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无常司,满级活死人功》 第1章 生死无常,活死人功 嘉元城,是江州州治所在。 三更天的嘉元城很静,百姓大都睡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就算那些打光棍的,至少身旁围有猫狗。 可这种幸福是他们的,沈风什么也没有。 他只有一把刀,鬼头刀。 是无常卫的制式兵器。 借著烛光,他一丝不苟擦拭著刀身。 一如前世,身为程式设计师,他最爱擦拭那台macbookpro。 相比於人,物更可靠,也更加值得好好对待,何况是吃饭的傢伙。 他一向这么认为,不论是前世猝死前,还是今生呱呱坠地后。 “终於熬过来了。”沈风看著鋥亮的刀身,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习惯独处的人,总爱自言自语,他自然不例外。 “半年观察期已过,只要明早做了转正任务,我便是正九品的无常卫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有力,很乾净,握刀很稳。 他很喜欢,即便这只手早已染满鲜血。 “幽冥王朝无常司……倒是有点前世影视剧里锦衣卫东西厂的意思。” 他来到这里十八年,依旧看不清这世界的底。 只知道幽冥王朝十分诡异,坊间传闻,初代幽冥大帝窃取幽冥之力建国,故此国號“幽冥”。 反倒是天下那些阳奉阴违的宗派,更显得正常些。 “哼,哪个给我发工资,哪个就是我老板。拿人钱財,替人消灾。如今既入无常司,天下宗派便都是对立面,绝不能手软。” 沈风將刀横放在身前,左手五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他此世父母早亡,倒是去江州的宗派拜过,但宗派都嫌他毫无根骨,又无人引荐,故不愿收他。 走投无路之时,金手指意外出现,他狂喜之后,索性直接入了无常司。 【姓名:沈风(江州无常司见习无常卫)】 【境界:武师】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成)】 【当前掛机武学:风雪十三刀(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 这便是他体內的面板,也是他敢入无常司的底气所在。 “半年的掛机时间……应该足够提升任何武功到终態!” 沈风睁开双眼,心情隱隱激动。 半年了,他根本不敢领取面板上的掛机时长。 因为他没有第二本武学,等风雪十三刀再也无法提升,届时没有新的可掛机武学,掛机时间必定空转,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风雪十三刀是他的家传武学,也是他所拥有的唯一武学。 激活金手指前,他毫无武学根骨,根本无法习练。 直到体內的掛机系统激活,无视根骨升级,风雪十三刀才飞速跃迁至大成,而他也一路从武夫升到了武师境。 这才是他能在无常司活到现在的原因。 “武师境,刀气离体,已经是那些武侠小说里的绝顶高手,真不知道这世界的顶尖人物出手又是什么气象。” 沈风有些神往,发愣一下很快回过神来。 “如今凭我半年攒下的功勋,应该足够换一门不错的武学了。” 他深吸口气,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本闪著金光的册子。 无常簿! 幽冥王朝的镇国神器! 神器本体自然坐镇酆都,但凡入无常卫者,皆可得一鎏金封面的册子——与沈风手中一般无二。 这册子乃是幽冥大帝施展大神通从神器中投射而出的一道道虚相,虽无杀敌之能,却水火不侵,更在无常卫行动之时提供诸多妙用。 其中自然包含了功勋查询和武学兑换! 沈风咬破手指,將指尖鲜血抹於额头,而后將自己的无常簿贴在额头之上。 隨后,沈风识海中出现一片黑暗虚空,虚空之中金光闪闪,竟全部是各类珍宝武学。 大还丹,朱果,金叶子,神兵利器…… 沈风早已体验过无常簿的神奇,毫无意外的神色,眼神不断在茫茫“金”海中寻找,武学才是如今唯一的目標。 “黄泉指,苦阴针,天魔解体大法,七星刺血大法,鬼火……” 沈风一个个看去,眼中露出些失望的神色。 这些他一个月前便看到过,如今功勋又攒多了些,却没找见什么新的。 “嗯?” 忽然,他神色一动,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一部玉简投影—— 《活死人功》。 “之前倒是没见过……”他將神念集中在《活死人功》的玉简上,大段大段的信息瞬间传入他的脑海。 好半天,他才消化完这门功法的介绍,心头大喜。 “按这功法描述,大成之后便能纵横武豪之境,竟然只需要九点功勋就能兑换,想来是那个原因所致……” 依无常簿的记录,这《活死人功》威力极大,练成后体內死气自生,对敌之时不断蚕食敌方生机,同境界难逢敌手。 可有一点,此功法习练的方式非常邪门! 修炼者虽不需要武道根骨,但需找到一处极阴的风水大墓,將自己封於墓中,靠《活死人功》中的秘法假死六十年! 待一甲子过去,需要有人以活人气息唤醒修炼者,至此,修炼者才能练成活死人之躯,可以承载死气,开始修炼此功法。 这还不算完,此功法修炼后,死气逐渐入体,修炼越深,死气越多。 当死气达到活死人之躯的极限,那修炼者便真的死了! 因此,除了创建此功法的人,后世无人能將此功法修炼至最后一层,即便挨过一甲子的活死人关,也皆在后续修炼中毙命。 “这功法对其他人简直是鸡肋,但对我却是正好!” 沈风突然想放声大笑,《活死人功》简直像给他量身定做的! “即便练到大成,活死人之躯也挡不住死气侵蚀。但若能练到最后一层大圆满境界,死气阴极转阳,死极转生,自会全部转化为生气,逆转活死人躯……” 沈风回想著功法中最后一段说明,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兑换了这门功法。 九点功勋,刚好是他如今的全部身家。 心神从无常簿中退出,沈风手中已然多出一份玉简,正是酆都那边拓印出的《活死人功》副本,直接通过无常簿传了过来。 这门功法复杂,修炼难度高,但字句並非晦涩难懂。 很快,沈风便通读一遍,背了下来。 不出所料,体內面板隨即有了变化。 第2章 脱胎换骨,功法瞬成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成),活死人功(未入门)】 【当前掛机武学:风雪十三刀(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 离成功越近,便越要小心。沈风停下来想了想,直接將掛机武学换成了《活死人功》。 “万一这系统有什么bug,不会自动切换武学,那不白瞎了?” 深呼吸一口,仔细想了下没再发现问题,沈风终於默念出憋了半年的口令。 “领取掛机时间!” 【叮!掛机时间已领取,活死人功升级!当前熟练度:入门】 下一刻,沈风两眼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呼吸似也停了。 但系统提示音不断在他体內继续响起。 【叮!活死人功升级!当前熟练度:小成】 沈风的呼吸又开始恢復,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浑身散发出淡淡臭味。 【叮!活死人功升级!当前熟练度:大成】 沈风意识逐渐恢復,只觉浑身一阵冰冷,体內逐渐变得发涨,一股股阴森、邪恶、腐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体內。 他能感受到这种气息充斥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但平常人完全感受不到,除非达到一定浓度。 而此刻,这些气息速度极快,像一条条硕大的蚂蝗,疯了一般往他体內钻! 死气! 沈风隱隱有种明悟,体內这股死气在不断改造全身,连带內力都在一圈圈的周天运转中加速壮大。 此刻,自己的强大似乎远超想像! 但他也能感受到,隨著身体被死气彻底改造,自己的意识也即將被死气同化,那时,他便真的死了。 【叮!活死人功升级!当前熟练度:大圆满】 就在沈风意识即將泯灭之际,系统声音適时传来,宛如天籟! 嗡—— 剎那间,天地骤然一静。 沈风的眼前突然明亮,原本死灰苍白的视界仿佛焕然新生,幽暗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纤毫毕现,宛若夜幕如昼,连飞扬的尘埃都显得晶莹剔透。 他只觉全身上下暖意融融,如沐春阳。方才彻骨阴寒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澎湃而生的生机,一股勃勃的力量如江河奔涌,不断冲刷著经脉肌肤,令他四肢百骸如新生般充盈有力。 寂静里,他竟听到了自己的血液奔流之声,如溪涧清泉,又如瀑布激流,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恍如战鼓隆隆,每一下都震动著他的灵魂。 沈风猛地睁开眼眸,眼底精芒如电。那股原本侵蚀著他的死气,如潮水般倒卷而去,转瞬之间化作无尽生机,滋养他的躯体,铸造出钢筋铁骨般的强大肉身。 活死人功大圆满境界,阴极转阳,死极而生! 不知过了多久,沈风適应了这股力量,缓缓站起。 身上衣衫早就化为齏粉,露出如玉肌肤,通体无垢,浑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神辉。 “活死人功圆满,竟然是这样。”沈风感受著体內变態的生命力,不禁嘖嘖称奇。 活死人之躯早被逆转,他甚至有种感觉,就算心臟被刀剑刺穿,自己也死不掉! “生命恢復增幅,內力恢復增幅。”沈风想了想,试图用前世的认知解读自己当前的状態,“內力依旧能够逆转成死气......” “这简直是高武版的『九阳神功』加『神照经』加『化功大法』啊!” 心神沉入体內,面板又有变化。 【姓名:沈风(江州无常司见习无常卫)】 【境界:武豪】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成)、活死人功(大圆满)】 【当前掛机武学:风雪十三刀(一千八百个时辰)】 “活死人功大圆满竟然只花了一个月的掛机时间,亏了!”沈风心中嘆了口气。 现在看,半年的掛机时间,足够將任何顶级武学升到满级,至少《活死人功》这种级別的功法,能够六本大圆满。 可是,他功勋不够啊! “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再不用这些掛机时间,我怕是连明天的转正考核都过不去,哪里挨得到功勋自由的那天。” 到底两世为人,沈风很快放平心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境界距离突破武豪只差临门一脚,思索再三,还是决定继续加点。 “权当验证下猜想吧,亏了也认了。” “领取掛机时间。” 【叮!掛机时间已领取,风雪十三刀升级!当前熟练度:大圆满】 【叮!宿主脑海中搜索不到符合条件的掛机武学,剩余掛机时间归零。请宿主今后再接再厉!】 一阵熟悉的暖流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热烘烘的,仿佛前世泡温泉。 一阵凉意凭空袭来,恍惚间,沈风只觉周围是漫天风雪,自己便在这漫天风雪中不断出刀,出刀…… 直到某一瞬间,出刀的身影仿佛与天地风雪融为一体,沈风脑海中一阵轰鸣,终於清醒过来。 “又多了些记忆……” 感受著自身的不同,沈风缓缓呼出口浊气,浊气在空气中立刻结成冰霜,灯花也无声熄灭。 所幸夜光洒在桌子上,倒被鬼头刀反射出些许亮光。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大圆满便是一门武学的终点,之后便不能再掛机。而掛机经验,终究是浪费了......” 沈风心里有些发堵,好在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倒也还能接受。 “以后必须多赚功勋,哪怕去抢些垃圾武学来凑数,也比这些掛机时间白白扔掉强!” 沈风又看向了体內的面板。 【境界:大武豪】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圆满)、活死人功(大圆满)】 【当前掛机武学:无】 风雪十三刀从大成升至大圆满,他的武学境界也终於突破,如果说以前的內力如溪,现在的內力便是条条大河,奔腾不息。 不过沈风能感受到,即便境界不突破,自己的战力也有了质的飞跃,大圆满后风雪十三刀自带意境,能够绝杀大成时的自己! “如今我直接跳过了大武师、武豪两个境界,无常卫里应该没人是我对手,转正考核估计没什么问题。那后面就是找找机会,快些升到勾魂使,甚至巡察使,只有这样,日后出任务才能少被当成炮灰。” 这世界武力惊人,他如今虽然突飞猛进,但也清楚知道自己斤两,大武豪放在幽冥王朝也不算个人物,何况无常司的目標是整个天下。 统管江湖,监督朝堂。这个口號又岂是说说? 若是一直当底层炮灰,底牌再多,也不够抵命! 好在,沈风感受到了掛机系统对自己的恐怖提升,虽然就是简简单单的掛机,但一个月竟能將《活死人功》这种功法升到大圆满!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野望不是空中楼阁。 一年武宗,三年武王,一切......唾手可得! 第3章 转正考核,无常之威 翌日清晨,嘉元城的薄雾尚未散尽,街道上人跡寥寥。 沈风踏入无常司大门,穿过巍峨的庭院,直接来到南院的广场。 广场中央早已有三名见习无常卫候著,玄冥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人身材高大,面带倨傲;另一名圆脸男子则低著头,满脸紧张;站在最边上的少女神情平静,透出一种淡漠。 那圆脸男子沈风倒是认得,名叫张勇,两人这半年里一起出过任务。 张勇见沈风过来,挪了几步靠近,小声道:“沈兄,你倒是悠閒。” 沈风微微一笑:“吃饭耽误了会儿。” 张勇摇了摇头,苦著脸道:“还是沈兄心宽,我都吃不下饭。” 沈风稍有诧异,心想不吃饭哪有力气考核,他们可是武者,不是书生。但他也不知如何答话,乾脆笑了下,闭目养神。 毕竟他和张勇交情並不深,只是碰上了能寒暄几句。 张勇见沈风不答话,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自顾自道:“沈兄也知我张家算是大户,可我只是庶出,家里其实也只是想让我来搏一搏,若是成了,无常司门路一开,便是权贵门第也能攀一攀。但这次考核要是没过,我便成了那扶不上墙的烂泥,再无出头之日了!” 沈风睁开眼睛,心中嘆了口气。张勇此人他早就观察过,心思不坏,就是太实在,早晚吃亏。就像刚才,自己什么都没问,他倒豆子般说了一堆。 而且,他难道就没想过,对张家来说,只是拿个庶子来赌权贵前程,只在意他能不能进无常司。 但对他张勇来说,赌的却是自己的命。这哪里只是证明自我价值的事情,在这里是真会死人的! 想了想,沈风轻轻拍了拍张勇肩膀:“轻鬆点,太紧张只会坏事。另外你得记住,活下去,才有未来。” 张勇似是打起了些精神,连连点头。 四人约莫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见几名无常卫从远处走来,各个神情冷厉,玄铁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待走到跟前,沈风才发现,这些人身后,还牵著几名身著囚服、蓬头垢面的武者,凶神恶煞的,竟像是詔狱里的死囚。 为首男子目光如刀,扫了沈风几人一眼,拿出名册,点卯確认人齐后,淡声道:“本官南院巡查使段坤。你们四个都是见习半年之人,今日若能活著通过生死考核,便可正式成为无常卫。” 话音一落,沈风几人不由神情振奋。熬了半年,不就等这一天吗? 幽冥王朝以武为尊,真正成了无常卫,便一脚踏上了通往金字塔顶的阶梯。 莫说沈风这种寒门武者愿意拿命来换,纵是公侯世子,也有人甘愿来无常司搏杀出青云之路。 段坤將四人神情看在眼里,冷冷一笑。 “那就开始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够不够资格,穿上无常司的衣裳。” 说著,一挥手,身后几名无常卫拽动铁链,將四名囚徒拉到沈风几人面前。 这四人一露面,沈风便觉腥风阵阵,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鏘!鏘!鏘! 却是其他三人被这股凶杀之气激得抽刀而出,下意识做了个防御的起势。 但看到段坤冷笑的表情,又扭头见到沈风负手而立,袖口被杀气吹起仍纹丝不动。三人顿时面上无光,缓缓收刀。 段坤仔细打量沈风一眼,暗自上心。 “这四名皆是关押在詔狱的要犯,秋后问斩。他们每人都在江湖犯过大案,杀人无数。你们若能一对一杀了他们,便算是过了考核这关。” 接著,段坤又对那四名死囚说道:“无常司的规矩你们也清楚,能杀了眼前的见习卫,今天便放你们走。明日无常司能不能再追到你们,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四名死囚早知这是唯一的生路,听了承诺,並不说话,只是杀气更盛,几乎凝成实质。武道气势也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让考核四人心头大惊。 竟然都是大武师以上的实力! 以沈风如今的境界,自然能够看清楚,但其他几人就算没达到大武师境界,也能感受到这几名囚犯的境界在他们之上。 要知道,这些死囚都是江湖里一路砍杀出来的猛人,跨境界一对一,不是送死? “大人,这......不公平!”张勇终於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脸色难看,忍不住抗议。 “公平?”段坤面容沉了下来,“你以为无常司做的是什么?请客吃饭?打打闹闹?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见习半年了,还不知道乾的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我们面对的是整个天下,会身处绝境,会去袭杀比你强的人,会受伤,更会死。今天这批犯人已经在詔狱里被折磨了几个月,你们如果还是贏不了,趁早滚蛋!” 张勇眼神闪烁不定,盯著四名囚犯打量半天,內心天人交战。 这是他在家族里唯一一次出头的机会,能当上无常卫,便会得到家族所有的財力支持,尝试將他推到更高的位置,带著张家脱离世代经商的身份。 他是愿意拼一拼的,但拼不是送死。他只是个普通的武师修为,怎么打得贏对面这些悍匪? 张勇挣扎半天,终於咬牙说道:“不行,这真会死,我退出。大人,这无常司我不待了。” 说著,便要扭身离去。 沈风见状,心中暗道不妙,刚想出声,却为时已晚。 “嗯?”只见段坤眉头一挑,伸手一抓,竟將张勇吸到手中,掐住脖子,语气阴森如狱,“让你现在走了吗?进了无常司,就要守无常司的规矩。你以为无常卫想当就当,不想当便能跑?” 张勇脸色涨的通红,却始终挣脱不开,双手徒劳掰著钳住脖子的大手,不断摇著头,好半天憋出几个字:“家......父......张二......河。” 段坤一愣,气极反笑。张家世代盘据江州,虽只是经商,但人脉根深蒂固,至少嘉元城里名声不小,他当然知道张二河是谁。 但正因如此,段坤神色却更加冰冷:“张家家主,好大的威风!什么时候区区一个江州的商贾,也敢拿来压我无常司了?实话告诉你,便是朝廷命官的子女来了,也必须遵循我无常司的规矩。无常卫的考核,你今天做也要做,不做也要做!” 说著,他抬头扫了沈风三人一眼,缓缓道:“你们如果能过了考核,便会在我段坤麾下做事。提前教你们个乖,省得日后犯浑。” 顿了顿,他直接指了一名囚犯,示意身边无常卫开锁,而后鬆开了张勇。 “身为无常卫,国法是地,那无常司的规矩,就是天!” 第4章 当场报仇,以一敌二 听完段坤的话,张勇跪坐在地,脸色苍白,喉中涌著铁锈味,大口喘息。 像一条狗。 他咳了几下,咽下那口腥甜,勉强撑著站起。 风停了,四周很静,至少他能听见自己汗水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拼了吧。” 他喃喃一声,像是在对別人说,也像在说给自己。 手中鬼头刀缓缓抬起,沉得像一块铁,却又透著股说不出的轻盈。他第一次觉得,这刀的確配同他一搏。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也很短暂。 “横竖都是一刀,万一贏了呢。回去继续遭人白眼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风起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尘土微扬,手中鬼头刀“錚”然出鞘。 刀身乌黑,光影不显。 但下一瞬,刀尖暴起三尺寒芒,像一条破开沉雾的闪电,在他手腕一转之间,化作一道朝天而起的弧光。 他跃起。 整个人斜掠半空,衣袍如浪,脚尖离地的瞬间,刀已高举过顶。 半空中,刀气激盪,寒芒破云。三尺刀芒从空中垂落,直劈对面囚犯的眉心。 力劈华山! 最普通一招刀法,却也最是破釜沉舟。 张勇的眼神透出一丝希冀,沈风却悄然嘆了口气。 同一时间,那名囚犯不闪不避,只缓缓抬起了手。 啪! 刀芒瞬间落下,却被他运在双掌上的內力死死挡住! 张勇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骇。 囚犯嘴角翘起,露出一口森白髮黄的牙。那笑容,半是讥讽,半是怜悯。 “就这点本事?” 他双掌前伸,夹住刀身,微微用力,鬼头刀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咔嚓! 刀断! 那三尺寒芒也隨之炸裂成漫天光屑,如雪纷飞。 囚犯身影一晃。 人已出现在张勇面前,两掌又是齐出,快如雷鸣,重重击在张勇双耳。 咚—— 一声闷响,掌风炸裂,空气仿佛被揉皱。 就像一面鼓,被人从两侧狠狠击穿,鼓皮碎裂,余音不存。 张勇头颅猛地一震,七窍崩血,眼神瞬间没了光彩。 而后整个人软倒跪地,再无声息。 一片寂静中,断刀方才坠下,刚好插在他身侧,兀自轻轻颤抖著。 刀未冷,人已亡。 四周死寂。 沈风面无表情看完这一切,缓缓吐出口浊气。 张勇死的並不丟人,那名囚犯的境界,至少是大武师后期。 这场考核对於张勇,本就是死局! 场中的见习无常卫们都没想到,这转正考核看似简单直接,却如此凶险。 半年见习的日子都扛过来了,竟然就死在了今天! 见三人都被镇住,段坤有些满意,淡淡道:“继续,你们可以挑对手了。” 而同一时间,张勇的尸身上突然泛起金光,一本无常簿从他衣衫中缓缓飞到半空,而后射下一道粗大的光柱,尸身被光柱笼罩,转眼消失不见。 隨著光柱消失,那本无常簿也晃晃悠悠摔在地上,暗淡下来。很快被一名无常卫捡起,交给了段坤。 沈风三人对此並不意外,过去半年早就见过多次 幽冥王朝真传功法十分邪恶,传说要用武者血肉甚至灵魂祭炼,因此所有无常卫的尸首,或是犯人的尸首,都会通过无常簿传送到酆都,供皇室宗亲修炼。 那名杀掉张勇的死囚正想趁此机会赶紧离开,不料却被喊住。 “你不能走。” 出言的是沈风。 张勇虽不是他的朋友,但毕竟同僚一场。 没办法收尸,那就帮他报仇吧。 “我挑你做对手。” 他伸出手指,明明白白指向那名死囚。 “我已经贏了!”这名死囚强忍怒气,回头看向段坤。 段坤眯起眼睛:“沈风,按规矩,他確实该走。” 沈风认真道:“张勇並非战败,而是试图逃避,致被处决。严格说来,他在开口退出考核时,已经不算今天考核的见习卫了。所以此人尚未完成真正对决,按规矩,还要再做一场。” 段坤沉吟片刻,深深看了沈风一眼。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我为何要同意?” 顿了顿,他又道:“除非,你再挑一个。今天提来四个死囚,总不能我再把哪个带回詔狱去。” 沈风点点头:“理当如此,多谢大人。” 隨后缓缓抽出刀,指著那名死囚:“我给你个机会,自己选吧。” 那死囚原本脸色难看,但听沈风要以一敌二,顿时放下心来。 区区见习无常卫,打他一个都费劲,还要打俩?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小子,我原本想走了……可你非要找死。刚才忘了告诉那个小子,我『鬼翼蝠』江騫的名號。一会儿你到了下面,记得替我带给他。” “鬼翼蝠”江騫脸上掛起令人发毛的冷笑,伸手一指:“老屠,別说我没想起你。这次出来了,高低你得帮我去杀个仇家。” 被他选中的囚犯身形魁梧,胸膛裸露,肩上刺著狰狞血兽,脸上的刀疤宛若蟒蛇蜿蜒。那人等自己身上的镣銬全被解开,向前迈出一步又停下,但广场的地面却已微微颤抖。 “段巡查,我俩这次贏了,你不会再出尔反尔吧。”这人望向段坤。 段坤眼神一冷:“本官守的是无常司的规矩,何时出尔反尔过!屠镇岳,要不你滚回詔狱吧!” 被称为“屠镇岳”的大汉听到“詔狱”二字,眼神一缩,不再言语,只是走到江騫身旁,二人並肩而立。 “我的名字早就忘了,只记得每砍一刀,別人就要跪下。江湖上都叫我『屠镇岳』。一会儿你下去了,记得去问问那些被我砍死的,我到底叫什么。” 他说话的对象显然是沈风,和江騫一样,他根本没將眼前的无常卫放在眼中。 但屠镇岳的確有狂傲的资本,江騫选他也並非是什么交情。 这四名囚犯里,只有他一人从无常司勾魂使手下逃出生天过! 押送囚犯的几名无常卫也正低声议论著。 “鬼翼蝠江騫,江淮五鬼之首,十年前一夜血洗清源帮,连狗都不放过,刚才那张家的人死得不冤枉。” “屠镇岳更狠,他一个人砍了金风鏢局满门,大武师境界的总鏢头都被他钉在鏢旗上。最后出动勾魂使拿了两次才拿下。” “这个沈风这是疯了吗?这俩人,谁单挑不是送死?” “呵,一个见习无常卫,想逞英雄,他以为自己是勾魂使吗?” “嘖嘖,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就会喜欢白日做梦。” 同为见习无常卫的高大青年忍不住冷笑出声:“真以为挑两个人,就能在段大人面前露脸?” 那名少女站在角落,原本淡然,此刻却轻皱眉头。 她不看人,只看战。 但此时她心中也不由自主起了疑问——沈风,到底凭什么? 第5章 风雪夜归人 广场上一时寂静,那些无常卫满眼戏謔,兴许带著些怜悯,等著看这名年轻的见习无常卫身首异处。 这种年轻人很多,他们早已见惯。 有些人很早就经受过毒打,知道自己斤两。可有些人一路顺风顺水,当拎清楚自己本事时,往往就要万劫不復。 他们以为沈风也是这种人,包括那名少女和高大青年。 除了段坤。 段坤此刻悄悄打起精神,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沈风身上,期待著。 毕竟他观察许久,这次的四名见习,气血程度能达到他要求的,就只有沈风和那名少女。 二人至少是大武师初期! 学武之人不出手,虽然能够隱藏部分实力。但浑身的气血骗不了人。 內力达到一定程度,气血如江河湖海,奔腾如虹,若是武將境界的武者,即便站在十几丈开外,也能让人感受到浑身气血冲天而起,出手之时,更如烈日当空。 段坤相信,凭他大武豪的眼力,只要眼前的年轻见习无常卫全力出手,即便是隱藏了什么底牌,自己也一定能看透。 “如果他能撑过二十招,不,三十招。我便出手救下吧......” 段坤不觉摸了摸下巴,心中还在犹豫。 沈风看著对面的两名死囚,感觉有些奇特。 这不是他此生第一次战斗,甚至离第一次杀人也已过去几年。 但却是他修为突飞猛进后的第一次出手。 大武豪究竟多强,他並不清楚,只是破境之时隱隱有些感受,但依旧不如全力出手来得真切。 “可惜,这次却要留手。” 沈风心中暗暗可惜。他提升太快,武师突破大武师无甚稀奇,便是突破到武豪境也能用奇遇解释。 可若被人发现,短短时间连破两境,直接有了大武豪的修为,恐怕真要大祸临头。 “屠镇岳应是大武师巔峰,一只脚摸到了武豪的门槛,江騫稍弱......” 沈风暗暗观察著对面两名死囚,心中有了计较。 狮子搏兔亦要拼尽全力,何况他已经保留了部分实力,自然更加小心。 好在境界虽不能亮出来,满级活死人功更是一时见不得光,但大圆满的风雪十三刀,却不妨全力施展,也好在无常司里展示出自己的价值 “老屠,我先上?还是一起?” 对面,『鬼翼蝠』江騫皱起眉头,冷不丁问了一句。 他总觉得屠镇岳的表现有些奇怪,按他对对方的了解,对方早该迫不及待上去,把眼前的小子撕成两半。 二打一的碾压局,等什么? 屠镇岳面无表情,淡淡道:“不过一个无名小卒,你出手就行,难道你怕打不过?” 这话一出,江騫眼睛眯了起来,终於发现不对。 “老屠,这小子有问题对不对?你在激我?” 他身为“江淮五鬼”之首,不能说横行江州、淮州,却也是为祸无数,能活到现在,早已成了“精”。 屠镇岳如此高手和脾气,竟然一直不动,他哪里还看不出,对方是想等他先去探探底! 江騫勃然大怒,正想劝说二人一同进退。 突然,沈风说话了。 “我们不是比武。” 他缓缓拔出了刀,隨意垂在身侧,目光却很凝重。 “既然你俩不敢出手,別说我没给机会。” 沈风终於动了,往前踏出一步,脚步极轻,却像落在了所有人心头。 这一步踏出,天地仿佛一颤。 风又起了。 先是一缕寒风,从地面鼓动而出,继而整座广场中心开始泛起肉眼可见的白霜。 大圆满的风雪十三刀,终於在今日,初露锋芒! 风雪意境一经使出,沈风也终於发现了意境的奇妙。 自己体內的內力仿佛与天地连接了桥樑,一呼一吸之间,竟能调动天地之威。他甚至隱隱有种感觉,若是自己修为强大到某个界限,意境一经施展,足以逆转方圆数里的天地规则! 届时,翻江断岭,搬山倒海,顛倒乾坤,统统不在话下! 这便是此方武道的神奇之处? 沈风全身每个毛孔都兴奋起来,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啸,传遍了整个南院。 围观眾人脸色齐变! 肉眼可见的霜气从沈风脚下开始,迅速沿著地砖蔓延开来,如墨入水,寂静无声地將周围吞没。 天空中,竟也缓缓飘下雪花,明明是初夏时节,却似在寒冬腊月般冷冽。 若是有人从远处观战,就会发现,这天地异象只覆盖在广场中心。 噼里啪啦—— 眨眼间,江騫与屠镇岳的脚边已结出道道冰棱,寒意侵骨。 到了这时,江騫终於反应过来,知道了屠镇岳如此谨慎的道理! “意境!?他掌握了意境?!” 他眼神剧震,失声惊叫,再也不復虐杀张勇时的戏謔神情。 但毕竟身经百战,比现在还凶险的局面他不是没有经歷过,於是极短时间,已经回过神来。 他明白,站在別人的意境里打,与找死无异。 身形一晃,施展出鬼翼蝠身法,身形一阵模糊,场景竟似分出了七道闪烁的身形,试图飞离风雪覆盖的范围。 这便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七影穿空! 可漫天的风雪如网,將江騫四周笼罩。他的每一次跃动,都被风霜阻滯,快如飞燕的身法此刻竟迟缓如困兽。 反观沈风,身形一动,风雪中一道残影电掠而至,化作一线寒芒,隱匿於风雪之中。 凭沈风如今的修为,至少意境一经施展,周身数丈之內,便是自家主场。 於是,突然间,江騫觉得天地都静了下来,仿佛自己落入一副泼墨山水。风声、雪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不见。 下一刻,一道刀影从雪雾中浮现,犹如藏在夜色中的索命厉鬼。 “不——” 江騫瞪大眼睛,惊叫之声堵在喉头刚刚喊出,头颅便已高高飞起,脸上还掛著惊恐,尚未来得及闭眼。 鲜血喷薄而出,在雪中洒下圈圈猩红。 没有人看清沈风是如何出手的,胜负便已分出。 “风雪夜归人。” 沈风吐出一语,声音平静,像是说给自己。 大圆满境界的风雪十三刀早就不再拘泥於之前的招式,每次出手都是信手拈来,心血来潮。 风雪夜归人,便是他此刻的心境和领悟。 恰在此刻,一旁的屠镇岳终於动了。 以逸待劳到现在,这头恶虎早已蓄势,等的就是此刻! 第6章 初显锋芒 早在沈风施展出意境,屠镇岳便知道不妙。 大武师和拥有意境的大武师,根本是云泥之別。就算屠镇岳再心高气傲,也不会觉得自己会是意境大武师的对手。 但他並没有慌,反而是观察起来。 实际上,屠镇岳一直是外粗內细之人,这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重要原因。 由於有过奇遇,他的一身內力比起武豪也不遑多让,所以屠镇岳明白,找准时机,毕其功於一役,才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而现在,他看准了沈风背后空门大漏,於是果断祭出杀招。 “给老子去死!” 他双眼赤红,全身肌肉虬结,將所有內力灌入双拳,皮肤竟泛出墨铁之色。 狂暴的內力化作一片黑光,笼罩在双拳之上,屠镇岳照著沈风后心位置重重击出! 那是一个死角,任何人都来不及回防的角度。 拳风轰鸣,这一拳沉如万钧,若正中背心,他相信哪怕对方也是大武师巔峰的修为,一样会命丧当场! 可他还是小看了沈风。 听到背后声响,沈风眉峰一挑,忽地就地一趴,整个人似风中柳叶,贴著地面连转三圈,衣袍飞舞,险之又险地擦著拳风躲过。 而手中的鬼头刀,也霍然刀芒爆射! 一道半月弧形青光划破广场,在雪雾中如涟漪扩散,隨著沈风身形,斜挑向上画了个圆,而后立刻消失。 刀光寂灭后,屠镇岳的面色也倏然僵住,双目暴凸。 他身子定在原地,双拳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次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不甘心,身体拼命挣扎,双腿想用力跺地,却发现……全身都已不受控制。 他想骂人,却只吐出几缕血泡。 而腰间,血线细如蚕丝,一圈血珠悄然溢出。 噗嗤一声,血珠演变成外喷的血线飆飞而出。 紧接著,屠镇岳上身缓缓滑落,两截身子重重砸在地上,扑腾了片刻便没了声音。 风停了。 雪也止了。 天地重归寂静,只留下一地凝血冰纹。 “嘶——”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著整个广场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看向沈风的目光已不能用“震撼”来形容。 那是两位杀人如麻的大武师,是江湖上的屠夫,是能单杀无常卫的存在…… 而沈风,仅用两招,便將两人斩於刀下。 沈风慢慢起身,手腕一抖,將刀身血渍抖落,这才缓缓將鬼头刀插入鞘中。 他仰头望著天,朝阳刺眼,心里却说不出滋味。仇替那人报了,那人命却没了。 张勇的死,终究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而这世上的局,从没人能悔棋。 这一刻,唯有他独立场中,如一棵孤松。 刀虽染尘,意犹未散。 押囚的几名无常卫脸色发白,嘴巴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名见习无常卫吗? 高大青年嘴唇微张,脸色苍白。他看著地上的两具尸体,神情呆滯,半晌才喃喃一句:“他……他怎么做到的?” “刀意……他怎么可能修出意境?” 高大青年自詡天才,可以他的修行速度,想把刀法练到大圆满,少说也得四五十年。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极为认真,盯著沈风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轻轻握住了剑柄。 “这就是意境?”少女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想,“不知我的剑法何时能练到这个地步。” 而段坤,脸上看不出表情,指尖却微微颤了颤。 “武道意境!大武师巔峰!” 他自觉已经看破了沈风的底子,原本出手时,这少年只是大武师初期,但躲开屠镇岳双拳时,气息暴涨到了大武师巔峰。 虽然只露了一瞬,却被他这个大武豪抓住。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十八岁,大武师后期,外加一门刀法大圆满。我段坤终於捡到个好苗子了。” 段坤面无表情,心中却笑开了花。至於沈风有没有还隱藏了实力,段坤根本不做设想。 大武师之上就是武豪境,大多勾魂使也不过是这个境界。若是眼前的十八岁少年已是武豪,早就被天下那几个圣地抢走,哪里用来无常司搏命? 沈风的考核自然算是通过了,段坤让他站到了自己这排,与那些押送囚犯的无常卫一同观战。 接著,一名无常卫上前掏出无常簿,清理了两具三段尸体,场中就算打扫完了。 而此时,考核的见习卫也就只剩下高大青年和少女两人。 段坤转头望了一眼两人,淡淡道:“下一场,谁来?” 高大青年和少女对视一眼,高大青年神色犹豫了下,开口道:“谁先挑?” 他虽然很想下一个出手,但毕竟对方是个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少女,而他又素来好面子,一时间倒是说不出口。 沈风见状,不由又暗自摇头。 高大青年好面子的行为,本身不算毛病。但是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要面子,便是取死有道。 所幸少女接下来的话让高大青年鬆了口气,也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 “给我留下这个。”她伸手指了一名囚犯,神情像在看个猎物,那名囚犯脸色瞬间变得阴狠。 高大男子一喜,以为是少女眼光不行,把最弱的一个留给了自己,便大步走到场中,最后剩下的那名囚犯也被被放了出来,两人瞬间斗在一起。 高大男子也是使刀,刀法很稳,一招一式都极为到位。 但由於境界的確只有武师,又没有什么厉害手段,一直被那名大武师初期的囚犯压著打。 所幸那囚犯没有武器,单靠一双肉掌和被詔狱折磨许久的肉体,一时间竟也拿不下对手。 “要不要拼一把?” 战斗中,高大男子也想过放手一搏,心中怒吼之余,咬牙催动內力,强行封住囚犯攻势。 但终究境界差距过大,力尽之后被逼得连连后退,险些跪倒。 这才苦笑一声,不再幻想,死死抵抗。 见二人打了约一炷香时间,段坤终於不耐烦,喊停了战斗。 “这场算平手,以后你就不是无常司的人了,三年后再来吧。” 高大青年神情复杂,嘴角抽了抽,却並无怨言。他虽然自大,但今天这种场面,能保住命,已经是心满意足。 他一向自詡天才,但这半年一番歷练,尤其今天见了沈风出手,方知自己不过井底之蛙。 很快便有无常卫领著他下去,办理革职手续。 场中只剩最后一人——少女缓缓迈步,走入战圈。 第7章 组织架构 这是今天最后一场考核。 沈风目光落在她身上,目光微凝。 方才点卯时,沈风听到这少女名叫许寒音。 她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眉目清冷,身姿单薄,却有种近乎冷漠的专注。很难想像这种年龄的女子竟然来无常司这种地方。 沈风这半年间与她並无交集,但有过几次照面。每次见到,她不是在演练剑招,便是在静坐入定,从不参与閒言碎语。因此给沈风留下了些印象。 她的世界仿佛只容得下剑,旁人连靠近的余地都没有。 但一个人的行为能够偽装,眼神却骗不了人。 沈风几乎能够断定,这少女並非不諳世事的武痴。 有些人並非是木訥,反而是太聪明,所以才“懒得说”。 更懒得理会与修炼无关的东西。 这场战斗结束的很快,即便是沈风和段坤这种对许寒音抱有厚望的人,也没想到她能贏的如此——平稳。 这名囚犯大武师后期的修为,明显有一身不错的横练功夫,一路猛攻不守,剑气砍在他身上,发出阵阵金石之音,连皮肤都划不破。 许寒音却始终一剑在手,步步不乱,出剑既不快,亦不猛,却如水入隙,无处不在。 三十招过后,她终於发现囚犯虽然刻意护著襠部,实则在意的却是脖颈,这才確认了对方罩门。接著猛然爆发出大武师的修为,刁钻无比的一剑直接刺入囚犯咽喉,將其当场击杀。 “很厉害。”沈风暗道。换他拿著对方的一身武学和修为,自觉並不能做得更好。 这是战斗天赋、心性与武学根骨三者兼备,才能打磨出的结果。 和他这个掛逼不同。 许寒音能靠自己修成大武师境界,还是在如此年纪,不是简单一句勤奋聪明就能概括的。 见习考核到此就结束了,一共四名见习无常卫,只通过了沈风和许寒音两人。 太阳照得更高,广场上杀意散去,清晨的薄雾也已散尽。 “恭喜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便是真正的无常卫!”段坤终於不再冷著个脸,满意地宣布了结果。 待二人见礼后,他挥退了围过来看热闹的无常卫,带著沈风与许寒音沿著东廊小道,前往南院內院。 无常司这驻地离江州知府衙门不远,宅院高墙围绕,青砖红瓦,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据说以前是江州世家的大宅,嘉元城中公认最壕横的建筑,占地极大,比知府衙门还要大上五六倍之多。 后来无常司在嘉元城设了衙门,这大宅便成了无常司在整个江州的唯一驻地。 如今光这一个南院,沈风目测堪比前世一个足球场的面积。 无常司內分东西南北四大院,各归四名督查使管辖,负责不同的事务。 南院主责处理江湖纷爭,大都是些危险差事。段坤一路上给沈风二人做了简单介绍,光南院督查使麾下,便有监察使10人,巡查使50人,勾魂使一百多名,无常卫一千多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斑驳的光影中,路上有不少身著玄冥袍的武者来去匆匆。 有些相熟的看见段坤,也会打下招呼。 “段兄,这是又来新人了?” “段巡查,势力又扩大了啊。” “巡查大人好!” 段坤大多点头回应,有时略微寒暄两句。 他带著两人一路七拐八绕,终於踏入一座僻静偏厅。厅內陈设简朴,一张铜案,一卷名簿。 段坤在案后落座,略整衣襟,双腿翘在桌子上,语气轻鬆了些:“你俩今后便是南院的人了,南院的差事虽然危险,但也是赚功勋最快的地方,相信你们这半年也有所了解。” 他顿了顿,笑容带了些豪气:“考核时和你们说过了,我叫段坤,南院巡查使,负责嘉元城与东边三县的治安诛邪。我手下一共两名勾魂使,不算你俩,还有十七名无常卫。” “你们是今年我这里唯一转正的两个,毕竟我也想多接些大案,手下容不得那些混饭吃的。” 他目光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敲打:“当然,別以为转正就能轻鬆。南院的竞爭,不比江湖圣地清净。每年岁末,都会评一次功勋榜,自巡查使往上,都会按照麾下人员的总功勋排序,前列有赏,落后有罚。” “对於我这种巡查使,只有排在前三名之內的,才能获得朝廷直接赏赐的额外功勋值。当然,到时你们也有,直接从酆都核对后,发到你们无常簿中,不用担心谁半路剋扣。” 见段坤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沈风接住话道:“大人放心,我等必不给大人丟脸。” 能进无常司,都是衝著功勋和晋升途径而来,也许会有抢功劳呛行的,但鬆懈怠慢者著实很难碰到。 段坤也很清楚这点,他只是要个表態,见沈风上道儿,顿时满意点了点头,又拿眼看向许寒音。 许寒音却忽然问道:“我想成为勾魂使,要怎么做?” 段坤眉梢一挑,饶有兴趣的看著许寒音道:“很久没有这么上进的新人了。无常卫晋升勾魂使的规矩很简单,从今天到任开始算起,功勋积累二十点,外加自身突破至武豪,缺一不可。” 听了这个要求,许寒音顿时眉头微微皱起,沈风也心中一紧。 半年生死搏杀,他不过积下九点功勋。若无系统与掛机之助,恐怕连活下来都够呛。 转正之后再积累二十点功勋,单这一点听起来简单,却和今日考核一样,凶险万分! “破镜不算难事,能活著攒满二十点,那才是真本事。”段坤也適时开口提醒,“別以为穿上这身衣裳,就能耀武扬威。没点命数和本事,在无常司活不过三年。” “就算你们真能成了勾魂使,也不代表能够活更久。勾魂使接的都是大案,和无常卫不一样,功勋给得足,案子不愁挑,实力进步更快,但是,死的也快。”段坤嘆了口气,“以前我手下是有三名勾魂使的,只是后来死了一个,到现在也没出来第三个。” 勾魂使多,能接的大案才多。如今麾下只剩两人,段坤手头的功勋总是捉襟见肘。 第8章 许寒音的好奇 “其实我也希望手底下能多出几个勾魂使,你们两个我很看好。”他扫了沈风二人一眼,鼓励道,“我这里现在只剩下两位勾魂使,都是武豪修为,战力不弱,平时能帮我分担不少任务。所以你们有这份心是好事,我肯定適当给你们些帮助,比如任务上。” 接著,他话音一转:“但这种事情,之前几年我没少做,总有些人烂泥扶不上墙,贪功冒进,浪费十几点功勋,最后稀里糊涂死在了外面。所以还是要踏实点,接任务时掂量掂量自己斤两。” 段坤说的话虽然难听了些,但实际也是金玉良言。 沈风和许寒音的潜力,至少在他手下的无常卫里,已然是名列前茅。 他不想总是辛辛苦苦培养点苗子,最后一个个夭折,成了耗材。 沈风与许寒音静静听著,若有所思 沈风这时已经渐渐明白,在无常司內,勾魂使才是中坚力量,是镇得住江湖的杀器。他们这种无常卫,虽然人数眾多,似乎还只是杂牌军。 这时,许寒音问出了进屋以来的第二句话。 “成了勾魂使,怎么当巡查使?” 听了这话,沈风嘴角一抽,段坤脸色也有点发黑。 他深深看了许寒音一眼:“巡查使往上,数量都是固定的,各州卫所都只能设有200名巡查,没有空缺可补,你就算在勾魂使任上几十年,也不可能升巡查使。” 沈风心头一动,问道:“这么说,勾魂使的实力,未必一样?” 勾魂使本就是万里挑一的武者,一路浴血拼杀出来。如果有那些在数十年生死任务中存活下来的老勾魂使,光功勋就不知攒了多少,谁也摸不清到底兑换过多少底牌,这恐怕才是江湖上听到勾魂使三字便闻风丧胆的缘故。 段坤点点头,嘆了口气:“不错。有些勾魂使年头长,甚至手段比我都高。大武豪境界的並不罕见,只说南院一百多个勾魂使里,我也不敢確定有没有藏了更高境界的。” “所以你们今后遇见勾魂使,儘量別得罪,有些老东西连我的面子也不卖。” 沈风点头,许寒音神情未变,只默默记下。 段坤本计划多说些,刚才被许寒音那么一问,立刻没了兴致。 “你俩今天刚转正,自然是从巡夜做起。我一会儿安排下你们跟谁,都別抱怨。” 沈风拱手应命:“明白。” 正常巡夜没有功勋可拿,自然是落在了无常卫身上,而他俩身为没有背景的新人,免不了先做些脏活儿累活儿,就算在前世也没有例外。 出乎他意料的,许寒音竟在此时又开了口:“我想和他一组。” 她说的自然是沈风。 段坤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挥手:“下去吧,傍晚前过来领腰牌。” 待两人退下,他望著二人背影若有所思,低声自语道:“都不像省油的灯……” 內院中,沈风与许寒音一前一后走著,沈风在前,许寒音在后。 陡然,沈风停住。 许寒音也停住。 “你似乎在跟著我?”沈风转过身,仔细打量著近在眼前的小姑娘。 虽然有些青涩,有些单薄,有著冰冷,但不能否认,许寒音的眉眼五官颇为清秀,很难让人生厌。 “我叫许寒音。” 沈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在自我介绍,儘管声音依旧很冷。 “点卯时我已听到,寒音,很好的名字。” 许寒音摇了摇头:“那时是別人念的,现在是我告诉你的。” 於是,沈风认真说道:“我叫沈风。” 许寒音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迟疑:“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练刀。” 沈风心中一动,明白过来:“你是想知道,我怎么把刀法练到大圆满?” 许寒音点了点头。 沈风苦笑起来:“可我现在要去吃饭,吃完饭准备回去睡上一觉,反正巡夜也到晚上。” 上午考核到底消耗不小,他是真的饿了,昨夜忙著提升,又没睡好。 “所以我不明白,你是怎么修练出意境的。你的刀意的確是意境,我见其他人施展过。可我记得你,你从来不在人前练刀。” 许寒音抬头看著他,认真道:“也许我有些冒昧,可我真的想知道,像你这样懂得生活的人,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从懂事开始,甚至可以说从生下来开始,许寒音便一直在修行,而自从八年前那件事之后,她变得更加刻苦。 每天清晨睁开眼睛,她便开始炼体、打坐、而后练剑,没有一刻懈怠。 即便是加入无常司的半年,即便是在外出任务,得著空閒她也会拿来静思。 可以说,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修行。 她也知道,自己的天赋根骨不差,甚至算得上很好。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没能將那门剑法练到大圆满。 她一度认为,也许等二十岁修出剑意,在这世上,已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直到她看见了沈风,看见了那漫天风雪。 於是,她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就像她很想快速拥有很大的权势,能够去报仇。 “武学之间是有差距的。”沈风看著她说道,“我刚才也看到了你的剑法,说实话,比我的刀法高明不少。或许这便是原因?” 沈风当然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是个掛逼,只能找出个看似有理的藉口。 至少他確认,风雪十三刀是真的很平庸,品级类似於武侠小说里的標誌性武学——五虎断门刀。 许寒音沉默了下,又摇了摇头,说道:“也许是我冒昧了。” 她知道对方没说实话,但的確没有追问的理由。 沈风笑了下,说道:“和那些宗门不同,无常司有一点很好,这里不会管你以前练的什么,现在怎么练,之后想练什么。咱们来无常司,应该都有这个原因。” 他知道许寒音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言,抱拳离开。 许寒音望著他的背影,眼神之中依旧有些好奇。 有件事她没有告诉沈风——她有秘法,能够查看別人的根骨。 刚才她跟在沈风身后,已经看了七七八八。 沈风,似乎毫无武学根骨。 第9章 巡夜 很快,沈风走出了无常司正门口。 如今的大门口有两排站岗的无常卫,个个身穿深青色玄冥袍,胸前绣有“幽冥鬼爪”,肩部镶著金线无常锁链纹样,腰挎鬼头刀,神情严肃,目光如炬。 回头看去,门框掛著黑底红字的巨大牌匾,龙飞凤舞印刻著当代幽冥大帝亲题的“无常司”三个大字。 “从今以后,我便真正是无常司的一员了。” 沈风隱隱有些兴奋,宇宙尽头是编制,虽然无常司风险极高,但这一世,他终归吃上了皇粮! 再往上爬,那便是朝廷命官! 之后,他去吃了二斤牛肉,便回到了家中。 屋里虽然破旧,却是他此世父母留下,带一进的小院,倒是颇为宽敞。 坐在桌边,沈风又从怀中掏出无常簿,拿血滴到上面。 一阵金光闪过,照在桌面。待消失之后,桌面上已多出一本玉简。 《追魂鬼步》的复本。 这是所有正式无常卫入门后必修的身法——无常司以“缉凶”“追命”为职责,若连目標都追不上,又如何执法? “刚好缺一门身法。” 除非是在意境之內,否则沈风的身法远远达不到上午考核的程度。但一直维持意境展开,消耗又属实大了些。 他打开玉简,细细读了起来。 此身法並不强调轻功飘逸,而在於锁定敌人气机后的近身压制与不间断逼迫,专为实战设计,大成之后身法诡异莫测,对敌人来说简直如临鬼魅。 “若再配合意境……”沈风若有所思地。 读到最后,他又发现玉简末尾还附带一篇杂谈,標题为《武学总论》。 —— 【武学分阶:黄、玄、地、天四阶,皆有上下品之分。传说之上,尚有“神阶”,但难得一见。】 【黄阶下品者,若练至大圆满,必生意境;若无意境,品阶不成。】 【意境之妙,在於精神牵引天地,感应自然律动。高阶武学之意境可压低阶,然意境间亦有相生相剋之別。】 【譬如风雪意境与火炎意境相衝,难融。然与冰霜、寂灭一类意境,却可互补增幅。】 【境界越高,驾驭意境之力越深,同为意境,武將与武师所发,其威能天差地別。】 ...... 这篇《武学总论》不长,但也洋洋洒洒几千字,算是把一些大宗派才会口口相传的武学辛秘直接普及给了无常司的武者。 沈风读到最后,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这篇文章也只是浅说一番,並没有往深处展开,恐怕是留了几手,或是暂时不给无常卫开放。” 沈风当然知道幽冥王朝不可能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告诉他们这些武者,但对此並无不满,反而极为高兴。 《武学总论》所讲的辛秘,已经让他这没有正统师承的人对这世界的武力有了更清晰正確的认识,至少现阶段绝对够用了。 “按照总论里的標准,《追魂鬼步》应当是黄阶上品,《风雪十三刀》是黄阶下品无疑。可《活死人功》到底该怎么算?” 沈风合上玉简,思索起来。 “如果算上修炼难度,这功法大成条件太苛刻,绝对算不上玄阶中上品。但若是按大圆满的效果算,只怕地阶下品也是有的。” 沈风眼中精光一亮,如果按照总论里所说,高阶武学的意境能够缓解境界差距带来的意境压制。 那自己的保命底牌便又多了一张。 地阶下品、大圆满的《活死人功》自然也有意境,他只是不敢贸然使出罢了! 躺回床上,沈风心神沉入系统空间,面板上果然又有变化。 【姓名:沈风(江州无常司无常卫)】 【境界:大武豪】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圆满)、活死人功(大圆满)、追魂鬼步(未入门)】 【当前掛机武学:无】 他將“追魂鬼步”添加到掛机武学里,而后再也不想其他,呼呼睡去。 ##### 夜色低垂,嘉元城街道上灯火稀疏,一缕缕雾气开始游荡,阴魂不散。 沈风与许寒音黄昏时分便找段坤领了各自的腰牌,现已如约抵达南院西角,那里早有几道身影站在灯下等候。 一人靠在墙边,嘴里叼著旱菸,火星一明一灭。见两人走近,他眯了眯眼睛,笑道: “你俩是新来的?” 声音沙哑,语气却不客气,像是多年烟燻酒泡后养出的那种老油条味。 沈风拱手一礼,面色不卑不亢:“沈风。” 他虽是新人,但实力在身,不会凭白得罪人,却也不用討好谁。 “孙开山。”抽旱菸的汉子也拱了下手,面上在笑,眼神却有些幽深。 他手一挥,指了指身后几人。 “这是马千刀、刘禿子、伍元,今晚西街一线归咱们,跟著別掉队。” 许寒音点头,也简单报了名號。 六人踏夜出了无常司,鞋底踩在石砖上,发出轻响。雾气拂过,像一层无声的布將他们包裹起来,玄冥袍在夜色中突显得更加神秘,犹如猛鬼。 “无常卫也来巡街?”沈风隨口问道。 “我们不是巡街。”孙开山叼著烟,“是来等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马千刀冷哼一声:“普通巡逻,是衙役的活。咱们盯的,是大案。” “每晚都得这样?” “哪儿能啊。”孙开山打了个哈欠,慢吞吞介绍:“我们这活儿,五天一轮,倒不算太苦。你俩是新丁,这月估摸是跑不脱了。毕竟新丁吃几次苦,段头儿才知道是瓷是铁。” 他话音未落,刘禿子抱怨起来。 “新丁那阵儿我脚底都磨破皮,啃两口乾粮接著巡,就怕漏了要紧案子。” “唉,现在能让我们督办的案子是越来越少嘍,跟著勾魂使差事倒是够,可功勋不够瞧。”孙开山摇了摇头。 沈风笑了笑,並不接话,只是注意听著四人交谈,暗中观察队伍。 这里面,孙开山在无常司待得最久,人也圆滑,说话在几人里最有分量。 那名瘦高的伍元寡言木訥,一路无言;被唤作“刘禿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头髮却只剩下一撮儿飘在脑门上。 倒是马千刀,最引人注目,个子不高,却背著两柄鬼头刀,浑身杀气最重,看谁都像欠他钱。 街道渐暗,孙开山边走边讲解著无常卫的夜巡路线与职责。 “西街坊口至古驛道口,一共十二处暗点。碰上杀人灭门的魔头,先斩后报;若是和其他江湖人起了衝突,不能让步。无常卫监察天下,是朝廷钦差,哪个不服就当场剁了。” “但是,有些人你也惹不起,”马千刀冷不丁开口,“勾魂使发话,我们得听;巡查使的命令,得照做。规矩多,別踩错。杀错一个魔头,没人理;杀错一个大宗门的弟子,隔天就有人来问责。” 沈风听著,微微頷首。 忽然,许寒音停下脚步,目光微动。 “前面,有人。” 第10章 棺材 同一时间,马千刀脚步一顿,也停了下来。 孙开山眯起眼,盯著前方那条巷子。 那巷子很窄,很深,很黑。 仿佛被夜色彻底吞没了,唯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又像某种巨兽张开了饥渴的血盆大口,隨时准备吞噬路过的一切。 “你確定有人?”孙开山压低声音。 许寒音没再回答。 马千刀却开口了:“有。” 他这双手,从不乱动,但这时却已经摸上了刀柄。 孙开山便不再怀疑。 他自然信得过马千刀的本事。 只是看向许寒音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与审视。 他发现自己竟然小看了这名不爱说话的少女。 能在马千刀之前察觉巷中异动,眼前的少女修为至少远超自己,或者就是怀有异术。 此刻,巷子那头,仍是沉寂。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们也停下了。”马千刀声音凝重了些。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牵住了每个人的神经。 夜半之时,若真是普通行人,为何偏偏在这时停住了脚步? 终於,巷子深处又有动静传来,这次,就连孙开山几人也听到了声响。 微微的,似是车轮摩擦的声音,缓缓而来。 车子后面跟著脚步,很轻,很慢,不止一人。 沈风没说话,但眼睛已眯了起来。 几个呼吸后,巷子里身影出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戴著笠帽的男子,一言不发,各推著一辆平板车。 车上,是三口黑木棺材。 棺材很大,车轮压在地上,滚出三道深浅相近的印子,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孙开山眉头皱起。 这三口棺材的尺寸略有不同,材质低廉,做工粗糙,却都盖得严严实实。 三人步伐不乱,呼吸声也不快。 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没有什么破绽。 两拨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无常卫一行六人一动不动,眼神却如鹰隼般死死盯著三人。 那三名笠帽男子甚至向他们挤出一丝笑容,略显討好地微微点头,这才继续缓缓推车向前。 孙开山的手离开刀柄的时候,三人已经推著车走了过去。 气氛似乎鬆了一线。 暗地里,三名笠帽男子全身也终於猛然放鬆,后背已湿透一片。。 好险!竟然碰上了无常司的人! 但这口气,还未吐出—— 三人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调笑,那是孙开山的声音。 “这年头出殯都讲时辰,你们说,这三位夜里推棺,是要抬去哪?” 这话一出口,空气顿时凝滯,三名斗笠男子脚步几乎同时一顿,身体瞬间又紧绷起来。 沈风冷冷接道:“说来好笑,城门都关了,这棺材,难道埋进城中?” 沉默只维持了一瞬。 “动手!” 为首笠帽男子一声低吼,三人同时从棺底抄出兵刃,气势暴涨,竟是三名大武师! “速战速决!绝不能把勾魂使引来!” 喊话的人是中间那名男子,年纪不大,气血如虹,大武师后期的修为。黑夜之中散发出的热度,宛如一盏明灯。 其余两人修为竟也是不俗,都是大武师初期。 凭三人的实力,在江湖上遇到孙开山这种武师境界的人,的確能够速战速决。 可惜,他们今日遇上的不是江湖人。 孙开山几人虽然没有名號,但却有另一个响噹噹的称呼——无常卫。 刀芒骤起,剎那间巷子里如同点亮了三道激烈的雷光,各色刀气纵横交错,划破了无边夜色。 孙开山刀锋出鞘,刀光如一泓秋水,不急不躁,守势如山,稳稳挡下一人狂暴的攻势。 伍元与刘禿子两人刀气交织,形成一道凌厉的网,三招之间,另一名大武师初期的男子便身首异处,鲜血飞溅如雨。隨后,两人身影一转,支援孙开山,顷刻间,三人合围之势瞬间完成,刀光闪了几闪,再一人就地伏诛。 而另一边,马千刀早已双刀在手,而后几式狂风暴雨般的乱斩,冰冷的刀光迸射而出,仿佛空气也被撕裂,看得人眼花繚乱。 待刀光熄灭,那名为首的笠帽男子双臂已经齐肘断裂,鲜血激射,惨叫刚刚喊出口时,马千刀已跨步上前,顺势卸掉了他的下巴,令其连自杀的自由都不再拥有。 巷口血腥味渐浓,月色依旧冷清。 四名资深无常卫鬼头大刀洒然归鞘,夜色终於重归寂静。 沈风在一旁静静看著,完全没有机会出刀。 他至此才终於反应过来,眼前这些其貌不扬的无常卫,其实与自己和许寒音一样,俱是经过生死考验留在无常司的绝世猛人,以武师境界逆杀大武师虽不能说切瓜砍菜,亦不远矣。 而那位“马千刀”,更是已踏入大武师中期之境,出手狂暴狠辣,看似胡砍一通,却封死了对手所有退路,最后刚好重创,却又不致伤其性命。 光这份临场推算的能力,便已令人不寒而慄。 但沈风最好奇的,却还是那名叫“孙开山”的汉子。 武师巔峰的实力,就能掌握这个小队的话语权? 这绝不是单纯资歷深能够办到的。 另一边,马千刀又封住了那名活口周身几处大穴,防止他流血过多而死。 “他们使的都是大路货,不像是哪个宗派弟子。”孙开山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马千刀不屑一笑:“就是几个散客,如果是宗派弟子,至少能接我几招。” 接著,眾人围到车旁,小心翼翼打开了第一口棺。 一股异味扑鼻。 三具小小的身体,瘦得像柴火,蜷在棺中。 孙开山眉头一皱,上前探了下鼻息。 “还有气。” 第二口、第三口,也一样。 一共九人,都是孩童,有男有女。 有的昏迷,有的睁著眼,眼神浑浊。 孙开山沉声道:“都还活著。” 刘禿子低声问道:“这是买卖活人?” 没人说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 孙开山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案子难说大不大,得上报段头儿。” 沈风问道:“这种事情,该我们无常司管,还是该让捕头来?” 马千山发出一声冷哼:“按理说该是江州知府衙门的,但也要看他们够不够胆接。” 孙开山在一旁解释道:“涉及江湖武者的案子,如果地方衙门自觉搞不定,最后还是要落在我们无常司头上。” “只是这种案子,可大可小,未必会派勾魂使出手,都是咱们帮著擦屁股。” 第11章 呛行 木訥的伍元很少说话,此时语气却有些兴奋:“也...也挺好啊,至...至少有功勋。” 孙开山也笑了出来,拍了拍沈风的肩膀:“没错,至少这种事情真落在咱们头上,赚几点功勋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街口脚步声起,眾人齐齐望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七八名身著玄冥袍的无常卫鱼贯而至,在光下站定。 孙开山看清来人,暗道一声不妙,马千刀几人也纷纷皱起眉头。 是其他巡查使手下的无常卫,虽都属南院,但他们与对方一向不对付。 此时,对面不紧不慢走出一人,面色阴鷙,皮笑肉不笑,慢慢拱手。 “袁隨云?”孙开山没好气道,“这里还属西街坊口,你来做什么?” 袁隨云像是刚认出对方,提高了嗓子:“哟,这不是开山兄么。袁某追了几名江湖贼人至此,不知兄台是否见到?” 他趁机走近几步,看了一眼棺中孩子,又扫了眼地上那名活口,眼神一闪,故作惊讶道:“原来竟已被开山兄截住,有劳开山兄仗义出手,到时上报,我一定给诸位带上一笔。” 孙开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姓袁的,你什么意思?想呛行?” 袁隨云笑意不改,手指指向了地上尸体:“这三人,是我们在城南桥头追查的歹人,好不容易逼入死角,哪知竟被你们拦下。到底是谁呛行?” 孙开山火气上涌,直接破口大骂:“放你娘个屁!他们是从乌云巷出来的,桥头在南。你要说你们从城南追上来的,那得穿墙。” 袁隨云伸手,拇指抹了一下鼻翼,仿佛沾了什么污秽之气。 “孙开山,大家都是无常卫,既然我们都看见了,难道你还想吃独食?实在不行,到时你们报你们的,我们报我们的,段坤难道抢得过我家大人?” 孙开山被噁心的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段坤性子太直,一直不討上峰喜欢。 袁隨云跟的巡查使姓胡名庸,办事却深得上峰器重,真和对方爭起案子,段坤大概率爭不贏。 袁隨云看在眼里,忍不住嘲弄道:“我家大人常说:跟著段坤混,十天饿三顿。看来,这道理你们自己也明白。” 马千刀听得目光一寒,鏘地一声,两把大刀已经掛在手上了。 “想打架?我奉陪!” 这句话像刀刮开了夜风。 两边无常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 一时之间,月光下白刃森森,空气仿佛也被冻住了。 沈风感受著场中的气氛,不像是做做样子,不由心头有些意外。 自己那顶头上司看著那般强势,在无常司混的......似乎不怎么风光? 袁隨云表情也终於认真了些,同在南院多年,他认得孙开山,当然也认得马千刀。 夜色太暗,他方才没看见马千刀也在。虽然他自己也是大武师,但真和马千刀打起来,今夜必定出血。 袁隨云嘴角收了收,眼神略冷,转头衝著孙开山道:“我有个主意,大家都能过得去。你们抓了人,也破了场,我们这边只要带走『孩子』就行。犯人你们审,功劳和文书,咱们各报各的。” 孙开山冷笑:“你还真好意思。我们要不答应呢?” 袁隨云却不看他了,他看向那具棺材里尚未死去的孩童,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难道还真想回去爭这宗差事?且不说爭不贏,凭白耽误了案情。就算爭贏了,为了这么一件案子,大家就撕破脸,值吗?难道在你们眼里,这些小孩子也算大案了?” 孙开山喉结微动,马千刀眼中杀气起伏不定。 忽然,一道笑声在夜色中响起。 所有人回头望去——是沈风。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物。 一本薄薄的金页册子,只有掌大,微微发著光。 无常簿! 袁隨云眉毛一挑。 就见沈风不急不慢,缓缓翻开册子,摸出一只笔舔了舔,落在一行空白之上,边写边念道: “夜二更,无常卫袁隨云出言妄断,讽嘉元城人口案件为『鸡毛小事』,其心轻薄,其行冷漠,视孩童性命如无物,或有瀆职之嫌,记一笔。” 寥寥数语,句句如刀。 袁隨云脸色僵住。 沈风原本不想插手,毕竟刚刚转正,不宜树敌过多。 可对方摆明车马打段坤的脸,自己作为如今段坤“小弟”中的一员,也算是被对方骑到头上拉屎。 就算他不是非想替段坤爭这口气,想低调几天。 可无奈,袁隨云触碰到了沈风的底线。 抢风头可以,想抢功勋? 断不可能! 袁隨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紧握刀鞘,青筋暴起,又一点点鬆开。 “你倒是有心。”他死死盯著沈风,冷笑一声,“小兄弟看著眼生,如何称呼?” 沈风抬头,对上袁隨云的眼神:“新任无常卫,沈风。袁大人说的话,我只是照念罢了。若觉得被污衊,大可上酆都申诉。” 无常簿並非普通案牘,它是酆都城中“主簿”投射幻化的虚像,记了之后,便抹销不掉。 沈风这一笔,便掛他一辈子。虽然只是“轻蔑言辞”,但若记录属实,也足以影响他今后升迁之路。 “沈风,我记住了。”袁隨云阴声道,“段坤倒是收了个好狗崽子。” “狗崽子”三字刚落,沈风眼神一冷,终於有了出手的藉口。 袁隨云只觉浑身一凉。 一股恐怖的气机仿佛从地底爬出,猛然將他锁定,转瞬又无影无踪。 袁隨云脸色大变! “这种气机......” 待他回过神来,一道高大身形已逼至袁隨云跟前。 来人右手扬起,五指张开,竟是要抽他耳光!! 袁隨云先是一惊,隨后大怒。 多少年了,他从没在南院被人这样侮辱过。 “找死!” 袁隨云眼神骤寒,体內真气鼓盪,便要给对方雷霆一击。 可就在內力冲至双手的剎那,那股幽冷如尸的恐怖气机再度出现,將周身空气都冻得粘稠。 他只觉身子一沉,仿佛置身泥潭之中,难以动弹半分。 心头一惊,暗道不妙时,那只和他脸一样大的右手,宛如穿越虚无的魔掌,眨眼已至,重重抽在袁隨云脸上。 第12章 供词 啪! 一声脆响。 咚! 袁隨云如断线风箏,直接被扇出数丈之外,重重摔在地上。 “沈风——!” 袁隨云从胸腔发出低吼,双目赤红,声音竟带出一丝破碎。 他终於看清了对方,竟是那名新晋无常卫! 只是隨后,他想到了什么,眼中逐渐有了惊恐。 此时,沈风已然收掌站定,衣袖未飘,神色从容,似乎只是拍了只蚊子。 “袁大人,屎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巷口一片死寂。 从沈风出手,到袁隨云落地,不过数息。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不是因为沈风贏了,而是因为——袁隨云输得太快、太难看、太不明不白。 刘禿子抓了抓脑门上仅剩的几缕头髮,低声嘀咕:“沈风扇飞了袁隨云?” 孙开山嘴角微抽,望向马千刀。 马千刀沉吟片刻,小声道:“他出手不快。但袁隨云……根本没躲开。” “为啥?” “我也没看懂。但沈兄弟应该是大武师境界,这点错不了。” 和其他人不同,许寒音站在一旁,静静地望著沈风。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流露出惊讶、佩服、欢喜、怀疑之类的表情。 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很轻,极淡。 她確认了一个事实——这个人,的確很强。 沈风没有继续站在场中当焦点,他慢慢走回了那几口棺材旁,与孙开山几人站在一起。 方才他爆发了两次大武豪的修为,只是时间极短,那股气机又只针对袁隨云,因此在其他人眼中,他只是大武师。 而为了让袁隨云输得彻头彻尾,更是悄悄用上了“活死人功”逆转而来的死气,境界差距之下,直接瓦解了袁隨云的心志,这才让对方无力反抗。 袁隨云带来的无常卫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都有些古怪。 袁隨云只恨自己没晕过去。 他早已从地上爬起,脸肿如猪,气血翻腾,连牙关都咬不紧。 他羞、他怒、他恨,他想反击! 但手指抖了两下,最终没敢再动。 方才突然出现的恐怖气机,他只在勾魂使身上感受过! 不管那股气机和沈风有没有关係,不管他有多么不甘,今夜,他都不会再出手。 “我们走!” 袁隨云伸手一挥,果断带著身边的无常卫离开,没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沈风瞧见了他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像一头藏在夜色里的狼,咬不死你,就等你掉队! 袁隨云等人走后,巷口只剩夜风残灯与一地血跡。 孙开山往地上啐了口,叼起旱菸猛吸一口,骂道: “操,活该他今天倒霉,晚一步老子都忍不住上去补刀了。” 他看向沈风,眼神里多了分意味。 “还得是沈兄弟出手,要不他哪能这么容易走。” 刘禿子也凑上来,嘿嘿一笑:“沈兄弟,牛啊你……袁隨云那张脸,嘖,他亲娘看见了都得掉眼泪。” 马千刀咧开嘴,眼角却抽著寒光:“厉害,下手够准,够狠。” 气氛忽然变得鬆快又曖昧,像一群老狗嗅到了同类血性。 原本只是半夜多带个新人,如今却没人再把沈风当“新人”了。 沈风只是笑了笑,並不多言。 眾人也不去深问。 在无常司,哪个没有点命根子不能翻?真想处好关係,就该学会闭嘴。 孙开山这才一抖袖子,拎起地上的早就昏过去的那名歹人,又看了眼那口童棺。 他目光沉了几分,把棺盖“砰”的一声盖回原位,像是锁住了什么邪气。 “这案子……不像是临时起意。” “在江州治所拐活人、藏童子,不是一般贼人敢做的,无常司若真不管,不如就地把牌子摘了。” 空气忽然冷了几分。 孙开山拍了拍沈风肩膀,又朝许寒音点点头。 “你俩跟著伍元先回去,把案子报了。活口送詔狱,娃儿请大夫照看,完了回家睡觉。” “我跟老马、刘禿子把夜值巡完。” 沈风点头,没有多说。 几人简单收拾了下现场,將那断了臂的歹人拖起,又轻手轻脚地抱出那几名棺中孩童,趁夜押解回了无常司。 身后,那条漆黑小巷,又归於了死一般的沉寂。 #### 嘉元城午后,通宵者初醒,阳光洒入无常司,几道身影陆续踏进值房。 正午阳光从廊檐洒下,映得无常司南院一处偏厅內暖意微浮。 沈风推门而入,四下已有数人落座。孙开山哈欠连天,靠著门柱晃腿;刘禿子捧著一碗泡饭吸溜;伍元低头收拾卷宗,马千刀独坐角落,一双眼阴冷地盯著案几,像一头还未进食的野狗。 许寒音坐得最远,靠在窗边,正闭目不言,不知是在感悟著什么,还是在修炼。 她对案情上心,但对破案的过程却並不关心。 有了结果,喊上她一道便好。 修为提高,才是一切的根本。 段坤居中,见沈风来了,手指轻敲桌角: “都在了,说吧。” 孙开山撇了撇嘴,把旱菸捻灭:“那傢伙是个软骨头,下了詔狱,当场就撂了。” 他吐了口气,“他们只认一条线——善真坊。人就是那儿接的,按名册点人,天黑送到破庙,四更前来人收货,全都带著面具人,银子交清,他们走人,其他的一概不知、也不敢问。。” 段坤皱了皱眉:“善真坊?” 伍元放下卷宗,有些紧张地补了一句: “孩...孩子也都说自己是善真坊的孤儿,只...只记得吃了顿饱饭,然...然后睡觉。再...再醒来,就...是我们打开棺材那会儿了。” 厅中顿时静了一瞬。 马千刀轻哼一声,像是在嗤笑,没多说话,指节却“咔咔”响了两声。 刘禿子搓了搓手:“这事怪啊。善真坊在各地开了十来年,名门大派、地方官府还都资助过,说是教孤儿念书识字、习武种田……你说这等地方能掺去掺合这些事?” “如果真掺合了......”孙开山眯著眼,“这水,有点深。” 各大门派背书,甚至还有朝廷背景,要真是善真坊做的,这案子谁敢查? 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段坤敲了敲桌面。 “善真坊的名头不是空穴来风,你们小心是对的。但我可以交个底,拐卖孩童,在幽冥王朝是绝对的红线,权贵们不敢碰,皇家也不会碰。你们大胆的查,天塌不下来!” 第13章 江州善真坊 沈风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原本幽冥王朝便靠著武者血肉修炼,无常簿重要的用途之一便是搜送武者尸体。 若是再对活人、尤其是孩子动手,绝对会引得天下大怒,无疑於挖自己的根! 只要能坐拥天下,什么资源替代品没有? 眾人此刻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放鬆了些。 段坤沉思片刻,拍了板。 “这次案子,便由你们六个负责,功勋平分。其他的,我去上报,不用担心。” 话落,孙开山似想起了什么,咂了下嘴: “段头儿,昨夜还有个事儿。” “袁隨云那廝不知怎的也摸到了西街,开口就要把案子抢了去。若不是沈兄弟出手快,怕是这口气还真得咽下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却不无得意。 刘禿子忍不住补了一句:“不止是快,而且狠,反正袁隨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捞著……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马千刀也附和一声:“確实不错,打出了咱们的威风。” 段坤听罢,“哼”了一声,语气沉了下来:“老子现在提高了选拔標准,亲自挑出的两个人,自是比他胡庸手底下那些酒囊饭袋强!” 他转头看向沈风与许寒音: “你俩刚到,便趁这案子歷练下,此次负责主要案情推进。今日到善真坊走一趟,查人、查名册,留意帐册流动、今年春后的收养记录。” 沈风抱拳:“明白。” 许寒音未语,只轻轻点头,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自从八年前的那场变故,她便也成了孤儿。如今见到这些原本就身世可怜的孩子被装入棺中,她心头便有阵阵杀意涌动。 她脑中隱约浮现那年那夜府中满地的血,和自己脚上那双,染红的童鞋。 有些人做下的事,死也洗不净。 “剩下的人——”段坤扫视一圈,“孙开山,你带伍元、马千刀、刘禿子,跑一趟江州知事府。” “重点查三样:善真坊设立年限、初始资助人、民间是否有过关於失踪童子的举报。再把各坊的户籍登记录调一份出来。” “卷宗有缺、有人推諉,就把名字记下,我去找他们上头。” “孤儿被拐,兴许是善真坊管理不善,但若是孤儿来源不正,哼哼,善真坊便要开到头儿了!” 孙开山咧了咧嘴:“得令!您一开口,我们这差事听起来都威风了。” 眾人就要各自散去,临出门前,段坤似是自语,似是回忆:“江州善真坊,如今是哪个当家来著?” 这一问,竟无一人能答。 刘禿子挠头:“原来坊主是个老头儿来著,听说后来换了,叫什么……” 他想了半天,却摇了摇头。 沈风心头一动,踏出房门的一脚,微微顿了下。 ——一个有朝廷背景的孤儿坊,一个遍布天下的组织,竟连江州的当家之人都没人说得清? 他缓缓抬眼,正见许寒音已站在走廊尽头。阳光打在她玄色衣袖上,冷得像铁。 她背著光,没说话,但沈风却看懂了那双眼里的意思。 是杀意。 杀人无数才能养出的杀意。 两人对视片刻,默然点头,动身出了无常司,朝著善真坊方向而去。 江州善真坊,坐落在城西朱雀桥边。 坊墙粉白,屋檐飞角,廊间植梅,水畔垂柳,一眼望去倒似哪家清修道场。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只石狮,年代久远,齿裂如砂。 並非是穷——毕竟有诸多门派、世家,甚至朝廷的补助。 只是银钱都花在了那群孩子身上。 传言善真坊是十几年前设立的,原是为安置战乱、匪患遗孤,初衷极好。 最初开坊的坊主,是个退隱的江湖名宿,受皇命退隱,才得官府默许设坊济贫。 而如今,几十年已过,天下各州均开设善真坊,各自经营,早非最初模样。 这会儿,沈风和许寒音已来到坊前。 坊门半掩,没人看守,来来往往的脚印压在碎石上,看得出进出的人不少。 “这里本就常有外人出入,送粮送药的,教拳教字的……久而久之,也不用通报了。”沈风走在前头,侧目解释,“毕竟是行善之地。” 来到此地,他眼里也不由闪过一丝追忆。母亲死於难產,父亲又在他幼时病逝,当时的衙门里来过人,问他要不要进善真坊。 若非是穿越客,小沈风在那种情况下,只怕也会投奔这里,一路玩耍长大。 许寒音没有应声,目光一扫坊门之上的“安慈”两字,拂过一道极浅的冷意。 二人跨过坊门。 光线豁然一转。 外头六月热风灼面,坊中却幽静清凉,水声淙淙,石径曲折。廊下悬著彩绸风铃,风动微响,几处低矮厢房前,不时孩童赤脚奔跑著,打闹著。 这里看上去很平和,甚至比想像中更像个清净人间。 一个抱著水壶的小姑娘经过,瞧了二人一眼,刚笑了下,便看到二人身上的玄冥袍,脸色顿时白了,低著头匆匆离开,眼泪险些嚇了出来。 但沈风看得分明,至少在没认出二人身份前,小姑娘既没惊讶,也没好奇。 他眉头微皱:“太自然了……像是早就习惯陌生人来。” 这样管理鬆懈的地方,就算真有人暗中拐卖孩童,也不一定就是內部人下手。 他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记住了几处可能通往后堂的路口,低声与许寒音道:“去里头看看。” 穿过一道花墙,两人绕入偏院。才走几步,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讲读声,清清淡淡,不紧不慢: “『天阶夜色凉如水』,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几个孩童答不上来,只听一人怯怯道:“是不是……天上的路,晚上特別冷?” 女子笑了笑:“说得也不算错。可『夜色凉如水』,也可以是——心里凉。” 小孩疑惑:“心里为什么会凉?” 她没答,只轻声道:“等你们长大,就知道了。” 说完,她抬起头,帮身边一名小女孩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沈风顿住脚步,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许寒音低声问。 “没事。”他声音淡淡,却没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看向那座石亭。 亭里,有十几个孩子席地坐著,安安静静听课。亭前一方石桌,女子背对而坐,一身素白长裙,发挽飞云髻,腰间香囊微微晃动。 沈风认不出这背影,却认得这个声音。 第14章 莫欺少年穷 “是她?” “谁?” 沈风没回答许寒音,脚步再往前迈了半步,从亭侧望见女子的侧脸。 她正弯腰同小孩说话,手腕白皙,动作极轻,神情安寧。 但沈风的神情,却冷了下来。 这时候,女子似有所觉,抬头朝这边望来。 目光从许寒音身上一扫而过,停在了沈风脸上,微微一愣,最后落在他身上的玄冥袍。 女子眼神大变,深深吸了口气。 亭中风铃晃动,叮咚作响,阳光穿透花窗,落在石地上斑驳摇曳。 女子起身,裙摆拂地,整个人缓缓回过身来。 沈风站在亭外,神色不动。 “沈风?” 亭中女子眉眼一动,眸光落在他身上,声调平稳,仿佛只是多年未见的旧人。语气既不惊喜,也不冷漠,只是一种不近不远的客气。 沈风没有言语,只盯著她,目光里没有重逢的感慨,只有淡漠。 好半天,才说道:“你认错人了。” “不会错。”上官燕唇角一扬,笑意温婉,缓缓从亭中走了过来,“我记得小时候,你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哪曾想大了竟还和那时一样。” 身后的孩童们不知发生了何事,望望她,又望望沈风,眼中闪著好奇与迷茫,像一只只小猫。 “我还以为你早不在江州了。”她轻轻一嘆,语气柔和,“你这又是何苦?” 沈风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上官燕眼神微闪,声音放轻,仿佛不愿旁人听见:“沈风,若是为旧事而来,实在没必要。你我皆已长大,那些年少情分……何苦记得太久?” “当年令尊救过我父亲,我父母感念在心,才有那桩婚约。可后来你家中遭变,我们实在……” “退婚,是不得已之举。”她轻声道,像是在替沈风解围,又像在替自己开脱。 “你如今虽是无常卫……我並没有对无常司不敬的意思,但你出身寒门,底子薄,未来高度有限。和我交朋友当然足够,但若是想入赘,我上官家......怕也不会同意。”她语调温婉,字字如针。 江州上官,五姓七望之一,千年的世家,江南文官集团领袖,虽然依旧得给无常司面子,但的確瞧不上一个底层的无常卫。 沈风面色未变,只是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不善。 可你瞧不上,又与我有何关係? 上官燕怔了下,隨即笑意更深,却不见真情:“我只是怕你还困在从前……若是心有执念,何不早些说出来?” “我今日说出这些,也不是为了羞辱你,只是希望你好自为之,別再困於往事,不必再来找我。” 许寒音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於轻声道: “你说了这么多,他可一句都没提你。” 上官燕一愣,看向许寒音,目中带著几分审视: “你是……” “无常卫,奉命一同前来查案。” “查案?”上官燕略扬眉梢,闪过一丝惊讶,转瞬面色如常,“你若真想查案,偏厅可找副坊主。坊主多年闭关,不理俗事。” 说著又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柔却渐凉:“只是沈风,別再找藉口接近我。” “若是执念未消,那当初你也不该收了我家的银子便一走了之,弄得好似我负了你。说到底,是你自己贪財短视。” 她话刚落,亭边几名跟来的女隨从神情都有些古怪,甚至有人压著声音笑了一声。 沈风闻言,终於有了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著眼前的女子,语气冷如刀锋。 “你有病吗?” 此话一出,周围忽然安静。 沈风真的有些生气,两世为人,他並不愿意去演绎一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戏码,婚姻本就该两情相悦,既然对方全家都不愿意,他自然乐得解放自己。 毕竟凭沈家的出身,说是高攀都有些轻了。 但为什么,明明是两清,见面后还要过来犯贱? 就因为你是上官家的旁系小姐,便觉得天下百姓都要捧著你? “你和你爹真的很像。”沈风的声音更冷,再不准备给儿时的玩伴留什么情面,“当年让我叫他一声伯父,我爹死了,他却转头撇清干係。你说退婚是不得已,我信。” “可你別摆出一副高尚无辜的样子。” “那二百两,是我自己上门討的。我虽不想欠你们上官家半个子儿,更不想让你们有机会假慈悲。” 他盯著上官燕,冷笑道:“你竟以为我今天是来看你?你也配?”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在这里。不过也对,行善背诗讲德行,还真是江州名媛该干的事。” 他拂袖转身,头也不回走出亭外。 那一瞬,花窗微晃,风铃作响。 孩子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几个胆小的甚至悄悄握紧了彼此的手。 沈风不是非和一个女子计较,坦白说,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视对方如无物,解释都不用解释,只去做自己的工作。 但这种事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如吃了屎一般,难以容忍! 亭边,上官燕愣在原地,唇色有些发白,却仍强撑著笑容,没让怒意泄露分毫。 但在她转身的一剎那,有些气血明显翻涌上了脸。 她自小眾星捧月,从来只有她挑选別人,哪里受过今天这种羞辱。她幼时便已懂事,家里让她嫁给沈风,原本就是她不同意,只是不在沈家面前表露出来。 后来沈风父亲病故,她才闹了一场,让家里同意了退婚。 平日里,能对她置若罔闻的同龄人,便只有本家嫡系的几位堂哥,或是幽冥王朝的那些王孙公子、各大圣地的真传圣子,哪轮得到区区沈风! 正想到极恨之处,一旁还站著的许寒音突然开口。 她方才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心中大概有了判断。 这时慢慢迈前半步,看了看上官燕娇媚的面容,语气平静,却故意透出些惋惜: “堂堂上官家的小姐。” “原来也就值二百两。” 声音很轻,似是说给上官燕,又似是说给亭中那些孩子听。 却像一刀切过,斩下了上官燕最后的偽装。 那一瞬,上官燕眼角终於轻轻一抽。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住手中香囊,指节泛白。 许寒音没有再看她,扬步离去。 而亭中,上官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沉得可怕。 第15章 线索 “没想到,你还差点成了江州上官氏的姑爷。”许寒音跟在沈风身后,打趣道。 她平日里话並不多,此时开口,只是想试探他是否还困於旧事。 刚才那番对峙看似瀟洒,但落在心头,未必无波。 “上官氏的姑爷,哪有沈家家主威风?”沈风也笑了,认真道,“不管你信不信,就算当年不退婚,我也不可能去当个赘婿。不然,我死去的老爹估计能把棺材板掀翻。” 他非但没受影响,反而有些高兴。 以他如今的修为,许寒音那句“堂堂上官家的小姐,也不过值二百两”,自然一字不漏听得清楚。他倒是没料到,身边这个冷清的小姑娘,真敢当眾替他说话,得罪江州上官氏。 至少通过这件事,沈风对许寒音这个同僚,已经多出了几分信任和亲近。 许寒音见他无碍,也不再说话,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小武痴。 善真坊的后院风景极静,翠竹婆娑,泉水潺潺。清风送凉,阳光隔著竹影洒在迴廊青石上,给这片清幽之地添了几分寧静的假象。二人走在其中,不消片刻,便將方才的插曲拋诸脑后。 两人绕行至后坊,又去查看了一圈孩童的起居环境,均无所获。孩童们的衣被食料皆不缺,房舍乾净,表面看去一派井然,毫无异状。 恰在此时,一道灰青身影自侧廊缓步向著两人走来。 那人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神情温和,一袭整洁素袍上绣著善字浅纹。他行至近前,朝二人微微一揖: “在下韩宿,乃江州善真坊副坊主。適才於偏厅听闻无常司的大人来意,特来接待。” 语气温文尔雅,眼中却不乏几分试探。 沈风打量他几眼,亮出腰牌:“我们奉命查案,需查人、查帐、查坊中今春后的收养记录。” 韩宿含笑点头:“自当配合。” 他一侧身,引路入內。 二人隨行,穿过一道曲折垂花门,来到一间临水偏厅。厅內茶香氤氳,文案整洁,三大卷帐册已备齐,笔墨纸砚俱全,连清茶与茶点也一併奉上。 “此为今春至今的帐目记录。”韩宿亲自打开帐册,“沈大人请看,此处为入坊孩童名录,依入坊日期排列;此处为坊中开支流水,各项银粮、衣物、药石明细分列;而此为今春数位施主捐资明细,皆有籤押。” 沈风不语,低头翻看帐本。 一页页翻去,他指节轻敲纸页,眉头却慢慢皱起。帐目虽细,几无破绽,却也正因如此,显得过分乾净。短时间內自是看不出破绽,但他却有种本能的不安。 “坊主人呢?”许寒音忽然发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韩宿微怔,隨即嘆道:“坊主近年常居后堂,专心修炼,不理坊中俗务,许多事皆由在下代理。两位若有需要,可由我代为解答。” 沈风收回视线,瞥他一眼:“修炼?善真坊的坊主,竟然沉迷练武?” “这个……”韩宿略一犹豫,还是低声道:“坊主她本就性情孤傲,不愿理会事务。自前年『弟子那事』后,便更少露面了。” “弟子?”沈风挑眉。 “坊主曾收一关门弟子,天生俊秀,极得喜爱。”韩宿语气极轻,“可惜那小子是个混帐,骗得坊主情意后,便一走了之。经过此事,坊主脾气大变,越发孤僻,连我等也很难一见。” 沈风神色微动,韩宿话里,已隱有对坊主不满之意。 而其中透露出的另一个信息,也是他始料未及。 江州善真坊坊主,原来是名女子? 沈风若有所思:“坊主以前也是坊里的?” 韩宿摇了摇头,隱去一丝苦涩:“我们这些坊中老人从未见过她,直到老坊主病重时,忽將她请来,传了坊主之位。” 他说到这里,语气虽平,眼底却有一丝淡淡的……不甘。 沈风不语,仍翻阅著帐页,一页一页翻过去,手势极缓,目光却一瞬未停。 忽然,他指尖停住。 “这里写,正月廿一,收了十一个孤儿。但从食宿帐目来看,之后每日饭食只增加了九份。” 韩宿一怔,赶忙附身看去,口中道:“这……恐是管帐之人录错了。我这便叫人去查。” 沈风忽问:“坊里孩子走失,可曾报官?” 韩宿脸色一变:“走失?沈大人此言何意?” 沈风盯著他道:“入坊孤儿,身家无靠。若一两个失踪,本就难以引起外界关注,便算不上案子。但若你们知情未报,就是另一回事了。” 韩宿沉默片刻,神色有些挣扎:“坊中孩子好几百名,偶有生病或自行离开,也有些被远亲寻回,我们都会做备案。但真有走丟的,老实说,我也不敢惊动官面,怕引来误会……善真坊的名声来之不易。” “你不报,是怕你自己丟了名声。”沈风淡淡道。 韩宿表情一滯,旋即陪笑道:“沈大人所言极是,若有失误,韩某愿一力承担。” 许寒音语气冰冷:“承担?现在到底丟了多少个孩子,你担的起吗?” 话落,刀意微动,厅內陡然一寒。 扑鼕—— 韩宿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大人恕罪!我知错!只是、只是……” 无常司凶名在外,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真有可能被一刀砍了。 沈风目光森寒,一脚將他踢翻:“说实话,到底丟了几个!” 韩宿连滚带爬站起,面色惨白:“失踪的……前后几年,大约七个……最近几日,又突然少了十二个......我有些怕了,於是真的查了,只是都查不到人影,无从追问,我……我实在不敢报。” 十二个? 沈风和许寒音对视一眼,他们那日巡夜,只截获了九个,竟然还有三个不知去向。 沈风转头盯著韩宿,忽然问道:“平常,见过你们坊主么?” “近年少了。”韩宿咽了口吐沫,“上次一见,已是小寒节前。他於后堂闭关,如无要事,我等轻易不打扰。”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似乎有意点明,又仿佛隨口一提:“两位若执意要见,我可以引路。” 厅內陷入短暂沉默。 水光在窗欞上映出波纹,仿佛无声流动的线索。 沈风缓缓合上纸页,掏出无常簿,將方才的信息一一记录在册。 “带我们去见她。” 第16章 消失的坊主 韩宿领著二人自偏厅后绕出,穿过一方荷塘,又行过几重回廊,七拐八绕后,竟已听不见坊中喧闹。 “原来你们善真坊不是不会给自己花钱,而是都花在了常人看不到的地方。”沈风似笑非笑看向韩宿。 韩宿老脸一红,訕笑道:“大人见笑,善真坊毕竟就几百號孩子,每年善款那么多,便是再花也花不完,自然会拿些出来修缮院子。” 接著,他赶紧正色道:“但中饱私囊的事情,坊里绝对没有。坊主虽不管事,但每年的开销,却要亲自一笔笔的查。” 沈风不置可否,没有回应。 若真有心核实开销,难道孩子失踪的事情看不出来? 但无常司不管贪钱的案子,就算是朝中有人谋反,也是北院的人去抄家灭族,怎么都和沈风无关。 无论善真坊的人有没有贪墨公款,他都不会多管閒事。 三人一路沉默,唯有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响,迴荡於清幽空廊中。 待走出最后一道垂花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幽深竹林铺展而出,风过竹影,婆娑如浪,枝叶拂风之声宛如细语絮絮。 许寒音脚步微顿。 即便她性子偏冷,此时也不由驻足。 青石为径,泉水绕林,竹影间清气氤氳,端是一处小而美的所在! “两位大人,此处名为『修竹苑』,是坊主闭关修炼之所,平日无事,谁都不让擅入。”韩宿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 沈风目光看向林中深处。隱约瞧见竹墙环绕一座小院,檐角翘起,瓦色微青,古意幽幽。 他没有说话,径直向前走去。 脚下石径如洗,泉声淙淙。林间有几只青鸟飞掠,院门前立著一座铜炉,炉灰已冷,香脚断折。 林深处隱有一座院落,竹墙环绕,垂檐深瓦,屋脊上青苔斑驳,像是在昭示其主人的性情。 寂静、孤峭,仿佛独立世外。 韩宿来到小院门口,提高声音,通报导:“坊主!无常司来了两位大人,特来拜见!” 院中寂静无声。 韩宿回头看了沈风一眼,又转头连唤三声。 依然无人回应,竹影微动,小院恍如无人居住。 韩宿迟疑了一瞬,对沈风道:“坊主......应是外出了。” 他说得小心,眼中却露出一丝慌乱。 沈风皱了皱眉,推门而入。 院中整洁,毫无半分烟火气。几只素色陶器静静置於窗下石几,屋內陈设极简,唯墙上一架书柜,儘是武学心得与医书杂录。 炭炉中灰冷如铁,炕头铺席未动,似已有数日未有人居住。 沈风眼神一动,悄悄拿起那些武学心得看去,只见其上字跡秀婉端庄,笔意极锋,但所写的內容,却是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想来是没有配合武学原章的缘故。 沈风心中暗道可惜,放弃了偷师的想法。 但从心得里的只言片语,至少他有了初步判断,这名善真坊坊主,修为比自己怕是只高不低! 沈风放下手里的纸卷,慢慢在屋中打量。 许寒音则走向內室,忽然轻声唤道:“沈风。” 沈风走来,见她蹲在墙角,身旁一只旧柜门已敞开。 柜中几只药罐倾倒,下面竟压著一包孩童衣物。 许寒音正將衣物一件件铺开,眉头逐渐皱起。 沈风望著衣物上的血跡,眼神渐沉。 韩宿这时也跟了过来赶见到衣物,面露惊色,急忙解释:“这些衣物,或许是坊主她救人所用……” “那你家坊主救的孩子还真多。”沈风冷笑一声。 韩宿张了张嘴,脸色发白。 沈风和许寒音又看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三人便出了小院。 离开修竹苑时,沈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幽深小院,掏出无常簿记录。 许寒音在旁沉吟了下,也掏出无常簿,记下寥寥数笔,有意避开韩宿,然后递到沈风面前。 “嗯?”沈风低头看去,就见无常簿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善真坊副坊主曾言,坊主每日闭关修炼。但闭关之处,门后藏有蛛网,起码多日无人打扫。】 沈风转头看著她。 “你怀疑……” 许寒音轻轻点头。 沈风神情微变。 若真是如此,那这一包血衣,是谁放进去的? 之后路上,沈风二人一言不发,韩宿满头大汗。 刚踏出一道迴廊,便见一名中年教习快步奔来,面色兴奋,快步走到韩宿身前,高兴道:“大人,可让我好找!上午刚发现个好苗子,根骨上佳......” 韩宿面色陡变,厉声道:“胡闹!大喊大叫成何体统!没看见有贵客在,回去看好孩子先!” 教习一愣,不明白韩宿为何生气,只得躬身退下。 沈风望著那教习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善真坊的坊主练武,就连收留的孩子,竟然也查根骨? 韩宿一路恭送二人到了善真坊门口,沈风这才扭头说道:“韩副坊主,孩童丟失的案子,司里很重视。如果你家坊主回来了,一定要先到无常司通知我,能明白吗?” 韩宿提起袖子擦了下额头,不住点头,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只要我见到坊主回来,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不会让坊主知道。” 沈风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和许寒音一前一后离开。 夏风吹动朱雀桥边的柳枝,河面波光瀲灩。 沈风二人站在桥上,看著湖面上画舫往来穿行,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你怎么看?”许寒音望向水面,淡淡问道。 沈风沉吟片刻,分析道。 “从当前线索看,身为善真坊坊主,终日闭门修炼,又性情孤僻。如今三名孩童的血衣又在她屋中发现,怎么看都像有问题。” “或是勾结外人,或是直接拿孩童练什么邪功。詔狱里那名活口说,城南破庙有人收货,未必就不是障眼法,最后孩子或许还落到那坊主手中。” “但是......”他又摇了摇头,眉宇间有些疑惑,“你发现的细节,似乎又说明我们方向错了。而且,越是所有矛头都指向她,我越是觉得不像她......寒音怎么看?” 许寒音很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副坊主有问题,他是故意引我们去『修竹苑』。但没有证据,两个人都要查。除了善真坊,关键点还有城南破庙。” 沈风点点头,目光看向城南。 “看来,今晚还是要去破庙看看。” 许寒音问道:“你要直接拿人?” 沈风微微一笑:“不,我们演一波。” 第17章 夜庙遇戏子 城南破庙,夜沉如墨。 两口漆黑棺木,缓缓自林中滑出。一前一后,被两名黑衣人推著。 车軲轆压过杂草,发出“吱呀”声响,隱没在荒地间,像夜色里游走的鬼。 许寒音走在前头,脸上覆著一层半旧面纱,眉心点了点灰斑。 沈风则换了身粗布衣裳,双肩略佝,低眉顺眼,活像个市井老贩。 走至庙前,二人脚步顿了顿。 枯草哗哗作响,乌鸦落在庙顶断瓦上,发出几声低哑的啼鸣。 一盏残灯掛在庙檐下,孤零零地晃著。庙门只剩半扇,风吹时吱嘎作响。月光斜洒,隱约照见门后院中,斑驳的香炉鼎。 这便是城南唯一一处破庙,据说前朝香火鼎盛,如今早已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头。 沈风凭著修为,一路上倒避开了巡夜的无常卫,没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绕来绕去,还是略微耽误了些时辰。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四更若还没人现身,咱们便撤。” 许寒音点头。 沈风走上前去,一脚踢开庙门。 刚欲踏入,一声娇笑从庙里突兀传来,险些惊得他汗毛倒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来的可真晚。” 庙中竟然有人? 沈风不由拳头一紧。 凭他的修为,竟丝毫未察觉到对方气息! 循声看去,正殿木门敞开,神龕前燃著一支细长油灯,火光跳跃,將角落一道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一名女子坐在残破蒲团上,身穿大青戏袍,描眉抹粉,口脂艷艷,额心点花,鬢边两根红穗垂落,完全一副戏子打扮,根本看不出年纪。 她斜靠一旁,一手托腮,一手慢条斯理拨弄著怀中丝帕。 “哎呀呀——”她笑吟吟道,“妾身认错人了。” 她看出了沈风的紧张和错愕,隨即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收货的。 “原以为今夜我唱独角戏,竟还有客人前来共赏。” 戏子声音里带著南地小调的尾音,像唱,又像笑,软软绵绵,却叫人寒毛倒竖。 沈风眯起眼,深吸了口气。 许寒音也赶忙將两车棺材推进庙中,看清了正殿的景象。 戏子左后方,坐著三名孩童,正挤在一起,其中一人眼圈微红,似乎刚刚哭过。 许寒音眼神一冷,下意识往孩子那边踏了一步,被沈风抬手拦住。 “你是谁?” “卖小孩的。”戏子歪头笑笑,丹凤眼尾轻挑,“跟你们一样,难不成还是来化缘的?” “你卖小孩,带妆?”沈风皱著眉头。 戏子眼角扫了下那两口棺木,捂嘴轻笑:“你们卖小孩,带棺材?” 庙中静了,一时有些冷。 沈风和许寒音也进到殿中,找了离那戏子远些的位置坐下,几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燃烧的蜡油还在噼里啪啦,像是在鼓掌。 突然,戏子站了起来。 她身段婀娜,腰肢如柳,小碎步踱到油灯前,如临台唱段。 甩了下云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细长铜簪,在火上缓缓烘烤。 “棺材里没有呼吸。”她偏头看沈风,脸色隱在暗处,“你们卖的,莫非是死孩子?” 沈风不动声色:“你猜?” 戏子斜睨著他,眼里带笑。 沈风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有些发冷,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下一瞬—— 一抹緋红,从戏子身后骤然瀰漫,宛如红云翻涌,瞬间充满整座大殿。 阴寒,潮湿,带著些煞气。 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陡然间挤满空气,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压来,又像是谁將腊月初三的冷雨,倒进了夏日热灶。 沈风脑中一阵晕眩,鼻尖涌入的气味仿佛铁锈浸蜜,甜中带腥。 皮肤上起了层层鸡皮疙瘩,四肢关节发软发胀,內力从丹田中一点点往外泄散,像破开的水囊,怎么也止不住。 他只觉头脑昏昏沉沉,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帐之中——那雾,那气机,那血腥,都不是杀意,却比杀意更令人难受。 许寒音的感觉更加敏锐,她倏地按住小腹,脸色一变。 一股坠胀的寒意沿著脊骨爬升,產出阵阵钝痛,浑身气机仿佛都被束缚住。 她秋水般的双瞳中,怒意几欲破眶而出。 许寒音从未有过这般羞耻的感知——那股气机,就像葵水初至时的不適,偏又融合了某种压抑、厌恶、与挣脱不得的阴意。 此时,沈风晃了晃脑袋想要站起,却脚下一晃,指尖微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毒气?不,如果是下毒,不会有这种恐怖的气机。 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意境! 对方施展出的手段,是功法大圆满才能拥有的意境! 他立刻就想出手,但內力竟像被什么按住了似的,提不上半分。 红雾繚绕间,他仿佛置身绵软香帷,又像坠入无底血池。 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肤,都被那股气机所笼罩,连念头都像是被塞进了棉絮里,迟钝滯涩。 沈风几乎能够断定,这大殿之中的意境,至少也是玄级之上的功法才能拥有,远非他风雪十三刀的意境能比。 这还是他第一次身处对手的意境之中,顿时明白了前日江騫二人的感受。 处处制肘。 不,在这緋红的意境中,简直连反抗都困难重重! 他刚想不留底牌,全力运转活死人功的意境抵挡,却发现那红雾猛地收回,如潮水般退去,顷刻之间,连带那股气息也驀然消失。 沈风立时感到浑身一轻,这才发现身上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 他与许寒音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骇。 方才那一下发难,若对方真要动手—— 他们毫无胜算。 沈风自忖,真全力施展开满级活死人功的意境,也许能杀个出其不意,但对方修为不明,若是远远高出自己,只怕根本逃不出庙门。 戏子不再理会二人,只是转身望向庙外,唇边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风刚想发问,门外已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急促,踏碎夜草。 她低声哼唱了一句调子,慢悠悠道: “来得倒快。好戏——开——场。” 一瞬之间,庙中气息骤冷,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场中之人,各怀鬼胎,谁都不知道对方身份。 残破神龕前,谁是佛?谁又是魔? 庙外,半扇木门又被推开,吱呀一声,划破夜幕。 第18章 买货的人 庙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入,残灯晃了晃,灯影將殿中三人拉得斜长。 一名戴著银面具的男子踏入庙门,步伐沉稳。身后紧隨四人,皆著夜行衣,面覆黑布,仅露双目。 五人鱼贯而入,行至神龕前几步之遥,面具男子猛地停下。 其余四人紧隨而至,几乎与他一同止步,排成一线。 脚步声齐齐顿住,仿佛將夜风都截断了。 面具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头。 面前的破庙里,两副棺材、一个戏子、还有眼神如刀的一男一女。他怎么看,都有些不安。 之前一直交货的那几拨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但来都来了,他自然不甘心直接就空手离开。 面具男子沉默半晌,终於开口。 “货呢?” 声音低哑,像砂石刮过铁板。 沈风和许寒音沉默不语。 戏子笑出声来,轻巧地踱上前两步,袖袍一甩,长红缎带划过空中。 “郎君这话问得好没情趣。”她望著面具男,眼神荡漾出水来,“长夜漫漫,见了面不说点好听的,就问货?” 面具男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黑衣人左侧那位忽然动了动,像是要出手,却被他抬手制止。 趁此间隙,沈风一直在旁观察。 这五人气息並不强横,但压迫感却如冷水灌骨,尤其面具男身上的那股沉静。 那並非是高手的傲慢,而是杀手的寂静。 凭江湖经验,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些人如果出手,不讲招式,也不讲胜负,只讲死活。 这是一群杀手! 到此,沈风心中开始快速梳理著案子的线索。 有个杀手组织,在买孩子。 而那些孩子,多半是来自善真坊的孤儿。 不过,中间还隔著几道手——多是些靠买卖人命吃饭的江湖亡命徒。 可杀手收孩童做什么? 沈风眉头紧锁,思索如电。 忽然,一个早被忽略的片段,宛如雷电撕裂夜幕,在脑海中猛然炸响—— 根骨! 白天,在善真坊內,那个教习兴冲冲地来报,说发现了个“好苗子”。 韩宿却当场变脸,出言呵斥。 那一幕,当时他只觉古怪,现在却彻底贯通! 杀手买孩子,还是孤儿,最大的可能,便是培养杀手。所以,这些孩子必定要有武学根骨! 善真坊副坊主,自然知道哪些孩子有根骨。 韩宿,才是那个鬼! 沈风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仿佛腾起一股冰焰。 这案子的大概,终於被他拼出了轮廓。 当然,有些问题,他还是没有答案。 眼前的“买货人”,是哪里的杀手? 善真坊的坊主,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这些杀手,又知不知道孩子的来源? 如果知情,说明善真坊已深度参与。 如果不知,倒可能是韩宿的个人行为。 此时,面具男子已经开始“验收”起戏子带来的三个孩子。 他身后有三名黑衣人上前,分別蹲下身,伸手在三名孩童的天灵盖、琵琶骨、腋窝、骨盆、脚掌等数处位置——一指按下、再以骨节猛捻。 动作整齐,不发一言。 力道极重,骨节发出轻微“咯噠”脆响,像是在挑拣牲口。 那三名孩子眼神已经极为害怕,但依旧咬著牙一声不吭。 黑衣人们检查完毕,朝著面具男子点了点头。 面具男子终於看向沈风:“你的货呢?” 沈风慢慢站起身,弯著腰挤出些笑容,低声道:“货自然在棺里。钱货两清,我们走人。” 他没有抬头,那股下九流贩子的气质拿捏得极稳。 面具男视线扫过他片刻,点了点头。 “打开吧。” 沈风朝许寒音递了个眼神。 许寒音走到其中一口棺材前,手指搭在盖沿,缓缓揭开。 “咯噠”一声,棺盖滑开。 ——里面空空如也。 空气倏地凝滯。 庙中残灯微晃,灯火下,五名杀手眼神齐齐变了。 四名蒙面黑衣人几乎下意识地探手入怀,身形微沉,如猎豹绷紧腰背,暗器隨时可出鞘。 而面具男子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分毫,眼神如水般幽静,落在沈风身上。 “你在耍我?” 他语气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却让人莫名心悸。 “不敢,不敢。”沈风缓缓抬头,笑容不变,“我的確有两个好苗子,根骨上佳,一男一女,绝对是十年难出的好货。” 他顿了下,见面具男子眼神有些意动,终於確认了自己的猜测,这才继续开口:“但我要一个好价钱。不然,这货我不敢拿出来。” 面具男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鬆,然后看向沈风:“你是何人?” “我当然是卖货的。”沈风回答。 “可你这眼神——不像是卖过孩子的。”面具男盯著他看了片刻,“你说的好货,是从哪儿来的?” 沈风心头一紧。 这是试探。 他稍顿了半息,故作谨慎地看了眼戏子,才压低声音:“江州只有一个地方,会出这种货。” 话音一落,庙中一静。 戏子也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一双水润的眼眸幽幽落在沈风脸上,意味莫名。 沈风心中微凛,没料到自己的这句话,竟让她反应如此。 “善真坊?”面具男子沉吟片刻,想到了这个地方,嗤笑一声,“你他妈还真是胆大包天。” 语气里分不清是嘲讽还是佩服。 善真坊孤儿自然是足够,但开在嘉元城里,又有各种势力背书,哪怕是他们组织,也不敢去嘉元城里抢孩子。 眼前的男子能够把善真坊的孩子“搞来”,自然是胆大包天。 当然,面具男子並不知道,真正做这些亡命营生的人,已经为这份“大胆”付出了代价。 沈风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却已明白。 这些杀手,並不知道孩子来自善真坊。 他们只管收货。 真正將孩子送进他们手里的,是韩宿,是那些在江湖盘踞的人口贩子。 “报个价吧。”面具男子开口。 沈风却不说话了,只是扭头看向戏子。 如果不是对方在场,到了这时候,他便已经开始收网了。 报什么价?他又没货。 当前唯一的难处,就是怎么把面具男子抓了。 真正的杀手,和那些江洋大盗、通缉犯不同。 杀手一旦被抓,十有八九会立刻自尽,不会给刑讯逼供的机会。 因此,沈风不仅要制住眼前的面具男子,还要防止对方自杀。 难度不小,却不是没有机会。 全力施展活死人功,他有信心把这五人全部拿下。 可今夜,戏子却是那个例外。 如此高手,来卖孩子? 沈风不信。 那她带著孩子来,是做什么? 第19章 收网 殿中,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沉闷。 面具男子盯著沈风,等待对方报价,沈风却望向戏子。四名蒙面人目光炯炯,许寒音站在院外,右手悄悄摸上了剑。 一切都在收紧,像是一张正待收拢的杀网。 戏子脸上笑意盈盈,心中却有些懵。 她本想著,眼前这人贩子,又是个从善真坊拐孩子的下九流。一会儿等见到孩子,她就要出手,把这两个雌雄大盗挫骨扬灰。 可眼看对面都让这人报价了,这人却愣住了。 还在盯著自己瞧,什么意思? ——瞧我干嘛!倒是报个价啊! 秋青衣心头直皱眉,不由有些怀疑起自己年轻时吃饭的手艺。 难道他看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敢拿孩子出来了? 她眼角微动,扫了沈风一眼,心中泛起点点不安。 二十年过去,难不成自己的戏......退步这么大? 沈风盯著戏子看了半天,终究没能瞧出半点端倪。 心下一狠,不再犹豫,机会不等人。 他就不信了,一个女人,一个比大武豪境界还高的女人,真跑来卖孩子赚钱? “一人三千两,绝不还价。”沈风突然开口,打破了场中的平静,像是刚刚完成了思考。 面具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价钱,已超出市价两倍。他心中冷笑,已经给眼前的男子判了死刑。贪財没错,但也要分分场合,有个限度。 但嘴上还是说道:“两千五百两,不行就算了。我们要孩子,主要是走量。” 秋青衣突然插话,冷不丁问道:“你们买了这么多孩子,送去哪儿了?” 话音中已经不见那股风骚劲儿,倒是让场中眾人有些不习惯。 领头男子面具之下的脸色陡然一沉,明显开始不耐烦。 今日这两拨卖家,简直不像行里人。忌讳踩了个遍,这是逼著他们杀人。 可问题是,他们本来没想杀人越货啊? 堂堂杀手,又不是强盗。 出一次手,要收钱的! “你不懂规矩?”面具男子盯著秋青衣,语气极寒,“我不打听你,你也不该打听我。” 秋青衣面色一板,笑也不笑了,认真道:“可老娘陪你玩儿这么久,就是为了打听这句话。” 此时的她已经有些意兴阑珊,在对自己的“演技”有了怀疑后,她便不愿再拉著这些人陪自己玩,决定直接出手,强行让他们开口。 此话一出,五名杀手勃然色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他们终於意识到,这娘们儿压根不是来做生意,是专门来捣局的! 面具男子刚一挥手,正要让身后四名手下动手。 秋青衣却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是身形却消失在眾人眼中。 这次,緋红雾气直接在大殿中炸开,意境瞬间掌控了这个空间。 沈风立刻屏住了呼吸,那股腥甜的气味太上头,他不想闻第二次。 他这次细细感知周身意境,终於看出了一些端倪。 对方的內力中,只怕是练过某种带煞的东西,不生不腐,阴中带煞,专克血肉邪功。 他体內《活死人功》竟在雾气中微微躁动,像是遇到了宿敌。 下一瞬,红雾內,气机猛然一盛。 四名杀手首当其衝。 “哧——” 那是一种极轻的声音,像是细雨穿透衣衫,又像是什么从体內爆裂出来。 而后,四名杀手只觉下身忽然一热。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体內喷涌而出,破开裤襠,溅在地砖上,如开了四朵艷红之花。 他们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暴毙当场。 沈风眼神一缩,汗毛倒竖,胯下冷颼颼的。 这是什么邪门功法! 面具男子此刻却依然站著,並非是修为高,而是没有被意境中的气机针对。 但面具男子已看得分明,秋青衣的修为远超自己,又掌握了一门大圆满的邪门功法,今日断不可能逃生出去。 於是眼神一狠,就要咬破藏在牙中的毒药。 意境中气机虽將死死压制,一步也迈不出去,但想咬咬牙,並非做不到。 只可惜,他这念头刚落,早就消失的秋青衣却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面前。 面具男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头皮一凉。 五根铜簪,不知何时已经扎入他颅顶五处要穴。 “噗。” 最后一根铜簪,没入他颈后风府穴。 整个人一僵,像个断线的傀儡,跪了下去。 他还睁著眼,却已没了神采。 秋青衣身形一闪,又是消失不见。 沈风只觉周身一沉,瞬间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一刻,他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下一瞬就要步面具男子后尘。 大惊之下,猛地咬破舌尖,一身满级活死人功练出的生机內力疯狂运转,终於喊出了一嗓子。 “我乃无常卫!奉命查案!” 话音刚落,秋青衣的身形已然出现,手里正捏著一根细长铜簪,眼看就要刺入他的百会! 隔了一会儿,沈风见对方没有继续刺,这才咽了口吐沫,看了一眼许寒音。 见许寒音虽满脸苍白,捂著肚子坐在地上,但並无大碍,这才放下心。 “姑.....前辈,在下乃无常司沈风,奉命追查江州孩童失踪案。” 无常司的牌子是硬通货,至少在嘉元城內极有保障。 沈风亮出身份,果然获得了解释的机会。 秋青衣的眼神极为冷漠,与之前“唱戏”时判若两人,分不清哪个才是她的性情。 “怎么证明?你拐的孩子呢?” 沈风苦笑一声:“在下哪里拐有孩子,不过是想著靠近那些人身边时,找机会出手。早知道前辈在此,在下就不献丑了。” 顿了顿,他又道:“在下鬼头刀虽然没在身边,但怀中有无常簿和腰牌为证。那边的姑娘也是无常卫,与在下一同督办此案,望前辈不要为难。” 秋青衣拿针挑破沈风上衣,果然见一枚腰牌滑落到地上,腰牌通体乌黑,上面正写了沈风的姓名。 隨著腰牌一起掉落的,还有一本闪著金光的册子,正是无常簿。 秋青衣眼神一缩,却也不敢去拿。 整个天下,敢杀无常卫的猛人不在少数,但敢抢夺无常簿的,一个也没有。 幽冥王朝镇国神器的威名,不是说出来的。 確认了沈风的身份,秋青衣自然收起了意境。 殿中红雾瞬间消散一空,沈风只觉浑身一轻,终於恢復了行动自由。 许寒音此时也慢慢走了过来,对著秋青衣拱了拱手。 沈风也恭敬道:“前辈似乎与我们一样,也是为了拐卖孩童的案子?” 第20章 杀意在蔓延 秋青衣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平静却压不住冷意。 “善真坊的孩子丟了,我这个坊主,自然得来看个明白——哪个狗胆包天,敢把手伸到我这里。” 坊主? 沈风浑身一震,他没想到,白天那位满身疑点的善真坊坊主,竟然就是面前戏子打扮的女人! 他目光看向不远处,三名孩子此刻正一脸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儘管依然残留些紧张,可哪里还有半分害怕的神色? 明显是三个“诱饵”。 沈风顿时明白了,不由问道:“这三名孩子,就是近几日失踪的那些?” 秋青衣神情微黯,语声低了一线:“还有九人未寻回,想来已被送了出去......我今晚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查出这些贼人的据点。”” 沈风笑了,说道:“坊主无需担心,那九个孩子,昨日已被我们截下,如今安置在无常司里,防止打草惊蛇。” 听了这话,秋青衣眸光一亮,望向沈风二人的眼神终於不再冰冷。 她舒了口气,微一頷首,道:“太好了,多谢二位大人。唉,此事终究是我查得太迟,到了今天才发现端倪,我......愧对坊中的孩子。” 沈风正色道:“坊主不必自责,此事根由皆已查清,从始至终都是韩宿一人的问题。” 顿了顿,他语气转缓,目中真意流露:“沈某虽为无常司中人,却也敬佩坊主仁义之心,敢於亲身涉险,无愧善真坊的名头。” 秋青衣眉目一动,眸中似有涟漪。 她虽然吃惊於无常司竟然已经查出了韩宿这只內鬼,但对於沈风的安慰,她也大为感激。 只是,暗中处理掉韩宿,不毁了江州善真坊名声的心思,可能要泡汤了。 嘆了口气,她微一欠身:“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坊主客气,在下江州无常司,南院无常卫沈风,今日不知坊主当面,献丑了。” “许寒音。” “秋青衣。”她双手抚袖,改了先前虚妄唱腔,只正色一礼。 三人名讳互通,寒暄数句,气氛也隨之缓和。 沈风目光掠过那如行尸走肉般站在一旁的面具杀手,神色认真起来。 “接下来,坊主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秋青衣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眸望著那名跪倒的面具男子,眼神幽深,铜簪在指尖慢慢旋转,隱有寒芒。 “这人,我想带走。”她开口道。 “你带走?”沈风看著她,眉头微皱。 秋青衣踱步走近那杀手,忽又看了沈风一眼,眼神微微闪动。 “这几年,的確有杀手组织在江州活动得频繁。我虽不愿招惹,但这次连我善真坊的孩子都敢碰,自然得抓回去,慢慢问。” 沈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前辈,你若是带走此人,我回无常司,不好交差。” 他语气虽然恭敬,却没有让步。 毕竟以无常司之权,无常卫之威,这样的重要案犯理应押回詔狱,依法问供。 可现在......情况的確有些特殊,沈风面色未变,心中却也暗暗叫苦。 人是秋青衣亲手制伏的,善真坊又是苦主,而他……打又打不过。 无常司的威严,沈风倒不是非得维护,但眼看就要到手的功勋,难道白白放过? 秋青衣却不说话,只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站著。既不走,也不退。 沈风怔了下,脑中念头电转,片刻后忽然露出恍然神色。 他望向对方,目光坦然,语气却意味深长:“沈某突然想到一事,善真坊在我江州深得人心,口碑极高。若是这桩拐卖案传出去,是副坊主韩宿所为......” 他轻轻摇头:“怕是善真坊几十年的名声,要毁於一旦了。” 秋青衣听到这里,眼神果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终於正眼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笑了:“那沈大人觉得怎么办才好? 沈风见状,知道自己猜对了,认真道:“我也不愿看到,因韩宿一人之恶,让原本无家可归的孩子,再失去了庇护。韩宿一事,我还没有上报......”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寒音。 见少女依旧站在原地,眉目沉静,似乎对这场谈判毫不关心,他这才继续。 “坊主將此人交我,那韩宿一事,就是善真坊的家事!坊主关起门来,清理门户,无常司绝对无人知晓。” 秋青衣捂嘴一笑:“这主意极好,我其实刚也想著,毕竟是人犯,无常司的詔狱才是好去处。” 话音一转,她又道:“但你得容我先问几句,好知道背后是谁。” “坊主果然通情达理之人,请便。”沈风鬆了口气,微微一笑。 秋青衣闻言点头,转身走至跪在地上的面具杀手身前,屈指轻弹在对方脖颈后侧。 “醒醒。”她冷声道。 面具男子周身一震,眼底微茫,全然一副呆滯的模样。他环顾四周,神情毫无变化,旋即又恢復了木然。 浑然似个毫无自主意识的傀儡! “这是我独门秘法,只要修为未到武將境,神识没有锤炼过,便会被银簪封穴,夺取神智。”秋青衣语气不无得意。 见到这幕,沈风二人流露出佩服的神色,但都没有太过惊讶。 无常司的詔狱里,甚至有比这更加诡异的手段。 “你为谁做事?”秋青衣开口,直奔主题。 “无妄海。”面具男子声音沙哑,毫无情感。 听到这个名字,秋青衣微微皱眉,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沈风见状,心中一动。 难道这无妄海颇有来头? 他不过是无常司底层,对於这些神秘的杀手组织,他向来不太了解。 “我知道。”许寒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沈风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態。 见到秋青衣也看过来,许寒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轻飘,却让殿中温度立时冷了几分。 “我十岁那年,中元节,一夜之间,许府上下两百二十七人,全被无妄海屠尽。” 死一般的寂静。 沈风骤然抬头看著她。 许寒音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睫毛微颤,像被夜风轻轻拂过。她没有愤怒、没有痛哭,甚至连声音都没再次颤抖。 近乎冷漠!好似不是在讲自己的家人,而是在讲別人的事。 也正因此,那句“屠尽”更重,像坠石压在胸口。 他虽想到许寒音身世不凡,却从未问过。 但他没想到,眼前少女的过往,竟会如此悽惨。 中元节,在幽冥王朝中,一直有特殊寓意,相当於沈风前世家家户户过春节! 如此节日,如此夜晚,举国同庆,全府尽欢的时刻,被一群杀手屠尽?! 他喉头髮紧,低声道:“节哀。” 许寒音摇了摇头。她不是不痛,而是痛得太久,只能把一切藏进剑里。 秋青衣一直望著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表情第一次收敛了戏味,像是心中有什么东西也轻轻塌了。 殿中静了许久,安静得只能听见面具杀手机械的呼吸声,还有某种即將破土而出的愤怒。 杀意在蔓延。 只是这次,它不再只是秋青衣的,也不再只是许寒音的。 沈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寒得刺骨! 第21章 目標,古罗馆 殿中沉默许久。 就在这寂静中,秋青衣俯身,一指摁在杀手后颈风池穴的银簪上,冷声吐字: “继续说,你们现在何处落脚。” 杀手身体微颤,面具下的眼神终於浮现出几分挣扎——但不过数息,便又沉入木然。 只听他机械地吐出一串话: “出嘉元西城门,沿清江西行三十里,有一片盐碱荒滩,旧年间废了的驛站,名唤『古罗馆』。” 沈风眉头微动。他对江州很熟悉,自然知道那处,曾是江南盐道的节点,如今早被废弃,常年人跡罕至。 正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据点內共有多少人?”沈风开口问道。 隨著面具杀手念经一样的声音,无妄海在江州的驻地彻底揭开面纱。 面具男子是无妄海的『蜉蝣』杀手,今日跟来的四个蒙面人,则只是普通的外围杀手。 在古罗馆中,外围杀手一共三十人,这些小角色並不被沈风放在眼里。 棘手的是另外的十名『蜉蝣』,外带一名『暗流』杀手。 馆中如今一共五十六名孩童,都是嘉元城附近几县劫掠、购买来的,天生拥有武学根骨。 十名『蜉蝣』杀手负责这些孩童的训练,教授武道基础、杀伐经验。 而再往上,便是坐镇古罗馆的那名『暗流』杀手。 秋青衣语气有些发沉:“无妄海我很早就听过,是近些年新晋崛起的杀手组织,没人知道他们的根脚,但却在十几年前忽然就冒了出来,做下不少轰动武林的大案子。” “据传,『蜉蝣』杀手能够接刺杀大武师境界的任务,而『暗流』杀手,更是有过多次成功刺杀武將境高手的记录。” 沈风与许寒音对视一眼,皆感眉头一沉。 能够刺杀武將的存在,即便杀手不会正面搏杀,也已极为可怕! 沈风甚至怀疑,这种『暗流』杀手,若是本身修为未到武將境,那很可能掌握有意境。 他脸色有些凝重,这等势力的相关任务,应当都是勾魂使在做,他这种无常卫,平日很难接触到有用信息。 “孩子关在哪儿?都在驛站吗?” 面具杀手一字一顿道:“古罗馆后院,有地窖。每晚授课,白日餵药。” “餵药?” “锻骨散,破气丸,还有心障膏……逼他们静心习杀,断情绝念。” 许寒音手指已经绷紧,几乎將剑柄掐进掌心。 面具男子接著道:“但只有今晚关在窑里,明早我们会撤离。天亮前,要把所有痕跡烧光。” 这句话落下时,空气仿佛骤然停滯。 秋青衣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你们准备明日撤点?为何?” “『暗流』收到上头消息,江州无常司已有勾魂使在查……今夜是最后一单。明日一早,便由水道离城。” “水道?”沈风猛然一惊,“清江!” 若明早他们溜进清江水路,哪怕是无常司,也再难查得下落。 凭那群杀手的隱匿本事,过了今天,谁能找得到?还怎么救那些孩子出来! 沈风深吸口气,压下胸中翻涌杀意,低头看了眼地上杀手。 “秋坊主。” 秋青衣回头,静静地看著他。 “古罗馆的位置偏远,守卫严密,外人若贸然靠近,极易惊动。” “如今我们知道了坐镇的是『暗流』,十名『蜉蝣』,外加三十名外围杀手,加起来接近五十人,还有五十六名孩子未解药性、被锁地窖之中。” “这不是寻常剿匪,也不是城中捕盗,很难保证不放跑任何一个。” 他说到这,目光看向秋青衣,语气凝重: “坊主武功虽高,但终究不是无常卫,若暴露身份,牵连到了善真坊,那些孩子怎么经得住无妄海报復?” 秋青衣柳眉微蹙,却没回话。 沈风继续道: “这个后果谁也无法预料。但是,若由我和寒音前往,偽装成杀手混入,却有几分胜算,只要能將那名『暗流』杀掉,留住那些孩子,其他杀手便是逃了也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不再游移,沉声开口: “坊主,如今最好的方案,便是你立即送这三个孩子回无常司,通报南院增援古罗馆。” “如今天快要亮了,事不宜迟,我们得马上动身。” 这话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秋青衣微眯双眼,眸光如霜,许久后方低声道: “你以为自己是勾魂使?能扛得住那名『暗流』?” 沈风没回头,只淡淡道: “我扛不住。可若连我也不进去看一眼,没人知道这群人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言毕,大圆满活死人功意境猛然展开,他那大武豪的修为气机也终於不再隱藏,就在这破庙中毫无保留释放出来! 瞬息之间,破庙仿佛被拖入冬夜阴井。 风停、灯灭,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一层冰冷的浆液,灌入鼻腔,令人呼吸滯涩。 秋青衣脸色微变。她早就看出沈风隱藏实力,却没想到竟隱藏的如此之深! 眼前的沈风,不再是那个恭谨的无常卫,更像一尊从尸山中爬出的煞神。 她本能欲退半步,却忽觉背脊发寒,心神像被一只枯冷枯爪攥住,动弹不得。 身躯不动,却宛如鬼祟行於地府,脚步未动,寒意先行。 许寒音境界最低,感受尤深。 她体內气息已经开始不受控制,鼻尖隱隱闻到一丝湿泥与腐血混杂的腥味,仿佛尸骨从地底翻起,四野沉冤惊啸。 那是一种来自死亡边缘的压迫。 她不知何时已不再呼吸,背脊早已泛起细密冷汗,脉搏沉入冰水,心跳逐渐缓慢,眼神深处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解脱,仿佛生命正在离她远去。 空气中仿佛沉默了一个瞬息。 终於,沈风缓缓收势,方才还充斥在破庙中死意散去,气息散如潮退,几只乌鸦落在地面上,早已化为乾尸。 他缓缓抬头:“我若扛不住,也会退。但眼下,我必须去。” 语落,殿內沉寂数息。 许寒音轻轻吐出一口气,意识终於恢復,望向沈风的眼神变得震惊。 她早就知道,对方很强,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强!一个没有武学根骨的人,竟然会有大武豪的修为,而且身兼两门功法意境! 许寒音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刚才沈风施放的意境,根本不是考核那天的风雪异象!而是另一种诡异、恐怖了数倍的邪功! 她隱隱有种感觉,方才让自己窒息的气机根本不是压迫,而是吞噬,吞噬一切生机! 秋青衣怔立原地,瞳孔微缩。 她修为高,眼力也高,心中自然泛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这名江州无常卫,年纪轻轻,不仅修为已达到大武豪之境,而且还掌握了一门意境? 更为骇人的,是方才那种意境...... 秋青衣的眼神微微动盪。 至少地阶的功法!处在那种意境之下,就连她都感到了一种威胁,险些忍不住出手。 她这才明白了沈风的底气所在。 眼前的无常卫当然敢以身犯险,因为他早已有了勾魂使的实力! 第22章 救人 夜,死寂如铁。 古罗馆,盐碱荒滩之上的废弃驛站,青砖红瓦早已斑驳,地上积满盐霜,连草木都已枯死。 驛站正厅,昏黄灯火摇曳,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石与铁锈味。 临窗坐著一人,年约四旬,面色瘦削,眉眼如鸦羽般漆黑。 此人名唤“暗十八”,无妄海中最年长的一批“暗流”杀手。 厅外脚步声起。 一名蓝衣男子缓步入內,腰间垂掛黑木令牌,令牌上烙印著“无妄”二字,嵌银封漆,內敛不张,却冷意森然。 暗十八起身,微一躬身:“见过使者。” “不必多礼。”蓝衣男子落座,语气平淡,却不带丝毫情绪,“我们要提前下,天一亮,立刻收拾东西离开,清扫一切痕跡。无常司现在还没找到我们的据点,若是再耽搁一天,水路便可能封了。” “是。”暗十八神色不变,袖下指节却悄然绷紧,“属下已有安排,只是……今夜任务小组尚未尽数归来,『蜉蝣老九』仍在外收最后一单。” “他还有一炷香时间。”蓝衣人语气冰冷。 厅中气氛骤然凝滯,仿佛连那盏油灯也被压得一闪一闪。 沉默片刻,暗十八低声道:“属下明白。” 他垂下目光,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抬眼问道:“敢问使者,勾魂使的名头属下早有耳闻,但真就......如此厉害?” “你小瞧了勾魂使的名头,也不懂无常司的可怕。”蓝衣人未正面回答,只缓缓摩挲著木令,目光幽深如夜,“勾魂使之间的实力天差地別,有些可能还不如你。但当你见到了追捕自己的勾魂使,那就算是死期到了。” 暗十八身形顿滯,片刻后才缓缓坐下,神色间透出一丝不安与恐惧。 ...... 驛馆之外,夜风席捲如刃,枯草摇曳。 两道身影穿过荒滩,慢慢走近破败外院。 前面一人头戴面具,体型高大;后面一人黑衣束身,带了头套面罩,看著有些瘦小。。 “站住!”守在外围的巡哨警觉现身,为首的杀手面容冷漠,手已摸在了腰间,“身份?” 面具人不急不慢掏出个腰牌,哑著嗓子道:“蜉蝣老九,回归復命。” 外围杀手点了点头,却並未立刻放行,眼神警惕地打量两人片刻,眉头隨即一皱: “交班时,说有蜉蝣出去接孩子,怎么只有你俩回来?其他人呢?任务完成了?孩子呢?”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骤然肃杀。 面具人自然是沈风,他和许寒音乔装打扮,一路匆匆赶来。 许寒音虽然不慌,但心中却做好了直接动手的准备。 却见沈风步微微顿足,便又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低沉冷硬: “任务出了岔子,那庙里突然闯进个江湖客,几个外围折在那了,只有我俩逃了回来。” 那杀手眉头微蹙:“那孩子呢?” 沈风猛然怒骂:“在你娘肚子里!妈的人都死了,老子好不容易逃回来,你问老子孩子呢,你说孩子在哪?” 说著,似是还不解气,一脚將那杀手踹出老远。 外围杀手感受著那股大武师的气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和一位“蜉蝣”级別的前辈说话,立马爬起来低著头,不再言语。 沈风冷哼一声,才带著许寒音大摇大摆进了驛站。 之后,途中再无人拦截,古罗馆的地形並不复杂,二人很快便找到了杀手交代的那间地窖之外。 只见前方便是一处低矮的土墙院落,墙后隱隱可见灯火微弱,一股药草与湿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风一语不发,绕过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桑树,摸到一扇木门前,抽出腰牌轻叩三下。 门內传来声音:“几个?” 沈风沉声:“两个。” “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深地窖通道。 泥墙斑驳,潮湿气息如阴霾般压下,昏黄灯盏稀稀落落地掛在甬道两侧,光线晃动不定,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甬道尽头,是一间封闭石屋。 铁门上掛著四道锁,门后却不止一道呼吸声传来。 沈风轻轻推门而入。 地窖內,五十余名孩童,被分作六组,靠墙坐臥,个个披头散髮,眼神麻木,身上穿著统一的灰布短袍,脚踝与手腕皆有束缚之痕。 空气中混杂著药味与孩童身上的汗气血腥气,有孩子眼神惊恐地望著他们,有的则一动不动,如同木偶。 许寒音轻轻一颤,眼神里闪过一抹难以遏制的同情。 她蹲下身,检查一名蜷缩在墙角的、约七岁男童的脉息,喃喃低语:“体温偏寒,气息紊乱,流血过多,药物还在体內发散……若再晚几个时辰……” 沈风眼中一沉。 “不能再等。” 他缓缓起身,目光穿过灯火,落在通道尽头的铁梯上。 下一息。 他深吸一口气,舌抵上齶,丹田鼓盪。 体內《活死人功》於剎那间全力催动,大圆满境界的內力如山洪倒灌般涌向四肢百骸! 轰—— 无形的阴寒气浪以沈风为心核轰然炸开! 空气骤凝! 那本就死寂的地窖,瞬息化作炼狱。 灯火被冷风压灭,四周堆积的盐雾与药香忽然倒卷,如同倒灌入一口枯井。 地面开始崩裂,墙砖微微颤慄,连铁锁都被逼出“咔咔”低响! 铁门那头,五名巡查的外围杀手察觉到了不对,赶忙走了过来。 刚走近门前,沈风一步跨出。 第二步落下,整间地窖轻轻一震。 第三步,沈风猛地一掌按在铁门之上。 “砰!!!” 数百斤厚铁门在雄浑內力的冲刷下“咯吱”扭曲,紧接著连同门框一併飞出,撞翻了第一个杀手,铁器嵌入其胸膛,鲜血四溅,碎骨迸飞。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断气。 其他几人只见一抹黑影裹挟死气穿透而来,仿佛恶鬼突入阳间。 “——敌袭!!!” 但这声高喊却被下一瞬爆发的死意吞没。 沈风並指为刀,掌锋带起凝结的阴煞气浪,横扫而出! 嗤—— 剎那间,两人鲜血飆射而出,头颅与脖颈分离,高高拋起,身子仰面倒地。 剩下最后两名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沈风脚步一踏,地面炸起碎石,死意席捲。 阴风仿佛从黄泉吹来,封锁了他们所有生机。 两名杀手脚步一僵,眼神涣散,噗通倒地,浑身冰凉,已然心脉尽断。 交手的声势浩大,整个古罗馆沸腾了,所有杀手全部涌入地窖方向! 第23章 意境对垒 几声厉啸从暗处传来,紧接著四五道身影迅速扑至,杀机已然成形。 这些,皆是无妄海的“蜉蝣”杀手,个个是刺杀大武师的狠人。 但他们刚一扑入那间地窖的门口,便齐齐一怔。 地窖內的景象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静謐、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暗。 並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蕴含著沉重,古老,沉淀感的深灰色基调,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幽暗中,不时泛起阵阵幻象。 腐朽的墓碑、断裂的枯骨、凋零的残花。 但,枯骨缝隙中顽强钻出青草、墓碑上蔓延出苔蘚新芽。 死而不腐,活而不生。 “这……这是意境?” “快退!!!” 杀手尽皆变了脸色,但已经迟了。 以大武豪修为全力催动满级活死人功的意境,这些蜉蝣杀手怎么可能逃出生天? 惊呼声未落,沈风已缓缓抬首。 他立於灰雾中央,衣袍猎猎,死气涌动,整个人宛如地府归来的索命阎王。 下一瞬。 地窖內死气突然浓郁,不论是外围还是蜉蝣,只感到心臟一紧,全身生机如潮水般褪去,眨眼之间软倒在地,没了呼吸。 姿势各异,生机皆断,连尸身都被寒意侵蚀得僵硬泛白。 媲美地阶功法威力的满级活死人功,终於在今天得见天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短短五息,衝进地窖的蜉蝣无一生还,地窖门口如一张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连夜风在靠近时都为之一颤。 廊道尽头,其余外围杀手望著那片黑洞洞的死境,脸色煞白如纸。 他们是杀手,对死亡感知最是敏锐。再往前一步,那便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地窖中的那片幽暗忽然动了,隨著沈风的脚步,缓缓来到院中。 幽暗的意境一步步蔓延,杀手们面面相覷,不断后退,双方都没有说话,但杀戮却要一触即发。 就在这诡寂之中,一道急促破风声猛然响起! “住手!” 沉稳却充满杀机的声音炸响,旋即,一道人影自黑暗中掠入,落於庭院之中。 身形瘦削,披著一身墨金长衫,气机森寒如铁。 正是此地坐镇的“暗流”杀手——暗十八! 他目光一扫,地上倒伏的蜉蝣尸体映入眼帘,心头猛震,旋即死死盯住沈风与许寒音二人。 最终,目光放在了周身被意境笼罩的沈风身上。 感受著对方浑身汹涌的大武豪气息,以及那片不生不死的诡异意境,暗十八不由瞳孔微缩,神情无比凝重。 “阁下是谁?竟敢闯我无妄海据点?” 沈风冷笑一声,摘下面具扔到一旁。 “无常司——沈风。” 此话一出,如雷炸响。 轰! 暗十八心头一抽,身形微晃,脚底已然发软。 “无常司……”他喉头髮紧,想起了使者的警告,更是脊背一阵发凉。下意识朝四周一挥手臂,就要下令所有人分头逃跑。 可下一息,他脑海中却猛然响起一道幽幽传音—— 【莫慌。】 【不是勾魂使,只是两个无常卫。】 【来清剿这里的勾魂使,不可能只有这点儿修为。何况,勾魂使怎么会假扮成杀手溜进来。】 【杀了他们。然后赶紧撤。】 暗十八身形一震,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面具,那的確是『蜉蝣老九』的,而后迅速抬眼望了下屋檐阴影处,一道若有若无的蓝影正隱於黑暗,气息全无。 不由得,暗十八鬆了口气。 使者还在。而且,已看出对方底细。 不是勾魂使。 只是两个普通无常卫。 暗十八站直身体,脸色迅速恢復之前的冷厉。 “小小无常卫,也敢挑战我无妄海的威名?” 他语气再无惧意,反而透出一丝狞笑。 “我还道是哪位勾魂使驾临,原来只是两个不自量力的傢伙!” 话音未落,身形已骤然暴起! 暗流级杀手,修为几近武將,出手如电! 脚下一错,步法古怪如蛇游影动,拳风破空,血光凝聚,瞬间扑至沈风面门,赫然是直取性命的杀招! 这一拳若是落下,便是开颅碎骨之局! “杀!” 其余杀手见暗十八出手,纷纷有了信心,也跟著喝声而动,气机如潮,杀意四合! 沈风面不改色,抬手一拂,活死人功的意境再度汹涌,空气似乎都在滚动。 死气如潮,宛如深渊张口,腐朽、冰寒、窒息的气息,裹著幽冥之力朝暗十八和身后一眾杀手而去。 他一脚踏出,脚下石砖寸寸龟裂,森冷气息横扫八方,仿佛整座院落都陷入了无声的葬礼。 滔天的气机与內力瞬间涌向暗十八双拳,硬生生阻断了他的攻势,而后又將他逼退数步。 紧接著,宛如无边无际的死亡意境压迫至暗十八身前,就要將他吞噬。 可就在这时,暗十八忽然双拳上提,猛然一震。 轰! 一片猩红骤然从他身上炸开! 那是一团燃烧的血色光焰,混杂著怒吼、呜咽、廝杀之声,仿佛千军万马自尸山血海中衝杀而来。 血杀神拳! 而且,是大圆满的血杀神拳,血杀意境! 猩红的血光无比狂暴,瞬间挡住了院中那片幽暗。 红与灰在空中碰撞。 死气与杀气在空气中纠缠! 沈风面色微变,心头一沉。 他早就猜到,无妄海的暗流杀手,大概率练就了一门大圆满的武学。 但更恐怖的是,他能清晰感受到,暗十八此刻爆发出的修为,比自己还强出不止一筹,至少是大武豪后期。 若不是体內满级《活死人功》逆转死生,內力早已雄浑无比,生生不息,他这第一波交手就要吃个暗亏! 两道意境激烈撞击的剎那,外面衝杀而至的几名杀手也刚好踏入院中—— “先杀那女的……” 话音未落,血与死的交界处陡然激盪出一圈无形波澜! 只听“噗——”一声闷响。 那名冲得最快的蜉蝣杀手尚未近身,便如同被两股截然不同的诡异力量贯穿全身,整个人在瞬间化作一滩血泥,血水慢慢流淌在地面上,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他后方几人皆是一惊,纷纷强提轻功想要倒退逃离,然而就在他们的身影略一偏入那两重意境交叠区域时,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剥落,口鼻淌血,几步间直接化为乾尸。 “后退!!!” “別靠近——是两种意境在对撞!!” 剩下杀手惊骇欲绝,再不敢前进一步。 他们终於明白了,大武豪的意境之下,哪怕只是余波,也绝非自己能够承受! 场中瞬间清空,只剩两道身影对立在红灰分明的天光中。 第24章 第三种意境 灰雾死气与血焰杀意如两道长龙,盘踞在破院之间,咆哮缠斗,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规则在撕扯交锋,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呜咽。 地面寸寸龟裂,砖瓦剥落,夜末的晨风不敢入庭,静如死水。 沈风静静站立,衣袍猎猎,身影在死气中若隱若现。 他望著对面负手而立的暗十八,目光中不见一丝慌乱。 『暗流』杀手的確很强,不光修为胜过自己,就连这满天血光,应该也是玄阶的武功。 如果不算上秋青衣,这人便是沈风有生以来,碰到的最强对手。 换做旁人,只怕早已胆寒。 可沈风却微微偏移了目光,看向远方。 晨曦,正要刺破夜幕。 他喃喃低语著,嗓音不高,却又让暗十八听得分明: “原来,我已经这么强。” 听到这话,暗十八浓眉倒竖,只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你我交手,未分胜负,甚至我还隱隱压你一头。 结果,你竟还有心思感慨,自己的强大? 他自然听出了沈风话语中,那一抹根本掩不住的轻视。 所以有些愤怒。 眼前的少年的確很年轻,实力很强,假以时日,绝对是勾魂使般的人物。 但现在,自己要杀他也许不易,但若只是取胜,並不算难。 他已经看出,沈风不过是大武豪初期的修为,所修功法虽然诡异强大,但对敌手段並不凌厉。 左右不过是些炼化尸气死气的邪功,只要不被对方制住,仅仅是交手,他堂堂大武豪后期,还抵抗的得住。 何况,真正的生死搏杀,可不是光凭天赋就能取胜。 因此暗十八不明白,少年无常卫心中那满满的自信,从何而来?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冷笑道:“无常司的无常卫……也就这点手段?” “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比你强了数倍,却照样死在了我手里?” 他语气越发冰冷,脚下轻踏,血意翻涌。 “今日你冒犯了无妄海,哪怕背后是无常司,也得留下命来。” 沈风却只是轻轻一笑。 “无常司冒犯无妄海?” “真是天下一等一的笑话。” “今日此话我会记在无常簿中,看你小小无妄海几时除名!” 此话一出,暗十八脸色大变。他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勾魂使,却是听过无常簿的大名。 当下沉著脸再不说话,只是出手却变为了绝杀之招。 只见他猛然一踏,双臂扬起,整个人如流火骤掠,掌中骤然炸开大片血焰! “血杀-彻地!” 轰然一声,漫天血光化作一道猩红巨拳,拳势如江河倒灌,似地狱深渊中卷出的血潮,铺天盖地朝沈风碾压而下! 伴隨著这一击落下,一股滔天杀机顿时充斥天地。 沈风身形不动,眼神越发幽暗无光! 死气炸开,而后瞬间聚拢,无边灰雾凝聚成一双巨掌,几近实质,稳稳拦住猩红巨拳。 两道意境猛然衝撞! 一边是尸骨森森、枯花凋零,死意如渊; 一边是血影横空、杀气如潮,杀意无匹! 轰隆一声巨响,两人拳掌相交,气浪卷天,石瓦纷飞! 沈风身形微震,后退半步,胸口已然闷痛。 对方修为的確强他许多,这內力与意境凝结而成的一拳,沉如山岳! 暗十八见状,狞笑一声,得势不饶人。 “血杀-通天!” 暗十八身上发出刺眼红光,身形宛如一块燃著熊熊烈火的陨石,双拳聚著一股恐怖的气机,整个人直勾勾砸向沈风。 但沈风眼中不见退意,反而泛起一丝诡异光芒。 下一瞬,他猛地踏前一步,主动迎上这记血焰重拳! 砰! 拳劲轰入胸膛,沈风身形剧震,口中溢出鲜血! 暗十八现出身形,眼中有些诧异,似乎没有想到这一招竟能建功。 隨后,脸上浮现出快意之色,狞笑著吐字:“小辈,凭你也敢与我一战?无常司,无常卫?我呸!” 但他话音未落,笑容却忽然凝固在脸上,皱起了眉头。 沈风嘴角还掛著血,此刻脸上却浮出一丝阴冷笑意。不知何时,双手已死死扣住了暗十八那双插入自己胸膛的手臂,指节如钳,缓缓拔出! “你——” 暗十八瞳孔微缩,猛然发力,欲抽手而退! 可那两只手臂却如钳死在钢铸之中,任他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怎……怎么可能?” “中了我一拳,竟还能有这等力量?!” 他心头狂跳,杀气翻涌,正欲凝聚破体——却猛然看见沈风胸口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迅速癒合! 骨肉重接,血痕凝结,胸膛一寸寸恢復如初! 活死人功——逆转死生! 暗十八瞪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 沈风盯著他的眼睛,低声吐字,仿佛判官宣判: “换我出手了。” 嗡! 一股森然死气自他掌心狂涌而出,剎那间灌入暗十八体內! 暗十八脸色骇然大变,只觉浑身血脉犹如冰封,生机如堤决之水,瞬息奔涌而出,被那股死气吞噬殆尽!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放手!!” 暗十八发了疯似地挣扎,拼尽全力要脱身,可先机已失,又被死气蚕食,臂中內力一寸寸崩散,早已无力脱困。 可他终究在江湖杀戮中沉浮了数十载,电光火石之间,便认清了当前形势,眼中陡然一狠,当即做出决断! 嘭! 双肩血肉炸裂,他竟是硬生生以断臂之法,强行脱困。 而后身形暴退! 一边退,一边全力催动血杀意境,抵挡住周身死意的趁虚而入。 口中大喊:“尊使,救我!” 蓝衣使者躲在暗处,神色之中犹带著几分震撼。 场中形势变幻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暗十八便已败了彻底! 谁也没有想到,无常司这名少年,竟然以自身为诱饵,结结实实挨了暗十八一记杀招。 更没有想到,对方胸膛险些被轰穿,竟然能瞬间恢復! 蓝衣使者怔然间,脑海忽地浮现出江湖上流传过的一门奇功。 活死人功。 大圆满的活死人功! 一念至此,他神色骤变,立时明白了。 暗十八,输的一点不冤。 传闻中,大圆满级別的活死人功,是足以与地阶並列的绝学,天下少有! 他身形一动,就要现身救人。 暗十八虽然受了重伤,但修为还在,对方呼吸之间也拿他不下。 哪知蓝衣使者念头刚落,场中形势骤然又变。 风起了,鼓动著灰雾和血光。 一抹蓝白之色,悄然降临场中。 眨眼间,小院里飘起了雪花。 漫天风雪,倾落而下,如寒天降判,冰封四野! 今夜的场中,继灰雾与血光之后,竟然出现了第三种意境。 这当然是沈风的意境。 他藏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风雪,十三刀。 第25章 勾魂 雪花飘落。 死气与风雪,在此刻匯聚交融。两种意境如两条天地长河,缓缓靠拢、缠绕、融合。风雪之中藏死气,死气之中起风雪。 活死人功,风雪十三刀。 双重意境叠加,立刻將院中血杀意境镇压,红光已然微不可见。 暗十八只觉浑身一寒,杀意运转骤然滯涩,仿佛整个人都被冰封。 他拼命想退,却连脚步也抬不起来。 目眥欲裂间,看见沈风,轻轻扬了下手。 噗嗤—— 没有光,也没有影。 一声极轻的细响过后,就像布袋被阴风吹破了一角。 可暗十八脖颈处,却已现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他神情一僵,脸色发白。 原来,这才是死亡的味道?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曾让无数人尝过,今天,终於轮到了自己。 暗十八也说不清楚,为何心底竟生出一丝释然。 “这是刀法?”他艰难出声,有些沙哑。 沈风点头。 “……没有刀,也能出刀?”他有些疑惑。 沈风看著他,认真道:“我心中有刀。” 血丝顺著脖颈滑落。 暗十八眼神渐渐涣散,却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声音如风中残叶,轻不可闻。 “好刀。” 他还想问,至少要问下这刀法的名字。 可血已断,声未出。 他倒下了,血色如墨,染红了风雪。 “这是什么刀法?” 这句话,最终还是有人替他问了出来。 一道蓝影,自暗处掠来,鬼魅般落在沈风五丈之外。 漫天灰雾与风雪,却在靠近来人三尺之处,尽数退散,如避天敌。 沈风並未惊讶,只是神色极为凝重。 早在蓝衣使者情绪波动的一刻,他就察觉到了对方的气机。 强敌! 此刻两人对面而立,感受著蓝衣使者沸腾如日的气血,沈风心中已然警铃大作。 眼前之人,远胜暗十八! 武將?亦或是更强! 沈风控制著两道意境缓缓收敛,於场中织出一道薄纱般的幕墙,將他与许寒音隔在身后。 “风雪十三刀。” 雾靄中,他缓缓开口。 庭院中再度寂静下来。 蓝衣使者听著这名字,目中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倒是个好名字。” 他抬起右手,掌心缓缓聚起一道看不见的气旋。 起初只是风涌,旋即化作一枚无形之球,光华不显,却仿佛整个天地都被它吸扯。 风雪最先破碎,接著死气也开始动盪,一闪一闪,如风中残烛。 沈风额头渗出冷汗,全力催动內力,却只能勉强维持死生意境不崩。若非他內力自生,源源不绝,只怕连活死人功的意境也维持不住。 那一刻,他终於明白。 对方甚至不需施展意境,仅凭强横的修为內力,便能碾碎他所有底牌。 蓝衣使者负手而立,望著犹未驱散的灰雾,眼中竟浮起一丝微妙的羡意。 他缓缓开口:“活死人功。” 不是疑问,而是確认。 见沈风默然不语,他笑了笑,继续道:“传闻中,活死人功修炼条件极为严苛,除了那些大限將至的老怪物,会试图靠活死人之躯多活一世性命外,没人敢轻易尝试,更没有几个能够练成。” 他所说的练成,自然是指大圆满。 蓝衣使者顿了顿,目光中浮现出赤裸裸的贪婪: “你这岁数,不该能练成活死人功。告诉我怎么做到的,我可以留你一命。” 沈风冷冷一笑:“就算我真有什么秘密,告诉了你,你又岂会放过我?” 蓝衣使者认真道:“平常人,我的確会食言。但你是无常卫。” 话音未落,空气颤动,那枚无形光球猛然一震! 噗噗噗噗...... 四周尚存的无妄海杀手,被四散的气劲扫中,尽皆喷血倒地,死不瞑目! 这番变故来得突然,沈风瞳孔微缩,许寒音也眼神剧动。 “这下,你可以信我了。” 蓝衣使者平静收掌,面色如常。 “我放了你,无妄海无人知晓。对外,这些人也都是你杀的。” “大家各取所需,可好?” 沈风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提议很有诱惑力。 只要说出活死人功修炼的秘密,孩子得救,案子告破,功勋到手,他和许寒音还能活命。 看起来一切目的都已达到。 可问题是,他拿不出什么秘密! 他能修成活死人功,完全是掛机系统的功劳。 这种秘密,莫说他不会讲,就算真讲了,只怕下一刻便会被人刨心挖肚! 更何况...... 沈风回过头,看向身后。 许寒音正望著他。 少女眉眼冷淡,眼中却藏著一丝说不出的死寂。 “你心动了?”她问。 沈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著她。 之前的风雪遗落在她发梢,像是冰山上的霜枝。 此生似乎真要到此为止了...... 但至少,不要叫她失望。 沈风心中嘆了口气,只觉自己此生有些短暂无味,刚刚看到崛起的希望,今夜竟要死在这里。 如果重来一次,今夜他会不会来? 沈风问著自己,忽然便有些快意。 如果能重来...... 我依然如此! 沈风终於开口。 “我若真想活,现在已经答应他了。” “可我看得出,你不会原谅我。” 他望著许寒音,语气更加平静:“我更不愿人看低我。” 许寒音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將沈风当作一个能力强大又神秘的同僚。 此刻,她却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得他。 他不是无常司眾多死气沉沉的刀子。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神依旧冷。 沉默许久,只是说道:“谢谢。” “沈风,能亲眼看著这么多无妄海的杀手死掉,我已经知足了。” “嘖嘖嘖,”蓝衣使者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眼神极为阴沉,“好一对小鸳鸯,可惜,马上就要变成死鸳鸯!” 他不敢再耽搁,右掌中,內力又开始聚起。 这次,他不会再留情。 那少年还要留著问话,眼前这个少女,却必须死。 轰! 天地骤震,沈风只觉肩膀一沉,双膝骤然弯曲,竟被硬生生压得半跪而下! 那股威压,宛如五岳压顶。 他死咬牙关,死气翻涌,却根本难以动弹分毫! 蓝衣使者掌心光球几乎成形,神情冰冷至极。 ——恰在此时。 叮啷。 一声细不可闻的脆响,却重重敲在眾人心头。 一枚铜钱,不知自何处掷出,自夜幕中划破长空,轻盈落下。 啪。 它落在庭砖上,斜斜一跳。 再跳,旋转。 它越过尸体,跳过血跡,一下一下,跳得清脆有声。 像是在敲击每个人的神经。 最后“咚”的一声,正正落在沈风与蓝衣使者之间。 沈风见了这诡异一幕,眉头紧皱。 对面的蓝衣使者,却已脸色苍白,目光大乱,仿佛见了鬼。 铜钱,转动著,咯咯作响。 这一刻,天地仿佛都屏息不动,整个世界只剩下它独自在转。 十余圈之后,它终於慢了。 然后又慢了。 最后停下。 啪嗒一声,钱面伏地,纹路清晰。 所有人,这才看清上头所刻的古隶小字。 “勾魂”! 第26章 无常司 勾魂铜钱。 无常司里,名声最大的也许是无常簿。 但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却是这小小一枚勾魂铜钱。 你若见到它,说明勾魂使到了。 你若见到勾魂使,就是你死期到了! 一见无常,生死无常。 江湖上盛传的话,便是由此而来。 一片死寂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身影。 儘管方才,沈风和蓝衣使者注意力都在铜钱之上,但凭二人的修为,早已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即便如此,这道身影何时出现,没人说得清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他仿佛本就站在那里,只是天地此刻才允许他“被看到”。 来人是名中年男子,肤白如蜡,身披玄冥黑袍,只是纹制与无常卫大不相同。 袍前画了一缕血红铜链,链尾繫著一枚人骨打磨的印章。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穿一切的厌倦—— 如同一个活了百年、杀了万人的疯子,沉湎於血腥与死亡,早已对世间一切无趣、麻木、冷漠。 他看向世间一切,如同看著摆件、尸体、废铁。 突然,他动了。 他走至一旁,俯身拾起地上“蜉蝣”老九的那张面具,饶有兴趣的戴在脸上。 而后缓缓抬头,望向蓝衣使者。 声音乾涩刺耳,像两根铁针在耳膜中磨擦。 “这面具我喜欢。” “你看,我像不像你们无妄海的杀手?” 说完,高兴地笑了起来。 笑声尖如夜梟,像尸山中的风穿过骸骨缝隙。 勾魂使! 蓝衣使者浑身颤抖,掌中那团內力早已散去,他根本没有出手的勇气! 这种恐怖的感觉......绝对是真正的勾魂使! “逃!!!” 他心中咆哮,再也提不起一战的念头。 长啸一声,身法暴起,气息陡然拔升至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瞬间横掠衝出庭院。 沈风眼色骇然,这才感知到了对方的真正实力—— 比秋青衣更强! 可这样的人,竟然会不战而逃? 一息之间,蓝色身影已退出十丈之外。 “哼。” 勾魂使嗤笑一声,身上红光微闪,整个人竟宛如凭空“挪移”。 下一息,已到了那道蓝光之后。 沈风隱约见到勾魂使抬了下手,而后再一闪,已回到院中。 时间太短,宛如原地未动。 院外,半空中。 扑通。 蓝衣使者尸体,这才重重摔在地上。 沈风看得分明,头颅已然不在。 转头再看向勾魂使手中,赫然提著一颗犹带惊恐神色的人头。 蓝衣使者的人头! 沈风与许寒音眼中头一次出现不可思议的神色。 秒杀! 这便是勾魂使的实力? 沈风想过勾魂使之间强弱有別,却没想到差距竟如此悬殊。 要知道,段坤亲口说过,手下的两名勾魂使只有武豪的修为。这让沈风最初对勾魂使的实力,完全错判了。 武將之上的存在,还是“一击不中,即刻远遁”的杀手,竟然被眼前的勾魂使一招秒杀! 这简直不像人力可以办到,更像是索命无常! 一见无常,生死无常! 此刻,沈风才感受到这句话的真正分量。 院中,无人说话,只剩下风声呜咽而过。 终於,那名勾魂使嘿嘿一笑,有些诡异。他似乎真的喜欢那张雪白的面具,依然没有摘下。 只是盯著沈风和许寒音二人打量,看得二人心头髮毛。 “作为无常卫,你俩很强。” “尤其是你。”勾魂使对著沈风一指。 他扫了眼院中一地的尸体,目光在衣服特殊的暗十八身上停留了下,又回过头盯著沈风。 “但是,我救了你们的命。” 沈风听出对方隱隱有弦外之意,心头一沉,抱拳试探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有何差遣,沈风在所不辞。” 勾魂使“桀桀”一笑:“这一地功勋,我要了。” 沈风一怔,隨即平静应道: “前辈喜欢,儘管拿去。晚辈这条命若是没了,要功勋也没用。” 勾魂使满意点了点头,说道:“你小子还算识趣。给你指条明路。” “两种意境不是只有简单的叠加,当你能把两种意境合二为一时,新的意境威力更大。” 说罢,不见动作,只是身形轻晃,如同从风中褪去,人已消失不见。 唯有一句话,自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你不错,你很不错。” ...... 半晌过去。 沈风和许寒音终於確定,勾魂使真的走了。 二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背后早已全是冷汗。 院中残尸遍地,血跡斑斑,寂静压抑如坟场。 许寒音看著地上一具具死状各异的尸体,蹙了蹙眉,终究没忍住,冷声道: “你拼死拼活,最后的功勋却被那人一把截了去。” 她语气淡,却藏不住心中的不甘。 沈风却神情平静,缓声道: “他若真想要功勋,等我们死了再出手也来得及。” “可他没那么做。”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道:“我们能活下来,远比多拿几点功勋更重要。” 许寒音点了点头,嘆了口气。 道理她当然明白,只是心中替沈风不平罢了。 “清理现场吧。”沈风开口。 他缓步踏入庭院正中。 他目光沉静,一一扫过这些尸体。 无妄海暗流杀手、外围嘍囉、蜉蝣杀手、蓝衣使者的无头尸体…… 还有,那一地横七竖八,被风雪洗过的血跡。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无常簿,灌入內力,將无常簿拋向空中。 金色的册子在晨曦中发出一道道粗大的光柱,仿佛长了眼睛,每道光柱都精准命中一具尸身。 没过多久,古罗馆的所有尸体全都消失不见,无常簿也消失了光芒,缓缓落回沈风手中。 许寒音走到那枚铜钱落下的位置。 地砖上,確实压出了一道微浅的凹痕,铜钱就静静躺在中央,未曾被人取走。 许寒音能够確定,这不过是一枚最寻常不过的铜质钱幣,刻痕泛旧,边缘微卷,如果没有那两个字,连市井小贼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风也走了过来,两人默默望著这枚勾魂铜钱。 一时无语。 良久,许寒音才低声道: “……也不过是一枚普通铜幣。” 沈风点头,语气有些感慨: “可怕的,从来不是铜幣。” 他望著那枚铜钱:“就像我们手里的鬼头刀,也只是锋利些的铁器。” “但只要它属於无常司,世人便望之生畏。” 无常司三个字並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无常司』这三个字背后,站著的那群人。 他们不言,不显,不动声色,却能让世间掀起血雨腥风。 第27章 许寒音的馈赠 清晨的凉风吹过破旧驛站,带起阵阵尸臭。 许寒音冷不丁开口。 “那人很强,但並非不可超越。” 沈风转头看她,才反应过来,说的竟还是那位勾魂使。 “也许你深明大义,”她目光平静,“但我不是。” “救命是救命,抢功是抢功。恩是恩,怨是怨。” “方才让出功劳,的確是唯一的选择——我不否认他救了我们一命。” 她顿了顿,转眸看著他,清冷中却多了分倔强:“可这不代表,我得逼著自己觉得那是对的。” “就像上官家,”她认真道,“换作是我,哪怕再晚几年,也会杀上门去。” 沈风轻轻摇头,嘴角浮出一抹无奈的笑。 他没想到,平日清冷寡言的少女,骨子里竟藏著这样一股狠意。 但转念一想,若她不是这样的人,又怎能独自走到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观点,沈风並不想改变任何人。何况,他更多是审时度势,碍於勾魂使的强势,做出了方才的决定。 正如许寒音所说,难道真的要把那勾魂使的行为,在自己心里强行合理化? 他看出了许寒音语气中的认真,也难得郑重道: “你若真有那一天,记得叫上我。” “不过——”他语气一顿,“在咱们都还未到武將境之前,把这念头,先收著。” 许寒音点头:“我知道现在远不是他的对手,甚至比你都差得很远。” “可我马上就能突破到武豪境。”她声音平静,却暗藏一缕执拗,“也许,很快就能追上你。” 沈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许寒音的天赋与韧性,放眼整个无常司或许都是凤毛麟角。 但他也清楚,自己有“外掛”傍身,修行之路早已脱离寻常武者的轨跡。 只要给他足够的功法与时间,他甚至有把握甩开那些出身七大圣地的真传弟子,甚至是传闻中那些的妖孽般人物。 有些差距,並不是靠努力和天赋就能弥补。 许寒音忽然问道:“你怎么看,那勾魂使临走前说的话?” “哪句?”沈风轻轻挑眉,“夸我『很不错』?” 许寒音冷冷看他一眼:“是那几句关於意境融合的。” 沈风收起了笑意,沉思片刻,缓缓站起身。 “我一直以为,意境到大圆满,就是极致。” “谁的境界更高,武学品阶更高,大圆满意境更多,谁就强。” “从来没想过,意境还能融合。” 他轻声自语,心中却早已翻起波澜。 风雪十三刀的风雪意境和活死人功的死生意境如果真的融合,会诞生出怎样一种意境? 他今日倾尽全力,同时施展出了这两种意境,其实是尝试叠加在了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威力的確倍增,甚至一击斩杀了“暗流”级別的杀手,那种威能,几乎超越了大武豪。 可沈风有些疑惑,按照那名勾魂使的说法,似乎这並不算作融合? 那什么才算?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回味著那一瞬间死气铺天、风雪齐至的感受,眼神中满是难解。 “只是简单叠加,便已如此.....”他轻声呢喃,“若真能合为一体,又会强到何种地步?” 一丝莫名的神往,自心底升起。 那时再出手,將是怎样的一招?是风雪中裹挟死意,还是死寂里生出天寒? 他想像不到。 但也许那时,再面对如蓝衣使者一样的强敌,不会再像今日这般无力。 许寒音静静看著他,片刻后说道:“我或许能帮你。”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慢了一分:“我看你的刀法,是风雪意境。而你另一门武学的意境,似乎与生死有关,二者太过割裂,想必很难融合。” 其实她有句话藏在心里没说,担心惹沈风厌烦。 在她看来,那勾魂使说的东西也许是真的,但说给沈风听,未必就是好心。 沈风是个没有师承的无常卫,连意境融合是什么都不清楚。若是上来就將全部心思放在融合两门毫不相关的意境上,难度非人力所及,恐怕会白白蹉跎了岁月。 “我有一门玄阶上品剑法,名叫寒天绝影,是我许家的家传武学。” “虽不是刀法,但应该与风雪意境相性接近,也许练成了寒天绝影,你能更快理解怎么与风雪意境融合。” 沈风怔了下,语气有些迟疑:“你要將玄阶上品的家传剑法,给我?” 许寒音看著他,眼神沉静如水。 “我一直卡在大成,迟迟不能入意。” “若你能练成,演几遍给我看,我或许能窥得一线门径。” 她语气依旧平静,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声音却在最后微微放轻: “当年许家,有人修成过此剑……我父亲便是。” “我年幼,未懂何为意境,甚至不喜欢习武。只想著將来再问。” “后来,便再也问不著了。” 她语气很轻,却让沈风听得胸口发沉。 许寒音抬头,静静看著他。 “我相信你能练成。” 沈风苦笑了下:“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许寒音没有接话。 她早就看出沈风没有武学根骨,但对方的一身武学却能练到超出想像的地步。这根本不是运气能够解释。 就像蓝衣使者认为的那样,这只能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但许寒音並没有说出来,也並不会张口去问。 如果可能,她想帮沈风守著这个秘密。 她手伸入贴身衣衫,轻轻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剑谱,递了出去。 那剑谱纸角早被翻得捲起,纸页间还有余温和淡淡香气。 沈风接过的剎那,忽觉这手中,不止是一本剑谱。 而是许寒音的信任。 他沉默良久,认真道:“我会练成它。” 寒天绝影剑,虽是剑法,但仅从名字来看,已与风雪十三刀有著几分相似的意味。 雪寒肃杀,影绝如刃。 这种意境上的共鸣,也许正是他想要寻找的“融合”线索。 至於修炼难度?哪怕是玄阶上品的高深武学,在那套“掛机系统”面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如此相近的两种意境,他就不信——没了系统开掛,他就融合不了? 说到底,每个人的强大,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又过了一阵,二人重新查看了一遍整座驛站,確认无其他线索与可疑之物,只將几份暗流杀手遗留的卷宗收起,又带上那些尚存气息的孩童,一同出了古罗馆,朝著嘉元城方向,缓缓而行。 风掠过断墙残瓦,远处,朝阳已经逐渐升起。 驛站之內,地上的铜钱被风吹过,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 第28章 同一个中元节(求追读) 天光渐亮,朝霞浅染西山。 沈风和许寒音护著几十名倦怠的孩童,缓缓行走在回嘉元城的官道上。沿途晨雾未散,几声鸟鸣亦显得沉静。 直到河道一转,城郭遥遥在望,沈风才道:“寒音,你为什么进无常司?” 他並不是隨口一问。 沈风清楚,像自己这种人,即便有金手指傍身,进无常司也几乎是唯一的路——不进无常司,別说丹药,连一本像样的武学都求不到。 难不成靠著那套黄阶下品的风雪十三刀混一辈子? 就算练到大圆满,也不过是个大武师。 可许寒音不同。 能拥有玄阶上品的《寒天绝影剑》,大概率许家传承完整、底蕴不俗,根本不缺武学。 虽然早已灭门,断了供养。但凭许寒音的资质,也用不著依赖什么修行资源。 然而,她没选择当个自在的江湖侠客,却进了步步凶险的无常司。 许寒音回头看了眼孩子们,见一个个打著瞌睡,並没有注意前方,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查我家的灭门案。” “我许家祖籍江州,世居东陵城。到我祖父许承谨,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告老还乡,家主传给了我父亲。” 沈风眉目微动。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员。许承谨出身江州,清廉铁面,极负声望,他小时候就听过这个名字。 只是他没想到,许寒音的“许”字,竟然出自东陵许府!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沈风问道。 “那年中元节,天上烟火千万,人间灯火如昼。”许寒音淡声道,“我却只记得,那夜的许府,血流成河。” 她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亲人,而是在敘述一桩旧案。 “他们是衝著人来的。见人就杀,连七岁的堂妹和厨房婢女都没放过。” “我刚巧和堂妹捉迷藏,藏进了后花园的密道。等我出来,府中已经没有活人了。” 沈风眼角一颤。 “这些年,可有查到线索?” 许寒音摇了摇头:“只查到是无妄海动的手。其他该找的都找过了,几乎每一条线索都断得乾乾净净。” “但我记得,事发前几日,父亲和祖父有过一次激烈爭执。我当时在窗外偷听,没听清楚具体內容,只听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落日山庄。” 沈风呼吸猛然停了半分,脚步微顿。 落日山庄。 天下顶尖的势力之一,可以说江湖地位仅在七大圣地之下! 许寒音冷笑一声:“我家一门三武將,祖父更是武魁高手。你说,要快速灭掉这样一户人家,无妄海得出动多少暗流?” 沈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要灭掉许府这样的存在,不放跑任何一人,无妄海要花多大代价?而请无妄海出手的人,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能出起这样大代价的,想灭掉许府,难道还用借无妄海的手? 最大的可能,便是自身不能暴露。 他皱眉道:“你是怀疑,幕后黑手是落日山庄?” 传闻中,落日山庄传承已有几千年,比幽冥王朝立国还要久远。千年之前也是圣地级別的宗门,只是后来逐渐没落,才改名落日山庄,隱世不出。 直到百年前,落日山庄突然出世,號称“日落西山,残阳照血”。无数人眼馋其传承、藏书、宝兵,欲入山庄分一杯羹,可最终全都一去不回。 久而久之,落日山庄便开始声威远播,敬畏之名,胜於传说。 这样的势力,竟然会对一个许家动手? 许寒音冷笑道:“若真是落日山庄要灭许家,本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再请无妄海出手。” “既然最后是无妄海出手,那无非是两个原因。” “要么,落日山庄与此事无关。要么,落日山庄就是无妄海背后的主子,主子放狗出来咬人,自然不需要花什么代价。” 这话一出,沈风脸色陡然变了。 许寒音继续说道:“我来无常司后,去东院打听过无妄海的消息。虽然没有权限探听机密,但也得知,无妄海快速崛起,是背后有一股势力在推动。” “这股势力很强,而落日山庄,刚好具备这些条件。” “我並不敢断定就是他们,但既然父亲和祖父在灭门前提到了这个名字,那它就脱不了干係。” 沈风长长吐了口浊气,缓缓道:“落日山庄虽然极少现身,但在江湖中威望极高。若真是他们在幕后,怕是比查无妄海还难十倍。” 落日山庄对付许家,和无妄海对付许家,两者的含义截然不同。 单从报仇角度看,若仇人是无妄海,许寒音还有一丝机会。若仇人是落日山庄...... 许家的仇別说要报,便是伸张正义也绝不可能! “所以我才进了无常司。”许寒音语气冷峻,“我不仅要杀无妄海的人。” “我还想看那些机密案卷,甚至想要无常司的权限。” “许家那一夜,谁下的命令,我迟早会查清。血债,必须血偿。” 天边斜阳初升,一缕光照落在她冷峻的侧脸。 苍苍晨雾中,沈风望著这道背影,忽然觉得,许家的寒天绝影剑,从来不在她手里。 那是她心中的一口剑,藏了八年,不曾出鞘。 寂静良久,许寒音开口。 “你呢,说说和上官家的事?” 沈风笑了,摇头道:“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没什么好说。” 说著,他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喃喃道:“咱们倒是有些相似,我也是十岁那年成了孤儿。说来也巧,我家老头子是中元节过完,第三天走的,丟下我自己......” 许寒音脚步突兀地停住了,慢慢回头。 她定定看著他,一字一顿:“沈风,你今年多大?” 沈风迎著她的目光,皱了皱眉,忽然愣住了。 他的嗓音像被什么压住了,有些沙哑。 “十八。” “我也十八。”许寒音缓缓开口,“所以,令尊也是八年前的中元节?” “不,他是病故,中风死在了医馆里......” 沈风说著说著,闭了口。 他自己竟已不敢確定! 父亲沈怀之是个郎中,却偏偏教了他一门《风雪十三刀》;自幼避谈身世,只说“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命”;八年前的七月十八,忽然暴毙於医馆—— 这些零散的记忆,此刻在脑海中串联起来,竟如碎铁互撞,鏗然作响! 一股冰冷顺著脊背涌上后颈。 沈风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八年前七月十八,正是东陵许府灭门后三日。 真的是病故吗? 还是单纯的巧合? 第29章 拜见监察使大人 之后一路,沈风和许寒音並没有再深入谈及此事。 虽然两人心中都已有些许猜测,但此刻,太多推测反而会模糊真正的线索。 如今能做的,只有继续查。 查无妄海。 查落日山庄。 查八年前的中元节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当一行人重新踏入嘉元城时,太阳已高高掛起。 沈风与许寒音將倖存的孩童直接带到了无常司南院。 刚一跨入內院,通报姓名不过片刻,便有一名无常卫快步迎来,低声道:“监察使有令,二位即刻前往南院议事厅。” 沈风心中微动,竟然惊动了监察使? 整个南院,共设十位监察使,每位统辖五名巡查使,自己的顶头上司段坤便是巡查使之一。 除了那唯一一位督查使外,十位监察使几乎掌握了南院所有权力,地位尊崇。 沈风当即明白了——此事闹得不小。 他们甚至没办法先去找段坤匯报案情,直接被叫去议事厅。说明就连段坤,都已掌控不住这件案子。 孩子们早已有人带走安顿。 沈风与许寒音未作停留,沿著內院主道疾行,直入深处。 南院议事厅,位於整座南院最幽深之地,森严寂静,宽阔恢弘。高墙如岭,巨柱擎天,重檐叠嶂,穹顶高悬,厅中足以容纳百人。 从议事厅旁路过之人,都会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一种並非来自兵刃,而是来自“规矩”的压迫。 如此规格,並不经常启用,只有监察使乃至督查使认定有必要时,方会开启——或为议事,或为重大变故,或为接待贵客。 一旦开启,便意味著当日之事,非比寻常。 沈风与许寒音很快来到议事厅前,高大的朱门未开,已能感到厅內有风。 二人停下脚步,整了整身上的玄冥袍。 咯吱一声,推门而入。 这是沈风第一次踏入南院这座议事厅。 厅內比他想像的还要大,也还要冷。 不是寒冷的冷,而是无声的冷。 跨入厅门后,第一眼便远远望见了正首那张太师椅。 椅背高耸,几乎可遮去一人,漆黑如墨,宛若冥座。 一名白衣男子端坐其上,一手扶椅,一手支颐,仿佛整座议事厅都是为其量身所设。 他眼窝微陷,眼眶一圈发黑,仿佛常年不睡,眼神却如鹰掠长空,扫视过来时自上而下,带著种淡淡的睥睨,就像天底下万事万物皆不入眼。 沈风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监察使赵无眠。 南院一共就十名监察使,他们虽不认得沈风,但沈风自然要认得他们的长相。 看清这人,沈风悄悄鬆了口气。至少,段坤也是赵无眠的手下,若今天太师椅上坐的是其他监察使,那事情才真是彻底被动。 太师椅下,两侧各列坐席。 左手第一人是秋青衣。 她依旧穿著那件藏青戏袍,妆却卸得乾净,只留下一张略显疲意、却极有韵味的脸。眉眼弯弯,如水初融,一双眸子静静望著沈风,兴致盎然,又带著些说不清的意味。 被这眼神盯上的一瞬,沈风只觉心头一盪。 有股莫名热意自丹田上涌,像一缕春风裹著酒气,从背脊一直吹进脑门里,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飘起。 一股被异性认真注视、身体被“看见”的本能愉悦,从心底悄然滋长开来。 那是一种原始的舒爽,一种被肯定、被欣赏的瞬间满足,就像多年苦修忽然被一位高人点头,又像一个流浪汉被请入了温暖厅堂。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头一凛。 女人若真有意,绝不会露出这般眼神。 若露出这般眼神......多半是在戏耍猎物。 沈风暗道一声“厉害”,强自收起心神。 坐在秋青衣旁边的,是一名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眼神仿佛总带著笑意,满脸和气。 可沈风却不由自主紧了紧指节。 这笑容太圆滑,像是故意做给人看。沈风分明能感觉到,那笑意背后,藏著的冷意、算计,甚至是隱隱的不屑。 直到看见那人身后,站著的袁隨云—— 那张脸青得几近发黑,目光阴鷙,死死盯著自己,仿佛恨不得將他剥皮拆骨。 他才意识到,座上笑面虎一样的人,便是袁隨云的上官,巡查使胡庸。 右边首座,杀了蓝衣使者的勾魂使斜倚椅中,手指轻敲扶手,不知在敲什么节奏,却又不敢敲出声响。 那张“蜉蝣老九”的面具被他捡走,此刻却並没有戴在脸上,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 他见沈风推门而入,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神情不悲不喜,如同看了一眼今晨天气。 段坤坐在右边最末席,脸色发沉,眉头紧锁。 他身后站著四人,正是孙开山、马千刀、伍元与刘禿子。 这四人见沈风看过来,眼角一动,几乎同时朝主位方向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 厅中还剩下三位巡查使,沈风却都不认识。他们的目光肆无忌惮打量著沈风,像是奇怪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怎么就能让得他们等这么久? 到此,沈风明白了,今天的议事,绝不轻巧。 监察使赵无眠主导,手下巡查使齐至! 他与许寒音一前一后,短短几十步的路,却显得如此漫长。 厅中眾人的目光,如针似线,每一步,都仿佛走在锋刃上。 换作寻常无常卫,只怕早已腿脚打颤。 但沈风走得很稳,许寒音也没停。 两人一言不发,走至主座跟前三丈处,同时停步。 然后齐齐行礼,议事厅中终於有了声音: “卑职无常卫沈风。” “无常卫许寒音。” “拜见监察使大人。” 赵无眠笑了一声,懒洋洋道:“二位辛苦了。方才段巡查在我面前可是连连称讚,如今一见,果然不错。” 他打量二人一眼,坐直了身子。 “古罗馆中,可还有遗漏?” 沈风答道:“搜集了些遗留卷宗,连那群孩童,生还五十一人,都一併带回了南院。” 赵无眠点了点头,左手轻挥,语气平淡:“我知道了。” 沈风识趣地闭口,与许寒音一道退至段坤身后。 段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那神色分不清是肯定,还是嘆气。 赵无眠目光从厅中眾人脸上缓缓扫过,手指敲响了扶手: “人都到齐了。那——诸位,开始吧。” 第30章 相互甩锅(求追读) 见五名巡查使皆坐直身子,赵无眠却迟迟未语,只静静扫视著。 那眼神像雪水渗入脊骨,让人不寒而慄。 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竖起拇指,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 “善真坊的孩子,前年就开始被偷卖。你们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今天才发现?” 他又竖起食指,语调再低一寸,压得在座眾人心跳一滯: “今早我翻遍江州卷宗,除嘉元城外,三年间,各地孩童失踪已近两百。谁能告诉我,南院,到底是眼瞎,还是耳聋?” 他语锋一转,缓缓竖起中指。 下一瞬,声音如雷霆震顶! “如今这摊破事落到我们头上,酆都那边已看过了无常簿,现在高度关注。你们谁教教我——该怎么给酆都交代!?” 话音落地,厅中鸦雀无声。 五名巡查使脸色难堪,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如犯了错的孩子般噤若寒蝉。 沈风也微皱眉头。 听这意思……赵无眠似乎对他们擅自管这閒事,不太高兴? 沉默几息,终於有名留著八字鬍的巡查使开口,带著一丝訕笑: “监察大人既让我们討论,属下便先拋块砖。” “此案波及广泛,若非……有无常卫临机破局,如今我们怕还在原地打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话音一转:“但说到底,孩童失踪並非一朝一夕之事。属下斗胆一言,这原本应是地方州府的职责。” “孩子丟了,他们不是隱而不报,就是查办无力,这才导致我无常司难以察觉。”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接口。 “不错。若那些衙门早点说他们搞不定,报到我无常司来,隨便派出个无常卫便能解决,何至於拖到今日?” 这话乍听无害,实则一脚踩向了坐在末席的段坤。 果不其然,段坤猛地拍案,骂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 “隨便派个人都能解决?那你怎么不去?” 他站起身,指著对方:“姓陈的,就你手下那几个饭桶,但凡管点用,还用得著老子出马?古罗馆是你的地盘,人家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拉屎了,你就看见个屁?” “现在我的人顶著查,我的人扛著打,好不容易把事办了,你冷屁股一坐,张嘴就吹牛逼?牵条狗过来,嗅觉都比你灵!” 被骂那人面色铁青,再忍不住,当场起身回懟。 而后,两人棋逢对手,將遇良才,你一言我一语,直接骂了起来。 嘴里喷出的那些字眼,沈风尚不觉著,却听得许寒音直皱眉。 赵无眠脸色越来越黑。 忽地一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扶手毫无损伤,沉闷的声响却在厅中炸开,仿佛闷雷落地。 段坤与那陈姓巡查使都嚇了一跳,骂声戛然而止。 段坤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赵无眠这才缓缓坐直,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 “所以,你们是要我去说,这案子是州府的锅?” “先不说酆都那边会不会觉得我南院是个摆设——没了地方匯报,咱们就瞎了聋了,一点风声都探不到?” “真出了事,就往衙门一推。可回头问责,若再有人甩去东院头上,说东院收集情报也是摆设,东院怎么解释?” “司主知道了,怎么看我?” 他语气愈发森冷,像刀子缓缓割肉。 “再退一万步,就算真把这屎盆子扣回给地方官——今后要是哪个芝麻小县出了桩破事儿,府衙一句『本县无能,请交无常司处理』,你们,是接,还是不接?” 厅中气氛陡然一紧,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话。 这会儿,胡庸忽然斜了勾魂使一眼,心头琢磨著赵无眠今日为何把此人留在这里,隨即眼神闪了几下,笑著开口: “说起来,李勾魂自去年起,便奉命调查无妄海於江州潜伏一事。” 话音一落,眾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勾魂使身上。 那勾魂使名唤李无咎,一直斜倚在椅中,闭目养神,此刻才缓缓睁开眼,神情淡漠,未言一语,只是瞥了胡庸一眼,目光如刀,带著几分厌恶。 胡庸却像没察觉似的,仍旧笑吟吟道: “可惜查了一年,据点没摸到影,连孩子被拐这事也全然不知。” 他微顿片刻,笑意不减,声音却锋利了几分: “若不是昨夜此案撞破,怕是李勾魂还要继续查下去,查个三年五载?” “这样的办案进度,说不过去了吧?” 这话虽轻,却像针刺。 李无咎缓缓起身,望向胡庸,语气毫无敬意: “胡巡查的忘性倒也不小。” “当初你辖下青台镇,『归元堂』的堂主死在密室中,尸身无伤,却口鼻流黑,疑为自戕。” “你那边找不出线索,贴了卷宗封皮便往上送,是我去了三趟,才把那杀手找出。” “如今议事未半,你倒先把帐推来我头上——这算盘,打得倒是够快够响。” 胡庸笑意不改,眼底却泛起一丝冷意。 “那桩案子,我確实有失察。” “但不也正是因为那事之后,你才得以顺藤摸瓜,发现近几年无端暴毙之人,是无妄海把手伸进了江州?” “这等天大的功勋本来是送给你的,如今一年过去,你查出什么了吗?” 此言一出,不少巡查使目光悄然一转,都望向李无咎。 赵无眠也不言语,只指尖轻轻敲著扶手,似在听戏。 李无咎沉默半晌,冷冷开口:“今天若不是我出手屠了古罗馆那些杀手,凭你们手下无常卫的本事,早就曝尸荒野了。” 沈风听了此话,心头微微一跳,许寒音更是轻轻发出声“嗤笑”。 但两人都未开口。 当时既已应了对方,便早料到他会將这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他二人自不会当反覆小人。 但端了一整个据点,杀了一名“暗流”和一名“暗流”之上的杀手,功勋绝然不斐。 留给沈风几人的,就只剩下发现据点和救出孩童两样功劳。 段坤听不下去了,霍然起身,这次却没骂人,只拱了拱手,语气乾脆: “李勾魂仗义出手,是一桩功。” “我这两名手下毕竟年轻,比起李勾魂自然还有不小差距。但这次也一路拼命,实打实立了功的。” “李勾魂现在说我这两名手下本事差,那不知李勾魂那边的无常卫,本事能有多大?” 第31章 狗东西 李无咎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缕阴霾,似欲再辩。 却有一道清润之声自旁缓缓而来,像一瓢井水倾入烈火,將將压住了火头。 “这事,若只是爭功追责,怕是一天也爭不完。” 秋青衣依旧笑著,眉眼温婉,仿佛只是饭后插话,隨口应个景。 “无妄海潜伏江州多年,如今据点虽暴露,却只拔了一角,余毒未清,早已惊觉。” “往后若再想查,只会更难。” 她语气放慢。 “以我这个局外人来看,倒不如赶紧將此事了结,也好盖棺定论,免得再有后续。” “等上面不关注了,从长计议也不迟。” 这话落下,厅中瞬间安静。 赵无眠笑了,是真笑,唇角微挑,却不显温和。 “到底是秋坊主,见过世面,这话才中听。” “我今日召诸位而来,不为清算谁的不是,而是为了商议,如何上报。” “上报好了,追责、褒奖,自有酆都总部去分。” 他目光落在李无咎身上,语调变得意味深长: “李勾魂,我这儿倒有个法子。” 他一边说,一边盯著对方眼神,语速不快不慢。 “你查无妄海多年,早知其勾连孩童失踪,只因据点未明,故暂缓出手。” “如今据点暴露,才找我们合力,一击收网,既灭敌,又救人。” “你將这两案並做一案上报,线索查案全是你在跟,救人算我们协办。” “如此一来,功归你,责归空。你看怎样?” 他说得云淡风轻,句句不提责任,却处处把『主谋』二字往他头上按。。 李无咎眼神一沉,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这是把他放在了台前,也把他推在了火上。 酆都若不追问,自有大功;若是追问,只能他扛。 为了钓一个无妄海的江州据点,对孩童陆续失踪不做干预,少不了一个罔顾性命的评判。更何况钓了两年才收网。 只是,相比于归到他头上的功勋,这些过,確实可以受著。 沉默片刻,他终究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赵大人高见,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那就按赵大人说的办。” 话虽顺从,语气却有些不屑,眼神如刀,冷冷扫过胡庸。 方才要不是这笑面虎拿话激他,给他施压,他不可能这么快接受这个提议。 “赵无眠倒是养了条好狗。”李无咎心中暗道。 赵无眠哈哈一笑,神情显然满意,手指又在椅上一敲。 “既然没意见,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终於看向段坤:“段巡查,此案你这边有功,手底下的人做得不错。” “虽然只是无常卫,却在此案中连破两节,颇见机变。”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冷。 “但是,也有逾制之嫌。未经稟报便擅自行动,若是失败,不光打草惊蛇,还折了我无常司的威风。” “有功,却也有过!” 这话如寒风扑面,听得沈风眉头一皱,脊背微微绷紧。 他若不和秋青衣兵分两头,天一亮,哪还能堵住那些杀手,救下那些孩子? 刚欲上前辩解,胳膊却被段坤悄然拽住。 一缕细若蚊鸣的传音落在耳畔:“咱们得了功劳,却叫监察大人添了麻烦,说你两句算轻的。” “別顶,收著。” 沈风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帘,默默握紧了拳头。 那一瞬间,指节微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膛里灼灼燃烧。 他拼命而去,夜行险地,救人如救火;结果到头来,却只换来“逾制”二字? 功劳被轻描淡写,一句“若是失败”,便將所有努力反扣成过? 他忍著,没有出声,喉结滚动一下,又缓缓压了下去。 怕麻烦,就把锅甩下来;怕担责,就把功劳藏起来。 那他在无常司,是算做什么? 前世无力,只能低头。今生有刀,却连话都不能说。 “那我练武……练它做什么?” “练了一身修为,是为了替人顶锅?” 他心头的那团火愈烧愈盛,像被浸了油。 烧得他飢肠轆轆,烧得他想拔刀而起。 但他终究没有动,甚至没有露出怒色,身上的气息却悄然变了。 就像寒冰之下,岩浆悄然翻涌。 他目光缓缓抬起,看向那张太师椅上的人影。 赵无眠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神情淡淡,宛如夜色中的一座寒峰。 沈风看著他,忽然间,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底,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 “监察使……这把椅子,我也想坐坐。” 座上,赵无眠未再多言,只是点到为止。 这时,秋青衣又轻笑一声,打了个圆场: “赵大人不必动气,这年头,能动脑还敢动手的无常卫,可不多了。” 赵无眠未接话,却有人忽地冷笑一声。 那笑声极淡,却像削薄的刀锋,从厅中斜斜割来,带著几分尖刻,又带著掩不住的讥嘲。 “敢动手是真的,脑子怕是没带吧。”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胡庸身后,袁隨云缓步而出,眼中寒光微闪,唇角带笑。 他看著沈风,像是在看一条终於露出破绽的猎物。 他以为要出那口恶气,还得等上几月,哪知机会送得这么快。 他简直想笑出声来! 沈风啊沈风,你偏偏自己作死,拿住了机会,我岂能放过你? 如今场中这么多大人在此,就算那天的气息真是你的手段,那又怎样? 难不成,你敢当眾动手? 袁隨云踱至议事厅中央,先对赵无眠拱手施了一礼,而后转身盯住沈风。 语速很慢,每一字都像是剥皮抽筋。 “你让秋坊主来无常司报信,自己跑去古罗馆送死。你以为自己是勾魂使,还是巡查使?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还安排起秋坊主!” “真当你夜里杀几个废物,救几条命,就能翻身做主?你当无常司是江湖帮会,谁敢动手谁说了算?” 他盯著沈风,语气愈发森冷。 “別人看你是救人,我看你分明只想邀功。” “你为了邀功,闹得诸方震动,让各位大人狼狈扫尾,你自己逞英雄,却让我们擦屁股?” “这回只是你运气好,李勾魂及时赶到,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不然,那些孩子出了什么差池,你扛得起吗?” “到时先押你......还有旁边那女人,一起下詔狱!” 袁隨云目光炯炯,语气忽然拔高,响彻厅中。 “狗东西!” “还不快滚过来,给诸位大人磕头谢罪?” 第32章 那一刀的风情(求追读) 袁隨云的话说完,厅中骤然一静。 赵无眠眉头轻皱,心中已隱有不满。 他並不准备责罚这名叫沈风的无常卫,毕竟是段坤看重的人,应是有些真本事在身。 对於可用之人,他只是想敲打敲打。 但袁隨云將这脚狠狠地踩了下去,甚至是借著他赵无眠的力。 赵无眠却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著沈风,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去看这个人。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这名刚刚转正的无常卫,此刻会如何应对? 秋青衣也没再说话。 她唇角含笑,眼神却清亮锐利,饶有兴致地看著沈风。 她对这个少年郎印象极深,不光是年纪、容貌对了她的口味,就连那夜在破庙中展现出的修为,都足以让她侧目。 可她深知,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往往不是这些外物,而是这个人本身。 她是这案子的参与者,自是知道沈风受了委屈,甚至明白凭沈风的实力,绝不至於在古罗馆里束手待毙,就等著那名李勾魂过去。 可她並不关心谁该被责,谁配得赏。 她更好奇——在这种处境里,沈风,会不会忍下这口气? 场中气氛有些诡异。 沈风也察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像是被许多刀尖轻轻抵著,却都还未落下。 有好奇的,有戏謔的,有讥讽的,有同情的,甚至有漠不关心的...... 他低著头,像在沉思。可下一息,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残雪,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心头一紧。 沈风忽然意识到,他一直都在忍。 从前世,到今生,从熬夜加班,到刀光血雨。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不忍则乱大谋。” “勾践臥薪尝胆……” 这些话他早就背熟了。 忍,在他脑子里成了一种本能。 他以为修成了风雪十三刀,就可以不再忍。 他以为修成了活死人功,就可以不再忍。 他以为,拥有了金手指,就可以不再忍。 可现在,他成了大武豪,风雪十三刀大圆满,活死人功大圆满,他还是在忍。 在这南院议事厅,在赵无眠的沉默里,在袁隨云的冷笑下…… 他连个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沈风的拳头慢慢握紧,掌心早已渗出汗水,冷而湿黏。 可体內那股灼热的火,却像油浇之上,轰地一声烧得更旺! 那火烧得他耳鸣如鼓,烧得他眼前发红,烧得他喉间发苦,烧得丹田震盪、气血翻腾! 他想拔刀! 顷刻间,他只觉周围人的脸都模糊了,只有袁隨云的嘴还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条尖嘴獠牙的蛇。 他说著“谢罪”,说著“磕头”, 说著“狗东西”。 沈风呼吸一窒,心神驀地一震。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破土而出。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比这更彻底、更新鲜的情绪。 他不忍了。 可能他原本是想忍的,甚至已经准备再忍一回。 但此刻,不想了。 关於忍的理由,你可以说出一百条。 而不忍,只需一句话。 “够了。” 死寂。 忽然间,厅中似有无形的帷幕缓缓落下,將喧譁隔绝於外,幽暗封闭於內。 一股死意,不急不缓,却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空气仿佛骤然阴冷三分。 袁隨云还站在那儿,嘴角残著一丝嘲笑,不屑犹在。 可在座五名巡查使,面色却骤然变了! 李无咎眼神微凝。 秋青衣眉弯微挑,眸中浮出一丝兴奋。 赵无眠猛地坐直身躯,眼底竟泛起罕有的亮光,像是在看曇花一现。 幽暗更深了,似乎连声音都被突然笼罩的幽暗吸了进去,厅內愈加死寂。 袁隨云终於察觉到了不对,脸色有些发白。 在他眼前,竟然出现了墓碑、枯骨、残花、青草...... 种种诡异的幻象如浪花般不断升起,而后幻灭。 看到这些,袁隨云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有人使出了意境! 在南院议事厅,当著巡查使和监察使的面,施展出了如此恐怖的意境! 忽然,他发现,这气息有些熟悉。 他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不敢、不愿去回想,脑子却不听使唤,还是回到了那夜和沈风交手的瞬间。 就是那股气息! 熟悉的压迫感陡然重现,他喉间咯咯作响,身体却根本动不了。 他如今才终於肯相信,那夜的恐怖气息,竟真的来自於沈风,一名新晋的无常卫? 可他相信得太晚。 袁隨云浑身剧颤,他想大喊,想要逃,想回头向胡庸求救,甚至想下跪求饶。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 沈风,慢慢走了过来。 无声,无影,如鬼入夜。 在他身后,幽暗无边,似乎直通九幽深处。 下一瞬——登。登。登。 伴著心跳声,沈风的身影接连消失又接连出现,仿佛瞬移般逼至袁隨云脸前。 这一刻,袁隨云眼里,已看不到別的,只剩下沈风诡异而高大的身影。 那是死亡的降临,是一种足以让人魂魄破碎的压迫。 接著,他感到一股窒息,全身生命飞速流逝,血液仿佛凝固,整个人的意识渐渐模糊,冰冷。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剎那—— 轰! 那片死意骤然崩散,像有什么东西,撕开了这无边黑夜,將他从窒息的深渊中拽了出来! 袁隨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条死狗般趴著,浑身颤抖,大口喘气。 湿透的玄冥袍贴在背上,仿佛刚从冰水中捞出,狼狈不堪。 他已被人拉到了议事厅的左边。 在他身旁,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压抑而森冷,仿佛从岩浆中滚出一丝怒意: “沈风,隨云果然没说错你,竟敢当著我们面,在无常司內袭杀同僚?” “简直狗胆包天,真当无常司里你是老大了?” 胡庸的脸铁青,笑意全无,眼神仿佛能冻裂石头。 他笑不出来! 就在刚刚,那股死寂幽暗的意境,也將他一併笼罩,他一时不慎,险些中招脱不出身。 若真让沈风在他眼皮底下把袁隨云杀了,就算他事后將沈风押去詔狱、施以酷刑,他胡庸巡查使的脸,也要在南院丟得乾乾净净! 可回应他的,既非道歉,亦非辩解。 而是一把刀,鬼头刀。 鏘! 一声刀鸣震响厅中,寒光四散,如雪崩雷动! 沈风没有怒吼,没有提前蓄势,甚至没有拔刀的架势。 就像风掠松林,雪落青瓦—— 刀,忽然就出了。 一线寒芒,九尺青光! 破空而来,快得不可思议,带著决绝与风雪,视胡庸如无物,直劈跪在他脚边的袁隨云。 此刻,沈风再不隱藏,大武豪气息汹涌而出,如死潮般席捲四座。 满堂皆惊! 第33章 火贪魔刀,活死人功 “找死!”胡庸彻底动怒。 若说方才沈风出刀还算突袭,那此刻,就是当著他的面杀人,杀他胡庸的人。 这一刀斩的是袁隨云,抽的却分明是他的脸。 於是,他的刀也出了鞘。 沈风看过勾魂使李无咎出手,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巡查使出手。 “大武豪后期。” 感受著对方那股澎湃如潮的气息,沈风心中顿时有了判断。 胡庸的修为,与古罗馆中的“暗流”杀手,几乎不相上下。 只见胡庸手腕轻抬,刀身微颤,下一瞬,刀光暴起! 烈焰奔涌,如赤霞怒卷,未待刀完全出鞘,火意已然四散如潮。 那不是刀附著火焰,更像是整口刀在燃烧。 他反手一撩,炽浪直上。 两道內力外放出的光影於半空交锋,一青一红,一冷一热! 轰!! 寒芒与烈焰正面碰撞,发出如山崩海啸般的巨响。 九尺青光溃散成万道细芒,燃焰猛涨,四周空气扭曲,竟似被瞬间烧红! 剎那间,议事厅內风雷声齐作,震盪如潮。 一圈看不见的波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桌椅纷飞,屏风倒裂! 中心处,二人未动半步,双手握刀,彼此对峙而立,杀意如铁! 厅中狂风犹在迴旋,碎木残屑尚未落地。 但议事厅两侧,在坐之人,修为最低也是大武豪境,座下椅子自然无一倒塌,人也依然不动如山。 段坤与另外三名巡查使望著场中,神色极为凝重,甚至震惊。 不只是震惊於沈风竟真敢拔刀。 更震惊於一个小小无常卫,竟能和胡庸正面对拼一刀,还毫髮无伤! 如此年轻,便已有了大武豪的修为,更是练成了一门诡异的意境。 莫说三位巡查使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就连段坤,都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大武豪? 这小子什么时候突破到大武豪的? 前日他亲自收的沈风进来,当时以为,就是个瞒了些修为的大武师巔峰,哪里想到会隱藏的如此之深! 至於意境,他倒早已见过沈风施展。 可那也不是方才的意境啊! 方才那一瞬的意境虽然没有针对段坤,段坤却瞧得分明,幽冷死寂,却又隱约透露出一股生意,如春草从坟塋里破土而出。 绝不是前日广场中那场风雪。 而是死生交替。 段坤心头微震,身躯不动,指节却已微微发颤。 然后,一股久违的狂喜从心底疯长而出。 捡到宝了,老子捡到宝了! 他几乎就要高兴得大喊出来。 一个年纪轻轻,便掌握了两种意境的大武豪! 一个身为无常卫,就敢拔刀砍胡庸的猛人! 什么是武者? 以武止戈,有仇报仇,有怨还怨。十年太久,只爭朝夕。 什么是武道? 不是阴谋算计,不是沉默隱忍,而是勇猛精进、斩尽荆棘,一刀一刀,杀出自己的道! 段坤几乎能够断定,就凭沈风今日的表现,武將境绝不是他的终点! 段坤似乎已经看见了未来某天,沈风成了勾魂使。 而自己每天躺著不动,功勋都能水涨船高。 清閒日子、逍遥岁月,指日可待! 他咬了咬牙,暗自下了决心。 沈风必须要保。 监察使也拦不住。 我段坤说的! 议事厅內,眾人一时间心思各异。 场中,胡庸面色铁青,寒声开口。 “原来如此……不过是个刚入大武豪的雏,就敢在我面前张狂?” 沈风静静望著胡庸,眼神透出股凝重。 他在观察对方的气机——內敛如炉,烈焰藏锋。 確实比古罗馆的那名“暗流”杀手更老辣,更圆融。 毫无破绽。 但,打得贏。 对方修为內力高深,又练的是炎火功法,方才自己的风雪刀气,正面一撞,自然被烈火所破。 可他所学,並非只有风雪十三刀。 下一瞬,沈风体內死极转生的內力驀然沸腾! 脚步微移,气息一吐,一道诡异波动如水纹般盪开。 活死人功的极意汹涌而出。 死与生交错的气机自他身上扩散开来,如夜幕倾压。 死生意境,又一次降临在议事厅中。 只是这一回,远比先前更加幽暗、森然。 整座厅中气氛骤变,仿佛被拖入深秋暮夜,连呼吸都带著枯败的气味。 所有光影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静謐、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暗。 並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蕴含著沉重,古老,沉淀感的深灰色基调,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幽暗中,不时泛起阵阵幻象。 腐朽的墓碑、断裂的枯骨、凋零的残花。 但,枯骨缝隙中顽强钻出青草、墓碑上蔓延出苔蘚新芽。 死意如潮,生机如雾。 “……果然是生死意境。” 胡庸瞳孔微缩,握刀的手不自觉攥紧,掌心已渗出一层薄汗。 与生死有关的意境,向来最是难缠。 可他如今已骑虎难下。这一战,他不能输。 下一刻,胡庸长刀横起,怒意骤涌,猛地使出了自身意境! 轰! 烈焰翻腾,於幽暗中燃起,宛如照亮夜空。 火焰顺著他脚下蜿蜒盘绕,片片火光生出,如龙影咆哮,狂躁、凶厉、贪婪。 火光中,熊熊烈焰幻化出一头头狰狞巨兽,目光灼灼,仿佛要吞魂噬骨。 火贪意境! 顷刻间,火贪与死生两大意境在厅中轰然交匯。 一边,死意沉沉,万物凋零; 一边,烈焰焚骨,欲吞眾生。 烈焰巨兽与灰雾不断碰撞,相互吞噬消磨,上一瞬,灰雾消散一层,火焰熄灭半尺,下一息,又在两人体內源源不断的內力供养下,再度生出! 意境不死,斗意不止! 一时之间双方竟然僵持不下,厅中半是幽暗,半是火光。 意境交锋,看似双方站著不动,却凶险万分。 时间仿佛都已凝滯,连空气也不再流动,观战眾人心神皆是一震,只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铁屑,又冷又灼。 赵无眠指尖轻敲扶手,眼神更亮。 李无咎闭上眼,低声自语:“胡庸……还真把《火贪魔刀》练成了。” 秋青衣笑意不改,目不转睛盯著场中灰红交错的两道身影。 她闭关多年,久未见过此等意境对冲,兴致盎然地抿了口茶,眼神却未曾移开半分。 场中,异变再生。 第34章 纷纷出手(求追读) 胡庸见火贪意境一时无功,眼中怒火陡盛,不再迟疑,当即使出绝招。 他不想再耗下,这一战若打得太久,即便贏了,也是输。 “星火燎原!” 刀隨声出,自下而上,猛然一斩! 呼! 八方火焰瞬间沸腾! 星星点点的火花隨著刀势泼洒而出,如漫天星雨,卷著怒火,扑向前方那片死意沉沉的幽暗领域! 星火落入灰雾,如滚油滴水,沸腾骤起,仿佛点燃了一整片夜幕! 轰轰轰轰轰...... 数十处星火齐齐炸裂,犹如焰莲盛开,赤光席捲,將那片灰雾撕出大片空洞! 顷刻间,幽暗剧烈翻涌、破碎,议事厅原本的墙壁与地砖隱隱浮现! 火如星河倒灌,当得起“星火燎原”四个字! 沈风站在热浪中,衣袍猎猎翻卷,面色沉静如水。 他感受著那一簇簇逼近的炽焰,每一片火花都仿佛要將他焚尽烧焦。 忽地,他双手相对,缓缓合拢,十指如握虚球。 隨著他的动作,四散的灰雾突然收拢,如潮汐退却般猛然向內塌缩,竟將那整片被火焰烧穿的空洞——连同数十朵炸裂火花,一併吞噬,凝结成一枚漆黑的圆球。 黑芒沉沉,压抑如棺,仿佛將火花的毁灭与幽暗的死亡尽数浓缩。 下一刻,沈风双掌用力推出,整颗死气交织著火焰的黑球骤然划过一道漆黑弧线,朝著胡庸斜后方暴射而去! 目標不是胡庸。 是袁隨云! “沈风——” 袁隨云看著那一人高的黑球飞来,目眥欲裂,惊骇欲绝! 那不是什么刀气,也不是內力,而是两位大武豪意境交锋的余波產物,黑中泛红,如地狱裁决,似要將一切不值一提之物,吞入无声之冢! 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这东西但凡沾到一丝,自己必定尸骨无存,灰都不剩! 他当然想跑,可是办不到。黑球携带的恐怖气机將他这个大武师完全笼罩,无法动弹分毫。 惊恐之中,他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喉咙一紧,嗓音直接撕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救我!!” 先前沈风与胡庸交手之时,他悄悄远离,躲在胡庸身后,自以为稳妥。可这一刻,他忽然悔青了肠子——为何不躲得近些? 反正只要不被那片幽暗笼罩,胡庸的火贪意境,根本不会波及他。 意境,近似於每个武者感知与力量的延伸,如臂使指,完全可以將自己意境中的存在区分对待。 胡庸眼神一缩,完全没料到沈风有此一出。 这小辈,竟是铁了心要杀袁隨云,非要当著他的面! 袁隨云若是真被杀了,让他脸往哪搁? 一股怒意直衝头顶。 他憋了一肚子的气,甚至不再顾忌內力损耗。 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长刀一振,烈焰怒涨,刀锋如火山爆裂,灼光惊人! “烈火焚城!” 这一式《火贪魔刀》里排名第二的绝招,终於要在议事厅中绽放。 可就在此时—— 天空中忽然飘起雪花,寒意如潮,风起无声。 阵阵阴风將幽暗无声无息吹入了那片火光之中。 沈风早在推出黑球的同时,便已悄然展开了风雪意境。 死生与风雪,两种意境,相互重叠,早已渗透到胡庸周身那片火光之中! 不同於初战暗十八时的生涩,经过古罗馆生死一战的洗炼,如今沈风对意境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收放自如。 风雪夹死气,阴寒入烈焰。 两种意境一同使出,相加之下,哪里是胡庸火贪意境能够抵挡? 漫天火光中,处处刮著风,飘著雪。 风雪全部卷带著最纯粹的死意,那原本灼烧天地、吞噬一切的火焰巨兽,竟在雪花飘落之间,身上覆满寒霜,一道道死气顺著雪花渗入,死死缠绕在那火焰脊骨与獠牙之上。 雪,遇火即融,正如沈风与胡庸第一招的交手。 可裹挟了活死人功死气的风雪,却再也不怕灼烧,反而是在扑火。 如果胡庸的“烈火焚城”真的使出,必定大放异彩,一刀便能將黑球砍得烟消云散。 但他使不出。 当他看到雪花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寒意,风雪入体,死意入髓,一瞬间,连他的內力都仿佛被冻结在经脉之间,握刀之手骤然发僵,刀身狂燃的火焰,在风雪死意中一寸寸熄灭。 “嘶......两种意境?!” 胡庸浑身一震,眼底儘是不可置信,整个人当场愣住。 虽然只是一瞬,却已足够。 那颗由死气与火焰交织而成的黑球,已然飞抵袁隨云面前! 如冥狱裁决,如死神落笔! 袁隨云只来得及睁大眼睛! 忽然—— 一只漆黑如墨、內力凝聚而成的巨掌自旁横空飞来,在袁隨云命悬一线之际,竟稳稳攫住了他的身体,险之又险將他拽离了黑球范围。 竟是坐在左手末位,方才与段坤对骂的陈姓巡查使出手,替袁隨云解围。 下一瞬,黑球继续向前,眼看著要撞上议事厅的墙面,若真撞实了,只怕整个议事厅会被炸得塌陷! 赵无眠手指动了动,却又忽然止住。 坐在左手第三位交椅、留著八字鬍的巡查使离黑球最近,此刻已然出手。 他身形一闪,人已来到黑球近前,双臂如弓弦弯举,虚虚一合,竟以肉掌直接將那一人高的黑球揽於胸前! 火浪席捲,死意如潮,巨大的反衝之下,玄冥袍上下飞舞! 诡异的是,那黑球被他截住,竟终是没有爆开。 八字鬍岿然不动,步伐如钉,掌心之中,两道臂力与气劲宛如太极旋流,缓缓引导黑球转动,围绕双掌,盘旋不止! 他双脚扎马、腰背如弓,动作绵密圆转、如引如卸。每过一圈,那些狂暴的火光与死意便被剥离一层,如被撕碎的绸缎,化为丝丝缕缕,消磨之后,迅速消散无踪。 黑球在这片刻之间,竟肉眼可见地不断缩小,那些曾震慑全厅的火焰与死意,渐渐消失。 及至最后,黑球已缩至铜镜大小,被他托於掌心之中。 八字鬍不再转动身形,双掌猛然一合! 啪! 缩小的黑球被瞬间拍碎,火尽灰灭,掌中再无一物! 沈风看得清楚,眼神一凝,心中暗道:“好一招连消带打,以柔制刚。” 坐在段坤右边的巡查使是个头髮花白的老者,原本稳若山岳,纹丝未动。 见八字鬍腾出手来,他竟毫无徵兆的出手。 目標赫然是站在中央的沈风! 同一时间,八字鬍,姓陈的,甚至胡庸,三人似乎早有默契,不约而同出手,目標—— 皆是沈风! 第35章 四大巡查斗沈风(上) 自从风雪意境出现,胡庸便知道,今日之事,绝无可能善了。 同为大武豪,他虽內力胜过沈风不少,可若只凭一门意境,就想压制拥有两门意境的敌人,无异於痴人说梦。 除非武学品阶相差太大,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可那片幽暗……他领教过了。 一入其中,幽寂无声、死气缠骨,哪怕他这等修为,也有剎那心神恍惚,生机不稳。胡庸心中很清楚,这一战,他已经输了。 交手之初,他只是有些意外,惊嘆於沈风的境界之高、武学之妙。而当意识到对方竟修成了两种意境时,他的情绪,已不再是惊讶,而是…… 恐惧! 一个年纪轻轻的无常卫,竟有如此天资、如此杀意,若今日不將其儘早抹除,他胡庸,日后还会有安生日子可过吗? 於是他动了,放下了身份,也撕碎了脸皮。 哪怕不顾规矩、不讲顏面,只求能將这匹脱韁的狼崽,当场斩杀! 另外三位出手的巡查使,各有来头。 留著八字鬍的名叫萧砚,凭一身《太极云手》从无常卫一路爬至巡查之位。 陈姓者名为陈玄,其成名绝技《幽冥鬼爪》刚才已初露锋芒。 至於那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名叫韩厉,也是三人之中唯一修出意境的高手,习武已近一甲子,绰號《奔雷手》。 这四人,皆为赵无眠麾下巡查使,平日里关係莫逆,交情深厚,可谓除段坤外,赵无眠手下已然铁板一块。 如今见胡庸落败,他们没有犹豫,没有犹豫的资格! 此前未动,只因自负不用动; 而现在之所以动,是因为—— 不得不动! 一个年纪轻轻、却已修出双重意境的无常卫,且不明尊卑、敢在议事厅拔刀杀人。 今日不镇压,明日便翻天! 这是他们共同的判断,於是,四人齐动。 五大巡查使,四人联手,所为者,唯沈风一人! 首先是韩厉出手。 四人之中,唯有他与胡庸掌握意境。此刻厅中仍笼罩在沈风的风雪死境之下,若不破境,四人入內,皆將受制,寸步难行。 先前他们能动,是沈风未將他们视作敌人,目標始终是胡庸。 但现在——局势变了! 撕破脸皮,就是敌人! 韩厉抢先动手,趁沈风未有所反应之际,猛然爆发自身意境! 手臂一震,掌指间雷光奔涌,如九天惊雷,霹雳乍响,滚落厅中。 下一瞬,一股惊天动地的意境轰然爆发—— 轰隆! 如雷池炸响,怒云翻滚,议事厅中雷芒暴涨,道道紫电自韩厉周身劈出,如狂蛇乱舞,凝聚为一片雷霆疆域,轰然轧入沈风的风雪死境之中! 那一刻,双方意境在虚空中碰撞,幽暗死寂的灰雾宛如囚笼,风雪在其中缓缓游走,寒意森然,如梦似幻。 而雷霆却是至刚至猛,来势汹汹,仿佛要將这片死境从中撕开! 轰!轰!轰! 一道道粗如水桶的紫雷,仿若九天神罚,强行劈入那幽暗空间中,在风雪与死意之间横衝直撞! 一开始,確实起了奇效。 死意被撕碎,风雪被震散,那片如冥府般的空间,表面开始出现道道裂痕! 如同镜面龟裂,灰雾四散! 但沈风站在其中,神情冷峻,袖袍一震,无边死气与风雪再度汹涌而出! 下一剎,飘零的雪花像是受了某种指引,自四方而起,捲入那片被雷霆贯穿的幽暗空间中! 冰冷的风,贴著那些裂痕吹过。细小的雪花,也如幽灵一般,隨著风无声飘入,触碰那些雷霆残痕的一瞬,竟直接將之冻结! 啪……啪! 一束束狂暴雷电,竟在灰雾与雪花中,被阴风削弱、吞噬,或是冰封,或是消磨殆尽。 紧接著,点点雪花开始飘向那片奔雷意境,裹挟著死气,被寒风吹送,长驱直入。 整个奔雷意境仿佛沾染了一层霜气,雷声不再轰鸣,而是愈发低沉,像是被死寂拖拽,陷入沉眠! 韩厉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此刻才体会到了沈风两股意境的难缠,主要是那股死生之意。 他原本以为,凭藉著奔雷意境的强攻优势,至少能杀对方个措手不及。哪知道,那片风雪一旦侵染了死意与生机,不光威力成倍增长,还很难彻底消磨掉。 但韩厉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这暴起发难,不光吹响了进攻號角,还牵扯了沈风大部分注意。 果然,正此时! 一只黑色大手无声自虚空中探出,五指狰狞弯曲,掌指之间竟生出青黑色的指蹼,宛如鬼魅之爪,能穿透世间一切阻碍! “幽冥鬼爪!” 那鬼爪通体漆黑,仿佛从冥府深处伸出,隔著老远抓来,似要將沈风整个人一把捏碎! 却是一旁的陈玄出手。 沈风冷哼一声,鬼头刀抬手便斩! 没有任何光。 没有任何影。 只是那一抹阴风,再度浮现! 死极阴寒,刀意无形,却凶险万分! 那是曾斩落暗十八的致命一刀,儘管暗十八死时早已受了重伤,但这一刀的威力,也已超出了大武豪的范畴。 果然,下一瞬,虚空中那只漆黑鬼爪,被硬生生斩成两半,而后被刀风余波搅散。 嗖—— 阴风刀意却未止,势如亡魂追命,裹挟著破空之声继续斩向陈玄! 陈玄神色一变! 他看不见那一刀的形状,也无法捕捉其轨跡,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恐怖威力! 尚未及身,他的脸颊已像被锋利寒风颳过,眼角生疼,皮肤发紧,寒意如刺,心中骤然浮起一股生死直觉——那一刀若至,自己必死无疑! “该死……” 忽然! 他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拦在面前! 萧砚一掌上,一掌下,两掌相对,身前一道气旋浮现! 无形,却清晰! 空气仿佛成了水流,正在他掌中缓缓转动,一圈圈旋起,仿佛阴阳循环,动静交替! 太极云手——如封似闭! 沈风那道无形杀机斩入其中,气旋猛震! 萧砚脸色顿时泛白,发出一声闷哼! 但手上未停,双掌围绕气旋画圆,气旋转动得更加玄妙,每一圈,都在卸去一层刀意。 刀势虽被滯住,但寒气透骨,刀意似水,阴风不止! 第36章 四大巡查斗沈风(下)[求追读~] “太极云手接得住这一刀么……” 陈玄眼角猛地一跳,心知不妙,当即暴喝一声,真气轰然运转,双手怒张,幽冥鬼爪再度现形! 这一次,不止一只! 漆黑如墨的鬼爪左右齐出,五指间气旋涌动,森然阴寒,仿佛能將灵魂从血肉中活撕而出! 一旁的萧砚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气旋旋转到极限,周身气血震盪不止,眼见两道鬼爪显化出来,立时低喝一声,双手一推,猛地將那一轮旋至极点的太极气旋推了出去! 气旋脱手,“啵”地一声,顿时溃散! 隨之而出的,是那一缕如风如死的刀意! 它像困兽脱笼,像死神回眸,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淡极冷的波痕,直斩而至! 陈玄怒吼,两只幽冥鬼爪猛地交叠於胸前! 下一瞬—— 嘭! 刀意扑至,被两只鬼爪稳稳夹住。 震颤! 震颤! 两股力量相互死绞!空气都在哀鸣! 咔——咔咔!! 两道清晰的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无形刀意终於散去。 而陈玄的双爪,也在剧烈震颤中,各断两指! 血不是红的,而是黑的! 仿佛从冥土中流出! 他脸色泛红,再度运功,將两道鬼爪溃散成气,重新化作一道幽冥之爪,悬於空中。 可他脚下微晃,嘴唇惨白如纸。 心中早已惊起滔天巨浪。 “这怎么打!?隨手一刀,就强到这等地步!?” 沈风静静看著场中变化,对四名巡查使的实力也有了一定了解。 四人都是大武豪后期,但真正对他能產生些威胁的,只有那白髮老者和胡庸。 二人联手,他的双重意境也未必拿得下,何况还有两名巡查使在幽暗之外虎视眈眈。 略一思量,沈风决定先打掉外围的“黑色大手”与“接化发”。 他刚刚將鬼头刀再次扬起,死气与风雪又是一阵翻涌。 可还未出刀,一声震天怒喝从旁炸响—— “烈火焚城!” 轰!!! 一道通天火浪横扫而至! 这是一招刀法。 却不似刀法,更似火之奔腾、焰之狂啸! 烈焰裹挟刀意,风捲残云,似天河倒灌般从胡庸刀下喷薄而出! 剎那间,火浪扑天盖地,席捲整个议事厅! 宛如赤龙咆哮,狂焰焚空!连地面都微微颤动! 那几乎是《火贪魔刀》的极致——烈火焚城! 沈风眼光一凝,心知不能再理外围,只得刀势一收,回身迎敌! 可他才刚转身,异变再生—— “奔雷手!” 只听韩厉一声暴喝,电光忽起,雷鸣轰响! 紫电如龙,狂雷如柱! 韩厉的身影在雷光中拉出一道长影,手臂如电,掌影如波,一掌拍出! 轰!!! 一整片紫雷从他掌中狂涌而出,如雷蛇乱舞,仿佛天劫落世! 雷霆奔腾,裹挟著不逊於火贪的恐怖威势,雷意四散,撕裂空气,追魂夺命! 两大意境,火贪与奔雷,也在这一刻,忽而交匯在了一起,两股极致的毁灭力量又被彼此增强。 火中藏雷,雷中生火! 轰鸣震天!焰光刺目! 火烧云雷,雷击焦土! 那一刻,整个议事厅仿佛化作炼狱! 沈风身形暴退,死生风雪双意境层层扩散! 沈风立於风雪之中,面前是烈火焚天,背后是奔雷滚落。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前后夹攻,交织成毁灭的风暴! 空气中儘是雷火交缠的咆哮,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每一条经脉都在震颤。 但沈风没有退。 他只是缓缓吐了口气,抬头看著那片焚天雷地,眼中却毫无惧色。 ——来吧。 心念一动,风雪陡盛! “起!” 幽暗的空间像活了过来,四周寂寥如死的黑雾猛地翻涌,天地仿佛一息之间失去了顏色。 风起。 雪落。 死意如潮,滚滚蔓延,风雪夹裹著极寒的杀机,在沈风身周匯聚成形! 他五指握紧鬼头刀,脚步一跺,刀身低垂,却不见挥动。 风雪却仿佛受到召唤,自他身侧爆卷而出! “风雪,夜归人。” 风,割裂雷霆; 雪,覆盖烈焰; 死意,则如潮如夜,將天地噬成无声! 风雪如鯨吸长空,汹涌而出,硬生生將胡庸的火焰之潮撕出一道裂口,又將韩厉雷电之海掀出浪花! 沈风衣袍飞扬,踏步其间,仿佛天地动盪中一尊静佇不倒的神像。 他咬紧后槽牙,浑身真气灌注入意境,一次次催动风雪交叠——雪势如刀,风啸如刃,死意如锁。 轰——! 烈焰压至,他横刀一拦,灰雾激盪间,火焰骤然一滯,竟未能再进寸步! 雷霆劈来,他斜肩一让,身后雪幕翻卷,如镜如水,將电光震入虚空! 但抵挡之中,沈风的內力也在飞速流逝,血气翻滚,胸口如压千钧! “呼……” 他轻轻喘息,汗水顺著鬢角滑落,却没有半点颓意。 他清楚——若这雷与火,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若是那人將两种意境真正融合…… 他现在,早已经败了! 没有任何悬念。 火贪与奔雷,任何一种都比不过活死人功。 但若叠加在一起,便是极为纯粹的毁灭之力,却远比他的风雪叠加死意更加恐怖和强大。 那才是真正的双重意境,两种天地之力在一人身上化作,攻守之间无破绽、无迟滯、更不会相互抗拒。 但可惜。 雷是韩厉的。 火是胡庸的。 哪怕配合得再紧密,也只能做到“雷火共袭”,最多起到一加一的效果,却无法真正像沈风这样叠加两种意境。 更別说沈风都没有领悟的意境融合。 片刻后,风雪、死生,意境渐淡,仿佛被烈火与雷霆驱散。 儘管沈风意境占优,但毕竟只是大武豪初期,对上两名单一意境的大武豪后期,终究有些吃力。 气机紊乱,血脉翻滚。 所有人以为他快撑不住了。 忽然—— 沈风微微一嘆,嘴角却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体內所有內力疯狂运转,尽数转化为勃勃生机。 周身意境似也发生了某种奇妙变化。 死意在沸腾,风雪静了下来,却未消散。 那一瞬间,整个幽暗死境之中,风不再动,雪不再飘,而是缓缓凝结—— 在幽暗之內,一根根森白枯骨从虚空中生长而出,连缀如链,叠成一面森然骨墙! 胡庸和韩厉却没有停手。 雷霆自天而降,火焰席捲八方。 电光裹火,轰然斩下。 然而当这两股浩荡杀势碰撞在那面由风雪凝聚出的骨墙上,却骤然一滯! 因为在焚烧与雷击之下,那些森森白骨並未熔化粉碎,反而化作骨灰,化作尘土,继而生根发芽! 枯草生绿意,断枝吐花芽。 生,从死中来。 这才是《活死人功》真正的底牌——死生轮转。 以死意为土,以风雪为媒,將內力逆转为生机,在绝灭中求轮迴! 胡庸的火焰刀势重重衝击,如刀劈水面,看似轰然澎湃,却被那生死交替的循环一一化解,连火势都开始被压制! 韩厉的雷光如天刑怒斩,不断劈入那片幽暗之境。 但每一道雷电,甫一落入,便被风雪裹挟,死气包裹,如吞万物之夜,瞬间消融。 偶尔雷光撕裂出一道空口,但下一息,又有风雪扑来,將缺口弥补如初。 更诡异的是,有几缕雷光落入那片死地后,不仅未能破坏,反而被“生”的气机引动,生出数缕电芽,於黑雾中开花绽放! 生死转化,雷火无功! 胡庸脸色骤变,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这是什么功法?” 韩厉站在原地,目光骇然,眼底的惊色几乎化作了恐惧。 四人中他年龄最长,修为虽说一般,但眼力极高,很快便想起了无常簿那些眼花繚乱的兑换武学里,无人问津的一本书。 於死中求生,於灭中求长,死极逆转,生生不息。 眼前的无常卫,竟然练得是《活死人功》! 可就在沈风以《活死人功》逆转死生,稳住劣势的这一剎那—— 场外,一道幽淡的阴阳太极图悄然浮现。 像一团雾,又似一口井。 出手之人,正是先前未曾进攻过的萧砚! 只见他两臂挥动,轻轻一引,那轮太极图悠悠旋转,飘然飞入战圈。不带一丝声响,不夹一缕杀机,却在瞬间没入沈风头顶的意境之中。 沈风只觉四周空气骤然一凝!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厚重”——仿佛从风雪幽暗,陡然跌入一池死水! 他像是一个旱鸭子,被硬生生丟入了水底。周身上下,无一处受力,全身仿佛沉进了某种无形漩涡中! 同一时间,韩厉与胡庸看准机会,强压下心头震撼,立刻加强了攻势。 雷火漫天,牵制住了他的全部功力。 而他身边,风不再刮,雪不再飘,连死气都仿佛越加稀薄! “不好!” 沈风心头骤惊,他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也就在此刻! 陈玄早已蓄势待发的那只幽冥鬼爪,猛然破空而出! 漆黑如墨,巨大如幡,带著撕裂空间的阴寒,宛如一只恶鬼张口,將沈风整个人当头笼罩! 他若不能在这剎那挣脱困阵,这一爪足以让他头骨破裂、神魂俱灭! 局势,骤然逆转! 生死,一线! @@ (作者註:狠了狠心,把这个场景写完了,三千字,没有再拆章,也刪减了很多。作为萌新写手,我也一直在摸索,到底该怎么描写我心中的打斗。节奏如何,详略如何......若真按照我心中的镜头调度去写,这一仗至少还要再打十章,但连我自己都明白,这样做简直糟糕透了。所以,我今后也会去注意,去总结,给打斗描写设计一套精简些的方案。最后,感谢各位读者老爷来看这个故事,太多不敢讲,完本是能做到的。) 第37章 爆了 千钧一髮之际—— “四个打一个,好不要脸!” 议事厅內骤然响起一声暴喝,如惊雷破空。 紧接著,一道湛蓝湛蓝的刀光自侧斜斩而来。 不是快,而是重——重如海啸压顶! 唰—— 那只直扑沈风的漆黑鬼爪,竟被这道碧蓝刀光劈作七八片,四散炸开,宛如乌云被海浪劈裂,墨雨纷洒,尽数湮灭! 二者碰撞的余波翻涌,沈风身形一震,胸口一闷,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但体內《活死人功》的生机骤然疾转,如春潮灌田,几息之间,便已復原如初! 救命的一刀,是段坤砍的。 这位自沈风刀斩袁隨云后,便一言不发的巡查使,终於出手。 刀势已尽,杀气犹在。 厅中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手中那柄鬼头刀上。 刀身如潮汐翻滚,泛著碧蓝冷光,仿佛不是铁,而是將沸海凝於一刃! 段坤眼神兴奋,嘴角却勾著一抹不屑冷笑。 “围殴一个,还下得去手?巡查使的脸,都让你们几个丟光了。” 他一直观战,並非惧怕,而是在等。 等著看赵无眠的態度。 那道高坐的身影,始终冷眼旁观,目光炯炯,分明是在试探,是在权衡,甚至是对沈风这个人,起了兴趣。 既然如此,段坤便强压心头衝动,只握紧拳头,一直等著沈风多扛一刻。 他心中清楚,只有向赵无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沈风接下来才好脱罪。 毕竟,无常司不缺守规矩的人,缺的是“刀”。 什么是无常司的最大规矩?並非是上下尊卑,等级森严。 作为镇压江湖,监察庙堂的机构,无常司最大的规矩,便是手里的刀。 刀钝了,一切规矩都是摆设。 你的刀快,你的刀狠,规矩才护得住你,护得住无常司这块招牌。 沈风的刀,他刚才已经看到了,赵无眠自然也已看到。 甚至比胡庸的更快,更狠。 原本他只希望沈风能在胡庸手下多撑片刻。 谁曾想,沈风竟独自对上胡庸与韩厉,硬生生逼得两位巡查进退两难! 这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一刻,段坤便已明白—— 这局,沈风贏了。 赵无眠想看到的价值,沈风已经交出答案。 直到陈玄、萧砚二人突然出手偷袭,局势生变,沈风终於露出败势。 这时,段坤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刀就断了。 於是,他果断出手,一刀破局! 可这局,他段坤真破得了? 沈风这边。 就在那只漆黑鬼爪被劈碎、自己得救的一刻,他的眼神便已冷得如千年雪岭之冰。 无声之间,体內气息已在悄然流转。 那道阴阳太极图的绵柔牵制,原本如水缠丝绕,如坠深渊。他在其中闭气、潜行、蓄势,仿佛一柄被浸入水中的刀。 现在,他终於摸清了这股束缚的运转轨跡,能够破水而出! “吼——!!” 一声怒啸,从他胸腔炸裂而出,阴阳太极图瞬间被无穷生机和內力瓦解。 沈风猛地抬手,鬼头刀连续挥动,那看不见摸不著的刀气,像是千百阴魂破棺而起,成片成片地朝四面八方席捲而去,阴风如浪、雪意弥天! 一道! 两道! 三道! ...... 转瞬间,十七八道无形刀意撕空而出,漫天皆是雪意阴风! 每一刀,都裹挟著死意与风雪,宛如鬼哭神嚎,亡灵夜舞! 这已不是出招,而是泄恨,是发狂,是九死一生后汹涌而至的仇恨! 方才,那漆黑鬼爪当头罩下,他离死亡只差半寸! “凭你们,也想杀我?” 沈风喘著粗气,眼中翻涌的,已不再是冷静,而是癲狂,是从阴间走了一遭的还阳怨鬼! 哪怕內力濒临枯竭,《活死人功》的生机也在体內疯狂转化內力,硬生生逼出一轮暴风刀雨! 刀刀噬命! 每一道刀意,皆裹寒气与怨意,宛如鬼差索命,死神点名! 胡庸与韩厉首当其衝,脸色剧变! 火贪与奔雷意境疯狂催动,如暴雨倾盆。雷霆炽焰不断汹涌抵抗,但沈风的刀风却如同一场劫难,逼得两人汗如雨下,连连后退! 而那十七八道阴风中,仍有三道,径直掠向场外! “退!” 陈玄面色惊恐,身形暴退,然而周身早被死意封锁,一丝退路都找不到。 萧砚也发现了气机被锁死,他忽然明白,这一刀,就是要杀他们! 甚至带著讥讽:一个连意境都没有的巡查使,也敢对我动手? 还有一道刀风,悄无声息地绕过战场,直扑向那躲在角落、腿如筛糠的袁隨云。 袁隨云看不见阴风,却只觉脖颈发寒,心中警铃大响,仿佛下一刻,自己的脑袋便会像烂木瓜一般,被那刀风轻轻吹过,滚落。 厅中气氛骤变! 李无咎缓缓睁眼,唇角浮出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望向高座之上的赵无眠。 秋青衣眼神骤凝,神情第一次露出震撼,不再微笑从容。 她知道,议事厅中马上就要见血,就算她亲自出手,也无法同时拦下三刀。更何况......她偏偏不想出手。 她望著场中野狼般的沈风,指尖缓缓收紧,心中却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悸动,浑身突然有些颤慄。 她眼神眯了起来,看向沈风时,心態已不再带著玩弄。 更像是猎人,终於发现了值得她追逐的猎物。 一直站在段坤身后的孙开山几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呼吸。 他们早就知道这位沈兄弟有几分本事,可没想到……猛成这样! 刀劈袁隨云也就罢了,竟然连胡庸都敢压著打,到最后,居然是四大巡查使一齐出手,就为了围杀他一个人。 他们在南院待了这么多年,何时见识过这种局面? 到了这一刻,虽然孙开山等人也隱隱为沈风的结局担忧,但心头,却涌出一种莫名的激动与亢奋。 真是...... 痛快啊! 江湖儿郎,谁不曾年少轻狂,谁不曾梦想仗刀而行、逆势而战?沈风此刻做的,正是他们梦里想了千百次的事。 他们下意识仰望著那道站在幽暗风雪中的年轻身影,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胸腔发热,仿佛恨不能自己也立於刀光之中,杀个天翻地覆! 以无常卫之身,独战四大巡查使。 岂止是痛快? 简直是威风! 而此时此刻,场中最担心沈风下场的,除了许寒音,恐怕就只有段坤。 段坤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变了”来形容。 他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冷汗顺著脑门往下滑。 “艹了……老子救你,是让你保命,不是让你发疯啊!” 哪怕砍了袁隨云,段坤尚有话可说,有余地可爭。 但如果真把陈玄、萧砚这两名巡查使也一起斩了,那就是明目张胆地袭杀上官、同僚,赵无眠都保不住他! 甚至……他段坤这个“救人”的动机,都会被扣上一顶默许下属屠官的黑帽子! 此时此刻,段坤终於意识到。 沈风想杀的,不再只是袁隨云,而是那四名巡查使,甚至包括沈风自己! 一头被逼疯的狼,不会分敌我。 他已经放弃算计,只剩屠戮! 局势,就要爆了。 第38章 落日山庄,登楼会(求追读) 秋青衣没理由出手,李无咎不会出手。 局面已然失控,眾人心中都很清楚。 除非——赵无眠出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看向了太师椅上。 议事厅內,杀意漫天,空气却仿佛凝结。 而赵无眠,终究是动了。 他站了起来。 这一站,整座大厅便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拎起,空气都微微震颤。 原本四股意境对抗,场中隱隱分成了两边。 一边是风雪死意,另一边是火龙雷霆,而厅內四处,都已是阵阵阴风咆哮,刀意漫天。 就在这蓝黑红紫四色交织的空间中,突然多了一抹顏色。 那是一抹明黄。 並非烈焰般炽热,也非金甲身上刺眼的辉光,而是一种柔和、温润、似拂晓晨曦、灯下余暉的“明黄”。 它不张扬,不炫目,甚至来得悄无声息。 所有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整个空间便都被明黄照亮。 那一道黄光仿若点燃了整个大堂。 雷霆之间,像是燃起了烛火 火焰深处,响起低沉的佛號。 风雪死意之中,竟生发出一股希望。 瞬息之间,四股意境尽数消融,如潮水退尽,无声退散。 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种顏色—— 明黄! 而后,阴风也不再咆哮,不知吹向了何处,厅中再度恢復了平静。 赵无眠又坐了下来。 那满堂的明黄光华,也隨之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所有人甚至都来不及惊嘆,只觉得方才那一幕,如南柯一梦。 但梦醒之后——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厅角处,袁隨云蜷缩在地,死死捂著自己的左臂,血如泉涌,將那青黑色玄冥袍染得触目惊心。 他的左臂衣袍破碎,白骨森然裸露於外,鲜血喷洒,满地猩红。 是刀伤。 沈风目光微动。 他方才瞧得分明,斩向袁隨云的那道阴风,在被明黄光芒笼罩后,突然缩小了无数倍,刀势也自行偏斜,原本能斩落头颅的一刀,最后只堪堪划过袁隨云的左臂,甚至未能斩断。 但沈风心知,这就是赵无眠给出的“最大让步”。 他没有立刻收刀。 兀自站在那里,刀尖低垂,像是下一息便要再斩出去。 可那道明黄的光虽然消失不见,却还在他眼中未退。 他看见袁隨云哀嚎,看见胡庸段坤噤声,看见厅中眾人神色凝滯。 而赵无眠,仍稳稳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沈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刀,还没有碰到他一下。 那漫天绝杀的刀意,没有一刀逼到对方现身。 甚至斩向袁隨云的那刀奏效,也是因为,对方允许你伤他,允许你出了这一口恶气。 沈风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被抽空,明明还应该怒吼、应该再斩、应该说话,可开口处,却只剩一片死寂。 最终,他只能缓缓地、像放下某种沉重幻觉般,把刀收了回去。 风雪早已消散,死意却刚刚归寂。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冷静了下来。 回想著方才意境被硬生生驱散的感受,沈风明白,那就是他和真正高手之间的差距。 如果说秋青衣的实力他还能摸出个大概,那么李勾魂、赵无眠这种人,他连“出手”都看不见。 对上这种人,只有死路一条,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这,大概才是江州无常司、乃至江州武林上的“真正力量”。 厅內鸦雀无声,除了袁隨云的哀嚎,只有眾人心头的悸动还在迴荡。 赵无眠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震在人心。 眾人目光再度集中而来。 他才开口。 “无常卫沈风,动刀於同袍,本是大忌。” 他语声一顿,缓缓落在沈风身上。 “不过这江州近日不太平,孩童案、无妄海,你出力不少,欠一笔功,如今便拿来抵了这笔过。” “此事,到此为止。”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接著又道。 “该赏的,没有了。功勋发放一律除名,你的名字,在卷宗上要往后挪一挪。” 沈风一言未发。 他打了巡查,伤了袁隨云,本就没打算要什么功劳。 只是那一口气,该出,要討。 可当赵无眠出手后,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什么是说法? 能让別人闭嘴的东西,才叫说法。 赵无眠能容许他把袁隨云重伤,胡庸只能眼看著他刀劈袁隨云,这些都是说法,是他自身实力带来的说法。 而其他方面,只能是赵无眠的说法,譬如赏,譬如罚。 等他沈风的刀比赵无眠更利,才轮得到他沈风说法。 “落日山庄的『登楼会』快要办了,多少江湖人等著、多少庙堂人物在盯著。” 赵无眠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看著沈风: “姑且记你个『戴罪之身』,刚好替我去查些事情。” “查得好,我会亲自给督察大人递摺子——” “勾魂使一职,不缺你一个,也未必非得攒够二十点功勋。” “查得不好……” 他没说后半句,也没必要说后半句。 登楼会? 沈风心头微震。 这算是江州武林每五年一届的盛事,落日山庄从十年前开始发起並主办,邀请了许多有头有脸的武林人士,或是见证,或是参与。 登楼会上,只许江湖中年轻一代的武林翘楚,宗门新秀登楼论道。胜者,不仅能够打出名號,更有落日山庄准备的诸多奖励。 这种事,以往绝无可能与他一个无常卫扯上关係。 可此刻听到“落日山庄”四字,沈风不由泛起一股冷意,紧了紧手中的刀。他想起了八年前的中元节,想起了父亲沈怀之,想起了许府灭门案,想起了无妄海那批杀手。 只是来不及思考,赵无眠声音再一次响起。 “诸位,散了吧。” 短短几句,断人生死,颁下奖惩。 无人反驳,无需爭辩。 如天意昭昭,言出既定。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虽有震惊,却都识趣闭口。 一个新晋无常卫,只要再破一案,便可封勾魂使? 可想到方才独立於幽暗风雪中的那道恐怖身影,想到漫天的阴风刀意,看到狼狈不堪的袁隨云,看到敢怒不敢言的胡庸,便又觉得理所当然。 如此人物还不能封勾魂使,那谁配当勾魂使! 第39章 你小瞧了无常司 厅中巡查使和各自带来的心腹无常卫纷纷回过神来,鱼贯退去。 胡庸四人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一言不发,脚步飞快,恨不得马上离开。 袁隨云满脸惨白,跟在胡庸身后踉蹌而行,一路滴著血。 他低著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恨意。可当路过沈风身前时,连余光都不敢投过去,仿佛一旦对视,那柄刚才悬在自己命门上的刀,会再次落下。 他已不敢再赌一次。 李无咎也起身,背对赵无眠时,又从怀中掏出“蜉蝣老九”的面具戴上,旁若无人走出了大门。 沈风仍站在原地。刚想离开,便听到一道声音从太师椅方向响起: “段巡查,沈风,你二人留一下。” 沈风脚步一顿,抬起头。 许寒音也正在这时回头望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相遇,却都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的默契,已胜过千言万语。 人群散尽。 秋青衣缓缓走来,在沈风面前停下。 沈风见她停下,便笑了笑道:“多亏秋坊主来南院通报增援,否则沈某只怕真死在了古罗馆。” “沈大人客气了。”秋青衣目光里带著些看不透的意味,抿嘴轻笑,“哦,不,应该是未来的沈勾魂。” 她眼神转了转,竟伸手去拉了下沈风的衣袖。 “哪日閒了,来善真坊坐坐。我那修竹苑,多少年没招待过客人了。” 那语气,听得沈风不由又是一个激灵。 可秋青衣没有等沈风回应,便已扭头离开了,身影裊裊,消失在门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厅內再无人声。 段坤快步走到沈风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讚嘆: “好小子,藏得深啊!我果然没看错你。” 沈风抱拳行礼,语气郑重:“多谢大人仗义出手。” 段坤摆摆手,神色微敛,声音压低了些: “別谢我。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已经是赵大人破例了。” 沈风目光转向赵无眠,终究是躬身行了一礼。 赵无眠淡淡挥了挥手,毫不在意。 “段巡查,这次你办得不错。沈风......日后还归你来负责。” 段坤心头一喜,连忙躬身道: “大人放心。” 赵无眠微微頷首,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 他心知肚明,凭沈风今日展露出的潜力,不仅已经是他手底下诸多勾魂使中最强之人,甚至未来,也足可躋身整个江州无常司最强勾魂使之一,成为李无咎那种存在。 以后每年岁末考核的功勋排名,若想衝进头前,多半要靠这位“沈勾魂”发力。 这才是他迫不及待想將沈风提拔成勾魂使的真正原因。 事实上,若非是今日沈风犯了大忌,赵无眠怕被人拿了话柄,他甚至恨不得现在便直接將沈风拔擢上去,如此一来,明日起便能接管所有勾魂使职权,替他处理真正棘手的大案要案。 武者资源不可空转,尤其是这种不可多得的天才、猛人。 至於勾魂使的缺?不过是他赵无眠一句话的事。 真正要紧的,是將才用於刃,將人用於事。 能力越大,在无常司里,责任就越大。 又和段坤轻描淡写聊了几句案情之后,赵无眠话锋一转,望向沈风,缓缓道:“你修的,是《活死人功》吧?” 听到“活死人功”四个字,沈风心头骤然一紧—— 终於来了。 这一天,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若非迫不得已,他根本不愿在眾人面前显露真正的修为,更不愿暴露自己的意境来自《活死人功》。这种特点太过鲜明的功法,又是无常簿中很容易兑换到的,自然也容易被人认出来。 这也正是他在校场中刻意隱藏实力的原因。 可世事如棋,局势变幻难测。 谁能想到,才入无常司没几日,他便已经走成了方才那种局面。 沈风低头不语,面沉如水。 许多事情,终究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见沈风脸色阴沉不定,赵无眠突然“哈哈”一笑:“果然是《活死人功》。不过你放心,我点破此事,只是想告诉你,你小瞧了无常司,也小瞧了朝廷。” 沈风神色微动,沉默以对。 赵无眠接著道:“以你的年纪,按理不可能修成《活死人功》大圆满之境,其中必有蹊蹺。而你又怕,无常司会追问,甚至覬覦你那点秘密。” 他忽地指了指段坤:“可无常司里,谁没有秘密?段坤看著大大咧咧,你当他就没有秘密?” 段坤脸色微变,眼神闪烁。 “你们那点秘密,无常司不会关心,我也不会追问。”赵无眠冷笑道:“朝廷在无常簿里,放了《活死人功》,乃至那些地阶天阶的功法,本就是盼著你们早些练成。你如何练成,修为又快到了什么地步,朝廷根本不关心,无常司也懒得去问。” “重要的,是你们能为无常司做事,为南院做事,甚至......”他略带深意看了二人一眼,“为我赵无眠做事。” “更何况,区区《活死人功》,练到极致不过地阶下品,江州武林或许视之如宝,但你若做了勾魂使,无常簿里的地阶的功法,要多少就有多少。” “只要你功勋足够,限制你修为的,只会是你的天赋、你的寿元。在无常司里,永远不会是功法!” 沈风全程听著,心底渐渐鬆了口气,却依旧沉默未答。 赵无眠目光微沉,忽道:“你之所以小心翼翼,无非是怕人窥破你修行之秘。可你想过没有,无常簿中功法成千上万,唯独这一门,朝廷却鲜少有人问津,你可知道为何?” 沈风开口道:“是修炼条件太过苛刻。” 赵无眠声音冷淡:“不错,其实《活死人功》难就难在前六十年假死之关。许多人寧愿寿终正寢都不愿忍受六十年孤坟冷墓。有位寿元將至的朝中老臣曾修过此功,可后来家族被满门抄斩,墓前再无人去將他唤醒,活生生腐朽在里面。” 他盯著沈风:“但若能跨过这六十年死生之界,配合《青木大法》之类弥补生机之术,活死人功便可大成、便可圆满,哪还需要在乎那些死意反噬?” “说到底,你把自己那点秘密看得太重,倒是显得你修为太轻。” “除了那些江湖草莽,至少无常司里,没人稀罕你修成《活死人功》的法门。” 第40章 正午时分的两场交谈(求追读) 赵无眠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过这也怪不得你,年轻人目光短浅,以为自己修为足够高深,必会引来无穷祸患。殊不知,在真正高手的眼里,武宗以下,皆是螻蚁。” 沈风闻言心头一震,默默记下这个陌生却隱隱压顶的词。 ——武宗。 赵无眠似有惋惜:“你早点把实力亮出来,或许根本不会生出这些事端,现在我也很为难啊......” “总之你记住一句话——在我这儿,修为不是你藏著掖著的东西,而是你往上走的阶梯。” 段坤也適时对沈风解释:“赵大人一早便有交代,若见到能躋身勾魂使前列的新人,定要立刻上报,不得耽误培养。” 沈风点头应下,心头却终於微鬆一口气。 赵无眠说得对,眼下这场风波,大抵是真的过去了。 可沈风心里也明白,那是因为赵无眠还不知他的真正秘密。 掛机系统这种东西,整个幽冥王朝都未必有人理解。他们只会以为沈风侥倖找了捷径,刚好练成《活死人功》,修为也因此突飞猛进。 可这不过是一门地阶边缘的功法,就算配上《风雪十三刀》这种黄阶下品的意境,落在那群高坐庙堂的大人物眼里,依旧不值一提。 若真让赵无眠知晓,他每日哪怕什么也不做,只靠系统就能修成天阶、神阶功法——恐怕现在厅中就要多出一桩杀人灭口的血案了。 所幸,赵无眠並不知情。 这时,赵无眠面色一正,语调缓缓沉下: “我叫你们留下,还有一桩事。” 沈风与段坤心神皆是一震,知是正题到了。 果然,赵无眠眼中幽光微敛,缓声道:“落日山庄盘踞江州多年,近些年来动作频频,朝廷起了疑心,命我们暗中查探。” 沈风想到许寒音此前的猜测,试探著问道:“落日山庄底蕴深厚,仅在圣地之下,大人可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赵无眠摇了摇头:“若说明面上的,从十年前他们开始办那登楼会时起,就已是挑衅之举。不然,何以连江湖聚会也要考文科?” “至於暗地里……东院那边或许收到些消息,都已传去酆都,南院並不十分清楚。” 他看向沈风,言辞渐凝:“此次任务,你便以江湖身份前往登楼会。” “若能入得前列,便有机会与落日山庄庄主正面接触,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段坤皱眉:“大人,我们若是明著派人,他们还能露出马脚?” 赵无眠笑了笑:“所以要他去。” “沈风是新面孔,进无常司不过数日。江湖、庙堂没人见过他出手,我会安排西院替他易容,身份也自会替他安排妥帖。” 沈风这才恍然:“难道以往派过勾魂使?” 赵无眠脸色微沉,片刻后低声道:“十年前,南院第一勾魂使李观澜,便是因夜探落日山庄,至今生死未明。” “你这次去,若真能找到证据,证明他是陨落在落日山庄,便可立即回来,登楼会不参与也罢。” 段坤心头一动,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赵无眠冷笑一声:“落日山庄若真杀了勾魂使,便只有死路一条,到时酆都自会派高手前来,借这由头踏平落日山庄,一了百了!” 沈风却忽然明白了,幽幽开口:“那卑职若是死在落日山庄......” 赵无眠看了他一眼,有些讚许之意,没有隱瞒:“你若因为查案死在落日山庄,只要死前留下只言片语,传入无常簿,那无常司自会替你报仇,一样踏平落日山庄!” 这话一出,段坤才忽然明白过来,沈风此行,既是密探,也是诱饵! 厅中寂然。 赵无眠挥了挥手,语气重新淡然起来:“这件事,从今日起,你二人便著手准备。最迟明日,会有具体安排送来。” 段坤与沈风拱手应命,躬身退下。 走出议事厅,已是午时。 沈风跟著段坤,二人一路去了段坤常驻的偏厅,也正是前日里,沈风与许寒音转正后,段坤带著他们去的那处。 段坤一脚踢开门,头也不回道:“隨便坐。” 段坤大喇喇卸下鬼头刀,坐在案后,两脚翘上桌子,长出一口气。 “我是真没想到,今天这事,你能硬挺到这地步。” 沈风却只静静道:“若不是大人出手,我早就成冤魂了。” “不用来这套。”段坤摆摆手,“我能出手,也是你撑住了。况且,你真当我不出手,监察大人就不出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今日之事,监察大人虽没有多指责你,但你可记好了,你要真想在南院活下去,以后出手要更稳当。” “別看今天风头出尽,传出去后,估计很多人都盯上你了。” “胡庸他们几个是废物,手底下也没什么厉害人物。可你若是碰上了李无咎那种人,便不知道哪天就吃个大亏。” 沈风默然。 他见过李无咎出手,自然知道段坤所言非虚。 如果今天,但凡是胡庸手下的那些勾魂使没出任务,全都在场,他也绝对闹不到如此程度。 “李无咎到底是什么境界,南院这种人物,还多吗?” 段坤嘆道:“我也不知道李无咎到何等境界了,只知道他杀过武魁境界的江湖人物。至於南院的勾魂使,少说也有一百人,除了当年公认的南院第一李观澜,李无咎也不敢说其他勾魂使里没藏著比自己强的。” 他看了看沈风,认真道:“我觉得,你以后会比李无咎强,你还年轻。” 沈风沉默数息,却忽然笑了起来:“大人好眼光,我也这么觉得。” 段坤一怔,隨即大笑,屋中一时笑声朗朗。 而后二人又说起古罗馆的事情,沈风將从破庙开始,一路的案情都详细匯报了一遍,包括如何与秋青衣相识,如何兵分两路,如何到古罗馆杀了一眾杀手,救出孩子。 当然也包括李无咎出场救了他二人,但又暗示二人把功劳送给他。 “哼!”段坤冷哼一声,眼神满是嘲讽,“李无咎……这廝是人精。” “你以为他真为了救你?不过是想趁机立个『宽仁』名声,让人觉得他稳、他正,谁敢质疑他私占功劳,就得先承认你俩命本该死。” “可惜他低估了你,没想到你竟在议事厅中直接出手了,连胡庸韩歷都压著打。” “这样一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些端倪,他名声也要坏掉。” 段坤斜睨沈风,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嘖嘖称道:“你这小子,天生克这群南院老狐狸。” “过了今天,估计你就炙手可热了。” “下头那群人,现在八成都在赌,你到底是不是未来的『沈勾魂』。” “你要不介意,咱们今晚摆一桌,把孙开山他们几个喊上,算是给你庆祝下。” 沈风眉梢动了动,轻轻应了一声。 段坤大笑:“那行,我去安排,到时喝个痛快。” 沈风起身告辞。 走出偏厅时,天光正烈。 午后的南院静謐无声,只有风掠廊柱,捲起一片薄薄花叶。 他沿著迴廊缓步前行,穿过半个院落,远远看见前方花园石桥上,佇立著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许寒音。 她身著玄冥袍,立於桥头,神情淡漠,望著池中微波荡漾,身影在水中拉得细长,仿佛与这初夏晴昼一併静止。 沈风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望著水中锦鲤。 “等我?” 许寒音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嗯。” 许寒音转过头来看他,平静中带著审视:“你的伤好了,气息却不静。” 沈风没有否认:“因为心不平。” “不平也好。”许寒音淡淡道,“太平了,反而没有杀气。” 沈风沉默片刻,问:“我要去落日山庄。” “我方才也听到了。”许寒音点头,然后问道,“赵无眠有说让你带人吗?” “......没有。”沈风沉默了下,然后开口,“等我成了勾魂使,便能带无常卫了。” 许寒音依旧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我的確很想现在就去落日山庄,將当年的事情摸清楚。可我也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好时机,我太弱了。” 她顿了顿,似是补充一句评价,又像是一句確认。 “你也太弱了。” 她看著沈风,认真道:“所以,你这次任务,一切小心。什么都查不出来时,先保命!” 沈风点点头,神情亦有些凝重。 “我会小心。落日山庄......以前总觉得,自己离这种庞然大物很远,哪曾想,不知不觉便纠葛在一起。只是它还是庞然大物,我还是小虾米。” 许寒音垂眸望著桥下水光,语调平缓得仿佛只在陈述事实:“你我还年轻,只要不死,最多一二十年,一切自有分晓。” 沈风忽然笑了,只觉少女总是对自己充满信心,又总是显得那么沉得住气,完全不像十八岁的年纪。 “和你说话,总感觉像一个在死人堆里泡大的小怪物,老气横秋的。” 许寒音没有笑,只看了他一眼:“我就是在死人堆里出来的。” 沈风不笑了,闭上了嘴。 之后两人又並肩站了一会儿,没再谈沉重之事,只隨口閒聊些江湖旧事、同僚传言。 二人又閒聊一阵,许寒音给沈风说起了方才打听到的事。 “秋青衣来南院后,直接亮明了身份,说她是善真坊坊主,要当面报案,態度极重。” “她点了你的名字,说案子是你破的,所以她只认你。” “她这一闹,惊动了督察使,督察使查到你归赵无眠管,便找了赵无眠来接待。” “……然后赵无眠请了李无咎去增援接应,再之后的事情,你我都经歷过了。” 沈风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说这事情怎么闹得如此大,过来接应的勾魂使都这般强横。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秋青衣拿身份在推动。” 许寒音轻声道:“她不仅是善真坊坊主,也许还很懂官场。” “她知道什么时候说话最有效,也知道说给谁听才会起作用。” “这不是个简单角色。” “可这件事的结果,並不算太好。”他侧过头看许寒音:“你觉得她可信吗?” 许寒音摇了摇头:“我不信人。我只看她要做什么。” “至少这次,她本不是想害我们。” 沈风点点头,收回目光。 桥下微风吹过,掀起一圈圈涟漪。 阳光透过层叶洒在桥面上,静謐、洁白,像是一道將过往与未来划开的界限。 第41章 醉仙楼三层,文人上得,武者上不得 嘉元城,夜色渐深。 灯市初上,舟楫往来,桨声不响,清江水映照著月光灯光,晕染出一片白汪汪的流光。街道两旁,茶楼酒肆、灯笼幌子、丝竹笙簫交织成一幅热闹却不失古意的画卷。 醉仙楼就坐落在这江畔。 三层飞檐,重楼叠榭,金漆画栋间灯火通明,仿佛一座悬於水上的明珠,独耀夜色。最上层临江开窗,可俯瞰整条清江,远处楼船灯火如织,酒风中隱隱带著湿润的江气与老酒气味,拂面而来,便生出几分世事之外的清冷。 醉仙楼三层,素来以“文席之地”著称,百年前文坛巨儒林子望曾於此题下《江楼对月》一诗,又有江南词宗郑漱玉每年秋夜雅集此楼。 更因江州“登楼会”的举办十分成功,声名远播,各地爭相模仿,故自十年前开始,醉仙楼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三楼,只留给持笔之人。 无诗无文,休上三楼。 可规矩再严,也有例外。 今夜,三楼东侧靠窗之位,七人对坐。 主位上,沈风与段坤相邻,旁边依次是孙开山、马千刀、刘禿子、伍元及许寒音,皆是无常司中武者。 非是醉仙楼忘了规矩,只是无人敢提。 坊间规矩一向繁多,可在无常司面前,自然只剩下一种规矩—— 无常司的规矩。 玄冥袍一现,谁人敢拦?就算是今日是郑漱玉亲设诗会,见了玄冥袍、鬼头刀,也得笑著添张席面,奉茶三碗。 毕竟,管你什么江南词宗,文坛泰斗,名字但凡落入无常簿,那就只剩身后事了。 是以,今夜无常司一行人径直登楼,不需通报姓名,更无谁敢议论一句。 醉仙楼上下自有人將席设好,三层满座文士多半只是皱了皱眉,便低头去捻自己酒盏,再不多看一眼。 三层之上,西壁高悬林子望墨宝《江楼对月》,东壁一隅,则嵌著郑漱玉当年亲手题词的《秋江独坐图》。楼內诗壁林立,墨香经久不散。诸多文士爭相斗文,近年更有“醉仙九子”之號,皆求留字留名,盼百年后亦能流传一段风雅。 可今晚最惹眼的,当属沈风一桌。 再过一个月,落日山庄的“登楼会”就要举办,近来已经开始造势。江州醉仙楼三层风头正盛,文人墨客比之前多了数倍,此刻三层早就吟诗作赋,十分热闹。 满楼儒士玉佩摺扇,他们却是清一色鬼头大刀斜倚,玄冥袍加身,饮酒吃肉,毫无文气。可偏是这般突兀,却无一人敢上前斥责。 案上酒菜皆是江州名饌,红烧江鲤,酒糟酱鸭,醉云笋尖,文思豆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新酿烈酒入口如火,一杯下肚,竟觉世间百味都淡了几分。 段坤塞下一块红油牛肉,嘴角立时亮晶晶一片,用手背一抹,大笑道:“今儿个是真给我长脸了,老子在南院混了十年,头一回见胡庸那笑面虎脸给气成猪肝色!” 孙开山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沈兄弟不简单,之前在乌衣巷那儿,一巴掌拍飞姓袁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马千刀不多话,只闷头喝酒,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段坤举杯道:“来!为沈风这场硬仗,干一个!” “干!” 眾人齐声,举杯共饮,一时气氛正浓。 待酒过三巡,段坤方才压低声道:“今夜摆这桌,也不只是庆功。” 他看了沈风一眼,道:“你既得赵大人青眼,回司便是勾魂使列。可此次前往登楼会,却不止是打杀。”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向窗外江景:“落日山庄设下登楼会,不仅考武,还设文科。醉仙楼文风正盛,也算提前让你沾染点骚客调调。” 沈风点头,心知这是段坤有意带他熟悉气氛。 刘禿子搁下酒盏,狐疑道:“大人,这文科登楼到底考什么?” 段坤冷哼一声,喝了口酒道:“那落日山庄不知天高地厚,朝廷科举设立文科,是选才用能,他们一个小小『登楼会』不止比武,还去考较文科。早晚被我无常司抓到把柄。” 顿了顿,他才道:“文科考的是五艺——诗词、琴、棋、书、画,五选其一。据说头两届都请了江州诸多文坛大豪与琴棋书画的名家。” 马千刀冷笑一声:“一群习武之人,非要装腔作势,附庸风雅。” 眾人纷纷摇头。 倒是许寒音望向沈风,忽然开口:“沈风,你擅哪一艺?” 此话一出,眾人皆看向他,眼中带著几分促狭,也有几分好奇。 沈风心下一滯,老脸微红。 他哪懂这些? 琴棋书画前世只能算摸过几遍,至於诗词,倒是记得不少。可这种盛会,万眾瞩目之下,真是背了诗词就能过关? 沈风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若是有得选,他寧愿与人拼刀子。 眾人继续喝酒谈笑,醉仙楼上,觥筹交错。 而醉仙楼下。 灯火如昼,游人如织。 一道素影款款而来,白裙如雪,步步生莲。鹅蛋面、杏眼明眸,唇角微挑一丝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清贵端雅。 身后半步处,一名著锦绣长衫的少年紧隨其后,面容俊朗,眼角微挑,目光落在少女背影上,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殷勤。 “燕儿妹妹才情卓绝,就算放眼天下,称一声才女也绝不为过。”萧墨笑意殷切,语气却藏不住天生的桀驁,“若非你心性仁和,不忍伤生,武道上只怕也早已名动一方。” 上官燕唇角一动,似笑非笑:“萧哥哥说笑了,登楼会英才云集,哪有我什么位置。况且——”她轻轻拂了拂袖角,话锋一转,“到底是江湖儿郎,最终个个都要舞刀弄剑,这文科登楼,倒更像是个添头。” 那声音温柔婉转,落在耳中却似带了几分薄凉。 萧墨一怔,隨即哈哈笑道:“燕儿妹妹只消去参加登楼会,哪怕不出一言,光是那身风采,就不知多少人折服。待会儿咱们便坐到三层东侧那处雅座,靠窗能赏江景,还正临郑词宗的真跡,最合燕儿妹妹风采。” 上官燕並不作声,眼角眉梢却已有笑意,只慢步踱入楼中。 醉仙楼掌柜远远望见,登时变了脸色,几步快走迎上来,拱手赔笑:“哎呀上官小姐,萧公子,大驾光临,醉仙楼蓬蓽生辉吶!” “掌柜的。”上官燕淡淡頷首,语气不疾不徐,“三楼可还有空位?” 掌柜脸色一滯,陪笑道:“今夜来客太多……三楼……已儘是满座。二楼如何,二楼还有雅座!” 萧墨眉头一挑,笑意尽收,语气一冷:“东侧临江那雅座,不是向来空著不留俗人么?你去通传那桌一声,就说上官小姐要用。” 此话一出,掌柜额上已是冷汗淋漓,手掌藏在袖中直抹,低声战战道:“萧公子,上官小姐,您二位真是让小人为难了……那雅座今夜是无常司的大人们设宴,您说这……这……小人哪敢上去说?” 第42章 高高在上,当牛做马 听到“无常司”三个字,上官燕步子一顿,眉梢微蹙。 她上官家自然不怕无常司,可並不代表就想平白得罪那些煞星。 更何况她不过旁系子女,又非嫡长,真惹了什么事情,她也未必能调用多少力量。 上官家小姐的名头,於她来说,更像是个招牌。 这也是她喜欢经营人设及人脉的原因。 略一权衡,上官燕便打算就此离开。 谁知一旁的萧墨却不依不饶。 “醉仙楼三层,何时也容得那帮粗莽之人踏足?无常司是会吟诗,还是会作画?掌柜的,你可真是长胆子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语气冷嘲中透著倨傲。 掌柜只是赔笑,连声“是是”,却一步也不敢挪。 萧墨冷哼一声,眼角微挑,似是觉得不解气,紧接著又道:“不瞒你说,我堂兄萧砚,现任无常司南院巡查使,堂堂七品官身。你只管上去通传,就说是萧砚之弟到了。谅那些无常卫,也不敢再继续吃喝!” 在萧墨想来,楼上宴请的,也不过是些无常卫。他听堂兄萧砚提起过,那些勾魂使天天忙前忙后,神龙见首不见尾。 哪有可能出现在这醉仙楼里聚眾喝酒? 掌柜脸上的笑容已几不可见,只低著头,连连作揖,不敢接话。 萧墨面色顿时有些掛不住。 他今日好不容易请得上官燕一同出游,原想著共游清江,再登楼赏月,把话头往情上引一引,若能趁夜色说出心意,哪怕只得一句好感,也算不枉此行。 却不想,卡在了这酒楼门前。 他萧家虽也是世家,可在五姓七望之前,终究算不得什么。而上官燕这等人物,身后光是家世就足够压得他喘不过气。 此时若再低头,那今日一切铺排便都成了笑话。 “好在萧砚堂兄的確是巡查使,今夜说什么也不能让燕儿妹妹小看了。” 他想到这里,咬了咬牙,直接推开掌柜,抬脚便往楼上走去。 上官燕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眸中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想起了昨日在善真坊。 沈风,那身玄冥袍,那张冷麵,那副不將她放在眼里的样子。 还有那个小贱人! 上官燕当时吃了个闷亏,事后越想越咽不下那口气。 可今夜,万一在楼上的无常卫,就有沈风或是那小贱人,然后又当著她的面被赶下来,那场面…… 她唇角轻轻一弯,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低声一嘆:“也罢,便陪他走一趟。” 於是,步子轻缓,裙摆微动,缓缓跟了上去。 醉仙楼三层,香气盈人,诗声隱隱,酒意正浓。 楼梯尽头,一道锦衣身影踏上檀木阶,步子虽稳,却在望见那东侧靠窗处时,猛地顿住了脚。 那张雅座周围,七人而坐。 皆玄冥袍加身,腰悬刀鞘,眼神个比个的凶恶。 七口鬼头刀,锋芒未出,却已映得桌上酒光森森冷冷,如霜照人。 萧墨喉头微动,咽下一口唾沫。 那股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哪怕未有人抬头,他也感到一股本能的恐惧正从背脊爬上来,叫他心底发紧。 可回头一看,上官燕正缓步上楼,恰好与他视线相接。 少女身形纤弱,仰著头看著他,眉目间隱隱透出些温柔,透出些崇拜。 他心头猛然一震。 想起了堂兄萧砚的官身,又想起若这时候怂了,身边的少女將再也不会用如此眼神看他。 萧墨脸一沉,咬牙,拔步向那雅座走去。 桌前,段坤正举杯同沈风低语,马千刀一手执杯,一手斜倚椅背,刀就横在脚边。 刘禿子正撕下一块酒糟鸭,眼角扫到来人,冷哼一声,却未出言。 萧墨走至近前,拱了拱手,笑容堆得有些不自然。 “几位大人,打扰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略高半分,像是壮胆,又像是要被谁听见似的,“在下萧家萧墨,家兄萧砚,现任无常司巡查使。听闻此间雅座乃醉仙楼上佳之席,今夜恰有贵客相陪,还请几位能行个方便。回头,我也一定將此事如实告与家兄,好让他得知几位的情谊。” 他说了一大通,吃著酒的几人脸色却都奇怪了起来。 “萧砚?” 孙开山眉梢轻挑,扫了他一眼,慢悠悠放下酒杯。 “哪个萧砚?” 萧墨强笑著应:“南院下属巡查使,正七品,乃我堂兄。” 孙开山“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就是留著八字鬍那个?” “……正是。”萧墨听其真的认识,不由心中一喜,可隨即又觉得,对方语气似有些不对。 “怪不得。”孙开山点头,转头冲眾人道,“我说那萧大人天天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派头儿是几位巡查里拿得最足的,原来是出自萧家,只是听起来,辈分儿有点低啊?” 眾人轰然笑出声来,拿眼斜睨著萧墨,儘是好笑与打量。 江州萧家,虽然也是个传承许久的世家,朝中关係盘根错节,但族中最高不过正三品大员,他们还不至於怕了。 在江州,除了落日山庄,也就只有天下五姓七望之一的江州上官家,才能让他们这些无常卫產生几分慎重的情绪。 段坤一直未言语,此刻一口饮尽杯中烈酒,將杯重重放下,声音低沉:“滚!” 这一字不轻不重,却宛若惊雷劈落,三楼眾人皆是一震。 整个三层仿佛一下静了下来,那些文人原本就在暗中看著热闹,现在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桌无常卫突然有人拔刀,当场见血。 萧墨也被段坤猛然一喝嚇得脸色一白,脚底差点软了。 此时他才注意到,段坤身上的玄冥袍,与其他在座无常卫相比,略有不同。 段坤的玄冥袍上,关节、袖口处都镶有银灰色滚边,看起来更有一种质感。 这银灰色滚边萧墨见过,与堂兄萧砚的玄冥袍,一模一样! 他哪里还不知道,眼前坐著的,竟然也是个巡查使! 他脑子当即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如何收拾局面。 难道自己真滚? 却在这时,背后响起一声温婉女声。 “叨扰了几位大人,还请海涵。” 眾人一愣,皆循声望去。 上官燕已走上三楼,白裙轻拂,举止有礼,气质清冷端方,一双杏眼清澈如水。 她面上虽然平静,唇角笑意不变,內心却已欣喜若狂! 她看见了沈风,甚至看见了许寒音。这两天“日思夜想”的两个人,竟然真的如她所愿,出现在了醉仙楼三层。 上官燕眸中笑意更浓,像是乍见旧友,步伐却愈发轻盈。 她甚至不需要萧墨再说一句话——那无能的紈絝,撑不起半点场面,反倒扰了她的兴致。 她亲自来。 她愿意亲手將这几人赶下楼去。 只要能看见沈风那张脸在三楼风雅之地无处容身,被迫起身、拱手、灰头土脸地离开,她心中那口恶气,便能消去半分。 至於无常司? 无常司再怎么威风,也不会无缘无故为了替几个底层小卒出气,来动上官家的子女。 更何况,她一会儿所要倚仗的不是身份,而是理。 三楼是文席之地,有诗有文,有祖训有旧例,她今日要做的,不过是“温言劝退”几名误入此地的刀客而已。旁人若说半句不是,便是褻瀆风雅,不识规矩。 无常司当然可以不识这醉仙楼的规矩,可她堂堂上官家的血脉亲自来说这规矩,区区几名无常卫,还能不认? 她要叫沈风知晓,他哪怕披著玄冥袍、坐在醉仙楼三层,也仍旧是个,被退了婚的,泥腿子。 当初那一封退婚书,你不痛不痒地接下,连一句像样的挽留都没有,昨日见到了,竟然也没有一丝后悔? 上官燕忽而轻笑,眼底泛起一丝近乎甜腻的得意。 她容不得沈风那副“无动於衷”的模样。她最受不了的,便是有人认不清自己出身与地位,还妄想平视她、站在她对面。 她生来就该高高在上,而沈风和许寒音这种泥腿子,生来就该给她当牛做马! 就算你沈风进了无常司,穿上了那身玄冥袍,也不过是条穿了制服的狗罢了。 真以为能与我並肩平视,那我就让你看清—— 你与我,天壤之別。 她脸上却仍掛著那抹温婉含蓄的笑容。 而三层中,好几名文士已经將她认了出来,豁然站起身子。 “是燕儿小姐!” “上官燕,她竟也来了!” “上官家的人,该替江南文人说句话!” 眾人纷纷低语,神色中皆是尊敬。 江州上官,江南文官集团领袖,除了是五姓七望之一,千年的世家之外,隱隱也是江南文宗! 段坤听到了上官两个字,也是眉头微皱。 沈风和许寒音自然也早就认出了上官燕,对视一眼,都从其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二人几乎能够肯定,若不是沈风在此,上官燕根本不会趟这浑水。 此刻,上官燕盈盈一笑,语气轻柔,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她惯有的教养与从容,却刚好能够传遍三楼。 “醉仙楼三层,自郑词宗立规矩以来,便有『无诗无文,不能登楼』的惯例。非是上官燕多言,只是近来登楼之风稍变,叫人忧心。” 她语调温和,落在沈风一行人耳中,却字字如钉。 “小女子在无常司诸位大人面前,不敢妄言规矩。可若是此风不止,今日是七位恃强持刀的武者,明日呢?” 她声音微顿,满脸肃然,眼神带著丝果决与质问,整个人仿佛发著光。 “是不是就该换作铜臭满身的商贾,登堂入室?若如此——那我江州风雅,江南文脉,又该置於何处?” 此话一出,满楼譁然。 几个年轻文士突然涌起满腔热血,纷纷起身,义愤填膺。 “上官小姐说得对!” “无常司虽然地位尊崇,也应区分场合,文席当有清气!” “我们不敢得罪几位大人,只求三楼清雅犹在!江州文席仍在!” ...... 掌柜站在楼梯口,听著这些不要命的书生跟著瞎起鬨,额头已渗出冷汗,腿肚子直发抖。 这一切都在上官燕的预料之中。 她不动声色地垂眸,仿佛她不是在煽风点火,而是为这三层文席守门而立。 她突然觉得,这次亲自出头,好处不止报復沈风,她上官燕在江州士族圈子里的口碑,將更上一层! 段坤冷哼一声,放下酒杯,扫了那群文人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上官家?江州文人?好大的牌面。”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压住满楼: “若不是有朝廷,有无常司镇著江湖,有我们在外拎刀巡夜,你们这些自称“持笔”的,能坐在这三楼吟风弄月?” 孙开山也冷冷一笑,夹起一块牛肉大口嚼著:“你们吆喝得欢,这醉仙楼是你们开的?便是郑词宗亲至,也不会赶我们离开。” 马千刀抬眼望去,眼中闪过一抹戾光,手指已搭上了刀柄。 楼上霎时鸦雀无声。 热血刚涌到唇边的几位年轻文士,顿时冷了大半,后背都起了冷汗。 第43章 词和笔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 上官燕却轻声一笑,没有丝毫紧张,语气仍旧温婉从容。 “几位大人方才所言,小女子自当记下。江湖有江湖之理,朝堂有朝堂之权,可我江州文人,向来只守风雅二字。” 她话锋微转,神色平静,却朝著段坤微微欠身一礼。 “小女子只是江州一介女流,不谈上官家身份,也不敢妄评诸位功业。只是这三楼文席,自来讲究『持笔之人』。既然诸位大人今日登楼,又坐镇风头之位,不知——” 她停顿一瞬,唇角噙笑。 “诸位大人中,可有人愿依此清江夜景,作诗词一首?” “哪怕是隨意所作,至少也算正了名头,后人自然无话。” 场中一时寂静,都等著无常司眾人反应。 这不是咄咄逼人,反倒显得礼数周全、谦和守理。 可正因为这份体面周全,才更让人无从拒绝。 你们作诗一首,便不算辱没了江南文风。可上官燕点明了他们坐镇风头之位,一旁正是郑漱玉当年的题词。 郑词宗镇楼题词在上,谁敢信口胡诌一首,应付过去?貽笑大方还是小事,怕是会被钉在这片文士群体的舆论墙头,被笑上十年。 寂静中,不知是谁轻声一嘆。 “若林大儒尚在,断不会容得此等杀伐之人坐於风雅之地。” 角落一名鬚髮斑白的年长文士缓缓摇头,语气低沉却颇具份量:“醉仙楼三层,歷来皆留与文人墨客。郑漱玉当年逗留,曾言此处『只为持笔之人留』。如今却......唉。” 此话一出,登时引起眾人附和。 有人更是当场朗声吟诵郑漱玉当年题於《秋江独坐图》之墨宝: 虞美人·秋江独坐 孤篷一叶寒烟老,江水无人到。 风来无计系归舟,斜日西山、落照满汀洲。 青衫坐久魂如鹤,回首红尘错。 世间何处得清欢?且向渔歌、借我半江寒。 眾人闻之,神色肃然。 这首词为郑漱玉观《秋江独坐图》而题,描绘图中所画之景。 秋日清江之上,一叶孤舟,一位青衫文士独坐烟波,反思红尘羈绊与身世浮沉。 搭配林子望的《江楼对月》,一主月下清寂,一主江上孤坐,双璧交辉。 莫说是这醉仙楼里,便是整个嘉元城中,这两块诗壁,都当得起“镇城墨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忽有文士唏嘘。 “每每拜读此题词,伴著江风,总能感受郑词宗的风雅与那份看破尘世的孤傲心境。可惜了,无常司诸位大人,恐怕根本不能体会。” “这才是词中高远之境。你们再看看如今,这词在上,持刀之人坐下,何其荒谬。” “诸位大人坐在郑词宗题词下,又怎么会有胆量作诗的?” “哈哈,他们要真作诗,我倒愿洗耳恭听,將这几位无常司大人的诗与郑词宗的词迎回家里,裱在一起,定然別有一番趣味。” “嗨,你不要小瞧了诸位大人,说不定诸位大人也善此道,一会儿让你哑口无言。” “倘能与郑词宗《虞美人》比肩,我当然即刻闭嘴!” “只是怕,几位大人连笔墨都未曾碰过。” ...... 讥讽之声,次第而起,如同狂涛拍岸,愈来愈密,愈来愈烈。 段坤脸色已彻底阴沉,手指握住刀柄;孙开山冷眼横扫,眼角跳动;刘禿子不言不语,只是指节叩击案几,节奏渐快。 而就在此时,沈风却缓缓站起了身。 这场宴是为他而摆,那这场爭端自然也算因他而起。 即便沈风完全不想和上官燕说话,此刻也只能站出来接下这场挑衅。 而上官燕见他起身,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她知道沈风小时候读过书,可读过些书与能作诗作词完全是两码事。 更何况,她为了杜绝有人拿旧日诗词糊弄,直接定死了题目,就以清江夜色为题。 如此限定,在这短短时间里,就连她上官燕都未必能做出什么像模像样的东西,何况是沈风这种幼时没了爹妈的泥腿子? 眾多文士也纷纷不再说话,他们先前出言,不过是怕无常司的人拿权势压人,不敢作诗。 如今见有人站了出来,他们自然闭上了嘴,眼中掛著冷笑,等著看笑话。 心中甚至已经想好,过了今夜,非得把这无常卫的“文名”,传遍整个江州,乃至整个天下。 让这些狗仗人势的无常司鹰犬,涨涨教训! 沈风感受到了那一双双极其不善的目光,却浑不在意。 他此刻早已喝了不少酒,正在兴头上,一时也有些醉意,哪里顾得上別人的想法。 他在段坤几人或惊讶、或期待的目光中点了下头,又仰头灌了口酒,朗声喊道:“掌柜的,笔墨伺候!” 那掌柜心头一紧,满脸苦涩,却也不得不出声,赶忙招呼来伙计,端来笔墨,甚至连纸也一併端来。 哪知沈风大手一挥:“用不著纸!” 掌柜有些好奇,以为他喝醉了,赔笑道:“大人,不用纸,您题在哪儿啊?” 沈风环顾四周,忽地一指:“就题那里。” 眾人隨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整座楼炸开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他竟敢,竟敢题在《秋江独坐图》下头?” “简直荒唐至极!郑词宗的墨宝岂是他可褻瀆的?” “武者不光粗鄙,还不自量力。我等本也没想太过羞辱他,他竟然就要直接题在郑词宗的题词下,嫌自己丟人没够?”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他若往这诗壁上题诗作词,儘管郑词宗真跡无损,可醉仙楼这块诗壁,便算是毁了!” “哼,何止是侮辱郑词宗,诗壁上还有昔年来往文士的墨宝,包括『醉仙九子』,那无常卫题诗在上,岂不也侮辱了他们?” “这不是题诗,这是褻瀆文道!” ...... 一时之间,满堂譁然,几乎要掀翻屋顶。 眾人又是气愤,又是震惊。眼前武者狂妄无知,那诗壁之上存了多少前贤的题咏墨跡,他一个手染鲜血的无常卫,也配並列?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哪怕他写得不差,也必被后人唾骂千年! 醉仙楼老掌柜更是脸色发白,急得几乎哀求出声: “大、大人……这万万使不得啊!那是镇楼之宝,若被毁一分半毫,我这招牌可就……可就没法传下去了啊!” 他声音颤抖,眼角已泛出泪光。 就在此时,只听“砰”一声。 段坤已將巡查使令牌重重掷在案上,令牌直接嵌进桌面,纹丝不动。 他冷冷开口,嗓音如刀:“胡闹!” “你们让老子们题词作诗,我们就题了。这是给足醉仙楼三层的面子,给足了江南文脉面子,给足了上官家面子!” “现在倒好,我们诗还没题,倒一个个先跳出来拦,怎么,无常司的面子不是面子?” “再多说一句,別说你这招牌,信不信今晚之后,你这醉仙楼,一层都別想开了!” 老掌柜看到令牌上“巡查”二字,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冷汗如雨,连一个“不”字也不敢再说。 整座楼的文士,这才真正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无常司,巡查使,正七品的官身。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眾人,此刻却鸦雀无声,有几人甚至暗自后退,神情难看,突然一阵后怕。 沈风晃晃悠悠,站在诗壁之前,一手拿著酒壶,一手执著狼毫,背对灯火,影子高拔如松。 所有人的呼吸,似都停住了,一齐等待著。 连上官燕也下意识屏住了气息,指尖收紧,眼神一瞬间变得认真。 沈风望著诗壁上的那些笔走龙蛇的字跡,看著《秋江独坐图》上那一行行娟秀洒脱的小楷,静默了片刻。 这些都是百年来江州文士留下的墨痕。 他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的確会写字,可已经拿了八年的刀。 近半年在无常簿上记录的那些字,看起来简直与孩童无异,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这样的字,怎能配上一会儿的词? 於是他扭过头,回身看向安静冰冷的少女。 “寒音,你来。” 许寒音微抬眼眸,目光有些不解。 但她没有迟疑,也未追问缘由,只是起身,走到他身侧。 沈风將笔往她手中一塞,嘴角微挑,又灌了口酒道:“我念,你写。” 场中文士一愣,就连段坤几人都是一怔。 看向许寒音的眼神中纷纷浮现惊讶之色。 沈风心头颇为得意,场中所有人都不知道许寒音的身份。 作为许承瑾的孙女,当年江州许府的大小姐,家学渊源。 就算与他一样八年都在习武,但书法一道自幼薰陶,当然不是常人可比! 沈风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你们以为只来了几个粗鄙武人? 呵,这楼上坐著的,不止有刀。 也有词,也有笔! 第44章 虞美人(求追读) 许寒音已接过狼毫,静静立於诗壁前。 沈风站在她身侧,望向那壁上风霜洗不尽的墨痕,眼底似有微光一闪而逝。 他轻声开口,一字一顿。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许寒音落笔如兰,字体秀润,锋芒微隱,字入行草,竟是风骨俱足。 这字甚至超过了沈风的预料,他怀疑许寒音这些年除了练剑,字也並没有落下! 而此刻楼中,忽地安静了。 段坤瞪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小声问身旁的孙开山道:“这句......怎么样?” 孙开山一脸迷茫,又看向刘禿子。 刘禿子挠了下脑门,忽然一拍大腿。 “必然很好,因为那些骚人没一个骂的!” 他们几人这才发现,整座三楼已鸦雀无声。 只有零星几人轻声低念词句,仿若怕惊扰了什么。 而老掌柜早已直起身子,满脸不可置信之色,隱隱甚至浮出些喜意。 方才那行词句刚一落笔,就有人低低念出。 除了念诗声,却再无人多说一个字,更无人出声质疑。 所有文士都睁大了眼睛,望著那一行行草,只觉词意悠远,仿佛藏著千帆过尽的浩荡沉吟,一股厚重的岁月风尘扑面而来,如潮涌,如涛滚。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名无常卫所作的词,仅仅第一句,竟已如此惊艷! 所有人都震惊了! 上官燕手指紧紧捏著衣袖,嘴唇被抿得发白,她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这不可能是他写的。沈风,怎么可能作得出这种词?”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陡然一凝。 “他定是从哪听来了这样一句话,想混水摸鱼唬人罢了。哼,不过一句开头,接下来他自会露馅。” 她强自镇定下来,甚至唇角重新扬起,仿佛已经看到沈风词不成章、当场出丑的模样。 沈风却不理场中的各人反应,自顾自地低声念出下一句。 “小楼今夜又东风,十年不堪回首月明中。” 酒气未散,他声音略显低哑,却带著种苍茫意蕴,恍若梦中囈语。 许寒音笔走龙蛇,完成之时,轻轻抿唇,忽觉鼻尖一酸。 她想起了东陵许府那夜的血光,想起了自己那些年在街头巷尾流窜,想起了寒冬腊月缩在漏风破庙里瑟瑟发抖,想起了自己终於进入无常司的那个瞬间。 而这一刻,窗外江风正紧,明月当空,江水如练,万家灯火倒映其间。 这句词,竟恰似道尽此情此景,楼中文士不由自主纷纷抬头,望向窗外,却皆沉默良久,无人作声。 上官燕的脸色未变,笑意却消失了。 沈风继续念了下去。 “诗壁旧字今犹在,只是容顏改。” 隨著这一句写下,那位鬚髮斑白的年长文士脸色忽然一变,猛地站起身,喃喃开口。 “这……这不是词,这是他的命。他写的是这十年流年,是他眼中江湖与旧人……写的,是醉仙楼的岁月变迁。” 诗壁上旧日名家墨宝犹在,而人世早已天翻地覆。今日站在此地题词的,又岂是昨日之人? 这句一落,眾人心神俱震,竟有几位文士不由自主低头沉吟,有人眼眶泛红。 心中品读著这一句的味道,上官燕的脸色也终於彻底变了,指节微颤,死死盯著那壁上新添的字句。 沈风仰头灌下一口酒,似是轻笑,似是嘆息。 “问君能有几多愁?” 那一刻,他举起酒壶,对著诗壁轻轻一倾,直至將最后一滴酒洒在许寒音所书之下。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词,至此而止。 整座三楼死一般沉寂。 唯有酒杯落地、筷子滑落的清脆声响,零星响起,在静寂中格外刺耳。 段坤虎躯一震,浑身寒毛炸起,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他喃喃低语:“这回不用问了……能让老子浑身发麻的,绝对是好诗啊!” 就连平素寡言的伍元,也不住点头,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感动。 因为,他也有那种感觉。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今夜又东风,十年不堪回首月明中。” “诗壁旧字今犹在,只是容顏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许寒音轻声低念,声音仿佛隨著江风穿窗而入,缓缓落在三层每个人的耳中。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红晕。 那不是羞怯,而是激动。 她一眼便知,这是一首註定传世的词作! 到底是出身许家,那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许寒音右手不停,又在这首词旁偷偷加了一行娟秀小字—— 甲子年四月初八,无常司沈风作於醉仙楼,无常司许寒音代笔。 此时,最难受的当然是上官燕。 她死死盯著那首词,脸色惨白如纸,连仪態也顾不得维持。 她是上官家女,天生目高於顶,才识过人。也正因为她眼界够高,她才更明白这首词的价值。 必將流传千古! 这一刻沈风写下的,已不仅是词,也是文名! 是名动江州、传遍天下的开端! 而帮沈风扬名的,说到底还是她上官燕自己! 她甚至想到了某一天,別人顺藤摸瓜,发现了她与沈风种种交集。 那场退婚,那次挑衅,以及今日那句“可有人愿作一诗,题此清江一景?”…… 她仿佛亲手在为自己布下一场噩梦! 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知晓,这首传世之作出自沈风之手,而她,只会是这场风雅传说中的笑柄!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紧,浑身发冷,只觉眼前发黑,几欲作呕。 突然间,不知有谁惊呼。 “是虞美人!” 眾人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这首词的词牌名。 一瞬之间,整座三层楼的文士们只觉脊背发凉,连冷汗都悄然浸湿了背心。 这名无常卫,不仅在郑词宗的墨宝之下题了词。 而且,竟是用的相同词牌名。 在短短时间里,便做出了丝毫不落下风的这千古绝唱! 风,从楼外江面捲入,帘幔微颤,那词句似也隨风而动。 这一刻,醉仙楼诗壁之前,站著两个年轻人。 一人执笔,一人念词。 皆非文士。 却压了满楼风流人物,令在场所有人脸上发烫,羞愧难当。 无人敢言语。 无人再敢质疑。 一名年轻才子仰望诗壁,半晌,喃喃吐出一句话。 “江州风雅,从今日起……改姓了。” 话音虽轻,却像钉子般钉入每个人心头。 眾人望向诗壁,都记住了那壁上那行新落的墨跡。 无常卫沈风,无常卫许寒音。 这一夜,两人的名字留於醉仙诗壁,也刻进了江州文坛的歷史。 许久之后,只听有人“啪”的一声,放下了酒杯。 隨即起身抱拳,肃然长揖。 “文不称身,非我等之过。技不如人,却是实情。” 眾人这才瞧清楚,此人竟是“醉仙九子”之一、江州名士陶绵。 他竟一直在席间冷眼旁观,一言未出,此刻方才现身,却一揖到底。 “沈大人此词,不逊郑词宗。” 言罢,转身离席,抱拳而退,未再多言。 此举如破冰之石,楼中诸人面面相覷。 紧接著,又有一人起身,低声感嘆:“诗中愁绪,早已非我等笔墨所及。” “我再不会小瞧武者,能文能武,的確是真正的风雅。” “不知那真正的『登楼会』中,又会是何等盛况!” “那许大人,笔法端凝如玉、落笔成神,看起来颇有功底,她是何人?” ...... 终於,有人低头,悄然落泪。 这一夜,他们败得彻底。 败在诗词,更败在那词中所藏的十年光景,败在那句“回首月明中”所引起的共鸣——十年一梦,物是人非。 此刻,酒楼外江风正烈,吹动楼角白灯,一行孤鸿掠空而去,寂寂而远。 而诗壁之下,老掌柜缓缓跪地,望著那新落之词,喉头一哽,老泪纵横,哑声长嘆: “先辈泉下有知……也该拈鬚一笑。” “醉仙楼的风雅……今日非但未死,反而更盛了。” 第45章 谁? 上官燕与萧墨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沈风一行人酒足饭饱,被这一出打扰,也索性草草散席。 出了醉仙楼,段坤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册,递给沈风。 “这是『登楼会』歷年参会名单,我替你找来的。后面几页,是今年可能到场的年轻俊彦。”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一个个都不简单。” “你若真进了前三,有机会接近庄主;若进不了……”段坤望著他,语气低沉而冷硬,“那就別回来了。” 沈风看著那张名单,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收起。 段坤拍了拍他肩膀,又补了一句:“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凯旋而归。江湖险恶,不比无常司里规矩,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记得了。”沈风点头。 眾人各自散去。 而就在这一夜落幕后,那首《虞美人》,已被无数文士抄录传颂。 短短几日,便席捲江州文坛。 有人彻夜研读,悵然久坐;有人夜不能寐,伏案长吟;有人听罢一嘆,从此封笔不写。 而“无常卫沈风”,一时间也隨这首词,也成了江州文人口中提及最多的名字。 ——这,却都是后话了。 ###### 夜深人静,窗外早已敲了三更。 沈怀之留下的院子不大,屋中却还算宽敞。 沈风坐在桌前,借著残烛微光,缓缓擦拭著那把鬼头刀。 不知多少个夜晚,他都是这般,擦得专注,擦得沉默,仿佛那不是刀,是他命里的一口气。 “落日山庄......” 嘴里念叨著这个名字,沈风的手不由慢了下来。 即便他不在江湖,这四个字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千年之前的前朝圣地,如今的天下间的顶级势力,借著“登楼会”,威望愈重,隱隱有些如日中天的意思。 如果父亲沈怀之的死真的和这个名字有关,那他到底要修炼到何等程度,才能对抗这座庞然大物? 武宗?还是更高? 沈风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武宗是什么,武宗之上又有什么。 “我既然进了无常司,不如就借无常司的力量。若是有机会升到监察使,甚至督察使,那便不再是孤军作战!” 沈风眼神闪烁,心中思量。 可片刻后,却又摇了摇头。 “不够,即便我能调用整个南院的勾魂使,也只有一百人左右。其中最强者不过李无咎,真对付『落日山庄』这等势力还是捉襟见肘。” “就连赵无眠也说,需要踏平落日山庄时,酆都会派来高手。” “如此看来,除非江州无常司东南西北四个院的人手全部出动,不计生死,才有可能对落日山庄造成威胁。” 想到这,沈风无奈嘆了口气。 无常司是幽冥王朝的刀子,並非是谁的私人势力。东南西北四院各司其职,就算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名江州“司主”,也不可能有权让无常司倾巢出动,去对付一个江湖门派。 除非是落日山庄不要命了,直接打上门,或是他沈风找到確凿证据,证明勾魂使李观澜死在了落日山庄手中! 到那时別说江州,就是酆都的无常司总部,都会直接出手。 想到酆都,沈风不禁心头一跳。 酆都的无常司总部,十分神秘,甚至有些诡异。 就像他根本不能想像,无常簿这种东西的存在。 任务指派、功勋发放、无常司官员任命、奖励兑换......这些都是酆都的无常司总部一手操办,各州分司,更像是一只只手,一只只触角,去帮著总部监察天下,执行任务。 “如果能掌握酆都总部中的实权,那手里的牌就足够了。” 沈风吐出口浊气,只觉未来的道路更加清晰了些。 但那毕竟还很遥远,眼前的他,不过是个连武將境都未到的小虾米,最要紧的事情,还是提升自己的实力,做好当前的任务。 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那片空间中。 【姓名:沈风(江州无常司无常卫)】 【境界:大武豪(初期)】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圆满)、活死人功(大圆满)、追魂鬼步(未入门)】 【当前掛机武学:追魂鬼步(二十九个时辰)】 沈风看了一眼,心神又退了出来。 “没有想到,才短短三天,竟已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正式无常卫的工作强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接著,他掏出了许寒音送给他的那本《寒天绝影剑》,这门玄阶上品的许家传承剑法。 翻开第一页。 纸张略显陈旧,但笔跡却极为清劲內敛,每一笔都如劲松伏雪,沉稳中藏著锋芒。 第一页只有几个字—— “寒天霜地,绝影无痕。” 沈风凝神看去,心中却微微一跳。 他练的是刀,不是剑。但这几个字里透出的意境,却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风雪十三刀有些相似。只是后面“绝影无痕”四个字,却赋予了这套剑法全新的含义。 继续往下翻,除了剑谱,每一页上都记载了的密密麻麻蝇头小字,沈风对这字跡很是熟悉,正是许寒音的字跡。 有了这些字跡,他倒是对这剑法的理解速度又快了几分。 沈风越读越沉,仿佛寒风从字缝中透出,吹得他背脊微凉。这套剑法练到深处,是一种极致的克制,仿佛每一剑都不会多余一分力气,却又绝不留情。 就像许寒音的性格,冷、静、寂寞,杀机四伏。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风轻轻合上剑谱,烛火在纸页间微微颤动。 他已经全部背了下来。剑谱中最为精华的部分,其实是许寒音在一旁的那些註解! 沈风看得出来,其中不光有她这些年习练此剑法的感悟,甚至有许家代代相传下来,对这套剑法的理解,深奥、精妙、而且无比准確。 可以说,对於一位剑客,这本剑谱里的那些註解,价值绝不亚於剑谱本身! 也因此,这本剑谱虽然不厚,沈风却足足看了这么久。他甚至隱隱感到,將许寒音在剑谱上註解的內容全部读完后,自己对这套剑法,已经不仅仅是记住。 心神再度沉入系统空间中。 【姓名:沈风(江州无常司无常卫)】 【境界:大武豪(初期)】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圆满)、活死人功(大圆满)、追魂鬼步(未入门)、寒天绝影剑(入门)】 【当前掛机武学:追魂鬼步(三十个时辰)】 果然,《寒天绝影剑》竟是直接入了门! 沈风心头一喜,而后將当前的掛机武学换成了《寒天绝影剑》。 剑法刀法的入门,更多在於理解与熟悉,即便沈风没有武学根骨,依然可以不靠掛机系统“入门”。 就在准备升级剑法之际,耳边却突然听到院中似有响动。 他心中一惊,连忙退出了空间,豁然起身。 “谁?!” 第46章 临时身份,夺命书生 透过窗纸,隱约看见院中月影下,站著一道高大黑影。 “是我。” 来人並未刻意遮掩,甚至站得笔直,仿佛就在等著沈风察觉。 沈风听到这声音,陡然一惊,沉吟片刻,还是鬆开了握刀的右手。 若真是那人,握刀与否已无区別。 推开门,沈风走了出去,看清那人相貌后才抱拳行礼。 “监察大人。” 院中之人,正是赵无眠! 他迎著月色,负手而立,肩上还背著一个包袱,神情淡漠。 只是隨意站著,却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沈风眼神扫过那並不算小包袱,心头泛起一丝狐疑,不知道大半夜的,堂堂监察使为何会来找自己? 还好看起来赵无眠也不想进屋,估计和自己一样,觉得黑天半夜,两个大老爷们都钻进屋,怪怪的。 “你该上路了。” 这是赵无眠开口的第一句话。 这话一出,如惊雷炸响在沈风耳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下就要全力运转活死人功,先下手为强。 好在这个误会没有持续多久,赵无眠紧跟著说了第二句话。 “身份都替你办好了,今夜过后,你就是『夺命书生』。” 说著,將肩上的包袱拋了过去。 观察到沈风表情有些不自然,赵无眠皱了皱眉头。 “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了,有什么问题吗?” 沈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卑职只是奇怪,为什么大人深夜前来。” 赵无眠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都是你们几个办的好事,在醉仙楼三层作诗,好大的风头!” “估计到了明天,你沈风就已经是整个嘉元城的名人了,那时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所以必须今天走,连夜走,更不能再回无常司。” 沈风摸了摸鼻子,訕笑了下。 他当时喝了点“醉仙酿”,有些上头,是以当眾念了那首《虞美人》。 当然,最主要,是他和段坤都听到,赵无眠说会安排他以新的身份参加登楼会,这才无所顾忌。 想到这儿,他忽然反应过来,赵无眠方才说,他要扮成“夺命书生”? 赵无眠的声音也適时响起。 “这包袱里,有西院那边製作的十几张人皮面具,你这任务也不会太久,够你损耗替换了,再多反而难以携带,容易暴露。” “里面的衣衫你也换上,回头出了嘉元城,到其他地方可以照著这种样式去买。” “把鬼头刀也留下,用那把剑。总之,你在登楼会结束前,都不叫沈风,而是『夺命书生』。” 沈风这才摸出来,包袱里面似乎真的塞了把剑。 他思索一番后,开口问道:“大人,这『夺命书生』真有其人?可有姓名?” 赵无眠点了点头:“此人昔年屡次科考不中,家中又突然遭逢大变,无亲无故,自此之后行事乖张,心思狠毒,出手夺命,江湖外號『夺命书生』。” “他当然有自己的原名,但那个名字没人记得,你也不必知道。” 沈风又问:“那我假扮他应该不会被拆穿吧,他人呢?” 赵无眠冷冷道:“犯的事太多,前几日刚好在江州附近被勾魂使拿了。这个人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了,你只管放心。” 他顿了顿,接著道:“至於拆穿身份,你只要在性格和功夫上多多注意,便没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突然问道:“你和上官家有交往?” 见沈风怔住,赵无眠解释道:“我听今夜的线报,似乎醉仙楼里,是上官燕在挑事情。所以我在想,她凭什么会无缘无故得罪我无常司。” 沈风沉吟片刻,才道:“之前有些过节,是她一直抓著不放。” 赵无眠不置可否:“我问这个是想提醒你,此次登楼会,上官家和善真坊都受到了邀请,秋坊主和那个上官燕都可能参加,你不要被她们认出来。” 沈风摇摇头道:“应该不会,她二人与我没那么熟。” 赵无眠笑了下:“好了,该说的我都交代完了。你可还有疑问?出了嘉元城,直到任务完成前,你都不能再联繫司內了。” 沈风想了想,认真道:“我既然假扮夺命书生,那自然要有剑法。可我只会刀法,和活死人功。” 赵无眠道:“所以呢?” 沈风道:“我缺一门剑法。” 院中,突然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过的声音。 赵无眠静静看著他,良久,突然笑了。 “你倒是敢要。罢了,你是该有一门剑法,夺命书生用剑,总不能使出刀意。” 他想到在议事厅里终是亏待了对方,於是思索片刻,徐徐开口。 “我手里没有合適你的剑法,但我可以帮你在无常簿兑换一门。” 沈风听了这话,心头一震。 他方才语气虽然极其认真,但也只是尝试爭取下,看能不能从堂堂监察使的指头缝里露出些好东西。 哪曾想赵无眠不仅真答应下来,还要帮他去无常簿里兑换? 要知道,在无常司,没人会嫌自己手里的功勋多。就算不像沈风这样有掛机系统,没有足够的时间修炼多套武学。可无常簿中还有许多丹药和神兵,人人只怕功勋不够用,没有花不完的。 沈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认真道:“多谢监察大人。” 他明白,赵无眠这是为了拉拢他,下了本钱,同时也算是之前事情的私人补偿。 想到这里,沈风也不再矫情,接受了对方好意,更何况,这原本便是他想要的。 赵无眠从怀中掏出无常簿,与沈风身上的无常簿的一般无二。 只是之后,赵无眠没有將血抹於额头,而是闭上了眼睛,紧接著,无常簿便散发出了阵阵金光。 “神识?”沈风在一旁看著,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那夜破庙中,秋青衣提起过的话。 到了武將境,似乎就可锤炼神识,赵无眠与无常簿隔空沟通的方式,难道就是神识? 沈风並没有等待太久,赵无眠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而同一时间,他右手上,已经多了一份玉简。 “这是玄阶中品剑法《两仪生死剑》,和你的《活死人功》品阶不同,但花费的功勋却都是九点。” 说著,他將无常簿收起,右手玉简递了过去。 “这门剑法分生死两仪,刚好与你的活死人功相辅相成。凭你的本事,修炼这门剑法到小成,想必很快。” 第47章 一天时长两年半的,夺命书生,沈风 在赵无眠看来,沈风年纪轻轻功夫便已如此了得,必定根骨极佳、天赋不凡。短时间內参悟一门玄阶中品的剑法,自是不在话下。 默然接过玉简,沈风心中却暗嘆一声。 进无常司前,还苦於无功法可练,哪曾想,如今武学却接连不断送到眼前,连掛机修炼的时间都快不够分了。 这哪里是“如鱼得水”,分明是“左支右絀”。 “还是要怪这破系统,开局浪费了几个月时间。” 他心里腹誹一句,却又知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根骨不济,全得依赖掛机系统才能修炼。 “想长久走下去,总得有自己的本事。光靠掛机,终究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尤其是意境融合之道,並非系统能够强加,得靠他一点点去“悟”出来。 念及此,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简,神色微凝,生出个念头。 “……世上可有法子,让无根骨之人,也生出根骨?” 这念头他不敢多想,可也不会放下。 此时,赵无眠冷冷开口。 “夺命书生的成名剑法是《书生夺命剑》。如今用这套《两仪生死剑》偽装成《书生夺命剑》,常人根本看不出区別。” “这玉简就算借你的,等你回来了,记得还我。可有其他事?” 沈风收起心思,抱拳行了一礼:“都已妥当,大人放心,此去落日山庄,必不负所托。” 待再抬起头时,赵无眠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檐下风动,似无人来过。 沈风长长出了口气,转身回屋,推门掩上,坐定之后,打开了玉简。 “两仪生死剑,剑分两仪,生仪九式,死仪九式。” ...... 一道道晦涩剑诀与行功意图隨著沈风的目光,不断印入脑海。 他越看,便越觉异样。 赵无眠挑选的这门剑法……竟仿佛真是为他量身定製。 “生仪”“死仪”中所描述的那些剑意,与他修炼《活死人功》后的意境状態,相性极近! 看到最后,他更是有种明悟,这並非一般的杀人剑法,而是逼自己先死一次的剑法。 只有经歷一次真正的生死之劫,才能领悟此剑极致—— 身似无魂之人,行似无命之剑。 而沈风,早就“死”过一次! 他如今的身体,实际是活死之躯大成后,逆转死生而来,正符合《两仪生死剑》的最深要义。 他將玉简放下,心神再度沉入系统空间。 【姓名:沈风(江州无常司无常卫)】 【境界:大武豪(初期)】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圆满)、活死人功(大圆满)、追魂鬼步(未入门)、寒天绝影剑(入门)、两仪生死剑(入门)】 【当前掛机武学:寒天绝影剑(三十个时辰)】 沈风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先修炼《两仪生死剑》。毕竟偽装夺命书生,寒天绝影剑出手的寒气太盛,並不如两仪生死剑的“死仪”更契合“夺命书生”的形象。 “之前掛机《活死人功》,从未入门到大圆满,耗费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按照《活死人功》的修炼条件,寻常武者想要修炼到大圆满,最快也要六十载假死,外加一二十年苦修。” “也就是说,掛机系统中的十二时辰,很可能相当於常人修炼两年半?若是这样来算,凭我修炼活死人功的底子,修炼这套《两仪生死剑》,应当也耗费不了十年。” 当下,他再不犹豫,又一次更换了掛机武学。 而这回也终於无人打扰。 “领取掛机时间!” 【叮!掛机时间已领取,两仪生死剑升级!当前熟练度:入门】 沈风心神微沉。 下一刻,一股森然锐意自丹田处悄然浮起,宛若一道无形剑气,顺著经络缓缓游走四肢百骸。 气血也隨剑意开始运转,压得五臟都有些钝痛般的割裂感。 同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一招招连绵不绝,又阴毒狠辣的剑式轨跡,剑招交错,两仪互转,不断演练著...... 【叮!两仪生死剑升级!当前熟练度:小成】 沈风脑海中,剑势骤变。 死仪更深,生仪开始包藏杀机,剑气隱隱化作黑白两色,真假难分。 筋骨也在剑意中轻微震盪,指尖下隱隱生出微光,这是剑势外放之兆。 就连全身內力流转节律也隨剑意变化,自行分出两条运行轨道,一阴一阳,一生一死。 【叮!两仪生死剑升级!当前熟练度:大成】 只是瞬间,沈风脑海中,漫天黑白剑影仿佛合而为一,生死两仪不再对立,而是彼此转化、相辅相成。 体表生出若有若无的黑白剑纹,气息如静水无波,杀意內敛如渊。 剑意入骨,两仪交匯,同生共灭! 他甚至感觉丹田骤然发胀,內力不断汹涌、升腾、扩充著丹田气海,乃至全身经脉。 久未突破的境界竟终於突破,迅速达到了大武豪中期,並且继续推动气息一路飆升,堪堪来到后期的门槛,似乎就差那临门一脚,停了下来。 这之后,掛机系统再无反应。 等沈风再睁眼时,屋內烛火已然熄灭,不知何时,四周竟生起一缕淡白与漆黑绕做一团的雾气,如剑气未吐,縈绕房梁之间。 他没有动作。 只是抬了抬手,手指在半空轻轻一勾,毫无声响中,那缕雾气竟陡然断为数截,斜斜散开,久久无法聚拢。 沈风感受著脑海中多出的记忆,以及体內澎湃如海的內力,不由欣喜。 他能感受到,自己如今不仅修为突破到大武豪中期,就连对死生意境的领悟,也隱隱捕捉到一丝更高门径。 生死两极在此刻宛如有了脉络,变得更加清晰。 之前是以刀走其极,横断生死; 而今他心中却隱约生出一念—— 或可借剑意,绘生死两仪,勾勒其轨、定其象、纳其形,归在一理。 虽眼下尚有些模糊,但终有形跡可循。 沈风放下念头,又打开赵无眠给他的包袱。 最上方是一袭米白头巾长衫,折得齐整,底下压著一柄细长佩剑。 沈风先取出那剑,未出鞘,便觉锋意藏鞘,气机如线。 拔剑一寸,刃光泛起淡淡冷芒,剎那即敛。 “好剑!不输鬼头刀。” 他略微頷首,神情有些满意。 这不是寻常江湖人用的佩剑,太锋利,太新了,连刃口都未见打磨痕跡。 很明显,这不是“夺命书生”的旧物,而是赵无眠特地为他寻来的一柄崭新宝剑。 毕竟,江湖中人换把武器,也是常事。 沈风將剑收入剑鞘,搁在一旁,缓缓换上那身长衫,戴上头巾。 最后,拿出一张人皮面具,那面具紧贴掌心,微凉。 他望著面具片刻,终是低头,將其覆於面上。 须臾之间,那张英武冷硬的少年面孔,便化作一张轮廓清瘦、一脸书生气的白净脸庞。 沈风望著镜中自己,思索片刻,眼神陡然一变! 登时,眉眼阴鷙,杀气逼人! 至此,镜中人不再是沈风,而是“夺命书生”! 他静静望著自己,良久不语。 终於,他走回桌前,將鬼头刀和无常司腰牌並排放下,犹豫再三,却將那支旧笔与无常簿悄然揣入衣內。 他没有再停留,只提剑一转,背起包袱,扣好门扉,悄声迈出院子。 夜幕四合,街头只余一声衣角拂地,落入沉沉夜色中。 今夜之后,江州再无沈风。 第48章 奇怪的船客(求追读) 江湖远不远? 不远。 人人身在江湖,江湖怎么会远? 江州东境,桐渡县。 一处无人问津的小县,百余户人家,皆以打鱼为生。只因清江自嘉元城蜿蜒而下,东行二百余里,流至桐渡。 便是这条水脉,让桐渡也有了个渡口。 只是渡口太小,浮桥只容两人並肩而行。到了黄昏,更显清冷。 而今天的黄昏,天色尤其诡异。 乌云压顶,不落一滴雨;风势不急,却总让人背脊发凉。 县里有人说,是因为这几日江上水怪出没;也有人说,是清江之上死过太多人,终於冤魂作祟。 因此,靠岸的只有一艘船,是艘二层楼船。 白底朱栏,灯笼高掛,看上去十分堂皇,与这阴沉天色格格不入。 船家说,这是驶向江陵城的客船。 江陵地处江州东南,三江交匯,是江州最繁华之所在。若不走水路,便要翻山越岭,绕行数十里。 於是,哪怕风头不对,天色不祥,依然有人陆续上船。 他们大都身穿布衣,背著包袱,带著口音,有的是过路人,有的是做生意的,还有一个卖瓜的老汉,提著半扁担西瓜,看著像是走错了码头。 没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岸边,一家旧茶摊下,正坐著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上歪著个髮髻,穿件打著补丁的衣裳,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那艘船。 她的名字叫阿桃,桐渡县人,是这茶摊打杂的小工。说是小工,其实只负责擦桌倒水、偷偷看热闹。 今天她的活干得特別慢——因为今天上船的人,都很特別。 比如那个白衣书生。 细皮嫩肉,手执书卷,一看就不似江湖人,却偏偏腰间悬了一柄长剑。 上船前还顺手翻了下手里的书,装模作样念了一句:“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念得不大声,可她看见旁边有个穿蓑衣的大汉翻了个白眼,可见这句子差极了。 又比如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她穿得极朴素,背著个包裹,头上还用头巾遮著半张脸,说是赶去江陵城寻亲。 可是,谁家赶路还穿一双名贵的漆皮软底靴? 阿桃看得仔细,那靴子鞋底一点泥土都没有,反倒泛著血光。 她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 还有个船工打扮的瘦子,一直在船边忙前忙后,扛行李、搬水缸、帮人搭手,看起来跟普通船家没什么两样。 但阿桃知道他不是船家,至少不是这一艘的。 早上船上掌舵的明明还是个白鬍子老头,怎么到了晚上就成了这瘦子? 但最奇怪的,是那个脸上生著红斑的男人。 他从不说话,也不上船,就一直站在岸边石碑下,望著船不动。 人来人往,他始终不挪脚步,像是忘了自己是要上船的。 阿桃忍不住用手肘戳了戳坐在一旁挑担子的老汉,下巴衝著那方向小声问:“那个,是不是怪人啊?” 那老汉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他?像是躲债的。” 阿桃怔住:“你怎么知道?” 老汉嘴角一勾:“他鞋子右边踩泥,左边踩草,说明是从草地绕开泥地走来的。身上又穿了新袍,说明他中途换过衣裳,可靴子却没换。再看他腰间——那不是普通腰带,是缠伤布,怕是里面还包著软刀。” “这你都能看出来?”阿桃睁大眼睛,只觉老汉在顺嘴胡诌。 那老汉却笑了笑,挑起担子慢悠悠地走上船。踏上木板时,脚步极轻,竟无半点声响。 阿桃望著他们一个个踏入船舱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船人里,恐怕都不是正常人。 她悄悄將茶摊的桌面擦乾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 此时,白衣书生已在船上。 他没有急著入舱,而是在甲板前走了一圈。那步子缓慢、轻盈,每一步仿佛量过似的,走得极有分寸感。 船身在水中微微晃动,他却像踩在岸上,身子纹丝不动。 终於,书生像是熟悉了在水上走步,停住脚站在船头,侧身临风,手中不知从哪拎出个酒壶,开始翻著那捲书。 他翻到某一页,忽而眼神飘忽,轻声低喃几句。 隔得太远,阿桃已经听不见。 所幸她目力极好,清楚看到书生的嘴唇张合,似乎说了“生”字,也说了“死”字。 阳光终於从乌云里漏出一缕,照在书生脸上。 他仿佛被光晃了眼,低低咳了一声,將那捲书一收,转身进舱。 阿桃有些发愣。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那个书生,比所有人都危险。 又过了一刻钟。 原本一直站在石碑下的红斑男人,终於动了。 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默默朝船头走去,步伐缓慢,却极稳。 灯火照上他脸,额上那块红斑仿佛渗著血水,叫人不敢多看。 登船时,他微一顿,回头望了岸边一眼。 没人。 然后,他踏了上去。 船身微微一晃。 而他脚步不快不慢,走至最末,选了离门最近的一隅坐下,靠著一只水缸,闭目不语。 至此,这一船人,才算真正齐了。 甲板上那名瘦船工见岸边再无一人,终於朝船舱內喊了一句:“动了啊——坐稳了各位!” 他提起竹篙,轻点船尾,桐渡的旧浮桥缓缓后移。 楼船破水而行。 天色渐暗,船头高掛的红灯笼,在江风中微微晃荡,映著每一个人的脸,都像罩著一层模糊不清的雾。 楼船二层为臥,底舱隔了数间,地板由桐木铺成,踩上去略有湿气,气味发苦。 船舱內,江水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船壁不厚,仿佛浪涛就拍在眾人耳边。 船家在甲板来回走动,口中哼著不知哪处渔谣。 白衣书生早早挑了个靠船舷的位置落座,此刻闭著眼睛,那捲书已搁在腿上。 船舱中无人说话,气息微滯,却並未真正沉默。 因为——声音有了。 “咕嚕。” 挑担子的老汉坐在角落,手里抱著一只水葫芦,咕咚咕咚灌著黄酒。 担子放在他身后,里面倒真是有瓜,只是不见他卖。 喝了几口,老汉突然打了个饱嗝,舱內顿时满是酒气。 一旁的抱婴妇人轻轻偏过了头,似是不耐烦。 她抱著孩子,孩子却不哭不闹。 而坐在她斜对面的,是一个披著蓑衣的大汉。 一直低著头,看不清面貌。 可船开之后,他手边那根渔叉却换了个位置——本来在他身后,此刻却横置在膝上。 风从清江来。 这一艘船,载著十几条人命,也载著不知几分杀机。 第49章 死人问话 船继续开著,舱內,依旧无声。 “这位兄台。” 挑担老汉放下酒葫芦,歪头看了蓑衣人一眼。 “舱里不会淋雨,你还穿著这身蓑衣做甚?” 没人答话。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黑的槽牙。 “我这人,一喝酒就话多。”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像是在逼近什么。 那笑容愈发裂开,正要再说——忽地,他双目圆睁,仿佛瞧见了极可怕的东西。 起先无人在意。 可下一瞬,老汉喉头“咯咯”作响,嘴角慢慢淌出一道黑血。 然后整个人“咚”地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啊——” 船舱炸开般一片惊呼! 十几名行客中,有的摔了茶杯,有的踉蹌后退,还有人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叫出声。 谁也想不到,前一刻还和人说笑的卖瓜老汉,下一瞬就死在了自己面前! 可舱中並非人人慌张,也有几人冷眼旁观。 白衣书生坐在角落,脸上掛著愕然,眼神却未离开那具尸体。 抱婴少妇低下头,头巾遮住了眼中的神情。 蓑衣人一动未动,手指缓缓抚过渔叉,眼神比江风更冷。 而舱首那个面生红斑的男人,驀地站了起来。 他缓缓扫过舱中眾人,像只长年潜伏在泥沼中的蛇。 可他盯得最久的,只有蓑衣人。 “都別乱动!”红斑男人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他额头上的大片红斑在灯光下如血蠕动,骇人至极。 舱中一静。 十几名行客见他突然喝止,还以为方才那卖瓜老汉的死与他有关,顿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红斑男警惕地盯著蓑衣人,一步步走向老汉尸首,蹲下,探了探脉搏。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死了。”他吐出两个字。 又低头看了看那嘴角的黑血,语气更沉。 “中毒死的。而且是立时发作的剧毒!” 此言一出,舱中眾人更惊。 谁能想到,这老汉上船时还中气十足,笑声如雷,一口酒下肚,怎就死得这般迅速?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早已滚落到挑担旁的酒葫芦。 有人更是打了个寒战,出言道:“若不是空气中有毒,就是那毒早在酒里了。” 另一人打断他:“空气中有毒,一船舱的人早就死光了,肯定是酒里有毒。” 这时,又有人结结巴巴道:“可我上船前瞧见过,这老汉儿至少半个时辰前,在那茶摊休息时,就喝过酒葫芦......” 既然是立时发作的剧毒,为何上船后才发作? 难道,那毒是在船舱中下的,有人能隔空下毒?! 眾人越想越惊,只觉江风都透过舱壁吹了进来,冷得彻骨。 红斑男也想到了这点,再不敢想著去捡地上那酒葫芦,只是脸色越来越沉。 能够隔空下毒的,那得是什么样的毒道高手? 良久,他忽然一把扯下腰间布带,带中竟真藏有一柄手掌宽的软刀! 持刀在手,他的气势也跟著拔高。 他死死盯著蓑衣人,厉声喝问:“阁下莫不是高老八请来的?我武志刚虽然杀人跑路,也还不至於怕了你这鼠辈!” “你若真是冲我来的,大可明刀明枪,何必牵连无辜老汉?” 他越说越怒,声音也压得越来越狠:“真是条汉子,便真刀真枪!別藏头露尾,还用毒!” 他以为蓑衣人是对头派来杀自己的。 方才老汉只与蓑衣人搭过话,定是蓑衣人不耐,隨手毒死了老汉。 想著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故而此时一口道破,索性明刀明枪做上一场! 蓑衣人缓缓抬头。 脸藏在斗笠之下,眼神却如夜色寒潭。 他只是冷冷看了武志刚一眼,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无辜老汉?”他缓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江湖上人称『血瓜翁』的韩癲子,也配无辜二字?” 这句话一出,船舱內瞬间安静,连楼船破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武志刚也怔住了。 “血瓜翁?你说……他是『血瓜翁』?” “你不信?”蓑衣人嗤笑,“去他担子里翻翻,看看西瓜下面藏著什么。” 武志刚面色变幻不定,不知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可他拔刀前也有过怀疑,就凭高老八那种土財主,也能请到这种用毒高手? 就算真能请来,就为了杀自己? 他下意识望了望地上的尸体,想到“血瓜翁”的名声,浑身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 江湖传言,血瓜翁的扁担,一半是西瓜,一半是脑袋! 每每夜里被人碰上,总会笑著问一句:“吃瓜吗?包甜——甜到掉脑袋。” 大武师境界的高手,最爱杀的却是普通人! 武志刚咬了咬牙,浑身绷紧,手上的软刀握得更紧了些。虽依旧防备著蓑衣人突然发难,人却终是来到挑担跟前。 一只手將两只西瓜挨个扔了出来。 咚——咚—— 瓜落在木板上,发出钝响。 他低头看去,瞳孔却猛然一缩! 底下露出的,赫然是两把短刀。 锋刃薄若蝉翼,闪著寒光,刀脊凿有三道血槽。 根本不像是切西瓜的刀,分明是用来切人的! 再翻另一端,武志刚脸色彻底变了! 边上几名探头张望的行客也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叫。 更有胆小的,直接在原地呕了出来。 那瓜下面藏著的,竟然是两颗石灰醃裹的大好人头! “竟然......真是他。”武志刚喉头滚动,脑中一阵嗡响。忽而想到一事,声音颤了几分,“怪不得他上船后一直喝酒,原来是想盖住人头醃不住的血腥味。” 他慢慢退到舱门边,背贴著船壁,脸色惨白。 他盯著斗笠下的眼睛,终是开口道:“既然他是『血瓜翁』,那便绝不是来杀我的。” “绝不是。”蓑衣人冷漠道。 武志刚道:“这样说来,你也绝不是来杀我的。” 蓑衣人道:“区区武夫,自然不值得我上船。” 武志刚往舱外看了看,瘦子船夫已经不见踪影,四周夜色漆黑一片,到处都是江水。 他额上冒出一层汗,船行到这个位置,谁也下不去。 上天难,入地也难。 於是他脸色更难,像吞了块生铁,沉了半晌,忽然看向白衣书生。 “『血瓜翁』是被人在酒里下了毒,我瞧见过,你也喝酒。” 白衣书生眉头一挑,从袖子里拿出牛角製成的酒壶,晃了晃。 “我不仅喝酒,喝得还很快。” 武志刚认真道:“可你並没有死。” 白衣书生笑道:“我怎么也不会喝酒喝死。” 说著,又拧开自己的酒壶,將最后一口酒仰头灌下。 他竟是毫不担心,有人能在自己酒里下毒。 武志刚眼神阴冷:“正因为你喝不死,所以,你便有可能是下毒的人。” 白衣书生只觉有些好笑,心想好没道理,难道喝不死也成了罪过? 刚要开口回懟,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必说了。 武志刚双眼圆睁,嘴边,已经流下黑血。 看来,他也中毒了。 死人问话,不必回嘴。 第50章 真凶(求追读) 咚—— 武志刚也倒下了。 他倒在木板上发出的闷响,与先前那些西瓜落地声,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是剧毒,立时发作的剧毒! 船舱里没有人再惊呼出声。 並非被嚇傻了,也不是认命了。 一道道压抑至极的哭声,悄悄响了起来。 人害怕的时候会喊,可当害怕变为绝望,喊声就会变成哭声。 直到了真的临近死亡,哭也没用了,便开始发疯,开始破口大骂,开始悔,开始恨。 如今船舱中的行客,大都在绝望的阶段。 他们不知道凶手在哪,也许就坐在自己身边,像自己一样正瑟瑟发抖。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是不是下一口气吐出,嘴里就会涌出黑血,然后像血瓜翁与武志刚那样,突然栽倒暴毙? 那两人是武者,尚且毫无抵抗之力。 那他们呢? 他们只是些普通人。 所以他们绝望,一种连死亡都无法防备的恐惧,正如潮水般,灌进所有人的眼耳鼻喉,几近窒息。 终於,有人再也忍不住,嘶声力竭怪叫一声,起身衝出舱门! 他不愿再多待一瞬。 他寧愿跳进江里,也不愿意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何况他知道,自己水性很好,也许还能游到岸上。 可迎面而来的,却不是江风,而是一道寒光。 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如扯裂破布,更似利器割喉。 刚跑出船舱的行客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去,便已脖颈飆血,直直倒了下去。 他原是为了逃命,哪知死得比谁都快。 舱门布帘被剑挑开。 那个一直忙前忙后、笑脸迎人的瘦子船夫走了进来。 可这次,他脸上没了那副殷勤的模样。 只剩下一股赤裸的杀意。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开场,一脚踢开武志刚碍事的尸体,语气森然道:“要知道谁下的毒很简单,我一个一个杀过去,自然就能知道。” 原来他並没有消失,一直都藏在暗处听著。 说罢,他再不留手,竟真的挥了两下手中的剑,船舱中的尸体立刻多了两具。 剎那间,船舱里的混乱终於爆开,行客们再度惊叫,甚至有人咒骂著,直接冲了上去,却无异於螳臂当车。 瘦子每出一剑,便带走一条人命,转眼间又躺了四具尸体。 木板此刻全部被鲜血侵染,船舱內的空气腥腻得刺鼻。 蓑衣人依旧冷眼旁观,连眼都未眨一下。 那抱婴的少妇,头低得更低,怀里的孩子却依旧一声不哭。 白衣书生眉头紧皱,终於开口。 “你其实看得出来,舱中会杀人的只有我们几个,直接找上便是,何苦滥杀无辜?” 瘦子冷冷一笑:“我想等你们先出手,既然你开口了,不如就拿你开刀。”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骤然一指,身形前踏,一剑直刺书生双眼! 书生一跃而起,剑鞘横挡,只一格,便將来剑盪开。 可就在两人甫一交手的空当,蓑衣人突然动了。 渔叉横掠,寒芒如电,刺向的,竟然是书生腰间! 这一击时机极妙。 趁二人交手之际,书生腰间空门大开,而蓑衣人恰坐其侧,甚至无须起身便可偷袭。 同一时间,瘦子的剑再度点来,刚好封住了书生的退路。 这本该是一次万无一失的偷袭、夹击,却偏偏失了手。 乒乒—— 瘦子的剑被瞬间打飞,钉在舱壁上,兀自嗡嗡颤响。 书生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此刻却插入了蓑衣人的咽喉。 而蓑衣人手中的那把渔叉,也只剩下根光禿禿的棍子,铁质叉头掉在地上,滚落到血瓜翁脚边,断口平整。 没人看清书生是如何出剑的,只知道他似乎眨眼间就出了三剑,停下时,三尺剑锋已自蓑衣人咽喉穿过。 船舱內动手,无人敢释放剑气,担心船毁人亡。 可正因为没有剑气,这每一寸的交锋、每一分的距离,才更加凶险,更考验剑法。 “你那也叫使剑?” 书生缓缓拔出穿透咽喉的剑锋,语气平静,像在问瘦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话音未落,蓑衣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似乎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就这样死去。 血,此时终於流了出来。 瘦子没有动。 他死死盯著书生手里的剑,额角的汗,一滴滴冒了出来。 他不傻。 能杀蓑衣人於一剑之间,快得连蓑衣人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人,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可眼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分明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於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绝不愿碰上的人。 一个江湖上凶名赫赫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像嗓子被刀划过,艰难吐出几个字。 “夺命书生?书生夺命剑?” 船舱静了。 书生看著他,先是微微一笑,还是那种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般的笑。 可下一瞬,那笑意却没进眼里,反而一丝丝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凉诡异的弧度。 他眼神忽然就变了。 像极了某种蛇类换皮前的阴光。 “有点眼力,你倒能认得我。” 这书生果然是“夺命书生”,而“夺命书生”当然是沈风! 那夜沈风离了嘉元城,趁著夜色施展意境,轻鬆跃过了士兵把守的城墙,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之后他一路向东,花了两天时间,才来到那桐渡县坐船。盖因落日山庄坐落的太苍山,位於江州最东边,江陵城几乎是必经之路。 登船,是为了赶路,入局,却纯粹是个意外。 他本不想管这些事,更不知船上眾人因何而聚,又为哪桩杀局而来。 甚至,他连毒是何人所下,到现在都不敢確定。 可事已至此,他既已出手,就没道理再退。 想到这儿,他望向一旁两股颤颤的瘦子,神情阴冷道:“那毒到底是谁放的?你和这穿蓑衣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瘦子还想狡辩,可对上沈风的眼神,话锋顿止,冷汗直冒。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毒绝对不是我们下的,但我和他,確实认识。” “这趟船上,全都是冲他来的。他说……一路盯著的人太多,便找上我,让我护他一程。” 说到这,瘦子忽地一愣,满脸不可思议地盯著沈风:“你不是来劫鏢的?” 沈风没有回答,但不回答,本就是一种回答。 瘦子这才意识到,大名鼎鼎的“夺命书生”,竟不是衝著这一鏢“补天丹”来的? 他看著地上蓑衣人的尸体,目光突然有些怜悯,有些自嘲。 可沈风此时却已不再看他。 从瘦子嘴里確认毒並非他们所下的那一刻起,沈风的目光,便缓缓移向了那名始终低头、怀抱孩子的少妇。 少妇直到此时,还是一动不动,因此才更显可怖。 他一早就看出,船舱中的武者,一共就这么几人—— 瘦子、血瓜翁、武志刚、蓑衣人,以及......眼前的少妇! 那是谁下的毒,答案呼之欲出! 沈风的神色逐渐凝重。 可就在这时,他脚边一紧! 仿佛被什么锋利之物刺入脚踝,又似有什么活物,猛地咬了一口。 冰凉。 剧痛。 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第51章 被毒死的沈风 毒! 毒气肆虐在沈风体內,摧枯拉朽般毁灭著他的所有生机。 沈风的眼睛也瞪得滚圆,瞬间便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接著,嘴角也流出了血——黑的,像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血瓜翁和武志刚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为何死的如此迅速。 於是,“扑鼕”一声。 沈风也倒了下去。 他“死”了。 睁著双眼,死状与前两人一般无二。 瘦子看著身前一幕,眼皮狂跳。 这次他离“夺命书生”很近,又低著头不敢直视对方,鬼使神差中,他终於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蜘蛛,从沈风裤腿中爬了出来,速度很快,转眼又消失不见。 瘦子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背后一阵发寒。 他也终於知道了“凶手”的下毒手法。 哪有什么隔空下毒? 不过是操控毒物罢了! 只是寻常的厉害毒物大多个头不小,可刚才那蜘蛛不仅个头小,行动还很快,外加顏色与舱內黑黢黢的木板相差不大。 这才让那些人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 若非瘦子一向眼力很好,甚至到现在也发现不了“凶手”的模样。 他缓缓抬头,望向对面抱婴的少妇,喉结滚动,眼神里已满是惊惧。 若真是隔空下毒,江湖上总有些手段能防,可遇上控御毒虫,那便真是防不胜防。他根本不清楚,对方能驱使的毒物是不是只有那一只蜘蛛,更不清楚,那只蜘蛛,现在藏到了什么地方。 “前辈何人?”瘦子语速极快,仿佛稍慢一分,自己便要步了几人后尘,“『同人鬼』已死,这鏢你拿走便是。只求前辈饶我一命!” 他心思急转,猜测著女子的身份。 江湖上能驱使毒虫的女人就那么几个。是虫娘子?花凤凰?还是毒罗剎? 只是,他一个也没猜对。 一声难听的怪叫声响起,打破船舱的死寂。 那声音,怪得出奇,像孩童咿呀,又似老嫗喘息,夹杂著一种油腻、苍老、难以言说的变態和扭曲,听得人脊背发凉,头皮发紧。 那自上船起便被少妇紧紧抱在怀中、不哭不闹、不吃不动的“孩子”,终於动了。 原本包裹著他的襁褓就比寻常大了些,眾人只当那孩子长得茁壮。 可此时,襁褓蠕动、滑落,“孩子”从少妇怀里跳了下来。 少妇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像是依依不捨,又像是在回味。 眾人这才看清楚,却都看呆了。 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生长停滯的侏儒! 侏儒缓缓抬头,脸皮乾瘪发皱,嘴角却画了个极大的弧度,像是被人用刀子刻出来的笑。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地笑著。 那双眼睛漆黑髮亮,瞳仁却毫无焦点,像是死人眼里灌了毒水。 瘦子见到这一幕,喉头动了动,嘴唇哆嗦著吐出了一个名字,像是念出了什么不该念的禁忌。 “极...乐...童...子...” 江湖中,最让人不愿遇见的,是疯子。 而极乐童子,就是其中最疯的那个。 瘦子此刻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悔自己起了贪念,更悔上了这艘“贼船”。 他本就料到此行凶险满满,可“同人鬼”找他帮忙时,他还是咬牙应下。 並非是他二人交情深厚,只因他也盯上了“同人鬼”押送的,这鏢“补天丹”! 可是,他没有料到,这小小一艘船上,竟然藏著如此阵容! 长著红斑的武志刚只是个武夫,就算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瓜翁”,瘦子也不放在眼里。 可接下来出现的“夺命书生”,还有眼前的“极乐童子”,却全是他绝不愿意招惹的人物。 而且,那上船后就抱著“极乐童子”的少妇,又会是谁? 还没等他细想,极乐童子已缓缓开口了。 那声音,像破风箱里漏气的老管,又像鼓皮上爬了一只毒虫,黏腻、尖细、瘮人。 “夺命书生夸你眼力不错,看来没有夸错人。” “能认出老祖,你眼力果然不错。” 瘦子心头冷笑。 江湖上的侏儒就没几个,还长得这么古怪,谁认不出你? 可这话,他只能想想,断不敢说出来。 他只乾笑两声,缩著脖子站在原地,像是连动一动都不敢。 极乐童子看了眼蓑衣人的尸体,问道:“这只『同人鬼』找你护鏢,可有说,鏢在不在他身上?” 瘦子苦笑著摇头:“前辈想多了。” “他压根没提,我问了几次,他也只笑不答。” 说著,他低头看了那尸体一眼,声音带出几分莫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只。” 极乐童子舔了舔嘴唇:“江湖传言,『同人鬼』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 “他们不仅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走路、说话、神態、喝酒、习惯……甚至连武功路数都一样。” “我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听你说来,难道是真的?” 瘦子沉声道:“一点不假,有人亲眼见过三只『同人鬼』一起出现,只是就连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几人。” “昨日他找到我的藏身之处,还叫出我名字,我也只能信——他就是我认识的那一个。”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复杂:“可我总觉得,他不是。” 极乐童子拍了拍手,嘖嘖两声:“难怪总听人说,鏢局的生意才几年,就被他们抢了一半。这群怪物哪怕只有四五只,若是分头运鏢,各走一路,也会真假难辨。你若只抢一人,十有八九只是个空壳。” 他顿了顿,看了眼地上披著蓑衣的『同人鬼』尸体,又发出难听至极的笑声。 “之前他不告诉你鏢在不在身上,现在他却拦不住你问了。” “你就去翻下看看,到底有没有补天丹。” 瘦子知道,对方绝不是在商量,只得点点头。 他一步步走向尸体,动作迟缓,看上去像是心虚,又像是害怕死透的『同人鬼』突然暴起。 他蹲下身,翻了尸体的袖口,又探了探衣襟,神情如常。 “没有。”他低声说了一句。 又翻了几下裤腿与鞋底,还是没有半点丹药踪影。 “確实没有。” 他又犹豫几息,手直接往尸体襠部探去。 极乐童子饶有兴趣看著这一幕,却突然见到瘦子脸色一变,眼神中似有一瞬间的惊喜。 “真有?”极乐童子目光变得犀利,声音也陡然拔高。 瘦子阴晴不定,终是嘆了口气:“有个瓶子。” 说罢,他手顺著尸体裤襠往里掏去。 极乐童子与少妇眼神同时一紧,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 “找到了!”瘦子话音刚落,身子却突然动了。 他翻尸时右手藏於暗处,蓄势已久,此刻大手一挥,寒芒一闪! 三枚飞刀,骤然出手!甚至没有任何內力波动,乾净、无声,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杀机! 第52章 只因和死人对视一眼(求追读) 快。 狠。 准。 三枚飞刀同时破空,却角度分明: 一刀直封极乐童子的咽喉,另外两刀,一封眉心,一封心口,却是射向了少妇。 瘦子心思早已打定。 他对自己的飞刀极为自信,刀气藏於內,就算是铁板也能轻易射穿! 极乐童子肉身孱弱,修为在武豪中也算是低的,决计挡不住自己的飞刀。 真正看不透的,是那名始终一言不发的女人。 他甚至根本没想过能杀死那女人,只盼拖住对方一息。 只要一息,便足够他跳江脱身。 他敢假扮船夫,水性自然不差。 至於补天丹…… 他方才已將“同人鬼”尸体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哪有什么补天丹? 他冷眼看著飞刀破空而去,手指尚未收回,脚步却已悄然往舱门退了一步。 他还有一丝好奇,想亲眼看看,那个女人出手。 可他忘了。 好奇心会害死的不止是猫。 还有人。 飞刀直扑要害,极乐童子却动都没有动。 他脸色阴沉,眼神阴狠。 可他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啪—— 一声细响,在空气中炸裂。 那是布帛撕开的声音——少妇的头巾碎了。 然后,满头长髮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 那些髮丝像是活物,仿佛长了眼睛,轻鬆捲住了三把来势汹汹的飞刀。 隨便扭了几下,三把飞刀便断成了几截。 少妇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舱中还活著的人终於看清了她的模样—— 眼神冷得像刀,眉目却美得出奇。肌肤雪白透红,吹弹可破,竟似个小姑娘。 可比她皮肤更白的,是如鬼如雾、漫捲半个船舱的满头白髮,无风自舞! 那不是老去的白,不是病弱的白。 而是雪染不及、水洗不褪的白! 是吞光噬影、令人生寒的白! 像是这天地间所有的顏色,都被这一头长髮吞噬了,只剩下一片冷冽、死寂的空白。 …… 没人说话。 就连瘦子此刻也没什么反应—— 因为他跑了。 扭头就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甚至都顾不上流露出胆怯,震惊,害怕这样的情绪。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如果说对上“夺命书生”,乃至“极乐童子”,他还想过委曲求全,想过下跪饶命,甚至最后出手暗算。 但对上舱里那个女人,他却生不起任何浪费时间的念头,只有逃! 哪怕逃不掉,也要逃! 他怕死。 可比死更可怕的,却是船舱中那个女人。 因为那个女人,名叫“白髮三千丈”。 一百年前,便已成名江湖的女魔头—— 白髮三千丈! 这便是瘦子此生最后一道念头。 因为紧接著,他的脑袋便被一根纤细晶莹的白髮从后穿入。 自眉心透出时,那截白髮依旧洁白乾净,只在尖端,掛著一颗血珠。 嗖。 头髮抽了回去,带出轻盈的破空声。 血珠被甩落在甲板上,溅出一朵不起眼的梅花。 噗咚。 瘦子的尸体也隨之重重倒下。 不是倒在船舱內,而是倒在船舱外。 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得偿所愿吧。 “娘,你又出手了。”极乐童子笑了起来,比哭还难看。 “白髮三千丈”冷冷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当我的儿,为何要来趟这趟浑水?” “你可知,若是你真死了,娘会少多少乐子?” 极乐童子指甲狠狠掐入指尖,直到鲜血渗出,才缓缓鬆开。 他却笑得更殷勤了些:“娘就不想要那枚『补天丹』?” “白髮三千丈”嗤了一声,冷冷开口。 “那丹药虽是稀世奇珍,却也只是赐给废人的救命丸。” “你我天生武学根骨俱全,它对我们而言,半点无用。要它何用?” 极乐童子咧嘴道:“这丹药对我们的確无用,可不代表它不值钱。有了钱,我才能孝敬娘啊。” 放眼天下,就算说『补天丹』价值连城,也绝不为过。 试想,在传承深厚的世家中,若有一名嫡系子弟,生下来就没有武学根骨。 那么,他会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来换这一枚丹药? 所以,哪怕是江湖上天赋出眾的武者,也愿为此搏命。 因为有了它,便能换来任何东西——神兵、秘籍、门派庇护,乃至权势与命。 “白髮三千丈”却冷笑一声,白髮微颤。 “娘不需要你拿钱孝敬。” “娘只要你乖乖扮好我的儿。” “快把你那宝贝蜘蛛叫出来,处理了这些人,就跟娘走吧。” 她幽幽嘆了口气。 “江州,最近不能待了。” 她说得平静,却像是早已写好的判决书,连极乐童子的命数也囊括其中。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由她掌控。 极乐童子低头应了一声,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他正要召唤那只“万毒虫蛛”,將角落里那几个蜷缩著的活人尽数咬死。 忽然,眼角一花——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夺命书生”,方才似乎眨了下眼睛。 极乐童子心中一惊,眉头皱起,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被我的万毒虫蛛咬过,不可能还活著。” 可即便如此,一丝狐疑却死死缠在了他的心间。 堂堂武豪境武者,难道真的会眼花? 他盯著“夺命书生”死不瞑目的双眼,忽地轻咦一声。 极乐童子忽然发现,夺命书生的双眼,似乎和他见过的那些死者,的確有些不同。 他好奇走近了几步,蹲了下去,仔细观察著夺命书生的死相。 夺命书生的双眼,似乎和自己在对视。 那瞳仁、那目光,看不出一丝的涣散死寂,而是…… 下意识在对焦! 极乐童子陡然惊觉,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在看我?他没死!” 话还没出口,一声爆吼已抢先响起。 “憋不住了!!!” 沈风猛然暴起,仰面大叫,惊得极乐童子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一道寒光倏然出鞘,快如鬼魅! 极乐童子的脖子被整齐斩断,那脑袋却还好端端立在脖子上。 沈风身形一翻,早已闪身立起。 船舱內死一般寂静。 只有沈风的剑尖,还在滴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极乐童子双眼圆睁,脸上还残著一丝惊骇。 而那缝合般的血痕,终於缓缓被血冲开。 咚! 头颅滚落,只剩下矮小的身子兀自蹲在那儿。 沈风看了一眼,冷冷道:“你这人不太聪明,別人死了你还要凑近来看,像极了想陪葬的。” 第53章 黑榜女魔头,行走的功勋 沈风当然没有死。 至少,不会被毒死。 他的活死人之躯早已完成生机逆转,再严重的伤势,片刻间也能復原。那只蜘蛛的毒虽说厉害无比,可於他而言,不过是多耗费些体內生机,那些生机,后续还能靠內力弥补回来。 所以,他躺在地上,其实一直醒著,只是懒得动。 直到最后,实在憋不住,才眨了下眼。 不过,如今的局面,所有人都已露了底牌,似乎他已不用再装。 沈风盯著那头无风自舞的白髮,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白髮三千丈!哈哈哈哈,好香一块『肉』,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他隨手一抖,將剑上血水甩落,动作利落得像是抖了抖书卷上的尘土。 隨后,倒执剑柄,微一拱手,毫无诚意道:“前辈见谅,手抖了一下,错杀你家好大儿。” 从沈风暴起,到极乐童子被一剑梟首,时间极短,那道剑光比瘦子的飞刀还要快上数倍。 “白髮三千丈”眼睁睁目睹了全过程,却根本来不及阻止。 可出奇的是,她並未立刻发怒。 此刻,她只是盯著沈风,眼神冷得像刀,却又隱隱有些谨慎,像是在重新估量一桩意料之外的危险。 忽然,她微微蹙眉,眼底浮出一抹噁心与怨毒。 只因沈风的目光……竟像是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 那双眼睛亮晶晶、直勾勾地盯著她,不仅无半点畏惧,反倒透出一分贪婪。 她当然见过这种眼神。 那些號称名门正派的偽君子、那些满口惩奸除恶的朝廷鹰犬,见到她的满头白髮和容貌,常会生出这样的眼神。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甚至那些邪魔外道,会表现得更加兴奋,更加猥琐,更加赤裸。 她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太多。 露出这种目光的人,她能杀的都杀了,杀不得的也早早远遁他方。 这些年,她杀的无辜之人少了。不是慈悲,而是怕被盯上。每杀一批,就换一处地方藏身。 今天……这眼神又出现了。 她自然以为,眼前的年轻书生,也是那种拥有特殊癖好的人。 於是,她的目光更冷了几分,冷得骇人,闪著危险的光。 “夺命书生?”她缓缓开口。 沈风耍了个剑花,摆出一个文弱书生特有的温吞笑容。 “正是小生。” “白髮三千丈”冷冷道:“江湖上从未有人提起,『书生夺命剑』如此厉害。” 沈风笑了下,声音温润如玉。 “自然是知道厉害的人……都死了。” “你手下不留活口?” “从来不留。” “白髮三千丈”眯了下眼:“巧了,我也不留。” 话音刚落,她猛然低头,满头银丝顿时扬起,宛如骤起狂风中飘飞的雪絮。 而后雪絮一变,根根抖直如剑,飞速射出。 下一瞬,万千银丝破空而去,如雨如潮,密密麻麻,直扑沈风。 万剑齐发! 船舱轰然作响,簌簌劲风中,船壁都被破开道道裂痕。 她自觉已经瞧得清楚,对方顶多就是大武豪,虽出手惊人,剑法奇快,但终究是个年轻人罢了。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女魔头,自然杀过大武豪,还不少! “夺命书生”这名头虽响,但江湖传言只是这三五年才冒出来的货色,又能厉害到哪儿?她太有把握將对方就地困杀。 面对铺天盖地的白髮来袭,沈风没有躲,只是眼神微凝。 他抬剑斜削,一道道剑光如水般扫过空中飞来的银髮。 可白髮被剑锋击上,竟在接触剎那变得绵软轻盈,绕剑而行,根本无法斩断! 沈风眉头微蹙。 白髮三千丈,果然名不虚传。 不愧是上了黑榜的要犯! 眼前的女人在沈风眼中,根本不是什么童顏白髮的美艷少妇,而是一只大金狮,是行走的功勋! 在无常簿深处,常年悬掛著一道黑榜,记录了一批极为危险的江湖人物。 上有天罡要犯三十六人,地煞要犯七十二人,个个是杀人如麻、凶名远播的魔头。 隨便抓到任何一人,无论生死,都能换到一笔不菲的功勋! 只是,这黑榜虽然谁都能看到,寻常无常卫却也只敢远观。 因为哪怕是地煞榜中最末一位,也已是货真价实的大武豪修为。 碰之即死。 但沈风不同。 他杀得了。 眼前的“白髮三千丈”,正是黑榜一百零八名要犯中,排名第九十九的地煞女魔头! 此刻,三尺青锋斩不尽这千丝万缕。 沈风已被白髮团团困住,如坠入蛛网。虽挥剑如雨,水泼不进,可这般守下去,总归不是办法,隨时都可能被捅成筛子。 见识了白髮的厉害,他也终於不再留手。 深吸口气,右手轻抖,剑势立变。 剑身之上,陡然升起一缕缕浓墨般的黑气,盘旋如龙! 两仪生死剑——死仪! 下一刻,黑气凝为剑光,猛然斩出! 剑气凌厉、死意森然,如月夜深渊突然张口。 道道黑色剑气纵横交错,挥扫而出,每一道都斩断十数根银髮! 密密麻麻的白髮被切断斩碎,失了內力约束,如初冬薄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落在船舱。 白得刺眼。 而沈风使出剑气,舱壁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被四散的黑色剑气劈得炸开。 轰隆一声,二层的舱顶坍塌下来,木樑横飞,碎片激射,眼看就要將所有人埋下。 “呀——” 一声刺耳的尖啸声传来,划破夜色。 白髮三千丈剩余的白髮狂舞,整个人气势暴涨,眼角血丝泛红。 她怒了。 她的白髮,在这一刻竟再度疯长,宛如老树发芽! 一缕接著一缕,根根变得更加晶莹,內气四溢。在满江夜色中,像一条条发光的电鰻,瞬间暴涨无数倍,带著令人心悸的噼啪声,冲天而起! 隨即,一股无形气劲翻涌而上,快要掉下的船顶被她硬生生掀飞数十丈高,碎成齏粉。 不光船顶。 剩下还活著的几名乘客,也在这气劲下,皮开肉绽,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如纸人一般,被撕碎拋飞,魂断当场。 两个大武豪中的强者全力出手,不再克制后,一呼一吸间,皆是死局! 沈风冷哼一声,心头微怒,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世道,能保护自己的,本就只有自己。 手中青锋微震,墨气再起,死气宛如实质,席捲而上,劈向漫天肆虐的白髮。 只是这一次,同样的黑色剑气斩在白髮上,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劈在了铜墙铁壁。 头髮不再断了。 依旧雪白,依旧纤细,却似裹了神物一般,不惧剑气,一往无前。 霎时间,整艘船上,黑白交错。 黑是剑气如潮,白是长发狂舞。 两股杀意在甲板之上,如雪与墨激撞,不断交击,声声震耳,仿佛天地都被劈成了两半。 第54章 沈风月下推楼船 沈风越打,心头越惊。 这女人的头髮,简直比钻石还硬,比刀剑还利。 他如今全力施展“死仪”剑式,未有任何留手,可道道剑气斩在头髮上,竟没能再斩掉哪怕一缕下来。 难道真的要使出意境? 沈风有些不想,他如今偽装成“夺命书生”,刚入江湖就到了要施展压箱底功夫的地步,那后续怎么办? 这样想著,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这熟悉感並非来自其他,而是......对方的白髮! 不是內力,不是气味。 是別的东西...... 沈风眉头不由皱起,脚下不断腾挪,剑势忽缓,仿佛在刻意感知什么。 几息之后,他眉头一挑。 “生机?” 剎那间,脑海中一道灵光乍现。 那股藏在白髮深处的神秘力量,既不是內力,也不是药石,而是生。 是万物生长的生,是草木抽枝、春雷乍响、百川奔涌的生! “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 这女魔头的髮丝之所以能刚中带柔、百斩不折,根源竟在於她修炼的是某种“育养生机”的武功! 这种生机,与他《活死人功》大圆满之后,体內所诞的生机如出一辙,与《两仪生死剑》中的生仪九式也气韵相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若论纯粹的“生”的浓度,髮丝之中的“生”,还要更胜一筹! “怪不得《两仪生死剑》中,『死仪』锋芒最盛,却斩她不得。” “是这女魔头一身银髮,恰恰凝的是生机之精、养的是万物之气。” 沈风眉头终於舒展。 生剋死,克得分明,所以“死仪”剑式当然斩不断漫天白髮。 谁能想到,一头白髮之人,修的竟是生机之道,难怪活了一百多年,容貌肉身依旧未变。 “不愧是黑榜魔头,这份修为,这种感觉,只怕她的那门武学,也已接近大圆满。” 沈风思绪如电,剑锋却已微微颤动,隱有变化。 既然“死仪”斩不动她,那便试试“生仪”! 下一瞬,沈风眼神微冷,长剑一转,黑色剑意瞬息收敛。 原本滔天的死气忽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雪白光华,隨著剑锋翻转,流淌而出。 那白光乾净、沉稳,似晨光铺洒。 生仪剑式,不如死仪那般凌厉,却更加玄妙、精准。 白色剑气迎风化丝,锋芒所至,並不斩发,而是绕著数缕白髮掠过。 沈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白髮上本应顺畅流动的生机气络。 於是,他又是数道“生仪剑气”扫过,那些生机气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瞬。 白髮三千丈神情一震,显然也察觉到那一丝不协调。 可不待她反应,沈风的剑式又是一变,竟是生仪死仪齐发而至。 “生破守,死封喉。” 黑白剑气合成一股,斩向漫天白髮。 啪啪啪啪啪—— 白髮再也没有之前的神异表现,接连被黑白剑气斩断,然后像是断线风箏,飘飘然落下。 “白髮三千丈”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但如今,自己引以为傲的攻势守势,都被对方破解了! 满头白髮此时不再飞扬,而是微颤、摇曳,像是快要坠落的枯叶,在风中找不到落点。 她不再出手,眸中露出一丝决然。 下一瞬—— 那些如海潮般涌动的白髮,竟尽数倏然倒卷,如万蛇归巢,一缕不剩。 沈风心头警兆突起,本以为对方要施出某种杀招。 可不料,却见对方身形一飘,足尖轻点船舷,整个身子拔地而起,竟往江中跃去! 扑通! 水声不大,却极清脆。 白髮三千丈,逃了! 作为一个成名一百年的女魔头,作为一个几十年前便被掛在无常司黑榜,却活到现在的女魔头。 白髮三千丈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活命。 夜风翻涌。 她脚下轻点江面,踏浪而行,如履平地! 水面之上,一道灰影如鬼魅般远去,头顶白髮已飞扬而起,一缕缕髮丝在月光下似流银飞雪,妖艷又森寒。 沈风怔住了。 对方会轻功。 他不会! 但他並没有露出焦急的神色,反而默默看著女人踏江远去的背影,看著四周无边夜色与靄靄江雾。 他忽然发现,这清江,比他想像得要宽。 一眼望不到边! 月下的江面,沉寂如镜,星光坠落,寒意入骨,远岸模糊得仿佛虚妄的梦境。 带著潮气的江风忽然刮过,吹起了他早已汗湿的头髮,也吹得他心头微微一盪。 沈风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情绪。 两世为人,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清江之上,夜幕之下,看一位江湖女魔头凌波远去。 他这辈子,似乎都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这么仔细去看过这清江,看过这天下! 他忽然意识到—— 江湖,很大。 比嘉元城大,比无常司大,甚至比他所知的一切,都要大。 而如今,自己正身在其中! 他骤然抬首,目光似火,在这夜风里灼灼生辉。 下一瞬,沈风胸中涌起无尽豪情,不禁发出一声快意的长啸。 啸声破开夜空,宛若天狼啸月,气贯云霄! “不凭意境,我亦追得上。” 他抬剑,脚步一踏,三尺青锋猛然划破夜色! 轰! 一道黑白交织的剑气朝著船尾方向,猛地斩落江中! 水面炸裂,浪花如雷霆轰鸣。 他再出剑! 又是两道、三道! 每一剑,皆捲起惊涛拍岸的浪潮,水雾翻滚,剑气宛若风雷激盪,爆裂间竟如万军破阵! 而脚下这艘大船,竟在这剑气爆鸣之间,缓缓震动,继而—— 轰然向前! 像是有狂风在背,又似有怒龙托底,整艘船被沈风生生以剑气推进,划破水面! 浪花四溅,惊起江鸥飞鸣。 沈风的剑越来越快,內力不断挥洒,像是全然不会损耗。到最后,黑白剑气已看不清楚,仿佛两道连绵不断的光柱,越变越粗! 楼船初时还很慢,可隨著他的动作,楼船前行速度也越来越快,宛如离弦之箭,在夜色江面上化作一道幽灵。 到了最后,船尾浪花被炸得高及数丈,竟如驭浪飞舟,闪电一般犁开整片清江! 第55章 夺命书生不似人,世家子弟下凡尘 没过多久,沈风便已追上了那道凌波而行的身影。 “白髮三千丈”原本只顾著逃命,忽然听见身后江水似有异动,下意识回头一瞥。 可这一眼,便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夜色中,那艘楼船正踏浪如龙,狂啸破江而来,剑气如柱,浪花如山。 船尾波涛轰鸣之间,一道身影傲然而立,白衫猎猎,三尺青锋不停斩出剑气,一剑接一剑,黑白剑光不断撕裂江面,惊起狂澜。 “白髮三千丈”终於明白过来,楼船到底是怎么追上来的! 她身子陡然一震,整个人僵在江面,白髮轻飘,目光颤抖,连脚下水波都被踩乱。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她此刻心中的震撼! “怎么可能……”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有几个大武豪,敢这样挥霍內力? 可那高大背影,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瞳孔陡缩,脸色骤白,心底涌上一股绝望的寒意。 这夺命书生,简直不似人! 她当然想逃。 却发现已经无处可逃! 沈风终於停下剑光,回过身。 他站在船尾,目光淡淡地落在那道僵立於江面的身影上,没有说话。 也没有任何徵兆。 他抬起剑,一道黑白交织的剑光照亮夜空,向著幽暗的江面中倏然斩落。 ...... 远处江面,夜雾渐渐稀薄。 一艘气派非凡的巨型楼船,静静泊於江中,船身漆黑,朱漆栏杆映著疏星点点,舷窗灯火稀疏微明,宛如一头潜伏在夜幕中的庞然巨兽。 船舱最上层,一男一女並肩而立,凭栏而望。 月光洒在二人脸上,竟是上官燕与萧墨! “燕儿妹妹,何必拿自己身子赌气。”萧墨依旧是那副討好的表情,“醉仙楼那天,不过一桩小事。何苦为了那泥腿子生气,连觉都不睡。” 上官燕强压心头厌烦,不冷不淡道:“你不也没睡。” 她原是想独自上来清净,哪知萧墨像块狗皮膏药般黏了过来。 萧墨笑嘻嘻凑近:“燕儿妹妹心绪未寧,我自然要一直陪著。” 这一艘楼船上,正是嘉元城几个世家的子弟。 此次落日山庄登楼会,当然也邀请了江州大大小小世家。 这些世家也算给足了落日山庄面子,虽然派去参加的子弟,没有真正的核心子弟,却也去了不少家族精英。 像萧家萧墨,虽本事不济,却的的確確是嫡出血脉。 但上官家身为天下间五姓七望之一,索性连嫡系都没派,只遣出几位精英旁系,以及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家老隨行。 而嘉元城的世家自然又以上官家马首是瞻,於是此次这些子弟赴会,便直接坐了上官家的楼船,由那位家老一起带队前往。 上官燕懒得再理萧墨,只凝望江面,神思飘忽。 醉仙楼那晚的事,还未从她心底彻底散去。 她自幼高傲,出身江州上官氏,天之骄女,出了家门,走到哪都是眾星拱月。 可自从这几日遇见沈风后,她便尝到了被人无视的滋味。 不,甚至不是无视、不是冷淡。 而是不屑一顾! “一个泥腿子,只能我瞧不上你,你凭什么......凭什么敢瞧不上我!”她咬紧唇角,縴手抓住栏杆,指节泛白。 忽地—— 她眉头一动。 “你听见了吗?” “什么?”萧墨高兴於上官燕终於理了自己,可又有些反应不过来,对方在问什么。 “水声。”她冷冷吐出两个字。 二人皆是大武师,目力远胜常人,很快看到了远处的异动。 隔著夜色,他们竟看见远处江面,一艘破损小楼船踏浪而行,竟如龙蛇狂奔,尾浪炸裂如天翻。 船尾,似乎站有一人。 衣衫翻飞,剑光交织,连绵如虹! 只这一幕,便將两人震得呆立当场。 船上那人得是什么样的修为,才能够以剑气推动楼船,在清江横行? 就算是大武豪,也没有这样挥霍內力的! 紧接著,他们也终於看清楚,楼船前方水面,有道凌波而行的女子身影,正被一点点逼近。 “那是……”萧墨嘴巴微张,失声惊呼。 那女子长发飞扬,纤影孤绝。 当后方破损楼船的残灯,合著月色,照清那女子满头髮丝的顏色时,他只觉脑中轰然一震,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髮……难不成......是传闻中的『白髮三千丈』!” 上官燕闻言,亦是心头一跳,瞳孔微缩。 这等传闻中的魔头,她怎会不知? 满头银髮,杀人如麻、遁影无踪,活了百年依旧貌如少女,早就成了江湖正道的噩梦! 据说不仅是无常司在通缉她,就连七大圣地,都对这等危险级別高的魔头,发下了江湖悬赏令! “她在逃。”萧墨忽然开口,喉结动了动,“在逃什么?” “是船上那人,”上官燕声音微冷,怔怔看著远处那幕,“船上那人,在追杀『白髮三千丈』?” 下一刻,江面之上,那长衫人影忽然回身,一剑斩落。 黑白剑气照亮整片夜空,江水在爆鸣中崩裂,雪浪倒卷,如海啸涌天! 白髮三千丈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在剑光浪涛之间。 上官燕与萧墨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惊骇。 “燕儿妹妹,我们要去喊醒上官前辈。”萧墨心思急转,忽然开口,语气带著股亢奋,“若真是『白髮三千丈』,哪怕是她的尸体,我们也要带回来。” 上官燕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到底是世家子弟,哪怕是个废柴,她也不得不承认,萧墨思考问题的方式,很对她的胃口。 这便是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与底层泥腿子的不同。 谁出手杀的“白髮三千丈”一点都不重要,是上官家的家老也好,是那破船上的剑客也罢。 只要尸体落在他们手里,传出去,声望就是他们这批世家子弟的! 如此,既能立功到七大圣地甚至朝廷领赏,又能一战成名,事情传回嘉元城,也足够让整个嘉元城的世家对他们刮目相看。 上官燕眼神闪动,再不迟疑,转身离开。 “我去找家老。再迟,那艘船就追不上了。” 第56章 杀还是不杀? 另一边,破败不堪的楼船上。 沈风站在甲板上,目光冷然地看著伏倒在地的女魔头。 方才他隔空出剑,使出了全力。 却没料到,对方重伤之下,竟直接穿过剑气翻起的浪涛,坠落甲板,口吐鲜血,面色如纸,一动不动。 “夺命书生……”白髮三千丈声音微颤,低伏於地,竟有些哀求意味,“你费这么大功夫,不就是为了拿我?我现在送上门了,只求最后放我一命。” 沈风微怔,眉头皱起。 这话……怎么听著有些不对劲?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心头不禁泛起一股莫名寒意。 她这是以为,自己图她的身子? 沈风背后一阵发凉,脑中浮现出关於这魔头活了一百多年传言,即便看到对方美艷依旧,也不由有些倒胃口。 “你想多了,我只要你的命。”他皱著眉,举起了剑。 白髮三千丈眼神猛地一凝,却没有挣扎,反而声音更急切:“既然如此,我与你无怨无仇,何必赶尽杀绝?” 她忽而咬牙,猛地抬头,目光直视沈风,沉声道:“你若肯饶我,我便为你做事!奴也罢、仆也罢,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沈风冷笑一声:“为我做事?凭你的內力生机,虽达不到源源不绝,也断不至於跪地不起。你现在这副模样,莫非是演给我看的?” 在他看来,眼前这女魔头所修的武学並未臻至大圆满之境,无法像自己的“活死人功”那样生生不息,眨眼间伤势痊癒。 但对方也绝不至於伤得如此严重,半晌都没有恢復。 他很清楚,若是对方故意示弱,暗中必然藏著雷霆一击。 如此一来,她那套虚假求饶的话语,便不过是在蛊惑人心。 “白髮三千丈”闻言,苦笑了一下,苍白的脸色仿佛更添三分惨然。 “寻常剑气所伤,我早已自愈。”她语声低缓,像是喃喃自语,又像在解释,“可你那一剑之中,既藏生意,又蕴死意……不知为何,我体內一身生机,竟寸寸滯涩,根本运转不动。” “哦?”沈风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根本没想过,生死剑气合一,竟还能有这种效果? 他眯起眼,冷声道:“那你过来,让我瞧瞧。” 他盯著趴伏在地的女魔头,有意看她下一步如何应对。 “白髮三千丈”略一迟疑,终是缓缓动身,竟真的一步步向他爬了过去。 她很懂男人。 没有挣扎,没有求怜,甚至没有遮掩狼狈。 只是低著头,一寸寸爬至他脚下,才抬起脸。 那头乱髮垂落,早已没了张扬,那双眼里也没了凶狠,只剩一种破碎又疲惫的淒凉。 沈风凝视著她,暗中將体內活死人功全力运转,右手却缓缓伸出,抚向了对方天灵盖上。 毛茸茸,热腾腾,滑腻腻。 这便是沈风触摸到那头白髮的第一感觉。 这一瞬,他的手指微顿,不禁有些惊讶。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蓄势待发的杀机,也没有等来预料中的反扑。 对方竟真的没有动手,难道真心投诚? 当他运转內力,透过手心之下的天灵盖,感受到了对方体內的状况,这才终於恍然大悟。 “白髮三千丈”体內,如今有三股力量不断盘旋,激烈对峙。 其中一股生机澎湃,磅礴如潮,正是她的本命內力,占据主脉,根基深厚。 而另外两股,一股温热流转,一股森寒如冰,正是自己的两仪剑气。 此刻,这两仪剑气几近融合,一明一暗,一推一阻。 生意扰乱其本命內力,使其无法专注疗伤; 死意则趁虚而入,侵蚀生机,破坏经脉。 这样一来,女魔头体內生机虽然浩大,却也无法在一时三刻將伤势恢復,剑气驱逐。 感受到这番变化,沈风不由眼神一亮。 这等罕见变化,竟恰如其分印证了他对“死生意境”的一丝模糊感悟。 早在《两仪生死剑》大成那日,他便感觉死生意境,尚有更深一层,只是始终差了临门一脚。 而此刻,那一丝悟不透的门槛,仿佛就在眼前。 如今女魔头体內三股力量交错,非“死”即“生”,完全没有其他干扰。 这具活体,简直是天赐的试验场! 沈风凝视掌下那颗努力抬著的头颅,只需稍稍用力,一代魔头便可命丧当场。 而黑榜上,九十到九十九名的要犯,功勋是十三点。 这十三点功勋,唾手可得,难道真的不要? 沈风神色阴晴不定,眼神不住闪烁,杀意与迟疑在心头拉锯。 甲板上的气氛一时间无比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白髮三千丈”的心理终於承受不住,不禁微微颤抖。 感受到右掌之下的颤抖,沈风挑了下眉头,右手不由加重了力量,语气森然:“堂堂魔头,也怕死?” 白髮三千丈低声笑了下,带著某种决然的自嘲:“当然怕。” 她仰头望他,嘴角掛血,眼神却颇为复杂:“我若不怕死,就不会躲了这么些年。我若不怕死,当年就不会练这劳什子的邪门功法,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沈风问道:“活这么久,图什么?” 白髮三千丈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反问:“活著,还需要理由?” “哪怕没有意义,我也想活下去。你若真能活到两百岁,到时难道就不想再看三百年、五百年后的天下?” 沈风沉默了。 她语速渐快,近乎哀求:“你若真不是图我身子,那就留我一命。我可以做你手里的剑,杀你想杀的人。” “我活得久,江湖了解够多,能替你办的事,远比一具尸体要多得多。” 虽然她不清楚,眼前的“夺命书生”为什么执著於要杀自己。但总归不可能是替天行道,或是拿了自己人头去领赏。 他与自己一样,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身上没半点好名声。 真要拿自己脑袋去领赏,只怕到了地方,就被那群正道顺手格杀。 所以她还有信心,这不是个必死之局,她,还有活路。 沈风嘆了口气,终於动了。 一股比两仪剑气更为强大凌厉的內力,自他掌心汹涌而下。 恐怖的压迫自头顶而来,白髮三千丈喉中一涩,终於闭上了双眼。 两行泪,顺著面颊缓缓落下。 “终究还是要死……” “也好,省得再东躲西藏。” 可下一息,她便察觉,那股死生交缠的內力如墨入水,悄无声息地渗入经络,层层缠绕,转眼盘踞在七十二处大脉。 最后,那缕气劲於气海之前缓缓旋转,凝成一轮黑白相缠的圆环,稳稳封住了丹田 白髮三千丈浑身一震,仿若坠入冰窖。她能感受到体內生机未绝,却被一股死生交织的气意层层封锁,能调动的,不过区区武师境界的內力。 她猛然睁眼,眼中没一丝惶恐,反倒浮起难掩的喜色。 虽然自己的命攥在了对方手里。 但她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这时,耳边果然传来“夺命书生”冷冽如刀的声音。 “我留你,只因你的確有用。从现在起,你的命,由我做主。” 白髮三千丈几乎匍匐在了沈风脚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是。” “你这外號太长了,有名字没?”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巩……沧海。” 第57章 三点功勋,掛机 “你可知那假扮船夫的瘦子,是什么人?”沈风冷不丁问道。 巩沧海轻轻道:“应该是昔年的『飞花摘命』褚三,一手飞刀快如闪电,死在飞刀之下的武豪也有二三十人。后来听说偷了『千钧门』门主的小妾,一直躲了好几年。” 沈风微微頷首,又问道:“你们爭夺的『补天丹』,到底是什么?” 巩沧海略微斟酌语句,才道:“近年来,江湖上突然出现了这丹药。传言能让无根骨之人,生出武学根骨,价值连城。没人知道这丹药从何而来,如何炼製。只是近一个月,忽然有风声传出,有人托『同人鬼』押送这补天丹,去往太苍山。也是我......极乐童子对这丹药起了贪念,这才一路追索,发现了船上这名『同人鬼』的踪跡......” 沈风心中瞭然,眉头却皱了起来。 临近登楼会,忽然出了这补天丹的消息,巧合的是,同人鬼的目的地还是落日山庄所在的太苍山?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甚至那补天丹要真是近些年才出现—— 难保不会和落日山庄有关! “你在这里待著等我,你要明白,你逃不掉。” 他交代一句,便转身回了船舱中。 他敢留下“白髮三千丈”巩沧海,自然是有制住对方的底气。 原本的两仪剑气已经重伤其体,刚才沈风又將活死人功的內力化作更强的生死之意,封住了她的丹田和七十二大脉门。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巩沧海修炼的是其他属性的功法,或许还不会如此被动。偏偏她却练的是纯粹的生机之力,还没有大圆满,恰好被沈风的死生之力死死克制。 此消彼长下,不花上几天时间,根本无法突破封锁。 故而沈风不怕巩沧海暗自疗伤。 或者说,他等的就是巩沧海疗伤,全力炼化自己在她体內留下的东西! 到了那时,他便能进一步窥探死生之力交锋的异象,或许便能找到死生之意更进一步的契机。 生死意境的下一层,乃至两门生死意境融合的临界点,都藏在巩沧海的经脉里。 进入船舱,一片死寂,血水早已沁透船板,尸体横陈,空气中满是腥气与腐肉未冷的潮湿气息。 角落里,极乐童子的头颅滚落在木板边缘,睁著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沈风。 “万毒虫蛛”踪跡全无,或藏匿暗处,但如今船上只剩下沈风和巩沧海两人,满身生机之力,刚好不怕那只毒物,便也懒得去找。 沈风沉默半晌,走到布帘前,轻掀一线。 桅杆下,巩沧海倚坐闭目,打坐调息,身形一动不动,仿若石雕。 沈风这才收回视线,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金光流转的无常簿。 又摸出只笔舔了舔,轻轻在金页上落字。 “江州无常卫沈风,在清江水路执行公务,夜遇江湖恶徒『血瓜翁』韩癲子、『飞花摘命』褚三、『极乐童子』,三人爭夺『同人鬼』所护鏢物,於船上廝斗不休,祸及无辜,现俱已伏诛。” 笔锋顿了顿,他略作沉吟,继续写道: “船上同人鬼已死,所护鏢物未曾现身。沈风公务在身,无法回返。现將三具尸首传回,烦请酆都校对。” 隨后,他轻轻合上无常簿,未留只言片语提及“白髮三千丈”。 对无常司来说,虽然血瓜翁几人不在黑榜,但也是恶贯满盈的江湖人物,手上沾满鲜血,无常司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与之前考核时遇到的“鬼翼蝠”江騫、屠镇岳一样,逮著机会都会被抓回詔狱,不可能放过。 只是功勋就比黑榜上的魔头差了太多。 这类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凶徒,每拿下一个,无论生死,都只有一点功勋。 但功勋虽少,却也聊胜於无。 他见习半年,东奔西走,也不过九点,今夜一役,便得其三,已属不小收穫。 念及此,沈风拋出无常簿,三道金光如线,瞬间將“血瓜翁”“褚三”“极乐童子”的尸体捲入簿中,传回酆都。 至於同人鬼和武志刚,却都是普通江湖人物,不在无常司通缉之列,故此尸首要了也没用,沈风也不能打扫太乾净,避免露馅。 之后,他转身环顾,手指微动,剑气突涌。 一道道凌厉黑色剑光斩落,將余下的尸体碎成百段,肉泥血浆交错,再无人能辨来歷与人数。 他这才满意,走出舱门,原地找了块未沾血污的甲板盘膝而坐。 心神沉入系统空间。 【姓名:沈风(江州无常司无常卫)】 【境界:大武豪(中期)】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圆满)、活死人功(大圆满)、追魂鬼步(未入门)、寒天绝影剑(入门)、两仪生死剑(大成)】 【当前掛机武学:两仪生死剑(二十二个时辰)】 看著当前的掛机时间,沈风陷入沉思。 距离上次使用掛机时间,已经过去了两日。 若按此前推算,十二时辰几乎等同於常人修炼两载半,如今的“二十二个时辰”,便相当於他自身苦修接近五年。 五年时间,足够將《两仪生死剑》从大成推至大圆满境界。 届时,虽仍未能真正融合死生双意境,但身兼三门大圆满武学、三种意境相互叠加,仅凭底蕴,便已远超同阶。 一经施展,必定大胜从前! 他轻轻吐了口气,目光却落在面板上的另一行字眼。 ——追魂鬼步(未入门)。 方才他与“白髮三千丈”大战,若非不会轻功,他也不至於被白髮三千丈甩开那么远,最终还得推船追杀。 看著强势得一匹,却太过显眼包。至少等白日靠岸时,若有轻功傍身,不至於引人注目。 何况真临敌搏命,不论攻防再强,遇到速度被克防御又无法起效的对手,自己多半要吃大亏。 在他想来,轻功虽非主战手段,却正好是眼下最缺的一环。 他心神在“追魂鬼步”与“两仪生死剑”之间反覆游移,眉头不由皱起。 到底选哪个? 沈风睁眼,扫了眼不远处闭目打坐的巩沧海,心中顿时有了定计。 “我若是有足够的掛机时间,那先升级《追魂鬼步》也就罢了,可如今只有两天,就算拿去升级身法,也不可能练到大成,有些鸡肋。” “既如此,索性就將《两仪生死剑》升满,届时生死之气再度加强,把那女魔头吃得死死的,不怕她能跑掉。” 沈风眼中寒芒一闪。 他想明白一件事,巩沧海会轻功,就等同於他沈风会轻功。 既然对方嘴上臣服於自己,那骑她身上赶路,也很合理吧? 当下,沈风不再犹豫,心神沉入空间,默念了句:“领取掛机时间。” 轰! 脑海如被天雷劈开。 系统的提示音传来,可他已全然听不见。 【叮!掛机时间已领取,两仪生死剑升级!当前熟练度:大圆满】 第58章 我家小辈想扬名,借你们的命 比死生交替还要高深的意境,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风一直很好奇。 这一刻,他终於窥见了。 体內无数道剑气仿佛在同时吟啸,黑白二色从丹田如潮水般奔涌而出,浸透四肢百骸,经络气门,连骨髓都传出嗡鸣。 那股剑意如山崩海啸,却不再撕裂,而是缓缓旋转、交融、沉淀。 初时混沌涌动,片刻之后,竟慢慢化作一枚圆环。 是的,一枚清晰的阴阳双环,死意为黑,生机为白,交缠旋转,缓缓下沉。 他隱隱有种感觉,这圆环並非是《两仪生死剑》一门功法能够生成,而是匯聚了浑身所有內力,连带著满级《活死人功》淬炼出的死生二气。 勾其轨、定其象、纳其形,归在一理。 此时的丹田深海中,似有一口幽井,水面上倒映出的圆环,竟与体內流转的內力、死生之气一一对应。 浑然无缺,死生为一。 他不禁想到巩沧海体內那交缠的剑气,如两条生死蛇影,於经络中爭斗不休。 原以为那不过是攻伐异象,哪知今日所见,竟是“死生轮转,互为一体”的本象。 天地极静,神魂却在咆哮。 忽有一道无形裂缝,从丹田幽海深处缓缓绽开,宛如某种旧有结构在此刻崩塌。 圆环骤然一顿,猛地一旋,一股蓬勃热气瞬间涌出。 一种全新的死生之力自体內升起,竟是更加澄明、凝炼,隱有自转之势。 如涅槃、如再生。 本就差临门一脚的修为境界再度突破。 大武豪,后期! 不远处,桅杆下。 原本盘膝打坐的巩沧海,忽地睁开了眼。 她本在静修疗伤,偷偷驱逐体內那缠绕经脉的生死之力。 可就在刚刚某一瞬间,天地仿佛失声,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如浪涌袭来,透过她每一寸皮肤、每一处毛孔,仿佛整个身体都被轻轻撼动了一下。 不是剑意,不是內力,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东西。 她猛然抬头望向甲板上的沈风,瞳孔剧缩。 沈风仍静坐原地,一动不动,衣袍被夜风拂动,宛如雕像,可整个人却仿佛被黑白两色的虚影轻轻环绕,像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某种秩序,被他凝於一身。 巩沧海心头骤跳,几乎忘了呼吸。 这是意境! 她竟能在沈风体外的气场中,清晰感受到一股死气与生机缠绕旋转,水乳交融、绵延不绝,仿佛天地间原初的运转法则。 巩沧海心头骤跳,一个几乎不可思议的念头突兀蹦出—— 生死意境!大武豪后期! 她瞳孔猛缩,看向沈风的眼神,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与疑惑。 眼前这人……绝不可能是“夺命书生”! 正当此时,沈风与巩沧海几乎在同一时刻,齐齐抬头,目光望向江面尽头。 下一瞬。 夜雾中,一艘巨型楼船宛如幽兽破雾而出,缓缓而行,寂静无声,船身漆黑,甲板上却燃著长明灯,仿佛专为照亮某个猎物而来。 但吸引他们注意的,並非这艘气派非凡的楼船。 而是楼船上的人、是那道如日中天的气血! 就在刚刚,就那么一瞬,突然释放。 仿佛隱藏许久,忽然露出了獠牙的狼。 狼烟翻滚,气焰滔天。 即便隔著数十丈水面,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气血的强盛、沸腾。 沈风的心头警铃大作,只觉全身皮肤不断发紧,丹田深处的死生之气都本能地疯狂收缩。 高手! 沈风几乎可以斩钉截铁的確认,那艘楼船上释放气息的,是一名真正的高手。 甚至比无妄海蓝衣人更强的高手! 见到巩沧海扭头看向自己这边,双眼除了惊骇,隱有询问之意。 沈风长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神情凝重:“是敌非友。”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跑吧。” 见巩沧海愣住,他继续道:“此人亮明了战意,观其气血,起码在武將之上,我自身难保,你留下来也无用。” 巩沧海神色一喜,不住点头:“好,你给我身上的生死之气化解掉,我去江陵城等你。” 沈风也懒得管她说的真还是假,站起身,就准备化掉留在她体內的东西。 他几乎能够確认,除非那艘楼船上的高手是衝著自己来的,否则,白髮三千丈就算轻功再高,也逃不过此劫。 若那人是冲他来的,他也一样。 打不过。 躲不了。 逃不掉。 沈风刚迈出一步,便被一道遥远的气机骤然锁定。 那种感觉,如同一头野兽张开獠牙,冷不丁地咬在了脖颈之上,动一分,便死。 “哼。” 低沉冷厉的声音,从遥远江面传来。 下一瞬,一道人影破空而来。 仅是一跃,便跨越数十丈江水,衣袂鼓盪,身形如电。 砰! 那人重重落在沈风所在的船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整艘船身都跟著一颤。 沈风眼神一凝,终於看清来人。 眼前是一个灰袍老人,面如枯木,身材高挑削瘦,目光却如鹰隼,锐利如刀。 他站在那里,只是静静一站,却仿佛撑住了船头那片夜空。 沈风甚至能感受到,这老者周身,瀰漫著道道冲天而起的气血,如云似焰,每一缕气息,都带著撕裂空气的锋锐。 “白髮三千丈?” 灰袍老者语气低冷,未看沈风一眼,直接盯上了巩沧海,眼神森然如刀。 巩沧海瞳孔一缩,身子瞬间紧绷起来,像只受了惊的白猫,寒毛倒竖。 灰袍老者见她没有反驳,知道自己找对了人,这才扭头,看向沈风,打量了几眼。 “年纪轻轻,大武豪修为。你又是谁?” 不等沈风回话,又自顾自地摇头:“算了,不重要,总归是魔头的同党。” 自从老者上船,沈风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此时缓缓开口:“前辈是谁?与我有仇?” 灰袍老者淡淡道:“上官家,上官错。”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本不值一提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著不可一世的倨傲。 这种藏在深处的倨傲,沈风倒是熟悉—— 与上官燕如出一辙! 上官错顿了顿,似懒得解释,又似怕对方死得不明不白,终是轻笑了一声,补上一句。 “我家小辈想扬名。老夫来此......借下你们的命。” 说罢,他一指点出,青色劲气破空。 上官家,乾坤一指。 砰! 巩沧海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眉心凹陷,炸裂出一道血痕。 她的身躯僵在原地,睁大美目,像是时间被静止了半秒。 下一瞬,轰然倒地,无声无息。 沈风眼眶猛缩,指节发白,心底一股怒火腾地烧起。 第59章 像个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 沈风不是没见过杀人,也不是第一次目睹身边人命消逝。 可这一刻,怒意却烧透了五臟六腑。 巩沧海,曾是杀人如麻的女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可她先前已跪在自己脚下,低眉顺眼,俯首称臣。 或许虚与委蛇,或许別有用心。 可至少,在沈风心里,“白髮三千丈”是他此生走来,第一个麾下、第一个奴僕。 是他犹豫良久才决定饶恕的,是他准备花费心思试验生死之意的,甚至—— 是为未来,精心豢养的,第一条狗! 可就在刚刚,便被人当著他的面,轻描淡写地,一指碾死。 打狗也要看主子,何况是杀人! 他死死盯著那具兴许仍残留体温的尸体。 心口仿佛压了一块千钧巨石,沉,痛,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正如巩沧海拦不住自己斩向极乐童子的剑,他沈风,也根本来不及挡下灰袍老者那隨手一指。 一股无力感,突然从心底浮起,席捲全身。 他护不住人。 护不住身边投奔过来的人。 甚至於,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屈辱、愤怒、懊悔、悲凉,如海潮般轰然涌至,几乎將五臟六腑撕裂成碎片。 他眼中血丝炸裂,牙关紧咬,连掌心都被指甲刺穿,血渍顺著指缝淌下。 然后,抬起头,望向负手立於船头的上官错。 他举起了剑。 风雪之意,死生之气,暴涌而出! 一副黑白交融的双鱼图案,凭空浮现於甲板上。 剑光怒啸,长逾十丈的混沌剑芒破空斩下,如寒夜中的霹雳落地,劈开天地、劈开生死。 这是他能斩出的最强一剑。 三门大圆满武学匯聚一身,三重意境交相辉映。 这一剑本该惊天动地,本该能破除所有艰难险阻。 可惜,统统没用。 因为他面对的,是五姓七望之一,上官世家的家老。 即便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家老。 有些结局,从一开始,就已註定。 不因愤怒,不因挣扎,不因不甘。 上官错抬起手,淡然点出一指。 乾坤一指。 那一瞬间,沈风终於明白了巩沧海倒下前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 是无可抗拒的绝望。 天地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也没有剑鸣。 只剩那一指。 一指碗口粗细的青色气劲,直取沈风。 风雪被吞没,生死之气被抽乾,就连黑白双鱼的图案,也被指风震散。 青色气劲与混沌剑芒碰撞,无声无息,剑芒寸寸崩散。 青气未歇,继续前行。 像是一道电闪,缓缓击穿整个夜色。 噗。 气劲穿透了沈风的腹部。 不是一点,不是一线。 是一个洞。 一个蹲下去看,能瞧见另一侧夜幕中大片星空的洞。 血,如泉涌,在夜空中拖出一条弧形。 沈风整个人被这气劲贯穿,倒飞而出,意识模糊时,依稀看到远处那艘巨型楼船上,上官燕与萧墨並肩而立,观赏著这场战斗。 砰—— 如落石沉江,他终於重重砸入水中。 浪花高高溅起起丈许,又迅速归於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他,从不曾来过这世间。 上官错冷眼看著沈风坠入江中,神情未动分毫。 片刻后,他转头瞥了一眼倒毙在桅杆旁的巩沧海。 “这么高的个子,真是麻烦。” 他语气平静,带著些嫌弃。 下一瞬,指锋闪过。 唰! 巩沧海的头颅乾脆利落地滚落甲板,白髮散开,面容栩栩如生。 上官错隨手一张,將那头颅吸到手中,像是从地摊上挑了个瓜果。 挥袖一掠,那具无头尸身沉甸甸落入江水,只留下声响。 再无多言,他脚尖一点,身形拔起,如大鸟投林,落向了远处上官家的楼船。 夜色不动。 江风拂过甲板,只带走一地死意。 破损楼船静静飘在清江之上,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渐渐地,不知几个时辰过去。 天光破晓,江面终被阳光普照,破损楼船也被洒上一层金黄。 来往船只渐多。 有人远远望见那艘依旧飘在江面破船,有些好奇。 只是他们永远不可能猜到,这一夜,破船之上到底死了多少人...... 江底幽冷,水光沉沉。 沈风的“尸体”静静沉在泥沙之间,身形僵硬,眼眸紧闭。 只是,胸腹上的那个圆形大洞,早已看不出痕跡,只剩血跡。 在他体內,看不见的地方,无穷生机源源不绝,正悄无声息游走全身。 这一次,他伤得太重,心肝脾肺肾,几乎没了一半。 若非是活死人之躯吊著一口气,就算《两仪生死剑》练到大圆满,也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加之內力自成天地,生生不息,这才不断转化生机,无意识中疯狂修补著五臟六腑,各处经脉。 气血在体內开始翻涌。 心脉,终於开始缓慢搏动。 砰……砰…… 这是他的心跳,也是他体內尚存的一点执念。 尸体开始轻轻浮动,仿佛沉江的石,被水意托起。 下一刻,他的眼皮微微一颤,而后眼珠在眼皮之下快速转动著。 他活了下来,却没有醒。 因为,他还在梦里。 在梦里,他落入海底。 没有挣扎,也没有闭气,只任凭身躯、心意一同往下坠,坠入命运最深的那道暗沟。 他梦见了前世,梦见了今生。 梦见无常司冷冷的白墙,梦见詔狱满地的血,梦见那些人笑起来的眼神比刀更凉。 有些人嘲笑他,有些人约束他,有些人欺负他,还有些人想要他的命。 忽然,梦中天穹裂开,一根手指从天而降。 没有声音,没有徵兆,却將他整个人打落到了更深的深渊。 下一刻,沈风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 江水冰冷,仿佛一层薄霜贴在骨上,头顶那点日光,穿透水面,淡淡映入眼中,竟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转了下身子,忽然看见,不远处,漂浮著一具无头尸体,衣袍飘摇,也在隨他一起,不断沉浮著。 他双脚一蹬,划了过去。 看著身材,看著衣裳,他认出,是巩沧海的。 沈风怔住了。 他睁著眼,眼中传来一阵刺痛。 他想流泪。 可身在江中,泪水流不出来。 他只觉得眼眶里仿佛有刀在搅。 看著眼前熟悉的身形,他忽然想起前世。 他小时候有个奥特曼玩具。 被人抢去,拧断了头,而后笑嘻嘻还给自己。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而白髮三千丈,算是他今生的第一个“玩具”。 他无比期待的一个“玩具”! 他看著她凌波虚度,看著她高掛黑榜,看著她匍匐在地。 他以为,这就是今世崛起的开始。 他谋划著名,如何一步步彻底收服这个魔头。 他甚至想了那么多的用法...... 可现在,全毁了。 被上官错,轻描淡写地,一指抹去。 巩沧海的无头尸体在水中缓缓沉没,沈风终於伸手。 却什么都没拉住。 水流太急,人太轻。 像他那些尚未开始的野望,像他曾经满心的欢喜,幼稚无比,被人拎起,又隨手扔进了江底。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往下沉,越沉越远。 沈风嘴里无声自语。 “上官家,你该死啊。”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平静无波,少显情绪。 而是凶狠。 彻骨的、蚀骨的、从心底里爬出来的凶狠。 就是因为他没有实力,李无咎才敢抢他的功。 就是因为他没有实力,赵无眠才会打压他。 就因为他没有实力,所以他杀不掉袁隨云。 就是因为他没有实力,所以他像个孩子一样,又一次丟掉了自己的“玩具”。 “凭什么?” “凭什么,千年世家高高在上,生来尊贵!” “凭什么,你们说谁该死,谁就得死!” “凭什么,他隨手一指,就能抹杀我沈风的一切!” “凭什么,有人活得像神,有人活得像狗!” 甚至他在想,就是因为没有实力,父亲沈怀之才会早早死掉,死於某种阴谋算计。 江水咆哮著从他身边衝过。 他一字一句,仿佛从胸腔里生撕出来。 “我沈风发誓——” “终有一日,上官世家的血,要染尽天下江水!” “终有一日,这世间所有的生死贵贱、善恶是非——” “都由我定义!” 第60章 生死磨盘 江底寂静无声,仿佛天地都听完了这句誓言,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之后,沈风闭上眼,沉寂了许久。 再睁开时,眸中却多出一抹异色。 他方才內视自身,儘管经脉残损、气血浮动,但原本有些涇渭分明的《活死人功》和《两仪生死剑》两股內力,竟然隨著此次协同疗伤,逐渐有了交匯的趋势。 这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仿佛走过生死一遭之后,某些界限终於鬆动。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直觉。 眼下,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两门极其相似的生死意境真正融合的契机。 他並未先参透如何將两种意境直接合一,但却在这次濒死还生的过程中,意外察觉到两门功法之间的某种微妙共振。 《活死人功》与《两仪生死剑》,本就同出一源,皆是生死意境的两极演化。若能先令功法交融,再顺势推演意境融合,未必不是一条更稳妥的道路。 於是,沈风再不迟疑,当即盘腿,內力流转不息,身形也钉在江水中间,不上不下。 仿佛天地弃子,又似孤魂野鬼。 机不可失! 对武者而言,顿悟与机缘从不常有,一旦临身,唯有全力以赴。 隨著眼帘闔上,心念沉入寂海,世间万象似都被他隔绝在外。 最先消失的,是听觉。 江水將一切声响隔绝,只有心跳声在体內咚咚作响,如擂战鼓。 紧隨其后,是触觉也渐渐模糊。 水流拍打肌肤,原本的冷意早已褪去,只余下一股迟缓而沉重的撕扯感,在每一寸伤处间徘徊不前。 再之后,是嗅觉、味觉的退散。 血腥味从口鼻渗入,却无法吞咽,只有苦涩,顺喉而下,化作丹田一抹苦意。 丹田之上,那黑白双鱼缓缓旋转,犹如开天闢地的命运之轮,生死交缠,永不止息。 內力在体內顺著周天不断游走,《活死人功》和《两仪生死剑》內力所化的两股生机之力还在交替修復他依旧破损的肉身。 就在这无声无息的疗伤中,隨著经脉、血肉不断从破损中重塑,两股力量也渐渐交匯,渐渐纠缠。 沈风心神微动,却並未强行引导,只是静静观之,任由这两股生机之力,依其本性自然融合。 而隨著生机初步交匯,內力也悄然生变。 道道流转於脉海间的异种內力开始互相渗透、彼此调和,渐渐从涇渭分明,化为一体。 如果说之前沈风使出《两仪生死剑》,还无法驱使《活死人功》的內力,如今,这两者已再无界限。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此之后,唯有一脉水乳交融、生死同根的內力。 生机、內力既已归一,死意也隨之缓缓交融。 冥冥之中,那潜伏在他体內深处的死意,亦开始主动浮现,缓缓靠近,静静融合。 …… 江水深沉,时光仿佛在此一隅凝滯。 不知过了多久,他体內的黑白双鱼,终於停止了旋转。 宛如天地两仪之间,某种古老的平衡被悄然打破。 下一刻,一道无形的意识洪流,猛然將他的神魂裹挟,拖入了那一片熟悉却陌生的意境世界。 那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之前,他的生死意境分为两界。 《活死人功》所带的死生之意,仿若冰冷深冥、枯寂墓土,死而后生,重塑己身。 《两仪生死剑》的意境则更偏轮转与断绝,仿若生死循环,剑断生死,有起有灭,有斩有续。 这两门功法,同根同源,却在风格与运行法则上迥然有別,如同两种对“生死”的理解,一种来自沉寂死寂中的蜕变,一种则来自剑断万象的顿悟。 可现在,这两个世界,正在互相崩塌! 黑白双鱼溃散如墨泼江水,碑影崩碎如风化尘土。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某个中心坍缩。 而后,原本象徵《活死人功》的“坟场青草”与代表《两仪生死剑》的“黑白双鱼图”竟在意境空间內缓缓融合。 彼此盘旋,逐渐凝为一点核心。 而后天地一片混沌之中,一股新的意象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浩大的“生死磨盘”。 磨盘静悬混沌之上,约丈许宽阔,由內外两层环绕构成。 內环通体墨黑,死意浓烈,刻满枯骨、血印、碑文,转动间似引万魂入黄泉; 外环晶白生光,其上流转花草、婴啼、血肉再生之象,宛如万物復甦、生生不息。 这“生死磨盘”,正是两大生死意境在沈风体內融合后的全新意象! 不再分“死后生”与“断生死”,而是“生死並行,轮迴不绝”, 一转,杀生灭命。 一停,息世葬魂。 也在此时,丹田中原本的那对黑白双鱼,微微一震。 两条游鱼溶解成最初的死生本源。 它们没有消失,而是缓缓化作两道弧光,沉入磨盘底座,成为“磨芯”,作为意境根本的运转枢纽。 黑白二气仍在流转,却不再主导,而是驱动整座磨盘缓缓转动,內外两环交替运作,如开天劈地的大轮盘,周而不息。 这一刻,沈风心神剧震! 他明白了,这便是两门功法意境融合的最终形態。 死非死,生非生。 生死本无界,真正的极境,乃是生死並存、化生於毁灭之中。 此后,无论他动用“死生之意”,还是“两仪生死剑气”,皆可由磨盘出力,再无功法壁垒。 意境归一,生死同轮。 若说之前,沈风的死生意境更多是妙用无穷,缺少凌厉的攻伐手段。 那如今,有了生死磨盘后,出手便是毁天灭地! 遇上强敌,甚至不需要缠斗,直接施展生死意境,祭出意境中的生死磨盘,一招便能碾死强敌,决出胜负。 换句话说,“生死磨盘”已经成了他对敌的最强手段,除非是死生意境恰好被克制,否则,“生死磨盘”镇不死的,他用上其他手段,也一样打不过。 沈风隱隱有种感觉,他的生死意境融合后,新的意境施展出来,相比於之前简单的交叠,威力並没有倍增。 真正產生质变的,是意境中的这口“生死磨盘”! “这磨盘和意境,並不像一类东西......”沈风將生死意境和生死磨盘在水中反覆施展,细细揣摩体会,只能得出些初步结论。 这口生死磨盘,和意境相比,更像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等回了无常司,还是要找些更高明的武学总论。不然无人指点,我连深一些的武学道理都分不清。” 第61章 回马枪 沈风再睁开眼时,已经又是夜里。 江水幽冷,水下黯淡得几乎看不清五指。只有头顶江面,一点灯火摇曳,似豆似星。 他没有急著浮上去,而是观察了下四周水流走势。 他之前重伤沉江,未被暗流衝出太远。可江面上那艘破船,却一定已经飘了很久。 “按照这水势,即便只有一天时间,也应该到了十几里开外。” 他暗自思索著。 先前船上一战,他的剑跟著一起落入江中,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可破船上,包袱尚在舱內。 那包袱中其他金银细软都不重要,唯独那十几张人皮面具,绝不能遗失。 且不说被人捡去查验,“夺命书生”的身份,立时破绽百出。 即便未必能有人注意到那些面具,但他的隔段时间的易容更换,还要依赖那些面具。 譬如如今他脸上这张,已经泡了这么久的江水,不知道还能用多少时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这次任务事关重大,出了差池,眼看到手的勾魂使位置飞了不说,搞不好还要被秋后算帐。 毕竟,总不能光会內斗,对外办不好事情。 念及此,沈风再次闭眼,心神沉入系统空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再醒来时天光已亮。 若是三五日过去,那艘破船,怕早已不知飘到何处。 【姓名:沈风(江州无常司无常卫)】 【境界:大武豪(中期)】 【当前武学:风雪十三刀(大圆满)、活死人功(大圆满)、追魂鬼步(未入门)、寒天绝影剑(入门)、两仪生死剑(大圆满)】 【当前掛机武学:追魂鬼步(十一个时辰)】 看著掛机时间,沈风暗自鬆了口气。 幸好,只过了一天。只要没人去登那艘破船,东西应该都在。 上官错杀了人,也没必要再带走一个破包袱。 看样子上官家也根本不知道,船上还有一只“同人鬼”。 看著当前掛机武学已经顺位替换成了《追魂鬼步》,沈风也不犹豫,直接选择领取了剩余掛机时间。 【叮!掛机时间已领取,追魂鬼步升级!当前熟练度:入门】 【叮!掛机时间已领取,追魂鬼步升级!当前熟练度:小成】 下一息,识海震盪。 无数步法、行功运气的画面,汹涌而入。 就像他自己,一步步踩过无数条路,摔过、滚过、跳过。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终於,也会轻功了。 虽然只是一门黄阶上品身法小成,还远做不到巩沧海那般,凌波虚度。 但拿来平地赶路,临阵周旋,却聊胜於无。 只是想到巩沧海凌波虚度的背影,沈风眼底掠过一抹暗红。 下一瞬,那抹情绪又迅速沉入心底。 之后,他先是浮出江面,四面环顾,辨认了下方向。 便又再次沉入江中,闭气潜游,循著江水流速、地形走势,一路逆流追溯。 如此循环反覆,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后。 终於,在一处偏僻沙洲附近,朦朧月光照下,他看见了那艘熟悉的残破楼船,正静静伏在江岸,桅杆断折,残帆猎猎,在江风中发出断续的哀鸣。 沈风眼中一喜,正欲游去,却猛然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响动。 他眉头微皱,旋即沉入水底,悄然贴水摸近。 气息尽敛。 靠近船身后,他轻轻露出一线水面,只露半张脸,耳廓微动。 果然,船舱里传出一段含糊的对话声,隨著夜风飘进耳中。 “……萧墨,你刚才怎么真把那小丫头的爷爷给宰了?” “宰了怎么了?”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著,带著几分笑意,“一直爷爷爷爷地喊个不停,吵得我脑仁疼。再说了,不杀那老不死的,传出去我爹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沈风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萧墨,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甚至被上官错打入江中时,他还亲眼看见了对方,和上官燕並排站在那艘巨大的楼船上。 可这萧墨为何又跑到了这艘破船上? 还未细思,舱內最先开口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却多了几分迟疑与不满。 “你好歹也是堂堂萧家少爷,怎么跟没见过女人一样?何况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今晚事情真要传出去,连我的名声也得被你连累了。” 萧墨毫无掩饰地笑了一声,语气懒散,甚至透著一股轻蔑。 “所以才得杀了那老东西。” 他又嘖了一声道:“十三四不嫩吗?家里丫鬟我是都玩腻了,能碰的早碰了,不能碰的都被上面那几位盯著罩著,动不得。”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几分,隱约带著怨气与憋闷。 “更何况,这半年我一直在想法子討好上官燕,那女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冷得跟冰窖似的,我连她的手都没摸到。青楼更是一次不敢进……现在倒好,我快要憋出病来了。这趟出来,总得解解馋,换换口味。” 船舱內一阵静默。 忽然,一道细若蚊蝇的呜呜声响起,像是有人被布塞了口,却仍忍不住发出哀鸣,带著压抑、惊惧与绝望,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狼吞虎咽。 萧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耐与兴奋交织的压低语调:“咱们快点搜,搜完了你替我把个风,一炷香的时间就好。” “还有什么可搜的?”另一人语气中透著烦躁,“人都成肉泥了,也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剩下的就这些破包袱。你真觉得那『同人鬼』也在这艘破船上?” “至少有五成可能。”萧墨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想,白髮三千丈和那沉江的傢伙,两名大武豪级別的狠角色,竟然在同一条船上?何况我瞧得清楚,最开始他们还交了手。除了补天丹,还能有別的理由?” “可就算有,那丹早就被人拿走了吧。” “未必。”萧墨轻笑,“我当时就在船头,看得一清二楚。当时船上,除了那女魔头,就只另一个人。上官前辈杀完人之后,只取了女魔头一颗头颅便离开,压根没搜身。至於另外那人,一招就被打死,落进了江里。” 他语气越发篤定:“只要补天丹不在那两具尸体里,那就极有可能还藏在这船上。” 顿了顿,他又道:“这补天丹极为难得,我爷爷前些年不知从哪里买过一颗,赐给了一位家中小辈,据说花了大价钱。若我们真能找到这补天丹,交给族中,必然大功一件!” 另一人道:“我贾家也买过,这东西名为『补天』,倒是一点也不夸张。再早几年,天下间谁能想到还会有这种丹药?” 萧墨冷笑:“江州城大小世家的家主应当全都买过,却都讳莫如深。也不知哪方势力做的生意,让人看著眼馋!” 第62章 罪与罚 水下。 沈风静静听著,目光逐渐冷冽,神情如冰封江底的暗流般幽寒。 好一个萧墨,好一个江州世家。 他心中哂笑,再不迟疑,猛然破水而出,身影如鬼魅般跃上甲板。 哗啦! 水声惊动了船舱內的两人,包袱来不及搜,二人先疾步出了船舱。 沈风站在船头,月光將他全身映成湿漉漉的一团黑影。 萧墨猛地停住脚步,警惕地盯著他,目光微凝。 “你是何人?”他沉声问,“在水下偷听了多久?” 沈风不答。 他这才看清另一人的长相。 年纪与萧墨相仿,唇红齿白,拿著把摺扇,看来又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哥。 而后,他的目光,又落回萧墨身上。 他目光很静,静得仿佛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萧墨只觉浑身一寒,本能想发作,张口就要喝骂。 可眼角一跳,忽然察觉到,对方那一身湿透的衣衫,竟有几分眼熟。 那一身衣衫已经湿透,皱巴巴,全部贴著身子,故而他方才一时没有认出。 可如今瞧得久了,再加上脚下这条船,萧墨却终於反应过来。 他双眼圆瞪,仿佛见了鬼,伸出手指,全身轻微颤抖:“你你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是被上官前辈打死了吗?” 萧墨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夜他是亲眼看见,眼前这书生被上官错一指点穿胸腹,跌入江中。 那种伤势,根本没人能活! 可这人,此刻却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沈风唇角冷冷一挑,仍未出声,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脚步踏在破船甲板上,如铁锤叩骨,沉闷中透出一丝令人窒息的杀意。 “等等!”萧墨隱隱感觉不妙,目光游移,强自镇定道,“你……你现在活著上来,也算有些本事。” “可那日动手的是上官前辈,又不是我。” “你若心有怨气,儘管去江陵找他,冲我算什么好汉?” 那唇红齿白的公子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眼中惊疑不定,开口试图打圆场。 “这位好汉,误会……也许你认错人了。”他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世家子弟惯有的那副假笑,“在下贾家贾云,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若有打扰,愿赔礼致歉。” 沈风看向他,冷笑道:“贾家......船舱里的丫头是怎么回事?” 公子神情微变,脸上笑意渐渐僵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戒备。 他冷声道:“我劝阁下莫要多管閒事,我江州贾家和江州萧家的名號,难道你没听过?不要觉得有些修为,便不知天高地厚。我贾家......” 他话还没说完,却再也说不出了。 沈风自他开口时,手指便已缓缓抬起。 天地静了。 风不吹了,江水停止流动,月光都仿佛被抽离,只余一方混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仿佛所有声音、所有时间,都被剥去了外壳,只剩下“终结”本身。 在沈风身后,虚空骤然震盪。 一口庞然无比的“生死磨盘”自虚无中缓缓显形。 磨盘之上,黑白之气不断流转,仿佛昼夜交替、四时更迭、生死流轮,转动之间竟发出低沉隆隆之声,如天鼓轰鸣,鬼哭神泣。 沈风伸手一指,那磨盘便到了贾云头顶,而后瞬息压下。 贾云脸上神情还停留在震惊未定的剎那,整个人已被笼罩在生死黑白之间。 下一刻。 黑白磨盘交错一转。 咔嚓—— 並无血溅,亦无惨叫,他的血肉、骨骼、五臟六腑、精气內力……如同纸屑般被绞入其中,瞬间崩碎! 连一滴血都未洒出,只余一缕红雾,隨风飘散。 仿佛这世间,根本就没有“贾云”这个人存在过。 沈风出手没有一丝迟疑,乾净利落。 他从未觉得,杀一个未曾招惹自己的人,会如此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早在江中,他就已经听清了舱中丫头的哀鸣,也听懂了对话中的每一个字。 眼前两个自詡门第高贵的世家公子,其实连禽兽都不如。 萧墨虽是罪魁祸首,但贾云却是心知肚明的帮凶。 “他有罪。”沈风声音很轻,但很篤定,像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在通知天地自己的宣判。 萧墨就站在不远处,亲眼看著武豪修为的贾云在那恐怖的“生死磨盘”下,被连根抹除。 血肉不留,魂魄无存。 连挣扎都没有一丝,仿佛只是被碾灭了一段记忆。 那一刻,他的双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別……別杀我……” 他张口想要大喊,可喉咙发不出声音,像被生生卡住。 冷汗从他额头如豆大滚落,顺著脸颊滴到船板,眼珠死死盯著那口仍在缓慢旋转的磨盘,喉结一颤一颤。 “我、我是江州萧家的人!”他终於挣扎著发出声音,语调尖锐颤抖,像濒死的野狗。 “我可以赔!我有钱、有宅子、有绝世奇珍……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啊!!” 他的额头贴地磕响,“咚咚咚”如捣蒜,一下接著一下。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他逼我的,是贾云,他叫我动的手,我只是……我只是顺手玩玩,真的,我没杀那老东西,没碰那丫头!” 他疯了似地甩锅,语无伦次,脸上已全无刚才的骄矜与轻狂,只剩一滩软烂的恐惧。 沈风冷冷道:“为何来这船上?” 萧墨好似抓住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道:“我要是说了,能换我条命吗?” 沈风不答,半空中的“生死磨盘”却突然罩在了萧墨头顶。 “我说!”萧墨嗓子几乎喊裂,整个人在船板上打颤哆嗦。 他根本没察觉,一股湿热正从胯间流出,打湿了那身原本贵气逼人的靛蓝衣袍,顺著膝头一路淌到船板,混入江风,带出一股刺鼻的酸臭。 他嚇尿了。 “是贾云,他告诉我,上船前听到了一个消息,说同人鬼押了『补天丹』,要往江陵。於是白天听我说了昨晚的事,便要我带他来这里瞧瞧,碰碰运气。” “上官家的人呢?” “在江陵,上官错那老匹夫,还有上官燕那小贱人,他们都在江陵城!我们白天便到了江陵,我和贾云又寻了条船偷偷过来。大侠,你现在去江陵吗,我给你带路,我带你去找上官家的所有人!” 沈风转头,环顾四周,果然发现不远处,也停了艘船。 那艘船虽然不大,但好在完好无损,用来渡江赶路足够了。 沉默片刻,沈风忽然缓缓开口。 “问君能有几多愁?” 他看著萧墨猛然抬头,看著萧墨的眼神从恐惧变为怔住,看著他逐渐变得不可置信的神情。 沈风这才继续道:“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死寂。 少顷。 “你是那名......无常卫?”萧墨眼睛睁大,声调都尖细起来。 他不害怕了。 却忽然感到一股绝望。 “你也有罪。”沈风轻轻吐出一句。 生死磨盘交错一转,轰然落下。 萧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风中残烛,气血肉身被尽数磨灭,散作一阵江风。 第63章 江陵城,三神渡 沈风走进船舱。 入目还是满地碎肉——是他那日砍碎的。 血渍早已乾枯,在木板上凝成深褐色的斑块,散发著一股腐臭。 舱角,一个衣衫襤褸的女孩,脸颊瘦削如刀削斧凿,正被绑缚於地。 她的四肢被麻绳牢牢捆著,摆出一个教人不忍卒视的姿势,嘴里还塞著一块破布。 衣衫早已撕烂,好在裤子还在。 一头乱髮如同江边浸了水又被烈日晒乾的野草,杂乱而乾枯。 可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她静静地凝望著沈风,漆黑明亮的眸子中仿佛藏著雨夜灯火,不惊,不惧,甚至不曾颤动一下。 没有哭泣,没有哀求。 她只是那么看著,仿佛打量一个刚刚付钱上船的陌生人。 沈风有些意外。 这哪里像是一个初被绑来、受尽惊嚇的小丫头? 女孩眉梢轻挑,咬著布条,“呜呜”两声,似乎在说:你还要看多久? 沈风淡然伸手,屈指一弹。 指风掠过,几缕清风如刀,女孩身上的麻绳顿时寸寸而断。 女孩解脱束缚,忙將口中的破布取出,缓缓坐起,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嘴角隱约渗著鲜血。 衣裳原本便小,如今又被扯破,怎么遮也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腰身外露。 她脸上却没有哀伤,也没有惊惶,甚至比沈风还要平静。 仿佛方才险些遭受侮辱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无关的人。 “谢谢。”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怯生。 隨后,她蜷缩起身子,抱著膝盖,將自己塞入了阴影最深的角落,眼睛依旧直直地看著沈风,不再言语。 沈风心中一动,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听见我杀了他们?” 女孩点了点头。 “你害怕?” 女孩又点点头,隨即摇摇头,仿佛意识到这样表达不够清楚,又轻声补充道:“我不怕你,我怕的是那两个坏人。” 沈风微皱眉头:“可你似乎连哭都没有哭。” 女孩沉默良久,才低低道:“爹娘从小便说我是个怪胎,哭不出来。” “你爹娘呢?” “不要我了。” “你不难过?” 女孩摇摇头:“爷爷说我不是怪胎,爷爷要我。” 沈风冷笑一声:“可是如今你爷爷死了,你却连一点恨意都没有?” 女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两个人还活著时,我会恨。如今他们已死,我为何还要恨?” 她停顿了一下,认真地说:“爷爷说过,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沈风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种淡然清醒的话竟出自一个小女孩之口。 “……”沈风默然不语,转身便欲离开。 他心中还有许多事情未了,不愿在清江之上多作逗留。 何况如今已有萧墨二人的船,他完全可从容抵达江陵。 但就在沈风跨出一步之际,背后的女孩却忽然低低唤道:“爷。” “我没亲人了……你可以带我走吗?” 沈风脚步一顿,未曾回头,只是淡淡冷笑:“你只怕那两个人,就不怕我?” 女孩沉默片刻,却又篤定地道:“你和他们不同。若你一样,早就欺负我了。” “可我凭什么带你走?只因你没了亲人?可那又与我何干?” 这是沈风的心里话。 他如今的处境,已不能再有任何累赘。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何况他吃了一次亏,也不愿再添任何牵掛。 女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著一丝小心的哀求。 “我能洗衣做饭,铺床叠被。这些年爷爷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在做。” 她似乎思考了下,隨即更加认真地道:“而且……我能给你养老送终。你若死了,我给你立坟头。” 沈风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哑然失笑。 这番话当然不能说服他。 也不可能真正动摇他的决意。 沈风自顾自弯腰拾起包袱,正欲踏出船舱。 “求……”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的镇定消失殆尽,只剩一片死寂和绝望,“求求你了……” 沈风却没有任何迟疑。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很快出了船舱,始终未曾回头。 来到船头,沈风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萧墨二人的船上。 “噗通!” 就在此时,不远处那艘破船上传来一声落水的响动。 有人跳江了。 难道是那个女孩想不开? 沈风却依旧未曾回首,只是缓缓扬帆,向著江陵的方向而去。 他很清楚,一个自小在江边长大的孩子,跳江是死不了的。 ...... 沈风抵达江陵,已是第二天午后。 江陵城,江州之地最繁华、最热闹之所,雄踞三江交匯之处,天下人谓之“三江明珠”。 遥望城池,江水浩荡,碧波如镜,那座雄城便似一头巨龙,盘臥於烟波浩渺之间。城墙高耸,绵延数十里,远远看去,如同悬浮在江面上的一片广阔陆地,令人震撼难言。 而城外“三神渡”,乃是江陵城的门户,更是江州乃至幽冥王朝最重要的渡口之一。 只见港口上百帆林立,无数楼船帆影连天,大小船只如织,其中尤以数艘巨舰最为夺目,那些巨舰通体乌黑,船体宽广如山岳浮水,其上桅杆如林,旌旗蔽日,可载重万斤而不沉。 巨舰之上,商旅云集,人群往来如蚂蚁搬迁,舷梯之上货物往来不息。或有珍稀药材,或有奇珍异宝,更有无数兵刃、铁器,尽数由此匯聚,再运往酆都、燕州、瀚海,甚至更遥远的疆域。 “三神渡”之名,正因三江匯流,又兼渡口供奉水神、財神与土地神,故而得名,数百年来香火鼎盛,財运亨通,堪称江州商贸的龙脉所在。 沈风立於渡口,踏上江陵的土地,放眼望去,只觉人潮如海,店铺连绵,嘉元城纵为江州治所,繁华却也不及此地十之一二。 甫一踏入三神渡,耳畔喧囂鼎沸,熙攘人流几乎寸步难行。 江陵的热闹,他早已耳闻,但亲临其境,方知自己仍是小瞧了这“三江明珠”。 渡口中央处,高耸起一座方圆丈许的巨大擂台,台上正有武者缠斗,四周围观者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第64章 酒楼风波 沈风抬头望去,擂台之上,高高掛著一道横幅——三神擂台。 擂台后方,更高的台子上,坐著几个衣饰华贵的年轻人,神態倨傲,眉目间隱隱带著几分傲慢与轻视。 隨口向旁人打听,沈风才得知,这擂台乃是江陵城中势力滔天的楚家所设。每逢登楼会召开之前,楚家便藉此擂台遴选江湖俊杰,为己所用。 他站在台下冷眼旁观了片刻,渐渐地,竟然觉得索然无味。 擂台上的武者,最多不过武豪修为,交手数招,竟无人能够展露一丝意境。 见此情形,他心中那点想要登台活动筋骨的念头,也就彻底打消了。 摇头轻嘆一声,转身穿过汹涌的人潮,他沿著三神渡,缓步走向江陵城的正门。 城门极高,通体以青灰巨石砌就,如铁塔般巍峨耸立,迎面便透出一股苍茫厚重之气。 此时正值正午,烈日高悬,阳光照耀下的城门口,却是人影攒动,来往络绎不绝。 沈风驻足片刻,只见前方长街之上,几位身著华服的年轻公子策马缓缓而行,腰间佩剑饰玉,衣冠楚楚,眉宇间傲气横生,身后隨从列队如流,显然出自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 而街道另一边,一行人穿著朴素的青色长袍,肩背长剑,神情严肃谨慎,行进间步履沉稳,四顾警惕,一眼便知是江湖宗门弟子。 更有散修游侠,形单影只,却剑气凌然,或骑马飞驰,或徒步而行,每个人的目光中都透著警觉与戒备,眼神锐利如鹰隼,满脸沧桑。 “江陵城果真不凡,三教九流,群雄匯聚。” 沈风正默默感慨,忽然注意到人群纷纷驻足,仰头望著城门之上。 他顺著眾人目光抬头一望,心神顿时微微一震。 只见城门最高处的铁桿之上,赫然悬掛著一颗人头! 那是一颗满头银髮的人头,银丝如瀑般垂落,迎风飘荡,双目犹自睁著,神情惊骇,死不瞑目。 “白髮三千丈……”旁边有人低低议论道,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难掩惊惧,“如此大魔头,竟然也有今日......” “听闻是上官家的人出手,在清江上截杀了这妖妇,江陵知府亲自代表朝廷颁下重赏,命人將这颗头颅高悬於城门之上,以儆效尤,震慑江州最近涌出的那些宵小之辈。” “不愧是江州上官氏,果真是我江州表率……” “......” 四周议论声低低传来,却字字入耳。 沈风却置若罔闻,只是目光微顿,静静凝视著城门之上的那颗头颅,久久不曾移开。 映月楼,是江陵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 登楼会临近,各路英雄豪杰,江湖名门望族,俱已匯聚於此。 酒楼大堂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而二楼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二楼临窗之处,沈风静静坐著,看著楼下人流。 江州最近风云变幻,形势复杂多变。 他人生地不熟,种种消息滯后,当然要在这酒楼里多留心一些。 每个城镇的酒楼,总是消息最灵通之地。 因此,他才选了这处靠窗的座位坐下,隨意叫了壶酒,就著碟酱牛肉,静静地喝著,侧耳聆听四方传来的声音。 补天丹的出现,让沈风心中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觉得,这次落日山庄之行,恐怕会横生许多波折。 若真如萧墨所言,江州城里大小世家都买过补天丹...... 只怕炼製补天丹的势力,非同小可! 他萧墨眼红別人赚得盆满钵满,那些世家家主,就不眼红? 这世道,自身不硬,哪来的本事赚取暴利! 坐下没多久,沈风便听身后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起来。 那声音並不刻意压低,也许因为酒意渐浓,逐渐高亢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最近清江上出了不少事,光同人鬼就折进去好几个。清江上两艘船都死了同人鬼,听说山道上还被人宰了一个。” “还有个更离谱的,被人抓住了,直接光棍认栽,两手一摊让人搜个透彻,连菊花都给掏了个乾净,最后还真没找到鏢,倒是捡回一条小命。” 这话一出口,顿时引来满桌的笑声。 有人摇头感嘆:“这次抓他的必是个正道人物,否则哪还会留他鬼命。” “要说同人鬼为了这趟鏢可是真捨得下本钱啊,这回至少得出动了五六个人,结果死的死,抓的抓,要我说,若真让他们把补天丹运到太苍山,只怕同人鬼这名號得改叫单人鬼了。” 另一人低声接过话茬:“这事情透著诡异。补天丹这种稀世神药,居然找同人鬼运鏢本就够离谱了,更奇怪的是还有人將这消息到处宣扬,闹得人尽皆知?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確实如此,这次登楼会在即,各路豪杰纷纷云集,咱们江州大大小小的世家宗门都已经出动了。城里现在还只是江陵城东边涌来的势力,等到了太苍山,那才是真正的风云际会,有人想趁乱搞些名堂,也不奇怪。” 另一人听得兴起,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嘉元城有个无常卫,最近在醉仙楼里提了首词,据说境界之高,足可与郑词宗相提並论。” “我也听说了,那无常卫叫沈风。最近江陵城来了不少文人,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传他的名字,尤其那首词,最后一句我印象颇深:『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著实有几分味道。” “可惜无常司的人不会参加登楼会,否则这次郑词宗也被邀请了去,二人若能同台斗词,那可真是一场好戏!” 这话说罢,眾人皆嘆了口气。 “何止无常司不会去,落日山庄这登楼会一年比一年浩大,依我看,朝廷恐怕早已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迟早会出事。” “今年上官家也派人去了,不知今年魁首会落在谁家。上官家可是咱江州表率,千万莫让外州的江湖门派拔了头筹。” “这可难说了,听说上官家这次只派出一些旁系子弟,恐怕难成气候……” 话音未落,忽听“砰”的一声脆响,竟是邻桌有人猛地拍案而起。 沈风原本听得津津有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不由微微皱眉,侧目望去。 只见那张桌旁坐著一男一女,俱是年轻面貌,衣著面料看著极为昂贵,佩饰古朴考究,显然非寻常人家。 那女子年约十八九,身姿修长,凤眼生威,此刻正柳眉倒竖,冷冷盯著先前说话的那几人。 “酒能乱喝,话却不能乱讲!” 她声音不大,却咄咄逼人:“上官家的旁系子弟便不成气候?不知阁下是哪门哪派,有多大的气候,也好让我们长长见识。” 第65章 那遥不可及之地(求首订!第一更) 第65章 那遥不可及之地(求首订!第一更) 原本说著閒话的那桌,五个汉子,皆身穿青衫短打,腰掛刀鞘,一看便是江湖帮派出身。 其中一壮汉见那少女开口挑刺,登时大怒,拍桌而起:“哪来的黄毛丫头?老子们喝酒吃肉、吹牛閒聊,碍著你什么鸟事?” 说著,便欲上前。 却被旁边一人伸手拉住,那人眉头紧皱,似是五人中领头的。 他皱著眉,神色凝重,坐著朝那一男一女所在桌抱拳,沉声道:“不知姑娘何人,方才我们所言,可曾冒犯?” 那少女微仰下巴,眼角扫来,神情桀驁,冷冷道:“上官家,上官倩。”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之意。 “也就是你们嘴里那个不成气候的旁系”。我今日非要见识见识,几位到底是哪门哪派,又是哪种气候!” 此话一出,那五名汉子脸色皆是一变。 四周本沉醉酒意的人,也顿时来了精神,知晓有好戏可看了。 江州上官,五姓七望,是天下顶级的名门世家,平日里在背后议论几句倒也无妨,上官氏根本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情找你麻烦。 可你当面蛐蛐人家旁系子弟,还被听到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今这位上官家的小姐摆明要比划几招,也是合情合理。 听到“上官”二字,沈风依旧未动,只是轻轻抿了口酒,眼底却掠过一丝杀意。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在水底的誓言! 那为首的汉子终於站起身子,换上一张满是笑意的脸,拱手连连:“原来是上官小姐驾临,小人等是江陵盐帮的————喝了点酒,口无遮拦,还请小姐海涵,我们赔个不是。” 他身段放得极低,甚至心里隱隱有些后怕。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上官家的龙,不止强,还是盘在江州地界上的。 江陵盐帮虽是地方一霸,终究也在这条龙的庇荫之下。 更何况,对方虽是旁系子弟,自己这几个却不过是帮中走卒,若真闹起来,不死也得脱层皮,没人会替他们出头。 他心中已悔得肠子发青,只恨一旁兄弟那句风凉话,说早了两句。 谁知那少女却不依不饶,声音冷冽如冰:“怎么?话才出口就不认了?这就是盐帮的规矩?今日你们小瞧我上官家之名,岂能就此罢了。” 她目光一扫,唇角勾起弧度:“不如这样,你们五个跪在地上,学三声狗叫,一边叫,一边说姑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7 “这样,本姑奶奶或许还能大发慈悲,权当你们不懂事,如何?” 此言一出,酒楼內原本兴致盎然的围观眾人,此时都纷纷皱起了眉头。 看热闹归看热闹,可眼下这分明是要逼人面子扫地,已然过了火候。 不过一句口舌之爭,对方都已经低头认错,她却还要当眾羞辱,有些仗势欺人的意思。 沈风冷眼旁观,轻啜一口酒,心中不由冷笑。 还真是上官家的作风,从上到下都散发著一股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傲慢。 那五名汉子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们是帮派中人,靠的是脸面混口饭吃。真要在这满堂人面前跪下学狗叫,別说面子尽失,就算回了帮里,盐帮高层不敢动眼前的上官倩,也绝对会因为他们丟了盐帮的脸面,而迁怒严惩! 为首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透著隱忍的怒意:“上官小姐,你也莫要欺人太甚。 上官家虽然树大根深,却也不是江州的土皇帝。” “我们不过閒言两句,也已赔礼认错,下跪学狗叫————这事搁谁身上也做不来。” “我五人虽是盐帮小卒,却也有几分骨气。若小姐真觉不满,大可去找我盐帮帮主討说法,哪怕按照帮规处置也行,就別为难我们几个小人物了。” 此话说得不卑不亢,態度却已伏的极低,话也说得明白:跪,不可能;再逼,就硬碰硬。 气氛,倏然一紧。 此刻,上官倩身旁,那名一直不说话的少年突然动了。 少年名叫上官玉,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一点。 青光一闪,一道指劲破空而出,快如雷霆,直射那人膝盖! 咔嚓— 骨碎声极轻,可那汉子却发出一声悽厉惨叫,身子一歪,扑通跪倒在地。 “乾坤一指!” 人群中,有识货者当场认出,顿时发出惊呼。 围观眾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指,劲力刚猛,却又运转如丝,隨手一点便有如此摧枯拉朽的气势。一个旁系子弟,年纪轻轻便掌此手段————上官家,果然深不可测! 上官玉眼中毫无波澜,淡淡开口:“得罪我上官家,还敢强词夺理?有错,便要罚。 你话太多了。” 那语气,似乎觉得自己方才做的,只是在行公道。 上官倩眸光带著嘲弄,接话道:“这下,知道我们上官家旁系子弟”的气候了吧? 哼————也不知你们练一辈子,能不能练出我们现在的一根指头。” “大哥!”其余四名盐帮汉子见状,怒目圆睁,纷纷拔刀出鞘,杀气腾腾。 那为首的汉子强忍剧痛,在其他人搀扶下站起,艰难咬牙道:“诸位兄弟,莫要衝动,给人道歉。” 那四人却摇摇头,神情坚决,一人怒喝道:“大哥,我盐帮的汉子,寧可站著死,也绝不跪著生!今天,就跟这上官家小白脸拼了!” “不自量力!”上官玉冷笑一声,屈指连弹。 咻!咻!咻!咻! 四道青色指劲如电光石火,瞬间穿透了另外四名汉子的咽喉。 四人身形一僵,眼中还燃著滔天的怒火,却已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青衫。 转瞬之间,五条人命,便只剩下一个跪在了地上的活口。 为首那汉子看著兄弟们的尸体,怔在原地,目眥欲裂。 “畜生!”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上官玉,眼中满是血丝,一字一句道,“有本事报上名来!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上官玉冷冷扫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凭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安心做鬼去吧。” 说罢,他酒杯一放,又是一指点出。 噗! 指劲贯穿眉心,那汉子头颅后仰,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酒楼二楼,一时间死寂无声,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 眾人看在眼中,纷纷皱眉。 虽说江湖讲究实力为尊,但上官家少年这番行径————未免也太狠、太绝了。 这时,上官玉见上官倩脸色有些发白,轻笑一声,幽幽开口,语气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倩妹,一群帮派底层亡命徒而已,杀了也就杀了。即便我今日大发善心,他们也会在某一天莫名其妙死在街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是一句客气话。可听在眾人耳中,却比方才那几指还要冷,还要重。 在场之人大都是江湖客,纷纷默然不语。 是啊,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草莽之辈,仇结得多,命还贱。有谁敢说自己一定能见到明年今日的太阳? 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他们又与螻蚁何异? 所谓尊严之重、生命之重,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像上官玉、上官倩这样的人,从出生起,便已立於天下之巔。 功法、资源、师承、靠山————哪一样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 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家族旁系,也已站在了他们这辈子都遥不可及的地方。 第66章 一指点死(求首订!第二更) 第66章 一指点死(求首订!第二更) 一念至此,酒楼內那些江湖客脸色愈发复杂。有愤怒、有羞耻,也有深深的不甘与无力。 却无人再敢多说一句。 他们彼此低头,默默饮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死寂的气氛中,忽然,“啪”地一声脆响! 一只酒杯应声而碎,酒液四溅,震得整座酒楼二楼仿佛都颤了一下。 “谁在那儿吵吵嚷嚷的,让人喝酒都没了兴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子贴著人耳割过去。 眾人齐齐望去,只见一名白衣书生倚坐窗边,神色自若。 正是沈风。 他抬眼,目光落在上官倩身上,唇角挑起一点玩味的弧度。 “小姐长得还算入眼,可一开口,便糟蹋了那张脸。” 他语气悠然,缓缓伸出手指,朝她虚虚一指。 “你,过来陪我喝一杯。”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那可是上官家的人!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上官倩已是冷哼一声,杀意扑面,掌风带起衣袂如飞,直取沈风面门! 沈风未动,眼中寒光一闪,右手轻抬,虚握一记。 上官倩身形猛地一滯,仿佛撞入无形气墙,整个人竟被生生卷向沈风身前! “性子挺烈,可惜碰上我。” 沈风冷笑一声,伸手一拉,將她抱入怀中,拿指尖轻轻抬起她尖细白净的下巴。 “规矩这东西,总要有人教。” 上官倩只觉浑身气机被死死镇住,丹田封闭,四肢僵冷,竟连挣扎都做不到。 她眼里满是羞怒,却也只能任由沈风的轻薄言行,死死咬住牙关,满面涨红。 上官玉怒极,脸上再无半分清雅之色,身形如鹰般扑起,一指破风直点沈风眉心。 “你找死!” “乾坤一指”如惊雷破空,劲道逼人,指力青芒震盪,带出丝丝音爆。 沈风不避不让,只是冷笑一声,双指轻轻一挑。 一道黑色剑气,自他指尖倏然射出! 叮— 青芒与黑气相交,竟发出一声宛如金铁交击的锐响! 只一瞬,青色指劲土崩瓦解,剑气却不减丝毫,直逼上官玉面门。 上官玉心头骇然,根本顾不得体面,当场翻身一滚,堪堪避过。 剑气掠空而去,斜斜穿透了墙面,留下一道如刀切般的平整口子。 眾人心头齐颤。 上官玉还未起身,沈风已双指再动。 黑芒连闪,两道剑气划破虚空,直奔上官玉双膝而去! 咔——咔— 骨碎声如雷! 上官玉双膝一软,竟是当场碎裂跪倒,血水自裤脚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全场寂然。 只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整个酒楼。 上官玉自幼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和疼痛。 一时间竟是跪也跪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痛苦蜷缩、满地打滚。 他能感到,自己的膝盖不是断了,而是碎了。 骨骼筋脉全被剑气搅碎! 若不能及时医治,此生都將是个废人! 於是他哀嚎之声更大,隱隱带著股绝望和滔天恨意。 二楼之上,所有人屏住呼吸,脸上惊愕不定,不敢作声。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上官家子弟,此刻一个瞬间被制动弹不得,一个断膝哀嚎宛如死狗,竟无人是书生一合之敌! 眾人纷纷猜测这白衣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连上官家都不放在眼里? 眼睁睁看著亲兄惨状,上官倩脸色苍白到极点,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声音发寒,眼中满是愤恨与羞怒:“你可知,我们是上官家的人!不论你是谁,你死定了!今日你走不出江陵城了!你必然要承受上官家的怒火!” 沈风闻言,低头为自己斟酒,动作轻缓,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 酒满,他抬起酒盏,自光炯炯看著她,语气中却透出讥誚之意。 “有意思。” “偏偏就你们上官家可以动別人,別人就不能动上官家?” “好没道理。” “仗著出身好,功法好,起步快,就趾高气昂,真以为谁都该让著你了?” 他轻轻一笑,將酒杯递到她面前,声音低缓。 “我也不为难你。陪我喝一杯,再餵我一杯。” “这两杯喝完,我就放你们走。” “若不肯————” 他语气顿了顿,像在思索一个更公平的法子,隨即笑道:“那就跪下,学三声狗叫,然后大声喊: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喊得真心,我这当爷爷的,也不难原谅你。” 他语气温和得近乎和气,仿佛真在讲一件极礼貌的事。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白衣书生不是起了色心,也不是逞凶斗狠,只怕是打抱不平,专程来刁难这两名目中无人的上官家子弟!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不知怎地,都闪过一丝莫名快意。 “倩儿,別喝,看他能怎样!” 一旁的上官玉此刻稍稍缓过气来,强忍剧痛抬头怒吼,目眥欲裂。 “狂徒!你若真敢动我们,必教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上官家绝不会放过你!” 他声音颤抖,眼神里却无一丝惧意。 他根本不信,在江州,有人敢惹上官家! 刚才那盐帮五人,有句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在他心里,上官家,就是江州的土皇帝! 谁敢不服?! 甚至此刻,上官玉还在想,等日后抓到这白衣书生,他一定要让此人尝遍世间酷刑,哪怕托关係送入江州无常司的詔狱,再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將其满门抄斩、九族连诛!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竟浮出一丝快意,似乎连膝下碎骨的剧痛也缓解了几分。 他认定了,眼前这人终究还是不敢真杀上官家的人! 这一点,连上官倩也反应过来。 她看著沈风的目光也渐渐冷静下来,眼神里再无慌张,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冷漠0 “你別做梦了,”她咬牙道:“我不可能喝。” “你若现在放我一马,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否则等我上官家人赶来,你插翅也难飞。” 沈风嘴角微扬,眼角余光一瞥楼梯口。 有些江湖客竟然自觉守在那里,把几个蠢蠢欲动的看客压了回去,不让人下楼通风报信! 他心知还有时间,於是將酒杯放下,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数三声。” “—。” 上官倩冷笑,毫无动容。 一” “” “別装神弄鬼了,”上官玉冷声接话,死死盯著他,“三!我替你喊了,你有种现在————”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 因为下一瞬,从沈风指尖,忽然飞出一道黑色剑气! 无声、无息,直没入他的眉心。 宛如那日甲板上,上官错一指点死巩沧海。 上官玉瞳孔骤缩,眼中那抹快意尚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与极致恐惧。 他的身体猛地僵直。 隨即,像根被斩断的烛芯,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砰。 " 沉闷一声,他重重栽地。 鲜血缓缓自额心沁出,在地面晕开一团红。 死了。 酒楼二楼,死寂无声。 所有人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倒吸几口凉气,神色惊恐万分。 现在,明眼人都瞧出来了,这书生哪里是在打抱不平? 敢毫不犹豫杀了上官玉,恐怕是专门衝著上官家来的! 第67章 餵酒的夺命书生(第一更) 第67章 餵酒的夺命书生(第一更) 上官倩看著眼前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眼睁睁看著那道漆黑剑气自沈风指间斩出,贯穿了她堂兄的额头。 上官玉的瞳孔剧烈收缩,神情定格在惊愕与恐惧之间,像一幅僵死的画。 下一瞬,他就那样倒下了。 死了。 上官倩眼睛猛然睁大,瞳孔骤缩,唇齿泛白。 她想喊,喉头却像被堵住了什么东西,连一丝声音都吐不出来。 她终於明白,眼前的书生根本不是在嚇唬他们。 而是真的敢杀她,敢杀上官家的人! “你————你————” 她想开口,却发现舌头髮僵,牙齿打颤,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真的怕了。 上官倩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怕一个人怕到说不出话。 她此刻正被沈风半揽在怀,整个人像只嚇坏的小兽,颤慄著,却没有挣扎。 沈风低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微有讶色,心中却动了一分念头。 这上官家女,外头看著是蛮横跋扈,甚至心性狠辣。 可骨子里,竟比他想像中还要软弱。 他瞧得分明,对方眼中的恐惧,远远大於恨意。 甚至於,他都看不到那种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也要復仇的决心。 更多的,只有恐惧! 感受著身旁娇躯的颤抖,沈风心念转过,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虽有些不光彩,但,这世道,谁又比谁乾净呢? 他端起面前酒杯,举至她唇前。 “喝了这一杯。”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压著刀意。 此时开口,自是效果不同。 上官倩猛地一震,眼里浮出泪光,似要拒绝。 沉默片刻,却终究低了头,伸出手,去接那杯酒。 却发现杯子纹丝未动。 耳边,沈风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低冷而平静:“我喂,你喝。 “” 这声音没有余地。 上官倩身子一抖。 被男人餵酒,还是被环抱著,与娼妓何异! 她下意识就要拒绝,甚至想翻脸! 可低头看到地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她睫毛颤了又颤,最终没有反驳。 她服从了。 沈风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將酒杯缓缓送向上官倩唇边。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酒洒了,又像是怕这美好的一幕被谁打断。 她的唇微微张开,带著些迟疑,也带著些畏惧。 酒液从唇边缓缓滑入,带著些许颤意,仿佛她不是在喝酒,而是在服毒。 沈风手若高半寸,她便要更仰脖去够;若缓一瞬,她便只能贴住杯口,不敢动。他不急,她便急,这一杯酒,倒像是一番训诫。 最终,杯里的酒一点一点被上官倩吞下。 沈风静静看著这一幕,始终不语。 像是在描一幅画,刻一座像,调一壶酒,熬一锅药。 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因屈辱而紧绷的肩、微微战慄的睫毛、吞咽时喉咙起伏的细节。 她越是克制不哭,他心里便越是满意。 看著她,就像是在看一张被自己亲手勾勒的白纸一这杯酒落下,纸上便有了第一笔。 他享受这过程。 那不是任何淫邪的慾念,而是掌控。 像是对自己新作满意的工匠,又像是准备提刀收尾的屠夫。 他缓缓笑了,轻声道:“很好。” 而后,就要起身,將上官倩掳走。 却有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上官家的人虽说跋扈,但阁下也有些欺人太甚了。” “男的也杀了,女人也要欺负?”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正中,一位素衣少年正身端坐,神情清俊,气度沉凝。星眉剑目,唇薄如刀,腰间悬剑未出,酒盏未动。 自方才风波起,他一直未言未动,仿佛这血案与他无关。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起身。 那是宗门弟子特有的劲装,衣不沾尘,细剑悬身。 与沈风的米白书生袍相映,竟有几分对照之意。 沈风抬头望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们认识?” 少年摇头:“我与上官世家素无交情。” “所以,你是在多管閒事?” “我只是看不过阁下杀了人,还要欺负女子。” “你只看我杀了人,就没看到上官家杀了人?”沈风轻笑,语气转冷,“我餵她喝酒,就是欺负她?呵,那她叫人下跪学狗叫时,你为何不说一句话?那就不是欺负人?” 少年皱了皱眉头,道:“你杀上官家的公子时我並没有出来阻止,可这位姑娘虽然做的不对,你我身为男子,却总不能欺负女人。我观阁下也是读书人,难道忘了圣贤教诲?” 沈风轻轻一笑,眼神里已没了笑意。 他缓缓起身。 “圣贤云:“女子如小人,顺之则安,逆之则乱。”” “圣贤亦云:不教而诛,谓之虐;教而不改,谓之愚。”” “她既不知礼数,想来从小缺人管教。这区区一杯酒,是小惩大诫之道,已是我宽仁。你却反说我欺负女子?” 他冷笑一声:“圣贤之道,是教人劝善,而非护短奉愚。我若今日不调教她,安知她日后不会像那少年一般,视平民性命如儿戏?” 那少年神情微变,拱手道:“阁下口才,令人佩服。只是......更像诡辩,我丰白雨,今日还是要拦。”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譁然。 “丰白雨?莫不是那素衣寒剑”!” “素衣寒剑————天剑门的那个?” “正是!据说是掌门座下亲传弟子,已得五分剑意真传,近两年江湖上出了不少风头,接连做下几桩惊天大事。” “嘶————天剑门,那可是江州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仅在落日山庄之下。这下可有看头了!” “那书生要倒霉了,天剑门掌门弟子,出手怎么会一般?比起那没没经过江湖洗礼上官玉,强出不知几个档次。” “也不一定吧,我看那书生出手到现在,都像没认真过。” 眾人议论声中,气氛愈发紧绷。 沈风却只是笑了,笑意冰冷,像雪夜中的刀光。 “你说我欺负女子?” “那......我就欺负欺负你!” 话音落,一指点出。 黑色剑气,骤然破空! 那剑气细如牛毛,黯如墨玉,却带著一种叫人心惊的死气,宛如地府来的纸钱,专祭生魂。 丰白雨眼神一凝,心下早有防备。 鏘— 长剑出鞘,银光乍现,寒意凛然。 錚! 黑气与剑芒撞击,炸出一圈气浪,將周围桌椅震得嘎吱作响。 丰白雨退了一步,眼神骤然一变,声音无比凝重。 “大武豪。 ,他这才感受到,眼前似正似邪的书生,年纪轻轻,竟然和自己一样,俱是大武豪的修为。 江湖何时出了此等人物?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心神大震,声音也陡然低了几分。 “阁下,莫非是传说中的夺命书生”?” 沈风负手而立,冷笑一声:“好眼力。” “就是不知你的剑,可有你这眼力厉害?” 见沈风亲口承认,四下顿时寂静一瞬,紧接著便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夺命书生! 这四个字,近几年在江湖之中,已然凶名昭著。 传言此人自入江湖以来不过三载,剑下已斩了三十九位江湖好手,剑不染血不回鞘。 有人说他是墮落书生,江湖杀神;也有人说,他本是朝廷秀才,只因突逢大变,直接杀得六亲不认,成了朝廷通缉犯。 甚至有传言说,若非成名时日尚短,只怕“夺命书生”这四个字,早已列入无常司传说中的“黑榜”之上,位列真正的江湖魔头行列! 有江湖浪人曾亲眼目睹其出手。 “他杀人时,眼里没有人。” “就像在写字,写得潦草时,撕碎就是。” “那剑法,叫做书生夺命剑”。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