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人间一散仙》 第1章 道家有炊烟 “问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间。” 江南形胜,山水秀美,歷来为文人墨客所钟爱。 而在德州境內,却有那么一座奇山,名唤“临泉山”。此山高且峻,崖壁平滑如镜,犹如鬼斧神工,除了山下一条绕峰幽涧点缀,竟一点也看不出江南群山的娇妍。 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山上草木虽然葱鬱,常常有云雾繚绕不去。 凝目望去,外人只可见其形,不可视其深,再兼山中毒虫猛兽眾多,胆敢进入其中的,便只剩山下零星几个採药人。 此时此刻,这常令游客们望峰兴嘆的深山中,突兀地响起两道人声。 “哎呦,这……怎的突然下起了雨?昨儿庄大爷不是看了星象,说今天没有雨的吗?” 另一道声音旋即响起,带著两分埋怨:“嗨,小妹啊小妹,你怎如此糊涂?庄大爷就是一个只知种地的糟老头,哪里识得什么星象去?早知你问的人是他,今儿就不该出门,反害的你我成了那落汤鸡!” 时值晚春,气温渐渐热了起来,只山中还透著几分凉意,偏偏这天却像小儿的脸,阴晴多变,骤雨频频。 明明晌午还艷阳高照,一会儿的功夫,居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待到雨势渐大,山中云雾也跟著收拢了几分,立马便有一男一女,咻忽之间,从雾中穿了出来。 二人都是葛衣麻布打扮,年岁瞧著也不大,约摸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 女子以手遮雨,死死护著腰间的药篓,有些不悦道:“四哥只管说我,这阴晴雨雪之事,本就是上天註定,今日它非下这场雨,谁又能算的准? 再说庄大爷怎么了,人家虽然不读书,好歹是经年的老农,这望天知事的本事,总强过你我吧?” 男子却有些不以为意:“玉皇宫的道长就不会出错!” “呵呵!”女子嗤笑一声,“我当然知道玉皇宫的道人好,可你怎么自己不去问?是不是嫌门槛太高,交不起那进门的五十文?” 男子脸上一僵,顿时訕訕住嘴,討饶道:“小妹,你看你,四哥不过多句嘴,你咋还生气了呢?若真箇心里不愿意,今天我也不会陪著你上山来。” 女子淋著雨,本就心烦意乱,闻言也嘆道:“四哥,今日虽下了雨,但咱们采了一篓黄精,也不算全无收穫。这本是一件高兴的事,却被你三言两语,说的大家都不痛快。须知『水凉可热,心凉怎暖』,你若再这样口无遮拦,只恐將身边亲近之人越推越远!” 男子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偏偏又无言以对,只能转过脸去,却瞧见一道青烟,自不远处裊裊飘来。 “小妹,你看!” 女子被这声喊嚇了一跳,只道自家四哥又闹么蛾子,当即转过头,瞪眼道:“四哥,你一惊一乍些什么?雨下这么大,赶紧找地方避雨才是正经!” “小妹你快看吶!”男子却不答,只一个劲地拍她肩膀,手指著某处方向。 女子无奈,顺著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道烟气如柱,在雾中清晰可辨。 她一愣,喃喃道:“那里……” “会不会是跟我们一样的採药人?小妹,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既然有烟气,指不定就有人在那处避雨呢?”男子欣喜道,此时山路湿滑,雨水阴冷,他早就想找个去处避一避了。 女子却皱起眉头,惊疑不定道:“四哥,你看那处,是不是道观的方向?” “道观?”男子微怔,瞬间醒悟过来,脸色微变,结结巴巴道,“不……不可能吧?” 原来以前这临泉山上有一座老道观,名唤“一元观”,建於何年已不可考,只知道一直有个瘸腿道人守在那里。 大殿不供三清,不尊玉帝,香客来了都不知道该拜哪尊神,故而香火不盛,观中日子也过得颇为悽苦。 直到十几年前,老道死了,朝廷便再没派住持过来,道观也跟著一天天荒废,沦为了山中猎户和採药人的落脚地。 再后来,观中闹出有妖鬼的传闻,就连那些採药人和猎户也开始绕著走,道观才算是彻底绝了人烟。 也不怪男子这般紧张,一个传闻闹鬼的道观,如今突然冒起青烟,换了谁都会感到惊惧害怕。 “小妹,咱们快些下山吧!”男子哆嗦了一下,斟酌道,“其实这雨也不算太大,咬咬牙撑过去就好了,反正回去都是要泡澡的……” “四哥,我想去那边看一看!” “什……什么?!”男子絮絮叨叨说著,猛然听到小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便像那受惊的猫儿,整个人几乎跳將起来,大叫道,“你怕不是昏了头?村里人都说,那里可是在闹鬼呢!” 女子轻哼一声,浑不在意:“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哪有那么多鬼神之事,不过都是些无知者庸人自扰罢了! 再说那气清且正,不类妖邪,说不定是有什么宝物出世呢?” “狗屁的宝物,我看准是那妖鬼惑人的手段,你不许去!” “我就要去!” “不许!” “就要!” “……” “你你你……” 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男子停下脚步,不顾这漫天细雨,指著自家妹子,也不知是气是急,颤声道:“我就说当初不该送你去读书,偏偏爹不信,学了几句酸文,竟连心都变野了,遇到这等神鬼之事,不避不说,居然还要主动上前,简直是……简直是……” “不自量力!”女子看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替他补上这句话。 “对,就是不自量力!”男子脑海中好似灵光一闪,重重应和一句,旋即又后知后觉地气恼起来,嚷嚷道,“谁和你说这个了?现在是不自量力的事吗?你……你……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你不去我去!” 女子嘴角微撇,一点没管自家急得跳脚的四哥,护著药篓,脚尖一转,就朝山下烟柱方向奔去。 “你……你不许去!別去啊!小妹!” 男子在背后大喊,可是女子却一点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不由得心中暗骂:“女人真是麻烦,早知道,就该花五十文去玉皇宫占上一卦,不来这山里面多事了。” 思忖间,妹子远去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薄雾之中。 他举目四顾,见这山野寂寂,只余一两声虫鸣鸟叫,悠悠荡远;雨丝清润,浸地人透骨生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一时间,再也顾不得什么神神鬼鬼,猛跺了下脚,直往山下追了过去。 …… 一元观建在山腰,正好是临泉山雾最浓之处,偶隨山风飘浮,朦朦朧朧,明明灭灭,远远望去,倒颇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气度。 可离得近了,才显出十数年渺无人烟的颓唐。 但见四周围墙或塌或缺,上面长满了藤蔓与青草,不时有几只鸟儿飞掠驻足,低头啄食。 道观大门还在,但也斑驳的厉害,两边门联已经全部褪色,只有匾额上依稀可见“一元观”三个字。 至於內里的情况,因为紧闭的大门,有些不清楚,但只瞧观外的景致,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了。 女子立在门口,望著眼前並无炊烟、冷寂荒凉的道观,心中有些惴惴。 她一路行来,先前那股子一往无前的心气,这会儿也泄地差不多了。 又兼春雨淒寒,想起村里那些传言,再看这荒墟一样的道观,顿时觉得鬼气森森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踌躇著,正欲转身离开,身后却忽然响起自家四哥的声音,不禁心中暗骂:“这遭瘟的四哥,往日里胆小怕事,怎的今日来的这样快?” 想到先头那些豪言壮语,一时间,竟有些骑虎难下。 “我瞧这里並无人烟,想来是咱们看错了,还是快走吧。” 男子扫了一眼四周,暗暗鬆了口气,旋即又开始埋怨:“你说你,下著雨呢,非得多事,等真撞了鬼,才晓得厉害,到时候可別折腾你四哥去给你请端公、师婆!” 女子听了这话,心中之火噌地冒了起来。 她四哥这张破嘴,真该找根针缝起来。 本来还说自己找个台阶,带著四哥走为上策,现在她还非得进去一窥全貌不可! “四哥,今日上山採药,我可没有求著你来,是你自己缺了零花,非得死皮赖脸跟著。你若觉得妹子行事不妥,现在就可以下山去。我话放这里,便是今儿撞了鬼,也会不求四哥你一分一毫!” 女子说了一句气话,冷哼一声,迈步便上了观前的台阶。 男子也是脸色一变,心知这张破嘴,定然又犯了小妹的忌讳,立时有些叫苦不迭,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两巴掌。 可就这么一晃神,自己妹子却已经握住观门上生锈的门环。 他嚇了一跳,当即便要出声阻止,生怕这一敲下去,真惊了里面的妖鬼。 但还是晚了。 只听“砰砰砰”三声闷响,大门应声而开,门缝边缘一道阴影拉长,好似巨兽张开了嘴巴。 门开的太快,女子一下也懵了,她本就是做做样子,没想到里面真有东西。 只不知是人是鬼? 想到这里,她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心里生了退意,脚步便不自觉往后踉蹌了一下,可一瞬间,她又猛地站稳,整个人仿佛被施了法,给生生定住。 身后的四哥有些站不住了,以为自家小妹遭了妖鬼的暗算,虽然怕的要死,还是上前准备拉人。 结果人一到门口,也是一下顿住,和自家妹子先前的反应,简直如出一辙。 这开门的哪是什么妖鬼,分明是个丰神俊朗,英武不凡的年轻道人。 道人脸上掛著浅笑,即便著一身旧道袍,也掩盖不住浑身温润如朗月的气质。 女子看的心驰神盪,人一下痴了,红晕不受控制地爬上耳根。 独独旁边的四哥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刚想转头问一问,就看到自家妹子一脸娇羞彆扭的模样。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好,我妹妹要没了!” 第2章 失路之人 “二位善信好!” 道人稽首一礼,轻轻开口,声音朗脆如山中月、林中花。 “天吶,不光人俊,连声音都这般好听!” 女子一颗心怦怦直跳,看著道人的目光愈发炽热,若非实在做不出弱柳扶风的妍態,这会儿怕是早就西子附体了。 可即便如此,相较从前的娇蛮跳脱,她整个人也是显得文雅嫻静了许多,眼底深处更藏著一抹说不出的羞意。 男子哪见过自家妹子这般小女儿作態,顿时暗叫不妙:“不好,俺妹子中邪了,这道人果然是个妖怪!” 心中一急,怯意便消退许多,还不待女子答话,人就已经上前一步,抢先开口: “你是哪里来的道士?如何到了咱们这一元观中?”態度不算太好,语气也有些硬邦邦。 “四哥!”女子转头轻斥了一句,又用余光瞥那道士,似乎生怕对方生气,不由嗔道:“你这样太失礼了!” 男子对自家妹妹正满肚子意见,听了这话,也不爭辩,反而抱起双臂,死死盯著门內的道人。 “四哥,你……!!!” 女子被亲哥这副无赖模样给气了个仰倒,心中又羞又怒,一双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正想著如何训斥,却听那道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好叫善信知道,贫道自元京而来,已受过宝籙,领了玉书,如今忝为一元观住持。” “什么?”男子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你是一元观住持?” “如假包换!”道人轻轻点头。 “你怎么证明?” 男子依旧半信半疑,心里嘀咕起来:“这道观荒了十几年,朝廷突然派个住持过来干甚?莫非是吃饱了撑的?嘁,有这个閒钱,还不如与我两个子耍一耍!” 动念间,又看向道人,轻咳一声道:“道士,这里没有外人,你就说实话吧,反正道观都已经破成这样,哪怕让你私下占了,咱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四哥!”女子打了亲哥一下,忙道,“道长勿怪,我这位兄长素来心直口快、言语无状,倘若冒犯了道长,还望海涵。” “无事!”道人轻轻摇头,笑道:“贫道有官册、度牒在身,善信若是不信,可以进来一一查验!” “老天爷,这笑也未免太招人,当真甜煞我心!”女子在心里暗自尖叫,面上却还装作浑若无事,“道长言重了,我们没有不信你!” 男子见道人说的篤定,也是愣了愣,道:“道士,你来真的啊?” 道人依旧耐心回答:“贫道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且一应文书都在观中,隨时欢迎诸位查验,毕竟官册总是造不了假的!” “四哥!” 女子攥住亲哥的袖子,生怕他又说出一些浑话。 “呵呵……”男子回过神来,憨笑一声,摆摆手道,“那倒也不必,我就是太惊讶了,主要道观荒的太久,突然有个人住进来,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好奇。”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道人点了点头,又望向兄妹俩,主动发问,“还未请教二位善信名讳,来此处有何事?” 男子正要开口,女子將人一把拦住,率先回答道:“小女子姓郑,名宝珠,山下临泉镇人,这位是我四哥,名唤宝卷。我们今天本来是一起上山採药,结果突遇大雨,见这边起了烟,便好奇寻了过来……” 道人往她药篓里一瞧,点点头:“没错,刚才確实是贫道在生火造饭!” “啊?”郑宝珠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长是在做饭吗?我……我们会不会……打扰到你吃饭啊?” 道人淡淡一笑,摇头道:“並无。” 说罢,见二人湿漉漉的可怜模样,於是主动邀请:“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若二位善信不嫌道观简陋,可以进来避一避雨。” “可以吗?” 郑宝珠眼睛一亮,一旁的郑宝卷亦是面露期待。 春雨如油,落在身上黏糊糊、湿答答,可叫人难受死了。 道人不答,只是默默侧开身子,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多谢道长!”郑宝珠拱手一礼,顺势问道,“尚不知道长尊號,可否示下?” “郑居士有礼了!”道人转身引路,一边走一边回答,“称不上尊,贫道如今暂无道號,二位可唤我的俗家姓名,沈元。” “沈元,沈元……” 郑宝珠默默咀嚼两声,暗自点头,似乎已將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郑宝卷见自家妹子这样,哪会不知道对方在犯花痴,错身而过时,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德性!” 郑宝珠正自开心,也懒得和他计较,只翻了个白眼,见沈元快要走远,这才轻移莲步,小跑著跟了上去。 直到进了道观里面,二人方才惊觉,这一元观內部情况並不乐观,似乎远比外部破败的厉害—— 两侧偏殿全部坍塌,只有主殿尚存,甚至大殿门口烧香的铜鼎都已经不翼而飞,便是来了香客,估计也没有可以敬香的地方。 难怪青天白日就要大门紧闭! 郑宝珠看的心疼极了:这哪里是道观啊,简直就是废墟!似沈道长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如何能留在这里吃苦? 郑宝卷也在四处张望,以前只闻其名,未见其实,逮著机会可不就得多看看嘛! “沈道长,这道观居然破成这样,你可真受苦了啊!”郑宝卷大咧咧说道。 郑宝珠瞥了亲哥一眼,似乎在说这人终於讲了一句人话。 沈元却笑道:“不苦,不苦,所谓『衡门之下,可以棲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飢。』贫道眼下有衣又有食,便已经胜过世间无数了!” 郑宝珠听的心旌神摇,更为对方安贫乐道的气度所感染,不由地肃然起敬,认真道:“道长好修为,宝珠受教了!” 沈元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有些哑然失笑。 只有郑宝卷不解风情,呆愣愣道:“这……这怎么就受教了?你们嘰里咕嚕些啥?” 郑宝珠无语,没好气道:“四哥,平日里我就叫你多读些书,可你却总躲懒嫌烦,遇事便只会东问西问。 道长方才所言,乃是《诗经》中的名篇,意思是屋舍虽漏,一样可以安居,清泉流淌,也能使人忘记飢饿。旨在教导世人学会知足常乐,不要得陇望蜀,多贪多占……” 沈元讚许地点了点头。 郑宝珠见了,心中顿生无数欢喜。 郑宝卷却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什么知足常乐,有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苦日子,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郑宝珠瞪他一眼,斥道:“道长道德高深,又岂会和你这俗人一样?”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都要吃饭拉屎放屁,怎么我就成俗人了?” 郑宝珠被气的不行,跺了一下脚,骂道:“你你你……粗俗!” 见状,郑宝卷不敢再撩拨了,轻哼一声,转头问沈元:“沈道长,你来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 郑宝珠立时也住了嘴,望向身前的沈元,就听对方笑道:“郑居士所言,颇有几分道理,道门讲究率性而为、隨遇而安,自然是华厦可居,陋室亦可居,所谓安贫而不乐贫,方是真修行吶!” “嘿嘿,这下我可听懂了!”郑宝卷得意一笑,朝著自家妹子轻轻挑眉。 郑宝珠不禁气结,但想到驳斥自己的人是沈元,又瞬间熄了怒火,反生出几分崇拜来。 “是啦,沈道长这般人物,定然是学究天人,我一个乡野丫头,才读过几天书?又如何配与之辩驳?” 一念及此,她忽又变得扭捏起来。 郑宝卷见状,不由得纳闷:咱妹子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 说话间,三人进了正殿,殿中摆了几个蒲团,果然如传闻一样,没有供奉任何一尊神像。 倒是神台之上,写著硕大的“天地”二字。 几人落坐蒲团之上,沈元道:“道观简陋,只有正殿不漏雨,二位便在这边暂歇吧!” “道长別这么说,你能收留我们避雨,已是感激不尽了。”郑宝珠连忙客气。 郑宝卷环顾四周,突然问道:“道长,你这观中怎么不供神像啊?” 沈元闻言,瞥了一眼神台方向,似笑非笑:“居士怎知贫道没供?” “供了吗?”郑宝卷一愣,又朝空荡荡的神台望了过去,道:“没有啊!” 郑宝珠也看了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沈元则笑道:“道家敬天礼地,贫道已供奉『天地』,试问还有那尊神佛敢立於天地之先呢?” “原来是这样!” 郑宝珠顿觉振聋发聵,今日所见所闻,简直顛覆自己一贯对道人的印象。 再看沈元时,不由又多了几分敬畏。 郑宝卷却摇头:“道长,这样不好,不好!” “哦,何出此言?”沈元好奇。 郑宝卷道:“老百姓来道观上香,本就是求心安的,道长你却连神像都不放,他们只会觉得敷衍,又怎么可能心安呢?” “確实!”沈元也不爭辩,反而应和道:“世人多蒙昧,有时候天地大道,確实不如泥塑木胎好使!” 郑宝卷见他这样好说话,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道:“道长想振兴一元观吗?” 沈元笑问:“不知居士有什么办法?” 郑宝珠心中生出几分不妙,果然就听郑宝卷道:“我觉得道长你该学一学玉皇宫,多立像,立大像,最好再多用点金箔……我就认识一个做神像特別厉害的朋友……” “四哥!” 郑宝珠连忙出声喝止,这才没让对方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不过道观破败是事实,她也忍不住问道:“道长,这一元观荒了这么久,朝廷怎么会把你派了过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元笑而不语,箇中缘由他很清楚,却不好与外人分说。 郑宝珠没得到答案,心里有些许失望,其实她是怕沈元受不住道观清苦,没两天就会离开。 毕竟道观破成这样,几乎可以说无法住人,便是要修缮,费的银钱也不会是小数目。 而道人看上去並不像什么有钱人。 於是顿了顿,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道长如今做了一元观住持,日后……还会离开吗?”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似触到沈元某根心弦。 他望向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眸光沉沉,仿佛穿越千山万水,却又透出一股浓浓哀伤…… 郑宝卷瞧得分明,心神触动,似受感染,差点鼻酸落泪。 片刻后,沈元清稜稜的声音飘到耳边。 “应该不走了……回不去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谁又能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也成了这失路之人呢? 第3章 秦岭杀人王 听见沈元说不走,郑宝珠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与忐忑瞬间一扫而空,更因为日后能常常见到道人,而生出无限欢喜。 她不著痕跡地扫了对面道人一眼,斟酌著提醒:“道观如此破败,道长日后既要长住,那这修缮之事,便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沈元此时已经敛去眉宇间的忧色,闻言,想了想,点头道:“確实应该修缮一下。” 郑宝珠眼睛一亮,浅笑道:“我郑家素来也是信奉玄门的,每年没少去玉皇宫供奉香火,今日既得知道长要在此处开山建府,便断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沈元转头望向郑宝珠,眸光如水如雾。 郑宝珠心尖微颤,忙低下头去,口中继续说道:“只不过小女子家贫,若说捐钱捐物,恐怕力有未逮。但我有四个哥哥,平日都在这山中採药,他们个个是卖力气的好手,道长若有需要人手之处,只管吩咐。” 无端被卖的郑宝卷:“……” “便是小女子,虽气力不及儿郎,这清理杂物、收拾洒扫的活计,还做的不错,道长也万莫客气!” 郑宝卷无语,心道:“老哥我的大生意被你无端搅没了,卖起亲哥来,你倒挺熟门熟路。平日叫你做个什么,不是推三阻四,就是说七道八,遇到这么一个外人,却热络的紧,真真是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 他知道朝廷派遣住持都会给安置银,想到这道观如此破旧,便打起了沈元的主意,打算骗对方立神像,趁机从中捞一点油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看这郑宝卷性子油滑,吃不得苦,但確实交友广阔,三教九流都能说上一两句话。 这绘像的朋友自然也是有的,就是水平一般。 好在他也没打算狠坑沈元一把,甚至想著看在小妹的面子上,只要多少赚一点就行。 可偏偏郑宝珠一点机会不给他,还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这会儿更要骗他来道观白做工。 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一股闷气,当即瓮声拆台:“小妹,你要做烂好人,可万莫带上哥哥们。家里尚有爹娘要赡养,每日都得做工不歇,哪里来的閒工夫到这山上帮忙!” 郑宝珠尷尬不已,脸上瞬间涨红,转头瞪著自家四哥,嘲道:“赡养爹娘有你什么事?你何曾带过一文铜板回家?” “嘿,你!”郑宝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地跳脚。 沈元轻轻嘆了一口气,出声打断这两兄妹的爭吵,推辞道:“居士的好意,贫道心领了,只是大郑居士说得对,这世上没有白做工的道理,到时道观若开始修缮,自然也是要花钱专门请人的。” “可是……”郑宝珠忙道,“我等与道长今日相遇,便是有缘,小女子只想略尽心力罢了!” 沈元笑了笑,摇头道:“贫道与居士有缘,却非与居士的兄长有缘,居士问都不问一句,便定下帮工之事,未免有些慷他人之慨。到时弄的两方生怨,好心也办成了坏事,且这样的便宜,贫道不想占,也不屑占!” 郑宝珠张了张嘴,丧气地低下头,囁嚅道:“道长教诲的是,是小女子思虑不周了。” “谈不上教诲。”沈元温声道,“贫道还要感谢居士主动相帮之谊呢!” 郑宝珠脸一红,不好意思摇摇头,失落道:“道长万莫这么说,小女子到底什么都没做……” “不是这样的!” 郑宝珠闻声,忍不住抬起头,对上沈元清润有神的双眼,就听他道:“所谓『一念之善,吉神隨之;一念之恶,厉鬼伏之。』居士身怀帮扶之意,却不掺半点虚假,起心动念,贫道便已感受到这份好意,善缘既种下,於你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还……还能这样解释吗?” 郑宝珠直接听愣了,只觉得对方话里,字字珠璣,满是哲理,令人情不自禁,心悦诚服,思绪亦隨之起伏飘转。 心情再次变得寧静盎然,看向沈元的眼神亦是愈发含情脉脉。 郑宝卷瞧得分明,暗叫糟糕,心说好不容易才摆脱做苦力的话,这好妹妹不会又准备上去白送吧? 他咳嗽一声,打断此时静謐的气氛,佯装出一副兄长的派头,道:“我觉得道长说的没错,小妹,你可莫要慷他人之慨啊!” 郑宝珠横了他一眼,罕见地没有回嘴。 郑宝卷眼珠转了两圈,忽地嘿嘿一笑,问道:“沈道长,不知你来到这观中多久了?” “前日午时到的,算起来,应该已经整整两天了吧?” “两天啊……”郑宝卷沉吟了会儿,转头瞧见自家小妹不善的眼神,撇撇嘴,道,“道长,我听说但凡住持,都会分发安置银,这一元观如此破败,朝廷不会不清楚,不知有没有什么补偿,够不够修缮的费用?” 沈元沉默了,半晌,摇头道:“朝廷並未给予贫道补偿,安置银也只给了粟米三斗,纹银十两。” “才十两?”郑宝卷惊呼。 沈元无奈的点了下头。 “得!” 郑宝卷不禁大摇其头,对沈元也一下子没了兴趣。 以为是头大肥羊,没想到是只穷耗子。 十两,光是修那几间偏殿都不够,更別提后边的厢房,和外面的围墙了。 这人一看就是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的。 自己还是莫沾上了,別最后油水没捞著,反而还要倒贴。 郑宝珠听见只有十两安置银,也是皱起眉头,义愤填膺道:“朝廷怎么能这样,以现在的物价,就算只是吃喝,十两银子也坚持不了多久啊!” 看向沈元的目光,又多带了两分疼惜,只见她將身边药篓往前一送,郑重道:“道长,小女子今日上山,身无长物,只挖了这一篓黄精,尚能卖点银钱。还望道长莫嫌弃,便当小女子为这一元观添上一分香火吧!” “小妹,你……你疯了?!”郑宝卷阻止不及,在后面急得跳脚。 “我没疯!” 郑宝卷嚷嚷提醒:“那黄精可不止你一个人的,我也有份!” 郑宝珠没好气道:“大不了回家后,我算了钱再给你。” 郑宝卷顿时没了脾气。 沈元却摇了摇头,坚辞不受:“无功不受禄,居士万莫如此,还是快些收回去吧。” “什么叫无功?什么叫有功?都说了,这是我捐给一元观的香火钱!” 郑宝珠和沈元聊了许久,彼此渐渐熟悉,她也不再强压著本性,露出娇蛮倔强的一面。 沈元道:“居士冒雨採药,这一篓黄精,便是上天对你辛苦的回报,此为天授。而贫道未尽寸功,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据为己有呢?” 说著,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居士,不劳而获,是祸非福啊!” “是这样吗?” 郑宝珠心中一惊,忙收回药篓,似乎生怕给沈道长招来祸患。 郑宝卷看的直翻白眼,乾脆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道长,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元观何时才能修好呢?”郑宝珠愁眉苦脸。 沈元哈哈一笑:“居士莫忧,这一文钱有一文钱的活法,一贯钱有一贯的活法,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过几间屋子罢了,唯心安处是吾乡!” 郑宝珠心中嘆气,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是几间屋子的事吗?我是怕你受不了苦,悄悄跑掉啊! “不过……” 就在这时,沈元话锋一转,郑家兄妹忙看了过去,便听道人道:“道家讲究法侣財地,开源节流乃是正理,贫道虽做不到忝受供奉,倒也想请居士帮一帮其他的忙。” “道长,请说,小女子一定竭尽全力!”郑宝珠眼睛一亮,想也不想便道。 沈元一指外面,笑道:“居士也看到了,如今一元观百废待兴,连正常接待香客都做不到。好在贫道还有一些其他本领,若山下有人家需要法事科仪、禳灾祈福,居士可以替贫道多多宣传一下。” “好说!” 郑宝珠心中振奋,道人既然要主动拓展业务,想来是不会轻易离开了。 “嘁!” 却有一声嗤笑声凭空响起,就听郑宝卷道:“道长,你这法子恐怕不行!” “为何?” “如今谁不知道玉皇宫才是这临泉镇上最大的宫观,寻常人家但有法事,都是从那边请人。似一元观这般籍籍无名,道长觉得该拿什么和玉皇宫竞爭呢?” 沈元默了默,方才稽首一礼,悠悠道:“无他,物美价廉尔!” “难嘍!难嘍!”郑宝卷摇了摇头,却並没有说什么风凉话。 郑宝珠则干劲满满道:“道长,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好好宣传。” 沈元微笑頷首。 事情便就这样定下,又閒聊几句话,不多时,外面的雨停了。 郑宝卷噌地站了起来,跟著火了一样,拉著郑宝珠就往外走:“妹子,快些下山,再不回去,娘要打人了。” 他哪是怕回去晚了,他怕的是再晚走两刻,自家妹子能把家给那道人搬来。 这糟心的玩意儿! 郑宝珠听到对方搬出亲娘,倒也没有反抗,只是一步三回头,眸光多有不舍。 “砰!” 隨著观门被重重关上,沈元腰背一松,瞬间佝僂下来。 “唉,总算混过去了,这扮道士是真累。”他捶著腰,急匆匆往后面走,一边走还一边感嘆,“幸亏我抖音刷的多,心灵鸡汤也看的多,不然今儿还真不好糊弄!” 来到后殿,他目光迅速锁定旁边伙房角落处,一堆熄了的柴火堆旁,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小陶瓮。 “好饿,好饿,聊的太久了,希望粥还没凉。” 正说著,沈元快步来到陶瓮边,低头一瞧,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不是,我粥呢? 我那么大一罐粥呢? 只见陶瓮中,哪里还有粥的影子,甚至汤汤水水都没留下,仿佛被人舔过一样。 “是谁?!!!”沈元咆哮。 话音才落,就听一阵咄咄咄的踏地声突然响起。 转头一瞧,便见一个似牛非牛,似羊非羊,头有弯角,尾短似熊,长相憨厚的庞然大物,从一旁围墙的破洞中钻了出来。 “是你!” 沈元咬牙暗恨。 来者不是他物,赫然是那抖音上传的沸沸扬扬的“秦岭杀人王”——羚牛! 第4章 枷锁尽除 一人一牛立在场中,就那样静静对视,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彼此之间,仿佛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倘若只是一罐粥,沈元还不会这般生气,可在原身的记忆里,他其实是被这憨货给间接顶死的。 说起这原身经歷那也是惨。 本是读书人,却因为乡试座师泄露考题,无端牵连进了科举舞弊,功名被夺,再也无法参加科考。 心灰意冷之下,决定出家,却又因为文采太好,得观主青眼,被推荐去元京参加道考。 要知道,大卫立国三十年,如今已歷两帝,大方向上虽然依旧崇道抑佛,实则对道门的控制一点也没有鬆懈。 毕竟当年太祖揭竿起义,那十万道兵相隨的场景,给了老一辈人太多的震撼。 及至后来新朝建立,道门地位也跟著水涨船高。如今早已被封为国教,与国同休。 太祖鯨吞天下,自有气魄能容道门,可换了新帝就不一样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不想手下出来个隨时能够爆兵十万的庞然大物。 故而新帝一即位,第一件事就是以太后崇佛的名义,抬升佛门地位,拉拢打压道门。 隨后便是对道门进行內部分化,设“国师”之位以诱之,逼得正一派与全真派內斗不休,谁都不服谁。 道门也不傻,自然看出了朝廷的谋划。 可这就跟汉武帝推行推恩令一样,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他们只能硬著头皮捲入纷爭。 须知孔子尚且要诛少正卯,“国师”之位也早就不只是一个虚名,而是自家道统传扬天下的机会。 这……是道爭,故而有进无退! 朝廷则趁此机会,尽收天下度牒发放之权,设道考关制,严禁百姓私自出家。 只有通过了道考,才能得授度牒宝籙,以现在人们的识字率,这几乎算是断绝了道家除师门传承外的一切弟子生源。 再加上科举在一旁吊著,除非真的爱修道,不然谁识字后,放著四书五经不读,寧愿去读道经? 做道士又哪里有做官来的风光? 不过道门也並非全无反抗之力。 譬如道制改革,出家之后不许隨意还俗,提升道人待遇,道考优秀者可授住持之位……这些都是道门与朝廷博弈的结果。 如今朝廷与道门,大概就是利用与提防的关係,其中又夹杂著无数明爭暗斗,远不如太祖临朝时来的亲密无间。 原身十六岁能考上举人,本也是天赋卓绝之辈,即便中途转去修道,进境同样远超旁人。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便已能通读道经。三年之后,更是融会贯通,青词文章写的花团锦簇,文采斐然。 可惜因为半道出家,又有科举背景,被道门提防。同时又因为弃文修道,为朝廷所不喜。 而他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去元京参加的道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两家爭斗的牺牲品。 即便道考考了第一,却不得不被发配到荒废多年的一元观中。 加上他无师承,更谈不上什么师门护持,便连喊冤递话都做不到。 最令人绝望的是,因为不许私自还俗,他甚至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科举仕途不顺,道途也黯淡无光,原身心灰意冷之下,渐渐变得自暴自弃。 心中死志一起,身子亦隨之每况愈下。 等背著粟米来到观中,人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不想道观多年无人跡,早被一头羚牛占了做窝。 原身冷不丁闯入,对方还以为来了天敌,想也没想,衝过去先顶了一下。 而恰恰就是这一下,送了原身归天,接著才有沈元穿过来这档子事。 …… “杀了人还敢回来偷吃,你这傢伙脸皮可真厚!” 沈元不是原身,虽然对方顶著“秦岭杀人王”的名头,却是一点也不带怕的。 要说穿越后有什么好处,大概就是一身发泄不完的力气,搞得他也弄不懂这到底是天赋异稟,还是穿越者福利? 即便面对眼前这等庞然大物,胸中也始终縈绕著一股想与之一斗的衝动! “汪!” “汪!” 听见沈元说话,羚牛也嚎叫起来,叫声沙哑悽厉。 得亏是青天白日,这要是大半夜,多半得让人误会在闹鬼。 叫完之后,那羚牛又一脸憨傻地盯著沈元。 一人一牛,仿佛在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一样,主打一个你叫我也叫,你不动我也不动! “呵,学人精!”沈元气笑了,脱去身上的道袍,哂道,“来啊,继续学啊,有种你也把身上毛脱了,我高低给你磕一个!” 羚牛看著沈元高大健壮的身躯,整头牛也愣住了。 印象里,这道人不该是弱不禁风,好像隨时都会死的模样吗? 当初就是因为顶死了人,心里害怕,它才跑出道观的。 后来还是思念老窝,才想著回来看一看。 没想到这一看,居然白捡了一罐米粥。 吃惯了树果野草,陡然间尝到熟食,那滋味別提有多舒坦了。 当然这一切,都比不上道人死而復生令牛来的惊讶。 现在一瞧,道人居然这么强壮,撞十下估计都不会死。 牛牛算是明白了,合著道人跟它玩心眼,故意碰瓷想占它的老窝呢! 牛牛出离愤怒了,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做。 “汪!” “汪!” 又是两声嚎叫。 道人说了两句话,它也要叫两声,牛牛一生,不弱於人! 接著,羚牛前蹄蹬地,发出“踏踏”的两声,牛身一矮,居然像人一样,衝著沈元点了点头。 这可不是什么打招呼,或者表达友善之类的,沈元在抖音上看过,羚牛一旦做出这个动作,就是在向对方发出决斗邀请。 “呵,要不是你把人给顶死了,我也不会穿过来!”沈元张开双腿,缓缓放低重心,一瞬不动地盯著羚牛,两手前伸,摆出决斗姿態,冷冷道,“哥们儿本来有光明未来,全被你给毁了,现在还敢偷我的粥,打你一顿,都不算冤枉!” “来啊!” 沈元一声大喝,接著两眼一黑,整个人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后飞了两丈,最后重重摔在地上。 “疼疼疼!” 沈元捂著肋骨,吐出嘴里的泥,痛哼良久,才缓缓坐了起来。 就刚才那一下,他几乎生出错觉,顶自己的不是一头牛,而是一辆高速行驶的泥土车。 “古代的牛都这么大力气的吗?”沈元齜牙咧嘴的想。 虽然肋骨生疼,却也惊讶的发现一个事实——这具身体简直强到离谱! 这样顶都没破防,要是回到现代,mma那不是隨便打? 另一头,羚牛盯著沈元的方向,四蹄不安地踢踏著,嘴里发出怪异的叫声。 牛牛已经用了四成力气,他居然都没有事,这道人果然是个奸的,就是想骗我的窝! “汪!” 伴隨一声怪嚎,羚牛再次衝撞过来。 这一次的速度更快,力道更强,甚至隱隱带起一股风啸。 沈元有点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居然觉得这牛似乎变大了一点。 危机之间,他顾不得多想,不退反进,卡准时机,一个飞跃,就像跨栏运动员一样,居然稳稳落在羚牛背上。 羚牛一惊,瞬间剧烈摆动起来,试图將人从背上甩下去。 沈元只觉自己掉进一个巨大的离心机里,脑浆都快被被甩飞出来。但他始终抓紧羚牛头顶的尖角,任对方如何顛簸,就是不鬆手。 一人一牛开始了新一轮的角力,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过耐力虽说不相上下,可一方酒醉饭饱,一方飢肠轆轆,时间一长,此消彼长,终是沈元落入下风。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他一个后力不继,稍稍愣神的功夫,人就被生生甩进大殿这种。 羚牛此时也被斗出真火,鼻孔喷出汩汩白气,竟是一点没打算放过沈元。 后蹄一蹬,就已如箭奔来。 沈元一惊,手忙脚乱间,竟摸到一把木剑。 他记得当时正考申论,眨眼间就来到这破道观,手里正好就拿著一本道经,和这把木剑。 此剑不知是何木所造,入手微沉,沁凉生寒,剑身漆黑如墨,还隱隱透出几分金光。 两面分別刻著篆字,也幸亏他是古文学专业毕业,一下就认出这两个字。 一为“拘神”,一为“斩邪”。 除此之外,沈元尚未发现任何特异之处。 不过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抡起宝剑,便重重朝著羚牛头上砸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羚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身形由动至静,几乎没有任何缓衝地顿在原地。 接著又是一声巨响,那牛竟然四足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这是……死了?” 沈元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最后不放心地戳了戳,確认没有动静,这才有些后怕地瘫坐在地。 “呼……”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忽地心中一动,仿佛解开某处枷锁,沉疴尽去,心绪一下从暴躁变得平和下来。 抬头望去,半空之中,竟像是有一个模糊道人在冲他含笑致意。 “这是觉得给他报了仇,所以將身体彻底交给我了吗?”沈元有些不確定地猜测著。 毕竟原身就算想死,肯定也不愿意选择被牛顶死这种窝囊死法,所以才会在潜意识里影响他与牛相斗! 都说祸兮福所倚,这次虽然危险,比起藏在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確是简单直接许多。 送走了一个隱患,沈元还未来得及高兴,忽地“噗”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吐出一口长气。 转头一瞧,却见那羚牛竟晃晃悠悠地再次站了起来。 第5章 神剑 “嚯,竟然没死?” 沈元猛地跳起来,连退几步,瞬间避开三丈来远,似是怕羚牛突然偷袭,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羚牛其实也很懵,刚才自己分明神威大涨,状態极佳,顷刻间便可將这道人顶死。怎么一眨眼功夫,反倒成了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个? 甚至连记忆都出现了片刻的缺失,变得极不连贯。 而这,也导致它一双湿漉漉、黑黢黢的牛眼里,蒙上一层茫然的雾气,显得愈发憨傻可爱。 不过很快,羚牛眼中的雾气便迅速敛去,开始鼻头喷气,四蹄踢踏。 就像是用尽全力怎么都想不出解题思路的学渣,整头牛肉眼可见的暴躁起来。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但是“道人奸诈”的念头却是深入牛心。 既然一次没把他顶飞,那就再来一次好了! “踏踏踏……” 羚牛后足蹬地,青砖与牛蹄碰撞,发出连声脆响。 忽听啪嗒一声,大概是道观年久失修,风雨侵蚀,后蹄脚下那块青砖,竟然碎成了粉末。 沈元瞧得真切,瞳子不由缩了缩。 一抬眸,就见那羚牛像是自我鼓劲一般,怪嚎了一声,再次如一阵风衝杀过来。 “喂喂餵……” 沈元忙出声止战,可牛根本不听。 一个野蛮衝撞,三丈距离几乎眨眼便到,牛角都好似泛著寒光。 “蠢牛!” 沈元暗骂一声,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 没了原身潜意识里的影响,他战意大消,连战力都似削减了许多。 “嘶……” 双方一触即分,沈元捂著腰间,齜牙咧嘴地痛嘶了一声。 虽然避开了正面衝击,到底还是被牛角擦了一下。 这可和先前牛头顶撞不同。 那牛角硬如坚铁,端地锋锐,只是被轻擦一下,竟比刀剑砍杀还要疼上许多。 “哐当!” 又是一声巨响,却是羚牛没將人撞实,收力不及,把大殿里的神台给顶翻了。 道观虽然久无人跡,但是沈元因为占了原身的身躯,这两天可是给对方上过香的。 神台一翻,顿时烟尘四起! 沈元有些怒了,忍不住爆起粗口:“蠢牛,你丫罪过大了!” 然后回应他的,却是羚牛又一记衝撞! 沈元已提前做足准备,见牛衝来,不慌不忙,从容避开。 扬起手中木剑,重重砸下,直接在牛背上来了下狠的。 “砰!” “汪!” 闷响声、哀嚎声几乎同时响起。 接著沈元便看到十分神奇的一幕——那牛竟又似先前一样,僵在了原地,片刻后才直挺挺扑倒。 沈元瞪大了眼睛,不由得拿起手中木剑,细细观瞧起来。 若说最初砸中牛头,是歪打正著,才致牛晕厥。可这牛身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都伤不得,想凭一柄木剑將之击晕,简直是天方夜谭。 此时此刻,便是沈元再蠢,也瞧出手上木剑有些神异。 “不愧为我的伴生宝物,端地不凡!” 沈元有了倚仗,心中顿生欢喜,再望向一旁的包裹时,眼神也悄然有了变化。 那里可还放著一本无字道经呢! 想到自己上一秒还在考公,下一秒就来了道观的事,沈元不觉暗忖:莫非是马列主义的力量?专治一切牛鬼蛇神? 胡思乱想间,身后动静又起,转头一瞧,却是羚牛又一次站了起来。 “算算时间,约摸只能击晕对方一分钟啊!”沈元暗暗嘀咕,心里又觉可惜:“原身精穷,一路行来,手上竟连一把趁手的兵器也无,不然倒是可以趁机宰了这蠢牛,彻底以绝后患!” 不过有了宝剑在手,他还是底气大增——就算打不贏羚牛,至少已无性命之忧了! “汪!” “汪!” 羚牛发出两声怪嚎,晃了晃发懵的脑袋,耳朵也俏皮地动了动。 “痛煞牛也!” 羚牛又失忆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清醒过来,身上却痛的厉害! “一定又是这奸滑道人搞的鬼!” 羚牛死死盯著沈元,鼻头白气越聚越厚,竟似要喷出火星子来。 大殿里此时也响起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房梁窗欞簌簌作响,灰尘四散而飞。 沈元也被这异象惊了一下,还以为凭空打雷。 忍不住朝外一望,却只见雨后初晴,天光灿灿,哪里有半点打雷的跡象? 再一细听,那雷声赫然是从羚牛身上传出来的。 “虎豹雷音?”沈元一时讶然,“这蠢牛要成精啊!” 他前世閒极无聊,也看过几本网络小说。 说野兽天生地养,极易通灵,又兼体魄强大,气血宏壮,不必刻意修炼,只在捕食廝杀中,就能鼓盪皮膜,激发气血,发出雷音。 这羚牛体壮如熊,双目有神,皮毛顺滑,一看外观便不是凡兽,如今发出雷音,反倒不怎么叫人惊讶。 “难怪力气这般大!”沈元不禁嘖嘖称奇。 “啪啪!” 接连两声脆响,地砖又碎了两块,沈元眼眶瞬间红了。 “本来就没钱,房子还被你这样糟蹋,蠢牛,你有没有公德心?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雷音又怎样?且让你尝尝我神剑的厉害! 这一次,沈元不退了! 只见他握紧木剑,转守为攻,居然大喝一声,衝著羚牛杀来。 羚牛心中大喜:道人自投罗网,正合牛意! “汪!” 一声大叫,羚牛扬起四蹄,威势赫赫,奋力迎了上去。 “砰!” 结果一如先前,羚牛被这木剑击中,瞬间便倒! 木剑就好似羚牛的克星,只將对方吃的死死的。 无论它多么力大无穷,气势无双,在这木剑面前,竟然翻不起一丝风浪。 只不过几息之后,羚牛又会醒转,倒叫沈元好一番感嘆对方的生猛强悍。 如此来来回回又斗了十几回合,一人一牛方才体力不支,气喘吁吁,各自罢战! “汪!” “汪!” 羚牛衝著沈元不停怪嚎,好似在控诉——痛死牛了,你这个坏道人! 晕了十几次,它算是弄明白了,对方手中的木剑,就是令自己失忆的罪魁祸首。 只要有木剑在手,牛牛便奈何不得道人! 莫非真要把老窝拱手让给道人? 天吶,牛牛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让我无家可归? 羚牛越想越伤心,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珠子里,雾气越积越厚,最后竟真的流起泪来。 沈元原本立在一旁爱惜地擦拭著木剑,忽地转头一瞧,心里一个咯噔。 牛哭了? “你哭什么?把你打疼了?” 沈元上前一步,上下打量几眼,见它皮毛油亮,气息平稳,只有精神稍稍萎靡,並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皱著眉头道:“瞧著也不像啊!再说这都是你自找的,跟我可没关係,我还没算你偷粥的罪过呢!” 羚牛正自伤心,见他拎著木剑走近,心里顿时又恨又怕,忙瑟缩著往角落处退去。 明明一个庞然大物,沈元居然从它憨傻的脸上,看到了“委屈”两个字。 不得不说,这些毛绒绒的动物,一旦褪去凶悍的野性,便十分容易俘获人心。 羚牛也不例外,特別配上那张憨態可掬的脸,以及纯净无瑕的大眼珠子,简直又萌又呆。 沈元只瞧了一眼,瞬间心软。 说起来和它有仇的是原身,並不是自己。而且记忆里,羚牛顶过来的力度並不大,只是因为原身死志太盛,身体又差,才导致间接死亡。 当然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这个道理沈元也是懂的。 他並不是为这头羚牛洗白,对方造成原身死亡是事实。只不过羚牛已经被狠揍了一顿,如今连原身都怨气全消了,自己就更没必要死揪著对方不放了。 真正和自己的瓜葛,不过就是一罐粥,几块砖罢了! 但看羚牛那样子,也不像是能赔的。 反正已经打服了对方,日后坐守空观,指不定还得和这些山中兽类打交道,不如结个善缘,就这样握手言和,各自安好吧! 一念及此,沈元將木剑背在身后,衝著羚牛道:“能听懂我说话吗?” “汪!”羚牛叫了一声,似做回应。 沈元也不知对方听没听懂,想了想,认真道:“你致人死在先,偷粥在后,被抓了现行,还不思悔改,竟敢暴起伤人,毁坏公物,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的罪过,你可认罪?” “汪!” 羚牛又叫了一声,旋即对著沈元,眨巴著那双卡姿兰大眼,眼底泛出一抹清澈的愚蠢。 沈元抿了抿唇,嘆道:“不过念在你是无心之失,又是兽类,灵智未开,行事混沌,打完这一顿,便不多与追究了。你我从此恩怨两清,如何?” “汪!” “好,你不说话,我就算你默认了,倘若再敢乱来,绝不轻饶!” 说罢,扬起木剑,羚牛嚇的一缩头,浑身瑟瑟发抖。 沈元见状,嘴角一弯,这才道:“好了,你偷了我的粥,如今我腹中空空,要去做饭,你自便吧。恢復好了就离开,反正围墙对你也是形同虚设,我就不多留了!” 沈元捡起道袍,往身上一披,拎著木剑,就往伙房方向走去。 羚牛呆呆看著他的背影,见他去的是煮粥的地方,想到那香糯润甜的滋味……顿了顿,居然起身跟了上去。 第6章 生意这不就来了 “呵,你胆子倒挺大,竟然敢跟过来,不怕我一剑將你劈了?”沈元听见身后动静,扭过头来,举起长剑,面上恶狠狠地唬道。 “汪!” 羚牛果然害怕,低低叫了一声,不敢动了。 直到看见沈元越走越远,原地踱了踱,又小跑著跟了上去。 见此,沈元摇了摇头,只任它跟著,倒没再多说什么。 他在抖音上看过,羚牛名字虽然带了个“牛”,实际上是一种羊。 而羊又是属於好奇心极重的动物,甚至还有过因为好奇,排队挨电的壮举。 所以沈元下意识將羚牛此刻的行为,视作是一种好奇的表现。 从地上拎起瓦罐,因为被羚牛舔过,所以得先去洗一洗。 好在道观后面有一个小水池,应该是一元观的某个前辈挖的,引了山上的活水进来,倒省了他四处打水的辛苦。 沈元清洗著陶罐,羚牛就小步试探著挪到他身边,一边在池塘小口舔水,目光始终盯著他手中的罐子。 沈元被它鬼鬼祟祟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打趣:“看什么看,欣赏自己的杰作吗?你要真是个妖精,就变了身过来,把这罐子洗乾净!” “汪!” 羚牛怪叫一声,突地摆了摆脑袋,將嘴边的水珠甩的飞溅,正好甩了道人一身。 “汪!” 溅完水后,它咧开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似乎因为整蛊到了道人,显得特別开心。 “嘿,你这记吃不记打的憨货!”沈元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一把从腰间拔出长剑,作势要斩,口中大喝,“看剑!” 羚牛的牛脸瞬间绷不住了,拔腿就往道观跑,嘴里还汪汪汪的叫。 道人太无耻,我明明没有顶他,那水是自己溅上去的,他居然要砍我! 刚才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狼狈,沈元拎著陶罐,在背后发出阵阵大笑。 暖风酥酥,吹的树影摇动,带起一阵雨后泥土芬芳。 沈元嗅著香味,望著前方,大步走著,第一次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感受到难得的寧静,亦带走了许多初来乍到的彷徨…… …… 粟米不是大米,而是小米。 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的社会,还少有人能实现大米自由。 即便是这江南膏腴之地,大部分底层老百姓的主食,依旧是以粟米和大豆为主。 原身作为一个命途多舛的穷酸道士,自然也没人会给他供应大米吃,能够领到三斗足额小米,都得感谢德州道府吏治清明。 拉开米袋,看著黄澄澄的小米,搁以前沈元是有些抗拒的。 作为一个米饭党,小米偶尔吃吃,做个养生调剂还行,真要顿顿当主食,还是有些腻的慌。 但是这会儿饿极了,倒少了许多旁的心思,不过心里始终揣著一个念头——赚钱吃大米饭,还得配红烧肉。 这也太有生活了! 光是想一想,沈元都忍不住流口水。 “小郑啊小郑,贫道日后能不能吃上香喷喷的大米饭,就看你宣传的用不用心了!” 他默默祈祷几句,方才用一个竹筒,伸进米袋舀了半筒粟米,缓缓倒进陶罐里。 米与罐底相碰,发出一阵窸窸窣窣,令人心痒的声音。 这大概是现如今的劳动人民,最喜欢听到的声音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沈元转过头去,看到一颗硕大的牛头从门口探了进来。 憨厚的面容,湿漉漉牛眼,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著沈元。像极了村里爱看热闹的大妈,串门时靠著门口嗑瓜子的模样。 沈元哑然失笑,无语道:“你干嘛老是跟著我,找虐吗?” “汪!” “汪!” 羚牛嚎了两声,以示回应,接著便是標誌性的牛牛点头,只是一双牛眼,却一直死死盯著沈元手中的陶罐。 虽然道人的宝剑很可怕,但是罐子里的粥更好吃,胜过一切山上的野果子。 沈元这下总算看明白了,没好气道:“合著你偷吃一罐还不够,还打算再来一罐是吧?” “汪!” “汪!” 沈元:“……” 沈元轻轻嘆了口气,遇到这种赖皮,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舀了半筒进来。 他將米袋用绳子繫紧。 毕竟身边有这么个憨货虎视眈眈,道观又是四门大开的情况,別被偷吃乾净了都不知道。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沈元拎著罐子出门,往伙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道,“我也不富裕,看见这间道观了吗?” 羚牛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元后面,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四周,不明白对方指著自己老窝干嘛? 耳边道人的声音继续响起:“我得攒钱把这道观好好修一下,不然香客一天上不来,就一天没进项,迟早得坐吃山空!” “所以为了开源节流,粮食必须省著吃,今天你我不打不相识,算我请你一顿,但要我天天供养你,恕我没这个能力!” 沈元將陶罐往搭好的泥灶上一放,转头看著羚牛,认真道:“等会儿粥煮好了,我分你一份,吃完你就离开,知道吗?以后若道观有了钱,你再过来,我就好好请你吃一顿。” “汪!” “汪!” 也不知听没听懂,总之羚牛还是应了两声,接著蹄子踩了踩,不断地点头催促。 “呵!” 沈元摇了摇头,不再理它,出门去抱柴了。 可到了柴堆边,才发现不妙。 原来先前一场雨,隨著风飘了进来,竟把之前捡来的乾柴都给打湿了。 这要放在现代,简直不是事,一个打火机加一块固体燃料就能把问题彻底解决。 但是现在就不行了,原身包裹里只有两块打火石和一个火摺子。 这俩都需要干绒引火。 乾柴还好,若引火的对象是湿柴,对作为现代人的沈元来说,简直难於上青天。 果不其然,沈元將那打火石打的“啪啪啪”响,火星子冒了又冒,却只见火绒来火,湿柴一点著的跡象都没有。 等到火石打累了,又换成火摺子,结果还是一样。 “……苍天啊,能给我一把打火机吗?” 沈元欲哭无泪,第一次感受到了工业文明与农业文明的代差。 他已经要饿趴在地上了,忽地余光一瞥,却见羚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像好奇宝宝一样盯著陶罐里的粮食。 “去去去!” 沈元正心烦意乱,將牛头一把推开,只觉得触感毛绒绒,忍不住擼了一把。 “蠢牛,咱俩看来是吃不上饭了,今儿出门没看黄历,犯了灶王爷的忌讳,巧妇难为无火之炊啊!”沈元有些丧气道。 牛头这时又凑了过来。 沈元淡淡地朝它一瞥,见它鼻头白雾又出现,不由握紧了腰间木剑,警惕道:“你干嘛,打不著火还能怪我?敢顶我就劈死你!” 换作之前,羚牛可能已经被嚇退了,可这次却只是颤了颤,就继续盯著眼前的陶罐和柴堆,眼里闪著光,若有所思。 见状,沈元心情莫名舒畅了一点,只道这牛也是个吃货,为了吃竟连死都不怕。 一人一牛同病相怜,他正想著安慰对方一下,忽听“噗”的一声。 一道灼热的烟气几乎是擦脸而过,沈元还没反应过来,陶罐底下的湿柴就已经燃起大火。 沈元大骇,猛地退后,右手握紧宝剑,死死盯著眼前的羚牛。 而牛却像是耗尽力气,十分疲惫地趴在地上,只是眼皮微抬,带著炫耀,好似在说:“道人,你也不行啊!” 沈元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离羚牛远一点地方坐下,目光惊惧又透著几分茫然,思绪更是不受控制地飘远——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 另一头,镇上的郑家此时也是一阵鸡飞狗跳。 兄妹俩冒雨回家,正好被郑母撞了个正著,她气了个半死,等俩人换了乾衣裳,抄起鸡毛掸子就打。 口中骂道:“你们这俩活祖宗,竟敢招呼都不打,就往山上跑。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不把老太婆我嚼吧嚼吧吞了算了,也比天天提心弔胆,被你们气死的强!” 郑宝珠向来乖觉,见势不妙,立刻弃车保帅,奉上手中黄精,赔笑道:“娘,女儿是看你这段时日为了大哥的婚事操劳,又是去绣房做活,又是跑瓦舍卖饼,那样的辛苦。女儿心疼,这才想著和四哥去山上採药卖钱,也给娘松乏松乏。” 郑母本来气势汹汹,听了这话,心头一软,手上的鸡毛掸子竟再也挥不下去了。 她这辈子生了四子一女,对这个小女儿难免偏疼,想起她刚回来时,浑身湿漉漉的可怜模样,像是一只掉进河里的雀儿。 忍不住將人一把搂在怀里,疼惜道:“我的儿,你大哥的婚事,自有爹娘顶著,哪有叫妹妹出头的道理?这要出了什么事,不是把你爹娘的心肝放在火上烤?” 郑宝卷也贱兮兮地凑过来,提醒道:“娘,娘,还有我呢!” 说著,又期期艾艾地开口:“娘,看在儿子这么辛苦的份上,等卖了黄精,能不能分我二十文零花耍耍?” “我让你耍!我让你耍!” “啪啪!” 郑母刚下去的火又冒了出来,对著郑宝卷就是一顿狠抽。 “你个遭瘟的猢猻,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还敢带著你妹妹上山,真是反了天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娘!娘!儿子错了,儿子不要那零花了!”郑宝卷跳到桌上,左蹦右跳,躲著郑母的抽打,口中朝郑宝珠喊道:“小妹,你快给我说说啊,我可都是为了你……” 郑宝珠翻了个白眼,他这位四哥素来作死不绝,偏偏还不吃教训。 不过这次確实是遭了无妄之灾,於是忙拉住郑母,细声安抚,又用沈元的事情来转移话题。 “呀,听你所言,这位沈道长倒像真是位高道呢!”郑母果然来了兴趣,诧异道。 郑宝珠撇嘴道:“什么叫像?人家本来就是!” “对对对!”郑母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又道,“既然你把那沈道长夸的世上少有,那过段时间咱们娘俩也去上炷香,说起来,我刚嫁过来时,还见过一元观上任观主呢!” “真的啊!” 郑宝珠眼睛一亮,正要细问,日后也好当个和沈元攀谈的话题,外面確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 三人颇觉诧异,正准备出去瞧一瞧,却见一个中年人先进了屋子。 “爹!” “爹!” 兄妹俩各自喊了一声。 郑母见对方脸带悲色,似是猜到了什么,忙凑上前问道:“当家的,外面这是……” 郑父点了点头,轻轻一嘆,沉痛道:“是丧炮,庄大哥……走了!” “唉!”郑母也是幽幽一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就连郑宝卷都难得乖巧。 只有郑宝珠滴溜溜眼珠子乱转——道长的生意,这不就来了嘛! 第7章 伯夷 庄、郑两家素有通家之好,关係得从祖辈算起。到了郑宝珠这代,才稍显生疏。但是郑父和庄父的关係確是极好,此刻惊闻死讯,大家都难免有些悲伤。 不一会儿,门外闯进来一个汉子,生的矮矮胖胖,五大三粗,偏偏眉梢短,眼窝浅,满脸的市侩精明。 只是如今这张市侩的脸上,正掛著两条泪痕,眼泡也颇为肿大,显然刚刚才痛哭过。 见到郑母在家时,他微愣了下,片刻后才道:“婶婶今日怎也在家?” 郑母頷首答道:“今日绣楼仓库漏雨,污了十几匹布料,掌柜的正带人盘存,便停了我们半日的活计。” “原来如此!”来人点头,神色鬱郁。 郑母见状,嘆了口气,道:“平哥儿,庄大哥的事,我们已经知晓。老哥操劳半生,兢兢业业,总算將儿女们安置妥当,还见到了孙儿出生,三代同堂,想来也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如今脱去病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你还是得朝前看,可莫要忧思太甚!” 庄平闻言,点了点头,哀戚道:“多谢婶子劝慰,侄儿晓得轻重!” “平大哥,节哀!”郑家兄妹也小声说了一句。 庄平擦了擦泪,应道:“多谢弟弟妹妹们掛怀!” 只有郑父沉著脸,在一旁一言不发,直到几方敘完了话,方才开口问道:“平哥儿,庄大哥刚走,家中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你不去主持你爹身后事仪,跑我这儿来做甚?” 庄平连忙拱手,恭敬道:“侄儿此刻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正有一件事,想请郑叔帮忙。” 郑父见他满脸悽苦,神色稍霽,点了点头:“说吧!” 庄平轻轻咽了口唾沫,瞥了一房中诸人,半晌后,斟酌著开口:“郑叔知道我家的情况,清哥儿出生才半岁,还尚未断奶,身子骨也一直不大好,如今家中又添新丧,后边几天註定人事纷杂,难免缺乏照应,要是不小心被衝撞……” 郑父沉默时许,点点头道:“你考虑的有道理,清哥儿確实体弱了些。这样吧,后边几天,你將清哥儿抱来我家,我叫你婶子帮忙看顾两天。” 庄平脸色一怔,连连摆手:“郑叔,郑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父蹙起眉头,眼神不善地看向他。 庄平连忙解释:“后边丧仪诸事,侄儿还想请婶子帮忙呢,若只为了看顾一个小儿,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郑父缓了缓脸上的表情,頷首道:“旁的话不必再说,凭咱们两家的关係,你婶子过去帮忙,那是应有之义。 既如此,便將清哥儿交给宝珠带吧,她年岁虽不大,但胜在细心,想来带几日清哥儿,应是没问题的,让你婆娘每天过来餵几顿奶,別的都不用你担心!” 庄平面上一僵,抿了抿唇,却不应声。 郑父脸色陡垮,沉声道:“平哥儿,你可还有什么顾虑?” 庄平乾笑一声:“宝珠妹子我自是信得过,只是清哥儿认生,不是他娘带著,日夜总爱哭啼,到时闹將起来,妹子未必能压得住……” 郑父掀了掀眼皮,静待后文,就听庄平小心翼翼道:“故而小侄想请叔父去我家做个都管,帮忙主持丧仪,查漏补缺,也好叫小侄能有些富余,带一带清哥儿。” “噗嗤!” 庄平说完话,房间里当场静了下来,却听一声突兀的笑声,几人立时朝郑宝卷看了过去。 那郑宝卷也是个混不吝的,见大家望来,当场越眾而出,笑嘻嘻道:“平大哥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倘若你年岁尚小,不能主家,我爹搭一把手,自是义不容辞。可你是庄家唯一的男丁,如今连儿子都有了,却不肯管庄伯身后这一摊子事,反要让我爹去操心,莫非把我爹也当成了庄大伯的儿子?” 庄平脸上一红,还未开口,就听郑父一声斥喝:“住口!” 郑宝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转头便瞧见自家妹子竖的大拇指,喜地咧开嘴偷笑。 “郑叔……”庄平被郑宝卷戳破脸皮,一时神情訥訥,囁嚅开口,“小侄实在是分身乏术,万没有这样的意思,我……” 郑父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只默了默,才神色平静地点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放心吧,庄大哥的身后事,我俩一起商量著办。你先回去吧,我换身衣服就过来!” “爹!”郑宝珠在身后轻唤,见庄平喜滋滋地离开,气的直咬牙,“等閒我不晓得平大哥什么心思,你明知道他在算计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啊?” 一家人里只有郑母懵懵懂懂,听见这话,讶然道:“珠儿,你这说的什么话?平哥儿不是请你爹帮忙吗?怎么又说到算计了?” “娘啊,你想的太天真了!”郑宝卷出声解惑,不屑道,“这庄家的事又岂是那么好管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平大哥这人,吝嗇抠门、錙銖必较,且毫无担当。这钱粮物但凡交给爹管,他肯定是要当甩手掌柜的。” “到时候丧事办的好,別人只会夸他能干,但凡有一丝岔子,那就得爹来背锅。 “还不谈其他的小心思,万一事到一半,说家中银钱不济,逼著爹掏钱周转怎么办?大钱还好,若是三五百文的小钱,你觉著平大哥事后会不会主动还钱呢?” “不……不会吧!”郑母有些结结巴巴。 郑宝卷轻哼一声:“这些年平大哥从我家借了多少东西,娘你没数吗?是庄大伯仁义,那些財物才得以归还。如今庄大伯一死,平大哥必然是会变本加厉的!”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郑父,嘟囔道:“你们还常常说小辈和庄家不亲,似平大哥那样的,谁敢同他亲近嘛!” “哎呦!”经郑宝卷这么一说,郑母霎时豁然开朗,拍著巴掌叫屈,“平哥儿咋能这样?庄大哥多好的人啊,怎么生了这么个孩子,连身后事都要如此算计?当家的你还是看著他长大的呢!” 郑宝珠亦是忧心忡忡:“爹爹,不如你推了这差事吧?倘若不好分说,便叫四哥出面,反正他没脸没皮,不怕得罪人。” 郑宝卷:“……” 他气愤不已地嚷嚷起来:“什么叫没脸没皮?郑宝珠,你给我说清楚!” 郑宝珠还未说话,郑母先打了他一把:“妹妹说你就听著,她没说错,这是为你好!” 郑宝卷:“……” 感觉有被羞辱到! 就在这时,郑父开口了,他长长一嘆,缓缓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庄、郑两家日后怎样,我年纪大了,已管不著。但我和庄大哥这么多年的情义,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斯人已故,我自是要叫他善始善终。 且平哥儿不是个能担事的,就算他今日不来,我亦是要主动上门。 吃点小亏又何妨?至少……也要全了我与庄大哥相交一场!” “爹爹,是女儿错了!”郑宝珠沉默时许,轻声道歉。 郑父却只笑著摇了摇头。 “平大哥既將治丧诸事交给爹爹,不知这停灵做法,请的是哪一路法师?”郑宝珠收拾心情,已准备开始给道人揽活了。 郑父摇头:“我还不知,得去那边问过才晓得。” 郑宝珠眼珠一转,笑道:“既然如此,女儿给爹爹推荐一个?” “哦?”郑父眉毛一挑,颇为诧异。 郑宝珠便又將道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郑父听完,神色平静,郑宝珠覷他脸色有些惴惴:“爹,你说行不行嘛!” 郑父如何不知这个小女儿的心思,也不再逗她,只笑道:“我当然可以,就怕你平大哥不愿意。” 郑宝珠不解:“如今法事酬银,行情价便是二两,玉皇宫更是要足额三两,沈道长只取一半,以平大哥那吝嗇的性子,怎么会不同意?” 郑父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你平大哥虽然吝嗇,但面上功夫向来做的十足。应是算准了要在何处剋扣,怕外人说嘴,才请我去做那背锅的都管。 只是延请法师这一块,到底做在了表面,他就算再小气,也不会在这处俭省。 更何况一元观荒废十余年,若没个说头,他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郑宝珠咬著下唇,苦思许久,忽地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笑道:“爹爹此言差矣,一元观虽然荒废,却並非道统断绝。且建观百年,临泉人人皆知,也不算无名之辈。最重要是沈道长来自元京,那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连玉皇宫的观主都比不了呢,这样的资歷摆出来,又如何会让平大哥丟脸?” 郑父闻言,哈哈一笑,眼中满是讚许:“如此,当可勉力一试!” “谢谢爹爹!” 郑宝珠喜形於色,学著世家小姐的样子,福身一礼,心里却在想著明日该如何向邀功了。 …… “你……真会喷火?” 一人一牛分粥而食,沈元却始终心不在焉。终於在喝完一碗粥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汪!” 羚牛从罐里伸出头来,仰天嚎了一声,嘴角沾著的米粥,被它舌头一搅,就全吞进肚里。 沈元不知这算不算回答,默了默,又问:“那你先前怎么不朝我使?” 羚牛斜睨他一眼,低头吃粥。 沈元不禁失笑:“瞧不出你还是个心善的,不过你那牛角可一点不比喷火差!” “汪!” 那是那是,喷火累死了,还是顶人最舒坦。 牛牛得意! 沈元轻轻一笑,想到自己身上的木剑,似乎对方能喷火,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之事。 等喝完了粥,羚牛却不走了,死皮赖脸趴在大殿角落,任沈元如何恐嚇威逼,都没有用。 沈元无奈,忽地想到原身上山那一天,进门就被拱的事,脑中好似闪过一抹电光。 “难怪它如此生气,见人就拱,这是把道观当成了它的窝啊?” 沈元貌似明白了什么,一脸古怪地看向角落可怜兮兮的羚牛。 难怪当初那里有那么多木枝干草,我还以为是大风颳进来的呢! 破案了!破案了! 可即便如此,沈元也做不到人牛共处一室,要说硬赶,又似乎过分无情…… 想了想,他从包裹里翻出文契,来到羚牛面前。 羚牛以为道人真要打它,嚇的浑身一抖。 却听道人神色认真道:“看见没,文契在此,虽说是你先来,但这道观的主人毕竟是我。不过买卖不破租赁,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倘若你能安分守己,这里就让你继续住下去……” “汪!” “你听过合租吗?” “汪!” “我现在当你是我的租客,咱们先来个约法三章——首先就是不能隨意便溺,其次便是不能隨意伤人……” “若犯一条,剑劈一次,屡教不改,直接赶出去!” “对了,最后一件事,你得交房租!” “汪!” 羚牛耳朵动了动,眼睛又大又湿,有点傻傻的。 沈元嘆气道:“估计你也没钱,那就以工抵债,以后拖车拉磨,除草搬砖的活计都归你,用劳动换取报酬,很公平!” 沈元絮絮叨叨良久,又翻出笔墨,將条款一一写上,递到羚牛面前一晃,道:“看清楚了?” “汪!” 羚牛压根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对的是什么,依旧叫的憨傻。 “看清楚,那就画押吧!” 沈元绷著脸,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但在羚牛那里却犯难了。 这牛……它没名字啊! “誒,你有名字吗?”沈元问它。 “汪!” 沈元呵呵一笑,促狭道:“誒,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汪!” “伯夷如何?”沈元朗声吟道,“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这可是个大圣人,配你这蠢牛那是绰绰有余!” “汪!” 沈元哈哈一笑:“既然你同意了,那我以后就叫你伯夷了。” 说罢,便在文契乙方一栏,写上三个字——“牛伯夷”! 而后,沈元半是哄骗、半是威逼,终於在纸上印下一枚小蹄印。 如此,契成! 第8章 道士下山 第二日,沈元意外地起了个大早。 无他,因为那蠢牛竟然打鼾! 那声音几如雷鸣,加上道观年久失修,两相叠加,竟给沈元一种大殿隨时要被震塌的感觉。 搞得他心有戚戚,始终不得安眠。 於是第二日一早,他就下定决心,必须得给蠢牛挪个窝。 “喂,起来,起来!” 沈元来到羚牛身边,不客气的踢了一脚,明明已经醒了,居然还学人装睡。 它不知道自己睡著了会打鼾的吗? 羚牛不情不愿的爬起来。 其实昨晚它也提心弔胆,这道人半夜不睡觉,偷偷玩剑,还嘿嘿嘿的笑,简直嚇死牛了! 它生怕道人半夜拿剑劈自己,等了大半夜,见道人没有砍牛的意思,这才放心安眠。 明明彼此相安无事,不知道为什么,道人一大早又要过来踢它。 人都喜欢揣被窝,凭什么换了牛就不行? 但看到道人脸色不好,慑於神剑淫威,它也不敢造次,只能乖巧地半坐听训。 “今天你不许在大殿睡了!” 道人刚说第一句话,牛就差点绷不住了。 果然,人类都是大骗子,明明昨天还说能继续住,今天就要赶牛走! 走就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牛穷! 可还没等它有所反应,道人的第二句话就紧跟著响起。 “自己去后院找个地方,以后我睡前殿,你睡后院,互不打扰,听明白了没?” “汪!” 羚牛叫了一声,不是赶牛走就好,牛牛不想失去自己的爱窝。 它舔了舔湿漉漉的嘴唇,改坐为趴,像极了上课无聊的小孩,一双牛眼到处东张西望。 沈元见它如此惫懒,也是无奈,可又不好因此罚它。 不教而诛为之虐,虽然这只是一个畜牲,但同时也是他的租客,沈元始终认为他们彼此互相平等。 更何况深山孤寂,他內心深处未尝没有视之为友,共度时光的想法。 於是沈元也懒得训话了。 羚牛不通人言,许多意思都要靠猜,与其在这里白费口舌,不如在日后相处中潜移默化地引导。 他把羚牛领到后院某处,这里应该是道观以前辟的一块菜地,只不过长久没有耕种,上面已经杂草丛生,近乎荒废。 道人指了指牛,又指了指地,然后亲自演示了一遍拔草的过程,將草放到羚牛身边,这才发布起了今日任务:“看见这块地没有?你今天的任务便是把上面的杂草全部除乾净。要是做的好呢,就奖励你一罐粥。要是消极怠工,那就毛都没有,听明白了吗?” “汪!” 沈元以为还要多教几遍,对方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却不想羚牛叫了一声后,竟主动走到菜地上。 只见它牛头一低,舌头一卷,便有一丛杂草落入嘴中。 不见用力,只轻轻一扯,寻常成年人都得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的杂草,竟一下就被连根拔起。 连泥土都翻了出来。 然后又拱了拱,將里面那些能吃的草,全部挑出来吃掉。 有时大概是嫌味道不好,嘴巴还咂吧几下。 “哎呀!” 沈元眼睛一亮,这除草效率也太高了。 还自產自销,连草料都省了,到时候只要买些农具把地翻一下就行。 而且羚牛力大无穷,体力悠长,一看就是天生拉犁圣体。 原本还一眼望不到头的道观清理工作,顿时就亮起了曙光,沈元心头大喜,忍不住大声夸讚:“牛兄啊牛兄,你竟如此能干,很好,非常好,等会儿奖励你喝粥!” “汪!” 羚牛现在对“粥”这个字眼很敏感,听到之后会变得十分雀跃。 沈元见他拔草拔的起劲,自己也没閒著,先去伙房把粥熬上,然后脱了道袍,开始清理起四周的废墟。 都是一些土块、碎砖与枯木,全都被他分门別类扔在一堆。 做家务就是这样,没开始做时,总是有各种理由推諉。可一旦忙碌起来,就会有一种打通关游戏的爽感。 看著原本凌乱无序、朽破不堪的后院,被自己一点点整理出来,那种成就感,別提有多美了。 其实穿来这段时日,他没有一天不迷茫,甚至幻想过这只是一个梦,醒来时一切皆空。 直至幻梦俱灭,决意扎根於此,心里那股子气才又重新提了起来。 此时一人一牛各自忙碌,日头渐渐升高,划破重重浓雾。 如鱼鳞一样的细碎斑点倾洒在小院中,勾勒出一幅静謐悠然的绝美画卷。 人间与世远,鸟语知境静,心若空寧,自有超脱! …… “呼!” 沈元起身长呼一口气,捶捶腰,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看著视觉效果宽敞一倍的小院,招呼道:“牛兄,今日任务,堪称大获全胜。且隨我去赴庆功宴,以慰晨间劳苦。” “汪!” 羚牛仰天长嚎,以作回应。 吃著草唱著歌,还能有粥吃,道人看来也不是那么的坏。 劳作一早上,沈元真有些饿了,將羚牛那一份分出来,就开始大快朵颐。 孰料才吃到一半,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他心中一动,暗忖道:“这个时候有谁来?莫非是郑小娘子?” 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粥,他交代羚牛一句“不许出来”后,就快步来到前殿。 打开观门,来人果然是郑宝珠。 只不过这次身边跟的不是郑宝卷,而是一个身形高大,长相英武,约摸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呀,沈道长好!”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再度受到美貌衝击的郑宝珠,还是愣了片刻神后,才想起打招呼。 道人今日竟又俊了些! 打完招呼后,郑宝珠有些羞怯地低下头,一双鹿眼还不时朝道人身上乱瞟。 因为劳作,道人今日脱了道袍,只著里衣,衣袖被细细挽起,露出肌肉线条精悍的小臂。 髮髻也有些鬆散,还有汗珠未乾,垂落在额间鬢边。 阳刚之气,几乎扑面而来! 倘若换了旁人,定然是形容狼狈,可在道人身上,却又是一种不逊於之前仙风道骨的健美! “小郑居士好!”沈元还礼,又看向旁边的年轻人,轻声询问道,“这位善信是?” 郑宝珠忙介绍:“道长,这位是我大哥,郑宝金!” 郑宝金微一挑眉,拱手道:“沈道长好,早听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元看了郑宝珠一眼,对方心虚的低下头去,他轻轻一笑,稽首还礼:“大郑居士好!” 说罢,又看向郑宝珠,询问道:“不知二位居士清早来此,所为何事?” 郑宝珠“哦”了一声,这才像刚想起来一样,將来意说明。 “虽然只有一两酬银,但万事开头难,只要將这趟法事做好,让四处乡邻看一看,以后便不愁没人喊道长你去做法事了。” 说罢,似是怕道人嫌钱少,忙补充道:“要是道长觉得价钱不合適,也是可以谈一谈的,只是我这位邻居大哥……” 话到一半,就被沈元打断:“小郑居士说笑了,既是令尊谈好的价格,贫道自无不应,况且一两酬银,已经十分公允。只不过贫道此刻形容不雅,可否等我梳洗过后再下山?” 郑宝珠好奇道:“道长刚才干什么了?” 沈元笑著让开门,回道:“不过清理了下杂物,二位进来大殿等吧,贫道很快就好!” 三人依次入了道观,郑宝金就像昨日的郑宝卷一样,不断打量四周,眼中满是好奇。 见这道观虽然破旧,內里却是井井有条,显然被刻意整理过。 心知对方所言不虚,这才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观中简陋,未奉香茶,实在抱歉!” “道长,万莫这样说,本就是我们来的突然。” 沈元轻笑頷首:“二位稍待!” 看见沈元走进后院,郑宝珠得意道:“哥,怎么样,我没吹牛吧?” 郑宝金点点头:“倒不像是个四体不勤、只会读道经的废材,以后小妹你若嫁他,再有家里帮衬,应当不至於过得辛苦!” 郑宝珠一怔,旋即脸像扑了胭脂,浮起一片红霞,咬牙嗔道:“哥,你在说些什么?” 郑宝金笑了笑,正要打趣,忽听砰砰地沉闷声响。 抬眸一望,顿时瞪大了眼睛,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郑宝珠一怔,扭头看了过去,也跟著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只见一头生著双角,长的像妖怪的庞然大物,悄然来到他们身后。 它还不断地点头,就像在跟人打招呼一样。 “伯夷!” 就在两人嚇的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声沉喝自观中响起。 道士不知何时已经换好衣服,正仙气翩翩地走出来。 羚牛缩了缩脖,收回决斗邀请,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道长,这……这是……” 沈元安抚道:“二位居士莫怕,这其实是一只羊!” 郑宝金嘴角一抽:“道长別开玩笑了,你见过比牛还大的羊吗?” “这是道长你养的吗?”郑宝珠有些怕,怯生生地躲在大哥身后。 沈元摇摇头:“不,这是贫道的一位租客,你们可以叫它伯夷。” “租……租客?”郑宝珠彻底凌乱了。 沈元点点头:“其实它性子挺好……” “这是性子好不好的问题吗?”郑宝金心里吐槽,“就那个体型,顶一下肯定会死吧?” 看这道人却能一言喝退异兽,莫非真有什么神异之处? 想到这里,郑宝金瞧沈元的眼神都明显有些不同了。 “牛兄,你留下看家,不许破坏公物,不许偷吃!知道吗?” “汪!” 郑宝珠看著羚牛憨傻应答的模样,忍不住道:“它真乖!” 沈元笑了笑,出声提醒:“二位居士,我们该下山了吧!” “哦。好!” 郑宝金醒过神来,连忙应好,態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於是兄妹俩在前面引路,三人依次出了道观。 道士也终於下山,开始了主持道观以来的第一单业务! 第9章 真仙该是何样 临泉县,桂花胡同。 今日的庄家,门帘处已掛上了数条白幡,两个写著“奠”字的白灯笼也在隨风飘摇,透出一抹哀戚之意。 庄平穿著孝衣,立在门口,面容悲切,与前来弔唁的街坊邻居们一一致礼。 因庄父久病,似棺槨寿衣、香烛黄纸等一应丧葬用品,其实早有准备。 如今又有郑父统筹帮衬,不过半天时间,便將灵堂布置停当。 旋即他又叫来家中几个孩子,买了米麵肉油。 故里亲朋前来弔唁,丧席方面当然也要备好。 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引得眾人交口夸讚。 庄平閒时便与婆娘炫耀:“还是我有远见,请了郑家叔父过来,若换了旁人,哪会操持的这般尽心?” 妇人给清哥儿餵了奶,將孩子放到摇床上,轻声道:“郑叔叔任劳任怨,咱们却不能坐享其成,便当他这几日与咱家做了工,等丧事办完,当家的可万莫亏了人家的工钱!” 庄平哼了一声:“妇人家懂什么?郑叔与爹那是自小到大的情谊,如今相送一程,全始全终,放在话本子里都得引为佳话,岂可用银钱来玷污?” 妇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就算情义深长,那也是上一辈的情义,当家的莫非没听过『人走茶凉』? 而且主持丧仪本就是你的事,郑叔如今这般尽心,却是人家仁义。便是只来看一看、坐一坐,旁人也挑不出什么理。” 说罢,她又温声劝道:“当家的,咱们毗邻而居,日子还长,你又只有三个姐姐,往后真遇到什么事情,估计还得求到人郑家头上。若今日寒了人心,日后再想找人帮忙,可就不一定叫的动了!” “哎呀,知道!知道!”庄平挥了挥手,语气有些烦躁,“你当我不想大方些?只爹生病这些日子,空费许多银钱,再办这场丧事,更是掏空家底,便我想与他工钱,那也得变出银子来才行!” 妇人听他这话,不由嘆气,缓了缓,才道:“郑叔知你的性子,已然四处俭省,便是许多採买,他也都搭了人情在里头,给的十足低价。如今只开他一个人的工钱,莫非还不够?何况郑家来了四口人帮忙,可都没说要钱。” 庄平闻言,只当她在指责,当即跳將起来,恼羞成怒道:“你道他是个好的,其实也是奸似鬼。爹去的当天晚上,便跑来找我说要换法师。我本已定了王端公,见他是长辈,又怜他操劳,才勉强同意。是人都晓得法师费钱,说不定这中间就有什么猫腻!” 妇人也是个脾性大的,立马呛道:“王端公开价一两八钱,郑叔请的可是一元观的正经道长,听说还是元京来的,都只收一两银子,就算中间有猫腻,又能与他几个子?” “一元观都荒了多少年了?他说你也信?” “郑叔为人怎样,你我都清楚,我不信他难道信你?” “无知愚妇!和你说不清!”庄平气的大骂。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床上的清哥儿却突然哭了,妇人赶紧住口,抱起孩子“哦哦”地哄。 恰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就听妇人的娘家姨妈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道:“翠儿,庄哥儿,快,快,郑家叔叔请的法师来了!” 庄平轻哼一声,旁边的妇人则敛了情绪,无奈道:“姨妈,来就来了,何至於如此慌张?” “哎呦,这我可怎么与你说?”姨妈拍了下巴掌,夸张道,“你自己出去看一看就晓得了,那人啊……跟从画里出来的一样,俊的呦……”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禁面面相覷,心里却都好奇起来。 於是二人隨著姨妈一起出了院子,来到大门口,那里已经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乡亲。 庄平寻了个隙,似条鱼儿游到人群前头,只一眼,便愣住了。 今日天光大好,俄而有清风拂面,吹的路边野花青草不断摇动。 郑家兄妹自路口联袂行来,道人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一身宽大道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眉目舒朗,如画中謫仙,只一眼流转,便叫眾多姑娘家失了魂魄。 “真仙人也!”有人忍不住出声赞道。 看来僧道也非越老越香,皮囊俊到一定程度,便足以打破一切质疑。 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明白。 “仙气飘飘”该是何物! “天上真仙”又该是何样! 玉皇宫中的道士与之一比,卖相实在太差了! 郑父也在人群中,见了沈元,却是忧心忡忡。 先时只当儿女夸大,没想到道人竟真这般俊朗, 自家女儿一个爱俏的,若不看著点,只恐將来情网深陷,不能自拔。 要是日后未能自持,再出点什么事,那才真是悔之晚矣。 其他人就没他想的多了,纷纷打探起道人的底细,听闻是一元观中新来的住持,顿时引出一片惊呼。 还有人冲庄平调笑:“庄哥儿啊庄哥儿,你这人不实诚,竟未说请的是这般人物。昨日王端公被退信,还发了好大火,早知道,便该把人喊来,自己亲眼瞧一瞧,到底差在哪里?” “哈哈哈……” 眾人又是一阵好笑! 庄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家婆娘也被沈元的相貌震住了片刻,回过神来,听见周围的惊嘆声,心里也是莫名自豪,更觉物超所值。 想了想,冲一旁的妇人小声道:“姨妈,等丧席办完,若家中还有多的肉菜,便多匀一些给郑家叔叔带回去。” 姨妈不解:“不是已分了一份,怎的还要多加?” 妇人道:“这几日多累郑叔叔帮衬,一切都打理地妥当。现在更是请了这般人物来为公爹超度做法,想来中间定然搭了许多人情財物。郑家叔叔不说,我却不能装作不知。只是当家的性子你也要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主,亦无银钱贴补,就只能借花献佛,在这些小事上多儘儘心了!” 姨妈一听,顿时惊道:“莫非庄哥儿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人白与他做工?” 妇人面露羞愧,低下头去! “哎呦,作孽啊!”姨妈一拍大腿,指著妇人恨铁不成钢道,“这么多年,你竟还没將他的性子掰过来,若是换了旁人,事后岂非要丟个大脸?” 妇人不语,只是绞著帕子,面上愈发难堪。 “你你你,你自己看著办吧!”姨妈丟下这句话,就急匆匆往后院去了。 这时,沈元等人已经走到庄家门口,又是一阵止不住的惊呼。 临泉镇已多少年了,还未出过这般风姿人物,当真是远观近看皆可,淡妆浓抹相宜。 好在来弔唁的都是些结了婚的妇人,虽然十分欣赏的外貌,却不会生一些旁的心思,不然郑宝珠估计第一个破防。 眾人一番引荐,沈元向庄平问好,庄平虽然不爽,但当著外人的面,还是笑著应了。 反倒是郑父態度有些莫名冷淡,惹地郑宝珠连瞪了几眼。 “道长,你可莫生我爹的气,他这人就是这样,喜欢冷著脸,其实性子挺好的。” 趁著摆设法坛的空档,郑宝珠在道人小声说了一句,似乎生怕郑父態度不好,给对方留下一个坏印象。 沈元却笑著摇摇头:“小郑居士放心,此事贫道並未放在心上。更何况令尊还介绍与我一桩活计,贫道感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令尊的气?” “真的吗?”郑宝珠覷著道士,见他神色平静,不似作偽,这才按下惴惴心思,笑的眉眼弯弯:“道长,你真好!” 沈元亦是淡淡一笑,他前世又不是没谈过女朋友,如何不明白这些小女儿心思。 只是如今前路未明,他无心於儿女情长,更不想耽误人家,便也只好保持距离,装作不知了。 …… 因为郑父操持得当,一切前置工作都已做好,故而法坛一摆,法事便十分顺利地进行下来。 不得不说,原身学道三年,虽然没有独立经手度亡科仪,但业务能力却是绝佳。 又或许是真的天赋异稟,沈元这一上手,立刻便有一种轻车熟路的感觉。 什么开坛净洒,预申三元,召亡安位,设桥普度……各种程序,可谓信手拈来。 当然,道家度亡,也没有那么多花活,完成必要仪式之后,沈元便静静念诵起度亡经。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诵经声在灵堂迴荡不绝,天空突然阴沉下来,扬起一阵冷风,吹的灵幡四动,烛火飘摇,好似真有鬼影飘过。 原本沉痛的亲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怪风惊到,回过神来,有些惊惧不定地望著前方道人。 见他衣袂翻飞,却是面容敛静,眉目低垂,道骨慈悲,好似真是仙人临世,度亡超生。 原本有些因他年纪而有些轻视的人们,纷纷感到一阵羞惭。 可就在眾人准备重新沉浸於悲痛中时,后院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如雷咆哮。 “蠢妇!蠢妇!” 接著,便有一道人影狼狈不堪,踉踉蹌蹌地冲了出来…… 第10章 银子 那人奔走颇急,举止鬼祟,沈元只道今日人多,庄家招了贼人,下意识便往左挪了一步,打算拦上一拦。 想来这灵堂里眾多亲友,必不可能袖手旁观。 那人眼看就要衝到门口,身前却突兀地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心中一急,当即大吼:“让开!” 沈元自是不可能让,依旧静静矗立,目光平静。 只一愣神的功夫,那人便已衝到沈元身前,扬起手中拳头,骂道:“你特娘的找死!” 竟是恼羞成怒,打算动手了! “不要!” 郑宝珠眼看道人暴露在对方拳锋之下,嚇的大叫一声。 经她这么一喊,灵堂中又有几个汉子回过神来,当即就要上前阻止。 “住手!” “住手!” 伴隨著几声沉喝,那人却是一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拳头依旧狠狠落下。 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因为太过紧张亢奋,而变得格外狰狞可怖! “这是你自找的!” 他脑子里恶狠狠的闪过许多念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內心的慌张。 可拳头击打肉体的柔软触感並未出现,率先袭来的,却是一股突兀的失重感。 接著,他身子一轻,视野更是极速变换,好似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只听“砰”的一声,道人一个漂亮的过肩摔,那人已经背朝下,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大概是这一下砸的太狠,好半晌,那人都没有缓过神来。 “啊!” 郑宝珠听见沉闷响声,以为是道人被打了,捂紧眼睛不敢看,两行泪珠顺著脸颊往下流。 可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灵堂里有其他动静,这才缓缓鬆开捂著脸的手。 沾著泪水的眼睫一动一动,给她原本就漂亮精致的小鹿眼,更添了几分灵动与风情。 想像中道人痛苦倒地的场景並没有出现,道人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反倒是先前准备打人的傢伙,正一脸懵地躺在地上。 “哎呦,俊哥儿。怎么是你?”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喊,就见庄平婆娘的姨妈冲了出来,来到地上那人身边,矮身问道:“你怎从你姐院子里出来了?” 一说俊哥儿,眾人顿时明白了此人身份。 正是庄平婆娘陈翠儿舅舅的儿子陈俊,也就是主人家庄平的表舅子。 人群中有人撇了撇嘴,看向陈俊的眼神,也是不屑中带著几分厌恶。 要说每个地方总有那么几个不招人待见的傢伙,像临泉镇上就要以陈俊为首。 此人性子尖懒馋滑,偷鸡摸狗,无恶不作,偏偏生的一副二皮脸,事主要是过后报復,他就敢装受伤睡在人家门口。 打不退又赶不走,常常弄得事主无可奈何。 以前陈俊爹还在时,尚且还有一些管束,自几年前陈俊爹死后,他便愈发无法无天。 而且此人极其聪明,只挑小民之家讹诈,这类人习惯了明哲保身,不可能真为一点钱財就下死手。 就这样混著日子,直到几个月前,听说他惹到赌坊的刘大把头,然后就彻底没了消息。 一个大活人,几个月没露面,眾人第一时间想的却是拍手称快,足可见此人平日里有多惹人討厌了。 人群开始窸窸窣窣,有人小声道:“不是说陈俊被赌坊抓去卖到外地做苦力还债了吗?怎的今日又回来了?” “谁知那事是真是假?也有可能是镇上不好混,跑外地去招摇撞骗了呢?” “那他今天怎么来了这里,刚才骂人的好像是平哥儿吧?你说他俩是不是撞上了?” “没听见骂的是『蠢妇』吗?搞不好是翠儿私下贴补陈俊,被平哥儿发现了什么?” “翠儿也真是,那陈俊又不是啥好东西,有什么好贴补的?越惯越坏,这样的烂人,只配死在外头才好!” “……”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在道人耳中,却是拼出一些事態原委,心中顿时十分无语。 他只想好好念个经,混个工钱,怎么就这么难呢? 毕竟是主人家家事,拦了一次,还可以说是对方先动的手。此时此刻,反倒不好再多管閒事。 於是道人默默退了一步,静立在了场边。 “喂,道长!” 耳边突然传来小小一声,带著草木清香,吹的耳朵酥酥麻麻。 这股香味太熟悉,沈元勿须扭头,便已知身后之人是谁。 他目不斜视道:“小郑居士,有什么事?” “你……你刚才没事吧?” 沈元愣了愣,旋即笑道:“居士不是看到了吗?躺在地上的人並不是贫道!” 郑宝珠抿了抿唇,见他举止一派自然,衣物也未皱一丝,显然没伤到什么,半晌,才好奇道:“道长,你练过武?” 沈元摇了摇头:“武功算不上,不过力气比旁人大些罢了!” “道长,你真厉害!”郑宝珠真心夸讚道。 沈元轻笑摇头,正要说点什么,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扭头一瞧,原是先前摔懵了的陈俊,竟趁人不备將自己姑妈推倒,自己发疯似跑去了外面,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哎呦,这杀千刀的瘟货!”姨妈被人扶了起来,捂著腰痛呼,“怎么不死在外面,还要专门跑回来害人?我的老腰哦……” “呜呜呜……” 她在这边痛苦哀嚎,后院却又传来阵阵哭声,便有一个人冲了出来,朝著门外极速奔去。 正是此间主人家庄平。 “平大哥……”郑宝珠一愣,喃喃低语。 郑父反应过来,忙追到门边大喊:“平哥儿!平哥儿!” 可是庄平理都不理,几步就消失在了路口。 有人惊讶道:“这平哥儿怎跑的如此之急?亲爹还在家里躺著呢,这就不管了?” 沈元也是拧眉深思,这法事做到一半,还不知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万一最后虎头蛇尾,工钱还结不结? 不过想到自己是郑家请来的,应该有人能兜底。 就是之前幻想一战成名,日后业务不停,如今美梦成空,不免有些不美。 “唉,时运不济啊!”沈元心里默默感嘆。 另一头,郑父重新折返回来,脸上带著几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想来也是,遇到这么不省心的主家,谁来了都得心累。 好在他不负“都管”之名,自身威望又高,很快便稳住了混乱局面,让法事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 此时,庄家后宅。 陈翠儿正抱著自家姨妈哭,旁边的清哥儿也抽噎个不停。 姨妈齜牙咧嘴捂著腰,还要出声安慰她:“好了,夫妻哪里没个吵嘴的时候,如今你公爹新丧,虽有郑家叔叔帮衬,但平哥儿是个不当用的,家中大小事宜都得你出面,做出这副样子,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他都要休了我,我还在乎什么笑话不笑话?” 姨妈脸色陡然一变,语气严肃道:“你说什么?他要休你?这是他亲口说的?” 陈翠儿臻首轻点,又似触到伤心处,再度泪如雨下。 姨妈不顾生疼的老腰,气的站了起来,骂道:“他庄平是什么意思?你为他生儿育女,侍奉双亲,尽心尽力,他怎敢休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牲!” 旋即,她似想到什么,突然问道:“翠儿,你跟姨妈说实话,这事儿是不是和俊哥儿有关係?” 陈翠儿拭泪的手一顿,眼神闪烁,面有纠结,却什么都没说。 姨妈气的拍了她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呀你,都要被人休了,还瞒个什么劲儿?今儿趁著我在,咱们娘俩好好商量,等我走了,你可就剩一个人了!” 陈翠儿本就心中惊惧,听了这话,再也不敢隱瞒,开始分说原委。 “因著今儿人多,清哥儿的尿布没有翻晒,我便去柜里找,不想翻出一只大老鼠。我顺著那老鼠追去公爹以前的房间,却发现靠床的地方有几块砖鬆动了……” 姨妈初时不觉有什么,隨著陈翠儿讲述,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我还当是耗子做了窝,揭了砖一瞧,里面竟藏著一个方木盒子。” “盒子里有什么?”姨妈急问。 陈翠儿咽了口唾沫,才支支吾吾道:“白……白银,足足二百两。” “什么?”姨妈也惊了,忙道:“怎有那么多银子,莫非是你公爹藏的私房?” 陈翠儿嘆道:“公爹就是个老实木匠,哪里攒的下这么大一笔钱?而且那银子都是官制,足额十两一锭,不似民间之物。” “嘶……”姨妈倒吸一口了凉气。 陈翠儿眼泪则又滴落下来:“我嚇了一跳,忙去寻当家的,结果他却突然变脸,发了好大一通火。俊哥儿不知何时也偷摸过来,见了房中情形,当场抢了钱去,说『借』二十两花花……当家的说我败家,便要休了我!” 姨妈气的不行,嘴里一个劲地念:“这个畜牲,这个畜牲……” 陈翠儿却是目露担忧:“姨妈,休不休的,其实我已不在乎。我只怕那银子来路不正,给家中招来祸患,毕竟清哥儿还那样小……” 姨妈也想到了此处关节,脸色一白,站起来踱步搓手:“这可如何是好?” 二人在房中急得团团转,殊不知门外角落处,此时也蹲著一个身影,正静静倾听著房中情形。 …… 一趟法事做完,天也快黑了,又到了摆晚席的时候。 家中只剩一些亲朋,两桌便能坐下。 郑父刚招呼人落座,庄平就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眾人都朝他望了过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元竟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皱著眉头,问旁边正给自己夹菜的郑宝珠:“小郑居士,你可发现庄居士与往日有何不同吗?” 郑宝珠头也不抬的说道:“更丑了吧?平大哥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沈元:“……” “噗!” 郑宝珠瞪了眼对面的郑宝卷,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没事!没事!吃饭!” 沈元看了他一眼,同样觉得郑宝卷今天有点乐得古怪。 唉,混日子也好难,就不能有个正常人吗? 道士心累,只想把法事做完,早点回山去! 第11章 玉皇宫外 道士做完法事,已是第二天早上。 老天保佑,总算没出什么状况。 剩下的便是停灵守孝,只等头七一过,便可以下葬出棺了。 庄平熬了一晚,整个人状態十分不好,好像受了什么重大刺激,鬍子拉碴不说,眼下还一片青黑,精气神几乎散了一半。 沈元心中诧异,倒是郑宝珠心直口快,先问了出来:“平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一晚上竟似把魂熬没了一样!” 庄平扯了嘴角,乾笑一声:“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说罢,揉了揉额头,似乎强打精神。 郑父见了,抿了抿唇。 昨日见庄平连亲爹都不顾,他本来心中有气,如今瞧著对方这副模样,想来定是忧思过甚,便再多的气也消了。 於是轻轻一嘆,倒没再想著训诫什么。 “平哥儿,若是身子疲乏,就去后院休息,这里一切有我。” 庄平摇了摇头,道:“郑叔,侄儿还好。反倒是您年纪大了,还跟著我们熬夜,才更该注意!” 郑宝珠闻言也劝:“是啊,爹,反正道长法事已经做完,宾客也已散尽,这边瞧著应是没什么事了,不如早些回去补眠,有事我再叫你您!” 郑父摇了摇头,来到沈元身边,说道:“道长,这两日多劳你辛苦!” 沈元笑了笑,依旧一派光风霽月:“居士客气,不过是贫道分內之事罢了。” 郑父点点头,问道:“既如此,我便不和道长客气了。这法事酬银,不知是现在给你,还是等头七下葬后再结算?” 沈元本想说怎样都行,却听郑宝珠道:“自然是越早越好啊,道长还等著银钱用呢。反正一元观离得又不远,爹爹莫非还担心道长收了钱,出殯那日不来了不成?” “我自不是这个意思!”郑父皱眉,又训道,“一边玩去,这里哪有你多嘴的份?” 郑宝珠嘟著嘴,小步挪远了些。 郑父敛了脸色,頷首道:“既然道长有难处,那我今日就將酬银结与你。原是约定的一两,但昨日道长因主家之故受惊,我便做主再与道长涨五钱如何?” 庄平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怎的突然涨价?这可没这个规矩!” 郑宝珠立刻帮腔:“平大哥你还好意思说?道长昨天差点被你小舅子打。人家只是来做法事的,又不是来与你家做沙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庄平一噎,理亏地嘟囔:“这不是没事嘛……” “够了!”郑父一声训斥,堂內皆静,他看了庄平一眼,道,“平哥儿,昨日种种,谁对谁错,你自己心中有数。做人要厚道,便是你爹在这里,定然也是同我一样的想法。” “我爹都在棺材里了,当然你们说啥就是啥……”庄平小声嘀咕,见郑父视线又瞥了过来,立马恭敬,“是是,郑叔说的对。” 说罢,他似面有难处,顿了顿,冲郑父低声道:“郑叔,你来一下,有件事侄儿想同你商量商量!” 郑宝珠顿时目露警惕,不断给郑父打眼色。 可郑父却恍若未见,只环视一眼眾人,点点头,跟著他往后院去了。 郑宝珠盯著二人背影,跺了下脚,气鼓鼓道:“该死的庄平,定是又找我爹哭穷去了!” 沈元好奇道:“我观庄居士家境並不差,缘何要向令尊哭穷?” 这一问,却似挠到郑宝珠痒处,瞬间捅开话头:“道长,这你可就不知我这位邻居大哥为人了,人家那是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但凡家门口有鸟飞过,都恨不得剜坨鸟屎来添肥……” 盏茶的功夫,她就已向道人普及了邻居庄平各种奇葩事跡,直至郑父回了厅堂,方才止住话头。 郑宝珠好奇地覷了覷,却见郑父神色平静,根本瞧不出什么来。 郑父径直来到沈元身前,从怀中掏出已经提前备好的银子,递给对方道:“劳烦道长清点一下。” 沈元心中诧异,却也不客气,顺手便接了过来。 他如今精穷,虽说不受不义之財,但是劳动所得,还是可以收的心安理得。 因为拥有原身记忆,这银子到了手上,只轻轻一掂,便知是足额足两。 沈元轻轻一笑,旋即稽首一礼:“多谢居士,如此,贫道愧领了!” “道长莫要这般说!”郑父连连摆手。 郑宝珠问道:“道长,你得了银钱,等会儿要去做什么?直接回山吗?” 沈元想了想,坦言道:“应该会去镇上採买些东西,顺便去一趟玉皇宫。” “玉皇宫?”郑宝珠微愣,“同行是冤家,你去那里干嘛?” 沈元笑道:“都是同道,何况贫道要在临泉山上建府开观,自然要去拜会一番。” “说的也是。”郑宝珠沉吟,忽地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开口,“那道长要不要嚮导?你觉得小女子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郑父一把扯过女儿的后领,没好气道,“你娘叫你去帮忙,嗓子都快喊哑了,结果你动也不动,尽知道在这扯閒篇儿!” “哎呀,爹你轻一点,轻一点!” 郑宝珠挣扎,一双眼睛依依不捨地看著道人。 道人两眼望天,直到声音彻底从耳边消失,才垂下头来,同厅內眾人一一道別。 “五日之后,贫道再过来,若是中间有什么问题,也可遣人上山知会一声……” “道长慢走,恕不远送!” …… 出了庄家,走过两条街,便到了临泉镇上最大的市场。 新帝上位,为了规范管理,重新建立起坊市制度,並规定一坊一市,力求便民。 像临泉这种小镇,按规定得以坊论,自然也划了一块地方,专门做市场。 不得不说,大卫在民生上,还是费了许多力气的。 大概是新朝建立不久,百姓安居,一切都在昂扬向上。 沈元只是在市场门口,並感受到了那种蓬勃的生气。 就不知百年以后,土地兼併,民生凋敝时,又该是何等样的场景。 沈元幽幽一嘆,迈步入內。 先去肉档砍了块猪肉,又去铺子里买了口铁锅,最后则是棉被铺盖、针头线脑等一应物什…… 因他著道袍,人又长的英俊,店家瞧著欢喜,都不待他开口,便自动少了银钱。 可即便如此,他新得的一两五钱法事银,也瞬间少了一多半。 “唉,善財难捨啊!” 沈元瞧著缩水到极致的荷包,心痛不已。 实在是家底不丰,经不起挥霍。 本来还有许多东西要添置的,这会儿也熄了採购的心思。 待问明了玉皇宫的方向后,他將东西用包袱皮一卷,扛著就走。 …… 玉皇宫建在临泉镇最东头,那里环境清幽,地段极佳,住的多为富户,故而香火歷来不衰。 和离群索居的一元观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元来到玉皇宫门口时,已是当天下午,隔老远知客道士就迎了过来。 “居士瞧著是生面孔,可是来上香?” 沈元心说这小道士眼神不好吗?莫非就没看到我身上的道袍? 他面上不动,稽首一礼:“道长客气,我非居士,乃是道人!” “道……道人?” 知客道士一愣,上下打量了沈元一眼,见他扛著包袱,背著铁锅,怎么瞧都像是贩夫走卒之辈。 唯一有点像道士的,也就一身道袍。 可如今天下崇道,百姓著道袍者多不胜数,真不算什么稀罕事。 知客道士忙忍著心头怪异,行礼道:“啊,竟然是道长,失敬失敬!” 沈元亦跟著还礼。 双方互相见礼后,知客道士问道:“不知道长尊讳,在何处修行?” “贫道沈元,如今忝为一元观住持!” “一……一元观?”知客道士震惊,有些不確定道,“不会是临泉山上那个一元观吧?” “正是!” 知客道士咽了口唾沫,再看沈元时,眼神都有些止不住地复杂。 又见他浑身行囊,似是猜到什么,便问道:“那沈道长今日来,可是要掛单?” “贫道已经住在了一元观,今日过来只为拜访,並非掛单!”沈元耐心解释。 知客道士心下一松,这才道:“此事小道做不了主,得去通稟一番,烦请道长稍待!”说罢,便转身入了观中。 自始至终,竟都未曾想过引沈元入內休息。 沈元轻嘆,却也不恼,便在旁边寻了处台阶坐下,將包袱搁在一边。 此时,玉皇宫后殿一方静室內。 住持玄清子正在品茶,前方铜鼎燃著薰香,青烟繚绕,满室宜人。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眉头一皱,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知客道士连忙止步,恭敬行礼,旋即才向住持说明来意。 玄清子举杯的手一顿,诧异道:“如今天下道爭如火如荼,他一个正一的道士,来我全真道观做甚?” 知客道士回道:“弟子也是这般觉得,只是他举止有礼,並不像故意来找麻烦的,故而弟子不敢擅专,只得前来稟报!” 玄清子点了点头:“你做的对,这位沈道长我曾听人聊起过,据说是去年道考第一。但不知那群正一道士是怎么想的,这样的好苗子,居然被派到这个穷乡僻壤来,近乎发配……” 顿了顿,他忽地扭头问:“他真说是来拜访的?” “是!”知客道士小声询问,“住持可是要见?” 玄清子沉默了会儿,半晌,摇了摇头:“算了,与他不熟,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你寻个藉口將人打发了吧!” “是!” 知客道士有些失望,躬身应了一句,转身欲走时,却又被玄清子叫住。 他不禁面露疑惑,就听自家住持道:“天下道门是一家,虽说如今分了正一、全真之別,但礼数还是不能缺。那一元观荒了十几年,这位沈道长想来定是生活困苦之时,你且支几升米粮与他,再將人好生劝走吧!” “是!” …… 片刻后,玉皇宫外。 “沈道长见谅,今日观中来了贵人,住持正在陪客,恕我等不能接待。” 知客道士有些不好意思的將手中布袋往前一递,道:“不过住持吩咐,支了三升粟米与您聊作心意,还望道长不要嫌弃。” 沈元看了一眼道士,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布袋,忽地轻轻一笑,道:“道长客气,不过贫道今日来此,並非为了打秋风,既然住持不得空,那贫道下次再来拜访吧!” 说罢,他稽首一礼,看也不看对方,转身便走,迎著掛在山头的夕阳,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知客道士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有些费解地挠了挠头。半晌,才拎著布袋,缓缓步入了观中。 第12章 摔盆 “牛兄!牛兄!” 沈元扛著一大包东西,从临泉镇走到一元观时,天几乎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若非这具身体体力悠长,换了旁人,只恐早趴在半道了。 可即便这样,沈元亦是累的半死。故而才会在离道观不远的地方,呼唤起了羚牛。 观中此时黑黢黢的,既无灯火,也无人气。但沈元就是有一种感觉——羚牛正待在道观之中。 果不其然,就在沈元呼唤声落不久,一道悠长的怪鸣声自观中响起。 “汪!” 飘扬於幽谷之內,惊地鸟雀乱飞。 接著便是“咚咚咚”的沉闷踏地声。 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在沉沉暮色中,踽踽行来,甚至还带著点雀跃。 沈元心中欢喜,明明才出去一天,他居然莫名有点想这蠢牛了! “汪!” 羚牛到了沈元身边,又高声嚎了一句。 大概是少与人相处,不知该如何表达情绪,叫完之后,便老老实实半趴在脚边。只偶尔耳朵动一动,驱赶著嗡嗡扰人的山蚊。 “哈哈,牛兄啊牛兄,我不在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偷偷做坏事?” “汪!” 沈元忍不住擼了下羚牛毛绒绒的脑袋,將背后铁锅取下来,往它牛角上一掛,笑吟吟道:“不错,不错。鑑於你的表现,等会儿给你煮粥吃……” “汪!” 羚牛的眼睛亮了亮,耳朵动的更快了。 沈元不无得意道:“道人我这回赚了点银子,买了两坛酱菜,听店家说是京城学来的方子,等会儿配粥吃,定然滋味无穷,到时匀你一些,可一定要好好尝尝!” “汪!”羚牛叫的更大声了。 “啊,对了!” 沈元却似想到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包菓子,取了一颗塞进嘴里。 虽然没有刚炸出来时的香,却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甜滋味。 羚牛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沈元轻笑道:“我知你是个吃货,这包菓子分你一半,亦是犒劳你守观之功!” 说罢,他像逗狗一样,捻了一颗菓子往天上一拋,以期对方能像小狗一样跳起来。 却不想羚牛一对黑亮的眼珠子,只一动不动地盯著菓子下落的轨跡,忽地脑袋往左一偏。 沈元还没看懂羚牛的意图,就见它牛嘴一张,那菓子就像是主动往它嘴里拋一样,稳稳落入牛口。 没有丝毫的累赘动作,完美的预判! 沈元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真心夸讚:“厉害啊,牛兄!难怪可以单枪匹牛据守枯观多年。” 真不知前天那一战,它给自己放了多少水! 沈元在心里微微有些感嘆。 “汪!”羚牛开心地嚎了一声。 菓子的油香又一次给了它不同於粥的味觉体验,禁不住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跟著道人果然没错,幸亏我那天死皮赖脸留下来了。 就是可惜菓子太小,三两口便吃光了,没有喝粥时来的畅快。 於是它只得扭过头,继续直勾勾盯著道人手中的油纸包。 沈元见它几乎是一口一个,不禁哑然,无奈道:“牛兄,你猪八戒吃人参果呢?照你这吃法,道士我天天996也养不起你啊!” 说罢,又呵呵一笑:“幸亏道士我英明,当初没有管你的饭,不然……可要遭老罪嘍!” 沈元说著,还是从油纸包里又掏了两个菓子扔过去。旋即將包袱往它背上一搁,说了一声“走”,便大步往观中去了。 羚牛嚼著菓子,同样“汪”了一声,小跑跟了上去。 …… 进了道观,道士先在大殿各处四下扫了几眼,確认羚牛没有搞破坏,这才放下心来。 隨后又往后院去,发现不仅杂草已经被彻底清除乾净,连地上一些废墟也像是被清理了一遍。 虽然活乾的不仔细,甚至可以说有些糙,但却是省了沈元许多功夫。 意外之喜啊! 不用猜,肯定是羚牛的杰作! “真不是你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装糊涂!”沈元覷了羚牛一眼,笑著说道。 只在心中暗忖:“看来牛兄已经渐渐通了人性,这是个好的开始啊。” “汪!” 羚牛邀功似地嚎了一声,就像是在说:看吧,牛可不是吃乾饭的! 沈元哈哈一笑,今日从山下带来的最后一丝愤懣,也瞬间消散不见。 他摸了摸牛头,道:“牛兄吃了苦,道士我也不能小气,等会儿酱菜我定多匀你一勺!” “汪!” …… 沈元没有多聊,因著天黑,便点了油灯,去伙房舀米熬粥。 刚好他这次买了铁锅,又买了油盐酱醋,稍微洗涮之后,也打算多炒一道肉菜。 虽然在庄家也吃了肉,但这边喜欢水煮,吃著一股子肉骚味。 沈元尝过一口后,就再也不碰了,搞得郑宝珠还以为他茹素,一个劲地往他往他碗里夹青菜。 等一切忙完,已是戌时刚过,一人一牛依旧席地而坐,分粥对食。 沈元尝了一口那酱菜,果真酸香扑鼻。 这个年代没有预製菜,食材也是纯天然,他总觉得菜品无论口感还是香气,都比之前世更为纯粹。 “来来来,牛兄,不要客气!” 夹了一筷子酱菜到羚牛盆里,对方只是舌头一卷,就吞了下去。 沈元摇头:“牛嚼牡丹,嘖嘖嘖……”言毕,也夹了一片肉塞入口中。 今日多了配菜,再不是从前的清汤寡水,这粥喝的总算是有了点滋味。 一人一牛,可谓分外满足。 等到將一切收拾完,已是月上中天。 深夜寂寥,又没有手机可以玩,沈元便靠著羚牛,透过大殿破损的屋檐看月亮。 山中淒寒,牛的身子却暖得像火炉。沈元想,要是这货不打鼾,倒也是个不错的睡搭子。 今夜的月亮並不太亮,被雾和云遮地朦朦朧朧,沈元痴痴地看著,突然间想到了白天的事。 “牛兄,你说这世上之人,为何要分三六九等呢?” “汪!” “牛兄,你知道吗?我今天被人当成了上门打秋风的叫花子。” “汪!” 沈元轻轻一笑:“所以还是牛兄你好啊,飢时吃草,閒时高臥,困时成眠,更不须理会那些人情世故。但有烦忧,只消往山中一躲,任他高楼起落,尘世喧囂,我自一统,何其逍遥也!” “汪!” “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且睡!且睡!” 沈元说了一句,便不再出声,寂静的大厅里,只有羚牛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夜色中充斥著醉人的静謐,连人的心也跟著平静下来。 沈元感觉眼皮沉沉的,这一次,他睡在了牛的前面…… …… 后面几天,同样无事发生。 除了有几个好奇的镇民来一元观中瞧了瞧,沈元亲自接待之外。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和羚牛在清理道观。 財力支应不上,便只能靠人力补上了。 短短五天时间,倒也將道观整理出了个样子,再將买来的各种物品一布置,瞬间便充满了生活气息。 沈元心中欣喜,上次吃了一次玉皇宫的闭门羹后,如今他振作一元观的念头,儼然愈发强烈。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庄家出殯的日子到了。 “牛兄,这次又有劳你守著道观了!” 道人交代了一句,便拎著木剑,提著包裹,轻车简从地下了山。 到了庄家,因为之前打过交道,大家彼此也就没那么客气,直接步入了正题。 沈元指挥著人將庄父尸身装殮。 如今天气不算太冷,尸身放了七天,已经带了腐败味。脸上肤色开始变深,形容十分扭曲。沈元趁机瞅了一眼,著实有点恐怖。 但是负责装殮的力夫们都是行当人,竟也面不改色地完成了。 可直到看见庄平,沈元才是真被嚇了一跳。 短短五天不见,这人怕是瘦了十斤不止,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头髮灰扑扑,连眼睛里带著红血丝。 “亲爹死了,真就这么伤心?” 沈元有些疑惑,瞥向他三个姐姐。 发现她们除了精神疲惫外,都不像庄平这样消瘦。 不过这是人家家事,他並不好多问,见到装殮完成,立刻开始做法。 点香烛,烧符纸,诵念《往生咒》……而后脚踏罡步,口含清水,喷向手中长剑,接著对准棺槨前的瓦片往下一劈。 只听砰的一声,瓦片应声而碎。 此为“破瓦”,若瓦片碎裂,则证明死者並非冤死。 至此,流程便已进行到了尾声。 抬棺的伙计们见状,立刻盖上棺盖,接著用斧子將寿钉根根钉上。 灵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声,还有人要往棺材上扑,被身边人给拉住。 只有一人静的出奇,虽睁著眼,却像在发呆。 正是死者的儿子庄平。 沈元眉头一皱,这时候应该轮到对方摔盆了,之后便可以抬棺走人。 可庄平竟是一动也不动。 沈元忍不住用剑打了他一下。 庄平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將身前盛著纸灰的陶盆,高高举起。 然后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意外发生了! 那盆……竟然没碎! 第13章 业务盲区怎么破 那烧纸的盆是用粗陶製的,市价四文一个,大约是用的太久,上面布满了灰黑色的污斑。 底部更是裂了两条缝,太阳一照还透光。 別说摔了,就是力气稍大一点,估计都能將它掰成八瓣。 可就是这么个烂盆,庄平一个成年人,用尽全身力气,愣是没將它磕出条印子来。 庄平貌似有点害怕,忍不住后退两步,猛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这……这……” 厅內也是一片譁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小声议论:“呦,这是庄大不想庇佑子孙呢!” “不可能吧,他就平哥儿这么一个儿子,不庇佑他还能庇佑谁去?” “指不定老头心里有怨?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庄大病了这么久,鬼知道庄平有没有尽心侍奉?” “那不能够,就算庄平人品不行,翠儿可是个好的。更何况人家才生了清哥儿,那可是庄家的独孙!” “……” 一时间,所有来围观的乡亲们,都开始对著庄平指指点点。 沈元也皱起眉头,盯著地上仍在那个咕嚕嚕打著转的陶盆,心中莫名浮起一股寒意。 庄平听著邻里们的议论,脸上一红,忽似想到什么,眼底涌出一抹惊惧,大叫了一声:“爹啊!”忙膝行上前,捡起陶盆又狠砸了几下。 “砰!” “砰!” “砰!” 灵堂此时已经变得鸦雀无声,只是陶盆与坚硬的地面相碰时发出的闷响。 可无论庄平怎么打砸,陶盆始终毫髮无损。 土灰色的陶盆就那样直愣愣地立在灵堂中央,牢牢將眾人视线吸引过去,又好像在嘲笑著他们。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將地上的纸片灰全给卷到了半空。 眾人无不打了个寒颤,望著漫天挥舞的纸灰,心头惊惧:“这……这庄大是何意?看来他怨气不小啊!” “哇……有鬼!有鬼!”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道小孩的哭声。 小孩大人立刻捂住他的嘴,歉意地衝著庄家人笑了笑,而后脸色煞白地朝家跑去。 她这一走,好似带动了什么,看热闹的人群瞬间一鬨而散。 出於对鬼的天然恐惧,大家这会儿都后悔来看庄家送葬了。 灵堂里只剩下三两个亲眷,霎时间空泛了不少。 “爹啊,你到底还有什么心愿,你说出来,我们都帮你完成,求你別再作弄我们了,好好地投胎去吧!” 庄平在一旁嚇的发懵,三个女儿却都扑到那棺材上,边哭边道:“你要是有想吃的想用的,或是短了花用,尽可以託梦来,我们一定烧给你。爹,你……你可莫要挑我们的不是啊!” “爹啊!是儿子不孝!” 就在这时,庄平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棺槨前,头磕地砰砰响。 磕完后又开始扇自个儿耳光,一边扇一边哭嚎:“你定是怨儿子没有继续花钱给你治病,可是儿子也是有苦衷的啊!你病了一年,家里该卖的都卖了,儿子一日上工也不过八十文,还要管一家子的生计,便是这丧礼都得多劳郑叔帮衬,儿子……儿子確实是有心无力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阴风颳的更猛了,灵幡高高扬起,几乎擦著房梁而过。 门外还好巧不巧地飞来两只乌鸦,发出“呱呱”的悽厉叫声,像是在应和一般,听的人心头髮颤。 “咚咚!” 突的又是一声闷响。 原本还伏在棺槨上的女人们像是被点了炮仗,纷纷作鸟兽散。 “怎……怎么了,兰花?”有人强忍惊惧问了一句。 便见一个穿著孝衣的女子,面无血色地伸手指著棺槨,颤著唇道:“棺……棺材里面,有……有动静!” “啊?” 话音一落,原本还站在棺材旁边的几人,瞬间都躲远了些,甚至连看也不敢再看一眼。 “是不是庄大伯他没死啊?”有人突然问出来这么一句。 “要是没死的话,咱们把他埋了,那不成……” “活埋”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眾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 “难怪那盆摔不破,庄伯都没死,怎么庇佑后人?”有人好似堪破了真相,炫耀道。 於是立刻便有人大声附和:“快!快开棺!咱们得把庄伯请出来。” 还是一旁抬棺的年老力夫眼疾手快,將一个衝过来的年轻人死死拉住,大声道:“住手!” 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他一字一顿道:“人死封棺,阴阳两分,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现在棺还未起,你们就要打扰亡者安息,是想令鬼生怨,从此家宅安寧吗?” “哪……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有人强撑胆气道,“明明庄伯都……都没死!” 力夫摇了摇头,沉声开口:“不可能的,老夫我这一辈子抬了不下三百具棺槨,死者尸斑已现,味带败腐,绝对不可能还活著!” “那刚才的声音是……”庄家大女儿带著哭腔道。 旁边几个亲眷也是越想越怕,开始瑟瑟发抖。 力夫想了想,来到一旁沉著脸的郑父前,拱手道:“老郑,你看这……” 变故来的太快,郑父都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问道:“老陈,你给我交个底,今天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叫老陈的力夫默了默,旋即嘆了口气道:“还没下葬就这么凶,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郑父心中一沉,点了点头,道:“你们是里头的行家,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老陈迟疑了一下,半晌,点了点头:“只有一些土法子,奏不奏效,就不知道了。” “都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土不土,把人全须全尾葬下去就行!”郑父一锤定音道。 老陈想了想,这才点点头,沉声道:“那我就只能姑且一试了!” 得了主人家准允,他迅速从院里取来许多干稻草,而后用墨一洒,待到墨跡渐干,便將其灵巧地编成一条稻草长鞭。 握著稻草长鞭,老陈一步一顿地来到棺槨前,虽只有一个人,却似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眾人都眼巴巴地看他。 只见老陈怒目圆睁,突然扬起手中长鞭,对著棺材狠狠一抽,口中喝道。 “一鞭打鬼头!” “啪!” 接著,又是狠狠一鞭。 “二鞭打鬼身!” “啪!” “三鞭邪魔散!” “啪!” “四鞭阴阳分!” 打完四鞭,阴风顿时小了许多,原本打著旋的纸灰,也跟著下落。 “嘿,有戏!有戏!”有人惊呼。 老陈也是眼睛一亮,又从旁边的木盒中取出一捧糯米,对著棺材上一洒,口中念道: “尘归尘,阴风熄;土归土,邪火寧;莫贪阳间路,莫扰人世清;今尔得此令,速速归幽冥!” 刚一念完,便是一声暴喝:“摔盆!” 庄平得了指令,立刻將盆往地上一摔,只听哐啷一声,陶盆应声而裂。 眾人见状,心顿时放下一半。 就连沈元都看的目瞪口呆,不是,还真这么邪乎啊? “起棺!” 老陈突兀的一声大吼,再次將看热闹的人给喊回了神。 女儿们又一窝蜂地涌来哭泣。 沈元也沉容敛肃,摇起了安山铃,口中念诵道经。 “起——!!!” “嘿——!!!” 力夫们扶著杆,像喊號子一样,发出整齐划一的一声。 接著沉身驾马,使劲往上一抬。 可就是这一抬,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那棺竟然没抬动! 要知道这些力夫们每个人至少都有几百斤的力气,四人合力,便是石棺都能抬起来。 偏偏就眼前这么一副薄棺材,却像是往地上生了根,无论怎么使劲,都是纹丝不动。 还是老陈见机的快,知道遇到了“鬼压棺”,当即气沉丹田,高声唱道:“金光照我身!” 其他力夫们闻声,像是得了什么指令,竟也齐齐唱了起来。 “驾马炼元神!” “千山搬地动~啊~嘿!” “四海可填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元在这些力夫的唱喝声中,竟然感到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投射下来。好似心火被点燃,一股气力自足跟处而起,浑身都透著股子暖融融。 “起棺!” 力夫们趁著这股几乎冲顶的气势,又一次尝试抬棺。 “嘿!” 力夫们咬牙使劲,额头青筋根根凸起。 两股力量暗自交锋,不一会儿,那棺材终是有了一丝晃动的跡象。 “成……” 有人惊喜出声,话才到一半,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绑著棺槨如儿臂粗的草绳,纷纷碎成粉末。 棺材再度掉落回去,力夫们也都收力不及,跌了个四仰八翻。 “老陈!” 郑父脸色巨变,连忙上去將老力夫扶起来。 老陈脸白的嚇人,好半晌才喘匀了气,面上惊疑道:“老郑,这单生意我恐怕做不了了。这样凶的尸,这样深的怨,老头我一辈子没遇见过,硬刚下去,只怕连我自己这条命都得搭上!” 郑父急了:“那……那怎么办?” “陈师傅,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庄大的子女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扒拉著老陈的腿开口。 老陈进退不得,无奈只能认真想了想,才道:“既然旁门小道不管用,那就只能往玄门正宗求了!” “玄门正宗?” 郑父心中闪过明悟,忍不住朝道人方向看去。 先前之所以没找对方,是觉得道人年纪小,没啥真法力。 此时再看,这灵堂乱糟糟的,对方却始终一片淡然,说不定真有道行在身。 沈元要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气的大叫:我那是淡然吗?我那是被嚇麻爪了好吧! 然后,他就看到郑父踱著步子走了过来。 沈元:“……” “道长,今日之事,看来还得请您出手。放心,我等事后必有重谢!”郑父语带诚恳。 沈元只想捂脸。 这是帮不帮的事吗? 我就一个假道士,驱邪捉鬼完全是我的业务盲区啊! 第14章 老登,看剑 “唉,居士,这就不是钱的事。此物大凶,贫道法力低微,怕也是有心无力啊!”沈元面上依旧维持著高人风范,话里却是退堂鼓满满。 庄平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身边有个道士,当即一扭身,拉住沈元宽大的道袍,哭的老泪纵横:“道长,你可一定要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啊!” 庄大一眾儿女也跟著附和,跪下来哀求:“是啊,是啊,道长,你就出一次手吧!一元观那样破败,你都敢一个人来当住持,肯定是有真本事的。求求你让我爹安息吧,別闹了!” 沈元头皮发麻,但当著郑父的面,又不好一走了之,便只能无奈地寻了个由头:“令尊如此,定有缘由,贫道不知前因后果,又如何能对症下药,令他安息?” 庄平的大姐立马大声嚷嚷起来:“对对,道长说的对,小弟,你快给道长说说,到底做了什么,惹的爹如此生气?” 庄平两眼一瞪,恼道:“大姐你这话说的,怎就是我惹的了?” 他人本就邋遢憔悴,这样一瞪眼,配合眼中血丝,当真是凶相毕露。 庄平大姐嚇了一跳,嘟囔道:“万一是像旁人说的那样,你趁爹病了,故意不孝顺,我们又没在身边,哪里能够知道?” “你还知道你没在爹身边啊?”庄平气极反笑,“我就问问,爹生了那么久的病,你统共来看过几回?每次拎一把青菜上门,趁我不在,明里暗里打听爹的私房。你当我是聋子瞎子吗?我看爹今日这般大的怨气,原是被你气的!” 庄平大姐急了,不服气道:“又不止我一人打听爹的私房,二妹也一样,你怎不说爹是她气的?” 庄平二姐立刻不干了,跳出来叫道:“大姐你可別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打听过爹的私房了?” 庄平大姐哼了一声,道:“別以为我不晓得,上月你看了爹后,转头便扯了平江府最时兴的花布做衣裳,若非被我当家的瞧见,还叫你瞒地死死的。你素日哭穷,过得什么日子,我可清楚的很,若不是拿了爹的私房,哪有閒钱去装娇扮俏?” “装娇扮俏得罪你了?”庄平二姐叉著腰道,“就许你穿新衣,不许我买花布?我自己存的零花,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的著吗?” “什么?!” 庄平大姐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却先叫了起来。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庄平二姐,咬牙道:“你不是跟我说,那衣裳是三妹嫌袖子破了,懒得再补,送给你的吗?” “当家的,我……”庄平二姐低下了头,绞著帕子,目光闪烁。 “你什么你!”男人气愤道,“我只问一句,家里就我一人上工,每日花销尚且不够,你日日在家躲閒,哪里来的钱去扯恁贵的花布?” 他这话一出,堂內眾人眼睛都亮了几分,恨不得张起耳朵听。 沈元也是一脸狗血,好傢伙,我就问了一句,怎么会扯出这样的大瓜来? 庄平大姐估计知道闯祸了,瑟缩著往后躲。 庄平二姐见躲不过,眼珠一转,叫道:“我……我找三妹借的钱!”说罢,忙冲一旁的女子使眼色。 “什么?” 不想,庄平三姐的男人闻言也跳脚了,大骂道:“蠢妇,你竟然敢背著我借钱?” “我没有啊,当家的……” “……” 好一场闹剧,沈元人都傻了。 灵堂的阴风似乎刮的更猛了些,估计是老爷子也看不下去了吧。 “住口!” 最后还是郑父一声暴喝,震住了眾人。 “吵吵吵!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你们爹还在这儿躺著,有你们这么做儿女的吗?” 庄家兄妹们一时间全都低著头,一副乖乖受训的模样。 郑父哼了一声,才又来到沈元面前,恭敬拱手:“道长!” “居士!”沈元还礼。 郑父沉吟到:“不知今日这事……” “我方才已经言明,需要了解前因后果,才能隨证治之,不然就算强行送庄居士入土,他魂魄不安,日后也难免要遗祸后人!” 一听遗祸后人,庄平大姐夫立刻惊叫起来:“这可不行啊!道长,咱这嫁出去的女儿生的孩子,姓了外姓,也算庄家后人吗?” 沈元无语,就见旁边郑父瞬间冷下脸道:“那你可以自己问一下晨哥儿,还认不认他这亲外公!” 男人不由红了脸,訥訥不敢作声了。 郑父又转头看向庄平,问道:“平哥儿,你平日心思多,我可以不计较,但如今这般情形,想来也不会骗我。你且说说,到底做了何事,竟能令你爹如此亡魂不安?” “郑叔,我真没呀!”庄平叫起了撞天屈,“咱们两家这样住著,我若做了什么,您会不知道吗?便是爹他老人家咽气,您也一直守在旁边,又何曾听他提过只言片语?” 郑父想了想,这平哥儿虽然吝嗇小气,但是本性不坏,孝道一事上,面子也还过得去。 庄大哥为人豁达,自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同孩子们置气。 那他今日这般折腾,又是为的什么呢? 郑父不由得將目光放到庄大三个女儿身上,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仨愚笨的厉害,定也是没有这样本事的! 郑父皱眉沉思,半天也无头绪,最后还是只能求到沈元身前:“道长,真没其他法子了吗?” 沈元淡淡道:“治標不治本,那又何必治呢?” 郑父沉默了会儿,看了眼隱入云头的太阳,心知吉时马上过去,若再不將人入土,只恐又生变故。 旋即,他一咬牙,盯著沈元道:“道长,倘若我等只求治標呢?” 沈元脸上表情一僵:“这……” 郑父道:“我观道长始终泰然自若,定是心有成算,我等只求速葬,还请道长出手,即便事后真出了问题,也绝不找道长的麻烦!” “是啊,道长,出手吧!” “道长,求你了!” “……” 一时间,灵堂內哭闹纷纷,便是力夫老陈都凑了过来,衝著沈元拱手,义正辞严道:“老夫听闻道家素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如今有邪祟作乱,非玄门正法不可镇压,道长出手,可谓正应其时也!” 玄门正宗沈道长:“……” 得,连除魔卫道都搬了出来,沈元这下子算是彻底被架住了。 他都能猜到,今天自己要是敢跑,明天这些镇民就敢上山拆了一元观。 沈元有点后悔没把伯夷带下来,毕竟是能喷火的牛,总不是一般鬼物可以碰瓷的吧? 不过他也不是全无倚仗! 摸了摸背后背著的木剑,沈元的心莫名定了下来。 能砍晕喷火牛的神剑,莫非还对付不了你小小新鬼? 想到这里,沈元拔出木剑,一脸正色道:“也罢,既然如此,贫道也只能勉力一试了!若事不成,还望诸位莫怪!” “怎么可能?” “哪里!哪里!” “道长说笑了……” 眾人一阵客气,却全都盯著沈元的动作。 道人本就生的清逸非凡,此刻剑锋斜指,倒真有几分话本中剑仙的风采。 一旁的女眷们看的脸红,纷纷別过头去,便是男眷也都露出了高山仰止的神情。 “请道长诛邪!” 老陈突然来了一声暴喝,嚇的沈元一缩脖,差点没绷住。 老东西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沈元心中吐槽,身子却已经动了。 只见他手持长剑,一个跨步来到棺材前,刚准备下劈。 突然想到自己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粗蛮,毕竟人家抬棺的还唱歌呢。 他便又稍稍放缓了步子,脑子里开始回忆原身的记忆。才发现这人竟然一点驱邪经验都没有。 呵,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既然如此,本道长便只好文抄了! 於是,眾人就看见本已躥到棺材前的沈元,突然手挽剑花,脚踏罡步,指掐法诀,口含叱吒,长吟道: “九天玄剎,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老登,看剑!” 一柄木剑,竟似挥出千军万马之势,结果一下没收住,磕在棺材上,差点没给沈元心疼出眼泪来。 而先前被老陈拋在棺材上的米粒,霎时间被震开丈远。 大家还来不及震惊这股力道,隱隱间,便似听见一道悽厉的尖啸凭空响起,直令眾人发寒。 但很快,那若有若无的啸声就烟消云散,縈绕不绝的阴风也瞬间停了下来。 屋內阴寒一散而空,恍若神跡一般,引得人人皆嘆。 “这……这就是玄门正法吗?”郑父目光发直,喃喃低语。 力夫老陈站在一旁,同样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元,眼里流露出羡慕、嫉妒、崇拜…… 只有沈元心疼地抚摸著自己的大宝剑,转头便对上俩老头痴汉般的眼神。 他顿时眉头一皱,没好气道:“还愣著干啥?抬棺啊!” 第15章 言灵 除去了邪祟,后面进程便快多了,为免再横生枝节,力夫们也不敢耽搁,迅速绑好新草绳,抬棺就走。 天有些阴沉,冷风更是一阵阵的吹,沈元摇著安山铃,缓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大约是因为出了闹鬼这事,亲人之间悲痛的气氛冲淡了许多,大家都红著眼,只沉默地跟在道人身后。 直到送葬队友走远,附近的邻居才从院子里冒出头来。 他们好奇地打量著远去的人群,然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閒聊起庄家闹鬼的事。 “按时辰算,庄大早就该上山了,闹到现在才出来,肯定是有东西拘著不让走!” “没错,没错,我听张权家的说,平哥儿那盆摔了七八下都不碎。你想想,就一个破盆儿,平日用起来都得防著点磕,摔不破……那不是闹鬼又是什么?” 那妇人说著,还左右张望了下,又用一种“我知道一个大秘密”的口吻,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是平哥儿嫌他爹久病,背地里不孝顺,那庄平死的不甘心,才不愿意入土为安!” “啊,竟还有这事?”旁边的妇人张大了嘴巴,一副“我听见了大瓜”的表情,半信半疑道:“不会吧,郑仁和庄大那样好,没两日便要探望一次,就是儿女也无他这般殷勤,若平哥儿真不孝顺,他还能不知道?” 先前那妇人闻言一撇嘴,没好气道:“都说了是背地里了,你怎么就听不懂?再说了,庄、郑两家虽住的近,到底不是一家人。郑仁平日又要上工,哪里能面面俱到?” “这倒也是!”有人应和地点了点头,感嘆道:“古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还是平哥儿那等吝嗇小气之人。庄大病了这一年,银钱如流水花去,他定然心痛不已,盼著亲爹早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说啊,咱们为人父母,辛苦一世,为儿女是一般,却也不能太过掏心掏肺。好歹存几个体己,但有头疼脑热,总比朝儿女们伸手惹人嫌的强。便只用手中银钱吊著,自个儿说话也能有点份量。若只求孝道逼迫,单纯图儿女们自觉,不免太过天真!” 几个妇人听的连连点头,又心有戚戚。 气氛变得沉默下来,有人主动出声,岔开了这个话题:“庄大这会儿上山,是不是闹鬼的事已经解决了?” “定是如此啊!”一个妇人覷了一眼说话那人,小声道,“没看见嘛,那人群中还有个道长呢!” “哎呦,你是说那俊的不像样的道长?我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戏班的台柱子改行,穿了道袍来咱们镇討生活呢!” “说的什么浑话?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道长!就山上那间道观,人家现在是住持。” “那观不是早荒了吗?” “荒了又怎样?荒了那也是正经道观。前儿金枝婶还上山看过,观里如今已经被收拾出来,有点人样了!” “真的啊!”有人立刻道:“道观啥时候开门,咱也去上炷香。听说头香最灵验,就算抢不到头香,儘儘心意也好啊!” “尽想美梦呢!”旁边一个妇人笑了笑,又小声道,“金枝婶说了,那观里还是老样子,不供三清,不拜玉帝。我估计,你就算上了香,天上也不知道该派哪个神仙保佑你!” “啊~” 眾人眼中皆闪过一抹失望。 一元观只拜“天地”,在临泉镇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都说“心诚则灵”,但天地广大,渺渺无垠,自己敬香供奉,信念所系,该往哪处青天而去? 反是那神台之上,泥塑虽朽,瞧著倒更像是自己“诚心”寄託之所。 这也是临泉镇上的居民,不爱去一元观上香的原因。 一是离的太远,不如玉皇宫来的方便。 二便是这敬天礼地,怎么瞧都不是他们这些小民该操心的活。 就在眾人失望的当口,却也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供不供三清的咱管不著,庄家闹鬼这事总做不得假吧。若真是那位小道长力挽狂澜,除了邪祟,说明对方绝对是有真法力在身的高人……” 那人话说的点到为止,其他几个妇人脸色却都变了一变。 “……这样的人物,你们不想著结交,居然还在纠结什么神像,真是不知所谓。总之,不管你们什么想法,这一元观——我日后定是去要拜拜的。” 几个妇人闻听此言,像是瞬间醒悟过来,互相看了看,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脸上表情立刻夸张起来,异口同声道。 “同去!同去!” …… 沈元並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开始在临泉镇的妇人口中传扬。 此时他正站在庄家提前选好的埋骨吉地前,六个抬棺力夫气喘吁吁跟在身边。 “道长,不知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老陈扶著肩头横杆,恭敬问道。 经了灵堂一事,大家对沈元早已是心服口服。 特別像老陈这种有点本领在身的半吊子,看了沈元剑劈邪祟,引发鬼啸的一幕后,內心自卑疯狂作祟,更是將沈元的话奉为圭臬。 何况他们此刻抬的还是个大凶尸,一个不好,便会酿成大祸。 只有沈道长的话,才能给他们想要的安全感。 沈元停下安山铃,望了眼四周山势,点点头:“直接葬吧!” “好嘞!” 老陈得了准话,立刻行动起来,领著其他力夫一起,將棺木小心翼翼放入坟中。 隨著“砰”的一声,棺木应声落地,中间竟是再未发生过任何邪异之事。 “道长,我那好友的魂魄可是安息了?”郑仁小声问了一句。 沈元无语,面上不动声色:“这贫道又如何得知?” “道长不是……” 郑仁一噎,心说你不是玄门正宗?这点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旋即转念一想,世外高人总会有些怪脾气,自己能求对方出手降魔已是不易,实不该有太多要求。 这时,却听沈元突然出声:“术业有专攻,贫道不通幽冥之道,就算说与居士也只是虚言欺骗,还不如坦诚一点。若居士真想知道好友的情况,其实可以寻镇上专司走阴的奇人问一问!” “这样啊……” 郑仁心下瞭然,明白自己大抵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由得脸红了红,旋即便不再多问。 可眼看棺槨即將掩土,突然又有些不放心,转头对著沈元拱手道:“道长,呃……咱们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沈元瞥了他一眼,道:“当初可是居士自己说,只求速葬的!” “这……”郑仁顿时有些赧然。 “也罢!” 气氛尷尬片刻,沈元忽又转了话锋,缓缓道:“贫道好人做到底,那就再帮你们瞧一瞧吧!” “多谢道长!”郑仁大喜。 庄家儿女也纷纷上前,行礼道:“多谢道长!” 沈元扯了扯嘴角,缓缓来到坟前,老陈他们立刻让开了位置。 其实他懂看个屁呀,不过是围著坟转了几圈,拿木剑嚇唬嚇唬棺材里的老登罢了。 那鬼死没死,他压根就不知道了。 毕竟是木剑大发神威,他汗都没流一滴,这事儿就结束了。 反正自己和庄家早已约法三章,只等尸身安稳入土,拿了酬金便走,与他们一个心安又如何? 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他很快在坟前站定,轻轻一抬手。 “埋土!” 老陈立刻一声大吼:“埋土!” 当即便有两个力夫冲了出来,举起铁锹,用力铲了一铲子沙土下去。 “爹啊!” 庄家儿女们一个个又扑了上来,哭天喊地。 虽然亲爹在灵堂闹了一场,但只要想到对方的养育之恩,以及日后的阴阳相隔,心里还是难免生出几分悲切。 “举锹向厚土!” 就在眾人沉浸悲痛的时候,文艺委员老陈又开始发歌了。 那些埋棺的力夫听到老陈这句,当即便接唱道:“气长安龙穴~啊~嘿!” 调子的尾音拉的极长极高,隱隱有一股子直衝云霄的尖锐之感,令人的心都忍不住隨之拔高,又不觉轻轻发颤。 “乾坤共一路!” 唱到第三句时,几人的声音陡然压低,竟似从丹田发出来的声音。 声音更是叠加在了一起,渐渐开始引发共鸣。 直到第四句一出。 “处处有青山!” 那一瞬间,声音几乎共鸣到了极致,直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竟似要从人的內心深处,激发出磅礴和庄严的力量来。 “又是这种感觉!” 沈元之前在灵堂感受过一次,此时这种感觉竟是莫名地清晰。 他忍不住抬头望去,原本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一条缝隙,浅淡的金光挥洒下来,好似也在应和那一声声昂扬向上的曲调。 “言灵?” 沈元突然想到某些可能,看向力夫老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其实自古以来就有“一语成讖”之说,意思是人的声音中含有某种力量,会在不经意间影响现实,说话如果不够谨慎,就容易招来祸事。 后来人们学著掌握並运用这种力量,通过吟诵咒语,实现与神灵的沟通,渐渐的,便出现了诅咒与祈福。 而在道门,亦有言出法隨、口含天宪的大神通,非真仙之境,不可施展。 不过二者在力量的使用上,还是有著根本的区別。 “言出法隨”乃是以自身伟力沟通天地,从而驭万物以用之。 而言灵咒术更多的是通过媒介,向天地沟通,向自然借力。 一为“驭”,一为“借”,仅一字之差,便已是道与术的天堑之別。 在沈元看来,老陈这些歌谣,很可能就是言灵一种粗浅运用,只是离真正的言灵之法,还有十分遥远的距离。 不过这力量正气浩然,合乎天道,很明显不是什么野路子,必然也是有正统传承…… 他思绪翻飞,不大一会儿,庄大的坟塋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土包。 墓碑立在坟前,又引得眾人一阵痛哭,便是郑仁也红了眼眶,低低说了句:“庄大哥,走好!” 沈元掐著时辰,在坟前烧完书表,而后躬身,礼拜,一切便圆满结束。 老陈看来是累的紧,坐在坟边的石头上,擦了擦额头汗水,从腰间掏出旱菸点著,正悠悠吸了一口。 忽觉眼前一暗,抬头一瞧,沈元竟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边。 他连忙起身,恭敬地叫了声:“道长!” 沈元回行礼道:“陈居士!” “道长可是有事?”老陈將旱菸重新別在腰上,小心翼翼道:“若坟塋有什么问题,道长你交代一句,我立刻让下面小子去办!” “非是如此!”沈元摇了摇头,顿了顿,道:“我是对居士之前唱的歌谣感兴趣。” “歌谣?”老陈一愣,旋即失笑:“道长是说口诀吧?” 沈元点了点头:“正是!” “我观居士所念口诀,暗合天道,隱隱有我一丝玄门咒术的影子在里面,故而生了几分兴趣。若是居士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可以不说!” “没什么不方便!”老陈摇头笑了笑,“要说这口诀啊,还和道长有些渊源呢!” “我?”沈元微愣,旋即皱起眉头。 老陈也不卖关子,缓缓道:“这口诀传自我太师祖,而我太师祖在干抬棺人之前,其实是一个木匠。 百年之前,他接了一个单子,要在山上建一座道观。后来道观建成,观主觉得我太师父活做的好,除了银钱之外,便传了他这么几段口诀。” “那观主说,我太师祖这木匠活计恐怕做不长久,当早思改行。果不其然,我太师祖回家不久,就遇上朝廷修建『鹿阁』,大肆徵调天下工匠。他隱姓埋名逃进深山,再出来后,便在这临泉镇上安了家,做了下九流的抬棺人!” 老陈扭头,看向沈元,忽地笑道:“想来道长已经猜到了,我太师祖当年修建的道观,正是道长所在的一元观。” 沈元猜测被证实,心中不免微微一震。 “而正是因为有这层渊源,老夫今日才会在束手无策之下,求助於道长!” 顿了顿,老陈的声音再度飘来:“道长可知,那位观主在传给我太师祖这门口诀时,其实还说过一段话……” “什么?”沈元脱口问道。 老陈凝视著沈元双眸,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他说百年之后,天下將有一场劫难,到时群魔乱舞,妖鬼丛生,唯有学了这门口诀,方可令阴煞不入,可保迷途不失。”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以前我只把这当成故事听,更不知道口诀有没有用,师父叫我学,我便学了。 直到最近一两年,我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不仅遇到的怪事越来越多,念了这口诀后,身体的变化也越来越强。且我未曾料到,今日之事竟能凶成这样,想来这中间必有情由——” 他看著沈元,忽地一顿,良久,方才幽幽开口:“道长,你说,那位观主所言的天地劫难,是不是已经到了你我身边?” 沈元悚然! 第16章 传授 听了老陈的话,沈元没有做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联想到能喷火的羚牛,所向披靡的神剑,还有那本瞧了几天也没瞧出什么端倪的无字道经…… “莫非我的穿越,並非是什么巧合?”沈元心中浮起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按照那些网络小说里的设定,我该不会是什么天命之子,魂传异世,来拯救世界的吧?” 沈元:“……” 不要啊,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假道士,肩上可担不起“两京十三省”! 他在心里哀嚎,旁边的老陈见他脸色凝重,也不敢打扰,只把旱菸抽了出来,默默抽了两口。 过了许久,沈元才回过神来,转头斟酌道:“陈居士,贫道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居士可否准允……” 老陈忙道:“道长客气了,直说无妨,只要老夫能够办到,定不推辞!” 沈元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直言道:“我想请居士教教贫道那些抬棺口诀!” “啊?”老陈一愣,还以为听错了,盯著沈元看了几眼,才道,“道长要学老夫的口诀?” “呃……”沈元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贫道冒昧了,若居士有什么为难之处,便只当一句玩笑话好了!” “不不不!”老陈连连摆手,忽又失笑,“道长想学,老夫这里自是无碍,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顿了顿,他看了沈元一眼,確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这才迟疑道:“毕竟这口诀本就传自一元观,道长既身为观主,缘何捨近求远,缘木求鱼?” 沈元笑著解释:“好叫居士知晓,贫道乃是通过元京道考而授职,並非一元观本来弟子。如今见道观中传承,故而有些见猎心喜……” “啊……竟是元京来的道长!”老陈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哎呦,是老夫失礼了,道长勿怪!道长勿怪!” 他今日才来庄家,之前並不知沈元的底细,此刻听说对方来自元京,心中崇敬之意瞬间又浓了几分。 毕竟对於临泉镇人来说,元京太过高大上。要知道这座天下雄城可是有“其美善之极,未可言宣”的美誉。光是想一想,都忍不住叫人浮想联翩。 这大概就是一种乡村土妞见到城里女神的天然自卑吧,老陈举止都拘束了不少。 沈元笑著摆手:“居士切莫如此,贫道只是在元京参加了道考,並非是元京本地人。真说起来,你我皆一样,都只是元京人眼中的乡巴佬!” “哈哈哈……” 听他这般打趣,老陈哈哈笑了起来,整个人明显放鬆不少,也跟著点头应和道:“对对对,道长说的对,出了那元京城,大家都是乡巴佬!” 沈元抿嘴一笑,这才將话题重新拉回来:“另外,贫道想学那口诀,其实还有一点想为一元观寻回传承的私心。” 老陈笑容微敛,静待下文。 “想来居士也知晓,一元观荒废多年,传承早已断绝,贫道如今忝为观主,自然也想振兴一元道统。寻回往日传承,本就是应有之义。” “原来如此!”老陈点了点头,目光羡慕中又多了几分感佩,但还是忍不住道,“道长,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元笑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若什么都不做,便什么都不成!” “道长高义!” 老陈挺直腰背,冲沈元郑重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 沈元侧身避过,不敢受这一礼,只因心中有愧。 其实他刚才並没有说实话。 在知道世界即將迎来大变之后,他就已经在暗思自保之道。 虽说手中有一把战无不胜的神剑,但也不能將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打铁还需自身硬! 只他一个半路出家的野道士,上无师门庇护,下无友邻援手,便想要修行,也是不得其门而入。 如今真正见到能引动一点神通法力的,就只有老陈的抬棺口诀。 蚊子再小也是肉,即便在沈元看来,这口诀威力有限,但只要深明其理,自能抽丝剥茧,倒果为因,练出属於自己的本事。 至於寻回一元观传承,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老陈施了一礼后,脸上却浮现出些许为难之色。 沈元瞧得清楚,心中一动,主动问道:“居士可是有什么顾虑?” “嗨……”老陈摇摇头,嘆了口气道,“道长能看上老夫这点微末本领,那是老夫的荣幸,哪有什么顾虑。我只是……我只是……” “居士但说无妨!”见他如此吞吞吐吐,沈元径直说了一句。 “道长既都这样讲,那老夫便直说了!”老陈偷偷覷了一眼沈元的脸色,见他並无不悦,这才道,“要说这口诀本非什么不传之秘,只是老夫我自己有一点不情之请!” 沈元目光平淡,老陈心中一定,继续道:“道长也看到今日之事,我琢磨著世道要变,日后恐怕更不太平。倘若將来我等遇到什么难以解决之事,还请……呃……还请道长不吝援手一助。” “当然,必不叫道长白忙。”老陈连忙补了一句,又訕訕道,“道长该知道我等的活计,本就是与死人打交道,若这世上妖鬼復生,我等便是首当其衝……” 沈元皱著眉头,他倒想一口应下,只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本就没什么真本领,全靠神剑之威。 若今日应了老陈的话,將来遇到连神剑都解决不了的麻烦,自己岂不是害人害己? 可若不答应老陈,对方教的不尽心,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要到何时才能开启修行之门? 衡量许久,他总算下定决心,点了点头,道:“既受居士所助,便算你我结下善缘,倘若將来居士有难,贫道自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这……这……” 老陈也没想到沈元答应的如此爽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能得到这般高人的保证,性命便有了保证,等到將来世道一乱,自家必能水涨船高。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风浪越大鱼越贵! “居士现在可能教了?” 道人清淡的声音传到老陈的耳朵里,他连连点头,应和道,“能教!能教!” 之后,他便正经起来,学著自己师父曾经的模样,细心教起沈元那些口诀中的关窍。 沈元所料不差,这口诀並非直白念诵那样简单,而是通过发声的频率与技巧,实现人与自然的短暂沟通,从而激活心中之焰,提振本身阳气。 道理说来简单,颇有点世人“左眼跳財,右眼跳封建迷信”的感觉,只不过是通过声音的力量,打磨人心中的念头。 万念不动,自然无惧,无惧则百邪不侵! 道人本来就不笨,又有后世庞大的信息流做印证,儘管老陈说的磕磕巴巴,他还是很快明白了对方要说的意思。 引得老陈连连惊嘆:要是自己徒弟有这样的悟性就好了! 教学很快完毕,剩下的便都要靠自己领悟。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能不能学出本事,还得看道人自己的造化。 沈元自觉所获甚大,忍不住朝老陈鞠了一躬:“多谢居士传授本领,三人行,必有我师,先圣所言不虚也!” “誒誒,道长折煞老夫了,我可担不起『师』这个字!”老陈连连摆手,羞地满脸通红。 沈元清润的眸子却定定看他,十分认真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今日的居士,足可为贫道之师!” “这……这……”老陈心中暗爽,却不好多表现出来。 就在两人客套的当口,另一边,却隱隱传来一阵爭吵声。 “……这丧葬超度本就是道人的活计,即便中间有些波折,加点银钱无可厚非,哪里就要到十两之多了?” “一分钱一分货,道长的本事你自己也看到了,若不是人家,你爹今天出不出得了门都另说!” “那也要不到十两啊!” “所以你这是要食言而肥?” “郑叔,这钱要给你给,反正我没钱!” “……” 沈元听了个囫圇,忍不住来到他们身边,两人立刻停止爭吵。 沈元笑问:“二位居士,此间事了,贫道也要回山,不知这酬银怎么结?” 庄平两眼望天,郑仁訕笑道:“我结,我结!” 他正要掏钱,沈元却突然出声阻止道:“且慢,不知这钱是郑居士的,还是庄居士的?” “有什么区別吗?”郑仁掏钱的手一顿。 沈元道:“事本由庄家而起,自该由庄家来了解。若郑居士想接下这份因果,大可出了这笔钱。” 郑仁嚇了一跳,闹鬼的因果谁敢接?这不开玩笑吗? 他忍不住看向庄平,却见庄平冷笑:“你们道士也谈因果?” 沈元轻笑:“道家无为,无为则无定法,而万法皆可用!” 庄平心里还是有些虚的,但是一下拿出十两来,又令他心痛不已。 纠结许久,他颇为无赖道:“我手里没钱,可以赊帐吗?” “恕不赊欠!” “那就没办法了!” 庄大看了沈元一眼,一副“看你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沈元却笑道:“既如此,那贫道只好另寻他法了!” 庄平心里突突一跳:“你要干嘛?” 沈元表情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幽幽道:“无他,只好叫令尊来为贫道做主了!” “哎呀,这可不行!” 庄平还没反应,其他人全都大惊。 好不容易才送人入土,再诈尸那不得把人嚇死? 一时间,眾人皆劝。 庄平想到灵堂里的情景,一下子也怂了,从兜里掏了十两白银,肉痛地递了过来。 “给你!给你!” 沈元笑眯眯去接,孰料手刚触到那银子,冥冥中就感觉有一张无形之网,朝著自己罩来。 手中木剑似有所感,忽地一颤,剑光掠过,大网瞬间碎裂,银子也一下子变得平平无奇。 “道长!道长!” 郑仁轻轻唤了一声,不明白道人为什么突然走神。 沈元却看向庄平,目光一凝,中间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 第17章 共鸣 “看什么看?”庄平有些警惕道。 沈元摇摇头,轻笑道:“没什么,居士毕竟是贫道的大主顾,故而才会忍不住想多看居士两眼。” “你!” 听见这话,庄平又想起刚送出去的银子,面目都忍不住狰狞起来。 “道长!”郑仁生怕两人又呛起来,忙凑上来打圆场,“我这侄儿性子直,你莫与他计较!” “哈哈……”沈元长笑一声,语气轻飘飘,“放心吧,居士,前恭后倨之辈,贫道见得多了。若人人都要计较,那贫道也不必修行了。” “你骂谁前恭后倨?” 庄平不干了,瞪大了眼睛,藉机发泄心中的怨气。 沈元只看他一眼,旋即撇开目光,对著郑仁道:“贫道初来乍到,声名不显,本以为得清苦一段时日,没想到短短三天,便有业务上门,细说起来,还要多谢居士信任!” “不敢!不敢!”郑仁摆了摆手,又感慨,“道长是有真本事的高人,我不过適逢其会罢了。道长现在就好比游龙在渊,就算没有我,只消一朝风雨,亦可乘云而上,相信不日便能振兴一元道统!” “如此,贫道多谢居士吉言了!”沈元深施一礼,忽道,“临別在即,贫道亦有一语想赠居士!” “哦?在下洗耳恭听!”郑仁也难得正色。 沈元道:“揽事多管,恐招罪累;事事强求,亦非善行。凡事……还是要多多思危、思退……” “这……”郑仁不明其意,不由得陷入沉思。 沈元笑而不语,只道:“此间事了,贫道该回山了。” 郑仁回过神来,忙道:“道长何必走的这样急?今日多累道长劳苦,刚好拙荆烧的一手好菜,此去反正顺路,何不去在下家中吃了饭再回山?” “是啊!”身后突然传来老陈的声音,“道长若不想吃家常菜,金玉楼的鱼膾也是一绝,老夫现在就可以订一桌,定要和道长把酒言欢。” “多谢二位居士好意,贫道还有事情要办,便不叨扰了。”沈元依旧拒绝。 “这样啊……” 二人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一抹失望,只是道人说的决绝,倒也不好强留。 看著道人欣长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莫名的,他们心里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一元观,当兴!” …… “牛兄,牛兄!” 道人的声音刚在道观外响起,一头庞然大物就已经迈著雀跃的步子冲了出来。 “汪!” “慢一点,慢一点!” 沈元大惊,连忙扭身,避开了羚牛往他怀里钻的举动。 “汪!” 似乎因为沈元没有让它蹭胸口,羚牛有一点小小的脾气,用头撞了一下他。 道人轻轻拍了一下它的大脑袋,没好气道:“你忘了你那一对牛角了?想谋杀道人,独占道观是吧?” “汪!” 道人心中欢喜,自那夜相拥而眠之后,一人一牛,关係就变得十分亲厚,似乎有了生出某种羈绊。 当初签的契约,自然也成了彼此友情的见证。嗯,人就挺善变的! “来,牛兄,道人这次发了一点小財,给你买了新的吃食!” 道人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羚牛想到那一晚的菓子,牛眼都不禁亮了两分。 “看,沙琪玛,北边旗人传来的吃食,绵甜鬆软,香气扑鼻。道人可是花了血本,以后你要是乖乖听话,道人还买给你吃。” “汪!” 羚牛嚼著口中甜糯的吃食,再次摇晃起那颗硕大的牛头。 道人见了,咧开嘴笑,领著羚牛进了道观。 因为多得了十两银子,他这次添置了东西更多了些。瞧著天还没黑,便又收拾布置了一番。 苍凉破败的道观,渐渐地越来越有人气。 到了后院一瞧,更是惊喜连连。 原本院中那棵早已枯死的桂花树,不知何时竟然发出朵朵嫩芽。 “哎呀,枯木逢春,大吉!”道人衝著桂树稽首一礼,朗声道,“谢树兄为观中添绿!” “汪!” 羚牛不知道人在干嘛,好奇地凑上前来,见到桂树上的绿芽,张口就要咬。 “不可,不可!”道人阻止它,“树兄尚且志力求活,牛兄可不能遭杀孽!” “汪!” 羚牛叫了一声,摆摆头,道长不让它啃树,它也就无聊地跑走了。 最近它在后山发现几只狐狸,堵了几次没堵到,这次可不能叫它们溜了。 …… 道人吃了两块沙琪玛,稍微垫了垫肚子,便准备修行老陈传授的“言灵”之法。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在神台上点了三炷清香,插进新买的香鼎之內,诚心念诵道: “伏以玄穹垂象,道化流行。今有道人沈元,诚惶诚恐,谨焚心香,上告歷代一元观祖师: 弟子愚钝,忝主观事,常恐德薄行浅,有负祖师道统。 伏念修真之路云岫崎嶇,每仰丹台之月而惕息;炼性之功风涛浩渺,时瞻絳闕之星以倾心。 恭祈祖师垂慈,开慧光於杳冥之际;伏愿真灵敷佑,注道炁於修行之中。使弟子能破迷障如晓日融霜,得真詮若清泉涤玉。早证玄门之奥,永承法脉之传。 稽首再拜,谨疏上闻。” 真不愧是天才举人,果然出口成章,猛然醒悟过来自己说了这么一长段话,沈元自己都惊呆了。 此时天也清,气也静,俄而平地吹来一阵清风,搅动殿中幢幡,好似冥冥中有灵应下降,道人原本起伏的心绪,也瞬间平静下来。 沈元双眼一亮,总觉得祖师允了自己所请,今日修炼,必有所成。 他在殿前蒲团端坐,得益於原身三年修持,迅速进入了入定状態。 回想今日老陈所言,不断模擬那种发声技巧。可不知为什么,总是举步维艰。但有一点进度,脑海中立刻念头纷杂,仿佛心魔齐齐而至,必要搅地他前功尽弃。 就这样磨磨蹭蹭一下午,天眼见的黑了,羚牛不知何时跑了回来,头上还全是泥土。 它见道人端坐,“汪”了一声,仿佛在说自己饿了,却不见对方回应,立刻有些委屈地靠近趴下。 “嗡……” 驀地,它抬起牛头,有些疑惑地盯著道人看,似乎好奇对方身上为什么会有奇怪的声音? 细细听了片刻,它终於確定,声音就是从道人身上传出来的。 莫非道人在玩什么游戏? 左右无事,渐渐的,它也来了兴趣,想和道人一起玩。 它学不来道人的发声技巧,但它也可以用肚子发声。於是下意识的,它鼓盪皮膜,腹中发出阵阵“轰隆隆”的雷声。 就这样一个“炼”一个“玩”,不知不觉间,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两道声音,竟然莫名开始共鸣起来…… 第18章 一点灵光即成符 两道声音时而不断对抗,时而欢欣纠缠,初时只有一点,渐渐的,开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断交融。 细听之下,竟似还暗合符节,如那伯牙鼓琴,子期高歌,於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一段奇妙乐曲。 乐曲初时细微莫辨,如流水潺潺,几不可闻。渐渐响亮如啸,似雷霆轰鸣,冲射牛斗。 及至音量越拔越高,竟连大殿都在微微颤抖,几欲掀飞屋顶时。乐曲忽又变得婉转低沉,只是依旧绵密如水,变化莫测,不似人间乐章。 沈元身处其中,此刻亦是陷入一种奇妙状態。 都说道果难求,他虽为道士,但之前毫无修行根基,如今却妄图以术求道,想通过老陈传授的声诀,推演出言灵神通,实属好高騖远,不自量力。 就好比单人匹马,要在这茫茫性海中,求一点本性灵光,其中凶险,不言自明。 偏偏他並不知自己在行险,只一味莽撞,行至半途,便力有不逮。道果还未摘到,心魔已先一步袭来,搅地自己灵台晦暗——正是道家丹经所言“阴魔窃机”之相。 值此沉沦之际,忽听牛儿鼓盪雷音,居然与他体內之声產生某种奇妙应和,被带著高升低落,横生奇变。 《周易参同契》中有言:“牝牡四卦,以为橐龠”,此刻一牛一人,一先天一本能,正於有意无意之间,构成了最朴素的阴阳橐龠。 也就是这一瞬间,道人脑海灵光乍现,好似身体內生出一点奇特光芒,迅速大亮,將他的五臟六腑,经脉穴道,照地清晰至极。 雷,护道之机,生发之炁也。 今天若无羚牛鼓动雷音,沈元必难脱险,此时歪打正著,雷声一响,竟然照亮他体內性光,就像一把利剑,劈开他识海之中的蒙昧混沌,阳光从外照射进来。 霎时间,道人蓄积半日的精气神瞬间泻去,仿佛江河决堤,却无汹涌之势,如春雪融於暖土,散作温润滋养周身百骸。身体亦像那冬眠蛰伏的虫儿,缓缓甦醒,整个人也开始变得澄澈清明。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一点性光,价值万金…… 道人驀地睁眼,殿外不知何时已是月上中天,清辉满阶。羚牛也早酣然入睡,腹间隨呼吸微微起伏,发出如雷鼾鸣。 声法终究未成,沈元却並不失望,心知所谓道门雷音,並非喉舌之技,乃是身心天地的某种共震之態。只要確定自己踏在一条正確的道路上,他最不缺的就是上下求索,行则將至的决心。 道人嘴角掛著浅笑,感受著体內磅礴的生机,又看了眼酣睡的羚牛,不想自己当日隨手之举,竟成了今日解危紓难的转机。 莫非这便是佛门常说的种善因,得善果? 沈元轻轻摇头,起身又点燃三炷清香,插进香鼎之內。 “沈元多谢诸位祖师护持!” 道人稽首一礼,平地又起清风,偏偏拂面不寒,仿佛冥冥中有人在回应他的话音。 想来今日自己能够逢凶化吉,背后或许也有诸位祖师助力。 忽地,他似想到什么,来到自己的包裹旁,从中翻出一本小册子。 那册子约摸巴掌大小,瞧著极为轻薄,外覆一层黄色封皮,上面只写了一个“道”字,翻开一看,里面居然空空如也。 这册子正是沈元穿来时,除了神剑之外,手里拿著的另一本无字道经。 自从发现木剑神异,这道经沈元已不止一次翻阅过,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唯一有些特殊的,就是这道经无论如何自己翻折,如何撕扯,到了第二日,又会恢復如初,仿佛从未被人开启过一样。 “祖师们先別急著走,还望诸位祖师能再助弟子一窥经书之迷!” 沈元在心中默默祈祷,这次大殿却静的出奇。 他並未在意,转而又道:“经爷啊经爷,剑爷已不止一次救道人於危难。如今也该您老露一露真容,助道人一臂之力了!” 道人自觉今日得了奇遇,正值鸿运当头,说不定再翻阅道经,就能有所收穫。 默念几声后,他怀著忐忑的心绪,合上又翻开手中那本无字道经。 殿中未燃烛火,月光却如洗炼,照地人纤毫毕现。 他手往前一伸,借著月光,定睛往书上一瞧,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失望。 “还是不行!” 果然那册子上面,依旧是空无一字,书页光滑如新。 “或许,我的思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沈元並未放弃,如今確定这世上可以修行,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破解了这道经的秘密的。 一时间,道人陷入沉思,思考著木剑与道经之间的不同。 “木剑强,是因为它是武器,强在自身,所以不需依託外物。到道经却並非如此,或许,它需要的……是某种外部刺激?” 想到这里,道人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前世看的一些小说內容也开始一一浮现。 突地,他起身,来到后院伙房,里面有他上次新买的菜刀。为了消毒,他甚至还假模假式地用火燎了几下。 “成与不成,在此一举了!” 沈元手握菜刀,恶狠狠地盯著自己的左手。 是的,滴血认主! 沈元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个餿主意。 怪只怪他前世忙著考公,没多看几本网络小说,不然想像力也不至於如此贫瘠。 他伸出一根手指,將菜刀搁在自己食指上,等了半天,偏偏怎么都下不去手。 別看道人长的牛高马大,却十分怕疼,前世在福利院的时候,因为死活不肯打针,一打针就哭,还被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笑话过是“娇小姐”。 后来长大了虽说强了一点,但要这样明晃晃拿著刀比划,还是感觉压力颇大。 不知过了多久,道人好似下定决心,一闭眼,一咬牙,手下用力,往后稍微那么一划拉。 血珠顿时一涌而出,刺痛感旋即袭来,道人打了个冷战,稍稍適应后,便又觉还好,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气。 他不敢耽搁,慌忙拿过道经,將血在每一页上都沾了一沾。 急匆匆的样子,仿佛下一秒那伤口就要痊癒。 “祖师保佑!” 沈元心里默念了一句,又等了半晌,方才怀著忐忑的心情,缓缓打开眼前的道经。 片刻后…… 睡觉!睡觉! …… 第二天一早,沈元是被羚牛拱醒的。 他素来觉浅,但不知为什么,昨夜却睡的十分香甜,甚至还觉得有点没睡够,想多赖赖床。 “牛兄,让我再睡片刻,你先自己去玩吧!” “汪!” 羚牛不依,叫了一声后,居然伸出粉嫩嫩的舌头,舔起了道人的脸。 “住口!住口!” 道人猛然惊醒,虽说牛儿可爱,但黏糊糊的口水弄到脸上,还是令人感到十分不適。 他狠狠擦了几下脸上的口水,忽地余光一瞥,瞧见手上泥垢,整个人不自觉地呆了一下。 “怎的如此之脏?” 虽说如今到了古代,洗漱不便,但道人自认还是挺讲卫生的,早晚都要擦洗身体。 而且他身为住持,需要往来迎送香客,也绝不可能在自己脸上留下如此多的污垢,不然实在有碍观瞻。 顿了顿,他似想到什么,撩起袖子看了一眼,只见原本白皙的手臂上,不知何时竟也起了一层浅淡的灰色,轻轻一搓,果然是灰泥! “就说昨日之事,不可能那么简单!” 沈元將其归结为身体代谢增强,其他的好处还暂未显现。 知道身上如此骯脏,道人彻底坐不住了,忙去伙房支锅烧水。 趁著这个功夫,他又將陶罐清洗乾净,替羚牛把粥熬上。 昨日既承其恩惠,今日必不能当做不知,所以道人不仅煮了粥,还贴心地在里面放了两勺糖,算是对牛儿的奖励。 等喝了粥,另一边的热水也刚好烧开,於是道人取了澡豆、毛巾,痛痛快快洗了个晨澡。 灰泥搓了一层又一层,把道人自己都嚇了一跳。但洗完之后,又觉舒爽之极,好似一只蝴蝶,飘飘然有欲飞之感。 之后,他又和羚牛一起,將道观还未收拾的地方,稍稍清理了一遍,后面的便只剩下运送材料翻建了。 不过那不是一点小钱,更非一朝一夕之功,道人反倒没有那么著急。 这一忙,就忙到中午。 天上日头正好,羚牛跑到后山继续堵狐狸去了,道人便搬了把椅子,沏了茶,坐在外面晒太阳。 他的手里捧著一本书,乃是原身带来的正一符籙大全。 正一道传承千年,核心手段便是符籙、斋醮与雷法。 原身曾在正一道门下道观清修,后又经观主介绍,去元京参加了道考。 虽然正一道並不承认道人的传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道人的身上却还是打了正一道烙印的。 而他手上这本正一符籙大全,便是那位观主所赠,只不过是精简版。 那些威力大的核心符籙,上面全都没有,只有一些平安符、驱鬼符之类的功能性符咒。 估计是那位观主可怜原身被发配,才赠了这本符籙大全给他,好让他能借著画符给道观创收,不至於在这荒僻之地,被活活饿死。 至於符籙灵不灵的,沈元不知道,想来应付香客们约摸是足够了。 当然,道人不是现在就打算卖符籙,毕竟上赶著的不是买卖,他的名声还需要一段时日发酵,不过技多不压身,如今多学两手,总好过將来手忙脚乱。 他看的仔细,一边看还一边用手指虚空临摹,等熟悉了才又翻下一页。 忽地,一张符籙落入他眼帘。 弯弯曲曲的符文纹路十分清晰,也並不复杂,只不过是符籙的名字吸引了道人的注意。 “驱虫符……”沈元轻轻念出符籙名字,又嘖了一声,笑道,“居然还有这种符?” 沈元初时只觉得稀奇,看著看著心中却是一动。 如今天气渐渐变暖,蚊虫开始多了起来,特別在这深山里,更是毒虫频发。像沈元第一天穿越过来,就在伙房里打死三条蜈蚣。 道人虽不是招蚊体质,奈何现在多了头牛就不一样了,为了改善生存环境,驱虫灭蚊便显得十分有必要。 倘若这“驱虫符”真的有用…… 道人说干就干,细看了一会儿后,就去大殿里找出了黄纸、毛笔和硃砂,准备临摹。 纸是金湖松烟纸,砂是玉城紫金砂,单单一样拿出来,那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当然,沈元肯定是买不起的,这些都是原身之物,不过也不是买的,而是朝廷对道考第一的奖励。 这大概算是原身道考第一唯一的一点慰藉吧!就很惨! 正是因为文具宝贵,故而沈元没有直接下手,而是用棍子在沙土上先练习了一下。 初时下笔还带著些许凝滯,但是写到后面,就开始渐渐熟悉起来。 不过他依旧没有著急,棍子和毛笔毕竟不同,於是他又用毛笔沾了水在桌面上写,写了两三道,觉得再无滯涩了,才改用硃砂。 大概是硃砂品质太好,研磨出来后,沈元写著竟觉莫名顺畅,於是他深吸一口气,摈去外界干扰,专注精神,下笔如行云流水。 符成,拿起来一看,临摹地十成十,但不知道为什么,道人总觉得差了点味道。 道人想了想,提笔又画了几张,却依旧是如此。当工艺品肯定没问题,拿出去当符籙卖,遇到懂行的能把你捶死。 他挠了挠头,暂时不去纠结,而是来到大殿,燃了三炷清香。 没错,遇事不决,就找祖师! 自经了昨天之事,沈元觉得一元观的祖师爷还是挺有人情味的,有事那是真帮。 除了道经。 大概他们也觉得束手无策吧。 “请祖师降下灵应,助弟子画符成功!” 天突然静了下来,沈元心头一动,莫名感觉自己回到昨天与雷鸣应和,生机勃发的那种状態,脑中灵光陡然乍现,精神无限饱满。 他知道,这是祖师爷手把手在教他! 因此,道人也不耽搁,提笔,沾砂,当即笔走龙蛇,符头,符胆,符腹,符尾更是一书而就,如有神助一般。 一点灵光即成符! 等到那种奇异感觉退去,道人便知这符成了。 隨意往大殿墙角一搁,便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道人低头一瞧,顿时嚇了一跳。 就见那些蟑螂、蚂蚁、臭虫……跟遭了灾一样,密密麻麻成片地往外爬,简直嚇死密集恐惧症! 第19章 我看你像个der 沈元没料到这“驱虫符”还真有效,转头望向已经燃了一半的清香,忙稽首行了一个大礼,恭敬道:“多谢祖师垂赐灵应,弟子沈元拜谢!” 说著,竟又拿出新的黄纸,叫道:“祖师先別急著走,弟子还想画一下这平安符,那才是咱们道观未来的主力產品!” 沈元有点后悔了,早知道祖师爷真肯手把手地教他,高低也得先来两张难一些的符籙。 现在白白浪费了名师亲临指导的机会,结果就画了一张“驱虫符”,顶屁用? 他可不觉得临泉镇上的人会愿意在这种杂符上消费。 有那个閒钱买点艾草熏熏他不香吗? 孰料道人话音才落,大殿忽地又颳起一阵怪风。 和当初那种清风拂面的感觉不同,这风明显有点“气急败坏”的味道在里面。 得,沈元明白祖师这是拒绝了自己的请求。 也是,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祖师肯定也不希望他变成事事只会叫大人帮忙的废柴。 沈元无奈一笑,倒也没有强求。 他十六岁离开福利院,向来独立惯了,虽说没有绝不求人的假清高,却也从不会怨懟旁人不帮助自己。 何况有了第一次画符成功的经歷,沈元相信,自己只要用心,一定能摸出维持那点灵光的诀窍。 不然,总不能每次画符,都得求祖师爷显灵吧? 那他这观主当的也太废柴了一点! 於是乎,继“驱虫符”后,道人又连画了几张“平安符”,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沉默了会儿,他忽又想起力夫老陈唱的那几句口诀,回忆著身体里升腾起的那种暖融融、力从足起的感觉…… 道人昨日阴差阳错,本就触摸到了修行的边界,虽还未捅破那层窗户纸,但如今只纯粹的追求“术”的力量,而不去探究“道”的根本,自然没有多么困难。 道人只觉得身体一阵微微发烫,好似有一股力量突然就要从胸腔中流泻而出,顶开玄窍,迎接天光! 就是现在! 道人驀地睁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为这股力量寻找一个载体! 於是他右手抬起,信笔一挥,“平安符”的符文瞬间跃然纸上。 玄奥的纹路將那股道汹涌的力量给牢牢锁住,只一瞬间,就转化为一道至刚至阳,至纯至坚的天地之力。 道人甚至出现一种错觉——那“平安符”画成之际,竟似有一层淡淡金光流转於上,几息之后,才渐渐隱入红色符文之中。 不过也和之前画“驱虫符”时的云淡风轻不同。道人画完这张“平安符”后,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消耗一空。身体陡然间疲惫的厉害,竟忍不住坐倒在了蒲团之上。 其实並非是画符累,而是他为了討巧,做了太多无用功,才会显得人特別累。 古人都说“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朱与墨”,画符本就是同天地借法力的过程。 而人与天地沟通的基础,便是那一点本性灵光。 沈元画“驱虫符”时,因为有祖师相助,自然能很快进入到了那种状態。 就像有人带著你奔跑,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標。 可如今换成自己亲力亲为就又不一样了。 他到底只是个修行半吊子,做不到一蹴而就,只能通过学习老陈,以振奋精神与气血的方式,去窥见身体里那一点本性灵光。 这就好比跑步比赛,別人抬腿就能跑,你却要先绕城三圈才能完成热身。 其中所耗精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沈元休息了不知多久,眼见日头西斜,才缓缓站了起来。 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感慨道:“这画符可真是个气力活!” 感嘆完,才拿起那张“平安符”来反覆观瞧,刚一入眼,便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奥气息,扑面而来。 “平安符”又称“护身符”,乃是道家四大符籙之一,亦是民间实用性最高的符籙种类。 其名取的是密宗“护轮”之意,实有护身消灾,辟魔祈保之效。 现今天下的宫观寺庙,如果谁说不会画平安符,那老百姓一定会觉得它不正宗。 可就是这样一门已经烂大街的符籙,画好容易,想精通却难。更別说像沈元如今这般,赋予其灵韵法力。 此时再看这张平安符,外表依旧普普通通,可只要身体感知正常的人,佩戴之后,不用多久,便能感受到它的不凡之处。 沈元喜滋滋地將符籙叠成三角放好,旋即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察觉精神有所恢復,便又一鼓作气画了一张。 这一下,算是彻底触到了道人的极限。 他顶著一张惨白的脸,面无表情地將身前正释放灵韵的符籙收好,然后开始思考起其他问题。 算算產能,自己一天最多也就能画两张平安符。 如此,反倒不好定价了。 毕竟物以稀为贵,他这可是有真法力的道家符籙,绝不是外边那些西贝货能比。 要卖的太便宜,自己肯定血亏,可若卖的太贵,又不一定有人会买单! “要不,掺著卖?” 沈元想了想那种可能,反正一些香客求的只是个心理安慰,並不一定需要符籙具有法力,自己完全可以画一些普通的平价符籙兜售出去。 而真正需要符籙的人,自己再另外卖高价就是了。 但一转念,如今天下名观无数,就算有真符籙需求的,人家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来一元观吧? 再说一旦掺著卖,有的灵验有的不灵,遇到了什么事情,毁的还不是自家口碑? 思来想去,反倒只有维持精品路线一条路可走。 至於香客们能不能买到符籙,那就得看你我有没有缘分了! 不过在此之前,沈元还打算先囤一波符籙,免得到时现画,晕死在香客面前。 正思忖著,忽听一声怪嚎,就见羚牛踱著步子,慢悠悠从外面走了回来。 它时而嚼一口树梢的嫩叶,时而嗅一嗅脚边的沙土,停停走走,显得閒適非常。 可刚一迈进道观,它就猛地顿住了,然后牛头摆动,左看看又瞧瞧,湿漉漉的牛眼里,竟然浮起一抹疑惑之色。 不知道为什么,它总觉得今日的道观,较之往日,有些不同。 好像,变地……更安静了? 动物天生地养,灵觉敏锐,往日里,它回返道观,总会听到一些常人听不到的虫鸣声。 但是今天,这道观却安静的厉害。 就是那些平日里总盯著它咬的蚊虫,今天也一只都没瞧见。 莫非又是道人搞的鬼? 羚牛直白的大脑,还思考不了过於复杂的问题,不过没了恼人的蚊子,它还是显得颇为欢欣,当即“汪”了一声,带著满身泥土,就要往道人怀里钻。 道人忙將他牛角撑住,大叫:“牛兄且慢,牛兄且慢!” “汪!” 羚牛应和著他,也叫了一声,旋即抬起牛头,竟又要用舌头去舔道人的脸。 它觉得今日道人身上的气息,莫名变得十分可亲,忍不住就想同他依靠亲近。 道人十分无奈,忙取出符篆,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牛兄且看!” 牛儿停下舔舐的动作,睁大牛眼,盯著他手里的东西瞧。 沈元嘿嘿一笑:“今日道人偶有所得,画了平安符两张,张张皆有法力,只待时机一到,咱们道观振兴有望啊!” 羚牛听不懂道人画的饼,因为有过前两次的美食经歷,它还以为对方拿著的是什么好吃的。 然后就在道人惊诧的眼神中,一口將他手中的平安符给吃了下去。 “不是,你……”道人忙去掰它的嘴,大叫道,“你个败家牛,知道道人我画一张符有多难吗?” 可牛的力气比道人大太多,一旦铁了心跟他犟,只消將牛头高高扬起,便能叫道人无可奈何。 忽地,羚牛“汪”了一声,竟朝天打了个饱嗝。 道人更加气了,正要拿剑训它,却见牛儿驀地四蹄跪地,满脸痛苦起来。 他心里一个咯噔,忙上前关心:“牛兄,你怎么了?” “汪~” 羚牛这一声叫的有气无力。 道人急了,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自己的符籙有问题? 忽又想起羚牛能吐火,转而心道:別是自己的符籙將它当妖给辟了吧? 胡思乱想间,羚牛脸上的痛苦之色却是越来越浓。 道人心乱如麻,偏偏又不通兽医,不知该如何施以援手。 而且此时天色已晚,就是下山去找人帮忙也来不及,想了想,只能去后院兑了一盆盐水过来给羚牛催吐。 他一边抚摸著羚牛的脑袋,一边温声道:“牛兄,我就不给你灌水了,你自己喝吧,喝完把东西吐出来,身子就能舒坦了。” 羚牛强忍痛苦,一双牛眼盯著道人看,许久,方才低下头,缓缓舔舐起盆里的盐水。 也就盏茶的功夫,那盆盐水就叫它喝下去大半。 突地又是一声咕嚕嚕的巨响,道人凝神望去,就见羚牛肚子开始上下鼓动起来。 他心中大喜,知道这是羚牛要呕吐的徵兆,慌忙避开几步,就听“啪嗒”一声,一团污秽喷射在道人脚边。 “牛兄!” 道人眼睛一亮,忙上前观察起牛儿的情况。 羚牛“汪”了一声,似乎恢復了一些力气,在道人手背上舔了两下,方才耷拉下脑袋。 道人轻轻安抚两下,见它闔了眼,便起身去看那滩呕吐物。 说来也怪,那滩呕吐物並无腐臭之味,反而泛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在大殿昏暗的光线下,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水。 在呕吐的旁边,则是已经湿漉漉的黄符。 牛儿之前囫圇吞枣,並未將符纸咬破,此时瞧著,边边角角竟是十分完整。 道人心中一动,也不嫌脏,將符纸捡起,拆开一看,赫然发现本来清晰鲜亮的硃砂顏色,已变得极为黯淡陈旧。 而原本属於符籙的那一缕玄妙灵应,此刻也全都消失不见,变成了普普通通的黄纸一张。 沈元眉毛微挑,似是想到什么,又將目光转移到那团呕吐物上。 用棍子戳了戳,发现全都是一些不知名的青草。 道人认不出来,心中虽疑,却也懒得管了。 又扭身瞥了一眼羚牛,见它一副怏怏的模样,道人有些心疼。將呕吐物清理之后,就抱著牛头,给他哼起小时候福利院院长最爱唱的儿歌。 不知不觉间,羚牛沉沉睡去,只余那粗重的鼻息在殿中迴荡。 沈元笑了笑,乾脆也懒得打铺盖,直接靠墙假寐,好方便自己晚上观察羚牛的情况。 迷迷糊糊间,他似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只是声音尖尖细细,不类人声。 “大姐,那蠢牛好像睡著了,我们进去它应该不会醒吧?” “放心吧,它吃了那么多的『月草』,就是姥姥也得睡上一天一夜,它一个才入道的牛妖,没有三天绝对醒不过来!” “那是羊妖吧?大姐,你弄错了!” “管它什么妖,咱们办正事要紧!” “大姐,这道人能行吗?” “山君老爷都不敢靠近这里,道人肯定是有大气运的人物,一定能行!” “啊,那万一道人把我们收了怎么办?大姐,我好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出其不意,得手就走,肯定没事,不然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大姐……” “闭嘴!” 大殿里,突兀地颳起一阵阴风,吹得道人身上一寒,忍不住朝著声音处眯眼瞧去。 就见月光下,窗户外,似有鬼气森森,一道长长的影子从门缝里溜进来,朝著沈元这边悄悄靠近。 “道人!” “道人!” 连续两道腔调怪异的呼唤,沈元的意识一下子更清醒了一些。 旋即便看见一个身著长袍,肤色惨白的怪人,正站在他的身前,脸上掛著僵硬的笑容,眼睛还冒著绿光。 他的身子摇摇晃晃,衣袍也似极不合身,左扭右扭间,竟一下懟到沈元面前,咧开大口的嘴,露出两颗尖利的犬牙,喉见发出诡异的一声: “道人,你看我像不像仙?” 沈元轻笑,心道哪有神仙长这鬼样的? 正要开口,眸子对上那幽幽绿光,意识竟一下沉沦下去。 他的嘴唇噙动,似要发声,迷濛之间,又忽地警觉,想要闭口,身子却不听使唤。 道人心中叫苦,明明木剑就在身边,可自己偏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枷锁绑住,如提线木偶,挣扎不开。 眼看就要说出对方想要听到的答案,他胸口突地一热,一个激灵,只觉得整个人瞬间豁然开朗了。 “是平安符!” 道人心中一动,身体已恢復了控制权,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这会儿才发现,哪有什么人影,分明是两只狐狸顶著一块骷髏头,在他面前叠著罗汉,扭来扭去。 “道人,你看我像不像仙?” “道人,你看我像不像仙?” 连问几遍,道人登时勃然大怒,拔出木剑,狠狠劈了下去。 “什么妖怪,连道爷都敢惹,我看你像个der!” 第20章 原委 人乃万灵之长,本就为天地所钟,虽然有时渺小如蜉蝣,却生来得天地之全气,远非普通精怪之属可比。 故而人只一旦踏上修行之路,短短几十年光阴,就能胜过精怪数百年苦修。 加上如今人道昌盛,人心匯聚,即便一些不修行的大德,也能凭一己之念,將一些妖魔给镇杀。 於是在一些精怪眼中,人就成了一种拥有大气运的生物。 只要能向人类討得一句口彩,借人气补足缺弊,就能迅速化形,使修为再度拔高。 奈何口彩好討,真心难求,精怪討封也不总是一蹴而就。 有些违心的吉祥话听著固然好,却並不能令它们在修为上有所助益。 渐渐的,就有精怪动起了歪心思,开始搞一些旁门左道。 尤其是那些天生精通幻术的妖类,更是其中翘楚。 它们习惯在夜间山林,拦住独行的人类,用幻术使人入迷,令其在有意无意之间,说出自己想听的吉祥话。 而这种討封,因为过於投机取巧,並不被天地所认可,所以消耗的其实是人类本身的气运。 倘若只是为了化形,所耗气运並不多,最多叫被討封的人倒霉个几年。 但是天道恆公,那些精怪在化形成功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与人类结下因果。 人若因此遭难,即便当时不显,冥冥中也会有恶孽加身。 时机一到,酿成杀劫,则一切都为时已晚。 將来要么被猎人捕获,要么被天敌杀死,若是哪天天道图省事,甚至一道雷霆將其劈死,也不是不可能。 故而那些討得口彩的精怪,常常会选择与人类结契,做他们的保家仙,以庇佑其平安度过那段倒霉的岁月,了结了这段因果。 但也有不讲究的精怪,从一开始就奔著邪路上来。 討封化形还不够,甚至妄想一步登天,一点也不顾忌对被討口封之人未来的影响。 所以沈元在听到狐狸问它是不是仙时,才会如此生气。 饶是他一向宽和有度的性子,这一剑劈下去,竟也是毫不留情。 狐狸大惊失色,拋了骷髏头便想逃,却不料还有一道冥冥中的因果之力,用比剑锋更快的速度,朝著狐狸方向追去。 原来道人本就身负大运,如今又渐通修行,气运愈发滔天,含怒出声时,更是不自觉带上了自悟的言灵之法。 一时间,竟似有言出法隨之威。 天道受其感应,当即降下一道敕封,不过封的不是仙,而是“der”。 那狐狸刚逃至大殿中央时,后背就已经开始一阵阵的发凉,心臟更是噗噗乱跳。 兽类灵觉敏锐,虽不清楚身后追来的是什么,却也知道不躲要倒大霉。 当即一个急停,突又向左折返。 倘若是一般人,此刻恐已叫它逃脱了,可追它的乃是天道,这又如何能躲? 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狐狸一个还未化形的精怪,几乎只是一个须臾,就已被那一道天道之力击中后心。 “啊——!!!” 狐狸发出一声尖利惨叫,几乎响彻整座大殿,然后就有一团黑气从体內生出,將它包裹,隱约间才能让人瞧见內里的情形。 “大姐!” 另一只狐狸怪叫一声,原本都已经逃到门口,却突然停下步子,转向中间那团黑气扑去。 “噗”的一声,空中好似生出一层无形屏障,狐狸撞了个结实,连犬牙都掉了一颗。 沈元亦是大惊,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当下定睛瞧去,便见黑气之中,狐狸的身形开始渐渐融化,然后又似被一张无形大手,迅速捏合成另外一种生物。 “真……真化形了?” 道人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主要这声“der”,它纯粹就是个口癖啊! 他是真没想过天道会响应,更没想过狐狸会变成一个“der”。 再说这“der”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啊!那特么得问东北老哥! 万一是个褒义词,自己不得完蛋? “大姐!” “大姐!” 狐狸连撞两次,依旧不得寸进,反而將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发出一阵阵愈加悽厉的哀嚎。 突地,它似想到什么,一个扭身,瞳中绿光陡然大盛,旋即四足蹬地,露出尖锐的爪牙,怪叫一声,就那样猛得朝沈元扑来。 它竟是將自家大姐的变化,视作是道人在搞鬼。 “放开我大姐!” 那狐狸来势奇快,身形矫健非常,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沈元身前,旋即高高跃起,利爪便已朝著对方脸上抓去。 道人自也不会惯著它,木剑横挡,接著斜斜一劈,就听一声“唧唧唧”的痛嚎。 狐狸整个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又滑落下来。 “咦?” 沈元看了那狐狸一眼,见它四肢瘫软,气息衰落,却丝毫没有晕过去的意思,忽地心中微动——自己无往不利的神剑,这次竟然未能將这狐狸劈晕,真是奇也怪哉! “啊——!!!” 黑气中,惨嚎声愈发剧烈,墙边狐狸的眼角亦有泪珠滚落。 “大姐!” 它低低的唤了一声,心中又悔又痛,咻忽间,眉梢一动,身上散去的力气,不知何时竟又恢復了过来。 狐狸不动声色朝道人方向看去,见对方正一动不动盯著大殿中央,锐爪立时从肉垫中根根弹出,身子也悄悄调节成可以隨时扑击的状態。 只要能將这道人挟持住,一定可以逼他放了自己大姐! 狐狸心念一动,趁著道人出神的功夫,竟再一次如闪电一般扑来。 道人只觉眼角黑影一闪,转头望去,登时瞪大了眼睛,面露错愕。 那狐狸虚弱的时长居然比羚牛短了一大截!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对方尖锐利爪划过半空时,闪过的道道寒光! 劲风袭面,道人明显闪避不及,倒退两步,身形一个不稳,直接向后跌去。 “汪!” 就在这时,大殿竟又凭空响起一阵高亢的啸叫,接著便有一道灼热气息,如江河决堤一般,向著这边涌来。 道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狐狸就已经摔落在地,一动不动,竟是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 再低头一瞧,对方左侧油亮的皮毛上,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蜷曲一片,发出阵阵糊味。 沈元不用猜,便知是谁救了自己。 转头望去,果见羚牛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趴伏在地,一副虚弱的模样! “好牛兄!”沈元眼睛一亮,忍不住夸了一句。 “汪!” 牛儿动了动耳朵,回应的声音有气无力。 恰在这时,大殿中间那团黑气也是悄然散去,一只狐狸砰的跌落在地,气息奄奄。 想来天道也觉得这“der”太过抽象,变了半天变不出来,乾脆又將狐狸恢復原状。 只是这一来一回,它都要经受一次挫骨削皮之痛。 闹到最后,虽然还是原样,却也已经元气大伤,再无任何反抗之力了。 沈元眉毛一挑,手持木剑,先將两只狐狸各劈了一刀,这才拎起脚边狐狸的后脖颈,將之扔到它大姐身边。 道人寻了把椅子,大马金刀端坐在两只狐狸身前,眼神如刀似剑,在它们身上扫来扫去,骇地两头畜牲瑟瑟发抖,却是连声都不敢出。 “没死吧?没死就起来回话!”沈元淡淡开口,目光扫向狐狸大姐。 这是一只赤黑相间的狐狸,体型修长健美,额前点缀著一撮白毛,似是颇有灵韵。 只不过因为被强行变化了两次,神气大减,浑身毛色有些晦暗。 相比之下,另一只狐狸就长的就有些磕磣了,毛色驳杂不说,还是个短身,一点也看不出属於狐狸的狡猾。 “道爷饶命,道爷饶命!” 那狐狸大姐听到沈元问话,竟学著人的模样,趴地磕起头来,长长的狐嘴里,发出尖细的声音,怎么瞧怎么诡异。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道爷,如今已经领教了道爷的神通,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元冷笑一声,只任它磕头,半晌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狐答道:“小的叫胡大姐!”说完,又转向另一边的狐狸,“这是我妹子,名叫胡小妹。” 名字取得倒是省事! 沈元吐槽一句,忽地轻哼一声,掀起眼皮,淡淡问道:“说说吧,今晚怎么回事?为何要闯我宫观?” 胡大姐闻声一颤,不敢直视道人,只得低下脑袋,期期艾艾道:“道爷容稟,小的本是这临泉山中土狐,十年前开了灵智,此后日夜勤修,却始终化形不成,心急之下,才失了分寸,想找人求一道口封……” 道人冷笑:“本事不大,心却不小,你那是討口封吗?你那是想害道人的性命!” 胡大姐立时面露惊慌,伏地顿首,哀泣道:“道爷饶命,小的只是一时贪心,如今已经吃了教训,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问你,你们是何时找上道人我的?”沈元冷冷扫了它两眼,又道,“还有,我家牛儿今日身体不適,可也是你们故意为之?” 胡大姐立时颤巍巍出声:“回稟道爷,小的和妹子是四天前下山,来到道观附近,原是想寻个庇佑,不知怎么的,被您那牛嗅到气味,日日刨我等的洞府。小的无奈之下,便餵它吃了些月草……” “月草是什么?”道人好奇。 胡大姐答道:“好叫道爷知晓,月草乃我狐族特有的草药,只因这世上狐类眾多,似咱门杂狐一脉,天生气息驳杂,若要增长修为,便需拜月修行,而只有食用月草,才能接引天上太阴之气下降……” 沈元眉头一蹙:“倘若不是狐族,吃了月草会怎样?” “月草含有至纯阴气,本身就十分契合妖族,吃了月草相当於人类吃了大补之物……只是其他妖类,远不如我狐族炼化的快。”顿了顿,胡大姐语气带著几分委屈,“故而我等从来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伤害道爷您的牛,只是多餵了些月草,好叫它花些时日消化,不要老是来寻我等的麻烦罢了。” 道人看了一眼羚牛,转而问道:“你刚才说下山寻庇护,这又为什么?” 胡大姐道:“道爷有所不知,这临泉山上,前段时候来了一只妖鬼,修为高深莫测,已吃了我们不少同道,连山君都被打伤。似我等这种为化形的小妖,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为了活命,只能逃往山下。” “刚好我们曾经听山君说过,山下有座道观,似乎颇有灵应,连它都靠近不得,这才寻了过来……” 沈元神色不变:“既是来寻庇护,那怎么又打上道人我的主意?” 胡大姐闻言,却突地哀声哭了起来:“那日妖鬼杀来,姥姥也受了重伤,是借了涂山法隱匿了山门,才堪堪保住性命。我和妹妹逃难下山后,原是想討个口封,化了人形,躲进镇上,借人道之气庇佑。料想那妖鬼就算再厉害,也绝不敢在人间大开杀戒。” “只是昨日,我等忽见道观之上,似有风云际会,此乃蛟龙得水、凤鸣朝阳之相,兴则必有潜龙將出。而这样的人物,无一不身负世间大运,有敕令封神之能。小的这才临时起意,想討个狐仙做做,好回去將姥姥给救出来……” 沈元沉默片刻,忽地冷冷出声:“那你可曾想过,倘若掠运过甚,道人我將是怎样的后果?” 胡大姐不觉垂下脑袋,泪如雨下,道:“原是我想的太过简单,似道爷您这样的人物,本就是天地宠儿,远非我等贱类可以肖想算计。此事我亦无话可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沈元眉毛一挑。 胡大姐顿首再拜:“此事皆是我一狐的主意,只我这妹子懵懂无知,也是被我强拉过来,小的固然死不足惜,但还请道爷怜它修行不易,能够放它一马。” “哇……大姐!大姐!” 它话音刚落,旁边的胡小妹突然醒转过来,开始放声大哭。 “小妹!” 胡大姐连忙上前,伏在胡小妹身上,身躯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將其护住。 道人面无表情地看著,深知狐性奸诈的他,自也不会相信这一面之词,於是他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胡大姐的猛地抬头,眼睛陡然亮起。 却见沈元唇角一弯,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胡大姐一颗心隨他话语七上八下,这会儿又一下子狠揪了起来。 第21章 庚金狐 身为一个老考公人,沈元自然明白“事缓则圆”的道理。 先前之所以杀气腾腾,也不过是一时激愤罢了! 此刻在听完胡大姐一番恳切陈词后,他早已经冷静了下来。 脑子里念头翻滚,正不断思虑著利弊得失。 杀了这俩狐狸,自己固然痛快,可万一杀了小的来了老的,到时又该怎么办? 何况这胡大姐口中一会儿一个“山君”,一会儿一个“姥姥”的,一点也不像寻常小妖。 就是大闹天宫的孙大圣,还知道放那有跟脚的妖怪一马呢! 自己什么档次,敢玩的比孙大圣还绝? 沈元可还清楚记得,原身是因为什么被发配到了一元观。 虽说这会儿有个妖鬼,牵制住了山中群妖,可这得势失势,谁又说的准? 万一將来群妖得势,想要秋后算帐,自己能依靠的,便只有这小小的一元观了。 祖师爷虽有灵应,但能不能护住自己还得另说,毕竟面对这广大巍峨的临泉山,一元观实在显得太过渺小! 沈元作为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成长过程中,面临过太多的逆境与挫折。 他也不像其他的小孩,可以有家庭为自己兜底。 所以在考虑问题时,自然也就力求面面俱到! 狐狸可以不杀,却必须叫它们折服,绝了它们报復的心思,同时又要避免山中群妖报復…… 自己此时虽然占理,但这中间尺度,依旧是难以忖度。 胡大姐不敢直视道人,只得用余光偷瞥,见他说完一句后,便没了下文,脸色又有些阴晴不定,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这时,胡小妹却突地嚎叫一声:“大姐,我好痛!大姐,好痛啊!” “小妹!小妹!” 胡大姐心中一惊,飞快地看了道人一眼,似乎生怕胡小妹的叫声惹他生气。 见对方並无反应,这才扑在自家小妹身上,用舌头轻轻舔舐它肋下烧焦的地方。 一边舔还一边安慰:“小妹不痛,小妹不痛,大姐给你摸摸……” 沈元人在暗处,却也瞧得分明,那胡小妹毛色之下的骨肉,已是一片焦黑,又听它嚎叫地如此痛苦,想来受伤不轻。 他不由得瞥了一眼旁边趴著的羚牛,心道这牛瞧著憨笨,本领却高,喷的火也定不是什么凡火。 所以当初和自己打那一架,怕不是放了汪洋大海? “汪!” 羚牛也察觉到了道人的目光,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声。 “咳咳……” 道人一声轻咳,胡大姐身子一颤,忙停下舔舐的动作,趴伏在对方身前,恭敬道:“道爷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沈元却是一抬下巴,答非所问道:“你那妹子伤的如何,应该不会死吧?” 胡大姐不知道人是何意,踌躇半晌,方才心乱如麻地小声回答:“多谢道爷垂询,我狐族受伤,以骨伤最重,皮伤次之,您的牛儿断了小妹四根肋骨,恐……恐要將养一段时日……” 说罢,耳畔听著胡小妹低低的痛哼声,又联想到自身处境,不由地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苍凉之意,眼泪再次簌簌落了下来。 沈元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你哭什么?” 胡大姐立马止住哭泣,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只是……心有所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呵……”沈元轻哼一声,讽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是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胡大姐嗅著地上的泥土气味,心中悔意几乎要將它整头狐狸淹没。 若非眼馋道人那滔天的气运,这会儿自己和小妹又何至於身陷囹圄,连生死都要操之於人手? “道爷教训的是,小的如今也是悔不当初,只求道爷开恩,饶小狐一条性命!” 沈元笑著摇头:“我这人赏功罚过,素来分明。你们有错在先,按说这会儿將你们一刀宰了,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说出“一刀宰了”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显得整个人杀气腾腾。 胡大姐心头一跳,后背狐毛都炸了起来,接著一股骚味瀰漫而起,竟是被沈元一句话给嚇尿了。 沈元登时有些没好气道:“你好歹也是有修为的妖精,怎的如此不经嚇?” 胡大姐眼中流露些许羞愧,语气则带著几分委屈:“道爷,小的也不想的。只是狐性胆小,歷来如此,跟修为没有关係。便是村中土狗,也能將我等嚇尿!” 沈元:“……” “你骂我是狗?” “道爷何出此言?”胡大姐大惊失色,“小的……小的万万不敢吶!” “量你也不敢!”沈元重重哼了一声,这才继续道,“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虽有歹念,到底没有铸成大错。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狐狸心中大喜,却听道人话锋一转:“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狐狸立刻收敛喜意,怯怯道:“小的做错了事情,自是该罚,就是……就是不知道爷想怎么罚我们?” 沈元见它態度良好,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忽地反问道:“我饶你们一条命,你觉得该怎么罚?” “我……”狐狸有些惊讶,旋即有些尷尬地支支吾吾起来,“这……这自是由道爷您来乾刚独断,小的怎敢胡乱置喙?”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沈元轻讽一句,又假装思考,半晌,竟颇有些恼怒道,“可道爷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如此麻烦,还是將你们一刀杀了省事!” “別杀!別杀!” 胡大姐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不明白这道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又要喊打喊杀,简直比村中的土狗还要可怕。 若非被道人盯著,它这会儿恐怕又要尿了。 “你说不杀就不杀?那你给我一个不杀的理由!”道人凶神恶煞道。 狐狸早已被嚇的亡魂大冒,哪还说的出什么理由,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著道人。 沈元倒也没有继续折磨它,见它一副快哭的表情,方才慢悠悠开口:“你听过劳改吗?” 胡大姐一愣,旋即尷尬道:“没……没听过,还请道爷示下!” 沈元於是用精湛的考公知识,为它科普了劳改的定义。 胡大姐听完,不禁面露古怪:“这……这不就是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嘛!” 动物天性崇尚自然,不愿受拘束,胡大姐虽已有这方面觉悟,可真事到临头,还是下意识有些踌躇。 沈元见了,顿时冷哼一声:“想来你也不愿意,罢了,道爷也不委屈你,过来引颈受戮吧!” 胡大姐直接嚇趴了,忙道:“小狐愿意,小狐愿意,只要道爷饶小的一命,小狐愿意当牛做马,甘效驱弛!” 沈元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晚了,就冲你刚才的態度,便是要给道爷我当牛做马,那也得看我瞧不瞧得上!” 道人一指旁边,问道:“看见我家牛儿没?它力大无穷,还能喷火。你有何本领,可以给我当牛做马?” 胡大姐想了想,这才咽了口唾沫,道:“小的曾在村中私塾听过两年书,能够识文断字,这……这算吗?” 沈元心里画了个勾,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够!不够!” 胡大姐又道:“我曾隨姥姥学过两年管家,可以主持中馈,调理家俬,算吗?” 沈元来了兴趣,心说你这狐狸学的东西挺多啊,倒是个管理型人才,便又问:“还有呢?” 胡大姐想了想,继续道:“除了上面那些,小的学的最好的,便是我狐族的吐雾致幻之术了。只是碍於道行太浅,极易叫人识破,故而不敢轻用……”说著,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沈元点了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而又问:“那你这妹子有什么本领?” “这……”胡大姐神色变幻,並未立刻作答。 沈元立时轻笑一声:“道爷不养閒狐,想好了再回答!” “是……”胡大姐声音打著颤,小声道,“我这小妹天生体质特殊,寻常狐狸一只鸡能吃饱,它最少要吃三只……” 沈元:“……” “这算什么本领?”道人没好气道,“而且能吃这件事,你不用刻意强调,道爷我有眼睛,看它体型就知道了!” 胡大姐用爪子挠了挠脸,忙道:“请道爷听我说完,我家小妹虽吃的多,但体力好,且往来如风,可日行四百里。若道爷需要个跑腿的信使,或可一用!” “……” “没了?”等了半天,沈元见它没了下文,不禁主动问道。 “没……没了!”狐狸眼神闪烁,再次低下了头。 沈元只它没说实话,不禁怪笑一声:“我这观中杂事甚少,不需要跑腿的小廝。你这妹子吃得多,乾的少,如此无用,又得罪了道人,还留著干什么?乾脆杀了了事!” “別!別!”胡大姐惊骇欲死,一把扑在胡小妹身上,似是生怕道人暴起发难,嘴里叫道,“道爷息怒,道爷息怒,我家妹子还有一门本领!” 沈元这才收敛情绪,淡淡道:“说吧,你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胡大姐咬了咬牙,却先问道:“道爷,我想问一问,这劳改可有时限?” 沈元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闻言沉默了会儿,道:“道爷我仙故之日,便予你们自由!” “要这么久?”胡大姐脱口道。 沈元无语:“这还久?我才活几十年,能跟你们妖精比?” 胡大姐不服:“那要是道爷你一直不死呢?” 沈元怪笑:“你在开什么玩笑,人哪有不死的?” 胡大姐抬头看他:“那可说不好,道爷你气运滔天,天地独钟,万一修炼有成,得道成仙了怎么办?” 沈元笑道:“成仙了不是更好?听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到时候带著你们一起,你不是也能跟著成仙?” “还……还能这样?” 胡大姐一愣,它还从未这样子想过,此刻经道人一点醒,不由得狠狠心动了。 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成仙故,二者皆可拋! 这可是成仙啊,比在人间做野狐仙强太多了,试问哪个杂狐怎么能够拒绝? 若真如此,给道人当牛做马又如何? 沈元见它纠结不定,挑了挑眉,道:“现在可能说了?” 胡大姐深吸一口气,道:“道爷,非是小的刻意隱瞒,实是这世上贪心之辈太多,我这妹子的本领若叫旁人听了去,只恐將来再无寧日!” 闻言,道人也不禁正色起来,认真道:“说吧,这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出了道观,贫道绝不叫外人知晓。” 胡大姐依旧有些犹豫,不过想到如今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说与不说,其实意义不大,大不了只是一死罢了。 於是道:“我这妹子虽是杂狐,祖上却有『庚金狐』的血脉,而它之所以体质如此特殊,正是因为血脉在逐渐甦醒……” 沈元眉头微蹙,忍不住问:“这庚金狐又是什么?” 胡大姐解释道:“庚金狐乃上古十大天狐之一,所谓刚建为最,得水而清,得火而锐,土润则生,因其带刚杀之性,歷来为我狐族战狐之首!” 顿了顿,它道:“而庚金狐除了战力通玄外,实则还有一门常人不知道的天赋神通!” 沈元掀起眼皮,静待下文。 胡大姐第一次勇敢地与道人对望:“庚金庚金,望文生义,这门神通,自是与金玉有关。小妹如今血脉觉醒不过万一,便已有了闻金嗅玉之能,鼻头一抓,就能闻到何处有宝物之气。倘若將来血脉完全觉醒,甚至连天材地宝都可隨意嗅之……” 它话未说尽,沈元已是震惊连连,忍不住看向地上那头蠢狐狸,不想这货长的其貌不扬,竟还有如此本领。 胡大姐说完之后,也是抱著胡小妹瑟瑟发抖。 它知道,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自己这边將再无底牌。 倘若道人生了歹念,就等於是它亲手送自家妹子入了火坑。 而它之所以想成狐仙,除了救姥姥,又何尝没有保护自家妹子的想法? 怪只怪造化弄人,竟让庚金狐血脉,降生到了它这样的寒门之中。 胡大姐心中悲凉,又有些后悔,暗嘆道:“罢罢罢,不过一死尔,大不了来生再做姐妹!” 想到这里,它反倒冷静下来,抱著胡小妹,默默等待即將到来的审判。 忽觉眼前黑影一重,抬头望去,就见原本凶神恶煞的道人,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上,笑的满脸慈和。 胡大姐:“……” 它还没反应过来,爪子已经被道人抓住,同时被抓的还有胡小妹的前爪。 胡大姐心中一紧,以为道人要突然发难,就听对方情真意切地感慨出声:“不容易啊,没想到在这小小的道观里,竟能遇到您这二位臥龙凤雏……” 他眼中有光,看了一眼俩狐狸,然后重重道:“请你们一定要加入我的团队!” 第22章 打工狐 道人脸变得太快,倒把胡大姐嚇的不轻,它抱著胡小妹,哆哆嗦嗦道:“道……道爷,您在说什么?小的……小的听不明白!” 沈元咳嗽一声,佯装正经道:“简单来说,就是贫道想邀请二位道友加入我这一元观!” “加……加入?”胡大姐一愣,忍不住瞥了一眼道人,还道对方又想玩什么花招,不由得怯生生开口,“道爷刚才不是还说劳改吗?放心吧,我们虽是狐狸,却也明白信义为何物,既允了道爷,断不会做出食言而肥之事!” “嗨,说什么劳改不劳改的,倒显得咱们太生份了!”道人重重拍了一巴掌,將胡大姐一把拉起,认认真真道。 胡大姐不明所以,畏畏缩缩开口:“可……可我们和道爷才第一次见面啊……” 道人一噎,又轻咳一声,颇有些尷尬地嘆气:“听过不打不相识吗?这都是咱们之间的缘分啊!” 胡大姐莫名想哭,它压根不想要这样的缘分,太嚇人了。 道人这时又提醒:“贫道刚才所言,不知道友可有异议?” 胡大姐有些自怜自伤:“如今我等皆为道爷手下败將,能活命已是奢求,自不敢有其他想法……” “誒!”道人不赞同了,他反驳道,“咱们一元观对待同志的一贯方针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二位虽然面临劳改,但基本的狐权肯定还是能保障的!” 胡大姐苦笑一声,旋即沉默。 道人见此,又打起感情牌:“相信道友也看见了,一元观荒败多年,如今殿中只余一道一牛。奈何牛儿蠢笨,不通世务,贫道欲广纳贤才,若能得二位道友鼎力相助,才敢谈真正意义上的振兴道统啊!” 胡大姐眼珠一转,原本瑟缩的尾巴,轻微地扫了扫,显然在思考道人话中真假。 “我等法力低微,不知道爷需要咱们做什么?”胡大姐突然谨慎发问。 沈元微微一笑,又高深莫测道:“道观殿宇倾颓,百废待兴,一旦入了道观,就要为道观的建设出一份力,自然什么该做,便去做什么。哪怕是贫道,亦不能免俗!” “这……”胡大姐迟疑了会儿,才鼓起勇气道:“道爷,我等可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道人瞥了它一眼,无语道:“那你还找贫道討封狐仙?” 胡大姐自知理亏,又怕道人生气,忙解释:“此仙非彼仙,乃属野狐禪,再说道爷天命在身,便是点化小的成了狐仙,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最多倒霉个一年半载罢了……” “呸,合著你还有理了?”道人啐了一口,“而且贫道最討厌倒霉了,一天也不行!” “我……我会护著你的!”胡大姐老老实实缩起了脖子,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当然了,贫道乃玄门正宗,不是邪魔歪道,自然比你们更懂匡扶正道的道理,那等伤天害理之事,必不会让你们做的!” 胡大姐鬆了一口气,只要不损道行,將来总有战胜妖鬼,救出姥姥的一日。 若是污了顶上清气,可就再难成道,万事皆空了。 罢罢罢,不过是忍辱负重而已,夫子说勾践还舔过夫差的腚呢,我就当卖身给道士几年,又算的了什么? 再说了,道人法力高深莫测,那剑劈下来,神魂都似要裂开,有这样的本事,自也能保下我和小妹,不受那妖鬼的追索。 它心念急转,越发觉得加入道观並不像最初想的那样可怕,再面对道人时,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只是狐性多变,极爱得寸进尺,胡大姐一见沈元態度变得和蔼,立刻起了许多別样心思,试探道:“道……道爷,这加入道观和劳改又有什么不同?” 沈元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只笑著摇头:“並无不同!” “那……那您还说的那么煞有介事?”胡大姐气急,语气有些沮丧。 “这不是说出来更好听嘛!”沈元笑著补充,“就算是囚犯,也要给予必要的尊重!” “但是呢……” 就在胡大姐灰心丧气的当口,沈元的语气突然来了个生硬的转折。 胡大姐耳朵一张,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稍稍挺直,就听沈元道:“我也不会让你们真的当牛做马,只不过日后殿中那些清理洒扫,迎奉香客之类的,都是你们的活……” 胡大姐都要笑出声了,这事儿它会啊,以前在山君府当婢女时天天做,简直不要太熟悉。 “……道爷,可我们是狐啊,您能放心让我们跟人接触?” 沈元道:“山中野观,有些许奇事,又算的什么?只要你们不吐人言,嚇到香客就行。日后啊,你们便是我一元观座下灵狐,说不定因为你们,观中香火还能再次兴盛,这……就叫gg效应!” 道人说了一气,胡大姐听的迷迷糊糊,什么“gg效应”、“工资待遇”、“五险一金”之类的,它压根不懂,只知道自己换了个洞府当奴婢。 不过相比起之前命悬一线的恐惧,此时峰迴路转,得脱大难,它心中瀰漫的空虚,却比庆幸还要多许多。 “考虑的怎么样?” “我……我等愿意!” 狐狸低下脑袋,耳朵往后舒,跟狗似的变成了飞机耳,这和露出肚皮一样,都是动物臣服的表现。 这一来一回,恩威並施,总算是打散了对方心中的侥倖。 沈元心中一喜,他怕就怕这俩狐狸口服心不服,身在曹营心在汉,到时候出工不出力,总不能真杀了了事吧,那不是浪费人才? “对了,你说你学过管家,会算帐吗?” 胡大姐老实答道:“小狐会打算盘,姥姥教过的!” “好好好!”沈元大讚,心说这姥姥也真是个大才,可惜自己不能亲见,於是道:“那日后你就是我一元观的管家了!” 胡大姐惊了,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结结巴巴道:“道……道爷,您让我管家?” “是啊!” “为什么?” “观里就咱们大小两三只,这些俗务你不管谁管?”沈元理所当然道,“再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点心胸,贫道还是有的!” “可我们是狐狸啊!” “只要有才能,人与狐又有什么区別?” “道爷……” 胡大姐心头一颤,明明之前被喊打喊杀时,它还怕道人怕的要死,只是这短短一句话后,不知为何,它竟然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衝动。 狐狸没人那么多客套,当即代入角色道:“道爷要小的管家,小的自是尽力而为,只不知观中如今有多少积蓄?” 道人不慌不忙地比了两根手指。 “二百两?” 胡大姐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颓败的道观,心说若要修缮,肯定是不够的,但是慢慢来,花个一年半载建好,应该没有问题。 正思忖间,就听道人缓缓开口:“二十两!” “二……二十两?”胡大姐都惊了,道人怎么可以穷成这样? 沈元挠了挠头,面上浮起一抹羞赧:“嗨,所以啊,咱们现在的关键任务,还得是搞钱!” “怎么搞?” 胡大姐忧心忡忡,感觉掉进了大坑。 它们虽是妖,却並不通经济之道,对於如何搞钱,完全没有头绪。 “天机不可泄露!” 道人隨口应付一句,旋即蹲下身子,心疼地抚摸几下虚弱不已的胡小妹,转头瞪了羚牛一眼:“牛兄,你看你,都不知道下手轻一点!” “汪!” 羚牛无辜地摇了摇耳朵,转头去咬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根小草。 这时,胡大姐似想到什么,突然道:“道爷,我等如今虽入了一元观,但有件事,却要先叫您知晓。” “说!” 胡大姐斟酌片刻,方才开口:“道爷应该知晓,我等是因为逃避妖鬼追杀,才下山的吧?” 道人点点头:“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胡大姐点点头,继续道:“道爷,我观那妖鬼有些古怪,咱们寻常精怪,无不是食清得露,日日累修,可它却像一蹴而就,突然就有了强横道行。 而且这妖鬼还性情暴虐,阴狠诡譎,並不像山中其他道友那般讲究,怕就怕日后不安於室,恐下山作乱。” 道人心里顿时一个咯噔,握著木剑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它和你们比,谁的道行高一些?” 胡大姐无语:“道爷这不是明知故问?” 道人扯了扯嘴角,又问:“那和我的牛儿比呢?” 胡大姐乾笑一声,但还是实话实说:“道爷,您的牛只是得了奇遇,有些造化,但它依旧兽性难驯,只怕还算不得妖!” 道人瞥了羚牛一眼,心说看不出你小子这么逊呢! “那为什么你们打不贏我的牛儿?” 胡大姐认真科普道:“道爷须知,道行是道行,修为是修为,神通是神通,法力是法力,这些东西是不可以一概而论的。似咱们妖类,甚至还有天敌相剋一说,不是有了道行,就能胜过一般兽类。 您的牛天生力大,又有吐火神通,除了山君,估计只有熊將军那等猛兽得道,才能与之硬碰硬。当然,我们若想贏它,其实也简单,只不过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智慧!” 沈元恍然大悟,就听胡大姐有些担心道:“道爷,那妖鬼酷爱吸食精血,倘若下山,您可会庇护我等?” 道人沉吟道:“你们入了一元观,便是道观的一份子,庇护你等本就是应有之义。而且那妖鬼若真如你所说,就算捨弃你们,一元观肯定也不能倖免。唇亡齿寒的道理,贫道比你们更懂……” 当然,他没说的是,能不能护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胡大姐鬆了一口气,它因祸得祸,再看道观时,莫名多了一种归属感。甚至还有閒心打量起四周,考虑起哪处可以做窝? 道人心中却多了几分紧迫,想了想,这事绝不能自己一个扛,当即燃起清香,向祖师说起此事。 祖师都烦死他了,一天天的尽事儿逼,不过依旧降下无边灵应,回应著道人。 狐狸就见那三炷清香上的红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落,好似有人凑在上面吮吸一般。裊裊青烟甚至结成一团,直衝大殿屋顶,又归於青冥虚空。 狐狸后背毛都炸了起来,这灵应压顶的感觉,简直比直面山君显形还恐怖。 不过很快,它就察觉到了不同。 自己身上因为天道强行变化的神魂暗伤,正在不断恢復,甚至修为都有了几丝鬆动的感觉。 就是自家妹子,此刻也停住痛苦的哼唧,陷入安详的沉睡。 “这……这……” 狐狸还来不及大喜,冥冥中又似有一股力量,向著自己神魂压来,就像强行戴上紧箍,將其牢牢锁住。 它脸色大变,知道这是一元观祖师手笔,承认了自己是一元观中的一份子,不仅给了好处,同时也下了禁制——倘若將来自己敢背信弃义,必有无边灾劫加身。 狐狸欲哭无泪,望著神台上的“天地”二字,心里最后一点小心思,也瞬间消散了。 …… 打工狐正式上岗,它们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將窝安在了后院那棵桂花树下。 自从有了狐狸,观里的耗子一下都少了不少,甚至因为天性敏捷,连打扫起卫生都不是一般人能比。 许多以前道人打扫不到的角落,它们三两下就能给你打扫完毕。 不到短短三天,整个道观就已经显得光洁一新。 羚牛以前喜欢粘著道人,现在反倒爱往桂花树下钻。 大约是大家都孤寂,有了新伙伴,观中也有了生气,一切都在欣欣向好。 “道观虽破,但也该开门迎客,不可阻了四方善信的诚心!” 道人画了三天的符籙,终於决定短暂开张一天。 於是结束完早晨的劳作后,他衝著胡大姐道:“道友,劳烦你帮忙看一下大殿,不要让牛兄跑来捣乱,我去换身衣服再出来。” “去吧,道爷,我会看好的!”胡大姐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道人轻轻一笑,转身去了后院,狐狸则跳到蒲团上,像一块雕塑般端坐著。 就在这时,道观的门被人从外用力推开,狐狸闻声,扭头看了过去。 庄平连做了三天的噩梦,几乎夜夜无眠,他听人说是法事没有做好,扰了先人的安寧,於是一清早就恬不知耻地跑了过来,打算找道人算帐。 然后他就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破败的道观中,光线遮蔽,大殿显得鬼气森森。一只赤红狐狸端坐殿前,闻声扭过头,额前一撮白毛扬动,突然间,它像人一样露出笑容,瞳中绿光陡然大盛…… 庄平只觉一股凉气衝到头顶,差点当场去世! “这道人果然是个邪道。”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再不敢提什么算帐,哆嗦著两条腿,“嗷”的一声跑了,似乎生怕那狐狸追过来。 “怎么了,刚才有人过来?” 狐狸没做声,只是望著观外,答非所问道:“道爷,我好像闻到了极其熟悉的味道……” “是什么?” 狐狸摇了摇头,目光中带著几分迷惘。 道人也隨它目光望去,就看到郑宝珠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见面就问:“道长,你没事吧?” 第23章 河里飘著个人 “居士好!”道士稽首,笑吟吟问了一声好。 他抖音看的多,知道怎么扮演一个合格的道士,手上大袖挥的,简直仙气飘飘,尺度拿捏地刚刚好。 真应了那一句“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差点没给郑宝珠迷死。 “道……道长好!” 郑宝珠满腔话语梗在心头,只结结巴巴回了一句,小鹿眼里像是亮起了星星。 胡大姐歪著脑袋看她,总感觉有口水要从对方嘴边流下来,因为自己看见鸡时的眼神,和她是一样一样的。 郑宝珠这时才注意到道人脚边的狐狸。 赤红油亮的毛色,矫健修长的身形,尖长半闔的嘴巴如人在笑,额前飘扬的白毛,更是点睛之笔。 郑宝珠眼睛一亮,虽说狐狸在话本子里並非什么善类,可她常年进山,又爱看书,养的比男子还胆大,见了狐狸不仅不怕,反倒巴巴地凑了上来。 “道长,这是你养的狐狸吗?” 郑宝珠上手就要去摸,就听“哈嘶”一声,狐狸半退一步,背脊拱起,露出尖利的牙齿,一副十足要咬人的姿態。 “呀,她好凶!”郑宝珠忙缩了手,委屈巴巴地看著道人,似乎想让对方帮忙说说好话,让自己摸一摸。 狐狸只凶了一下,便收敛起浑身炸开的狐毛,然后静静蹲在道人脚边,慢悠悠舔著自己的前爪。间或瞥一眼郑宝珠,那模样轻蔑极了,像是在说:“道人能摸我,那是他有本事,你什么档次,也配跟道人一样?” 郑宝珠瞧得分明,心中震惊,指著狐狸,不可置信道:“道……道长,它刚才是不是在鄙视我?” 道人低头看了狐狸一眼,狐狸瞬间收起慵懒的姿態,一本正经地与之对视,狭长的狐狸眼里,也满是说不出的委屈:道长,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狐狸我不卖身! “唉!”道人轻笑著摇了摇头,对郑宝珠道,“居士定是看错了,我家狐狸最是知礼,定不会如此!” “我肯定没看错,它就是在鄙视我!”郑宝珠一本篤定道。 道人乾脆挥了挥手,狐狸得了吩咐,摇摇尾巴,身子慵懒地往后院去了。 郑宝珠恋恋不捨地盯著它的背影瞧,直到看不见了,才小声道:“它真的好聪明呀,道长,这是你新养的宠物吗?” 沈元摇头:“狐狸是道友,而非宠物?” 郑宝珠歪头看他:“和那头牛一样?” 沈元轻笑,意味深长道:“居士觉得呢?” 郑宝珠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鬱闷地嘟起嘴巴,难得撒了个小娇:“真搞不懂你们道人,这都是些什么癖好?” 道人弯了下唇,並不和她在这件事上多扯,便道:“贫道观居士適才形色匆匆,可是遇到什么急事?” 郑宝珠这才像是突然想起正事来,一拍脑袋,叫道:“哎呀,道长,怪你家狐狸太可爱,我差点都忘了。” 顿了顿,她问:“道长,庄平刚才没来你这闹事吧?” 沈元一愣,垂眸看她:“居士何出此言?” 郑宝珠立刻用一种十分八卦的语气,夸张道:“道长有所不知,庄平家里这几天闹鬼了!” “闹鬼?” 沈元皱眉,这才几天,怎么又闹鬼了? 莫非是上次那邪祟又回去了? 还是老爷子閒著没事,专门来寻儿子嘮嗑? 他不动声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宝珠回答:“这事得从庄大伯下葬那天说起,庄平非说自己撞了鬼,一到晚上便嚎哭不止,只將翠嫂子和清哥儿嚇了个够呛!” 沈元心中一动,立时想到下葬那天木剑的异动,不由得疑惑:“只是啼哭?” “当然不止了!”郑宝珠撇撇嘴,面露不忿道,“我也是事后才知,我爹在庄大伯的葬礼上居然垫了整整五两银子,那可是我哥娶婆娘的钱!” 讲到这里,她竟颇有些张牙舞爪之態,“初时我只当庄平故意为之,必是又想赖我家的钱,心里气不过,晚上便拉著二哥去他家堵人,结果就看到……” “看到什么?”道人发现了对方眼中淡淡的惧意,语气温和地安抚,“不要怕,这里是道观,皇天后土在上,还有祖师爷看著呢!” 郑宝珠看他一眼,定了定心,这才有些怔愣道:“我……我看见庄平竟然要掐死清哥儿!” “什么?” 沈元眉头深深皱紧,心头陡然发沉,当日丧仪上种种,不过是有些嚇人,如今竟然发展到要害命了吗! 他曾在正一道的《阴司志录》上看过,鬼物虽凶,却並非全无理智,若真是庄老爷子,总不至於连自己亲孙子都害吧? 可若不是庄老爷子,那这害人的邪祟又是从何而来? “后来呢?”沈元忍不住问。 郑宝珠道:“我和二哥嚇了一跳,见翠嫂子睡的沉,便直接闯了进去,將人给制住了。说来也怪……” 郑宝珠话锋一转,沈元忍不住看了过去,就听她道:“庄平醒来之后,整个人竟像是全然无知,我们说他要害清哥儿,他还骂我们夜闯民宅,血口喷人,你说气不气!” 郑宝珠越说越气,小胸脯上下起伏,还一边用手扇风,鼻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元看的好笑,给她亲手倒了一杯凉白开,道:“观中只有白水,慢慢说,不急!” 郑宝珠接过茶水,心知失態,俏脸微红地低语一句:“多谢,道长!” 沈元无所谓的摆摆手,道:“若庄居士真如你所言,想来已变得十分危险,不知他的家人,如今作何处置了?” “道长,你果然仁慈!”郑宝珠看了道人一眼,眼睛一亮,颇为讚许道,“这事虽有些匪夷所思,但翠嫂子应是发现了些什么,在我们说完庄平的事后,她就变得十分害怕,如今已带著清哥儿住进我家了。” “哦?” “是啊!”郑宝珠点头道,“就是自那晚之后,这庄平愈发变本加厉,整夜嚎哭大叫,伏地顿首,说什么『爹,求求你快走吧,別再折磨儿子了』之类的话……” “这还真是老庄居士作祟?”沈元不禁讶然。 “谁知道呢?”郑宝珠眉宇间泛起忧愁,“如今镇上已有人在乱嚼舌根,说是道人你法事做的不好,扰了庄大伯死后阴寧,故而才会栈恋不去!” 说著,她语气突然变得愤愤:“他们也不想想,当日庄家闹鬼,还是道长你出手降伏的呢!” 道人只是一笑,似乎並不在乎旁人议论,毕竟嘴长人家身上,想黑你怎么都行,越急著解释,只会让自己掉入自证陷阱。 想来道人在丧礼上剑劈妖祟,大显神通,该是让许多人都开始著急了呢! “道长,你不生气吗?”郑宝珠见他表情始终淡淡,感觉没有得到共情,心里有些失落,忍不住问了一句。 “何必生气?”道人笑著看他,“所谓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贫道自求一个无愧於心,他们要说便由他们说去好了!” “好一个『百年大小荣枯事』!好一个『无愧於心』!” 郑宝珠轻轻念了几遍,忽地两眼微亮,再看道人时,愈发觉得高山仰止,忍不住赞道:“道长所言,振聋发聵,倒是我著相了!” 道人只笑问:“所以居士此来,便是为了跟贫道说这些?” “嗨!”郑宝珠俏脸一红,眼神乱瞟,小声道,“其实是那庄平不知听了哪个的挑唆,非说是道长你为了银子暗害他,要来找你算帐。我有些担心,才想著过来提醒道长你一句。” “哦~” 沈元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他依稀听到有男人的叫声,出来却没看到人,想来是自家狐狸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出手解决了麻烦。 他扭头看了身后偷听的狐狸一眼,对方扫了扫尾巴,一脸微笑,像是邀功一般,衝著道人比了个嘴型:“不用谢!” 郑宝珠不小心瞥见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指著狐狸,叫道:“道……道长,你家狐狸是不是要说话?我……我感觉它的嘴巴在动啊!” 沈元:“……” 他深吸一口气,只得无奈解释:“居士肯定看错了,我家狐狸只是有点好动罢了!” “是吗?”郑宝珠明显不信。 道人重重点头:“当然!” “好吧!”郑宝珠也不多做纠结,反倒期期艾艾起来,“道……道长,我还有一点小事,想求你帮个忙。” 沈元道:“居士但讲无妨!” “就是……”郑宝珠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你这儿有什么辟邪的符卖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偷瞥道人,想到上次当著人的面,大言不惭地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结果转头找人买符,简直怂的没边,顿时就有一种人设崩了的羞耻感。 道人倒没想那么多,只点点头:“贫道前两日刚好画了六张平安符,不知居士要几张?” 郑宝珠算了算人头,居然都覆盖不了一家人,於是当即拍板:“我全要了!” 道人掏符的手一顿,忍不住提醒:“居士,要不你问一问价呢?” 郑宝珠嘿嘿一笑:“没事儿,道长,我今儿本就是要来买平安符,银钱带的足足的!” 不过,她还是顺著对方的话,多嘴问了一句:“多少钱一张?” 道长不慌不忙比了三根手指。 “嗨,才三十文,可比玉皇宫便宜多了!” 郑宝珠正要掏钱,就听道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三百文!” “三……三百文?” 郑宝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一共才带了三百文,还准备扫货呢,结果告诉她只能买一张! 道人杀起熟来,都这么不讲究的吗? 儘管对方是自己男神,她还是有些不开心道:“道长,玉皇宫的平安符都只要五十文呢!” 道人深深看她一眼,只笑:“居士,道不轻授,贫道的符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真能辟邪?”郑宝珠被他看的心中一凛,忍不住问。 道人笑而不语。 郑宝珠咬牙,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还是忍痛拿出钱袋:“那……给我来一张!” 她真的心痛死,早知道就不吹牛了,有这钱干点啥不行? 道人要是知道她的心声,估计得说:老妹儿,就这实力?搁现代给鸽鸽打投都不够格啊! 道人收了钱,却递过去两张符,郑宝珠一愣,就听他道:“贫道感念居士掛怀,今日还特来相告,另外一张符,便当贫道送予居士了!” “真的吗?” 郑宝珠被宰狠了,突然发现可以买一送一,居然莫名有些感动起来。 “道长,我一定会替你多宣传的!” 道人稽首,旋即盯著她,郑重交待:“平安符一定要贴身放好,一定!” 郑宝珠心头一紧,支支吾吾应了,离开时,手都一直紧紧捏著符籙。 “道爷,您要下山去捉那邪祟吗?”狐狸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 道人摇了摇头:“上赶著的不是买卖,有缘自会下山的。” 狐狸点点头,突地拿出一个小算盘,差点没给道人把眼珠子惊出来。 “道爷,符籙的钱你要给我吗?” 沈元眼角一抽,乾咳道:“好,好啊!”说罢,又小声建议,“真没必要这么快找我,晚上我自会给你的。” 狐狸却道:“受君之託,忠君之事。我们妖精可没有那么多委婉客套,既然答应了要当管家,每笔钱自然要在我的监督之下!” 沈元无话可说,拿了钱给它,就听它嘀咕道:“道观符籙入帐三百文,可购青瓦十块……” 接著狐狸又抬起头,郑重叮嘱:“下次道爷你的符籙不能再卖这么便宜了,不然我们哪天才能把道观建好?” 沈元:“……” 总感觉自己被一只狐狸鸡了是怎么回事? …… 却说郑宝珠买了平安符,积蓄一扫而空,神情不免怏怏。 下的山时,已是临近午时,便想回去找点吃食垫垫肚子。经过一条河边,突地听见两个小孩的爭吵声。 “我尿的远!” “我尿的更远!” “你那雀儿软趴趴的,怎么可能比我远?” “软的都比你远,硬起来更厉害!” “……” 郑宝珠循声望去,就看见俩光屁股小孩正对著河里尿尿。 一个是镇上屠夫家的孙子福根,另一个则是纸扎铺的幼子狗娃。 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边上一个大人都没有,心说俩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跑河边来玩,掉下去了怎么办? 於是喝了一声:“福根,狗娃,你俩悄悄跑河边来干啥?” 两娃齐齐回头,叫了一声“宝珠姐”,福根就指著狗娃告状:“宝珠姐,我们在比谁尿的远,明明我贏了,狗娃非不承认!” 狗娃立马反驳:“我的雀儿更长,怎么可能输给你?一定是你看错了!” 福根不服:“雀儿长有什么用?我爹雀儿更长,我娘还天天骂他是银样蜡枪头呢!” “你才是银样蜡枪头,明明我都尿到那人头上了,你才只尿到他身上!” “不对,是因为我尿的时候,那人飘远了,不然肯定也能尿他头上!” “……” 郑宝珠震惊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哪听过这种“虎狼之词”,红著脸,当即就要教训那俩小子。 可走到一半,突觉哪里不对,半晌才醒悟过来,表情崩坏道:“你……你们刚才说啥?水里有个人?” “是啊,都飘好久了!”福娃一脸自豪,“还是我先发现的呢!” 郑宝珠人麻了,快救人啊,你自豪个鬼啊! 她三两步衝到岸边,就见水中果然飘著一个青色人影,满头髮丝散开,如一张伞盖,看样子是凶多吉少了。 郑宝珠心中一急,正要唤人,眼角却猛地一跳—— 只见那人明明趴伏著,不知怎的,竟自己变成了仰面朝天,一双已经被鱼虾吃完,黑洞洞的眼眶,似正若有若无地望著岸边三人…… 郑宝珠嚇的几乎要当场尖叫,但更令她震惊的,却是那人身份,分明就是那天大闹庄家丧仪的陈俊! 第24章 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临泉镇已经多久没有横死之人了,结果镇上最大的流氓头头居然淹死在河里! 消息一放出去,整个镇上都炸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野河边,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都衝著水面中央的陈俊指指点点,神情亢奋又带著些许害怕。 “死的好,死的好,这祸害……死了才清净!”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啐了一声,语气解恨,想来平日里没少受陈俊的欺负。 有个年长的老者则劝:“好啦,好啦,少说两句,人死为大,当初的恩怨就让他过去吧,更何况你还当著人的面,也不怕犯忌讳!” 先时说话的那人动了动嘴唇,转头看了陈俊的尸体一眼,望著那可怖的死状,心头莫名一紧,终究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宝珠!宝珠!”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郑宝珠回头望去,却是三哥郑宝玉寻了过来。 要说郑母也是有福,嫁给郑仁之后,一共就生了两胎,却得了五个孩子。 第一胎生了三个男娃,分別是郑宝金、郑宝银、郑宝玉。五年之后,又生了一对龙凤胎,才是郑宝卷和郑宝珠。 这个年代,医疗条件极度匱乏,女子怀多胎,可是一件十分要命的事。 一是生產困难,很容易造成一尸多命。二是养不活,多胎不如单胎,照料起来十分困难。 郑仁为什么对死去的庄大那么好? 除了一起长大的交情外,就是在抚养孩子方面,对方给予了许多关键性的支持。 不然郑家五个孩子绝不可能全都活下来。 所以他念这份恩情。 要说唯一不美的地方,可能就是这个老三了。 因为娘胎里没爭过大哥、二哥,这位生下来就胎弱,只比耗子大了那么一点。 旁人都以为养不活,是郑母用母乳生生养到两岁,才算是活了下来。 只是相比起牛高马大的郑宝金、郑宝银两兄弟,这位老三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也就面相好看,唇红齿白,身体却似羸弱到一阵风就能吹跑。 因著別的孩子都爱笑他,性格也变得十分內向,只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间一长,反倒爱上了绣花织布。 明明一个男娃,竟生生养的比人家女孩子还像女孩子。 好在郑家家风清正,没人乱嚼他的舌根,可他终究明白自己与旁人的不同,故而和几个兄弟都似隔著一层,反倒和自家妹子处的如同闺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想到,一听郑宝珠出了事,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郑家老三,竟然是第一个赶到河边来的。 眾人此时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著这位郑家老三,可他却恍若未觉,只抓著郑宝珠的袖子,一个劲地问:“宝珠,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郑宝珠心中感动,还是老实答道:“哥,我没事,是河里淹死了人,好像是翠嫂子的弟弟,陈俊!” “哦,这样啊……” 郑宝玉抚了抚胸口,暗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正盯著自己瞧的眾人。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他整个人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忙躲在郑宝珠身后。 郑宝珠性子娇蛮,又极心疼这位三哥,见状,忍不住瞪了眾人一眼,娇斥道:“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死尸还不够你们看的吗?” 她这一声训斥,眾人顿时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却有两个半大小子突然跳出来,叫嚷出声:“我们更喜欢看太监!” 此话一出,郑宝玉如遭雷击,脸上淡薄的血色迅速消退,整个人不由自主晃了晃,好似隨时都会栽倒。 郑宝珠亦是两眼一黑,她知道这是三哥一直以来的心病,如今被人当眾奚落,和在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別? 她看著自家三哥,心疼坏了,一时又急又气,眼眶都跟著湿润起来,死死盯著那俩小孩,咬牙恶狠狠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熊孩子皮一下,没想到大人会当真,心里也有些害怕,当即住了口,就要大人里面钻。 “给我站住!” 小孩的爹娘这时也站了出来,忙把孩子护在身后,衝著郑宝珠赔笑:“珠姐儿,小孩儿不懂事,开玩笑的,你莫当真,莫当真。”一边说,还一边打手势,催著孩子快些走。 “宝珠,別打架,我没事的。” 郑宝玉也拉著自家妹子劝,他虽是强笑,面上却透著一抹温润,或有自哀自怜,却绝无对旁人的怨懟。 郑宝珠鼻头一酸,可她又哪是那么容易鬆口的人,见了三哥的善良,心里便愈发憎恨那俩熊孩子的口无遮拦,恨不得把对方皮都给扒了。 於是抬脚便要去追。 俩熊孩子嚇坏了,连他们大人也觉得郑宝珠小题大做,登时叫嚷起来:“干什么?干什么?郑宝珠你多大了,怎么还和孩子一般见识?” “就是!就是!”熊孩子们得了大人撑腰,瞬间猖狂起来,对著郑家兄妹一边吐口水,一边叫道:“又不止我们说他是太监,我爹娘也说了,他就是太监!” “你!” 郑宝珠真要气哭了,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暴喝:“小逼崽子,你骂谁是太监!” 郑宝珠转身,看见来人,双眼陡亮,忙叫了一声“二哥”后,就哭著告起了状:“二哥,你快来,他们骂三哥呢!” 要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郑仁生了五个子女,同样是性格各异。 大哥郑宝金性情稳重,到了郑宝银这儿,却像是掉了个个儿。 不仅脾气暴躁,还特认死理,偏偏又长的五大三粗,比牛还壮,是连流氓头子陈俊都不敢惹的狠角色。 果不其然,刚才还胡搅蛮缠的两家人看到郑宝银来了以后,脸都白了几个度。 就是那俩熊孩子也不敢囂张了,一个劲地缩在大人后面当鵪鶉。 两家人互相打著眼色,想趁著河边人多,偷偷开溜。 可才迈出一步,郑宝银的声音又跟著响起:“我看你们哪个敢走!” “郑宝银,你要干嘛?”两家人嚇的不敢动了,其中一个男人硬著头皮,哆哆嗦嗦问道。 “我要干嘛?”郑宝银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一边大踏步走来,恶狠狠道,“你妈个批的,刚才骂人是不是骂的很爽?我要干嘛,你不知道?” “郑宝银,你可別乱来,这么多人在这里看著,出了事你肯定討不了好!”又有一个女人跳了出来,看来是真怕了,眼里带著惊惧,叫的也有些癲狂。 “正好啊,老子一条命换你们全家,血赚!”郑宝银却是浑然无惧。 旁边有人想打圆场,刚说了一句“宝银”,就被他狠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老子今天话放这里,谁敢保这俩龟孙,我连他一块收拾!” 熊孩子嚇的腿软,当场便要跑,却被郑宝银叫住:“你们敢跑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当场让你们变太监!” 两家人不敢动了,就那样看著郑宝银掏出一根麻绳,將俩小孩捆成一个串。 “郑宝银,你要干嘛?”两家男人坐不住了,上前要抢人,“他们还只是个孩子!他们懂什么?” “小孩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郑宝银瞅他一眼,隨手挥开,不屑冷笑,“告诉你,除了爹妈,敢骂老子弟弟的人还没出生呢,你们家这俩小兔崽子去陪陈俊泡澡去吧!” 话音一落,他真提溜起俩小孩,朝著河里面扔了过去。 “啊……爹!娘!” 旁边人都嚇傻了,以前只知道郑宝银凶,不知道竟然这么凶,人说扔就扔,淹死了怎么办? “爹……哇嚕嚕嚕……娘……哇嚕嚕……” 俩小孩本就水性不佳,现在还被麻绳捆住手脚,一丟进水中,身子顿时直直下坠,加上河里还飘著一具死尸,惊骇之下,当场便呛了两口水。 郑宝银则牢牢握著麻绳另一头,每在两人快淹死之际,就把人提溜出水面。 “郑宝银,你放了我家孩儿,不然我立马去报官!对,快去报官!” 两家大人像是恍然惊觉,可才一动,身子就已被一股巨力按住。 郑宝金不知何时也到了两家人身后,正一手按著一个,眼神冷漠地看著他们。 两家人却像是见到救星,忙喊:“郑宝金,你快劝劝你弟弟,他这是杀人,要坐牢,要杀头的!” 不想平日里成熟稳重的郑宝金,今天却一反常態地没有阻止,反而淡淡回道:“不必了,我兄弟自有分寸,反倒是你们,自家孩子没教养,我兄弟帮你们免费调教调教,你们不思感恩,竟然还要报官,良心让狗吃了?” “你……你强词夺理!”两家被这番顛倒黑白的话气了个倒仰,偏偏又无可奈何。 河面上,俩小孩水那是一口一口地灌,大概是拨弄地太剧烈,水面晃动,原本静止不动的尸体,突然就那样缓缓飘了过来。 也就一个沉底的功夫,两人再一起来,就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眶,翻卷的牙齦,以及一根被鱼虾啃了一半的舌头。 泡的发白的脸上,还透出一股属於死人的青黑。就像看见一块泡烂了的肥肉,莫名的,他们甚至感觉有油从中渗出来。 “呕……” 两人又惊又怕,差点没当场去世,一股噁心感油然而生,可因为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又吞了两口尸体边的河水,反而变得更加噁心。 “儿啊!儿啊!郑宝银,快把我孩子拉上来,他要不行了,你没看见吗?” 岸边上闹哄哄,又是哭又是嚎。 突听有人喊了一声“让让”,却是郑仁领著巡检到了。 眾人这才鬆了一口气。 要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治郑宝银,恐怕只有他的亲爹郑仁。 郑宝银见亲爹沉著脸过来,也知道自己玩的太过火,於是衝著水里恶狠狠唬道:“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 俩小孩忙不迭地回答。 郑宝银这才一使劲,手臂肌肉鼓地比大腿还粗,將俩孩子一只手拎出了水面。 这时候,郑仁恰好走到河边。 他也看见刚才那一幕,狠狠瞪了郑宝金一眼后,又將目光投向郑宝银。 郑宝银只嘿嘿一笑,叫了声“爹”,差点没给郑仁把鬍子气歪。 “郑仁,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两家家长拎著如同落水狗一般,瑟瑟发抖的俩小孩,跑到郑仁面前控诉。 郑仁却只冷哼一声:“我的孩子我了解,你们不惹他,他肯定不会收拾你们。错也是你们错,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惹地我家孩子生这么大气?” “你……” 两家大人终究理亏,咬咬牙,却说不出一个字。 郑宝银还在一旁狞笑:“怎么,你们也要试一试和陈俊一起泡澡的滋味?” “你……你……算你狠,你给我等著!”几人脸色一白,终究不敢和郑宝银比犯浑,带著孩子灰溜溜地跑了。 “嘁!” 郑宝银望著他们的背影,不屑地嗤笑一声。 郑仁闻声,转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没好气地训道:“再敢给我惹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完,又瞪了一眼郑宝金。 对方却只当没看见,反而来到郑宝玉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郑宝玉感动地笑了笑,回应著自己的大哥。 直到这时,郑仁才看见自家这个三儿子,颇有些诧异对方今天居然出了门。 一瞬间,他似想明白了原委,竟又重重地嘆了口气。 老三如今这个样子,老大、老二虽然没说,心里却始终觉得从娘胎里就亏欠了对方。 故而旁人怎么惹他俩都没事,一旦招惹老三,那必是往死里整。 今天那两家看来也是如此。 幸亏自己刚才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俩,不然还得寒了老三的心。 郑仁在一旁暗自庆幸,巡检却已经將尸身捞了上来。 离开了水面,陈俊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宝珠总觉得尸体好像失去了某种色彩。 “陆巡检,不知这尸体该作何处置?”郑仁拱手问道。 镇上出了案子,那巡检心情明显很不好,闻言冷冰冰道:“带去衙门让仵作验尸,若是凶杀,便要侦办。若是自杀,则令家属领回!” 见郑仁再没有要问的,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衙役一拥而上,將陈俊尸身用白布一裹,就那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尸体一被拉走,热闹也就差不多该散了,河边霎时间变得冷清下来。 郑仁转头看了自家女儿一眼,问道:“没嚇到吧?” 郑宝珠嘿嘿一笑,拍了拍胸口,道:“不怕,我有道长给的护身符呢!” “哦?”郑仁一愣,旋即没好气道,“我说你一大清早地出门,原来是跑道观去了。” 郑宝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折成三角的护身符,来到郑宝玉前,认真道:“哥,送给你,一定要贴身放好!” 她想著,家里几个哥哥一个比一个阳气重,也就这位三哥瞧著有可能中邪,这平安符送给他,简直是物尽其用也! 郑宝玉握著符籙,感动地不行,忙温声道谢:“谢谢小妹!” 郑宝金看的有些眼酸,阴阳道:“三哥是哥,大哥就不是哥了哦!” 郑宝珠打了他一下,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想多买啊,三百文一个呢!” “三百文?”郑宝银叫出了声,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对道人也少了许多礼敬,“道士抢钱呢!” “说的真难听!”郑宝珠白了他一眼,“又没用家里的钱,知道什么叫道不轻授吗?” “不知道!”郑宝银哼了一声,抱起双臂。 眼看两个儿女又要吵闹,同样心痛的郑仁还是打起圆场:“好了,好了,宝珠也是一片好心,道长是个高人,他的符籙肯定也非凡物!” 郑宝珠笑了起来:“还是爹识货。” 倒是郑宝玉听到符籙这么贵,非要拿钱给她。 他天天在家做绣活,绣一副样子能卖足足一两,堪称家中最富,自不会让妹妹为自己花这么多钱。 “行了,行了,哥,送你你就拿著,给钱也太生分了!” 郑宝珠生怕三哥给自己塞钱,忙岔开话题,问自家老爹:“对了,爹,翠嫂子怎么没来?” 郑仁嘆了口气,皱眉道:“我还没跟她说呢!” “为什么?”郑宝珠瞪大了眼睛。 “她现在为了你平大哥的事,正满头包,还要照顾清哥儿,我怕说了,她身子遭不住!” “可也不能一直瞒著吧?”郑宝珠有些不赞同。 “等衙门那边的消息吧!”郑仁有些忧心忡忡。 一家人並肩往回走,临到岔路口,郑宝玉却突然停了下来。 “爹,大哥,二哥,小妹,你们先回吧,我去绣坊看看!” “哥,你去绣坊干嘛?今天也不是你交花样的日子啊?”郑宝珠满是好奇,其他几个也齐齐望了过来。 郑宝玉抿嘴一笑:“我去买点绣金线,要用的。” 妹妹送了自己这么贵的符籙,他也要给对方绣个好看的帕子,平日不捨得用的绣金线,今天得去买两卷。 “哥,我陪你一起吧!”郑宝珠道。 郑宝玉只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很快的。” 郑宝珠还要再说,却被郑仁眼神阻止了。 见他走远,郑仁才道:“让他去吧,关了这么多年,是该一个人学著走一走了!” 三兄妹闻言,对视一眼,都是轻轻一嘆,默默收回了目光。 …… 郑宝玉离了大部队,挑了条隱蔽的小路便往绣坊方向走。 殊不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直坠著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哥,他这是去哪?” “管他呢,赶紧跟上去!妈的让咱哥俩吃了那么大的苦,咱们也把这死太监绑了,让他去喝陈俊的洗澡水!” “哥,可我有点怕郑宝银啊!” “怕个屁,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谁知道是咱俩杀了回马枪?到时候把正脸蒙上,让他抓不到证据就行!” “好吧。” 眼见郑宝玉即將走远,两人拔腿跟了上去。 而郑宝玉这会儿其实也有点犯迷糊。 他平日出来的少,並不知道以前走过的那条小路,早已经被人重新栽了树,走著走著就失了方向。 如今走的虽也是一条路,可瞧著並不熟悉。 “哥,我没记错,这条路是通往坟地方向去的吧?他去坟地干嘛?” “先跟上再说!” “那里可是坟地,哥,我有点怕啊!” “坟地才好,没有人,刚好让咱俩发挥!” “好……好吧!” 隨著大路越走越深,气氛也愈发阴森寂静起来。 两兄弟怕的要死,但都走了大半截路了,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跟。 突然,弟弟拍了拍他身前的人,说:“哥,你看那边坡上是不是有个人啊?” 哥哥嚇了一跳,猛一抬头,朝那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啊。 他回头就给了对方一板栗,“你大爷的,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 弟弟咽了口唾沫,弱声道:“可……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哥哥正想骂人,却脸色一变,因为他发现不知从哪里吹出一阵阴风,吹得他骨头髮凉,背后汗毛也炸了起来。 “铁柱,你冷不冷?” “我不……”弟弟刚想说没有,突然也感觉到了什么,一时脸有些发白,“不对啊,怎……怎么突然这么冷啊?” 这时候,他们总算发现不对劲。 明明还是大白天,天光却弱的可怜,四周更是扬起了灰濛濛的雾气。 哥哥心知不妙,忙道:“快,快跟上那太监!” 可一抬头,却哪里还有郑宝玉的身影? 俩人顿时脸色惨白。 雾越来越浓,不仅找不到去路,连来路也看不清了。 “哇!” 弟弟直接嚇哭了声,哥哥也腿软的厉害。 俩人正要呼救,一瞬间,一股说不出的窥视感觉,陡然袭来。 哥哥心中一跳,猛地抬头,就看到一张脸正倒悬在半空,与他对视。 黑洞洞的眼眶,翻卷的牙齦,残破的舌头…… 冷汗唰的冒了出来! 哥哥咽了口唾沫,人已经嚇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就见那人脸突然笑了,发出一道诡异的如拉破风箱的怪音。 “小朋友,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第25章 他怎么敢伸舌头 “啊——!!!!” 哥俩当场发出一阵尖锐爆鸣声。 半大小孩能有多大胆子? 按常理来说,这会儿他们人早就应该嚇晕了。 可大概是下午时分,被郑宝银扔下河里,和死尸一起泡了个澡,他们现在心理閾值变得贼高,愣是想晕都晕不了。 后面的弟弟“嗷”了一声,直接不讲义气地跑了,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雾中。 哥哥也想跑,奈何这会儿腿软的厉害,裤襠也湿了一大半。 恰在这时,那张脸又缓缓开口,说了一句:“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刚说完,脖子就猛坠下来,仿佛颈骨断了一般,几乎和小孩哥脸贴脸。披散著湿漉漉的头髮上,有水珠滴答滴答,不断落在对方的脸上、肩上…… “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那鬼又开口说了第三遍,气息喷吐就在鼻尖,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浓烈的腐臭、尸臭夹杂水底淤泥的烂臭混合而成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嗷!!!” 小孩哥终於回过神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怪叫一声,掉头就往后跑。 “我没看到你的眼睛,你別找我啦!” 他一边跑一边叫,声音在半空飘荡来去,不一会儿,连身影也消失在了雾中。 那鬼也不追,只是用黑洞洞的眼眶,盯著俩小孩离去的方向。 片刻后,他倒掛的身子,突然调转了一个方向,从原本的朝前看,变为了朝后看。 “踏踏踏……”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在雾中响起,俩小孩再次一前一后钻了出来。 抬头一看,眼前倒掛在半空的傢伙,可不正是那水鬼陈俊吗? 二人脸色猛地一白。 虽然刚才有些慌不择路,但其实都是朝著一个方向跑的,这里又不是什么深山密林,怎么可能又跑回原地来? 他们到底不是三岁小孩,神神鬼鬼的东西也跟著大人听过不少,稍微一思索,就知道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得,这下连逃跑都成奢望了,两兄弟当场抱著痛哭起来。 “爹,娘,我不想死啊!”弟弟声音嚎的大,尿的也多。 温热的感觉传到哥哥大牛身上,对方脑子灵光一闪,突然叫道:“铁柱,先別尿裤子里,对著那鬼尿,鬼怕童子尿,尿他身上咱们就能跑了!” 铁柱只哆哆嗦嗦道:“哥,你尿吧,我……我控制不住,我也没力气,我解不开裤子……” 大牛懊恼:“你以为我不想吗?问题是我尿过了啊!” 眼见鬼影缓缓飘近,他心中一急,一把捧住弟弟铁柱的脑袋,厉喝出声:“別往后看,把尿憋住,我要你尿你就尿!” 铁柱被吼了个哆嗦,还真把尿憋住了,他哭丧著脸道:“哥,我感觉他就在我身后!” 大牛看了一眼已经快飘到自家堂弟身后的鬼影,迅速挪开视线,佯装镇定道:“没,他还离的很远,记住我的话,要你尿你就尿!” 隨著鬼影的不断靠近,四周温度也变得越来越低,阴风如刺一般,直往人骨子里钻。 大牛又急又怕,知道不能再等,蹲下身子,唰的一下扯下自家堂弟的裤子,大叫了一声:“尿……”伴隨吼声,手上也猛地用力,就要推著对方调转方向。 只是声音才喊了半截,那鬼竟也咧开腐臭的嘴巴,轻轻吐了一口气。 阴煞鬼物,吐气如冰,嗖的一声,全射在了铁柱黑黢黢的屁股上。 小伙子身子一抖,到底受不住激,还没转过身来,就哗啦啦全尿他哥半张的嘴巴里。 “尿错了,你他娘的!” 他哥大骂,当场给了对方一巴掌,然后呸呸呸地往地上吐嘴巴里的腥咸。 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再一抬头,他整个人都惊住了。 只见那鬼满头黑髮竟开始如水草一般,陡然疯长,將铁柱整个人给缚住,然后半吊在了空中。 铁柱想哭喊,却又是一大团黑髮,钻入他的口鼻,令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 “铁柱!” 大牛何曾见过这般诡异场景,直接嚇跪在了地上。 “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鬼声再度响起,再无先前的阴森冷漠,反而透出一股怨毒肃杀。 话音一落,铁柱身上的头髮像是得到某种指定,再次加快了疯长的速度,一股一股地往他身体里钻。 铁柱则在一阵阵剧烈的呕意中,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大牛见自家堂弟两眼翻白,身子反躬,顿感不妙。 心知这鬼解决了铁柱,肯定会来解决自己,若再不想点法子,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害怕地咬紧牙关,眼睁睁看著自家堂弟的身子,淹没在层层诡异的黑髮之中,一道若有若无的腥骚味突兀地出现在了口腔。 他身子一顿,脑海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对活命的期望瞬间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一咬牙,腾地站了起来,学著下午郑宝银的样子,大叫道:“你妈个批的,老子跟你拼了。” 说完,他一下子衝到鬼影身边。 那鬼似乎有点懵,黑髮顿一下,不明白对方为何要主动送死。 却见大牛突然抱住他的鬼头,深吸一口气,竟啪的吻了上去。 没错,就是吻了上去! 鬼空洞的眼眶陡然睁大,浮现如人一样的惊鄂,隨后像是回过神来,黑髮直接炸开,將铁柱甩飞去老远。 阴风肆虐起来,搅动著雾气翻转,黑髮当空舞动,如千军万马,朝著大牛袭来。 “完啦!完啦!” 大牛欲哭无泪,吻上这张烂嘴,已经够噁心了,但很明显,嘴里这点童子尿,根本对付不了眼前这鬼,似乎还把对方给激怒了。 只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想退也退不了了。 大牛的心陡然一沉,感受身后刮来的劲风,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想著拼也是死,逃也是死,於是一发狠,伸出了舌头…… 黑髮再次停顿住,那鬼直接被吻懵了! 他伸舌头了! 他居然伸舌头!!! 他怎么敢伸舌头? 片刻后,黑髮愈发气急败坏地狂舞起来。 连鬼都下得去嘴,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铁柱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一睁眼,就看到自家堂哥抱著一颗鬼头在亲。 他目瞪口呆,人都傻掉了,压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画面。 难道是因为太害怕,反而激发出堂哥某些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殊不知,此刻的大牛也是痛苦的要死。 这鬼嘴巴里的气味实在难闻,就像是他爹那双大汗脚在粪坑里泡了整整半个月,然后洗都不洗,捞起来就往他嘴巴里塞。 那股子腐败味在肚子里打著旋地闹,搅地胃里翻江倒海。 结果就在那黑髮及身的前一瞬间,他再也坚持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当然也没什么,问题是这会儿他不还亲著嘴嘛! 这鬼吃了一嘴的烂糊饼子,直接暴怒了,杀意冲天而起。 他已经没心思再去管啥眼睛不眼睛的,他现在只想要眼前之人的命! 清白没了,命也要没了,大牛绝望了,他现在好后悔。 如果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干这种缺心眼的事! 而就在他心丧若死的一瞬间,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 郑宝玉久不出门,走这条路还是三年前。当时记得只要一直走,走到头,就能到绣坊。而走大路的话,却要绕一大圈。 因著这条小路很近,他还特意记了记,只没想到这次走了许久,却怎么都走不到头? 他心里泛著嘀咕,直到走到一条大路分叉处,才猛然惊觉:这不是往镇上坟地去的路吗? 郑宝玉性子柔弱,胆子自然也不大,一想到坟地,再一看天,就连这林间小道都觉阴森起来,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儘管这会儿天还没黑,他还是立马决定原路返回。 只是走到半道上,突然又察觉出一些异样——明明先前来时,还有一些虫鸣鸟叫的声音,这会儿整片林子,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再一看天,太阳依旧掛在远方山头,却只能渗透下一点朦朧光晕。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色彩,没有了声音。 郑宝玉猛咽了几口口水,心说我这不是遇见鬼了吧? 他不敢动了,一个人静静立在原地,直到一阵冷风颳过,顿觉毛骨悚然。 “早知道,刚才应该让小妹陪我一起的!” 他心中莫名有些后悔,突似想到什么,赶紧从胸口摸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色符籙。 那日一元观的道长在庄家灵堂大发神威,他並没有亲眼见过,倒是听小妹吹嘘过不少次。 既然说的如此神乎其神,想来观中符籙也绝非什么一般之物。 想到这里,他將手中符籙高高举起,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郑宝玉举起符籙的一瞬间,就似有一股暖流突然从体內迸发出来。 身子一冷一热之间,原本忐忑的心绪陡然安定下来,连脚步也变得平静舒缓。 他像握著一颗星星,任何鬼魅阴邪,在这道磅礴的力量面前,都不得寸近。 周遭变得豁然开朗,脚下的路也看得清了,林间不再无声,各种虫鸣声传入耳中,间或夹杂一两声……小孩的哭声? 郑宝玉挠了挠头,心说这都啥时候了,林子里怎么可能有小孩?莫不是鬼吧? 一想到这里,郑宝玉就有些发虚,掉头便想朝另一边走。 走到一半,他又折返回来,心里纠结:“这天快马上黑了,若真是哪家小孩儿迷了路,难保晚上不会出事。要不……去看一眼?” 他到底性子良善,做不到视而不见,想著手上有平安符,便是鬼物也不害怕,於是壮著胆子往声源处走。 才就没两步,视野里就出现俩半大小孩,正是下午骂自己“太监”的李家兄弟俩。 这俩跟发了癔症一样,一个跪在地上哭嚎,另一个嘟著嘴巴亲空气,不知道搞些什么? 岂不知平安符有“护身”之力,既能避灾劫加身,又能使人心安定。 最好的办法便是叫人“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察觉不到鬼的存在,心里自然也就不害怕。 而郑宝玉手中的符籙正是神威大振之时,俩小孩眼中可怖之极的鬼物,在他眼中便犹如一团空气。 他抿抿嘴,想著掉头就走,可终究拗不过自己的良心。 若没看见也便罢了,毕竟是两条人命! 於是,他强忍著翻腾的心绪,喊了一声:“你们在干嘛?” …… 俩孩子陡然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差点没哭出来。 一扭头,却发现是郑宝珠,铁柱那声“太监”差一点脱口而出,临了才换成一句:“有鬼,快救救我哥!” “有鬼?!!” 郑宝玉嚇了一跳,下意识就把手中平安符举了起来,手中热力疯狂涌动,就像一簇火星,烧成焚天烈焰,势要燃尽世间阴邪。 可落在俩孩子眼里,就是郑宝玉听到有鬼后,莫名其妙挥了一拳,然后一声悽厉鬼啸,鬼就消失不见了。 “这特么……这特么……” 俩孩子陡然得救,不由得有些面面相覷。 完蛋了,这居然是个能打死鬼的高手,咱哥俩算是捅了大篓子。 俩人一时都有些欲哭无泪, 感受著口中的腐臭,大牛忍不住蹲下乾呕起来。 郑宝玉不想和他俩多待,只道:“天快黑了,你俩快些回家吧!”说完,便朝著林子外边走去。 铁柱怕的要死,一刻都不想在这多待,见郑宝玉要走,心里一急,张口便喊了一句:“郑宝玉……” 岂料刚喊完,就挨了他哥一巴掌。 “你喊他什么?”大牛指著对方鼻子问。 铁柱都懵了,顿了顿,道:“郑宝玉啊?” 大牛嘖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人家要是没救咱,出了这片林子,你叫他『郑宝玉』,我不挑你的理。但是现在……你说你叫他什么?” 铁柱想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转头看他堂哥,眼睛亮了起来。 大牛微笑頷首,你小子终於聪明了一回。 接著下一刻,二人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扑通跪在了郑宝玉身前,然后腆著脸,异口同声叫了一声。 “爹(大哥)!” “嗯?” 俩人扭过头,瞬间大眼对小眼。 …… 俩熊孩子算是对郑宝玉心服口服了,回去的路上更是殷勤备至,就像两个狗腿子,恨不得把人给供起来。 路上有人还想喊“太监”,都没张开嘴,就先被两兄弟捶了一顿。 有人也疑惑,明明下午还剑拔弩张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竟像是好到穿一条裤子了? 三人还没走到郑家门口,却先听到一阵吵闹声。 “你们肯定把我家儿子藏起来了!” “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谁吃饱了撑的,藏你家儿子?” “就是你们,恨我家孩子骂了郑宝玉,所以故意把他们藏起来,报復他们!” “你们想多了,我家一般有仇当场就报,等不到事后!” “……” “我不管,你们还我孩子!你们这是绑架,是犯罪!” “……” 两家大人站在郑家门口跳脚,铁柱忍不住先喊了一声:“娘!” 人群中一个女人猛地转头,看见自家儿子,顿时惊喜地冲了过来。 她抱著儿子看了两眼,发现没有受伤,直接先给了两巴掌。 “你个小兔崽子,出门也不说一声,差点嚇死你娘了!” 铁柱他哥大牛也是一样的待遇,俩孩子被打的哇哇哭。 郑仁瞧见与俩孩子並肩站著的郑宝玉,皱起眉问:“到底怎么回事?” 郑宝玉摇摇头:“我在林子里发现的他们,他们说是撞鬼了?” “什么?”两家大人闻言惊骇,又忙问自家孩子,“到底咋回事?” 铁柱一边吸鼻涕一边抽噎道:“是陈俊!陈俊变成鬼了!哥还和他亲了嘴……” “呕!” 大牛又乾呕起来,眾人立时手忙脚乱。 郑宝珠在一旁瞧热闹,正津津有味呢,忽觉袖子被拉了一下。 郑宝玉直接塞了个元宝在她手里,嚇的她差点扔飞出去。 “哥,你干嘛?不过日子了?”她小声问。 郑宝玉抿抿嘴,这才有些小声道:“哥想求你再去观里买几张符籙,能买多少买多少。” 郑宝珠脸色严肃起来:“哥,你今天真遇到啥事了?” 郑宝玉不答,只是默默掏出符籙。 郑宝珠刚一接过,忽地吹来一阵怪风,刚刚还完好的符籙,竟直接碎成了纸屑…… 第26章 原来是个没心肝的坏种 俩孩子在家中大人的不断逼问下,终是將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只是隱去了故意跟踪郑宝玉这一环。 毕竟对方现在是他们眼中了不得的绝世高手,万万不能得罪。 只是在听到大牛喝了童子尿,迫不得已和鬼舌吻这一段之后,大牛爹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旁边突兀的响起一声嗤笑,却是扮了半天哑巴的郑宝银跳了出来,盯著脸色发青的大牛奚落道:“连鬼都下得去嘴,嘖嘖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临泉镇,竟然出了你们这二位臥龙凤雏,真他娘的是这个!”说著,比了个大拇指。 铁柱倒还好,只大牛脸色更难看了,最后竟委屈地“哇”一声又哭出来。 他爹直接给了他屁股两下,吼道:“哭哭哭,你个缺心眼的埋汰玩意儿,小时候舔屎,长大了亲鬼,这事儿传出去,你爹我都要跟著你出大名,你还有脸哭!” 郑仁不落忍,虽然之前两家有点不愉快,却还是上前劝道:“李大,你打孩子干什么,人孩子才多大?遇事慌了神,做出点出阁举动都很正常,他也只是想活命罢了!” 李大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转过身,忙一把拉住郑仁的手,恳求道:“老哥哥,刚才是弟弟的不是,弟弟给你道歉。你可千万要帮弟弟一个忙,不能把这事儿往外乱说啊。臭小子再过两年就要相看婆娘了,万一被人知道和鬼亲了嘴,只怕十里八乡的姑娘都不会愿意嫁到咱家来。” “哇……!!!” 他这话一出,郑仁还没反应过来,大牛那小子反倒哭的更厉害了:“我不要当老光棍,老光棍死后没人摔盆,老了肯定被人欺负。爹,娘,我要娶媳妇儿,我要干那事儿,我要传宗接代……” 郑宝珠听的俏脸微红,一旁的郑母忍不住啐了一口,没好气地嘀咕:“屁大点小孩,就惦记著那事儿,家里大人肯定也没啥正形!” 大牛爹娘压根没料到自个儿子情急之下,会说出这些个虎狼之词,闹了个大红脸不说,连下边要说的话都跟著卡壳了。 一旁的郑家人也惊嘆:果然是敢和男鬼亲嘴儿的猛人,臭小子天生色胚,指不定就好这一口呢! 郑宝玉则默默离大牛远了一些,他只是柔弱,但並不好男风,可莫把这些腌臢招惹上他身上。 倒是铁柱上前拍了拍他哥肩膀,安慰道:“没事儿的,大牛哥,到时候你娶不上媳妇儿,我就多生几个男娃,过继一个给你摔盆儿!” 他娘忙去捂他的嘴,低声训道:“都还没到那一步呢,有你什么事儿啊?” 大牛听地悲从中来,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郑仁被吵得脑仁疼,眼角抽了抽,用力將手从对方手中挣了出来,无奈道:“你放心,我郑家绝没有那等多舌之人……” “老哥哥的人品我自然信得过……”李大嘿嘿乾笑两声,却又不將话讲明,只一个劲地瞟他身后其余的郑家人。 郑宝珠撇了撇嘴,一旁的郑宝银却不惯著他,登时冷笑道:“李大,你是被你儿子亲了鬼的臭嘴熏著了不成,眼珠子转的那样快,也不怕掉出来?” 李大涨红了脸,要不是有求於人,高低得和对方吵吵两句。 “你少说几句!” 郑母轻轻拍了一下自个儿儿子的肩膀,她向来不是爱和人吵嘴爭胜的性子,生怕对方一句话没说好,两家人又闹起来。 郑宝银轻哼一声,扭过身,乾脆大摇大摆进了屋。 郑仁一路上,也听了一嘴俩孩子骂郑宝玉的事,心里憋著气,这会儿便道:“要我说啊,你们家这俩小子口无遮拦惯了,指不定不用我们宣传,这事儿他们自个儿就能说出去!” “那不能够!”李大猛地摇头,只当对方在拿乔,回头瞪了一眼儿子,啪地一巴掌,给对方磕跪在了地上,骂道,“怎么一点儿眼力见没有?不知道给你郑叔道个歉?” 郑仁被他的无赖作风气的肝疼,最后只得道:“行行行,我们不说,不说好了吧!你也別折腾孩子了!” “嘿嘿,老哥哥,多谢!多谢!” 两家人连忙上前道谢,竟一点也看不出先前闹过一场的齟齬。 郑仁摆了摆手,嫌弃道:“行了,我家要准备晚食了,没备你们的米,更何况孩子们还受了惊,早些家去吧!” 说罢,又提醒:“俩孩子毕竟在鬼身上遭了罪,还不知道会有啥影响,如果有条件,还是找人排一排!” “对!对!是该找人来看看事!”两家父母脸色一变,似是想到什么。 郑宝珠心中一动,上前笑道:“一元观的沈道长颇有道行,我哥能把你们家孩子安全带回来,还真託了从他观中求来的平安符。” “不是说他沽名钓誉,还把庄老爷子整的死后安吗?”有人心中怀疑,语气犹豫。 郑宝珠气道:“那都是別人故意泼脏水,你们爱信不信!” “嘿嘿,信,珠姐儿,我们信!”两家人语气訕訕。 郑宝珠翻了个白眼,一眼就看出了对方脸上的敷衍。 此间事了,两家父母就要抱著孩子离开。 不料哥俩却突然挣脱了束缚,跑到郑宝玉身前,巴巴地望著他。 郑宝珠心中一紧,还道俩小孩死性不改,又要欺负自家三哥。 却听大牛语气认真道:“大哥,我们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 郑宝玉抿了抿唇,他素来温柔內向,少有被人这样当面发问的时候,一时间,竟颇有些手足无措。 郑宝珠见了,当场便来赶人,唬著脸道:“你们多大,我哥多大,吃饱了撑的跟你们玩?还有,下午发生的事情你们忘记了?” “大哥,对不起!”两兄弟羞愧地低下头,认认真真道了个歉。 郑宝珠还要说点什么,却不想郑宝玉竟先一步开了口。 “那……你们还会欺负別人吗?” 大牛眼睛一亮,忙表忠心,一拍胸脯:“当然了,以后大哥让我们揍谁,我们就揍谁!” “对,揍他们!”铁柱跟著附和。 郑宝玉脸色顿时一黑:“那看来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还是別来往了!” “別!別!”俩孩子大惊失色,慌忙改口,“不欺负,我们以后不欺负別人总行了吧?” 郑宝玉只看著他们,十分郑重道:“在这世上,没有人喜欢被欺负,也没有人应该被欺负,如果你们不改正,总有一天会有更厉害的人来欺负你们!” “这……” 俩兄弟面面相覷,心说可不是嘛,下午刚被扔河里,转头就遇到鬼,莫不是缺德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哥俩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禁不住齐齐打了个冷战,旋即看了一眼郑宝玉,点头认真道:“大哥,以后我们都听你的!” 郑宝玉闻声,当即展顏一笑:“好,如果你们能做到,那你们以后就可以来找我玩,我给你们糖吃!” “真的吗?”铁柱眼睛一亮,想到糖的味道,口水瞬间分泌出来。 大牛却硬气的狠,昂著下巴道:“我不要糖,我要和大哥学本事!” “我?” 郑宝玉笑了笑,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心说你们要是爱绣花,我倒是可以教你们。 后头的大人已经在喊,兄弟俩只得依依惜別:“大哥,我们先走了,明日再来寻你!” 郑宝玉挥了挥手,目送两人小跑著与父母家人匯合。 郑宝珠上前两步,与他並肩站在一起,望著李家人远去的背影,突然拍了一下自家三哥,笑道:“行啊,哥,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还有收『鬼见愁』当小弟的一天。” 她说的正是这李家兄弟,因为熊的厉害,神憎鬼厌,故而得了个“鬼见愁”的外號。 郑宝玉笑著摇头:“小妹就別笑话我了,都是道长符籙厉害,跟我没什么关係的。” “错了,错了……”郑宝珠並不认同,转而道,“符籙再厉害,若无三哥的惻隱之心,那俩小子根本不能全乎回来。所以救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神通法力,而是三哥你的善良啊!” 郑宝玉被她夸的脸红,心头最后一丝鬱气也消散不见了。 郑宝珠嘿嘿一笑,忽道:“不过最令我好奇的是,三哥你竟然会答应和他们一起玩,到底怎么想的?” 郑宝玉看著她,笑了笑,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不徐不疾道:“就像爹说的,我不能总窝在房间里,出去看一看,也许会很不错呢?” 郑宝珠一怔,不由得生出一抹欣喜。 “对了,不要忘记符籙的事!”郑宝玉突然提醒。 “知道,知道!”郑宝珠摆了摆手,上前追上她爹问,“爹,倘若陈俊真变成了鬼,咱们要不要先和翠嫂子通个气。” 郑仁皱起眉头:“衙门那边都还没给信呢,就先算了吧,万一不是,可別嚇到你翠嫂子。也幸亏今日她姨妈过来,將人接了过去,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安抚她!” 郑宝珠道:“可是咱们两镇离得又不远,指不定翠嫂子已经收到消息了呢?” 郑仁幽幽一嘆,愁眉苦脸道:“若真如此,那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郑宝珠眼珠一转,小声问:“翠嫂子真不管庄平了?” 郑仁覷她一眼:“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管?又如何管?”说罢,又嘆,“若非出了那一档子事,你翠嫂子也不会这般心冷……” 郑宝珠哼道:“要不要我帮你把道长请下山来?” 郑仁脸上一僵,半晌才摇头:“算了,当初葬你庄大伯的时候,咱们就和道长约法三章过,绝不能事后找麻烦,这会儿再去请人下山,又算个什么事儿?” 郑宝珠揶揄:“怕不是出不起请道长的银子吧?” 郑仁立马一个板栗敲过去,没好气道:“反了天了,敢打趣你爹!” 郑宝珠也不恼,举起一枚银元宝:“看!” “你哪来的钱?”郑仁惊讶。 “三哥给的!” “你三哥为什么要给你银子?” “他要给我们全家人买符籙!” “这……” 郑宝珠看著他爹,突然一摊手:“爹,如今镇上怪事频频,你们早晚上工,正需符籙护身保命。可若是这样,钱便该由公中来出,我把银子还给三哥,你给我拿钱唄?” 郑仁被臊地满脸通红,知道自家女儿又在挤兑自己给庄家垫钱的事。 “哼!”郑宝珠看他一眼,冷哼道,“爹,我知道你心疼大侄儿,我也不拦著你去当好人,只是大哥还等著银子说亲。以后若再想充大头,就想一想那打水漂的五两银子吧!”说罢,大步离开。 郑仁站在原地,看著儿女们各自回屋,想到这次的事情,心中不禁又悔又痛。 自己只顾所谓情义,却不知一次又一次的帮扶,终究耗尽了儿女们的耐心。 想来再有一次,儿女们便要跟自己离心了吧? 郑仁默然良久,望著自家老妻在灶间忙碌的身影,良久,才轻嘆一声,佝僂著身子进了屋中。 …… 深夜。 县城,义庄。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里隨之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啊?” “刘师傅,是我!”门外之人应了一声。 “是陆巡检啊!” 片刻后,房间里亮起灯光,接著门被打开,一个瘸著腿的老头磕磕绊绊走了出来。 “陆巡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陆巡检身上带著重重露气,闻言一拱手,面无表情道:“有具尸体不对劲,县衙仵作不敢开尸,便想请刘师傅你来掌一掌眼!” “哦?” 刘师傅一愣,盯著陆巡检看了片刻,才道:“王老头也是老仵作了,里面的行当他门清,还有他不敢开的尸?” 陆巡检言简意賅:“王仵作燃了九炷香,炷炷断头!” 刘师傅混浊的眼珠里,猛地射出精光,而后让开身子:“进来吧!” 陆巡检一挥手,便有几个衙役抬著一具尸体进来。 刘师傅瞥了一眼,哼道:“横死的?难怪这么凶!” 陆巡检不答,只是將尸体默默摆好,便退到了一边。 刘师傅也不耽搁,將油灯一一点燃,堂內大亮后,这才点了三炷清香。 可香刚一插进香炉,烟气立刻冲顶而上,杂乱无章,又好像有人捂著,火光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刘师傅冷笑:“怎么,怨气这么重,不许別人碰你?” 却见他突地伸手,取出一根墨斗,在尸体额头与脚腕处一弹。 墨痕上身,天地封闭,灵异顿消。 一边嚇的发抖的衙役们都瞪大了眼睛,嘖嘖称奇。 刘师傅却像啥也没发生一样,从箱子里取出刀子、斧子、凿子等工具,然后净手遮面,嘴里含住合香。 他来到尸体旁边,自言自语道:“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秘密,不能公示在人前?”说罢,刀锋划过胸膛,污血溅出。 刘师傅撑开肚皮一看,眼睛陡然瞪大,旋即又笑了起来。 “我道为何,原来竟是个没心肝的坏种!” 第27章 孽果 “什……什么没心肝?” 儘管不是第一次看尸体开膛破肚,几个衙役仍被嚇的战战兢兢。 尤其还是在大半夜,身处义庄这种诡异环境,真就怎么想怎么害怕! 唯一存有静气,能稍稍稳得住的,也就那位陆巡检了。 不过对方此刻也是眉心紧皱,面色冷峻,盯著一脸古怪的刘师傅,沉声道:“刘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刘师傅覷他一眼,轻轻一笑,旋即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扒开尸体的肚膛,“来来来,陆巡检,老夫所言为何,你一看便知!” 陆巡检握刀的的手不由一紧,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上前,只一眼,他整个人就惊住了。 却见那尸腹中,早已肠穿肚烂,腐败不堪,儘管如此,依旧能看清各个臟腑的轮廓,只独独少了心肝一副。 陆巡检眸光一沉,不由握紧长刀,看向刘师傅,哑声道:“这……是谋杀?” 老头却只摇了摇头,先在铜盆之中洗乾净手,又用皂沙搓去尸臭,这才拿出一张纸,借著灯光书写起来,一边写还一边念: “……今有男尸一具,年约二十许,身长五尺四寸……唇紫、鼻有泡沫、甲有沙泥、手足肌肤肿胀,俱系生前溺死之状……然胸腹无外伤,捫之甚虚,剖验得心、肝缺失,殊为可异。须详查生前踪跡、有无妖异邪术传闻……” 这话既像念白,又似在说给旁人听,陆巡检心中一动,忍不住道:“刘师傅,你是觉得这尸……不是凶杀,而是有邪祟作乱?” 刘师傅哼笑一声:“若非如此,你们会將他送到我这里来?” 陆巡检当即敛眉。 要知道,这位刘师傅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有真本事的奇人,他说有蹊蹺,就必不可能无的放矢。 陆巡检还记得五年前,县里出了一桩奇案,首富沈家主母被杀,衙门日夜不休,侦办了足足三个月,却是一无所得。 若换作往常,县太爷早將它当成无头公案处理了,偏偏死者是德州知州的庶妹,上峰日日施压,差点没將县太爷给逼死。 最后无奈之下,同意了王仵作找他一位好友帮忙的请求。 便是如今这位刘师傅! 当时县太爷见刘师傅年岁颇大,又孤家寡人一个,还瘸了一条腿,不像是有真本事的,只道仵作戏弄他,差点打了对方的板子。 是刘师傅当著眾人的面,施展“走阴”的本领,请了沈家主母阴魂上身,道明了管家与小妾私通,被其撞破姦情,反被杀害的事实。 后来衙役抓了人,审出来的作案时间、地点,以及凶器藏匿位置,更与他之前所言,处处吻合,无一错漏,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刘师傅人前显圣,当场便震慑住县衙眾人,县令欲以仵作之位聘之,刘师傅不愿好友失业,坚辞不受。 最后经过一番拉扯,才决定由衙门出钱,建了这座新义庄,而刘师傅则领了义庄管事之职。 不过他也与县官言明过,“走阴”损福折寿,若非大案,绝不出手,不然光这一手,就足够將县衙积存的公案消去一大半。 可即便如此,三年来,刘师傅也帮著县衙解决了不少麻烦,证明了他的价值,也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就比如此刻,陆巡检即便心中再急切,也不敢对刘师傅高声催促,只静静立在旁边,等他將尸表填完。 “刘师傅,所以这尸体到底怎么回事?”陆巡检適时上前,小声问了一句。 刘师傅將笔搁下,道:“此尸存疑,颇多古怪,未免夜长梦多,你们最好一把火將他烧了!” “这……”陆巡检有些迟疑。 刘师傅看他一眼,笑道:“可是怕家属不同意?” “確有这方便的担心!”陆巡检沉声点头。 只他还有一点没有说明,家属来县衙领尸,都是要缴“陈尸银”的。这笔钱不入县衙的公帐,纯粹是弟兄们辛苦运尸的外快。 不然的话,谁会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跑出去给人收尸? 家属如果不肯交钱,尸体自然怎么处理都没事。可若交了钱,总不能捧一盒子骨灰给人家吧? 强买强卖都没有这个道理! 临泉镇离县城不近,兄弟们为了这具尸体,前前后后累了多半天,如今都大半夜了,还不得不在义庄守著。 这人身份他们也早已查明,並非亲缘断绝之辈,真要一文钱捞不著,兄弟们心里岂会没有怨气? 刘师傅本欲冷眼旁观,见这些衙役们蠢蠢欲动,似要打著灯笼找死,忍不住多劝一句:“这尸邪的狠,埋了也是遗祸无穷,我劝你们也不要打他的主意,小心平白招惹不祥。” 衙役们一阵丧气:“那咋办,咱们今儿真就白跑一趟唄?” 他们齐齐看向刘师傅,不死心道:“刘师傅,您一直在说这尸邪,到底邪在哪?总得给我们说一说吧?” 刘师傅冷笑一声:“行,我就让你们瞧个明白!” 说罢,他径直起身,也不顾脏污,直接將尸体肚子撑开,一股腐败尸臭汹涌而出,几名衙役当场便吐了出来。 可刘师傅却像什么都没闻见,脸上表情都未变化一下。 接著,便在眾人惊愕的眼神中,將尸体腹中肠肚翻了起来,拎在了半空。 “都来看一看吧!” 几名衙役忍著呕意,哆哆嗦嗦上前,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惹的刘师傅一阵发笑。 “是你们自己要求个明白,这会儿又不敢了?” 陆巡检微一挑眉,当即一马当先,掩住口鼻,凑了过去。 只一眼,他便露出较之先前看见尸体心肝全无时,更为诧异的表情。 就见尸体腹腔腔壁之上,结著一枚又一枚大小如鸡卵般的黑色瘤子。瘤子暗红近黑,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血管,散发著诡异的污浊光泽。 陆巡检距离尸体不远,那肠子被翻开,瘤子刚一显露真容时,立马闻到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又心生烦躁的古怪气味,瀰漫空中,直衝灵台。 他身子猛地一晃,但很快就稳住,惊道:“刘师傅,这是什么?” “孽果!” 刘师傅轻轻吐出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名词。 “何为孽果?” 刘师傅看他一眼,解释道:“孽果並非天生地长的果子,而是横死之人尸身內部凝成的怨孽。孽果长成十分困难,死者必须为大奸大恶之徒,死后怨气不散,魂魄不入轮迴,加上不断汲取天地间的秽气、死气,才会生出这等凶煞之物。” 他瞥了一眼尸身,不屑道:“正所谓『人心似毒,死后结果』,这种人但存一分良善,孽果都不可能结成,如今连心肝都化作养料,想来生前定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我连缝都懒得缝,直接烧了最好!” 陆巡检心中一震,忍不住道:“那这孽果有何特异之处?” “还要什么特异?此物触之不详,本身就是最大的特异!”刘师傅冷哼一声,道,“且这东西既易招惹邪祟,一旦被缠上,轻色性情大变,重则癲狂致死,你们也不想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吧?” 他一声反问,嚇的眾人噤若寒蝉。 “真……真有这么严重?”陆巡检听了这话,竟再也不能泰然处之,喉头乾涩地问了一句。 “不严重?”刘师傅只是冷笑,旋即敛起眸色,幽幽道:“陆巡检,老夫这么跟你说吧,这『孽果』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听闻曾是古时一些邪道炼丹的大药。而上一个结了满身孽果的,还是个大名人,正是隋唐乱世,那位喜食人肉的『迦楼罗王』朱粲!” “刘师傅可有对付孽果的法门?”陆巡检沉著脸问。 刘师傅摇了摇头:“陆巡检是否有些太高看老夫了?老夫对付几个阴魂,尚且力有未逮,这样的凶煞之物,又何谈解决之道?只趁它还未成气候,一把火烧了,才是上上之策,其余的,万事休提!” 陆巡检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对他来说,银钱都是小事,只是这尸体现如今落在他的手中,一个处理不好,反而还要担责。 怪只怪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捡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回来。 刘师傅见他脸色变幻不定,也不催促,只慢悠悠道:“老夫言尽於此,至於如何取捨,全赖陆巡检自断!” 闻言,陆巡检一咬牙:“那就听刘师傅的,將这尸身烧了!” “真烧啊?”衙役们小声发问。 陆巡检不答,只道:“曾贵,你去准备柴火,马成,去拿火油,咱们就在这烧!” “是!” 他一声令下,眾人不敢不从,纷纷行动起来。 陆巡检又转头问老头:“刘师傅,我现在准备焚尸,不知道中间可有什么禁忌?” “没有,没有,陆巡检可放心焚烧!”刘师傅笑道,“我已封闭此尸天地门户,便是再厉害的阴煞,也感应不到他。只是动作要快,金汁墨斗顛倒阴阳,终究非长久之计,且我观此间天象,煞气似是已有了凝聚之兆……” 陆巡检心中一定,再不多言,只扶紧腰刀,静静等待。 到底人多力量大,不多会儿,义庄后面的荒坡处,就已被挖了个深坑出来,里面填好乾柴。 然后,又是两个衙役进来,抬著尸体出了门。 因著此时尸体胸膛大开,形容可怖,他们连看都不敢看,只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尸体被码在乾柴上,衙役们麻利地倒好火油,各自举著火把守在旁边。 陆巡检让开位置,刘师傅走上前,盯著坑中残破的尸身,忽地冷笑一声,满怀深意道:“我不管是意外还是什么,孽果不容於世,乃天道註定,便是魂飞魄散,那也只能怪你自作自受!” 说罢,取过火把,將之往里一扔,熊熊烈火瞬间燃起丈高。 衙役们嚇了一跳,这火燃的是不是太快了一点?火油也没这么猛啊! 刘师傅抬头望了望天空,片刻后,才道:“此间事了,陆巡检,老夫先告退了!” 陆巡检拱手:“辛苦了,刘师傅!” 老头背对眾人,摆了摆手,踱著瘸了腿的步子,慢悠悠融进了夜色之中。 陆巡检目送良久,这才转头看向火堆。 腐臭的尸身在燃烧时,带起的气味实在难闻。他甚至能透过熊熊火光,看到对方皮肤蜷曲、萎缩,最后化为焦炭的模样。 当然,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那一颗颗可怖的孽果之上。 思忖间,忽觉眼睛一花,眼前的孽果竟似化作一颗颗眼珠子,齐齐睁开,正怨毒地盯著他。 陆巡检被嚇了一跳,揉了揉眼,再一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嘿,头儿,快看,那里面是什么?” 陆巡检纷乱的思绪被手下强行打断,他顺著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火光燃尽的灰烬中,竟然亮起点点银光。 有人已迫不及待用棍子去拨弄,竟从里面拨出几块银锭出来。 “哇,发財了,竟然是银子!” “有多少?有多少?” “足额二十两,好傢伙,居然是官制银,先前抬尸时,怎么没发现?” “莫非这货有什么特殊的藏钱法子,可惜最后都便宜了我们。还真是老天开眼,我都以为这次要空手而归了呢!” “刘师傅不是说尸体邪门吗?这钱咱们拿著不会出问题吧?” “人都化成灰了,能有啥问题?大不了我去庙里拜拜,让佛祖给开个光!” “来来来,见者有份……” “……” 火坑中燃烧著尸体,坑边的人却在乐滋滋的分著银子。 陆巡检仿佛第一次看清楚了名为“贪婪”的怪物。 属下识趣的呈上孝敬。 他心中一沉,想到刚才眼花看见的那一颗颗眼珠,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妙的感觉。 …… “道长,我又来叨扰了!” 一大清早,沈元刚乾完活,郑宝珠就喜滋滋的出现在了道观门口。 道人很无语:“居士不是昨天已经来过了,怎么今天又过来,可是遇到什么事情?” 郑宝珠弱弱道:“道长你可別说了,我昨儿下山,前脚遇到一具死尸,转头我三哥就遇见鬼,若非你的平安符,只怕是凶多吉少啦!” 沈元:“……” 这是不是太倒霉了一点? 他咳嗽一声:“所以居士此来……” 郑宝珠连忙答道:“我想再买一点平安符!”说罢,掏出一个小银元宝,“这次我带足了银钱,要买六张!” 接著,她又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道:“你不知道,我三哥遇鬼之后,平安符直接变成了粉末!” 道士掏符籙的手一顿:“化成了粉末?看来居士三哥所遇之鬼还挺凶啊!” “就是说呢!”郑宝珠有些愁眉苦脸,“最近镇上颇不太平,道长,你知道吗?死的那个人还是那日灵堂上被你揍过的陈俊,我哥遇到的鬼也是他!” “竟然还有这事?”道人惊讶。 郑宝珠嘆气:“唉,也不知这事最后该怎么处理,要是我能做主,一定请道长去捉鬼,可惜我没钱!” “哈哈哈……”沈元朗笑一声,数出六张符籙递了过去,道,“天下能人辈出,也不一定非贫道不行,不是还有玉皇宫的道友。定不会叫恶鬼逞凶的!” “但愿吧!” 郑宝珠顺手去接,可就在触碰符籙的一瞬间,身子莫名一暖,接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抽离,人也变得轻鬆了许多。 沈元也察觉到不对,低头看向符籙,果然有一张已经失去了灵韵。 他脸色沉了下来:“居士,你昨天买的符籙可还安好?” “好……好的呀!” 郑宝珠忙从怀中取出符籙,拆开一看,上面硃砂宝印早已经黯淡无光,仿佛被水洗过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元皱眉:“居士昨日可遇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除了陈俊的尸体,再无其他,莫非是他的鬼魂?” 沈元摇头:“若是鬼物,昨日平安符就当破了他的法,更不会將阴气藏的如此之深……” “是孽啊!” 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沈元嚇了一跳,忙警觉地看著郑宝珠,发现对方似乎並未听见。 胡大姐静静立在大殿后门处,眼冒绿光,声音幽幽响起:“土公当道,飞尸流凶,道爷,这是孽啊!” 第28章 真来了你又不乐意 “道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宝珠脸色陡变。 以前她还能大咧咧地说出“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在却是彻底慌了神。 沈元稍稍敛眉,温声安抚:“居士莫慌,贫道先去问一问,过后再为你解惑。” “问谁?这道观不是只有道长你一个人吗?” 沈元笑而不语,只道:“居士稍待。”说罢,稽首一礼,飘飘然进了后院。 “誒?道长……” 郑宝珠盯著他的背影,不禁满心疑惑,忍不住在背后轻唤一声。 忽地想到沈元身上那颇多神异之事,旋即又闭了嘴,寻了一处坐下,焦急等待著。 胡大姐居后一步,舔了舔前爪,又看了郑宝珠一眼,这才迈著优雅的步子,慢悠悠跟上道人。 而院子里,胡小妹正和羚牛对战。 只见狐狸从树梢借势一跳,黑光浮掠,似一支离弦之箭,眨眼间便到了羚牛身前,而后迅捷出手,对著它的脑袋就是一爪子。 道人见了,不禁也嘆,这胡小妹真不愧为战狐后代,只看那爪缝间溢出来的寒光,怕是钢板都能將之抓穿。 可就是这样迅猛无双的一爪,落在羚牛身上,却似挠痒一般,只將它头顶毛髮抓乱。 羚牛仗著自己无坚不摧的身躯,每次都以不变应万变,生生硬接,似是篤定对方无法破掉自己的防御。 待到胡小妹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际,羚牛脑袋方才一个上挑。 这一挑,看似没有用力,实际十分凶险,头顶尖锐的牛角,竟像是要刺破胡小妹的肚皮。 胡小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爪子往牛角上一抓,“啪”的一声,已借力飞到树上,居高临下地注视著下面的羚牛。 羚牛爬不了树,只能在下面干看著。可无论它如何暴躁嚎叫,点头邀请,胡小妹始终不为所动。 等羚牛叫的累了,会自己收起战意,慢悠悠俯首吃草。而这时胡小妹才会跳下树梢,和羚牛玩做一团。 这几天,这样的战斗已经发生不知多少次,道人早已见怪不怪。 它们也不真打,常常都是点到为止。 道爷也没想到,胡小妹和羚牛关係居士能处的这么好。 “道爷!” 胡小妹看见沈元,十分清脆地叫了一声。 经过几天的相处,他们之间已经渐渐熟稔,胡小妹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怕道人了。 而且因为祖师爷所下禁制,潜移默化之下,现在两只狐狸对道观已经开始有归属感,说起话来也隨意许多。 “小胡道友,你怎么又欺负牛兄?”沈元问它。 胡小妹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头,慢悠悠道:“我没欺负它,是它心里有气,需要发泄!” 沈元歪头看它:“呵呵,你莫不是仗著牛兄不会说话,故意誆我?” “真的!”胡小妹语气篤定。 沈元轻哼一声:“那你说说,它是因为什么心中有气?” 胡小妹嘿嘿一笑,扯著嗓子道:“它觉得道爷给它准备的伙食太难吃了!” “不会吧?” 沈元忍不住看向羚牛,这货一顿吃一盆,也没见它胃口不好啊? 他喊了一声:“牛兄!” 羚牛“汪”了一声,却是头也未抬,只不过看它那样子,並不像是心中有气的模样。 胡小妹脚步轻快地跳到沈元脚边,仰头看他:“道人,蠢牛说粥不好喝,它想吃鸡!” 沈元:“……” 恐怕想吃鸡的另有其狐吧?呵呵,刚才他就不该多嘴问那一句! “小胡道友,你大概不知道牛兄是食草动物吧?” “什么是食草动物?”胡小妹歪著头,疑惑不解,“是只能吃草吗?可我看它还吃了粥,我也餵过它果子呢!” “呃……”沈元想了想,道,“你可以理解成它不吃肉就行!” “不吃肉?”胡小妹扭头看向羚牛,目光中带上怜悯,“连肉都不吃,它活的可真惨!” 呵,你俩是一个物种吗?你还可怜上了。 “那它要怎样才能吃鸡呢?”胡小妹鍥而不捨地问。 道人温声一笑:“是小狐道友想吃鸡了?” 胡小妹舔了舔爪子:“观里的老鼠已经被我们抓完了。” “道友可以去外面觅食啊?” 胡小妹反问:“道爷不说包吃吗?” “呃……” 沈元一时无法反驳,他还真说过这话,只是包吃归包吃,可没说包吃鸡啊!他有几个子能经这样造? 他苦笑一声:“道友见谅,贫道两袖清风,实在没钱!” “不,你有钱!” “我没钱!”沈元无奈,“我的银子都在你姐哪,有钱没钱你一问便知!” “我闻到了,道人……”胡小妹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沈元心中一动:“闻到什么?” 胡小妹扬起脑袋,朝著半空嗅了嗅,半眯的眼陡然睁开,语气篤定:“是银子的味道,道爷,你很快就要有钱了!” 沈元目瞪口呆:“你还有这本事?” 道人心中震惊,之前他以为“庚金狐”之类的,只会闻散落到外面的钱財。原本打算拿对方当探宝仪用呢,没想到居然还能闻出未来財运,不免有些太逆天了吧? 胡大姐缓步踱上前来,看了胡小妹一眼,眼神中满是骄傲之色:“这便是庚金狐的本领,能辨財帛之气,能食金玉之光,它说道爷你要有钱,说明很可能有大生意上门!” 沈元大喜:“哈哈,借道友吉言,贫道若真赚了大钱,定要请二位道友吃鸡,吃大肥鸡!” 胡小妹忙吸了吸嘴里的口水,出声补充道:“不过,道爷,你的这道財气很奇怪,它藏在许多因果之中,能不能把握住,却要看你自己的抉择!” “呃……” 沈元无语,合著道爷高兴了半天,临了告诉我是薛丁格的財运,能不能发財,还得先做选择题是吧? 他懒得搭理这骗鸡吃的狐狸了,想起正事,转头看向胡大姐:“道友,你刚才传音於我,可是认识郑居士身上所染之邪异?” 胡大姐点头,道:“道爷可知,妖与人一样,欲俢大道,先要正本清源。所清著为何?便是那邪、煞、孽!” “何为邪、煞、孽?” “邪煞侵外,如蛛网附衣,符籙、金光可降之,掸去便净。孽者,却是自种之因,似枝节横生,沾身便与因果等同,就像一笔烂帐、一块心病、一团粘在鞋底甩不掉的脏东西,轻易不能消弭。” 它忽地凑近,瞳孔竖起,语气也变得飘忽起来:“人类只道妖术骇人,却不知人心之所欲,由欲毒中长出的冤孽,远胜世间一切妖邪。除非专修魔道,不然我们一般都是寧招邪煞,不惹孽因。毕竟人道怕欠债,妖道亦怕沾腥,承前负重的道理,我们妖类同样也懂!” 沈元听的浑浑噩噩,却也明白这个所谓的“孽”当是个极难缠的东西,於是问:“可有解法?” 狐狸跳到一旁的石台上,娇笑道:“自剖其根,实偿其债,截断流毒,欲解孽因,无非这几种方法,不过……若有人身负厚运功德,亦可抵消怨孽。” 沈元一愣,却又不解:“不对啊,郑家家风清正,乃积善人家,怎么会沾惹到这些东西?” 狐狸只是嗤笑:“表面上仁义道德,暗地男盗女娼的事,你们人类乾的还少吗?” 道人覷他一眼,提醒道:“道友,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说罢,他又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去过郑家,也和他们接触过,瞧著並不像是那等表里不一的人家!” “那就很可能是从外面沾惹了不乾净的东西……”狐狸的声音一顿,忽道,“我想起来了,昨天来的那个男人身上,也有一样的气息,只是那味道很淡,会让狐狸我反感,却不会不舒服。” 沈元脑海中似灵光一闪,叫道:“我知道是什么了!” 狐狸看向道人,道人却已经急匆匆朝著前殿而去。 它想了想,最终没有选择跟上去,而且梳理起自己的毛髮。 忽地,一个黑影落了下来,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已经死了的鸟儿。 胡小妹跳到它身前,將鸟往前推了推:“大姐,这是给你的。” 胡大姐依旧姿態优雅,看也不看:“我不需要,你自己吃吧!” “大姐也开始食草了吗?我看你吃粥吃的很快乐,连耗子都不怎么爱吃了。” 胡大姐看了它一眼,笑道:“你怎么这样问?我只是不想再吃生食了!” “为什么?” 狐狸悠悠一嘆,轻声道:“因为人不吃生食啊!” …… 郑宝珠正等的焦急难耐,瞥见道人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道长,可有所获?” 沈元点点头,取出一枚官银,展示给郑宝珠看:“居士,不知你在家中,看曾看过这种形制的官银?” 郑宝珠瞧了瞧,摇头:“这样大的银锭,我家怎么会有!可是银子有问题?” “贫道只是猜测……”沈元皱起眉头,“说起来,这钱还是庄居士予我的酬银!” “庄平?”郑宝珠一拍脑袋,懊恼,“他这人只进不出,若论谁有钱,肯定算他一个。哎呀,既是银子的问题,莫非是因为咱俩收留了翠嫂子?道长,这可怎么办啊?我娘和三哥身体都不好,可万万惹不得这些邪秽啊!” 沈元皱著眉头,心中直觉不是,若是因为收留庄平的妻子,昨日郑宝珠拿平安符时,怎么就没事? 所以问题定然还是出在这两天,只是尚未被人察觉。 “道长,你这能赊帐吗?我……我想请你下山看一看?”郑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沈元哑然失笑,忽地灵光一闪,想到胡小妹的话,暗道:“莫非道人我的財运,是应在了这里?” “道长,可以吗?”郑宝珠满怀期冀地问。 沈元一笑:“不急,不急,贫道先问一问再说!” “又问?”郑宝珠无语。 却见道人拿出一个由牛角製成的?杯,来到燃著清香的神台前。 小事问狐狸,大事问祖师,不得不说,道士这套流程已经十分熟练了。 “垦请祖师垂赐灵应,弟子沈元诚心发问,这趟下山可能发財?” 他心中默念,掷下?杯,却见两片?杯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给道人提示。 神台烟气也有些紊乱起来,好像祖师指著他训:道家降妖除魔,匡扶正道,岂可贪念那等阿堵之物? 郑宝珠在一旁都看呆了,这转的,哪是?杯啊,分明是陀螺! 沈元无奈,只得道:“祖师安贫乐道,品德高尚,但咱们是道门,又不是丐帮,住个破观算什么事?这次要是赚到钱,弟子肯定第一时间翻新大殿,再不让祖师受漏雨之苦!” “啪嗒!” ?杯落定,果然是圣卦,这就代表著祖师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嘖嘖嘖,饿肚子还怎么修道?看来祖师並非那等迂腐之辈!” 沈元默默收起?杯,郑宝珠忙问:“怎么样?” “走吧!” 道人也不囉嗦,包袱一卷,就要下山。 郑宝珠一愣,这就决定下山了?这么草率的吗? “道长,等等我!” 郑宝珠见沈元已走出殿门,立刻匆忙跟上。 道人却在想:上次下山超度,这次下山驱邪,道爷我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宽啦! …… 二人下的山来,还未走到郑家,却见旁边的庄家又重新掛上灵幡。 郑宝珠瞪大了眼睛:“不会吧,难道庄平死了?” 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扫了一眼,立刻捕捉到了自家老爹,对方脸色十分难看。 “爹,这又是唱哪一出?” 郑仁瞧见自家女儿,又看到道人,连忙恭敬问好。 二人互相见过礼后,郑仁才气愤道:“你翠嫂子得了信,从衙门领回了陈俊的骨灰。他们是姐弟,这些都算情有可原,我也就不说什么。只我万没想到,你翠嫂子竟要在庄家办法事,他陈俊是没家吗?” “啊?”郑宝珠也觉得不可思议,“庄大哥能同意?” “你庄大哥人都不知跑哪里去了,我已派你哥去寻。”郑仁恨铁不成钢道,“往日还道你翠嫂子是个好的,不想办起事来这般糊涂!” 他扫了一眼四周,今天来的这些人,怕不都是来看庄家笑话的。 只可怜他庄大哥一世英名,竟被一无知妇人毁在此处! “爹你怎么不拦著啊?” “你还当是你庄大伯在的时候呢,咱们毕竟是两家,名不正言不顺,我怎么拦?” 正说著,人群中传来一阵叫嚷:“王端公来了!” 就见一身著青袍,手拿铜镜,颇有气度的老者缓缓走了过来。 他一走到庄家,先瞧了眼灵堂布置,点点头,再转头,便注意到了一旁的道长。 王端公上下打量沈元两眼,忽地一笑:“这位可是一元观的沈道长?” “居士有礼,贫道沈元!” 王端公为难道:“上回庄老先生过世,听闻请的便是道长,却不知这次为何请了老夫。唉,大家都是同道,老夫並无意同道长爭抢,只是主家当面来请,我这实在不好拒绝。” 沈元:“……” 舞到正主前面来了是吧?你好茶啊,你知道吗? 沈元心中吐槽,面上却道:“贫道道行低微,自是不能与居士相比!” 王端公哈哈一笑,又问:“只我隱隱听闻,庄老先生死后不寧,时常惊动后人,道长此来,可是为解决这事?” 道人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当然不是!” “哦~”王端公点点头,似是耀武扬威够了,这才道,“那老夫就先忙去了,不打扰道长!” “居士自便即可!” 王端公大摇大摆走向灵堂。 陈翠儿则从屋內走出,她面色蜡黄,眼眶红肿,精神萎靡,显然这段时间也是饱受精神折磨。 见到道人,她先是一愣,旋即尷尬,想了想,还是上前解释道:“道长,这次是我弟横死,家中诸多不便,就想著简办,故而未请道长……” 道人挥了挥手,道:“居士不必多言,贫道能够理解,还请节哀,多多保重贵体!” 陈翠儿抿了抿唇,福身一礼,这便离开了。 她来到王端公身边,问:“端公,我听闻你能招来阴魂,这事是真是假?” 王端公摆弄东西的手一顿,咳嗽一声道:“这……这是当然!” 陈翠儿垂著脑袋,啜泣道:“我弟横死,如今连尸身都被烧了,还不知魂魄飘荡在何处,若端公真有这本事,可万万要將我弟魂魄召来,使他死后得安!” 王端公眼角一抽,突然瞥向沈元,哼道:“放著吧,老夫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 王端公脸上露出笑容:“那就请夫人等好吧!” 两人一番交谈,旁人听的一清二楚,都有些好奇王端公该怎样招魂。 只见他要来陈俊八字,合著早已写好的符籙一起烧了,又取香灰一斛,混在一起。 手指虚空画符,口中念诵出声,倒还真像模像样。 半晌后,才將那灰围著骨灰盒,细细匀洒成一片。 有人问:“端公,你这是做甚?” 王端公高深莫测地一笑:“阴鬼无形,只有藉助外力,旁人才能知晓他是否来过!” 眾人恍然大悟。 王端公却偷瞥了一眼沈元,见他毫无反应,心里冷笑一声。 他自有妙法令香灰留痕,今日便要叫全镇上下看一看,谁才是真正的高人。 想到这里,他做法越发卖力起来,眾人一瞧,似还真有那么几分玄妙意味。 就在这时,屋內忽起一阵阴风,灵台摆好的香烛开始晃动,地上的香灰也被刮的四处飘散…… 王端公后脖一凉,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炸了起来,心中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忽听“嘀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肩头,他隨手一抹,顿时闻到一抹腐臭。 抬头一看,一颗鬼头正懟在他脸前! “鬼啊!” 人群一鬨而散,王端公也似回过神来,“嗷”的一声,扔下铜钱剑就往外跑。 结果才跑了几步,突然被一阵巨力拉住脖领,生生扯了回来。 道人笑眯眯看著他,说:“你说你,请不来鬼不开心,来了你又不乐意,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第29章 快说,道爷我兴不兴隆 青天白日真招来了鬼,王端公简直后悔死了! 他……他就是单纯变个戏法,往前数十年,也捅出过这么大的篓子啊! “放开我!放开我!” 王端公衣领被道人死死拉住,又因为往前的惯性,整个人身子后仰,双手当空乱抓,嘴里不听嚎叫。 道人笑道:“端公好法力,居然真能將鬼招来。我观此鬼颇为凶恶,此地百姓又多,唯恐有恶鬼伤人之虞,端公当速速出手,將其捉拿,却又跑个什么劲?” 王端公感受著身后刮来的阴风,整个人被嚇的亡魂大冒,仿佛已亲眼见到自己丧身鬼口下的一幕。 此时再听道人言语,心里更加害怕起来,不由得哀求:“道长,大家都是同行,在下先前確实多有不敬,我可以在这个给你赔个不是,你何必將事情做的这么绝?” 道人装傻:“不过是请端公捉个鬼,怎么又扯上贫道了?再说我与端公一见如故,也並未感受到任何不敬之处,端公此言,贫道听不明白!” 王端公满脸涨红,他六十多的人了,先被鬼嚇了个半死,如今又被道人装傻糊弄,逃脱不得,心里又气又急。 再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喘著粗气叫道:“你……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简单,把鬼捉住就行!” 道人穿越后力气大的惊人,手上只那么轻轻一带,王端公一个老头子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人就已经跌跌撞撞往后倒去。 “哎呦!” 他扑通一声,跌了个仰面朝天,老胳膊老腿更是隱隱生疼,不由得闭上眼睛,心里一阵痛骂:“遭瘟的道士,等我逃过这一劫,定要找你好好算帐!” 再一抬眼,喔嚯,好大一颗鬼头,正居高临下,一动不动盯著他! “妈呀!” 王端公再次嚇的尖叫起来,翻了个身,像只乌龟一样,手脚並用地往前爬。 那鬼张开黑洞洞的嘴巴,一根长舌迎风就长,不一会儿便有丈长,瞬间绞住王端公的腿,將人往后拖去! “救命啊!救命啊!” 王端公十指抓地,像极了溺水的人,不断地惨叫嚎呼,脸上更是涕泪横流。 可他一个花甲老者,又如何能与鬼物比力气,人被带著向后拖行,十指在地上抓出长长的痕跡…… 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几个胆大的趴在门缝里偷看,瞧见王端公的惨状时,还忍不住心有戚戚,同时又暗自鄙夷:“呵,这老东西,枉他平日人五人六的,丧事银更敢开出一两八钱,还一点不能还价,真以为有真本事呢!没想到见了鬼居然怕成这样,看来也是个水货!” 再一看旁边閒庭信步、好整以暇的道人,瞬间就有点高下立现了。 郑家此时同样家门紧闭,郑仁抚著胸口,一副心有余悸地模样,同时又有些惊异道:“乖乖,老夫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见鬼呢,没想到能这么凶、这么恶,青天白日地就冒出来,看来书上说什么鬼怕太阳,也不全是真的啊!” 郑宝银也附和出声:“確实,能把鬼招出来,看来这王端公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俩人齐齐回忆了一下外边那鬼的模样,一身红衣,黑髮垂落,满脸尸斑,长舌晃动,浑身上下好似有血气蒸腾而起…… 突然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郑仁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问:“我记得王端公招的是陈俊的魂吧?” “是啊!”郑宝银点了点头,旋即似想到什么,瞬间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外面那鬼不是陈俊吧?” “所以王端公招了个啥过来?” “我也不知道啊!” 俩人面面相覷,合著王端公忙活半天,把人嚇了个半死,临了来个货不对板? 郑宝珠出声打断他俩的交谈:“先別管什么鬼了,大哥还在外边呢!万一他等会儿回来,和鬼撞个正面怎么办?” “对了,老大!”郑仁一拍大腿,想到自己派出去找庄平的郑宝金,立时满脸懊恼,“不行,我得出去通知他一声,可別著了道!” 他打开门栓就要往外冲,被郑宝银从后边拉住:“爹,你干啥?” “我去找你大哥,他要是出了事,你爹我下半辈子肯定都活不安生了!” 郑宝银忙安抚:“那用得著您啊,我去就行!” 他刚一起身,又被郑宝珠拉住,转过头疑惑:“小妹,你拉我做甚?” 郑宝珠白了他一眼:“你怎么做事毛毛躁躁,一点不顾后果的。咱这一家子就你最能打,你要是走了,那鬼闯进来,害了爹娘他们可怎么办?” 郑宝银想了一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道:“小妹,那你说该咋弄?” 他也知道自己不擅动脑,所以一贯爱听家里这几个弟弟妹妹的主意。 只是老三软弱,老四油滑,听他们的容易吃亏,倒是读了几年书的小妹,出的主意挺对他的胃口。 郑宝珠道:“简单,你在家护著爹娘,我去外面找大哥!” “你?”郑宝银的脑袋当场摇的像拨浪鼓,“家里的男人都还在呢,哪有让你这个姑娘顶上去的道理?” “姑娘怎么了?姑娘招你惹你了?”郑宝珠凤眸含煞,斥道,“二哥约莫忘记了,你以前在作坊惹的那些麻烦,还是谁给你平的呢?” “这……这……”郑宝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妹,你知道的,二哥不是这个意思!” “哼,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郑宝珠冷哼一声,“而且我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和道长关係更好,万一有事,还可以求他出手!” 郑宝银想到刚才拉都拉不走的道人,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对方根本不像害怕的样子,估计是有什么倚仗,弄不好真有法力在身。 但他还是不想自家妹子冒险,叫道:“对啊,不是还有老四吗,他那人精的很,可以让他去找大哥!” “哎呀,行了行了!”郑宝珠不耐烦道,“二哥,咱们就別爭来爭去了,四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贯胆小的要死。要他出去找大哥,怕不是看见那鬼就得尿裤子!” 说到这,她又有些疑惑:“对了,四哥在干嘛?他那么爱凑热闹的,今天居然没出屋子!” 郑宝珠这么一问,院子里几个对视一眼,也觉得有些反常。 郑母摇头道:“不知道啊,都不晓得他最近在鼓捣些什么,这几天早出晚归的,饭都没在家吃。昨儿也是大半夜才回家,这会儿怕是还没醒!” 郑宝珠眉毛一竖,当即提醒:“四哥那性子,可別交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面赌去了吧?” 郑仁一摆手:“你四哥是懒了点,馋了点,平时又爱耍点小聪明,但是赌这种事,他是万万不敢沾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种事情哪说得准?”郑宝珠有时挺气自家亲爹这种迷之自信,依旧沉声提醒,“就算他不赌,別人也会拉著他赌,只要开了坏头,四哥肯定会步步深陷!” 郑仁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顿了顿,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等抽空我叫你二哥跟著他看看,到底在干些什么?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通知你大哥这边的消息,实在不行,就叫他去玉皇宫躲一躲!” “也好!”郑宝珠转头看郑宝银,“二哥,由我出去找大哥,你没有意见吧?” 郑宝银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自家老爹,瓮声道:“你都那样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路上要小心一点,我可只有你一个妹妹!” “知道了,知道了!”郑宝珠感动又嫌弃,无语道,“我就是出去找个人,你怎么搞的我像是送死一样?” “呸呸呸!”郑母上前打了她一下,骂道,“你个死丫头,不会说话就闭嘴,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 郑宝珠自知理亏,吐了吐小舌头,然后从怀中掏出符籙来:“对了,三哥托我买的符籙,我已经买回来了,来,咱们分一分!” “不急!”郑仁突然伸手,按住郑宝珠的手腕,道,“现在还不知道外边情况怎么样,这符籙你都拿著,万一一张符籙不管用,还有多的可以顶一顶。” 他又看向郑宝玉:“老三,符籙就先给你妹子用,你应该没意见吧?” 郑宝玉一贯地温和知礼,点了点头:“本就是买来给家里的,现在是特殊情况,我自是没有意见!” “不行!”郑宝珠却一反常態,態度坚定,“符籙我只带一张,其他的你们都要贴身收好!” “为什么?” 郑宝珠无奈,只得长话短说,將今日在道观那一幕给陈述了一遍。 郑母嚇的脸色一白,颤巍巍道:“你……你是说,咱家也藏著邪祟?” “道长虽未明说,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郑母身子顿时一软,还是郑宝银眼疾手快將她扶住。 “莫非真是庄大哥阴魂不散,要害我们不成?咱们收留翠儿和清哥儿,还不是为了护住他的骨血?”郑母眼泪汪汪地说。 郑仁脸色也不好看,因为这些怪事全都是从庄家丧事开始的,若说他庄大哥无辜,讲出去实在难叫人心服。 尤其郑宝珠刚才所说的“官银”,这钱他可是见过一次的,就在庄大出殯的那天,当是还道是庄大哥平日积攒兑换来的,现在看远不是那么简单。 莫非庄大哥真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郑仁心中一沉,想到还有要事,兀自按下心绪,对著郑宝珠说:“你先寻你哥去,符籙还是你带著,现在外边情况不明,你自己机灵一点,有事记得往道观跑!” 郑宝珠数了三张出来,剩下的递给郑宝银:“咱们一人一半,这总成了吧?真遇到连符籙都不怕的鬼,便带再多也无用!” 郑仁想了想,这才点点头:“那你去吧,我们在家等你!” “好!” 郑宝珠点点头,拉开大门,嗖的一声钻了出去,却没急著走,而是拐向了道人所在的巷子。 王端公这会儿被折磨的很惨,衣袍破破烂烂,髮髻也被打散,身上还有一条条像是鞭子抽过的痕跡,一个劲的惨叫呼救。 和之前高人风范,简直判若两人。 郑宝珠乍见之下,也嚇了一跳,她悄摸问道人:“道长,你怎么不救他?” 她虽然也看不惯王端公,可这人如果当著道人的面死了,毁的肯定是道人的声誉。 却见道人轻轻一笑:“不急!不急!我在他身上放了避阴符,死不了人的。” 避阴符威力比不上平安符,他一天能画十张,治不了鬼,却能保命。 他已经猜到在镇上詆毁自己的人,大概就是这位王端公。 道人自认大度,如果公平竞爭,技不如人,他自不会多说什么。但是遇到这种造谣生事的,他也不会手软。 俩人现在算是互砸饭碗,就看谁更胜一筹。 王端公心里也恨,知道道人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现在貌似只有对方能救自己。 比起小命,事业什么的只能往后捎一捎了。 他一咬牙,突然仰天叫道:“道长救命,道长我错了,是我故意说你道法不精的,是我攛掇庄家人去找你麻烦,我根本不懂招魂,我招摇撞骗……” 郑宝珠都看呆了,恰在此时,避阴符法力散尽。 那鬼只觉一层隱隱隔阂消失,当下长舌一卷,朝著王端公脖子勒去。 道人也隨之出手,长剑一斩,正砍在对方那条湿滑长舌之上。 就听一声尖利鬼啸响起,那鬼魂体几近闪烁不定,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俊哥儿,俊哥儿!” 道人正要收拾这鬼,陈翠儿却突然钻了出来,拦住他:“道长,这是我唯一的弟弟,你要是让他魂飞魄散,他还怎么投胎?” 道人无语:“你是脸盲吗?总该分的清男女吧?这分明是个女的,还是只吊死鬼啊!” “女……女的?” 陈翠儿表情差点没绷住,顿觉后背一寒,似有什么东西贴在了脸上,余光一瞥,正是那张布满尸斑的脸! “啊!!!” 陈翠儿高声尖叫,女鬼却低吼一声,舌头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裹住对方的喉咙,直將对方眼珠子都勒地凸了出来。 “翠嫂子!” 郑宝珠一声惊呼,道人见势不妙,亦是掷出长剑,如风射去。 “啊!!!” 长剑穿鬼而过,对方发出更加悽厉的鬼啸,舌头不由自主地鬆开了陈翠儿。 可她还没死,反而看了道人一眼,目光若有实质,透著一股阴冷怨毒。 先前道人手握长剑,她隱隱害怕,如今对方手中空空如也,未尝没有一博之力。 想到这里,她浑身鬼气大盛,居然不退反进,朝著道人扑来。 沈元也没料到对方敢朝自己出手,也是勃然大怒。 他道袍一脱,就迎了上去,口中叫道:“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居然还敢囂张,先吃你道爷一拳!” 他日日画符,磨礪性光,如今已颇有灵韵,正面硬刚,还真不怕这等阴邪鬼物。 这一颗拳头落在女鬼眼里,那都是闪著金光的。 女鬼想掉头逃跑,可惜晚了。舌头已经被道人扯住,一把拉到身前,拳头径直懟了上去…… 临泉镇大白天闹鬼,作为镇上道观大哥的玉皇宫坐不住了。 掌门玄清子领著足足三十名弟子,带著各种符籙、法器,急匆匆赶了过来。 还没进巷子口,便听到阵阵惨叫。 玄清子脸色一变,暗叫不好,忙疾步冲了过去,转过一个拐角就看到—— 一个扎著道髻,精壮无比的男人,犹如天降猛男,正拎著一只女鬼暴打。 拳头挥地虎虎生威,嘴里还骂骂咧咧:“兴不兴隆?兴不兴隆?快说,道爷我兴不兴隆?!!!!” 第30章 孽事银 玄清子人都看傻了,这……这人到底是道士还是武夫? 须知道家守静自篤、宽心致礼,不论做法还是驱邪,都讲究一个先礼后兵。 对待邪祟也是能赶则赶,倘若对方执迷不悟,才会选择痛下杀手。 而且就算是动手,也须讲究道家风仪。 毕竟大家出门在外,无论正一还是全真,都代表著道家的脸面。 岂有脱了衣服和鬼当街肉搏的道理? 实在是有辱斯文! “住手!” 玄清子简直没眼看了,一声大吼,就要喝退道人,然后再用更瀟洒的姿势,击败这只女鬼。 沈元不觉会有人过来,被嚇的一哆嗦,手一松,那鬼已经像条蛇一样,悄然溜走了。 她被沈元揍了一通狠的,好悬没有用上木剑,不然早就嗝屁了。只是对方一双拳头覆著平安符的灵韵,落在鬼物头上,照样叫她十分难受,浑身阴气都四逸不少,魂体若隱若现,已经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 此时得了空隙,她岂有不跑的道理? 见王端公还瘫软在一旁,女鬼眼睛一亮,就要往他身上扑去。 沈元哪会叫她得逞,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枚避阴符,就朝王端公身上一丟。 至大至刚的法力,在老头身上迅速生出一层无形屏障,女鬼撞了个结实,“啊”的一声惨叫,迅速往另一边掠了过去。 而就在符籙挡住女鬼的那一刻,玄清子的瞳孔也不由自主缩了一缩。 之前见沈元拎著女鬼暴打,还道对方是仗著阳气足、胆子大,不想身上竟藏著符籙,且还颇有灵应。 瞧他那毫不吝惜的模样,这样的符籙似乎还有很多…… 这可是有法力的符籙啊! 他们玉皇宫都没有几张! 玄清子心中一震,不禁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道士莫非已经学会画灵符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 须知天下道门弟子虽眾,入道者却不过寥寥,在玄清子的记忆里,见识过有真法力的人物,便只有他们全真教的教主开玄真人,以及护法宗师道玄真人。 想他玄清子活了七十有四,黄土已经埋到脖子,都始终摸不到那一点灵光。对方年纪瞧著才多大,莫非就已经入道了? 现如今,玉皇宫的符籙、法器,都由玉京供应,据说便是那位道玄真人的手笔。 他用过几次,皆颇有灵应。 而这,亦是他玉皇宫敢直面邪祟的底气! 只是刚才一闪而逝的金光,以及女鬼半路被阻的痛嚎,似乎也印证了一点——道人的符籙,威力一点也不在他玉皇宫之下! 玄清子不禁收起了小视之心。 他更愿意相信对方是玉京哪位大佬的爱徒,游歷到了临泉镇,恰好遇见鬼物逞凶,这才仗义出手,准备將其制服。 只是这贴身肉搏的风格,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和哪位道门大佬有关。 正思忖间,那女鬼不知何时,竟溜到他的身前,似乎挑了一圈,才挑到他这么一颗软柿子。 “恶鬼敢尔!” 玄清子虎目一瞪,浑身气势盈涨,右手往腰间一扶,一枚铜镜就那么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可和王端公拿出来唬人的装备不同! 只见这枚铜镜通体发黑,上绘云纹,下刻八卦,镜面光可鑑人,透著莹莹毫光,通体却又古朴归真,隱含宝物自晦之意。 “请宝贝赐光!” 玄清子也不念咒,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立刻便有一道日光,衝破层层云障,化作一道光柱,被接引到了铜镜镜面之上。 铜镜瞬间光华大涨,一条巷子都似感觉亮了好几个度,更有无形灵韵源源不断,从中宣泄而出,铺天盖地一般,朝著女鬼当头压下。 “啊!!!” 女鬼被光华禁錮在了原地,发出一道悽厉的嚎叫,就听玄清子又是一声令下:“愣著干什么?还不速来將恶鬼诛杀!” “是!” 后边赶来的弟子得令,举著一把刻满云篆的桃剑,就要將女鬼乱剑砍死。 沈元忙上前阻止道:“请等一下!” 那年轻道士明显没打算搭理对方,一剑狠狠劈下,还是沈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对方肩膀,將之扯了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玄清子瞪大了眼睛,衝著沈元喝道,“难道还打算助紂为虐,相助此等鬼物吗?” 虽然对方很可能是某位大佬爱徒,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玄清子可是一点都不带虚的。 更何况他还是全真弟子,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正一派的道士,不过是政治正確罢了! 道人嘿嘿一笑:“道友不必给我扣帽子,贫道只是觉得这鬼来的蹊蹺,有些好奇,故而想要问问她,为何要擅闯此处灵堂?” “你说是便是?”玄清子眼睛一眯,冷声道,“鬼物狡诈,如今好不容易被贫道降伏,焉知你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想要將她放走?” 沈元笑著摇头:“道友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你来之前,可是贫道在摁著这女鬼揍呢!我若要放跑她,根本就不会等到道友过来!” 玄清子眼角一抽,似乎想到刚才那一幕,正要说点什么,却听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沈……沈道长?” 几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年轻道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迎著眾人的目光,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半晌,才稽首一礼,怯怯道:“沈道长,没……没想到会在这么见到你!” 这道士正是那天玉皇宫外的知客道人。 换作几天前,他是不会对沈元这么客气的。 只是在见过道人骑著鬼脖子暴揍对方后,世界观都差一点崩塌。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人能这么生猛。 今天对方能揍鬼,明天他就敢打人! 自己上次貌似得罪了他,万一被记恨了怎么办? 以至於现在,他连和道人对视的勇气都没了。 沈元只笑眯眯还了一礼:“道友近来可好?” “谢沈道长问候,贫道一切都好!” 玄清子眉头一皱,道:“兆玄,你认识这位道友?” 兆玄忙衝著玄清子行礼,解释道:“住持可还记得,数天之前,临泉山上一元观的观主,前来拜访之事?” 玄清子瞳孔一缩,骇然失声:“你是沈元?” 沈元笑道:“贫道自来临泉镇,日日听闻观主盛名,不由心生敬仰,然始终不得一见,不免有些遗憾。没想到初次见面,竟是在此时此地,想来这便是天意弄人!” 玄清子嘴角一抽,见鬼的天意弄人,自己之前都猜错了,这人哪里是什么大佬爱徒,分明是一只不受待见的丧家之犬! 只是他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还有那符籙…… 难道,他之前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可他道考考了第一,一点也不像是要藏拙的样子啊! 想到这里,玄清子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心中暗哂:正一的那些老古董们,你们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吗? “原来是沈道友,上次是玉皇宫失礼,待过段时日,贫道一定亲临一元观拜会!”玄清子的態度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 他这人底线一向灵活,更看不起全真、正一之间无谓的爭斗。 之前种种,不过是不想惹麻烦,现在知道自家身边来了一条过江猛龙,岂有不认真结交的道理? “道友说笑了,玉皇宫执此地道门牛耳,该是贫道上门拜会才对。再说如今一元观殿宇倾颓,百废待兴,实在不方便接待外客!” 沈元一贯谦和,他可不会因为上次吃了闭门羹,就巴巴地想著上门打脸。 那是小孩子的做法,对自己不仅没有半分好处,甚至还平白给自己树敌! 江湖从来不只有打打杀杀,江湖也有人情世故。 再说句不好听的,玉皇宫本就是別人的地盘,自己贸然上门,见你是情分,不见才是本分,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记恨別人,那道人的人品未免太次了一点! 玄清子也没客套,朗声一笑:“既如此,那贫道便恭候道友大驾。刚好贫道近日得了一方好茶,定要请道友好好品鑑一番。” “道友客气!” 两人一番寒暄,先前的淡淡不快早已烟消云散,沈元趁机道:“不知道友可否先放开此鬼?贫道有些事要问他!” 玄清子面上一顿,为难道:“道友有所不知,此镜名曰『纯阳』,一旦施展,便可借先天阳气为己用。奈何贫道法力低微,宝物可放不可收,只有等此鬼烟消云散,宝镜才能收回神光。” “哦?”沈元皱眉道,“若將女鬼从中拉出,不知可不可行?” 玄清子轻笑,傲然道:“道友说笑了,此镜乃我玉皇宫镇观之宝,所借之光,浩然博大,所生之气,灵韵非凡,乃先天诸炁之首。虽不伤凡俗,却也绝不可能使阴邪之物逃……逃……逃……” 他说著说著,眼睛瞪大,不由得结巴起来。 只见道人握著木剑,唰一下刺入光亮之中。镜中溢出来的无双灵韵一碰木剑,就像坚冰碰见烈火,瞬间融化破开,出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远远看去,就像道人一挥木剑,將日光给生生斩开一般。 沈元亦是一喜,没想到自己隨手一试,居然真的有用,先前还以为自己的木剑只对妖鬼有作用,没想到连对付这些正道法宝,也是无往不利。 他朝著玄清子无声一笑,就像在说:不好意思,我的法宝在你之上! 接著,就见他手往里一伸,將那女鬼从通道中生生扯了出来。 玄清子被道人的笑容弄的身子一抖。 他可不觉得对方手中平平无奇的木剑有何神异,在他眼里,分明就是道人以无双法力,生生破开了镜光。 这是哪里来的猛人! 玄清子胡思乱想间,女鬼已经被沈元扯地摔在脚边。 可她本性阴毒,並不安分,一见自己脱困,立马伸出舌头,顺著道人脚踝往上绕了一圈。 道人穿著细葛布的裤子,女鬼冰凉、湿噠噠的舌头一缠上去,邪煞之气顺腿上游,他立刻就感到一股阴冷湿滑和自己皮肤紧紧相贴,旋即收紧缠绕…… “大胆!” 道人大喝一声,当头便给了女鬼一剑。 在她晕乎乎的当口,一把扯过舌头,又绕著女鬼脖子缠了一圈,呼呼又是两拳。 玄清子眼角一抽,又来了,又来了,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还伸舌头吗?” 女鬼呜呜摇了摇头,全没了一开始的囂张,瞧著可怜极了。 沈元又给了她一巴掌:“说一说,人家家里好端端地办丧事,你跑过来干嘛?” “好香,好吃……” 女鬼嘴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词语,沈元闻声皱起眉头:“说什么好吃好香呢?” 女鬼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玄清子却似想到什么,迟疑片刻后,又摇头:“不对,不对,阴鬼如何能闯阳宅,这家的保家神是吃乾饭的吗?” 沈元转头看了玄清子一眼,问道:“道友可看出些什么?” 玄清子抿了抿唇,今日光看沈元大放神威了,无论如何,他也要把玉皇宫的面子捡起来。 想到这,他忽又摸出一块罗盘,左手铜镜对著庄家一照,叫道:“请宝贝赐光!” 唰的一声,一道比之先前更加柔和的光柱射向对方的庄家。 一时间,灵韵飞涨,光华氤氳。 玄清子又抬起罗盘,淡淡道:“请宝贝指路!” 只见罗盘中央一根毫针开始左右转动起来,毫无节奏,十分紊乱。 他眉头皱起,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吉宫晦暗,主客易位,难怪鬼物可以隨意出入,这家连家神都没了,是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明显要遭天谴啊!” 再一抬头,就见氤氳光华內,有淡淡黑气蒸腾而起,忽又咦了一声。 “不对,不对,竟然还有一层福缘护持,若非如此,只怕这家早成鬼窝了!” 沈元看他:“道友可有何说法?” 玄清子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户人家宅星不佑,若非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那就是藏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逼走了宅神。” 沈元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他掏出一枚官银,递到一旁嚇傻的陈翠儿面前,问道:“居士,不知你家中,可还有这样的银子?” 陈翠儿还没说话,玄清子却惊了,上前一把抢过,高声叫道:“孽事银!你……你怎么会有孽事银?” 第31章 孽鬼 “道长,什么是孽事银?” 说话的是郑宝珠,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都投向了玄清子。 別看道人刚才大发神威,所向披靡,真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大家还是更愿意去听玄清子的意见。 有句话说得好,吃的盐比吃的米多,玄清子到底年纪摆在这,怎么看都像是比道人更有阅歷的样子。 玄清子也不卖关子,只是问:“诸位可曾听过买命钱?” “买……买命钱,那又是什么?” 郑宝珠声音结巴了一下,光听这钱的名字,都容易让人產生一种不好的联想。 玄清子沉著声音道:“这世间有一种钱,叫做买命钱,凡是家里有得了重病或是快要去世的人,有些人就会专门找人做法,给钱下一种恶咒,然后丟在路边,好让人捡起来花用……” “用了会怎样?”郑宝珠咽了口唾沫,害怕又好奇。 “还能怎样?买命买命,顾名思义,这钱花了,买走的便是那花钱之人的性命!” “没……没这么玄乎吧?”郑宝珠强笑一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明明大白天却打了个冷战。 玄清子不答,只看了她一眼,才冷冷一笑:“都说人无横財不富,可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自身是否有驾驭横財的运势,世上竖著进来,横著出去的人多了,焉知这横財的横,最后不会变成横死的横?” 话音才落,眾人心中皆是一惊。 “那这孽事银呢?”沈元出声扯回话题,问起了关键之处,“和买命钱又有何关係?” 玄清子倒是没有在沈元面前拿大,闻言直接道:“孽事银严格来讲,其实也算买命钱的一种。但买命钱只需下咒,便可將花钱之人的福运转移到自身。后一种炼製的过程则更加困难,乃是生生將世间各种怨孽炼入金银之中。” “这钱啊,每花一分,自身罪孽便多一分,世人却往往不知。直至破家灭门,孽债缠身,死后不入轮迴,死者才会惊觉,那时怨心一起,顷刻间便可化为恶鬼!” “这……”沈元不由得陷入沉吟,忍不住道,“道友,你先前说买命钱是转移花钱之人的福运,这孽事银炼製过程既然更加困难,想来绝不仅只转移福运这么简单吧?” “道友明见!” 玄清子笑了笑,忽道:“道友可知,孽事银最初是干什么用的吗?” 沈元摇头:“还请道友解惑!” 玄清子缓缓开口:“孽事银最初啊,乃是前朝一些邪道方士炼製出来,给恶人增加孽债,用以催生孽果用的。而孽果……则是他们用来炼丹的一味宝药!” “只是孽果的结成条件十分苛刻,不光需要孽债无边,更需道、运皆备。反而是生產恶鬼更加简单。那些花了孽事银的人,因为阳世欠债,成了鬼后也不得解脱,只能为人趋弛。渐渐的,这孽事银就成了那些邪道炼製鬼兵的法器。” “前朝末年,烽烟四起,当时的朝廷为阻王师北进,便勾结了这些邪道,炼製出一批孽鬼,未此不惜伤生害命,大造杀孽。最后还是我道门出手,斩杀了那些邪道,方才解了此噩!” 沈元心头一沉,没想到这小小的银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顿了顿,他问:“道友又是如何一眼认出这是孽事银的呢?” “呵呵……”玄清子轻笑一声,覷了一眼道人,面上略带几分傲然之色,缓缓道,“因为贫道便是当年剿灭邪道的道兵之一!” 沈元瞪大了眼睛,看向玄清子,老道的嘴角都有些压不住了。 轻咳一声,玄清子又道:“其实常人想要分辨孽银,还有一个办法……” 说著,他拿过沈元手中的官银,指著一侧不起眼的地方,道:“看,阴孽无形,常人难摄,故而欲锁孽债,必盖阴戳,只要有这个印记,孽事银的概率那便是九成九!” 沈元循声望向他手指的地方,果然有一道浅淡的痕跡,不像字又不像画,倒更像是上古时代某些部落的图腾。 初时瞧著不觉,看的久了,整个人的精气神竟都像是要被摄入其中。 沈元一个恍惚,瞬间惊醒过来,再看这枚官银时,眼神都忍不住变了。 要知道,这枚官银上的阴孽之气可是被自己木剑斩过的,即便如此,上面的“阴戳”却依旧能显露神异,足可见这道纹路之不凡。 想来当初炼出“孽事银”的人,定然也是一位经天纬地之才,只可惜没有用到正道上。 “奇怪!奇怪!” 沈元正自沉思间,身边玄清子盯著银子,却突然念叨起来。 他眉毛一挑,好奇道:“道友可又看出了些什么?” 玄清子皱起眉头:“贫道之前並未往深处想,这孽事银流毒无穷,当初太祖缴获之后,可是全部溶掉重铸了的,甚至连『阴戳』之法也被全部封档销毁,怎么在这小小的临泉镇上,竟也会发现孽事银?” 郑宝珠插嘴回道:“说不定是那批银子没有销毁乾净呢?” 玄清子听了这话,嘀咕道:“若真如此,看来贫道得向玉京匯报,查一查此事了。” 一边说,他又盯著手中银子反覆瞧,心中总感觉有一种淡淡的怪异,但却怎么都抓不住那根线头! “不,这绝不可能是前朝那一批银子!”沈元突然出声,语气无比篤定。 玄清子抬头望来,郑宝珠也疑惑:“道长缘何如此篤定?” 沈元下巴微抬,盯著玄清子道:“道友莫非忘了,太祖建立新朝,曾改过银制,今朝所铸官银全都不类前朝,多加了两道银封。” 玄清子心中一震,举起银子一看,果然见到元宝腰窝部位,骤然收缩,形成两条云纹刻线。 一刻五两,两刻正好十两! “不好,这是有人在私铸孽银!”玄清子脸色一变,骇然失声,只觉今日这事大了。 他忙往前一躥,抽出法剑指向陈翠儿,目光如刀似剑,死死盯著对方,沉声问道:“说,这银子怎么来的?” 陈翠儿不过一介妇人,哪见过这种场面,脸色瞬间惨白。 郑宝珠嚇了一跳,忙喊:“道长,且慢!” 沈元也道:“道友,事已至此,急是急不来的,想来这孽事银亦非她所愿,不如让我来问陈居士几句话如何?” 玄清子眼神闪烁片刻,半晌,默默收起法剑。 “陈居士,刚才玄清子观主的话,想必你已经听明白了,於公於私,贫道都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方便回答,便请如实相告。如果不便,只需点头摇头即可,如何?” 沈元收起打鬼的气势,又恢復成从前清润的模样,语气温和地对陈翠儿说。 陈翠儿忐忑的心定了定,这才一脸瑟缩地点了点头。 沈元道:“这银子可是庄居士带回家来的?” 陈翠儿囁嚅嘴唇,眸子闪了闪,忽又瞥见道人手中的女鬼,嚇的一缩脖,忙道:“我……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玄清子一声暴喝,整个人似乎极为烦躁,“这银子莫非是凭空变到你手中的吗?” 沈元扭头看了他一眼,玄清子冷哼一声,这才不情不愿住了嘴。 “家中银钱,全都是当家的在管,如今他不在家,我也不知啊……”陈翠儿哭丧著脸,忙不迭地叫冤,当初她就觉得银钱可能会招来祸事,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於是,她一五一十地將发现银钱的事同眾人说了:“……自从知道家中多了这么一笔钱,我是日夜提心弔胆。后来当家的天天喊有鬼,我才將心思分了出来,早知这些银子是邪物,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沾惹的。” 她说著说著,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簌簌地掉。 明明好好一个家,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去將这家主人寻来问话!” “是!” 玄清子沉声下令,忽又冷笑一声:“孽事银这等邪物,损福折寿,便是我道门中人,都不敢等閒视之。你们却將它堂而皇之放在家中,结果就是污了门庭,晦了吉星,损了运势,如今连家神都被逼走,岂不就成了孤魂野鬼眼中的一块肥肉?” 陈翠儿脸色又白了几分,颤巍巍道:“那……那该怎么办?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啊,我家孩子还小,他才只有半岁!” “当务之急,便是交出孽银!”玄清子也不囉嗦,凝重道,“你这银子用了多少?” 陈翠儿有些心虚,弱弱道:“没用多少……” “没用多少是多少?”玄清子没好气道。 陈翠儿结结巴巴道:“还……还剩一百六十两……” 玄清子脸色大变,怪叫道:“天爷!你们花了四十两?” “……有二十两是被我堂弟给抢走了,应……应该不算吧?剩下的钱,我不知道当家的花在哪里了!” 庄大出殯那日,她在家中带孩子,並不知自家汉子被道人讹了十两银子。 沈元摸了摸鼻子,虽说那官银上的孽气已被自己给斩了,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银子。但不知为何,看著玄清子那急得跳脚的模样,他还是莫名有些心虚。 “那剩下的银子呢?” “我……我这就去拿!” 陈翠儿急匆匆去了后院,拎了一把锄头出来,又跑到墙角一颗樟树下挖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起出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银光耀眼,果然全是银子。 “那日银子被俊哥儿抢了二十两,当家的就把我骂了一顿,之后又偷偷將钱藏了起来。可这家中大小事务向来都是我在管,哪处有何异样,我一眼便能瞧出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对我来说,却是洞若观火,毫无秘密可言!”她说著说著,心绪触动,居然还有些莫名自豪。 沈元看的无语,伸手便要去拿她的银子,却被女人躲了过去。 “居士是何意?”沈元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 玄清子也凝眸望了过来,目光锐利非常。 陈翠儿有些瑟缩,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二位道长,民妇晓得轻重,这钱我也会交出来。但民妇同样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二位道长成全!” 玄清子没说话,沈元收回了手,淡淡道:“说说看!” 陈翠儿深吸一口气,道:“民妇不求荣华,但求家中诸事平遂,如今我弟弟已经死了,万万不能再让家中出事,道长今日拿了银子,还请救救我家吧!”说罢,她矮身一福,恭恭敬敬递上了手中的银子。 沈元轻嘆一声:“家有贤妻,原是兴旺之兆,奈何却毁在一颗贪心之上!” 他接过银子,递给玄清子,想了想,还是道:“道友,並非贫道要多管閒事。只是道门降妖除魔乃是本分,如今我们既已知道此事,万不可装作视而不见,眼睁睁看著居士一家陷入万劫不復啊!” 玄清子亦嘆:“道友有所不知,若只是普通恶咒,咱们破咒即可,实在不行,搬家也行。可用了孽钱,却是孽隨身走,躲不开,逃不过,除非能正法斗法贏了炼银之人,不然终有一日,也会有身死之虞!” 说著,他忽又打量道人几眼,语气一转,意味深长道:“不过,此事重大,轻忽不得,贫道不日便会亲去玉京一趟,如今既是道友所请,贫道便也厚顏求教主出手一次吧。开玄真人法力无边,有他出手,想来应能保此间无虞!” “如此,多谢道友!”沈元稽首,郑重一礼。 “道友客气了!” 陈翠儿亦连连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玄清子看了她一眼,轻轻一嘆,摇摇头,旋即將先前手中捏著的官银,投入了木盒之中。 沈元看的眼角一抽,心说老东西手可真快,那是道人我的银子啊! 不过想到孽银事关重大,他又不敢强要,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心疼的想吐血。 “庚金狐的庚金狐,你到底靠不靠谱啊?道人我的財运呢?” 沈元在心中吶喊,忽听巷子口传来一声斥喝,转头一瞧,就见郑宝金並两个道士押著庄平走了过来。 “哥,你这……”郑宝珠迎了上去,疑惑不解。 郑宝金嘿了一声,指著庄平,没好气道:“你道这畜牲去了哪?我找到他时,他竟在刨庄大伯的坟!” “啊?” 几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一脸颓丧的庄平。 刨亲爹的坟啊,这可是大不孝,抓到要流放的! 陈翠儿也嚇傻了,上前拉住庄平,一个劲地说:“当家的,你怎如此糊涂?你怎如此糊涂?” 庄平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闻言颤了颤眼皮,一抬眸,就看到玄清子手中的木盒。 他猛地瞪大眼睛,狂叫著要衝过去:“银子,我的银子,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银子?” 一旁的道士们忙將人拉住,陈翠儿也急声劝道:“当家的,你別衝动,那钱是邪物,咱们得交给道长……” “蠢妇!” 庄平一声怒吼,转过头来,双眼瀰漫血丝,几成赤红之色。 陈翠儿仿佛看见一头吃人猛兽,骇地心头一跳,连连后退。 可才一动,脖子就已经被庄平死死掐住。 道人初时还当是夫妻打架,正要相劝,却见庄平脑袋半歪,口中涎水横流,嘴角更发出阵阵如兽吼般的古怪音色,听的人头皮发麻。 他心中暗叫不好,忙去抓庄平的肩膀。 就在道人右手触及对方肩头的瞬间,天光陡然大暗,四周更是寂静下来,只能看见眾人嘴唇噙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被人强行屏蔽了五感。 玄清子亦觉出不妙,心中一惊,忙举起铜镜,喊道:“请宝贝赐……” 这“光”字还没喊出来,一道凌厉的阴煞之气瞬间凭空打来,將玄清子手中铜镜打飞,手背更是鲜血横流。 一时间,四野昏暗,正气消退,不详瀰漫,接天连地,几成吞吐寰宇之势…… 沈元想起玄清子的话,孽银有炼製孽鬼之能,如今这种气势,远非一般恶鬼可比,心中不由得一沉。 他虽没见过真正孽鬼,但他此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孽鬼来了! 第32章 拘神奉行,邪祟俱斩 阴风骤起,鬼雾迫人! 道人便是手握木剑,心中也不由得一紧。 忽觉面上一痛,他伸手一摸,手指上竟有一层淡淡血跡。 未现身,便见血,此物大凶! 沈元瞳子一缩,身后传来玄清子的大喊:“道友小心,来的可能是孽鬼!” 他转过头去,就见玄清子捂著右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身上散发出莹莹毫光,抵挡著四周鬼炁的侵袭。 再一扫四周,每个道士身上都是一样,应该是身上佩戴的符篆在起作用。 天光无比晦涩,空中蒸腾起凝若实质的灰炁,邪意四散凛然,瞧著不似人世,更似亡者归墟。 寻常人若遇见这种场面,怕是早被嚇破胆了,就比如王端公,这会儿正缩在一个道长脚边,整个人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小声念叨:“菩萨保佑!佛祖保佑!” 沈元有些无语,抱著道士念佛祖,这也就是道家讲究清静无为,换成其他教派,早特么將人暴打一顿了! 不过这个时候,却有一人令沈元刮目相看。 在异变发生的第一时间,郑宝珠就將自家亲哥和陈翠儿护在了身后,然后掏出平安符,各自分发下去。 便是她大哥郑宝金都还有点愣愣的,没回过神来,郑宝珠却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庆幸地拍著小胸脯:“幸亏带了三张平安符出来,还得是爹爹有远见!” 这姑娘是有点虎劲在身上的! 沈元挪开视线,望向前方。 庄平此时正趴在地上,感受到道人视线,他忽地扭过头来,诡异一笑,弓起身子,蓄势待发,往前一扑—— 道人手腕一翻,脚下不动,抬手便是一剑!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咄!” 他吐气出声,声若洪钟,弱化版“言灵”之法下意识便用了出来,好似一道惊雷,划过眾人脑海。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眾人原本心中胆怯,听了那一声叱吒之后,竟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仿佛有阳光当头照射下来,一道暖流从心房悄然萌发,惧意立时消散不少。 眼前僵硬晦涩的画面开始出现活人独有的生气,耳畔的声音也开始由小渐大,从无声默片变成了有声电影。 “砰!” 木剑快如飞失,稳稳戳在庄平的胸口。 “唧唧——”一声怪叫响起,好似老鼠被人踩了尾巴,旋即又化为一道悽厉的痛叫。 四周鬼雾都似受到感应,剧烈翻滚起来! 道人凝目望去,依稀可见一道鬼影,从庄平身上飞了出来,落地滚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態,往旁边飞快地爬进鬼雾之中,隱匿起来。 “请宝贝赐光!” 可惜它快还有人比他更快。 玄清子不知何时已经捡起纯阳镜,对著鬼影消失的方向就照了过去。 天空瞬间接引来一道纯正金光,阴沉沉的小巷中,陡然亮起光华,照地天地一白。 “啊——!!!” 犹如一把烧红铁刃插入凝固的油脂之中,鬼雾迅速消退,原本藏在其中的鬼物顷刻间被照出原型——正是瞎眼断舌的陈俊! “俊哥儿!”陈翠儿心乱如麻,躲在人群后面大喊。 玄清子却是一声大喝:“还愣著干什么?给我斩了他!” “是!” 门下弟子得令,齐齐应了一声,旋即扬起法剑,剑尖相对,分列三才,脚踏罡步,结成阵法。 三人为一小阵,三十人为一大阵,大阵藏小阵,往来纷繁玄奥,气势宏大无边。 而后齐声喝道:“观天之道,统御万灵,抱神以静,祖炁蒸腾!斩斩斩!!!” 道人也看的震撼,算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仅仅三十人,竟然喊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道人心道:难怪今上忌惮道门,便是换我来做皇帝,只怕也放心不了多少! 天上灵韵越积越厚,好似雷云,內里隱隱响起道道雷音。 无边灵应应声下降,所过之处皆有雷火相隨,好似一滴热油滴落沸水,瞬间炸锅。 “啊——!!!” 阴风骤起,捲起漫天灰炁,鬼雾中响起无数声悽厉哭嚎。 游荡在四周的游魂野鬼,一个个的都被这股气势嚇的魂体不稳,纷纷化作幽光逃窜。 便是道人手中原本安分的女鬼,此刻也是瑟瑟发抖,一个劲地挣扎怪吼。 眾人拾柴火焰高,三十名有道之士结成的法剑之阵,又岂是一般鬼物可以抵挡,光是气势就足以嚇破鬼胆了。 “斩!” 道人们最后一声“斩”字落下,至大至刚的道韵一瞬间如平湖倾泻,化作毁天灭地之势,朝著鬼雾之中的鬼影袭去。 “轰隆!” 天上闪过一道紫光,惊雷如雨后春笋,齐齐炸开。 雷龙奔腾肆虐,道人不知有多少无辜野鬼,死在这道道雷霆之下。 天地再度归於平静,道人凝目望去,纯阳宝镜之下,已再无那道可怖鬼影。 “灭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道士们倒了一片,一个个脸色苍白,手颤脚颤,好似鹿了三天三夜,精气神被抽走一空。 该说不说,哪怕玉皇宫底蕴丰厚,强行以凡俗之躯,驭使威力如此强大的法阵,对这些道士来说,也是一件极耗精力之事。 玄清子捂著手,趔趔趄趄走上前,气喘吁吁道:“放心吧,道友,贫道有纯阳宝镜照破鬼形,再以『小经略剑阵』斩之,它定然无所逃遁。要知道,这套剑阵可是出自玉京道玄真人手下,乃我全真第二杀伐剑阵,区区孽鬼,难堪一合!” 他语气有些得意,今日玉皇宫力挽狂澜,传扬出去,必然声势大涨,总算没让一元观专美於前。 道人却只哑然轻笑,反问:“那全真第一杀伐剑阵,不会是『大经略剑阵』吧?” “咦,道友竟然知道?”玄清子瞪大了眼睛。 沈元默然,这个名字很难猜吗? 玄清子见他面色始终淡淡,还以为是怪自己抢了他的风头,於是轻咳一声,又道:“不过还是要多谢道友相助,若非你將孽鬼从此人身上逼出,我这纯阳宝镜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沈元挑眉望来:“哦?这是为何?” 玄清子道:“道友有所不知,贫道这纯阳宝镜虽然威力奇大,却也有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只伤阴鬼,却无法对生人奏效。倘若阴鬼附身人形,便只能无可奈何了!” 说罢,他看向道人手中木剑,似笑非笑道:“想来道友这柄法剑,应也是来歷不凡吧?” 沈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伴生神剑,心道当然来歷不凡,这可是穿越者之宝,说出来怕嚇死你! 只面上却笑:“比不得道友宝镜,不过於我来说,却也是万金不换的宝贝!” “自然!自然!” 玄清子隨口应和一声,並未將道人的话听进去,反而点了点晕过去的庄平,吩咐弟子:“將人押走!” “是!”两个弟子强撑著上前。 陈翠儿却不干了,急声道:“道长,你们抓我当家的干什么?” 玄清子懒得搭理对方,冷哼道:“孽银事关重大,贫道若不查问清楚,又如何向上峰迴话?”看了一眼道人,他又说,“放心吧,不会为难他的,若真是偶尔得了这些银子,问清楚了,贫道自会將人放回。” “这……这……”陈翠儿虽然忐忑,却再没有多说什么。 道人望著天,突然问:“道友,孽鬼既已被诛杀,为何这些邪气却始终不散?” 玄清子循声看了过去,望著漫天鬼雾,眉头也不由得皱起,旋即又舒展开,笑道:“想来是这孽鬼邪气太盛,引动天象,一时半会儿消散不开……” “是嘛?” 道人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心中警惕更是一丝一毫都不敢鬆懈。 玄清子瞧他模样,便知其心中所想,觉得对方有点大惊小怪的同时,还有一些淡淡的不快。 “怎么,这斩妖除魔,我全真莫非就比不得你正一?”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显露,反而笑了起来:“不过道友顾虑的对,这里毕竟是阳间人世,鬼气森森始终不美,便让贫道再尽一份力吧!”说罢,他慢悠悠举起宝镜,大叫一声,“请宝贝赐……” 只能说人真不能往坏处多想,不然容易应验,玄清子那个“光”字依旧没有念出来,变故就已经发生了。 “啊——!!!” 一道悽厉的惨叫声响起。 却见先前昏迷的庄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趁人不备,一下扑倒前来抓他的道士,张开森然大口,狠狠朝著对方脖子咬了过去。 还是旁边同伴见机地快,一拳擂了过去,將庄平脑袋打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咬在身下道人的肩膀上,喉咙发出低吼,用力一撕,只听噗滋一声,竟然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道士肩头血流如注,立时痛嚎出声。 玄清子目眥欲裂,忍著手上剧痛,拿起法剑就劈! “孽畜,敢尔!” “嘿嘿……” 庄平却一下抬起头来,满嘴鲜血,面目狰狞,嚼吧嚼吧將那块肉吞了,喉间发出一声怪笑,在那法剑即將临身之时,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向后翻滚躲开。 “唰——” 后背劲风响起,却是沈元悄然上前,持剑劈来。 庄平感受过木剑之威,也知道道人的厉害,心中不敢怠慢,忙將身一矮,堪堪避开这一剑。 他侧头向后,脖子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眼睛仿佛荫著一层灰色薄膜,迎光一看,又似跟野兽竖瞳一样,衝著沈元满怀恶意地一笑,佝僂著身子躲进了雾中。 “怎么回事?” 道人神剑虽然克他,奈何自身速度远远不及,那鬼先前吃了教训,如今附身庄平,却是怎么都不肯让道人劈中了。 道人追了几回,发现根本追不上,且这里鬼雾重重,遮天蔽日,追的深了容易辨不清方向,他怕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追不多远便会主动退回。 那鬼也確如他所料,在鬼雾中神出鬼没,明明往前跑的,却又突然从后躥出,袭击撕咬眾人。 幸亏是有符籙护身,不然这会儿恐怕已经死人了,可即便如此,也有数人掛彩。 反倒是郑宝珠那边,因为捏著道人的平安符,法力强大,竟然被那鬼有意无意地给忽略了。 玄清子心知这样下去,怕是得全军覆没,急得跳脚,忙喊:“快!快!结阵,结阵,大家儘量护住伤者!” 说著,又看向道人,语带祈求:“道友,可能再將孽鬼从那人身上逼出来?” 道人目露凝重,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他变得更狡猾了,而且我没有他快!” 闻言,玄清子眼中流露出几分绝望,喃喃道:“孽隨身走,孽隨身走,我真是老了,怎可以大意至此?这孽鬼的难缠之处,从来都不在多能杀伤,而是可借孽银重生,逃遁无形。只要还有一枚孽银流落在外,他就不会被轻易杀死!” 沈元听了也有些无语,这么重要的情报都能忘,老东西不会一门心思光想著显摆去了吧? 他横剑於前,扭过头,也不废话:“我只能试一试,道友,你可有法子確定对方方位吗?” “有!” 玄清子眼睛一亮,拿出罗盘,轻念口诀,小声道:“请宝贝指路!” 毫针胡乱跳动起来,咻忽间,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拉住,陡然绷直,指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道人缓缓闭眼,振奋性光,五感瞬间增强,感应周遭。 忽觉耳畔风声一动,道人猛地睁眼,厉喝一声:“去!” 身隨意动,他一柄长剑去势如电,竟似刺出了寒光。 “砰!” 庄平还想故技重施,可才从雾中钻出,道人木剑竟率先而至,击楫中流。 他大惊失色,再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径直被木剑刺了个结结实实。 鬼影从肉身弹了出来,旁边立刻响起玄清子的暴喝:“请宝贝赐光!” “唧唧——” 那鬼明显有所应对,发出一声怪叫,竟然一分为二,往左右两边躥了。 玄清子顿时头大,不知道该照哪一个,一犹豫,鬼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懊悔不迭,道人却先一步拎走庄平,一张避阴符塞进怀中,杜绝了对方再被附身的可能。 “道友,请再指路!” 玄清子眼睛一亮,忙抬起罗盘,正要开口,身后却猝然剧痛,不由得大叫一声,手中法器尽数跌落。 再一转头,才发现身后正站著一个年轻人,和庄平一样,肢体歪斜,笑容诡异。 “四哥!” 郑宝珠惊呆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四哥竟然也会被附身。 “老四!” 郑宝金也急了,老四虽然不著调,可到底是自己亲弟弟,今天真要出了事,自己该如何面对爹娘啊? 道人倒没多大反应,只不过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被证实罢了! 郑宝卷灰翳翳的眸子盯著道人,竟一反常態地没有逃走,只歪著脑袋,咧嘴一笑,口中响起一道沙哑诡譎的声音。 “道人,你想杀我?” 沈元也不客套,挽了一个剑花,挑眉道:“確欲诛阁下而后快!” “嘿嘿——” 他发出一声怪笑,忽地摊开双臂,道:“那就来吧,道人,我给你机会,將这具肉身连同我,一起杀掉!” 沈元盯著他,沉声道:“阁下想必就是背后那位炼银之人吧?所以你现在是在挑衅贫道吗?” “你猜!”郑宝卷看著道人,口边流涎,像是盯著一块大肥肉,冷幽幽笑道,“道人,你不动手吗?难道不怕我离开之后,再掀起杀孽?到时候你就是千古罪人!” 沈元沉默不语。 郑宝卷忽地笑起来,嘴巴裂成一个夸张的弧度,而后抬起右臂,一口咬了下去。 “啊!!!” 看著那鲜血横流的右臂,郑家兄妹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郑宝捲舌头一卷,將鲜血抿入口中回味,又阴惻惻地看了一眼沈元,笑嘻嘻道:“杀一人而救万人,这可是大功德,道人,你確定要错过这次机会吗?” “道友,莫要妇人之仁啊!”玄清子明显动心了,他这是动不了,不然能第一个捅死郑宝卷。 “不要!不要!”郑家兄妹则痛苦地低声哀求。 沈元扫了眾人一眼,反而收起木剑,冷笑道:“你骗的了別人,却骗不了我,不过就是想骗贫道杀人,好坏我道心罢了!” 郑宝卷嘿嘿笑道:“不试一试,道人你又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 “不必试了,倘若你附身一人,贫道便要杀一人,这根本不是除魔,而是入魔!”沈元冷冷说道。 郑宝卷也收敛笑容,缓缓道:“既然道人你不杀,那我可要走了,希望你不会后悔!”说完,身子便要缓缓退入雾中。 “你走不了!”沈元突然道。 “什么?” 沈元抬起头,一字一顿道:“我说你走不了!” 郑宝卷笑了:“那就看看道人你的本事了!” 沈元没说话,只默默掏出三根清香,用火折去点。 “道人,事到临头才想著烧香,是不是太迟了?”郑宝卷面露讥笑,忽似调戏一般,张口一吹。 一阵怪风吹来,將道人手中火折吹灭。 “看,道人,现在你连火都没了!”郑宝卷挑衅道。 沈元看了他一眼,乾脆將清香收起,笑道:“无火又如何?贫道有心香三炷……” 说著,他拇指互扣,掌心相对,作阴阳轮转之势,三根手指向天竖起,缓缓念道:“垂请祖师降下灵应,助弟子擒住此鬼!” 话音才落,果真有灵应从天而降,道韵法力飞转匯聚,不断延转伸长,而后凝成一柱。 郑宝卷脸上表情一僵,再想逃时,已经来不及了。 铺天盖地的灵应,早已將他牢牢禁錮在了原地。 “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反派死於话多。”道人淡淡道。 郑宝卷一双鬼目盯著道人那张清淡不沾烟火的脸,终於开始气急败坏起来。 道人只低著头,浑身灵性飞涨,手抚长剑,脑中不断迴荡著的,却是“小经略剑阵”那无可匹敌的剑势。 他想:我若有这一剑…… “咔嚓!” 似有灵光一闪而过,道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碎,一道无可名状的力量在新生萌芽。 木剑也在颤慄、在兴奋! 他盯著木剑,慢慢道:“今日见了道门杀伐之剑,贫道有一剑,也想请阁下品鑑——” 话音才落,道人浑身生机流泻,人也在快速衰老。 而生机流入剑中,化作流光,在“拘神”、“斩邪”两道云纹上不断流转,散发著凛然的玄奥。 旋即,他轻飘飘念出一句:“拘神奉行,邪祟惧斩!” 语落,剑出。 剑光如水! 灰濛濛的鬼雾中,一轮满月,凌空而起! 第33章 《钧天上旨》 明月高悬,清辉洒落。 眾人一齐抬头,方见周遭天地,原本鬼雾瀰漫,邪炁滋生,这时竟都朝著旁边散去,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破开,露出上方霞光遍天的天空。 外面的世界这会儿正是傍晚,但因孽鬼出现,邪气大盛,天光才变得晦暗难明。 但此时看去,那一轮高掛的斜阳旁边,不知何时,竟悄然升起了一轮明月,呈现出百年难遇日月同辉的盛景! 只不过太阳是真太阳,月亮却不是。 但眾人依旧被眼前美轮美奐的景色而震撼、而迷醉。 殊不知再盛的景,再美的色,落在那些鬼物邪祟眼中,內蕴著的却是最极致的危险! 郑宝卷已再难维持最初的镇定,在灵应禁錮的那一方小天地中,不断狂叫,不断嘶吼。 抬起头,他灰翳邪戾的瞳子里,倒映著天上那一轮明月,但在眼底深处,却闪烁著最深沉的恐惧。 玄清子久练静功,修为精湛,最先从眼前幻象中挣脱出来,扭过头,目瞪口呆地朝著道人看去。 却见道人手握长剑,当空斜指,头顶的青丝不知不觉已染上层层白霜,皮肤变得褶皱,身形变得佝僂…… 偏偏他整个人的气质又变得极其飘渺,身影若隱若现,仿佛隨时要超脱而去。 “道友!” 玄清子大吼,眼眶一红,心头微颤,猜测必是道人捨身成仁,为了救临泉镇上的生民,用出了同归於尽的招数。 相比之下,自己先前的洋洋自得,显得是那般的可笑、丑陋! “是贫道无能啊!” 玄清子趴在地上,泣不成声,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 只道自己虚活七十载,竟不如一个年轻人来的有担当。 此时此刻,他早已为沈元的胸襟气度所折服,又悔又愧之际,耳边忽地响起一道渺渺之音:“道之所在,唯天地宽!” 他心中一凛,再一抬头,天空圆月已悠然消散,化作万千剑光,伏於骄阳霓虹之內,隱於清风细雨之中,或曲或直,或幽或明,洋洋洒洒,不断垂落。 郑宝卷脸色大变,他想借孽银脱身逃离,可那剑意却始终直刺心神。 他有一种预感,无论自己逃去哪里,这一剑便会斩向哪里。 道,普照万方,无所不应!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漫天道韵之下,所有道士都心有所感,眼神一片清明,朝著道人抱拳,齐声诵念:“琳琅振响,十方肃清,河海静默,山岳吞烟。万灵镇伏,招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 顷刻间,天地崩塌,山海潜移。 所有人初时只看到一点光亮,旋即湛然大放…… “不!!!” 伴隨一声惊天鬼啸,眾人眼前猛地一白,等再度恢復视野,天地已是一片清寧,鬼雾消散一空,哪还有半丝半毫孽鬼的踪跡。 只有郑宝卷软趴趴的身子倒在地上! “四哥!” “老四!” 郑家兄妹惊呼一声,齐齐朝著郑宝卷的方向奔去。 玄清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道人。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到道人生机消逝,迅速衰老的情景。 可等他再望过去时,道人依旧青丝如瀑,身形挺拔,只是双手杵剑,眸子微闔,面露疲惫。 玄清子一愣,还道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凝目望去,眼前却似又出现了另一幕情景—— 星月斗转,万木枯荣,一抹生机从无到有,自道人老朽不堪的身体中悄然萌发,而后迅速长成一个新的道人,从旧身之中跳了出来。 他依旧大袖收怯,眉清目朗,只浑身多了一抹出尘之气,转头望向自己那副老迈的躯壳,笑了笑,轻轻一吹,那具躯壳顿时如烟消散…… 玄清子看的眼皮一跳,差点骇然失声:“斩……斩尸?!!!” 等再一回神,眼前景象又似从未发生,天地还是那个天地,道人还是那个道人。 他暗暗鬆了一口气,心道自己必然是看错了,斩尸这种流传於传说中的神跡,怎么可能发生在一个年轻道人身上? 不过他又悄然动念:“道人身上颇有神异,拜入正一简直明珠暗投,此番趁他潜龙在渊,还未起势,我必要向教主进言,將此人爭取过来。如此,我全真又多一员大將!” “道……道友!”玄清子心念一转,轻轻唤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可还安好?” 等了半天,却无人应声,他脸色一变,还以为道人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正要挣扎上前,耳畔忽地响起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幸不辱命!” 玄清子脚步一顿,忽又正色,稽首郑重一礼,定定道:“我道长兴!” 道人一笑,身子突然一阵摇晃,仿佛隨时要倒。 “道友!” “道长!” 眾人惊觉不妙,正要去扶,却听一声怪叫自远处传来。 “汪——” 接著便是咚咚咚的沉闷踏地声响起。 天地之间,又起青雾。 虽不似先前鬼雾那般邪气凛然,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诡譎。 玄清子脸色一变,还以为孽鬼没死,天地再兴妖氛,当即便叫:“列阵!迎敌!” 眾道士心中一凛,匆忙拔剑,站成一排,將道人紧紧护在身后。 不得不说,正一、全真虽然內斗不休,面对邪魔外道,大家的態度还是一致对外! 道之所在,义之所往! 这是无数圣贤先辈留下的教诲,早已鐫刻在每个正道之士的骨子中。 “咚咚咚……” 踏地声越来越近,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 直到薄雾之中,映出一尊庞然大物的身影,便是玄清子也猛咽了口唾沫,再无法做到泰然处之。 倘若一个时辰之前,他还有底气与之一斗,现在自己这边全是残兵败將,再斗起来,就说不准是鹿死谁手了! “唰——” 黑影越走越近。 驀地,两道幽幽绿光突然亮起,游荡在半空,骇地眾人心中一跳。 郑宝珠却觉得那身影莫名有些熟悉,忍不住和亲哥对视一眼,兄妹二人都有些面面相覷。 “汪!!!” 又是一声悠长的怪啸,玄清子虎目一瞪,厉声喝道:“来者止步!” “汪!” 闻声,薄雾中的黑影果然停了下来,只是又嚎了一声,似乎带著几分不满。 唰一下,黑影旁边又燃起两道幽光。 细细看去,竟似蹲著另外一道矮小身影。 “道长,別急动手,我……我可能认识它们!”郑宝珠突然出声。 玄清子举起宝镜的手猛地一顿,侧头看来,皱眉疑惑:“你认识它们?” 郑宝珠咽了咽口水,迟疑道:“我大概猜到了,它们……它们应该是沈道长的朋友!” 她也没说租客什么的,只说是朋友,反正道士精怪的故事话本子里不少,说出来反倒不需要多解释什么。 “朋友?”玄清子皱起眉头, “道长,让我去和它们说一说吧!”郑宝珠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缨。 “不行!”郑宝金第一个不干。 “哥,道长可是救了我们,倘若咱们因为误会,和道长的朋友起了干戈,事后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可……”郑宝金语气焦急,顿了顿,沉声道,“那我和你一起!” 郑宝珠摇了摇头,正色开口:“不用,大哥你照顾四哥就好!” 玄清子这时使了个眼色,见一名弟子走出来,他道:“居士,贫道行动不便,法器你也运使不了,但你身怀灵符,对方若要发难,想来应能抵御一二。让贫道这弟子陪你一起吧!放心,道人我也会一直注意著你的!” “多谢道长!” 郑宝珠点点头,没有拒绝对方的善意。 她冲旁边的道士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这才迈步上前。 其实二者的距离並不远,郑宝珠很快就走到黑影身前,隔著薄薄的青雾,她甚至能听到对方沉沉的呼吸声。 “牛……牛兄,是你吗?”郑宝珠有些害怕的主动开口。 忽地一阵怪风吹来,青雾分成两线,黑影显露真容。 那头庞然大物果然是羚牛,只是在它的头顶,还骑著一只圆滚滚的杂黑狐狸,瞧著憨態可掬。 刚才那飘在半空的绿光,正是它的眼睛。 而在羚牛的旁边,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赤狐。 它乖巧地蹲著,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优雅,看向郑宝珠的眼神,似隱含笑意。 郑宝珠心中一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半晌,才道:“狐狸,果然是你们,你们是来找道长的吗?” “是呀,居士!” 又尖又细的声音突兀响起,郑宝珠嚇了一跳,不由得叫出了声。 “不好!” 玄清子精神紧绷,听到郑宝珠尖叫,还以为妖孽发难,举起宝镜就要出手。 “居士躲开!” 纯阳宝镜使用起来极耗元气,他已是强弩之末,所以这一击务必得手,否则郑宝珠必然危险。 孰料手才抬至一半,忽觉面前一热,好似烈火涌来,下意识一挡,手上顿时一痛,纯阳宝镜已经被击飞了。 他不禁面露惊色,低头一瞧,手背已是一片焦黑。 再抬头,就见羚牛鼻尖白气氤氳,四蹄踩踏,不断冲他点头。 胡小妹邦邦敲了几下羚牛的大脑袋,兴奋道:“牛,你打偏了,不过你也变厉害了。” 它可记得羚牛每发出一道火炁后,都会变得虚弱不堪。 这次居然像没事牛一样。 可见平日打架决斗,並非没有一点好处。 “汪!”羚牛得意的高声嚎叫。 郑宝珠回过神来,脸色一变,忙道:“別动手,別动手,误会!都是误会!” 直到干戈止息,她才抚了抚胸口,看向胡大姐,眼神古怪,彆扭开口:“狐狸,你们是要带道长上山吗?” “祖师法旨,迎住持沈元回山!” 狐狸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眼中幽光闪烁,仿佛可以堪破人心。 郑宝珠心中一阵生寒,打了个哆嗦,还是道:“可是道长现在的状態不是很好!” “没关係,我们有牛儿!” “那……那……” 郑宝珠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不情不愿让开身子。 二狐一牛又来到玄清子身前。 胡小妹忽然直起身子,態度多了几分恭敬:“一元观座下灵狐胡大姐,见过道长!” 一只狐狸对著一个道人行礼,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別说玄清子了,就是他身后的弟子们也是一阵窸窸窣窣,交头接耳,好似看见了什么稀奇的西洋景。 玄清子抽了抽嘴角,眼皮跳的都快停不下来。 这见鬼的座下灵狐,老道我莫非要和一只妖怪互称道友吗! “呵呵……呵呵……” 他乾笑两声,好半晌,才衝著“一元观”和“沈元”的面子,不咸不淡地应道:“原……原来是胡道友!” 胡大姐也不因玄清子的態度而恼怒,这些有道真功瞧不起它们是常事,它早已见怪不怪了。 若非如此,它也不会一直执著化身成人。更不会鋌而走险,想著一步登天,变作狐仙。 胡大姐轻笑一声,公事公办:“在下奉祖师法旨,迎住持沈元回山!” “你……”玄清子皱起眉头,迟疑道,“你如何证明?” 妖鬼狡诈,万一骗走了沈道友,暗中加害,那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故而玄清子不得不小心谨慎! 胡大姐摇了摇尾巴,正思忖该如何证明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 “道友,是你们来了啊!” 人群自动分开,沈元被两个道士搀扶著踉蹌走出。 “道爷,你看起来很不好!”狐狸上前两步,仰头静静看他。 沈元强撑著眼皮,咧嘴一笑:“还行,没死!” “汪!” 羚牛小跑著过来,要拿大脑袋蹭他,被胡小妹狠狠捶了两拳。 沈元轻咳一声,面露苦笑,伸手摸了摸羚牛毛绒绒的大脑袋,心里却是一阵暖洋洋。 就在这时,羚牛突然四蹄跪地,伏身下来。 “道爷,牛要背你!”胡小妹笑吟吟叫道。 沈元当然知道,只是没有说话,他低头默默看著牛兄宽大的背脊,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感动。 他想,自己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终於也有可以值得託付的伙伴了吗? 动念间,他也不客气,抬脚坐上牛背。 “道友……”玄清子在身后喊了一声,语气有些担忧。 道人回头,缓缓道:“此间事了,道友,贫道该回山了!” “道友放心,你的功绩,贫道定会如实上报玉京。”玄清子见他去意已决,正色说道。 道人只是摆了摆手,牛儿起身,慢悠悠地往前走。 狐狸灵巧躥了几步,忽又一顿,转头望了一眼道士们,笑了笑,这才重新钻入薄雾之中…… 玄清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默默道了一声:“恭送道友!” 身后弟子们对视一眼,亦是齐声:“恭送道长!” ……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道爷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睡死了,还是晕过去了,反正叫不醒,但还有气。” “……” “姐姐,我们是不是该照顾一下他?” 胡大姐转头看了一眼道人,羚牛睡在旁边,用体温给他取暖。 接著,它又望向天空。 云层不知何时已无声散开,一轮明月悬於碧空,清辉如练,泼洒下来。 月光亦不像平日清冷,似是有了分量,沉沉地、温柔地笼罩万物,浮起一片跃动的碎银。 它摇了摇头:“朔望之机难得,且来隨我拜月!” “是!” 胡小妹难得乖巧,面对面蹲坐下来,取出月草,同姐姐一起服下。 剎那间,二狐眼中瞳光大盛,浑身灵韵增长,借著这一股玄妙,一者呼,一者吸,竟然对空吞吐起了月华。 天上月亮受到感应,不吝降下慈悲造化,月光一下稠了起来,瞬间笼罩住山间这座小观。 忽地,沉睡中的羚牛也似有了动静,体內残存的月草开始发挥妙用。 那无所不在的月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韵律吸引,竟然生生分了一线出来,缓缓向它和身边的道人匯聚。 月光析出点点精粹的光晕,细小如粟,晶莹如露,又带著金丝般的暖意,纷纷扬扬,自九天垂落,洒向那一人一牛。 “轰隆……” 牛还未醒,身体已经开始自动鼓盪雷音。 道人气息与它骤然相接,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敞开门户,主动吸摄起来。 月光之下,神台之上,“天地”二字也似亮起莹莹毫光。无边灵应下降,更有功德伴隨,道韵显化间,道人身上也生出湛湛神光来。 但所有人不知的是,道人身边和木剑放在一起的无字道经,此刻也在发生著奇特变化。 封面“道”字如波纹盪开,墨痕流转,咻忽间,化作四个大字——《钧天上旨》。 “呼……” 清风拂来,扬开扉页,就见上面第一句写著:法象四时,盗机八风,六气入枢,道合归根…… 第34章 前世今生 “咚咚咚!” 桌面被轻敲了敲,沉闷的声响將沈元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直身子,因为动作太大,弄的身下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长而尖锐的“嗞——” 旁边的考生都忍不住朝这边望来,目光带著好奇、不悦以及嫌恶…… 沈元也有些怔愣,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目光发直,望著眼前熟悉的教室,忍不住脱口:“我不是穿越了吗?我怎么还在这里?” “哈哈哈……” 安静的考场里,顿时响起阵阵轻笑声。 “咳咳!” 耳畔传来一声乾咳。 沈元眼神微动,扫向桌子旁那双穿著西裤的粗腿。目光上移,则是条绑著一大串钥匙的皮带,有些扭曲,有些磨损,旧痕十分明显。 再往上,是张鞋拔子脸,头顶地中海,带著一副金边眼镜,神情严肃。 锐利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扫了一眼全场,地中海这才淡淡开口:“注意考场纪律!”声音带著老烟枪特有的沙哑质感。 教室一瞬间陷入安静之中,只有试卷翻阅的声音,以及笔在纸张上书写时的沙沙声。 地中海再次低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元一眼,旋即又轻敲了敲桌面,那意思像是在说:不想考就交卷,別闹么蛾子! 见沈元依旧一副木木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扭头走了,只眼角的轻蔑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呵,又是一个毕业不想上班的米虫! 沈元呆坐了片刻,抬起双手看了看,发现木剑没有了,牛兄不见了,还有狐狸…… 他似是终於確认了一点,自己没有穿越。 难道刚才都是在做梦? “轰隆!” 一剎那,沈元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炸的脑子嗡嗡作响。 意识与现实也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分离,他突然醒悟过来:“不好,我踏马这是在考试啊!” 他赶紧低头看题—— “为破解“宝妈”们的工作家庭平衡难问题,z县创新“妈妈岗”就业模式,新增就业岗位,开启“宝妈”新人生,承担社会责任 …… g市准备召开“妈妈岗”就业新模式座谈会,要求z县做典型发言。请结合“给定资料1”,为县领导擬写一份发言稿。(20分) 要求:內容全面;角色定位准確;不考虑格式;不超过450字。” 他记忆力向来不错,加上梦中经歷的时间不长,这会儿一回想,原本已经有些生涩的知识,突然开始交替浮现出来。 “呼……” 沈元长长呼出一口气,瞬间感觉轻鬆不少, 还好还好,知识都是热的,没忘! 他认清楚此时处境,立刻决定好好考试,脑子里稍一酝酿,就有了作答的思路,提笔开始写了起来。 “一、坚持组织引领,开创就业新模式。企业支部应提前调查宝妈就业难情况……” 二十分钟不到,洋洋洒洒四百字,沈元刚写完,收卷铃声就隨之响起。 那位地主海瞥到沈元满是字跡的答题卡,还愣了一下,旋即又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还知道做表面功夫,倒也不算是摆烂到无可救药。 沈元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监考老师判了死刑,同样也没有一点之前干扰考场的愧疚,收起笔袋,顶著好几双探究的目光,抬脚便往门外走去。 不知是不是还没从道士的身份中脱离出来,他走的那是一个大袖蹁躚,丰神绰约,一看就是极有修养的人。 几个女考生冲他背影频频侧目,等下定决心去要联繫方式时,人已经匯入人流,消失不见了。 …… 沈元考完试,却没急著离开,反而来到考点对面最大的超市,採购了一大堆物资。 等採购完,他拦了一辆出租,衝著司机说:“琼阳福利院,谢谢。” “好嘞!” 司机应了一声,一脚油门,车就往前躥了出去。 大概半个小时,车子到了城郊,在琼阳福利院的门牌前停下。 沈元付了钱,下车,望著眼前老旧的建筑,眼神有些复杂。 大概是那梦太真,他看著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竟莫名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咦,小五子,你怎么来了?” 沈元回过神来,看向在院子中忙碌,头髮已经花白的妇人,笑容灿烂:“周姨!” 琼阳福利院虽然属於公益性质,但歷来都是市社会福利序列中的小透明,財政拨款从不及时,反倒更依赖社会捐助。 这就导致福利院的生活水平经常性地起伏不定。 沈元还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一日三餐天天吃月饼,后来孩子们全部闹肚子进了医院,才被人曝出来是福利院院长伙同后勤主任贪污了福利款,然后大批量採购临期月饼,给孩子们当伙食。 十六年来,沈元见多了人去人留,只有这位周姨,始终坚守在了这里。 她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奔波了一辈子,却落得个孑然一身。 可她始终积极向上,任劳任怨,平等地爱著福利院的每个孩子。 但爱的再平均,內心也总有偏向。 沈元小时候长得乖,人又听话,所以被周姨格外喜爱。 沈元觉得自己在社会的冷眼中没有长偏,多少是受了这位周姨的影响。 她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石缝中的小花,无论风雨如何侵袭,始终以绽放面对这个世界。 周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走上前,先问:“今天考的怎么样?” 沈元恍然发觉她的背已经有些佝僂了,眼眶红了红,笑说:“考的还行!” “嗨呀,真的啊!”周姨拍手,开心起来,“我就知道小五子你能行,那你考上以后,是不是就是干部了?” 周姨是老派人,不懂什么是公务员考试,只觉得通过考试,就能当官。 沈元也不想扫她的兴,便顺著她的话道:“是啊,等我以后越爬越高,当了大干部,一定给院里多拨点款。” “你小子,尽知道贫!” 周姨轻拍了一下他,目光中却带著浓浓慈爱,更有一种“我家大儿初长成”的感慨。 沈元晃了晃手中的东西,道:“行了,周姨,看我带了什么来,今晚给弟弟妹妹们加餐!” “怎么又乱花钱?”周姨语气带著埋怨,但还是將东西接了,又劝,“你才工作也没多久,正该多攒钱,以后买房子,娶老婆,生孩子,哪里不需要花钱?” 沈元大咧咧一笑:“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等以后当了公务员,那就是国家帮养老,娶不娶老婆,生不生孩子根本不重要!” “又瞎说!” 周姨瞪了他一眼,沈元哈哈大笑。 两人进了院里,一群小萝卜头立刻拥了过来,嘰嘰喳喳喊著。 “小五哥哥!” “小五哥哥!” “……” 沈元一个一个揉过去脑袋,这些小萝卜头可都是他看著长大的,自然有感情。 可惜他作为一只毕业狗,没啥大能力,捐不了大款,只能经常买些吃的用的来看他们。 因为沈元的到来,周姨难得地给小萝卜头们开了一次小灶。 离开时,沈元突然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周姨。 周姨一愣,没接,反而问:“你这是干啥?” 沈元道:“这次我要是考上,肯定就不能待在市里了,所以以后每个月工资,不拘多少,我都打一半在这张卡里。” 周姨像被电了一下,忙缩手:“这……这我不能要!” 沈元只是笑:“放心吧,周姨,我也不是傻子,等你以后不在福利院了,这笔钱我就会停。” 周姨一怔,就见沈元看著她,定定道:“我只信周姨,不信其他!” 周姨眼睛一红,只一个劲地念:“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沈元自己也觉得奇怪,好似交待后事一般,但就是控制不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了却心中的某些执念。 他把银行卡塞到周姨手中,道:“密码是您的生日,周姨。” 周姨还想推回,却被沈元拦住,他笑的爽朗:“行了,我要走了,周姨,以后就祝我青云直上吧!” 他不带一丝留恋的离开,周姨泪如雨下,等再追到门口,已没了那孩子的身影。 …… 五年后。 某县办公室。 县长看著眼前意气风发、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目光中透出几分欣赏。 “小沈啊,你做了我好几年的笔桿子,关於理论知识的学习,我对你是有著绝对信心的。但是理论也应该与实践相结合,这一次,县里决定交给你一个更大的担子,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將它担起来?” 沈元昂首挺胸:“我没有意见,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好!” 县里对他的態度十分满意。 任命很快下来,沈元被提拔为下辖金兰乡乡长。 金兰乡是县里著名的贫困乡,扶贫干部都被气走了三波,是县里最难啃的一根硬骨头。 县里將沈元派下来,未尝没有锤炼他的想法,当然多半也是看中他背景简单,不用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 机遇与风险向来並存,沈元深知这一点,如果自己將这根骨头啃下来,必將有一番青云际遇,若啃不下来,很可能就得在原地蹉跎了。 可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子,能够在波诡云譎的官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最不缺的便是以小博大的胆识与魄力。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履新乡长的第一天,面对便是一桩是否拆除古建筑“一元观”的案子。 因为有人在那一块发现了石膏矿,乡里想要將矿承包出去赚钱,一元观就非拆不可。 先不说这是否涉嫌违规,在看到“一元观”三个字时,沈元尘封在记忆中的那根弦,却是不可避免地被触动了一下。 “一元观……” 沈元轻轻抚了抚资料上那三个字,想了许多,眼神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於是正式上任前,他实地考察走访了一个月,向县里出具了两分报告—— 一份叫《关於金兰乡石膏矿开採引发的环境与健康风险的专题报告》。 另一份叫《关於借力新媒体振兴传统民俗文化,带动乡村经济发展的建议》。 两分报告皆言之有物,切中要里,很快就在县里引起了轰动。 不多久,县里下达了批示,叫停了石膏矿的招標计划。 这几乎是將金兰乡未来的饭碗给掀了,同时也把沈元推到了乡民的对立面。 但是沈元偏偏顶住了压力,还从县里要来一笔专款,对金兰乡各大传统建筑以及基础设施进行了修缮维护,更將“一元观”作为一个標誌性的文化ip来运营。 而曾经在梦中的那段道士经歷,同样也给了他极大的助力。 他讲的故事既真且幻,解的道经更是字字珠璣,一下子就吸引了大批道家文化的爱好者前来参观旅游。 接著,他趁热打铁,又联繫了大批网络达人,再次推高这波流量。 一夜之间,一元观火爆网络。 有了流量,就有了收入。 不过短短三年,曾经穷到要卖血的金兰乡,一下子就成了全国有名的网红乡与致富乡。 沈元也藉此,迈入了更高层次的视野,更加广阔的平台。 …… 一转眼,又是二十年后。 曾经的小乡长,如今已经到了市一级。 不想但本该青云直上的他,却在一个大项目上栽了跟头。 虽然最后查清沈元没有直接问题,但作为牵头者,他却不得不將责任承担起来。 几乎一夜之间,旁人就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將世態炎凉,提现的淋漓尽致。 沈元心灰意冷,想与人诉说心事,才发现自己竟也是孑然一人。 周姨已经去世五载,福利院也被拆除建了工厂,鬼使神差间,他来到了金兰乡。 这里算是他事业真正的起点。 一元观依旧香火鼎盛,游客如织,往来之间,却无一人识得他沈元是谁。 浑浑噩噩间,他走到一元观殿门口,想伸脚时,却又突然犹豫。 “道友只差临门一脚,为何不入?” 天地之间,陡然一静,只余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沈元转头,才发现原本拥挤的道观,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瘸腿老道正笑眯眯看他。 沈元面上闪过茫然、惊惧、疑惑、兴奋……各种情绪交织,就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道又笑问他:“贫道等了二十五载,却不知道友半生倥傯,恣睢肆意,可还有憾?” 沈元摇头:“无憾!” “可还有执?” “无执!” “可还有捨不得?” “亦无!” “可有所悟?” 沈元想了想,苦笑:“不过战战兢兢,进退维谷!” 老道笑指他:“善,我道一以贯之,道友身后既再无一物,便大胆向前吧!” 沈元微怔,还没反应过来,身侧就感觉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往前一跌,跌进殿门之內。 他心中一惊,正要稳住身形,一股失重感汹涌袭来,身子陡然下坠,仿佛坠入另外一重时空。 眼前天旋地转,景物飞逝,再一睁眼,身边已换了人间。 有明月皎皎;有群星璨然;有双狐拜月;有牛儿安眠;有桂语添香…… 性海茫茫,道人终於拾得那一点灵光,一步踏出,便已是仙凡有別。 他眼中湛然有神,浑身剔透生辉,一道穿越时空而来的含笑长吟,在耳边响起:“若要成仙须忘我,我心不死无道门!” 一时间,大道有感,天地同庆! ps,改了四五遍,根本出不来,只能刪了一千字重新发了,大家见谅,其实就是写一个小公务员的一生,不知道为啥违规 第35章 化生 玉京城內,大相国寺。 一个灰袍老僧盘膝端坐佛像前,忽地停下捻动念珠的手,望著窗外黑洞洞的夜空,长长地嘆了口气。 在他旁边,一个著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长的唇红齿白,佛相饱满,闻声忙行礼道:“师父何故嘆气?” 老僧未答,只是沉默。 大殿里灯火摇曳,明暗不定,照得老僧脸上忧色更甚。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昔我为弟子时,吾师曾言,天地之变將在三十年后,晋时或有命星下降,若应在佛门,则为上果肉身罗汉,当可保释迦法脉三百年兴盛,若应在玄门……” 月白僧人心中一动,眼神微闪,忍不住道:“应在玄门又如何?” 灰袍僧人默了默,旋即沉著声音道:“若应在玄门,我等恐怕要离开玉京,退守一隅了!” 月白僧人脸色一变,不由道:“何至於此?” 老僧没有言语,面上却浮现出浓浓的无奈与担忧。 月白僧人不甘心,又道:“师父,张天师和开玄教主皆是雅量高致之辈,当不至於对我佛门赶尽杀绝吧?” “若为道爭,以成法论胜败,此乃君子之斗,自然无法脉衰颓之虞。”老僧嘆了口气,话锋一转,“可咱们如今做了朝廷辖制玄门的刀剑,早就已经沾染世间因果,三毒炽盛,回头无岸了。” 月白僧人脸色骤变,蹙眉沉思片刻后,问道:“师父刚才可是发现了什么?” 老僧点头道:“適才天地灵潮涌动,为师推演天机,竟隱隱觉察到命星偏移,似是要往东南而去,可等我想再看清楚一点,大道却已敛去无踪了……” 月白僧人立时恍然大悟,小声问道:“东南乃玄门道兴之地,师父是担心咱们在那边势力不够,触手不及,被道门强夺机缘?” 老僧嘆道:“开玄教主与张天师自是坦荡君子,怕就怕下面的弟子胡搞乱来,若此命星真为我释迦佛子,反去摘了长生仙种,岂非明晃晃欺我佛门无人?” 月白僧人会意,想了想,笑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若师父信我,请將此事交与弟子来办。弟子保证,不日便可还师父一个全须全尾的佛子回来。” 老僧眼皮一抬,微不可查地覷了他一眼,缓缓道:“你做事,我素来是放心的。只是东南不比其他,行事须得小心谨慎,更不可与道门起正面衝突。” 月白僧人轻轻一笑:“师父,弟子心中已有成算,不光要带回佛子,还打算给玄门一个不大不小暗亏尝尝!” 老僧闻言皱眉,正要训斥,却听月白僧人先一步道:“师父放心,弟子定不可能叫他们拿住首尾的。” “凡事哪有什么万无一失。”老僧劝道,“玄门也不讲五蕴皆空,一个个都脾气暴的很,怕只怕到时你们被迁怒,平白挨一通教训可就不好了。” “师父多虑了!”月白僧人冷哼:“玄门如今內斗不休,虽说势大,以弟子瞧来,也不过是大而无当。 更別提今上如今还要用我佛门,平衡不破,朝廷恩宠便不会断绝。 这个道理弟子懂,玄门的人难道不懂? 正是因为懂,弟子才敢打赌,他们没有胆子做出授人以柄的蠢事!” 老僧静静看著眼前这个弟子,没有说话。 月白僧人似是察觉到什么,忙敛容肃立,恭敬道:“师父恕罪,是弟子著相了!” 老僧收回目光,这才道:“心机不是智慧,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你做事稳妥,这是好事,却也不能放下修行佛法,否则佛退魔进,当心来日生三墮之苦!” 月白僧人心中一凛,忙躬身应是。 老僧这才挥了挥手,叫人退下了。 …… 月白僧人出了门,刚走到另一侧的禪房,就有一个小沙弥寻来。 对方行礼道:“妙性师叔,妙空师伯请您去一趟摩柯院。” 妙性按住门环的手一顿,转头问:“可知是何事?” 小沙弥摇头,想了想,才斟酌道:“是德州那边有贝叶书到,想来应与此事有关!” “德州……” 妙性暗忖片刻,忽地一声轻笑:“好,我们这便过去吧!” 两人很快到了摩柯院,刚一进门,妙性就被一个又黑又壮的和尚给拉住。 “师弟,你总算是来了。” 妙性合十行礼,姿態从容优雅,不疾不徐:“师兄神色如此慌张,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嗨,你看我,一有事就稳不住,实在愧为佛门弟子。”妙空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羞愧。 妙性只笑:“师兄是真性情,又如何不能为释迦?” 妙空这才哈哈一笑,將手中贝叶古卷递过去,道:“师弟,你自己看吧!” 妙性双手接过,低头一瞧,只见一张色泽翠绿的纸张上,忽然闪烁金光,金光敛去之后,上面已是爬满字跡。 此为“贝叶传书”之法,乃佛门千里传信的神通。 妙性细细看了片刻,初时凝眉,后又惊愕,到最后眉宇竟渐渐地舒展开来,唇边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师弟你怎还笑的出来?这孽银出世,致人发狂,衝击官府,可都是十万火急,如今金光寺来信求援,我正要请你去速速上稟圣人呢!”妙空有些急道。 妙性只是一笑,摆手道:“师兄莫慌,我看信上所言,那几个发狂的衙役似是已经被制住了?” “金光寺那边说的不甚清楚,想来应该大差不差吧!”妙空想了想,忽似恍然大悟道,“孽银流毒无穷,不定还有其他。刚巧金光寺保住了县府,给我佛门长了脸,咱们正该赶在道门之前,去圣人那边报信领功啊!” “不急,不急……”妙性喃喃两声,目光变得悠远,思绪飞快转动,半晌,他轻轻一笑,“此事是该报与圣人,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 妙性笑道:“师父之前交於我一桩差事,我正愁不知该从何著手呢,不想师兄便赠与一缕东风……” 他扬了扬手中薄纸,迎著妙空不解的目光,定定道:“师兄若信我,这事也交给我来办,说不定,还能助我佛门彻底在德州彻底扎下根来!” “当真?”妙空有些激动。 妙性行礼:“出家人不打誑语!” “师弟办事,我自时放心。好,那这事师兄我就不管了,师弟你一力裁断便是。” “多谢师兄!” 妙性得了准话,当即念诵起咒语,只见金光闪烁,原本贝叶古卷上的字跡迅速消散,接著又浮现出一层新的文字。 妙空惊嘆:“师弟,你这法印心传之术,当真愈发神妙了啊!” 待到贝叶字跡再次消散,妙性才收回手,笑道:“师兄谬讚,心传小道,自是比不了师兄伏魔神通!” 他將贝叶归还,这才再施一礼,道:“此间既已无事,师弟我就先走了!” 妙空双手合十,礼送对方,还不忘提醒:“那我就等师弟的好消息了。” 妙性瞳子微闪,笑道:“放心,此事若成,我亦不会忘记师兄你的功劳!” 妙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 命星南移之事,惊动的自然不只是佛门。 此时玉京西边一座宫观內,两个道士正在对弈。 其中一个著紫衣、戴金冠,鬚髮皆白的老道士,捻起一枚白子,慢悠悠道:“灵潮涌动,命星南移,当日大悲真人所言,如今已一一印证,不知开玄道友,此刻又作何想?” 对面那位穿玄袍、戴玉冠的中年道士闻言,只是一笑,摇头道:“天师说笑了,此乃大道定数,贫道能有什么想法?不过隨遇而安,隨心而动罢了!” 张天师抬眼,盯著他瞧了半晌,忽地一笑:“开玄道友这话,可就有些虚偽了,你我道爭,已是如火如荼,若道友得此人气运加持,焉知全真不能混一道统呢?” 开玄真人轻轻落下一子,面色依旧严肃:“天师不必虚言试探,我全真自北而兴,不如天师占尽地利,想来此人已是天师囊中之物。若贫道真有什么想法,天师难道会让?” “自然不让!”张天师笑容莫测, “这便是了!”开玄真人又落一子,淡淡道,“命星降世,乃是定数,谁也无法更改。但只要他应在我玄门,便是肉烂在锅里。即便將来天师胜了,莫非就不允我全真传道了?” “自是不会!”张天师收敛锋芒,微微正色。 开玄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故而,天师与其担心贫道,不如担心担心另一边吧!” “你是说佛门?”张天师眼神微闪,傲然道,“呵,一群跳樑小丑罢了,若非圣上,老道早將他们赶出玉京了!” “天师可莫小看和尚,须知和尚里面也有聪明人。他们或许不如天师神通广大,却也有许多手段来噁心你。更何况他们如今还深得陛下荣宠,光是这一点,便由不得我们不谨慎。” 张天师笑容一敛,忽地冷哼:“道友莫不是在危言耸听,诱我与佛门相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开玄真人捻子的手一顿,也笑:“贫道若说是,教主待如何?” 张天师眸光一沉,没有说话。 开玄真人又道:“天下棋局已现,大家各凭本事落子,难道因为贫道衔尾在后,教主便会举棋不定,踌躇不前吗?” “哈哈哈……”张天师一声大笑,语气带著说不出的豪迈,“那可要叫道友失望了,贫道之道,从未有一天犹豫退却,寧可大盈大满而死,也绝不抱残守缺而活!” 这一声如金鼓玉锤,敲得天地震响,大道都似有所感,凭空颳起一阵劲风来,吹得四周帘縵晃动,烛火幽明。 可那风落到开玄真人周身一尺外,却忽地消弭不见,仿佛此处有一个黑洞,可以將一切能量收纳。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哈哈一笑。 开玄道人:“好一个『天大地大,唯有道大』,天师之道,充塞天地,当真叫人嘆为观止。” 张天师也笑:“道友的『有无相生,功成不居』,亦是不遑多让。” 彼此一番吹捧,气氛又变得和谐起来。 开玄道人忽然道:“命星显应东南,贫道记得今年道考第一应是去了德州府吧?” “道友怎地问起他来?” 开玄道人说:“无他,只是觉得良材难得,落此际遇,有些感慨罢了。” 张天师亦是沉默许久,方才冷笑:“聪明是聪明,可惜太迂。先下去沉淀沉淀,换个脑子再说吧!不然满脑子君君臣臣,骤得高位,於我於他,都是祸非福!” “唉……” 开玄真人闻言,发出一道长长的嘆息。 …… 却不知二人口中脑子太迂的沈元同学,此时正翻著经书在看。 他在梦中经歷一生,补全了天魂所缺,心中再无所执,浑身神气完满,性光熠熠生辉,早已踏入修行中人梦寐以求的入道之境。 之前对他还满是迷障的无字道经,自然也就显露真容,化作了《钧天上旨》。 钧天者,中央之天,天地之枢纽也,同时也代表著天地之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威。 光看名字,就知道这本经书有多牛逼! 也多亏原身理论知识丰富,才能將这书看懂。 只是看著看著,沈元却有些疑惑起来。 这书明显不是什么玄门修行之法,倒更像上古练气士感“四时六气八风”后所著的修行法门。 四时者,春、夏、秋、冬也。 六气则对应阴、阳、风、雨、晦、明。故而庄子才会有“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之说。 至於八风,则分別是条风、明庶风、清明风、景风、凉风、閶闔风、不周风和广莫风,对应著八景八方。 全书通篇三千字,內容並不繁复,教的是一个“感四时、明六气、通八风”的过程,最终达到“气脉全通,归根復命”的列仙之境。 至於神通,反而未有提及。 概因大道一成,神通便如路边的野花小草,俯拾皆可拾得,自然而然就能拥有御天地万物的能力。 沈元如今道韵天成,又与此书天然交感,瞳中玄妙一起,神通不练自练。 恰逢此时正值晚春,一道清风徐来,他外感四时,察幽通明,张口一吸,就有一道风气被摄入肝经,初时有些饱胀,很快便化作汩汩暖流,流泻四肢百骸。 就是这一瞬间,他只觉沉寂寂的夜里,忽然生出无穷意趣,既有鸟雀野兽,竞相捕食;又有草木萌发,繁花凋落……生与死,动与静,盛与衰,在这一刻达到无上和谐。脑中仿佛惊雷一闪,化生之力加诸己身,神通立时不明自明。 道人心中一阵悸动,气息演化,一口蓬勃精气吐出,正被对面胡小妹接了个正著。 道人抬眼一瞧,便见对方先前伤势瞬间痊癒,浑身毛髮疯长。几息之后,好傢伙,直接长成“藏獒”了! 第36章 天之道 胡大姐吞吐完月华,一睁眼,嚇的差点跳了起来。 “这哪里来的长毛怪?” 再一转头,不由得眼睛一亮。 就见明月朗照之下,道人倚著桂树,翩然若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哇!!!”胡小妹的惊呼也隨之响起,它哇哇哭叫起来,“大姐,我完蛋了,我肯定走火入魔了,我要死了,呜呜呜……” 胡大姐何等聪明,一眼便瞧出是道人的手段,它小声问道:“道爷,你没事了?” 道人含笑頷首:“还要多谢道友与贫道一抹月华,助贫道突破!” 胡大姐眼中露出浓浓羡慕之色,这就是人啊,果然得天独厚,明明那么虚弱了,居然还能有如此造化! 虽然道人说的客气,它却十分清楚,自己吞吐月华时,根本没有给予旁人的本事。 自己的功劳最多只是引动月华下降。 可明月皎皎,太阴大盛,为什么不是昨天,不是明天,偏偏是今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归根到底,一切的一切,都是道人自己的气运造化! 胡大姐斥了胡小妹一声,转头又问:“道爷,小妹身上的变化,也是你做的?” 沈元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贫道適才领悟了一门『化生』神通,心痒难耐,隨手一试,不意竟至如此!” 胡大姐一惊:“可会有什么问题?” “道友莫急!”沈元见它瞳色焦急,忙道,“贫道这化生之法,暗含大地载物,生生不息之意,重在疗伤、运化。於小胡道友而言,实则是有益无害。” 胡大姐诧异:“竟然如此玄妙?” 狐类亲近自然,自然知晓何为化生,只是这种催生造化、调和阴阳的神通,向来多为先天神圣所独有,如今竟然为一个人类掌握,不知怎么的,倒叫它想到上古龙师青帝。 沈元这时却谦虚,笑著说:“化生之道,妙用无穷,贫道也才堪堪领悟,还远未达登堂入室。” “这样也很厉害了!” 狐狸真心讚嘆,同时也有些淡淡失落。 想它苦修十数载,也才学了一门吐雾致幻之法,还时灵时不灵的,更別提像道人这般,隨手便能运转生生造化。 难道这修行一途,人与妖之间,差距真就如那天堑一般吗? 不过它將这抹情绪掩饰的极快,转而又道:“那道爷,小妹身上就只能这样了?” 胡大姐算是看出来了,道人的化生之法对自家妹子应该是没有妨害的,说不定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好处,就是这“长毛怪”的造化,实在有碍观瞻,瞧著辣眼。 道人笑道:“小胡道友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体內精气陡然拔升,无法收纳,故而外显於筋骨皮毛之上,只要它调息运化,收摄了这股精气,身上长毛不日便可恢復。” “可这……” 胡大姐面露为难,不知该怎么同道人说,再看小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愈发地有些心乱。 道人看出对方眼中的顾虑,体贴地说:“不过此事因贫道而起,便让贫道来助小胡道友一臂之力吧!” 他话音一落,瞳中玄光骤起,道韵流转全身,浑身气势一变,化为一种自然山野的气息,令人忍不住想亲昵靠近。 妙法冥冥生成,这次他却不是口吐精气,而是伸手一指,道了一声:“化!” 化生之意融入言灵之法,竟然凭空生出一道敕令,法韵流转不息,不断作用在胡小妹身上。 就见它身上原本长地遮住眼睛的毛髮,开始越发疯长起来。 不一会儿,便像那春蚕化蝶,將它裹成一个厚厚的毛茧。 胡大姐大惊:“道爷,你弄反啦!” 道人神色未变,只是道:“道友请看!” 胡大姐心中一动,忙转头看去,便见原本厚厚的毛茧,不知何时已经脱离自家小妹的身躯。 胡小妹浑身一抖,就像雏鸟破壳而出,一下子从毛茧中钻了出来。 “唧唧——” 那团毛茧被风吹远,胡小妹伏地撑了个懒腰,喉咙里发出一阵长长愉悦的呻吟。 可一旁的胡大姐瞧见它身上的变化,瞳中惊色竟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要知道,胡小妹虽是“庚金狐”的后代,实则血脉早已稀薄,严格来说,依旧是杂狐之属,再加上性子惫懒,又爱贪吃,身子长的粗短肥壮,远不如旁狐矫健。 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它身上脂肉已全然不见,四肢筋骨无比精坚,浑身杂毛也脱落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玄黑,月光一照,隱隱还有金属流光。 它身上神气亦是不断內敛,精神远超从前,只撑一个懒腰,动静之间,竟也透出一股虎豹鹰隼的神韵,浑身气质儼然生出了极大变化。 胡大姐都看呆了,这“庚金狐”天赋虽高,但它却知,杂狐之血其实才是自家小妹成就战狐最大的阻碍。 对方如今这副脱胎换骨的模样,不消说,肯定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造化,彻底有了登天之资。 胡大姐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欣慰,眼眶不由得有些红,轻轻唤了声:“小妹!” 要说它在世间有谁最放不下,除了山中的姥姥,可能也就这位小妹了。 以前的胡小妹,天真烂漫,爱吃爱玩,受限於血脉,註定上限不高。偏偏又觉醒了嗅宝之能,若无自保之力,便如小儿持金过闹世,隨时可能被別人吃干抹净。 自己修行一日不敢懈怠,甚至还想鋌而走险,討封狐仙,这其中又何尝没有为將来能护住这位小妹做打算? 如今小妹改换根骨,若假以时日,成就战狐,普天之下,能贏它的可真没多少。 像是养大的孩子离开家,突然就不需要自己了,胡大姐欣慰之余,眼底深处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失落。 “大姐!”胡小妹撑完懒腰,转头看向胡大姐,开心道,“快看,快看,小妹我再也不丑了!” 它跳到石桌蹲坐,身后狐尾摇摆,两只前爪不断交替舔舐,儼然爱极了这副毛色。 “是啊,小妹变漂亮了。”胡大姐敛去情绪,真心讚嘆,忽而又问,“身体可有什么不適?” 胡小妹歪头想了想,嘿嘿一笑:“感觉更有力气,啊,还有……” 它说著,忽然伸出前爪,肉垫一缩,指甲透骨而出,其上光华流转,犹如金玉之质,隱隱泛著一抹肃杀。 胡大姐只觉脖后一凉,不知为何,就刚才对方露出利爪的一瞬间,它居然有一种从前面对山君显化真身时的感觉。 倘若刚才身前站的不是自家小妹,自己这会儿怕是早走嚇走逃窜了。 “大姐且看!” 胡大姐循声看去,就见胡小妹伸爪在桌上一划,那厚逾数寸的石桌,仿佛豆腐被利刃划过,轰隆一声,直接裂成数快。 胡大姐看的目瞪口呆,要知道狐不以勇力见长,但胡小妹刚才那一下,明显不是神通,而是靠的肉身之力。 仅这一点,就绝非一般猛兽成精可以比的。 “这……这就是庚金狐吗?”胡大姐喃喃两声。 胡小妹眯起眼睛,有些洋洋得意。 道人的声音却凭空响起:“胡小妹破坏公物,记大过,扣工钱!” 胡小妹炸毛:“道爷,你要不要这么扫兴?” 道人面无表情:“地上那么多石头你不划拉,为什么要祸祸贫道的桌子?难道你想叫道人以后蹲著吃饭吗?” 胡大姐都尷尬了,它这会儿才想起来,一元观精穷,家里什么都没有,最后一张石桌,还叫小妹给毁了,自己枉为大总管啊! “道爷,小妹也不是故意的。”胡大姐怕道人迁怒,小声求情,“要不我和小妹一起赔?” 道人哪里是要找胡小妹的麻烦,他是突然想起自己没了的十两银子。 这不靠谱的庚金狐! 胡小妹却齜牙咧嘴,仗著体魄强横,哇哇叫道:“道爷,我要和你决斗!” “小妹,不得无礼!”胡大姐斥它一声。 道人却笑了,应道:“好啊!” 胡大姐有些惊讶,转头望来,却听道人话锋一转:“不过贫道应了你的赌斗,咱们高低得来点赌注才行。” 胡小妹眼中战意高涨,闻言也兴奋道:“好啊,道爷你说什么赌注?” 道人开口:“贫道爱食肉,若贫道贏了,日后三月观中所用肉食,须得道友外出猎取!” “好!”胡小妹答应的极快,忽问,“道爷,你爱吃老鼠吗?” 沈元:“……老鼠就大可不必了!” “那要是狐狸贏了呢?” 道人轻笑:“若是道友贏了,今日这石桌之事,我便再不追究。” 胡大姐在一旁无奈道:“小妹你这不是胡闹吗?你能脱胎换骨,靠的还是道爷,又怎么可能是人家的对手?” 胡小妹闻言眼珠一转,道:“大姐说得对,道爷,咱们两个就这样比斗,確实不公平。” 道人笑问:“那不知小狐道友觉得该怎么比试才公平?” 胡小妹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急得抓耳挠腮。 胡大姐看了眼道人,又看了眼小妹,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多言。 还是道人主动说:“不若这样,咱们不用法术,贫道手脚不动,任道友来攻,只要能够碰到贫道,便算道友贏。” 胡小妹还没说话,胡大姐却先道:“这样不行,道爷,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道人却笑:“道友放心,贫道绝非不自量力之辈。” 闻言,胡大姐倒不好再多说了,生怕说的多了。让道人误会瞧不起他。 胡小妹看著道人:“道爷,你確定?” “君无戏言!” “好!” 二人就此定下比试,分別站定,一旁的胡大姐也跟著紧张起来。 它確实十分好奇,脱胎换骨后的小妹比之从前,到底强上多少? “道爷,你小心了!” 胡小妹先机一步,凌空跃起,身形映在朗月之下,当然如满月弯弓,劲疾无比,利爪一划,更是迎面生风。 不得不说,此时的胡小妹比之从前,確实更加凌厉矫捷。 若换作从前,即使道人手握木剑,也不见得是现在胡小妹的对手。 可入道之后,道人又修了《钧天上旨》,渐明“天人交感,预兆微明”之妙。 只要外界有任何动静,身体和心境都会產生相应预兆性的微妙变化。 所谓“金风未动蝉先觉”,便是此理。 狐狸身形未动,气机刚动时,他就已经跟著动了,侧身閒庭信步,避开一爪,当真如羚羊掛角,妙到毫顛。 狐狸悚然一惊,扭身欲退,可一扭头,却对上道人含笑的双眼。 剎那之间,它只觉自己在仰望巍巍高山,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最后身形一软,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哎呦!”胡小妹怪叫一声,旋即又道,“道爷,你作弊!” 道人也不追击,只问:“道友何出此言?” 胡小妹道:“咱们明明说了不许用法术的。” 道人笑道:“可贫道適才並未使用任何神通法术。” “这不可能。”胡小妹不信,“那为什么我刚才看了你一眼,身上突然就没了力气?道爷你肯定偷偷用了法术!” 道人哈哈一笑,解释道:“这便是身感四时,通明六气的妙处,道友虽只看了贫道一眼,奈何神气为贫道所摄,攻心破气之下,自然气息不寧,气息不寧,自然无力为继。” 顿了顿,他又道:“岂不闻『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万事万物,都讲究阴阳平衡,平衡一破,不败自败。贫道適才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道友之气击败了道友……” 胡小妹:“……” 好深奥,完全听不懂,但是莫名觉得很厉害! 可另一边的胡大姐却是如遭雷击,身子一颤,不停喃喃:“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它读书虽多,以前却並未深思过这句话,此时见了道人妙法,又听闻阴阳平衡的妙论,两相印证之下,脑海之中,顿如银瓶乍破,一道灵光划过天际,许久不曾鬆动的瓶颈,突然有了土崩瓦解之兆…… 一人一狐对视一眼,皆朝胡大姐望去,就见一道青气透体而出,將它浑身包裹,身形隱隱透出变化的妙韵。 “呀,大姐要化形了!” 道人也惊诧,他原还想封狐狸一个人身,不意对方竟凭自己的本事,做到了自然化形。 他不由点头,嘆道:“是啊,苦心人,天不负,苍天终究未负胡道友这一颗诚心啊!” 第37章 天雷化形 就在道人以为胡大姐的化形会一帆风顺时,原先晴朗的夜空,陡然间变得云遮月翳。 沈元微微诧异,不由立直了身子,抬眸朝天空看去。 只见原先星辰漫天的夜空,竟有几团黑云飞速朝著这边聚集。 飞沙遍天,风过草折,好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宏大威势,在道观上空缓缓匯聚。 胡小妹率先反应过来,狐毛炸起,发出几道尖锐的“唧唧”声,心中生出本能的恐惧,拔腿就往道人身后躲。 “咔嚓!” 一道闪电咻忽划过,几乎要將夜空撕裂成两半,惊雷裹挟著毁天灭地的气势落下。 而落雷的目標,正是地上正在化形的胡大姐。 “大姐!” 胡小妹一见天雷劈的是胡大姐,心中一急,竟然忘记了恐惧,“嗖”的一声,又往自家大姐方向衝去。 它的速度极快,道人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伸手去抓时,狐狸已经衝到胡大姐上空,稳稳拦住落雷。 “唧唧——” 雷乃世间一切精怪的克星,別看胡小妹身上有庚金狐的血脉,与这落雷一碰,依旧显得不堪一击。 不仅浑身法力被击地土崩瓦解,无法凝聚,更別提以肉身硬抗天雷,几乎只是一下,就被电的亡魂直冒。 倘若不是它今晚被道人改换根骨,筋骨远超以往强横,这时候怕是已经当场毙命了。 可这一雷虽不致死,亦令胡小妹委顿扑地,口吐鲜血,整只狐显得虚弱之极。 “大姐……” 此刻胡小妹虽深受重伤,却依旧念念不忘自家大姐,见雷云还未散去,不禁忧心忡忡,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对方。 “道友这又是何苦?天道至公,胡道友虽为狐妖,却从不曾做恶,清气未污,灵光不灭,贫道相信胡道友必能逢凶化吉,安然度过雷劫。” 道人吐出一口“化生”精气,虽再无第一缕时蕴含著造化之力,无法替人改观根骨,却也足以令胡小妹伤势渐復。 胡小妹筋骨酸软,浑身无力,眼里泛著泪光,闻言道:“道爷你不懂,姐姐它最怕打雷了,以前打雷它都不敢睡,每次都是我和姥姥陪著它……” “唉!” 道人轻嘆一声,望著胡大姐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胡大姐一次普通的精怪化形,竟然会引来天地雷劫。 但他更更明白,越是恐惧,越是要直面內心。 劫无定法,倘若胡大姐心中怕的是火,搞不好这次就得换火来烧了。 说不今晚的天雷,就是老天爷对胡大姐道心的一次试炼。 “既是九天之雷,也是心中之雷,道友,这是胡道友的造化,只要度过此劫,来日它便能坦荡无惧了!” “大姐……”胡小妹弱弱唤了一声,但再没有想著往前凑了。 只听“咔嚓”一声,天地陡然一白。 惊雷来得又凶又猛,带著淡淡的紫光,一下便落在了胡大姐的头上。 “唧唧——” 胡大姐身上青气被生生撕开,露出里面狰狞痛苦的面庞,喉咙里更是发出阵阵惨叫。 它天生怕雷,又无胡小妹的强横体魄,霹雳一闪,几乎要將它心中胆气照破,愣是靠著生生憋住,才没有尿出来。 可还没等它缓过劲来,惊雷就已经落在了身上,直达灵魂深处的剧烈痛苦,几乎令它当场失去意识。 蒙蒙眛昧间,它就感觉到,自己好似化作石胚,雷霆变作斧凿,上天变作匠人,正一刀一锤的雕刻著自己的身躯。 这和之前討封时不同,並非简单的形体变化,而是由內而外,上溯本源,直接改换自己的先天根器。 妖为什么都想变成人,就是因为人生而福禄双全,吉星拱卫,除了生老病死,少有劫难加身。 並不像它们畜类,生来就要防天敌、防猎人,还要为食物终日奔波,大部分终其一生,都是浑浑噩噩,能得道者,更是少之又少。 但世间造化皆有定数,想要得到,先得付出。 这一道道天雷,就是胡大姐需为此付出的代价。 撑的过,一步登天;撑不过,云散烟消。 “痛!太痛了!” 胡大姐浑身虚弱,心头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可在痛苦之余,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自己日日勤修不輟,期盼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再一想到无论道人还是小妹,个个都得了造化,反而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虚怯的內心深处,更是涌出一股浓浓的不甘心。 “我——要——当——人!” 念头一起,胡大姐彻底克服对天雷的恐惧,不仅不退,反而直面迎了过去。 剎那间,它丹田骤然一暖,身上莫名有了些力气,再想到適才道人所说的“阴阳平衡”之道,竟然开始主动吸纳起周身阳刚雷炁修炼起来。 妖类本性属阴,故而常常昼伏夜出,更擅吐月修行,若无一点灵光点化阳机,转阴化阳。这辈子怕是都难成正果。 现在它灵机一动,收摄雷炁,居然歪打正著,浑身妖气散而不乱,开始在雷霆之力的作用下,缓缓炼化为少阳之气了。 阴阳合和,大道始成! 道人凝目望去,就见雷霆之力可怖,胡大姐周围的地面已是一片焦黑。但伴隨而来的,却也是勃勃生机,蓄势待发。 道人可以预料,来年后院必然草木丰茂! …… 雷光中,一个影子在人与狐的形態之间,变幻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雷光慢慢变弱,上空的云汽也开始逐渐散开。 月光再次撕破云层,倾泻而下。 就见原本胡大姐站立的地方,已经多了一道高挑俏丽的身影。 身影周边青雾环绕,仅露出的片片白皙,就能引得旁人生出无数遐想。 再一细看,这人一张狐脸与人脸不断变幻。直到睁开双眼,瞳中雷弧闪烁,渐渐消弭不见,人脸也终於彻底定型。 “姐姐,你化形成功了!”胡小妹惊喜出声。 “呵呵。”胡大姐喜不自胜,娇笑一声,“对,小妹,我终於变成人了。” 道人也笑著恭喜,稽首一礼:“恭喜道友得偿所愿,不知此时有何感想?” “多谢道爷!”胡大姐多年夙愿,一朝成真,心中情难自禁,一时酸楚难言,哽咽道,“当真如梦似幻,不敢深思。” “深不深思,这都是事实,道友已经是人了。”道人闻声安抚。 “是啊,我是个人了呢!”想到这里,胡大姐又开心起来。 她轻轻抬手,欣赏著自己的身躯,手臂从青雾中伸出,朦朧的月色中,入目是一片惊人的雪白。 道人知她此时应是身无寸缕,於是不著痕跡地移开目光。 忽听一声“大姐小心”,道人忙转头望去,就见明朗的夜空中,竟悄然劈下一道无声诡雷。 雷劫去而復返,眾人都没反应过来,想要阻拦,明显已经来不及。 值此危难之际,忽地天地灵韵大起,形成一道圆弧,將一元观给团团笼罩住。 “啵”的一声轻响,诡雷劈在灵韵化作的弧顶,瞬间消失不见。 道人举目望天,瞳中玄奥升起,八风拂身不动,好半晌,才回神望来,淡淡道:“应当无事了。” 胡大姐面上依旧带著惊愕,直到听见道人声音,她才问:“道爷。刚才可是你在出手?” 道人只笑著摇头:“贫道可不敢居功,道友应当感谢祖师才是。” 胡大姐忙望著大殿方向,心中一阵感动,暗道自己这辈子做的最英明的事,大概就是加入一元观了。 “多谢祖师垂恩弟子,胡大姐在此拜谢!”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她默默诚心施礼。 “姐姐,姐姐!” 胡小妹这才飞奔上前,笑著朝著胡大姐身上衝去。 “小妹,別!” 胡大姐可吃不住胡小妹的劲儿,再加上自己此时浑身赤裸,生怕走光,当即连声阻止。 也幸亏胡小妹不是那等蛮横无礼的性子,衝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爪子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跡。 它仰著头问:“大姐都变成人了,难道不想抱我吗?” 胡大姐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一红:“什么抱不抱你?姐姐这会儿不方便!” 胡小妹歪著头,不明白对方到底哪里不方便,身后却突然响起道人的声音。 “道友可需要衣物?” 胡大姐闻声,脸上又是一红,摇头道:“道爷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只不过……” 她欲言又止,道人问:“道友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胡大姐默了默,这才道:“还请道爷背过身去片刻。” 道人轻笑一声,大大方方转过身去。 胡大姐看了一眼道人的背影,目光流转间,忽地口吐青雾。 青雾凝空不散,渐渐化作一件青色纱裙,瞧著十分素雅,上面还有朵朵赤金丝线绣成的绢花,却又多了几分艷丽。 “好漂亮。”胡小妹瞪大了眼睛,以前的大姐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胡大姐闻言,掩嘴一笑,手轻轻一伸,纱裙就已自动上身,如瀑青丝倾泻而下,浑身上下竟是说不出的飘渺出尘。 “道爷,可以了。” 刚才的雷劫不仅助她化形,还化去了喉间横骨,此时,她说话的声音如环佩叮噹,清脆悦耳,再不似从前那般尖声细气。 道人转过身,方才一览胡大姐全貌,只一眼,便忍不住讚嘆。 无怪世人都爱说狐精惑人,这样的美貌在前,怕是少有人能把持自身。 胡大姐被他瞧得脸热,主动道:“道爷,如今我已化形成功,日后能出来接待香客吗?” “那我道观的门槛,岂不是要被人踏烂?” 胡大姐抿嘴一笑,她以前为兽类时,难辨世人美丑,此时修得人身,再瞧道人,也忍不住道:“道爷姿容气度,亦是不凡。” 道人笑了笑,没有反驳。 要说原身最拿的出手的,可能就是这张脸蛋了。 当初他能拿道考第一,也未尝没有这张脸的功劳。 只可惜分配职司之时,他一开口就是忠君爱国,道为国用,那位考官当场黑了脸,还道此人是朝廷专门派来给人洗脑的,直接判了死刑,给划到了一元观。 两人不再互吹,道人忽然问:“刚才那道诡雷,道友可知是何缘由?” 胡大姐想了想,轻轻摇头:“莫非是因为我摄走雷炁,天道不满,故而派雷来打我?” “摄走雷炁?” 道人看向胡大姐,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好傢伙,这可真是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无知者无畏。 人修雷法的都不敢这么莽,她一个妖怪居然敢摄雷?作死都不带这么作的! 胡大姐后知后觉,也知道自己莽撞,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转换话题:“道爷,我这次化形成功,却也是有些收穫的。” “哦?”道人果然好奇。 胡大姐轻笑,伸手道:“道爷请看!” 只见一团青雾从她大袖飘出,在空中化作一只灵狐,昂首奋蹄,活灵活现。 接著,灵狐身子一团,眼放幽光,或哭或笑,时大时小,奔走停顿,比道人前世看的3d电影还要生动。 道人拂掌大笑,正要称一声变化之妙,却见胡大姐手腕一抖,灵狐当空跃下,忽而一分为三,竟然变作三只迷你狐。 胡大姐见一人一狐看的入神,心中得意,张口一吹,却见那三只迷你狐瞬间化身成人,变作三个小道童。 这三个道童瞧著也就七八岁年纪,相貌都和胡大姐长的十分相像,只一人得了她的娇,一人得了她的艷,一人得了她的媚,绰约万千,各有天真,却又活泼灵动,娇憨可爱…… 胡大姐笑道:“道爷,我给观中添三个童子可行?” 她以前学的最好的便是“吐雾致幻”之法,如今化形成功,神通大涨,一身造化皆点在了幻术之上。 不过以道人眼光来看,这幻术十分不凡,修到极处,以假乱真,隱瞒天机,都不是不可能。 “有何不可?”道人笑道,“只我观这三位童子有形而无质,且看贫道化生之法。” 他忽地转向身后桂树,稽首一礼:“请桂兄借花一用。” 这颗桂树今晚也得了雷炁,生机大涨,树枝上开出了几朵小花,闻听道人之语,清风吹来,树身一抖,当真有三朵花瓣飘落。 他隨口一吹,花瓣各自飘去,分別贴在三个童子额头。 恍惚之间,三个童子仿佛得了某种神韵,突然就有血有肉起来。 “假道童变真道童,这下才对嘛!”道人莞尔。 二人神通配合无间,竟莫名有些惺惺相惜,各自对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 此后半夜,二人坐山演法,互相印证,皆各有所获,好不快活。 殊不知,此时的山下,因为那小小孽银,整座县城都已经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