监的声音更低,也更冷了:“就算不为他们想…將军也要想想,你们陈氏一族的未来,想想…你的那一双儿女…” “他们,可是前程似锦啊…” 禁军统领猛地抬头,目眥欲裂,死死怒视著內侍监,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內侍监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军,若我等功成,你便是从龙之首功!” “届时,不仅你的性命、你的將军之位能保住,你们陈氏一族,更將平步青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视之后,禁军统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终究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內侍监、右相以及在场的官员们,脸上同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识时务者为俊杰,將军真乃豪杰。”右相抚须赞道。 禁军统领对这虚偽的吹捧毫无反应,只是哑声问道: “你们…想拥立哪位皇子?” 右相与內侍监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吐出答案: “便是如今在这龙舟之上的…雍王殿下。” 第315章 鬨堂大孝 龙舟上层,一间陈设雅致却堆满木构件的舱室里,传出轻微的“咔嗒”声。 雍王跪坐在软垫上,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图纸,正专注地搭建著一座微型宫城。 他是老皇帝最小的嫡子,也是这些年最受宠的皇子。 此次东巡,老皇帝唯独將他带在身边,可见疼爱。 可这位皇子对沿途的风景毫无兴趣,整日缩在舱室里,眼里心里只有工部为他特製的建筑积木。 就连老皇帝病倒,宫人来通报时,他也只是“哦”了一声,淡淡说了句“父皇会好的”,便又沉浸在自己的建筑世界里。 在他心里,天大地大,都没有手中的积木大。 父皇说了,等这次巡游回去,就让他督建一座全新的“长乐宫”,那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殿下,右相大人和內侍监大人求见。”舱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 雍王头也没抬,隨口应道: “让他们进来吧,別碰我的积木。” 门被推开,右相和內侍监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精致的积木,又落在雍王身上。 他正操控著机关吊臂,吊起一块雕成宫墙的木块,往搭了一半的“宫城”上放。 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殿下,”右相率先开口,“臣等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稟报。” 雍王这才停下动作,抬起头: “什么事?比我这新搭的宫城还重要吗?” “来看看,这『长乐宫』是不是比太极宫更气派?父皇可是亲口答应了我,回京后就让我督建新宫!” 他说得兴致勃勃,却没注意到右相和內侍监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躬身前踏一步,语气沉痛: “殿下,陛下…陛下他,今日清晨已经龙驭归天了。” “龙驭归天”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雍王心头。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积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神茫然: “你说什么?父皇…父皇没了?” “是。”右相点头,声音听著很是悲伤,“陛下走得安详,只是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殿下。” 雍王愣了许久,眼眶渐渐红了,却没哭出声,只是喃喃道: “那…那长乐宫还建吗?” 这番孝子发言,让右相和內侍监都鬆了口气。 他们就是看中雍王“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一点。 內侍监立刻抓住机会,进言道: “殿下,陛下走了,长乐宫自然是建不成了。可若是…若是殿下能坐上皇位,成为大炎的新君,別说长乐宫,您想建多少座宫殿,想怎么建,都没人敢拦著您!” 雍王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我…我当皇帝?” 那太子咋办? “为何不能?”右相在此时出声道,“殿下是嫡子,又得陛下生前宠爱,本就有资格继承大统。反观太子,性情优柔寡断,治国无方,这些年更是多次反对陛下兴建宫苑,惹陛下不快。” “您想想,若是太子登基,他会允许您督建长乐宫吗?恐怕连您手中的积木,都要被他视作『玩物丧志』,给收了去!” 这话戳中了雍王的要害。 他想起之前太子確曾说他过“玩物丧志”,还请求父皇叫停行宫修建等等。 若是太子当了皇帝,他的营造梦,岂不是要彻底破灭? “可…可太子是储君,百官会认我吗?” 雍王的声音里有惶恐,却也多了几分期待。 “殿下放心!”內侍监拱手道,“臣与右相大人、禁军统领陈將军,还有船上多位文武官员,都愿拥立殿下。” “只要殿下点头,我们定能助您顺利登基!到时候,您就是大炎的天子,想建什么宫苑,都由您说了算!” 內侍监此言彻底打消了雍王的顾虑。 他攥紧了拳头,眼里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好…好好好!我听你们的!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见他鬆了口,右相和內侍监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孺子可教! 內侍监提议道: “殿下,上京城里有个泥巴坊,您还记得吗?那里鱼龙混杂,甚至还藏著一些叛逆。咱们不如从这里做突破口。” “泥巴坊?”雍王皱了皱眉,那地方又脏又乱,在地图上看著都觉得碍眼,“怎么从那里入手?” 右相意味深长地说: “泥巴坊里都是低矮的茅草房,建筑杂乱,又堆满了柴火,最是容易…走水。” “走水?”雍王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右相是想放一把火,把泥巴坊烧了! “好主意啊!”他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一把火烧了,既清净,又能建新坊市,一举两得!” 见他完全认同,右相趁热打铁道: “殿下英明。接下来的事,臣和李监会安排妥当,殿下只需安心在龙舟上等候消息即可。” 雍王此刻满心都是未来建造新上京城的蓝图,大笑道: “好!一切就交给两位大人!等事成之后,你们就是国之柱石,我…本王必不会亏待你们!” “殿下睿智。”內侍监適时吹捧,又话锋一转,“只是臣等出面调动人手,还需一份殿下的手諭,就以…『诛杀泥巴坊一干叛逆』为名。 “有了您的手諭,下面的人办事才名正言顺。” 雍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写!”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笔,飞快写下手諭,末了还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內侍监接过手諭,小心收好,与右相一同躬身行礼:“臣等必不负殿下所託,定助殿下早日登基!” 雍王站在案前,看著满地的积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基后,长乐宫拔地而起,泥巴坊变成崭新坊市的景象。 他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刚没了父皇也不觉伤心了。 第316章 安乐 上京城的雨是从黄昏前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但很快就成了倾盆之势。 暴雨降下,厚重的雨幕仿佛连接了天与地,轰隆隆地砸向人间。 风裹著雨丝狂乱地扫过街巷,吹得棚屋的木门“吱呀”作响,似乎隨时要把屋子掀翻。 虎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屋檐下,怀里抱著半块刚冰镇过的甜瓜。 她仰著小脸,看著眼前的瓢泼大雨,密密麻麻的雨点顺著屋檐往下淌,连成了半透明的水帘。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在她的记忆里,上京城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这阵仗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淹了似的,连远处的屋舍都模糊成了一团影子。 这风也颳得嚇人。 呜呜叫著,鬼哭狼嚎,跟催命一样,听得人心里发毛。 天空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乌云压得极低,黑紫色的云层里时不时窜出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撕裂云层。 “轰隆”一声雷响紧隨其后,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宛如末日降临。 坊里的孩子们被这阵仗嚇得直哭,连平日里泼辣的妇人都缩在屋里,隔著窗户往外看著这邪性的雨,胆战心惊。 这十几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在旁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唯独虎头神经大条,还觉得这“末日似的天气”新奇得很。 她一边看,一边暗自庆幸。 幸好这一年赚了些钱,把家里的房子都好好加固了一番。 若还是从前那弱不禁风的茅草顶、破木墙,恐怕早就被这狂风暴雨撕碎了。 “虎头,吃饭啦!” 屋里传来阿婆的声音,还带著几分笑意,隨之飘来的是羊肉的香气。 浓郁的肉香顺著敞开的门缝钻出来,勾得虎头肚子“咕咕”叫。 “来啦!” 虎头应了一声。 三两口啃完剩下的甜瓜,把瓜皮往旁边的竹筐里一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蹦起来就往屋里跑,连小板凳都忘了收。 刚踏进门槛,暖融融的热气就裹住了全身,和外面的湿冷截然不同。 饭厅收拾得明亮乾净,阿婆正拿著抹布擦桌子,千姨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出来。 而祝余则一边擦著手,一边走出厨房。 今天的饭是祝余做的。 自从他住到家里,时不时就会露一手,那手艺连阿婆都讚不绝口。 没人知道他这厨艺是从哪儿学的,祝余只说是以前自己琢磨的。 虎头吸著鼻子蹦到饭桌前,伸手就抓起一块燉得烂熟的羊肉塞进嘴里。 “唔,香!” “哎哟!你这馋嘴孩子!”阿婆见状,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笑骂道,“人还没齐呢就上手抓!越发没规矩了!” 虎头飞快地把肉咽下去,腆著脸嘻嘻一笑: “是祝余做的羊肉太香了嘛,我没忍住!” 说著,她又绕到祝余身边: “祝余,你教我做菜唄?下次我做给你们吃!” 祝余笑道:“还是算了吧。咱们家可没那么多钱重修厨房。” 虎头的厨艺,只能用“未来可期”来形容。 那场面堪比她练枪,绝对是火焰四射、惊天动地。 千姨笑著打圆场: “好啦好啦,今天这天反常得很,又冷风又大,赶紧先坐下吃饭,一会儿菜该凉了。” 眾人围坐在饭桌旁,捧著温热的碗,吃著喷香的饭菜,偶尔聊几句家常。 窗外是狂风暴雨,屋里是暖光融融,亲人在侧,饭菜可口,连空气里都飘著安稳的味道。 外界的一切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人间至乐,或许便莫过於此。 饭桌上,大家閒聊著,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上京城这一年的变化上。 虎头对那位监国的太子殿下颇为推崇,言语间满是讚赏。 她说得兴致勃勃,可一提到“太子”,阿婆和千姨就沉默了下来。 祝余也低头慢慢扒著饭,只有虎头一个人越说越起劲。 虎头没察觉气氛的变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说著说著,就提到了还有一个多月的花灯节。 “前几年的花灯节,也就朱雀大街那边热闹,跟咱们泥巴坊一点关係都没有。” 她托著腮,眼睛里满是期待。 “但今年不一样啊!咱们坊里的人这一年日子都好过了不少,到时候肯定也能过个热热闹闹的节!” 说不定,这会是十年来最热闹的一个花灯节呢! “我还想攒点钱,去丰乐坊买些彩纸和竹篾,扎一个最大的兔子灯!” 虎头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到时候我提著兔子灯,跟祝余、阿婆、千姨一起去朱雀大街看灯,一定特別好玩!” 可她话音刚落,阿婆和千姨就异口同声地说: “不行!” 虎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疑惑地看著她们: “为啥呀?” 阿婆放下碗,嘆了口气:“丰乐坊离咱们这儿远,又是贵人去的地方。太子好,可不代表那些权贵都好。” “再说,今年这天气反常,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出什么事?安稳点在家待著,比啥都强。” 千姨也点头附和:“是啊虎头,咱们就在坊里买点材料做花灯就好,外面不安全。” 虎头心里有点失落,可看著阿婆和千姨担忧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咱们就在坊里买材料,做个漂亮的花灯!” “虎头乖!来,多吃点肉,长身体!”千姨又往虎头碗里夹了几筷子羊肉。 “好嘞!” 虎头脸上依旧掛著明朗的笑容,饭桌上说笑打趣一样没落,任谁也看不出她心情有异。 直到饭后,她独自在厨房洗碗时,才终於卸下了那副轻鬆的模样。 听著窗外未停的雨声,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恰好被走来厨房的祝余听见。 他推门而入,又顺手將门轻轻掩上,轻声道: “愁眉苦脸的,不像你啊。” 虎头正蹲在灶台边刷碗,闻言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只小声嘟囔: “哪有愁眉苦脸,就是碗太油了。” “碗油可不会让人嘆气。心里憋著事可不好,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虎头也没再隱瞒什么。 她一边慢吞吞地擦著碗,一边唉声嘆气地说起了阿婆和姨姨始终坚持不许她踏出泥巴坊的事。 第317章 不详 “她们总说外面危险…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还是个修行者呢!” “上京城又不是话本里那种恶贼横行、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这里可是大炎的帝都啊!只是出去买点东西,能有什么危险?” 虎头垮著小脸,越说越委屈。 “我都长这么大了,那些泼皮无赖都打不过我,不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 祝余知晓其中隱情,但此刻却无法告知虎头真相。 他只能委婉劝道:“长辈总是这样,不管你长多高、多厉害,在她们眼里,你永远是那个需要护著的孩子。” “但我不想永远被当作孩子…” 虎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有意识地压低了嗓音,生怕被外面的阿婆听见。 她从不忍心让真心疼爱自己的家人伤心。 “判断一个人是否长大,看的从来不是外表或力量。”祝余温和地说道,“还有许多事你尚未了解。” “当你真正认清自己是谁、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那才是你真正长大的时刻。” 他没有再多说下去,毕竟他本就嘴笨,不善言辞。 更何况有些道理,仅凭言语是苍白的,唯有亲身经歷才能让人领悟。 见虎头低著头没说话,像是在琢磨他的话,祝余又换了个语气,安慰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啦,別想那么多了。就算只在泥巴坊里,我们也能做出最漂亮的花灯。你忘了千姨那双巧手了吗?她的刺绣功夫可是一绝。” “到时候咱们用她绣的绢布做灯面,再扎个威风的老虎灯,保准比丰乐坊卖的还好看。” 虎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埋头盯著手中的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余看她心不在焉,便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来洗吧,你去歇著。” “不用不用!”虎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不当吃白饭的!阿婆说了,手脚勤快才是好孩子。这点活我能干完!” 祝余便不再坚持,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边陪著她。 水流声淅淅沥沥,虎头的心事却未隨污水一同流走。 即便懂事如她,心底偶尔也会冒出些不甘的念头,悄悄地想著: 要是阿婆和姨姨能少管束她一些,那该多好… …… 一个月后,离花灯节仅剩三天。 花灯节,在此世亦被称为“月圆日”或“八月节”。 在祝余看来,这无疑就是另一个形式的中秋佳节,其內核同样是团圆与庆贺。 上一次他过这个节日,已是三百多年前。 在檀州,与武家眾人、元繁炽、梦娘他们一同庆祝。 他至今记得那晚的光景。 记得烟花在墨色夜空里炸开,金红的光屑似满天星落,紧接著无数花灯乘风而起,在夜空中纷飞如雨。 记得每一张洋溢著欢笑的熟悉面孔。 更记得元繁炽在梦娘悄悄的怂恿下,红著脸把一只温温热的玉手悄悄塞进他掌心。 一切清晰得恍如昨日,但那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 唯一不变的,是此刻陪伴在身边,一同准备迎接这个节日的,依然是武家人。 “画好啦!”身旁响起某只小老虎欢快又得意的叫声,打断了祝余的回忆,“快看快看,怎么样?” 她放下笔,献宝似的將自己刚完成的大作举到祝余眼前。 祝余仔细端详了一下画上那线条圆润、憨態可掬的生物,诚恳地称讚道: “挺不错,这鸭子画得栩栩如生。” “什么鸭子!”虎头不依地叫起来,挥著小拳头就捶了他两下,“这是天鹅!是鹅!你什么眼神嘛!” 小小的抱怨引来满屋笑声。 接下来的时光,便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製作各式各样的花灯。 祝余和虎头负责的是准备放飞的祈愿天灯。 这是花灯节的习俗,把愿望写在灯上,等天灯飞上天,就能把心愿带给老天爷,来年说不定就会实现。 虎头早就等著这一步,一听阿婆说“可以写愿望啦”,立刻兴致勃勃地抓起笔,趴在桌边“唰唰”写起来。 可这一写就没停,一张纸快写满了,她还在往下画小圈圈补充。 千姨在一旁看见了,忍不住笑著打趣:“我们虎头还是个贪心的孩子呢,写这么多愿望,老天爷怕是要看花眼咯!” 虎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有点红,却还是理直气壮地辩解: “才不是贪心呢!因为咱们家人多呀!而且老天爷神通广大,肯定能看完的,他不会怪罪我的!” 这话又惹得眾人笑起来,阿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温柔: “对对,咱们虎头心善,老天爷听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的烛火映著满室的笑闹声,还有桌上渐渐成型的花灯。 祝余看著眼前的光景,忽然觉得这三百年好像什么都没变。 …… 上京城西北,义寧坊,大理寺。 大理寺卿李旭独坐於公案之后,目光沉沉地落在案头。 那里整齐地堆著几封密信与一摞卷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龙舟自两月前於东海击杀那头兴风作浪的海妖后,便已调头返航。 以龙舟日行千里的惊人速度,早该回来了。 为何现在连京畿都没进? 且这一路走走停停,还刻意避开了各地州府。 这绝非他们那位素来讲究排场,喜好热闹的陛下一贯的行事作风。 况且,陛下一大遗憾便是武功有缺。 若龙舟当真击杀了一头足以引发吞没一城之海啸的巨妖,陛下理应让龙舟拖著妖尸到处展览才是。 可海妖死不见尸,龙舟也安静得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莫非…是在东海诛妖时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 龙舟受损? 或是…陛下龙体欠安? 说起来,沧海城毁於海啸这事本身就很奇怪… 特別是之后禁军的动向,那可不像是去救灾的… 李旭没再往下想,將注意力拉回到上京城。 花灯节將至。 这本该是万家百姓共庆团圆的喜庆日子。 可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驱之不散。 在大理寺任职多年,他早已练就了一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而此刻,这种直觉正在尖锐地提醒著他。 今年这个节,恐怕不会太平。 一月前那场诡异的大雨,似乎就是个预兆。 “看来,今年这花灯节,我得亲自去盯紧些了…” 李旭转过身,看著身后墙上掛著的上京地图。 目光在泥巴坊的位置,停留许久。 第318章 前夕 花灯节当日。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这是自月前那场骇人的倾盆暴雨过后,天气最为晴朗明媚的一日。 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驱散了所有阴霾。 坊间百姓纷纷笑逐顏开,都说这是天赐的吉兆,与花灯节相合,预示著圆满与祥和。 虎头对此深信不疑。 她坚信,这一定是上天听到了人们虔诚的祈愿,特意降下的恩泽。 既然如此,她亲手写在天灯上的那些愿望,也必定能被老天爷清清楚楚地看到。 因此,从清晨起床第一眼看到窗外灿烂的阳光开始,她就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小脸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喜悦。 欢欣鼓舞的远不止她一人。 整个泥巴坊,乃至整座上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节日氛围之中。 就连相隔数坊之遥的丰乐坊等繁华地界那喧闹的吆喝声、欢笑声,也隱隱约约地隨风传到了泥巴坊里。 虎头竖起耳朵听著远处的热闹,心里馋得紧,对那些新奇玩意儿充满了嚮往。 但她这次学乖了,將这份渴望掩饰起来,没让细心的阿婆和姨姨看出端倪。 她可不想破坏了今天的好心情。 日近晌午,家家户户厨房里都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气。 因著太子推行的仁政,既免了穷苦人的赋税,又想办法找活让大家干,今年泥巴坊的百姓多少都攒下了一些余钱。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难得的团圆佳节里,辛劳了一年的百姓们总算能实实在在地吃上一顿好饭。 锅里至少都能见到些荤腥,这对於许多人家来说已是极大的满足。 也因此,坊里的孩子们今天格外“安分”,竟没有一个在外头疯跑打闹。 一个个都早早地蹲守在自家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等著那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的肉菜出锅。 唯一难过的就是虎头了。 这孩子王头一回一个小弟也没能叫到。 她原本还兴冲冲地提著她那盏威风凛凛的“老虎灯”,想好好向大家炫耀一番。 这盏灯其实大部分功劳要归於千姨。 虎头自己只做了灯架,灯壁上那只惟妙惟肖的猛虎,就出自千姨那在整个泥巴坊都是独一份的精湛刺绣手艺。 若真让虎头自己动手,恐怕最终成品又会是一只脑门上绣个“王”字的憨猫。 就像她之前呕心沥血给祝余做的那件新衣一样。 因为那只“老虎”威风地盘踞在背后,祝余每次穿出去都只能反著穿。 这还是虎头自己红著脸强烈要求的,毕竟她也知道害羞。 祝余硬要穿出去她都不肯,甚至都上手抱著他大腿不让走了。 当时,两位妇人的脸色非常精彩,暗处的守卫们更是互相捂住了眼睛。 关於那些暗中的守护者,祝余早已有所察觉。 这一年里,他悄悄將御灵术重新修炼了起来。 虽远不及巔峰时期那般能翻云覆雨,但操控些虫鼠蚁类已不成问题。 而在泥巴坊,这些东西的数量远比人多。 故此,整个泥巴坊其实都已悄然处於他的感知之下,不至於被谁打个措手不及。 更远的地方,他现在的精神力就跟不上了。 提溜著那盏霸气的老虎灯在外头溜达了一大圈,却无人欣赏,虎头只得悻悻然地跟著祝余回了家。 祝余非常理解她的失落。 这就好比自个儿钓上了一条罕见的大鱼,兴冲冲地想找人炫耀,却发现路上空无一人,那份寂寞可想而知。 “没事,”祝余温声安慰道,“晚上才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等到晚上大家都出门了,你再提著它出去,羡慕死他们。” “嗯!”虎头重重地点头,瞬间又充满了期待。 回到家中,两位长辈笑著將他们叫到跟前,送上了精心准备的花灯节礼物。 “快来试试新衣裳,”千姨把布包递过去,笑著说,“给你和祝余各缝了一件,从外面买的好料子,软和!” “谢谢千姨!” 还没高兴完,阿婆又拿出了一顶毛茸茸的虎头帽。 “这帽子啊,早几年就该给你了,”阿婆慈爱地摸著虎头的脑袋,“只是那时阿婆身体不爭气,一直没能做完。这一年多亏了祝余教的养身法子,身子骨硬朗多了,总算把这耽搁了的礼物给补上了。” 虎头欢天喜地地接过帽子,立刻戴在头上。 那虎头帽做得活灵活现,她戴上去后更显得神气无比。 她伸手摸了摸帽檐上的绒球,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在屋里模仿起老虎的样子,张牙舞爪: “虎大王今日便要出山,吃尽天下恶人!” 千姨被她逗得直笑,打趣道: “哟,不是自称『玉面虎將军』吗?怎么又变成占山为王的『虎大王』了?” 虎头猛地停下脚步,惊讶地睁大眼睛:“千姨怎么知道这个绰號?我没跟家里人说过呀!” 阿婆笑著拉过虎头,帮她理了理歪掉的帽子: “是听街坊们说的。你几次三番打跑了外面来惹事的泼皮无赖,护住了坊里的孩子们,大傢伙儿都在夸你呢,『玉面虎將军』的绰號就传开了。” 说起这事,阿婆眼里满是自豪。 从前虎头总爱跟人打架,还下狠手揍別人家姑娘,街坊们多少有些意见。 现在,她们家虎头终於长大了,成了人人夸讚、能保护一方的“好汉”了。 这样,也算不负太子和太子妃… 虎头听著,笑得更欢。 院子里的笑声裹著饭菜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日头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巷弄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泥巴坊的白天在欢声笑语中结束,而花灯节最热闹的夜晚,才刚刚到来。 傍晚时分,当第一朵绚丽的烟花自巍峨的宫城深处呼啸升空。 最终在渐暗的天幕上轰然绽放开一条璀璨夺目的金色腾龙时。 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正式拉开了帷幕。 今夜,帝都特许解除宵禁,夜市通宵达旦,城中百姓得以纵情游玩,享受这欢腾之夜。 为了今晚能尽情玩耍,许多人午后便早早补觉养神,但这其中绝不包含亢奋的虎头。 她几乎是掐著时辰,太阳还没下山,就迫不及待地將一家人拉到了泥巴坊的最高点。 那座废弃高楼的顶层上。 从这里望去,视野极为开阔,不仅是放飞天灯的绝佳场所,更能窥见远处朱雀大街上即將开始的花灯游行。 第319章 如履薄冰 天空上,正上演著为花灯游行预热的烟花盛宴。 那些由宫中术士与巧匠们打造的烟花,远比民间所见的更为瑰丽奇幻,仿若將神话绘入夜空。 只见金光灿灿的真龙腾云驾雾,优雅的仙鹤振翅翩躚,更有天门在云端开启,流泻著万丈金光… 如此如梦似幻的景象,引得全城百姓欢呼雷动,喝彩声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 璀璨的烟花之下,是万家灯火和一张张洋溢著幸福与惊嘆的笑脸。 但,不是所有人都被这热闹裹著。 入夜,上京城的花灯亮起,朱雀大街流光溢彩,人声鼎沸。 大理寺卿李旭与户部尚书卢显身著素色便服,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身影被往来的花灯映得忽明忽暗。 卢显一边费力地避开身旁兴高采烈的百姓,一边以心声,对著身旁的李旭抱怨道: “李兄,你先前明明说是约我出来喝酒赏灯,怎的转眼就成了陪你巡街办案?这大过节的,不在家中陪著妻儿,偏要来这人群中挤来挤去…” 他说著,还拢了拢衣襟。 怀里还揣著给刚出生女儿缝的小香囊,原想著今晚能抱著孩子,听夫人说几句家常,如今倒全落了空。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旭的神识漫过人群,头也不回地应道: “维护京畿安稳,乃我大理寺份內之职。佳节更需谨慎。” “可我又不是你大理寺的人!” 卢显几乎要吹鬍子瞪眼,心声传达的语气愈发委屈。 “我家夫人刚刚为我添了一位千金,我还没寻你这老小子討要贺礼,你倒先抓我来做苦力了!这像话吗?” “好啦,少抱怨几句。” 李旭终於瞥了他一眼。 “你堂堂一部尚书,怎的絮叨起来如同深闺怨妇一般?再者说,今年这花灯节能得此閒暇,本就是太子的恩典。若按往年旧例,你我此刻岂能在此逍遥?” “往年陛下在京时,最爱热闹,讲究排场,必於宫中大摆筵席,令文武百官接连三日陪饮伴驾,共赏明月…哪有今天这般自在?” 太子今年就没这么干,早早放大家回家了。 提及此事,卢显更是鬱闷地嘆了口气。 此刻,他的大多数同僚想必正享受著妻儿绕膝的天伦之乐。 唯有他被李旭连哄带骗地誆了出来,在这喧闹的街市上“巡街”。 李旭无视了他那充满怨念的眼神,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心道: “我並非无故扰你清閒。实不相瞒,我心中总有几分不祥的预感,恐今夜有变。” “邀你同行,也是想著万一有事,多个照应。你好歹也有三境修为在身。” “我是个文官!文官啊!”卢显哭笑不得,“多少年没与人动过手了!当年学的那些粗浅功夫早忘乾净了,更何况我修的功法本就不是主攻伐战的!” 李旭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泥巴坊的大致方向,终於道出真正意图: “我主要是想请你多留意泥巴坊那片区域。我担心…有人会对小郡主不利。” 龙舟迟归、行踪诡异的反常状况,看出端倪的,远不止他一人。 若陛下真在巡游途中遭遇不测,某些蛰伏的势力必定会趁机兴风作浪。 毕竟现太子的根基,本就不稳。 当年先太子之事后,皇帝对东宫多有戒备。 不仅大幅削减了东宫卫士的员额与修为限制,其属官配置亦远不如前。 而论及声望,论及妻族所能提供的助力,当今太子都无法与先太子相比。 更何况,太子监国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 国库空虚,他又体恤百姓,轻徭薄赋不说,甚至多次想办法补贴民间… 这还算少的,毕竟下面要的也就几枚铜板,几点吃食。 大头还在皇家自己。 离宫別苑、灵丹妙药、天材地宝、奇珍异兽…这可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上下皆言缺钱,却都在花钱,那这些钱和资源从哪里来的呢? 矛头不会直指圣上,但怨气不会就此消失。 所以,太子的位置很不稳当,下面的人对他颇有微词。 他是个好人,做的也是好事。 但那又如何呢? 到了那个位置,不是“好”、“正確”就有用的。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而如今上京城守备空虚,皇帝和在外的禁军有疑似出了变故… 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恐怕按捺不住,要出手试探了。 虽说上京城仍有老祖在,但富贵险中求啊。 莫说是一个圣人,就算真神在世,也拦不住芸芸眾生的野心。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总有人愿意赌一把。 赌老祖不会轻易出手,赌太子能被拉下马,赌自己能在乱局里分一杯羹。 还有那些被皇帝带著巡游的官员,他们…就不会有別的心思吗? 那龙舟之上,可还有一位皇子呢。 要是他们能获得禁军支持,这大炎皇位归谁,还未可知。 听到是为了保护小郡主,卢显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长长嘆了口气,无奈道: “罢了罢了…那我便尽力而为吧,只盼今夜一切平安,莫要真出什么乱子才好。” 这话说完,没走两步,李旭锐利的目光猛然锁定在丰乐坊的方向。 只见一道突兀的浓烟冲天而起,但在夜色中並不显眼。 “那是…失火了?!”李旭心头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但为什么是丰乐坊? 卢显还怀著一丝侥倖,强笑著宽慰道: “兴许…兴许只是意外走水?今日家家户户燃灯烧纸的,难免疏漏…况且丰乐坊那边自有巡捕巡查,应当出不了大…” “事”字还未出口,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便从那个方向轰然传来! 此时天空中的烟花表演恰巧暂歇,街上人声鼎沸,大多数沉浸在欢乐中的百姓尚未察觉远处的异常。 但李旭与卢显身负修为,耳聪目明,感知到了那不祥的震动和声响。 卢显张了张嘴,脸色发白,似乎还想寻找其他解释。 “李兄…” “你快闭嘴吧!” 李旭厉声打断他,当机立断: “我过去看看!你立刻赶往泥巴坊,务必確保小郡主安全!” 卢显此刻也收起了所有说笑的心思,神色凝重地点头,匆匆嘱咐了一句“千万小心”,便转身运起身法,疾速朝著泥巴坊方向赶去。 那里,还有他们早先暗中布置的一些人手。 但愿只是意外吧… 第320章 狂潮 丰乐坊的浓烟和爆炸虽未惊动所有沉醉於节日的百姓,却激活了潜伏在城中各处的阴影。 在某处不起眼的阁楼或幽暗的巷尾,几双一直密切关注著丰乐坊方向的眼睛看到了那浓烟。 其中一人低声道: “那边开始了。” “按计划行事。通知各队,该我们上场了。记住,斩草除根,一个也不能放过!事成之后,大人重重有赏!” “是!” …… 李旭將身法催动到极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丰乐坊。 一进入坊市,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与他处截然不同,一片混乱。 人群惊慌失措地奔跑哭喊,推搡踩踏时有发生。 数处临街的铺面燃著熊熊大火,火舌舔舐著木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四溅。 街上散落著被撞翻的花灯、踩烂的货物,甚至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跡。 “意外走水”绝无可能造成这般景象,这分明是蓄意的破坏与袭击! 哭喊声、呼救声与金吾卫的呵斥声搅成一团。 几个商户正跪在校尉脚边,死死拽著他的袍角哀求,说里面还有家人没出来。 也有人趁乱往怀里塞著没烧透的绸缎,被附近的兵士一脚踹翻在地。 而更多的金吾卫士卒则是列队冲向了另一个方向,李旭听他们喊著: “贼人往那个方向去了!莫教他们跑脱了!” 李旭看得很是诧异。 这帮子金吾卫何时反应也这么快了? 以前没看他们这样积极啊。 他正要上前询问状况,一道洪亮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 “李大人!” 李旭回头,见左金吾卫將军赵峰正大步走来。 火势未灭,后者脸上却不见半点焦急,反而堆著笑意,抬手便要拱手。 李旭没心思寒暄,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语气冷硬: “赵將军,此地究竟是何情况?为何会突发大火与爆炸?” 赵峰笑意不减: “劳李大人费心了,是有一伙不长眼的贼人闹事,不过末將已派人前去追捕,定不会让他们逃脱法网!” “贼人?李某倒要去看看,什么样的贼人,能有这般手段,在丰乐坊製造爆炸!” “誒,李大人!” 赵峰迈步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能官职至左金吾卫將军,他的修为自是不低。 “李大人,缉盗巡防,也是我金吾卫份內之职嘛。区区小贼,何须劳烦大理寺出手?” “我金吾卫已有计较,大理寺贸然插手只怕会乱了部署,反倒不美。” 这话语间的推諉与阻拦之意再明显不过。 李旭看出不对,知道不便与其在这时纠缠。 他强压怒火,试图绕过对方:“既如此,本官便不干扰將军办案。本官另有要务,先行一步。” 说罢,他侧身便要离开。 然而,那赵峰却不依不挠,再次阻拦於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令人厌烦的笑脸: “李大人留步!此地尚未肃清,恐有余党潜伏,危险未除。” “您乃朝廷重臣,万一有何闪失,末將万死难辞其咎。” “不如稍待片刻,待末將麾下儿郎清理完现场,確保安全无虞后,再请大人离开?或者…由末將派一队人马护送大人去往安全之处?” 这看似关切体贴的话语,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拖延时间。 李旭心头微沉。 看来,金吾卫也干了。 他们不是在维持秩序,他们是在为真正的行动打掩护啊… …… 与此同时,泥巴坊,高楼天台之上。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一家人脸上的暖意和笑容。 虎头小心翼翼地捧著那盏精心製作的天灯,眼睛里倒映著灯中跃动的烛火,也倒映著漫天繁星。 “快,鬆手啦鬆手啦!”她兴奋地小声催促著。 祝余和阿婆、千姨笑著配合,四人一同缓缓鬆开了手。 那盏承载著虎头密密麻麻愿望的天灯,摇摇晃晃地挣脱了束缚,带著微弱而温暖的光晕,向上攀升,融入了无数盏同样升空的天灯之中。 匯成一片流向银河的灯火之河。 “老天爷一定要看到啊!” 虎头双手合十,对著远去的天灯大声许愿。 阿婆慈祥地笑著,轻轻抚摸虎头戴著虎头帽的小脑袋: “我们虎头这么乖巧懂事,许的愿又都是为了家里人好,老天爷啊,肯定会看见的!” 泥巴坊內此刻也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家家户户门前都掛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虽然不及外麵坊市的那般精致华美,却別有一番质朴温馨的趣味。 孩子们提著兔子灯、鲤鱼灯在巷弄里追逐嬉戏。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空气中瀰漫著食物温暖的香气和轻鬆愉悦的气氛。 虎头兴奋地趴在栏杆上,眺望著远处朱雀大街上那宛若流动星河般璀璨夺目的花灯游行队伍,眼中充满了嚮往。 不过很快,她就转过身,雀跃地嚷嚷起来: “下去下去!我们快下去!我要让大家都看看我的新帽子和老虎灯!”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小伙伴们展示她最珍爱的两件新宝贝。 眾人见她如此开心,也都含笑点头,依著她的性子一同下楼。 祝余走在最后,但还没走下一级台阶,表情便是一变。 就在方才,通过散布在泥巴坊外圈的虫鼠“斥候”。 他感知到,一伙行动迅捷、气息与周遭欢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外人,正借著夜色掩护,从多个方向悄然逼近泥巴坊! 目的这么明確,又行动有序,绝非善类! 在这全城欢庆的时刻,鬼鬼祟祟潜入这偏僻坊市… 泥巴坊里唯一值得如此兴师动眾的“目標”,祝余只能想到一个: 小女帝,虎头! 坊外虽有虎头身后那人布置的人手暗中保护。 但对方人数显然更多,若被对方抢得先机,打了个措手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示警,打乱对方的节奏! 祝余眼中锐光一闪,不再犹豫。 他意念微动,全力调动起所有他能感知並控制的鼠类、虫豸、蚁群… 命令它们朝著那伙不速之客来的方向,发起了浩浩荡荡的衝锋! 如此规模的虫蚁鼠辈同时发狂般奔涌,动静之大可想而知! 第321章 大乱 若是平常这个时辰,夜晚活动只有造孩子和打孩子的泥巴坊百姓未必会注意到。 但今晚不一样,大多数人都在街上庆祝节日,这反常的景象瞬间就引起了注意。 “呀!快看!好多老鼠!还有虫子!”有人率先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它们怎么都朝一个方向跑?” “老天爷!这…这是地龙要翻身了吗?!”有见识的老者声音发颤地猜测。 “胡说什么!这里是上京城,有武家老祖坐镇,龙脉安稳,怎会地龙翻身!”立刻有人出声反驳。 部分人因此而爭论起来。 可更多人没心思辩对错。 看著那源源不断的虫群,心里只觉得发慌,纷纷拽著家人往坊外跑: “不管是啥,先出去躲躲!” 一时间,人流朝著泥巴坊的出口涌去,原本热闹的街道顿时乱了起来。 而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骚动,也让本就因虫蚁异动而心生警惕的暗卫们將警觉提到了最高! 负责带队贴身保护虎头的那一男两名暗卫首领反应极快,当即按照预先制定的紧急预案做出决断。 “甲三、甲四!带你们的人立刻去外圈查看情况,必要时予以支援!” 男子语速飞快地下令。 “其余人,配合千针带小郡主前往城西,隨时准备出城!” “是!” 同一时间,那些正在接近泥巴坊暗哨的神秘人们,则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鬼东西!” “不好!动静太大了!泥巴坊的人惊动了!” “金吾卫的人还没就位呢!” 为首者看著眼前潮水般涌来的虫鼠和远处开始混乱奔逃的人群,又惊又怒。 计划才刚开始,就出现了巨大的变数!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泥巴坊里的人绝对做好防备了! 他们还潜个屁啊?! 迟疑仅仅持续了一瞬,袭击者的首领眼中便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咬牙低吼道: “偷袭已无可能!我们人多势眾,直接给我往里冲!强杀进去!” 事已至此,任何迂迴和隱蔽都失去了意义。 唯有依靠绝对的人数优势和雷霆手段,在事情彻底不可挽回前,强行达成目標! 但愿金吾卫那边靠得住,能多拖一会儿… 首领心中默念,隨即不再犹豫,尖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强攻!格杀勿论!” 至於那些涌出坊门的百姓,他们根本无力也无需去阻拦。 混乱的人群早已和闻讯赶来、试图维持秩序却收效甚微的坊市武侯们搅作一团,堵塞了道路。 这烂摊子,只能留给后续应该很快就会抵达的金吾卫大队去处理了。 命令一下,原本还试图藉助阴影隱匿身形的袭击者们顿时不再掩饰。 他们纷纷亮出兵刃,周身灵气爆发,悍然冲向泥巴坊內部,奉命在外把守的暗卫也纷纷出手,截住他们去路。 “拦住他们!” 暗卫首领怒吼,刀光乍起,劈向一名冲在最前的敌人。 能被李旭等人选中安排在此的当然是好手,可也架不住对面袭击者人数眾多,且早有准备。 一刀刚震退一人,又衝上来三个! 原计划负责四处放火製造更大混乱的那一队人马,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纵火任务,直接加入到正面的强攻之中。 毕竟先手已失,唯有集中力量完成大人交代的主要任务——杀光泥巴坊中的叛逆! 霎时间,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撕裂了花灯节的热闹! 纷飞的天灯之下,不再是人间至乐,而是血腥的修罗场! 一部分袭击者死死缠住拼死抵抗的暗卫,另一部分则凭藉人数优势,强行突破防线,向著坊內猛衝。 但,他们却恰好与正从內部赶来的另一队暗卫支援队伍迎面撞上! 双方下一秒便在狭窄的巷道和楼房上展开了更为惨烈的廝杀! 就在这激战正酣之际。 咻——嘭! 一枚赤红色的信號焰火猛地从泥巴坊深处某个角落尖啸著升空,在高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只听见远处的喧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的虎头惊讶地抬头,小脸上还带著一丝懵懂: “咦?这个烟花怎么只有红色,不好看…” 但阿婆和千姨的脸色却在信號炸响的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千姨声音急促,一把紧紧抓住虎头的手: “外面这动静我听著不对!快走,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两人不再多做解释,不由分说地拉著还搞不清状况的虎头,转身就朝著预先规划好的,位於坊市南侧的撤离路线快步走去。 “小祝,你也快跟上!” 千姨冲后面喊了一句。 脸色有些苍白的祝余,默不作声地快步跟上,还能控制的一些飞虫则在周围散开。 而在眾人看不见的暗处,数道影子跟隨著他们左右,隱隱形成了一道移动的警戒圈,护卫在四方。 混乱並未局限於泥巴坊內,同样迅速蔓延到了外界。 大批受了惊扰、失控狂奔的虫蚁鼠群,在衝出了祝余所能控制的范围后,即刻本能地四散逃窜! 好巧不巧,这一股股“灰色潮水”正与一队奉命前来“捉拿贼人”,实则负责包围封锁泥巴坊的金吾卫士兵撞了个正著! 这些承平日久,平日里主要在繁华城区巡守的军士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看著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涌来的蟑螂、老鼠、蜈蚣… 各个头皮一阵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带队的將领更是直骂娘。 直娘贼的! 是哪个混蛋把粪坑炸了?! 缺德不缺德?! “列阵!快列阵!清理掉这些鬼东西!” 校尉嘶吼著下令。 金吾卫的士卒们虽心里犯噁心,但队列不乱,执行了將领的命令。 军势一成,那些衝击而来的虫鼠直接撞成了一团团血雾! “推进!推进!” 金吾卫的军阵稳步向前。 虫潮鼠潮如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 但就在这些腌臢之物即將被肃清之时,地面震动。 在金吾卫们震惊的目光中,大批大呼小叫奔逃的百姓向这边冲了过来! 一看到这些整齐列队的军士,百姓们跑得更快了! 边跑边叫: “將军!救命吶!” “肃静!肃静!” “別乱跑!” “不得衝击军阵!啊!!!” 將领绝望的喊叫著,但无济於事。 军阵推平了虫潮鼠潮,可拿这“人潮”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於是乎,这一股不可阻挡的混乱洪流,竟然硬生生地將这支装备精良的金吾卫队伍堵在了街上! 將领近乎悲愤地叫骂道: “直娘贼!都你娘的怎么办事的?!” 还有那遭瘟的泥巴坊到底怎么了?! 第322章 决断 乱了。 但没完全乱。 上京城中,那些棋盘般整齐排列的坊市,大多仍在欢庆佳节,赏灯赏月,吟诗作赋。 但以泥巴坊为中心的几个坊市,却都陷入了一场莫名的混乱旋涡。 金吾卫的甲士、大理寺的巡捕、巡守各坊的武侯,以及无数惊慌失措的百姓,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揉捏在一起,堵塞了街道巷口。 愤怒的叫骂、焦急的呵斥、恐惧的哭喊声於天灯齐飞,將本该充满欢笑的夜晚撕扯得支离破碎。 一个好端端的团圆佳节,竟转眼间沦落至此。 而最令人无力的是,几乎无人知晓这一切究竟因何而起。 百姓们只是盲目地跟著人群奔跑,不知危险来自何方。 巡捕与武侯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却根本不清楚骚乱的源头。 就连知晓內情最多的金吾卫將领,也搞不清“那边”的人到底在干什么,咋就引动骚乱,把他们也拦这儿了。 所有人都在一种稀里糊涂的恐慌中,被裹挟著,推搡著,挤作一团。 同样被蒙在鼓里的,还有深宫之中的太子及其近臣。 他们离这片泥泞的坊市太远,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隔绝了遥远的骚动。 至关重要的第一手消息,被人为地层层拦截,根本无法及时送达太子手中。 他在近人们的恭贺声中,欣赏著眼前璀璨的花灯与皎洁的明月,对远处正在发酵的危机一无所知。 不过,那些本身就身处附近街巷、且身负修为的官员们,却感受到了从泥巴坊方向传来的异常灵气波动… 正在丰乐坊中与赵峰对峙的李旭,心中一凛。 这方向…是小郡主那边出事了! 而他面前的赵峰,脸色也同样微变,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火还没点燃呢,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情况紧急,不能被赵峰拖住! 李旭眯著眼睛,凛然道: “赵將军说笑了。区区几个藏头露尾、只敢在躲在暗处闹事的宵小之辈,本官有何可惧?” “况且,你我皆非凡夫俗子,身负修为,享朝廷俸禄,蒙受皇恩。遇此等事,正应挺身而出,又何须麾下儿郎们专程保护?”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將军莫不是忘了太祖皇帝遗训?” 李旭的声音陡然变高: “太祖有令,凡我大炎官员將领,遇事必当身先士卒,以卫社稷、护黎民为己任!” “如今皇城重地,於万民同庆之佳节竟遭贼人袭击,这本就是我辈失职!正当奋力补救,擒拿元凶,焉能因惧险而先行避祸,置百姓与皇城安危於不顾?” 他话语一顿,目光紧紧锁住赵峰,言辞愈发犀利: “依李某之见,当下最紧要之事,並非在此固守或大队调动,此举只会徒增百姓恐慌,正中贼人下怀!” “当由你我这等职衔者,亲自追缉贼踪!金吾卫大队人马应从旁协助,稳定民心,疏导交通,而非成为惊扰之源!” “赵將军,”李旭加重了语气,“案情紧急,还请您切勿再行阻拦之举,以免貽误时机,纵放真凶!” 赵峰被这一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 他一武夫出身的,耍嘴皮子哪是对方的对手? 而且,他也知不可能真的对这位大理寺卿动手,更无权强行扣押对方… 只能耍嘴皮子拖时间… 但这“太祖遗训”都来了,他还能说啥? 就在他心神急转,思索对策的空档,李旭已身形一晃,朝著金吾卫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迅速远去的背影。 赵峰阻拦不及,脸色一阵青白交错。 上面让他拖住李旭,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他拖住这一会儿已经是尽力了,对得起上面。 但该追还得追啊。 最终,赵峰只得咬牙,恨恨地一跺脚,厉声对身旁心腹下令: “快!你们带队行动!给我彻底封锁全城!一只鸟也別放跑!” 说罢,他自己也顾不上许多,体內灵气运转,身形暴起,朝著李旭离去的方向急追而去。 …… 泥巴坊。 儘管暗卫们尽皆拼死力战,但袭击者不仅人数占优,其中更有修为明显高出一截的强者,强行將他们的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 “走!不要恋战!” 暗卫们只能目眥欲裂地,看著几名黑衣蒙面的袭击者如饿狼般衝破阻拦,丝毫不停留地向坊內深处扑去。 为首一人手中,赫然托著一个散发著红光的金属龙头法器。 那龙头双眼赤红,像活物一样不断调整著方向,似在为他们指引著目標所在的方位。 “快!这边!他们往这边跑了!” 为首者兴奋地嘶吼,领著手下便向城南衝去。 毁灭泥巴坊的计划基本上宣告破產了,这清剿叛逆的任务,可万万不能再失败! 此时,虎头、阿婆、千姨和祝余一行人,已疾行至坊市南侧相对偏僻的区域。 周围的喧囂似乎暂时远离了一些。 虎头终於按捺不住,虽还在跟著千姨跑,但嘴上困惑地发问: “千姨!阿婆!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跑?外面到底怎么了?!” 千姨正欲开口解释,远处,他们来时的方向,骤然传来了兵刃激烈碰撞的鏗鏘之声,以及灵气猛烈对撞產生的,沉闷却极具衝击力的爆炸声! 虎头如今已是修行者,对灵气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她能感受到那股席捲而来的灵气乱流中,蕴含的远超她想像的狂暴与杀意! “小心!” 她几乎是本能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衝到最前面,將大家护在身后。 但她的脚步刚迈出去,一记柔和的灵气从后命中了她。 她的身子微微一麻,积蓄起来的力量瞬间消散,手中的老虎花灯脱手滚落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千姨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揽入怀中,与阿婆对视了一眼。 这十年来,她们早已对这样的危机时刻进行过无数次预演。 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千姨重重地点了下头,將昏迷的虎头稳稳抱起。 阿婆则转向祝余,嘶哑地开口: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之后,千妹会向你解释一切。” “但现在,阿婆求你,和她一起,保护好虎头!” 第323章 追兵,援手 “阿婆,那您呢?” 阿婆脸上露出一抹看透一切的淡然笑容,摇了摇头: “我只是个不中用的老婆子了,跟著你们,只会是拖累。我留在这里。” “快去吧,什么都別问,保护好她,就是最重要的!” 祝余定定地看了阿婆一眼,那喊杀声已如催命符般迫近。 他知道此刻不容迟疑,但在转身跟上千姨之前,他飞快地对阿婆说了一句: “阿婆,万物有灵,即使是虫鼠,有时也能为人指引生路。” 说罢,他不再停留,迅速追隨著千姨的身影没入更深的巷道。 阿婆闻言微微一怔,起初並未完全明白这话中的深意。 她弯腰,颤巍巍地捡起虎头掉在地上的那只老虎花灯,紧紧攥在手里。 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廝杀声和呼啸声,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已然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但就在这时,她的裤腿被轻轻扯动了一下,伴隨著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她惊讶地低头,竟看到一只灰毛老鼠正人立而起,用小爪子不停地扒拉著她的裤脚。 老鼠那一双豆大的黑眼睛急切地望著她,隨即转身跑开几步,又回头看她,那姿態竟像是在示意她跟上! 这…? 难道祝余那孩子说的是… …… 另一边,祝余紧跟著千姨,七拐八绕后,来到一处已经打开的入口前。 这里应该是下水道来著。 看情况,暗卫们无疑已经先行探路了。 两人从此入口,闪进了幽深的下水道里。 凭藉著出色的目力,祝余能从侧面看到,千姨的眼角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但她咬紧了牙关,脚步没有丝毫放缓。 “跟紧我!”一进入下水道,千姨便低声喝道,“这里机关遍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千姨,这条路是通向哪儿?” “城外,”她冷声道,“外面安排了人手接应,方才在坊里升起的红色烟火,城外的人也能看到。” 所以后面那位大人早就备好了把虎头接出城去的计划? 那为啥不早些行动呢? 早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比现在被追杀了再走要好? 祝余满心困惑,但也知道这会儿不是问话的时候,而且他还分心控制著泥巴坊的鼠鼠,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了。 虎头还在千姨的怀里安稳地“睡”著,对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两人在黑暗逼仄的下水道中沉默疾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传来微弱的凉风和些许光亮。 出口到了! 出口两侧,三名著劲装的女子已在此戒备,警惕地看著四周。 祝余一眼就认出,这三位不正是经常换著身份来给虎头练手的“恶婆娘”吗? “这边,快跟上!” 见他们出来,三女没有废话,催促了一声便率先向前掠去。 为这一天演练过无数次的她们,行动起来雷厉风行。 和抱著虎头的千姨先后钻出来后,祝余晃了晃脑袋,深吸口气便再度咬牙跟隨。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官道,在野外疾驰著,將那繁华、明亮的上京城远远甩在身后,一头扎进漆黑的夜里。 祝余猛喘了口气,表情好看了些许。 千姨听到他的喘息声,只当他是因今晚这突发的危局而紧张。 毕竟在她眼里,祝余还是个未及束髮之年的孩子。 大过节的莫名被牵连遭人追杀,能稳住不失態,还能安静地跟上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別怕。” 相处一年,千姨已將这懂事又能干的少年视作自家子侄,此时虽心有戚戚,仍强打精神安慰道: “到了河边有船接我们,等离开京畿,你就安全了。” 祝余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你”就安全了,而不是“我们”。 这是打算到了地方后,就分开走吗? “千姨,我…” 话没说完,就听在前面开路的女子陡然高喊: “小心!!” 下一刻,祝余便察觉到有强烈的杀气从天上而来! 几乎在瞬息之间,几人全力催动身形散开,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轰然落地的巨大黑影! 只听“轰”的巨响,烟尘激散! 那三名女子最先反应过来,將祝余他们护住。 祝余凝神望去,见那烟雾之中,浮现出一头狰狞巨兽的轮廓。 那是…机关飞狮! 连机关兽都调动了?! 难道是老皇帝亲自下的令,要干掉他的亲孙女? 但若真是如此的话,这阵容好像又寒酸了点。 拦截他们的,不单单是一只机关兽。 在飞狮那硕大的头颅上,还蹲著三名身著劲装的修行者。 观其气息,少说也有三境! 三个三境,加一头战力不俗的机关飞狮… 而己方这边,却只有千姨和另一名女子两个三境,剩下两个二境,和祝余这个一境巔峰。 还有一个昏迷的虎头。 但她的实力也只在二境,手头又无武器,醒著也发挥不了太多作用。 不过祝余却不怎么慌乱。 他看著那威风凛凛的机关飞狮,心里有了主意… “桀桀桀,咱们还是真是走运吶。” 其中一名修行者一眼就看到了千姨怀中抱著的虎头,顿时发出沙哑而得意的笑声: “就是这孩子,多谢你们把她送来!” 另一人也嗤笑道:“原以为这趟没我们什么事了,没想到里面的废物居然还真能让人跑出来,让我们白捡这送上门的头功!” 千姨不语,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冷厉。 一股锐利如冰刃的磅礴灵气轰然爆发! 她的指缝之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数枚幽蓝剔透、长约三寸的长针,针尖闪烁著致命的寒芒。 眼下,他们这些人是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一著不慎,甚至他们全部都得留下。 而她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即使全军覆没,也要把小郡主安全送出去! 一道传音送入祝余脑海中: “小祝,我们会拖住他们,一动手你就带虎头走!” 但这丝细微的灵气波动被对方感知,那最先开口之人笑道: “还在寻思什么呢?今日便是尔等叛逆死期!” 说罢,此人便要挥刀斩向千姨怀中 千姨正要出手,但有人更快一步! 咻—— 锐利的破空声响起,一道银白的光芒从侧后方射来,直衝那修行者后心! 后者心头一头,极限转过刀刃劈向后方。 刀芒与银光相撞,炸出刺眼的光团。 “什么人?!” 第324章 你的机关兽很不错,但它是我的了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响动。 少顷,只见旁边半人高的草丛一阵晃动。 一个微胖的身影有些狼狈地钻了出来,还顺手理了理脸上蒙得並不怎么严实的黑布。 他手里提著一架造型精巧的弩机,嘿嘿一笑: “咳…只是个路过的无名之人罢了。” 说话时,他目光不著痕跡地快速扫过千姨怀里的虎头。 看到孩子呼吸平稳,睡得正沉,紧绷的肩膀鬆弛了一些。 还好还好,总算赶上了。 这蒙面男子,正是户部尚书卢显。 丰乐坊火起后,他与李旭分头行动,便全力赶往泥巴坊,奈何还是慢了一步。 到达时坊內已杀成一团,他一个疏於战斗的文官可不敢胡乱掺和。 只得凭藉这些年唯一没撂下的轻身功夫,险之又险地绕过主战场,一路循著之前商量好的“如遇歹人袭击便沿此路避祸”的路线,追至此地。 来得正是时候。 那被弩箭逼退的袭击者心头火起,但在感知到卢显身上同样有三境修为后,还是强压怒气,拱手道: “这位朋友,我等乃是奉命清缴叛逆,执行公务!还请行个方便,莫要插手,以免惹祸上身!” “奉命?”卢显嗤笑一声,弩箭依旧稳稳指著对方,“奉谁的命?是京兆尹啊,还是大理寺卿啊?敢不敢把你家大人的名號报出来听听?” 对方顿时语塞,这等事情岂能宣之於口? “哼!就知你们答不上来!” 卢显见状,笑声更冷。 “在这皇城之外,万民欢庆佳节之时,尔等藏头露尾之徒,於朗朗乾坤之下袭击妇孺!还敢妄称清缴叛逆? “我看,你们才是祸乱天下的真正叛逆!” 呵斥完,卢显抚著面巾下的鬍鬚,道: “识相的话,你们还是隨我去皇城投案自首,换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 这夯货哪儿来的? 看出这突然冒出来的傻缺无法交流,对方彻底失去耐心: “冥顽不灵!既然你非要寻死,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动手!” 紧接著,三人一狮同时发动攻击! “小祝,护好她!”千姨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將怀中虎头往祝余方向一送。 接著身形如电,手中幽蓝长针划出数道冰冷光线,直刺向对方那名气息最强的首领! 她身边那名三境暗卫也在同时出手。 “誒?!怎么就动手了?不再说两句?!” 卢显一惊,还想再拖会儿时间等李旭来呢,可一名三境修行者已屈爪朝他抓来。 “受死!” “哎哟我…!” 卢显心里叫苦不迭,好在身法没有落下。 那微胖的身体一扭,竟化作一道残影,闪开了这分金断石的一爪。 咻咻咻—— 劲弩连发,卢显借灵活的身法和手中不断激发的劲弩与之周旋起来。 战斗瞬间爆发。 那头庞大的机关飞狮,裹挟著令人窒息的风压,直扑向抱著虎头的祝余和另外两名女暗卫! “我来!” 那名怀抱琵琶的女暗卫清叱一声,纤指疾拨,錚錚琴音聚成无形利刃,斩向飞狮关节,试图將其牵制。 “我对机关兽有些了解!”祝余將虎头推向另一名持剑女子,“姑娘护好虎头,我去助她!” 持剑女子一愣,但情况危急,不容多想,她立刻接住虎头,紧紧护在怀中。 祝余加入战团。 正面交手,他们这三人一起都不是机关兽对手,而不將之拿下,凭机关飞狮的飞行速度,他们跑也跑不掉。 机关飞狮外壳难以击毁,但也並非全无弱点。 尤其还是这种量產的。 在它体內的操控室里,有名机关师在操控著它战斗。 只要潜进去,干掉这名机关师,便可夺取飞狮的控制权! 巧的是,祝余正好有潜进去的方法。 在看见这玩意儿登场,他就想好怎么对付它了。 祝余深吸一口气,他的精神力在刚才两边扯皮时恢復了一些,眼下正好够用。 只见他双手快速结印,身体竟极速缩小,眨眼就变成了一只血红的毒蜂。 这是当初跟那妖族大祭司学的的变化术,可变成任意妖族本相。 而他现在变的,就是曾在北地面对过的,那蜂女王的本体——血灵蜂。 趁著那名女暗卫牵制著机关飞狮时,祝余扇动翅膀追上飞狮,顺著其背后缝隙,闪电般钻入了这只机关兽的体內! 飞狮內部结构复杂无比,但对曾在天下第一的机关师从旁讲解下,观摩过机关兽建造过程的祝余来说,找出核心操控室並非难事。 很快,祝余就找到了目標。 操控室里,一名机关师正全神贯注操作著控制晶石,狞笑著控制飞狮攻击那女暗卫。 錚錚錚—— 琵琶声不断,音波形成的刀剑声势浩大,可刮在飞狮身上只能给它拋光。 可若是飞狮命中了她… 只需一下,就能將之撕碎! 机关师已经能想像到那血肉纷飞的场景,完全没有注意到有只血色的毒蜂闯了进来。 毕竟能想到,会有敌人以这种方式直接出现在身边? 他甚至没来得及惊呼,那只“毒蜂”已变回人形。 祝余一个顶肘,“咔嚓”一声,这各方面都不如天工阁人的机关师,便像没了骨头一样软倒在操作台上,死了。 尸体被推下座位,祝余代替他坐上主控位,接过了飞狮的控制权。 外界,那女暗卫已被飞狮逼到角落,眼看后者的利爪就要砸下。 就在此时,飞狮动作却突兀一僵,利爪悬在了半空。 正欲决死一击的女暗卫见此情形,惊疑了一瞬,便立即在闪身的同时,抚上琴弦,奏曲还击。 但令她摸不著头脑的事情出现了。 那飞狮竟无视了她,调头就扑向了另一处战团。 “不好!千针,小心!” 女暗卫心急如焚,不顾自身安危地急追过去。 但飞狮像是对她完全失去了兴趣,任她怎么骚扰,都不管不顾。 女暗卫紧咬银牙,手中琵琶音刃连绵不绝地斩向飞狮关节。 但却像雨打铜像,只迸溅出零星火花,根本无法阻挡其庞然身躯分毫。 她心急如焚,凭她一人,根本拦不住飞狮。 那少年呢? 刚才还说帮忙,人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小心机关兽!” 她只得高声提醒千姨。 第325章 灰飞烟灭 听到这声提醒,千姨神情凝重。 她正被眼前刀法狠辣的对手逼得险象环生。 对方实力明显高她一筹,应付一人已极为勉强,若再加上这刀枪不入的机关凶兽… 今日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援兵”来助,但对面那刀手脸上也不见半点喜色,反而急吼出声: “蠢货!你来帮我作甚?!你的目標是那个叛逆!还不快去杀了那个小——呃啊!!” “孽种”二字尚未出口,便转为一声痛呼。 在他以及在场所有人惊愕至极的目光中,那庞大的机关飞狮没有转向攻击千姨,而是猛地一个加速,一头朝他撞了过来! “噗——!” 仿佛被一柄巨锤砸中,那刀手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防御,护体灵气便被这突然袭击撞得一阵乱闪。 喷出一口鲜血后,倒飞而出,栽进草里成了滚地葫芦。 好不容易止住身形,他以刀撑地,满脸的错愕与惊怒,怎么也想不通这自家的机关兽为何会攻击自己。 “你——?!” 刀手惊怒交加地瞪向飞狮操控室的方向,嘶声怒吼: “里面的混帐!你背叛了?!” 回答他的,是机关飞狮更为狂暴的攻击。 铁爪撕裂空气,带著沉闷的风压重重拍下。 刀手狼狈不堪地翻滚躲开,原先站立的地面顿时被抓出几道深沟。 他气得几乎吐血,一边躲闪,一边厉声咒骂: “混蛋!你知道背叛的下场吗?!” 飞狮不语,攻势不停,追得刀手满地打滚。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让整个战场出现了剎那的死寂。 另一名正与卢显缠斗的袭击者动作一滯,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失声惊吼: “老大?!飞狮疯了不成?!” 而那名正压制著女暗卫的首领也是心神剧震,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 他扭头看向那突然反水的机关巨兽,眼中充满了暴怒和困惑: “怎么回事?!谁在操控?!那机关师背叛了吗?!” 机关飞狮的反戈一击,打得袭击者们阵脚大乱。 卢显正被对手逼得手忙脚乱,他身法虽然灵活,但进攻实在不足。 狼狈躲闪间,机关飞狮撵著刀手撞了过来,带走了他的对手,压力顿时一轻。 看那对手竟被自家机关兽追著打,卢显不由得一愣,隨即抚须嘿嘿一笑: “妙啊!真是妙啊!兄台,看来你家这铁狮子,颇通几分人性,深知良禽择木而棲的道理!” 那两名袭击者闻言,更是气得脸都扭曲了。 千姨虽也惊疑不定,但她战斗经验老辣,岂会错过这从天而降的良机? 另一名女暗卫也反应过来,琵琶音波不再试图阻拦飞狮,转而干扰起对手,让他们难以相互支援。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袭击者们被打得晕头转向,憋屈无比。他们既要应付眼前之敌,又要时刻提防来自“自己人”的背刺,束手束脚,狼狈不堪。 更要命的是,这飞狮倒戈后,竟然还变强了! 攻击的衔接更加顺畅,还懂得配合进攻! 几轮鏖战后,那最先受伤的刀手成为了破绽。 千姨眼中厉色一闪,毒针之上幽蓝光芒大盛。 她双臂一振,气劲鼓盪,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一场倾盆而下的蓝色暴雨,带著悽厉的尖啸声,彻底笼罩了那刀手所有退路! 刀手挥刀狂舞,刀光织成一片银网,叮叮噹噹击飞无数毒针。 但这针雨太过密集,终有漏网之鱼。 噗噗几声轻响,三四根毒针穿透他的防御,深深扎入肩臂。 毒素瞬间发作,他整条手臂立刻泛起骇人的青黑色,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躯干蔓延。 就是现在! 祝余在操控室內眼神一凝,双手猛地按下晶石。 匍匐衝锋的机关飞狮巨口张开,內部机关齿轮发出嗡鸣,炽热的火光在喉间匯聚。 下一刻,一道灼热澎湃的烈焰吐息咆哮著喷涌而出,轰向那行动不便的刀手! 炽烈的热风扑面而来,刀手脸上绝望与惊怒交织。 另外两名尚有行动能力的袭击者见状,脸色剧变,互相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只留下一句带著颤音的怒吼: “老大!我们会为你报仇的!” “该死的叛逆!你们等著~~~” “不!你们…!” 轰! 火焰无情吞没了原地挣扎的身影,悽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烈焰过后,荒草地被掀起大片焦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眾人喘著粗气,看著火焰中那具碳化,冒著黑烟的扭曲尸体,一时都有些恍惚。 …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向那具安静下来的钢铁巨兽。 千姨目光扫过四周,大家都无大碍,唯独少了一人。 祝余… 难道… “咔噠”一声,飞狮背部的舱盖打开。 一个少年探出身,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带著汗跡。 他朝下方目瞪口呆的眾人挥了挥手,扯出一个还算轻鬆的笑容: “咳…自己人。” 不等眾人从这巨大的惊愕中回神,祝余指了指飞狮宽阔的金属脊背,语速飞快: “別愣著了!快上来!这玩意儿比坐的船快多了!有话等到天上再说!” 千姨与两名女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確实未脱险境,此刻绝非刨根问底之时。她果断点头,低喝一声: “走!” 那抱著虎头的持剑女子也赶了过来,率先跃上。 千姨和琵琶女暗卫紧隨其后,稳稳落在飞狮背部。 唯有卢显站在原地没动。 他扯下脸上歪斜的黑布,露出略显疲惫但精明的面容。 “我就不同行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復了沉稳。 今夜丰乐坊大火,泥巴坊袭杀,明日朝会必是惊涛骇浪。 他身为户部尚书,此刻绝不能离开皇城范围。 卢显看向千姨,嘱咐道:“万事小心,一切按李兄的安排行事。” 目光又转向祝余,眼中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小友,好本事!虽不知你如何做到的,但今日多亏有你。待事了,卢某定在府上设宴,与你好好一聚!” 祝余在舱口抱拳回礼: “卢大人保重!” 不再多言,祝余缩回操控室,舱盖合拢。 机关飞狮双眼红光一闪,钢铁双翼展开,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 四足发力一蹬,庞大的身躯轻易离地,带著背上的三人,迅速没入深沉夜空。 长空之上,千姨从暗卫手中接过虎头,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这昏睡过去的少女对今夜的变故一无所知,睡顏带著笑,许是还做了个美梦。 千姨克制著眼眶中的泪水,为少女整理好头上歪斜的虎头帽,抬眼望向后方。 上京城,已然远去。 她的眼瞳中倒映著城上那满天纷飞的天灯。 无形的力量將天灯推离皇城。 她看著它们飘远。 看著那些写满人们祈愿的天灯,在触及云层之前,一个个燃烧、坠落,最终,灰飞烟灭… 第326章 小人物 后半夜,黑云掩住了月亮,天上又下起了雨。 晦雨如织。 祝余驾驭著机关飞狮切开雨幕,依照千姨指引,朝著莽莽苍苍的深山飞去。 飞狮最终降落在密林中,停在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巧妙遮掩的山洞口前。 洞內乾燥,床桌等家具齐全,角落堆著些物资,入口处更是不乏陷进机关,显然是早早安排好的避难所。 三名女暗卫在门口把守,千姨抱著虎头进来,轻轻將她放在铺著乾草的床铺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转过头看著四下打量著山洞內布局的祝余。 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朝夕相处了一年有余的少年了。 哪有流浪儿会开机关兽的? 即使他在四处流浪前跟修行者修行过,也不可能会这门手艺啊。 “小祝,” 千姨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封闭的山洞里十分清晰。 “今夜多亏你出手夺取那铁疙瘩。但…千姨还是想知道,你是如何进入那铁疙瘩內部,又怎知如何驾驭它的?” 祝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过身来,山洞內照明的火烛映亮了他的脸。 他直视著千姨的眼睛,目光清澈,不见躲闪: “千姨有所不知,当年那收养我的老爷子,其实是位鏢人。” “鏢人?” “正是。”祝余说道,“最后一次走鏢乃是受一位天工阁的机关大师所託,我跟著走了全程,那位大师见我好学,兴致了时也会指点我一二。所以,学了些机关术的皮毛。” “那机关飞狮虽是军中制式,但万变不离其宗,甚至某些方面不如天工阁的精巧,我趁其被用琵琶的姐姐吸引,便找准时机突入其中。” 这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圣人来了也测不出半点假来。 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吧! 千姨定定地看著他。 她看得出这少年没有说谎,眼神表情都坦然自若,心绪亦无起伏。 这等年纪,这般修为,演技再天衣无缝也不可能骗过她。 但正因如此,疑惑更深。 天工阁的人在大炎地位超然,出行自有其宗门或朝廷高手护卫,何须委託一江湖上的小小鏢人? 这合理吗? 还是说,那所谓的“机关大师”只是祝余这没什么见识的少年的夸张,实则只是个宗內的小人物? 就在千姨沉吟著是否要再追问细节时,角落里,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哼唧。 虎头小小的身子动了动,微翘的眉毛颤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似是还没回过神来。 懵了几息,下意识开始寻找起熟悉的身影。 “姨姨…?” “祝余…?” 虎头轻轻唤了一声,撑著床坐起来,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 她感觉自己浑身使不上劲,灵气像是被什么封住了一样。 四周的环境也陌生地紧,还有三个不认识的女人。 记忆中最后的片段,是火树银花与如星天灯下,尖锐的喊杀声和袭来的恐怖气息。 “我们…这是在哪儿?”她的声音乾涩,目光急切地寻找,“阿婆呢?” 千姨无声嘆息,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虎头的问题,而是温柔地为她擦了擦脸,拂开额前的碎发。 动作轻柔,眼中的哀伤却沉重得化不开。 “虎头…”她说道,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孩子,有些事,到了必须告诉你的时候了…” 虎头大睁著眼睛,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心臟像是被谁攥紧。 千姨凝视著她惶恐的眼睛,一字一句: “孩子,你有自己的姓。你姓武,叫武灼衣。你的父亲,是大炎的先太子…” 后面千姨说了些什么,虎头听不清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也嗡嗡作响,瞳孔急剧收缩,小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先太子…? 那个在民间传闻中,想要造反弒父,最终被以“谋反”罪名诛杀的…先太子? 他是她的…父亲? 那…那当今那位高坐龙椅上的昏聵老皇帝,岂不就是…她的亲祖父? 无数的信息碎片在她聪明的小脑袋里疯狂衝撞、拼接,並组合成一个让她如坠冰窖的真相。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如冬月的冰水当头灌下。 而从这灭顶而来的衝击中努力清醒过来后,听到的下一句话,更是令她心跳骤停。 “今夜有歹人要对你不利,我们不得已,只得带你从上京城出逃…” 这话有如晴天霹雳。 虎头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皇帝…杀了…我父亲…又要…杀我…?” 在她的认知里,会派人来杀她的,也只有那老皇帝了。 毕竟,她是“叛逆”的女儿。 老皇帝…她的亲祖父,杀了她父亲母亲,现在又派人来杀她了? 虎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姨姨是在跟她开玩笑,或者这乾脆就是个噩梦。 是这一年多来过得太快乐,太得意,所以做个噩梦来中和一下。 等梦醒了,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简陋但温暖、乾净的小院。 阿婆会在厨房温著粥,姨姨则是坐在门边,就著阳光刺绣,祝余会来叫她起床,一起到院里修炼或玩闹。 到了晚上,他们会一起提著那一起做出来的漂亮花灯,走街串巷… 那些鲜活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日常画面,此刻却像是水中的倒影,被一块巨石砸得粉碎。 这不是梦。 指甲扎进掌心,牙齿咬破嘴唇传来的刺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不,虎头,这绝不是陛下的命令!” 千姨心疼地拉过她的手,用灵气治癒那渗血的伤痕。 “陛下…你爷爷他,不可能派杀手来杀你。这不是他会做出的事。他不会,也不屑於这么做。” 老皇帝虽然后来比较擬人,但好歹是堂堂的大国之主,有著他自己的傲气。 偷偷摸摸派杀手来杀个小女孩儿? 他脑子里就不会有这个选项。 而且,若老皇帝真决心要杀人,那他们就不可能跑得掉。 所以,今晚遇袭之事,背后定另有指使者。 但虎头现在压根听不进这些算计。 她双目无神地看著千姨,喃喃道: “姨姨…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 千姨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解释呢? 说自己来“照顾”她並不是原来说的“看著她亲”,而是陛下的意思? 见千姨不答,虎头也没追问。 她意识到了什么,但刻意忽略了。 现在的她,实在接受不了更多的“真相”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 “阿婆呢?阿婆在哪里?她是不是出事了?!我要去找她!”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可被千姨先前封住了灵气,身体虚弱无力,刚坐起一半又跌坐回去。 千姨心酸难忍,一把將她紧紧搂进怀里,用力禁錮住她发疯似的挣动,声音也带著泣声: “虎头!冷静点!你听我说!” “放开我!我要去找阿婆!!” 虎头在她怀里哭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你现在去找阿婆,是想害死她吗?” 第327章 机会 “你想害死你阿婆吗?” 祝余冷不丁的一句话,让虎头的挣扎哭喊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眸子,愣愣望著祝余,不懂他为何会这么说。 见虎头止住哭声,祝余也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放缓了语气: “你阿婆没事。她还在泥巴坊,而且,有人在那里保护她。” 在从密道出城前,祝余控制著一只鼠鼠,领著阿婆找到…或者说被几名赶来增援的暗卫找到了。 安全无虞。 他可不会接受,有身边的人在自己面前遭遇不测。 只要能救的,都会尽力去救。 不然这一身本事不是白学了? “事实上,”祝余说,“让阿婆留在那里,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为…为什么?”虎头不解,吸著鼻子问道。 “你仔细想想,阿婆和我们不一样,她没有修为,只是个普通老人。” “她跟不上我们的速度,更经受不起这一路的顛簸和追杀。带上她,才是真正將她拖入死境!” 他看著虎头逐渐凝固的神情,继续道: “虎头…或者我现在该叫你武灼衣?既然你已知晓自己的身份,那就必须明白,不管幕后要杀你的人是谁,他们既已动了手,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在我们把那个幕后指使者揪出来解决掉之前,针对你的袭杀只会源源不断,一波比一波凶险。” “阿婆若是跟在我们身边,只会一同陷入这无休止的险境。” “但让她留在泥巴坊,反而无人会留意。那些人的目標是你,不是你阿婆。谁会费力去针对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手无寸铁的老妇人?” 洞內寂静下来,只有洞外绵绵不绝的雨声。 虎头啜泣著,眼中的崩溃和激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迫接受的清醒。 祝余看她听进去了,轻声道: “现在的你能做的,不是莽撞地跑回去送死,而是安心修行,早日变强。” “只有当你拥有足够的力量,强到不惧任何人时,你才能真正去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想,阿婆,还有千姨,她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话,千姨不自然地“嗯”了一声,目光躲闪,心里也有些发虚。 事实上,將阿婆独自留在那里,不论有多少正当的理由,本质上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放弃。 所幸虎头心绪起伏,没注意到千姨这点不自在。 劝说完后,他们给了虎头一些独处的时间,让她消化这残酷的真相和现实。 祝余和千姨退出了这间位於山洞最深处的密室,將相对安静的空间留给这个今晚突然就天塌了的孩子。 虎头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微微颤抖著。 她慢慢抬起手,取下那顶从阿婆那里拿到后,就基本没取下过的虎头帽。 抚摸著细致的线缝,帽子上仿佛还残留著阿婆手指的温度和院里阳光的味道。 她死死攥著帽子,大滴大滴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挣脱眼眶,无声洒落。 山洞边缘,千姨望著洞外连绵的雨帘,低声对祝余道: “谢谢,替我安慰她。” “不必。” 祝余摇摇头,目光同样透过掩藏洞口的岩石缝隙,看向远处迷濛的群山。 “这也是为了虎头,她必须认清现实,才能接著往下走。” 他停顿片刻,转而问道: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就在这里等?” “是要等。” 千姨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定。 “等一位大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去往何处,都需听他的安排。” …… 上京城。 骚乱已定。 但大理寺卿李旭的脸色並不好看。 他面沉如霜,站在已沦为半片废墟的泥巴坊街头,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和雨水的浑浊气味。 因金吾卫的层层阻挠和拖延,当他赶到时,杀手与暗卫的惨烈廝杀已將近尾声,也將这片原本贫瘠却安寧的坊市霍霍成了一片狼藉。 他虽出手逮捕了大部分还活著的杀手,却终究迟了一步,仍有几名漏网之鱼借著混乱遁走。 这一切,都“多亏”了左金吾卫將军赵峰! 此人明里配合,暗地里却处处设障。 甚至屡次“失手”下狠招,將几名本可生擒的杀手当场格杀灭口! 这金吾卫,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行事? 谁又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能驱使一位从三品的武官为其卖命? 强压著心头翻涌的怒火,李旭命隨后赶来的大理寺巡捕將擒获的活口严密押回候审,自己则一刻不停,径直赶往卢显府邸。 只希望那老小子已经安然回府。 身形几个起落,李旭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卢府范围。 神识一扫,便在后院找到了卢显的气息。 还挺活跃,甚至能听到他在唱曲儿。 李旭心下稍安。 卢显既然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有力气哼哼,那小郡主那边想必是有惊无险。 事態紧急,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了,身形一闪,直接越过院墙,落入院中。 站定后,果见卢显正坐在一棵老歪脖子树下,捧著个药碗,呲牙咧嘴地小口喝著,一脸苦大仇深。 卢显对李旭这不走寻常路的登场方式似乎並不意外,但还是佯装不满地哼哼了一声: “我说李大人,你这堂堂朝廷命官,大理寺卿,进同僚家都不走正门的吗?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李旭没心思和他斗嘴,直接打断: “说正经的!小郡主她们那边情况如何?可还安好?” 卢显把药碗往旁边小桌上一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哼,信不过我老卢是不是?小郡主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还能坐在这儿跟你废话?” “放心吧,小郡主身边那个叫祝余的小子,嘿,真有点本事!关键时刻,居然能把那群杀手的机关飞狮给抢了过来,驾著那东西带郡主她们衝出去了。” “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地方了。” “机关飞狮?这么说,动手的是…” “我也这么觉得。”卢显嘆了口气,“陛下,估计是回不来了。” 至少无法活著回来了。 “不过,老李啊,这说不准,也是咱们的机会…” 第328章 计划有变 “老李,李兄,且听我一言。” 卢显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惯常的散漫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先是谨慎地抬手,確认府邸的隔音禁制无误后,这才倾身,几乎贴著李旭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言辞也格外正式: “不瞒李兄说,我老卢是一直觉得,现在的太子殿下…只怕是坐不稳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观察李旭神色,见其在凝神细听,没有驳斥之意,才继续道: “太子…他太弱了,没有力量。並非是单指他的修为境界,更因他身边,缺少足够份量的强者支撑。” “在诸位皇子中,太子並无压倒性优势,偏偏又因为监国之事,得罪了太多人。” “今晚的事,就是个开始。” “龙舟上那雍王殿下,不管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攛掇,总之他绝对是盯上这皇位了。” “李兄,莫忘了,龙舟那边可是有著禁军跟隨。若雍王真得了禁军的支持,我不认为太子能爭得过他。” “而且,在多数官员眼中,雍王或许比太子更適合坐上那个位置。” 雍王,这位心里眼里只有营造宫殿的皇子,可比太子好对付、好討好太多了。 “至於皇室的老祖宗…”卢显摇了摇头,声音里透著一些无奈。 “这等皇室內部的倾轧爭斗,只要不动摇国本,老祖宗…怕是懒得插手过问的。” 说到这里,他缓缓靠回椅背,幽幽道: “所以啊…咱们,也得早做打算。想清楚,咱们要支持谁…” 李旭沉默著,心中已是千迴百转。 其实无需卢显点明,在意识到龙舟生变起,他便已考虑过这种可能。 若皇位交接稳定,他们还不一定有別的想法。 但如今风云突变,一切就都不同了。 他明白卢显的意思。 这老小子,是想推小郡主去爭一爭那至高之位。 而这,未必是痴人说梦。 毕竟小郡主有一个诸皇子都不具备的优势——她那堪称惊才绝艷的修行天赋!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若是一位境界高深的修行者登临皇位,凭藉其悠长的寿元和强横的力量、心智,大炎或將迎来前所未有的长治久安。 儘管他们从不宣之於口,但內心始终认为,一位强大的修行者皇帝,对王朝而言更为有利。 老祖不肯接过皇位,就是他们的一大憾事。 那么,若要去爭夺这位置,小郡主的下一步就必须慎之又慎了。 她需要去一个能得到充足歷练的地方,最好,还能在那里培养出一支足够强大的,忠诚於她的力量。 一支…效忠於她个人的军队! 唯有如此,才能在她羽翼未丰时为她保驾护航,在她日后当真触及至高权柄后,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皇帝,从来不能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君主,必须手握效忠於自己的、强大的军事力量。 仅靠他们这几个老臣在朝中周旋,还远远不够。 李旭负手沉吟少顷,开口道: “我会去见小郡主,与她分说利害。而你…” 他目光落回卢显身上,看了看他红润的脸色,和桌上的药碗,眉头一皱,话锋一转: “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我看你气息平稳,筋脉无碍,装模作样喝什么药?” 卢显当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大为不满地叫嚷起来: “好你个李旭!你这话可太伤人了!我今日可是实打实地去捨命拼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提著劲弩就去跟杀手以命相搏,我容易吗我?” 他捂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看著是没受什么外伤,实则是受了內伤。那五臟六腑都快被震移位了!你是不知道哇,那杀手下手是真毒!” “而且,还是你叫我去的!你这混蛋不关心我也就罢了,居然…居然还质疑我喝药!真是…甚伤吾心!寒心!实在寒心!” 李旭看著他这浮夸的表演,一脸无奈,揉了揉眉心。 “行了行了,別嚷嚷了。这么大的人,还是朝廷三品大员,一点脸皮不要。” “我不与你多说了,我那边还有事呢,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掛念正事的李旭就要告辞。 卢显却突然想起什么,也不演了,伸手叫住他: “誒,李兄,等等!” 李旭回头。 只见卢显搓了搓手指,堆起笑容: “这…来都来了,不得把你乾女儿那份礼金给补上?” “……” …… 东宫。 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太子脸上的惊惶。 他如困兽般在殿內来回踱步,整个人焦躁不安。 上京城乱起的消息,终是穿透了节日的喧囂和宫墙的屏障,狠狠撞入了他的耳朵里。 花灯佳节,京城夜乱,火光刀兵… 这等骇人之事,竟然发生在他监国期间! 自圣朝开基立业以来,何曾出过这等紕漏? 父皇若知…父皇若知… 一想到皇帝那双冰冷威严的龙目,凝在自己身上。 太子便觉膝盖发软,刺骨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先太子,也是他的亲大哥的下场,像梦魘一般,紧紧缠绕著他。 他做梦都怕自己步大哥后尘。 就在他六神无主,几乎要被这恐惧压垮时,殿外传来內侍的稟报声: “殿下!殿下!薛詹事和严左庶子到了!”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太子甚至顾不得储君仪態,踉蹌著跑到殿门,將两位老臣迎了进来: “薛公!严公!你们可来了!” 两位老臣疾步而入。 他们都是跟隨太子已久的老人,因年事已高未赴今日宫宴。 太子惊闻噩耗后,第一时间便將这两位最信赖的老臣紧急召入宫中。 “薛公,严公!今夜之事,父皇…父皇定然震怒!我…我当如何是好?大哥…大哥当年的下场,你们是知道的!” “殿下稍安。” 薛詹事道,先行止住了太子的慌乱。 “事情我等来的路上就已知晓大概,並已想好对策。” 太子眼睛一亮,急道:“是何对策?还请薛公快快说来!” 严左庶子说道: “殿下,事已发生,遮掩已是徒劳。为今之计,臣等以为,当主动向陛下请罪。” “主动请罪?”太子脸上血色又去了些。 “正是。”薛詹事頷首,“殿下前往龙舟坦诚过失,一可显殿下知罪惶恐,二可显忠孝无欺之心。” “此番乱事虽扰京师,但未伤及要人要地。陛下念及父子亲情,又见殿下如此诚惶诚恐,必不忍心重责。” “可若等陛下回京,或被宵小抢先构陷,则形势危矣!” 太子听著两位老臣的分析,脸色煞白。 直面父皇的雷霆之怒… 光是想想就腿软。 但正如两位所说,这恐怕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他深吸了几口气,背上头上冷汗直下。 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一点头,声音乾涩: “好!就依两位先生之言!孤…孤这就准备,待上京城事了,便亲赴龙舟,向父皇请罪!” 第329章 钓到金龙鱼了 龙舟,这座象徵著帝王威仪的移动行宫,在老皇帝驾崩后,已被右相和內侍监掌控在手中。 上京城刺杀失败的消息,很快就呈递到二人面前。 说实话,他们对於失败这事是有心理准备的。 毕竟,在老皇帝的默许下,大理寺卿那伙人可是在泥巴坊布置了不少人手。 可是看到派出去的杀手们传回的消息后,两位大人著实被气笑了。 “什么叫行动之前泥巴坊虫鼠暴动?然后引起泥巴坊的百姓骚乱,堵塞了道路,將金吾卫堵在了路上,导致合围未能完成?” “什么又叫机关飞狮突然叛变袭击自己人?” 右相捏著信纸,对著內侍监冷笑。 “你看看,这说的是人话吗?他们怎不说是太祖皇帝显灵了呢?” 这简直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 內侍监细长的眼睛眯著,看不出心情,但袖袍里握紧的拳头也透露出他內心並不平静。 两位大人很愤怒。 並非愤怒於任务失败,而是气恼手下人居然敢用这么拙劣的藉口来搪塞他们。 右相正要下令惩处此次执行任务的杀手,但一封自上京城而来的信件打消了他们的愤怒。 信上的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太子要亲赴龙舟,向陛下请罪! 看到这条消息,两人喜笑顏开。 “这…这真是天助我也!”右相拊掌大笑,“本来只想著闹出些动静,好日后就此事发难,没想到竟钓上来一条金龙鱼啊!” “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內侍监亦是笑得合不拢嘴:“右相,此等喜事,当浮一大白!” “是极是极!”右相哈哈大笑,“我这就命人备酒!” 龙舟內,得知此讯的眾官员无不喜形於色,当即设宴庆贺,弹冠相庆。 宴席间,有人带著醉意笑问: “太子殿下既来之,我等当如何『款待』才是?” 右相抚著鬍鬚,意味深长地笑道: “当然是『好生伺候』,万不可怠慢了我大炎储君。” “这龙舟,乃我大炎机关术集大成之作,殿下流连忘返,多住些时日,不远离开,也是人之常情嘛。” 此言一出,眾人心领神会,这是要將太子软禁於龙舟之上了。 但一名喝大了的官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声嚷道: “依…依下官看,何必那么麻烦!要…要我说,乾脆就…” 他用手在脖子前狠狠一比划。 “一了百了!方能永绝后患!” 酒宴一静。 內侍监放下酒杯,笑呵呵地说: “杨大人说言有理,不过在这么做之前,咱们还需解决一个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那官员拍著胸脯,“大人但说无妨,下官愿为大人分忧!” 內侍监轻笑一声:“那就请杨大人,去把老祖干掉吧。” “……” 听到“老祖”二字,那杨姓官员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酒一下就醒了,冷汗直下,结结巴巴道: “老…老祖…我…?” “咳…那个…下官、下官方才喝多了,脑子不清醒,酒后失言,诸位大人万万不要当真!恕罪!恕罪!” 太子,自然是杀不得的。 至少,绝不能由他们动手。 这正经的大炎储君和泥巴坊那个早就该死的叛逆可不是一个概念,轻易动不得。 所以,只能將其“供奉”在龙舟。 具体如何处置,需待雍王殿下顺利登基之后,再行定夺。 宴席散后,右相与內侍监摒退左右,面色恢復凝重。 那先太子遗女终究是个隱患,这次刺杀失败后,脸皮更是彻底撕破了。 “泥巴坊那个丫头,必须解决。”右相冷声道,“此次,需派遣真正得力可靠之人前去,不容有失。” 她不死,他们睡不著啊。 …… 上京城,李旭府邸。 早朝之时,百官已知悉太子將亲赴龙舟请罪一事。 李旭等人心里门清,太子此行无异於羊入虎口,凶多吉少啊。 看清的人很多,但无一人劝阻。 散朝后,李旭回大理寺审问杀手。 那幕后指使者显然留了后手,他甚至动用了搜魂的手段,都没能找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不过,具体是谁做的,他已心知肚明。 府中,李旭对赶来的卢显沉声道: “我即刻启程去见小郡主,老卢,这边就交给你了。” “去吧。”卢显点头,面色凝重,“这边有我周旋。小郡主的安危,才是关乎日后大局的关键。” …… 深山,洞穴內。 天亮了,雨还在下。 祝余和千姨等人在石室外守了一夜。 室內,断断续续的哭声持续了许久,听得人心头髮紧。 千姨几次三番按捺不住想要推门进去,但最终都强忍下来,脸上都忧愁都没散过。 直至天明时分,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才渐渐停歇,化为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千姨正想著要进去看看,在她付诸行动前,门开了。 虎头,或者说武灼衣站在门口。 她双眼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眼中似有火焰燃烧。 “我想清楚了…” 她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却异常坚定。 “祝余说得对。我要变强。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才能…” 她咬咬牙,將后半段话咽了下去,只是眼里闪著刻骨的仇恨。 幼时,她曾多次向阿婆问起过自己的父母。 问父母的模样,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在了? 阿婆对此讳莫如深,或用“他们是很好的人,非常爱你,他们的离去是一场意外”这般话语带过。 她信了阿婆的解释。 於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她只能靠自己的想像,幻想若父母还在,他们家该会是怎样,勾勒出一个个幸福的虚影。 一边幻想,一边偷偷抹眼泪,生怕被阿婆知道惹她也伤心。 可如今,千姨撕开了那层美好的幻象,將真相血淋淋地摔在她的眼前。 她的父母,她未曾谋面的兄姐,不是死於意外,而是被他们至亲的父皇、祖父,当今的皇帝害死的! 因为猜忌,他就逼死了自己亲生儿子的一家! 何其残忍,何其歹毒!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即使这次的刺杀与老皇帝无关,但她也有足够的理由,向他復仇! 不过,这种血亲间的生死大恨,又何尝不是一齣悲剧呢? 而武氏皇族內部间的互相残杀,也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330章 復仇之种 不过,这番心思,她並不会在姨姨面前展露出来 她能感觉到,千姨对那位皇帝仍存有敬畏与幻想. 甚至千姨来到自己身边,背后都带有那皇帝的影子。 但这並不影响她对千姨的感情。 这十数年来的呵护与陪伴,真心实意,她都铭记於心,並深怀感激。 所以,她將復仇的毒芽深深埋藏,只露出渴望变强的决心。 千姨並未察觉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酝酿的復仇之火。 见她振作,已是激动不已,上前紧紧將她搂入怀中,声音哽咽: “好孩子!你想通了就好!姨姨一定会帮你,拼了这条命也会帮你!” 武灼衣在她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隨后,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祝余,带著歉意低声道: “祝余,对不起…我一直瞒著你。我…我不是男子,而是女儿身。” 祝余闻言,却是如平常般洒脱一笑: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都理解。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豪爽的虎子哥。” 武灼衣努力想回一个过去那样大大咧咧的笑容。 嘴角弯起,可终究难掩那份沉重和苦涩。 昨日经歷的残酷真相,已在她身上刻下了足以彻底改变她的伤痕。 这时,千姨像是想起了什么,珍重万分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 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顶极小的虎头帽,比武灼衣戴著的那顶要精致得多,用料不俗。 只是帽子的收边处略显仓促,未能彻底完成。 “这是…”千姨语气轻柔而感伤,“这是你的母亲,太子妃殿下…亲手为你缝製的。可是…没能来得及做完。”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那未完成的针脚,眼中泛起泪光: “那场祸事发生时,殿下將它藏在了你的襁褓里,由你阿婆一併带了出来…这也是你『虎头』这个小名的由来。” “后来,你阿婆將它交给我保管…她嘱咐我,若將来…若將来发生不测,让我將这帽子,还有一句话,带给你…” “那就是,你的父母,太子和太子妃殿下,他们…很爱你。” 许是昨夜已哭干了眼泪,武灼衣没有再失声痛哭,只是扑进千姨怀里,手里紧紧捏著那小帽子。 她咬著嘴唇,对父母的爱,和对皇帝的恨意在心中交织,如野草疯长。 千姨则抱住她,泪如雨下。 祝余在一旁静静看著,唏嘘不已。 千姨这番举动,本意应该是安慰小女帝,但实则却是火上浇油,给她又上了一波仇恨buff。 她跟老皇帝,估摸著是要不死不休了。 但他是支持的。 杀父杀母之仇,能因为动手的是皇帝就不报了吗? 哪有这样的道理。 待情绪稍定,千姨细心,见武灼衣脸色苍白,气息仍显虚浮,便柔声道: “虎头,你先和祝余回里面歇息片刻。这一夜心神激盪,最是耗人。” 她示意一名女暗卫。 “我们去准备些吃食,你也该吃些东西了。” 武灼衣確实感到一阵阵脱力。 她的身体还比不上千姨她们,大悲大慟又掏空了她的心神,此刻多少有些虚弱。 因此她点了点头,没再逞强。 回到內室,石门虚掩,只剩下她和祝余两人。 在祝余面前,武灼衣反倒不像面对千姨那样硬撑,肩膀垮了下来。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眸低垂,声音低哑: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捲入这些危险里。我…” 话未说完,祝余便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肩头捶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 “我说虎子哥,你是否清醒?说的都是什么胡话?” “合著到现在,你还没把我当自己人是吧?什么连累不连累,抱歉不抱歉的,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我想留下。” 他看著她,望著那疲惫的眼睛: “就跟刚才说的一样,在我这儿,你永远是虎头。千姨她们会帮你,我自然也会。只管往前看,別回头琢磨这些没用的。”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用心些修炼我教你的枪法。这可是真的好东西。” 武灼衣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如何诉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时的感情。 最后,她猛地伸出手,用力地抱了抱祝余。 祝余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外面,千姨正与另一名暗卫简单生火,料理乾粮。 尚未妥当,便听得守在洞口的另一名暗卫喜悦地通报: “千针!李大人到了!” 只见大理寺卿李旭风尘僕僕,只身一人出现在洞口。 见到千姨三人,他先是简略询问了昨晚的情况,和郡主是否安然无恙。 隨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行至內室石门外,停下脚步,极为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浑厚: “臣,大理寺卿李旭,恳请拜见郡主。” 室內,武灼衣听到那声“郡主”,身体很明显僵了一下。 她还没完全適应这个陌生的,乃至有些痛恨的身份,对李旭这位大理寺卿更是一无所知。 一时间竟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態面对这位朝廷重臣。 下意识地,她向祝余投去求助的目光。 祝余给出建议: “大理寺卿李旭,这位应该是自己人。那些保护你的人都是他负责安排的。” “不过你要实在不放心,那见他的时候就端著。少说话,少做表情,別露怯。感受你丹田里的灵气,让它流转起来,撑住你的气场,拿出修行者该有的气势来。” “记住,你现在最大的底气和依仗不是郡主的身份,而是你的修为。” 武灼衣点了点头,深吸口气。 刚才千姨已解除了为防止她失去理智而设的禁制,力量又回来了。 如祝余所言,当那灵气在四肢百骸中奔流时,武灼衣感觉到了强烈的踏实和自信。 那是属於修行者的,源自自身力量的底气。 力量,才是一切的根本。 她与祝余对视一眼,隨后,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再有半分虚弱,而是中气十足,朝著门外朗声道: “李大人,进来吧。” 第331章 少年,我很看好你(二合一) 祝余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在泥巴坊时就多有耳闻的大理寺卿。 相传他铁面无私,甚至长得青面獠牙,以震慑恶人。 但本人却是周正硬朗,眉宇间有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歷经风霜的沉稳,气质不凡。 都市传说果然只是传说。 这位朝廷重臣便装赶来的原因很简单——请小女帝快润。 理由是上京城有变,大权恐將旁落於奸佞之手。 而这伙奸佞大概率就是策划刺杀小女帝这一阴谋的元凶。 一旦真被他们把持了朝局,那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那狗…老皇帝呢?” 听李旭说著,武灼衣突然问道。 几人自动忽略了她前面那个“狗”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李旭沉声说道: “陛下他,我等猜测应该是身体有恙,以至龙舟被奸人掌控。” 身体有恙? 武灼衣心都提了起来。 她可不希望狗皇帝这么早就死了,不然她要找谁復仇呢? 李旭自是不懂她心里装著什么,接著说明自己来意: “如今京中局势诡譎,为郡主安危计,臣等商议,欲护送郡主前往西部庭州,投奔镇西军。” “镇西军北庭镇守使洛风乃臣之故交,忠勇可鑑,足以託付。” “只是…为掩人耳目,路途之上,乃至抵达之后,恐怕仍需委屈郡主,暂以男装示人。” 庭州…大炎西部边疆,传说中除了烈日黄沙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恶土。 武灼衣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那远在天边的地方扯上关係。 但她似乎也没別的选择了。 她身边能依靠的,也就祝余和千姨两人。 於是,武灼衣頷首道: “我明白了,一切…但凭安排,我不觉得委屈。” 李旭见她如此明理,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郡主能体谅臣等苦心,实乃臣等之幸。” “但,我也有一件事想问。”武灼衣道。 “郡主但说无妨。” “我阿婆…她还好吗?” “请郡主放心,”李旭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臣等已安排专人照拂,郡主不必忧怀。” 武灼衣鬆了口气,颤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祝余说过阿婆不会有事,但她还是想再確认一遍。 之后李旭又交代了一些重要的事情,而武灼衣也牢记祝余教她的,努力端著,喜怒不形於色。 这番表现也让李旭暗暗惊嘆。 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小郡主这般年纪就能有如此沉著心態,来日必定能成非常之事! 说完要事后,李旭的目光望向祝余,道: “这位就是祝余祝小友吧?李某许久前就想和小友一见,閒谈一番。不知小友可愿与李某聊聊?” 祝余笑了笑: “李大人相邀,自然是愿意的。” “如此甚好,那李某便在外等候小友。” 说罢,李旭再向武灼衣揖了一礼,退出了石室。 李旭退出石室后,武灼衣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她看向祝余,眼里是未散的的警惕与困惑,低声问道: “这位李大人…为何要单独见你?” 她对这位陌生的大理寺卿,始终怀著一份本能的戒备。 祝余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她安心下来: “大概是欣赏我吧。你那时昏迷了不知道,昨晚还有一名官员来帮我们,就是李旭刚才提到那位同样支持你的户部尚书卢显。” “他也说了很看好我,还当著千姨她们的面说要设宴请我吃饭呢。所以別担心,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宽慰了內心依旧不安的武灼衣后,祝余转身走出石室。 洞外僻静处,李旭负手而立,山风拂动他的衣摆。 见祝余出来,他侧过身,目光落在祝余身上,带著审视,却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祝余小友,”李旭开门见山,“李某与卢显兄皆对你昨夜所为敬佩不已。若非小友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 一头机关兽给的压力属实不小。 要不是祝余及时出手,把那机关兽策反,別说全须全尾地逃出来了。 卢显估计都得栽进去。 而且,李旭始终觉得,泥巴坊的暴动也和祝余有关。 那群虫鼠汹涌而出的时机卡得太好了。 正正好就卡在了杀手偷袭前,让暗卫们及早警惕起来。 否则结果难料。 这样一想,李旭越看祝余越觉喜欢。 这种身怀绝技的年轻人,正是大炎需要的人才呀! “观小友身手气度,皆非常人。若有机会,李某真想举荐小友入玄甲卫,那才是真正能施展抱负之地。” 玄甲卫,禁军中最精锐的存在。 听李旭说想推荐他进这支部队,祝余心头泛起一抹古怪。 这支精锐的建立其实就和他有点关係,他还带过最初的玄甲卫一段时间呢… 时光荏苒,竟有人当面说要举荐他去那里… 他按下心头异样,拱手回应,姿態不卑不亢: “李大人过誉了。晚辈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以我和虎头的情谊,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她遭难。” 李旭摆摆手,神色转为凝重: “非是虚言。卢显兄对你讚不绝口,我亦深知昨夜若无小友,郡主危矣。” “此番西行,路途遥远,前路波譎云诡。郡主虽有心志,但终究年少,经歷尚浅。” “庭州镇西军虽由洛风统帅,然边军內部关係盘根错节,绝非坦途。” “到了那边,诸多事宜,还需拜託小友从旁协助郡主。” “李某与卢兄远在京城,恐难及时援手,一切…便託付给小友了。” 这话对千针说可能更合適,但李旭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祝余。 没来由的,他打心底觉得祝余靠谱,值得託付。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小子外表不比小郡主大多少,但心理年龄可能不输於一名成年人。 “李大人放心。”祝余迎上他的目光,“即使大人不说,我也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李旭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只看似朴素的储物袋,递了过去: “这里面备了些许丹药,有一枚可在危急时刻短暂激发潜能,另有疗伤圣药及一套轻便灵甲,西行路上应该能用得上。小友且收好。” 祝余接过:“多谢大人。” 李旭郑重地对著祝余一抱拳,一切嘱託与期望尽在这无声的礼节之中。 …… 洞內短暂休整后,一行人再无迟疑。 藏起来的机关飞狮再次激活,庞大的身躯撞开了树藤,抖著双翼立於阴雨之中。 临行前,武灼衣立於山崖边,最后回望了一眼上京城的方向。 她作为“虎头”这个人的一切,生活的全部,都在那里。 她眼中闪过决绝,猛地抽出腰间短匕,一手抓住脑后长发,利刃挥过! 青丝断落。 她握紧手中残余的断髮,指节用力至泛白,心中立下誓言: 终有一日,她会光明正大地返回上京。 去见阿婆,去为父母报仇雪恨,洗刷冤屈! 武灼衣將那一缕断髮仔细用布帕包好,贴身收入怀中,仿佛是要將那誓言和过往一同藏起。 隨后,她沉默地跟隨千姨,进入了机关飞狮略显狭窄的操控室內。 若在往日,以她好奇跳脱的性子,能进到这类奇妙造物的內部,必定会惊呼连连,大呼小叫地东摸摸西看看,缠著祝余问个不停。 甚至软磨硬泡,要亲自试著驾驭这钢铁巨兽玩玩,体验翱翔天际的快意。 但此刻,她只是默默地抱著双膝,蜷缩在操控室后方的角落。 將下巴抵在膝头,眼睛眨也不眨,一言不发。 曾经的鲜活明快,在一夜之间被抽走。 祝余与千姨的心里也很是无奈。 他们都明白,心伤是需要充足的时间来慢慢治癒的,任何言语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於是,两人也保持了沉默,空间里只余下机关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出发的只有他们三人。 另外两名女暗卫將与李旭一同行动,携带精心布置的“诱饵”,以期引开可能追踪而来的杀手, 李旭能提供的助力有限,他毕竟也只是个大理寺卿,没有上位的支持,能调动的人手也就那么多。 若非祝余神兵天降,仅凭他手里的力量,甚至连护住小郡主安全都难以做到。 两支队伍在山洞外分道扬鑣,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约莫半日后,一批新的追兵追踪而至。 和上京城那伙杀手相比,这一批人明显要精锐得多。 除了少数几个上次任务失败倖存下来的杀手外,更多的是透著军人特有的令行禁止与肃杀之气的黑衣甲士。 队伍末尾,还跟著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中年人。 看上去,像个太监。 他们在山洞內外仔细搜查一番,发现早已人去楼空,痕跡也被小心处理过。 停留了片刻后,杀手们也分头行动。 …… 前往西境的漫长路途上,天空像是被谁捅出了一个窟窿,阴雨不绝。 祝余操控著机关兽,眉头就没放鬆过。 “这鬼天气…”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梅雨时节早已过去,这雨却下得邪门,含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邪性。 他不禁联想到老皇帝在沧海“诛杀海妖”之事,以及那座毁於恐怖海啸的滨海大城… 莫不是他们在东海那边,惹了什么不该惹的脏东西? 这雨就停了花灯节这一天,现在想来,还不如也下场大雨呢… 他们依照李旭提供的路线图,一路谨小慎微,在阴雨与低云中穿梭了整整十日,方才真正进入西境地界。 与中原的繁茂截然不同,西境触目所及多是荒凉之地。 黄土裸露,山峦枯槁。 越往西行,风沙越是酷烈。 那几乎填满了天与地之间的沙尘遮挡了视野,向下望去,只能看见一坨坨模糊的方块。 那些都是大炎在西边的城池。 特別是遭遇沙尘暴时。 狂风卷著漫天黄沙,如厚重的昏黄色幕布遮蔽天地,连机关飞狮的飞行都变得异常艰难。 几次差点一头撞在山上坠毁。 千姨望著外面昏黄一片的世界,忽然感觉中原的阴雨天也不是那么糟了。 而祝余面对这恶劣环境,神色却颇为平静,还倍感亲切。 他曾到过比这更为荒僻的西域瀚海,那里颳起的黑风暴才叫真正的天灾。 狂暴的风沙足以在顷刻间把活物撕碎,轻易就能吞没一整支驼队。 和那里相比,眼前的沙尘暴已经很温和了。 不过好的也只有气候了。 局势是和瀚海那边一样的混乱,甚至犹有过之。 听李旭说,大炎在西境的状况算不上特別好,统治…不太稳固。 由於老皇帝这些年沉湎享乐,疏於政事,像西境这等偏远苦寒之地,已被朝廷遗忘多年,几乎得不到任何有效的支援与关注。 可以说是被半放弃了。 镇西军长期孤立无援,不得不收缩到几个核心军镇中,对周边诸多蕃国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 而北方的敕勒人则趁势屡屡犯边,北边一些原本依附大炎位的蕃国见风使舵,已倒向了敕勒那边。 所幸镇西军根基深厚,士卒驍勇,硬是凭藉自身的强悍战斗力以及剩余忠诚蕃国的支持下,勉强维繫著大炎西部边疆不至於全面崩溃。 诸军镇像一颗颗顽强的钉子,死死钉在这片日益动盪的土地上。 环境复杂险恶,但对武灼衣而言,却恰似一个天然的熔炉。 战事频发固然危机四伏,但也意味著这里有无数崭露头角的机会。 况且,镇西军天高皇帝远,又不受朝廷待见,反而为武灼衣提供了一个相对隱蔽的成长空间,让她能避开京城那些暗中窥视的毒眼,悄然积蓄力量。 她可以在这里默默地成长,最后给大伙一个大大的惊喜。 机关飞狮穿出那昏黄的沙幕,视线清晰了许多。 祝余努力辨识著下方模糊的地貌,试图找到通向北庭的前路。 但在他集中精神找路时,却见远处天际出现了一个个小黑点。 起初只是模糊的阴影,但隨著距离拉近,其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巨鹰! 而且是披掛著鞍具,背上驮著人的巨鹰! 第332章 旋转突进的机关飞狮(二合一) 这队巨鹰骑兵一开始並不是朝著他们来的,而是在发现他们后突然改向,加速衝来。 隨著距离拉近,能看到鹰背上的骑士头戴毡帽、身著镶铁皮甲,个个身形魁梧,面容粗獷。 “这打扮…是敕勒人的鹰骑军!”千姨神色凝重,“他们怎会深入到此地?这里离镇西军的防区不算太远!” “大概是来打秋风的吧。”祝余说。 敕勒部族,十年前自东方雪原迁徙至这西方大漠。 起初,他们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小部落,连周边的蕃国都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谁也没想到,不出两年,这支部落不知得了何种机缘,占据了数片水草丰美的绿洲,实力隨之暴涨。 壮大后的敕勒人很快露出了獠牙,竟胆大包天地举兵进犯镇西军治下的军镇。 虽没能攻破城池,却也让镇西军吃了些亏。 后来镇西军主力回援,敕勒人被打得大败,当时的可汗都被镇西军的將领斩於阵前。 经此一败,敕勒人老实了好几年。 新继位的可汗都亲自进京,在老皇帝面前下跪称臣,表现得极为恭顺。 连“爷爷,我是你孙子啊”、“我早就是大炎人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成为当时上京城市井中一大笑谈。 可这份恭顺没能维持多久。 这“孙”可汗是个视尊严如无物的笑面虎,嘴上说的好听,回去没多久,就又生起了反心。 就在前年,镇西军主力被调去镇压南方蕃国的叛乱,大漠防线空虚之际,敕勒人再度举族反叛。 彼时的镇西军已在连年征战中疲乏不堪,军粮和兵器的补给又被朝廷拖延,根本无力扑灭这场叛乱。 更棘手的是,这位新任可汗比上一任阴得多。 他从不与镇西军的主力硬碰硬,而是带著部眾四处骚扰镇西军的粮道,偷袭防守薄弱的哨所,还趁机掠夺那些弱小蕃国的物资和人口。 西域的疆域辽阔,相当於三分之一个中原。 但镇西军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万人,要守住这么大的地盘本就吃力。 昔日尚有蕃国从旁协助,但隨著一些蕃国在威逼利诱下倒向敕勒人,镇西军的处境便愈发艰难,人手也捉襟见肘。 他们死一个便少一个,而敕勒人却以战养战,越打越多。 现今已从当初的疥癣之疾,发展成了让镇西军头疼的心腹大患。 敕勒鹰骑军的凶名,甚至连千姨这样生活在中原之人都有所耳闻。 眼前这队鹰骑约有二十骑,实力大多不强,唯有领头那人散发著三境修行者的气势。 但鹰骑军既然出现在这里,难保附近没有敕勒人的大军活动。 祝余当机立断,操控机关飞狮猛地一个侧身甩尾,向另一个方向飞去,想要凭藉速度甩开追兵。 但敕勒鹰骑就像见了肉骨头的狗,紧紧咬住他们不放。 巨鹰奋力振翅,迅速拉近距离。 领头的骑士长啸一声,鹰骑们摘下身上的大弓,搭上特製的重箭。 大弓一开,重箭带著尖啸声破空而来,其势足以洞穿钢铁! “抓紧了!” 祝余低喝一声,和元繁炽深入交流时,学到的驾驶技巧在此刻尽数施展出来。 机关飞狮在他的操控下,展现出与笨重外形不符的敏捷,一个紧急攀升,让几支重箭擦著腹甲掠过。 紧接著又是一个流畅的侧滑俯衝,避开另一波箭雨,动作流畅,如臂指使。 千姨也在此时出招。 无数细密的幽蓝毒针凝聚,泼洒向后方的鹰骑军。 如雨的毒针威力毫不弱於重箭,叮叮噹噹將其击偏。 “我也来帮忙!” 武灼衣也不再蹲著发呆。 她掏出李旭给的一把火銃,就要探出身体射击。 “虎头,你坐下!” 千姨哪敢这时候让她探出头去,她那点修为可扛不住两箭,一把就將她按回了原位。 在她们爭吵之时,鹰骑军已接近了机关兽的尾翼。 祝余不受干扰,在转向的同时火焰预热,转头就是一发烈火喷出,在鹰骑军的阵型里犁出一条空白。 火焰舔舐之下,巨鹰发出惊恐的啼叫,羽毛焦糊,慌忙闪避,阵型霎时一乱。 千姨看准时机,毒针再现,激射而出! 她的目標並非骑士,而是那些巨鹰的眼睛! 数声悽厉的鹰唳几乎是同时响起! 四头巨鹰被毒针刺瞎双眼,剧痛之下彻底失控,疯狂地翻滚扑腾,恰好与旁边躲避火焰的同伴狠狠撞在一起! 羽毛纷飞,惊叫怒骂声中,六骑敕勒鹰骑像被打落的苍蝇般,纠缠著打著旋向地面坠去! 那鹰骑首领见手下损失惨重,用他们的母语骂了一句,一甩韁绳就加速追了上来。 他一手执韁绳,一手挥舞一柄长刀,口中吟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 其脚下的巨鹰渐渐被绿色光雾包裹,开始发生骇人的变异。 它的身体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转瞬间体型已与机关飞狮不相上下! 覆盖著头顶的羽毛褪去,一支扭曲尖锐的骨角破皮而出。 那双巨大的眼眶之中,两团熊熊燃烧的翠绿色火焰取代了眼球! 千姨在飞狮內部难以全力施展。 她射出的毒针击打在那附著绿焰的羽毛上,大多被弹开或被邪异火焰灼烧殆尽,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而那变异的巨鹰也张口还击,喷吐出一团团绿色火球。 火球擦著飞狮划过,坠落在下方的沙漠之中,炸出朵朵绿焰。 局势一下子危急起来。 祝余把心一横,將操纵杆推到极限: “拼了!” 飞狮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疯狂攀升,衝破云层,几乎和太阳肩並肩。 直至攀升到极限,外壳都结上薄霜时,祝余毫不犹豫地调转俯衝! 机关兽一边持续喷吐著炽热的火焰流,一边朝著下方紧追而至的变异巨鹰猛撞过去! 赤红的火焰与幽绿的火球在空中猛烈对撞、湮灭,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原本疯狂叫囂的敕勒人首领,眼见祝余竟无闪避之意,一副同归於尽的架势,终於在最后关头怂了。 他怪叫一声,在撞击发生前的剎那弃了坐骑,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方高高跃起! 靠邪术强化的肉体,怎敌得过千锤百链的科技?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与骨骼碎裂的巨响中。 变异巨鹰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四分五裂,化作漫天血雨与破碎的羽毛。 而那逃过一撞的敕勒人首领,则落在了飞狮的背部。 他刚踉蹌著站稳,手中的长刀正要劈下破坏飞狮的外甲,祝余的下一步操作已然到来。 飞狮进入高速旋转状態,仿佛一个巨大的陀螺在空中疯狂打转! 那敕勒人猝不及防,嚇得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破坏,只能死命地扒住一块凸起的装甲,在猎猎狂风中嘶声嚎叫,被转得头晕眼花,一动也不敢动。 说时迟那时快,武灼衣挣开了千姨阻拦的手。 她强忍著高速旋转带来的强烈眩晕与噁心,半个身子探出舱外,手中那柄火銃死死对准了那个紧贴在飞狮背部的身影。 敕勒人首领看到那顶到脑门的黑洞洞枪口,脸上血色尽褪,惊骇欲绝。 和镇西军作战数年,他自然认得这玩意儿。 敕勒人想要自救。 但距离太近,枪又准又快! 下一秒。 砰! 一声枪响,血花爆开。 剧痛与衝击力让他脑子嗡的一声,紧扒著装甲的手一松,惨叫著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甩飞出去,身影迅速变小,消失在下方茫茫的黄沙之中。 武灼衣也被千姨及时拽回舱內,小脸苍白如金纸。 后方残存的敕勒鹰骑军眼见首领如此悽惨的下场,士气崩溃,再无战意。 老大都死了,他们还打个屁啊? 纷纷调转鹰头,仓惶地向来路逃去。 祝余操控著略有损伤的飞狮,飞出一段安全距离后,终於找到一处隱蔽的山谷,缓缓降落其中。 舱门刚一打开,千姨和武灼衣便踉蹌著冲了出来。 两人双脚一软,扶著一旁的山石再也忍不住,哇哇吐。 她们的修为还没强到能克服生理反应的程度,以前又没坐过这种会飞天的玩意儿。 经由祝余刚才那能把龙蛋都摇散黄的操作,直接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灵魂都快出窍了。 方才飞狮那阵亡命的旋转突进,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祝余倒是还好。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强度飞行了,只是头有一点晕,走路有一点晃而已。 问题不大。 “你们都没事吧?” 祝余调整好呼吸,走过去问道。 “没…没事…” 武灼衣擦了擦嘴,艰难地直起腰。 虽然这丫头嘴上说著“没事,吐完就好了”,但祝余深知她这嘴硬的性子。 尤其是在经歷了家族剧变与连日奔逃后,她更是习惯性地用逞强来掩盖內心的不安与身体的虚弱。 祝余没多说什么,直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丹药,懟到武灼衣嘴边。 “张嘴。” 对付这种喜欢硬撑的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省略无用的询问,直接行动。 不吃? 不吃就塞你嘴里。 武灼衣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那枚丹药,又瞥了眼祝余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乖巧地张口把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马上起了作用,她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几分红润。 “感觉怎么样?”祝余这才问道。 “…好多了。” 武灼衣小声回答。 总感觉告诉了祝余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在他面前变弱势了。 这对吗? 难道是出於隱瞒了他的愧疚心理? 武灼衣低头胡思乱想著。 祝余自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转向千姨,递过另一枚丹药: “千姨,您也来一颗吧?” 千姨摆了摆手,深吸几口气,体內灵气自行运转了几个周天,神色已然平稳许多: “不必浪费这灵药了,我歇息片刻便好。” 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个大傢伙。 千姨走到静静匍匐的机关飞狮旁,仔细检视起来。 飞狮坚固的外壳上有几道破损,双翼也受到了损伤。 必须得修补一下才能继续上路,否则再遇上沙尘暴或是追兵,恐怕真有坠机的风险。 於是,三人便在这荒僻的山谷中就地寻找隱蔽处扎营。 祝余从飞狮的储物舱中取出工具和备用的材料,开始著手修復。 武灼衣也强打起精神,在一旁帮忙递送物品。 忙碌间隙,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空战。 “这群敕勒人的鹰骑居然能深入到这个地方,”千姨一边协助修补羽翼,一边忧心忡忡地说,“而且咱们这一路过来也没遇到镇西军的巡逻队。” “他们的情况怕是不太妙啊…” 她很担心镇西军自身难保,那他们就白跑一趟了。 镇西军要是指望不上,那她们家虎头又该怎么办呢? 回中原吗? “別这么悲观,”祝余宽慰道,“镇西军几万人,就是输也没那么快。” “而且西域地广人稀,和敕勒人之间又无明確边界,他们的小股部队深入到镇西军控制区打秋风也不是不可能。” “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要等我们到了北庭才清楚。” 武灼衣则握紧了拳头,满心战意: “刚才那些,就是我以后要面对的敌人,对吗?” “没错。”祝余头也不抬,专注於手中的活计,“你千万別小看了他们。从那个首领施展的邪术来看,敕勒人背后估计是有点不寻常的东西。” “他们的崛起速度如此快,说不定就与这诡异的力量有关。” 敕勒人身上的谜团还是太多了。 他们的突然崛起,就让大炎百思不得其解。 但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对於屹立东方数百年的大炎而言,纵使敕勒部族偶得奇遇、一时气焰囂张,其所掌握的力量,终究撼动不了王朝在西域的统治。 不出十年,由小女帝率领的镇西军,就將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脚將他们踹回原型。 后面甚至把敕勒人的王庭都一把火点了。 此战功勋,彪炳史册。 武灼衣也將凭藉这不世之功,威震西域,顺理成章地成为镇西军中说一不二的最高统帅,执掌起大炎西域诸州的军政大权。 並最终,在这支她一手重塑的铁军支持下,如闪电般杀回上京! 第333章 曲线忠诚(二合一) 不过小女帝的崛起都是后话了。 现在还没到她的版本。 敕勒人的强势期还没过呢,而且祝余记得敕勒人这两年马上还要迎来一波大加强,给镇西军整得焦头烂额。 但至於这加强从何而来,他就不得而知了。 武灼衣站在山崖边,望著这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沙尘: “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呢?” 和敕勒人的那场遭遇战,让祝余三人远远偏离了原定的路线。 机关兽上自带的罗盘也在先前的战斗中出了故障。 他们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简单。” 祝余將破损的羽翼补好,说道: “天马上黑了,咱们只要等到天黑,就能根据星星的指引找到路。” “也只好如此了。” 盘腿调息的千姨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我去上面看著,以防敕勒人再追上来,来不及反应。” 说罢,便飞身掠至山崖上的制高点,隱於乱石之中,神识扩散,警戒四周。 已帮不上什么忙的武灼衣在祝余身边蹲下,认真地盯著他看。 “怎么,想学啊?”祝余开玩笑地说。 武灼衣轻轻“嗯”了一声,那双黯淡多日的眸子难得冒出点神采: “要是我也像你这样,会这么多本事就好了…” “说不定,就能早早带阿婆离开泥巴坊,过上好日子…” 言及此处,她忽然顿住,然后自嘲地笑笑。 在说什么梦话呢? 没有允许,她怎么可能离开泥巴坊呢? 她的人生一开始就在別人的掌控中,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由不得她做主。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祝余抬手敲了她的脑门一下,帮她从玉玉状態中脱离出来。 “往好处想想,你还活著,你在乎的人也都活著。甚至除了阿婆因为跟不上留下外,大家都还在你身边。” “所以,现在做什么、学什么都还来得及。” “待日后你在这西境成就大业,就能带著军队风风光光衣锦还乡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武灼衣愣了愣,心想是哦。 虽然看似危机重重,实则也不太安全。 但目前为止,並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悲剧。 大家都在呢。 只是她不得不背井离乡,接受歷练。 可这也是她当初所期望的。 她本来就计划著,再长大些后就跟著祝余外出闯荡,学一身了不得的本事,最后再搏出些名气,建立些功业。 让自己的大名传遍四方。 而眼下,她似乎、好像…正沿著这条路前进啊… 儘管过程曲折了些,来得也比想像中更早,但这结果… 貌似並不算太糟? 接下来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真正的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这样想著,她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心底那点悽然彻底消散了。 祝余感受到她身上的变化,笑道: “想学的话就靠近些,我跟你讲啊,这机关术其实没那么难…某位大师曾跟我说过…” 武灼衣听著,朝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 仿佛离他近些,就能听懂那些复杂的知识似的。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缠在了一起。 以男儿身和祝余相处了太久,那点男女之防早被她拋到了脑后。 山崖上,千姨缩在乱石堆中,看到这凑到一起的少年少女,嘆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事到如今,也没有再纠正的必要了。 她將注意力投向远方,祈祷著別再有什么意外。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在太阳晃晃悠悠跌入沙丘,夜幕降下的那一刻,她瞥见天边浮现出三个小黑点。 黑点逐渐放大,千姨虚眼一瞧,竟是三架机关兽! 是镇西军的人么? “虎头!小祝!有机关兽在朝这边过来!” 她朝下喊了一句。 “什么?” 千姨的声音猛地传来,几乎贴在一块的两人同时抬头,结果撞了个正著,同时捂著脑袋痛呼一声。 武灼衣揉了揉被撞到的位置,问: “机关兽?会不会是镇西军的人?” “难说。” 更耐撞的祝余直接起身: “我的建议是不要暴露自身,万一他们是敌人,以机关兽的状態,再想脱身就难了。” “也是,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天已经黑了,正是隱匿行踪的最佳时机。 三人乘上了基本修补完毕的机关兽,祝余一拉操纵杆,顺著山谷低空飞行。 后方。 三架机关兽中间的一架上,一名黑衣人手中所持的龙首法器上,红光突然猛地偏转向了一个新的方位! 旁边那名面白无须的太监一直盯著法器的变化,见状立刻尖声喊叫起来: “在那边!转向了!快跟上!这次绝不能再让他们溜了!” 下午他们可是被对手溜坏了。 跟发了癲一样,带著他们到处乱窜。 这下追上,可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没有迟疑,三架机关兽也即刻变向,全速跟了上去。 “坏了,真是冲我们来的。” 祝余赶紧加速,气流在沙漠中划出一条深痕。 你追我赶之下,没人注意到他们已绕回了白天和敕勒人交战的那片空域。 距离一拉近,数道炽热的烈焰吐息便狂暴地喷吐而出,狠狠砸向祝余他们的座驾! “果然是敌人!” 千姨咬牙低喝,双手疾速结印,一道淡蓝色的灵气护盾瞬间撑开,险险挡下了这波袭击。 护盾光幕剧烈震颤,涟漪四散。 但对方的攻击连绵不绝,且力量一道猛过一道。 起初千姨还能支持,但当一道格外凶悍的灰色刀芒轰击下,她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嘴角渗出鲜血,护盾也隨之崩溃。 敌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虚弱。 三架机关兽迅速逼近,甚至已有三名杀手跃上了各自座驾的背部,周身灵气涌动,眼看就要借力飞掠过来,进行接舷强攻! 其中一名手持弯刀的敌人最先发力,身形如大鹏般跃起,手中利刃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朝著祝余他们的驾驶舱当头狠狠劈下! 千姨瞳孔一缩,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支堪比长矛的重型箭矢如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从侧下方的黑暗中激射而至,撞在那跃起敌人的胸膛上! “噗嗤!” 恐怖的力道直接带著那敌人的身体倒飞出去,没入了下方的黑暗中。 “彼其娘之!”机关兽里的太监大骂一声,“哪个混蛋动的手?!” 他四下张望,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无数支跳动的火把像燎原之火般亮起。 將漆黑的沙海边缘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是敕勒人的骑兵军阵! 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而那支重箭,正是来自军阵之中。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在火光反射下头顶鋥亮的光头巨汉,正缓缓放下手中那柄夸张的巨大战弓,狞笑著望向空中的战局。 天空之上,盘旋著一队巨鹰骑兵。 正是白天与祝余他们交手的那一队残兵! 他们竟也去而復返,並且带来了如此庞大的援军! “白天你们是和谁动的手?” 光头巨汉厉声问道。 身侧,一名毡帽铁甲的敕勒人匍匐道: “稟…稟酋长…记…记不得了…那四个看著都像…” “那就都宰了!为我外甥报仇!” 隨著光头一声令下,號角声震动了夜空,天上的鹰骑和地上的铁骑,如流动的火焰扑向了低空狗斗中的机关兽。 雨幕般的箭雨泼洒向天际,位置靠后的杀手们首当其衝,被箭雨淹没。 虽然破不了防,但仍阻碍了他们的行动。 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让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那些是敕勒人?” 武灼衣餵千姨服下一枚丹药后,望著那“帮”他们拦截杀手的队伍,惊奇道。 “下午我们杀了他们的人,这些人应该是来找场子的。” 祝余冷静道,作为机长,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慌乱。 “他们和后面的追兵打起来了,这是我们脱身的机会!” 他猛推操纵杆,飞狮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在星星的指引下全力冲往北庭的方向。 “哼,想逃?” 那光头酋长冷哼一声,挥手派出一队鹰骑军追击,自己则率主力缠住了杀手们的机关兽。 看著围困住己方的敕勒骑兵和鹰骑,机关兽里的杀手们脸都绿了。 这踏马唱的哪一出? 这群蛮夷吃错药了来搅他们的局? “赵公公,咱们突围吧!” 隨行的禁军翁声道。 说这话时,那光头酋长又是一箭射出,击破了一架机关兽的羽翼,后者跌跌撞撞地坠入沙海,掀起一阵沙尘。 “突围…这哪里突得出去啊?” 见此情形,那监军太监苦笑道。 “事已至此,还是先和这伙蛮夷谈谈吧…” “谈?!这…” 听到赵公公要和蛮夷谈判,禁军们大为不满,但却也无可奈何。 本来就飞得不高的机关兽,在赵公公的命令下缓缓降落,几人从中走出。 监军太监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挤出笑容: “这位…將军,切莫动手!我们不是敌人!” 那光头酋长听得懂中原话,其端坐於高大异常的漆黑战马上,嘲弄道: “你们的人杀了我外甥,这不是敌人,还能是朋友?” “当然可以是朋友!”赵公公笑呵呵地说,“將军误会了,您外甥的事,不是我们动的手,而是方才逃跑的那一伙!是他们干的!” 他无视了身旁禁军愤怒的眼神,侃侃而谈: “事实上,我们也是为追杀他们而来!” “他们乃是我大炎朝廷钦犯!只要將军助我等將其诛杀,待他日新帝登基,必感念將军今日之功,厚礼相谢啊!” “新帝?厚礼?” 敕勒將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部下们也跟著一同哈哈大笑。 隨即,他笑容一收,用马鞭指著太监一行人: “行啊!让你们的人全部跪下,磕九个响头,爷爷我就考虑考虑!” 这极尽侮辱的言辞让所有禁军血脉僨张。 傻子都听得出来对方毫无诚意,只是在戏耍他们。 和蛮夷媾和已经令禁军们倍感屈辱。 麦子熟了上千次,中原人主动找蛮夷求和第一次。 这还要被蛮子们侮辱,让他们怎能接受得了? “狗索虏!欺人太甚!” 一名年轻气盛的禁军再也忍耐不住,暴喝一声,猛地拔出战刀,合身便向那將军衝去! 战端再启! 儘管这队被挑选出来追杀小女帝的禁军精锐驍勇,但面对的却是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敕勒精锐骑兵。 那光头酋长的实力也不在这队禁军首领之下。 更重要的是,拼死一战的只有禁军们,那些杀手则在赵公公的命令下选择了袖手旁观。 一场血战后,禁军一方大部分战死,仅有少数几人重伤被擒。 赵公公哆哆嗦嗦地拱手道: “將…將军…咱们再谈谈…误会…误会啊!” 一旁因伤重被缚的禁军校尉目睹此景,睚眥欲裂,厉声大骂: “阉奴!无骨怯徒!竟向蛮夷乞和!我大炎人的脸面都被你丟尽了!” 话音未落,那敕勒將军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弯刀隨意一挥。 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溅了那太监满头满脸。 赵公公面无血色,却还是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將军…好杀!此獠桀驁不驯,目无官长,早该杀杀了!” 听闻此种没脸没皮的言论,光头酋长反而被逗乐了,对这阉人来了兴趣。 一种想看看他还能多没下限的兴趣。 “你这廝,倒是有趣。” 光头酋长收了刀,打量著赵公公。 “中原人已经好些年没再往西边派过人了,看你这样子,是中原朝廷的人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兴许老子能饶你一命。” “是是是!”赵公公点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 而在地平线尽头,祝余三人正驾著冒烟的机关兽,在大漠的风沙中飞驰。 后方,敕勒人的鹰骑紧追不捨。 时间仿佛倒退回了下午,不同的是,这次机关兽的状况要糟糕得多。 祝余面色凝重,看著“后视镜”里不断放大的鹰骑,呼出一口浊气。 “虎头,还记得我傍晚时教你的东西吗?” 武灼衣愣愣点头,心忽然提了起来。 “记…记得,你想做什么?” “一会儿,你来操作。” 祝余沉声道。 “我去去就回。” 第334章 开!(二合一) 祝余没给武灼衣任何反驳或阻拦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已將操纵杆推到一个预设的卡位,让机关飞狮转为依靠內置灵核维持基础飞行。 而他则即刻转身,推开舱门,强劲的气流瞬间灌入,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逆风而行,稳稳踏上了飞狮宽阔却顛簸不停的背部。 “祝余!” 武灼衣急呼一声,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但她知道此刻犹豫就是葬送所有人。 她咬牙扑到驾驶位,双手紧紧抓住那震颤著的操纵杆,努力回忆著傍晚时祝余教她的那几个简单要领,竭力维持著飞狮的平衡和方向。 舱门即將闭合的剎那,祝余的声音穿透风噪,传入她耳中: “一直往前开!別回头!我会赶上来的!” 站在飞狮背部,祝余身形微晃,便轻易避开了一支呼啸而来的重箭。 对面鹰骑数量眾多,硬拼无法全部拦下,为今之计唯有智取。 最好想办法干扰,甚至制服他们骑乘的巨鹰! 祝余吞下李旭所赠的那枚丹药,一股狂暴的灵力在丹田处释放,涌入四肢百骸。 他呼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蹬,腾空而起的一瞬,再度施展变化之术! 炽烈的火焰腾燃,身形在炫目的光华中变幻。 数息之间,火花绽放,一只神俊非凡的火凤凰自那花中展翼! 凤凰,乃百鸟之王。 虽然祝余变出的这个徒具其形,威能不足万一,但那气息依旧对飞鸟有著天然的压制力。 巨鹰们顿时发出惊恐的哀鸣,胡乱挥著羽翼,任凭背上骑士如何呵斥鞭打,也不愿再靠近。 而敕勒鹰骑们也震惊不已。 混跡西境这些年,他们自然也听说了不少关於西方的传说,尤其是更西方那片大漠瀚海中的故事… 那是一个个的恐怖传说,是西域人最深邃黑暗的记忆… 那片死亡之域中,盘踞著来自东方的可怖妖魔,它们燃尽绿洲,摧毁城邦,將生灵掳去改造成怪物… 一座座辉煌的城邦在妖魔肆虐中飞灰湮灭… 万径人踪灭! 而率领那些妖魔的,便是这样的火凤凰! 想起那些传说,敕勒鹰骑也被震住了,纷纷惊疑不定地盯著那和他们对峙的凤凰。 见鬼了,这伙中原人怎么和妖魔混一块了? 中原和妖族联合了? 一见对面的阵型出现骚乱,祝余所化的凤凰发出一声嘹亮长鸣,嚇得巨鹰们瑟瑟发抖。 人假凤威的战术,奏效了! 祝余余光一扫,见武灼衣驾驭的机关飞狮已趁机远去,变成天际的一个小点。 他心下稍安。 以他如今的修为,这种状態持续不了多久,得考虑自己撤退的事情了。 咻—— 没等他脱身,一支重箭突然擦著脸颊飞过。 敕勒人终究不是西域土著,对凤凰的恐惧没有刻进记忆里。 最初的震惊过后,凶悍的本性占了上风。 管你是真妖假妖,射下来再说! 霎时间,箭雨再度泼洒而来! 祝余在空中辗转腾挪,但变形术实在消耗灵气。 “不装了!” 他心头火起,浑身火焰骤然暴涨,像一团火球直衝进鹰骑阵中。 巨鹰受惊,本能地四散乱飞, 骑士们被晃得东倒西歪,连瞄准都难,更別说开弓放箭。 阵型大乱! 祝余趁此机会,撤去变形术,落在一只慌乱巨鹰的背上,手肘狠狠击在骑士后颈! 那敕勒人哼都未哼便栽落鹰背。 一击得手,祝余毫不停留,足尖一点,身似飘羽,施展开妖族武技——万刃羽。 铁翼在背后展开,带著他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与周遭扑来的敕勒人周旋缠斗。 刀光剑影,血洒长空。 祝余虽凭藉自身技巧连连得手,但对方人数眾多,悍不畏死。 他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一处几乎见骨。 丹药的药力正在急速消退,虚弱感如潮水般涌上。 不能倒下! 祝余一咬舌尖,从九凤一族习得的秘燃魂激发! 血光翻涌间,在敕勒人惊恐的注视下,他那衰颓的气势二次暴涨! 燃魂,开! “再来!” 夜空中,背生双翼的少年身影急闪,眼中红光在黑暗里闪出两道猩红的轨跡! 凶悍如恶鬼降世! 攻势愈发狂野暴烈,那夺来的弯刀硬生生將一名实力稍弱的敕勒人一分为二! 一刀活劈一人! 这般威势,在敕勒人眼中,这少年的霸气立刻暴增、狂增、劲增! 他们又如何能阻挡得了呀! …… 另一边,武灼衣强忍著泪水,死死握著操纵杆,朝著北庭的方向全力飞行。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 城头之上,一面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日月星三辰旗,映入眼帘! 到了!终於到了! 她咬紧牙关,將操纵杆一推到底! 机关飞狮发出濒临解体的剧烈嗡鸣,拖著黑烟,如断翅的鸟儿般,朝著城池猛扑过去! 城墙上,几名值守的士卒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架不速之客。 “快看!是机关飞狮!” 有人惊呼。 “朝廷来援军了?!” 士卒们精神一振。 但下一秒,他们的惊喜就变成了错愕。 “不对!它…它没有减速!” 在守军震惊的注视下,那架伤痕累累的机关飞狮以近乎坠毁的方式,狠狠地俯衝下来。 一头栽进城墙前方的沙地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扬起漫天沙尘,终於不动了。 短暂的死寂后,守城的校尉才反应过来,一边急忙派人下去查看,一边喝道: “快!快去稟报镇守使大人!” …… 半空中,惨烈的战斗已近尾声。 下方的沙地已被鲜血染红,尸体与巨鹰的残骸散布四处,不断被流动的沙丘吞噬。 祝余夺取了一只受伤巨鹰的控制权,摇摇欲坠地浮在空中。 浑身浴血。 在他对面,仅剩的三名敕勒鹰骑面色惊惧,不敢上前。 面前这小子虽实力才一境巔峰, 但诡异手段层出不穷。 保不齐真是头凤妖! 虽然他现在看著油尽灯枯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同归於尽的手段。 三人对视一眼,萌生退意,打算暂避锋芒,呼叫援军。 但不等他们后退,沙丘后方,烟尘滚滚! 那名光头酋长率领的敕勒主力骑兵,以及被俘的赵公公和一眾杀手,赫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下优势在我了! 见首领到来,那三名鹰骑士气大振,重新催促巨鹰,將祝余死死围在中间。 祝余望著那黑压压涌来的骑兵,嘴角扯了扯。 这把强度有点高了。 他体內灵气已几近乾涸,燃魂的副作用也开始发作,意识如风中残烛,神魂灼痛欲裂。 视线模糊之时,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匕,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扎了一下! 剧烈的疼痛暂时驱散了昏沉,眼神重新凝聚起一抹狠厉。 那光头酋长打马上前,看著沙地上的惨状和空中那精疲力尽,却让手下畏缩不前的少年。 虎目中闪过一丝惊嘆。 “中原之地,果然能人辈出…一名少年,都有这般能耐!” 他粗声感嘆,隨后侧头问身旁面无人色的赵公公: “这可是你们要杀的那人?” 赵公公哆嗦著仔细看了看,连忙摇头: “不…不是…这人个子要高些,年纪也似乎大点…” 酋长盯著祝余,突然生出招揽之意。 这么年轻的孩子,一般不会像禁军那般死硬。 况且又被朝廷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未必不会归顺。 於是,他用生硬的中原话高喊道: “小子!你已无路可逃!投降吧!为我敕勒效力,有享不尽的好处!” 祝余没有说话。 他喘著粗气,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已经崩口的刀。 刀尖直指光头酋长,以及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 如果无法脱身,那就慷慨赴死吧。 反正,小女帝应该也到了安全的地方。 使命已尽,给自己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也不错。 那光头酋长一愣,不仅不恼,反而大笑: “好好好!这带把的,就是比阉人有骨气!” 后面的赵公公听了这话,脸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但也只能尷尬赔笑。 这里离镇西军的地盘很近,光头酋长不愿多耽搁,大手一挥: “儿郎们,给我活捉了他!” 少年,心智再坚韧也终究比不过久经训练的军士。 部落中的萨满,有的是办法让他降伏,叫他心甘情愿为敕勒效力! 一声令下,那仅剩的三名鹰骑军脸上狞色一闪,驱动巨鹰便欲扑上! 祝余紧握长刀,体內最后一丝灵力疯狂运转。 哪怕自爆,他也不想被这伙人活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嗤!嗤!嗤! 三道凌厉无匹的青色风刃,突然从祝余后方漆黑的夜空中尖啸而来! 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眨眼就掠过那三名敕勒鹰骑的脖颈! 三颗大好头颅转瞬掉落,脸上还凝固著凶狠的表情。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接著连同脚下的巨鹰一起向著下方沙海坠落。 光头酋长目光一凝,霍然抬头望向风刃来处! 前方黑暗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已亮起无数跳动的火把! 如一条条灼热的火线,迅速蔓延开来,勾勒出一列列顶盔贯甲、刀枪林立的森严军阵! 军阵之上,数架体型庞大、造型狰狞的军用机关兽正在低空飞掠,锁定了下方的敕勒骑兵。 而最为醒目的,是一头披甲飞狮上的身影! 火光照耀下,那人一身亮银鎧甲,外罩赤红战袍,手持一桿丈八马槊,身姿挺拔如松。 虽因头盔遮掩看不清全貌,但那凌厉如鹰隼的目光和散发的磅礴气势,已足以令人心胆俱寒。 “北庭镇守使,洛风…” 光头酋长几乎是咬著牙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浮出深深的忌惮。 怕什么来什么。 这位大炎朝有名的女將,修为精深,实力不在他之下,绝对是个硬茬子。 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洛风马槊前指,声音如滚滚雷霆,响彻夜空: “兀那索虏!见大炎天兵至此,还不速速退去!想尝尝我军刀剑是否锋利吗?!” 这一声吼附著了精纯灵气。 音波过处,不少敕勒骑兵只觉气血翻腾,耳中嗡鸣,座下战马亦不安地嘶鸣踏步。 混在敕勒人阵中的赵公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拼命缩起脖子,用袖子遮住脸,恨不得当场钻进沙地里,生怕被那位將军瞧见。 光头酋长脸色阴沉如水。 目光在镇西军严整的军阵,和空中盘旋的机关兽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深知今日已討不到任何便宜,甚至可能吃大亏。 他重重冷哼一声,声如闷雷: “哼!臭婆娘!今日便给你一个面子!但这笔帐,我敕勒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沙场上再见真章!走!” 说罢,他勒转马头,走前还特意抬头,深深地看了祝余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小子,我们也还会再见的!” 隨后便带领麾下骑兵退去。 已经濒临昏迷边缘的祝余,在心里吐槽: 你还是早点死吧… 风声呼啸,一道银影倏然而至。 洛风驾驭著飞狮出现在祝余身旁,而在她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武灼衣。 她眼圈通红,小脸还带著未乾的泪痕,显然是焦急万分。 “你…” 祝余刚要开口,洛风便止住他: “下去再说吧。” 几人降落到地面。 小女帝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祝余身边,看著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模样,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手忙脚乱地想检查他的伤势,却又不敢乱碰。 祝余强撑著最后一丝意识,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没…没事…区区小伤…睡一觉就好了…” 洛风没有多言,利落地翻身下狮。 她快速点在祝余几处大穴上,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涌入他近乎乾涸的丹田和受损的经脉,稳住了他即將崩溃的身体。 而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丹药,塞入祝余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强大的生机药力散开,配合著洛风的灵力,滋养著他受损的身躯。 祝余的脸恢復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见他情况暂时稳定,洛风这才直起身,对他们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隨我回北庭城再作计较。” 第335章 元大师后继有人(二合一) 北庭城,镇守使府邸。 厢房內,柔和的光芒渐渐敛去。 一位身著简便戎装,肤色呈健康古铜色的中年女子收回按在祝余胸前的手掌。 她面容轮廓分明,目光锐利如鹰,正是镇西军北庭镇守使,洛风。 洛风看向一旁焦急等待的武灼衣,柔声道: “放心吧,他已无大碍,体內紊乱的气血经络已被我理顺,丹田也稳固了下来。只是消耗过巨,需好生静养一日,便可恢復如初。” 武灼衣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开,感激地躬身行礼: “多谢洛將军救命之恩!” 洛风爽朗一笑,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况且…” 她目光扫过床上紧闭双眼的祝余,声音满是讚赏: “这小兄弟以区区一境修为,竟能独面敕勒鹰骑,还重创敌军队。” “这般血性与胆魄,深得我心!能救下这样的少年英杰,亦是洛某所愿。” 她说著站起身。 洛风身形极高,即便在男子中也算得上魁梧高大。 此刻立於房中,投下的阴影几乎將娇小的武灼衣完全笼罩,带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强大压迫感。 不过她的语气却是与外表不符的温柔: “好了,你们从上京城一路逃难至此,歷经艰险,想必早已精疲力尽。” “多余的话,便等明日你们歇息好后再说吧。我已吩咐后厨备了些补身体的饭食,一会儿便给你们送来。今日好生休息,不必拘礼。” 武灼衣和一旁的千姨再次郑重道谢。 洛风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离去。 脚步声渐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千姨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祝余平稳的呼吸和渐趋红润的脸色,悬著的心落下了。 她又瞥了一眼目光始终黏著在祝余身上的武灼衣,知道自己也该走人了,便悄然退出了房间,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年轻人。 门关上后,武灼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千姨已经离开了。 她莫名地鬆了口气,这反应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热。 我为何会盼著姨姨离开? 我又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在心里嘀咕著。 这般想著,她甩了甩头,將杂乱的思绪拋开,重新將注意力落在床上的祝余身上。 嘴唇动了动,正迟疑著是开口唤他还是让他继续睡。 祝余的睫毛却在这时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武灼衣立刻凑上前,急切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疼?” 祝余眨了眨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好得很,神清气爽。” 说著,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灵气,比往日更加凝练。 武灼衣感知到那灵气的变化,惊喜道: “你突破了?!” “嗯。” 祝余笑了笑,感受著体內奔腾的二境灵力。 “也算因祸得福了。果然,真刀真枪的战斗才是修行者晋升最快的路。” “不过能这么顺利稳住境界,还得谢洛將军。多亏她及时帮我稳住了丹田和受损的经脉,不然就算能突破,也得落下隱患。” 武灼衣用力点头,想起不久前的惊险,后怕道: “洛將军是个大好人!我们一到北庭城,拿出李旭先生的信物求见,她看完二话不说就点齐兵马,带著人出城相救!” 她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庆幸不已,当时她几乎要跪下哀求了。 没想到洛將军会这么干脆,看了信物就领人出发,半点不耽搁。 也幸好洛將军果断,当时那形势,但凡再晚上一点,祝余怕是就要遭敕勒人毒手了… 想到当时祝余浴血苦战的场景,她的心又揪紧了。 不管她下了多大的决心,给自己鼓了多少次气,她终究只是个未及豆蔻之年的少女。 半个月前甚至还是泥巴坊里一个无忧无虑,只想拎著花灯溜街窜巷的半大孩子。 可一转眼,没有一点点防备,却已在大漠黄沙中经歷生死时速,被迫直面惨烈的分別与廝杀。 这般磨难,就算是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很可能早就心態崩了。 而小女帝不仅能稳住情绪,关键时刻甚至能凭藉临时学来的粗浅技巧,驾驶著濒临解体的机关兽找到援兵。 这份心志与表现,已是相当了不起了。 祝余捫心自问,他在她这个年纪时,绝无这般韧性。 说话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侍女送饭食来了。 武灼衣甩开那些沉重思绪,开门接过托盘,將几样清淡却营养丰富的菜餚放在桌上,然后对祝余说: “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恢復得更快。” 祝余应了声“好”,正欲撑起身子,武灼衣连忙按住他: “你別动!我来就好!” 说著,她已自然地端起汤碗,坐到床沿,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 “我可是很会照顾人的,以前阿婆身子不好,臥病在床时,都是我在床边伺候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大话,她仔细地舀起一勺温热的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稳稳地递到祝余嘴边。 还像哄小孩子似的说了声:“啊~” 祝余看著她认真的模样,没矫情,张口喝下了汤。 他一边接受投喂,一边漫无边际地想: 嘖,这待遇…也是好起来了。 现在就能让未来的女帝亲手餵饭,以后会干什么都不敢想。 不过…自己好像已经干过更“大逆不道”的事了。 初次见面就把人胖揍一顿,屁股都打肿了。 后来教她本事的时候,类似的“教训”也没少来。 自己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也是第一个能如此“欺负”未来女帝的人了。 认识自己之前,她在泥巴坊打遍坊市无敌手。 认识自己之后,她会在西域大杀四方,纵横大漠未尝一败。 合著她这辈子所有的瘪,都在他这儿吃完了。 这倒也是一种…古怪的羈绊。 武灼衣一口一口餵得认真,看祝余將饭菜吃得乾乾净净,她心里也涌起一股满足感。 暗自想著,总算也能做些有用的事了。 饭后,她从一旁拿起乾净的丝巾,仔细为祝余擦了擦嘴角。 又端来铜盆,拧了温热的帕子,轻轻为他擦了擦脸。 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舒了口气,声音轻快了些: “你早些睡吧,我和千姨就住在隔壁房间,要是夜里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忙,直接叫我就好。” 嘱咐完毕,她这才端著空碗碟,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武灼衣离开后,祝余並未立刻入睡。 他盘膝坐起,虽然身体仍有些虚弱,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北庭城不同於上京,这里天高皇帝远,耳目稀少,许多事情不必再像过去那般需要忌惮。 他终於可以放开手脚,教给小女帝更多真本事了。 比如她未来最需要的,行军布阵、驭下统兵之道。 这方面,祝余自问还算有些心得。 虽说上一次领兵作战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但那些战场经验並非全都过时。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再与现今的军事体系融会贯通,足够为小女帝打下坚实的基础。 再者说,敕勒人可比大虞的官军好对付得多。 他一边在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教学计划,一边梳理著北庭城周边的局势,不知不觉便沉浸其中。 而另一边,武灼衣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著。 她总觉得放心不下。 祝余那人和自己一样爱逞强,就算身体不適,定然也忍著不肯来麻烦我们…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心想:他这次受伤,归根结底是为了保护我…於情於理,我都该去守夜才对。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理直气壮,乃至正义凛然起来。 偷偷瞅了眼旁边榻上似乎已经熟睡的千姨,武灼衣躡手躡脚地爬起身,披上外衣,做贼似的溜出了房门,再次朝著祝余的房间摸去。 就在房门合上后,本该“熟睡”的千姨缓缓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嘆了口气。 目光复杂地望向门口方向,最终却也只是翻了个身,没有出声阻拦。 …… 武灼衣小心翼翼地溜到祝余房外。 望著紧闭的房门,她犹豫了一下,担心敲门会吵醒可能已经睡下的祝余。 於是乎,她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更“稳妥”的方式。 她绕到了屋后,手脚並用地扒拉著窗沿,略显笨拙地从窗户翻了进去。 双脚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抬头,便直直和望过来的祝余对上眼神。 他显然並未入睡,正靠坐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这非常规的入场方式。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武灼衣脸上浮起一丝被抓包的訕訕之色,乾笑两声: “啊哈哈…好巧啊…你还没睡呢?” 祝余调侃道: “幸好没睡,不然就错过了虎大將军这么精彩的表演。” “我还当镇守使府里进贼了呢。” 震惊!女帝年轻时竟夜闯纯情少年寢房! 这发出去,绝对能成大炎头版头条。 百姓们最爱品味这种野野的史了。 “我才不是来做贼的!” 武灼衣急忙摆手辩解,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又赶紧压低。 “我是…我是来给你守夜的!万一你夜里伤口疼,或者有什么不舒服,我在这儿也能及时照应。 守夜? 这藉口他貌似在哪儿听过。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跟他睡一块儿了。 不过祝余还是选择相信武灼衣。 以这丫头的脑子,也想不到什么坏事。 她比元繁炽还纯。 “罢了,信你一回。” 见祝余没拆穿自己,也没赶人走,武灼衣悄悄鬆了口气。 她抱来备用被褥,蹲在床边开始打地铺,一边铺还一边念叨: “你就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儿守著,绝对不吵你,你有事隨时叫我!” 祝余看著她忙碌的样子,嘆了口气: “你还是上来吧。地上脏,而且这床够大,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上来睡吧。” 武灼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头摇得像拨浪鼓,义正辞严地拒绝: “不行不行!我睡相不好,万一晚上不小心压到你怎么办?” “而且睡在地上,你晚上要是想喝水或者起身,我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睡床上反而可能会挡著你。” “我真不想半夜起来一脚踩你肚子上。” 祝余试图换个角度劝说。 “那你叫醒我就好了呀!” 武灼衣拍拍自己的腹部,一副“我很强壮”的表情。 “而且我结实著呢,不怕踩!” 祝余:“……” 这丫头的脑迴路,有时候真是耿直得让人无言以对。 他又问: “真不上来睡?” “真不用!” 武灼衣斩钉截铁。 “確定?” “確定以及肯定!” 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很快就把地铺铺得整整齐齐,像模像样地坐了上去,还衝祝余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睡吧,晚安!” …… 后半夜。 “呼呼呼~” 均匀轻微的鼾声在房中响起。 祝余平躺在床的外侧,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而原本信誓旦旦要打地铺的武灼衣,不知何时已然占据了床的內侧,睡得香甜。 她甚至摆出了一个极其豪放的睡姿。 扎著马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似乎在睡梦中想要谁飞起来。 所以说,最后还是睡到床上来了。 祝余抿了抿嘴,侧过头避开她可能挥过来的手臂。 蠢虎子进来时忘了关窗,清冷的月光顺著敞开的窗户洒进来,铺上一地清辉。 祝余望向窗外。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武灼衣猛地睁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祝余,想起了昨晚的事,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溜回自己的房间。 见千姨还在睡,她放下心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钻回自己的被子里补觉。 又睡了一会儿后,方被千姨叫醒,和祝余碰头。 三人简单吃了些早饭,养足了精神,便一同前往正厅,正式拜见北庭镇守使洛风。 昨日匆忙,只来得及道谢,今日才算是正经上门拜访,也好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毕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和这位镇守使共进退。 第336章 年轻的虎头渴望建立功勋(二合一) 镇守使府正厅,和上京城那些官邸的奢侈豪华不同。 这里处处透著一股边塞的粗獷与军队的实用主义。 石砌的墙壁上悬掛著巨大的西境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军镇、哨所和可能的敌情动向。 唯一的“装饰物”是立著的擦拭得鋥亮的兵器架,而非风雅的字画。 洛风早已端坐於主位之上。 並未著甲,而是一身宽鬆的胡服。 她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这份威势在武灼衣到来后,就转变为了平易近人的柔和。 武灼衣正要拱手问好。 洛风却先一步自座椅上起身,对著她郑重一拜: “北庭镇守使洛风,见过郡主。” 她这一声喊鏗鏘有力,抑扬顿挫,给武灼衣喊愣住了,下意识扫了眼左右,唯恐自己的身份暴露。 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正厅里只有他们四人,四周又被洛风以灵气屏蔽隔绝,就是在里面大喊大叫甚至开趴,外面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见武灼衣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向拜见。 千姨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腰。 武灼衣这才恍然回神,侧身避让,不肯全然受礼,同时拱手还了一礼,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持重: “將军折煞在下了!地没有什么郡主,只有得长辈举荐,前来投奔洛將军麾下效力的…虎头。” 她又用回了这个在泥巴坊的名字。 “虎头?” 洛风直起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並无异色。 军中將士的名號千奇百怪,比这更隨意的她也听过不少,郡主这化名已算得上好听且有几分气势了。 至少有个“虎”字呢,总比什么狗啊牛啊癩蛤蟆的好。 “好。三位,请坐下说话。” 洛风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三人落座后,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武灼衣身上,言简意賅道: “李旭的信,我已仔细看过。你们的来意,我已知晓。” 提及此事,她那平和的神情渐渐被沉痛与愤怒取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没想到,京中竟会发生如此变故!” “那些奸贼佞臣窃据权柄,蒙蔽圣听已是罪大恶极,竟还敢在万民欢庆佳节之时,派出杀手行此刺杀悖逆之举!” “此等奸佞,人人得诛之!” 洛风细数著奸臣们的罪状,语气悲痛愤怒。 昨夜看完李旭密信后,她便一直处於怒不可遏的状態,气得一宿没睡著。 踏马的,朝廷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怪不得近些年西境屡屡求援,却总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像样的增援。 原还以为朝廷確有更难处,实在抽不出手来顾及这边陲之地… 结果看这架势,合著是忙於內部倾轧、爭权夺利,早把我们这群吃沙子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和这么一群虫豸一起,怎么能搞好大炎呢?! 然鹅气归气,洛风也深知自己对此现状並无太多办法。 她只是一军镇镇守使,连镇西大都护都不是。 麾下军力不过万余,虽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但放在整个大炎也是不够看的。 可作为一名良家子出身,为守卫大炎疆土才以一腔热血参军,凭藉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將领。 她对大炎有著深厚的感情,让她眼睁睁看著奸人祸乱朝纲而无所作为,实在於心不甘。 更何况,她必须为麾下这万余追隨她、信任她的將士们的未来考虑。 若真让京中奸佞彻底掌控大局,他们这些远在边塞,被“遗忘”的军队,日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镇西军之所以能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死守这片黄沙之地这么多年。 凭的不就是那点“朝廷没有忘记我们,迟早有一天我们能荡平寇虏,衣锦还乡”的希望吗? 如今之计,或许真就如李旭所言,只能全力培养这位天资非凡、身份特殊的小郡主,將未来押在她身上了。 “三位,”洛风定了定神,“西境苦寒,战事频仍,绝非安逸之所。你们既选择来此,便要做好吃足苦头,乃至直面生死的准备。” “正如郡主方才所说,在这里,身份地位都是虚的,刀剑和军功才是实的。你们可能习惯?” 武灼衣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迎上洛风锐利的目光,声音坚定无比: “回將军,我们明白。” “来此绝非为了寻求庇护,而是为了歷练己身、积蓄力量。” “我不怕吃苦,更不惧危险!” “一切…但凭將军安排!” 洛风目露讚赏之色: “很好。既如此,你们便留在北庭。” 她看向作男儿打扮的武灼衣: “郡…虎头,你年纪尚轻,根基虽有不凡,但缺乏系统锤链。” “从今天起,你便做我的亲兵,从最基本的体魄、搏杀、阵法开始学起。有言在先,我可不会留情面,你需有心理准备。” “是!虎头定当勤学苦练,绝不叫苦!” 武灼衣立刻抱拳应道,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洛风又將目光转向祝余: “祝余小兄弟。你身手不凡,胆识过人,临机应变之能更是出眾。军中最是欣赏你这般人物。” “乾脆你也留在我身边,做一名亲兵吧。” 她如此安排,自有其考量。 两人虽都有些本事,但既无威望又无根基,直接给军职难以服眾。 先跟在她身边学习,积累经验和资歷,方能独领一军。 祝余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当下便利落地抱拳: “谨遵將军吩咐!” 这时,洛风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笑意,对祝余戏謔道: “有件事,我得提前告知你,我的亲兵卫队全是女子。而且其中不少都还未婚配。” “军中儿女,不比上京城里的闺秀那般矜持含蓄,看上了哪个,多半是直来直去。你这般模样的少年郎,可要自己小心些哦。” 她顿了顿,笑声更爽朗了些: “当然,若是你也恰好与谁看对了眼,本將军倒也乐得成全一段军中姻缘,哈哈哈~” 祝余还没想好如何接这话,一旁的武灼衣却是先急了,抢先道: “这不可能!祝余他…他心怀大志,目光长远!功业就在眼前,正…正是男儿奋发之时,怎可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嗯?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祝余问。 “当然有!”武灼衣说得斩钉截铁,“你当初给我讲那位…那位姓霍的將军的故事时,不就是这么说的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但那是那位將军的志向,不是我的呀?” 祝余继续逗她。 “那…那也可以是你的!” 武灼衣有些词穷,却仍强自坚持。 “见贤思齐!对,见贤思齐嘛!你就该以此为目標!” 感谢阿婆和姨姨没落下过她的文化教育,不然这时候就要像某位剑圣一样没词了。 洛风饶有兴致地看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暗笑: 看来,我麾下的一位亲兵,怕是已经率先『看上』这小子了。 “咳。” 千姨適时地轻咳一声,提醒道: “將军府上,莫要失了礼数。” 武灼衣和祝余这才意识到有些忘形,马上收敛神色,重新端坐。 洛风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遗憾。 其实她还挺喜欢看这充满生气的一幕的,仿佛让她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这才是青春啊。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明说,否则镇守使的威严就要扫地了。 说笑过后,洛风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嘱咐道: “有一点你们务必牢记:京中发生的变故,以及你们的真实身份,绝不可对外透露半分,即便是军中心腹同袍亦不可言说。” “此事关乎重大,一旦泄露,恐引军心震盪,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深知其中利害,神色一凛,齐声严肃保证: “谨遵將军令,绝不透露半分!” “好,那就这样吧。” 洛风頷首,隨即道: “虎头,祝余,你们二人先下去吧,会有人带你们去亲兵营安置,熟悉一下环境。” “千针还请稍留片刻,我还有些事宜需与你商议。” “是。” …… 出了正厅,走在长廊之中,武灼衣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似乎卸下了重担。 终於在这遥远的边城安定下来。 前路虽艰险却也有了清晰的方向,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放鬆了几分,连带著眉眼都舒展开来。 祝余瞧著她这模样,不由得轻笑打趣: “哟,我们虎子哥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脚步都快飘起来了。” “那是自然!” 武灼衣嘿嘿一笑,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成为洛將军的亲兵,我们很快就能大展身手了!” 年轻的虎头渴望建立功勋。 她越说越兴奋,转过头兴致勃勃地对祝余道: “哎,你说,要是我先一步立下功劳,得了独领一军的资格,我就去求洛將军,把你调来给我当副手!怎么样?” “到时我们强强联合,定能直杀得那些索虏哭爹喊娘!” 说著,她还比了个握枪的姿势,口中“嘿嘿哈哈”地喊著。 “啊?”祝余沉吟著,摸了摸下巴,“可我觉得待在亲兵营里也挺好啊。” “亲兵营有什么好的?”武灼衣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祝余冲她眨眨眼,“亲兵营里都是姑娘,看著不比糙老爷们养眼?我是挺喜欢的。” 武灼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慢了下来: “那…那怎么行!” “你还真想著现在就…就娶妻成家啊?” “唔…也不是不行。” 祝余抬头望天,慢悠悠道: “按理说,我这年纪,成家立业也不算早了吧?” “別呀!” 武灼衣脱口而出。 她很急,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股急切究竟从何而来。 只觉得心里莫名堵得慌,话便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大丈夫何患无妻?功业未立,怎可沉溺温柔乡!” “你…你先跟著我好好干!大不了…大不了等我以后发达了,封侯拜將了,我…我帮你找个更好的!绝对比亲兵营里的都好!” 祝余被她这急吼吼的样子逗乐了,嘴角弯起: “哦?这话可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 武灼衣把胸脯拍得梆梆响,试图增加说服力。 “成,那我可记下了。”祝余笑道,“要是找不到,我可就赖上你了。” “行!” 武灼衣一口答应,丝毫没感觉这话有什么不对。 真找不到合適的,大不了让他跟自己住一辈子嘛! 又走出一段路,祝余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事,正色道: “对了,洛將军军务繁忙,日理万机,未必能时时刻刻亲自教导你。” “这样,以后每晚你来我房里,我把当日所学的要点,再结合我的一些理解,给你细细梳理讲解一番,也算温故知新,打牢根基。” 武灼衣想也不想就点点头: “好!” 她对祝余的能力有著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过,”祝余话锋一转,补充道,“晚上过来的时候,记得还是走窗户。” “啊?”武灼衣一愣,疑惑地眨眨眼,“为啥?咱们不是都说好了晚上见吗?干嘛还要翻窗?” 她想起自己昨晚笨拙翻窗被他抓个正著的窘態。 多丟人啊! 祝余冲她一笑: “因为好玩啊。” 还可以练身法。 武灼衣: “……?” 儘管对祝余的恶趣味深感不解,但到了晚上,如约来补课的武灼衣还是老老实实翻的窗户。 “来啦。” “嗯,我还把你说的本子带上了。” 武灼衣这次记得关窗,而后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里面记著她白天没听懂、不理解的地方。 祝余房中的木桌上,已被精心布置成了沙盘,其间散落著代表不同兵种的木质小棋。 “过来,开始上课了。” 武灼衣依言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祝余便就著眼前的沙盘与军棋,开始事无巨细地为她讲解。 武灼衣白天说要自己给她当副手。 这想法很美好,但祝余知道,那段属於她的未来里並没有他。 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在这有限的,无人知晓终点的相伴时日里,將自己所知、所能、所悟的知识倾囊相授。 以期自己不在了之后,她依然能独当一面… 第337章 她就像个无能の…(二合一) 黄沙漫天,烈日炙烤著无垠戈壁。 一队商旅满面惊恐地从沙丘那头翻滚过来,狼狈奔逃。 两天前,敕勒人袭击了他们的营地。 那些野蛮的索虏是比风沙和野兽更危险的“灾害”。 劫掠和廝杀过后,商队伤亡惨重。 所幸最重要的货物还在他们手里。 抱著箱子地中年人攀至沙丘顶端,一个趔趄滚了下去,却恰好躲过了从后飞来的箭矢。 咻咻—— 箭矢破空地声音不时响起。 两人后背中箭,哼都没能哼出一声,便被那箭矢洞穿了身体,骨碌碌滚倒在灼热的沙地上。 血肉洒满了黄沙。 身后传来催命的笑声。 一队敕勒人骑兵不紧不慢地追逐著他们,像戏耍猎物的猫。 敕勒人发出粗野的鬨笑,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大炎脏话辱骂著商人们,偶尔故意射偏几箭,擦著商人的头皮飞过,驱赶他们。 中年人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正要继续奔逃,就在此时,嘹亮的號角声从天际传来,甚至一度驱散了风沙的呼啸。 约莫二十道亮光破开灰扑扑的云层,直向他们的位置杀来。 来者衣甲鲜明,旌旗招展。 威风凛凛,如神兵天降! 看清来者,中年人跪倒在地,爆发出劫后余生地嚎哭: “飞狮!大炎的飞狮!”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后方的敕勒骑兵如临大敌,头领高声呼喝著,让他的部下重振队形。 唰—— 火光飞来! 一桿烈焰长枪重重轰在头领的胸膛上! 不亚於床弩的一掷,將他从马上狠狠击飞数丈之远,钉死在沙丘之上。 飞狮铁骑已然掠下。 为首一面带猛虎铁面的银甲小將拔出腰间佩刀,面具下响起一声清喝: “隨我杀!” 声音清亮有力,竟是一名年轻小將。 飞狮兽越过商人们,宽大的双翼在黄沙之上投下阴影。 他们在衝锋中变阵,以楔形阵瞬间衝散了敕勒骑兵。 巨大的衝击力下,敕勒骑兵人马俱碎! 那银甲小將更是如最锋利的矛头,在敌阵中左突右杀,无人能挡! 其座下飞狮同样凶猛非常,张开大口咬住一个敕勒人,疯狂地左右摇摆。 鲜血四溅! 战斗乾脆利落。 敕勒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大炎的精锐,短短几个衝锋便全部葬在了这片大漠之中。 银甲小將甩干刀上鲜血,收刀入鞘,策狮跨过一地碎尸,来到那敕勒人头领尸首边。 漠然扫了眼尸体,伸手拔出长枪,舞了个枪花,英姿颯爽。 惊魂未定的商队首领,那位满脸风霜、鬍鬚焦黄的中年人,带著倖存者踉蹌上前,扑通一声便拜倒在地: “多谢將军救命之恩!若不是诸位及时赶到,我等…我等今日必成沙漠枯骨!” 银甲小將跃下狮背,上前一步虚扶道: “不必多礼,快请起。驱逐索虏,本就是我等职责。” 那首领一边道谢一边起身,然后著急忙慌地打开怀里的箱子。 箱子里面並非金银,而是满满一箱未经雕琢的原石。 这些石头表面粗糙,但在阳光照射下,却隱约透出內部温润的光泽与或青或白的瑰丽色彩。 首领从中抓出一把,放进袋子里后,双手呈上: “將军,我们此行的货物大都被索虏所毁,唯有这些自银峰山下辛苦采来的玉石还值些钱银。” “望將军切勿推辞,务必收下!聊表我等感激之情!” 玉石乃西域命脉般的物產之一。 这些深埋於河床山峦的瑰宝,一经能工巧匠雕琢成器,便是大炎京城乃至各地显贵豪门竞相追逐的珍玩。 其利丰厚,亦是西域与中原贸易往来的重要物资。 银甲小將对此却不甚在意,依照她本心的念头,护卫疆土、拯救百姓本是军人天职,岂能贪图酬谢? 正想开口婉拒,忽然想起某人对她的教导,那“正义有价”的理论。 虽然理论上,保护商路畅通、百姓安危,自是镇西军分內之责,有奖赏也是上面给。 但实际上,镇西军的士卒哪有这么高的觉悟? 况且远在京城的朝廷栋樑们早已忘了西境还有几万袍泽在啃沙子、洒热血。 军餉拖欠经年,补给时断时续,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光靠觉悟和忠心就能填饱吗? 所以,想办法开源是必然的。 不过她可以不讲究这些。 因为她背后有祝余在,后者整了个工坊,总能整出些搞钱的玩意来。 此外,两人还经常带队去找大漠里的匪帮、落单的敕勒人等等筹集善款。 而大家都很慷慨大方,从不说半个“不”字,也绝不要回报。 甚至家底都掏乾净了。 让人心里一阵凉爽,大热天的如处冰室。 有祝余赚的钱,和好心人们的热血赞助。 武灼衣的钱包鼓鼓的,不需要收什么好处费,也能给部下发出足够的赏钱来。 念及此,武灼衣朗声推辞,做了个顺水人情: “诸位此番遭受索虏抢掠,已是损失惨重,我又怎能再收谢礼?还请把东西收来起吧。” “前方不远便是北庭军镇,那你们可隨我们回去稍作休整,疗伤补给。” 商人们闻言,更是千恩万谢,脸上终於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真切笑容。 高空之中,一只禿鷲盘旋著,將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远在北庭西侧城头上的祝余,正借著与飞禽共享的视野,“看”完了武灼衣处理此事的全过程。 冲阵勇猛,杀伐果决… 小女帝,倒是真有了几分猛將的雏形了。 此时,距离他们来到这北庭军镇,已过去了近两年光阴。 这两年里,在洛风將军的言传身教与祝余自身倾囊相授的悉心教导下,武灼衣的成长可谓飞速。 无论是个人修为、兵法韜略还是临阵指挥,都已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但边疆的战事在这两年里进入了僵持期。 敕勒人虽小动作不断,却未曾组织起大规模的战略进攻,双方摩擦仅限於千百人规模的遭遇战与袭扰。 在这种背景下,纵使武灼衣能力再出眾,也难以斩获足以威震全军、令人信服的大功。 所幸她的个人修为已稳步提升至二境巔峰,加之在诸多小规模衝突中积累的军功,也混了个亲兵校尉噹噹。 手下领著百余名洛风拨给她的亲兵。 而祝余,则因为修为进度稍逊一筹,倒是如她所愿,成了她的副手。 不过和理想中的功成名就,统领万军还是有点差距的。 不多,也就一百倍吧。 多少算个好的开始。 日头渐渐西斜,將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在苍茫的暮色中,武灼衣与她麾下的飞狮铁骑,护送著那支商队,披著漫天霞光,安然返回了北庭军镇。 武灼衣一眼就望见了那个静立在城头的身影。 祝余果然在那里等著她。 以前每次外出巡狩或执行军务,都是两人一同带队。 祝余就像个隨身老爷爷一样,告诉她该怎么做,替她化解掉许多潜在的麻烦。 但近来,为了让她能更快地独当一面,这般並肩出行的机会便少了许多,更多的是由她独自领兵。 进城后,武灼衣利落地翻身跃下飞狮背鞍,与从城头阶梯信步走下的祝余在城门处匯合。 一见面,她便兴高采烈地比划起来,声音里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祝余!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刚才我们遭遇了一队敕勒游骑,我直接一狮当先,长枪一掷,就取了那敕勒头领狗命…” 她滔滔不绝地描述著自己如何冲阵、如何破敌,细节详尽,神采飞扬。 祝余安静地听著,眼中含著笑意。 虽然那副冰冷的金属面具完全遮掩了她的面容,但他能想像出她此时眉飞色舞的模样。 毕竟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每次她得胜归来,都会跟他得瑟。 武灼衣选择终日以面具示人,实属无奈之举。 没法子,这张脸生得太超標了。 小时候就能迷倒上京一条街,让姑娘们追著她跑,求亲的媒婆都踏破了小院门槛。 这两年的军旅磨礪更让她褪去了稚嫩,增添了几分英气与颯爽,俊俏得堪称男女通杀。 后果便是,她已记不清多少次被军中胆大的女子热情地堵在门口“表达倾慕之情”。 烦不胜烦的她只好在把上门的都揍一顿后,戴著面具出门。 也只有在祝余、千姨以及洛风將军三人面前,她才会卸下这层偽装。 两人边说边走,一同前往镇守使府向洛风復命。 洛风仔细听取了匯报,对武灼衣的临场处置表示了肯定: “应对得当,没坠了我北庭的威风,继续保持。” 她对两人的表现是很满意的。 尤其是被她视为未来指望的武灼衣。 因此也总是想著法子为他们创造建功立业的机会。 这不,又一个机会来了。 “明日,你们领著部下到北边的烽燧堡换防吧。” “有跡象表明,敕勒人近日可能会对那里有所动作,你们准备一下,去那里加强警戒。” 接到命令,武灼衣不像最初接到任务时那般雀跃了。 心中暗自揣度著恐怕又是一场敕勒人惯常的试探性进攻,规模不过千百人。 她与祝余领命告退。 离开镇守使府,回房的路上,武灼衣明显放鬆下来。 她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披甲而有些酸胀的身体,笑著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祝余: “一会儿陪我去练酒!上次教的法子我好像有点生疏了。” 在边军之中,喝酒是必备的技能。 武灼衣的酒量一开始算不上好。 幸好有祝余暗中传授了她一套独特的运气法门,能在饮酒时化去大部分酒力,外表却丝毫看不出异样。 这是他八百年前和朔州那帮老兵油子喝酒时学到的技巧,保管別人发现不了。 毕竟当初连他都被瞒过了,那时他还是名震北境的祝剑仙呢。 最后还是因杨肃那帮傢伙自己得意忘形,说漏了嘴才真相大白。 掌握了这门“绝技”,武灼衣几乎能在一切拼酒场合中立於不败之地。 这不仅让她在军中喝出了名声,还能保护她的安全。 毕竟,军中打著各种主意想灌醉她的“坏女人”数量,几乎与那些对祝余“图谋不轨”的人不相上下。 祝余笑著点头,一口应承下来。 武灼衣顿时眉开眼笑。 同他约好时辰后,便脚步轻快地朝自己房间走去,甚至还雀跃地蹦跳了几下,回房洗漱去了。 在外奔波大半天,又打了一仗,汗水和沙尘都浸透了內衬在盔甲里闷了一天。 虽因体质问题不会散发出不好的味道,但也得好好洗洗。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反手仔细閂好门栓,这才真正鬆懈下来。 她首先摘下了那副老虎造型的冰冷金属面具,將其轻轻放在案上。 隨即熟练地解开甲冑的系带和搭扣,沉重的鎧甲一件件被卸下,搁置在一旁。 接著是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內衬衣衫和及膝的长靴。 最后,她解开了那为了掩饰身形而紧紧缠绕的厚重裹胸布。 隨著年岁增长,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显露出柔韧优美的曲线。 小有规模。 解开束髮的绳结,如墨的长髮披散下来,拂过光滑的肩头。 她迈著矫健修长的双腿,踏入注满清水的浴池之中。 微凉的池水包裹住身体,驱散了最后一丝燥热。 武灼衣舒適地枕著池壁,任由思绪飘散。 她想著晚上的酒约,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让祝余答应不许用暗劲化解酒力。 然后…她要想办法把他灌醉! 等他醉得不省人事,就能好好嘲笑他一番,再在他脸上画一只小猫! 想像著祝余顶著一张画花的脸,次日醒来懵懂愕然的样子,武灼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越洗越是心情畅快,到最后,甚至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 仔细沐浴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乾爽利落的常服。 武灼衣只觉得浑身清爽,满心期待著即將到来的,只属於她和祝余两人的饮酒时光。 她小跑著来到与祝余约定的地点,推开门,朗声笑道: “祝余!我来…嘎?” 院子里,祝余確实站在那里,但他身后,还站著一群士卒。 有男有女。 祝余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大家听说我们明日要去烽燧堡换防,就自发张罗著非要来给我们搞个饯行酒,说是预祝我们凯旋…” “没错没错!” 一个魁梧的大姐拍著祝余的肩膀,大笑道: “酒就要人多一起喝才畅快嘛!” “虎哥快快入座,就差你了!” 武灼衣:“……” 於是,两人对饮变成了一群人的狂欢。 但这热闹不属於武灼衣。 她端著杯酒,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与周遭的热情格格不入。 看著祝余被兴高采烈的士卒们层层围住,他们大声谈笑,推杯换盏,勾肩搭背。 时不时还有人扯著嗓子嚎上两句,抒发思乡之情。 武灼衣木然地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並未带来往常的暖意,而是苦涩无比。 这酒,怎么突然就变苦了? 第338章 神!晶!(二合一) 北庭城外,风沙依旧。 在与洛风將军和千姨告別后,祝余与武灼衣率领一百五十名亲兵,开赴北方的烽燧堡。 武灼衣骑在飞狮背上,身姿挺得笔直,但一路上一反常態地沉默著。 虽然那副老虎面具將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表情,但与她朝夕相处的祝余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她那满满的怨气。 这姑娘要是心情好,早该对著他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了。 堪称一个小话癆,嘴皮子利索得很。 显然,她还在为昨晚说好的二人饮酒却被一大群不速之客彻底搅黄而耿耿於怀。 尤其是,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祝余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热情士卒淹没,自己却连插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那喝进嘴里的酒都是苦的。 苦酒入喉心作痛啊!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祝余在北庭军中的人缘好得惊人呢? 会说话,会来事,更有一手无偿帮同袍修补武器盔甲的好手艺。 那神乎其神的寻路能力更是独一份,总能准確找到那些神出鬼没的沙匪的老巢,带著大家端窝发財。 而每次得来的战利品,他又总是毫不吝嗇地拉著武灼衣一起分给眾人。 有能力、够大方、性格又豪爽,这样的人想不受欢迎都难。 这本是好事,但武灼衣私心里觉得,大家总这样缠著祝余,未免太…过头了。 祝余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嘛。 比如,多和她待在一起什么的… 她暗自嘀咕道。 祝余策狮靠近了些,歪过身子凑近道: “还生气呢?等到了烽燧堡,安顿下来,就咱俩,在屋里单独喝一场。喝什么、喝多少、怎么喝,全都听你的,怎么样?” 武灼衣闻言,终於不再紧绷著,面具下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 “唔…嗯。” 那低落的气场瞬间消散,整个人被祝余一句话就重新注入了活力,甚至开始有閒心打量起沿途的风景。 真是…相当好哄了。 午时,队伍顺利抵达了拱卫北庭北边的烽燧堡,向驻此地的旅帅报到。 这旅帅也知道这两小伙子是洛將军身边的红人,本事也不小,因此表现得十分热情,亲自带著他们在堡內巡视了一圈。 烽燧堡还挺大的,容纳千人都绰绰有余。 建在山丘上的高大城墙,更是让它能傲视四方,崎嶇的地形也令攻城者望而却步。 一圈巡视下来,旅帅站在城头,拍了拍厚实的城垛,自豪道: “两位小兄弟请看!咱这烽燧堡,常驻精兵五百,聚灵炮、护城兽一应俱全,库房里还备著不少厉害的机关造物!” “绝对称得上固若金汤!” “再加上洛將军派来的一百五十名亲兵精锐,哼哼,就算索虏大军来此,也定教他大败而归!” 他並非夸口。 这座饱经风霜的军事要塞,已然实实在在挫败过敕勒人数次大规模的进攻,至今屹立不倒,从未让敌人得逞过。 旅帅一振手臂,迎风竖起大拇指,气势豪迈冲云霄: “犯我大炎疆土者,我等必击而破之!” “好!” 祝余和武灼衣一起鼓起掌来。 “旅帅霸气!” 武灼衣的声音尤其响,几乎是震声在喊。 她就喜欢这个调调。 中二病是这样的。 见两位红人这么给面子,旅帅也是呲著大牙嘻嘻直乐。 正想再说两句提提士气,北风倏然猛烈! 咔嚓—— 狂风颳来,竟刮折了城上的旗杆,绣著“日月星”的旗帜打著旋砸进下了下方的马厩里,惊起一阵人吼马叫。 看著那只剩半截的旗杆,眾人表情皆是一僵。 旅帅也不嘻嘻了。 军旗在北风中折断,乃是大大的凶兆啊,由不得他不多想。 但身为这烽燧堡的最高指挥官,他深知自己绝不能將任何不安情绪表露出来,否则將会动摇军心。 旅帅强行打了个哈哈: “哈哈…今日这北风,甚是喧囂啊…” 然后转头就变了脸色,对身边的部下低吼道: “是哪个混帐东西负责检修城防的?!找来的这是什么破烂木桿子!一阵风就吹断了?!简直丟尽了老子的脸!去!立刻找到那人,罚他去清扫马厩一个月!” 迅速处理完这点“小插曲”,旅帅转回脸面对祝余和武灼衣时,又无缝堆起了笑容: “嘿呀!让两位小兄弟见笑了!底下人办事不力,回头我定好好整顿!” “对了对了,得知各位同袍要来,我们备了些薄酒,还请两位务必赏光,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祝余与武灼衣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极有默契地配合著,就当无事发生。 祝余笑著拱手: “旅帅大人客气了,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武灼衣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我也一样!” 许是为了驱散那旗杆折断带来的晦气,旅帅今晚格外大方。 儘管一脸肉疼,还是挥手下令让部下將他珍藏的几坛真正的好酒全都搬了出来,大声招呼著: “来来来!都敞开了喝!务必尽兴!” 酒宴气氛热烈,喧囂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边军爱酒。 毕竟对於这些戍守边疆,不知能否活著回到家乡的將士来说,美酒是他们艰苦的戍边生活中少有的慰籍。 武灼衣虽身处喧闹之中,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別处,时不时地就用眼神暗示祝余。 祝余接收到了她的信號。 又过了一会儿,他扶著额头站起身,对旅帅及眾人歉然道: “旅帅…诸位兄弟,实在对不住…这酒劲儿太足了,在下不胜酒力,要先失陪了…” 武灼衣立刻起身,极为自然地搀住他的胳膊,对眾人道:“我送他回去歇息。” 旅帅和眾將士正喝到兴头上,见状也不阻拦,反而发出善意的鬨笑,叮嘱他们好好休息。 於是,在眾人的目送下,武灼衣“搀扶”著“醉醺醺”的祝余离开了喧闹的大厅。 …… 西域北方,广袤的草原腹地。 敕勒人的前锋大营驻扎於此,数万个大小不一的毛皮帐篷腐败的菌群,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浑浊的河流两岸。 近十万的人马聚集於此,人喊马嘶,牲畜的粪便与未经处理的污物混杂在一起。 在烈日下蒸腾出熏天的恶臭,臭气传千里。 营地不远处,是一座由粗糙石块垒砌而成的小城。 城池已是断壁残垣,城墙与瞭望塔大多坍塌过半,城內的房屋也基本垮塌。 焦黑的梁木和破碎的陶器散落一地,墙壁上残留著烟燻火燎的痕跡和早已发黑髮暗的血污。 这里曾是西域一个名为“金河”的小城邦。 小国寡民,举国上下,从国王到奴隶,人口也不过数千。 国力虽孱弱,但他们名义上臣服於大炎,又依靠著从旁侧大河中开採打磨玉石,再与过往商队交易,小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直到三年前的一个深夜,敕勒人的铁蹄踏破了他们的美梦。 城池几乎在顷刻间沦陷,敕勒人烧杀抢掠,比野兽更凶残,將这座祥和的小城邦彻底摧毁。 绝大多数居民惨遭屠戮,少数倖存者则沦为了敕勒人的奴隶。 而金河城本身,也成为了敕勒大军的一个前进据点,以及他们寻欢作乐的场所。 “杀!杀!杀!” 狂热的呼喊声从城中的小角斗场里爆发出来,震耳欲聋。 场中,两名打著赤膊,肩膀被沉重锁链洞穿的西域男子,被从阴暗的隧道里驱赶出来。 其中一人的状態极其诡异。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绿色,双眼冒著猩红光芒,喉咙里发出瘮人的嘶吼,显然失去了理智。 战斗刚开始,那异化的西域人便发狂似的猛扑向对面的男子。 他的对手惊恐地举著一把短刀,身体不住颤抖。 哭喊著,不断呼唤“兄长!”,试图唤醒亲人的神智。 但这毫无意义。 发狂的“兄长”迎著刀锋扑了上去,利刃刺入身体也只是让他动作略微一顿,隨即便以更加疯狂残忍的方式,將兄弟撕碎。 悽厉的惨叫声中,四周环坐的敕勒观眾几乎也兴奋到发狂。 这血腥的气息与狂热的声浪,似乎进一步刺激了那异化的西域人。 他竟癲狂到凭藉一股蛮力,硬生生將肩头的锁链从石墙中扯断,嘶吼著冲向观眾席! 而周围的敕勒人不仅不惧,反而纷纷抽出弯刀,狂呼酣战。 不过就在那西域人即將衝出角斗场时,他身上那层黑绿色光芒消退了。 生机亦隨这光被抽走,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敕勒观眾间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 最高的看台上。 那位曾与祝余等人有过一面之缘的光头酋长,遗憾地嘖了一声,站起身,朝著城內唯一还算完好的原金河国王宫走去。 宫殿內,一队队敕勒士卒正忙碌地將一箱箱沉重的玉石搬运进来,堆放在角落。 而在原本属於金河城的祭祀厅里,一名身披陈旧兽皮、脸上涂满彩绘的敕勒萨满,手持著一根不知名巨兽的腿骨。 他站在一口支起的大锅前,缓缓搅拌著锅中咕嘟冒泡、散发著微弱绿光的粘稠“浓汤”。 祭祀厅四周,各色玉石堆积如山,和锅中的浓汤一起將祭祀厅映成分明的彩绿两色。 光头酋长走进来,哈哈大笑道: “萨满!好消息!这破石头的力量真的能用在人身上了!就是持续时间太短,劲儿一过,连神魂都烧没了。” “勃勃!跟你说了多少次!”那萨满猛地停下搅拌,呵斥道,“这不是什么破石头!” 他放下兽骨杖,走下石台,近乎虔诚地捧起一颗色泽纯白的玉石,眼中充满了痴迷与狂热之色: “这个,是神晶!” “神晶!” “只有西域这些羊羔和中原那些只知贪图享乐的蠢货,才会把它当成玩物!” 萨满冷笑了几声。 “他们的愚昧无知,正好成了我族崛起的大机缘!” “大萨满呕心沥血,遍阅各族失落古籍,又多次深入死亡瀚海探寻,终於发现,在人族建立起第一座城池之前,这片西域大地,曾是远古神祇行走於地上的国度!” “而这些石头,乃是祂们遗落在此地的力量结晶的碎片!” 他猛地高举手中的玉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故而,大萨满將其命名为——” “神!灵!遗!晶!” “简称,神晶!” “勃勃,你给我记好了!” “別再叫什么破石头!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会招致神罚的!” 勃勃表面唯唯诺诺,心下却不以为然地腹誹: 那你把这“神晶”熬成这冒绿泡的邪门汤药,岂不是更瀆神的行为? 萨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没说什么,冷哼一声,將话题拉回刚提到的试验: “方才那西域贱奴会如此快燃尽,只因他修为低微,神魂脆弱。” “妄图驾驭神的力量,怎能不付出代价?” 他走回锅边,看著翻滚的绿汤: “想当初,我们也只能勉强將神晶中的力量提炼出来,再用特製的刻刀,在武器甲冑上铭刻承载力量的符文。” “那种方式虽然安全,但过程繁琐,且十成力量要白白损耗六七成,武器也承载不了多久,实在…太浪费了。” 光头勃勃嘬著牙花子,心想照这么说,那用人也不划算啊。 直接使用神晶的力量,神魂必定会被受到灼烧,迟早燃尽。 所以一颗提炼过的神晶固定消耗一个人。 大多数人得到的加强还有限。 这还不如多做两把神晶刀呢。 萨满和他其实所见略同: “神晶直接用於人,乃是非常时刻的非常之法,只用以敢死、陷阵等等。” “我们真正的大杀器,那足以承受神力的造物,已经动工了!” “待它完成之日,定能让那些傲慢的中原人,尝到刻骨铭心的教训!” 说到这里,萨满歪嘴一笑。 “能造出这些东西,也有你勃勃一份功劳,多亏你带回来的那几个中原人。” “大可汗已经知晓,特命我为你记上一功!” “谢大可汗恩典!” 勃勃抚胸躬身。 “嗯。” 萨满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又將注意力转回那锅沸腾的绿色浓汤。 “我会继续改进这『神晶之力』灌注於人身的配方。待其完善,勃勃,就由你挑选一队无畏的战士,出去『实战』检验一下它的威力。” “谨遵萨满之命!” 无畏战士? 我看那些西域人就挺无畏的。 大批冒绿光的西域人衝击城防,定能带给中原人无尽的惊喜口牙! 勃勃这般想道。 第339章 所有,或一无所有(二合一) 烽燧堡內。 武灼衣一路搀扶著“醉醺醺”的祝余回到营房,又做戏做全套地把他扶上了床。 终於等到了能卸下防备和祝余独处的时刻,她心情雀跃,甚至轻声哼起了刚学会的边塞小调。 她从行囊里翻出隨身携带的酒壶,又摆上两包干硬却解馋下酒的肉乾,动作麻利地在桌前布置妥当。 兴奋之下,她全然没留意到祝余那神游天外的表情,更没察觉到他身上极其隱蔽微弱的灵气波动。 无人知晓,烽燧堡上空,几圈原本盘旋的飞鸟正向四面八方散去。 “祝余、祝余!酒都摆好啦,快起来!”武灼衣在桌边坐下,扬声唤他。 见祝余依旧没有动静,她还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戏癮”大发,非得她做点什么才肯起来。 武灼衣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著“又来这套…”,却还是主动走过去,伸手准备给他揉肩。 但她的手刚搭上祝余的肩膀,后者的意识便已回归。 他感受到肩上的力道,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喝酒吗?” 武灼衣动作一顿,同样疑惑: “不是你又赖床,要我揉肩捶腿才肯起吗?怎么还反过来问我?” 这类事情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早上,晚上,只要祝余一沾床,总爱耍赖“装懒”。 武灼衣嘴上无数次抱怨过“惯的你”,却每次都乖乖上前。 久而久之,往往祝余只需多上躺一会儿,甚至不用开口,她便会自觉地凑过来。 已经快让小女帝形成条件反射了。 “所以…还要吗?”她歪著头问。 “要。” 祝余答得乾脆。 “反正你手都搭上来了,不按白不按。” 於是,他便这么舒舒服服地坐在床沿,享受著未来大炎女帝亲自提供的按摩服务。 至於这服务水平如何评价嘛… 只能说,技巧不足,但力道和感情弥补了这一点。 端茶送水、伺候人更衣洗漱她还干得熟练,但这类需要巧劲的按摩… 心意到了就行。 伴隨著几声清脆的“咔吧”响动,祝余拍拍她的手: “行了行了,全身都鬆了。我已经精神多了!” 武灼衣还以为在夸她,像邀功似的扬起下巴: “那是,也不看是谁按的。” 两人终於对坐桌边,开始对饮。 本来武灼衣是纯著给祝余灌醉,然后在他脸上画小猫再狠狠嘲笑他的心思的,但没多久她就忘了这茬。 一碗接一碗地猛猛干。 没一会儿脸颊就飞上了红霞,眼神也开始发飘,显然是上头了。 她性子本就好动,酒意一上来,更是按捺不住骨子里的热血。 武灼衣一拍大腿: “这样干喝甚是没趣,且看我舞枪助兴!” 说罢,她竟一手拎著酒碗,一手提起立在墙边的长枪,跃至院中空地上。 此时月色正好,满院清辉如一汪池水。 武灼衣步入池中,扭身在地上划了个圈,枪尖燃起火焰。 火光摇曳,明月高悬,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酒香。 她清喝一声,就著月光持枪起舞。 卸去了沉重甲冑的她,只穿了一身红衣,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发尾用红绸繫著。 月光下,小院中。 枪影如火。 少女身姿灵动矫健,转体、腾跃间,红衣翻飞。 高高的马尾隨舞步飞扬跳动。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惊艷的画面,深深映入了祝余的眼底。 他望著月下起舞的少女,鼻尖縈绕著酒香与她身上的气息,忽然也觉得有些微醺了。 忽然,武灼衣一个瀟洒的旋身,足尖点地,长枪猛地一振,枪尖稳稳指向祝余的方向。 气势凌厉但不含恶意。 她仰头豪迈地饮尽碗中残酒,晶莹酒液顺著她白皙的下頜滑落,浸湿了胸前的红衣,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隨后,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嘴,脸颊泛著动人的红晕,笑问道: “怎么样?现在可还敢与我一较高下?” 如今她的修为已在祝余之上,无敌极霸枪也超过了后者。 被他追著打屁股的“屈辱”岁月,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明月下,少女的星眸也好似那天上的星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祝余朗声一笑,豪爽应战:“有何不敢!” 不过他並未拔枪,而是返身从屋內取出了一柄长剑。 武灼衣见状,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剑眉微蹙: “喂!瞧不起人是不是?用把短的和我打?故意放水?” 祝余却笑著挽了个剑花: “剑才是我的绝活,你若不信,咱们便试试。” “试试就试试!” “看招!” …… …… “哎哟!停停!不打了!不打了!”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武灼衣此刻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枪横放在膝上。 她费劲巴拉、毫无形象地抹了把脸上的水渍。 虽说又输了一场,可武灼衣的心情半点不见低落。 反正也输了这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次。 她眼下更在意的是,祝余这套神奇的水系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看起来轻飘飘、软绵绵的,却是以柔克刚。 她回想起刚刚那看似无力,实则处处牵引著她,最终將她自己的火焰控住,尽数反弹回来的诡异剑招。 祝余还真没说大话,他的剑法確实有点东西啊。 这么奇妙的剑法,不可能籍籍无名。 提起剑,她第一个就想起了大名鼎鼎的剑宗。 但祝余的老师不是练枪的嘛? “你这剑法什么来头?”她问。 祝余还剑入鞘,闻言微微一笑,反问道: “你可曾听说过,『黎山剑圣』的名號?” 武灼衣使劲点头: “当然听过!天下谁人不知黎山剑圣的威名?!那可是我从小听到大的传说!” “我小时候的一大愿望,就是有朝一日修为有成,能亲自去黎山朝圣,哪怕远远望一眼剑圣居所也好!” 说著说著,她忽然反应过来,瞪著大眼睛: “你当真是从黎山学的剑?!” “不,”祝余摇摇头,“是她跟我学的。” 这个“她”,自然是指黎山剑圣,苏烬雪了。 “……” 空气瞬间安静了。 武灼衣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几秒之后,少女银铃般的爆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哈哈哈哈——!吹呢吧你就!” 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用力捶著地面。 “这种牛也敢吹!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哈哈哈…” “也就是我了,换做任何一个对剑圣心怀敬仰的人在场,听你这么胡说八道,非得狠狠揍你一顿不可!教你好好尊重一下圣人!” 祝余面对她的嘲笑,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说实话总是没人信。这样吧,等你以后真的有能力踏上黎山了,亲自去问问剑圣本人,看她怎么说。” “问就问!” 武灼衣昂起头,一脸“谁怕谁”的傲娇表情。 但她心里是完全不打算去问的。 祝余再不想活了,她也不能在后面推一把呀。 武灼衣揉著仍有些发麻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枪也舞了,架也打了,算是尽兴了。 两人重新坐回桌边,她抓起酒碗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浇灭了被自己的火球打中的灼热。 夜色渐深,四周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说起来,” 她放下酒碗,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洛將军前几日还同我说,若我真有本事在这西境挣下功业,將来独领一军时,顶著『虎头』这么个名號可不行。” “得有个更威风、更適合传扬出去的名號才行。” 祝余一脸真诚地提议道:“那还不简单?乾脆跟我姓祝得了,祝將军听著不就挺威风?” “噗——咳!咳咳!” 武灼衣一口酒差点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 她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恼地瞪著祝余,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根肉乾就朝他扔过去: “去去去!谁、谁要跟你姓啊!想得美!占我便宜是不是!” 祝余笑著轻易接住“暗器”,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这哪是占便宜?我好歹也算你半个师傅,跟我姓也不亏啊。你瞧,我都不嫌弃你呢。” “那你呢?”武灼衣不服气地反问,“你怎么不跟你师傅姓?” “谁说没有的。” 祝余嚼著肉乾,满脸追忆之色。 “我还真另有个名字。” “什么?” “也姓武。” “啊?” 武灼衣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祝余看著她惊讶的表情,得意地哼笑两声: “实话告诉你吧,我师傅,就是大炎仁祖皇帝!而我教你的这套枪法,是他大儿子,太祖皇帝亲手所传!” “这可是最正统的《焚天燎云枪》!原汁原味,你要是能在武家老祖面前展示一把,保准比当场验血脉都有用!”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可没骗你”的表情: “所以说,我这算是占你便宜吗?” “……” 武灼衣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她仔细盯著祝余的脸看了又看,最终认定,这货大抵是喝醉了。 醉得不轻。 有些人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说话条理清晰。 但实际上已经醉得神志不清,开始满嘴跑马车了。 还好这话他只对自己说了… 若被旁人听去,可不是揍一顿就能了事的。 祝余却依然毫无自觉,仍旧侃侃而谈: “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单名一个『安』字,取『安定天下』之意!” “安定天下?”武灼衣失笑,摇了摇头,“我可没这么大的志向。” 虽然断定他是在胡言乱语,但她还是仔细听著。 “没这么大志向?” 祝余忽然收敛了笑意,认真道: “你必须要有这种大志向!” 他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別告诉我,你以后千辛万苦取得镇西军的军权,率军不远万里,冒著大傢伙一起被杀头的风险打回上京,就只为了找现在龙椅上那位要一个道歉?” 两年过去,老皇帝驾崩的消息也传到了西域。 新帝登基,但並不是原来的太子,而是雍王。 武灼衣对此很是鬱闷了一阵。 不过最后也是想通了。 老子不在了,找他儿子也是一样的。 “听著虎头,你不把他的屁股从那张椅子上踹下来,自己坐上去,这事,永远都不算完。” 武灼衣缩了缩脖子: “我当然不会那么天真…只是,皇帝要担的责任太重了,我怕…我做不好。” “那就努力去做,拼命去学!” 祝余斩钉截铁地说道: “人族歷史这么多年,从不乏明君圣主,你大可以学他们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但这皇帝,你一定要做。”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身上流著武家的血,却是他们钦定的『叛逆』,指名要杀的人。” “李旭、卢显,还有洛將军,他们倾力支持你、保护你,难道就是为了將来替你求一道赦免的圣旨或者皇帝的罪己詔?” “你麾下將来那些愿意隨你杀回京城的將士,也绝不会希望尘埃落定之后,龙椅上坐著的还是別人。” “龙椅上的那个人,也绝不可能再容得下你。” “这条路,你既然踏上了,就只能向前,一步也不能退。”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结局。” “所有,或一无所有!” 祝余这番话说的振聋发聵,以至於武灼衣那点醉意彻底消失了。 皇帝。 这个词曾经离她多么遥远。 在她的记忆里,和皇帝距离最近的一次,就是老皇帝乘龙舟上天那次。 而从今以后,她就要得以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为目標了? 看她低头沉思,祝余语气温和下来: “你以前不是说,想改变这世道,杀尽天下恶人,让世间不再有泥巴坊这样的地方吗?” “等你做了皇帝,就能做到了。” “毕竟你和你的父祖们不一样。” “你能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皇帝。” “力量,权势皆在手,那世上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 “况且,还有李旭他们这一乾重臣支持你呢。” 沉默半响,武灼衣抬起眼,问了他一个问题: “到时候,你也还会在我身边的,对吧?” 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 “…当然。” 第340章非人哉!(二合一) 祝余感觉自己的胸口不堪重负,闷得发慌。 他从睡梦中挣扎著醒来,艰难地吸进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因呼吸不畅而提前惊醒了。 他低头向下看去,果然,武灼衣整个人横著趴伏在他胸口,睡得老香了。 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长腿蜷缩著。 睡姿豪放,像一头臥虎。 这“虎妞”绝对是他身边所有人里,睡相最糟糕的一个。 最不老实的小雪儿跟她一比都自愧不如。 小雪儿最多是好动,喜欢翻来覆去、满床乱滚。 而武灼衣的睡姿已经是一种艺术了。 祝余至今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正常人在摆出“乌鸦坐飞机”这种高难度姿势后,还能睡得著的? 对此,他只能表示佩服。 这也算是一种独特的天赋了。 他没有立刻叫醒她。 毕竟昨晚自己也没客气,把她那张俏脸当成了画布,涂得乱七八糟。 就让她这么压一会儿,算是扯平了。 看了看天色,最多卯时。 祝余照例呼应上了他散布在外地“侦察机”们。 这是他们抵达烽燧堡的第四天。 整整四天,风平浪静。 洛风预想中敕勒人的进攻並未发生,甚至连他们的踪跡都没在周边区域发现。 祝余亲自操控一只飞鸟在天上转了一圈。 难道洛將军得到的情报有误? 还是说敕勒人察觉到了烽燧堡已加强戒备,临时取消了原有的进攻计划? 正思索著,刚放亮的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狂风卷著沙砾呼啸而至,势头越来越猛。 远处天际,只见黑黄色的沙幕被狂风裹挟著,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黑色龙捲。 宛如一条狰狞的玄蛇,正张开巨口啃噬著苍穹。 沙尘暴来了,而且是规模惊人的黑风暴。 天色迅速昏暗下来,狂风发出骇人的呜呜声,席捲一切。 狂风撕扯著飞鸟的翅膀,让它再也无法保持平衡。 视野所及也儘是昏暗一片。 什么也侦查不到的祝余,只得撤回了神魂。 神魂刚刚归位之时。 当——当——当——! 烽燧堡內,示警的钟声敲响,穿透呼啸的风声,传遍要塞每一个角落。 如此规模的黑风暴,哨塔上的士兵自然也已观测到。 但这钟声並非让大家避险的信號,而是全军戒备的指令。 所有將士都清楚,敕勒人最喜欢利用两种时机进行突袭。 一是黄昏时分借暮色掩护,二便是这样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敕勒人那奇特的萨满术,能保护他们的军队免於沙尘暴威胁,在沙暴中也行动自如。 几乎是钟声敲响的同一时间,趴在祝余身上的武灼衣猛地惊醒。 两年的军旅生涯,早就將这代表敌袭的钟声刻入了她的本能。 她条件反射般地就要从床上一跃而起,伸手去抓靠在床边的长枪。 但她显然忘了,自己还整个人横压在祝余身上… 於是… “呜哇!” “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祝余的肚子遭到一记沉重的肘击,痛得他瞬间蜷缩成一团,捂著肚子在床上翻滚抽气。 而武灼衣则因为起身太猛,又被祝余弓身时一顛,失去平衡,惊呼著一头从床上栽了下去。 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时间,床榻摇晃,被褥散乱,人仰马翻。 幸好他俩足够训练有素,抽抽了一会儿就赶忙各自穿戴好装备。 因时间匆忙,武灼衣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洗个脸,就戴上了她的面具,而祝余也非常不巧的忘了这一回事… 全副武装的祝余与武灼衣,以最快速度衝上烽燧堡最高的瞭望塔。 在他们登上塔楼不久,旅帅也带著几名亲卫疾步赶到,红色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飞舞。 几人没时间寒暄,旅帅便一把扶住垛口,目光死死盯住远方。 那连接天地的黑色沙暴正像一堵移动的巨墙,以无可阻挡之势朝著烽燧堡碾压而来。 狂风捲起的沙砾密集地击打在岩石和钢铁上,叮噹作响。 “恐怕…就是今天了。” 旅帅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模糊。 “若那帮狼崽子真要动手,就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好天气』。” “那就让他们来吧!” 武灼衣双眼爆射出闪电般的光明。 她早就盼著痛痛快快地大战一场了。 比起在要塞里死等,她更钟意於主动率军出去追著敌人杀。 几句话的功夫,那黑沙暴已轰然压至! 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能见度急剧下降,数步之外便难辨人影。 士卒们已按照训练,儘可能地压低身体,紧靠著墙根或举起盾牌,组成紧密的阵型,抵御著这天灾。 旅帅则撑起了一道淡青色的护盾,將身边的祝余、武灼衣及几名军官笼罩在內。 隔绝了外面密集如雨的沙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敕勒人可能的攻势。 当那黑沙吞没了天空上最后一丝光明… 呜呜呜—— 鬼哭狼嚎的风声里,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號角声。 眾人精神一振。 来了! 下一瞬! 咻!咻!咻! 数团燃烧著深绿色邪异火焰的光球,猛地穿透了沙漠,带著刺耳的尖啸,狠狠地砸向烽燧堡的城墙! “敌袭——!” 一声嘶哑的吶喊穿透风吼。 敕勒人的进攻,终於在风暴的掩护下,开始了! 轰轰轰! 火球接二连三地撞在坚厚的城墙之上,炸开一团团绿色火焰。 烽燧堡的城墙足够高大坚固,大部分火球都徒劳地砸在墙体外侧。 只有零星几发越过垛口,落入堡內空旷处,燃起小小的火堆,造成不了太大破坏。 “不要慌!” 旅帅的声音在护盾內响起,沉著地下达命令。 “弩炮!火銃队!聚灵炮!全体都有,朝著火球来袭的方向,给老子狠狠地打!能干掉一个是一个!” “喏!” 嗡——! 聚灵炮充能的低沉嗡鸣响起,蓝光凝聚。 紧接著,一道道粗壮的湛蓝色光柱悍然刺入昏黑的沙暴,照亮了无数翻飞的沙砾。 光华中,隱约能看到被蒸发的人影。 隨后,弩炮发射的闷响,火銃齐射的爆鸣接连不断。 守军朝著预估的敌方方向发起了凶猛的反击。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黑沙暴中,聚灵炮瑰丽的蓝色闪光与敕勒人邪异的绿色火球交织穿梭,色彩分明。 咚咚咚! 双方的激情对轰持续了许久。 直到数支几乎有一人长的巨型弩矢从风暴中钻出,狠狠地钉入了烽燧堡外侧的墙体之中,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敕勒人真正的进攻开始了。 他们是要以这些巨大的弩矢作为攀爬的支点,在风暴的掩护下,强登城墙! 祝余按住身边恨不得立刻挺枪杀出去的武灼衣,沉声道: “虎头,你还没真正经歷过守城战吧?一会儿记得多看,多学。” 武灼衣抿著嘴,嗯了一声。 但其实在她心底,始终坚信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在她看来,只要將敌人全部歼灭在城墙之外,自然就不存在“守城”这回事了。 要不是风暴太大,飞出去太过危险,她早就带著队伍升空出击了。 镇守此地的旅帅与她英雄所见略同。 前者压根没打算被动地放敕勒人轻易攀上城头。 “护城兽,出阵!” 所谓“护城兽”,乃是一种轻型机关兽,其形似人立的巨狼,背上装有可辅助滑翔的皮质蝠翼,獠牙利爪皆由精钢打造。 是大炎城池防御体系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隨著命令下达,一架架护城兽被士卒从城垛后推出,呼啸著直扑向城墙脚下。 凭藉机关兽的悍不畏死和凌厉扑杀,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 这一招,屡试不爽。 但这次却不一样。 那些护城兽在城下盘旋衝杀了一阵后陆续返回,但城头眾人熟悉的敌人惨叫声並未传来。 相反,风暴深处传回的是一声声狂暴的非人嘶吼。 返回的护城兽身上亦布满了伤痕。 坚硬的外壳仿佛被某种巨力撕扯,留下了道道爪痕与齿印,宛如被一群疯狂的野兽啃咬过一般。 “怎么回事?!” 旅帅脸色一变,俯身查看一架受损尤为严重的护城兽。 这伤痕… 莫非敕勒人又用他们的萨满术整出了什么变异野兽? 但这咬痕… 怎么像人的牙齿所留? 旅帅查看著护城兽,突然瞳孔一缩。 在一处破口里,赫然镶嵌著一颗断掉的牙齿。 那是人的牙齿! 老祖在上,敕勒人都干了些什么…? 没时间给他细想,敌人的攻势並未因护城兽的干扰而停止。 儘管承受著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与炮火,以及护城兽等等武器的拦截。 第一批敌人,终究还是悍不畏死地成功登上了城墙! 当那些身影嘶吼著突破沙幕,翻过垛口,出现在眾人眼前。 所有看清他们模样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了。 而是一个个浑身冒著黑绿色雾气,双眼血红,的人形怪物! 儘管从残破的衣物和某些面部特徵上,依稀还能辨认出西域人的轮廓,但此刻的他们,已绝非常人认知中的人类! 哪有人能在胳膊腿都被炸飞,鲜血喷得像喷泉一样,肚子上还插著箭的情况下继续爬城头啊! 区区致命伤是吧? 烽燧堡的守军虽震惊到无以復加,但身为久经战阵的老兵,他们的身体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確的应对。 砰砰砰——! 火銃齐射! 边军制式火銃威力巨大,弹丸出膛便能在常人身上开出碗口大的血洞。 这些怪物虽然耐杀,但也顶不住火銃朝脑门或心口来一发。 只一轮齐射,最先登上城头的倒霉蛋们就被密集的弹丸轰得摸不著头脑,一个接一个直挺挺地栽下城去。 然而,还不等士卒们鬆一口气,第二批怪物便已涌了上来,攻势几乎毫无间隙! “吼——!” 一名火銃手刚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完毕,正要举銃瞄准,一个黑影便以惊人的速度猛扑而至。 一只绿到发黑的手抓住了探出的滚烫枪管! 被改造后的西域人显然已完全失去理智了,竟认不出自己抓住的黑洞洞的玩意儿是什么,甚至张口咬了上去! 这一口咬合力不亚於成年猛兽,枪管都嘎吱一响变了形! 士卒惊骇之下,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雷鸣。 扭曲的枪管轰然炸膛! 巨大的衝击力將那怪物炸得头身分离,分成两部分坠下高墙。 但同样也有炽热的金属破片深深嵌入了那名倒霉火銃手的胸膛和面门! 他惨叫著倒下,隨即被更多涌上的怪物淹没、撕碎。 涌上城头的怪物越来越多,守军的阵型也出现了混乱,不时有士卒在混战中倒下。 祝余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城头已彻底陷入了残酷的短兵相接。 这些由西域人异化而成的怪物不仅疯狂无畏,其力量、速度乃至防御力都明显得到了恐怖的增强。 若依他们原本的实力,即便侥倖攀上城头,也只会是被镇西军的悍卒们砍瓜切菜的下场。 现在却打了个势均力敌。 旅帅也带著亲卫杀了下去,瞭望塔只剩祝余和武灼衣两人驻守。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是索虏乾的吗?” 武灼衣一边怒骂,一边一枪將一个试图爬上瞭望塔的怪物挑飞,將其重重砸向另一群正在攀爬的敌人,引得一阵刺耳的嚎叫。 “把人变成这等不人不鬼的怪物,和妖魔有什么区別?!索虏那些狗王八蛋已经不是人了!” 祝余冷静道: “它们明明没有理智,却能分辨敌我,协同攀爬攻城,背后必有敕勒萨满在暗中操控。” “虎头,替我护法,我来找出那藏头露尾的鼠辈!” “好!” 武灼衣毫不犹豫,长枪一振,护在祝余身后。 火焰如一匹练,隨枪尖乱舞,秋风扫落叶一般,將那些试图攀爬上的怪物击飞、扫落! 祝余当即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神识扩散开来。 既然风暴遮蔽了天空,那就从沙海下出击! 他的意念牵引下,无数潜藏於沙土之中的毒蝎、蜥蜴、沙蛇纷纷甦醒,开始朝著四面八方急速游走,成为他不断延伸的感知触角! 萨满是吧?邪术是吧? 这就给你揪出来! 脑袋都给你薅一地! 第341章 烧烤(二合一) “嘶嘶——” 沙暴之下,一条响尾蛇如灰色的阴影般在沙地中穿梭,並终於在西方混乱的风沙中锁定了那一大团热量。 这片区域被一圈诡异的绿光笼罩,绿光在狂乱的沙暴中硬生生撑开一片安全地带。 六名脸上戴著狰狞兽骨面具的萨满,在空地中旋转跳跃著。 他们手中持有掛著铃鐺的苍白骨杖、蒙皮腰鼓等法器,又唱又跳,动作狂放如癲似狂,和“跳大神”似的。 在他们外围,二十名身著兽皮甲、手持弯刀的敕勒武士围成一圈,形成一道严密的保护圈。 在仪式圈不远处的沙地上,密密麻麻蜷缩著望不到头的西域百姓。 他们衣衫襤褸,各个面如死灰,如待宰的羔羊。 无疑,正是这些萨满在幕后操控著那些疯狂进攻的异化西域人! 找到他们了! 祝余心中一动,正欲做出行动,阵中那名戴苍鹰面具的萨满却突然浑身一僵,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响尾蛇藏身的沙丘。 “有窥探者!”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手中骨杖一挥,一只由幽绿光芒构成的鹰隼尖啸著扑向那片沙地,利爪狠狠探入其中,將那响尾蛇抓了出来! 感知倒是敏锐。 祝余眉头一皱,心神一动,响尾蛇应激一般猛抬头,毒牙狠狠咬向绿鹰的脖子。 与此同时,绿鹰的利爪也狠狠一扯,蛇身瞬间被拦腰截断。 一蛇一鹰一同坠落进沙暴中,消失无踪。 “他们发现我们了!” 戴鹰面面具的萨满闷哼一声,捂著胸口后退半步,对同伴喊道: “中原人里也有会通灵的!” “走!换个地方!”狼首萨满当机立断,停下舞蹈就匆匆带人撤离。 烽燧堡內,盘膝而坐的祝余身体微微一震,轻咳了一声。 刚才御灵术被破让他也受了点反噬。 “怎么了?”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武灼衣立刻关切地问道。 祝余没有过多解释,对著下方的聚灵炮队大喊: “正西方!五百步,集火覆盖!” 听到指令后,炮手们当即调整角度,炮口蓝光暴涨,一道道光束接连狂暴轰入沙尘。 轰!轰!轰! 沙暴中传来阵阵惨叫,一群没能及时跟上萨满转移的西域人,在蓝光中瞬间被蒸发,连骨灰都没能留下。 “哈哈哈!中原人都是懦夫!” 沙暴中传来萨满们囂张的笑声,有人挥舞著骨杖嘲讽。 “只会躲在墙后面开炮,有本事出来一战!” 但那戴著狼面具的萨满首领却没那么乐观。 第一批被驱赶上去的西域羊羔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城头城下,尸体已堆积如山。 还活著的那些野蛮烧不了多久了。 狼面萨满转身,朝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西域百姓,厉声喝道: “快把神晶吞下去!” 见有人迟疑,他眼中闪过狠厉: “想想你们的家人!不想他们被餵狼的话,就老实照做!” 被胁迫的西域百姓满脸绝望,却不敢违抗,只能颤抖著拿起手中的绿色晶体,咬牙吞入口中。 片刻后,诡异的绿光从他们体內迸发,骨骼“咔咔”响著,身躯扭曲膨胀,纷纷化作异化怪物。 其中一名原本就有修为在身的西域人,异变后体型更是膨胀了几圈,肌肉虬扎,青筋暴露。 萨满们再次围成圈,骨杖挥舞,腰鼓重响,癲狂的舞蹈重新开始。 在他们的操控下,新一批的怪物们朝烽燧堡发出了更猛烈的进攻! 听著沙暴中传来的,比之前更加骇人的吼叫声,祝余脸色凝重。 刚才的炮击打偏了,没能端掉敕勒人的指挥部。 更棘手的是,敕勒萨满能感知到他的御灵术。 下次再想通过生灵探查踪跡,必然也会被发现,结果只会和这次一样。 通过响尾蛇的视野,祝余能確定,沙暴中隱藏的敌人绝不止一两千人。 而黑沙暴又限制了守军的火力。 这样僵持下去,就是一场无休止的绞肉战,烽燧堡的守军不过几百人,根本耗不起。 他们这几个修行者,也还没强到能正面抵挡成千上万不怕死、不怕痛的怪物的程度。 “不能再这样耗了。”祝余对身边的武灼衣道,“必须想办法干掉那些萨满!” 武灼衣点了点头,握紧了长枪: “正合我意!我们带一队亲兵,直接突袭!” 只要杀了那些萨满,异化怪物没了控制,自然会崩溃! 两人达成共识,迅速找到下方正挥舞一人高长刀,独自镇守一片城墙的旅帅,將斩首的计划告诉了他。 旅帅闻言,一刀將一头攀上城头的怪物劈飞,看向城外汹涌的敌潮,又看了看祝余和武灼衣,重重点头: “好!小心行事!这里我顶著!” 恰在此时,祝余感知到几乎所有的西域异化者都被驱赶到了正面攻城。 那几名萨满身边,只剩下约二十名精锐的敕勒武士和百余名西域人护卫! 时机稍纵即逝! “走!” 祝余与武灼衣毫不迟疑,点齐五十名最驍勇的亲兵,翻上飞狮背,直奔尚未遭受攻击的南门。 南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飞狮队闪电般冲了出去。 凭藉著祝余的指引和对地形的熟悉,他们绕开正面疯狂的敌军洪流,直扑向萨满所在的侧后方! 沙暴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很快,那一片诡异的绿光和跳动的身影已然在望! “目標就在前方!其他人,解决那些护卫!祝余,你我直取萨满!” 武灼衣一如既往一狮当先,衝锋在队伍最前。 突袭,斩首,这才是她想要的战斗! 热血上涌,心跳加速。 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在这时为之一变,再看不见半点在祝余面前的憨劲儿。 当距离萨满只剩百步时,狼首萨满才察觉到异常,脸色大变。 这些中原人还真敢顶著沙暴杀出来啊?! 他急忙喊道: “有敌人!戒备!” “挡住他们!” 敕勒武士们怒吼著,拔刀结阵。 而武灼衣看也不看他们,她第一个目標只有一个。 直衝那些起舞的萨满! 刀光斩来! 武灼衣猛提韁绳,飞狮高高跃起,跨过刀光之时,她足尖轻点狮背,身形借力再度拔高,如一只灼热的火凰凌空扑下! “索虏受死!” 手中长枪直指那狼面萨满,枪尖凝聚的烈焰在昏黑沙暴中拉出一道耀眼的赤红轨跡! 那狼面萨满瞳孔一缩,大吼著將骨杖重重顿入沙地! 嗡! 绿光爆闪! 沙石飞溅中,一尊高大的石头人破土而出,粗糲的拳头带著风压,迎向那焚天之枪! 轰! 炽热的枪芒与沉重的石拳狠狠对撞! 爆鸣声中,石头人整条手臂瞬间崩碎! 但武灼衣这凌厉一击也被其所阻,整个人空中一个轻盈的后翻,稳稳落在数丈之外。 枪尖余火,仍在灼烧著地面。 几乎就在她落地的同时,侧翼喊杀声大作! 祝余手持长剑,率五十名亲兵如尖刀般凿穿敕勒武士和西域人的阵型。 亲兵们抽出武器,与敌人缠斗在一起。 沙暴里看不清左右,双方几乎是摸著黑对砍。 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 祝余则剑隨身走,剑光如流水般盪开围攻的武士,几个起落便来到武灼衣身侧。 枪剑並举,水火再聚! 两人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那在破碎石人后方,念叨著古怪语言的萨满。 “他们嘰里呱啦在说什么呢?” “不知道,一人三个,宰了就是。” “不,比比看谁杀得多!” 武灼衣拒绝了祝余平分的提议,清喝一声便再度出枪! 同一时间,萨满们齐齐一声暴喝,沙面裂开一道深沟,三头丈高的巨狼从中窜出! 紧接著,沙暴中又扑出一头人立而起、咆哮震天的厚皮蛮熊! “雕虫小技!” 武灼衣清叱一声,毫无惧色。 手中长枪一振,烈焰自枪身螺旋燃起,好似那炽热的钻头! 她身法飘逸,避开巨狼的扑击,枪出如龙,直刺而出! 火刺! 轰! 烈焰枪芒转瞬吞没另一头巨狼,將其烧成崩碎的绿光! 另一侧,祝余手中剑光乍起! 他並未选择硬撼,而是剑走轻灵,如流水绕石。 蛮熊势大力沉的一掌照头劈来,却被那流水般的剑意巧妙牵引、化解,落在了空地上。 自身更被祝余反伤,多出几道剑痕! 两人一攻一辅,一火一水,配合默契无间。 而烽燧堡中,战斗已至白热化。 一声恐怖的非人咆哮压过了战场所有噪音! 在守军惊骇的眼神中,一头异化后一丈多高的怪物攀上了城头! 巨爪一探,便將一名躲闪不及的士卒轻易抓起,残忍地撕成两截! 火銃轰鸣,铅弹打在他身上只是爆开一个个血洞,却根本无法阻挡其行动分毫! 怪物彻底疯狂,在城墙上横衝直撞! 无论是残余的西域人还是试图结阵的镇西军士卒,皆被其恐怖的力量撞飞、撕碎! “都让开!” 见防线摇摇欲坠,旅帅怒吼一声,不得不放弃指挥,提著他那柄一人高的长刀猛衝而来! 鐺! 长刀与怪物的利爪狠狠碰撞,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 怪物吃痛,转头挥拳打向旅帅,后者赶紧闪身躲避,才躲开这足以碎骨的一拳。 长刀寒光闪闪,拳头呼呼生风。 刀光拳影交错,一人一怪就在这狭窄的城墙上展开搏杀! …… 沙暴之中。 萨满们眼见召唤的沙兽被祝余二人逐一击破,心中大骇。 那狼面萨满首领尖叫一声,六人骨杖同时顿地! “玄龟护壁!” 剎那间,一个巨大的绿色龟壳倒扣而下,將六名萨满严严实实护在其中! 武灼衣一声怒叱,全力一枪刺出! 咚! 烈焰炸开,龟壳纹丝不动,反震力却让她手臂发麻。 “好硬的乌龟壳!”她咬牙道。 “破不开就烧开!” 祝余已想好应对之策: “咱们用火攻!” 他大喝,同时剑势一变,急速舞动,搅动周身气流! 剑气引动风势,以他为中心,一道小型龙捲风开始成型,捲起漫天黄沙! 武灼衣虽不明所以,但在这方面对祝余有著绝对的信任。 她后退一步,双手握枪,全身灵气毫无保留地向长枪匯聚! 而后,她倾尽全力,刺出一道炽烈无比的烈焰火柱! 风火相交! 枪尖火焰坠入旋风,瞬间被狂风点燃! 呼呼呼——!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炽热的气浪將周围的沙砾都烤得发红,空气都扭曲起来! 龟壳內,萨满们惊恐地望著外面炼狱般的火海,发现龟壁迅速变得滚烫。 这龟壳可能扛得住,但扛得住不太可能。 全方位的烧烤,高温已经足够把他们给燜熟了! “不!不行了!顶不住了!” 一名萨满绝望嘶吼。 “神晶!” “快服神晶!和他们拼了!” 狼面萨满首领眼中闪过疯狂与绝望,终於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神晶吞服后虽能短时间爆发出数倍战力,却会耗尽生命力,必死无疑。 此前他们一直迟疑,此刻却已走投无路。 六人慌忙掏出那幽绿色的晶体,一口吞下。 但神晶还没起效,甚至没滑入胃里。 咔嚓…砰! 在极致的高温煅烧下,玄龟护壁终於承受不住,龟裂、破碎! 汹涌的火龙捲瞬间涌入,將刚刚服下神晶的萨满们吞噬! 悽厉的惨叫声响起,但马上又戛然而止。 好消息,神晶起效了。 理智丧失,火烤著也不疼了。 片刻之后,火焰散去,原地只留下六具焦黑的残骸。 隨著萨满的死亡,失去控制的异化怪物们,没了目標,眼中只剩下疯狂,开始彼此廝杀起来。 镇西军士卒们趁机反扑,士气大振。 城墙上,旅帅也落了下风,长刀都脱手而出。 怪物的重拳即將砸下之时,两名士卒捨身扑来,长矛刺入它的腿弯。 怪物被激怒,转身挥拳,血花飞溅。 但这短短几息的阻挠,让旅帅得以喘息之机,捡起地上的长刀,纵身跃起,一刀劈在它的头颅上。 “噗嗤”一声,怪物的头颅被砍断,滚落在城墙上。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沙暴渐渐减弱,阳光透过云层洒下。 遍地尸骸的战场上,祝余注意到那几具焦尸之间,有绿光闪闪。 他走过去,捡起那放光的结晶。 “这是…?” 第342章 冰!(二合一) 沙暴渐息。 狼藉的战场上瀰漫著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祝余蹲下身,从那名狼面萨满焦黑的残骸旁,拾起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绿色多面体晶体。 入手冰冷刺骨,触感上就像是握著一块千年寒冰。 这就是导致那些西域人发生恐怖异变的东西? 祝余眉头紧锁。 是敕勒萨满炼製出的某种邪恶毒药?还是別的什么玩意儿? 他释放出一缕神识,想探清晶体內部的究竟。 可神识刚触碰到晶体表面,就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而后,一股狂暴的力量反噬而来! 祝余只觉得脑袋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无数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祝余!” 正在不远处清点俘虏和伤亡的武灼衣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心头一跳。 转眼就看见刚刚还生龙活虎的祝余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她脸色一白,几乎是以衝刺的速度飞奔过来,慌忙將他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膝上,一边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一边从怀中掏出各种丹药。 然而祝余什么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又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高烧不退时入睡的感觉。 无数的场景变动。 天地倒悬… 鱼在大地上跳舞… 海水从天上落下来… 火烧成了冰… 长著无数手脚的怪异人类围成一圈枯木鬼哭狼嚎… 然后,白光,贯穿天地的白光闪过,一切的荒诞结束。 祝余的意识沉入黑暗。 …… “呃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长,或许只是一瞬。 祝余猛地抽了一口气,惊醒过来,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这里是他在烽燧堡的营房。 “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武灼衣见他睁眼,又是惊喜又是担心。 她伸手探了探祝余的额头,轻声问道: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刚才可把我嚇坏了。” 说话瓮声瓮气的。 祝余这才注意到,武灼衣身上的鎧甲还未卸下,肩甲上甚至还沾著未乾的血渍和沙尘。 显然是从战场回来后,就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发生了什么…” 祝余撑著身子坐起身,只觉得脑袋还有些昏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庞杂的记忆在脑海中拼凑完整。 烽燧堡遭到敕勒人突袭,他与武灼衣率军出击,成功斩杀敌方首领,之后在捡起了那枚敕勒人爆出来的绿光晶体… 那晶体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看到那些怪事?敕勒人的玩意儿劲太大了? 祝余揉著太阳穴,满心疑惑。 他甩了甩头,运转起《上善若水》心法,稳住心神,然后对身旁的武灼衣扯起一个笑容: “別担心,我没事了。问题应该出在那枚绿色晶体上。” “我怀疑敕勒人在上面施了邪术,他们恐怕就是用这东西,把西域人变成那些怪物的。” “你说的没错。” 武灼衣见他神色稍定,这才鬆了口气,点头道。 “我们清理战场时,从那些敕勒人的尸体和西域人身上,都发现了这种晶体。” “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刻稟报將军。” 敕勒人搞出了能把人变成怪物的邪术,这对镇西军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毕竟西域人口虽远不比过中原,但也不是小数字。 若敕勒人大规模使用这种邪术,將那些散落在外地西域人都给转化了,那镇西军將会彻底被困死在几个军镇里。 武灼衣顿了顿,看著祝余那还有些苍白的脸色,无奈道: “虽然我觉得你该在这里休息,由我带人回去就好,但我想你应该不会答应。” “你是懂我的。” 祝余也笑了,伸手拿起放在床边的佩剑。 两人刚起身走出营房,正遇上匆匆赶来探望的旅帅。 祝余昏迷的时间並不长,战场甚至还没打扫完毕,旅帅本人也是灰头土脸的。 “祝兄弟!你醒了?没事了吧?” 旅帅还是那样大嗓门。 “啖狗肠的,这些索虏整出来的鬼东西是真邪门!军医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你是神魂受了衝击。” “怎么样,要不要再多歇会儿?弟兄们正准备收拾完战场搞个庆功宴,正好一起!” 祝余拱手行礼,感激道: “多谢旅帅掛心,已无大碍。只是索虏邪术实在诡异,若不加以防范,日后恐为我镇西军大患。” “我们必须立刻將缴获的邪物和相关信息带回北庭,面呈洛將军,恐怕无法久留了。” 旅帅闻言,脸上闪过一抹遗憾,但也知道轻重缓急,重重一拍祝余的肩膀,將他人都拍得晃了晃,引来武灼衣面甲下的不满目光。 “行!既然兄弟你们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强留了!” “这次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冒险出击,端了那帮妖人的老窝,我这烽燧堡今天怕是要悬!这份情,老哥哥我记下了!路上千万小心!” “旅帅言重了,分內之事。”祝余和武灼衣再次抱拳,“保重!” “保重!代我向洛將军问好!” 告別了旅帅,祝余和武灼衣不再耽搁。 他们召集手下,带著装有晶体和尸体的木箱,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烽燧堡,返回北庭。 北庭城,镇守使府。 一枚绿色晶体已呈上了洛风的桌案。 洛风虎目微眯,看著木盒里的晶体,问: “这是何物?” “是从敕勒萨满那里缴获到的。”祝余答道,將此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洛风稟报。 “竟有此事?” 听他讲完,饶是见多识广的洛风也是一惊。 把人改造成怪物? 这不是传说中肆虐西域的妖魔才干得出来的事吗? 那帮索虏已经发展到向妖魔看齐了? 惊怒交加之余,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索虏虽可恶,但现在不是搞道德谴责的时候。 对方已经出招了,他们也必须拿出应对之策。 洛风沉吟一会儿,说道: “此事非同小可,已远超边衅范畴。” “我会亲自去一趟鸣沙城,面见大都护,陈明此事利害!” “此等邪术若大规模应用,西域乃至我镇西军都將面临浩劫!” 说罢,她又扫了扫眼前两人: “你们二人这次出击,果断勇决,功勋卓著。不仅守住了烽燧堡,更探得如此重要情报。” “此次前往鸣沙城,我定会为你们向大都护请功!” “谢將军!” 祝余与武灼衣齐声抱拳,脸上並无太多喜色。 他们都清楚,这“功劳”背后是何等严峻的局势。 “好了,你们且先下去好生歇息…” 洛风挥了挥手,但就在两人行礼告退,即將转身之际,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且慢。” “还有一件事。” 两人疑惑地停下脚步,望向洛风。 只见这位一向威严的镇守使,此刻表情竟有些古怪。 洛风努力向下撇了撇嘴,但嘴角依然叛逆地向上抬 。 她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目光定在武灼衣脸上,欲言又止。 进入镇守使府后,武灼衣便摘下了头盔和面具。 而她明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是怎样一副“繁荣”景象。 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额头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两边脸颊还对称地画著几根粗獷的鬍鬚。 这些都是祝余沉声她醉倒后,进行的艺术创作。 墨水是不防水的。 今日又经歷了一场激战,汗流浹背。 墨跡被汗水浸湿,在她脸上糊成了一幅抽象派的“杰作”,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刚进来时就给洛风唬住了,心想这是谁的部將? 看见她身边的祝余后才反应过来 原来就是她的部將。 到底是镇守使,修为深厚,定力一顶一的强,愣是对著这副尊容,表情严肃地听他们匯报完了。 直到他们要走时才终於绷不住,觉得於情於理自己该提醒一声。 “虎头啊,把面具带上,然后先去洗个脸吧…” 洗脸? 我脸上有不乾净的东西吗? 武灼衣不明所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再到眼前一看。 指肚都黑了。 不对… 洛风默默將手边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铜镜推了过去。 武灼衣接过铜镜,凑到眼前,然后猛地一个后仰。 一股热血“噌”地一下涌上头顶,整张脸连同耳朵脖子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化的蒸汽! “祝!余!” 一声羞愤交加,穿透力极强的怒吼震响了整个镇守使府大堂!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呀!!!” 但祝余已经跑没影了。 洛风表情开始变得古怪之时,他就预感到了不妙,悄无声息地溜了。 在洛风那快绷不住的表情中,顶著一张大花脸的武灼衣哇哇叫著追將出去,喊打喊杀声伴隨著追逐的脚步声,一路传出去老远老远。 看到他俩打闹著跑远,镇守使大人也终於是失笑摇头。 年轻真好啊。 她心下感嘆一句,隨即神色一正,重新恢復了北庭镇守使的沉稳。 拿起桌案上那只装著诡异绿色晶体的木盒,仔细收好,沉声唤来两名贴身亲兵: “传令下去,即刻备马,轻装简从,隨我速往鸣沙城一行!” “是!” …… 后院练武场旁,武灼衣一个猛扑,终是成功追上了“逃窜”的祝余。 她纵身一跃,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掛在了后者的背上,手脚並用像八爪鱼一样缠紧! “嗷呜!” 她气哼哼地张嘴,对著祝余近在咫尺的侧脸就是嘎巴一口! “誒哟!”祝余吃痛,夸张地叫出声来,“多大了!怎么还学小狗咬人啊!” 武灼衣其实並没真用力,但那两颗尖尖的虎牙硌在脸上,还是有些生疼。 不轻不重地咬完一口后,似乎还不解气。 她又把自己那张墨跡斑驳的小脸抬起来,左右开弓,在祝余两边脸颊上各狠狠地蹭了好几下! “喂喂!轻点轻点!脸皮都要被你蹭掉了!” 祝余一边躲闪一边抗议,手还绕后拍了她几下,但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恼意。 因为武灼衣的脸蛋虽然涂满了墨,但触感却依然光滑细腻,肤若凝脂。 蹭在脸上带著暖洋洋的、软乎乎的触感,並不难受。 这种感觉,有点像大人去蹭小孩子脸蛋时的那种愉悦感。 还挺舒服。 在狠狠地“惩罚”一番,將祝余的“杰作”均匀地分享给了他,让他也变成了大花脸之后,武灼衣这才念头通达,哼哼唧唧地兴师问罪: “说!早上起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提醒我?!” 她生气的主要原因並非是祝余在她脸上搞创作。 毕竟她自己也想过要趁祝余醉酒,对他做同样的事,只是技不如人没能实现。 她气的是,这个傢伙居然眼睁睁看著她顶著一脸墨跡跑来跑去,甚至面见了洛將军! 这脸可丟大了! 祝余侧过脸,试图避开贴得过近的她。 气息吐在耳边,有些痒。 但这一躲反倒激起了武灼衣的逆反心理,又贴过来猛蹭了几下。 祝余认命般地嘆息一声: “那不是战事紧急嘛,哪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后来脑子里想的也都是战事,更不记得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武灼衣不是很满意。 她捏著拳头在祝余眼前晃了晃,露出小虎牙“凶猛”地威胁: “那也不行!我要惩罚你,帮我把脸洗乾净!还要给我打洗澡水!要热的!” “行行行,帮你洗,帮你打水。” 祝余爽快答应,然后晃了晃肩膀: “现在可以从我背上下来了吧?这像什么样子,万一被路过的看见…” 武灼衣在人们的认知里,可是个男子。 “看见就看见唄!” 武灼衣非但没下来,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骑得更稳当了。 她甚至还得意地晃了晃裹在战靴里的小腿,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理直气壮地大声宣布: “咱们是过命的好兄弟嘛!怕什么!” 说著,她还伸手拍了拍祝余的肩膀,嘴里发出清脆的吆喝声: “驾!驾!马儿快跑!带本將军回房!” 祝余:“……” 你还骑上马了。 第343章 这合乎礼仪吗?(二合一) 浴房內。 水汽瀰漫,如薄纱般模糊了四周的轮廓。 祝余放鬆地靠在宽大的浴桶边缘,胸膛以下浸在热水里,眼神却没有焦点,兀自出神。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枚绿色晶体上。 脑海中闪过那些荒诞离奇的画面: 倒悬的天地、跳舞的鱼、燃烧的冰、扭曲嚎哭的人形… 实在是过於离谱。 以至於他难以判断,这到底是敕勒人的货太纯,致使他像菌子吃多了一样產生的幻觉,还是真的看到了某些不得了的信息。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確信的。 那玩意儿可以增强力量。 就在他的神识探入晶体,尚未被那狂暴混乱的精神衝击狠狠反噬前的剎那。 他感觉到自己丹田內的灵气被牵引著躁动起来,呈现出一种活跃上扬的趋势! 但还没细细感受,就被来了下狠的,在反衝中冲晕过去了。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製成的? 祝余摸著下巴细思。 希望鸣沙城那些镇西军的学者和隨军医官们能给点力,儘快研究出个结果来。 若能破解这晶体的秘密,说不定还能找到反制敕勒萨满术的方法。 这俩东西,多半出自同源。 平心而论,敕勒人搞出的这玩意儿,確实邪门又棘手。 它就是一种同归於尽用的自爆卡车。 能在极短时间內强行拔升力量,与九凤一族的“燃魂”秘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代价更为残酷。 燃魂只要不燃到底了,那还有恢復的机会。 而这绿色晶体,一旦使用,便是將生命与灵魂一同燃尽,绝无挽回余地。 那些死去的西域人的尸体,也都变得和焦炭一样。 从肉体到灵魂都被焚毁。 代价儘管巨大,但相较於其他需要苛刻条件或漫长修行的禁忌之术,这绿晶要方便得多。 產量大,使用便捷,是个活人都能用。 若敕勒人丧心病狂地大规模抓捕西域平民作为一次性消耗品投入战场,镇西军在正面交锋中必然会吃不小的亏。 甚至,若有敕勒本族的强者甘愿充当死士,凭藉此物强行兑子,在战斗中换掉镇西军的中高层將领,也绝非不可能! 而最最重要的是,这绿色晶体,很可能仅仅是敕勒人亮出的新手段之一。 否则,他们绝不会在攻打一座烽燧堡时,就轻易將这张牌打出来。 他们手里,定然还藏著更可怕的底牌。 反观镇西军这边,兵力捉襟见肘,援军遥遥无期,几乎快要无牌可打了。 那位新登基的皇帝,比起他的父皇,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犹有过之。 一门心思造奇观。 因此,镇西军根本拖不起,也等不起。 如果所料不差,等洛將军把烽燧堡的战况和绿晶的消息传回鸣沙城,镇西军就要有大动作了。 只是不知,结果是福是祸呀… 哗啦啦—— 正沉思间,一捧温热的水流泼来,溅了他满头满脸,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都不答应!” 武灼衣的埋怨声响起。 是的,他俩的浴桶就在同一间浴房里。 两个桶中间仅仅隔了一扇薄薄的,可以摺叠移动的木质屏风。 这玩意的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作用。 可靠性足可和著名的马奇诺防线相媲美。 某人只要一挥手,就能轻易將它推开。 武灼衣已经这么做了。 此刻,小女帝正將手臂搭在浴桶边缘,手掌撑著脸颊,瞪著一双妙目盯著他看。 她脸上的那些墨跡涂鸦已洗乾净,露出原本的肤色。 热水熏蒸下,她的脸蛋白里透红,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上面还掛著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看上去吹弹可破。 在西域这般风沙苦寒之地衝杀两年,她的肌肤非但没有变得粗糙,反而愈发莹润细腻。 也不知是面具的作用,还是灵气发力了。 武灼衣拨弄著水面,歪著头隔著朦朧的水汽望向他: “刚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叫你都听不见。” “当然是在想正经事。”祝余说,“估计马上就有大战要打了。” “我也这么觉得。” 武灼衣双臂交叠搭在桶沿,下巴枕在上面,分析道: “大都护绝不可能再坐视索虏如此囂张下去。” “而且,他们將西域人变成怪物这等骇人听闻的暴行,一旦传开,必会引得西域诸国震恐,从而倒向大炎,寻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毕竟西域人投靠敕勒也是为了活命。 不投是死,投了也是死,那我不是白投了吗? 不如跟隨大炎拼一把,干挺敕勒人。 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只是可惜…” 武灼衣忽然嘆了口气。 身体向后仰躺下去,修长有力的双腿从水中抬起,隨意地架在浴桶边缘,水珠顺著光滑的肌肤滚落。 她望著蒸气繚绕地屋顶,脚丫无意识地轻轻晃动著。 “我的实力还是不够强啊。”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著不甘。 如若真是倾尽镇西军与敕勒主力的决战,她这二境巔峰的修为就不够看了。 那种级別的战斗,胜负取决於双方最强者的较量。 也就是大都护和敕勒可汗。 她这小小校尉,当先锋的先锋都没资格。 “但多少可以挣点军功。”祝余半开玩笑地说,“运气好遇到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说不准还能突破呢。” “那倒也是。”武灼衣咧嘴一笑。 “说起来,要是这次大战运气好,立下的功劳够多,再加上烽燧堡这次的,说不准升任都尉呢!” “到时候,手下就能有近千號人了!能干一番更大的事业!” 她的脚丫晃得更欢快了些,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统领一营人马,驰骋沙场的未来。 “咱俩双剑合璧,带著他们纵横西域!” 才一千人就想著纵横西域了? 这要是有个一万人,不得跑敕勒人老家浪一圈? 啊,未来的武灼衣好像还真的干出了,只带几千皓然就敢杀回上京爭皇位的事。 那没事了。 真好奇那些跟她走的將士是什么心情。 反正要是祝余是其中一人,一想到这位还背著叛逆之名的前郡主,要带他们几千人强行军万里之遥,再突破数十万京畿守备部队的封锁,直面十余万禁军及不可计数的机关造物完成抢夺皇位的成就… 顿时就忍不住想要轻哼起来。 祝余向后靠了靠: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有点远。洛將军此行前往鸣沙城,来回快马加鞭也得几日工夫,更何况军中大事,诸位將军商討决议也需时间。” “那不正好?”武灼衣笑道,“咱们就利用这几天,好好操练一番!说不定我就能一举突破到三境呢!” “操练?谁和谁操练?” “还能有谁?” 武灼衣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理所当然地指向他,又指指自己。 “当然是你和我呀!” 祝余闻言,沉吟片刻,道: “这个嘛…我觉得你还是找千姨更合適些。她修为深厚,经验老道,能指点你的地方更多。” 枪法上,祝余现阶段已经没什么好教她的了。 目前她最需要的就是硬碰硬的实战。 而祝余的实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去找三境的千姨更合適。 “不成不成!” 武灼衣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千姨她才不捨得对我下重手呢!跟她练,就跟过家家似的,软绵绵的,哪能有效果?” 她说著,撇了撇嘴,然后目光炯炯地盯住祝余: “只有你!捨得真打我!也知道该怎么打才最有效!” “而且,”她嘿嘿笑了笑,“你揍我那么多次,也该让我贏几次回来吧?” 嚯,原来还存著公报私仇的心思。 “噢——”祝余拖长了声音,“那我可真得谢谢虎子哥你这份信任了。” 说著,他用手舀起一泼水,给武灼衣洗把脸。 “彼此彼此~” 武灼衣毫不示弱,立刻笑著反击,也掀起一道水浪泼了回去。 一来二去,两人竟就这么幼稚地打起了水仗。 水花噼里啪啦地溅得到处都是,浴房內水汽更盛。 玩到兴头上,不知是谁先动用了一丝灵力,於是便一发不可收拾。 祝余心念一动,桶中的热水就化作几条水蛇,绕过方才被武灼衣拉回当掩体用的屏风,角度刁钻地“咬”向后者。 武灼衣惊呼一声,艰难抵挡。 但论在水里作战,她哪里是祝余的对手? 第一水手岂是浪得虚名! 水流在他掌控下变幻莫测,鞭子、水蛇、保龄球… 绕过屏风逼得武灼衣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气鼓鼓地格挡。 “不公平!你耍赖!”她一边躲闪一边抗议。 眼见不敌,武灼衣眼眸一转,计上心来。 她娇喝一声,火属性灵气一吐,灼热的气息瞬间將周围大片水汽蒸腾成白雾。 雾气瀰漫开来,遮蔽了彼此的视线。 “看你还怎么瞄得准!” 雾气中传来她得意的声音。 “现在到本將军反击了!吃我一拳!” 紧接著,祝余便听到“哗啦”一声水响。 一个模糊的,窈窕的身影竟从白雾中猛地站起,作势就要直接跨过屏风扑到他的浴桶里来! 他甚至看到有暗器在晃! 我勒个…! 虽然两人平日相处確实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 但你这也太不讲究了! “餵等等!”祝余连忙伸出手抵挡,“你冷静点!” “投降已经晚了!” 武灼衣兴奋大喊,明显已然上头了。 战况即將升级之时,说时迟那时快! “虎头?洗好了没?姨姨有事同你说,快些出来。” 千姨那蕴含了灵气的声音及时响起,带著几分无奈。 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正“热血上头”的武灼衣动作一僵,高涨的气焰“噗”一下熄了大半。 我…我在做什么?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衝动之下想干嘛。 眼球僵硬地向下一扫,两人之间只剩朦朧的雾气。 而自己身上衣甲全无,中门大开… 噫!! 武灼衣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狼狈地摔回自己的浴桶里,扑腾著呛了好几口水,才手忙脚乱地抓住桶边稳住身形。 热气蒸腾下,她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憋气还是羞窘。 她强作镇定,对著祝余的方向虚张声势地撂下狠话: “咳…这次…这次不算!你等我回去穿好衣服!再…再来与你一决高下!” 说完,她慌乱地將那扇象徵性的屏风“哗”地拉严实。 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擦拭和穿衣声。 没过多久,裹著衣服的武灼衣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低著头快步衝出了浴房,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 “千姨我来了!” 祝余看著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 咱虎子哥也是长大了。 浴房內重新安静下来,祝余缓缓坐回已经变冷的水中,闭上双眼,运转心法。 …… 屋外廊下,千姨看著武灼衣顶著一头还在滴水的头髮就跑了出来,眼皮子直跳。 这虎孩子… 千姨在心里嘆了口气。 说实在的,事到如今,看著两人歷经生死、彼此扶持,她內心深处已不再牴触他们发展出什么关係。 甚至隱隱乐见其成。 但,有一说一。 你们好歹也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吧? 从互生好感到暗自倾心,再从月下漫步、拉拉小手开始,一步步水到渠成… 这种正常的进度不好吗? 她看著武灼衣那张还带著沐浴后红晕,写满了“啥事啊千姨”的无辜表情的脸,顿感任重道远。 要不是自己及时出声,这丫头就光著蹦人怀里了! 再不管管,怕是哪天这俩就稀里糊涂整出个小虎头来了! 於是,在武灼衣凑过来后,千姨板起脸,严肃道: “跟我回房。有紧要的事,必须现在教你。” “啊?什么事这么急?” 武灼衣一边胡乱地用袖子擦著滴水的发梢,一边好奇地跟上。 “你的终身大事!” “…啊?!(⊙.☉)7” …… …… 鸣沙城,镇西大都护府。 洛风带来的消息震惊了镇西军的將领们。 看著那枚绿晶,大都护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集结部队,必要予以索虏,迎头痛击!” “喏!” 於是,一个个使者手持大都护的兵符和命令,从鸣沙城飞驰而出,奔向各个军镇、堡垒以及 忠诚的西域蕃国。 战爭的机器,开始全力运转。 第344章 陆地行舟(二合一) 镇西军的反应速度,比想像中还要快。 在大都护表示“索虏已经不是一般的蛮夷了,必须出重拳”后,镇西军这架战爭机器便以极高的效率运转起来。 仅仅七天时间,散布在西境各处的军镇、堡垒以及西域蕃国,便已迅速调集了各自的主力部队,向指定地域开拔集结。 不仅如此,由於敕勒人使用邪术將西域人转化为怪物这一暴行已然传开,引起了西域北部诸多邦国的极大恐慌与愤怒。 为了自保,也为了向大炎表明立场,不少邦国主动派出军队,加入了镇西军的行列。 於是,一支规模空前、人数接近二十万的大军,陆续集结… 北庭城,辰时。 祝余站在铜镜前,把刀痕交错的明光鎧披上身,將佩剑稳稳掛在腰间,再从枕头下取出一个锦囊。 掂了掂重量,这才郑重地將其收入贴身的衣襟內袋。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武灼衣的催促声: “祝余,你收拾好了没?时间差不多了!” 说起来也怪。 自从那天在浴房“水战”被千姨中途叫走后,武灼衣这几日的行为举止便收敛矜持了许多。 若放在以往,她哪会这般老老实实地敲门? 直接就推门进来了,也不管他有没有穿好衣服。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最好是没有,因为这样她就能嘲笑他磨蹭。 “就来。” 祝余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头盔,拉开了房门。 只见武灼衣一反常態,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姿態端正得像给他站岗似的。 只是眼神略微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他。 “哟?” 祝余见状不由觉得好笑,故意凑近了些,取笑她: “我们虎子哥这几天是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扭扭捏捏?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让我猜猜,是不是千姨终於看不下去你这么混,私下里好好『教导』了你一番?” “才…才不是呢!” 武灼衣瞪了他一眼,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弱了下去,小声嘟囔著反驳。 但脸颊却不受她控制地泛起了一抹淡粉色。 武灼衣想起了那日被千姨拉回房后,那番令她目瞪口呆、面红耳赤的“教导”。 关於她的“终身大事”: 千姨將她按坐在床边,自己则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虎头!你听好了!有些话,姨姨必须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武灼衣当时还一脸懵懂。 “你如今长大了,是大姑娘了!和祝余那孩子,就算关係再好,再是过命的交情,那也得讲究个『男女有別』!” “没名没分的,整日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也就罢了,怎的、怎的还一起泡澡打水仗?” “女儿家的身子,是能隨便给人看的吗?!” 武灼衣脸有些红,但还愣头愣脑地辩解: “可…可我们是好兄弟啊…” “兄弟?!” 千姨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她看著武灼衣那纯粹又茫然的眼神,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这也怪自己这些人从小把她当男孩养,和祝余亲近时也没怎么管过,才导致如今这局面。 千姨只得耐著性子,儘量用武灼衣能理解的方式,教她那些她早就该明白的东西: “我的小虎子啊!你和他哪里是什么『兄弟情』?就算你现在不明白,將来呢?” “再者说,你们都已不是小孩子,那般…那般毫无顾忌地亲密打闹…” “万一…万一哪天情绪上头,把控不住,闹出『人命』来可如何是好?” “到时候,你让姨姨怎么跟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让你如何自处?” “人…人命?” 武灼衣起初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千姨是说担心他俩过招时下手没有轻重呢。 可在千姨贴耳对她细语几句后,武灼衣的表情由呆愣变至震惊,最后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剎那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天,她成长了许多。 …… 回想起那天和姨姨的对话,武灼衣只觉得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 虽然嘴上坚称自己和祝余只是“兄弟”,但经千姨这一点醒,心態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 再与祝余相处时,便收敛了许多,开始讲究起最基本的礼节。 不然会闹出“人命”的! 但这些心思,她自然是打死也不会对祝余说的。 一来怕被他笑话自己“小题大做”,二来则是,內心深处更怕他听完后,会说出一些让她手足无措的话来… 於是她赶紧板起脸,强行转移话题: “好啦!別瞎问了,收拾好了就快跟我走!校场点卯的时辰快到了,去晚了洛將军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说完,也不等祝余回应,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和脚步,怎么看都感觉像是落荒而逃,似乎生怕祝余追上后再接著问些什么。 “奇奇怪怪,难道是来亲戚了?” 祝余嘀咕道。 武灼衣前些日子突破到了三境。 但身体尚未彻底脱胎换骨,一些基本的生理反应还是要遵守的。 算算时间,貌似也差不多了。 祝余快步跟了上去。 …… 校场之內,肃杀之气瀰漫天地。 北庭镇麾下最为精锐的一万战兵已列阵完毕。 玄甲森森,刀枪如林。 无数面绣著“洛”字与镇西军徽记的战旗在风中猎猎舞动。 祝余与武灼衣一身戎装。 作为洛风的亲兵校尉,按剑立於点將台之下、军阵的最前方。 身后是肃然无声的北庭精锐。 这是他们第二次,目睹北庭军如此大规模的集结。 上一次,还是两年前,洛风亲率铁骑將他们从敕勒鹰骑与杀手围困中救出之时。 彼时他们是走投无路的被救者,而今日,他们已是这大军中的一部分。 点將台上,洛风孑然而立。 一身亮银麒麟鎧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红色的战袍与身旁那面巨大的“洛”字帅旗一同被风吹得狂舞不休。 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上万张坚毅的面孔。 具体的作战目標和行军路线已下达至各部將校,此刻,她需要为这支利刃附上战魂。 告知他们,为何而战。 没有多余的废话,洛风的声音附带著灵力,如滚雷般传入每一名士卒的耳中。 “將士们!”她声震四野,“索虏背弃人伦,行妖魔之举,以邪术残害生灵,践踏我大炎疆土!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我镇西军健儿,守土有责,护民有责!今日,我们便要主动出击,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杀!杀!杀!”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兵刃顿地之声宛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冲天的杀气,撕裂云层! 武灼衣在其中喊得最是卖力,声嘶力竭。 她望著点將台上洛风的身影,满眼崇拜和憧憬之色。 这就是,她做梦都想成为的那种人! 洛风猛地拔出佩剑,直指苍穹,剑锋在阳光下闪耀出刺眼的光芒。 “北庭军——出征!”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號角声冲天而起,穿透云霄。 下一刻,庞大的军阵动了。 老话说,人一过万,无际无边。 时隔多年,祝余再次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他位於中军靠前的位置。 回头望去,视线所及,儘是密密麻麻的玄甲和如林般耸动的枪戟。 无数战旗遮天蔽日。 万余人马齐步前进扬起的尘土近似沙尘席捲,將后方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烟尘之中。 只能听到沉重整齐的步伐声、甲叶碰撞声以及战马、飞狮偶尔的嘶鸣。 天空上,机关兽的羽翼在地上投下片片阴影。 天上、地下,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朝著北方,滚滚而去。 大军向北行进半日,抵达一处规模不小的绿洲。 依照军令,北庭军在此扎营,等候与另一支重要力量——热海镇的军队匯合。 根据大都护制定的作战方略,此次出击將兵分两路。 大都护將亲率主力大军,在正面吸引並牵制敕勒人的主力部队。 而北庭军与热海军则將组成一支快速突击的偏师,执行大胆的迂迴包抄任务。 目標是摧毁敕勒人的前锋大营,彻底截断其退路,与主力形成前后包夹之势。 一战,定乾坤! 绿洲之中,营帐井然有序地立起,巡哨游骑四处穿梭,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內,洛风召集了麾下主要將校: “刚接到热海军通过玉简传来的讯息,他们距此已不足半日路程。” “各部做好迎接友军准备,休整完毕后,即刻按计划开拔。” 她的目光隨后转到祝余与武灼衣身上: “你二人寻踪辨位、侦查敌情的能力冠绝我军。” “待两军匯合后,斥候营的前出探路重任,依旧交由你二人负责。” “允你们领五百精锐轻骑,务必为我大军扫清前方迷雾,查明敌营虚实!” “喏!” 祝余与武灼衣抱拳领命。 又细致安排了几项军务后,眾將校便各自领命散去。 离开中军帐后,祝余见武灼衣还是一副紧绷的彆扭样子。 他看了看四周无人,凑近了些,小声关心道: “要不吃点补血的丹药?或者我给你煮点甜汤?” “什么补血丹?我要那东西干…” 武灼衣开口反驳,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脸颊“唰”地一下泛起红晕,又羞又恼地轻轻踹了祝余小腿一脚。 “才没有呢!你…你別整天胡思乱想!” “那你这两天怎么总是奇奇怪怪的?” 祝余笑著躲开,继续追问。 “那…那是我在想很严肃的事情!” “这不要打大仗了嘛!我能不认真想想吗?” “果真?”祝余表示怀疑。 武灼衣用力点头。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习惯性地伸出手臂勾住祝余的肩膀,试图恢復往日“兄弟”般的姿態。 “这可是咱们头一回参与这种级別的大战,可不能有半点马虎!” “那倒也是。” 祝余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见他不再追问,武灼衣暗自鬆了口气,抿了抿嘴。 她心里確实藏著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份被千姨点醒的懵懂心思,在战云密布的当下更显得难以启齿。 大战当前,怎能耽於儿女情长呢? 而且,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自己开口… 她在心里嘀咕著。 还是等打完仗回去,悄悄拜託千姨去探探他的口风吧…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武灼衣忽然悄悄扯了扯祝余的披风,声音细若蚊蚋: “其实…煮锅甜汤…也行…” 祝余闻言,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武灼衣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风景。 …… 半日时间很快过去。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那是热海军即將抵达的信號。 祝余、武灼衣与其他几名北庭军的校尉一同站在营寨辕门外等候。 等待间隙,有人聊起了这支即將会合的友军。 “听说热海军那边,可是有不少厉害的玩意儿。”一名年纪稍长的校尉说道。 “多厉害?”武灼衣好奇地问,“能比咱们洛將军还厉害吗?” “那不是一回事。”那校尉笑道,“热海军他们擅长的是…” 话未说完,哨兵已经高声呼喊起来: “热海军!热海军到了!” 眾人齐齐举目望去。 他们没有看见军阵,而是一团巨大的阴影。 待那阴影逐渐清晰,祝余、武灼衣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那竟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无比,在沙漠中行驶的楼船! 热海军!你们还真有海军吶?! …… 与此同时,敕勒人控制下的金河城。 昏暗的殿堂內,萨满与光头酋长相对而坐。 “探马来报,中原人已经大举出兵了。”光头酋长沉声道。 萨满阴笑道: “来得好!就怕他们缩在龟壳里不出来。让他们来便是!” “他们还以为主动权在他们手中?殊不知,我们对他们的动向,早已了如指掌!” “是啊,可我们该怎么挡住他们的攻势呢?就算知道那大都护裤头什么顏色,仅凭我们也挡不住啊?” “別急,你先別急。” 萨满说。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殿顶,望向遥远的天际。 “这一战,並不需要我们操心太多…” 天际尽头,一团更加庞大、深邃的阴影,缓缓压来。 第345章 我军正在用膳(二合一) 北庭军驻地的绿洲边缘。 那艘像移动的楼阁一样的庞然大物,沙舟“瀚海”號,缓缓停靠。 其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小半个营地,引得无数北庭士卒驻足观望,嘖嘖称奇。 船体侧舷放下,一队身著蓝色军服的精悍士卒,迈著整齐的步伐走下舷梯。 热海镇守使魏炎最后走下船梯。 他身材高瘦,肤色是常年被西域烈日与风沙洗礼后的古铜色。 这是一位在镇西军中出了名的猛將。 以勇猛和擅长突袭作战闻名,更是在西域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油条。 大都护此次亲自点將,让他与洛风配合执行迂迴包抄的险要任务,看中的正是他这股敢打敢冲的猛劲和对西域环境的熟悉。 “哈哈哈!洛妹子!別来无恙啊!” 魏炎人未至,声先到。 他大笑著走向前来迎接的洛风,声如洪钟,毫不拘礼地拍了拍洛风的臂甲。 若非洛风是女子,就直接一个熊抱上来了。 “你我二人合兵,这次定要叫那些索虏崽子们好看!” 洛风微微一笑,对他的作风早已习惯: “魏將军一路辛苦。军情紧急,请隨我入帐详谈。” 中军大帐內,双方將校分列左右。 沙盘之上,敌我形势一目了然。 金河城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 那是敕勒前锋大帐的所在地,也是此次绕后任务的目標。 洛风指著沙盘,刚说完斥候的人选,就被魏炎打断了。 “洛…將军,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洛风神色不变: “事关重大,我岂会说笑?” “我麾下亲兵校尉,祝余,虎头。他二人虽年轻,但寻踪辨位、侦查敌情的能力极为出眾,屡立奇功,对西域地理环境也颇为熟悉…” 魏炎不置可否: “洛將军,不是魏某信不过你,但这俩娃娃才来西境几年?毛都没长齐吧?” “如此重大的战事,让两个新人担此重任?万一有个闪失,我们这两万大军岂不是要一头撞进敕勒人的口袋里?” “不可不可!” 儘管洛风又列举二人以往成功端掉西域马匪窝点的战绩,但魏炎依然不为所动。 “小打小闹罢了,剿个匪窝和正面大军团作战是两码事!年轻人没经歷过真正的大阵仗,关键时刻判断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他並非刻意刁难,而是基於自身经验的本能谨慎,毕竟这场突袭关乎太多人的生死。 帐內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武灼衣猛地踏前一步,昂首直视魏炎: “魏將军,洛將军!末將愿立军令状!若此次未能摸清金河城布防,或延误战机,以死谢罪!” 她的勇气让魏炎略微一怔,隨即哼了一声: “军令状?娃娃,军令状可不是儿戏…” 眼看爭执不下,最终还是洛风提出折中方案: 仍由祝余、武灼衣主导侦查,但魏炎从其本部斥候中增派五百经验丰富的老兵协同行动。 魏炎虽仍有些不情愿,但见洛风態度坚决,又顾及两军协同,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最终作战计划就此敲定:两军在此休整一夜,次日清晨出发。 大军將时刻通过玉简与大都护主力保持联繫,等待正面战场打响,成功吸引敌军主力注意的讯號。 一旦时机成熟,便全速突击金河城! 务求一击破城,將其夷为平地,而后迅速回师,与主力前后夹击敕勒大军,一锤定音! 计划已定,眾將校领命而去。 魏炎回到自己的营帐,脸上那豪爽的笑容却淡了下去,鬱闷浮上脸庞。 多少年没打过像样的大仗了,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摆开阵势,却只能去打一个空虚的金河城。 那地方没多少守军,就算打下来,能捞到多少战功? 更让他犯愁的是,要是这一战真把敕勒人打废了,以后西域太平了,他又该去哪里挣军功、升官职呢? “唉!” 魏炎重重嘆了口气,一拳砸在桌子上。 可不满归不满,军令如山,他就算再不爽,也只能老实执行。 翌日,大军开拔。 祝余与武灼衣率领两部轻骑作为先锋斥候,率先进入在沙海之中。 “这次可是破釜沉舟了。”祝余说,“要是出了岔子,咱俩可就都小命不保了。” “怕什么!”武灼衣自信道,“不过是个侦查任务而已!而且我不立军令状,那姓魏的不知道要囉嗦到什么时候。” 虽然能理解魏炎担忧的原因,但不被信任的感觉还是让她很不爽。 “下次可別再这么衝动了。”祝余语重心长道,“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你死了,那所有的计划、希望就全部落空了。” 武灼衣却是对他一笑: “那可不成,干我们这一行的,就得要有捨命的觉悟!你也不想费心费力教出来的徒弟是个怂包吧?” “是半个徒弟。我的徒弟可是大名鼎鼎的…” “好了好了!別说了!专心赶路!”武灼衣连忙叫停,心想这傢伙怎么没喝酒也说起胡话了? …… 茫茫大漠。 镇西军主力正浩浩荡荡向北推进。 轰隆隆—— 一座武装到牙齿的钢铁移动堡垒,在数千铁骑的拱卫下前行。 堡垒顶端的望塔上,哨兵正用瞭望筒观察著前方的动向。 堡垒两侧,是数十头高大的机关巨兽以及护卫它们的重步兵方阵。 组成一个个钢铁堡垒,令得大地震动,气势磅礴。 堡垒指挥室內。 大都护眉头皱成了“川”字,盯著面前的沙盘。 沙盘上,代表西域诸国联军的那一片旗帜,距离主力大军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 在他最初的计划中,是希望让这些西域军队担任先锋。 既可以利用他们试探敕勒人虚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消耗敕勒人的力量,保存己方精锐。 然而监军使却极力反对。 那位监军使认为西域番人“反覆无常,畏威而不怀德”,且战力羸弱“如待宰羔羊”。 绝不能让其独成一军,更不能放在先锋位置。 否则一旦接战即溃败,慌乱之下反而衝击本阵,后果不堪设想。 痛陈弊端后,监军使更是自告奋勇,表示愿亲自率领一部精锐, “监管”这支西域联军,將其部署於大军侧翼。 既可掩护主力,关键时刻或能作为一支奇兵使用。 大都护权衡再三,最终同意了这个方案,將十余万西域联军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监军使。 可现在,据左右探马来报,监军使所部非但没有按计划向侧翼展开,反而落在了大军后方! 而且行军路线飘忽,看其意向,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他们已经投敌,打算包抄镇西军后路呢! 大都护已数次通过玉简询问。 对方回復要么是“遭遇沙尘暴,短暂迷途”,要么是“军中西域士卒闹事,正在弹压,即刻便至”。 可如今大军已深入大漠腹地,和敕勒人已经爆发了大小数十次遭遇战。 眼看决战在即,这支庞大的偏师却依旧迟迟未能就位! 他们到底在磨蹭什么?! 大都护心中慍怒不已,再次下令: “再用玉简催促监军使!告诉他,若貽误战机,军法不容!” 若非这玉简只能传递文字信息,他早就亲自夺过玉简,对著那头问候监军使祖宗十八代了。 …… 在镇西军主力后方遥远的地方,那支庞大的西域联军已原地扎营,毫无前进的跡象。 中军帐內,监军使正把玩著一枚玉佩。 听到手下匯报“大都护又发来玉简催促”,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回復大都护,就说我们遇到点小麻烦,很快就赶上,让他放一百个心。” 手下刚退出去,又有人进来通报: “使君,那帮番人又来了,还在问什么时候出发。”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喧譁声。 几名西域小国的国王、王子以及將领不顾卫兵阻拦围住了大帐。 人人脸上都带著焦灼与不满。 “监军大人!我们为何又停下了?” “大都护的主力已经前行甚远,我们何时才能出发?” “敕勒恶魔近在眼前,我等渴望復仇,为何一再拖延?” 事实上,这些西域人比许多镇西军士卒更渴望与敕勒人决战。 毕竟,敕勒人那將人转化为怪物的邪术,让所有西域邦国都感受到了亡族灭种的威胁。 大炎最多要他们上供点宝物、舞姬和宝马,但敕勒人是要他们的命吶! 不彻底击溃敕勒,他们將来连死都无法安息! 面对群情激奋请战的西域人,监军使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急什么?大军在沙漠里行进多日,人困马乏,体力早已透支!” “如今正值午时,烈日当空,岂是行军之时?” “传令下去,埋锅造饭,让將士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后再出发也不迟~” “什么?!!” “埋锅造饭?!” 这番惊世的言论,让在场的西域贵族们全都傻了眼。 前面都要开打了,你还吃得下饭? 这监军使是饭桶转世吗?! “可…大人,现在哪里来得及做饭?將士们又哪里吃得下呀!” “你们动作快点,吃快点不就行了。”监军使继续展示他的惊世智慧。 高强度用膳懂不懂啊? 西域人怒火中烧。 可监军使是大炎派来的官,手握兵权。 他们就算心里不满,觉得这理由荒谬至极,也不敢违抗,最多心里骂骂这没把的死太监。 眾人悻悻地退出帐外,一个个唉声嘆气,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目送著那些满腔愤懣却又无可奈何的西域贵族们离开大帐,监军使好整以暇地品著杯中香茗,脸上浮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那位来自內侍监身边的“大人”,早已通过密信与他通了气。 只要他此番“配合得当”,成功將这十几万西域联军按在原地,拖延乃至彻底搅乱镇西军的部署。 待战事一了,內侍监大人必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將他从这苦寒的西境调回繁华的京师,加官进爵,享受荣华富贵! 这岂不远胜於在西域喝风吃沙? 至於大都护若是在前方吃了败仗,却能侥倖从敕勒人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退回… 嘿,那不是正中下怀? 自己手中不仅握著十几万虽不情愿但不得不从命的西域兵马,更有五千完全听命於自己的心腹精锐。 届时在后路紧要处这么一拦截… 嘿嘿~ 当然,最好的情况,还是大都护率领的镇西军主力与敕勒人拼个两败俱伤,血流成河。 那时,他再与那位大人里应外合,顺势收割残局… 这平定西境的“不世之功”,不是大半要落在他二人头上? 思及此处,监军使便觉得浑身舒畅,仿佛已看到锦绣前程在向自己招手。 他慢悠悠地又斟了一杯茶,一点也不著急。 急什么? 让前面的人先拼命去吧。 …… 镇西军主力,移动堡垒內。 收到监军使那条让他“放一百个心”的回信,大都护积压的怒火终於爆发,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沙盘架上! “岂有此理!” “简直是岂有此理!” 沙盘上的地形地貌和旗帜標识被震得一片狼藉。 放一百个心? 掩护侧翼的大军迟迟不到,让他怎么放心! 那些西域军队暂且不论,可监军使手里还握著五千大炎的精锐啊! 他此番出兵,本就分出了北庭、热海两军两万人执行迂迴任务,手中直接指挥的兵力已不足四万。 而敕勒人能动员的控弦之士超过四十万! 即便其中精锐不多,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足以形成碾压之势。 若是正面硬撼,即便镇西军能贏,也必將元气大伤。 日后还拿什么来镇守西域? 大都护只觉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若不是身系全军指挥重任,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大后方的那个军营里,亲手揪住那监军使的脖领子,问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强压下怒火,深吸几口气,正准备派出最得力的亲信將领带著他的手令再次前往后方严令催促,甚至必要时可採取强制手段。 但不等他召来副將,便听先锋来报: “大都护!乌云!前面好大一片乌云压过来了!” 乌云? 现在可是大白天,哪里来的乌云? 大都护走到望台一看,眼瞳顿时一缩。 那哪是什么乌云! 以他超凡的目力,能看透那云层之上,分明是一头笼罩在黑绿色雾气里的“巨兽”! 那巨兽的体型,甚至不在堡垒之下! 而就在那恐怖巨兽的下方,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如沙暴海啸般滚滚而来! 沙尘之中,是无数挥舞著弯刀、发出嚎叫的敕勒骑兵! 更后方,一辆辆装饰著骷髏与符文的祭祀车上,敕勒萨满们正疯狂地跳动著,魔音阵阵! “全军备战!!!” 大都护的反应比斥候更快,他的怒吼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命令下达,移动堡垒以及周围军阵中准备就绪的数十门巨型聚灵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无数道炽烈无比的白色能量光束取代了阳光,成为天地间最耀眼的存在,撕裂长空!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空那团墨绿色的云雾之中,那头庞大的巨兽也做出了反应。 它那扭曲的身躯上裂开无数仿佛眼睛或口器的孔洞,喷吐出无数燃烧著幽绿色邪异火焰的陨石,迎向了那一片炽白的炮火! 白光与绿火,在这大漠上空轰然对撞。 下一瞬,天光大亮! 第346章 得胜已是定局!(二合一) 夜晚,夜色如墨。 今晚的云层很厚,彻底吞没了星月之光,沙漠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这恶劣的天象虽带来了诸多不便,却也成了最好的掩护。 唰唰唰—— 伴隨著利器破开肉体的声响和短促的哀鸣,一具具敕勒鹰骑的尸体连同他们的坐骑,接二连三地从漆黑的云层中坠落。 云中红光一闪。 武灼衣一枪洞穿了最后一名鹰骑的胸膛,单手將其高高挑起。 而后手腕一抖,染血的长枪其胸膛抽出,顺势將其挑飞,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便没入了下方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环顾四周,己方的飞狮骑兵在夜色中保持著整齐的队形,无人伤亡。 祝余驾驭著飞狮靠近: “这是清理掉的第二十支敕勒游骑了。附近能发现的零散哨探和巡逻队应该都已肃清。” 他们此前已冒险抵近金河城外围,大致摸清了敌军兵力。 十万之眾,严阵以待。 这支敕勒部落,显然並未因镇西军的进攻而轻举妄动。 五倍於他们的兵力,其酋长也有不逊色於镇守使的实力,想一举突破还是有点困难的。 在完成初步侦查后,武灼衣已返回稟报。 这次再度出击,任务便是彻底清扫战场外围,確保大军行动前的隱蔽性。 两项任务,她都完成得乾净利落。 “走吧,” 武灼衣一挥长枪,火光划破浓重的夜幕,她望向脚下被云层遮蔽的大地。 “回去復命。两位將军…应该也已爭论出个结果了。” 她想起出发前,中军帐內洛风与魏炎那场不甚愉快的爭论。 两人因要不要直接发起突击產生了爭执。 洛风主张谨慎。 务必等待大都护主力与敕勒人接战,明確牵制住敌方主力后再行动。 以免金河城之敌另有强援,反令己方陷入重围。 而魏炎则嗤之以鼻,认为十万索虏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如一鼓作气吃掉这块肥肉。 若是真有援军赶来,那就来多少吃多少,还能替大都护分担更多压力。 也不知道他们的爭论,现在是否有了结果。 斥候队返回了隱藏在沙丘背阴处的临时驻地。 那艘庞大的陆行舟“瀚海號”静悄悄停靠於此,严格遵循著灯火管制的命令。 一点光亮也看不见。 舟桥指挥室內同样没有半点光,但两位镇守使的视线丝毫不受影响。 两对炯炯有神,在黑暗之前放光明的眼睛怒视著彼此。 “洛將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魏炎急切道,“我军锐气正盛,敌军尚不知我等已至眼前!趁夜突袭,必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何苦在此空等?” “魏將军,我还是坚持原议!” 洛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金河城的位置。 “敌军十万,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我等兵力虽精,但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况且谁能保证这十万之后,没有更多的敕勒援军正藏在暗处,等著我们一头撞上去?” “必须等!等大都护那边明確的讯號!” “等!等!等!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魏炎语气愈发急躁。 “大都护那边面对的是敕勒主力四十万!压力巨大!我们在这里每多歼灭一支敌军偏师,就是在为主力分担压力!” “若是我们能一举击溃这十万人,甚至趁势拿下金河城,对大局更是决定性的!” “但我们的首要目標不是歼灭多少敌军!” 洛风提高了音量,强调道。 “是攻克金河城,锁死敌军退路!” “若因贪功冒进导致行动失败,甚至我军受损,无法完成预定目標,那才是对主力战场最大的不负责任!” 两人各执一词,爭论不下。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名洛风的亲兵快步而入,手中捧著一枚正微微发光震动的玉简: “將军!大都护急讯!” 洛风立刻接过。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无比凝重: “大都护令…他已与敕勒主力陷入僵持,战况激烈,命我部…即刻按原计划行动,儘快攻克金河城,以缓解正面压力,並完成合围。” 魏炎抚掌大笑: “哈哈!大都护英明!洛將军,军令如山,这下没异议了吧?” 他环视帐內诸將,声若雷霆: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开拔!目標——金河城!让那些索虏崽子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洛风看著战意高昂的魏炎,又看了看玉简,最终將所有的担忧压回心底,沉声道: “…遵大都护令。各部依计划,出击!” …… 金河城,祭祀厅。 原本的大锅已改成了祭坛。 萨满端坐於坛上,骨杖横放於膝上。 光头酋长则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突然,祭坛上的萨满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绿光: “他们来了!” 光头酋长脚步一顿,霍然转头: “谁?中原人?我们的鹰骑斥候为何没有发出预警?!” “那只能说明,”萨满冷声道,“他们都已经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可都是我亲自编练的精锐鹰骑!足足二十队!” 他的话音还未落,一名敕勒武士便连滚爬爬地衝进了祭祀厅: “酋长!大…大事不好!中原人的大军杀过来了!!至少有两万人!还…还有一艘会跑的大城堡!” 敕勒人没见过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他们知道那玩意儿很厉害。 “两万人?”酋长先是一愣,然后气笑了,“哈哈!中原人居然真的敢只派两万人来打我十万大军驻守的金河城?真是把我们看扁了呀!” 一对一敕勒人未必是中原人的对手,但五对一还打不过吗? 真当他们是泥捏的? 他怒从心头起。 当即就要下令,让城外营寨的部队前出迎击,再派骑兵两翼包抄,誓要將这股胆大妄为的中原军队一口吃掉! 然而,他命令还未出口。 隆隆隆!!! 炮声从南边传来,不绝於耳。 听这动静,距离他们已不足十里。 光头酋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不可能!”他一把抓住那名报信武士的皮甲,“我在南边布置了三万先锋军!层层设防!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穿了?!你確定中原人只来了两万?!” 那武士被嚇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 “千…千真万確…看旗號,確实只有两万人…” 酋长又惊又怒,当即就想点齐所有兵马出城决战,挽回颓势。 “省点力气吧,勃勃。”祭坛上,萨满开口阻止了他的衝动,“现在把你的人填出去,不过是白白浪费勇士们的性命。” “那你说怎么办?!”勃勃低吼道。 “收缩!” “让你散在外面的部队,全部撤回大营和金河城中,配合大萨满的圣物固守!” “这样,方可一战!” 酋长虽极度不甘。 但听著南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炮火轰鸣,以及隱约传来的喊杀声,他知道萨满说的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他咬著牙,狠狠一跺脚,对那名武士吼道: “传令!所有部队,放弃外围营地,全部给老子撤回来!快!” 命令下达后,勃勃几步衝到祭祀厅外的露台上,极目远眺。 南方沙尘漫天,火光闪烁,黑压压的镇西军军阵攻势凌厉无比。 精锐的重装步兵结阵推进,火銃齐射,飞狮骑兵不断从空中发起突击,还有那艘巨大的移动堡垒,不断喷吐著炮火… 其势如排山倒海! 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的勇士们在如此狂暴的打击下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断后的敕勒骑兵发起一波波绝望的衝击,但下场就像是撞在岩石上的流水,粉身碎骨。 中原人,確实足可以一当五… 他看得眼角抽了抽。 这金河城要是只有他们这十万人,还真未必挡得住… 光头酋长再不复方才的自信,转身冲回祭祀厅,对著祭坛上的萨满焦急地吼道: “快!快唤醒那鬼东西!中原人就要打进来了!!” “住口!不得对圣物无礼!” 萨满暴喝一声,恼怒地纠正道。 他的额头上也流下了汗水,握著冒绿光的骨杖颤抖不止。 “不要愤怒!愤怒只会降低你的智慧!” “但前面快顶不住了!” “別急!还差一点,中原人来得太快了,『圣物』还需要时间汲取力量!” “勃勃,你,还有你们!”他的目光扫过阴影处一直沉默站立的一群人,“一起出去!无论如何,给我拖住他们片刻!” 那群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为首的,正是那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赵公公。 他身后,跟著那群气息冰冷的杀手。 两年前他们被光头酋长俘虏后,便一直留敕勒人阵中,还在大可汗的指示下,暗中和镇西军的监军使取得联繫。 除此之外,他们还为敕勒人提供了不少的助力。 此番更是主动请求来到了金河城。 因为他们从监军使那里得到了消息,负责突袭金河城是北庭军,那叛逆之女投靠的军镇! 赵公公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嗓音尖细: “萨满和酋长请放心,小人身边这群杀手,可都是一顶一的好手。” “那就有劳赵公公了,我帐下的萨满们也会全力相助!” …… 北庭、热海军阵中。 作为亲兵的祝余和武灼衣没有再率军冲阵,而是一左一右护卫在主帅洛风身侧,一同立於视野开阔的瀚海號舰桥上,观察著整个战场的態势。 镇西军在稳步推进。 玄甲重步组成坚固的方阵,,配合著两翼来回穿梭掠阵的飞狮骑兵,以及“瀚海號”和军阵中不时发出怒吼的聚灵炮。 构筑起一道无懈可击的死亡战线。 任何企图发起反衝锋的敕勒骑兵,都像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被粉碎,根本无法迟滯大军分毫。 “哈哈哈!” 一旁的魏炎看得心潮澎湃,放声狂笑: “索虏!果然是一群插標卖首之辈!不堪一击!本將军尚未亲自出手,甚至连亲卫营都未动,他们就要溃散了!” 他意气风发地指著前方节节败退的敕勒阵线,语气中充满了轻蔑: “什么十万大军?依我看,不过是十万头猪!” “大都护未免也太高看他们了,竟派我两军精锐前来!早知如此,只需我热海军一部,便可踏平这金河城!” 洛风冷静如故: “魏將军,切莫轻敌。敕勒人最诡异难缠的,並非其骑兵,而是那些未曾动用的萨满邪术。胜负未定,还需谨慎。” “邪术?” 魏炎不以为意地一笑,脸上狂傲之色不减。 “洛將军多虑了!就算是什么强化力量的邪术,又能如何?螻蚁就算变大了几分,难道就能撼动山岳了吗?” “得胜已是定局!” “什么邪术、萨满?还有多少本事,就让他们都使出来!” 呜呜呜——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挑战,敕勒人后方,响起了一阵悽厉的號角。 紧接著,在前线的硝烟之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绿光! 下一刻,成千上万皮肤幽绿、眼冒红光的人形怪物衝出大营,哇哇叫著,向著镇西军的战线发起了亡命衝锋! 它们完全无视了致命的炮火和箭矢,哪怕被炸断肢体、射穿身躯,只要还能移动,便继续疯狂前扑! 轰! 炮火依旧在轰鸣,成片的绿色怪物被撕碎,但它们数量太多,衝锋太快! 竟然真的被它们硬生生衝到了军阵前方,用身体、用利爪疯狂地衝击著坚固的盾墙和枪阵! 几个地方的防线甚至被这些怪物以自杀似的衝锋撕出了缺口! 虽然训练有素的镇西军士卒立刻反应过来,奋力將缺口重新堵上。 但这一幕已然让所有目睹的將领心中凛然。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隨著绿色怪物的出击,敕勒军阵后方,那些萨满们也终於开始全力施为! 数名萨满围在一起,跳著诡异的舞蹈,吟唱著刺耳的咒文。 霎时间,战场上空邪能涌动! 一只约莫十丈有余的幽绿鬼爪出现在上空,狠狠拍向一个步兵方阵! 虽被数道聚灵炮火拦截在半空炸碎,但那爆炸的衝击波依然令得下方的军阵一阵晃动! 紧隨其后的,一张咆哮著的狰狞巨口在地面裂开,將十几名来不及躲闪的士卒吞没! 甚至有一只巨大的、缠绕著黑气的脚掌虚影,从天空踩踏而下! 第347章 別怕孩子们,战爭巨兽已部署(二合一) 庞大的脚掌跺下。 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数丈宽的恐怖坑洞! 百名士卒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其周围的敕勒怪物被碾成齏粉,整个小方阵瞬间报销。 敕勒人无差別的萨满术打击,使得大炎前军的阵型出现了混乱。 还不等各级將校呼喝重整阵型,敕勒军阵后方,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炸响! 咚!咚!咚! 鼓声如惊雷! 而后,所有还有理智的敕勒武士高举武器,齐声高呼著一个词。 伴隨著这狂热的呼喊,前方与大炎军阵胶著的敕勒军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只见一名光头大汉肩扛柄门板宽的巨斧,骑著一头毛色雪白的战熊,慢悠悠地从通道中走出。 “是那个光头!” 祝余站在舰桥上,透过望远镜看清了光头大汉的面容。 这正是两年前那个夜晚,率军乱入,意外帮他们解了围,后又与洛风对峙的敕勒將领! 只是今天,他胯下的战马换成了更显凶悍的战熊,气势也更加囂张跋扈。 此人出阵后,高举巨斧,发出一声狂野的战吼。 吼声未落,他双腿一夹熊腹,一熊当先朝著镇西军衝来! 主將如此悍勇,敕勒人士气瞬间暴涨至顶点! 精锐的酋长亲卫队紧隨其后,那些驾驭著毒蝎、座狼、巨鹰的敕勒部队也全面投入战场! 战况再度升级,陷入焦灼! 刀光剑影、炮火邪术交织。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 而在这片混乱中,最具威胁的无疑是勃勃本人。 他根本无需什么招式,纯粹的力量便已恐怖绝伦! 巨斧隨意一挥,狂暴的罡风便能將一个小型军阵掀飞! 数十名士卒如草芥般被拋向空中,甲冑碎裂,血肉横飞! 甚至连挡路的轻型机关兽,都被他一斧劈得支离破碎! 陆行舟上,魏炎见这人如此勇猛,不怒反喜。 终於有值得一战的对手了! “哈哈哈!总算来了个像样的!”他狂笑一声,对洛风道,“洛將军,此地指挥暂交於你!待某去取了那蛮酋首级!” 说罢,他已是手持两柄赤色短柄战斧,从陆行舟舰桥之上一跃而下! 落地之处沙石飞溅! 魏炎双足发力,身形如炮弹般射出,以肉身撞破空气,引起尖锐音爆,短短数息便已跨过数里距离! “热海魏炎在此!蛮酋受死!” 他声如惊雷,橘红色的灵气喷涌而出! 那灵气炽热无比,在他途经之处灼烧出一地琉璃! 挡在他衝锋路径上的敕勒精锐,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外溢的灼热灵气燎成焦炭,或是被隨手一斧劈成两段! 在狂奔之中,灵气愈发凝实,似沸腾的熔岩般覆盖全身,其身形也在灵气加持下节节拔高、膨胀! 待他冲至勃勃前方百丈,已化为一尊近三丈高、由炽热熔岩浇筑而成的怒目金刚! 双目喷吐著赤焰,威势滔天! “死!” 魏炎暴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然跃起,手中那两柄同样被放大、燃烧著熊熊烈焰的巨斧,朝著骑熊的光头酋长勃勃狠狠劈下! 声未至,斧先到。 光头酋长一抬头便看到两柄极速放大,令他感到致命危险的斧刃! 他狂吼一声,土黄色的厚重灵气迅速在他体表凝聚成一套的岩石鎧甲! 胯下战熊也人立而起,发出咆哮! 勃勃双手紧握巨斧,不闪不避,匯聚全身力量,由下至上,悍然迎击! 鐺——!!!!!!! 宛如两座大山对撞! 橘红的熔岩之力与土黄的厚重之力硬撼在一起! 蘑菇云升腾! 一团无比刺眼的光爆在三斧交击处炸开,一圈肉混合著红黄两色灵气的恐怖衝击波,呈环状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无论敌我,修为稍弱的士卒直接被震成血雾,稍强者也被狠狠掀飞! 地面被硬生生刮低了三尺! 剧烈的轰鸣声甚至让远在数里之外陆行舟上的祝余等人都感觉耳膜刺痛,脚下的甲板都在微微震颤! 魏將军…果真是一员绝世猛將!” 祝余讚嘆道。 若是那光头酋长便是敕勒人最后的底牌,那么此战胜负已定。 只不过洛风並不乐观。 她凝视著那朵尚未散去的蘑菇云,沉声道: “未必。以我和敕勒人交战多年的经验,如此规模的部落,必定有一名至少三境巔峰的萨满坐镇。” “但至今为止,出手的萨满中,最强的也不过初入三境。” “而且,大都护在玉简中特意提及,敕勒主力军中出现了能在天上飞的巨型怪物…” “这十万人的敕勒部落,会不会有有类似的底牌?” 此时的前线,魏炎与勃勃的激战仍在继续。 两人交手的区域形成了一片直径数十丈的空地,其中地动山摇,根本无人敢靠近。 逸散的劲风便能將人撕碎。 几个呼吸之间激战数百回合。 魏炎抓住一个破绽,左斧佯攻勃勃的面门,右斧则突然向下,狠狠劈在战熊的背上! “咔嚓”一声,战熊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失去坐骑的勃勃顿时陷入劣势。 “结束了!” 魏炎大笑著,攻势如潮。 可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突然突然从虚空中窜出,双爪从后袭向魏炎! “小心!” 洛风一直在关注著战场,第一时间发现了黑影,厉声提醒。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黑影的速度太快,且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正是魏炎出手的间歇! 咔咔! 儘管魏炎在最后关头凭藉战斗本能强行扭转身形,避开了要害。 但利爪依旧在他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炽热的熔岩之血喷洒而出! “卑鄙!” 魏炎怒吼,猛地回头,却见一名身著黑衣、面容阴鷙的中年男子,一击之后便欲远遁。 而原本被压制的勃勃则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赵公公的情报没错! 这么打果然能引出来这个衝动的中原人! “再来呀!莽夫!” 光头酋长挥斧迎上。 受伤的魏炎转眼便陷入以一敌二的劣势。 “岂有此理!” 洛风凤目含煞,咬牙切齿。 魏炎身陷危局,她不能不救。 “亲兵营,隨我出击!驰援魏將军!” 命令一下,洛风已如一道银色闪电,率先从舰桥扑下! 祝余、武灼衣以及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兵骑飞狮跟隨。 战斗地指挥则交给了副將。 刚一接近,武灼衣便感知到那名黑衣剑客的气息,震惊道: “是他!当年追杀我们的杀手头领!” 这两年来,他们和洛风也追查过当年那批和敕勒人对上的杀手的下落。 却都一无所获。 没想到,他们竟然投靠了敕勒人!!! 无耻至极! 洛风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身为大炎的修行者,竟敢勾结外敌,残害我大炎將士!今日,定要將此叛徒斩杀!” 话音未落,洛风已持槊冲向那名杀手。 祝余与武灼衣也不含糊,率领亲兵加入战圈! 一时间,战场中心的廝杀愈发激烈。 受伤的魏炎和勃勃缠斗,洛风与四境杀手交手,双方的亲兵也各自战成一团。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敕勒亲卫並非大炎精兵的对手,眼看要取得优势,又有几名黑影从暗处窜出,皆是杀手打扮! 其中两人的气息,让祝余与武灼衣心中一凛。 正是上京城外,截杀过他们的杀手! 只是此刻,武灼衣戴著面具,他们没能认出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目標。 而祝余当年也没直接和他们交过手,同样没被认出来。 “咱们一人一个!” 武灼衣眼中冷光闪过,对祝余低声道。 祝余点头,持剑朝著其中一名杀手衝去。 各自找上对手后,武灼衣持枪指向那名敕勒武士扮相的杀手,喝问道: “你身为大炎修行者,一身修为源自中原,为何自甘墮落,投靠索虏?!”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在这西域战场竟有人能一口道破他的来歷,惊疑片刻后,嗤笑道: “什么中原索虏的,谁出价更高,爷就为谁卖命!” “无耻败类!” 武灼衣大怒,烈焰灵气爆发,长枪之上火光大盛,火龙缠绕於枪上! 那凌厉无匹的威势,让原本还有些轻视的杀手瞳孔一缩,不得不全力应对。 另一边,祝余与对手之间没有任何废话,只有剑影交错。 他的对手同样是用剑的好手,剑法刁钻狠辣。 鏗鏘! 双剑相交! 杀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祝余先开了口: “嗷!” 一发狼啸! 那杀手压根没时间反应,谁能想到一个剑客还会妖族武技呢?! 贴脸之下,那杀手瞬间七窍流血,眼神涣散,动作完全僵直! 嗤! 剑光一闪,血线飈飞。 祝余的剑刃已掠过他的咽喉。 乾脆利落地解决掉对手,祝余转头看向武灼衣那边。 她的战斗尚未结束。 虽占据上风,但那杀手经验老辣,仍在苦苦支撑。 战场上自然不讲什么一对一公平决斗的武德。 祝余找准机会,抬手一道剑气封住那杀手退路,武灼衣挺枪便上,一击穿胸! “你…你们…卑鄙…” 那杀手低头看著透胸而出的枪尖,挤出最后几个字,便气绝身亡,重重倒地。 “呸!” 武灼衣啐了一口,便和祝余一同前去为其他苦战中的同袍解围。 …… 嗡! 血气冲天之时,一道粗壮无比的幽绿色光柱,猛地从后方的金河城中心升腾,直破云霄! 將整个战场都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少顷,似有幽冥鬼啸之声,充斥天地之间! 洛风脸色剧变,格开对手的攻击,望向金河城。 大地剧震间,一团庞然绿影破土而出,升上天空! 隨著那绿色巨兽完全升空,被抽乾了力量的萨满脸色灰败,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他踉蹌著扑到栏杆边,虔诚无比地跪倒,眼中儘是狂热之色。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我族的圣物!” 那可是集合了萨满术、神晶、中原人的机关术,以及…他们从世界尽头的雪原中,发现的“东西”融合而成! 是大萨满的杰作! 一共就三台。 一台是可汗亲率前去迎战中原大军,一台坐镇王庭,最后一台,便派遣给了他们,以备今日之战! 这两万中原人,怎能抵挡,如何抵挡得了哇! “圣物啊!给他们降下神罚吧!” 萨满跪地,张开双手。 似乎真的听到了他的祈祷,空中那绿色巨兽的腹部突然亮起数十个幽绿色的光点。 一道道光矛轰击在下方的镇西军军阵之中! 轰!轰!轰! 光矛在地面犁出沟壑,大片士卒被瞬间蒸发! 军阵大乱,死伤惨重! “瀚海號”陆行舟上的副將惊骇之下,急忙命令所有炮火转向,全力轰击空中的巨兽。 但低打高本就处於劣势,分散的炮火轰在上面,效果甚微! 洛风和魏炎也被各自对手缠住,分身乏术。 眼见再这样下去,大军有崩溃乃至全军覆没的风险,武灼银牙紧咬,对祝余急道: “这样下去不行!我带飞狮骑兵上去,试试能不能缠住它!” “你去送死吗?!”祝余一把拉住她,“这玩意儿可不是蛮力能对付的!” “还是让我来吧,”他说,“我的手段更多,或许能找到拖住它的方法。你总不能指望用这长枪去把它捅下来吧?” 战况如火,容不得犹豫和爭论。 武灼衣看祝余胸有成竹,想到他层出不穷的奇妙手段,心中虽万分担忧,却还是选择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好!你去!千万小心!”她重重点头,將所有的担忧化为一句嘱咐。 而后重又冲回战圈,与敌廝杀,再未看彼此一眼。 祝余乘上飞狮,並没有直接傻愣愣地朝天上冲,而是返回陆行舟,对那指挥的副將吼道: “我会带人寻找那巨兽的薄弱处,一会儿以白色闪光为信號,朝我標记的位置集中火力!” “好!” 说罢,祝余再点齐本部人马,向著那正在倾泻死亡光雨的绿色巨兽,逆冲而上! 一队始终在其周围护卫的敕勒鹰骑,注意到了祝余率领的飞狮骑兵的动向。 鹰骑队长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所有鹰骑立刻调整方向,朝著下方逆冲而上的飞狮骑兵俯衝而去! 第348章 不好孩子们,我被集火了,快跑啊!(二合一) 被幽绿光矛和爆炸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下。 狮吼,鹰啼声中。 大炎的飞狮与敕勒的巨鹰杀向彼此。 形势万分危急,祝余亦不再有任何保留,双手结印。 妖族武技——天流火! 霎时间,一片灼热无比的赤红色火云,毫无徵兆地在俯衝的敕勒鹰骑前方成型! 那些正全力俯衝的鹰骑根本来不及转向或减速,接二连三地惨叫著一头扎进了那火云之中! 悽厉的哀嚎响起。 羽毛、皮肉被瞬间点燃! 巨鹰和背上的骑士在火云中痛苦地挣扎扭动,短短几息间便烧成一团团冒著黑烟、散发著焦糊味的火球。 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 这突然的打击让敕勒鹰骑猝不及防,眨眼间就折损近半! 剩余的鹰骑,也被衝锋势头凶猛的飞狮骑兵趁机衝散了阵型。 祝余率领飞狮骑兵强行突破了拦截,终於抵近到了那绿色巨兽的侧翼! 在几乎与巨兽平行飞行的近距离位置,祝余终於看清了这怪物的真容。 那是一头外形酷似鯨鱼的庞然大物,外壳覆盖著铁皮和诡异骨骸装饰。 这哪里是什么生物,分明是敕勒人打造的巨型战爭机器! 这巨兽显然也配备了近防武器。 在飞狮骑兵靠近后,其体表许多孔洞中射出密集的箭矢和毒针。 更有萨满站在开放的平台上,吟唱著发出道道绿色的灵气衝击! 同时,其背部如同蜂巢般的舱门不断打开,更多的敕勒鹰骑从中飞出截杀!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艘奇幻般的空天航母,攻防一体! 敕勒人哪里来的灵感和技术? 祝余在其附近穿梭,尝试用妖族武技轰击,或用火銃射击,但都收效甚微。 而飞狮骑兵在对方立体火力的打击下,伤亡开始增加,不断有人和飞狮从高空坠落。 祝余一边指挥骑兵交替掩护,一边观察巨兽的破绽。 他注意到,当下方陆行舟的零散炮火击中巨兽时,覆盖其全身的绿色能量会向著被击中的腹部区域匯聚,以进行强化防御。 而其背部区域的能量则会相应变得稀薄,甚至短暂消失! 它的背部,在防御炮击时是弱点! 祝余脑中,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成型。 猛地一拉韁绳,操控飞狮暂时衝出混乱的战团,对身旁那名始终紧隨他,负责吹號传令的號手吼道: “听著!我会给下面信號,让他们朝这怪物的腹部全力齐射!” ”它会调集所有能量防御腹部,那时它的背部会失去防护,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会撞开它的外壳,你们所有人,紧跟在我后面,衝进去!从內部破坏它!”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自杀式命令。 但那號手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铁。 安排好任务,祝余操控飞狮向下衝去。 他规避著来自四面八方的纷乱攻击,將全身灵气附加於手中的长剑之上! 而后,在俯衝到一定高度时,他挥臂发力,將那柄已变得炽亮无比的长剑,用尽全力掷向巨兽的腹部! 那一道白光在昏暗的战场上如此耀眼,如逆行的流星! 一直关注著天空战场的副將,捕捉到了这无比显眼的信號! 他嘶哑著嗓子咆哮起来: “所有聚灵炮!目標——白光所指!给老子集火!齐射!!” 轰隆隆隆——!!! “瀚海號”,以及军阵中所有还能射击的聚灵炮发出了震天怒吼! 足以將一座山峰轰平的火力,尽数轰向巨兽的腹部! 而巨兽体表的幽绿灵气疯狂向腹部匯聚,形成了一层厚实无比的绿色光盾! 剧烈的爆炸和能量衝击让整个巨兽都猛烈地摇晃、激盪起来! 但终究是勉强挡下了这波恐怖的集火。 就是现在! 在其背部能量被抽空的一瞬,祝余大吼一声: “就是现在!吹號!” “呜——呜呜——!” 號手吹响了全军集结的號角! 所有尚存的飞狮骑兵闻声,向著他们的方向集合而来。 与此同时,祝余从飞狮背上一跃而起,火焰在他身后形成了一对宽大的火翼。 这是他压箱底的融合武技——“陨石坠”! 他整个人化作一颗燃烧的流星,以突破音障的速度,悍然砸向巨兽背部最大的一个出口! 舱门內的敕勒守卫惊恐地看著那颗“流星”砸来,拼命想要关闭厚重的舱门! 舱门在最后关头合拢! 然而,还没等里面的敕勒人鬆一口气… 轰!!! 祝余所化的烈焰流星已至! 那仓促关闭的舱门首当其衝,被撞得粉碎变形! 连带著门后的数十名敕勒守卫,也都在高温和衝击下直接气化蒸发! 祝余去势不减,一路向下,又连续撞穿了两层甲板,才堪堪止住势头! 巨兽內部顿时浓烟滚滚,黑烟从出口升腾! 祝余落在巨兽內部的通道里,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又扔掉手中弯折的长枪,拔出腰刀。 通道里的敕勒人还没从撞击的眩晕中回过神来,祝余已挥刀冲了上去。 刀光闪过。 通道內转瞬便溅满鲜血! 这里没有人是他一合之敌,祝余在敕勒人中左砍右杀,掀起一阵猩红的死亡旋风! 残肢断臂四处飞舞! 不消片刻,通道里已躺下几十具尸体。 倖存下来的飞狮骑兵们也紧跟他的脚步,从被撞开的破口处汹涌而入,向著巨兽內部疯狂衝杀! 巨兽的指挥室內,负责操控的萨满们只觉得舰体猛地一震,还以为只是下方中原人炮击的余波。 並未太过在意,只是继续吟唱咒文,准备下一次攻击。 他们不知道的是,祝余等人已在巨兽內部横衝直撞,走到哪儿杀到哪儿。 但漫无目的地乱杀並非取胜之道,他们必须找到核心,或想办法摧毁其防护。 只有巨兽上的敕勒人才知道这些关键位置。 祝余逮住一个活口。 先是毫不留情地废掉其四肢,然后不顾对方悽厉的惨叫,直接施展御灵术,粗暴地轰入其神识之中,强行搜刮记忆! 御灵术当然也可以对人用,只是人的灵魂比兽的要强,面对一个完整且有意识抵挡的活人,效果不佳。 但对废了的就简单得多了。 搜魂的痛苦让那敕勒人眼球爆凸,七窍流血,但祝余也成功获取了零碎的信息。 他找到了指挥使和护盾所在。 但指挥室守卫森严,难以强攻。 而护盾由镶嵌在主体骨架上的多颗“神晶”供能,只要破坏其中一处主要骨架节点,就能让整个护盾系统受损! “走!去骨架节点!” 祝余没有过多犹豫,当即做好决定。 可越往深处,他们遇到的抵抗越激烈。 显然,敕勒人已经发现他们闯入了核心区域,开始调集兵力围堵。 守卫士兵变成了精锐的萨满亲卫,通道內也布满了各种的邪术陷阱。 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每一条通道。 当他们终於抵达骨架区附近时,祝余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三人。 各个带伤,浑身浴血。 而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追来的敕勒精锐。 前方,节点大厅入口,更是被重兵堵死! 那三名飞狮骑看了看身后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又看了看前方坚固的防御,决绝道: “祝校尉!拜託了!” 说完,两人转身,挥舞著战刀,义无反顾地挡住了身后追来的敌人。 另一人则率先冲向前阵,拿命为他开路。 没有时间伤感,祝余在沉默地衝锋中再次不顾后果地催动了燃魂秘法! 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席捲全身! 他提著刀,冲向那名飞狮骑捨命打开的缺口。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 后方的敕勒人根本无人能阻他! 一人一刀,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突入了骨架所在! 但这截骨架本身也有灵气保护,他一刀砍上去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跡。 身后,仅剩的一名飞狮骑身被数创,仍在死死拖延。 祝余被燃烧的理智在飞速思考。 这骨架上镶满了神晶,想来这东西便是它的力量之源。 而自己怀里就有一块缴获的神晶。 这东西能弹开自身同源的力量吗? 他从怀中锦囊里掏出那枚绿色晶体,强行镶嵌在刀上。 刀身在崩解,敕勒人也已经杀来。 这里只剩他一人。 “给我破!!!” 祝余將所有力量,连同燃魂获得的短暂爆发,尽数倾注於这最后一击。 挥动著即將崩碎的佩刀,狠狠斩向那绿色的灵气护场以及后面的骨架! 咔——嘭!!! 刀身彻底崩碎! 但与此同时,那坚实的绿色灵气护盾也应声被斩开一道缝隙,凌厉的刀气更是狠狠劈砍在后方的骨架上,造成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裂缝中闪过一道短促的绿光,隨后便彻底暗了下去。 就是这瞬间的波动! 巨兽体表的护盾闪烁了一下,骤然消失! “护盾消失了!!” 陆行舟上的副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发出狂喜的吼叫: “所有炮火!瞄准目標!自由开火!轰碎它!!!” 下一轮聚灵炮齐射毫无阻碍地狠狠轰击在它的腹部! 爆炸声中,巨兽腹部被生生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燃烧的碎片和內部人员的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泼洒下。 整个巨兽失去了平衡,开始歪斜! “不——!!!” 金河城露台上的萨满看到这一幕,目眥欲裂。 急火攻心之下,一口老血狂喷而出。 “这怎么可能?!圣物…圣物啊!!” 失去了护盾保护的巨兽,变成了一个飘在天上的活靶子。 大炎的灵炮不断命中,幽蓝灵炮在巨兽身上炸开片片蓝色花火。 被轰落的碎片也砸在了敕勒人自己头上,剎那间死伤无数。 敕勒人士兵看到他们视为依仗的“圣物”竟然也被打得冒烟,眼看就要被击落,军心彻底崩溃。 士兵们纷纷丟弃武器,朝著后方逃窜。 战线再也维持不住! “撤退!快撤退!” 萨满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更管不了什么围歼镇西军。 一支中原人的军队,乃至这场战斗的胜负,都比不上这圣物重要! …… 巨兽內部,感受到那震盪和倾斜,祝余知道,他们成功了。 他笑了笑,缓缓转身。 道尽头便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数十名敕勒武士举著长矛,列成密集的阵型,向他逼近。 祝余低头看了看自己。 长枪折断,佩剑在投掷信號时遗失,腰间的长刀也在劈砍骨架时碎裂。 他隨手捡起两把敕勒人的弯刀。 这和他惯用的武器不同,但能杀得尽兴就是好兵器。 “杀!”一名敕勒武士终於忍不住,挺矛刺来。 祝余没有躲闪,反而迎著长矛冲了上去。 此刻,燃魂秘法已步入最后阶段,理智正被狂暴的力量一点点吞噬。 他不再抵抗这份癲狂,任由杀戮的念头占据脑海。 现在的他,只剩一个目標: 杀光眼前所有活物! 这癲狂並未让他变成只知横衝直撞的野兽。 相反,他异常地沉默,沉默得令人心悸。 所有的武技、功法、战斗技巧,都在这种本能的杀戮意志下被催发到极致。 脚步一错,避开长矛的同时,左手弯刀砍在武士的手腕上。 “噗嗤”一声,鲜血喷溅而出,长矛脱手落地。 还没等武士发出惨叫,右手弯刀已划过他的脖颈。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仍是因惊恐而睁大的模样。 接著,祝余发起了反衝锋。 双刀划出弧光,主动撞入了敌群! 没有吶喊,只有刀锋切入血肉、骨骼碎裂的毛骨悚然之声。 敢於上前的敕勒人被一批接一批地屠戮。 尸体堆满了通道。 而那些缩在后面的也活不下来。 祝余屠光前冲的,就轮到他们了。 这些靠后的敕勒人根本不知道前面什么情况。 只听见同胞的惨叫,看见横飞的断肢、爆炸的血雾,和时不时被巨力嵌进墙壁的残尸… 而那割麦子一样屠戮前军的敌人,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终於,这沉默又血腥的杀戮压垮了他们的精神。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敕勒武士再也绷不住,嚎叫著转身溃逃。 可狭窄的通道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同时撤退。 他们挤在一起,你推我搡,反而堵住了退路。 然后,祝余追了上来。 踏过血路,刀光亮起。 惨叫,在通道里悽厉迴荡。 第349章 適才相戏耳(二合一) 下方主战场。 巨兽的突然落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看著这宛如飞行地山岳一般的庞然大物升空,威势震天。 发射的光矛亦是恐怖无比,一矛下去报销百人。 结果没威风多久,就冒著烟跑了。 正在与魏炎、洛风激战的光头酋长勃勃和那名四境杀手,最是大惊失色。 他们本就在战斗中处於下风。 勃勃虽悍勇,但魏炎即便受伤,那熔岩金刚的狂暴力量依旧压他一头。 而那杀手,身法被洛风御风之术克制,仅仅几寸长的利爪亦难敌马槊之威。 几轮交手下来,身上已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两人皆在苦苦支撑。 唯一的希望,便是寄託於天上那无可匹敌的巨兽,希望其能儘快摧毁镇西军的阵线。 只要下面的大军崩溃,这两个中原將领再强也无力回天了。 没了军队,仅凭他们两人可守不住两个军镇。 所以,只要巨兽开火,一切都会好起来! 直到… 那惊天的爆炸声传来。 他们眼睁睁看著巨兽腹部被轰开巨大的缺口,浓烟滚滚,然后… 它竟然开始向后撤退了! 它撤了! 噔噔咚! 勃勃与杀手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完了! 全完了! 勃勃反应极快,在巨兽刚开始后撤,便头皮发炸,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虚晃一斧,逼退魏炎半步,同时右脚猛地一跺地面! 大片尘土被震起,遮蔽了视线。 勃勃身形化为一道模糊的土黄色影子,不顾一切地朝著与巨兽撤退的方向全力奔逃。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落下的杀手。 谁跑得慢谁断后! “孬种!” 魏炎怒骂一声,却並未追击勃勃,而是锁定了那名也想趁机遁走的杀手! 那杀手因伤势影响,反应慢了半拍,刚想施展身法逃遁,就迎面撞上了一尊火山。 正是包过来的魏炎。 抬头看去。 那熔岩金刚朝他狞笑: “想走?!” “先吃老子一斧!这是还你刚才那一下!” 话音未落,那燃烧著熊熊烈焰的巨斧已当头劈下! 杀手瞳孔骤缩,拼命格挡。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徒劳! 咔嚓! 噗——! 兵器碎裂声与血肉汽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那名四境杀手,连同他的兵刃,在这一斧之下,飞灰湮灭! 隨著勃勃败走,杀手被斩,金河城外这场惨烈的攻防战,终於失去了所有悬念。 北庭、热海两军將士士气大振,乘胜追击,彻底击溃了群龙无首的敕勒大军,成功占领了已成半废墟状態的金河城。 此战,他们不仅完成了摧毁敕勒前锋大营、截断其后路的战略目標。 更以两万兵力正面击溃十万敌军,阵斩敌军酋长亲卫无数,击杀一名实力强大的敌方高手,並重创了一头堪称战略兵器的敕勒巨兽! 但,问题是… 那巨兽…究竟是怎么被击中的? 当他们看到聚灵炮对其护盾无效时,心都沉到了谷底,却又被强敌缠住,分身乏术。 本以为此战必將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功败垂成,没想到那巨兽的护盾竟莫名其妙地突然失效了! 要不是它跑得快,当场就得被他们的炮击射下来! “定是我军中勇士所为!”魏炎大笑道,“天上也有不少咱们的飞狮骑,肯定是他们想办法突破了那巨兽的护盾!” “回去之后,某定要重重犒赏!並亲自向大都护为勇士请功!” 洛风点了点头,但也忧虑道: “魏將军所言极是。只是…” 只是那巨兽退走的方向,並没有看到他们的人返回… …… 另一边,一处堆满了敕勒人和怪物尸体的山坡上。 武灼衣拄著长枪,浑身浴血,战甲破损多处。 持续了一整夜的惨烈廝杀,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东方的天际,透出了第一缕破晓的光,驱散了些许战场的黑暗。 倖存的镇西军士卒们,开始发出震天的欢呼,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以两万正面击破十万眾,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勋! 身旁,那些年纪比她大上不少的女兵们相拥而泣。 有人激动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 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天上。 阳光洒下,欢呼震耳。 可她却觉浑身发冷。 …… 黎明的第一缕光,斜斜地洒在大漠之上。 目光所及,沙丘间、沟壑里,到处都是堆叠的尸体。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绝大多数尸体都穿著敕勒骑兵的鞣製皮甲,只有零星几具身著大炎札甲的尸体夹杂其中。 人类的尸堆之间,还有许多非人的遗骸。 如小山般的长牙蛮象,皮肤像岩石般粗糙、体型堪比茅草屋的石肤食人魔,以及更多奇形怪状、来自西方草原或北方雪原的蛮族与怪物。 此外,还有不少镇西军的机关兽残骸,散落在战场各处,冒著缕缕青烟。 尸积如山,引来了天空中成群结队的禿鷲。 它们盘旋著发出啼叫,迫不及待地想要降落,大快朵颐。 砰砰! 两声枪响,打破了寂静。 子弹射落了几只禿鷲,惊得这些食腐飞禽慌忙振翅高飞。 它们的身影掠过下方一片规模浩大的军营。 军营紧紧围绕著一座有小半座城池大小的坚固堡垒搭建,无数面日月星三辰旗在晨风中飘扬。 堡垒的指挥室內,气氛凝重。 大都护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只手臂缠著厚厚的绷带,隱隱还有血跡渗出。 他现在压力和火气都很大。 以不足四万的远征之师,与敕勒可汗亲率的三十万大军在此地对峙多日。 对方不仅军力占据绝对优势,主帅的修为也能与他匹敌一二。 更棘手的是,在僵持数日后,敕勒可汗似乎失去了耐心,將压箱底的筹码全都推上了牌桌。 从极北雪原调来的长牙蛮象,刀枪难入的石肤食人魔,以及从更西方僱佣来的各种蛮族部落和怪物… 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而原本计划中应该抵达侧翼,牵制敌军兵力的西域联军,却至今杳无音信。 若再这样僵持下去,他们恐怕只能被迫退兵,缩回城里等死。 大都护胸中鬱闷难以排遣,一名副將却在此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因为过於激动,甚至在门槛处绊了一跤,摔得盔甲鏗鏘作响。 心情本就鬱闷的大都护见下属这般失態,怒火腾地烧起,大怒: “慌什么!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吗?!” 那副將却顾不上狼狈,也顾不上挨骂,兴奋地捧起玉简: “大都护!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大捷!偏师…北庭、热海那边…大捷啊!!” 大都护猛地一愣,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夺过玉简。 隨后,他脸上的阴霾被狂喜取代,重重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桌案上! 坚实的桌案应声碎裂! “好!好!好!” 大都护连道三声好,声音洪亮,之前的鬱气一扫而空。 偏师那边大获全胜,这一战他们已经贏了一半! 他此刻再看那摔倒在地的副將,只觉得无比顺眼,连忙上前亲手將其扶起,脸上笑开了花: “快起来!快起来!你可是给本帅送来了及时雨啊!当赏!当赏!” 两人都非常默契的忘了刚才的些许不快。 大都护隨即下令: “传令下去,杀牛宰羊,犒赏全军!” 而他自己则用玉简给洛风他们那边传讯,让他们儘快按原计划行事,绕后包抄索虏。 他会尽力支撑,將对方死死咬住,以完成合围! …… 金河城方向,经过一夜血战的將士们並未能全部获得休整的机会。 洛风深知兵贵神速,她必须乘胜追击,將逃亡的敕勒溃兵和那艘受创的巨兽儘可能驱赶出战场。 至少也不能让对方和敕勒主力顺利匯合。 她点齐了自己麾下尚能战斗的亲兵精锐。 队列中,大部分熟悉的面孔还在,虽然个个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中燃烧著胜利后的斗志。 但,祝余所部的飞狮骑兵,一个都没有回来。 洛风的眼神暗了暗。 昨夜战斗结束后,她便从武灼衣口中得知了一切: 是祝余带著人想办法瘫痪了巨兽的护盾,才让聚灵炮有了击溃巨兽的机会。 可自巨兽撤退后,祝余和他的部下,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她的目光落在队列中的武灼衣身上。 武灼衣穿著那身染血的鎧甲,脸上的面具未摘,可洛风还是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她站在队列中,身形有些僵硬,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这姑娘只是凭藉著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在强行支撑,没有让自己崩溃。 “虎头,”洛风语气放缓,“你率领斥候连番血战,且留下休整吧。” 武灼衣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从恍惚中惊醒。 “將军,我请求隨队出征。我…还能战!” 透过面具的缝隙,洛风能看到她眼中盈满的泪水,却也看到了泪水之下的那份坚决。 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跟上。” 隨著洛风一声令下,精锐们纷纷骑上飞狮。 飞狮发出低沉的嘶吼,展开翅膀,带起一阵狂风。 武灼衣紧紧追隨在洛风身侧。 她的心底还存著一个希望。 她没有见到祝余的尸体。 以他的本事,肯定不会就这么隨便的死了。 或许,他就在那巨兽之上… …… 祝余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自己居然还没死。 燃魂的副作用还在,他的脑袋像针扎一样疼,但影响不大。 就是这处境有些不太好。 因为他一睁眼就看见了那光头酋长的大脸。 对方此刻也是灰头土脸,满脸血污和沙尘,眼神复杂地瞪著他。 稍稍转动眼球,视野拓宽。 光头酋长身边,还站著两个人。 一个满身兽皮和兽骨装饰的老萨满,看他的眼神阴鷙如毒蛇,就好像他把他心爱的模型一脚踢碎了似的。 而另一个,则是个穿著看似普通的布衣中年人,面白无须,阴惻惻的。 中原人? 还是个…阉人? 宫里的太监? 祝余心头一沉。 大炎朝廷內部…有人和敕勒人勾结上了? 似乎是捕捉到了祝余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杀意,赵公公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小將军醒了?” “小將军当真是好胆色,也好本事啊。带著区区几十號人,就敢往这驻守著数千勇士的敕勒圣物里冲,居然还真的让你把护盾给破了…” 他抱拳: “赵某,实在佩服!” 被抑灵铁锁著的祝余,只热情地吐出两个字: “阉狗!” 赵公公脸色一青,阴毒之色一闪而过,正要发作,却被旁边光头酋长的一声大笑打断。 “哈哈哈!好骂!骂得好!” “两年不见,小兄弟还是这般耿直!对俺胃口!” 他上下打量著祝余,目光中既有欣赏,也有些忌惮。 他们是在转进了好长一段距离后,才勉强追上的巨兽。 但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头皮发麻。 舱门刚打开,就涌出血和残骸来。 尸体堵塞了通道,化不开的血腥味,饶是勃勃这等见惯了廝杀的悍將,都心中一寒。 萨满更是手脚並用地衝进去,生怕这“圣物”再出什么岔子。 沿著被尸体和血污铺满的通道深入,他们发现內部的守军几乎被屠戮一空! 直到在靠近指挥室外的那个驻兵场里,他们看到了造成这一切的人。 祝余。 他就站在那里,脚下是由尸体堆砌成的小山。 手持两把砍卷刃的弯刀,身上血气繚绕。 他已然昏迷,但四周那些被嚇得肝胆俱裂的守卫和萨满,依然无一人敢靠近。 光头酋长回想起那一幕,至今仍觉得嘴里发乾。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人被当成牛羊屠宰。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欣赏这中原青年。 这等猛將,要是能为他们所用该多好? 所以,他拒绝了萨满直接处死这“褻瀆圣物之人”的要求,只是將人活捉。 “小子,”勃勃收敛笑容,正色道,“俺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 “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跟著那中原朝廷有什么前途?” “来俺们这儿!只要你点头,俺勃勃以先祖之灵起誓,立刻给你一个万夫长的职位!” “美女、牛羊、草场,应有尽有!” “万夫长?”祝余突然嗤笑出声,“你自己手头,还有一万人吗?” 勃勃一时语塞。 的部落確实还有几万族人,可经此一役,活下来的也大多被打散。 如今身边满打满算,也只有千把亲隨。 见祝余如此“不识抬举”,一旁的赵公公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阴狠地接口道: “酋长,跟这种冥顽不灵的小子废什么话?把他交给小人,小人有的是法子让他…” “滚开!” 他话未说完,勃勃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腰子上。 力道不小,给赵公公踹出一丈远。 “大丈夫说话,狗別插嘴!” 第350章 萨满,你造了个甚么!(二合一) “大丈夫说话,阉奴休要插嘴!” 光头酋长瞪了赵公公一眼,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厌恶。 这太监身边的杀手死伤殆尽,知道的机密也差不多都抖落了出来。 价值大减。 光头酋长本来就看不上这种不阴不阳之人,现在更是懒得给他好脸。 赵公公趴在地上,捂著被踹地地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低头时,眼神怨毒至极,却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退到一边,不敢再搭腔。 教训完不识好歹的公公,勃勃再次看向祝余,做最后的努力: “小子,別执迷不悟。你是在中原的都城被追杀才逃到这里来的吧?” “中原朝廷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你当真不清楚?” “实话相告吧,你们镇西军,已经是支孤军了!西域,也已经被中原朝廷放弃!” 他指向赵公公: “投靠我族的中原人,可不止他们这一批!” “镇西军的监军使,也在为我族效力!所有的西域军队都握在他的手中!” “那阉人已与我们约好,不日便將领西域军背袭你们的大都护。” “两相夹击之下,哪怕他本事通天,也必败无疑!” 勃勃看著祝余那面无表情的脸,笑道: “所以,就算你们能打贏我又如何?” “內有叛徒,外无增援,兵少將寡…” “你们能贏得几场战斗,但我们会贏得整场战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域,终是我族囊中之物!” “况且,退一万步讲,”勃勃又苦口婆心起来,“你可是中原朝廷要追杀的对象,又何必为这个想杀你的朝廷卖命呢?” “我可不是为了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 “够了,勃勃。” 一直未发一言的萨满终於开口了。 “何必再浪费口舌,只靠嘴巴,可说服不了这种冥顽不灵之人,还是让我来吧。” 萨满紧盯著这个险些毁掉圣物的人,冷声道: “伟大的萨满神术会让他明白,归顺我族,才是正確的选择!” 光头酋长嘴唇动了动。 但看祝余闭上眼睛,一副打定了主意死硬到底的样子,最终还是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 毕竟放走不可能,杀了怪可惜,又劝降不了,那就只能使些非常手段了。 再说了,就这小子展现出的实力,即使他嘴上说愿降,勃勃也不可能傻呵呵就给他放出来。 终究还是要萨满上点手段的。 这样,也算是一步到位了。 部族新败,大军也基本被杀散了,侥倖跟他们一起逃离的人也被巨兽身上的惨状嚇得军心破碎。 身为酋长的勃勃需得去安抚部眾,免得他们在惶恐下炸营。 他们现在,已经经受不起再多的损失了。 仗还没打完呢。 勃勃一走,刚刚还恭恭敬敬的赵公公,表情一变,阴森森像条吐信子的蛇一样盯著祝余: “小子,你…” 正要放狠话呢,没成想一根骨杖就把他拨到了一边去。 萨满虽恨不得把毁坏圣物的罪人千刀万剐,但同样也和勃勃一样不待见赵公公。 何况这中原人是他们敕勒人的俘虏,又不是这阉人的,放狠话、教训人也轮不到他。 叛徒神气什么? 不过萨满到底是比勃勃这粗人温和多了,没有对赵公公拳脚相加,只是顿了顿骨杖,下了逐客令: “退下,这里没你事了。” 酝酿好的狠话再次被堵在喉咙里,赵公公张了张嘴,心里这股气是上不去下不来。 许是看萨满更好说话,赵公公咬咬牙,硬梗著脖子把话说完: “小子,你最好祈祷別落我手里!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求之不得求死不能!” 祝余只是一笑: “公公,你也最好祈祷我们不会再见。否则我会杀了你,再让你亲眼看著我怎么杀光你倚仗的那些叛徒们。” “哈!”赵公公气极反笑,“看来已经被嚇傻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杀了我,再让我看到我手下怎么死? 脑子正常能说出这么没逻辑的话来? 默认祝余是个疯子后,赵公公忽然觉得自己贏了,取得了胜利。 罢了罢了,和个將死的疯子有什么好置气的? 他这样想到,哼笑两声,背著手耀武扬威地离开了。 走前还不忘恭敬地朝萨满行礼。 而后者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萨满已然开始施术。 他双手共持著骨杖,杖尖绿光莹莹,口中诵唱著咒文,绕著被铁链吊起的祝余写写画画。 少顷,法阵成型。 符號从祝余悬空的脚下一直延伸至两边的骨架。 然后,萨满又从隨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块块绿色晶体,在阵中摆满。 这是在做什么? 转化仪式? 祝余竭尽全力想从丹田里调集灵气,和这萨满爆了,可抑灵铁牢牢压制住了他的力量。 燃魂又过度透支了精神力,能强撑著保持清醒已是不易。 “別挣扎了。”萨满杵著骨杖坐下,“这里,是圣物的核心。” “我布下的法阵,能將你与圣物相连…” “你,会作为圣物的薪材!” 萨满放平手臂,横握骨杖,语气森然。 满室的绿光,將其映照得阴森无比。 “胆敢对圣物造成如此严重的褻瀆,便用你的一切,来赎还罪孽吧!” 他並不打算如勃勃所愿,只单纯將他洗脑后为敕勒驱使。 不行,不够。 这太便宜这罪人了! 唯有將其血肉和灵魂都尽数献祭给圣物,弥补损失的万一,方可消他心头之恨! 而这过程不会很快。 阵中的神晶將会让他支撑足够长的时间,以保证他受尽折磨! 勃勃或许会来问,但没关係。 萨满自信能拦住前者。 只要他还活著,这罪人就別想走出这里! “喝啊!” 萨满怒喝一声,手臂猛地一震,七窍迸发出绿色电弧! 电光在大厅中游走、串联,激活了整座法阵! 那一枚枚神晶,在“滋滋”声中狂颤、浮空。 一股接一股的力量从中提取,匯入那些蜿蜒的符號当中! 而后向上攀升,像一只只自幽冥中挣出的鬼手,扼住了祝余的血肉。 “嘖…” 剧痛。 几乎能將灵魂和肉体撕裂的剧痛,使得祝余都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束缚住他的锁链也转变成了幽绿的光束,那些携带著神晶之力的鬼手仿佛能洞穿身体,刺入灵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肌肉在失活、缩水,垂至眼前的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他在衰老。 这头巨兽,萨满的圣物在汲取他的生机。 但当他的意识即將在撕扯中破碎之时,源源不断的磅礴力量补满空缺,又將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肌肉重新膨胀,发色由灰转青。 身体甚至比他使用燃魂前还要强健。 这便是那神晶的力量。 可祝余並没有感觉到这变化。 如上次以神识接触神晶一般,在力量入体的一瞬,他的意识便跌入了那诡异、光怪陆离的幻象中。 这一次,他在朝海底下沉。 翻涌的海水里,那些超出常理、无法理解的画面再次从眼前闪过。 就像在看一场故障的水幕电影。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那画面一闪而逝,看得並不真切。 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对“真相”的追逐托举著他,让他挣扎著想要上浮,去看清那些模糊的影像。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他似乎就要做到了,带动著身体逆著水流向上游去。 然而那曾看过的白光又一次亮起。 “不…等一下!” 祝余心中一急,拼命地上游。 突然!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骤然將他从水中拽出,用力地拋向天空。 这一下仿佛直接让他脱离了地心引力。 天旋地转,像坠入一个没有尽头隧道。 但他却並不觉眩晕,也无任何不適。 相反,一幕幕破碎纷杂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重组。 那些因一次次死亡、灵魂消磨而忘却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重现。 画面,定格於他杀上巨兽的那一幕。 然后,加速倒退。 就像被按下了倒退键,浮在白光里的他也隨之倒飞,重又“噗通”一声跌进海里。 大海之中,祝余睁大了眼睛,因为那幻象中的某一幕,在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他看见了。 山丘之上,那是他自己的身影,手扶剑柄,单膝跪地。 接著,那身影回头。 隔著不息的水流,他们对上了视线。 嗡! 灵魂震颤! 然后,一切开始坍缩。 他感觉自己在放声大喊。 但他没有张嘴,更没有发声。 无数个影子在眼前重叠,无数个世界在眼前交匯。 所有,全部,都朝著那唯一的奇点奔去。 最终,万籟俱寂。 万物归一。 祝余醒了。 萨满看见他抬起头,刚浮上点笑容的老脸一僵。 怎么回事? 他不该这么平静才对… 这献祭法阵会一点点扯碎人的灵魂,如千刀万剐,没有人能在这种痛苦下面不改色。 那就再加点火! 萨满飞速结印,法阵旋转,抽取出更多的灵气。 以这罪人不到三境的修为,理论上几息就会被抽成乾尸。 不过神晶会为他吊著命,再补满抽取的灵气。 从而循环往復,充分享受。 萨满面带微笑,正待好戏开场,却见祝余依旧沉默,而且气势节节攀升。 还没有停下的跡象。 不对。 难道是神晶提供的灵气太多? 这样想著,萨满便要施术削减输送。 可他才掐起手诀,脸色便猛然一变! 不好! 感应不到神晶了! 萨满慌了。 这是他的阵法,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这是怎么回事? 更让他恐慌的是,那罪人的气息还在变强! 抑灵铁都要压不住了! 那可是能锁住四境强者的抑灵铁啊! “该死…断!给我断!” 他再坐不住,站起来挥著骨杖,歇斯底里,最后已经是在咆哮了。 可无论他再怎么上躥下跳,乃至发功请先祖之灵,神晶都没再回应。 萨满面庞扭曲,倒提了骨杖就要往最近的神晶砸去。 骨杖脱手前的一刻,他定在了原地。 並非是被某种法术定身,而是出於恐惧。 法阵在变化。 那绿色的光,逐渐被白色取代。 咔,咔。 两声某物碎裂的轻响。 在萨满那收缩到针眼大小的眼瞳中,倒映出祝余那靠近的身影。 白光加身,踏空而行。 当那光影走近,萨满才惊觉。 那不是白色,而是极浅的金。 金光在眼中放大,萨满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发出了他此生最悽厉的嚎叫: “啊…啊!!!!” 哗—— 光芒敛收。 萨满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一个漆黑的人形灰烬,而后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散。 超度了萨满,祝余这才重新打量自己。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意识沉入体內,感受了一下那在筋脉中汹涌奔腾的浩瀚灵气。 回来了,都回来了。 久违的六境修为。 上次体验到,还是跟虞末帝姜鸞对砍的时候。 敕勒人炼出来的货確实大补啊。 够劲。 只可惜… 咔—— 手背的皮肤如琉璃般破裂,裂缝中透出光来。 裂痕在扩散,大抵要不了多久就会遍布全身。 这具只修炼到二境巔峰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突然得来的六境修为。 他现在就像一个快要被撑爆的气球。 外表看著还正常,但內部已经支离破碎。 有点子麻,是疼过劲了。 时间,不多了。 祝余想起刚“看”到的东西,有些遗憾。 这条命是没机会去查清真相了,留到下一条命吧。 眼下,得趁著还能动,再为这一战做些事。 比如,清理门户。 毕竟这大炎,多少也有他一股不是? 思绪流转,下部的舱室里,他找到了目標。 “踏马的一群蛮奴!” 赵公公此刻面目狰狞,一拳捶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能被选来带领杀手们,他自身也是有点实力的。 只不过跟勃勃他们比起来不够看,再多憋屈也只能受著。 哪怕敕勒人动輒对他恶语相加,甚至拳打脚踢,简直就没把他当人看。 本来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一忍就是两年。 赵公公快绷不住了。 “我是內侍监大人亲命的使者!这些死蛮子,怎敢…怎敢这般折辱於我!” 听著赵公公的咆哮,仅剩的四名杀手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说得上话的都死光了,他们可没胆子触公公霉头。 赵公公对著墙发泄了一番,红著眼,喘著粗气道: “等我回去,一定…一定要向內侍监大人请命,领人来灭了这些蛮奴全族!” “很遗憾,你这三个愿望一个都实现不了了。” 声音凭空响起。 赵公公悚然一惊,杀手们也条件反射般拔出武器。 “是谁?!滚出来!” 前者一开始还以为是被敕勒人给听去了,但这么標准的中原话,敕勒人可说不出来啊… 莫非… 他想到了什么,瞬间汗如雨下,猛地抬头… 咔嚓… 头颅没有任何预兆地腾空而起,翻转的视线里,他看见自己手下最后的四名杀手,一个个粉身碎骨。 咚。 头颅落地,鲜血在此时喷出。 第351章 西域终曲(一) 巨兽某处。 一队敕勒士兵正清理著通道,將战死者的尸体从中搬离。 砰。 一名士卒將半截同胞扔上尸堆,摘下面巾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这里死的人太多。 一堆一堆的尸体堵在通道里,浓郁的血腥味刺得这些见惯了杀戮的士卒都直翻白眼。 不捂上口鼻根本不能待人。 “嘿,別搁那儿混了!赶紧来把尸体运走!” 还在通道里忙碌的士卒催促道。 自己人的尸体当然不能当垃圾隨便扔。 那些死战场上无法收尸的不管,这些死自己地盘上的,得好生带回去,按敕勒习俗招魂后下葬。 这样,勇士的灵魂就会继续保佑他的部族,来年新生的婴儿也会健康强壮。 “就来、就来。” 那在外换气的士卒重新蒙上面巾。 尸堆已经快清理完了,底下的都是完整尸首,身上没有外伤。 都是闷死、踩死的。 “嗯?怎么还有中原人?” 分开外面几具扭在一起的尸体后,他们看见了一具著札甲的尸首。 看羽盔和面甲,还是中原人里的精锐。 “什长,这中原人怎么处理?” 正忙著清点尸体的什长头也没抬,不耐烦地道: “脑袋砍了带回去,尸体扔出去。” “好。” 发现尸体的士卒点点头,抓起其手臂像拖拽一袋穀物一样往空地走。 才迈出去两步,那尸体忽地一沉,巨力拖得他一个趔趄。 士卒“嗯?”了一声,又用力拽了两下,可尸体依然纹丝不动。 他回过头想骂人,却看见同伴僵在原地,瞪大双眼,呼吸急促,死死盯著他身后。 他顺著同伴目光看去,过道尽头空荡荡的。 “你搞什么?!”他问道。 那同伴未答,手哆嗦著,抽出了刀,一步步向后退去。 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旁边其他弟兄也突然变得怪异。 蹲著的蜷成一团,站著的身体反拧。 什长跪倒在尸体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脸憋得发紫,像被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 “闹…闹鬼了!” 士卒头皮发炸,也拔出刀,背部紧贴住墙壁。 “先祖之灵保佑…” 他祈求著祖先的庇佑。 这似乎起了作用,冰冷的铁墙都变热了。 啪,啪。 两只覆铁甲的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士卒一僵。 通道中,尖叫声戛然而止。 而在仅仅一个拐角之外的一条通道,另一队士卒收尸的士卒却没听到丝毫动静。 也没人发现,头顶、脚下,一缕缕白光在取代绿色,蔓延而来。 …… 指挥使里,几名萨满围成一圈,手拉著手,颇有节奏地左晃两下右晃两下。 勃勃站在一旁,焦急都写在了脸上。 敕勒人没有大炎那种能隔著千万里传讯的玉简,只有靠萨满之间以特殊术式进行心灵感应。 片刻后,萨满们鬆开手,气喘吁吁。 其中一人擦著满脸的汗,虚弱道: “酋长,大萨满传可汗令,要我们即刻赶往银峰山。” “什么?”勃勃一脸的不可置信,“还去银峰山?!” 他拎起一人的脖领子,劈头盖脸地吼道: “你们没告诉大萨满金河城已经丟了,中原人的偏师马上就会断大军后路吗?!” “酋…酋长息怒!” 那年轻萨满举手求饶,苦著脸说: “我等实力不济,並不能听清大萨满的全部旨意…” “大萨满还说了些別的,但我们只能確认这一条…” “你们…!” 勃勃怒气顶到了脑门,责骂却停在了喉咙里。 瞪了几秒,他最终还是泄了这股劲,无奈地鬆手: “算了算了,你们也尽力了。” 还是等赫连忙完了,把他找来吧。 “既然可汗下了令,那就依令行事吧。” 虽然这边的萨满们没听清大萨满的话,但大萨满肯定是將这边传过去的消息都接收到了的。 明知金河城失守,还要让他们往那边去。 想来是两位首领自有计较。 让萨满们驾驶圣物朝银峰山赶,勃勃正想回去看看祝余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推开门,便听到外面响起自己人的惨叫声,嘰哩哇啦地喊叫著什么,还夹杂著刀剑刺入肉体的声音。 “?!” 这动静…炸营了?! 勃勃心中一惊。 他可是安抚完部眾才到指挥室来的,这才多久,怎么可能会炸营?! 急忙推门出去,眼前所见的场景让他整个人呆滯在原地。 勃勃站在门口,看著周围。 本该守卫在指挥室外的亲卫们像中了邪,对著空气嘶吼、劈砍。 有人甚至举刀砍向了自己人。 或者吼叫著,抹了自己的脖子。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大厅,开始崩解。 金属和骨头变成了像玉石一样的东西,然后噼啪一下,碎裂成白金色的细沙,飘飞起来。 时间慢了下来。 慢得可怕。 勃勃能看清他们互相砍杀时,溅射出的每一粒血珠。 圆润,光滑,晶莹剔透。 像一颗颗红宝石,悬於空中。 亲卫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像玉。 僵硬,易碎。 一尊尊人形雕像在摧毁彼此。 刀砍上去,发出打碎玻璃的声音。 碎片飞溅,融入那白金的沙。 红的血,金的沙,混在一起,慢慢飘著。 勃勃愣愣看著,忘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也忘了呼吸。 直到… 啪嚓—— 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那也玉化的身体,被一根骨杖洞穿。 他想要转头,但失败了,只从眼角余光瞥见那偷袭之人。 正是刚才被他呵斥的年轻萨满。 越过后者,指挥室內,萨满们也在自相残杀著。 这时他才发现,原本遍布圣物的绿光,不知何时已被白光取代。 倒下的那一刻,他终於清醒。 根本没有什么玉石、金沙,全部都是幻觉,只有倒满大厅的残破尸体… 所有人都在自相残杀中死去。 包括他自己… 逐渐灰暗的视线里,一名青年跨过尸体,一步步走来。 …… 祝余看也没看这些倒下的尸体,径直走向指挥室。 这具身体已经快扛不住了。 裂痕已遍布半身,灵气从这些裂缝中溜走,像在身上覆盖了大片白金色的花纹。 他拖著脚步走入指挥室,踢开倒在指挥台上的萨满尸体,然后坐下。 呼出一口浊气,手放在了台上。 感谢那位老萨满把他跟这巨兽连上,让他不需要向其他萨满那样,用复杂的吟唱和舞蹈来控制。 意念涌入,属於他的白光彻底包裹了敕勒人的圣物。 心念一动,它便驶向了他定好的方向。 祝余“听”到了光头酋长和手下萨满们的对话。 去银峰山和主力匯合? 行,没问题。 我这就带你们过去,给那两位敕勒人的首领送上一份大礼! 巨兽猛地加速,一个甩尾漂移,在空中划出一条金线,却也將后方那些即將追上的小黑点远远甩开。 “什么情况?那敕勒巨兽怎么突然加速了?!” 这些追赶而来的人正是洛风及其亲卫,眼见巨兽迅速变成遥远的光点,即使是她也难掩惊色。 洛风焦急无比,武灼衣的眸子里却渐渐浮现出亮色。 这会不会是祝余做的? 千姨跟她说过,那晚他们能顺利从上京城外的截杀下脱身,就是靠祝余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取了对方的机关兽! 这次,说不定也是这样! 洛风一挥韁绳: “加速追!” “是!” 亲卫们齐声应喏,武灼衣也將这份希望藏在心底,紧隨將军左右。 …… 银峰山旁,大漠之中。 两座风格截然不同的庞大军营隔著连绵的沙丘对峙。 靠山这边的多是白色圆顶大帐,军营內气氛愁云惨澹。 而另一边的军营红色尖顶,分布井然有序,氛围也与对方截然不同。 营中炊烟裊裊,燉烤牛羊的香气,混合著美酒的香味一同飘散在夜风里。 將士们围在一个个火堆旁,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因风吹日晒而粗糙的脸。 他们拍著巴掌,扯著嗓子喊著故乡的歌谣或是军中的粗野小调。 调子跑到了姥姥家。 大都护端坐在稍高的帅位上,沉默地看著下方喧腾的人海。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深入大漠以来,他们和索虏四十万主力连日血战。 虽杀敌数万,但己方伤亡也不小。 镇西军已损失十分之一的人马,甚至还包括一名军镇镇守使。 决战之日近了,这些弟兄,不知又要倒下多少。 “去,”大都护侧头对身旁的副將吩咐道,“把营帐里存的几车好酒全部搬出来,分给弟兄们。让轮值守夜的弟兄们也过来,一同饮一碗。” 副將面露难色,迟疑道: “可大都护,若都来了,营防何人值守?万一索虏趁夜袭营…” “这你不用担心。”大都护的目光没有离开下面的將士们,“今夜,我来守。让他们喝吧,唱吧。” “这是军令。” 话到此处,副將也不再多说,拱手领命而去。 大都护独自坐著,看著那一簇簇燃起的火。 且喝吧,唱吧。 今夜过后,又能有几人活著归还? 很快,副將带人將美酒搬来。 他举起一坛,为就近的弟兄们倒满酒后,举起一碗宣扬道: “弟兄们!这酒是大都护特命请咱们喝的,来,一起敬大都护!” “敬大都护!” 呼声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士卒摇晃著站起,朝他的方向高举酒碗。 大都护收敛思绪,露出笑容,从亲兵那里接过一碗盛满的酒,站起身,举碗过头顶,面向全军: “敬诸位弟兄!” “明日,拜託了!” 说罢,仰头將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下方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无数碗酒被同样豪迈地灌下喉咙。 大炎军营里热火朝天,將士同乐。 而敕勒军营则是死气沉沉,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 四十万对四万,本是优势在我。 结果打了这么老些天,没贏不说还连番损兵折將。 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敕勒人的士气一天天低落下去。 再不復开战之初的高涨。 因镇西军这些年为保存实力採取守势,太久没直面过那钢铁军势的敕勒人,在长期“中原人是缩壳的软骨头”的宣传中,对镇西军不堪一击的传闻深信不疑。 他们以为大炎西境就是栋破风的茅草屋,只要轻轻一踹就会倒塌。 结果一脚踹在了铁板上。 铁板外还装著刺,门没踹开不说,反扎了自己一脚血。 几个小部落的酋长已经想带人跑路了,再这么打下去,怕是要把老本都赔进去。 可汗大帐。 几名皮甲大汉从帐中走出,摇头嘆息。 铺有猛兽毛皮的帐內,坐於主位上的男子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重重一嘆: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来求我退兵了。军心动盪至此,还怎么和中原人决战?” 坐下手位的老人抚著鬍鬚,笑说: “可汗莫慌,至少酋长们还是忠诚於你的。” “他们是怕我。”可汗哼哼了一声,“怕我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立在帐门外。” 他已经砍了三个怯战酋长的脑袋,但依然稳不住那日渐崩塌的军心。 老人,也就是敕勒的大萨满笑容不改: “惧也好,敬也罢,只要他们仍能为你所用,又有何区別?” “况且,勃勃他们正领著另一尊圣物赶来,以圣物的速度,明日一定能到。” “但金河城已经丟了,勃勃的部落也被杀得大败,他就是来了又能帮什么忙?” 儘管依大萨满的意思传令让勃勃赶著圣物来参战,但心中仍对此感到疑惑。 把一群残兵败將叫来,是方便中原人一波推了吗? “呵呵,”大萨满露出一抹微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可汗有所不知,重点不在勃勃,而在圣物。” “圣物的躯壳,乃是由上古巨兽的尸体所造!” “这些巨兽生前,实力不亚於龙凤!” “我可藉助神晶和萨满术,使巨兽真身再现!” “一头便可匹敌龙凤,两头…呵,那些中原人绝非一合之敌!” “当真?!” 可汗激动地前倾身体,声音发颤。 大萨满一笑: “难道可汗连我都信不过了吗?” 此言一出,可汗不再追问,哈哈大笑: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萨满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此战,必胜!” 第352章 西域终曲(二) 寅时。 人最困的时候。 虽然敕勒军中不缺修行者,值夜的也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 可这些天来镇西军夜里袭扰不断,不是放炮就是点火,动静没停过。 白天战场廝杀,夜里炮火袭扰。 双管齐下,不少敕勒人的精神已接近崩溃。 就连修行者都快熬不住了。 门楼站岗的士卒站著睡了过去。 轰。 中原人的炮又响了,落在营门外,溅起厚重沙土。 他们已见惯了这些把戏,炮弹东一发西一发,零敲碎打,扰人清梦。 士卒连眼皮都懒得抬。 反正有大萨满设下的护营大阵在,伤不著他们。 直到身后传来酋长变调的嘶喊: “中原人开始进攻了!!备战!备战!!” 士卒睁开眼。 抬头,夜空里繁星点点。 可今夜黑云蔽天,月亮都被遮住了,哪里来的星星? 那些光点在夜空中拖出细长尾焰,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不是星星,是炮弹! 中原人的炮弹! 无数发炮火划出弧线,如天穹坠星,密集地砸在护盾上。 涟漪在透明的天幕上疯狂荡漾! 大炎军营,炮阵。 连绵的炮火將阵地映成一片赤红。 这些大炎自製的青铜炮最先发出怒吼。 炮火取代了太阳,成为划破夜幕的第一束光。 …… 辰时,天明。 敕勒可汗只披了件熊皮,拎著镶满狼牙的大棒掀开帐篷走出。 眺望前方,被他摆在最前方的两个部落营地已经笼罩在黑烟之中。 中原人的炮击从寅时持续到了辰时。 大萨满的阵法虽能把炮弹都防出去,却隔绝不了爆炸的火光、声音和震憾。 被炮击折磨了整整两个时辰,那两个部落,大抵是剩不下几个还能战的人了… 敕勒可汗神色肃然。 他看了眼那顶最大的帐篷,而后转头乘上战车,举起狼牙棒: “出阵!” “吼!” 眾皆高呼,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震。 车轮和马蹄碾过焦土。 沿途不时可见疯疯癲癲的敕勒人从硝烟中跑出来。 他们衣不蔽体,眼神涣散。 持续两个时辰的炮击,低阶的修行者都难以在其中保持清醒,这些凡人的神智更是被彻底摧垮。 目睹一具具行尸走肉朝自己跑来,虽不是第一次见,可汗的亲卫们仍觉得背脊发凉。 “放箭。” 可汗沉声吐出两个字。 火器、机关术… 若不是靠这些,中原人怎可能战胜他们?! 可汗握紧狼牙棒,目光穿过沙丘,那座中原人的移动堡垒已隱约可见。 “前进!” 他低吼,战车加速。 前线,镇西军的攻势已然展开。 机关兽衝锋在前,天上地下喷吐出烈焰,烟尘滚滚。 两翼,一列列铁塔般的重甲骑兵开始飞奔,马蹄声滚过沙丘。 正中是严整推进的步兵方阵,长枪如林,甲冑在昏黄天光下连成一片冷冽的金属浪潮。 浪潮之后,那座移动堡垒正隆隆前行。 它犹如一座行进的山岳。 寻常士卒莫说与之对抗,仅仅是望见那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便已两股战战。 堡垒顶端,绣有日月星辰的大纛迎风展开。 大纛之下,端坐著一个高塔般威武的身影。 镇西大都护。 敕勒可汗的目光越过硝烟和军阵,与其隔空对望。 对视三秒开始战斗。 两位战场上的最强者同时亮出了武器。 “左王,大军就交给你了!” 可汗翁声说。 “是,请大可汗放心!” 堡垒上,大都护亦对自己的副將命令道: “王副使,现在由你指挥。” “喏。” 说罢,大都护拔刀出战。 他脚踩虚空,踏出两步,便抡圆了那金背大刀隔空劈向敕勒可汗! 刀芒几乎將天空一分为二! 这一刀之威,更胜方才那滔天的炮火,足可开山裂地! 下方的敕勒人无不面色大骇,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威势,能轻易將他们全军碾为齏粉! 唯有敕勒可汗镇定自若,他冷哼一声,只一挥,狼牙棒刮出怒號的黑风,如孽龙出渊! 两股力量在半空僵持,最终互相抵消、吞噬,弥散於无形。 一击试探,大都护负手而立,声震千里: “兀那蛮酋,地上施展不开,可敢与某上天一战!” “有何不敢!” 敕勒可汗狂笑,身形冲天而起。 二人直上云霄,瞬息间便离地千丈远! 大刀和狼牙棒交锋数合,大都护周身气劲鼓盪,身躯在风中急剧膨胀! 一丈、三丈、十丈…直至成为一尊高达三十丈的鎏金巨人! 光芒万丈,宛如神祇临世。 中原军中的修行者,主修炼体之术,修炼到极致,肉身便是最强的兵器,一拳一腿皆有崩裂山河之威。 大都护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汗立於对面空中,见那鎏金巨人现身,大笑三声,也施展出自身神威! 他的身躯骤然崩散,化为遮蔽天日的漆黑狂风! 这风並非无形。 风中仿佛有万千鬼魂尖啸哀嚎,冰冷刺骨,令方圆数里皆如坠深渊! 巨人率先出手。 一只金色巨拳带著粉碎一切的恐怖气势,直轰而出!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过度挤压的尖锐爆鸣,云层都被盪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而那可汗所化的黑风涌动翻滚,风中凝聚出无数黑气繚绕的怨魂,嚎叫著侵蚀巨拳上的金光。 二者碰撞,溅射出的灵气乱流將高空的白云撕得粉碎。 鎏金巨人咆哮:“蛮奴,尔等死期已至!还不束手就擒!” 可汗的笑声从风中传出,其声闷闷: “这话原样奉还!这西域,你们那昏君早就无力掌控,合该为我族所有!” “痴心妄想!”大都护怒吼,“尔等无德无能,不过是一群嗜血野兽!倒行逆施,引得西域诸国共愤,也配谈统御西域?” “狗屁德行!” 可汗笑得愈发张狂: “这不过是你们中原人愚弄世人的谎言!还想再誆骗於我?” “弱肉强食,才是天地至理!” “在我族之地,只有一个规矩:强者生,弱者死!” “那你就去死吧!” 拳风更烈! 天地之间,廝杀已臻白热化。 敕勒可汗亲卫截住了两翼的大炎铁骑。 两支重装骑兵策马对冲,人马俱碎,铁片纷飞。 一时难分秋色。 但镇西军的正面军阵已占尽优势。 机关兽、移动堡垒和步卒如山推进,整体战线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碾压。 接过指挥权的左王面色阴沉,终於挥动令旗。 “兽军出阵!” 营垒后方,沉重的柵栏打开。 成群的石肤食人魔发出咆哮,与那群敕勒人从群山的另一端寻来的怪物一起,冲入了混乱的战场,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食人魔如重锤般砸入步军的阵线! 这些身高两丈,坚如岩石的怪物挥动著用兽牙、兽骨和石头所制的简陋武器,在最前方的阵列里颳起血雨! 最凶猛的当属那些绿色巨魔! 它们的身躯经由神晶强化,再膨大了几圈,甚至能与机关兽角力! “好!杀得好哇!” 敕勒左王骑在高头大马上,將兽军冲阵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这些高大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凿进中原人的军阵。 骨头,石头,这些简陋的工具经它们的巨力变成了撕裂铁甲和肉体的凶器! 一次挥击便能砸得中原人大盾破碎,吐血倒飞! 左王的死人脸上终於挤出了笑容。 然后很快就僵住。 “变阵!变阵!不要乱!” 什长伍长们呼喊著,在鼓点声中指挥士卒改换阵型。 镇西军的士卒人数虽少,可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良家子。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少说也有近十年的战斗经验。 和这些怪物对阵多日,大小交锋十余阵,早已摸索出了应对之法! “呵!呵!” 前排的盾手齐步后退,而后大盾一开! “杀!” 三名手持大枪的力士举枪衝出阵列,加重过的特製枪头刺破了食人魔的石肤! 后者吃痛之下,武器都扔在了地上,蒲扇大的手掌抓住枪桿,但不等它折断,第二波攻势已经来到! “举盾!” 只听一声怒吼,两名重甲士卒自盾墙后方跃出,踩著战友上举的大盾一跃而起,斩马长刀砍向食人魔头颅! 一掌宽的刀刃劈入了头壳! 食人魔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先锋陷阵以技巧取胜,而別的阵线有更简单的方法: “火銃队,瞄准脑袋,开火!” 一串排枪,食人魔便头颅炸裂! 各处方阵各施手段,衝进去的石肤食人魔还未逞凶多久,便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前压的浪潮中。 此时距战斗拉开序幕已过去了数个时辰,双方从破晓激战至正午,都开始精疲力尽。 而天空之上,两位统帅也未分出胜负。 金色和黑色各占领一半天际。 但拥有移动堡垒压阵的镇西军显然更有优势。 敕勒人的圣物不知何故迟迟没有出战,大萨满也不见踪影。 剩下的人根本无力抵挡这中原机关术的杰作。 儘管敕勒人依然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可在碾压般的力量面前,数量毫无意义! 接替指挥的左王知道,他们在溃败。 此时又有更糟的消息传来: 万余镇西军从后方杀来,断了他们的退路! 於是,敕勒人打出他们的底牌——长牙战象! “呜——!!!” 二十头比城墙还高的战象一字排开,在刺耳的號角声里截断了镇西军的衝锋。 它们那绑著铁蒺藜的獠牙扫向大炎铁骑,如老牛耕地一般犁出道道血肉沟壑! 象头一甩,便有十数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拋上高空。 参天之木般的象腿跺下,压出团团碎肉深坑。 最高大那头战象背上,搭载著敕勒人的神龕,几名萨满在其上吟唱咒文,释放出催命的绿光,將一名名铁骑打落下马,烧成焦炭。 但这並不能阻拦镇西军的攻势。 隆隆隆—— 高楼的轮廓自地平线上出现。 那是热海军的陆行舟! “將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魏炎將自己的嗓音开到最大,隨即从楼船上跃下,领军衝锋! 他虽是步行,却远远將铁骑和机关兽都甩在了身后! 镇守使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突,化为一尊熔岩浇筑的金刚,怒吼著举斧跳劈那搭著萨满的战象! 烈焰战斧落下,萨满们没一个来得及反应,便连带著神龕一起破碎成血雨! 巨大的蛮力之下,战象亦被砍得仰头长嘶,如被炮弹命中,脊背断折,半个身子在烈焰中爆裂! 战场上下起了血雨。 陆行舟也在镇守使冲阵的同时枪炮齐鸣,点杀那些肆虐的战象! 眼看著要好起来的形势,再次恶化。 前军,后军,都在溃败。 山坡上的左王脸色发白,嘶声吶喊: “大萨满在干什么?!!为什么圣物还不出战!我们快顶不住了!” 似是终於听见了他的呼声,敕勒大营中心的大帐爆射出一道直抵天穹的绿光! 天象突变,颶风呼啸! 在数十万人震惊的目光中,粗壮如巨柱的触手自绿色雷云中探出! 那是只巨大的海鮹,传说中的海怪。 敕勒人用它的骸骨造出了一头战爭机器,能与移动堡垒一较高下。 镇西军在第一天开战就领教过它的厉害。 但今天它却大为不同。 它“活”了过来。 触手之上,无数眼睛,冰冷地俯视著下方螻蚁般的生灵。 然后,那长满利齿的螺旋状口器发出尖啸。 一道道毁灭性的光束隨之降临,不分敌我! 无论是大炎甲士还是敕勒骑兵,皆在光芒中化为飞灰! 空中激战的二人也为之一滯。 感受到这仿佛来自深渊的恐怖气息,可汗放声狂笑: “看到了吗!这才是圣物真正的力量!萨满成功了!中原人,你们败局已定!” 大都护怒喝: “邪魔歪道!待某斩了你,再去撕了那怪物!”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巨响。 另一座“山峦”破开云雾,朝著战场急速衝来。 其外形似一头巨鯨。 可汗大喜过望: “哈哈哈!勃勃!你总算来了!” “看到了吗,中原人!两大圣物齐聚,你们输定了!” 大都护心头一沉。 他是不惧这两玩意儿,可下方的士卒怎抵挡得住两头巨兽敌我皆杀的轰击? “勃勃,来得好啊!” 大帐之內,大萨满也喜不自胜。 但笑容浮出一半,面色剧变! 不,不对劲! 那圣物上为何没有萨满术的气息?! 而且…它怎么朝著海鮹去了,还完全没有减速!! “勃勃!你在干什么!!” 第353章 西域终曲(完) “勃勃!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看到巨鯨全速冲向海鮹,大萨满既惊又怒。 勃勃,你背叛了吗?! 不,等等… 他闭目感知,却见那巨鯨顏色是白色,又或者是金色? 这绝不是萨满术和神晶该有的顏色! 难道圣物被中原人夺取了?! “废物勃勃!你个没用的东西!” 大萨满大声咒骂著光头酋长。 但无论勃勃是背叛,还是把老底都输给了中原人,此刻木已成舟,巨鯨圣物已不再听命於他。 就是扎小人咒勃勃下辈子转生当乌龟,也无济於事了。 大萨满下意识想发功阻拦,可刚开始运气,便觉头晕目眩,筋脉灼烧般疼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该死,他暗骂,一身的灵气基本都用来唤出圣物真身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来使用萨满术! 感知到那叛变的巨鯨离海鮹越来越近,他连嘴边的血都顾不得擦,急忙使出了最后一招: 扩音术! “鹰骑军!拦住那头圣物!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它靠近!!!” 大萨满的声音传进了每一个敕勒人的耳朵里。 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命令,別说是普通士卒,就连左王等將领都是悚然一惊。 拦住圣物?! 大萨满疯了? “快!!!” 怨毒刺耳的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敕勒人想起了惹怒大萨满的代价,想起了那些被萨满术扭曲的可怜人。 他们可不想被变成肢体畸变的血肉怪物,於是再不敢怠慢,弃了眼前的敌人就朝那头鯨鱼奔去。 上万鹰骑军匯聚成汹涌的黑色怒涛,在天空中起伏著奔腾向衝来的巨鯨! 其中不乏以萨满术强化过的存在! 密集的邪术火球,已先一步对那庞然大物集火! 规模之盛,好似绿色流星雨划过天际! 巨鯨之內,已被白金色光芒填满。 指挥室中也不见完整人形。 祝余坐在——准確的说,是他的灵魂坐在椅子上。 至於躯壳,已在狂暴的力量中灰飞烟灭。 好处是,一直骚扰著他的痛觉消失了。 他望著那纷乱的流星,抬起半透明的手臂。 空—— 时间似乎静了一秒。 少顷,金光骤现,如日方升! 炽烈光芒瞬间分开了黑色的鹰潮。 金光所至,万千鹰骑无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下方,敢於直视这光的敕勒人,无不被灼瞎了双眼,哀嚎著倒下! 大帐內,大萨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满地打滚! 在那光芒亮起的剎那,他感到自己的意识里像有一颗太阳爆炸,几乎將他的神智焚毁。 仍在云层上对决的敕勒可汗和大都护亦被这光扫中! 那力量是如此的骇人,二人顿时都放弃了对手,用尽全力抵挡。 咚、咚! 两声巨响,巨人、黑云皆烟消云散,两人均被打回了人形! 一击净空。 祝余收回了手。 他的意识也到了消散边缘。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只剩那雷云被崩散后,现出真形的海鮹。 祝余凝视著海鮹,忽然感觉有点眼熟。 幻觉里,似乎就有它的画面… 可惜他已经没时间去搞清楚真相了。 以最后一丝意念,他推动著巨鯨冲向那长满了眼睛和触手的怪物。 在天地间无数道目光,或震惊或惊骇的注视下,两道庞大的阴影对撞。 没有想像中的震耳轰鸣,只有一声仿佛玻璃破碎的轻响。 紧接著,纯白的光芒自撞击处无声绽开。 吞没了怪异的形体,吞没了触手与眼睛,吞没了所有的污秽与黑影。 光芒过处,万物归於寂静。 重归澄澈的蓝天下,失去了所有凭依的白金色巨鯨在坠落。 庞大的身躯在晴空中缓缓倾覆。 它琉璃般的躯壳上,大块的碎片剥落,崩解成亿万闪烁的光点。 如星如雨,环坠如幕。 而在其下方的大漠上,廝杀未歇。 枪炮仍在咆哮,箭矢尖啸著划过硝烟瀰漫的空气。 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战鼓与號角声,合奏成一片沸腾的喧囂。 血雾不断在混战的人群中爆开、洒落,將沙土染成深褐。 只有少数未被捲入杀戮场中心的人,还抬著头,眼里倒映著自苍穹坠落的白鯨。 远方,一队飞狮骑兵勒住了韁绳。 即便相隔百里,这光依然照得她们睁不开眼。 队列之中,武灼衣的心像被猛地攥紧,漏了一拍。 洛將军的声音在耳边惊惶响起。 隱约传来“主力”、“出事”、“速去”几个零碎的词。 武灼衣没有听清她在喊什么,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嗡鸣。 她看见將军高举的马槊,看见同袍们驾驭飞狮前冲。 四周的云雾像蒸腾的水汽,在强光余韵中翻滚。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了,身体却还记得指令。 她只是下意识地鬆了松韁绳,身下的飞狮便挥动著双翼,载著麻木的骑手地匯入洪流。 …… 敕勒可汗倒飞出数十丈,狼牙棒也在衝击中脱手,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他堪堪止住身形,披头散髮,皮甲碎裂。 轻飘飘的一击,却令他比和大都护交手数百回合还狼狈! “六境…六境…?” 他状若疯癲,赤红充血的双眼里儘是难以置信之色。 “这里怎么会有六境的强者?!” 敕勒可汗望向那绽放的光。 他自然不会蠢到以为那玩意儿还是他们这头的。 六境? 敕勒部落从诞生到现在就没见过这么强的。 毫无疑问,勃勃死了。 圣物也被那名神秘的六境强者抢走,还被当作武器毁灭了大萨满以诸多萨满、奴隶以及战死者的鲜血和灵魂为代价,召出的海鮹。 不管那人是什么来头,看这架势就绝不可能站在他们这边… 虽然两个圣物同归於尽,那六境强者的气息也消失了。 但这种境界的强者可没那么容易死。 事已不可为… 敕勒可汗一息不到就想明白了现状,他不再去管远处也才刚刚稳住的镇西大都护,径直飞向己方大帐。 “萨满!” 帐內,可汗之下第一人已经瘫在地上,眼看著有气进没气出了。 可汗没时间思考发生了什么,扛起大萨满,闪身出现在帐外的亲卫们面前。 “大汗!” “大汗,您打贏了?” “带我们再冲一次吧,大汗!” 几名千夫长异口同声地请战。 他们早早就被可汗命令留下守卫主帐,没有外出参战,对天上地下的局势都不知情。 甚至因注意力都在地上,防备可能衝来的中原军队,还侥倖躲过了耀眼的闪光。 虽然见到了两个圣物同归於尽,但没关係,可汗还在呢。 只要可汗带领他们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 看自家可汗毫髮无损地回来,亲卫们还以为他已经战胜了中原人的统帅,回来带大伙追杀逃敌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端倪。 誒,大萨满咋晕过去了? 可汗扫了眼这些跟隨他最久的勇士,最善战的亲卫,沉喝道: “我们走!” “是,大汗!” 亲卫们没有想太多,还以为可汗要带他们衝锋了,纷纷翻身上马,追隨可汗。 气势汹汹地衝出老远后,才发觉异样。 不对呀,怎么一个中原人没看到? 再回头一看… 我们怎么离战场越来越远了?! “大、大汗,我们这是去哪儿?” “闭嘴!跟我走!” 可汗呵斥完,领著这几千心腹快马加鞭,朝远方遁去。 至於剩下的敕勒大军,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敕勒可汗本就没多在乎他们。 后者绝大部分,都是敕勒部落强大起来后,吸纳的“外族人”,死了也就死了。 只要王庭不倒,他和大萨满仍在,要不了多少久就能再拉出同等规模的大军来! 他们,还没有输! 可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咬牙暗道: 中原人,我一定会回来的! …… 敕勒可汗带著亲卫跑了。 但更多的敕勒人却走不了了。 镇西军的铁钳已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姍姍来迟的洛风及其麾下亲兵也加入了战场,他们如同死亡的颶风般横扫敕勒军阵。 比军马大出两圈的飞狮撞进骑兵之中,利爪撕开马腹,狮吼震碎肝胆,驮著骑士们自敌阵中衝杀而过,留下一地人马的残肢。 山坡上,左王嘴唇哆嗦著。 败了! 我军败了!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幻想己方还能打贏,只期望可汗能平安回来,带他们突围。 他带著期望抬头,然后眼神一呆。 是有人从天上下来,但不是他们的大可汗,而是一黑甲壮汉。 完啦! 大可汗也败了! 左王脸上血色褪尽,心沉落谷底。 “撤!快撤!” 他怪叫一声,领著身边的本部族人调转马头开跑。 什么大军,什么胜利,都通通见鬼去吧! 大可汗都输了,再跑慢点,就真的要去见先祖之灵了! 隨著可汗和酋长们纷纷各奔前程,无人指挥的敕勒大军彻底溃散了。 他们的数量甚至太多,其中大部又是骑兵,一鬨而散后,不少人马成功跑了出去。 毕竟镇西军五万来人,要將这三十万人包圆了还是有点难度的。 大都护倒是有这个能力,可他一是自持强者身份,不愿拋下顏面出手屠戮溃军。 二是打心底认为这群蛮夷就是乌合之眾,真正有威胁的也就蛮酋一人,其余的是死是活都不影响大局。 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力气。 大都护立於半空,虎目扫过狼烟方散、死伤相枕的战场。 虽然打垮了敕勒人的大军,但他並不认为己方贏了。 战略目標未能全部达成,最关键的可汗和萨满一个也没斩杀。 还被敌人造出的战爭巨兽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兵折將。 若不是那巨鯨突然叛变,这一战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回想起那破了自己金刚身的一击,大都护心有余悸。 那神秘强者究竟是谁? 又为什么要帮助他们呢? 大都护想不通,安排好战后打扫的事宜后,脚步一踏,便瞬移到了那鯨落之地。 有人已经比他先到了。 飞狮落地未稳,武灼衣便从坐骑背上跳下,踉蹌著冲入巨鯨的残骸。 洛风没有阻拦,而是翻身下了飞狮。 这具曾经的敕勒战爭巨兽里,已不存在活物的气息… 但或许会有同袍的尸首需要收敛。 巨鯨已全然变了个样,不再是战场上出现时那种诡异可怖。 那琉璃化的躯体上流转的光华,气息陌生又熟悉。 武灼衣跌跌撞撞推开每一扇门,嘶哑的呼喊在舱室中迴荡。 温热血珠不断滑落,她抹了把脸,面具竟不知何时被打落,眉骨上的伤疤鲜血直涌。 但她只是隨手一抹,便继续寻找。 她看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看到了以诡异姿势死去的草原人。 最后,她来到一座大厅,停下脚步,胸口起著。 大厅里,是一具具摆放整齐的尸体。 羽盔,红袍,札甲,皆是女子。 是洛风的亲兵,和祝余一起突袭敕勒巨兽的战士。 衣甲皆全,显然有人为她们整理过最后的仪容。 一定是祝余做的! 他没有死! 能在敌人的造物里收敛同袍的遗体,祝余不仅没死,说不定还杀光了里面的敌人! 可…然后呢? 为什么他不在这里? 她继续向深处走去,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连那四境的光头酋长的尸体都横陈眼前,却唯独不见他的踪影。 怎么会…怎么会找不到… “你到哪儿去了…” 武灼衣无力地瘫坐在地,喃喃低语,鲜血已经模糊了她大半张脸。 踏踏踏… 脚步声传来。 她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但走进来的是洛风,不是他。 她眼中的光瞬间黯淡,重重跌坐回去。 洛风轻嘆一声,示意亲兵们將同袍的遗体带回去。 隨后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难过…就哭出来吧。” 洛风知道他们之间感情有多深,“好兄弟”这种话也就骗骗她自己。 但武灼衣没有哭。 吸了吸鼻子,她抬起头: “我没看见他的尸体…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我…会找到他的…不管要花上多久…” 染血的眉眼渐渐坚定。 “將军,我们回去吧。” 第354章 成背后灵了?(二合一) “嗯?这什么地方?” “系统,你给我干哪儿来了?” 祝余自一片晦暗中醒来,入眼却不是由白色气旋构成的系统空间。 而是碧空云海。 他眨了眨眼睛。 这对吗? “系统?系统?你在吗?” 没有回应。 难道我还没有死?祝余暗暗嘀咕道,可自己都字面意义上的神形俱灭了,连点灰都没剩下。 这咋还能活著? 镇西军中的医生是训练有素,可也没强到能起死回生的地步啊? 还是说,是敕勒人的神晶的力量? 嗯?等等… 祝余想低头看看自己的情况,却发现视角没有隨他低头的动作发生变化。 这是何意味啊? 我到別人的身体里了? 他呆愣了几息,冷静下来,藉由这奇怪的视线儘可能观察周围。 像是在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 画面偶有晃动,被他“附身”这人骑在飞狮上。 看飞狮身上沾著血和灰,这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嘶…自己不会是附到虎头身上了吧? 祝余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除了武灼衣,镇西军中他不做第二人想。 可自己为什么会到她身上呢? 是残魂附体,还是…系统的人生小电影换了个方式呈现? 系统仍旧没有回应他的召唤,所有祝余只好继续看下去。 “到了,前面就是联军大营!” 他听见了洛风的声音。 而后是嘹亮的狮吼。 飞狮队开始俯衝,穿过云雾后,映入眼帘的是连绵不绝的军帐。 营中什么旗帜都有。 最中心,是大炎的日轮龙纹。 各军镇镇西军均用三辰旗,会直接打出日轮龙纹旗號的,只有一支部队。 监军使从上京带来的监察部队——鹰扬卫,专司监视地方之职。 当然,名义上是“辅助”,方便地方军事长官和朝廷联络。 不过镇西军的这位监军使,本职工作干得不说尽职尽责,也是毫无作为。 而且还叛变了。 和那个赵公公一样,跟敕勒人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再加上那个搅风搅雨的內侍监… 嘖,怪不得未来的女帝会改组內侍省,一个两个不是內鬼就是小人。 这改组是有道理的,不是乱来。 见到是飞狮到来,西域人根本不敢阻拦,洛风一眾毫无阻碍地突入到中军大帐。 “止步!” 守卫军帐的鹰扬卫挺起长戟,他们不受镇西军序列节制,甚至明里暗里多有嫌隙。 哪怕大都护亲至,也照挡不误。 “来者何人?!为何擅闯中军大帐!” 鹰扬卫中郎將戟尖指向洛风,高声怒喝。 他自是认得北庭镇守使的,只是这些负责监察的禁军,跟边军向来不合,一起在西域啃这么多年沙子也没能弥合双方的关係。 这反而令鹰扬卫更加厌恶边军,认为是镇西军这帮泥腿子连累他们常驻西域,被朝廷遗忘。 而且战功没他们的份,吃苦是一样没少。 鹰扬卫怨气深重,对洛风这边军大將自然也没多少好脸。 洛风一勒韁绳,飞狮人立而起,姿態狰狞威武。 她一甩披风,亮出一把古朴长剑: “我乃北庭镇守使洛风!奉大都护之命,前来捉拿与蛮奴勾结的叛贼!” “叛贼谢忠何在?!给我滚出来!!” 叠加了灵气的吼声如雷声闷闷,音波更是直接將军帐连根拔起! 在听到吵闹声后就意识到不妙,缩在帐中不敢出来的监军使无所遁形。 迎著洛风等人虎视眈眈的眼神,以及四周鹰扬卫那或疑惑、或震惊的目光。 监军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起胸膛,色厉內荏道: “大胆洛风!我乃朝廷亲命监军!我没治你擅闯军帐之罪,你反倒来诬衊我是叛贼?” “谁人不知,大都护正率將士们在前方和蛮奴血战,你不在前线杀敌,却跑来这里污我清白…” “哼!我看,叛变的,是你才对吧!” “阉贼住口!” 洛风还没说什么,身旁一小將先举枪怒斥道: “证据確凿,你竟还敢狡辩!” “他”看了洛风一眼,在后者頷首后,掏出一枚晶石,朗声说: “这就是证据!” 接著灵气涌现,晶石跳出一段影像。 影像不算清晰,但依稀能辨认出几道明显的人影: 两个敕勒人和一个中原人。 鹰扬卫们不知道画面里的人具体是谁,可他们认得衣服,也听得懂接下来的对话: “…弃暗投明吧!” “这位赵公公…还有监军使,都在为我族效力!” “西域联军,会抄你们大都护的后路!” “……” 祝余在武灼衣的视角看完了这段影像。 这晶石就是他留的。 镇西军有內奸这么重要的情报,定然要传递出去。 在出发接管巨兽之前,他將光头劝降自己的那段记忆抽取出来,凝结成晶石。 武灼衣她们捡到了。 自己留的一手发挥了作用,祝余本该自豪。 可他却感觉到了愤怒。 这不是他的情绪,而是武灼衣的。 怒不可遏,还夹杂著明显的伤感。 祝余这下是真震惊了。 不是…连心情都能感受得到? 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在他愣神的功夫,愤怒的武灼衣枪尖已直指监军使咽喉: “阉贼!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监军使嘴唇惨白,全身抖得像筛糠,心里將赵公公和光头酋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死太监!死蛮奴! 你们合该被砍脑袋! 害死我了你们! “这…这是幻象!对,这不是真的,这是你们做的幻象!” 监军使还在狡辩,甚至反咬一口: “洛风!你为了构陷我,竟使出偽造证据这等下作手段!” “鹰扬卫!鹰扬卫何在!给我拿下她们!我要亲自去找大都护申冤!” 然而鹰扬卫迟疑了。 通敌这项罪名太大,大到別说一个监军使,就是內侍监也背不起这项重罪。 而且细想之下,监军使的所作所为確实可疑。 领著大军不去参战,反而落在后面填锅造饭。 单这一条就可以治他个貽误战机之罪。 鹰扬卫可以对镇西军见死不救,但和外族联合坑害他们,那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镇西军最多是討厌的自己人,蛮奴那根本就不是人。 里通外族,抄边军后路… 面对这项指控,鹰扬卫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鹰扬卫不搭理自己,监军使更是绝望,歇斯底里地大喊: “鹰扬卫!你们也背叛了吗?!动啊!为什么不动!” “够了!” 鹰扬卫中郎將表情难看至极,瞪了他一眼后,监军使顿时熄声。 “洛镇守使,”中郎將粗声粗气道,“通敌之罪,確非小事,行事马虎不得…” “你们且先行返回,由我鹰扬卫押送谢忠回鸣沙城…” 他这么说倒不是想袒护监军使,只是单纯不想让镇西军的人从他的军营里把人带走。 “不可!!” 武灼衣一步不让。 “大都护有令,一定要把此獠带去前线军营,在眾將士面前斩首示眾,以告战死弟兄的英灵!” 见这区区一个小校都敢在自己面前大喊大叫,中郎將也是恼怒异常: “放肆!” “你是何人!也配在本將面前大放厥词!左右,给我拿下!” 洛风虎目一凝,正要拔剑出手,却见武灼衣身上烈焰升腾,气势瞬间镇住了有所动作的鹰扬卫! 满营数千人,无一人敢动! 中郎將神色一阵变幻。 这小子有三境巔峰? 不是,有这实力你早说呀!我还以为你就一普通校尉呢! 武灼衣横枪扫视眼前的鹰扬卫,火光之下,那张未擦乾血跡的俊俏小脸,此时看起来杀气腾腾。 她一字一句道: “我乃北庭镇守使帐下亲兵校尉,祝安,奉大都护之命,捉拿叛贼。” “怎么,鹰扬卫如此袒护於他,难道这通敌之事,也有你一份?” “你…我…!” 中郎將太阳穴一鼓一鼓,可也再说不出方才那般气势汹汹的话来。 人在西域,不是上京。 身份啥的多少有些虚,实力才是硬道理。 这小校尉有三境巔峰的修为,加上个四境的洛风,还有外面那十几万对监军使积怨已久的西域人… 打起来,自己这点人还真不是对手… 到时打输了,人死了,保不齐再一起被扣个“叛徒”的罪名。 怎么想都不划算。 心有不甘的中郎將,决定讲道理: “鹰扬卫绝无此意。可谢忠到底是朝廷命官,就是有罪,也要带回上京城受刑。” “哪能说斩就斩?” “所以,人,你们不能带走,这话,请帮我转告大都护。” “將军,” 洛风策狮上前,冷冷道: “大都护也有句话让我转告给你们: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中郎將愣了愣,隨即瞳孔骤缩。 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大都护亲自说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质问也无用。 中郎將颓然地嘆了口气,妥协了。 至於监军使本人,在两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就被武灼衣身上在战场上歷练出来的凶厉血腥气所慑,晕了过去。 洛风命一队亲兵將此人绑了后直接带往大都护处,她自己则和武灼衣等將校留下接管了这支西域联军。 但洛风本人並未出面,而是命武灼衣带人去收服那些蒙在鼓里的西域王侯,带来的这千余名亲兵都交给她指挥。 金河城一战后,她已积累了足够的战功和威望。 一己之力,在军阵即將溃散时,捡起战旗,杀退万军,稳住了整条防线。 倒在她枪下的敕勒突骑堆成了尸山。 仅这一项军功,就足以折服北庭的將士了。 这次回去,论功行赏,估摸著能混个牙將噹噹了。 只可惜不能当面恭喜她了。 鹰扬卫一被搞定,剩下的十几万西域联军三言两语便被武灼衣收服。 诸国的王侯们,在一名校尉的面前惶恐拜倒,祈求宽恕。 祝余听她压著心里那汹涌的情绪,一面好言安抚,一面遗憾地表示,因缺了这十几万大军,未能毕其功於一役,以至敌酋逃跑,后患无穷云云。 一番连哄带嚇唬,不安的王侯们被训得像狗一样乖顺,许下了诸多“赎罪”的承诺。 两年的课没白上。 曾经那个咋咋呼呼的小虎头,总算是有了几分將军的影子。 监军使被带到了镇西军的大营。 大都护当著所有將士的面,尽数其罪状后,亲自挥刀砍了他的脑袋。 头颅落地的时候,被带来的鹰扬卫中郎將也面如死灰。 而后,大军凯旋。 武灼衣一脸麻木地走回了他们的院子。 炊烟裊裊,饭菜飘香。 北庭城已收到了“我军大胜”的消息,千姨早早就在厨房里忙碌,为自家的孩子接风洗尘。 她还特意备上了好酒。 两孩子年纪不小了,感情上也就差一层窗户纸。 纸上还戳了几个洞。 她想著,乾脆就趁著大胜而归这个好时候,来个“喜上加喜”! 孩子脸皮薄,性子又憨,不好意思讲,就由她这个长辈来撮合嘛! 听见有人走进院里,千姨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欢天喜地地迎出来。 “虎头!小祝!你们回…” 门吱呀开了,斜阳里却只照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盔甲沾满灰尘,肩头落满晚霞,红得像血。 千姨止住脚步,笑容扬到一半。 一手养大的孩子,无需言语,看见那双通红的眸子,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千姨喉头滚了滚,张了张乾涩的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 她早就清楚这个道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那么伶俐能干的孩子…怎么会… “虎头…孩子…” 这时候说什么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抱住那已经比她还高的姑娘。 “姨姨在呢…” 祝余將一切都看在眼里。 因为共感,他能切身地感受到武灼衣此时的情绪。 从他“附身”到她身上后,就感觉后者在压抑著什么,只是表面上装作没事人。 如今见到千姨,在这位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和坚强的长辈面前。 他本以为武灼衣会扑到千姨怀里大哭一场,把心里的痛苦都宣泄出来。 可她没有。 安静得可怕。 第355章 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二合一) 当背后灵的时间,远比祝余预想的要漫长。 从他死的那天起,到几年后她都成为北庭的镇守副使了,还没有被系统带回去的跡象。 武灼衣始终固执地拒绝相信他已经死了。 理由是她未曾亲眼见到他的尸体。 这些年来,她踏遍北漠,沿著他们昔日並肩征战的路线,一遍又一遍地寻找。 这几乎成为了她的执念。 她常常独自坐在北庭的城头,坐在他当年等她归来的那个位置,望著无垠黄沙发呆。 或许该痛哭一场的。 祝余偶尔能听见她这样的心声。 但她从不落泪。 因为眼泪是留给死人的,她想,而祝余只是暂时失踪了… 於是她只是安静地坐著,直到夜幕降临,或是被人唤去处理军务,才默然起身。 继续修炼、读书、征战。 而祝余,始终以另一种形態,默默见证著她的所有。 他看著她从校尉擢升为將军,看著她率军横扫西域,数次引精兵深入敌境,斩敌数万而归。 死在她手下的酋长、萨满、王侯,首级单拎出来,足以单独堆起一座京观。 其中不乏三境、四境的修行者。 不过四五年光景,她便超越了洛风、魏炎等一眾老將,成为镇西军中最出色,也是大都护最为倚重的將领。 “祝安”,这个在她升任牙將之日正式开始使用的新名字,很快响彻西域。 並在数年之后,敕勒人再一次聚集数十万眾南下时,这个名字,成为笼罩在诸蛮族心头的一道血色阴影。 闻风丧胆。 那是他死后的第七年。 彼时,敕勒人纠集了从更西方迁徙而来的部落,拉出一支规模更胜上次的大军,来势汹汹。 北方诸国二十万联军,在一夜间全线溃败。 已成为一镇镇守使的她被任命为先锋,赶往北方稳住战线,为镇西军主力集结爭取时间。 几次交锋过后,长於侦察破袭的她,察觉敌军阵脚未稳、首尾不能相顾,竟大胆地发起了突袭。 万余铁骑,在呼啸的烈焰掩护下杀入了敕勒大营! 火焰点燃连绵帐篷,借风势蔓延,將夜空染成赤红。 马蹄狮爪踏碎营栏,刀锋掠过咽喉,马槊洞穿胸膛,整座大营在瞬息间陷入血与火的炼狱。 这一战,她於万军之中阵斩敕勒左右贤王及百余部落將领。 焚天怒火所过,皆为尘土! 那些被敕勒人允诺的財富和土地诱惑而来的蛮族首领,连镇西军的军镇城墙都没看到,就落了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敕勒可汗亲自出手,这位曾和大都护一较高下的强者,亦被斩断一臂,狼狈而逃。 敕勒人甚至又拉出了一头战爭巨兽,试图挽回败局。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巨兽束手无策的小校尉了。 祝余永远记得那一幕: 夜空之下,她独自驾驭飞狮,迎向那外形似蜈蚣的陆行巨兽。 手中长枪反握,隨即轻描淡写地一掷。 枪出如龙,炎光迸射! 一道炽烈的龙形枪焰贯穿巨兽核心,那庞然巨物在熊熊烈焰中发出哀鸣,一头栽倒在敕勒大营,碾碎无数帐幕与生命。 战斗,以她的压倒性胜利结束。 战前许下豪言壮语,要领大军荡平西域,尽掠中原人財富的敕勒可汗,这次甚至连镇西军主力的面都没碰上,就迎来了更加惨烈的失败。 心腹尽丧。 此后元气大伤,再无力南下。 而相对的,以万军破数十万眾的武灼衣,名震西域。 虽名义上仍是镇守使,实则权威已直逼大都护。 毕竟这是个实力说话的地方。 特別是在大都护斩杀监军使后,镇西军已事实上不再听从朝廷號令,再无人能阻挡她的崛起。 凯旋庆功的喧囂过后,她独自回到属於她的镇守使府。 抱著酒罈,在后院的石桌前坐下,摆上两个酒碗。 月光洒满庭院,她將两个碗都斟满烈酒,举起自己的碗轻轻碰了碰对面那个空碗。 “干!” 她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对著空无一人的石凳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得意: “哼哼,本將军又打了个大胜仗!” “你猜这次蛮奴们出动了多少人?” “五十万!整整五十万!比上次来的人还要多!” 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声音夸张。 “但你猜怎么著?本將军带著一万人马,就这么衝进去了!” 她一边给自己重新满上,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著。 “那个什么大可汗还想跟我过招,结果呢?本將军一枪就卸了他一条胳膊!” “他们还想再用巨兽取胜,不过现在我可不怕那些大傢伙了。就一枪,轻轻一掷——轰!就把那东西干掉了。” 她对著空座举了举碗,脸上多了几分俏皮: “怎么样?没给你丟脸吧?我现在可是西域最厉害的將军了!” 武灼衣一脸骄傲地扬著下巴,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话癆小老虎,哪里还有半分镇守使的威严。 祝余在心里为她捧著场: 厉害,很厉害! 而她自是听不见的,仍自顾自地絮叨著: “大都护越来越器重我啦,还要升我当副都护呢!” “洛將军和姨姨他们都替我高兴…可惜你不在…” 说到这儿,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姨姨、洛將军…大家好像突然都不记得你了…” 她盯著空碗,眼神黯淡。 “就好像你从没存在过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姨姨还说,是我太累了,出现了幻觉,幻想出了这么一个人来…还想带我去看医生…” “要我说,一定又是那些蛮奴的萨满搞的鬼!” 武灼衣咬著牙,目露凶光。 “一群就会使些见不得光的邪术的鼠辈!等下次北伐,我非杀到他们老巢,把那些鼠辈全砍了不可!” 她一拳捶到桌子上,厚实的石桌应声开裂。 说著说著,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但其实仔细想想,你这傢伙確实挺奇怪的…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没留下一点痕跡…” “还总是对我那么好…” “明明年纪和我相仿,却懂那么多…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厉害…” 她眨了眨眼,忽然露出狡黠的笑: “我说,你该不会真是武家老祖宗派来保护我的吧?哈哈哈~” “不过,就算这是真的,你也休想让我叫你別的啊~” “咱俩的关係,可不会变!” “至少不会变成这种…咳…” 她一碗一碗地灌著酒,絮絮叨叨地说著,话题也不知不觉转移到別处。 “你是不知道,现在找我提亲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都以为我是男子,爭著要给我说媒呢。” “那些西域蕃人更大胆,居然明目张胆给我送胡姬!真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滔滔不绝地吐槽完,托著腮,眼睛忽然弯成月牙,憨憨地笑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胡姬舞跳的是真不错。那腰那腿…嘖嘖,你一定会喜欢的。” “誒,哪天你回来了,我就…”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又赶紧摇摇头: “唔…还是算了。” 她一本正经地板起脸,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 “酒色伤身,不妥不妥。” “你当我没说。” “而且胡姬也不是好选择…我可是答应过你,等发达了要给你介绍一门好亲事的…” “可我看来看去,总觉得谁都不够好…” “这事儿…我可能要食言了…” 她突然顿了顿。 月光落在她微醺的脸颊上,映出那一抹淡淡的红晕。 只有在这里,在和他喝酒的时候,她不会用灵气卸去酒劲。 偏生她不怎么能喝又喜欢猛猛灌,很快就醉了。 武灼衣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 半响后,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抬起明亮的眼睛望向对面的空座,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 “要不...你看看我怎么样?”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脑袋晕乎乎的,阵阵发热。 劲儿比一口乾掉一坛烈酒还要大。 遗憾的是,祝余並不能看到她此时的表情。 毕竟他所见的一切都要通过她的视角。 他只能看见那双紧张得不住扭捏磨蹭的大腿,看见十根绞在一起的手指… 以及,感受到她那颗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心。 这並不是喝醉了说的胡话,也不是一时兴起或头脑发热。 她已经年过二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勾肩搭背、同室沐浴还毫不自知的懵懂少女。 况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在深夜里独饮时,对身边的空气说心里话了。 只是从前,她总说得拐弯抹角。 然而嘴再硬,心也是软的,骗不得人。 那夜过后,她便鲜少再在后院月下独酌了。 倒不是因为吐露心声而难为情,而是晋升副都后,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 大都护对她寄予厚望,似乎也从洛风將军那里知晓了些许隱秘,开始將镇西军的权柄,一步步交到她的手中。 岁月在边关的风沙中倏忽而逝,一晃便是十余年。 直到那一天,一封密信自上京送来。 信是李旭所写。 雍王倒行逆施,佞臣祸乱朝纲。 上京內乱,诸王爭位,时机已至。 废太子的旧部,也做好了起事的准备。 只待主君归来。 收到信时,她正身处北漠战场。 身后,是麾下肃杀的铁骑,眼前,是熊熊燃烧的敕勒王庭。 烈焰將天空映成血色。 於是,她卸去了隱瞒身份的面具和战甲,只一身红色锦衣,在王庭废墟上,展露了自己真实的容顏与身份。 她纵狮跃上高耸的山丘,手中长枪直指苍穹,声音响彻原野: “命之一世,功业千秋!诸君可愿隨我,共赴上京,建不世之功,立万代伟业?!”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是刀剑出鞘的鏗鏘之音: “愿为大都护效死!!” 二十载戎马,未尝一败,荡平西域,定鼎边关… 在这份战功面前,在坍塌的王庭面前,什么身份似乎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所有的將士都相信,无论挡在前面的是什么,她都能带他们贏。 故此,她点齐三千铁骑,日夜兼程,长驱直入攻入上京。 那些久居深宫、被荣华富贵消磨了意志与爪牙的武氏诸王,又哪里能是她的对手? 铁蹄所向,摧枯拉朽。 一战,乾坤既定,罪臣尽皆伏诛。 而李旭他们这二十年也不是啥事没干,他们不仅策反了一部禁军,更是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先帝赦免武灼衣的詔书。 最后的阻碍,在詔书现世时扫清。 同月,黄道吉日,女帝御太极殿,即皇帝位。 是时,紫气东来,雪后初霽,万民伏闕,声震九重。 凡帝旌旗所指,诸藩王皆望风归附。 女帝登基的那天,祝余欣慰地点头。 终於是走到这一天了,不容易啊… 刚想感慨两句,台词还没酝酿好,眼前场景又是一晃。 他再次陷入了一段记忆找回后,所出现的幻象里。 只是这一次,看得更加清晰。 熟悉的温暖。 一种被柔和暖意包裹的触感率先涌来。 他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睁开了眼睛,然后缓缓起身,看见了那张脸。 那位不知名的神女。 这一次,没有面纱的阻隔。 发似流云,挽成高雅髮髻,上戴紫金相间的发冠。 流苏坠珠,隨呼吸轻轻摇曳。 鎏金额环之间,一缕朱红轻描,清冷中生出几分绝艷。 狭长的凤眸,眼尾微挑,描著淡蓝色的眼影,而眸色本身则是更为深邃的湛蓝。 顾盼生辉,灵气沛然,似能洞穿人心。 鼻樑挺拔,皓齿丹唇。 耳畔环佩轻摇,玉与红瑙相映,更衬肌肤胜雪。 罗裙轻纱,清绝出尘,仙姿縹緲,一眼惊鸿。 祝余恍惚间,似乎听到自己和她说了些什么,神女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似在为他祈福。 隨后,他转过身去… 而那些撞入眼帘的身影,让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 不待细看,白光闪过,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 “夫君?怎么了?可是修炼遇到了麻烦?” 又一阵香风袭面,將还没完全清醒的他揉进另一个温香绵软的怀抱里。 祝余眨巴了眼睛。 不是,这是直接回到现实了? 我系统空间呢? 第356章 这力量对劲吗?(三合一) “夫君,发生了什么?为何这次醒来反应如此激烈?” 玄影將他轻轻抱入自己温暖的胸怀里,拍著他带著背,担忧地问道。 缓了口气,祝余回过神来,第一个问道: “我这次睡了几天?” “不久,才一天多而已。” 一天多… 也就是两年多一点,正好和自己死的时间对得上。 后面当武灼衣背后灵的经歷,是不算在內的。 看来,那的確只是系统的光幕小电影换了种形式。 可祝余依然满脑子问號。 这次怎么回事? 系统空间到哪里去了? 也没有奖励发放… 不不不… 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在那幻象里看到的东西… 那位不知来歷的神女,以及回头时出现在眼前的熟悉身影… 儘管只是粗略一瞥,衣著打扮也有不小区別,可他確信见到的,那站在最前列的人就是… “郎君?” 听到玄影的声音,在一旁打坐的苏烬雪也睁开眼看了过来。 “怎么了?”她起身走过来,坐到祝余的另一边,“有雪儿可以帮到的地方吗?” “…不,没事…” 祝余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不会错的,那个短髮的女子,和雪儿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同样有几缕白髮。 只不过打扮、气质都全然不同。 那女子一头青丝堪堪及肩,几缕细碎的白髮垂在额前。 眉眼冷冽,锋芒毕露。 一袭灰黑色的劲装,腰间、手腕缠著皮革。 两柄长剑悬於后腰。 相比於如今颇具宗师风范的雪儿,她要冷漠许多,像话本小说里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冷酷剑客。 整个人,就宛如一柄专为杀戮而淬链出的凶器。 那…真的是雪儿吗? “郎君?干嘛这么看著我?” 苏烬雪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还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对劲,转眼看向旁边桌上放著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很正常啊?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咧。 祝余看她这呆头呆脑的样子,一下子就想否定掉自己方才的猜测。 这俩能是一个人? “雪儿,你相信前世吗?” “前世?”苏烬雪歪了歪头,“世间到一直有这个说法,可雪儿八百年来並未听说过有转世之人出现。” “也无人说的清,人死之后,灵魂会归往何处。” “郎君为何突然问这个?” 祝余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身体一震,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体內流转开来。 “唔…!” 眼中迸射出白光。 被玄影握著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意识仿佛钻入了一条白色网道之中,在穿透一片纯白幕布之后,眼前倏地亮堂起来。 视野矮了半截,而且左摇右晃的,想来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摇头晃脑。 “哼哼~” 有谁在轻轻哼著歌。 声音稚嫩却无比动听,似凤鸟清吟。 小小的身子一蹲一起,轻盈伏跃。 影儿? 我这是穿到了小影儿身上? 小凤鸟似是唱到了兴起处,欢快地蹦了两蹦,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转了个圈。 视线一晃,映出一布衣少年,在还只有几根木桩的小屋前忙碌著。 看到那少年的一瞬,纯粹的快乐涌上了小凤鸟的心。 她欢叫一声,曲也不哼了,“噠噠噠”朝少年跑去,一头扑到他的背后,撒娇似地用脸顶蹭起他的背来。 “咕嘿嘿~” 少年摸了摸她的脸,又回头专注於手中的活计: “影儿乖,等我把最后这根梁木拋完就陪你玩。” 祝余听见少时的自己说。 从旁观者的角度听来,他都差点没认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这里,是大荒山,自己和小影儿刚开始建房子的时候… 但为什么会看到这些,还是从小影儿的视角? 再一想到这次找回记忆后,直接以女帝本人的视角看完她后面的经歷… 还有刚才那和系统给结算奖励时,如出一辙的感觉… 这项能进入別人记忆的能力,难不成就是这回的奖励? 但这力量似乎又不完全受自己掌控,选不了看哪段记忆。 祝余屏息凝神,试著掌握。 然后他就从玄影的记忆丝滑地里退出来了。 “夫君…刚才…?” 睁眼一看,玄影亦是一脸呆滯的表情,饱满的红唇微张著。 俏脸緋红。 显然,在自己看她记忆时,她是有感觉的。 可她脸红什么? 眸子里也是水波荡漾,贝齿咬著唇,一副羞羞答答又心痒的样子。 看得旁边的苏烬雪一脸古怪之色。 只是握个手而已,至於反应这么大么? 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 “夫君啊~” 玄影不知道苏烬雪在腹誹自己,她全部心思现在都在祝余身上,声音都甜软了许多。 “妾身刚才好像感觉到夫君进入了妾身的意识里一样,莫不是夫君又得到了什么奇遇?” 祝余每次修炼结束后,不仅实力会上涨一截,还会获得一些功法、武技,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一种精神类的能力。 而且用在身上,感觉…还挺舒服? 就像是两人合二为一似的。 玄影回味著那种感觉,忍不住暗想要是和夫君修行时,再使用这能力… 那不就是真正的心意相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光是想想就…~ 玄影捧著脸,眼里隱隱有粉红桃心可见,沉浸在了甜蜜的幻想中。 她对“修行”这事本身是无感的,但和最爱的夫君一起就另当別论了。 祝余也没叫停她的幻想,他也还需验证一下东西。 “雪儿,把手给我。” “唔。” 苏烬雪听话地將手送进他掌中,没有问原因。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莹润如玉。 甫一入手,祝余调动起神念。 两人身躯齐齐一震。 祝余进到了苏烬雪的记忆里。 在黎山的那座山洞,洞外仍飘著小雪,而属於他们的洞穴里,则在橘黄的柴火下染出一片暖色。 小小的剑圣缩在师尊的怀抱中,盯著眼前在火堆上翻转的山鸡,听著油脂在火上爆裂的噼啪声,直流口水… 祝余记得这天。 这是雪儿练会了《上善若水》第二式那天,自己问她要什么奖励。 而她的回答是,想坐在师尊腿上吃烤鸡。 这段记忆,是对雪儿来说很特殊吗? “雪儿,你…嗯?” 祝余带著疑惑从中退出,睁眼再看,竟发现苏烬雪也和玄影一样,脸红心跳起来。 是我不对劲,还是你们不对劲啊?! “郎君…” 苏烬雪那冰蓝的眸子里都蒙上了一层薄雾,现在她懂玄影的感受了。 “这力量…好生奇怪…” “奇怪在哪儿?” 祝余一头雾水,目光在玄影和苏烬雪两人的脸上逡巡。 他並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呀? 只是灵魂仿佛融入了她们的识海中,產生一种穿透幕布的触感。 再往后確实是有些暖,有些沁人心脾,但他的注意力基本都在体验记忆本身上了。 从娘子们的视角看和自己的经歷,再体会她们那时的心情。 这项体验,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难道是因为她们不会被带入那段记忆里,所以在別的方面感受更强烈? “在聊什么呢?” 臥房的门被推开,絳离和元繁炽先后走了进来,两人手里还都端著托盘,那只从龙族遗蹟里找到兔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脚后。 絳离的托盘里放著水壶和瓷杯,元繁炽的则是各式糕点。 她们在祝余甦醒时便已觉察到,只是有玄影和苏烬雪二女守著,就先各自去准备了养神的灵药和祝余爱吃的糕点再过来。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了很有趣的场面呢~ 絳离笑吟吟的,美眸在玄影和苏烬雪之间来回扫过: “两位妹妹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红著脸,阿弟可是欺负她们了?” “刚醒来就不老实,该罚~” “阿姐才是最不老实的那个吧?要我说,该罚的是阿姐才对。” 祝余手一招,无形灵气环住絳离和元繁炽的腰,轻飘飘地將她们带了过来。 女帝安排的寢殿很大,一张床坐五个人都不显拥挤。 “所以你们是在做什么?” 元繁炽將托盘放在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两腿交叠。 “呜呜~” 那小兽扒拉著她的靴子,想爬上腿来,却被她用脚尖轻轻推开。 说正事呢,別闹。 “修炼结束了吗?”元繁炽问,祝余的修为並没有变强的跡象,还是闭关时的水准。 “已经完成了,”祝余说,“不过这次確实和以往有些区別…” “我获得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能力。” “什么能力?” 四双瞳色各异的美眸一同聚焦於他脸上。 “我似乎可以通过肢体接触,进入其他人的意识里,回到並亲身经歷一遍他们的某段记忆…” “但具体能看到什么,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我也是刚才偶然握著影儿的手时,才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具体的也还在摸索中。” “那就让我们一起来帮忙吧~” 絳离施施然將手塞进他手里。 “只要这样就行?接触更深入一些,效果会不会更好?” “先就这样吧。” 祝余清楚得很,別听絳离语气里充满暗示和诱惑,实际上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独处时怎么来都行,但在人前,阿姐还是比较矜持的。 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而且现在也不是时候。 女帝应该也已经醒了。 她“闭关”的地方离这里並不远,说不好啥时候就杀过来了。 祝余可不想在搞学术研究时被她撞破。 虽然他们这的的確確是正经研究,但对於还纯洁得像小老虎一样的女帝来说,还是过於刺激了。 所以,祝余只是捏住了絳离的手。 她的记忆,是他们逃出老巫婆的毒寨的那天。 而之后元繁炽的记忆,则是他们在那头火狮子的墓里背靠背歇息时。 祝余收回手,现在有四个脸红心跳的了。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在结束时出现了酥麻的感觉。 好吧,看来还真是这力量不对劲。 祝余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將自己看到的记忆一一说来。 一听他讲完,元繁炽便接话道: “你会看到这些,或许是因为,这是我们心中最难忘、最怀念的部分?” 至少对元繁炽自己来说是这样。 她就常常会回忆起自己和祝余下墓那些年,那是她在和祝余重逢之前,最快乐也最放鬆的日子。 往后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日子了。 絳离她们也认同了元繁炽的推测,祝余描述的画面亦是她们会在午夜梦回时,所怀念、追忆的。 记忆犹新。 元繁炽继续分析道: “你直接进入所见,是我们潜意识里最在意、最珍贵的记忆。” “若在你施展能力时,我们加以引导,理论上应能触及其他记忆片段。” 元繁炽的猜测不无道理,但眼下是试不了了,女帝那边的事还没了结呢。 她没过来,那就自己去找她。 在享用完娘子们精心准备的“爱心套餐”后,祝余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去寻找女帝。 出发前,祝余考虑过要不要告诉她们,自己在幻象里所见的一切。 想了想后还是觉决定回来再说,毕竟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那位神女,“杀手”雪儿,还有他自己… 彼此之间什么身份、什么关係,都不清楚。 何况那幻象中,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不止有雪儿。 只是她在最前面,吸引了自己的目光,幻象又结束太快,没时间细看別人。 但祝余有理由相信,阿姐、影儿、繁炽、还有女帝,她们也都在里面。 自己和这些天命之女们的缘分,开始得恐怕比想像中还要早… “闭关”之前,女帝嘱咐过,若他先醒,便去大炎演武场寻她。 一路行去,宫道寂静,禁军肃立。 无人上前阻拦,亦无人出声询问。 女帝早已下令,整座皇宫皆为他敞开,任他行走无阻。 祝余还在这些值守的禁军里,看见了一些镇西军的老人。 只可惜她们已不记得自己了。 祝余的目光掠过那些曾和他与小女帝一起喝酒吹水的老战友,摇了摇头,径直往演武场走去。 大炎演武场里。 大炎女帝就躺在那空旷的场地中。 她睡得並不安稳,似在梦中和谁廝杀,那条本应裹在身上的小被都被踢到了一边。 不多时,她忽然安静下来,隨即猛地睁眼,整个人直接从地上弹起。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从发梢滚落。 “好真实的梦啊…”她低声喃喃,指尖轻触眉心,“真实到…几乎分不清与现实的界限。”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完全忘记自己身在梦中。 若不是梦境戛然而止,她甚至想不起“醒来”这回事。 “祝余这个秘法,真不简单吶…” 她抬手拍了拍脸颊,驱散残存的恍惚。 既然自己已醒,那祝余的秘法…想必也成功了吧? 他的记忆,也全都找回来了? 想到此处,女帝深深吸了一口气。 必须立刻去找他。 她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他了。 而她想见的那个人,此刻已行至门外。 演武场外,女帝最信任的贴身女官月仪领著几名侍女静立守候。 见祝余自长廊尽头缓步而来,月仪眸光微动,上前盈盈一礼: “几日不见了,圣主。”她声音温婉,却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人,“陛下尚在闭关。” 月仪心中思绪翻涌。 大炎女帝与南疆圣主,这两位执掌南北的至尊,不过见了两次面便双双消失。 女帝说是修炼顿悟需闭关静修,圣主则称要请示远在南疆的神巫。 跟约好了一样,就这么巧。 他们这一消失,前殿就乱作一团。 大臣与南疆使节爭论不休,连天工阁都被捲入其中。 如今这位圣主一露面,不去关心两方会谈之事,竟直奔陛下闭关之处而来? 更令她在意的是,陛下还对此早有预料,让她们如果看见祝余到来,不要拦他,放他进去… 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係? 月仪更加好奇了。 但再好奇,有些事也不是她该问。 她侧身让开通路,轻声道: “陛下早有命令,见圣主到来不得阻拦。圣主,请。” 祝余朝她微微一笑,頷首道:“有劳了。” 他正欲迈步,演武场的铜门却“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女帝急吼吼的声音隨之传来: “月仪!快给朕备件衣裳,朕要沐浴更——噫?!” 她扶著门框愣在原地,怔怔望著站在门外的祝余。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阿巴阿巴… 女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六境强者的本能接管了意识。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探手抓住祝余的胳膊,用力將他拽进演武场。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铜门在她身后重重合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直到祝余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直到余音在空旷的迴廊中消散,近卫女侍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而修为最浅的月仪,甚至没能看清祝余是如何消失的。 她只觉眼前一花,祝余人就不见了。 …… 一阵天旋地转,祝余整个人已被拽入演武场內。 厚重的铜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女帝背靠著门板,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此刻静下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铜门阻挡了外界的视线,却隔不断她脸上渐渐升腾的热意。 失態了失態了… 幸好外面的是月仪,更丟脸的情况她都见过,自然知道该如何替她圆场。 女帝深深吸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眸望向祝余: “你…都想起来了?” “是啊。” 祝余揉了揉被她拽得发红的手腕。 这虎妞的劲儿还是那么大,下手没个轻重,衣服好悬没给他拽开线嘍。 “全部?”她又问,声音颤抖。 “全部。” 得到肯定的答覆,女帝靠著门,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不定。 “你——”祝余刚开口,就被她抬手打断。 “等等…先等等…”她声音发紧,“你…往后退一退…” 祝余没有问原因,配合地后退了两步。 女帝的情绪有些激动,也需要点空间冷静冷静。 再退远一点…” 他又退了几步。 “这样?” “再远…” 一连退到演武场正中间,祝余站定身形: “可以了没?” 女帝垂著头,面容沉在阴影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以了…” “你说啥?我没听——呱!” 那个“清”字尚未出口,变故陡生! 原本静立门边的女帝突然助跑、加速,一记头槌狠狠朝他创来! 速度之快,毫无防备的祝余只看清一道红影,就已然飞了起来。 两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直直滑出百米方才止住去势。 仿佛被一颗流星迎面撞上,祝余只觉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他尚未缓过这口气,就听见还趴在他胸前的女帝哇哇大哭。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两个“你”字,却终究泣不成声,说不出囫圇话来。 那共感的能力,似乎还没取消一样,祝余能明白她此时的心情。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任由她紧紧抱著自己哭个不停。 这一哭就哭了好半天,仿佛要將这二十多年来积压的眼泪一起宣泄出来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转为抽噎。 女帝终於撑起身子,鼻尖通红,眼眶湿润。 她低头看了看祝余,带著浓重的鼻音脱口而出: “你这衣服怎么都没湿啊…什么料子做的?” 祝余:? 开口第一句话就给他整不会了。 酝酿好的情绪荡然无存。 当了几年皇帝了,骨子里怎么还是憨包啊? “这是现在该问的问题吗?”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哭够了?” 女帝不觉得自己问的哪里不对,耳根微微泛红,仍强撑著气势: “我、我只是好奇…” 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嗝声突然从她唇间逸出。 两人同时愣住。 祝余的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而女帝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方才那点强装出来的威严,顿时荡然无存。 “好兄弟”找回记忆的第一天,自己就接二连三出糗,在他面前作为女帝的人生…大抵就结束了吧? 第357章 玉玉了 “好啦好啦,別自闭了。” 祝余伸手戳戳她蜷缩的后背。 “打个嗝而已,咱俩睡一张床的时候,你啥样我没见过?” “那时候咋不害羞呢?” “…那又不是一回事!” 缩成一团面壁的女帝,头也没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来,闷闷地回道。 她和祝余睡一张床的时候才多大岁数啊? 不过十来岁的光景,正是最虎最傻的年纪。 从小被当作男孩养,在泥巴坊里摸爬滚打长大。 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样样在行,疯起来比男孩子还野。 夜里睡觉时四仰八叉,偶尔还会说梦话磨牙,哪有什么形象可言? 疯惯了,干出啥事来都正常,像大家闺秀那样端庄优雅才奇怪。 可如今呢? 二十年多过去了,她並不再是以前那个傻里傻气的虎妞。 她可是堂堂大炎女帝! 执掌江山的一国之君! 君临天下,自当有君主的威仪与气度。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祝余好不容易找回记忆,她真的很想给他一个深刻的好印象! 想让他看见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让他知道自己成长了。 他的“半个徒弟”没让他失望! 为此她还起早贪黑、日思夜想,在深夜里反覆演练过多少次。 想要让他看见一个从容、优雅、游刃有余的女帝。 结果呢? 先是情绪上来了没忍住。 精心准备的开场白一句都没用上,起手就是个惊天动地的头槌,然后扑怀里哇哇哭。 末了还附赠一个响亮的嗝。 那些设想中端庄大气的姿態,全都被残酷现实击得粉碎。 丟死人了! 她在心里哀嚎。 那个打嗝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回想一次都让她脚趾蜷缩。 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演武场的地面上抠出个太极殿来。 而且她太了解祝余了。 这缺德的傢伙嘴上说没事,实际上以后一定会拿这事嘲笑她。 嘲笑她一整年! 两人谁不知道谁啊? 换成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嗯?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誹谤我来著?” 祝余眉头一挑,感应到武灼衣在內心里疯狂詆毁他。 並不需要共感的能力,而是彼此太过熟悉。 她刚才绝对是在想,自己以后一定会再拿这事嘲笑她一整年。 自己是这种人吗? 好像还真是。 猜对了,奖励一下她。 祝余神之一指戳向武灼衣的胳肢窝。 正沉浸在羞恼中的女帝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激得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 “噫——!”她像只受惊的猫儿般弹起来,“做什么呢!” 声音里满是羞愤。 祝余朗声大笑:“都到六境了,怎么还怕痒啊?弱点这么明显,要是被別人近身怎么办?” 女帝咬牙切齿地瞪著他:“你以为谁都能近我身是吧?” “而且近身后突然挠胳肢窝,这世上也就你会做这种荒唐事了!”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试图找回场子:“这次是我没有防备,不然就算是你也休想——” “噫——!” 话音未落,祝余的手指再次精准命中目標。 他晃了晃手指: “你刚说什么来著?我没听清。” 武灼衣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头顶都冒蒸汽了。 羞恼交加之下,她意识到必须採取行动来挽回尊严了。 “比试!” 她猛地跳將起来,咋咋呼呼的样子和过去的虎头一般无二。 “我要和你比试!” “让你看看我现在的厉害!” 望著武灼衣气势汹汹的模样,祝余倍感怀念。 回来了,过去的虎头回来了。 从前每次在口舌之爭中落了下风,她总会这般跳著脚要求比试,试图用武力找回顏面。 然后就会被他按住好好“教导”一番,最后捂著屁股委委屈屈地认输。 二十年过去了,这习惯倒是一点没变。 “好啊,让我看看这些年你长进了多少。” 武灼衣素手轻扬,演武场兵器架上的一桿长枪飞入掌心。 握住枪桿的瞬间,足尖轻点,身姿如燕迴旋,枪缨在空中划出流丽的弧线。 枪尖舞动时腾起赤色火焰。 炽烈的气流在四周翻涌,一条威严的炎龙自烈焰中凝聚成形,环绕著她翩躚游走。 炎龙昂首向天,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 “来!” 她枪尖直指祝余,眼中燃著灼灼战意。 气势十足,祝余点了点头。 他隨意抬手,剑架上的一柄青锋长剑凌空飞来。 信手挽了两个剑花,利刃破空发出清鸣,倒也还算趁手。 隨著他剑势展开,清冽的水汽在周身凝聚,一条晶莹的水龙现身。 “有言在先,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这话该我说才对!”武灼衣娇叱一声,枪出如龙,“看枪!” …… 半个时辰后,火消烟散。 武灼衣直挺挺地躺在演武场中央。 那杆长枪斜插在她身侧三尺处,枪缨凌乱,枪身上的火焰早已熄灭。 大炎女帝披头散髮,浑身冒白烟,眼睛直愣愣望著头顶天花板。 这一刻,以往被祝余击败的每一次的场景都在眼前回放… 她好像永远都贏不了这个人。 年少在泥巴坊时,他是她修行路上的引路人。 那时她连枪都耍不明白,每次切磋都只有被他用树枝敲得满院子跑的份。 后来在西域,她修为突飞猛进,终於第一次超越了他。 正当她摩拳擦掌准备一雪前耻时,祝余却亮出了新花样,照样把她治得服服帖帖。 如今她已是六境巔峰,大炎王朝仅次於老祖的强者。 可祝余呢? 半步圣境! 这个事实在他初到上京时就曾展露过,可方才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她,竟把这茬忘得一乾二净,一动手就傻眼了。 “喂,发什么呆呢?” 祝余毫无自觉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打也打过了,心情好些了没?” 武灼衣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默默侧过身又蜷缩成一团。 还玉玉上了。 祝余干脆也半趴下来,从上方探过头去看她: “真的哭了哇?我下手太狠了?” 武灼衣不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倒不是输不起,纯是被自己给气得。 战前豪言壮语说得震天响,交手时才发现差距悬殊,最后只能躺在地上沉默不语… 这熟悉的流程,这刻进骨子里的既视感。 没脸见人了。 第358章 有復活的能力,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祝余没再继续臊她,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给她留足平復心情的空间。 他从隨身的储物袋里窸窸窣窣地往外掏东西,一件件摆放在青石地面上。 武灼衣背对著他,忽然轻轻抽了抽鼻子。 空气中飘来一阵诱人的香气。 那味道很复杂:有烤鸡焦脆的油脂香,糖糕甜蜜的麦香,滷鹅浓郁的香料味,还有清冽的酒香… 种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是幻觉吗? 武灼衣迷迷糊糊地想。 这可是演武场,又不是御膳房,哪来的这些吃食? 她正要转头查看,一根油光发亮的滷鹅腿突然递到了唇边。 鹅腿还冒著热气,琥珀色的滷汁正顺著饱满的肌理缓缓滴落。 “来一口?”祝余笑道。 武灼衣表情呆愣。 这画风转变得太快。 方才还在激烈切磋,演武场上被剑气、枪影划出的沟壑和散落的碎石都还在,怎么转眼就摆起宴席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你…你哪儿来的这些?” 她指著祝余面前琳琅满目的美食,连说话都结巴了。 祝余晃了晃手中的储物袋:“自己带的咯。” “都是在南疆云水城买的。尝尝看,和中原的风味有什么不同?” 储物袋內的时间是静滯的,食物在里面无论存放多久,拿出来时也依然是新鲜的。 武灼衣脸上泪痕未乾,却已经下意识咬了一口。 鹅肉皮脆肉嫩,浓郁的香气在唇齿间绽放。 “好吃…”她鼓著腮帮子含糊地说,忽然想起什么,“我听人说,南疆都是吃虫子的?” “想吃的话也有。” 祝余作势要从储物袋里掏。 “还是不了。” 她连忙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最终盘腿坐在了他身旁的地面上。 两人並肩坐在青石地上,祝余突然轻笑一声: “这场景,倒让我想起在泥巴坊的时候。那时每次修炼完,咱俩就溜去集市买吃的犒劳自己。” 武灼衣小口啃著鹅腿,摇头道: “在泥巴坊哪吃得到这么丰盛?最多就是包子,偶尔能买点羊肉打牙祭。酒更是想都別想。” 她声音轻了下来。 “这倒更像是在北庭的时候…” 哭也哭过了,打也打过了。 此刻心绪终於平静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武灼衣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祝余。 “你为什么从那头巨兽上消失了?我们找遍了整个战场,找到了所有同袍的遗体,唯独没有找到你…” “那枚记忆晶石是你留下的吧?你被敕勒人俘虏了?后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萨满在你身上施了什么邪术?姨姨她们后来都不记得你了…你自己也失去了记忆?” “大都护说,巨兽上有一名六境强者出手相助…难道是那位强者救了你?” 武灼衣一口气將积压心底多年的疑问全都倾泻而出。 祝余安静地听完,轻轻摇头: “我哪儿也没去。” “我死了。” “…啊?!” 武灼衣心头猛地一震。 “那个萨满確实对我用了邪术。” 祝余继续解释道。 “但不知为何,在吸收了那些绿色晶体的力量后,我没有变成怪物,反而意外获得了六境修为,从而杀光了巨兽里的敕勒人。” “可我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么强大的力量,开始崩解。” “於是我在彻底消散前,驾驭巨兽帮了镇西军最后一次。然后…就灰飞烟灭了。” “这也是为什么,你们找不到我的尸体。” 武灼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对祝余已经死过一次这件事,她並没有受到太多衝击。 一来祝余此刻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二来…她的內心深处其实早就明白了这个事实。 当年拒绝接受他的死亡,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罢了。 那时的她还没有后来这般坚强,必须靠著欺骗自己,才能维持內心不崩溃。 毕竟,祝余早已占据了她內心世界太多太多… 如果不骗自己,不相信那虚假的希望,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坚持下去。 但即便心里有数,听祝余这般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己的死亡,她还是大受震撼。 他怎么能如此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因为能復活?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祝余笑说: 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祝余轻轻一笑: “木已成舟,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况且我受天命加护,死后能够重生,更没什么好怕的了。只要死得值得。” 听他这么说,似乎死过不止一次了。 武灼衣猛然想起那个夜晚他对自己的“吹嘘”。 他说自己曾是剑圣之师,也曾隨大炎太祖习武… 还有他与神巫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难道这些…都是真的? 他当初不是喝多了吹牛? 一个死后能够重生的人,认识这些几百年前的风云人物…似乎也合情合理? 祝余见她怔怔出神,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你是在震惊我和你们武家先祖们的关係?” 武灼衣一惊: “你还会读心?!” “不会。”祝余摇头失笑,“但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实在太好懂。”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我不该震惊吗?” “该是该,可你不是十几年前就接受了吗?” 祝余意味深长道: “就在你升任副都护的那天晚上,独自在后院喝大酒,还说不管我和他们是什么关係,反正咱俩的关係永远不会因此改变。” “你你你…”武灼衣惊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夜的往事她自然记得清楚。 可祝余是从何得知? 当时后院明明只有她一人! 为了防备有人偷听,她还特意设下了隔音屏障! “这事我也说不清。” 祝余无奈地摊了摊手。 “应该与我那秘法有关。我在找回自己的记忆后,没有立刻醒来,而是…附在了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武灼衣仿佛被当头锤了一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訥訥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都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祝余神色自若地抿了口酒,“就是听你说了些心里话。” 第359章 谁才是来者? 此乃谎言。 其实他看到的可多了 包括她后来有时候会在晚上喊他名字解压。 啊,这也没啥大不了的。 打仗压力那么大,晚上奖励一下自己怎么了? 再说了,也不止她一个做过这种事… 大家都干了。 不过考虑到女帝的自尊,实在经受不起更多的打击,祝余暂时隱瞒了这一段。 等以后知根知底了再讲也不迟。 到那时,她最多就是羞恼之下咬他两口,或者把脸埋进被子里装死个半天。 现在说的话,她怕是就要有当场寻死的心了。 祝余將话题引到了別处: “哦对了,我还记得某人在那天夜里,似乎还说了些別的…” “说、说什么了…” 武灼衣心头一紧,慌忙在记忆中搜寻,生怕自己在醉意朦朧时吐露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祝余说:“关於你对我的那个承诺,说要帮我解决终身大事…” “当时可是说好了,你要是做不到的话,我可就赖上你咯。” 武灼衣別过脸去: “你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她可是知道的,他这在流云镇时就有了一位娘子,虽然这娘子是凤妖所化,又已被剑圣和神巫联手斩杀… 但不是还有一位祝姑娘吗? 人家可是当著她的面,对他大方表白过呢。 婚约都定下了。 明明祝姑娘才是后来者。 祝余闻言轻笑出声: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贪心,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的答案永远是——全都要!” 和她们的相遇,虽是因为“拯救天命之女”这个任务,但后来培养的感情都是真实的,不是假的。 谁也不能舍下。 甚至在那幻象出现之后,他们的缘分说不定是更早的前世就定下了。 怎可能狠心分割呢? “全都要?你也不怕打起来…” 武灼衣顺口这么说道,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大眼睛: “不对,除了我,你还有几个?那位祝姑娘呢?” “什么祝姑娘?” 祝余先是一愣,他又没有女儿,他们家除了他哪还有姓祝的? 但隨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繁炽不久前以天工阁弟子的身份来过上京城,化名就叫祝怀真。 还和女帝处得不错,颇受她喜爱。 女帝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位“祝姑娘”到底是谁呢。 自己也是时候把实情告诉她了。 “嗯,虎头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要保持冷静。” “…什么?” 这莫名沉重起来的语气,令得武灼衣心中一紧,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不会是要说,他忽然不想对不起那位祝姑娘,所以他们俩就算了吧? 不然,为什么会在自己提到她后突然用这种语气说话? 武灼衣只觉得喉咙发乾,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一点也不想从祝余嘴里听到,“我们继续做兄弟”这种话。 要不… 她心下一狠。 直接在这里把他办了,生米煮成熟饭? 她虽没这方面的知识,但姨姨在她长大后,也曾私下传授过一些闺中秘事。 理论知识倒是够用了。 唯一的问题是… 她要如何才能把祝余摁倒? 嘖,她怎么就不是圣境? 若是圣境修为,哪还需要这么麻烦? 直接一个神念定住,还不是任她为所欲为? 武灼衣的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危险的边缘。 要不趁他不注意,打个偷袭? 而祝余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你说的那个祝姑娘,她其实並不姓祝,也不叫怀真。” “那她叫什么?” 仍在暗自盘算著该如何操作才能成功推倒祝余的女帝,下意识地接话问道。 “她姓元,叫元繁炽。” “哦,元…”武灼衣漫不经心地应著,忽然猛抬头,“嗯?” 元繁炽? 元老祖…? 武灼衣的声音颤抖著,她紧紧盯著祝余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跡: “你说的…是那个元繁炽吗?” “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元繁炽不成?” 一句话,干碎了女帝最后的幻想,也把她刚升起的那点危险心思轰得粉碎。 但这次她没因震惊而失態,而是释怀地笑了。 是啊,早该想到的。 元老祖与武家之间那不明不白的关係… 明明和太祖他们不是很熟的样子,与武家也毫无亲缘或利益牵扯,却偏偏倾尽全力助武家一统天下。 后来更是开了宗门和俗世王朝合作的先例,与大炎共同缔造了百年盛世。 这份情谊实在太过厚重。 在她年幼时,就始终想不明白天工阁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而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三百年前,武家还有个未被史书记载的第四人。 那个被武家老爷子收养的少年,终日跟隨在长子身边习武学艺。 待他长大成人后,在一次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那时还只是天工阁普通弟子的元老祖… 鏢人… 没错,元老祖说过,她是在祝余做鏢人的时候认识他的。 而祝余这一生从没离开过流云镇… 更重要的是,武家在起兵反虞之前,就在檀州城以走鏢为生。 对上了,都对上了。 祝怀真就是元老祖,她和祝余的婚约是三百年定的。 这么说…自己才是那个后来者? 女帝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心虚。 这心虚不仅源於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与自幼便仰慕的圣人爭夺心上人。 更让她坐立不安的,是回忆起自己曾在元老祖面前摆出的那些姿態。 她曾以长辈的口吻,让对方“勉之”,要她好生向元老祖学习。 还端著架子,称呼那位活过三百载岁月的圣人为“年轻人”… 想到自己这个才三十多岁的人,竟在三百多岁的元老祖面前装起老大姐… 武灼衣只觉得脸颊发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神都清澈了。 第360章 是,陛下!(二合一) “別这么紧张。” 祝余看著她从方才的心怀不轨,转眼变成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禁莞尔,出言安抚道。 “繁炽人其实很好的。说来,若不是她特意將你的事告诉我,我可能还要更晚才会来上京。” 武灼衣闻言微微一怔,忍不住追问道: “元老祖…都说了些什么?” 那小丫头挺有意思的——元繁炽原话是这句。 祝余稍微润了一遍: “她夸你人品端正,是位难得的明君,也是她见过最出色的武家后人。” 可不是嘛,她一共就见过这一个武家后人。 横竖都是第一。 “所以说,別太担心了。你要实在放心不下,繁炽她人也就在皇宫。我领你见她去。正好她也想和你见一面。” “元老祖在皇宫?!”武灼衣大惊失色,“她、她什么时候来的?” “跟我来的。”祝余说,“她到南疆后就一直和我在一起,这次出行也不例外。” 圣境强者若想隱匿自身,常人自然无法发现他们。 像元老祖那样的强者,又有祝余打掩护,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皇宫,再简单不过了。 只要她不触发皇宫里的禁制,武家老祖也轻易发现不了她… 哦,对! 她们武家自己也还有一位老祖呢! 既然祝余是跟著太祖长大的,那定然也和这位武家三兄弟里的老么关係匪浅了? “祝余,你和老祖他…” “三哥,我叫他三哥。” “……” 行。 “这次来上京,除了见你,也是想与他见上一面。”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有些悵然: “他很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繁炽告诉我,在我死后没几年,世人关於我的记忆就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武灼衣惊讶道。 这不就是说,姨姨她们忘记他,不是萨满搞的鬼? 怪不得无论他们再怎么拷问,那些萨满都不承认自己有抹去一个人存在痕跡的邪术呢。 不过无所谓了。 他们本来也该死。 “是的,”祝余说,“你那天晚上猜得很对,我与你的相遇並非偶然。但並非武家先祖的安排,而是另一种力量在牵引。” “可那究竟是什么,连我也说不清楚。” “那元老祖呢?还有南疆的神巫絳离,她们可曾寻到什么线索?” 一位是执掌天工阁的圣境强者,一位是统御南疆的眾巫之首。 她们所承所学皆可追溯至人族诞生之初,堪称人族最为渊博的存在。 “没有。”祝余轻轻摇头,“圣境也並非全知全能。” “这世上,竟有连她们都束手无策的事么…” 武灼衣语气沉重,越发觉得自己弱小。 虽是一国之君,可在这等天地玄奥面前,依旧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啪——” 祝余伸手在她额间轻轻一弹,打断了她的思绪。 “別乱给自己上压力。” “以你这般年纪,能修炼到如今的境界,已是千万里无一的奇才,何必妄自菲薄?” 女帝已经是天才里的天才了。 虽然同岁时的修为不及那些前辈,但这是因为她既没有奇遇,也没有外掛。 全凭自身苦修,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杀出血路。 而前几位天命之女不同。 苏烬雪有剑骨加持,絳离是天生的毒体,元繁炽接了龙骨。 玄影就更不用说,凤族中也算顶尖的血脉,后又直接吸收了一位妖圣。 每一个都身怀绝技,外掛一开就连蹦几个境界。 奇遇、天赋、机缘,样样俱全。 和这些天选掛逼相比,再天才的人也不够看。 “你已经足够出色了,”祝余拍拍她的肩膀,“武家没有比得上你的,即便是武三哥在天赋上也远不及你。” “他在你这个年纪时,还在五境打转呢,突破到六境都六十好几了。” “之后跟他见面的时候,你可以狠狠笑话他。” 老登,你不行啊! “我还想多活两年…” 武灼衣眼角抽了抽。 她又不是红豆吃多了,哪敢去跳老祖的脸? 武家上下都心知肚明,这位圣人对他们这些后人没什么感情的。 他確实是武家的守护神,是大炎江山的定海神针… 可他守护的是整个武氏宗族,而非其中某个具体的人。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也不在意龙椅上坐著的是谁。 只要武家血脉不断,大炎国祚不灭,他便不会插手凡尘俗事。 武灼衣轻嘆一声: “祝余,若是老祖当真不认得你了,恐怕根本不会见你。” “总得试一试。” “毕竟有些事,还是得要他出面的。” “什么事?” 武灼衣好奇追问, “需要他出面的可多了,就比如证婚啊” “咳咳咳…” 武灼衣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声咳嗽,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种事…居然要专程去请那位老祖出面? 甚至还要让他来证婚? “其实证婚的话,我倒是想到更合適的人选…”她小声嘟囔著,“姨姨和阿婆如今都在上京,我们可以请她们来主持…” 她登基半年,待京城局势彻底稳定,便派人將远在西域的千姨接了回来。 而阿婆则更早些。 在那年花灯节的混乱中,李旭幸运地找到了她,並將她安置在京郊一处幽静的宅院里。 待武灼衣即位后,便立即將这位看著她长大的老人接进了京城。 “她们现在住在宫里吗?” “不,她们在宫里住不惯。”武灼衣轻轻摇头,“我在泥巴坊旧址为她们置办了一座宅院。” 这皇宫,对曾经侍奉过太子和太子妃的老人来说,终究是个伤心地。 这里承载著太多沉重的回忆。 她们当年的旧友,大多都已在那场动乱中永远离去。 祝余闻言,语气温和地说:“那过些时日,我们一起去探望两位长辈吧。”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不过武三哥还是得请,而且要儘快。” “证婚只是其一。”他解释道,“中原与南疆之间的一些事务,比如镇南军的调度,必须由他开口才能解决。” 这反驳不了。 镇南军她还就轻易调动不得。 皇帝不是神仙,说的话也不总是好使。 镇南军虽强,但对祝余而言倒不算什么麻烦。 以他们家的实力,就是把整个天下打包推一遍也绰绰有余。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祝余是不想將这些本可以成为自己人的战力给干掉的。 武灼衣同样不愿见到大炎再起內乱。 若能以和平方式化解眼前的危机,自是上上之选。 “事不宜迟,”祝余接过话头,“把繁炽也叫上,我们这就出发。” 武灼衣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好。你等我片刻,我要换身衣服。” 方才切磋,祝余操控的水龙不仅让她脸上掛满水珠,连一身锦衣也彻底湿透,紧贴身躯,著实狼狈。 她可不愿以这般形象去面见两位老祖。 祝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只见武灼衣几缕髮丝黏在颊边,显得有些散乱。 那身原本华贵非常的锦衣,此刻更是狼狈 先是被水浸透,又被她自身火属灵气强行蒸乾,变得皱皱巴巴,更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像被利器划过,露出其下的肌肤。 “换身衣服是必要,”祝余摸了摸下巴,“但你这副尊容,打算怎么出去?月仪她们可都在门外眼巴巴守著。” 他想像了一下那场景,要是让她们看见武灼衣这般模样,怕不是要当场高呼“陛下遇刺了!”,然后整个皇宫都得炸锅。 武灼衣却浑不在意,抬手將颊边的湿发別到耳后: “这有何难?让她们產生点幻觉不就行了。” 她虽无法像圣境强者那样,直接操控他人意识,但凭藉自身修为,製造一些简单的视觉幻象,让门外侍女看到她希望她们看到的景象,还是易如反掌的。 演武场外,担任值守的月仪身姿笔挺,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那扇紧闭的沉重铁门。 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不停地抓挠,好奇与担忧交织。 陛下和圣主到底是在里面干什么了? 是在谈正经事吗? 还是在… “月仪。” 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刚刚冒头,武灼衣那威严的声音便直接在她耳边响起,嚇得她一个激灵。 “是!月仪在!” 大炎女官立正了。 抬头望去,演武场大门不知何时已然开启。 女帝与南疆圣主並肩而立,神色皆是一派肃穆庄重,像刚刚结束一场关乎国运的严肃对谈。 “陛下,圣主。” 月仪与周围的女侍们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 女帝的声音沉稳庄重,听不出丝毫异样。 “朕闭关一日有余,未曾更衣洗漱,快去为朕备些热水与换洗衣物来。” “是。” 女侍们齐声应道,低眉顺目地退下准备。 从头至尾,无人察觉任何不妥。 在她们眼中,女帝仪容整洁,衣衫完好,与平日並无二致。 待女侍们走远,武灼衣这才微微侧头,朝祝余得意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 “怎么样?她们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吧?” 祝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幻术確实好用,那以后…岂不是想在她们面前『做』什么,都可以了?” 武灼衣一呆,隨即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深意,脸颊“唰”地飞起两抹红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你还想做什么?不许乱来!” “乱来?什么乱来?” “在下愚钝,实在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还请您明示。” 见他竟敢搁这儿装傻充愣,武灼衣一时气结,转羞为恼。 想也不想便抬腿,照著他身后不轻不重地踹了过去: “你再给我装!” 岂料祝余早有预料,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哎呀呀,这可是陛下先动的手~” 他回过头,冲她露出一个十足“恶劣”的笑容,手指收紧,牢牢钳制住那只试图挣脱的脚。 然后,在武灼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直接抓著她的脚踝,带著她往前走去。 她被迫单脚站立,被他拖著踉蹌蹦跳。 “你疯了!快放开我!” “前面还有宫女侍卫呢!” 女帝又急又羞,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大声叫喊出来或大力挣扎,生怕动静闹大了把人引来。 “那不正好?” 祝余回过头,一脸理所当然。 “这不就到了陛下大显身手,施展幻术的时候了?” “你…!” 武灼衣气得咬牙切齿,还没骂出声,就远远望见前方走廊转角似有人影晃动。 她只得咬紧下唇,一边维持著身体的平衡,一边迅速催动灵气。 在过往的宫女侍卫眼中,女帝陛下与南疆圣主是並肩而行,有说有笑,仿佛只是在悠閒地踱步回宫。 无人知晓,在那完美的幻象之下,尊贵的女帝正被某人抓著脚踝,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一路单脚跳著,被“挟持”向了寢殿方向。 快到女帝寢殿门口时,祝余终於鬆开了手。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说些什么,武灼衣已“哇呀呀”地扑了上来,拳头毫不客气地朝他肩背招呼。 “叫你戏弄我!看打!” 祝余一边笑著格挡,一边顺势后退。 两人就这么推推搡搡著,从殿门口一路“打”进了侧边的浴房。 踏入飘著淡淡香气的浴房,武灼衣瞅准机会,一个“饿虎扑食”,整个人跳起,从后方攀住了他的背,双腿缠住他的腰稳住身形。 然后啊呜一口,结结实实地咬在了他的脸颊上。 这次可凶狠得多。 “哎哟喂!疼疼疼!” 祝余十分配合地发出夸张的惨叫。 听他这般“悽惨”,武灼衣心头的羞恼才算散去。 鬆开了贝齿,从他背上滑落下来,犹自不解气地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你也不怕被宫人看见!成何体统!” 祝余揉了揉脸上浅浅的牙印,浑不在意地笑道: “怕啥,我也会幻术的。保证出不了岔子。” “那也不行!” 武灼衣板起脸,努力摆出威严的架势。 “你太过分了!朕要罚你!” “就罚你…嗯…”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锁到一旁的软榻后,眼睛一亮,蹦过去坐下,优雅地抬起了那只方才被他攥住脚踝的脚,轻轻晃了晃。 “帮朕把鞋脱了。”她扬起下巴,“再好好按一按,脚踝都快被你抓肿了。” “遵命,陛下。” “臣这就来。” 祝余半蹲下来,伸手轻轻托住她纤细的足踝,除去了那只精致的宫靴,又褪下洁白的罗袜,露出其下白皙秀美的赤足。 肌肤莹润细腻,没有一点长途跋涉的痕跡。 好看。 第361章 影子 好看的人,哪里都好看。 白皙纤巧,脚趾如珍珠般圆润可爱,脚背曲线优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挠一挠脚心,听听她气急败坏的声音,著实有些可惜。 不过祝余还是克制住了这股衝动。 凡事张弛有度。 皮一次两次是情趣,次数多了就成犯贱了。 於是祝余收敛了玩闹的心思,专心为武灼衣按摩脚踝,给这老虎顺顺毛。 但他这么老实,武灼衣反倒有些不適应了。 她本是绷著一根弦,篤定以祝余那黑心肝的性子,绝不会放过这送上门来的、可以捉弄她的绝佳机会。 比如在她毫无防备时,突然挠她的脚心。 武灼衣表面享受,实则內心一直警惕,肌肉也保持著隨时可以发力的状態,就等著他“图穷匕见”的那一刻。 一旦祝余动手,她就一脚踹他脸上! 给他点厉害尝尝! 她如此计划著。 祝余迟迟未动。 她也半眯著眸子,假装沉醉於他的按摩中。 该说不说,他还挺有手法的。 比她自己按著舒服。 不知道从哪里学的。 …不会是和他身边那些女子练出来的吧? 嘖… 舒爽感减了个度。 不过,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 渐渐地,武灼衣紧绷的心防在那有节奏的按压下慢慢鬆懈,眼睛也完全闭上了,嘴角也勾了起来。 “…嗯哼~” 一声慵懒又愜意的哼吟,情不自禁地从她喉间溜了出来。 这声音一出,祝余就觉著手下的肌肉绷紧了。 从小腿到脚尖,迅速泛起红润的光泽。 武灼衣索性闭紧双眼装死,任凭緋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就是不肯再发出半点声响。 祝余强忍笑意,“看来,陛下对臣的伺候很是满意?” “……” “不说话便是觉得不够好?” 他停下不动了。 “挺…挺好的…”女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祝余得寸进尺道: “既然陛下满意,不知可否赏臣些什么?” “哪有臣子主动討赏的?”武灼衣哭笑不得,却仍强撑著帝王威仪,“那,爱卿想要朕赏你什么?” “这还是陛下做决定好了。” 又来这招… 武灼衣嗔怪地瞪他一眼,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吧唧一口在他颊边落下一个响亮的吻。 对和祝余的肢体接触,她反倒没有確认关係、互表心意那么害羞、纠结。 毕竟,两人之间更“过界”的事情也並非没有发生过。 甚至於,和他的打闹与亲密接触,还帮她找回了些与他相处的自信。 这份自信,再加上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威严,使得女帝的风採在此刻占了上风。 她非但没有鬆开他的衣领,反而就著这个姿势,另一条手臂也环上了他的脖颈,將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如何?” 女帝轻笑著问道。 “朕给的奖励,爱卿可还喜欢?” 祝余凝视著那双近在咫尺,被他占据了全部的眸子,评价道: “嗯…马马虎虎,还行吧。” 话音未落,趁她还没来得及因这“勉强”的评价而发作,便在她那娇艷欲滴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这样…就更棒了~” 这突然的袭击后,武灼衣脑海中“嗡”的一声,一股奇异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先前那个想要將他摁住的念头,如乾柴遇烈火,再次躥升起来,且比之前更加炽烈。 时间匆忙,无法细品正餐,但先尝点餐前甜点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女帝陛下豪气万丈,拽过祝余的脖领子就对准嘴边啃了过去。 一吻终了。 她才喘息著,微微后撤分开,唇瓣水光瀲灩,眼神迷离,显然意犹未尽。 还想再来一次。 而祝余就是另一种感受了。 嘴巴有点肿。 经典没有技巧,全是感情,对著他的嘴就是一顿猛啃猛咬。 得亏身体经过灵气强健锤链,皮糙肉厚。 不然少说要被她啃层皮下来。 之后时间充裕了,要好好教导她才行。 眼下的话… 祝余看向了门口的位置,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 他正欲开口提醒,但还没过癮的后者此刻只想再品尝一次那种滋味,於是不由分说地再次扑了过去。 甚至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直接將猝不及防的祝余整个人都压倒在地上。 她眼中闪烁著光芒,桃心似也再度浮现,正要再次“啃”上去…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內旖旎升温的氛围。 “谁?!” 武灼衣的声音里带著明显被打断好事的恼意,像只应激哈气的猫一样弓起了身子。 门外静默了一瞬,似乎被这带著火气的回应弄得有些意外。 隨后,一个个平和清晰的女声传了进来: “天工阁,祝怀真。” 祝… 压在祝余身上的武灼衣瞬间石化,眼神都清澈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猛地从祝余身上弹了起来,一蹦三米高。 祝怀真!元老祖! 她、她怎么会突然过来?! 武灼衣慌乱了一瞬,运气镇定下来,给了祝余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后,抓起一旁架子上的衣物,著急忙慌跑进了屏风后面。 报个名字就慌成这样,真没出息。 祝余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被她弄乱的衣服,这才不紧不慢地上前开门。 门外,易容后的元繁炽正抱臂而立,面容和身形都没那么惹眼。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里貌似藏著种恶作剧成功的雀跃? “你来得正是时候!” 祝余踏出门槛,反手將房门掩上,隨即自然地伸手將人揽入怀中。 “怎么直接过来了?是出什么事了?” 元繁炽顺势靠在他肩头,轻声道: “苍兕来找过你,匯报近日与大炎交涉的情况。絳离扮作你的模样见了她,听说大炎朝堂对与南疆结盟一事意见割裂。” “有一派支持,而另一派虽未明著反对,却处处刁难她们。” 祝余漫不经心道: “他们的反对无关紧要。待会儿我们便去见三哥,若能和平解决自是最好。” “但若是三哥不愿插手,那些人又执迷不悟,听不进好赖话,我也略懂些拳脚。”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著元繁炽: “就为这事特意跑一趟?用玉简传讯不就好了?” 元繁炽看著他的眼睛,字句清晰地说: “我是专程来和你们匯合的。” “你们在演武场里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在建造那座演武场时,我留了一缕神念在其中。只是…刚刚才记起来。” 这番话若是由旁人说出口,祝余少不得要怀疑对方是故意监听,心思不纯。 但此刻说话的是元繁炽。 祝余愿意相信,她是真的不小心,也是真的忘了。 他们家繁炽最老实了,秉性纯良,心思简单通透,哪里会有坏心思呢? 看看这坦诚的目光,老实巴交几个字几乎就写在脸上了。 祝余当即信了她,点头道:“也好。那等虎头洗完澡,咱们就出发去找三哥。” “好。” 元繁炽简练地应下。 他们並未等待太久,武灼衣便已將自己重新收拾妥当,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服饰,长发梳得一丝不苟。 显然是在极力维持著女帝的威仪,不想在“元老祖”跟前露了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武灼衣先手抱拳: “祝姑娘…不,是晚辈眼拙,应当尊称一声元老祖才是。此前未能识得老祖真身,实在失礼。” “客气了。” 元繁炽微微頷首,一股无形的柔和灵气拂出,轻轻托住了武灼衣行礼的动作,示意她不必多礼。 “无需如此拘谨,也不必唤我老祖。我与武家,並无那般深厚的情分。” 听到这番近乎与武家划清界限的言论,武灼衣非但没有感到紧张,內心深处反而鬆了口气。 她心知肚明,元繁炽对武氏皇族本就谈不上什么感情,她所在意的,自始至终都唯有祝余一人而已。 以往对大炎的诸多援手,根源也在於此。 元繁炽亲口和“老祖”这称谓做切割,虽然显得有些淡漠,却並不会影响天工阁与大炎朝廷正常的合作关係。 反倒让武灼衣感觉压力轻了些。 毕竟按理来说,她和元繁炽最多是以姐妹相称… 虽然也不是那么乐意,但总比原来的好。 三人未作耽搁,当即动身前往武家老祖的闭关之所。 武老三,武怀瑜的修行之地,位於大炎太祖陵寢旁的深山中。 寻常时候,即便是当朝皇帝想来此地,也需遵循一套极为繁琐的流程。 需先择定良辰吉日,於宗祠之前跪拜焚香,再行三日斋戒。 而后,方能率领规模浩大的仪仗队伍,一路恭敬地前往叩见。 行进途中,必须徒步以示尊崇,且严禁发出任何喧譁之声,唯恐惊扰了列祖列宗。 就这还未必见得到人。 允许你来山下叩拜,不等於老祖要见你。 大多数时候,连山门都进不去,能被允许在门口拜一拜,都是老祖赏脸了。 祝余听武灼衣简述完这套规矩,只觉头大。 “麻烦。” 他评价道,完全不打算照章办事。 出了皇宫,三人就一个瞬移过去了。 青山外,祝余环顾四周,点头赞道: “灵气充沛,幽静无人,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元繁炽亦表示赞同。 她也是首次踏足此地。 武灼衣在一旁低声提醒:“前方不远便是山门所在,有两位六境修为的守山人常年驻守。” “六境?” 祝余乐了。 这实力出去干点啥不好? 在这山里蹲著不是纯浪费,圣人需要他们来守? 虽这般吐槽,祝余心里也清楚守山人断不会轻易放行。 既如此,不如省去口舌之爭。 懒得扯皮,祝余干脆心念一动,一条炽烈的炎龙自他身上呼啸而出,直衝云霄。 烈焰翻涌的剎那,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凌厉的杀机瞬间锁定祝余。 “放肆!何人敢在圣人清修之地撒野?!” 眼见守山人即將发难,元繁炽伸手拦下正要上前解释的武灼衣,向前轻踏一步。 脚掌落下时,浩瀚灵压瀰漫开来,整片山林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两名守山人脸色剧变,如临大敌。 圣境! 天下圣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是哪一位? 他们谨慎地后退半步,语气凝重: “阁下既是圣境高人,若要拜会我家圣人,何不依礼递上名帖?强闯山门,未免有失身份。” “並非强闯。”祝余散去炎龙,“方才那一招,正是在向山中圣人表明身份。” 两位守山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为圣人守门,他们自然也是见多识广,看出了些门道。 这男子所施展出的炎龙,正出於武家绝学。 但这又如何? 武家人就可以不守规矩了? 他们刚想呵斥,便听一浑厚声音传来: “让他们进来吧。” 两名守山人浑身一震,当即躬身领命: “谨遵圣人法旨。” 话音刚落,便见虚空泛起涟漪,一道空间之门徐徐展开。 …… 皇宫,南疆使团下榻的宫殿中。 玄影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抱著祝余的枕头,翻来覆去。 祝余那新获得的奇特能力,勾得她心痒无比,偏偏他又不在身边,满心如水的情意无法倾诉。 她烦躁地扑腾了两下修长的双腿,最终气馁地將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还残留著令她安心的气息。 偏过头,她瞥见苏烬雪正在一旁打坐。 玄影撇了撇嘴,閒著也是閒著,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去找坏鸟过过招。 她也有样学样地盘起腿,沉入识海之中。 “緋羽,快出来!”玄影的声音在烈焰构成的识海中迴荡,“陪我过两招!” 但没有得到回应。 那坏鸟又在闹什么脾气? 玄影皱著眉头寻找,忽然察觉异样。 周围的光线…似乎在变暗。 由烈焰构成的世界,渐渐被黑影吞噬。 不对!这里不是她的识海! 玄影心中一凛,忽听歌声响起。 空灵,縹緲,诡异… 黑影的中心,烈焰腾燃,照出一道玲瓏有致的身影。 她隨著那诡异的歌声,在烈焰与飘落的黑红凤羽中翩翩起舞。 当那身影回眸浅笑时,玄影大脑一空。 对方却慵懒地晃动燃著火焰的手指,嘴角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微笑: “哟,你好呀~” …… …… 为了不让大家產生误会,提前说明一下,男主不存在前世一说,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一个意识,也不存在另一个人格。 第362章 不讲武德 火海与飘零的翎羽中,玄影看清了那个翩翩起舞的白髮女子。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眉宇间縈绕著挥之不去的邪气,猩红的眼瞳中暗藏著癲狂。 就连环绕在她身边的羽毛与凤凰火,都染上了漆黑的阴影。 “你是谁?!” 玄影厉声喝问,红色的翎羽聚成长剑。 炽热的金色凤凰火腾燃,试图驱散这令她不安的黑暗。 但她那辉煌的火焰,並没能照亮这片阴影。 那女子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依然沉醉在自己的独舞之中。 她的舞姿绝美,宛若凤凰展翅。 自顾自地说著,玄影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 “今晚可真有趣呀~” “凤族,不愧是天生的歌者…连惨叫都这么动听~” “走?何必这么急切呢?” “如此良辰美景,不如,与我共舞一曲吧~” 玄影看著她优雅地朝自己伸出了手。 纤长白皙的五指,指甲染成了黑色。 不,不是朝她。 玄影猛然意识到,这个女子根本“看”不见她!所有的疯言疯语,所有的邀请,都不是针对她的。 她在和“別人”说话? 可这里除了她们,哪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看不见的“对话者”似乎拒绝了她。 女子“惊讶”地收回手,用那苍白的手指捂著自己的脸: “哎呀呀…你那是什么眼神?该不会…是想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兴奋。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玄影听出了明显的兴奋。 再配上那张与自己別无二致,却布满扭曲笑容的脸… 玄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胃里一阵翻涌。 这女子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那病態的兴奋並未持续,很快就消散了,转而变成虚假的失落。 因为… “……不要?是吗,真是遗憾啊…” “其实,我还挺想试试,被利剑刺穿心臟,究竟是什么感觉呢~呵呵呵呵~” 她捧著自己的脸,发出愉悦的笑声。 血红的眸子,漆黑的指甲,惨白的肌肤… 在这幽暗跳跃的火焰映衬下,极为瘮人。 而那女子的容貌,又让这诡异的一幕多了几分邪异的美感… “够了!” 玄影再也无法忍受,心中又惊又怒。 一团金色凤凰火挥出,朝著那诡异的身影轰射过去! 砰! “啊!” 火焰炸开,画面如镜面破碎,同时还响起了一声惨叫。 阴影消退了,入眼是赤金交织的烈焰。 她的识海… 玄影茫然地眨著眼睛。 发生甚么事了? 那和她长一样的怪物呢? “傻——鸟——!!!” 緋羽的怒吼声嚇得她一个激灵。 转眼看去,前九凤战帅顶著一脑袋黑烟,怒气冲冲地飞过来,指著她鼻子大骂: “好你个傻鸟!长本事了是吧?!跟我玩上心眼了?!” “先用比试的名义把我骗出来,然后自己在这儿装死不动弹!” “等我放鬆警惕靠近了,再偷偷搓火球偷袭我?!” “你还有没有点武德了?!啊?!简直卑鄙无耻!下流!…” …嘰里咕嚕的说什么呢? 吵死了,一边去。 玄影被她吵得有点心烦,方才那诡异的一幕也还縈绕在心头,让她心绪不寧。 她索性心念一动,直接將緋羽那喋喋不休的骂声屏蔽在外。 安静的空间里,玄影独自沉浸下来,皱紧眉头,开始努力回想和思考刚刚那匪夷所思的一切… 那女子…是什么来头? 自己又为何会看到这些? …… 祝余三人穿过那扇水波般的门。 门內,別有洞天。 其中景象,宛如一座气势恢宏的铸兵厂。 暗红色的岩浆从铁灰色的山岩间奔涌而下,形成数道炽热的瀑布。 宽阔的广场上,长枪如林。 在这肃杀的枪林深处,一名灰发男子背对眾人盘膝而坐。 直到三人脚步声响起,他才缓缓起身转来。 男子的目光扫过眾人,略过了武灼衣,在元繁炽身上停顿了一下。 “元阁主。” 他頷首道。 同为圣境,即便元繁炽此刻以秘法改变了容貌,但那气息却无法完全掩盖。 “许久未见了。” “確实。” 元繁炽答了一句,抱胸站在原地,神色淡然。 “但我此行不是为了敘旧,而是为引荐一人。” 她的眼神望向祝余。 武怀瑜的视线也隨之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此人並不是武家血脉,但他刚才所用的力量,又却是源自武家的枪法。 还是自他们那一代后,就再也无人学过的原初版本。 而且,武怀瑜定定地打量他。 他总觉此人非常眼熟。 还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莫非…就是那人? 不待祝余自我介绍,武怀瑜已幽幽出声: “自老夫在圣境站稳脚跟以来,每逢入定,总会见到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 “它们都关於同一个人。” 他眼神如炬,直视祝余: “那个人,就是你吧?” “阁下,莫非是老夫的旧友?”“但…为何老夫看你亲切,却无更多印象?” 武怀瑜摸著自己垂自胸口的鬍子,皱眉细思。 “说是旧友,倒也不算错。” 祝余迈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武怀瑜比他印象中相去甚远,苍老了不少,鬚髮灰白。 和老爷子是越来越像了。 不过他本来也是最像亲爹的一个。 祝余徐徐伸出手。 “这是何意?” 武怀瑜问。 “一种礼节,握手礼。” “此外,我掌握著一道特殊术式,只需肢体相触,就能触及他人记忆,或许能帮圣人想起些什么,但这需要圣人配合。” “不知圣人可愿一试。” 灰发圣人朗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手: “那便试试。” 无需戒备,区区六境修士,就是站著让他打又如何? 双掌相触的剎那,祝余眼中亮起白光。 元繁炽的猜测是对的。 若对方配合引导,他就能看到更多的记忆,甚至能依循自己的理解將其具象化后重新梳理。 武怀瑜三百年来的记忆,直观的在他眼前匯成了一股洪流,井然有序地奔腾而过。 独独一段支流支离破碎: 自某次隨父兄走鏢归来,直至大炎立国第七年,这段岁月被无形之力扭成碎片,更有浓重黑影笼罩其间。 武怀瑜的意识出现在他身侧,也注视著那破碎的一段,语气凝重: “这究竟…老夫的神魂又不曾受损…” 祝余同样不解。 他只知这世间似乎有股力量在刻意抹去他的存在。 自他“死后”,绝大多数与他相关的记载都会莫名消失,唯有特定之人才能保留些许记忆。 祝余並未多作解释,而是凝神催动白光,尝试修復那段破碎的记忆。 结果居然真的有效。 白光照耀之处,黑暗散去,那些碎裂的记忆也飞舞重组。 仿佛玩拼图一样。 当最后一块记忆拼合,武怀瑜眼中异光闪过。 两人的意识同时回归本体。 当武怀瑜再度睁眼望向祝余时,眸中已再无半分疑惑。 “…老四?” 第363章 勇敢去做 “好久不见了,三哥。” 祝余展顏一笑,笑容温和。 “都长白鬍子了。” 高阶修行者,是能轻易让身体维持在最青春的状態的。 武怀瑜会是一副年过半百的模样,只可能是他自己对於外表不甚在意。 果然,武怀瑜抚著鬍鬚,淡然一笑: “都活了三百岁了,本来也是老头子了,岂能再不害臊地装成年轻人?况且区区皮囊,何须掛怀。” 武怀瑜这番话说得十分真诚,都是他自己的心里话。 但听著总觉著是在点谁… 他细细打量著祝余,语气中透出几分恍惚: “倒是你…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也没变…” “当初…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確实是死过一回。”祝余说得云淡风轻,“不过又活过来了。” “…那也就是说,老四你是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这在修行界並非惊世骇俗之事。 武怀瑜自己就有復活人的能力。 只要寻得逝者魂魄,重铸肉身便非难事。 他自然而然地看向静立一旁的元繁炽,祝余復活,想必就是这位天工阁主的手笔。 天工阁嘛,啥事干不出来。 更別说还是原本就有打造肉身、转移灵魂经验的元繁炽了 当年祝余刚死时,元繁炽就动过復活他的心思。 只是… 她亲口说过,祝余的魂魄在那和虞帝的那一战中彻底消散了。 那如今站在眼前的,又是如何重聚魂魄,连肉身都与当年分毫不差? 武怀瑜心头震动。 难道,元繁炽闭关这两百多年,就是为了完美地復活老四? 武怀瑜这般想道。 看向元繁炽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意,给后者整得莫名其妙的。 不管怎么说,人活著就是好事。 武怀瑜轻轻拍了拍祝余的肩膀: “回来就好。” 老三本就是武家兄弟中最沉稳的一个,又经三百年清修,心绪更是平静,生死早已看淡。 虽然看祝余死而復生很激动,但实际表现出来却不至於有多失態。 他更在意的是,祝余为什么会被大家遗忘… “老四,可是有人对你施了咒术?” 武怀瑜的手搭在祝余肩上时,也在检查他的身体。 看不出问题,还比三百年前更强了。 祝余轻嘆: “此事…我们也在追查真相。” 武怀瑜神色郑重地说: “算我一个。我们是一家人,我绝不会对你的事袖手旁观。” 这番真挚的话语让祝余大为感动。 然而这番话落在武灼衣耳中,却让她感到几分啼笑皆非。 这位老祖宗,对他们这些正经的武家血脉后裔,何曾展现过这般关心? 甚至可以说,他从未在意过他们的死活。 皇室宗亲们曾经还一度心存幻想。 猜测这是因为老祖歷经数百年清修,早已看淡了俗世情感与生死伦常。 可事实呢?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管他们罢了。 看看他现在对祝余流露出的热情和关心,哪里像是断绝了七情六慾的样子? 不过,在感嘆自嘲之余,她也由衷地为祝余感到高兴。 老祖既然记起了他,那么从今往后,祝余在大炎境內將再无阻碍。 这对大炎而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有老祖的大力支持,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了。 此刻,武怀瑜仍在与祝余谈笑敘旧。 他已经太久没有与人进行如此长时间的交流了。 自父兄相继离世后,他便离群索居,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修炼之道。 如今与祝余重逢,才重新拾回了与人正常交流的能力。 两人一同感慨完这三百年来的沧海桑田,武怀瑜这才留意到祝余身上的衣服。 这可不是中原样式。 “南疆的纹样?” 他端详著衣袍上繁复的图腾,抬眼看向祝余与元繁炽。 “你们还去了南疆?” 祝余含笑点头: “三哥还不知道吧?我现在可是神巫钦定的南疆圣主。这次,正是代表南疆前来中原访问的。” “神巫?圣主?” 即便是武怀瑜,也是一脸惊诧之色。 那位成名於六百年前的南疆神巫,可是连他都需忌惮几分的角色。 若两人交手,在中原之地或许尚能五五开。 但要是在南疆,他能全身而退都已是万幸。 当初在他成就圣境之时,神识遍览四方,唯有在少数几个地方被挡了回来。 其中便包括南疆。 严格来讲,他都没能进入南疆地界,在两地交界就被挡住了。 即使是在那离神巫居所尚且远隔数千里的边境之地,他都能清楚地感应到那股属於神巫的浩瀚神识。 相传,神巫的巫术登峰造极,已然通神,其意识覆盖南疆全境。 天地山河,尽在掌握… 这传言,果然非虚… 其实力之深不可测,由此可见一斑! “你是如何与这等传说中的人物结识的?” 武怀瑜好奇追问。 祝余笑道: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日后慢慢与你细说。眼下,我们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正事?什么正事?” 武怀瑜对修行之外的事务向来不甚敏感。 要是换了最聪慧的老二武怀瑾在,祝余一说自己代表南疆而来,前者直接就是能猜到他是要说镇南军的事。 但武怀瑜显然没有这份意识。 於是祝余直言不讳,道明来意: 希望能促成大炎与南疆的联合。 如今双方已没有必要再互相防备,耗费心力於边境对峙。 武怀瑜一听,满不在乎地表示: 这也算事啊? 这偌大的大炎,本就是他们一手打下来的。 调个兵而已,多大点事? “这哪里算得上要紧的正事?”武怀瑜笑道,“你儘管放手去做便是了。” “要我说,真正的要紧事只有一个。” “哦?什么?” 武怀瑜握住他的手腕,朗声道: “修!行!” 第364章 你没死啊?! “对一位修行者而言,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追寻大道更重要?” 武怀瑜紧握著祝余的手腕,语气恳切: “老四,你的天赋本就远胜於我,如今修为又至六境巔峰,若能静心潜修,不出十年,圣境可期!” “这次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了。留在这里,好生闭关修炼。外界俗务,自有旁人打理。” 他语重心长: “自身的实力,才是立身之本。待你突破圣境,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届时你我兄弟二人合力,世间焉有一合之敌?” 祝余不禁莞尔。 武怀瑜还是那个一心修炼的武痴。 当年武怀瑾就常打趣说老三长枪过一辈子,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讖。 他诚恳应道: “三哥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有自己的道要走,也有些未尽之事必须去完成,实在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十年之久。” “什么事?”武怀瑜问,“不妨告诉三哥,我替你解决便是。还有什么能比修行更重要?” 在他眼中,父兄已不在世,这红尘俗世还有什么值得掛怀? 祝余无奈一笑:“要做的可太多了。別的不提,单是『情债』这一项,就还没还清呢。” “情…” 武怀瑜一愣,然后看了旁边面无表情的元繁炽一眼。 哦对的对的,这还有位四弟妹呢。 武怀瑜最不敏感的就是男女之情。 这玩意儿向来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內。 时间一长,只记得祝余和元繁炽关係好,忘了他俩根本就是老相好。 当年在檀州时,大家就曾张罗著要给他们办婚礼,可惜战事频仍,终究耽搁了。 难得想起这桩旧事,武怀瑜正色道: “你和元阁主的婚事,確实该提上日程了。” 隨即转向元繁炽,歉意道: “此事也是我们武家亏欠了元阁主。” 元繁炽却淡然摇头。 “小事。” 自幼在注重实效的天工阁长大,她本就不在意这些世俗仪式,只要能与祝余相守便已足够。 在天工阁,两人结亲也非常简单。 互相看对眼,长辈做个见证,再互赠一件自己做的机关造物就行。 哪像俗世这般麻烦。 “多谢三哥关心,”祝余接过话头,“不过…不只是繁炽的事。” “还有谁?”武怀瑜又是一怔。 祝余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笑容尷尬的武灼衣。 “这位是…?” 他没见过武灼衣。 “当朝大炎皇帝。” “晚辈,拜见老祖。” 武灼衣適时上前,恭敬报上名號。 武怀瑜的目光在他俩人之间来回扫了扫,问: “还有她的事?” “啊。” 三人齐齐点头。 “…你们何时认识的?” “二十年前。” “那时你就復活了?为何不来找我?” 祝余摊手苦笑:“当时我连一境修为都没有,大炎境內也无人识我,哪有能力来这里见你?” “那倒也是。” 武怀瑜沉默下来,想了想,没说別的,只嘆了一句: “酒色最是消磨意志,切莫將大好年华虚耗於此啊…” 有一个就很累了,你还找俩。 一天尽陪女人了,还有心思修炼吗? “三哥放心,”祝余从善如流,“从今日起,我戒酒。” “…重点不是酒。” 武怀瑜无奈摇头。 “罢了,你向来比我们都聪慧,我相信你自有分寸。至於你和这丫头的事…” 他顿了顿。 “我不太懂这些情爱之事,但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便不多过问。身份问题,也不必担忧。”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 “我四弟武怀真,三百年前便在和前虞暴君的战斗中死去了,你,只是祝余。” 闻言,武灼衣率先躬身行礼: “谢老祖成全。” 武怀瑜坦然受礼,这才仔细打量这个武家后人,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不错不错,年纪轻轻便达六境修为,当为我武家第一人。” 得到老祖的认可,武灼衣扬起了骄傲的笑容,刚想说谢老祖夸奖,便听武怀瑜提出了个好点子: “要不你俩乾脆都留下修炼吧?” “……” 祝余哭笑不得: “灼衣是大炎皇帝,她留在这里,朝政谁来主持?” 武怀瑜恍然:“也是。” “可惜了。好好的修炼天才,当什么皇帝啊。” 语气中满是惋惜。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认真问道: “你俩有孩子了没?” “?” 武怀瑜心中打著算盘: 这两人相识已有二十年,又正值如狼似虎的年纪,而武灼衣身为一国之君,诞下皇嗣也是分內之责。 生个一儿半女的也很正常。 他俩又都天赋卓绝,若孩子能继承父母双方的资质,那他这个做长辈的也有责任帮忙指点一二。 即便天赋平平,也能培养为储君,届时他俩便可安心隨自己修行。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件美事。 只可惜,他这番盘算全是一厢情愿。 武灼衣闹了个大红脸,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她还是萧楚女呢。 祝余也適时解释道: “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呢…” “嗯?” 武怀瑜这次是真的不懂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祝余。 说他贪恋美色吧,郎有情妾有意这么多年,还能忍住不碰人家。 三百年前和元繁炽也是一样,孤男寡女那么久,愣是啥事没发生。 但说他不好色吧,好像也说不过去… 祝余见气氛微妙,连忙岔开话题: “三哥若真觉得灼衣天资可惜,不如赠她些实在的机缘。譬如功法典籍、神兵法宝之类的。” “《焚天燎云枪》虽然也不弱,但还是有点不够看了。” 毕竟这枪法是武家当鏢人时就在用的,並非什么高阶功法。 武怀瑜却露出“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颇为自得地捋须道: “咱们家这套枪法来歷可不简单。” “乃是当年一位先祖得天地感应,从一处山崖遗蹟中寻得。” “其玄妙之处绝不逊於任何宗门绝学,只是后世子孙悟性有限,始终未能参透其中全部奥义。” “什么?” 祝余三人皆露惊容。 不过元繁炽的关注点不在枪法,而是武家先祖发现它的山崖遗蹟。 探癮犯了。 祝余则难以置信: “这故事不是编来唬人的吗?” “哪能是编的!”武怀瑜正色道,“这可是老爷子亲口所说。以他老人家的性子,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又不是怀瑾。” “这倒也是。” 祝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元繁炽眸光微动,轻声问道: “那处发现枪法的山崖位於何方?除了这套枪法,武家先祖可还寻得其他遗物?” 武怀瑜摇头道:“山崖所在早已失传,先祖也只带出这套枪法,因为启示没让他带走別的。” 元繁炽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憋住了啥也没说。 她放弃了和武怀瑜交流,决定之后找祝余要一套完整的武家枪法,或者抽空到武家老宅转一转。 这世上,天工阁都不知情的遗蹟可不多。 谈及枪法,祝余忽然心念一动,看向武灼衣笑道: “当年我教你枪法时,你曾答应过一件事,可还记得?” “啥?” 武灼衣大眼睛扑闪扑闪,不明所以。 “无敌极…” 祝余吐出三个字,唤醒她久远的记忆。 他指的是当年那个將武家枪法改名为《无敌极霸枪》,並约定待她功成名就后要在祖宗面前自豪宣告的承诺。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觉著这名字又是无敌又是极霸的,老霸气了。 后来成熟了之后才意识到…这名字就是很霸道。 有种捨我其谁、睥睨天下的气势。 只是碍於“祖宗之法不可变”,她不敢乱改罢了。 而今当著老祖的面,要是老祖也赞同了这个名字,那不就能改了? 於是武灼衣昂首挺胸,自豪地对老祖宣告: “老祖,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想为家传枪法换个新名。” 这大方的样子,令祝余也颇感意外。 不是,你真说啊? “什么新名?” 武灼衣大声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无敌极霸枪!” 清亮嗓音在殿中迴荡。 霎时间万籟俱寂。 一向淡然的元繁炽都努力抿著嘴,將嘴角下压。 这趟来得真值。 而后又好笑地看著祝余。 这般离奇古怪的破名,只能是他教的。 祝余没想到武灼衣会这么大胆地喊出来,更没想到的是… “好名字!” 武怀瑜击掌讚嘆: “当真霸气!” “老祖好眼光!” 武灼衣笑逐顏开。 两人相视大笑。 “……” 祝余先是愣住,然后释然一笑。 好好好,不愧是一家人。 笑罢,武怀瑜不无遗憾道:“名虽是好名,但《焚天燎云》乃祖上所传,不可轻改。不过——” 他话锋一转。 “老夫这些年来另悟出一套枪法,正愁没有合適的名字。” 他含笑望向武灼衣: “便用这个名號,如何?” 武灼衣岂会拒绝,当即欣然应允。 武怀瑜右手虚握,一道金光在掌心现出,缓缓凝成一卷捲轴。 隨著他指尖轻划,“无敌极霸枪”五个大字跃然卷上。 端得是笔走龙蛇,龙飞凤舞。 “来,”武怀瑜將捲轴递出,“这套枪法,便传与你了。” 武灼衣神色肃穆,双手恭敬接过。 “老祖放心,晚辈定让这枪法,名扬四海!” “理应如此!” “哈哈哈哈哈~” 武怀瑜看著这位后辈,心中愈发欣慰。 有雄主之风! 日后又和祝余强强联合,亲上加亲。 武家的未来,一片光明啊! “你们打算何时完婚?”他关切问道。 “自当择定良辰吉日,郑重操办。”祝余含笑应答。 武灼衣终究是大炎的女帝,又是唯一一个长辈健在的。 和她的婚事,肯定是要考虑得更多一些。 “好!待你们准备妥当,便来知会我一声。” 武怀瑜爽快应承,又对元繁炽郑重道: “元阁主也是,当年的遗憾,武家定要弥补。” 三人又敘话片刻,方才告辞离去。 返回皇宫的路上,武灼衣十分雀跃,走路都带风。 她已经在考虑未来的婚事了。 事实上,在北庭时,听千姨谈及终身大事后,她就想像过和祝余成亲的事。 那时的她想法非常简单,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只要某天早上,祝余起床时对她说一句: 兄弟,我看咱俩挺合適的,要不你嫁给我吧? 而她再回一句: 你都叫我兄弟了,那还说啥了,我嫁给你就完了唄。 然后就欢欢喜喜拜堂成亲,再生个小虎头。 但事到如今,这也只能是想想了。 皇帝的婚事,不可能那么草率就决定了。 也亏得有老祖撑腰,否则自己这大炎女帝要和祝余这南疆圣主成亲,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风波。 底下的大臣们,非闹翻天不可。 ——陛下想找个异族玩玩可以,成亲?还生皇嗣?差不多得了! 大臣们一定会这么说,甚至还会有人死諫来逼她改主意。 不过现在有老祖支持,这些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武灼衣只觉浑身轻鬆。 但这份愉悦在她踏进祝余寢殿之后,消失了。 为何殿中会有这么多陌生女子? 武灼衣不嘻嘻了。 只见殿內有著两位从未谋面的佳人,俱是天姿国色,气质超凡。 或清冷如雪,或温婉若水,皆是世间罕见的绝色。 她们这两天,都和祝余住一起? 武灼衣一口气憋在了心里。 这处宫苑是她亲自为祝余挑选,每处陈设都费尽心思,还总担心他住不惯。 现在一看,他住得很舒服嘛。 金屋藏娇咧。 每晚都有美人相伴。 那天晚上既不修炼也不回消息,就是在陪她们吧? 这到底是她的皇宫,还是祝余的后宫啊? 武灼衣正要问这两人是谁,又见臥房门开启,走出一名红裙女子。 此女打著哈欠,显然是刚睡醒。 武灼衣的目光被她吸引。 无他,实在眼熟。 察觉到女帝紧盯著自己,玄影收敛心神,明媚一笑: “你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吧?妾身玄影,有礼了。” 玄… 听见这名字,武灼衣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召过枪来。 玄影! 祝余在流云镇的娘子? 那个凤妖? 她不是死了吗?! 第365章 疯子竟是我自己? 武灼衣从未想过,竟会在自己的皇宫里亲眼见到一名妖族,而且是一位传说中已然陨落的妖圣! 那个曾被自己怀疑诱拐祝余的凤族妖圣… 那个在剑宗与南疆双方口中都已被剑圣与神巫联手斩杀的强敌,此刻竟安然立於她的眼前。 既然她还活著,那便意味著... 武德司拿到的情报是假的。 那两位圣人不仅与妖圣达成了和解,更联手散布了虚假情报? 神巫会做出这等事还可理解。 毕竟也没听说她对妖族有啥仇恨。 但剑圣… 剑圣怎么能与妖族握手言和呢? 武灼衣只觉认知正在崩塌。 比起得知祝余与老祖的渊源,剑圣与妖圣能和平共处的真相对她的衝击更深。 要知道,剑圣可是以斩妖除魔闻名世间的! 逢妖必诛! 也正因为坚信剑圣不会和妖族和解,所以武灼衣甚至问都没问祝余,他那个凤妖娘子的死活。 她篤定她死了。 剑圣亲自出马,那能失手吗? 结果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也可能是想少了。 在听玄影自报名號的一瞬,武灼衣的脑子里便掠过了诸多想法。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事。 妖圣,天工阁主都在这里了。 那另外两位是… 祝余在来的路上提过,一会儿要带她见几个人,还让她千万別太惊讶。 奈何她当时正在兴头上,没听进去。 现在一想,能让她惊讶的人… 莫非… “容我引荐一下,” 祝余適时开口,率先指向那位银髮女子: “这位是南疆神巫絳离。她隨我秘密前来,此事並未公开,南疆境內亦无人知晓。” “关於大炎与南疆结盟之事,你们正好可以详谈。” 纵使已有心理准备,可在祝余说出实情之时,武灼衣依旧震惊到麻木了。 这里真的是她皇宫吗? 相较於女帝的震惊,絳离反倒从容自在,落落大方地伸出玉手: “絳离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请大炎的皇帝陛下多担待了。” 同为一方主宰,武灼衣內心深处其实也一直存著与絳离会面的念头。 尤其在听月仪详细转述南疆见闻后,她对这位传说中千人千面、修为通玄的神巫更是充满了好奇。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面会来得如此突然。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般情境下,以如此微妙的身份相见。 但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武灼衣的心底,升起一股不愿在絳离面前示弱的倔强和傲气。 这位神巫与元繁炽不同,她是南疆的领袖,是真正的外邦之主。 即便此刻是私下会面,武灼衣也绝不愿在气度上落了下风。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凤妖。 虽然这凤妖表面上一副大家闺秀的温良模样,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已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分明是在等著看自己失態的笑话呢。 十来年的大都护,三年的皇帝干下来,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武灼衣还是有的。 於是武灼衣迅速收敛心神,同样伸出手与絳离相握,热情优雅而不失礼数: “神巫言重了。圣人驾临,是我大炎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 絳离闻言轻笑,端详著眼前这位年轻女帝: “早就听闻大炎陛下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日若有閒暇,还望陛下也能来南疆做客。南疆虽不及中原繁华,却也有几分別具一格的风光。” “神巫相邀,朕岂敢推辞。” 武灼衣笑著应下。 两人执手相谈,言笑晏晏,看起来似乎很和谐的样子。 与絳离见过礼,武灼衣的目光落在那个始终静立一旁的白衣女子身上。 神巫、凤妖皆已现身,那这位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气质如藏锋之剑,凛然不可逼视… 武灼衣由衷讚嘆,接著郑重地行了个武者礼: “想必,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剑圣了。” “久仰剑圣威名,之前晚辈多次派人前往剑宗打扰,在这里向剑圣赔不是了。” 苏烬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开始都没想起她说的是啥事。 “打扰?有吗?” “自然是有的。” 武灼衣说:“晚辈曾多次派麾下女官到剑宗拜访,请剑圣来上京做客。” 这一说,苏烬雪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 自从两年前开始,大炎的使者就时不时登门黎山,邀她前往上京做客,一度令她深感厌烦。 此时想来,女帝这般鍥而不捨地派人寻她,就是为了打听祝余的下落吧? 早知道,就该答应她的邀请的。 两年前,那时祝余还没和玄影成亲呢。 她要是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师尊还活著的消息,怎还会蹲在黎山闭关不出? 早早提著剑满天下寻人去了。 说不准,能在玄影之前找到祝余,將他带回黎山双宿双飞了。 哪还有后来的事? 苏烬雪无不惋惜。 她对著武灼衣浅浅一笑: “陛下言重了。大炎使者每次前来都礼数周全,倒是我失了待客之道。而且…” “你这么做的原因,我都明白。若换作是我,恐怕还做不到这般周全。” 並非恭维,而是实话。 若换了她得知祝余可能还活著,且世上有人可能知道他的下落,苏烬雪哪还有閒心让別人来替自己问? 直接就本人杀过去了。 对於剑圣苏烬雪,武灼衣心中始终怀揣著深厚的敬仰。 这位从小就被她视为英雄的传奇人物,即便到了今日,在她心中依然自带耀眼的光环。 正因如此,她更加难以理解,为何剑圣会对那凤妖手下留情? 总不可能全是因为祝余的缘故吧? …嗯,仔细想来,似乎確实只有这一种解释。 毕竟要说剑圣杀不了妖圣,那是绝无可能的。 这位天下无敌的剑道至尊,若无特殊缘由,怎会连一个妖圣都斩不了? 圣境之间,亦有差距! 武灼衣探究的目光重新落在玄影身上。 察觉到她的注视,玄影嫣然一笑:“陛下似乎对妾身很是好奇呢。” 武灼衣倒也坦然,直言不讳: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妖族,更何况是妖圣。” “凤族乃妖庭之主,阁下既为凤凰,为何不去统领自己的族人?” 玄影被她这番说辞逗笑了。 她亲昵地挽住祝余的手臂,眉眼间儘是柔情: “妾身可没有什么族人,也不在乎什么妖族、人族。” 说著將身子依偎进祝余怀中。 “妾身只是夫君的妻子~” “不止呢,”祝余说,“我们家影儿还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凤凰。” 说著,捏了捏她的俏脸。 其实以玄影的实力与血脉,若她愿意,確实足以统御整个妖族。 单是凤族至尊的血脉威压,就足以让绝大多数妖族臣服。 那南疆的蛇妖王见了她,可是大气都不敢出。 只是,玄影对妖族实在没什么好感。 她曾经平静美好的生活,正是被妖族的癲狂所摧毁。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忍不住去想: 若不是那些妖族,她应该还和祝余在那座山上过著与世无爭的日子吧? 这个念头每出现一次,她对妖族的怨念便深一分。 也幸亏祝余拥有復活的能力,让她当年不至於彻底绝望。 不然,理智崩溃之后,她的妖生目標恐怕就要转为图图妖族来宣泄恨意了。 痛,太痛辣! 你们都给我死!.jpg 而一旦玄影真这么做了,那妖族离变成神话故事就不远了。 她和苏烬雪一东一西,两个传奇爱妖王,祝余都不知道妖族要怎么活。 哎?!怎么突然就抱上了?! 武灼衣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在她面前尚且如此亲密,若是她不在场时,他们会干出什么来,简直不敢想! 再瞥见剑圣她们见怪不怪的神情,武灼衣直觉她们是都做过了。 就她还没上车。 只堪堪喝了口汤… 距离真正修成正果还差得远呢。 这怎么可以! 想到在成婚之前,自己要独守空闺,而祝余却与其他女子同床共枕,还是在她都皇宫里… 这种事情绝对不要啊! 她必须儘快找个机会,先把这块肉吃到嘴里才行。 生米必须煮成熟饭! 她已经等不到成亲洞房那天了! 再等下去,怕不是祝余和她们连孩子都生了,她还啥事没干呢! 正当武灼衣暗自下定决心时,絳离轻笑著开口: “咱们这“一家人”也终於算是团聚了,以后,阿弟不会再领回新的妹妹了吧?” 这话一出,几位女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祝余,静待他的回应。 妹妹是不会有了,但姐姐难说。 祝余心想。 那位幻象里的神女,和自己是什么关係还未可知呢… “嗯?阿弟怎么不说话?” “难道真的还有別的妹妹?” 她半开玩笑似的调侃。 “不,”祝余神色一正,“我是在想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风华绝代的女子。 看不完,一眼根本看不完。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们了。” “这事,或许和我们的过去有关…” “哦?” …… 片刻后,隔绝了一切窥探的寢殿內,眾人围坐在圆桌旁。 “事情就是这样,从繁炽那段开始,每次我找回一段记忆,都会看到这个幻象。” “这一次,我甚至看到了雪儿。但和现在的雪儿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怀疑那是我们的前世…” 待祝余將幻象中所见尽数道来,满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前…前世?” 武灼衣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消化著这个超出她认知的消息。 单论“前世”之说,没什么好惊奇的,修行界中此类传闻並不少见。 真正让她震撼的,是祝余话语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 他们的命运,从前世就纠缠在一起了? 虽然祝余说自己只看到了剑圣,但武灼衣相信那里面也有自己。 她也是他的天命之女嘛! 从这点上来讲,她和剑圣是一样的。 同是天命之女,剑圣在,自己肯定也在! 而一旁的絳离,注意力则被祝余描述中的那位“神女”牢牢吸引。 白髮,蓝瞳。 这特徵…怎么听都与自己很相似哦? 一些细微的差別也可以忽略不计。 他看到的苏烬雪,不也与这一世不太一样嘛! 而且阿弟还说,从那神女身上感受到了温暖与平和的气息。 这与他待在自己身边时的感受如出一辙。 神女,神巫… 莫非,那就是自己的前世? 絳离这样想著。 尤其当祝余提及那女子给他一种“慈爱师尊”的感觉,充满母性光辉时,絳离几乎要確信无疑。 这描述与她何其吻合! 这一世是师姐,上一世是师尊~ 真不错啊真不错。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不过这些心思她也只敢在心底转转,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若是在眾人面前得意忘形,最后却发现猜错了,那可就貽笑大方了。 而祝余也没注意到她这点小心思。 因为他在看玄影和苏烬雪的反应。 她俩都反常的沉默。 这不对劲。 就连向来最为沉稳的元繁炽都面露惊愕,她俩不该这么淡定。 尤其是玄影。 按她平时的性子,听自己提及还有一个不清不楚的陌生女子,早该醋意大发,闹腾起来了才对。 虽是同样沉默,两位女子的神情却截然不同。 苏烬雪是恍然后带著点释然,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浮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玄影就不一样了。 以祝余的目力,能看清她细腻肌肤上起的鸡皮疙瘩,渗出的汗珠,以及那发颤的瞳孔。 “影儿?怎么了?” 玄影甚至没对他的声音做出回应。 她满脑子都是在进入识海时看到的幻影。 那和她一模一样的女疯子… 前世… 凤妖… 一样的脸… 答案已呼之欲出。 疯子…竟是我自己? 那和前世的自己对话的是…夫君? 疯,並不是让玄影沉默的主因。 妖族嘛,不疯不顛的才是少数。 她在意的,是前世自己和祝余的身份。 那个不知名的存在,玄影已默认是祝余了。 而听对话的內容和前世自己的表情,双方显然不是夫妻俩在玩刺激的禁忌小游戏… 那是真的会下杀手的… 所以,前世的他们,是什么关係? 第366章 时候未到 隨著心绪剧烈波动,玄影的识海也开始翻腾。 原本因为被玄影偷袭又屏蔽而骂骂咧咧的緋羽,其叫骂声也被汹涌的烈焰翻腾声所淹没。 在玄影识海中寄居了百年,緋羽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心神极度不寧时,会出现的景象。 “喂!傻鸟!”緋羽对著翻涌的火海高声喊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暗算我,现在反倒自己先受不了了?” “你没听到夫君刚才说的话吗?” 玄影的神魂在识海中显现,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前世!我和夫君在前世很可能是敌人!我『看到』了!” 緋羽眨了眨眼睛,一脸莫名其妙: “哦,所以呢?” 玄影难以置信地瞪著她: “这还不够可怕吗?我和夫君前世是敌人啊!是你死我活,互相捅刀子的那种!” “那又怎样?” 緋羽奇怪地看著她。 “前世是前世,又不是这一世。甚至在我看来,前世的你和现在的你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一样!” 玄影篤定地摇头。 “你难道不清楚夫君的能力吗?他不会经歷寻常的转世,只会在死后不断重生,最多暂时失忆,但终究会全部回想起来。” “过去的他,依然是他!” “那是好事啊。” 緋羽不以为然地坐下。 “好在哪儿?” “你听我跟你分析。” 緋羽拍了拍身旁,示意玄影坐下来冷静冷静。 “你想啊,前世你们是生死相搏的敌人,这一世你却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两个最能让他刻骨铭心、纠缠最深的身份,可都被你一个人占全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玄影闻言一愣,仔细琢磨著这番话。 好像,是哦… 在前世,是他最癲狂难缠的敌人。 而在今生,却成了他最亲密可靠的妻子。 这种身份转变,想想也好刺激呢… 命运这东西,属实是难以言说。 识海中,翻涌不休的熔岩渐渐平息下来。 緋羽暗自鬆了口气。 看来这傻鸟总算想通了。 “你说得对,”玄影对她说道,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明快,“我確实应该高兴才对。” 不过,想到前世的自己那副疯癲的模样,想必给夫君带来了不少麻烦吧? “得要好好『补偿』才行呢~”她捧著脸颊,眼眸中红光闪闪。 緋羽看著玄影这副神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她太了解这傻鸟了,所谓的“补偿”通常都意味著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看来,自己又要忍受好几个晚上的“折磨”了。 緋羽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感情,她摇摇头不去多想。 正想跟玄影好好算算刚才偷袭的帐,可一抬眼,那傻鸟的神识早已溜走了。 緋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前世可能和祝余为敌,都急著要去弥补,刚才可是实打实地用火球偷袭了我,却连句道歉都没有?! 这算什么道理! 玄影自然听不到这些抱怨。 她的神识已然回归本体。 刚一睁眼,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影儿,”祝余看了看她,又望向苏烬雪,“你们…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前世的事情?” 苏烬雪率先应答:“应该是的。” 她直视著祝余,清冷的声线都有些波动。 “方才你出门后,我打坐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些记忆碎片…儘是廝杀的场面。”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种感觉。 “我还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凌厉的杀意,以及…纯粹极致的剑意。” 那道剑意之强,锋芒之锐,竟让她心有所悟。 说著,苏烬雪並指成剑,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意倏然凝聚。 剑意出现的剎那,就连絳离和玄影都感受到那股凛冽寒光,元繁炽也不適地皱起眉头。 而修为尚在六境巔峰的祝余与武灼衣,更是心生寒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剑意切开灵魂。 “我有种感觉,”苏烬雪凝视著那道剑意,“前世的我,比现在更强…强出许多。” 言毕,她散去剑意,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斗志却愈发炽烈。 她还能变得更强! 剑圣之上,仍有前路! 她那沉寂已久的灵气,此刻也隱隱有了攀升的跡象!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散。 武灼衣悄悄鬆了口气。 刚才剑意显现的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斩碎了… 这还仅仅是一道剑意。 若是剑圣全力出剑,这世间,真有能挡其锋芒的存在吗? 老祖,怕是都接不住这一剑… 祝余看著那剑意消散,心中不由感慨她在剑道上的卓绝天赋。 她自幼在剑道上的悟性就无人能及,当年只看他演示一遍,便能自行领悟剑法精髓。 如今更是仅凭前世记忆的零星片段,就能感悟出如此凌厉纯粹的剑意。 真不愧是当世剑圣。 我娘子就是厉害。 祝余心里讚嘆一句,又看向了玄影: “影儿,你呢?可曾看到些什么?” 玄影纤指轻拢鬢边散落的髮丝,嫣然一笑: “妾身这边,倒没什么特別的。” 她並不愿在眾人面前分享自己的前世。 那些画面,她只想在独处时悄悄说与夫君听。 於是她刻意隱瞒了真相,柔声道: “夫君不是能进入我们的记忆吗?不如亲自来看看。” 说著主动將玉手滑入祝余掌心。 没成想,这个提议却意外给了祝余的灵感。 他眼睛一亮,环视眾人道: “我有个点子,若我们联手,集眾人之力追溯过往,或许能找回更多记忆,特別是那些共同的前世片段。” 元繁炽若有所思地点头:“值得一试。”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各位可曾注意到,每次祝余找回一段记忆时,我们脑海中都会浮现流云镇的景象?” “是有这回事。” 苏烬雪和絳离齐声道。 她们至今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看到流云镇。 那里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甚至在他们已经到了南疆后,后来的元繁炽也依旧会被引向那里? 絳离当初抵达时,將流云镇方圆千里都调查了一遍,也没查出啥特別之处啊? “还有祝余那奇特的秘法,我们前世今生的缘分…”元繁炽接著道,“这一切背后,或许有某种力量在刻意引导。” “甚至可能,那股力量就潜藏在我们的意识深处。若能与祝余建立连接,或许能找出端倪。” “但要如何连接?”玄影疑惑道,“夫君只有两只手,总不能同时牵著我们所有人。” “未必需要用手,”祝余解释道,“只要有所接触即可。” 絳离浅浅一笑:“其实连接触都不必,只要能让阿弟的力量传导就行。” 她心念微动,无数透明的丝线凭空浮现,將在座眾人相连。 “这样便成了~” “那就开始吧。” 祝余頷首道。 其实他有更好的想法的。 比如大家一起到床上去… 但这样干有点危险。 用阿姐的办法也不是不行。 他凝神催动能力,纯净的白光以他为中心,沿著絳离的丝线流向每个人。 “紧守心神!”他沉声喝道。 剎那间,视线被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 待眼前重新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这里是… 祝余环顾这方奇异空间,竟与他的系统空间有几分相似。 在武灼衣的记忆结束后,系统就销声匿跡了。 “系统?你在吗?” 他试探著呼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是系统真的消失了,还是这里就不是系统空间? 未及细想,娘子们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夫君?你在哪儿?” “郎君?” “阿弟,你在这边吗?姐姐看不到你。” “祝余?听得见我吗?” “喂!祝余!!” 武灼衣的嗓音最为洪亮。 真是奇怪,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们几个找自己,还需要靠吼的? 祝余刚升起回答的念头,环绕四周的白光便分出五条通路。 几位女子的身影陆续显现。 她们看到站在中间的祝余,纷纷快步走来。 “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確认大家都安然无恙后,元繁炽开始仔细打量四周。 放眼望去儘是白色的光芒,而且是凝成实体的光。 她凝神细看,发现构成这方空间的,是无数缕发光的丝线。 “絳离姐,这是你的巫术吗?”元繁炽问道。 “不是。”絳离摇头,抬手轻抚一缕光丝,“在这里,我根本使不出半分力量。” 不止是她,另外四女也都发现,自己的一身修为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玄影尝试著召唤灵魂深处的凤凰火,却连一丝火星都未能燃起。 祝余注视突然变得与凡人无异的娘子们,自己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 与她们的无力感相反,他发现自己似乎与这片空间存在著某种奇特的联繫。 只需心念微动,那些构成空间的发光丝线就会隨著他的意志改变形態。 “我能控制这里。” 祝余轻声告知眾人,隨即闭目张开双臂,全神贯注地连接著这片天地。 剎那间,他仿佛开启了天眼。 每一缕丝线的本质都呈现在他意识中。 这些並非普通丝线,而是眾人记忆的具象化。 在他意志的作用下,丝线开始重组变幻,化作泛著微光的书页。 四周的空间也隨之变形,升起一道道白玉般的墙体。 书页在空中翻飞,自动装订成册,整齐地排列在五女身后成型的书架上。 元繁炽朝书架走过去,发现每本书的封面上都鐫刻著年份。 一本书即对应一年的记忆。 她隨手取下一本,翻开的一瞬,那一整年的记忆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甚至还有连她自己都忘在脑后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事无巨细。 “当真神奇…” 很快,这座记忆图书馆便构造完毕了。 祝余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面前,还有几团光球悬浮。 “这些是什么?” 苏烬雪好奇地伸出手指戳向其中一团,却被一股力量弹开。 玄影不信邪地也试了一次,结果同样被弹开。 手指头还有点疼。 “这些到底是什么啊?” 她揉著手指问道。 祝余凝视著这些光球,沉声道: “如果没猜错,这些应该就是我们的前世记忆。在所有记忆丝线中,唯有它们我无法完全操控,也看不到里面的內容。” “数量还真不少…” 絳离打量著这些大小不一的光球,粗略估算至少对应著上百年的记忆。 “我再试试。” 祝余再次集中精神,锁定其中一团属於他自己的记忆光球。 那神秘女子,来歷不明的“系统”,他们的“前世”… 他想知道的太多了。 祝余將意念聚成钻头,尝试突破屏障。 那层看似纤薄的屏障却蕴含著惊人的韧性,將祝余凝聚成钻头的意念一次次推开,拒绝他的进入。 祝余自是不肯就此放弃。 他调动起全部心神力量,聚成更大更长的钻头,用尽全力懟了上去。 终於,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屏障鬆动了。 行將破开之时,一声若有似无的无奈轻嘆突然在识海中迴荡。 嗡——!!! 突然! 那团光球爆发出比太阳还耀眼的闪光! “小心!” 几位女子惊呼著扑向祝余,但失去了所有手段的她们终究慢上了一步。 炽烈的光芒席捲而过,將一切都淹没在纯白之中。 而祝余却对周遭的变故毫无所觉。 他的意识穿越了时空长河,降临在一片静謐的水域。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著漫天星辰。 水波间,银河缓缓流淌。 一位白髮女子正赤足行走在水面上,雪白的长髮如月华流泻,裙裾在星辉中轻轻飘动。 正是那幻象中的女子,只是和幻象中略有不同,衣著配饰没那么华丽庄重。 只一身幽蓝长裙,长发披散著。 看见她,祝余呼吸加快,睁大眼睛想要询问。 可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有什么限制住了他。 相反,那女子说话了。 祝余没看见她开口,却听见了她的声音。 圣洁,温柔,空灵。 她用的也並非人族的语言。 可他听懂了。 ——“时候未到。” 第367章 很恐怖的兄弟! “时候未到。” 祝余听见那女子如是说。 声音空灵,悠远。 话音未落,那白髮女子已飘然而至,在他面前驻足。 她那双如深海般湛蓝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他,有打量,有怀念,最终都化成了一汪温柔的水。 她轻轻张开双臂,给了祝余一个短暂但令人心安的拥抱。 隨后,他“看”到那神秘的身影缓缓抬起手,霎时间,无尽星光闪烁,银河在其身后匯聚。 在意识被轻柔地送出这片空间之前,祝余看见她朝自己露出了一个恬静的微笑。 红唇轻启,无声的话语,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我们会再见的。” 轰——! 现实世界中,刺眼的白光自祝余体內爆发,瞬间衝破了寢殿的穹顶,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光柱,直刺九霄! 光柱没入云层的剎那,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朗朗晴空褪去,白昼化为深邃的夜幕,无数星辰在天幕上显现,闪烁著璀璨光芒,仿佛整个宇宙都被拉近到了眼前。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瞬间吸引了整座上京城所有人的目光。 “快看!那光是从皇宫里出来的!” 街市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惊呼声此起彼伏。 “光芒接天连地…莫不是有高人將要飞升?” “难道是武家老祖修为圆满,要破空而去了?” 有见识广博的修行者做出猜测。 毕竟,上京城中,能引发如此规模天地异象的,除了那位圣境老祖,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人群越聚越多,各种猜测和谣言也隨之飞速传播。 很快,整个上京城都沸腾起来,大街小巷都在传颂“老祖飞升,天佑大炎”的消息。 但这所有的喧囂与骚动,都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静謐、安详的力量抚平了一切。 不仅是普通百姓,就连那些在街上维持秩序的武侯,甚至是身负修为的官员將领们… 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放下了思绪。 整座上京城,乃至京畿地区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寧静。 所有人都静静地仰望著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以及光柱顶端那片突然显现的璀璨星空。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平和与安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 太祖陵寢旁,深山秘境之中。 武怀瑜正在自己积攒了数百年的珍藏中仔细翻找,想要为祝余挑选几件合適的贺礼。 翻来覆去,不是武器就是武技。 给点啥好呢? 正寻思著,他动作猛地一顿,霍然抬头,目光穿透秘境。 只见白光破空,整片天空都换了顏色。 武怀瑜凝视著那光,呼吸都迟滯了一瞬,而后猛然清醒,心有余悸。 那是什么力量? 竟能让他的心神都出现了一丝恍惚?! 而光芒升起的方向…… 是皇宫?! 不好! 武怀瑜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其他,破开空间,瞬身赶往皇宫。 …… 皇宫。 寢殿內的白光渐渐消散。祝余和几女之间连接的丝线也已断开。 她们几乎是同时醒来,第一反应就是看向祝余的位置。 而后者也在这时长舒一口气,恢復了意识。 “我看见她了!” 没等几女关心的话说出口,祝余就抢先大声说道,声音难掩激动。 “我看见了那个神秘女子,她就在我的记忆深处!” “什么?!” “她藏在你的记忆里?” 絳离最先惊呼出声。 那就是没有像她们一样转世咯? 祝余神色凝重:“可能不止是我的。你们的前世记忆也被同样的力量封锁著,或者说…被保护著?” 他回想起那女子的话语。 “『时候未到』,她是这么说的。那些记忆,可能是现在的我们还不能去触碰的。” “所以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玄影忍不住问道。 “她应该不是人。”祝余沉吟道,“而更像是…神…” 月光,星空… 他忽然想起了百年前,在月之民地下城的所见所闻。 那个被月之民供奉的女神…会是她吗? 自己见到的女子,和月之民崇拜的女神,会是同一位?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月之民的神器对自己无效,以及他后来获得的那个与月之民幻境能力如出一辙的力量了。 月神,难道她就是这一切的开始吗? “神?”元繁炽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凝重,“我倒希望她只是一个境界更高的修行者,而不是什么神…” “怎么了?”絳离察觉到她话中的深意,“神有哪里不对吗?” 大家都將目光投向元繁炽,等待著她的解答。 元繁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神,在人族有信史流传之前,就已经消失了。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祂们留下的痕跡比妖族更少。” “即便是天工阁,对祂们的记载也不多。但有一点可以確定…” “神,不是好东西。” 她环视眾人,继续解释: “天工阁虽未亲身经歷过有神的时代,但有先祖发掘过据说是神留下的遗蹟。” “而那些探索遗蹟的先祖,不论修为几何…最后都疯了。” “天工阁对神明遗蹟的几次探索,都以灾难般的结局告终,甚至为此折损了一位半圣长老,却什么也没得到。” “而这位半圣长老,在因发疯而陨落前清醒过一段时间,却也未曾详细记载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但留下的只言片语中,皆指向『大恐怖』。” 她语气沉重。 “所以,我希望那个存在於我们意识深处的神秘人,不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寢殿內陷入一片寂静。 在座的眾人,谁也没有真正见过神明是什么模样。 无论是成名最早的苏烬雪,还是拥有南疆千年巫术传承的絳离。 至少在苏烬雪那个时代,神明就已经消失了近千年之久,时间大约就在妖庭覆灭数百年后。 因为两者时间上相距不远,甚至还曾出现过“神明就是妖庭残余”的说法。 不过这个说法因过於惊世骇俗而被禁绝。 苏烬雪就在八百年前听过这个传说,但她只当是妖族散布的谣言。 这就是她对神明最深的了解了。 至於絳离,南疆传说中的“神”与中原不同,其真实身份其实就是古代的大巫,只是因为力量强大而被误认为是神罢了。 巫祝內部对此有完整的记载留存,只是从未对外公布。 因此,对於“神”到底是个什么,这些当世的最强者们也说不清楚。 唯有一点可以確定的是,神明在妖庭覆灭,人族兴盛前的这段时间,扮演过扮演过至关重要的角色。 祂们与人族的崛起息息相关。 但具体是正面还是负面,那就不清楚了。 那个时代的一切都很模糊,甚至比妖庭时代还要模糊。 一些博学多识的人族学者能列出妖庭的几个尊主、至尊,乾朝时期朝廷甚至组织过对妖庭大墓的发掘。 然而关於神明,却连一点確切的信息都未曾留下。 天工阁也只能將那些遗蹟標记为“疑似神明遗蹟”,而无法给出確切定论。 明明在时间上离人族更近,相关的记载却反而更加稀少,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谜团。 更令人不解的是,当年妖庭內战打得天崩地裂,字面意义上把大地都打碎了,陆地面积比妖庭时少了小一半。 但那之后,尚且有大批妖族势力残存於世,甚至一度能与人族分庭抗礼。 而没有任何大战记录的神明时期,却消失得如此彻底,只留只言片语。 目前所知最为详细的,也就只有那位月神。 然而,即便是由她亲手创造的月之民,对她也知之甚少。 她为什么会来到瀚海? 为什么会创造这样一个种族? 又为什么会一声不响地离开? 都不得而知。 不过,从她留下的造物来看,至少有一点可以確认: 这位月神,並不像天工阁所说的那么危险恐怕。 祝余隨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那位出现在他记忆中的神秘女子,很可能就是月神! 他详细讲述了百年前与玄影在月之民地下城的经歷,描述了那个与世无爭的种族。 “月之民心思纯良,性情温顺平和。若说他们有什么缺点,那便是过於相信预言。” 祝余说道。 “能创造出这样的种族,月神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恶神。” 这时,玄影轻声补充: “它们相信预言,並非没有缘由。它们的预言,確实很准。” “在夫君死后,月之民曾来大荒山寻找妾身,並用预言术推算出了夫君將会在何时、何处重生。” “妾身正是因此才离开大荒山,前往中原寻找夫君的踪跡。” 祝余无言以对。 很好,这么一说,连“迷信预言”这个缺点也不存在了。 毕竟人家算的就是准的、对的。 预言术这东西就是超標我跟你说。 “我们很有必要再去一趟瀚海了。” 祝余沉声说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里,或许就藏著我们需要的真相。” “瀚海,是在西域更西边的那片大漠吧?”武灼衣若有所思地开口,“那里有神明的遗民?那看来西域这块地,和神明的关係不浅啊。” “此话怎讲?”元繁炽追问。 “敕勒人,北方的一个蛮族部落,他们使用的萨满术,以及那种能將人转化为怪物的绿晶,其源头都是西域出產的玉石。” 武灼衣解释道。 “年前我率军攻入敕勒王庭时,从缴获的典籍中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將这种玉石称为『神明遗晶』,认为其是神明力量的残留所化。” 神明遗晶。 祝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名了,但还是很难绷。 这谁想的吊名字,也是神人了。 “我们去西域吧。” 武灼衣话音刚落,元繁炽便斩钉截铁地接道。 又是月神,又是神晶的,西域这地指定有点说法。 这下不得不去了。 天工阁也要调动起来。 即便有祝余的保证,事关神明,也容不得她不小心。 “好。”祝余最终拍板,“待大炎与南疆的事务安排妥当,我们便启程前往西域。” 元繁炽点头表示赞同:“我会先派遣一支天工阁的队伍过去,重点调查玉石產量最大的银峰山。” “银峰山已在镇西军管辖范围內。”武灼衣頷首,“我会擬一道手令,命驻军全力配合天工阁的行动。” “那再好不过。” 正当眾人商议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仔细一听,竟是宫中禁卫与苍兕率领的南疆使团对峙起来了。 原因不言而喻,正是刚才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那阵仗惊动了整个上京城,禁军不来看看怎么个事才奇怪。 特別是在女帝也不见了的情况下。 宫门广场上,两方人马涇渭分明。 小麦色肌肤的白髮女子傲立阵前,身后是十余名手持木杖的南疆巫祝。 对面的禁军统领因女帝先前的吩咐,態度还算客气: “我们只是想知道,圣主在殿中做了些什么?” 这位同样身为女子的统领,声音冷肃地说道。 “这里毕竟是大炎的皇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必须有一个交代。” 苍兕心里也明白己方理亏,耐著性子解释道: “我们正在请示圣主,还请各位稍等片刻。” 实际上,她们现在根本无法请示。 祝余的住所被一层强大的灵气隔绝,即便是她也无法进入,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还请儘快。”禁军统领说,“陛下还在宫中闭关,若惊扰了陛下,这事可就不好收场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两方人马之间。 那是一名身著布衣、灰发苍苍的老者。 “谁?!” 苍兕大为警惕。 此人的现身无声无息,连她都没有察觉! 这是何等的实力?! 南疆人认不出他,但禁军却是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皇宫里有老祖设下的禁制,能这般隨心所欲破开空间,瞬移到此,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此人实力远在老祖之上,二则是,这就是老祖本人! 禁军统领相信了第二个,当即见礼: “末將见过老祖!” 武怀瑜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你们退下吧,没你们事了。” “是…誒?” 第368章 剑圣恩情还不完 “带上你的人,离开这里。” 武怀瑜淡淡道。 禁军统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领命: “遵命,老祖。” “撤。” 隨著她一声令下,禁军迅速列队撤离,而这位统领则径直朝著女帝寢宫方向赶去。 她必须立即向陛下稟报此间变故。 虽然老祖地位超然,更是大炎將士心中至高无上的守护神。 但对这些被武灼衣从镇西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而言,还是女帝的地位更高一筹。 待禁军退去,武怀瑜的目光才扫过仍挡在身前的南疆巫祝们。 这些就是老四带来的人了。 那就是自己人。 武怀瑜挤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让开吧孩子们,老夫与你们圣主有旧。” 见他態度友善,苍兕等人皆是一怔。 又是圣主的旧识? 圣主大人的关係网这么广的吗? 此人方才被那禁军称为“老祖”,那他就是炎国的那个圣人了? 若他和圣主是旧识,为何中原官员还对她们处处刁难? 苍兕还没想清楚其中缘由,无形灵气便將她们轻轻推开。 武怀瑜嘴上对她们客气,但不代表他真的在徵求她们的意见。 开玩笑,这里可是大炎皇宫。 大炎老祖要去哪儿还要外人同意? 只一个念头,苍兕等人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苍兕有心反抗,可纵使她是六境的大巫,在圣人面前也连一点灵气都调不出来。 武怀瑜不再多看她们一眼,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祝余的寢殿。 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这屏障… 也同是圣境所为。 甚至其中气息还属於不同的圣境强者。 每一道都令他都自认难是其对手。 怎么回事呢? 元阁主也没这么强啊… 难道是她给了老四什么天工阁祖传的秘宝? 屏障强度超乎想像,武怀瑜也自忖没有把握强行破开,连神识都探不进去。 所以,他胸中聚气,打算朝里面传音。 这么做之前,他先屏蔽了苍兕等人的听觉。 但还没出声,寢殿的门就开了。 祝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祝余先声夺人。 武怀瑜他们看不到里面,他可是清楚外面情况的。 他们的对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武怀瑜也不问其它,听祝余一说,便点头道: “行。” 隨即,四方景象变动,光线一暗。 紧接著,“唰唰”几声,火烛点燃,此地原是一座装饰朴实的宫殿。 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从殿门来到了另一座宫殿中。 “这里是我在宫中的居所,好久没有回来过了。” 武怀瑜念头一动,飞来一套桌椅,又不知从哪儿变来茶水给两人倒上。 “说说吧,”他在祝余对面坐下,“刚才怎么回事?那道光柱是什么情况?” “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武怀瑜这辈子也没感受过那么强的力量。 当世最强的圣人,那位黎山的剑圣,怕是都比之不及吧? 但凡这事儿是別人整出来的,武怀瑜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放鬆。 还有閒心整套茶水出来。 “出了点意外。” 祝余想了想,还是没有告知他实情。 毕竟说了也没用。 况且,他们对月神、神明、前世今生的种种也都只停留在猜测阶段。 武怀瑜也並无法帮他们验证这些。 “年轻”又无上古传承只是其一。 其二是,他实在太太太太…宅了。 武怀瑜上次离开京城附近,已经是差不多两百年前的事了。 彼时东方海民入寇,其首领亦有六境修为,攻至东海之滨前,已毁灭了东边数个小国。 但也到此为止了。 武怀瑜只身出战,一人一枪平灭之。 也正是在这一战之后两年,武怀瑜突破至圣境。 然后就在秘境里蹲了两百年。 他对外界事务的了解,都比不上武灼衣。 神神鬼鬼这些更是一窍不通。 至於西域之行,也没必要再叫一个人了。 人族前三的强者,加上一位妖族第一若都搞不定的话,再多来一个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而且把所有顶尖战力一块儿带出去本就不智。 不如让武怀瑜坐镇上京,以做后手。 祝余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將神明遗晶与瀚海之行的真相和盘托出,只推说是在尝试恢復记忆时出了些岔子。 “我集合了几人之力共同施为,不料一时失控,才闹出这般动静。” “几个人?” 武怀瑜刚举到唇边的茶盏顿住。 那也不对啊。 祝余身边不就两个人吗? 一个元阁主,一个六境的小丫头。 他们仨合力也搞不出这么大阵仗啊。 即便是他们当中最强的元繁炽,也绝无可能释放出如此磅礴的气息。 而且那天上的星象,也不像元繁炽的能力所致。 祝余似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平静道: “我身边的圣境,不止繁炽一人。” “还有谁?” 武怀瑜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隨著祝余一声轻唤,数道身影自殿外走入。 当感知到来者气息的剎那,即便是歷经三百年风雨的武怀瑜,也不由得神色一僵。 这是何等惊人的阵容… 那白衣的女子,仅是看一眼就觉眼睛被锐利锋芒刺得难受。 世间能有这般剑意的,唯有黎山剑圣一人! 另一位著南疆衣裙,白髮紫瞳,一身修为连他也看不穿,仿若隱於迷雾之中。 稍作试探,便觉神识被紫色的毒雾罩住,阵阵眩晕。 同样的感觉,在两百年前也有过一次… 南疆神巫… 她甚至比两百年前还要强! 更有一红裙女子,看似温婉大方,像是一位大家闺秀。 实则在这人畜无害的外表下,是令他都心悸的狂暴妖气与炽热高温! 武怀瑜握著茶杯的手指都在发紧。 祝余这小子,他是怎么把这帮神仙凑一起的? 还能让她们和睦相处?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语重心长地告诫祝余“远离酒色,专注修行”… 这么一看,是他目光短浅了。 修行到圣境,和把这几位神仙凑一块儿,那后面这个难度大点。 这甚至不是实力强就能做得到的。 在看见她们几个一起走出来的时候,武怀瑜觉著自己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他的圣境意识第一时间都认为这是假的,自己出现幻觉了。 但那几道比他还要强上一线乃至更多的气息,让他明白这就是真的。 这几位在人族歷史上都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全跟祝余有一腿。 认识到这点后,武怀瑜看祝余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后辈的慈和,而是敬佩。 那是真的牛批! 你才是修为通天的那个人啊! 发出一声喟嘆后,武怀瑜终究还是接受了眼前这令人难以置信的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与在场眾人一一见礼。 特別是对苏烬雪,武怀瑜显得格外敬重甚至於彆扭,光是想自称都快把他脑子烧了。 按常理而言,苏烬雪既是祝余的娘子,他自称一声“长辈”本无不妥。 可偏偏眼前之人並非寻常女子,而是名震天下的剑圣! 这位中原修行界公认的剑道魁首,是无数修士心中最高的山,最长的河。 武怀瑜自幼便是听著她的传奇故事长大的。 像什么《剑圣大人一剑灭绝极北妖族》、《剑圣大人一颗石子击落妖族大王》等等话本,他不知翻来覆去听了多少遍。 年少时,他还曾隨父兄前往剑圣庙虔诚祭拜,祈求剑圣庇佑父兄走鏢平安。 直至今日,民间仍保留著纪念剑圣破境成圣的“至圣节”,香火绵延不绝。 对於武怀瑜这样的后辈修行者来说,苏烬雪已不再只是一个强大、传奇的前辈,说是几代人的信仰都不为过。 在他自己也突破圣境之后,武怀瑜动过前往剑宗拜会討教的念头。 但仔细想来还是觉得自己不够格,还得再练练,打消了这个主意。 是的,即便同为圣境,武怀瑜对剑圣的崇敬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与日俱增。 寻常百姓与低阶修士,只知剑圣很强。 但唯有像武怀瑜这般真正踏足六境乃至圣境的人,才能深切体会到剑圣的实力究竟有多么深不可测。 以及她那逆天的修行天赋。 修行从非易事。 此世修士想要突破境界,绝非仅靠埋头苦修便能达成。 更需要经歷一场场生死搏杀,在绝境中激发潜能。 此外,还需机缘、造化、气运…诸多因素缺一不可。 寻常修士能在百岁之龄触及六境门槛,便已堪称年少有为。 而苏烬雪登临圣境时,还不到三十岁。 这简直是前无古人,闻所未闻的奇蹟! 单凭这一项,就足以让天下修士心生崇拜。 虽然天工阁主元繁炽突破圣境时,也不过三十多一点,但比之剑圣还是有些差距。 不到三十岁的圣人,普天之下除了剑圣,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有的。 事实上,確实还有一位。 南疆神巫絳离,她到圣境时同样未满三十。 只是南疆太过神秘,中原修士对此知之甚少。 而这两位,都站在祝余身边。 左思右想,武怀瑜还是决定以苏烬雪的名號来称呼她: “剑圣大人,老夫武怀瑜,久仰大名!” 苏烬雪浅浅一笑,语气温和:“三哥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这如何能一样…” 武怀瑜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感慨。 “老夫年少时便听闻剑圣威名,如今竟能亲眼得见,已是三生有幸。” “更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与您攀上亲戚。” 他心中暗忖,得抽空回老武家祖坟看看,是不是燃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冒青烟能解释的大福分了。 之后,他又依次与絳离、玄影相见。 这两位虽也是当世罕见的圣境强者,令他惊嘆不已,却终究不似面对苏烬雪时那般心潮澎湃。 待回到祝余身侧,武怀瑜抚须笑道: “难怪你小子不愿隨我修行,原来身边已有这般天骄相伴。” 言语间不无羡慕。 倒不是羡慕他的艷福,而是羡慕他能隨时向剑圣请教修行之道。 有她们几位悉心指点,祝余突破圣境何需十年之久? 想到这里,武怀瑜由衷地为祝余感到高兴。 改日要去帝陵走一遭,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知父兄才行。 武家,必將大兴啊! “老祖,”武灼衣在这时开口,“上京城內可是出了动乱?” 禁军与南疆使团对峙,连老祖都被惊动亲自前来,这番动静確实非同小可。 “动乱倒是没有。”武怀瑜摇头,“是你们合力催动的那道光柱,引动了天地异象。” “星空取代白昼,城中百姓还以为是老夫要飞升了呢。” 他方才返回上京时,特意留意过城中景象。 异象不仅没有引发恐慌,反倒有种奇异的寧神定心之效,连他自己都差点被那浩瀚星辉摄住心神。 “城中的百姓全都被安抚了下来,不仅没有生出乱子,反倒比平日里还要安稳。” “百姓安稳,自是好事。” 武灼衣却未放鬆警惕。 “歷代动乱,从来不是由百姓引起,而是那些別有用心之人。” “朝廷內外,不安分的人可不在少数。” 自天工阁和南疆接触以来,大炎朝廷內便有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 镇南军一系的人,更是早就渴望与南疆开战,以攫取战功,贏得开疆拓土的功名。 请战之人,不在少数。 而此番异象,便让他们又有了朝南疆发难的由头。 毕竟光柱升起之处,在南疆使团的住处。 当然,即使不在,那些人也能把祸水往南疆引。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挑事理由,武灼衣还不好在明面上责怪什么。 那些人也有话说啊。 我们是担心陛下遇到危险,才火急火燎到皇宫护驾的。 这可是一片忠心啊! 不过,他们若当真聚集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什么好担心的。”武怀瑜不以为意,“一群宵小之辈,能翻出多大风浪来?” “你们不是说,要解决和南疆的问题吗?正好我这次也到了皇宫,那便一併处理了吧。” “不必等他们来找了。” “召集文武百官,到太极殿来。” “以老夫的名义。” 第369章 南疆第一恶人 靖安坊。 青石板路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刚从悬掛著“李府”匾额的府邸中驶出,便见另一辆马车从旁靠拢。 两车並驾齐驱。 一个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从后来的马车中钻出来,挤进了前者的车厢。 “你自己明明有马车不坐,偏要来我这儿挤。” 车厢內闭目养神的男子依旧气定神閒,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嗨,这不是有要紧事与你商议嘛!”卢显整了整褶皱的衣袍,“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来坐你这硬木板子?” “修行之人,不该贪图皮肉之欢。” “行了行了,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卢显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老卢就是个俗人,只求吃好喝好过完这辈子,那些修行大道还是留给你们这些高人琢磨。” 他哼哼著挪了挪屁股,身下的木板隨之发出嘎吱作响的抗议。 “我说老李啊,这次可是出大事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老祖尚在,能出什么大事。” 李旭神色不变。 二十余年过去,这位昔日的大理寺卿容顏未改,气度依旧。 “话是这么说,可那道冲天光柱你总看见了吧?连我都感知到了其中蕴含的可怕气息,別说你没有察觉。” “还有那天地异象。” “我差点以为星星还掉下来了。” “你说,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呢?那些南疆人?但他们那圣主也才六境啊。” “正常来说,他在皇宫里都不该用得出灵气,那里可是有老祖的禁制在啊。” 卢显摸著下巴。 “奇也怪哉。” “老李,你脑子灵活,说说你是咋看的?” “到地方看,既然老祖亲自现身处置,便无需我等妄加揣测。” 话虽如此,可李旭的心情却不像他嘴上说的这么淡然。 老祖啊! 闭关两百年的老祖! 皇室自相残杀,砍得人头滚滚都没现身的老祖。 他这次居然亲自现身,还以自身名义召集文武百官! 这是要与谁开战的徵兆? 若真要动武,恐怕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那些南疆人,究竟在皇宫里做了什么? 陛下可否安然无恙? 李旭心中思绪翻涌,却被卢显咋咋呼呼的呼喊打断了思路。 “老李?老李!嗨,睡著啦?” 光嚷嚷还不够,看他没反应,卢显还上手晃了他两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旭的眉毛一抖,终是睁开了眼睛。 “当然是商量正事了,不然呢?” 看著卢显那副理所当然、一本正经的表情,李旭青筋暴跳。 他深呼吸了几次,心中默念: 冷静,冷静,看著亲家份上,不和这老小子一般见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李旭总算按住了脾气,“老祖既然已经出面,那做什么都由不得我们了。” 甚至由不得陛下。 大炎谁说了算? 当然是老祖啊,不然是你个小皇帝啊。 “但即便是老祖的意志,也不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卢显幽幽嘆道。 “是战是和这一项,朝堂上就有不同的意见。” “不过依我看,老祖应当不会轻易开启与南疆的战端。这次召我们前去,未必就是要下达开战令。” “何以见得?” 卢显捋著鬍鬚,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態: “今日这异象,依我推断,与南疆的关联恐怕不大。”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南疆巫蛊之术与这浩瀚星象之力根本就不是一路。” “其二,即便此事真与南疆有关,以南疆圣主六境的修为,也绝无可能释放出如此磅礴的力量。” “除非是那位神巫亲至。” “而若神巫真的来了,不管是来干嘛的,不打招呼便进我大炎皇宫,还在皇宫里动了手,老祖就决计不可能给她好脸色。” “生死之战或许不至於,但一场较量在所难免。” “不然我大炎脸往哪儿搁?” 他话锋一转,掀开车帘指向窗外热闹的街市: “可你且看,两位圣人要真动了手,京城还能如此安寧吗?所以此事,应当与神巫无关。” 卢显收回目光: “再说那异象本身。虽气势恢宏,却毫无杀伐之气,反倒透著说不出的安详静心,如凉爽的夏夜…” “老卢我这辈子也少有那么安心的时候。” “街上百姓,都把那当成老祖飞升的吉兆了。” 他拇指往后一撇: “听听,外面现在还在聊呢。” 李旭凝神细听。 果然闻得坊间笑语不绝,那场惊天异象在百姓口中,已成了一段祥瑞佳话。 “但若不是为了开战,老祖为何要召集我等?” “除了与另一个圣人势力开战这等大事,还有什么值得老祖亲自过问?” “谁知道呢。”卢显笑得意味深长,“说不定老祖与那位南疆圣主早有渊源也未可知。” “荒谬。” “李兄此言差矣,世间万事皆有可能。这位南疆圣主可是神巫的亲师弟,据说失忆流落在外数百年。” “这期间什么故事不能发生?没准还曾参与过当年诸路义军討伐暴虞的大战呢。” “天马行空,毫无根据。”李旭摇头。 “想像就要大胆些嘛。”卢显摊手笑道,“有时候越是看似不可能、越是荒谬的猜测,反而越接近真相。” “要我说啊,真正的实情说不定比我猜的还要离奇。” 说话间,他们的马车已匯入前往皇宫的滚滚车流。 待下了车,但见宫门前官员们神色各异: 那些主张对南疆开战的个个满面春风,仿佛胜券在握。 而力主结盟的则面色凝重,眉宇间阴云笼罩。 显然,眾人都认定了今日之事必是南疆触怒老祖所致。 宫门外,主战派官员的兴奋之情早已溢於言表。 他们满面春风,看向谁都带著几分笑意。 几个耐不住性子的甚至已经在互相拱手道贺,儼然一副胜利在握的样子。 好在眾人尚存理智,未到得意忘形的地步。 几句笑语过后,便纷纷整理衣冠,神情庄重地朝著太极殿方向走去。 禁军已在殿门外列队肃立。 暗金甲冑映著日光,长戟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太极殿前的气氛格外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似的。 踏上玉阶之时,方才还喜形於色的主战派官员们也收敛了笑容,个个面容肃穆。 毕竟这是老祖两百年来首次公开露面,谁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整个太极殿內外的氛围都为之一变。 这些平日里在皇帝面前都敢大呼小叫、大声斥责的重臣们,此刻大气都不敢出,脚步都放轻了。 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一些修为较浅的官员,才踏上几级台阶便已大汗淋漓。 这段平日几步就能走过的距离,今日却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走在最前方的几位王公大臣率先踏入殿內。 他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龙椅之上,女帝端坐。 而在她左手边,那南疆圣主负手而立,神情自若。 大臣们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站在陛下身侧? 那老祖又在何处? 眾人惶惑地向右望去,这才发现一位闭目养神的布衣老者。 他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毫不起眼。 身上亦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波动,平凡得如同市井老翁。 若非刻意寻找,恐怕所有人都会直接忽略他的存在。 即便他就站在如此显眼的位置。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年纪最长的几位大臣当即躬身行礼,声音颤抖: “臣等,拜见老祖!” 他们这一拜,后面那些较年轻的官员也反应了过来,齐刷刷弯腰拜见。 中原不兴跪礼,跪拜只对父母师长,以及自家的亲祖宗。 见了这位大炎的守护神,也只弯腰见礼,表示尊敬即可。 然而此刻,却有不少官员险些双膝发软。 並非畏惧,而是震惊使然。 不是,老祖怎么就和那南疆蛮夷一左一右站陛下身边了? 这对吗? 老祖站边上,陛下坐主位就不提了。 毕竟朝堂之上,陛下最尊贵,老祖要自己愿意给后人这个面子,大伙也不好说啥。 可另一边那南疆蛮夷什么情况? 他何德何能跟老祖站一条线上?! 莫说老祖真身在此,便是掛一幅老祖画像,此人也万万不配与之並列啊! 初时的愤怒与不解涌上心头,但能在朝堂上混的都不是傻瓜。 他能站在这里,必然是经老祖允许的。 原因是什么,大家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確认: 老祖不把他当外人。 这意味著什么? 主战派们心里咯噔一下。 但主和派也没有喜。 倒是心大的卢显对著队列里的李旭挤了挤眼睛: 看,我说什么来著? 太极殿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显得清晰无比。 武怀瑜並未对眾臣的拜见给出反应,他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依然闭著眼睛。 而女帝和祝余也是一言不发。 不多时,有机灵的臣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朝著女帝一拜。 眾人如梦初醒,连忙山呼万岁,声浪在殿宇间迴荡。 女帝微微頷首:“眾卿平身。” 待群臣整肃站立,武怀瑜这才缓缓睁开双眼,轻轻点头。 虽然这场朝会是以老祖的名义召集,但大炎名义上的统治者终究是女帝。 武怀瑜很乐意为自己欣赏的这位后辈撑场面,让眾臣明白,皇座上的那位,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 待礼仪流程走完,武灼衣朗声宣告此番朝会的目的: 老祖將要宣布与南疆相关的重要事宜。 终於说到正题了。 群臣顿时打起精神,不过每个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南疆圣主既然都站在这里了,除了结盟,还能有其他可能吗? 比起结果,此刻眾人更在意的是原因。 为啥呀? 到底是为啥,老祖为何会与南疆人站在一起? “因为他本就是我大炎建立的首功之臣!” 武怀瑜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他听到了眾人的心声,便也在眾人心中作答。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脑子几乎都要烧糊了。 首功?谁? 大炎史上从未有过“首功”之说,至少眾人所知是没有的。 甚至连从起兵到建国的整个过程都充满谜团: 虞朝国师为何突然消失? 虞师精锐去了哪里? 虞帝究竟被谁所杀? 都城天启城为何会变成陨石坑? 几场关键战役的记载都语焉不详,最后史书只能记载为: 因虞帝倒行逆施,上天震怒,降下天罚,一颗陨石带走了虞朝精锐。 这也被视为武家天命所归的重要依据。 但也因为主要战绩被陨石拿了,这首功一下子就少了好多含金量。 感觉谁好像都差了一点。 据说原本要將这个位置授予天工阁的元老祖,但她坚辞不受。 武功最高的武老祖也不知为何没有接受。 这个位置就一直空悬至今。 现在老祖突然將眾人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这个从南疆来的“蛮夷”就是大炎的首功之臣… 不少大臣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 我们该不会是中了什么妖人的巫术吧? 只有卢显还在偷乐。 太对了太对了,都给我老卢猜著了! 左右二相本欲上前追问,但武怀瑜没给他们张嘴的机会。 他的意念直接灌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將一段尘封的往事展现在眾人面前。 当年虞帝篤信“武氏代虞”的预言,下令在全天下搜捕屠杀所有姓武之人。 多亏祝余及时送信,让他们一家逃过一劫。 不仅如此,在后续的诸多关键时刻,祝余都居功至伟。 “你们不知道这段歷史,史书不曾记载,並非因为事情从未发生。” 武怀瑜的声音在眾人心头迴荡。 “而是因为祝余本人中了妖术。” “你们都知道,他是南疆神巫的师弟。当年他之所以来到中原,正是被南疆邪巫巫隗所害。” “此人专修邪法,连神巫都险些命丧其手。” “祝余就是中了她的『遗忘之咒』,导致他所到之处,世人总会渐渐將他遗忘。” “即便与他並肩作战,共歷生死,但时间一久,关於他的记忆就会在脑海中烟消云散…” “可见施术者心思之歹毒。” 第370章 小孩子不懂事,说著玩的 在武怀瑜浩瀚神念的笼罩下,一桩桩尘封往事烙印般刻入了文武百官的识海。 其中绝大多数自然確有其事,唯独关於邪巫巫隗的那段,实则是絳离在南疆时用过的说辞。 她在南疆时,对於祝余明明做过那么多事却被遗忘一事,就用过的一说法。 武怀瑜乾脆也学絳离,把锅扣到了那邪巫头上。 至於一个死时也才五境的巫祝,为什么能用出这种圣境都未必能做到的邪术… 南疆千年传承,有些古时圣人留下来的宝贝不行么? 总之,若这话是別人,哪怕是皇帝所说,大臣们都未必会信。 但老祖亲口说,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同一句话,不同人说,效果也不同。 老祖能骗他们吗? 不能够啊。 他说的,就是道理。 老祖所言,便是假的,也是真的。 故此,无论心里怎么想,眾臣嘴上是再无疑问。 见眾人已然信服,武怀瑜顺势宣布了与南疆结盟的决定: 双方约为兄弟之国,永结同好。具体盟约细则將由两国使者另行商定。 “既然决定结盟,”武怀瑜的声音迴荡在殿中,“镇南军便无需维持如此庞大的规模了。” “那几十万大军在南疆驻守三百年,终日无所事事,空耗钱粮,是时候该做出改变了。” 无所事事… 空耗钱粮… 这番评价不可谓不辛辣。 但…说得其实没啥问题。 三百年来,南疆与中原相安无事,从未爆发战事。 镇南军除了在那里蹲著还能干嘛呢? 总不能主动挑起战端吧? 或许有人这么想过,但人族终究和妖族不同,不会为了打仗而打仗。 人族开战,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有利可图。 而此前和南疆开战,显然是没有利益可言的。 更何况,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当时都毫无投入一场战爭的意愿。 中原广袤的土地尚未完全开垦,虞末战乱造成的人口损失也远未恢復。 加之天工阁的机关术支持,使得人们能从现有土地上获取更多资源,產出不仅足以餵饱所有人,甚至还有富余。 在这样的太平盛世里,除非君王好大喜功,想要博一个“开疆拓土”的英名,否则实在找不出让大炎捲入战爭的理由。 但这大好局势,在桓帝时迎来大变。 他沉湎享乐,荒疏朝政,甚至为了图个清静,竟允许各地节度使便宜行事,无需事事上奏。 这做法,在任何一个正常王朝都是自杀之道。 是能和乾朝时,对宗门开战排到一个等级的夯中夯的神人操作。 偏偏大炎不正常。 有两位圣人坐镇,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而继位的雍王更是青出於蓝,比起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换別的朝代,地方军头不整点狠活都对不起这爷俩的厚爱。 儘管大炎凭藉深厚的底蕴没有因此崩溃,但武灼衣继位时,面对的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而镇南军则是其中比较难搞的一个麻烦。 其势力最大,节度使既是武家宗室,又有六境修为——武氏皇族天资平平,但旁支却是出了不少人才。 下属更是多为出自檀梁二州的勛贵。 武灼衣登基之初,便为这些积弊深感头痛。 三年来,她以雷霆手腕裁撤了大多数藩镇,唯独镇南军始终是个棘手的难题。 毕竟南疆的威胁真实存在。 他们是否怀有入侵之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確实具备这样的实力。 因此,镇南军是必要的防御屏障。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南疆的掌权者已是“自己人”。 武灼衣与祝余之间的情谊,甚至比与那位出身宗室的镇南节度使更为深厚。 相形之下,镇南军本身反倒成了最不稳定的潜在威胁。 裁撤镇南军,已是势在必行。 但朝中眾臣对此仍心存疑虑。 左相在心底谨慎諫言: “老祖,这位祝先生虽与我大炎有旧,可南疆之主终究是他的师姐神巫。” “我们对这位神巫的性情、理念知之甚少…贸然裁撤镇南军,会不会…” “不会。” 武怀瑜果断回应。 “你们只需专心擬定盟约,其他一切,无需忧虑。” “……是。” 待各项要事一一交代完毕后,武怀瑜终於拋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为永固盟好,大炎將与南疆联姻。”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一开始並未惊奇。 联姻嘛,多正常的事儿。 有啥好惊讶的。 该选谁好呢? 宫女? 宗室女? 正寻思著,忽见老祖转向御座上的女帝,神色肃穆地问道: “陛下可愿为大炎万世基业,缔结此约?” 武灼衣当即起身,整肃衣冠,抱拳朗声道: “此本就是朕分內之责。既是为大炎江山社稷,不才后辈何惜此身!” …啊?! 接著,在眾臣呆滯的目光中,武灼衣望向祝余,目光坚定: “朕愿与南疆圣主结为连理,以定两地人心,安南北天下!” 祝余也適时展袖还礼,声音抑扬顿挫: “陛下胸怀天下,令余感佩。既为苍生福祉,余自当倾力相配,共缔此约!” 这番对答让下方群臣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出言质疑。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左相率先拜服: “陛下…陛下为国捨身,实乃万民之福!” 其余大臣如梦初醒,纷纷跟著行礼,此起彼伏的颂扬声在大殿中迴荡: “陛下圣明!为社稷牺牲,千古楷模!” “天佑大炎,得此明君!” “万岁!” 只是这些颂扬声中,多少带著几分言不由衷的勉强。 …… 散朝之后,大臣们走出太极殿时,个个神情恍惚,步履蹣跚。 方才殿上那番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在听闻结盟与削藩的决策后,他们本以为今日朝会已告一段落。 万万没想到,老祖最后竟拋出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竟要让大炎与南疆联姻。 而联姻的对象,更是当今圣上与那位南疆圣主。 更令人惊愕的是,陛下竟当场应允,义正辞严地表示“为大炎何惜此身”! 话说得固然漂亮,但…真的有必要吗? 联姻这事不是不行,隨便从宫里挑一个貌美女子给个封號嫁过去不就行了? 嫌身份不够,那就从宗室里选嘛。 有必要让陛下本人上吗? 关键陛下答应得也太快了。 一点不带犹豫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本来就是老相好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 …… “小丫头,对老夫这番安排可还满意?” 空荡的太极殿內,只剩下祝余三人。 武怀瑜抚须轻笑,望向武灼衣。 此刻的女帝已卸下朝堂上的威仪,喜不自胜: “谢老祖成全!” 武灼衣说完,悄悄用手肘碰了碰祝余,示意他也该向老祖道谢。 祝余却从容一笑: “我们之间说谢,反倒显得生分了。不如等到大喜之日,多敬几杯酒来得实在。” 武怀瑜闻言连连点头:“正是此理。” 他顿了顿,又道: “既然你们情投意合,良辰吉日就由你们自己定夺了,而且镇南军那边,也得在你们成亲前解决了最好。” “镇南军已不足为虑。” 事实上,他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麻烦。 三十万大军,加上元繁炽亲手打造、號称能与圣境匹敌的机关兽,看似声势浩大。 但在絳离面前,莫说三十万,便是三百万、三千万大军,也不过弹指可灭。 祝余实际在意的,是他们后面的武怀瑜。 那时未与后者接触上,他拿不准后者还记不记得他。 万一提前和镇南军起了衝突,惊动了武怀瑜,而他又对自己没有印象,那就糟糕了。 武怀瑜心眼比较直,一旦开打,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想要中途停手解释是不可能的。 而这样一来,代价就太大了。 无论哪一方贏,损失的都是自己人。 而现在他们既已和武怀瑜相认,,那镇南军就没有任何好担心的了。 隨手的事。 武怀瑜沉吟片刻,说起方才从几位大臣脑海中探查到的消息: 朝中有人与镇南军之人暗中联络,已將上京城光柱异象添油加醋地传了过去,甚至散布老祖要对南疆宣战的谣言。 那些人他已经標记上了。 但镇南军那边,恐怕会有动作。 听闻此事,祝余却成竹在胸: “我们途经南境时,阿姐已布下后手,可以隨时掌握镇南军的一举一动。” “还有这等布置?南境不是有元…哦…” 武怀瑜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是了,元繁炽也是他的人。 如此一来,镇南军的所有谋划都將落空。 恐怕他们连最为倚仗的机关兽都无法启动。 “走吧,”祝余道,“去阿姐那里看看。她们此刻应该正在御苑中。” 三人信步向御苑行去。 果然,远远便见絳离她们四个坐在亭之中,面前悬浮著一面由雾气凝成的镜子。 雾镜之中,映出一间密室。 两名身著劲装的男子对坐密谈,神情凝重。 祝余走近细看,辨认出其中两人的身份。 镇南军节度使、卫国公武炽空,以及其子武焰明。 几天前,大伙还一起吃过饭呢。 有说有笑,宾主尽欢。 这一转眼就商量起要捅他们刀子了。 令人感慨。 三人走到凉亭边,祝余问道:“阿姐,他们在商议什么?” 絳离扬起嘴角,笑说:“在討论要不要主动进攻南疆呢。大炎的年轻將领,倒是很渴望建立功勋。” 絳离说得云淡风轻,完全没有战爭將至的紧张。 武灼衣对此有些尷尬。 家丑不可外扬。 她麾下的將领背著她密谋独走开战,这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武灼衣不由得羡慕起絳离来。 南疆对这位神巫可是实实在在的言听计从,哪像她,手底下多的是各怀心思的人。 事实上,镇南军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挑起战事,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对她的不满。 她这些年来提拔了太多镇西军將领,政策资源也明显向西域倾斜,让其他各镇军队產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絳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充道: “不过这些只是年轻人沉不住气罢了。这位节度使倒是稳重得很,现在他的好大儿正在劝他呢。” 武怀瑜踱步上前,端详著镜中那鬚髮皆白的老將,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 “炽空啊…他是三叔家的后人。” “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这孩子秉性忠厚,不会行不轨之事,就让我去和他聊聊吧。” 他看向絳离: “神巫这术式,能直接和那边沟通吗?” “当然可以。” 絳离纤指轻点,掐了几个玄妙的手印,镜面顿时泛起层层涟漪。 “好了,想和谁说话,只需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即可。” “多谢。” …… 密室之中,用以照明的烛火,映照著武焰明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 “父亲!不世功业就在眼前,您究竟还在迟疑什么?” 他声嘶力竭地劝说著,双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世人都说南疆遍地毒瘴、妖兽横行,可我们心知肚明,那分明是万里沃土!” “十万大山中蕴藏的財富,足以让我大炎兴盛千年!” “若能拿下这片土地,无论对当世还是后世,都是福泽无穷!” “再辅以机关术开垦建设,足以支撑我大炎万世基业!” “而这片沃土唯一的阻碍,不过是一个神巫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 “要是往常,或许还要顾忌三分,但如今老祖既已决定对南疆宣战,那神巫又算得了什么?” “再强,还能强得过老祖?挥手便可灭之!” 镜面之外,观看著这一幕的几人都不禁抿紧了嘴唇,强忍著笑意。 絳离倒是依旧笑吟吟的,仿佛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而武怀瑜则是满脑门黑线。 这小崽子,张嘴就来啊。 镜內,武焰明还在滔滔不绝。 他极力主张既然要开战,他们就该主动请缨担任先锋,趁南疆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打后者个措手不及。 兵不厌诈。 即便神巫亲至也不足为惧。 有元老祖打造的机关,足以拖延她一二,待到老祖赶来便可一举定乾坤。 “我们要向陛下证明,”武焰明信誓旦旦,“我们比镇西军那帮乞丐强得多!证明我们这三百年来不是在吃白食!” 武炽空始终沉默地听著,此刻终於缓缓开口: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一己之私而轻启战端,你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朝堂上那些人说的,就是对的?你就不该与他们私下联络!” “在见到老祖或陛下的御令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做。” “爹!” 武焰明几乎要长啸出声,他双手紧握,青筋暴起。 “命之一世,名传万世啊!只要能以不世武功青史留名,死又有何可惧?” “这可是灭国的大功!千载难逢啊!” 他痛心疾首地补充道。 “当初那南疆使者过路时,您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至於消息的真假,事关老祖,他们敢给假消息吗?” “难说。” 一道陌生又威严的声音突然在密室內幽幽响起,打破了父子二人的对峙。 第371章 女皇的赏赐 突兀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的密室响起。 而这嗓音不属於父子俩任何一人。 “谁?” 父子俩俱是一惊,灵气释放,衣袖鼓盪。 桌子在瞬间被碾为齏粉。 室內一暗。 而后又被一黄一红两色灵气照亮。 “何方贼子,竟敢来节度使府窥视!滚出来受死!” 武焰明怒喝道。 而武炽空则皱著眉头,刚才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炽空啊,两百多年不见,你也老了。” 这句话一出,武炽空浑身剧震,眼瞳缓缓缩成针尖大小。 他想起来了。 久远的记忆,在此时浮现在眼前。 那个曾经將他扛在肩上,教他习武的身影渐渐清晰。 “老祖…?” “谁?” 武焰明脸都歪了。 又黄又歪。 “父、父亲…您方才说…老、老祖…?” 武焰明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尾音颤抖,几乎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但此刻的武炽空哪里还顾得上儿子的情绪。 这位节度使也浑身颤抖,虎目含泪: “老祖!不肖子孙武炽空,拜见老祖!” 虽不知武怀瑜人在何处,武炽空还是朝著虚空深深一拜。 武焰明也跪下了,准確地说是瘫了。 他刚刚乾了什么? 辱骂老祖为“贼子”,还口出狂言要老祖“滚出来受死”… 一念及此,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不过此时,两位长辈显然都无暇顾及他的失態。 武怀瑜始终未曾现身,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並且他绝口不提军政要务,反而与武炽空调侃起家常,一同追忆起两百年前的旧事。 说到动情处,武炽空已是老泪纵横。 年纪大了,最容易因回忆而动容。 而这段唯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往事,也让他彻底確信,和他对话的,就是那位武家老祖本人。 但老祖怎会突然来此? 武炽空虽激动,但也没乱了方寸。 两百年的宦海沉浮,已让他养成了遇事三思的习惯。 老祖绝不可能专程前来与他敘旧,此行多半与南疆之事有关。 武炽空心头有些火热。 事实上,他也未尝不想和南疆开战。 只不过,他的目的和儿子不同。 武焰明嚮往的是开疆拓土的功名,而到了他这个境界,世俗的荣华富贵已是过眼云烟。 他真正渴望的,是在修行之路上再进一步。 若是能在南疆征伐中建功立业,或许就能顺势请求隨老祖修行。 这可是无数大炎修行者梦寐以求的机缘! 但… 老祖方才的第一句话却是“难说”… 这分明是在否定朝廷官员对於要对南疆宣战的说法… 既然不打算开战,老祖亲临此地所为何事? 莫非…是来防止他们擅自行动? 是了,老祖召见过文武百官,以他那高深莫测的修为,定然也能看出他们藏著的心思,私下里做过些什么… 任何事,都不可能瞒得过他… 想到这里,武炽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不幸中的万幸,在明儿极力劝说时,自己稳住了…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暗自庆幸没有被他的一腔热血冲昏头脑。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武怀瑜声音中含著几分讚许的笑意,在密室中悠然迴荡。 “不错,老夫正是为此事而来。” “大炎与南疆相互戒备的歷史,从今日起將成为过去。两国即將缔结盟约,永修和睦。” “镇南军各部,即日起陆续调防。” “至於你们父子,还有军中有天赋的將领,便都隨我前往秘境修行罢。” 听到老祖要调走镇南军,武炽空起先脸上还有些苦意。 但后面那句一出,顿时喜上眉梢。 镇南军? 什么镇南军? 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追隨老祖修行! “小子炽空,谨遵老祖之命!” 而一旁的武焰明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发呆,直到一个透明的灵气巴掌给了他一逼兜。 眼神马上清澈了。 武焰明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老祖所说的事是何等重大。 镇守南疆数百年的镇南军,將不復存在了。 他的心中有挣扎。 跟著老祖修行固然是好,可这样一来,他要到何时才有取得功业的机会? 还在功业! 武炽空自是看得出儿子在想什么,气得吹鬍子瞪眼。 老头子心里有气,也不借用灵气了,直接一个大脚踹了过去。 “逆子!还不谢恩!” 武焰明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但这一脚也是把他踹醒了。 老祖没跟他计较无心的冒犯之举,他却还对前者的安排心有不忿… 未免也太不把老祖当回事了… 他要再不肯跟老祖走,那估摸著就要跟太祖走了。 回过味儿来,武焰明顶著背上的脚印,跟著父亲一起叩首。 “甚好,甚好。” 武怀瑜轻笑道,隨后吩咐: “去吧,將镇南军所有將领都召集过来,宣布老夫的安排。” “是!” 武炽空父子领命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节度使府的正厅內便聚满了镇南军的主要將领。 当武炽空宣布镇南军即將解散调防的消息时,厅內顿时一片譁然。 “这怎么可能!”一位老將拍案而起,“定是朝中出了奸佞,蒙蔽了圣听!” “也可能是南疆贼人的诡计!” 一时间群情激愤,眼看就要酿成一场风波。 “老祖,將亲自带领诸位前往秘境修行。” 武炽空吐出了后半句。 风波立止。 大厅寂静无声。 少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老祖英明!陛下圣明!” 方才还怒目而视的老將此刻满面红光。 “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某这就回去收拾行囊!”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咱们什么时候走?” “能在老祖座下修行,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转瞬之间,镇南军的安置问题便迎刃而解。 將领们搞定了,底细的人便不是问题。 此事没有任何阻力,更谈不上什么损失。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不知道跟隨老祖修行意味著什么? 征伐南疆,纵然功成名就,也不过是封妻荫子,在场眾人恐怕大半都要埋土里了。 风险与收益同等,甚至不成正比,即便真有福泽,多半也是儿孙享用了。 但隨老祖修行却不同。 所有的机缘造化,都是实打实地落在自己身上。 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该如何选择,还需要犹豫吗? …… “所以,最后一个藩镇的问题也解决了。” 皇宫的雕花廊道中,祝余与武灼衣並肩而行。 暖融融的阳光洒入,照得人心旷神怡。 武灼衣轻嘆一声,感慨道: “还得是老祖啊,只需拋出一个隨他修行的机缘,便让镇南军的將领们心甘情愿地卸下兵权。” 祝余说道: “隨圣人修行,对老祖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天下修行者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造化。” “打仗以后有的是机会,但得圣人亲自指点,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了。” “修为,才是这乱世中真正的立身之本。功名利禄,长生久视…终究都要靠实力去爭取。” “何况这次调令是大炎圣人亲口所下,里子面子都有了。” “换成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也一样。” 武灼衣点头应和。 她背著手,用手肘从后方轻轻撞了撞祝余,笑嘻嘻地说: “不过这次能请动老祖,还是多亏了你。单凭我,可请不动他老人家出手。” “唉,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祖对我们这些后辈感情那么淡薄…” “这事好办,改日我替你问问便是。” “不过现在嘛,我们不如先聊聊別的。” “什么?”武灼衣侧首看他,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自然是你我之间的事。” 祝余理所当然地说。 “为君者当赏罚分明,陛下自己都说了,多亏了我。那陛下要怎么赏我才好呢?” 嘖,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武灼衣腹誹道。 脸皮还是那么厚,客气两句还真要上赏了。 但是嘛… 武灼衣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她確实也有点子想法。 正好趁这波办了。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武灼衣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端出帝王的庄严形象: “既然爱卿为朕立下大功,朕自然不会亏待於你。这样吧,你且去太极殿等候,朕隨后便到。” “太极殿?” 他俩玩个游戏,应该不至於搞一套正经的封赏流程吧? 不过她想玩,那自己肯定会奉陪。 做戏做全套嘛。 於是,祝余便朝女帝做了个揖: “遵命。” 说罢,他转身独自向著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见祝余走远,武灼衣也加快脚步往自己寢宫走去,同时呼唤起贴身女官: “月仪!速来为朕梳妆更衣!” …… 太极殿中。 祝余盘膝坐在大殿中,熟悉著他的新能力。 这种精神系的技能,作用可不仅仅是和娘子们追忆往昔。 还可活用於战斗中,当个硬控的技能。 只是短板也太过明显,必须要有接触才行。 当务之急,就是要突破这个限制,开发出远程施展的手段。 祝余屏息凝神,尝试將那道白光凝聚后发射出去。 他紧闭双眼,將全部心神沉入经脉,引导著力量向掌心匯聚。 丝丝缕缕的白色光丝在他手臂上浮现,如活物般朝著双手流动。 双手渐渐变成白玉状。 仿佛玉石雕刻而成。 还不够! 再来! 祝余咬牙继续。 终於,在力量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一点璀璨的白光在他掌心凝聚成形。 快了!快要出来了! 踏踏踏——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已经到了极限的祝余,被这突然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白光“biu”的一声,胡乱发射了出去,滋到柱子上消散了。 这是个好的开始。 祝余抹了把汗水,转头看向身后,眼前不由一亮。 只见,一名身著绣金龙袍的女子,仪態万千地从殿后缓步走出。 雍容华贵,美艷无双。 女帝未带侍从,只她一人,走上了御台。 她双手优雅地交叠在小腹,端坐在龙椅之上。 祝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面容上。 眼前的女子有著一张端庄大气的鹅蛋脸,琼鼻挺秀,樱桃红唇。 双凤眸,眼尾描著上挑的赤色眼影,额间一枚精致的荷花花鈿又添几分嫵媚。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大大咧咧,儼然是一位威严与风韵並存的成熟女帝。 果然是人靠衣装啊。 衣服一换,气质都变了。 反差真大呀。 “爱卿,”女帝轻启朱唇,“为何一直盯著朕看?” “我…” “我?” 女帝轻笑一声,凤眸微挑。 “爱卿虽是南疆圣主,但依老祖所言,亦是我大炎的臣子。” 祝余会意: “是臣失礼了,请陛下恕罪。” 女帝满意地頷首: “朕恕卿无罪。” 她忽又话锋一转: “方才爱卿提到赏赐一事。以爱卿之贡献,寻常赏赐实在拿不出手。” “朕左思右想,能赏给爱卿的,只有…” 说到这里,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爱卿,且上前来。” 这是要玩哪一出? 祝余心里嘀咕著,依命上前,在御台前三步处站定,依旧保持著臣子的礼仪。 女帝端详著他挺拔的身姿: “朕思来想去,爱卿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金银珠玉太过俗气,加官进爵又显生分…” “既然赏无可赏,那便给爱卿一个独一无二的恩宠…” “就准你,侍寢好了。” “侍寢?” 祝余明显一愣。 咱们不是就要联姻了吗? 还用得著赏这个啊? 看祝余这个反应,女帝很不满意: “朕乃九五至尊,朕说赏什么就是什么,不许有意见!” “好嘞。” “嗯?” “臣遵旨!” “很好。” 武灼衣轻哼一声,微眯凤眸,张开双臂,做出一副等待被抱起的姿態: “走吧,朕恩准爱卿抱朕龙体回宫。然后...朕再好好赏赐爱卿。” 然而祝余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女帝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睛: “怎么,你要抗旨?” “那倒不是,”祝余摇摇头,“臣对侍寢没有意见,就是...能不回宫吗?” “不回宫?”武灼衣一怔,“那要去哪儿?” 祝余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身下那张宽大龙椅上。 一时间,女帝的俏脸迅速涨红。 一声羞恼的娇叱在殿里迴荡: “大胆佞臣!你…唔唔唔…哼~” 第372章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臣心 太极殿中,君臣和乐。 女帝和忠臣坦诚相见,彼此间再无隔阂。 待为陛下效出死力,倾尽智囊,祝余往龙椅上一靠,忆起往昔。 他忽然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教还叫“虎头”的武灼衣练枪时。 他还记得他们传授枪法的地方。 芳草鲜美,落英繽纷。 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水。 今天似乎也和那时差不多,他先出枪,武灼衣接,一不小心还见了血。 而武灼衣的表现也和以前大差不差。 开始时豪言壮语,说要三回合將他斩於马下。 结果自己才出到第二招,她败下阵来。 身板最软,但嘴却最硬。 都快神志不清了,还死咬著不肯认输。 坚持到最后都开始胡言乱语,说要生一窝小老虎了。 想起她当时口齿不清、胡乱哼哼的模样,祝余忍俊不禁。 但生小老虎还真有可行性… 毕竟阿姐她们一直没动静是和他之间的实力有差距,在自己到达圣境之前破不开最后的障碍。 而虎头就没这个阻碍了。 他俩的实力是相近的。 也就是说… 嗯… 很有可能中奖啊… 话说,虎头当了母亲,会是什么样呢? 她自己有时都还一身孩子气吶,到时候,大老虎带小老虎? 想到那场面,祝余没憋住笑。 但刚笑出声,下巴就被毛茸茸的东西轻轻顶了顶。 “有什么好笑的…” 虚弱却依旧倔强的声音在怀中响起。 祝余低头一看,女皇陛下已经醒过来了。 六境修为,又是久经战场歷练的身体,恢復力就是强。 柔韧性也一顶一的好。 就是经验差太远了,输在了操作上。 “我想起高兴的事。” 祝余答道。 “说谎。” 怀里传来闷闷的抱怨,武灼衣用头撞了他一下。 “你明明就是在笑我…你就没停过…” 女皇陛下很不爽,又有点子鬱闷。 书上不是说,女子在那方面战斗力更强吗? 怎么到她这里就… 是月仪找来的书有问题? 也是,毕竟她也不懂这些。 月仪这丫头是她在西域当大都护时身边的丫鬟,理论上来说是会接受那方面的教育的。 但她没有这个需要,也就取消了这门丫鬟必修课。 现在一看还是草率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多少该学点的,不然也不会被祝余这傢伙嘲笑。 “陛下,臣冤枉啊!” 祝余一脸沉痛。 “臣为陛下效力,当然是要笑著,以示庄重。难道还要像受罚一样苦著脸吗?这也太不尊重陛下了。” 祝余不提还好,一说到“尊重”,女帝更是羞恼不已。 “你这佞臣!都大胆到把朕摁在龙椅上了,还说什么尊重?” 也就龙椅质量好,这才扛住没塌了! “陛下此言差矣。” 祝余一本正经道: “龙椅是帝王之椅,除了陛下,谁还能坐?而且臣后来不也让陛下在上面了吗?” 高高举起,何其重视! 女帝到哪儿去找这么尊重她的臣子啊? 祝余虽不善言辞,但论耍嘴皮子的功夫,还是略胜武灼衣一筹的。 巧舌如簧之下,轻易便令她败下阵来。 武灼衣嘴上说不过,只得气恼地咬了他一口。 奈何体力尚未恢復,甚至没能在祝余胸口上留下牙印,只弄出一片水渍。 而祝余身上也不差这一块儿了。 “这次不算。” 女帝兀自不肯服气,她迎著那游离的手掌,往祝余怀里拱了拱,放了句狠话: “你等我回去休养两天,咱们再战!” “要不別过两天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时辰还早,咱们现在就换地方再战吧。” 说罢,祝余以灵气清理龙椅、驱散满殿孩子气。 再把那龙袍一裹,就一手搂住武灼衣的腰肢,一手环过腿弯,將浑身绵软无力的女帝抱了起来。 “嗯?嗯?!等…等一下!” 武灼衣大惊失色,双腿在空中乱踢。 她努力扭动身子想挣脱,可惜体力已经见了底,这番举动更像是在撒娇。 更助长了小祝余的气焰。 “你等等!你等等!” “朕说了改日再战!” “快把朕放下!朕命令你!这是圣旨!” 祝余似乎被说动了,虽没放下她,却也停下了脚步。 武灼衣刚要鬆口气,就听见头顶传来带笑的声音: “叫声哥哥来听听。” “哈?不可能!” 她瞪圆了凤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肯答应,祝余作势要往前走,她立刻揪紧了他的衣襟。 “等、等等!” 眼见就要被抱到殿门口,武灼衣终於慌了神。 “…哥哥。” 声音细若蚊吶,显然不能让祝余满足。 “叫好哥哥,大点声。” 她咬唇瞪著他,眼见他又要迈步,终於破罐破摔地闭上眼睛: “好…好哥哥…” 声音仍然不算大,祝余得寸进尺: “叫祝余哥哥。” “……” 底线这东西,就是不断突破的。 武灼衣破罐破摔了,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膛,努力说服自己: 祝余本就年长她几岁,叫一声也不亏… “祝余哥哥…” 她整个人已经红透了。 比在龙椅上时还要红。 “这下该把我放下了吧?” 果然,祝余满意地笑了,然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武灼衣瞳孔地震:“你在做什么?!我不是都照你说的做了?!” “我只说让你叫哥哥,”祝余不紧不慢地穿过珠帘,“没说你叫了就把你放下来啊。” “混蛋!!”女帝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朕要杀了你啊!” “是,臣这就送陛下回宫。” 祝余牛头不对马嘴地应著。 “陛下有什么怨气,尽情发泄就是了。臣保证不反抗。” …… 傍晚时分。 月仪提著宫灯来到女帝寢宫外。 她找遍了整个皇宫也不见女帝踪影,想来是在太极殿与圣主议事后直接回宫歇息了。 寢宫朱红大门紧闭,值守的侍卫与隨侍的宫女一个都不见踪影。 但灯是亮著的。 “陛下?”月仪轻轻敲了敲门,“奏摺到了,可要送进来?” 殿內静得诡异。 无人应答。 奇怪,陛下也不在寢宫? 那灯为什么亮著? 正当她疑心是否要转身离去时,里面终於传来武灼衣的回应: “不、不必了…” 这声音断断续续,气息紊乱,似乎正极力压抑著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女帝似是缓过一口气,声音勉强平稳了些: “奏摺…放外面就好…退下吧…朕…要闭关修炼,没有召见,谁都別过…唔…!” 话没说完,就听她闷哼一声。 “陛下?!” 月仪几乎趴在了门上。 “您还好吗陛下?” “没…没事…就…磕到一下…” 女帝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期间还夹杂著些许闷响,拳拳到肉。 但月仪並未多想。 这里可是大炎皇宫,近来又有老祖亲临坐镇,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这里,在女帝寢宫中对她不利? 至於修炼出了岔子,也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老祖在呢。 这些声响,想来是陛下在打熬经骨吧,毕竟陛下也在走炼体的路子。 也是很刻苦了。 月仪对女帝升起了无限敬佩之情。 听著那时断时续的闷哼,月仪都不免感到心疼了。 能让陛下都发出这样的声音,可见是下了多大的苦功! 想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大炎最尊贵之人,却仍愿意受这个苦,如何能教她不佩服? 陛下不愧是我等楷模啊! 月仪一脸崇敬之情: “陛下辛劳!下官这就去尚食局,为陛下备上滋补身体的补汤,以供陛下修炼结束后享用。” “好…快退、退下…”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月仪简直能想像得出,陛下艰难忍耐痛苦的模样。 修炼果真是不容易啊! “下官告退。” 她郑重一礼,而后领著一起来送奏摺的宫女缓缓退去。 而她並不知道,在她走后仅仅数息,寢宫內便爆发出一声短促高亢的尖叫。 如泣如诉,余音裊裊。 …… 寢宫內,一声喟嘆。 “喝呃…” 良久,武灼衣才如垂死的天鹅一般,仰起了脖子,向后倒在祝余肩头。 大汗淋漓,云鬢散乱,脸上那精致的妆容也早已花了。 眼妆晕染娇顏,为女皇陛下增添了几许破碎和娇弱之感。 “陛下辛苦,”祝余从后搂著她,让她整个人都倚在自己身上。 “一日修炼,著实劳累了。” “……” 武灼衣已经实在没有再和他打嘴仗的力气了,一个白眼是她最后的倔强。 不过她此时面若桃花,美眸含泪。 这白眼不像是在表达不满,更像是在拋媚眼。 祝余一手按住她的后腰,渡去灵气。 武灼衣身躯轻轻一震,清空的精力条回復了一些。 她长出一口气,借著这股精纯的灵气抚平满身酸软,急促的呼吸终于归於平稳。 祝余的手掌沿著那曲线徐徐向上,最终捧住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 五指轻抚过微烫的脸颊,將她的脸温柔掰向自己。 近得能嗅到彼此的气息。 即使满殿都充斥著另一种混合的气息,依然能嗅到她身上清雅的兰花香。 “陛下,对臣的伺候满意否?” 武灼衣咬住微肿的下唇,眼尾还泛著红晕。 片刻后,终於哑著嗓子认输: “停停…不玩啦…这次是我输了。” “嗯?” 祝余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 “可我看陛下不是很服气啊?莫不是为了安慰臣,又故意放水吧?” 臂弯里的身子轻轻一颤。武灼衣生怕他再起兴致,慌忙使出撒手鐧: “祝余哥哥…且饶了妹妹这回吧…妹妹受不住了…呜呜…” 本该是很撩人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却一股子娇憨,有种硬汉装嗲的感觉。 撒娇这块儿还得多练啊。 虽然身体上彻底成熟了,但性格上还是有那个憨气虎头的影子。 求饶的方式差强人意,但祝余还是收手了。 修炼虽好,也要有节制啊。 “那,休战?” “休战!” 武灼衣赶忙说,生怕他后悔。 “要去洗洗吗?”祝余问。 恶战了小一个下午,祝余自己倒还好,但女皇陛下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带著龙床都该换层被褥了。 “不要…不想动…” “让我靠一会儿,好累…” 武灼衣嘟囔著,往他怀里蜷得更深。 可惜她生得高挑,再怎么努力也,那双健美的大长腿也只能搭在外面。 祝余想起自己身边的女子,各个都是高挑的身材。 也就阿姐纤细一些。 想要做出小鸟依人的姿態都不容易。 一宣布停战,武灼衣又找回了些勇气来,小声埋怨道: “你刚才真是疯了…居然竟敢在我与月仪说话时那般胡闹…你知不知道,她当时就贴在门边听著呢?” “怕啥,你说的又没错,我们確实是在修炼嘛。” 同修大道如何呢? 练的可还是正经功法,是絳离从南疆典籍里翻出来的阴阳调和大法。 他俩实力相近,修炼起来效果更好。 武灼衣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终究只是轻哼一声。 算了,不与他爭。 这廝脸皮太厚。 她毫不怀疑,若他兴致来了,甚至真敢当著月仪的面,与她“同修大道”… “不与你说了。” 武灼衣认命般的依偎过来,双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身子贴了上去。 “抱我去浴房。” “確定要我带你去?” 武灼衣耳根微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软了声音,贴在他耳边用最娇俏的语气道: “…好哥哥,求你了…妹妹腿软,走不动路了…” 不赖。 祝余不再多言,用锦被將她一裹,便稳稳抱起,走向殿后的浴房。 约莫一刻钟后。 寢殿旁的书房內燃起烛火。 武灼衣仅著一件轻便的丝质睡袍,宽大的衣领滑落至锁骨之下,露出细腻的肩线与若隱若现的弧度。 青丝被一根红绳松松束起发尾,隨意拢在胸前。 她端坐於书案之后,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地批阅奏摺。 祝余坐在她身侧的软榻上,静静注视著她灯下的侧影。 他们家女皇陛下还真是刻苦啊,身子还没完全恢復,这就开始处理政务了。 可不得不说,她这般专注的女皇姿態,比起先前娇软討饶时,好像更有魅力了。 第373章 天工阁人的禁忌幻想 祝余往武灼衣那边挪了挪,正想探头看看奏摺上的內容,却听她轻声道: “別动。” 话音未落,她已起身,轻盈地侧坐在他腿上。 “嗯,这样才对嘛~” 武灼衣满意地轻笑两声,这才重新执起硃笔。 祝余揽住她的腰肢,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摊开的奏摺上。 上面赫然是镇南军的安置问题。 几十万大军,还有那么多放出去都够灭一国的机关武器,是得妥善处置。 一进入工作状態,武灼衣的气质便陡然一变。 严肃、专注,方才的慵懒娇媚尽数收敛。 现在,有十分女帝的风采了。 祝余便安静坐在一旁,看她嫻熟地批阅奏章。 不得不说,她在內政上颇有实力。 那些祝余看著都觉头疼的文字,她处理起来却是得心应手。 她甚至能一心二用,笔走龙蛇间,两份奏摺便同时落印。 这让祝余不禁想起,她在西域任大都护的岁月。 不过短短数年,她便將那片纷爭之地治理成“塞上天国”,西域诸国尽皆归心,连镇西军都扩编了两万余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登基至今不过三载,她已基本扫除桓帝朝以来的积弊。 原本空得能跑老鼠的国库重新充盈,还顺手削平藩镇。 三年时间,百废俱兴,海清河晏。 世人无不闻女帝贤明。 这內政能力,很了不起了。 难道说,她最强的天赋其实不是枪法战阵,而是…后勤內政? 戳—— 微凉的玉质笔桿轻轻点在他脸颊上。 祝余回过神,只见女帝正一手托腮,倒执硃笔轻戳他的面庞。 “又在想什么坏事?这么出神,叫你都没听见。” 沐浴时,祝余又为她渡了不少灵气,此刻她声音里带著慵懒的沙哑,整个人都透著放鬆后的愜意。 祝余瞥向书案,那厚厚一摞奏摺竟已全部批阅完毕,整齐码放在侧。 他握住她执笔的手腕,顺势將人揽入怀中: “我要真想坏事,你又不乐意。” 武灼衣神色一滯,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的確还得休养休养… 於是索性装聋作哑,心里却暗暗发誓: 让你再得意几日,待朕养精蓄锐完毕,定要將你斩於马下! 你的招数,朕都已经看破了! 祝余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把玩著她垂在胸前的发束,轻声道: “虎啊,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天生就是內政型人才?” “誒?”武灼衣偏过头,眼中带著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一种感觉,你在这方面很厉害,无师自通,一上手就知道该怎么做。” 修炼也好,行军打仗也罢,虽说她也是天资卓越,但终究需要有人来引她入门。 而內政就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接触政务是给洛风当副使时。 洛风本想指点她一二,好让她將来担任镇守使时能更快上手。 谁知她一接手便驾轻就熟,让这位老將都为之震惊。 待到就任大都护后,更是將西域治理得风生水起,种田都种出花来了。 如今回想,她当初学习兵法时,领悟最快的也正是后勤调度这一块。 “这不过是修为提升的缘故。”武灼衣不以为意,“境界上来了,脑子也更好使了。” “这可未必。”祝余摇头,“三哥成圣多少年了?你让他来面对这些奏摺,你看他头不头疼。” 不止是武怀瑜,絳离会拒绝直接管理南疆的一大原因就是,她觉得这太麻烦了。 看著就头大。 因此,虽然修为的提升能增强人的心智和脑力,但是否能担任治理一国的重任,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於个人。 並且,再强的心智,治国这方面还是得学的。 而武灼衣却仿佛与生俱来就懂得这些。 “可我並不喜欢整日坐在案前批阅奏摺。”武灼衣轻嘆一声,“还是衝锋陷阵更適合我。” “正常,”祝余笑道,“文官都尚且有颗莽夫心呢。” 武灼衣闻言也笑了。 她確实时常嚮往做个纯粹的武將,只管一往无前地衝锋。 可惜身为女帝,今后怕是再难有亲自上阵的机会了。 倒不全是因帝王不能轻易犯险,更因她如今的修为处境尷尬。 六境的实力,说弱不弱,说强…也差点。 对付寻常敌人无需她出手,面对真正的强敌却又力有未逮。 想到之前在祝余寢殿谈及的未来,这不上不下的修为,確实令人无奈。 听武灼衣絮絮叨叨倒完苦水,祝余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 “你先前晋升缓慢,是缺少和同境界强者间,真刀真枪的歷练。现在我们这里好几位圣境,再加上我俩双修,修行进度定会一日千里。” 武灼衣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我可以请元阁主帮忙改进演武场的傀儡!” 她对元繁炽已不再用“老祖”的称呼,但“姐姐”一时半会儿也叫不出口,索性就叫阁主了。 “那你不如直接找她本人对练。” 武灼衣略显犹豫:“这不是担心她捨不得对我下重手嘛…” “这可就不好说了。繁炽做事一板一眼,你要提前跟她说好,不要手下留情,她一定会让你如愿的。” “好像…的確如此…” 武灼衣若有所思地点头。 见她竟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祝余不禁失笑: “算了吧,我开玩笑呢。繁炽那边,我去帮你说便是。” “好。” 武灼衣嘴上应著,眼底却仍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与圣境强者切磋的念头,並未就此熄灭。 她也想藉此机会,看看自己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月仪端著参汤来到殿外,武灼衣让她將汤盏放在外间,隨后转向祝余: “今晚,就在这里睡下吧。” “那我不成夜宿龙床的奸臣了?这好吗?” “呸!”武灼衣轻啐一声,耳尖微红,“你都日宿龙椅了,现在倒跟我讲究起这个来了?” “也罢。”祝余正经地整了整衣袖,“不过陛下晚上可不许乱来。” “这话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武灼衣又羞又恼,顺手抓起案上的硃笔就要往他脸上画去,“別跑!我要在你脸上画个猪头!” 谁知她起身太急,竟踩到了鬆散的裙摆。 本就隨意披著的袍子滑落,白得晃眼,整个人也惊呼一声,不小心向前跌去,正好落入祝余张开的怀抱。 祝余眼疾手快,一手接住她,另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硃笔。 顺势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画了一笔。 “啊!”武灼衣惊呼出声,伸手要去擦。 “別叫別叫,”祝余笑著钳制住她的动作,“让我给你画个王字,正好配你这只老虎。” “哎,怎么又咬人?” “下午还没咬够是吧?小心我又堵你嘴啊。” “……” 烛影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纠缠成一幅繾綣的画卷。 翌日。 祝余打著哈欠走出女帝寢宫。 他出门时,女帝强撑著醒了一会儿,给了个早安吻后,就又迷迷糊糊地睡下了,甚至困得连身上的硃笔印顾不上洗。 昨晚都没忍住。 说好了只抱一起,什么都不做。 结果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就又缠一块儿来。 真奇怪,明明以前一起睡的次数也不少。 这定力怎么越来越差了呢? 嗯,多半是虎头的问题。 现在的她,无论身材气质还是容貌,都不是以前那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能比的。 再有“女帝”这个身份加持。 情难自抑啊。 离开女帝寢宫后,祝余並未返回南疆使团下榻的宫殿,而是转向宫苑深处一座巍峨的阁楼。 那是大炎为元繁炽修的工坊。 许多年未曾启用过了。 殿外並无禁军值守,只有两只三丈高的石狮子。 但若是有人觉得这里无人看管可以隨便闯入,那门口这俩石狮子就会立刻跳起来给你一顿好打。 祝余毫无阻碍地走近,门在他靠近时便自动开启。 门后並非殿宇內景,而是一片金色光幕。 他踏入其中,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环形的机关堡垒,形似土楼。 穹顶之上,层层叠叠的齿轮相互咬合,如星轨般缓缓运转。 青铜构件与木樑柱交错搭建,构成精密的传动结构。 元繁炽正立在阁楼最高处的平台上,翻阅著手中的捲轴。 感知到祝余的气息,她放下书卷,脚下的浮空圆盘便载著她降落至祝余面前。 “来了,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搞定了,”祝余环视著这座机关工坊,“这里还真壮观啊,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 “用了一些空间摺叠的技术。”元繁炽平静地解释,“不过比起天工阁还是相去甚远。过些时日,我带你去亲眼见识。” “求之不得。”祝余笑道,“三百年前我就想去天工阁参观了。” “说起来,你在这里忙些什么?我是在玉简上看到留言才找过来的。” “西域之行在即,前路难测。” 元繁炽说著,袖袍轻挥,一座青铜台从地面升起,上面陈列著数件精雕细琢的机关造物。 “特意来这里製作些防身之物。给你,还有大家都准备了的。” “辛苦我们繁炽了。” “小事。”元繁炽轻轻摇头,“倒是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找我?” 祝余將女帝希望她帮忙改进傀儡的事娓娓道来。 元繁炽静静听完,忽然盯著他问道:“所以,你是受她所託才想起来找我的?” 祝余微微一怔,竟从她素来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 “当然不是。” 祝余会意一笑,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吻了上去。 起初元繁炽在感情之事上总是显得生涩,但次数多起来后,她已渐渐熟悉了这样的亲密。 虽然还不似玄影、絳离那般花样百出,甚至偶尔能让祝余都招架不住。 但至少不会再像最初那样,一个吻就让她面红耳赤。 良久,唇分。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元繁炽的手隨意搭在他肩上,忽地轻声笑了起来。 “笑什么?” “想起一些往事。”元繁炽勾起嘴角,“在工坊里和爱人亲热,这可是天工阁弟子最禁忌的幻想。” 在天工阁,工坊是最庄严的圣地之一。 在这里,连打哈欠都不被允许,更不用说与恋人亲热了。 这种行为被视为大不敬,若是被抓到,挨一顿打都算是轻的。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天工阁弟子有过这样危险的想法,甚至有人真的付诸行动。” 元繁炽感慨道: “毕竟弟子多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男少女。常年被各种规矩教条束缚著,时间久了,总会生出些叛逆的心思。” 祝余好奇地注视著她: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元繁炽眨了眨眼: “因为我也是天工阁弟子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祝余失笑,“你给人的印象,应该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钻研机关术的性格才对。居然也会关心这种传闻?” “我確实不常关心这些。”元繁炽坦然道,“但身边总有师姐妹们,閒暇时听她们说起过。” “看来天工阁不像我印象中那样,全是些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的木头人啊。” 外表越正经,內心越叛逆。 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突然说起这些,”祝余抚过她完美的侧脸,“莫非繁炽你也开始產生这种想法了?” “嗯…”元繁炽的目光微微迷离,“我好像开始理解师姐妹们了。” 偶尔做些离经叛道的事,確实…很刺激。 “那要来点更刺激的吗?” “做些你的师姐妹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都是过来人,元繁炽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荡漾起涟漪。 可她的视线却缓缓下移: “但…你还行吗?” 她可是知道他刚从哪里出来。 祝余“嚯”地笑出声,一把扣住元繁炽的腰肢,將人往怀里带得更紧: “都学会激將法了,又是阿姐教你的?” “絳离姐是个好老师呢。” 元繁炽低眉浅笑。 到南疆以来,她和絳离接触最多,也送了后者不少礼物。 絳离投桃报李,便也传授了她些小技巧。 虽性格使然,学艺不精,但几点嘴上功夫还是记下了。 这玩意儿又没什么难度,也不吃操作。 “哼哼,那你最好也有阿姐的战斗力。” 在布帛撕裂的声响中,那浮空圆盘再次启动,载著他们升上半空。 第374章 天工阁 齿轮转动的隆隆声与铁锤落下的啪啪声交织,在工坊內迴荡。 祝余仰躺在浮空圆盘上,目光追隨著穹顶起伏的轨道出神。 繁炽的战斗时虽然赶不上阿姐,但比起某嘴硬身软的女帝还是强太多了。 女帝只能抽抽了,而繁炽还有一战之力,甚至能有清理战场的余裕。 “唔…” 一声轻哼打断了他的思绪。 精致的玉人儿伏身而上,两条藕臂如白蛇般缠绕上他的脖颈,柔软的触感隨之压下。 他们家的繁炽,果然是最有压迫感的。 元繁炽伏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声,朱唇轻启: “真好。” “什么?” 祝余勾起她的俏脸,手指轻挠她的下巴。 瀑布般的长髮披散,眼尾泛著动人的緋红,俏脸的娇容薄汗点点,几缕髮丝贴在脸上。 这张在五女中最显成熟的脸庞,此刻流露出十足的柔媚。 “这样真好。” 元繁炽轻笑,像只倦怠的猫儿,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倍显依赖。 “最喜欢的地方,和最爱的人。” 她轻声呢喃,隨后黛眉微蹙,沉吟片刻: “不过…还差一点。” “差在哪儿?” “地方。” 元繁炽换了个姿势,侧躺进他臂弯,环视四周。 “这里终究只是仿造天工阁所建,不是真正的天工阁。” 听出她语气中的遗憾,祝余嘖嘖称奇: “天工阁老祖兼上代阁主,居然想在阁中圣地与爱郎双修…” “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原来繁炽也有这一面吶。” 元繁炽抬眼看他,微微鼓起腮帮子,难得流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態: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原来也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 那时的她哪会想这么多啊。 脑子里整日只有研习机关术,琢磨著如何造出更精妙的机关。 听师姐妹们聚在一起谈论感情之事,也只当是些无聊的閒话,从不会往心里去。 在认识祝余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会为一个人牵肠掛肚,会甘愿放下手中的机关图纸,只为与他多待片刻。 “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 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眼波流转间儘是柔情。 “那我很荣幸。”祝余回吻她,“能让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之骄女为我下凡。” 他停顿了一下,惋惜道: “想想还挺可惜的,我都没见过你少女时的样子呢。” 在五女之中,唯独她的过去,他知之甚少。 阿姐她们,他都是从年少时便相伴左右。 “以前的我…你大概会觉得无趣吧。” 元繁炽轻声说道,想起往事。 “在檀州初见时,你和我相处可是很不自在的。” 说起当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初见时,她只將祝余当作穷乡僻壤里靠走鏢討生活的少年郎。 两人无论是年纪还是身份都差距不小。 而她也不过是想让祝余之后帮自己送几个人,以为两人只会是萍水相逢,此后再无瓜葛。 谁知,往后会纠缠得如此之深,以至难解难分。 “谁让你那时一句话不肯说呢。” 祝余无奈地摇头,点了点她的鼻尖。 “跟座人形冰山一样,任谁看了都不敢靠近。”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冷冰冰的你,也是你性格中一面啊。” “就像天工阁里的机关造物,每一个零件都不可或缺。过去的你,现在的你,一同构成了完整的元繁炽。” “甜言蜜语。” 她轻嗔,眼底却晕开笑意。 “喜欢吗?” “喜欢。” 元繁炽再一次送上香吻,在他唇间停留片刻才退开,声音轻柔: “你想了解过去的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的那个能力,不是能看到我们的记忆吗?让我来引导,带你去看看我的过去好了。” 她与他十指相扣。 “正好,也帮你再熟练一些这个能力。” “好主意。” 柔和的白光自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溢出,渐渐笼罩了四周。 …… 光芒构造的记忆之海中,无数巨大的书页如迷宫墙般立於海面。 元繁炽牵著祝余的手,赤足轻点水面,带著他走过一张张书页。 水波在他们脚下荡漾开波纹,映照著记忆的光影。 “就是这里。” 她在一张书页前停下。 页面上,一个扎著高高马尾的小女孩坐在阳台上,身著天工阁標誌性的黑白两色劲装,正专注地阅读手中的机关捲轴。 虽然面容尚显稚嫩,但那眉眼已能看出日后的绝美轮廓。 认真的神情,也与长大后的元繁炽一般无二。 “可爱。”祝余给出评价,“我好像看到了未来咱们女儿的样子。” “女儿…”元繁炽的目光柔和下来,“如果真生了女儿,我倒更希望她能像女帝一些。” “啊?为什么?”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因为我小时候太孤僻,整日扎在书堆里,鲜少出门活动。在接上龙骨之前,身体都不算太好。” “所以我很羡慕女帝,又活泼,又健康,像个生机勃勃的小虎妞。” 祝余握紧她的手: “但我觉得我们的女儿身体不会不好。” “就算真的特別倒霉,她根骨不佳,你也要相信阿姐的医术。” 元繁炽想了想: “那也是。” 只要还有半口气在,神巫大人都保管把你治得生龙活虎。 骗你的,没气了也能治。 “不说这些了,”祝余笑著摇头,“女儿什么的还早得很呢。说说这段记忆吧。” “这是我第一次造出傀儡,並在指挥傀儡战斗上表现出天赋,於是被选入战傀殿。”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步入半透明的书页,身影渐渐融入那个久远的午后。 …… 刺眼的光芒消散,待视线清晰后,祝余刚想惊嘆一声“这就像是真的穿越到了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尊巍峨耸立的巨石像,它们的高度几乎要与天相接。 或持槌砧,或托魔方。 四周,无数青铜建筑直抵天宇,彼此以流光溢彩的虹桥相连,诸多飞舟或木鳶穿梭其间。 而在这一切之上,云端之中,一个巨大的圆环若隱若现。 那巨构建筑的规模,几乎快赶上整座上京城了。 “喔…” 祝余仰著头,看得目不转睛,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眼前的奇景。 元繁炽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天空中的圆环: “那是铸星地,天工阁最重要的圣地之一。圆环只是冰山一角,真身还在云层之上。” “所有最宏伟的机关造物,都在那里锻造成形。你看到的这些『雕像』便是其一。” 祝余望著天空中那个不可思议的造物,惊嘆连连。 能打造出这样的巨构建筑,当真无愧於“天工”二字。 “不过…” 元繁炽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回: “铸星环並非完全由天工阁打造。” “它的原身是一座上古铸兵台,我们的先祖发现了这座遗蹟,经过数代人的改造,才成就了如今的铸星地。” “上古铸兵台…” 祝余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那宏伟的圆环: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会需要如此巨大的铸兵台来铸造武器?” “神明?” “不知道。”元繁炽轻轻摇头,“即便是天工阁的先祖们,对它的来歷也知之甚少。反正还能用,就捡来修了修。” “那运气很好了。” 祝余深深望了一眼那流转著星辉的巨环,这才將注意力转向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 小繁炽正坐在石椅上,专心致志地翻阅著一本捲轴。 上面的文字並非凡世所用,而是晦涩难懂的上古文字。 祝余曾听元繁炽说过,天工阁保留了许多上古时代的知识传承。 祝余细细打量著这年幼的身影。 小姑娘的身子看著有些单薄,脸上也没多少肉。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身旁玲瓏有致的大繁炽。 也是女大十八变了。 看小时候的模样,很难想像未来她会长成这么…波澜壮阔… 鐺——鐺——鐺—— 浑厚的钟声突然响彻云霄。 “什么动静?”祝余问。 “这是试炼开始的钟声。”元繁炽解释道,“年轻一代的弟子要进入先祖秘境参与试炼,根据各自表现分往不同的学宫。” “年轻一代…” 祝余看著那个才到自己肚脐眼的小丫头,问:“你这时候多大?” “七岁。” 见祝余一脸震惊,元繁炽补充道: “一般弟子都是在十三岁后才会参与试炼。不过我比较有天赋,尤其对各族古卷的参悟比较快,就早了一点。” “……” 这何止是早了一点? 祝余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简直是让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去参加中考啊! 难怪当初她叛逃出宗门后,天工阁也只是打算让她“罚酒三杯”意思一下。 这样的宗门天骄,任谁都会多几分宽容。 毕竟老师对好学生的標准,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钟声余韵未绝,小繁炽已经收起了捲轴,从石椅上跳下来。 祝余本以为她会转身走进楼阁,乘坐什么代步工具。 却见她从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颗金色的小球球,轻轻往地上一掷。 咔咔几声响,金球超级变换形態,变成了一只足够搭载一个人的木鳶。 不用问也知道,这木鳶是小繁炽自己造的。 七岁啊…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小繁炽乘著木鳶起飞,祝余两人也紧隨其后。 不多时,他们便跟著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广场。 数以千计的天工阁弟子聚集於此,看年纪,显然都是来参加试炼的。 然而祝余的注意力却被广场两侧的青铜巨像所吸引。 左边那边手持大锤,右边那个龙首巨剑。 “这俩…有些眼熟…”他若有所思地转向元繁炽,“它们不是普通的雕像吧?” “没错。”元繁炽頷首,“它们是天工阁最早的机关巨像。” “谁造的?” “不清楚。” 祝余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它们不会也是你们捡的吧?” “没错。” 元繁炽耿直地点头。 祝余一时语塞。 你们天工阁怎么什么都能捡到呢? 先是上古铸兵台,现在又是机关巨像,啥好东西都被你们捡到了。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腹誹了两句,祝余的目光落回右侧那尊青铜巨像上。 “你说,这雕像会不会和龙族有关係?” 龙族也是个神秘的种族,和神明不相上下。 “这就不清楚了,”元繁炽说,“但我的手臂对它们没反应,应该不是龙族之物。” 那会是谁的作品呢? 神明? 妖庭? 人族? 祝余寻思著。 就在这时,下方广场上传来洪亮的嗓音。 一位身著玄色长袍的长老已经登上了高台,开始对即將参与试炼的弟子们训话。 …… 大炎皇宫。 “月仪,你们不用跟著朕,朕很好。” 女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隨手將一柄银枪扛在肩上。 “朕现在要去演武场一趟,没有要事就別来打扰了。” “是。” 侍女们恭敬行礼,目送著女帝打著哈欠朝演武场走去。 昨晚是有点过分了。 回想起昨夜的疯狂,女帝俏脸发烫。 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睡下,精力消耗甚多,中午时才堪堪睡醒,害得月仪她们还以为她是修炼时伤了身子。 想起月仪来寢宫唤她起床时的情景,女帝心有余悸。 还好祝余那货还有点良心,走前换了被褥,还给她擦了擦身子。 不然就她睡著时,身上和龙床上那状况… 那要是被人瞧见了… 光是想像那个场面,女帝就尷尬得脚趾蜷缩,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一座太极殿来。 她甩了甩头,试图將这些杂念拋开。 昨天在祝余手上输得太惨,一败涂地,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那种无力反抗的感觉,记忆犹新。 那方面的战斗力和自身修为是掛鉤的。 所以她才一睡醒就提著枪往演武场去。 待她苦练一番,下次必要一雪前耻! 女帝握紧手中的银枪,眼中燃起斗志的火焰。 也不知道祝余有没有对元阁主说,改进傀儡的事。 思绪纷飞之际,已经转过了一条长廊。 忽然,一道鲜艷的红色身影映入眼帘,正迎面款款走来。 女帝脚步一顿,微微愣神。 这不是…那位吗? 第375章 你的火,不如我的火 “嗯~这中原人的屋子,倒是比那南疆的竹楼瞧著顺眼多了。” “金色显贵,红色鲜艷,雕樑画栋,如此气派,方配得上我凤族的尊贵身份~” 玄影漫步在廊桥之上,识海之中传来緋羽的点评。 这位凤族的“前辈”似乎对中原建筑颇为欣赏,声音里甚至听出了愜意来。 与兴致盎然的緋羽不同,玄影只是扫了两眼四周的宫殿楼阁,便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 她是本不愿出门的。 西域之行在即,原想抓紧时间再向緋羽討教几招,待到將来若遇险境时,好在夫君面前好生表现… 不,是保护夫君周全! 奈何緋羽至今还对上次识海中,被陷入幻境的她一记火球糊脸的旧事耿耿於怀。 此刻正闹著脾气,任凭她好说歹说也不肯与她切磋。 玄影也拿她无可奈何。 既然修炼不成,她便想著再次入定,试试能否寻回更多前世记忆。 可惜静坐半日,依旧一无所获。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出了门,在这皇宫里閒逛。 毕竟,这里也算是夫君的家。 这一出门,緋羽倒是来了精神,从识海里冒了头,对著周围的宫殿评头论足。 虽有几声夸讚,但言语中总体上仍觉得比起昔年妖庭的辉煌,还是逊色不少。 玄影对此嗤之以鼻。 “你这满脑子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也懂得鑑赏建筑?” “嘁,不懂了吧?” 緋羽在识海中不屑地撇嘴。 “我凤族天生就对华美之物有著超凡的鑑赏力。连你这在荒山里长大的蠢丫头都懂得梳妆打扮,我堂堂一族战帅为何不能懂建筑?” “你…” 玄影正要反唇相讥,余光却瞥见拐角处闪出一道颯爽的红色身影。 嗯? 这不是那个虎妞吗? 身为一国之君,不去处理朝政,扛著长枪这是要去哪儿? 玄影对“女帝”这个身份並不怎么在意,但既然暂居別人的皇宫,基本的礼数还是要讲的。 於是,她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朝武灼衣问好: “午安,女皇陛下。陛下这是要去往何处?” “玄影姑娘。” 武灼衣也停下脚步,朝她点头回礼。 表面虽不动声色,但不知怎地,每次见到这位妖圣,她的心里总有种彆扭感。 许是长久以来,对妖族的偏见作祟吧… 儘管严格说来,两人还算得上是“姐妹”,对方也不会对她构成什么威胁。 可每次相处时,仍有些不自在。 不过女帝將这点不自然掩饰得很好。 喜怒不形於色,心思深藏不露,这是一位合格帝王的基本修养。 也只有在祝余面前,她才会毫无顾忌地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姑娘是在宫中散步?” 她也如玄影一般,露出无可挑剔的公式化微笑。 “只是隨便走走,整日闷在殿中,实在有些乏味。” “这倒是朕招待不周了。”女帝歉意道,“听闻凤族素来喜爱山林鸟语,若玄影姑娘有兴趣,朕这便遣一名女官,陪姑娘去御苑游览可好?” “陛下言重了。”玄影婉拒道,“妾身隨意走走便好,不必劳烦宫中侍从了。” 谁对那什么劳什子的御苑感兴趣。 夫君不在身边,去哪儿都觉得无聊。 再让个陌生人在身旁跟著,就更心烦了。 玄影討厌陌生人。 无论是幼时在大荒山,还是后来在流云镇,她都不喜与外人接触。 在她看来,世界上只要有她和夫君两个就够了。 玄影看了看武灼衣肩头的银枪,问: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修炼。”武灼衣说,“近日得见剑圣、神巫,还有玄影姑娘,俱是年纪轻轻便踏入圣境的强者,朕在敬佩之余,也深受激励。” 她顿了顿,望向近处巍峨的宫闕: “自继位以来,政务缠身,倒是將修炼荒废了不少。” “如今天下大定,又有老祖坐镇朝堂,正是该重新拾起修行的时候了。” “女皇陛下身居至尊之位,仍能静心苦修,这份毅力实在令人佩服。” “哪里的话。”武灼衣轻轻摇头,“玄影姑娘贵为一族圣者,却甘愿在山野间过著清苦生活,这份淡泊,朕亦是钦佩。” “呵呵~” “哼哼~” 两女相视一笑。 “既然陛下有要事在身,妾身便不多叨扰了。”玄影微微欠身,“祝陛下早日突破。” 玄影不想在这里待了。 这种虚与委蛇的感觉实在难受。 她也很不自在了。 “借姑娘吉言。” 武灼衣抱拳。 但在迈步离开之前,她忽然想起个事。 这玄影,既是圣境,又和自己一样是火属性。 何不找她切磋呢? 她不比那些最强才六境水平的傀儡厉害? 这样一想,武灼衣立马叫住已经转身的玄影: “姑娘!请留步!” 正要离去的玄影,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红裙摇曳: “陛下还有何事?” 武灼衣神色郑重地抱拳一礼: “灼衣想请玄影姑娘指点一二。” 为表诚意,她还换了个自称。 玄影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微微一怔,隨即拒绝: “妾身武技粗浅,实在担不起『指点』二字。” “陛下若想精进武艺,不如去请剑圣。她此刻应当无事,定不会推辞。” 事实上,她拒绝的真正原因,是不愿在武灼衣身上浪费时间。 剑圣確实是不错的选择,武灼衣也认同。 但玄影与她同为火属性修行者,若能与她切磋,定能获益更多。 因此,武灼衣仍想爭取玄影的指点。 见玄影拒绝得乾脆,武灼衣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理由。 把祝余搬出来! “我听祝余提起过,说玄影姑娘大气豁达,胸襟开阔。” “况且若是我能藉此机会精进修为,將来也能更好地助他一臂之力。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玄影原本打定主意不理睬她。 但话又说回来了。 那些对她的吹捧倒是其次,但“助力祝余”这个说法,確实在理。 而且,若是帮了这位女帝,她在夫君面前提上几句,夫君岂不会夸奖自己? 想到这里,玄影嫣然一笑,疏离的態度瞬间软化了不少: “陛下言重了。我们也算是自家姐妹,方才倒是妾身思虑不周了。” “不知陛下想在何处切磋?” 武灼衣也笑了。 果然这招奏效。 因为她自己,也最吃这一套。 她们最在意的,无非就是那人。 这大概也是她们这群人,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之一。 “演武场,玄影姑娘,请。” “请。” 两道倩影一前一后穿过迴廊,言笑晏晏间,各怀心思。 …… “这里便是大炎的演武场?” 走入那厚重的大门后,玄影环顾四周,讚嘆不已。 刚才从外面看,这座大楼还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比其它宫殿恢宏一些。 飞檐斗拱,五脊六兽更具气势。 可赶妖族的角斗场还差了老远。 未曾想內部別有洞天。 这里面的实际面积,比外面看起来大了几倍不止。 仅这石台就够容纳上万人。 了不起。 “一般般吧。” 识海里的緋羽却如此评价道。 刚刚在外面还对那些宫楼讚赏有加的她,进了这更加恢宏的演武场,反而和玄影意见相左了。 这死鸟,就是和我唱反调来的。 玄影懒得搭理她。 “这座演武场,乃是元阁主当年亲自设计建造,自身不凡。” 武灼衣从旁介绍道。 元繁炽? 玄影恍然。 那怪不得。 那女人是很有些大本事在身上的。 即使没有那截龙骨,也是个很厉害的对手呢。 不能因她性子比较闷就小瞧她呀… 玄影轻跃至擂台中央,红裙轻扬: “既然要比试,是直接开始,还是需要做些准备?” 武灼衣手腕一抖,长枪在掌中翻转,改为单手持握。束髮的红绸与马尾无风自动: “我已准备就绪。玄影姑娘,请!” “好。” 玄影轻笑一声。 她没有拿出武器,身上也不见灵气升腾。 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红裙张扬,如红莲绽放。 “女皇陛下,你先请。” 武灼衣也不与她客套,轻喝一声: “玄影姑娘,且看这一招!” 便以长枪掠出流星,呼啸著杀向玄影。 这一击不算强,一百年前的玄影都接得下。 但玄影的神情却不见轻鬆。 她明白武灼衣此招意在请她看破后,给出改进建议的。 可她看不出其中门道来。 又如何给得出建议? “緋羽?你可看出什么门道?”玄影急忙向识海中的老师傅求助。 “哈啊——” 緋羽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在识海中翻了个身,不理她。 “……” 玄影暗自咬牙。 心眼比针眼小的死鸟,怎地还记仇呢? 心思活跃不过转瞬之间,流星这才冲至眼前。 玄影甚至未曾抬手,那丈许长的炽热流光在她身前三寸处便再进不能。 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壁垒,轰然炸裂成漫天星火。 “玄影姑娘,这一招如何?” 武灼衣收枪而立。 烟火散尽,露出那道纹丝不动的红色身影,连裙摆都未撼动分毫。 玄影一副高深模样,说: “还差得远呢。” “既要求教,那便使出你的真本事来!” 听闻此言,女帝驀然有些尷尬。 是她保守了。 向妖圣请教,出手竟还留有余地,玄影姑娘怕是以为自己轻慢了她。 委实不该。 但她哪里知道,玄影这么说,只是在掩饰自己啥也没看出来的窘迫。 ——緋羽!快帮帮忙!上次是我不对,你別赌气了! “哟,终於肯低头认错了?真是难得。” 緋羽伸了个懒腰。 “既然你诚心求助,那本战帅就勉为其难帮你…” 话音未落,对面的武灼衣气势陡然暴涨。 炽烈的火焰如旭日初升,瞬间將整座演武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女帝的长髮在热浪中狂舞,枪身亮起灼眼的金红色光芒。 “玄影姑娘说得对,方才那一招確实太过收敛,且看这一式如何!” 长枪破空。 但见火云翻涌,云海中炎龙腾跃。 武灼衣纵身跃入火云之中,长枪搅动风云,身形与枪势浑然一体。 她在云间舞动长枪,枪尖划出绚烂的火痕,炎龙隨之盘旋腾跃。 当枪势蓄满,金芒大放。 她骤然转身,人与枪、龙与火合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红流光,携著崩山裂地之威朝著玄影当头砸落! 这一击尚未及体,狂暴的气压已让擂台剧烈震颤,四面的防护结界明灭不定! 緋羽透过玄影的视野望著这惊天动地的一击,淡淡评价: “尚可。” “傻鸟,我跟你说,这一招…” “咦?” “傻鸟?你怎么不动了?” 见玄影忽然呆住,緋羽诧异道: “你不会被那个徒具龙形的虚架子嚇到了吧?” 然而玄影依然不做声。 她僵立在原地,瞳孔中倒映著空中翻腾的炎龙。 从那火龙成型那一刻起,她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玄影忽然感觉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一幕。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 壮丽的演武场在视野中晃动不休,下一秒,廊柱变为山石,穹顶消散成縹緲云海。 两个时空在她眼前疯狂交替。 时间被无限拉长。 终於,后者取代了前者。 她似乎清醒了过来。 眸色变幻,墨玉化为火红。 面对那不断放大的炎龙,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素手轻抬: “止。” 红唇吐出一字。 那咆哮而来的炎龙,竟在这一字之下停滯。 炽热的龙身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化为万千流火四散飘零,最终消弭於无形。 正凌空突进的武灼衣只觉力量一空,身形猛地一滯。 幸好她反应迅速,及时虚踏一步,借力旋身,这才稳稳落地,没狼狈跌落。 虽稳住身形,武灼衣心中却是一惊。 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驱散她凝聚的火焰?! 不愧是掌控凤凰真火的凤族妖圣… 只是… 武灼衣虚眯著眸子,仔细打量著不远处的玄影。 为何感觉她的气势…与刚刚截然不同了? 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玄影拍了拍手,浅笑嫣然: “威势倒是不错。” 这语调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与先前判若两人。 “可惜空有龙形,却无龙威。” “这借来的东西,终究是…不堪大用呢~” 借来的东西? 武灼衣惊疑不定地注视著眼前,忽然莫名邪气起来的女子。 她在说什么? 第376章 是故意不小心的 武灼衣忽然觉得面前的女子变得危险起来。 並非是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敌意。 而是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仿佛对方上一秒笑吟吟的,下一秒就会突然暴起杀人似的。 明明还是那张明艷的面容,身上却像是笼罩著一层捉摸不透的迷雾。 如履薄冰… 怎么回事… 武灼衣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虽然先前的玄影也藏著些不算友善的小心思,但至少还在她能够理解的范畴內。 毕竟她自己又何尝没有类似的心思? 而且那时的玄影思绪不算复杂,也比较好琢磨。 可此时的玄影,就令她完全看不透了。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藏於阴影之中。 这短短几息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傻鸟?” 玄影的识海里,緋羽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摸不著头脑。 这是被那条炎龙嚇傻了? 不对… 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哪有这么容易受惊? 况且先前在南疆,她们可是直面过真龙的。 难道说… 是又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不確定,再看看。 之前祝余等人谈论前世之事时,身处玄影意识中的她自然也听到了。 不过她对所谓前世之说了解不多,便没有贸然插嘴锐评。 玄影既没有回应緋羽的呼唤,也对武灼衣脸上显而易见的疑惑视若无睹,只是淡淡道: “再来。用你自己的火,別再用那借来的力量。” 自己的火? 借来的力量? 武灼衣似懂非懂。 她是在跟我说话吗? 唰—— 一道赤红的翎羽擦著她的耳际飞过,切断几缕髮丝,带起的劲风颳得她脸颊生疼。 “跟你说话呢,小虎妞。” 玄影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姐姐才破例指教你两句。” 她拋玩著另一支翎羽,慢条斯理道: “再这么呆头呆脑的,姐姐可不奉陪咯。” 武灼衣心头一跳。 好吧,这是在跟我说话。 那人…说的就是祝余了。 也只能是他。 “借来的力量”… 这大概是指她修习的功法並非自创,而是武家先祖从遗蹟所得吧… 武灼衣在心中寻找著合理的解释。 但“自己的火”又是指什么? 她明明是以自身灵气催动的火焰,何来借用之说? “我数到三,再不动手,就到此为止。” 玄影懒散的嗓音刚落,便直接念道: “三…” 武灼衣浑身一震。 这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哪有人数数直接从三开始的?! 她心中虽在腹誹,手上却不敢怠慢。 眼前这个玄影给她的压迫感太过强烈,说走便真的会走。 “玄影姑娘,请指教!” 长枪破空直刺,这一回她摒弃了所有武家枪法的套路。 枪身灌注了她以自身灵气所凝聚的烈焰。 颯然一声,灼裂空气。 玄影连眼皮都未抬,只轻描淡写地侧身,枪尖便擦著她的裙角掠过。 “嗯,总算有点样子了。”她散漫地点评,“继续。” 武灼衣咬牙连出数枪,枪影如雨,却连玄影的衣袖都没碰到。 对方宛如閒庭信步,在枪影中从容穿梭。 “你这枪耍的,一板一眼不说,这火也虚弱无力。” “看来徒有其表的,不止是那头龙。” 说罢,她摇了摇头,突然一记乾净利落的上勾拳直击枪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锤得烈焰飞散,武灼衣虎口一麻,长枪脱手而出。 玄影却不停歇,一脚踢在枪桿上。 “无用的死物!” 长枪炮弹般飞出,劲气破开了石台。 武灼衣瞳孔一缩,牟足了劲抓住枪身,却被那骇人的力道带得踉蹌暴退。 她双足在石台上划出两道焦痕,连转数圈才勉强卸去劲力,以枪拄地,喘息几声。 好恐怖的力量… 她甚至都未动用灵气,只是使用了肉体的力量… 而这显然远非她的全力… 不等武灼衣顺过气来,一记重拳又照脸砸来,隨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冷斥: “还抓著那破枪!蠢货!” 轰! 武灼衣避无可避,只得横枪硬挡。 拳枪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著枪身传来,將她连人带枪狠狠砸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台边缘的岩壁上。 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武灼衣闷哼一声,从岩壁凹陷处滑落。 她一手拄枪,一手用手背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 握枪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她猛地攥紧,指节发白,硬生生止住了颤抖。 这杆取自大炎皇家武库,在火山熔炉中千锤百链的银枪,枪身已然出现了裂纹。 女帝抬起那张泛著薄汗的脸庞,鬢髮散乱,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好!好!好! 这才是她渴望的较量! 傀儡还是太弱了,如何比得过货真价实的妖圣?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挽了个凌厉的枪花,再次摆开架势。 玄影这次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好整以暇地踱步而来。 她隨意地张开双臂,深红色的翎羽自她身后舒展,如一对燃烧的羽翼。 每踏出一步,深红的烈焰便在她脚下绽放,將演武场映照得好似那熔岩地狱。 “看好了,小虎妞。” 烈焰不安地跃动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火!” 烈火爆燃! 无数的火须聚向半空,旋转、压缩、凝实! 空—— 数道火线射出! 武灼衣身形急转,险险避过第一击!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她足尖点地后撤,发梢都被灼热的气浪燎焦! 最后一道火线迎面射来,已避无可避! 武灼衣清叱一声,长枪一格,挑开那最后一击! 火星四溅中,她终於看清那被盪开的火线真容: 竟是一桿完全由火焰凝成的长枪! 但只匆匆一眼,红黑色的残影已杀至眼前。玄影的声音穿透烈焰: “火起於心,因念成形!” 鐺!鐺! 两把炽热火刃交错斩落! 武灼衣提枪硬接,狂暴的力量震得她双膝微屈,立足之处的石台四分五裂! 而玄影攻势未歇! “拘泥於死物,还参悟不透,便是无用!” 火凤清啼响彻演武场! 玄影纵身跃起,炽热的火浪在身后炸开一道巨大的凤凰图腾,而后旋转凝聚成遮天蔽日的火团,如陨星坠世! 那血红天光之下,武灼衣心念电转,眼神一凛。 轰!!! 陨星坠下,地动山摇! 演武场內的护法符文一度熄灭! …… 记忆世界。 祝余与元繁炽站在高处,注视著年幼的元繁炽在试炼场上大展神威。 那个头最矮的小姑娘一敲千机匣,弹出百枚机关圆球,落地瞬间,傀儡组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各个手持简化版的聚灵弩。 万箭齐发,杀死比赛。 这阵势,比祝余初遇元繁炽时,她的表现还要强。 “机关师,果然还得背靠不缺资源的大宗,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啊。” “但换个別的机关师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还得是我们家繁炽厉害!” “只是些基础的机关术而已,算不得精妙。”元繁炽语气平淡。 祝余却握住她的手:“別这么谦虚。能在七岁的年纪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 元繁炽本想说她並非谦虚,而是真心觉得这些不过是基础。 但抬眸对上祝余那双写满真诚与欣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说的对,我就是那么厉害。” 想了想,她又伸出两根手指,一脸正经地说了个: “耶。” 这一下可把祝余惊艷坏了。 最正经的娘子居然开始卖萌了! 阿姐,你教的好啊!回去好好奖励你! “繁炽啊,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她歪歪头。 “回去后,再做一次,好吗?” 元繁炽刚想答应,忽然神色一凝,感应到了什么。 “怎么了?” 祝余问。 “演武场那边闹出不小的动静,有谁在里面打起来了。” “这可不是傀儡能有的实力。” 元繁炽凝神少顷,隨后睁开眼: “是玄影,和女帝。” “啊?”祝余一怔,“她俩怎么打起来了?” 虽然相信玄影不会再乱下杀手,但还是去瞅瞅为妙。 “走吧,之后再回来。” “嗯。” 两人牵著手,身影渐渐淡出记忆世界。 现实之中,相拥的二人悠悠转醒。 祝余隨手抓过衣袍披上,元繁炽望向地上碎裂的布片,她的衣裳已在某人的热情中变作破布残片。 她刚要运转灵气凝出一件新衣,却被祝余笑嘻嘻地拦住: “誒繁炽,別急,我这里备著衣服呢。”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黑金交织的长裙,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来,试试这身。” 元繁炽打量著这件与她平日风格迥异的长裙,好看的眸子盯著祝余。 这人有个爱好,喜欢看她们穿和平时衣著风格不同的衣物。 她时常著劲装,祝余便在私下时让她换裙子。 玄影平时穿裙子多,就让她偶尔换换劲装。 按他的说法,这叫反差美。 娘子们天姿国色,都是天生的衣架子,怎能不多换些不同风格的衣物以现那绝世芳华呢? “你要想看我穿裙子,直说就好,我又不会拒绝你,何必撕坏衣裳。” “嗨,那不是情到浓时嘛?都怪繁炽的激將法太管用了,並不是故意的。” “来来来,快穿上,別著凉了。” 元繁炽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任由他为自己换上长裙。 黑金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两条金绳雅致,托起胸前沉甸甸的丰盈。 臂环固定住装饰玉臂的轻纱,腰间玉带更显纤腰楚楚。 “別动,还差一点。” 祝余又取出几件精致的金饰,有玲瓏的金环,也有细巧的金链。 “来,好娘子,把腿抬起来。” 这是他的第二个爱好:总喜欢为她们配上各种腿饰,或是穿上他亲自设计的袜子、鞋子。 用他的话说:“这么美的腿,不加点缀岂不是暴殄天物?” 元繁炽顺从地抬起玉腿,让他为自己戴上精致的腿饰。 金色的饰物与白玉无瑕的肌肤相映生辉,別有一番风情。 “鞋子呢?”元繁炽轻声问道。 按照他往日的喜好,这般仙气飘飘的衣裙,该配金线编织的绑带凉鞋,或是传统的绣花布鞋才是。 “不穿鞋。” 祝余却给出一个意外的答案。 “不穿?” “是最近喜好又变回赤足了?” 祝余笑笑不答。 元繁炽还是依了他。 不穿便不穿吧,反正有灵气护体,赤足也不会沾染尘埃。 “出发吧。”她轻声说道,眸中带著几分纵容的笑意。 …… 演武场。 场內已成炼狱。 深红火焰不熄,石台破碎,焦黑的碎石悬浮在半空中,被炽热的气流托举著缓缓旋转。 在这片炼狱中心,白髮女子悠然起身,伸了个懒腰,完美腰线尽显。 “嗯~总算肯扔掉那破枪了,还有点救。” 稍远处,一堆石头破开,露出武灼衣的身形。 她气喘吁吁,但身上並无大碍。 妖圣不愧是妖圣,哪怕將自身实力压制在和自己相当的境界,这一击之势依旧难以招架。 能毫髮无损地闪开,也是幸得这一击只是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不是照她人来的。 否则… 武灼衣呼出一口炽热的气息。 那桿枪已经不见了。 在高温中彻底汽化。 她就是要自己丟掉这桿枪。 武器终究是死物。 这是要教会她完全倚仗自身灵气对敌? “发什么呆!” 玄影的攻势又至,根本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 武灼衣险险侧身避开,但见玄影未使翎羽,而是以火成枪,舞得密不透风。 劈、刺、拨、挑,一招快过一招! 武灼衣一边闪避,心中已然明悟玄影要传授的关键。 从前的她受限於实体,只懂得藉助长枪来驾驭火焰,导致火焰困於枪形,徒具其表,却失其魂魄… 而妖圣所传的真諦,是以心生火,以火成枪! 又一记交锋,武灼衣徒手凝聚出一团炽烈火焰,硬生生与玄影的火枪对轰。 爆炸声中,枪势一顿,而她被震得连退数步。 玄影这次没有追击,而是持枪而立,燃烧的枪尖斜指地面。 那妖异的红瞳里终於有了些满意的神色。 “还不算太笨。” 武灼衣散去了掌中的余火。 她彻底明悟了。 以心柴为引,点燃心火。 心火隨心念而动,无形无定,却可化万形。 再以神为引,以心火为锋,聚成枪意! 嗡——! 一道炽烈透明的緋红流光,自她虚握的掌前延伸,发出撕裂空气的锐鸣! 心枪成型,武灼衣睁开双眼,璀璨的烈火在瞳中跳动。 长枪一挥,风生火起。 火光照亮她右手的臂鎧,左手的袖袍在澎湃的热浪中猎猎鼓盪! “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她右脚后退半步,枪尖斜指,划过石台。 “且,再瞧这一枪!” 緋红流光,直刺而来! “这才像话!” 玄影囂狂大笑,银白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 身后万千翎羽应声而出,宛如凤凰翎羽,绚烂夺目。 “让我看看,你究竟领悟了几分!” 黑红与緋红相撞。 演武场为之颤抖,皇宫亦震颤不休。 才走到演武场外的祝余眼皮子一跳。 她们动真格的了?! 第377章 狼狈逃窜 演武场內,火焰渐熄。 只余下满地焦痕,与蒸腾的热浪。 武灼衣单膝跪地,猛地咳出一口浊血。 她持枪的右臂上衣甲尽碎,露出其下光洁紧实的肩臂,肌肉线条流畅优美。 用布带束缚住的胸口,隨呼吸起伏。 气息虽显萎靡,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啐了一口血沫,手背抹过嘴唇,晃著身子站起来。 一股想要纵声长笑的衝动涌上心头,她也確实这么做了。 只是笑声刚起,便牵动了內腑伤势,捂著胸口猛咳了几声。 方才那招对拼,狂暴的反震之力也伤及她的五臟六腑。 不过,无碍。 “爽快!当真爽快!” 她声音激昂。 “好久不曾这般痛快地战过一场了!” 武灼衣朝演武场中心那静立的女子拱手: “此番切磋,收穫颇丰!玄影姑娘,灼衣…感激不尽!” 这番道谢,发自肺腑,诚心诚意。 释放心火,铸成枪意。 那层禁錮她修为精进的桎梏,就在心火长枪凝成的剎那破碎。 她距离那梦寐以求的圣境,又迈进了坚实的一大步! 向妖圣討教果然是对的! 其对“火”的理解,果真不凡! 武灼衣细细体悟著体內奔流的心火,身上的伤痛都像被抚平了。 她沉浸在这玄妙的感悟中,一时竟未察觉对面的玄影依然静立原地,对她的道谢毫无回应。 “哟,傻鸟,看不出来啊~” 识海之中,緋羽嘖嘖称奇。 “老实交代,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前世记忆?你前世…看来还挺厉害的啊?” 火起於心,因念成型。 这话,是那只连凤凰火都没玩明白的傻鸟说的出来的? 若这真是玄影自行领悟的,她緋羽寧愿再让那混蛋捣鼓自己一回! 玄影终於动了。 睫毛轻轻颤动,眨了眨眼。 眸中的神色由一片清明转为短暂的恍惚,然后又恢復了往日的澄澈。 顏色也变回了墨玉,少了许多凶戾和妖嬈。 发生甚么事了? 她记得自己在和那小女帝打斗,交手过程中出现了幻觉… 然后…她好像说了很多话? 接下来呢? 自己打贏了…啊不,是有好好“指点”到那位小女帝吗? 玄影眼珠子转了转,捕捉到了前方衣甲残破,略显狼狈的女帝。 怎么给她打成这样了? 自己下手並不重啊… 儘管战斗中途意识有些恍惚,但她確实將实力压制在了六境层次。 不过,看这女帝的神情,倒不像是身受重创,反而…是在暗爽的样子? 玄影偷摸观察之时,恰逢武灼衣从內心感知中回神,刚好和她对上目光。 武灼衣並未察觉任何异常。 她已经有些习惯这位妖圣大人时而莫测、时而癲狂的性子了。 妖圣嘛,行事“妖”一点,也属正常。 於是,她再次抱拳,將方才的感谢之语重复了一遍。 玄影闻言微微一愣。 她…还在谢我? 这说明…我帮到她了? 嗯,仔细感知其气息,似乎真的有所不同。 莫非是那炎龙在前世也见过,触发了记忆闪回,以至前世的意识短暂回归,占了上风? 玄影心下思索,表面上却只是矜持地浅笑: “举手之劳罢了,陛下不必介怀。能让陛下有所收穫,自是最好。” “举手之劳?真不害臊!” 緋羽却是不留情面地点破: “那些点醒她的话,是你说的吗?” “不是我说的,还是你说的?” 玄影理直气壮地回呛。 嘴是她的嘴,又不是借的別人的! “嘁,臭不要脸。” 玄影不理她,女帝这里她也不想再久留。 她现在首先想的是,赶紧去到夫君身边,將这事告知他。 但还没等她动身,演武场的大门便开了。 祝余和元繁炽匆匆赶来。 “影儿!虎头!你们…呃…” 演武场的情况是很不妙,武灼衣的身上也是狼狈不堪。 但… 她们似乎並没有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看起来还有说有笑的样子? “夫君!” 玄影欣喜地飞身过来。 “夫君怎地来了?还有元妹妹?” “你俩都快把皇宫拆了,我能不来看看吗?”祝余轻轻揪了一把她的脸蛋。 “有这么严重?” 武灼衣也走了过来,一脸愕然。 元繁炽说道: “你们出手不轻,连我在这演武场设的护法阵都被撼动了,皇宫自然也跟著抖了几下。” 见这婀娜娉婷的黑裙女子,武灼衣竟一时没认出来,愣了几许,心想著这又是祝余从哪里领回来的仙子? 再一看,哦,原来是元阁主啊。 居然穿裙子了。 稀奇。 而且,还是这么显身材的纱裙。 武灼衣都不免多看了两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元阁主生得这般…傲视群英… 太有实力了。 穿劲装时裹了多少层啊?还是用了啥术法? 今儿一换这裙装,身材便展露无遗了。 不仅是上身,下身亦是大胆。 只那几段绸缎遮掩,每一迈步,一双秀腿便若隱若现,盈白雪腻晃人眼。 那双纤足更是未著鞋袜,只金饰坠著,却也风情无限。 这还是那个每天裹得严严实实的元阁主吗? 这样的穿著,著实令人脸红。 不过这宫中也无外人,老祖又在昨天就跑去准备镇南军诸將的到来了,偌大的皇宫里由只剩祝余这一个男人。 大胆一些,也无妨。 反正能欣赏到的就祝余一人。 元繁炽无视了她半是惊嘆半是探究的目光,补充道: “禁军已经被惊动,正朝这里赶来。” 禁军这两天老被惊动,就没消停过。 “无妨,既然我们都在这里,总能妥善处理。” “张嘴。” 祝余说著,先取出一枚丹药,小心餵入武灼衣口中。 絳离亲手炼製的疗伤丹入口即见效,如清凉甘泉,迅速抚平她五臟六腑的灼痛。 一股温和药力在经脉间游走,原本苍白的脸色很快恢復红润,连带著精神都为之一振。 “你们这是在切磋?怎会伤得这般重?” 祝余这才开口询问,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 武灼衣连忙解释: “並非切磋,是我特意向玄影姑娘討教修行之道。” “哦?” 祝余闻言面露讶色,转头看向身侧的玄影。 只见她表面垂眸浅笑,一派云淡风轻,实则灵动的眸子里儘是藏不住的雀跃,悄悄期待著他的夸奖。 找影儿请教? 祝余乐了。 她自己都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呢,还能教別人了? 见夫君望来,玄影谦虚道: “不过是些浅薄见识,算不得指点。是武姑娘天资过人,一点即透。” 关於前世记忆闪回之事,她打算稍后单独告知夫君,此刻人多眼杂,不便多言。 武灼衣並未在意她称呼的改变,诚恳道: “玄影姑娘太过自谦了。方才所言字字珠璣,令我茅塞顿开。” 说罢便將玄影传授的“心火化形,一念成枪”的要诀细细复述了一遍。 祝余听出了些门道来。 以他对玄影的了解,这般精妙的见解,多半是前世记忆甦醒,或是识海中的緋羽上號了。 不过嘛,娘子的脸面还是要照顾的。 “影儿属实进步神速。” 祝余夸讚道: “能將这些道理融会贯通,还能深入浅出地传授他人,很了不起。” 玄影內心欢喜极了,但面上还是端庄矜持的模样。 只微微侧首掩唇轻笑:“这是妾身分內之事~” 嘻嘻~ “小蹄子,夸你两句快上天了。” 緋羽翻了个白眼。 她身处的识海里,热浪翻涌,美得冒泡,可见玄影此时有多高兴。 真是的,又不是第一次被夸了。 日日夜夜的,还没听够吗? 她的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每次这俩嘴上也不带停的,动不动就“娘子真棒”、“夫君好厉害”之类的。 都成亲多久了,热情还这么高涨呢? 緋羽表示不理解。 “陛下?陛下!” 一声急促的女声从演武场外传来,禁军终於赶到了。 在祝余的感应中,演武场外已呼啦啦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我这就去平息骚乱。” 武灼衣说完,便从隨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备用的红色锦袍。 在演武场里,衣甲破损是常事,隨身携带替换衣物已成了习惯。 见她自行取出衣袍,祝余稍感可惜。 他这里其实也备著几件合適的衣裳来著。 武灼衣披上外袍,运转灵力拂去满身尘灰,又隨手抽了根红绳將散乱的长髮束起。 待她推开演武场大门时,已恢復了威严端庄的女帝模样。 “参见陛下!” 见女帝安然无恙地现身,紧张等候的禁军们明显鬆了口气。 禁军统领单膝跪地,恭敬稟报:“末將见演武场震动不休,皇宫震颤,又听闻陛下在此,担心陛下安危,特率部前来。” “惊扰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武灼衣微微頷首: “尔等护主心切,何罪之有?都退下吧。” “另外,这两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若无朕的旨意,不得擅自行动。” 禁军统领稍作迟疑,终究领命告退。 待禁军退去,几人又閒谈片刻。 武灼衣惦记著消化今日所得,便准备回宫闭关。 临走时,她特意挑衅地瞥了祝余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朕实力精进,可不怕你了! 果真不怕吗? 祝余读懂她眼神中的含义,当即表示: “陛下內伤未愈,要不让臣送陛下回宫?” 闻言,女帝娇躯一震,忽感腰酸腿软,连忙摆手: “不必不必!朕…朕还有要事在身,不劳爱卿费心。” 话音未落,她已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元繁炽望著女帝狼狈逃窜的身影,突然懂了祝余来时为什么那么自信。 原来是对手太弱了。 她轻笑摇头,对祝余道: “我那边还有几件器物尚未完成,也先告辞了。” 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这身裙子…我会一直穿著。” 祝余会心一笑: “那挺好。” 待二女相继离去,玄影缓步走近,玉手攥紧了他的衣袖,幽幽声起: “夫君最近…兴致很高呢~” “那肯定高啊。” 祝余一把搂住她的小蛮腰,將她拉入怀里,打断施法: “家有仙妻如此,为夫一介俗人,哪里把持得住呢?” 此乃实话。 祝余从不自认为坐怀不乱的君子。 对和娘子们卿卿我我也始终有很高的热情。 即使在幻境中度过百年,修为与日提升,也丝毫未减。 一番“肺腑之言”,把玄影那点刚冒头的醋意给整成无奈的笑意了。 不过这也建立在她的病娇程度已大不如前的基础上。 在重温过一遍小玄影的经歷后,她性子里的偏执阴鬱便渐渐消融,愈发朝著天真烂漫的方向发展。 只是吃醋还是难免的。 “夫君,还是这般放浪形骸呢…”她垂下眼帘,娇嗔道。 “放浪形骸有何不好?” 祝余笑道,捉过她的手背。 “走吧娘子,咱们也回房了。” 玄影自是愿意的,却突然想起正事:“夫君且慢,妾身有要事相告。” “我知道,是前世记忆的事吧?” 玄影愕然抬眸: “夫君…都看出来了?” “你我夫妻多年,我若是连你在想什么、会什么、出了什么变化都看不透,那这夫君也当得太失败了。” 这话说得在理。 玄影抿唇一笑,转而提议: “夫君,妾身不想直接回房。听女帝说御苑景致极佳,不如去那里走走?” “好,都听娘子的。” 二人相携往御苑行去。 此时的御苑静謐无人,园中奇花异草、珍禽灵兽皆非凡品,自成一方天地,甚至无需宫女日常打理。 他们沿著石板路漫步,最终在一座清幽的湖心亭中驻足。 亭外鹅毛大雪静静飘落,在湖面上点出涟漪。 玄影望著雪景轻声道:“这景致確实別有一番韵味,若是春夏时节,想必更加秀丽。” 祝余牵著她在一旁坐下: “待到季节变换,我们再来看便是。” 雪花在亭外织成朦朧的帘幕,將天地隔绝在外。 在这方静謐的天地里,玄影將今日演武场上发生的异状娓娓道来。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祝余释放出白光,进入到玄影的识海当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放眼望去,烈火永不停息。 “嚯,稀客啊。” 一声意味深长的清亮女声响起,只见前方不知何时立著一位白髮如雪的女子。 她赤足悬空,纤尘不染的脚尖轻点著虚无。 “可算见面了,登…” 第378章 鱉载著理髮店! 那女子身段极为高挑,比玄影还要高出几分。 模样也更加冷艷。 白髮如霜,直垂至腰间。 一双凤眸狭长凌厉,眼尾微微上挑,瞳中似有冰冷寒焰燃烧。 身材亦是傲人,裹著一身宽大的緋色长裙,也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身段曲线。 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胸臀却是饱满丰盈,在宽鬆的裙衫下依然勾勒出夸张的弧度。 双腿更是修长,比例惊人,裙裾摇曳间隱约显露出完美的腿部线条。 凤族,有疯的有顛的,就是没有长得丑的。 “可算见面了,登…” 緋羽嘴唇囁嚅著,终是没有把“徒子”两个字说出口。 玄影虽看起来变傻了,但对那方面的敏锐尤在。 自己但凡表现出些异样,被她觉察到。 那以后就永无寧日了。 抢身体都是其次,这事儿玄影已经知道了,重点在於,自己还拿她的身体和祝余做了些事… 这要是被玄影察觉到,那… 嘖嘖。 “死鸟”已经够难听了,她可不想再多个“偷腥鸟”的諢號。 还是一边挨打一边被骂。 “登?登什么登?你这死鸟,怎么说话呢!態度放好点!” 玄影当即鼓起香腮,气呼呼地挽起袖子,一副要上前与她好生理论的架势。 这般护短的模样,让緋羽看得直摇头。 看吧,还没怎么著呢,就开始给自己下马威了。这要是真有点什么,还不得闹到天翻地覆? 许是心中確实有愧,緋羽难得没有和玄影针锋相对。 她不情不愿地抿了抿唇,竟真的摆出一副温顺姿態,纤纤玉指拢在身前,盈盈福了一礼: “妾身失礼了,小郎切莫怪罪~” 看她居然这么配合,祝余惊为天人。 稍稍后仰和玄影说起悄悄话: “影儿,你怎么把她调成这样的?” 玄影自己也一脸茫然。她不过是出於维护夫君的本能,隨口嚇唬緋羽两句罢了。 哪曾想,这向来桀驁不驯的死鸟竟真的收敛了脾气? 莫不是转性了? “行了行了!” 緋羽显然也被自己矫揉造作的姿態噁心到了,悄悄乾呕一声后,不耐道: “有事说事。你想了解她的前世,来找我做什么?” 祝余也敛了笑意,正色道: “影儿的前世记忆尚在尘封之中,难以窥见全貌。” “我想著緋羽姑娘既是千年前的妖圣,说不定曾与她的前世有过交集。” “从影儿的描述来看,她前世应当仍是凤族,甚至极可能还是玄凰。故而特来问问,不知緋羽姑娘可曾有过相熟玄凰妖圣?” “没有。” 緋羽即答。 声音生硬。 但祝余不觉有异。 他听玄影提过,緋羽对他一直有些偏见。 况且作为九凤一族的妖圣,脾气本来也不好。 更何况上次她试图夺舍玄影,不仅被当场逮捕胖揍一顿,还被他藉机套出了不少秘密。 態度不好也是正常的。 玄影却品出不对了。 不应该啊,以緋羽的性格,即使有自己在,她不敢放肆,但嘴上占点便宜也是难免的。 当下这生硬疏离之感,怎觉著像是故意为之? 有点刻意了。 这般作態,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玄影狐疑地观察著緋羽。 “九凤素来好战,喜欢挑战本族和它族强者。”祝余继续道,“緋羽姑娘难道就没有和玄凰一族的妖圣交过手?” “我…” 緋羽想了想,还是没有一硬到底。 但並不是怕了。 只是没必要。 而且她自己也对玄影的前世很感兴趣,才不是担心这对狗男女一会儿翻脸给她塞那机关师造的黑球里。 虽然因著緋羽此前的服软,祝余已打消了將她从玄影体內抓出来,囚禁於元繁炽所造禁闭空间的念头。 但那外形像个黑球的禁闭空间,元繁炽还是造了个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你容我想想。” 緋羽垂眸沉吟。 九凤被逐出妖庭的时间太过久远,久到那时她还未成妖圣,自个儿在族中沉淀呢,和玄凰的顶尖强者们自然谈不上有何交集。 “玄凰的那些凤凰们,我所知也不多。但对他们这一族,我倒能说道说道。” “愿闻其详。” 緋羽顺势盘膝坐下,银髮如月华般铺洒开来。 “玄凰,是凤族中最…难以捉摸的一支。” “他们行事诡譎,从不按常理出牌。有说他们全凭一时兴起,也有说他们根本就是一群疯子。” “玄凰的'玄'字,便是由此而来。” 原来玄是指他们琢磨不透吗?还以为是说顏色呢。 祝余恍然,又学到个新知识。 他接著听緋羽讲。 “玄凰一族,甚至会自相残杀。” “同族在他们眼中亦是猎物,或是取乐的工具。” “为了乐子,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癲狂,残忍,便是那时妖庭大眾对他们的印象。” “听你这么说,他们比九凤还危险?” “危险很多。” 緋羽说。 “至少九凤不会为了取乐而残杀同族。” 你们那角斗不也取乐的一种吗。 祝余心说。 这时玄影歪著头问道:“既然玄凰这么招人厌,为什么被放逐的是你们九凤,而不是他们呢?” “……” 緋羽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冷哼一声,扬起下巴: “那是因为我们九凤一族更强!玄凰只是疯,但要论能征善战,还得看我们九凤!” 这番话她说得底气十足,赤色眼眸中傲然尽显。 玄影嗤之以鼻。 吹吧就,又不是没和你们打过。 玄凰和九凤孰强孰弱,祝余不做评价,但这前者能被后者都认为是“癲狂”,那得顛到什么地步啊? 九凤在他看来已经足够疯癲了。 在她们族中那段日子,他时时刻刻都担心自己会被那些眼冒红光的顛鸟活吃了。 而玄凰甚至能让她们自愧不如? 这又是怎样的高手了? 话说影儿既继承了玄凰血脉,可她並未像她的前世,或正常玄凰那样疯癲。 大部分时间都挺正常的。 小时候更是纯真可爱,有种未被污染的美。 这是否证明,玄凰,乃至全妖族在妖庭时代的疯狂,並非血脉上有问题,而是那时的风气,或者別的外因所致? 祝余將这个想法娓娓道出。 緋羽却是不以为然地挑眉: “我倒觉得我们大多挺正常的。不过是喜欢打打杀杀而已,有什么错?” 这番理直气壮的辩解让祝余一时语塞。 你这种情况,真的很难沟通。 眼见从緋羽这里难以获取关於玄影前世的具体线索,玄影已然起身打算离开。 祝余却轻轻拉住她的手: “既然来了,緋羽姑娘今日也算健谈,不如再多聊两句。” 万一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呢? 说罢,他拉著玄影重新坐下,问起了另一件事: “关於神明,緋羽姑娘…你,或是当年的妖庭,当真对他们一无所知吗?” 昨日谈及神明时,玄影也曾问过緋羽同样的问题。 当时她只是不耐烦地摆手: “什么神神鬼鬼的,没兴趣,也就你们人族会拜这种无聊的玩意儿。” 此刻旧事重提,緋羽倒是没有再以一句“不感兴趣”打发,只是面上仍是不屑一顾。 “神?”她轻嗤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神。” “不过是些懦弱无能之辈,在惶恐中渴求庇护与救赎,便將那些力量稍强的存在奉上神坛顶礼膜拜罢了。” “自我妖族屹立天地间以来,倒也见过不少这般自詡为神的存在。可惜啊—” 她戏謔一笑。 “最后都成了我族京观之上,供后辈铭记先祖武功的累累白骨。” “好教后辈明白,强者,从不屑於跪地祈祷,更不会向那些装神弄鬼之徒乞求恩赐。” “力量,从来都不是求来的。” “不过嘛…” 緋羽呵呵一笑,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往事。 “我倒是格外享受征討这些愚夫的过程。” “特別是当著那些跪地求饶的信徒的面,在他们供奉的神庙里…” “亲手处决,他们所谓的神。” “呵呵~” 緋羽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某种珍饈,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看著他们信仰崩塌时的表情,听著绝望的哭嚎在神殿中迴荡…那种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这种將虚幻信仰彻底碾碎的快乐…体会过一次,就让我欲罢不能呢~” 緋羽说著说著,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眼神飘忽,沉浸在了对往昔的幻想中。 “別在这里发癲!” 玄影一声怒斥,顿时將緋羽惊醒。 緋羽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 祝余却没有被这段插曲干扰,问道:“所以这世间,其实並不存在真实的神明?” “没有。”緋羽回答,“反正我们是没见过。” “那瀚海那些月之民祭拜的月神呢?还有瀚海东边,那些据说是神明力量的残留?”祝余追问道,“九凤一族长居西域,应该对此有所了解吧?” “月之民?”緋羽嗤笑一声,“那群水晶虫子,连它们供奉的所谓月神的真身都说不清楚。至於西域…” “我们当年路过时,那里还是一片荒地。” “总之,我不认为封印你们记忆的是什么神明。她更可能是你们人族曾经的某位强者。” “还有那机关师提到的神明遗蹟,同样与神明无关。不过…” 緋羽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 “这世间虽不存在神明,却存在著另一种东西。” 緋羽伸出一根手指: “庇护一族的道…你们人族是这么称呼的。而在我们妖族,则称之为『祖灵』。” “它隨著一个族群的诞生而诞生,也与这个族群的兴衰息息相关。” “当族中强者陨落时,灵魂也会归入其中。” “凤族歷来多有先祖如此选择,故而我们將它尊称为『祖灵』。” “但它也没能阻止妖庭的灭亡。”祝余说道。 緋羽无所谓地说: “这也没办法,祖灵能抵御外敌,却拦不住自杀自灭。” “两边都是凤族血脉,祖灵该帮助哪一方?” “而且隨著妖族日渐衰落,祖灵的力量也在不断衰减。” “早在千年前,我们就已经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更不用说指望它为后辈做什么了。” “这祖灵,有自己的意识?” “当然,”緋羽说道,“它毕竟是融合了诸多族中强者的灵魂,不仅有意识,甚至能与族人直接交流。” “嗯,说来也怪…” 她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们人族如今已是天地间最繁盛的种族,远胜当年的妖族。可你们的祖灵,却像是彻底销声匿跡了一般,一点动静没有。” 这番话让祝余陷入沉思。数百年来,他確实从未听说过什么人族祖灵,或是所谓的人道意志显现过威能。 即便是像雪儿那样站在修行巔峰的强者,也从未感知到过它的存在。 这么看,没有它,对人族貌似也没什么负面影响的样子啊… 之后祝余又问了几个问题,直到緋羽抖落出所知的一切,开始重复先前不耐的话后,才结束对话。 “多谢緋羽姑娘告知这些秘辛。”祝余拱手一礼,“愿你在此处住得习惯,我们改日再会。” 玄影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走了。” 她挽住祝余的手臂,两人並肩离去。 望著两人从识海中消失,緋羽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打发走了...” 她实在不愿同时应付这俩。 玄影那傻鸟嗅觉太灵敏,刚刚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在重新获得肉身之前,她都不想再与祝余相见。 “唉…”緋羽看著自己虚幻的手掌,“真怀念活著的时候啊,那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看一只傻鸟的脸色?” 若是此生还能重获肉身,她定要先与玄影那丫头一决高下,让她见识见识九凤妖圣的真正实力。 第二件事,便是要找那个狗男人报仇雪恨。 想起先前被困在玄影体內,被祝余轻易制住的经歷,緋羽就气得眼角泛红,银牙紧咬。 “都怪这小蹄子…”她恨恨地攥紧拳头,“让我连反抗都做不到…” 不过两下便失神昏厥,这等屈辱她此生难忘。 若是换作自己原本的身躯,断不会如此不堪! 緋羽愤愤地想著,不禁开始脑补自己原身在的话,反过来压制祝余的场景。 与此同时,女帝寢宫內。 武灼衣盘膝坐在锦榻之上,红光笼罩其身。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月仪小心翼翼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陛下,您要的书…月仪带来了。” 第379章 伟大,无需多言 月仪的声音放得很轻,完全不同於她日常清朗大方的声线。 甚至敲门的动静都不大,做贼一样,一股生怕被谁发现的心虚之感。 听到月仪的声音,武灼衣缓缓收功,身上红光淡去,露出未著寸缕的窈窕身姿。 方才运功时体温上涨,香汗淋漓,汗珠正顺著玲瓏曲线滑入。 她舒展了一下四肢,骨节发出清脆如爆豆般的声响。 呼——爽快! 武灼衣细细体会著体內奔涌的力量,只觉神清气爽,精神前所未有的振奋。 这般酣畅淋漓的修炼体验实属罕见。 哼哼哼~ 祝余啊祝余,如今的我,已今非昔比! 心火点燃,连带著筋骨也得到淬链。 今日不过才运转心火一个周天,就明显感觉到实力又精进了几分。 若是多来几次还得了? 肉身强度提升,战斗力自然水涨船高。 朕乃九五之尊,岂能永远屈居人下! 下次,下次朕一定要在上面! 换他在下面求饶! 武灼衣越想越是兴奋,最后竟情不自禁地站到床榻上,双手叉腰,仰天发出一连串爽朗的大笑。 殿外,月仪抱著一个小巧的包裹,听著里面传来的笑声,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今天是怎么了? 整天都奇奇怪怪的。 是昨夜练功,颇有收穫,所以心情大好? 好到,甚至让她去搜罗这些…“房中书”来研读? 女帝以前也让她找过些讲述男女之事的书籍,但远不及这次直白露骨。 上次还只是些风月话本,这次却都是实打实的操作指南。 其中还夹杂著几本教导女子如何梳妆打扮、吸引心上人的书籍,可谓是涵盖了方方面面。 月仪光是看到那些书名就羞得面红耳赤,更不用说里面的內容了。 去取书时,她特意戴上帷帽、蒙上面纱,连衣裙都换成了民间常见的样式,生怕被送书的姑娘认出自己是宫里的人。 回宫的路上也谨慎小心。 唉,也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对这些东西如此感兴趣。 难道是铁树开花,终於春心萌动了? 还是因为… 月仪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南疆圣主的身影。 陛下正是在与他重逢后,才越发显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態。 他们之间的关係,恐怕不止是旧友那么简单… 她连忙打住思绪,再次叩响殿门。 武灼衣这才从美好的遐想中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笑得太过张扬,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用脚尖灵巧地勾起搭在一旁的衣袍披在身上,唤月仪进来。 月仪抱著包裹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內,仔细合上门后,才迈著小碎步小跑到桌案前。 她將包裹轻轻放下,恭敬道: “陛下,您要的书都在这儿了。可还缺些什么?月仪再去寻。” 武灼衣一边繫著束带,一边快步从內室走出。 看到桌上的包裹,她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迫不及待。 “月仪,你做得好哇!”她朗声笑道,“快把包裹打开,让朕好好品鑑品鑑!” 裹书的布一掀开,最上面那本书的书名便直白地映入眼帘: 《xx十八式》 武灼衣饶有兴致地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脸色一沉,给出“不过如此”的评价,隨手扔到了一旁。 月仪不经意间瞥见书页上的文字,俏脸顿时飞上两朵红云。 同时对她家陛下的反应更加震惊了。 这不应该啊? 上次陛下看个含蓄的话本都和她一样羞得满脸通红,这次面对如此露骨的內容,反倒不屑一顾了? 这短短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修为提升,连带著心態也变了? 月仪自是不知,武灼衣和她已经不是同一层次的了。 女皇陛下已得到了长足的成长,身体和意识上都有质的突破。 她们之间,已然有壁的差距。 武灼衣又拿起下面几本,什么《阴阳合道大法》,《xx宝鑑》,甚至还有从海外传来的《xx四十八手》,没一本能入她的眼。 平平无奇。 和祝余会的那些比起来,书上的花样还是太普通了。 女帝单手托著雪腮,扒拉著书页,丝绸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月仪,你確定再没有別的了?” 月仪垂首答道: “回陛下,关於男女之事,能寻来的典籍都在这里了…月仪连外域流传的译本也都搜罗来了。” “连外域的都寻来了…” 武灼衣更是不解。 若將中原与外域的典籍加起来也不过这些,那祝余那些层出不穷的花样究竟是从何处学来? 竟能將两地的大师都远远拋在身后,连他的背影都望不见? 此等银才难不成还是自学成才? 武灼衣闷闷不乐地又翻了两眼,最终决定放弃从书本上学到反杀祝余的知识的想法。 毕竟写这书的人,经验远没有祝余丰富。 甚至可能没有经验,全是想像力在发挥。 想要有所提升,还是要和祝余多战几次。 纸上学来终觉浅啊。 既如此,技巧一事暂且搁下。 武灼衣也未想过去询问月仪有何高见。 这丫头还不如自己呢。 宫中这些女官、女侍、女將,个个都是从西域时就追隨她的旧部,在她还以男装示人时就跟在她身边,至今未曾婚配。 指望不上了。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那几本教导女子妆容服饰与嫵媚仪態的书册上,倒是提起了几分兴致,便朝侍立一旁的月仪招了招手。 “誒,月仪,別在那里干杵著了,坐下坐下,不必拘礼,过来与朕一同看看。” 她指著书页上一幅仕女图:“你看这身搭配,瞧著如何?” 月仪只得依命上前,略显僵硬地在一旁坐下。 所幸陛下此刻让她看的,不再是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內容。 多是女子衣饰搭配,以及如何展现嫵媚风情的教导。 武灼衣看得入神,甚至当场学著书中所教,试著拋了个媚眼,接著兴冲冲地问月仪: “朕学得如何?” 月仪看了看女帝那正气凛然、英气逼人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勉强赞道: “陛下天姿国色,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朕当然知道朕好看,”女帝说道,“朕问的是这个眼神。” 说著,她又用力眨了眨眼,眸中目光炯炯,射出闪电般的光明。 “怎么样?有魅力吗?媚吗?” 月仪竭力绷住表情,甚至暗中运起了祝余曾教她的静心法门,几乎快要憋出內伤。 “陛下…请恕月仪无法做出评价…” “为什么?”武灼衣不解,“你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月仪却道:“並非月仪不敢说,实是因月仪与陛下同为女子,又是陛下贴身女官,心中对陛下唯有敬仰与尊崇,实在难以做出客观评判。” “这等风韵之事…终究还是要由心仪的男子来品评,才最是恰当。” 说出最后这句话时,月仪悄悄抬眸,留意著女帝的神情变化。 可她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武灼衣? 她在祝余面前是呆了点,但不代表在別人面前也是如此。 一眼就看出这小妮子想套自己话。 不过说的倒也没错。 这事儿还得让祝余来评。 再追问月仪,也只是在为难她罢了。 不管自己表现得再怎么平易近人,她们之间的身份也终究摆在这里。 月仪断不可能像无话不说的朋友那样跟自己相处。 女帝伸出纤指,在月仪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笑骂道: “你这妮子,从哪儿学来这般油嘴滑舌的本事?” 月仪捂著额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月仪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对陛下的敬仰之心,天地可鑑~” “陛下伟大,无需多言~” “还在这儿耍贫嘴。” 武灼衣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眼底却浮著几分受用的笑意。 笑闹过后,女帝摆了摆手: “罢了,不为难你了。来,帮朕瞧瞧这些妆容和衣物可好?” 月仪依言上前,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陛下为何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武灼衣抚著书页上精致的插画,感慨说: “人皆有爱美之心。朕久著戎装与男装,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是个女子了。” “近日忽然意识到此事,便想著收集些典籍,重新学学这女儿家的嫵媚之美。” “你难道不觉得朕现在有一种反差的魅力吗?” 说著又眨了几下眼睛。 月仪使劲掐自己大腿,力度之大,泪花都快飆出来了。 “…陛下…本就是天地间最美的女子,”她艰难启齿,“何须再学这些?” 这句话说得武灼衣既舒坦又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一声: “这个『最』字还是草率了,谦虚,要谦虚。” 隨即又正色道: “况且你这想法未免狭隘。美是千姿百態的,怎能轻易自满?学海无涯嘛~” 可也不能什么都学啊… 月仪在心里默默嘀咕。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 从前用冷水抹把脸就算梳妆的陛下,如今竟开始在意起妆容服饰,这转变实在令人很难不想入非非。 女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別瞎琢磨了,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晓。现在去给朕置办些衣物。” 她指向书页上两人都觉得好看的西域舞裙: “去给朕置办这个,让尚衣局多做一些。离开西域三年,朕倒是有些怀念那里的歌舞了。” 虽仍觉得蹊蹺,月仪还是恭敬领命: “遵旨。” 说罢便快步出了殿,隱隱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在这里待了没多久,她就已经快把自己憋坏了。 待月仪离去后,武灼衣又拿起铜镜,对著镜中练习起学到的表情。 片刻后,她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不愧是朕,不信还迷不倒祝余那傢伙。” “嘿嘿嘿~” …… 此时御苑湖心亭中,祝余忽然连打几个喷嚏。 玄影即刻坐过来,关切问:“夫君可是身体有恙?” 以祝余的修为,正常来说是不可能受凉咳嗽的。 祝余揉了揉鼻子,不以为意:“无妨,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吧。” “唔…”玄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緋羽。 方才她就觉得那傢伙看夫君的眼神不对劲,定是对先前被夫君教训一事怀恨在心! 待会儿再去收拾她! 玄影暗自下定决心。 祝余舒展手臂,轻轻將玄影揽入怀中,按在怀里揉了揉脸: “这些琐事不必掛心。倒是你,自识海归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寧。” “是在忧心前世之事?听了緋羽说起玄凰疯癲的旧事,害怕自己也会被前世性情影响,甚至…被另一个陌生的你所取代,对我不利?” “夫君都把妾身想说的话说完了呢…” 玄影將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声音沉闷。 静默片刻,她才轻声道: “今日她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若是緋羽想夺取这具身躯,妾身尚能压制。可面对『她』…妾身竟毫无抗衡之力。” “那就让我们一同想办法。” 祝余托起她的脸,望著那双剪水星眸。 “你只需將她看作另一道妖圣残魂,比緋羽更残缺、消散得更早的残魂。此番得手,不过是仗著你毫无防备。” “为夫我这能力,可是专攻记忆和神魂的。” “而且咱们家的能人可多著呢。 “哪怕单靠这能力不够,也还有阿姐的巫术,或者让繁炽造一个能保护神魂的机关,她可擅长这个了。 “所以,不用担心,也別说什么丧气话。不会有事的。” 玄影將脸颊偎在他掌心,轻轻点头。 沉思一会儿后,她小声道: “若真如此…妾身岂不是要欠下她们好大人情?” 祝余不由失笑: “那你日后与她们好生相处便是。既是一家人,何来亏欠之说?” “况且,影儿今日不也指点过灼衣?她可是对你感激得很。” 玄影扭捏道:“那其实算不得妾身的功劳…当初答应帮她,也是存著私心…想在夫君面前好生表现一番。” “这又何妨?”祝余將她往怀里带了带,“论跡不论心。灼衣修为精进,影儿得了夸奖,我见你们和睦相处更是高兴。” “一举三得,岂不圆满?往后这样的好事再多些才好。” “另外…” “今日影儿帮了灼衣这么大忙,光是一句夸奖可不够…该有些实质的奖赏才是。” 玄影原本縈绕心头的鬱结已散了大半,此刻听闻居然还有奖赏,心中更觉欢喜。 不过… 她略显迟疑地环顾四周: “可这里是女帝的御苑…” 祝余笑道:“御苑基本只有灼衣一人常来,她不在,这里比寢殿还安全呢。” “来,娘子,让为夫好好犒劳你!” 说完,手一挥,一个圆球將两人包裹。 识海里。 緋羽听著那刻入魂灵的熟悉动静,气得原地蹦起,对著虚空连挥数拳! “又来又来!你们有完没完!” 叫骂两句,皆被外界凤鸟的低吟浅唱压过。 緋羽抱著膀子,气鼓鼓地坐下。 这灼热是识海,忽然莫名冷了起来。 第380章 老艺术家的自我修养 寢殿內。 玄影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於小腹。 祝余从她额前收回手,指间縈绕的白色光晕渐渐消散。 擦了擦汗。 他以那道白光为玄影的意识筑起一道屏障,若再有前世意识试图“顶號”,她的本心便能提前感知,有所防备。 玄影已然安睡,素白衣衫衬得她面容恬静,绣鞋罗袜整齐晾在外边。 “阿弟。” 温婉嗓音自门边响起。 絳离捧著个木匣款款入內,那只怪兔子乖巧地跟在她腿边。 身为南疆神巫,她最得自然生灵亲近,元繁炽不在时,这通灵的怪兔子便总爱黏著她。 “这是『守魂蚕』,”絳离揭开匣盖,里面躺著一只晶莹剔透的蚕宝宝,“它能护持神魂,餵玄影服下,便可保神魂周全。” 她本欲以巫术辅佐祝余设防,转念想到妖圣之事非同小可,特地去炼了这蛊虫以求万全。 祝余接过蛊虫,轻柔捏开玄影朱唇。 那蚕蛊入口即化,化作流金没入喉间。 这样,便应当无碍了。 待一切妥当,二人相伴而出。 蹲在地上舔毛的兔子见状,立刻跳起来屁顛顛地跟上。 他们信步走在庭院廊桥间。 絳离望著南疆罕见的雪景,含笑提起:“阿弟这次为南疆解了大患。” “阿姐可別抬举我了。”祝余摇头,“镇南军对旁人或是麻烦,於你却不值一提。比起数百年前南侵的虞军,他们不过多了些机关手段。” 虞朝南征的旧事,祝余是从苍兕那儿得知详情的。 中原史书对此战记载寥寥。 因为结局实在过於不光彩了,也过於惨烈了。 据虞史所载,此战仅出动一位半圣、两位六境,统兵十余万。 而在巫祝们口中,领军者乃是姜虞皇室老祖,一位货真价实的圣人! 第六境的强者,也不止两位。 虞军南征,有两个目的。 一是为南疆財富。 彼时,十万大山的富庶已为姜虞所知,天材地宝取之不尽,千万子民安居乐业。 这皆是当时的姜虞所需要的。 他们四处征战,连年征伐不休,最缺的便是人口钱粮,和培养修行者的资源。 其二则是图谋南疆传承。 这,正是那位圣人老祖亲自出征的原因所在。 相传御灵术能沟通天地,化万物灵气为己用。 那老祖幻想著若得此术,便可將意志融入中原万里山河,从此真正统御这亿万里疆土。 护佑他姜虞王朝,万世永存。 於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向南进发。 此战,他们是没有轻视南疆,小瞧絳离的。 这支军队集结了姜虞最精锐的战力,不仅老祖亲征,皇室的供奉也尽皆出战。 势必要一战拿下南疆。 他们自认已足够重视神巫的实力。 可惜,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那姜虞老祖,以为自己也是圣境,就有资格和神巫碰一碰了。 但他显然高看了自己。 过於高看了。 他根本没有想过,圣境之间的差距能有多大。 哪怕他为了確保胜利,还带上了诸多法宝神兵,其中甚至有镇国宝物和上古神兵。 但好消息是,他对御灵术的看法是对的。 虞军就那么自信地跨过了两地交界,踏进了南疆。 气势昂扬,旌旗蔽空,仿佛胜利唾手可得。 而起初也的確顺利,虞军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一路高歌猛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最后一个虞人士卒欢呼著踏入南疆地界。 神巫朝北方一瞥,合上五指。 於是,末日降临。 即使是亲歷过的老巫祝们,也无法详细描述此战的情况。 毕竟根本没有“战斗”可言。 神巫只是抬手,再轻轻握紧手掌。 北方天地便为之倾覆。 江河倒流,山岳崩塌,大地开裂,苍穹破碎。 瞬息之间——甚至比瞬息更短,那片区域,虞军所驻扎的地方,便化为虚无。 连空间本身都撕碎了。 而后,又是一瞬之后,万物復原。 江河静静流淌,山岳依旧翠绿,天空澄澈如洗,大地安寧祥和。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那支姜虞南征大军,包括那位自以为能与神巫比肩的老祖,连同他引以为傲的法宝神兵,全数被从这世间抹去了。 没留下半点痕跡,就像从未存在过。 也正是这一战,断了虞朝的基业。 姜虞顶尖战力、护国法器全赔了进去,后来的义军起事才能那么顺利。 而据另一批老巫祝所说,絳离甚至没有起身。 事发之时,他们就在神巫身边,在巫神殿里。 当时,神巫还在给他们讲课呢。 她只是往北边瞥了一眼,然后动了动手。 仅此而已。 那些老巫祝讲起此事时,脸上的崇拜,祝余记忆犹新。 至於他们为什么会对虞人的想法那么清楚,祝余没问。 也不需要问。 人都到南疆了,还有什么是瞒得了神巫的? 除非你真有能和她匹敌的实力。 信手覆灭十万大军,外加一位圣境强者。 有这战绩在,祝余真不觉得镇南军能对南疆构成什么威胁。 即使繁炽不干预,让他们把那些机关都开出来,结局也不会比百年前的虞军好到哪儿去。 “他们倒是比虞军要强上些许。”絳离说,“妹妹的机关可不容小覷哦。” “那上面可是有隔绝天地之力的神物,一旦放任其展开,就算是我,也不能那么轻易调动天地之力抹杀他们。” “意思是要稍微费点功夫?” 絳离点点头,佩戴的银饰叮噹响,清脆悦耳。 “或许得站起来才行。” “不过大炎的整体实力確实远胜前朝。单说武家老祖的实力,就比姜虞的圣人强上一线。” “但也远不是阿姐的对手。” 这话並非是祝余看轻了武怀瑜,后者就是自己在这里也会这么说,甚至更谦虚。 毕竟这就是事实。 絳离但笑不语,终究是自己人了,总要留几分情面。 那镇南军的武家小子那么囂张,都认为老祖必秒神巫了,她不也没说什么吗? “总之,南疆与中原的衝突算是圆满解决啦。” 她说著,灵巧地跃上廊桥护栏,身姿轻盈。 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时,还故意朝著祝余的方向晃了晃。 祝余自然地上前托住她的手,护著她沿窄窄的护栏前行。 “阿弟这次出使,任务完成得很不错哦~” 她站在高处,语调轻快。 “姐姐我很是欣慰呢~” “幸不辱命,神巫大人。” 祝余微微抬头,含笑注视著此刻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她。 今天的天气很好。 雪后初霽,冬日的暖阳慷慨洒落,从廊檐垂下,轻柔地倾斜在絳离身上。 银白的齐肩发披上一层浅金的纱,隨风微微飘动,熠熠生辉。 那美得不似人间有的容顏,亦在这光中多了圣洁。 金光环身,衣袂轻扬。 似乎神巫真要登天而去了。 这一幕让祝余恍惚忆起六百年前,云水城还是个山寨的时候。 那时的絳离也总爱在閒暇时,跑到狭窄的竹製护栏上行走。 时过境迁,她这个小爱好还是没变。 也一样的喜欢假装自己走不稳,要他来牵著。 微风轻拂,吹起絳离淡紫色的裙裾,宛若一株在光中徐徐绽放的紫花。 裙摆摇曳间,露出一截脚踝,凝滑如脂。 银质脚环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勾勒出优美的足背线条。 虽然已尽情欣赏品味她的每一处美好,祝余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抹雪白之上。 以至未曾察觉,廊外的绿植纹丝不动。 这阵风来得蹊蹺。 “阿弟,在看哪里呢?” 絳离忽然俯身,紫水晶般的眸子里半是柔情半是狡黠。 “在看阿姐的脚踝,”祝余如实回答,“真好看。” 可惜风却在这时停了,垂落的长裙再度掩去那抹莹白。 注意到祝余目光的变化,絳离勾起了嘴角。 这傢伙,又不是第一次看了。 摸也摸过,抓也抓过,亲也亲过。 就那么喜欢这种地方? 腿脚这种地方有那么好看,比她的脸蛋还好看? 絳离又升起了玩闹的心思。 她抽回被托著的手,纤指轻提裙裾: “阿弟还想看更好看的吗?” 祝余这次却不上鉤,摇头轻笑:“不想,看够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看看阿姐的脸。” “……” 絳离甜美的笑容微微一僵,腮帮轻轻鼓起。 臭小子!反过来捉弄姐姐是吧? 她踮起脚尖,裙摆如盛放的紫罗兰般旋开: “阿弟可不要说违心的话哦~姐姐知道你最喜欢这里了,那就…看好了~嘿~” 但祝余根本无暇欣赏那惊鸿一瞥的匀称玉柱,赶忙提醒: “阿姐!小心廊…” “哎哟!” “檐…” 絳离个子本来就不矮,往护栏上一站就更高了, 这一蹦起来,脑袋就结结实实撞在了廊檐上。 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如折翼的蝶般跌进廊外的雪地里。 絳离侧身跌坐在蓬鬆的雪中,银髮和衣裙都缀著雪粒。 左脚上的布鞋不知甩到了何处,玉趾在寒风中微微蜷缩,泛著淡淡的粉色。 “呜呜~” 神巫大人一手捂著头,一手揉著脚踝,紫眸中漾著盈盈水光,可怜楚楚。 “阿弟~姐姐好痛哦~” “……” 阿姐这演技…是越来越好了呀。 那蹙眉咬唇的娇弱神態,微微发抖的单薄身子,我见犹怜,足以令人心碎。 如果她是个普通的凡人女子,这就无可挑剔了。 但她不是。 不过祝余还是在心中默默打了十分。 一头撞廊檐上居然没给它撞塌了,这份对力道的精准把控,已然臻至化境了。 值得满分。 祝余也翻过栏杆,忽略了絳离的实力,將她当个“普通弱女子”关心起来。 “阿姐,让我看看磕到哪儿了。” 轻轻拨开银髮,居然真的看到了红印子。 无敌了。 老艺术家就是注重细节啊。 祝余暗自讚嘆,俯身像年少时那般,对著那“伤处”轻轻呵气。 这举动实际效用为零,远不如运转灵气疗伤来得有效。 但絳离偏偏就钟情这样的安抚。 用其他手段治疗,她反倒要不乐意了。 絳离眯起眼眸,满足的神情像只被顺毛的狐狸。 当年跟隨巫隗修行时,每次受伤都不被允许喊疼,更不许落泪。 再剧烈的痛楚也要咬牙忍耐,因为师父最厌恶软弱的弟子。 在师父眼中,软弱即是无用。 那时將师父奉若神明的她,习惯了將所有的伤痛默默咽下。 直到祝余的到来。 这个突然出现的师弟,对她格外的好。 但凡她有一点磕著碰著,他都会急匆匆赶来,嘘寒问暖。 那时的祝余巫术还刚起步,对医术更是一窍不通。 每次过来,也只能带些好吃的点心,或是像现在这样,好声好气地哄著她,说著“吹一吹就不疼了”的傻话。 隨便呵上两口气,怎么可能就不疼了呢? 但,奇怪的是,这似乎真的有效。 当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那些疼痛,竟意外的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而她,也从最初的不知所措,甚至惶恐不安,渐渐变成了如今这般的深深依恋。 “好些了吗?”祝余轻声问。 絳离从恍惚的回忆中抽离,望著眼前人关切的神情,眸中水波瀲灩。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说:“头上好点了…可是脚踝也崴到了…又冷…又疼…” 不等祝余回应,她就將那只微红的纤足塞进他怀中。 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是那位统御南疆六百载的神巫? 挥手即灭十万大军的神巫大人,会崴脚,还疼哭了。 很合理。 祝余轻轻握住抵在自己胸前的玉器,触感温润如脂。 一阵清雅的莲香幽幽縈绕。 莲花香囊,她从不离身。 祝余托起那只纤足细看,这才发现絳离並未以丹蔻涂染指甲。 天然的淡粉色指甲如初绽的花瓣,小巧玲瓏地点在玉趾上。 足背肌肤莹白剔透,隱约可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確实很凉…” 祝余双手合拢,將那只冰凉的纤足护在掌心轻轻揉搓。 隨著动作,絳离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也维持不住,贝齿轻咬红唇。 “阿姐,外面风大,我们进屋去,好好帮你暖暖身子可好?” 说罢便要俯身將她抱起。 不料絳离却是一醒,用脚尖轻点他胸口: “姐姐不想进屋,你看这雪景多美?” “可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 还没说完,便见絳离抬手指向庭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树。 “抱姐姐去那儿~” “那里,会很暖。” 第381章 花开,结果 絳离朝那光禿禿的树遥遥一指。 “我们到那儿去。” 她说,双臂已经环上了祝余的脖子。 一棵叶子都没了的老树能有什么暖的? 不过祝余还是抱起了她,一手托著腿弯,一手扶著腰肢,踏著积雪走过去。 才走出两步,奇蹟便在雪中绽放。 枯槁的枝椏抽出新芽,嫩绿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 转眼间,整棵树已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甚至连树的品种都变了。 这本来是棵桃树的,现在却完全变了样,变成了只在南疆深谷中生长的“金焰罗裳”。 祝余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以前只在典籍里看过插图。 垂落的枝条上缀满鎏金般的花朵,散发著融融暖光,將四周的积雪都映成了淡金色。 树冠如华盖伸展,偶有花瓣飘落,在空中划出流金的光痕。 不仅是开出了花,树本身也变高变大了,不亚於一座凉亭。 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垂落数条柔韧的枝条,编织成一张可容纳两人的吊床式摇椅,在花影间轻轻摇曳。 “阿弟你看,”絳离在他怀中娇笑,“这树真懂事,见我们要来,主动开出了花呢。” 那很懂事了。 祝余也装作不知这是絳离的力量所致,抱著她走过去。 还未踏入树荫,暖意便已迎面而来。 金色花瓣落在肩头,香味沁人心脾,暖人肺腑。 “怎么样?”絳离仰起脸,眸中映著流金花雨,“这里是不是很暖和?” 祝余含笑点头,却出人意料地將她轻轻放在吊椅旁的树枝上。 “?” 絳离一愣。 这可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在她的计划中,应该是被阿弟抱著坐进吊椅里,然后她顺势改变坐姿,再在这花前树下… 结果阿弟怎么把她放树枝上了? 她原以为他也怀著同样的心思,方才那句“回房”不就是最明確的暗示? 祝余却笑嘻嘻地自己在吊椅边缘坐下,伸手捉过她的左脚,又顺势將右脚也揽过来,脱下了鞋子。 “阿姐不是说脚又冷又疼?”他仰头笑道,“这样坐著,我才好仔细帮你揉按取暖啊。” 絳离愣神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足尖点在他掌心: “那你把右脚也捉来做什么?姐姐崴的可是左脚。” “哎~” 祝余理直气壮地揉捏著她冰凉的足尖。 “既然按了左脚,怎能冷落右脚?总要雨露均沾才是。” “阿弟总是有理。” 絳离轻嗔著用脚趾夹了他一下,而后手肘撑膝,托腮凝望著他,任他施为。 两人都安静下来。 耳畔唯有微风拂过时,花叶相触的沙沙细响。 花雨不时飘落,在他们四周织就出金色的幕布。 看著看著,絳离忽然有些恍惚。 金色花影摇曳间,眼前景象仿佛与某个模糊的记忆重叠。 她皱著眉,试图捕捉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总觉得类似的情景在哪里发生过。 可,在哪里呢? 六百年前,祝余没像这样碰过她脚。 少女时期的她格外羞怯,明明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连互相擦拭身体都不曾迴避,唯独这双脚始终不肯让他碰触。 而重逢之后,他们也不曾在这般情境下相处过。 更不必说此刻依偎的“金焰罗裳”,这可是南疆少数几处深谷才会生长出的神树。 其果实能延寿百年,花瓣可愈百病,就连暖香都能淬链筋骨。 云水城附近都没有这种树生长。 他们到了南疆,就没离开过云水城。 那…会是在哪儿呢? 前世吗? “怎么了?” 祝余抬眸,捕捉到她瞬间的失神。 絳离轻笑著说:“阿弟,你说,我们前世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相处过?” 祝余手上动作一停。 “阿姐,你也开始想起前世的事了?” “没呢,”絳离摇头,“只是看这一幕似曾相识,而我记忆里我们以前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祝余本想说:那是阿姐忘了也说不定呢。 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囫圇吞了回去。 和他有关的事,阿姐怎么可能忘呢? “那不也挺好?” 他说,指腹沿著她足弓的弧度轻轻描摹。 “最好是前世也这样,这就说明我们的感情早就开始了,这算是再续前缘。” 絳离被他逗得眉眼弯弯,巧笑嫣然,纤指轻点著下頜: “倒不知前世我们是什么关係?” “还能是什么?”祝余忽然使坏地在她脚心一挠,“夫妻唄。” 絳离咯咯笑出声来,却意外地没有躲闪。 足踝依旧安然枕在他掌心,反倒用另一只纤足轻轻踢了踢他的手背,像只被挠舒服了却还要撒娇的猫儿。 “前世我们自然是夫妻,可除此之外呢?” 絳离轻声说,脚儿磨著他的手掌。 “在成为夫妻之前,我们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係呢?” “朋友?同门?还是…” 她忽地轻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悵惘: “我原以为,阿弟在幻觉中见到的女子会是我。” “听阿弟的描述,那女子应该是你师父一样的人物,陪伴你长大。” “唉,真可惜…” “可惜在哪儿?”祝余不解,调笑道,“阿姐莫不是已经不满足於只当师姐了?” “是呢。” 不料絳离却认真地应了下来。 “听你说起还在襁褓时就被那女子抱在怀中,由她亲手抚养长大…我便觉得羡慕极了。” 絳离一直很享受照顾他的感觉。 对她而言,少女时最幸福的时光,便是在辛夷师父的竹楼里和祝余一起生活的日子。 看著他心满意足地吃完她亲手做的饭菜,穿上她一针一线织就的衣裳。 那时她就常常想,要是连他的巫术也能由她来教导该多好。 或者,什么也不学也没关係。 將一切都交託给她,全部、全部…都由她来为他解决,而她也必將永远深爱著他。 为他提供一个,可以尽情撒娇、倾诉、依恋的怀抱。 一个始终温暖的避风港。 在她这里,他不必做那顶天立地的男人、拯救苍生的英雄,只需做个被宠著的孩子。 一辈子,永生永世,都不离开她… 遗憾的是,她与他相遇得太迟。 以祝余当时的年龄与心智,又怎么可能安心当个什么都不管的孩子呢? 所以,当得知竟有那样一个女子,在祝余还在襁褓中时就陪伴在他身侧,参与了他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做了所有她渴望的事… 她心中的羡慕便开始发酵,甚至…隱隱扭曲成了嫉妒… 这还是她第一次產生名为“嫉妒”的情感。 即便是面对玄影、苏烬雪、元繁炽她们,得知她们与祝余的过往时,心中最多也只是不悦。 唯独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她並未隱藏这份心思,而是坦然地向祝余倾吐: “姐姐嫉妒了。” “嫉妒她能那样早地遇见你,能將还是婴儿的你抱在怀里。” 祝余失笑,牵过她的手: “那我带阿姐去看看我小时候的记忆,看看小时候的我,好吗?” 絳离含笑点头,但在祝余要施展能力时,却突然將手抽回。 “別急。” 她嫣然一笑,在祝余腿面上踮起脚尖。 女子的身姿灵巧得像只小鹿,娇俏的“嘿咻”一声,便从树枝上轻盈跃起,整个人也扑进了吊椅里。 祝余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大腿,助她稳住身形。 絳离的身形是眾女中最纤细的,远不及元繁炽那般丰腴曼妙,但双腿还是匀称饱满。 隔著薄薄的布裙,那充满活力和生命力的触感无比清晰。 絳离笑声如银铃清脆,双手扶住祝余的肩膀。 一边娇声嚷著“痒”,一边就著这个姿势,面对面地在他身前跪坐下来。 这一下,祝余的视线恰好正对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幸好是絳离,换成別人,他就得努力向后仰头才能呼吸和视物。 而此刻,即使他把下巴贴上去,依旧能看见她含笑的眉眼。 “阿姐?” 絳离俯视著他,含情脉脉。 这是她最钟爱的姿势。 能將他彻底笼罩在自己的怀抱与气息之中,也能隨时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方便她低头亲吻。 她先是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而后贴近耳畔,温热的吐息撩拨著他的耳廓: “只是看看阿弟小时候,可不够呢。” “姐姐很贪心的…想要的,远比那更多。” “那阿姐还想要什么?” 祝余明知故问。 “我们…” 絳离与他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呵气如兰: “要个孩子吧~” 理所当然的答案。 絳离对此事似乎有著超乎寻常的执念。 自回到南疆第一夜起,便在那幻境世界中与他用尽手段尝试了十年。 后来更是钻研了无数丹药蛊术。 “阿姐很喜欢小孩子?” 祝余低声问著,手掌已滑至她腰后。 絳离迎著他的目光,那梦幻深邃的紫眸中,盈满了能將坚钢融化的柔情: “我只喜欢…和你的孩子…” “阿姐…” “嘘——” 絳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嘴唇上点了点,素手在虚空中一探,拈出一只玉盒来。 打开盒盖,露出一枚流转著莹莹光泽的丹药。 又是孕灵丹?”祝余笑问。 “不是呢。”絳离摇头,“这是聚生丹,专为阿弟炼的。” “阿弟这两天,也很操劳呢~” “这丹药能激发你体內生生蛊的活性,使其汲取、转化天地灵气的效果倍增。” 这还能加强的?! 祝余震惊了。 现在的就已经够用了,这再强化就真成永动机了! “来,姐姐餵你服下~” 絳离將丹药含入檀口,俯身凑近,以唇相渡。 一缕清甜伴著药香入体,药力隨之化开,流向四肢百骸。 隨后,香风袭来。 莲花香、金焰罗裳的香气与她的体温交织成网,將他彻底淹没在这片温柔的海洋里。 吊椅摇晃,抖落漫天金雨。 花,开得更艷了。 花团锦簇,绚烂夺目,清香怡人。 天上,又下起了雪来。 但那细密的雪还未落地,便在金焰罗裳的温暖中融化成水,滴落在花中。 奇蹟般地,点点水滴滋养处,结出了青涩的幼果… 许久,许久,风停雪歇。 一只纤纤玉手从晃动的吊椅中探出,指尖轻捻,摘下了一枚饱满的果实。 “阿弟,你看,神树结果了咧。” 絳离语调欢欣,像献宝般將果子举到祝余眼前。 那果实圆润,形似品相极佳的橘子,表皮却更为光滑剔透。 “阿弟,你说这是不是在预示著什么?” 她侧身蜷缩在祝余怀中,举著果子细细端详。 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语带羞涩与期盼。 “预示著…我们也要有『果子』了?” 祝余完全理解她的心情,却不得不实话实说: “阿姐,这棵树…本就是你幻化出来的。” “可它是真的呀~” 絳离娇声反驳,將果子递到他唇边。 “尝尝看,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金焰果。” 祝余依言咬了一口,果肉甘冽,汁水丰盈。 “好吃。阿姐也尝尝。” “阿弟先吃~” 她却將整个果子推入他口中。 但未等祝余咀嚼,絳离的吻便再度覆了上来。 更加浓郁的香甜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细细品味后,她满足地舔了舔唇。 “果然美味~” 絳离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 “我们的孩子,小名就叫『果儿』,可好?” “这我倒是没意见。” 祝余咽下果肉,手臂环住她的腰肢。 虽然身材总体上丰腴得不明显,但阿姐的腰和腿確是眾女中最为动人的。 手掌抚过她小腹上的马甲线。 “我明白阿姐的心情,只是此事…確实急不得。” “不过也快了,我已触碰到圣境的门槛。” 他补充道,却见絳离不甘心地咬唇: “我们再试试…” 她將他按倒在铺满花瓣的吊椅中。 “说不定,就是这次呢~” 但还没等做什么,絳离忽然全身寒毛倒竖,猛地抬头望向寢殿方向。 祝余也在同一时刻心生感应,倏然转头看去。 只见,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盪开云层。 天地间迴荡起奇异的嗡鸣,风压阵阵,震得满树金焰罗裳簌簌颤动。 锋锐寒冷之气,自那光柱中逸散开来。 “这是…” “雪儿?” 第382章 万剑归宗 青光,自苏烬雪闭关的静室中迸发出来。 昨日她说从前世的记忆碎片中感知到一缕剑意后,便闭门参悟,这是悟出结果来了? 光柱接天连地,霎时吸引了皇宫內外的所有视线。 幸得女帝提前打了招呼,不然禁军又要奔波了 安睡的玄影也被惊醒,緋羽在她识海里咋咋呼呼地喊著: “好强的气息!此人值得一战!” 外界,青光已引动天地异象。 这已是两日来的第二次。上京百姓纷纷驻足,惊疑不定地仰望。 老祖昨儿不是飞升过了吗? 怎么又飞升一次? 但很快他们就没心思感嘆了。 錚—— 不知谁腰间的佩剑率先出鞘,化作流光直衝云霄。 徒手去抓,运灵气去拦,皆是无用。 紧接著,满城剑器尽数响应。 剑意弥散! 下至铁匠铺中未成的剑胚,上至王公府邸、大內深宫珍藏的名剑。 无论有主无主,尽皆感应召唤,纷纷破空而去,匯入那奔赴青光的洪流! 剑势之强,破开云霄! 秘境之中,正挑选功法的武怀瑜猛然抬头,面露震撼,而后自秘境飞身而出。 凝望那通天光柱,他久久无言。 此等修为…望尘莫及! 剑圣,不愧为人族修行者中的至强者啊… 两道身影出现在他身侧,正是守山供奉,神色凝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老祖,此乃何人所为?” “如此剑势,天下恐唯有传说中的剑圣方能引动…” “可她不是应在黎山剑宗么?何以现身皇宫?” “她是我那小后生请来的贵客,” 武怀瑜已收敛神情,淡然道: “剑圣喜静,故未声张。” 他们早就对好说辞了。 贵客?还是当今陛下请的? 两名供奉面面相覷。 陛下有那么大面子? 武怀瑜自不会再做解答。 他表面平静,袖中拳头却已紧握。 这就是…剑圣之威! 穷尽此生,自己能企及其十之一二吗? 剑意仍在扩散,向著远处蔓延。 上京,京畿,邻近诸州…乃至大炎大半疆土! 无数利剑腾空,匯聚成几乎遮蔽天日的钢铁洪流,浩浩荡荡,朝著上京方向朝拜般涌来! …… 北境,黎山剑宗。 宗主方正正与诸位长老考较精英弟子的剑法修行。 见一名弟子运用祝余所授剑法,格挡反击间行云流水,他不禁连连頷首。 “祖师这套剑法確实精妙。” 一旁长老亦赞道。 “云枢剑法,身法、变幻兼备,云剑飘逸,雷剑凌厉,几无短板。” “唉,真想再向祖师討教几招。” “怕是难咯,”另一位长老笑道,“祖师与老祖分別数百载方得重逢,终成眷属,此次闭关,时日岂会短?” 眾人聊著聊著,便隨之猜测起来,两位祖师下次出关,是否会带个孩儿出来。 若真如此,继承了那般天赋,这孩子於剑道上又该是何等惊才绝艷? 以及…他们又该叫那孩子啥? 谈笑间,远方青光冲天而起,宗內万剑齐鸣,甚至引动了护宗剑气! 有长老欲要出手压制,却被方正拦住。 他与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老,已认出那是老祖的剑势! 可老祖不是正与祖师在禁地闭关吗?!怎么跑到南方去了?! 方正强压心中惊疑: “诸位稍安勿躁,维持好宗內秩序,我这便前往禁地请示。” …… 万剑归宗,其势煌煌。 几乎整个世界的剑器都受那青光召唤,从名剑到凡铁,纷纷划破天际,在苍穹之上结成遮天剑幕。 剑鸣声震九霄,响彻寰宇。 人们仰首望去,甚至能感受到那些剑器传递出的情绪。 它们在欢呼颂扬,在高唱颂歌,在歌颂著剑道的极致。 如同千万个灵魂在吟唱。 天南地北,但凡修剑之人,无论修为高低、派別为何,都在这一刻心有所感,激动地盘坐参悟。 便在这万剑同唱之时,静室中的苏烬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剎那间,通天青光如百川归海,收敛入体。 那令天地失色的剑势消失得无影无踪,漫天剑吟戛然而止。 所有的剑器,在空中稍作停留后,便温顺地循著来时的轨跡回归原处。 风止云散,天地重归寂静。 百姓们茫然四顾,方才惊天动地的剑幕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幻梦。 唯有那些突然顿悟的剑修们,对著上京城方向深深一拜。 苏烬雪深呼吸几次,正想著去找祝余,告知他自己的收穫,但还未起身,就“听”到了来自遥远黎山剑宗的呼唤。 她在禁地留下的那道神念,听到了禁地外宗主方正焦急的声音。 这次闹这么大啊,连远在北境的剑宗都察觉到了吗? “莫慌。” 她的声音透过神念平静地传递过去。 “我只是与郎君同行,受大炎女帝之邀来上京城拜访。小事一桩,便未知会你们,只留下神念坐镇剑宗。” “此次乃是对恰好对剑道又有新得,便闭关了参悟片刻。” “我和祖师一切都好。” “宗门內,照旧即可。” 语毕,她这才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才走出门,一眼便看见祝余与絳离正並肩朝这边走来。 祝余快步上前,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仔细端详: “我们雪儿这是又变强了。” 絳离跟在后面,眼中含笑,柔声接话: “雪儿妹妹如今的修为,即便在南疆,姐姐也不敢说能稳胜於你。妹妹怕是已臻至剑道极致了吧?” 苏烬雪闻言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还差得远。不过是刚刚触碰到那层境界的边缘罢了。” 言语间,不免带上一丝唏嘘。 以前,她也以为自己已站在剑道之巔。 直至窥见前世记忆的碎片,亲身感受过那道浩瀚无边的剑意,才真正明白山外有山,前路尚远。 她轻轻回握住祝余的手,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郎君的修为,也精进了不少。” 目光转向一旁巧笑嫣然的絳离。 除了那缕熟悉的清雅莲香,对方身上还縈绕著另一种气息。 非常浓郁,没有掩饰。 “这一天多来,” 苏烬雪蓝眸微眯,拖长了尾音。 “郎君也在辛苦『修炼』呢…” 她特意在“修炼”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一天的时间,自己似乎错过了许多呢… “的確辛苦呢。” 絳离坦然上前,亲昵地挽住祝余的另一边手臂。 “阿弟这两天精力消耗不小,姐姐正想著好好给他调理一番。” “雪儿妹妹方才出关,灵气尚需稳固,不如先去歇息?” “多谢絳离姐关心。” 苏烬雪非但没鬆手,反而將祝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是需要休息,但需郎君运转心法从旁相助,效果更佳。” “妹妹对此心法的修行,境界不是还在阿弟之上么?” “太久未曾练习,早已生疏了。” 苏烬雪面不改色,说得理直气壮。 “而且,我也有剑道心得要与郎君说。” 两位女子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一双蓝眸清冷坚定,一对紫瞳温柔执著。 眼神在空中交匯,隱有火花闪动。 祝余在一旁看得无奈又好笑。 虽说娘子们之间已无大的隔阂,平日里诸多小事都能和睦相处,甚至相互谦让。 可一旦事情牵扯到他,又会回到针尖对麦芒的情况上来。 毕竟他只有一人,而她们在此事上又坚决不愿与旁人一起。 当然,祝余自己也不打算在这方面勉强她们。 於是每到这种时刻,局面便会陷入短暂的僵持。 好在,他还有別的方法。 “两位娘子莫急,” 祝余轻轻將手抽出,双手结出法印,朗声道: “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幻境,开! 隨著他修为日益深厚,这幻境开启之时,內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已產生巨大差异。 在其中度过十天半月,外界的时间才过去一两分钟。 更妙的是,絳离甚至能在他的幻境之中,再套个娃开,启属於她的幻境。 如此一来,他便拥有了足够充裕的时间,去陪伴好每一位心爱之人。 甚至不会让她们久等。 方便又好用,简直是维持家庭和谐的必备神术! …… 与黎山禁地一模一样的幻境山洞中,苏烬雪刚於洞口边坐下,便见祝余精神奕奕地出现在眼前。 苏烬雪不由得略感诧异。 以前祝余从絳离那儿出来,可没这么精神。 那位看似最是温婉嫻静的“姐姐”,实则在这方面的“战斗力”最为疯狂。 还总爱用些神奇小药丸,每每都要纠缠至双方都到极限才肯罢休。 这次却让他虎虎生风地走出来了。 难道,她真的在为郎君调理身体? 苏烬雪凝神细细感知,眼前男子气血旺盛,元阳充沛,不见有半分消耗之象。 是自己先前错怪絳离姐了? 祝余走近,紧挨著苏烬雪坐下,温声问道: “雪儿在想什么?可是在思索剑道上的事?” 苏烬雪轻轻摇头,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不是。我在想你和絳离姐的事。你们方才…没有…?” 那自然是有的。 祝余心说。 想起絳离那番近乎疯狂的索取,他咂了咂嘴。 看来,阿姐確实被那位可能是他前世师尊的女子刺激到了。 这次可谓倾尽全力,將积存的孕灵丹与其他各类丹药蛊虫尽数用尽了。 话说她居然还有那么多存货… 这要是全分出去,怕是能让整个南疆的人口翻上一番。 这些玩意儿只是在他们这儿行不通而已,在这之前,几百年未有败绩。 可惜再好用的丹药,对圣境来说都大打折扣了。 她们的无瑕圣体,本就极难被外物药力所影响。 而他自己,境界未到,再怎么强化,也终究难以突破圣体的天然防御。 哪怕是在她们自己都不愿设防的情况下。 因此,纵使心有不甘,阿姐在竭尽全力抵达极限后,也只得暂且收兵。 至於他此刻为何依旧阳气充沛,精神饱满,则要归功於阿姐新赠的那枚丹药了。 他体內的生生蛊被改造成了永不停歇的抽水泵,贪婪地汲取著天地灵气,源源不断补充著他的消耗,一刻不息。 如今的他,甚至感受不到疲惫,也不存在所谓的极限了。 况且,絳离也如她先前对苏烬雪所言,在索取的同时,亦以自身力量助他彻底炼化了药力。 “阿姐给了我一颗新炼的丹药,”祝余开口解释道,“她方才,正是在助我適应药力。” “原来如此。” 苏烬雪恍然,看来確实是她误会了。 毕竟是堂堂神巫,也不总是在想偷跑的事嘛。 祝余见她神色鬆动,模样呆愣得可爱,便又起了逗她的心思,顺势问道: “对了雪儿,你方才说,对我教你的那套心法已然生疏了?” 苏烬雪心中咯噔一下,急忙辩解: “没有的事!雪儿记得清清楚楚,每日都有勤加练习的!” “那就是在说谎了?” 祝余板起脸,眼中却藏著笑意。 “欺骗师尊,该当何罪呀?” “该…该…唔…” 苏烬雪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脸颊緋红,支支吾吾。 扭捏片刻,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软声求道: “郎君先等一等,听雪儿说完再罚不迟…” “郎君请看。” 她端正了神色,並指成剑,一道温和了许多的青色剑意自指尖浮现: “雪儿此番,从这道这缕前世的剑意中收穫良多,並且已將其中过於霸道凌厉的部分炼化。” “雪儿可將这道剑意渡给郎君,助郎君吸收,或能对修为有所裨益。” 祝余闻言,心下一暖。 他的雪儿才有所得,出关第一件事便是想著他,这份心意如何不让他感动? “郎君,惩罚一事…”苏烬雪羞涩地说。 还不等她说完,祝余便表示: “雪儿一番心意,为夫还哪里好意思与你计较这点小事?不罚了不罚了。” 他们说的惩罚,本来就是玩闹兴致居多。 无非就是拍两下手心,或者按腿上打屁股之类的。 对小雪儿还有些威慑力,大雪儿就算了吧。 “啊?不…不罚了吗?” 不料,苏烬雪听闻不罚了,反倒有些失望。 那股失落之情,溢於言表。 祝余一愣,甚至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是,你失望个什么劲儿啊? 第383章 实力弱也不总是坏事 “雪儿,你好像…很失望?” “咳…並…並不是!” 苏烬雪焦急地辩解,生怕祝余误会她觉醒了什么特殊的癖好。 她端正表情,一本正经道: “雪儿只是…只是谨记师…郎君过去的教诲,赏罚需分明,不可功过相抵!没错,就是这样!” “果真吗?”祝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真的不能再真了!” 苏烬雪挺起胸脯。 那傲人的弧度仅在元繁炽、武灼衣与玄影之下,比絳离强上一大截,试图以气势增加说服力。 “我可是剑圣!剑道魁首!我能说谎吗?不能够啊!” “可雪儿你刚才不就说了谎吗?” 一句话,让战无不胜的剑圣大人瞬间弯了腰,气势全无。 “郎君~~~” 反正这里只有他俩。 苏烬雪也是不管那么多了,使出了百试不爽的绝招——撒娇。 她整个人扑进祝余怀里,脸颊在他胸前不依不饶地蹭著。 在朔州时,只要她使出这招,那不是特別过分的要求,祝余都会答应她。 当然,她也从未提过什么真正过分的要求。 无非是“要师尊抱抱”、“想和师尊睡一个屋”之类。 到底是长大了。 若还是小时候,只怕此刻已经在他怀里打滚了。 祝余哈哈大笑,一边捧起她泛红的脸颊,一边笑道: “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哪里还像威震八方的剑道魁首?若让旁人见了,下巴都要惊掉了。” 苏烬雪却不管这些。 把脸一埋,眼睛一闭,摆出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架势。 “好啦好啦,” 祝余终是败下阵来,宠溺地轻抚她的长髮。 “都听雪儿的,一会儿罚你,好不好?” 果然这招还是有效的~ 苏烬雪暗自偷笑,又在他怀里眷恋地蹭了蹭,才乖巧应声: “嗯。” 祝余看著她这模样,心下只觉得好笑又古怪。 哪有人求著挨罚的? 遂了愿,苏烬雪这才乐哼哼地重新坐直身子,言归正传。 “我会引导郎君吸收这缕剑意,但郎君也要做好准备。” “即便被我炼化过,这剑意依然凌厉,可能会有些疼。” 祝余淡然一笑:“无妨,我不怕疼。” “但雪儿不想郎君疼。” 她说著就跨坐到他腿上,冰蓝的眸子闪著狡黠的光。 “就让我们一起来吧~” 话音未落便咬上他的唇。 没错,是用咬的。 虽然絳离在幻境里或许没做什么,但在现实世界绝对是干了。 那气息她能分辨不出来吗? 不止是絳离,其他人一定也有份! 就她一个在静室闭关。 苏烬雪有些吃味。 她下定决心,要在这方属於他们的幻境里,將“错过”的,统统补回来! 当然,正事也绝不能忘。 “郎君,紧守心神!” “嘶…” 剑意隨话音渡来,祝余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稳住心神,顶住了压力。 確如苏烬雪所说,这剑意即使被她炼化过也依然锋锐十足,寒气逼人。 饶是以他的定力,都差点没忍住打个冷颤。 紧接著,他感到苏烬雪自身的剑意也隨之涌入,护持著他的心脉。 祝余立刻藉此引导,运转起《上善若水》心法,试图以水之至柔,化解剑意的至刚至寒。 但,正当此时。 祝余只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拉扯,眼前一黑! 待他再度恢復视觉时,发现自己已置身於一片茫茫雪原之中。 刺骨的寒风卷著雪花呼啸而过。 眼前,是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人类、巨兽、还有一些形態诡异的半人半兽的残骸堆积如山。 暗红的鲜血浸染了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这又是把我带到哪儿来了? 看地上这些人类尸体都穿的兽皮,是上古时代? “跑!快跑啊!” 悽厉的哭喊声撕开寒风。 一群半大的孩子,穿著与地上尸体无异的兽皮,正没命地奔逃。 他们身后是数十只狰狞的半人半兽的怪物,利爪獠牙在雪光中闪著森然寒光。 但他,准確的说是他所处视角的主人,没有跟著逃跑。 视线猛地一低,他“看到”一双属於孩子的手,从染血的雪地里捡起了一根树枝,双手共持,逆著逃跑的人群反衝向那些怪物。 听奔跑时的喘息声,还是个女孩儿。 祝余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握著树枝的手在不停颤抖,恐惧浸透了四肢百骸。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她深知若无人断后,所有人都会被追上,屠戮殆尽。 在集体覆灭与牺牲自我换取一线生机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祝余佩服她的勇气,但拿根树枝就去挡那少说几十只怪物,这不是找死… “雪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自身后追来,“雪儿!別做傻事!快回来!!!” 雪儿? 祝余心神一震。 “必须有人拦住它们!” 只听附身的少女发出一声决绝的清喝,手中那根看似脆弱的树枝骤然绽放出凛冽寒光。 冲在最前头的怪物竟被拦腰斩断,污血內臟泼洒一地! 我勒个超人啊! 祝余惊愕。 好好好,是他小瞧这小姑娘了。 原来也是个修行者。 但雪儿? 他家的雪儿可没有过这样的经歷。 想来是那剑意所致,让自己看见了前世的她? 不消片刻,这小雪儿又砍杀了几头怪物。 没什么招数章法,只是简单地劈、砍、刺、挑,出手全是破绽。 但架不住那附上灵气后的树枝削铁如泥。 怪物们擦著即伤,碰著即死。 若是这一世的雪儿在同样的年纪有这个能力,哪至於碰上头快死的老狼都是生死之战,还需要他来救啊? 前世的小雪儿虽本领不俗,但一没经过系统训练,二也毕竟是个半大孩子,很快体力和灵气都见了底。 一只狼人猛扑而来,利爪挥过,“咔嚓”一声,树枝应声而断! 巨力將她狠狠摜飞,重重砸进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 祝余清晰地共享著她的惊慌、痛苦与无力。 她捂著腹部乾呕,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混入血泥。 即便如此,她仍死死攥著那半截残枝,用尽力气,颤抖著,再次站了起来。 “雪儿!” 几声呼喊传来,竟是几个逃走的孩子又跑了回来。 几个小男孩在不远处捡起石头奋力投掷,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衝上前想要扶起她。 “快走…”雪儿喘息著催促。 那姑娘脸上写满绝望,声音发苦: “到处都是…我们逃不掉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雪原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怪物的嚎叫。 此起彼伏,形成合围之势。 而眼前的怪物也已再次蜂拥而至。 那头击飞她的狼人率先跃起,利爪直取面门! 狼人起跳。 砰——! 一团无形巨力杀来,將那狼人当空轰爆! 血肉如雨纷飞! 雄浑的吼声响起,驱散了寒冷和恐惧。 天上颳起了大风。 雪儿和身边的姑娘都被震得站立不稳。 但她们看见,那些怪物在逃跑,仿佛看到了更可怕的天敌一般,呜咽著后退。 不过太迟了。 死亡已经降下。 她们仰头望见庞然巨物的身影。 那是一只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铁鸟,正呼啸著掠过低垂的天幕。 其中一只猛地俯衝,砸落在逃窜的怪物群中,瞬间激起漫天雪泥与破碎血肉! “走!雪儿!快走!” 身旁的姑娘死死拉住她的手臂,试图趁乱逃离。 但她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巨鸟降落掀起的漫天烟尘之中。 那里有个人影。 “走啊!” 姑娘焦急地拉扯,雪儿被拖拽著离开,但眼睛仍盯著那烟尘之中。 祝余也隨之看去。 烟尘渐散,一道人影轮廓缓缓清晰。 他走了出来。 红色的战袍,黑金色的甲冑,顶著一头在这个世界显得极其少见的短髮。 藉由这孩子的眼睛,祝余看清了他的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画面在这时结束。 祝余眼睛一花,一闭一睁再看,撞入眼眸的已成了苏烬雪那张清雅脱俗的俏脸。 “郎君,你还好吗?”苏烬雪面露担忧之色,“刚才我怎么叫你都没反应,还以为是吸收剑意时出了岔子…但却又未觉出郎君气机有何异样…” 两人依然命魂相连,祝余体內灵气运转等等状况,苏烬雪都一清二楚。 剑意刚渡过去,他就突然不省人事了。 偏生身上又没有任何异常,左右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都打算先起身而去,把絳离叫来看看了。 好在祝余醒了过来。 “我没事,就是又陷入过去的记忆里了。” 祝余拍拍她光滑的脊背,一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波记忆回溯,开始和结束都很突兀,整得他脑袋有点晕。 “许是那剑意的缘故,我看到了雪儿前世的一段过往。” “郎君看到了什么?” 见祝余无事,苏烬雪也鬆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放鬆了,调整了一下姿势,软软伏在他胸膛。 “是看到雪儿大展威风,杀得妖魔片甲不留?” 这可不是在说笑或吹牛,她所见的那段便是如此。 前世的自己手持双剑,在妖群里左突右杀。 左手一剑,劈开数万;右手一剑,再斩数万。 跟个女杀神一样,端的是威风凛凛。 “还真叫雪儿猜中了。”祝余的手绕过了怀中人儿的腋下,“不过只猜中一半。” “那…剩下一半呢?” 苏烬雪娇唇半张,星眸迷离,香汗沾云鬢。 那湛蓝的坚冰已化成了一汪荡漾秋水。 “剩下一半是…雪儿你又差点死了。” “而且面对的也是一头狼。” “……誒?” 苏烬雪神色一呆,身子又是一僵。 小嘴微张著,那一汪含情的秋水都冻在眸子里,写满问號。 娇憨可爱的模样看得祝余心头火热,当即便噙住那柔软的唇儿,帮他的好雪儿疏解身上的僵硬。 片刻后,祝余才意犹未尽地抬头,说起此番所见的一切。 听他讲完,苏烬雪脸颊緋红如三月桃花,气息微促地说: “郎君见到的景象,和雪儿不一样呢…” 她所见的是自己仗剑纵横的威风场面,而祝余目睹的,却是她险些命丧狼口的凶险。 怎么她两辈子都和狼过不去呢? “不过…”她將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膛,声音渐渐柔软,“雪儿两世居然都被郎君所救…” 祝余轻抚她散落的长髮,指尖缠绕著几缕青丝: “那也得雪儿自己爭气啊。但凡你弱一点,那在我赶到之前,你就已经死狼嘴里了。” 苏烬雪在他怀中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適的位置,好奇道: “郎君,你瞧见的自己,竟能率领大批机关鸟出战,还身著甲冑…显然麾下自有势力。” “若真如我们推测是上古时代,什么人能拥有这等力量?” “郎君莫不也是大乾的建立者?” “那可是人族首个王朝,开国於一千四百多年前。再往前追溯,便是神、人、妖混居的混沌年代了。” 她掰著指头盘算。 “时间似乎正好能对上?” “应当不是。” 祝余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大乾开国时期,並无机关兽参与征战的明確记载。” “那时正值人族修行之道蓬勃发展的第一个黄金时代,武德昌盛,强者如云,王朝倚仗的核心战力,皆是人族修行者自身。” “机关兽登上权力角逐的舞台,要等到虞朝末年。我身边那些机关兽…很可能是前世的繁炽所造。” 既然玄影前世是玄凰,苏烬雪前世亦是剑修,那么元繁炽前世同样是那位惊才绝艷的机关师,也很合理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好奇与渴望。 “雪儿,要不再试一下,试试看能不能看到更多?” 祝余提议,眸中白光隱现。 “好。”苏烬雪毫不犹豫地应道。 祝余运转起愈发纯熟的白光之力,这次特意加强了输出。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白光一触碰到苏烬雪,她便是一声压抑的闷哼,娇躯猛地一颤。 接著眼神涣散,竟直接晕厥过去,软倒在他臂弯之中。 “雪儿?雪儿!” 祝余连声呼唤,却见她已失去意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怀中人事不省的女子,满心诧异。 有这么刺激吗?? 找阿姐她们试试呢? …… 三天后。 寢殿里,祝余独自坐在茶桌旁,陷入沉思。 还是低估了强化后的白光威力。 这三日来,他与几位圣境娘子反覆试验。 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她们失神昏厥告终。 刚才不信邪的雪儿执意要再试,现在还在静室里躺著呢。 果然不能在心神交融时动用此力。 即便她们全力固守灵台,依然一触即融。 “祝余!祝余!” 清脆的呼唤由远及近,伴隨著轻快的脚步声。 唯一倖免的虎妞风风火火闯进殿来。 “快別发呆了!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第384章 来骗,来偷袭! “祝余!” “快来呀,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咧!” 武灼衣笑得明媚张扬。 红衣如火,马尾轻扬,红色的头绳隨风舞动。 这兴奋的样儿,一如曾经那个和他称兄道弟的小虎头,说要带他去吃好吃的一样。 大抵是真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玩意,武灼衣的兴奋隔著几里路都能感觉得到,走路都连蹦带跳的。 这处寢殿附近的守卫都被她调走了,住在旁边的苍兕等南疆人,祝余也给她们放了个假,让她们去上京城逛逛。 所以武灼衣再怎么咋咋呼呼、大呼小叫,都不怕被別人瞧见,损了她皇帝的威严。 武灼衣三两步蹦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 见室內仅祝余一人,另外几个女人都不在,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问: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她们人呢?” 在臥房里晕著呢。 还得感谢女帝,安排的寢殿够大,一人分一间房还有多余的。 每天睡一间能一周不重样。 大家都很满意,只可惜她本人没来睡过。 “她们在休息。”祝余说,“这几天多有劳累,我就让她们去睡一会儿了。” “劳累?” 武灼衣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都到圣境了还会劳累吗? “別那么惊讶,圣境又不是万能的,有些事她们也力有未逮啊。” “你这三天在忙著处理雪儿参悟引起的波澜,对这边的事情不清楚。” 祝余说著,故作高深地嘆了口气。 说起此事,武灼衣虽因遍及大炎大半疆域的“万剑归宗”一事忙得不可开交。 但剑圣应女帝之邀来上京城做客,並有所感悟一事,也使她大涨了一波声望。 剑圣闭关五百年之久,这些年想请她出山讲法套近乎的皇帝不知凡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但每一个都吃了闭门羹。 五百年不近人情,独独破天荒地给女帝赏脸,还附带著送了天下剑修一份机缘。 虽然这机缘乃是剑圣赐予,但大家自认也算是沾了女帝的光。 若不是她將剑圣请出山,有没有这回事还两说呢。 於是乎,这几天来,民间修行者多有讚美女帝者,几乎把她吹成了太祖以降第一明君。 而大炎的朝臣们也一荣俱荣,自觉脸上有光,对陛下的赞贺之声此起彼伏。 祝余继续道来: “那天雪儿出关之后,修为大涨,便想著来助我修行。” “结果却顶不住我那白光的力量,败下阵来。” “阿姐她们知道此事后,也来试了一试,然后…” 祝余指了指身后紧闭的门。 “然后就都躺下了。” “嘁,吹吧你就!” 武灼衣朝他做了个鬼脸。 他那白光自己又不是没见过,一开始是有点难熬,但也就是“有点”而已。 连她都拿不下,还能把四个圣境放倒了? 再说,祝余忽悠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话要是真的,她武灼衣今天就叫祝余一百声好哥哥! “所以你是有什么事?”祝余斜睨著她,“大白天的不去处理国事,跑我这里来扰民?怎么当皇帝的?” 儘管两人的关係已从“兄弟”变为“爱人”,但毕竟转变为后一种身份才几天,平时相处的模式一时没什么改变。 不互相损两句,浑身都不得劲。 甚至於到了为皇嗣努力的时候,武灼衣都不忘嘲讽、挑衅他几下。 然后再浑浑噩噩求饶,真心话泼水一样往外洒。 “你这是小瞧朕的能力,今天的奏摺已经批阅完了~” 武灼衣得意地昂首挺胸,说著又踢了两脚他坐著的椅子腿。 “朕命令你,立刻起来跟朕走,不然大刑伺候!” 祝余一看她这架势,乐了。 三天不见,虎头的气势又回来了。 他就喜欢看她这一副囂张的样子,並希望她最好能一直保持下去。 別又像上次那样,刚放完狠话说要他好看,没几下就嘴歪眼斜淌口水,哭兮兮地喊“好哥哥,妹妹错了”。 笑嘻了。 “遵命,女皇陛下。” 祝余也来了兴致,站起身来。 他倒要看看,这头憨老虎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跟隨女帝穿过重重宫闕,绕过九曲迴廊,最终来到御苑门前。 月仪早已候在苑门处,见二人前来立即躬身行礼。 今日她身著石榴色宫装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较往日更显明艷。 “月仪,布置得如何了?” 武灼衣步履生风。 月仪悄悄抬眼看向祝余,眸光微动,而后垂首应道: “回陛下,一切均已准备妥当。” “甚好。” 武灼衣在她肩头轻轻一拍,转身时险些习惯性地去拉祝余衣袖。 余光瞥见侍立的宫人,当即收势端立,端起架子浅笑道: “圣主,请隨朕入苑。” “陛下先请。” 祝余会意欠身,二人一前一步踏入御苑,所经之处宫人皆垂首屏息。 虽值隆冬,苑內除去那积雪,景色简直与阳春时节无异。 穿过园林,走过花海廊桥,来到了苑內湖畔。 湖中浮著一座巨大的花苞,约莫能容纳百人。 这是要唱哪出? 武灼衣引他步入湖畔暖亭,亭中已设好青玉案,案上摆著琉璃酒壶。 “圣主请坐。” 武灼衣右手霸气一挥,言笑间尽显女帝风采。 她正经起来还是挺像样的。 “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品酒赏花的好时候。” 月仪在这时上前,为他们斟上美酒。 “赏花?”祝余望向湖中奇景,“陛下指的是湖里那朵?” “正是!” 武灼衣双掌一拍。 霎时间风止云歇,四下俱静。 唯有悠扬的琵琶声自花苞中流淌而出。 初如珠落玉盘,渐作鶯歌凤鸣。 终於在某个颤音后,巨型花苞缓缓绽放,层层花瓣舒展间,露出其中绰约人影。 这花苞原是一座舞台。 四位西域舞姬立於正中,数十名乐师环绕四周,纤纤玉指已在琴弦笛孔间就位。 但见舞姬们身著緋色西域舞裙,金线绣出的花纹在薄纱间流转生辉。 柔韧的腰肢繫著缀满金铃的腰绳,赤足踝戴著细金链。 乐师们亦著纱裙,白色的裙装修饰出姣好身段。 琵琶声起,舞姬应声而动。 緋纱漫捲,赤足轻点,铃鐺脆响。 这是…西域的舞蹈? 祝余有些惊讶。 这就是他家虎妞为他准备的“好东西”? 胡旋舞? 武灼衣还以为他看呆了,很是满意他的表情。 哼,就知道你喜欢! 她得意挑眉: “如何?圣主,这花美否?” “確实挺不错的。” 舞跳得好,衣服也不错,小曲儿也很好听。 要是能让自家的娘子们来跳这舞,那更是一件美事了。 审美也是有閾值一说的。 换成几年前还没啥见识的他,大概已经被台上的舞者勾住了。 但现在的他每天对著几位绝色娘子,心態早就被锻链到面对美色波澜不惊了。 眼里只有对艺术的欣赏。 花中乐声渐急,四人如旋风飞旋,金纱化作流光,秀髮飞扬如云。 无数花瓣受其感召,环绕舞台纷飞飘扬。 台上舞姬与之共舞。 风花绚烂中,似乎也要乘风而去了一样。 琵琶声缓,腰鼓渐急。 祝余一边跟著打拍子,一边拿出玉简將这画面记下。 虽然让娘子们联袂共舞还不现实,但先让影儿和阿姐换上这身舞上一曲还是没问题的。 反正会跳舞的也就她俩。 伴奏就由自己来。 我奏乐来,你起舞,想想就很美。 灵气波动。 “嘿,別只顾著看舞啊。” 武灼衣拿起酒杯,和他桌上的杯子碰了碰。 “来,喝一杯!” 她已使用灵气在暖亭里布下偽装。 同时也撕下了偽装。 祝余瞅了一眼那小巧的酒杯: “这点哪够喝啊?换大盏!” 说著就从储物袋里掏出酒碗和几坛美酒来。 武灼衣见状放声大笑,爽朗道: “正该如此!” 她先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接过一坛,拍开泥封,直接双手抱起酒罈,仰头痛饮起来。 几大口下去,她放下酒罈,两颊已飞上红霞,畅快地呼出一口气: “爽快!” “慢些喝,”祝余提醒道,“这可是南疆秘制的『千日醉』,后劲可不小。” “小瞧我了不是?”武灼衣拍了拍酒罈,眉宇间带著几分得意,“朕可是千杯不醉的量!” “那你可想清楚了。” 祝余微微斜身,目光在她傲人的身姿上来回扫视。 “你要是在这里喝醉,我要做什么可由不得你咯?” 武灼衣嘴唇鼓了鼓,似要回嘴。 但看看亭外侍立的宫人,再联想到祝余某些“恶劣”的癖好,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酒罈,改用了酒碗。 只是嘴上仍不认输:“哼,朕…朕就给你这个面子。” 祝余笑著给自己的碗也斟满酒,刚端起欲与她相碰,武灼衣却“誒誒誒”地伸手护住碗沿。 她抬起眼,眸子黑亮黑亮笑嘻嘻道: “咱们…都这关係了,这喝酒的方式,是不是也该变一变?” “陛下的意思是?” “我们…来喝交杯酒吧?” 她顿了顿,脸颊似乎又红了一度。 果然还是不能喝。 连带著暖亭內的温度,似乎都变高了些。 祝余望著她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说罢便要伸手去拿酒杯。 “不用那个!”武灼衣再次拦住他,坚持道,“就用碗喝!” “可交杯酒不是都用小杯的吗?” “朕是皇帝!” 武灼衣一扬下巴,娇蛮道。 “皇帝就要用大盏!” “行,行,都依你。” 祝余端起酒碗,手臂与她交缠。 奈何酒碗实在过大,两人动作间不免磕碰,还没餵到嘴边,便已洒了小半。 这笨拙又滑稽的模样,將两人都逗笑了。 他们一边忍著笑意,一边勉强完成了这独特的“交杯”仪式。 待碗中酒尽,手臂分开,看著彼此下巴、衣襟上斑驳的酒渍,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酒酣耳热。 武灼衣眼眸中蒙上一层水雾,轻声问:“我们这…算不算是礼成了?” “陛下说是,那便是了。” “嗯~懂事。” 武灼衣嘿嘿一笑,从桌案后支起身子,伸手便去捏祝余的下巴,语调慵懒戏謔: “爱妃坐好,且等朕来临幸~” 祝余一挑眉,笑道: “就说让你別喝太多。看,这就醉了吧。” 说完抓住她探来的手腕,轻轻一带。 武灼衣只感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然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近距离对上她酡红的俏脸,微乱的青丝,饮酒后愈发润泽的红唇,以及那被酒液打湿、紧紧贴著肌肤、勾勒出诱人弧线的衣襟… 祝余也觉得有些微醺了。 低头便採擷起那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 武灼衣起初还有些僵硬,很快也迷失在这亲昵中,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直到亭外琵琶音陡然转急,如银瓶乍破,瞬间唤回了她些许神智。 已至铁骑突出之际。 意识到此地实在不妥,她连忙挣扎起来,气喘吁吁地抵著他的胸膛叫停: “等、等等…” “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一到关键时候就来这句。” 武灼衣面红似火,不与他爭,声音细若蚊蚋: “別在这儿…我、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我们…回寢宫去…” 守在外面的月仪等人不知亭中的变故,只看著陛下和圣主有说有笑,宾主尽欢。 畅饮数杯后,舞亦终了。 二人谈笑而出,陛下大方赏赐了舞者与乐师,便与圣主一同离开了御苑。 月仪望著他们离去的身影,见二人始终保持著恰当的距离,言辞举止亦合乎礼数。 心想是自己感觉错了? 他们就是正常的朋友? 疑惑著,便去安排给舞者和乐师的赏赐了。 “都已经出来了…快放我下去!” 离开眾人视线,武灼衣便在祝余臂弯里扭动著低声抗议,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她维持著外人眼中的正常幻象,真实的自己却被祝余稳稳横抱在怀中。 “那怎么行?” 祝余理由充分。 “陛下醉了,还需分心维持幻象,万一脚下不稳,摔著了龙体,臣万死难辞其咎。” “你放我下来,我就不用维持幻象了!”武灼衣咬牙道。 “那不行。” 祝余抱得更稳了些。 “陛下龙体为重,磕著碰著,臣心疼啊。” “陛下若怕被人瞧见,臣这就加快脚步,速回寢宫!抱紧了!” 说罢,他当真小跑起来。 “慢…慢点!” 武灼衣被顛得七荤八素,却又顾忌沿途的宫人侍卫,不敢高声叫骂,只能在心里將祝余骂了千百遍: 等到了寢宫…要你好看! 待到返回寢宫门前,武灼衣的酒都被顛醒了。 只剩一肚子闷气。 她执意从祝余怀中落地,整了整微乱的衣袍,强作镇定道: “你…在门外等候,让我准备一下。” 祝余照做。 一会儿后,殿內传来呼唤: “进来罢。” 他推门而入,眼前景象却令他微微一怔。 寢殿內已然焕然一新,四处悬掛著喜庆的红绸,层层叠叠的纱帐营造出朦朧曖昧的氛围。 烛光摇曳,暗香浮动。 虎妞倒是挺有情调… 他边评价,边走向內室。 透过那緋红色的床帷,隱约可见一道曼妙身影侧臥其中,姿態慵懒。 一条雪白的长腿因这姿势而愈显修长。 “过来~” 一只纤纤玉手从纱帐后伸出,指尖对著他轻轻勾了勾。 此情此景,確实比方才的胡旋舞更动人心。 但总感觉有点不对。 在武灼衣撒娇般的呼唤中,祝余小心地走將过去,就在离床榻几步之遥时,踩中一片铺设的绸缎。 唰! 绸缎收紧,缠住他的腿往上一提一卷,竟將他倒吊起来! “哇哈哈哈——!” 床帷中的女子一跃而起,一把掀开纱帐,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 “中计了吧~夯货!”武灼衣叉著腰,神采飞扬,“朕的这处陷阱,如何呀?” 第385章 《佞臣传》里我第一 “哼哼哼,总算让我贏一次了吧~” 武灼衣得意洋洋地笑,伸手就去捏祝余的脸。 她本来是想给祝余上点国宴的,衣服和闺房的装饰都布置好了。 御苑那曲胡旋舞,不过是个小小的开胃菜罢了。 谁料祝余这傢伙实在气人,刚喝完交杯酒就开始捉弄她。 这口气不出,实在难平。 这才临时起意,设下这个陷阱。 结果嘛~ 小小祝余,不过如此! 朕略施小计,还未动真格的呢,就將你手到擒来了! 看你还敢不敢小瞧朕! 祝余努力摆著头,左躲右闪,避开这虎妞的爪子。 “你这算哪门子贏?”他抗议道,“把我骗进来暗算,胜之不武,羞也不羞?” “这叫兵不厌诈!”武灼衣理直气壮道,“还是你教我的!” “嘻嘻,爱妃,这下你可落在朕手里了~让朕好好想想,该怎么『宠爱』你才好呢~” 她打了个哈欠,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单手支著脑袋,侧躺在锦榻上,修长的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推著被裹成粽子的祝余,晃得他眼前发晕。 “要不你先放我下来。” 祝余在摇晃中艰难开口。 “我倒是想到了几个好点子,可以慢慢说与陛下听。” “想下来?可以呀~但你先得把朕哄开心了才行!” 武灼衣此刻是囂张极了。 束缚著祝余的红绸並非寻常之物,上面施加了强力的“禁灵”术法。 乃是这寢殿內的护身宝物之一。 只要实力未达圣境,一旦被缚便是任人宰割。 就算祝余的实力比她强上那么一丟丟,也休想轻易挣脱。 上回就该用上这宝贝的,奈何当时意识飘忽,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根本没记起这茬。 今天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此时不报復,更待何时? 祝余在绸缎中蛄踊了两下,无奈道: “陛下,臣素来不善言辞,只会些粗浅的手脚功夫。” “如今被这般吊著,纵使有心逗陛下开心,也是无能为力啊…” 不善言辞? 武灼衣丟给他一个白眼。 这种鬼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爱妃未免太过谦虚了,依朕看,爱妃的口舌可是伶俐得很吶~” 她话锋一转,晃著白皙的脚丫,宽宏大量道: “不过嘛~朕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的恶人。” “爱妃只需乖乖唤朕几声好哥哥…不对!是好姐姐!朕便放你下来,如何?” 祝余这下听明白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著他呢。 这虎妞心眼儿也不大嘛,比看上去小得多。 “別愣著呀~” 武灼衣又高抬玉腿,轻轻踢了他几下。 她自幼习武,身段柔韧非凡,即便是一字马也信手拈来,这般抬腿的动作对她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叫声“好姐姐”? 这要求若是別人提的,他或许就从了。 但武灼衣不一样。 这虎妞属於是给点顏色就开染坊的类型。 这要是认了怂,还是以这种倒吊的狼狈姿態,非得被她揪住这点嘲笑一整年不可。 甚至啊甚至… 祝余旁光注意到一边的桌子上,摆著那枚自己送她的玉简。 这是打算留个档? 也不知这恶劣性子是跟谁学的。 曾经那个单纯的虎头哪儿去了? 时光一去不回,小白花都变黑心莲了。 祝余心中唏嘘不已。 “陛下…”他咳嗽几声,“臣这个样子…血液倒涌,头脑发昏,实在呼吸不畅…” “那不成!” 武灼衣岂会轻易放过他? 好不容易占据上风,哪能就这么算了? 她连玉简的留影功能都提前开启了,就等著记录下自己大获全胜的英姿呢! “別磨磨唧唧的,还想不想下来了?” “陛下若是再不放,臣可要自己下来了?” 武灼衣不屑地嗤笑一声。 祝余有多大能耐,她可是心知肚明,甚至可说是“切身体会”过。 “你下一个试试~” “我真下了?” “你下!你要是能把这红绸挣开,我就…” 撕拉——! 红绸破碎,祝余一个凌空转身,稳稳落地。 “就什么?” 武灼衣:“……” 刚刚还自认为此局必胜,乐得见牙不见眼的女帝,嘴角弯了下去。 不嘻嘻了。 他怎么就把红绸挣开了??! 武灼衣想不明白。 这红绸的看似薄弱易碎,实则坚固不亚於精铁,她自己也是提前扯了扯,確认过其韧性的。 祝余理论上並不比她强多少,怎么就…?! 嗒—— 外袍落地的声音惊得她一颤。 “陛下,”祝余活动著手腕,朝床榻走来,“您刚刚是有话没说完?” “我要挣开了,您就什么来著?” 笑容和煦,目光上下打量著跪坐在床边的女帝。 进入內室没多久就中了陷阱,又被她来回晃悠,眼睛都出重影了,都没发现,她的打扮这般別出心裁。 她也著一身西域舞裙。 不同於常穿的红衣,裙身是翠碧色泽,恍若西域绿洲里流淌的碧波。 眼妆以金粉涂饰。 腰间金饰环佩,缀朱红圆璫。 手系飘带,腿配金环。 嗯,甚至还是开盖即饮,很有特色。 嫵媚灵动,又仙气飘飘。 这应该是认识武灼衣——或者说虎头以来,她最女人的一次。 祝余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已经…不再是兄弟了… 有过经验后,武灼衣看出了祝余眼中的情绪是何意味。 她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但才退了一截,便觉不对。 我怕他做什么? 我刚学的妙招还没用呢! 实力又有精进,岂能未战先怯? 这样一想,武灼衣一梗脖子,强撑起些气势来。 “你、你不要以为我真怕了你!” “这就让你见识一下朕的厉害!” …… “呜呜呜~好哥哥,妹妹错了…” 不过方斗上数合,武灼衣便被杀得溃不成军,反绑起来。 欲哭无泪。 “这就投降了?”祝余好笑地拍了拍她,“我还是喜欢你刚才的样子,你恢復一下。” 明明一滴泪没流,武灼衣还是抽抽嗒嗒的: “我恢復了…咱们能和解吗?” “不能。” “呜~~” 半炷香前还目中无人,囂狂大笑的女皇陛下发出一声悲鸣,往枕头上一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才怪。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不过是战略性示弱罢了。 她还有压箱底的绝招没使出来呢! 那些对镜苦练许久的嫵媚眼神,她就不信祝余能扛得住。 这么简单被他制住,其实也是计划的一环。 先示敌以弱,待到他最得意、最兴奋的时刻,突然展现出精心磨链的万种风情。 媚眼如丝,波光流转,含羞带怨,欲拒还迎! 她要將多种撩人风姿融於一体,定要让他神魂顛倒,欲罢不能! 於是,武灼衣努力挤出两点泪光,酝酿好情绪。 这才“娇滴滴”地侧过脸来,贝齿轻咬红唇,摆出我见犹怜的姿態,软声求饶: “好哥哥……饶了妹妹这一回吧~” 然后,她使劲眨了眨眼。 “……” 祝余看得出她是想拋媚眼来著,但学艺实在不精,看著有种老实人豁出去了的滑稽感。 再加上她此刻的姿势实在好笑,让他莫名想起一只蓝色的猫。 要不还是给她鬆开,换个正常点的姿势吧。 见祝余毫无反应,武灼衣大失所望。 誒? 我苦练那么久的魅惑术…居然失败了? 她无力地又趴回枕头上,一脸挫败,等待著风暴降临。 但料想中的狂风骤雨並未到来。 相反,祝余还替她解起了捆著手腕和脚踝的红绸。 咦? 这傢伙转性了? 还是想换个法子捉弄她? 武灼衣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去偷看,正好瞧见祝余背对著自己,把红绸团成团扔一边。 好机会! 束缚一解,武灼衣又觉得自己行了,弹將起来就想从后扑倒祝余。 与此同时,心火亦燃,以此预热,爭取一战让他溃败! 这全力一扑可不得了。 祝余只觉背后一重,向前一倒。 便见被翻红浪,烛影隨风摇晃,呼战声不绝於耳。 少顷,风波即平,呼声遂止。 “呜呜~好哥哥,祝哥哥…妹妹真错了,再也不敢了…” 武灼衣瘫在被子里,俏脸蛋上梨花带雨,眼妆都花了。 这次是真哭了。 祝余再遭偷袭,似乎也起了些火气,反击时一点没省力。 三两下给她打趴下了。 祝余也是没想到,这虎妞还学了手变脸。 一摁住就討饶,一鬆开就扑上来咬人。 知道她虎,不知道她这么虎。 果然打虎还得用全力,一直到她再起不能为止! 感觉到祝余高涨的战意,武灼衣想起了那日一整天脚不沾地的恐惧,娇躯颤了颤,惊叫一声,拼命往床头缩去: “等、等等!刚才那是开玩笑的!”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们和解、和解!” 祝余冷笑著一把抓住她脚踝: “和解?此时此刻?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正好,臣新悟了一式绝招,这便请陛下品鑑!” “噫——!!!” …… 不知过了多久,祝余总算消了气,只觉神清气爽。 他细心为武灼衣擦净小脸,拂去黏在唇边的髮丝,又餵她喝了几口仙露润喉补水。 仙露入喉,武灼衣涣散的眼神恢復了些清明,睫毛颤了颤,眼中祝余的影子渐渐清晰。 而后嘴一瘪,一口咬住他还没来得及抽回的手指。 含糊不清地骂道: “佞、佞臣……” 你想弒君吗?! “陛下这是又有劲儿了?”祝余挑眉,“臣这就继续伺候。” 说著作势又要將她抱起。 武灼衣一秒认怂,乖巧地改咬为含,眨著水汪汪的眼睛,一副不堪摧折的可怜模样。 但等祝余一別开视线,她立刻偷偷吐了吐舌尖挑衅。 待他目光转回,又马上恢復成乖巧表情。 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嘆为观止。 “来。” 祝余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武灼衣以为偷吐舌头被发现了,下意识就要认错求饶,却见祝余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 “这是『回元丹』,服下能恢復体力。” 得知不是做鬼脸被抓,武灼衣鬆了口气,却犹豫道: “能不吃吗…” 她怕有了力气后,被祝余找理由薅起来… 祝余看穿她的心思,温声道:“放心吃吧,我又不是什么急色之徒。” “谁信你呀…”女帝小声嘟囔著,还是乖乖吞下了丹药。 与此同时,祝余掌心贴在她后背,將温和的灵气缓缓渡入。 见祝余真的没有再折腾自己,武灼衣在庆幸之余,莫名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遗憾。 她轻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不枉我费心为你准备礼物。” “礼物?”祝余轻笑,“是指御苑的胡旋舞,还是你自己?” 武灼衣的舞裙仍完整地穿在身上,只有几条飘带被解下另作他用。 她又轻哼两声: “都是…喜欢吗?” “很喜欢,让陛下费心了。” “不过你怎么会想到准备这些西域的玩意?” “因为好看呀。”武灼衣靠在他肩头,“而且…我生平看的第一支舞就是胡旋舞。那时就在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这次,总算补上了这个遗憾。” “就是可惜,宫里的舞姬比起西域本地的胡姬,还是差了些神韵。” “没事,”祝余安慰道,“很快我就要亲自去一趟西域,到时就能看到最地道的胡姬舞了。” “……” “你这个人!说话就不能看看气氛吗!” 武灼衣气得直起身,一口咬在他脸颊上,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祝余也不恼,反而贱兮兮地笑了起来。 闹过一阵后,女帝重新偎进他怀中,闷声问道: “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日吧。天工阁的先遣队伍已经在银峰山动工了,等繁炽把护身的机关打造妥当,我们就该出发了。” “哦。” 武灼衣低低应了一声。 这次远行,她无法隨行。 国不可一日无君,身为女帝的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隨心所欲。 况且大炎境內近来本就动盪,镇南军数十万將士和大量机关造物的安置也还是个问题。 她这个皇帝,更不能轻易离开。 “要去多久?” 她轻声问著,往他胸膛贴得更紧。 “说不准。”祝余把玩著她散开的青丝,“尚不清楚会在西域遇见什么。即便诸事顺利,之后我们还得去瀚海。” “这一去,时日怕是短不了。” 女帝眸色一黯。 才重逢不过数日,就又要分离。 虽说这次知晓他的去向,但心中那份酸涩却丝毫未减。 她忽然仰起脸,眼中漾著盈盈水光: “今儿我们交杯酒也喝了,你…夫君又对我的礼物这般满意…那你在远行前,是不是也该送我一件礼物?” “陛下想要什么?” 祝余含笑注视著她。 武灼衣眼中泛起柔情: “皇嗣。大炎…还没有继承人呢…” 她一手环住他的脖颈,缓缓向后仰去,另一只手取过软枕垫在腰后。 轻声呢喃: “还有,別叫我陛下…” “现在…你才是我的陛下。” 第386章 你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两日后,帝陵旁。 不日便要启程前往西域,祝余与武怀瑜席地而坐,面前青石上摆著切好的滷肉、蒸得软烂的羔羊肉,以及两坛启封的美酒。 帝陵设有结界,即使在冬季,依然一副生机盎然之象。 远处松柏苍翠,陵寢肃穆,此处却多了几分难得的閒適。 “干!” 两只陶碗相碰。 武怀瑜仰头满饮碗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舒坦地嘆了口气,笑道: “上次咱们像这样对坐饮酒,是多久前的事了?” 祝余想了想,说: “咱俩好像从没单独喝过酒。所以没有上次,今日便是头一回。” 武怀瑜是个武痴,枪不离手,空閒时间全用在修炼上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有家宴之时,才会来喝上两杯。 “这也不是咱俩单独喝啊,”武怀瑜笑著,朝帝陵举碗示意,“大哥也在看著呢。” “这倒也是。” 祝余亦笑,隨即略带讶异道: “没想到三哥也会说玩笑话了,实属难得。” 武怀瑜抚须道: “哪有人能几百年不变的。” “我呀。”祝余指了指自己,“你瞧瞧,如今的我与百年前可有何分別?” 武怀瑜当真仔细端详他片刻,认真答道: “没有,还是那副…伶俐样。” “是想说『贱样』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关我事。” 两人对视片刻,终究绷不住,一同放声大笑起来,惊得林间飞鸟扑稜稜掠起一片。 “来来来,”武怀瑜提起酒罈,將两只空碗再次斟满,“就为你这歷经百年沧桑,而赤子之心未改,当浮一大白!” 祝余同样举碗:“也为三哥歷经世事,更为通透豁达,乾杯!” 两人復又朝向帝陵,遥遥一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碗落下,武怀瑜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丝复杂的慨嘆。 “年少时,总觉得这样的日子稀鬆平常,天经地义。” “待到兄长们相继离去,才恍然惊觉,能与兄弟痛饮畅谈、毫无顾忌的时光,是何等珍贵。”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 “我还记得,与大哥最后一次喝酒…那时二哥已经去了,武家我们这一辈,就只剩我与大哥两人。” “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往。” “那天,我们借酒聊起年少时在檀州走鏢的日子,聊起一家人围坐的时光,聊起起兵反虞时的崢嶸岁月…” “…说著说著,便是泪流满面,抱头痛哭。” 彼时大炎立国数十载。天下是太平了,武家却再难安寧。 “俗话说,人前显贵,闹里夺爭。”武怀瑜长嘆,“武家得了这天下至贵的皇位,风光无限。” “可內里的波涛,却远比当年在檀州走鏢时,更为凶险莫测。” “我们这一代,终究是兄弟情深,能相互扶持。” “可下一代,下下代…却並非如此。” “大哥对此早有预料。帝王之家,自古便是爭斗不休。” “只是他未曾想到,自己尚在人世,子侄辈就按捺不住,尤其是他那几位皇子…” “武家不是什么显赫大族,当年大哥为稳固江山,不得不与几大豪族联姻,迎娶了数位世家小姐。” “结果…” 武怀瑜苦笑。 “她们身后那些野心勃勃的豪族,便想藉此东风,染指皇权…” “兄弟鬩墙,同室操戈,后宫诸妃亦是暗流涌动,不得安寧。” “自那以后,大哥便终日忧心忡忡。他尚在,诸子已开始爭权夺利…待他死后,又该是何等惨烈的局面?” “不是还有你在么?”祝余道。 他没提元繁炽。 想也知道,她才不会管武家內部怎么样。 但武怀瑜对此也近乎放任,却让他有些意外。 武家老三虽性子木訥,却绝非绝情之人,怎会坐视亲兄弟的子孙后代自相残杀? 武怀瑜沉默下来,良久,方自嘲一笑: “皇室內斗,非人力所能扭转。欲壑难平,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註定身处血雨腥风之中。” “大哥他,明白这一点。临终前拉著我的手,只要求我保住武家血脉存续即可,无需强求其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起初,我还不懂,还试图干预,希望能制止那些孩子的相互倾轧。” “可是…我又岂能时时刻刻看住他们?” “父要杀子,兄弟相戮…” “那些藏在笑脸下的阴谋算计,防不胜防。后来,甚至连二哥那一支的后人也卷了进来…” “看著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了权位变得面目全非,我心灰意冷…从此我便不再过问这些事,只求不负大哥所託,护住武家血脉不绝。” 祝余默然。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任你武家家风再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登上皇位后也难逃此劫。 终究敌不过人慾。 能不在第一代就翻脸,已是难得了。 武怀瑜忽又抬眼,看向祝余:“你可知,当我听闻你身边有几位女子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是担心。”武怀瑜直言不讳,“担心你会步上大哥与二哥的后尘。” “他们二人后宅不寧,妻妾明爭暗斗不休,便是一大祸根。” “而你家这几位,可比那些贵小姐厉害多了。” “个个来歷不凡,本领通天,若是斗起来,引发的灾祸,比大哥他们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祝余对这一句话默默表示赞同。 他家这几位是实打实动过手的,寧州差点被从山区打成盆地。 这还是没完全放开手脚的情况下 “但是啊,” 武怀瑜话锋一转,脸上阴霾散去,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 “后来我就不担心了。” “哦?为何?” “因为你们和他们,不一样。” 武怀瑜篤定道。 “大哥与二哥,同他们的妻妾,名为夫妻,实为盟友,维繫关係的是利益,而非真情。” “而你们之间,靠的是感情维繫,並无那么多利益纠葛。” “大哥那些后妃聚在他身边,是因为他是皇帝。而你的那些女子,聚在你身边,只因你是你。” “情之一字,最是难能可贵。” “所以我断定你们不会重蹈覆辙,因为她们对你情真意切。” 听罢武怀瑜这番娓娓道来,祝余怔了怔,喝尽碗中酒后,摇头嘆道: “我一定是在做梦…武家老三居然懂起感情了,还是男女之情。你是不是被怀瑾上身了?” 武怀瑜朗声笑道: “这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虽木訥,但数百年来看得多了,自然也能懂上一些。” “况且,大哥当年也没少找我抱怨后宫诸事…” 他摆了摆手: “…唉,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 “我只希望,你们能把日子过好。莫覆前人旧事。” “必然的。” 祝余举碗,与他重重一碰。 痛饮数碗后,祝余將酒碗搁在一边,神色转为认真: “我们即將远行,归期未定。” “虽然如今大炎与南疆盟约已订,又有天工阁、剑宗从旁策应,天下海清河晏,但暗地里不知道还藏著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们走后,还要麻烦三哥多多照看,可別又回秘境里蹲著不出来。” 武怀瑜頷首: “这你大可放心。既然已经出山,哪有轻易回去的道理?” “我的实力虽比不上你家那几位,但要看住这天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著,他语气温和下来: “倒是你,此行平安归来后,也该安定下来了。该办的婚事办了,生几个娃娃,好生享受天伦之乐。” 虽是这般劝说祝余,武怀瑜自己却对成家毫无兴趣。 於他而言,钻研修行之道远比儿女情长来得吸引人。 更何况见识过兄长们以及歷代后辈后院起火的惨状后,他对此更是兴致缺缺。 纵然有祝余这个特例在前,但在他看来,祝余只有一个,后院起火才是常態。 “天伦之乐?听著像步入老年生活了。”祝余咂摸著嘴,“不过,听起来也不错。” 林间清风徐来,松涛阵阵,松烟的清香与酒香交织。 两人就著美酒佳肴,將往昔岁月尽付笑谈之中。 …… 两日后,大炎与南疆盟约订立,天下震动。 又一日,天方破晓 天高气爽,宜出行。 女帝寢宫內,武灼衣仔细为祝余系好束带,又替他整理衣襟,这才后退一步端详。 “嗯,不错,还是我挑的衣服最衬你!” 她满意地点头,將一面铜镜推到他面前。 “看看,怎么样?” 祝余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是和女帝进演武场修炼时,同款的文武袖。 內里是精心打造的陨铁玄甲,外罩一袭绣金红袍。 既显雍容华贵,又不失武者风范。 护腕则是经元繁炽亲手加固的臂盾,展开时足以抵挡圣境强者的一击。 “是挺不错的。” 武灼衣走上前来,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將脸贴在他肩头。 镜中男女皆是身姿挺拔,一个丰神俊朗,一个英姿颯爽。 “这就是民间常说…呃什么来著?”武灼衣一时想不起那个词了。 “夫妻相?”祝余接话。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武灼衣连连点头,眼中笑意更浓,更加亲昵地贴近他。 因祝余一行人前往西域之事並未对外声张,故而没有安排盛大的欢送仪式。 旖旎一夜后,武灼衣便在自己的寢宫里为他送行。 临別时,祝余捏捏她的脸蛋: “想我了就用玉简联繫,我们会儘快回来的。” 武灼衣轻轻点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不舍的一吻。 “走了。” “一路小心。” 仿佛寻常妻子送丈夫远行一般,武灼衣目送祝余离去后,目光久久停留在空荡荡的门口。 她独自在床沿坐下,望著空荡荡的寢殿出神。 良久,才取出贴身收藏的玉简。 点亮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和祝余的对话记录。 不对呀。 武灼衣疑惑。 自己最近没和他发过消息啊… 点开记录一看,竟是几段影像,而且还是她自己发送的。 再看那些影像,武灼衣脸上的柔情瞬间凝固,心中的离愁別绪全数化作又羞又恼的悲愤。 她紧紧攥住玉简,贝齿轻咬朱唇,从齿缝间挤出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名字: “祝!余!” …… “啊嚏!” 云层之中,机关鸟背上,祝余狠狠打了个喷嚏。 这又是谁在想自己了? “啊——嚏!” 云海之中,机关鸟背上,祝余狠狠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又是谁在念叨我了? 虎妞? 似乎也只能是她了。 真拿她没办法。 祝余掏出玉简,调整角度,隨手拍了张自拍,发送给了远在皇宫的那人。 寢宫之內。 武灼衣正跪坐在锦榻上,对著柔软的绣枕一通猛捶,仿佛那枕头就是某个可恶的傢伙。 她一边出气,一边低声数落著: “佞臣!混蛋!色胚!登徒子…” 恰在此时,置於一旁的玉简忽然亮起微光。 她动作一顿,立刻將枕头丟飞,几乎是扑过去將玉简抓在手中。 影像展开,正是祝余发来的“照片”。 画面里,他悠閒地坐在机关鸟背上,身后是浩瀚无垠的碧空云海,脸上还带著那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还有脸笑!” 武灼衣对著影像忿忿地挥了挥拳头,可看著他那副模样,自己终究也没绷住,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她將温热的玉简轻轻按在心口,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榻间。 看著那些垂下的绸缎,又想起了几日前的荒唐。 她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似羞含醉。 叩、叩、叩。 清脆的叩门声传来,宫人恭敬的稟报: “陛下,时辰已到,该启驾上朝了。” 武灼衣驀然回神。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微烫的脸颊。 又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压下翻腾的心绪。 最后看了一眼玉简中那人的笑脸,她柔和一笑,將它贴身收好。 再抬眼时,眸中柔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帝王的锐利锋芒。 “朕这就来。” 她整了整衣冠,推开殿门,晨光倾泻而入。 …… 西域。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银白色的山脊上,將整座银峰山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芒。 这座西域最重要的玉石產地,在约莫十年前,那场镇西军大破敕勒人的战役后,正式纳入了大炎的版图。 十年过去,山脚下已崛起一座繁华城镇。 玉城。 此刻的玉城街道上车水马龙,驼铃声声,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几名看似普通的男女漫步其中。 第387章 雪儿,又贏! “这小傢伙怎么回事?一到银峰山附近就兴奋成这样。” 祝余好奇地戳了戳被元繁炽抱在怀里的怪兔子。 这兔子素来不亲近外人,留在上京城无人照料,索性便一同带上了路。 一路上它都安分守己,蜷在元繁炽腿边呼呼大睡,谁知临近银峰山时却突然精神抖擞起来。 先是围著眾人转圈,又发出呜呜的叫声,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从机关鸟背上跳下去。 见这向来安静的小傢伙突然反常,几人都不免心生好奇。 想到它原本是在龙族遗蹟中被发现,或许是在这片区域感知到了什么特殊气息。 便临时改变直飞天工阁驻地的计划,在玉城郊外降落。 一进玉城,怪兔子更是兴奋异常,在元繁炽怀里不停扭动,险些就要跳脱出去。 “阿姐,你觉得它在想什么?”祝余转头问道。 絳离无奈地摊了摊手: “阿姐也不知道哦。” 这小兔子灵智太低了,比猫还低,纯粹凭本能行事,根本没有思想可言。 御灵术对它毫无作用,絳离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它该不会是对玉石感兴趣吧?” 苏烬雪冷不丁开口。 “银峰山,玉城,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各式玉石。” “有道理,买块玉石来试试便知。” 祝余说著就要朝一家玉石店铺走去。 “夫君且慢。”玄影轻声唤住他,帷帽下的唇角微微上扬,“你身上带钱了么?” 这一问让祝余愣在原地。 是啊,他身上珍贵物件不少,偏偏就是没有钱。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钱幣了。 在南疆时,一切用度都由絳离安排。 在上京城,武灼衣更是把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噹噹。 他几乎快要忘记“钱”这个概念了。 玄影轻笑一声,左手在玉鐲上一抚,右手便多出了一个精致的锦囊。 “夫君,给~” 祝余接过锦囊,拉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碎金子。 是哦,他们家影儿是个富婆来著。 隨身携带的金银细软,比寧州首富还要多。 犹记当年在寧州时,玄影那句“夫君不必再劳累,妾身养你”说得掷地有声。 然后搬出整柜黄金的场面,至今想来仍觉震撼。 当时他还以为她是把州府的府库给劫了。 “够么夫君?不够妾身这里还有。” “够了够了。” 玉石虽贵重,但终究是只在俗世流通的珍玩,价值还是比不上黄金。 玉城里隨处可见贩卖玉石的商贩。 虽然大炎已经知晓敕勒人的“神晶”是用西域玉石炼製而成,但朝廷並未禁止玉石的开採和贩卖。 一来玉石本身无害,高品质的玉石甚至还有温养身体的功效,要將其炼成神晶需要复杂的工艺和极大的损耗。 二来玉石贸易利润丰厚,牵涉太广,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岂能说禁就禁? 故而朝廷只是加强了管控,並在主要矿脉派驻了守军。 祝余几人信步走进一家玉石店。 店內商品琳琅满目,各式玉器在柔光下熠熠生辉。 有精致的佩饰,也有雕成各种小玩意的摆件。 一进店门,怪兔子就叫得更欢了,看来果然是衝著玉石来的。 掌柜见来了几位中原打扮的客人,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来,热情介绍著店里的珍品。 祝余隨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雕成长条状的红玉把玩。 这形状很像胡萝卜,兔子应该会喜欢吧? “来,是不是要这个?” 他拿著红玉在兔子面前晃了晃。 掌柜眼见祝余竟用上等红玉逗弄兔子,不由暗暗咂舌,心道这些中原人当真奢靡。 然而下一刻,他惊得瞪圆了双眼。 只见那兔子凑近嗅了嗅,竟张口“咔嚓”一声,將红玉的尖尖给咬了下来! 店铺內顿时鸦雀无声。 “客、客官,这这这…” 掌柜指著正在嚼玉的兔子,惊得语无伦次。 祝余一行人都用灵气做了偽装,在掌柜看来,这不过是只普通的兔子。 可就是这只“普通”的兔子,居然把玉石当萝卜给嚼了?! 你这到底是什么兔子啊??? 祝余几人亦是惊奇。 他不动声色地將被咬过的红玉递给元繁炽,对掌柜歉意一笑: “让掌柜见笑了。这兔子是我们养的灵宠,以玉为食。掌柜店里的玉石品质上佳,我们再多选几样带走。” 大客户! 一听祝余要买不少,掌柜立即把“兔子吃玉”的事拋到一边,挤出热情的笑容: “哪里哪里,客官儘管挑选,小店定会给个公道价钱。” 祝余选了不少玉石,正要结帐时,玄影却又掏出一袋碎金: “夫君,再买一些吧。” 祝余不禁失笑: “怎么,不跟这小东西置气了?” 因玄影是妖族的缘故,这兔子一直不愿接近她,连摸都不让摸,玄影也一直对它爱搭不理。 玄影甜甜一笑,帷帽轻纱微微晃动: “这是为夫君买的。看夫君投餵它这般开心,便多买一些又何妨?” “是吗,那多谢娘子了~” 玄影福身一礼,眉眼弯弯: “夫君开心就好。” 那边掌柜已经將他们选购的玉石仔细打包妥当,还额外赠送了几件小件玉器。 既是遇到中原来的富豪,给些优惠挣个口碑也是值得的。 祝余接过包裹,顺手收进了储物袋里。 走到熙攘的街市上,絳离看著那已经快把红玉吃完的兔子,若有所思: “这里莫不也曾是龙族遗蹟?出產的玉石沾染了龙族气息,所以这小傢伙才这般痴迷?” “也有可能它就是单纯喜欢吃玉石。”玄影说,“西域是沙漠戈壁,而龙族长居水域天穹,怎会到这里来?” 祝余则转向元繁炽: “繁炽可对此地旧事有所了解?” 不想元繁炽还未答话,苏烬雪便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 “让我来!” 几人齐刷刷看向她,满脸问號。 “你?” 玄影质疑。 “我!” 苏烬雪昂首。 元繁炽温和一笑:“那就让雪姐姐来讲吧。” 苏烬雪挺起胸膛,声音自信,讲述起西域往事。 “银峰山的远古歷史已不可考,但玉城的兴衰却值得一说。这银峰山下,前前后后共建过四座玉城。” 第一座玉城建於一千两百年前,是西域最古老的城邦之一。 这里的先民最早发现了玉石矿藏,但他们並未將玉石用於贸易,而是作为建筑材料,筑起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玉城』。 可惜后来亡於內乱,那座传说中的玉砌城池最终被黄沙吞没。 二百年后,第二座玉城拔地而起。 凭藉玉石贸易与独到的雕琢技艺,它迅速崛起,虽名义为城,实为雄踞八百里的西域大国,一度成为西域最强大的国度之一。 但好景不长。 其末代君王狂妄自大,竟斩杀了大乾来使,引得乾帝震怒发兵征討。 领军大將一掌將这座西域第一雄城拍入地底,王族尽数伏诛,头悬北闕。 强盛一时的玉城就此湮灭,疆土被周边小邦瓜分,银峰山的矿脉也沦为各方爭夺的猎物。 四百年后,一支南迁的部落逐渐壮大,在百年间吞併周边城邦。 他们自称玉城遗民,重建城池,再启玉城之名,企图独占矿脉。 可惜重蹈覆辙,被西域联军合力攻灭,矿脉再次被各方分割。 此后歷经沙漠侵蚀、连年战乱,此地再未诞生强大的政权。 直至敕勒人南下占据银峰山,而后当今女帝率镇西军北伐驱逐索虏,又组织军民大规模植树,扩大绿洲。 方在这片土地上建起第四座玉城。 一座属於大炎的玉城。 讲罢,苏烬雪期待地望向元繁炽: “怎么样?可有遗漏之处?” 元繁炽浅浅一笑:“与我所知相差无几。” 得到她的肯定,苏烬雪眉飞色舞,骄傲地环视眾女。 最后將灼热的目光定格在祝余身上,笑吟吟地等待他的夸奖。 祝余竖起大拇指:“雪儿,厉害!当真令我们刮目相看!” 这一夸让苏烬雪更是得意,整个人像只骄傲的猫咪般神采飞扬。 祝余几乎能看见她头顶竖起抖动的耳朵,身后快翘到天上去的尾巴。 玄影诧异地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当然是看书。” 苏烬雪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自然地占据了祝余身边的位置。 在一次次学识乃至常识上被她们碾压后,苏烬雪知耻而后勇,这些天一直在恶补文化课。 来西域的路上还特地研读了《西域记》,將西域诸国往事烂熟於心,今日终於扬眉吐气了一回! 雪儿,又贏! 祝余含笑给志得意满的剑圣大人顺了顺毛,这亲昵的举动让苏烬雪的心情更是飞上了云端。 他隨即转向元繁炽,正色问道: “这么说来,史籍中並没有银峰山与龙族相关的明確记载?” “等天工阁將银峰山挖穿,一切自有分晓。” “既然如此,我们这便动身与天工阁的人匯合吧。” …… 玉城以北,银峰山脚下。 一座规模宏大的营地依山而建。 营地內机括声隆隆作响,各式机关器械运转不停,儼然一座巨大的工坊。 营地外围,几名身著天工阁服饰的老者与镇西军將领立於前方。 身后是衣甲鲜明的镇西军士卒,列队整齐,肃穆无声。 “公输长老,”那位身材魁梧的镇西军將领瓮声问道,“你们要等的贵客,怎么还没到?” 公输桀摩挲著手中的玉简,抚须淡然道: “王將军稍安勿躁,就要到了。” “你…唉…” 王彦威气闷不已。 他实在想不通天工阁这些人发的什么疯,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山来挖洞。 不仅如此,这帮人居然还要镇西军配合挖洞,据说这命令还是女帝亲自下达的。 女帝在西域、在镇西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因此儘管满腹牢骚,王彦威还是带著手下尽心尽力地配合。 可天工阁这帮吊人实在难以相处。 说话云山雾罩也就罢了,对镇西军更是毫无尊重可言。 这些天来,儘是让將士们做些搬运石料的活计,简直是把他们当骆驼使唤。 王彦威的不爽几乎写在了脸上,但那位天工阁长老却视若无睹,依旧对他爱搭不理。 今日更是莫名其妙地將他们召来,说什么有天工阁的重要人物到访。 什么人值得他一个镇守使亲自来接? 阁主啊? “来了。” 公输桀忽然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乍现。他迅速收好玉简,整了整衣袍,朝著前方空地郑重一拜: “公输桀,见过…尊上!” 尊上? 王彦威疑惑地望向空无一人的前方。 正要发问,却见眼前空间泛起涟漪,五道身影凭空显现。 为首的青年身著大炎將官中时兴的文武袖袍服,衣甲皆是上等。 他身侧隨行的四名女子更是风姿各异,或清冷如雪,或娇艷似火,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绝色。 王彦威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 这莫不是朝中哪位重臣的公子,或是宗室子弟,带著家眷来西域游山玩水了? 但转念一想,天工阁这帮眼高於顶的老傢伙,怎会对大炎的紈絝子弟这般恭敬? 更何况,这青年周身气息渊深似海,远非那些纵情声色的世家子弟可比。 那是天工阁的少阁主? 王彦威暗自揣测,忍不住以神识向身旁的公输桀传音询问: “公输长老,这位可是贵阁阁主家的公子?” 公输桀脸皮子抽了抽,没看他,只在心中急急回应: “將军慎言!切莫妄加揣测!” 事实上,连公输桀自己也不清楚这青年的確切身份。 他们天工阁的“尊上”,甘心站他身边,以他为主位。 那可是…老祖啊! 別说阁主儿子,阁主亲大爷也没这个胆子让这位站边上! 祝余几人看了王彦威一眼,並未多言。 这位镇守使虽然心中疑云密布,却也在那平静的注视下收敛了心神。 他看得出,这几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公输长老。” 元繁炽上前一步,公输桀见状,身形又往下躬了一分,姿態愈发恭敬。 既然是与天工阁交涉,由元繁炽出面自然最为合適。 “你们收穫如何?” 公输桀连忙垂首回应: “稟尊上,我等仍在全力挖掘。山体之中尚无所获,但在地下深处,我们挖到一些千年前的遗蹟…” 第388章 让他们有点参与感 眾人一边交谈一边朝著营地深处走去。 王彦威跟在后面,满腹疑云,目光在祝余与元繁炽之间来回扫视。 这女子竟是公输桀口中的“尊上”? 那这气度不凡的青年又是什么来头? 天工阁这帮人做事也忒不讲究! “贵客”到了连个正式引见都没有,这不是存心让人难堪吗? 既然如此,何必特意叫他来相迎? 莫非是故意消遣他不成? 见王彦威打量著自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祝余慢了两步,和他打了个招呼: “王镇守使?” 正在心里痛骂公输桀的王彦威心中一凛。 他记得自己从未自报家门,这青年如何知晓他的身份? 那天工阁的老头子都只管他叫將军。 他面上堆起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 “这位公子…是如何认得王某的?” 祝余从容一笑:“在下奉陛下之命,特来协助天工阁行事。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要代她慰问镇西军將士。” 说著,他取出一枚腰牌示於王彦威面前。 玄铁牌面上刻著醒目的“武”字,背面则是威严的三辰徽记。 身为镇守使的王彦威自然认得这是什么,这是陛下还在当镇西大都护时的腰牌! 能持有此物,眼前之人的身份就不可能是假的! 原来是陛下的使者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怪不得能让那天工阁尊上屈居侧位呢。 见王彦威认出了腰牌,祝余又补了一句: “陛下,一直念著镇西军呢。” 此言一出,王彦威这大老爷们眼泪都要下来了。 若非场合不对,他真想向东拱手大喊一声“愿为陛下效死”。 短短一句话,多日来积压的委屈与鬱结顿时烟消云散。 此时此刻,莫说是搬石头,就是要他们拿著刀剑把这座山挖空也绝无怨言了! 王彦威深吸一口气,对祝余抱拳道: “末將代全体將士,谢陛下隆恩,也谢使者带话!镇西军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有劳王镇守使了。” 祝余頷首微笑。 絳离的声音在这时进入他的脑子: “这当真是小女帝的意思?” “差不多吧。”祝余回说。 他只是稍稍加工了一下。 武灼衣的確是有奖赏这支军士的计划,不过並没有特意叮嘱让祝余来做,这种事她自有安排。 腰牌倒是她亲手给的,但也只是让他能在西域便宜行事。 相较於“天子”的身份,镇西军更认那位曾与他们並肩作战的“镇西大都护”。 祝余之所以对王彦威说这番话,是看出他这些时日受了不少委屈。 天工阁眾人整日与机关为伍,久而久之就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了。 像墨长老那类圆滑的是凤毛麟角。 与这些不通人情世故的长老共事数日,这位镇守使怕是憋了一肚子火。 於是祝余便择了几句暖心话,既安抚了將士,又顺手帮武灼衣收拢了人心,可谓一举两得。 再看王彦威,已是挺直腰板,步履生风,再不见半点不满。 天工阁人做事雷厉风行,即便是元繁炽这位“尊上”到来,也没安排什么接风的宴席,或是无用的虚礼。 眾人直奔主题。 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营地,走向最深处。 一扇巨大的金属门赫然矗立眼前,门上遍布精密齿轮与交错咬合的锁栓。 镇西都护府都未必有这里防守森严。 祝余看了看门上的机关锁。 这附近有数千人守著,又有那么多机关兽,甚至还在源源不断造新的,有再安个门的必要吗? 公输桀抬手示意: “这便是通往地底的入口。” 接著从袖中取出一枚六面刻满符文的青铜魔方。 魔方自行悬浮半空,各层面开始飞速旋转。 隨著魔方转动,门上机关锁相继发出清脆的齿轮活动声,锁舌依次收回。 阴冷气流裹挟著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倾斜向下的深邃通道,两侧岩壁上镶嵌的照明石投下幽幽蓝光,映出脚下延伸至黑暗深处的轨道。 临入洞前,公输桀的目光在祝余身侧的三位女子身上停留片刻,迟疑地转向元繁炽: “尊上,这几位姑娘…也要同往么?” 方才祝余与王彦威交谈时並未避讳旁人,他听得清楚,这青年是女帝特使,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远在王彦威之上。 这般人物要隨行探查,他自然无话可说。 可那三位女子…公输桀暗自摇头。 她们身上感知不到半分灵气波动,除了容貌昳丽出眾,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別。 想来应是这位女帝宠臣的家眷。 虽说无意评价他人私事,但带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深入险地,终究不妥。 公输桀正待再劝,元繁炽却已淡然开口: “无妨,她们与我们同行。” 见尊上如此表態,公输桀只得將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玄影等三女则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笑,这天工阁的长老是把她们当做软弱无力的弱女子了。 公输桀取出另一枚机关魔方凌空拋出,只见玉方迅速展开、重组,转眼化作一辆青铜铸就的巨型矿车。 “尊上请。” 公输桀拉开车门,躬身相让。 元繁炽对祝余点点头,率先登车。 祝余示意三女跟上,又对王彦威郑重嘱咐: “营地安危,就託付给镇守使了。” 王彦威挺直腰板,重重捶胸立誓: “使者放心!有我镇西军在,万无一失!” 待眾人都已登车,这辆全封闭的青铜巨兽发出沉闷的轰鸣,沿著轨道缓缓驶入幽深隧道。 公输桀与天工阁弟子在前方操控,祝余一行人则在后方安坐。 矿车启动,车內的萤石亮起,竟將外界的景象清晰地投射在眾人眼前。 饶是祝余对天工阁的“黑科技”已有所了解,此刻仍不禁暗暗称奇。 他毫不怀疑,若天工阁愿意,完全有能力组建一支钢铁洪流般的战车军团。 之所以不这么做,无非是觉得没有必要。 毕竟在他们手中,灵活多变的机关兽远比笨重的战车更为实用。 透过莹石,祝余仔细观察著隧道內部。 除了镶嵌在岩壁上的照明石外,他还注意到一些刻画著符文的青铜条带,经脉般在隧道壁上规律地分布。 “这些青铜条是作何用途?”他问公输桀,“加固隧道?” “加固只是其一。”公输桀抚须答道,“更重要的功用是防御。这些符文一旦激活,能暂缓结界內的时间流逝,將敌人困在其中。” “布置得如此严密,是在下面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难道挖出『大红』了?” 在天工阁內部,挖掘工作有著严格的风险分级,红色代表最高危险等级。 “並非如此。” 公输桀摇头。 “只是以防万一。尊上在出发前就特意叮嘱,此行非同小可,要我们做好万全准备。因此一到银峰山,我们就对这里进行了全面勘探。” “开工后更是层层设防,营地的守卫不过是最外围的防线罢了。” “天工阁的主力都在山体內部,精锐机关兽、战斗傀儡,以及各位护法长老尽数在此。就是挖出个妖圣,也足以抵挡一番。” 天工阁的人不喜欢吹牛,他们说能挡,那就真的能挡。 这时,元繁炽轻声开口:“说说你们的发现吧,可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是一些坍塌的古建筑遗蹟。” 公输桀恭敬回稟。 “经长老们研判,应是千年前被乾军討灭的那座玉城遗址。今早刚被发现,玄机殿正在继续深入探查,看能不能找到尸骸或文字。” 谈话间,矿车已驶抵另一扇巨门前。 隨著大门缓缓开启,但见数位鬚髮皆白的长老率领著两列天工阁弟子及傀儡,整齐地列队相迎。 公输桀起身向元繁炽欠身: “尊上,此处是我们建立的据点,诸位长老特在此恭候大驾。” 元繁炽微微頷首,对祝余等人轻道一声“走吧”,便率先走下矿车。 她现身的那一刻,那些鬚髮皆白的长老便率领弟子齐声拜謁,连那些傀儡都动作整齐地俯身行礼: “尊上!” “玄机殿殿主,墨非,携殿中诸长老及弟子,恭候尊上大驾!” 大概是看祝余他们这几个“大炎的人”在,天工阁人並未直呼元繁炽为老祖,而是用了“尊上”这个模稜两可的称呼。 祝余目光扫过前方肃立的殿主及两位长老,感知中三人皆是六境修为的强者。 再往后看,另有十名五境修为的长老静立其后。 和这些人一比,营地那几千镇西军完全就是看大门的吉祥物,搁那儿一站只是给大炎点面子,让他们有点参与感。 即使不算弟子和机关兽,就把这十三名长老拉出去,都够把西域诸国连带著镇西军一块儿推平了。 若武怀瑜不出手干预,他们还能就地整顿整顿后,继续往东打,和大炎掰掰腕子。 而这,还仅仅只是天工阁雄厚实力的冰山一角。 论底蕴之深,实力之强,终究是这些传承久远的古老宗门更胜一筹。 凡俗数百年的王朝,与这些存续千载的宗门,实在难以相提並论。 而世间像这么厉害的,少说还有一掌之数。 只是它们大多避世不出,隱於幕后罢了。 天工阁的行事风格向来简洁高效,元繁炽与诸位长老的交流更是如此。 见面仅两句简短的问候,便已切入正题,一边商討著要务,一边向据点深处行去。 祝余几人也被眾人簇拥著同行。 即便天工阁长老们对这所谓的“女帝特使”並不感冒,但因著元繁炽的关係,倒也对他们毕恭毕敬。 反倒是引路的公输桀,因身份在此处算不得顶尖,落在了队伍后方。 祝余一行人分心二用,一边听著长老们向“尊上”匯报工作进展,一边观察著这座建造於山腹之中的宏伟据点。 目光所及,皆是金碧辉煌的青铜构件。 而在青铜之外,更覆有一层坚不可摧的精钢玄铁,共同构筑成这处固若金汤的堡垒。 神识漫过,这座据点的全貌在脑中成型。 这就是座巨型的移动要塞,有半座山那么大,一旦地下有变,能直接开著从山里撞出去。 天工阁来这里还不到半个月吧? 这效率属实是高。 眾人行至据点深处,天工阁长老们將祝余一行引至一处最为宏阔的殿宇。 此处名曰“天机枢”,正是此行的中枢所在。 殿內正中置有一张玄玉长案,案上细沙如活物般蠕动不息,缓缓凝聚成一座座建筑的轮廓,显然正在重构地底遗蹟的形貌。 玄机殿主墨非上前解释道: “此乃『地脉衍象台』,正借『遁甲』所探得的信息,推演復现地下遗蹟的全貌。” 他所说的“遁甲”,是一种形若穿山甲、仅手指大小的精巧机关兽,专司钻地探路之职。 元繁炽凝视著流沙模型的变化,轻声道:“进度还是慢了些。” 墨非闻言,当即拱手:“属下这便亲自带人加紧探索。” “不必。” 元繁炽却抬手止住了他,看向正在一旁好奇观望四周的絳离。 察觉到元繁炽投来的目光,絳离未等她开口便已会意,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是需要我出手么?” 元繁炽点点头: “这样更快。” 纵使天工阁的机关再精妙,也比不得一位將御灵术修至化境的神巫。 见元繁炽竟將勘探任务交给这位外来女子,在场的长老们面上虽不显露,心中却难免泛起几分难堪。 但既是老祖亲口指派,这女子必有非凡之处。 能躋身长老之位的都不是蠢人。 所以他们虽有些许不满,但也没傻到在这时跳出来质问,而是都等著看她有何本事。 絳离轻笑一声,素手轻抬,掌心向下虚按地面,双眸微闔。 就在这一剎那,所有天工阁人齐齐色变,再维持不住那云淡风轻的高人做派。 一股浩瀚无比的神识,以她为中心弥散开来,能轻易將灵魂碾碎! 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过数息之间,絳离已然睁眼,道了声: “有趣。” “这下面,可不止一座城。” 第389章 零帧起手 “在你们已发掘的古城下方百里深处,还有一座城池。” 百里?! 几位长老闻言皆是一震,面露惊容。 不过瞬息之间,神识竟能穿透百里岩层。 这般修为,当世恐怕也就那寥寥数人了,又是女子,那只能是那几位之一… 再一想到前段时间,老祖突然下令要阁中精英前往南疆,几天前大炎也和南疆结为同盟… 其后,定然有那位神巫的影子。 若这女子真是位圣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神巫絳离了… 如果她是神巫,那另外两位… 几人不动声色地瞥了安安静静站在祝余旁边的玄影和苏烬雪一眼,心里对她们的身份隱隱有了猜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儘管这猜测令他们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玄机殿主墨非最先稳住心神,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敬重之意: “还请姑娘明示。” 絳离一挥手,道: “诸位且看。” 台上流沙隨之流转变幻。 数息之间,细沙分为上下两层,各自凝聚成两座风格迥异的城池轮廓,两城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长老们端详下方那座城池,有人迟疑道: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那座以玉筑就的古城?” “应当无误,”絳离肯定道,“整座城池皆由玉石构筑而成。” “此外呢?”元繁炽追问,“地下可还有別物?” 毕竟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標不是来挖古城,而是探查银峰山的玉石矿来源。 古城只能算是向下挖掘的附赠品。 “玉城之下,是连绵无尽的玉石矿脉,”絳离说,“其规模远超城池,广袤难测,或为主矿所在。不过,想要深入其中,怕是不易。” “上面座城,可不是空城…” “里面难道还有人在?” 祝余问道。 这问题问得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第二玉城是千年前被大乾所灭,据说乾军奉乾帝之命,鸡犬不留。 莫说是人了,鸡蛋都给摇散黄嘍。 之后,整座城池更被一掌拍入地底,怎么可能有倖存者? 况且这都过了千年,就算当年有倖存者,又怎么在地下活过千年? 后来人搬进去的? “你们自己看罢。”絳离话音方落,台上细沙再度变幻。 上层城池中心的半塌宫殿迅速放大,原本模糊的小点逐渐凝聚成清晰的形状。 竟是一个个正在不断跳动的人形,数量有数百之多。 他们的动作粗野怪异,像一群猩猩在聚会。 还真有活人?! 但他们这是在…? 眾人面面相覷。 这是从西域挖洞挖到天竺来了? 好难看的舞蹈,难以入眼… 那毫无美感的舞姿令人不忍直视。 玄影只瞥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视线,专注地望著祝余洗眼。 她识海中的緋羽更是被这粗獷舞姿噁心得不轻,恨不得一把火將这些身影烧个乾净。 “这舞…是何意味?”祝余指著台案问道,“莫非是察觉到上面的动静后,正在举行某种防御或攻击的仪式?” 天工阁在山腹中这般大动干戈,几乎將整座山都掏空了,地下的存在只要稍有灵智,绝无可能察觉不到。 公输桀闻言,立即翻出一卷古籍: “此书收录了完整的西域古舞与萨满仪式记载,容老夫细细查阅一番。” 眾人屏息以待。 片刻后,公输桀猛地抬头,朗声道: “找到了!” “他们这是在——求亲!” ……? 啊? 嗯? 祝余与玄影、苏烬雪、絳离几位外来者皆是一怔,一副“你在说梦话?”的表情。 而包括元繁炽在內的天工阁眾人却神色如常,见怪不怪了。 天工阁行走各处墓穴古蹟这么多年,什么奇怪的玩意儿没见过? 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不过是一座千年前人就该死乾净的城池遗蹟里,有一群人形玩意儿聚一起跳求亲舞罢了。 小场面。 元繁炽更是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淡淡確认: “可確定?” “確凿无疑。” 公输桀將书页转向眾人,指著上面的火柴人插画详解道。 “古西域以雄壮为美,无论男女皆以展示勇武为荣。加之西域自古善舞,婚丧嫁娶皆需起舞,这才衍生出这般求亲舞。” 眾人对比著书中的火柴人与沙盘上仍在舞动的小人,动作果然大差不差。 “但…他们跳这种舞?目的是什么?”祝余不解。 不仅是他,连元繁炽等天工阁人也难以解释。 元繁炽看向絳离: “他们是活物,还是灵体?” 在她推测中,若是灵体,或许是受某种力量禁錮,在此重复生前的行为。 “確是活物。”絳离肯定道,“但他们身上有著奇异的气息,与那些玉石如出一辙…” “玉石…” 元繁炽沉吟片刻,又问: “实力如何?” “最高不过三境,不足为虑。” 这等境界,隨便派个精英弟子都能轻易拿下。 公输桀却在这时自告奋勇: “尊上!老夫愿带队前往。老夫通晓古西域文字,或可与之沟通。” “可。” 元繁炽頷首应允。 公输桀的身影自天机枢中消散。 待他离去后不久,细沙再起变化,显现出五个蓝色光点,代表公输桀一行。 絳离手诀再变,细沙更加清晰,连声音都能听清楚。 …… 半塌的旧玉城宫殿內,“呼呼哈哈”的吶喊声不绝於耳。 数百人头戴毡帽或披头纱,面覆各色面具,在其中旋转跳跃。 正中间,服饰最为华丽的一男一女各持弯刀与利斧,隨著节奏摇头晃脑地转著圈。 男子戴著狮面,女子则戴著狼面。 狼面女一边笨拙地舞动,一边低声问道: “这舞真的有用吗?我们有召唤来先祖之灵吗?” 狮面男挥舞弯刀,信心满满: “定然有用!你瞧这舞姿多么雄壮!多有气势!即便召不来先祖之灵,也足以嚇退那些入侵者!” 便在此时,破空声响起,五道身影出现在宫殿上方。 殿中正狂舞的眾人先是一静,而后骚乱起来,惊叫声、推搡声不绝於耳。 似是被唤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狼面女仓皇四顾,一把抓住狮面男的胳膊,声音发颤: “这、这是我们召来的先祖之灵吗?” 狮面男仰望著那五道身影,艰难道: “不…这是把入侵者…召来了…” “啊?!”狼面女骇然失色,“你不是说这舞能嚇走他们吗?!” 狮面男强自镇定,硬著头皮道:“许是…许是这帮外界凶徒过於粗鄙,不识我等古舞之玄奥…” “那现在怎么办?” 狼面女急得跺脚,环视四周,只见除了他们二人,其余族人已乱作一团,像是无头苍蝇。 “莫慌!”狮面男猛地挺直腰板,“我还有绝招没使呢!” 他扬声大喝,压过场中骚动: “肃静!待我前去会会他们!” 说罢,他紧了紧手中的弯刀,深吸一口气,强作威武之態,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见这戴狮面具的首领独自出殿,公输桀示意身后四人隨他缓缓降落在殿前广场上。 他依照古礼,以嫻熟的古西域语报上身份与来意,表明並无恶意。 对於有灵智,可交流的对象,天工阁还是倾向於先谈谈再说。 对方愿意和他们合作自然是最好,这样损失最小,拿到的知识一般也最完整。 谈不拢再考虑別的手段。 主打一个先礼后兵。 那狮面男听他开口,也嘰里咕嚕地回了一长串话。 大意是: “入侵者,我xx你xx!” 公输桀:? 怎么张嘴就骂人呢?而且听著还顛三倒四的? 公输桀皱著眉,心想这群地底野蛮人实在粗野不堪,但还是耐著性子再平和地说了一遍自己並无敌意。 可那狮面男却充耳不闻,反而挥舞著弯刀,嘰里呱啦不知在念叨什么。 身上更是开始涌动不稳定的灵气波动。 这分明是要动手的徵兆! 天机枢內,眾人透过影像看到谈判瞬间破裂,却並无太多意外。 祝余与元繁炽以神识飞快交流。 “我看他俩…好像根本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应是这些倖存者在地底隔绝千年,语言文字已然发生剧变。” “这也就是说,还是和他们语言不通了,那就让我来吧。” “好。” 神识交流不过瞬息之间,下方局势已定。 那几百人已经被公输桀五人全部俘虏。 狮面男刚举著刀砍过来,就被劲风摁地上了。 公输桀居高临下,看著被灵气束缚、动弹不得的狮面男,屈指一弹,一道气劲便掀开了对方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高鼻深目的典型西域面孔,但那双眼睛却极不寻常。 瞳孔竟如两块剔透的玉石,隱隱发光。 他正欲仔细探查,身后空间一阵波动,祝余已迈步而出。 “使者怎么也来了?”公输桀略有诧异。 “略通一些无需言语的交涉之法,”祝余淡然一笑,“或可获取所需信息。” “哦?”公输桀闻言,便侧身让开,“请使者一试。” 那狮面男见又一人凭空出现並向自己走来,心头一跳,但想到同伴们都看著自己,他又梗著脖子,怒视祝余,用他们的语言叫骂: “你想做什么?!” “只是问些事情。” 祝余没有张嘴,声音直接灌进他脑子里。 “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啊啊啊啊——!” 但刚说完,还没放出狠话,就被一束白光击中,整个人像触电一样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祝余的感知: 脏乱的街道,与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 披掛金甲的国王率领士气高昂的军队出征… 地平线突然涌现白金色旗帜,漫天陨石轰然坠落… 溃败的军队,被斩成两段,倒在乱军中的国王… 银甲將军凌空而立,俯视战慄的百姓… 遮天蔽日的血色尘埃… 记忆在此中断片刻,而后重新亮起。 两个玉人出现在视野中。 是货真价实的玉做的人。 本该死去的他被奇蹟般救活,与数百同胞一同跪在巨大玉像前,饮下由玉石磨製的粉末… 身边,是更多的玉人,以及以玉石雕刻成的建筑。 復活后的他们,回到了被拍进地下的家园,以玉石为食,重新开始生活。 直到他们到来。 画面截然而止,白光消散,狮面男停止了抽搐。他惊恐地望向祝余,意识中充满恐惧: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祝余已获得所需信息,便不再为难他,对公输桀道: “我已探明情况。这些人都是无辜倖存者,让他们继续在此生活吧。” 公输桀並未立即应允,谨慎回应: “此事老夫做不了主,需由尊上定夺。” “就依他所说。” 元繁炽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只见除了几位留守长老,天机枢內眾人已悉数降临。 祝余已通过神识將所见景象分享给四女,看过那段记忆后,元繁炽就叫上天机枢的眾人下来了。 毕竟下方那座初代玉城中,那些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玉人,以及他们供奉的神秘神像,极有可能与某些超然存在相关,由不得她们不慎重对待。 眾人会合后,祝余与四女移至一旁商议。 元繁炽摸著吃饱了后在她臂弯里打盹的兔子: “这玉石竟有起死回生之效…还有那些玉人与神像…看来敕勒人所谓『神之遗物』的说法,並非空穴来风。” “起死回生…”絳离轻笑,“这消息若传出去,诸国王侯恐怕要为之疯狂。谁不渴望第二条性命?特別是对这些权倾一方之人。” “更何况代价仅仅是身体部分玉化,以及需以玉石为食。” 苏烬雪也点头附和: “一旦消息走漏,必会掀起腥风血雨。剑宗这些年在天下行走,见过太多为此等秘宝引发的惨剧。” 而玄影则关心起了另一个问题。 那些玉人,和她和祝余曾遇见过的月之民,是否一样是所谓神的造物? 玉人,水晶虫子… 玉石神像,月神的水晶神像… 简直一模一样! 玄影抬眼看向祝余,见后者也一样看向了自己。 眼神一交流,她便知道,祝余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 “夫君,”玄影轻声问道,“它们会是另一位神灵的造物吗?” 四双美目同时聚焦於祝余身上。 “未必。”祝余沉思道,“下方是已消失的初代玉城,而那座城明確由人族所建。” “那些玉人,未必如月之民般是神造之物,更可能是原玉城居民转化而成。” “总之,还是得下去看看。” 商议既定,眾人准备前往下方玉城。 祝余从狮面男记忆中找到了通路,就在这座宫殿下方,倖存者们挖掘了一条向下的隧道。 见他们动向,被制住的狮面男面色大变,其他倖存者也躁动不安。 狼面女急问:“怎么办?这些恶人好像找到通往圣地的路了!” 狮面男也还是那句话: “別怕!我还有办法!” 他挣扎著朝祝余高声呼喊。 祝余虽不懂其语言,却直接探入其意识,读取了他的真实想法后,不禁莞尔。 “他在喊什么?”元繁炽问。 “他想给我们带路。”祝余笑道。 身后的墨非疑惑: “他愿意和我们合作了?” “不,”祝余摇头,“他担心我们下去后会对他的『恩人』不利,打算將我们引入绝路。” “……” “倒是个忠厚人。” 眾人摇头失笑,不再理会狮面男,径直步入宫殿。 见计划被识破,狮面男绝望地最后喊了几声,颓然坐倒。 其他人也是摇头嘆息。 他们还是太弱了,什么都做不到,也守护不了。 宫殿下方,四块刻满符文的巨石组成古老机关。 祝余依循记忆,將巨石移至对应位置。 机关启动的轰鸣声中,隧道开启,七彩光晕从深处漫溢而出,可见隧道那端遍布各色玉石。 一直在打盹的怪兔突然惊醒,激动地朝隧道深处呜呜直叫唤。 元繁炽轻拍它的脑袋令其安静,隨后眾人步入通道。 隧道之后,儼然是一个玉石构筑的天地。 无数巨大的玉柱如森林般耸立,纵横交错,灵气更是丰沛得快溢出来。 连天工阁的长老们都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好充盈的灵气…”絳离感嘆道,“外界玉石与此处相比,简直云泥之別。这是一处绝佳的修炼圣地。” “幸好二十年前,敕勒人没能挖到这里。”祝余半开玩笑道。 眾人行至最巨大的玉柱尽头,一座散发著七彩光晕的城池赫然呈现眼前。 那是一座完全由玉石筑成的城市,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天工阁长老们无不为这壮丽景象惊嘆不已。 这会轮到祝余和玄影神色平静了。 月之民的月之城,可比这里好看得多。 在进入城池前,絳离再次展开神识探查。 但这次却是皱起了眉头。 “我能感知到那座神像的存在,却探查不到任何活动跡象…整座城池空空如也,不见玉人踪跡。” “什么?!” 眾人惊愕。 絳离的感知绝不会出错。 纵是同等圣境的存在,也难在她面前完美隱匿。 玉人当真从这座城中消失了? 下方只剩一座空城? “这不合常理。” 祝余凝视著寂静的城池。 “我从那人的记忆中看到,他们不久前还与玉人有过接触。没道理突然之间就全部消失。” “或许…”絳离眸中紫华闪闪,“是藏起来了。” 说罢,她掐起手诀。 无数紫蝶自虚空中翩然浮现,似纷飞的紫花,纷纷扬扬地散入城中,连四周那些巍峨的玉石矿脉也不曾遗漏。 紫蝶掠过之处,异变陡生。 那些看似正常的玉石开始微微震颤。 不多时,一个个人形轮廓从中挣脱而出,甚至还有数丈高的玉石巨像拔地而起! 整片区域隨之震动,轰鸣不绝。 玉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转眼间已有数万之眾,將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看,”絳离素手轻抬,一只紫蝶优雅地停在她指尖,“这不就出来了。” “哼哼……哈哈哈哈!” 一阵囂狂的大笑响起,来自一尊被巨像驮著的玉人。 它头戴一顶镶嵌著各色宝石的玉冠,应该就是此地的王吧。 “不错嘛!”玉王洪亮的声音迴荡在玉石之间,“竟能识破吾等的偽装!” 和玉人的语言依然是不通的。 它们的语言和上面那帮遗民又不一样,眾人听不懂它在那里边笑边嘰哩哇啦说些什么。 祝余活动了一下手指:“还是我来吧。” 玉王注意到他的动作。 儘管口头语言不通,肢体语言却是共通的。 “怎么?”玉王傲然一笑,“以为打败了上面那些守门人,识破了我们的偽装,就能与本王为敌了?” “痴心妄想!” 它高举双臂,声震四野: “拥有吾神赐福的力量,我们!是不可战胜的!” 所有玉人隨之齐声高呼,万千玉石碰撞之声清脆不绝。 “来吧,入侵者!” 玉王姿態狂傲,不可一世。 “让本王看看,你有多少本…哼哼,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零帧起手,糊在它脸上。 玉王的狂笑瞬间变为悽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著从巨像背上的王座跌落,“啪嗒”一声重重摔在同种材质的地面上。 满场死寂。 天工阁的长老们见状,眼角皆微微跳动。 好快的光! 即便是他们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若在交锋中挨上这么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四位女子也不由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夫君这白光,確实无解… 几息之后,祝余睁开了眼睛。 “很好,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平静道,“这些玉人確实是由人族转化而来。” “王上!您不能死啊王上!” 近处的玉人慌忙扶起玉王。它颤巍巍地站定,死死盯著祝余,玉指直指: “卑…卑鄙!居然偷袭!” 读取了玉王的记忆后,祝余已然通晓了他们的语言。 “你带著这么多手下在此设伏,恐怕也谈不上什么光明正大吧?” “这是我们的城池!”玉王愤怒地跺脚,“你们这些闯入者,有什么资格指责本王?” 祝余无意与它爭辩口舌之利: “我们並非怀著敌意而来,只求寻求一些答案。” “答案?” 玉王冷哼,方才被祝余一招制住,顏面尽失,岂能轻易遂了对方心意? “可以!但你们得先战胜我们再说!” 它昂首挺胸,试图挽回威严: “刚才不过是我一时大意,没有闪。现在,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真正的力量!” 说罢,玉王高举双臂,声音响彻整座玉城: “合力一击!” “遵命!” 剎那间,数万玉人身上同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气势猛涨、暴涨,劲涨! 所有的光聚集向玉王,在它手中凝聚成光球。 玉王笑得更狂妄! “哈哈哈!你们接得下这一招吗?!受死吧!” “散。” 絳离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啪嚓—— 那凝聚了万玉之力的光球应声破碎,就像一个被吹破的气泡。 满场再度陷入死寂。 …… 今天开始挑战日6! 第390章 誒,你怎么死了? 光球破碎。 一同碎裂的,还有玉王的理智。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它歇斯底里地咆哮,玉石身躯因极致的愤怒与惊惧而震颤。 那可是匯聚了全城玉人之力,足以摧城开山的至强一击! 可那女人…可那女人只说了一个字,这光球就破了… 破了… 她得是什么实力? 玉王看著那笑吟吟,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没有一点灵气波动的纤细女子,要不是它的身躯已经完全玉石化,现在已经是汗流浹背了。 而像她这样的存在,对面竟还有三位…其余人等也个个气息深沉,更遑论那个能施展诡异白光的男子…… 真的…能贏吗? 要不,投… 一丝投降的念头刚刚萌芽。 “…王…王上…”身旁的近侍玉人颤抖著问,“咱们…还打吗?” “要不…和、和他们谈谈?”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动摇的玉王又坚定起来。 好歹是个王,就这么投降也太耻辱了。 王不要面子的吗? “不成!” 玉王厉声喝道,声音都变得尖锐,嚇得身旁的玉人直哆嗦。 “本王还有杀手鐧!” 它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大叫著又举起手来,大喊: “阿母助我!” 声音之响,令得玉石柱都震了震。 听它吼声这般有气势,天工阁眾人都如临大敌。 “尊使,它又在喊什么?” 祝余面色有些古怪:“它在叫…妈妈。” “噗——” 四女闻言,顿时忍俊不禁,其中絳离更是眼睛一转,似计划著什么。 而天工阁眾人则集体愣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啊? 叫妈妈? 妈者,娘亲也。 这玉人之王…竟被打得喊娘了? 等等…它还有娘吗? 在天工阁眾人头脑风暴之时,玉城中那神像之下,一颗白色圆球嗡嗡动了两下,而后浮空,飞向两方对峙之地。 但才飞到一半,就被紫色的灵气截住。 那一边,玉王仍保持著高举手臂的姿势,它身边的几名玉人也翘首以盼,等待著“太后”的降临。 祝余这边,眾人也好奇它还能使出什么招数。 连几位德高望重的天工阁长老都面露期待。 打不过就喊娘这齣戏,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的。 可等了半晌,预想中的“阿母”並未出现。 怎么回事? 阿母呢? 玉王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不应该啊…… “阿母——!您去哪儿了?!” 它焦急地四下张望。 “它这是怎么回事?”最是活泼的玄影掩唇轻笑,“它娘不要它了?” “可怜。”苏烬雪淡淡摇头。 “它说的『阿母』…是不是这个?” 絳离忽然开口,素手一翻,掌心中托著一颗微微发光的白色圆球。 球体晶莹剔透,隱约可见其中蜷缩著一道灵魂。 玉王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玉质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迸裂出来!它用几乎撕裂喉咙的尖声嚎叫: “阿母!” “我阿母,为什么会在你们手上!!” “奸贼!恶贼!偷马贼!!” “把我阿母还来——!” 这…就是它的“阿母”? 听著玉王撕心裂肺的咆哮,眾人纷纷好奇地打量起絳离手中的白球。 它的母亲…就在这颗球里? 祝余倒並不意外,他已从玉王的记忆中知晓一切。 但亲眼见到絳离真把这“阿母”给“请”了过来,还是忍不住想笑: “阿姐,你怎么把它阿母给…『请』来了?” 这话说出来都觉得好笑。 絳离依旧是笑吟吟的样子: “我將神识遍布全城。方才它出声召唤此物前来,我便察觉到了这股独特的波动,顺手就截了下来。” 她这番云淡风轻的解释,配上玉王那边“偷马贼!”的疯狂咒骂,让在场眾人实在有些绷不住笑意。 连一向严肃的元繁炽,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玉王已然彻底癲狂,对著麾下玉人嘶声下令: “这些入侵者!是无耻的小偷!他们用卑劣的手段挟持了太后!跟本王冲!救回太后!!” 然而,还不等它们有所动作,一股恐怖的威压降临,將数万玉人连同它们的王,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刚刚还在疯狂叫囂的玉王,瞬间噤声,安静如鸡。 在这绝对的威压之下,它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你…你想要什么答案…” 玉王儘可能让自己声音的保持冷静。 “把本王阿母还来,本王可以告诉你…” 祝余却轻轻摇头:“你理解错了。我並不需要你来解答,你也不必告诉我任何东西。” “把路让开,我会自己去看。” “若是让开了…你能將阿母还来吗?” 见玉王到了这般境地仍心心念念要救回太后,周围的玉人们无不动容。 王上真是孝感动天啊! 连天工阁的长老们也不禁点头: “倒是个孝子。” “难说。” 祝余与絳离却异口同声道。 祝余已从玉王的记忆中洞悉真相,而絳离也在方才与白球中灵魂的短暂交流中得知了些许內情。 絳离上前一步,托起手中的白球,浅笑道: “好啊,这就放她回去。” 说罢,白球碎裂,一道翠绿的灵魂从中缓缓飘浮而出。 见此情形,玉王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惊恐万状地颤抖起来。 玉石身躯咯咯作响,像筛糠一样。 让你还我阿母,是让你完整地把球还回来,不是让你这样还啊! 它拼命想要逃离,却被无形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灵魂彻底凝聚成型。 那是一位头戴玉冠,身披兽皮衣的壮硕女子,手臂快赶上祝余大腿粗了。 她此时如大梦初醒,迷茫地眨了眨眼。 待看清眼前的玉城与玉人,意识迅速回归。 目光扫过巨像下立正的玉王,灵魂的顏色猛然由翠绿转为赤红! 紧接著便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逆子!你干的好事——!” 隨后发生的一幕,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只听得玉石被猛烈敲击的叮噹声不绝於耳,其间夹杂著玉王悽厉的哀嚎。 “这……”苏烬雪愕然,“它母亲怎么反倒揍起它来了?” “因为它是个『带孝子』啊。” 祝余淡然道。 他解释起来: 一千多年前,玉人的先祖还是一个游牧部落。 一位萨满宣称得到神諭,带领部落来到银峰山下,在此挖掘出玉石,获得了诸多知识与技艺,部落由此兴盛。 但渐渐地,他们渴望更多,甚至追求长生不死。 那位“玉神”满足了他们的愿望,赐予了將肉身转化为玉石的法门。 但赐福是有代价的。 绝大多数普通人將会在转化过程中灵魂湮灭,沦为无魂的傀儡。 且成功之后也必须长居地底玉矿之中,否则力量会流逝,永生亦无法维持。 太后,亦是部落的大祭司,坚决反对此举。 但玉王一意孤行,趁其不备將她囚禁,並搜捕所有不愿转化的人,强行举行了仪式。 结果,除了玉王等极少数人,绝大多数玉城子民灵魂消散,成了只知执行基本指令的行尸走肉。 隨后,玉王下令全族遁入地底。 太后在被带入地底后,也被迫进行了转化。 但刚烈的她寧愿魂飞魄散也不愿以此等方式苟活,毅然毁去了自己的玉化形体。 玉王却“孝心”发作,不忍失去母亲,便製作了这储魂球,將太后的灵魂封存其中,令其长眠。 如此一来,太后的灵魂得以不灭,並能在玉王呼唤时,以潜意识形態助其一臂之力。 毕竟是亲妈。 祝余讲述完毕,絳离也微微頷首: “这与我从那位太后灵魂处了解到的情况一致。” 不过其他人则是一头雾水。 这玉王的行为,也能称为孝子? 孝在哪儿我请问了? 就在这边理清来龙去脉之际,那边的“母慈子孝”也已告一段落。 玉王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太后的灵魂恢復翠绿,怒火渐熄。 周围几个尚存灵智的玉人战战兢兢,一声不敢吭。 太后扫了它们一眼,见它们胆战心惊的模样,失摇了摇头,未再多言,只命它们好生照看王上。 而后,它飘然飞至祝余等人面前。 “多谢诸位。”太后双手交叠在身前,“逆子顽劣,多谢诸位手下留情。诸位有何需求,玉城必尽力相助。” 祝余开门见山: “请带我们去神像所在。我们想知道,玉城供奉的究竟是哪位神明?为何这些玉石,会拥有起死回生之能?” 太后郑重点头: “请隨我来。” 玉城中心,祭祀神殿內。 太后引领眾人来此,先是向著殿中神像恭敬一拜,隨后对祝余等人说:“这便是吾等世代供奉之神明。” 她语气虔诚,讲述起这位神明的仁慈与对玉城部族的恩赐。 言至此处,她不禁幽幽一嘆,惋惜无比: “若非逆子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玉城本可在神明的庇佑下愈发繁荣。” 祝余等人仔细端详著这座神像。 其外形乃是一名无面的人族男子,身披简陋的兽皮衣物。 墨非布下隔音结界,抚须说道: “此神像观之,与上古时期的凡人男子无异。玉人们是否…也是將某位强大的上古修行者,误认作了神明?” 天工阁游歷四方,此类情况屡见不鲜。 即便在当世,亦不乏心术不正的修行者,前往民智未开的偏远之地冒充神灵,骗取供奉。 “我也不认为这是真神,”祝余道,“上古之民,大多便是这般装束。” 在苏烬雪的记忆中见过那个时代的人们,除了他自己和那位在他记忆里地神女,几乎人人都身著兽皮。 那时人族文明初兴,尚未掌握纺织技艺。 祝余继续道:“我从玉王记忆中得知,这位『神明』最初尚能通过託梦与玉人交流,但后来联繫日渐微弱,直至约千年前,彻底中断,再无回应。” “苦等数年无果后,按捺不住的玉王便下令挖掘通往地下的通道,意图『唤醒』这位沉睡於地底的神明。” “它们挖穿了底层的玉石矿脉,深入未知的地底,但所有派下去的玉人,无一返还。数次尝试失败后,玉王最终封闭了通道。” “这通道在哪儿?”元繁炽出声询问。 “就在这里。” 祝余心念一动,神像前方的玉石板上,几个符文依次亮起。 紧接著,整座神殿发出低沉的轰鸣。 神像后方,一扇隱藏的巨石门扉缓缓开启,露出其后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甬道。 太后见此变故,显得惊愕异常。 她虽长眠於魂球之內,但对外界诸事仍保有模糊感应,亦知晓好大儿曾在神殿內有所动作。 可这外来的青年,是如何得知並开启这连她都只知大概的隱秘通道的? 压下疑惑,太后急忙劝阻: “这下面乃是禁地!我那逆子派出的精锐部眾尽数折损其中,诸位还请三思啊!” “我们明白其中风险。”祝余应道,目光望向元繁炽,“看来,又到天工阁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尊上大人~” 依照天工阁的探索经验,这类所谓的“神明遗蹟”往往伴隨精神侵蚀等未知危险,让机关兽打头阵是最稳妥的。 反正机关兽损失再多也不心疼。 元繁炽因他那的称呼,回以一记似嗔似娇的白眼,而后恢復清冷,唤道: “墨非。” “属下领命。” 墨非拱手应声,自宽大袖袍中取出一枚金属圆球,信手掷入那幽暗门扉之內。 圆球落地瞬间无声炸开,化作数以百计的微型机关兽——“遁甲”。 接著涌入通道深处,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中。 遁甲的行动极为高效,它们迅速穿过错综复杂的玉石矿脉,抵达了地底极深之处。 墨非掌中托著的沙盘隨之发生变化,细沙聚集,將机关兽们探测到的景象呈现於眾人眼前。 那是一片无比广阔、死寂的废墟。 无数巨大的建筑残骸违背常理地悬浮於虚空之中,仿佛时间在此已然凝固。 在这片静滯的废墟中,还能看见几十个玉人。 它们步入了这时间暂停之地,被禁錮其中。 而在这些垮塌的巨构之间,一具庞大到难以想像的骸骨静静地横亘著。 其规模之巨,以至於遁甲都无法观测它的全貌。 所幸,它的头骨恰好位於探测范围之內。 於是,那巨大头骨的轮廓,开始在墨非的沙盘上一点点凝聚、成型。 当那对標誌性的鹿角,以及那威严硕大的颅骨形態彻底呈现在沙盘上时… 祝余感受到,身旁所有天工阁成员都在那一瞬间心跳加速,连他们周身平稳的气息,都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龙! 这竟是一具真龙的骸骨!!! 天工阁眾人素来的淡定与从容,在龙首彻底成型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龙啊! 一千多年了,除了云梦泽的龙臂骨,他们再没发现过哪怕一点龙的踪跡! 连一片龙鳞都找不到! 而这里,西域,居然有一具完整的龙的遗骸!!! 他们怎么就没早点来西域呢?! 几位长老呼吸急促,几乎要悔得扇自己嘴巴子了。 祝余几人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苏烬雪与絳离眸中闪烁著惊奇的光芒,龙原来还真长这样啊,不是后来人瞎编的。 元繁炽是和长老们差不多的心情。 天工阁走得还是不够远。 玄影是兴致缺缺,识海內的緋羽却懊恼地连连嘆息。 原来瀚海还有龙啊!早知道她们当初就该多在周边转转的,说不定能赶上这龙活著的时候,战上一场。 可惜了,可惜。 祝余则是想起了月之民们。 若龙族曾现身西域,那么…月之民所崇拜的神祇,其真身是否也可能与龙族相关? “这…便是我们的神明吗?” 太后颤声问,魂体都闪了闪。 “它…已经陨落了…?” 祝余凝视著那龙骨,沉吟道: “未必。龙族灵魂强韧无匹,纵使肉身湮灭,其魂亦可长存不朽。” “况且,以龙族那近乎不灭的体魄,又身处这时间静止之地,绝无可能在区区千年间腐朽至此…” “很可能在你们最初遇见它时,它所残存的就仅是一缕执念。本体可能早就死了。”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太后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刚恢復自由,就看见自家供奉千年的“神”的骨头架子,还得知它可能早就死了。 这衝击令她一时难以承受。 至於神明的真身是龙,她反而不甚在意。 因为无论这神真身是什么,它曾赐予玉城的恩泽总是真实的。 此时,墨非操控的遁甲已完成了探查。 回报显示下方除了那诡异的时空静滯外,並未发现其他活物或明显危险。 “去看看吧。”元繁炽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既是龙族遗骸,下方应当不会存在如那些古神遗蹟般的恐怖。” 太后请求同行: “请允许我同往!我曾与神有过交流,若它尚存一丝意识,或能相助。若它確已彻底陨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悲戚。 “那我…至少也该为吾族供奉千年的神明,收敛遗骨。” 元繁炽读出她的思想后,答应了。 於是,在做好周全准备后,一行人穿越那扇隱秘之门,向著幽深的地底进发。 …… “这就是…龙…” 当亲身站在那巨大的龙首之前,近距离感受著那即便死去依旧磅礴的威压时,眾人才更深切地体会到何为震撼。 天工阁的长老们难掩激动,有人讚嘆: “不愧是龙族!即便陨落无尽岁月,仅凭遗骨竟仍有如此威严!真不知生前该是何等风采!” “若能得见真龙翱翔於九天…老夫此生死亦无憾矣!” 听著他们毫不掩饰的推崇,玄影识海中的緋羽不屑地嗤笑: “没见识的人族,不过是些会飞的长虫罢了。” “若你们见过我凤族的绝世之姿,才知何为真正的天骄!” 另一边,太后已颤抖著虔诚跪伏在地,用玉人的语言哽咽低语,试图与这沉寂的龙骨沟通。 但,只有空洞的回音在废墟间飘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让我们来吧。”元繁炽上前一步。 她將怀中的兔子交给了祝余抱著,这兔子那极低的灵智似乎也判断出这龙已死,此刻正伤心著呢。 她抬起左手: “我会尝试以左臂的龙魂之力,与此龙骨共鸣。” “天工阁之人,布阵!” “领命!” “且慢。”絳离忽然开口,手里多出了一根木杖。 “先让我来。” 说完,她將木杖轻轻顿地。 嗡鸣声中,紫色灵气荡漾开来,笼罩整个地下空间。 周遭景象一阵模糊晃动,待稳定下来,眾人已置身於一座开满奇花异草的幽静山谷之中。 “此乃我以巫术构筑的幻境空间。” 絳离解释道。 “在此地,即便出现意外,也能將可能的破坏降至最低。” 天工阁眾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认出了絳离拿著的那根木杖。 这是南疆巫祝所用的巫杖。 看来,这位就是神巫絳离无疑了。 老祖南疆之行,所获颇丰啊,竟能请得这位出山。 有老祖与神巫坐镇,再加上另外两位深不可测的女子… 就算这龙活过来,他们也是稳贏! 信心大增之下,天工阁长老动作愈发利落,依令展开机关。 九个千机匣分布在废墟四周,弹射出的锁链在空中交织成网。 天工阁的困龙锁,这是第一次实战。 待一切准备就绪,元繁炽缓缓抬起左臂。 霎时间,电光迸发,噼啪作响! 她原本白皙的手臂肌肤转化为黑金之色,龙鳞浮现,覆盖整条手臂。 磅礴的龙威散发出来。 她的眼眸也浮现出鎏金之色。 那只在祝余怀里焉著的兔子有所感应,对著她欢叫起来,忘记了悲伤,也无视了那条死掉的龙。 金色雷光跳跃不休,低沉的龙吟声在山谷迴荡。 一条黑金腾龙的虚影,自她手臂之上缓缓显现。 龙魂现身,金色的眼眸扫视著那具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同族骸骨。 片刻之后,龙魂仰天长啸。 龙吟如雷,令得实力在六境的玄机殿主墨非都不得不以灵气封住耳朵。 太后更是在那龙威之下瑟缩不安,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 而隨龙吟声起,那沉寂的龙首,空洞的眼窝之中,似有金光明灭… 第391章 剑动九霄 山谷之中,闷雷声阵阵。 晴朗的天空已被浓重的乌云吞没,整片空间陷入昏沉。 唯有不时划破黑暗的金色闪电,將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暗。 龙威愈烈。 层层叠叠地压迫下来,令人心悸。 太后已经將自己的魂体压缩到极致,躲进了石头缝里。 那只兔子也在祝余怀里高举起前爪,似在欢呼。 元繁炽紧盯著那龙首,在某一刻,眼神一凛! 只见那空洞的龙首眼窝深处,两点金色的光芒由弱渐强,闪烁数息之后,完全亮起! 果然! 它的龙魂並未彻底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些被一同纳入幻境空间的古老废墟也开始发生剧变! 隨著龙目金光的稳定,原本静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悬浮的巨石似被无形之手牵引,缓慢地移动、拼合,发出低沉的轰鸣。 不过片刻功夫,一座直径数百丈的宏伟圆形祭台,赫然重现於眾人眼前! 而那具龙骨的全貌也终於清晰。 那是一条以盘臥姿態死去的真龙,即便也化为枯骨,其庞大的身躯依旧散发著令人敬畏的气息。 墨非以神识仔细扫过龙身,惊疑道: “怪了,这龙骨完好无损,不见任何外伤。千年前它既能以神识与玉人沟通並予以指引,想来灵魂当时也无大碍。” “加之这地底玉石矿脉灵气充盈,环境特殊,再凭藉龙族本身近乎不朽的强悍体魄…它究竟因何陨落於此,化作枯骨?” 他不由对比起天工阁曾发现的那具龙族公主残骸: “那一位的遗骸破碎不堪,显然经歷了惨烈大战,饶是如此,其肉身也未曾完全腐朽,足见龙族生命力之顽强。” “而眼前这具龙骨,体型更为庞大,实力应该也更强…实在蹊蹺。” “唔…呃…” 就在这时,那些被定住的玉人队伍中,传来几声含糊的呻吟。 玉人们恢復了意识,確切地说,是其中两个恢復了意识,打量著四周,更多的玉人则是呆愣在原地。 “我们这是…在哪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两名清醒的玉人困惑不解。 它们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奉王命深入地底寻找“玉神”。 但神没找到,却发现了一具巨大的骸骨。 正想进去看看怎么个事儿,就失去了意识。 它们很快注意到了祝余一行人,刚要出声质问“你们是谁”,就被身后传来的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打断。 那是骨骼摩擦活动的声响! 两名玉人猛地回头,正对上那已然“睁开”金色双瞳的硕大龙首! 它们嚇得一个趔趄,魂飞魄散之际,听到了太后急切的呼喊: “快过来!到我这里来!” 循声望去,只见太后的灵魂正从一道石缝中挤出半截身子,朝它们拼命挥手。 这景象让两名玉人愣了剎那。 但在那復活龙骨带来的恐怖威压下,也顾不得多想,连滚爬爬地冲向太后所在,那些无意识的玉人也本能地跟隨而去。 龙骨,动了。 这死去千年的真龙慢慢地抬起了头颅,下顎张合,发出一声嘆息。 吾神!!” 见它真的动了起来,太后激动得从石缝中钻出。 “太好了吾神!你没死啊!” 吾神?! 听到这话,两个玉人惊呆了。 这骨头就是它们的神?! 甦醒的龙首缓缓昂起,目光扫过面前的眾人。 它在元繁炽身上略有停顿,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 又在玄影身上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最终,那两道金色的目光,牢牢定格在了祝余身上。 而祝余也回望著它。 在和它对视的那一瞬,他忽然从那金光中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情绪… 那龙首凝视著他,下頜再次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却突然一顿,整个头颅猛地晃了晃,发出无声的嘶吼,庞大的骨架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不好!戒备!” 天工阁眾人反应极快,齐声厉喝! 困龙锁蓄势待发! “夫君/郎君,小心!” 玄影与苏烬雪几乎在同一时间闪身而至,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祝余身前。 元繁炽与絳离则立於更前方。 一个全力维持幻境空间的稳定,一个催动臂上龙魂,试图以同族的气息压制那躁动的龙骨。 “镇!” 元繁炽冷叱一声,她手臂上显化的黑金龙魂朝著那失控的龙骨发出咆哮。 龙骨的动作因这声龙吟愣了一瞬,眼中金光闪烁,似乎被短暂地唤回了一丝神智。 然而,这清醒也仅仅维持了这一瞬。 只剩骨架的龙首仰天怒吼,发出震慑灵魂的咆哮! 震得整个幻境空间都剧烈波动,泛起涟漪! 太后呆滯了一瞬,猛地又缩回了石缝深处。 她身边的玉人也惊慌失措地想跟著挤进去,场面一时混乱。 “这龙骨发狂了!!”墨非鬚髮皆张,厉声大喝,“困龙锁,全力镇压!” 空中那张由锁链交织成的巨网灵光大盛! 在眾长老澎湃灵气的催动下,无数前端带著尖锐倒鉤的锁头,穿过龙骨肋骨间的巨大缝隙,深深钉入下方坚实的大地! 鏘!鏘!鏘! 密密麻麻的锁链瞬间收紧,如蛛网般,將那庞大的龙骨死死束缚在原地! 困龙锁初显效果。 龙骨在层层锁链下疯狂挣扎、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与怒嚎,却一时未能挣脱。 然而,眾人还未来得及鬆一口气,异变再生! 那森白龙骨之中,竟渗出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红色血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煞之气瀰漫开来! 紧接著,龙骨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咆哮,血光轰然爆发,龙首猛地一挣! 崩——!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束缚在龙首部位的数根粗大锁链,竟被硬生生扯断! 墨非瞳孔一缩。 这怎么可能?! 困龙锁乃老祖亲手炼製,融入星辰精金与万年玄铁,怎会如此轻易… 咔咔! 道道血红色的闪电刺破天幕,以那发狂的龙骨为中心,疯狂劈落! 闪电击打在地面上,炸开一个个焦黑的深坑,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一股浓郁至极,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恐怖恶念,汹涌扩散! 距离稍近的几位天工阁长老,哪怕拥有六境修为,也在接触到这恶念的瞬间面色一白,露出了痛苦扭曲的神情,心神几欲失守! “快退!” 絳离的清喝唤回了他们的神智。 眾长老毫不迟疑,身形化作道道流光暴退。 他们明白,接下来的战斗,已非他们所能插手。 絳离素手將巫杖重重插入地面,偌大山谷隨之响应。 花叶纷飞。 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型龙捲风墙,將那发狂的龙骨与瀰漫的恶念一同封锁在內! 肆虐的血色闪电劈在风墙之上,轰散无数花叶,却仍被牢牢限制。 絳离手诀变幻不停,紫色雾气自风暴內部瀰漫开来。 静心咒! 咒术开始缓缓消磨著那滔天恶念。 元繁炽亦同时出手。 覆盖著黑金龙鳞的左臂一拳挥出,那缠绕著凛冽金色电光的黑金龙魂发出一声咆哮,悍然撞入紫色风暴之中! 紫、金两色光芒在风暴內激烈交织、融合,共同压制龙骨的反扑。 祝余凝视著风暴內雷鸣电闪的景象,眉头紧锁。 好深重的恶念…而且看它先前痛苦挣扎的模样,这恶念恐怕並非它自身滋生。 它难道…是主动將自己禁錮於此,以自身为封印,镇压这股恶念? 但这么多的恶念,又从何而来呢? “吼!” 龙吼之下,天地震颤! 时间静止了瞬息。 龙骨爆发出了远超想像的恐怖战力。 它竟硬衝破了絳离与元繁炽联手布下的第封锁! 花叶崩散。 漫天血色闪电,布满了幻境天空,如末日雷罚! 龙骨状若疯魔,周身笼罩在粘稠的黑红色雾气中。 庞大的骨架疯狂扭动,骨爪撕裂空气,龙尾横扫,血色闪电无差別地轰击著视野內的一切! “走!” 在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击落下前,眾人及时闪身至高空。 下一刻,龙骨疯狂的攻势轰然砸落! 轰隆隆——! 体量与城池相当的圆形祭台瞬间分崩离析,化为齏粉。 整个山谷地面被彻底轰碎,四周环绕的巍峨高山像骨牌一样,一座座接连倒塌! 大地颤抖不止,仿佛隨时都会分崩离析! 所幸此地是絳离构筑的幻境空间,若是在现实世界的地底,银峰山周边大抵已经变成盆地了。 要知道,絳离幻境里的小世界,可是比现实还要结实的! “好强大的力量。”絳离惊嘆,“仅剩骸骨,竟仍保有不逊色於圣境的实力…它全盛时期,又该是何等可怕。” 元繁炽凝视著下方肆虐的龙骨,若有所思: “我也越来越好奇,是什么东西有能力杀了它了。” 苏烬雪俯瞰著下方那散发著滔天凶威的龙骨,冰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跃跃欲试之色。 她手中的长剑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发出嗡鸣,颤动不止。 龙啊! 哪怕是已化为枯骨的龙,八百年来也才遇见一次。 她是真想与这等传说中的生灵,好好过上几招… 祝余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含笑问道: “雪儿是想下去,与那龙骨切磋一番?” 苏烬雪毫不犹豫地点头,战意昂扬: “如此强敌,千载难逢。若能与之交锋,必能助我磨礪剑心,巩固剑境!” 的確如此。 这龙骨虽拥有圣境层面的破坏力,兼有侵蚀人心的恶念与诡异的时空静滯之力。 但此刻终究只是一具失了智的枯骨,战斗全凭本能与那恶念驱使。 而在场四位女子,皆是货真价实的圣境修为,每一位都有单独战而胜之的自信。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拿它来练练手呢? 圣境,还是龙族,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祝余以神识与四女交流: “自南疆之行后,大家修为又有提升,但还一直没找到过合適的对手吧?不如就拿这龙骨当个磨刀石?” “你们看怎么样?” 元繁炽率先同意: “可。” 虽然困龙锁对这龙骨没用,但她手段还多著呢。 先前未尽全力,只是不愿损毁这具极具研究价值的完整龙骨。 这骸骨身上隱藏著太多秘密,打碎了实在可惜。 絳离则浅笑道: “那我便为诸位压阵。这龙骨內蕴藏的恶念之深,连我也感到惊讶,短时间內难以净化,需全力施法压制,不便直接出手。” “那不正好?”苏烬雪拔出从不离身的木剑,“我去会它一会!” “那你出手可得轻点儿,”祝余笑著提醒,“可別三两剑就把它给切成几段了。” “郎君放心!” 言毕,剑光如银河垂落,斩开漫天烟尘! 百丈剑气呼啸而下,大地像匹脆弱绢布般被轻易撕裂。 留下一道宽达数十丈、长度蔓延至视野尽头、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嘶——!” 天工阁眾长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被这惊世一剑所震撼。 “这剑气…这威势…” “剑圣!是剑圣亲临!” “不愧是老祖啊…竟连这位都请动了!” 墨非露出一丝苦笑:“看来…我等倒成了拖后腿的了…” 公输桀在一旁宽慰道: “殿主此言差矣。勘探挖掘、布置机关这些杂活,总不能让老祖与这几位亲自上手吧?所以咱们还是有点用的。” “…倒也是。” 此时,地面的尘埃被那凌厉无匹的剑气一扫而空,显露出其中那狰狞的龙骨。 不,已经不再是龙骨了。 那原本森白的龙骨之上,竟在黑红色血光的缠绕下,重新生长出了暗红色的血肉! 它正从一具骨龙,向尸龙转化! 但它新生的左前爪,已然齐根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苏烬雪方才那隨意的一剑,斩中的正是此处! 眼见尸龙气息再度攀升,苏烬雪压下心头涌起的喜意。 她深深吸气,长剑竖於面前,剑脊轻贴鼻尖,《上善若水》心法运转,淡青色水气弥散。 心如止水,映照万物而不起波澜,摒弃一切杂念。 与此同时,冰蓝色的凛冽剑气自她体內浮现,縈绕剑身。 此乃她自创的《霜雪千秋》。 当这两种不同又融会贯通的剑意同时显现时,祝余等人惊讶地发现,属於苏烬雪的个人意念竟完全消失了。 无念无想,无我无相。 天地之间,唯余那道凌厉纯粹的剑。 “吼——!” 狂暴的龙吼震彻天地。 眾人甚至能看到,那颗半是森白骨骼、半是暗红血肉的龙首中震动的声带。 恶念凝聚的血雾已侵蚀整片大地,所过之处生机尽灭。 尸龙自血雾中腾空而起,携著海啸般的雾气与血色闪电,直衝天际! 苏烬雪依旧没有睁眼,也未施展任何精妙的剑招。 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挥出一剑。 这一剑,宛若星河倒悬。 那瀰漫天地、吞噬光线的浓重血气,都被这冰冷的剑气生生冲淡了几分! 尸龙从那道剑光中,本能地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巨口怒张,一道蕴含著寂灭之力的暗红雷霆喷薄而出,悍然撞向剑光! 空——! 仿若开天闢地的巨响! 空间寸寸碎裂又迅速弥合。 天工阁长老们看得面色发白,远处躲藏的玉人更是连抬头都不敢。 以它们的修为,哪怕被余波的涟漪擦到,都会神形俱灭。 一人一龙,相隔万丈对垒。 后者威势滔天,血雾与闪电交织成毁灭的狂潮,攻势铺天盖地,令人眼花繚乱。 而苏烬雪的剑法则已返璞归真,只剩下最基础的劈、斩、刺… 每一息都能斩出万剑! 剑气未至,其势就已然劈开山岳。 在这等层次的交锋之下,万丈空间之內,已无任何物质能够存留。 大地亦被削平,难见丝毫起伏。 天空上。 絳离手中巫杖於脚下虚划一圈,莲花盛开,托住她的双脚。 她盘腿坐於莲心,素手於空中隨意一抓,拢住一缕清风,置於唇边轻轻一吹。 无数紫蝶自她掌心幻化而出,翩然飞舞,在空中排列成的阵势。 衝上高空的血气顿时被抵消。 她復又探手,掬一把莲子,向下拋洒。 莲子化为紫色流星,砸入雾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蚀心紫魘。 这是与生俱来便存在於她体內的奇毒,传说能腐蚀世间万物。 现在一看確实如此。 它连那些恶念聚成的血雾都能腐蚀。 莲子落地后,迅速生根发芽,转瞬间便生长成一朵朵山岳般庞大的紫色莲花。 莲瓣舒展,释放出紫色雾气,反向侵蚀著周围的血雾。 然而,与那汪洋大海般的血雾规模相比,这些紫莲的力量,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同时维持幻境稳定、净化侵蚀恶念,还需分神护住场中眾人,絳离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额头隱隱见汗。 “阿姐,我来助你。” 祝余飞身至她身旁,一掌轻按在她肩头 浩瀚的灵气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他的修为虽不及絳离,但得益於生生蛊的存在,丹田里存著几乎用之不竭的灵气,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得到祝余的支援,絳离神色稍缓,传音道: “这恶念非同小可,仅凭我一人之力恐怕不够。” “需得让两位妹妹一同出手。她们一位身负真龙之气,一位掌控凤凰真火,皆是压制此类邪秽的克星!” “明白!” 元繁炽与玄影闻言,不再迟疑,各展神通。 剎那间,浑厚的龙吟与高昂的凤鸣同时响彻这片天地。 龙威凤仪,交相辉映! 一金一红两道煌煌神光,將晦暗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辉煌! “哎呀!在这里放火有什么意思?!” 玄影识海中,緋羽不满地叫嚷。 “直接衝下去,跟那死龙打上一场啊!把它连同这些腌臢玩意一起烧成灰!” “別吵!”玄影低喝,全力催动凤凰真火。 赤金色的火焰铺展开来,將整片天空笼罩。 但,就在这凤凰之火遮蔽天穹的同一时刻。 下方。 刚刚又被苏烬雪削去一爪、断去一角的尸龙,猛地抬起了狰狞的头颅! 它似是嗅到了某种刻骨铭心的气息,爆发出带有明显狂怒的咆哮。 而后竟弃了眼前的强敌,调转方向,朝著天空中眾人所在的位置,疯狂衝撞而去! 一直保持著古井无波心境的苏烬雪,也出现了一丝愕然。 她一面急声向空中示警,一面挥动长剑。 凌厉剑罡直斩尸龙背脊,试图阻其去势! 但尸龙竟全然不顾身后追击的苏烬雪,裹挟著滔天血雾与血色雷霆,顶著凌厉剑势闷头前冲! 剑光如瀑,不断斩落在它身上。 血肉飞溅,背脊开裂,龙尾折断,它也毫不停滯! “这龙彻底疯了不成?!” 玄影与元繁炽皆是惊愕。 天上尚有三位圣境严阵以待,苏烬雪亦在后方紧追不捨,她们自是不惧这已是伤痕累累的尸龙。 但见它如此反常的举动,都不禁心生疑惑。 元繁炽心思电转,一下就猜出应该是玄影的缘故。 她的凤凰火激怒了这尸龙所剩不多的意志。 但这就更奇怪了。 儘管妖庭一直有著向龙族宣战的声音,但两方到底也没打起来。 歷来都是妖庭单方面声势浩大,龙族却始终超然物外,未曾理会。 至少妖庭各部留下的记载中没有两方交战的记载。 那些宣称龙族认怂的记录更是不足採信。 在云梦泽那个龙族遗蹟里,他们也没怎么提到妖庭或凤族。 既然並无仇怨,这条尸龙为何对凤凰火反应这么大? “来得好——!” 玄影识海內,緋羽却是大喜过望,战意沸腾。 “还愣著干什么,傻鸟!快出手!打烂它,你就是第一个杀死龙族的凤凰!” “可它已经死了。” 玄影撇撇嘴。 “那就让它死得更彻底一些!” “那不成。”玄影说,“你没听见吗?夫君需要一具完整的龙骨。” “不过…” 狭长凤眸望著那已衝破层层剑网,愈发逼近的狰狞龙首。 “將它从这天上,狠狠地打下去,还是没问题的!” 玄影右臂一扬,翎羽展开。 凤唳九霄,凤凰虚影自身后显现! 向下一指。 那凤凰,如坠落的煌煌烈日,迎向那衝锋的尸龙! 下一刻,炽烈的光芒吞噬了一切感知。 太阳,冉冉升起。 第392章 过往 太阳升起。 火焰爆燃成云,遮天蔽日。 在大后方观战的眾长老心有余悸地看了那静立於高空的红裙女子一眼。 凤凰火… 这可是凤族独有的能力。 这女子,是妖族? 还是妖圣?? 为什么妖圣会和我们一起? 剑圣怎么容得下她的?? 这些见多识广的长老们也搞不清怎么回事了,他们第一次出现脑子不够用的情况。 正全神贯注应对尸龙的祝余等人,自然无暇顾及后方眾人的惊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著前方翻腾的火云。 隨后赶到的苏烬雪也已蓄势待发,剑意凛然。 玄影的凤凰火虽烈,但也不足以一击就击败那尸龙。 果不其然! 森森骨爪撕裂了火云! 尸龙身带烈焰,咆哮著衝出! 它刚刚再生出的血肉先被苏烬雪的剑气切割,再经凤凰火灼烧,此刻已彻底灰飞烟灭,重新变回一具骨架。 但原本苍白的骨骼已化作漆黑,不知是被烈焰焚烧,还是被恶念侵蚀所致。 “再来!” 玄影清叱一声,素手朝身旁虚虚一握,漫天流火瞬间向她掌心匯聚。 聚火成刃! 横贯千丈的烈焰巨刃,空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带著焚天煮海之威,朝著骨龙当头斩下! 漫天火雨流星隨之倾泻! 而那骨龙,也终於施展出了它那令“时间静止”的绝技! 骨龙与烈焰巨刃之间的空间发出刺耳尖啸,剧烈颤动! 那並非是时间停止,而是画地为牢! 掌控那片空间內的一切,连时间的流逝也被强行凝固! 但,此地並非现实,而是絳离以无上巫术构筑的幻境! 在这里,岂容它肆意妄为? “休想!” 絳离手印一翻,身后紫蝶虚影展翼。 骨龙掌控的那方空间瞬间脱离它的控制,甚至与火刃所在的空间完成置换。 原本相距百丈的火刃,霎时出现在它头顶十丈之內! 与此同时,它周身空间寸寸崩裂,又急速重组,化作一只巨手,將它死死攥在掌心! 不等骨龙挣扎,一声威严龙吟响彻云霄! 元繁炽驾驭的黑龙已携万钧雷霆缠绕而上。 她悬浮於翻涌的雷云之中,长发狂舞,一双黄金龙瞳炽亮如烈日! 而这还未结束。 极致的冰寒自下方猛然袭来,空间自下而上迅速封冻! 厚厚的冰层將骨龙半具身躯冻结。 三重封锁之下,骨龙纵有通天之能,也再难动弹分毫! 电光火石之间,那千丈火刃已然斩落!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烈焰、雷霆、冰晶疯狂迸溅、湮灭! 整个幻境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晃荡不休,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絳离脸色瞬间一白,气息微乱。 祝余急忙吞下数枚丹药,加倍输送灵气,这才助她稳住幻境。 “谢了,阿弟,你怎么样?”絳离长舒一口浊气。 祝余面无血色,体內灵气几乎耗尽,却仍强自镇定: “没事…前面好像没动静了。” 絳离点头,在这幻境中一切皆在她的感知之內。她取出回灵丹药递给祝余,自己也服下一颗: “我们制住它了。” 玄影挥散火云,露出正在下坠的骨龙。 它眼窝中的金光已变得极其黯淡,巨大的头骨之上,一道裂痕清晰可见。 骨片飞散。 砰! 骨龙沉重地砸落在苏烬雪以剑气凝聚的悬空冰层之上,大半个身躯被牢牢冰封。 苏烬雪身影一闪,已回到祝余身边。 她刚想说些什么,注意到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空虚的丹田,立即將手搭在他肩头渡去灵气。 微凉灵气入体,祝余精神一振,面色逐渐恢復红润。 见他好转,苏烬雪这才开口: “郎君,我们拿下它了。接下来如何处置?” 她语气中带著一抹遗憾。 本欲藉此良机磨礪剑道,奈何骨龙突然发狂,只得先行镇压。 “还没结束呢。” 絳离微喘著说道,目光凝重地望向那被冰封的骸骨。 “那些恶念,才是真正的大麻烦。一旦让它们散入现实,后果不堪设想。” “雪儿,你看住那条龙,我们来压制恶念。” “好。” 苏烬雪点头应下。 稍稍恢復了些许灵气的絳离,在身旁又召唤出一朵莲花,对祝余柔声道: “阿弟,你消耗不小,先在此处调息一下吧。” 但祝余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目光,穿透瀰漫的灵气余波,落在那被冰封的尸龙身上。 接连遭受重创之后,它似乎从那股疯狂暴戾的恶念控制中脱离,找回了一点属於它本身的神智。 那双虚弱了许多的金色龙瞳,正静静地望著他。 它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 而他的脑海中,也响起了一道微弱呼唤,指引著他,让他靠近。 “我想查看它的记忆。”祝余突然开口,“它好像…认识我。” 四女皆是一惊。 元繁炽第一个反对: “不可!尸龙沾染恶念极深,你若进入它的记忆,被反噬怎么办?” 祝余却是镇定自若: “我这能力连你们都难以抵挡,之前试过让你们调集神识反制,都无效。这恶念未必能影响我。” “况且我的灵魂特殊,方才恶念爆发时,我站得不比天工阁长老远,却丝毫未受影响。” “但万一呢?”元繁炽声音罕见的急切起来,“我们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玄影和苏烬雪也持相同意见。 玄影提议:“妖族有搜魂的术法,大不了妾身现学现用,替夫君探查。” 祝余失笑:“那影儿你要是被侵蚀了岂不更麻烦?” 玄影眨眨眼:“那就让緋羽来嘛!” 识海內的緋羽:“??” 眼见陷入僵局,絳离开口解围: “诸位妹妹稍安勿躁。与其爭执,不如想个妥善的法子助他。” “我有一法,可集我等四人之力,暂时禁錮尸龙骸骨內的恶念,为阿弟构筑一道屏障,护持他灵魂周全。” 说罢,她縴手一翻,一个玉盒呈现於掌心。 盒盖开启,內里静臥著一只宛如紫晶雕琢而成的蝴蝶状蛊虫。 “此乃『梦蝶蛊』,”絳离解释道,“能棲於识海,守护魂灵。阿弟,且让它隨你同行。” 祝余接过,那梦蝶蛊便化为一道紫芒,没入他的眉心。 见祝余执意如此,苏烬雪也鬆口了,分出一道剑意护住他的灵魂。 玄影见状,同样分出凤凰火种作为防护。 元繁炽看著祝余,又看了看出手护持的三女,最终咬了咬牙,取出一个古朴木匣: “这是『定魂匣』,你分出一缕本源分魂置於其中,打下魂印锚点,若遇危险,我们能立即將你的魂体召回。” 眼见四女为自己布下重重保险,祝余心头暖流涌动,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玩笑道: “被你们这样保护起来,我感觉现在都敢和真神碰上一碰了。” 四女异口同声:“不可大意!” 看著她们严肃的神情,祝余收起了玩笑之色,郑重点头: “我明白。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既已议定,便不再拖延。 在絳离的引导下,四女各据一方。 紫、红、金、蓝四道灵光扎入尸龙骨骸,绳索一般將其牢牢束缚,竭力压制並隔绝那黑红色恶念。 片刻后,絳离急声道: “阿弟,就是现在!恶念已被暂时隔绝,但支撑不了太久,速去速回!” 於是,白光射出,命中尸龙。 …… 祝余的灵魂自白光中走出。 脚下是一片无垠的的记忆之海。 海面平静,却深不可测。 他行走在平静的海面上,走过那些立在海面之上的巨大书页。 他的视线並未在那些变幻的画面停留,而是径直望向记忆之海的中心。 在那里,无数书页环绕之处,一个男子盘膝闭目静坐。 他身披古朴的兽皮,与玉人供奉的神像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能看见他的面容。 那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族男子。 人族? 还是那尸龙的化形? 男子的神情平和安详,看来已不再受恶念所控制。 祝余向他走去。 当他走过书页时,静坐的男子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细细端详著祝余,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开口道: “终於…见面了。” “终於?”祝余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看来你果然认得我。” “不,只是有一面之缘。” 男子平静地说。 “但我知晓一些关於你的事。” 祝余在他面前坐下做出倾听的姿態: “比如?” “你的灵魂,与这世间的任何生灵都不同。而我,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千年之前,我们见过。” “千年前?”祝余挑眉,“龙族果然特殊,记忆力超群。” “二十年前与我出生入死的战友都已不记得我,我们仅一面之缘,你竟还记得。” 男子闻言,陷入了沉默。 祝余不再绕弯,直接问道:“所以,你到底是谁?堂堂真龙,为何会陨落於此?还有那纠缠你的可怕恶念,究竟从何而来?” 男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屈指,朝著环绕四周的无数书页轻轻一招。 一面泛黄的古旧书页飘然而至,悬浮在两人身侧。 “就是这个了。”男子看著那页记忆,“你这能力確实神奇,就和你的灵魂一样独特。” 他感嘆一句,正色道: “这是我最初的记忆,一切的起点。你想知道的答案,以及我想告知你的事情,皆在於此。” “隨我来吧。” 他站起身,率先一步,踏入了那页悬浮的巨大书页之中。 祝余起身紧隨其后,迈入了那页记忆之中。 …… 从书页中踏出,眼前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天色昏沉,正是破晓之前。 祝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长湖旁。 四周除了参天古木和清澈湖水,空无一物。 “这里是…?” “中原。”男子回答,“一千多年前的中原。亦是…第一批人族诞生之地。” “但我没看到人。” 男子並未直接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看,天亮了。” 天边破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阳光普照之下。 整片森林的天地灵气开始匯聚。 平静的湖面上,一点点柔和的光球缓缓升起。 初时如萤火,继而迅速扩大,变得晶莹剔透,像一个个巨大的水泡。 祝余凝神看去,心神一震。 那些光球之中,竟然蜷缩著一个个沉睡的人形! “这…?!” “这,便是人族的诞生。” 男子注视著这一幕。 “在妖族诞生於世的第一千年整,於这破晓之时,集天地之精华,万物之灵气,第一批人族,应运而生!” 听著他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自豪之情,祝余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不是龙吗? 对人族的诞生这么骄傲干什么? 男子没注意到祝余的表情,继续讲述: “人族初生之时,虽灵智已开,超越世间大多生灵,却仍显懵懂。” “他们尚不会运用自身蕴藏的力量,更不懂得何为修行之道。只是依循本能,在这片丰饶的森林中,过著与世无爭的平静生活…” “但其中一些人,不甘於此。” 隨著男子的讲述,视角开始变动,跟上了一名少年。 他,亦是这最初的人族之一。 但他与周围那些满足於採摘野果、在湖边嬉戏的同族不同。 他更强壮,精力无穷无尽,对森林之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很快,便对林中日復一日的寧静生活感到了枯燥。 终於,在一个黎明,他回头望了一眼沉睡的族人与熟悉的森林,毅然转身,独自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翻过山林,跨过长河,与野兽搏杀。 在一路的磨礪中不断变强,悟出了锻体修行之法。 他在山野间追狼逐虎,劈石断木,將天地自然化作磨礪自身的道场。 如此苦修十载,他已能一拳崩碎山岳,一吼震慑百兽。 祝余注视著记忆中那已然长大的少年,忽然发现,他的面容竟与身旁这位男子一模一样! “很惊讶?”男子似乎早有所料,平静地问道。 祝余看向他:“你…不是龙族?” “往下看吧,”男子的目光重新投向记忆的景象,“你会明白的。” 画面中,那已长大成人的男子自认世间再无对手,终於踏出那片森林,满怀期待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他要去亲眼看看,森林之外,究竟是何等模样。 於是,他步入了原野,向著未知的远方前行。 在旅途之中,他遇到了另一群人族。 这些在別处甦醒的同胞,状態却与他的族群截然相反。 他们惊恐万状,惶惶不安,仿佛身后有某种恐怖之物在追逐,稍一回头就会被吞噬。 但青年心中並无畏惧。 拥有著能一拳轰碎山石的力量,他自信无惧任何危险。 更何况,自他开始修行以来,便能模糊地感觉到… 冥冥之中始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庇护著他,指引著他。 他让那些惊恐的人们不要害怕。 儘管双方语言不通,又是初见,他们却能理解彼此话语中的含义。 还未等他细问缘由,那些追逐他们的“东西”,便已紧隨而至。 那是兽,却又形似人。 长著獠牙利爪,还能驱使风雨雷电。 远强於他曾遇见的任何一种野兽。 一场恶战爆发。 男子击败了它们。 因著这拯救族人的壮举,这群逃难的人族心悦诚服,奉他为主,追隨他的脚步。 也是从这些倖存者的口中,他第一次了解到森林之外的真相。 森林之外,没有想像中的丰饶乐土。 或许曾经有过,但如今,目之所及唯有焦土与废墟。 这片大地的主宰,是名为“妖族”的强大存在。 但不知何故,这些强大的妖族突然陷入了疯狂的內战。 战爭惨烈至极,以至於天穹崩塌,大地沉陷,海水倒灌入陆。 据说这场廝杀已持续百年,却仍未止息。 强悍的妖族,尤其是那些天生神圣的凤族,各自称尊,彼此征伐不休。 而人族,便诞生於这末日之中。 男子的族群很幸运。 生在偏远的群山之中。 但更多的人族却没有这般好运。 他们就那样懵懂地、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妖族视线里。 起初,妖族对这些突然出现的“新生者”充满好奇,甚至一度將他们误认为是妖族的一员。 但在察觉到他们是一个新生的,且无比孱弱的种族后,属於人族的噩梦,便开始了。 一支又一支的人族部落无声无息地消失,无数同胞落入了妖族手中。 他们的下场无人得知,只有最可怕的猜测在倖存者间流传。 逃难的人族惊恐地诉说,他们在追逐队伍的妖族里,看到了某些被扭曲、被改造的熟悉身影… 妖族肆意追捕著他们。 將折磨、猎杀这些“新生者”视为残酷战爭间隙的娱乐消遣。 甚至连一些凤族,也参与到了这场血腥的“游戏”之中。 丧命於妖族之手的人族,不计其数。 听著同胞的哭诉,男子怒不可遏。 狂风骤起,捲动著他的髮丝与衣角。 风声传来呜咽,那冥冥中一直庇护著他的力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悲愴与愤怒,发出了共鸣。 於是,他带领著这支人族,回到了那片森林。 在此地,他一面將自己悟出的锻体修行之法倾囊相授,一面不时外出,救回更多在妖族爪牙下挣扎求生的同胞。 他们在此积蓄著力量,默默等待向妖族復仇的时刻。 男子也在此刻,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启。 但没过几年,妖族便发现了这批人族。 一支狩猎队前来剿灭,领军者,是一只年轻的凤凰。 妖族猎手们以为,这將又是一场轻鬆愉快的狩猎,就像他们摧毁其他孱弱的人族聚落一样。 但他们错了。 信心满满的狩猎队,踏进了人族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猎人变成了猎物。 这些曾经孱弱的人族竟学会了锻体之术,能与妖族角力! 激战之中,启亲手斩下了那凤凰的头颅,对同胞们宣告: “我族的反抗,自此而始!” 自此,人族在妖族內战的夹缝中逐渐发展壮大。 启也在连番恶战与绝境中不断突破。 不过十数年,他的实力便能和凤族的尊主抗衡,那冥冥中庇护他的力量也愈发强大。 但人族整体与妖族的差距依旧悬殊。 他们只能不断迁移,为族中修行者的成长爭取时间。 转机,在数年后来临。 在一次迁徙途中,他们意外发现了一处隱於崇山峻岭之后的广袤平原。 这里河流交错纵横,湖泊星罗棋布,物產丰饶得超乎想像。 本以为寻到了与世无爭的世外桃源,却不曾想,此地已然有主。 那主人,是一条体型庞大如长河,头生鹿角,腹生四只巨爪的青色巨蛇! 启以为其是某种未曾见过的强大蛇妖,与之爆发激战。 两者的交锋撼天动地,几乎將周遭山川夷为平地。 最终,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那巨蛇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了震天动地的酣畅大笑。 哈哈大笑间,巨蛇化为人形。 见此“妖物”行为迥异,启也停了手,戒备之余,尝试与之交谈。 二者以意念直接交流。 一问之下,启才豁然得知,眼前这位存在,並非妖族。 而是,龙族。 这青龙名为青冥,性情豪迈爽朗,与启一战之后,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二者在这片被他们激战夷为盆地的土地上歃血为盟,约为兄弟。 青冥从此在人族聚落中定居,更在启的恳请之下,指点人族修行。 人族以此为根基,创造出诸多功法。 短短数十年间,实力突飞猛进,涌现出大批能够独当一面的强者。 待时机成熟,终於大举出山,大败数支妖族势力。 越来越多的流散人族前来投奔。 从此,人族不再东躲西藏,而是建立起自己的城池,开闢出广阔的疆域。 他们与妖族划界而治,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祝余看到这里,这…和他了解到的歷史又完全不一样啊。 在大乾崛起之前,人族居然还有这么辉煌的歷史吗? 第393章 决意,月神 大乾王朝之前的人族,是零散,是分布在群山之中,躲避著妖族战祸的一个个孤立部落。 直到那场席捲天地的妖族內战渐近尾声,昔日威震八荒的尊主们相继陨落,庞大的妖族势力分崩离析,人族才小心翼翼地走出群山。 其中一部分迁徙至平原、河谷等富饶之地,垒土筑城,建立起最初文明,逐渐演化出诸多小国。 而另一些部落,或因奇遇,或凭天资,开创出独特的修行法门,在家族內部秘传,成为后世宗门的雏形。 无论选择哪条道路,彼时的人族都处於一种天然的分散状態。 各自在广袤天地的不同角落默默发展,互不干涉,也甚少往来。 天地太过辽阔,在那个近乎蛮荒的时代,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都可能无法走出一座山。 也无需走出去。 大部分所在的区域,资源足以供养当时稀少的人口。 不缺生存资源,暂无强大外敌。 作为一个新生不久的族群,心思尚且淳朴简单的人族內部,也罕有纷爭。 正因如此,后世歷朝歷代的学者们,无不將那个时代描绘成理想的治世。 君皆圣君贤主,民皆安居乐业。 字里行间充满了溢美之词。 祝余对此歷来半信半疑。 但再怎么疑,也没想到人族居然在那时就和妖族大张旗鼓正面开战了。 这偏差大得过分了。 无论是歷朝史书,还是民间野史,乃至天工阁的遗蹟开发,都没提到有这回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带领人族反抗妖族的“启”,和他的拜把子兄弟青龙,更是提都没提过。 难道是后来还是打输了,这段歷史便被妖族抹了? 人族的崛起是很迅速,即使得了真龙指点,但根基还是太浅。 妖族虽自杀自灭甚重,但终究有千年积累,凤族的尊主有半数仍存,只是被彼此绊住了手脚。 而当他们腾出手来,击败新生的人族也不意外。 再看启和青龙死在了西域,两具尸体就一个灵魂,还被恶念缠身。 这些人族先祖的下场,估摸著不太好。 祝余问出了他的疑惑。 男子未答,但画面再变。 一转眼,便是人与妖混战廝杀的修罗场。 血气冲天,尸积成山,喊杀声震耳欲聋。 此时,距离人族在大泽之中得遇青龙指点,已过去五十年。 人族已正式在中原大地站稳脚跟,不可避免地捲入了妖庭崩塌后的混战之中。 男子幽幽道: “起初,我们以为妖族在人族崛起之后,会暂时放下彼此间的仇恨,联手將我们这新生势力扑灭。但…我们想错了。” “妖族,並未花费大力气来全力进攻我们。” “甚至…他们乐见其成。” “他们,乐於看到我们强大起来。” “而其目的,既非养寇自重,也非借刀杀人…” “而是为了取乐。” 祝余替他说完。 见识过九凤和玄凰这两大凤族后,祝余对妖庭时代的凤族已经有了基本认知——“一群顛佬”。 其他凤族可能正常一些,但不多。 “没错。” 男子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喟嘆的轻笑。 “为了取乐。” “他们根本不怕我们强大,甚至期盼我们变得越强越好。” “因为这样,他们的血腥游戏,就能多一个够分量的参与者,才会更加…有趣。” “这並非是我们的臆测。” “在后来到达一场战斗中,我们成功围杀了一位凤族尊主。” “当我们围住他,毁灭他的肉身,撕扯他的灵魂时,我们在笑,他也在笑。” “也正是在这场战斗中,我们才得知真相。” “原来凤族一直掌握著我们的所有动向。” “他们早就可以在我们弱小之时轻易截杀,但他们没有,甚至…有意放任我们与青冥相遇,放任我们屠灭那些弱小的妖族分支。” “我们一直忧惧的事情,从未发生。” “妖族中最强的凤族,自始至终,没有真正联手对我们进行过绞杀。” “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方向。” “他们的廝杀,他们的征战,並非为了征服、统治或任何具体的目的。” “而是…战爭本身,就是目的!” “他们渴望的,仅仅是战爭,是杀戮,是鲜血。” “至於这鲜血源自妖族、人族,或是其他任何生灵…都无所谓。” 男子顿了顿,声音中带著苦涩: “在了解到这一真相后,我们一度欣喜若狂,因为我们以为,如此疯狂的族群,註定会亡於自身的癲狂。” “但…” 他的表情变得悲戚。 “我们却忽视了一个,绝对不该忽视的东西。” “…我们,也早就被捲入了妖族那疯狂的旋涡之中…” “我们,也成为了这场血腥游戏的一部分。” “疯狂,也已经在我们的族人心中扎根…” “一开始,一切確如我们的预想。” “妖族在不断溃败,我们的族群日益壮大。並且,我们还感应到了『灵』的存在。” “『灵』,便是那自始至终在冥冥中庇护、指引我们的力量。” “它隨我们人族而生,也因我们族群的壮大而愈发强大。” “那些战死的族人,其灵魂亦能回归於这『灵』之中,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到后来,它甚至能凝聚出具体的人形,显化在我们面前。” 祝余看见了那“灵”的模样。 同样身著古朴的兽皮衣物,身形轮廓却模糊难辨男女,面容更是在不断变化。 莫名的,祝余一看到这“灵”,內心深处便涌现出一种亲切感。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的族群看似欣欣向荣。” “但不知从何时起…族人们,变了…” “或许是与妖族纠缠太久,我们也被那疯狂感染…” “或许是持续不休、看不到尽头的残酷战爭,最终摧垮了人们的理智…” “也或许是这方天地,早已被连年累月的血腥与杀戮彻底污染…” “人族,开始越来越像妖族…” 画面急速变动,一段段更加血腥的记忆闪电般掠过。 触目惊心的景象让祝余渐渐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些画面,竟与他接触晶石后看到的幻觉如此相似,只是这一次更加清晰。 他清楚地看见了人族的蜕变。 那一幕幕,即便是以祝余的心境,也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人族的军队也变了副模样,身上多了许多的装饰。 不再只有兽皮,也不局限於妖族。 而修行者的转变则更为可怕,也更加…没有底线。 噬魂,夺生,炼魂… 只在小说里见过的邪修功法层出不穷。 他还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化妖。 即主动將妖族残肢移植己身,追求力量的极致。 这大概就是天工阁那“生体转换”禁术的来源。 但古时的人们更加简单粗暴,他们甚至不做处理,拿来就接。 人族的修行者一个接一个的疯了。 多亏青冥的龙气护持,启才得以从这席捲全族的疯狂中倖免。 他看著日渐癲狂、面目全非的族人,悲痛欲绝。 虽然是第三视角,但祝余仍能深切体会到“启”那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呕心沥血却眼睁睁看著一切走向难以挽回的炼狱的绝望。 在尝试劝阻、“治疗”族人却屡屡无效后,启將希望寄託於“灵”。 他试图呼唤这集结了诸多逝去族人英魂,代表著人族最初纯净意志的存在,来挽救濒临绝境的人族。 但他召唤来的,是道黑红色的凶影。 “灵”,因人族而生,亦深受人族自身存续、行为方式与集体情感的深刻影响。 当整个人族陷入疯狂、沉溺杀戮与仇恨之时,“灵”,又岂能独善其身? 並且,隨著力量的增强,灵还能反过来影响人族的思绪,加重了他们的疯狂! 不过短短数年光阴,人族就重蹈覆辙,步上了妖族自我毁灭的后尘。 疯狂蔓延。 心灰意冷之下,启最终选择离开了自己一手带出的族群。 他游歷四方,试图寻找並培养未曾被污染的修行者,来扭转这令人绝望的局面。 但,那瀰漫於天地之间,由持续数百年的杀戮、无数生灵惨死催生的冲天血气、怨念与仇恨… 种种至阴至邪的恶意,已然如那附骨之蛆,深深侵蚀了整个世界。 连天地灵气本身,都已被污染! 只要踏上修行之路,只要开始吸纳天地灵气,便註定会被这污浊的灵气侵蚀心智,滑向深渊! 人族,绝大部分普通人族,再度落回了地狱。 大泽之中。 启坐在荒芜的山头,望著远方被血色与灰暗笼罩的天际出神。 “和我走吧。”青冥走到他身边,“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你是我的兄弟,龙族会接纳你的。” “不,还不是所有。”启沙哑开口,“是我將他们带出那片森林的…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唉…”青冥重重地在他身边坐下,“但你现在还能做什么呢?人族如今的力量已不是你我所能抗衡的了,再待下去,你也迟早…何况还有妖族,没有胜算的。” 启沉默不语。 见他依旧执拗,青冥又嘆了一口气,犹豫著开口道: “要不…我帮你问问別的龙?我有一位表姐,精於天机推演之道,且心地仁善,或许…她会有法子。” “天机推演?”启猛地转头,“我们去哪里找她?” 青冥抬手,指了指上方: “天上。” “天上?”启仰头望去。 如今,连那本该湛蓝的天空,也被不祥的血色与灰霾笼罩。 青冥解释道: “在更早以前,早到妖族诞生之前,曾有无数陨石自天外而来,並带来了某些…域外的邪物。” “彼时我龙族仍居於大地之上,见此灾厄,一部分同族遁入无尽海域,不问世事。但还有另一部分同族,选择了牺牲自我…” “他们以无上伟力,飞入天外,以肉身为基,构筑起了一道高墙。我那位表姐,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以肉身筑墙,但灵魂仍存。虽受诸多限制,不能再自由驱使一身伟力,但若只是给出些建议…应当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们这就走!”启“欻”地站起身,“怎么去天上?” 青冥变回龙形:“上来。” 启毫不犹豫,纵身跃上龙背。 青冥长啸一声,冲天而起。 似一道青色闪电,撕裂厚重的血云,衝破污浊的天幕。 越往上飞,空气越发清冽。他们正在突破某种无形的界限,向著凡俗生灵无法企及的领域进发! 终於,他们突破了最后一道血色屏障,重见澄澈的青天。 继续向上,天穹渐暗,星辰在头顶闪烁。 他们正在突破某种无形的界限,向著凡俗生灵无法企及的领域进发! 最终,他们来到了天空之上。 启,以及看到这段记忆的祝余,一同惊呼。 在那天外世界,一座座悬浮的金宫巍然耸立! 那是真正的琼楼玉宇。 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一条条神骏威严的巨龙浮雕盘踞其上,栩栩如生。 宫殿群散发出的光芒,比太阳更加耀眼。 而在这片几乎无边无际的宫殿群后方,是深重无比,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暗。 龙族…管这叫“墙”? 青冥驮著启,缓缓靠近那片宫殿群,在一扇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巨门前停下。 门两侧,是两名披甲的金色巨人。 “青冥?” 巨人认出了来者,声如洪钟。 青冥还未开口,那巨人便继续说道: “你们是来找昭华的吧?去吧,她在等你们。” 青冥张了张嘴,有些发愣。 他龙首上的启俯身问道:“怎么了?他们说什么?” 青冥回过神来:“我那表姐…她算到了我们要来,已经提前打点过了。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启也愣住了,过后便是一阵狂喜。 这般厉害的推演之力,人族,或许真的有救! 巨门开启。 青冥再次化为人形,与启並肩走进其中。 启正想询问那位“昭华”表姐身在何处。 一道白光便来到他们面前,变成一个水晶虫子的外形。 那水晶虫朝他们点了点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奉母神之命前来迎接,请跟我来。” 启和青冥对视一眼,赶忙跟上。 宫殿群自成一方世界,內里的空间法则也颇为奇特。 没走两步,便走到了重重宫闕之中。 眼前,是一座水晶构成的宫殿。 其上月华流转。 “就是这儿了,”水晶虫对他们说,“请进吧。” 而后率先化为白光,没入宫殿中。 启和青冥也向里走去。 一步踏入殿门,一股寧静与安然之感便笼罩全身。 心神安寧无比,好像走进了静謐的月夜。 月华如水,温柔地涤盪著他们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他们步入主殿。 殿宇中央,是一架庞大无比的星盘。 一名身著月白长裙、白髮如瀑的女子,正静静悬浮於星盘之上。 纤纤玉指轻拨,便有星河在其掌间缓缓运转。 似是感知到他们的到来,女子周身光华收敛,轻盈地降落在星盘边缘。 水晶鞋跟与光滑的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响。 “昭华表姐!”青冥连忙上前一步打招呼。 启也隨之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 心中却是波涛汹涌,震撼难言。 按照青冥所言,眼前的龙女昭华仅是一道灵魂体,然其散发出的气息依旧深不可测,实力定然远在自己之上! 透过记忆凝视著这一幕的祝余,也屏住了呼吸。 水晶,月光… 她就是月神! 月神,果然就是龙族。 看这身形与发色… 会是她吗? 在他紧张的注视下,龙女,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如画,清雅绝伦,冰肌玉骨,身姿曼妙。 仿佛集天地灵秀於一身,月光在其容顏前亦显得黯淡。 祝余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昭华清冷的目光扫过启和青冥,朱唇轻启,声音空灵悠远: “我已知晓你们的来意。” 启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言辞恳切,急声道: “还请尊上为我人族指明方向!” 昭华轻笑: “我既允你们来此,自会助你们一臂之力。但,你们所要寻求的救赎之道,並不在此时,此地。” “时机,还未到来。” 时机未到?那便是还有机会! 启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凝神静听下文。 昭华转身,看向星盘: “百年之后,將有一人族少年降生於世。其灵魂与肉身,皆为此方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不受外物侵蚀。” “他,或可成为你族,乃至此界拨乱反正、重塑秩序的关键。” “不受外物侵蚀?!”启听得浑身一颤。 那岂不是意味著,世间污浊的灵气不会將他引入歧途? 可欣喜之后,沉重的问题接踵而至。 百年之后,世界不知已糜烂到何种地步。 仅凭一人之力,又如何改变得了大局? 若此子不幸身死,人族又当如何? 况且,既是人族,便一定会和灵產生联繫。就算他能免於灵的窥探,其他人呢? 只要和人接触,就必定会被灵所察觉。 灵,会放任他成长吗? 昭华看穿了他心中所有的疑虑,平静地说道: “此子乃是关键之引,届时,诸多力量…自会因他而匯聚,终將凝聚成足以扭转乾坤的洪流。” “至於那人族之灵…”她的目光落在启身上,“你当知晓,该如何应对。” 启闻言,缓缓低下了头。 他確实知道。 作为人族第一位修行者,他与“灵”的联繫最为深刻紧密… 在发觉“灵”也陷入疯狂之后,他便无时无刻不在寻找遏制、甚至对抗“灵”的方法。 他找到了。 只是那方法代价太大,一旦动用,他自己也註定难逃一死。 启並不畏惧死亡。 但他死了,人族怎么办呢? 而眼下,昭华指出了一条道路。 要相信她,將希望赌在一个还没降生的孩子身上吗? 他沉思良久,终是握紧了拳头。他抬起头,眼中已再无犹豫: “我明白了。灵,交给我。” “兄弟…” 青冥欲言又止。 启朝青冥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意已决。” 他再次转向昭华,深深一礼: “多谢尊上指点迷津!启,感激不尽!” 昭华却微微摇头:“不必言谢。毕竟……我自己,亦在那命运之中。” 她未对此多做解释。 只是脸上多了些难言的情绪,因背对二者才未被注意。 她承诺道,“待那少年降生,我自会设法,予以照看。” 有了昭华这句保证,启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再次郑重道谢,隨后与青冥一同转身,准备离去。 祝余的意识也隨著他们的脚步离开。 但在走前,他鬼使神差地回首,再次望向殿中那静立的月白身影。 却看见,那原本注视著星盘的女子,竟也恰好转过头,朝著他意识所在的方向,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是…错觉吗? …… “兄弟,你真打算……去赌这一把?” 返回陆地的途中,青冥忍不住再次问道,声音低沉。 “你也听到了,表姐说那孩子是『或可』成为关键。『或』,不是『必定』。这其中仍有失败的可能,你要想清楚了。” “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便愿意去试。” 启答道。 他本就决定赌上一切,现在只不过是稍稍提前了些而已。 启遥望著远方那片被战火与疯狂蹂躪的大地,沉声道: “青冥,带我去一处极偏远之地,越荒凉、越无人跡越好。” “我要在那里,主动引『灵』前来。” 青冥那巨大的龙瞳微微一缩: “就靠你自己?能行吗?” 它深知那已然疯狂的“灵”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 “无论行与不行,”启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事到如今,总得有人去做。” 青冥沉默许久,鼻息间喷出带著湿润水汽的白雾。 忽然,他发出一声的笑: “那就让我们一起吧。不管你要做啥,身边总要有人护法吧?” “兄弟…” 启想要劝阻。 “既是兄弟,那你就別忘了,我们结为兄弟时,便约定同生共死。” “约定好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青冥望向前方,嘆道: “老实说,我不认为人族还有救。但我愿意陪你去赌这一把。” 说到这里,他大笑起来。 “你为族人,我为友情。便让我们,一同赴死!” 第394章 重逢 记忆逐渐走向终点。 祝余看见,青冥带著启避开了中原大地,来到了西北风沙之地。 这里黄沙万里,天地苍茫,只有呼啸的风声在空旷中迴响。 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一座古老的祭坛,不知是何种族於何等岁月所建,已在风沙中荒废。 此地远离中原,正是他们所需要的绝佳场所。 没有过多的言语,兄弟二人开始著手布置。 启所寻得的方法,是一种源自妖族的古老秘术——“焚魂镇灵诀”。 此法极其凶险。 需以自身肉体为监牢,以灵魂本源为核心封印,强行將那失控的“灵”封入己身体內。 再点燃魂火,以灵魂为燃料,燃烧自我,直至將那被污染的意识彻底磨灭。 准备妥当后,青冥隱匿了身躯与气息,潜伏於祭坛之下。 而启则盘腿坐下,以神识呼唤灵。 “灵”,回应了他。 剎那间,天地失色,风云色变。 无尽的黑红色血雾自虚空涌现,在天穹之上沸腾咆哮,形態变幻不定。 雾里有无数张脸,无数的形体,似有无数的灵魂在其中挣扎、怒吼、尖啸、狂笑。 大地的生机在急速消退。 仅存的几片绿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乾涸,最终化为飞灰。 空间晃荡不休,似无法承受这恐怖存在的降临。 祝余的灵魂立於祭坛之中,仰望著这末日般的景象。 启已飞身而起,悬於天际。 他九尺的身形,在那无边无际的血雾面前,显得何其渺小,宛若尘埃。 但那金色的灵气在血色中是如此耀眼,毫不动摇。 他们对峙,爭执。 听不见声音,却又有无数的声音在灵魂深处迴荡,似哭似笑,似怒似喜。 种种诡譎怪诞的幻象,隨著这些直击灵魂的声音不断生灭。 这精神层面的衝击是如此恐怖,足以让圣境以下的任何修行者瞬间魂飞魄散。 即便是稍弱些的圣境,若处於风暴中心,也难逃精神错乱、意识崩毁的下场。 但那一点金辉,愈发璀璨,毫不退缩! 对峙终演变为死斗。 凶灵的力量,已非单一圣境所能抗衡。 尤其对人族,它更能直接干扰心智,动摇根本,令其心神不稳,难以发挥出全部实力。 但启是那个时代最出色的人族,是那时最初也是最强的修行者。 此刻他孤注一掷,赌上全部,爆发出的力量,竟让那凶灵也不得不严阵以待。 金辉与血红在空中激烈碰撞,一时竟平分秋色! 二者的激战扰乱了时空的秩序,天地在崩解与重组间循环。 仿佛有股力量在默默修补一切。 祝余凝神,看穿了那混乱精神衝击的表象。 他看到,在那浓重的血雾里,金色的巨人以意志为刀,一次次斩杀扑来的血色影子。 但那影子无穷无尽,斩之不尽,灭之不绝。 金色的巨人,终是力竭。 那道璀璨的金光自天际坠落,重重地砸回祭坛中央。 启躺在破碎的石板上,遍体鳞伤,气息微弱。 “灵”,贏了。 血雾之中,传出了扭曲的笑声,紧接著又转为悲慟的哭泣。 既哭且笑著,铺天盖地的血雾朝著祭坛涌来,要將这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人变为自己的一部分。 血雾已瀰漫天地间,再看不见別的顏色。 但就在这时,启的身体燃烧起来! 金色的火焰,势冲长天! 燃烧著的锁链席捲那血雾,將其牢牢束缚。 隱藏的青龙亦在此时现身,全力施展出同样的秘术,以自身龙魂为引,將激烈对抗著的意识一同封入自己体內。 它忍受著灵魂被疯狂侵蚀的痛苦,以最后的力量,將自己死死锁在这座祭坛之上。 而后,携带著体內被封禁的恐怖存在,一同沉入大地的最深处… 天地间肆虐的血雾消散,那令人癲狂的嘶吼与哭泣也戛然而止。 风沙依旧,荒芜如初。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记忆的景象,在此中断,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祝余缓缓將目光转向身旁,那位与记忆中“启”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这就是你们在此陨落的真相?” “你是启…而那些血雾,便是失控的人族祖灵…” 这岂不是说,他们之前在地底的行动,误打误撞,破坏了启和青冥以生命设下的封印,將那个『灵』…给放了出来? “是,也不是。”男子平静地回答。 “在將灵封印在体內后,那青龙先燃烧了自己的灵魂,削弱了灵的意志。” “此举,也让启在之后能与灵抗衡,並在意识消逝之前,將他的自我、记忆、意念,深深刻於灵中…” 意识消逝,这不就意味著启已经死去。 眼前这个存在,是人族的祖灵! 怪不得他一直称记忆中的自己为“启”。 玉人拜的“玉神”,便是人族祖灵! 若是启本尊,在吃过一次亏后,断然不可能再教玉人用那种会磨灭灵魂的方法追求永生。 但祖灵就不一样了。 祝余凝视著这个意识体,表情愈发凝重,一字一句地道: “你…不是启…” “不是,却也是。” 男子淡然一笑。 “就算灵魂和肉身都已毁灭,但只要意志仍存,便不算死亡。” “而这缕意志能残存至今,也需感谢於你。” “正如昭华昔年所预言,你將聚集起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你,已经做到了一次。” “也正因如此,属於凶灵的一面才能被牢牢压制至今。” “不过…”男子嘆说,“在拨乱反正之后,人族的战乱並未完全止息。” “况且,『灵』虽被封印,但与人族的关联却从未被彻底斩断。” “它虽已无法再直接干涉现世,但人族的恶念与杀伐却仍在滋养著它。” “几次王朝更迭时的血海滔天,以及人族永无止境的自相残杀,都在一次次助长它的力量。” “这残存的意志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影响著靠近这封印之地的人族…” “幸好,你们及时赶来。” 男子看著祝余: “我想拜託你,为这一切画上句点,也让我,以人的身份死去。” 祝余与之对视良久,缓缓开口: “我该怎么做?” 风,在这片记忆构筑的世界中吹拂著。 天地隨之变幻,他们重新站在了那座古老的祭台之上。 男子沉声道: “那些恶念,源於人族自身,是其一部分,不可能被彻底根除。” “但,如今这已凝聚成实体的凶『灵』,必须被抹去。” “从而迫使『灵』本身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態,不再具备干涉现实的能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祝余: “而这一点,唯有你能做到。” “你所修习的那套心法——《上善若水》,拥有抚平恶念、使心神回归本初的玄妙之力。” “为什么?”祝余不解,“雪儿亦精通此心法,她的修为远胜於我,堪称当世第一。而我甚至连圣境都不是。” “不,”男子摇头,“你只是遗忘了一部分你曾拥有的力量。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现在,你需要將它寻回一部分。而我,会帮你。” 说罢,男子右手向身侧一抓,一柄长约八尺的长刀便被他从虚无中抽出,紧握在手。 “灵”拥有著启的全部记忆与意志,自然也继承了他於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领悟出的刀法——《真罡诀。》 男子抚摸著刀身: “启留下的东西不多,唯此一刀而已。若你瞧得上,便尽数学去吧!” 祝余见他真要动手,也不再迟疑,以灵生水,在掌中凝成一柄水剑。 “如此,便请前辈指教!” 男子朗笑一声,不再多言,身形如电,提刀便斩! 刀势大开大合,其势可劈山分海! 祝余以水剑之柔与之周旋,见招拆招,以柔克刚。 男子的目的並不是击败他,一招一式皆有跡可循。 直到交手数百合,祝余將他演示的刀法牢记在心后。 男子的刀势愈发刚猛暴烈,如狂风暴雨,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大开大合的攻势如惊涛拍岸,压製得祝余连连后退,水剑的形態也在一次次硬撼中剧烈波动。 陡然间,男子气势攀升至顶峰,双手握刀,高举过顶! “此式,名为,开天!” 分割天地的巨大刀罡悍然斩落! 净空裂地! 刀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让祝余魂体感到刺痛。 无相琉璃! 剎那间,上百面水镜一层套一层出现在他身前。 咔嚓——! 刀光所至,水镜接连破碎,晶莹的水花四处飞溅。 直至最后一面,与之僵持不休后,一同碎裂。 祝余虽勉强挡下了这一刀,但那反震的巨力却让他魂体剧烈晃动,手中水剑都险些溃散。 不待他喘息,男子再次攻来,刀法陡然一变! 惊涛! 刀影如层层叠叠的巨浪,一浪高过一浪,绵延不绝,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將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攻势虽猛,却总留有余地,並未將祝余逼入绝境。 后者挥剑相抗,但见这如潮的刀光,眼前却驀然闪出熟悉又陌生的影像。 恍惚间,他看见不再是凌厉的刀影,而是千重巨浪。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水,可柔亦可刚。” “平静时润物无声,包容万物。 “汹涌时便是海啸狂潮,吞天噬地。” “它既是生命之源,亦可为寂灭之渊。” 寂灭…至刚… 剎那间,祝余福至心灵,眼中迷茫尽去 气势暴涨。 不再一味格挡,手中那柄即將溃散的水剑猛然一震! 本柔和的剑势变得狂暴无比,化作一道吞噬一切的漆黑漩涡剑罡,反向朝著那漫天刀浪扑去! 归墟! 男子见状,不惊反喜,在朗声大笑中,刀势再变。 刀光轮转如日月交替,生生不息,与归墟剑势轰然相抗。 两股极致的力量猛烈碰撞,寂灭之力席捲而出,整个记忆世界开始寸寸崩碎! 崩碎之后,却又重生。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重见光明。 两人回到了完好如初的祭坛之上。 男子收刀而立,笑道:“看来你已想起一些事?” 祝余缓缓点头:“是,想起了隨她修行的一些往事。” 男子会意一笑,並未追问那个“她”是谁,只是再次举起了长刀。 “那么,有劳了。” 祝余郑重頷首,手中水剑重新凝聚。 他闭目调息,再睁眼时,方才脑海中闪回的幻觉已然稳固。 他不再是立於祭坛,而是踏在无垠的海面之上。 前方,一道身著月白长裙、白髮如雪的身影执剑於水波之上。 面纱轻覆,赤足如玉,点踏之处,却不惊起半分涟漪。 月神,昭华。 这肉身和灵魂都在天穹之外的龙女,却出现在了现世教导他。 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昭华以剑引水,两股水流在她两侧现出不同状態。 一侧怒涛汹涌,蕴含著撕碎一切的刚猛霸烈。 另一侧则平滑如镜,仿佛能化解世间万般衝击。 她以剑示意,刚柔二势隨其心念转化。 “水之大道,一体两面,阴极阳生,至柔亦可至刚。” 祝余仔细观摩,心有所感,不禁开口: “师尊曾言,弟子修行此法,是为荡涤此世积累之恶。但水之刚柔,似乎並无益於此。” “弟子曾闻一位圣人所言,『以出以入,以就鲜洁』,意指水善於教化,更可涤盪万物,使之回归鲜洁。” “若將此理化为剑势,是否有净化之效?” “哦?” 幻境中的昭华微微侧首,眸光带著一丝讚许的笑意: “你是听哪位圣人说的?” 祝余嘿嘿一笑:“圣人就是圣人嘛。” 昭华没有追问,只是頷首: “此言確实深得水之精义。” “水,本就具备涤盪、澄清、使之回归本源之效。” “为师本欲待你完全掌握刚柔虚实之变后,再传你此招。既然你已触及此理,那便看好——” 话音未落,她手中虚幻长剑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静”与“净”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剑尖所指,波涛平息,海水变得清澈见底。 所有杂质、戾气、污秽,都在那清和的水流中分解消融,復归於最纯净的本源。 “这便是《上善若水》的终极一式——涤尘。” 幻觉在涤尘使出的那一刻消散。 祝余睁开双眼,已然明悟。 他呼出浊气,亦挥剑引水。 对面的男子似有所感,將残存的所有力量、决意,尽数灌注於手中长刀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气,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 在柔和的水光交织中,那道金色的身影渐渐变得通透。 在这一瞬间,属於启的意识似乎短暂地回归了。 他看见那柔和的光和清和的水,一如那天,那千年之前,將他们,將第一批人族唤醒的太阳,和孕育他们的长河。 时光在此刻延长,放慢。 所有的使命,重担都离他远去了。 祭坛消失不见。 从那光与水中,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与他目光相遇,而后笑了,朝他伸出了手: “来吧兄弟,该走了。” 启想起了在最后一战前,青冥对他讲起的传说: 在一切结束,所有的执念都放下后,眾生的灵魂將升入一处被称为“碧落”的乐土,在那里获得永恆的安寧。 传说,是真实的。 启看著青冥,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 他握住那只伸来的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职责已尽,宿命已了。 金色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消散。 祝余听到了一声畅快的长笑。 那些自他进入记忆世界以来,始终如影隨形的阴冷与寒意,也隨之烟消云散。 最后的最后,又一段幻象在他眼前展开。 依旧是他最初看到的那段记忆。 他还是那个婴儿,被月神昭华温柔地抱在怀中。 但这一次,景象並未就此结束,他的“视线”微微一偏,看到了旁边。 一道模糊的,分不清是“启”还是“灵”的虚影,正静静地看著他。 嘴唇轻轻开合,无声的话语传递给他: “希望犹存。” “太阳…终会再次照耀我们…” 轰——! 强烈的白光自他灵魂深处爆发。 一股强悍莫名的力量充盈著魂体,瓶颈鬆动,仿佛积蓄已久的堤坝终於决口。 这感觉如此强烈。 他甚至顾不上立刻甦醒回归现实,直接就在这记忆世界中,以灵魂状態盘膝坐下,进入了冥想。 整个记忆世界开始转化为纯白色的气旋,围绕著他缓缓旋转。 …… 外界。 正合力维持封锁,隔绝残余血雾的四女同时一怔。 那翻涌不息的血雾竟在迅速凝固,化作一颗颗色彩斑斕的玉石,如雨点般簌簌落下。 “这…银峰山的玉石矿脉,莫非竟是这诡异血雾所化?!” 苏烬雪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看到这一幕,旁人倒还好,那些玉人的头都快炸了。 太后的灵魂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在心底痛骂自己的好大儿。 同时,一股深深的绝望与崩溃感涌上心头。 毕竟变成玉人求得长生的法子,是“神”亲自传授的。 神,为何要如此害他们?! 但很快,一股异常安寧的感觉抚过,如暖流掠过心间。 所有的悲伤、痛苦乃至怨恨都在瞬间消散。 所有负面情绪被净化一空。 只剩下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不仅是玉人,连不远处观望的天工阁长老们,也个个觉得灵台一清,神清气爽,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唯独四女未受影响。 玄影紧张地望向龙骨: “这血雾怎么突然变了?恶念好像一下子消失了,是不是夫君做了什么?” 苏烬雪皱眉道:“我留於郎君灵魂中的护体剑意未被触发,他应是无恙。” “许是在探查记忆时,与那龙魂残存的意识相遇,並以某种方法…化解了其千年积鬱的恶念?” “很有此种可能。”絳离頷首,手中巫杖光芒不减,“但为防万一,我们仍需维持封锁,直到阿弟他…” 话未说完,缕缕金光自龙骨中飘散而出。 与此同时,祝余的身上爆发出纯白的光芒,气势节节攀升。 四女脸色皆是一变。 “他这是…要突破了?!” 元繁炽首次露出惊喜的神色。 来不及细究缘由,四女极有默契地身形闪动,各据一方,將祝余护在中心,为他护法。 远处,天工阁眾长老从那股安寧意境中回过神来,感受到祝余身上攀升的气势,先是震惊,紧接著便化为无比的惊嘆。 “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目睹一位圣人的诞生……此行不虚,此行不虚啊!” 一位鬚髮皆白的长老激动得揪下一撮鬍子。 墨非抚须,眼中精光闪烁:“此子乃大炎使者,女帝心腹。此番若成功破境,大炎一朝,便坐拥两位圣人了…” “此消息若传扬出去,不知那些隱世宗门的老东西们,还坐不坐得住。” 自当年乾帝征討天下宗门,打破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后,宗门与王朝之间的信任便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旁边一位长老倒是豁达,笑道: “那便不是我等需要操心的事了。若那位女帝陛下也如乾帝一般行事,大不了,咱们召回所有在外弟子,將宗门大阵一闭便是。” “大炎的圣人再强,强得过老祖吗?” “是极,是极!” 眾人纷纷点头,目光却依旧紧紧盯著那白光中心的身影,见证著这数百年难遇的一幕。 记忆世界。 纯白的气旋已吞没了一切,將残存的记忆碎片尽数消融。 祝余悬於其间,气旋隨著他的呼吸起伏翻涌。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在空寂中迴荡:“出来。” 一面光屏应声展开,柔和的光芒在纯白背景中显得格外温暖。 【好久不见了,侍主。最近好吗?】 “我还以为你已经没了,系统。” 看到这熟悉的光屏,祝余甚至觉得有些亲切。 【那是不可能的。】光屏上跳出轻快的字符,【本系统还有使命未尽呢。】 “什么使命?” 【侍主还记得以前问过的一个问题吗?本系统是否有保命的手段?】 “当然记得。” 那是雪儿找来之后的事了。 当时还蒙在鼓里的自己,只能想到向系统求助,生怕被“病娇化”的她们给柴刀了。 那段既甜蜜又忐忑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有几分恍如隔世。 【这便是本系统的真正使命了,在必要的时候,保护侍主。】 第395章 一切的开始 “这使命,是谁给你的?” 光屏安静了片刻,字符跳动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 最终,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侍主,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確实是…” 祝余笑了笑。 月神,昭华,只能是她了。 那位本尊在天穹之外的龙女,算到了自己会转生在这个世界,並通过某种手段离开了高墙龙宫,来到自己身边,教导並照顾自己,最终成功改变了人族的命运。 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自己和前世的雪儿她们全部陨落,记忆被封存,那段歷史被抹去,昭华则藏身在自己的记忆中… 后又默默引导自己一次次復活,去拯救转世的雪儿她们。 最后还创造出这个“系统”,引领完成拯救后失忆的自己找回记忆和力量,並在此世重新聚集所有人。 以这位月神的推演能力,定是早早就预知到了未来,並安排好这一切。 甚至整出了系统这么离谱的东西。 系统,这是祝余最觉得奇怪的。 月神就是再会推演,再会算命,她又怎么弄出这个世界根本不该有的概念的? “那位月神…”祝余想问问系统本身。 但他才刚开口,光屏上就跳出了一连串带著警示意味的字幕。 【咳咳!】 光屏甚至夸张地抖动了几下,像是在表达不满与提醒。 【侍主,请称呼尊上为『师尊』!】 祝余古怪地看了它一眼: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这不是还没找回全部记忆嘛。而且,她又不在这儿。” “就算她在,称呼她月神也没错啊,这不就是她的马甲…呃,身份之一吗?” 鲜少表现出情绪的系统,急切地爭辩起来: 【月神这一尊称,是对那些月之民而言!对侍主您来说,尊上就是师尊,这一点绝不能混为一谈哦!】 【而且,就算尊上此刻不在,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啊!礼不可废!】 虽然依旧只有文字,但祝余明显从这刷屏般的速度和感嘆號里,看出了它的焦急。 不知道它在急什么。 难道是出於对创造者的尊重? “行吧,师尊。” 祝余一改口,系统光屏的光都更柔和了。 这让祝余怀疑,昭华创造它时,是不是往里添加了什么奇怪的指令或者…个性? “你既是月…师尊所创造,为何会以『系统』这一形式现身?她知道『系统』具体是什么吗?” 【此身本质,乃是尊上为守护侍主、保全记忆而打造的工具。】 【之所以自称为『系统』,並將引导侍主寻回记忆与力量的过程,以『游戏』之名为框架呈现,皆因这是侍主您潜意识深处最为熟悉、最能接受的模式。】 【我只是遵照侍主您自身意志的映射行事。】 【至於『系统』与『游戏』这两个词汇在此世之外的具体含义,我並无相关认知。】 原来如此… 祝余恍然大悟。 他还真以为月神无所不知,连他真正意义上的前世都给算出来了。 “话说,系统,既然你是因我的想法才呈现为『系统』,那是不是我让你变成別的形態也可以?” 祝余忽然生出了一个好玩的念头。 【如果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內,理论上…没错。】 “那你能变成一个一米五高、白髮、平板、双马尾的美少女吗?”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光屏上的字幕瞬间变成了【——】,平静得像死者的心电图走势。 半晌后,才艰难地冒出几个字: 【对不起,做不到。】 “只是变个形象而已,这都不行?要不你努力试试?” 【做不到。】 “为什么?”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祝余感觉它好像有些气恼了。 这反应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月神师尊到底给它加了些什么设定啊… “好吧好吧,换个问题。” 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做不到也无所谓。 祝余將话题引回正题:“你既是师尊的造物,对她应该很了解吧?” 【侍主想问什么?】 “多了去了。” 祝余细数疑惑: “比如她为什么要帮助人族?为什么明明是龙族,却要以月神的身份,特意跑到西域去创造一个新的种族,后来又拋下它们不管。” “以她的能力,不可能算不到九凤会入侵吧?” “而且后来她都重返俗世教导过去的我了,为什么不出手去解救自己的造物呢?” 【本系统並不知道这么多细节。】 【不过尊上並非刻意拋下它们,而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不以身筑墙,封印灾厄。其他的答案,侍主日后自会知晓。】 “又是这套说辞。”祝余无奈摇头,“对其他人也就罢了,怎么连对师尊的事你也一问三不知?身为她的造物,你不觉得惭愧吗?” 【让您失望真是抱歉……】 “我不要道歉,我要一个確切的答案。” 【对不起,做不到。】 “……” fw! 【本系统明白侍主的感受。但您才是这世上最了解尊上的存在。】 【只有您是特殊的。】 听他这么说,祝余也不再强求,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关於虎头的记忆场景结束后,你就没动静了?” 【因为后续需要交还的记忆,必须在侍主您突破至圣境之后,方能安全开启。】 【这段记忆,还伴隨著些別的东西,若提前交还,侍主的精神和肉体都会无法承受。】 【在这之前,我便沉寂下来,静待侍主您突破之时。】 “怎么?这段记忆是被上古时期遗留的血气污染了吗?” 【不止於此。】 “?” 好傢伙,看来后面还藏著更重磅的“大货”是吧? 难怪需要月神亲自守著。 光屏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侍主已至突破圣境之机,是否现在接收剩余记忆?】 祝余沉吟片刻,说:“那就来吧。” 昭华…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接收完这段记忆,自己就能明白一切了。 那为他们付出良多的女子,他也要將她带回来。 一念既定,开始集中全部心神,引导著那浩瀚的能量,向著的圣境壁垒,发起了衝击! 外界。 异象再生! 祝余盘膝而坐的躯体正发生惊人变化,肌肤渐渐呈现出温润的白玉光泽,仿佛正在化为一尊人形玉雕。 同时,那些由血雾所化各色玉石,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纷纷向他聚拢,在他周身悬浮流转,如同眾星拱月。 一股更胜先前的静謐之力,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一次,连为他护法的四女都不例外。 只觉心神安寧祥和,仿佛置身於无忧的净土,所有杂念尽消。 絳离甚至在不自觉间,解除了幻境空间。 而实力稍逊的天工阁长老以及那些玉人,则只来得及迷迷糊糊地感嘆了一声“好舒服啊…”,全部倒头就睡。 身体被柔和的力量托举著,缓缓飘落在地。 这股力量並未就此停歇。当祝余的身体彻底化为无瑕白玉的剎那—— 嗡! 一圈圈纯净无暇的白光,穿透地底、高山,向远方扩散。 白光所过之处,所有的纷爭止息,人心中的恶念消散。 无数人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久违的內心寧静,更有卡在瓶颈多年的修行者因心魔尽去、杂念清除而豁然开朗,成功破境! 而后,这涤盪了万里河山的白光骤然回缩,归於一点,没入祝余体內。 成了! 他呼出一口浊气。 只觉脱胎换骨。 突破之时,所释放的白光影响之深远,甚至连远在数千里之外上京城的武灼衣,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上京,寢殿。 武灼衣正翻阅著月仪新寻来的一批“教材”,突感白光骤起,一看竟是西域的方向! 她心中一惊,抓起玉简就要询问祝余情况。 然而消息还未发出,她便觉心神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倦意上涌,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意识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牵引,融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 再定睛一看,祝余,以及玄影、元繁炽、苏烬雪、絳离四女,竟都在这片意识空间之中! 在静謐的白光里,他们的心意彼此相通,武灼衣瞬间明白了西域发生的一切。 “这下要超过他…好像更难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祝余的声音在眾人心间响起:“我要闭关一段时间,外界就拜託你们了。” 虽然搞不清到底怎么了,但玄影第一个表態: “夫君放心,妾身定会护得夫君周全!” 元繁炽言简意賅:“有我们在,不会有事。” 苏烬雪则若有所悟:“郎君此次闭关,是要找回前世的记忆了?” 得到祝余肯定的答覆后,絳离嫣然一笑: “那阿弟醒来后,一定要第一个告诉姐姐,我们前世是什么关係。” “还有我还有我!”武灼衣举手说。 祝余揶揄道: “阿姐前世是谁不好说,但你的话,我猜…大概还是只憨头憨脑的老虎。” “哈?!” 武灼衣大为不满,想上前锤他两拳,但见大家都在,只好悻悻地指了指祝余。 “你给朕等著!回来再跟你算帐!” 祝余则“一本正经”地回道:“那你可要好好修炼,不然以后…怕是永远別想在上面了。” 武灼衣顿时面红耳赤,羞恼道:“大庭广眾的…说这些不正经的…” “我很正经啊,” 祝余无辜摊手,“你要跟我算帐,我总不能不还手吧?那我一旦还手,你实力不济,不是只能被摁在下面打?” 武灼衣支支吾吾了半天,终究说不过他,只好哼了一声,强自挽尊: “朕…朕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了!” 说完就一抱胸,一扭脸,不再看他。 但最后,她还是轻声补充: “平安回来,我…我们等你。” 祝余朝她,也朝所有关切著他的女子们笑了笑。 下一刻,他的意识便回归到那白色气旋中心。 “开始吧。” 他对系统说道。 光屏上跳出字幕: 【请侍主守好心神】 隨即,眼前一黑! 就像从万丈高空坠落,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中。 无所依靠,无所视物,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只有无尽的下坠感。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祝余心想。 这是自己前世死后,还没转生之前的经歷? 他能看见自己的灵魂在发光,闪闪亮亮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深渊中坠落著。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撞破了某种屏障,下坠的速度开始减缓。 他努力睁眼,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中。 而这虚空,並非空无一物。 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雾气,如那深海中的掠食者,在其中逡巡游弋。 这是什么鬼地方?! 祝余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它们。 但,它们还是发现他了! 想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 毕竟在这黑暗无光的地方,就他一个发光的存在。 所有的黑雾同时停住,猛地盯住了他! 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鯊群,这些黑雾瞬间疯狂,从四面八方向他蜂拥而来! “我超!” 祝余下意识地在心中骂了一句,收回了不久前產生的想法。 还是让我一个人自由落体吧,这太哈人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游走躲避。 但黑雾的数量太多了,速度也太快,转眼间便將他团团围住。 它们缠绕上来,开始疯狂地撕扯、啃噬他的灵魂! 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远超肉体的痛苦! 但疼痛是有极限的,恐惧也是。 当它们到了极点后,便会向著另一种情感变化——愤怒。 痛苦和恐惧到了极致后,便演变成了滔天愤怒。 祝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反正自己已经死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玛德,跟你们爆了! 一股狠劲从祝余灵魂深处爆发! 他不再逃避,不再防御,而是顶著黑雾疯狂的撕咬,反过来与它们扭打、撕扯在一起!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像路边打群架一样,逮住一个往死里揍! 甚至也用上了牙齿! 他死死咬住一道黑雾,用尽全部的力量! 然后,他听到了,对方也在痛苦嘶嚎! 虽然事实上並没有声音传出,但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听到了! “合著我也能伤到你们?!” 这一发现,点燃了炸药桶! 祝余越战越勇,彻底放弃了防守,完全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亡命打法! 他硬顶著灵魂被一块块咬下的凌迟之苦,竟生生將一道黑雾咬开,吞噬了下去! 紧接著,他发现自己破碎的灵魂边缘,竟被修復了部分,甚至变得更凝实了一分! 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好好好! 原来是能互相吞噬的,吃啥补啥,吃得越多,不就越强? 这个发现让他彻底无所畏惧,乃至兴奋起来! 祝余在这片虚无中彻底“杀”疯了,像条贪吃蛇一样横衝直撞,不断吞噬黑雾。 灵魂体因此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凝实,散发出的光芒也愈发璀璨! 黑雾们终於感到了恐惧,开始四散奔逃。 杀红眼的祝余紧追不捨,一路追一路吃,我踏马吃吃吃吃吃! 你追我赶之中,祝余追著那些黑雾,一头撞进了另一处空间里。 一扎进其中,便被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轻轻托住。 那光托著他,就这么静静地过了一会儿。 而后,將他轻轻一推,一阵天旋地转。 那感觉简直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哐当哐当地试图將他从灵魂到意识都彻底“摇匀”。 然后日得一声,疯狂加速,旋转、挤压,如同狭窄的隧道里穿梭。 就在即將到达承受极限的临界点时,一切又戛然而止,归於寧静。 就像沉入了水中,四周只剩下轻盈的包裹感。 “这又给我干哪儿来了?” 祝余在心底嘀咕。 他试著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被一层光滑的水膜包裹著,呈完美的圆球状。 手也变得又短又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这是… 祝余念头飞转,想到了启向他展示的此界人族诞生过程。 被太阳从水中唤醒。 莫非我追著那些黑雾,竟然追到了这个世界,然后又转世成人了? 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道托住我的金光又是什么来头?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水球开始缓缓上浮。 “噗”的一声轻响,水球在阳光中破碎。 但开始下落的距离比之前看到的要那么一点。 第一批人族离地最多一两寸,而他离地至少还有个八九尺的距离。 这么高摔下去,这具婴儿的身体扛得住吗?? 说时迟那时快,根本不容他细想,失重感已然传来,他开始向下坠去! 你奶奶的! 祝余在心中暗骂一声。 几乎是本能地努力蜷缩起身体,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准备迎接那註定不会好受的撞击,內心祈祷著下方最好是片足够柔软的草地。 然而,预想中与地面的亲密接触並未到来。 他落入了一个柔软的,带著清雅花香的臂弯之中。 视线抬起,一张美到足以令天地失色、日月无辉的绝色俏脸,映入了他的眼帘。 月神,昭华。 白髮如瀑的女子垂眸看著他,面纱之下,唇角勾起一抹足以倾倒眾生的笑意。 那笑容隔著朦朧的面纱,如镜中花、水中月。 是一种超凡脱俗、不似人间应有的美。 令人心驰神眩,目眩神迷。 这就是,他看到的幻象。 也是一切的开始… “幸会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响起,空灵悠远。 “我们,已等候多时。” 我们? 祝余愣愣地,努力偏过头,向旁边望去。 只见一道略显虚幻的人影,静默地站在林间的光影交错处。 他听到了那人的话语,感知到了他传来的意念。 那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欣喜与释然。 在意念传递之后,那虚幻的人影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昭华。 “拜託了…” 话音落下,人影便如晨雾般在林中消散,再无痕跡。 昭华对著人影消散的方向,微微頷首。 那双海洋般湛蓝的眸子,重新落在了怀中的祝余身上。 她摸了摸他的脸。 温柔,慈爱,令人倍感安心。 只是,又夹杂著些別的情绪。 具体是什么,祝余也说不上来。 “真是…可爱的孩子呢。” 昭华轻声低语。 她甚至忍不住,又用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然后,她像是被自己这略显“失態”的举动逗乐了,抬起手,用手背优雅地掩著唇,发出了“呵呵”的轻笑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比银铃还动听。 隨著她的笑声,脚下草丛中那些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蕾,纷纷舒展花瓣,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昭华这般表现,颇令祝余意外。 我月神不是应该高踞天外、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仙子吗? 居然也会有这么…活泼的表现? 祝余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昭华大抵是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觉得新奇无比,忍不住又伸出手,想再捏捏那看起来就手感极佳的小脸。 但刚伸出手,就和祝余对上了眼神。 动作一顿。 这孩子的眼神…好生奇怪… 昭华收回了手。 “有趣。” 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低头凝视著怀中的婴儿,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流转著难以捉摸的光彩。 “和我来吧。”她將祝余往怀中拢了拢,“我,会照顾好你的。” 说罢,她抱著祝余转身向林中走去。 后者打量著四周,看到那些树的高度,对昭华的身高也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这位龙女月神,粗略估算也得有个八九尺的身高… 比自己全盛时期还要高出不少。 躺下的身高目测也不在繁炽之下。 龙族,恐怖如斯! 林间不知何时瀰漫起薄雾,乳白色的雾气在树木间繚绕,將四周渲染得如梦似幻。 隨著昭华的步伐,眼前的空间忽然如水波般轻轻晃动。 她从容地踏入那片荡漾的涟漪之中。 而后,景象一变。 方才还鬱鬱葱葱的密林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海岸。 湿润的海风带著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轮皎洁的银月高悬於海天之间,清辉洒落,將海面镀上一层流动的银光。 月光下,一座水晶宫殿自海中升起。 如梦似幻。 “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昭华低头对怀中的祝余轻声说道,海风吹起她银白的髮丝。 “我们,会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第396章 仙子姨姨 水晶宫殿很大。 比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大得多。 美丽,梦幻。 但当真正踏入其中,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种冷寂。 因为这华美绝伦的殿宇之內,空无一人,唯有昭华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 祝余安安稳稳地缩在昭华温暖的怀抱里,睁著一双好奇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这座宫殿。 很快,两团慢悠悠漂浮在半空中的“云朵”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白一蓝,像棉花糖一样,祝余几乎能想像出它们的口味。 宫殿里为什么会有两朵云? “小白,小蓝。” 他听见昭华轻柔地唤了两声。 然后,那两团“云朵”微微动了动,顶端竟“啵”地一下,弹出了两只毛茸茸的、不断抖动的小耳朵。 紧接著,它们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露出了两张可爱的脸。 啊?原来不是云朵吗?! 两只小兽抖动著耳朵,一见到昭华,立刻欢天喜地地飞扑过来。 摇摇晃晃地绕著他们打转,嘴里发出亲昵的叫声: “汪汪!” “咪~” …等等,这叫声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两只小兽绕著昭华和祝余飞了好几圈,一边飞,一边不停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著昭华的手臂,极尽亲昵。 昭华笑吟吟地各自抚摸了它们一下,然后低头对怀里的祝余介绍道: “这是小白和小蓝,我养的猫和狗。小傢伙,你要和它们好好相处哦~呵呵~” 猫?狗? 祝余盯著这两只飘来飘去的毛绒糰子,意识里直咧嘴。 是这个世界的猫狗长得不一样,还是这位仙子姐姐搞错了物种? “小白,小蓝,来见见你们的小主人。” 两只…姑且就称之为猫和狗的糰子,立刻乖巧地挤到祝余面前,低眉顺眼,喉咙里发出亲切的呼嚕呼嚕声。 “看来它们很喜欢你呢~” 昭华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自己的额头: “对了,我还没给你取名字呢!让我想想,该叫你什么好呢…” 她沉吟片刻,道: “最初的人族,自中土东方的群山之中甦醒。那些山上,生长著一种灵草,名曰『祝余』。” “眾生食之可不飢,人族的先祖起初便是依靠它才得以存活。” “后来,天下大乱,战火不休,一些倖存的人族先民躲进深山,也是靠著这『祝余』草充飢,才得以將血脉延续下来…而你…” 昭华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怀中的婴儿身上,变得无比柔和: “小傢伙,从今以后,你就叫『祝余』,如何?” 怀中的婴儿呆愣片刻,隨即咧嘴笑了起来,挥舞著手脚咿咿呀呀地欢叫。 昭华眼波流转,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好孩子。” 那两只猫狗糰子见状,也开心地围拢上来,毛茸茸的身体互相挤蹭著,发出各种可爱的声响,一起鬨著它们新晋的小主人。 昭华陪他玩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將祝余放进一张编织精巧的摇床里,柔声道: “小余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准备好吃的,好不好?” 祝余还是看著她笑。 昭华宠溺地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他的脸,然后对两只糰子吩咐道: “小白,小蓝,照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转身,朝著宫殿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竟真的从殿內深处飘了出来。 不是吧? 她真去做菜啊? 祝余闻著这烟火气,觉得古怪极了。 以她展现出的实力,连空间都能操控,居然还用这么原始的方法做饭? 但凡这具身体能下地走动,他非要跑到后面看看昭华在做什么不可。 不会真在炒菜吧? 一想到那出尘绝艷的仙子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挥舞锅铲的模样,祝余就忍不住想笑。 “咪~” “呜~” 两只毛糰子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打断了他的遐想。 看得出它们灵智极高,远超普通的猫狗,此刻正忠实地履行著主人“照看小主人”的命令。 被认定为猫的小白轻轻用头顶著祝余的身子,而被认定是狗的小蓝则舔著他的脸。 祝余也对这两只很感兴趣。 现在的他看啥都新奇,便也努力伸手和它们互动。 不知道这俩看起来像云朵的傢伙,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手感? 於是,他朝著离自己最近的小蓝,伸出了手。 他摸住狗头,在小蓝欢快吐著舌头的期待中,轻轻一拍。 至少他认为自己的力道很轻,毕竟婴儿能有多大力气呢? 咚啪! 只听一声闷响,小蓝竟像个充满气的篮球一样,被这一巴掌直接拍飞。 “咻”地一下砸到了光滑的水晶地板上,然后又猛地弹起,在空旷的大殿里“砰砰砰”地胡乱弹跳起来! 祝余整个人都傻了。 我没用力啊?! 这狗演我呢?! 小蓝终於停止了弹跳,晃晃悠悠地稳定下来。 这小傢伙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痛,也不害怕,反而吐著舌头,更加欢快地飞了回来,冲祝余兴奋地“汪汪”叫著。 那样子像是想再来一次。 它还玩上了。 看到小蓝这么开心,小白也来了兴致,不停地用头蹭著祝余的小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是在说它也想玩。 那…就再来? biubiubiu—— 顿时,两个毛茸茸的“弹珠”开始在大殿內疯狂乱弹,划出一道道白色和蓝色的轨跡。 撞在晶莹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玩得不亦乐乎。 祝余坐在摇床里,看著自己的手陷入沉思。 怎么回事呢? 我明明只是个孩子啊! 这合理吗? 难道…是这俩傢伙本身太轻了? 不信邪的祝余,开始寻找起了別的测试目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下这张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质摇床上。 这玩意儿,看著就挺合適的。 於是,他再次抬起手,朝著摇床的边缘,一掌拍下。 嘎巴! 一声脆响,木屑纷飞!那看似坚固的摇床,竟应声而碎! 祝余只觉得身下一空,重心不稳。 “哎呀”一声,整个人就从破碎的摇床里栽了出来,咕嚕嚕在地板上滚出了一小段距离。 而完全沉浸在扮演“弹珠”角色中的小白和小蓝,对此毫无察觉,还在那里傻乐著互相追逐碰撞。 直到—— “小余!!!” 端著几碟精致小菜走出来的昭华,恰好看到祝余在地上“蛄踊”的一幕,脸上的微笑瞬间变成了大惊失色。 她也顾不得手中的菜餚了,信手往空中一放,那碟碗便稳稳悬浮在半空。 下一瞬,她已闪身至祝余身边,迅速地將他抱了起来。 “伤到哪里没有?痛不痛?” 她焦急地上下查看著祝余的状况,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一点也没伤到。 甚至…连一点疼痛感都没有。 这具婴儿身体的强悍程度,完全超出了祝余的想像。 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比他前世成年时的身体还要结实得多! 之前坠机时属於是白担心了。 那个高度,就算没有昭华接,硬著陆大概也就是衣角微脏。 可是,不知怎的,看著昭华那焦急心疼的模样,祝余此刻忽然就很想…嚎两声。 虽然他既不疼,也不怕。 於是,他就这么做了。 见他“哭”起来,昭华脸上的担忧之色更甚。 儘管以她的能力,一眼就能看出这孩子浑身上下连块油皮都没蹭破,但还是將他紧紧搂在怀里,细声软语地安慰著: “没事了,没事了,乖,不哭不哭,有我在呢~摔疼了吗?都是我不好,没看好你…” 祝余感觉自己趴进了一个温柔乡。 温暖,绵软,馨香。 那许久不曾体会过的安心感觉,让他忍不住轻哼起来,並在这片安心中沉沉睡去。 “呀?怎么睡著了?” 感受到胸口处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昭华也是一呆,隨即摇头失笑。 將他放回不知何时修补好的摇床后,这才看向已经意识到不对,缩在一起的两只。 昭华並未严厉训斥,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它们的额头: “下不为例。” 两只毛团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蓬鬆的毛髮隨著动作轻轻颤动。 嘱咐完它们,昭华便靠著摇床蓆地而坐。 她轻轻推动摇床,哼起一段动听的曲调,眸光深邃。 亲自培养…的感觉,竟是这般有趣么? …… 和昭华一起生活的日子,跟祝余想像中的不太一样,有些怪异。 倒不是说她有哪里不好。 恰恰相反,她举手投足间皆是无可挑剔的端庄优雅,声音空灵若仙乐,与他印象中的仙子形象完美契合。 待他也是极好。 耐心仿佛无穷无尽,慈爱得近乎纵容。 即便他偶尔故意调皮捣蛋,她也从不真正动怒,至多只是轻轻拍一下他,宠溺地说一句: “下不为例哦~” 这般无条件的包容,让祝余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身体变小了,但他的灵魂还是成熟的。 他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一直享受昭华的宽容。 而之所以说怪异,是昭华在某些方面意外执著。 她似乎格外热衷於亲力亲为。 下厨烹飪、纺线织布,像最普通的凡人妇人一般浣洗衣物、料理三餐。 明明早已发现他刀枪不入,却依然如照顾普通婴孩般小心呵护。 那些一个念头就能完成的事,她总要不厌其烦地亲手去做,並且乐在其中。 好在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並未持续太久,三年之后就改变了许多,只剩晚上抱著他睡这点没变。 祝余高兴得直嘆气。 若再这般被呵护两三年,他的意识怕是真的要被养退化了。 “小主人!小主人!” 一阵呼唤將祝余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此刻正躺在水晶宫殿外柔软的沙滩上,閒暇时,他最喜欢在这里发呆,看潮起潮落。 前世没见过海,这辈子都补回来了。 转头望去,一只色泽艷丽、能直立行走的大龙虾正从浅海里快步上来。 不是龙宫的虾兵蟹將,而是昭华创造来陪伴他的玩伴。 这位神通广大的龙女,还拥有著创造生灵的能力。 那两只云朵造型的猫狗也同样是她的造物,是她按自己心目中猫狗的形象捏的,而非什么灵宠。 “小主人,大家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了!” 名为“小彩”的龙虾,挥舞著大钳子说道。 这名字也是昭华起的。 对自己之外的存在,她取名的逻辑貌似都很隨意,不是按顏色就是按物种。 “好,咱们这就过去吧。” 祝余站起身,比这只四尺高的龙虾还要高出一个头。 虽然他肉体年龄才三岁,但身高就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水平,看著跟十三岁差不多。 这也是昭华不再像婴孩时那般照顾他的最大原因。 因为他已经长得太大了。 龙虾正要在前带路,却被祝余一把抓住钳子。 “走过去太慢了,看我的!” 话音未落,祝余脚下发力一蹬,在龙虾猝不及防的尖叫声中,带著它猛地跃上高空! 这一跳便是十来丈高,轻鬆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最后“轰”地一声,稳稳砸落在远处一座巨大的海上平台之上。 平台亦由水晶构造,乃是昭华在两年前从海底唤出,供他玩耍的场所。 平台之上,各式各样由珊瑚、贝壳、水晶组成的“机关”已然就位,周围还站著不少被昭华创造出来的虾兵蟹將、鱼精水怪。 祝余目光扫过全场,咧嘴一笑,扬声道: “启动!都动起来!” 隨著他一声令下,数个体型庞大,由坚硬岩石,金属或是水晶拼凑而成的迷宫被激活。 祝余却不慌不忙,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些东西都是昭华为他做的“益智玩具”,而现在,他的智慧告诉他,该使用超级力量了。 嘭——! 一声沉闷巨响,挡在面前的巨石被他这看似隨意的一脚踢得凌空飞起,呼啸著远远砸进了几十丈外的海面,溅起冲天水花。 那些藏在迷宫中,做阻拦他之用的怪物也一个接一个飞上天。 在宫殿內的昭华听到外面的动静,披著素白衣裙走到窗台边,將平台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孩子的成长速度,著实惊人。 不仅灵魂强悍无匹,肉体也超出想像,连龙族在同样的年龄都比之不及。 若非他气息纯正,確是人族无疑,昭华几乎要怀疑自己当初是否推算有误。 不过,也只有这般不凡,方能担起大任… 身体已到了这等境界,也该教他正確的修行之法了,像这样一味使用蛮力可不行。 迷宫只困住了祝余几个呼吸的时间,平台上已是一片狼藉,散布著各种碎片。 虾兵蟹將们纷纷举起钳子,欢呼喝彩。 它们似乎都忘了,迷宫是要解谜的。 祝余站在废墟中,却摇了摇头。 仅是这种程度的“游戏”,已经无法让他感到尽兴,更別提压力了。 打人机打多了,是很容易腻味的。 “小余,到我这儿来,有话跟你说。” 昭华的呼唤声传来。 祝余在心底应了一声,眨眼间就一股力量从水晶平台瞬移到了宫殿里面。 昭华就端坐在前方。 见祝余到来,她伸手示意他在对面的蒲团落座。 祝余早就习惯了这种见面方式,自然地在昭华面前坐下,问: “仙子姨姨,有什么事吗?” 这个称呼是昭华亲自定下的。 原本他想唤“仙子姐姐”,但昭华认为他们年岁相差太大,叫姐姐不太妥当,叫另一个称呼更不合適,最后便折中定了“姨姨”这个称呼。 今天的仙子姨姨似乎格外正经。 她闭目静坐,神情恬静中带著少有的肃穆,不再是平时那副一味温柔和煦的模样。 “小余。” 她轻声开口,声音平稳。 “你成长的速度,比姨姨预计的还要快。短短三年,便已到了连我都感到惊讶的地步。” 祝余谦逊地低下头:“都是姨姨照顾得好。” “这与我的照顾无关,”昭华轻轻摇头,“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不过,你显然还未真正掌握这份天赋。” 她稍作停顿,语气郑重起来: “今日唤你前来,便是要教你正確的修行之法。” 听到这里,祝余立即正襟危坐,眼中难掩期待。 他盼这一天好久了。 自从见识过昭华挥手分海、一念月升的神通后,他就一直渴望能学习那些玄妙的术法。 昭华虽闭著眼,却能清晰感知到他此时兴奋的心情。 她微微一笑: “先別急著高兴。修行绝非易事,若一味求快,即便初心是善,也迟早会走火入魔,墮入邪道。” “小余,你需谨记:修行先修心。心不定,则道不稳。”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皆因心性不坚而偏离正道,或追悔莫及,或彻底沉沦,沦为只知破坏的凶兽。”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到了种种憾事,嘆惋不已。 “因此,在传授功法之前,必须先明心法,固心境。你可明白?” 祝余认真点头:“我明白。请姨姨传授心法。” “不急。”昭华却道,“在传道之前,还有一件要事需做。” 祝余洗耳恭听。 能让姨姨这么郑重,估摸著是很要紧的事吧? 昭华吐出两字: “拜师。” “啊?” 祝余一愣。 “拜师?有这个必要吗?”他忍不住问道,“我都叫您姨姨了,这关係不比师徒更亲近?” “非也非也。”昭华坚定道,“一码归一码。我教你修行,我们便是师徒。” “『姨姨』个称呼,本就是你我还未定下名分时的权宜之称。如今既成师徒,往后便该以师徒相称。” 祝余嘴唇蠕动了一下,他有些搞不懂仙子姨姨纠结这种无伤大雅的问题干什么。 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听姨姨的,师徒就师徒。” 左右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姨姨高兴就隨她吧。 祝余刚想开口直接唤一声“师尊”,昭华却抬手止住了他: “且慢。” “嗯?怎么了?” “既行拜师礼,便不可如此草率。该有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说罢,她纤指轻点,一道流光没入祝余眉心。 流程进入了他脑海里。 如何整衣,如何行礼,如何奉茶,甚至口中该念的词,都详细无比。 祝余嘴角抽了抽。 为什么仙子姨姨总是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这么执著呢? “好啦,快开始吧。” 昭华端坐在蒲团上,虽然依旧保持著端庄仪態,但语气已经暴露了她的期待。 祝余心下好笑。 依著脑海中的指引,对著昭华,认认真真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祝余,拜见师尊!” 一旁案几上不知几时已备好一盏清茶。 祝余双手捧起茶盏,举至额前: “师尊请用茶。” 昭华接过茶盏,浅饮一口,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礼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昭华座下首徒。” 你开心就好。 礼成后,昭华不再耽搁。 她又手指一点,光芒没入他额头,修心之法便刻入了他的意识里。 细细体会这门心法,祝余忽然觉得其本质…似乎与他前世所知的道家心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试探著对昭华说道: “师尊,在得到您传授的心法后,我突然想起曾经在梦中见到的一些內容。” “说来听听。” 祝余斟酌片刻,將《道德经》中记忆最深刻的一篇娓娓道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最后又说: “这观水之道,似乎也能用来修心?” 说完这番话,他发现昭华已经睁开了双眼,美眸中闪过异彩。 上善若水? 这是这孩子做梦能梦到的? 难道他真是天才? “还有更多吗?”她追问。 祝余摇头: “只记得这些了。” 昭华没有继续深究,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人族气运果然不该断绝! 还有什么比这“水”之心法,更適合从水中走出的人族? 她当即决断:“方才传你的心法暂且放下。我会为你重新梳理一套心法。” “就命名为——《上善若水》。” 第397章 师尊的压迫感 昭华上午刚说要为他量身打造新心法,下午便已准备妥当。 “徒儿,过来。” 她將祝余唤至身侧。 “修炼心法之前,为师先教你如何驾驭灵气。” 昭华轻抬素手,便见蓝色灵气自掌中轻跃。 “天地之间,万物有灵。这灵气便是天地精华所化,乃天地本源之气,万物生长之基。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她手指轻捻,一缕流光在指间縈绕: “山川草木、飞禽走兽皆可吸纳灵气,淬链己身。” “將这天地间的无主之气,炼化为自身可控之力,便是修行一切法门的根基。” “引气入体,炼化为基。无论是修刀枪剑戟,还是炼术法神通,抑或是走那锤链肉身、以力证道的路子,都离不开这最初的一步。” 祝余听她说的,便聚精会神感受了一番。 果见纷飞的光点在殿內浮现,如飞舞的萤火虫一般,却始终无法引入体內。 他试著伸手虚抓,那些光点却从指缝溜走。 “师尊,为何我感知得到,却吸收不了?是心不够静,还是方法不对?” 昭华轻笑:“非你之过,是你尚未『开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执起祝余的手,掌心相贴:“来,放鬆心神,莫要抗拒,仔细感受为师灵气的运行轨跡。” 祝余依言闭眼,只觉一股清流自掌心涌入,漫过四肢百骸。 恍惚间,他好似听到一声清吟,分不清来自他自己还是师尊昭华。 体內仿佛有什么桎梏破碎,那道阻隔著他与天地灵气的朦朧界限,转瞬消融。 原本飘忽不定的灵气化作条条光带,百川归海般向他匯聚。 灵气匯聚的速度越来越快,量也越来越大,甚至將他周身映照得一片透亮。 殿內充盈的天地灵气被疯狂牵引,形成肉眼可见的能量旋涡,再泥牛入海般,这些海量灵气被祝余尽数吞纳,未有丝毫滯涩! 灵气入体带来的畅快是如此强烈。 那种清晰感受到自身飞速变强的刺激,让祝余感觉自己每个器官、每根骨头都在欢呼,灵魂兴奋到发麻。 更多…还想要更多… 正当沉醉之际,昭华的教诲在脑中响起。 祝余猛然惊醒。 不过是吸纳灵气就险些迷失,日后正式修炼还了得? 意识恢復清明,他立刻紧守灵台,凭藉强大的意志,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灵气的连接。 昭华缓缓睁眼。 这么快的吸收速度,还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还真是能给她惊喜,照他这么吸下去,要不了多久这方空间的灵气就会被抽乾了。 虽说这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但速度太快,根基难稳,且修行太快又太顺,太容易迷失自我。 然而她並未出手干预,脸上依旧保持著那副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恬静神情,似乎想看看祝余自身的定力。 数息之后,见祝余自行稳定了气息,切断了灵气吸纳,昭华露出欣慰的笑意。 “悟性、根骨俱是上佳,更难得的是这份急流勇退的定力。” “但终究已经吸收了那么多灵气,只靠自己可炼化不了,便让为师来助你一臂之力,为你夯实这初基。” 祝余只觉眼前一花,神识坠入一片灵气匯成的汪洋。 海水浑浊汹涌,正不知所措时,忽闻龙吟声起。 但见一轮明月自海面升起,皎皎清辉中,白龙携月华照彻瀚海。 原本混沌的灵气在龙息涤盪下变得清亮,隨后被他自己引动的旋涡尽数吸纳。 待最后一丝灵气融入丹田,祝余猛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 他长舒一口浊气,郑重行礼: “谢师尊相助。” 昭华收回玉手,唇角含笑:“徒儿悟性根骨俱佳,为师甚慰。去吧,好生修行。” “是。” …… 在得了这被命名为《上善若水》的新心法,又学会了炼化灵气的方法,祝余便坐在海边,静心修行起来。 许是因为前世就读过的原因,又或是昭华的点拨恰到好处,他修炼起来毫无阻碍。 心神澄澈明净,思绪畅达无阻,灵气运转圆融自如。 若御风而行,顺水行舟,一切水到渠成。 吐纳之间,淡青色灵气自海中漂浮而出,聚於他身。 隨那青光匯聚、流转,海上泛起涟漪。 祝余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入定状態。 外界的一切声响、光线、乃至时间的流逝,都从他感知中远去。 他的自我意识仿佛一滴水,融入了无垠的海中。 边界模糊,物我两忘。 心神不再局限於方寸躯壳,而是向著那片浩瀚的“灵海”深处蔓延、延伸。 他感觉自己似乎完全融入了这片海里。 一呼一吸,潮起潮落。 心念所过之处,海波平復,风平浪静。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的意识延伸达到了当前境界所能支撑的极限,方从那种忘我之境中脱离。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昭华那仍戴著面纱的玉顏。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正静静守候在一旁。 “师尊?你怎么来了?” 昭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取出一只雕花食盒,將里面的菜餚一一摆开。 晶莹的灵米饭,燉得恰到好处的药膳,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祝余看著这些饭菜,疑惑道:“不是刚吃过饭吗?”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肚子便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昭华忍俊不禁: “你修炼入了迷,已经过去三天了。若是再不醒,为师就要叫醒你了。” “三天?”祝余愕然。 在他感知里,才过去一炷香的工夫。 “修行无岁月,这是常事。”昭华温声道,“为师也曾一闭关就是数百年。” 她將筷子递到他手中。 “先吃些东西吧。这些膳食皆是用滋补气血的灵材烹製,你尚未修炼到能化天地灵气为自身生机的地步,三日不饮不食,对肉身根基损耗不小。” “用完膳,为师再帮你调理一番身体。” 祝余本想脱口而出“弟子感觉好得很,师尊不必担心”,但听到“调理身体”四字,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可不是么,这一坐就是三天,腰酸背痛脚抽筋,没有师尊那充满爱的照料,明天怕是都起不来了。 当下不再多言,接过筷子,风捲残云般將案上饭菜扫荡一空,末了抹了抹嘴,痛快地说道: “师尊,弟子吃饱了!咱们回宫殿吧?” 昭华却轻轻摇头:“不必回殿,在此处便可。” 縴手轻扬,数道清澈的水流应声而起,化作水龙盘旋而至。 “师尊这是要教我新的术法?不是说调理身体吗?” “此便是为你调理之法。这些水龙乃是为师净化过的,蕴含生机,能温养经脉,助你肉身恢復圆满。” 祝余愣了愣,欲言又止。 “怎么?”昭华挑眉,“徒儿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弟子还以为…会像从前那样调理。” “从前?” 昭华立即会意。 在他尚在襁褓时,她时常將他抱在怀中,置於特製的灵液净水中,以手轻柔地为他擦洗、按摩。 但如今… “你既已正式踏上修行之路,肉身初步经受灵气淬链,自然该用更契合此境的灵气疏导之法。” 她话锋一转,眸中泛起笑意。 “不过…徒儿是想要从前的方式?” “我…” “为师要听你真实的想法,想还是不想?” 他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眸,终是轻轻点头: “想。” “很好。”昭华嫣然一笑,空中水龙消散,“那便如徒儿所愿。正好,你也该沐浴了。” 说罢,她伸出手,轻轻牵起祝余的手。 周围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轻轻晃动,模糊。 下一瞬,两人已从海边,移步换景,来到了一座更为宽敞,且雾气繚绕的宫殿內部。 眼前是一方白玉砌成的宽大浴池,池水清澈,瀰漫著温热的气息与淡淡的灵药清香。 这里是昭华宫殿中唯一的浴池。 昭华鬆开他的手,走向池边一侧竖立的一面屏风后。 “徒儿,你先进去。为师稍后便来。” 隨著她话音落下的,还有髮饰被轻轻放置在案台上的清脆声响,以及如瀑白髮垂落时的细微摩擦声。 “…是,师尊。” 祝余褪去衣物,步入了池水之中。 温热的水流令他血液循环加速。 他刚在水中站定,便又听见屏风后传来丝绸布料滑过肌肤的窸窣声响。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座屏风。 儘管有屏风阻隔,但那朦朧之后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曼妙剪影,已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不,根本不需要想像力,他是亲眼见过的。 最早的时候,昭华可不会避著他… 不多时,赤足走过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如雪的白髮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慵懒地垂在颊边。 她身上仅著一袭薄如蝉翼的素白轻纱,被水汽微微濡湿,更显得贴身。 那玲瓏有致的身段若隱若现,当真应了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 身材波澜壮阔,偏偏容貌气质又是空灵出尘,似月中仙子。 圣洁,与魅惑交织。 哗啦…哗啦… 她步入水中,带起圈圈涟漪。 压迫感自头顶笼罩下来。 祝余是背对著昭华的,他低头,看见水面上,倒映出他和身后昭华的身影。 身高已接近一米六的他,头顶只到身后之人的腰腹,后脑勺正对著那平滑小腹之下的肚脐位置。 两座阴影,將他笼罩。 祝余咽了口唾沫。 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水的温度,也好像又升高了些… 昭华是他所见过的女子中最为高挑丰腴的。 这般身形却丝毫不显臃肿笨拙,反匀称得宜,如天工雕琢而成。 增一分则觉丰盈过度,减一分则显清瘦不足,恰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昭华笑吟吟地按著祝余的肩膀,用手在他头顶比了比: “上次带徒儿来此沐浴时,你还只到为师小腿高呢。” 祝余感受著肩上传来的轻柔力道,瞟了一眼头顶的阴影: “那是师尊实在太高了。就算弟子长大了,怕是也比不上师尊。” 事实上,他最近的生长速度確实慢了下来。 “这又有何关係?”昭华柔声问著。 祝余舒服地眯起眼:“因为弟子长大后也想为师尊做同样的事,孝敬师尊。如果不如师尊高的话,怎么做得到呢?” 昭华闻言轻笑:“徒儿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日后…嗯…” 说著,她好像“看到”了些什么,神情古怪起来。 祝余正闭眼享受师尊的调理,並未察觉她的异样,仍自顾自说著: “空有心意却不行实事,与无心有何区別?大不了待弟子修为精进后,用灵气变高些嘛~” 他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师尊!您应该也通晓变化之术吧?” 昭华回过神:“自然知晓。怎么,徒儿是想让为师变副模样?” “可以吗?” “且先说说,想让为师变成何等模样?” “不难的,”祝余眼睛一亮,“就和弟子一般高,再把头髮梳成双马尾就好。” “……” 昭华想像那画面,当即否决:“不行。” “啊?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师尊要有师尊的威严。” “可师尊的威严从来不由外表决定呀!”祝余不死心地爭辩。 “那也不成。”昭华依然拒绝得乾脆。 祝余颇为遗憾,但也了解师尊的性子,她说不行就一定不行。 见他沉默,昭华察觉到那份失落,一阵天人交战后,她终是无奈轻嘆: “罢了,就这一次。” “嗯?” 压迫感消失。 祝余下意识转头,竟见一位梳著俏皮双马尾的少女正含羞望来。 明眸如水,玉颊生晕,白髮垂肩更显娇俏。 他还未及细看,视线已被熟悉的轻纱衣料阻断,眼前被师尊那平坦的小腹填满。 “好了,既已看过,速速转身。” 恢復原貌的昭华催促道。 “师尊,太快了,徒儿没看清,可不可以…” “不行。” 昭华敲了敲这贪心徒儿的头。 “得寸进尺的话,为师要生气咯。” “哦。” 祝余乖乖转回身,心底却仍回味著那惊鸿一瞥。 师尊少女时,大抵就是那般明艷动人的模样吧? 以后要是有了女儿,大概也… “徒儿?”昭华的声音幽幽传来,“你似乎在想非常冒犯之事?” “徒儿不敢。” 祝余收心,闭口不语。 昭华似是轻哼了一声,继续运功为他温养经脉。 浴池中重归寧静,只有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氤氳水汽中,昭华的思绪飘回从前,想起第一次带他来此沐浴的情形。 那时这孩子一进来就流了鼻血,嚇得她手忙脚乱。 说起来,这孩子跟在她身边,確实经歷过几次“险情”。 流鼻血是其一。 其二嘛… 因著他总爱偎在她怀中安睡,她便允许他趴在自己宽阔的胸襟间。 谁知某日不慎,让他脸朝下陷了进去… 待她察觉时,他已憋得满脸通红。幸好发现得及时,否则… 昭华垂首看了看自己丰腴的胸线,忽然心有所悟。 莫非正是那次经歷,在徒儿心中留下了阴影,才令他想著让她变小? 要不…日后都维持得小巧些? …… 调理完身体,祝余只觉浑身通透轻快。 他跟著昭华,昭华久违地一同登上了寢殿最高处的望台。 一张宽大的躺椅临海而置,师徒二人躺进其中,眺望著远方那水天一色的壮阔景致。 祝余发现今天的师尊似乎格外宽容,对他一一些不那么过分的要求都尽皆应允。 他此刻就枕著两座高山,一脸安详之色。 昭华抬手轻轻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髮丝,柔声开口: “你修炼进度很快,根基已然稳固,明天开始,便该传你功法了。” 祝余闭著眼,享受著这份安寧,好奇问道: “师尊,能先透露一下,是什么厉害的功法吗?” “你想学什么?” 昭华不答反问。 祝余认真思索片刻,憧憬道:“剑法。” 前世受那些仙侠小说影响,他始终对剑修情有独钟。 想想那“万剑归宗”的场面,何等瀟洒帅气! 况且昭华的宫殿里藏著数不清的古籍,他此前翻阅时,也见过不少剑修叱吒风云的记载,只不过那些故事里的主角並非人类,而是龙族。 “没问题。”昭华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祝余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瞄了师尊一眼。 剑修虽是他最想当的,但跟师尊学剑法纯属隨口一说。 毕竟昭华从没用过剑,更偏向於那种掌控天地法则、施展万法的术士。 难不成师尊听出他是在隨口胡侃,便也隨口应下了? 他心里存著疑惑,又忍不住试探著开口: “师尊,我还想学法术。” “也行。”还是即答。 祝余这下更惊讶了,乾脆坐起身,追问道: “那…炼体呢?” “也可以。” 昭华轻轻点头,但又话锋一转,提醒道: “不过徒儿要记住,贪多嚼不烂。你天资出眾固然难得,但修行之事急不得,总得一样样打牢基础才好。” 这反应…似乎不是在玩笑。 “师尊,”祝余撑起身体,仰头望著那张完美无瑕的侧脸,“你到底会多少本事啊?” 昭华略作沉吟:“诸般技艺,多少都会一点,若论最擅长的,还是各类术式。” “师尊,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天才吧…”祝余喃喃道。 “並非天才,”昭华摇了摇头,“只是活得久了,閒来无事,便多学了些罢了。” “师尊谦虚了…” 什么都会啊…我这是撞了大运,遇到了一位无所不能的师尊。 还是见识浅了,居然觉得师尊在和自己开玩笑。 平復了下激动的心情,他又凑上前,好奇地追问:“那师尊要教我的是什么剑法呀?” “一套从你的心法脱胎而来的剑法。” 昭华答道。 “还是上善若水?” 他这话还没说完,昭华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浅笑著问道: “徒儿可是觉得这套心法太过柔和,威势不足,用来化剑会不够凌厉?” 祝余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诚道:“是有一点。” “傻徒弟,水可不是这般简单的东西。” 昭华笑著点点他的额头,话音未落,身形已然轻飘飘地起身。 玉足轻点,稳稳落在下方海面之上,如履平地。 只见她抬手,虚虚一引。 下方海水受到召唤,奔腾匯聚,在她掌中化作一柄长达数丈的巨剑! 紧接著,她持剑之手优雅地向前一挥。 巨剑所指,整片海域被猛然掀起,海浪咆哮,声震九霄! 那磅礴的气势震得望台上的祝余耳朵里嗡嗡直响。 海啸渐歇,昭华缓缓回身,望著望台上目瞪口呆、满脸震惊的祝余,声音透过海风传了过来: “你瞧,水可至柔,亦可至刚。” 昭华挥去海浪,返回望台,脸上笑意未减,眉眼弯弯地问道: “现在可还觉得这剑法威势不足?” 祝余这才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用力点头: “足,太足了!是弟子浅薄了。” “那,练习此剑,可好?” 二人重新在躺椅落座,海风拂面。 祝余望著天边缓缓飘移的云朵,轻声问道: “师尊,待我剑法初成,根基再稳固些…是不是,也该像藏书里那些龙族前辈一样,外出游歷一番?” 昭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自己想出去吗?” 他沉思良久,道: “想。我自醒来便一直在这座宫殿里,虽有师尊相伴,也读了不少书,但总觉得和这世界隔著一层壁。” “我挺想亲自去走走看看,见识见识不同的生灵,真正感受一下这世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有些事,终究要他自己去发现才好。 昭华心里有过盘算。 他自降生起,便背负著关乎一族存续的使命。 这些事,她本可以在他心智刚刚成熟便和盘托出,让他早早知晓自己的责任。 那或许能让他更早认清前路,做好准备。 但也可能成为束缚他心灵的枷锁,甚至是催生出对命运的逆反与抗拒。 深思熟虑,又多次推演之后,她选择了沉默,只在一旁引导。 唯有让他自己明悟,凭本心做出决定,方可走到最后。 第398章 人与神 夜。 北风如刀。 漫天飞雪被狂风裹挟著,化作无数冰冷的利刃,狠狠劈砍在枯寂的山林间。 光禿禿的树枝在风中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艰难前行。 那是一名少女。 浑身遍布伤痕,简陋的毛皮斗篷被鲜血染成暗红,又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雪。 红与白交织,显得格外刺眼。 她一手抱著一个包裹,一手紧紧握著一根长矛,以此为杖。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再艰难地拔出,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带著血点的深坑。 “快点…必须再快点…” 少女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生疼。 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唇瓣,就被冻结成白霜,飘回她苍白乾裂的唇上。 失血过多加上极寒,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也逐渐麻木不听使唤,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只要…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从身后传来。 “呜呜呜——嗬嗬——” 那声音似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夹杂著尖锐的厉笑,钻进耳膜,直抵灵魂。 听到这声音,少女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哪怕身处严寒之中,也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它们追来了! 她不能回头,也不敢停顿。 死死咬著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借著这股刺痛,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跑。 可雪越下越大,积雪已经漫到腰间,每往前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跑起来更是奢望。 那鬼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浓烈煞气,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锋利爪风,如芒在背,让她汗毛倒竖。 少女抓紧了长矛,心里一横,打算殊死一搏。 千钧一髮之际! 数道青色的弧光从斜前方的密林里划出,撕裂雪幕,拦截在少女与追击的凶魂之间! 一道身影隨之显现,是一位身著劲装的青年。 他挡在少女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灵体,眉头一皱。 似乎看出了什么,他没有直接下杀手,剑势一变,柔和的剑光笼罩住那些凶魂。 气在白光中迅速消散,那些扭曲的身形渐渐舒展,狰狞的面容也变得平和,最终化作几道模糊的人形光影,眼神茫然。 青年轻嘆一声,衣袖一挥,將这些暂时浑噩的灵魂妥善收起。 这才转过身,看向几乎脱力瘫软在雪地里的少女。 他快步走近,蹲下身,没有说话,几缕青光照亮了少女。 流血很快被止住。 接著,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散发著清香的丹药,递到少女唇边。 “给,能稳住伤势,驱散寒气。” 少女没有立刻去接,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青年: “你是…修行者?” “但为什么…你没有变成『它们』那样?” “我运气比较好。” 青年轻描淡写地说著,朝她伸出手。 “要跟我来吗?” 少女低头看了看怀中紧抱的包裹,只迟疑了一瞬,便將冻得发红的手放入他掌心。 事到如今,她確实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我们得走远一点,”她喘著气提醒,“它们…那些东西,不会轻易放弃,还会追来的。” 青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扶著她,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更密集的风雪中。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一处湖泊畔。 在这大雪封山、几乎连空气都要冻结的酷寒中,这片湖泊却並未冰封,湖面甚至蒸腾著温热的薄雾。 少女已经服下了那枚丹药,强大的药力让她身上的伤口眨眼间癒合,体力也迅速恢復。 她惊奇地眨著眼睛,打量著这片湖泊,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年身后。 “你……是水属性的修行者?”她忍不住问道。 “怎么看出来的?” 青年头也不回,走到湖畔一个乾净的茅草垫上坐下。 少女在他对面的草垫上坐下,抱著膝盖,分析道: “你刚才挥出的光是青色的,那是水灵气最常见的顏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雾气氤氳的湖面。 “而且,修行者天然会亲近与自己属性相合的环境。在这种天气里,你会选择在湖边落脚,应该就是因为你是水属性。” 青年闻言,这才正眼打量了她一下,带著一丝好奇: “你从哪里来的?懂得倒不少。” 少女歪了歪头: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救我?” “这是你对恩人的態度?”青年似笑非笑地挑眉,“先回答我的问题。” 少女想了想,觉得这话確实在理,便敛了神色,轻声答道: “我来自玄木城…”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惆悵难消。 “我们城里的人,触犯了上界神祇的禁令,三日之后,神罚便会降临,整座城都会化为灰烬。我是趁乱逃出来的。” 说完,她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青年的反应。 “神?神罚?”青年似笑非笑。 他没有追问神罚的具体內容,反而將话题转向少女本身: “你和我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遭遇如此巨变,不哭不闹,还能这么冷静地分析情况。” 少女垂下眼帘: “父母还在时,总会教我,哭闹是没用的。眼泪,尤其是弱者的眼泪,从来换不来同情,只会引来更多的羞辱和践踏。” “但当对方打定主意羞辱你的时候,”青年道,“坚强,反而会更激起他们的暴虐之心。” “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其如意。” 她抬起清亮的眼眸。 “他们越想看我们跪地求饶,我们越不能让他们得逞。尊严,是我们最后能守住的东西。” 青年凝视著她倔强的眼睛,忽然笑了:“你很不错,我喜欢你。” “啊?”少女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我是说,我很欣赏你。” 他再次朝她伸出手,语气真诚。 “我叫祝余,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炽。” 少女小声答道,然后看著他又伸出的手,有些疑惑。 “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们那里的礼节,叫握手礼。”祝余耐心解释,“代表友好和尊重。” 阿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一触即分,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不必客气。” 祝余收回手,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你说你的家乡即將遭遇神罚,既然知道我是修行者,为什么不向我求助,让我帮你回去救人?” 听到这话,阿炽的眸光一暗:“那样並不明智。神罚並非人力可挡,贸然回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而且…”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神有些闪躲。 “而且你还有別的任务要完成,对吗?” 祝余接口道。 阿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你怎么…” 祝余指了指她那不离身的包裹。 “你刚才连命都快没了,却始终不肯把这东西扔掉。” “这里面,一定有比你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那些被炼製出来的凶魂对你紧追不捨,恐怕主要目標也是它。” “我猜猜,你们玄木城会招来所谓的『神罚』,根本原因,也是因为它吧?” 那些所谓的神,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残酷冷血,反覆无常,不杀人就生气。 可他们也不会平白无故就降下神罚,毁掉一整座城。 毕竟,把人都杀完了,他们到哪里去取乐,又拿谁的血魂来炼器呢? 有需要也最多带走一部分,主打一个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所以能让“神”下令屠城,玄木城一定是整了个大活。 看阿炽神色变幻不定,祝余心下莞尔。 这姑娘確实聪慧机敏,但终究年纪尚轻,不可能完全藏得住心思。 他欣赏这姑娘,便放缓语气,温和地说道: “虽然我们只是初次见面,但你可以试著相信我。愿意告诉我,这包裹里究竟是什么吗?” 青年笑容和煦,如冬日暖阳,让这湖畔更显温暖。 加上他本来就生得俊俏,修的又是水属性这种温润的灵气,更有亲和力了。 修行者还能这么温和吗? 阿炽抿了抿唇,权衡一番后,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 她解开包裹,里面是几卷顏色深浅不一的兽皮。 兽皮上写写画画的,定睛一看,竟是各种机关的打造方法。 “这是你们自己研究出来的?”祝余的视线在图纸上流连。 阿炽意外地抬眼望他。 看他的反应,似乎认得这些东西? “恩人…知道这是什么?”她试探著问。 “嗯,”祝余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机关术?” 机关术嘛,前世玄幻作品常见元素之一。 不过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秦时明月》里的,歷史向作品直接奔著玄幻去了。 但在这世界还是第一次见。 因为有灵气的存在,大伙都修炼去了,將伟力归於自身。 对灵气的探索还没完,又有谁会耗费大量心力去钻研这些费时费力,且在他们看来远不如自身修为可靠的“奇技淫巧”呢? “那些所谓的『神』,就为了这些东西,要对你们降下神罚?” 祝余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有这个必要吗?” 阿炽摸著兽皮,低声道: “大概是…机关术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吧。族中已经有前辈,摸索出了將灵气刻入机关的方法。” “若能成功以金石驾驭灵气,那么凡人即便无法修行,也能掌握对抗修行者的力量,而且还不会受灵气反噬…假以时日,说不定…” 她咬著牙,眼里有光彩闪烁。 说不定…我们就能凭藉自己的力量,杀死所谓的『神』! 她没说的是,机关术本就是先民们为了反抗“神”,而创造的技艺。 那是属於凡人的神通,是他们在绝望中寻到的一线生机。 玄木城的人们早已不堪“神”的暴行,也受够了当他们的血食、玩物。 哪怕明知继续研究下去会招致灭顶之灾,他们也义无反顾。 只为有朝一日,能真正拥有反抗的力量。 听著阿炽的话,祝余又深深看了兽皮一眼。 而后在阿炽紧张的目光中,將兽皮卷好,放回包裹,再递给阿炽。 “收好。”他简单地说道。 阿炽接过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定定地看著祝余。 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你…就不怕这东西发展起来,將来有一天,也会威胁到你们修行者吗?” 即便是她也明白,一旦机关术真正壮大,修行者超然物外的地位必將受到撼动。 祝余闻言,朝她轻鬆地笑了笑:“你之前不也说了吗?我和他们,不一样。” 阿炽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不到丝毫虚偽,只有一片坦荡。 她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放鬆,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的笑容,真诚地说: “谢谢。” 她的运气,好像还挺不错的。 …… 夜色渐深。 阿炽已经在茅草垫上沉沉睡去。 在大雪中亡命奔逃,又身受重伤,儘管身体已被丹药治癒,但精神上的疲惫却难以消除。 方才聊了没几句,她的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眼神也变得迷濛。 祝余见状,便让她先歇息,自己守著夜。 阿炽没有拒绝,几乎是头一沾草垫便沉沉睡去。 祝余独自坐在湖畔的青石上,望著雾气繚绕的湖面出神。 忽然间,飘落的雪花静止在半空,风声戛然而止。 一道素白的身影伴著莹莹光点,自虚空走出。 “徒儿想帮这个叫阿炽的姑娘?”昭华拢了拢曳地的长裙,在他身侧优雅落座。 “嗯。”祝余肯定地点头,望向师尊清丽的面容,“这不正是我此次出山要寻找的答案吗?”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凡世。 第一次,是在昭华答应让他出来歷练后的第四年。 那时他自认已將师尊传授的功法融会贯通,便拜別了昭华,离开了那片与世隔绝的海域,满怀壮志地踏入了人间。 可刚走出传送阵,他便被那片猩红的天空嚇了一跳。 滔天的血气,浓得化不开的凶厉、怨念。 他当时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把传送门开到魔界去了。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如今的凡世。 只是比起他幻想中的玄幻世界,更接近末法时代。 妖邪横行,魔物肆虐。 而人族修行者,也只有两条路: 已经成邪修的,和即將成邪修的。 血池、炼魂幡、白骨阵…这些都是开胃小菜。 而那些最强大的存在,更是自封为“神”,视苍生如螻蚁,隨意收割。 天地间淤积的恶念多到实质化,灵气都被污染了。 听外面的人说,这也是人族修行者墮落的一大原因,只要开始修行,吸纳灵气,就註定会走上这条路。 末了又哀嘆说,人族已经没救了。 但祝余却发现自己是一个例外。 外界的污浊灵气一旦进入他体內,便会被净化,回归纯粹。 这独特的体质,让他想起当年与师尊昭华初遇时,那个虚幻身影… “希望犹存…” 祝余顿时明悟了什么。 他提前结束了歷练,回到昭华身边。 而昭华也似早有预料,待他回来后,便细细说起了人族的往事。 他们如何抗爭,如何墮落,以及那位未曾谋面的人族先祖——启为他、为人族所做的牺牲与寄予的厚望… 了解完所有的前因后果,祝余沉默了许久。 昭华问他: “徒儿是对自己肩负的使命,心存疑惑?” 祝余坦然承认了。 他很钦佩启的牺牲与大义,可要他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甚至早已墮落的人拼上一切,心里確实有些不甘。 他自小在师尊身边长大,从未与人族大眾一起生活过,那些人的苦难、未来,与他又有何干? 他为什么要为了陌生人的命运,赌上自己的性命?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把心里的不甘、疑惑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昭华只是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也没有苛责。 抱怨完一通后,祝余嘆了口气: “但是…毕竟『启』是为了给我爭取一线生机,才选择了与『灵』同归於尽。” “虽然他的初心是为了整个人族,但论跡不论心,这份情,我得还。” “就当是为了回报这份恩情,我会再去外面看一看。” “看什么?”昭华问。 “看,是否有值得我拼命的理由。” 於是,在又跟隨昭华修行了十年,自觉有了一战之力后,祝余再次出发了。 到如今,又过去了三年。 而昭华也分了一缕神识,一路陪伴著他。 …… 祝余坐在湖畔,轻声开口: “这三年来,我走过了许多地方。说实话,这个世界的人族…很令我惊讶。” “我原以为,都到了这种地步,天地灵气被污,修行者与妖魔沆瀣一气,凡人手无寸铁,面对这种根本不可能贏的局面,绝大多数人早就该认命了。” “但他们没有。” 诚然,有人放弃了,有人陷入绝望。可反抗的火种从未熄灭。 总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揭竿而起,哪怕结局註定是以卵击石,依然前仆后继。 他想起途经的那些城镇、那些村落,想起见过的一张张面孔。 作为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他从小便是看著各种英雄故事长大的。 祝余对此情此景,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想起其中一个故事,出自所有名著里他最爱的《西游记》。 那大圣对受苦的人们说:“若再有人欺负你们,就把毫毛捏住,握紧拳头,大喊一声『齐天大圣』,俺老孙就来救你们!” 拯救会来的,但在那之前,要记得握紧拳头。 他不认为自己有故事里的猴子那么神通广大,但如果连凡人都没放弃,那他也愿意一试。 “师尊,”祝余看向身边的女子,“你能帮忙照看阿炽几天吗?” 昭华抬眸,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映著祝余的身影,她自然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从阿炽的嘴里问到了玄木城的位置,以及“神罚”降临的时间。 还有一天。 昭华轻轻頷首:“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师尊在这里等你回来。” 在將那些被净化的灵魂释放后,祝余闪身朝东方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原与天际之间。 …… 玄木城。 神罚降临之日。 黑云压城。 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血,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人呼吸都觉得沉重。 城外平原,竖立著密密麻麻的木架,每一个木架上都悬掛著一具尸体。 尸体早已被寒风冻得僵硬,衣衫破碎,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 风一吹过,尸体便在木架上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这些被悬掛的,都是这两天从玄木城逃出去的人。 “神”是故意放这些人出城的。 他们酷爱这种猫捉老鼠般的猎杀游戏。 提前放出神罚的消息,却不禁止人们出城,都是出於这个原因。 给那些绝望的人一丝逃生的希望,看著他们拼尽全力奔跑、躲藏。 然后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將得救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將希望连同生命一起碾碎。 这种亲手碾碎他人希望的快感,让神们欲罢不能。 城头上,气氛凝重。 一名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壮汉,看著城外悬掛的尸体,一拳砸在冰冷的城垛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畜牲!” 而他身旁,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人,正默默望著远方,在心中祈祷: 一定要有人成功逃出去啊…带著那些兽皮… 他们製作了多份记载著机关术的兽皮卷,挑选出最机敏、最坚韧的子弟携带分散突围。 玄木城可以毁,他们这些人可以死,但机关术不能断。 那是凡人对抗“神”的唯一希望。 咔咔咔—— 天空中,暗红色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黑云,照亮了下方面如死灰的人群。 道道电光之中,人影若隱若现。 “来了!” 玄木城的城主长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与紧张: “诸位,时候到了。” 他抬手將长刀直指天空,眼神决绝: “今日,我们便让那些所谓的『神』看看,凡人,也有凡人的骨气!” 第399章 港湾 雷声轰鸣。 但城主的吶喊依然穿透了雷暴,响彻城头。 所有听到这声怒吼的战士齐齐举起兵器,发出震天的战吼。 事到如今,还能拿起武器站在这里的,没有懦夫! “死战!死战!” 战吼声浪扩散,从城头传到街巷,直至整座玄木城。 如燎原之火。 所有还能站立的人都齐声吶喊,声浪一度压过了雷霆。 “来呀!有种就下来!” 人们拍著胸脯,任凭雨水混著汗水淌下,举著武器朝黑云挑衅、怒骂。 城主的掌心已被汗水浸透。 他希望天上的神能被他们激怒,接受他们的挑战,下到玄木城来。 这样,他们布置的一切才能发挥作用。 兴许,还能给这些自命不凡的混帐,一点顏色瞧瞧! 下来!和我们打! 城主在心中嘶吼。 似是回应了这份挑衅,黑云翻涌,雷声乍止,天地间只剩死寂的压迫感。 下一刻—— 轰隆! 一道异常粗壮的猩红雷柱撕裂天幕,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劈入玄木城中心! “备——!” 城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战”字还未脱口,脚下便传来天崩地裂般的震动! 雷电劈落之处,大地碎裂,岩石崩飞! 滚烫的岩浆顺著裂缝喷涌而出。 驻防在城中心的数百名战士,连同厚重的石楼一起,在雷光中化为飞灰,连一声惨叫都未曾留下。 气浪呈环形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人成血雾,楼化齏粉! 时间在这一瞬被拉长、变慢,每一滴飞溅的血珠,每一块崩裂的碎石,都落在人们眼中。 几个呼吸之后,漫天血尘才缓缓朝四周飞散,露出中心那片焦黑的空地。 焦糊与血腥的恶臭瀰漫。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踏…踏…踏… 脚步声,自那还未散尽的猩红血雾中传来。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者一身玄黑重甲,覆盖全身,连面容也隱藏在那狰狞的面甲之下。 唯有一双眸子,透出冰冷的红芒。 那红眸似两簇跳动的鬼火,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城上城下,凡与这目光不慎对上者,心智最坚定的战士也难免心神剧震,气血翻涌。 而心有裂隙者,更是肝胆俱碎,站立不稳。 “尔等愚昧凡夫,”面甲下嗓音低沉,“上神恩泽,赐尔等安寢之地,护尔等繁衍生息,免受妖魔所害。” “尔等不思感恩,反倒屡犯禁令,悖逆神意。” “尔等,可知罪?” “呸!” 有人啐道: “狗屁的神恩!你们自己就是妖魔!” “我们世代定居於此,我们的土地,什么时候成你们赐的?!” “还恩泽?每年强征一百童男,一百童女作为血食,抓走我族青壮充作你们搏杀取乐的玩物!这是什么恩?!这是什么泽?!” 这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谩骂声、控诉声此起彼伏。 黑甲武士却不以为意。 “短视愚蠢,贪心不足。不过献上些许祭品,便能换一族安生,那些被选中者,能为神献身,本就是他们此生最大的福分。” “这般宽容,竟还觉得神亏待了你们,当真是又蠢又贪。” 此言一出,城中將士无不怒髮衝冠,青筋暴起。 他们的亲人、朋友,多少人死於所谓的“恩泽”之下,多少家庭因这“福分”而支离破碎,这等顛倒黑白的话语,如何能忍? 黑甲武士见眾人依旧怒目圆睁,嘆息一声: “执迷不悟。” “玄木城眾,反抗神諭、私藏禁物、豢养叛逆,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 “逆天而行,当诛全族,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我们先诛了你!!和这狗贼拼了!” 一名白髮老卒率先怒吼,举起长矛就冲了上去。 那些未被其恐怖气势完全压垮的勇士们也发出咆哮,发起了决死衝锋。 见眾人衝来,黑甲武士动了。 他没有催动灵气,也没有施展任何功法术式,只用最纯粹的拳脚。 一拳轰出,风声呼啸。 衝到最前的汉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便被一股巨力撕碎,血肉飞溅,染红了身后的土地。 隨后,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黑甲武士在人群中閒庭信步,一拳一脚,却必定带起一蓬血雨,收割走一条乃至数条生命。 他明明有一击毁灭整座城池,杀光所有人的力量,但他偏偏不用。 只以拳脚,甚至刻意放缓了速度,收敛了部分力量。 让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头骨碎裂,身躯破碎,血肉纷飞。 让他们亲眼目睹彼此之间的差距。 他要让这些“叛逆”认清自己的愚蠢,认清反抗神是何等可笑。 要让他们深刻感受恐惧,知道自己有多脆弱,不堪一击。 这也是处刑的一部分。 不仅是杀死他们的肉体,也要摧毁他们的意志。 玄木城的战士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倒下。 他们集结了城中所有还能战斗的人,男人,女人,甚至鬚髮皆白的老者。 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毕竟和继续忍受神的恩赐相比,死並不是多么可怕的事。 但即便拼尽全力,依然不能给这黑甲武士造成丝毫阻碍。 他们甚至都碰不到他。 不过,玄木城的人们,本就未曾奢望能用血肉之躯战胜神明。 看著黑甲武士被人潮暂时牵制,隱藏的机关师一咬牙,启动了机关。 埋设在四周的地面猛然下陷,隨后——轰!!! 剧烈的爆炸掀起冲天火光。 烟火升腾的瞬间,城主一声令下,布置在城中制高点的弩阵万箭齐发,朝著火海倾泻箭雨。 这些利箭是他们精心打造,其中一些还灌注了少量的灵气,足可射穿山石! 火焰渐熄,烟尘缓缓沉降。 叮叮噹噹…鐺鐺… 烟尘中,传出了弩箭射中某种坚硬物体后被弹开、折断的声响。 连绵不绝。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心中抱著一丝微弱的希望。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烟尘中走出。 黑甲武士依旧毫髮无损,甲冑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黑甲武士似乎有些遗憾地轻轻嘆了口气: “给了你们这么多时间,这么多挣扎的机会…结果,就只有这样吗?真是…令人失望。” 嘆息声落,屠杀再起。 一脚在地面一踏,碎石飞起,隨意一踢,磨盘大的石块便如炮弹般射出,砸碎了一座架设著强弩的塔楼。 惨叫声与坍塌声混在一起。 隨后,他如入无人之境,再次冲入人群,一拳一脚,收割著生命。 城主苦涩一笑。 他看了看身后的人们,看著这些眼神决绝的战士们,笑了一声,朝他们点点头,而后,举刀衝进了战团。 箭雨未休,又一轮衝锋开始。 黑甲武士走上前迎接对手。 他一拳打碎了一人的身躯,再转动身体,掌刀斩断了另一人脊樑。 刀枪棍棒从四面八方砍来。 他挡也不挡,夺过一把剑,斩开所有的兵刃,穿透一名壮汉的胸膛,又利索地抽了出来,鲜血在地上泼溅出圆弧。 隨手一掷,长剑如虹,接连洞穿数人胸膛。 他脚步不停,向前突进,所向披靡。 直到一个使用长刀的男人,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那男人的刀法异常精湛,快如闪电,招招狠辣。 他竟在剎那间跟上了黑甲武士的速度,刀光一闪,“鐺”的一声脆响,狠狠劈砍在了后者的肩甲之上! 这是第一次。 自这场廝杀开始,黑甲武士第一次被人在近身肉搏中击中。 黑甲武士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挥拳,断裂的刀刃打著旋飞向高空。 他探手,抓住了那男人的脖颈,將其生生提起,然后狠狠摜向地面! 一声闷响,烟尘微扬。 城主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全身的骨头在这一记重摔下不知断裂了多少,断裂的骨头甚至刺穿了內臟,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这就是你们全部的本事?”黑甲武士轻声说。 叮噹、叮噹—— 重弩仍在射击。 “你们真以为,凭藉这些木头和金属拼凑起来的垃圾,就能对抗天神?” “你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城主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却已发不出声音。 但他还残存著最后一丝力气。 於是,他用尽全身仅剩的气力,颤巍巍地抬起了拳头。 轻飘飘的拳头,落在了黑甲武士的面甲上。 留下了一抹殷红。 叮噹。 又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黑甲武士的头颅。 他的脑袋微微歪了歪。 温度在升高。 黑甲武士四周的碎石震动起来。 “螻蚁安敢——!” 他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再理会周围其他还在衝锋或射击的人。 他一把抓起那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便要將其当场撕碎,以解心头之恨! 但即將发力之时,双手猛然一顿! 只见,雨水倒流! 淡青色的光衝散了血气! 黑云深处爆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血色光芒乍现,破碎的肢体裹挟著甲冑碎片从云端坠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地面上所有倖存者都愣住了,连持续的喊杀声都为之一滯。 黑甲武士更是悚然一惊。 那人是他此行的同伴,两人一同被派来执行“神罚”。 一人负责行刑立威,一人则在上方以“捕影石”记录处刑全过程,之后用以震慑其他不安分的城池。 然而此刻,负责记录的那位,竟莫名爆体而亡! “谁?!藏头露尾之辈,给我滚出来!” 黑甲武士顾不得发泄怒气,將城主的尸体扔开,眼中儘是警惕之色。 但无人回应。 四周突然静得可怕。 所有的人声都消失了。 天地万物失去了色彩,只剩下灰白,唯有倒流的雨幕是淡青的色彩。 声音悠悠传来: “不过一个四境修行者,也敢在这里耍弄起『神』的威风了?” 黑甲武士身体一僵,然后指天怒骂: “装神弄鬼!你又是何人?!够胆就给我现…” 还没骂完,一道水流已缠住他的脚踝,將他倒提著甩向高空,又头下脚上地狠狠砸回地面! 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烟尘混合著泥水溅起。 他还未从这记重摔中回过神,那水流再次发力,拖著他的身体,犁地一样,在坚硬的土地上犁出一道长达数十米的深深沟壑! 紧接著,水流猛地一抽,將他再次拋向空中! “混帐!” 黑甲武士怒吼,试图运转灵气挣脱束缚並反击。 但另一道更粗壮的水流抽打而来,劈头盖脸地一顿乱抽。 “噗——” 他狂喷一口鲜血,刀枪不入的玄甲在这一击下寸寸碎裂! “砰砰砰”的声音在空中迴荡。 整个人就像皮球,在空中被那股力量肆意拍打、拋掷,最后又被重重砸回已成废墟的城中街道上。 轰隆! 烟尘瀰漫。 黑甲武士砸回地上,狼狈不堪,又喷吐出一口鲜血。 玄木城所有倖存者都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他狼狈吐血的模样! 神会流血! 和他们一样的血! 黑甲武士挣扎著从破碎的砖石中半跪而起,一把扯掉只剩一半的面甲。 他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跡,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非但没有恐惧,疯狂之色尽显。 他仰天大笑,浑身血气爆发,嘶声吼道: “好!好!终於来了个够分量的对手!我乃苍溟山座下护法!够胆就出来,与老子堂堂正正一战!” 血色尽消的青空,冷冷飘下四个字: “你没资格。” 话音刚落,黑甲武士心头大骇。 他浑身的血液,竟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下一秒。 砰—— 血脉僨张。 无数血刃从他体內刺出,好似一朵淒艷盛开的血花。 万籟俱寂。 玄木城的倖存者们目光呆滯地望著这一幕。 神…死了? 就这么简单? 片刻的死寂后,城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发疯般地喊叫著: “神死了!” “神是可以被杀死的!” 他们捡起石头,或任何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朝著那朵血花掷去。 而另一些人则依然紧握武器,警惕地注视著天空。 能如此轻易诛杀神明的人,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忽然,刚转晴朗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绵绵细雨,洗刷了鲜血和污泥。 那些受了轻伤的人,发现自己的伤口正在癒合。 而重伤垂危者的痛苦也被驱散,停止了哀嚎。 一个青衫青年踏空而来,走到人群面前。 “你…你是谁?!” 惊魂未定的人群迅速排成紧密的阵型,武器齐刷刷指向这位不速之客。 祝余平静地张开双手,示意自己並无敌意。 “我救了一个名叫阿炽的少女,” 他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她口中,得知她的家乡玄木城正面临灭顶之灾,故而赶来一救。” “阿炽?” 阿炽,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个,对机关术的理解甚至超越了一些大人,是玄木城里人尽皆知的天才。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指向他的武器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 但戒备並未完全解除。 一名面色苍白的中年人走出人群,先是郑重行礼: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不知仙人…可有阿炽那孩子的信物?” 祝余摇了摇头:“那丫头身上,能当作信物的,大概只有那几卷兽皮。我想,她也不会放心將那东西交予他人。” “我知诸位顾虑。但苍溟山死了两个狗腿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留在此地,等待你们的结局,恐怕比死更加悽惨。不如赌一把,相信我,跟我离开。” “你们觉得呢?” 中年人沉默片刻,与其他几位看似头领的人交换了眼色,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仙人此言有理。” 他环顾四周的废墟与伤者,苦涩道: “只是我们这么多人,还有伤者…” “无妨。”祝余微微一笑,“带上所有能带的,剩下的交给我。” 中年人惨然一笑:“到了这一步,我们除了这条命,和手里的傢伙,已经没什么好带的了。” “这也足够了。” 祝余抬手虚引,数条水龙成型,承载起所有倖存者。 临行前,他挥手以磅礴灵气將整座玄木城埋葬。 唯有那朵由黑甲武士化成的血花,孤零零地扎在荒原之上。 水龙越过连绵的山峦,来到一处被群山环抱的隱秘湖畔。 这里雾气氤氳,湖水清澈,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 眼尖的人远远便望见,湖畔边,一名少女正在摆弄著木头。 “阿炽!是阿炽啊!” 有人按捺不住激动,失声喊道。 正在专心打磨木料的少女也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看,见几条背上坐满了人的水龙飞来。 那是… 她缓缓瞪大了双眼,手中的木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几乎是从地上窜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水龙背上的人们也泪流满面,大声呼喊著她的名字。 水龙降下。 阿炽飞奔过去,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但也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空缺。 许多许多她熟识的人,都不在了。 但至少,还有人活著。 不止她一个。 想到这里,滚烫的泪水再次止不住滚落。 昨天她醒来时,不见了祝余的踪影,只有一位美丽得不像凡尘中人的大姐姐守在一旁,告诉她祝余去救她的同胞了。 那一刻,她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开始在湖畔收集材料赶製武器。 没想到,祝余不仅平安归来,还带回了这么多倖存的同胞。 目睹阿炽安然无恙,玄木城眾人对祝余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在中年人的带领下,眾人齐齐躬身行礼: “恩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等愿追隨恩公!” 祝余大笑著说道: “那就说定了。” “实话说,我早就看那群自称为『神』的败类不爽了。” “以后少不了再和他们对上。但要打败他们,只靠我一人可不行。” 听闻祝余竟有这等壮志,眾人无不振奋。 他们並不在意祝余为何要与神为敌,这也不重要。 反正大家目標一致,管它那么多呢。 一时间,群情激昂,眾人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效死力,与那些恶神拼个你死我活! 但激动过后,也有人面露忧色,忐忑道:“只是…恩公,我们…我们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这次我们拼尽了全力,甚至连那黑甲武士的甲冑都没能刮花…若不是您出手,我们早已…” 在一旁默默听著的阿炽,闻言大声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准备得还不够!时间太仓促了,根本来不及將机关术真正的威力发挥出来!” 她握紧拳头。 “我相信,它的潜力,远不止於此!” 祝余也讚许道: “我相信她的话。机关术前途无量,只要有足够强力的材料,能承受得住灵气灌注,未尝不能威胁到修行者。” “修行者们想必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禁绝机关术。” 限制机关术发展的,一是材料,二是此世人们的认知。 毕竟这项技艺才刚刚起步,认知自然不会超出实际。 但祝余不受这个限制。 交谈片刻后,祝余嘱咐眾人在此休整:“我在別处也救下了一些人,安置在其他地方。待诸位休息好了,便带你们前去会合。” 眾人再次道谢后,开始在湖畔扎营。 祝余则独自走到湖畔边,寻了块光滑的青石坐下。 他刚坐下,身旁光影晃动,一袭白衣的昭华便在他身侧现身。 “辛苦了。” 昭华看著他,目光温柔。 “一个四境,一个三境,算不得辛苦。”祝余摇了摇头,语气轻鬆。 昭华却浅浅一笑: “可你心里,似乎並不是这么想的。” 祝余有些尷尬地看了看不远处忙碌的人群,低声道:“这里…人多嘛…” “他们看不见的。”昭华柔声说著,自然地张开双臂,將他轻轻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扑面而来,带著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徒儿真棒~” 女子轻笑著。 这是从他幼时起,昭华便有的习惯。 每当他做了值得称讚的事,后者总会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或者亲吻。 虽然如今已有觉悟的祝余,並不需要靠这些来激励。 但偶尔来上这么一次,感觉…確实还挺振奋人心的。 第400章 巫 湖畔,暖风习习。 儘管是白日,却有月光独照此处。 昭华轻轻拍著弟子的背。 十多年过去,这孩子已经长成健壮的男子了,身长近九尺,个头都到她胸口了。 也幸亏他的身高还没超过自己,才能像过去一样,將他抱在怀里给他抚慰。 这,大约也是她为数不多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她的真身並不在此处,依旧在天穹之外,与眾多龙族同胞共同维繫著那道高墙。 她的灵魂本体,也依然驻守在由她的力量构筑的龙宫之中。 下到此界的,不过是一缕神识。 这一缕神识所能调动的力量极其有限,大多时候仅能营造些幻境,聊作辅助。 无法在真刀真枪的战斗中,给予弟子太多实质的帮助。 所能做的,便是在他感到迷茫、疲惫时,给予指引和安慰,做他的港湾… 如此,方还能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师尊吧… 她心中如是想著。 祝余眯著眼睛,享受著师尊宽广的胸怀。 鼻尖縈绕著那令人安心的淡淡冷香,身心都沉浸在这片独属於他的月光般的温柔之中。 那感觉,就像是凉爽月夜里,无忧安眠。 直到少女的轻唤传来。 “恩公?祝余恩公?” 阿炽怀里抱著几卷兽皮,在湖边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 奇怪,明明刚才亲眼看见恩公走到湖边坐下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连那位好看得不像话的大姐姐也一同消失了。 修行者…都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么? 她正暗自嘀咕。 “阿炽?找我有事吗?” 祝余的声音忽然自身前响起。 阿炽嚇了一跳,连退两步。 定睛一看,才发现祝余不知何时已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她面前那块青石上,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少女拍了拍胸口,定了定神,连忙將怀中的兽皮递过去: “恩公,这是我改进过的一些机关武器图样,想请您过目,看看是否可行。” 祝余接过,大致扫了几眼,脸上露出些许讶异: “这才多久功夫,你就画出了图纸?” 阿炽指了指湖畔方向: “已经不早啦,恩公。您看,都已是正午了,大家点起了篝火,还打到了猎物,正架在火上烤哩。” 祝余抬眼望去,果然看见湖边空地上已燃起了连片的篝火,上面架著处理好的野鸡、野兔。 一些体格不输男子的健硕妇人,正利落地分解著一头刚猎到的野猪。 玄木城的百姓逃离时除了武器几乎一无所有,又听祝余说不久后便要转移,因此营地搭建得十分简陋。 阿炽又道:“大家也为恩公准备了吃食,只是刚才一直找不到您。” 祝余摆摆手: “我就不用了,你们自己吃吧。” 而且他也吃不惯未经调味,直接火烤的野味,又腥臊又柴。 他重新拿起兽皮,仔细翻看上面的机关设计。 阿炽的改进很有想法,在原有重弩的基础上,不仅放大了尺寸,还优化了结构。 若是灌註上灵气,理论上的確能杀死低阶修行者。 理论上。 毕竟修行者是活的,会动会闪。 这笨重的玩意儿,本来命中率就低,要命中一个高速移动的目標更是不易。 只能埋伏起来万箭齐发,靠数量去蒙中那么一两下。 虽然缺陷明显,但以这丫头的年纪,能想出这种设计,也是天才了。 “做得很好,很有想法。”祝余肯定道,“怎么突然想让我看这个?” 阿炽扬起小脸,认真地说:“因为…经过之前那一战,有人对机关术的信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所以我想儘快造出更厉害的武器,帮大家重拾信心!只是…我自己也拿不准这样改行不行,就想著拜託恩公来看看。您既然认得机关术,或许…会懂这方面的知识。” 祝余笑了笑:“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 他本身也计划著,等到安身地后,將自己所知的一些更为系统的机关术知识传授给他们。 既然阿炽主动提起,正好顺势与她交流一番。 他往旁边挪了挪,在宽大的青石上空出位置:“上来坐著说。” 阿炽应了一声,灵巧地翻身坐上青石。 一靠近祝余,她便闻到一股清浅的香气。 是桂花香。 和那位大姐姐身上的味道一样。 为什么祝余恩公身上也会有? 少女没有细想,她的心思都放在了机关上。 儘管修行者们有意限制凡人的发展,但他们的精力大多放在了彼此爭斗或个人修炼上,难免有所疏忽。 而凡人又通过与妖族的一些接触,零星获取了一些技术。 因此,虽然在衣食住行上走歪了些,但一些处於中原地区的凡人,还是將科技树点到了铁器时代的水准。 有基础就好办很多。 祝余跳过了弩箭,一步到銃。 但並非火銃。 在这个个体力量强大的世界,常规火器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最多听个响,活跃活跃气氛。 期火枪射速慢、射程近、精度差,一轮排枪下去,能侥倖蒙死两个大意轻敌的低阶修行者就谢天谢地了。 然后就等著被对面当猪杀吧。 大炮巨舰时代的武器或许能起些作用,但首先短时间內造不出来,其次造出来了效果一样有限。 面对真正的强者同样无力。 那帮牛鬼蛇神,核弹都能给你当炮仗点了,何况別的? 所以,要攀科技,也得往灵气运用上走。 聚灵銃,便是其一。 也是他们当下最容易打造出来的。 当祝余將设计图画出,並讲解了其使用方法后,阿炽的眼睛都亮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领悟了这种武器的强大之处。 乃至顺著他的思路举一反三,跳回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里勾画起来: “那如果造得更大些,是不是就能做成『聚灵炮』?威力肯定更强!” 她越想越兴奋,又添了几笔: “一根枪管似乎还是不够,能不能多装几根,实现连发?这样命中率也能高些!” 思绪一旦打开,便如泉涌。 这丫头甚至想到可以建造战车,將銃装在战车上等等。 祝余听得直咋舌。 自己就提出一点,这丫头就想出一系列武器来。 要是个接受过完整教育的成年人也就罢了,但她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啊。 也是捡到宝了。 阿炽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新式武器的构想之中,那张清丽无双的小脸上儘是专注。 祝余没有打扰她,在一旁安静坐著。 烤肉的味道飘了过来。 很腥,很难闻。 …… 经过短暂的休整,祝余带领著玄木城的倖存者们再次启程。 他们的目的地,在遥远的南方。 那里人跡罕至,环境险恶,多是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终年瀰漫著致命的毒瘴。 正因如此,这片恶土从未入过中原修行者的法眼,反而成了许多渴望逃离中原无休止的廝杀与妖神暴行的凡人,首选迁徙的避难之所。 一路向南飞行了三日,眾人终於抵达了一片被灰绿色瘴气笼罩的原始山林。 浓郁的雾气遮蔽了视线,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令人头晕目眩。 南方和北方简直是两个季节。 北方已是大雪纷飞,而这南方还温暖如春。 祝余运转灵气,形成一道屏障將眾人护在其中,这才带领他们落地。 阿炽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祝余身侧。 自从祝余救下了玄木城,又指点她机关术后,这聪慧的丫头便对他心悦诚服,甚至还认他当了老师。 如今,她在祝余面前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先生,这里…好像没有路啊?” 少女睁大眼睛,左右张望,眼前只有茂密到几乎遮蔽了天空的原始丛林。 “路,就在前面。” 祝余並指一挥,前方的浓郁瘴气向两侧退散,原本看似无路可走的密林景象一阵模糊变幻,显现出一条可供数人並肩通行的林间小径。 眾人带著惊奇,跟隨祝余沿小径前行。 没走多远,忽听两侧草丛传来“沙沙”轻响,紧接著,两道身影敏捷地窜出。 那是两名身披草叶偽装,挽弓搭箭的精悍男子。 “祝先生?是祝先生回来了!” 他们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祝余,欢呼起来。 两侧草丛中又钻出更多的人影,甚至连周围的树冠上也传来了动静,显露出更多手持弓箭的守卫。 粗略一看,竟有数十人之多,个个眼神锐利,身手矫健,显然是经验丰富的好手。 玄木城的人们一路走来,丝毫未觉自己已进入了对方的包围圈。 若非祝余带领,贸然闯入后果不堪设想。 一名身材最为高大魁梧的男子越眾而出,朝著祝余郑重抱拳,声音充满敬意: “祝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祝余頷首,回应了这个名叫季土的汉子,问道: “这段时间情况如何?我外出这一月有余,可有事发生?” 季土恭敬答道:“回先生,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日子有弟兄在外围狩猎时,接触到了一些从南边逃来的部落,人数不少,就定居在距此不远的一处山谷里。” “从南边逃难?” 祝余皱眉,“知道他们逃难的原因吗?” “不知,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嚇坏了,对外人敌意很重,见人就攻击,根本无法交流。” “好吧,之后我会亲自去看看。” 说罢,他侧身让出身后的玄木城遗民,介绍道: “这些是玄木城的倖存者,城破之后流离至此,今后便在此地安置,你们多照应一二。” 此地聚集的,同样是祝余从各地救下的遗民,他们对玄木城的遭遇感同身受。 季土等人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都是苦命人,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快隨我们进来!” 穿过这片作为天然屏障的密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处宽阔的山谷呈现於眾人眼前。 谷地中,屋舍错落有致。 百姓们或在田间劳作,或在作坊忙碌,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儼然一处与世隔绝,安寧祥和的世外桃源。 在安排人手妥善安置玄木城百姓后,祝余带著阿炽以及玄木城隨行的工匠们,来到了山谷中一片毗邻小湖的区域。 这里矗立著几排低矮的房屋,“叮叮噹噹”的锻打声不绝於耳。 此处正是营地的铁匠铺与工坊区。 祝余叫来工坊的管事,嘱咐道: “玄木城的工匠们各有专长,往后你们便一同协作,互帮互助。” 管事连忙应下。 隨后,祝余將阿炽单独叫到一旁: “你在机关术上颇有天赋,往后便留在此地钻研,放手去做。” “若你能做出实绩,证明自己的本事,日后这整个工坊的工匠,都交由你来统领。” 阿炽用力点头,自信道: “先生放心!我一定能做到!”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跑向工坊。 看著少女斗志满满的背影,一道月白色的光影出现在祝余身侧。 昭华的身形渐渐凝实,她望著阿炽的方向,笑著打趣: “这孩子,和你小时候一样有活力呢。” 祝余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这丫头已经是非常沉稳的了。” “换我在同样的处境,未必能做到她这么好。” 此时,阿炽的身影已消失在工坊。 祝余收回目光,转身朝山谷外走去: “我去看看那些逃难的部落。” 昭华望著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工坊的方向。 那能看穿未来的眸子望见了些什么,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而后,她的身形化为点点光粒,附在了祝余身上。 出了山谷,祝余便径直朝著季土所指的方向御空而去。 北逃的部落,就定居在那边相邻的山谷之中。 祝余心中升起一丝好奇。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从北方向南逃亡的难民,但从南方往北逃的,这还真是头一遭。 南边究竟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高手”,竟能把人嚇得顶著妖魔和恶神的威胁逃回北方? 心念转动间,他已飞临山谷上空。 眼神穿透层层茂密树冠,落在了那些藏身於枝叶阴影下的人们身上。 这批部落民看起来,比北方聚居点的百姓要落后许多。 他们手中的武器大多是用兽骨粗略打磨而成,身上披著简陋的兽皮,跟原始人差不多。 这些人的精神状態也和己方山谷的居民截然相反,甚至比玄木城那些经歷了劫难的倖存者还要惶恐不安。 他们瑟缩在树影最浓密的地方,紧紧围拢成圈,將孩子和老人护在最中间,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那般谨慎的姿態,就像隨时会有东西从黑暗里衝出来,將他们吞噬。 祝余降了下去。 这些人一看到他的身影,便应激了一样,意味不明的叫声此起彼伏。 有惊慌失措下的无意义嘶吼,也有模仿著野兽的咆哮,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壮胆,同时威慑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呜呜咋咋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祝余隨手挥出一道青色灵气。 光晕荡漾开来,拂过每一个人。 杂乱的叫声瞬间停止了。 部落民们脸上的狰狞与惶恐渐渐褪去,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神也变得清澈了许多。 再看向这从天而降的男子时,还莫名生出几分亲切来。 气氛终於缓和下来,也终於有了交流的可能。 祝余开口,声音平和: “你们从哪里来?为何向北逃难?” 人群一阵骚动,片刻后,一名身材高大、脸上刻著粗浅图腾的男子站起身来。 “我们来自南方十万大山,本是巫部的部眾,因族中的巫性情大变,才不得不捨弃家园,向北奔逃。” “巫?” 祝余还未曾深入过南方地界,对这群人不甚了解,便追问: “这『巫』究竟是何来歷,竟能让你们如此惧怕?”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名头髮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 “老朽年岁大些,知道得多点,可否由我来讲述?” 祝余点头应允。 老者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道来: “大约百余年前,一批为了躲避中原战乱而南迁的人族,在南方扎下根。” “但他们始终忧心,北方的妖魔终有一日会杀来。” “为了自保,也为了在这片险恶的大山中立足,这些人便开始苦寻一条不同於吸纳灵气修炼的变强之路。” “经过多年摸索,他们终於找到了方法。” “利用南方遍布的毒瘴和奇异毒虫作为原料,炼製出一种名为『蛊』的毒物。” “让『蛊』来承载和驾驭灵气,以此作为对抗北方妖魔的武器。” “因第一个成功炼出『蛊』的先贤名叫『巫』,后来的继承者们便都以『巫』自称,希望能继承先辈遗志,將蛊术发扬光大,护佑族人。” “听起来,初衷似乎並不坏,只是为了自保。” 祝余评价道。 “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们恐惧到要背井离乡,逃到这里?” 老者苦笑: “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一些年轻气盛的巫认为,经过百年的蛰伏和积累,我们一族已经有了抗衡北方妖魔的实力。” “他们…便想著要打回北方去。” “虽然在南方扎根已有百年之久,但我们从未忘记,自己生在何处。” “族中同胞都盼著,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土。” “眾心所向之下,巫主便先派遣了一队最为老练的巫,北上探查情况。” “那支队伍足有上百人,皆是族中精英,可谁知…数月后,他们回来了,却只剩下寥寥数人…” “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北方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回来后与巫主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族中的巫们,似乎都疯了。” “他们开始像发疯一样地炼製各种蛊虫。这还不够…他们开始强行抓走部落里的青壮年,甚至索要孩童!” “各个部落开始不断有人失踪,起初是零星的,后来…后来是整村整村的人,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怕了,是真的怕了…只能连夜从大山里逃了出来…” “然后…然后…” 老者的声音抖得愈发厉害,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围的部落民们也被勾起了可怕的回忆,重新开始瑟瑟发抖。 祝余再次运转灵气,平復他们激盪的情绪。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白光,轻轻点向老者的眉心。 这是昭华传授给他的一种术法,名为“溯影”,能完整无缺体验到对方所经歷的一切。 他进入了老者的记忆。 后者正被一个强壮的年轻人背著,和大批族人在崎嶇的山林间亡命奔逃。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粗重的喘息,而身后…则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老者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后面,一只体型庞大,轮廓狰狞的“蜘蛛”正快速追来! 不,不是蜘蛛… 是人! 用人的肢体缝合而成的,蜘蛛一样的苍白怪物! 一条条手臂和大腿被拼接在一起缝合,构成了爬行的步足,躯干部分更是由数具人体扭曲缠绕而成! “我超!” 以老者视角亲眼目睹这骇人一幕的祝余,爆了句粗口。 …… 南方,十万大山。 一片被浓郁毒雾笼罩的沼泽地里,几道身披斗篷,手持木杖的身影,围坐在一团摇曳的篝火旁。 火光映照出他们凝重又疲惫的面容。 “最近北部边境逃散的族人越来越多了,必须加强封锁,否则人都要跑光了!” 一个声音沙哑的巫说道。 旁边有人恨铁不成钢地责骂: “那些短视的蠢货!他们根本不明白,这都是必要的牺牲!他们根本不知道北边到底有什么!我们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族群的未来吗?!” “若不能炼製出『圣蛊』,待北方那些妖魔打过来,我们全族都得死!” 另一人嘆息: “罢了,不被理解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圣蛊』炼成,我们便至少能拥有自保之力了…” “到那时,他们自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眾巫默然。 自保,他们也只能奢求如此了。 在见识过北边的疯狂后,他们就彻底熄了北伐的心思。 坐在首位的巫主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越过沼泽,投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紫气冲天。 第401章 先贏不算贏! 巫主转身向山里走去。 巫的力量皆源於蛊虫,肉身强度与凡人相差无几。 如果不骑乘特製的蛊虫赶路,便只能如寻常人一般靠双腿跋涉。 刚靠近后山,一阵诡异的歌声便顺著山风飘来,在山间盘旋迴盪。 一群脸上涂抹著彩纹、身上掛满各种兽骨饰品的女巫,正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一边跳著姿態诡譎的舞蹈,一边吟唱著晦涩的歌谣。 圆圈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毒池。 那冲天的紫光,正是源自这池水。 池中,竖立著一个个顏色各异的“茧”,大部分黑紫,只有三个是洁白之色。 这些茧像一朵朵莲花的花苞,静静悬浮在毒池之中。 其中,那几枚雪白的茧子不断发出“怦咚、怦咚”的声响,像是心跳。 而那些黑紫的茧子,则毫无动静。 巫主走入这片区域,向主持仪式的那位女巫询问道: “进度如何?” 女巫闻声转过脸来。 她的面庞乾枯苍老,身躯瘦骨嶙峋,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无比。 “回巫主,这一批的『圣童』资质上佳,已有三人成功坚持到了『融毒』阶段。” “只待他们彻底吸纳『蚀心紫魘』之毒气,完成肉身与神魂的最后淬链,便可破茧成蛊,为我族所用!” “三个?”巫主眉头紧锁,“是否太少了?我记得各部献上的『圣童』,初选便有百人之多,这还不算前期在各部落內部筛选所消耗的数量。” 要知道,唯有那些能在剧毒瘴气中存活下来的孩童,才有资格被送来成为“圣童”。 这一轮轮残酷的筛选下来,一些人口稀少的小部落,甚至已经因此血脉断绝。 女巫却毫不在意地回道:“值得!巫主,您要明白,这可是『蚀心紫魘』!” 蚀心紫魘。 其来自於巫们多年前,在一处极深的地穴中发现的一具庞大无比的巨虫尸骸。 那似乎是一只蝴蝶,体型却堪比一座小山丘! 虫尸散发著紫光,任何活物稍一靠近,便会从肉体到灵魂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 巫们意识到了这具虫尸的价值。 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从中提取出了紫色的晶体,也就是紫光的来源。 此后数十年,巫们耗费无数心血,试图掌控这股力量。 却一次次以失败告终,死伤惨重,最终只能將其封存於后山。 直到…那批北上的巫归来。 他们的北上之行堪称惨烈,几乎全军覆没。 但也並非全无收穫。 他们从北方带回了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其中就包括来自妖族的秘术。 统治世间千年的种族,即使落魄了,也有不少可取之处。 巫们將妖族秘术与自身蛊术相结合,歷经数年钻研,终於找到了驯服这蚀心剧毒的方法。 甚至將其威力推向了更高的境界,命名为“蚀心紫魘”。 蚀其血肉,腐其心脉,缠其神魂,如坠噩梦,永世不得解脱。 “现在,只要『蚀心紫魘』能与这些我们千挑万选出来的『圣童』完美结合,炼成『圣蛊』…” “我等,便能拥有与北方高阶修行者正面抗衡的力量!” 女巫激动万分。 “三个,足够了!尤其是中间那枚最大的雪白茧子,”她抬手指向毒池中间,“里面的小女娃天生拥有万毒不侵之体,简直是为蚀心紫魘量身打造的最佳容器!” 女巫正欲继续细说圣蛊的种种神异与强大,突然,几名正在跳舞的女巫毫无徵兆地发出悽厉的惨叫。 与此同时,毒池之中,一个原本规律搏动著的白色茧体,迅速黯淡,转化为了死寂的黑紫色。 “……” 巫主沉默地看著池中的变化,宽大的兜帽遮蔽了他的面容,让人无从窥探其下的喜怒。 女巫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惶恐地低下头: “巫主,这…” “还剩两个。” 巫主声音嘶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希望,下次过来时,不要只剩下一个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名惊慌失措的女巫,手中木杖在地面一点,转身便沿著来时的路走远。 “大吉!巫主!是大吉啊——!” 才刚走出后山禁地的范围,巫主便听见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著几名巫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前方密林衝来。 几人脸上儘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看他们这般兴奋,显然是算到了什么吉兆。 然而巫主心中却毫无波澜。 只因他心知肚明,他们这套占卜之术,本质上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 无法运用灵气沟通天地的他们,根本无从窥探的天机。 当年为了稳定人心,才编了一套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占卜流程,凑合著过了这么多年。 知晓占卜的真相,巫主看他们那兴奋的样子直摇头。 吉兆就吉兆唄。 反正也是假的。 高兴成这样,骗子当久了,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莫不是忘了,北行的队伍出发前,他们也算到的大吉? “莫要喧譁!” 巫主顿了顿手中的木杖,打断了他们的欢呼,“究竟何事?” 最年长的那位占卜巫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抢著回道: “大吉!巫主,確是大吉之兆啊!我们几人分开卜问,所得卦象竟全然一致,皆指向吉兆!这预示著我巫部的命运,或將迎转机!” 巫主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转机? 大吉? 这话早点说,他或许还会心存一丝侥倖,现在?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三个圣童刚没一个,族人也一直在逃散。 吉在哪儿? 转机在哪儿? 他甚至连斥责他们的力气都懒得花费了。 只隨意应付了几句,便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了那片被毒雾笼罩的沼泽。 有这閒工夫欢呼雀跃,不如多炼几只蛊虫。 多一分实力,便多一丝在这残酷世间挣扎求存的可能。 …… 溯影结束。 祝余立在原地,一时无言。 看到那用人缝合成的怪物,他算是知道巫发癲的原因了。 这种怪物並非巫们的首创,他们大概率是在北行途中见识过类似的造物,从而获得了灵感。 在北方,这种邪异的造物存在已久。 其源头据说可追溯至妖族的一项古老秘术——“接肢”。 这秘术最初是荣耀的象徵,一些得到认可的妖族后生会接上强大先祖的肢体,获取传承和庇佑。 但后来又在这基础上演变出了一种酷刑。 將犯下重罪的妖拆解,再与其他罪妖的肢体拼接融合,炼製成丧失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扔进决斗场中拼杀,供眾妖观赏娱乐。 人族崛起后,从被击败的妖族那里获得了这项秘术,並“物尽其用”,创造出了属於人族自己的怪物。 製造它们的修行者,称之为“人魈”。 而在凡人眼中,它们则是可怕的“孽物”。 这玩意儿,简直是对“人”这一存在本身的极致褻瀆。 它是彻头彻尾的驳杂与混乱的化身。 以无辜者被折磨致死时產生的滔天怨念为魂,以他们承受的极致痛苦为力量源泉。 在这个有灵的世界中,强烈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能量。 何况人还是万物之灵长。 那些被折磨致死,又在死后被粗暴缝合的人们,其体內滋生的滔天怨念、痛苦与恐惧,產生出了成极其浓烈的凶煞之气。 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用作“材料”的生灵原本越强大,炼製出的“魈”也往往越可怕。 北方各方自称为“神庭”的人族修行者势力麾下,都不乏由这种人魈组成的军队。 儘管这一邪法丧尽天良,但不可否认,它確实能相对快速地批量製造出可堪一用的战力。 远比训练手持冷兵器的凡人军队要可靠得多。 唯一要克服的难题,就是自己的良心。 巧的是,修行者们已经没有良心可言了,他们都不再將凡人视作同族。 在他们眼中,摆弄凡人的肢体,与孩童拆解虫子取乐並无二致,没有半分心理负担。 而现在,这等灭绝人性的邪术,竟也传到了南方。 不过,巫们炼製出的人魈,比起北方的同类要粗糙许多。 怨煞之气也远不如北方版本那般浓烈骇人。 若是换成北方標准的人魈来追击,眼前这些部落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活著逃出来。 但这结局,想来並非因为巫们心存善念。 既然已经做出了用人炼蛊的行径,他们的良心恐怕也所剩无几。 能让这些部落民逃出生天,主要原因恐怕还是巫们的水平不够,与北方的修行者相比差得太远。 这,或许也正是他们北行归来后突然发疯的根源所在。 在亲眼见识过北方修行者真正的实力,认识到双方那令人绝望的差距… 所有的幻想与回归故土的希望彻底破灭之后,他们的心智被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压垮了。 以至於最终走向极端,为求自保而染指邪术,將毒手伸向了本该由他们保护的族人。 不知那位开创了蛊术,本意是想为族人寻一条生路的先贤“巫”,看到后继者们不仅未能用此术守护族人,反而將族人当作了炼蛊的材料后,会作何感想。 祝余心中暗嘆,摇了摇头。 他看向眼前情绪已逐渐平復的巫部部眾,坦言道: “北方可不是个好去处,那里的情况比南方还要恶劣得多,你们所见过的怪物,在那里只会更多、更恐怖。” “我知道有一个好去处,里面全是和你们一样的人。大家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然后发展壮大后,杀出去淦他娘的神和巫。 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祝余本是一片好意,却不曾想,部落民们低声商议片刻后,还是婉言拒绝了。 那位代表发言的老者躬身道: “感谢大人的好意。但是…我们还是想继续向北,去碰碰运气。明天一早,我们就会再次启程。” 祝余耳力过人,听清了他们的私下交流。 他们不是不知北方凶险,只是不愿相信他而已。 连曾经发誓要保护族人的巫都背叛了他们,又怎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的修行者? 谁又能保证,眼前这位看似友善的男子,日后不会突然翻脸,也对他们动手? 与其將身家性命寄托在这些隨时能让他们万劫不復的强者身上,不如趁著他还没翻脸,赶紧跑远些。 左右不过这么点人,隨便找个偏僻的山沟沟,便能勉强过活。 天下之大,总不至於那般倒霉,躲进深山老林里还会被逮住吧? 见他们去意已决,祝余也不再强求。 他为他们指明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便转身离去。 这一来一回没花费太多时间。 当他回到山谷时,眾人仍在热火朝天地忙碌著,为玄木城的新同伴们整理安排住所。 季土见到只有祝余一人回来,不禁朝他身后张望了一下。 “看什么呢?”祝余问道。 汉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祝先生您每次外出回来,总会带些落难的人回来。我还以为这次,您也会把那些部落民给捡回来呢。” 祝余淡淡一笑:“他们不肯留,人各有志,便隨他们去吧。” 这些部落民与谷中眾人不同。 毕竟,他对他们没有救命之恩,缺少建立信任的契机。 而且部落民们与他们的目標也不一致。 前者已经被打垮了,不想也不敢再拿起武器与谁为敌。 只想寻个偏僻的地方,从此与世隔绝,偏安一隅。 而祝余所聚拢的这些人,斗志仍在。 无时无刻不在想著积蓄力量,有朝一日打回北方,向那些所谓的“神”討还血债。 目標南辕北辙,即便强行將部落民带回山谷,理念不合,分道扬鑣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这些部落民的到来,倒是给祝余提了一个醒。 南方,还存在著广袤的土地和未被充分开发的资源。 无论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还是地下的矿藏,都是发展机关术所需要的。 而目前占据那片土地的,不过是一群被北方修行者嚇破了胆的巫。 既然如此,为何不先將目光投向南方? 只要能够占领那片土地,整合当地的人力与物力,抓紧时间种田,把机关术点满,待中原有变,再大军北伐! 更何况,南方的蛊术也颇有独到之处。 若能妥善利用,对凡人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这么一想,南下战略,不仅可行,甚至极为必要! 既已决心南下。 祝余一刻也不耽搁,在吩咐季土等头领守好家后,便当即动身向南而去。 照部落民们的说法,巫还在不断抓人炼蛊。 若不儘快阻止,只怕用不了多久,那十万大山就要沦为又一处人间魔域了。 …… 现实。 幽深的地底。 苏烬雪、絳离、元繁炽、玄影四女分据四方,將盘膝闭目的祝余严密地护持在中心。 此刻,这地底空间內,只剩下他们五人。 天工阁的长老们以及玉人,都已遵照指令返回地面待命,以防不测。 突然,元繁炽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黛眉微蹙,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唔…” 声音虽轻,却立刻引起了另外三女的警觉。 “元妹妹,可是有哪里不適?” 絳离率先开口。 元繁炽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静默了几息,方才缓缓睁开眼眸。 她轻轻摇头: “不…我只是…看到了前世的幻象。” “什么?” 此言一出,苏烬雪、絳离、玄影三女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儘管她们各自都对自身的前世充满好奇,但眼下身处的地底,绝非是什么绝对安全的环境。 若是一个接一个都像之前那般陷入沉睡,谁来为祝余护法? 元繁炽看出她们的担忧,解释道: “此次与先前不同。我虽身处幻象之中,但意识却保持著清醒,仍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並非像之前那般沉睡不醒。” “是么…” 听她这么说,三女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了些许。 然后才后知后觉一件事: 她们看到前世幻象的顺序,会不会和祝余找回这一世与她们相关的记忆顺序一样,都是由前世遇见祝余的时间先后所决定的? 若是如此… 那岂不是说,元繁炽,竟是祝余前世第一个遇见的人?! 一念及此,三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虽各有不同,但显然都称不上是高兴。 玄影的表情是最不爽的。 这一世落在后面也就罢了,怎地上一世还是落后? 就不能让她第一个遇见夫君吗? 不过,转念想到自己毕竟是这一世第一个与祝余拜堂成亲的,那股鬱闷又平復了一些。 先贏不算贏,贏到最后才是真的贏。 管她们一个个领先多少,先吃到肉的终究是她! 仅这一项,她就贏太多了。 如果说玄影尚能找到自我安慰的由头,那么苏烬雪就是纯粹的难受了。 前世记忆一来,连“第一个与郎君相遇”这项成就也被元繁炽夺了去。 输麻了。 与將情绪直接写在脸上的玄影和苏烬雪相比,絳离表面上依旧维持著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较浅。 她轻声问道:“元妹妹方才都看到了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玄影和苏烬雪闻言,虽未开口,却也都竖起了耳朵。 元繁炽定了定神,开始讲述幻象中的所见: “前世的我,出生在一座名为『玄木城』的人族小城。此城因不甘受『恶神』鱼肉,便暗中研究『机关术』,以期获得反抗之力。” “机关术?” 絳离略显讶异,“此物…据传不是你们天工阁所创么?” “不完全是。”元繁炽摇头,“机关术源头甚多,天工阁只是其一,又在后来博採眾长,將各流派精华融会贯通,推至更高境界。” “我在幻象中看到的,应该是机关术的雏形。” “那所谓的『恶神』,又是什么东西?”苏烬雪追问,“真的是传说中的神明吗?” 元繁炽再次摇头,许是受前世记忆的影响,在说起恶神时,声音都变冷了: “並非真神,不过是一些强大后便自命为神的人族修行者罢了。” “因实力强大便自封为神么?” 玄影嗤笑一声,“听起来,倒也不足为奇。” 在等候祝余重生的百年里,她走遍了天下,倒也碰到过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看一眼都欠奉。 元繁炽继续道: “玄木城暗中研究机关术的行为终究还是暴露了。恶神震怒,欲降下所谓『神罚』,毁灭整座城池。” “在灾难降临之前,城主挑选了一批机敏的后辈,让他们携带记载著机关术要义的兽皮,分头逃离,以期保留火种。” “我的前世,便是其中之一。” “逃难途中,同伴们先后遭遇不测…在我生死一线之际,是前世的祝余出手救下了我。” “后来…我便拜了他为师,跟隨他学习…” 出手相救… 拜师? 苏烬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问: “该不会还是在雪山里吧?” 元繁炽好奇地看向她,问: “你怎么知道?” 是啊,我怎么知道。 苏烬雪一个字都不想说。 此时此刻,她只觉难受。 那眼泪都往肚子里流。 这全是自己这一世的经歷啊!!! 这下可好,自己倒成后来者了。 看出剑圣大人心情不佳,三女也没人再触她霉头。 和她最不对付的玄影,也只是偷著笑,被出言嘲讽。 絳离则问起了后来的事: “然后呢,你们又经歷了什么?” 元繁炽道: “他得知了玄木城即將被毁灭的事后,赶去搭救,留下一位白衣女子保护我。” “虽不知其身份,但我猜就是他前世的师尊。” “这女子没有和我交谈太多,不久后祝余就带著救下的人回来了,然后便带著我们一行人,一路南下,最终在一处山谷安顿下来。” “我被安排到了工坊里,钻研机关术。” “结果…” 她举起左手,有些不好意思。 “在造机关不小心伤著手了,唔了一声,然后就被叫醒了。” 絳离忍俊不禁。 这元妹妹明明是最聪明的,但有时候真是呆得可爱。 难怪阿弟喜欢逗她。 她笑了笑,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 “你们到了南方?有多南?” 第402章 阿姐的自我定位 问题才问出口,絳离便感觉到一道微妙的牵引感自意识中传来。 她立刻明白了什么。 当即收敛心神,不再抗拒,任由那力量將自己的意识拖入一片朦朧之中。 见她突然安静下来,另外三女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瞭然,一时五味杂陈。 又是她是第二个。 合著絳离才是最好运的那个? 已全然沉入幻象的絳离,自然无从知晓外界三女的复杂心思。 她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白光中飞速穿梭,最终抵达了一个终点。 剧烈的疼痛在瞬间袭来。 陌生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冲刷著她的脑海。 先是艰难却还算平静的童年时光… 紧接著,画风一变。 巫们闯入了村子,喊著“为了族人”之类的话,强行带走了所有的孩子… 骨肉分离的哭喊声震天动地,绝望瀰漫… 隨后,她和许多孩子一起,被无情地扔进瀰漫的毒瘴之中。 她眼睁睁看著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在极致的痛苦中哀嚎、扭曲、最终死去。 而她,和寥寥几个“幸运儿”活了下来。 几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带走了他们。 孩子们本以为得到了救赎,却没想到被带进了洞窟。 在老奶奶们依旧“慈祥”的安慰声中,他们被逐一放入用无数蛊虫和毒物炼製的毒池里… 一轮又一轮残酷的筛选。 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人还顽强地活著。 但这,依然不是终结。 她和另外十余名从不同村落倖存下来的孩子一起,被关进了白色的“茧”中。 全程,他们都异常安静。再也听不见哭闹和挣扎。 其他人是早已在无尽的折磨中变得麻木,而她,则是被种下了特殊的蛊虫,强行压制了意识。 这一点,反倒让她心中颇感骄傲。 前世的自己,比现世年幼时要勇敢得多。 即便经歷了这般炼狱般的磨难,只要意识尚存,便从未停止过挣扎反抗,从未选择逆来顺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只可惜,那霸道的蛊虫终究压制了她的意识,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们像任人摆布的木偶,被强行送入茧中。 絳离忽然明白了元繁炽此前为何会疼呼出声。 这幻象之中的体验,与现实中的实力毫无关联,她们的感官会完全回溯到当时的状態。 对疼痛的耐受度,远不如歷经千锤百链后的现在。 进入茧中之后,那深入灵魂的痛苦,莫说一个小孩子,就是换作已至圣境的她来,怕是也会皱起眉头。 幸好在巫隗的关爱下,她从小便经歷过无数磨礪,对痛苦的耐受度远超常人。 因此也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將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蜷缩在冰冷的茧中,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不住颤抖,感受著那几乎要將自我意识彻底磨灭的剧痛。 黑暗之中,一缕缕紫色雾气升腾。 她认得这雾。 蚀心紫魘。 原来,那在她今世出生时便突然爆发,折磨她多年的剧毒,居然是从这里来的吗? 她看著那紫色毒雾,缓缓渗透进她的肌肤,融入她的骨血,甚至…缠绕上她的灵魂。 感官在逐渐丧失。 外界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絳离能感受到前世的这个小女孩的恐慌。 但她自己却非常平静。 肉体上的痛苦对她来说並不是难以忍受的事。 而且,她知道这马上就会结束了。 她看到了过去,那就预示著,他们就要相见了。 期待之余,絳离又有些苦恼。 自认为是年长的姐姐的她,並不希望再扮演一个等待拯救的角色。 她更渴望的,是能够反过来帮助他,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成为他的依靠。 就像重逢之后,她一直努力在做的那样。 毕竟,她的自我定位,向来是一个漂亮、能干、聪慧且明事理的好姐姐、贤內助。 那又怎能总是处於弱势,一味地等待拯救呢? 可惜,在此时的幻象中,她什么也做不了。 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无论她如何在意识中努力挣扎,都无济於事。 她只能被动地感受,被动地承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一直压制著她意识的蛊虫,也承受不住“蚀心紫魘”霸道的毒性,死去了。 可她依然没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因为“蚀心紫魘”正在重塑她的肉身。 甚至连她的灵魂,也在这种剧毒的浸润下,发生著某种蜕变。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在痛苦中不断被锤链、增强。 感知的范围隨之不断扩大,渐渐穿透了茧壁,捕捉到了外界的一切。 “怦咚…怦咚…” 那是旁边两个茧里传来的心跳声。 但其中一个,明显越来越虚弱。 然后是毒池外女巫们的舞蹈、歌声。 再之后,又有一名身著黑袍的巫走了进来,和一名女巫交流,他们说的话也都落入她的耳里。 “万毒不侵之体?” 这是说自己吗? 絳离哭笑不得。 只觉命运讽刺无比,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那名女巫对著新来的巫大肆吹捧之时,她听到那虚弱的茧心跳一停,生机也消失了。 外界的对话也隨之停止。 尷尬、愤怒、失望… 即使隔著茧,她也能察觉到那几名巫身上散发出的这些情绪。 她的神识仍在不受控制地继续扩散,漫过毒池,漫过后山,逐渐囊括了周围的群山。 絳离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这片属於过去的南疆土地,心中充满了好奇。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沉。 大片大片的土地一片死寂,唯有零星几处稀稀拉拉的小村子。 一些即使以她如今的心智看来噁心至极的造物在林间、山间穿梭巡逻。 那些是这时代的巫炼出的蛊。 人蛊。 在现世,也有心术不正的巫祝把主意打到人身上。 但在她成为神巫后,这些巫祝都消失了。 而在眼下,在千年之前的古老南疆。 后世被她禁绝的蛊术,正大行其道。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有更好的御灵术不用,去炼製邪蛊? 辛夷老师不是说,上古的南疆是一个乾净、纯朴的净土吗? 这又是抓小孩,又是炼人蛊的,全是邪巫做派。 净在哪儿? 倒是快把人都净没了。 隨著神识不断扩散,更多惨绝人寰的景象涌入她的感知。 试图逃离这片炼狱的凡人,被巫驱使的人蛊无情拦下。 他们跪地痛哭,声嘶力竭地祈求著本应庇护他们的“巫”能展现一丝仁慈。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斥责与“背叛族群”的罪名,没有丝毫宽恕与怜悯。 便在此时,一道青色的流光,闯入她神识感知的边缘。 那流光悬停半空,光芒渐敛,显露出一个让她灵魂为之悸动的身影。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絳离看著他以雷霆之势杀入群山,拦路的巫和人蛊转瞬倒闭。 为那些想要逃离的凡人指出明路后,竟转头看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熟悉的神识波动涌起,轻轻触向了她。 絳离想要回应,奈何神识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只是身处过去的幻象,而不是回到了过去,身为一个旁观者,她只能看著。 什么都做不到。 不过她对祝余还是充满信心的。 仅仅是看见那道身影,便觉得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虽然判断不出阿弟现在的实力,但以他的性子,也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闷头乱冲。” “他敢独自前来,还大胆出手击杀了几名巫,必然是有著必胜的把握…” “但他会怎么做呢?” 絳离猜想著他可能的举动,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或许他早已布下了后手? 比如故意露出破绽激怒那些巫,引他们追入设好的陷阱,再一网打尽? 又或者,他还有同伴潜伏在暗处,只待时机成熟便一同发难? 正猜著,就看见祝余径直朝著自己所在的方位飞了过来! 一路飞,一路砍。 见巫就杀,遇蛊便清,横衝直闯。 最后还嫌动静闹得不够大,一剑开天。 璀璨的青色剑光,將笼罩群山的阴霾与毒瘴一分为二! 煌煌剑光照亮了十万大山的每一个角落,也映亮了每一张惊恐万状的脸。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照亮群山的青光! 驻守各地的巫们瞬间炸开了锅。 才走回沼泽的巫主,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天空破口大骂: “一帮蠢货!算的什么狗屁卦象!还他娘的大吉!吉从何来?!北方的煞星都打上门了!这是大凶!灭顶之凶!” 他一边气急败坏地向后山传递“不惜代价,加速完成”的讯息,一边硬著头皮,点齐麾下所有还能战斗的巫,共同迎敌。 望著那踏空的恶客,巫主强压惊惧,试图交涉。 他们虽深恨北方的修行者,但也知此时不是和后者起衝突的时候。 “尊驾!此间或有误会!我巫部与北方素无仇怨,何故…” “误会?” 祝余根本懒得听完,也懒得去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话说的再好听,目的也只有一个——杀。 他能理解这些巫的行为,为了活命做的一系列残酷行径。 没有灵气的他们,想在这越发疯狂的世界苟活,实在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要在狼群中生存,也必须长出獠牙和利爪,否则便唯有沦为他者血食这一个结局。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他终究会杀了他们。 杀死这里所有的巫。 和一群死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不不,我们没有误会,”他直奔主题,“我就是专程来杀各位的。” “人都到齐了吗?” 这话令得眾巫脸色齐齐一变。 为首的巫主麵皮抽搐。 不愧是北方来的妖魔啊,能把这么蛮横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自己抓人炼蛊好歹还找个理由呢,这位倒好,乾脆就奔著杀人来的。 果然他们还是太讲理了。 见言语根本无法动摇对方分毫,巫主心知今日无法善了,索性撕破脸皮,厉声喝道: “北方的妖魔!果然蛮横无理!既然你给脸不要,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我族的蛊术,也绝非浪得虚名!” “结万蛊噬灵大阵!” 隨著他一声令下,眾巫摆开阵势,跳起了巫舞,用手中木杖以及独特的旋律驱使起山林中的蛊虫。 霎时间,群山似乎活了过来。 无数隱藏在各处的蛊虫响应了主人的召唤。 密密麻麻的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似翻涌的黑潮。 其中一些体型庞大如巨兽的蛊虫,更是发出了震天的咆哮,浑身布满狰狞的骨刺,散发著令人作呕的剧毒气息,光是看著便让人不寒而慄。 祝余静立原地,神色未变。 直至所有蛊虫尽数显现,將他团团围住,才缓缓抬眸,目光扫过眼前这骇人的景象: “就这些?还有吗?” 巫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色厉內荏地吼道: “狂妄之徒!希望你的本事,能和你的口气一样大!” 他心中却在疯狂祈祷后山能再快一些。 祝余看穿了他底气不足,无需多言,只轻飘飘一剑。 剑光扫过,空间都凝滯了一瞬。 紧接著,那遮天蔽日的蛊虫大军,无论是地上的、空中的,还是那几头狰狞的蛊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无声无息中湮灭、分解,如春雪消逝。 刚才还喧囂震天的蛊虫大军,顷刻间,被彻底清空。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巫主喉头滚动,声音乾涩地道: “这位…上神,我们可以谈谈…” “我们…我们愿意举族归顺,从此侍…侍奉上神,只求您的仁慈…” 祝余摇摇头: “你们不能只在自己打不过的时候才想到仁慈。” 剑光再起,大部分巫当场殞命。 巫主被废去四肢,祝余凌空一抓,强行搜颳了他神魂中的所有记忆。 隨后,剩下的巫与人蛊一同湮灭,那些被囚禁的凡人也重见天日。 做完这一切,不过只片刻功夫而已。 絳离看著他轻描淡写地扫清了外界的巫蛊,一一解救被关押的凡人,朝著后山的方向迈步而来。 …… 不行了,得恢復到每天两更4k的节奏了。 最近都快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得醒醒脑子,仔细构思一下后面的剧情,爭取快点过了这段,回到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上。 第403章 有良心,但不多 处理完外围的巫眾与蛊虫,祝余踏入后山。 毒池周围,仅存的几名女巫已乱作一团,脸上写满了绝望。 为首的女巫首领,心中更是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就在不久前,她们在巫主的催促下,强行加快了“圣蛊”炼成的进度。 其直接后果,便是仅存的两个“圣蛊”中,又炼死了一个。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茧还在顽强地搏动。 巫主铁定是要失望了。 不过好消息是,他永远也不会再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 巫主大人已经先走一步了。 祝余提著一柄长剑,一步步走来,仿佛閒庭信步。 然而,女巫首领却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她虽未亲眼目睹外面的战斗,但她会计算时间。 从巫主催动万蛊噬灵大阵,到眼前这个青年出现在这里,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此刻,外面已没了动静,而他却毫髮无伤。 胜负,不言而喻。 面对如此深不可测的敌人,女巫首领心中根本生不起丝毫抵抗的念头。 她只剩下一个疑问: 为什么? 这个北方的强者,为何会突然降临十万大山,对他们下此狠手? 难道是那些北逃的叛徒泄露了什么秘密? 女巫首领带著疑问死去。 祝余甚至没有与她对话的兴趣,於他而言,与这些行事歹毒的巫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凭藉昭华教他的溯影,他可以直接从他们的脑子里得到自己想要的。 清除掉所有障碍,祝余终於走到了毒池边。 池中,身在茧內的絳离,隔著那层茧壁,也隔著千年的时光,终於“见”到了她魂牵梦縈的人。 她仔细地打量著他,试图找出他与千年后那个叫她“阿姐”的好弟弟有何不同。 答案是:没有。 儘管他们还未曾对话,未曾交流。 但执掌南疆六百年、阅人无数的神巫絳离,仅凭那眼神和表情,便能断定。 眼前这人,与她所熟知的阿弟,在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 “真是…奇怪。” 絳离感嘆,“阿弟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无论生於何种环境,歷经多少变故,性格与行事风格竟能始终如一?” 要知道,人的性格本就会被后天的经歷不断塑造。 除非…除非他在降临这世间之前,便已拥有成熟完整的心智,形成了固有的性格与认知。 换句话说,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意志坚定到不受任何外界影响的成年人。 可这可能吗? 即便是身为神巫的她,也觉得这太过匪夷所思,寧愿相信这是那位神秘师尊教导有方的缘故。 正思忖间,一道柔和的白光突然在祝余身侧亮起。 光芒散去后,一位身姿高挑得不像话的白髮女子显出身形。 她身著素白长袍,气质空灵出尘。 絳离心中一动,立刻便意识到,这就是祝余的师尊了。 没想到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这个抚养了祝余,参与了他人生的每个阶段,甚至塑造了他的人格的女人,絳离对她是有些嫉妒的。 她打量著这个女子。 不仅身量极高,体態之丰盈伟岸,甚至比元繁炽…犹有过之。 只是其容貌隱於一层轻纱之后,看不真切,仅露出的一双眉眼,温婉如水,静默如画。 至於实力,絳离完全无法判断,但能培养出如今的祝余,其境界定然深不可测。 不过,絳离心中也升起一丝疑惑: 按元妹妹的描述,以及她自己神识所见的南疆惨状,此世的人族修行者,几乎儘是些该千刀万剐的恶徒。 怎还会有如此气质超凡脱俗的人物? 在絳离以神识默默观察他们时,祝余与昭华也正凝视著下方的毒池与那枚蚕茧。 昭华身为龙族,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了池中毒雾的来歷,轻声开口道: “这毒源自世间最古老的存在,是天地初开时便已诞生的生灵所化。” “它们多以虫、鱼之形现世,形態原始,力量强横无匹,却无智慧,只凭本能行事,故而极为危险。” “这毒的源头,是一只蝴蝶形態的上古毒物,即便是我,也需忌惮三分。” “但它们终究还是消失了。”祝余接话。 “是龙族剿灭了它们。”昭华淡淡道,“它们虽个体强横,却不成种群,各自为战,终被龙族逐一击破。” “零星的残存者躲藏了起来,这只蝴蝶,或许便是其中之一。” “有办法对付它吗?”祝余指了指毒池,又看向池中心的茧,“还有里面那小姑娘,也怪可怜的。” 听到祝余提及自己,絳离心中正欲泛起暖意,却被他紧接著的一句话彻底镇住: “要是没办法的话,我就帮她解脱吧。” “虽然可怜,但这种一旦失控便可能酿成浩劫的毒物,还是趁早根除为好。” “那些巫倒是有控制她的法门,但风险太高,不值得冒险。” “保险起见,若没有別的办法,还是超度了为妙。” 絳离:“……”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阿弟似乎並不是来拯救她的。 “当然是有的。” 昭华看向祝余,眼中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这孩子也算是幸运,还记得为师曾对你说过的吗?” “你的体质极为特殊,是真正的万毒不侵之体,纵使是这至毒,也伤不了你分毫。” “只需以你的精血为引,辅以《上善若水》心法,在她体內凝聚出一颗毒丹,便能將其体內外所有的剧毒尽数吸附、压制在毒丹之中。” “既解了剧毒之困,又能將隱患掌控於股掌之间。” “我的血还能这么用?” 祝余先是一脸惊愕,然后又有些不解地问道。 “誒师尊,明明是我的血能救她,幸运的应该是这小丫头才对,怎么反倒成了我幸运呢?” 昭华轻笑一声: “因为这丫头能在如此剧毒的折磨下坚持至今,足见其心志之坚毅,远非常人可比。” “你若能救她一命,善加引导培养,假以时日,她必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以此毒的威力,对上妖族至尊也能一战。” “你说,能遇到如此良才,是不是你的幸运?” 祝余略一思索,点头:“那倒確实。” “不过师尊啊…” “嗯?” “她还只是个这么小的丫头,我们救她,却是为了让她日后为我而战,这是不是…太功利了些呢?” “而且,只靠这一道保险是不是不够?万一我先死了怎么办?” “师尊师尊,还有没有更好用的方法?” 昭华看著他,不说话。 祝余也看著自己的师尊,不说话。 茧里听到他们交流的絳离,同样不说话。 很好,她现在可以完全確认了,这就是她的阿弟,一模一样。 依旧是那样,有良心,但也不是很有良心。 第404章 好处说完了,代价呢? 在和师尊对视了一会儿后,定力差一些的祝余还是先绷不住了,开始施法救人。 絳离看著他先是好奇地伸手划拉了一下毒池里的毒液,隨后才咬牙咬破自己的指尖。 不过是这点微末伤痛,却让他疼得齜牙咧嘴,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这副模样,著实让絳离又意外又觉得好笑。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阿弟从来都是铁骨錚錚,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吭一声的硬汉。 可如今不过是咬破个指头,竟疼得这般模样,倒成了他与记忆中那人唯一的不同之处。 只是,看著祝余凝神凝聚精血,絳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回忆起了现世,六百年前,祝余为自己放干了精血,炼製毒丹的往事。 那是她心中永远不愿触碰的噩梦,痛楚程度仅次於她闭关而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残缺不全的尸体。 悲痛的记忆被唤醒,絳离心绪剧烈起伏,连在外护法的三女都察觉到了她隨心情波动的灵气。 “絳离姐姐这是怎么了?”玄影好奇道,“是看到夫君,太激动了?” “感觉…不像是激动啊…” 元繁炽迟疑道。 还未等她们出言关心,那道熟悉的安抚白光便再次浮现,柔和地笼罩住眾人,让她们的心境一同稳定下来。 絳离那躁动不安、几近失控的情绪,也在这白光的笼罩下,迅速被抚平下来。 她深呼吸,眼中激盪的波澜渐渐平息,重新恢復了清明与冷静。 都过去了。 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过往都已经过去了。 如今她的阿弟平安无事,更已成长为能与她並肩而立的顶尖强者。 那样的悲剧,绝不会再发生。 况且,阿弟当年会殞命,最关键的原因是巫隗的突然杀至。 若非那突如其来的袭击,仅是失去精血,以辛夷师父的手段,完全能为他续命,撑到自己突破圣境。 所以,冷静下来,这里没有第二个巫隗,没有能威胁到阿弟的存在。 更何况,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师尊在一旁坐镇守护。 心绪平復后,絳离重新將目光投向祝余与昭华,恰好听到祝余出声询问: “师尊,接下来该怎么做?” 昭华清冷空灵的声音响起: “將你的精血,引入那茧中。” 祝余依言而行,操控著那滴悬浮的精血,缓缓靠近巨茧。 精血触碰到茧壁,就像水滴落入海绵,被其迅速吸纳进去,进而渗入茧內那小丫头的身体之中。 由於精血与祝余的本源联繫仍在,无需昭华再做指引,祝余便已隨心而动,引导著那滴精血在小丫头的丹田凝聚。 最终化作一颗散发著红光的血丹。 紧接著,他运转心法,引动毒气融入丹中。 一遍遍压缩、淬链、克制,將那凶戾的剧毒彻底驯服。 “成了。” 祝余咧嘴一笑。 这比他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话音刚落,毒池中的毒液便眨眼间乾涸褪去。 所有紫黑色的茧壳纷纷开裂破碎,却並未出现尸体,只有一缕缕淡紫色的雾气从中飘散而出,转瞬即逝。 祝余走到那枚唯一留存的纯白色茧壳前,小心翼翼地將其剥开。 一个银白色的小小人儿,隨之显露出来。 纯净。 这是祝余看清她模样后,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印象。 她的头髮、眉毛、甚至长长的睫毛,都是那种毫无杂质的银白色。 不知是天生的异相,还是那蚀心紫魘剧毒淬体后的结果。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巧匠精心雕琢的瓷娃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不过比起这份惊人的容貌,更让祝余惊讶的是她那异常强韧的躯体和神魂。 那被巫们命名为蚀心紫魘的剧毒,折磨她,却也淬链了她。 这具年幼的躯体,已经拥有能与四境修行者在力量上匹敌的能力。 堪称祝余手下第一强者了。 不得了,不得了。 祝余心中暗嘆,蛊之一道,果然有著其非凡独到之处。 他不禁有些可惜。 要是自己早来百年就好了。 若那位最初的巫还在,再有启和他的龙兄弟,人族的处境,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胜利,也会更早到来。 絳离注视著已经来到她面前的祝余。 在白光的安抚下,她的心境已然平復,但前世的她却开始心跳加速。 那是即將获救的喜悦。 她睁大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注视著將她从茧中抱出的青年。 “走吧,小丫头。”青年对她说,“那些伤害你的坏人已经死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嗯,死了一部分。毕竟真正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活著。” “现在,你要跟我走。我会教你战斗,教你运用你新获得的力量。然后,我们把剩下的那些坏人也送下去。” “明白了吗?” 这不是在徵求意见,而是告知。 他知道她的神识一直很活跃,听到了方才茧外的对话。 所以他选择坦诚相告,直接说明要她做的事。 但这正合她意。 她亲眼目睹了这个青年一路而来的所作所为。 当他斩杀那些巫族,解救被困的凡人时,她的心中充满了快意,只遗憾不能亲手报仇。 所以,当他说要带她去找真正的仇人时,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救了她,还要赐予她力量。而她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为他而战? 这算什么代价? 这分明是奖励啊。 於是,絳离听见前世的自己,用沙哑艰难的声音,清晰地回答: “好。” 第405章 师尊的另一面 祝余將那团蜷缩在茧中的小小身影抱了出来,软乎乎的一团。 她的身体轻得惊人,抱在怀中仿佛没有重量。 一旁的昭华,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小东西”。 见她生得如此精致可爱,肌肤和发色也都是白白嫩嫩的,完美符合自己对“可爱事物”的审美。 这位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师尊,眼中不禁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爱。 她朝祝余伸出手,兴致盎然,声音里甚至都带了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语气: “来,徒儿,把这可爱的丫头给师尊抱抱~” 经过这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祝余对自家这位师尊的认知已不再限於最初的“端庄大气”了。 她確实雍容华贵,气度非凡,但这绝非全部。 私底下,她还是个对一切可爱、毛茸茸的东西毫无抵抗力的大少女。 尤其热衷於一种她称之为“未来推演”的游戏。 说白了,就是过家家。 当初在海边时,她那么热衷於模仿普通凡人生活,洗衣做饭,乐此不疲,根源便在於此。 这个“秘密”还是祝余偶然间撞破的。 那日,他对心法又有了新的感悟,满心欢喜地想去寻师尊探討。 到师尊居所外,却见门窗紧闭,里面隱约传来细微的自言自语声。 偶尔发出两声清脆好听的笑。 他心下好奇,悄无声息地凑到窗边,透过一丝缝隙向內望去。 九尺高挑的御姐身影,一袭宽鬆的素色寢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此刻却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光著一双白玉般的纤足,脚趾圆润可爱。 她手中正捏著两个布娃娃。 一个穿著白衣,依稀能看出是昭华自己的模样,另一个穿著青衣,赫然是缩小版的祝余。 面前还摆了一排意味不明的小人儿。 只见她举著自己的娃娃,语气威严又含著温柔,对著“祝余娃娃”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吾徒,此獠实力强悍,需以雷霆手段破之,切记莫要心慈手软!” 说著,便操控著自己的布娃娃抬手一挥,仿佛打出了一道凌厉的法术。 紧接著,她又切换到另一个声调,捏著“祝余娃娃”做出挥剑的动作,脆声道: “师尊放心,弟子定不负所托,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一边自导自演,她一边发出满足的笑声,像一个快乐的小女孩,沉浸在独自一人编织的“师慈徒孝、拯救世界”的故事里,浑然忘我。 与平日里那个端庄肃穆的师尊判若两人。 祝余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可没看多久,臥室內那两只陪著师尊一起玩耍的宠物小白、小蓝忽然瞥见了窗边的他。 还没等祝余做出“嘘”的手势,两只小傢伙就高兴地叫了起来。 完。 昭华的动作猛地一僵,捏著布娃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过於投入的她,忘记了关注外面的状况,竟被弟子摸到了臥房,看见她绝对不想暴露的一面。 从祝余的角度,能看到她原本白皙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通红,那红色甚至蔓延到了天鹅颈。 因著她跪坐的姿势,那双未著鞋袜的纤足也暴露在视线里,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緋红,十根精致可爱的脚趾下意识地紧紧蜷缩起来。 祝余甚至觉得,自己仿佛能看到有羞涩的蒸汽正从她头顶裊裊升起。 气氛尷尬得几乎凝固。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祝余硬著头皮,乾巴巴地挤出一句: “师、师尊…真有…童趣。能…能带弟子一起玩吗?”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昭华更是无地自容,“轰”地一下,整个人都要熟透了! 她二话不说,身形连同面前所有的布娃娃、小草人“唰”地一下,瞬间消失在原地。 没多久,她便出现在庭院中,髮髻精致,仪態万千。 那恬静的模样,好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她看著从窗边直起身,还没回过味儿来的祝余,声音平静无波,带著些恰到好处的疑惑: “徒儿,你在此处作甚?为师方才在外面找不见你,你今日没有修炼?” “啊?” 这一问,直接把祝余给问懵了。 他迟疑地指了指屋內:“师尊,您刚才…不是在室內吗?” 昭华微微蹙眉,语气篤定: “为师一直在外赏日,並未进入室內。徒儿,你是否修炼出了岔子,眼花了?” 赏日? 今天不是没太阳吗? 他看向窗外,却见阳光明媚,艷阳高照。 见鬼了。 没法子,单纯老实的他便如实交代: “可是…我在臥房窗边,看见一个和师尊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在玩布娃娃呢。” “师尊,莫非我还有一位未曾谋面的师叔?” 当时昭华具体是怎么回答的,祝余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然后,大概是因为他“不好好修炼,整日胡思乱想”,昭华“惩罚”了他。 罚他给自己捏腿。 昭华身材高挑,双腿修长笔直,腿长赶上好些人的身高了,这的活儿著实不轻鬆。 不过师尊是真的白呀。 也好香。 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凑近了能闻到桂花的清香。 肌肤也细腻得仿佛稍一用力,便能留下明显的红印。 但这只是错觉。 师尊是能一拳分海,孔武有力的强大女子。 她揉自己脑袋的时候,那看似轻柔的力道,都让祝余隱隱感觉,她能轻易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思绪回笼,祝余將怀中那银髮白肤的小丫头递到了昭华手中。 昭华將她接过,看著怀中这小丫头用那双纯净的絳紫色眼眸好奇地望著自己,心中一片柔软,柔声问: “你好呀,小傢伙,能告诉姨姨,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丫头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望著眼前这位漂亮的姨姨,小声说道: “我…没有名字。” 在他们这种还较为原始的部落,名字是尊贵者才配拥有的东西。 而她,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部落民的孩子。 昭华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可怜的丫头,没有名字怎么行?姨姨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她低头沉思片刻,认真地说道:“不如叫小白?” 话刚说完,又立刻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这和我们家那只猫重名了。那就叫小银?或者小紫?” 小丫头懵懂地看著她,没什么反应。 可藏在这具小小身躯里,正在寻回前世记忆的絳离,却是哭笑不得。 这般风华绝代的神女,取名的能力也太…纯真了… 似乎不是很聪明呢… 第406章 名字 一旁的祝余则是见怪不怪了。 因为这实在是太符合师尊那简单直接的命名逻辑了。 经典先看顏色。 除了他的名字,她给其他任何存在取名,几乎都是这个路数。 虽然一直搞不懂她这奇特的脑迴路,但看著师尊那认真纠结的模样,祝余觉得…还蛮可爱的。 原来他的师尊並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神女。 不过小银小紫这种名字还是算了。 祝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师尊,取名这等事,不如让徒儿代劳如何?作为您的高徒,也好让弟子表现一下,看看学到了师尊几成本领。” 昭华闻言,很是大方地点点头,將“命名权”移交: “好,那就徒儿你来。” 得到许可,祝余也装模作样地“深思熟虑”了一番,然后才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如就叫她『絳离』吧。” “『絳』字取自她最引人注意的眼睛的顏色,絳紫,同时又有坚韧之意。” “而『离』者,在古义中为火,为光明,取此字,是希望她未来能挣脱过往阴霾,前途一片光明。” “师尊觉得怎么样?” “絳离…” 昭华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含笑说道: “不错,意境悠远,寓意也极好,不愧是我昭华的弟子。” 虽然不如她取的直白明了,但徒儿第一次尝试,总要给些鼓励的。 祝余谦虚道: “师尊过奖,都是师尊教的好。” 师徒二人就取名一事互相“吹捧”了一番后,终於想起了最重要的当事人。 祝余看著那银白色的小丫头,温和地问道: “丫头,我们给你取的名字,『絳离』,你喜欢吗?” 小丫头抬起澄澈的眼眸,看了看祝余,又看了看抱著她的漂亮姨姨,脆生生地答了一声: “喜欢…” 但事实上,她对此其实並无所谓。 一个连字都不认识、在原始部落中长大的小丫头,哪里懂什么名字的含义? 这位姨姨取的小白小银她都能够接受。 甚至因其简单易懂而更觉得亲切。 至於“絳离”这个名字… 因为是救她出来的恩人取的,所以,她可以“喜欢”。 可谁也不知,这具年幼躯体里,还有那来自千年之后、属於未来神巫絳离的灵魂。 她的心湖,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汹涌澎湃,难以自持。 若灵魂能够流泪,她此刻已泪流满面。 絳离。 这个名字,在她的认知里,一直是那个她曾视作母亲、后又恨之入骨的巫隗赋予的。 年幼时,在巫隗还没显露出恶毒的本质时,她曾问过这位曾经视若母亲的人,为何要给她取这个名字? 巫隗说:“因为这就是属於你的,是命运展示给我的启示。” 巫隗身为大巫,更修习著能沟通天地万物的御灵术。 虽因侧重蛊术,不擅推演占卜之道,却也能偶尔窥见些命运长河中无关紧要的碎片。 年幼的絳离,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她多么希望,这个名字是巫隗出於对她的喜爱,特意为她构思的。 但后来就觉得庆幸了,尤其是在与巫隗彻底决裂之后。 幸好这名字並非巫隗自己所取。 否则,她恐怕真的会考虑彻底拋弃这个名字,以斩断与那个恶毒巫婆之间最后一点联繫。 而现在,得知这个名字的真实来歷,她不止是庆幸,而是…幸福到几乎窒息。 絳离。 这竟是阿弟亲自给她的名字?! 巫隗难得没有欺骗她。 这確实是她命中注定的名字。 只是,赋予她这名字的,不是虚无縹緲的命运。 絳离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地呼唤著自己的名字。 她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是如此动听,如此珍贵。 这是他给她的,是他对她未来的美好祝愿,已然刻进她的命运里。 真好。 过去的祝余,自然无从知晓未来絳离的激动。 他见小丫头虽答了喜欢,脸上却不见高兴的神色,只当是孩子年纪尚小,性子內敛。 又或是这段时日接连遭遇变故,还未从惊嚇与衝击中完全缓过神来,便也没有多问。 他看向师尊昭华,说道: “师尊,我们先將她带回去吧。之后还需儘快调派人手,前来稳定十万大山。” 昭华頷首同意。 这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在离开之前,需要先安抚好外面的凡人部落。 祝余来到洞外,以浩瀚神识和灵气自带的安抚效果,稳住了那些刚获解救却仍惴惴不安的凡人。 为確保万无一失,祝余留下了一道分魂在此坐镇,庇护这些脆弱的凡人。 隨后便带著小絳离,与昭华一同返回。 …… 山谷之中,一切井然有序。 玄木城的倖存者们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一群有著相似苦难经歷、怀揣同样目標的人,很快便消除了隔阂。 季土等几位首领甚至精心组织了一场篝火大会。 在山谷中的花田里。 篝火熊熊,欢声笑语。 劫后余生的人们暂时放下了伤痛与重担,围著篝火载歌载舞。 但並非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聚会。 在远离喧囂的工坊区內,“叮叮哐哐”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不知疲倦地响彻著。 阿炽挽起袖子,挥汗如雨地锻造著武器。 她可是和祝先生约好了,要成为最厉害的机关师和工匠! 为了实现这个目標,一刻也不能鬆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夹杂著人们激动的话语。 阿炽心中一动。 一定是祝先生回来了! 她顿时喜上眉梢,也顾不上清洗手上和脸上的灰尘,就这样灰头土脸地丟下铁锤,循著声音快步跑了过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被眾人簇拥著的身影。 以及… 那个正骑在祝余脖子上,一头银髮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正用一双纯净的絳紫色眼眸,安静地俯视著下方人群的—— 小丫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第407章 絳姐理性又成熟,元姐成熟又理性 小絳离和阿炽对上了视线。 来自未来的两个灵魂也在这时看到了过去的姐妹。 絳离看著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灰头土脸的少女,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那少女的面容极为精致,即便此刻灰头土脸,也难掩其绝色。 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已能窥见未来倾国倾城的影子。 视线下意识地微微下移,掠过那即便穿著宽鬆粗糙的衣裳也难以掩盖的规模。 絳离心中瞬间瞭然。 哦,是了,是前世的元妹妹。 那熟悉的轮廓,还有那明显是被炉火燻黑的脸庞。 阿弟说过,元妹妹在实力没那么强时,也会被锻造时的烟火熏得满脸黑灰。 而且想也知道,这么漂亮的人儿,怎么可能和阿弟没关係呢? 確认了那少女就是前世的元繁炽后,絳离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她几眼。 目光尤其在她那过於早熟的身段上停留。 难道…身材这种东西,也能跟著灵魂一起转世不成? 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才多大啊? 这规模…未免也太超前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阿弟早已安慰过自己,说各有各的好,她如今已是半点不羡慕了。 嗯,真的一点也不羡慕。 她甚至带著点恶作剧般的得意想道: 不知道此刻的元妹妹,是不是也正在那具身体里看著自己呢? 姐姐现在可是坐在阿弟的脖子上呢,这可是现世里谁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元妹妹感受如何呢? 嘻嘻~ 元繁炽自然是看著的。 不过她是个成熟而理性的女子,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互动就出现什么不满吶,吃醋吶的情绪。 完全不会有。 真的。 更別说她和絳离的关係本就不差。 只是確实还是有些羡慕的。 她既羡慕此刻趴在祝余肩头的小絳离,也羡慕未来那个身姿娇小的大絳离。 要是自己也能那般纤细玲瓏,便能被祝余用一条手臂轻鬆托起,或是將整个人蜷缩进他温暖的怀抱里,该多好? 可惜,她做不到。 天生丰腴的身段,让她註定与“娇小”二字无缘。 不像絳离姐那般,小巧玲瓏,惹人怜爱。 真好奇她是怎么长的,改天向她请教一下。 两女各怀心事。 但这对视没多久就被打断了。 只见祝余微笑著,双手稳稳地托住小絳离的腋下,將她举得更高了些,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他朗声向周围欢呼的人群宣布:“诸位!看看这个小丫头!她叫絳离!从今天起,她也是我的徒弟了!” 徒弟?! 阿炽嘴角那因为看见祝余归来而自然上扬的弧度,彻底地弯了下去,拉成了一条紧抿的直线。 这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心中的喜悦也被衝散了许多。 怎么先生出去一趟,就带回了个新徒弟? 虽然…她长得是很好看,银髮紫瞳,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但…但她还是个这么小的小丫头啊!她有十岁吗? 虽然…是很好看吧… 可这…合適吗? 她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先生如此看重,直接收为弟子? 难道…就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吗? 阿炽心中有些忿忿的心思。 再如何聪慧早熟,她也终究是个心思敏感的小姑娘。 她这“祝先生唯一弟子”的位置还没坐热乎,怎么就突然天降了一个“师妹”? 心里,多少是有些吃味了。 而她这份属於少女本能的失落与小小的不满,也传递给了元繁炽。 后者感受到这丝情绪,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 这下算是弄懂了心底那点莫名的不爽是从何而来了,根源是在你这小丫头身上啊。 元繁炽有些无奈地默默摇头。 天赋虽佳,但这心性,终究还是未经世事打磨,显得稚嫩了些。 看到先生收了新徒弟,第一反应竟是计较起“唯一性”来了… 一名优秀的机关师可不能有这种情绪化的想法。 要理智,心平气和。 就像她一样。 不过,等等…徒弟? 这不就意味著,在现世身为姐姐的絳离,在这一世,反而成了自己的…师妹? 她们这关係…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祝余在向人们隆重介绍了小絳离之后,又顺势宣布了他在十万大山中取得的成果。 他鼓舞著眾人: “今天,大家尽情庆祝!这两日,咱们就准备搬家。日后,我们將从那里北伐復仇!” 人群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纷纷涌上前来,想要拉著祝余一同加入这场狂欢。 祝余却笑著摆了摆手,指了指重新坐回自己脖子上,紧紧抱著他脑袋、脸颊泛红的小絳离。 “这丫头初来乍到,性子怕生,我先带她回去安顿好。” 眾人见状,纷纷表示理解,笑著应道: “祝先生放心,我们定会为您留著最甘醇的美酒、最鲜嫩的烤肉!” 祝余谢过眾人的好意,便带著小絳离,朝著住宅区的方向走去。 阿炽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那份复杂的情绪,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 祝余的住所位於山谷中地势最高的山坡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谷地。 他虽然极少在此留宿,但总有几位手脚麻利的妇人,会定期將这里打扫得乾乾净净,收拾得整洁温馨。 他轻轻地將小絳离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在屋內那张铺著柔软兽皮的床榻上。 几乎就在他放下小丫头的同时,屋內光影微动,昭华在月光中现身。 山谷中的房屋大多建得低矮,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们普遍身材不算高大,成年男子能有七尺,便已算得上是人群中的高个子了。 唯独祝余的居所是个例外,建得格外高敞突出。 他自身身高八尺有余,站在人群里跟巨人一样。 但即便如此,適合他身高的房子,对於此刻屋內的另一位存在而言,依旧显得有几分侷促和矮小了。 他的师尊昭华,可是九尺有余的魁梧女子! 站在祝余身边,那差距就像精锐的自然人战士与经过基因改造的超级士兵,悬殊得令人咋舌。 这还是光脚的净身高,换上高跟鞋更不得了。 祝余记得自己以前学习灵气的精细控制时,心血来潮想雕刻些东西。 因见师尊在宫殿里总是光著脚,出於对师尊的敬爱,便用水晶雕琢出了一双高跟鞋,以保护师尊那看起来就容易受伤的脚。 同时也满心期待地想看看师尊穿上后,是何等绝世风姿。 遗憾的是,当时他未能准確把握师尊的尺码,那双耗费心血的水晶鞋,做小了。 他本想著,请师尊当场让他再仔细“把握”一下,將那双纤足置於自己掌中,好好比对一番,以便重新製作一双完美合脚的。 但昭华当时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轻轻抽回足尖,用宠溺和含著些许意味深长的语气对他说: “以后再说吧。等你…再长大些,再亲手为师尊穿上,也不迟。” 然后,此事便不了了之,成了他心中一个小小的遗憾。 第408章 这女人…恐怖如斯! 此刻,昭华现身在屋內。 即便她已微微低著头,那过於优越的身高依旧让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床榻上那个银白色的小小身影上,唇角漾开一抹足以令万物失色的温柔浅笑。 她是真的,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纯净的小丫头。 而小絳离在看到她出现后,那双清澈的絳紫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绽放出毫无保留的欢喜,声音又甜又糯地喊道: “姨姨~” 漂亮、温暖,浑身散发著让人安心又舒適的光芒,气质如此温柔的大姐姐,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贏得小孩子的喜爱与依赖。 嗯…大孩子,其实也一样喜欢。 “哎呀~真乖~” 昭华被这声软糯的呼唤叫得心花怒放。 笑呵呵地俯身,伸出双臂,极其轻柔地將小絳离从床榻上“捞”了起来,稳稳地抱进自己怀里。 小絳离也乐得如此,小脑袋依赖地靠在昭华颈窝,甚至还满足地蹭了蹭。 漂亮姨姨的怀抱,又温暖又柔软,还带著好闻的清香,可比床要舒服太多了! 而且,还有两个软绵绵、香喷喷,比她的脑袋还要大的枕头可以靠著,安全感十足。 但快乐是属於此刻懵懂无知的小絳离的。 来自未来的大絳离,心情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那两座逼近的高山,几乎要压弯了神巫大人的脊樑! 之前在后山毒池,光线昏暗,看得並不真切。 现在亮堂了,又有了参照物才算是看清。 不是,这是人啊? 真…真没有动用灵气或者什么幻术作弊吗??? 现世里元妹妹那足以傲视群芳的身材,跟眼前这位一比,都显得含蓄了! 面对那挤在一起都能將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的阴影,絳离深深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只能说,不愧是能成为阿弟师尊的女子,实在…恐怖如斯! 祝余在一旁看著小絳离在师尊怀里那副安心依赖的小模样,笑道: “师尊,看来这丫头真的很喜欢被您抱著呢。” 昭华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道: “你这孩子,以前不也是一样?总爱往为师怀里钻。不过嘛…” 她轻轻掂了掂怀里的小傢伙。 “小絳离可比你小时候老实多了,不会一个劲儿往为师胸口埋。” 祝余没有丝毫地害羞,嘴甜道: “那还不是师尊疼我,事事都顺著我嘛~” 昭华伸出纤长如玉的食指,带著几分嗔怪,又满是宠溺地在他额间轻轻一点: “你呀…是为师唯一的徒儿,不顺著你,还能顺著谁去?” 祝余嘿嘿笑了两声,眼底满是得意。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外响起: “祝先生…我能进来吗?” 是阿炽。 这孩子的嗓音天生便带著几分沙哑,初相识时,祝余还以为她喉咙受了伤,后来才知晓是天生如此,倒也有了独特的辨识度。 祝余想起自己回来后,还未与这位名义上的小徒弟正式相见。 方才在人群中也不曾瞥见她的身影。 以她那认真执著的性子,想必是在工坊里埋头钻研吧。 此刻匆匆赶来,是听闻自己给她添了个小师妹,心中欢喜想要见见? 还是又在机关术上有了新的领悟,迫不及待想要与他探討? 想著,祝余已伸手拉开了房门。 阿炽正站在门口,双手有些侷促地背在身后,袖子高高挽起。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更是精彩,东一道西一道地抹著黑灰。 一看便是刚从工坊里出来,连脸都顾不上擦洗就赶过来了。 真是个刻苦的姑娘。 祝余看在眼里,心中对她的评价又拔高了几分。 有此心性毅力,假以时日,此女在机关锻造一道上,必成大器。 阿炽看见祝余开门,先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有些靦腆的笑容。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祝余,瞧见了屋內抱著小絳离的昭华。 是那位大姐姐! 听祝先生说过,她是他的老师。 那…不就是自己的师祖了? 辈分关係在脑中迅速理清,阿炽立刻收敛了姿態,朝著昭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师祖。” 昭华闻声,抱著小絳离转过身,朝她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马上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轻轻“喔”了一声,声音带著恍然大悟的可爱: “差点忘了呢,我都是当师祖的人了呀。” 她低头,对怀里正好奇眨巴著大眼睛的小絳离柔声道: “小傢伙,听到了吗?以后不要叫姨姨了哦,要叫我『师祖』。” 她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耐心教学。 “来,跟我学,师~祖~” 小絳离眨巴著大眼睛,似懂非懂。 而絳离与元繁炽的灵魂却同时一怔,深感微妙。 真是个…奇怪又难以捉摸的女人… 唯有祝余明白,师尊这是强迫症又发作了。 身份发生变更,称呼也定要隨之改变,否则便会觉得浑身刺挠,处处不得劲。 祝余侧身让阿炽进屋,並未直接询问她的来意。 阿炽看了眼仍在昭华怀中学习“师祖”发音的小絳离,刚欲开口,却被祝余抬手止住。 “先別急。”他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菸灰。 阿炽猛地一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急著过来,满脸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清洗。 一股混合著羞赧和尷尬的热意涌上脸颊,让她微红的小脸,瞬间变得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409章 令神巫畏惧之人 看著阿炽眼中因他的举动而流露出的欣喜光芒,祝余忽然间便领会了师尊昭华为何总对某些事坚持“亲力亲为”。 確实,凡事都用灵气解决固然轻鬆,却难以培养真挚的情感。 人与人之间的羈绊,终究还是要靠亲手付出的温暖才能维繫。 看来师尊那么执拗也不单是“强迫症”嘛。 看了看专注於逗小孩的昭华,祝余对她肃然起敬。 昭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似乎总能敏锐地感知到来自徒儿的注视。 她微微侧过头:“徒儿,这般看著为师作甚?” 祝余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师尊您…很有智慧。” 昭华听了,歪了歪头,银白的长髮如瀑般滑落,脸上露出一个漂亮又带著点小得意的笑容: “谢谢徒儿的讚美~” 说罢又继续与小絳离嬉戏。 祝余见状,不由得莞尔。 师尊有时候,確实是有些大智若愚的风范在身上的。 他仔细地將阿炽脸上的灰尘污渍一一擦拭乾净,那张被掩藏在煤灰下的漂亮小脸终於完全显露了出来。 其五官之精致,眉眼之灵秀,连祝余也忍不住暗自点头讚嘆,同时也暗暗称奇。 这个世界的人,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个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却偏偏还能出落得这么水灵,发育得这么良好? 目光掠过阿炽依旧泛著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耳根,祝余关心道: “是不是在工坊里待久了,被炉火热气烫到了?” 不等阿炽回答,他便运转起自身的水属性灵气,掌心泛起一丝清凉之意,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为她降温。 阿炽心头那点因亲密接触而冒出来的娇羞,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清凉灵气硬生生“摁”了下去。 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心情瞬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前后情绪的剧烈转变,让她一时有些无所適从,愣在了原地。 而祝余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少女这番微妙的心绪变化,只当她是被热气熏著了。 他欣慰地拍了拍阿炽单薄的肩膀,关怀道: “好徒儿,勤奋刻苦是好事,为师很看好你。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莫要太过劳累。你看看,这小脸都烫得通红了。” 听著祝余这完全基於“误会”的夸奖,阿炽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得硬著头皮,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先生。” 她总不能坦白说,自己这脸红是因为害羞吧? 可这种依靠误会得来的关怀与称讚,让本性朴实的她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 七上八下,很有些不安与愧疚。 就在她內心纠结之际,祝余已拉著她的手腕,看向还在努力教小絳离喊“师祖”的昭华,笑道: “好啦师尊,您看小絳离脸都皱起来了,怕是还没弄明白呢。先放过她吧,让她和阿炽这位师姐互相认识一下可好?” 昭华看了看怀里確实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的小傢伙,觉得徒儿说得在理。 虽有些意犹未尽,还是遗憾地將小絳离轻轻放回了床榻上。 於是,小絳离与阿炽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匯。 祝余先是指著床上的小絳离,对阿炽温声道: “阿炽,她叫絳离,以后就是你的师妹了。” 说完又简略介绍了一下絳离对视身世。 接著,他又看向小絳离,介绍道: “絳离,这是阿炽,是你的师姐。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互相关照,知道吗?” 听完祝余的话,了解到这个小姑娘竟有著比自己更为坎坷可怜的过去。 阿炽心中那点因“唯一性”被打破而產生的微妙敌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同情与怜惜。 这心態的转变,让寄居於她意识里的元繁炽也暗自点头,直呼孺子可教。 不过… 既然心態转变,为何还感觉残留些许芥蒂?莫非这孩子並未完全释怀? 元繁炽有些遗憾。 唉,也罢,未经世事雕琢的孩子心性便是如此,希望祝余和那位… 嗯,独特的师尊,能好好引导她吧。 无论如何,阿炽已然认可了这个“师妹”,朝她展露真诚的笑顏。 小絳离虽然还不完全理解“师祖”、“师姐”这些称谓背后复杂的辈分关係,但她纯净的心灵能感受到眼前这位姐姐释放的善意。 也模糊地意识到,这些人將会是她未来新的家人。 她学著阿炽的样子,靦腆地笑了笑,小嘴巴一张,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 祝余看著眼前这和谐的一幕,心中大为宽慰。 都是我滴好徒儿啊! 昭华在一旁掩嘴轻笑,眸光流转,落在祝余身上,语带深意地说: “徒儿收的徒弟,未来…摁,也会和你一样呢~” 祝余只当这是师尊在夸讚他教徒有方,颇为自得地应道: “那是当然!” 昭华但笑不语,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著些唯有她自己才懂的意味。 待两个小徒弟简单会面后,祝余这才想起询问阿炽的来意: “阿炽,你过来找为师,是有什么事吗?莫非在机关术上又有了新的见解?” 阿炽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先生,我…我就是想来见见新来的师妹。”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赶忙补充道: “不过…弟子確实也有些机关术上的想法,想再向先生请教。” 祝余欣然应允:“没问题。” 他隨即对昭华道: “师尊,那絳离就先麻烦您照看一会儿,我带阿炽去工坊那边看看。” 昭华微微頷首。 看著祝余和阿炽一同离开,后者那背著手,隨著步伐轻轻跳跃的背影显得格外雀跃。 小絳离视角目睹这一切的絳离,只觉心里发苦。 风水轮流转啊… 这下,轮到她在一旁看著了。 而当昭华那温柔又庞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时,絳离更是在心底无声地吶喊: 阿弟! 別丟下姐姐! 姐姐不想和这个女人单独待在一起哇! “来~小絳离,再让师祖抱抱~” 昭华笑吟吟地伸出双手。 不! 未来絳离的灵魂在绝望地挣扎,但她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再次落入那“恐怖”而又温暖的怀抱。 第410章 净化 两日之后,山谷里的所有人都收拾好了行囊。 祝余召唤出巨大的水龙,载著所有人朝著十万大山的方向飞去。 他们在那里寻得了新的家园,定居下来。 昔日瀰漫的致命毒瘴,被火焰和祝余的灵气驱散。 山林间凶猛的野兽,在人们日益精良的武器和协同作战下,不再是威胁,反而变成了稳定充足的食物来源。 隨著原本巫部的部落民的加入,这个新兴聚居地的力量愈发壮大。 拥有了十万大山的资源,和不断匯聚而来的人口,机关术和蛊术两翼齐飞。 祝余甚至开始构思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將二者结合起来。 “师尊啊。” “嗯?” 搬家至十万大山五个月后的某个午后。 祝余慵懒地躺在树荫下,头枕在昭华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闭著眼睛,感受著香风拂面,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机关术和蛊术结合有没有搞头呢?” 昭华低头,但看不到他的脸,便伸手为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服: “能否可行,需得你亲手试验过后方能知晓。不亲自去尝试,又怎知结果如何?” 她顿了顿,似乎思索了一下,继续道: “不过,为师倒是想起一物,或可为你提供些思路。那便是人族修行者炼製的『人魈』。” “以活生生的生命炼製此等凶物,实乃残忍悖逆天道之举,有伤天和,终非正道。” “但,若是以那些早已陨落,只余残骸的上古巨兽作为材料呢?” “便如巫们发现的那只太古毒蝶,其灵魂早已湮灭,但躯壳依然蕴含著磅礴力量与异能。或许…可以尝试予以利用。” “比如,以精妙的机关术,重塑、补全其损坏的骨骼与关节结构,再以高深的蛊术为核心,驱动其残留的本源之力。” “或许,能炼成一具拥有部分生前威能,且完全听命於你的强大傀儡。” 听昭华这一番阐述,祝余豁然开朗。 他兴奋地猛地就想坐起身来,结果忘了自己正躺在师尊腿上。 动作过猛,额头“砰”地一下撞上了近在咫尺,厚重柔软的“缓衝层”。 “唔~” “哇!”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祝余被那惊人的弹性轻轻弹了回去。 昭华也被他这冒失的举动惊得微微一颤,很快稳住,忍不住伸出玉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失笑道: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毛毛躁躁的。” 祝余捂著额头,绕开障碍,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好,尷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但眼中的兴奋光芒却丝毫未减: “师尊!你这主意真是太妙了!我这就去把阿炽他们叫上,立刻开始构思设计图!” 说完,他也顾不上再多解释,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草屑,兴冲冲地朝著工坊区的方向跑了过去。 昭华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噙著一抹纵容的笑意: “这孩子…” 而后,她身边泛起朦朧的月华清辉,身影逐渐淡化,如同融入光中般,跟了上去。 祝余一路疾行来到工坊区,远远地就看见了阿炽。 而令他觉得有些意外的是,小絳离竟然也在她旁边。 她俩凑在一块儿,倒是挺难得的。 虽然祝余想办法解决了她们之间的语言障碍,但这对师姐妹在初次见面后,交流依旧寥寥。 阿炽本性话就不多,加之醉心於机关术的研究。 一旦沉浸进去,常常会不知天地为何物,忽视周围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她这位新来的小师妹。 而小絳离也並非活泼外向的性子,大部分时间都喜欢安安静静地跟在祝余身后,像条小小的尾巴,或者自己待在角落发呆。 因此,她们之间的关係,更多是停留在“身份上比较亲近的陌生人”这一层面。 这会儿怎么会聚到一起了? 祝余心中好奇,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只见两个丫头都蹲在一片茂盛的草地旁,聚精会神地盯著小絳离的小手。 在她指缝间,正隱隱透出些紫色的光芒。 在接受过系统的教导,並经过几个月的適应与练习后,小絳离已经能够初步调动体內那颗由蚀心紫魘凝聚而成的毒丹力量了。 由於毒丹核心受祝余的精血与纯净灵气双重限制,倒也不用担心她会控制失误造成什么危险。 但此刻,她並未调取毒丹本源的力量。 那这紫光,又是从何而来? “祝先生!” 眼尖的阿炽最先注意到了他的靠近,立刻抬起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而小絳离也因为师姐的呼唤声而分心,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祝余,手下凝聚的微弱紫光瞬间溃散开来。 紫光散去后,她连忙移开小手,低头看了看刚才掌心下方的草地,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表情。 祝余走到她们身边,蹲下身来,温和地问道: “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呢?小絳离,你怎么会到工坊区这边来玩了?” 小絳离仰起那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用清脆的声音回答: “先生希望絳离多出去走走,不要总是待在房间里。所以,絳离就听先生的话,出门了。”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工坊区。 “转著转著,就来到了师姐这里。看师姐在造很有趣的东西,便乾脆留下来看看。一边看,一边就在旁边的花田里坐著玩。” “坐在这里玩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能从花草上吸出一些亮亮的小点点。” 她伸出双手比划著名。 “然后,絳离试著把那些小点点,再送回到花苞里…它们,好像就开得快了一点点。” 发现了这个奇妙的现象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把正在忙碌的师姐也叫了过来一起看。 听完小絳离的描述,祝余心中一动。 这丫头竟是在无师自通地吸收並运用天地间的灵气! 惊讶之余,他让小絳离再演示一遍。 小絳离乖巧地点点头,重新將小手轻轻覆在翠绿的草叶上。 点点翠绿光华自花草间升起,其中却掺杂著些许黑红丝线。 那是被天地间凶戾之气污染的痕跡。 祝余看著她將之吸收,在丹田过了一遍后,那些丝线不见了。 变回了纯净的灵气。 “这…” 师尊,小絳离的蚀心紫魘还能净化灵气? 他用心声与昭华交流。 傻徒儿,那应该是你的血。 第411章 让人嘮一辈子 我的血? 祝余一愣。 昭华那空灵清冷地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不错。你的精血,本源至纯至净,天生便不受世间任何污浊戾气的侵染。” “再辅以你那修炼出安抚与净化之效的灵气,双重作用之下,净化掉这些游离灵气中混杂的些许戾气,自是轻而易举。” 祝余问: “师尊,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是。” 昭华的回答乾脆利落。 “那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祝余有些不解。 “时机未到。”昭华道,“为师知晓,你若得知此事,第一个念头会是什么。” “將你的精血分予他人,助他们也能如常修炼,不受这天地戾气所困。” “但徒儿,精血並非寻常血液,乃是生命本源与修为的结晶,何其珍贵?” “每损失一滴,都需耗费大量时间与灵气方能弥补。一次流失过多,轻则元气大伤,修为倒退,重则动摇道基,损及根本,绝非儿戏。” 此言不虚。 之前为救小絳离,他放出了些精血,不仅疼痛难忍,还第一次有了些许虚弱之感。 昭华声音放缓: “故在为师的计划中,本是想待你修为更为稳固,或是当真遇到那等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值得託付之人时,再告知你此事也不迟。” “不过后来,”她高深莫测地笑道,“为师推演天机,预见你迟早会自行察觉其中奥妙,便暂且按下不表,留待你自己发现这份惊喜。” “毕竟,若事事皆由旁人提前告知,这修行之路,岂不少了许多探索与发现的乐趣?” 祝余听著师尊这冠冕堂皇的解释,忍不住小声蛐蛐: “师尊,您不会其实是…自己搞忘了吧?” 话音刚落,一道轻盈如纱的月光便凭空出现,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前拍了一下。 “坏徒儿,不许质疑为师。”昭华佯怒道,“为师记性很好,才不会忘事。” “是吗?”祝余眼珠一转,“什么都记得?” “然也。” 昭华自信非常。 开玩笑,她可是龙! 活了上千年,还知过去未来的真龙。 能有她记不住的事? “那…师尊啊,”祝余好奇又无辜地追问,“您定然还记得,那天在您臥房里,那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玩布娃娃的神秘女子吧?” “她到底是不是我素未谋面的师叔啊?徒儿愚钝,给忘了,还请师尊再说一遍。” “若真有师叔,徒儿也好备上礼物,前去拜见,免得失了礼数。” “……” 识海之中,瞬间一片死寂。 昭华的声音仿佛被凭空掐断,再无回应。 “师尊?师尊?”祝余不依不饶,故意用神识呼唤,“您睡著了吗?” 此刻,在祝余的识海深处,那片由他精神力构筑的广袤空间里。 身为分魂的昭华,平日无事时便静坐於灵气旋涡中心。 但此刻,识海里月光爆闪。 跪坐在气旋中心的女子紧紧闭著双眸,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失策,太失策了… 她心中懊悔不迭。 那日她以无上神通推演未来轨跡,因窥见了极为喜爱、心嚮往之的一幕场景,一时情难自禁。 便取出用以辅助推演的灵偶道具,在自己房中独自重演、品味起来。 结果一时兴起,全然沉醉於那温馨的“剧情”之中,竟疏忽了对环境的感知,连徒儿何时练功完毕,回到月宫都未察觉! 最终,被他撞了个正著! 现场被抓包! 简直是…道心都要受到反噬了! 悔不当初! 昭华心知肚明,以她这孽徒那跳脱顽劣的性子,这件糗事,怕是要被他拿来嘮一辈子了! 说到底,也是自己平日太顺著、太宠著他了,以至於后面才… 她强行停止了对未来的观察,思绪拉回现实。 啊…好想让他立刻忘记这件事啊… 昭华並非没有篡改或模糊记忆的神通。 但仅仅因为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就对自家徒儿的记忆下手,她终究是捨不得的。 上次被他追问得急了,也不过是用了个小小的幻术晃了他一下,转移了话题。 这次… 唉。 昭华在识海中无声地嘆了口气。 罢了,大不了就装死不回应。 他还能强行撬开她的嘴不成? 果然,在昭华持续保持沉默、拒不回应之后,祝余也很懂得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心里清楚,师尊这是害羞了,再逗下去,指不定要真的恼了。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小絳离。 至於那位和师尊长得一模一样的“神秘师叔”… 来日方长,可以之后再慢慢逗弄师尊嘛~ 祝余心底其实还挺享受这种过程的。 因为唯有在这种时候,总是成熟稳重,古井无波,清冷如謫仙的师尊,才会流露出几分罕见的、属於“人”的羞涩和无奈。 这会让他感觉更了解她,更贴近她真实的內心。 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那层神秘的面纱正在渐渐消散。 他的师尊不是遥不可及的神女,而是有血有肉的存在。 再说,就算真把师尊惹得有些急了,她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最多就是装作严肃地瞪他一眼,然后不轻不重地拍他两下,或者找个由头给他个无伤大雅的“惩罚”。 这种宠溺与纵容,才是他敢於如此“有恃无恐”的真正原因。 他现在胆子可是很大的。 將“师叔”之事暂且拋诸脑后,祝余重新將目光投向小絳离。 只见她正全神贯注地催动著体內那微弱的灵气,小脸都因为过度专注和用力而微微泛红。 那紫光再次於她掌心浮现,缓缓涌入她面前的那些花草之中。 在她和阿炽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一朵蜷缩著的花苞缓缓舒展花瓣,露出了嫩黄的花蕊。 “成功了!!” 阿炽第一个欢呼起来,那兴奋劲儿不亚於她亲手锻造出了一件上好的武器。 在这安全、安寧且充满希望的环境里生活了半年之后,这个原本因生存压力而显得过分理性沉静的少女,终於开始展露出属於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天性。 小絳离也眯起了那双漂亮的絳紫色眼睛,然后仰起小脸,一脸期待地望向祝余,像是在等待夸奖。 祝余心中柔软,毫不吝嗇地夸讚道:“真厉害!” 同时伸出手,揉了揉她银白色的小脑袋。 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昭华精心给她编的冲天辫给揉散了。 出乎意料的是,小丫头非但没有不满,反而鬆了口气,小手摸了摸自己终於得到自由的头髮。 祝余笑了笑,在心里对昭华说道:“师尊,看来我们不止要教小絳离控制她的毒气,还要正式教她修炼了。” 听这孽徒终於说起了正经事,昭华也不再装死: “她是你的徒弟,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既然你收了她,便该为她负责到底。” 第412章 大眼瞪大眼 祝余闻言,立刻顺著竿子往上爬,笑嘻嘻地说: “徒儿当然会为她负责到底,不过嘛,论起这传道、授业、解惑的经验,还是师尊您老人家更权威、更老道嘛~” 他话锋一转,復又忧心忡忡道: “再说了,小絳离不也是师尊您的宝贝徒孙吗?” “您看她这么聪明伶俐,乖巧可人,您就忍心完全撒手不管?就不怕…徒儿我一个不小心,把她带坏了?” 昭华在识海中沉默下来。 前面的是大实话,后面的更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她倒不是真的担心祝余会將小絳离引入什么邪魔外道,毕竟他的心性本质纯良,大是大非上极有分寸。 但…这性格和行事作风上,可就不好说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小絳离年纪尚幼,心思纯净得如同一张白纸,正是最容易受身边人影响的时期。 若是长期跟祝余这跳脱不羈,时不时还有些顽劣性子孽徒待在一起… 耳濡目染之下,难保不会被他“醃”入味儿,学得跟他一般… 一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就已经够她“受”的了,若再来一个孽徒孙… 啊,算了… 昭华在心中扶额。还是我自己多费些心吧。 於是,她调整好心绪,声音平稳地道: “既如此,为师自不会放著她不管,你放心便是。” “不过在这之前,先把为师给小丫头精心编好的头髮重新弄好。你看看,丫头都在下意识摸头了,定是因髮型散了心中难过。” “呃…” 祝余看了看抿嘴的小絳离。 就当她难过吧。 “好的嘞,师尊。” 他笨手笨脚地试图恢復那个冲天辫,虽然效果远不如昭华的手艺,但总算勉强扎了起来。 隨后,他对昭华道: “那编好头髮后,小絳离就先交给师尊您教导了,我带阿炽去商议傀儡之事。” “可。”昭华简洁地应允。 …… 小絳离又被昭华抱走了。 阿炽看著她们离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心中反而觉得轻鬆了不少。 大抵是因为被祝余亲手所救,又得他亲自传授技艺的缘故。 她总觉得和祝余两人单独待在一起时,最为自在放鬆,无需任何拘束。 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小絳离被师祖带走的原因。 聪慧如她,猜也能猜到,必定是与小师妹那能让花草提前开放的奇异能力有关。 那是小师妹独特的天赋,正如机关术是她与生俱来的热爱与所长一样。 “先生,”少女將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看向祝余,“我们现在要干嘛?” 祝余看著她,说道: “干一件大事!” 將师尊昭华提出的 关於利用机关术与蛊术结合,將那具远古巨蝶的遗骸重塑成为强大战斗傀儡的计划,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对阿炽阐述了一遍。 最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郑重说道: “阿炽,我希望由你来负责其中机关术的部分。” “至於蛊术的部分,巫部中还有一些未曾参与炼製人蛊,尚存良知与底线的巫医,我会带著他们一同研究,搞定蛊术与机关核心结合的问题。” 阿炽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表情也愈发呆愣。 尤其是在听到祝余要將如此关键、如此核心的部分交託给自己时,她更是呼吸一滯,连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她。 这么重要的机关,先生却將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他信任我! 相信我的能力! 阿炽激动得无以復加,俏脸都涨红了。 早慧的少女,內心深处同样有著属於她的骄傲与抱负。 她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渴望自己的才能被看见、被认可。 就像在玄木城的百姓表示了对机关术的质疑后,她就迫不及待找到祝余献上新武器的设计图一样。 而此刻,祝余再一次,给了她最渴望的机会。 这不仅是证明她自己,也是证明机关术。 这种自我价值得以实现、才华得以施展的满足感,带给她的快乐与振奋,远胜过於任何夸奖。 与她感同身受的元繁炽,也深深地理解並共鸣著这份巨大的快乐。 对於她们这类痴迷於创造与工艺的灵魂而言,若心爱之人能將一项至关重要的机关打造任务託付给自己… 那种被需要、被信任、被认可的极致幸福感,其带来的灵魂颤慄与满足,甚至能够超越肉体上最极致的欢愉。 在最擅长的领域,被最爱的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和託付,这简直是…灵魂的极乐。 “先生放心!”阿炽的眼睛亮得惊人,“阿炽一定不负所托!必將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说完便风风火火回了工坊。 见这丫头这么有干劲,祝余也颇受鼓舞,当即召集巫医们去了。 …… 现世。 在祝余、元繁炽、絳离三人接连入定后,只剩下玄影和苏烬雪两人还睁著眼睛,保持著清醒。 两女搁这儿大眼瞪大眼。 她们正在暗中较劲,看谁会是下一个。 灵气让她们拥有了永不逝去的年华,也让她们的心態能够处於一种隨心所欲、收放自如的状態。 只要她们愿意,可以瞬间变得像看透红尘的觉悟者般淡然超脱,也能轻易回归到未諳世事、天真烂漫的少女心性。 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而现在,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一种状態。 於是,便有了眼下这般,像孩童赌气般,互相瞪著对方。 看谁是下一个,谁被落在最后。 第413章 各怀心事 已经又过去五天了。 在和玄影互瞪了一会儿后,苏烬雪忽感无聊,摩挲著那把陪她六百年的木剑,盘算起日子来。 从絳离闭上眼睛陷入那过去的幻梦开始,已经整整五天了。 若是从郎君最先入定那时算起,更是已有小半月之久。 按照他曾经提到过的时间流速换算,他们在那由过往记忆编织构筑的幻境之中,怕是已经度过了三四十年漫长的光阴。 三四十年…这个数字让她心头微震。 他和她们任何一个单独的记忆片段,都不曾持续如此之久。 甚至將所有的时光叠加起来,恐怕也及不上这一世漫长。 那一世…竟过得这般长久吗? 心底忽地窜起一丝微弱的羡慕。 可这羡慕刚冒头,就被铺天盖地的幽怨浇得透凉。 再长又如何? 那三四十年的时间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她苏烬雪的影子。 她依旧还未在他前世的舞台上登场。 这绵延数十年的过往,是属於那位神秘莫测的师尊,是属於元繁炽与絳离的。 她刻意保留著少女时的心思,纯粹又执拗,最是容不得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滋味。 此时很难不感到一阵酸涩的苦楚与隱隱的不忿。 连继续和玄影大眼瞪小眼的较劲心情,都因此而消散无踪,只觉得意兴阑珊。 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在皇宫,自己破关而出后,与他一同进入幻境所见到的片段。 他驾驭著机关飞鸟,於千钧一髮之际,救下了前世那个濒临绝境的她。 机关飞鸟… 这玩意儿,定然是前世的元繁炽的手笔无疑。 郎君当时便是做此猜测,认为如果我们前世和今生天赋所差不大的话,这个天工阁的天才,上辈子也一定是那个时代最出色的机关大师。 从元繁炽醒来说他们相遇到如今,在幻境里十几年过去了,她有把这玩意儿造出来吗? 苏烬雪盘著腿,一手撑著脸颊,瞥向旁边闭目凝神、睡得无比踏实,甚至连嘴角都微微上扬,儼然一副“爽透了”模样的元繁炽。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希望,前世的那个元繁炽,能像今生这个一样…效率高超些。 她这一移开目光,心神涣散,两人之间那无声的较劲自然也便索然无味。 另一边,玄影蹲坐在那片因祝余破境时逸散的磅礴力量而催生出的绚丽花海中,双手托著香腮,幽幽地嘆了口气。 这种不知尽头的等待,还真是磨人心性。 尤其…是在她已经知道,自己在前世的开场,似乎扮演的並非什么光彩角色的情况下。 在妖族势力尚未完全倾覆的时代,她一个出身於以“癲狂”闻名於世的玄凰族,且本身就是个疯疯癲癲的妖圣… 能是什么好鸟? 其实,是好鸟坏鸟,对她玄影本身而言,是无所谓的。 她终究和苏烬雪、元繁炽她们这几个出身“正派”,心里还给天下苍生腾出了点位置的女子不同。 她是被族群拋弃的弃子,在原始山林中长大,后来又混跡於一群体內流淌著狂暴血液的疯癲妖族之中。 前半生的温情,几乎全部来自於祝余这一个人。 以及…那个偶尔会来看望她,却明显只將她视为尚有利用价值的工具的妖族姐姐。 而后者,也在后来的动乱中生死不知,杳无音信。 她回到那座埋葬了一切,又在废墟上重建的月之城。 听那些怪虫子说过,它们关押了一些在那场浩劫中倖存下来的妖族。 那时,她全部的心神都系在祝余身上,根本不在乎活下来的都有谁。 一群毁了她一切的疯子,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现在,便更是毫不在乎了。 心肠冷硬也好,忘恩负义也罢。 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她对妖族,无论整体还是个体,都实在是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好感。 至於人族… 她接触最多的时期,便是在那等待祝余復活的一百年里。 虽也作为旁观者,见证过不少人世间感人肺腑的真情与执著,但终究只是个看客。 在那百年漫长的时光里,她只是一边与识海中的緋羽无休止地爭吵,一边数著日子,等待著他的归来。 祝余,是她与这冰冷世间唯一的联繫。 她並不在乎前世的自己究竟屠戮了多少人与妖,双手沾染了多少血腥。 她唯一担心的是,是否会因了前世自己那失控疯癲的性子,对他做出过什么恶事来。 哪怕明知他们后来还是走到了一起,成为了彼此最亲密的人,她依旧对此耿耿於怀。 看不见,便无法真正放心。 在她心绪翻腾之际,脑子里猛地炸开緋羽忍无可忍的怒吼: “你要死啊!情绪能不能稳定点!一会儿酸一会儿苦一会儿甜的,老娘都快被你醃入味了!” 识海中,緋羽站在因玄影情绪波动而变得波涛汹涌的凤凰火海里,叉著腰大声抗议。 “实在心里不顺,你那宝贝『夫君~~』不就好端端地在那儿吗?” “在他睡著后,对他肆意妄为的事,你又不是没干过!去找他啊!折腾我算什么本事!” 面对緋羽暴躁的抗议,玄影只是慵慵懒懒地维持著托腮的姿势,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不舒服?受著。” “有本事,你自己再去找一具合適的身体呀~” “你…!” 緋羽被她一句话噎得气闷无比,火海翻腾得更加剧烈。 “你最好祈祷我永远找不到一具合適的身体!” 她恶狠狠地放出威胁,同时利用她们共享的视野,不怀好意地“看”了安静入定的祝余一眼。 “不然…哼哼~” 玄影没有搭理她那毫无新意的威胁,思绪重新飘回那漫长的等待。 她只是在想著,究竟何时…才轮到她登场呢? 不过,有一点她倒是可以確信。 无论如何,她也排在那个小女皇的前面。 那才是两辈子,都毫无疑问最落后的一个呢~ 想到此,她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似乎才稍稍平復了些许。 …… “阿湫~” 千里之外,大炎皇宫之中。 女帝一手捏著块软糯的桂花糖糕,另一只手握著硃笔,正低头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 突然,女帝没来由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带著点茫然地抬起头。 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咬了口糖糕,含糊不清地嘟囔: “谁在念叨朕呢?” 第414章 胜负 “陛下?” 侍立在一旁的月仪见女帝突然咳嗽,连忙上前一步,轻声询问道: “可是近来公务繁重,累著龙体了?” 自从寧州那顿乱打开始到现在,大炎这地界就没消停过。 隔三差五就整出些震撼全天下的动静来。 皇城、西域…风波不断。 月仪身为心腹,知晓內情,心中尚有底气和准备,尚能应对。 但下面的各级州府官员们,可就没这般镇定了,各种请示、询问、乃至带著惶恐的奏报,雪片般飞向中枢。 再加上与南疆正式结盟后,隨之而来的诸多细致条款、边境协调、资源调配、使节往来… 一应繁杂事务,层层匯总上来,最终许多关键决策,仍需要她这位皇帝陛下亲自斟酌裁定,耗费心神无数。 相比之下,那位掀起无数风浪的祝先生,倒是瀟洒得很。 將南疆使团往京城一扔,拍拍屁股便不知又跑到哪里逍遥自在去了。 这份来去如风、无拘无束,真真是…叫人羡慕得紧。 那位神巫也是真宠著他。 这就是亲师姐吗? “没事。” 女帝將口中的糖糕咽下,对著月仪隨意地摆了摆手。 “许是哪个被朕料理过的佞臣贼子,在牢里蹲著还不安生,正嚼舌根咒骂朕呢。” 说罢,她习惯性地將手往旁边一伸,想去拿盘子里剩下的糖糕,却捞了个空。 低头一看,那原本堆著小山般精致点心的白玉盘,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无需她多言,善解人意的月仪立刻端起空盘,柔声道: “臣这就去尚食局再取些来。” 她躬身退下,心中却在暗自嘆息: 陛下定然还是太过劳累了,这几日食慾明显比以往旺盛了许多,且十分喜爱辛辣菜餚与甜食。 想来是连日操劳,精神紧绷,需得这些辛辣甜腻之物来刺激精神、抚慰疲惫吧… 月仪轻轻摇头,心下怜惜。 已然忘了她们家这位陛下,乃是实打实的六境强者,寒暑不侵,等閒不会因俗世劳累而真正影响身体。 月仪离去后,偌大的殿內更显空寂。 武灼衣放下硃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云捲云舒,却牵得她心口一阵发软,轻轻嘆了口气。 快半月了。 不知…他在西域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在真切地品味过相伴的温暖与酣畅淋漓后,再度分离的时日,便显得格外漫长,似被文火慢煎,灼烧著心尖。 可又能如何呢?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 她並非没有过拋开一切的衝动念头。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一想到这至尊之位,是他与那么多忠勇之士,用鲜血和生命,与她一同从尸山血海中搏杀而来。 其中,承载著太多人的期望与牺牲… 她便又一次次地说服自己,选择了妥协。 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与別的女子一同远行。 “要是他的身边,只有我一人…就好了…” 这几乎是在得知其他女子存在后,第一时间从心底冒出的念头。 直至今日…其实也未曾彻底熄灭。 她甚至…动过一些阴暗的、充斥著血腥与残酷的念头。 毕竟,她已做了二十多年执掌生杀大权的军队统帅,又当了三年说一不二的帝王。 早就不是泥巴坊里那个懵懂无知,只知挥拳的野丫头。 这些年来,因各种缘由,直接或间接死在她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二十多年的痴等,二十多年的压抑… 那些积攒在心底的情绪,就像沉寂的火山,一旦被点燃,便足以焚毁一切。 当她发现自己终於找回的心爱之人,竟早已被別人抢先时,那瞬间涌起的杀心,浓烈得几乎要將她吞噬。 可多年来养成的理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將她拉回现实。 那几个女人,她能杀谁啊? 她连祝余她都打不过! 残酷的现实令她冷静下来,重新判断局势。 而后来祝余的几次心灵和肉体上的重击,更是让她各方面悲鸣的同时意识到: 她一个人搞不定他。 那些还没真正成形发作的阴暗心思,还未及壮大,便已被现实衝击得七零八落,碎了一地。 “罢了…那便…且这么过著吧…” 武灼衣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抬手轻抚小腹。 那里平坦依旧,哪怕胡吃海塞,也不见丝毫隆起。 不过…她也未必,处处都输给她们。 那日,在她坚持不懈的逼问下,总算从祝余口中套出了一条关键信息。 其他女子因与他修为境界存在差距,一直未能有孕。 而她,没有这层障碍。 也不知… 那日…是否有种下些什么… 若真有的话,会是个什么模样? 是像他多些,还是像自己? 又该…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唔…有些苦恼呢… 武灼衣低低笑了两声,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暂时沉浸在了这片只属於她自己的幸福烦恼之中。 …… 花海摇曳的地底,苏烬雪与玄影的无声较量结束了。 两人各自发呆,地底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苏烬雪正欲打坐消磨时光,忽觉识海翻涌如潮,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牵引著她的意识。 难道说…?! 她心头一喜,当即放鬆心神,任由意识沉入那召唤之中。 而始终將凤眸紧锁在祝余身上的玄影,未察觉这个最早的对手的异状。 …… 十万大山。 在云雾繚绕的十万大山深处,隆隆巨响震彻山谷。 浓雾翻涌间,一道庞然暗影掠过天际,带起阵阵罡风。 突然,锐利的破空声撕裂云雾,一对由精钢与灵木打造的机关羽翼破雾而出。 翼展足有十余丈的机关巨鸟在云海中展翅翱翔。 巨鸟背上,隱约可见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第415章 各自安好(二合一) 祝余负手站在机关飞鸟背上,黑髮与衣袍在呼啸的烈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炬,俯瞰著脚下飞速掠过的山河云海,一派宗师气度。 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这可比坐飞机爽多了! 恨不得张开双臂喊上两嗓子,让这天地都听听他的痛快! 不过… 眼角的余光偷偷溜向身旁正全神贯注操控著机关的女子。 阿炽。 时光荏苒,十来年岁月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总在工坊里弄得灰头土脸的娇俏少女,已然出落成一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大姑娘了。 而且是…各种意义上,都成长得极为突出的大姑娘。 甚至到了不得不以厚实的裹胸和坚韧皮甲紧紧束缚,否则连俯身锻造,调试机关都会感到不便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那不经意间抬头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鼻樑挺翘的轮廓,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惊艷,太惊艷了。 以前就觉得这丫头天生丽质,如今长开了,甚至隱隱能和自家师尊比一比。 虽说是亲眼看著她一点点长大,可每一次见面,依旧会被她这份日益夺目的美丽所惊艷,几乎寻不出半分瑕疵。 性格倒是没怎么变。 大部分时候,她还是那个安安静静、一门心思扑在机关术上的傢伙。 要么在工坊里对著一堆零件发呆,要么拿著图纸写写画画,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只在他面前时,才会偶尔流露出几分属於年轻女子的娇憨。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崇敬了。 那眼神太乾净,让祝余这骨子里就带著点放荡不羈的性子,在她面前硬是收敛了大半。 总不能让这视他为英雄,满心憧憬他的小丫头,看到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吧? 好歹得留点高大上的好印象。 还有小絳离那丫头也是,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对他更是黏得紧。 那双漂亮的絳紫色眼眸,只要一看到他,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明明昭华陪她的时间更多,教她修行,照顾她起居,可她偏偏更黏他。 想来,大抵是幼时那一次相救,还有后来分了她精血的缘故吧。 这两个丫头,对祝余都带著厚厚的滤镜,把他当成了无所不能的英雄。 那些不够稳重,跳脱隨性的一面,还是全数留给师尊承受好了。 反正她什么都见过,也早就习惯了。 “先生,” 女子长大后依旧带著几分沙哑质感的嗓音穿透风声,传入他耳中。 “机关飞鸟的机动性能已通过检验,是否要趁此机会,试一试新研製的『聚灵炮』?” 祝余笑著点头:“好啊,让我瞧瞧咱们阿炽的新本事。” 阿炽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握住操纵杆猛地向前一推,身上浮现浓郁的金色灵气。 灵气顺著操纵杆涌入机关鸟的核心,使其速度骤然提升,像一支离弦之箭,衝破了层层厚重的云障。 祝余给她也分了足够的精血。 他想著,这丫头是个千年难遇的机关天才。 若是能修行,以灵气补充精力和脑力,再驾驭那些蕴含灵气的稀有材料,定然能造出更厉害的机关。 而她,从来没辜负过任何期待。 当年那具远古巨蝶遗骸的改造堪称完美,成为了后来所有大型机关战兽的“初號机”。 而在得到精血之后,这丫头更是著了魔一般,恨不能將自己焊在工坊里,以呕心沥血的成果来回报他的赠予。 十几年来,她带领著日益壮大的机关师们,以那具巨蝶为蓝本,不断改进、优化,最终打造出了一支初具规模的机关兽军团。 此刻他们脚下驾驭的这架飞鸟,便是最新型號的代表作。 拿他们在南方找到的强大古兽遗骸,和祝余去北方淘到的妖鸟骨骇所造。 且搭载了最新锐的聚灵炮,威力足以和四境修行者过过招。 虽然只是匹敌四境,算不上顶尖,但对於机关术来说,总归是个好开始。 机关飞鸟衝破最后一层云层,眼前的景象一变。 天空被一层浓郁的血色笼罩,像是泼洒了无数的鲜血,粘稠得化不开。 一轮暗日高悬在天际,光芒被血色冲淡。 阿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天空了,可每次看到这血色苍穹,眼底还是会闪过震撼与悲哀之色。 世间,已然混乱至此。 不过,她很快便收敛了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先生说过,他们能贏。 她相信先生。 阿炽稳住心神,控制著机关飞鸟在紊乱的高空气流中稳稳噹噹地盘旋。 隨后,她锁定远处一座荒无人烟的巍峨高山,玉指在控制符文上轻轻一点。 机关飞鸟的腹甲缓缓打开,露出炮口,一道道红色灵光从机身各处的灵脉中匯聚而来,朝著炮口涌来。 越来越亮,越来越浓郁,最后凝聚成一团刺眼的红光。 嗡—— 一道细长的红色光柱从炮口射出,划破天空,为这漫天猩红更添了一抹悽厉的血色。 地面上,那些正在劳作的人们,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抬头望去。 见那道红光没入远方连绵的群山之中。 数息寂静后。 轰!!! 山崩地裂,烟尘瀰漫。 巨大的衝击力让大地剧烈震颤起来,宛如地龙翻身。 “师祖,您看!那就是阿炽师姐研製成功的聚灵炮吗?好…好厉害!” 开满奇花异草的山崖小院里,一名银髮少女正趴在院墙边。 她的双手托著下巴,一双絳紫色的眼眸紧紧盯著那道耀眼的红光,脸上满是惊嘆之色。 她的身量看著还像个小姑娘,可那张脸蛋却已是成年女子的模样。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银髮如瀑般垂落肩头,宛如花中仙子。 昭华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不少,一身素白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银髮: “我们阿离不也很厉害?十万大山的鲜花,可都是因你而生。” “那是师祖教得好~” 少女,正是长大后的絳离,乖巧又谦虚地回应。 她说的倒是实话。 自从昭华接手她的教导后,便悉心传授她引动天地生机之力与万物之灵的法门。 起初,她只能操控花草。 如今,十万大山之中,几乎已没有她无法无法驾驭的自然生灵。 蚀心紫魘的淬链,祝余当年分她的精血,再辅以昭华的悉心教导,她的实力一路飆升,现在已是六境修为。 若是全力释放蚀心紫魘的力量,圣境之下堪称无敌。 絳离打心底里感激昭华。 师祖待她极好,温柔耐心,教她修行,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但是,她还是更渴望能待在祝余身边多一些。 因为… “继续修行吧,”昭华柔声吩咐,眼里满是纯粹的慈爱。 与她看向祝余时,那种混合著宠溺、纵容、无奈以及某些更深沉情绪的复杂眼神截然不同。 “一会儿功课做完,师祖再给我们阿离量量尺寸,做几身新衣裳穿~” “唔…是…多谢师祖。” 絳离努力挤出一个能让满园鲜花都黯然失色的甜美笑容,乖巧应下。 但心底却实在没有多么雀跃。 就像先生说的那样,师祖把她当成换装娃娃了… 虽说她要是对师祖直言,自己不想每天都换各种衣服穿——以及站在她身前真的压力好大,以师祖的性格也一定会尊重她的意见。 但是吧… 一看到师祖那慈爱的眼睛,这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怕让她伤心。 只能希望先生多来几次,带自己出去玩… 可先生这些天都和阿炽师姐在一起,忙著造机关,自己也就只能忍一忍了。 但小絳离並不知道,这些天被折磨最多的並不是她… 正如阿炽也不知道,还有另一个她,比她自己更高兴,笑容都没消失过。 血色天穹之下。 阿炽凝视著远方那座在聚灵炮轰鸣中崩塌解体扬的山峰。 这是她亲手设计、锻造的武器所造成的毁灭景象,威力甚至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想。 但她脸上並无半分欢呼雀跃之色,反而轻轻咬住了嘴唇,怔怔出神。 祝余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是在想,若是当年玄木城能有这般利器在手,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了?” 阿炽点了点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祝余安慰道: “阿炽,你要明白,玄木城当时没有这东西,並非是不幸,反而是幸运。” “若你们那时便掌握了这样的力量,那等来的就不是那啥啥山猫戏老鼠的游戏了。他们必会全力镇杀,一个人也別想逃出来。” 阿炽垂下眼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时,唇边已漾开释然又带著点自嘲的浅笑: “先生说的是…是阿炽一时感怀,想岔了…” 心智早已与她那成熟身体一同成长起来的女子,並未过多沉溺於无用的感伤。 那张惊艷绝伦的俏脸上,很快重新焕发出神采,后知后觉地,为自家造物所展现出的惊人威力感到喜悦。 “先生,” 她转过身,面向祝余。 “阿炽…做到了。” 声音依旧很轻,没有激动的呼喊。 但那紧抿的红唇,以及背在身后,紧紧扭结在一起的双手,还是暴露了那点渴望夸奖的小心思。 在旁人眼中,她是冷静、理性、近乎不近人情的机关大师阿炽。 唯有在最亲近、最信赖的人面前,她才会流露出属於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那份对认可的热切渴望。 祝余將她这副强自镇定却又难掩期盼的小模样尽收眼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伸手便揽过她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螓首,毫不客气地用力揉了揉: “哈哈哈!你这丫头,想要夸奖就直说嘛~还跟我在这儿玩上心思了,装什么沉稳!” 阿炽没有躲闪,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任由他將自己的头髮揉乱。 感受著那宽厚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低著头,从喉咙里发出两声满足又带著点羞涩的低低轻笑。 元繁炽也感受著这一切。 那揉捏的力道,那亲近的氛围,那成功的喜悦… 她抱胸微笑。 这段经歷…是真真让她感同身受了。 三百年前,她也是这样,和祝余一起,在檀州城的工坊里,为了义军没日没夜地打造著各种机关造物。 那是她记忆里,最为纯粹、也最为炽热的青春年华啊~ 即便以她如今的心性,回想起那段岁月,都忍不住要会心一笑。 她这边过的,倒算是理想中的日子了。不知絳离姐那边…一切可还顺心? 祝余揉够了,才意犹未尽地鬆开手,看著阿炽那一头已然变得毛茸茸、乱糟糟的青丝,笑道: “好了,等工坊那边加班加点,再赶製出一批聚灵炮,完成列装,咱们就正式北上,去找北边那些傢伙试试手!” “北方修行者势力盘根错节,但真正的硬骨头,都缩在中心那几块地盘。越是往南,势力越弱,正好是些不错的『磨刀石』。” “单凭我一人之力,扫平他们亦非难事。但这场仗,终究不是一个人的战爭。” “这些『软柿子』,正好留给咱们凡人的大军。” 阿炽重重点头。 她早就渴望这一天了。 他们,连目標都选好了。 …… 十万大山以北,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原始山林。 又是一年凛冬,大雪封山,万物寂寥。 几个裹得像球一般臃肿,身形却明显矮小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深厚积雪中艰难跋涉,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足跡。 又很快被大雪覆盖。 领头的是个將整个人都埋在一张陈旧熊皮里的娇小身影,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雪儿,咱们还有多久能到你说的那个没人的废弃聚落呀?” 身后传来一个带著疲惫和期待的稚嫩询问声。 “快了。” 领头的女孩头也不回,简短地答道。 此刻正藉由这具幼小身躯的视角,观察著这片茫茫雪林的苏烬雪,却是满心愕然。 不是…这是哪一截的记忆?! 回溯过往,难道不该是从…从和郎君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吗? 这冰天雪地,带著一群小不点逃难的场景,算是怎么回事?! 第416章 好榜样 苏烬雪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针刺了一下。 大量不属於她的记忆画面与感受,汹涌地在她“眼前”铺陈开来。 这是属於此刻她所依附的这具身躯,前世的“雪儿”迄今为止的全部记忆。 最先涌入的,便是这个时代最基础的现状。 那些自詡为“神”的修行者们高踞云端,视眾生为草芥螻蚁,肆意凌虐著这片土地。 当以一个“亲歷者”的身份,去“亲眼目睹”、去“亲身感受”那些屠戮、奴役与绝望时,所带来的衝击力,远非听说能比。 这让做了八百年正道魁首,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的苏烬雪,几乎是本能地从心底涌起一股杀意。 这群所谓的修行者,所行所为,与那些肆虐人间的妖魔有何区別?! 甚至更为可恨! 若我生於此世,必当仗剑而起,以手中三尺青锋,涤盪寰宇,斩尽此世“妖魔”! 方不负当年朔州父老,不负师尊的谆谆教诲! 可下一秒,她便回过神来。 她確实活在这世上,此刻承载著她意识的,不正是这个名叫“雪儿”的少女? “雪儿…” 这个名字非但没让她產生任何共鸣,反而让她觉得十分彆扭,浑身不自在。 因为在现世,这是祝余对她独有的称呼。 爹娘尚在时,也多唤她“阿雪”。 只有祝余,会“雪儿雪儿”的唤她。 此刻乍一听別人也这般称呼这具身躯,虽然只是孩童,也难免有些怪异之感。 但这点彆扭很快便被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良善的本性,让她对这些在冰天雪地中挣扎求生的半大孩子,生起了深深的怜惜与同情。 尤其是在读取了更多前世的记忆碎片,了解到他们被迫逃亡的原因之后。 他们家园被那些“神”一样的修行者或其爪牙毁於一旦,不得不背井离乡,在这严酷的天地间寻找一线生机。 她幼时不也是这样? 家园遭劫,孤苦无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以为下一秒就会葬身荒野。 前世今生,何其相似。 只是她何其幸运,有祝余踏雪而来,將她从绝境中救出。 可这些孩子… 苏烬雪忽然想起什么,释怀地笑了笑。 啊,好像也是他来救。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片冰天雪地的山林,与前世祝余骑著机关飞鸟找到她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不用等太久,他就会出现了。 这些孩子,也马上就能得救。 她又仔细翻阅了一段属於这个“雪儿”的记忆。 发现这个前世的自己,倒並非是因为家园被毁而逃亡。 恰恰相反,她是因为天生便能引动极寒之力,被那些恐惧的普通聚落居民视为“不祥”、“妖孽”,在很小的时候便被遗弃了。 可这孩子骨子里带著股韧劲,靠著自身的极寒之力在野外独自求生。 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收留了不少和她一样走投无路的孤儿,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庇护著他们。 “倒比我幼时强多了。” 当初若非郎君及时出现,她必然会沦为荒山中的一具冻尸,哪还有后来的剑圣苏烬雪? 唉,郎君。 一想到祝余,心头的感慨便被温柔的思念取代,其他的心思全都淡去了。 她看著漫天飞雪的山林,心中安定下来。 在那幻境片段中,正是祝余驾驭著机关飞鸟,在此处搭救了她们。 那想来…是不用再等多久了。 这些孩子,想必也马上就能得到庇护。 这般乱世,只靠另一个自身尚且弱小的孩子,即便拥有非凡之力,又如何能长久护得住他们呢… 前世的雪儿浑然不觉艰难。 她继续领著这群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孩子,在及膝的深雪中艰难跋涉。 终於在夜幕彻底笼罩山林之前,抵达了她口中那个已经废弃无人的小型聚落。 残破的柵栏,倒塌大半的茅屋,似乎这里曾遭受过袭击。 但总算有了个可以勉强遮风挡雪的地方,孩子们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还没等他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四周林子里,便传来了一声接一声悽厉的狼嚎! 此起彼伏! 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明白,这处看起来尚可容身的聚落,为何会被废弃。 孩子们哭叫著四处逃窜,那些狰狞的狼影在雪夜里步步紧逼。 苏烬雪在幻境中曾见过的景象,正在她眼前重演。 她看在眼里,恨不能拔剑相助。 可惜这只是过去的幻象,她无能为力。 ……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 祝余与阿炽在机关飞鸟的脊背上相对而坐,中间摊开了一张描绘著周边地域的地图。 “再往前,就到黑狼林的地界了。” 祝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片被標记为深褐色的区域,“里面盘踞著一伙研习御兽之术的修行者。” “不过嘛…本事不济,改不出什么像样的灵兽妖兽,只能折腾些寻常野兽,或者诱捕、奴役些低阶妖族。” “在中原混不下去,便跑到这南方山林里来,霍霍本地的野兽,作威作福。” 祝余对他们不屑一顾。 这世道,真正强大的修行者,都占据了名山大川,学著当年妖族建立『妖庭』的架势,搞起了什么『神庭』。 会窝在这种林子里称王称霸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 “所以,拿这黑狼林来给咱们的新军当磨刀石,再合適不过了。” “阿炽,” 他抬眼看向裹著一身轻便却坚韧皮甲,更显身姿挺拔苗条的少女。 他自己也穿著一身黑色的甲冑,还披了一身红披风。 是师尊昭华和两个徒儿一起送的礼物。 阿炽负责打造甲冑,红披风则是絳离一针一线亲手织的。 昭华则是为甲冑施加上致幻之力,让他能在穿著这身甲冑的情况下利用幻象改变自身形貌,乃至迷惑对手。 “这次对黑狼林的突击作战,就由你来全权指挥带队。我会在空中为你压阵,非必要不出手。” “是!先生放心!” 得了精血,修了灵气,主攻机关术的她还是不如寻常修行者强大。 不擅战斗。 但对於操控机关进行作战,她有绝对的自信,无人能出其右! 一边乾脆地应下,阿炽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抹隱秘的欣喜。 此次北上只是练兵,十万大山需要强者坐镇,师祖和师妹都留了下来,先生身边,只带了她一个人出来。 虽明知这主要是因为此次行动的目的是测试机关军团的实战能力,但她还是为此感到非常高兴。 一定,一定不能辜负先生的信任! 等他们凯旋,再好好跟师妹炫…啊不,是鼓励她! 好好鼓励她! 对! 她要做个好榜样,就像先生期盼的那样! 第417章 一眼看破 机关大军在高空云层中若隱若现。 祝余忽然眉头一动,感知到了下方山林中传来的异常波动。 以他超凡的目力,直接穿透云层和山林,看见了一群明显被改造过的黑狼,正在林间雪地上疯狂地追赶著一群惊慌失措的孩子! 他本欲隨意派遣一支小型机关兽小队下去解围,权当实战测试前的热身。 可目光扫过那群孩子时,却察觉到其中一个少女体內涌动著微弱却纯粹的极寒灵气。 生来便有的力量么?倒是难得。 祝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改变了主意。 “阿炽,”他快速下令,“按原计划,由你带队主力,直扑黑狼林核心区域。我另带一支小队,去下面处理点小状况。” “明白!” 阿炽毫不迟疑,甚至不问为什么。 她对祝余的信任早就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从不问为什么。 下一刻,祝余承上另一只机关飞鸟,率领著数架体型稍小,更为灵活的鹰隼型机关兽,俯衝向那片山林。 祝余的目光穿透风雪,紧紧锁定下方山林中那个被狼群围困的娇小身影。 他正欲直接出手荡平这些孽畜,却见那身负极寒之力的小姑娘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毅然决然地主动冲向了狼群,试图为其他逃跑的孩子爭取一线生机! 她甚至还一个照面干掉了一只! 好胆色! 祝余赞了一声。 这丫头心性不错! 临危不乱,又是一个像阿炽、絳离那般的可造之材! 思绪不过转瞬,在这小姑娘的死死拖延下,他座下的机关兽小队已掠至山林上空,机关飞鸟发出的长啸惊得群狼抬头。 “攻击。” 祝余一声令下。 下一瞬,死亡从天而降。 机关兽自低空掠过,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狼群在这些冰冷的杀戮造物面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瞬间便被来自空中的力量撕扯粉碎。 哀嚎声被凌厉的破空声与骨骼碎裂声淹没。 祝余身下那只机关兽更是凶悍,直接硬生生砸进狼群之中。 血肉横飞间,雪尘被染成暗红,飞溅的碎冰与肉末打在机关兽的玄铁护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但机关兽本身只是顛簸了一下,护甲上连划痕都没有。 不愧是阿炽的手艺,满分。 烟尘还未散。 祝余站定,神识便隔著飞扬尘土找上了那个勇敢的小姑娘。 別怕。 他说。 已经没事了。 小姑娘瞪著一双蓝眼睛,仿佛也能透过尘土瞧见他的模样。 她没有在神识中回话,只是僵在原地,任凭身旁的伙伴怎么拉扯,脚步都纹丝不动。 直到他们看清彼此,祝余从机关兽背上走下。 因存著收服人才的心思,他也端了起来,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再以那手无往不利的强制冷静定住所有惶恐不安的孩子们。 孩子们果然比大人好哄得多。 小队里几个出身凡人的女子连忙上前,柔声安慰了几句,又掏出隨身携带的乾粮递过去。 那些孩子先是怯生生地望著祝余,见他神色温和,又接过香甜的吃食,终於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 泪水冲刷掉脸上的污泥,彻底放鬆了心神,庆幸起劫后余生。 祝余没去理会那些哭闹的孩子,径直走向了他最看重的那个蓝眼睛小姑娘。 走到近前,细细端详著这张虽然沾染了污渍,却难掩其灵秀的小脸,尤其是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蓝色眼眸时,祝余心下又是一顿感嘆。 这世上…莫非真存在『天命之女』一说? 阿炽,絳离,再到眼前这个小姑娘… 一个个的,不仅胆识过人、天赋绝艷,还都生得这般…惊心动魄的漂亮。 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恰好在最危难的时刻遇到了他。 这不是得了天命庇护,又是什么? “师尊,你怎么看?” 祝余在心中轻声问道。 哪怕早已远离十万大山,隔著茫茫远的距离,他和师尊昭华之间的心灵感应依旧畅通无阻。 少顷,一道清亮的声音便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嗔怪的笑意: “师尊离得远,看不到。” “多大的孩子了,遇事还总想著问师尊。” “那不是因为您见多识广,慧眼如炬嘛~”祝余熟练地送上恭维。 “哼,少来这套。” 昭华似乎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了,除非人就在跟前,否则光凭几句话可哄不好她。 討了个没趣,祝余也不恼,只在心里记下,想著等回去后再好好找师尊要补偿。 又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小姑娘身上,脸上立马切换成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 可不能让这小姑娘以为他是个不靠谱的人。 藉由这双蓝色眼眸“看”著这一切的苏烬雪,也正静静地注视著步步走近的祝余。 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那张熟悉又带著几分刻意端起的严肃的俊脸,驀地失笑。 和我们不一样,郎君这性子,是一点也没变化呢。 还是那么…喜欢装。 这副努力维持正经,试图给人留下可靠第一印象的模样,和当年在朔州,他忽悠…不,是说服那些镇守使们时,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实在是太熟悉彼此了。 即使此刻他还未发一言,苏烬雪也早已从他的步伐、他的神態表情中,一眼看穿了这看似沉稳可靠的青年皮囊之下,那份从未改变的,狂放不羈的灵魂本质。 苏烬雪轻轻笑了起来。 无论跨越多少个时代,无论歷经多少次生死轮迴,他都永远是他。 从未变过。 真好。 第418章 笑容转移 苏烬雪凝视著跟前的青年,目光几乎实质化的缠在他身上。 他的装束与她记忆里任何时期都不同,甚至还穿上了一身肃杀的甲冑。 但变的只是衣服,人还是那个人。 是她从尚未及笄之年开始,追过八百载时光,从师尊唤到郎君的人。 苏烬雪忍不住偷笑,心里暗自嘀咕: 至於吗? 在一群半大的孩子面前摆这么大阵仗,装得跟什么似的。 她这边还没疑惑完,就听见祝余的声音响起,开始夸奖起这个“雪儿”来。 他称讚她面对狼群时非凡的勇气,惊嘆於她天生便能引动极寒之力的绝佳天赋。 他甚至从其他孩子零散的思绪片段中,得知了她以稚嫩肩膀庇护这群流浪同伴的种种事跡。 言语之间,欣赏与讚嘆毫不掩饰。 这番夸讚,听得意识深处的苏烬雪心情复杂,可谓是即喜且…吃味。 喜的是,被如此不吝言辞夸奖的,好歹也是前世的“自己”,那份勇敢与担当,与有荣焉。 吃味的则是…细细回想,在她少女时,祝余可没这么夸过她。 说得最多的,大抵便是那句带著宠溺的“雪儿真聪明”,或是肯定她剑道进步神速。 何曾像现在这般,將胆识、天赋、品性一一拎出来,掰开揉碎了地夸奖? 不行…心里有点不平衡了。 苏烬雪暗自决定,等大家都从这定境中醒来,定要缠著郎君,让他也好好、多多地夸夸自己才行。 而且还要变回小雪儿的样子,让他夸少女时的自己! 要比夸这个小丫头还要多十倍,百倍才行! 而此刻,身处现场的小雪儿,心思则单纯直接得多。 她並未因夸讚而露出喜色,反而一直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祝余。 就在祝余一番夸讚完毕,正准备引出招揽之意的间隙,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又带著点疑惑: “你,需要我帮助吗?” 她年纪不大,可这些年带著同伴在乱世里顛沛流离,见过的人也不算少 虽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孤儿,但也懂些人情世故。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上来就对她百般称讚,多半是有求於她才对。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是眼前这个骑在大鸟上的人救了他们,是他们这些孩子有求於他,他又何必对自己说这么多好话? 小雪儿歪著脑袋,眼底的疑惑更浓了。 这话问得祝余都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这姑娘这么直接。 隨即朗声笑了起来,坦荡地承认: “没错,我需要你。” “我很看好你的天赋和勇气。” 神识漫过,他们的来歷,以及他们正在进行的事业——要將那些製造出追杀她们的狼群怪物、以及所有肆意凌虐世间的所谓“修行者”连根拔起,彻底抹去。 创造一个让孩子们不必再流离失所、担惊受怕的世界。 全部度入小雪儿的脑海里,让她以最快的速度理解了一切。 但祝余如此坦诚之后,小雪儿却並未立刻回答,反而表现出了与刚才直面狼群时的果决截然相反的迟疑。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那些满脸担忧望著她的同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祝余看出了她的顾虑,温和地说: “放心,他们现在听不见我们的对话,有什么话,大胆说便是。” 小雪儿將信將疑,朝著不远处一个短头髮的少女叫了一声: “阿蛮?” 那少女浑然不觉,依旧和其他孩子一起,好奇地打量著停在不远处的机关鸟。 確认同伴真的听不见,小雪儿才鬆了口气,转头看向祝余,小脸上出现与年龄不符的凝重,终於说出了她最大的心结: “像我这样的人…迟早会变成妖魔…” “我…甚至已经能感觉到那些不好的东西在影响我了,等我再长大一些,恐怕…恐怕就压不住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完,垂下眼帘,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祝余看著她小小的身影,眼神柔和了几分: “不会的。” 他篤定道: “我有办法帮你,让你永远不会变成那种怪物。当然,如我刚才所说,在我帮你之后,你也要帮我。” “用你的力量,继续你过去和现在所做的事。” 说罢,他再次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愿意来吗?和我们一起,去干掉那些真正的妖魔,去亲手结束这一切?” 小雪儿还未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亮了半边天空,连林间的阴影都被染成了橘红色。 只见远方的天际,浓烟滚滚,爆炸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那是…” 小雪儿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也是我的同伴。”祝余道,“带领他们进攻的,是一个以前和你一样的少女。” “她正率领著一支队伍,队伍里都是像你身边这些孩子一样,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的人。” “现在,他们正在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们,发起復仇。” 祝余再次伸出手: “所以,你想来吗?” “和我们一起。” 苏烬雪望著祝余朝著“自己”伸出的手,听著他说“我们一起,改变这一切”、“和他並肩作战,荡涤群凶”…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大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此刻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大到她忍不住回答出那个字… 几乎是在她心底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小雪儿也抬起头,眼中的迟疑彻底散去。 她脱口而出: “好!” 然后,她便看见,祝余笑著握住了递过来的那只小手。 师尊,徒儿又招揽到一个人才! 潜力无限! 刚好最近精血也蕴养恢復得差不多了,足够分给她一份,解决她的后顾之忧。 这时,一声嘹亮的鸟鸣划破天际,可只叫了两声,就被更猛烈的炮火声彻底压了下去。 …… 远方的黑狼林,已彻底换了模样。 一个巨大的深坑赫然出现在山林之中,周围的树木尽数被摧毁,冒著黑烟。 阿炽俯视著下方被聚灵炮犁过一遍的战场。 耳畔传来同伴们压抑不住的兴奋欢呼,庆祝著这场乾净利落的大胜。 狼林的修行者们,在机关军团天降的第一波打击下就彻底懵了。 他们习惯了在山林里称王称霸,何曾见过这等来自空中的降维打击? 等到他们从最初的混乱中勉强反应过来,试图组织起像样的抵抗时,灵炮光柱已经砸在了他们藏身的据点与法阵之上。 不过,这帮人倒也不全是废物。 在最后关头,他们不知从哪个秘密兽栏里,放出了一只体型庞大的怪鸟,试图做拼死一搏。 但那怪鸟似乎改造尚未彻底完成,仅仅扑腾了两下,便被数道交叉射来的聚灵炮击落。 隨后,整个黑狼林的核心区域,便在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中,被彻底轰成了现在这副光景。 阿炽脸上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或兴奋。 因为对手实在太弱了,这场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武器性能测试,而非势均力敌的征战。 还是回去向先生復命吧。 確认地上已无活物后,机关军团开始转向,朝著来时祝余停留的那片林子飞去。 当阿炽驾驭著机关鸟,率先抵达林子上空,目光向下搜寻时,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以及… 他正牵著的,另一个陌生小姑娘的手。 笑得还挺开心。 阿炽脸上那因为即將见到先生而浮现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419章 热情的来了 先生…又捡到一个孩子呢。 阿炽驾驭著机关鸟缓缓降低高度,目光定在祝余身旁那个陌生的蓝眸小姑娘身上。 而且,看那隱隱散发的冰寒气息,以及那双不同於常人的蓝色眼眸,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和她们一样,绝不简单的孩子。 先是自己,再是絳离师妹,如今这是第三个了。 和这些天生便带著某种“神异”,一看外貌就知非凡俗的小姑娘们相比,自己倒显得…有些普通了。 祝先生!我们贏啦!我们打贏了!!” 不同於阿炽內心的波澜与些许冷淡,隨行的凡人士兵们个个情绪高昂,迫不及待地向祝余和没参战的同伴们分享著喜悦。 对於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凡人而言,修行者长久以来都是高高在上,不可战胜的“神祇”。 即便是凡人中最勇敢无畏的那一部分,面对修行者时,所思所想的往往也只是“死得像个人样”,而不敢奢望能够真正战胜对方。 但今日之战,用事实证明了,这些所谓的“神”,也並非那般不可战胜! “谁说凡人就只能任人宰割?”一个络腮鬍大汉拍著胸脯大笑,“只要傢伙够硬,咱们也能弒神!” 旁人跟著附和,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的骄傲。 而且,他们甚至还没有动用那些真正压箱底的机关造物,仅仅凭藉这支新建的军团便如此轻易地摧毁了整个黑狼林! 虽然黑狼林里的这些修行者,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 但“能够胜利”这件事本身,对於凡人而言,就是振奋人心的壮举。 从今往后,凡人不再是只能任人鱼肉的螻蚁了。 祝余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掛著温和的笑,耐心听著將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复述战况,时不时点头回应。 等眾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眼望向不知为何缩在队伍末尾的阿炽,招手道: “阿炽,过来。” 阿炽心里一动,默默拨开人群走过去。 祝余指著身边那个面对眾多陌生人注视,却一点不怕生的小雪儿,对阿炽介绍道: “阿炽,这是雪儿,一个非常勇敢、也非常厉害的孩子。以后,她也是我们的同伴了。” 同伴? 不是…徒弟? 阿炽心里那块凉石头忽然就落了地,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鬆了些。 她其实一直悄悄憋著股劲。 先生收了絳离做徒弟,若是再把这天赋异稟的雪儿也收入门下,自己这个“最早跟著先生”的身份,似乎也没什么特別的了。 当然,她也清楚,现在不收徒,不代表以后就一定不收。 可管他呢,先生总说“活在当下”,以后的事,以后再想便是。 现在只管高兴,苦恼留给未来的阿炽。 在祝余温和的眼神下,阿炽收敛起纷乱的思绪,朝那个蓝眼睛的小姑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你好。” 后者也只是平静地頷首回应,言简意賅: “你也好。” 看著这俩丫头一个神情冷淡,一个沉默寡言,互相致意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祝余忍俊不禁。 这俩丫头,一个性子冷,一个话头闷。 凑到一块儿,怕是三天都未必能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再加上絳离那孩子也是差不多的清冷性子… 怎么感觉这些个天命之女,全是些闷葫芦? 要是还有下一个,来个活泼热情点的吧…这团队气氛,总不能总靠我一个人来硬撑活跃啊。 心中暗自吐槽了一番,祝余面上却是不显,他对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眾人朗声道: “好了,此次北上试验新军战力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效果斐然!现在,全体返程,回去好好庆祝一番!” 说罢,他牵起雪儿,朝著不远处的机关鸟走去。 阿炽几乎是下意识地紧隨其后,在祝余踏上机关鸟时,便伸手接过了操控杆。 那架势,仿佛生怕先生会和这位新来的“同伴”共乘一架,把她扔一边似的。 在那些刚刚获救,被安置在其它机关兽的孩子们既惊又喜的欢呼声中,庞大的机关军团浩浩荡荡地升空,朝著十万大山的方向凯旋。 …… 稍远处。 一片未被战火波及的阴暗密林中。 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正慵懒地斜倚在高高的树枝上,繁茂的枝叶与阴影巧妙地將她的身形完全遮掩。 大雪飘落,却在沾在她身上前便融为虚无。 她拋耍著一根黑红的翎羽,望著机关军团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木头和金属做的大鸟?哼…倒是比那帮废物们,弄出来的东西有意思多了~” “人族,终於也开始整点有趣的东西了~” 第420章 洞察 大军凯旋,十万大山顿时沸腾起来。 民眾们自发地聚集起来,燃起篝火,搬出珍藏的美酒与食物,举行盛大的庆功宴。 席间,那些亲身参与了黑狼林之战的战士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他们被团团围住,一遍遍地讲述著机关炮火如何撕裂长空,將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偽神”连同他们的巢穴一同化为焦土的场景。 听著那些修行者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如何不堪一击,那轰鸣的炮火仿佛就在耳边炸响,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惊嘆与欢呼。 “什么不死不灭,挨了三炮还不是灰飞烟灭!” “神也不过如此!” 粗獷的吶喊与清脆的笑闹交织,原本压在眾人心头对“神祇”的敬畏,在这些鲜活的描述中消融大半,只剩下扬眉吐气的畅快。 欢声笑语以及激昂的议论声,响彻了连绵的群山。 人们自是兴高采烈,但祝余却没有立刻融入这片欢腾之中。 他带著阿炽和新加入的小雪儿,径直回到了位於山崖之上的居所,去见那两位留守的家人。 花团锦簇的小院,两道身影静立庭中。 “来来来,雪儿,给你介绍一下!” 祝余一进门便扬起嗓门,热情洋溢,全无半点战场上的肃杀。 “这位,就是我师尊,昭华!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是咱们这儿最厉害的定海神针!” 他手臂一展,指向旁边那位身量极高、气质清冷如月的女子。 然后又將目光转向另一边: “这位呢,是我的另一个徒弟,絳离!天赋卓绝,未来不可限量,也是一代天骄!” 既然人已经成功拉入伙,目的达成,又是在自家师尊面前,祝余那混不吝的本性便有些压抑不住,介绍词夸张得近乎“吹捧”。 听著他那虽然听著浮夸,但细究起来似乎…也確实是事实的夸奖,昭华不由莞尔。 星眸流转间掠过一丝宠溺,望著眼前这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跳脱的徒弟,朗声应道: “你这孩子,倒也不算夸大。” 语气相当坦然,认领了祝余的吹捧。 毕竟这本就是事实,况且,在骄傲的龙族认知里,也没有“自谦”这一概念。 她就是这么厉害! 毋庸置疑! 而一旁的絳离,则因著恬静內敛的性子,被师父这般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害羞。 白皙的俏脸微微发热,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衬得她那本就如同花中仙子般清丽的容顏越发娇艷动人。 若只看这纯真无害的外表,任谁也难以想像,她体內还存著“蚀心紫魘”那般,令圣境强者都忌惮的恐怖力量。 藉由小雪儿的眼眸,苏烬雪也在仔细地打量著这两位。 对絳离,她只多看了两眼,心中略感奇异。 这位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姐姐”,前世今生居然是完全同名。 而且性格气质,也与现世那位无论面对何种风浪都气定神閒的南疆神巫颇有不同。 这身材么… 也是始终如一。 隨后,她的注意力便完全被那位名为“昭华”的女子吸引。 就是她了。 那个女人。 即便同为女子,苏烬雪也不得不承认,这般頎长完美的身量,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实力,听郎君那般毫无底线的吹捧和她自认,想来也绝不会弱於圣境,甚至可能更高。 至於那“无所不知”的评价,苏烬雪起初只当是祝余惯有的喜欢哄人开心的夸张言辞。 这浑人甚至在洞房花烛夜时,还搂著她信誓旦旦地说过她是“千古第一美人”呢。 当时心里是甜,但后来证明他看每个娘子都这么觉得… 这般想著,苏烬雪忍不住轻笑出声。 再借著小雪儿的目光抬眼望去,恰好与那长身玉立的女子对上视线。 剎那间,她心头一凛。 昭华的目光深邃,那双星眸仿佛能穿透虚妄,直抵灵魂深处。 紧接著,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极淡,却绝非给小雪儿这个小姑娘的! 苏烬雪的感知何其敏锐,当即悚然一惊,一股寒意从意识中窜起。 这女人… 她刚刚是…看到我了?! 一丝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不过是一个以过去记忆为蓝本构筑的幻境而已! 眼前的昭华,说到底也不过是幻境根据记忆虚构出的一个“幻影”! 她怎么可能…跨越时空与虚实的帷幕,察觉到自己这个外来旁观者的存在?! 可那惊鸿一瞥的对视与笑容,带来的衝击实在太过真实。 昭华在一笑之后,便迅速恢復了身为师尊该有的端庄与雍容,柔和地看著真正的小雪儿,释放著温和的善意。 小雪儿似乎对这位漂亮又温柔的姨姨也很有好感。 但苏烬雪的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那感觉,就像你正在欣赏一幅流传千年的古画,沉浸在意境中时… 偶一抬头,发现,画中人也在盯著你,还朝你笑了笑… 这份惊悚,足以令人后背发凉。 那一笑,绝对不是错觉,也绝非错看。 这女人的实力,远超她的推测! 这种跨越千年时空看穿一切的能力,即便是当世最顶尖的强者也未必具备。 至少她自己就绝对做不到。 怪不得…这女人能做郎君的师尊… 此时此刻,苏烬雪对这位神秘莫测的昭华,是真正的心服口服了。 这等人物,確实有资格,让她心甘情愿地唤一声“师祖”。 而昭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神色淡然地与小雪儿寒暄著。 见过面后,祝余便笑著摆手: “你们三个小姑娘去外面凑凑热闹吧,我跟师尊说些话。” 待人离去,,昭华才轻声开口,询问祝余的打算: “徒儿,你既带她回来,打算教她些什么?” “剑。” 祝余毫不犹豫地回答,想起小雪儿在林中挥著树枝斩狼的模样,眼中依然满是讚赏神色。 “我看过她的身手,虽未修行磨练,却有天生的灵巧和狠劲,是块练剑的好料。” “而且我那水之心法,与她体內的冰之气息或可相辅相成,刚柔並济。” 昭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祝余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我不打算收她为徒。” “这小丫头太成熟了,阿炽虽也年少聪慧,骨子里却也还有几分小女儿情態,但她不一样。” “她就像一把已经磨出锋芒的宝剑,通透、坚韧,许多道理无需我多言,她自己便能悟透。”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我若只教她杀伐之技,算不得真正的师父。况且,以她的心智,我更愿意將她视作可以平等交流的同伴,而非需要时时呵护的徒儿。” 对於祝余的选择,昭华並未加以评价,也未给出任何指点。 她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晓。 昭华走到窗边,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眸光微动。 暮色將至未至。 昏黑的天边,似有火光亮起。 第421章 趣上加趣 些微的眩晕感迅速退去。 玄影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皑皑白雪覆盖的险峻山巔。 寒风卷著冰晶呼啸而过,却丝毫不觉寒冷。 识海中,緋羽那喋喋不休的嘀咕声彻底消失了。 脑子里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清静。 但这份清静没有持续多久。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记忆便汹涌而来,爭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识海。 是了。 她也终於…被拉入了夫君的前世幻境之中。 回想起那一刻,当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召唤之感涌上之时,她正痴痴地望著入定中祝余发呆。 沉浸在那份安寧与满足之中,竟未能在第一时间有所警觉。 心神稍稍一鬆懈,便被这股力量拽了进来。 而那些她自窥见前世疯狂一角后,便日夜好奇、暗自担忧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前世的她,是玄凰族尊主之女,连名字都这般神奇地重合——玄影。 自幼便展现出让所有族人都为之侧目的非凡天赋,被誉为玄凰族有史以来最为惊才绝艷的天才。 族中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可那目光里没有多少期许与善意,更多的是一种病態的兴奋。 刺杀,从她幼时便从未间断。 並非为了爭夺权势,也无关什么高深莫测的算计。 纯粹是因为在玄凰们眼中,將一个未来不可限量的继承人扼杀在襁褓之中,是一件极致有趣的事情。 就像亲手摔碎一件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珍玩,听那清脆的碎裂声,看那美好湮灭,便能从中获得无法形容的快感。 而她的父母,高高在上的玄凰尊主与尊后,对此也从未过多阻拦。 在他们看来,若女儿不幸身死,他们便能体会一把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 这种从未经歷过的极致悲痛,於他们而言亦是一种新奇的乐趣。 若女儿能侥倖存活,甚至反杀前来刺杀的敌人,那便更是精彩纷呈,值得举杯欢庆。 无论哪种结果,他们都不算亏,都能爽到。 至於玄凰族的未来? 那般虚无縹緲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当下的及时行乐。 於是,前世的玄影,便是在这样“热情洋溢”的族中关照下,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或许是她命不该绝,又或许是她天赋的確对得起大家的重视。 她竟真从那永无止境的刺杀中顽强地活了下来,並且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磨礪出了一身冠绝玄凰族的超凡身手与战斗本能。 真就像夫君曾经调侃过的那样,属於是在逆境中“茁壮成长”了。 但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脑子也多少沾点。 这一世的她,在思维与行事风格上,终究不可避免地向著玄凰族那癲狂的作风贴近。 只是与寻常玄凰不同,那些沉溺於感情纠葛、肉体欢愉的俗凤,在她眼中不过是一群胸无大志的废物。 她天生便追寻更极致、更新奇、前所未有的乐趣。 而思维和作风早已固化、陈腐的妖族同僚们,显然无法满足她这超高的“品味”,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好在,这世间除了妖族,还有“人族”这个物种。 这帮新来的“邻居”,或许能给她带来点不一样的乐子? 可惜,初期接触下来,她发现这些人族似乎也被妖族的某些习气污染久了,行事的花样没有新到哪儿去。 什么功法、武技、乃至神通法术,这些在妖族中早已见得多了,引不起她丝毫兴趣。 於是,她便继续向南而行。 传闻南方有一片妖族甚少踏足土地,多有人族南逃,那里的人族或许还保留著最纯粹的模样。 路上,她隨手干掉了一个在外面閒逛的凤族子弟。 恰巧看见旁边有一群正在研究如何改造野兽和低阶妖族的修行者,觉得有趣,便將那凤族的尸首隨手扔给了他们,想看看这些“工匠”能折腾出什么新玩意儿。 遗憾还没出结果,便见南方天空杀来一队机关大军。 机关造物本身,对她而言不算太新奇。 但驾驶者全是凡人,这就有趣了。 从玄凰宫廷里杀出来的玄凰公主几乎瞬间就洞察了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是想倚仗这些金属造物,去挑战,甚至干掉北方那些人族修行者! 痴人说梦,难如登天。 绝对实力的差距岂是几件木头和金属攒的玩具能抹除的? 但…很有趣,很好玩。 凡人反抗修行者的事例,並不罕见。 但像眼前这般,成建制、有组织、装备著如此规模战爭兵器的反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更让她惊喜的是,在那支机关大军中,竟还藏著一位修行者。 那人虽未动手,气息也收敛得极好,但仅仅远远一观,她便能断定,其实力,绝不在圣境之下! 到了这种境界,竟未被这天地间瀰漫的凶戾之气所影响,依旧保持著清醒?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趣上加趣! 终於找到乐子的玄影,便隱匿了身形,一路尾隨这支机关大军来到了南方。 但她並未贸然闯入那个圣境修行者的感知范围,以免游戏过早结束。 她只是做一个旁观者,在远处静静地观望、等待著。 看著远处的十万大山,玄影听见了自己前世的声音。 那嗓音与她现世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慵懒与妖嬈: “倒要看看,你们能整出多少新花样~” 第422章 那只凤凰 十万大山,主峰之巔。 剑影纵横,撕裂长空! 凛冽的罡风以峰顶为中心向四周狂啸席捲,將厚重的血色云层都强行驱散出一片巨大的空域。 青蓝二色的璀璨光晕激烈碰撞,其辉煌一度竟压过了那不祥的暗红天幕。 山下,依託山势而建的庞大城池中,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儼然已是当世最繁华的凡人之城。 一些新近迁入的居民,偶然抬头,瞥见那传说中才存在的“蓝天”竟短暂重现,一时都怔在原地,忘了手头活计,只是痴痴仰望。 而在此居住多年的老居民们,则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笑著对身边的新人解释道: “莫惊莫慌,是祝先生和雪姑娘又在峰顶切磋剑道呢。” “不知今日,又是谁胜谁负?” 有人饶有兴致地猜测。 “我猜祝先生,押上我刚摘的果子。” 这话立刻引起了眾人的兴趣,甚至有人当场就拿出些自家做的点心、山里采的甜果,就地开起了盘口,权当劳作之余的消遣。 押注之物虽不值钱,气氛却瞬间热烈起来。 多数人还是將“赌注”押在了祝余身上,毕竟他积威已久,深不可测。 但也有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坚定地支持那位“雪姑娘”,爭辩道: “祝先生自然是无人可比!但、但若单论这剑术之精妙,我们家雪儿姐姐才是天下第一!这可是祝先生亲口认证过的!” 旁边有人打趣: “好说好说,但雪姑娘目前可还一场没贏过呢!你们这些年攒下的零嘴,怕是都快输光了吧?” “会贏的!雪儿迟早会贏的!” 青年们梗著脖子,脸上是又心疼输掉的零食、又不服气、却又对雪儿充满信心的复杂表情,引得周围眾人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若非头顶那血色苍穹依旧,几与太平盛世无异。 正笑谈间,峰顶之上爆发出绚丽光彩,一道磅礴无比的剑意冲天而起,而后缓缓消散。 “分出胜负了!” 眾人立刻停下说笑,纷纷站起身,翘首以盼,紧张地望著峰顶。 片刻后,只见那湛青色的光华荡漾开来,笼罩峰巔,久久不散。 “青色!哈哈哈!果然!又是祝先生贏了!” “小鬼们,这回可又输个底朝天咯!这些蜜饯果子,咱们可就不客气啦!”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快的鬨笑。 那几个支持雪儿的青年顿时垂头丧气,懊恼地抓了抓头髮,但眼中却並无怨懟,依旧嘟囔著: “下次!下次雪儿姐姐一定能贏回来!” 然后,便一脸肉痛地看著自己贡献出来的零食被眾人兴高采烈地瓜分乾净。 山下城池里,笑语喧譁,生机勃勃。 峰顶。 青与蓝的凛冽剑光徐徐敛去,露出被剑气削得更加平整的峰顶岩石。 一道矫健挺拔的身影在最后一次碰撞中倒飞而出。 足尖连点,手中长剑“鏘”地一声插入坚硬的山石之中,划出一道长达数丈的深深痕跡。 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触地。 她微微喘息了几口,平復了一下翻腾的气血,然后站直了身体。 一张冷峭精致,仿佛冰雪雕琢而成的脸庞,展露在短暂出现的天光之下。 略显凌乱的黑色短髮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瑰丽清澈。 只是此刻脸色因巨大的体力与灵力消耗,透著一丝动人的苍白。 “雪儿这剑,是愈发锐利了。” 祝余散去手中由水流凝聚成的长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齐整斩开的衣袖,讚赏道。 “离阿兄,还差得远。” 少女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也收了剑。 反手將腰间双剑之一归鞘。 她声音清冽却动听,好像冰珠落入玉盘。 “差不远咯。” 祝余摇头感嘆,眼中充满了惊嘆。 “你这丫头进步之神速,简直匪夷所思。学剑不过十年,单论剑技之精湛纯熟,已然胜过了我。” “不仅將我传授的『水剑』尽数掌握,更是青出於蓝,自己悟出了这至寒至锐的『霜寒剑』。” “一柔一刚,相辅相成,运转自如。我能贏你,不过是仗著修为更深,力气更大些罢了。” 他由衷地讚嘆著,望著眼前已彻底长开的少女。 自十年前从那片冰天雪地將她带回,昔日那个瘦小却倔强的小丫头,已然出落成这般风姿卓绝,令人见之难忘的俏丽少女。 不仅容顏昳丽,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浑然天成的冷峻侠气,卓尔不群。 一头利落的黑色短髮在残余的剑气微风中轻轻拂动,贴身的灰色劲装完美勾勒出她窈窕又满是爆发力的身躯。 两把形制略有不同,一宽一窄的利剑交错悬於腰后,寒光隱现。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英姿颯爽的清冷女侠。 模样变了,但那耿直坦荡,不擅虚言的秉性还是老样子。 听到祝余这番极高的评价,她没有再故作谦虚,而是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 “雪儿会继续努力,早日超过阿兄的。” 阿兄,不是先生。 祝余最终並未收她为徒,而是依著更亲近的关係,认她做了妹妹。 雪儿对此浑不在意,她心性质朴,並不在乎世俗的名分关係究竟为何。 祝余让她叫声哥哥,她就这么叫了。 而絳离与阿炽对此也无所谓,后者私下里,甚至隱约有点…庆幸? 祝余笑了笑,迈步走到她身前,很自然地伸出手,为她理了理在激烈切磋中被罡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髮。 雪儿偏好这种轻便利落的髮型,平日只以一根简单发绳在脑后系一个小小的马尾。 但交手时,逸散的剑气风暴总是不讲道理地將那普通发绳吹飞。 “总这样可不行。” 祝余说著,手一翻,变出一条闪烁著淡淡水色光泽的灵气头绳,递给她。 “用这个,以后就不会掉了。” 雪儿接过,触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柔和却稳固的灵力。 她仔细地將新的头绳繫上,然后郑重道: “雪儿一定好好保管。” 她的性格便是如此,旁人赠予之物,无论贵贱,她都会仔细收藏。 更何况是祝余所赠? 他对她而言,本就有著救命、授剑、赠予精血化解隱患等多重恩情,意义非同寻常。 祝余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一条头绳而已,无所谓保管不保管,真弄丟了,阿兄再给你做一条便是。” 理好头髮,祝余便招呼她一同下山: “走吧,这个时辰,师尊应该已经备好饭菜了。” 但他刚迈出一步,却突然一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驀然抬首,目光如电,射向北方遥远的天际。 “怎么了,阿兄?” “是有点事。” 祝余收回目光,对她道。 “你和阿炽、絳离先去用饭,不必等我。我有些事,需找师尊商议。”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直接自峰顶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万大山最北端,那座天然瞭望塔般的孤峭山峰之巔,祝余的身影显现而出。 而昭华那高挑的身影,已先他一步立於山巔巨石之上,白裙在风中轻扬。 前方视线所及,山林寂静,一片安寧。 但昭华那双看透时空的眼中,倒映出了远在千里之外,常人无法窥见的冲天火光与混乱景象。 “是那只凤凰。” 祝余开口道。 第423章 尝尝味儿 “那片火光,是那只凤凰弄出来的动静。” 祝余声音平静地陈述道。 在他的眼里,也倒映著远方那片凡人无法窥见,却几近要焚尽天穹的滔天烈焰。 有一位属於凤族的妖圣,一直在暗中窥视著他们。 这件事,早在十年前於黑狼林练兵时,祝余便已察觉。 儘管那妖圣隱藏得极好,距离也保持得足够遥远,但祝余的感知远超同境界者,早早便捕捉到了那道若隱若现,却又无比强大的气息。 见她似乎並无明显的敌意,加之其实力深不可测,比那些所谓“神庭”之主还要强横得多,少说也是妖族中“尊主”一级的存在。 贸然动手胜负难料,而当时在场的眾人,也绝难承受两位圣境存在交手的余波衝击。 权衡利弊后,他索性將计就计,暂且装作不知,静观其变,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途中,他也曾以神魂与师尊昭华交流,询问她的看法。 昭华却只让他自行决断。 从师尊这般態度,祝余推测出,这只凤凰大抵一时半会儿还闹不出什么真正的麻烦。 於是,便按捺下来,只是暗中加强戒备,默默留意其动向,准备一旦有异便立刻出手。 而这凤凰妖圣,也真是耐得住性子。 一蹲,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来,她不靠近,不捣乱,却也从不离开。 就那么远远地,又沉默地观望著他们的一切。 像一个开启了“观察者模式”的玩家,冷静得近乎诡异。 这般操作,在以“逆天”、“疯癲”闻名於世的妖族之中,堪称异类中的异类。 妖族寿命漫长,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 但以他们那“不疯魔不成活”的习性,能安分守己一两天都属难得,更何况是十年? 属於是遇到又一个异类了。 没成想她老实了十年,今天突然就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但看那架势,貌似也不是衝著他们来的。 是跟別人动起手来了? 祝余远远看去,见那黑红色的火光中还夹杂著些骨白色。 是两种不同的火焰。 它们在彼此撕咬,但骨白色已经明显落了下风。 那凤凰是在和別人动手没错… 奇了。 “师尊…”祝余一副古怪的表情,“看这情形,那凤凰…莫不是在…保护我们?” 昭华静立一旁,眸光淡然,闻言轻声道: “或许吧。” “但其如此行事的缘由,为师想来,大抵是不希望自己率先发现的『玩具』,被其他同类捷足先登,肆意破坏罢了。” “毕竟,在妖族的认知里,可没有『行善』这个概念。占有与破坏,才是他们的本能。” 祝余摸著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玩具也好,其他也罢,如今她与同族交手,纵使最终能胜,也必然会有所损耗。” “这会不会是个机会?趁机將她干掉,以绝后患。” 昭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似笑非笑,却未置一词,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可祝余一旦起了念头,便越想越觉得可行。 “师尊,雪儿她们三个就拜託你去知会一声,让主力大军也做好备战,以防变故。我这便朝著北方去看看,若有机可乘,便彻底解决了这桩十年的隱患。” 说完,便朝北方而去。 …… 玄影在靠近北方的山里蹲了十年。 十年岁月对於拥有漫长生命的妖族而言,不过白驹过隙。 她持续观察著南方那群日益壮大的人族。 十年如一日地静止不动,却丝毫不觉得枯燥乏味。 只因这些人族,实在太有“趣”了。 他们的创造力仿佛无穷无尽,建立的城池规模不断扩。 更是一次次主动北上,以那些精妙的机关造物和悍不畏死的斗志,將那些零星盘踞的修行者势力逐个击破。 收纳流民,整合资源,在这混乱的世道中,闯出了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而那个领头的青年,更让她激动得难以自持。 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还有完全不受受天地间凶戾之气影响的特殊体质。 真想尝尝他是什么味道~ 她捧著脸颊,面前是由火焰幻化出的十万大山,映照出远方的景象,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这帮人的“事业”,真是越干越大了! 因为那青年的能力,再加上北方那些大势力正陷入混战,彼此牵制… 以至於到现在,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似乎都还没注意到南方这股悄然崛起的势力。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让他们逐个击破周边势力,不断积蓄力量,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他们能成长到足以与北方分庭抗礼的地步!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是继续作壁上观,看他们如何搅动天下风云? 还是…加入他们,一起去实现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充满诱惑的“反抗”壮举? 又或者…在他们以为自己离胜利越来越近,希望之火最旺盛的时候,再亲手干掉他们,摧毁他们的一切,欣赏那极致绝望的美景? 嘿呀~ 真是…好难选啊~ 玄影沉浸在愉快的纠结之中。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就觉察到有同类靠近。 对方是来找她的,毕竟玄凰的公主,失踪十年,大家都好奇她到哪儿去了。 为了独享观察“玩具”的乐趣,更为了清除潜在的威胁与打扰。 没有任何思考和权衡,也一句对话都没有,玄凰公主便出手与这来找她的同族廝杀起来。 而对方也乐得如此。 妖族內部的作风就这么简单粗暴。 黑红和骨白的火焰在山间爆发,不过数个回合,那个玄影甚至懒得看其长什么样的同族便已至败境。 对方已不值得她再浪费心思。 玄影回眸瞥向南方,只见那青色的身影朝这边赶来。 来得好,玄影勾起朱唇。 正好,尝尝你的味道~ 第424章 酷刑 当祝余撕裂空间,赶到那片被妖圣之力搅得天翻地覆的区域时,战斗似乎已然结束。 属於那骨白火焰的气息已彻底湮灭,唯余霸道的黑红色火焰在虚空中燃烧,將天空映照得更像炼狱。 那被妖圣之力强行分割禁錮的空间已然破碎,紊乱的灵气乱流四处肆虐。 只见一名红裙白髮的女子正悬立於半空之中,背对著他。 她一手隨意地叉在腰间,另一只縴手间,簇簇黑火如乖巧的流火跳跃嬉戏。 指尖划过之处,空气都泛起焦糊的涟漪。 姿態慵懒从容。 “哎呀~哎呀,都过去十年了,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在她前方,大地之上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焦黑深坑,仿佛被天外陨石砸中。 躺著一具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炭巨鸟,羽毛被烧光了,只剩下扭曲的骨架与碳化的皮肉。 死得不能再死。 但造成这一切的白髮女子自身,却连裙角都未曾破损半分,气息稳得惊人, 刚才那场足以焚山煮海的激战,似乎於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热身运动。 她气定神閒地,甚至带著几分戏謔,朝身后空无一物的虚空瞥了一眼。 那张嫵媚绝伦的脸上,绽开一个混合著极致诱惑与致命危险的笑容,声音酥媚入骨: “来都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不如…出来一见?” 在他们这种境界,躲躲藏藏確实没什么意思。 空间盪开圈圈涟漪,祝余一步从中踏出,盯著这单论容貌与师尊昭华不相上下的妖女。 他看向这个在他出现后,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烈,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的女子。 那热度太过灼人,宛若饿狼见了猎物,让祝余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妖女…该不会是衝著我来的吧? 他按下心中异样,开口问道: “妖族尊主不在自家地盘安坐,贸然闯入我界,所为何事?” “尊主?哼~” 白髮女子轻笑一声,对“尊主”这个名头嘲讽之意溢於言表。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妖媚笑声,红瞳紧紧锁住祝余: “终於…还是见面了吶~呵呵~” 她说著,甚至还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火红的裙裾包裹下的曼妙身姿在跃动火光的映衬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顾自地说道: “这个不开眼的杀手来得可真是时候呢~我原本还在想到底要怎么做才好,这下倒不用纠结了。” “动起手来,闹出足够大的动静,一定会把你给引出来~” “正好,正好~” 白髮女子周身缕缕黑火化作一片片翎羽,环绕其身缓缓旋转。 “来和我打一场吧~” 她舔了舔红唇,眼中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这傢伙,就当是助助兴了。我现在……兴致很高哦~” “要是你能让我尽兴…”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我还可以帮你一起,去找点更大的乐子~呵呵呵呵~” 祝余:“……” 这哪里跑出来的神经病妖女? 听著她这一连串逻辑清奇,自说自话的发言,祝余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也接触过不少妖族,包括跟凤族也是有过交流,大家都是掏心掏肺的交情。 但没有哪一个像她这么神经质的。 不光是这顿莫名其妙的发言,还有那蹲守十年不动弹,出手先杀同族“助兴”,打贏了还要拉著对手一起“找乐子”的诡异行径… 这妖是否… 没等他在心里吐槽完,那白髮女子已然按捺不住。 她脸上是近乎狂热的兴奋笑容,抬手便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黑红色火球,小型太阳般,朝著他砸来! 祝余早有防备,剑出青龙,张口喷出漫天甘霖。 嗤——!!! 水火相撞,“滋啦”声响彻云霄。 蒸腾的白雾瞬间瀰漫千里,滚烫的雨水倾泻而下。 下方连绵的群山之中,大片森林被沸水浇灌,草木枯黄焦死,鸟兽当场被浇熟。 景象骇人! “哦?!” 白髮女子见状,不惊反喜,红瞳之中的兴奋之色几乎要燃烧起来! “竟连我的凤凰真火都能熄灭?!哈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了发现新玩具般的极致愉悦。 以及一丝隱秘的后悔。 早知如此,她早就该跟他交手了。 何苦蹲这十年! 以更加猛烈、更加癲狂的姿態,扑向祝余,嘴里还发出娇媚却又带著战慄的呼喊: “再来!我倒要看看,你这水还有何神奇之处!” 剎那间,两道身影便在这片刚刚经歷过一场大战的焦土上空,激烈地缠斗起来! 青龙剑影与黑火凤凰不断碰撞,將这方空间化作了狂暴的能量海洋! 一切活物都灰飞烟灭,连空间本身都被撕裂! …… 在祝余动身赶往北方火焰燃起之地时,昭华便已如他所託,將阿炽、絳离、雪儿三女召集至身边。 她们同样早已从祝余那里得知北方有一位妖圣在暗中窥伺。 此刻听闻动静,虽觉紧张,却並不意外,立刻各司其职,行动起来。 阿炽前往后山,启动所有战备指令,集结庞大的机关大军。 而絳离和雪儿则紧隨昭华身后,登上了那道作为十万大山北部屏障的最高峰,极目远眺。 其中神魂感知最为敏锐的絳离,双眸之中紫光流转,勉强穿透千里之遥,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青色的剑光龙影与狂暴的黑红色凤凰火焰疯狂交缠,狂涌暴乱的灵气余波,即便隔得如此遥远,依旧让她的神魂感到阵阵刺痛! “师祖!先生他已经和那妖圣交手了!” 她急声稟报。 “嗯,我知道。” 昭华的反应却依然平静得出奇,仿佛一点也不为自家徒儿的安危担心。 絳离和一旁的雪儿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雪儿虽未像絳离那般將忧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亦是凝重,握著剑柄的手收紧。 可这位祝余最亲近、最信赖的师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那神情,好像祝余不是在与一位危险至极的妖圣交战,而是在山间与凤鸟嬉戏。 昭华轻易看穿了两个丫头的心思,微微一笑: “我相信他,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絳离忧心忡忡地再次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破碎又重组。 如此恐怖的景象,她实在无法像师祖这般冷静。 “你们也稍安毋躁。” 昭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和祝余一样,带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急切也帮不上忙。那层次的战斗,远非你们现在所能参与。” “冷静下来,像徒儿之前教导你们的那样,审时度势。” “即便真要出手接应,也要等待最佳的时机,例如…他与那妖圣两败俱伤,力有未逮之时。” “是。” 雪儿第一个沉声应道。 她並非不担心祝余。 恰恰相反,正因为担心,她才更明白,在这种时候,保持绝对的理性与冷静,做出最正確的判断才是对阿兄最好的支持。 她凝望著远方那即便模糊也能感知到的恐怖能量波动,在心中无声地吶喊: 加油啊,阿兄!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层面,还有一只凤凰,也在紧张地关注著战局。 揍她!夫君揍她呀! 玄影在意识里气得跳脚,挥著拳头拼命为祝余加油助威。 前世自己那疯癲的举动,可把她给嚇坏了! 她居然真的跟夫君动起手来了?! 还下手这么狠?! 刚看见夫君现身,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他那张朝思暮想的俊脸,自己前世这个疯子,居然二话不说,直接就朝夫君下了死手! 又狠又黑! 玄影实在不愿承认这是自己的前世。 当这红衣顛婆悍然出手的剎那,玄影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夫君本人就在对面看著呢! 他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这个顶著自己脸庞的顛婆,正在用尽全力攻击他!! 儘管她知道,以祝余的豁达心性,或许根本不会將此事放在心上。 甚至,可能在日后將此番遭遇当成他们相识前一段曲折插曲。 但…她自己接受不了! 完全无法接受! 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连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疼。 自她从懵懂中初醒,恢復清明的第一眼便是祝余的死。 那画面狠狠扎进她的灵魂,成了百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即便后来歷尽艰辛,终於与他重逢,那份刻骨的恐惧也未曾真正远离。 甜蜜的日子没过多久,噩梦便再度復发,甚至愈演愈烈。 唯有整夜整夜不眠不休地守著他,亲眼確认他的呼吸与心跳,才能勉强压下心底那噬骨的惶恐。 后来,尤其是在知晓他现世肉身的脆弱之后,那份患得患失、唯恐失去的惊惧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这也成了催生她那些近乎病態的守护行为,与占有欲的根源。 她只想將他完全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用目光紧紧锁住他的每一分每一秒。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確保那绝望的一幕不会重演。 可现在… 这该死的幻境,却让她第一人称亲身体验自己是如何凶狠地攻击他,如何將利刃与火焰指向他! 这哪里是幻境,分明是有人拿著最锋利的刀,在她那被祝余用温柔与陪伴勉强缝合的心上,又狠狠撕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恨不得能立刻衝破这意识空间的束缚,直接闯入那幻境之中,用最炽烈的凤凰真火將这个疯癲的凤凰烧成灰烬! 哪怕她是经自己。 场中的战斗愈发激烈凶险。 玄凰公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凌厉无比的杀招! 那是在长达百年的刺杀与反刺杀中,千锤百炼出的战斗技艺。 诡异,狠辣,刁钻。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祝余,应对起来也显得有些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黑红色的翎羽总是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杀。 凤凰真火时而凝聚如矛,时而爆散如雨,封锁著一切闪避的空间。 换个人来怕是两招都走不过。 一次细微的预判失误,祝余的肩膀便被一根神出鬼没的翎羽刺穿,殷红的鲜血立时飆溅而出。 而他也在同一瞬间,反手一剑,凶狠地点在了对方的小腹之上。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身形借著衝击力向后倒飞,拉开距离。 在祝余肩膀被刺穿,鲜血飞溅的那一瞬,玄影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抹熟悉的殷红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猛地想起了百年前那瀰漫在嘴里的铁锈味,压抑在心底的暴戾与恐慌瞬间衝破防线,几乎要濒临暴走。 若非此刻身处这奇特的意识空间,无法调用半分力量,她的凤凰真火恐怕已经不受控制地燃遍四方。 而场中,前世的“她”伸出舌尖,舔去唇边溅到的血珠,发出了更加兴奋狂放的笑声: “很好!很好!!哈哈哈哈——!” 她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碍事的华丽红裙,露出了其下量身打造的黑色战衣。 她用手抚摸著小腹处那道清晰的剑痕,眼中闪烁著近乎病態的愉悦光芒。 “呵呵~哈哈哈~你是第一个能碰到我的…” “这滋味…当真是很不错~” 她张开双臂,向著祝余发出癲狂的邀请: “来!再来!给我更多!!” 不过祝余没有被她的疯狂所带动,心法让他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 他看得出,这妖圣如此悍不畏死、愈战愈狂的劲头,其根源並非纯粹的战意,而是源自心中积压的疯狂与怨恨。 若是硬碰硬,只会让她愈发癲狂。 如果…把这支撑她的疯狂给浇灭了呢? 看她还能不能顛得起来! 心念既定,祝余眼神一凝。 在下一回合的交锋中,他竟是不闪不避,拼著腰侧再次被一根翎羽擦过,带起一溜血花,扛住了攻击,拉近了距离! 电光火石之间,他並指成剑,浩瀚沉静的力量聚於指尖,两根手指都变成了青色。 那是他糅合了自身灵气特性与净化之意的“静心诀”,覷准一个空档,射向了这妖圣的眉心处。 第425章 交易 青芒裂空。 那凝聚起磅礴之力的剑指隔空轰入了玄凰公主的眉心上。 她的身躯在这一刻剧烈地一震,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静謐之感,从额头被击中的那一点骤然爆发,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体內那因战斗与疯狂而沸腾灼热的凤凰血,竟在这股力量下不由自主地冷却下来。 那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暴戾狂气,竟化作一缕清凉烟气消散无踪。 她的意识甚至因此而空白了一瞬,所有的杀意、执念、癲狂,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这种近乎被剥夺感官般的感受,让她如遭雷击。 玄凰公主浑身一僵,那双燃烧著黑火的眸子向上一翻,竟直接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从高空中直挺挺地栽落下去。 消失在下方,那片尚且瀰漫著硝烟与焦糊气息的破碎山林之中。 祝余见状,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一击,看似轻巧,实则凝聚了他大量的心神与灵气,消耗极大。 同样是他赌上全力,险中求胜的一击。 此刻,他感到体內的灵气一阵亏空,传来阵阵虚弱之感。 看到那妖圣坠落,他脸上却並无半分欣喜之色。 他心知肚明,这取巧的一招,最多只能暂时制住她那失控的疯狂心绪,令其心神失守片刻,根本伤不到她的根本。 等她缓过这口气,从那种“强制冷静”的状態中脱离,麻烦依旧。 妖圣之躯,近乎不死不灭,绝非轻易能够斩杀。 今日若不赌上性命,施展同归於尽的禁忌之法,他绝无可能真正杀死她。 但,趁其心神受制,將其重创,再设法镇压封印,却是可行之策! 念及此处,祝余强压下丹田的空虚与身体的疲惫,长鯨吸水般从四周天地间强行掠夺灵气! 那吸力之猛,甚至使得他附近的空间都產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与涟漪! 待灵气入体,他再次召出那柄湛湛水剑,漫天青色剑罡隨之浮现。 万柄长剑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座巍峨剑阵,带著煌煌天威,朝著山林方向镇压而下。 轰隆隆——!!! 剑阵落下,下方的山脉豁开一道巨大的裂谷,大地哀鸣著撕裂。 赤红岩浆裹挟著浓烟滚滚而出,將半边天空染成暗红。 十万大山中的人族城池里,百姓们皆感受到脚下剧烈的震颤,纷纷扶著屋樑惊恐张望,不知北边究竟发生了何等巨变。 祝余咬牙维持著剑阵,目光穿透烟尘,却见下方被青光压制的玄凰已然甦醒。 她仰躺於裂谷之中,沐浴著岩浆与剑罡交织的光芒。 那双猩红妖眸穿透重重剑影,直直望向空中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妖异而玩味的笑容。 下一刻,黑红色的凤凰火爆发,熊熊烈焰席捲全身! 竟化作一只翼展万丈的黑火凤凰,尖啸著衝破部分剑罡,朝著剑阵反衝而上。 “冥顽不灵!” 祝余冷哼一声,一面竭力维持剑阵不散,一面也施展法天象地的大神通! 他的身躯迎风便长,顷刻间化为一尊同样顶天立地的万丈巨人! 他手中那柄水剑也隨之暴涨,变为开天闢地般的青色巨剑! 巨人挺剑,便朝著那反衝而来的黑火凤凰当头斩去,势要將其从空中斩落,重新逼回剑阵镇压的范围! 青色巨剑横贯长空,剑光炽盛,竟一度將那笼罩天幕的血色都逼退,让天空短暂地回归了清澈的湛蓝之色! 青色巨剑与黑火凤凰在半空轰然相撞,剑光与火焰交织湮灭,爆发出的衝击波令千里之外的雪儿和絳离都被震了一个趔趄,更加担心地看向北方。 最终,两者竟同时耗尽了力量,庞大的形体寸寸崩解,消散於天地之间。 而在被撕出的空间乱流中,祝余的本体手持恢復原状的水剑,人剑合一,朝著因化身被破而显露出本体的玄影疾刺! 他没想到,面对这一剑,玄凰既未还击,也未防御,反而张开双臂,竟似要主动迎上剑尖。 噗嗤——! 剑刃入体之声响起。 水剑穿透她身上那层看似柔软,实则坚逾玄铁的黑色战衣,剑尖从她背后透出。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两人一同从空中急速坠下,重重地砸入下方那炽热岩浆之中! 岩浆四溅,热浪灼人。 两人在滚烫的岩浆里保持著僵持的站立姿势,脚下的熔岩伤不到他们分毫。 湛青的水剑彻底贯穿了玄影的胸膛。 滴滴滚烫的鲜血,自剑尖滴落,落入下方的岩浆中。 嗤嗤—— 那血的温度,比岩浆还要高出不少。 “哼哼~” 心臟被彻底刺穿,玄影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痛苦之色,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了两声满足的轻笑。 她在祝余凝聚灵气准备施展下一击前,忽然向前一步,胸口紧紧抵住剑柄,將剑尖又送入几分。 然后,噗嗤一声。 一根翎羽也刺穿了祝余的胸口。 但这点伤势,甚至没能让祝余身上的青光黯淡半分。 刺穿心臟而已,疼是疼了点,但对於他们这等境界的存在而言,连小伤都算不上。 利器拔出,伤口便能直接癒合。 祝余毫不在意胸口的贯穿伤,全部心神都专注於通过剑身,將一道道封印符文与静心之力灌入玄影体內。 对付她这等妖圣,只能这般抵进了將封印刻上去。 而玄影,则浑不在意那正在自己体內蔓延的封印之力。 她就保持著这互相刺穿,鲜血交融的姿势,將染血的唇瓣贴近祝余的耳畔: “玩得很高兴呢…” “你那净化之力,真有意思。在我最兴奋的时候,强行让我冷静下来,就像…直接把我的心挖走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 她停顿了一下,眯著眼睛,似在回味那一瞬的快意。 “真真是…妙不可言。” “而那片刻的安寧,更是我从没体会过的。” “我很尽兴~” 祝余对她的疯言疯语充耳不闻,只是加速催动力量。 青色的封印纹路已经从剑刃造成的创口处,朝著她身体各处迅速蔓延开去。 而她,依然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即將被镇压。 她继续在祝余耳边低语: “小郎君,你让我很尽兴~所以,跟我一起干点大事吧?比如…把妖族干掉,怎么样?” “那些愚蠢的妖族,早就该被清理乾净了,你说可好?” 她忽又轻笑一声: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想把那些疯魔的修行者尽数解决?想法虽好,却还是不够胆大。” “把妖庭也彻底毁灭掉!让这世间,从此只为你们人族所有,不更好吗?” “这么大的乐子,姐姐我可一定要参与。” “况且,你们迟早会和妖族对上,一群由凡人组成的,能和修行者分庭抗礼的军队,仅这一个理由就够那些无聊到拆自己拆著玩的傢伙来找你们了。” “我想,你们也缺一个足够了解妖族的帮手吧?” 她忽然扭动了一下身躯,黑火凤凰的气息再次升腾: “所以,別白费力气了。凤凰不死,你镇不住我的。大不了,姐姐我舍了这具身躯壳,花费些时日,再炼一具新的就是了~” 说著,她竟真的开始一边轻笑,一边主动引动体內的凤凰本源之火。 那黑红色的火焰,从內而外地开始焚烧她的身躯与神魂! 竟是要以自焚的方式,强行挣脱即將成型的封印! 祝余感受到她决绝的自毁意图,眉头紧皱,沉声道: “不可能。我绝不会让一个脑子有病的妖圣,待在人族的地界上。” 玄影听他这么说,非但不怒,反而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急急开口道: “这好办啊!你把你这镇压术改改嘛!別镇我了,改成『血契』,直接刻在我心上不就好了~” 她甚至得寸进尺地补充,诚意满满: “我还可以放开心神,让你在我的灵魂本源上也刻一道哦~” 血契,乃是妖族与人族强者之间常用的一种极其霸道残酷的术法,专门用於控制麾下或俘虏。 一旦在对方体內种下血契,其言行举止皆受施术者操控,心中所思所想亦难以隱瞒。 若敢有丝毫悖逆之举,施术者第一时间便能察觉,並可引动血契之力反噬其主。 轻则半死不活,重则被血契直接吞噬血肉而亡。 听到她的建议,祝余心中一凛。 他自然知晓血契的威力,也知道该怎么施展。 此术虽杀不死圣境强者,却能重创其肉身,令其百年之內都处於虚弱状態,再难兴风作浪。 而这玄凰妖圣,竟主动提出要在身心两处皆刻下血契,將自己置於他的掌控之下? 所图所求,归根结底…居然只是为了“找乐子”? 甚至,她身为实力足以比肩妖族尊主的存在,非但不想著维护族群,反而主动提出要帮助他们摧毁妖族? 这番惊世骇俗的“疯话”一出,连祝余都被气得笑了起来,只觉得荒谬绝伦。 说她脑子有病还是太轻了。 若是换作一个神志清醒,逻辑正常的人说出这话,祝余绝对会认为对方是在胡言乱语,包藏祸心。 不对…真正脑子正常的人,根本做不出她之前那一系列疯狂的举动。 可偏偏,这玄凰妖圣此刻所言,字字句句都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参与进他们对抗北方修行者的“大乐子”之中。 並且热切地期盼著,能亲手將这“乐子”推向更加混乱、更加刺激的巔峰 也是真的甘愿让他在自己的心魂深处,刻下那生死相缚的血契。 她此刻已然彻底放开了心神,毫无保留,將自身最脆弱的命门呈於他面前。 可谓是…诚意“十足”,甚至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祝余即便心中对她仍有万分忌惮,也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一下她这过於“別致”的小小提议。 他当然可以继续选择最为稳妥的方式。 不管不顾,以雷霆手段將她镇压於此,连其灵魂也一併禁錮。 他既然敢放任她在一旁观察这么久,自然是早已布下了足以將她留下的后手,有绝对的把握。 不过嘛… 她的话,虽然疯狂,但其中某一点,却也不无道理。 他们日后必定会有对抗妖族的一天。 也確缺乏一个真正了解妖族內部运作,实力分布,乃至诸多隱秘的“內应”或帮手。 何况眼前这位,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妖圣。 若能以血契之术,將她牢牢限制在自己身边,时刻监控… 倒也不失为一个极具风险,但潜在回报也可能极高的办法。 一旦血契刻成,她的存在便在他一念之间,绝无可能背著他,在十万大山乃至其他地方兴风作浪。 她的任何异动,都將在第一时间被他感知,届时,翻手间便能將她轰杀至灵魂不全。 甚至,她自身这种追求极致刺激、渴望前所未有体验的癲狂性格,或许…也能巧妙地加以利用。 如此一想,接受她的“投诚”,貌似比直接在此地將她镇成一缕魂,要来得更为“划算”一些? 利弊在脑海中飞速权衡,种种可能性被一一推演。 片刻的沉默与审视之后,祝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好。” 他沉声应道,算是认可了这笔的交易。 一字落下,玄影顿时大喜过望,双眸亮得惊人。 她甚至夸张地张开双臂,语调欢愉: “那还等什么?我的心,我的魂,此刻起,都是你的了~” “来,为它们刻上独属於你的印记吧~让它们永远记住这一刻的…痛楚与欢愉。” 祝余:“……” 他彻底放弃了去理解这疯女人的思维迴路,决定直接动手。 与其被她的话语带偏,不如用行动掌控局面。 剑还没拔出来,青光变成了血红色的光芒,没入她的心臟。 铭刻血契的过程极其痛苦,不亚於拿著锥子在心臟和灵魂上刻字。 玄影的身体也颤抖起来。 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鬢髮。 可那紧咬的唇间,却逸出几声带著愉悦的轻哼,眼底燃起了更烈的兴味。 她竟是在享受这份剧痛,享受將自己的性命交託於自己选中之人的掌控感。 这於她而言,又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心口的红芒愈发炽盛,將她的容顏映照得妖异而绝美。 玄影压抑著喉间翻涌的笑意,再次倾身向前: “姐姐將心魂都给了你,自然也得从你这儿討点回礼才行。” 话音未落,不等祝余反应,她便俯首,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尖锐的獠牙刺破衣料与皮肉,贪婪地吮吸著他的鲜血。 温热的血珠滑入喉间,清冽,甘甜。 玄影眯起眼眸,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唔~果然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这买卖,很划算~” 第426章 刚睡醒,你们聊这么多呀? 祝余只觉体內的血液在飞速流失,跟被抽水泵抽走了一样,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这顛婆! 哪里是象徵性地要一点“礼物”,这分明是打算將他吸成人干的架势! 不过,这些寻常血液终究不似蕴含本源的精血那般珍贵。 即便真的被吸乾,对祝余这等境界的存在而言,也並非不可承受之损失。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肉身躯壳的重要性已然大大降低,更像是一具可以隨时修復甚至重塑的容器。 莫说只是被吸走大量血液,即便被整个吞噬,也不过是花费些时间与元气重新凝聚一具躯体罢了,顶多会虚弱上一段时日。 也正因拥有了这种几近不死不灭的特性,踏足圣境的存在,多多少少都浪得飞起。 反正轻易死不掉,自然敢於尝试各种危险乃至疯狂的行径。 就比如那边那只被烧得焦黑的凤凰。 祝余能感知到,她不过是初入圣境,就敢不知死活地与眼前这位过招,凭的是什么? 不就是篤定了圣境强者极难被彻底杀死,有恃无恐吗? 而眼前这顛婆也確实没有直接下杀手,而是选择將她的灵魂生生抽离,封禁在自己的凤凰火中,慢慢折磨。 隨著血契的铭刻进程深入,祝余也通过灵魂连接,逐渐窥见了玄影心里某些更为精巧的念头。 他“看”到,她將包括方才那只骨白色凤凰在內,一些难以彻底灭杀,或者她觉得直接杀了太过无趣的对手,都以自身的凤凰火封印起来。 时不时便会將这些“藏品”拎出来,欣赏他们在永恆烈焰中痛苦挣扎、哀嚎却求死不能的模样。 而,那些被封在火中承受无尽折磨的妖族强者,其中一部分,竟也…乐在其中,將这种极致的痛苦视为一种扭曲的享受。 疯子。 祝余忍不住再次於心中暗骂。 这些妖族的高层强者,其疯狂程度,比起下面那些只知杀戮的小妖可夸张太多了。 怪不得当年那般鼎盛的妖庭会最终倾颓,內部怕是被这群疯子从根子上就腐蚀殆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他们可比那些被天地戾气污染而失控的人族修行者,要疯狂得多。 而且,不同於人族多少是被动受到影响,妖族的疯狂,更多是源於天性,是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这样的对手,远比人族修行者难对付得多。 人族修士纵有戾气缠身,行事尚有跡可循,可这些妖族,你永远猜不透他们下一刻会做出什么。 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唔~咕~呼呼呼~” 玄影依旧沉醉地吮吸著鲜血,喉间发出满足的吞咽声与愉悦的喘息。 她往日里最是洁癖。 只觉世间多数生灵的血液污浊不堪,別说入口饮用,就是沾上都嫌噁心。 但这人不一样。 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她就看出这具躯壳非同一般,体內隱隱透著一股奇异的气息。 方才血液飞溅而出时,那股清冽甘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直让她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这一口下肚,更是惊为天人。 他的血液甘醇无比,比凤族秘传,一滴便能醉倒乃至毒杀上万生灵的“焚魂酿”更令她著迷。 其中还蕴含著一丝清冽的香气,让她吸食之后,灵台清明,通体舒泰。 单是为了能时常品尝到这美妙的血液,她也愿意留在他身边。 她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有些离不开这令凤上头的味道了。 如此绝世佳酿,只浅尝一口怎能满足? 再来一口~ 再让我喝——噫!! 玄影红眸迷离,媚態横生,尖牙再次刺入祝余肩膀,正要继续吮吸,却猛地浑身一僵。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袭来,直透神魂。 意识瞬间断片,白眼一翻,娇躯软软地靠在祝余身上,不住地抽搐颤抖。 血契成了。 祝余低头看著怀中打摆子般的妖圣,只见一道道暗红色的符文纹路顺著她的肌肤蔓延开来,在体表闪烁了数下,便缓缓隱没於血肉之中。 借著血契的连接,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她此刻的心境。 没有痛苦,而是在…暗爽。 为这铭心刻骨的剧痛,为这受制於人的新体验。 真是…难以评价。 几个呼吸之后,玄影如垂死的天鹅般,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快意的嘆息。 那双妖异的红眸,也重新恢復了焦距与清明。 她抬眼看向两人此刻依偎的姿势,勾起一抹妖嬈勾魂的笑容,伸出纤纤玉指,便要去抚摸祝余的脸颊: “哎呀,居然没让姐姐直接摔在地上,小郎君倒是怜香惜玉得紧呢~” “……” 祝余心中无语。 那是我不想推开吗? 是我这连番消耗,又被你吸血吸得也有点脱力,一时没缓过来啊! 而这妖女显然没有就此收敛的意思。 她见祝余脸色苍白,竟故作惊讶地掩住自己的朱唇,语气夸张: “呀!小郎君,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难道是姐姐刚才一时忘情,下手太重,伤著你了?” “……” “啊,对了对了,”她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姐姐找你要的『礼物』嘛,吸血的时候没控制住,毕竟…你的血实在太美味了嘛~呵呵~” 她娇笑著,毫无诚意地道著歉,继而又扬起自己线条优美、白皙修长的脖颈: “要不…你吸我的血补回来?我们凤族的血液,可是天地间至阳至刚的大补之物哟~包你满意~” 祝余直接无视了她这危险的提议。 他可还记得清楚,她那凤凰血的温度比地心岩浆还高。 还不如回去多喝几碗开水来得实在。 而他这种冷淡乃至无视的態度,似乎恰恰激起了玄影某种逆反心理。 她不依不饶地凑上前来,一会儿扯扯他的衣袖,一会儿在他耳边呵气如兰,百般骚扰。 祝余被缠得不耐,索性试了试这血契的威力。 心神一动,便催动了血契中的惩戒之力。 “唔呃!” 玄影浑身猛地一颤,仿佛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跳,僵直著扑倒在地。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手紧紧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那张染血的俏脸血色尽褪,苍白与唇间的鲜红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妖异的魅惑。 这血契倒是好用。 祝余心说。 不过一个念头,便能轻易制服一名妖圣,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嘿嘿~” 玄影低低笑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抬脸,看向祝余的眼神中充满了某种痴迷与诡异的兴奋: “那血契…你再对我用一次~” 祝余沉默地与她对视了几息,脸上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再次以心神连接上那道血契。 来了! 玄影心中吶喊,那种心臟被攥紧、灵魂都被撕裂的心悸感再次汹涌而来! 她连忙闭上双眼,准备细细品味这份从未有过的快乐。 可就在此时,那股感觉却骤然消失,无影无踪。 她愕然睁眼,正对上祝余冲她露出的一个戏謔的笑容。 “不。” 他乾脆利落地拒绝道。 期待被高高吊起,又猝然落空,惨遭戏耍。 玄影先是一愣,却是缓缓绽开了一个更加浓郁、更加痴狂的笑容。 期待被无情踩碎的感觉… 也別有一番滋味呢~ …… “所以……她现在,算是我们自己人了?” 十万大山,雾气缠山绕水。 那座被繁花与静謐环绕的小院里,气氛此时有些难言的微妙。 絳离、阿炽,以及雪儿,三双眼睛,目光复杂地聚焦在那个此刻正异常“恭顺”地跪坐在祝余身边的白髮女子身上。 三女脸上皆是难掩的荒谬。 那是个身著红色纱裙的女子。 一头白髮如瀑垂落,肌肤胜雪,眉眼间虽看似柔顺,却带著几分未散的妖异。 她恭恭敬敬地挨著祝余身侧,背脊挺直,姿態谦卑,可那不经意间泄露出的威压,仍让三女心头沉甸甸的。 这分明就是那与祝余死战的妖圣,怎么转瞬间,就成了这般温顺模样? 三女之中,最是震惊的莫过於阿炽。 雪儿与絳离终究是亲眼目睹了大半战况,虽未看清最后关头的转折,但也知晓祝余在武力上貌似占了上风。 在她们看来,用绝对的实力將一位妖圣打服,虽然惊人,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阿炽则完全是蒙在鼓里了。 她当时急匆匆地赶去启动机关大军驰援,一路上只感到地动山摇,提心弔胆,心里头为先生捏了千百把汗。 她虽信先生神通广大,却也知晓那妖圣的厉害,只道此番必有一场恶战,说不定还要损兵折將。 当她终於带著援军赶到现场时,见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惨烈搏杀的场景。 映入眼帘的,只有她的先生那一脸混合著无奈与某种…一言难尽的古怪表情。 以及他身边那个亦步亦趋,气息却让她感到窒息的白髮女子。 这女子太过骇人。 无需多言,便知是与先生交手的那位妖圣无疑。 阿炽从未亲眼见过妖族,却听师长们说过无数关於妖魔的传说。 那是“妖魔”二字的源头,是茹毛饮血、无恶不作的怪物。 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可眼前这位,妖魔中毫无疑问的佼佼者,一位强大的妖圣,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爪牙,乖巧地跟在先生身侧。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妖女脸上非但没有屈辱或愤怒,反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痴迷。 与她们看向先生时的那种不同,反倒像是饿狼瞥见了最合心意的猎物,贪婪又灼热。 但这已经足够奇怪,足够顛覆她的认知了! 阿炽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过度担忧导致了幻觉。 或是昭华师祖为了安抚她们,施展了什么高深的幻术。 直到祝余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 “辛苦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之后,她才猛然清醒,灵魂里发出尖锐爆鸣—— 我超! 这声吶喊在她脑海里反覆迴荡,余音绕耳,震得她半晌回不过神。 直至此刻,坐在他们的小院里,她依然没能完全接受这离奇的现实。 看向那白髮妖女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眼珠子都在颤。 她下意识地转头,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昭华师祖,却见后者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世间万物皆不足以扰其心境的模样。 她像是根本没有关注这场闹剧,又像是早已將一切尽收眼底,瞭然於胸。 师祖她…不会是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所以从头到尾才如此淡定的吧? 想到此,阿炽心头一阵气闷,既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有些窘迫,又忍不住对那妖女生出几分敌意。 尤其是瞥见那妖女看向先生的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烧穿皮肉,更是让她心头火起,只觉得格外扎眼。 似是感知到她不善的视线,那白髮妖女竟偏过头,朝她嫵媚一笑。 她在挑衅! 妖女! 阿炽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祝余也將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想著之后再好好安慰,便开口说起將这妖女留在身边的原因,以及自己用血契之术將她束缚之事。 见祝余主意已定,语气坚决,絳离与雪儿虽仍对玄影心存芥蒂,看向她的眼神还是充满警惕与不善。 但也知晓祝余自有考量,便不再多言,只是各自沉默著,神色复杂。 阿炽虽心头仍有不甘,却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狠狠剜了玄影一眼,別过脸去。 玄影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笑意。 目光从絳离、雪儿、阿炽三女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昭华身上。 这女人,她看不透,也摸不准。 有趣。 看来,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 与此同时,寄居於前世躯壳中的,属於现世的玄影意识,悠悠转醒。 在前世的自己吸祝余血的时候,因观感过於真实,衝击太过强烈,她竟眼前一黑,当场晕过去了。 醒来之后,昏迷时发生的一切都涌入她的脑子里。 唔… 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么? 第427章 心想事成 祝余的脸色已然恢復如常。 圣境修士的体魄强横得惊人,洞穿心肺,全身血液尽失的伤势,於他而言,与掉根头髮无异,几个呼吸间便已完好如初。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来约束这位新“伙伴”,却见玄影像条滑溜异常的蛇一样贴了过来。 她灵巧地绕到他背后,跪坐下来,双臂从后方环抱住他,温热的身躯紧密相贴,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 语气依旧是那副能酥到人骨子里的妖媚: “小郎君~” 她吐气如兰,娇滴滴地问。 “能不能告诉姐姐,那位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呀?” 染著鲜艷蔻丹的纤长手指,极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缓慢画著圈。 “就是那个…最高大的,白头髮,蓝眼睛的女子。” “连我都看不透她呢。她是什么来歷?人族何时有了这般深不可测的存在?” 祝余反手捉住了她那只作乱的手,入手一片冰凉滑腻,沉声道: “她是我师尊,你最好…”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 他本想顺势警告玄影千万別去招惹师尊,否则定会吃不了兜著走。 但转念一想,以这疯婆娘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越是禁止、越是危险的事情,她恐怕越是兴致勃勃,非要凑上去一探究竟。 於是,他临时改换了话术: “师尊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你所见的不过是一道分身,真身远在天外,莫说你了,便是我,也难得见她一面。” “哦?那可真是可惜了。” 玄影幽幽一嘆,声音里满是悵然。 可那眼底,究竟藏著几分真失望,几分假惺惺,便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嘆息声刚落,她便又將注意力转回祝余身上,双臂收得更紧了些,鼻尖在他颈间轻轻嗅著,娇俏道: “那…小郎君打算如何安置姐姐我呀?我可不想和別人挤在一处,吵吵嚷嚷的,无趣得紧。” “思来想去,只有待在你身边,才最是舒坦~” 她偏过头,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 这对她自己来说,也是头一次的体验。 “要不…咱俩住一个屋?也方便你…隨时『管教』於我呀?” 说话间,脸上还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祝余心中却是门儿清。 这妖女看似在百般调情,实则动机纯粹得很。 她只是单纯地馋他这具肉身罢了。 跟饿狗看见香喷喷的肉骨头,本质上没什么区別。 他手腕一翻,使了个巧劲,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手便將身后不安分的她稳稳摁住,低喝道: “老实点!” 谁知玄影反倒顺势演了起来。 猛地痛呼一声,眼眶立时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打转,望著他的眼神楚楚可怜: “哎呀,小郎君下手怎这般重?轻些嘛,怜惜怜惜姐姐。” 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见,怕真要以为是他祝某人仗势欺人,行那霸道之事了。 祝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无话可说。 虽然他平时在师尊面前也没个正形,算得上是个浑不吝的。 但面对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攻击性还特別强的选手,还真就觉得有点…扎手了。 最主要的是,这妖女似乎无论他怎么对待她,她都能从中品出別样的“乐趣”,並甘之如飴。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神人…啊不,神妖,祝余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又好气又好笑。 他习惯性地闭上眼,以心灵感应向师尊传音: “师尊,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如何评价?” 昭华的浅笑在他心间响起: “这是你自己执意要带回来的『麻烦』,自然得靠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咯~” “小姑娘性子单纯,师尊还能帮你看看,引导一二。但这般心思难测、年岁不知几何的『大姑娘』…为师可就爱莫能助了哟~” 祝余从她的语气里,分明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还“小姑娘”、“大姑娘”… 嘶,莫非… “师尊,她不会也是天命之女之一吧?” 祝余忍不住追问。 倾国倾城的容貌,毋庸置疑。 无与伦比的修行天赋,妖圣之境便是明证。 而能养成如今这般…惊世骇俗的扭曲性格,其过往经歷之坎坷复杂,恐怕比起雪儿她们,也是不遑多让。 这么一看,条件好像…还真对得上? 昭华的笑声更明显了些: “这可都是你自己猜的,为师可从没说过这话~” 话虽如此,但祝余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恐怕八九不离十了。 他又想起当初拉小雪儿入伙时,自己內心的吐槽: 盼著来个热情活泼点的天命之女,好活跃一下团队气氛。 得,这不就来了? 热热又情情啊,都烧起来了。 心想事成了属於是。 祝余当真是哭笑不得。 再次以灵气將蠢蠢欲动的玄影暂时禁錮,让她“安分”下来后,祝余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让她留在自己的住处。 將这种实力强大、心思难测的危险人物放在眼皮子底下时刻盯著,才是最省心的办法。 可这安分的妖圣还想再闹。 他一鬆手,她就得寸进尺。 刚一感到禁錮鬆动,她便是一个利落的翻身,带著一阵香风再次朝他扑来。 红唇微张,目標明確地朝著他颈侧袭来,口中还含糊地娇笑道: “好郎君~再让姐姐尝一口嘛,就一口~” 眼看著便要故技重施。 祝余眼疾手快,在她即將得逞的前一剎那,闪电般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戳进了她的…鼻孔! 一招愣是將她前冲的势头给顶住了。 “唔?!” 玄影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 无论前世今生都算得上见多识广的妖圣大人,脑子在这一刻都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这种…如此朴实无华且毫无风度的防御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和认知范围! 趁著她愣神的间隙,祝余迅速抽回手指,故意面无表情地再次重申: “血契既成,你的生死便在我一念之间。既然选择留下,便要守我的规矩,听我的指令。” 既然她喜欢演戏,祝余便陪她演上一演。 许是真起了效果,玄影没有再强行扑上来,弱弱地道了声: “是。” 又变成了乖巧的样子。 可祝余瞧著她眼底那越发旺盛的兴致,以及那跃跃欲试的光芒,心知她只是暂时对这齣戏感兴趣。 等哪天玩腻了,就又得想別的方法制住她了。 但这往后的日子,倒確实是平淡不下来了… 如果还有下一个,可千万別这么离谱了。 …… 叮叮噹噹—— 工坊里,富有节奏的打铁声日夜不休。 阿炽操作著机关锻锤,反覆锻打著眼前一块烧红的铁板。 但她的心思,却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距离那个名叫玄影的妖圣来到十万大山,已经过去三年了。 这三年里,她竟真的安分守己,未曾惹出什么大的乱子。 只是对世间万物都有一股孩童般的好奇。 无论是工坊里的机关器械,还是军营中的操练之法,她都要凑上去瞧个仔细。 有时还会忍不住伸手摆弄,闹出些不大不小的笑话。 大军出征之时,她也总会如影隨形地跟在祝余身边。 一身红衣在战场上格外扎眼,却从不插手廝杀,只是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们与敌人浴血奋战。 有时看得兴起,甚至会发出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怜悯或戏謔,只有纯粹的玩味,听得人心头髮寒。 前些日子,得知絳离体內藏著一种奇毒,能腐化万物,玄影还特意找上门来,向絳离討要,说想尝尝这天下至毒是什么滋味。 连毒都想尝! 阿炽实在无法理解,这妖圣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不懂她这般纠缠不休,到底是想得到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取乐? 都已经是圣境修为了,还这般无聊吗? 而最让她窝火的,便是这妖圣对先生的百般纠缠。 白日里寸步不离,言语轻佻,时不时便会做出些亲昵举动。 夜里更是想方设法地溜到先生房中,若不是先生定力过人,总能巧妙化解,怕是早就被她囫圇吞了。 可偏偏,她在这方面毫无办法。 先生自己似乎…也並不十分排斥的样子。 阿炽只能在心里反覆安慰自己: 想来这也是先生为了安定住这妖圣,让她在日后对抗妖族的大战中出力,所採取的不得已的手段吧… 毕竟玄影的实力摆在那里,有她相助,胜算便能大增。 只是,先生为了这份大业,牺牲的实在是太多了啊… 少女在心中幽幽一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郁色,握著机关操纵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力道加重。 “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师姐?师姐?” 清脆的呼唤声从工坊门口传来。 阿炽猛地回过神,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转头望去,见絳离正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卷帛书。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絳离招了招手: “进来吧,可是有什么事?” 絳离快步走近,將帛书递到她面前,轻声道: “先生让我来知会师姐,准备一下,三日后便要再度远征了。” 阿炽接过帛书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跡,眉头微挑: “火灵部?这不是一个凡人势力吗?他们投靠修行者了?” “不是。” 絳离摇摇头,解释道: “密探们查到了更多关於火灵部的消息,他们的首领是位极为厉害的女子,原是西边山脉某部落酋长的女儿。” “据说她偶然从一处妖族遗蹟中得了件异宝,无需运转灵气,便能凭肉身之力与五境修行者抗衡。” “那女子凭此异宝,在西边乱石山区打出了一片不小的地盘,手下聚集了数万凡人,皆是悍勇善战之辈。” “那些盯上他们的傢伙,先生说师姐你应该会感兴趣,叫苍溟山…” “苍溟山”三字刚出口,阿炽浑身一震,握著机关操纵杆的手猛地一沉。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铁锤狠狠砸在铁板上,竟直接將那块烧红的铁板砸出了一个凹陷。 苍溟山? 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当年的玄木城,不就是被他们以“悖逆神意”为名血洗屠戮的吗? 她运气好,提前逃了出来,被先生所救,没见过城破时的惨状。 但后来听那些同样被先生所救的人们说起过。 这份血海深仇,她日夜铭记,一刻也未曾忘却。 玄木城残存的族人,更是无时无刻不在盼著復仇之日。 先生,终於要带他们去復仇了! 她记得先生说过,苍溟山最强的不过六境修为。 以他们如今拥有的机关大军和修行者实力,足够將那座山头彻底夷为平地 之前一直在稳步推进,零敲碎打清剿周边的修行者势力,现在正好新仇旧怨一起清算。 復仇的渴望熊熊燃烧,压下了心中对玄影的那点芥蒂与小女儿心思。 阿炽拍案而起,案几上的工具被震得簌簌作响,她眼神锐利如刀,沉声道: “好!我这便去集结玄木城的战士,三日之后,准时出发!” 说罢,她不等絳离回应,身形一闪,便衝出工坊,消失在巷道尽头。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出征的號角响彻山谷。 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玄木城人都赶了过来,在广场上整齐列队。 广场两侧,密密麻麻的机关兽整齐排列,铜铁铸就的身躯威势骇人。 阿炽站在大军最前方,一身戎装英姿颯爽,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激盪不已。 她静立等待,只盼著祝余到来,便可即刻挥师北上,直捣苍溟山。 不多时,天边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阿炽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欣喜与期待,就见一抹红裙摇曳著出现在他身侧。 正是那个让她心烦的妖圣。 这麻烦的傢伙果然还是来了。 阿炽的脸色一沉,但多年领军和统领机关师团队的经验让她迅速收敛了情绪。 待祝余落地,阿炽上前一步: “先生,玄木城战士与机关兽皆已准备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祝余微微頷首,看著整装待发的大军,无视了身旁閒得发慌,正不断悄悄撩拨他的玄影,朗声道: “出发!” 第428章 烈焰老虎 “陛下,这是西域银峰山方面,镇西军加急送来的军报。” 现世,大炎皇宫,紫宸殿內。 月仪將一份密封的军情急报,轻轻放在武灼衣的御案之上。 自祝余一行人相继入定后,玉简便沉寂下去,再无半点声息传来。 通过仍驻扎在银峰山附近的镇西军传递消息,便成了她了解那边境况最为迅捷的途径。 武灼衣放下硃笔,將那份军报展开。 上面所述內容並不复杂: 银峰山內部在天工阁的严密掌控下,依旧风平浪静,被封锁得水泄不通,玉人也在他们的看管下。 然而,北边邻近的几个游牧部族,近来却有些蠢蠢欲动,派出了不少探马游骑,在边境线附近反覆窥探。 银峰山地处大炎西域最北端,北面广袤的草场与戈壁上,还散落著数个当年敕勒王庭崩溃后迁徙而来的蛮族部落。 他们虽名义上臣服大炎,接受羈縻,但骨子里那点劫掠成性的心思从未真正熄灭。 时不时便有些自以为隱蔽的小动作,试探著朝廷的底线。 此番异动,显然是被前些时日祝余破境时引发的天地异象所吸引,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机缘或宝物现世,想来碰碰运气,分一杯羹。 武灼衣扫了眼军报上的字句,神色平淡,不见喜怒,只轻描淡写地对月仪吩咐道: “传朕口諭,令玉城守將,点一支精骑,出塞敲打敲打。让他们把不该有的心思和眼睛,都给朕收起来。” 敲打。 月仪听著这个词,心下明了,北边那几个不安分的部落,此番少不得要倒血霉,见见红了。 昔日在西域镇守时,每逢陛下说出“敲打”二字,周遭那些心怀不轨的蛮族部落,轻则损兵折將、丟几个头领的脑袋,重则被直接抹去名號,连营地都要被犁平。 边將行事,向来酷烈凶狠。 其中许多手段,连她这个出身边镇,见惯了廝杀的人都觉得心惊。 那些深宫里长大的君主或许会对蛮夷讲仁德教化,但这位从边关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女帝,向来只信刀剑能让蛮夷安分。 她贤明仁厚的一面,从来只留给大炎的子民。 下达完命令,武灼衣隨手將那份军报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肢和脖颈。 近来这般倦意愈发浓重,时常头晕目眩,却又查不出任何异状。 她並未宣召御医,也未惊动老祖,只是独自体会著这份异样。 有了上次因祝余的“追忆”功法而被动牵扯进过去记忆的经歷在前,她对这种莫名的身体反应,也有些拿不准。 莫非…是祝余那边的“进度”,已经推进到了她的前世部分? 月仪瞧著女帝眉宇间一闪而逝的倦色和恍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放轻: “陛下,余下不过是些寻常的摺子与地方杂务,不如交由臣来处理,您且歇息片刻可好?” 这並非僭越。 月仪升官了,已是宫中女官之首,女帝陛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协助处理日常政务本就是她的职责。 紧要的军国大事已由陛下亲自裁断,剩下的这些,交给她合情合理。 不过面对月仪的关心,嘴硬惯了的武灼衣想也不想便拒绝,甚至还挤出了一丝豪迈的笑容: “朕无碍,精神好得很…” 说著,她便要撑著扶手站起身来,似乎想用行动证明自己无恙。 谁知刚直起身,一股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跌坐回龙椅上。 甚至带翻了案边的茶盏,青瓷落地,碎裂声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 “陛下?!” “陛下!!” 书房內所有侍立的宫人与侍卫,瞬间脸色煞白,大惊失色! 她们跟隨武灼衣多年,深知这位女帝修为高深,体魄强健远超常人,等閒伤病根本近不得身。 能让她出现如此明显的虚弱之態,甚至当场瘫软跌倒…这得是多严重的问题?! 月仪更是心头剧跳,不及细想便高声吩咐: “快传御医!不…速去请老祖!请老祖过来!” “別——停!” 缓过神来的武灼衣急忙抬手,强行压下了眾人的惊慌: “都给朕站住!”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住那股晕眩感,眼前也恢復了清明。 她有些无奈地抬眼,看向满脸惊惶,几乎要哭出来的月仪等人: “多大点事?就要去惊动老祖宗?” 月仪急声道: “陛下,您方才险些晕厥,怎能说是小事?” 武灼衣定了定神,扯了一个藉口: “朕没事,只是突然心有所感罢了。” “你们应当知晓,自前段时间得了老祖所赠枪法,朕的修为已臻至六境巔峰,距离那道门槛不过一步之遥。” “破境之机,玄之又玄,往往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念之间。刚刚那阵恍惚,恐怕正是破境的徵兆。”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破境…这么简单突然的吗? 吃饭办公时,说感觉来就来了? 见她们將信將疑,武灼衣神色一肃: “修行之事,朕难道不比你们更清楚?此乃难得机缘,不可受外力惊扰。不必劳烦老祖了,让朕自行细细感悟即可。” 说罢,她不再理会眾人担忧的目光,將案头剩下的奏章往月仪面前轻轻一推,自己则走向宫殿一侧专为她小憩而设的软榻,和衣躺下。 这眩晕感,意识被拉扯的滋味,与当初祝余施展追忆功法时,竟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更加强烈。 这些时日莫名的心神不寧与疲惫,根源果然在此。 武灼衣轻轻抚摸著自己平坦紧实的小腹,心头有些失落。 但这失落很快又被强烈的好奇衝散。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眩晕將自己的意识吸去。 眼一闭一睁,景象天翻地覆。 凛冽的风声灌入耳中,腥臭的气浪扑面而来。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激烈的战斗之中,身体在凭本能高速地辗转、腾挪、突刺! 视线前方,是一头形貌狰狞可怖的怪物在咆哮衝锋! 而“自己”的手中,握著一桿燃烧著烈焰的玄黑长枪。 与此同时,脑中灵光一炸。 火灵部酋长之女,炽虎… 於某座古老遗蹟中,机缘巧合获得此杆烈焰长枪… 从此枪中汲取力量,拥有了足以与五境修行者抗衡的实力。 於西部的崇山峻岭之间,建立起大片庇护地,收拢流离失所的凡人难民,成为一方守护者… 前世的前半生,和这世界的糜烂眨眼便在脑海梳理了一遍。 然后,武灼衣的注意力便被眼前这战斗牢牢吸引。 她此刻就像一个附著在“自己”身上的旁观者,无法控制身体的行动,但能感受到自己肢体的动作,和那近乎本能的战斗意识。 很糙。 大约只相当於现世里,她刚刚晋升校尉时的水平。 纯是靠著一股悍勇和在生死边缘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姑且能称之为“枪法”的简陋招数。 破绽不少,但招招直奔要害,野性凌厉。 进步空间很大。 不过这桿枪…倒是不错,它竟能让一个仅仅是体魄强健些的凡人,直接拥有足以匹敌寻常五境修行者的实力! 其对力量的增幅,堪称逆天! 不知是哪一族的造物。 “若我年少时能得此神兵…” 武灼衣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 要是她在泥巴坊挣扎或在边疆血战之际,也能有这般好运,捡到一柄类似的神兵… 当年对付佞臣们的刺杀和敕勒铁骑,又何须那般步步维艰,甚至最后…还需要祝余拿命去搏那一线生机? 她一人一枪,怕就能將敕勒的王庭大营杀个对穿! 哪还会有后来那么多曲折与痛苦? 这般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武灼衣很快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回战场。 前世的自己正握著长枪在兽潮中衝杀,那枪法看得她直摇头。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全是凭著本能的挥砍、突刺、横扫,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 真就和她的名字一样,一头凶悍的老虎。 枪法虽糙,可架不住武器足够霸道。 只见炽虎腰身一拧,赤红长枪如怒龙昂首,简单直接地一记上撩! 一道狂暴的赤焰火龙贴地咆哮而出! 所过之处,岩石融化,土壤焦黑,焰分兽潮! 一人一枪,便铸就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火焰长墙! 她身影所至,枪芒所及,那些皮糙肉厚、凶性勃发的怪物撞上来,不是被枪尖挑飞,就是被附著的烈焰吞噬,烧成扭曲的焦炭。 一己之力將身后的战线守得固若金汤,真正做到了一人成军。 兽潮一波波汹涌而上,又一波波被烈焰吞噬、碾碎,尸骸堆积如山。 身后,火灵部的凡人士卒列著整齐的盾阵,看著前方那道浴火奋战的身影,纷纷举起盾牌,用力拍打,高声呼喝著她的名字。 震天的呼喊声中,武灼衣恍惚间回到了当年西域的战场。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手持长枪冲在最前,身后是追隨她的边军弟兄,他们的呼喊声同样这般激昂,这般热血。 一股豪迈之情自心底涌起,同时还有几分自豪。 前世今生,皆是这般勇冠三军的悍將,不愧是朕! 战场之中,烈焰环绕之处,那颯爽的身影气势更盛! 只听她暴喝一声,长枪如鞭似棍,带著崩山裂石般的巨力,抽在了一头扛著门板大刀的巨人身上。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那庞大的身躯竟被抽得离地倒飞,化作一颗熊熊燃烧的陨石,呼啸著砸进后方更密集的兽群! 顿时,一片血肉模糊,不知多少怪物被碾成了肉泥,攻势为之一滯。 炽虎將长枪倒插进焦黑的地面,抬手將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一缕髮丝捋到耳后,昂起下巴,对著暂时退却的兽潮与血色的天空,朗声笑道, “什么苍溟山神庭,吹得神乎其神…就这点驱使野兽的把戏?不过如此嘛~” “好!” “首领威武!” 身后的军阵中,欢呼声再次暴涨,比之前更加热烈。 啪、啪、啪… 掌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压制住了数千人的欢呼,甚至盖过了百倍於他们的兽潮的低吼。 天空那本就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色,再度加深,像凝固的鲜血,沉甸甸地压迫下来,將整片大地彻底映成一片暗红。 火灵部战士们的欢呼戛然而止,训练有素的他们立刻缩紧阵型。 盾牌高举,长矛如林,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天空。 炽虎脸上的笑容收敛,她一脚踢在枪桿下端,灼热的长枪弹起,被她稳稳握住。 她眯起眼睛,望向掌声传来的方向。 天空之上,一道窈窕的血色身影,踏著漫天血雾,一步步走来。 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著一袭曳地的血色长裙,宛如裹著一身流动的鲜血。 脸上的妆容极为浓重,朱红的唇脂涂抹得极为艷丽。 眼角描著细长的血纹,几乎遮住了她原本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眸,闪烁著妖异红光。 “不错的枪。” 女子开口了,声音酥媚入骨,却令人遍体生寒。 “这般威能,正適合献予吾主,作为一件不错的收藏呢~” “你又是何人?” 炽虎长枪高举,炽热的枪尖遥指空中那妖异的血影,厉声叱问。 女子掩嘴轻笑起来: “奴家乃是苍溟山圣女,血珠夫人。奉吾主苍溟圣主之命,前来取你手中之物。” 炽虎剑眉倒竖。 这群自称苍溟山神庭的傢伙,之前便派过使者前来,指名要她交出长枪,说是“圣主所需”。 可这长枪是她的命,是她保护族人、庇护流民的力量之源,怎能轻易交出? 当初那使者態度傲慢,言语间儘是威胁,被她当场一枪串在长枪上,架在山前烤得焦黑,算是给苍溟山神庭的答覆。 “想要?” 炽虎挺了挺胸膛,手中长枪一振,枪身烈焰再次暴涨,映得她的脸庞通红。 “那就自己来拿!” 血珠夫人又是一阵呵呵娇笑,眼中妖光更盛: “正有此意~” “且让奴家亲自来替吾主验验货,看这桿枪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小妹妹,可要坚持久一点哟~” 第429章 不像正经人 “妖魔,看枪!” 炽虎双手握紧烈焰长枪,足下地面崩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血珠夫人。 枪尖震颤,炸开一圈圈赤红气浪,在尖锐的?空爆声中,直刺对手面门。 血珠夫人却只是轻笑一声,不闪不避,尖利的手指优雅地凌空一点。 下方兽潮中,几头格外壮硕的怪物突然发出悽厉的惨嚎,上百道血线破体而出,在她身前交织成一面粘稠厚重的血盾。 轰——! 枪盾相撞,血盾炸裂,泼洒成漫天血雨。 但枪势也被这一阻卸去七分。 血珠夫人借势飘然后撤,指尖轻弹,几滴飞溅的鲜血瞬间拉长,凝成锐利血针,嗖嗖射向炽虎双眼。 炽虎旋枪格挡,火星四溅,风雷激盪。 她脚步不停,枪隨身转,一招“火轮斩”横扫而出,烈焰呈扇形扩散,將残余血针尽数蒸发,扩散的火焰覆盖长天。 “力道尚可,招式嘛…粗野了些。” 血珠夫人嬉笑著,还有余暇点评,而后竟主动迎上。 她不施法术,单凭一双肉掌与长枪周旋。 掌风阴柔,每每在枪桿上轻轻一按、一带,炽虎就觉枪势不由自主地偏移。 明明枪长占优,却总差之毫厘。 呲—— 突然,血珠夫人的反应好像一下子变慢了,被枪刃划破肩膀。 可还不等炽虎欣喜,便见下方兽潮中顿时腾起数道血线,钻入她的身躯。 伤口眨眼癒合,连血衣都补全了。 “枪不错,”血珠夫人笑说,“可惜使枪的人…还嫩。” 她指尖一勾,地面兽血再度升腾,凝成十数条狰狞血蛇,从四面八方向炽虎缠去。 炽虎怒吼,枪势横扫,烈焰爆裂,將血蛇蒸成红雾,但雾又聚合成蛇,无穷无尽。 被戏耍的恼怒上涌,她遂怒喝一声,活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不顾两道擦过臂膀的血蛇,將全身力量与枪中烈焰催发到极致,人枪合一,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直贯血珠夫人胸膛! 武灼衣在意识里看得心急如焚。 太急了!太急了!那女人根本没用全力! 她在心中大喝,却无法传达。 血珠夫人豪不避让。 “噗嗤。” 枪尾结结实实撞进她胸膛,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 炽虎一怔,没料到如此轻易得手。 血珠夫人身形一滯,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还饶有兴致地舔了舔红唇: “嗯…果然是好枪,这股炽烈纯粹的力量…” “可惜呀…却落在你这莽子手里~” 话音未落,无数血线自她胸口射出,如血花绽放,將枪身死死缠住。 武灼衣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炽虎瞳孔一缩,未及后撤,原先血珠夫人洒落的鲜血震颤起来,竟是已布成一道血阵! 此刻血阵发动,凝成八条粗大血蟒,死死缠住她的四肢、腰身、脖颈。 “呃啊——!” 炽虎奋力挣扎,血蟒却越缠越紧,將她凌空吊起。 手中长枪再也握持不住,脱手下坠。 一只尖锐血红的手稳稳接住了烈焰长枪。 血珠夫人抚摸著枪桿,欣赏著枪身上的纹路,轻轻嘆息: “空有宝枪,却无相匹配的脑子,真是…鲁莽得可爱。” 她打量著眼前被血蟒死死缚住,却仍不断挣扎的炽虎。 “凡人终究是凡人,”她嗤笑一声,“即便侥倖得了神兵眷顾,依旧不堪一击。这桿枪在你手里,真是浪费了。” 下方,火灵部的战士们目睹首领被擒,军阵顿时一阵骚动。 恐惧在蔓延,但出乎意料的是,竟无一人转身溃逃。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怒吼,紧接著,成百上千支投矛、箭矢,竭力射向高空中的血色身影! 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吸引那妖女的注意,哪怕只是为炽虎爭取一丝喘息之机。 血珠夫人连眼皮都未垂一下。 螻蚁的悲鸣,何须入耳? 那些凡人的血,稀薄寡淡,连让她品评的兴致都没有。 “去,吃乾净些。” 她慵懒地挥了挥手,下方兽潮便重新扑向凡人的军阵。 血珠夫人自己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有趣的猎物身上。 她扭动腰肢,款款走近,停在炽虎面前。 迎著后者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血珠夫人伸出利爪般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 “嗯~”她发出一声夸张的讚嘆,“虽说性子粗野,举止蛮横,但这副皮囊…倒真是生得极好。” “这般英气逼人的妙人儿,奴家看了,都禁不住心动呢~” 炽虎的容貌確实极为出眾,是那种兼具少年气和侵略性的美丽,颯爽英姿,男女通杀。 血珠夫人端详片刻,却又幽幽嘆息,指尖划过她沾血的脸颊: “可惜呀…终究是凡胎皮囊,百年后不过一抔黄土。” “呸!”炽虎狠狠啐了一口,若非受制,这一口必要吐在对方脸上。 血珠夫人不怒反笑,眼中血色更浓: “脾气还挺烈…不过,越是烈性的血,尝起来才越是醇厚诱人呢~让奴家好好品鑑一番,你这与眾不同的『凡血』,究竟是什么滋味~” 炽虎浑身绷紧,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哪怕是咬舌自尽,也绝不任这妖物折辱! 意识中,武灼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前世绝不会死在这里,可想到要被这诡异妖女吸血,还是感到一阵发自內心的厌恶。 祝余!你这混蛋!怎么还不来! 血珠夫人脸上的笑容倏然狰狞。 她张开了血盆大口——字面意义上的血盆大口! 嘴角咧到了耳根!里面长满了交错的利齿!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喷涌而出,那不仅是血的味道,更是无数生灵垂死恐惧的凝结! 这是…什么东西?! 两个时代的灵魂,此刻產生了同样的惊骇与反胃。 恐怖的威压混合著那窒息的血腥气,慑住了炽虎的心神,连咬断舌根的力气都在瞬间溃散。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黑黄的利齿阴影,覆上自己的脖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血珠夫人几乎已经能听到那温热血浆在血管中奔涌的诱人声音,品尝到那炽热而充满生命力的甜美… 就在獠牙即將刺破皮肤的剎那! 一股强大无匹的灵气席捲了整个战场! 这股力量霸道绝伦,竟强行剥夺了她对周围所有血液的控制! “谁——?!” 血珠夫人只来得及惊怒交加地吐出一个字,那原本死死缠绕禁錮著炽虎的血蟒,猛地调转蛇头,以比之前快上数倍的速度,反噬其主! 尖锐的血牙狠狠咬向她身体的各处要害! “呃啊——!” 血珠夫人猝不及防,被自己的血蟒咬了个结实。 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那张恐怖的血盆大口也不得不瞬间收缩恢復。 她手忙脚乱地催动功法,试图重新控制或震散这些反叛的血蟒,一时间与自己的“宠物”缠斗起来,狼狈不堪。 炽虎只觉得周身一松,向下坠去,又很快被清澈的水流接住。 清澈冰凉的气息拂过全身,不仅驱散了缠身的血气,连心中那股因绝望和恐惧產生的燥郁,也被一同抚平。 她惊愕地睁开眼,正好看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血珠夫人,正气急败坏地与那些失控反噬的血色蟒蛇搏斗。 怎么回事?內訌?还是新把戏? 长枪脱手,炽虎发热的头脑反而冷静下来,警惕地观察著突变的情势。 而武灼衣,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要虚脱。 祝余!你总算来了! 这水属性灵气她再熟悉不过了。 见过,也感受过,甚至…还曾被这力量“欺负”过。 在某些情动难以自持的时刻,这傢伙便会突然给她来一下。 情绪按平了,但身体反应没有。 那种冰火交织、不上不下的感觉,现在想来仍让她有些咬牙切齿。 “谁?!给本夫人滚出来!!” 血珠夫人终于震碎了所有反噬的血蟒,披头散髮,衣裙破损,再无半点从容妖媚,只剩下气急败坏的狰狞。 回应她的,而是一道从后方射来的炽红色光柱! 那光柱来得太突然,直接轰中她的后腰,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將她凿进了山脉里,犁出千丈之远, 连绵不绝的巨响传来。 红光所过之处,山岩崩解,林木气化,红光与激盪的碎石烟尘呈蘑菇云状升腾。 炽虎望著那道將血珠夫人轰入远山的赤红轨跡,一时竟忘了呼吸,嘴巴张成“0”形。 没等她细想,更多尖锐的破空声与沉闷的爆炸声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传来,將她惊醒。 猛一转头。 高空厚重的云层被道道流光撕开,无数光点流星雨般自云端倾泻而下,落入下方兽潮之中。 砰!砰!砰!砰! 光点触地即炸,威力虽不及她一枪,却胜在连绵不绝,覆盖极广。 顷刻间,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拋向空中,浓厚的血雾一团接一团爆开。 原本密集得令人绝望的兽潮,在这片无差別的光雨洗礼下被撕开数个缺口,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火灵部压力骤减,战士们精神大振,吼叫著重整盾墙,將衝过光雨覆盖的零星妖兽用长矛和標枪狠狠钉死在地。 这些光点…不是敌人?是援军? 炽虎心中惊疑不定。 是另一个和苍溟山敌对的神庭,还是… 嗤——! 凌厉的破空声从身侧袭来。 炽虎战斗本能仍在,想也不想反手一抓! 令人安心的炽热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力量重新涌入身体。 低头一看,果不其然,那杆赤焰长枪,已稳稳握在手中。 “哈!” 炽虎笑出了声,所有疑虑暂时被拋到脑后。 枪在手中的踏实感,以及那隨之澎湃涌起的力量,直接衝垮了她刚刚聚起的一丝冷静。 她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橘红色的枪尖划破空气,带起呼啸的火轮,热浪逼人。 枪在手,便无所畏惧! 憋屈与狼狈转瞬被炽烈的战意取代,她甚至想立刻追上去,再与那妖女大战三百回合! 战意勃发之际,一声声嘹亮的鹰啼响彻天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廝杀与爆炸声! 利爪破云,阴影罩住了她和下方的大地。 炽虎抬头看去,只见数不清的巨鸟从云中衝出。 那些赤红光点,正是从这些“巨鸟”身上发出的! 她握紧长枪,而后定睛一看,发现每一只巨鸟皆是木头和青铜所造,且背上都搭著人。 而在最为庞大的那只领头巨鸟上,並肩立著三道身影。 居中的是一名男子,身形挺拔,负手而立,端的是丰神俊朗。 他身侧站著两名女子。 一人束著利落的高马尾,英气颯爽。 另一人…炽虎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女子白髮如雪,肤如凝脂,容顏极盛,美貌近妖。 她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身处战场高空,却有种在自家庭院赏花的閒適。 甚至…在对上自己打量目光时,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炽虎心头一凛。 这白髮女子,妖里妖气,看著可不像什么好人。 “你们…又是谁?!” 再一根筋,炽虎也明白是他们救了自己,还把枪还给了她。 但她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 这群一看就不是凡人的傢伙,为什么会帮她? 那领头的男子並未回答她。 他只是隨意地抬手,对著血珠夫人消失的方向虚虚一握。 紧接著,空间在这一抓之下摺叠拉进。 一道血影以惊人的速度倒飞而回,直挺挺地在半空立定。 正是血珠夫人! 此刻的她,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妖嬈与囂张? 只手隔空擒拿,瞬息而至!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但面对这么强的对手,血珠夫人却毫无恐惧,因为重伤而扭曲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怪异且兴奋的笑容。 “哟,还笑得出来,我喜欢你这心態~” 白髮女子也朝她笑道。 “呃…!” 血珠夫人看了看她,似是察觉到什么,白眼一翻,脖子一梗,竟就这么晕死了过去。 “……?” 白髮女子眨眨眼,有些错愕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 “阿余,人家有这么嚇人吗?看她一眼就晕了?” 旁边的那位马尾女子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默默別开了脸。 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炽虎,握枪的手都鬆了松,脸上满是惊愕与茫然。 这帮突然出现、实力强得离谱的救兵… 画风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好像…不是很正经的样子啊… 第430章 你们真是好人? 炽虎仰头望著巨鸟背上那三人一晕厥俘虏的古怪场面,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他们到底要干嘛”的茫然。 武灼衣则是看得嘖嘖称奇。 总算来了啊。 她先是深深看了最中间的祝余一眼,然后隨炽虎眼球的移动看向那白髮红裙的女子。 后世的凤族妖圣玄影,虽名声不显,但实力极强,老祖都自认不是对手。 但在他们面前,她收敛起了锋芒,惯常以端庄优雅、贤淑大方的“贤妻”姿態示人。 可熟悉的人都知道,这贤淑的外表下是一股子古灵精怪,一肚子坏水。 望之不似好鸟。 不过…拋开那些藏得极深的坏心眼,玄影待她其实极好。 初相识时礼数周全,谈吐得体,偶尔甚至会流露出几分属於少女的天真烂漫,让人感觉她本性不是很坏。 后来更是尽心教导自己武技,自己能在短期內突破至六境巔峰,这位“姐姐”的指点功不可没。 但眼前这位前世的玄影,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是好鸟”这五个字,简直就明晃晃写在了她那张明媚过分的脸上! 妖气四溢,风情万种,完全不知含蓄和矜持为何物。 大庭广眾之下甚至都直接撩拨起身为统帅的祝余来。 这是作为统帅的武灼衣最不能忍受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大军之前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军纪何在?威严何在? 祝余,你怎么不骂她呢? 她有些气恼地想著。 这丝气恼尚未平復,炽虎的视线就又落在了旁边那位束著高马尾,身姿笔挺如枪的女子身上。 誒,这眉眼,这轮廓… 这不是元老…阁主吗? 她也在啊? 但这气度上似乎差得有点远,没有后来的她那种山崩地裂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和沉稳。 大概是这一世还比较年轻? 毕竟现世自己见到她时,她已经是三百多岁的成熟女子了。 眼前这个,看著才二十来岁,小丫头片子一个,少了岁月的沉淀。 这时,只见祝余用手肘將又试图贴过来的玄影轻轻推远了些,隨后抬手虚按向昏迷悬空的血珠夫人,將记忆搜刮一空。 做完这些,他信手一挥,便要將这失去价值的妖女隨手抹去。 “誒——等等!” 被推开的玄影却又粘了上来,一把抓住祝余的手臂。 “阿余~好阿余~余哥哥~” 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听得阿炽青筋暴跳,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娇憨的祈求。 “別急著弄死嘛,把这小傢伙给我玩玩好不好?” 她指向血珠夫人,一脸好奇。 “她这套控血的功法,我看著还挺有趣的,用起来血雨纷纷的,多漂亮,多有美感呀~” 一边说,她一边轻轻摇晃著祝余的手臂,身子也半倚过去。 小女儿撒娇的姿態做了个十足十,浑然不顾下方无数目光以及旁边马尾女子抽搐的嘴角。 祝余:“……” 他看著这撒娇的凤凰,很是无语。 余哥哥?我还鱼摆摆呢。 还有没有点强者自尊了? 玄影也不催,就那么眨巴著眼睛,一脸“你不答应我就继续摇”的执著。 数息之后,祝余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拿去。” 他终究是鬆了口。 於他而言,血珠夫人的价值已被榨取,是生是死,是存是灭,並无区別。 既然玄影感兴趣…便隨她折腾去吧。 他手指一弹,那昏迷的血珠夫人便被禁錮成一团光球,轻飘飘地飞向玄影。 “谢谢余哥哥!你最好了!” 玄影顿时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地接住那光球,放在掌心像玩杂耍般拋接了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將其收入腕上一枚古朴的赤玉手鐲中。 隨后,她总算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地退后半步,在祝余身侧站好,只是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这一幕幕,都被炽虎以及她意识里的武灼衣尽收眼底。 炽虎只觉得脑子更乱了。 这群修行者,怎么没一个有强者风范的? 炽虎正自惊疑,却听那巨鸟背上的男子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传入她耳中: “火灵部现任的掌舵者,炽虎。” 他竟一口道破了她的名字与身份。炽虎心中一凛,握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乃南方十万大山,人族部族之首。” 南方十万大山? 首领? 炽虎一怔,隨即想了起来。 就在不久之前,確有一名来自南方的使者穿越千山万水找到她,详述中原乱局,直言火灵部离中原太近,人也太多,迟早会被周围神庭或更强大的势力盯上。 这名使者痛陈利弊后,力劝她举族南迁,避入十万大山,暂避锋芒,以图存续。 听得她哈哈大笑,当场拒绝。 北边危险,南边便是乐土么? 將全族性命寄託於一个陌生部族虚无縹緲的承诺,岂是首领所为? 更何况,她手握赤焰神兵,自恃战力无双。 那使者口中“战无不胜”、“不惧神庭”的十万大山部族,她虽未亲见,心中却也不甚服气,自觉未必就比他们差了。 直到今日,亲眼见这男子弹指间镇压血珠夫人,挥手覆灭兽潮,麾下更是驾驭著闻所未闻的青铜巨鸟… 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好像…是过於自信了些哦… 祝余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將之前使者劝说之言,用更简洁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此地不可久留。隨我南迁,是为汝族生机所在。” 炽虎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闻言却习惯性地咧嘴一笑,满是执拗和悍勇之气: “苍溟山的麻烦还没彻底了结呢,现在谈南迁,是不是太早了些?这时候走,被追上可就遭了。” 她才说完,旁边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马尾女子,忽然冷冷开口: “苍溟山,已经没了。” 炽虎愕然望去。 见阿炽从腰间悬著的一只皮囊里掏了掏,取出一物,隨手拋了下来。 那物件划过一道弧线,被炽虎下意识接住。 入手沉甸甸,冰凉,是一块巴掌大的铁质腰牌,边缘有些扭曲,沾著黑红的污渍。 上面刻著的文字,炽虎一个也不认得——她本也识不得几个字。 但感受得到腰牌上的气息,远比她的强。 “苍溟圣主的令牌,” 阿炽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路上顺手清理他们时捡的。算是那圣主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 她的话语里,隱约透出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苍溟圣主正是她杀。 一个最强才六境的区区神庭,根本不是这支復仇之军的对手,祝余和玄影两个顶尖强者都没出手,阿炽就驾驭著机关兽干掉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圣主,將之粉身碎骨。 碾碎强敌之后,才转道来救援火灵部。 復仇之战结束得太快,根本没有兵分两路的必要。 炽虎捏著那犹带森寒气息与淡淡威压的腰牌,心臟突突直跳。 她愣了片刻,而后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刻嫌恶地將它扔开。 但当她再次抬头望向巨鸟背上那几人时,眼神中的凝重与戒备,却比之前更深了。 抬手间抹平一个神庭…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他们救了我,灭了苍溟山…然后呢 长久以来对修行者的不信任,此刻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玩弄凡人、驱策廝杀、视人命如草芥,不正是那些神庭最乐此不疲的游戏? 焉知这不是一个更强大、更狡诈的“神庭”布下的新局? 先示以恩惠,再行掌控之事? 她自己虽未被直接坑害过,但耳闻目睹的惨剧实在太多了。 祝余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但他並不急於解释或说服。 於他而言,炽虎固然是难得的勇將,且有神枪在手,潜力非凡,但他麾下並不缺这类人才。 她的特殊,目前看来更多是依赖於那杆来歷不明的烈焰长枪本身。 因此,他没有浪费口舌交流,或是直接把自己的思想塞她脑子里,只是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要求: “可否容我等,前往火灵部一看?” 根据他所掌握的信息,除了他们经营多年的十万大山,火灵部所盘踞的这片西部山区,便是中土大地上规模最大、组织度最高的凡人聚居地了。 他很想亲眼看看,在没有修行者引导、缺乏跨越时代的知识的情况下,凡人靠自己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这个要求,让炽虎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却又更添复杂。 以对方展现的手段,真想看,他们拦得住吗? 若对方心怀歹意,当场翻脸,火灵部除了玉石俱焚、死得壮烈些,恐怕別无他路。 既然如此,不如表现得坦荡大方一些,主动邀请他们进入。 “好!贵客远来,又解我部危难,想看,便请大大方方地看!” 天空中那毁灭性的“光雨”已经停歇,地面一片狼藉,布满了焦黑的弹坑与未尽的硝烟。 之前那令人绝望的庞大兽潮,已然灰飞烟灭,只剩下火灵部坚实盾墙前方,还堆积著些未来得及被光雨波及、被战士们亲手击杀的怪物尸体。 她转身,对下方仍在警戒的部眾挥手下令: “清理战场,带贵客们凯旋!” …… 抵达火灵部坐落於险峻山坳中的营地后,祝余目光所及,讚许连连。 城墙厚重,依险而筑。 街道虽不宽阔,却井然有序。 熔炉区锻造声鏗鏘有力,训练场上,战士们呼喝操练,杀气盈野。 虽远不及十万大山经营多年的底蕴与超越时代的技艺,但一切秩序井然,自给自足。 祝余兴致盎然,甚至当场指出了几处防御工事可以加固的细节,以及如何更有效地利用山地水源进行灌溉。 他的建议简洁却一针见血,让陪同的火灵部长老们听得频频点头。 不仅如此,他还大手一挥,让部下挑选了一批制式精良的刀剑、弓弩与简易的护甲,作为见面礼赠予他们。 也是在这时,炽虎才发现那些操控机关兽的战士全是凡人。 是和她麾下的火灵部战士一样,正常、健康的凡人! 只是他们似乎营养更佳,训练更有素,体格普遍更为高大魁梧。 强大的修行者拥有蛊惑心,、编织幻境的能力。 像祝余这样深不可测的存在,要做到以假乱真更是易如反掌。 炽虎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 某个神庭的“上仙”降临弱小部族,赐予短暂的安寧与繁荣,让凡人感恩戴德,然后在最幸福的时刻亲手撕碎幻梦,只为欣赏绝望与崩溃的表情,以此为乐。 但是… 那些以玩弄凡人为乐的修行者,往往被自身狂暴的灵气侵蚀心智,行为癲狂难测,极少有耐心经营长达数月的骗局。 能坚持几天戏耍,已算“耐性惊人”。 而从南方使者初次到访,至今已逾半年。 若这是一个骗局,对方何须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布局? 这不符合那些疯狂神人的行事逻辑。 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存在不受灵气污染、神智清醒的修行者? 而且,还愿意站在凡人一边,赋予他们反抗的力量? 炽虎心臟狂跳,再次偷偷望向祝余。 他正半蹲著,与一个因好奇而凑过来的火灵部少年交谈,耐心地比划著名什么。 太稳定了,太正常了。 身上寻不到一丝一毫被“污染”后常见的偏执、暴戾或混乱的痕跡。 这在修行者中,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 那个马尾女子和看起来妖里妖气的红裙妖女似乎也比一般修行者稳定得多。 这本身已经足够不可思议。 再加上那些凡人军队… 炽虎的怀疑开始动摇。 当晚,火灵部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晚会,既是庆贺击退兽潮、首领平安归来,也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篝火熊熊燃烧,祝余带来的那些凡人战士,也融入了火灵部族人之中。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那些来自十万大山的战士讲述起他们的故事。 他们曾是“玄木城”的遗民,家乡如何在苍溟山神庭的暴行下化为焦土,亲人如何惨遭屠戮,他们又是如何在绝望中被祝余所救。 令得火灵部的族人们惊嘆不已,甚至共情起来。 而祝余自己也混跡在人群中,身边围著一群火灵部的孩童。 他正讲著一些奇怪的故事,什么“小红帽三打灰太狼”,“白雪公主倒拔垂杨柳”… 手势夸张,逗得孩子们前仰后合。 玄影与阿炽一左一右,静坐於他身侧。 前者在用掌心烤肉,后者则將目光定在祝余身上。 那眼神…怎么说呢,让炽虎直起鸡皮疙瘩。 她晃了晃手中的陶杯,依著时刻不离身的赤焰枪,嘀咕了一句: “他们难道真是好人?” 第431章 你不许好奇 翌日,天刚蒙蒙亮。 炽虎几乎一夜未眠,躺在兽皮褥子上辗转反侧。 祝余的话,那些关於出路、关於凡人也能拥有力量的描述,还有那些凡人士卒讲述的故事,与她对“修行者”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激烈碰撞。 信,还是不信?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缠斗了一整夜,搅得她心绪不寧。 左思右想都做不出决定来。 最终,她乾脆翻身坐起,抓起倚在床头的赤焰枪,踏著晨露走向常去练功的断崖。 山风凛冽,崖边已有一人。 是昨日那个叫阿炽的女子。 她正抱膝坐在崖石上,目光放空,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与破晓的血线,似乎在出神。 晨风拂动她束起的长髮,侧影沉静,与昨日在机关兽背上指挥若定的模样判若两人。 炽虎对她印象不坏。 虽然她看祝余时,那种复杂难懂的眼神让炽虎有些莫名其妙和恶寒。 但这女子身上有种沉稳干练的气质,加上和自己相似的简洁利落的打扮,让炽虎觉得她像个能並肩作战的同路人。 比那个妖里妖气的白髮女子討喜多了,甚至大部分时候看著是个正经人。 “阿炽姑娘,起得这么早?”炽虎提著枪走过去,在她身旁不远处站定,“在这儿想什么呢?” 阿炽闻声回头,古井无波: “想些新机关的结构,这里安静。” “机关?” 炽虎来了兴趣,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將赤焰枪横在膝上。 “你都这么厉害了,还需要鼓捣那些东西?” 在炽虎看来,阿炽的实力一样是深不可测,至少远胜血珠夫人,但气息却与祝余一般稳定。 一个不受灵气侵蚀的修行者已是奇蹟,如今竟有两个? 这让炽虎心思活络起来。 若是自己也能这般踏实地修炼,没有那些邪门的代价,岂不是能庇护更多人? 阿炽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向远方: “我和他们不一样,没那么强大。我的力量,大半都在这些机关造物上。” “修行,是为获得更清晰的头脑、更长久的精力,去驾驭凡人之躯难以掌控的复杂机关,去获取更好的材料。” “先生说过,我的天赋在於此,若勉强自己去学那些杀伐功法,反倒是种浪费。” 她顿了顿,又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我能用机关术,让更多无法修行的普通人,也拥有保护自己、改变命运的力量。” “这比我自己能挥出多强的剑气,更有意义。” “而且…我也喜欢这样。” 她补充了一句,那张大部分时候都面无表情的脸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微笑。 “造福更多人…让更多凡人拥有力量…” 炽虎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句话。 昨夜篝火边的见闻,此刻与阿炽平淡的话语叠在一起,衝撞著她脑子里的“不信”。 这伙人…或许真不一样… 阿炽见她提著枪,便知她是来练功的,也不多话,利落地起身: “不打扰你了。” 说罢,便转身沿著来路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薄雾中。 崖边只剩下炽虎一人,以及呼啸的山风。 她沉默地坐著。 阿炽的话,祝余的承诺,族人们惶恐又隱含期待的脸,在她心中交织。 晌午过后,炽虎召集了部族中所有说得上话的长老和头人,聚在最大的石屋里。 石屋內气氛凝重,她將祝余一行的来歷、提议、以及自己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预想中的激烈爭论没有发生,石屋內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 几位最年长的长老彼此交换著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或质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以及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时的悸动。 最终,一位鬚髮皆白、脸上疤痕交错的老战士哑著嗓子开了口: “丫头,在那种人物面前…我们有什么资格『选择』?” “他太强了。强到他若真想对我们如何,我们连自己是怎么死的,恐怕都弄不明白。” “拿著赤焰枪的您,或许敢与之一搏。但我们…” 一位头人苦笑著摇头。 “我们只是凡人。我们怕死,更怕毫无意义地死。” “留著,迟早被神庭的那些畜生慢慢玩死、耗死。跟著他们走,赌一把…至少,他们看起来,还给了一点点希望。” 希望。 是啊,留下是看得见的绝望,跟著走,至少那未知的前路上,还有那么点希望在前头。 对於在漫长黑暗与压迫中喘息得太久的人们来说,这缕光,哪怕再微弱,再可能灼伤自己,也拥有著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更何况,那些玄木城战士描绘的图景: 安寧的聚居、有序的训练、復仇的快意、作为“人”而非“螻蚁”的尊严… 这些太过美好,族人们已经心动了。 长老们最终將目光投向炽虎,决定终究要她来下,她才是火灵部的主心骨: “丫头…首领,道理如此。但究竟如何走,还需你来定夺。” 炽虎扛著赤焰枪,走出石屋,在空地上独自站立了许久。 山风呼啸,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吹过她守护数年的土地。 她想起阿炽说的那些话,她羡慕那种能惠及眾人的强大,也渴望能像阿炽统领机关军团那样,堂堂正正地领军而战,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拉下云端。 她从来就不是独善其身的人。 否则,何必收留那么多流亡者,何必紧握这桿枪? 良久,她猛地將枪尾往坚硬的地面一顿,“咚”一声闷响。 “赌了!”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决定已下,但部族有部族的规矩和传统。 炽虎转身看向眾长老和头人: “迁移之事,既已定下,便不再议。” “但另一件事,必须现在说清!按我火灵部百年铁律,凡部族改弦更张、追隨新主,首领须行比武切磋之礼!” 比武,乃是火灵部最古老、最崇高的仪式之一,但並非简单的切磋。 它源於部落初立时,不同氏族推举共主的方式,后来演变为新旧首领交接时必须进行的公开比武。 这不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勇武、信诺与责任的象徵。 是战士对战士、首领对首领最直白的尊重。 炽虎当年从老父手中接过首领之位前,便在全部族男女老少的注视下,与父亲真刀真枪地较量过一场。 比武之言一出,满座皆静。 方才因做出决定而稍有鬆弛的眾人,瞬间愕然。 他们面面相覷,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有这个必要吗? 这根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贏的可能吧? 这跟用鸡蛋去撞神山有何区別? “首领,” 一位白髮苍苍的长老忍不住开口,劝阻道: “祝先生允诺,南迁之后,部族內务仍由你统辖,你依然是我们的首领,身份並未改变。这…这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首领交替,没必要非用这种『换首领』的规矩去比武吧?更何况…”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他们比武,没有胜算的。 炽虎却站得笔直,义正辞严地反驳: “不行!道理不能这么算!” “有无胜算,与我是否出枪何干?” “正是因为他强,这礼才更不可废!受其活命之恩,承其庇护之泽,未来更要託付全族前途!” “於情於理,於武於信,他便是火灵部共尊之长!” “岂有既受其惠,却妄称独立、不认其为主的道理?我炽虎,做不出这等自欺欺人、不知好歹之事!” “所以,”她震声道,“若祝余所言一切为真,若那条出路確实存在,那么他就將是火灵部未来的共主。” “这场確认归属、献上忠诚的仪式,就必须要有!这是我们的规矩,也是我的態度!” 见她態度如此坚决,眼神中没有丝毫玩笑或退让之意,长老和头人们深知她的脾性,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嘆息著不再强行阻止。 只是有人低声提议: “就算要比…也等咱们到了十万大山,安顿下来之后再说吧?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未免…太早了些。” 这一点,炽虎倒是表示认可。 她虽然决心已下,但也明白此事关乎全族命运,確需亲眼见证那“出路”的真实模样。 她点了点头: “可以。待到了地方,亲眼確认一切如他所言,再无犹疑之后,我再以这种方式,代表火灵部,向他献上我个人的忠诚与全族的归心。” 议定此事,炽虎便去寻找祝余。 她在聚落那条简陋却热闹的街市口,找到了正带著阿炽和玄影,饶有兴致地体验当地特色烤炙食物的三人。 炽虎径直走到祝余面前,无视了周遭好奇的目光,抱拳道: “祝先生,火灵部上下,愿隨你南迁。” 祝余闻言,脸上那副淡然的表情立刻收敛起来,转换为一种郑重的接纳之色,他点了点头: “欢迎,火灵部的信任,我们也必不会辜负。” 阿炽也看向炽虎,轻轻頷首,算是认可。 唯有玄影,仿佛没听见炽虎的话。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炽虎,最终却黏在了那杆赤焰枪上,眉头一挑,然后又懒洋洋地移开,重新聚焦於油脂滋滋作响的烤肉之上。 火灵部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做出了决定,便不再拖沓。 短短数日之內,数万部眾便已收拾妥当。 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太多身外之物可带,无非是一些必要的工具、武器、兽皮粮食,以及最重要的,对未来的那点微薄而珍贵的期盼。 於是,祝余便再度召出水龙,配合机关大军,在他力量的掩护下,数万人浩浩荡荡赶往南方。 路途漫漫。 玄影的目光,总似有若无地飘向被炽虎时刻带在身侧的赤焰枪。 同为玩火的存在,她对这杆能让一介凡俗女子瞬间获得堪比五境修士战力的神兵,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好奇心。 藉由血契的连接,祝余立刻得知了她的那点“把枪弄来研究把玩一下”小心思。 还没等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圣真的凑上去找事,一只大手便按在了她脑袋上,將她的脸强行转了回来。 四目相对,玄影马上摆出一副无辜又懵懂的表情,眨巴著红眸。 “把你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祝余盯著她,警告道,“別人的东西,別乱打主意,听见没?” “人家只是好奇嘛~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玄影撅起嘴,换上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试图萌混过关。 “你不许好奇。” “余哥哥~~”她拉长了调子,声音甜腻得能掐出蜜来。 “你叫余爹爹也没用。” 將她试图蹭过来的脸蛋推开,祝余没好气地打断她的施法。 “老实点,乖乖坐好。再动歪脑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別想再『体验』血契的滋味了。” 玄影闻言,精致的鼻子皱了皱,不情不愿地“嘖”了一声,终於抱著胳膊,端坐回去,只是眼神还不甘地往那边瞟,显然不太服气。 见她安分下来,祝余这才缓和了语气: “你乖乖的,別惹事。要是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教你点別的、新鲜的『快乐』。保准是你没见过的新花样。” “什么?什么新鲜的?” 玄影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红眸重新亮起光芒,刚才那点小情绪瞬间拋到九霄云外。 “看你表现。”祝余故意卖关子,板著脸道,“现在,保密。” “哎呀~好余哥哥~你就告诉妾身一点点嘛~就一点点~” 她又黏了上来,抱著祝余的胳膊摇晃。 “坐好!让你坐好听见没!” 两人在机关兽背上打闹起来。 前方,负责操控机关兽的阿炽,手指捏得操纵杆咯咯作响,坚固的金属杆几乎要在她巨力下变形。 她恨不得立刻操纵机关兽来个高难度翻滚,把后面那个妖里妖气还总打扰先生的傢伙给甩下去! 好在,这段对阿炽而言堪称折磨的旅程並未持续太久。 仅仅几天之后,巍峨连绵仿佛接天连地的无尽山脉轮廓,穿透云雾,出现在地平线上。 十万大山,到了。 第432章 你是龙,也好 还没等水龙和机关兽降落,当队伍穿透祝余所设下的灵气屏障之后,眼前的景象便让所有火灵部的人惊得瞠目结舌,呼吸一滯。 炽虎更是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机关兽的护栏,双手紧紧抓著冰冷的金属边缘,一双虎目瞪得滚圆,死死眺望著下方那片前所未见的土地。 山岭之中,是连绵连绵成片的巨城,其规模远超她认知中任何“城池”的概念。 高耸入云的巍峨城墙,规划整齐、方方正正的巨大城池,其间分布著高低错落、样式各异的建筑,街道纵横,人流如织。 更远处,隱约可见一些体型庞大,由青铜浇铸而成的巨像,沉默地矗立在关键位置。 星罗棋布的村落依偎在山坳、河谷,炊烟裊裊,田亩规整。 人。 太多的人了。 田间有农人直起身观望,道路上有车马往来,城头、哨塔上依稀可见巡视的身影… 目光所及,儘是安居乐业的凡人痕跡。 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和眼前这片土地相比,她曾为之自豪,经营多年的火灵部西山山城,就是个原始的小村落。 是幻术吗? 是另一个更高明的、令人沉沦的梦? 炽虎用力眨了眨眼,狂风呼啸,吹得她脸颊生疼。 下方传来的喧囂,隨风而来的生气,都在冲刷著她的疑虑。 真实。 这一切,太像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希望了。 让她从灵魂深处產生了一种想要去相信、去拥抱的衝动。 对未来的期待,再也无法抑制地疯狂滋长。 当这支由水龙和机关巨兽组成的凯旋大军缓缓靠近,下方得到消息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匯聚。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迅速匯聚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凯旋!凯旋!” “恭迎先生归来!” 万人空巷,旗帜招展。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儘是攒动的人头与挥舞的手臂。 而这沸腾的景象,似乎仅仅只是这片无边山脉的其中一隅。 十万大山…原来並非虚言。 这片苍茫群山中,究竟容纳了多少人口? 几十倍於火灵部? 恐怕不止… 实力差距,更是云泥之別。 回想起自己当初曾对那位使者自信满满地质问: “你们难道就比我们大,比我们强吗?” 炽虎忽然感到一阵脸热。 此刻她才恍然明白,当时使者脸上那古怪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样子不是被她问住了,而是对她那份自大,感到无言以对,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她当时的“自信”,如今想来,简直令人羞惭。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机关兽群缓缓降落在指定的广阔平地上。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地面,炽虎和她的族人们依旧有些恍惚,像踩在云端,软绵绵的,周遭的热烈欢迎反而让他们手足无措。 直到,三道与眾不同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那是三名女子,一个看著就很利落的姑娘站在后面一点,前面两人皆是一头雪色长髮,气质却迥然不同。 一人蓝瞳如深海,容顏成熟雍容,身上散发著令人心安寧神的静謐气息。 另一人紫眸清澈,相貌清丽脱俗,带著些许好奇打量著新来者。 尤其是那位成熟雍容的女子,炽虎的目光与她接触的剎那,一股安寧感瞬间抚平了她心中所有的躁动与不安,像回家了一样安心。 只是… 对方那沉静的目光,似乎在她手中紧握的赤焰枪上,多停留了一瞬。 祝余领著炽虎,与留守的昭华等人简单见礼,介绍了彼此。 隨后,他便打算安排专门的人员,带领风尘僕僕的火灵部眾人先去安顿下来,熟悉环境。 但,在昭华力量影响下心神清明,再无半分犹疑的炽虎,却向前踏出一步,朗声道: “且慢!” 她將长枪横於胸前,在所有目光聚焦之下,双手持枪,行了部族中最郑重的战士礼: “祝先生,按我火灵部古训,部族追隨新主,首领须进行比武,以武证心,以战明志!” “此战无关胜负,只为认可与尊重。我,炽虎,现依传统,向您请战!” 此言一出,原本还沉浸在胜利归来与盛大欢迎氛围中,靠近他们这一圈,正在相互庆贺、欢笑交谈的人们,仿佛集体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 欢笑声、谈话声戛然而止,发出几声“嘎嘎”的鸭子叫。 比武? 谁?和谁? 这个新来的、看起来挺虎的丫头首领,要跟…祝先生打?! 火灵部自己带来的人倒是没有这么惊讶,他们深知自家首领说一不二的刚烈性格与对传统的执著。 只是,当亲耳听到她真的在这大庭广眾、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正式地提出挑战时,不少人脸上还是露出了无奈的苦笑,暗暗扶额。 首领啊首领…您就不能…换个私下里的场合,悄悄提吗? 这万眾瞩目的,贏了不可能,输了…这脸面可往哪儿搁啊? 他们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这位看起来颇为隨和,一直对火灵部照顾有加的祝先生,千万別动怒。 或者…下手时千万留点情面,別让自家首领输得太难看。 祝余本人似乎也完全没料到炽虎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和她对上视线,看著那眼里的执著和真诚后,脸上的错愕化为一丝欣赏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 “好。火灵部的传统,我尊重。” “不过,此事不急。你们远道而来,风尘僕僕,体力心神皆有损耗。” “如此重要的仪式,当以全盛之態进行,方显郑重,对彼此也是尊重。” “不如先去饱餐一顿,好好歇息调整。待你状態恢復至巔峰,我们再行比试,如何?” 炽虎听了,觉得有理。 她所求本就不是胜利,而是一个倾尽全力的过程,一个坦荡磊落的结局。 即便落败,也要输得有尊严。 “先生所言极是。炽虎领命,待调整完毕,再来请教!” 待炽虎等人被引领离开,围观人群在低声议论中渐渐散去,祝余也与昭华等人回到了他们清幽的小院。 刚踏入院门,玄影便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便是银铃般的一连串笑声。 她虽然顛了点,但凤凰的声音到底是世间最好听的“仙乐”,山间的花都在这笑声下开得更艷了。 “有趣!真真有趣!” 她抚掌笑道,身姿摇曳。 “那虎头虎脑的丫头,竟有这般胆色!当真要跟你打~哈哈,真是驍勇得可爱~” 她摆出一副十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但眼中的夸讚却是真心实意。 炽虎这出乎意料的一手,確实给了她不小的“惊喜”和乐子。 虽然结局毫无悬念,但过程,尤其是那耿直丫头认真挥舞著长枪冲向祝余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期待不已。 甚至,在她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內心深处,还隱隱產生了更为阴暗刺激的期待: 要是…要是祝余一个没注意,或者“失手”,当眾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虎丫头给…打死了呢? 那场面,该多有意思啊? 惊呼,惨叫,鲜血飞溅,忠诚和感激瞬间化为仇恨与混乱… 血流成河! 杀!杀!杀! 额啊——光是想像,就让她兴奋得战慄! 感知到她的阴暗想法,祝余面无表情,心念一动,用血契给了她一下。 那刻在她心魂上的枷锁立马发力,身上血光一闪,便痛呼一声瘫倒。 但脸上不见痛苦之色,而是惊喜地喟嘆。 旁边的昭华、絳离等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阿炽没什么特別表示,她对祝余有著绝对的信心和顺从,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支持。 絳离和雪儿对炽虎虽不熟悉,但方才那一幕,也让她们心中生出几分对那女孩执著和勇气的佩服。 帮玄影“矫正”了一番危险思想后,祝余让连日操控机关大军的阿炽也去歇息。 至於絳离和雪儿,则让她们去外面帮著安顿新来的火灵部眾人。 毕竟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口,总有许多琐碎事务需要协调。 两个女孩欣然领命,她们也確实对那个敢当眾挑战祝余的“虎妞”首领颇为好奇,趁此机会去接触聊聊,倒也不错。 然后,祝余再用灵气把躺一边装死,不知回味著什么的玄影轻轻一卷,顺手扔进隔壁,省得她在这儿继续发散些不著调的念头。 待院中只剩两人,祝余那副在外人面前或从容或威严的气度便一下子散了。 他踱步到静坐於窗边蒲团上的昭华身旁,十分自然地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躺倒,后脑勺不偏不倚,正好枕在师尊併拢的膝上。 “哎——” 他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嘆息,闭上眼睛。 “还是这儿最舒坦。” “你这逆徒,回来不思正正经经向为师请安问好,倒先把为师当成垫枕了。” 昭华垂眸,看著这个一回来就“没大没小”的逆徒,伸出玉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语气嗔怪,眼里却满是宠溺和笑意,甚至习惯性地为他理了理头髮。 “师尊这话可就见外了~” 祝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满眼的阴影,又闭上了眼。 “咱们多少年的师徒了?情深义重,何必拘泥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规矩嘛,本就该隨著关係亲近而变通,这才是至理。” “你总有你的歪理。” 昭华无奈地摇头,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也是师尊教得好。” 祝余笑嘻嘻地接话,顺势抓住了昭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握在掌心。 笑闹稍歇,祝余忽然想起什么,握著她的手,问道: “对了师尊,刚刚在外面,你见到炽虎那丫头时,目光好像在她那桿枪上多停了一会儿?” “玄影那傢伙也对那枪馋得很,暗戳戳想弄来玩。能同时引动您二位注意…那枪,怕是大有来歷?” “你倒是眼尖,”昭华轻笑,“连为师剎那间的神色都留意到了。” “想不注意也难啊,”祝余笑道,“这世上能入您老人家法眼,让您多看第二眼的东西,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昭华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感知不差。那枪…乃是为师同族所造之物。” “同族?” 祝余一愣,歪头从那温暖的阴影里露出脸来,惊愕地看向她。 “什么同族?人族…上古时期难道还造得出这种级別的玩意儿?” 他印象里,这个时代的人族工艺,似乎还达不到这种高度。 昭华眨了眨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眸,疑惑道: “咦?为师以前…不曾告诉过你,为师的出身来歷么?” “没有哦。”祝余答得乾脆。 “真的没有?” “千真万確。” “你再仔细想想?” “就是没有。” 师徒二人就这么一个低头,一个仰头,目光在空气中交匯,对视了片刻。 最终,昭华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好吧,既然徒儿你执意说不记得,那为师便再说一遍。” “为师,不是人…” 话没说完,祝余就一把捏住她的手,表情严肃,声音是痛心疾首: “师尊!何至於此!您便是偶尔教导徒儿不力,或是我这逆徒惹您生气,您也万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出言辱及自身啊!” “在徒儿心中,您永远是最完美、最至高无上的!” “……” 昭华沉默了一瞬,而后嫣然一笑。 祝余见状,刚想回一个討好的笑脸,突然—— “唉唉唉——!师尊!错了错了!弟子知错了!” 一股柔和的力量拽住了他的脚踝,將他整个人倒提了起来。 祝余徒劳地在空中晃荡著,连连告饶。 昭华对他的討饶充耳不闻,面上依旧带著那圣洁温婉的笑容。 “看来是为师平日太过宽纵,才让你这混小子愈发无法无天,今日合该好好『温习』一下尊师重道之理。” 就这么保持著將逆徒倒吊的姿势,昭华才慢悠悠地继续说起了正题: “为师方才想说,为师並非人族。为师之出身,乃是——龙族。” 空中晃荡的人影,忽然静止了。 “……龙?” 好半晌,祝余才干巴巴地重复了这个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顛倒的视野里,师尊跪坐如莲,姿容绝世,与传说中鳞甲狰狞、吞云吐雾的龙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巨大的荒谬感与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眨巴著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 “师尊…那,那您能变个身,让徒儿开开眼吗?” 第433章 传奇耐揍王 “师尊!您就变个身给徒儿开开眼嘛!就一眼!” 祝余还倒掛在半空,却已忘了处境,一双眼睛睁得溜圆,里面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对於昭华自称龙族这件事,他消化得异常迅速。 或者说,他根本没去“消化”,而是直接选择了全盘接受。 师尊从不说谎。 虽然她偶尔也会有些天马行空、不那么“靠谱”的举动,甚至带著点小姑娘似的任性,但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自有其重量与真实。 况且,他回想起早年修炼时,曾在识海深处“见”过一条皎洁如月、引导他灵气的白龙。 当时只以为是师尊灵气凝聚的化形,如今想来,那恐怕…就是师尊的真身显化? 龙啊… 师尊居然是龙… 祝余的接受能力早就被“穿越”和几十年经歷锻炼出来了,最初的震惊迅速被汹涌的好奇心取代。 混跡此界数十载,龙的传说听过无数,壁画浮雕见过不少,可活生生的龙? 如今突然得知,传说中的生物不仅一直在自己身边,还是將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尊? 这怎能不让他心痒难耐,想一睹真容? “有什么好看的?”昭华瞥他一眼,语气平淡,“那为师的真身又不在此处。” 话音未落,只听“噼啪”一声轻响,那缠绕在祝余脚踝的束缚,被他用一股巧劲轻易挣断。 祝余一个翻身稳稳落地,立刻又黏到昭华身边,脸上堆起最討喜的笑: “好师尊,亲师尊!真身不在,用幻象给徒儿看一眼也行啊!” “徒儿仰慕龙族风采久矣,更何况是师尊您!” “您人身已是风华绝代,龙身定然更是举世无双,就让徒儿开开眼界,沾沾光嘛!” 昭华看著眼前这个毫无“祝先生”威严,像个耍赖皮的孩童般缠著自己的徒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孩子,究竟从哪里学来这般撒娇卖乖的本事? 真想探究一下他的灵魂本源,是否打娘胎里就带了这些杂七杂八、专会哄人的心思。 “罢了。” 昭华终是拗不过他,轻嘆一声。 房中空气似乎微妙地荡漾了一下。 隔壁厢房里,正沉浸在血契余韵中的玄影,似乎感知到一股浩瀚古老的威压一闪而逝,猛地坐起身。 但未等她细察,血契之力再次被引动,熟悉的颤慄感席捲全身,让她软软地跌回榻上,只能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祝余只觉眼前一花,已然置身於另一片空间。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幽深水面,平滑如镜,倒映著天穹唯一的光源—— 一轮硕大无比的白色月亮,清辉洒落,將整个空间浸染成静謐神秘的洁白。 昭华已然起身,平日隱於裙裾下的赤足轻盈点在水面,盪开圈圈涟漪。 她回眸对祝余展顏一笑,然后,向后轻盈仰倒,身影没入那洒满月光的深水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水面瞬间吞没了她,连一丝衣角都未留下,澄澈却深不见底。 即便以祝余如今的修为,竟也丝毫看不透水下情形。 紧接著,奇景渐生。 如霜的月光洒落之处,水面上竟绽开一朵朵晶莹剔透的白色灵花,幽幽绽放,吐露著清辉。 天穹那轮白月似乎在缓缓升高,愈发皎洁。 无数萤火般的白色光点自水中浮起,飘飘摇摇,升向月轮。 空灵的歌声似有若无地响起,仿佛从月亮上传来,又像是深水之下的呢喃。 那是女声的吟唱,悠远、圣洁,不带丝毫烟火气,洗涤著听者的神魂。 祝余屏住呼吸。 他脚下的水中,一道庞大的纯白影子,由模糊渐至清晰,正以他为中心缓缓盘旋游动。 然后。 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水流温柔分开的轻吟。 皎洁的龙首破水而出,带起的水流如缕缕银丝滑落。 其形修长优雅,线条流畅如天工勾勒,毫无狰狞之感。 龙角如玉树琼枝,自然天成,闪耀著清冷的辉光。 月光在它出水的一瞬停滯,隨后纷纷凝结,化作万千晶莹的光之花,縈绕龙身翩然飞舞。 双眸睁开,是比深海更寧静的湛蓝,倒映著星辰与皎月。 並无狰狞,唯有如月的优雅与神性的美丽。 祝余屏息凝神,望著那自月光与花雨中探出的洁白龙首,心中唯有震撼。 比之早年识海中模糊的龙影,眼前所见更为清晰、完美,也庞大得超乎想像。 仅那优雅的龙首,便几乎能笼罩一座城池。 若龙身完全舒展,其长度怕是与绵延的十万大山不相上下。 难怪师尊化形的人身,也比寻常女子高大挺拔… 但如此庞然巨物,却无半分凶戾骇人之感。 与昭华人身带给他的感觉同出一源,那是超越了形態的、极致的美与和谐,仿佛天道亲自雕琢的艺术杰作。 白龙在月光与光之花雨中悠然傲游。 祝余望著那近在咫尺的龙颈与脊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衝动。 好想骑上去,飞一圈啊… 他看得目眩神迷,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的白龙开始化为无数流泻的皎洁光华,点点消散,融入月光与水面。 光华尽处,昭华已恢復人身,依旧是一袭素雅长裙,飘带轻盈,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足尖轻点,立於一朵最为硕大晶莹的灵花的花蕊之中,笑盈盈地望向他: “徒儿,可还满意?” 她眼里含笑,湛蓝的眸子里映出祝余那仍残留著惊艷与痴迷的面容。 “师尊!太…太震撼了!要不您再…” 祝余猛地回神,眼神发亮,第一时间得寸进尺。 不行。” 昭华乾脆利落地打断,“不许贪心。” 说罢,她广袖轻轻一拂。 整个月光幻境像被风吹散的繽纷花瓣,片片飘零、消散。 花雨迷了祝余的眼,再定神时,发现自己正赖在师尊肩头。 窗外树影婆娑,他们依然在那间熟悉的山间小院里。 隔壁还传来玄影不满的嘀咕声。 她已经清醒过来了,对祝余这时候用血契放倒她很不爽,想衝过来,却被祝余的力量束缚在原地。 才从血契那蚀骨之痛恢復过来的她,根本冲不破这束缚,只能蛄踊著骂骂咧咧,或娇声討饶。 但祝余听也没听,还沉浸在刚才所见的幻境中。 “好了,时辰不早,快些起来罢。” 昭华轻轻拍了拍仍赖在自己肩头,似乎还在回味那场幻梦的徒弟。 “龙身你也瞧了,莫再分心,且说回正事。” 祝余的確还有些意犹未尽,脑海中仍残留著月光与龙威交织的凛冽气息。 但见师尊神色虽温和,却已无意在那个话题上深谈,他便也识趣地按下翻腾的好奇心,身子一歪,又熟练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將脑袋枕回师尊膝上,拉回话头: “师尊,炽虎那桿枪…当真出自龙族之手?她怎么能驾驭龙族的武器?” 见他又躺了下来,昭华也未计较,只是顺手理了理被他压住的裙裾: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吾族尚未完全隱跡,仍有同辈行走凡尘。其中有一名…嗯,名號已不甚记得了,总之是个特立独行的傢伙。” “这傢伙嫌自身力量太强,在这世间失了意趣,便炼製了许多器物用以封限己身,那桿枪便是其中之一。” “封限…自己?” 祝余愕然抬眼,这理由著实超乎常理。 “正是。” 昭华頷首,嘴角微弯,似也觉莞尔。 “这位同胞自觉在世间已无挑战,索性自缚手脚,权当游戏。” “后来玩腻了,就把枪隨手一扔,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被这个好运的丫头捡到了,也是一个大机缘了。” “龙族血脉稀少,彼此间对同族的经歷与一些著名『事跡』都颇为了解,这位…也算是我族中颇为特立独行的一位了。” “那確实是…够任性的。” 祝余咂舌。 这简直就是满级大佬觉得无聊,非要给自己套上一身新手装备,去体验“从零开始”的乐趣。 “不过师尊,既然是用来限制自身实力的,为何还能给旁人增幅力量?” “因为枪中封存的,仍是龙族的力量。” “此枪被以真龙之力设下禁制,无论何人持之,所能激发的威力恆定於某一层次,约莫相当於如今你们所称的『五境』范畴。” “对这位同胞而言是枷锁,对无法修炼的凡民或是低阶修士而言,却不啻为神兵利器。” “而对你们这些已然踏上修行之路、潜力不止於此的人来说,它就成了一种桎梏。”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那个凤族的小丫头会对它感兴趣,多半是隱约感知到了其中属於我族的独特气息。只是她从未真正接触过龙族,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罢了。” “那可真是…幸好她没认出来。” 祝余笑道。 “她若知晓身边竟有活生生的龙族,怕是要兴奋得闹翻天了。” 凤族对龙族,总有种想要一较高下的执著,一直憋著劲想证明谁才是天地间真正的至尊。 可龙族偏偏从不接招。 不管凤族怎么折腾,哪怕搔首弄姿百般挑衅,龙族都对他们不理不睬。 高冷得可怕。 这种漠视,比直接动手更能刺激凤族的自尊心。 他都能想像,玄影这种从小浸淫在“超越龙族”执念里、本身性子又疯癲不羈的凤族高层,要是得知师尊的身份,会癲狂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恐怕什么大局、什么乐子,都束缚不住她那颗想要“挑战传说”,熊熊燃烧的搞事之心了。 提起龙族,祝余心思又转回师尊身上,忍不住问道: “师尊,那…其他的龙族,究竟都去了哪里?看您的描述,再看您展现的力量,若龙族愿意干预,这天下,断不会糜烂至此吧?” 昭华平静地理著他的头髮,道: “他们自有其使命与选择。我来此地,亦是我个人的意愿。至於其他同族,我无权,亦无意干涉。” “那师尊,” 祝余侧过脸,望向她精致的下頜,从这种角度看都格外迷人。 “弟子何时方能亲眼见到师尊的真身,而非幻影?仗打完以后?” 昭华垂眸看他,目光柔和若春水消融寒冰,似乎已预见遥远的未来。 “会有那一日的。” 她温言道,並未给出確切承诺,只余令人心安的篤定。 “你我终会再见。此事非你当下需要思虑,机缘到时,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她伸出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如今你该做的,是去寻那位持枪的姑娘,完成之前的约定。及早让她心安,亦令火灵部上下归心,方是正理。” “师尊说的是。” 祝余知师尊所言在理,当下也不缠磨,利落地起身,顺手將师尊也轻轻拉了起来。 两人刚踏出房门,隔壁房门便“砰”地一声被一脚踢开。 一直竖著耳朵留意这边动静的玄影一阵风似地卷到近前,眼神狐疑地在师徒二人之间扫视,迭声追问: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动静?你们关起门来偷偷说什么了?” 祝余与昭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避而不答。 祝余更是一脸神秘地拍了拍玄影的肩膀: “没什么。一些师徒间的体己话罢了。至於別的…日后机缘到了,再告诉你。安心待著就行,乐子少不了你的。” “不是想看我和那虎丫头打架吗?这就走。” 说罢,便朝著炽虎临时落脚的地方走去。 玄影被他这故作高深的模样堵得心痒难耐,却也知道撬不开这两人的嘴,只得气鼓鼓地跟上。 另一边,吃饱喝足、又痛快沐浴更衣了一番的炽虎,已將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態。 她站在铜镜前,看著镜中目光炯炯、斗志昂扬的自己,用力握了握拳,又捶了捶坚实的胸口,为自己打气: “莫怕。倾力一战,无论胜负,无愧於心便好!” 而此刻,以旁观者视角经歷这一切的武灼衣,却只能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 怎么又是这样… 又是和他打架。 看这架势,不出意外的话…又要挨揍了… 第434章 这,就叫专业 演武场四周,人山人海,匯聚了不下数万之眾。 这么多人匯聚於此,却静得出奇。 真正的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倒不是纪律多严明,而是场中正在上演的一幕,让大多数观者感到了某种近乎荒谬的错愕,以至於忘记了私语。 那个昨日才隨火灵部抵达的新面孔,名叫炽虎的部落首领,此刻正提著一桿赤焰长枪,站在宽阔的场心。 她的对面,是负手而立的祝余。 挑战祝先生?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在场的“老居民”们面面相覷,目露古怪。 祝先生是什么实力? 他们说不清楚,那是一种超越了他们所知的境界,近乎概念的“强”,强到让绝大多数人生不出丝毫与之较量的心思。 唯一公开与祝先生交过手並为人所知的,唯有雪儿姑娘。 而雪儿姑娘又是何等人物? 那是十万大山公认的,除祝先生外的第一高手。 沉默寡言,剑术却已臻化境,连最坚固的机关兽在她剑下也像纸糊的一样。 一剑开山裂石,双剑在手时气势无双。 而眼下这位新来的炽虎首领… 怎么说呢,单论容貌气质,或许能与雪儿姑娘一较高下,各有千秋。 可这实力嘛… 感觉…远不如雪儿姑娘。 但偏偏,就是她,在到来的第二天,便在这万眾瞩目之下,如此正式地向祝先生发起了挑战。 別的不论,单是这份胆气,或者说,这股子不管不顾的“虎比”劲儿,就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 更关键的是,祝先生居然郑重其事地应下了。 结局? 没有人在意结局,因为那毫无悬念。 所有人好奇的,是过程。 祝先生会如何对待这场比武? 是乾脆利落地一招制敌,彰显绝对权威? 但那是否会过於打击新加入的火灵部眾的士气? 还是像当年指点雪儿姑娘那般,压制自身实力,在交手中引导、传授,既立威又施恩? 数万道目光,聚焦於场中二人。 演武场中,感受著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视线,“炽虎”躯壳內的武灼衣,心情颇为复杂。 无奈,好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公开处刑般的淡淡窘迫。 太熟悉了。 这一幕,何其熟悉。 自己与他的相遇,不也是始於类似的场景吗? 虽然动机不同。 泥巴坊的“虎头”是少年意气,不服输的倔强。 前世的“炽虎”,是为了部落的尊严与彻底的归心 但本质都是自己主动向他发起的挑战。 一个拿著捡来的粗木棍在陋巷里堵他,一个提著杆烧火棍在万眾瞩目的演武场上邀战。 嗯,前世的格局听起来似乎宏大那么一点点,但武灼衣心知肚明,结局恐怕…大差不差。 武灼衣钦佩前世自己这份纯粹的热血与担当,但是吧… 余光瞥见观战的四道,风姿绰约、气质各异的妙曼身影,仿佛能看见这些身影之內,和自己一样来自后世的灵魂。 唉。 武灼衣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她並不怕在祝余面前“丟脸”。 自己最狼狈、最不堪、最失控的模样,他哪样没见过? 无论是在紫宸殿的龙椅上,还是在寢宫的锦被间,比这更“失態”的场面他都亲身经歷,甚至是亲手造就过。 可是,被她们几个看去,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这几位,名义上是“姐妹”,实际上…咳。 本来就因实力差距等问题感到些许微妙的压力,现在又要当著她们的面,重温一遍自己挨揍的“黑歷史”… 等大家都返回现世,她这大炎女帝的架子,还怎么在她们面前端得起来? 虎头很忧虑,但炽虎此刻却热血沸腾。 她吐出一口带著灼热气息的浊气,双臂肌肉賁张,將手中那杆赤红长枪稳稳端起,枪尖遥指前方,对著祝余震声道: “祝先生!火灵部,炽虎,在此討教了!” 祝余頷首,掂了掂手里的铁剑,剑尖斜指地面,道了声: “请。” 话音落,炽虎动了。 她足下发力,地面一震,身形如离弦之火矢,疾冲而上,长枪撕开空气,带著决绝的气势直刺祝余中路! 招式直接,劲力猛悍,充满了初生虎犊的莽撞与锐气。 这愣头愣脑的衝锋,让武灼衣的既视感更强了,几乎要扶额嘆息。 这简直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开展览自己的黑歷史啊… 而在枪尖即將临体之时,祝余动了,手中铁剑只是向上轻轻一卷。 剎那间,风云色变! 紧接著,青色灵光自他剑尖爆发,顷刻间瀰漫开来,將整个演武场中心尽数笼罩! 青光浓郁而不刺眼,如雾如靄,外面的人再也看不清內里情形,只能隱约见到炽烈的火光在其中不时爆闪、跳动。 “啊!” 围观人群中,尤其是火灵部眾,忍不住发出惊呼,许多人下意识上前一步,面露担忧。 而十万大山的原住民们,在经过最初的愣神后,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理应如此”的释然表情。 有经验的老人们连忙安抚身边紧张的新来者: “莫慌,莫慌!这是祝先生的灵气领域,並非什么杀伐之术。” “当年他与雪儿姑娘比试剑法时,也常有这般青光笼罩的场景,寻常手段,寻常手段!” 话虽如此,火灵部眾人依旧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偶尔爆出火光的青色灵气团,心中暗自祈祷首领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这青光不仅隔绝了寻常人的视线,甚至连玄影这等修为的强者,也看不清內部具体情形。 场边观战的几女瞬间便明白了祝余的用意。 以这青光为幕,既是为了控制比武余波,恐怕更是为了给场中那位初来乍到,肩负部眾期待的首领,留足顏面。 青光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十数息后,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道火红色的身影猛地从青光中倒飞出来。 双脚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跡,直至后退数十丈,才勉强以枪桿拄地,单膝跪倒,稳住了身形。 正是炽虎。 她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紧握枪桿的手臂甚至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强行压下喉头上涌的气血,抬起头,望向那逐渐开始消散的青光中的模糊身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她已竭尽全力,枪出如龙,火浪滔天,自信足以崩山裂石。 可所有的攻击落在那青年身前,就像试图用柴火点燃大海一样无力… 而对方的还击…仅仅是那看似隨意挥出的一剑。 於是,漫天枪影崩散,炽热炎流湮灭,她凝聚起的全身力量与气势,瞬间瓦解。 好强… 强得令人绝望,又强得令人心折。 此时,祝余已彻底散去了周身青光,显露出身形。 他看向虽然气息未匀但眼神依旧倔强灼亮的炽虎,微微一笑,声音传遍安静的演武场: “尚有余力。再来,竭你所能。” 炽虎闻言,猛地抬头。 她没有將这视为戏弄或施捨,反而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对手的尊重。 尊重她的挑战,也尊重她未尽的力量。 胸中翻腾的气血与那点挫败感,瞬间被更旺盛的战意取代。 “喝——!” 她低吼一声,借长枪之力起身,周身残余的火灵之气不顾一切地再次凝聚。 枪出,如陨星坠地! 她脚下地面轰然塌陷,人隨枪走,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金怒虹,直贯祝余! 那一瞬爆发的烈光,刺痛了所有凡俗眼目。 灼热的气浪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席捲四方,逼得绝大多数围观的凡人不得不仓惶移开视线,或紧紧闭上眼睛,以躲避那足以短暂致盲的强光与扑面而来的灼痛。 耳边只闻轰然爆鸣,仿佛山崩地裂。 轰——!! 炽烈的光焰与翻卷的烟尘吞没了场心。 待得灼目的火光与呛人的烟尘缓缓散去,显露出场中景象。 演武场坚实的地面以祝余所立之处为中心,呈放射状龟裂开无数深痕,碎石遍布,焦土一片,宛如陨石砸过的痕跡。 炽虎拄著长枪,勉强站立,身形摇晃,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祝余仍立於原地,甚至未曾移动半步。 那毁灭性的烈焰衝击竟未能撼动他分毫,衣服都没损伤半点。 短暂的寂静后,围观眾人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嘆。 火灵部眾,乃至十万大山的原住民,皆面露惊容。 他们固然惊骇於祝余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但更震撼於炽虎这捨身一击所展现出的,远超他们预想的恐怖威力! 这一击,虽未能伤及祝先生,但其爆裂刚猛之势,足以令任何人侧目。 再看那坑陷边缘,倚著长枪、摇摇欲坠却硬撑著不肯倒下的身影时,多目光中原本的诧异与旁观,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重视与由衷的敬意。 实力贏得尊重,而坚韧,则贏得钦佩。 场边,玄影把玩著自己一缕髮丝的红梢,轻轻“哼”了一声,凤目微眯,瞥向场中那从容自若的身影。 “好手段。”她心道,“全了那虎丫头倾力一搏的心愿,又以青光掩去狼狈过程,保全顏面。” “最后任她催发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既显她之刚烈实力,更衬他之深不可测…一举数得,面面俱到。观者满意,部眾归心,新首领威信亦立。” 她指尖缠绕髮丝,嗓音慵懒: “算盘打得叮噹响,人人都开心。就是太平和了些,没见血,没死人,终究缺了点味儿。” 玄影无聊地一撩长发,瞥了眼身旁始终神色平静、眸中含笑的昭华,顿觉留在这里也是乏味,红影一晃,已自原地消失,逕自回了那小院。 场中,祝余已收起铁剑,走到强撑著的炽虎身前。 “打得很不错。” 他温声道,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一股清和醇厚的灵气隨之渡入炽虎体內。 这灵气所过之处,因过度催发力量而导致的筋骨酸痛和经脉中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被抚平滋润。 脑中因脱力而產生的眩晕与耳鸣也退去,神清气爽。 炽虎精神一振,借力站稳,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眼,望著眼前含笑的青年,再无半分犹豫或杂念,抱拳,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部族礼: “炽虎,愿率火灵部,真心归附。此后但凭先生驱策,绝无二心!” 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演武场周围,所有火灵部成员,无论老少,见状皆神色一肃,跟隨他们的首领,齐刷刷朝著祝余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匯聚如潮: “愿隨首领,归附先生!同心同德,绝无二心!” 尤其是几位长老与头人,目光复杂地望著被摧残的演武场。 他们看出了祝余此举的用意。 那份用心,那份对火灵部尊严的周全保全,让他们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化为由衷的感激与认可。 祝余坦然受礼,而后朗声道: “先前承诺依旧。炽虎仍是火灵部首领,部中一切如常,仍由她统辖。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家人,当摒弃前嫌,勠力同心,共御外敌,同创將来!” 一番话语,恳切有力,掷地有声。 火灵部眾,尤其是炽虎本人,听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而武灼衣则是轻轻鬆了口气,復又升起无限感慨。 一场出色的表演。 她在心中默默评价。 不过虽掺杂诸多算计,但终究…比在数万人注视下被揍得灰头土脸,要好上千百倍。 待激盪的情绪稍平,炽虎再次开口: “先生!炽虎尚有一请!” “哦?但说无妨。” “祝先生!炽虎恳请拜您为师!愿追隨先生修行,以求更强之力,他日方能真正为先生分忧!” 啊? 又要拜师? 祝余没有立刻回復。 这丫头心性质朴刚烈,天赋也属上乘,確实是块好材料。 打磨打磨,搞不好又是个天命之女。 但…火焰之道,非他所擅长。 若要教导,需得寻个真正精通此道、且能镇得住这虎丫头的“专业人士”才行。 思索间,一个緋红张扬的身影跳入脑海。 “拜师之事,暂且不急。”祝余对炽虎笑了笑,“或许,我该先为你寻一位…更专业的师长。” 第435章 钓凤凰 “更专业的师长?” 炽虎一听这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在她看来,祝先生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此地难道还有能与先生比肩,且更擅火、枪之道的强者? 她下意识望向观礼台方向,目光扫过静立在那里的几位女子。 每一位皆是风姿绝世,气度不凡,显然都不是寻常角色。 祝先生身边绝色女子可真多。 但细细看去,她们的气质或清冷如雪,或沉静似水,或灵秀温婉…似乎都不像是擅长那刚猛暴烈的火法与枪术之人。 至於那个並不在场,看起来最是张扬恣意的红色身影,则被她自动排除在外。 那位看著,实在不像个能正经教人的样子。 祝余却未点破,只温言笑道: “此事稍后再议。火灵部今日正式入伙,乃是大喜。理当设宴,与新旧弟兄们同庆一番。” 他將筹备宴席的任务交给了行事稳妥的阿炽,自己则转身朝著小院的方向赶去,寻已经溜走的玄影。 小院,楼顶。 夕阳晚照。 玄影慵懒地斜躺在屋顶的阴影里,一双修长的腿隨意交叠著,一身红裙铺展开,像朵明媚又危险的花。 她掌心悬浮著一枚暗红色的光球,指尖一簇细小的凤凰火,在光球下繚绕著,灼烧著。 光球里,隱约可见一个扭曲痛苦的微小身影。 正是此行收穫的血珠夫人。 “是该炼成个能长久使唤的打手玩偶呢…” 她自言自语,火苗或明或暗。 “还是乾脆点,把你做成一次性的『烟花』?找个合適的时候丟出去,『嘭』地一声,炸开一朵又大又红的血花,那场面想必也很有趣。” 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权衡,一边说著,一边又操控火苗灼烧了一下光球。 光球內立刻传来一声被压抑到悽厉无比的尖啸。 “哎呀,忘了问你了。” 玄影像是刚想起来,笑吟吟地“询问”光球內的血珠夫人: “喂,你觉得哪种更好玩呀?” 血珠夫人的神魂已被凤凰火烧得濒临溃散,意识模糊,哪里还能回答? “嗯?本座问话,你竟敢不答?” 玄影秀眉一挑,十分不悦,指尖火焰“呼”地躥高几分,光球內的哀鸣顿时更加悽厉。 身处无边痛苦中的血珠夫人,在烈焰灼烧下,竟感到一丝荒谬的可笑。 她不仅亲眼见到了妖圣与人族强者同行这般奇景,竟还能“有幸”领略到这类凶名赫赫的妖圣,如此…孩童般残忍又隨性的玩乐手段。 似乎,也不算很亏? 正当玄影玩得兴起时,身后清风徐来,一道身影落在屋脊上。 玄影头也不回,依旧专注地用小簇火焰慢条斯理地燎烤著光球,声音拖得长长的: “哟,大忙人?下面的『英雄救美兼收服人心』的戏码演完了?不去多逗逗那个眼神凶巴巴的小虎妞,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祝余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开口却是毫不客气: “眼界狭隘。” “嗯?” 玄影瞥他一眼,又转回来,等著听他有何高论。 “看来是我高看你了。眼里除了打打杀杀,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血腥把戏,就容不下別的了?” “和那些只知破坏的妖魔也没什么两样,还以为你有什么与眾不同之处呢,真是无趣。” 玄影终於侧过脸,斜睨著他,红唇勾起一抹讽笑: “激將法?老掉牙的伎俩。你以为我会中计?” “那你中计了吗?” 祝余反问。 “……中了。” 玄影哼了一声,五指一收,那枚囚禁著血珠夫人的光球便没入她掌心消失不见。 但她指尖那一簇跃动的凤凰火併未熄灭,而是在她五指间灵巧地穿梭流动,如嬉戏的精灵。 “少废话,来找我肯定有事。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血契的联繫是单向的,她能感受到祝余的意志与约束,却无法像他感知自己情绪那样洞悉他的想法。 对此,她反而乐见其成。 什么都一清二楚,那多没意思。 祝余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看炽虎是个好苗子,根骨心性都不错,打算正式引她踏入修行之路。但她適合的显然是火法与枪术,这两样我虽略知一二,却非我所长,怕胡乱指点耽误了她。所以,想给她寻一位真正精通此道的老师。” “你想让我教她?” 不需要祝余说完,玄影便已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让我,去教一个人族小丫头耍枪玩火?祝大首领,你没在说梦话吧?” “没错,就是你。” 祝余点头,分析起来: “你从小就在刀光剑影里长大,深受玄凰族尚武文化薰陶,什么兵器没见过?耍个枪是手到擒来。” 玄影盯著他不说话。 这混蛋,是在夸她吗? 祝余停顿了一下,看向玄影指缝里的凤凰火: “而火更不用说了,论玩火,没有別的过凤族的。何况你还是妖圣,凤凰火势不可挡。炽虎能学个皮毛就受益无穷了。” 见玄影眯著眼不置可否,祝余话锋一转,打量著她: “而且,你应该从来没当过老师,正经教过学生吧?试试看,说不定是种很有趣的新体验哦。总比你整天窝在这里烧虫子有意思。” “你就不怕…我一时兴起,失手杀了她?”玄影慢悠悠地说,“或者…教她点別的东西?比如,怎么用最痛苦的方法折磨敌人,怎么隨心所欲地放纵慾望?” “若真如此,”祝余神色不变,“那某些…连我师尊都不知道的『小秘密』,恐怕就不能与你分享了。” 哦? 连那个女人都不知道的事? 玄影立刻竖起了耳朵。 那个仿佛能把她的灵魂都看穿的女人,还有她也不知道的事? 好歹是妖圣,她虽读不出祝余的心思,但也判断得出他没说谎,是確有其事。 好奇心,尤其是涉及能超越昭华认知的秘辛,牢牢鉤住了这只凤凰。 玄影一改那慵懒的样子,整个人几乎是从檐角上弹了起来,红衣翩然一旋,像蛇一样柔媚地缠近祝余身侧,声音也变得甜腻娇糯,丝丝缕缕勾人: “余~哥~哥~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这般神秘呀?连师尊大人都被蒙在鼓里呢?” 祝余习惯了她这说变就变的做派,熟练地抬起手肘,將她凑得过近的温热身躯挡开一些距离。 这只凤凰能隨意变化体態,现在身形並不比他矮,那吐气如兰的红唇几乎要贴到他脸上,还在试探性地靠近。 他可不敢保证这疯丫头会不会突然发疯真亲上来。 他现在还是清清白白萧楚南呢,哪能跟她乱来? “师尊虽近乎全知,但不是真正的全知全能。” 祝余保持著安全距离,正色道。 “总之,你若好奇,就认认真真、好好教导炽虎。我保证,事后你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那是你绝对闻所未闻,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哦?” 玄影的好奇心被彻底吊到了顶点。 超出她想像的东西? 她忽地嫣然一笑,那笑容媚意横生,连声音都酥软了三分,学著人族小女子的模样,假意福了福身: “血契既立,妾身早就是郎君的人了~既是郎君吩咐,妾身自当尽心竭力。” “那小虎头,妾身去教便是。不过嘛…”她眼波流转,“能学到几成本事,可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嗯,加油,好好干。” 祝余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勉励。 玄影咯咯娇笑,红影一晃,便自楼顶消失,只余一缕淡淡的,炽热的异香。 祝余刚暗自鬆了口气,准备离开,一个高挑纤长的影子盖住了他的身影,令他后背一紧。 “徒儿,你方才说…还有什么连为师都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温和悦耳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 楼顶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祝余背对著那道月白身影,脊梁骨仿佛被那温和的嗓音轻轻“冻”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略显无奈地看著自家师尊: “师尊,您这…总是神出鬼没的。” “是为师的不是了?” 昭华眉眼弯弯,笑意温软。 “分明是徒儿你,在背后编排为师『並非全知全能』,还藏著掖著些连为师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祝余干咳一声,试图维持镇定:“弟子岂敢编排师尊。只是实话实说,师尊智慧如海,但也总有力所不及之处嘛…” 昭华微微偏头,笑意更深了些: “那不如就请徒儿来说说,为师有那些不及之处?就从你那小秘密开始吧,说来听听,既然能说给那凤凰丫头,也让为师…开开眼界?” 压力来了。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祝余摊手道: “哎呀,师尊!您怎么还学起玄影那套了?弟子那不就是…不就是隨口一说,哄那只傻鸟干活嘛!您想啊,她要是不好奇,能乖乖去教炽虎?” “这就叫『饵钓凤凰』,得用她最感兴趣的东西吊著。” “弟子是想著,等炽虎真跟她学出点样子,关係处好了,再让炽虎自己从玄影那儿套点凤族的古老见闻或者修行偏方什么的,回头孝敬您老人家,岂不美哉?哪有什么真秘密能瞒过您啊!” 昭华静静地听著,等他表演完,才轻轻“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那眼神依旧温和,却让祝余感觉自己像是扒光了站在她面前,什么小心思都藏不住。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用未知为饵,驱策好奇,倒也算知人善用。徒儿確是用心了。” 祝余心头刚一松。 却见昭华忽地抬起手,用那纤细冰凉的玉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动作很轻,像他们平时的亲昵。 “只是,” 她收回手,笑意未减。 “这世间能称为『秘密』的,大多並非因其本身多么幽深难测。” “有时,不知道,有时並非『不能知』,而是『不必知』,或『时候未至』…” “徒儿,可要记牢了。” 祝余心头一震,震惊地看向师尊。 昭华却已不再深言,只是冲他眨了眨眼,那神態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 “去吧,徒儿。宴席將开,身为主角之一,莫要让大家久等。至於你的小秘密…” 她身影开始逐渐淡去,化作点点消散的月白光华。 “放心,为师『暂时』还不知道。等你觉得可以告诉为师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话音隨风消散。 祝余站在原地,看著师尊消失的地方,晚风拂过,背脊上那层升起像麻意仍未完全散去。 师尊最后那句话,究竟是隨口一说,还是…真的意有所指? 师尊她…到底知道多少? …… “陛下?陛下…” 一道清亮又有些许迟疑的呼唤,轻轻叩击著武灼衣混沌的识海。 这声音…有些熟悉。 但许久没听过,像隔了层纱,蒙了层雾,一时没想起来。 是谁? “陛下?” 那声音略微提高,清晰了些,也靠得更近。 武灼衣猛然惊醒,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清丽绝伦的面庞。 黛眉紧紧蹙著,写满了担忧。 月仪。 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亦是少数能真正贴近她心腹之人。 “唔…” 武灼衣捂著脑袋,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从“炽虎”的幻境里抽离出来。 一下子以她的视角度过了三年的时间,而且是非常充实的三年,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起初还好,时间一长,后来都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我…朕睡了多久?” 武灼衣问著,从指缝里看了下天,还是天光大亮,和睡著时差不多。 似乎不是很久? 侍立在一旁的月仪连忙柔声回稟: “回陛下,您已睡足一整天了。” “嗯…嗯?” 一天? 武灼衣撑起身的动作一僵。 有这么久吗? 回溯过去的记忆,不是眼一闭一睁的事? 帝王的本能让她对长睡感到了不安,第一时间起身走回殿內,御桌上,奏摺摆得整整齐齐。 第436章 乱起 武灼衣简单翻了翻御案上那摞摞整齐的奏章,硃批墨跡犹新。 她没有再翻阅更多,仅是略略一瞥內容提要,便知多为日常政务与地方呈报。 虽有涉军需、钱粮、人事之处,但也皆在常规章程与月仪被赋予的处置权限之內,並无需要帝王即刻乾纲独断的紧急要务。 “这些…是你处理的?”武灼衣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月仪。 “是,陛下。臣见陛下睡得沉,便先斗胆將能处理的日常政务梳理了一遍。” 月仪垂首应答。 武灼衣又仔细看了看几份批阅过的文书,条理清晰,意见中肯。 “做的不错。” 她给出了简洁的评价,將奏章放回原处,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太阳穴,问她 “朕这一觉…睡了一天,可错过了什么紧要之事?” 月仪闻言,抿了抿唇,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方低声回稟: “回陛下,紧要政务倒无,只是…老祖在您休憩时,曾来过一趟。” “老祖?!” 武灼衣猛回头。 “他老人家不是在山中,亲自督导镇南军诸將领的修行吗?怎会突然回宫?” 月仪的声音更轻了: “老祖前来,正是为了此事。他说…有几位將军根基已固,算是『学有所成』,但近日修行似乎遇到了瓶颈,一味闭门苦修恐难突破。” “老祖之意,是想让他们出去歷练一番,在实战中寻求契机。因此特来与陛下商议,该將他们派往何处歷练较为妥当。” “歷练?” 武灼衣愕然,有些不解。 “此等小事,老祖自行定夺便是,何须特意来问朕?” 老祖修为通天,地位超然,以前也有过监国;治军经歷。 对这类军方將领的调遣修炼事宜,他插手的多半一言而决,极少如此正式地需要“商议”。 月仪恭敬回道: “老祖当时言道,诸位將军乃我大炎军中栋樑,他们的调遣任用,关乎国本,理应由君上圣裁,此乃礼法,亦为规矩。” “……” 武灼衣沉默了一会儿。 老祖…当真如此重视皇帝权威与朝廷礼法吗?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她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恐怕还是因为自己与祝余那层关係,加之她自身显露出的不凡天赋与潜力,让老祖格外注重在臣子面前为她这年轻女帝树立威信,巩固权柄。 当初朝堂上公布与南疆结盟之策时,便是自己端坐御座,而他老人家站在一旁。 如今涉及到具体军將的派遣,他来徵询自己的意见,也是在情理之中,更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態。 “既如此,”武灼衣语气缓和下来,“老祖亲至,你们为何不即时唤醒朕?” “这…” 月仪脸上一抹极难察觉的尷尬一闪而逝,声音也更低了。 “亦是老祖的意思。他见陛下睡得甚是香甜沉稳,又得知陛下近来为国事操劳,精神倦怠,便说此事不急在一时,让陛下好生歇息,待醒转之后再议不迟。” “老祖还特意嘱咐臣等,定要转告陛下,切莫过於忧心劳神,务必保重龙体。若政务实在繁重,可放心交予可靠亲信处置。他老人家…晚些时候会差人送些亲自调配的安神药过来。” 月仪轻声说著,有些话却藏在了心底,未敢尽言。 主要怕伤到陛下自尊。 陛下岂止睡得很香,那可是睡美了。 梦里不时含糊嘟囔几句,偶尔还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或轻哼。 嘟嘟囔囔,哼哼哈哈的,盖身上的毯子都踢飞好几次。 老祖过来时,正好瞧见她在梦里嘿嘿傻笑。 站著看了一会儿,目光有些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后摇了摇头,把事情转告给她们后,又留了几句嘱託,就走了。 幸好走了。 因为再过了一会儿陛下都流口水了…好在当时只有她月仪再,赶紧拿帕子给擦了。 如此损伤陛下威严之时,怎能说出来? 武灼衣听罢,面上虽无异色,心中却也觉尷尬。 她心知自己沉入炽虎人生记忆时,几乎忽视了对外界的感知,竟连老祖这般人物近身都未能察觉。 此乃武者大忌,更非帝王应有的警觉。 还好…她平日睡相大抵是端庄的——除了在某个混蛋身边时会鬆懈,现出虎妞原型。 否则,今日这脸可就丟得更大了。 不过被老祖撞见自己正事不干,在偏殿睡大觉也不是什么光荣事就是了。 武灼衣心情复杂,略感尷尬之余,也鬆了口气。 又想起醒来时月仪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便问道: “那你方才唤醒朕时,语气何以那般惊慌?” 月仪迟疑了一下,如实答道: “因为陛下…似乎做噩梦了…闷哼了几声,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很难受的样子…” “噩梦?”武灼衣恍然,而后轻轻摇头,“倒也谈不上。只是…在梦里被一位下手颇为严苛的『老师』操练了一番。” 那是炽虎获得祝余精血,正式踏上修行之路的第三个年头。 祝余当真为她寻来了一位玩火的“行家”,前世的玄影,那位玄凰妖圣。 起初倒也尚可,那位虽则性情张扬跳脱,但教学还算有章法,尤其对炽虎手中那柄赤焰枪显露出不小的兴趣。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是后来嫌弃她进步太“慢”,不够“灵光”。 还是终於有一次亲手掂量赤焰枪后,露出了某种“不过如此”、“大失所望”的表情。 自此之后,教学风格便一下子凌厉起来。 自己意识回归前感到的那阵难受,正是神魂同步体验著炽虎在玄影那毫不留情的“实战指点”下苦苦支撑的时刻。 唉,那凤凰的性情当真是古怪难测。 不过教的东西倒是真才实学。 而且…似曾相识… 武灼衣运转灵气,驱散识海中最后那点残留的恍惚与疲惫感。 目光重新放回御案之上,神色一肃。 国事为重,前世种种再如何波澜壮阔,也是过往云烟。 但…那些记忆,尤其是他们当年所对抗的那些存在,同样至关重要。 或许,该像上次一样,暂时將日常政务託付给几位心腹重臣,自己则藉口闭关潜修,实则… “陛下!” 就在这时,一名女卫急匆匆步入殿外,躬身急报。 “西域加急军情!银峰山以北,漠北诸部动向越发诡譎异常,似有大规模异动集结之兆!” 武灼衣眼神一凛,那些关於前世和闭关的心思瞬间被压下。 北方诸部? 昨天才令玉城守军出塞“敲打”,天军还没出发呢,他们胆子突然就更肥了? 还是说…有了什么新的倚仗?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下令让镇西军出阵,直接以雷霆手段震慑。 该杀杀,该埋埋。 把那些不听话的全砍了。 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老祖提到的“歷练”之事。 学有所成? 哪有这般迅速,那些將军什么水平,她能不知道? 再看月仪先前回话时的神情,恐怕所谓的“瓶颈”,更多是指这些將领的资质潜力已近上限,寻常修炼难以再进一步了才是真。 老祖心是直口快有话直说的,定不会这么委婉,但月仪一般会选择美化一些。 既然如此…… 武灼衣敲了敲桌子,思量了片刻后,已有决断,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將此军情详细稟明老祖。” “告诉他老人家,西域有『磨刀石』可供一用。请他將那几位已至瓶颈的將领,全数派往西域玉城,参与此次边事应对。” “具体事宜…且看老祖如何安排。” “是!” 女卫领命,疾步而去。 布置完此事,武灼衣正打算传召几位心腹大臣,安排自己“闭关”期间的政务代理。 但还没等她出声,又是一阵晕眩感袭来。 虽不如上一波那么强烈,但却令她產生了些许呕吐感。 武灼衣下意识扶住御桌,连忙以灵气压制,才勉强稳住身形,未在眾人面前露出异样。 该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西域,银峰山,天工阁堡垒。 玄机殿主墨非正俯身於一方巨大的玉台前,一块玉石悬浮於一青铜仪器之中,被丝丝缕缕的灵气缠绕。 “殿主,王镇守使有紧急军情传至。” 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殿內的寂静,公输桀快步走入,面容是一贯的严肃刻板。 墨非直起身,转身看向这位以古板著称的同僚。 “何事?莫非有外敌来犯?” 公输桀頷首,匯报导: “据镇西军前沿哨探及巡天法器回报,银峰山以北,散居於戈壁草场之间的诸蛮夷部落,近日皆有异常兵力调动集结之势,规模也远超以往。” “自前次山中异象之后,这些部落便一直在边境地带徘徊窥探,如今动作愈发明显,” “不过,王镇守使在急报中亦言明,让我等不必过度忧心。” “镇西军足以应对此等边衅,相关军情已加急呈报上京,女帝自有圣断。” 听闻只是北边那些游牧蛮夷有所异动,墨非与殿內另外几位同样专注於手中机关或材料研究的长老,皆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几人面上露出些许“小题大做”的失笑神情,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各自面前的造物之上。 “区区北方群蛮而已,”一位长老头也不抬地摆弄著手中的机关,“聚则为乌合之眾,散则如荒野流寇,无论分合,在我天工阁面前,皆不堪一击。確不值得多虑。” “比起这些翻不起浪花的蛮夷,”另一位鬚髮皆白的长老嘆道,“老夫倒是更忧心地下的老祖。她老人家…还未从『埋龙之地』上来呢。” 他说话间,目光瞥向大殿穹顶下方,一处被柔和光芒笼罩的玉台。 其上供奉著一枚玉牌。 玉牌光华温润,显示著其主人安然无恙。 “虽说有玉牌为证,老祖安全定然无虞,但此番在地底滯留,时日著实不短了。” 先前那位长老接话道。 “还有那几位一同前来的圣人…也不知是遇到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机缘,竟能让这几位天下间的至强者,同时待在那埋龙之地如此之久。” 墨非闻言,目光也从玉石上移开,望著玉牌,眼中带著思索,最终化为一种豁达: “既是老祖与诸位圣人之事,想来绝非我等能够揣测预料。” “她老人家神通广大,所思所行,已超脱凡俗理解范畴。” “更何况前些时日那冲霄白光,诸位亦曾感应,其中浩然之气,涤盪心神,绝非凶兆。” “既如此,我等要务,便是守好这银峰山,莫让任何外物杂音,扰了山底清静,方是正道。” “至於外间蛮夷跳梁,自有王镇守使与大炎朝廷应对。” “殿主所言极是。” 眾长老纷纷頷首,心中那点因老祖久未现身而產生的细微波澜,也渐渐平復下去。 地底。 集四位圣境之力护卫之处,祝余坐於结界正中,苏烬雪、玄影、絳离、元繁炽四女则分据四方,將他拱卫在中心。 五人皆闭著眼睛,盘腿而坐,对外界之事毫不在意。 而被天工阁眾人心心念念的“老祖”——元繁炽,那张清冷绝艷的脸上,嘴角弯弯,面带微笑,似是见到了什么爽快之事。 …… …… 十万大山。 祝余捏著鼻樑,刚教训了一遍对炽虎下手太黑的玄影,从演武场走出来,便听天边传来声音,阿炽那嘶哑的嗓音用前所未有的激动高呼: “先生!快来看!成功了!这个真的成功了!” 祝余循声看去,只见那个总是沉稳的姑娘正踏空而来,脸颊上还蹭著几道新鲜的污渍,衣服也灰尘扑扑的,但眼睛明亮无比,亢奋之情都写在了脸上。 以祝余的目力,能看到远处工坊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极其庞大的造物,並非往常那些精巧或威武的机关兽、飞鸟或武器原型,而是令人望之惊嘆的环形建筑轮廓。 祝余知道那是什么,很早以前阿炽就有的一个设想,原来的机关锻造方法效率太低了,她就设计了这个——一个用来打造大型机关造物的工厂。 千械工坊。 第437章 祖师爷和祖师奶 千械工坊。 这是阿炽在打造机关兽之初就有的设想。 那时他们刚把那远古蝴蝶的残骸挖出来,一切从零开始,全靠人力一点点敲打、拼接,进度缓慢得令人心焦,精度也时常难以达到理想要求。 祝余不止一次看著那手搓出来的粗糙部件摇头: “太慢,精度也不够。” 他曾向她描述过一种名为“流水线”和“標准化工厂”的构想,听得阿炽心驰神往。 可那时技术尚浅,许多精妙的结构只存在於想像中和图纸上。 再加上祝余总被其它琐事绊住手脚,那些画满奇思妙想的图纸,终究只能压在木箱底,成为师徒间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后来虽然陆续建造了一些功能性的工坊,但与祝余心目中那种能够系统性、规模化生產大型战爭机械的“巨构工厂”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 对於他们规划中那些体型堪比山岳的超大型机关兽,以及更加庞大的战略级战爭机器,现有的作坊更是显得力不从心。 於是这些年,阿炽怀里总揣著那本祝余亲手画的小本本,里面密密麻麻记著各式机械结构。 在忙碌的间隙,在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独自面对那些线条,结合自己日益精进的机关术造诣,反覆推演、计算、模擬。 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模型做了一遍又一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经过十数年近乎偏执的设计,以及没日没夜地实验,那座祝余构想里的工坊,终於在十万大山拔地而起。 阿炽兴奋地从天上跳下来,带著风声与欢呼,几乎一头撞进祝余怀中。 “当心!” 祝余朗笑一声,稳稳接住这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姑娘,就势转了小半圈卸去衝力,才將她放下,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她脸颊上不知何时又蹭上的新鲜油污与汗渍: “怎么,我们阿炽大师的旷世杰作,终於大功告成了?” 阿炽甚至忘了平日里那点克制的羞涩,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又赶紧摇头: “主体架构完成了!千械工坊名副其实!!但、但还没进行全流程检验,具体的生產效率还是未知数…” 她顿了顿,攥紧拳头,语气坚定: “不过,我对它有信心!” “我对我们阿炽,更有信心。” 祝余笑著揉了揉她因连日忙碌而略显毛糙的头髮。 “走,带为师去好好看看,我们阿炽大师的杰作,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环形工坊远望时便已觉其雄伟,待到走近,其规模更是令人震撼。 它静静盘踞在那里,像人工堆砌的金属山峦,高度与体积丝毫不逊於周围的自然山峰。 厚重的青铜壁在日光下流淌著鎏金般的光泽,耀眼夺目。 动静闹得这般大,其余几女自然也闻讯而来。 她们对此早有耳闻,只是各有专注领域,此前並未过多关注其建造细节。 如今听闻完工,才一同前来见证。 絳离仰望著这前所未见的金属巨环,絳紫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明显的惊嘆,但更多的感慨是投向阿炽: “师姐当真是…不可思议。” 她轻声讚嘆。 不过,负责蛊术与御灵术,与自然生灵打交道的她,对这类纯粹的机械造物本身兴趣有限。 虽深知其重要性,但在审美与情感上,终究隔了一层。 太刚硬,太规整,少了些生灵的灵动与自然的韵律。 雪儿的反应则更为平淡。 这冰霜般的少女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巨大的结构上停留片刻,便恢復了古井无波。 世间万物,似乎鲜少有什么能真正触动她漠然的心绪。 玄影的反应就直接得多。 在工坊建造期间,她好奇心爆棚,明的暗的想溜进去“参观”,结果次次都被祝余当场逮捕,严令禁止她干扰施工。 越是阻拦,她心里越是痒得厉害,幻想其中定是藏了什么惊天动地、好玩至极的秘宝。 今儿亲眼得见,竟只是个放大了几倍的工坊?! 凤族领地內,类似规模的建筑虽不说遍地都是,但也绝不罕见。 期望值拉满后重重摔回地面,玄影撇了撇嘴,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 “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新玩具,原来就是个打铁的大炉子。没劲。” 唯有炽虎是真心实意地被眼前这金属巨环所震撼。 她刚刚被玄影“加练”后的那点鬱闷,此刻已在巨大的惊嘆中烟消云散。 她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拉著阿炽问个明白。 这庞然大物究竟是怎么建起来的?又该如何运作? 但她的目光投过去时,却见阿炽正紧紧跟在祝余身边,手指著工坊各处,嘰嘰喳喳、语速飞快地介绍著,脸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哪里还有平日那个冷静持重,沉默寡言的“阿炽大师”的影子? “先生!先生您看这里!” 阿炽的声音因激动而格外嘹亮。 “这座工坊用的是你说的自动化流水线!从熔炼矿石到锻压成型,再到精密校准、初步组装,全都能在里面一气呵成!” “有了它,我们就可以在里面一次性锻造出完整的巨兽部件,甚至…未来直接拼装出完整的,比现在大上数倍的机关巨像!” “这不是武器,但它是製造更强武器、更大希望的…『母体』!我们的力量,將从这里开始,真正地…规模化!” “一个巨神的熔炉!” 巨神熔炉? 几女听到阿炽的声音,都愣了愣。 尤其是玄影,她捕捉到了阿炽话语中那些陌生的字眼——“自动化”、“流水线”、“標准化”。 这些概念对她而言如同天书,但结合眼前这巨大工坊的结构与阿炽激动的描述,她理解了。 妖族的工坊虽然规模很大,但多是依靠灵气和奴隶手工来建造。 数以万计的奴隶不眠不休,一批批死去,再拉来新的。 很壮观,但效率不高。 他们也不追求效率。 可阿炽说的这个工坊,竟能不靠人力,单凭机关自行运转? 玄影摸著下巴,忽然觉得这炉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趣了。 炽虎却没心思琢磨这些,她挠了挠头,憋了半晌,终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可是…要建造阿炽大师所说的那些『大傢伙』,我们需要海量的材料和高品质的灵木金属,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祝余说道: “天下之大,山川深海之中,从不缺上古巨兽的遗骸,也不乏奇珍异矿。这些,我会去寻。” “寻多麻烦。” 玄影忽然凑过来,笑得狡黠,一双凤眸里满是坏水。 “別忘了还有妖族!这几百年来,妖族內战不休,陨落的强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老傢伙的骨骸,哪一具不是上好的材料?” 她衝著祝余眨了眨眼,满是兴奋: “我带你去,两个圣境联手,管他什么守墓的古阵、残留的强者残魂,谁能拦得住咱们?保证挖得又快又好~” “挖…挖坟?”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怔,齐刷刷看向她。 不是…姐们,你自己好歹也是妖族出身,带人去挖自己同族,说不定几百年前还沾亲带故的强者坟墓,这主意你是怎么心安理得说出来的? 而且看她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怕不是早就想这么干。 炽虎默默往后退了三步,离这位思路清奇的凤凰远了一些。 絳离微微皱眉,雪儿面无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写著“离她远点”。 祝余更是强烈谴责道: “好。这个主意好,效率很高。就这么办。” “工坊的后续完善与试运行,全权交由阿炽负责。阿离,你利用御灵之术,催生一批『铁心木』作为基础材料,同时用蛊术炼製机关傀儡的驱动蛊芯。” “至於材料来源,”他看著玄影,“就按你说的,我们联手去搜集。雪儿——”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身姿笔挺的冰蓝眼眸少女身上。 雪儿更加绷紧了身体,昂首挺胸,等待著一个重要的任务。 祝余想了想,缓缓道: “你的任务不变,继续练剑。” “机关军团是我们未来的重锤,无坚不摧。但除了这锤子,我们还需要一把能刺入最要害之处的绝世利刃。” “你,就是那把利刃。” 雪儿怔了怔,而后重重点头: “是!雪儿明白!” 而后,祝余最后看向了炽虎。 “还有一事,需託付於你。” 炽虎挺直腰背,神色专註: “先生请吩咐。” “我希望你能协助阿炽还有十万大山的头人们,在我外出的时候,治理这里。” 谁也没想到,这个姑娘在种田方面颇有一手。 在安置火灵部族眾、协调他们与十万大山本地居民融合的过程中,她就展现过令人刮目相看的才能。 后来听火灵部的几位长老提及,炽虎的父亲,前任老酋长,本身就是一位极其擅长部族治理的贤明首领。 火灵部能在那片贫瘠混乱之地发展壮大,几乎全靠他一手规划操持。 炽虎自幼便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中將这些能力刻入了骨子里。 她继任首领后,更是將这些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仅稳住了部族,还不断吸纳周边零散的流民与小部落,壮大了火灵部的实力。 只是,她本人似乎並不十分热衷於坐在大帐之中,协调各方利益,倾听各部头人或长者的抱怨与诉求。 相较於这些需要耐心与权谋的繁琐事务,她显然更偏爱手握赤焰枪,在战场上衝锋陷阵,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而祝余並不想浪费她任何一个天赋。 现今之局面,能征善战的猛將固然可贵,但懂得治理,能安后方、聚人心的统帅之才同样不可或缺。 以她如今的修为境界,灵气与精力足以支撑她修行与治理两不误。 炽虎安静了一瞬,然后抱拳领命: “炽虎领命!定不负先生所託!” 既然已奉祝余为主,那么他的安排便是命令,她自当竭尽全力去完成。 见炽虎应下,祝余心中也颇为欣慰。 他环视在场眾人,沉声道: “诸位,北方腹地,那些所谓『神庭』之间的战火已愈演愈烈,旷日持久的廝杀正在不断消耗他们的力量与底蕴,此乃天赐良机。” “待此『千械工坊』正式运转,为我们锻造出足够的武器之日,便是我们挥师北,终结这乱世之时!” …… 分工完毕,眾人各司其职,投入到了北伐前的最后准备之中。 祝余与玄影这对临时组成的“寻宝二人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凭藉著玄影对妖族內部情况,尤其是哪些古老部族喜欢把好东西埋在哪儿的深入了解,以及两人圣境的强横实力。 他们几乎没费太多周折,便连续光顾了几处早已没落或已在战乱中被遗忘的妖族强者陵寢、古战场遗蹟。 收穫颇丰。 那些不朽的妖族强者尸体,妖丹,以及陪葬的某些罕见灵矿和武器,让阿炽的“材料清单”充实了不少。 几次顺风顺水的“丰收”之后,玄影那本就旺盛的冒险精神与搞事欲望被彻底点燃,小打小闹已经无法满足她了。 “老是挖这些死了不知道多少年、连守墓的都烂光了的老坟,多没意思?要搞,就搞一票大的!” 她倚在一具刚被祝余抽了残魂的远古猛獁妖王尸体上,把玩著一枚魂球。 祝余正在检查另一批收穫的矿石,闻言抬头: “你又打什么主意?” 玄影舔舔红唇,兴奋道: “我知道一支凤族分支的老巢所在。他们族中,供奉著几具生前实力滔天的先祖遗骸。” “那可是歷代精心保存下来的,比我们挖的这些战场遗骨,散落荒冢的,要完整得多,强大得多!若能弄到手…” 祝余看著她: “你说的这支凤族…该不会是你的本家,玄凰一族吧?” “怎么可能!” 玄影立刻否认,脸上居然还露出几分“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嗔怪表情。 “我玄影虽天性跳脱了些,但对生我养我的族群还是有点感情的,怎么忍心就这样灭了他们?” “我说的,是另一支凤族。” “冥凰。” 第438章 希望犹存 “冥凰?” 祝余听说过这支凤族的大名,曾是最显赫的凤族之一。 早年他四处游歷,机缘巧合下与一些凤族打过交道,掏心掏肺时也曾零零星星听闻过关於这个支系的传闻。 据说,在凤族几大主要支脉中,冥凰一系一度衰落,实力相对靠后。 不如玄凰和早早被流放的九凤。 但后来出了一位惊才绝艷的少主。 不仅自身修行刻苦到近乎苛厉,天赋卓绝,更难得的是其胸襟与眼光,打破陈规,不拘一格提拔任用族內乃至外族的有才之士。 励精图治,竟使得冥凰族一度呈现出中兴强盛之势,声威渐隆。 奈何,时运不济。 这位少主的雄图大志与冥凰族的上升势头,恰好撞上了妖庭崩塌,天下大乱的最惨烈战祸。 在席捲整个妖族的浩劫之中,所有努力与希望都在连天的战火下付之一炬。 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少主,也最终陨落於乱战之中。 经此一役,冥凰族元气大伤,精锐尽丧,自此彻底一蹶不振。 不得不捨弃大部分祖地,举族退缩至位於北方边缘的冥炎谷中,依仗天险与残存的底蕴苟延残喘,以求自保。 祝余对冥凰的了解也仅限於这些流传於妖族间的旧闻,从未与他们有过直接接触,对其残存的具体实力更是一无所知。 他看向玄影,追问道: “理由?为何偏偏选中他们?” “原因很简单,” 玄影伸出两根手指,笑容明媚。 “第一,他们是现存凤族大脉里最弱的一支,半死不活,下手容易。” “第二嘛…” “我出门游歷前,偶然听到些风声。这帮傢伙似乎不甘心就此沉沦,正在暗地里捣鼓一些见不得光的禁忌秘法。” “好像…是打算在他们供奉的那些老祖宗遗骸上做文章,妄图搞出点什么『大动静』,以求逆天改命呢。” 她凑近一些,声音妖媚,满是蛊惑,但凡实力在圣境以下,怕是直接就被惑了心神: “你想想看,与其坐等他们瞎折腾,万一真弄出什么不可控的邪门怪物,或者把那些保存完好的远古冥凰遗骸给糟蹋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还不如我们抢先一步,请回来物尽其用!” “那可是完整的顶级材料,上古凤族的顶尖强者!比我们东挖一具残骸、西找几块碎骨强太多了!既能充实我们的材料库,说不定还能顺手掐灭一个未来的隱患,岂非一举两得?” 她轻轻眨眼,摆出一副“我完全是从大局出发,深思熟虑”的诚恳模样。 可那双妖异的红眸里,几乎要溢出来的跃跃欲试和“搞大事”的狂热,却將她真实的心思暴露无遗。 “再说了,咱们这也是『替人行道』嘛。人族要崛起,將来和妖族总有一战。” “冥凰这帮傢伙,可不像我们玄凰或其它妖族,他们还死抱著重振上古妖庭荣光的执念不放呢。现在削弱他们,等於为將来扫除潜在威胁,一举多得,多划算呀~” “风险呢?” 祝余没有被她的花言巧语完全带偏。 “冥炎谷既然是他们的祖地老巢,经营无数年,其中的防护禁制、阵法陷阱、守卫力量,绝不会少。” “即便他们现在衰落,但面临灭族之危时的拼死反扑,也绝不容小覷。” “更何况,动了他们世代供奉的祖先遗骸,等同於掘其祖坟,灭其族运,必然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风险?当然有,但问题不大。”玄影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与收益相比,值得一赌。两个圣境联手,有心算无心,还怕他们能翻天不成?” “那些阵法禁制也不必担心,別忘了,我对凤凰一脉的手段,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至於不死不休?呵~” 玄影说轻笑一声,嘲弄道: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他们冥凰族自身还能苟延残喘多久都是问题。都打上老祖宗尸骸的主意了,他们本来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 “我们不动手,迟早也会有別的势力將他们吞得渣都不剩。与其便宜了別人,不如用来增强我们自己的实力。” 她再次凑近,手臂搭上祝余肩头,狭长凤眸里微微眯起: “而且…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那些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凤凰骨头里,除了材料价值,还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我可听说,他们族中世代守护的,可不止是遗骸哦…还有一些更有趣的『东西』呢~” 祝余侧头,避开她过於贴近的气息,直视著她的眼睛: “既然有如此好事,你当初为何不自己去取?” 玄影闻言,没有半点尷尬,光棍地摊了摊手: “因为我打不过呀。” “我了解他们,他们也了解我。且瘦死的凤凰比鹰大,他们族中依然还存在著两位妖圣。” “其中一位,实力只比我稍逊半筹,再加上冥焰谷经营多年的地利和各种乱七八糟的阵法、禁卫…我独自闯进去,占不到什么便宜,搞不好还得吃亏。” “但有你就不一样了,”玄影笑道,“你的水能克制凤凰火,又有那神鬼莫测的幻术。” “你我联手,冥凰焉有一合之敌?” “而且冥焰谷位置僻处北疆,远离中原。只要我们行动够快,手脚够乾净,根本不会惊动其他势力。” 说著,她身子一软,几乎要伏到祝余肩上,声音变得又软又媚: “再说…郎君你將妾身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些妖族之事么?妾身这可是一片赤诚,为郎君分忧解难呢~” 祝余面无表情地承受著她的投怀送抱,心中飞快权衡。 玄影的话虽不乏夸张与煽动,但也並非没有可取之处。 完整的凤凰妖圣遗骸价值无可估量,潜在的威胁也需要关注。 风险固然有,但在可控范围內,且有玄影这个“內应”… “可以一试。”他开口道,“不过,得你打头阵。毕竟,你对他们『熟』。” 玄影听闻此言,立刻给了他一个千娇百媚的白眼,嗔道: “就知道你信不过妾身~” 她嘴上抱怨,心中却一清二楚。 她当然明白祝余的用意。 这傢伙,终究还是信不过她,担心她会突然临阵倒戈,与冥凰族联手反过来坑他一把。 毕竟,指望一个行事风格跳脱,逻辑异於常人的“神经病”完全按计划行事,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不过… 她心里撇撇嘴,却也承认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她自己,有时候都不完全信得过自己那突如其来的“灵感”和“兴致”呢~ “行~打头阵就打头阵,谁让你是大人呢,妾身领命便是~” 她拖长了尾音,算是应下,脸上却不见丝毫被猜忌的不快,反而兴致更高了。 两人迅速收拾好此地的收穫。 玄影红裙一旋,已向北方飘去,声音隨风传来: “走吧,大人。路上,妾身再跟您细说冥凰的一些珍藏,保准让你觉得,这趟北行,物超所值~” …… 极北,冥炎谷。 灰红色的天空低垂。 此地已近北陆苦寒之极,终年风雪肆虐,万里白茫。 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蜿蜒匍匐在冰原之上。 裂谷入口处,不见冰雪,唯有幽幽燃烧的惨白之色的火焰。 深入地底,耸立著一座建造在熔岩河上的巨大宫殿。 宫殿议事厅內,气氛凝重。 几名冥凰族长老围坐在一张骨桌旁,爭论不休。 “…此法,终究是褻瀆!” 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长老嘶声道: “彻头彻尾的褻瀆!先祖遗骸,何其神圣!岂能如炼器材料般加以炼製、改造?此为其一!” “其二,祖灵!自妖庭崩碎,万族混战,祖灵早已隨之四分五裂,不復完整!” “我等如今所能沟通感应到的,不过是些散碎意志与残响!想要从那破碎混乱的灵海中,召回先祖的灵魂?痴人说梦!” “即便侥倖唤回什么,那还是我们记忆中的先祖吗?怕不是被混乱意志污染扭曲的怪物!”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另一位身形略显佝僂的长老立刻反驳。 “局势糜烂至此,外有群狼环伺,內无英才继起!年轻一辈中,可还有能如当年少主那般惊才绝艷、力挽狂澜之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若不鋌而走险,借先祖之力,我冥凰一族,难道真要在这冥炎谷中默默腐朽,直至血脉断绝吗?!” 他突然重重嘆了口气,痛心疾首地道: “只可惜…少主的遗骸,竟被那个该死的叛逆盗走!” “否则,若能以少主之躯为基,召其英魂归来,以其天纵之资,加上先祖助力,我冥凰何愁不能中兴,再现往日荣光!” “少主?” 先前那位质疑的长老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笑容。 “若少主在天有灵,看到我等后辈不肖,竟沦落到要將先祖遗骸从安眠中拖出,行此悖逆之术,怕是会对我们失望透顶,耻於承认这群不肖子孙吧…” 殿中陷入了一阵难堪的沉默,落针可闻。 片刻后,一名隱藏在斗篷之下的长老幽幽开口: “倒也未必。少主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只求实效,手段倒在其次。” “当年为了振兴部族,何等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想法未曾实践过?” “若少主今日仍在,面对此等绝境,以他那般务实的性子,恐怕…也会做出与我们相似的选择。” 质疑的长老只是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再爭辩。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妖,望向宫殿里面那扇紧闭的黑铁巨门,门扉上雕刻著冥凰翱翔九幽的古老图腾。 “想我冥凰一族,当年妖庭鼎盛之时,是何等尊荣显赫!便是那几位至尊见了吾族尊主,也要礼让三分,客气相待。” “若非玄凰、九凤二族內乱发疯,累及我族,害我强者凋零,何至於…沦落至斯!”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回身,眼眶中幽白鬼火燃烧。 “若此计真能成…待先祖归来,重振族威,昔日之仇,必当百倍奉还!九凤被放逐西陲暂且不论,那玄凰…哼,必以全族之血,洗刷我族之耻!” 他的话语,激起了在场不少长老眼中同样的恨意。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扇黑铁巨门之上。 门缝中,隱约透出比幽冥火更幽邃、更不祥的暗紫色光芒,並伴隨著一阵阵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哀嚎与呢喃声。 巨门之后,正是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的“唤魂仪式”所在。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门后。 那场匯集了冥凰残存精华,以无数血祭为代价的“唤魂”秘仪,已持续了数年之久。 因祖灵破碎,在浩瀚混乱的灵魂海洋中寻觅並唤回先祖之魂,难如登天。 但他们別无选择。 “只要能成功…”一位始终沉默的年迈长老喃喃道,“只要先祖能归来一位…以如今外界各部皆衰的局势,我冥凰…仍有极大贏面。一切代价,都值得。” “只可惜了少主遗骸…”又有长老痛惜低语,“想不明白,那叛逆…既献上此法,为何又要背叛?他难道忘了,当初是谁將他从微末中提拔,是谁予他信任?他就这么回报少主的恩情?” 另一位长老冷哼一声,眼中儘是阴鷙“他本就不是我冥凰血脉,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异类,身上秘密重重。会背叛,有什么奇怪?” “只不过,这笔帐,我族记下了!纵使他逃到天涯海角,冥凰的追杀令也必將如影隨形,不死不休!” “现在,说这些无益。”斗篷长老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確保仪式万无一失。先祖的归来,才是重中之重!只要先祖成功降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与此同时,冥炎谷上方。 玄影一袭红衣,在红白两色的天地间鲜艷夺目。 她俯瞰著裂谷,眼中闪烁著猎人见到猎物巢穴时的兴奋光芒,扯了扯身旁祝余的袖子: “喏,就是下面了!冥炎谷,冥凰的老窝儿~那些老凤凰的骨头,还有他们藏著的好东西,都在底下!” 祝余往下瞧了一眼,看破了那屏障下藏著的层层要塞和宫殿,对玄影道: “按计划,你,打头阵。” 第439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你,打头阵去。” 祝余用大拇指点了点下方那被幽白冷焰笼罩的裂谷,吩咐道。 玄影撇了撇嘴,然后眼眸一转,脸上瞬间换上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表情,声音也软了八度: “郎君~你好狠的心肠,当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呢~” 她扭了扭腰肢,见祝余面无表情,才收了作態,幽怨地瞥了祝余一眼。 “罢了罢了,妾身遵命便是。” “不过郎君千万要好好照应妾身哦~这身子,可是打上了郎君独家的『印记』的,若是不小心磕著碰著,损了分毫…那可都是郎君您的损失呢~” “知道了,快去。” 祝余回答依然简洁。 听著这般冷漠的话语,玄影以袖掩面,仿佛“难过”地抽噎了一声。 “嘖,无情的男人~” 下一瞬,掩面的衣袖落下,原地已空,唯有一道炽烈的红影,撕裂风雪,笔直地射向下方的冥炎谷! 几乎在她动身的同时,祝余亦抬起了手。 天地间的灵气被引动,方圆千里的风云隨之变色! 一道庞大的无形屏障,以冥炎谷裂谷为中心,像一个倒扣的琉璃巨碗,將內外天地彻底隔绝。 从外部看去,那片区域一切如常,风雪依旧,任何感知也无法探查。 布置完外层封锁,祝余双手虚抬,无数淡青色符文自虚无中浮现、游走、组合。 一柄柄由浩瀚水灵之气凝聚的巨型剑影在他身前缓缓显形,笼罩这方天地上空。 剑意凛然,蓄势待发。 他们是为冥凰的珍藏来的,自然要做精確打击,將杀伤限定在个体,而不是一波全埋了。 冥炎谷內。 上层区域,是一片相对开阔,被人工开凿出无数平台与通道的岩窟。 新一轮的献祭正在准备。 新的祭品到了。 被押送来的,有从南方边境掳掠来的人族修行者,衣衫襤褸,形容枯槁。 以及一些从其它妖族部落捉来的,四境以上大妖。 他们无一例外,各处关节皆被钉入骨钉封死灵气。 除此之外,还有数量更为庞大,一眼望不到头的凡人与低阶妖族奴隶。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口,被冥凰的眷属与凶悍的奴兵驱赶著,走向岩窟中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深坑底部,已匯聚成一片粘稠暗红的血海,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臭。 坑洞边缘,数名身披暗羽、手持骨杖的冥凰眷属神情漠然,口中诵念著咒文。 每当一队祭品被驱赶到边缘,骨杖一指,无形的力量便將这些生灵推落深渊。 肉体坠入,几乎瞬间便被溶解吸收。 灵魂则被秘术抽出,匯入深坑上方那团不断膨胀的怨魂集合体之中,之后会被收集带入深坑的宫殿中。 不可计数的灵魂发出尖啸,足以让心志不坚者瞬间疯癲。 冥凰一族,虽不似玄凰那般疯癲,但终究也是妖族,行事同样酷烈凶残,视本族之外的眾生为螻蚁。 负责押运的冥凰眷属与低阶成员穿梭在奴隶队列之间,动作粗暴,呵斥与鞭打声不绝於耳。 高台上主持仪式的冥凰长老,漠然注视著这一切,只吐出一句话: “太慢,让他们加快速度。” “是!” 一名侍从领命而去,不多时,奴隶队列里爆发出更刺耳的哭喊。 一队队的奴隶被巨力抓起来往坑洞里扔,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惨叫声不绝於耳。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岩窟最高处,一根孤悬的粗大石柱顶端,一抹鲜艷的红影,正悠閒地坐在那里。 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俯瞰著下方这浩大的献祭场面。 玄影已经潜入了冥炎谷中。 以她圣境的修为,加上对凤族各类防护手段的熟稔,那些最外层的屏障根本拦不住她,轻易就被她找到了破绽。 “嘖嘖,手笔不小嘛。” 她猩红的眸子扫过下方那浩浩荡荡的“奴隶海”,从凡人到低阶妖族,种类繁杂,数量惊人。 “难怪一路北上,北境荒凉成那般德性,活物都快绝跡了,合著全被这帮老鸟捉来填坑了。” “不过,就凭这些连灵气都微乎其微的凡俗血肉和孱弱妖魂,献祭再多,又有何用?”她嘲讽一笑,“冥凰这帮傢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蠢得可以。” 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下方所有散发出灵气波动的方位。 几处长老驻守的高台,深坑边缘警戒的精英眷属,以及隱藏在岩壁暗格或地穴中的几股隱晦但强大的气息。 瞬息之间,她对谷內当前的防御力量一览无余。 “外面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鱼小虾,能打的应该全猫在地底下那个大坑里了。” 她伸了个懒腰,曼妙的曲线在红衣下显露无遗,以血契的心魂连接对祝余传去意念: “妾身这就准备潜入深坑了,郎君在上面可要盯紧了,做好隨时接应的准备哦~” 紧接著,她右手一翻,掌心向上。 一簇黑红色的火焰燃起,初时不过烛火大小,而后迎风暴涨! 剎那间,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狰狞巨锤,將周围空气都灼烧得噼啪作响,景象扭曲! 玄影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朝著下方那名离得最近的冥凰长老,隨手一丟。 巨锤未至,那恐怖的风压与炙热已將下方大片区域的地面硬生生压得塌陷数尺! 恐怖的衝击波眨眼横扫整个冥炎谷上层! 大地开裂,柱石崩碎。 那名冥凰长老连只来得及惊骇抬头,视野便被无穷无尽的红黑火焰充斥。 狂暴的烈焰下,连同他所在的高台,附近的眷属、巨象一併化为了齏粉。 “敌袭——!!!” 刺耳的警报与怒吼几乎与爆炸声同时响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被圈养在岩窟各处的护法凶兽。 它们从棲息的洞穴或锁链中挣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扑向空中那道亮眼的红影! 同时,那些矗立在谷中各处的巨型石雕也动了起来。 表面的石皮簌簌脱落,露出內部黑沉沉的金属躯体。 它们眼眶中亮起猩红的光芒,挥舞著门板般的巨刃与缠绕著铁链的重锤,迈著令地面震颤的步伐,加入围杀! 而引发这一切的玄影,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她散去那柄一击便造成恐怖破坏的火焰巨锤,看著从四面八方扑来的凶兽与战俑,轻轻笑了笑: “这才对嘛。” “赶时间,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言罢,翎羽飘浮,环绕在她身边。 她曲指,对著下方那蜂拥而来的兽潮与钢铁洪流,轻轻一弹。 “去。” 翎羽脱手,无声无息。 唯见炽热红芒四散,分割开躯体和空间。 高空之上,正在关注下方情况的祝余,直接肉眼看见了大地晃了一下,然后轰隆一声向下一沉。 他沉默了一瞬。 她刚才…说什么来著? 潜入? 这潜入方式…是跟哪个位面的刺客大师学的? 不过,对於玄影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祝余已经有了相当的免疫力。 最初的些许无语过后,他心中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就让她尽情地闹吧,打得越凶越好。 反正冥凰轻易拿她没辙,还有自己在上面压阵呢。 …… 冥炎谷地底,熔岩河上的宫殿內。 正为仪式进展缓慢而焦灼的眾长老,同时感受到了上方传来的恐怖灵气爆发与地动山摇! 眾人脸色骤变! “外面出事了!” “好强的灵气波动!是敌袭!” 短暂的惊骇过后,除三名长老留下,守卫其余全部出动。 当他们衝出地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几乎个个两眼一黑,心头淌血! 冥炎谷上层,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大片岩顶塌陷,露出外部幽白火焰屏障动盪的光芒。 地面狼藉,尸横遍野,族中精锐眷属与战兵死伤惨重。 那些足以匹敌五境修士的金属战士俑,变成了一堆堆扭曲冒烟的废铁。 几头珍贵无比的护法凶兽,倒毙在焦土坑洞旁,尸身残缺,冒著青烟。 他们也恰好目睹了最后一只,也是最强的一头护法凶兽——三首金鹏,被那红影提溜起来。 那红衣白髮的女子,抓住金鹏两边脖颈,向两边一扯。 令人牙酸的筋肉骨骼断裂声响起,鲜血如瀑,混著金羽飘落。 庞大如小山的三首金鹏,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没了声息,被隨手扔开,砸塌了半边尚未完全倒塌的岩壁。 “混帐东西!!!” 性情最为暴戾的一名冥凰长老目眥欲裂,指著玄影破口大骂。 “何方狂徒!不知死活!竟敢来我冥凰圣地撒野,屠戮我族子民!今日不將你抽魂炼魄,挫骨扬灰,老夫誓不为凰!!!” 他怒吼著就要扑上前去,却被身旁那位披著斗篷的老者一把死死按住肩膀: “且慢!” 斗篷长老的死死盯著空中的玄影,苍老的眼中充满了惊疑、凝重,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白髮,红瞳,黑红色的凤凰火… 还有这长相… “你…你是玄凰族那个…公主?!” 玄影叉著腰,转过身来,对著一眾如临大敌的冥凰长老,展顏一笑。 那笑容明媚灿烂,却无端令人心底发寒。 “哎呀,被认出来了呢~”她笑吟吟地道,“没错,正是本座。今日閒来无事,特来寻诸位…切磋一下武技,交流交流心得。” “切…切磋?!” 听闻此言,本就怒髮衝冠的冥凰长老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 数百年了! 数百年前,玄凰和九凤的疯子们也是这样,办了个什么比武大会,邀他们的先祖前去说要“討教一二”。 然后“切磋”著“切磋”著,便突然翻脸,痛下杀手! 等他们冥凰的先祖重伤濒死,对方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承让。” 无耻! 卑鄙! 毫无信义可言! 如今,这玄凰族的后人,竟又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打上门来,行此挑衅之事! “玄凰贼子!又是这般说辞!当年玄凰老贼便是如此欺我先祖!『討教』?『切磋』?分明是背信弃义,暗施毒手!” “今日你这妖女,竟敢故技重施,真当我冥凰可欺否?!” 暴怒的咆哮响彻云霄,幽白色的火焰席捲天际。 冥凰长老们齐声怒吼。 幽冥凤凰火下,万灵嚎哭,黑雪冰封千里,连地底下的熔岩河都被冻结,空气本身亦封冻出冰晶。 “玄凰妖女!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以祭我先祖在天之灵!” 怒吼声未落,以那深灰斗篷长老与赤目暴烈长老这两位货真价实的冥凰妖圣为首,眾长老气势大盛。 新仇与旧怨叠加,更兼关乎族群生死存亡的“唤魂”大计被搅乱,冥凰长老们已然怒极攻心,出手即是杀招! “结九幽焚天大阵!” 隨著斗篷妖圣一声嘶哑厉喝,冥凰长老皆显出真身! 一只只燃烧著幽白或深蓝火焰的黑色凤凰,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滔天冥火交织,似一张遮天蔽日的死亡罗网,將玄影团团围住。 火焰所过之处,空间碎裂,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火焰风暴之中,传来万灵被吞噬炼化后永世不得超生的悽厉鬼啸,直击神魂。 黑雪冰封千里,连下方地壳奔涌的熔岩河,都在瞬间被恐怖的寒气冻结。 杀阵已成,毁天灭地之威锁定空中那一点红影! 而,被这足以令寻常圣境色变的恐怖杀阵围在正中的玄影… 她眨了眨那双妖异的红眸,张大了红唇,一手轻掩,做出一副十足十的“惊讶”模样。 “哎呀呀~这就是你们冥凰的待客之道?一招都不过,上来就下杀手,也太糙了。” 她一边摇头晃脑地批评著对手战术粗糙,一边通过血契连接,向高空中那位看客送去了娇滴滴的“求救”意念: “好郎君~救命呀!他们不讲武德,两个圣境的老傢伙带头,还结这么凶的阵法围攻妾身一个弱女子,妾身自个儿可招架不住。” 坐镇高空的祝余嘴角抽了抽,下面聚集的灵气连他都要侧目。 这死凤凰,还有心情演戏,真不知道什么叫怕的吗? 第440章 沧海月明 鬼啸与极寒冲天而起,幽白与深蓝的火焰风暴將天地染成诡异的蓝白双色,盖过了那灰云和血天。 冥凰一族的“九幽焚天绝阵”威能之强,甚至撼动了祝余布下的屏障,使其表面剧烈荡漾,波纹阵阵。 感受到下方那疯狂的杀意与怨恨,祝余眉头一皱。 这凤凰与冥凰两族间的积怨,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 竟是连过一招试探的余地都无,直接祭出这等倾尽全力的大阵,分明是抱著一击必杀,不留任何生路的决绝。 恨意之浓,可见一斑。 怪不得这疯凤凰先前不敢独自前来,此等集眾力、地利与无数怨灵於一体的大阵,確非单一圣境所能硬撼。 不再迟疑,祝余剑指向下一压。 密布於天穹之上的巨型水剑,发出沉雄的嗡鸣,似星河陨落,携著令天地震颤的伟力,朝著下方那肆虐的火焰风暴斩下! 剑锋所指,空间扭曲,天地为之震颤! 如此浩大的声势,即便是怒火焚心的冥凰长老们也被惊动,齐齐骇然抬头! “还有援手?!” “这气息…是水系!好生霸道!” 惊怒交加,却已无暇细究。 那柄仿佛能劈开天地的巨剑,已带著毁灭的罡风当头压下! “冥烈!你们全力击杀那妖女!此人,交由老夫!” 斗篷长老一声怒喝,当机立断。 他所化的漆黑冥凰发出一声悽厉长鸣,裹挟著大阵分出的磅礴鬼火与无尽冤魂之力,迎巨剑而上。 此刻的“九幽大阵”,不仅凝聚了在场所有冥凰长老的力量,更引动了地底熔岩的狂暴地火,天地间的极寒之气。 还从冥炎谷中层那不知埋葬了多少生灵的“藏骨地”中,强行唤醒了海量积年的怨灵! 无数面目扭曲、哀嚎不断的亡灵虚影如蝗虫般飞出,被大阵吞噬、炼化,化为阴邪能量,注入阵中! 鬼哭盈野,阴风怒號! 冤魂数量之巨,怨气之浓,超过了祝余此生所见任何一处人族战场或妖族坟场! “凤族贵胄,即便落魄如斯,手笔依旧不凡。” 祝余冷哼一声,眼中寒芒乍现,剑指猛然下压,灌注的灵气再增三分! 青色巨剑与冲天而起的幽蓝鬼火相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或声响,巨剑仿佛斩入了一片粘稠无边的沼泽。 无穷无尽的幽蓝火焰,细看之下,竟是无数面目扭曲、哀嚎不断的怨灵所化! 它们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攀附、缠绕上剑身,张开利齿试图啃噬这浩瀚水灵。 但,祝余的水系灵力至纯至净。 怨魂触及剑罡的瞬间,便似冰雪遇上骄阳,在悽厉的尖啸中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青烟。 可怨魂的数量实在太多! 前赴后继,源源不绝地从冥炎谷涌出,被大阵催动著扑向巨剑。 一时间,竟抵住了巨剑下劈的势头,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虽未能一击破阵,但最强的冥幽长老与相当一部分大阵之力被祝余牵制,玄影那边的压力顿时大减。 “嘻嘻~好郎君,就知道你心里疼妾身~” 玄影的笑声透过重重鬼火传来,更显没心没肺。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凤眸透过遮天蔽日的幽蓝火光,望向那道奋力劈开蓝白色火焰的湛蓝巨剑,眉眼弯成了月牙。 “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嬉笑!” 冥烈的怒吼在火焰风暴中炸响,饱含杀意。 “今日必除你这玄凰疯魔,以你这公主之血,祭奠我先祖亡魂!” 玄影充耳不闻,只是嫌弃般地挥了挥手,仿佛要扇开那浓重的死灵秽气。 “那个强点儿的老鬼一去,就凭你们这几个…” 话未说完,她那只轻挥的右手猛然向身侧一振! 宽大的玄凰火翼在背后展开,赤红如血的凤凰虚影盘旋升空。 黑红交织的火焰裹挟著飘零火羽,竟在漫天鬼火中撕开一道口子。 玄影狭长的凤眸之中,血光大盛,睥睨著围困她的冥凰长老: “便让尔等见识见识,何谓…真凰之威!” 唳—— 高亢的凤鸣声起,与那鬼哭狼嚎分庭抗礼。 和那鬼啸声比,玄凰那独特的诡譎妖媚之音都正气凛然起来。 “妖女受死!” 冥凰长老们的怒喝接踵而至。 冥凰之火变为无数狰狞鬼首、冰封骨刺、蚀魂阴风,朝著玄影狂涌而去! 玄影怡然不惧,背后火翼一振,黑红火焰亦奔流而起,似长河冲天,正面迎上! 幽白深蓝的冥凰鬼火,与黑红交织的玄凰真火廝杀在一起。 一方鬼气森森,极度冰寒,能冻结灵魂与物质。 內里却又蕴含著焚化一切的地狱高温,冰火交织,蚀骨销魂。 火焰过处,空间留下道道焦黑冰痕,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一方诡譎难测,如附骨之疽,侵染灵气,火焰形態变幻不定。 火焰交织,万事万物湮灭。 无论是岩石、铁链、残留的建筑,还是逸散的灵气与魂魄碎片,皆为虚无。 …… 冥炎谷之上 罡风如刀,狂暴鼓盪的灵气碾过苍茫雪地,捲起漫天雪尘。 那道深邃的裂谷沟壑,在灵气衝击下,边缘不断崩塌,裂口被撕扯得更加狰狞巨大。 青芒一盛,鬼火消融。 “唔——!” 斗篷长老冥幽闷哼一声,黑凤身躯剧烈一震,黑羽簌簌脱落,显然在先前的正面灵力对撼中吃了暗亏。 他强忍气血翻腾,稳住身形,一双燃烧著幽火的眼睛锁定了天空中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你…究竟是何人?!” 此刻定睛细看,他才骇然发觉,以冥炎谷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地的天空,都笼罩在一层屏障之下! 一切皆是此人手笔! 那玄凰妖女在谷內大肆破坏,吸引所有注意,此人则在外布下这天罗地网,断绝一切內外联繫与逃生可能… 这是铁了心,要將冥凰一族在此地…彻底抹除! 而当他的感知竭力穿透紊乱的灵气,触及那道人影的气息时,更是骇然变色! 人族?! 此人竟是…人族圣境?! 玄凰族的公主,竟会与一个人族圣境联手,设下如此杀局,欲灭绝他冥凰一族?! 荒谬! 简直荒谬绝伦! “哈哈……哈哈哈哈!” 斗篷长老仰天狂笑,笑声悽厉又癲狂。 很好,这很玄凰。 那群疯子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至於缘由?去揣测疯子的逻辑,本身便是徒劳,结论只怕荒唐得令人发笑。 “好!好!好!” 三声怒笑落下,斗篷长老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幽白色的幽冥鬼火汹涌升腾,几乎要將他周身的黑羽尽数吞噬。 “人族小子!你与那玄凰妖女沆瀣一气,妄图覆灭我冥凰一族?!那便让老夫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双翼猛然一振! “幽冥镇魂域——开!” 瞬息之间,方圆百丈之內便被一片漆黑的鬼域笼罩。 鬼域之中,无数狰狞鬼手破空而出,惨白的颅骨悬浮半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神魂侵蚀与肉体撕扯同时降临,令人防不胜防。 祝余依旧负手立於原地,剑阵自行飞射,斩灭那些扑来的鬼手与怨魂。 他对这一招倒是生出几分欣赏。 老一辈凤族还是有点东西的,零帧起手,威力不俗。 这鬼域的具现倒是有趣,若是借师尊所传的幻术復刻,倒也不失为一道杀招。 至於这冥凰长老的悲愤怒斥,倒是有些冤枉他了。 此行首要目的,是“寻宝”而非“灭族”。 后者,只是达成前者过程中,可能顺便为之的选项罢了。 而祝余也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冢中枯骨,何须知道那么清楚? 灵气运转,清辉浩渺。 祝余抬眸,手指一点,吐出四字: “沧海月明。” 话音落,异象生。 潮声阵阵,幻境铺陈,鬼啸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碧海。 一轮皎洁银月高悬天穹,清辉洒落,与海面波光交相辉映,海面上,无数莹白的花瓣隨风飘拂,美得如梦似幻。 沧海潮生,月华倾泻。 所过之处,那阴森可怖的幽冥炼狱界似冰雪消融,寸寸瓦解。 鬼哭之声湮灭,狰狞鬼手化作飞灰,连那幽白色的鬼火,都在月华的照耀下,迅速黯淡下去。 斗篷长老瞳孔一缩,脸上的癲狂被彻骨的惊骇取代,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不可能!” 他失声嘶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大大低估了这个人族圣境的实力! 那月光与海潮中的净化之力,更是將他幽冥鬼火的阴寒怨力克製得死死的! 人族何时出了如此恐怖的存在?! 此子…绝非他一己之力可以抗衡! 撤! 念头刚起,却已太迟。 那片“沧海月明”已反客为主,將他吞没。 他疯狂挣扎,显化的黑凤真身不断爆发出滔天鬼火。 巨爪、骷髏、鬼首,撕咬著汹涌而来的海潮,扑击著清冷的月华,啃噬著那些皎洁的花朵… 可这一切,皆是徒劳。 祝余的灵气仿佛无穷无尽,任凭斗篷长老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那片海月半分。 此消彼长,败局已定。 最终,幽火尽黯,鬼啸不闻。 庞大的凤躯坠入月海之中,视线里,唯有那轮高悬於沧海之上的银月。 …… 冥炎谷中,廝杀已至白热化。 那座由冥凰长老联手布下的大阵,此刻已是破绽百出。 阵纹黯淡无光,阵阵嗡鸣中,不断有裂痕蔓延开来。 阵眼处的两名冥凰长老,更是被黑火缠上,悽厉的惨叫刚起,便已化作飞灰。 连神魂都未能逃脱,彻底灰飞烟灭。 几轮交锋下来,冥凰一族的长老死伤过半,唯有为首的冥烈尚且完好无损。 剩下的倖存者,也皆是衣衫襤褸,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盯著场中那道红影。 玄影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把玩著跳跃的黑火,红唇一撇,摇头嘆息: “哎呀哎呀,真是没劲。” 她歪著头,目光扫过一眾面色惨白的冥凰长老,笑意盈盈: “我才刚认真那么一点点,你们就已经这副快要被揍死的模样了。” “冥凰一族啊…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没落得让人心疼。就这般水准,还好意思整日將先祖荣光掛在嘴边?就不怕先祖在天有灵,看得笑掉大牙?” “妖女!休得猖狂!” 冥烈目眥欲裂,青筋暴起,玄影的每一句话,都狠狠捅在他们的心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正欲破口大骂,却察觉到头顶风云变色,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他猛地抬头。 天穹之上,斗篷长老与那名未知敌手的身影,都已消失无踪! 头顶是一片虚空,但从虚空中逸出了令他们心悸的气息… 那不是冥凰的气息…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所有倖存冥凰长老心中,令他们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天…要亡我冥凰吗?! 玄影也若有所感地瞥了一眼上空,略显遗憾地咂了咂嘴: “嘖,看来上面要分出胜负了呢。我家那位郎君呀,耐心可不算好。” “他那边一结束,你们这边…大概也活到头啦。”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乐呵呵地看向冥烈等: “行吧,那咱们也…速战速决?” 说著,她身上黑红火焰再次升腾,摆开了进攻的架势。 但还没等她动手,冥烈却突然双目赤红,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玄凰妖女!人族孽障!尔等今日灭我冥凰,屠我同族,此仇不共戴天!” “先祖荣光,不容玷污!冥凰一族…纵死,亦要尔等付出代价!!” 骂声落下,他竟是猛地一转身,不顾身后长老们的惊呼,一头扎进了下方的冥炎谷深坑之中。 玄影先是一愣,而后乐了,挑眉嗤笑: “哟?打不过就想跑?你这老鸟儿倒挺识时务…” 但她的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 那冥凰长老,正在燃烧自己的神魂! …他不是在逃,是在献祭自己! 以一位妖圣的全部生命力,灵魂本源以及滔天恨意为祭品! 玄影伸出手,只要这时动手,她有把握將之拦下。 但隨即,她红唇一勾,火焰挥向了其他长老。 想献祭? 那就献去吧,看看你能召唤出什么东西来~ 第441章 似曾相识 冥烈一头扎入深坑献祭,剩下的冥凰长老顿时成了无头苍蝇。 在玄影眼中,他们与土鸡瓦犬无异。 她本可挥手间令其灰飞烟灭,却没有急著结束。 能让她亲自出手玩耍的机会不多,正好也试试新捣鼓出来的玩具。 素手轻招,一团黏稠猩红的灵光在她掌心浮现。 “去,陪他们玩玩。” 她语气轻快,隨手將红光拋出,那团红光便呼啸著砸向残存的冥凰长老。 眾长老见状皆是心头一紧,只当是什么毁天灭地的杀招,慌忙祭出护身法宝,结成层层叠叠的防御结界。 可那红光飞到一半,却陡然炸开,化作一道妖嬈的血色身影。 女子一身红裙如血染就,眉眼间媚態横生,偏偏双手生著数寸长的鬼爪,寒光凛冽,瞧著便让人不寒而慄。 正是玄影用那血珠夫人改造成的傀儡。 这位昔日的苍溟山圣女,硬是被玄影以霸道手段和珍稀材料,从五境拔升到了六境实力,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血影闪动,傀儡已扑入冥凰长老之中。 利爪挥舞间,一道道血色匹练撕裂空气。 她那诡异的御血之术防不胜防,往往一道血线掠过,便能洞穿长老们的护体灵光。 更別提那张妖媚面容下猛然裂开的血盆大口,里面满是参差的獠牙利齿,一口下去便能撕下大块血肉,或发出直击神魂的尖啸。 交手中,他们骇然发现,这傀儡体內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原主的意识。 但那意识显然已无法控制身体,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与狂怒中挣扎。 玄影在她的灵魂里植入了凤凰火,时刻灼烧、折磨著她的灵魂,將她维持在一种只知杀戮与毁灭的狂暴状態。 非人,非妖,不死,亦难活。 很妖族的手段。 而以傀儡对敌,自身却悠然看戏的轻蔑姿態,也彻底激怒了本就濒临绝望的冥凰长老。 他们一边与这难缠的血色怪物周旋,一边在心中疯狂嘶吼,期盼著冥烈长老的献祭能够成功,唤回族中那些真正强悍的先祖英灵,將这该死的玄凰妖女碎尸万段! 玄影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用几根翎羽编织成了一张舒適的座椅,悠閒地坐了上去,一手托腮,兴致盎然地观看著下方的表演。 只分出一缕心神,满怀期待地关注著深坑下的动静,期待著那暴脾气的老傢伙能给自己带来点惊喜。 就在这时,头顶天空传来阵阵熟悉的灵气波动,空间微微荡漾,祝余的身影凭空显现,轻飘飘地降落在她身旁。 手中还托著一个透明光球。 球体中心,一团漆黑如墨的凤形虚影清晰可见,正是那斗篷长老的圣境神魂。 圣境强者,肉身与灵魂皆极度强悍,极难彻底磨灭。 祝余以“沧海月明”將其重创镇压后,也只是选择暂时封印囚禁。 况且一招制敌,对他的消耗也不少,丹田里传来一阵空虚之感。 玄影美眸一亮,立刻飘到祝余身边,盯著那光球,伸出纤指想去戳: “郎君~这老鸟儿的魂魄,反正於你无用,不如送给妾身玩儿吧?圣境魂火,烧起来想必滋味绝妙,光色也定然好看~” 祝余斜睨她一眼,將光球移开,显然不打算给。 玄影顿时不依,双手叉腰,摆出据理力爭的姿態: “誒!郎君可不能这般小气!此番妾身可是打了头阵,诱敌、破阵、缠斗,劳苦功高,这头功怎么也当有份赏赐吧?” “头功?”祝余伸手指了指下方的深坑,“那冥凰长老在你眼皮子底下献祭,引发未知变数,你不仅加阻止,还刻意纵容。这疏忽懈怠之过,该当何罪?” 血契相连,玄影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纵容以求更乐子”的小心思,哪里瞒得过他。 玄影闻言,脸上毫无愧色。 反而一抱胳膊,把头一扭,竟“嘘嘘”地吹起了轻快的小调,一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混不吝模样。 祝余也懒得再跟她掰扯。 他伸手一抓,下方那几个还在与血傀儡缠斗的冥凰长老中,立刻有一位惨嚎著被他凌空捉来。 搜魂术的光芒一闪而逝,祝余顺手便將其也收起来,等著带回去物尽其用。 紧接著起了剑阵,没有管那些实力更弱的冥凰,拉著玄影就往深坑而去。 两人瞬息间穿过层层崩塌的通道,落在了熔岩宫殿处。 此处已空无一人,先前留守的冥凰血裔,显然都已追隨冥烈,成为了那献祭仪式的最后柴薪。 他们毫不停留,沿著搜魂得来的路径,迅速向宫殿最深处推进。 很快,一扇异常厚重高大的巨门,便出现在通道尽头。 门扉紧闭,却有幽暗难明的微光,不断从门缝中渗出。 冥凰先祖的尸骸便在其中。 正要让玄影去探探虚实,便觉一股异常凶戾狂暴,又有些熟悉的气息从中传来! 紫黑色的浓稠雾气,疯狂地从门缝,甚至门体本身喷涌而出! 冥烈的献祭,竟然真的招来了某种东西! 而且,那东西即將破门而出! “退!”祝余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挥手间数道青色剑气斩出,劈开迎面涌来的紫黑凶气。 同时一把拉住眼中反而露出跃跃欲试光芒的玄影,身形急退,瞬间便从地底飞回到了冥炎谷上方的地面。 “跑什么呀?” 玄影被他拉著,颇为不满地嘟囔,回头望向下方灵气波动越来越恐怖的深坑,眼中兴奋之色更浓。 “留在下面看看多好!那里面出来的玩意儿再凶,还能把咱们俩一块儿杀了不成?” 她言辞间毫无惧意,甚至带著一种闯祸后看到更大“烟花”的欢愉,丝毫没觉得自己之前放任冥烈献祭的行为有何不妥。 “回去再跟你算帐!” 祝余看也不看这疯鸟,眼里只剩下方的深坑。 只见那紫黑色的凶戾雾气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扩散,吞噬著所经之处的一切光线与生机,连冥炎谷的幽白冷焰都被其侵蚀。 他双手结印,向下一压! “嗡——!” 高空之中,早已布下的剑阵隨即响应,又是百余柄分天裂地的巨剑嗡鸣著斩下! 巨剑如星陨,接连没入那无边无际的紫黑色雾气之中。 嗤——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成一片! 巨剑上携带的浩瀚水灵与净化之力,与那紫黑雾气中的凶戾死气激烈对耗,爆发出大团大团灰白色的混沌气旋。 “吼嗷——!!!” 更加狂暴的咆哮从地底传出,整个冥炎谷的地面剧烈震动开裂! 翻涌的紫黑雾气猛然向中心收缩,仿佛有一张无形巨口在疯狂吸纳。 下一刻,雾气炸开! 一道庞大到难以想像的阴影,自裂谷深处缓缓攀升而起。 那是黑紫色的凤凰虚影,浓烈的死气和煞气一现身便至地上生机绝灭。 那些实力不济的冥凰和属妖也倒弊甚眾,五境以下,眨眼便沦为漆黑枯骨,风一吹便灰飞烟灭。 可活著的那些冥凰不惧反喜,乃至喜极而泣: “先祖!先祖归来庇佑我等了!冥凰有救了!杀了他们!杀了这对狗男女!” 天地为之变色! 光线被那无边的紫黑死气吞噬,仿佛永夜降临。 祝余立在崖边,只觉一股磅礴的威压扑面而来,心悸不已。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袭来,让他眉头紧锁。 玄影却是另一种状態。她一双红眸亮得惊人,几乎要燃烧起来,那是发现绝佳猎物的兴奋与战意。 那具被紫黑死气缠绕的凤凰虚影,对生灵的呼喊毫无反应。 它那燃烧著紫黑魂火的空洞眼眶,最终锁定在了半空中那一抹鲜艷的红影身上。 “玄……凰……” 沙哑破碎的低吼,令得这方天地都抖了一抖。 下一刻,一只由死气和煞气凝成的紫黑色巨爪,无视空间距离,杀至他们面前,朝著玄影当头抓下! 玄影却又开始作怪,夸张地“花容失色”,惊叫一声: “哎呀!嚇死妾身了!” 话音未落,她红衣一闪,竟试图躲到祝余身后去。 祝余岂会让她如愿?在她动念的剎那,便往侧后方瞬移,反將玄影护至身前,正对著那抓落的死亡之爪! 这时再想躲闪已是千钧一髮。 玄影脸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间收敛,撇了撇嘴,娇嗔一句: “郎君的心肠真是硬呢~” 同时,她出手却快如闪电! 玉手轻抬,五指虚握,朝著那紫黑巨爪的方向,看似隨意地一推。 “唳——!” 穿云凤鸣响彻,一只体型毫不逊色於那冥凰虚影的巨大火凤,带著焚天煮海的狂猛气势,撞向那只死亡之爪! 前番交手,玄影不过是戏耍而已,实际消耗甚微,她的真实实力本就与祝余不相伯仲。 这一击用上了一半的实力,火凤与巨爪在半空对撞,烈焰与煞气激盪,掀起的气浪將周遭的山石掀飞,竟是僵持了数个呼吸。 见一击未成,那冥凰先祖又是一声狂吼,呼啸著衝撞而来。 玄影面上依旧掛著玩世不恭的浅笑,眉眼弯弯,仿佛只是在玩一场游戏,可看她出手便知早已认真。 凤凰火在她掌心变幻无穷,招招狠辣,直逼冥凰虚影的要害。 最终,隨著一声悽厉的哀鸣,那冥凰虚影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紫雾消散。 紫雾散尽,一道身影显露出来。 那是一具身形頎长的“殭尸”,身著残破的玄色战甲,面容与人类无异,只是肤色青黑,双目空洞无神,身上縈绕著黑影雾气。 肉身尚且完整,可那股阴邪的气息却让祝余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总觉得,那縈绕不散的黑影雾气,似曾相识。 冥凰一族召回先祖之魂,怕是没那么简单,显然还掺杂了別的东西。 完整的仪式法门,恐怕只有那两位妖圣长老知晓。 如今一死一囚,且圣境灵魂稳固难侵,搜魂不易,只能留待日后慢慢破解了。 剧烈的灵气狂潮猛然袭来,將祝余的思绪扯回现实,耳畔同时传来玄影咋咋呼呼的求援声。 那冥凰先祖生前的实力,未必比玄影强上多少,可如今这殭尸之躯,明显经某种邪术强化过。 身上的黑影雾气更是诡异至极,连凤凰火都能侵蚀。 玄影的火焰攻势越来越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气息越发紊乱。 她可没有什么强者的自尊,直接扯开嗓子大呼小叫: “郎君!救命啊!你的小凤凰要被这老东西撕碎了!” 祝余心中暗嘆这疯凤凰纯属自作自受,但也不可能真坐视她在此受创,眼神一凝,浩瀚灵力再次奔涌。 沧海月明! 梦幻般的蔚蓝海面与皎洁明月再度降临,將激战中的玄影、那殭尸般的冥凰先祖,以及下方大片区域一同笼罩进去。 既是为了藉助幻境之力压制对手,也是为了將破坏局限在可控范围,免得波及可能存在於冥炎谷各处的珍藏。 但,祝余先前镇压斗篷长老消耗颇巨。 此刻面对这明显强出一大截的冥凰先祖,即便有幻境加持,他与玄影联手,也被那狂暴的死气与诡异的紫雾逼得节节后退,幻境边缘都黯淡不少。 玄影倒是还有心情说笑,一边狼狈地躲避著黑影雾气的侵蚀,一边朝祝余挤眉弄眼: “郎君,你要是再没別的底牌,咱俩今儿个怕是要把小命交代在这儿,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闭嘴。” 祝余回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双手印诀陡然一变。 嗡!嗡! 在摇曳的月海幻境之中,两扇空间门,在他身侧不远处洞开,两道倩影分別从门户中一步踏出! 左边一人,白白髮蓝眸,容顏清冷绝世,手持一对长剑。 右边一人,银髮紫瞳,气质神秘空灵,娇躯环绕著淡淡的紫色光晕。 正是雪儿和絳离。 祝余与这两位大將之间一直保持著感应,此刻局面棘手,正是召唤她们前来助力的最佳时机。 两女对助战早有准备,迈出空间门,正欲开口向祝余询问状况,便见那冥凰先祖杀气腾腾猛攻而来。 杀机扑面,解释已是多余。 两女甚至无需对视,长久训练磨合的默契展现得淋漓尽致。 “先解决它!” 第442章 满载而归 冰雪在幻境中肆意咆哮,冰晶碎屑裹挟著刺骨的寒意,颳得虚空都在发出呜咽。 雪儿身形如电,长剑破空斩出,划出一道凛冽的万丈剑芒,直取冥凰先祖! 那一剑之威,令下方的幻境之海都瞬间冻结,冰封万里,留下一道晶莹剔透的寒冰路径。 寒气凝作白雾,瀰漫四野! 冥凰先祖反应极快,左臂架起,紫黑死气凝聚成盾。 鏗——!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剑芒虽被死气盾挡下,未能伤及其身,但那极致寒意却透过防御,顺著手臂急速蔓延! 眨眼间,他整条左臂连带肩膀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幽蓝冰霜,动作顿时一滯。 “哼!” 冥凰先祖似乎仍保留著部分战斗本能与高傲,冷哼一声,浑身鬼火升腾,冰霜迅速消融。 冰雪消退的一瞬,他右手曲指成爪,死气化为鬼手,径直爪向雪儿! 可他的爪子尚未递出,铺天盖地的蝶群便席捲而来,占据了整片视野。 絳离已飘然立於一朵巨大的海上花中,手持巫杖,身姿翩然如蝶舞。 隨著她巫杖挥动,无数闪烁著紫光的灵蝶自涌现,化作铺天盖地的蝶群风暴,向冥凰先祖扑去,眨眼便淹没了他刚刚抬起的鬼爪。 冥凰先祖怒吼,鬼爪上死气爆发,欲要撕碎这些恼人的虫子。 可鬼爪与蝶群相触的剎那,不仅未能撼动分毫,爪上鬼火反而发出“滋滋”蚀响,竟反被蝶群侵蚀! 蚀心紫魘。 此乃上古凶兽之毒,腐蚀万物,吞灭生机。 歷经多年苦修,絳离已渐能驾驭这般力量。 蝶群如附骨之疽,缠上冥凰先祖护身的紫黑鬼火,彼此消耗。 紫雾混著鬼火,灼烧声与虫鸣声交织,刺耳至极。 与此同时,絳离將巫杖往海面轻轻一立,双手结印起舞。 海面之下,无数硕大花苞应势而生,破水而出。 花苞绽放,转瞬化作遮天蔽日的噬人巨花,藤蔓如毒蛇般扭动,带著倒刺,从四面八方袭向被困的冥凰先祖! 雪儿眸光清冷,看准絳离製造的一剎空隙,身隨剑走。 又是一道道足以削平山峦的凛冽剑芒斩出,打断冥凰先祖每一次试图凝聚的反击。 二人一者控场侵蚀,一者强攻打断,配合无间,竟一时將冥凰先祖困住。 “哟,不错嘛,这俩小丫头本事不小吶。” 玄影身影飘忽,已然退至祝余身侧,挑眉轻笑。 两位强援入场分担压力,祝余与玄影总算得到喘息之机。 祝余迅速吞服一把回灵丹药,又將一个玉瓶拋给玄影,目光却始终未离战场,神色凝重。 絳离与雪儿皆是天之骄女。 前者身怀蚀心紫魘这等几乎无物不蚀的奇毒,除了他因特殊体质不惧外,寻常圣境触之即伤。 后者天生掌控极寒之力,更在苦修中练出了剑骨,剑心澄澈,剑意纯粹,论剑术一道的造诣,已超越了他。 再加昭华师尊这位龙族大能的倾心指点,她们任何一人都足以压制寻常圣境。 但眼前这冥凰先祖,绝非寻常之辈。 他虽是殭尸之身,却借诡术重生,实力远超普通妖圣,一身鬼火和黑雾更是诡异难缠。 两女联手,也只能勉强拖住他片刻。 果然,不过盏茶功夫,便听冥凰先祖一声暴喝。 鬼火与黑雾再度暴涨,一道狰狞的凤凰虚影自其身后凝现,双翼一展,便要挣开蝶群与冰霜的束缚! 凤凰虚影撞入紫蝶风暴,撞得毒蝶四散。 絳离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缕鲜红,却咬紧牙关,强行將溃散的蝶群再度凝聚。 雪儿眼神一厉,竟不再远程斩击,而是身化一道流光寒影,挺剑直刺,逼向凤凰心腹! 但冥凰先祖终究先一步挣脱出来,蝶群与幽紫藤蔓齐齐炸裂,絳离踉蹌后退数步,抓住巫杖,才勉力站稳。 雪儿那必杀一剑,亦被凤凰虚影一记火翼横扫挡下,巨力反震,將她整个人掀飞倒退。 与此同时,一颗硕大的鬼首从她身后钻出,獠牙森然,腥臭的黑气扑面而来,张嘴便要將她吞入腹中。 雪儿正欲回剑。 千钧一髮之际,一只水光巨拳横空挥来,轰碎鬼首。 接著,一道柔和水流托住雪儿身形,將她稳稳送至安全之处。 祝余踏浪而起,眼中青光大盛。 脚步一踏,下方整片幻境之海翻腾,无数道粗壮如龙的水流巨鞭破海而出,以开山裂地之势,狠狠抽向那凤凰虚影! 啪!啪啪啪——!! 水鞭与鬼火黑雾碰撞,爆发震耳欲聋的巨响,引发幻境海啸。 而那黑雾也被抽得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他的净化之力,对此等诡邪之物也有奇效! 但如此消耗绝非上策。 欲胜,需凝聚全力,一击破敌。 否则,维持这般规模幻境的他,必將先一步力竭。 “雪儿,絳离,玄影!” 祝余的声音通过心灵感应传入三女神识,“全力拖住他,为我爭取时间!” 雪儿和絳离收到讯息,二话不说,当即催动全身灵气,攻势愈发凌厉。 玄影更是兴奋地舔了舔红唇: “终於要动真格的了?妾身拭目以待!” 说罢,背后光华大放,一对炽烈的凤凰火翼舒展,她率先化作一道赤黑流光,冲向冥凰先祖。 双翼挥洒间,紫黑与黑红的凤凰火在幻境中炸开团团毁灭之花。 祝余则闭目凝神,气息內敛,心法运转,灵气奔流。 整片幻境之海隨之感应,海面沸腾,无数晶莹的光点自海中升起,向著祝余匯聚。 冥凰先祖显然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厉啸连连,不顾三女围攻,拼命想要突破封锁,直取祝余。 “休想!” 玄影娇叱一声,凤翼一振,化作漫天燃烧的黑红翎羽。 千羽幻身! 成百上千个玄影分身手持火焰凝成的各种兵器,施展著不同的玄凰战技,倾泄在冥凰先祖身上。 若无幻境隔绝,这一套下来,莫说冥炎谷,大半个极北之境都得天塌地陷! 这一击几乎抽空了她大半灵气,威力却惊世骇俗,將那刚刚挣脱束缚的凤凰虚影再次轰得支离破碎! “就是现在!” 絳离紫眸中厉色一闪,巫杖重重一顿。 “蚀心紫魘·毒莲封界!” 瀰漫的紫色毒雾凝成一朵徐徐旋转的深紫毒莲,当空罩下,莲瓣合拢,紫光暴闪,將冥凰先祖暂时封锁其中,毒雾疯狂侵蚀残余鬼火。 最后,雪儿双手握剑,两柄长剑合二为一。 她眸中寒光凛冽,一剑斩出—— 千秋雪! 剑芒破空,横贯天地,几无尽头。 剑芒落下,直接將冥凰先祖的身形死死钉在原地,连他所处万里,都被冻成了一片冰域。 时间空间,皆被冰封! 合击之下,冥凰先祖动弹不得。 也正在这一剎,祝余蓄势已毕。 他双眸睁开,眼底如有浩瀚汪洋平静流转,口中轻吐: “涤尘。”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席捲一切的狂澜。 唯有风止,浪息,海平。 沸腾的幻境之海转瞬平息,滔天巨浪消失无踪,澄澈的白光席捲整个幻境。 “唳——!!!” 冥凰先祖那具殭尸般的身躯,在这净化之光的照耀下,发出了悽厉到极点的尖锐爆鸣。 他身上的鬼火,只抵抗了短短几息,便如同风中残烛般“嗤”地一声彻底熄灭。 但那诡异黑雾却未隨火湮灭,而是剧烈翻滚,像沸腾的滚水一般,蒸腾起阵阵刺鼻的白烟。 无论是絳离那无物不蚀的蚀心紫魘,还是玄影霸道绝伦的凤凰真火,亦或是雪儿那冻结灵魂的极致冰寒,在刚才那合力一击中,竟都未能將这层黑影雾气彻底击溃! 眼见净化之力与黑雾陷入僵持,三女也咬紧牙关,再次出手,给了最后一击。 凤火,冰刃,毒花。 三道力量碰撞,合一迸发,粉碎了冥凰先祖最后的挣扎。 同时,承受了过多力量对冲与最终爆发的“沧海月明”幻境,也终於达到了承受极限。 咔…咔嚓… 蔚蓝的海面、皎洁的明月、摇曳的繁花… 所有景象同时开始模糊,崩解。 祝余一声闷哼,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幻境被从內部强行破开,作为施术者的他自然受到了不轻的反噬,气血一阵翻腾。 幻象褪去。 眾人重新回到了满目疮痍的冥炎谷现实。 寒风夹杂著硝烟与死气呼啸而过。 那具冥凰先祖的尸骸,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下方的岩石废墟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漫天烟尘。 远处,那些侥倖在之前余波中存活下来的少数冥凰族人,亲眼目睹了先祖坠落的一幕。 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心也跟著落地了。 雪儿和絳离亦是消耗巨大,气息有些不稳。 她们飞身来到祝余身边,见他脸色苍白,气息紊乱,还以为他是在刚才与冥凰先祖的激战中受了內伤。 “先生/阿兄,你受伤了?”两人异口同声。 “无碍,些许反噬而已。” 祝余摆手,“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打扫战场,確保此地再无隱患,然后儘快撤离。” 说完,他强提一口气,率先朝著冥凰先祖尸骸坠落的方向赶去。 雪儿看著远处那些面如死灰,或瘫坐或呆立的冥凰倖存者,传音询问道: “那些妖族…如何处置?” 祝余头也未回,冷漠道: “我们不需要活著的妖族俘虏。尽数诛灭,保留肉身完整,带回给阿炽。” “是。” 雪儿领命,剑光闪过,斩灭神魂,断绝生机,却未损及肉身分毫。 转眼间,最后一批冥凰族人,也变成了一具具保持著生前姿態,却再无生息的躯壳。 絳离则迅速去查看那些之前被囚禁起来,准备献祭的人族倖存者。 能救则救,稍后再做安排。 祝余来到冥凰先祖的尸骸之前。 这具曾经强横无比的妖圣之躯,已经再次死挺了。 吃了四下重击,肉身居然还大部分完整,最大的伤害还是来自涤尘对他灵魂的净化。 但那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邪气息,却没有完全消散,仍旧附在躯壳之中。 涤尘之力,都没能將之彻底净化。 玄影也落在他身旁,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態,紧盯著尸骸上缓缓蠕动的稀薄黑气,少见的正经起来。 “这东西…很不对劲。” 她声音低沉,“绝非冥凰本族之力,甚至不是寻常的死气怨力。” “我在妖族廝混这么多年,各种诡异玩意儿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难以形容的东西。” “凤凰火都不怕的东西,这世上可少见。” “它恐怕不止是不怕凤凰火。” 祝余沉声道。 “你没发现吗?絳离的蚀心紫魘,对它的伤害也极其有限。这东西的抗性,高得超乎常理。” 上一个这么能抗蚀心紫魘的,是他自己。 事出反常必有妖。 祝余没有多做犹豫,直接取出一个储物法器,谨慎地將这具问题重重的冥凰先祖尸骸收了起来。 “此物邪异,牵扯可能甚大。等回去之后,务必请师尊亲自过目。” 然后,他召回雪儿与絳离。 四人再不耽搁,將偌大的冥炎谷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 无论是藏於地宫秘库的古老材料,镶嵌在阵法节点上的珍稀宝石,还是那些冥凰族歷代积累下来的典籍与奇物,但凡有价值且能带走的,尽数搜刮一空。 直到此时,雪儿与絳离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这把是在和谁战斗。 “竟是…一个凤族分支的老巢?” 絳离轻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需召我二人前来。” 雪儿瞭然。 若非四人合力,想拿下这里绝非易事。 “好了。” 祝余最后清点了一遍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法器,確认没有遗漏重要之物。 冥凰的家底还是厚实的,这一趟来值了,比掏几个妖族古墓都划算。 回去给玄影记一功。 不过因她乱来导致损失一具妖圣骨骸,功过相抵。 盘算了一番后,祝余望向南方,目光锐利。 “將这些收穫带回去,交予阿炽,待她物尽其用,我们,便该正式挥师北上了。” 第443章 万恶之源竟是我自己? “师姐!大丰收!” 刚回到十万大山,近年来性子被祝余和姐妹们带得活泼了些的絳离,便脚步轻快地找到了正在工坊区核对图纸的阿炽,脸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 她將阿炽带到外面空地,手腕一抖,將一件储物法宝中的资源尽数倾倒出来。 哗啦啦一阵乱响,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便滚了出来,堆积成山。 琳琅满目,宝光四溢! 皆是冥凰一族多年来累积的財富。 北冥寒铁、幽冥火晶、凤棲木、幽魂兰…许多都是外界难寻的绝品。 还有大量妖族通用的修炼物资,精炼过的贵重金属以及许多用途不明,但气息古老的物件。 其数量之巨、种类之丰,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寻宝收穫。 而另一边,雪儿默不作声地放下几件储物囊。 里面存放的並非矿石灵草,而是一具具被术法缩小了体型,保存完整的冥凰族强者尸体。 若不如此处理,单是一只成年的冥凰,其庞大的本体就能占据千械工坊小半个区域。 祝余则走到中间空地,挥手间,数具散发著不同寻常威压的庞大骸骨显现出来。 这些便是此行最宝贵的收穫。 几具从冥凰祖墓请出来的,伤痕累累的远古妖圣遗骸。 这些骸骨大多状况堪忧,伤痕累累,遍布著各种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跡。 刀劈斧凿、雷击火燎的痕跡触目惊心,最惨的一具几乎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勉强能看出凤凰的轮廓。 那具被唤醒的先祖,竟是其中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具。 儘管外表惨不忍睹,属於圣境强者的磅礴威势与凤凰一族的血脉威压,依旧蕴藏其中,令人心悸。 甚至能隱约感受到某些骸骨內部,还残留著些许躁动不安的灵魂碎片或执念。 寻常五境以下的妖族,若是直面这些遗骸,恐怕会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压力,当场跪伏下去。 阿炽和恰好也在工坊区的炽虎都围了过来,看著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资源和数具散发著恐怖气息的圣境遗骸,不由得惊嘆连连。 炽虎近年难得有片刻清閒。 这几年祝余外出“寻宝”,昭华师尊那位大能只关心修行与大事。 具体的事务协调、资源分配、人员调度等繁杂担子,大半都落在了这个日益成熟的少女肩上。 事实证明祝余没看错人,她確实拥有出色的治理才能,將十万大山日益庞大的摊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贏得了眾人的信服与尊重。 不过,这些蹲在屋头协调各方的琐碎工作,著实不是炽虎真心所喜。 她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骨子里是一头渴望热血与搏杀的小母老虎,更嚮往提著赤焰枪,在战场上衝锋陷阵,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终日蹲在议事厅里调解矛盾,让她以及那位以她视角忆往昔的女帝都苦闷不已。 梦里加班了属於是。 炽虎首先將目光投向了那几具妖圣遗骸,尤其是那具焦黑得不成样子的,好奇地问道: “这些老妖…怎么会伤得如此之重?尤其是这具,骨头都烧黑了,像是被什么可怕的火焰反覆灼烧过。” 正靠在一旁立柱上,显得有些懒洋洋的玄影闻言,吹了个口哨,漫不经心地答道: “哦,这具啊,以前是冥凰族的战帅,实力嘛…马马虎虎,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跟我族先辈比试的时候棋差一招,死得有点惨。” 她扬了扬下巴,指向另一具明显是被巨力撕扯得四分五裂,后来勉强拼凑起来的骸骨: “那具,是冥凰族某一代的尊主,不知道因为啥事惹毛了九凤那一族的疯子,被人家当场活撕了,拼都拼不完整。” “后来冥凰族觉得脸上掛不住,跑去找场子,结果又被九凤族反杀了回去,族中强者又折损了不少,好些连尸体都没能抢回来,嘖嘖,可惜了。” 眾人听完这段光辉歷史,皆是无言以对,看向玄影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难怪冥凰族这样显赫的凤族支系,会沦落到如今这般苟延残喘,躲在极北苦寒之地研究起死回生秘法的境地。 合著歷史上的几次重大挫折,都是你们玄凰、九凤这两家兄弟分支给造的孽啊… 不过,从己方立场来看,这似乎… 干得漂亮。 讲完这段族中秘辛,玄影似乎因为在冥炎谷那场廝杀中消耗了不少精力,或者说玩得有点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她对地上那堆从冥炎谷搬来的战利品显得兴趣缺缺,不屑道: “冥凰族接连遭遇重创,族库早就被掏空好几回了。这点东西,还不到他们全盛时期的千分之一,寒酸得很。”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抹妖嬈的笑。 “哪天等我心情好了,带你们去我们玄凰族的库房逛逛?那才叫真正的宝山。” 说罢,也不等眾人反应,便摆摆手,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行了,热闹看完了。我得去补个觉,没事別叫我,有事最好也別叫。” 身影一晃,便消失不见。 走得乾脆利落,把一旁还想趁机向她请教些火焰运用技巧的炽虎晾在原地,一肚子话卡在喉咙里,好不鬱闷。 玄影离开后,祝余心中惦记著那诡异黑雾,急於与师尊商议。 他拍了拍阿炽和絳离的肩膀,嘱咐道:“这里便交给你们了。千械工坊的用料与研发,优先保障。” 两女神色一肃,齐齐点头领命。 他又看向有些无精打采的炽虎,自然明白这头小老虎在烦闷什么,便对雪儿道: “雪儿,炽虎近来政务缠身,筋骨怕是有些僵了。你陪她活动活动,切磋一番。” 雪儿清冷的眸子看向炽虎,只是微微頷首,言简意賅: “请指教。” 炽虎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鬱气一扫而空,兴奋道: “好!求之不得!” 安排妥当,祝余便带著那具封存著冥凰先祖尸骸的法器,来到一处僻静的山谷。 师尊昭华那道绝美出尘的高挑身影,也飘然出现在他身旁。 昭华的这一缕分魂常驻祝余识海,先前冥炎谷中的激战,包括那诡异黑雾的种种表现,她自然早已看在眼里。 当时祝余便以心声询问过她的看法,但昭华並未立即回答,只是沉默,似乎在思虑什么。 此刻,只有师徒二人。 祝余再次將那冥凰先祖的尸骸取出,置於以灵气构筑的青色屏障之內。 屏障之內,那缕黑雾依然盘旋不散。 “师尊,您老人家见多识广,依您看,这附在冥凰先祖遗骸上的黑雾,究竟是什么来头?” “徒儿感觉,它绝非寻常的怨气、死气或某种已知的邪术。” 祝余抬眼望向师尊,等待著她的解答。 但当他看清昭华此刻的表情时,却是不由得一愣。 只因昭华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 不同於以往故作板脸训斥他时的模样,而是见到了危险之物的忌惮。 昭华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此雾,非此世所有。” “其来自於域外。” “域外?” 祝余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被十万大山峰峦切割开的,血色与灰暗交织的天穹。 “师尊是说,天外来物?” 昭华凝视著青色屏障內那具尸骸,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之物,望向了极为久远的过去。 “数千载岁月之前,曾有一场浩劫自天外而来。无数陨石坠入此界,並带来了某种域外的邪物。” “其初现之形,便是这般黑雾。此物无固定形態,却能千变万化,擬態模仿此世间存在的任何生灵乃至死物,甚至能部分復现被模仿者的天赋能力。” “那时,一部分邪雾擬態成了即將绝跡的上古凶兽,掀起无边杀劫。” “更有甚者,竟胆敢擬態成我龙族之形,凭藉那模仿而来的龙威与部分神通,一度搅得天地不寧。” 祝余屏息静听,这秘辛远超他此前所知。 “彼时,我龙族尚居於四海八荒,行走於大地之上。” 昭华继续道。 “见此域外灾厄降临,族中亦生分歧。一部分同族选择遁入无尽深海,隔绝於世,以求自保,不再过问尘世纷扰。” “而另一部分,如我这般,因久居凡世,见惯了这天地间的勃勃生机与万千气象,心中实有不忍。不忍见这美好世界被邪物侵蚀,沦为死寂。” “於是,我等留了下来,於世间猎杀这些域外邪物,清扫其带来的污秽。” “待尘埃稍定,”昭华抬头,目光直抵那常人无法窥见的九天之外,“我等飞上天外,以自身不朽的龙躯为基,构筑起了一道守护此方世界的墙,將后续的陨石挡在了世界之外。”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团黑雾,语气转冷: “数千年来,此墙从未有失,护得此界安寧。不想竟还有漏网之鱼。” 祝余听著师尊讲述这段关乎世界存亡的往事,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忽然想起师尊一直提及的真身无法轻易降临之事,问道:“师尊,您之前说真身不便与弟子相见…莫非正是因为,您的真身,正在那天外,作为那道『墙』的一部分?” 昭华点头: “是。我龙族与人族一样,最初诞生於此界的江河湖海、山川灵脉之中。” “但我们这一支多行走於凡世,尤爱凡世那勃勃生机、红尘万象,见不得它被毁。我会出手相助人族,会显化分魂教导於你,亦是出於此心。” 她抬眸,望见外界那被戾气染红的天空,有些悵然。 祝余心中思绪翻腾,一个更大的疑问浮现: “既有龙族,有妖族,还有这些域外邪物…难道就没有真神吗?或者说…没有一个创造这一切的造物主?竟要龙族前辈牺牲自身,来抵挡这场天外浩劫?” “你说的造物主,自然是存在的。”昭华淡淡开口,“为师曾有幸,得见其痕跡。祂並无具体形象,或者说,其存在形式远非我等所能理解与描绘。” “我们所能知晓的是,这方世界,以及世界之外更多的世界,皆源於祂的创造。” “在此世,祂留下了一个维持世界基础运转的存在,你可以称之为…『天道』。” “天道?还真有这东西?”祝余讶然,“那如今天地戾气瀰漫,杀戮不绝,天都快被捅出窟窿了,这天道难道不管吗?” “不管。”昭华回答得乾脆,“天道本就不是为了管这些而存在。” “它更像是一套永恆存在,维持世界不至於崩溃的基础法则。” “日升月落,四季轮转,生死循环,灵气生灭…这些是它的范畴。” “至於生灵之间的爭斗、族群的兴衰、文明的起落…只要不触及世界存在的根本,不引发法则层面的大规模崩溃,天道从不干涉。” “此方世界,比你想像的要广袤浩瀚得多。眼下人族与妖族的爭斗,看似激烈,实则也不过是这无边天地间一隅的波澜。” “即便战火燎原,尸横遍野,最终的结果,大抵也不过是两族自杀自灭。” “而天地本身,在天道法则的修復下,歷经千万年光阴,总能慢慢恢復生机,孕育出新的种族与文明。” “这,亦是当年许多同族选择避世的原因。对於拥有无尽寿命的龙而言,千万年不过弹指一瞬。他们可以等待,等待天地自我修復,重归正常。”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祝余身上。 “但为师,以及筑墙的同族们,所钟爱的,是那个有著万族同存的鲜活世界。” “我们无法漠然坐视其走向漫长的死寂与黑暗,哪怕只是暂时的。” “还有你们人族。” 提及人族的顛沛流离,昭华轻轻嘆了口气: “那些凡人生来脆弱,却偏有一腔不屈的热血,实在可怜,也实在可敬。我出手相助,不过是顺了自己的心意。” 祝余听完,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誓言,只是前所未有的正经,认真地看向昭华: “弟子…必不负师尊传道之恩!” 同时,经昭华这么一说,他也终於想起自己是在哪儿见过这些黑雾了。 就在他上辈子刚结束,灵魂在虚无间穿梭时。 被一群黑雾围攻过。 然后…他好像把它们杀散了,撵著它们杀,一直追到了… 祝余忽然冷汗直冒。 坏了,万恶之源难道是我? 第444章 亦未果 回忆起穿越之初那混沌模糊的经歷,祝余不由得心头一凛,冷汗涔涔。 他甚至记起了那只將他从虚无中一把抓住,然后扔到此方世界的无形巨手。 那难道…就是师尊口中的“造物主”? 是祂,特意將自己这个“异数”送来,收拾这堆烂摊子的? “徒儿?” 昭华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沉默与剧烈起伏的心绪波动,回眸看向他,见他脸色微微发白,轻声询问: “怎么了?可是在担心什么?” 嘴角还掛著那抹浅笑,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祝余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师尊这一笑,竟似將他心底翻涌的所有猜测都看得通透 但祝余没有立刻吐露自己那惊世骇俗的猜测。 他定了定神,翻手取出了那枚封印著斗篷长老神魂的青色光球。 “师尊,关於那黑雾的来歷,或许此妖能提供线索。” 祝余將光球托於掌心,“也或许,能印证弟子的一些…猜想。” 说著,他心念一动,解开了光球的部分封印。 一道虚弱却依旧凶戾的漆黑魂影挣扎著飘出来,正是那冥凰斗篷长老的灵魂。 那冥凰长老甫一现身,便厉啸挣扎,骨气极硬,第一反应竟是欲衝破封印,甚至自毁神识,以求不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给仇敌! 然而,他的一切挣扎,在早有准备的祝余面前都是徒劳。 磅礴水元之力如四海倾覆,瞬间震散他魂体內所有残余灵气。 满腔愤恨如被冷水浇熄,连嘶吼都封在喉中,不上不下,憋屈至极。 反抗无门,自毁不能。 冥幽仅能以那双燃烧著幽火的魂眼,死死怒视著祝余,恨意滔天。 祝余却看都不看他,只是对昭华恭敬道: “师尊,此獠神魂中必然藏有许多隱秘,包括那黑雾的来源。” “只是他修为已至圣境,神魂稳固异常,抗拒之力极强。徒儿若强行搜魂,恐会损毁关键记忆。还请师尊出手相助。” 昭华的目光淡淡扫过那被禁錮的凤魂,却轻轻摇头: “搜魂之术,窥人私密,且妖族记忆驳杂混乱,为师不喜。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此言一出,长老灵魂先是一怔,隨即几乎要怒极反笑! 这女子好大的口气!让自己“说”? 他冥幽纵横千载,即便如今沦为阶下囚,魂飞魄散在即,也绝无可能向仇敌吐露半分族中隱秘! 搜魂或许还能挣扎一二,想让他主动开口?痴心妄想! 但没等他冷笑完,只是看了昭华一眼,就被面前的女子给震慑住了。 仅仅一眼! 他的灵魂便剧烈颤抖起来。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纯粹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意识。 残存的灵气本能地蜷缩,別说反抗,连一丝动弹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感觉,竟比他身陷祝余的沧海月明幻境时,还要绝望,还要无力!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冥幽惊骇欲绝,本能地想要凝聚最后的心神抵御这股恐怖的威压。 却见昭华那双澄澈的蓝眸,陡然间金光大盛! 耀眼的金光如旭日初升,原本圆润的瞳孔,竟化作了竖瞳,凌厉威严! 一对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玉髓雕琢而成的龙角虚影,在她光洁的额前浮现。 眼角周围,爬上细密华美的银色龙鳞纹路。 无法言说的威势碾压而来! 冥幽颤抖不已。 龙! 真龙! 他虽没见过龙族,可这些明显的特徵一现,以凤族对龙族的执著,怎可能认不出眼前存在的真身!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怨毒、愤怒、不甘,尽数被这股威压碾碎。 视线里,只剩下昭华那双金色的竖瞳,宛如两轮高悬天际的烈日,照耀得他睁不开眼。 紧接著,似乎有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中响起,说了些什么。 然后,冥幽便惊恐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开始陈述。 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隱秘,竹筒倒豆子般,毫无保留地诉说出来。 祝余静立一旁,听见这先前抵死不从的冥凰长老,在师尊龙威之下,吐露过往: “千年前…我族少主欲重振冥凰一族广纳贤才,其间有一浑身笼罩黑雾之妖前来投靠,自称“幽蚀魔”。” “此魔…不以正面廝杀见长,气息亦古怪。族中多数长老反对接纳,然少主…不知看中其何种特殊能为,力排眾议,將其收归麾下。甚而举荐其进入妖族中枢『钦天监』修习秘术…” “其学成归来后,凭藉一手神鬼莫测的占卜推演之术,屡屡料敌机先,为我族规避灾劫,谋取利益。” “冥凰得以在那段时期飞速发展,少主对其愈发倚重,破格擢升其为长老…” “后来…此魔曾推演到妖庭內部將生大乱,试图斡旋阻止,未果… “…妖庭崩解之战爆发后,他又一次推演,算出少主將有死劫,苦劝少主莫要参战,亦未果…” “接连受挫后,此魔意志似颇受打击,心灰意冷,於某日独自离去,从此销声匿跡,不知所踪。…” “直到,大约十年前。他…突然回归冥炎谷…带来了一种可沟通『天外』、引渡『异力』的诡异法门…言说可藉此復活我先祖英灵,重振冥凰…” “我等走投无路,试了一次,竟真的见先祖的骸骨重现生机!於是便孤注一掷,集中全族资源,助他开启大阵,復活先祖…” “谁料…进行到最关键时,那『幽影魔』…竟突然发难,盗走少主遗骸,叛族而去!只留下这烂摊子与我等!” 听冥幽残魂在昭华的真龙威压下,將自己所知和盘托出,祝余与昭华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明悟。 昭华收回施加在冥幽残魂上的龙威,让其意识重新陷入禁錮,沉吟道: “那自称『幽蚀魔』的妖物,其真身,无疑便是当年漏网的域外邪物。” “看样子,他侥倖躲过了上古时期龙族的清扫,一直潜藏蛰伏,直至妖庭时代,方才活跃起来。” “那他如此处心积虑,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祝余追问,“是与天外那些被龙族阻挡的同类里应外合,入侵此界?” “可若真有此打算,他更应留在冥凰,助其先祖復甦,培植一股强大的內应势力才对。为何偏偏在关键时刻,带著一具尸体独自跑路?” 他越想越觉得矛盾: “难道…他真是感念当年少主的知遇之恩,推算出冥凰必亡,所以只想带走少主的遗体以求保全?可若真有这份『忠诚』,为何对冥凰大部见死不救?他的『效忠』对象,仅限於少主一人?” 昭华轻轻摇头,轻声道:“忠诚、恩遇、情义…此世生灵因魂魄俱全、七情交织,方有这些复杂心绪,会因爱而护,因恩而报,因惧而逃,因痛而怒。” “但域外邪物,没有这些情感。” “它们只会模仿、偽装,像一面镜子,照得出外表,却映不出温度。甚至,因其混沌无序的本性,连模仿出的『情感』都可能被扭曲、异化,变成无法理解的怪异模样。” “因此,无论这幽蚀魔盗取尸骸、弃族而逃的真实目的为何,都绝非你我所能以常理揣度的『忠诚』或『图谋』。” “非是偏见,而是本质迥异。” “他带走冥凰少主尸体却弃冥凰於不顾,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具尸体对他有用,而其余部分无用。或者,只是其混乱本性下,一次偶然的,遵循某种我们无法理解逻辑的选择。” 此事牵扯甚大,昭华神色肃然: “无论如何,既有域外邪物暗中介入的跡象,此事便非同小可。为师会將此事告知天外守墙的同族,令他们多加警惕。” 见师尊如此重视,祝余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將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在似乎无所不知的师尊面前,隱瞒或许並无意义。 昭华静静听完他关於穿越之初追逐黑雾的模糊记忆,並未露出惊诧,只是反问道: “你能否確信,当年所遇的黑雾,与龙族世代阻挡的域外邪物,以及冥凰先祖身上的黑雾,乃是同一种东西?” 祝余一怔,仔细回想,却只能摇头: “记忆太过模糊,气息难以比对…不能確信。” “既不能確信,”昭华露出一抹宽慰的浅笑,“便不必过早忧惧,自缚手脚。做好你当下该做之事便是。” “况且…” 她话锋一转,笑道: “若你猜测为真,那徒儿你,岂非恰是这些域外邪物的天生克星?” “连为师都未曾深入那等虚无之境与它们搏杀,你却曾將其驱散。日后若真需彻底解决此患,说不得,为师与诸位同族,还需仰仗於你呢。” “师尊…” 祝余喉头滚了滚,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坚定的承诺。 他不再矫情,郑重抱拳: “弟子明白了。无论它们是否因我而来,此界安寧,弟子定当竭力守护。” “好。”昭华頷首,“但既有邪物暗中介入,北境局势恐怕比预想更为复杂凶险。此战,註定艰难。徒儿…自当勉力为之。” “弟子谨记!” 祝余目光坚毅,望向虚空,仿佛能看见那道建於天外的长墙。 “待此间事了,弟子便去天外,助师尊一臂之力!” “无论那些邪物是不是因我而来,弟子都会帮师尊將它们尽数灭杀,让师尊和诸位同胞得以重返凡世,亲眼看著这世界,回归它原本的模样。” 昭华望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 “为师,信你。” …… 五年后,十万大山。 群山之间,肃杀之气冲霄。 曾经静謐的山谷,如今已被改造成一望无际的巨型工坊。 千械工坊,日夜轰鸣。 锻造之声响彻云霄,永不熄灭的炉火照亮半边天际映。 工坊旁,山已被凿空。 多具体型堪比山岳的青铜巨像,已屹立在特製的基座上。 它们装甲厚重,搭载著威力惊人的聚灵炮阵,其破坏力直逼六境强者。 更有三具以祝余与玄影搜集来的妖圣遗骸为基础,结合顶尖机关术与蛊术炼製而成的特殊战爭傀儡。 它们虽因材料限制,无法长时间维持圣境级別的全力输出。 但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的恐怖战力,足以短暂匹敌真正的圣境,成为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 算上祝余本人,以及虽性情难测但实力毋庸置疑的玄影,和雪儿她们三,再加上这三具“偽圣”傀儡,北伐大军在顶尖战力层面,已拥有了九位足以震慑一方的“圣境”单位。 实力已远超任何一个单一神庭或凤族分支。 而中下层的力量同样雄厚。 无数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操控著各种型號的机关兽与战斗傀儡,组成了钢铁洪流。 最新式的聚灵炮等远程投射武器被大规模列装,甚至下放到了以十人为单位的基层作战小组。 整整五年,秣马厉兵,厉兵秣马。 这一日,血日初升,將十万大山的轮廓染成猩红。 最高的山峰之巔,祝余独立崖边。 他身后,雪儿手按剑柄,絳离手持巫杖,阿炽与炽虎並肩站在稍前位置。 更远处,玄影慵懒地斜靠在一块山石上,红眸半眯,似在补觉。 山下,无尽的军阵肃然无声。 祝余扫过下方那绵延至天际,肃杀如林的浩大军阵。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了静立身后的师尊。 今日的昭华,装扮得格外不同。 玉冠,流苏,花鈿。 为她本就不凡的容顏,平添了几分不可褻瀆的圣洁与庄严。 此刻的她,不似平日閒坐指导的师长,更像一位降临凡尘为眾生祈福的神女。 祝余轻声调侃道: “师尊今日怎么穿得这般好看?弟子都快不敢认了。” 昭华莞尔,眸中倒映著徒儿挺拔的身影: “今日是徒儿誓师北伐的大日子,为师自然要穿得正式些,为我爱徒践行。” “可师尊您这道分魂就在弟子识海里,”祝余笑意更深,“便是要践行,不也是跟著弟子一起去么?” 昭华竖起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摇了摇: “心意归心意,仪式归仪式。这仪式感,可是半分都不能少的。” 说完,师徒俩相视一笑。 而后,祝余转身,面向静候的雪儿她们。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浮夸的宣言,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出发。” 第445章 玄凰烬 凛冽的寒冰剑气撕裂长空,將那团翻涌咆哮的黑红烈焰绞得粉碎,冰碴混著火星簌簌坠落。 一声悽厉哀鸣响彻玄凰王庭,赤色凤凰的身影像断线的风箏般重重砸落,艷红的翎羽如血雨纷飞。 雪儿反手握住剑柄,手腕轻振,將剑脊上沾染的温热血跡甩得乾乾净净。 “錚”的一声清响,长剑归鞘。 她抬眼望去,只见天际之下,数十艘青铜机关方舟遮天蔽日,打开闸门,释放出无穷无尽的战斗傀儡,淹没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庭。 一尊尊象徵著玄凰无上权威,雕刻著歷代先祖神武姿態的巨型金像,在比它们更加庞大的青铜战爭巨像的沉重斩击下,头颅崩飞,躯干断裂。 更高的天际,一层半透明的紫色屏障如同倒扣的巨碗,將整个王庭区域笼罩。 屏障內外,无数蛊虫匯成翻滚的云涡,间或有顏色诡异的毒瘴喷薄而出。 一些试图趁乱衝破封锁、逃离战场的凤族精锐,刚一接近这紫色屏障,要么被蜂拥而上的蛊虫瞬间啃噬得只剩骨架,要么吸入毒瘴后哀嚎著坠地。 无一逃脱。 是絳离,还有她麾下那群大巫,早已在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任谁也逃不出这截杀之局。 雪儿的目光穿透层层廝杀的人影,落在王庭最深处那座鸟巢形状的宫殿上。 阿兄祝余,还有那个带领他们来到此地的嚮导和內应——玄影,此刻正在那里。 为什么? 她至今想不明白,玄影,那位生来便受万千凤族敬仰的公主,为何会主动提出要带他们覆灭自己的族群。 即便战局已定,胜利的天平无可逆转地倾斜,她依然无法理解。 起初,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陷阱。 尤其是当玄影提出,由她带著祝余大摇大摆地从正面进入,吸引玄凰所有注意力和主力时。 这简直像极了请君入瓮,关门打狗的经典戏码。 然而,阿兄祝余,竟然选择了相信她。 不仅相信,还採纳了这个大胆到近乎冒险的计划。 於是,北伐大军剑锋所指的第一个重量级目標,便定在了玄凰一族。 阿炽与炽虎统领主力大军,絳离率巫部在外布阵封锁,而她则亲自率领一支由最精锐傀儡组成的先锋,执行突袭破阵的任务。 玄影,则依计划,带著祝余直捣黄龙,吸引並牵制玄凰的最强力量。 她们几人,心中其实都捏著一把汗,时刻警惕著玄影这行事莫测的“疯凤凰”是否会突然倒戈,將阿兄置於险境。 可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玄影完美执行了计划,將玄凰的主力精锐尽数吸引到王庭,给他们创造了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 她图什么? 雪儿眉头紧锁,心头的疑云浓得化不开。 背弃自己的血脉,毁灭自己的族群,对她而言,难道真如她平日里表现的,只是一场“有趣的大乐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高耸的“凤巢”,最终收回目光。 无论原因如何,眼下的任务是肃清残敌。 她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杀向远处仍在负隅顽抗的玄凰残部,与阿炽指挥的机关大军匯合,一同进行最后的清剿。 …… 赤金雕琢的台阶蜿蜒向上,每一级都浸染著凤凰的鲜血。 祝余提著他那柄並未沾染多少血跡的长剑,一步步向上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內迴荡。 越往上走,婉转的歌声便越发清晰。 凤凰清音,空灵悦耳。 祝余登上最后一阶,来到了“凤巢”之巔。 燃烧的红羽漫天飘飞,一袭艷红长裙的女子正立於满地血污与残羽之中,正赤著双足,翩然起舞。 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好过头了。 她的心情,似乎好得过了头。 舞姿渐缓,她终於停下,侧身望向持剑而立的祝余,眼波流转,笑容明媚: “好听吗?凤凰死时的声音是不是格外动听?” 看见祝余面无表情,不由得轻笑出声,伸出染著蔻丹的玉指朝他勾了勾: “哎呀,郎君~別杵在那里扫兴嘛。过来,和妾身共舞一曲如何?这可是妾身第一次跳舞给別人看哦~独一无二的恩赏呢。” 祝余没有动。 他看了看这遍地狼藉的舞台,掠过玄影那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赤红眼眸,心中盘算起来。 玄凰王庭已基本覆灭,眼前这个疯癲的“功臣”,就是个定时炸弹。 她对自己的族群尚且能下此狠手,日后若是没了乐子,又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玄影歪了歪头,似乎对他这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感到有趣。 她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当即夸张地张大了嘴巴,脸上堆出惊讶又委屈的神情: “哎呀呀,小郎君,你这是想把我也一起干掉吗?就在这里?就现在?像对付下面那群傢伙一样?” 祝余沉默著,脑海中念头飞转。 玄影的危险性毋庸置疑,忠诚更是无从谈起,能暂时拴住她的从来不是什么血契,而是寻欢作乐的心思。 此刻,或许是清除这个最大变数的最佳时机… 但在短暂思考后,祝余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会杀你。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你確实履行了约定,帮了我们。我不会对你出手。” 听到这个否定的答案,玄影脸上那夸张的惊讶与委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她撇了撇嘴,索然无味地后退一步,甚至有些不满地嘟囔起来: “真没劲…还以为能再试试呢,要么被小郎君你一剑捅穿心口,要么我把你一剑劈成两半,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祝余习惯了她的疯言疯语,收剑归鞘,直接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们来,毁掉自己的族群?” 玄影闻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原来郎君刚才动了杀心,是被这事儿给嚇著了呀~” “其实呢,这叫礼尚往来。別看他们刚才抵抗得挺凶,心里头啊,指不定多痛快呢,他们早盼著这一天啦!” 祝余:“……” 他果然无法理解这群疯子的逻辑。 不再多言,祝余转身: “走吧,清点战利品。玄凰数千年的积累,应当能为我们后续的计划,提供不少助力。” 玄影背起手,嘻嘻笑著,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离开这血色王庭时,祝余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地间的血色,似乎比来时…又浓重了几分。 …… …… 实在抱歉,这几天卡文了,在整理思绪,明天恢復正常更新,结束这一部分。 第446章 最终兵器 玄凰王庭覆灭后,北伐大军的锋芒便直指中原腹地。 战旗所指,一座座自詡神庭的修行者势力接连崩塌。 雪儿她们也在战斗中越变越强,修行者终究要靠生死搏杀来磨练自己。 又是一场大胜。 大军攻陷了攻陷了盘踞在坠星原的“厚土神庭”,一群擅长土系灵气,喜好造巨型奇观的修行者,尤其喜欢拿人来当地基。 残阳如血,泼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 雪儿还剑入鞘,站在一处残破的望楼顶端。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望著这片被染红的土地。 不知为何,心中没有半分胜利后的喜悦。 “雪师叔。” 絳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落在瞭望楼上,紫色的裙摆纤尘不染,但脸色却有些罕见的苍白。 “你也感觉到了?” 雪儿没有回头,声音清冷。 “嗯。” 絳离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血色浸透的天际与大地。 “气息不对,贏是贏了,但天上的血色好像更重了。” 戾气在风中飘散。 隨著一场场胜利,这种令人极其不適的感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浓。 它侵染灵气,干扰心神。 她们几个倒还好,但凡人士卒战后更容易暴躁、恍惚,甚至偶尔出现无端的幻觉。 以往,她们只当是战场煞气过重,需要时间平復。 但越往后越不对劲。 “天地间的戾气,”雪儿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越来越重了。我们的仗,好像…打错了方向。” 这不是她们该妄断的。 两人对视一眼,纵身掠下望楼,朝著中军大帐而去。 祝余正在听阿炽匯报此战的缴获与伤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玄影窝在角落的一张椅子里,百无聊赖地玩著自己的一缕头髮,对满帐的肃杀气氛浑不在意。 雪儿和絳离入帐。 “阿兄。”雪儿率先开口。 祝余抬眼看向她,又扫过同样表情严肃的絳离。 这可不是打了胜仗该有的表情。 “我们感知到,天地间的戾气,正隨战事加剧而急剧攀升。”雪儿言简意賅,“此番战后,尤为明显。” 帐內安静了一瞬。 阿炽停下匯报,眉头一挑。 祝余听完,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疑虑。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三个字,平淡无波。 雪儿和絳离皆是一怔。 阿兄的反应,太过冷静了,冷静得像是…早已料到。 祝余没有解释,只是对阿炽道: “按计划,大军明日开拔,目標——中原腹地,天脊平原。” “到了那里,暂时不再前进。” …… 天脊平原,地势开阔,沃野万里。 北伐大军在击溃了盘踞此地的最后一个大型神庭后,停下了。 祝余下达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命令: 停止前进,就地构筑永久性防御工事。 不仅如此,已成为北伐大后方的十万大山,也开始进行规模空前的搬迁。 无数资源乃至部分非战斗人员,通过庞大的运输机关和开闢的稳定通道,被源源不断地运送到这片新选定的中原基地。 一座规模远超以往任何据点,宛如金属巨城的超级要塞,以惊人的速度在地平线上拔地而起。 祝余几乎將所有日常军务都交给了炽虎,自己则和师尊昭华以及阿炽整日待在最隱秘的工坊里。 他在建造一样东西。 一样连亲手主持建造的阿炽,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更让她惊讶的是,这装置最关键的几部分组件,竟然已经提前完成了。 是由昭华师祖亲自负责的。 这些年,师祖看似在摸鱼,偶尔指点她们修行。 原来是將绝大部分心力,都投入到了这件神秘造物的准备之中。 “先生,我不明白。” 一次短暂的间歇,炽虎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们停下进攻,耗巨资在此地修建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反而寄希望於一件尚未完成的武器?” 阿炽也看向祝余,眼中同样带著探询。 雪儿和絳离虽未开口,目光也聚焦在他身上。 “那不是武器,”祝余答道,“如果一定要定义,可以称之为…能终结一切的关键。” “但它需要难以想像的能量和资源来建造和维持。一旦启动,我与师尊绝大部分的精力与力量,都必须倾注其中,难以分心他顾。” “而且,其启动和运转的动静,將超乎想像,可能会引得这片土地上所有神庭,乃至妖族的群起而攻之。” 他环视眾人: “所以,在我们准备好启动它之前,我们需要让这里固若金汤。” “需要你们,需要所有的將士,变得足够强大。需要建立起一套即使没有我和师尊直接参与,也能抵御任何攻势的防御体系。” “需要积蓄足够启动它,並支撑其运转的资源。” “不再进攻,转入全面防御。”祝余沉声道,“我们的目標,不再是征服多少土地,毁灭多少神庭。而是守住这里,造好它,然后…启动它,终结一切。” “我明白了。” 雪儿第一个道: “既然阿兄说守,那我们就守,雪儿相信阿兄。” 炽虎则依然有些困惑於战略上的急转,眉头紧皱。 阿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低声道: “先执行命令。有些事…或许先生有更深的考量。” “而且,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战爭本身…好像让这片天地病得更重了。继续毫无顾忌地打下去,结局未必是我们想要的。” 炽虎回想起战场上越来越浓的令人不適的气息,以及那些战后变得格外狂躁,需要长时间安抚才能平静下来的士卒,默然无语。 “先生和昭华师祖是早就预见了这一天?” 絳离问道。 “所以北伐的目的,从来不是以武力荡平神庭。扫平前进障碍,夺取必要资源,最终都是为了在这里,建造这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器?” 祝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让她们各自准备,迎接那些修行者可能的反扑。 然后,便又回到了工坊里,敲敲打打。 …… 工坊內部,巨大的穹顶之下,那座逐渐成型的造物静静矗立。 祝余与昭华並肩站立在观察平台上,望著下方那逐渐显露轮廓的机关。 它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特殊结晶材料构筑,整体呈多棱面的复杂几何体,核心区域预留出能容纳一人的空腔。 “以我们这些年积累的资源,加上北伐所得,”祝余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內显得有些低沉,“由阿炽主持,最多再有半年,它就能彻底完工。” “然后,世界就会慢慢变回它该有的样子了。师尊您记忆里,那个生机勃勃的样子。” 昭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望著那水晶熔炉。 水晶萤光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披了一层柔和的银纱,也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影。 “你没有告诉她们全部,” 良久,昭华才轻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东西…真正的作用。” 祝余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不需要说透。阿炽那丫头够聪明,当她真正上手时,以她在机关术上的造诣,要不了多久,她自己就能推测出这东西真正的用途。” “她或许会震惊,会难以接受,但最终,她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他想起那个最初在冰天雪地里被救下,眼神倔强又戒备的少女。 这些年在他身边渐渐长大,展露惊人的天赋,偶尔也会流露出属於少女的天真烂漫和小女儿心態。 但… “她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做出最正確判断的姑娘。感情或许会影响她的心情,但左右不了她的抉择。我相信她。” “更何况…师尊您不是早就说过么?”祝余看著昭华,眼底倒映著那温润的炉光,“我们…之后还会再见的。” 昭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思绪,似乎飘回了更早之前的某次谈话。 甚至早在前往十万大山之前,祝余也曾询问过,是否可以用武力彻底荡平一切。 而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以杀止杀,在此界行不通。” 她曾如此说道。 “被杀死的敌人,会释放出他们身上积累的疯狂、怨念、戾气…加重对天地的污染。” “毁灭神庭只是治標,真正的病根,是数千年来累积,並因持续杀戮而越发狂暴的天地戾气本身。” “战爭並非药,实乃剧毒。饮得越多,沉疴越重,直至无可救药。” “所以,路只有一条——净化。” “但只靠你个人的体质与功法,杯水车薪。你需要一个能將你的净化之力增幅到足以覆盖整个天地的工具。” 眼前这座逐渐成型的水晶造物,便是那个工具。 一个超巨型,以祝余为核心驱动的净化机关。 它將放大祝余的力量,助他强行吸纳瀰漫於天地间的无尽戾气与血气。 而这过程,不能有丝毫中断,否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反噬。 所以他需要雪儿她们,需要强悍到能与修行者匹敌的机关大军。 “对了,师尊,”祝余忽然想起一事,“那个潜入此界的邪物…龙族的前辈们,可曾寻到他的踪跡?” 昭华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熔炉上: “不必忧心。待这机关真正启动,你的意识会与整片天地短暂相连。届时,只要他仍在此界,便无所遁形。” “也就是说…”祝余若有所思,“能一併了结?” 昭华没有给出確切的肯定或否定,只是道: “当你置身於那股洪流之中,你会看到许多东西。不止是现在,或许还有模糊的未来片段。届时如何抉择,取决於你自身。” 她双手优雅地交叠於身前,向前轻盈地走了几步,更贴近观察平台的边缘,凝视著下方的水晶核心: “这造物一旦运转,会將天地间所有逸散的无主灵气,全部灌注於你一人之身。” “那时,你將暂时拥有超乎想像的力量。也只有你的体质与灵魂,才有可能承受这种衝击。” “而这样的力量,会让你看穿很多。”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祝余“ ”“最终如何抉择,便取决於你自己了。” “师尊,”祝余忍不住问,“您能看见命运,那未来的我,是怎么选的?” 昭华轻笑,摇了摇头: “徒儿,命运长河,並非一条既定的轨道。” “命非有天定,记得为师说过的吗?天不会干涉这些,只是会允许我们看到其中的一种可能。” “若迷信於此,后果难料。” 见师尊不肯明言,祝余也不再追问。有些答案,或许確实需要自己去找。 师徒二人又静立片刻,交流了一些关於建造细节的问题,便转身离开了工坊。 刚走出戒备森严的內区,转过一个堆满备用材料的拐角,便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正背著手,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著地。 脑袋微微侧向工坊深处的方向,似乎在努力偷听著什么。 是玄影。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又带著点好奇的笑容,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哟,出来啦?” “偷听?”祝余瞥了她一眼。 “好奇嘛~” 玄影理直气壮,红眸瞟向那紧闭的石门,又看回祝余脸上。 “你们弄的那个大玩意儿,真有说的那么玄乎?能结束一切?” “这世上,可没什么天大的好事是不用付出代价的。那么厉害的东西,代价是什么?” 祝余看著她那副明明察觉到了什么,却偏要装作只是好奇“热闹”的模样,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厉不厉害,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至於代价…” 他顿了顿,迎上玄影的目光。 “你只需要知道,等它启动那天,绝不会少了你想要的『热闹』。说不定,还是你见过的最大的一场。” “是吗?” 玄影跟在他身侧,闻言,笑容愈发灿烂明媚,眼底那点锐利化作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既然郎君这样说,那妾身可就…拭目以待了哟~” 第447章 火力优势学说 …… 时间,终於来到了那一天。 那座被昭华命名为“灵魂熔炉”的庞然巨物,在无数个日夜的赶工与调试后,终於彻底竣工,静静矗立在工坊中。 数日前,当最后的调试与检查完成后,阿炽站在庞大的炉体前,仰头望著它,脸上没有以往那种製造出巨型机关的兴奋。 正如祝余所料,她在接建造后不久,便明白了这“熔炉”真正的用途。 她看懂了,然后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更沉默了些,继续按照昭华的要求打造机关。 祝余曾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坦诚地告知了启动“灵魂熔炉”的后果: 那必將惊动世间所有残存势力,引来不顾一切的疯狂围攻,而他和昭华师尊將无力他顾,大家生死难料。 听到这个消息后,阿炽反而轻鬆了些。 此刻,在熔炉最终完成,只剩下他们两人独处在这宏伟造物之前时,祝余终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阿炽,”他看著她平静的侧脸,“那天之后,你似乎轻鬆了许多。为什么?” 阿炽闻言,转过头看向他,竟是笑了起来: “因为,我知道了,先生您並没有打算瞒著我们所有人,独自去完成这件事,独自去承担那个结局。” “启动它,完成这件事,需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力量,需要我们並肩站在一起。就像…就像当年玄木城那些选择留下的前辈们一样。” “他们將希望交给离开的人,然后自己拿起武器,面对绝境,战斗到最后。” 祝余一怔,然后失笑,摇摇头: “这…值得高兴吗?” “当然值得。”阿炽果断回答,“这样一来,我们至少完成了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真的有可能结束这持续了千百年的疯狂,让后来的人,能像先生您曾经描述过的那样,在一个安寧的、正常的天地生活,不用担心灵气里的疯狂,不用担心隨时可能降临的神罚。” “第二,”她的笑意更深,“我们能一起走到最后,战斗到最后一刻。先生,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没有什么遗憾可言。” 她望著祝余,眼神清澈见底: “我对自己这一生,很满意了。能从冰天雪地里活下来,能遇见先生和大家,能学到这么多东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很好了。” “至於那个未来,自然有其他人代替我们去看。”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脸颊上的红晕似乎加深了些,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做。在…那之前。” “什么?” 祝余下意识地问。 话音刚落,阿炽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踮起脚尖,在祝余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带有属於女子的温润香甜,转瞬即逝。 阿炽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脸颊瞬间红透。 她不敢再看祝余的眼睛,转身就往机关室外跑,一句话也没留。 祝余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都停转了。 等他回过神来,阿炽人已经跑没影了。 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一点温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著。 跑了。 亲完就跑。 这姑娘…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跟谁学的? “呵…” 一声轻柔的笑意,从他身侧传来。 昭华的身影不知何时浮现,依旧是那副端庄出尘的模样。 她望著阿炽消失的方向,笑著摇了摇头,笑容莫名有些慈祥。 “青春年华呀…”她轻声感嘆,“真好。不像我们那会儿,脑子里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倒是错过了不少风景。” 祝余转头看她,有些无奈: “师尊,你是不是预料到会有这一出,才一直装死不说话,也不现身。” 昭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她將目光从门口收回,看向那座灵魂熔炉。 “时候到了。” 她说。 祝余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是啊,时候到了。” 该做的安排早已做好。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要面对什么,知道为何而战。 从雪儿她们,到每一个选择留下的普通士卒。 无需再多言。 昭华最后看了他一眼,身影渐渐淡化,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流,没入他的识海之中。 祝余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座庞大的机关造物。 …… 地穴之外,连接工坊禁地的通道中。 阿炽一口气跑出了老远,直到確认身后无人追来,才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壁停下,剧烈地喘息著。 方才的大胆举动此刻后知后觉地化为汹涌的羞意,瞬间衝垮了她的冷静。 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通道里咚咚作响。 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根和脖颈都在发烫。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温度……所有细节疯狂地涌入脑海,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怎么就真的做了?! 明明只是想…只是想不留遗憾地表达出来而已… 可真的付诸行动之后,这后续的羞耻感简直排山倒海! “阿炽?你怎么了?” 一个清冷中的声音响起。 阿炽嚇了一跳,猛地抬头,才发现眾人都聚了过来。 雪儿,絳离,玄影,还有刚刚安排好军务,赶来的炽虎,几女都在。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你脸怎么这么红?”炽虎心直口快,“跑这么急?里面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 阿炽连忙站直身体,抬手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降温。 “就是…就是有点激动。熔炉完成了,我…我太高兴了。” 这个理由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完成熔炉是早在计划中的事,以阿炽的性格,断不会因此失態到脸红气喘。 “哦~只是高兴啊?”玄影似乎看出了什么,“我还以为,是咱们阿炽妹妹终於干了什么『大事』,得偿所愿了呢~” “当…当然是大事了!”她梗著脖子嘴硬道,“灵魂熔炉可是结束一切的关键…” 在玄影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她声音越来越低。 絳离目光柔和地看著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 “师姐,你还好吗?” “我很好。” 阿炽用力点点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和昭华师祖那边应该要开始了。我们也…各自准备吧。” 几个姑娘见状,也不再追问,纷纷点了点头。 雪儿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最外层的防线。 絳离轻轻拍了拍阿炽的肩膀,低声道:“师姐,保重。” 然后也走向了她负责的毒阵。 炽虎用力握了握拳,眼中战火重燃: “明白了!我这就去最后检查一遍正面防线!” 玄影则是轻笑一声,又看了看强作镇定的阿炽: “小郎君似乎没有给妾身安排任务呢,那妾身就去找个视野好的看台好了,加油哦~” 说罢,红影一闪,消失在通道尽头。 阿炽看著姐妹们各自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红潮终於缓缓褪去。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隔绝了核心区的厚重闸门,然后转身,前往机关兽的营地。 …… 祝余走入了灵魂熔炉。 脚下是平滑如镜的基底,头顶是水晶穹顶。 他走到正中心的位置,盘膝坐下,闔上双目。 体內灵气,向外流淌,与四周的水晶壁障建立起联繫。 起初,只是微光。 他身下的阵法纹路逐一亮起,淡青色的光流沿著预设的路径蜿蜒流淌。 紧接著,四周的水晶內壁也开始响应,从底部向上蔓延。 然后,整座熔炉,开始缓缓旋转。 光芒越来越亮。 从最初的微光,到莹莹辉光,再到灼灼光华。 一道直径足有数丈的光柱,自熔炉顶端冲天而起,射向那被血色污染的天穹! 贯穿天地的光柱,成为了此刻最醒目的存在。 它以自身为核心,光芒迅速向著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形成一个笼罩了不知多少万里的光之旋涡。 各自坚守在机关城不同区域的几女,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她们看到了那道光,也看到了隨之出现,几乎遮蔽了小半个天空的缓慢光旋。 周遭空气中那令人烦闷,混杂在灵气中的暴戾与血腥气息,正在被一股力量牵引、拉扯,朝著那光旋的中心匯去。 机关城外,那无边荒原之上,尸骸堆积如山,冻结的血污將大地染成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斑驳。 少部分尸身还保留著人形,更多的则是破碎的冰块与焦黑的残渣。 那是雪儿剑气留下的痕跡。 北伐大军的脚步在这里停下,转为固守,但战爭並未结束。 各方势力並不打算就此罢手。 对这座钢铁巨城的围攻,数年来从未真正停歇过。 天脊平原已是血流成海。 雪儿主动请缨,镇守这直面敌军锋芒的最前线。她的理由简单直接: “我除了手中剑,別无他长。阿炽能造机关,絳离擅巫蛊阵法,炽虎能调度大军。这里,交给我最合適。” 於是,她便成了这座城门的镇守者。 无数个日夜,她站在这里,剑光起落,冰封千里。 也正因身处最激烈的杀戮前沿,她的剑术与修为,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精进。 而在遥远的方向,一些立於山巔的身影,正远远眺望著机关城方向那贯通天地的光柱与庞大的旋涡。 “那是什么?!”一个手持拂尘,却眼泛红光的老者厉声喝问,声音惊怒,“他们在做什么?掠夺天地灵气?” “好大的阵仗…这般抽取灵气意欲何为?” 另一个笼罩在七彩霞光中的身影低语,眼神闪烁不定。 “莫非…是想製造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或是施展某种禁忌之术?” “但天地灵气匯聚,此乃天大的机缘,岂能错过?” “掠夺也好,秘法也罢,阵仗如此之大,必是了不得的东西。” 一个笼罩在淡淡血雾中,声音沙哑的身影冷笑道。 “正好,世间剩下的老傢伙们,怕是都被惊动了。这等盛会,不去凑凑热闹,岂不可惜?” 一时间,四方云动。 无数遁光划破长空,朝著机关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极寒之渊深处。 一道笼罩在黑雾里的身影,正站在一座布满裂纹的占卜星盘前。 一道始终被浓鬱黑雾包裹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望向南方天际那即便相隔万里也能感知到的光芒。 黑雾声音乾涩,喃喃道: “占卜里…可没有这一幕…它果然…果然是不可尽信的…” 黑雾翻涌,遮掩了他脸上的神情,只余下满是惊悸的呢喃,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 机关城头。 雪儿收回瞭望向远方光柱的视线。 城下远方,那被光旋异象短暂震慑的敌军阵列,再次蠢蠢欲动。 黑压压的影子从地平线后涌出,跨过同伴的尸山。 雪儿目光冰冷,越过千里之遥,锁定了那些扭曲造物中最具威胁的几个。 在她身后,城墙垛口之后,一队队身穿制式轻甲的凡人士兵,正检查著手中的武器。 他们端著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一支支乌黑鋥亮的铁銃。 北伐大军的凡人士卒几乎不怎么练近战——这玩意儿用处不大。 而是按照祝余那什么“火力优势学说”,大量列装各种远程投射武器,配合机关傀儡与防御工事,构筑立体的火力网。 当那些嘶吼著的怪物洪流进入预设的距离范围时,一道冰蓝色剑芒升空,“啪”地一声炸开。 那是攻击信號。 低沉的轰鸣声中,数十艘搭载著战斗傀儡和小型聚灵炮的机关方舟从城內各处的起降平台升起,迅速在空中展开阵型。 与此同时,城墙后方更远处,那些已校准完毕的聚灵炮阵,发出了怒吼。 无数道拖著尾焰的赤红划破天空,朝著千里之外汹涌而来的敌军先锋,呼啸著泼洒而去! 光束落处,大地震颤,泥土与残肢被送上半空。 爆炸的轰鸣连成一片,瞬间將最前沿的怪物浪潮撕得粉碎! 红光如雨,死亡如织。 第448章 混战 炮火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轰鸣,炸开一朵朵赤红与炽白交织的死亡之花。 被神庭以邪法驱逐,用作消耗的怪物蜂拥而来,又在这片密集的钢铁与灵气的怒涛中被成片撕碎、拋飞。 聚灵炮的光团落地,方圆万丈尽成焦土。 仅仅一炮落下,衝击波便能清空百丈。 坚硬的冻土与岩石瞬间汽化或熔融,范围內的血肉之躯更是直接爆散成漫天血雾,连稍大的残骸都难以寻觅。 血肉糜烂,骨渣纷扬。 但那瀰漫开的浓重血气,並未像往常般加剧天地的污秽。 地底深处,天空极高处,一道道淡青色的符文在微微发光,构成一个將整个平原囊括在內的巨大阵法。 將战场上还未来得及扩散的浓鬱血气与戾气尽皆吸收。 就连那些在炮火与廝杀中殞命者破碎逸散的残魂,也被这青色阵法的力量所阻隔。 无数模糊扭曲的面孔与嘶吼被困在战场上空,形成一片哀嚎不绝的魂潮。 它们大多魂体残缺,但不是新死所致,而是早在被改造奴役的过程中就已支离破碎。 死亡对它们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扭曲的仁慈。 此刻被困於此,徒增悽厉。 密集的炮火在千里之外构筑著死亡的收割线,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种类也过於庞杂。 总有一些速度奇快,或皮糙肉厚,或运气够好的怪物,嘶吼著衝过了火力网的缝隙,踏著被冰封或烧焦的同族尸骸,继续向著机关城的方向涌动。 天空中的机关方舟適时打开了腹部的舱门。 数不清的战斗傀儡密密麻麻地坠落。 那是標准制式的近战傀儡,体型大多与常人相仿或略大,结构坚固,手持制式刀剑或钝器。 它们的个体实力大致相当於低阶妖族,单独面对强敌不堪一击,但用来对付这些同样没什么章法、仅凭本能和数量衝锋的炮灰,却正好合適。 顷刻间,以巍峨的机关城为中心,方圆数万里的天脊平原上,廝杀的身影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土地。 但这片战场远非简单的攻城与守城。 除了机关城一方保持著严密的阵型与指挥,外围的“进攻者”们,本身就是一个混乱的旋涡。 这里没有真正的盟友。 不同神庭的势力之间,妖族的不同部族之间,甚至同一势力內部不同的统领麾下,都在彼此攻击撕咬。 有些是尚有清醒意识的修行者或高阶妖族,他们沉醉於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混战,享受杀戮本身,將刀锋与法术对准视野內的每一个活物。 更多的则是被彻底磨灭了神智、只剩下痛苦与狂暴本能的可怜造物。 它们无差別地攻击著周围的一切,包括曾经的同伴。 各色灵气闪光在混乱的浪潮中此起彼伏地爆发,往往清空一小片区域,又瞬间被新涌上来的身影填满。 雪儿独立於城墙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未著甲冑,还是那身灰色劲装。 她看著那缓缓迫近的猩红一片。 傀儡的防线,在削弱了敌军最前锋的衝击后,开始显露出疲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缺口。 敌人之中,不乏气息强横的存在。 尤其是在灵魂熔炉启动之后,那些原本可能还在观望的神庭,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终於全数被吸引了过来。 感知之中,数道圣境的存在正在靠近。 仅凭她一人一剑,要同时应对可能不止一位的圣境敌人,可能有些艰难了。 “吼——!!!” 咆哮声掀起风暴,甚至短暂压过了炮火的轰鸣! 三头体型如山岳的怪物撞碎了傀儡防线,扑向城墙。 雪儿扫了一眼。 左边一头,是由无数扭曲的人体强行缝合的巨型人蛇。 肢体胡乱扭动,无数张面孔在它体表哀嚎,散发出浓郁的怨毒与死气。 中间一头,形如放大了万倍的海星,五条粗壮柔软的腕足支撑著中心那不断蠕动,布满吸盘和口器的肉瘤躯干。 腕足上密布的眼珠同时亮起,剎那间射出成千上万道惨绿色光线,扫过之处,傀儡与岩石皆被切割、汽化。 右边一头最为怪异,上半身依稀是腐烂不堪,生著破烂骨翼的人形鸟状生物,长著多条筋肉虬结的手臂。 下半身却如同蜈蚣,排列著数十对锋利如刀的巨型节肢,行走间大地崩裂。 是各大神庭的血肉造物,每一个都有至少六境地实力。 这些年他们已经干掉了不少,这是最后三个最强的,已经到了准圣级。 它们身后,还跟隨著更多体型稍小,但同样狰狞可怖的各类巨兽,碾碎沿途一切。 雪儿並未动。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咚——咚——咚——”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距离城墙数百里外的平原上,数处地面猛然隆起! 尘埃碎石如喷泉般衝上高空,几尊体型几十丈的青铜巨像,破土而出! 它们外形仿若顶盔贯甲的巨人,手持巨剑、战锤或长矛,迈开沉重的步伐,朝著那三头巨型怪物以及它们身后的肉山集群发起了反衝锋。 地动山摇! 而那三具有准圣实力的傀儡则迎上了三头怪物。 地形在几个呼吸间重塑。 环形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平原开裂成深渊,岩石隆起成高山,轰击產生的深坑成盆底。 碎尸或被碾成虚无,或被扬上天空,化为尸雨。 整片天脊平原在这超越凡俗的力量对撼中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然后,笼罩战场的青色巨型阵法光华大盛。 开裂的深渊弥合,隆起的高山沉降,满目疮痍的战场竟在数个呼吸间恢復如初。 接著,又在下一轮更猛烈的衝击中,再次崩毁,循环往復。 雪儿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一直逡巡在外观望的圣境气息,在目睹了圣骸傀儡的出现与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碰撞后,似乎…更近了一些。 不多时,便觉三股强悍的气势逼近。 城外,那三具圣骸傀儡与三头准圣怪物打得天崩地裂,更高处的云层被无声排开。 三道身影,仿佛跨越空间而来,悬停於战场上空。 居高临下,漠然俯瞰。 左侧一人,周身流转著如梦似幻的七彩霞光,光晕柔和,隱约可见是名身姿曼妙的女子轮廓,面容在流光中模糊不清。 中间一人,身形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灰黑色斗篷里,男女莫辨,环绕著浓得化不开的阴森鬼气,无数半透明的怨魂虚影在其身侧无声哭嚎盘旋。 右侧一人,则是一名套在铁壳子里的妖族,手持一桿乌沉沉的长枪,枪尖吞吐著暗红血芒,狂暴的妖气在他体表燃烧。 他们俯瞰著下方混乱的战场,眼神或漠然,或贪婪,或带著一丝戏謔。 “聒噪。” 七彩霞光中的女子轻哼一声,声音悦耳却冰冷。 素手一挥,铺天盖地的七色光刃,朝著下方战场某处敌我混杂最密集的区域扫去! 那团惨绿雾气中伸出一只完全由森白骨骼构成、缠绕著绿色鬼火的巨爪,朝著另一片区域朝下! 顿时阴风怒號,无数半透明的厉鬼虚影尖啸著扑下,所过之处生机急速凋零,无论是血肉怪物还是低阶修士,尽皆在鬼哭声中血肉消融,魂飞魄散! 那个妖圣则是抱著枪,冷眼旁观。 圣境强者甫一现身,便进行了无差別的清场攻击。 对他们而言,下方那些螻蚁般的廝杀毫无意义,只会碍事。 大片大片的杂音瞬间消失,无论是机关城的傀儡、血肉怪物,还是其他神庭的炮灰,都在圣境之威下灰飞烟灭。 城头,雪儿按剑的手,终於动了。 她只拔出了腰间双剑中的一把。 剑身湛蓝如万古寒冰,出鞘的瞬间,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连呼啸的风都被冻住。 “哦?” 七彩霞光中的女子,似乎注意到了城墙上这道身影。 “这就是情报里提到的,那个南蛮子麾下最强的剑士?唔…模样倒是生得冷俏,就是不知手上功夫,配不配得上这份容貌?” “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团惨绿雾气中传出非男非女,沙哑重叠的诡异声音。 话音未落,也不见其如何动作,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腥臭鬼风,凭空而生,径直朝著雪儿所在的城墙位置狠狠抓去! 鬼爪未至,那直透灵魂的阴寒与恶念已经扑面而来,即使有大阵护卫,凡人士卒们也面色惨白,神魂动摇。 雪儿握剑的手紧了半分,正要迎击。 “嗤嗤嗤——!” 异变陡生! 城墙根下,猛然炸开数个巨大的窟窿! 数根粗壮的巨型紫色藤蔓从地下钻出,以惊人的速度冲天而起,交织成一面厚实的藤蔓之墙,正好挡在那道惨绿鬼风之前! “嘭!” 鬼风狠狠撞在藤蔓墙上,爆开大团大团的绿色磷火与毒雾。 那些紫色藤蔓只是晃了晃,却顽强地抵住了衝击。 更诡异的是,藤蔓表面附著的紫雾,竟反过来侵蚀那些鬼气与怨念,接触之处,鬼风发出更加悽厉的哀嚎,迅速溃散! “什么鬼东西?!” 惨绿雾气中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 紧接著,藤蔓鞭子一样追著他们抽了过来,那妖圣冷哼一声,持枪去挡。 “鐺!”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 藤蔓被枪身蕴含的巨力震得倒卷回去,表面出现裂痕。 但妖圣也是瞳孔一缩,只见自己那杆以万年玄铁混合多种珍材打造的宝枪,与藤蔓接触的部位,竟然出现了明显的腐蚀痕跡,变得黯淡无光,灵性大损! “混帐!这是什么毒?!” 妖圣又惊又怒,心疼不已,这杆长枪跟隨他征战多年,从未受损,今日竟被这古怪藤蔓所伤。 “雪师叔,我来助你。” 机关城中,絳离站在紫色阵法之內,手持巫杖,声音直接在雪儿脑海中响起。 眼下局面,阿炽不擅长战斗,且必须坐镇中枢,操控全城机关与防御大阵,分身乏术。 炽虎需要统筹全局,协调各部。 玄影那个疯女人不知又猫在哪里,指望不上。 能直接顶上去,与圣境强者正面交锋的,只有她和雪儿两人。 雪儿一如既往地寡言,只在心中回了一个字: “好。” 话音落,人已动。 鏘——! 冰蓝色的长剑彻底出鞘,剑光如秋水横空,清冷凛冽,瞬间驱散了周遭因鬼气带来的阴寒。 足尖在城垛上轻轻一点,已然化作一道矫捷的冰虹,主动衝出城墙防御范围,迎向那悬浮空中的三位圣境! 几乎在她动身的同时,城外地面,更多的紫色藤蔓疯狂生长,如蛇群一般配合著雪儿迎战。 剑锋所指,寒意凛冽。 雪儿竟是直接找上了那女子和御鬼者两人! “找死!” 御鬼者厉喝,雾气翻滚,更多惨绿色的鬼爪、鬼影、阴雷凝聚。 女子则轻笑一声,分化出无数道七彩丝带,柔韧无比却又锋锐难当,从四面八方缠绕切割。 雪儿神色不变,手中冰蓝长剑舞动,点散阴雷,或是盪开缠绕而来的霞光丝带。 她身法飘忽,在漫天攻击中穿梭,看似惊险,却总能间不容髮地避开致命之处,偶尔反击一剑,便逼得对方不得不稍作回防。 而另一边,那使枪的妖圣则陷入了麻烦。 藤蔓將其包围。 这些藤蔓坚韧异常,且附著著蚀心紫魘的剧毒,沾上一点便是蚀骨销魂。 妖圣怒吼连连,手中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將一根根袭来的藤蔓斩断、震飞。 但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断裂处迅速再生,且断裂的藤蔓溅射出的毒液更是防不胜防,长枪已经滋滋冒烟,一时间竟被压製得险象环生。 “嘖,废物。” 七彩霓裳的女子瞥了一眼被藤蔓撵得有些狼狈的妖圣,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她与那御鬼者的身法都极为诡譎,霞光流转,鬼影飘忽,轻易避开了几根试图偷袭他们的藤蔓,攻势愈发凌厉地集中在雪儿身上。 五位圣境强者战作一团,恐怖的能量风暴早已將下方战场清空出更大范围的绝域。 就在这激战白热之际—— “嗡!!!” 那贯穿天地的白光一震,紧接著,以那道光柱为中心,整片天穹…扭曲了。 第449章 熔炉(一) 霞光、鬼气、冰芒,在扭曲的天穹下交错纵横。 紫色藤蔓似狂舞的巨蟒,死死缠住那使枪的妖圣。 蚀心紫魘的剧毒不断侵蚀著妖圣的护体妖力与手中长枪,逼得其怒吼连连,却难以脱身,只能凭藉强横肉身与枪术苦苦支撑,狼狈不堪。 而另一边,雪儿已彻底陷入与另外两名神庭之主的混战。 三人身影如电,速度快到难以辨认,在高空上切割出道道光痕。 混战毫无章法,每一击都狠辣致命,同时指向另外两人。 七彩霞光中的“霓裳仙子”身法飘忽,霞光化刃,时柔时刚。 惨绿雾气里的“九幽魂主”鬼啸连连,骨爪阴雷,歹毒难防。 他们的攻击同时指向另外两人,招招狠辣,完全不顾及下方那光柱越来越恐怖的吸力与隱隱的不稳定波动。 对他们而言,那引发异象的源头固然是目標之一,但眼前这场与同层次强者肆意廝杀、生死搏杀的“乐子”,同样不容错过。 但他们很快就乐不出来了。 两人起初还互有攻防,但雪儿那柄冰蓝长剑实在太过凌厉。 剑光所至,寒意封绝。 无论是霞光还是鬼气,皆被冻结斩碎。 “不能再这样!”七彩霞光中传出女子略显气急的声音,“这丫头棘手,先联手斩了她!” “哼!” 惨绿雾气翻滚,算是默认。 混战至此,他们都清楚,单打独斗谁也奈何不了雪儿,再各自为战,怕是真的要被这冷冰冰的剑圣逐个击破。 两人攻势陡然默契起来,一左一右,霞光鬼气交织成网,罩向雪儿。 恰在此时,远方天际再起波澜! 两道强悍无匹的气息急速逼近,转瞬即至! 又是两位神庭之主抵达! 他们远远望见空中混战的三人,以及下方被紫色毒雾藤蔓困住的妖圣,竟没有加入战团,而是目光一转,直接锁定了防御看似薄弱了些的机关城本体! 两人同时出手,一道炽烈如大日的拳印,一道腐蚀万物的灰色洪流,狠狠轰向城墙! 城墙上,凡人士兵操纵的铁銃与小型聚灵炮射出的光弹,撞在这等攻击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雪儿眼神一寒。 面对眼前两位圣境的联手攻势,她竟强行抽身,手中冰蓝长剑向侧后方猛然一挥! 一道冰蓝色剑罡斩出,横贯了小半个平原! 所过之处,空间都被冻结出白色裂痕! 后发先至,斩在那炽烈拳印与灰色洪流之上! 轰! 嗤——! 拳印爆碎,洪流冻结崩裂! 两位新来的神庭之主身形剧震,被迫止住冲势,骇然望向空中那道灰色身影。 “絳离!”雪儿冰冷的声音直接在对方脑海响起,“布阵!外面交给我!” 絳离在阵法核心中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手诀一舞,布置在城內地脉各处的紫色阵法节点同时亮起! “万蝶天罗!” 嗡嗡—— 机关城外,大地龟裂,空气哀鸣! 无以计数的灵蝶,自地脉中涌出,匯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深紫色毒雾龙捲风! 龙捲风壁厚重凝实,无数毒蝶在其中穿梭,將整个机关城牢牢护在风眼之中! 后续赶到的圣境强者,以及其他方向的远程攻击,纷纷轰击在这毒雾龙捲之上! 爆鸣不断,大片大片的毒蝶被震散,但更多的毒蝶立刻从龙捲內部涌出填补。 蚀心紫魘的恐怖毒性,將袭来的能量与实体攻击不断侵蚀! 这毒龙捲,成了机关城最危险的盾牌。 它敌我不分,一旦失控或破散,蚀心紫魘扩散开来,足以將整座钢铁城池连同內部所有生灵一併融化! “什么东西?!” “好可怕的毒!” 攻击者们惊疑不定,一时不敢轻易靠近,只敢在远处不断轰击,消耗著毒蝶。 而雪儿已重新拦在了高空。 齐肩短髮以祝余所赠地髮带束起,在能量乱流中飞扬,灰色劲装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前方虎视眈眈的五道身影,清冷如故。 然后,她拔出了第二把剑。 与之前冰蓝长剑不同,这把剑色泽更沉,近乎玄黑,唯有剑锋闪著一抹幽蓝寒光。 双剑在手,一正一反。 嗡——! 一股比之前强悍了数倍的冲天寒气,以她为中心爆发! 脚下的大地瞬间凝结出蔓延数百丈的厚实冰层,空气中的水分被直接冻成冰晶雪尘,环绕著她缓缓旋转。 “呵,小丫头,想凭一己之力拦住我们五个?” 霓裳仙子掩嘴轻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勇气可嘉,愚不可及。” 雪儿对他们的嘲讽置若罔闻。 她很清楚自己挡不住所有人,远处还有更多气息在观望。 她能做的,就是挥剑,儘可能多地吸引注意,为絳离减轻压力,为祝余爭取时间。 无需言语,剑即是答。 剑光起! 她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双剑舞动,划出两道交织的冰寒剑轮。 最先抵达的三人被她这目中无人的强攻所激,合力迎上。 后来两位神庭之主则趁机绕过战团,再次凝聚攻击,狠狠轰向远处的紫色蝶群风壁! 雪儿独战三,双剑化作漫天冰影,將枪影、鬼啸、霞光尽数拦下,剑贯长天,竟一时不落下风! 但就在这激战正酣之时,风云再变! 灵魂熔炉聚集了太多的灵气,扰乱了天地,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波动。 天脊平原的“天空”和“大地”,仿佛变成了被打乱的拼图,开始出现错位和扭曲! 激战中的眾人无不骇然失色,攻击都出现了紊乱。 雪儿刺出的剑偏离了轨跡,轰向毒障的魔掌,突兀地出现在数百丈外,將一片山丘抹平。 混乱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当视野重新稳定,所有人都骇然发现,战场格局已面目全非! 雪儿依旧站在原地,双剑在手,微微喘息。 面前是三个惊疑不定的对手,另两人不知去向。 接著,一片模糊的光影闪过。 原本空无一物的平原上,突然凭空出现了数尊正在激战中的庞大身影。 正是那三具圣骸傀儡与三头血肉怪物! 它们似乎是从另一片时空被生生扯了过来,战斗甚至还在继续,狂暴的衝击波横扫四方! 更远处,几尊青铜巨像也突兀地显现,正与一些同样凭空出现的敌方巨兽廝杀! 整个战场,瞬间被来自不同时空、不同战线的自己人和敌人填满。 而唯一保持稳定的,唯有那座被紫色蝶群风暴笼罩的机关城。 霓裳仙子等人又惊又怒,他们同样受到了时空乱流的影响,气息浮动。 看著眼前多出来的准圣级战力,以及那依旧持剑而立、眼神冰冷的雪儿,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时空乱流捲来的己方战力出乎意料地多。 雪儿当机立断,以心念沟通那三具正与血肉怪物缠斗的圣骸傀儡。 其中两具立刻抽身,化作两道白色火线,径直扑向那御鬼的圣人。 九幽魂主的惨绿雾气遇上这幽冥凤凰火仿佛遇到了天敌,被灼烧得急剧收缩。 其惊怒交加,厉鬼呼啸,骨爪翻飞,与两具圣骸傀儡战在一处。 傀儡虽单打实力稍逊,但身躯坚固不畏损伤,幽冥火又死死克制鬼道神通,竟真的以二敌一,將这位圣境鬼修暂时拖住。 而剩下的那具圣骸傀儡,则配合著几尊同样被捲来的青铜巨像,牢牢挡住了那三头凶悍的血肉造物。 压力稍减,雪儿面对的,变成了霓裳仙子与刚刚缓过一口气,但长枪已遍布腐蚀痕跡的妖圣。 “小丫头,看你能撑到几时!” 妖圣咆哮,儘管枪灵受损,却凶性不减,枪出如龙,势大力沉。 霓裳仙子轻笑,七彩霞光编织出遮蔽天空的巨网,霞光利刃落如暴雨。 雪儿面对两人夹击,神色无波。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漫天霞光箭雨,双剑一错,冰蓝剑光如新月般横扫而出,並非迎击,斩在了妖圣那杆长枪的枪桿中段。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 那杆伴隨妖圣征战多年,堪称神兵的黑铁长枪,竟被雪儿这一剑斩断! 前半截枪尖带著呜咽之声远远飞了出去。 “我的枪!!!” 妖圣目眥欲裂,心神巨震,攻势瞬间溃散。 击退妖圣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雪儿双剑交错,周身冰寒剑气猛然暴涨! 千秋雪! 她清叱一声,双剑合併,向著前方一斩。 一股令天地为之失色的极致寒意,以她为中心爆发! 空气凝固,声音消失,光线扭曲。 视野所及,一切都被染上了冰蓝色。 首当其衝的妖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吼,护体妖力纸糊般被冰蓝剑光穿透,身上厚重的鎧甲瞬间掛满白霜,被彻底冻住。 转眼,冰雕已成从空中直直坠落,轰地一声砸在下方已成冰原的地面上,再无动静,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已彻底失去战斗力。 霓裳仙子脸色骤变,霞光化作层层叠叠的光茧將她包裹。 九幽魂主也顾不上与傀儡纠缠,惨绿雾气急剧收缩凝聚,化作一面面厚重的鬼骨盾牌护住本体。 “咔咔咔……” 冰封之声连绵不绝。 而下面的三个血肉造物更是直接冻结,连带著和它们纠缠的青铜巨像也一起被冻成冰雕。 那些准圣傀儡倒是因凤凰火的存在抗住了。 冰蓝色的寒潮海啸般扫过战场,足足蔓延出近千里,才缓缓止息。 风停,声寂。 城外这片广袤的平原,已化为一片死寂的冰雪国度。 万物冰封,一片银装素裹。 唯有霓裳仙子的七彩光茧,九幽魂主的惨绿骨盾,是这冰雪世界中仅存的异色。 光茧与骨盾表面的冰层簌簌脱落。 霓裳仙子与九幽魂主的身影重新显现。 两人脸色都比之前苍白了几分,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显然抵挡这无差別的极寒领域消耗极大。 霓裳仙子看向依旧持剑而立,只是呼吸略微急促的雪儿,眼中惊怒之余,那抹兴趣却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灼热。 “好厉害的剑,好冷的人儿。” 她声音还是带著笑,却少了几分轻佻。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这般人物,不该籍籍无名。” 雪儿依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调整著呼吸,再次举起了剑,锁定了两人。 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妹妹倒是好生冷漠,”霓裳仙子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盛,“真是可惜了这张俏脸蛋儿和这身好本事…” 她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咔…咔嚓… 碎裂声起。 那几尊被冰封的血肉造物和青铜巨像冰雕炸开,冰晶四溅! 紧隨其后,大地碎了。 头顶那暗红与冰蓝交织,因时空乱流而扭曲的天空,也同步出现了类似的黑色裂痕! 笼罩整个天脊平原,维持著其不被战斗彻底摧毁的淡青色巨型阵法,此刻青光已经黯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明灭不定。 这片天地,正在崩溃! 霓裳仙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骇然。 她猛地扭头看向那被紫色蝶群风暴死死护住的机关城,眼中再无半分乐子。 “疯子!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她尖声厉喝,“你们是想毁了这个世界吗?!” 世界若毁,他们这些依仗天地灵气,追求长生与力量的修行者,將如无根浮萍,何处寻乐? 九幽魂主的雾气也剧烈翻滚,传出愤怒的嘶鸣。 两人再无任何保留。 他们目標明確,不惜一切,先破开那该死的蝶群毒盾,打断机关城內的进程! 雪儿眼神一凛,便要再度挥剑阻拦。 突然! 更多的力量从外界涌来,拂过即將崩碎的大地与天空。 天地渐渐稳定下来。 “朋友,何至於此?” 一道略带笑意的女声响起,眾人抬头。 只见一名白髮女子不知何时已斜坐在半空一截断裂的冰棱上。 她一身利落的玄黑剑客服,腰佩一柄无鞘长剑,笑容明媚,眼神却像盯上猎物的毒蛇,灼灼地落在雪儿身上。 在她身后,更高的天际,更多的身影出现。 第450章 熔炉(二) 濒临崩溃的天脊平原,在那几道突然降临的强悍力量介入下,暂时稳定了下来。 空间裂痕的蔓延被遏制,震盪也稍稍平復。 雪儿注视著气息比霓裳仙子等人更胜一筹的眾多身影,最后定格在那毫不掩饰打量著自己的白髮女子身上,心头愈发沉重。 剑丘,玄灵子。 祝余事前收集的情报里,对此人有详细记载。 这女人是成名已久的剑道强者,更是以虐杀天赋卓绝的年轻修士为乐。 出手从不留活口,凶名之盛,在残存的神庭中亦是排得上號的棘手人物。 玄灵子饶有兴致地看著雪儿,脸上笑容不减: “早听闻南边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剑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霓裳仙子与九幽魂主此刻哪还有心思关注雪儿。 天地虽暂时稳住,但那机关城內透出的异样波动越来越强,令他们心悸。 “玄灵子道友,这剑女交给你了!” 霓裳仙子急促道,便欲和九幽再次合力衝击蝶群。 “二位请便。” 玄灵子隨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却始终黏在雪儿身上,眼中战意与某种更深的狂热交织。 “我嘛…自然是要和这位剑圣,好好过过招。” 雪儿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眸子迎上玄灵子的视线,说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句话: “只凭你,还不够。” 玄灵子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剑士就该有这样的气势!这才有意思!” 笑声未落,她已反手拔剑! 一道霸道无比的金色剑罡,呈半月形横扫平原。 剑光范围极广,不仅將雪儿笼罩在內,连正欲绕行的霓裳仙子和九幽魂主也一併覆盖! 后者对此毫不意外,“嘖”了一声,拼命催动身法向两侧暴退。 但他们本就带伤,动作稍慢半拍,金色剑罡的边缘擦过他们的护体灵气。 两人齐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气息又萎靡了一截。 而雪儿,面对这霸道绝伦的一剑,没有闪避。她双剑交错,迎著那金色剑光,奋力竖斩! 冰蓝色的剑罡与金色剑光交斩! 灵气狂潮炸开。 雪儿娇躯剧震,本就消耗巨大的她气血翻腾,脚下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未等她完全缓过气,眼前金光再闪! 她尚未站稳,眼前金光再闪! 玄灵子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脸上掛著狂气十足的笑容,手中无鞘长剑直刺眉心! 快!狠!准! 雪儿咬牙,强提所剩不多的灵力,双剑舞成一片冰蓝光幕,堪堪格挡。 鐺鐺鐺鐺——!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天空。 雪儿被这连绵不绝的狂攻逼得不断后退,喉头一甜,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玄灵子的实力,果然比霓裳仙子之流强出一大截! 与此同时,那些悬浮在高处的其他身影,也纷纷出手。 各色灵气、法宝、神通,从四面八方轰向机关城外的紫色蝶群风暴,意图联手將这屏障彻底撕开! 雪儿眼中厉色一闪,猛地盪开玄灵子几剑,身形急转,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反手又是数道冰寒剑罡斩出,拦截向那些攻向蝶群的攻击! 强行分心拦截,她被玄灵子覷准机会,一剑刺在肩头,血花迸溅,寒气迅速冻结伤口,却也让她动作一滯。 “与我交手,还敢分心他顾?” 玄灵子笑语嫣然,手中金色长剑却招招直指雪儿要害,逼得她不得不收回所有注意力,全力应对。 机关城內,阵法核心处的絳离紫眸中光芒大盛,双手结印猛然一变。 环绕机关城的紫色蝶群风暴中,突然分离出数十道深紫色毒雾,主动射向那些正在攻击风暴的敌人! 毒雾刁钻狠辣,逼得几人不得不回防或闪避,干扰了他们的联手攻势。 感知到外面雪儿愈发吃紧,以及敌人越来越多的不利局面,坐镇中枢的炽虎霍然起身。 “不能让她们俩独自面对那么多敌人!” 她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阿炽。 “仗打到这份上,没什么好指挥的了!城內交给你,我去支援!” 在调集资源建成机关城和灵魂熔炉后,她就开始转型回战士了。 这种级別的战斗,凡人大军指挥与否似乎並不重要。 阿炽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乘青鸞去!小心!” 炽虎抄起手边一桿长枪,冲向机关兽营地。 赤焰枪已被她妥善收起,这杆新枪是以妖族珍稀材料重铸,更能发挥她如今的力量。 片刻后,一声鸣叫响起。 一只体型优美流畅的青色巨鸟形机关兽,从机关城后方一处隱蔽的出口衝出。 鸟背上,炽虎持枪而立,红衣如火。 通过与絳离的短暂沟通,一处蝶群风暴微微敞开通道,青鸞机关兽从中疾掠而出。 外界。 絳离操控的一道毒雾灵蛇,也趁机袭向正与雪儿激战的玄灵子。 玄灵子轻盈避开毒雾,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传向机关城方向: “里面的朋友,为何要打扰我们公平的比试呢?” “比试?”絳离冰冷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趁人之危,在她以一敌三、消耗巨大之后,招呼都不打便突施辣手,这算哪门子的比试?!” 玄灵子哈哈大笑,手中剑招不停: “战场之上,生死搏杀,又不是宗门擂台,难道还要讲究什么公平道义不成?” 絳离气极反笑: “无耻败类,你们果然该杀!” 此刻,炽虎乘鸟杀出。 长枪一抖,流炎如瀑。 配合著絳离操控的毒雾巨蟒,直扑向那些正在围攻蝶群的身影,瞬间逼退数人,搅乱了他们的阵脚。 “雪儿姑娘!” 炽虎高喊,便要驱动机关鸟冲向玄灵子,助雪儿一臂之力。 后者却叫住了她: “去帮絳离,挡住其他人!” “这里,交给我!” 炽虎咬牙,看了一眼在玄灵子狂攻下守多攻少的雪儿,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敌人,重重一点头: “好!” 她调转青鸞,长枪一振,赤红的火灵之气勃发,迎向了另外几名圣境强者。 玄灵子脸上的笑容愈发兴奋,眼中嗜血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她手中长剑挥舞如风,剑光纵横捭闔。 招招狠辣,式式夺命! “惊鸿!” “破岳!” “贯日!” “分江!” “裂空!” 剑不停,嘴也不停。 但喊的招式和她实际出的招没有任何关係。 雪儿双剑舞动,冰蓝剑光竭力抵挡,在身前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冰剑网。 两人身影在空中急速交错,剑气纵横肆虐,本就脆弱的天脊平原大地再次遭殃。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被斩出,大片大片的冻土连同上面被冰封的尸骸一起被掀飞粉碎! 平原仿佛被无数柄无形的巨犁反覆耕过,变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 絳离见雪儿左支右絀,压力巨大,强忍自身消耗,操控著一道蚀心紫魘毒雾,袭向玄灵子侧翼,逼得她不得不分神回剑斩散毒雾,攻势为之一缓。 喘息未定,又是数道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袭来。 敌人太多了,根本没有喘息之机。 雪儿眼神一凛,双剑旋身猛斩! 嗤啦! 冰蓝剑罡好似两道交错的新月,瞬间绞碎袭来的攻击。 余势不减,竟將侧面一个企图偷袭,气息稍弱的圣境修士连人带法宝轰得倒飞出去,血洒长空! 另一边,絳离操控的数道毒雾巨蟒也同时发威。 毒雾翻腾,將另外几名试图靠近的敌人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惊惧,不敢轻易沾染那可怕的紫毒。 但就在雪儿斩退四方之敌,絳离毒雾攻向另一侧,两人配合出现短暂间隙的剎那。 一直在边缘游走,伺机而动的玄灵子,眼中精光爆闪! 她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再出现时,已近乎贴到了雪儿身侧! 金色剑光一闪,快得不可思议,直刺雪儿左肩! 噗嗤! 剑锋透体而过! 剧痛袭来,雪儿左手一麻,手中紧握的冰蓝长剑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旋转著坠向下方大地。 “雪儿!” 絳离惊呼。 天空中,正以一桿流炎长枪掀起漫天火幕,勉强抵挡住另外三位圣境围攻,身上已多处掛彩的炽虎,也猛地扭头看来,眼中焦灼。 她枪势如龙,流炎怒卷,將一名试图绕过她的敌人逼退,却也被另一道偷袭的罡风擦过腰侧,战甲破裂,鲜血淋漓,根本抽不出手回援。 玄灵子脸上那狂气的笑容还未完全扩大,便见这冰冷的少女表情漠然,猛地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透出肩膀前端的金色剑刃!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她的手掌,鲜血顺著剑锋流淌,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右手的长剑闪电般横斩而出! 玄灵子笑意凝固,被迫鬆手弃剑,疾退! 儘管她反应已快到极致,那剑罡依然在她右肩处掠过! 衣甲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黑衣。 身形未稳,絳离含怒一击的深紫毒雾巨蟒已轰击而来。 玄灵子仓促运功抵挡。 护体灵气剧烈震盪,在蚀心紫魘的侵蚀下迅速黯淡。 虽未破防,却被震得气血翻腾,披头散髮,显出几分狼狈。 雪儿闷哼一声,抓住剑刃的左手猛然发力! 拔出那柄穿透她肩膀的金色长剑,握在鲜血淋漓的左手中,用力一握! 长剑发出一声哀鸣,“砰”地一声,碎裂成数十片,带著血光四散飞落。 她喘息著,脸色苍白如纸,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拔掉塞子,在絳离操控毒雾拼命为她爭取的短暂空隙里,仰头將其中殷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里面祝余的精血。 蕴含磅礴灵气与特殊净化之力的血液入喉,迅速抚平她几近枯竭的经脉与躁动的神魂,苍白脸色泛起一丝红晕。 左手虚张,那柄坠落的冰蓝长剑如有灵性般飞回掌心。 双剑再握。 然敌势更汹。 越来越多的身影加入围攻,蝶群风暴在狂轰滥炸下摇摇欲坠。 又抵挡了玄灵子和另外两名圣境几轮疾风骤雨般的抢攻后,雪儿看向那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身影,再看向远处天际,仍有更多强大的气息在急速逼近。 不能再等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雪儿深吸一口气,將体內所有力量,尽数灌注於双剑之中! 两柄冰蓝长剑,发出了不堪重负般的嗡鸣。 她周围的空间,温度骤降到连光线都开始扭曲,所有的攻击都被冻结在半空! “霜雪…千年。” 双剑,缓缓合拢。 然后,向著前方,向著北方,向著那敌人最密集、攻势最凶猛的来向,斩出。 声音消失了。 冰蓝色的光蔓延。 然后,是风。 凛冽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极寒风暴,紧隨那冰蓝光华之后爆发! 风暴之中,是无尽细如尘、却又锋如刀的冰晶雪刃! 天脊平原以北,目力所及的整片区域,直至遥远的极北之地。 无论是正在衝锋的敌军,游走的圣境,崩塌的山峦,龟裂的大地… 一切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这无差別的冰寒风暴吞没! 那些从北方衝来的敌人,圣境以下生机尽绝! 圣境亦受创。 而被雪儿杀意牢牢锁定的玄灵子,首当其衝! 她疯狂催动剑罡护体,却依旧被那冰蓝风暴捲走! 身影消失在那片绝对严寒的冰雪之中,生死不知。 风暴止息。 雪儿以剑拄地,剧烈喘息,脸色白得透明,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依然挺直脊樑,挡在已成雪原的北方与机关城之间。 “哈哈哈哈!还是人族地界热闹!” 数声恣意狂笑自天际传来! 紧接著,炽烈的凤凰真火化作漫天火雨,嘹亮凤鸣震彻九霄! 妖庭蛰伏已久的残余势力,终於按捺不住,加入了这场妖庭覆灭以来规模最大的混战! 絳离脸色因灵力过度消耗而苍白,她也毫不犹豫取出一瓶精血饮下。 霎时间,紫色灵光自她体內暴涌,道道妖异的紫色纹路自脖颈蔓延至脸颊。 炽虎守在另一侧,望著那铺天盖地迫近的凤凰火海,握紧了手中流炎长枪,战意昂然。 然后,一声轻飘飘的轻笑,自机关城最高处响起。 黑红色翎羽在蝶群外飘零。 一道红色的身影,舒展著曼妙的身姿,从高处缓缓站起。 “嘖嘖嘖~终於,你们这帮老不死的,捨得从窝里爬出来了~” 第451章 熔炉(三) 机关城中。 灵魂熔炉之內。 这里已是一片由狂暴灵气构成的混沌之海。 浩瀚如海的天地灵气经由这座精密的水晶造物匯聚,源源不断地灌注进祝余体內。 那些混杂在天地灵气之中,沉淀了数千年的暴戾之气,也隨之而来。 祝余看见了那些东西。 无数破碎的画面,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城池在烈焰中崩塌,凡人草芥般被收割。 修士与妖族在血泊中疯狂廝杀,断肢横飞,道法崩灭。 更深处,是无数暗无天日的折磨与献祭,哀嚎被法术隔绝,痛苦被肆意延长,灵魂在绝望中扭曲… 无数悽厉的惨叫、诅咒、哀鸣,直接刺入他的耳中,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隨之涌来的,是海啸般的情感洪流。 受害者的恐惧、无助、滔天怨念,施暴者的癲狂、暴虐、扭曲的极乐… 蛮横地冲入他的识海,砸进他的意识! 他看见刀剑劈开血肉,骨骼断裂。 听见绝望的哭嚎、癲狂的大笑、恶毒的诅咒。 感受到利刃加身的剧痛、火焰焚身的灼热、冰冷刺骨的寒意,甚至能尝到溅入口中,混合著铁锈味的腥甜血液! 他听见自己在狂笑,在痛哭,发出千百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虽然他根本没有张嘴。 灵魂仿佛被无数只无形大手攥住,向不同的方向疯狂撕扯。 如此猛烈的衝击,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也在接触的瞬间,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整个识海,被染成了无边无际的猩红。 危急关头,《上善若水》心法无需催动,自行运转起来。 清和水流,流淌开来。 沸腾的猩红被抚平,尖啸的杂音被消弭,撕裂般的痛苦被缓缓安抚。 “嘶…” 祝余的意识重新凝聚,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难怪师尊说,这活儿只有他能干。 以他的实力和灵魂强度,都差点在第一波衝击下神智涣散。 根本没时间给他喘息。 第二波、第三波…更加汹涌的灵气与戾气混合洪流,已紧隨而至! “来!” 祝余咬牙,將《上善若水》心法催动到极致。 他的意识在狂暴的灵气之海中沉浮,心法运转,构筑起一个净化漩涡,將涌入的污浊灵气涤盪。 丝丝缕缕被剥离了负面杂质的白色灵气,从漩涡中心析出,涓涓匯入祝余的经脉与气海。 然而,被灵魂熔炉从整个天地间吸纳而来的灵气总量,实在太庞大了! 庞大到超乎想像! 即便以祝余如今圣境巔峰,堪称此界顶尖的修为与肉身,也无法在短时间內完全转化如此海量的能量。 纯净的白色灵气涌入速度,远远超过了他吸收炼化的极限! 他的身体表面,出现了第一道散发著白光的裂痕。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法被及时吸纳的庞大灵气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衝击著灵魂熔炉的內部结构,使得这片本就不稳定的空间扭曲得更加厉害,时间的流速都开始出现紊乱。 识海之中,刚刚被《上善若水》抚平些许的血海,再次沸腾起来,掀起滔天巨浪,试图吞噬中间那一点纯净的白光。 就在这时—— “昂——!” 龙吟响起。 昭华的身影已然消失。 一条皎洁如月华的白龙现身。 她庞大的龙躯环绕著祝余那点意识白光,龙首轻轻垂下。 白龙並未直接攻击那血海,只是静静盘绕,但其存在本身,便让涌来的血气为之一滯。 “呼…得救了,师尊。” 祝余扯起笑容。 “差点就真被冲成傻子了。” “专心。”昭华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这才刚刚开始。撑住,徒儿。” “放心,” 祝余看著环绕守护的白龙,心中一定。 “有您在,弟子心里踏实。就是这吃得有点撑,感觉要爆了。”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昭华无奈地嘆了口气,更多的却是纵容与信任。 她没有再回应,只是將更多的龙息输送给祝余。 在师尊真龙之力的加持与护持下,祝余净化灵气的速度明显加快。 涌入的纯净灵气越来越多,他停滯已久的修为瓶颈,开始鬆动,气海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扩张。 但,体表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件布满裂痕,內里燃烧著炽白光焰的琉璃人像,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 祝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变了。 不再局限於灵魂熔炉这方寸之地,也不再局限於自己的身体。 而是自熔炉的水晶核心中,向外延伸。 他看见了衝进机关城中枢的阿炽,看见了阵法中,脸上爬满紫纹,却仍全力维持著蚀心紫魘风暴的絳离,驾驭青鸞衝出去的炽虎,在高处看戏的玄影。 以及,冰原之上,那以剑杵地,独自面对数位圣境强敌的雪儿。 还有…战场各处,那些在之前战斗中倒下,此刻仍在战场上茫然徘徊,无法安息的灵魂。 然后,这些具体的画面剥离。 意识在上升,开始不受他控制。 他看见了更多,更远。 那些千年来死去的生灵的魂魄,人族的在四处飘散,无处可去。 而妖族的魂魄,则拖曳著黯淡的灵气,纷纷朝著战场上方一处无法用肉眼观测的虚无匯聚。 祝余看清了那个存在。 一张巨大的脸。 由无数张妖族面孔强行拼合的残缺巨脸,正伏在那里。 贪婪地吞吸著从下方战场上源源不断飘升上来的妖族战魂。 吞噬,咀嚼。 阵法都挡不住它。 祖灵。 妖族的祖灵。 祝余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玄影曾隨口提过,妖族供奉祖灵,认为那是先祖英魂的归宿,继承了所有先祖的意志,会庇护妖族后裔。 可眼前这东西…哪里像是庇护后裔的守护神? 突然,那张由无数面孔构成的巨脸,停止了咀嚼。 所有蠕动的面孔,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无数双或空洞、或痛苦、或疯狂的眼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熔炉的屏障,直直地,对上了祝余延伸而来的感知视线。 那由诸多痛苦面孔糅合成的巨脸,发出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灵魂的嘶啸! 尖啸声中充满了狂怒与某种…贪婪? 祝余凝神细看,在那不断蠕动变幻的无数面孔中,赫然瞥见了几张似曾相识的扭曲面容。 那正是他曾亲手斩杀的妖族强者! 他们扭曲的脸上依旧残留著临死前的恐惧、怨毒或疯狂,如今却成了这祖灵巨脸的一部分。 这些傢伙,竟还有残存意识。 尖啸声如波纹般,瞬间扫过整个战场。 下方,那些本就神智不清的低阶妖族,双眼赤红如血,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性,疯狂地扑向身边一切活物,不分敌我地撕咬。 就连几位刚刚现身,气势滔天的凤族妖圣,狂放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一股源自血脉,直击灵魂的震盪感袭来,让他们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无名邪火自心底窜起,看什么都觉得碍眼,只想撕碎、破坏、毁灭! 就连玄影也不例外。 她刚从那蝶群风暴开启的通道中飘飞而出,红裙如火,正想对远处严阵以待的凤凰同族们说几句“亲切问候”,身形却猛地一顿! 一股蛮横无比的狂暴怒意,自心头升起。 眼前的一切,燃烧的天空、冰封的大地、廝杀的敌人、甚至身边翻涌的毒雾,都变得无比刺眼、无比可憎! “呃!”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赤红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混乱与挣扎,气息剧烈波动起来。 “喂!你怎么了?” 就在不远处,浑身浴血的炽虎刚用长枪逼退一名敌人,察觉不对,一边警惕著四周,一边急声问道。 “闭——嘴——!!” 玄影驀然扭头,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厉喝! 声浪裹挟著失控的灵气爆发,竟將附近几个实力稍逊的圣境强者直接掀飞出去! 炽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一愣,看著玄影那双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红眸,心头一沉。 这疯凤凰…状態明显不对!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但此刻强敌环伺,容不得她细究。 见敌人被玄影的爆发震退出现空档,炽虎压下疑虑,反身杀入敌群,流炎怒卷,暂时將那片区域的攻势压制下去。 玄影却对周围的战况置若罔闻。 她双手紧紧攥拳,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都带著灼热的高温。 那股毫无理由的狂怒,疯狂侵蚀著她的理智,让她看什么都想烧,看谁都想去撕碎! 然后,她猛地抬头,死盯著西方天空中那几道最为耀眼的身影。 那些刚刚到来的同族妖圣。 就是他们…这种同源的气息…格外令人…厌恶! 玄影厉啸一声,背后黑红火翼怒张,撞入了凤族妖圣的阵列之中! 几位凤族妖圣正是烦躁暴怒之时,见同为凤凰的玄影竟敢主动挑衅,更是怒不可遏。 “叛逆!找死!” “拿下她!” 剎那间,金红凤凰火与玄影的黑红色火焰相撞。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那片空域,恐怖的衝击波席捲天地! 饱经摧残的天脊平原,在这剧烈的火焰对轰下,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区域地表被直接汽化,露出下方焦黑破碎的岩层! 与此同时,无人能看见的高空。 那张被窥破的巨脸,在发出愤怒尖啸后,竟不再理会下方战场,而是朝著祝余延伸出的感知,或者说,朝著他所在的灵魂熔炉核心,猛扑而来! 祝余心头一凛,正要调动力量迎击。 “昂——!!!” 一声比之前更加威严的龙吟响起。 昭华的身影再次显现,显化出更加庞大的巍峨龙形! 龙眸好似两轮冰冷的银月,俯瞰著扑来的祖灵巨脸。 龙吟声穿透了现实与意念的帷幕,竟让外界那肆虐的凤凰真火都为之晃动,黯淡了一瞬! 那扑来的祖灵巨脸更是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痛苦惊惧的嘶鸣,前冲之势顿止,在空中急剎,甚至畏惧般地向后缩了缩。 构成它面孔的那些凶魂,脸上同时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蠕动得更加疯狂。 “此物,並非完整的妖族祖灵。” 昭华冷声道。 “其乃是疯狂杀戮催生出的畸形產物,灵智混沌,唯余吞噬本能。为师龙威尚能慑之。” 祝余稍稍鬆了口气,看著那忌惮不前的巨脸,尤其是现实中显然也被巨脸影响,变得狂暴起来的玄影,庆幸道: “幸好咱们人族没这种玩意儿…不然就更麻烦了。” “妖族血脉与祖灵联繫更深,受其影响不足为奇。”昭华道,“至於人族,自然也有属於自身的祖灵,此物是隨族群伴生的庇护灵,也是族群灵魂归处。” “但,如你所见,灵会受归入的灵魂影响。妖族祖灵变成这样,就是因为那些归於其中的妖族先祖带来的恶念。” “同样的,人族祖灵也在漫长的战乱与疯狂中,被严重异化了。但在你降生前,被一位人族先辈和我族同胞镇压。” 祝余还想追问细节。 但昭华打断了他: “此时非是详谈之机,继续你的净化。有为师在此,这残缺的祖灵邪物,暂时不敢妄动。” 祝余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不再分心他顾,全力运转《上善若水》,引导著灵气洪流进行净化。 昭华所化的巍峨白龙则缓缓盘绕,將祝余的意识核心护住,龙威浩然。 在师尊的全力护持下,祝余再次沉入那由无数凶魂厉魄构成的狂暴魂海之中。 灵气匯入,意识在撕扯中,继续被向上托举。 接著,当疼痛本身都失去意义后,他穿透了一层帷幕。 眼前豁然开朗。 他置身於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光之中。 在这白光的核心,他隱约感觉到一个辽阔到难以想像,冰冷到近乎虚无的意识体。 那意识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闯入。 一道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的话,落在了他身上。 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审视或好奇,只有一种绝对的漠然。 而后,祝余感觉自己被推了一下。 轻轻一推,却无法反抗。 转眼间,天旋地转。 令人窒息的暗红魂海,无数凶魂的哀嚎与负面情绪的浪潮再次將他淹没。 但在那短暂的对视里,祝余確信了那存在的身份。 此方世界的天道。 以及,接收到了它的意志——与我无关。 第452章 不做人了 外界,已成血色炼狱。 冰原尽头,雪儿拄剑而立,左臂软软垂在身侧,肩头伤口深可见骨,冰封已止不住血。 右手紧握的长剑,剑身裂痕。 身前,由冰晶与残缺尸体堆叠而成的斜坡还在不断加高。 不知第几次被震退,她踉蹌著单膝跪倒,咳出一口血沫,又强撑著站起来,横剑於前。 视线开始模糊,新加入战团的妖族强者源源不绝,远处,玄影与那几位凤族妖圣的战斗將天空烧成了熔炉,逸散的火焰都能轻易焚毁山岳。 但那已不是她如今这状態能参与的战斗。 她只是死死钉在这里,守住机关城北方的入口。 天空另一端,炽虎驾驭的金属青鸞早已遍体鳞伤,一只翅膀折断,靠灵气勉强维持飞行。 她身上的战甲破碎大半,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灼伤与撕裂的痕跡,流炎长枪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在数位圣境的围攻下左衝右突,被灵气点燃的鲜血顺著枪桿流下,滴落在青鸞背上,嗤嗤作响。 机关城四周,那原本遮天蔽日的紫色蝶群风暴,此刻已变得稀薄残破。 无数灵蝶在敌人连绵不断的远程轰击下湮灭,毒雾的范围被急剧压缩。 大片的空缺如同破洞,怎么也补不上。 阵法內,絳离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巫杖上,才能勉强站立。 她又吐出一口顏色发黑的淤血,身体因为过度透支和蚀心紫魘的反噬而不停颤抖,痛得她眼前发黑。 却仍死死撑著最后一点灵气,不让那守护的蝶群彻底消散。 但防线终究还是出现了缺口。 数道早就等待已久的身影,直接杀进了机关城內部。 “敌袭!城內!!” 悽厉的警报响彻全城。 最先迎上去的,是那些驾驶著各种机关兽的凡人士卒。 他们將操纵杆推到底,驾驶著那些钢铁巨兽,飞蛾扑火般撞向衝进来的敌人。 然而,圣境之下,皆为螻蚁。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圣境,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隨手一挥。 这片被机关兽填满的区域便是一空。 后面的机关兽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填充火力,聚灵炮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內亮起。 但射出的光弹,甚至无法靠近那些圣境强者身前三丈。 “开火!开火!!” 通道后方,更多的普通士卒端著铁銃,趴在掩体后疯狂射击。 恐惧让他们的吼声变调,灵气子弹织成一道道微不足道的火网,又在射中敌人前纷纷湮灭。 尸体和残骸迅速堆积。 血液匯成细流,沿著地面的沟槽汩汩流淌。 轰隆隆隆——!!! 防线告破之际,整座机关城剧烈颤抖。 几处堡垒脱离了基座,厚重的青铜墙壁重组,伸出粗壮的肢体,化作数尊半身嵌在城中,半身探出城外的超巨型战爭傀儡! 它们挥动由炮塔变形而来的巨拳,或是从躯干中伸出数十门聚灵炮齐射,狂暴的火力瞬间將冲入的几名圣境逼得连连后退,甚至击伤了一人。 机关城中枢,阿炽坐在一个青铜王座上,脸色惨白。 那些堡垒是最后的防线,以她自身灵气为燃料唤醒。 她的气息急剧衰败,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视线开始模糊,听觉渐渐远离。 她能感觉到,有敌人突破了战爭堡垒的火力网,正在快速接近中枢区域。 最后的守卫机关被触发,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但恐怕…挡不住太久了。 灵魂熔炉內,无垠魂海之上。 祝余的身体已布满裂痕,耀眼的白光从每一道缝隙中透射出来,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即將爆炸的光源。 上善若水的净化已经不堪重负,他陷入那魂海之中,像穿越之初陷在那些黑雾里一样,与蜂拥而至的凶魂互相撕咬。 吞噬越多,感知延伸越远。 整片天脊平原,方圆万里,乃至更遥远的北方苦寒之地、南方十万大山… 山河脉络,地气流转,生灵气息,能量波动,甚至那些飘荡的无主残魂,哭泣的,嘶吼的,麻木的…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內。 他看见了那个一直潜伏在极北冰川的域外邪物,它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又似乎在恐惧著什么。 但,一种冰冷的疏离感,也隨之而来。 他看著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摇摇欲坠的防线,前仆后继的牺牲。 但原本应该涌起的愤怒、悲痛、焦急、心如刀绞的感觉…却变得极其稀薄。 仿佛在观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电影,或是在玩一局战略游戏。 他忽然对之前惊鸿一瞥中,天道那“关我屁事”的態度,以及其创造者那漠不关心的状態,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那位创造者就像一个看海的游戏玩家,无论游戏里的势力怎么变动,还能衝出来给玩家一拳不成? 只要重启游戏,或者再开一盘,一切又会重头开始。 所以,天不在乎。 但他在乎。 属於祝余“人性”的一面还未被衝散。 藉助这近乎“神”的感知,他看到了更多,关於更遥远的未来,比师尊昭华看到的更加详细。 在那未来图景中,那极北的黑影能发挥一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於是,祝余没有將之抹去,只为它打上了一道印记,这印记会引导它发挥该有的作用。 时间紧迫。 那超然冷漠的视角仍在持续侵蚀。 必须在自己彻底变成“非人”之前,完成该做之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外面的防线告破。 炽虎拼著挨了一记重击,长枪横扫逼退一名敌人,趁机脱离战团,浑身是血地杀回机关城內。 她嘶哑著喉咙,组织起最后一批还能动弹的战士和傀儡,堵在通往中枢的主通道前。 机关城外,残破的紫色蝶群终於彻底消散。 絳离身体晃了晃,又强行站稳。 她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那里有深紫色的毒纹蔓延。 蚀心紫魘不能再用了。 一旦失控,剧毒首先会吞噬这座城。 她抬起头,望向中枢控制室的方向,眼神平静。 没有再犹豫。 她鬆开即將碎裂的巫杖,双手结印,所剩的全部力量在身旁凝聚。 毒雾散去。 但入侵者们还来不及高兴,紫光便在下一刻盛放。 一朵巨大的深紫色莲花绽放! 剎那,紫光扫过天空与大地上敌人最密集的区域。 数名冲得最快的圣境首当其衝,血肉枯萎,神魂在悽厉惨叫中化为飞灰。 莲瓣,片片凋零,化作紫莹飘散。 雪儿独自站在冰原尽头,灰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脸颊上沾著血与冰。 紫莹与雪晶在她身边纷飞。 那根祝余所赠的青色髮带,不知何时鬆脱,在她眼前飘落。 她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將其捉住,握在掌心。 面前,是敌人溃散后又重新凝聚的灵气乱流,以及数道狰狞扑来的身影。 中枢內,阿炽视线彻底模糊,只有一片朦朧的血色与光影。 听觉也几乎消失,世界一片寂静。 她凭著最后一点意识,启动了机关城最后的防御手段。 砰—— 机关城內部,多处区域接连发生了殉爆! 爆炸的衝击波甚至震到了中枢附近,將几名刚刚衝进来的敌人掀飞。 但还是有几道身影冲了进来。 挡不住了… 就在这一瞬,时间,静止了。 飘飞的紫莹与雪晶凝固在空中。 雪儿面前扑来的敌人定格在狰狞的扑击姿態。 炽虎撑起一半的身体僵住。 城內爆炸的火光成为静止的画面。 玄影与凤凰妖圣对撞的滔天火焰凝固。 自那水晶中逸散出的力量,凝固了此方天地的运转。 威压散开。 冲在最前,修为最高,感知也最敏锐的那几位圣境强者,首当其衝。 “呃…啊…啊啊啊啊——!!!” 他们的眼睛猛地凸出,脸上爬满了恐惧与混乱,瞳孔扩散。 那威压,直接衝垮了他们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疯狂取代了意识。 他们僵在原地,手舞足蹈,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或者乾脆互相攻击,乃至自我了断,彻底疯癲。 不仅仅是他们。 整个战场上,敌对阵营中修为越高者,受到的影响就越可怕。 低阶者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圣境、准圣们,则神智错乱、呆滯狂躁。 祝余的视线漠然看著这一切混乱,然后抬起手,轻轻一挥。 动作很轻,很隨意。 魂海上,那张正和昭华对峙的祖灵巨脸猛地一僵。 像被擦去一样,转瞬便烟消云散。 隨著这扭曲存在的消亡,濒临崩溃的天脊平原时空也稳定下来。 他开始重塑世界的根基。 將溃散的灵气牵引归位,天地间的裂痕眨眼弥合,日月星辰重归其位,大地恢復生机。 接著,他伸手在天地间一划。 虚空被撕开一道口子,一个崭新的界域从中诞生。 灵气氤氳,自成乾坤。 祝余探手入界,灵气奔涌成河,在他的意志下铸成一座转生盘。 飘散於凡世的魂灵,皆被其吸引,匯於其中。 凡世的疯狂,一大原因是祖灵们发了疯。 这转生盘便是他的解决之法。 世间逝去的魂灵,皆会被牵引至此,洗去前尘记忆,再入轮迴,不復有凝聚意识,滋生祸乱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了还在廝杀的眾生,但那漠然之意在他体內疯长。 漠视苍生的念头衝击著本我。 他看著那些为他而战的人们,看著他一手召集而来的战士和徒弟们,这些画面依旧清晰,但原本应隨之產生的心痛等情绪,却正在被一种俯瞰螻蚁般的平静取代。 存於他识海之中的昭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徒儿灵魂的变化。 白龙昂首长吟! 一直在祝余识海外围汹涌咆哮,由无数人族残魂与负面情绪构成的暗红魂海,受到了牵引,突然改变了方向。 魂海化作滔天巨浪,带著千百年来无数人族生民的恐惧、挣扎、希望、爱恨、不甘与执念,朝著祝余那逐渐被光芒笼罩的意识,拍击过去! 用最浓烈、最复杂、最属於“人”的集体情感洪流,去对抗那正在滋生的超然与漠视! 但,仅凭这些残魂的集体记忆,还不够。 白龙闭上眼睛,意念穿透灵魂熔炉的壁垒,锁定了那几位此地的最强者们。 在这些年的相处中,她也在她们身上留下了印记。 雪儿、炽虎、絳离、阿炽、以及刚刚从祖灵影响的狂怒中挣脱,正惊疑不定看著静止战场的玄影。 五女的意识被她强行牵引而来。 刚一凝聚,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一条覆满银白鳞片的巨龙盘踞在识海中,龙威浩荡。 “龙…?” 雪儿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 炽虎也是愣住。 絳离的魂魄略显虚幻,但眼中同样闪过惊诧。 阿炽的意识还有些涣散,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熟悉与安心。 玄影眼中的血色还未完全褪去,狂怒余韵犹在,突然见到一条真龙,赤红眸子一下就亮得发光。 “真龙?!” 她几乎要兴奋地扑上去。 但下一秒,一股令她灵魂都感到战慄的恐怖气息,从这片空间的瀰漫开来,让她生生剎住。 那是祝余的气息,却远比她认知中的强大和冰冷了无数倍! 玄影兴奋得颤抖起来,舔了舔嘴唇: “这才对嘛…这才有意思!” 她正要开口,白龙口吐人言,传出昭华的声音: “时间紧迫。祝余正行重塑天地之举,但吸纳力量过巨,已至圣境之上。” “但力量非他自己修炼而来,而是强行灌注,已在侵蚀本我人性。汝等需以自身为引,以所得他之精血为纽带,匯同神魂之力,助他锚定本心,阻止他滑向那非人之境。” 她的目光尤其在玄影身上停留一瞬: “尔等四人状態极差,肉身將殞,神魂重创,难当主力。玄凰的丫头,你状態最佳,血脉特殊,此事需你为核心。” 玄影摸著下巴: “阻止小郎君变成天道那种无趣的石头?嗯,这可比杀光那帮老傢伙有意思多了,妾身应了。” “要怎么做?” 雪儿虚弱地问。 昭华龙影盘旋,洒落点点辉光,分別没入五女意识之中,构筑起联结。 “稳住你们的神魂,隨我来。” 第453章 谁家小孩儿? 天外,龙族之墙。 横亘於星海之中,由无数真龙之躯构筑的恢弘长墙,一双双金色的眼眸穿透幽暗虚空,望向了下方那正在发生剧变的世界。 但他们並未惊慌,昭华早已將可能发生的一切告知同族。 他们看见,在祝余的意志开始滑向非人之境后,那股过於庞大的力量,开始逸散。 其中还有一些不属於此界的力量。 虽不像邪物那般危险,但这水满则溢。 已经支离破碎的空间结构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再次动摇。 一直冷漠旁观的天道,终於有了动作。 那位至高存在留下的规则之力开始运转。 一方面全力修补濒临瓦解的天地结构,另一方面,则开始排斥祝余这个正在引发不稳定剧变的异物。 试图將他连同那股暴走的力量,一同挤出这方世界! 墙內,昭华真身所居的皎白宫殿中。 盘坐於玉台之上的昭华真身睁开了眼睛,星眸映照著下界的混乱与徒儿面临的危机。 “诸位同族,且助我一臂之力。” 没有多余的解释,同族之间自有默契。 那横跨星海,望不到尽头的龙族之墙上,所有盘踞的真龙身影都微微亮起,一道道亮光,跨越虚空,朝著昭华所在的位置匯聚而来! 藉由这同族之力,再加上天道出於“稳定世界”本能而对那股暴走灵气產生的制衡,以下界那分魂为锚点,封印开始。 下界,灵魂熔炉,无边魂海之上。 昭华那缕守护祝余的白龙分魂,舒展身躯。 环绕祝余的皎洁龙躯,散发出璀璨光华。 龙鳞片片剥离,宛如无数洁白的花瓣,飘散飞舞,洒落在那汹涌沸腾的暗红魂海之上。 下坠之时,龙鳞编织化为无数道闪烁著月华的锁链! 锁链纵横交错,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狂暴灵气源泉的巨大光网! 巨网收拢,锁链绷紧。 將那股足以撑爆世界的狂暴灵气束缚,牢牢困锁在了一个暂时稳定的巨大光球,阻止了其继续逸散。 与此同时,昭华那缕分魂最后的引导之力,包裹住了雪儿、炽虎、絳离、阿炽、玄影五女的意识。 五道色彩各异的灵魂光影,在昭华最后力量的庇护下,撞穿了外层那狂暴的灵气乱流与魂海阻隔,冲向了最深处。 此刻,祝余的灵魂状况极其糟糕,布满了裂痕,甚至有些部分已经剥离。 又被冰冷的白光一点点重组,向著另一种层次转变。 “就是现在!以你们的神魂,稳住他!” 没有任何迟疑,尤其是有玄影这个动作比脑子快的,直接带著大家撞了上去。 以自身全部的神魂之力为薪柴,以体內源自祝余的精血为引信,绚烂的灵魂之火燃起。 火焰灼烧著那些冰冷的白光,將祝余那即將离散的灵魂碎片,一点点地重新锻打融合,铸回原本的形態。 祝余的意识,在那灵魂被点燃与重铸的剧痛中被唤醒。 他看见了正在为自己燃烧的灵魂,瞬间明白了她们在做什么。 压下剧痛,集中起属於自己的清醒意志,再次引动那浩瀚力量。 意志蔓延天地,那些残存的神庭、扭曲的血肉造物、癲狂的妖族、一切因漫长疯狂而诞生的畸变存在…尽数被抹去。 崩塌的山河倒流復原,污浊的江河重新清澈,龟裂的大地弥合如初… 察觉到自身灵魂在燃烧与重铸中再次濒临极限,而五女的灵魂火焰也已微弱如风中之烛,他没有时间慢慢梳理。 心一横,意志再度延伸,探向了时间。 他看到了一条浑浊而痛苦的长河。 那是从妖庭崩溃开始,到如今天脊平原这场最终血战为止的漫长疯狂年代。 “就到这里吧。” 他喃喃道,伸出手,对著那段浑浊的时间长河,一握,然后…向外一抽! 这段充满杀戮与绝望的岁月,被他握於掌中,化作一团不断变幻著惨烈画面的混沌光团。 紧接著,又用还剩下的力量护住了机关城中所有的凡人士卒,让他们归入那新开闢的界域转生。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那五团即將彻底燃尽,却依然紧紧缠绕著自己灵魂的微弱光点。 她们几乎將自身灵魂的一部分融入了他的灵魂,完成了最关键的修补与稳固。 也让他窥见了因此而生的未来。 他会循著灵魂中这些融合力量的指引,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与转世后的她们逐一重逢。 並以某种方式,將这些属於她们,又与他紧密相连的力量,归还给她们。 而她们,也终將再次聚集於他身旁。 “这一下真是分不开了。” 祝余咧嘴笑了笑,將这五朵微弱的灵魂光焰,从自己灵魂中小心分离,护送著她们,穿过界域屏障,投入了那转生盘中。 最后,他看向了魂海上空。 那里,由昭华分魂所化的月光锁链巨网,正死死束缚著那颗不稳定灵气光球。 白龙之形已完全消散。 在那匯聚了无数魂灵记忆与情感的魂海表面,他看到了昭华的那一缕分魂最后显现的模样。 她以人形出现,白髮如雪,衣裙胜月,静静地立於魂海之上。 她向著祝余伸出手。 祝余也勉力抬手,与她虚幻的手掌轻轻相握。 “徒儿,”昭华的声音很轻,“这股力量,为师暂且替你封存於此。等你回来,等你真正准备好了,再来取回它。”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点点月白光尘自她身上飘散。 “师尊…” 祝余想说什么,却感到自己的灵魂也开始不稳,无法再维持完整的形態,同样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开始飘散。 他的灵魂过於强大,转生盘承受不了。 但此番消耗也到了极限,需要在漫长的沉睡中积蓄力量,然后在未来某个时刻直接復生。 昭华冲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为师,会一直在你的意识里陪著你,以另一种形式。” 说完,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身影融入那束缚著纯白光球的锁链网络中,成为了封印的一部分,静静悬浮於这识海的至高处,如永悬的明月。 祝余的意识也终於支撑不住,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现世。 识海之中。 祝余的意识自漫长的回溯中甦醒。 眼前是那个之前钻进去后,又被弹出来的记忆光球。 祝余定了定神,没有像之前那样急於用力量触碰,而是轻轻点了点光球表面,同时低声唤道: “师尊?” 光球表面泛起涟漪,传来一股柔和的排斥力,再次將他的手指轻轻推开。 但这次,祝余没有用强,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师尊会回应的,大概… 仿佛回应著他的心思,那记忆光球忽然轻轻一颤。 紧接著,丝丝缕缕皎洁如月华的光线,自光球內部渗透出来,在识海中蜿蜒流淌交织。 光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匯聚塑形… 最终,勾勒出一个高挑修长到离谱的女子身影。 白髮被精心挽起,以一枚雪玉簪固定,额前缀著淡金色的精巧花鈿。 月白色的华美长裙层叠曳地,披帛如流云轻绕,修饰著她出挑的身姿。 她静静立在识海之中,垂眸望来,湛蓝的眼眸里含著熟悉的温和笑意。 祝余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全貌。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融为一抹混合著感慨、释然与重逢喜悦的笑容。 “师尊,”他努力让声音轻鬆些,“又特地打扮了一番呢。” 昭华也勾唇一笑: “千年之后,与徒儿第一次正式见面,自然马虎不得。” 祝余心中暖流涌动,却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煽情。 他挠了挠头,试图用贫嘴掩盖情绪: “师尊又变漂亮了,弟子都快不敢认了。” 昭华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调侃道: “徒儿这嘴,倒是不如千年前那般伶俐了。莫不是睡得太久,生了锈?” “是太激动了,一时词穷。”祝余嘴硬道,“和师尊再见,徒儿感动啊。” 昭华不再说话,只是微笑著,向前一步,张开手臂,將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徒弟轻轻揽入怀中。 祝余猝不及防,整张脸几乎埋进了一片温软馨香之中。 若是肉身在此,怕是要呼吸不畅了。 “激动什么?”昭华的笑语自头顶传来,“我们不是刚才才见过?” “幻境里也算啊?” “算的哟。”昭华轻笑,手臂收紧了些,“而且,为师说了,这些年…一直在陪著你呢。” 祝余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从昭华怀里挣脱出来一点,仰头看著她,眼神惊疑不定: “师尊,你…你不会就是那个…系统吧?” “不是。” 昭华即答,摇了摇头。 “那东西,確实是为师力量的一部分,依据你潜意识深处的期望与需求所化。” “目的是引导你,助你逐步寻回被封存的记忆与力量。但它本身,並非是为师的意识。” 她顿了顿,抬手召来那颗光球。 这些年,为师的本体意识,一直在这记忆核心之中关注著你。只是力量所剩无几,分不出太多心神。” 虽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听到“系统”是师尊力量所化,並非什么来歷不明,乃至更高层次的诡异存在,祝余心中一直隱约悬著的石头,终於“咚”地一声落了地。 而且,自己好像对那东西不太友善… 幸好只是师尊的一部分力量,不是她本尊感知…祝余暗自庆幸。 “嗯?徒儿在想什么…不太好的事吗?” 昭华捕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眉头一挑。 祝余一个激灵,连忙正色: “没有!绝对没有!弟子只是在庆幸,庆幸那引导我的力量源自师尊,而非他人。” 他赶紧转移话题,看向那枚记忆光球: “师尊,这里面…封存的就是当初灵魂熔炉聚集而来的那股庞大灵气?” “不止。” 昭华轻轻摇头,神情变得凝重。 “还有你最后剥离出来,承载著那个混乱时代因果的时间段。两者交织,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將封印完全解开,任由其中之物涌出,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东西也在里面?” “不然它们能去哪儿?” 昭华失笑。 “所以为师之前才要挡著你强行探索。以你当时的力量和尚未完全稳固的心境,直接接触,怕是瞬间就会被其中的混乱与庞杂衝垮。” “即便现在,若是一下子全部释放,你也未必能完全承受得住。” “那確实。”祝余点了点头。 他眼下的实力,只是刚刚突破圣境,远远比不上机关城时期那种圣境巔峰的水准。 千年前自己还能和这股力量僵持一会儿,现在怕是会直接衝到灰飞烟灭。 “弟子明白。那些灵气需得徐徐图之,慢慢炼化吸收,方能彻底化为己用,不至失控。至於那段时间…” 想了想,祝余道: “还是继续封著吧。至少目前,没有处理它的必要,也…没有妥善处理的办法。” “理应如此。” 昭华頷首赞同。 祝余又看向昭华此刻凝聚这具华美雍容,却並非实体的身影,关切问道: “师尊,您如今恢復多少了?能在外界…像这样现身吗?” “以此种形態在外界短暂显现,倒也无妨。” 昭华微微一笑。 “只不过,这下是真的一点忙也帮不上徒儿你了。力量大半用於维持封印,剩下的,也就够凝聚这般虚影,说说话了。” 祝余闻言却笑了: “师尊说哪里话。以当今这世道,怕是也没什么需要劳驾您亲自出手的事情了。就连弟子自己,往后大概也没什么出手的机会嘍。” 新的界域开闢后,不少灵气涌去了那里,能被此方世界修行者所用的变少了,產生强者的速度自然不及千年前。 “而且,雪儿她们这一世,可是相当了不起呢。” “嗯,是啊。”昭华意味深长地笑了,“还都成了徒儿的娘子呢。” “嘿嘿…这个嘛…” 祝余有些不好意思。 “…缘分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呢。” 他很快又想起一事,正色问道: “对了师尊,她们也找回了前世记忆,会不会对现在的她们產生太大影响?” “记忆的回归,会带来认知的衝击与情感的激盪,或许会有些特別的感触与体悟。” 昭华缓声道。 “但性格与心性根基,已在此世成型,不会因此有根本变化。前世的经歷,更像是…为今生的她们,增添了一份厚重的底蕴与了悟。” 祝余鬆了口气:“那就好。” “好了,”昭华望向识海之外,“一起出去看看吧。她们也该醒了。” …… 祝余睁开双眼。 身旁,四女闭目静坐,显然还在消化那庞大的记忆洪流。 他正欲起身,忽然感到身边有清冷的月光亮起。 偏头一看,刚笑叫一声师尊。 但看见那身影时,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昭华察觉到他异常的表情,刚想开口询问“徒儿,怎么了?”,忽然感觉自己的视线……好像比预想中低了很多。 她下意识地低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修长的手指。 而是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 “咦?” 第454章 小师尊 “师…师尊…?” 祝余张大嘴巴,看著身旁这个小小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又仔细看了看。 “你…你这是?” 昭华也愕然地抬起头,从祝余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准確地说,是她此刻形象的倒影。 她的眼睛也跟著慢慢睁大。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婴儿肥的小脸圆嘟嘟的,看起来又软又嫰,皮肤白皙细腻。 一双如深海般湛蓝的大眼睛,此刻正因惊讶而忽闪忽闪。 小小的身子整个儿被裹在那身原本雍容华美的月白色长裙里,裙子也跟著缩小了。 那一头如雪的白髮虽然依旧按照成年时的样式盘著,髮饰花鈿一样不少。 但配在这张稚气十足的小脸上,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偷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模仿大人的打扮。 非但没有威严感,反而透出一种天真又笨拙的可爱,甚至有些好笑。 看著这张写满震惊的可爱小脸,祝余最初的呆滯过后,终於没绷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他忍著笑意,故意用好奇的语气问道: “师尊…您是不是终於也觉得,自己原本那成年形態太有压迫感了,所以特意换了个更…嗯,更『平易近人』的模样?” 他目光在那肉嘟嘟的小脸上扫来扫去,手指蠢蠢欲动,很想戳一戳那看起来就手感极佳的脸颊。 但又怕师尊恼羞成怒,直接缩回识海不理他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昭华並未露出羞恼或“破防”的表情。 她只是再次低头,认真地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又动了动裙摆下明显短了好长一截的小腿,脸上最初的震惊渐渐被一种“原来如此”的瞭然和淡淡的无奈取代。 她轻轻嘆了口气,抬起那双蓝宝石般的大眼睛,白了祝余一眼,声音虽然变成了清脆稚嫩的童音,语气却还是那熟悉的感觉: “莫要再看为师笑话了。” 她顿了顿,解释道:“这副模样…实在是如今能动用的力量著实有限所致。我龙族化形后的外貌,与实力状態息息相关。” “为师也料到,以眼下这般虚弱,显现出的模样会比过去年幼些,只是…” 昭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没想到,会小成这样罢了。” “很可爱。” 祝余诚恳地评价道。 “確实。” 昭华居然点了点头,坦然承认,甚至饶有兴致地低下头,左看看,右看看,欣赏著自己这副从未有过的“小身子”。 “为师化形之初,便是你们所熟悉的模样。这般孩童姿態,倒真是第一次见呢…真有趣,呵呵~” 她甚至还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祝余咧了咧嘴:“弟子还以为,师尊会多少有些惊讶,甚至…惊慌呢?如此淡定,不愧是师尊。” “那是自然。” 小昭华挺了挺胸膛,扬了扬下巴,努力做出骄傲的姿態,用那毫无威严感的稚嫩童音说道。 “为师可是龙,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形態变小些许而已,算不得什么。” 她这骄傲的小表情,配上那圆润可爱的小脸和清脆的童音,没有半点说服力,甚至显得格外反差萌,可爱度直线飆升。 祝余恶作剧的心思彻底被勾了起来,他眼睛一转,笑道: “是吗?那这样呢?”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將站在旁边,只到他腰际高的小昭华给抱了起来,还顺势举高了一点,模仿著哄小孩的语气: “飞嘍~!” “呀!” 小昭华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祝余胸前的衣襟。 但她並没有挣扎,只是很快反应过来,板起小脸,努力用最严肃的语气娇叱道: “孽徒!快放为师下来!成何体统!” 只是这“严肃”的训斥,配上她这被举高高的姿势和稚嫩的声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两人正闹著,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哼。 “唔…” 祝余和小昭华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静坐的四女,几乎是不分先后,相继有了动静。 她们皱著眉头,似乎承受著某种不適,一手捂著额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残留著未散尽的茫然、震撼,以及记忆回溯带来的剧烈情感波动。 她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清醒的第一时间就是看向坐在最中间的祝余。 但当她们看到举著个打扮得像缩小版“昭华师尊”的可爱小女孩,脸上甚至还带著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祝余时。 千言万语,无数想问的话,无数想倾诉的情绪,瞬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四双美眸,齐刷刷地瞪大。 苏烬雪清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玄影檀口张开,眨了眨眼,本来想扑向祝余的动作猛地停住。 元繁炽和絳离也呆呆地看著,一时没反应过来。 短暂的死寂后。 玄影第一个回过神来,柳眉倒竖。 她指著祝余怀里那个正努力板著脸,却掩不住孩童稚气的小小身影,脱口而出: “这…这是谁家小孩??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说话间,她那双妖异的红眸已然亮起,眼底有金红的火星跳动,凤凰真火都快燃起来了。 也难怪她反应如此之大,眾人此刻身处的可是地底防守严密的结界之中。 一个来歷不明,气息又有些古怪的小女孩突然现身,简直匪夷所思! “呃,她…”祝余刚开口想解释。 身旁的絳离和元繁炽却几乎异口同声,带著难以置信的迟疑,试探著唤道: “…昭华…师…师祖?” 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 毕竟,眼前这小姑娘的身高,怕是还不到她们记忆中昭华本尊的大腿高,容貌气质虽有几分相似的神韵,但这副稚嫩模样…差距实在太大了。 “是我。” 被祝余抱在怀里的小昭华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她趁祝余因四女醒来而略微分神的功夫,轻轻一挣,便摆脱了他环抱的手臂,动作轻盈地落回地面。 她站稳后,理了理那身月白裙摆,抬起小脸,对著仍处于震惊中的四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却依旧从容温婉的微笑: “许久不见了。这副模样…让你们见笑了。” “不…我…呃…” 絳离和元繁炽一时间都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们確实还没从前世那庞大的记忆衝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方才睁开眼,出於本能,第一时间想確认的便是祝余的安危与状態。 然后就看到了…眼前这般景象。 这实在有些…难以形容。 確如昭华之前所言,这几百年的人生轨跡与成长环境,將她们塑造成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性格与心性。 这不是找回一段遥远记忆就能轻易改变的。 但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情感底色,却並未因轮迴而褪色。 比如这位昭华师祖。 虽然大部分时间她看起来都在摸鱼,还有些奇怪的癖好,但对她们的指点和疼爱也不少。 那份尊敬与亲近,依然真切。 正因如此,突然见到记忆中那位高华雍容、如山如岳的师祖,变成眼前这个粉雕玉琢、可爱到让人想捏脸的小不点… 这感觉实在太过微妙,衝击力甚至不亚於刚才的记忆回溯。 想说“没关係”,似乎不对。 想安慰,更觉古怪。 苏烬雪则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呆滯状態。 她的气息有些不稳,眼神飘忽,仿佛神游天外。 这异常似乎与昭华无关,更像是…最后那段记忆中,那场她此世从未经歷过,於绝境中燃烧生命挥出的极致一剑,让她在剑道上又有了某种朦朧的感悟,心神正沉浸其中。 玄影也认出了昭华,明显鬆了口气。 “呼…嚇我一跳。” 她拍了拍胸口。 原来是那个龙女啊,就说嘛,这地底下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小丫头来。 前世记忆对她的影响貌似是最少的,毕竟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自己前世的片段,知道前世是啥样的妖,有个心理准备。 最初的那些愤怒也在后来的时间里渐渐消磨了些,虽然还是后怕不已,想扑进夫君怀里哭一场,但被这半路杀出的龙女一嚇,这念头也淡了。 和夫君独处时再说吧。 祝余此时也收起了玩闹的神色,目光扫过四女。 她们眼神虽还有些恍惚,气息略有浮动,但整体看来,並无大碍。 前世那惨烈的记忆似乎真的如一段漫长的梦境,並未对她们当下的心性造成顛覆性的衝击。 这让他心中稍安。 “大家,”他开口,声音温和,“都没事吧?” 怎会有事?” 絳离最先调整好状態,轻轻摇头。 “倒是你,以往每次经歷考验或找回部分记忆,总会有些收穫,这次呢?” 她美眸望向祝余。 “那股…庞大的力量?” “在这儿。” 祝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师尊用她剩余的力量,把它暂时封印在我识海里了。就是你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光球。” 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努力维持端庄站姿的小昭华,解释道: “师尊的力量基本都用在维持那道封印上了,所以…嗯,显现出来的模样,就成了你们看到的这样。” “那东西…还在你脑子里?!” 清醒著的三女——玄影、元繁炽、絳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瞬间布满了担忧与紧张。 连一旁神游的苏烬雪,也因这句话猛地回过神,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如剑,紧紧盯住祝余。 她们可是亲眼目睹了祝余当初是如何被那股力量衝击得灵魂几乎溃散的! “別紧张,”祝余连忙摆手安抚,“有师尊在,她控制著它呢。现在很稳定,伤不了我。” “没错。”昭华也在此时出言道,“你们不必过於忧心。它如今已被妥善封存,不仅不会伤害祝余,待將来时机成熟,经过妥善炼化,还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届时,或许还需要我们一同出力,协助他逐步掌控这份力量。” “但那样一来…”元繁炽蹙起秀眉,脸上忧色未褪,“会不会…又有被天道排斥的风险?就像当年那样?” “不会。”昭华摇了摇头,“这股庞大的灵气,本就是此方天地漫长岁月自然积累,又在灵魂熔炉中淬炼过的一部分。” “其根源在此界之內。当年导致祝余最终被排斥的,並非这股灵气本身,而是…另一股力量。”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湛蓝的眼眸望向祝余。 祝余迎上师尊的视线,心中若有所动。 他知道师尊指的是什么。 那是深藏在他灵魂里,连他自己都无法自如掌控的某种力量——在第一世死亡之后,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吞噬那些黑雾夺取的力量。 灵魂熔炉聚集来的灵气,不仅將他自身的潜力激发到极致,也唤醒了它。 两种力量在他体內交融,再加上他当时因侵蚀而短暂失去对自身意识的控制、空间本身也被摧残过几次等等。 多种极端情况叠加,才最终导致了世界结构的濒临崩溃和天道的动作。 单纯的灵气不会让天道有任何反应。 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並未在此刻深谈。 只是对昭华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於是,他笑了笑,主动打破了因昭华未尽之言而带来的短暂沉寂: “好了,那些事不急在一时细究。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我得先跟虎子联繫一下,她人还在上京皇宫里呢,可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不管。” “我们这次闭关回溯记忆,外界时间估计过去不短,女帝陛下也跟著晕了,得问问她那边情况。” 他看向苏烬雪、元繁炽和絳离: “雪儿,繁炽,阿姐,你们也各自联繫一下剑宗、天工阁和南疆那边吧,报个平安,也问问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咱们在这地底下蹲了这么久,外面可別出什么岔子。” 三女闻言,皆点了点头。 记忆的衝击虽大,但她们毕竟是歷经两世风雨的人物,心性坚韧,很快便將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事务上。 玄影却没有立刻动作。 她坐到了祝余身边,挨著他,红眸中的神色有些复杂,少了平日里的风情和嫵媚,多了几分沉思与难得的沉静。 祝余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背,取出了与武灼衣联络专用的特製玉简。 “虎,你在吗?” 第455章 不对劲,很不对劲 传讯玉简发出“滴滴”两声轻响,很快便接通了。 玉简上方投射出一片光幕,映出一位身著红色丝绸睡袍,斜倚在软榻上的英气女子身影,正是武灼衣。 祝余看著光幕中的影像,微微一愣。 画面中的女帝显然也刚从幻境中醒来,长发如墨瀑般披散在肩头与锦缎软枕上,少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她的表情有些奇异,眼中残留著显而易见的迷茫与震撼,眉头拧得紧紧的,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强烈的情绪衝击里,甚至带著些许焦急。 但在看到玉简这端祝余面容的瞬间,那些复杂的情绪迅速沉淀变幻,最终糅合成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大部分是如释重负的安心,少部分则是一种带著甜蜜的柔软,以及…一丝按捺不住,仿佛有好事即將分享的雀跃。 祝余察觉到了她神態的异样。 不仅如此,女帝的容貌…似乎也有了些微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那张英气逼人,有时锐利如剑,有时在他面前会流露出傻气的脸庞,轮廓依旧分明,眉宇间的坚毅也未减损。 但整体的气质却莫名地柔和以及…温婉了许多。 並非指五官变化或长胖了,而是一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韵味不同了。 尤其是此刻,她长发披散,只著一身轻便的红绸寢衣,姿態放鬆,少了帝王临朝的威严,倒更像一个自然流露出成熟风韵的女子。 怎么回事呢? 是因为她修为在眾人中最低,也最年轻,受到前世记忆的衝击影响更深吗? 可前世的炽虎是个风风火火、提著枪就敢衝锋的虎丫头,跟“温婉成熟”实在不沾边。 “虎…灼衣,”祝余率先开口,“我们这边刚结束,大家都没事。你那边…还好吗?” 听到他的声音,武灼衣的眼神变得更加柔软,几乎要溢出水来。 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显得更正常些,但那眼底的柔和与隱约的雀跃却藏不住。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软一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 “就是…刚才好像做了个很长、很真的梦,一醒来有点著急,但看到你…就好。” 她有很多话想说,关於那场惨烈的终战,关於最后的冰原与火焰,关於诀別与等待…汹涌的情感几乎要衝破喉咙。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其他几女想必也一样,那段记忆不可能不留痕跡,只是眼下有更要紧的现实需要处理。 祝余点了点头,理解她未尽之言:“我们都回来了。时间过去多久了?外面没出什么乱子吧?这次…有没有影响到你处理朝政?” 他问得实际。 武灼衣摇了摇头: “你们在下面已经待了月余,不过放心,我早有准备,提前將紧要政务都安排妥当了。老祖也在宫里,我请他老人家暂时帮忙看著朝堂,出不了岔子。” “倒是北边,”她话锋一转,但並无太多忧色,“有些不安分的边境部族,大概是听说我们这边动静大,又或者单纯想碰碰运气,最近试图骚扰银峰山一带。但不成气候,不必担心。” “你们呢?接下来准备如何?” 祝余看了一眼身旁正静静听著,努力保持端庄站姿的小昭华,对著光幕笑了笑: “给你看个人,事先说好,千万別太震惊。” 武灼衣被他语气逗乐,轻哼一声:“朕乃一国之尊,前世还经歷过那般大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嚇到不成?” “那你看好了。” 祝余说著,侧开身子,將一直站在他腿边,因为身高而被玉简投影忽略的小小身影,让到了画面中央。 昭华抬起小脸,对著玉简投影的方向,露出一个温和而不失礼节的浅笑: “虎丫头,许久不见。” 武灼衣:(*ˉ︶ˉ*)…(⊙_⊙)!!! 她那双漂亮的凤眸猛地瞪大,脸上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淡定表情瞬间崩碎,几乎要从软榻上弹起来! 动作幅度之大,把旁边侍立的月仪嚇了一跳。 “陛下!您小心身子!” 月仪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惊呼,伸手似乎想扶又不敢真碰,一脸紧张。 这反应看得祝余更觉古怪。 以女帝陛下的实力,需要这么紧张吗? “咳…没事,没事。” 武灼衣被月仪这一喊,强行压下了蹦起来的衝动,但眼睛依旧死死盯著投影中那个精致可爱得像瓷娃娃的小女孩。 “…这…这位是…?” 她喘息著,声音都有些变调。 祝余简单解释了一下: “是师尊。她为了封印我识海里那股力量,消耗过大,如今能显化的形態…就成这样了。別看模样小,可真是师尊本人。” “昭…昭…” 武灼衣结结巴巴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和刚才的玄影一样,明显鬆了口气,重新躺靠回软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信息量有点大…需要消化。 但不是她想的那种最坏情况就好… “…原来如此。” 武灼衣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尊重而非过於惊奇地看向小昭华。 “师…师尊安好,此番…辛苦了。” 炽虎並不是祝余的徒弟,自然不比叫昭华师祖。 昭华坦然接受了她这有点彆扭的问候,点了点头: “无妨。看到你们皆安,便好。” 祝余这才说起正事:“我们打算,接下来带师尊去一趟月之民的领地。它们本是师尊当年留下的造物,忠心等待了千年。” “既然师尊如今能够现身,离得又近,便带她去看看著那些孩子们。” 得知他们的计划,武灼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与欲言又止。 但最终,她只是將这些话咽了回去,说了一句简单的叮嘱: “那边毕竟是瀚海深处,远离大炎,你多加小心。我…在上京等你回来。” “放心。” 祝余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通讯结束。 玉简的光芒黯下,投影消散。 …… 上京,皇宫寢殿內。 武灼衣將尚有余温的传讯玉简轻轻按在心口,闭上眼睛,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些。 胸口起伏著,显然还未从衝击中完全平復。 “陛下,”一旁的月仪轻声开口,有些不解,“您刚才…为何不直接告诉祝余先生?” 武灼衣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了很久,久到月仪她睡著了,才睁开眼睛。 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至极的微笑,与她平日的英气截然不同。 “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係呢?反正…还有挺久呢。” 说著,她抬起一只手,放在小腹上。 睡裙宽鬆,但已经可见微微隆起的弧度。 想起刚才看到那“小女孩”的第一眼,武灼衣还有些心有余悸,心臟差点跳出嗓子眼。 幸好,只是个误会。 她还以为…是祝余在外面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呢! 那一瞬间的衝击,简直比直面千军万马还让她头皮发麻。 没想到,竟是昭华师尊力量损耗过大导致的形態变化。 虚惊一场。 不过… 武灼衣垂下眼帘,掌心贴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抚摸著,心底那份甜蜜与隱秘的雀跃再次满溢出来。 自己这里,可是真真切切,有了一个呢。 这事,还是老祖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老祖来宫中寻她议事,见到了睡著的她,刚打了个照面,就看出她肚子里多了个微弱的小生命。 不过老祖到底是知道此事兹事体大,没有声张,在她醒后才单独对她说起。 震惊过后,便是汹涌而来的狂喜。 自那以后,老祖对她关照了许多,主动接过了监国的担子,对外宣称女帝陛下需闭关静修,参悟大道。 这话倒也不算完全作假,获得前世炽虎的记忆与战斗经验后,她对突破圣境有了更多与把握,確实需要时间沉淀消化。 即便有了身孕,也並未妨碍她修炼,反而因心境的某种圆满与期待,让她灵气运转更加顺遂。 说不定…等祝余他们从西边回来时,自己已经踏入了圣境的门槛呢? 真期待那时他的反应啊… 看见自己修为精进,又知晓了…他们共同骨肉的存在。 啊,还有那几个女人…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女帝陛下眯起眸子,嘴角又上扬了些。 …… 地底这边,祝余没有立刻收起传讯玉简。 光幕虽已消散,但武灼衣刚才那欲言又止、神情怪异的样子,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但观她气色红润,眼神明亮,除了刚醒来有些恍惚,並无病態或忧色,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或许,只是经歷庞大记忆回溯,心神尚未完全平復的缘故吧? 他这样安慰著自己,將玉简妥善收起,抬眼看向眾人。 苏烬雪、元繁炽、絳离三女已各自完成了与外界的联络。 剑宗、天工阁、南疆均传回消息,一切安好,並无异动。 北境那点小小的骚乱,也已被女帝及时调派的精锐雷霆镇压,据说前线捷报频传,正高歌猛进,意图永绝后患。 那没问题了。 “准备一下,”祝余开口道,“我们稍作休整,便继续出发,向西,前往瀚海之下的月之民地下城。” 眾人皆无异议。 此番记忆寻回,虽无凶险,却也耗神。 能儘快见到那些等待千年的忠诚眷族,对昭华师尊而言,想必也是一个安慰。 这时,祝余忽然想起一事,转向安静坐在一旁,正愣愣看著他的玄影,问道: “说起来…影儿,我记得最后,九凤一族,似乎並未被彻底清除乾净?” 玄影闻言,眼神变了变,然后露出笑容: “是啊,当年妾身…实力不济,又心神不稳,没有清理乾净,后来返回地下城时,也听小白它们说过,有不少俘虏呢。” “也不知这百来年过去,还有没有老朋友…侥倖活著?” 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要是有的话,正好…可以好好『敘敘旧』~” 那笑容,那语气,危险的感觉…分明是记忆里那位行事无忌的玄凰公主的风格。 祝余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影儿她…找回记忆后,真的还像表面看起来这般…“正常”吗? 这种熟悉的危险气息只如曇花一现,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玄影已顺势挽住了祝余的胳膊,將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声音柔腻,眼神无辜又依赖: “当然了~妾身一切全凭夫君做主,夫君说去哪就去哪,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妾身都听夫君的。” 她模样乖巧温顺,一副小鸟依人、万事以夫为天的贤妻良母姿態,与方才那冰冷危险的笑容判若两人。 这转变太快,反而显得…更怪了。 絳离、元繁炽、苏烬雪三女都深深地看了玄影一眼,但谁都没有在此刻点破或追问。 有些事,心照不宣。 “走吧。”祝余没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玄影挽在自己臂上的手,“先去地上。出发前往瀚海之前,总得跟驻守此地的天工阁,还有镇西军方面打个招呼,交代一声。” “好。” 眾人应声。 下一瞬,几人的身影已从地底出现在银峰山山腹內,天工阁建造的庞大地下要塞里。 要塞內灯火通明,秩序井然。 显然已提前收到老祖与贵客即將出关的消息,以墨非为首的玄机殿核心成员,已在此恭敬等候。 见祝余等人现身,墨非立刻带著眾人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尊上,恭迎诸位前辈出关!” 然而,这边礼节性的寒暄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听一声欢快的叫声: “嗷呜!” 紧接著,一道速度快到极致的纯白色影子,几乎瞬移般冲向了祝余他们。 其速度之快,饶是在场有好几位圣境存在,竟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白影目標明確,径直扑向了站在祝余身侧,身形娇小的小昭华! 小昭华却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那白影的气息对她而言无比熟悉。 她不闪不避,甚至提前张开了那双小手。 “噗”的一声轻响。 小昭华稳稳地接住了那道白影的扑击,小小的身子甚至被撞得微微后仰,但脚步纹丝未动。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那团毛茸茸,正兴奋地蹭著她脖颈的纯白生物,笑了: “好久不见了,大白。” 第456章 你女儿? 那白色身影在昭华怀中撒欢,个头有如今孩童模样的昭华半个身子大小。 它有一对长长的兔耳,头顶生著小巧晶莹的分叉龙角。 正是当初,他们在云梦泽龙族遗蹟中发现的那只“怪兔子”。 闭关之前,元繁炽便吩咐天工阁长老將它从下方带上来看管照料,毕竟他们五人要专注於记忆回溯,无暇他顾。 此刻见它如此激动地扑向昭华,眾人倒也不觉十分奇怪。 这兔子本就出自龙族遗蹟,对身具龙气者天然亲近,遑论眼前这位是货真价实的真龙。 只是这份亲昵程度,似乎远超寻常。 兔子亲昵地舔了舔昭华的脸颊,又用脑袋使劲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显然与昭华关係非同一般的亲密。 “大…大白?” 祝余看著在师尊怀里扭来扭去撒娇的兔子,有些不確定地问道: “师尊,这是您…以前养的?” 他想起昭华曾提及,龙族漫长的生命里,有时会点化或创造出一些灵性之物相伴。 “就像那个幻境里的猫猫狗狗一样,是您用术法点化的生灵?” 昭华摇了摇头,一边安抚著怀中躁动的兔子,一边答道: “不是宠物。大白它…是一件神器。” “神器?!” 此言一出,不仅祝余,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憨態可掬的“兔子”身上。 “且看为师演示一下便知。” 昭华说著,低头在兔子耳边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 只见原本趴在她怀里的大白,眼眸一亮,发出“嗷呜”一声轻鸣,四足在昭华手臂上轻轻一蹬,小巧的身躯腾空而起! 半空中光华一闪! 兔子的身影瞬间被一团柔和却耀眼的白光包裹,形態急速变化! 白光散去。 一柄造型古朴,霸气无比双刃巨斧,被握在在昭华那小小的手之中! 真正的巨斧。 斧柄比祝余的身高还要长出一截,双面斧刃宽阔厚重,堪比门板,寒光凛冽。 这样一柄凶悍绝伦的战爭凶器,即便是昭华恢復成年体型拿在手中,恐怕都会显得威猛过人,更何况现在她只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五的袖珍版! 小小又可爱的身体,单手举著一把大大又凶悍的巨斧。 偏偏她小脸上还掛著温和的笑意,这反差强烈的画面衝击力实在过於巨大。 “噗…” 天工阁长老中,不止一个人猛地低下头,肩膀抖动起来,死死咬住嘴唇,脸憋得通红,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小女孩具体什么来歷,但能与老祖一起出来,还被那只神奇兔子如此亲近,用机关义肢想也知道绝不简单。 这种场合要是笑场,长老的人生恐怕就要结束了吧? 只有玄影毫无顾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略显空旷的要塞大厅里迴荡。 元繁炽嘴角抽了抽。 她研究这“兔子”时日不短,各种检测手段用尽,也只当它是某种血脉奇异但灵智很低的珍兽。 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兽,而是一件兵器,还是如此…威武霸道的重型斧鉞。 怪不得智力低下呢。 “咳…” 祝余也努力控制著面部表情,看著那几乎要把小小师尊“淹没”的巨斧,语气古怪地问道: “师尊…您以前,是使斧子的?这…和您的气质,好像有点…不太合?” 印象中,昭华师尊无论是成年体的雍容华贵,还是现在幼年体的清丽可爱,似乎都和“挥舞门板巨斧”这种狂野画风扯不上关係。 昭华却依旧笑吟吟的,似乎对眾人的反应毫不在意。 她单手提著那对她而言过於巨大的斧柄轻鬆地晃了晃,这个动作又让几个长老眼皮狂跳。 “大白可不止是斧子哦。” 话音一落,只见手中那柄骇人巨斧再次被白光笼罩,形態又变! 刀枪剑戟,斧鉞鉤叉! 甚至还有天工阁那独门的千机匣! 最后,白光定格。 一门造型狰狞,口径惊人的悬浮龙头巨炮,静静地漂浮在昭华身侧。 炮身呈现流线型的银白色,炮口如同张开巨口的龙头。 这下大伙不笑了。 尤其是天工阁人,眼里只有火热,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能隨意变化形態,模擬各种兵器乃至复杂机关结构的百变神器? 这简直是每一个机关师、炼器师梦寐以求的终极造物! 昭华轻轻拍了拍悬浮的龙头炮,那炮身竟发出温顺的低鸣。 她继续解释道: “大白的本体,是我一位最擅长锻造的同族姐妹,倾尽心血打造的神器,名为『百兵演武』。” “其妙用,便是能完美地模擬和幻化出世间的绝大多数兵器形態。” “姐妹?” 元繁炽听到这个词,心里咯噔一下,左手下意识地往背后藏了藏。 昭华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转头对她笑了笑:“別紧张。我那姐妹…她的手,是她自己砍断的。” “什么?!” 眾人皆惊。 “她性子是烈了些,做事…也比较极端。为了测试自己打造的兵器威力究竟如何,看它能否伤到真龙之躯,就拿自己的手臂来试刀。” “结果是…她成功了。” 为了测试兵器锋锐,亲手砍断自己的手臂?! 此言一出,连一向淡定的絳离,眼皮都猛地跳了跳。 你们龙族也挺顛的。 祝余强行拉回话题:“那…师尊,这么厉害的神器,您当初怎么会把它留在云梦泽那个遗蹟里?” 昭华解释道:“当年构筑长墙时间紧迫,任务艰巨,我们行动匆忙,许多並非必需的物品都来不及妥善安置或带走。大白便是其中之一,我將它留在云梦泽中,本打算日后有机会再去寻回。” 她摸了摸又变回兔子形態,蹭著她手心的大白: “没想到,阴差阳错,倒让你们先遇到了它。这也算是缘分,省了为师日后一番找寻的功夫。” 此时,一直强压著激动情绪的墨非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对著昭华深深一礼。 虽然对方是小女孩模样,但他態度依旧恭敬无比,声音都有些发抖: “前、前辈!恕晚辈冒昧,敢问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这神器,又是哪位大能所造?不知可否…” 方才昭华介绍大白来歷时,用了隔音之术,除祝余他们几人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元繁炽上前一步,对满脸热切的墨非等人说道: “此事涉及甚广,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尔等不必多问,先將今日所见所闻封存於心,不得外传。相关事务,我后续自会处理。” 墨非等人虽心痒难耐,但也知道老祖发话,此事已不是他们能深究的了,只得强压好奇,恭敬应是。 又简单寒暄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一行人不再耽搁,身影再次淡去,离开了天工阁地下要塞。 出了天工阁地下要塞,祝余没有立刻西行,而是先去见了驻守在银峰山外围的镇西军將领一面。 他毕竟还掛著女帝特使的名头,於情於理,都该与这些奉命配合他而戍守此地的军方同僚打个照面,道声辛苦。 镇守此处的玉城镇守使王彦威,是镇西军中的悍將,亦是女帝武灼衣的绝对心腹。 见祝余一行人终於自山中现身,且祝余本人气息比闭关前更加难测,心中敬畏更甚,態度也越发恭敬热情。 祝余先是郑重道谢,言明此番闭关与银峰山异动,多赖镇西军將士昼夜戍守、维持秩序,劳苦功高。 王彦威连称不敢,皆是分內之事。 话题自然转到了北方边境最近的战事上。 提及此事,这位铁血將领脸上明显掠过一丝失落与不甘,语气也低沉了些: “末將等驻守西陲,未能为国驱虏,实乃憾事。陛下此番调遣镇南军转隶將领北上…自是圣心独断,末將不敢置喙。” 西域区域,向来是镇西军的传统防区与建功之地。 此番蛮族犯边,女帝却未点镇西军为主力,而是调了部分原属镇南军的將领率部北上,这对王彦威等镇西军將领而言,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祝余理解他的心情,温言宽慰道: “王將军此言差矣。陛下未遣镇西军北上,非是不信重,恰恰是因为镇西军责任更为重大。银峰山事关国本,牵涉深远,其重要性犹在一时骚扰之上。” “陛下將此等重任全权託付於镇西军,正是信重有加,倚为最可靠之屏障。唯有镇西军的弟兄们镇守於此,陛下才能安心。” 这话倒非虚言。 王彦威亲身经歷了不久前的银峰山剧变,亲眼目睹那冲天而起、令天地变色的白光,深知此地非同小可。 听祝余如此一说,心中鬱闷顿时消散大半,脸色也明朗起来,抱拳道: “先生所言极是!是末將思虑不周了。银峰山干係重大,北边那些跳樑小丑,便让给镇南军的兄弟们去松松筋骨也好!” 话语间,豪气復生。 又寒暄几句后,祝余言明尚有要务西行,便与王彦威告辞。 王彦威亦爽快表示,待先生他日归来,若有閒暇,定要请先生好好喝上一杯,以尽地主之谊。 辞別镇西军,祝余一行直接御空西行。 他们皆是圣境修为,离开银峰山地界后,不过第二日,便已横跨了整个西域诸国的疆域,来到了更加荒凉原始的西境边陲——大荒山。 这里,正是百年前,祝余与转世后的玄影初次相遇,並共同生活过一段时光的地方。 百年光阴,对於凡人已是漫长一生,但对於这片亘古沉默的荒山野岭而言,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 山势依旧巍峨苍莽,古木参天,溪流淙淙,与记忆中並无太大差別。 重回故地,玄影似乎也卸下了许多心防与复杂心绪,眉眼间焕发出一种少女般的明媚与雀跃。 她欢呼一声,鬆开挽著祝余的手,像是终于归巢的小凤凰,轻快地在林中奔跑,仿佛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玄影。 “夫君!快来!”她回头招手,笑容明媚,“去看看我们当初住的小院子还在不在!妾身离开时都没好好布置结界呢!” 看著她难得显露的这般鲜活模样,祝余也是一脸笑意,快步跟上。 苏烬雪、元繁炽、絳离也缓步隨行,小昭华抱著大白,迈著小短腿,碧蓝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景色。 玄影对山中路径熟悉得像昨日才离开,领著眾人穿过一片茂密的古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 林间空地之上,一座简朴却整洁的石木结构小院,静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篱笆完好,石阶乾净,屋檐下甚至不见多少积尘蛛网,似乎不久前才有人精心打理过。 “咦?”玄影停下脚步,红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居然…保存得这么好?” 她记得清楚,百年前离开时走得急,对灵气掌握也並不精细,连最简单的防护结界都布置得马马虎虎。 只是临走前拜託了当时结识的几位月之民朋友,请它们有空时帮忙照看一二。 难道…它们真的一直守在这里,照看了百年?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 小院那扇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只一人高的白色水晶螳螂走了出来。 正是当年与玄影、祝余结识,並帮忙照看小院的月之民之一,名叫小白的月之民。 小白推门而出,见到院外站著的一群人,並不惊讶,而是朝他们点点头: “时间刚好,长老推算到各位今天回来,许久不见了,祝余大人,玄影大人。” 听到它的问候,除了昭华之外的几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之色。 祝余更是心中一动,上前一步: “小白…你还记得我?”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每一次死亡后,除了身边这几位女子,其他曾经接触过的人都会渐渐忘记他。 可这月之民小白,分明与他百年未见,却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小白似乎对祝余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奇怪,复眼眨了眨: “当然记得,这才百年而已,月之民的记性没这么差。” “不是,这不是时间的问题…” 祝余还想解释,一直被小白忽略了的昭华开口了: “月之民是以月光凝结而成的造物,並非寻常生灵,它们的记忆存储与认知方式和眾生不同,自然不受影响。” 听到这个稚嫩的声音,小白这才將注意力从祝余和玄影身上移开,看向被祝余稍稍让出身影的小昭华。 小白明显怔住了。 沉默了好几秒后,它看著祝余,问: “你女儿?你生育能力治好了?” “……” 第457章 大大的惊喜 “你女儿?” 开头三个字说完,空气就凝固了。 “你生育能力恢復了?” 后面一句出来,更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山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被吸走了。 祝余张了张嘴,感觉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来回应这过於“直击要害”且信息量巨大的疑问。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昭华。 玄影先是一愣,那双红眸瞬间睁大,然后猛地转过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脸颊迅速涨红。 显然在用尽毕生修为与意志力,对抗著想要原地打滚的爆笑衝动。 苏烬雪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愕然,接著默默移开了视线。 元繁炽直接別过脸去,肩膀同样可疑地耸动著,抬手似乎想扶额,又忍住了。 絳离以袖掩唇,堪堪遮住上扬的嘴角,但眼中流转的盈盈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还藏著点看好戏的心思。 而被直接指认为“祝余女儿”、甚至牵扯出“生育能力”这等私密问题的当事人小昭华,那张总是温和浅笑的小脸,似乎也有一瞬间的僵硬,湛蓝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 然而,小白显然不具备“察言观色”这项高级社交技能,或者说,它的认知模式里根本没有“尷尬”或“冒犯”这类复杂的人类情绪。 见眾人沉默不语,它复眼眨了眨,继续向祝余发出灵魂拷问: “祝余大人,您身体里那个导致无法孕育后代的隱患已经解决了吗?是因为经歷了那种死亡重生的过程吗?” “这小女孩…是您和玄影大人的孩子?还是和这两位大人的?” 它抬起一只前肢,分別指了指苏烬雪和絳离。 在它看来,这两位一位蓝眸清冷,一位白髮紫瞳,从外貌特徵上看,似乎和小昭华的蓝眼睛、白头髮匹配度更高一些。 然后,它复眼中又浮现出新的困惑,歪了歪头: “可是…这里有四位夫人,怎么只生了一个女儿呢?是其他几位大人不愿意吗?还是有什么別的原因?” “快別说了!” 祝余终於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前,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许多,伸手就想去捂小白的嘴。 虽然它那螳螂般的口器並不需要捂。 他倒不是担心师尊昭华会因此动怒。以他对师尊的了解,昭华心胸那么宽广,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跟一个完全不了解內情的眷族造物计较。 他是怕……等会儿真相揭晓,小白知道自己竟然把信仰崇拜了千年的“月神”、“母神”误认为是自己的女儿… 以月之民那对月神狂热的信仰,再加上它们那有时候过於耿直的行事作风,小白有极大的概率会因为觉得自己“褻瀆了母神”,而当场选择自我了断来赎罪! 他可不想因为一场误会,损失一个老朋友。 “走走走,我们先聊正事” 祝余不由分说,半推半搡地把还在思考“四位夫人为何只生一个”这个深奥问题的小白往外里推。 “我们这次来,一会儿还要去你们月之民的地下城正式拜访。你先回去,跟你们族里的长老先知会一声,就说我们很快就到!” 小白被他推得踉蹌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往前走了几步,同时不忘回应: “长老们已经知道诸位大人会来,早就开始筹备迎接事宜了…” “那就让它们再多准备准备!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小白终究拗不过祝余,带著满脑子的问號,转身朝著山外方向走去。 临走前,它还不忘礼仪,回头对著祝余身后的几位女子,尤其是刚才被自己重点关注过的小昭华,认真地夸讚道: “几位夫人,小白先告退了。祝余大人…您女儿真好看,很像您…” “……” 快走吧你! 祝余简直要扶额长嘆,哭笑不得地挥手。 小白的身影终於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小径尽头。 小院外,重归安静。 但这片安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影第一个憋不住了,毫无形象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飆了出来,甚至需要扶著旁边的树才能站稳。 她的笑声吸引了林间大片飞鸟,在头顶盘旋应和。 苏烬雪和元繁炽虽然不像玄影那么夸张,但也终於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絳离没有大笑,只是低头浅笑,眸中似有水波温柔荡漾,大抵是小白把昭华误认为她女儿的事触动了她什么。 祝余运转功法,平復了一下被小白一连串“暴击”搞得有些凌乱的心绪,然后看向身旁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昭华: “师尊,您千万別介意。小白它虽通人性,灵智颇高,但毕竟是造物,於人情世故一道上懂得实在不多。它没有恶意,只是…误会了。” 昭华闻言,抬眸看向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恢復了平常的温和平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无妨。不知者不怪。为师如今这副模样…引人误会,也在情理之中。” 她似乎不想在这个令人尷尬的话题上继续,打量眼前简朴却整洁的小院,转移了话题: “这院落虽小,倒也清幽雅致,远离尘世喧囂。能在此隱居,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提起这小院,玄影也渐渐止住了大笑,只是眼角还带著笑出的泪花。 她迈步走进院子,眼露怀念,一一扫过这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 一切还是她百年前离开时的样子,甚至连树下那对她亲手编的花环都还在,也不知小白它们是怎么保存的。 玄影拿起一顶新鲜如故的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己头上上。 鲜艷的花叶映衬著她明媚的容顏,平添几分岁月静好的温婉。 又拿起另一顶,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那双迥异於凤凰形態的墨玉眸子,漾著水光,柔情脉脉。 祝余走近,刚轻声唤了句“影儿”,玄影便转过身来,將手中的另一顶花环轻轻戴在了他的头上,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真好看~” 祝余笑了笑,任由花环歪斜地掛在发间,没有取下。 玄影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牵著他,在小小的院落里漫步,一处处指给他看: “夫君你看,这里…是妾身后来自己学著搭建的,原来的院子塌了,真可惜…还有啊,夫君当年给妾身做的那些小木偶、草编娃娃,也都没了…” 祝余看著她嘰嘰喳喳、兴致勃勃的模样,仿佛又看见了百年前,那只在大荒山中初遇时,那只刚刚化形,总是跟在他身后,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与兴奋的小凤凰。 他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坏了就坏了,我再给你做新的,做更好、更结实的。” “以后啊,要是有了女儿,还能和女儿一起玩这些。” 小白有句话是说对了,生育难题確实是不存在了。 隨著他自身修为突破至圣境,灵魂与肉体都发生了本质的蜕变,那曾经让他们无法留下子嗣的障碍不復存在。 如今的他,已能与她们正常孕育后代。 只是…苦了女帝陛下。 武灼衣修为尚未至圣境,皇室子嗣之事,恐怕还得再等上一等了。 听到“女儿”二字,玄影脸上的笑容静了一瞬,拉著祝余的手也紧了紧。 她抬起墨玉般的眸子,望向祝余,声音有些紧张: “夫君…想要孩子了吗?” 祝余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温和地笑了笑,抬手將她鬢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那倒不是非要不可。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有了,我们欢喜,没有,也无妨。我们之间,也不需要靠血脉来维繫了,不是吗?” 听到祝余这么说,玄影心中那份莫名的紧绷感才散去不少。 她其实…依然不是很想要孩子。 什么和女儿一起玩? 她心里撇撇嘴。 她只想和夫君两个人玩,像现在这样,像过去百年那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孩子什么的,听起来就好麻烦,会分走夫君的注意力,会占据很多时间… 不过,若是夫君真的坚持,她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夫君的意愿,终究是排在她自己的小性子前面的。 相较於玄影的微妙牴触,一旁的絳离听到祝余的话,眸中的柔光却更加温润动人,甚至透出明亮的期待。 她早就想当母亲了。 与祝余血脉相连的孩子,一个或许会继承她紫眸与巫术天赋,或许会像祝余一样聪慧坚韧的小生命… 光是想像,就让她心头髮软。 她已暗自打定主意,等西域这边的事情彻底了结,回去之后,定要找个机会,再和祝余闭一次关。 目標嘛…爭取进去时是两个人,出来时,能变成三个,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院本就不大,眾人很快便走完了一圈。 临行前,祝余抬手施术,將小院这一带从正常的时间流中剥离,形成一处独立的静止空间。 这样,无论外界过去多久,这里的一切都將保持原貌,等待他们日后再归。 做完这些,一行人启程赶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瀚海里的月之民地下城。 这次,昭华似乎吸取了教训。 在动身之前,她便主动回到了祝余的识海之中,只在必要时以意念交流,免得再以幼童形態现身,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围观。 玄影对前往月之民地下城的路还记得很清楚,以他们的脚程,穿越茫茫沙海不过半日功夫。 当眼前的景色由无尽黄沙逐渐转为零星的耐旱植物,再变为连片的绿意时,一片壮观的绿洲,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里倒是比百年前壮观多了。” 祝余望著下方那片鬱鬱葱葱的绿洲,不由感嘆道。 绿洲范围比百年前扩大了数倍,古木参天,碧草如茵,中央甚至有一片清澈的湖泊,水汽滋润著这片沙漠中的奇蹟之地。 绿洲中央,一座由剔透水晶与洁白玉石构筑而成的神殿巍然屹立。 神殿外的广场上,数十名形態各异的月之民已列队等候。 它们大多保持螳螂、甲虫等昆虫的优雅形態,无一例外散发著纯净的月光。 领头的几位,正是月之民的长老,体型庞大。 小白果然还未赶到,这正合祝余心意。 他本意就是先支开那心直口快的傢伙,免得它第一时间得知昭华师尊的真身后,受到过於剧烈的刺激。 晚点到也好,让大家有个缓衝。 眾人轻飘飘地落在水晶神殿前的广场上。 “恭迎祝余大人归来!” 为首的月之民长老上前一步,领族人行了一礼。 “百年未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当年救命之恩,吾族上下,至今未敢忘怀,一直未曾寻得合適机会当面拜谢。” 它的目光隨后落在祝余身旁的苏烬雪、元繁炽和絳离身上,礼仪周到地致意: “这几位,想必也是人族中的顶尖强者,幸会。” 三女也微微頷首回礼,態度平和。 “长老言重了。”祝余拱手还礼,“当年之事,乃是互帮互助。若非藉助月之民的力量,我也难以成事。恩情之类,不必再提。” 说罢,轻鬆道: “走吧,好久没进你们的地下城看看了,还真有点想念。” 月之民长老闻言,也不再客套,侧身做出邀请的姿势: “大人请隨我来。” 一行人隨著月之民长老,步入那座恢弘的水晶神殿。 沿著水晶铺就的阶梯向下,进入通往地底的宽敞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镶嵌著某种发光的柔和晶体,將前路照得一片通明。 行走间,祝余问道: “长老,百年过去,当年那些麻烦,如今情况如何?尤其是九凤一族?” “她们还被封在那处幻境里,”长老答说,“我们也不敢再开启幻境,具体情况如何,不得而知。” “至於其他那些捕获的妖族,则被分別关押在地下城下面的封印监牢之中,由专人看守。” 祝余点了点头: “嗯。这次来,一是为了探望老朋友,二来,也是要彻底解决这些后患。” 他看向长老,又笑道:“顺便…再给你们带来一个惊喜。长老可有推算出是什么惊喜?” “惊喜?”月之民长老明显愣了一下,“这…我们还真没算到,月神大人没给出启示。” 祝余笑意加深,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先不急著说。长老,先带我们去月神主殿吧。到了那里,你们自然就会知晓。” “我保证,绝对是你们期盼已久,想像不到的…大大的惊喜。” 第458章 母神 地下城,月神主殿。 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大混战,这里曾是主战场之一,大战从幻境蔓延到现实。 这座殿宇被破坏得最为严重,几乎沦为废墟,唯有中间那座朦朧的月神雕像以及少数几块作为能量核心的巨型月光水晶得以倖存。 月之民夺回地下城后,显然对这座象徵著信仰核心的主殿进行了不惜代价的重建与扩建。 如今呈现在祝余等人眼前的殿堂,规模比记忆中更加宏伟壮观。 穹顶高阔,模擬著星空,镶嵌著无数能自行发光的柔和晶石,好似永恆的星月之夜。 地面以温润的白玉铺就,光可鑑人。 四壁雕刻著记录月之民起源的壁画,以及它们夺回地下城的歷史。 而殿堂的核心,自然是那座月神雕像。 雕像以同样以月光凝成的水晶雕琢而成,高约三丈,雕刻的是一位身著飘逸长裙、身姿优雅的女子。 她的面容被一层柔和的光晕所笼罩,看不真切具体容貌,只能隱约感受到一种寧静与慈悲的意境。 雕像双手虚捧於胸前,似在承托月光,又似在播撒恩泽。 时隔百年再次见到这座雕像,又已经知晓了“月神”的真实身份就是自家师尊昭华,祝余抱著几分考究与好奇的心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看了半晌,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师尊,这雕像…跟你本人差距也太大了吧?” 这倒不是贬低雕像的艺术性,而是客观描述。雕像的身材比例,就是寻常人类女子的標准,並无特別突出之处。 而昭华本尊,无论是成年体那高挑修长、风华绝代乃至心胸宽广的身姿,还是如今幼年体那精致可爱的模样,都与这雕像模糊又“普通”的形象相去甚远。 “是它们当年把师尊样子记错了?还是您老人家当年创造月之民的时候,根本就没在它们面前现过真身?” 祝余笑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昭华的声音很快响起: “是后者。” 她解释道:“那时年少轻狂,便扮神玩…算是我等龙族年少时的一些游戏之作吧。” “既是要扮神,自然要维持一些神秘感,常以月光凝聚身形,面容与细节皆以光晕遮掩,声音也经过处理。如此,方能显得更加…嗯,高深莫测。” “扮神玩?”祝余乐了,“师尊您当年…还挺有雅兴。” 昭华似乎也笑了笑: “那时天地初定不久,世间生灵尚显稀缺荒芜。我等龙族游歷四方,见许多地方空空荡荡,便起了自行创造些生灵族群,点缀世间、观察其演化的心思。” “族中不少兄弟姐妹都有类似的爱好,有些创造得简单,有些则颇为复杂精细。更有甚者,兴致勃勃跑得更远,据说还在西方或更遥远之地,各自圈定地盘,封邦建国,自號神王天帝去了。” “如今悠悠千载过去,也不知他们那些国度怎么样了。” “…那些龙族前辈,不会是往西去了吧?” 祝余想起之前在九凤族中生活那段时间,从其属族口中得知,九凤前任尊主,以及族中大批顶尖战力,就是追寻为了挑战强者开疆拓土,向西远行,至今未归。 “正是。”昭华肯定了祝余的猜测,“西方广袤,当年確有不少同族前往。” 祝余瞭然。 如果那些龙族建的国度还在,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撞上。 “话说回来,师尊,” 祝余將思绪拉回眼前,调侃道: “您打算怎么在您这些虔诚的孩子们面前现身呢?是直接以现在这副…嗯,可爱的样子出来,给它们一个惊喜?” “要不要徒儿先替您给它们说道说道,让它们做好心理准备,免得又把至高无上的月神大人,错认成什么走丟的可爱小女孩儿?” 昭华哪里听不出这逆徒话里话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轻哼一声: “你这逆徒,整日就这般盼著看为师出糗、闹笑话不成?” “哪能啊!”祝余喊冤,“徒儿可是最盼著师尊威严满满、受万民景仰了!” 他可是天下第一带孝徒。 能和他媲美的大约只有他家小雪儿了。 “咳…” 正欣赏著神殿布局的苏烬雪突然鼻子一痒,轻轻咳嗽了一声,不明所以。 “油嘴滑舌,脸皮比龙鳞还厚。 ” 昭华不跟祝余斗嘴,直接说回正事: “你且看那神像。” 祝余依言,再次凝神看向那座朦朧的月神雕像。 以他现在修为与对月华之力的熟悉,很快便感知到,那看似普通的玉石神像深处,存在著一缕与昭华本源同源的月光之力! 即使歷经千年消耗,也依然精纯。 “神像之內,封存著为师千年前留下的一缕本源之力。”昭华解释道,“將其收回,可助为师短暂恢復更接近…嗯,更成熟一些的形態,维持些许时间。” 祝余一听,反问道: “啊?那不是…见不到可爱的小师尊了?” “…你倒是直白。” 昭华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反应噎了一下,隨即失笑,却也拿他没办法。 “那力量有限,为师自不会全数用於维持形体表象,太过浪费。只在必要之时动用片刻,平日里…自然是『小一些』更省力省心。” “所以,放心。” 只是这“放心”二字一出口,连昭华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堂堂真龙,竟然需要向徒弟保证自己不会一直“变大”,也是被这顽劣徒儿带得思路都有些跑偏了。 “而且,”她定了定神,补充道,“为师也不会將神像內的力量全部抽取。否则,其中幻境会立刻因失去支撑而瓦解。届时,里面关著的那些东西可就要被直接放出来了。” 祝余神色一正。 这倒是个关键问题。 里面的九凤情况未知,生死未卜,也不可能就这么当作她们死了。 贸然开启幻境,一旦那九凤尊主还活著,甚至杀气腾腾地衝出来,虽不至於威胁到他们,但动起手来也足够把这重建的地下城再拆一遍。 “明白了。”他收敛了玩笑之意,“那师尊打算抽取多少?既能暂时恢復些形態,又不至於让幻境崩溃?” “约莫三成即可。”昭华估算道,“足以支撑我以接近成年体的形態显现一两个时辰。幻境虽会因此有所削弱,变得不再那么无懈可击,但短时间內尚能维持,不至於立刻崩解。这也正好…” “为师可利用里面剩余的力量护住你们,让你们进入幻境中一探究竟。” “也好。”祝余心中回应,“在幻境內部解决,总比贸然將未知的麻烦直接放到现实里强。” “即便她们还活著,或者变成了什么別的鬼样子,打斗起来也能限制在幻境內部,不至于波及现实,毁了月之民好不容易重建的家园。” 结束了和师尊的內部通话,祝余將看向身后那位仍带著好奇与疑惑的月之民长老。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开口问道: “长老,说起你们信奉的这位『月神』…她离开你们,也有千年之久了吧?” 长老拄著水晶杖,回应道: “祝余大人说得没错。我族原本有详细的时间刻录与传承记载,但…大约在千年之前,发生了一场波及整个天地的剧变,时间与因果的轨跡似乎都出现了错乱与断裂。” “自那以后,许多记录便连接不上,具体过去了多少岁月,我等也记不真切了,只知极为漫长。也不知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大能所为,竟能扰动时光长河…” 长老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充满遗憾的嘆息。 祝余没有接话。 苏烬雪、元繁炽、絳离、玄影的表情也各自有些古怪,或若有所思,或眼神飘忽。 长老嘆息完毕,復又好奇地问道: “祝余大人突然问起这个,可是…与您方才提到的『惊喜』有关?” 祝余抬手指了指那座朦朧的月神像,又示意了一下殿堂內所有好奇张望的月之民: “诸位,请先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白玉长老微微一怔,显然不解其意。 但出於对祝余长久以来的信任与尊敬,它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率先闔上了那对晶莹的复眼。 周围的月之民们见状,也纷纷顺从地闭目。 待所有月之民都依言闭眼后,祝余才在识海中笑道: “如何?师尊,徒儿这番安排,可还周到?保管让您的出场,足够震撼,足够有神降的仪式感。还免得它们乍见您真容,又闹出什么误会来。” 昭华在他识海中轻哼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无奈,只传来一句: “就你心思多。” 下一瞬,一道月白光华自祝余眉心流出,在他身侧凝聚成小小的人形,正是小昭华的模样。 她看向那座高大的月神像,伸出稚嫩的小手。 一缕比殿堂內所有光芒加起来还要纯粹的皎洁月华,自神像那朦朧的面容飘出,径直飞入昭华小小的掌心之中。 月华入体的剎那,昭华整个身躯开始发生变化。 身形在柔和的光晕中逐渐模糊,变得朦朧又神圣。 下方,闭目静候的月之民们齐齐一震! 月光轻柔。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它们下意识地,遵从著那源自本能的呼唤,睁开了眼睛。 只见月神像之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圣坛前,此刻正静静立著一道身影。 月光包裹著她,身影高挑修长,依稀能辨出是一位女子的轮廓。 面容笼罩在朦朧的光辉之后,看不真切,却散发著无与伦比的寧静与慈爱。 而后,月光漫过全城。 地下城上空那由无数发光晶体模擬出的人造星河与高悬的明月,光芒大盛。 整座沉寂千年的月之民地下城通体发光,熠熠生辉,回应著创造者的归来! 无需任何言语解释,源自灵魂与存在本源的剧烈悸动,已经让所有月之民在瞬间明白了一切! 母神! 是母神的气息! 母神归来了! 月之民没有泪腺,不会流泪,但极致的激动与幸福,让它们晶莹的身躯颤抖不止。 没有任何犹豫,也不需要任何指挥。 从主殿的长老到最外围巡逻的守卫,从深居简出的学者到忙於修復的工匠… 所有感知到这一幕的月之民,在同一时间,朝著主殿的方向,朝著那月光中的身影,齐刷刷地拜伏下去! “起身。” 空灵悦耳的声音在灵魂中响起,所有拜伏在地的月之民,动作整齐划一地站直了身体,比最训练有素的军队还要规整。 它们仰望著那道月光身影,心中充满了等待千年终得重逢的巨大喜悦。 昭华目光柔和地看著她的“孩子们”,朱唇轻启: “千年守望,不离不弃,尔等虔诚,吾心甚慰。” 仅仅一句话,便让所有月之民激动的情绪奇蹟般地平復下来,只剩下温暖的感动。 它们的感情本来也不复杂,对这位母亲更是言听计从,即使此刻激动非常,但感觉到母神似乎还有事要安排,便一个个安静地站著,等候指令。 “然,旧患未除。” 昭华继续道: “此幻境囚敌百年,今需入內彻底了结。为防波动泄露,波及家园,需先固守此间。” 她侧首,看向身旁的絳离: “絳离,你於阵法一道造诣最深。稍后,由你主导,於此神殿外围布下大阵,稳固时空,隔绝內外。” 絳离頷首领命,她本就擅长阵法与结界。 在月之民的配合下,施展御灵术布置出一层层阵法,將月神主殿乃至周边区域牢牢护住,確保幻境开启时不会对外界造成衝击。 准备工作迅速完成。 昭华再次抬手指向月神像,这一次,更加磅礴的月华之力自神像深处被引动,化作一道旋转的光柱,投射在神像前方的空地上。 光柱中心,空间水面般盪开涟漪,逐渐形成一个炽白光门。 光门尚未完全稳定,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从中隱隱渗透出来,瞬间让原本清凉的神殿温度攀升,空气都微微扭曲。 “幻境已连,入口將开。”昭华清冷的声音响起,“准备入內。” 第459章 掏鸟窝 凶戾灼热的气息,从逐渐稳定的炽白光门中汹涌散出。 凤凰真火的高温,让幻境之门周围的空间都產生了扭曲,空气发出轻微的爆鸣。 “这气息…”感知最为敏锐的絳离眯起紫眸,“似乎不是玄影妹妹所有。” “是凰曦。” 玄影盯著那光门,原本还残留著些许追忆温情的眼神,瞬间被冰冷锐利取代。 “当年妾身与她在这幻境中一战,几乎毁了里面的世界。但彼时妾身刚刚获得妖圣之力不久,根基未稳,並非凰曦那老妖怪的对手。” “最后…还是靠著幻境里,被她自己亲手封印的另一个九凤妖圣残存力量的反噬与牵制,才侥倖寻得一线生机,逆转败局。但…是否真的彻底杀死了她,妾身也无十成把握。” “緋羽怎么说?”祝余看向玄影,问道。 玄影识海中那位寄宿的凤族妖圣残魂——緋羽,正是这位九凤尊主凰曦的亲生妹妹,且正是死於凰曦之手。 只不过凰曦后来不知是后悔还是另有所图,竟想借玄影的身体施展秘法,意图復活緋羽。 结果被祝余破坏,最终阴差阳错,反倒让緋羽的力量与残魂融入了玄影体內,成了如今这般奇特的共生状態。 对於凰曦这位“好姐姐”,緋羽的感情向来复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往提起凰曦,她总是咬牙切齿,恨自己甦醒太晚,没能赶上与姐姐的决战。 本以为这次重回故地,直面可能与凰曦相关的线索,识海里的緋羽会异常激动,甚至迫不及待。 可奇怪的是,自从眾人结束闭关、回溯记忆醒来后,緋羽就异常安静,缩在识海一角,一句话也没说过,不知在琢磨什么。 “喂,死鸟,” 玄影意识沉入识海,对著那抱膝坐在角落的白髮女子喊道: “问你话呢,別装死。外面那味儿,是你那好姐姐留下的吧?她是死是活,你有什么感应没?” “闭嘴。” 緋羽头也不抬,闷闷地回应。 “我在思考。” “思考?思考什么?” 玄影挑眉。 “思考我那废物姐姐凰曦!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緋羽猛地抬起头,音量拔高。 虽然她无法像玄影他们一样亲眼看到千年前的过往记忆,但祝余他们醒来后的对话並未刻意屏蔽她。 那些关於“龙族”、“神明”、“被取走的时代”等等破碎的信息,她都听在耳中。 这都什么跟什么?!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信息也支离破碎,但有件事她搞清楚了: 在她们九凤一族被放逐到西域,到她最终死於姐姐之手的那段漫长岁月里,中原似乎发生了比她们原本认知的“妖庭覆灭”还要夸张、还要波澜壮阔、牵扯层面高得嚇人的大事! 而她们九凤一族,竟然完全错过了! “可恶!我就说当初应该不管不顾,直接杀回中原参战的!” 緋羽捶打著火海,对姐姐怨念颇深。 “凰曦!你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她现在无比希望姐姐没死,这样她就有机会好好教训那个蠢姐姐一顿。 让她知道自己当年拒绝回归中原、选择偏安一隅的决定,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让九凤错过了何等重要的大战! 如果姐姐真的已经死了… 那她也要想办法找到她的残魂,把她薅起来,再亲手杀一次! 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我们进去!”緋羽咬牙切齿地对玄影道,“立刻!马上!去看看我那好姐姐,究竟死透了没有!” “还要进去才能知道?” 玄影代为转达了祝余的疑问: “你们姐妹之间,难道没有某种血脉或神魂层面的特殊感应吗?隔著一道幻境门都察觉不到?” 緋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愚蠢的问题,对著玄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充满了鄙夷: “感应?我现在被困在你的识海里,依託你的肉身存在,五感六识都受你身体限制,外面那点逸散的气息能感知到个什么?混杂不清!” 她顿了顿,以调笑地口吻道: “不过,你要是愿意暂时把身体的控制权完全让给我,让我以自身神魂主导去感知,或许……还能试一试。” 这话她说得並不抱希望。 玄影这女人看似呆头呆脑,实则对自身掌控极强,且对她始终抱有戒心,怎么可能轻易將身体控制权相让? 玄影闻言,安静了一瞬。 就在緋羽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嗤笑反驳,或者用更气人的话搪塞过去时,玄影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啊。” 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切,我就知道你不会…等等?!” 緋羽下意识地顺著自己的预设结果准备嘲笑,但话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玄影刚才回应了什么。 她…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蠢、蠢鸟…” 緋羽第一次如此错愕: “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玄影的意识在识海中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悬停在半空,看著緋羽那震惊到呆滯的表情,反问道: “愿意,还是不愿意?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哦。” 不是…你… 緋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方”砸得有点懵,本能的怀疑涌上心头: “你就不怕…我趁机占了这身子,不还给你了?” “你做不到。”玄影轻笑一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笑容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甚至带有接近傲慢的篤定。 仿佛緋羽那点心思和可能的挣扎,在她眼中都如孩童嬉闹般幼稚可笑。 緋羽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蠢鸟”有些陌生。 这般理所当然,乃至於近乎自傲的绝对自信神態,在她认识玄影的这百年来,从未在这张脸上见到过。 尤其是在“身体控制权”这种堪称命门和逆鳞的敏感问题上,以往玄影不动手都算客气的了。 緋羽的第一反应是: 这蠢鸟是不是刚刚回溯记忆把脑子冲坏了? 在发什么神经? 但緋羽本身的性格也是偏向直来直去,能动手就不多动脑的类型。 此刻虽然疑惑,却也懒得多想。 反正这事儿对她而言,怎么看都是利大於弊,甚至可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然这蠢鸟自己犯傻肯给机会,那她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好!”緋羽不再纠结,大声应道,“这可是你说的!別到时候反悔!” “不会~” 玄影呵呵一笑,显得轻鬆隨意。 “不过嘛,咱们得先立几条规矩。有些事,你觉得可以做,但妾身觉得不许做,你得老实听话。否则,可別怪妾身…不客气哦~” “你说!什么规矩!” 緋羽满口答应下来。 这种时候当然是先应承了再说。 至於身体到手之后是否真的履行…嘿嘿,那就要看她的心情了。 玄影看著緋羽那几乎把“先骗到手再说”写在脸上的表情,也不揭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然后,她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开始不紧不慢地说起她的条件… …… “影儿?緋羽有说什么吗?” 发生在玄影识海內的短暂交锋与谈判,外界的祝余等人自然无从得知。 见玄影只是盯著幻境光门,沉默了几息都没有动静,神色还似乎有些恍惚,祝余便关切地唤了一声。 约莫又等了两息。 玄影那双原本因走神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美眸亮了起来,一抹红芒一闪而逝。 紧接著,她抬起脸看向祝余,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十分明媚,甚至有些魅惑的笑容。 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然而,那明媚张扬的笑容才刚刚展开,便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眼神中的灵动与炽热瞬间褪去,重新变得呆滯无神,仿佛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还没等祝余来得及发问“怎么了”,玄影的娇躯又轻轻一颤。 她的眼神重新恢復了焦点,但其中却带上了一抹后怕、懊恼以及一丝…狼狈? 这前后不过瞬息之间就变脸几次,让一直关注著她的祝余、苏烬雪、元繁炽和絳离都看得一愣一愣的,心中疑竇丛生。 “影儿,你…”祝余上前半步,“你这是怎么了?刚才…” “啊…哈哈…” 玄影回过神,抬手有些尷尬地捋了捋耳边並不凌乱的髮丝,乾笑两声。 “没…没事!是緋…緋羽那死鸟,突然在识海里闹腾,想抢主导权…我…妾身一时不察,让她钻了点空子,不过已经教训过她了!没事,没事!” 她语速飞快,眼神有些飘忽,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强行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幻境之门上: “还…还是先看这幻境之门吧!感觉…好像更稳定了些?” 说著,她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无事,也为了摆脱那略带探究的目光,脸上重新掛起那抹熟悉的微笑,迈步走到了炽白光门前。 她凝视著门內扭曲的景象与散发出的灼热气息,表情渐渐被一种混合著兴奋、期待与战意的情绪所取代。 “诸位,且隨我来。” 她侧过头: “里面…確有东西在等著我们呢,且让我来开路。” 话音未落,她第一个纵身跃入了那幻境入口! “影儿!” 祝余想阻拦,却已慢了半步。 剩下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繁炽皱了皱眉,望著玄影消失的门户,低声道: “她…方才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也这么觉得。” 祝余目光沉沉地看著那吞没了玄影身影的光门。 “但现在,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进去。” “雪儿,繁炽,你们隨我一起进去。阿姐,师尊,外面和阵法,就拜託你们照看了。” 絳离与悬浮於月神像前的昭华同时頷首。 “小心,为师会照看你们的。” 维持著成年相的昭华说道。 “我会的,师尊放心。” 祝余应了一声,然后对苏烬雪和元繁炽点了点头。 三人紧跟著玄影,一步踏入了幻境光门。 眼前光影急剧晃动,短暂的失重与方向感错乱后,景象终於稳定下来。 入眼所见,是一片充斥著毁灭与死寂的末日之景。 无数形状不规则的巨型岩石与建筑碎片,像某种毁灭性力量撕碎后隨手拋洒的垃圾,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没有方向之分的黑暗虚空中。 它们大多呈现出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表面,或是布满狰狞的裂痕,缓慢地漂浮旋转,构成一片广袤的寂灭废墟之海。 这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极远处一些碎片上残留的火焰,映照出这片死域的轮廓。 玄影就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同样悬浮於虚空。 她没有回头,背影显得异常安静,目光紧紧锁定著前方极远处。 一片体积最为庞大,勉强能看出鸟巢造型的建筑。 那是九凤曾经的主殿。 那里…有什么东西? 祝余刚想將神识延伸过去探查,异变陡生! 旁边一块布满孔洞的漆黑岩层废墟之后,一道刺眼的金光亮起。 那金光速度极快,携破空的尖啸,直取刚刚踏入幻境,立足未稳的祝余! 但就在金光暴起的同一时间。 咔咔—— 极致的寒意凭空涌现,冻结了那片区域! 冰蓝色的霜华顺著金光蔓延,顷刻间將其凝固在半途,冻成一道扭曲的金色冰雕,保持著突刺的姿势,再难寸进! 苏烬雪不知何时已侧身挡在祝余斜前方,素手轻抬,掌心前方寒气縈绕,冰蓝双眸冷冷地注视著偷袭的来源。 元繁炽也护住了另一侧,左手雷光涌现。 有些时候,这支来自龙族的手臂,比机关术要好使得多。 祝余没有转身,只是瞥了一眼被冻在半空的那道偷袭金光,眉头一挑。 那金光是一个女子。 一头即使在冰层中也难掩光泽的亮银色长髮,金色的眸子,模样也是鸟类妖族一贯的精致。 祝余还记得她。 当初在九凤族中时,她还是相对好相处的一个,甚至帮过他和那时还懵懂著的小玄影。 印象中,她似乎名叫… “祝余,看周围。” 元繁炽冷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祝余收回落在冰雕上的目光。 只见那些静静漂浮在虚空中的大小废墟之上,一个又一个或明或暗的光点,接连亮起。 第460章 姐妹 光点在虚空废墟各处明灭闪烁,粗略扫去,约有上百之数。 这些气息强弱不一,大多显得萎靡不振,宛如风中残烛。 但其中確实夹杂著数道颇为强悍的存在,至少达到了人族五境乃至六境的层次。 祝余目光扫过那些从阴影中缓缓显出身形的妖族身影,不少面孔他都有些印象,都是当年九凤一族的属族。 “看来这次是来对了,还有这么多老熟人呢。” “她们很奇怪。气息…驳杂而狂躁。” 苏烬雪冷冷地看著她们,她对妖族观感极差,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活著的妖了。 確实。 放眼望去,那些或站或伏在废墟上的妖族身影,无论强弱,竟没有一个眼神是清明的。 有的目光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灵魂,更多的则是赤红一片,充斥著疯狂、暴戾的杀意。 而且她们的状態肉眼可见地糟糕,气息萎靡混乱,然在祝余他们到来之前,大多都处於一种类似沉眠或半昏迷的状態,以苟延残喘。 此刻,却被闯入者的气息彻底惊醒。 “来了!” 元繁炽低喝一声,提醒眾人。 只见废墟中,几道气息相对最强、也是最先醒来的身影,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吼,眼中疯狂之色大盛,竟不顾一切地朝著场中最显眼的祝余几人猛扑过来! 但和之前那道偷袭的金光一样,这几道身影刚刚衝出废墟范围,还未接近祝余等人十丈之內,便全部僵在了半空中。 这次出手拦截的並非苏烬雪。 月光锁链般缠绕在了那几个扑击者的身上,將她们牢牢定住。 正是源自昭华的力量。 被月光定住的几个妖族疯狂挣扎,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却难以挣脱。 而废墟之上,更多刚刚甦醒、摇摇晃晃试图站起的妖族,身上也开始瀰漫出猩红如血的不祥气息。 眼神中的疯狂进一步加剧,显然也即將发起攻击。 祝余看出了问题所在。 燃魂,九凤一族的禁忌秘术。 通过燃烧部分神魂之力,在短时间內大幅提升实力,尤其適合绝境爆发。 但此术副作用极大,长时间维持或过度使用,会永久损伤神魂,导致理智丧失,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眼前这些九凤的残余精锐,很明显已经在百年的绝望困守中,被迫或主动地长时间维持著“燃魂”状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她们的身体与神魂早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但“燃魂”带来的狂暴力量与残留的执念,依旧操控著她们残破的躯壳,驱使她们攻击任何闯入者。 幸运的是,祝余恰好有克制燃魂的法子。 他並指如剑,朝著虚空中轻轻一按。 嗡—— 霎时间,一道温润平和的青色水波,以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水波所过之处,那些刚刚站起,身上血气翻腾著准备发起攻击的妖族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与空洞,身上暴戾的气息瞬间萎靡。 紧接著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深沉的昏迷。 从最初金光偷袭,到祝余以净化水波横扫全场,制服所有尚有攻击意图的妖族,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 这片死寂的虚空废墟,重新恢復了安静,只是多了上百个横七竖八昏迷在地的妖族身影。 做完这一切,祝余身形微动,下一瞬便已出现在最初被苏烬雪冰封的银髮鸟妖身边。 她也已经昏迷过去。 祝余记起了她。 苍鸞,他和影儿第一个见到的九凤成员。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苍鸞髮丝散乱的额头上。 属於苍鸞的记忆碎片,在祝余眼前迅速铺展开来… 记忆的起始,是那场毫无预兆的惨烈大战。 幻境世界突然遇袭,尊主凰曦也和另一位不知名妖圣交战,隨后另一位被封印的九凤妖圣残魂也被捲入。 妖圣级別的力量在这片幻境世界中激烈廝杀,天崩地裂,山河倒卷。 九凤一族耗费数百年心血建造的幻境城池在恐怖的灵气风暴中四分五裂,化为如今漂浮的废墟。 大多数九凤属族,包括苍鸞和她的姐妹们,根本不清楚具体缘由,就在混乱中被捲入了三位妖圣交锋的余波。 幻境世界彻底崩溃,空间结构变得极不稳定。凰曦在两位妖圣的激战中,似乎受到了重创,最终…消失了。 没有人看到她具体是如何陨落或逃离,只知道她再未出现。 失去了首领凰曦,残存的九凤属族彻底陷入了绝望中。 她们没有力量修復幻境,更无法离开这个濒临瓦解的牢笼。 极端压力下,九凤们骨子里的疯狂再无约束,开始了漫长的內斗与自相残杀。 理智在绝望与廝杀中逐渐泯灭。 越来越多的妖族主动使用了“燃魂”秘术。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神智不清,力量耗尽,最终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沉眠状態。 依靠幻境中残留的稀薄能量苟延残喘,直至今日被祝余等人的闯入惊醒… 记忆的末端,定格在一片血色的混乱与无尽的黑暗中。 祝余收回手指,看著昏迷中的苍鸞,又环视周围倒伏一地的妖族,轻轻嘆了口气。 虽然与九凤一族的首领凰曦恩怨纠葛颇深,但祝余对於九凤族中的普通成员,尤其是像苍鸞这样性子直率,又未曾真正与他为敌,甚至有过些许交情的,倒谈不上什么仇怨。 他和苍鸞甚至还能算得上是有些交情。 虽然这姑娘当年总喜欢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著他,偶尔说些大胆的玩笑话,还总是对他表现出某种直白的兴趣,馋他身子。 但性子大大咧咧,不算討人厌,偶尔还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甚至帮他们打过架。 无论如何,没到和凰曦那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祝余挥袖,一道温和的灵气渡入昏迷的苍鸞体內,助她梳理紊乱的气息,滋养乾涸的经脉。 苍鸞惨白的脸色渐渐泛起一丝生气,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做完这些,他看向依旧站在前方,仿佛钉在了原地的玄影。 后者从进入幻境开始,目光就死死盯著远处那座规模最大,也最显眼的鸟巢状废墟。 对周围的变故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莫不是…那凰曦真的躲在里面? 祝余心中思忖,靠近过去,问道: “影儿,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玄影没有回答。她侧对著祝余的脸颊上,此刻浮现出一种祝余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混合著难以抑制的激动、期待,还有一抹…称得上是残酷的兴奋?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废墟的阻隔,看清內里的一切。 种种情绪交织,让她的眼神变幻不定。 “管他那么多,一剑劈过去就行。” 苏烬雪冷声道。 她对妖向来是只管动手的,能杀就杀。 方才对那金光留手也是祝余提前嘱咐过,对普通九凤属族可留一线再说。 剑圣手中木剑已有出鞘之势,四周温度骤降。 “同意。” 元繁炽也活动了一下左臂,雷光涌现。 “不必,”玄影抬手拦住她们,“让我来就好。” 她盯著那沉寂的鸟巢,终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无声的虚空中迴荡: “姐姐…多年不见,你还躲在里面装死吗?不来…迎接一下你最亲爱的妹妹?” 她开口,声音不是属於玄影的慵懒或娇媚,而是一种陌生的尖锐与冰冷。 “还是说,你已经认不出妹妹我了?” 姐姐? 妹妹?! 祝余眼神一变。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 与此同时,只见玄影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散发著惊人高温与强横威压的金色火焰,在她掌心升腾而起! 凤凰火。 但火焰的核心是纯粹的金色,边缘却流淌著暗金的光晕,与她以往使用的截然不同,而且更加炽烈! 隨著这金色火焰的出现,整个幻境碎片內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 附近漂浮的几块较小废墟,表面的岩石竟在无声无息中开始熔化。 最终呈现出玻璃般的质感,可见其温度之恐怖! 唳——! 一声充满傲然战意的凤鸣响起! 一只体型优美,翎羽华丽,由金色火焰构成的凤凰虚影,自玄影身后展开双翼! 虚影凝实,散发著睥睨八方的气势,与玄影本体那偏向妖异华丽的玄凰形態迥异,更加张扬。 “这可不是影儿本体的样子…” 祝余盯著那只金色凤凰虚影,以及“玄影”眼中那燃烧著炽烈战意与復仇火焰的眼神。 “你是…緋羽。” “她衝破封印了?!” 元繁炽护在祝余身侧,语气惊疑。 “不可能。” 苏烬雪紧握剑柄,清冷的眸子死死锁定著“玄影”,警惕无比。 “即便玄影因前世记忆衝击而心神摇曳,她识海內的诸多禁制,也绝非緋羽那残魂能强行衝破的。” 那些禁制是她们亲手参与布置,深知其稳固。 元繁炽眼神闪烁:“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玄影主动放开了限制,將肉身的控制权…让给了她。” “怎么会…” 苏烬雪眉头紧蹙,这不符合她对这一世玄影的认知。 这凤妖虽然近来收敛了,实则控制欲相当强,且对緋羽始终抱有戒心。 怎么可能主动把身体让出去? “確实有这个可能。” 祝余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无奈,目光落在前方那燃烧著金色火焰的背影上。 “现在的影儿不会这么做,但…若是过去那个行事无忌、以危险为乐的玄凰公主呢?” 他太了解玄影骨子里的那种疯劲了。 对於找回前世记忆,融合了部分玄凰公主性格的玄影而言,主动將身体交给仇敌妹妹,去直面另一个仇敌姐姐。 这种充满戏剧性、危险与未知的“游戏”,或许恰恰能戳中她某些诡异的兴奋点。 提及前世那个癲狂的玄凰公主,苏烬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收得更紧。 如果玄影真的因记忆彻底復甦,而变回了那种不顾后果,只为追求乐子的疯狂状態… 那她与祝余之间的关係,就必须重新评估,甚至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即便在最后她和她们一起为了救回祝余燃烧灵魂,但苏烬雪清楚,那不是出於感情或共同的信念,单纯是她觉得这样做很有趣。 既然她此举的缘由是“有趣”,那她未来是否也会因为“有趣”而选择背刺? 苏烬雪一双蓝眸微微眯起。 虽然因祝余的缘故,她和玄影之间再没有直接爭端,但並不代表她就一点警惕心都没了。 要是玄影真的变回过去的样子,她不介意帮她醒醒脑子。 而此刻的玄影,或者说掌控著身体的緋羽,根本无暇关注身后祝余等人目光与气氛的变化。 她的全部心神,都牢牢钉死在那座巨大的鸟巢废墟上。 眼中燃烧的,是百年的怨恨与错失大战的不甘,以及一股非要亲自“討个说法”的执念。 “快来,姐姐…別让我久等…” 緋羽低声呢喃著,眼里亦有火焰在跳跃。 终於,隨著她展露本相,那座死物般的鸟巢废墟,深处,终於有了动静。 点点微弱的火星,在那座庞大的鸟巢废墟中亮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废墟里的碎石残骸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接著自行崩解粉碎。 火焰升聚。 化作一道道流淌著的金色火焰,其中夹杂著一缕缕黑气。 火焰越聚越多,越烧越旺,终在废墟之上凝聚成型。 一只体型丝毫不逊於緋羽身后金色凤凰虚影的黑金色火凤凰,赫然现身! 儘管姿態有些虚弱,气息亦远逊色於全盛时期,但属於妖圣的威势扩散开来,充斥了这片虚空。 那些倒下的九凤属族似乎受到了影响,一个个眉头紧锁,似有强行被唤醒的预兆。 黑金凤凰伏在废墟上,抬起修长的脖颈,望向了悬空的金色凤凰。 它那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团跳跃不定的火焰。 “緋…羽…” 第461章 凶禽互掏 “凰曦…” 祝余凝视著那只从废墟中艰难凝聚成型的黑金色火凤凰,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就是那位曾不可一世,统御九凤一族的尊主,凰曦。 错不了。 她的气息,哪怕如今虚弱至此,还混上了阴冷的黑气,但那属於九凤尊主的高傲与霸道,祝余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深入骨髓。 她果然没有彻底陨落。 毕竟是踏入圣境多年的老牌妖圣,生命力顽强至极。 当年玄影虽借势重创並將她封印於此,但想將其神魂完全磨灭,以玄影当时初入圣境的力量,几乎不可能办到。 但看她如今这副模样,只能勉强维持凤凰本相,气息虚浮紊乱。 空有妖圣的威压架子,实际剩余的力量恐怕也就与准圣相当,甚至可能更不稳定。 显然也付出了难以想像的惨重代价,在这破碎幻境中苟延残喘了百年。 而且…她身上多了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 祝余的目光落在那缠绕黑金色凤凰全身,如附骨之蛆般扭动的漆黑雾气上。 这些黑气… 带著腐朽、怨恨与某种扭曲的执念,像是漫长岁月中积累的诅咒,又或是陨落时沾染的不净之物。 这绝不是凰曦原本的力量。 “这就是…九凤的尊主?” 苏烬雪冷然的声音在祝余身侧响起。 话语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瀰漫开来的冰寒剑意与凛然杀机,已说明了一切。 她与九凤一族並无私仇,但她知道,祝余曾死於此凤之手。 仅此一条,便足以让她將对方列入必杀名单。 全盛时期的凰曦她尚且不惧,何况眼前这个半死不活,连形体都难以稳固的残魂? 苏烬雪有信心,只需一剑,便能斩散这徒有其表的火焰灵躯,再將凰曦那虚弱的神魂揪出来。 “郎君,”她侧首看向祝余,冰蓝的眸子平静无波,“需要雪儿出手吗?” 祝余的目光却先投向了前方悬空而立,金色火焰熊熊燃烧的緋羽。 他沉吟一瞬,摇了摇头: “不必。既然影儿选择相信緋羽,將身体控制权暂时交给她,那便先交给她们姐妹『敘旧』吧。影儿再如何…也不会一点后手不留,任由緋羽胡来。” “况且,我们都在这里。两个残缺不全的妖圣残魂…翻不起多大的浪。” “…好。” 既然祝余如此决定,苏烬雪也不再坚持。 她手中木剑並未归鞘,剑尖垂下,寒气內敛,却保持著隨时可以暴起斩出的最佳姿態。 祝余说先观战,那她便观战。 但若那黑金色的凤凰有任何威胁到祝余的举动,她的剑绝不会慢半分。 另一侧的元繁炽则更为直接,她隨手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圆球,看似隨意地把玩在手中,目光却锐利地锁定了场中两只凤凰,隨时准备激发。 与此同时,黑金色的火凤凰依旧虚弱地伏在燃烧的废墟上。 整座鸟巢遗蹟都在它散发的恐怖高温下化为一片熔炉,坚硬的岩石在眨眼间玻璃化。 凤凰空洞的火焰眼眶中,光芒明灭不定,神智混沌不清。 但或许是潜意识的执念驱动,或许是那声“姐姐”唤醒了沉睡的记忆烙印,她仍然辨认出了那个呼唤它的存在是谁。 “緋…羽…” 嘶哑破碎的声音再次重复著这个名字,火焰构成的躯体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透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 见到她这副模样,占据了玄影身体的緋羽,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却也更加冰冷刺骨的笑容。 “姐姐,”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听起来亲昵无比,“你总算…肯出来了?”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著那只远不如记忆中风华绝代的黑金色凤凰,眼神中的嘲弄与鄙夷几乎要实质化。 “哎呀呀~” 緋羽拖长了调子,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不已的姿態。 “真是…好生落魄呀。” 她伸手指向周围,动作夸张: “你的黄金城呢?你那高高在上的王座呢?我记得清清楚楚呢,姐姐。当年你对我出手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不可一世。” “你说,九凤將在你的带领下,走上一条前所未有的辉煌之路,铸就永恆不灭的传说…”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破碎的虚空,扫过下方倒伏一地的九凤属族,最终定格在凰曦那虚弱的火焰灵躯上,勾起红唇: “这就是你许诺的『辉煌』?废墟,垃圾,还有一地的…废物?” 她摊开双手,脸上儘是讽刺: 连你自己,我那位不可一世的好姐姐,也落到了这般田地?妖不妖,鬼不鬼,连形体都维持不住,还被这些乌七八糟的黑气纠缠著。” “唉,真是可悲。” 緋羽煞有介事地重重嘆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口,仿佛真在为姐姐和九凤一族沦落至此而感到痛心疾首。 但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眸子里,除了冰冷的嘲笑与压抑了百年的熊熊怒火,没有半分真正的痛苦与惋惜。 紧接著,她的情绪又突然一转,自嘲起来: “呵…说起来,我又有什么资格嘲笑你呢?” 她自言自语,仿佛在对著自己说话。 “若非我无能,当年未能胜过你,又怎会让你这废物,统领我九凤一族近千年,让你这废物统领九凤近千年,白白浪费了族运,错过了外面的风云激盪…” “我…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啊。还有那个傢伙…同样没用。” 或许是被她这一连串的讥讽与怒骂彻底激怒,又或许是被“废物”、“乌七八糟的黑气”等字眼刺痛,也可能是攻击性本能在残缺神魂中占据了上风。 魂体越是残缺,理性便越稀薄,往往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 在緋羽那自言自语的嘲讽中,黑金色凤凰虚影猛地昂起了头颅! “吼——!!!” 一声充斥著愤怒的嘶哑风鸣,从黑金色凤凰口中爆发! 黑金色的火焰骤然暴涨,缠绕全身的黑气也隨之扭动! 巨大的火焰羽翼一震! 滔天的黑金色烈焰宛如一道通天彻地的火柱,直衝幻境苍穹! 那双空洞的风目,此刻被暴戾的赤金色火焰填满,牢牢定在緋羽身上,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狂怒和杀意! 凰曦暴起发难,火焰冲天! 几乎就在那黑金色烈焰喷薄而出的瞬间,苏烬雪握剑的手便收紧了! 剑圣的本能让她肌肉绷紧,气机锁定,冰寒剑气蓄势待发! 她只需祝余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只是一个暗示,手中这柄曾冰封千里的长剑,便会毫不犹豫地撕裂虚空,將那片看似凶威滔天的黑金火海连同其中的凤凰残魂,一併冻结成! 另一侧的元繁炽同样反应迅捷,一手雷光噼啪作响,另一手紧握那枚金属圆球,隨时准备配合苏烬雪进行攻击,一招制敌。 然而祝余抬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 他看著前方悬空而立的緋羽,似乎想看看这位占据了玄影身体的九凤妹妹,究竟想做什么。 半空中,面对那席捲而来的滔天黑金烈焰,緋羽不仅没有后退半步,脸上那混合了极致嘲弄与压抑怒火的冰冷笑容,反而更加灿烂! 她甚至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毁灭性的火焰。 “对!就是这样!姐姐!”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某种扭曲的快意而陡然拔高,穿透烈焰的呼啸。 “让我好好看看!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这所谓的九凤尊主…到底还剩下几分昔日的威风?!!” 话音未落,狂暴的黑金色烈焰已然將她吞没! 炽烈的火光与翻腾的黑气遮蔽了她的身影,只余下火焰疯狂燃烧的爆鸣! 祝余的眼皮不由得挑了挑。 这死鸟…仗著现在用的是玄影的躯体,就这么乱来是吧? 虽说以凰曦如今这半死不活的状態,这攻击看似威势骇人,实际难以对玄影的肉身造成实质性损伤,但视觉衝击力…还是挺唬人的。 就在祝余暗自吐槽之际,那熊熊燃烧的黑金火海之中,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尖锐大笑! “哈哈哈哈!姐姐——!!你就只剩这点力量了吗?!!” 笑声未歇,只见那吞没緋羽的烈焰中心,迸发出更加炽烈的金色光芒! 一只华丽张扬的金色凤凰虚影於火海中显形,双翼就像两柄燃烧的巨剑,朝著两侧奋力一扇! 那看似凶猛的黑金烈焰,被这金色凤凰虚影的双翼扇得飞散开来! 火浪倒卷,黑气溃退,露出其中毫髮无损的緋羽。 她依旧保持著悬空而立的姿態,甚至连那一头如瀑的青丝都没有丝毫凌乱。 脸上张狂到极点的笑容,配合著身后那尊威严更盛的金色凤凰虚影,让她此刻的气势达到了顶峰。 那副模样,让祝余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前世那个睥睨一切的玄凰公主… 但又少了些不顾一切的疯癲劲儿。 緋羽到底还是更理智的那一个。 但理智得不多。 “姐姐,看来你是真的虚弱到连维持这点火焰都勉强了?” 緋羽摇了摇头,失望无比。 “对付现在这种状態的你…我连凤凰火都不用!” 緋羽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不用。 身形一沉,赤著一双看起来纤白柔弱的拳头,就朝著下方废墟上还在喷吐烈焰的凰曦俯衝而去! 嘭!嘭嘭! 緋羽的身影快如闪电,顶著凰曦的黑金凤凰火突破了火焰的阻拦,扑到了黑金色凤凰那庞大的火焰身躯之上! 她双手如同铁钳,粗暴地抓住了凤凰火焰构成的修长脖颈,然后恶狠狠地挥拳砸下! 第一拳!沉闷的撞击声伴隨著火焰爆散的嘶鸣! 黑金色凤凰剧烈一晃,脖颈处的火焰明显溃散了一部分。 第二拳紧接而至! 更重!更狠! 凤首被捶得猛然后仰。 拳风激盪,將附近几块脆弱不堪的废墟直接震成齏粉! 凰曦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鸣叫,竟被这两记重拳砸得失去平衡,从它盘踞的鸟巢废墟顶端栽落下去。 轰隆——!! 烟尘伴隨著崩碎的火星冲天而起! 然而,这还没完! 緋羽显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 她似乎並不想乾脆地击败姐姐,而是沉浸在野兽般的廝打与宣泄之中。 她紧跟著坠落的凰曦衝下,如影隨形。 一拳!又一拳!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这片死寂的幻境虚空中沉闷地迴荡,伴隨著火焰的爆裂与凤凰痛苦的嘶鸣。 她身后的金色凤凰虚影也受到了感染,不再维持那威严的姿態,而是伸长脖颈,探出锐利的爪子,对著姐姐那黑金色的火焰虚影又抓又挠,尖喙狠啄! 两只由火焰构成的高贵凤凰,此刻却如同被夺去理智的凶禽,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扭打在一起。 翻滚著、撕咬著,撞碎一片又一片漂浮的废墟。 所过之处,尽成火海与碎片! 玄影的躯体强悍无比,自然不惧凰曦那威力大减的凤凰火灼烧与撕咬。 但她身上那袭红裙就没这么结实了。 在这般狂暴野蛮的贴身肉搏中,那身红裙已变得残破不堪。 大片的雪白肌肤暴露在灼热的空气中,裙摆更是被緋羽自己嫌其碍事,“刺啦”一声,粗暴地撕去了一大截,露出两条笔直修长却充满力量感的长腿。 然后绷直了,狠狠一脚踹在凰曦腹部! “崩”的一声闷响,凰曦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直退百丈之远。 代价是那身本就破碎的红裙,彻底变成了勉强蔽体的襤褸布条,勉强掛在身上,风光几乎无法遮掩。 场面粗暴野蛮到了极点。 所幸此地观战的男子仅有祝余一人。 然而,就在这一击过后,被踹飞的凰曦发出一声狂怒的尖唳! 浓烈的黑气自她身上暴涨,火焰爆燃,將欲乘胜追击的緋羽击退! 与此同时,周围地面上那些原本昏迷不醒的九凤属妖,身躯齐齐一震,一个个猛地睁开了眼睛。 被击退的緋羽在空中稳住身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衣裙。 又看了看那些甦醒的九凤,笑了。 “终於捨得用点真本事了?” “这才像样嘛,姐姐。”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金色凤凰的虚影在她身后重新凝聚。 第462章 你真的背叛了吗? 所有倖存的九凤属族,在那属於尊主凰曦的威压的强行刺激下,被丝线扯动的木偶,一个个摇摇晃晃、挣扎著试图站起来。 她们眼中残留著迷茫与疯狂,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但刚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就全部又躺回去了。 青光如水,拂过幻境。 那股强行刺激她们神魂甦醒,並试图重新点燃疯狂的力量,迅速褪去。 祝余出手了。 他的净化之力切断了凰曦对属族们造成的负面影响。 属妖们“哗啦啦”又倒了一片,但这次並未直接陷入昏迷。 那青光不仅驱散了外邪,更带著安抚心神的清心之效。 让她们在极度的虚弱与疲惫中,维持住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她们努力地睁大眼睛,视线模糊却又执拗地投向这片虚空废墟的中心。 两只燃烧著不同火焰的凤凰,在黑气与金光中僵持。 其中那黑金色的,虽然气息诡异虚弱,但属於九凤尊主凰曦的威压烙印,让她们灵魂战慄。 尊主回来了。 而另一只张扬霸道的凤凰虚影,以及虚影前那道虽然衣裙破碎却气势汹汹的红色身影,则让她们感到无比的陌生与…一丝源自血脉的悸动? 那是…九凤的气息? 却又不太一样… 更让她们瞳孔收缩的,是站在不远处虚空中的另外三道身影。 其中那两名女子,一个冷若冰霜,剑气森然。一个威风凛凛,手持古怪圆球。 以她们如今的状態,根本看不出深浅,只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 但中间那名年轻男子…… 那张脸!!! 许多属妖的呼吸停滯,目眥欲裂! 她们记得这张脸! 那个在九凤一族占据此地后,唯一一个生活在她们中间的男子! 多年前,他和一只小凤凰被一群外来的妖族带来。 虽本体不明,但身上妖气纯净,甚至隱隱有让她们感到亲切的类似凤族的气息。 他带来了许多新奇有趣的玩意,温和有礼,与大多数族人都相处融洽,甚至一度被视为九凤一族延续血脉的绝佳希望…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混战爆发。 虽然她们当时大多不明所以,混乱中只看到冰山一角,但確实亲眼目睹了此人与尊主凰曦的激烈对峙。 最终,也看著他被尊主杀死,尸骨无存。 背叛者。 能让尊主亲自出手击杀,定然是叛徒无疑。 他背叛了她们。 但…他不是死了吗?! 死得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那是尊主亲自动的手,绝无生还可能! 眼前这个…又是谁?! 容貌、气息… 甚至那种平静的眼神,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鬼魂?幻象? 还是…別的什么? 还有那两只正在生死相搏的凤凰…尊主似乎回来了,但状態诡异…另一个金色凤凰又是谁 为何也有九凤的气息?却又如此陌生、如此…充满敌意?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恢復些许清明的头脑,被这接二连三、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信息衝击得几乎要再次炸开。 许多属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唔…呃…” 就在这时,祝余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呼声。 是苍鸞。 她也终於从深度昏迷中被强行唤醒,挣扎著恢復了意识。 她艰难地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金色的眸子里最初只有一片茫然与痛苦。 但当她下意识转动眼球,恰好转过脸看她的祝余撞入她眼中时,苍鸞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眼中的茫然退潮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那震惊甚至惊恐从她瞳孔最深处攀爬而出,瞬间占据了她整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 “祝…余…?” 她乾裂的嘴唇艰难地蠕动,吐出两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乾涩,没有了往日那种清脆咋呼、充满活力的语调,只剩下被漫长绝望与疯狂磨损后的粗糲与虚弱。 她也看见了。 那场混战之中,祝余被尊主擒获后杀死的那一幕。 彼时她心中除了无边的不敢置信,更有一种被欺骗般的刺痛。 她与祝余接触时间最长,自认为对他了解颇深。 从不觉得这个心思几乎全系在那只懵懂小玄凰身上,性情温和,甚至有些过於好说话的男子,会是什么危险的背叛者或敌人。 只要那只小玄凰无事,他怎会主动掀起风波,与强大的九凤为敌?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 突如其来的入侵,幻境世界的崩溃,九凤的內乱与自相残杀… 都没有任何预兆,也完全不符合逻辑。 在后来被囚禁於这片死寂幻境的漫长岁月里,在偶尔清醒的间隙,苍鸞曾无数次试图思考,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最终,也只能和姐妹们一样,在绝望中被疯狂吞噬,陷入自相残杀的炼狱,直至神智泯灭。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或者终將在这片虚无中彻底消散。 万万没想到,竟还有再次醒来的一天。 更没想到,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这个早早就確认死去,被她认定绝无可能再现的存在! 短暂的呆滯与震惊过后,被欺骗的愤怒、多年折磨的痛苦、对过往情谊的痛心以及看到死者復生的惊悚感,或许还有他还活著的一丝庆幸… 多种感情混合起来,火山爆发一样,衝垮了苍鸞残存的理智! “祝余——!!” 她赤红著双眼,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然挣扎著想要从封住她的寒冰里挣脱出来,口齿不清地质问著: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 听见她的嘶吼,感受到她那几乎崩溃的痛苦,祝余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身边一道杀气就已经指向了苍鸞。 仿佛苍鸞再多说一个字,便会立刻身首异处。 “郎君,”苏烬雪说,声音平静无波,“要杀了她吗?” 祝余眼皮一跳,抬手按在了苏烬雪握剑的手上。 这丫头…最近杀心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前世雪儿也没这么凶悍啊… 得找个时间跟她好好聊聊。 思考著,祝余重新看向苍鸞,没有辩解,只是说: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问你们尊主自己。” 说完,便不再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回了前方的混战。 苍鸞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继续吼叫,骂他两句,但下意识顺著祝余的视线一看,再次呆住。 她到这时才终於注意到那两只廝杀中的凤凰,准確地说,是单方面殴打。 凰曦方才那的爆发,看似凶威凛凛,將緋羽震退,但仅仅维持了不到几息的凶悍假象。 便被緋羽以更狂暴的姿態,两记重拳硬生生砸了回去! 緋羽根本不给凰曦任何喘息或施展神通的机会,凭藉玄影这具强悍的肉身,完全放弃了防御与闪避。 她跟一头人形凶兽一样,顶著凰曦愤怒嘶鸣中喷吐出的黑金色凤凰火,欺身而上,展开了一连串近身快攻! 凰曦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嘶鸣,试图还击,喷吐的凤凰火却只能將緋羽身上本就襤褸的红裙烧灼得更破,露出更多莹白如玉的肌肤。 却丝毫无法撼动那具强悍肉身分毫! “来呀!姐姐!把你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啊!就这点不痛不痒的火苗,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緋羽一边狂风暴雨般地挥拳,一边囂狂地怒吼著。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蓄满力道的重拳,狠狠砸在了黑金色凤凰的面门之上! 轰——!! 一声巨响! 黑金色凤凰那由火焰构成的半边脸,竟然直接被这一拳打散! 火焰四溅,露出內部黯淡的魂火。 整个火焰身躯剧烈摇晃,险些再次溃散! 狂乱、霸道、不讲道理的攻势,將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凤尊主凰曦彻底压制,打得她形体明灭不定,狼狈不堪。 所有清醒过来的九凤属族,目睹此景,眼中无不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与屈辱。 虎落平阳被犬欺? 不,这比那更惨烈。 昔日在妖庭横行无忌,俯瞰眾生的九凤尊主,竟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陌生的强者,以如此野蛮、如此羞辱的方式殴打,毫无还手之力! 九凤一族…何曾有过如此憋屈、如此不堪的时刻?! 但那陌生妖圣对凰曦一声声充满恨意与嘲弄的“姐姐”称呼,却也直接炸在了她们心头。 姐姐? 难道…难道是… 緋羽大人…? 是了! 当初变故爆发时,只有尊主凰曦现身迎战,而作为九凤一族第二强者,尊主的亲妹妹,一度统御九凤的战帅緋羽却不知所踪,至始至终未曾出现! 下落不明。 可是…可是如果这真的是緋羽大人… 她为什么要攻击尊主? 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姐姐下如此重手?! 九凤內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就一片混乱的脑海,此刻更是被这顛覆性的信息衝击得一片空白,几乎停止了思考。 就连最激动、最想质问祝余的苍鸞,此刻也忘了初衷,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对激战正酣的姐妹,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与茫然。 緋羽几乎是將凰曦的头摁在残破的废墟上摩擦。 就在又一拳即將落下时,异变再生! “吼——!!!” 被逼到绝境的凰曦,那残存的意识似乎终於被彻底激怒。 一声远比之前悽厉的咆哮,从黑金色凤凰口中爆发! 转瞬之间,那黑金色的凤凰火焰,竟然完全被深邃的纯黑色火焰所取代! 黑火熊熊燃烧,散发出更加恐怖的高温与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慄的气息! 深重的怨念瀰漫! 凰曦的气势也隨之陡然暴涨! 虽然依旧虚浮不稳,但那黑火中蕴含的力量,却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 緋羽看著眼前这只几乎完全化身为黑火凤凰的姐姐,瞳孔一缩! 她终於確认了,那股一直让她感到违和与不安的不对劲究竟源自何处! 这是属於她们另一位姐妹的力量,反叛之时,和她一起被凰曦杀死,因实力最弱,死在她前面。 现在她的气息却出现在了姐姐身上… “你…你吞了她?!” “哈哈…哈哈哈!” 短暂惊愕后,緋羽不怒反笑。 “好!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姐姐!够狠!够绝!连自己亲妹妹的力量都能吞噬!” “那就来看看,你吞了她,又能恢復几分实力!” 她浑身金色的凤凰火焰再次开始升腾,显然也打算动真格的了。 火焰腾燃,升至顶点。 緋羽勾唇,正要再挑衅两句,悬空的身影,猛地一僵! 脸上那狂放狰狞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幻成了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愤怒。 “傻鸟!玄影!你——!!!” 緋羽突然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音都有些变调,仿佛正在与谁激烈爭执。 “你不能这样!现在不是时候!把身体还给我!让我杀了她!!!” 她的身体在空中不自然地挣扎起来,表情变幻不定,在狰狞愤怒和恶劣坏笑之间来回交替。 显然,识海之中,两个意识正在激烈地爭夺著身体的主导权! 緋羽的挣扎並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两三息之后,她停止了所有动作,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低垂著头,长长的白髮垂下,遮住了面容。 燃烧的金色凤凰虚影与炽烈的金色火焰,也全部熄灭了。 她停了,凰曦可没停。 黑火已如龙捲风般席捲而来。 祝余抬起手,招式蓄势待发,但那安静的身影突然动了。 红色的火焰燃起。 顏色红得发暗,將玄影那破碎红裙下裸露的肌肤映照得妖冶又危险。 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掌抬起,缠绕著暗红色火焰,轻飘飘地接住了那黑火龙捲。 砰的一声,火焰飞散。 那被如血一般的凤凰火包裹的身影甩了甩手,伸了个懒腰,姿態慵懒,老神在在。 “嗯~緋羽呀緋羽,给你机会,你也把握不住。让你报仇不是让你陪她玩儿~” “你不行,那就换我来咯。” 第463章 杀人诛心 暗红色的火焰漫捲而出,將那股阴冷狂暴的黑炎吞没了大半,剩余的也如同遇到了天敌,畏缩著向后退散。 玄影隨意地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破损严重到几乎衣不蔽体的红裙,秀眉不悦地蹙起,嫌弃地嘟囔道: “那死鸟…果然还是这般粗鄙不堪,只知用蛮力胡来,半点风仪不存。什么战帅,莽夫一个。” “幸好,这身裙子只是一件普通常服,並非夫君特意为妾身定製的那几套…坏了便坏了吧,倒也无妨。” 说话间,她素手轻挥。 一件款式相似的崭新红裙,变戏法般凭空出现,覆盖在她玲瓏有致的娇躯之上,掩住了方才因激战而暴露的傲人曲线。 而这短短几句话,一个换衣动作的功夫,前方那几乎被暗红火焰压製得溃散的黑火凤凰,再次发出了震天的嘶鸣! 一次,嘶鸣声中除了痛苦与暴怒,更多了一种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恨意。 “是…你!!!” 凰曦的声音! 不再是之前那混沌破碎,而是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恍然的尖锐女声! 在与妹妹緋羽那番亲切的交流中,在濒临溃散的生死边缘,残余的力量被彻底激发后… 凰曦那沉睡百年,被疯狂与绝望尘封的意识,终於被强行唤醒了!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傲然立於暗红火焰之中,红裙如血,眼神冷漠的女子。 玄影! 那个被她选中,一度视为完美“容器”,用以復活妹妹緋羽的玄凰最后血脉! 也是那个…引狼入室、最终导致九凤世界崩塌,逼得她不得不吞噬另一个妹妹的残存力量以求苟延残喘的罪魁祸首之一! 紧接著,她的目光越过玄影,落在了后方虚空中的祝余身上。 祝…余?! 他还活著?!这怎么可能?!自己明明亲手… 剎那间! 百年前的背叛、精心布局的失败、世界的崩溃、漫长煎熬的封印、姐妹相残的惨剧… 所有被时间与疯狂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完整地涌入她刚刚恢復清明的脑海! 每一个细节,每一幅画面,都像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切割著她残存的骄傲与理智! “是…你们…!!!” 滔天怒火,无尽屈辱,刻骨憎恨…全部混於一声尖锐的凤鸣之中,仿佛要將这残破的幻境世界彻底撕裂! 恢復神智的凰曦,在瞬息之间,明悟了一切前因后果! 她被算计了! 被他们,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无害的男子玩弄於股掌之间! 一切的一切,都在百年前那场看似她占尽优势的“游戏”中,被眼前这两人联手摧毁! 而他们,这两个导致她沦落至此的元凶,此刻竟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一个眼神冷漠仿佛在看螻蚁,另一个好整以暇,似乎在欣赏她此刻的反应。 奇耻大辱!不共戴天之仇! “我要你们——魂飞魄散!” 理智的回归併未浇灭心头的业火,反而让那积鬱了百年的恨意燃烧得更加炽烈和不顾一切。 凰曦拋弃了最后一丝侥倖与权衡,不顾自身灵魂早已千疮百孔、虚弱不堪,不顾强行吞噬妹妹的力量带来的反噬,透支性地榨取著神魂深处最后一点力量! 轰——!!! 属於她自身的金红色凤凰火再次熊熊燃起! 虽然光芒远不及全盛时期的璀璨夺目,火焰也显得摇曳不定,但杀气森然。 她双翼怒张,就要朝著玄影和祝余猛扑过去! 而这…正中玄影下怀。 这才是她想要的。 这才是她之前大方地將身体控制权暂时交给緋羽的真正原因。 让緋羽出手,並非是要让緋羽亲手报仇雪恨。 而是让她以姐妹间的气息感知,和最能刺痛彼此的方式唤醒姐姐,撬开凰曦那被尘封的理智! 然后,玄影再接管身体,报当年之仇。 击败一头只剩下本能与疯狂的凶禽,毫无乐趣,也毫无意义。 她要的,是让凰曦在清醒的状態下,认识到自己的失败! 她要亲手,一寸一寸地,踩碎这位前九凤尊主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力量,尊严,骄傲,乃至她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掌控的族裔与未来! 诛心,远比毁灭肉身,更能让她感到愉悦。 “来得好~” 玄影嘴角含笑,眼神冰冷。 此刻的凰曦,即便拼上性命,又怎可能是如今实力今非昔比,且状態完好的她的对手?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戏耍。 玄影的身影在暗红火焰中若隱若现,轻飘飘挡开凰曦每一次反扑,轻鬆写意,就像当年凰曦戏耍尚且年幼的她一样。 招招手,那扑面而来的火焰便散了。 “托你的福啊,尊主大人。” 玄影轻鬆避过一道金红火柱,一缕暗红火丝缠绕而上,轻易將那火柱消解。 “若非你当初看中,將我带入九凤,又慷慨地以族中资源培养,甚至帮助我觉醒血脉,还大方地把亲妹妹的底蕴给了我…我如何能拥有今日这般,足以將你和你的九凤,亲手葬送的力量?” “你以为自己掌控一切?” 她闪身出现在凰曦侧翼,一掌轻飘飘拍在对方脸上,后者便旋转著倒飞。 “你掌控了什么?是你那两个妹妹的性命?还是这满地的废墟,和这些半死不活的废物?” “你守住了什么?是你九凤一族的荣耀?还是你这苟延残喘的残魂?” 每一句话,都往凰曦心口上捅。 她疯狂攻击,却连玄影的衣角都碰不到,嘶声怒骂,声音却被玄影那冰冷的嘲讽轻易盖过。 极致的愤怒、屈辱与无力感,消磨著凰曦的神魂和意志。 在又一次拼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攻击被玄影隨手化解后,她残存的理智终於被绝望烧毁! “一起…死吧!!!” 凰曦发出疯癲的尖啸! 她不再试图攻击,而是疯狂地压缩自己那残破不堪的火焰身躯与神魂本源! 金红色的火焰变得极度不稳定,內部透出令人心悸的毁灭白光。 她竟是要不惜一切,引爆自己的神魂,拉著玄影和祝余同归於尽! 但,她显然忽视了祝余身边那两位女子的实力。 苏烬雪率先出手。 一道寒冰剑气后发先至,將凰曦所处的那一小片空间,连同其內部狂暴涌动的能量与濒临自毁的神魂,一同封冻在了爆发的临界点之前! 时间与空间皆被冻结! 几乎就在冰蓝剑光命中的同一剎那,元繁炽手中那枚蓄势已久的金属圆球光华大盛! 无数金色符文自圆球中激射,密密麻麻地缠绕上动弹不得的凰曦残魂! 那些符文无视火焰的阻隔,直接深入其神魂最深处,將其从火焰中拖拽出来,拖入圆球之中! 这正是元繁炽当年为应对可能失控的緋羽,耗费大量心血研製的魂牢原型改进版! 当初对緋羽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话,她可是认了真,並將理论化为了实物。 只是后来玄影与緋羽的共生关係趋於稳定,並將后者压製得服服帖帖,这东西便一直备而不用。 没想到今日,竟在緋羽的好姐姐身上派上了用场。 两女双重压制配合得天衣无缝,堪称绝杀! 凰曦那同归於尽的企图被瞬间扼杀在摇篮之中。 她残存的意识发出不甘的嘶吼,残魂也在符文锁链的压缩之下,急剧坍缩。 最终化为一小团微弱却依旧剧烈挣扎的魂火,被金属圆球吸入。 圆球表面的光芒渐渐平息,恢復成原本不起眼的金属色泽。 只是握在元繁炽手中时,依然能感受到內部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动感。 困兽犹斗。 凰曦被制服,失去了尊主,剩余的九凤残部再无任何翻身之力,彻底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最大的威胁解除。 而祝余、苏烬雪、元繁炽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前方正缓缓收敛暗红火焰的玄影身上。 凰曦被乾净利落地拿下,玄影脸上却並未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有些不爽地撇了撇红唇,转身看向苏烬雪和元繁炽,抱怨道: “你们两个,这么急做什么呀?妾身还没和那好姐姐玩够呢~” “影儿,” 祝余上前,来到她身边,深邃地凝视著她那张恢復了以往娇俏表情,却似乎有什么更深层东西在眼底流动的容顏。 “你…” 他话未说完,玄影便已洞悉他的疑虑。 她抬起手,捋了捋因方才激战而略显凌乱的长髮,对著祝余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依旧,只是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夫君是担心…妾身会变回以前那个…疯子?” 祝余看著她,没有否认: “我相信你不会,只是…那段记忆,那段属於玄凰公主的人生与经歷,似乎…对你影响很深。” 玄影闻言,眼眸微微低垂下去,沉默了数息。 浓密卷翘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啊…” 她再抬眼时,眼中的笑意淡了些,“何止是深呢,夫君…” 百年的记忆涌进脑子里,在玄凰族经歷的那些残杀和已成惯性的妖族思维模式,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她。 那些记忆带来的不仅是武技和术法的精通,让她有底气把身躯让给緋羽。 同时,也改变了她的思维。 她和其他几女终究是不同的。 苏烬雪、元繁炽、絳离,甚至武灼衣,她们此世的灵魂完整,根基稳固。 前世的记忆回归,只相当於为坚固的大厦增添了些装潢,整体並未改变。 而她呢? 这一世的灵魂,先天便有残缺。 浑浑噩噩上百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脑子里想的只有吃、玩和睡。 是被祝余后来的牺牲与付出,强行从幼儿的心智状態,催熟到了成年。 看似完整,实则根基有瑕,始终有种虚浮之感。 即便后来因缘际会,融合了緋羽的部分本源与力量,补全了许多。 但灵魂最关键的那一点先天不足,始终是缺失的。 而这次找回的前世记忆,恰恰填补了这一块最后缺失的拼图。 那属於她玄凰本质,铭刻在血脉与灵魂的烙印,被唤醒了。 玄影抬眼,重新望向祝余,那双眸子里的红色已然褪去,恢復成平素温润的墨玉色泽。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祝余的手,將其掌心贴合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要藉由这真实的触感来稳定自己的心绪,压下属於妖族的底色。 “妾身,確实变了…” “但是,无论如何…妾身,永远都是…夫君的影儿。” “或许行事的方式,看待问题的角度,会因为多出来的那些经验而有所变化。或许…偶尔会显得更任性、更不计后果一些,就像刚才那样。” 她轻轻偏头,蹭了蹭祝余的掌心,眼神清澈,充满依恋。 “但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祝余静静地听著,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她话语中的重量。 他的目光与她墨玉般的眸子深深对视,在那片熟悉的深情之下,他確实看到了更多复杂的东西。 那个玄凰公主的锐气,以及潜藏的对混乱和乐子的渴求。 但更多的,还是属於他的影儿的炽热爱意。 片刻的沉默后。 祝余缓缓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温柔地替她將一缕顽皮溜出髮髻的碎发別到耳后。 “嗯。” 他应了一声,却同样坚定,“我知道。” 虽然行事风格变得更危险和不可预测了,但他也相信,眼前这个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神执拗地看著他的女子,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不过,需要好好帮她克制一下那种危险的衝动,別再这样一声不吭做出让出身体控制权的事来。 祝余揉揉玄影的头,然后收回手,对围过来的两女说道: “出去吧,这里的事算是了了。” “那这些小妖呢?” 元繁炽环顾一圈,没了凰曦,九凤的属族们各个面如死灰,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也烟消云散,如同待宰的羔羊。 在苏烬雪发表意见之前,祝余先一步说道: “带走,她们或许还有用。还有外面被月之民关押的那些,说不定也有咱们的熟人。” 苏烬雪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第464章 龙场悟道 幻境入口波动,祝余一行人从中从容步出,重新回到了月神主殿之中。 柔和清冷的月华驱散了身上残留的那一丝幻境里的燥热与戾气。 等候已久的昭华和絳离迎了上来。 “里面情况如何?” 絳离关切问道。 “基本搞定了。”祝余言简意賅,“九凤,自此不会再是威胁。” 他摊开手掌,元繁炽把那枚关押凰曦灵魂的魂球交给了他。 “凰曦本尊在此,灵魂被禁錮,翻不了身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腰间一枚玉佩: “至於还活著的那些九凤属族,都暂且收在此中。” 他没有选择赶尽杀绝。 一来,与苍鸞等少数九凤成员確有几分过往交情,虽立场不同,但也並非全无缓和余地,她们还没疯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二来,他心中另有考量。 九凤一族素来以强者为尊,只认力量与血脉,如今凰曦倒下,玄影身兼玄凰与九凤双重顶尖血脉,实力更是毋庸置疑。 理论上,玄影完全有资格接管九凤残部。 若能將这些桀驁但战力可观的妖族收归麾下,加以引导和约束,未尝不是一股可用的力量。 就像南疆的群妖一样。 世间並不太平,西边北边情况不明,天外更是堵了一大堆域外邪物,日后都必有一战,可用的战力自然越多越好。 至於凰曦,杀不死,就且先关著她吧。 他將这番想法道出:“九凤这些属妖实力不弱,若能將其收服教化,或可成为一股可用之力。” 昭华頷首: “可行。天外威胁未除,长墙之外,危机四伏。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便將她们暂且留在这地下城中,由月之民看管,施以教化,磨去戾气,再看日后吧。” 殿下恭敬侍立的月之民长老得令,立刻躬身: “谨遵母神諭令,必尽心竭力,引导她们重归正途。” 祝余又看向玄影,徵询她的意见。 玄影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绕著自己一缕长发,闻言,只是朝他一笑: “妾身对统领一族,操心那些麻烦事可没半点兴趣。夫君想怎样处置,便怎样处置好了。” 然后又轻轻嘖了一声。 “而且,妾身还得先应付识海里那位呢…那死鸟现在可是闹腾得厉害。” 緋羽现在气得要死。 这次被玄影彻底利用,先是被放出来与姐姐“敘旧”激发其理智,又被强行夺回身体控制权,眼睁睁看著姐姐被囚禁,亲手报仇的梦碎了。 此刻玄影的识海里,那位九凤战帅的神魂已经气疯了,正在疯狂衝撞禁制。 絳离有些担忧:“玄影妹妹,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緋羽毕竟与你神魂共生,此番你如此算计於她,她若怀恨在心,在你识海中作乱,恐生隱患。” “隱患?” 玄影嗤笑一声,眸中冷光乍现。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房客。不老实的地方,可不止这一桩两桩。这次利用她,也算是给她个小小的惩戒。” “不老实?”祝余疑惑道,“她除了那次试图抢夺身体控制权,还做了什么?我印象里,似乎並无其他…” “呵。”玄影冷笑一声,“她可不止是『抢了身体』而已。以前脑子转得没这么快,有些细节忽略了。如今嘛…完整了之后,回头细想,倒是品出不少味道来。” 尤其是在南疆的时候,祝余回忆与她相关的记忆时,总会隔三差五突然中断醒来,和她缠绵,把她也从梦境里唤醒。 以前只当是夫君想起往事,情不自禁,如今脑子好使了,再结合这死鸟之前抢夺身体的行为才觉异常。 緋羽,定是她干了什么。 玄影决定要和她好好说道说道。 这事儿没完。 絳离见玄影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转而提及正事:“將九凤残部留於此地接受教化,倒也无妨。但需加以限制,以防我等离去后,她们野性难驯,再次生乱,反伤月之民。” 她略一思索,道: “我可在她们体內种下『同心蛊』。此蛊並无主动伤害,平日潜伏,与寻常无异。” “但若她们心怀叵测,试图对月之民或我等不利,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引动蛊虫,令其痛不欲生,丧失行动之力。算是上一层保险。” “此法甚好。”祝余点头赞同,“顺便,將那些被月之民关押的其他妖族,也一併处置了,以绝后患。” 事情议定,眾人便准备前往地下城的监牢区域。 动身之前,一直安静聆听的昭华开口道: “幻境经此一战,破损加剧,需稍加修补稳固,以免彻底崩溃,殃及现实。为师便不隨你们同去了。” 她这话是对月之民长老所说,显得合情合理,说完就变作月光消散,回到了祝余识海里。 实际原因,祝余等人都清楚,纯是为了节省力气,免得在大庭广眾下变回小孩子样。 月之民长老不疑有他,反而更加恭敬,连同殿內殿外的月之民齐齐拜倒: “恭送母神!母神辛劳!” 祝余在识海中轻笑揶揄:“师尊这神扮得,越发驾轻就熟了。” 昭华嗔道:“逆徒,专心正事。” 然后不再理他,显然选择装死休息。 於是,在月之民长老的引领下,祝余、玄影、苏烬雪、元繁炽、絳离一行人离开主殿,朝著地下城深处关押囚犯的区域行去。 行走在由发光晶体照亮的宽敞通道中,玄影似乎想起了什么,隨口向引路的长老问道: “对了,你们关押的那些妖族,除了九凤附庸,还有些什么特別的?长什么模样?” 长老恭敬答道:“回玄影大人,关押的妖族种类不少,但大多不成气候。不过其中…倒是有三位化形最为完美的。” “按人族分类,应属於女子。” “三个?”玄影挑眉。 “是的。”长老点头,详细说明,“其中两位,是一青一红两只鸟妖。她们是在神殿废墟里被挖出来的,精疲力竭,被我族趁机活捉,一直关押至今。” “至於第三位…则是在当年幻境动盪最剧烈时,从幻境缝隙中衝出来的。她受伤极重,几乎魂飞魄散,我族发现时,她已奄奄一息。” “然后呢?”絳离追问。 “我族…为她进行了救治,稳定了伤势。” “疗伤?” 几人闻言,都是一愣,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苏烬雪皱眉道: “你们明知她是妖族,与月之民立场敌对,九凤更是差点將你们灭族,为何还要救她?” 长老声音平和: “母神教诲我等,月光普照,不分种族。且那妖族女子与九凤无直接关联,身上也无虐杀我族同胞的血债。她重伤濒死,我等见之,心生惻隱,施以援手,亦是遵循本心。” “救她,是践行母神之道。至於救下之后,因其心思不明、力量未测,为防万一而將其暂时看管,则是守护族群的职责所在。二者,並不衝突。” 这番话说得坦荡,让祝余等人一时无言。 月之民的思维方式,纯粹无比,源於昭华当年创造她们时赋予的信念和教诲,歷经千年沧桑,依旧未曾改变。 玄影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赞是嘆。 苏烬雪更是摇了摇头,不做评价。 谈话间,他们已来到一处由厚重月光水晶构筑的监牢大门前。 “便是此处了。”长老上前,以特殊法诀开启牢门,“诸位请隨我来。” 监牢內部,亦是由纯净的月光水晶构筑而成,通体晶莹剔透,散发著柔和清冷的光晕。 放眼望去,是一个个完全独立、紧密排列的立方体小牢房,如同蜂巢般规整。 有些牢房內部亮著属於囚禁者自身灵气或生命气息的光芒,在这水晶迷宫中星星点点,粗略一扫,竟有数百之数。 长老在一旁解释道: “这些监牢,皆是以母神当年留下的力量为基,结合我族自身能力构筑而成。” “每个牢房都自成一格微小空间,坚固异常。寻常修行者绝难破开,即便是六境大妖层次,若无特殊手段,也难以脱困。” 说话间,长老领著他们来到长廊里面,第一个单独设立的监牢前。 它伸出那由玉石构成的爪子,在水晶门扉上一划。 门上的符文微微一亮,整扇门荡漾起波纹,迅速变得透明,映出了牢房內部的景象。 牢房不大,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 此刻,正有一名女子端坐於蒲团之上,闭目凝神,似乎正在静修。 女子容貌姣好,身姿挺拔傲人。 最为醒目的,是她那一头如雪般的长髮,与一身鲜艷似火的红色长裙。 典型的凤族化形特徵。 “赤凰…” 祝余认得那张脸,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又一个老熟妖。 “是她…” 玄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厌恶和敌意几乎写在了脸上。 赤凰。大荒山妖族曾经的大祭司。 也正是她,当年將心智受损、懵懂无知的小玄影当作累赘,狠心扔进了大荒山里,任其自生自灭。 同样是她,后来为了寻求更强大的力量与靠山,主动找到了蛰伏於西域的九凤一族,引狼入室,直接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风波与劫难。 可以说,百年前那摊席捲大荒山,牵扯九凤,最终导致幻境崩溃,祝余身死的混乱事端,大半源头都要算在这位野心过头的大祭司身上。 而她也算自作自受,自以为寻到了强力援手,妖族復兴有望。 结果刚和偽装成緋羽的凰曦见面,就因不了解九凤內情,怂恿九凤返回中原爭霸,触怒了凰曦,被剥夺权位,打入演武场成为供人取乐、尊严尽失的“战奴”。 后来还是祝余察觉凰曦行事有异,暗中查探,才在角斗场最底层找到了被掛起来当空中飞人的赤凰。 两人当时可谓一拍即合。 一个想报仇雪耻、掀翻九凤,一个需要內应製造混乱,联手给凰曦整了个大活。 祝余记得,自己当初將她救出后,赤凰便信誓旦旦地出去搬援兵,然后杀回来搞破坏了。 此后便再无线索,生死不知。 没想到,她竟也从那场最终崩溃的幻境大战中逃了出来。 还重伤濒死,被好心的月之民捡到,治好了伤,然后又因安全考虑,关进了这封印监牢里… 等於从九凤的牢房,无缝衔接换到了月之民的牢房,又蹲了差不多一百年。 传奇坐牢王了。 不过,在祝余看来,这一切纯属活该。 但凡这位大祭司当初在其位时,少些算计钻营,不那么野心勃勃,多几分对同族的责任与善意,老老实实带领大荒山妖族过安稳日子,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指不定如今还在她那妖城里,舒舒服服地当著她受妖尊敬的大祭司,风光瀟洒呢。 祝余隔著透明的水晶门,仔细打量著牢中静坐的赤凰。 她气息平稳,容顏与百年前相比变化不大,但… “她好像…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祝余若有所思道。 “嗯?哪里不一样?” 玄影语气依旧冷淡,她和赤凰没接触过,只知道后者的一系列恶行。 “气质。” 祝余指了指牢中一脸安详的赤凰。 “过去的她,哪怕被囚禁折磨,眼神里也总带著不甘,或者疯狂的恨意,见谁都呲牙,让凰曦都烦得把她嘴堵了起来。但现在…” 他看向长老问道:“她自被关入此地后,可曾试图越狱或闹事?” 长老摇头: “並无。这位…赤凰,是三位化形妖族中最是平静的一位。从不吵闹,也未曾尝试衝击牢笼或与守卫衝突。大多时间,便是如此打坐静修,偶尔会索要些记载人族或妖族歷史的玉简观看,心態最是平和。” “看来她是真的变了。”祝余收回目光。 “若是百年前那位大祭司,被关在这种地方,哪怕明知无用,怕也要日日咒骂、疯狂撞击牢笼,见谁呲谁。如今这般沉静…龙场悟道了属於是。” 一旁静静听著的絳离,忽然意味深长地笑道: “哦?听起来,阿弟对这位曾经的大祭司…很是了解呢?” 第465章 嘘 “咳,了解谈不上,就是当年有过那么几面之缘而已。” “她当初…心思挺多的,不是善茬。” “老討厌她了。” 祝余干咳一声,面对絳离那看似无辜实则暗藏促狭的眼神,迅速否认三连。 他看向絳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 “阿姐你可別乱想,我跟她纯粹是当年形势所迫,互相利用的关係。” “乱想?” 絳离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紫色大眼睛,表情越发纯良无害,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 “姐姐乱想什么了?只是普通地问了一句『阿弟很了解这位大祭司』而已呀。难道…” 她歪歪头,一脸无辜: “阿弟以为…姐姐在问什么別的吗?” 那神情,那语气,简直像极了前世那个不諳世事、心思纯净的南疆少女。 让祝余一瞬间都有些恍惚,怀疑是不是自己做贼心虚,过度解读了。 但那双纯洁无比的紫色眼眸下,狡黠笑意一闪而过。 嗯,看来阿姐找回记忆后,受到的影响是…演技更加精湛,捉弄人的本事也更上一层楼了。 深知絳离那张伶俐小嘴的厉害,总能让他丟盔卸甲。 现在被强化后怕是更要命了。 祝余果断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免得越描越黑。 他清了清嗓子,將注意力转回正事: “长老,打开牢门吧,我们见见她。” “是。” 长老应声,再次抬起爪子,跟开密码锁一样在门扉上划了几道。 门上的波纹荡漾,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通往牢房內部的通道。 赤凰就坐在里面,宝相庄严。 牢房內的赤凰似乎早已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在牢门开启的瞬间,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依旧锐利,却褪去了许多浮躁与癲狂的赤金色眼眸。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出现的眾人,在祝余脸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浮现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惊讶,有瞭然,还夹杂著一丝久远记忆被触动的涟漪。 她的视线在玄影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赤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认出了这位气息已然天翻地覆,却依稀能找到当年痕跡的故人。 那个被她亲手丟弃,却又以另一种方式顛覆了一切的弃子。 百年之后,再见这两位以如此姿態出现的故人,赤凰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於有了些微的鬆动。 但很快,那丝波动便消散无踪,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甚至主动开口,声音因长久少言而略显沙哑: “百年不见,祝余公子。” “还有…玄影殿下。別来无恙。” 殿下,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玄影。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久別重逢的感慨,也没有怨恨或諂媚。 与百年前那个即使在九凤牢狱中也难掩桀驁、眼神时刻燃烧著不甘火焰的大祭司,已然判若两人。 “赤凰大祭司,” 祝余迈步走入简洁的牢房,其余人跟在他身后。 他打量著盘坐於蒲团上,气质沉静的女子身上,开门见山: “看来这百年的…『静修』,让你改变了不少。” 静修? 赤凰嘴角扯动了一下,但並未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大祭司…” 她轻轻摇了摇头,释然道: “早已是过往云烟了。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介仰人鼻息、苟活性命的阶下囚罢了。那名號,不提也罢。” 她抬眼,目光扫过祝余、玄影,以及他们身后气质各异的女子,继续道: “至於改变…大起大落,生死之间走过一遭,又在这方寸之地,对著四壁清辉,静思了百年光景。” “若到如今,还执迷於旧日的野心、愤恨或是那些镜花水月的幻梦…才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真的看破红尘了。 顿了顿,赤凰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玄影,眼里映出对方不善的神情,诚恳道: 玄影殿下,当年之事…是我短视薄情,执著於所谓『有用与否』和一己私利,行事偏激,对不住你。你若至今仍心有怨愤,我…无话可说。” 玄影抱著胳膊,红唇抿著,冷哼一声,却没立刻发作。 但她仍斜睨著赤凰,眼神里的不善並未因这几句道歉而消散。 她乐於在夫君面前维持一个知书达理、端庄大气的“贤妻”形象,但不代表她真的有那么宽广的心胸。 尤其是对赤凰这个,几乎改变了她今生整个命运轨跡的始作俑者之一。 若不是赤凰从中作梗,她或许现在仍和夫君在大荒山里过二人世界呢。 虽然不想,但百年过去,小鸟怕是都生一窝了。 赤凰毁了这一切,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算了? 想得美。 不过,眼下这环境,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著,她总不能真像个泼妇一样衝上去,揪著一个看起来已经“大彻大悟”、安静认命的囚犯揍一顿。 那也太失身份了。 这笔帐,她暂且记下。 祝余將玄影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瞭然,也不点破。 他顺势切入正题:“你从当年那场幻境崩毁中逃出时,伤势极重,命悬一线,是月之民救了你。” “听它们说,你这些年很安分?” “是。”赤凰点头,“月之民於我有救命之恩,虽囚禁於此,亦是情理之中。此地清静,无人打扰,正好…反思己过,理清前路。” 说完,她话锋一转: “祝余公子此番前来,想必不是专程来看我这落魄旧人的吧?九凤…已然倾覆?” “凰曦已被囚,九凤残余尽在掌握。”祝余言简意賅,“我们正在考虑如何处置她们,以及…如何处置你们这些被关押在此的妖族。” 赤凰闻言,目光在祝余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努力感知著那如今已深不可测的灵气波动。 又扫过他身后几位气息同样看不透的女子,最终落回祝余脸上: “祝余公子…这百年经歷与机缘,看来非同凡响。” 她顿了顿,望向侍立一旁,对祝余等人恭敬有加的长老。 “连月之民…也奉公子为主了?” “说不上主,”祝余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渊源,互相扶助罢了。” 赤凰点了点头,並未深入追问。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明白有些事不必知道得太清楚。 她重新看向祝余,神色坦然: “这条命,本就是公子当年在九凤牢中施以援手,后又蒙月之民搭救,才侥倖留存至今。如今如何处置,但凭公子一言而决,赤凰绝无怨言。” “只不过…” 她抬起眼眸,直视祝余,里面除了坦然,还多了一抹期待: “若公子愿意给一线生机,赤凰斗胆,尚有一事相求。” “说。” 祝余示意她直言。 赤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直视祝余: “我请求…一个真正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见祝余神色不变,继续道: “我知道,以我过往所行之事难获信任。但我可立下血誓魂契,余生愿听凭差遣,戴罪立功。只求…一个將功折罪,不再被过去阴影笼罩的可能。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坦荡,再无半分昔日的算计与闪烁。 而这,也正是祝余心中所考虑的。 瀚海地处极西,无论未来是西征的九凤主力捲土重来,还是更西方那些由龙族前辈们建立的国度或势力东进,月之民的地下城都是首当其衝的前线。 这里需要强大可靠的战力驻守。 如今的赤凰,歷经百年沉寂,心性蜕变,实力也比百年前更强了。 且主动提出以魂契约束,確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 拥有圣境修为的祝余也不用试探或考验她什么,一眼能看出赤凰没有说谎。 “看来你这百年,没白坐。”祝余笑了笑,“除了反思,看来也想了很多。” 赤凰坦然道: “閒来无事,总得找些事情琢磨。” 祝余未置可否,也没立刻应允,转而问一旁的月之民长老: “长老,另外两位化形妖族是何状况?名字,是否是云鳶和丹翎?” 长老如实回稟: “没错。那位名唤云鳶的青衣鸟妖,自被关押以来,大多时间沉默不语,神情漠然,似对一切都已不抱希望,心如死灰。” “而那位红衣的丹翎,则情绪较为激动,时常追问赤凰的下落与安危,对我等的管束也颇为牴触,不甚配合。” 祝余听罢,看向赤凰: “她们二人,当年皆是你的直属下属,尤其是丹翎,对你忠心耿耿。” “既然你有心重新开始,那么,劝服她们接受现实,配合后续安排,便是你第一个任务。如何?” 赤凰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頷首: “赤凰领命。定当尽力说服她们。云鳶她…心结甚深,或需些时日。丹翎性子虽烈,却重情义,我会与她说明。” “好,之后我再来看你,多保重。” 祝余不再多言,示意长老重新闭合牢门,只留赤凰在內思考如何与旧部沟通。 他则带著眾人先行离开了监牢区域。 来到外面相对开阔的殿堂迴廊,祝余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玄影,提起了云鳶: “影儿,云鳶她…毕竟曾经是最早照顾你、陪伴你长大的。虽然后来…但终究有过一段情分。你…可要单独去见见她?” 云鳶也曾是玄凰一族的属妖,严格上来说甚至是玄影的侍女。 只不过后来倒向了九凤。 玄影双眸微微一闪,又归於沉寂。 她撇开视线,语气有些生硬:“不必了。妾身…现在还不想单独见她。” 云鳶的背叛,或许比赤凰的拋弃更让她难以释怀,因为曾经投入过真实的依赖与信任。 祝余理解她此刻的心绪,没有再强求。 有些心结,需要时间,也需要合適的契机,祝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那便不见。等你什么时候想见了再说。” 大事已基本落定,剩下的九凤残部收服与教化非一日之功。 祝余便对眾人道:“大家连日奔波,又经歷幻境一战,想必都有些疲惫。先在此地休息调整一番,再行处理收服九凤残部等后续事宜。反正她们如今也跑不了。” 眾人皆无异议。 一直安静跟隨的白玉长老此时上前,恭敬道: “诸位大人,房间早已备好。另外…母神归来,乃我族千载盛事,我等已著手筹备庆典,届时还望诸位大人一同庆贺。” 母神归来,自然要有一场大庆典。 仪式感不能丟。 祝余面上痛快答应,却在识海里调侃了一句: “师尊,您看看,您教出来的孩子们,仪式感可真强。” 昭华直接装死,没理他。 月之民迅速为贵客们安排了舒適安静的休息区域。 祝余特意嘱咐,准备了数间单独的房间,供几位娘子各自休息。 他自己並未立刻回房,而是在地下城中信步閒逛了一圈,饶有兴致地看著月之民们井然有序却又充满喜庆地开始布置庆典场所。 水晶与月光构成的城池,点缀上各种发光的宝石与鲜花,別有一番梦幻景致。 逛罢归来,祝余心中却还惦记著一事。 在几位娘子所暂居的院子外站定,沉吟片刻,率先走向了苏烬雪的房间。 雪儿最近杀意过重的问题,是得重视起来。 这並非小事,关乎她的剑心是否受到了前世记忆或其它因素的侵蚀。 房门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 苏烬雪並未休息,而是背对著门口,坐在窗边的水晶矮榻上。 她手中,正轻轻抚摸著那柄从不离身的木剑。 “雪儿,”祝余放轻脚步走近,“我们谈…”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股属於苏烬雪的冰寒灵气轻轻缠绕上他。 祝余猝不及防,又完全信任於她,被这力量一拉一拽,正好躺在了屋內那张宽大玉床上。 下一瞬,带著冰雪气息的温香软玉,已然欺身而上,將他牢牢笼罩。 苏烬雪伏在他胸前,参杂著几缕白髮的青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 冰蓝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翻涌著滚烫的情绪。 “雪…” 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嘘…” “郎君,別说话…” “先让雪儿…好好感受一下你…” 第466章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月华如霜,洒落在静謐的房间內。 风停雨歇。 幻境自解。 房內没有枕头,月之民不用这玩意儿,,祝余便隨意叠了自己的外袍垫在脑后,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在眼前虚握了几下,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嘴里嘖嘖称奇: “突破圣境后,果然是不得了啊。” 感慨的並不仅仅是毁天灭地的战斗能力,更是这具躯体在各个方面堪称指数级的全面提升。 那种生机与力量无穷无尽、不知疲倦与极限为何物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 早在六境时,他便能凭藉远超同阶的强悍肉身与生生蛊带来的恢復力,与已是圣境的娘子们斗得旗鼓相当,甚至让同样身处六境却体质稍逊的女帝陛下叫哥求饶。 如今自身也踏入此境,体魄、耐力…连带著蛊虫也升级了,战斗力可想而知。 方才与雪儿一番切磋,虽是临时起意,却也堪称他破境后的第一战。 得益於修为增长,生成的幻境更强了。 外界不过须臾,於他们而言,却已度过了数日光景。 这破境后的初次实战,虽来得突然,过程也颇为激烈,但战果可谓辉煌。 鏖战数日,他不仅未觉丝毫疲惫,反而神清气爽,通体舒坦。 连带著对自身力量的掌控,都似乎更顺畅了几分。 就是…辛苦了雪儿。 祝余微微低头,看向紧紧依偎在自己怀中,几乎將自己蜷缩起来的苏烬雪。 她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了。 平日里清冷孤高、剑气冲凌霄的剑圣大人,此刻呼吸刚刚从紊乱中平復下来,犹带著颤音。 一身冰雪般白皙的肌肤,此刻晕染开大片诱人的緋红,好似雪地里绽放的寒梅。 她闭著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 脸上带著极致满足与…心有余悸混合的娇弱神情。 那股逼人的剑意与不久前在幻境世界凛冽的杀机,此刻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她,只剩下被疼爱后的慵懒柔情。 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惹人怜惜。 祝余头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与平日反差之大,让他心中既觉怜惜,又觉好笑与满足。 他手臂收紧,將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能更舒服地枕靠。 这一动,苏烬雪又是一个激灵。 剑圣大人娇躯轻颤,惶恐地睁开了那双含雾的冰蓝色眼眸,眼神里带著慌乱与求饶般的怯意。 似是怕他误会自己休息好了,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征伐。 祝余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温热光滑的额头,调侃道: “怎么了这是?我们家那位天不怕、地不怕,一剑能冰封千里的剑圣大人,怎么一副被嚇著了的小模样?告诉为夫,是谁欺负你了?为夫这就去替你『报仇』~” 苏烬雪听著他这明显中气十足的话语,再感受著他那仿佛蕴藏著无穷精力的身躯,再看看自己这手指都软了,像被彻底拆散重装过的状態。 她动了动还有些酥麻红肿的嘴唇,努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个字: “…你…” 声音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那般沙哑乾涩,显然用嗓过度。 “我什么?” 祝余得寸进尺,將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著她柔顺汗湿的青丝,笑嘻嘻地问: “娘子方才不是说要好好『感受』为夫吗?为夫可是尽心尽力,让娘子感受得彻彻底底…如何?娘子可还满意?感受可好?” 好… 好得很… 好过头了! 好到…受不住! 苏烬雪在心里默默吶喊,羞愤欲死。 她之前那般主动炽热,扑將上来,是因为记忆回归,尤其是最后那惨烈诀別的衝击,让她的情绪压抑到了顶点,急需一个宣泄口。 想用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向爱人诉说那份惶恐与深切爱恋,更想真真切切地感受他的存在,確认这一切不是一场梦境。 但她万万没想到,祝余这傢伙,破境之后的强化,竟然夸张到了这种地步! 起初她尚能凭藉一时激奋占据主动,可隨著时间推移,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原本落泪,是因情动,是因感慨。 到后来…她是真的哭了。 主动权易手,节节败退。 感觉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灵魂几次三番飘飘忽忽似要离体,却又总在下一刻被更凶猛的浪潮狠狠拽回现实。 这…这和她预想中情意绵绵、互诉衷肠的温馨场面,完全不一样啊! 剑圣的荣耀? 老祖的威严? 早就隨著汗水与泪水一起蒸发殆尽了。 回想起自己后来那些完全失控,甚至可以说是丟人的反应和模样。 苏烬雪只觉得脸颊滚烫,根本不敢去看祝余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她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几乎要將自己整个藏起来,过了好半晌,才闷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 “…牲口。” 声音很小,有些委屈,但钻入了祝余耳中。 祝余先是一愣,然后乐不可支。 他毫不介意这个评价,反而得意洋洋: “这叫强壮!孔武有力!身强体壮懂不懂?不厉害点,怎么配得上我家诸位天仙般的娘子?怎么保护你们?” 苏烬雪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懒得反驳,或者说,没力气反驳。 她只是又往他颈间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適的位置,將自己彻底埋入他温暖的怀抱,深深呼吸著那让她无比安心与眷恋的气息。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著,听著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平復心绪。 依偎了许久,感受著怀中人儿逐渐平稳深长的呼吸,祝余才轻声开口,问出了心中惦念的疑惑: “雪儿,你最近…心思似乎有些变化?方才在幻境中,还有之前对苍鸞…杀气似乎比以往重了许多?是受记忆影响吗?” 苏烬雪呼吸依旧平稳,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已经睡著了。 就在祝余以为她不会回答,打算也睁眼看看时,怀中传来一声嘆息。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烬雪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声音有些冷: “因为…都是妖族的错。” “什么?” 祝余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苏烬雪从他怀中抬起螓首,冰蓝色的眼眸中,迷濛水汽与娇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她緋红未退的俏脸上,浮起一层冷冽的霜色,重复了一遍: “我说,这世间千年来的悲剧与疯狂,大都是…妖族的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千年前,天地为何会那般混乱?戾气为何会充斥每一寸空间?人族修行者…又为何会一步步墮落、沉沦,最终变得比妖魔更可怕?” “不就是因为妖族,那些高高在上,视眾生为螻蚁、为玩物的存在,为了取乐,为了满足扭曲的欲望,肆意祸乱世间,掀起无边杀劫,让中原血流漂杵。” “更是他们,製造出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扭曲邪物,將无数生灵投入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折磨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族,起初不过是为了挣扎求生。后来…或许是被那无边的血腥与疯狂传染,或许是在绝望中扭曲了心性,才一步步变成了后来那般模样。” “他们有错,罪无可恕。但至少…最初有因可循。” “可妖族呢?” 她抬眼,看向祝余,嫵媚温情半点不见。 “他们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乐子?为了力量?还是…仅仅因为想这么做?” 祝余沉默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师尊昭华对此也曾有过类似的评价: 妖族兽性太重,虽得天地造化,拥有了超凡力量与智慧,却往往缺乏“心”的约束,行事全凭本能与欲望,肆意妄为。 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个体胡作非为,便足以造成一地惨剧,何况是一个族群? 苏烬雪见他不语,眼中的冷意更甚,声音也变得更加淡漠: “妖族,他们就是一群疯子。” “若非他们掀起的无边杀劫与疯狂,人族何须经歷那般炼狱?何须为了生存,將自己也变得面目全非?” “而九凤这些存在,” 她语气一转,杀意再次隱隱透出。 “她们至今,行事作风与她们那些疯狂先祖有何本质区別?依旧奉行力量为尊,视他族如草芥,稍有忤逆便赶尽杀绝…无可救药。” “依我看,就该全部斩尽杀绝,以绝后患!留著,终是祸患!” 她说得斩钉截铁,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唯有一股森然的杀意。 祝余拥著她,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紧绷。 他想了想,道: “雪儿,你的心情我明白。妖族的过往,確实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我也觉得他们很多行为,疯狂得不可理喻。” 他话锋一转: “但是,说『全部』不可救药,或许…也未必。他们以前那般模样,或许与祖灵的存在与影响有很大关联。” “那种集体意识的扭曲,会不断放大族群的疯狂。” “而在我们解决掉祖灵后,现世的妖族,你看,不是已经正常了许多吗?” 他举例道: “比如南疆十万大山中,如今与我们交好的那一批妖族部族,虽仍有野性,却已能遵循规则,与人族和平共处,甚至互通有无,六百年相安无事。” “再比如…方才我们见到的赤凰。百年前的她,与现在的她,判若两人。甚至九凤…” 他斟酌著用词。 “我与她们接触过,她们虽然思维方式…嗯,比较特別,长期养成的习惯也很清奇,但至少,已经不是她们那些完全无法沟通的先祖了。” “但她们依然是威胁。” 苏烬雪冷声道,並未被完全说服。 “是啊,她们依然是威胁。”祝余承认,“所以,我也没想过要把她们带回中原,放在眼皮子底下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解释道: “我的想法是,让阿姐在她们身上留下同心蛊之类的限制,確保她们无法作乱。然后將她们留在这里,留在瀚海,由月之民看管。” “这里地处极西,远离中原核心,本就是荒芜之地,也是未来可能直面西方未知势力的第一线。让她们在这里戴罪立功,守护边境,也算物尽其用。” “或者等以后,我的力量更进一步,能够像师尊当年那样,真正开闢出一个可以长期稳定存在,甚至能自行演化的幻境世界时。” “或许可以將她们整体迁入其中,给她们划一块地,让她们在里面自生自灭…不,自给自足。” “既隔绝了她们对现实世界的潜在威胁,万一將来真有用到她们这股战力的时候,也能有个兵源。” 他看向苏烬雪:“毕竟,就像我之前说的,她们確实是一股不容小覷的战力。若能以稳妥的方式收服、约束,未来或许能派上用场。多一份力量,总不是坏事。” 苏烬雪抬眸,冰蓝的眸子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微妙: “郎君说了这么多…莫不是,真看上她们哪个了?比如那赤凰,或是九凤里哪位故人?” “……” 这是誹谤啊誹谤! 祝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没捨得用力。 “別学阿姐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他为自己辩白:“我是那种见色起意,公私不分的人吗?” 苏烬雪看著他,没说话。 但那冰蓝色的眼眸里,写著几个大字: 你说呢? 眼神里满是对他过往某些“记录”的深深怀疑。 祝余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乾咳一声,决定不再纠缠这个危险的话题。 他伸手,温柔地揉了揉苏烬雪柔顺的长髮,將她重新按回自己的怀里。 “好了好了,不说了。雪儿累了,刚才…辛苦了。乖乖睡会儿吧,我在这儿陪著你。” “郎君,我不…” “別逞强,乖。” 祝余不等她说完,就將那抬起的俏脸捂住,为她轻轻闔上眸子。 多大人了,睡觉还要哄。 第467章 真龙的淡定 “师尊,你在吗?” 把怀中玉人哄睡沉了,祝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识海深处,还住著一位呢。 昭华师尊的那缕分魂,一直存在於他识海里。 除非刻意以神识遮蔽自身感知,否则,祝余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的大致轮廓与强烈情绪,她都能看到、听到。 虽然不至於共享所有细微的感官体验,但这种“第一视角旁观”的沉浸感,已然足够身临其境,了解个七七八八。 方才与雪儿那一番…呃,交流,事发突然,他当时眼睛一花,温香软玉便已满怀。 心神激盪之下,他根本没来得及,或者说,当时那情况也根本想不到要特意为师尊“开启圣光护眼模式”之类的屏蔽措施。 估摸著那交流的细节…是全给师尊看了去。 想到自家那位端庄优雅的师尊,可能全程观摩了方才那番激烈战况,饶是以祝余如今的脸皮厚度,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羞涩。 他虽与几位娘子恩爱不避彼此,但被別人这般“旁观”全程,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啊,虽然师尊不是“別人”,是最亲近信赖的存在。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觉…不好意思。 “师尊?你…在吗?是不是…也睡著了?” 祝余试探著又在识海中问了一句。 …… 识海里。 一片清辉月华笼罩的静謐角落。 昭华…正用月光,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银色光球。 事实上,这並非她第一次目睹类似的情景了。 自祝余开始使用那追忆前世之术,隨著他修为不断提升,与识海的联繫越发紧密,一直寄居於此的她,所能感知到的外界信息也愈发清晰。 从一开始只能捕捉到模糊的情绪波动与断续的声光碎片,到后来画面渐清,声音可辨… 身为心境超然,存世不知多少岁月的真龙,昭华原本对此並无太多特殊感觉。 即便她本身对此一无所知。 男女情爱,阴阳相合,本是生灵天性,亦是真挚情感的自然流露,有何值得指摘之处? 情到浓时,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 她甚至觉得,若祝余当真像个泥塑木雕的圣人君子般,对身边这些与他命运交织、心意相通的女子无动於衷,碰都不碰一下。 那她才要怀疑这个徒弟是不是修行修得哪里出了问题,或者心性有缺。 抱著这般超然,偶尔甚至带点“学术研究”心態的她,以往总能泰然处之。 偶尔还能以长者的眼光,在心里点评一二,比如“嗯,徒儿今日似乎格外温柔”,“这丫头倒是主动”之类的。 但这次…却完全不一样了! 祝余破入圣境,神识也被强化,识海通明。 那层曾经將她的感知与祝余直接体验隔开的隔阂,也隨之消失。 她如今是真切地存在於他的识海,所见所感,不再是隔著毛玻璃看戏,而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 昭华甚至能感受到徒弟那澎湃激昂的心绪与炽热情感。 而苏烬雪那起初克制,后来越发失控迷离的声音,更是如同直接在她耳边响起,在心中迴荡! 简直就是身临其境的立体环绕音效,加沉浸式情绪共鸣! 开局没多久,那骤然提升的体验强度就把昭华给震住了! 饶是她自詡心性超然,见多识广,这般毫无缓衝的“沉浸式第一视角体验”,也让她有些…遭不住。 更別提后来,祝余那堪称“牲口”级別的强悍表现与持久战力,以及苏烬雪那丟盔弃甲的娇弱模样… 看得昭华只觉自己这缕分魂都要跟著烧起来了! 连忙调动剩余不多的力量,升起月光屏障,试图隔音、隔念、隔一切! 但…隔了,又好像没完全隔。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包裹著她的银色月光球表面,不知何时,悄咪咪地开了两个小孔。 一双湛蓝如深海,此时却泛著水光与好奇的妙目,正透过那两个小孔,眨巴眨巴地。 时不时飞快地往外瞅一眼,然后又受惊般迅速移开视线,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瞅一眼… 不敢细看,怕长针眼… 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这逆徒还能“厉害”到什么程度,那冷冰冰的剑丫头又会变成什么样… 正是纠结万分、心绪难平之际,忽然听见祝余那满是试探和心虚的呼唤在识海中响起。 昭华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將月光屏障撤去,只留下一层淡薄清辉笼罩周身。 月华流散,她迅速摆正姿態,恢復了平日里那副盘膝打坐的模样。 宝相庄严,清冷出尘。 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绝对不能…让那逆徒知道自己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更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居然…有点害羞了! 幸好,如今只是灵魂状態,没有实际的血肉之躯。 只要控制住灵魂波动,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定了定神,这才以一贯平静的声音,在祝余识海中淡淡回应道: “嗯,为师在调息。何事?” 祝余的一缕意念成型,出现在自己识海之中。 只见昭华正襟危坐,表情淡然如水,气息寧定。 一派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圣洁模样,仿佛刚才外面那番“惊天动地”的动静,与她完全无关。 甚至识海中的她还是成熟模样,而不是那种娇小玲瓏的可爱小龙女。 看著更像出尘的神女了。 祝余一愣。 师尊…这么淡定的吗? 她难道…真的没看见?或者完全没在意? “师尊…”祝余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刚才…真没看见或听见什么吗?” 昭华內心一颤,暗恼: 这逆徒!为师都表现得如此超然专注了,你就不能识相点,当作无事发生,揭过不提吗?! 表面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抬,只是轻轻逸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哼: “为师如今力量百不存一,正全力调息恢復,以期日后能帮上你这笨蛋徒儿,哪有閒心时刻分神关注外界琐事?”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 “况且,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为师时时看顾、连洗澡都要人帮忙的幼童了。自己的私事,自己处理好便是,难不成还要为师替你…咳,替你操心这些?” 说话间,“你都多大了”的嫌弃之情溢於言表。 祝余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家师尊。 这…这是关注不关注的问题吗? 您老人家现在就住在我识海里啊! 识海就是他灵魂感知的延伸和放大,只要师尊没有刻意完全封闭自我感知,外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他自身强烈的情感与身体体验引发的灵魂共鸣,几乎不可能完全隔绝。 师尊莫不是在…装? 还是说,她真的心静到了如此地步,视万物如一,连这种场面都能当作清风拂面,丝毫不縈於心? 祝余仔细回想了一下。 师尊昭华向来心境超然,情绪极少外露。 记得小时候,师尊为自己洗涤经脉、擦拭身体时,什么没见过? 那时师尊的眼神清澈平静,满眼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关怀,从未有过半分异样。 或许,对於师尊这样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识过沧海桑田和万物生灭的真龙而言,凡俗生灵的情爱缠绵,真的就只是生命长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小小浪花,引不起她心中半点波澜? 在她看来,大概真的“不过如此”。 这样一想,祝余心中那点残留的尷尬与羞涩,顿时消散了大半。 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有点小题大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哦…原来如此。”祝余释然地点点头,“那没事了,是徒儿多虑了,打扰师尊清修了。” 而且师尊都这么淡然了,以后亲热相比也不用刻意避著她了。 故意用神识將师尊屏蔽反而不美。 昭华依旧保持著入定姿態,似乎真的很“专心”於调息。 见祝余似乎没別的重要事情,她顺势下了逐客令,声音清冷: “徒儿可还有其他要事?若无,便且退下吧。莫要在此聒噪,扰了为师心神。” “呃,还有一事,想请教师尊。” 祝余连忙道,將话题转向正事。 “是关於雪儿。师尊您也看到了,她对妖族的仇恨,因记忆回归而变得格外强烈,甚至有些影响心性。” “我担心,这份执念若是过深,是否会影响到她未来的修行?” “毕竟圣境之上,道途漫漫,心性至关重要。我不希望她因此走偏了路,或者陷入过去那些修行者曾踩过的坑里。” 提到正事,昭华缓缓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眸子里盈满清明之色。 她略一沉吟,道: “无妨。那丫头心中执念虽深,恨意虽烈,但其根源,在於对过往苦难的铭记,与对恶的本能排斥。更关键的是…” “她心中有恨,更有爱,而爱远胜於恨。” “而且,”她看著祝余,道,“雪儿心里有『锚』。这『锚』,便是你。” “只要你安好,只要这份牵绊不断,她便不会真正迷失。” “仇恨或许会成为她剑道的一部分,赋予其锋锐与决绝,但只要归处尚在,她便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守。心有所属,道便不会偏。” 祝余听罢,心中暖流淌过,嘿嘿一笑,道:“听师尊这么说,弟子还怪不好意思的。” “你那是得意。”昭华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几位这般心意相通、情深义重的娘子,是你千年前留下的福分,好生珍惜便是。” “是是是,师尊教训的是。” 祝余连连点头,接著又想起一事。 “对了师尊,关於当年西迁的那些龙族前辈…他们留下的国度或势力,未来可有东归、甚至与中原衝突的可能?” “毕竟您之前也提过,並非所有同族都像您和构筑长墙的前辈们这般,心系此界安寧啊。” 昭华看了祝余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你心中已有计较,又何必再问为师?你当知,最该防备的…是谁,不是吗?” 祝余的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眼神已然明了。 “弟子明白了。”祝余拱手,“那弟子就不多打扰师尊清修了。” 雪儿这边暂时安抚了,心结也初步解开。 但外面可还有几位娘子呢。 尤其是絳离阿姐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欲言又止的繁炽,玄影那需要安抚的识海闹腾,以及远在上京,状態似乎也有些微妙的女帝陛下… 嗯,任重而道远啊。 “师尊,弟子告退。” 祝余躬身一礼,而后缓缓淡化,消散於识海月华之中。 直到祝余的气息彻底离开,昭华那一直维持著端庄肃穆的坐姿,才鬆弛了那么一丝丝。 那些令龙也面红如赤的画面犹在眼前。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她忽然记起,在很久以前,她窥到未来碎片时,曾惊鸿一瞥般看到过,一些关於他们更遥远未来的模糊画面… 那些画面里…似乎… 昭华猛地摇了摇头,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然后连忙凝聚心神,引导月光之力流淌过灵台,洗涤掉那些不该存在的杂念,让自己重新恢復清明冷静。 半晌,她才对著祝余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嘆了一句: “这逆徒…” 嘆息里没有嗔怪,只有羞恼和无奈,以及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祝余自识海中醒来,目光瞟向身旁,剑圣大人已经睡熟了。 她整个人紧紧依偎在他臂弯之中,长发铺散在他胸前与枕畔,几缕髮丝隨著她平稳的呼吸起伏。 睡顏恬静安详,先前因情动而染上的大片緋红已然褪去,只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残留著一抹桃花初绽般的浅粉。 面如桃花,肤若凝脂,不外如是。 这般毫无防备的睡顏,也只有他能有幸得见。 祝余凝视著这独属於他的风景,片刻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抽离被枕著的手臂,身形也开始缓缓变得透明。 最终化为点点微光,消失在这间盈满馨香与女子体香的静室之中。 隔壁… 还有人在等著呢。 第468章 机关术岂是那般不便之物 元繁炽也没有休息。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天工阁老祖、机关术大师,此刻正脱了鞋,盘腿坐在光禿禿的床榻上。 她手中捧著一个约莫人头大小,由无数细小青铜方块精密咬合而成的多面体,双手灵巧地拧来拧去。 神情严肃,眼神专注无比。 祝余来到她房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一个气质冷艷、容顏绝世的女子,像个沉迷於新奇玩具的孩子般,坐在床榻上,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手中那件精巧复杂的玩具,甚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有种奇特的反差萌。 可爱捏。 不过,祝余心下清楚,以元繁炽的心智与性格,断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真有閒情逸致玩什么益智玩具。 她手中这东西,看似魔方,必有深意。 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而是站在床榻边,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会儿。 目光隨著她纤长白皙的手指移动,那青铜多面体在她手中不停发出咔噠响声,各个面上的符文隨著模块转动而不断组合。 那杂乱无章的顏色与符文,正被她以惊人的速度与精准度归位。 但就在即將完成的时候,元繁炽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继续了?” 祝余这才轻声开口。 元繁炽闻声抬起头,並未因他的突然出现而露出任何惊讶之色。 她扬脸浅笑,没有回答祝余的问题,而是直接將手中那已经完成大部分的青铜多面体,递向了他: “剩下的,你来。” “我来?” 祝余有些意外,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这沉甸甸的青铜机关。 入手微热,比预想的要重,天工阁经典青铜造物,各个面都鐫刻著一个古文字。 元繁炽看著他:“这是璇璣方,本就是我为你所造。最后几步,自然要由你来完成。” 这话说得,仿佛已算准了他何时会来。 祝余笑了,掂了掂手中精巧绝伦的璇璣方,调侃道: “繁炽百忙之中,还不忘给我造玩具?真是费心了。” 调侃归调侃,但他知道,元繁炽特意给他造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玩具”那么简单。 元繁炽没有接他的调侃,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璇璣方上,示意他继续,完成它。 璇璣方已被元繁炽完成了绝大部分,剩下的最后几步確实不算复杂,更像是一种象徵性的收尾。 他回忆著方才观察到的元繁炽的手法,拧动了其中几个关键模块,很快就全部归位。 咔噠。 一声比之前更加清脆的轻响。 所有色块拼合,字符连贯,整个璇璣方上流光闪过。 “好了,”祝余一手托著完成后的璇璣方,正想问问这东西究竟有何妙用,“现在要…” 话没说完,那安静躺在他掌心的青铜璇璣方,各个模块之间的缝隙里亮起金光! 同时,整个璇璣方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內部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破方而出! 在祝余惊讶的目光与元繁炽平静的注视下,那刚刚完成的璇璣方,竟然自行解体! 诸多细小的青铜方块,环绕著中间一团拳头大小的炽烈金光,开始急速旋转! 一缕缕细如髮丝的金色闪电从旋转的青铜方块中延伸而出,与中间的金光紧密连接。 这般景象仅仅持续了数息。 紧接著,那些急速旋转的青铜方块被金光產生的强大吸力拉扯,以更快的速度合拢,“唰”地一声,重新拼合! 眨眼间,璇璣方恢復原状,然后开始自行旋转起来,拧动间,字符光芒愈盛! 祝余字面意义上眼前一亮。 视觉、听觉,乃至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待那强烈的光芒退去,感官重新恢復正常时,祝余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元繁炽那间简洁的臥室之中。 他正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完全由青铜构筑而成的宏伟长廊之中。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祝余伸手,触碰到身旁冰冷的墙壁。 神识散开,扫过这片空间。 片刻后,他扬了扬眉毛。 这里…並非幻境! 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明確无误,构成这长廊的,都是真实不虚的物质。 神识所及,仿佛探入了一片无穷无尽,由无数规则或不规则几何体堆叠交错而成的庞大迷阵。 方向感在这里变得极其模糊,空间摺叠扭曲。 明明感知中是笔直延伸,下一刻却可能发现自己仿佛绕回了原点。 肉眼所见,或许是平整的墙壁或通道,但在神识的视野中,那可能是一个扭曲的夹角,或者根本就是另一条岔路的天花板。 就像…那种什么非…什么几何空间来著? 祝余依稀记得前世似乎听说过类似的概念,描述的是与日常经验完全不同的空间形態,但对具体名称和原理已经记不太清了。 没想到,元繁炽竟然將这种东西,用机关术造了出来! 这还是机关术吗? 而且,这青铜迷宫似乎还能对神识產生一定的干扰,在其中穿行,需要耗费比平常更多的心力。 他屈指敲了敲身旁的青铜墙壁,发出沉闷的迴响。 这防御力,恐怕圣境之下的修士陷进来,真的別想出去了。 “不愧是繁炽,造的东西果然不简单。” 祝余转过身,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元繁炽笑道。 “不过…你造这么个大傢伙干嘛?难不成是给九凤那批傢伙准备的新监牢?哦不对,你刚才说这是送我的礼物,那应该就不是监牢了。” 元繁炽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恬淡平和的浅笑,却依旧没有直接回答。 “所以,这到底是干嘛用的?” 祝余追问,眼中好奇更浓。 她还是没有祝余的问题,只是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素白纤细,掌心向上。 “我带你去看。” 她轻声道,声音在空旷的青铜长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祝余看著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写满“信我,跟我来”的平静眼神。 心中的疑惑更甚,却也更加好奇。 “好,那你带路。” 他握住了她的手。 元繁炽的手轻轻收紧,拉著他,转身便走入了眼前这条看起来笔直,实则暗藏玄机的青铜长廊。 迷宫在变化。 在祝余的感知中,整个迷宫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个不断旋转变化的万花筒。 明明是向前直行的道路,在视觉与感知的反馈中却可能是在向左盘旋,或者乾脆是在向下坠落。 看似一堵厚重的青铜墙挡在面前,走近时却豁然开朗,变成一扇通往未知区域的窗户。 机关运转的声音响彻不停。 眼花繚乱。 感官在这里几乎完全失灵。 你以为自己在向上攀登,身体反馈也是如此,实际神识却在告诉你,你正在向下沉降。 视觉看到的景象与身体感受到的方位,甚至神识探查到的局部结构,时常出现诡异的割裂和矛盾之处。 这种强烈的认知衝突,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够坚定或修为不足的人瞬间迷失方向,或者乾脆眩晕过去。 好在祝余如今修为境界足够高深,灵魂稳固,神识强大,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看穿这些基於感官欺骗与空间扭曲的障眼法。 即便如此,跟隨元繁炽在这迷宫中七拐八绕,也让他颇感新奇与…一点点晕眩。 他越看越是心惊,同时也更加疑惑。 这座迷宫,绝非寻常造物。 它更像是一个…为了困住,或者至少是限制谁而打造的牢笼。 繁炽…你到底想做什么? 造出这样一个地方,又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儘管心中疑竇丛生,但出於对元繁炽的信任,祝余还是安心被她带著在迷宫里穿梭。 她能害我吗? 不能够啊! 或许是被他这份无条件的信任感染,又或许是沉浸在自己最得意杰作中的愉悦,元繁炽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甚至偶尔会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似乎很享受这种牵著他的手,在自己创造的奇妙世界里七拐八绕的感觉。 两人就这样,在光怪陆离的青铜迷宫中穿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片刻,也可能已过去数个时辰。 元繁炽终於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与旁边墙壁浑然一体的青铜门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她的声音响起,有些雀跃,“就是这里。” 她上前一步,在那扇青铜门上一按,门开了,里面是一面柔和白光。 元繁炽回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来!” 不等祝余回应,她便主动拉起了他的手,带著他向前一跃! 失重感袭来,但只是瞬息,仿佛只是从一级不高的台阶上轻轻跃下。 脚下便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之上。 “呼…” 祝余下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他定了定神,抬眼前望,整个人顿时怔住。 前方,是一座城池。 高大城墙巍然耸立,墙头旌旗招展。 巨大的城门敞开著,上方匾额依稀可辨三个饱经风霜却遒劲有力的大字: 檀州城。 三百年前的檀州城。 城门处,人来人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这不是幻境。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潮,是元繁炽以某种手段,製造出来的投影。 但城池本身,那高大厚重的城墙,斑驳的砖石,城门上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跡,乃至脚下的花花草草,全都是真实的! 触手可及,生机盎然。 这里,是元繁炽以无上机关术开闢出的一方独立小世界! “怎么样?” 元繁炽依然牵著他的手,侧过头看他,“和三百年前我们初见时的檀州城,是不是一模一样?” 祝余眨了眨眼,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回神。 “嗯,大体上很像。不过,有点小小的区別。” “区別?” 元繁炽歪头看了看,露出些许疑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祝余指了指天色,“是清晨没错,但天可还没完全亮呢。比现在还要暗那么一点点。” 元繁炽怔了怔,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呀,我记错了。” 然后,只见她空著的另一只手隨意地朝著天空方向一挥。 天空之上,那轮刚刚冒出小半的太阳开始缓缓回落。 光芒隨之收敛,天色迅速变暗,重新变回那种黎明前最深的靛蓝色,只余下一线鱼肚白。 与此同时,城门口那些熙攘的人影与车马消失不见,只留下几个打著哈欠值守的士卒投影。 做完这一切,元繁炽才重新转过头看向祝余。 表情很淡,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问他是不是很厉害。 祝余看著她这副模样,笑了: “繁炽,你该不会是假装不记得时辰,就为了给我演示这隨手改天换日的一手吧?” “嗯。”元繁炽坦然地点头,半点窘迫没有,“被你看穿了。真厉害。” 祝余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样的繁炽,倒是越来越调皮了。 像个恋爱中的少女,而不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机关师。 他牵著她,沿著空旷寂静的城门大道向城內走去。 走在这座,因身边人的巧思与通天手段而重现的檀州城里。 “为什么会想到在这里,建一座檀州城?” 祝余轻声问道,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店铺门板,木质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这也是机关术的范畴吗?” “当然是。”元繁炽回答,“机关术岂是那般狭隘不便之物?” “其本质,乃是以智慧与技巧,化『不可能』为『可能』。以青铜木石製造攻城器械、精巧玩物,不过是最基础的运用罢了。” 她顿了顿。 “至於为什么…要在这里造这座城…” 元繁炽收紧了手,眼里倒映著他带著身影: “这里,是我为你造的小世界。” “在这里,你绝对安全。” “谁也威胁不到你。” “外面那层迷宫,是为了防备有可能进入的不速之客。” 她看向周围静謐的街道与城墙,说: “这里的一切,皆由我们掌控。” “除非我愿意,或者有修为远超於我的存在强行闯入,否则,这里,便是只属於你我的方外之地。” “谁,也进不来。” 第469章 你不能走 “这方世界,由我们心意变化。不止是檀州城,只要你想,可以变成任何样子,重现任何记忆中或想像中的景象。” 元繁炽与他十指相扣,牵著他的手,在这座静止於黎明的古城中漫步。 隨著她轻声的解说,四周的景象也隨之飞快地切换。 前一瞬,他们还站在黎明前寂静的檀州城街道上。 眨眼间,天色大亮,阳光明媚,街道两旁店铺大开,行人衣著也与之前略有不同,城头上还飘著武家的日轮龙纹旗。 这是他们和武家揭竿而起后的檀州。 未等祝余细看,眼前景物再次重组。 倏然一暗,充满泥土和腐朽气息的甬道出现在眼前,两侧是开凿的岩壁,是当初他们一同探索过的第一座妖族地下墓穴。 接著,画面再转! 阴暗变为明亮,洞壁坍塌,化为楼阁林立的街景,远处一座酒楼屹立。 “梦华楼”的匾额清晰可见。 他们竟已置身於梁州城,回到了那座见证了他们关係更进一步的酒楼之前。 每一个场景都真实不虚! 全都与记忆中的画面严丝合缝。 这是一个可以隨心念变化的真实小世界! 不仅如此,祝余能感知到,这片空间內竟然存在著稳定的天地灵气。 虽然浓度不如外界某些洞天福地,却足够维持生命与修炼。 天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草丛间有虫鸣窸窣,远处林间隱约可见小兽的身影。 这些飞禽走兽,竟也是真实的活物,拥有生命的气息。 生机盎然。 唯一虚假的,只有那些按照固定模式活动的人族投影。 而且,这片空间的面积显然不小,绝不止眼前所见的一座城池或一片地穴的范围。 即使以祝余如今的阅歷,见识过诸多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之事,亲眼见到这样一个隨心意而变的真实小世界,依旧忍不住由衷讚嘆。 主要这是自己娘子做的。 与有荣焉,为她骄傲。 不愧是我老婆。 “真厉害啊,繁炽!” 祝余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自豪。 “方寸之內,自成世界,虚实由心…这得耗费多少心血与精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他心中確实好奇。 自南疆重逢至今,元繁炽大多数时间都和他在一起,要么是在现实中处理各种事务,要么乾脆就在幻境里胡天胡地,研究生命的升华与大和谐。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更是形影不离。 她如何在百忙之中,挤出空閒来建造这样一个大工程的? 元繁炽迎著他的目光,解释道: “这个想法,我很早以前就有了。想將我们共同经歷过的,那些重要的地方与时刻,以某种更稳固、更真实的方式留存下来。不仅仅是记忆或幻境,而是一个可以隨时回来看看的地方。” “在我闭关的百年里,就在搭造框架。后来重逢,与你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我便趁著一些独处或你与其他姐妹相处的时候,抽空逐步完善它。不久前才终於完成。” “闭关时就在做?”祝余的关注点似乎有点偏,“所以,繁炽你那百年闭关,其实不是在睡大觉啊?” 元繁炽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似乎没太理解他玩笑的意图,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睡大觉那叫沉眠,不叫闭关。闭关是…” 眼看自家这位在某些方面异常较真,完全没听出调侃的娘子,真的要摆出一副给他科普“闭关”与“沉眠”在修行术语中严格区別的架势。 祝余连忙笑著打断,拉著她的手就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梦华楼”走去。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走走走,我们去看看里面,这可是咱们结缘的地方呢!” 梦华楼內,人影憧憧,杯盘交错,说笑喧譁声不绝於耳,几乎与当年鼎盛时一模一样。 祝余牵著元繁炽的手,在一楼大堂里左看看,右瞧瞧。 “真是一比一復刻啊,”他感嘆道,“就是…人已经不在了。” 他指的是当年楼里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友人。 也是元繁炽那时唯一的好友,酒楼老板梦娘。 时光荏苒,三百年光阴,对於寿元有限的凡人而言,早已是沧海桑田,几度轮迴。 然而,元繁炽却轻轻摇了摇头: “未必。” “梦娘姐…她,还在。” “嗯?” 祝余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元繁炽娓娓道来:“那段日子…在你离去后,被世人逐渐遗忘,我…状態很不好。梦娘姐放心不下我,一直陪著我,开导我。” “或许是执念太深,牵掛於我,她死后灵魂不肯就此去转世,徘徊在我身边。” “但凡人魂魄,若无特殊际遇或依託,如何能在阳世久存?只会逐渐消散,或浑噩飘零。” “我不忍见她如此,便將她的灵魂小心保存,温养起来,让她沉睡於天工阁的养魂室之中。” “同时,我也在著手,为她塑造一具新的躯体。” “那具躯体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肉身那般天然契合,却足够坚固稳定,且能容纳灵魂长久棲居。” “只待她的灵魂在养魂室中温养得足够强韧,便可尝试引导其进入新躯,从而復活。” 还有这回事? 祝余確实第一次听说。 他知道,自他弄出那个“转生盘”,理顺此界轮迴后,寻常人族逝后,魂魄大多会受其牵引,开启新的人生。 但也不尽然。 修行者,尤其是名门大派的修士,往往另有归宿。 像苏烬雪的剑宗,门人死后会葬入剑冢,灵魂则会附著於生前佩剑之上。 若宗门遭遇生死存亡的危机,甚至可以唤醒这些先辈英魂,执剑再战。 当然,真到那一步,多半是大伙轰轰烈烈一起死的惨烈结局。 南疆的巫师们,尤其是修习御灵之术的,则倾向於在死后將灵魂寄託於山川草木、飞鸟走兽,化为守护一方水土的自然之灵,用另一种形式延续存在。 比如他与絳离的老师辛夷,最后便化作了一只灵鸟,神龙见首不见尾。 至於凡间帝王將相,则看个人选择与手段。 像武家先祖那般豁达的,直接去转世走起。 有些捨不得生前权势富贵的,则千方百计想將灵魂保存於帝陵之中,妄图有朝一日“復活”。 而这必然是痴人说梦。 不变成粽子就谢天谢地了。 像梦娘这样的普通凡人,无修为傍身,又非特殊命格,按理说魂魄会直接进入轮迴转生。 没想到,繁炽竟暗中出手,保存了她的灵魂,甚至打算为她重塑身躯,助她“復活”。 “你不会…也给她整了一具以妖骨为原料的吧?” 祝余想起元繁炽那“生体转换”的杰作,问道。 “不是。”元繁炽摇头,“比那个要温和许多。总之,等她回来之后,我打算在现实里,真正给她重建一座梦华楼,让她继续做她想做的老板娘。” “至於这里…” 她看了一眼这座热闹的酒楼,柔声道: “只属於我们。” 话音落下,大堂內外,那些原本熙熙攘攘、谈笑风生的投影,瞬间齐齐消失。 偌大的梦华楼,从一楼到三楼,从雅间到厨房,剎那间变得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彼此对望。 元繁炽向前一步,靠近祝余。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黑色眼眸,此刻却融去了所有淡漠,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与一抹久远的遗憾。 “当初…在梦华楼的时候,”她声音很轻,“梦娘姐就总私下里怂恿我,让我主动些,找你说清楚那份心思。” 她微微低下头,又很快抬起,直视著祝余的眼睛: “但我…不肯。不肯承认自己真的动了心,觉得那样太不矜持,也太…不像我自己。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后来,每每想起此事,都后悔。” 她的手指轻轻抓住祝余的衣襟,“我们…浪费了好多时间。” “所以,” 祝余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將她轻轻一带,抱到了身旁一张结实宽大的红木桌案上坐著,让她与自己平视。 “繁炽是打算在这里,弥补一些当年的遗憾?” 元繁炽没有抗拒,只是顺从地被他安置在桌沿,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双腿悬空,轻轻晃了晃。 她点了点头,眼波流转,绵绵情意几乎要將人溺毙其中: “嗯。不止这里,那间我们后来常常待著的工坊…我也復原了,就在后面。” 祝余却已经俯身靠近,熟练地解开了她腰间束带: “就在这儿…也不错。” 元繁炽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看了看空旷的大堂,脸颊飞起红霞: “这…这是大堂…” “又没人。” 祝余笑著,已经將束带扔到了一旁,手向上攀升。 元繁炽还想说什么,脸颊更红,身体却诚实得没有半分推拒: “可…唔…” 未尽的话语被堵了回去。 …… 识海。 盘膝打坐中的昭华,轻轻嘆了口气。 我就知道… 又来了…又来了… 这孩子…精力怎么就这么好呢? 这才刚安抚完一个,閒下来就又折腾上了? 更让她感到面红耳赤,心神难寧的是,元繁炽的“体力”与“战斗力”,显然远远无法与苏烬雪相比。 到底是个专精机关术的“科研人员”,肉身虽也经过淬炼,但比起常年以剑淬体,常年廝杀在第一线,肉体强横无比的剑圣,终究差了不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元繁炽就再也矜持不了半点,声音很快便转为急促,哭泣討饶。 那与苏烬雪截然不同,又別具风情的立体环绕音效,便再次穿入了识海,縈绕在她的耳边。 …这逆徒! 不过,真龙毕竟是真龙。 被迫观摩了之前苏烬雪那场持续数日,花样百出的激烈衝击作为铺垫,昭华发现自己的承受力似乎…好了很多? 或者说,是某种奇怪的閾值被强行拉高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地升起月光屏障掩耳盗铃。 反而,以一种学术研究的复杂心態,冷静观察起来。 唔…这丫头的身段…好像比前世印象中更好了些? 按人族的审美来看,似乎是属於…“好生养”的类型? 那双腿…也挺修长匀称。 嘖…这逆徒!果然又衝著腿去了! 跟对雪丫头时一个样! 果然是特別喜欢那里,还不承认! 昭华默默评判著,心情有些一言难尽。 不过这次“战事”並未持续太久,约莫也就半个时辰的光景,便告一段落。 结束得比昭华预想的快。 大抵是元丫头比雪丫头娇弱些罢。 …… 小世界,梦华楼大堂。 半个时辰虽比不上几天几夜,但也不算短了。 够他们在梦华楼这大堂里变著法子折腾一遍。 此刻,这里已是一片狼藉。 几张结实的红木桌椅歪倒在一旁,杯盘狼藉,柜檯上的物什也全部被扫落,充做临时的床铺。 元繁炽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已也散开,如瀑的黑髮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几缕髮丝被汗水黏在泛著粉红的脸颊上。 她浑身无力,伏在祝余的胸口,急促的呼吸正慢慢平復。 祝余搂著她汗湿的娇躯,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 “这里真不错。” “以后啊,真可以当咱们一家人的度假圣地,偶尔来住住,清净。” “而且,万一谁真有需要长期闭关静修的时候,待在这里,肯定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安全。”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怀中的元繁炽,问道: “只不过…外面那层迷宫,实在有点…太別致了。我们想从这里面出去的话,应该不用再原路返回,把那迷宫再走一遍吧?” 元繁炽的喘息已经渐渐平復,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祝余以为她没听清,或者太累懒得说话,便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繁炽?出去的时候…应该不用再走迷宫了吧?” 他低头看向她。 但元繁炽依然沉默著,让他心跳没来由一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扬起那张緋红未退的绝美脸庞,眼里情潮仍在,却多了些让祝余感到不妙的情绪。 她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要出去?” 第470章 这不巧了吗? 祝余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什么叫…为什么要出去? 繁炽,你是否清醒? 他看著元繁炽。 她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可以说过於正常了。 眼神平静,语气淡然,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疑问。 就像病娇发作前的阿姐一样。 从玄影,苏烬雪到絳离。 每一个都因过往阴影而有不正常的行为。 但元繁炽没有。 或者说,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最“正常”。 因为她是天工阁的天才,是理性的机关大师。 冷静,睿智,情绪稳定,似乎永远不会被那些激烈的情感左右。 过去如此,重逢后也一直如此。 她总是最冷静的那一个,连情绪波动都极少。 甚至就连现在,她问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眼神清澈。 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在祝余听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繁炽,”祝余定了定神,“我们不出去…难道要一直待在这里?” 元繁炽依旧伏在他胸口,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里面映著他有些困惑的脸。 “这里,不好吗?” “檀州城,梁州城,梦华楼,还有我们后来常待的那间工坊…所有我们共同经歷过、留下过痕跡的地方,我都可以把它们搬到这里。” “如果你觉得看腻了,还可以变成其它任何你想看到的样子。” “甚至…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也可以把她们都接进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事实上,这个小世界还没有完全完成。 前世的见识让她有了新的感悟,或许可以集眾人之长,將这里进一步完善,打造成一个真正完美的修行之地。 甚至时间的流速,也可以做出一些调整。 外面一天,这里可以是数天,甚至一月。 “繁炽…”祝余想打断她,他感觉话题正朝著某个他始料未及的方向滑去。 但元繁炽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 眼神执拗。 “先听我说完。” 她维持著这个姿势,有些曖昧,但空气里已不剩多少旖旎气氛。 “你已经,死过多少次了?” “三百年前…我亲眼看著你,死在天启城。尸骨无存…连一缕残魂都寻不到。”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令她心胆俱裂的一幕。 即使过去了三百年,即使已入圣境,那份恐惧与无力感依旧刻骨铭心。 “那时候……我就在想,”她重新睁开眼,眸子里是后怕和痛苦。 “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如果我早点…造出像现在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就能把你藏起来,让你…躲过那一劫?” “这一次…在那些回来的记忆里,我又…看了一遍。”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看著你为了净化天地,重塑世界,灵魂被那股超力量衝击得支离破碎,几乎要变成另一个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是,我知道你现在很强,比三百年前强得多,还有我们在身边…” “但万一呢?万一…未来我们遇到的敌人,拥有克制你这种復活能力的手段呢?万一下一次…你没能活过来呢?” 她看著祝余,目光里充满了无法化解的担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所以,我把你带到这里。” “这里,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外面那层迷宫,足以阻挡世间已知的所有对手。这里完全由我掌控,除非我愿意,或者有人的实力远胜於我,否则谁也进不来,谁也找不到你。” “但是…”元繁炽话锋一转,眼神黯然下来,“我知道,我没有她们那样强的力量,仅靠机关,仅靠把你关在这里,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 “我的力量,终究有限。面对真正的威胁,仅仅躲起来是不够的。” 她微微撑起身,与祝余对视,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你需要变强。” “你识海里,还封存著当年灵魂熔炉匯聚来的那股庞大的力量。” “昭华师祖替你暂时封印著,但它终究是属於你的。你需要时间,需要绝对安全、不受任何打扰的环境,去彻底炼化它,將它真正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只有你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那才是…真正的安全。” 元繁炽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这里,没有外敌,没有纷爭,没有那些不得不去面对的问题。你可以心无旁騖,专注修行。时间…我们也可以製造出来。” “你什么都不需要管,外面,一切有我们。” 她说完,安静地看著祝余,等待著他的反应。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有深藏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执拗。 她终究是元繁炽,是天工阁的老祖,机关大师。 即使因心理阴影而变得不那么冷静,变得充满了过度保护的衝动。 但这並没有击垮她的理智,让她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 她没有疯狂地要把他锁在身边只属於自己,而是想为他打造一个最坚固的堡垒,一个可以让他安心蜕变,不受任何伤害的茧房。 若还是三百年前,不知道世间还存在其它的威胁,她或许会一条道走到黑,不管不顾把他留在这里。 修不修炼都无所谓。 他们就在这个只有她知道的世界里,直到天荒地老。 但在获悉了龙族,乃至更大的隱患还存在后,她的理性让她再做不出这种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逃不了一辈子,也躲不了一辈子。 只有强到不惧一切威胁,才是唯一的解法。 力量,力量是必须的。 而她能做的,就是以自己全部的能力,帮他获取这样的力量。 祝余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她眼中那份深沉的爱意,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心中的那点错愕与不解,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原来如此。 过去的几次死亡,终究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太深太重的阴影。 这份阴影没有让她变得疯狂偏激到,要强行把他锁在身边,反而促使她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机关术。 耗费心血,暗中筹划,最终建造了这样一个避难所和修炼场。 她想把他保护起来,隔绝一切潜在的危险,直到他强大到让她觉得“足够安全”为止。 这很元繁炽。 理性,縝密,行动力强。 用最实际的方式,去解决她认知中存在的问题。 祝余先问了一个问题。 他看著元繁炽,冷静道:“繁炽,我明白你的顾虑和考量。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阿姐,雪儿,影儿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元繁炽迎著他的目光,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闪躲,平静地答道: “我问过絳离了。” “嗯?” “就在你刚才在外面閒逛,看月之民布置庆典的时候。” 元繁炽陈述道,“我和絳离已经达成了一致。” …… 不久之前。 祝余还在外面饶有兴致地观看月之民如何装点地下城时,元繁炽找到了在房中的絳离。 后者看起来在调配一种新蛊虫。 很强的生命力。 絳离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玉杵,笑道: “哟,什么风把我们的机关大师吹来了?先说好,可別指望我叫你师姐哦~” 元繁炽没理会她惯常的调笑,直接取出那枚“璇璣方”,三言两句介绍了这东西的功能和作用。 絳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凝视著那个青铜多面体,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想…把阿弟关在里面?” “是保护。”元繁炽纠正道,“让他暂时在里面,安心修行,炼化识海中的力量,不要再被外界的纷爭俗事牵扯心神,陷入不必要的事务里。” “我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些需要他时刻庇护,离开他就可能活不下去的小女孩了。” “中原,西域,南疆,乃至极北…以我们如今的能力与势力,足可稳定局面。那些可能会找上门的麻烦可以由我们来解决。” “在他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应对一切『万一』之前。” 絳离抬眼看她:“所以,你来找我…是需要我的赞同?” “是需要你的力量。” 元繁炽直截了当。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万全之策。这个璇璣方构筑的世界,我也不认为它就绝对可靠,无法被从外部或內部破解。” “所以,我的计划是,我们,本体也一同进入其中。” 她看著絳离惊讶挑起的柳眉,继续道: “既是为了陪伴,也是为了护法。” “確保在他炼化力量的关键时刻,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至於外界的局势,当今世上,暂时还没有需要我们本体亲自出手才能解决的敌人。留一具足够应对常规事务的分魂化身在外,足矣。” “你怎么说?” 將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后,元繁炽盯著絳离问道。 絳离与她对视了许久,紫色的眼眸里光影变幻,最终,恢復了笑容。 “行。” 她乾脆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补充道: “你信不过你自己造的这东西…我,也信不过你。” …… 听元繁炽平静地复述完与絳离的对话,祝余的眼角抽了抽。 繁炽这行动力…也太强了点。 不仅想好了计划,连盟友都这么快拉拢好了。 只不过,行动力太好,有时候…也不完全是好事。 其实吧…祝余自己,在解决完九凤,安排好月之民这边的事情后,也確实有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闭关一段时间,专心炼化识海里那股庞大灵气的想法。 毕竟那力量始终是个隱患,也是他未来应对可能威胁的关键底牌。 这不巧了吗不是? 所以,对於元繁炽这个“把他保护起来闭关修炼”的计划,祝余內心其实是有些意外,但…並不怎么排斥,甚至可以说正中下怀的。 就是吧… 这个付诸行动的方式,还有这先斩后奏的节奏,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为啥不能先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繁炽啊…” 祝余轻轻嘆了口气,心中那点无奈与好笑交织。 他伸出手,將她重新揽入怀中,让她温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肩头。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先是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於他的反应,但隨即便放鬆下来,顺从地依偎著他。 “我明白你的担心,也明白你的心意。”他抚摸著她的长髮,“其实…我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明显又绷紧了一瞬。 元繁炽猛地抬起头: “你…你也是这么想的?” “啊,这很意外吗?”祝余有些哭笑不得,“明知道有更多的敌人虎视眈眈,未来可能还有別的麻烦,识海里封著那么大一股力量…” “我不寻思著赶紧找个安全地方把它炼化了,还能干嘛呢?留著过年吗?” 祝余指著自己,摆出严肃的表情… “我看起来…像一个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的笨蛋吗?” 元繁炽看著他,眨了眨眼。 这姑娘比苏烬雪好一点,她习惯有话直说,尤其是在涉及事实判断的时候。 所以,她就很诚实地说了: “確实。” “……” 祝余的表情僵住了。 啊,咱们…大可不必总是这么诚实。 “繁炽啊…” 祝余伸出手,捏了捏她手感极佳的俏脸,稍稍用力,把她白皙的脸颊捏得嘟起。 “你就不能…偶尔挑点为夫想听的说吗?比如『夫君深谋远虑』、『夫君英明神武』之类的?” 元繁炽任由他捏著自己的脸,因为脸颊被挤压,口齿变得有些不清,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努力表达自己的观点: “功维…不似好细…费让泥变得…鱼蠢…” “……” 祝余鬆开了手,看著她的俏脸弹回去,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是该欣慰於娘子的耿直,与时刻为他“保持清醒”的用心良苦呢? 还是该为自己在她心中,似乎离“英明神武”有点远而小小地哀悼一下呢? “算了算了…繁炽,既然你说和阿姐商量过了,那乾脆现在就把大伙一起叫来。” 元繁炽刚要接话,便见她眉头忽得一皱。 “怎么了?” “没什么,”她淡淡道,“就是絳离她们已经找到我房间来了,我们在这里待得有点久了。” “而且,三个都在。” “啊…那影儿和雪儿知道你计划吗?” “不知道。” 第471章 这就叫口才 “蠢鸟!放我出去!我要见祝余!我要问清楚!你们到底把凰曦怎么了?!” “还有我的身体!玄影!你言而无信!卑鄙!无耻!!” 玄影识海內。 一片被禁制光芒笼罩的区域內,緋羽的神魂正疯狂衝撞著无形的壁垒,白髮狂舞,一双赤红色的眸子里燃烧著癲狂的怒火。 她被困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眼睁睁看著玄影利用完她,轻易夺回身体控制权,再封住了她对外界的感知。 让她连外面发生了什么、姐姐凰曦究竟如何都无从得知! 一抹红色虚影浮现在禁制上方。 玄影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看著下方困兽般挣扎的緋羽,脸上掛著玩味的笑容。 “哟~火气不小啊,我的大战帅。你刚才说什么来著?你的…身体?” 玄影打量著自己的手掌,挑眉问道: “这身体…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你说过要把身体让给我!让我去报仇!” 緋羽怒吼,声音因极怒而有些扭曲。 “我说的是『借』。” 玄影慢条斯理地纠正,刻意加重了那个字。 “既然是『借』给你的,那我这个主人,想什么时候收回,自然就什么时候收回咯。这有何问题?” “你无耻!” 緋羽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一团炽烈的凤凰魂火狠狠砸向禁制壁垒,却只激起一阵轻微的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 集合了絳离、元繁炽、苏烬雪三人之力共同设下的神魂禁制,岂是她如今这缕残缺不全的残魂能够撼动的? “无耻?” 玄影听了她的控诉,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欢了。 “这话,你该去跟你那位好姐姐说吧?和她当年做的那些事比起来,我这点小手段,还是太友善了。”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还有你在南疆的时候,你瞒著我,私下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緋羽此刻正是怒极攻心,听玄影旧事重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干了什么? 问题问反了吧! 是她被… “总之,”玄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给我老实待著。元繁炽那里可不止一个球。” “再吵,信不信我把你这点残魂也塞进球里去,让你们姐妹俩一起蹲大牢,永世不得相见?” 她点著下巴,嫣然一笑: “嗯…九凤尊主和九凤战帅,一人一个天工阁老祖亲制的魂牢,倒也对得起你们的身份。” “你——!!” 緋羽气得灵魂都明灭不定,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玄影嗤笑一声。 “你姐姐的残魂,现在就在我们手里。你要是还想找她报仇,或者问个清楚,那就少给我闹腾。不然…” “我们把她在那魂牢里关到天荒地老,魂力散尽为止。让你…再也別想见到她。” 緋羽疯狂的衝撞猛地僵住。 她死死瞪著玄影,眼中喷薄出怒火。 凰曦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现在最大的软肋。 她可不想好姐姐栽別人手里。 “你…到底想怎样?” 緋羽的声音压抑著极致的愤怒和不甘。 玄影呵呵一笑,声音清脆动听,透著股子天真烂漫劲儿: “当然是,和你们玩玩儿了。” “就像…你那位好姐姐当年,那么热心地陪我们玩那样~” “安心待著吧,大战帅,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玄影最后瞥了她一眼,不再理会禁制內几乎要气炸的緋羽,意识淡去,离开了这片识海囚笼。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緋羽呆立了半晌,隨后爆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凤凰火疯狂涌出,却又被禁制牢牢锁死在这一方狭小空间內,徒劳地燃烧著。 这傻鸟!怎得变得如此阴险狡诈了?! 她印象里的玄影,明明是个满脑子只有那狗男人的笨蛋,除了那男人相关,什么都不关心。 何时会这般恶毒地算计了? “傻鸟…玄影!”緋羽咬牙切齿,“我们没完!你给我等著!” …… 玄影自识海中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 她瞥了眼旁边矮几上用来计时的小沙漏。 细沙流淌,已近底部。 “快半个时辰了…夫君怎么还没过来?” 她托著下巴,鼓著脸,看不出半点在识海里面对緋羽的恶毒模样,只像个思念情郎的忧愁少女。 是在苏烬雪那里耽误了?还是在元繁炽那儿?总不会是去找絳离谈心了吧? 她放开神识,眨眼扫过地下城这片贵客休息区域。 黛眉微蹙。 祝余不在任何一间房中,如果使用了幻境,她也该有所察觉才是。 不会像这样消失得这么干净。 但是,苏烬雪和元繁炽的房间里,还都残留著他不久前留下的气息,尤其是元繁炽那边。 苏烬雪在幻境中杀意颇重,或许需要夫君安抚,这倒不奇怪。 可元繁炽…她房间里,似乎不太对劲。 得去看看。 玄影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水晶地板上,朝著元繁炽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絳离房中。 絳离斜倚在床边,手中把玩著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烟雾。 这烟雾正从她指尖丝丝缕缕地钻出穿透房门与墙壁的缝隙,朝著隔壁元繁炽的房间方向飘荡而去。 她的紫色眼眸半闔,似乎在专注地感知著什么。 隔壁房间里… 只有元繁炽一人。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著眼睛,似乎正在入定调息。 那枚青铜“璇璣方”,正悬浮在她身前不远处,缓缓自转。 计划已经启动了? 以絳离的眼力,自然一眼就辨出,这坐著的元繁炽不过一缕神魂所化,而非本体。 元繁炽那丫头,怕是已经按捺不住,把阿弟拐进了那个她精心打造的安全屋里了。 “真是心急。” 絳离摇了摇头。 都没和雪儿、影儿那两个最可能炸毛的傢伙提前通个气呢,就急吼吼先把人带进去了,也不怕她们俩回头打上门来。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絳离便看到一道红色身影出现在元繁炽房间外的走廊上。 嘖。 想什么来什么。 以玄影对阿弟的踪跡异常敏感的性子,要是找不见人,怕是要开始闹了。 是直接过去劝和,还是先看看情况? 花了两息时间深思熟虑,絳离选了第二个。 按照元繁炽那丫头的行事风格,这么重要的事,却刻意没有告知玄影和苏烬雪,想必…有她自己的考量与计划。 多半,也料到了她们发现后的反应。 那,为了不破坏元妹妹可能的安排,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还是不要隨便插手,静观其变为好。 毕竟,元繁炽还留了一具神魂化身在外面坐镇呢,应该…能应付吧? 於是,絳离非常心安理得地在床边坐下,甚至还顺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茶具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摆在了面前的小桌上。 当然,她也关注著元繁炽那边,以防姐妹们真的话不投机动起手来。 …… “元妹妹,夫君在你这边吗?” 玄影敲响了元繁炽的房门,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和。 门內,盘坐的元繁炽睁开了眼睛。 她並未立刻起身开门,只是隔著门板回应道: “何事?”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门外的玄影眉头挑得更高了。 何事? 夫君在你房间里消失了,你问我什么事? 还是说,心里有鬼? “无事便不能寻妹妹说说话了?” 玄影笑道,目光灼灼。 “况且,九凤那个麻烦还关在妹妹的魂牢里呢,一直关著也不是办法。” “妾身本想和夫君商量一下怎么处置,却忽然感知不到夫君气息,心中有些掛念,特来问问妹妹可曾见过他?毕竟妹妹这里,似乎残留著他的味道呢~”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我也感知不到郎君气息了。” 苏烬雪不知何时也已来到近前,目光同样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她並非有什么要紧事找祝余,只是调息完毕,下意识想感知祝余所在,却发现他的气息消失在了元繁炽房中,且状態有些异常,便过来看看。 “哦?这么说,元妹妹是独自想和夫君商量什么『大事』了?有何要事,需要这般瞒著我们?” 玄影看了眼絳离那边,见她没什么动静,便將注意力继续放在了眼前。 “元姑娘,”苏烬雪也走到门边,“请把门打开。” 房间內的元繁炽沉默了一瞬。 门,打开了。 元繁炽依旧盘坐在床上,身前悬浮著缓缓旋转的璇璣方。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著门口並立的玄影和苏烬雪。 “神魂化身?” 玄影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了这个元繁炽不是本体,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枚青铜多面体上。 “妹妹的本体去哪儿了?莫非,就在这个小盒子里?” “和他一起,”元繁炽直接给出了答案,“此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 苏烬雪迈步走进房间,视线同样锁定了璇璣方,然后又看向元繁炽: “元姑娘是做了什么?此物是何用途?” “璇璣方。”元繁炽言简意賅地介绍,“以机关术构筑的独立小世界。內部环境完全可控,灵气充沛且稳定,无外界干扰。他可在里面安心修行,炼化识海中封存的力量。” “此事,你以前可从未提及过。” 苏烬雪蹙眉。 她並非怀疑元繁炽的能力,但这般突兀的行动,以及事先毫无沟通,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且,这小盒子真的可靠?” 玄影踱步到璇璣方近前,怀疑溢於言表,细细打量著这不起眼的造物。 “妹妹一声不吭,就把夫君带进去了可曾问过我们的意见?夫君他自己事前可知情?还是说,妹妹用了什么特別的法子?”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也越来越重。 在她看来,元繁炽此举和绑架无疑。 元繁炽迎著她的目光:“告知与否,並不影响此事的必要性。至於他是否知情…” “他同意进入其中修行。至於细节,时间仓促,未及详谈。” “呵。” 玄影笑得明媚,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相反,丝丝红芒开始爬上眼瞳。 “未及详谈?也就是说,妹妹是趁我们不备,连哄带骗,甚至乾脆就没给夫君太多思考的余地,就把他带进了这个完全由你掌控的小世界里?” 她向前逼近一步,红裙无风自动: “元妹妹,你这是信不过我们?还是觉得,只有你,才有资格决定什么对夫君才是最好的?” 苏烬雪虽未言语,但身边也是寒气瀰漫,显然也对元繁炽这种独断专行的方式极为不满,尤其涉及到祝余的安危。 她们前世是有情谊在,但那是另一回事。 房间內的气氛紧张起来。 似是不想闹得太僵,元繁炽也微微笑了笑,再次开口缓和道: “就前一句来说,你说的没错。” “……” 此言一出,万籟俱寂。 隔壁房中。 正捏著半块糕点观察局势的絳离,眨巴了两下紫色的眼眸,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元妹妹? 你…你这么刚的吗?! 大大方方就承认了自己不信任她们俩?! 你好歹迂迴一下,委婉点,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啊?! 天工阁出来的人,脑子都是一条直线不会拐弯的吗?! 就连玄影,乍一听到元繁炽如此直白的承认,也先是愕然了一下,然后展顏一笑,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妹妹倒是,诚实得很。”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红眸一转: “啊,对了,差点忘了一位。絳离姐姐呢?妹妹可信得过她?此事,你可有告知过她?” “有。” 元繁炽点了点头,还是一副陈述事实的口吻。 “絳离姐精通南疆巫术与阵法,她所炼製的蛊虫,对辅助祝余修行颇有裨益。小世界需要她的力量协助。” 隔壁正竖起耳朵听的絳离扶额,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这话说得纯在利用她一样。 你就不能说觉得絳离姐姐更可信吗? 算了,你还是別说了。 以元繁炽的口才,真夸两句怕不是要把仇恨转移到她头上。 眼见元繁炽三言两语,不仅没把火扑灭,反而让火势有越烧越旺,甚至快要烧到自己头上的趋势,絳离也坐不住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碟中,身形一闪,也出现在了元繁炽房中。 三道视线匯聚而来。 絳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三位妹妹,何必爭吵,不如听姐姐说句公道话。” 第472章 南疆地图有点太长了 “公道话?” 苏烬雪却是第一个出言: “郎君很久以前教过我,一般开口先说讲句公道话的人,往往是准备拉偏架的。” “夫君也对妾身说过类似的话。”玄影也斜睨过去,似笑非笑,“不知姐姐所谓的『公道』,具体是指什么?是站在元妹妹那边,说她做得对?还是,另有说法?”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质疑,絳离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变化,仿佛没听出她们话语里的刺。 她眼波流转,轻轻嘆了口气,似一个看妹妹们胡闹而无奈的姐姐。 “两位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姐姐我成了什么心怀叵测,专会拉偏架的坏人了。” 她款步向前,姿態优雅地在房间內寻了张椅子从容坐下,扫了眼剑拔弩张的玄影与苏烬雪,又看了看那边神色平静的元繁炽。 “姐姐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拉偏架。” 她语气恳切。 “只是觉得,大家吵来吵去,说到底,不都是为了阿弟好吗?既然目的一致,何必闹得如此僵持,白白伤了彼此情分?” “情分?” 玄影哼了一声,红眸冷冷地看向元繁炽。 “元妹妹瞒著我们、自作主张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姐妹情分。” 元繁炽迎著她的目光: “因为你们过往所为,本就不可信。” “你,玄影。两年前,找到失去记忆的祝余后,你做了什么?將他强行带至寧州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期间似乎还用了些特別的手段,確保他不会离开?” “若我没记错,其间有段时日,他甚至被你锁在床上,行动受限,只为不让他乱跑。” “你这般行事,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如今的做法?” 玄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著元繁炽,眼眸变红,似有暗红色的火焰在燃烧,眼神也变得危险起来。 那事儿確实是她乾的。 而且她並不完全后悔。 “锁人”是偏激了点儿,但带他隱居避开外界纷扰,她坚决不认为有错。 只恨当时手段还不够精深,没能像元繁炽这样直接造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不然…哪里还有后面这些女人什么事儿? 平心而论,元繁炽这“璇璣方”小世界的构想,玄影其实是欣赏甚至有些喜欢的。 这设计很合她的喜好。 但问题在於,这东西现在掌握在元繁炽手里,这让她非常、非常不喜欢。 苏烬雪虽然没被点名“黑歷史”,但俏脸上也罩著一层寒霜。 她的想法与玄影在这一点上一致。 这东西,不能由元繁炽一个人掌控。 其他人也不行。 “哎呀,好了好了!都听我一言!” 絳离看玄影脸色变幻,心中暗嘆元繁炽这直球打得真是…火上浇油。 她连忙再次出声,试图缓和气氛: “过去的事,提它作甚?谁还没点欠考虑的往事?” “元妹妹说得虽有些直接,但眼下咱们该商量的,是现在和以后的事!” 絳离表情严肃起来: “这小世界既是元妹妹所造,又事关阿弟安危与修行,確实非同小可。依姐姐看,与其我们在这里爭执谁对谁错,不如想想,如何確保万无一失。” 见三女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絳离继续分析道: “元妹妹的本体已在其中陪伴护法,这自是稳妥的一步。但这外界的钥匙,也就是璇璣方本身,该如何保管?” “大家商量著来,总好过一个人决定,让其他人提心弔胆,对不对?” 玄影、苏烬雪、元繁炽都看向她,想听她有何“高见”。 絳离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让任何人单独进去陪伴,想必大家都不放心。所以,不如就按元妹妹一开始设想的,我们本体一同入內。外界俗务,留化身活动处理便是。” “不过,这璇璣方本体,是带不进去的,必须妥善保管在外界。交给谁呢?” 她首先看向玄影: “玄影妹妹接下来要整合九凤残余势力,这是阿弟希望看到的,妹妹想必也不想让阿弟失望吧?” “而要分心处理此事,必然无法时刻守在璇璣方旁,说不定还需常驻西域,不妥。” 又看向苏烬雪:“雪儿妹妹的剑宗坐镇极北,以后说不定会是第一道防线。” “且妹妹身为正道魁首,若真有事端,定然需要衝锋在前,亦无法保证时刻看护此物,同样不妥。” 最后看向元繁炽,她直接点破: “至於元妹妹…不瞒两位妹妹,她之前便与我说过,她不会亲自看管璇璣方。因为她要主持几项应对未来可能威胁的大型机关建造,分身乏术。” 分析完一圈,絳离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 “所以,依姐姐浅见,这保管璇璣方的重任,不如就由我来承担。” “南疆远离衝突中心,最为安全隱蔽。我身为南疆神巫,庇护南疆一地,无需时常离开,可以时刻守在璇璣方左右,確保其万无一失。” “如何?” 她话音刚落,玄影和苏烬雪的眼神就同时变得微妙起来。 几女心思玲瓏,谁听不出絳离这番发言的意图?她就是想牢牢把持住这钥匙! 更何况,谁说絳离就一定信得过了? 她又不是没干过算计她们的好事。 若是璇璣方到了南疆,到了她的地盘,她利用主场优势,偷偷以蛊术或巫法做些手脚,窃取小世界的控制权怎么办? 被絳离用蛊虫和幻境招待过的两女,看向她的目光里写满了不信任。 絳离脸上的完美笑容,也是僵了一下。 誒嘿,被看穿了。 “那…轮换保管?” 她试著提出另一个方案。 “万一轮到手里的人,不肯按时交出来怎么办?”苏烬雪问。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们捫心自问,若璇璣方到了自己手里,定然会想方设法占据其掌控权。 爭来爭去,彼此都不信任,信用分一看各个都是负的。 都太清楚对方那点小心思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元繁炽冷不丁开口: “交给女帝,武灼衣。” 三女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女帝居於上京深宫,坐镇中枢,统御天下,无需亲临前线涉险。” “上京位於中原腹地,天下之中,距离西域、南疆、极北各方化身镇守之地的距离,都相对適中,便於联络与应急。” “而且上京还有武怀瑜坐镇,他虽不如我等,但也是圣境实力。” “另外,她修为最低,仅有六境。璇璣方交给她保管,她无力私自开启,更无法对內部小世界造成影响,也不可能强行炼化据为己有。” “让她看著,最为安全。” 房间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絳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而后思索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元繁炽这个提议…虽然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来,竟颇有道理。 武灼衣確实是个非常合適的保管者,实力不足无法搞鬼,身份特殊也能镇住场子。 玄影皱起眉头,似乎在权衡。 將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別人,她本能地有些不情愿,但元繁炽的理由又让她难以反驳。 武灼衣那丫头…虽然傻气了点,但对夫君的心意倒是做不得假,且和她有半师之缘,应该信得过。 最重要的是,她就那点修为,搞不出什么大事来。 苏烬雪沉吟后,更是直接点头: “可。” 见两人似乎都被说动,絳离也顺势笑道: “元妹妹思虑周全。灼衣妹妹確实是个好人选。既然如此,我们便儘快与灼衣妹妹联络,將此事定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她心中虽有一丝未能將璇璣方掌控权握在手中的遗憾,但也明白,这或许是眼下最能让大家都接受的方案了。 至於之后…从长计议嘛。 “便就让那丫头看著吧。” 玄影轻哼一声,也没反对。 於是,璇璣方的看管之责,就这么兜兜转转到了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帝头上。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絳离笑吟吟地说,紫眸看向元繁炽。 “那元妹妹,便请开启这璇璣方,让姐妹们本体入內,与阿弟相见,也好真正安下心来。” 元繁炽这次没再提出任何异议,点了点头。 掌心向上,那枚悬浮在她身前的青铜璇璣方便自行扭动起来。 璇璣方內,梦华楼大堂。 一方水镜悬在祝余与元繁炽本体面前。 镜中映出外界房间內,四女从爭执到商议、最终达成协议的全过程。 “看来,是谈妥了。” 元繁炽倚在祝余身侧,身上只隨意披了件他的外袍,长发散乱,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镜中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与自己无关。 “可觉有何不妥?”她微微偏头,看向祝余。 祝余搂著她,目光从水镜上收回,神色有些复杂,最终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看到她们最终能达成一致,他心中確实鬆了口气,但同时也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 自家这几位娘子之间的关係…还真是,比较紧张啊。 平时看著和睦相处,“好姐姐”、“好妹妹”叫得亲热,好像真是一家人。 可一旦涉及到要紧事,尤其是关乎他的事时,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立刻就被撕得粉碎,谁也不肯相让,都不演了。 哦,阿姐还是演一演的。 前世並肩作战、同生共死的经歷,对增进你们的姐妹情谊,就真的一点正面加成都没有吗?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看来,自己那个“眾美和谐、其乐融融”的美好理想,短期內是难以实现了。 任重道远。 眼下最实际的,还是想想怎么让她们別再真的打起来吧… 好消息是,自己如今也踏入了圣境,实力今非昔比。 用不著再像当年那样,被逼到只能用自爆相威胁的极端方式才能勉强让她们停手。 现在嘛,谁要是不听话,幻境法一罩,两个一块儿摁住,还不是想怎么执行家法,就怎么执行家法? 至於把璇璣方交给武灼衣保管,目前看来,倒真是个相对稳妥的办法。 虎子那丫头,心思確实是她们之中最纯粹的一个… 应该… 他余光瞥见元繁炽那张恬淡平静的俏脸,心里忽然又有些拿不准了。 如果连素来最理智的繁炽,都会因为心理阴影而滋生出这般偏执的行为,那么…虎子难道就不会吗? 况且,她登基为帝已有三年,执掌镇西大都护府的时间更久。 身居高位,执掌权柄这么久,感情上祝余相信她依然纯粹,但行事风格与手段心机,真的还是过去那个泥巴坊的憨憨虎丫头吗? 他这边正思量著,小世界的天空忽然亮起。 紧接著,三道流光自天穹落下,降临梦华楼前的空地,光芒敛去,现出三道风姿各异的身影。 正是玄影、苏烬雪与絳离的本体。 三女落地,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大堂內相拥而坐的祝余与元繁炽。 他们没关门,也没穿衣服。 祝余暗道不好。 见到他安然无恙,三女美眸一亮,心中放鬆了不少。 但在视线落到他身旁,只隨意披著件外衫,姿態慵懒亲昵的元繁炽时,喜色瞬间便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好你个元繁炽! 怪不得明明早就打算让我们进来,却还故意用个化身在外面说那些气死人的话! 原来是为了给本体在这儿拖时间呢! 这都多久了?衣服都还没穿上! 化身所见所闻,皆在本体感知中。 这臭女人不会是一边…一边看她们吵架吧? 恶劣!恶毒!臭不要脸! 玄影红眸中火光乍现,率先发难: “元妹妹,你好快活呀!” 苏烬雪没说话,但身上寒气“唰”地一下瀰漫开来,梦华楼大堂內的温度骤降,桌椅上也凝结出一层薄霜。 她冰蓝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元繁炽那身外套…这甚至还是祝余的外套! 絳离倒是保持著温婉的笑容,她轻轻“呀”了一声,以袖掩唇:“元妹妹动作可真快。我们这还没进来呢,你倒是先安顿好了?” 玄影更是直接上前两步,伸手指著还倚在祝余身上,动都懒得动一下的元繁炽,娇叱道: “你还靠著!还不起来!” 第473章 打,算我的 眼见玄影柳眉倒竖、苏烬雪冰封大堂、絳离笑里藏刀,而被当场抓包的元繁炽却依旧一副“事已办妥、尔等何扰”的淡然模样。 甚至还在祝余肩头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丝毫没有起身迎战或解释的意思。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当场爆炸。 繁炽啊…你带我进来的时候跑那么久,人都跑晕了,带她们进来一眨眼就到了是吧?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 祝余见状,头皮有些发麻,连忙开口打圆场,试图用和稀泥大法安抚。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闹成这样…” “夫君。” 玄影难得打断他说话,红眸灼灼,眼底却不见半分往日的娇媚,只有怒火中烧。 “我们姐妹几个,许久不曾切磋过了。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现在吧。正好看看,从前世归来后,彼此都长了多少本事。” 苏烬雪也微微頷首,声音冷冽: “元姑娘既然对这小世界的掌控如此自信,想来自身修为与实战之能,也定然精进不少。正好,我也想向元姑娘討教一二,验证一番近日修行成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絳离掩唇轻笑,语气倒是那副温柔可亲的调子,说出的话却字字扎心: “是呀,姐姐我也好奇得紧呢。元妹妹机关术通天,那融合了龙骨的手臂,近身斗法的本事也是极厉害的。” “姐妹们趁此机会,切磋一番,点到即止,既能活动活动筋骨,又能加深彼此了解,岂不是美事一桩?” 元繁炽终於从祝余肩上抬起眼眸,视线平静地扫过三人,淡淡道: “可。” 祝余:“……” 可什么可! 他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她们口中的“切磋”、“討教”、“点到即止”,能有半分可信度才怪! 分明就是找个由头想打一架,泄愤的泄愤,试探的试探,看热闹的看热闹。 眼看著四女之间剑气、火光、紫雾隱现,气氛一触即发,劝是劝不住了。 祝余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行,都想打是吧?都觉得手痒是吧? “切磋?好啊。”他站起身,顺手將没长骨头一样赖在他身上掉下来元繁炽也轻轻带了起来,让她站好。 “正好,为夫我也刚刚突破圣境,对自身的力量尚需磨合。既然娘子们今日都有这般兴致…” 他看著四位风姿各异的绝色佳人,笑道: “那不如,先和为夫我,切磋一番?让为夫也领教一下,诸位娘子如今的高招?” 四女闻言,皆是一怔。 和夫君打?她们… 不等她们反应,祝余心神一动,师尊昭华传授的幻境之力笼罩整个小世界。 玄影、苏烬雪、絳离、元繁炽四女,眼前同时一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不同的地方,身边已无其他人身影。 玄影发现自己赫然回到了大荒山中,那座承载了她与祝余最初记忆的简朴小院。 阳光和煦,草木葱蘢,篱笆完好,甚至树下那对乾枯的花环都还在原处。 只是院中空无一人,唯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烬雪则置身於黎山雪原,眼前是她幼时隨祝余练剑的湖泊。 寒风凛冽,捲起千堆雪沫,天地一色,唯余皓白与刺骨的冰寒。 絳离身处一片生机盎然的南疆药草田之中,彩蝶翩躚,薄雾氤氳,雾中隱约可见昔年云水寨的轮廓。 元繁炽则是被转移到了一座地下墓穴里,正是他们当年倒的第一座妖族墓穴。 一头巨大的披甲犀尸身摆在祭台上。 而祝余自己,则还留在梦华楼大堂之中。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丹田之內,那枚被絳离强化过的生生蛊被压榨到极限,源源不断提供灵气,支撑著四个幻境世界。 同时维持四个针对圣境强者的高阶幻境,消耗堪称恐怖。 但以他现在的修为,加上生生蛊那bug般的恢復与供给能力,足以支撑相当长的时间。 祝余捏著鼻樑,眉头紧锁。 就之前安抚雪儿的经验来看,要把毛顺好,让她们心平气和,每一个…大概得花上七天左右的幻境时间。 嗯,为了家庭和谐,为了日后安寧,这点付出… 值得! 祝余眼神坚定起来。 身影一晃,选择了其中一个幻境,进入其中。 …… 大荒山幻境,小院中。 玄影站在熟悉的小院里,裙摆隨风轻扬。 她没有立刻轻举妄动,只是环顾著这熟悉到骨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夫君把我弄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呢?” 是重温旧梦?还是惩罚? 或者说,安抚? 她很好奇。 不待玄影细思量或做出下一步反应,祝余已出现在她身侧。 “夫君。” 玄影收敛了眼中的锐利,对他巧笑嫣然。 “夫君怎的想起,带妾身来这里了?” 她心中下意识以为,祝余是想用这种“故地重游”的方式软化她,劝她別和元繁炽真动手。 祝余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纤腰,理所当然道: “不是说好了吗?当然是…切磋呀。” “切磋?在这里?” 玄影愕然。 她可一点也不想和祝余动手。 前世记忆里,那场与他生死相搏的惨烈廝杀带来的衝击与痛楚,至今仍深植心底。 一想到要与他刀兵相向,她便觉心头髮紧,头晕目眩。 “影儿不想?”祝余看著她微变的脸色,“那可不行。” 说著,他已抓住玄影纤细的皓腕,稍一用力,便將她整个人拉向自己怀中。 “眼看娘子心中鬱结怨气,放任不管,可不是做夫君的所为。” “为夫这就…好好帮娘子顺顺心气。” “这一战,”他突然震声,“一定要打!” “定要帮娘子消去心中鬱结!” 然后,不等玄影从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和曖昧氛围中完全回过神,祝余手臂一抄,竟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復又在她小小的惊呼声中,他肩膀一顶,顺势將她扛在了自己肩头!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夫…夫君?!你做什么?!” 玄影猝不及防,头朝下被他扛著,视野顛倒,只能努力昂起头。 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恼。 “不是说了吗?切磋呀。”祝余扛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向他们那间简陋的臥房。 玄影脑中灵光一闪。 结合这曖昧的姿势和走向,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念头蹦了出来,让她脸颊更是烫得惊人。 原来,夫君说的“切磋”…是指这个?! 小院本就不大,两步便到了臥房门前。 祝余抬脚轻轻踢开虚掩的木门,扛著肩上的佳人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那张简陋的木床边。 床上只铺了一张鞣製过的兽皮。 当年条件艰苦,可没有锦被绸褥。 祝余將肩上的玄影轻轻放下,让她仰面倒在铺开的兽皮上。 兽皮毛茸茸的触感传来,阳光晒过的淡淡气味飘入鼻腔。 玄影晕乎乎地,下意识就想撑起身子坐起来。 再次躺在这张床上,回忆不断从脑海里漫出来攻击著她的意志。 在不动一动,她就起不来了。 但祝余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俯下身,两手抓住了她一只白皙精致的脚踝,习惯性想脱去鞋袜,却发现她光著双脚丫子来的。 这可不是好习惯。 圣境也不能隨便光脚走路啊,而且冰冰凉凉的,一看就没用灵气护著,冻著了怎么办? 祝余手一抚,青光漫过玄影的双足,温润的触感使得她十根圆润的脚趾都蜷缩起来,眼中亦是水雾瀰漫。 “好娘子,”祝余俯视著她,“为夫如今已入圣境,今非昔比。此番切磋,娘子可务必全力以赴,切莫留手哦!” “夫君,你等…呀——!” 惊呼声未尽,玄影只觉脚踝处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 被这轻轻一拽,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又落回兽皮上。 紧接著,视野里,青光暴涨,祝余一出手便是杀招。 霎时间,小小的臥房內,凤羽纷飞,火焰飞溅。 “切磋”甫一开始,便已如火如荼,激烈异常。 外面日升日落几轮,得听凤凰清音声声: “夫君!错了…错了!不打了…妾身认输了!真的…认输了!” “那不成,雪儿可是和为夫比试了七天七夜呢。影儿你身为玄凰,怎能比雪儿差?再来!” “唔哇——!” …… 药田幻境。 絳离仿佛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在生机勃勃的药草田间悠然漫步,甚至哼起了南疆古老的小调。 她弯下腰,素手轻柔地拨开一片草叶,侍弄著一株株形態各异的灵草仙葩。 虽是幻境所化,但一草一木都栩栩如生,让她玩得十分开心。 像是回到了当年与祝余一起,隨师父辛夷在药田间学习嬉戏的日子。 她採下一株刚刚绽放出淡紫色小花的不知名药草,刚盈盈站起身,一阵携著药草清香的微风便从身后吹拂而来。 手中的药草轻轻晃动,下一秒,她便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阿姐倒是悠閒。” 絳离抿唇微笑,並未立时回头,只是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耳畔碎发。 她拈著那株紫色小花,悠然转身,面对著祝余,踮起脚尖,將那朵小花別在了他的耳朵上。 “呵呵~好看~” 她捧起祝余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紫眸中盈满笑意。 看了两眼,,她又凑近了些,小巧的鼻尖几乎贴到他颈侧,轻轻嗅了嗅。 “嗯…没有她们的味道。阿弟真有和她们切磋?” “是呢。”祝余顺势搂紧她的腰肢,让她更贴近自己,“我可是特意为阿姐留了不少力气。要好好犒劳一番阿姐这位深藏不露的『大功臣』才是。” 絳离却眨了眨那双无辜又纯净的紫色大眼睛,装作懵懂不解: “大功臣?阿弟说什么呢?姐姐我可没干什么特殊的事情哟~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阿弟不必如此客气。” 她嘴上说著“不必客气”,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祝余低笑一声,手臂收紧:“不行,赏罚分明。阿姐功不可没,必须重赏。” 絳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小步向后一退,作势要从他怀里挣脱,嘴上还娇嗔著: “哎呀,阿弟別闹,姐姐还要採药呢…” 她这欲拒还迎、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祝余哪里看不出来? “哼,想逃?” 絳离脚步刚动,脚下那些药草突然活了过来。 一株株药草疯狂生长,草叶藤蔓缠绕上絳离的手腕、小腿、腰肢,將她轻轻托举起来,悬停在离地尺许的半空中。 “呀!阿弟!” 絳离轻呼一声,紫裙飘拂,银髮散乱。 她挣扎了一下,脸上適时浮现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嗔怪: “你要对姐姐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但脸上不见惊慌,反而浮起一层动人的红晕,眼神水润,暗藏兴奋。 祝余活动了一下手腕,好整以暇地看著被植物束缚在半空,姿態诱人的絳离,笑道: “当然是陪阿姐练练手了。阿姐不是好奇繁炽的本事吗?难道就不好奇我现在的本事?” 絳离在半空中轻轻扭动了一下被藤蔓缠绕的腰肢,娇嗔道: “那你倒是把姐姐放下来呀~这样…怎么动手嘛?” 祝余一眼就看穿了她口是心非。 那看似挣扎的动作,实际上更像是在调整更舒適的姿势,眼神看似嗔怪,实则完全是乐在其中。 这要真把你放下来,你又不乐意了。 “放下来?” 祝余摇头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缠绕在她腰间的一根柔韧藤蔓。 “阿姐一身巫术通神,诡譎莫测。不先把阿姐限制起来,万一待会儿阿姐觉得打不过,偷偷用个什么遁术跑了怎么办?我找谁说理去?” 絳离居高临下地睨著他,姿態却甚是嫵媚动人,故意挑衅道: “阿弟这就怕了?看来这圣境修为…也不过如此嘛~” “怕?看来阿姐还是不太服气。”祝余笑了,“那阿姐,可要看好了!” “看招!” 话音落,他已然出手。 御灵术全力发动,药田之上,花叶飘散。 第474章 升级 “…阿弟,吃这个真的有用吗?闻著好奇怪…” “乖,阿姐,喝下去就是了。” “唔…甜甜的,你加了什么?” “灵果,我加了灵果,还有些蜜糖改善口味。” 药田里,絳离一副柔柔弱弱,仿佛被风雨摧折过的娇花模样,眼角还泛著淡淡红晕。 她懒懒地趴在祝余腿上,就著他递到唇边的玉盏,將那色泽晶莹,散发清香的细滑药液一饮而尽。 入口柔,一线喉。 药液甫一入腹,身体立刻有了反应。 丹田处暖洋洋的,温暖四肢百骸,滋润著疲惫的经络,驱散了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感。 就连略显苍白的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红润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娇艷动人。 “怎么样,阿姐?” 祝余轻轻拍著她的背,带著几分得意之色。 “这百草回春露效果不错吧?我可是调配改良了许多次,才终於调出这款既美味又高效,还兼顾养护身体功效的灵液。” 这东西本来是他之前抽空,结合从辛夷师父那里学来的南疆古法炼药知识,再糅合自己的一些想法,炼出来的滋补药液。 那段时间身边五位娘子齐聚,连生生蛊那堪称恐怖的恢復力都有些顶不住日夜不休的连战,所以就特意炼製了这东西来给自己做“后备隱藏能源”。 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用上,倒先给消耗过度的阿姐用上了。 看著平日里总是从容狡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巫大人,此刻少见的显露出这般娇弱依赖的姿態,祝余心中既觉怜爱,又有点好笑。 这次对阿姐,他下手確实比对待雪儿和影儿时更狠了些,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倾注了更多精气神。 没办法,谁让阿姐太跳了。 在“我错了”和“我错哪儿了”之间反覆横跳,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求饶,和一脸嫌弃娇蛮地挑衅无缝切换… 她是真懂怎么勾人,怎么让他火气上涌的。 絳离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顺了口气,才抬起那双水光瀲灩的紫眸看向祝余,眼神里充满了幽怨: “阿弟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姐姐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你手里了呢。” 祝余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恢復了红润,手感极佳的脸颊,笑道: “阿姐还怪上我了?是谁用脚勾著我脖子,还一边喘气一边嘲讽说『这就不行了?姐姐还没尽兴呢』?” 絳离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姐姐那是在开玩笑嘛~况且,姐姐我只是个弱女子,阿弟若是不想,姐姐那两句话又有什么用?又不能对你用强…左右,还是阿弟你欺负姐姐!” 说著,她眼圈一红,泫然欲泣,梨花带雨,说话时也带上了一丝沙哑的哭腔。 主打一个一秒入戏。 那姿態,加上她本就生得娇俏可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欺负惨了,委屈得不行的娇弱少女,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意。 祝余却熟知她的套路,不仅没顺著安慰,反而笑著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调笑道: “是是是,阿姐说得对。不过嘛…方才不知是谁,还没半个时辰就开始求饶说『不行了』、『要死了』?” “看来阿姐这『弱女子』也没说错…体力方面,確实还有待加强啊~” 这是赤裸裸的激將法。 好你个祝余! 不安慰姐姐也就算了,居然还出言嘲讽! 絳离气得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紫眸瞪得圆圆的。 她倒是真想立刻“证明”自己,奈何身体虽然被灵液恢復了些力气,但短时间还是提不起劲,至少到不了能压制他的地步。 而且这番和祝余的切磋,对后者堪称“牲口”级实力的心有余悸,也让她实在是有心无力。 罢了,且再让你囂张囂张,待姐姐我修为精进,必加倍奉还! 最后,她只能用力瞪了祝余一眼,然后气呼呼地转过身,用背对著他,声音闷闷的,赌气道: “枉费姐姐一番好心,还为阿弟准备了礼物呢!结果阿弟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姐姐…伤心了!不理你了!” 哦?还有礼物? 祝余见状,顺势伸出手臂,將娇小的絳离往自己怀里轻轻一拉。 她本就没什么力气反抗,半推半就地,一下就被他整个儿揽进了温暖的怀抱中。 “好了好了,阿姐別生气嘛~”祝余搂著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阿姐最是胸怀宽广,大人有大量,就別和我一般计较了,好不好?” 絳离在他怀里轻轻哼了哼,扭动了一下身子,却没真的挣脱。 正要回话,忽然一愣。 她听出了祝余话里的“言外之意”。 胸怀宽广? 这傢伙……又在暗戳戳笑话她身材! “你——!” 絳离气得转头,紫眸喷火。 想也不想,张口就在他近在咫尺的脖颈侧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嘶——!”祝余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抱得她更紧了些,“阿姐属小狗的?怎么还咬人?” “就咬你!让你笑话我!” 絳离气鼓鼓道,但窝在他怀里的姿势却没变。甚至偷偷又蹭了蹭。 祝余笑了笑,没再闹她,就这么保持著拥抱的姿势。 药田中,草木芬芳,灵气氤氳。 两人静静相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祝余搂著絳离的肩,低声道:“说起来…当年跟著师父修行的时候,我们也常这样在药田里待著,一待就是大半天。” “只不过,那时候衣服穿得整齐多了。” 絳离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给了他一个足以让人骨头都酥掉的娇媚白眼,不过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如果当时真像现在这样,师父或许会更高兴也说不定。” 她老人家可一直盼著他俩早日成婚呢。 “毕竟,按南疆的习俗,我们当时的年纪,也早到了该成婚的时候了。只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两人心照不宣相拥著,一时无话,唯听微风拂过药草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祝余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阿姐好像,没怎么被前世记忆影响的样子?” 至少,不像影儿、雪儿、繁炽她们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性格变化或行为异常。 絳离倚著他,轻笑: 因为…姐姐很高兴呢。” “高兴?” “嗯。”她点点头,“原来…絳离这个名字,是阿弟你给取的呢。” 她抬起头,声音柔软: “知道了这件事,姐姐心里…可欢喜了。” 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有些微妙:“只不过,从小就被阿弟照顾这件事嘛…感觉心情有些复杂呢。和姐姐一直以来的愿望,好像反过来了。” “这一世,可要『补偿』回来。”絳离笑吟吟地说。 “补偿?” 祝余挑眉,手臂收紧了些。 “好啊,没问题。”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 “阿姐现在…休息好了吧?” 说著,手掌已经不安分地搂上了她纤细柔韧的腰肢。 絳离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不是现在啊!”她连忙按住他的手,试图往后挪,“你你你…阿弟,你等等!” 眼见祝余眼神灼灼,大有立刻“付诸行动”的架势,絳离手忙脚乱地往后蹭了一截,努力维持住表情,急中生智道: “姐姐…姐姐有礼物给你!差点忘了!正事!正事要紧!” 她手掌一翻,紫光一闪,一个莹白的玉盒凭空出现在掌心。 祝余见状,也暂时收敛了“攻势”,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玉盒上。 盒盖未开,他已隱隱感知到似曾相识的味道。 絳离大抵是真怕了他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劲头,也没了往常那种“你猜猜看”的戏弄心思,直接掀开了盒盖。 盒內铺著柔软的紫色丝绒,正中静静臥著一枚…茧。 约莫鸽卵大小,晶莹剔透,仿佛用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 “又是蛊虫?”祝余问,伸手將那枚玉茧捻起,触感温凉,“这次是什么效果的?生生蛊的进阶版?” “差不多。” 絳离稍稍鬆了口气,解释道: “还记得那只奇怪的兔子吗?就是昭华师祖的百兵演武。姐姐和元妹妹在上京时,曾多次研究过它。” “虽然因搞错了方向,没能完全解析它的奥秘,但从它身上获得了一些非常精纯的龙气。” 她指了指虫茧:“再加上元妹妹手臂上的龙气,我尝试了很久,终於炼製出了这只龙息蕴体蛊。” “作用呢?” “主要是以这缕龙气为核心,潜移默化地强化肉身,並使自身灵气获取一些龙族的气息与威压。最重要的是,它能与你体內的生生蛊完美融合,相辅相成。” 祝余捏著这枚晶莹的小东西,对著阳光看了看,好奇道: “吃了这个,我不会变成半龙人吧?头上长犄角,身后长尾巴那种?” “哪有那么容易。”絳离失笑,“只是让你的灵气性质更贴近龙族,附带一些强化效果罢了。虽不至於让你变成真龙,但於体魄和力量运用上,都会有裨益。” “是吗?”祝余有些遗憾地咂咂嘴,“还以为吃了能变身呢,那多威风。” 絳离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嗔道: “你还嫌弃起来了?” “哪有!” 祝余立刻换上一副討好的笑脸,將虫茧托在掌心。 “阿姐费心费力给我炼製的宝贝,就算是颗糖丸,我也喜欢得紧,哪里捨得嫌弃?” 说罢,他不再犹豫,仰头便將那晶莹的“龙息蕴体蛊”虫茧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吞咽了下去。 虫茧入腹,没有化开,而是顺著经脉缓缓下沉,最终落入丹田气海之中。 那枚一直安静盘踞在丹田的生生蛊,在接触到玉茧的剎那,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接著,生生蛊化为无数银色丝线,钻进了那只晶莹的虫茧之中。 后者也从莹白转为淡淡的金色,並且那金色还在逐渐加深,像是正孕育著什么。 絳离也感知得到祝余丹田內的变化,脸上露出笑容: “很好,融合已经开始了。接下来,只需等待它自然破茧而出即可。”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日,期间你或许会感觉到肉身有轻微的麻痒或温热感,属正常现象,不必担心。” 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仔细感受了一下: “阿姐,我感觉…现在好像就有一股暖流从丹田散开,浑身暖洋洋的,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爆响,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然后…眼神火热地看向身旁的絳离。 “阿姐,”他笑著,眼神却不怀好意,“要不…咱俩试试这新蛊虫的效果?” 絳离浑身一僵,刚刚放鬆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她连连摆手,身子向后缩: “不不不!阿弟,姐姐忽然对巫术有了新的感悟,需要立刻闭关静修!对,闭关!阿弟你…你去找別人试试吧!” 她说著,就想爬起来开溜。 祝余哪能让她跑了? 长臂一伸,抓住了她纤细光滑的小腿。 “阿姐此言差矣。” 他笑容和善,手却不老实。 “既然是阿姐送的礼物,这第一个体验效果的机会,当然要留给阿姐本人,才算礼尚往来,对不对?” “阿弟你等等!快鬆手!” 絳离慌神,用力想抽回脚,奈何力量悬殊。 眼看祝余就要使力將她拖回去,她急中生智,另一只自由的手快速结印! “唰!” 周围的药草藤蔓再次疯长,但不是冲向祝余,而是迅速回卷,將絳离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她整个人就被藤蔓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绿色球球。 “阿弟快走啦!姐姐真的要闭关了!!” 藤蔓茧里传来她羞急的喊声,似是怕祝余暴力破门,喊完又裹了两层。 祝余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绿色大粽子”,愣了愣,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阿姐,你这闭关的方式,倒是挺別致啊!” “你你你…你走啦…” 絳离打定主意要当鸵鸟,任祝余怎么说也不肯露头。 祝余也不难为她,遗憾地拍了拍藤球: “那阿姐,等你出关咱们再战。” 说罢便消失在药田中,只留絳离缩在藤球里,脸红心跳。 第475章 物尽其用 一刻钟。 现实世界中,仅仅过去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但对於璇璣方小世界內,被分隔於不同幻境中的四女而言,却是经歷了一场长达七天七夜的漫长切磋。 当祝余解除幻境,將四个独立的空间合併,把四女重新拉回梦华楼大堂时。 大堂內的景象,四位圣境大能皆是一脸败相。 玄凰妖圣红裙虽然看似穿得齐整,但內里衣带松松垮垮地掛著,髮髻已乱,如瀑的青丝被汗水浸湿,黏在緋红滚烫的脸颊与脖颈旁。 她一手扶著旁边的柱子,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 双平日里总是闪烁著戏謔、凌厉或嫵媚光芒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眼神都有些涣散,心神恍惚。 剑圣大人背靠著墙壁,试图藉此支撑自己无力的身体。一向清冷白皙的容顏上,染满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呼吸明显不稳,冰蓝色的眼眸中,寒意与锐利褪尽,只剩下一片迷濛的水汽,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羞恼。 她努力想站直,维持住剑圣的仪態,腿肚子却在打架。 神巫乾脆毫无形象地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发间的釵环不知去向,齐肩的短髮披散下来,略显凌乱。 原本从容优雅的笑容早就维持不住,脸上是慵懒的倦意,还有几分计谋落空的无奈,手指都懒得抬一下,一副“任君处置”的摆烂模样。 至於机关大师…她的情况最是糟糕,几乎是伏在翻倒的桌子旁,那双黑色的眼眸也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显得有些失焦,脸颊上也浮著极不自然的緋色。 她抿著唇,似乎在努力平復体內依旧有些紊乱的灵气和心跳。 祝余的身影也出现在大堂中。 和一败涂地的圣人们不同,他气息平稳,面色红润,神色如常,甚至还满脸笑容。 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环视一圈或倚或坐,皆是狼狈不堪的四女,清了清嗓子,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诸位娘子,此番比试…可还尽兴?” 回答他的,是四道含义极其复杂的视线。 那视线里有震惊,有羞愤,有无奈,有茫然,更多的是无力。 太…太离谱了! 明明他突破圣境的时间比她们任何一个都短,修为按理说也远不如她们深厚,可为什么…为什么实力能变態到这种地步?! 连续四场高强度交手…不,加上之前对苏烬雪和元繁炽那两次对决,这已经是连战六场了! 她们已然是无力再战了,尤其是本来就先后战过一次,又托絳离的福,见识了一把强化生生蛊强悍的苏烬雪和元繁炽。 最后两天,两女已经完全落入下风,神识都快不稳了,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想不不知道。 可他呢? 居然还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 这…这合理吗?! 识海里,全程观战的昭华也看得呆滯。 她这徒儿…还是人吗? 以前还暗自担心,身边有这五位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的娘子,他日后会不会扛不住,伤了身子… 现在看来,完全是她想错了方向。 该担心的,明明是这五个丫头才对啊! 玄影识海里,被迫观摩了玄影那一战的緋羽,更是嚇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彻底收回了之前任何关於“报復”的危险想法。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获得了身体,也坚决不要单独和祝余对上! 不然…那崭新的身体,怕是当场就得被切磋到报废! 见四位娘子都臊眉耸眼、眼神飘忽,没有一个开口说话,大堂內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轻微的吸气声。 祝余一脸疑惑地问道: “怎么都不说话?莫非是为夫哪里还不够到位?娘子们尚且意犹未尽?那要不…咱们再来一轮?” 听闻此言,四女几乎是同时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去一些,又迅速涌上更深的緋红。 “不…不用了!夫君!妾身…想通了!” 玄影第一个急声开口。 “尽兴了!真的尽兴了!” 絳离也连忙道,眼里甚至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苏烬雪和元繁炽也是有气无力地点头应和。 可饶了她们吧。 今天指定是不行了。 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生怕慢了一拍,这怪物夫君就真的再拉著她们来一场“七日论道”。 祝余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模样: “看来是都尽兴了。” “那么,关於璇璣方之事,便依方才商议而定。外间化身各司其职,本体便在此安心护法兼休整。可还有异议?” 四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和心思提出异议? 全部或点头或垂眸,表示了默认。 “很好。” 祝余满意地笑了,伸出手臂,轻轻一揽,无形灵气托扶起四女,將她们悉数揽到了自己身边。 玄影、苏烬雪、絳离、元繁炽猝不及防,惊呼声中,已然被带到了一起,几乎是肩並肩地挤在祝余身前。 四张同样染著红霞,布满倦意与羞恼的绝美脸庞近在咫尺,彼此呼吸可闻。 那叫一个彆扭!尷尬! 但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同病相怜,或许是真的累到实在没力气了,她们只是最初僵硬了一瞬,隨后便没有再怎么用力挣扎。 尤其是看到各自那都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似乎也被方才那番惨烈的切磋给磋磨得差不多了,心里甚至还有股奇怪的释然感。 “这才对嘛。”祝余的声音在她们头顶响起,“一家人,和和气气,有话好好说,多好。” 四女靠在他怀里,谁也没说话,但也没有人出言反驳或挣脱。 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祝余心中暗嘆。 果然有些时候,光靠嘴皮子讲道理是不够的,终究还是得用实力说话,让她们从身体到心灵都深刻理解什么叫“家和万事兴”。 温存了片刻,让她们缓口气后,祝余才再次开口:“稍后,我会通过传讯玉简,將璇璣方与小世界之事,详细告知灼衣。” “然后,再由你们各自的分身,携璇璣方前往上京城,当面交予她手中,並说明情况与约定。” 当然,理由得找好,而且决不能让元繁炽去说。 以这位的口才,开口估计就是“你太弱了,又不再需要亲自上阵,放你这儿我们放心”之类伤自尊的话。 正事谈完一件,祝余提起了另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 “还有,关於九凤,以及那位尊主凰曦的处理。影儿不是说觉得把她关著不妥吗?是还有何想法?” 玄影闻言,原本染著些许迷濛倦意的红眸,瞬间亮了起来,闪烁起光彩,混合著恨意、算计,以及兴奋。 “当然是,物尽其用。” “怎么个物尽其用法?”祝余问。 “夫君可还记得,凰曦那个分身?那个名唤曦灵的小丫头?”玄影问道。 “记得。怎么?” 祝余点头。 曦灵,那是凰曦分化出的一缕神魂所化,常代替本尊在九凤部族內部行走,地位超然。 印象中是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性子傲娇彆扭,却並不怎么惹人討厌的少女。 好歹比凰曦本人討喜多了。 在九凤的那段日子里,除了苍鸞,就属这曦灵丫头与他们来往最多,甚至一度让他和玄影误以为她是凰曦的女儿。 玄影眼中光芒更盛,笑道: “我们可以设法,將曦灵的这部分意识与人格,从凰曦的主魂中分离出来。” “凰曦如今被囚於魂牢,神魂本就虚弱且被禁錮,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她越说越快,语气渐渐兴奋: “曦灵虽源自凰曦,但性格和行事作风並不完全与凰曦相同。若能成功分离,再抹去其最后那段记忆,她便会成为一个全新的个体。” “然后呢?” 祝余问,但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 “然后?” 玄影笑了,那笑容美丽却危险。 “当然是让她,为我们所用。一个拥有部分九凤尊主记忆与力量,却又对我们抱有善意,甚至依赖的全新曦灵。” “无论是用於掌控安抚剩余的九凤部族,还是未来可能面对来自西边的未知势力,她都会是一枚极好的棋子,或者说…桥樑。” 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大胆。 但仔细想来,却又並非完全不可行。 既能瓦解凰曦,剥夺她一部分力量,又能创造出一个可能可控的新助力,一举两得。 苏烬雪微微蹙眉。 她对这种玩弄灵魂的手段本能地有些牴触,但考虑到玄影所说的用途,以及凰曦本身所为,她並未反对。 絳离则是很感兴趣:“听起来可行,分离化身和覆盖记忆都不难,若操作得当,未尝不可一试。” “那就这么做吧。” 祝余说干就干,既然商议已定,便当即付诸行动。 他心念一动,那枚关押著凰曦残魂的金属魂球,便出现在他掌心。 以凰曦眼下本源大损,神魂残缺,又被多重禁制封印的虚弱状况,只需略微出手,便能將她彻底制服,进行下一步操作。 祝余屈指一弹,银灰色的光芒大盛,无数字符锁链虚影从球体內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严密的罗网。 紧接著,一道极其黯淡的金色凤凰虚影,被那些锁链紧紧束缚著,从魂球中被强行拉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 正是凰曦的残魂。 凰曦一现身,残存的意识感知到周围熟悉的气息。 儘管虚弱到了极点,那金色凤凰还是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充满无尽怨毒的咆哮: “祝余!玄影!还有…緋羽!你们这些叛徒!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在魂球里静心这段时间,她已经冷静和清醒多了,现在只剩纯粹的愤怒和杀意。 此刻心中,除了將眼前这些毁了她一切的人碎尸万段,再无其他念头。 “嘖嘖~” 玄影抱著胳膊,嘲讽道: “看来咱们的尊主大人还很有精神嘛。都这副模样了,口气倒是不小。” “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凰曦剧烈挣扎,引得魂锁哗啦作响。 “聒噪。”玄影黛眉微蹙,有些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 嗤—— 一簇色泽暗红的火苗凭空出现,击中凰曦残魂的眉心。 “呃啊!!” 凰曦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但这痛苦並未让她屈服,反而激起了更深的癲狂: “我当初…就该直接磨灭了你的灵魂!把祝余这螻蚁早早碾碎!你们…你们毁了九凤!毁了我的心血!我绝不会饶过你们!绝不!!” 听著她歇斯底里地诅咒和咒骂,祝余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我说,尊主大人,我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他打断了凰曦的咆哮: “为什么你们这些总是先动手算计別人,恨不得把別人抽筋扒皮、敲骨吸髓的傢伙,事败之后,总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指责別人是『凶手』、是『毁灭者』?” 他摊了摊手,疑惑道: “拜託,我们才是被你的那一方吧?” 他指向玄影:“当初是谁,处心积虑想要夺占影儿的肉身,用来復活你那『好妹妹』緋羽的?” “有句话说得好,当你拿起刀对准別人的时候,就要做好被別人反手捅死的准备。” “怎么?只许你做初一,不许我们做十五?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狂怒中的凰曦,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 听劝也不是她的风格。 祝余看著她这副模样,知道再多言语也是无用。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青色光芒开始凝聚。 “晚安,尊主大人。” 话音落下,掌心青芒大盛,当头罩向被锁链束缚的凰曦残魂。 凰曦似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事到如今,没有求饶或绝望大喊,反而睁著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们,声音也冷冽下来: “祝余!我会记著你…我们…还会再见!” 嗡—— 残魂的金色光芒在青光中迅速变得微弱,最终沉寂下去。 光芒收敛。 半空中,只余下那团被银色魂锁紧紧束缚,却已经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最深层次沉眠的黯淡凤凰虚影。 大堂內,恢復了寂静。 第476章 礼尚往来 分离灵魂,重塑意识,这等事对如今的祝余而言,算不得太过麻烦的难题。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玄影,或者说,玄凰公主手头,就掌握著不止一种分魂秘术。 远古妖族鼎盛时期,那些传承悠久的强大妖族,多的是玩弄灵魂的禁忌法门。 肉身改造玩腻了,便转而钻研灵魂。 比如自己分化化身,抹去记忆扔到敌对阵营培养成敌人,再亲手摧毁。 或者將仇敌的灵魂剥离,重塑並培养成对自己忠心耿耿甚至心生爱慕的“亲信”或“恋人”,再令其去反噬本体…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一心琢磨“乐子”,追求极致刺激与变化的玄凰没少折腾这类秘术。 这些记忆与知识,自然也成了这一世的玄影可以动用的资源之一。 “夫君,”玄影甜甜一笑,主动请缨,“这等粗俗活儿,就不劳夫君亲自动手了。且交给妾身来办,如何?” 祝余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好,交给你。但务必小心,可別给曦灵整坏了。” “夫君放心,妾身省得。”玄影应道,“不过凰曦此时灵魂虚弱,还需夫君稍后出手,以自身灵气稳住她分离后的灵魂。” “好。” 祝余应下,隨时准备出手。 玄影不再多说,专注起来。 她一手托著那团被禁錮的灵魂,另一只手並指如剑,指尖一点妖异的红芒骤然亮起。 口中开始低声念诵起妖族咒文,音节古怪,隨著咒文响起,她指尖的红芒分出数缕细若髮丝的血色丝线,刺入金色凤凰的额头、心口等位置。 紧接著,玄影那双墨玉般的眼眸也转为血红。 她抬起另一只手,同样並指,指尖亮起同样的红芒,再次分出数缕血色丝线,从另一个方向刺入。 两只手,分別牵引著不同的丝线,开始缓缓向两侧移动。 原本暗淡的淡金色光芒,开始被侵入的暗红色丝线染色分割。 灵魂內部,新的意识被分离出来。 一个依旧保持著凰曦本体的暴戾与疯狂,另一个则显得更加微弱和纯净。 终於,约莫半盏茶工夫后,分离完成。 半空中,悬浮著两团被红光分別包裹的魂光。 那团更加微弱的意识光芒,被暗红丝线一点点地从主体中剥离出来,形成了一个更加小巧,约莫只有孩童拳头大小的淡金色小凤凰虚影。 此刻的曦灵,比凰曦更加虚弱,仿佛隨时可能消散。 “就是现在!”玄影低喝一声。 祝余適时出手,青光罩住了曦灵,稳固著她几乎要溃散的灵魂。 “该想想怎么给她编身份了,有什么想法吗?”祝余一边操作,一边徵询其他几女的意见。 苏烬雪沉吟道:“既是分身剥离,不妨设定为…妹妹?凰曦为了某种目的创造的妹妹,但对她並无真心,反而充满利用。” 絳离紫眸一转,笑道: “妹妹哪有女儿来得亲密?就说她是凰曦以自身精血与部分神魂,结合秘法创造的『女儿』。” “本想作为完美容器或接班人培养,却因曦灵天性纯良,不愿同流合污,反而与我们亲近,最终被凰曦忌惮迫害。” 玄影眼珠子骨碌碌转著,显然在想更缺德,更能刺激凰曦的主意。 但她还没想好,元繁炽便先出言道: “不必赋予过於复杂的关係。若予其和凰曦过於亲密的亲缘,难保不会出岔子。” “不如改成她本是九凤族中一名天赋卓绝的少女,因灵魂特质特殊被凰曦选中,意图將其炼化为復活妹妹的容器,但因曦灵本身意志反抗激烈,最终在过程中被凰曦吞噬,作为她的一部分存在。” 祝余听完几人的提议,略作思量,心中有了定计。 直接以玄影的真实经歷进行改编如何呢? 於是,在他的引导下,一段全新的记忆注入曦灵那懵懂初生的意识里。 她將不再是凰曦的分身或造物。 而是九凤中百年难遇的天才少女,和凰曦是亲戚,奈何木秀於林,被尊主凰曦看中,和小玄影一起,暗中选为復活被其亲手所杀妹妹緋羽的载体! 但天资聪颖的曦灵看穿了坏鸟凰曦的诡计,试图寻找自保或揭露真相的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她与当时在九凤族中暂居的祝余与玄影有了更多接触,亲密无间,並决定一同举事,反了凰曦这个混蛋,夺了鸟位,再推举玄影为新尊主。 遗憾事败,被凰曦提前吞噬。 直到今日,被祝余等人以秘法从凰曦残魂中成功解救出来。 可喜可贺。 记忆植入完成。 包裹著曦灵的青色灵气缓缓收敛,那团淡金色的小凤凰虚影,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已经变得稳定。 蜷缩的羽翼微微舒展,似乎即將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淡金色的光芒逐渐內敛,灵魂轮廓越发清晰,甚至开始自发地化形。 不多时,光芒渐散,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便出现在了眾人面前。 她身著一袭简洁的裙衫,身形纤细娇小,一头银髮柔顺地披在肩头,发顶还俏皮地翘起一小簇呆毛。 玄影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哼了一声: “以前不觉得,现在一看,倒真是和凰曦那傢伙长得一模一样。” 元繁炽打量著曦灵,问道:“以此形態,是否能直接让她去安抚剩余的九凤部族?” 祝余却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他解释道:“如今还活著的这些九凤成员,基本都是近几百年来才孵化出来的。” “而凰曦,自千年前亲手杀死緋羽,並开始偽装成妹妹的身份统御九凤后,其本尊形象便从不公开露面,一直深居简出,行事多以緋羽之名或化身曦灵进行。” “九凤族中年轻一代,根本无人见过凰曦的真实容貌。” “九凤族內供奉的尊主雕像,流传的形象,也都是成熟女子模样,根深蒂固。” 他看著个娇小稚嫩的小姑娘: “若是我们带著这么个小女孩,跑去跟九凤残部说:『看,这就是你们真正的尊主凰曦』,她们只会以为我们是在故意侮辱她们的智商,不仅不会信服,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苏烬雪闻言,脸上露出淡淡的不屑: “身为妖圣,竟如此在意自身皮囊表象?寧可偽装千年,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何其愚蠢。” “谁说不是呢。”祝余摊了摊手,表示赞同,“不过大概也能理解吧。个子小小、脸蛋嫩嫩的,確实没什么威严可言,很难镇得住底下那群桀驁不驯的凤族。” 他说著,还故意欠兮兮地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娇小玲瓏的絳离。 絳离立刻接收到了他眼神里的揶揄,紫眸一横,回了他一个风情万种却暗含“杀气”的瞪视,却没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她身材在几女中確实最为娇小,平日里没少被祝余拿这个开玩笑。 “成。” 祝余收手,但仍以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这新生的的灵魂。 玄影也停下了术法,散去红光,看著那即將醒来的小凤凰,勾唇一笑: “搞定~接下来,只需好生温养一段时日,待其灵魂稳固,便可尝试为其塑造一副合適的躯体,或者直接以灵魂形態活动也可。” 她又看向那团变得更加黯淡的凰曦主体,这次少了些仇恨,多了几分玩味: “至於这一团,先继续封存於魂牢吧。她的力量已被分离,难成气候,剩下的这部分,或许日后还有他用~” 几人对视一眼,估摸著这姑娘大约已经计划著之后怎么继续招待这位尊主了,不过他们对此不置可否,也没有反对。 新生的小曦灵懵懂脆弱,被祝余小心收纳入一件温养灵魂的法宝之中,让她在其中继续沉睡,稳固灵魂。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取出了那枚用於远程紧急联络的传讯玉简。 是时候,和那位远在上京,对此尚一无所知的女帝陛下,好好聊一聊了。 他没在大堂內联络武灼衣,而是找了个安静的客房私聊。 “虎子,”祝余的声音通过玉简,传向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上京城,“是我,祝余。有件要紧事,需与你商议…” 这番交流没花太久,几句话说完事情后,很快就走回了大堂。 四女经过一番激烈切磋的消耗,虽已恢復了些力气,但眉宇间仍带著倦意。 各自寻了地方或靠或坐,气氛倒是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偶尔还有低声的交谈。 “如何?”玄影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 “灼衣应下了,安排妥帖。”祝余言简意賅,“三日后,你们的化身辛苦一趟。这几日大家便在此好生休整吧。这小世界虽好,但也需熟悉一番,尤其是繁炽,你这造物主,可得带我们好好逛逛。” 元繁炽微微頷首,算是应承。 苏烬雪闭目调息,气息已平稳许多。 絳离歪在软垫上,紫眸半闔,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影则打了个哈欠,红眸瞟向祝余,意有所指:“休整,自然是要休整的。不过夫君,你消耗也不小吧?可別逞强哦~” 祝余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为夫,自有分寸。” …… 上京城,帝宫,女帝寢殿。 武灼衣放下手中那枚刚刚结束传讯的玉简,向后靠进锦榻之中,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贴身女官月仪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冒著热气的安神汤,小心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覷著女帝的脸色,小声试探著问道: “陛下,可是又有路先生的消息了?” 她心想,若是好消息,陛下当欣喜才是,可眼下这神情… 武灼衣摆摆手,示意她將汤放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些家事罢了。” 月仪识趣地不再多问,躬身退至一旁静候。 待殿內只剩自己一人,武灼衣才重新闭上眼,把玩著那枚玉简,心中念头飞转。 璇璣方… 小世界… 元老祖倒真是好手段,竟不声不响地,造出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奇物。 比前世还强了吧? 至於祝余方才在传讯中,將璇璣方交给她保管的理由: 说什么“我虎子御极多年,沉稳可靠”、“上京城经营得铁板一块,安全无虞”、“天下中枢,便於策应四方”等等… 哼。 听著確是舒心顺耳,若放在二十年前,她或许真会信上几分,甚至为此沾沾自喜。 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晕头转向,找不著北的虎妞了。 以那几位“姐妹”的行事风格和一个比一个深地心思,將如此关键的钥匙交给她保管,最可能的考量无非两点: 其一,她实力最弱,仅有六境修为,与她们圣境层次相差悬殊。 璇璣方交到她手里,她既无力私自开启,探究其奥秘,更不可能强行炼化据为己有。 其二,她身份特殊。 身为女帝,统御天下,必须以本体坐镇上京,处理朝政,稳定四方。 她无法像她们那样,將本体藏入小世界“闭关”,必须留在外界干活。 这璇璣方交给她,既利用了女帝身份的便利与权威来確保其安全存放,又变相將她绑在了外界,无法进入小世界与祝余长时间相处。 真是,好算计啊。 把她当成最可靠的看门人,还是那种很难进屋的看门人。 武灼衣轻轻笑了笑。 也真是,把她看扁了呀。 她伸出已变得圆润了些的手,抚摸著自己的小腹。 既然几位“好姐妹”如此看得起她,送了她这么一份大礼… 那么,等她们重返上京之时,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也要好好准备一份“回礼”才是。 也不知,届时她们见到那份“惊喜”,脸上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不过,这些都是几日之后,待她们分身携璇璣方抵达上京时,才需考虑的事情了。 武灼衣收敛心神,偏过头,目光落在小几上那份刚才尚未看完的奏报上。 虽然她对外宣称闭关,暂时不问具体政事,但老祖还是会把每天的重要奏摺和紧急军情等,整理后交由月仪送入寢宫,供她过目。 这次,送来的是一份战报。 西域的战报。 第477章 被做局了 武灼衣翻开了那份战报的封皮。 里面的內容没有丝毫意外,龙飞凤舞写著几行字,与这几日陆续送来的其他战报並无区別。 无非又是一场大捷。 不,以出动的兵力和对手规模论,或许更该称之为“小捷”。 斩首几何,破城几座,俘获牛羊马匹若干…战果列得清楚,数字也算可观。 从地图上看,大炎的战线,確实在银峰山北部防线的基础上,又往北稳稳推进了一大截。 自镇南军部分精锐奉命北上,以“演习”兼“敲打”之名,对银峰山以北那些近来不太安分的游牧部族展开行动,至今不过半月有余。 连战连捷,杀敌累计已逾万数,夺取的牲畜財物更是堆积如山。 这些对富庶的中原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边军和那些依附部落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巨大收穫。 派出去的那千余人,虽不算大炎最顶尖的战力,主要目的也是练兵与震慑,但对付那些装备训练都差了一大截的草原部落,已是绰绰有余。 这些日子追亡逐北,犁庭扫穴。 战果之丰,看得留守银峰山大营的那些镇西军老部下们都眼热不已,纷纷上书请战。 但是… 武灼衣合上了战报,没有像往常批阅捷报时那样,隨手写下嘉奖勉励的硃批。 她背靠著软枕,目光投向殿內跳跃的烛火,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仗都打成这样了。 半个月,连破数部,斩首过万,兵锋所指,几乎无人能挡。 按常理,那些素来以生存为第一目標,惯会见风使舵的草原部落,早该嚇破了胆。 要么远遁逃窜,要么就该派遣使者,携带牛羊珍宝,前来乞降纳贡了。 可战报上清清楚楚写著,以及她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消息都表明: 那些部落不仅没有投降的跡象,反而抵抗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有组织性。 仿佛打定了主意,要跟大炎这支精锐死磕到底,不惜代价。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了? 而且,有这个必要吗? 武灼衣在西域待了二十年,对塞外部族再了解不过。 他们或许桀驁,或许贪婪,或许在某些时候显得悍不畏死,但骨子里,生存与延续才是根本。 面对明显无法抗衡的强敌,尤其是在己方已被接连重创、损失惨重的情况下,仍选择硬碰硬,一波波地送死… 这绝不是草原部落正常的行事逻辑。 多大的诱惑,或者多大的恐惧,才能让这些平日里的墙头草,下定如此决心,寧可部落青壮死伤殆尽,也要跟大炎死磕到底? 他们在坚持什么? 还是说,在等待著什么? 武灼衣越想,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便越发强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不是这些部落,也像当年那个突然崛起的敕勒部一样,暗中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机缘或支持,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但从战报描述的敌方战力来看,似乎又不太像。 那些部落战士的勇猛更多体现在战斗意志上,其个体实力、装备、战术,並未出现质的飞跃,依旧是被碾压的局面。 否则,战报也不会如此漂亮。 还是说,想诱敌深入? 但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是歼灭了这支不过千人的小部队又有什么意义? 武灼衣本能地警惕起来。 “月仪。”她忽然开口。 “下官在。” 候在殿外的月仪立刻应声而入。 “传朕口諭给老祖,”武灼衣坐直身体,“令枢密院即刻调阅银峰山以北所有部落近三年之动向、贸易、人口迁徙记录,尤其是与更北方、乃至西域方向的往来。” “另,秘令武德司抽调精干人手,潜入北地,重点探查各部落近期有无异常祭祀、聚会,或与陌生势力接触之跡象。” “还有,”她顿了顿,补充道,“给前线的命令:暂缓推进,巩固已夺占要点,加强侦察警戒。若无朕或老祖明確旨意,不得擅自深入草原腹地超过…三百里。” “另外,祝余他们也要从西域回来了,也一併告知老祖。” “下官遵旨。” 月仪神色一凛,没有多问,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殿內重新恢復寂静。 武灼衣独坐榻上,没有再去看那份战报。 她想起祝余之前对她说的那些事,闭上眼睛,手指轻敲著手背。 不管怎么说,等祝余他们回来之后,她也该真的闭关突破了。 没有个圣境实力做底气,还真不好应对未来可能的变故。 她可不想真蹲皇宫里,躲大家身后发號施令。 …… 太极殿。 武怀瑜一系素袍,正盘膝悬於御案上方三尺处的半空中,双目微闔,似在入定。 下方宽大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正自行翻动。 一支蘸饱了硃砂的御笔无人持握,却龙飞凤舞地在奏摺上批阅著,字跡端正犀利。 批阅完毕的奏摺会自动合拢,整齐地飞落到御案另一侧,码放得一丝不苟。 不多时,那原本小山般的奏摺便已处理完毕,由侍立在一旁的女官们上前,默然无声地將批阅好的奏本整理归类,然后鱼贯退出殿外。 她们已经见怪不怪。 自从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祖接手监国以来,大炎中枢的运转效率飞速提升。 往日需要反覆斟酌,甚至爭论扯皮的政务,如今往往一日便能有条不紊地处置妥当。 宫人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只用了短短数日。 便是武怀瑜自己,对此也有些许困惑。 记得早年还在外行走时,时常听闻在位帝王抱怨。 从最早的大哥,到后来的几代皇帝子侄,无不诉苦说帝王生涯“劳心劳力”、“夙兴夜寐”、“群臣心思难猜,政务如渊似海”。 祝余那小子临行前,拜託他帮忙照看武灼衣时,用的也是类似说辞,仿佛治国理政是件多么折磨人的苦差事。 所以,在他出面监国时,也暗自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准备好好应对这传说中的“帝王之苦”。 可真正接手之后才发现… 他们是不是…太夸张了? 治国…很难吗? 就这些每日送来的奏章,以他的神识处理速度,就算再怎么仔细批阅权衡,最多也就花上一个时辰,便算长的了。 大哥他们当初,是怎么能看上整整一天的? 还有这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很老实嘛。 奏事条理清晰,请示明確,回话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甚至很多时候都不需要他多问,该做的事情就已经兢兢业业地办好了。 绝无所说中些那些“心思难猜”、“话里有话”、“相互推諉”的情形。 这“难”…到底难在哪儿? 他一边监国理政,一边还能带人修炼,两件事加起来也占不满半日工夫,尚有不少空閒可以自己修行。 难不成是大哥和后来的皇帝们故意夸大了治国的难度,好做局引他出山,回来坐镇?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 是月仪那丫头,女帝那边有口信传来。 武怀瑜心念一动。 还在几个迴廊之外快步行走的月仪,只觉眼前景物一晃,再定睛时,已站在了太极殿空旷肃穆的大殿中。 身后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还关得严严实实。 月仪面上並无惊讶之色,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这位老祖宗的神通,她已见识过多次,只是理了理因快步行走而略有褶皱的官服衣襟与袖口,朝著半空中那道素袍身影,规规矩矩地躬身下拜: “尚宫月仪,拜见老祖。奉陛下之命,传达口諭。” 武怀瑜微微頷首,示意她直言。 月仪站直身体,將女帝武灼衣关於北境战事的安排转述了一遍,以及祝余等人即將返回上京的消息。 武怀瑜听著,对北境战事的安排只是略一点头,並未多言,但当听到祝余的消息时,古井无波的老祖微微一笑。 “是该回来了。”他声音温和,“那小子都圣境了,不错,不错。” “武家,后继有人。” 他又关切地问道:“陛下身子可还好?” 月仪恭敬答道:“回稟老祖,陛下脉象平和,一切安好。只是近来思虑稍重,下官已按御医嘱,每日奉上安神汤药。” 武怀瑜点了点头,温声道:“既如此,你便转告灼衣,让她安心养胎,莫要多思多虑。” “北境之事,有老夫在,翻不起什么大浪。朝中內外,自有分寸。至於祝余他们归来之事,你且去安排接应便是,一切按灼衣之意行事。” 月仪再次躬身领命。 武怀瑜挥了挥手,月仪只觉眼前又是一花,已然回到了最初行走的宫道之上。 她定了定神,整理好思绪,转身朝著帝宫寢殿的方向,快步回去。 月仪离去后。 太极殿內,武怀瑜没有如寻常帝王般召见相关官员入殿议事。 无形的神念瞬息间便跨越宫墙殿宇,將一道道指令,直接印入了兵部、枢密院等相关官员將领的脑子里。 接到指令的文武官员,无论是在衙门办公,还是在营中操练,皆是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朝著皇宫太极殿的方向,躬身深深一拜,齐声道: “谨遵老祖法旨!” 没有质疑,没有討论,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命令既下,执行便是。 效率,高得惊人。 当天,这道命令便通过加密的紧急传讯渠道,跨越万里,送达了正在银峰山以北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那支镇南军偏师手中。 领军的,是一位曾在镇南军中担任偏將,后被选拔接受老祖指点的新锐將领。 接到传讯时,他刚刚指挥麾下骑兵,以雷霆之势攻破了又一个负隅顽抗的游牧部落大帐,正意气风发地清点著缴获的牛羊、马匹与少量粗糙的兵器甲冑。 打开玉简,神识探入,这位偏將以及闻讯聚拢过来的几名中层將校,脸上兴奋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愕然与不解。 玉简內的命令很明確: “暂停攻势,各部有序后撤三十里,巩固战线,加强警戒,不得冒进。后续动向,等候进一步指令。” 停下? 在这个时候? 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甘与疑惑。 眼下正是士气如虹、连战连捷的大好局面,敌人虽然抵抗顽强,但明显已显疲態,各部损失惨重。 为何不一鼓作气,將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之辈彻底扫平,永绝后患? 反而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停下来,甚至还要后撤? 有脾气火爆的校尉忍不住低声抱怨: “该不会是镇西军大营里那些傢伙,看咱们打得风生水起,战功捞得盆满钵满,眼红心热,怕咱们把功劳全抢了,在陛下和老祖面前进了什么谗言吧?” 诸军之间,尤其是不同体系调派而来的部队,关係从来算不上亲密无间,互相较劲、猜疑是常有的事。 这支主要由镇南军精锐组成的精骑,与镇西军老部队之间,难免有些隔阂。 此刻遭遇突兀的撤退命令,他们本能地怀疑是镇西军在背后使了绊子。 偏將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但最后还是长长嘆了口气,旋即严肃起来: “都闭嘴!这是老祖亲口下达的諭令!玉简为凭,印记为证!” 他將玉简示於眾人,那上面属於武怀瑜的独特气息做不得假。 女帝的命令,他们或许还能斟酌请示,但老祖之令,唯有听令行事。 他环视眾將,沉声道:“传令下去,停止追击,放弃部分不易携带的缴获,迅速收拢部队,清点人员伤亡与物资损耗。一刻后,全军开拔,向南后撤三十里驻扎,构筑工事,转入防御!” “將军…”仍有部下不甘。 “撤!”偏將斩钉截铁,“执行命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眾人见主將態度如此坚决,知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纵然心中百般不解与憋屈,也只能抱拳领命: “末將遵令!” 很快,这支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精锐骑军迅速行动起来,整队集结。 烟尘再起,却是朝著南方,朝著来时路的方向滚滚而去。 …… 远处,一座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片草原的山峰之上。 几名蛮族打扮的男子,正静静地佇立在山岩边缘,遥望著大炎骑军远去时扬起的烟尘。 其中一名满脸青色兽纹的男子皱紧了眉头,声音低沉: “这些南人,怎么突然撤了?攻势正猛,为何不乘胜追击?他们是看出什么了?” 他身旁,一个身材更加高大魁梧,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嘿嘿一笑,声音沙哑: “看没看出什么不重要。他们撤了,那正好。他们不进,咱们进,不就行了?” “这一仗,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478章 並非神圣 遥远北方,无尽草原深处。 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河蜿蜒流淌,滋养著两岸丰茂的草场。 此刻,大河之畔,却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大批骑兵正在此地匯聚。 人马嘶鸣,烟尘蔽日。 不同部落、不同装束的战士们骑著各式各样的坐骑,战马、巨狼、甚至还有少数体型庞大,披著骨甲的怪异驼兽。 他们打著形形色色、新旧不一的旗帜,从草原的各个方向涌来,在这河畔平原上形成一片涌动的人海与兽潮。 隨军而来的牛羊牲畜更是难以计数,挤满了河岸远处的草场,腥膻的气味混合著尘土、汗水与皮革的味道,冲天而起。 营地正中。 一顶格外巨大,以洁白兽皮和金银装饰的华丽王帐內。 气氛却与帐外肃杀壮观的集结景象截然不同,嘈杂得如同市井菜场。 “什么?南人不动了??他们怎么能不动了?” “不仅不动,他们甚至还退出去了!” “烧杀抢掠完就想走?!哪有这么容易!绝不能放他们离开!”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勉强压下了帐內沸反盈天的喧囂。 只见大帐中铺著兽毯的高台上,端坐著两人。 左边一位,是个身高近九尺,铁塔般的壮汉,他满脸虬髯,肤色古铜,一双环眼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仅仅坐在那里,就散发出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 右边一位,则显得诡异许多。 他身形乾瘦,披著一件由各种兽骨、羽毛、彩色石子串联而成的奇异长袍,脸上涂抹著暗红色的油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手中握著一根顶端镶嵌著骷髏,缠绕著彩色布条的法杖。 壮汉左手握拳,捏的咯咯响,脸色阴沉。 面前,是围得水泄不通,唾沫横飞的各部头领们。 “大可汗!大萨满!” 一个满脸横肉,禿顶鋥亮的部落首领挤到最前面,挥舞著粗壮的手臂,声音洪亮地吼道: “那支南人的骑兵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他们就一千人!一千人!在我们的草原上横衝直撞了半个月!像撵兔子一样追著我们的人杀!” “我的部落被他们抢走了三百头最好的战马,五百头牛!还有两个最肥美的草场被他们烧了!这个冬天我的族人要怎么过?!” “就是!” 另一个披著狐皮的中年头领立刻附和,他声音尖利: “我韃罗部派出去的两个百人队,一个都没回来!全填进去了!那可都是我部落里最好的猎人!” “南人抢了东西,杀了人,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大萨满,您不是说天神保佑,这次一定能给南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吗?教训在哪儿?我看是我们被教训了!” “我们血蛮部损失更大!” 又一个声音响起,带著哭腔。 “南人攻破了我们的冬营地!抢走了所有的粮食和过冬的皮毛!老人和孩子怎么办?!” “大可汗,大萨满,你们给的灵药强是强,但…但那只给勇士们勇气,不给力量,它…它也没用啊!” “就是啊大可汗!您得为我们做主!” “我等奉您为主,但也不能让勇士白死啊!” “况且牛羊都被南人抢光了,咱们过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头领们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帐內唾沫横飞,抱怨声、哭喊声混成一团,几乎要將结实的帐篷顶给掀翻。 大可汗脸色铁青,环眼扫视著这些吵吵嚷嚷的头领,胸膛微微起伏。 一个个的,话说得好听。 实际上想要什么他能不清楚? 他们真正在乎的,是能从作为盟主的自己这里,榨取到多少实实在在的利益。 那些死去的也不过都是些不受重视的小部落,其中不乏本来就快养不活,打算南下找南人打秋风,顺便消耗掉的老弱病残。 当初拿到好处的时候,这些头领都是赌咒发誓,表示愿为马前卒。 结果这次开始多久,就嚷嚷损失太大,要补偿了? 一群餵不饱的豺狼! 若不是需要藉助他们的力量,完成那件大事… 他强压下怒火,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声如闷雷,再次让帐內安静了些许。 “都给我住口!”大可汗沉声道,“本汗既然將你们召集於此,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南人狡诈,突然撤退,確实出乎意料。” “但这也正说明,他们怕了!他们知道再深入,必將陷入我草原儿郎的包围,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刀般扫过眾人: “至於损失…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哪有不损失的?” “你们只看到眼前这点牛羊皮毛,却看不到即將到手的广阔草场、南人富庶的城镇、还有那无穷无尽的財富吗?!” 大可汗的怒吼暂时镇住了场面,但他知道,光靠空头许诺难以完全安抚这群贪婪又现实的豺狼。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眾人: 你们的部落都已经感受过狂血草的力量了吧?区区药汁,就能让最懦弱的牧羊人变成不惧生死的勇士!” “这只是开始!只要你们真心实意听从天神的指引,跟隨本汗的脚步,更好的东西,少不了你们的!” 提到“狂血草”,帐內不少头领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之前的怨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那种服用后浑身热血沸腾,勇气倍增,伤痛都减轻了的神奇药草,確实让他们麾下的战士在之前的抵抗中发挥出了远超平常的战斗力。 “大可汗!” 那个禿顶的头领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 “狂血草是好,只增加血勇之气还是不够啊…南人兵器犀利,甲冑坚固,修为深厚,光不怕死衝上去,还是伤亡太大。” “您这里还有没有更好用的灵药?比如能让力气变大,跑得更快,或者…刀枪不入的?” “对对对!有没有能让箭射得更准,马跑得更持久的?” “听说南人的修士能飞天遁地,咱们有没有那种…” 头领们再次七嘴八舌起来。 大可汗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副“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大萨满。 后者扫过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乾瘦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笑声: “呵呵…天神的恩赐,无穷无尽。更好的灵药…自然是有。” “新的铁骨丹与神行散,已在圣地炼製。入冬之前,自会按照各部出兵的多寡与功劳,送到你们各自的营地。” “铁骨丹?” “神行散?” 头领们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充满诱惑的名字,眼中光芒更盛。 “但是,”大萨满话锋一转,“天神的恩赐,只赐予忠诚和勇猛的战士。” “各部需严格遵照大可汗的军令,按计划进攻南人防线,不得阳奉阴违,不得逡巡不前。若有违背…不仅灵药没有,天神的怒火,也將降临其部!” “一定一定!” “大萨满放心!我们绝对听从大可汗號令!” “为了天神!为了灵药!干了!” 头领们纷纷拍著胸脯保证,气氛一时热烈起来。 然而,仍有贪心不足的,试探著问道: “那个…大可汗,大萨满,您看,我们部落这次损失確实惨重,勇士们也需要犒劳…这灵药入冬前才能到,眼下…能不能先拨些牛羊…” 他话未说完,大可汗原本看似缓和的眼神骤然一凛,冰刀一样刺了过去,帐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哼。” 大可汗哼出一声,收回了威压。 “该给你们的,自然会给。不该想的,最好想都別想。都下去吧,整军备战!” “是!是!” 眾头领如蒙大赦,再不敢提任何要求,訕笑著,相互推搡著,迅速退出了大帐。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外,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砰——!!! 一声巨响! 大可汗的左拳狠狠砸在面前那张由坚硬铁木製成的矮桌上! 整张桌子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一帮短视的废物!贪婪的豺狼!只知道索取、毫无远见的虫豸!!” 他压抑许久的怒火终於爆发,低沉的咆哮在空旷的大帐內迴荡。 “和这帮废物联手,如何能重振我部的声威?!如何能成就霸业?!”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烦躁: “若不是那人反覆提醒,让我们暂时不要暴露全部实力,以免引起南人真正强者的警觉,何须如此窝囊,依靠这些废物部落的力量!” 一直静坐的大萨满缓缓起身,走到暴怒的大可汗身边,乾枯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汗,稍安勿躁。鼠目寸光,正是他们的可取之处。容易满足,也容易控制。” “等下一批铁骨丹、神行散,还有…那真正的好东西炼製完成,分发下去,他们就再也离不开我们了。到那时,何须再与他们多费口舌?” “而且,这场仗…再多进行些时日,等到…呵呵,届时,这片草原上的诸部,还有谁能与我部抗衡?” “北方,將再次归於我部的统领之下。” 大可汗闻言,暴躁的情绪渐渐平復。 他反手握住自己那藏在厚重披风下的右手,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眼中精光暴闪。 “南人…炎国…武家…这一次,定要报仇!雪耻!將你们加诸於我部的屈辱,百倍奉还!!” …… 瀚海,月之民地下城。 庆典已然开始。 地下穹顶之上,无数镶嵌其中的天然发光水晶与月之民精心雕琢的符文模擬出璀璨星河。 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將整座水晶构筑的城池笼罩在一片静謐的微光之中。 星夜中,一轮银白的月亮,在下方万千月之民齐声吟唱的颂歌声中,缓缓升起。 水晶雕琢的建筑,乃至月之民们自身,都在月光与歌声的共鸣下萤光闪闪。 城內各处,地下城独有的月见幽兰,那蜷缩的淡蓝色花苞亦开始在歌声中、月光下舒展。 幽蓝色的花朵在城中每一个角落舒展花瓣,吐出微光,释放出清冽沁人的暗香。 当月亮升至穹顶最高处,颂歌的旋律也攀升至巔峰! 所有参与祭典的月之民,全部面向那轮明月,整齐划一地张开它们的前肢。 神殿之內。 以接近成年体的完美姿態显化,立於月神像前的昭华,与殿外的子民心意相通。 她亦缓缓抬起双臂,向两侧张开。 剎那间,月华自身后神像直贯天上的月亮,接著如流淌的光之瀑布,自明月中洒落。 但洒落的並非光点,而是一瓣瓣晶莹剔透,由月光凝结而成的花瓣! 光之花瓣纷纷扬扬,於空灵的颂歌声中飘落,洒满整座水晶城池,洒在每一个张开双臂的月之民身上。 花瓣没入,无论是城池还是月之民,月光都更加耀眼。 观礼台上。 祝余他们也在旁观这神圣的一幕。 师尊造物的集体活动,当然还是要来见识一下的。 “师尊这排场还真不错。” 祝余望著高台上那道笼罩在通天月华中的圣洁身影,低声感嘆。 “还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女神模样。” 此刻的昭华,沐浴在自身灵气所化的光辉里。 神圣,空灵,高远,容顏完美得不似凡俗,气质清冷得仿佛独立於时光之外。 一如他当年,以婴儿的姿態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惊鸿一瞥。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高台上,正引导月光,接受朝拜的昭华睫毛轻颤,睁开那双湛蓝清澈如晴空的眼眸。 她的目光,越过虔诚跪拜的月之民,越过飘洒的光之花雨,落在了观礼台上的祝余脸上。 然后。 在那庄严肃穆,不容丝毫褻瀆的神圣氛围中,在万千信徒的朝拜之下,昭华飞快地冲祝余眨了一下右眼。 眼波流转,其中深意只有他们师徒才懂。 速度快得像是个幻觉,似乎只是月光在她睫羽上的一次调皮跳跃。 祝余一愣,看著这一大片虔诚跪倒,一无所知的月之民,再看看神殿里圣洁的月神大人。 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盛典渐入尾声。 月华光柱缓缓收敛,光之花雨停歇。 月之民们依旧保持著朝拜的姿態,准备聆听母神可能降下的神圣教诲。 祝余则不再多留,对身边几女示意了一下,转身朝著地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祝余忽然开口: “影儿。” “嗯?” 玄影侧头看他。 “赤凰那边传来消息。云鳶,想见你。” 第479章 你可有话说? 听到“云鳶”这个名字,玄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祝余能感觉到,她挽著自己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些。 她低下头,眼神变幻,复杂难明。 “她…想见我?” 玄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呵…是终於想通了,要向我这个旧主懺悔求饶了么?还是觉得,如今九凤倾覆,凰曦被囚,她没了依靠,想另寻大树了?” 这话说得伤人。 但祝余听得出那层尖刺下的动摇。 云鳶对她而言,和赤凰终究是不同的。 对赤凰,是纯粹的厌恶与憎恨。 但对云鳶… 在最终那场导致一切崩坏的混战爆发之前,她在那时的小玄影心里都是可靠的云鳶姐姐。 在她被赤凰狠心丟弃在荒山自生自灭时,只有云鳶会偷偷前来,为她带来食物,处理伤口,笨拙地安慰她。 在遇见祝余之前的那一百多年孤寂时光里,云鳶是那道灰色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对当时那只痴傻的小凤凰来说,最幸福的事,莫过於看见天际出现那道熟悉的青色飞鸟身影。 甚至,这辈子连玄影这个名字都是云鳶取的,和前世的名字歪打正著。 在她简单纯粹的认知里,在乎的、依恋的,除了后来出现的祝余,便只有云鳶。 也正因如此,当后来得知云鳶最终选择了站在九凤、站在凰曦那边时,那份背叛带来的衝击与痛苦,才格外刻骨铭心。 尤其是在祝余死后,那段最黑暗绝望的日子里,这份背叛几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一度恨极了云鳶,恨意甚至超过了赤凰。 “要去见她吗?”祝余停下脚步,转过身,握住她微凉的手,“无论你最终想如何处置,我们都支持你。” 玄影沉默了很久。 廊道幽深,只有远处隱约传来月之民祭典尾声的縹緲歌声,以及近处两人的呼吸声。 最终,她抬起头,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娇媚,多了几分释然。 “妾身其实並不怎么想见她。”她轻声说,语气坦然,“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过去种种,已成定局。解释也好,懺悔也罢,都改变不了什么。” 她挽紧祝余的手臂,將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 “但是,夫君不是说要让妾身试著执掌这批妖族,整合她们的力量么?” “那作为未来的尊主,这点容人的气量还是要有的。妾身可不想变成凰曦那样狭隘偏激的疯子,也不想…让夫君失望。” “影儿…” 玄影却已经鬆开他,后退半步,理了理自己的红裙和鬢髮,脸上重新扬起那抹熟悉的明媚笑容: “走吧,夫君。我们一起去,听听这位老友,到底有什么话想说。” 地下监牢。 赤凰正盘坐在牢房中央,她的对面,分別坐著丹翎与云鳶。 三妖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丹翎坐得离云鳶极远,几乎是紧贴著另一侧的墙壁。 她那双总是燃烧著炽烈火焰的眸子,死死盯著对面沉默垂首的云鳶,里面喷涌著毫不掩饰的愤怒、鄙夷与…被背叛的痛楚。 作为赤凰最忠诚的追隨者,她对云鳶的倒戈行为深恶痛绝。 月之民之前將她们仨暂时安置在同一处较大的牢房,以方便赤凰话疗,丹翎乍一见到云鳶,愣了几息后,便怒吼一声扑了上去,和后者扭打起来。 若非赤凰及时出手,强行將她俩分开,两女之间怕是只剩下一个能喘气的了。 即使是此刻,丹翎依旧浑身紧绷,隨时可能再次暴起。 赤凰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她的力量还被压制著,方才拉住暴怒的丹翎消耗了她不少刚刚恢復的气力。 这丫头疯起来多少带点六亲不认。 她缓了口气,看著愤愤不平的丹翎,又看了看始终低垂著头,一言不发的云鳶身上,声音疲惫: “丹翎,收一收你的脾气。云鳶,你也抬起头来。” 丹翎重重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云鳶则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写满憔悴与麻木的脸,那双曾经灵动温婉的青眸,此刻黯淡无光,只在看向赤凰时,掠过些许愧疚。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怨,有恨,有不甘。” 赤凰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迴荡。 “九凤已亡,凰曦被囚,这是事实。过往恩怨,我不会劝你们放下,也没资格劝你们原谅。” “但你们要明白,我们…终究是妖族。九凤倒了,可妖族还在。” “外面天地广阔,却也危机四伏。人族势大,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更有未知威胁潜伏。单打独斗,无论你我,都难以长久。” “大祭司…”丹翎忍不住开口,指著云鳶,“可是她…” “听我说完。” 赤凰抬手制止她。 “个人恩怨,暂且放在一边。我们现在该想的,是妖族,是我们自己族群的未来。” “是一味沉浸在过去互相撕咬,最终一起湮灭,还是…放下部分成见,为残存的同族,寻一条或许能走下去的路?” 她看向云鳶,目光复杂: “云鳶,你有你的选择,你的理由。我不评判对错。但如今局面已变,你若还对妖族存有一分责任,就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她又看向丹翎,语气柔和了些: “丹翎,你的忠诚与勇烈,我从未怀疑。但忠诚,有时也需要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守护同族,延续血脉,比单纯发泄愤怒,更重要。” “况且,九凤之事…终是怪我。” 她目光低垂,看著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执掌过权杖,也曾沾染过同族的鲜血。 “是我,不顾劝阻,一意孤行,坚信只有找到传说中的九凤,藉助她们的力量,才能让日渐衰微的妖族重现上古荣光,甚至…走出大荒山,真正立足於天地之间。” 她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的一切动盪,妖族的苦难,乃至今日我等沦为阶下囚的境地…追根溯源,皆因我而起。” 丹翎听她如此说,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沉默下来,没有说出“这怎能怪您”、“您也是为了族群”之类宽慰或开脱的话。 因为…啊,那確实怪她。 这一点,没什么可爭辩的,没得洗。 身为大祭司,决策错误,后果惨烈,责任无可推卸。 丹翎再如何忠诚,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但隨即,丹翎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死死钉在云鳶身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一码归一码!大祭司有错,那是她的事!可你云鳶的背叛,难道就能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吗?!这是你背叛同胞,倒向敌人的理由吗?!” 赤凰也看向云鳶,眼神复杂:“云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直沉默垂首的云鳶,在赤凰这番话后,身体颤动了一下。 她终於抬起头,那张憔悴的脸上,眼神却不再完全空洞: “我是叛徒,没错。” 她顿了顿,直直看向赤凰,目光没有躲闪,一字一句道: “但…我不觉得,背叛大祭司您…是错。” “什么?!!” 丹翎霍然起身,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拳头攥紧,骨节发出爆响,就要朝著云鳶那张平静的脸一拳呼过去! “丹翎!”赤凰厉声喝止,“让她说完!” 丹翎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喘了几口气,才强忍著重新坐下,但眼神刀子般钉在云鳶身上。 云鳶仿佛没有看到丹翎的怒火,只是继续看著赤凰,语气平静地陈述著: “因为在我当时看来,九凤,比大祭司您,更有希望带领妖族崛起。” “她们拥有远胜於我们的实力,緋羽战帅不可战胜,传闻中更在其上的凰曦尊主更是深不可测。” “她们麾下强者如云,势力庞大,对我们这些投靠者,也算礼遇有加,並未苛待,还给予了我们之前难以想像的资源和指点。” “要想在强者为尊的世道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跟著更强的走,难道不是最现实的选择吗?” 云鳶声音有些颤抖,却依然坚定: “而且…我承认,我早就对大祭司您的一些行事心存不满。固执己见,排斥异己,为了所谓的族群利益,有时手段过於酷烈,甚至…不惜牺牲同族。” 她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追隨您,我…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妖族真正走出困境、安稳繁盛的那一天。” “我確有惭愧,对信任我的战友和同胞…此生难消。但…我並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若重来一次,在当时的情境下,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一番话说完,牢房內死寂一片。 丹翎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笑出声来: “所以,你就凭这些肤浅的判断,真把九凤那群疯子当成拯救者了?” “你知不知道她们背地里是什么德性?!你什么都不懂!就是个被表象蒙蔽了双眼,还自以为是的蠢货!叛徒!你就是个可耻的叛徒!” 赤凰听著云鳶的话,脸上却並未露出多少怒意,反而浮现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她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丹翎的怒骂: “云鳶说得…其实不错。” “大祭司!” 丹翎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赤凰摇摇头,抬手制止她。 “我一开始,何尝不是像她一样想的?”赤凰苦笑道,“被九凤展现的强大力量与所谓的宏伟梦想所吸引,以为找到了妖族復兴的捷径。” “直到真正进入她们的幻境,亲眼所见,亲身经歷,才明白…她们根本不在乎我们,不在乎任何妖族附庸。” “她们只在乎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游戏。她们…就是一群被力量腐蚀的怪物。” 她嘆了口气:“你不知內情,也没进入过那个幻境,被她们刻意营造的表象所迷惑,做出那样的选择…错,不在你。至少,不全在你。” “大祭司!您怎么能…” 丹翎还想爭辩,无法接受赤凰竟然为云鳶的背叛开脱。 千般理由,万般无奈,背叛不还是背叛? 就在这时,牢房门口的光线忽然波动了一下。 一直紧闭的牢门打开,一袭大炎武將打扮的祝余,与一身红裙、神色难辨的玄影,站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玄影没有看赤凰和丹翎,而是直接看向了那个刚刚说完“並不后悔”,也正抬头望向门口的青色身影之上。 四目相对。 玄影长大了。 褪去了曾经的稚嫩与懵懂,身姿窈窕,容顏绝艷,一袭红裙如火。 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那个痴傻懵懂,只会跟在人后跌跌撞撞的小凤凰的影子。 但云鳶还是能一眼认出她来。 云鳶黯淡的青眸中,瞬间亮起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光芒。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滚动,似乎想唤出那个百年未曾唤过的亲暱称呼。 但她看见了玄影的眼神。 这眼神里藏著很多情绪,审视,疏离,甚至还有一丝冰冷的排斥。 不存在久別重逢的激动或旧日温情,只有一片令人心头髮紧的静默与隔阂。 云鳶眼中的那点光芒,像被冰水兜头浇下,倏然熄灭,只余下更深的灰败。 刚刚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去,苍白著脸,默默地地重新坐回了冰冷的石床上,甚至没有勇气再去抬头看一眼玄影,更不用说她身边的祝余。 丹翎倒是没这么多顾忌。 她和他们没有什么恩怨可言。 当年在九凤角斗场最底层,正是祝余发现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赤凰,后来赤凰脱困,丹翎也因此受益。 从某种程度上,祝余对她有间接的恩情。 这份恩情还没还呢。 丹翎是对人族不屑一顾,但也讲究一个知恩图报。 因此,见到祝余出现,丹翎虽然依旧满脸怒容,却还是勉强收敛了些,朝著祝余的方向,生硬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甚至还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语气里还有那么点彆扭的关心: “你…还活著啊。” 祝余对丹翎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倒是印象不坏,闻言也点头致意: “嗯,运气好。” 然后看向赤凰,笑道: “大祭司这是在上思想课呢?” 第480章 五体投地 赤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苦笑: “不过是些肺腑之言,陈年旧帐罢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依然愤愤难平的丹翎,以及远处低头沉默,像要將自己缩进石墙阴影里的云鳶。 又看著祝余和玄影,眼神变得坦然: “方才的谈话,想必二位也已听到了。” “听到了。”祝余点头,没有否认,“正好,也省得我们再多费口舌解释前因后果。” 赤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公子,还有…玄影殿下。事已至此,关於我们,关於这些,残存的妖族部眾,敢问…究竟作何安排?” 百年囚禁,大起大落,似乎真的磨去了她的稜角与幻想。 祝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边的玄影: “影儿,你意下如何?” 玄影的目光这才从那个几乎要將自己埋起来的青色身影上移开,落在了赤凰的脸上。 她抱著胳膊,朱唇轻启: “大祭司,你方才的话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过往罪孽,非一日可消。九凤之祸,你难辞其咎。” “但念在你迷途知返,又在这牢中枯坐百年,静思己过,心性確有蜕变…死罪,可免。” 赤凰闻言,眼神放鬆了些许,但身体並未完全鬆懈,她知道,话还没说完。 “至於活罪么…” 玄影顿了顿,先是看了一眼虽然仍旧怒视云鳶,却也因她的话而略显紧张的丹翎,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远处那个僵硬的身影。 “便按你先前所说,立下血誓魂契,听候差遣。” “什么?!” 丹翎猛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给大祭司下魂契?这怎么可以! 但不等她发表意见,赤凰已经拜服道谢: “赤凰领命,一切全凭公子和殿下安排!” 见大祭司態度坚决,丹翎最终也只是颓然地嘆了口气,重重地坐了回去,和云鳶一左一右,都是面如死灰,跟两座雕像似的。 “很好。”玄影頷首。 “赤凰,你修为根基尚在,见识阅歷亦非寻常妖族可比。妖族確实还需要你这样经歷过挫折,看清了现实的存在。” “所以,给你一个机会。” “带著其他愿意真心归附,过往並无大恶的妖族残部,留在瀚海。” “你们需在此地,赎清过往罪孽,安分守己。未来若有需要,你们或许还有用武之地。但若再生异心,或有不轨之举…” 赤凰一凛,深深看了玄影一眼,没有犹豫,起身,朝著玄影和祝余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一礼: “赤凰…领命。必不负所托,竭力约束部眾,洗心革面。” 丹翎虽然有些耿耿於怀,满心不忿,但见大祭司已然表態,她也只能压下怒火,跟著赤凰一同行礼,瓮声瓮气地道: “丹翎…遵命。” 处理完赤凰这边,玄影的视线,终於再次落回了云鳶身上。 牢房內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云鳶感受到那目光,身体僵硬,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云鳶。” 玄影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云鳶浑身一颤。 “抬起头来。”玄影命令道。 云鳶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躲闪,不敢与玄影对视。 “你的话,我也听到了。”玄影看著她,“你觉得九凤更强,更有希望,所以就选择了她们。为了你认为的妖族未来,可以牺牲掉曾经的情分。” 云鳶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似乎想辩解或道歉,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想听你解释,也不想听你懺悔。” 玄影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话语,语气冷淡。 “因为无论理由为何,背叛就是背叛。” 云鳶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她知道,玄影说的是事实。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永远无法弥补。 “但是,”玄影话锋一转,“我也听大祭司说了,你似乎並不完全知晓九凤,尤其是凰曦的真实面目?” 何止是云鳶了。 就连赤凰、丹翎,乃至绝大多数九凤属族,都不知道凰曦真正的谋划。 在九凤內部,知晓全部真相者也寥寥无几。 云鳶…只是被她们展现的力量和许诺所惑。 玄影盯著云鳶那张惨白流泪的脸,问道: “云鳶,你可知道,凰曦当初为何会接纳你们这些大荒山妖族?又为何会对我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將我带回九凤,悉心培养?” 云鳶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玄影身为玄凰最后血脉,天赋异稟,潜力巨大,所以被尊主看中,想要培养成得力干將。 至於接纳大荒山妖族,自然是为了增强九凤实力,扩大势力范围。 玄影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一点红光落在了云鳶眉心,那段记忆便涌入了云鳶脑中。 看到记忆中,那个懵懂的小玄影,被凰曦束缚在祭台上,听到那些关於“完美容器”、“復活妹妹”、“抹除意识”的冰冷对话… 云鳶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手掌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一直以为的机遇,她曾暗自为玄影感到的庆幸…其背后,竟然是如此恶毒的阴谋?! 而她,当初的选择,岂不是在无意中,將玄影…亲手推向了那个可怕陷阱?!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云鳶的声音破碎不堪。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早知道… 对当时那个一心只想著“妖族未来”,坚信“强者为尊”,选择更有可能带领族群崛起的一方的自己来说… 会怎么选? 这个念头让云鳶遍体生寒,四肢冰凉,连颤抖都停止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脸上泪水纵横,却连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牢房里一片死寂。 玄影没有再和她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她转向赤凰和丹翎,冷声道: “血誓魂契,你们是明白的。”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对著赤凰和丹翎轻轻一点,两道暗红色的光便没入两女的眉心。 “呃——!” “啊!” 赤凰和丹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僵。 她们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被强行烙印下了一道的枷锁。 一旦她们对玄影、祝余,或是指定的对象產生恶意,便会立刻引动反噬,神魂俱灭! 仅仅数息,烙印完成。 赤凰和丹翎虚脱一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神中残留著惊悸与一丝解脱。 至少,命暂时保住了,未来也有了明確的方向。 玄影没有再理会她们虚弱的状態,只是简单吩咐了几句,便不再停留,转身,自然而然地挽住祝余的手臂。 “夫君,我们走吧。” 祝余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两人並肩,身影消失在牢房门口。 赤凰和丹翎撑著依旧酸软无力的身体,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的云鳶。 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事已至此,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不过,那似乎变得心狠手辣的玄凰公主,没有对云鳶下魂契,是失望至极,连用都不想再用她。 还是…念著旧情? …… 出去后,迴廊中。 玄影似乎真的没有被刚才的情绪过多影响。 她侧过头,看向祝余,脸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带著点小得意地问道: “夫君,妾身方才的处置如何?可还妥当?” 祝余仔细看了看她的笑容,確实不似勉强,眼中也没有残留的阴霾,便也放下心来,笑著拍了拍她挽著自己胳膊的手: “挺好。恩威並施,条理清晰。该立的规矩立了,该给的出路也给了。不愧是未来的尊主。” 玄影笑得更开心了些。 “那接下来,夫君,九凤残部的事儿,也一起处理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正有此意。” 祝余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寻了一处静室。 祝余取出那件专门用於关押九凤残部的法器,和玄影一起,將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法器空间內。 入目而是一片荒芜空旷,只有微弱灵气维持的灰色空间。 百十名衣衫襤褸,面容憔悴,但眼神仍然桀驁或不甘的九凤属族女子散布其中。 两人的神识刚刚显化,数道劲风便携著凌厉的杀意扑面袭来! 几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朝著他们扑杀而来! 爪风凌厉,腿影如鞭,直取要害! 但这些攻击在距离祝余和玄影神识约莫六尺的距离时,便尽数停滯。 两条修长有力却布满污渍和伤痕的腿,一只屈指成爪指甲尖锐的手,就那么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距离目標近在咫尺,却再难寸进。 “百年不见,九凤的见面问候还是这么热情啊。” 祝余看著眼前这几个被定住,满脸愤怒的女子,对身边的玄影笑道。 “就是实力好像没什么长进。” 玄影也轻笑一声,不屑一笑。 “倒也不是全无长进。” 祝余看著其中一个银髮黯淡,一脸脏污却难掩美艷的女子,她的攻击姿態是一记凌厉的侧踢,但被定在半空,门户大开。 “你已经五境了,苍鸞。看来这百年困顿,反倒让你有所突破?” “托你的福…” 苍鸞保持著那个出腿的姿势,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祝余看著她那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想了想,很是诚恳地回了一句: “不客气。” 三个字,把气氛炒热了起来。 苍鸞浑身一颤,本就勉力维持的冷静瞬间崩塌,气得连呼吸都紊乱了! 一身漂亮的灰羽也隨著情绪剧烈波动,“蓬”一下张开。 气炸毛了。 这些九凤残部在幻境中经歷了百年挣扎,早已不復昔日光鲜,个个衣衫襤褸,基本就是几片勉强蔽体的破布掛在身上。 苍鸞自然也不例外,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 这些冒出来的羽毛,倒是不偏不倚,恰好盖住了几处关键的风光,勉强起到了些许遮羞的作用。 挺好。 这场合,这姿势,不穿点什么確也尷尬。 “你们把尊主和战帅怎么了?!” 另一名被定住的鸟妖厉声喝问。 她同样一身残破的红裙,掩不住妖艷的容貌与玲瓏身段,只是此刻那张美艷的脸上写满了愤恨。 这也算是个“老朋友”了。 红叶。 当年在九凤时,她是被指派给小玄影上“礼仪”与“凤族修养”课程的鸟妖教师之一。 虽然教的东西简直是邪典,但课堂上倒是温和可亲,耐心十足,对祝余也算是比较有礼,像个落落大方的贵家小姐。 直到上演武场,妖族的味儿一下就上来了,是馋他身子的主力之一。 实力与苍鸞在伯仲之间。 “她们已经不重要了。” 祝余瞧了眼红叶,又移开视线。 “从现在开始,九凤,归玄影统领。” “凭什么?!”红叶失声尖叫,挣扎著想摆脱束缚,却徒劳无功。 “休想!!” “我们只听尊主和战帅的!” “玄影?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者!” 所有原本散落在灰色空间各处的九凤属族,闻言全都霍然站了起来,齐声怒吼! 纵然衣衫襤褸,气息虚弱,那份源自血脉的高傲与对旧主的习惯性尊从,让她们在这一刻同仇敌愾。 她们才不相信,战无不胜的尊主和战帅会失败! 定是这些人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 可这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反抗气焰,还未完全凝聚,无形气势散开。 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后,所有站起来的九凤属族,没能做出任何抵抗,全部狼狈不堪地重新趴伏了回去。 四肢摊开,连抬起头都变得异常困难。 就连最初发动攻击,被定在半空的苍鸞她们,也被那股骤然增强的无形力量狠狠摁倒,五体投地,动弹不得。 灰色空间內,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场面,瞬间变成了一片屈辱的匍匐。 祝余看著这些被压制的九凤属族,淡淡道: “我不是在询问你们的意见。” 第481章 吾寧死! 灰色空间內,一片死寂。 所有九凤属族都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愤怒,但说不上屈辱。 强者踩头弱者,这本就是九凤的习惯。 被实力强於自己的存在摁倒,虽然让她们怒不可遏,但也没有多少不可接受的心情在。 “九凤的规矩,你们自己最清楚。” 祝余的声音再次响起,迴荡在每一个鸟妖的心头。 “强者为尊,血脉为证。胜者为王,败者俯首。”他看向红叶,“我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你们教的。” “那也不是她成为尊主的理由!” 被摁在地上的苍鸞奋力抬起头,银髮散乱,眼中燃烧著不屈的火焰,嘶声质问。 “她並不是九凤!就算有妖圣实力又如何!九凤尊主的尊位,岂是凭藉他人的力量就能窃据的?!” 其他九凤属族虽然被压製得无法开口,但眼神中的愤懣与质疑,与苍鸞如出一辙。 血脉传承带来的骄傲,以及对凰曦、緋羽根深蒂固的敬畏与忠诚,让她们难以接受一个“外人”空降为尊主。 祝余闻言,没有动怒,只是给了玄影一个眼神。 玄影会意。 她甚至无需刻意做什么,只是抬手。 一团炽烈的金色凤凰火便自她掌中升腾而起,熊熊燃烧。 火焰眨眼便扩散,席捲了整个空间! 烈焰之中,一只威严的金色凤凰展开双翼,凤鸣之声震天动地。 匍匐在地的九凤属族们,在感受到那火焰气息的瞬间,全部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祝余已经撤了压制,但她们依然匍匐在原地。 血脉最深处的共鸣和屈服,让她们生不起一丝对抗的念头。 愤怒和质疑,在那金色凤凰火现身的一瞬便消散了。 九凤一族,素来奉行最直接的规则。 强者为尊,血脉至上。 九凤血脉,实力最强,那她就是尊主。 这条铁律,早已融入她们的灵魂。 纵然心中对凰曦、对緋羽仍有旧情,纵然对玄影这个曾经的“外人”仍存芥蒂和不甘,但在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前,那刻在她们骨子里的本能开始发力了。 而玄影带给她们惊喜不止是凤凰火。 她闭眼,神识返回识海。 火海之中,一道白髮身影正坐在熔岩上,看起来像在生闷气。 “死鸟~”玄影热情地唤道,脸上掛著甜笑,但怎么看都沾点恶劣。 “机会难得,不出来见见你的旧部们吗?她们可是很想念你呢~” 笑嘻嘻的,仿佛只是在张罗一场令人“感动”的久別重逢大会。 緋羽猛地转过身,白髮狂舞,红眸中燃烧著怒火,死死瞪向玄影: “去你的!玄影!少在这里假惺惺!” 她“呸”了一口,尖声吼道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指望我来帮你?帮你这个算计我、利用我的卑鄙小鸟,去收服我的部属?!做梦吧!” 緋羽挺直了腰板,即便被困,那份属於九凤战帅的骄傲与决绝依旧不减分毫,傲然道: “我,緋羽,寧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绝不会配合你们!绝不会让九凤,向你这个疯子、还有那个狗男人低头!” “绝——不——!” 说罢,她猛地一个转身,用背影对著玄影,双臂环抱,背影坚定无比。 玄影看著她那副“寧死不屈”的倔强模样,非但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她嘆息一声,“妾身原本还计划著,等此间事了,就请元妹妹帮费些心思,给某个死鸟量身打造一具全新的身体呢。” “元妹妹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她造的身体,说不定…比原装的还好使哦?到时候,某个死鸟就能摆脱这缕残魂的窘境,重新以战帅之姿,纵横天地了呢~” 緋羽背影一僵,耳朵动了动,但隨即发出一声更响的冷哼: “哼!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玄影,收起你这套把戏!同样的当,我不会上第二次!” 她鄙夷道。 “爱信不信。” 玄影无所谓地耸耸肩,也转过身,作势要离开,声音却轻飘飘地传来。 “啊,对了,还有那个从凰曦魂体里分离出来的小曦灵…唉,多纯净可爱的丫头,继承了凰曦第二力量和天赋,却对凰曦满怀怨恨。” “本来嘛,妾身还想著,等把她养好点,就交给某位资深战帅来亲自教导,说不定能教出个青出於蓝的小战帅呢。现在看来…是不必了,反正某位也不在乎。” 曦灵?!那个被他们分离出来的小凰曦?! 緋羽收紧了手臂。 玄影却好似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补充: “哦,还有凰曦那疯子剩下的残魂…虽说没了曦灵那部分,疯癲混沌,但好歹也是本体嘛。某位心心念念想找姐姐报仇、討个说法,这最后的机会…嘖,看来也没缘分再见咯。” 凰曦的残魂! 緋羽死死咬住了牙关。 向凰曦復仇,是她的执念,甚至为此不惜一切与玄影合作。 如今姐姐的残魂就在对方手里,还有那个曦灵… 不! 不能相信这傻鸟!绝不可以再上她的当了! “呵!”緋羽强迫自己冷静,“雕虫小技!你以为拋出这些,我就会上当?就会屈服?!休想!我緋羽就算永不超生,也绝不会再受你摆布!”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背影挺直,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她的决心。 玄影背对著她,没有再劝说什么,笑了笑,离开了这片识海区域。 本体意识回归后,玄影的眉心,忽然亮起一点耀眼的金红色光芒! 紧接著,一道略显虚幻,却气势张扬霸道的女子身影,自那光芒中踏出,出现在玄影身侧半空。 她白髮如火,红眸如血,一袭红袍。 正是緋羽。 “嘖,一群没眼力的蠢鸟!”緋羽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睥睨著下方跪伏的九凤残部。“认个新主都磨磨唧唧!” 九凤属族们猛然抬头,看到这道灵魂,无不骇然失色! “战…战帅?!” “是緋羽战帅!她还活著?!” “可是…她的气息…” 她们对这道身影太熟悉了! 百年之前,统率她们的,正是这位以战力彪悍的九凤战帅! 只是…战帅不是一向温和吗? 怎么这般狂…放? 緋羽冷哼了一声,红眸扫过下方一张张陌生的脸。 这些都是新生代,出生於她死后,一个也不认识。 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听著!玄影这小…咳,玄影殿下,如今继承了本战帅的部分力量,算是我的半个继承者!她当九凤之主,天经地义!你们谁敢不服,就是跟本战帅过不去!” 战帅都发话了,她们还能说啥? 虽然这个緋羽比记忆里那个要粗鲁,但这张脸她们面对了几百年,都习惯了听从她的命令。 緋羽的现身与表態,无异於最后一根压倒骆驼的稻草。 “谨遵战帅之命…” 许多鸟妖眼中的敌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挣扎,最终化为认命般的黯然。 她们缓缓低下头,不再试图挣扎,身体依旧匍匐,姿態却已从被迫压制,变为了默认的臣服。 “拜见…尊主…”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乾涩嘶哑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微弱的声音响起,匯聚成一片屈服的声浪: “拜见尊主…” 金色火焰缓缓收敛,緋羽也毫不留念地返回了玄影识海,玄影收回外放的气息,神色平静地接受著这份臣服。 她没有说什么安抚或警告的话,只是站在那里,便已足够。 大局,似乎已定。 “等等!” 一个嘶哑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响起。 是苍鸞。 压制她们的力量散去,她也站了起来,倔强地盯著祝余。 “九凤归谁,我管不了!血脉强弱,我也认!但是——祝余!”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我的恩怨,还没完!当初在演武场,你答应过我,待你修为足够,要与我堂堂正正分个胜负!这话,你可还记得?!” 这件事,確实有。 那是很久以前,在九凤的幻境里,尚且弱小的他,面对这位馋他身子的九凤战將一次次“切磋”邀约时,曾半是无奈半是认真地许下的承诺。 算是缓兵之计。 一缓就缓到现在了。 “自然记得。” 祝余点了点头。 “那就现在!” 苍鸞挣扎著,试图挺起脊樑,儘管徒劳,眼神却亮得惊人。 “履行你的承诺!和我打一场!堂堂正正地分个胜负!无论结果如何,我…认!” 祝余看著苍鸞那副豁出一切,只为求一战的执拗模样,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没记错的话…当初在九凤演武场定下那个“比武分胜负”的约定时,赌注的內容…好像有点特殊? 输了的人,好像要答应贏家一个要求? 而苍鸞当时提出的要求是,如果祝余输了,就得老老实实给她当种妖… 要是她输了,就反过来服侍他。 现在苍鸞突然旧事重提,祝余倒不认为她是真的还对那个赌注有什么想法,或者算计著什么。 这丫头性子直,没太多弯弯绕绕,多半就是单纯想和他堂堂正正打一架,把这口憋了百年的闷气出了,把那个未曾兑现的约定给了结了。 想到这儿,祝余没有立刻答应苍鸞的挑战,而是摇了摇头: “苍鸞,你我如今的差距太大了。比武,毫无意义。” “为什么?!”苍鸞眼中怒火更盛,激將道,“你怕了?!” “这么明显的激將法,对我无效。” 祝余笑了笑。 “你想和我比武,完成当初的约定,这份心情我理解,约定我也一直记得。” “但,现实是,你如今是五境,而我已入圣境,中间隔著无法逾越的天堑。此刻交手,无论我是否压制修为,对你而言,都谈不上公平,更谈不上胜负。” “与其现在追求一个註定毫无悬念的失败结果,不如先安心修炼,效命於影儿麾下。” “你们九凤將常驻西域瀚海,未来註定不会太平,大战、磨礪,都不会少。这正是你提升修为的好机会。” “等到你足够强了,强到有资格真正站在我面前时,再来挑战我。总好过现在被一个念头就轻易摁倒,不是吗?” 苍鸞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银牙紧咬。 她很想反驳,很想不顾一切地衝上去,哪怕只是碰到他的衣角也好。 但理智告诉她,祝余说得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圣境…那是她如今仰望都看不到顶的高度。 继续纠缠,除了自取其辱,毫无意义。 满腔的不甘和执念,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沉重的低嘆。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她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紧攥的拳头也慢慢鬆开。 “我…明白了…” 她面向玄影,单膝跪地,以九凤部族面对上位者最標准的礼节,低声道: “苍鸞…愿效忠玄影殿下。听从调遣,绝无二心。” 而也是在苍鸞屈服后,稀稀落落地,一个个身影跟著跪伏下去。 见九凤残部终於彻底归心,祝余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青色水波,漫过整个灰色空间,轻柔地拂过每一个九凤属族的身体。 水波所过之处,她们体內因百年煎熬、爭斗,以及“燃魂”后遗症带来的隱痛和暗伤,都被抚平。 疼痛大为缓解,连带著精神上的疲惫与紧绷也鬆懈了不少。 “月之民会为你们在瀚海划定专门的居住与活动区域。” 祝余的声音隨之响起,“安心在此休整、修炼。” 不仅如此,保险起见,絳离还会在之后为她们种下同心蛊。 而玄影的一道分魂也会留驻此地,统领她们。 安排妥当,祝余最后看了一眼单膝跪地,低著头紧握拳头不知在想什么的苍鸞,没有再多说什么,与玄影对视一眼。 两人的神识缓缓淡去,离开了这片法器空间。 外界,静室。 祝余与玄影同时睁开了眼睛。 “走吧,”祝余站起身,对玄影道,“去和雪儿她们会合。这边暂时没问题了。准备一下,我们该返回大炎了。” 玄影点点头,她轻轻“嗯”了一声,隨祝余一同向外走去。 第482章 天塌了! “诸位,且送到这里吧。” 瀚海,地下城入口,月光水晶构筑的宏伟拱门之下。 祝余携四女,向齐聚於此送行的月之民们正式道別。 月之民们虽有不舍,却更多是虔诚的祝福。 在它们的认知中,这几位不仅是月之民的贵客,更是母神在凡间的“弟子”与“代行者”,它们的尊敬发自內心。 “诸位,瀚海之事暂告段落,我等需返回大炎处理要务。此地,便有劳各位费心照看了。” 祝余对著为首的长老及一眾月之民高层,拱手说道。 长老带领眾月之民躬身回礼:“祝余大人,诸位大人请放心。母神眷顾之地,我等必竭尽全力守护。愿诸位大人此行顺利,月光永伴。”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踏入通往地面的通道时,长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祝余大人,还有一事相告。先前於月神像前静修时,偶得一丝模糊启示,关乎大人之命运。似乎,东方正有与您命运紧密相连之大事发生,务必小心。” “命运相关?”祝余脚步一顿,“这么严重?” 月之民的占卜启示,本质上不就是师尊昭华在“装神弄鬼”…啊不,是展示神力,给予信徒指引吗? 它们看到的“预示”,多半就是师尊想让它们看到的信息碎片。 所以,他立刻將心神进入识海,直接问昭华: “师尊,您这是又看到什么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绕个弯让月之民来传话?” 昭华保持著打坐的姿態,没有睁眼,声音空灵道: “此事莫要多问。回去之后,你自然便会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便是为师亦不敢提前透露。” 这话说得神神秘秘。 祝余的心情瞬间凝重起来。 师尊昭华虽然偶尔有点恶趣味,不太靠谱,但在真正关键的大事上,从未开过玩笑,更不会故弄玄虚。 能让她都用上“不敢提前透露”、“事关重大”这样的字眼,甚至不惜通过月之民来隱晦提醒…此事,绝对非同小可! 退出识海,祝余的神色已然严肃起来。 旁边的四女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以及方才白玉长老那番话。 “郎君,”苏烬雪率先开口,“若东方真有未知变数,不若你先进入璇璣方小世界暂避,由我们先行返回探查。” “不错,”玄影也道,“既然是命运相关,未必是好事。夫君不容有失,且让小世界为盾,待我等查明情况,再作计较。” 絳离和元繁炽虽未言语,但微微頷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不行。”祝余却是拒绝,“既然是与我命运相关,那我更不应该躲起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祝余,还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麻烦,是我们几人合力都解决不了的!” “况且,灼衣坐镇上京,三哥镇守中枢,大炎如今固若金汤。就算真有什么风雨,我们联手,也翻不了天!” 见祝余態度坚决,毫无退缩之意,元繁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劝。 以祝余如今的实力,她確实无法再强迫他什么了。 只不过…若真有无法预料的极端危险出现,她也不介意再次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想必…旁边这几位姐妹,到时候也会很乐意配合她吧? “既然如此,那便依阿弟所言。”絳离挽住祝余的手臂,眼中却並无多少担忧,“姐姐也想看看,是什么『大事』,敢来搅扰我们一家的清净。” 祝余重重点头,向月之民长老最后頷首致意,便带著四女化作流光冲天。 送別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 赤凰、丹翎,以及少数几个被允许出来送行的妖族代表,也站在稍远的地方,目送著祝余等人离去。 望著天际消失的流光,神色各异。 “回去吧,”赤凰道,“玄影殿下的分身,还在下面等著呢。” “是。”丹翎应喏,但还没等她们转身,一道风尘僕僕地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白?” 还没返回的月之民们认出了它,好奇道: “你怎么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小白也是歪著头,一脸不解,它离开大荒山后紧赶慢赶,跋山涉水,刚回来就见族人们聚在门口,这是在准备欢迎仪式? “祝余大人他们呢?他们说会先到一步,让我告诉你们把欢迎仪式办得更热闹一些,他们还没到吧?” 长老和其他月之民闻言,都有些哭笑不得。 一位高阶祭司柔声道: “小白,你回来晚了。母神已然回归,盛典刚刚结束。你…没能赶上。” “母神回归?!”小白眼睛瞪得滚圆,满脸不可思议,“我、我在大荒山遇见祝余大人的时候,他没提这茬啊?!我就只见到了他的女儿…” “女儿?” 大家都是一愣,周围其他月之民也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什么女儿?祝余大人的女儿?我们没见过啊。小白,你是不是看错了?或者…遇见了別的什么?” “绝对没有!”它大声道,“那小姑娘白头髮,蓝眼睛,特別漂亮,穿著白色小裙子…绝不可能看走眼!” 它越描述,周围月之民们的脸色就越是古怪,眼神从疑惑逐渐转为震惊,最后面面相覷。 白头髮…蓝眼睛…白裙子… 这、这描述… 除了体型是孩童…其它的,不正是它们至高无上的母神——昭华大人的特徵吗?! 难道说…母神她…和祝余大人…有了一个女儿?! 所有月之民,全都呆立当场,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信仰和世界观都在受到前所未有的衝击! 赤凰和丹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看月之民们那副天塌了的震撼模样,也意识到小白带回来的这个消息,恐怕…比刚才那什么“命运预言”还要劲爆得多? 小白一脸茫然地看著突然石化般的族人们,眨了眨眼睛: “那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 死寂持续了约莫三四个呼吸。 然后,月之民队伍中爆发出一阵尖锐爆鸣。 “必须立刻覲见母神!询问神諭!!” “这、这怎么可能…但小白描述得…” “快!快去神殿!” 月之民们似乎集体受到了巨大的信仰衝击,再也顾不得仪態,也忘了旁边还站著赤凰等妖族,一个个惊呼著,呼啦啦地朝著神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更加茫然,抬起爪子挠了挠头,满脸问號。 它又转头看向旁边同样被这一幕弄得有些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不是的赤凰、丹翎等妖族,好奇地问: “誒?你们怎么在这儿?你们不是还在蹲大牢吗?谁把你们放出来了?” 赤凰与丹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赤凰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这…说来话长了。” …… 大炎,上京城上空。 因那则语焉不详却分量极重的“命运占卜”,祝余一行五人心中都绷著一根弦,担心上京有变,归心似箭。 他们一路不再流连,將速度提升到极致,比前往西域时快了数倍,甚至中途都没有在银峰山防线停留,径直朝著帝都方向疾驰。 俯瞰这座雄踞中原的宏伟帝都,目之所及,依旧是一派繁华鼎盛、井然有序的景象。 宽阔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各色空舟按照固定的航道在空中平稳穿梭。 坊市喧囂,宫闕巍峨。 丝毫没有动乱或异常的气息。 途中,祝余又通过传讯玉简与武灼衣联繫了几次,得到的回覆始终是“一切安好”、“京城寧静”、“政事如常”。 这让祝余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那所谓的“命运相关的大事”,究竟指什么? 难道是尚未发生? 或者…隱藏在这片繁华之下,连虎子和三哥都未能察觉? 带著满腹疑云,祝余一行人进入了上京城结界范围。 他们已提前告知武灼衣今日抵达。前来迎接的,是女官月仪。 她已在城门处等候。 “月仪见过祝余大人,见过诸位圣人。” 月仪规规矩矩地行礼,神色一如往常般恭谨,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微妙笑意? “月仪,一切可好?女帝陛下呢?” 祝余落地后,立刻问道,目光扫视四周。 “回大人,陛下安好,大炎诸事亦顺遂。” 月仪微笑著回答,却避开了具体细节,侧身引路。 “陛下已在宫中等候多时,请大人与诸位圣人隨月仪入內。” 见她这番作態,祝余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好多问。 一行人登上月仪准备好的皇室空舟,朝著皇宫方向平稳飞去。 舟行途中,透过舷窗俯瞰,街景祥和,市井议论之声隱约可闻。 以祝余等人的耳力,能捕捉到下方百姓茶余饭后的閒聊。 话题多围绕近来的西域战事,言语间充满对大炎军威的自信与对蛮夷不自量力的嗤笑,儼然一派国泰民安、万邦来朝的盛世气象。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大事”將临的样子。 玄影、苏烬雪、元繁炽、絳离四女彼此交换著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解与好奇。 那劳什子占卜,到底指的什么? 祝余也是疑惑不解,忍不住再次进入识海: “师尊,这都到地方了,您总该给点提示了吧?到底什么事?还是说根本没发生?您莫不是逗我玩呢?” 不想这次昭华的回应比前番热情很多: “急什么?!等著便是!到了自然知道!休要再问!” 声音听著又羞又恼。 说罢,便彻底沉寂下去,任祝余如何呼唤也不再回应。 师尊这又是怎么了?这语气…怎么听著有点不对劲? 像是被谁惹到了,又不好发作? 祝余心中的疑云未散。 他退出识海,眉头皱得更紧。 飞舟穿过重重宫禁,缓缓降落在內宫的港口。 舟身尚未完全停稳,祝余便已看见下方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武怀瑜。 三哥? 怎么是他老人家亲自来接? 虎子呢? 政事当真如此繁忙,连这点功夫都抽不出来? 祝余按下心中疑惑,与四女一同下了空舟。 “三哥。” 祝余上前见礼。 武怀瑜笑容满面,上前拉住祝余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与讚嘆: “好!好!好!气息浑厚,確確实实的圣境!哈哈哈!天佑我大炎,天佑我武家!又添一擎天巨柱!无忧矣!无忧矣!” 他並未追问祝余在西域的具体经歷与奇遇,只是单纯地为他的突破感到高兴。 祝余心中温暖,与三哥寒暄了几句,便忍不住问道: “三哥,灼衣呢?可是朝中有紧要事务脱不开身?” 武怀瑜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拍了拍祝余的肩膀,卖起了关子: “灼衣那丫头啊…这些时日確是有些劳累,正在寢殿歇息呢。她知道你们今日回来,已等候多时了。走吧,我带你过去。” 劳累? 她不应该在寢殿睡大觉吗? 武怀瑜没解释太多,引著祝余五人,穿过重重宫闕廊道,径直来到了女帝寢宫所在的內苑。 到了殿门前,武怀瑜却停下了脚步,示意祝余自己进去,脸上带著一种“你进去就知道”的笑意: “你们自己进去看吧,老夫就不打扰了。” 说完,竟真的转身飘然而去,连月仪也没有跟来,只是掩嘴轻笑。 祝余与四女对视一眼,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推开虚掩的殿门,步入內室,穿过一道珠帘,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 时值午后,阳光和煦。 庭院中花香袭人,树影婆娑。 一张铺著柔软锦垫的躺椅上,身著宽鬆舒適红色长裙的女帝武灼衣,正慵懒地斜倚著。 她长发未著繁复冠饰,只是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鬢边。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那袭红裙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抹温柔恬静的浅浅笑意。 祝余目光下移,落在她双手交叠的小腹上。 小腹… 祝余的目光定格在那明显的弧度上,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似乎这才察觉到他们的到来,武灼衣睁开了眼睛。 她望向呆立当场的祝余,又飞快扫了眼仿佛被定身的四位好姐妹,笑意加深,抚摸著小腹,柔声道: “夫君,你回来了。” “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呢。” 第483章 你就说准不准吧 孩…孩子? 这两字让祝余懵在了原地。 虽然和武灼衣早就有要个皇嗣的计划,且在出发西域前没少为了这件事操劳,武灼衣自己更是掛在嘴边,使尽浑身解数。 但… 当真的看见那微微凸起的弧度时,祝余还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喜,自然是喜的。 就是…场景不太对呀…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爆炸性的消息,额头就开始冒汗,后背一片冰凉。 冷热交加,冰火两重天! 並非他心绪激盪到了失控边缘,而是身后娘子们也难掩激动,气势爆发了。 没有完全针对武灼衣,更多是震惊、愕然、以及被“抢先一步”的情绪衝击下的本能反应。 祝余站在中间,左边热浪灼人,右边寒气刺骨,前有女帝温柔微笑,后有四位娘子气势汹汹。 殿宇在这几股超越寻常圣境的对撞气势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樑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隨时可能崩塌! 殿外。 武怀瑜和月仪並未走远,只是退到了稍远一些的迴廊拐角。 月仪看著那微微晃动的大殿,还有那令人战慄的威压,笑容消失,俏脸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依旧气定神閒的老祖: “老祖…这、这是怎么了?不会…出事吧?” 这…这不对吧… 祝余大人发现陛下有孕,不该高兴才对吗? 这股气势是怎么回事? 她倒不担心祝余,主要是担心有孕在身的女帝。 武怀瑜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抚著頜下长须,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架势。 他逼月仪知道更多內情,关於祝余身边那帮我女人的真实身份和实力,呵呵笑道: “无妨,无妨。老四心里有数。况且…灼衣那丫头既然敢这么做,自然也料到了这番局面,且看便是。” 他嘴上这么说,却也分出心神,调动了皇宫护法大阵,確保內部的“小打小闹”不会真的把房子拆了,或者伤到里面那位重点保护对象。 殿內。 面对玄影和苏烬雪两女骤然爆发的恐怖气势,躺在软榻上的武灼衣却是…巍然不惧,並且笑容不减。 她甚至没有坐起身,依旧保持著那副慵懒舒適的姿態,一只手还轻轻抚著小腹。 只是那双温柔的凤眸不经意间扫过四女,眼底掠过属於胜利者与女帝的从容,以及小小的得意。 哼哼~ 她再次露出一个明艷的笑容,对祝余柔声道: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难不成是高兴得呆住了?” “我…” “哎呀呀~” 不待祝余有动作,絳离第一个回过神来,脸上迅速重新掛上了那副温婉柔美的笑容。 她紫裙轻摆,巧笑倩兮地走上前几步,恰好挡在了玄影、苏烬雪与武灼衣之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诸位妹妹,这是做什么呢?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灼衣妹妹有孕在身,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我们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而像是要打架似的?快,都把气势收一收,莫要惊扰了妹妹和腹中的小殿下。” 她一边说著,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到武灼衣的软榻边,亲热地挨著她坐下,伸手握住了武灼衣另一只空閒的手,紫眸中满是“关切”与“好奇”: “灼衣妹妹,真是恭喜你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姐妹通个气?” “快跟姐姐说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呀?瞧你这气色,定是调养得极好。而且看这样子,日子怕是不短了吧?” 武灼衣也顺势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却又掩不住甜蜜的笑容,嗔怪地看了祝余一眼,任由絳离握著手,声音轻柔: “劳姐姐掛心了,我们的孩儿…已经有四个月了…” “四…” 祝余又是一惊,迅速回想时间。 从他们离开上京前往西域到现在,並没有这么久。 临行前那晚,虽然也有交流,但时间对不上! 再算算时日,那不就是…第一次的时候? 在龙椅上那次有的? 这意味著,在他们出发前,女帝就已经有了身孕! 只是时日尚浅,他们都是未曾察觉! 好傢伙…第一次深入交流,就中奖了?! 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点! 怪不得,怪不得后来用玉简通讯时,她表现那么奇怪,连气质都变了。 从英武但在他面前会憨兮兮的女帝,变成了一个看起来莫名柔和的成熟女人。 原来…原因在这里… 那时候,就在养胎了吧? 而听到武灼衣说的时间,玄影和苏烬雪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玄影的红眸几乎要喷出火来,盯著武灼衣那微隆的小腹,银牙暗咬。 好啊,原来那时候,甚至在自己和这虎丫头切磋之前,她就怀上夫君孩子了? 甚至可能还是一击即中?! 那还打那么猛,也不怕有个好歹! 虽然玄影自己对孩子兴趣缺缺,但…看到別的女人先有了身孕,心里依然不可避免地一阵难受。 尤其是这个离谱的效率。 苏烬雪也是暗暗握紧了拳头,觉得那抹弧度格外扎眼。 和玄影不一样,她是幻想过和祝余成家后生儿育女的。 毕竟她是在正常人族社会成长起来的,自少女时芳心暗许,便渴望著有一天能和他名正言顺走到一起,做一对神仙眷侣,等过够了二人世界,便生一个有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只是后来妖族入侵,阴阳两隔,再见时实力差距巨大,无法孕育,原来的念头也暂且搁置了。 如今祝余终於也踏入圣境,同一层次孕育子嗣有望,苏烬雪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但考虑到要以分神执掌剑宗,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怀孕有损实力,便又压下念头。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武灼衣,这个小虎头! 竟然不声不响,跑到了她们所有人的前头!甚至抢跑了好几个月! 气煞我也! 不过…想到祝余那离谱的命中率,再一想到在地下城那段交锋时光,前前后后十四天大战,她该不会也… 苏烬雪下意识按住小腹,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萌芽中。 元繁炽倒是最淡定的一个。 这些不属於她在乎的范围內,甚至还朝武灼衣点点头: “恭喜。” “多谢…元姐姐,”武灼衣也矜持地頷首道,“大炎这边,还要多劳姐姐费心才是。” 絳离起初笑容也僵硬了一瞬,紫眸闪过一丝幽光,但很快恢復如常,拍了拍武灼衣的手背: “四个月,那可真是要好好恭喜妹妹了。头三个月最是要紧,我们却没能陪在妹妹身边,实在惭愧。妹妹可千万要保重凤体,切莫劳神。” “姐姐哪里话,如今国事有老祖操持,妹妹不过是躺宫里享清福罢了。” 武灼衣也立刻进入状態,反手握住絳离的手,一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的模样,真诚地自谦道: “姐姐们和夫君在西域为天下奔波,劳心劳力,妹妹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躺在这深宫里乾等著,心里著急却使不上力,该惭愧的是妹妹才对。” “幸得老祖与诸位臣工辅佐,才没让后方出什么乱子,没拖了你们的后腿。” “妹妹莫要如此自轻,”絳离握著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脸上笑容越发柔和动人。 “没有妹妹坐镇上京,统御四方,稳固大局,我们岂能无后顾之忧地在西域放手施为?” “妹妹之功,丝毫不亚於前线廝杀的將士。姐姐心里,一直是感激的。” “姐姐!” “妹妹!” 两女执手相看,眼神交匯,情真意切,语气动容,好一幅感人至深,姐妹同心,互相体谅的温馨画面。 不知道的,真要为这深宫中的“真挚”情谊掬一把热泪。 只有祝余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哭笑不得。 阿姐这戏癮…是又上来了。 而且演技越发纯熟,这情绪转换,这台词功底,简直无可挑剔。 要是她握著虎子的那只手,暗中较劲的力道能稍微松那么一点点,就更像了。 祝余眼尖地看到,两女交握的手,指节处都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甚至隱约有青筋浮现。 这哪里是姐妹执手,分明是在暗中较劲,比拼手力。 祝余太了解絳离了。 她或许是几位娘子中,对“孩子”执念最深的一个。 那些据说能增加受孕机率的“孕灵丹”,她都不知道服用过多少,又研究改良过多少版本了。 南疆的生育率据说都因这些改良版孕灵丹和其它一些助孕蛊的出现而迅猛上涨。 大炎和南疆地合作中,就有关於这些增加生育率的灵物的贸易。 威力可见一斑。 前往西域之前,她还曾满怀期待地跟他提起,说感应到某种“吉兆”,觉得他们很快就会有孩子了。 那確实是有孩子了,这是真算准了。 就是不在她肚子里。 祝余几乎能想像到,此刻阿姐那完美笑容的面具之下,內心怕是已经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后面的玄影和苏烬雪,情绪同样激盪。 玄影的红眸眯得只剩一条缝,苏烬雪的寒气几乎要將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只有元繁炽,依旧神色平静。 但谁知道这平静的外表下藏著什么小心思。 小世界珠玉在前,他可不敢再把元繁炽当没有任何衝动行为的小白花了。 所以…这就是师尊昭华通过月之民之口预言到的,与他“命运相关”的大事? 一个…流淌著他血脉的孩子,即將诞生於世? 祝余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说不震惊是假的,两世为人,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即將成为“父亲”。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又睁开。 属於他的静心之力再次荡漾开来,拂过每一个心绪激盪的人。 既安抚住了几位娘子蠢蠢欲动的怒火与复杂心绪,也让祝余自己那颗因为突如其来的“父亲”身份而有些慌乱的心,迅速镇定下来。 被这股温和力量包裹的武灼衣,也感觉心头一轻,身体都鬆快了不少。 她抬起眼,看向正朝她走来的祝余,脸上露出一个真切了许多的笑容,朝他伸出手: “终於,到圣境了。” 祝余快步上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顺势在软榻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仔细端详著她明显圆润了一些,却更添几分柔和与风情的俏脸,点了点头,声音也温和下来: “是啊,你似乎也快了。” 武灼衣的气息,確实已稳稳站在了六境巔峰,只差一个合適的契机,便能叩开圣境之门。 只是… “只是这次怀孕,怕是要耽搁不少时间了。” 修为突破往往需要静心体悟、闭关衝击,孕期显然对这些所影响。 武灼衣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幸福的光彩: “没关係。值得。” 一个和他的孩子,大炎的皇嗣,本来就是她想要的。 既是感情的结晶,也是未来的继承人。 儘管以她的年纪以及修为,就算之后撞了大运,一直没能突破圣境,也够活几百年,不必急著操心继承人一事。 但有总比没有好。 她和祝余尚未完婚这事也算不上麻烦。 有老祖一力支持,加上祝余自身的实力,谁能说个不字? 唯一的遗憾,便是到底是没能在他们回来前突破圣境,再给他和几位“好姐姐”一个惊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姐姐们和他,都被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这件事感动到了。 值得。 她引著祝余的手,轻轻按在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祝余的手僵了一下,然后,他才小心翼翼,极其轻柔地將掌心贴合上去,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去感知。 隔著柔软的衣料,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正孕育著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那是他的孩子。 真实不虚。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絳离则在一旁,笑容越发温婉得体,仿佛刚才那暗中较劲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轻轻鬆开与武灼衣相握的手,看著两人,说道: “此番,可是咱们家天大的喜事。妹妹初次有孕,又是皇室血脉,关乎重大,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姐姐我略懂些南疆巫医之术,对调理身体、安胎养气也小有心得。若妹妹不嫌弃,姐姐愿为妹妹仔细调理一番,定让妹妹孕期舒泰,平安顺遂,生个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小殿下。” “阿弟也是,”她又对祝余说,“都要当父亲的人了,可不能还像以前那般粗心大意。女子孕期,身体变化微妙,情绪也易波动,需得格外细心呵护。还有接生、產后调理等诸多事宜,你一个大男人,怕是全然不懂。” “一会儿,隨姐姐来,姐姐將一些照顾孕妇的要点,以及南疆传承的更为稳妥的接生法门,都传授於你。” “外面这些毛手毛脚的太医,到底不如自家人放心,你说呢?” 第484章 你看你后面呢? “接生?” 祝余闻言一愣,看向絳离。 “阿姐,你…连这个都会?” 他知道絳离精通巫医药理,但这接生助產…是不是太离谱了? 在南疆那会儿,没听说过有神巫亲自接生的灵童啊? 要真有不得大肆宣传? 絳离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略懂,略懂罢了。” “活得年头久了,见得也就多了些。更何况,当初南疆被巫隗那老妖婆祸害得十室九空,民生凋敝,一副破落光景。” “姐姐身为神巫,总不能只懂祭祀祈福,自然是什么都得学一点,医药、接生、乃至农耕纺织,多少都涉猎过,方能庇护一方子民。” 她顿了顿,说道: “况且,姐姐知道几种南疆独有的温补良药,药性温和却效力不凡,最是固本培元,能护住妹妹的身子骨,减少孕期损耗,於大人孩子都有益。” 武灼衣表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凛,警惕起来。 她可不敢轻易吃这位心思深沉的“姐姐”给的药。 神巫絳离的赫赫凶名她可是听过的。 这位温和姐姐手里的人命,比她们几个加起来都多。 而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和絳离並无私交,此前后者在上京时和她也不算热切。 现在这般关心,怕是从孩子来的。 倒不担心她真干什么危险的事,但以南疆巫蛊的诡异,折腾她两下怕是少不了。 她轻轻拍了拍絳离的手,婉言推拒道: “姐姐有心了。只是妹妹这身子,自有宫中太医署精心照料,月仪也会安排妥当,一应饮食用药皆有定例可循,不敢劳烦姐姐费神。” “姐姐方从西域返回,一路风餐露宿,正该好生敘话歇息才是。” “妹妹这是哪里话?”絳离柔声道,笑容无懈可击,“你我姐妹,何分彼此?姐姐左右也是这孩子的姨娘,为妹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是应该的,怎么能算劳烦?” 她说著,便顺势站起身,轻轻扶著武灼衣的肩膀,让她重新靠回软榻上: “妹妹且安心躺著,莫要多思多虑。姐姐这就去御药房看看,若有合用的药材便先备下。” 说罢,她不再给武灼衣推辞的机会,也不顾祝余劝阻,站起身来,看著一旁依旧气息紧绷的玄影和苏烬雪,劝道: “影儿妹妹,雪儿妹妹,你们也来帮把手可好?人多力量大,也免得姐姐一人忙中出错。你们都是自己人,有你们看著,妹妹用药也更安心不是?” 安心在哪儿? 女帝心中腹誹。 这两位就差把不甘心写脸上了! 虽然祝余总觉得阿姐这突如其来的“热心”背后可能另有打算,但此刻殿內气氛微妙,让她们暂时离开这个“刺激源”,冷静一下,似乎也不是坏事。 况且,絳离的话也挑不出毛病。 祝余也站起身,走到玄影和苏烬雪身边,伸手轻轻揽了揽她们的肩,温声道: “阿姐说得不错。自家人的心意,才是最让人放心的。你们也正好跟阿姐学学药理,了解一下孕期事宜。將来…你们若有孕时,也有些经验,不至於手忙脚乱。” 玄影的身体起初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放鬆下来。 顺势倚进祝余怀里,仰起脸,露出一个娇媚又贤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要暴走的不是她,声音也甜了几分: “夫君说得极是~是该好好学学。姐姐有命,妾身岂敢不从?正好跟姐姐学学这调理之道,不过姐姐可莫要嫌弃妾身愚笨,不通药理,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呢~” 苏烬雪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软榻上姿態放鬆,宝相庄严的武灼衣一眼,又瞥了祝余一下,然后微微頷首,算是应下了。 絳离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一手一个,亲热地挽起玄影和苏烬雪,两人身体都微微僵了一下,但未反抗。 又回头对武灼衣柔柔一笑: “妹妹好生歇著,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便带著玄影和苏烬雪,裊裊婷婷地出了寢殿。 只不过三女的姿势有些彆扭。 而元繁炽依然古井无波,只是提醒了祝余一句: “別忘了我们的计划,我在偏殿等你。” 说完这些“正事”,她对武灼衣微微頷首: “恭喜陛下。请保重凤体。” 然后便不再多言,转身也离开了寢殿。 转眼间,寢殿內便只剩下祝余与武灼衣二人。 不过,祝余心中清楚,这事儿显然没完。 恶战…恐怕在所难免。 丹田之內,生生蛊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即將面临的严峻考验,正疯狂吞吐灵气,已有破茧之势。 蛊啊。 祝余看著她们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 接下来,就靠你了。 待生生蛊完成这次蜕变,他的恢復力、持久力乃至某些方面的战斗力,必將达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到那时,就算阿姐把库存的秘药全用上,他也有信心一枪挑翻!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 他转过身,还没完全调整好表情,一双有力的玉臂便从身后环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几乎是在门扉掩上的瞬间,武灼衣那副端庄温柔,母仪天下的完美笑容立时散去。 她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祝余背上,发出一声哀嚎: “…可累死我了!” 祝余连忙转过身,小心地接住她软倒的身子,顺势將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到软榻边轻轻放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这才哭笑不得地问道: “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我看你跟她们耀武扬威的时候,可是得意得很呢。” “哪有炫耀~”武灼衣在他怀里扭了扭,寻了个更愜意的姿势,哼哼唧唧地反驳。 “我只是…太想你们了嘛,看见你们平安回来,心里高兴,自然就…真情流露了一下下。” 你最好是。 祝余斜睨了她一眼。 武灼衣无视了他的眼神,俏皮地眨了眨眼: “再说了,“就算她们真的生气了,要闹,这不还有你吗?夫君~” 她手指戳了戳祝余的胸口。 “这可是你的亲骨肉,你忍心看她们乱来?不得护著我们娘俩?” “你把她们说得跟不讲理的疯婆娘似的。” 祝余被她这倒打一耙的说法逗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可不就是吗? 武灼衣在心里撇撇嘴,暗自嘀咕: 半年前把寧州群山都打没了,搞得地动山摇的,不正是那几位“好姐姐”?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只是哼哼两声,又往祝余怀里缩了缩。 祝余不知她心中腹誹,搂著她丰润了些的腰身,轻声道: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有没有哪里特別难受?” 提到这个,武灼衣可就来劲了,立刻开始诉苦:“当然有!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掰著手指,一项项数落:“不能乱动!老祖和月仪天天像看犯人一样盯著我!” “我想在御花园里跑两圈松松筋骨,走快两步都要被念叨半天!连我最喜欢的烤羊腿和美酒都被严格限制,说是『燥热』、『刺激』!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最过分的是——不!能!比!武!” 她说到激动处,甚至挥舞了一下拳头,眼中满是不甘。 “我的枪!枪都不许我耍了!说是怕我手痒,伤著自己和孩儿!” “我堂堂大炎皇帝!镇西军主帅!不过是肚子里多了几两肉,有这么脆弱吗?啊?有吗?!”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是个需要“静养”的孕妇。 那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衝出去演武场挑翻十个八个傀儡。 祝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一连串孩子气的抱怨弄得一愣,接著失笑出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彻底鬆了下来。 “好了好了,知道我们陛下受委屈了。” 祝余抱著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摇晃。 “等你生完了,身体彻底养好了,想怎么吃烤羊腿,想怎么练枪比武,我都陪你,好不好?到时候咱们去演武场,打多久都隨你。” “那还有好久呢…” 武灼衣不满地嘟囔,她揪住祝余的衣领,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个大胆的主意,凤眸亮晶晶地看著他。 “要不…你现在就陪我过两招?就在这院子里,点到即止!” “老祖和你关係好,你陪我练手他肯定睁只眼闭只眼,月仪也不敢说话!” “你如今是圣境了,下手肯定有分寸,控制著力道陪我玩玩枪,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岂不美哉?” “美个屁哉!” 祝余当即否决了她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 “胡闹!你现在什么身子?万一有个闪失,磕著碰著,后悔都来不及!想都別想!” “哎呀~就陪我耍耍嘛~” 武灼衣不依不饶,抓著他的手臂晃了晃。 “你枪法好,收著九成九的力道,就跟前世咱们切磋那样,轻轻比划比划,就当陪我解解闷,活动一下僵硬的骨头?” “我让月仪偷偷查过医书了,都说这个时候耍枪不影响,只要注意分寸力道,別累著就好,不会有事的~” 她说著,甚至还试图使出不知从哪个话本里学来的极其生疏蹩脚的撒娇大法,努力朝祝余眨了眨眼睛,试图拋个“媚眼”。 然而,那实在称不上是媚眼。 只见她皱著两条英气的眉毛,两只漂亮的凤眼同时用力地快速眨巴了好几下。 眼神似乎想做出“嫵媚”状,却因为过於刻意和紧张,显得更像是一个近视眼突然摘了眼镜,努力想看清远处东西的滑稽模样。 属於是眼疾犯了。 祝余:“……”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毫不留情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她整张试图“卖弄风情”的脸,將那颗不安分的脑袋轻轻推了回去。 “不行。”他说得毫无转圜余地,只不过憋著笑,“这事儿,没得商量。” “呜…大…大胆!” 武灼衣被按著脸,发出含糊的抗议。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开始耍赖,声音闷闷地从他手掌下传来: “那…那我心情不好!憋得慌!医书上也说了,孕妇心情鬱结,忧思过重,会影响孩子的!” “你也不想我整天闷闷不乐,到时候生个苦瓜脸的小傢伙吧?” 祝余被她这胡搅蛮缠的歪理给气笑了。 都说一孕傻三年。 也不知道虎子这是已经开始被影响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祝余鬆开手,看著她那张写满“我不高兴”,“快哄我”,“不哄我就闹”的脸,忽然心生一计。 “行,既然陛下心情不佳,影响龙体安康…” “为夫这里,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 武灼衣好奇地睁大眼睛。 然后就看见一根手指在眼中放大,点在了她的脑门上。 “你…” 话没说完,身体一震,只觉得一股温凉舒適的力量顺著眉心涌入,意识瞬间变得有些朦朧飘忽。 她甚至来不及再多问一句,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合拢,脑袋一歪,靠著祝余的肩膀,倒头就睡。 “呼呼呼~” 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响起。 祝余小心地將她放平在软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看著她睡著后显得格外恬静甚至有点傻气的睡顏,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好睡一觉吧,在梦里…让你打个够。” 他方才那一指,不仅仅是让她入睡,更是在她意识中构筑了一个可以隨心所欲比武过招的幻梦。 在梦里,她可以尽情施展枪法,大战三百回合,还不用担心伤及自身。 做完这些,祝余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確认她睡得很沉,气息平稳,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走出了寢殿。 该去…看看阿姐她们了。 以他对那几位娘子的了解,尤其是阿姐絳离那看似温婉实则心思百转的性子,以及影儿、雪儿她们被“捷足先登”的憋闷,这事儿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揭过。 她们刚才被支使去帮忙准备药材,也包不是真的去帮忙。 祝余径直朝著太医院侧殿的药房方向走去。那里是宫中储备药材、供太医们研究配药的地方,平时颇为清静。 但当他推开药房大门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各类药材分门別类,摆放整齐,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但不见三女的身影,甚至连个侍弄药材的宫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祝余迈步走进去。 咔噠。 药房的门,自动关上了。 与此同时,不甚明亮的房间骤然一暗! 紧接著,在祝余身后,阴影最浓郁之处,一双妖异的紫眸亮起,在黑暗里发光。 第485章 要死 祝余的脚步顿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视线的灼热。 几乎要把他洞穿。 一股温软馨香的气息从背后贴了上来,柔若无骨的手臂也隨即环上了他的腰,將他轻轻抱住。 “哎呀~阿弟,怎么这就来了?不多陪陪刚有喜的妹妹?她此刻,最是需要夫君温情呵护的时候呢~” 轻柔含笑的嗓音紧贴著祝余的后颈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温婉柔和。 然而,祝余却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特別是,腰间那双收得越来越紧的手臂! 絳离本就天生力大无穷,现在这力道都能勒死妖王了。 “虎子睡下了,我来看看你。” 祝余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试图捕捉身后之人的表情。 “姐姐有什么好看的?难道…阿弟是担心,姐姐会在给妹妹准备的安胎药里,动点什么小小的手脚?” 她的嘴唇几乎贴著他的耳廓,轻柔吐息,话语的內容却让祝余心头一跳。 “哪能啊。”祝余立刻否认,“阿姐这么温柔体贴,深明大义,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自然是信得过阿姐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儘管絳离心思百转,手段莫测,但她的底线,祝余是知道的。 伤害无辜,尤其是伤害一个尚未出世,且与自己夫君血脉相连的孩子,这种事,絳离绝不会做。 “呵…” 絳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环在祝余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並且灵蛇一样游走开了。 幸好祝余现在定力强悍。 她將下巴轻轻搁在祝余肩头,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那女帝好妹妹…还真是给了姐姐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居然…真的…怀!孕!了!” 最后三个字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姐姐一开始,还以为她是这些日子政务繁忙,疏於修炼,吃撑了,躺在椅子上消食呢躺椅子上消食,故意摆出那副姿態来气我们呢~毕竟前世时,这头小老虎的饭量就大。”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祝余听得表情古怪。 虎子好歹也是堂堂女帝,六境巔峰的武者,就算再憨,也不至於分不清怀孕和吃撑吧… 阿姐这气话,说得也太离谱了点。 气糊涂了已经。 祝余咧了咧嘴,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虎子好歹是个皇帝…倒也没这么蠢…” “是啊,她不蠢。” 絳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了下去。 “蠢的是姐姐我。满心期待,卜算吉兆,备好灵丹…结果呢?惊喜落在了別人肚子里。”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贴在祝余背后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要遭! 但还没等祝余出手,絳离便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 “別动哦~姐姐现在,火气可是很大。” 她鬆开了环抱的手臂,却猛地將祝余的身体扳转过来,正面相对! 两人几乎与鼻尖相触,絳离紫眸中凶光闪闪,语气却陡然变得极其温柔。 “所以啊,阿弟,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话音落下,以两人为中心,药房空间扭曲起来。 浓郁的紫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瞬间將两人吞没! 眨眼间,眼前景象变幻,药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紫色花海。 蝴蝶纷飞。 空气中瀰漫著甜腻醉人的异香。 而他与絳离,正站在花海中一片被花与蝶环绕的空地上。 而站在他对面的絳离,脸上再不见半分温婉,清丽无双的俏脸上,只剩下恼怒和…狂热的战意! “阿弟不是总说自己体力好吗?不是圣境了吗?那今天,姐姐就好好领教领教!” 言毕,气势大放。 “在地下城时…姐姐確实被你嚇到了。” “但是!” 她猛地提高了音量,紫眸中凶光闪烁,“现在姐姐改主意了!” 她抬手一挥—— 哗啦啦! 一瓶瓶、一盒盒、一枚枚… 她这些年来私下里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搜集了多少天材地宝,甚至动用了南疆古老秘法炼製的各种丹药、蛊虫、灵液… 不要钱一般,被她从储物法器中一股脑地掏了出来,悬浮在半空,琳琅满目! 数量之多,堆满了小半片花海! 有短暂激发潜能,无视疲惫的“燃血蛊”! 有能让人精神高度集中,感知敏锐的“清心玉露”! 还有超·究极改良版孕灵丹——“九转孕灵丹”! 甚至还有更多,祝余都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知其效力非凡,甚至可能有古怪作用的奇药异蛊! “看见了吗?阿弟!” 絳离指著这些家底,“这些都是姐姐为你…为我们准备的!” “姐姐今天,不跟你讲道理了!也不玩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火气上来了,压不住!” “这些药,这些蛊…姐姐今天全用了!” “咱们就在这幻境里,好好切磋一番!” “姐姐倒要看看,是你这圣境修为,生生蛊加持更厉害,还是姐姐这百年积累,南疆秘术更胜一筹!” 说罢,她根本不给祝余任何解释或劝阻的机会,玉手一扬,几个瓶塞自动弹开,数枚散发著不同光泽的丹丸,便被她毫不犹豫地吞入口中! 轰! 剎那间! 絳离本就强横的气势,更是猛增!暴增!狂增!劲增! 与之前在地下城小世界里,对祝余那“牲口”般体力感到畏惧,只想逃跑的模样,判若两人! 六百年地底蕴,怎能抵挡得了啦! “来~阿弟~陪姐姐…大战一场~” “不分出个结果…姐姐可不会…放你走哦~” 霎时间,药香冲天,蛊虫嘶鸣! 絳离娇喝一声,猛猛扑向祝余,身上的紫裙在动身时便化为花叶飘散。 半透明的花瓣帷幕,隱约可见一道娇小却比例惊人的纤细身影。 尤其是那流畅完美的修长双腿。 自浑圆的大腿,到笔直纤细的小腿,直至一对玲瓏精致的纤足。 双足踏在花上,足弓优美,脚趾圆润,趾甲晶莹若玉,透彻似冰,起落间带起一片花雨。 花瓣飘舞,紫雾繚绕,光影迷离。 祝余也是早有准备,生生蛊早就是备战状態,此时登时催动到极致,灵气暴涌。 但絳离的衝锋实在威力惊人,六百年的实力也比如今的祝余强上不少。 纵使祝余有准备,也是被撞得“呱”的一声,接住炮弹般衝来的絳离,打著滚摔倒在花海里。 …… 皇宫某处清静院落。 玄影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软榻上,红裙凌乱,毫无形象。 她的大脑一片放空,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眼神涣散,魂魄像都飘走了。 从女帝武灼衣的寢殿出来后,她、苏烬雪,还有絳离,三个人是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鑣,各自找了个方向离开,谁也没多跟谁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苏烬雪去了哪里,是回她的静室静修,还是找个地方练剑发泄? 无关心。 也不在意絳离又要搞什么么蛾子,反正指定没安什么好心。 她脑子里反覆盘旋的,只有武灼衣侧躺在软榻上,双手轻轻交叠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的那一幕。 还有那刺眼的笑容。 其实刚看到时,她並没第一时间往“怀孕”上想。 同样的画面,她又不是没见过。 甚至一度也以为是这虎丫头最近伙食太好,长胖了,毕竟脸都圆了一圈。 可结果…还真是有了。 玄影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乱麻,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两个念头打架,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她本能地抗拒。 一个孩子? 再来一个分散夫君注意力的小东西? 而且,怀孕意味著至少好几个月要小心翼翼,不能尽情切磋,不能隨心所欲… 只能看,不能吃。 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以及…更深层的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 那源於前世,属於玄凰公主的血腥童年。 她的童年,是在刀光剑影与无休止的刺杀中仓皇度过的。 在凭藉自身力量和狠厉杀出一条血路,最终修成妖圣之前,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满是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些伤疤不仅刻在肉体上,更深深刻进了灵魂中。 她自己就是从那片血腥泥沼里爬出来的怪物,又怎么能去创造一个需要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新生命? 那太沉重了。 也太…陌生了。 但另一方面…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小身影。 有著柔软的绒毛,懵懂清澈的眼睛,跌跌撞撞地扑腾著翅膀,发出稚嫩的鸣叫…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一样。 那个还没有完整化形,却单纯快乐的小凤凰。 而且和她不同,这个小傢伙不会痴痴傻傻,更不会…像前世的她一样,在刀光剑影里挣扎长大。 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犹豫著,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枚祝余之前送给她的玉简。 里面储存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祝余隨手画的涂鸦,记录的有趣见闻,甚至还有…他根据回忆描绘的小时候的她。 其中一张,画的正是她小时候圆滚滚、毛茸茸、眨巴著大眼睛的凤凰雏鸟模样。 玄影看著那草图,心里的烦躁不知不觉淡了些。 他们如果有了女儿,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也会是圆滚滚、毛茸茸的一小团? 也会用那种充满依赖的眼神看著他们? 也会…像只夫君所说的,小企鹅一样,扑腾著小翅膀,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学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些难以遏制。 心潮汹涌。 左右都为难,玄影哀嚎一声,在床上打起滚来,绣鞋踢得老远,小腿不停拍打著床。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腰间悬掛的那枚养魂法器,忽然传来一股温热,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玄影愣了一下,取下法器。 曦灵的灵魂就在其中。 法器在她掌中微微发光,那丫头看来是要甦醒了。 玄影迟疑了一下,还是输入了一丝柔和的灵气,引导她显现。 金光乍现,一个银髮白肤,宛如玉雕般精致可爱的小女孩身影缓缓凝聚成形,悬浮在榻前。 她看起来比玄影记忆中那个“曦灵”更加幼小稚嫩,和凰曦更是差远了。 没那么討厌。 看著这张小巧可爱的脸,心中那点因纠结孩子而產生的烦躁,竟被冲淡了一些。 鬼使神差地,她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试图挤出一个温和而不失端庄的笑容。 落落大方,典雅端丽。 嗯,看起来应该挺有“慈爱”的感觉了吧? 玄影心中暗暗给自己打分。 刚摆好造型,面前的曦灵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里起初充满了茫然和惊悸,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被凰曦吞噬的一幕。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视线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玄影脸上。 四目相对。 曦灵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她歪著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玄影,从她火红的衣裙,到那张绝艷却努力表现“慈祥”的俏脸。 这轮廓,好生熟悉… 而且气息是凤族,但却是黑髮黑眸… 记忆中,只有一个符合这特徵… 几息之后,曦灵瞪大眼睛,小嘴大张,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抬起小手指著玄影,脱口喊道: “我、我认得你!玄…玄影!对不对?!” 玄影保持著端庄的笑容,轻轻頷首,刚想用准备好的温和语气说点什么。 便听曦灵飞快喊道: “你不是跟在那小子后面,除了吃什么都不会,吃饱了就找个地方呼呼大睡,连个凤凰火都玩不明白的呆头鹅吗?” “你你你…你怎么长这么大了?!还…还穿成这样?!” 呆头鹅?! 曦灵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完全没注意到,隨著她的话语,对面玄影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慈爱”笑容,已经迅速垮掉。 玄影脸都黑了。 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小、东、西…” “你、再、说、一、遍?” 第486章 骗骗姐妹可以,別把自己骗了 “再说一遍?” 虽然被和凰曦分离,记忆也做了些微调,但曦灵的性格却没有什么太大改动。 还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尤其是在她记忆里,玄影的形象还停留在那个跟在祝余身后,傻乎乎只知道吃和睡,连基础妖术都练得一团糟的“呆头鹅”阶段,她心里就更是一点畏惧都没有了。 再说一遍? 说就说!谁怕谁! “呆头鹅!呆头鹅!呆——头——鹅——!” 曦灵叉著腰,挺著小胸脯,不但重复,还字正腔圆地喊了三遍!喊完还对著玄影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吐了吐舌头。 “略略略~怎么样?!叫你呆头鹅怎么啦!你就是呆头鹅嘛!” “小鬼!你…!” 玄影气得胸痛,收回了她可爱的评价,恨不得一巴掌捏死她! 识海內。 “噗——哈哈哈!!” 一直暗中观察的緋羽笑得满地打滚。 “这小东西!这性子…倒是有几分我那个好姐姐的混帐劲儿!个子小小,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嘛,比我那老姐好一点的是…爱说实话!哈哈哈哈!姐姐我就喜欢这一点!呆头鹅!哈哈哈哈!太贴切了!” 玄影懒得理会识海里那个幸灾乐祸的死鸟。 看著曦灵这副得意洋洋的可恶表情,她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烧得她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心里那点对“孩子”的柔软幻想,瞬间被踩得粉碎,碾成了渣! 果然! 小屁孩什么的…最討厌了! 曦灵做完鬼脸,见玄影只是黑著脸瞪著她,没有进一步动作,胆子更肥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陌生的环境,小眉毛一竖,又换上了一副气鼓鼓,兴师问罪的表情,连珠炮似的发问: “喂!呆头鹅!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我怎么在这儿?九凤呢?还有你身边那个傻小子呢?他去哪儿了?怎么让你一个在这儿?也不怕你跑丟了。” “速速报来!”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砸过来,听口气,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玄影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把这小东西塞回养魂法器,再餵给昭华那只兔子吃掉的衝动。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从凰曦那里分离出来的重要力量,这是未来可能有用处的棋子,这是… 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不能跟小屁孩一般见识! 要保持风度! 保持她作为九凤尊主的威严! 她努力让脸上重新掛起端庄的表情,用自以为沉稳威严,实则因为强压怒火而有些走调的声音说道: “此地乃大炎上京,皇宫之內。至於你为何在此…” 她顿了顿,决定直接拋出重磅消息,好镇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 “九凤已成过往。凰曦阴谋败露,已被我等擒获,神魂被囚。其残部也已归降。” “至於我,乃是九凤新任尊主!而你,曦灵,既已重获新生,便当归於尊主麾下,听候差遣!” 曦灵听完她的话,並没有露出丝毫震惊或畏惧,反而小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她歪著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玄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像在看傻瓜。 “你?” 曦灵伸出小手指,指了指玄影,又指了指自己,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呆头鹅?当九凤的…尊主?还要我听你的?” “就凭你?连火球都打不明白,除了吃就是睡,以前在九凤连给我行礼都笨手笨脚的呆头鹅?” 曦灵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想笑,她抱著胳膊,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 “你不会是睡糊涂了吧?还是被那个傻小子给骗了?” “喂,呆头鹅,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被那个傻小子拋弃了?没地方去,所以编出这种话来骗我?” “骗骗姐姐我没关係,別把自己也骗了。我被你骗一骗也就笑笑,但你一会儿可別转过头掉眼泪。” “这样,你告诉我,虽然你以前傻了点,但看在咱们勉强算认识的份上,我或许可以帮你想点办法?” 玄影:“……” 话虽然说得好像挺仗义,但曦灵那小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著“快,再多说点悲伤的事,让我好好乐上一乐”。 什么“帮你想办法”,就是觉得她落魄了、疯了,在变著法子套她的话,顺便满足自己看热闹的好奇心。 跟她玩儿心眼?耍嘴皮子? 玄影看著眼前这个一脸纯良,实则满肚子坏水的小东西,竟被气笑了。 是了。 她都差点忘了。 忘了眼前这小东西,骨子里是个什么性子。 当年在九凤时,除了苍鸞,就属这曦灵“关照”她最多。 当然,这种关照往往伴隨著各种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扎心扎肺的大实话和恶作剧。 自己刚才居然试图跟这样一个被九凤风气浸淫了百年的小混蛋讲道理、摆事实,试图以理服人? 真是…气糊涂了。 见玄影突然发笑,却不说话,曦灵心里反而有点没底,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著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继续试探道: “喂,呆头鹅,你笑什么?问跟你说正经事呢!话说緋羽战帅呢?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帮你去跟战帅说说?” 她想,只要找到緋羽战帅,一切就清楚了。 这呆头鹅肯定是失心疯,或者被人骗了! 玄影闻言,笑容更是明媚了。 “想见她?好啊。”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是让曦灵愣了一下。 “我这就带你去。” 玄影说著,不等曦灵反应,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了曦灵。 视线再清时,已是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燃烧著火焰的诡异空间! 曦灵甫一进入,就被这景象震了一下。 好奇地四下张望,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火海之中,一个翻滚笑闹的身影。 一个白髮如雪,容顏张扬美丽的女子,正毫无形象地躺在火浪上,双腿乱蹬,捂著肚子,发出幸灾乐祸的狂笑: 说得好!哈哈哈哈!小东西有眼光!哈哈哈…嘎?” 那女子的笑声,在瞥见突然出现在火海边缘,瞪圆了眼睛,小嘴张成“o”型的曦灵时,戛然而止。 偌大的识海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玄影好整以暇地悬浮在一旁,静静欣赏著这感人至深的重逢一幕。 果然,对付这种小混蛋,就得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 现在,轮到这小东西说不出话来了。 曦灵目瞪口呆地看著火海里那个刚刚还在打滚狂笑,现在正一脸尷尬僵住的白髮女子。 她认出来了。 那张脸,那身形,虽然狼狈,虽然气质崩坏得厉害,但確確实实,就是她记忆中那个战帅緋羽。 九凤部族中仅次於尊主的至高存在,妖圣级的强者,曾经气度高华,明艷不可方物,令无数妖族敬畏臣服的绝对强者! 可是… 眼前这一团?? 这个笑得捶地打滚,破衣烂衫的傢伙… 这气质…跟“高贵明艷”、“气度不凡”有一丁点关係吗?! 她能是緋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比起相信这位就是本尊,她寧愿相信緋羽已经死了。 或者,眼前这根本就是玄影这个呆头鹅粗製滥造的幻象,用来嚇唬她、骗她的低级把戏! “怎么?” 玄影嘴角止不住上扬,看著曦灵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故意用轻飘飘的语气问道, “认不出来了?喏,如假包换,这就是你要见的緋羽阁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认…当然认出来了! 但她的理智在拒绝接受啊! 曦灵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仿佛多看那“幻象”一眼都会污染自己的眼睛。 玄影才不管她內心如何天人交战,她转头看向火海里已经努力摆正坐姿,试图找回威严的緋羽: “愣著做什么?我的大战帅?还不快跟你这位忠心耿耿、特意求见的小追隨者打个招呼?” “听说你俩以前还挺『熟』的?嗯?” “熟个屁!” 緋羽被玄影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气得差点又跳起来,她恶狠狠地瞪了玄影一眼,冲她做了一个九凤粗口。 她努力挺起胸膛,板起脸,试图拿出昔日的气势来: “你就是曦灵?求见本帅,所为何事?” 但小丫头根本没理会她的问话,而是瞪著玄影,指向緋羽,大声质疑道: “这肯定不是真的!你从哪里弄来的假货?这种低级的骗术,以为我会信?也就骗骗过去那个傻乎乎的你!” “假货?!” 緋羽一听,顿时炸毛,刚才强装的威严瞬间破功,红眸喷火。 “本帅就是如假包换的緋羽!货真价实的九凤战帅!你这小不点,眼睛长哪儿去了?!” “哟~曦灵见她反应激烈,更確信了自己的判断,小脸上露出一种“被我拆穿了吧”的得意。 “还敢嘴硬?装得还挺像!不过,假的就是假的!” “看我一拳破了你这幻象!让你原形毕露!” 说罢,她竟然真的不管不顾,抡著小拳头,径直朝著火海中端坐的緋羽冲了过去! 玄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 打,给我狠狠的打! …… 花海幻境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翻滚的紫雾与激盪的灵气渐渐平息。 祝余抱著怀中娇小滚烫的身躯,轻轻摇晃,低声呼唤: “阿姐?阿姐?醒醒…” “唔…%&#…” 怀里的絳离整张脸乃至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动人心魄的緋红,香汗淋漓。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个完全听不懂的字后,眼皮颤了几下,终究没能睁开眼,身体抽搐般地轻轻一颤,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隨著她意识沉寂,没了主导者维持的幻境开始崩塌。 光影流转,场景变幻。 两人重新回到了那间安静的药房之中。 祝余低头看著怀中昏睡不醒的絳离,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那不仅没减弱,反而充盈起来的丹田,嘆了口气: “阿姐这次…可真是下血本了。” 那些被她毫不犹豫吞下的丹药蛊虫,无一不是珍品,甚至可能有些是孤品。 显然是她压箱底的宝贝,平日里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才能炼製出一枚。 就这么一股脑儿地用在这场意气之爭上,说是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不过,效果也確实显著得过头了。 祝余能感觉到,自己丹田之中,那枚与新蛊融合,本就处於蜕变边缘的生生蛊那金色的虫茧,正散发出灼热到烫人的温度! 生生蛊,即將破茧! 这次突破来得如此迅猛,远超祝余预期。 但他没有立刻处理蛊虫的异动,而是先一挥手,絳离的身体在灵气作用下变得清爽整洁,馨香如初,就像单纯睡过去了一样。 他小心地用自己的袍子將她裹好,尤其避开了她的小腹位置,轻轻放在自己身旁铺著软垫的地面上。 此刻已没时间送她回房。 祝余迅速在药房中央盘膝坐下,气沉丹田,屏息凝神。 以他为中心,一股狂猛的吸力疯狂拉扯著四周灵气。 皇宫之內本就充沛的天地灵气,开始朝著这间小小的药房匯聚! 药房上空,甚至隱隱形成了一个肉眼难辨的灵气旋涡! 丹田內,那枚金色虫茧炽热得发烫。 阿姐的丹药,確实有东西。 祝余心中明悟。 那些丹药和蛊虫,並非单纯的激发潜能之物。 而絳离也不是一味索取,他们二人都修习过南疆御灵术,灵气运转自有玄妙契合之处。 在幻境那特殊的交战状態下,两人的灵气隱隱形成了某种循环。 不仅没有过度消耗,甚至在逼近极限的交融中,不断刺激著祝余丹田內的生生蛊! 一边是同源力量持续温养,一边是高强度的极限使用。 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催化下,生那本就处於蜕变边缘的生生蛊,被硬生生催熟了! 那一瞬爆发出的力量,对祝余身体的强化,恐怖如斯。 就是苦了阿姐。 六百年的功力被瞬间突破,大败亏输! 嗡—— 虫茧发出一声轻鸣,外壳裂出一道缝隙。 裂痕迅速扩大蔓延,虫茧层层剥离!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自破开的虫茧中爆发,席捲四肢百骸! 剎那间,气冲云霄,似有龙吟之声迴荡! “咦?” 祝余识海之內,躲在月光球里的昭华,探出了脑袋。 第487章 来得正是时候 “嗯?这股气息是那蛊虫要彻底成了?倒是比预想的快些。” “那絳离小丫头,可真是…胡闹得可以。 月光球蛋壳一样开了盖子,昭华扒在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感受著祝余体內那躁动的气息,嘖嘖称奇。 “动静闹得还挺大…罢了,看在你这臭小子还算爭气的份上,为师便再助你一臂之力。免得你掌控不住,白白浪费了这好机缘。” 她自言自语道,抬起縴手,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龙气。 这力量一分离,昭华灵魂的外貌竟也跟著年轻了几分。 “去。” 屈指一弹,这缕银白气流穿透识海,匯入祝余丹田,与那正在蜕变爆发的生生蛊之力水乳交融。 “唔!” 祝余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热中带凉的力量自丹田处爆发! 寒气和灼热交融,刚溢出体表便化为丝丝白气飘散,眨眼瀰漫整间药房,蒸桑拿一样烟雾瀰漫。 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皮肤之下,一道道白色光纹,正以丹田为中心,迅速向全身各处蔓延! 细细看去,竟是龙鳞的纹路。 一片片,一层层,逐渐覆盖了他的全身。 浩瀚的龙气融入他的灵气,隨著周天运转,在筋脉中奔流,反覆淬炼著四肢百骸。 头顶两侧,隱约有两根莹白如玉的虚影浮现,形似龙角,虽未完全凝实,却已散发出淡淡的龙威。 而他原本黑色的瞳孔,此刻竟化作了璀璨的鎏金色,瞳孔竖起。 儘管事先做了屏障,但这股气息仍衝破了药房的阻隔! 药房上空,灵气旋涡扩大,隱隱化作一道朦朧的龙形虚影,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精纯的龙气与青白色的新生灵气交织,笼罩了小半个皇宫上空,异象惊人! 皇宫各处,无数人抬头,望向药房上空那显眼的异象。 后宫某处巡守的女卫们停下脚步,仰头观望。 又来了。”一名年长些的女卫见怪不怪地咂咂嘴,“这次动静不小啊,是药房那边?这次又是哪位高手在突破?” 她身旁的女卫也看著那龙形虚影,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陛下不是吩咐过了么?只要不是敌袭,宫里诸位贵人弄出的动静,一概不用管,安心站好咱们的岗便是。” “也是。” 年长女卫收回目光,拍了拍同僚的肩膀。 “走吧,继续巡我们的。这皇宫里臥虎藏龙,哪天没点稀奇景象反倒不正常了。” 两人不再多看,按部就班地继续巡逻。 苏烬雪所在的静室。 她正靠窗坐著,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医药典籍,一目十行地翻看著。 窗外异象初显时,她便若有所感,抬眼望向药房方向。 感受著那属於祝余的气息与生生蛊蜕变后的勃勃生机交织冲霄,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並无太多惊讶。 “絳离的蛊,成了。”她合上手中的书卷,书卷被轻轻放在案几上。 下一瞬,静室內已空无一人,只剩窗外清风拂过书页的轻响。 元繁炽所在殿宇。 她正立於窗边,看著那龙影,疑惑道: “龙气精粹,根基扎实。但我与絳离联手提炼的那份,应该没这么厉害才对…是昭华师祖出手了?” 女帝寢殿。 武灼衣在软榻上睡得正香。 一条腿垂在榻边,手臂搁在额头前,嘴角似乎还有一点可疑的水渍。 龙吟响起时,她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几句梦话: “…再、再来!我就不信…我的枪未尝不锐…吃我一枪…” 翻了个身,抱著锦被继续酣睡,对天上的异象毫无所觉。 太极殿附近迴廊。 武怀瑜负手立於廊下,也正遥望著药房上空那逐渐平息的龙形异象。 他捋了捋鬍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小子动作还挺快。这是在给灼衣那丫头炼什么安胎固本的灵药吧?弄出这般动静,看来药效定然不凡。不错,不错,知道疼媳妇。”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悠然踱步离开,深藏功与名。 …… 药房內。 异象缓缓收敛,冲霄的龙威与灵气平息。 祝余睁开双眼,眸中鎏金色的竖瞳闪烁了几下,渐渐恢復成平常的深邃黑色。 头顶的龙角虚影和体表的白色龙鳞纹路也隱去,但皮肤似乎更显结实了。 祝余捶了两下,邦邦响,跟敲铁块儿似的。 阿姐这药,够劲儿! 一条龙顶人家九条龙。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浑厚, 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內爆炸性增长的力量和似乎无穷无尽的精力,还有丹田內那已然蜕变完成,与他联繫更加紧密的生生蛊,连灵气都变异成了青白色,心中涌起一阵喜悦。 “这种感觉,不错。” 说著,他进入识海,朝著月光球內的昭华恭敬一礼。 “多谢师尊相助。” 昭华还蹲在月光球里,她白了祝余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哼,知道就好。你是我徒儿,不帮你帮谁?” “不过,之后你得记得,再跟为师回瀚海一趟!” “啊?”祝余一怔,“怎么了师尊?可是瀚海那边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昭华鼓著腮帮子,两眼喷火。 “都是你出的餿主意!上次没跟小白解释清楚,就急吼吼地把它支开,结果可好!” “它回去后,跟留守的月之民们把情况说岔了!现在麻烦大了!” “说岔了?什么情况?”祝余心头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它们…它们都以为我是我们的女儿!” 昭华举著拳头吼道,气得张牙舞爪,龙角都冒了出来。 眼看著现原形了要。 “嗯?” 祝余愣了一下,每个字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叫你是我们的女儿?师尊,您这话我没听明白。” “就是说!” 昭华变成了少女形態,指著自己道: “它们把现在这个样子的我,当成我和你生的女儿了!” 祝余眨了眨眼,然后难过地抿紧了嘴,发出了努力克制悲伤地“嗤嗤”声。 昭华见他这副呆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跺脚道: “笑!你还笑!现在它们正在神殿里对著圣女嘘寒问暖、顶礼膜拜,还在追问圣女何时归位呢!” 看著师尊那羞愤欲绝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祝余终於压下情绪,乾咳一声,正色道: “这个…师尊,此事確实需儘快澄清。待此间事情稍定,弟子便陪您回瀚海一趟,向小白和月之民们解释清楚。” “这还差不多!” 昭华稍稍消气,但还是瞪著他。 “到时候你可得给为师好好解释!都是你惹出来的!” “是是是,弟子一定妥善处理。” 祝余连忙应承,心中却不由莞尔。 这误会虽然乌龙,但想到瀚海龙宫里此刻可能出现的混乱场面,以及师尊不得不面对自己“被当成女儿”的窘境… 嘻…咳咳,还是先安抚好眼前这位炸毛的龙女师尊为妙。 而昭华虽然气鼓鼓的,但那瀚海的乌龙误会,还不至於让她急躁到立刻就要拽著祝余向西而去。 身为存活了永生不死的长生种,她的时间观念与看待事物的方式,跟寻常生灵迥异。 这世间能让她真正感到急迫,必须爭分夺秒解决的事情,屈指可数。 不过是个身份误会,在她漫长的生命里,顶多算是一段可供日后莞尔的趣谈插曲,远不足以打乱既定的步调。 见祝余肉体更为强悍,昭华也说了正事: “看来,时机倒是刚好。” 她抬手,对著识海虚空某处一招。 那始终悬浮於识海上方的光球,便飘落至她掌心之上。 昭华托著光球,表情恢復如常: “以此为契机,你如今体魄更上一层楼,气血充盈,神完气足。” “炼化此物,正当其时。以你现在的状態承接其力,把握更大,过程也能更为顺遂,事半功倍。” “师尊所言极是。”祝余頷首道,“此乃当务之急,繁炽她们想必也已看到刚才的动静,正在赶来了。” 他略微停顿,看了看那枚光球,又看看大半身子还在月光球里的昭华,迟疑了一下,道: “师尊,炼化之前…您要不,先从这蛋里出来?一直待在里头,总归不太方便。” “蛋?!” 昭华那好不容易重新端起来的清冷师尊表情,再次垮掉一角。 她没好气地拍了拍自己所在的光球壁障,发出的“噗噗”声,强调道: “此乃为师以月光凝聚的护魂之盾!哪里像蛋了?!” 哪里都像。 椭圆形,头顶尖尖,下面宽,说不是龙蛋都没人信。 “哦,”祝余从善如流,立刻改口,“那师尊您快从这月光蛋里出来吧。雪儿她们的气息已经快到门外了,我在外面等您。” “都说了不是蛋——!” 昭华气结,忍不住又鼓起了脸颊,那副模样比起威严的龙神师尊,倒更像是个被调侃后闹彆扭的少女。 这逆徒,分明是故意的! 不过,气归气,她也確实感知到几道熟悉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药房。 “哼,待会儿再与你分说!” 昭华没好气地虚点了点祝余的额头,对这个总爱在言语上欺师的逆徒表示不满,但也没多和他爭执,隨他一同离开识海。 祝余睁眼,几乎同时,身边月光亮起,显现出的依旧是那娇小玲瓏的少女身材。 “这丫头还睡著呢。”昭华瞥向一旁被祝余的袍子裹得严实的絳离,“不用把她叫醒?” “不必了,”祝余摇了摇头,“再让阿姐好好休息一下吧,这次她確实累坏了。” 说话间,两道身影前后脚步入室內。 苏烬雪的目光在絳离安睡的容顏上停了片刻,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感觉话里有话: “我们,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祝余正色道: “不,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多亏阿姐倾力相助,生生蛊得以蜕变,炼化那股力量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或许是听到好消息,玄影心情很好的样子,看见睡著的絳离,还有心调侃: “那可真是要恭喜夫君实力更上一层楼了~至於絳离姐姐嘛…真是为夫君好一番操劳呢。” 听起来像是阴阳怪气。 但脸上的笑容又是实实在在的,大抵是遇上什么开心的事了? 祝余坦然应下这份调侃:“確实多亏阿姐鼎力相助,此番方能功成。” 说完便俯身,將絳离抱起:“我们也去灼衣那边看看,她…” 话音未落,药房门口又出现两道身影。 一个竖著,一个横著。 元繁炽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在她身侧,竟还飘著一张精致软榻,榻上,一个身著寢衣,睡姿豪迈不羈的身影正蜷缩著。 不是武灼衣又是谁? “不必再跑一趟了。” 元繁炽红唇轻启,素手轻挥,那悬浮的软榻便被灵气托著,稳稳噹噹地轻轻落在地面上。 “我看这丫头睡得沉,索性直接带过来了。” 软榻落地时的轻微震动,似乎终於惊扰了榻上之人的清梦。 “嗯…唔…” 武灼衣发出一声嘟囔,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迷茫地眨了眨,视线先是模糊地扫过周遭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然后逐渐聚焦。 看清了站在面前的祝余,以及他怀中抱著,裹著男子衣袍睡得正香的絳离。 奇了个怪了,她不是在和祝余商量比武的事吗? 怎么突然就睡著了? “呃…” 武灼衣揉了揉眼睛,撑著身子坐起来,一头乌髮睡得有些凌乱,几缕髮丝俏皮地翘著。 她看看祝余,又看看絳离,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下意识地问道: “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在这儿?” 祝余面不改色,迎著武灼衣疑惑的目光,说道: “没事。刚才你睡著了,我和阿姐在药房这边…商量新的甜点配方。” “甜点?” 武灼衣似乎没跟上他的思维。 “什么甜点?” 祝余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对她而言颇为新奇的词: “泡芙。一种很特別的点心,外皮酥鬆,內里可以填入各种美味的馅料。下次做给你尝尝。” 第488章 土鸡瓦狗耳 “泡…芙?” 武灼衣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她努力想像了一下,酥软的外皮,甜蜜的內馅…似乎觉得听起来不错。 残留的睡意和疑惑暂时被对未知美食的期待压了下去,她点点头: “哦…好啊。” 和经验尚浅的她不同,玄影她们自是知道祝余在暗示什么,她们可是多次品尝过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苏烬雪甚至难得出言调侃道: “这『甜点』,咱们女帝陛下怕是要过几个月,才吃得上了。” “嗯?” 武灼衣一愣,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 “为什么?难道是孕期不能吃?” 她记得医书上好像是有一些饮食忌讳。 “是呢。” 元繁炽自然而然地接口,一本正经地说: “容易伤身。” “伤身?” 武灼衣更糊涂了,英气的眉毛蹙起。 “那不就是个酥皮甜点吗?糖和麵粉做的,能有什么伤身的?” 她实在想不通,一个点心而已,怎么就跟“伤身”扯上关係了,还跟孕期有关? “妹妹还是听劝的好。” 玄影以袖掩唇,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意有所指地瞥向祝余臂弯里的絳离。 “你瞧,絳离姐姐这不就是『吃』得太多,都晕过去了吗?” 她刻意在某个字上加了重音,笑意更浓。 “应该,不止是撑的那么简单吧?” 武灼衣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絳离安睡的恬静侧顏,再回味一下玄影那古怪的语调,结合她们微妙的表情和祝余那看似正气的眼神… 她就算再迟钝,此刻也隱约察觉到,这“泡芙”和“吃”,恐怕並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一股热意爬上耳根,她张了张嘴,却没再问下去,只是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嗔怪又有些羞窘地瞪了祝余一眼。 “咳。” 祝余適时地清了清嗓子,赶紧將这逐渐走向危险边缘的话题拉回正轨。 “吃的事,咱们之后再细聊不迟。” “如今蛊虫已成,我状態也已调整至最佳。大炎境內眼下风平浪静,正是时机。便按我们先前议定的计划,准备入小世界闭关,全力炼化那股力量。” 对此,几女均无异议。 这本就是她们早先共同商定好的策略。 在返回上京的途中,她们各自的分身就分別前往了剑宗、天工阁和南疆。 玄影也留了分身在瀚海坐镇。 武灼衣也早已和祝余通过玉简商量好了,心中那点因短暂离別而生的不舍与刚见面又要分开的淡淡悵惘,很快被身为帝王的理智与责任感压下。 比起儿女情长的缠绵悱惻,她更清楚,在这风云变幻的世道,唯有绝对的力量才是个人与家国立足的根基。 祝余此次闭关,关乎重大,她必须给予全力支持。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属於女儿家的懵懂与羞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坚毅的神采,大炎女帝的威仪自然流露。 “既如此,夫君便安心闭关,全力突破。外界诸事,不必掛怀。” “璇璣方自有朕来看顾周全,必不使宵小有可乘之机,扰你清修。” 说话间,武灼衣右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帝王威仪化作了母性的柔和。 她看向祝余,声音也放软了些: “我这里你也不必掛怀。宫中有月仪她们在,还有经验老到的嬤嬤和女医官悉心照料,孕期一应事宜,自会安排得妥妥帖帖,你安心做你的事便是。” 女帝之尊,虽因时机未至,此事尚不便公之於眾,但该有的用度与照拂,皆是帝王规格,只会更好,绝不会短缺半分。 不过祝余也不可能当甩手掌柜,有人照看就啥都不管。 “这是另一回事,这样,你隨我们一同进入小世界一趟。一来,让你亲眼见识一番那处所在,二来,我也好趁此机会,为你炼製一些养身安胎的丹药。” 小世界內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再辅以幻境之术调整,足够祝余为她备足往后数月所需的丹药。 以他的炼药造诣与对武灼衣身体状况的了解,亲自出手炼製,自然比宫廷御医更加贴合,也更令人安心。 “好。” 武灼衣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下。 她信任祝余的能力,也享受这份被他亲自呵护的心意。 更何况,能进入那神秘的小世界一观,本身也令她心生好奇与期待。 安排妥当,祝余便转头看向一旁的元繁炽,笑道: “繁炽,开启璇璣方吧,不过这次可得走正门,別再带著我们绕你那九曲十八弯的迷宫了。” “灼衣现在这身子,可经不起那份上下翻飞、空间错乱的顛簸。” 他本是好意提醒,怕元繁炽一时兴起又玩性大发。 不料,这话反倒激起了武灼衣的好胜心。 她黛眉一挑,竟主动道:“我有那般脆弱?元姐姐亲自打造的璇璣方,奥妙无穷,那迷宫想来定是非同凡响的奇景,我倒真想开开眼界。” 开眼? 祝余听得心里直嘀咕。 那迷宫岂是“开眼”那么简单? 神识稍弱之人进去,不消片刻就会头晕目眩,方向尽失。 他自己看著都觉玄奥费神,武灼衣此刻身怀六甲,气血心神皆需温养,哪里禁得起这般折腾? 但他也知武灼衣性子要强,尤其不愿在眾人面前显露出因孕而“娇弱”的一面。 於是並不直接反驳说她“不行”,而是换了个更体贴的说法,耐心劝道: “那迷宫变动不休,吵闹得很,我们灼衣,大炎女帝,英姿颯爽,自然是什么都不惧的。可你肚子里现在多的这个小傢伙,或许还受不了那份热闹。咱们稳当些,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了吹嘘了一波武灼衣,又將理由归结於对孩儿的保护,给足了她台阶。 果然,武灼衣听完,觉得甚是有理。 倒不是她怕了那迷宫,实在是肚子里这小傢伙拖了后腿! 她垂眸,再次轻轻拍了拍小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神色,竟对著腹中的胎儿煞有介事地念叨起来: “听见没?崽儿,都怪你,拖累阿娘了。” “你可要乖乖的,快快长大,长得壮壮的。等將来你出来了,阿娘定带你见识更厉害的东西,让你看看阿娘有多厉害!” 这娇憨之態,看得大家忍俊不禁。 祝余更是笑著摇头。 小小插曲过后,元繁炽也不再拖延,璇璣方浮空自转起来。 等待开启之时,昭华的声音却在他脑中响起: “誒,徒儿,你方才说的那个『泡芙』…世上真有这种点心吗?还是你现编出来糊弄那小丫头的?” 祝余目不斜视,面上一派镇定自若,同样以心声回话,语气无比真诚: “回师尊,真有。是一种源自异邦的糕点,风味独特。待此番事了,弟子定亲手製作,请师尊品尝鑑赏。” 昭华满意地“嗯”了一声: “那为师可就等著徒儿的孝敬了,呵呵~” …… 银峰山以北,新筑要塞。 镇南军那支精锐偏师在在接到武怀瑜的明確指令后,虽心中憋屈,却也以惊人的效率执行了撤退命令。 在选定的第一道防线位置,一处背靠矮山,视野开阔,扼守要道的高地,停下脚步扎下根来。 怨言归怨言,活还是要乾的。 而且,相比於在草原上追逐那些飘忽不定的游骑,这种构筑营垒、稳扎稳打的战斗方式,才是镇南军的看家本领,更是他们骨子里的偏好。 作为常年应对南方复杂山地、丛林、水网地形的精锐,镇南军將士最擅长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內,利用地形和手头一切材料,构筑起坚固可靠的防御工事。 从主將到最底层的士卒,几乎人人都是“土木带手子”,“打灰小能手”。 伐木、夯土、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架设弩炮…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效率惊人。 短短数日,一座依託地势垒石而成,拥有深阔壕沟;交错箭塔,以及完善內部通道和物资储存点的铁石要塞,便在这片原本荒芜的草原边缘拔地而起。 虽不及边疆雄城那般巍峨,但足以让任何来犯之敌付出惨重代价。 起初,军官们心中难免还有怨气。 尤其是对“可能进了谗言”的镇西军部队,私下里没少抱怨。 觉得正是大好局面,却被生生打断,未能尽全功。 然而,就在他们骂骂咧咧,却手脚不停地刚刚把营垒主体工事修筑完毕,鹿角拒马安置妥当,警戒哨塔立起不久。 咻——嘭! 一道赤红色的信號烟火伴隨著尖锐的鸣鏑声,陡然在北方天际炸开! “敌袭——!!” 悽厉的警號瞬间响彻整个营垒!所有士卒条件反射般抓起武器,冲向各自预设的防御位置。 几乎是信號升空的同一时间,北方的地平线上便腾起了滚滚烟尘! 沉闷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化作震耳欲聋的喧囂! 只见大批穿著杂乱皮袄,挥舞著弯刀骨矛,脸上涂著狰狞油彩的草原骑兵,发出各种怪叫嘶吼,朝著大炎军刚刚建成的营垒疯狂衝来! 看那规模,远超之前他们扫荡过的任何单一部落,显然是多部联军! “结阵!弩手上墙!弓手预备!掷矛队就位!” 偏將的怒吼声压过了嘈杂。 训练有素的大炎士卒即刻反击,战斗,在胡骑进入射程的瞬间便进入白热化。 “放箭!” 城头上的校尉一声大喝,密集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弩箭如蝗,箭矢如雨,夹杂著沉重的投矛,向著衝锋的胡骑倾泻而下! 面对大炎军队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这些看似凶悍的胡骑衝锋,显得粗糙不堪。 第一波箭雨从箭塔和女墙后倾泻而下,携著强劲的力道,轻易撕开了皮甲,將衝锋在前的骑兵连人带马射翻在地。 霎时间人仰马翻,倒毙一片! 但后面的骑兵却仿佛毫不在意,踏著同伴与战马的尸体,继续疯狂前冲! 他们试图以血肉之躯衝垮营寨的防御。 简陋的云梯、套索被拋向寨墙,悍勇的战士甚至试图直接纵马跃过不算太高的壕沟。 然而大炎军的防御体系远非游牧部落以往遭遇的鬆散部落营地可比。 壕沟、拒马和密集的远程火力,构成了立体的死亡陷阱。 胡骑的衝锋看似凶猛,却在严密的防御工事和协同打击下,不断撞得头破血流。 尸体在营寨前方迅速堆积,鲜血染红了土地。 更何况,大炎军队的战力本就远超他们,莫说是將领们,哪怕是个百夫长,都能凭藉一身精良甲冑和横练功夫在胡骑中杀上几个来回。 一名校尉更是杀得兴起,捉了柄朴刀就从石墙上一跃而下,炮弹一样砸进衝锋地胡骑之中! “兀那藩狗,速来领死!” 便听他哇呀呀叫著,手中朴刀左劈右砍,裹挟著劲风在敌阵中颳起一片腥风血雨。 那些只装备著简陋皮甲甚至毛皮的胡人,在那刀刃面前,脆得像张纸。 就是偶有著铁甲的头目,也不过是纸对摺。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战斗只持续了约莫一柱香,胡骑丟下近千具尸体,终於在身后號角声中仓惶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烈的血腥气。 寨墙之上,偏將看著下方堆积的尸首和逐渐远去的烟尘,忍不住直搓牙花子,眉头紧锁: “这帮蛮子…是真疯了不成?明知道咱们营垒已成,还这般不要命地往上撞?他们到底图什么?” 身旁的副將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沉吟道: “或许是之前咱们北上时,缴获了他们太多过冬的牛羊物资?” “眼看寒冬將至,没了储备,这些部落可能真的活不下去,所以才这般拼命,想从咱们这儿抢回些东西?” 他指著寨墙下那些尸体,补充道: “將军您看,这些战死的蛮子,多半是些上了年纪的,或者明显瘦弱不堪的。真正的青壮精锐似乎不多。” “没准他们是故意驱赶这些老弱前来送死,既消耗咱们的箭矢体力,也减轻他们自己的负担?” 周围的將校闻言,纷纷点头,觉得副將分析得有理。 这样一来,对方看似凶猛的攻势,反而更显得外强中乾,不过是穷途末路的疯狂挣扎罢了。 土鸡瓦狗罢了。 眾人心中对草原联军的轻视,不免又多了几分。 远处,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隱蔽山坡上。 一个满身兽纹的男子正冷冷地看著己方骑兵败退,脸上没有丝毫计划受阻的懊恼,只有深深的不满。 “不够,远远不够!” “伤亡是有了,但死的多是些无用的老废物!大萨满最近不是又赐下了一批新的药吗?” “那些部落怎么还藏著掖著?我要的是真正的勇士!服用过灵药,能撕开南人防线的勇士!这些废物,死再多有什么用?!” “传令下去,让各部头领再派人来,不然,我亲自去和他们聊聊!” 第489章 各怀心思 远离战场的一处宽大营帐內。 几个来自不同部落,但都属於此次联军中规模较大的头领,正围坐在铺著兽皮的地毯上。 中间架著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人手一碗马奶酒,气氛热烈。 几碗马奶酒下肚,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头领灌了口酒,抹了抹嘴,眼中带著忧色: “诸位,咱们这么应付那位可汗的特使,真能糊弄过去吗?他可不是好相与的,万一被他看出来…” “糊弄?”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鬍头领嗤笑一声,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 “这怎么能叫糊弄?大可汗和萨满要人攻打南人堡垒,咱们是不是派人了?” “而且派去的,可都是咱们部落的战士!至於年纪大了点,瘦弱了点…那能怪咱们吗?是南人太狠,抢了咱们过冬的牛羊!勇士们饿著肚子,哪有力气?” “况且年纪大点也不是问题,南人不是有个词叫老当益壮吗?这可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道: “再说了,咱们这几个部落,前些日子被那支南人骑兵扫荡,损失了多少青壮,多少牲畜?这些损失,加上今天派出去的勇士,对得起大可汗赏赐下来的那些灵药了!还想怎样?” 另一名身宽体胖,壮得跟熊一样的头领连连附和: “说得是啊!至於跟南人那些乌龟壳子硬碰硬…嘿,兄弟们,咱们得讲道理。” “那神药再厉害,吃了药的儿郎也还是血肉之躯啊!咱们草原勇士的血肉之躯,撞得过南人的堡垒和那会喷火的大铁管子吗?” “用肉身去攻击南人铜墙铁壁,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对对对!”最先说话的头领连忙点头,“指定撞不过!白白折损部族的元气!咱们部落本来就被南人抢了一波,再把自己剩下的本钱填进去,这个冬天还过不过了?部族还要不要延续了?” 提起攻城,眾人的兴致明显低了不少。 那络腮鬍头领放下酒碗,又忌惮地道: “何况,就算咱们豁出去,真能啃下前面那千把南人的营垒…后面呢?银峰山大营,各地军镇,可是还蹲著好几万镇西军呢!那才是南人在西域真正的定海神针!” “镇西军”三个字一出,帐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在西域这块地界上討生活的部族,谁没领教过镇西军的厉害? 当年的敕勒人厉害吧? 不还是被前任大都护带著狼崽子一样的镇西军杀得哭爹喊娘,部族都给杀散了。 尤其是前几年,那位后来才知是女子,人称“母大虫”的女大都护还在任时,几乎是每隔两三年,就要亲自带著大军深入草原“巡视边防”、“宣示王化”。 所过之处,不服王化、跳得厉害的部落,轻则被打散吞併,重则直接被“犁庭扫穴”,杀得人头滚滚。 其枪下亡魂无数,烈火燃遍了草原。 王庭汗帐,皆为焦土。 草原诸部被她教化了一茬又一茬,不少曾经声名赫赫的部族头领,他们的头颅至今还垒在边境几处要地的京观里风乾示眾呢! 其凶名之盛,草原上的年轻一辈几乎都是听著“红袍大虫生啖人心”、“专抓小孩吃”之类的恐怖故事长大的。 大人们为了不让小孩乱跑,最常用的嚇唬话就是: “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出去餵那红袍大虫!” 即便后来知道那位“大虫”其实是女子,乃是一头凶悍的母大虫,且已经成了南人的皇帝,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土上京城。 但积威之下,草原各部对镇西军,对那个名號的恐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生怕哪天真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惹得那位一身红袍的“母大虫”陛下震怒,再次御驾亲征,从中土杀回来,把他们的脑袋也一个个砍下来,垒到那京观塔的最上层去风乾。 “所以啊,”络腮鬍头领总结道,“直接去碰南人的堡垒,那就是送死!白白浪费咱们部落里宝贵的好小伙子!大可汗和萨满要战果,咱们可以给,但不能这么给!” “那你说咋办?”刀疤脸头领问。 他嘿嘿一笑,摸著鬍子道: “要我说…咱们手里现在不是有这神药了吗?虽不敢说能攻城,但让儿郎们气力大增,耐力持久,跑得更快总是可以的。咱们何必死盯著银峰山这块硬骨头?”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咱们,就该绕过银峰山和南人的主力,往西边去!” “那边有些小国、城邦,还有不少零散的绿洲部落,富裕得很,防守也远不如大炎森严!咱们去抢他娘的!抢够过冬的粮食、布匹还有金银!有了这些东西,咱们还怕冬天?” “好主意!”胖头领眼睛一亮,“大可汗要是问起战事,咱们就说,这是在积蓄力量,用南人的兵法讲,叫什么来著?” “避实击虚!”刀疤头领接口道,他读过一点汉人的兵书。 “对!避实击虚!”前者一拍大腿,“咱们不跟南人硬拼,转而攻击那些防守不严的小国,既保存了实力,又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到时候抢来的东西,分给大可汗一部分,他还能说什么?说不定还得夸咱们会用兵呢!” 帐內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既能应付大可汗的压力,又能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还不用去跟可怕的南人堡垒和镇西军玩命。 “就这么办!” 几人很快达成一致,重新举起了酒碗,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满载而归的景象。 至於那位可汗特使的威胁… 大不了到时候多分他一些战利品就是了。只要利益足够,想必那位特使大人,也会懂得变通的。 打仗嘛,不就是为了这点东西? 西域小国的钱就不是钱了?何必非得和大炎的军队正面过不去呢? 想通了这一点,诸位头领顿时念头通达: “来来来,接著喝!不醉不归啊!” 帐內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 几个打定主意的部族头领商议已定,决定先斩后奏。 他们打算趁著东边正与大炎偏师缠斗,吸引注意力的时机,悄悄调动本族主力兵马,转而向西,突入那些相对富庶却又军备鬆弛的西域小国境內,狠狠地抢掠一番! 抢他个盆满钵满! 然后趁著大炎朝廷和银峰山驻军反应过来之前,带著战利品紧急“战略转进”,撤回草原。 届时,便可高枕无忧地消化战果,积蓄实力,整顿兵马。 对外说辞他们也准备好了: 秣兵厉马,准备来年开春,挟大胜之威,一举南下,以报大可汗与大萨满赐药之恩! 这套说辞,冠冕堂皇,想必就连大可汗也挑不出什么大错。 至於到了明年开春,是否真的要南下…嘿,草原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天气不好,草场不丰,马匹瘦弱,部眾疲敝… 总能找到合適的理由推迟,拖上个一年半载。 到时候再看情况,大不了再“筹集”一波物资便是。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那位可汗特使,万丹察剌的反应速度。 自下达军令后,察剌便料定这些只知逐利的部落头领会阳奉阴违,派出了亲信精锐暗中盯紧各部动向。 当发现联军主力非但没有向南逼近银峰山防线,反而有向西大规模调动的跡象时,察剌立刻意识到这些豺狼打的什么算盘。 他当即点齐亲军,快马加鞭,径直闯入联军营地,在头领们为提前庆祝大捷而举办的酒宴大帐前勒马停下。 “几位头领,好兴致啊。” 厚重的帐帘被粗暴地掀开,察剌一身杀气,带著亲兵鱼贯而入。 帐內欢快的气氛隨之冻结。 见察剌这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模样,眾头领心中都是“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但能在草原上混成一部头领的,哪个不是人精? 脸上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那络腮鬍头领最先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他站起身,高举酒碗,声音洪亮: “哎呀!原来是察剌大人来了!快!快请入席!大人从前线劳军归来,辛苦了!先喝碗酒,暖暖身子,吃饱喝足,咱们再商议如何南下,扬我草原儿郎的声威!” 其他头领也纷纷附和,吆喝著让座、倒酒,试图用喧闹掩盖心虚。 但察剌根本不接这茬,对递到面前的酒碗视若无睹,冷冰冰的眼神扎向这些满脸堆笑的头领,凶光吐露。 “南下?扬我草原声威?” “诸位头领,这是准备往哪里南下?”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眾头领面面相覷,脸上笑容僵硬。 那个最是圆滑的络腮鬍头领乾笑两声,试图打圆场: “大人说笑了,自然是往南…往南打那些南人啊!大人刚从南边回来,一路风尘,想必口渴了,先喝酒,先喝酒…” 他端著酒碗上前,想塞到察剌手里。 察剌却看都不看那酒碗,眼中厉色一闪: “我问你…要!去!哪!里?!”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同时,一股的凶悍威压爆发,笼罩了整个营帐,將络腮鬍头领牢牢钉在原地! 后者脸上的笑容僵住,青筋暴跳,想要挣扎,却发现周身空气如同泥沼,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眼中终於露出骇然之色。 帐內温度骤降。 其余头领也感到呼吸一窒,背上寒毛倒竖。 察剌盯著被气势压得脸色发白的络腮鬍,又缓缓环视其他人,声音更冷: “要我再问一遍吗?” 最胆小的刀疤脸头领承受不住这压力,嘴唇哆嗦著,抢先开口: “特、特使息怒!我们…我们也是为大局著想!部落物资实在艰难,儿郎们饿著肚子没法打仗啊!我们只是想先去西边弄点钱粮,以充军资,绝无二心!” “以充军资?”察剌冷笑,“说得倒是好听!我看你们就是想去抢劫!想避开南人的硬骨头,去捏西边的软柿子!捞够了好处,就躲回草原当缩头乌龟!是不是?!” 被直接戳破心思,几个头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也不敢反驳。 察剌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心中杀意沸腾。 一缕缕绿色雾气自他身上瀰漫开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缓缓向几位头领蔓延。 头领们脸色大变,本能地想后退或运功抵抗,却发现那雾气仿佛能侵蚀灵气,所过之处,身体变得沉重僵硬,意识也传来阵阵晕眩与刺痛。 “本使奉大可汗与大萨满之命,督战西域。军令如山,岂容尔等投机取巧,保存实力,貽误战机?!” “今日,要么立刻整军,向南进攻,打出草原勇士的威风!要么…” 他顿了顿,绿色雾气猛然一盛,几位头领同时闷哼一声,感到五臟六腑都像被冰冷的手攥住,呼吸艰难。 “本使不介意用你们的人头,和你们部落珍藏的秘药,另选几个更听话的,来执掌各部兵马!” 帐內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几位头领面色惨白,眼中满是不甘。 以他们几人的实力,真要拼命和他搏一搏也不是不行。 但察剌不是一个人,背后站著的是手握“神药”和恐怖力量的大可汗与大萨满,反抗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络腮鬍头领最先屈服,顶著压力,艰难地低下头: “特使息怒…我们…遵命便是…” 其他人也纷纷低头,表示服从。 察剌收敛了那绿色雾气,帐內压力一轻。 他冷冷地看著眼前这些被迫低头,却难掩怨愤的头领,心中怒意未消。 他確实很想立刻宰了这几个阳奉阴违的蠢货,但他也清楚,杀了他们容易,要迅速掌控其部族却难。 头领不止是一部领袖,还掌握部落秘法传承,联结人心。 他们一死,部族战力必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混乱,反而误事。 强压杀意,他寒声道:“记住今日。再敢有丝毫拖延懈怠,或心怀鬼胎…休怪本使无情!即刻集结兵马,隨本使出战!” 几位头领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踉蹌著退出大帐,整军去了。 直到察剌带著亲军离开,走远了,几位头领才在各自亲信的簇拥下聚到一旁,一个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呸!不过是大可汗麾下一条仗势欺人的野狗!神气什么!” 络腮鬍头领狠狠啐了一口。 “就是!逼著咱们去送死!南下南下…说得轻巧!他怎么不自己去撞南人的城墙?” 胖头领也是满腹怨气。 “那…明天真要去打南人的营垒?”刀疤脸头领心有余悸地问。 几人沉默了片刻。 “打…肯定是要打的。”络腮鬍头领道,但…仗怎么打,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让儿郎们尽力攻打,但惜命些,多放箭,少衝锋,装装样子。” “损失些老弱病残,也好向那野狗交代。真要啃硬骨头…哼,咱们的根基可不能赔进去!” 第490章 熊的力量! 低沉的號角声在空旷的草原上迴荡。 察剌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上,立於联军阵前,检阅著此刻勉强还算整齐的军阵。 这些人都是各部头领贡献出来的真正勇士。 “呜——” “餵——” 他身旁,几名身著羽毛与骨饰的隨军萨满,正围绕著临时搭建的简陋祭坛,扭动身体,摇动手中的骨杖与铜铃,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利吟唱。 空气里瀰漫著焚烧古怪草药与牲血的呛人气味。 一场潦草却足够煽动性的战前仪式。 “勇士们!”察剌的声音灌注了灵气,传到每个士兵耳中,盖过了萨满的鬼哭狼嚎。 “看见前面那些南人的乌龟壳了吗?那是挡住我们通往富裕南方的最后障碍!” “大可汗的荣光,萨满的祝福,將与你们同在!今天,就让南人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草原武勇!” 他大手一挥,早有准备的侍从抬上几个硕大的木桶,桶內是一种泛著诡异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著腥甜的气味。 几名萨满停止舞蹈,用骨碗舀起液体,口中念念有词,挨个递给队列前方那些被指定的百夫长、十夫长。 “饮下这天神的赐福!它將赐予你们熊羆的力量,苍狼的敏捷!刀枪难入,水火不侵!” 察剌声音昂扬。 那些被选中的军官,大多露出狂热或孤注一掷的神情,接过骨碗,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火辣灼烧感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向四肢百骸! 紧接著,他们的眼睛开始泛红,呼吸变得粗重,肌肉賁张隆起,將皮甲撑得紧绷。 “嗷嗷——!!” 饮下“神水”的军官们率先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著弯刀。 受到感染,后方成千上万的部落战士也举起武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声浪震天,一时间竟真有几分气吞山河的气势。 “去吧!勇士们!” 察剌拔刀指向远处的堡垒。 “用南人的鲜血和灵魂,向天神献上最丰厚的祭品!第一个登上城墙者,赏牛羊二十头,女奴十人,灵药三剂!” 重赏与“神赐”的双重刺激下,联军阵型开始涌动,向著那座孤悬的堡垒汹涌扑去。 堡垒城墙之上,大炎的士卒们已严阵以待。 偏將手按城垛,眯眼望著远处胡人阵中那场闹剧般的仪式和隨后爆发的狂潮: “这些蛮子,嘰里咕嚕干嘛呢?” 旁边略懂草原习俗的副將看了一会儿,不太確定地说: “看那萨满的架势…像是在举行战前祈福的仪式,求他们的神灵保佑?” “求神?”一名校尉嘲笑道,“怎么?知道打不过咱们,就盼著他们那不知哪路毛神降下神罚,一道天雷劈死咱们不成?” 他身旁另一个军官也咧嘴笑道: “那还不如多送些肥羊美酒过来,指望著把咱们撑死,倒还实际些!求神?哈哈哈!” 墙垛后响起一阵畅快的鬨笑声,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偏將笑骂了一句:“行了,都少贫嘴!管他求神还是求祖宗,咱们的堡垒和火雷可不认得他们那套!各就各位!弓箭手上弦!火銃队检查药捻!炮位再校准一遍!” “让这帮跳大神的蛮子看看,是他们的天雷可靠,还是咱们大炎的火雷够劲!” “喏!” 军官们齐声应和,迅速散开,奔赴各自的指挥位置。 堡垒上下,肃杀之气瀰漫。 战斗,再次打响! “弓箭手!放!” “火銃队!瞄准前排——放!” 箭矢如蝗,铅弹如雨,居高临下地泼洒进衝锋的胡人队伍中,顿时溅起一片血花,惨叫声响起。 若是以往,遭受如此凌厉的远程打击,胡人衝锋的势头难免受挫,队形也会混乱。 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 许多中箭甚至中弹的胡人战士,尤其是那些百夫长和紧隨其后的精锐,竟没有立刻倒下! 他们身上插著箭矢,血流如注,却仿佛感受不到剧痛,反而发出更加狂怒的吼叫,衝锋的速度更快了! 眼睛赤红,口中喷著白气,宛如陷入癲狂的野兽。 “踏马的!这些蛮子今天吃错药了?!”有士兵惊呼。 这些胡人展现出的力量和速度也远超平常。 他们扛著简陋的云梯和勾索,冒著箭雨銃弹,竟能以更快的速度接近城墙。 一些人甚至徒手攀爬陡峭的城墙,手指硬生生抠进石缝,力量大得惊人! “火炮准备——放!” 堡垒上数门黑洞洞的炮口喷吐出炽热的火舌与震耳欲聋的轰鸣! 实心铁球呼啸著砸入密集的衝锋人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血肉碎块漫天飞舞,犁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色通道。 如此恐怖的杀伤,终於让胡人疯狂的衝锋为之一滯,前排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恐惧。 但很快,后方传来更加悽厉的號角和督战队的吼叫。 那些饮下“神水”,处於亢奋顶点的百夫长们身先士卒,挥舞弯刀砍倒迟疑后退的士兵,驱赶著人潮再次涌上! 终於,第一个胡人勇士嚎叫著跃上了墙垛! 这是一个高近九尺,体壮如熊的百夫长。 他手中挥舞著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嗷嗷怪叫著,见人就砸,大棒挥扫下,数名士卒被连人带盾轰飞出去,甲片崩碎! “蛮子上墙了!” 惊呼声中,附近的士兵试图围拢过去。 但那胡人百夫长力大无穷,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天!神!” 他嘶吼著,在城头猛衝猛打,凭一己之力为后续攀爬上来的胡人战士撑开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但不等那些人攀上城头,甚至百夫长下一句战吼还没吼完。 距离这处垛口不远的一处炮位上,一门调整好角度的青铜炮再次发出怒吼! 轰鸣吞噬了一切声音,灼热的气浪与刺眼的火光將他连同那囂张的咆哮一同淹没。 待硝烟散开些许,那勇猛的百夫长已不见了踪影,只在城墙石砖上留下些许焦黑的痕跡,和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冒著青烟的碎片。 一名目睹全程的镇西军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骂道: “狗屁的天神!还不是一炮就送他见了阎王!还得是咱们自家的雷够劲!” 城墙各处,类似的廝杀在不断上演。 服用了神水的胡人先锋確实比以往更加悍不畏死,力大速疾,给守军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大炎的校尉、百夫长们也纷纷提起刀枪,加入战团,以更为精熟的武技和配合,將这些陷入狂暴的敌人逐一斩杀或击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交织,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 远离城墙的一处高丘上,万丹察剌驻马而立,冷漠地俯瞰著下方惨烈的攻防战。 他身后,那些隨军萨满的舞蹈没有停止,反而隨著战事进行变得更加狂热,吟唱声嘶哑高亢。 常人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气息,正从战场各处升腾而起。 浓烈的血煞之气,死亡前的恐惧与怨恨,以及廝杀中爆发的狂暴戾气,正被某种力量牵引著,在战场上空聚集成一片淡薄血雾。 隨后,这股血雾向著察剌所在的高丘流淌而来,没入几名萨满围绕的中心。 那里摆放著几个刻画著密密麻麻诡异符文的黑色陶罐。 察剌感应著这股常人无法感知的阴秽力量的聚集,总算露出了笑容: “这才对…等大萨满需要的东西收集够了…那些只知阳奉阴违的废物…哼,到时候,自有分说。” …… 上京皇宫,女帝寢殿。 武灼衣斜倚在美人榻上,一手支著脑袋,另一只手隨意地掂量著一个做工精巧的储物袋。 她身上只穿著宽鬆的丝质寢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片雪白肌肤,脸上还残留著几分淡淡红晕。 眉眼之间间少了平日的英气逼人,多了些嫵媚风情。 两条修长笔直,白蟒般的美腿交叠著,在柔和宫灯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那小世界,还有祝余那傢伙的幻术…可真是好东西。” 她低声喟嘆,噙著满足的笑意。 时间摺叠,幻境隨心。 將小世界与精妙幻境叠加运用,不仅让她和腹中的孩儿好好享受了一番孩他爹的温情陪伴,狠狠紓解了这些时日的相思与牵掛。 心中因怀孕和国事积攒的些许鬱结烦闷,也隨之一扫而空。 更妙的是,祝余在陪伴之余,竟还能挤出时间,以那小世界內加速的时间流速和幻境辅助,亲手为她炼製了海量的丹药。 她手中这储物袋里分门別类装著的瓶瓶罐罐,从安胎固本到滋养神魂,甚至辅助修炼的,林林总总,品级极高。 份量之足,怕是够她一路用到孩子满月还有富余。 如此多的事情,温存、交心、炼丹……一件件办下来,待从小世界出来一看… 嘿!外间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时间管理大师了属於是。 连她都忍不住想,等孩子生下来,定要缠著祝余好生学几手这幻术的妙用。 笑著笑著,她眉头又轻轻蹙起。 “说起来,有幻境存在,又在那时间流速不同的小世界里闭关,祝余炼化那东西,应该用不了太久吧?” 她轻声自语。 “就是不知…是否安全顺遂?” 毕竟,里面存的东西可不简单。 “唉…” 武灼衣嘆了口气,一改方才的慵懒嫵媚,四仰八叉躺倒在榻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这姿势不像在抚摸孕肚,倒更像是吃撑了在揉肚子消食。 “崽啊,”她对著肚子小声念叨,“可得保佑你阿爹安然无…呸!”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瞧我,都担心糊涂了!哪有不靠谱的孩儿保护爹的道理?该是你阿爹神通广大,保佑你才对!” 她笑著摇摇头,將那份忧虑暂时压下。 祝余如今实力不俗,身边还有昭华师尊和那几位从旁护持,应当无事。 就在这时,寢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陛下,月仪求见。” 武灼衣神色一变,收敛了所有慵懒与隨意,腰肢一挺,已端端正正坐起,顺手拉过一件轻薄的外袍披上,遮住了寢衣的鬆散。 属於大炎女帝的沉静威仪回到她脸上。 “进来。” 月仪手捧一份加急玉简,应声而入,目不斜视,恭敬行礼后呈上: “陛下,西域加急军报。” 武灼衣接过,快速瀏览。 战报详细陈述了草原各部联军异动,大举进攻镇南军防线,以及军士们依仗工事器械,挫败其多次猛攻,杀伤甚眾的经过。 “呵。” 武灼衣放下军报,眼中却无多少意外。 “这些蛮子,倒是长了一副好胆。看来当年朕在西域普及王化,还是差了些火候,没让他们彻底记住疼。” “可惜朕如今身在上京,又有了你这个小东西。” 她无不遗憾地拍拍肚子。 “不然,定要亲自提枪上马,领军西征,去给边境那几座京观,再添点高度。” 说完军务,月仪並未立刻退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 “陛下,祝余大人他…此刻不在宫中?下官有些疑惑,大人他…此时怎会不陪伴在陛下身侧?” 在她看来,女帝有孕,正是最需要夫君关怀体贴之时。 武灼衣神色如常,淡淡道: “他另有要务处理,需离开一段时日。大抵…不久便会回来。” 她指了指放在床头的那只储物袋。 “他已为朕备好了所需丹药,你不必忧心。” 她顿了顿,吩咐道:“你先退下吧。朕服了丹药,需静心打坐片刻。” “喏。” 月仪不敢多问,躬身行礼,退出寢殿,並细心地將殿门掩好。 殿內重归安静。 武灼衣並未立刻服丹打坐,而是又放鬆下来,恢復那甚是豪迈的躺姿,手轻轻拍著肚子,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崽啊,別急。等阿娘打完坐,调息好了,就跟你好好讲讲,当年你阿娘我在西域,是如何骑马持枪,杀得那些蛮子哭爹喊娘、望风而逃的故事!” 第491章 择日再战 小世界內,灵气氤氳,时间流淌速度比外界缓慢。 空地上,祝余已盘膝入定。 絳离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褪去了幻境中的迷乱与情潮余韵,眼里眸子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冷静。 她立於祝余身侧,縴手翻飞,指诀变幻,紫色光晕缠绕上祝余的身体,贴合著他气血与灵气的运行脉络。 同时,她面前漂浮著十数个精巧的玉瓶与虫匣。 玉瓶中是她炼製用以固本培元、守心护神的极品丹药,虫匣內则是精心培育的“清心蛊”、“凝神蛊”等辅助灵蛊。 隨著她心念一动,丹药化为道道精纯药力融入她的御灵术光芒之中,灵蛊则潜伏於祝余衣襟之下,共同构筑起一道守护心神、稳固肉身的屏障。 另一边,玄影与苏烬雪分立祝余左右稍远处。 凤凰火和剑意一同没入祝余眉心,在他识海里组成两道防线,一內一外,形成互补。 任何试图衝击祝余意识的力量,都需先过它们的关隘。 感受到周身与识海內逐渐稳固,层层加固的防护与助力,入定中的祝余虽未睁眼,却微微頷首。 一直飘浮於半空,俯视眾人的昭华,表情也严肃起来,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她看了下方严阵以待的四女一眼,清冷的声音响彻这方小天地: “外界诸事,便託付於尔等了。” 说罢,全身月光闪耀,娇小的少女身形在璀璨光华之中拉长变幻。 伴隨著一声低沉威严的龙吟,一条通体银白,鳞甲如霜,姿態优美而神圣的五爪神龙显化而出! 银龙盘旋而下,分作虚实两层。 龙之真身环绕祝余端坐的石台,龙首轻抵后,力量缓缓渡入其体內,稳固筋骨血肉,调和阴阳五行。 而一道龙魂虚影,则直接没入祝余眉心,进入其识海,盘踞在那枚被重重封印的月光球旁。 识海之內,银龙盘踞,口吐人言,声音直接在祝余心神中响起,肃穆无比: “徒儿,且凝神静气,紧守灵台!为师这便开始,一点点揭开封印,释放那股力量。过程之中,血气冲霄,煞念侵魂,万万不可被其影响心志!” “更需谨记,那股力量之中,封存著昔日战场的无尽煞气与亡魂怨念,你的意识极有可能被拖入由其衍化而出的噩梦幻境之中。” “届时,所见所感或许无比真实酷烈,但务必紧守本心,明辨虚幻,切不可沉沦迷失!否则,神魂有损,前功尽弃!” 祝余仰头看向盘绕的龙魂,笑道: “师尊放心,儘管施为。弟子若连这点考验都承受不住,心志还不如千年前,又何谈日后前往天外,助师尊真身脱困?” 昭华所化银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龙目中浮现出一抹欣慰与决绝,不再多言。 只见识海虚空之中,那由昭华大半神魂所化的银色封印锁链,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其中一道最为关键的“锁扣”,在银龙的操控下,极其缓慢、一丝一丝地鬆开了。 嗤—— 一缕缕浓郁的黑红色雾气,自锁链缝隙中缓缓渗出。 这雾气翻滚著,鬼哭狼嚎充斥了识海,仿佛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若隱若现,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狂暴和怨恨,如同无数只鬼手,朝祝余所在扭曲爬行过去… …… 现实之中,祝余已完全入定,眉头轻轻挑了一下,周身气息出现了微弱的波动。 一直在旁护法的四女,心也隨之提了起来。 儘管准备万全,但亲眼见到祝余开始接触那明显透著不祥的力量,担忧仍是难以避免。 她们的目光紧紧锁在祝余身上,不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最终,还是絳离率先打破了沉默。 极致的宣泄之后,又在时间流速不同的小世界幻境中休养了不短的时间,她体內那股因蛊虫、丹药和情绪而起的顛狂劲儿已经过去,余韵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属於南疆神巫的理智与冷静重新占据了高地。 “好了,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到极致。剩下的事,只能靠他自己。” 她看向另外三女,眼神清亮: “我们在此枯守凝视,於事无补,反而可能因过度关注而扰了自身心境。不如依先前所言,各以分魂归位,整合手中力量,以备阿弟炼化期间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 元繁炽第一个点头: “自然。天工阁调派的机关师已按计划分批出发,前往剑宗和南疆,你们在外界的化身或部属,需做好接应与协同准备。” “可。” 苏烬雪言简意賅。 “没问题,南疆那边我来安排。” 絳离应下。 玄影虽然对武灼衣偷跑一事依旧耿耿於怀,但也明白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点头道: “知道了,瀚海与九凤旧部,亦会做好相应准备。” 答应完,元繁炽便忽然看向她,问: “还有一件事,从进入这小世界之前,我就注意到,你似乎一直在笑。” “而且,不是平日里那种假笑。倒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別有趣,让你从心底觉得愉快的事情。” “你不久之前,还因武灼衣怀孕之事情绪明显波动,情绪转变如此之快…是曦灵甦醒了?然后还被你教训了?” 玄影闻言,先是一愣,那双嫵媚的眸子弯成了月牙,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还带著点小小的得意: “哎呀,元妹妹还真是慧眼如炬呢,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没错,曦灵那丫头,確实醒了。”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画面,笑得幸灾乐祸: “这小东西,醒来后脾气可不小,死活不肯接受九凤易主、凰曦被囚的现实,更不信我识海里那位是她曾经的战帅。觉得是我弄出来的幻象骗她,竟然还敢跟緋羽动起手来。” 玄影说著,朝识海里瞄了一眼。 只见曦灵这小东西正抱头蹲防,小脸上写满了“怀疑人生”和“不敢置信”。 而恢復了点战帅气度的緋羽,正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用指节敲著曦灵的脑袋,语气“和蔼”地问著: “…知道错哪儿了吗?嗯?” 玄影收回目光,嘖嘖摇头: “结果嘛,自然是被咱们的战帅大人亲自教导做鸟的道理了。现在正挨训呢。这下总该学乖点了吧?” 一直静立旁听的苏烬雪淡淡问道: “將曦灵交予那个緋羽管教,你確定不会有问题?她毕竟曾是凰曦的妹妹,心思难测。” 玄影笑容不变: “放心,我心里有数。她现在可比谁都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正敲著曦灵脑袋、板著脸“训话”的緋羽,动作一顿。 显然,她听到了玄影对外面说的话,玄影没有隔绝她。 “哼!”緋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別过脸去,“谁要你多嘴!本帅教导后辈,还需要你来说三道四?” 不过,她也没否认玄影的话。 某种程度上,这算是默认了玄影的说法。 她此刻,確实比任何时候都“有分寸”。 毕竟,她的未来乃至復仇的可能,都繫於玄影一念之间。 苏烬雪见状,没有多说,只是瞥了玄影一眼,留下一句: “你最好心里真有数。” 说罢,她便不再言语,径直走到一旁,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冰寒的气息內敛,开始凝神联繫外界的剑宗化身。 玄影对著苏烬雪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儘管她们心里都还惦记著那些的衝突与恩怨,比如各自偷跑和用过的算计对方的花招,这些可都一笔一笔记在各自心里呢。 偶尔眼神交匯,还能碰撞出几分心照不宣的较劲与战意。 但此刻,所有人都清楚,什么才是首要之事。 个人的“胜负”与“恩怨”,大可留待一切尘埃落定,天下太平之后。 届时,关起门来,有的是时间、机会与手段,好好“计较”一番,分个高下。 她们再次看了一眼被银芒和青光笼罩的祝余,默契地同时闔上双眸,屏息凝神。 神念分出一缕,跨越小世界的阻隔,遥遥与留守在外界各处的分魂连接。 …… 镇南军防线前的旷野上。 又一次徒劳的衝锋,在留下一地狼藉与残骸后,不甘地退去。 箭矢与铅弹的尖啸停歇,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哀嚎与天上禿鷲迫不及待的聒噪。 声音混杂在瀰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中,显得格外淒凉。 高丘之上,察剌勒马而立,漠然注视著下方又一次草草收场的进攻。 隨著最后几个服用了神药的百夫长和力士,在南人严密的防御和犀利的火器下相继毙命,联军的攻势便迅速土崩瓦解。 后续跟进的部落战士们几乎没怎么接战,便在扔下百十来具尸体后,脱离了城墙下的死亡区域,退了回来。 察剌很清楚,这种敷衍的溃退,绝非因为恐惧。 这些参与进攻的战士,大多服用过大萨满赐下的第一批灵药,对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已被大幅削弱,衝锋时的疯狂做不得假。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真正能指挥他们的那些部落头领,从未打算真的拼命。 头领们暗中下达了命令,要他们“保存实力”。 察勒脸上浮现出冷意。 “万夫长。”一名身上满脸纹路的老萨满走近,双手捧著一个约莫人头大小的罐子。 “这个已经满了。血气精纯,怨念凝实,是上佳的品质。” 察剌收回目光,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罐子。 他点了点头:“很好。此地暂由你们看顾,按计划继续收集。此物,我需亲自呈送大汗与大萨满。” “是。” 老萨满躬身应道。 察剌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 奔出数十丈后,绿色雾气自马蹄升起,雾气越来越浓,逐渐將人马包裹。 速度陡然激增,贴著地皮,如一道诡异的烟瘴,向著草原王庭的方向疾掠而去。 疾驰途中,他远远看见了那些聚在一处坡地上观战的部落头领们。 他们的脸色岂止是难看,简直像是死了爹娘。 这几次“敷衍式”进攻下来,各部损失的勇士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 尤其是那些精锐百夫长和力士的战死,那叫一个肉疼。 察剌只是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牛羊。 然后催动绿雾,速度再增,化作一道模糊的绿影,从他们视线边缘一掠而过,留下几个脸色阴晴不定的头领。 …… 草原,金顶王帐。 帐內光线昏暗,巨大的牛油火盆跳动著昏黄的光芒。 通报后,察勒风尘僕僕踏入帐中,双手將那个符文罐子高高举起,呈给端坐在铺著熊皮的主位上的身影,以及侍立在旁,那如佝僂阴影般的大萨满。 “大可汗,大萨满。奉命收集的魂引,已满一罐,请过目。” 端坐於上的大可汗扬了扬下巴,而一旁的大萨满,则伸出乾枯如鸟爪的手,將陶罐接过。 他没有打开封口,只是將鼻子凑近罐体,深深嗅了一口其中的气息。 片刻后,他那张被油彩覆盖的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不错…不错…品质果然比之前那些老弱病残,和寻常战死的都要好上许多。察剌,你做得很好。” 察剌头颅更低:“全赖大汗天威庇佑,萨满秘法玄通,属下不敢居功。” 大萨满將罐子小心地放在身边一个绘满符咒的石台上,看向察剌: “那些部落的头狼,还是不肯真正用力撕咬南人的防线?” 察剌保持著跪姿,匯报导: “那些部落头领,还是阳奉阴违,保存实力,驱使部眾作战却不肯尽力,致使战机屡屡延误。是否…需要在合適的时机,將他们…” 他没有继续说,但手掌在脖颈前轻轻一划,意思不言而喻。 大可汗和大萨满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杀?”他摇了摇头,“那太浪费了,察剌。这样的死亡,毫无意义,也无法让天神满意。” “他们…会有更有价值的死法。” “在最適合的时候,以最適合的方式…为我们的伟业,献上一切。” 察勒心头一震,不敢多问,低头道: “是,属下明白了!” 第492章 进行一个脸的变 “大汗明鑑。” 察剌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態,头颅低垂,声音低沉: “只是……那些头领如今已心怀不满,表面顺从,实则各有盘算。” “属下担心,若继续逼迫过甚,或迟迟不见更大好处,他们虽不至於动摇大局,但若暗中串联,消极怠战,甚至…生出些不必要的乱子,终究是麻烦。毕竟,各部联军眼下仍是主力。” “乱?”一旁的大萨满发出嘶哑低沉的笑声,“一群只看得见眼前草料与骨头的豺狼罢了,有何惧之?” “豺狼饿极了会呲牙,但只要你手里有足够的肉,扔给他们两块,他们自然就会忘记之前的齟齬,摇著尾巴,朝著你指定的猎物扑过去,咬得更凶。” 说著,他手中那根顶端镶嵌著骷髏的骨杖向地上一顿。 浓烈的深绿色雾气自骨杖底部爆发开来,將整个王帐內部完全笼罩,遮蔽了一切视线,连火盆的光芒都被彻底吞噬。 察剌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那雾气中蕴含的阴寒,让他这等修为也感到不適。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王帐,火盆,华贵的地毯…全部消失不见。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粗糙,由无数巨大骨骼胡乱堆砌而成的环形祭坛中央。 这些骨骼惨白中透著灰败,形態各异,巨大得超乎想像,绝非寻常牛羊或已知猛兽所能拥有。 祭坛上空,是一片翻滚的墨绿色雾靄。 中心,是一口由整块黑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锅。 石锅下方並无柴薪,却自行燃烧著幽幽的森绿色火焰,无声无息,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大萨满的身影出现在石锅旁,他先是將察剌带回的那罐满溢的血气罐置於锅边一个凹槽內。 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对著罐口虚引,一缕粘稠如浆,其中似有眾多面孔扭曲挣扎的血气,便被牵引而出,在空中蜿蜒扭动。 大萨满伸出猩红的舌尖,舔舐了一下那缕血气的边缘,闭目品味片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嗬嗬”声: “妙,妙极…就是这个滋味。” 他手指一弹,这缕血气便落入森绿火焰之上的石锅之中。 轰! 绿火仿佛被注入了燃料,猛地躥高数尺,顏色变得更加深邃幽暗! 大萨满抬手,从怀中、袖內,乃至祭坛四周堆积的古怪材料中,一件件物品自动投入锅里。 锅中液体在火焰煎熬下,顏色从暗红逐渐转向一种混沌的暗绿色,並开始咕嘟咕嘟冒出拳头大小的气泡。 顏色古怪,却清香四溢。 约莫半炷香后,大萨满手中骨杖对著石锅一点。 锅中药液便分化为数十股细流,飞向祭坛四周早已摆放好,与之前黑色陶罐样式相仿但略小的空白陶瓶之中,一滴不洒。 绿火渐渐平息,最终完全熄灭,只余下石锅底部一层薄薄的暗绿色残渣。 大萨满招来一瓶药液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將瓶子递给察剌,嘶声道: “这新炼出的,名为『沸血药』,药效比此前的更强。” “服之,可於一刻钟內,令气血沸腾如煮,气力倍增,五感钝化,痛楚大减,唯余廝杀之念。” 他又指了指旁边几个准备好的大皮囊: “这里面是之前炼好的铁骨丹与神行散。你將这些,连同沸血药,一起带回去,交给那些头领。” “告诉他们,这是大汗的恩赏。” “想要更多?想要部落强盛?想要財富美人?那就用南人的堡垒和鲜血来换!用实实在在的战功来换!” “谁出力最多,谁的部族就能得到最多的赏赐,甚至…未来草原的牧场,也未尝不可重新划分。” 察剌双手接过药瓶与皮囊,深深一躬:“属下明白。必令那些豺狼,心甘情愿为大汗,流尽最后一滴血。” “去吧。” 大萨满挥挥手,周围骨骼祭坛与绿色雾靄开始消散。 察勒带著新药离去,帐內,重新只剩下大可汗和大萨满两人。 “这些药,加上之前的损耗,应该能让他们再勇敢几回。”大可汗沉声道,“但要收集到足够那一位所需的祭品,仅靠这些小打小闹和边角料的死亡,还远远不够。” 大萨满佝僂著背,接口道: “自然。我们需要更激烈的战事,需要更多高质量的战死者。” “所以,战事必须一步步扩大,烈度必须逐渐提升。要让那些头狼觉得,胜利和赏赐就在眼前,让他们不断將部族的力量投入这个血肉磨盘。但又不能来得太快、太猛…否则…” “否则,万一真的惊动了那头还在中土的老虎……让她把目光重新投回西域…后果,將不堪设想…” 大可汗替他说道,脸上表情复杂,有刻骨的仇恨,也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眼前,浮现出多年前那噩梦般的一幕: 银甲红袍,持枪立马於烈焰与尸骸之间的身影。 马蹄之下,是他被齐肩斩断的手臂。 身后,是他经营多年的王帐,在烈焰中轰然崩塌,化作焦土… 那一天,他失去了手臂,失去了王庭,也失去了作为草原雄主的一切骄傲。 侥倖逃生,屈膝臣服於新的力量,才换来了復仇与重新崛起的机会。 多少年来,这一幕时常在他午夜梦回时闪现,让他在冷汗中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 粗獷的脸上重新布满狠厉,但眼底的那抹惊悸,却难以完全抹去。 “本汗…会亲自去和『那位』见上一面。大萨满,这边继续扩大战事,收集材料以及掌控那些部落的事,就交给你了。” 大萨满躬身:“大可汗放心前去。我们的计划,必將稳步推进。那些部落…他们会心甘情愿地,为我部的伟业,流尽最后一滴血。” …… 察剌带著“骨头”返回了豺狼的巢穴。 而在豺狼们聚集的联军大营,那顶最大的议事皮帐內,气氛正降至冰点。 “废物!都是废物!” 络腮鬍头领將手中的银碗狠狠摜在地上,醇香的马奶酒溅了一地。 “几次了?!每次都让我们的人冲在前面送死!你的人呢?!躲在后面捡便宜吗?!” “放你娘的狗屁!” 刀疤脸头领拍案而起,眼睛瞪得通红。 “老子部落里最能打的三个百夫长,这次全折在前面了!你还有脸说?!不是你的人慢了一步衝锋,他们会陷进去被南人的铁管子攒射?!”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胖头领在一旁焦头烂额地打圆场,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死了这么多人,抢来的那点东西根本补不回来!再这样下去,不用南人来打,咱们自己部落里的人就要先造反了!” “那你说怎么办?!”络腮鬍头领喘著粗气,“继续听察勒那野狗的?把咱们的人都填进那个无底洞?我看他就是想让咱们死绝!” “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往西边……”刀疤脸头领眼神闪烁。 “往西边?察勒盯得这么紧,怎么走?!” 胖头领苦笑。 “哼!” 络腮鬍头领猛地一拍面前矮桌,震得碗碟乱跳,他瞪著另外两人,尤其是刀疤脸。 “还不是怪你们!一个个怂包软蛋!察勒那野狗来催战的时候,怎么不敢站出来跟他爭一爭?讲清楚咱们的难处?就知道背后抱怨,顶个屁用!” 刀疤脸头领被骂得脸色涨红,正要反唇相讥,帐內的光线忽然一亮,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爭吵声戛然而止。 几位头领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脸上瞬间血色尽退,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 你们的人呢?! 哨兵死了吗?!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让他进来了?! 察勒站在帐篷门口,冷冷扫了眼眾人,最终停留在络腮鬍头领那张尚且残留著怒容的脸上: “诸位头领,好兴致。在聊什么要紧事?可是在商议明日破敌良策?” 空气凝固了一瞬。 络腮鬍头领脸上的怒容变戏法般消融,堆砌起无比热情甚至带著点諂媚的笑容,他腾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地迎了上去: “哟!是特使大人回来了!大可汗和萨满他们那边一切安好?劳您亲自跑一趟!我们这儿…我们这儿正聊著下面的战事呢!” “大傢伙儿都觉得,之前打得不够痛快,有负大汗和萨满的信任与厚望!正琢磨著明日该如何调整,定要打出咱们草原勇士的威风来!” “对对对!” 刀疤脸和胖头领也连忙起身,点头如捣蒜,脸上挤出僵硬却努力显得真诚的笑容。 “特使大人明鑑,我等绝无二心,一心只想为草原,为大汗效力!” “哦?是吗?”察勒挑了挑眉。 聊战事?当他聋了吗?刚才帐內那隱约传出来的“野狗”、“怂包”、“爭一爭”、“往西边”是鬼在说话? 但他没有戳破这层薄得可怜的窗户纸。 与这些蠢货浪费口舌毫无意义,他此行的目的,是带来“骨头”,让这些豺狼自己咬紧锁链。 “原来如此。” 察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不再看头领们虚偽的表情,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皮质包裹,放在了眾人中间的矮桌上。 “大汗与萨满体恤诸位征战辛苦,特命我带来赏赐。”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粗陶药瓶。 药瓶分为三种样式,其中两种数量较多,造型古朴,正是之前承诺赐下的“铁骨丹”与“神行散”。 而第三种药瓶数量较少,瓶塞也更为严密。 “此前允诺的『铁骨丹』、『神行散』,俱在此处,可按各部战功分发。” 察勒先指了指那两种较多的药瓶,然后,手指移向那些暗沉的小瓶。 “而此物…” “乃是大萨满新近以秘法炼製的沸血灵药,效力,远非前两者可比。” 他拿起一个瓶子,对身后道了一句: “带进来。” 一名身材干瘦,穿著破烂皮袄的年轻士卒被两名察勒的亲卫押了进来。 这士卒显然只是个最底层的杂兵,瘦得皮包骨头,在几位头领和察勒的气势压迫下,瑟瑟发抖。 察勒打开瓶塞,清香瀰漫,他接过亲卫递来装满水的碗,倒出一点融入水中,晃了晃,递给那士卒: “喝了它。” 士卒看著那冒绿泡的水,眼中恐惧更甚,但在亲卫冰冷的目光和察勒的气势压制下,他颤抖著接过碗,一闭眼,將里面的液体灌了下去。 “呃…咕…” 液体入喉,士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脸上的惊恐迅速被一种病態的潮红所取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乾瘦的身体开始膨胀起来! 皮肤被迅速膨胀的肌肉撑起,四肢吹气般粗壮,青黑色的血管在变成古铜色的皮肤下凸起! 破烂的皮袄被暴涨的肌肉撑得寸寸撕裂! 短短几个呼吸间,刚才那个瘦弱畏缩的士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拔高一截,浑身肌肉虬结賁张,如同人形凶兽般的壮汉! “吼——!!!” 士卒发出一声畅快的嘶吼,双手握拳,用力捶打著自己钢铁般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感觉自己体內充满了几乎要將他撑裂的力量,无处发泄。 “来,折断它。” 一名亲卫將一捆准备好的铁棍扔给他。 士卒低吼一声,抱住这捆铁棍,猛地发力! 嘎吱——嘣! 一捆数十根铁棍,粗如合抱之木,竟被他徒手生生撅弯。 察勒面无表情,从身边另一名亲卫腰间“唰”地抽出其佩刀。 刀光一闪,锋利的刀刃便狠狠劈砍在壮汉肌肉虬结的手臂上! 刀刃划过,只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 帐內一片死寂。 几位头领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 络腮鬍头领最先反应过来,他几步衝到那壮汉身前,伸手用力捏了捏对方坚硬的肱二头肌,又拍了拍那厚实的胸膛,感受著那下面蕴含的恐怖力量。 “结实!真他娘的结实!跟铁打的一样!” 他喃喃道,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神药!这才是真正的神药啊!” 刀疤脸头领也凑了上来,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怨愤,只剩下纯粹的渴望。 “有了此药,何愁勇士不勇?何愁南人不破?!大汗天恩!萨满神通!” 几人迅速交换眼神,然后齐齐向察勒,堆起最忠诚的笑容。 “特使大人!” “请您转告大汗和萨满,我部愿为先锋!明日必亲率儿郎,进攻南人营垒!以报天恩!” “我部亦愿效死力!” “天无二日,我们心中只有大汗一个太阳!” 察勒看著眼前这几张写满贪婪与諂媚的脸,心中冷笑。 豺狼就是豺狼,两根带肉的骨头,就能让它们忘乎所以。 “很好,望诸位莫忘誓言,壮我草原声威。” 说完,他转身向帐外走去。 第493章 善 月上中天。 大可汗只带著几名绝对心腹的死士,在夜色与浓雾的掩护下,骑著经过秘法加持的骏马,化为几道黑风,向著草原北方最荒凉、最寒冷的冰原疾驰。 越往北,人跡越罕见。 直入寻常草原勇士视为禁区的极寒之地。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冰粒,刀子般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被永恆冰雪覆盖的嶙峋石林。 石林深处,隱约可见一个不起眼的低矮石砌洞口。 大可汗在洞口前勒马,示意死士们在外围警戒,整了整衣袍,俯身,恭敬地走入洞口。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 其內异常开阔高大,像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殿堂。 石窟中央,只有一张简单的石台,和几个隨意放置的蒲团。 石台上,摆放著几卷兽皮古卷,和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陶土香炉,炉中裊裊升起一线青烟,气味清冽,与洞外的阴寒格格不入。 一个穿著长袍,身形頎长,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背对著入口,低头翻阅著一卷兽皮古卷。 黑髮黑瞳,肌肤苍白。 气质沉静,若非身处此地,倒像个潜心向学的弱质书生。 但,当他转过身,与大可汗对上视线时,即使见过几次,其眼中那非人的冷漠还是让大可汗心头一跳。 “你来了。”年轻人开口,声音却苍老沙哑。 他隨手將古卷放在石案上,目光落在大可汗带来的黑陶罐子上。 “东西带来了?” 大可汗心中一凛,立刻单膝跪下,双手將那罐子高举过头顶。 “尊上,此乃近日收集之血魄魂煞精华,品质尚可,请尊上查验。” 年轻人抬手一招,罐子飞入手中: “品质尚可。看来,那些草原上的豺狼,廝杀得还算卖力。” 他將罐子隨意放在身旁,看向大可汗: “你心中不安?在畏惧什么?南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女娃,还是她朝廷里那个老骨头?” 大可汗身躯微微一震,不敢隱瞒,沉声道:“尊上说的是。武灼衣虽远在上京,其积威犹在,镇西军更是虎狼之师。” “大炎那位圣境老祖…更是非我等可敌。我等凡俗之力,纵有尊上赐下的秘法丹药,直面其锋,恐仍力有未逮,坏了尊上大事…” “哼。” 年轻人轻笑一声。 “一个圣境都不是的女娃娃,一个被自家王朝无数条条框框绑死在皇宫里的老朽,何足惧哉?” “你只需按我传授之法,步步推进。以药物驱使草原各部为前驱,以战养战,收集足够的血煞怨魂…” “届时,区区一个皇帝,一个圣人,拦不住你铁蹄南下,焚其宗庙,雪你断臂之仇。” 大可汗虽心中仍有疑虑,但面上惊喜,连连称是。 然后,谨慎地问道:“那…下一步,尊上有何吩咐?继续强攻西域?只怕…损耗过甚,那些豺狼也会反噬。” 年轻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石窟一侧,那里摆放著一张刻画著粗略地形图的石板。 他伸手点在地图极北处,一片被標註为苦寒之地的区域。 “下一步,你们可以从这里动手。” 大可汗顺著手指看去,微微一怔:“极北之地?那里是苦寒荒原,人烟稀少,只有一些零散的冰原部落和逃亡的野民…” 而且,当初他们部落,就是在那里和剑宗起了衝突,被后者礼送出境,才来西域討生活的。 现在要他们回去? 老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和顾虑,淡淡道: “不是让你们去找剑宗麻烦,剑宗最强,但也给自己划下来制约,身为一个独立宗门,他们轻易不会干涉人族內部爭端。” “我要你们偽装成寻常的中原与北方部落衝突,在那一带製造骚乱,袭击几处边境哨所或小型商队,动静不必太大,但要持续,要真实。” “如此,便能將南人朝廷的一部分注意力暂时引向北方,你们在西域的动作,便可更从容几分。” “但切记,在北方,不要急著动用沸血药之类的强力药物,偽装成正常的衝突即可。剑宗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修行者,可是敏感得很。” “声东击西?”大可汗心领神会,“在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年轻人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根约莫手臂长短,形似笛子的物件被他抓入手中。 他將这木笛递给大可汗。 “此物,名为『唤煞笛』。其音凡人难闻,却可直接扰动生灵心绪。用於己方,可激发血勇凶戾之气,让勇士忘死奋战。用於敌方,则可引动其內心焦躁恐惧,令其战阵自溃,配合不灵。” 大可汗双手接过这柄笛子,心中狂喜。 身为草原之主,他太清楚大炎军队最难对付的是什么。 並不是那些强悍的军中修行者,而是那严密的军阵,以及层出不穷、配合默契的各种战爭利器! 一旦军阵动摇,士卒血气上头各自为战,这些倚仗配合的利器威力便要大打折扣! “多谢尊上赐宝!” 大可汗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有此物在,破南人军阵,便多了几分把握!” “善用即可。” 年轻人挥了挥手。 “去吧。依计行事,收集血气,搅乱北方。时机成熟,我自会告知你下一步。” 大可汗恭敬行礼,怀揣著唤煞笛,退出了石窟。 年轻人久久站在原地,忽然,他对著空无一人的石窟,淡淡开口,声音恢復了年轻人的清朗: “师父,这些草原蛮子当真可信?他们贪婪短视,如今不过是慑於您的力量和药物…” 方才苍老的声音在石窟內响起,轻轻笑了笑: “棋子而已,何须可信?能用即可。他们越是贪婪短视,才越好掌控。” “只需让他们看到眼前的肉,感受到身后的鞭子,他们自会朝著我们指引的方向,拼死前行,至死方休。” 年轻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又想起方才大可汗的担忧,忍不住问道: “师父,那大炎…终究是占据中土、兵多將广的人族正统王朝,底蕴深厚。且当今皇帝也正值壮年,有生之年未必不能突破圣境,加上那圣境老祖…” “我们真的…不用在意吗?” “徒儿,你只看到了表象。” 苍老的声音悠然道,“正因为它是一个庞大的人族王朝,拥有一个圣境老祖坐镇,最畏惧,最想要它崩塌的,反而不是我们。” “哦?请师父解惑。” “一个活著的圣境老祖,对於大炎朝廷而言,是定海神针,是武力威慑。” “有他在一日,这个王朝的统治就难以真正动摇,天下诸侯、世家门阀、边疆大將,无论心中有何等狼子野心,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不得不收敛爪牙,俯首听命。” “皇权与朝廷的威严,被这尊活著的『神』强行维繫著。” “而如今,又冒出一个极可能也会踏入圣境的女帝。” “两个圣境,加上天工阁与皇室武家的紧密合作…那些被压制的野心家们,他们,当真甘心?” “另外,莫要忘了,无论是八百年前的乾,还是三百年前的虞,都有攻伐宗门,统一宇內的举动和想法。” “信任已被打破,有此前车之鑑,那些切实流过血的名门大派,面对这个比前朝更强大的大炎,焉能不惧?” “而且,还有那个和大炎朝廷绑定颇深的天工阁,他们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挖人祖坟的事没少干,树敌眾多。” “猛虎豺狼聚在一块儿,同样活在这片森林,还被他们咬伤过的群兽,当真会坐视不理?等著有朝一日,真被他们吞噬殆尽?” 年轻徒弟若有所悟:“师父的意思是…让人族內乱?” “不错。” 老者冷笑,“人族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朝堂之上,世家与寒门,文官与武將,朝廷与地方…” “利益纠葛,矛盾重重。” “修行界中,宗门与朝廷,正道与散修,乃至各大宗门之间,又何尝不是暗流汹涌。” “一个过於强大,且明显在集中权力的朝廷,会让多少人寢食难安?” 那些被压制的地方豪强,野心勃勃的军中大將,不愿屈从朝廷管束的修行门派…” “他们或许不敢明面上反抗,但心中的忌惮、不满、甚至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只需一点火星,或许就能燃起意想不到的火焰。” “所以…真正的麻烦,不在於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力量,而在於…变数。” “变数?” “一个名叫祝余的男子。” 老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且很是复杂。 有忌惮,有厌恶,但更多是无奈。 “祝余?” 没听说过呢。 徒弟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此人…有何特殊?能让师父称为『麻烦』?” “麻烦?” 老者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道: “一个…很麻烦的麻烦。他很难用常理度之,甚至…很难用正常手段杀死。” “什么?” 年轻人有些震惊。他深知自己这位师父的来歷与手段,能被其评价为“难以杀死”,这该是何等诡异的存在? “我亲眼见过他死去数次。” 老者嘆息道。 “被强敌杀死,被献祭血池,甚至不止一次看似神形俱灭…但百年之后,他便又会以某种方式活过来,继续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身份,坏我大事。” 徒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死? 或者某种意义上的“不死”?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修行者,甚至许多诡异存在的范畴! 我们要如何战胜一个杀不死的东西? 封印他? “那…此人难道没有弱点?” 年轻人急问,“任何存在,都应有其薄弱之处才是!” “弱点…” 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思索,而后吐出两个绝望的字眼: “不知。” “不知?!” 年轻人惊愕无比。 “他的力量根源,行事逻辑,乃至其存在本身,都颇为古怪。我曾多方探查,甚至窥探天命,都始终未能窥其全貌,更遑论找到確凿的致命弱点。” 年轻人听得心头寒气直冒。 这货莫不是天道的儿子?专门派下来和他们作对的? “那…师父,我们是否可以从他身边之人下手?徒儿听说,人族最重情义,尤其是对亲近之人,这往往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我们或许可以抓住他的软肋?” “你说…软肋?” 老者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徒弟以为师父没听清,准备再问时,苍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有。据我所知,与他关係密切的女子,至少有三位。” 徒弟精神一振:“是谁?我们或许可以从她们身上下手…” 老者依次报出三个名字: “其一,苏烬雪,人称『剑圣』,就是那黎山剑宗的开山老祖。” 徒弟:“…?” “其二,絳离。南疆神巫,千年来最强的巫蛊集大成者。” 徒弟:“…???” “其三,元繁炽,天工阁的老祖,机关术冠绝当代。” 徒弟:“………” “而且,” 老者的话还没说完,“离我所知,他上次死去,已有三百年,谁知道他这三百年里,是否又有其它机缘?” 石窟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剑圣? 神巫? 天工阁老祖? 这…这他娘的叫“软肋”??? 这硬度,怕是比他们师徒俩的脑袋加起来,还要硬上好几个档次吧?! 这是要去了跟剑圣碰一碰,还是去试试神巫的手段,或者体验一下天工阁的机关? 感觉…不如从天外肉身攻击活火山来得痛快… 他也沉默了,半晌,才干涩地开口: “师父,徒儿突然觉得…捏人软肋非英雄所为…” “就…这人有没有別的,稍微…正常一点的弱点了吗?比如贪財?好色?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功法缺陷?” 老者没有回应。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年轻人释怀地笑笑: “那师父,咱们…从长计议?” 半晌,那老者才回復一个字: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