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肺癆鬼到武道真君》 第1章 风雪夜,缝鬼头(求收藏!求追更!) 隆庆四十一年,腊月。 整个鸡鹅巷,万籟俱寂,已被三尺厚雪填平。 逼仄的耳房內。 “咳咳……” 朱洪裹著一床硬邦邦的黑布被,露出烧得飞红的两颊,“这副身子骨,怕是熬不久了。” 他挪动著瘦巴巴的胳膊,很费力地坐起来,眼中是与年纪不符的暮气。 朱洪原非此界中人。 数日前,他还是名文物修復师,为攻坚一尊青铜鼎,已连轴熬了好几夜。一日,终是扛不住倦意侵袭,栽倒在地,昏睡过去。 谁知一朝醒来: 已是“赵记缝尸铺”里身患肺癆的徒匠。 朱洪对此苦不堪言。 原身爹娘早亡,被黑心亲舅以几两纹银髮卖到这阴煞行当,日日与断肢残躯为伴,苦捱时日。半月前不慎染了癆病,掌柜见他將死,竟越发狠命使唤,唯每日给口吃食吊命。 “罢了,不过是捱一日算一日……” 朱洪裹紧破夹袄,挪下床。 屋中央有两张暗红色的长条案,覆著白布。 左边平整,右边隆起一坨,黑褐血水正“滴答、滴答”往桶里落。 这便是今晚的活计。 子时之前,须將尸首缝合周全。 “呼……” 朱洪从墙角米缸底刮出半碗杂粮粥,咕咚灌了下去。待肚子里有了点热气,他才走到木板前,点了把驱邪使的苍朮和皂角。 烟气冒起来,总算压下去一点血腥味。 隨后他掀开白布。 入眼是一具碎得有些惨烈的尸体。 更准些说,是两截。 死者脖颈处碗口大的豁口,头颅滚在脚边。 朱洪认得这人。 “翻江虎”——刘莽,金阳城外“金谷园”的二爷。 有名的紈絝,是个练肉小成的武者。 三天前被官府砍了头,脑袋在城墙上掛了两天两夜,今晚才准人来赎,规矩是要个“全尸”。 “好重的煞气。” 他手指刚触到皮肉,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胳膊上寒毛全竖起来了。 这世道,不比从前那般太平。 有武道,有妖魔…… 武夫若是横死,一身气血未散,混著怨煞拧成一股,普通人被冲一下,少说大病一场。 “老东西,算计得真够狠。” 朱洪眼神一沉。 掌柜明知自己身体孱弱,却把这活儿砸来,摆明没想他活。 可眼下,他还没资格说不。 牙关一咬,朱洪从皮囊中唰地抽出弯针,桑皮线,“忍著点,”他低声自语: “疼,也就这一下。”语落,竟恍惚了一瞬: 前世修过古画,今生来缝皮囊。 这算不算, 换了行当,没换手艺? “尘归尘,土归土,前生债孽今朝补……”定了定神,朱洪左手扶正头颅,对准颈腔断口,右手三寸弯针,稳稳刺下。 穿皮、过肉、勾筋。 “噗嗤。” 哪知针尖入肉的瞬间: 一股钻心蚀骨的寒气,顺臂直衝心脉。 “呃!还是低估了……”朱洪瞳孔一缩,心臟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哇——” 喉间腥甜翻涌,再一口淤血呛出。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乱响,刘莽那张狰狞的脸在眼前扭曲,放大,好像要活过来咬他。 窒息感攫来…… 真他妈不甘心! 二世为人,就折在这头一关上了? 朱洪咬破舌尖,靠剧痛保住最后一点清醒,手里捏著弯针,凭著本能把线一拉,完成了这一针。 算是有始有终。 …… 就在这时: “轰!” 脑海深处,却有黄钟大吕鸣响,震得他飘摇神识,涟漪丛生。 “这是?”朱洪清醒过来,忽觉眸子酸涩,似有金光闪烁,无穷无尽的蝌蚪小字从中涌现。 《死人经》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缝残躯而续前缘。” 紧接著,更多庞杂的光影文字浮现,令他心头小鹿乱撞,直觉告诉自己: 金手指,到! 【姓名:朱洪】 【年龄:19】 【修为:无】 今日行为: 【缝合凶犯残尸,技艺初显,合乎法理。】 【膺获:一勺气血。】 【是否灌注?】 朱洪岂敢犹豫,忙道:“灌注!” 心念刚起,一股暖流沛然自生,顷刻流遍四肢百骸,最后匯往他那早已朽败的肺腑之中。 久旱逢甘霖! “咳……咳咳……” 朱洪猛咳数声,咳出一块腥秽刺鼻的血疙瘩。 紧接著,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肺里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立马减轻了一大半。 “不可思议……” 朱洪深吸一口气,眸底喜色漫过眼角眉梢。 死人经竟以缝补残尸,掠夺那逸散的本源精气,反哺己身。方才不过只缝全了一处,便得了一年寿元精气,將他从鬼门关拽回。 “这般神效,大可多多益善啊……” 朱洪收敛心神,再看向尸体时,眼神只剩灼热。 “翻江虎,借你残躯一用。”他眸光一凝,手法忽然凌厉精准,针走如飞,穿皮过肉勾筋,桑皮线似灵蛇游走。 …… 大概半个时辰后。 朱洪最后一针落下,在脖子后面打了个利落的收尾结。 那原本身首分离的尸首,此刻已被整整齐齐接了回去。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若非近看,几无痕跡。 呼—— 朱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总算结束了。” 【缝补武者残尸,圆其全尸之愿,善莫大焉。】 【题跋:鬼斧神工。】 【膺获:一盅气血。 检测尸身残留武道真意,习得技艺:铁锁横江功(凡上)。】 “轰!!” 一股更磅礴的热流衝进身体,这次不光滋润肺腑,还有一段功法撞入记忆。 那是刘莽生前苦练《铁锁横江功》的诸般景象: “寒冬腊月,赤身撞树。” “激流瀑布,顶石逆行……” 年復一年,最后化成一道模糊的气感,在他这具从来没练过武的身躯里,硬生生开闢出一条行气路径。 “铁锁横江功?” 朱洪猛一握拳,指节“咔吧”脆响,骨头里竟平添了几分韧劲。 虚弱感虽还没全消,但癆病的根子已经被压下去七八成。更重要的是那一缕气感…… “武者?” 这世间,素来是穷文富武,原主那般挣扎求存的螻蚁,便是梦里也不敢妄念。 可如今: 仅是缝补了一具尸身,竟跨过了那道天堑。 倘若缝它百具,千具呢? “那传说中飞天遁地,捉星拿月的武道仙途……”朱洪心潮涌动,眼底精光灼灼: “岂不可期?” 恰在此时: “砰!砰!砰!” 砸门声如擂鼓般响起,跟著一个尖利刺耳的嗓音: “癆病鬼!可还留著口气儿?” “刘莽那颗脑袋要还没缝上,耽误了衙门的事,老子活剥了你的皮楦草。” 来人正是赵贵,掌柜的亲儿子。 平日欺辱他最狠,今夜这活计,八成也是他攛掇的。 朱洪抬眸时,凝起寒潭般的冷光。 从这一刻起。 鸡鹅巷里那个苟延残喘,合该死去的朱洪,便算是真死了。他缓缓直起身,步履沉静地走到门前,“咔噠”一声,抽开门閂。 寒风卷雪,劈头盖脸。 雪花落在朱洪眉睫上,瞬息即化,“还没死……”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只盯著门外人影: “难为你,费心记掛。” 第2章 肉食、精米、药饵 赵贵见状,直接莽撞了进来。 “嗬——”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將朱洪一番打量,见那张脸上竟透出几分红润,不禁哼出一声: “肺癆都收不走你?命是真他娘硬。” 朱洪侧身让过,並不接话。 “哑巴了?”赵贵啐了口唾沫,见他没应声,这才咧开满口黄牙,晃著膀子走到停尸板前。 一把掀开盖在尸颈的白布。 只一眼。 赵贵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颈上针脚细密匀停,严丝合缝嵌进肉里,若不凑近细辨,只当头颅从未断过。 更邪门的是刘莽那张脸: 死时狰狞扭曲的面孔,此刻却很安详。 缝尸行当里有句老话: 【针线过肉,过不了魂。】 “这病秧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赵贵心头疑云大起,猛地扭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朱洪: “你缝的?” 朱洪立在一旁,只淡淡反问:“这屋里,难道还有旁人不成?” 赵贵被噎得喉头一哽,眼珠骨碌转了两转,乾笑两声:“行,算你走运。”说罢,转身扯嗓子朝外吼道: “来人!抬尸——” 临出门时,又剎住脚,回头: “办事记得省些力气,也好留个全尸,省得让人费力收拾。”门“砰”地一声合上。 朱洪望著赵贵离去的方向,唇边掠过一抹笑: “收尸吗?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语落,他转身踱到那木桶旁,按旧例,处理秽污。 桶里已盛满了尸秽,又沉又臭。从前这副身子提三步便要歇一歇,虚弱的很。 朱洪伸出手,握住那粗糙木柄,心念微动,脑海中浮现出一赤膊大汉於激流中稳立不摇的意象。 《铁锁横江功》 讲究的是一口气沉丹田,锁住中流,身如铁桩。 他呼吸悄然改变,肺腑间气息一凝,沉入脐下三寸,再沿脊骨节节上行,灌注臂膀。 “起。” 轻轻一提。 那满满一桶浊水,轻飘飘离了地。 紧接著,“咔嚓”一声,厚重木柄竟被被生生捏出一道裂纹。 朱洪鬆了手,望著掌心浅浅的压痕,若有所思,“力道近乎强了三倍不止,怪不得都说,穷文富武。” 谁能想到,昔日连提桶都要三步一歇的病秧子,竟能凭一缕气劲,便能轻提百斤浊水? 何况他如今连一名武者都还谈不上。 “咕~~” 方才这一动,朱洪腹中忽传来一阵空虚。 饿! 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飢饿感。 武道修行,讲究炼谷化精,炼精化气。 精从何来? 肉食、精米、药饵。 他现在这身子,就像个刚换了灯芯,灯油却已见了底的破灯。若不能儘快补益气血,別说练武,人都得先饿乾巴了。 朱洪放下木桶,推开窗欞透气。 天刚蒙蒙亮。 鸡鹅巷的早晨,只有倒马桶的咣当声、野狗吠叫,还有寒风呼啸。 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时,隔壁院落,飘来一股米粥香气,混著酱肉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掌柜,赵癩一家的早饭。 “娘的,人比人气死人。” 朱洪揉了揉乾瘪的肚子,转身走向前堂灶房。 灶房里冷锅冷灶,一口缺了边的黑锅旁,搁著一碗剩粥。 这便是他的早饭。 …… 正屋厅堂,炭火正旺。 红木桌上,摆著一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几碟油光红亮的酱肉,还有黄澄澄的小米粥。 赵贵正夹著一大块肥腻的酱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老掌柜赵癩则眯著眼,慢悠悠地盘著手里两颗油亮的核桃。 “爹,昨晚那尸首真有点邪门。”赵贵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说: “那病秧子不知怎么弄的,缝得那叫一个漂亮!衙门刚才来人验看,直接赏了五两银钱。” “五两?!”一个尖细的女声插进来,是赵贵的婆娘: “这么多,那得给那短命鬼送去多少啊?” 老掌柜手里核桃『咔嗒』一响,“送?送什么?將死之人,留钱財做什么?”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算计: “再熬几日,等把那批城卫军的活儿做完,他估计也就到时候了。那时,”他喉间发出老鸦般的嗤笑: “一张破蓆子卷了,扔去乱葬岗便是,咱们,也算仁至义尽。” 赵贵两口子对视一眼,齐齐咧开嘴: “还是爹想得周全!” …… 朱洪立在灶房,端起那碗麩皮粥,仰头一饮而尽。 那滋味,比狗食还难以下咽。 但他却连碗底的沉渣都舔舐地一乾二净。 《死人经》虽神异,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武道是条吞金噬玉的路子,“穷文富武”四个字,从来不是假说。 以他现在的身份,想吃口肉? 难、难、难。 要想不饿死,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父子扔去乱葬岗,只能先唯命要紧。 反正缝尸,便能变强! 只要变强,这稀粥,终有一日会变成案上的肥胾。 恰在此时,前堂忽起一声喊。 “朱洪!死哪去了?”赵贵那厌人的公鸭嗓传来: “东街口刚送来两个被野狗啃烂的小叫花子,赶紧去缝了!”他叱催道: “今天缝不完,晚饭你也別想了。” 这种被野狗撕咬,腐烂发臭的“烂活儿”,以前只有老掌柜囊中羞涩时才勉强接手,现在全甩给了朱洪。 但,朱洪却笑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大补材』。 “来了。”他理了理衣领,迈步走出灶房。 且忍耐些时日。 有些帐,迟早连本带利,算个清楚。 …… 第3章 大凶妖尸 雪连著下了几天,地上积雪厚得能埋人。 整个金阳城白茫茫一片。只是,再大的雪,也掩不住东街送来的两具乞儿尸首散发腐臭气。 朱洪將尸体拖进房,搁在长板上。 两个小乞儿,衣衫襤褸,皮肉被野狗撕扯得破碎,这景象,寻常人看一眼都得做噩梦。 他面不改色,取针穿线,开始缝补。 今日手下更是稳妥: 桑皮线在发黑僵硬的皮肉间来回穿梭,连接断筋,拼合残躯。 几个时辰过去。 朱洪打完结,齿间轻轻一嗑,断了线头。 “吁——” 他吐出一口气,洗净手,看向变化的光影文字。 【缝补饿殍残躯,使其入土为安。】 【题跋:平平无奇 膺获残念馈赠:耐寒】 顿时一股暖意漾开,將寒气隔绝在外,令人舒適。 “蚊子腿也是肉。” 朱洪直起身,並不失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得到新的武学,本在意料之中,小叫花子若有本事,也不至冻死街头。 正思量间,院外传来踏雪声。 “洪、洪娃子。” 有人轻叩灶房后窗,声音虚怯,似做贼一般。 朱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皱纹堆累的老脸。 他怀里紧捂著什么,肩头积雪未拂,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刘叔?” 朱洪略感意外。 这是刘拐子,早年和他爹一起在码头扛过活,后来伤了腿,便靠倒夜香为生。记忆里: 刘拐子日子过得极苦,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人也好久没见了。 “嘘……!” 刘拐子神色张皇,先朝正屋那边覷了覷,见没人出来,才哆嗦著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往他手里一塞。 “你拿著。”他声气压得极低:“俺听说那黑心的赵户断了你的粮,这点碎米,是你婶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不多,却也够熬段日子稀粥顶饿。” 朱洪捏著那袋子。 入手沉甸甸,有半斤左右,里头大概是碎米掺著糙糠。 这年景里,已是极难得了。 “刘叔,这如何使得?” 他蹙起眉尖,只提著布袋,並不收起。 “叫你拿著便拿著,”刘拐子真急了,生茧的大手按住他: “你爹当年在码头,要不是他拼死拉我一把,我早叫滚木砸成泥了。”他眼底满是真切:“如今他去了,叔没能耐把你从火坑里拽出来,可也不能眼瞅著你饿死。”说到这儿,老人眼圈一红,忙別过脸,袖口狠狠一抹: “活著,洪娃子,只要活著,总有指望。” 朱洪沉默片刻,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那袋米,眉尖舒展开来:“刘叔放心,”他温声道: “小子我,死不了,阎王不收。” “哎,哎,那就好,那就好……”刘拐子鬆了口气,不敢多留,转身便要一瘸一拐地离开。 偏偏这时,正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赵贵那个涂脂抹粉,面相刻薄的婆娘,端著一盆洗脚水走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她衝上前来: “这不是倒夜香的瘸子吗?大清早跑我们铺子后头,怎么,嫌这儿的尸臭不够,还来添点骚气!” “哗——” 一盆脏水,直接泼在刘拐子身边的雪地上,溅了他一裤腿。 刘拐子身子一僵,满脸涨红,侷促地低下头,囁嚅不敢回话,只加快步子,蹣跚逃进风雪里。 那背影佝僂著,像条断了脊樑的老狗。 “穷鬼配癆鬼,真是绝配。”女人朝著刘拐子的背影啐了一口,白眼翻上了天: “朱洪,把你那穷酸亲戚领远点!”她冷哼一声: “再让我看见这种人进院子,我叫人打断他那条好腿。”门帘被狠狠甩下。 风雪依旧。 朱洪站在窗后,手里捏著尚有余温的米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隔窗欞细缝望了眼妇人消失处,低头解开了布袋。 袋子里是黑瘦的糙米,混著麩皮,颗粒乾瘪。 这米,赵贵家拿来餵狗都嫌糙。 却是刘拐子一家从嘴里省出来的救命粮。 “刘叔,这份恩,朱洪记下了。” 他轻轻关上窗,转身走到屋角那口缺了边的黑锅前,把糙米全倒进去,又舀了几瓢乾净的雪水。 灶下添了柴,火苗“噼啪”。 等著粥熟的工夫,朱洪盘腿坐在灶台前的乾草堆上,闭上眼。 《铁锁横江功》除习炼方式外,同时述及修行三境。 一境:武生。 【练肉】 二境:武徒。 【练筋】 三境:武士。 【练皮膜】 其中提到,每个境界分(初入、小成、大成)三小层次,若不断锤炼肌肉力量,初脱凡俗,力能裂石,便算正式踏入了修行之门。 他如今虽能提百斤水桶行走无碍,可距“裂石”之境,不过痴人说梦。 “铁锁横江,重在『锁』字。” 朱洪拋却杂念,脑海中復现昨夜那赤膊大汉立於激流中的身影。 江水滔滔,人力有穷,唯锁闭气息,沉肩坠肘,令身躯如铁桩扎根江底,方能截流稳如泰山…… 心念一动,他依功法导引,缓缓起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沉胯,腰背挺直如劲松。双臂曲肘抬至胸前,掌心相对,似托千斤重物,正是《铁锁横江功》的入门桩功“锁江桩”。 气血隨桩功运转,缓缓淌过四肢百骸,肌肉在暗力牵引下微微绷紧,宛若弓弦蓄势。 …… 灶火愈旺,米粥冒气,淡香混糠皮粗味飘散。 未过三炷香。 朱洪额间便渗出汗珠,身躯涌起一阵虚弱,桩功再也维持不住,“噗通”一声坐回乾草堆,大口喘著粗气。 “穷文富武,诚不欺人。”朱洪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哪怕有死人经相助,依然需要循序渐进。” 武炼耗损精血,无肉食补气,无大药培元,这“铁锁”便是死锁,每练一回,反伤一回根本。 “咕嘟、咕嘟……”稀粥,终於成了。 朱洪取过粗瓷碗盛满,不及吹凉便送入口中。热粥下喉,甘美异常,真应了那句老话: “飢时糟糠胜珍饈,饱了飴糖也难甜。” 不多时,一锅薄粥已见了底。 “这时候要是能再来袋烟,慢慢咂摸著,”他轻按微胀的腹间,幻想道: “该有多好……” 正这般想著,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赵癩!滚出来接差事——!” 一声暴喝,似旱天惊雷。 是衙门的官差,听动静,来的不下四五人,皆是佩刀携刃。 朱洪放下碗,眉梢一挑。 往日铺子里收尸,多是更夫或帮閒送来,少有正经官差白日登门,更遑论这般兴师动眾。 是出大事了? 他站起身,擦了擦嘴,伸手掀开厚重的草帘,走了出去。 风雪翻卷的院子里,站著五个身穿黑红公服,腰佩横刀的差役。为首一人面庞瘦削,眼神阴鷙,浑身散发著一股逼人的煞气。 “王、王捕头,”赵癩早就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諂笑: “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 “少废话!”王镇山直接打断他,抬手一指身后。 那里停著一辆板车,车上用厚厚的油布盖著什么东西,鼓鼓囊囊。 “这是弟兄们刚从黑风山深处,拼了三条人命拖回来的孽畜,”他声音冷硬如铁: “上峰有死令,今夜必须处置妥当,一张皮子要完完整整剥下来。要是损了一丝一毫——”目光如刀,刮过赵癩煞白的脸: “你可懂的?” 赵癩瞳孔一缩,忙凑至板车,颤巍巍撩起油布一角。 只瞄了一眼。 老头腿一软,险些直接瘫跪在雪地里,“妖……妖兽?!”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嘶哑尖锐。 朱洪站在屋檐下,眯起了眼睛。 油布的缝隙间,他瞥见一只足有牛犊大小的漆黑兽爪,爪锋闪著寒光,更有一缕缕暗红色的烟气缠绕。 “居然是只妖兽?” 难怪官府这么兴师动眾,赵癩嚇成这样。 大楚律例,凡妖尸,皆是大凶大补之物。其凶,触之即死,其补,食之可换骨。 但对赵癩这种普通缝尸匠来说,这玩意儿就是阎王爷的请帖。碰一下,被残留的妖力一衝,心脉立断都是轻的。 “王、王捕头,您高抬贵手啊!” 赵癩哭丧著脸:“小老儿只是个缝补凡胎肉身的粗人,哪敢碰这等妖物。” “干不了?”王镇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腕一振。 “鋥——!” 腰间横刀彻底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接抵在了赵癩的喉前三寸。 “现在不敢,此刻便死!” 赵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眼珠乱转,目光突然瞥见了站在灶房门口的朱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尖声叫道:“王捕头!小老儿手艺不精,但我这小徒却是好手,”说罢抖索索指向朱洪,急切道: “翻江虎的梟首,便是他一针一线缝回的。” 朱洪看著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了。 “正愁进境缓慢,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心念电转下,他不待王捕头锋芒及身,早一步踏出檐下,向那官差从容一揖: “大人,这差事,小人愿意一试。” 第4章 雪夜剖虎 院內风雪似乎停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钉在那个从灶房里走出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赵癩那个小徒?” 王镇山眉峰一挑,鹰隼般的眼刮过朱洪:“翻江虎那颗脑袋,是你缝上的?” “是。”朱洪应道。 王镇山手腕一翻,刀身“鏘”地还鞘:“叫什么名?” “朱洪。” “有意思。”他眼神微动,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弧度。 这年头,不要命的人不少,但明明一脚已踩进鬼门关,还能在官刀面前站得这么稳,不多。 王镇山往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姿將朱洪整个罩进阴影里:“子时之前,我要见到一张完整的虎皮。倘若稍有损伤,”他话音一顿,伸手替朱洪拂去肩头一片雪: “你便给这畜生作伴,如何?” “大人放心。”朱洪神色不变,只侧身让开半步,指向那具盖著油布的妖尸: “烦请搭把手,將这孽畜挪进缝尸房。” 这数千斤的死物,他可搬不动。 王镇山一怔,没料到这少年非但没露怯,反倒开口使唤起官差来了。 静了一息。 他忽地咧开嘴,笑道: “……有种。”旋即转头挥手一摆:“你们几个,抬进去。” 赵癩几人早已缩在廊柱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双绿豆眼里,儘是劫后余生的侥倖。 “嘭!” 房门紧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狭小的屋內,只剩下朱洪和板车上那具覆著油布的庞然妖物。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把扯开油布。 入目的是头吊睛黑虎,足有两丈长,近丈高,占据了半间屋子。漆黑虎皮油亮,却被七八处狰狞豁口撕裂,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茬。最致命处,在咽喉:一道刀痕深可见骨,几乎斩断颈项。 “好一头大虫。” 朱洪眼底掠过一抹灼热,“不知这次……能换来什么好处。” 他探手入怀,从暗囊里取出一柄柳叶薄刀。与此同时,“铁锁横江功”默然运转。 这一次,不念尘归尘,只求虎口夺食。 落刀! 刀锋直取虎颈那道致命伤口。 “嗤——咯……”刃口切入,竟发出銼铁般的艰涩怪响。 朱洪心头一悸,暗忖:“好硬的肉身!” 若非缝补刘莽后,自身劲力长进了不少,只怕今日连这层皮毛都切它不开。 “一具死物,还奈何不了你了?” 他眼底寒光一闪,將全身劲力都贯注掌心,攥住刀柄:“今日你这身皮,我吃定了!” 话音未落,刀尖落下。 第一刀: 断喉下七寸,开襟见肉。 第二刀: 游脊背大龙,分剥皮膜。 第三刀,第五刀,第七刀……刀刀循骨缝,刀刀见筋理。 剥至中途: 朱洪忽地低吼一声,“走你——!” 他左脚踩定虎头,右脚蹬住虎臀,双手扣住已划开的皮缘,腰身猛地向后一挣。 “嗤啦!” 皮肉撕裂,黑皮带著鲜红血肉。 “倒是剥出些门道来了……” 朱洪抹了把额角虚汗,暗自苦笑:“早知有这一日,上辈子就该去学个屠户营生才是。”笑意未散,短刀已再次贴上虎尸。他甩了甩掌心汗渍,左脚仍踩著虎首,腰胯运劲一拧,刀光又起。 第九刀: 顺四肢关节,剥开虎掌。 第十一刀: 绕胸腹轮廓,脱卸肚皮。 血污飞溅,腹皮绽裂,五臟六腑隱约可见。將至尾声,朱洪直起身,目光沉凝。 最后一刀—— “我佛……慈悲。” 口中胡乱念了一声,腰背猛地发力,如拉满的弓骤然回弹。 “嗤——啦!”裂帛巨响贯透小屋,整张漆黑虎皮从脖颈至尾椎,顺著刀痕脱落,软塌塌堆在一旁。 “呼……总算是功德圆满。” 朱洪脸色煞白,背倚土墙缓缓滑坐,喘息良久,方摇头一声苦笑:“剥张皮竟这么累人?果然……屠户这行,终究与贫道八字不合。” 说罢,视线落向地上那张虎皮。 “还欠最后一道工序。” 他看著虎皮上洞开的七八个窟窿,再次起身,从褡褳中取出一排平日少用的精钢弯针。 穿针,引线。 朱洪的手稳如磐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银针带线精准刺入皮肉。 一针叠一针,不知过了多久。 脑海中忽有暖流一闪而过: 【缝补虎妖(练肉大成)皮囊,完其精魄外相。】 【题跋:妙手回春。】 【膺获:三蛊气血 检测妖虎残存本源,剥离血煞,习得武艺:踞山虎拳(武技·初窥门径)】 三蛊气血? 朱洪刚收针尾,便见死人经绽放清光,心中不禁大喜:“先前得一蛊气血已脱胎换骨,如今这三蛊……” 不及细想,肌肉的酸胀如潮水般涌来,那感觉初时如蚁行,旋即化为万千钢针攒刺般,从胸腹、肩背、双臂、双腿等十二处核心大块肌肉同时发作。 “洗筋伐髓?” 他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当即沉腰坐胯,扎下“锁江”桩功。 方一定式,丹田便是一热。 暖流自脐下三寸腾起,不燥不烈,温润如三月春溪,顺著经脉徐徐扩散。所过之处,针扎般的刺痛渐消,只余酥麻暖意。 整个过程中:飢饿感?荡然无存。 虚弱感? 烟消云散。 朱洪闭目凝神,念头沉入体內: 只见原本鬆散如絮的肌理纤维,在这股暖流冲刷下,以肉眼可辨的幅度膨胀,收束。 约莫一炷香工夫。 “喝!”朱洪吐气开声,猛一收桩势,隨手抄起地上那张黑虎皮,发力一提,这去了骨肉仍重达二百余斤的虎皮,竟被稳稳托在手中。 “这便是……练肉境么?” 他右拳一握,筋骨噼啪作响,隨后倏地一下捶向青石地面。 “嘭——” 闷响如擂,石面应声裂开蛛网细纹,碎末簌簌溅起。 力能碎石,身具百斤。 “……终於。”验证过后,朱洪眸中精光闪烁,唇角勾起笑意: “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了。” 定了定神,再度將念头沉入已烙印心田的《踞山虎拳》之中。 此拳刚劲,共分三式: “虎跳涧”、“黑掏心”、“虎定千钧”。他如今初窥门径,武生初成,仅能勉强施展这第一式“虎跳涧”的雏形。然纵是雏形,运劲之时,亦觉气血奔涌隱隱牵动周身大筋,胸腹间似有低沉虎啸应和,拳锋所指,令人不寒而慄。 …… 第5章 武生简拔 “这拳经……杀气好重。” 朱洪心头暗凛。 虽未真与人放对廝杀,但只观这拳架走势,便知绝非昔日在那东郭武馆所见的花拳绣腿可比。 不过…… “架上观拳终觉浅,未经实战,终究是空中楼阁,花架子。”他將眸中乍现的精光缓缓收敛,不敢有丝毫骄矜之意。 金阳城地处边陲,虽非车水马龙的通都大邑,却也是龙蛇盘踞,水浑浪急。別说初踏武道的“武生”,便是那些已修出些名堂的“武徒”,也绝不敢肆意横行。 城外三十里,有“金谷园”盘踞险隘,不纳赋税,不遵官府號令。 城內,有三方角力不休: 一则是: 累世簪缨的武道世族。 以江,迟二姓为尊,扎根金阳已逾百年,树大根深。 族中弟子自襁褓时便浸药汤,养体魄,三岁习马步,五岁练拳桩,至十岁上下,多已打下练肉境的坚实基础。 中大半武馆,鏢局,乃至诸多营生,在其掌控下。 二则是: 代天巡守的官府衙门。 背倚大楚朝廷,乃是金阳明面上的“王法”所在。 麾下捕快衙役,皆从江湖硬手中简拔,最次者也须有练肉境的功底,装备精良,令行禁止。 三则是: 仙道大宗派驻城中的分舵,超然物外。 听闻弟子,除武道修命者外,亦有神魂修性者,只是到底如何修,还未流通世俗。他们驻蹕於此,只为两桩要务: 一,甄甄选城中根骨上佳的武道/仙道苗子,接引上山,充作门人弟子。 二,採掘城外金谷园一带特產的“阳元石”矿脉。此石內蕴纯阳精气,对修炼者淬炼体魄/神魂大有裨益,乃是难得的宝材。 “漫漫前路,道阻且长……”朱洪喉间一声喟嘆: “任重道远啊!” 这浊世洪流,人如飘萍,想要安身立命,难如登天。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坠入渊底。 哪敢年少轻狂? “朱洪,朱洪——!” 外间传来赵贵的叱催声:“你那张虎皮,到底缝妥了没?”不待里头应答,他又將嗓门拔高了八度: “官大爷们早等不耐烦了,催问过三四遭了,真出了茬子,你小子可別指望我爹替你周旋。” 替我周旋? 朱洪摇了摇头,暗自嗤笑:“凡是从远了看,每个人都显得特別善良。”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时至亥正,距子时交差,仅剩一个时辰。 “这求存的牛马路,熬起来……倒也快。” 朱洪朝自己刻薄了一句,隨即便將纷乱思绪摁进心底,於铜盆中净了手,这才转身移步。 “咔噠——” “耳朵里塞了驴毛不成?”赵贵一见门开,立刻抢上前来,张口便是一串数落: “喊这半日才应,你可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眼风忽地瞥见屋內那张被铺展在地的虎皮,喉咙似被塞进一团棉絮,噎了半晌,方憋出一句: “……你缝好了?” “嗯。”朱洪只淡淡应了一声。 闻言,赵贵如梦初醒,忙扭身冲回正堂,扯嗓稟道:“王捕头……虎皮已缝妥了!” 不消片刻,靴声篤篤,沉沉逼近。 王镇山阔步而入,其余人按刀肃立外间。 他径直蹲在虎皮旁,大手一把攥住皮缘,翻覆扯平,就著昏黄灯火细细打量——皮毛走向丝毫不乱,豁口衔接处几乎摸不出拼补痕跡。 “好手艺。” 王镇山抬眼,深深看了朱洪一眼:“这虎皮分量可不轻,你剥缝一气呵成,竟不觉吃力?” “大人见笑了。” 朱洪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解释道: “缝补本是苦力气营生,日子磨久了,攒下几分蛮力,不过勉强够用。” “是吗?”王镇山不置可否,却不再追问,只从怀中摸出十两银锭,隨手拋来: “赏你的。” 朱洪抬手稳稳攥住,尚不及收起,便拱手道:“谢大人厚赏。” 王镇山略一点头,將手一挥: “来人,抬走。”话音才了,目光復又落在朱洪脸上:“五日后衙內简拔,你若想换个活法,巳时正,往城西『府贡院』来。” 说罢逕自转身离去。 …… 马蹄声碎,人影疏疏。 “简拔?”朱洪独立於昏灯下,回味著王镇山临去那句话,眸色沉凝。 简拔,全称“武生简拔”。 顾名思义,唯有真正踏入练肉境的武生,方有资格涉足那一道门槛,否则,绝无可能。 “看来……” 朱洪摇头,唇角噙著一抹无奈笑意:“这道行深浅,终究瞒不过明眼人。罢了!”他抬眼之际,眸中陡然迸出凛凛锋芒: “被人看破,却也未必是祸事。” 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既已迈入,这缝尸铺,若一味久棲,何日敢挽桑弓射玉衡? …… 另一边。 赵癩点头哈腰送走王镇山一干人,转身便领著赵贵和他浑家,脚步匆匆直奔朱洪那间矮屋。 “……朱洪啊。” 他慢吞吞敲了敲门板:“是我,掌柜的。” 赵贵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喊:“磨蹭什么,开门!” 古人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不差……” 朱洪心下冷笑,早料到这父子二人会来。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缓步起身,將门閂一拔。 “掌柜可是还有什么活计安排?” “就是来看看。”赵癩满脸堆笑,挤进门內。 “方才王捕头临走,对你似乎颇为满意。”他老眼似不经意般,往朱洪鼓囊的胸口溜了一转: “想来……这次的赏钱,已经到你手上了吧?” “掌柜问的,可是这个?”朱洪自怀中取出那锭十两赤银,托在掌心,掂了一掂: “王大人赏的,十两整。” “十两!” 一旁的马氏眼睛霎时亮了,抢步上前,几乎要挨到朱洪身上:“到底是官府的人,出手就是阔绰!”她此刻全然忘了先前在官差面前那副瑟缩模样。 “朱洪,这银子还不快些交到柜上?” “这可是铺子里的进项!” 昨日才得五两,今日又见十两,马氏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疑心是祖上积德显了灵。这十五两雪花银,差不多抵得铺子数月进项了。 “对对,快拿来!” 赵贵素来惧內,见媳妇发话,忙不迭伸手就去夺,口里嚷道:“这是铺里的钱。” “哼。”朱洪眼神一冷。 手腕陡然翻起,五指如鉤般扣住赵贵伸来的手。 “赵贵,饭可以乱吃,帐,不能乱算。”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是王捕头赏我的私酬,与铺子何干?” 赵贵只觉腕骨一阵剧痛,“哎哟……”痛呼出声,整条胳膊酸麻无力,僵在半空动弹不得。马氏见状,一脸难以置信:“你!你吃著铺子的饭,住著铺子的屋,拿了赏钱就想独吞?” “这是要造反吗?!” 语落,仍不甘心,泼辣性子发作,拧身上前便要撕扯。 第6章 以形摹虎 “够了!” 赵癩鼻腔迸出一声冷哼,喝停马氏:“深更半夜,吵吵嚷嚷,也不嫌街坊笑话!” “我……”马氏还感委屈,待要再分辩几句,可对上公公那阴鷙的眼,顿时噤了声,退了回去。 赵癩却不看她,只眯著眼,盯向朱洪那只扣住赵贵的手,“这小子平日病懨懨的,哪来的手劲?”念头方起,他心头忽地一震: “是了!怎么能缝补的了那妖尸的?” 那头虎尸连自己都不敢下手缝补,倒不是手艺不够,只是空负一身手艺,怎么奈何得了一具铜皮铁骨的凶物? 难道他…… 赵癩心中疑竇丛生,老江湖的经验告诉自己,眼下绝不能撕破脸。 他脸上迅速堆起那副惯有的圆滑笑容,趋步上前:“哎,误会,都是误会!”赵癩打著哈哈,顺势轻轻拍了拍朱洪的手臂: “朱洪啊,和为贵,和为贵,將手鬆开吧。” 朱洪眼角余光扫过赵癩,心下思量: “如今翻脸还不是时候,要翻,便得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况且,赵贵这般色厉內荏的窝囊废,不足为虑,真正令他心存顾忌的,乃是赵癩那鲜少露面的长子——如今正在城西“镇远武馆”里担任副教习,那才是块硬骨头。 “掌柜说笑了,”心念电转间,朱洪指间力道撤去,展顏一笑: “刚才只是跟贵哥开个玩笑,当不得真。” 腕上一松,赵贵踉蹌后退,“你……”刚要张口骂,却抬眼撞见朱洪那双寒潭般的冷眸,话到嘴边,忙憋了回去。 “玩笑好,玩笑好啊!” 赵癩捋著下巴几根黄须,哈哈一笑,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年轻人嘛,是该有点活力。”说罢,脸色一板,扭头瞪向赵贵: “还愣著干什么?滚回屋去!” 骂完儿子,他又转向朱洪,换上那副和善面目:“时辰不早了,你连日忙活,也早点歇著。” “掌柜费心了,”朱洪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自有分寸。”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赵癩见状,又隨口敷衍两句,这才转身,领著不甘的赵贵夫妇离去。 “倒还有个知进退的。只是,”望著几人身影没入夜色,朱洪微微摇头: “格局有限,上不了台面。” 这时,忽闻墙外巷陌传来梆子声: “三更天咧——!” “街坊听著,气躁风高,小心火烛。” 听那更声,一股倦意便漫上心来,“自从来了这里,好像还没睡过一个整觉吧?”他反手將门閂插稳,背靠门板,揉了揉眉心,笑道: “明日,放假。” “且偷浮生一日閒。” …… 梆子声渐渐飘远,月色透过枝椏。 赵癩一行人回了正院堂屋。 “窝囊!真他娘窝囊!”刚跨进门槛,赵贵便气冲冲地墩坐在炕沿上,“啪”地一拍炕桌: “一个癆病,竟骑到老子头上了。” 马氏在一旁立著眉毛帮腔:“爹,您也瞧见了,他都敢对贵子下狠手了,这还了得?再不管教,怕是要骑到咱全家头上来!” 马氏柳眉倒竖,连在一旁帮腔: “爹,您也瞧见了,他都敢对贵哥儿下狠手了,这还了得?”她腮帮子鼓得老高: “再不管教,怕是要骑到咱全家头上来!” “行了。” 赵癩反手掩上门,眉头慢慢拧紧,“你眼里什么时候能装点事?我问你……” 他盯著儿子,眼底裹著怒,恨其不爭: “刚才朱洪扣你手腕那一下,怎的?你挣不脱?” 赵贵嘟囔道:“挣不脱。” “是不想挣吗?”赵癩追问。 “怎么可能!”赵贵委屈得涨红了脸:“那小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我……没办法。” “蠢材,还不明白?”赵癩额角青筋隱隱跳了跳: “一个癆病鬼,有这般手劲,连妖虎皮子都能独自缝补,当真还以为他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贵经爹这么一念,脊背徒然窜起一股寒意,直透顶门:“爹,您说……”他声音打颤,不敢往下遐想: “这病秧子,总不能是名武者吧?” 赵癩见他开窍,额角的青筋稍平,却仍沉著脸:“是与是眼下还说不准,明日,”抬眼时,眼底投下一片算计: “你去趟西城武馆,將今日事知会你大哥听。” “好,好!”赵贵连忙点头: “我明儿一早就去。” …… 翌日寅时。 窄院仍浸在浓墨里,唯有天边一点微光勾勒出金阳的轮廓。 朱洪立在院中,缓缓直起身,脊椎如標枪归正,“呼——”吐出一口绵长浊气,將桩势一收。 “这段日子,还是头一回闻鸡起舞。” 他感慨道。 自昨日借那妖尸衝破关隘,正式踏入“武生”练肉之境,这副身板便似换了副筋骨,只浅眠了两三个时辰,便已精力沛然。 “只是……打桩进益却很有限。” 朱洪抬手拂去肩头不知何时凝结的细碎霜花,喃喃道。 “武生简拔”之期迫在眉睫,在人人最次也是武生,甚至不乏已將筋肉锤炼至小成好手的境况下,自己这初入门墙的火候,拋入其中,怕是连个像样的涟漪都难激起。 但这简拔,他势在必爭。 唯有攥住这层身份作筏,往后才能攀得上更好的门路,办起事来也少些掣肘。 “看来,得儘早吃透踞山虎拳首式才行。” 武学——依其威能玄妙,意境高下与修习难易,粗略可分为:“凡技”、“武技”、“绝技”、“神通”、“仙术”五等。 每一等內,又依其精妙深浅,细分为四阶: 【天品】【上品】【中品】【下品】 寻常武生所能接触习练的,多是凡技的粗浅把式,重在招式应用。而“踞山虎拳”作为一门下品武技,已开始涉及独特的气血搬运法门,威力大增。 若是可以將其嚼碎了,掌握熟稔,简拔的通过率定会大大提升。 “武技修炼,不止於筋骨皮膜,更重心意神韵的养炼。”朱洪凝神存想,拳经要诀在心田缓缓流过: “这式『虎跳涧』,练的是形,用的是意。” “形要像猛虎伏低蓄势,意要如饿虎扑食般凶烈。不是单靠蛮力硬冲,关键在於蓄足劲道。” “一击爆发……” 念及於此,他不再迟疑。 整个人將身徒然一伏,几与地面平齐。脊椎如大龙弓起,疯狂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细响。 筋膜隨之绷紧,拉伸,再缓缓鬆开。 周而復始…… 直至: 东方既白,淡淡金红漫过窄院墙头。 朱洪这才缓缓直起身,將那匍匐的架势收了,低声喟嘆:“可真是够累人的。” 他只觉浑身筋骨酸麻胀痛,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今日,便练到此吧。” …… 第7章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就在这时: “大清早的!是哪家不长眼的在折腾破铜烂铁?!”隔壁院落忽然传来裹满怒气的叫骂: “还让不让人睡了!” 只见是赵贵惺忪著睡眼,一把推开窗户,大喊:“赶著投胎不……成?” “成”字尚未落地,便戛然而止。 赵贵视线瞥去,正巧直直撞上朱洪。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抬眼望过来时,目光淡漠得很。 “是,是朱洪兄弟啊?” 赵贵怒容瞬间僵住,挤出一团尷尬笑意,“早,早啊!这是……活动筋骨呢?”他舌头不太听使唤: “好,好……您忙,您自便。” 语未毕,便像被火烧屁股一样,倏地缩回脑袋,合紧窗欞。 “呵。” 朱洪见状,只口里逸出一声轻笑: “大海波涛浅,小人方寸深。” 世道,其实都一样,凡是强大了,那些惯会张牙舞爪的宵小,便藏头缩尾了。 回了住处,他目光落在墙头。 那高掛一截硕大的虎腿,没皮的,正是昨日王镇山一行人搬离妖尸时,留下的。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吃肉留汤,不落人口舌。 朱洪大步上前,抄起柄剔骨弯刀,利利索索片下一大块虎肉,转身踱到土灶旁。 引火,架锅,舀水入釜。 没有桂皮八角等佐料,只捏出一小撮粗盐,撒进清水。 “唉,真是穷嗖嗖的。”饶是虎肉在锅,可见一片寡淡清水,他心下还是忍不住嘀咕: “但愿孽畜一项里,没有虎骚味这说。” 暖饱思淫慾。 一旦有了底气,谁还甘心再去嚼那往日猪狗食? 灶膛內柴火毕剥,不多时,锅中便“咕嘟咕嘟”翻腾起热泡,白色蒸汽裹挟著一股醇厚肉香弥散开来。 “闻著……似乎还不错。” 朱洪眼睛亮了亮,搬了张矮凳靠灶膛坐下,静待肉熟。 练武最耗精元气血,尤其是“踞山虎拳”这等实打实压榨筋骨力气的打法。每一式发力,每一次气血搬运,都是在打磨根基,也是在掏空底子,没点硬货补著,功夫练不成,人先得垮了。 这妖虎“练肉大成”,一身气血旺盛,皮肉凝脂,积攒的精华远非寻常家畜可比。 正是滋养体魄,填补亏空的上等血食。 猪羊牛肉,提鞋都不配。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锅里肉已燉得酥烂,汤汁熬得浓白,浮著一层透亮的油花。 “这下,看著也像样了。” 朱洪起身,拿过一只粗瓷海碗,筷子一挑,夹起老大一块。 他也顾不得烫,对著碗沿匆匆呼呼吹了两口白气,张嘴撕咬下去。 “嗯……”一口热肉下肚,朱洪喉间滚了滚: “瞧著酥烂,入口倒挺紧实。” 肉质纤维粗韧,牙口得用上七八分力才能撕开。嚼到后面,透出一股越嚼越醇的肉香,混著粗盐的咸鲜,漫过舌尖。 因此,滋味嘛…… “不算难吃,原材料实在太好。可惜,”朱洪几口吃完碗里的,心下掂量: “缺了葱姜料酒调和,鲜香不足,到底只是个填肚子补气血的补食,离『美味』二字还差些档次。” 不对,怎么成坊间食谈了? 有的吃,便不差了! “想那葱姜料酒作甚。”他抹了抹嘴,立即大快朵颐起来,油星子顺著嘴角往下淌: “有肉堪吃直须吃,莫待无肉空啃糠。” 几斤虎肉入腹,化作滚滚热流,练拳后的酸乏顿时被驱散,精神陡然一振。 “不愧入妖的虎肉,这一身精元当真够味。” 朱洪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胸廓,摸了摸泛红的脸庞,畅意道: “再来一头,亦可!”话音未落,他便端起碗,將最后一口浓汤,仰头灌下。 “嗝——” 淋漓的饱嗝吐出,將碗往石桌“咚”地一搁。 “差不多了。”朱洪瞥了瞥院外天光,眸中掠过几分盘算: “今日先去拜会下刘叔,再打听些简拔的讯息。”略作思量,他取下墙上掛著的长刀,走向掛在墙头那截硕大的虎腿。 “嗤。” 刀光闪过,一块腿肉落下,估十斤重。 朱洪取来一张浸涂过薄蜡的黄裱纸,將肉包裹,又在外层缠了两圈麻绳。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他提著肉包,心中念头清明。 一杯水你渴的时候,它贵如黄金,不渴的时候,它寡然无味。一束阳光,你冷的时候觉得温暖无比,你热的时候觉得它燥热可恶。 人也是如此。 雪中送炭的情义,远比锦上添花来的珍贵。纵使那袋米,到头来亦未有所用。 朱洪低低一笑,自语道: “这虎肉大补,该送去给刘叔一家,补补身子,顺便承了这份情。” …… “走了?” “走了。” 两道人影缩在隔壁院墙角的柴草垛后头。 赵贵扒著墙缝,脖子抻得老长,一双眼死死盯著朱洪消失的风雪方向。他婆娘马氏拽著他的后襟,把他往柴草垛深处又按了按,压低了嗓子斥道: “你作死呢?伸那么长脖子,生怕他回头瞧见!” “那朱洪拎著的是啥?”赵贵悻悻缩了缩脖子,哈了口白气搓手: “鼓囊囊的,难不成是值钱的好东西?” “管他啥东西!”马氏啐了一口:“那小子如今出去了,你还不去?” “去,怎么不去?”赵贵直起腰,两手往肩头后背胡嚕了两把,把雪沫子拍掉,“……再说了,”似要在婆娘面前挣几分薄面,方才那股子怂劲,忽地没了: “他在我就出不了门不成?”他梗著脖子,嚷嚷道: “方才,不过是探探他要做些什么罢了。” “行了,行了,”马氏撇了撇嘴,翻了个大大白眼,冷哼一声:“还不抓紧了去,就会在我跟前耍横。” “走了!” 赵贵没理会她的挖苦,只衝马氏神气地一摆手: “看俺把大哥叫来。” …… 第8章 烂泥巷 鸡鹅巷的清晨,昏昏昧昧,有光无热。 几户烟囱逸出黑烟,在天幕下飘远,街道上的积雪被马蹄和人脚踩得梆硬。 朱洪提著肉包,穿过狭窄的巷弄。 沿途遇见的街坊,大多拢著双手,缩著脖子匆匆而过,货摊则用厚厚的棉毡盖著,露出一角,高声叫卖: “来瞧,来买哟——” “刚出炉的狗不理包!暖身子嘞!” 朱洪目不斜视,径直往巷子深处走。 绕了几拐,过了鸡鹅巷,便是更破败的“烂泥巷”,这里地势低洼,下雨积水成潭,冬日积雪难化。 刘拐子的家,在巷子最里头。 是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茅草稀疏,几处破了洞,用破席和石块勉强压著。门前积雪倒是扫过,堆在墙角,已冻成黑黢黢的冰坨。 “那是?” 还未走近,朱洪眼神陡然一凝,只见巷口停著一辆青篷马车。 马车样式普通,拉车的马却是难得的北地健马,四蹄粗壮,毛色油亮。车辕上坐著个戴斗笠的车夫,低垂著头,仿佛在打盹。 烂泥巷这劳苦地,怎会有这等良驹宝驾出现? 他不动声色,脚下不停,依旧往里走。 越走,心头的疑云越重,烂泥巷虽说破败,却也该有人烟才是,今日……太安静。 又行了数步。 刘叔门外,竟站著两人。 一高一矮,俱是青色棉袍,外罩挡风的斗篷。 高的那个膀阔腰圆,络腮短须,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矮的瞧著年轻,脸色却蜡黄,站姿虚浮。 “找谁?” 见有人来,那虬髯壮汉眼皮懒懒一抬,声线沉厚,听不出喜怒。 “送点东西。” 朱洪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 “走吧。”汉子淡淡抬手,语气不容置疑:“刘拐子这会儿没空。” “真是冲刘叔来的?” 朱洪眉头一蹙,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黄脸的年轻人大概,不足为惧,站没站相,肩膀塌著,仿佛风大些便能吹倒。唯独这虬髯壮汉,肩背透著一股练家子的沉凝,绝非寻常之辈。 他反问道: “刘叔病了?” “与你无关,”旁边那黄脸年轻人冷声斥道: “赶紧的,麻溜滚远!” 话音落地,马盘心里头早翻了百八十个白眼,乜斜著眼將朱洪扫了遍。 见他一身粗布衣,补丁摞补丁,便料定是和刘拐子一路的货色,都是刨食苟活的贫民,只觉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污了口舌。 “呸!一群垃圾。”眉眼间满是鄙夷。 “来者不善吶……” 朱洪见状,眉峰轻轻锁起,心下不由泛起一阵苦笑:“世间万般难处,最是,人情缠人且难算。” 斗米恩,竟会在今日將自己逼入进退维艰的境遇。其实,按他眼下的处境,最该做的是转身就走,不节外生枝,可若是真就这么退去,良心难安。 人活一世,可以处事淡漠,圆滑避祸,可若接了人家的因,便该承这份果才是。 “哈哈……” 朱洪低低一笑,似是认栽,又似自嘲,摇了摇头:“梅花六爻,一卦接一卦……日后啊,万不可乱承这没头没尾的人情债。”念及此,他眼神徒然一凛,开口道: “我与刘叔相识多年,既是送东西,自然要送到他手头。” “什么?你道什么……?”马盘似是听了什么有趣的话,不禁捧腹嗤笑:“小子,你是痴傻吗?怎么一点力眼力见也没,还敢在这多嘴。”笑声忽地收住,脸上的戏謔尽数褪去,眼神一沉: “劝你一句,少管閒事,免得自討苦吃。” 朱洪只作没听见,嘴角噙来一抹笑,漫声道:“我要是非管呢?” “嗬,”马盘闻此,怒火中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被一个泥腿子折了面子。 “你敢再、说、一、遍?!” 他这一声压的太急太狠,险些破音。 “管定了。”朱洪也不再收敛,方才温和尽数褪去: “你道如何?” 这话瞬间点燃了马盘勃然怒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抬手指向朱洪,破口道: “李夯!” “给我揍他,打出好歹来,有我爹担著。” 一旁始终沉默的壮汉李夯,闻言终於动了。他缓缓抬眼,眸子沉如寒潭,扫过朱洪: “刘拐子的事,你再纠缠,休怪我下手无情。” “还是个公子哥?” 朱洪眉头一紧,暗叫不好。 这壮汉竟是听令於马盘的,如此这公子哥,定是有些背景。俗话说: 不怕莽夫逞凶,就怕属狗仗势。 “事情比想像的更麻烦。”他心下长嘆口气,“日日是坏事,事事是坏事。” 人但凡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罢了。”朱洪不愿再多思量。 他眼底精光一闪,沉腰下马,正欲先发制人。 却听,一声悽厉惨叫传来: “哎呦——!” “我的耳朵,这该死的小杂种,我要你死!” 马盘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扭头回看,“怎么回事,这小事都出岔子了?”李夯亦是眉头一紧,斟酌道:“要不……”话音未落,一道残影闪过,话头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嗯?”他瞳孔猛地一缩,望向那道背影,沉声道: “那小子,是个武生。” “武生?”马盘一愣,狐疑道:“就那小子?” …… 趁门外二人稍一鬆懈,朱洪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撞去了里屋。 “哐当。”木门大开,“这……”施暴之景瞬间直刺眼底,令他心尖不由一颤。 只见: 几个泼皮无赖將刘拐子死死堵在炕沿,抡起拳头轮番往他后心,肩头狠砸,边揍边骂: “狗日的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不识相?让你不识相,今儿就打断你另一条腿!” 其中那塌鼻汉子最是狠戾,左耳缠著破布,眼底全是怨毒,专抬脚便往刘拐子面门招呼,“杂碎,该死的小杂碎,竟敢咬小爷的耳朵,打不死你们。” 刘叔已疼得连哼唧的劲都没了,却仍旧强弓著身子,將身下昏死过去的小儿紧紧圈护,哪怕真要死在几人手中。 “爷,爷啊……” 一旁的刘婶哭得撕心裂肺,鬢髮散乱,两眼赤红,模样可怜,“求各位爷高抬贵手,饶了拐子吧。” 可,谁会搭理她一介妇女? “不,不成。”刘婶见几人手下愈发狠辣,再全然不顾,膝行几步扑过去,抱住那塌鼻汉子的双足,仰首哀求:“不能打了,行行好,再打下去,真要没命了……” “臭婆娘,起开。” 塌鼻汉子正打得兴起,被缠得不耐,反手便扬肘狠扫,直往对方眉眼间撞去。 第9章 是非曲直,义理人心 “住手——!” 这一幕落入朱洪眼底,怒意如野火燎原般烧疯。 他足下一蹬,人已如箭矢般射出。那塌鼻无赖方闻风声,残影已欺至近前,一记再简单不过的直拳,裹著百均劲力,结结实实轰在他太阳穴上。 “呃……” 无赖闷哼一声,整个人便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咚”地撞上土墙,软软滑落。 片刻。 身子几下抽搐,没了动静。 其它无赖见状不由色变:“有硬茬!”齐齐转头朝朱洪扑来。 朱洪眼皮都没抬,侧身让过左侧挥来的拳头,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其腕子,顺势一拧,“——咔嚓”,骨裂声清脆,那汉子杀猪般惨嚎,抱著扭曲成怪异角度的手臂滚倒在地。 另一人趁机挥拳砸向他后心: “小子找死!” “找死的是你。”朱洪神色淡漠,腰身一拧,让过拳锋,左手已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鉤,精准扣住对方咽喉,顺势一提,便將人硬生生拎离地面。 隨即手腕一沉,“轰”地將人狠狠往地上一摜。 那人头颅磕在硬土上,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挺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三人已倒。 余下那最后一人见势不妙,扭头就往门外窜。 “跑?往哪跑!” 朱洪反手抄起炕边竹椅,甩臂掷出。 竹椅呼啸著追上,“啪”地砸在那人腿弯,无赖应声扑倒,抱著腿哀嚎不止。 不过几个呼吸,屋里还能站著的,只剩下朱洪一人。 他不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烂人,快步抢到刘婶跟前,伸手將她稳稳扶起: “刘婶,你没事吧?” 刘婶此刻鬢髮蓬乱,泪痕满面,惊魂未定下见恶人被伏,又得人搀扶,心头一热,腿一软就要跪下:“恩人,多谢恩人……” “刘婶,是我。” 朱洪忙架住她胳膊,不让她拜下,声音放缓了些:“洪娃子,以前老跟在刘叔后头跑的那个洪娃子。” “洪……洪娃子?” 刘婶一愣,抬起泪眼,在他脸上反覆摩挲,好半晌,才猛地攥紧他衣袖: “真,真是你,洪娃子!” “你是洪娃子……”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掉得更凶,却难掩眼底的喜出望外: “可听拐子说你——” 话到嘴边,刘婶连將不吉利话咽了回去,只称心道: “好,好,出息了,娃子你出息了。” “刘婶,稍后再说。”朱洪略一点头,目光已转向炕边,快步上前俯身查看。 刘叔歪靠在炕沿,气息微弱,额角青紫肿起一块,瘀痕遍布,衣料已被血渍染透。身旁的少年,眉头紧蹙,呼吸浅促,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势。 “洪娃子,”刘婶跟了过来,语带哽咽:“你刘叔和阿慈他们……” “还有气,性命应是无碍。”朱洪探过鼻息,心下稍安,宽慰道: “等……” “好个囂张的武生!”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马盘气急败坏的叫嚷,紧接著,李夯魁梧的身影,便堵在了门口。 “野小子,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马盘盯著朱洪,眼神狠戾:“別以为你是武生,入了武行,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便敢有恃无恐。” 他啐了一口,语气满是威胁: “老子告诉你,城东这片烂泥地,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善堂的武生,没有十数亦有七八!识相的,跪下磕三个响头,爷爷兴许饶你一条狗命,否则……” “今天你休想竖著走出烂泥巷。” 善堂? 朱洪缓缓直起身,眸光微凝。 这名字他听过。 城东这几条贫民巷子的“地头蛇”,明面上掛个【善堂】的招牌,实则是一伙泼皮头目纠集在一处,专放印子钱,强占民產,欺压孤寡的腌臢勾当。 若问:官府不管? 可笑…… 官府怎会管! 这些阴沟里的烂事,官府巴不得有这么一伙人替他们镇著,既省了差役奔走的麻烦,每月还有孝敬的例钱进帐,落得个清閒实惠。 横竖只要不闹到东街口那些簪缨门第,干要地段,脏了繁华,便懒得搭理,由他们折腾去。 “看来,今日这番纠葛,没法善了了。” 朱洪缓缓抬眼,看向堵在门口的两人,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波澜。 “善堂?” 他將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又念了一遍:“可是那专营绝户財,逼寡妇改嫁的『善堂』?” 马盘脸色一沉: “小子,嘴巴放乾净点!” “年轻人,”李夯捻了捻頷下短须,开口时语声沉缓,较马盘那份单纯(蠢),多了几分顾虑: “你是哪方门户底下的?” 瞧这少年,不过十八九的年纪,已躋身武生之列。 这般拔尖的资质,若说身后无师门依仗,宗族扶持,他是断不肯信的。 况且,这金阳城中,江、迟二族枝叶繁茂,其余几家亦是盘根错节。倘若这少年真是这几族门下栽培的子弟,自己若一味莽撞行事,失了分寸,只怕后患无穷。 反倒不美。 朱洪闻言,立时察觉其间转圜之机。 此人不问是非曲直,先探出身来歷,分明是顾忌背后牵扯,怕惹上麻烦。 “隶属哪门哪户,当真要紧么?”他身形站得笔直,虽是粗布衣衫,却不见丝毫侷促: “江湖虽大,宗门林立,庙堂虽深,世家如云。可到头来爭的,从不是哪一块金字匾额,而是……”眸中湛然若秋水寒潭,直透人心: “是非曲直,义理人心。” 李夯闻听此言,眉峰蹙得更紧,面上掠过一丝掩不住的讶色,“这少年……绝不简单。” 马盘则按捺不住性子,呵斥道:“什么直啊,理的,狗屁!儘是些虚头巴脑的酸话,”他最是厌烦这等嘴上掛著大义、偏又强出他几分的同辈: “小子,爷爷告诉你,今日你若识相……” 话未说尽,李夯已伸臂將他往后一拦,“马盘,且住口。” “拦我作甚?他……” 马盘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可瞥见李夯神色凝肃,绝非玩笑敷衍,到底將火气硬生生咽下。 虽说他父亲是堂內二把手,可李夯这“武生”名头亦是实打实的。 心里再不耐,也须掂量的给几分尊敬。 “哼,那你们聊。” 说罢,將头一偏。 …… 第10章 善堂 “门户……確非关键。” 李夯舒开紧蹙的眉头,目光扫过朱洪:“江湖之水,深阔难测,草莽有草莽的活法,名门有名门的戒律。”他话锋忽地一转,眼中那点试探尽数敛去,只剩几分篤定: “善堂从不例外!” “你今日横插一脚,坏的是善堂规矩,断的是善堂財路,更伤一眾弟兄。”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钉: “不论你是谁,都该给一个交代!” 框人? 若是曾经那个不通世事的自己,或许真会被压住心神。 可如今,朱洪却是等閒视之,这些言语间的机锋,恫嚇,於他而言,不过风过耳畔,早已屡见不鲜。 “那么,便论道论道。”他神色未改,依是不卑不亢,只待对方话音落下,才平淡开口: “却不知刘叔一家,如何开罪了贵堂?” 李夯並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小兄弟可知,这鸡鹅巷,乃至左近三条穷巷,去岁冬日,冻饿而死,病重无医者,共有多少户?”不待朱洪回答,他便自顾说了下去:“十七户。” “亡者二十九人。其中,”李夯一一道来: “半数孤寡,半数,是刘拐子家这般,男人病弱,妇孺无依的『软脚户』。” “而我善堂,”他目光炯炯,逼视朱洪,“自去年立冬起,便在此处设了『义舍』,三日一施粥,五日一赠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几百条性命。” 朱洪眉头一蹙,“何意?” 他可不信,对方扯来这套说辞,便能够將善堂塑造成救苦救难的模样。 施粥赠药? 不过是施恩在前,作恶在后罢了。 “善堂行事,自有章程。” 李夯终是切入正题:“这『修缮钱』,便是章程之一。”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契: “凡受贫民巷户,若遇到屋舍破损,急须修葺者,皆可预支银钱材料,一年期还。但是,”他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眾人,声音转冷: “这刘拐子,欠了『修缮钱』,壹月未还。” “今日我们不过是来收帐,你这后生倒好,不问青红皂白,便打伤我这么多人。” “修缮钱?”朱洪挑眉。 “正是。”李夯把纸契丟了去,也不怕被撕毁:“白纸黑字,刘拐子按的手印。” 朱洪抬臂一抄,接住纸契將其展开: (立借修葺房舍银契) 今因住屋倾颓,无力修葺,情愿向金阳城善堂,借纹银二两整,买办砖瓦木石,修补房舍。 註: 每月起息一分,约期一年为期,本利一併清还。 如到期未能清还,逾限三日之外,月利加增二分,按本加息,滚利计算…… 【立此契约为凭,手印为证】 自契立之日起,子孙后代,各无翻悔。 隆庆四十一年腊月十二日·立 立契人:刘?? 中人:金阳城善堂 …… 好一个霸王条款! “子孙承债,各无翻悔。”朱洪心中冷笑。 便是专营钱债的钱庄票號,也少有將利债直系子孙头上的,这善堂,果然担不起一个“善”字。 “契书我看了。”念及此,他面上不露,只微微頷首: “欠债还钱,確是正理。” “嗬!”马盘闻言,猛地扭过头来,眉梢一挑,嘴角撇出几分讥誚:“算你识相,那还不速速……” 话音未落,却被一阵急促的声音截断。 “不……不不,”只见刘婶跌跌撞撞地从屋角跑过来,眼眶泛红: “不是这样的!” “这契……这契,我们根本没逾限!” “哦?”朱洪眸光一凝。 他本已打定主意,不论刘叔是否逾限,理亏。今日既已插手,便须將这桩麻烦揽下。 谁知刘婶竟喊出“没逾限”三个字。 他心头立是一转,向刘婶问道:“刘婶,有话你只管道来。” “好好。” 刘婶用袖口胡乱抹了把泪,急急分说道: “洪娃儿,你是知道的,你刘叔为人最是本分,但凡欠人一文钱,夜里都睡不踏实。那二两银子的债,契上是写的上月十五到期。可,” 话到此,她泪珠滚得更急: “可你刘叔,十三那日下午,便將凑好的二两碎银送去了善堂。” “谁知到了那,只说管帐的先生那日身子不爽利,告了假,让拐子明日再去。”刘婶无助道: “你刘叔是个老实头,便信了。” “第二日,十四那日,天还未亮透,他就又去了,这回,门口换了一人,又说先生午后方来……他不敢走远,就在风雪里,从清早一直站到日头落山。” “却,却……也未没人理会。” 话才道尽一半,已然泣不成声。 朱洪眼神彻底沉敛,伸手轻轻拍了拍刘婶颤抖的肩头:“刘婶,慢慢说,一字一句说清楚。” 他冷声道: “有洪娃子在。” “如此这般,一连数日,日日扑空,回回寻不著人。”刘婶的声音满是悲愤: “眼瞅著三日宽限期都要过了,到了十八,十九头上,再去时,那管帐的先生是在了,但……你刘叔捧上银子要还时。” “那群畜生,只把眼皮一撩,嘴一张:日子已逾。”她恨恨道: “从那往后,利钱便是越粘越多,越滚越重,直到前几日,他们竟还径直派了人来,要將阿慈带走,抵债。”刘婶指向李夯,马盘二人,破口大骂: “痴心妄想!” “便是死,也绝不会把慈哥儿卖给你们!” 不知是气火攻了心,或是连日积鬱齐齐涌来,话方落地,她身子一晃,腿一软便要栽倒。 “刘婶!” 朱洪忙展臂一伸托住刘婶腰肢,將她搀上火炕,温声道: “剩下的,交给洪娃便是。” 言罢,他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誚:“善堂?好一出『寻人不见』、『迟纳重利』、后『谋夺人子』的连环妙计。” “不觉方才一番救济说辞,很刺耳吗?” “哪来这么多废话!”马盘被这直白辛辣的讽刺戳的脸色瞬间涨红,猛地扭过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天公地道!”他越说越亢奋: “今日这帐,你到底要如何了结?” “真以为会几下拳脚,便可胡乱撒野逞凶!” 第11章 初试『武技』 “要如何?” 朱洪眼神倏然一凝,寒光直射马盘: “我要你——滚!”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 他右拳紧握,一步踏出,拳锋带起尖啸,直捣马盘那喋喋不休的臭嘴。 这一手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快到极致。 马盘只觉恶风扑面,一个斗大的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抱头鼠窜: “李夯!” 不对…… “夯叔救我!” 李夯万没料到这少年竟是个杀伐决断的狠角色。 他反应也快,口中低喝:“放肆!”当即沉肩坐胯,一拳直衝朱洪手腕。 欲以硬碰硬,逼退回去。 朱洪心下冷笑,拳至中途陡然变向,化直捣为斜撩,摆向李夯面门。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夯瞳孔一缩,心头大震: “他的目標一直是我?” 拳势圆融,劲力不减分毫,分明是早算准了他会出手拦截,方能如此行云流水地变招。 仓促之间: 李夯只来得及双臂急抬,横架格挡。 “啪!” 拳臂相交,他硬吃了这一记余劲,“蹬、蹬、蹬、”连退数步,方在泥地上踩出几个坑,稳住身形。 朱洪不语,再次先声夺人,足尖点地,双拳如擂鼓般连环砸落。 “好小子,当真以为李某是泥捏的不成!” 李夯怒极反笑,被一少年如此抢攻,面上实在无光。他步踏连环,稳住阵脚,浑身筋肉賁张。 “开碑手——裂石!” 一声低吼,不闪不避,以攻对攻,直攖其锋。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在狭窄屋內翻翻滚滚斗將起来。 李夯不愧经验老辣,每一击皆势大力沉,直击要害,逼得他连连闪转。 “果然薑是老的辣……” 几番硬撼下来,朱洪眉头紧锁。 这李夯气血之雄浑,確胜初入武生的自己一筹。 对方虽未掌有“武技”,但这一手“开碑手”凡技浸淫多年,已得几分“重、拙、大”的真意,令他倍感压迫,攻势屡屡受挫,转而步步为营,谨慎回防。 “砰!” 稍一分神,肩头便被凌厉拳风扫中,火辣辣一阵酸麻。 “踞山虎拳首式尚未完全融会贯通……”朱洪眼底精光一闪,將心神凝练到极致。 “必须覷准时机,一击制胜!” 一拳, 十拳, 百拳不休…… 如暴雨倾泻,他在密不透风的攻势里腾挪闪躲,皮肉被砸的生疼。 “小子,往哪躲!” 李夯见他左支右絀,愈打愈是得意,索性趁势欺身半步,变拳为爪,“锁山扣——”朝他肩颈疾锁而去。 这一招,正是开碑手的杀招后手。 朱洪岂会坐以待毙? 千钧一髮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身侧被李夯先前拳劲震裂的土墙。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心念电转,脚后跟猛地向后一磕,正蹬在土墙龟裂处,“轰嚓——”,砖石崩裂,尘灰炸起。 “卑鄙!” 李夯手下便是一停,漫天尘沙劈面扑来,呛得眼鼻酸涩,视线模糊。 他心头火气不由骤起,咬牙低骂: “你竟使这等下作手段!” 骂声未绝,怕会被趁机偷袭,忙沉肩缩颈,护了周身要害,凭多年廝杀的手感胡乱挥出数拳,却都落了空。 “就是此刻!” 洪易冷眼窥破其破绽,不再固守。 伏身, 筋膜绷紧, 腰胯一拧,脊骨节节贯通如大龙抬头,自尾椎至颈椎…… 蓄力,再奋扑。 “吼——!” 仿佛一道虎吟咆哮炸响。 李夯神色剧变,十几载刀头舔血磨炼的经验疯狂示警——退,危险! 然而,势如疾风。 朱洪蓄势已久的身体如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然释放,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虹,直扑李夯中路空门。 《踞山虎拳》第一式: “虎跳涧!” 李夯骇然回身,將双臂交叉护於胸前。 “咔嚓,”骨裂声响起。 李夯那魁梧的身躯,如被巨兽衝撞,炮弹般倒射而出,撞碎门板,直摔到院中雪地里,砸出一个人形凹坑。 “咕嘟——” 目睹这惊天逆转,马盘喉结狠狠一滚,两腿一软,脊背贴著残破门框滑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夯叔,败了?被这……这小子,一拳打飞了?!” 这时,朱洪缓缓提了一口气,勉强將晃悠的身形定住,心口漫过一丝涩意:“二虎相斗,必有一伤。还是,”他抬手拭去唇角血渍,自嘲一笑: “为君子的好,只动口来不动手。” 方才那一记猛拳,几乎將他残存的气力榨乾,连肩头都绵软的提不起劲来。 “不过,”他目光陡然冷冽,一步步朝瘫软在门边的马盘挪去。 “事情,可还没了结呢。” 马盘的好腿早已软了吧唧,走一步软一步的,见『阎王』索命来,忙手脚並用地向后缩爬,“错了,我错了,那……那契书不作数了,一笔勾销!”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討饶: “求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朱洪脚步一顿,“记好你今日说的话。”说罢,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善堂毕竟是地头蛇,如今自己羽翼未丰,若是真將李夯这『紈絝』打残,后续麻烦必然纷至沓来。 这不是他要的。 方才展露手段,只为叫他们知晓厉害,心生忌惮。 院墙外,早已探来许多附近住户或路过行人『台下观戏』的眼睛。 “娘哎……善堂的人马,竟被个年轻人打了?” “是啊!” “人从里头直接飞出来的,俺可瞧见了。” “哎,等等……” “那是刘更夫家吧?怎么没听讲,有这么个厉害亲戚啊!” “……” 朱洪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数步间,已停在李夯身前。 “英雄出少年,”李夯挣扎著以肘支地,勉强坐起:“李某,今日服了。”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敬畏与探询: “方才施展的那一拳,可是……武技?” “是与不是,”朱洪神色不改,只淡淡道:“你不是领教过了么?” 虽未直接承认,但这话语中的意味,已不言而喻。 “果然……” 李夯长嘆一声,面色复杂,有苦涩,有释然:“我李夯,今日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债,我来清。” 朱洪却似未曾听见,“这是本金二两,余下之利,七日后,亲至善堂结清。”说罢,探手入怀,拈出一锭纹银,掷於李夯身前雪地。 银锭“叮铃”滚落,李夯怔怔望著,半晌方回过神来,吶吶问道: “你……不杀我?” “为何杀你?”朱洪扫他一眼,续道: “不过按规矩了结此事,若贵堂仍觉不满……”他话音微顿,眼底寒芒乍现: “尽可去衙门捕班,寻我理论。” 衙门? 捕班? 李夯浑身一震,豁然抬头,瞳孔骤缩: “你是公门中人!” 第12章 镇远武馆 院外围观的人见热闹散了,没了新鲜花样,还意犹未尽的念叨著: “这就完了?” “俺才刚来……” 几声嘟囔下,人群便如潮水般退了个乾净。 朱洪已回了屋,方转过身,便见刘婶撩起衣角,跪在了泥地上。 他被唬得心头一怔,这次没及时反应过来,“刘婶,你这是做什么?”忙弯腰去搀她: “起来,快起来!” 刘婶却定在地上不肯起,枯瘦的手紧紧抓著朱洪的裤脚,泣不成声:“洪娃子,谢谢,谢谢啊!”说著,把额头往地上忽地一磕: “俺知道,今日若没你,拐子和慈哥儿,怕是要被那群人打死,”她哭得肩头乱颤: “这份情俺们娘仨记一辈子!” “唉,”朱洪心下暗嘆,手上用力,不由分说將刘婶从地上托起,温声道: “刘婶,別说些见外话了,太生分。” 语落,从怀中摸出三两碎银,塞进刘婶手心:“这钱您收著,拿去僱人修缮,再买些木料钉子。” “这……这怎么使得,” 刘婶握著银钱,手都在抖,“你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刘婶,收著。” 朱洪语气不容拒绝:“后面给刘叔和阿慈抓药可差不了钱。”说罢,不等刘婶开口,转身走出屋外,对著院外仍在远处张望的几名閒汉高喊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来个人,帮忙將人背去药寮,脚力费,三钱!” “三钱?”有人问了: “可是当真!” 朱洪道:“当真,先付款项。” 这话方落,当即起了阵不小的骚动,那可不是仨瓜俩枣,够一普通人过活七八天了。 “俺来!” 头一个应声的是个黑汉子,直接冲了上来:“俺力气足,扛个人不算啥!” “凭啥先选你?” 旁边一个矮壮汉子不甘了,擼起袖子亮出腱子肉,嚷道: “俺手脚比你麻利,之前码头扛货,你还没挪窝,俺都给东家整齐了……” 话音未落,后头又有人急声喊起来: “选俺!选俺!” “俺二钱……!” 一时间,粗嘎的嗓门此起彼伏,几个汉子你推我搡。朱洪选了其中一位面相憨厚的,指著炕上的刘叔:“劳驾,稳当些。”又对刘婶温言道: “刘婶,我来背阿慈。” …… 日头踱到中天,寒冷降了几度。 城西,金麟街。 镇远武馆。 赵贵已缩著脖子,踩著脚,在墙根下等了近一个时辰:“这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偏西了……”他嘴里不住嘟囔,呵出的白气一团接著一团: “那小子,到底通稟没?” “怎么见个人比见县太爷还难!” 自己满心想著儘快搬来大哥,好回去镇住朱洪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谁知到了武馆,通传进去,只让他外头候著。 这一候,便候到日头將午。 “什么狗屁武馆,规矩忒大。”就在腹誹得越来越难听时。 “赵贵!” 一道熟悉的身影钻进他眼眸。 赵贵忙不迭直起身,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小跑上去:“大哥,可算见著您了。” “进来说话。” 赵彪摆了摆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示意他跟著进来。 “好。” 赵贵赶紧缩著身子,一溜烟钻进了门內。 迈过门槛,赵彪当先引路,他跟在后头,两只眼睛骨碌碌的四下睃巡。 虽已入冬,演武场上却毫无萧索之气,反倒喧声震耳。 “喝、哈——!” 几十人呼喝著对练,拳风霍霍。 远处器械架旁,更有几名膀大腰圆的弟子搬挪百斤石锁,吭哧有声。 …… “说说吧。” 穿过两道拱门,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侧院。赵彪扫过赵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爹身子骨还好?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这一连三问,语气里没什么亲热的寒暄,只忙著结束一般。 “大哥,爹好著呢,身子骨硬朗。”赵贵连忙应道,搓了搓手,语气带著几分迟疑: “铺子也还成,就,就是……”他咽了口唾沫,清了下嗓子。 “有人生出了些麻烦。” 赵彪眉头一蹙,声音沉了几分:“谁?” “就是那个朱洪!” 赵贵凑上两步,语气陡然拔高,眼里满是愤愤:“那个癆病鬼,他,他简直反了天了!” “朱洪?” 赵彪略一沉吟,才记起是那个病懨懨,用做牛马使唤的帮工,“我道是谁,你说他?他能翻出什么浪来!”嘴角撇出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 “是顶撞了爹,还是偷懒耍滑了?” “何止啊!” 赵贵见大哥一脸不以为意,顿时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大哥,那小子不一样了。”他急声嚷道: “也不知走了什么运?病好了!” “病好了?”赵彪狐疑道: “癆病可不简单,谁愿给他治?” “这,这还不是关键。”赵贵凑近来,压低声音道:“那小子,似乎还成了一名武者!” “武者?” 听到这两个字,赵彪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一声,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莫不是糊涂了,来大哥这里胡言乱语。”他说著,起身踱至廊下,抬手朝外头演武场的方向一指: “那些后生,你觉得他们可厉害?” “厉害,厉害得很。”赵贵往演武场瞟了瞟,点头认可。 “差得远了。” 赵彪冷哼一声,收回手,负在身后,眉峰蹙起:“他们这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苦熬,到头来……”话音稍顿,语气里裹著几分讥誚: “熬成个武生的,一年里头可能只有一个。” 赵贵被大哥这一番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是啊,从武哪有那么简单? 鸡鹅巷那群人,哪个不想有把子力气?可练出真本事的,一个都没见过。 朱洪? 凭什么! 但话说回来,自己的確被人一只手钳的动弹不了。 “这亏不能白吃。” 赵贵两手往大腿上一拍,跺著脚道:“大哥,管他是不是武者,那小子一身力道也確实不俗。” 他拔高语调,將事娓娓道去: “昨日衙门送来张妖尸,足有两丈长,近丈高。你猜这么著,”话到关键,猛地一拍手: “他竟一人剥皮缝补,做了完善。” “你说真的?”赵彪闻言,眉头倏地一挑,语气里透著几分诧异。 妖尸皮肉坚韧,不入武生,壮汉合力都未必能搬动,更別说独自剥皮缝补了。 第13章 包打听 “亲眼所见!” 赵贵拍著胸脯嚷道,生怕大哥不信:“他一人入的殮房,一人剥的那皮。” 赵彪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他怎会有这般本事?”语气里虽仍有疑虑,却多了几分凝重。 “可不是,邪门得很!” 赵贵见大哥神色动容,连趁热打铁道:“更可恶的是,捕头赏了十两银,全数被那小子收入私囊,拒不上柜!非但如此,他还,”话音未了,红了眼眶: “对著爹一顿夹枪带棒的数落,连我也挨了他好一顿拳脚。” 话已至此,哪不煽情? 赵彪听罢,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你没说谎?” “千真万確!”赵贵忙赌咒:“大哥,我哪敢骗您?且,”他一转话锋: “这也是爹让来的,爹说那小子邪性,怕是得了什么际遇,让您得空回去瞧瞧,镇一镇台。” 一听是爹的嘱託,赵彪神色更加凝重。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癩是个老江湖,那双老眼最是毒辣,连他都觉出不对,那朱洪恐怕真藏了门道。 半响,他缓缓摇头: “眼下,我脱不开身。” “啊?”赵贵傻了眼,费尽唇舌,岂料等来这句。他搓著手,急得直跺脚,追问道: “大哥,这却是为何?” “馆主的大公子,江承志,不日便要参与那『武生简拔』。”赵彪压低声音,目光朝武馆深处瞥了瞥: “这些时日,令我每日单独点拨,陪承志公子对练餵招,务必要让他在简拔胜出。” 他顿了顿,语气颇为无奈: “这节骨眼上,我如何走得开?” 馆主公子! 赵贵张了张嘴,他虽不懂武道,却也知晓大哥这“陪练”確实耽误不起。 “那,那朱洪那小子……” “慌什么?”赵彪冷哼一声:“不过是个走了点运,学了点粗浅把式罢了。”他眼神里透出几分自信:“就算他真摸到了武生的边,也不过是初入门径,能翻出什么大浪?” “你们暂且忍他几日,虚与委蛇,不要正面衝突,等简拔一过,我立刻回去料理。” 说罢,拍了拍赵贵的肩膀,宽慰道: “区区几天光景,他难不成还能一步登天?” 武道,锤磨熬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除非仙人抚顶,赠长生。 但: 可能吗? “好,那大哥你先忙你的正事。” 赵贵心下稍安,点头道:“这几天就按你说的,我们先避著他点。” “嗯,回去告诉爹,宽心,一切有我。” …… 另一边,城东药寮。 朱洪待將刘婶一家安顿妥帖,看著郎中將伤处都处置了,药也抓了,方才起身告辞。 “还好都只是皮肉筋骨伤,未伤及根本。”走在回返鸡鹅巷的污浊小路上,他心下稍宽: “刘叔他们好生养些时日,应该便无大碍。” 余下的只剩一桩麻烦了,今日与善堂结下的梁子,虽暂且了了,他们却断不会善罢甘休,定要派人追查。 自己公门捕班的身份,怕是瞒不久。 如此…… 几日后的“武生简拔”,真的退无可退。 一抹凝重攀上朱洪的眉梢,“不成,必须对简拔知根知底才行。”他略一停足,抬眼,见斜阳尚在。 “倒不算晚,正好再去一趟福安街。” 福安街是金阳四大主干街之一,属城东区的繁华。 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隱隱贯耳,与鸡鹅巷的低矮破败,儼然两个天地。 “通草堆綾花!绒线结枝莲!小娘子戴一朵,蜂蝶逐香来哟!”熙攘人丛中,有货郎捏著嗓子冲天价叫卖,担头还插著一面【李鲜花儿】的杏黄招子。 引得几个丫鬟,妇人围上前去,挑挑拣拣。 又有那绣春楼外,围了一群穿开襠裤的顽童,挤挤挨挨,哈喇子长流。 原是个吹糖人的老翁在此纳凉营生。但见那老翁鼓腮嘬管,麦芽糖稀便化作金猴偷桃之状,惹得穿开襠裤的娃娃们咽著唾沫,拍著小手,齐声唱起俚曲: “糖瓜粘,灶王甜,吃了糖瓜好过年!” “好,过,年。” 再看街左面: 对头有酒旗在风里招展,“三碗顛倒翁”五个墨字下人烟阜盛,酒肆门口的店小二正麻利地搬著酒罈,坛口封著的红布被风掀起一角,醇厚的酒香混著喊卖漫过街头: “听风店大,名吃,名酒,名不虚传——!” “今日便瞧瞧,是否……名不虚传。”朱洪径直穿过人群,拐入听风酒楼。 “小哥,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方掀开门帘,便有小二便眼尖瞧见他,连忙撂下手里的抹布,堆笑迎上:“打尖的话,小店今日有酱肘子,烧花鸭,还有刚燜好的罈子肉,配著『三碗倒』的好酒,保准您吃得舒坦。” “若是住店,楼上雅间,被褥都是新晒的。” 朱洪頷首,四下扫了一眼,便对紧隨的小二道:“我找包打听。” “原是问事的贵客。” 伙计张禄儿眼睛一亮,笑意更殷勤,忙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小哥想打听什么?但说无妨!”他拍了拍不算厚实的胸脯: “这金阳城里,街巷軼闻,商铺底细,各家恩怨,小的不敢说全知,倒也略晓八九。” 朱洪眉峰微蹙,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重复道:“我找的是包打听。” “小哥想必头一回来。” 张禄儿一拍腿,面上透出几分自得:“不瞒您说,这听风楼里,上上下下的小二都兼著打听消息的差事。说白了——”他压低些声音,笑道: “包打听便是我们,我们便是包打听。” 朱洪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诧异,不曾料到这听风楼『包打听』的名號竟是这般来路。 他略一沉吟,不再绕弯: “我想打听的,是有关『武生简拔』的两桩事。” “没问题!” 张禄儿当即笑应:“小哥,隨小的来。” 穿过后堂的月洞门,拐进一间僻静耳房,里头摆著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张禄儿麻利沏了碗粗茶递过来:“小哥,您想问什么儘管开口。不过价钱嘛……”他搓著手笑道: “咱得事先说定,童叟无欺。” “开门见山,正合我意。”朱洪頷首,直截了当问道:“怎么算?” 伙计闻言,脸上立时堆起更熟稔的笑: “九等的。” “一两一问。” 第14章 二手买卖? “一两银子,只换一问?” 朱洪端起粗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这价码,可不算轻巧。” “这价,实在算不上贵。” 张禄儿笑了笑,分寸得宜地解释道: “方才说的一两一问,已是听风楼最低价码了。当然,”他话音稍顿,眉眼间便添了几分郑重之色。 “贵,自有贵的缘故。” “小哥且细想,自古做这打探消息的营生,哪一桩不是刀尖上舔血的勾当?” “况且听风楼的包打听,可是掛明了招牌,不比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稍有差池,便是祸事临门,性命都自己担待。这般干係,难道还不值这几两银子?再者说——”话锋一转,眼底儘是藏不住的自豪: “凡是听风楼递去的消息,字字不虚。” “好,先问两桩事。”朱洪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二两纹银置於桌上,推向他: “第一桩,『武生简拔』的章程规矩。” “哎哟,原来小哥是位要跃龙门的武生,失敬,失敬。”张禄儿眸光一亮,几句奉承话如流水般淌出,手下却麻利得很,袍袖一拂,那银子便被扫入袖中。 “这武生简拔的章程,拢共三关。” 他清了清嗓子,如说书人般扳著手指道来: “【第一关,验力擎山。】 须將指定的百斤石锁,稳稳擎起,离地一尺,待扛过整整一炷香时辰,人若未动,方算过关。 【第二关,演武呈艺】 从官府核定刊印的三套入门武学中任选一套,当眾完整演练。” 他话音略顿,一字一句吐出名目: “《太祖长拳十二式》、《五步崩山劲》、《混元桩马定式》。”语落,接著续道: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关: 【抽籤较技。】 过关者抽籤配对,擂台比试。 虽说点到即止,奈何拳脚无眼,歷年下来,筋断骨折,呕血败退者,不在少数。 这一关,考的是临敌应变,最为凶险。” 言罢,张禄儿捋了捋袖口,正色道: “唯有这三关尽数闯过,方能录入那候选名册,由六房捕班各自拣选一名。” “且慢,”朱洪静静听罢,眉峰微蹙,將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问出心中疑惑: “那演武一关,必须是那三套武学吗?” 张禄儿听他这么一问,脸上诧异浓浓:“小哥竟还未曾习练过这几门功夫?” 朱洪頷首不语。 “这算是简拔里不成文的『铁律』。” 见他頷首默认,张禄儿恍然,压低声音道:“任你旁门武学练再精,哪怕能耍一套绝学,到了这演武关上,也必须演练那三套官府钦定的把式。” “这是为何?” 朱洪追问。 张禄儿闻言,先自嘿嘿一笑,指尖在油腻的桌面画了个圈,眼中闪过精光:“那三套武学,乃是衙门『钦定』,刊印成册。每销卖一本……”说到此处,忽然打住,眼珠子骨碌一转,道: “再说下去,可就得另添钱咯。” “那便不用再说。”朱洪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心下已是透亮:“好一个,物尽其用。” 那话虽未说尽,却已道破个中关窍。 无非是衙门借“简拔”名头,引习武之人趋之若鶩。又以演武一关,逼欲入公门者,先掏腰包购置衙门刊印的入门武学。 如此,经年累月下来…… 雪花银便如流水般灌入公门,循环往復。 “第二件事,”朱洪不再纠缠於那衙门生財的门道,心中念头一转,换了问题: “这金阳城,可有二手武学买卖的去处?” 他这一问,乃是临时起意,半路改了章程。 心底本意是打算询问马盘来的,探一探靠山的底细,也好掂量往后行事的分寸。可话到嘴边,又觉眼下,简拔才是大事,若没通过,日后麻烦,都难以应手。 不过如今兜中碎银,算是犯了愁。 刘婶那头花去3+2=5两雪花银,脚夫又三钱,包打听再+2两。 哪还买得起官署书坊(正版)的武学谱子? “二手谱册?” 张禄儿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似是看穿他窘境:“公子,可是手头……不太宽裕?” “正是。”朱洪坦然应道。 “这二手武学谱册,东市偶有摆卖。不过……” 张禄儿摸了摸並不存在的鬍鬚,沉吟道:“须撞些运气,並非日日有人出手,而且,”他顿了顿,眼底精光微闪: “价码也大致在五两雪花银左近。” “五两?” 朱洪眉峰瞬间紧蹙,心下暗自盘桓: “莫说五两,单是这『非日日有货』,在这火烧眉毛的节点,已是大麻烦了。”他抬眼,眸光射向那张禄儿: “你既说到价码,想来……是另有门路指点吧?” “嘿嘿,和聪明人说话,便是爽快。”张禄儿笑得见眉不见眼,探身过来: “不瞒尊客,这入门的武学谱册,听风楼便有存货。” “哦?”朱洪神色不变,开口问道: “是有什么条件?” 毕竟,天下从没有白吃的饭。 常言道:二百衬钱五味食,羊毛终出羊身上。 “这谱册,楼里可先径直交予你。不过么,”张禄儿搓了搓手,笑容里透著几分市侩气: “需要立下一纸简单的契书。”说完,忙又补上一句:“这点大可宽心,这契绝非坑杀良善的债契。” 他清了清嗓子,將条件一一道来: “只要公子过了简拔,入了公门,听风楼便分文不取,两相抵消,只当交个朋友。” “若是……”朱洪神色平静,接话道: “时运不济,未曾考过呢?” “若是未曾考过,”张禄儿笑容不改,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那么此谱便作价十五两雪花银,卖予尊客。限期三月,付清即可。” 他嘴角噙笑,问道: “如何?” “这番章程,可还算是公平买卖?” 十五两。 这价比那官署书坊的正版谱册还足足贵了五两,绝非划算买卖。 不过…… “虽算不上划算,却也不算苛刻。” 朱洪暗忖:“这听风楼是在赌自己能否跃过龙门。” 考过了,他们提前结好一位未来的公门中人。考不过,也能稳稳收上一笔厚利,横竖不亏。 第15章 媚人的锦心娘 “这个章程,你能做得了主?” 朱洪眸光倏然一凝。 “不不不——”张禄儿连连摆手,赔笑道: “在下只是个传话递信的,你若觉著这章程条件还行,我这便去请『管事』来。” 一念方息,一念又起。 朱洪心头千迴百转,直到乱麻缠丝,不便多想,“劳烦。”他頷首道: “便请那位管事的来商敘一下吧。” “好嘞,尊客您稍坐,吃口茶。”张禄儿大喜,仿佛做成了一桩大买卖: “我去去便回。” 语落,利落地一揖,转身便撩开门帘,快步去了。 “十五两……” 望著那张禄儿匆匆消失的背影,朱洪思绪纷飞,“赚这么一笔钱,可不容易啊。” 十五两雪花银,对於一般百姓来说,即便一年不嚼用,都未必能攒下这笔巨款。 “好在……自己是有几分底气的。” 他心下思量。 如今已踏入武生之门,赚钱的能力非昔日可比。倘若真未能考过,三月之期,便豁出去到城外山岭猎杀几头练肉境的妖兽,凑足这十五两。 虽艰难,却未必做不成。 …… 没多久。 廊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透过窗纸缝隙一瞧,为首的女子面容非是倾国倾城,却自蕴一股成熟风韵: 眉似远黛,细长入鬢,身著一袭絳紫云锦长裙,行走间金线绣成的花蕊在衣褶间若隱若现,有些媚人。 “锦掌事,便是这位小哥。” 那张禄儿侧身让在一旁,態度恭敬。 被称作锦掌事的女子,眉下一双眼,如春水般,不烈不灼,静静锁向朱洪。 “在下听风楼,锦衣娘。” 片刻,她眼角弯出浅浅的弧度:“可是小子你欲立契书,以备简拔?” 朱洪被她目光一扫,心头竟是莫名一滯,暗忖: “难怪能主事一方,只这眼神,便叫人不敢小覷。”思及,他忙敛了敛心绪,拱手道: “正是在下。” “甚好。”锦衣娘素手轻拂裙裾,在那张禄儿殷勤拉开的椅上安然落座:“这便是条款。”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纸,铺放桌上轻展: “洪公子可再细观,若无异议,便请落印为凭。” 朱洪凝目看去,一字一顿,以防这帛纸里藏些隱晦条款,或是暗设什么绊子。 一会儿: 悬著的那点顾虑,算是落了地。 “到底不是那阴沟里的『老鼠』,全是霸王条款。” 他不再犹豫,取过一旁备好的硃砂,拇指蘸取,在契书末端稳稳按下指印。 指印方落,锦衣娘却未立即收起契书。 她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那捲帛书便无风自动,缓缓捲起:“契书已立,按楼里规矩,尚有一道小小验证。” 朱洪心头一凛:“如何验证?” “接小娘子一招便可!” 锦衣娘轻笑一声,素手遥遥一按,並未起身,那指尖却似瞬间跨越了咫尺方桌的阻隔,直逼而来。 朱洪只觉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座小山当头压住,心头暗叫一声: “不好——” 他不敢怠慢,忙沉腰坐马,双拳並出,带著一股纯粹的劲力,迎著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掌撞去。 “噗。” 一声轻响,如击败革。 朱洪被震得后退三步,却並未倒地,反而稳住身形,对著锦衣娘拱手: “锦掌事好手段。” “小子,倒是有些硬骨头。”锦衣娘轻笑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讚许: “听风楼的这份买卖,你算过关了。” 说罢,她玉指轻扬,不知从何处摸出三份线装薄册,轻轻搁在桌面之上:“这三本武学,你自己挑一本去。” 朱洪闻言,俯身看向桌上的三本薄册。 头一本封面上,以遒劲小楷写著《太祖长拳十二式》,中间一本是《五步崩山劲》,最末一本是《混元桩马定式》。 正是衙门刊印的入门『三件套』。 【凡技(中)】 “可是该选哪一本呢?” 他眉头微蹙,一时拿捏不了主意。 “敢问锦掌事,”思忖片刻,朱洪忽地抬眸对著锦衣娘拱手作揖,语气恭敬: “这三本武学,可否容晚辈先翻看几页,再做定夺?” 锦衣娘斜倚在椅背上,悠悠道: “隨意。” “多谢锦掌事。”朱洪得了准话,便不再拘谨,將三本薄册捧起,快速翻阅起来。 这三册武学虽只是凡技,但毕竟是官府核定,流传最广的入门功夫,体系完整,阐述清晰。 《太祖长拳十二式》招式舒展,大开大合,重气势与连贯,讲究以长击短,以正破奇。《五步崩山劲》则侧重於短促爆发,步伐配合独特发力技巧,於方寸间连环进击,追求瞬间破防。 《混元桩马定式》则是纯粹的筑基桩功与基础身法训练,稳扎稳打,固本培元。 很快,一炷香时间將尽。 朱洪合上册子,眉头微蹙,“太祖长拳和崩山劲都可选择。只是,”心中仍有些拿捏不定。 “几日时间,若要学透一门武学,嘶……”他深吸一口冷气: “怕是有些难以做到。” “怎么?”锦心娘见他蹙眉沉思,久久不有动作,便噙著笑问了句: “看花了眼,不知该从何处下口了?” “確是不知该如何下这口。”朱洪抬眸,眉宇间凝著几分沉鬱,苦笑道: “如今时间紧迫,简拔在即,这几本武学虽只是入门,但若要真正练出足以应对考核的火候,短短数日,怕是……” 他顿了顿,苦笑更甚: “有些难度,故而,不知如何做抉择?” 锦衣娘闻言,心尖被勾起几分好奇来,“话说,你是金阳人士吗?或是……你有师从不成?” 她唇角浮起几分玩味: “不然入了武生,怎么会连这三门武学没有接触过。” “锦掌事见笑了。”朱洪眸底精光一闪,忙打了个哈哈:“小子可是土生土长的金阳人,至於师从……”他说著,抬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赧然: “我倒是日日盼著能有个师傅指点的。” “罢了。”锦衣娘见他这般模样,便不再追问,玉指轻轻点向桌上那本《太祖长拳》,带著几分提点的意味: “方才看你出拳,沉腰坐马的架子还算稳当,便学了这太祖拳吧。”她垂眸道: “若你有些天分,几日下来,也许真有些机会。” 第16章 万般皆下品,唯有投胎高 “多谢锦掌事指点迷津。” 朱洪心头一振,得锦掌事这等人物屈尊提点,便不再多虑,接过《太祖长拳》,妥帖收於怀中。 “不必谢我。” 锦衣娘唇角的玩味淡了些,语气轻缓如落絮:“不过是顺手提点。” 说罢,她缓缓起身,长裙拂过地面,將迈出门时,螓首略偏,对侍立一旁的张禄儿淡声吩咐道: “送这位小友出去,莫要怠慢。” 张禄儿忙不迭躬身,几乎折成一只虾米。 “是!锦掌事。” ……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 听风三楼某处,奢华的雕花木栏环绕。 “第一百人了。” 锦衣娘倚靠在柔软的美人靠上,目光投向窗外,思绪早已纷飞。 “从戍阳离开,到如今,整整二十年了,”她无声低语,红唇轻启,吐出几不可闻的字句: “时间真快啊……” 二十年光阴,於她这般已至臻阴神境界的修士而言,本该弹指一瞬。 可在这造化稀薄,人物鄙俗的边陲小城,一日日冷眼旁观,一日日等待筛选,每一刻都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而乏味。金阳城的一切,她已腻烦入骨。 好在! “总算是满了百数。”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终於在锦衣娘眸底漾开。 接下来,就等著看吧。 这些被钓过来的小鱼小虾,是否如那神叨叨的多臂老道人说的一般,可以搅出不一样的动静来。 家族联姻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太久了…… “红信。”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將眸中那点外泄的情绪尽数收敛,向身后阴翳处轻语: “將方才那朱洪,列入百人名册。” 她垂眸,玉鐲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清冷: “密切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武生简拔的动向,但凡有半分异常,即刻来报。” “是。” …… 一连几日,大雪初霽。 金曜山深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积雪映著稀薄的冬日阳光,將四下里照得一片惨白明亮,几乎寻不见阴暗角落。 朱洪便在这片雪地之中,独自一人,一招一式地比划著名那套《太祖长拳十二式》。 没有名师指点,也无同道切磋,唯有山风呼啸,积雪压枝的细响,与他拳脚破风的呼呼声相应和。 可怜? 不,是难得的清净自在。 可独行,可独坐,又可独唱独酬,还可独臥。可不谓是快活如儂。 “开门揖客。” “进步栽捶,单鞭探海!” “野马分鬃……” 每一式,他都练得极慢,极认真。 脑海里反覆咀嚼著拳谱上那些粗浅的口诀和图谱,身体则笨拙地模仿著。哪里觉得彆扭了,便停下来,皱著眉头回想,再试著调整腰胯的角度,手臂的弧度,呼吸的节奏。 “这拳法,看著简单。”朱洪心下暗忖: “但短时间內,真要打出那图谱上的『势』来,却並不轻鬆。” 太祖长拳是凡技不假,然发力技巧,招式衔接,全靠自己一点点磨。远不比那《死人经》所夺的武技,凡习练之时,便有演练的虚影浮现心田,筋骨气血如何运转,宛如名师在侧,照著描摹便是。 “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重新摆开了起手式,目光落在自己的拳头上:“明日便是简拔,是骡子是马都得拉出去遛遛。” “现在,打磨一式是一式。” 时间流过。 大山就这样一直被霜雪淹没,染却白首。 朱洪与它相伴,一招一式地拆解,重来,再拆解,再重来。 错了,便重来。 劲散了,便聚气。 气息乱了,便调息。 偶有山间野狐探头窥视,或寒鸦掠过天空,他也不为所动,心神只繫於一拳一脚,一呼一吸之间。 直到: 天际漫起几缕金紫交辉的霞光。 朱洪一声低喝,“抱月封门。”连贯的將太祖拳最后一式打出,才缓缓收势。 “不错,总算可以完整地打完太祖十二式了。” 这几日来,他每练到“抱月封门”这最后一式,总要栽些跟头,或是劲力忽然溃散,或是招式衔接处僵涩难续,任凭反覆调息揣摩,终是跨不过这道坎。 今日一番苦磨,才总算豁然贯通。 “是该回去了。” 朱洪收住身形,抬眼望向昏黄的天色:“等黑下来,怕是不好出山。” …… 次日,巳时。 金阳城的冬天总是冷得不够体面,冻土把早行人的鞋底硬生生啃下一层泥。 从鸡鹅巷钻出来,一直往西去。 到了『府贡院』外,早已人头攒动,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哈出的白气都聚在了一起。 “这架势。” 朱洪拢了拢衣襟,挤在人群里感嘆:“怕不是把整个金阳城的人都刮来了。” 他抬眼望去。 贡院那朱漆大门外,立著两排挎刀的捕快,皆是武生,腰杆挺得笔直。 人群中则三教九流,涇渭分明。 靠东的那片空地上,十来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正围在一起,人人锦帽貂裘,腰间配玉。为首的更是憎恶,身旁围著七八个家丁,备来了暖炉和软椅,吃著果脯。 “那是迟也俊,俺以前在西大街的酒肆见过他。” 有人眼尖,报导来歷,语气酸得像是吞了整颗未熟的柠檬:“听说从不习武,硬是被餵到了武生。” “这话可当真?” 旁人皆是一脸不信,忍不住咋舌。 “怎么不能!” 那人冷笑一声:“人家是迟夫人的三小子。” 这话一出,封死了所有人嘴巴。 金阳城里,能被尊一声迟夫人的,除了迟家族长的正室夫人,还会有谁? 是她的儿子,大药熬炼,熬都熬成才。 “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投胎高。” 片刻,旁边有汉子酸溜溜地接过茬:“俺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下辈子若不能投个富贵胎,便是让俺托生,俺也懒得去。” “哈哈哈哈……!” 附近的人听了后,皆是捧腹大笑。 这群人,也便是那涇渭分明的『西边人』——有寒门子弟,有市井码工,有商贾之人,但年纪大多都已而立。 第17章 杀威棒招呼! 朱洪站在角落,大口嚼著方才买的饼子,目光平静。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 过简拔才是正理。 贏了的,披上公门皮,从此吃皇粮。输了的,便只能怨自己,接著熬吧。 这很公平。 至少没人死去。 就在这片嗡嗡的议论声里,人群后面忽然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 “都不长眼么,挡什么道?”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灰衣小廝正奋力扒拉人群,为身后人开路。 “挤什么挤。” 有个被推得火起的汉子忍不住嘟囔:“赶去投胎么?” “你说甚?!” 那小廝立刻瞪起眼,叉腰骂道: “告诉你们,这是镇远武馆的江少爷,你们挡路,担待得起吗?” 跟在他后面的,正是镇远武馆,馆主的独子: 江承志。 少年锦缎劲装,眉宇间带著骄矜之色,约莫十七八岁,腰间悬著一柄镶玉的短刀。 身后还紧隨一人,朱洪一见,眉头一皱,那人便是赵彪。 “这么巧?” 他摇了摇头:“还真是理也理不完的麻烦。” 至於方才还嘀咕不满的汉子,一听是镇远武馆的人,声顿时小了下去。 虽同是“三教九流”的人,但武馆弟子与他们这些野路子,到底不同,人有正经师门,有药浴打熬筋骨,是正儿八经的“武生”培训班,自然惹不起。 这一行人就这样横衝直撞地往前排挤去。 经过朱洪身侧时,赵彪那粗野的目光隨意一扫,猛地定住,脸上瞬间爬满了错愕。 “朱洪?!” 他嗓门洪亮,这一声喊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你来这里做什么!” 朱洪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正,如你所见。” “你说你是来参加简拔?” 赵彪眉头顿时拧作了『川』字。 “我可没空做观眾。”朱洪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怎么,你这副教习打算换营生了?来这简拔耍。不对,”他顿了顿,似是忽然忆起旧事,慢悠悠补了句: “我都忘了,你曾经也参过这简拔,只可惜……”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弄: “没迈过去。” 赵彪被戳中最忌讳的痛处,额角青筋瞬间暴起:“你好大的胆子。”他眼神一厉,身躯往前一压: “別以为入了武生,便可隨意大叫厥词。別忘了,”话音一顿,语气里杀意毕露: “你不过是我们赵家一只摇尾乞食的狗。” “人契还在呢。” 五年前那次惨败,是他心里的一根毒刺,不容任何人分说。那时迈入武生,正是心气高昂,只道此番必能扬眉吐气,岂料“演武呈艺”那一关,不过台上走了一遭,便叫人扫了下来,与公门失之交臂。 按例: 再报考须得等上三年。 可光阴不等人,待到年限届满,他年岁早已过了三十五的坎。 “是吗?” 朱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冽,不见惧色:“那希望你,最好留住了。”他嘴角一咧: “到时衙门办案,省的麻烦。” “牙尖嘴利,”赵彪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待会儿进了里面,自有真章!到时……”他顿了顿,冷哼一声: “我看你这张嘴还硬不硬得起来。” 这时,江承志將头偏了过来,眉目间含著几分被搅了心绪的微慍:“赵叔,何事喧譁?” 他眉头一蹙: “可是有人生事不满?” 说完,轻蔑的扫过心下已明確的『主人公』朱洪。 “不是什么大事。”赵彪收敛了张狂,开口道: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罢了。” “是吗?”江承志挑了挑眉,重新看向朱洪。 见对方在自己目光注视下,不仅没有惶恐或討好,反而审视了回来? 他不禁大怒! “喂,你叫什么名字?” 江承志下巴微抬,冲朱洪道:“见了本少爷,不知道行礼问安么!” 朱洪眸子半抬,只把目光斜睃过去,落在江承志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上,喉间低低“嗤”了一声,便转头投向贡院大门,连多余的眼神都吝於施捨。 什么膏粱紈絝! 智齿把?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蠢货,见人便咬。 这彻底激怒了江承志。 在城西一亩三分地,谁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好,很好。” 江承志气极反笑,脸上那点骄矜被阴鷙取代:“有个性。希望你这点骨气,能帮你撑过前面两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实战演武』上,我会亲自向大人请求,给你一个机会……” “让我亲手,送你一程!” 朱洪闻言,转过头,吐出两字:“话多。” “你……” 江承志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白,正欲行不正之风。 “咚——” 一声厚重的梆子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巳时到! 贡院那两扇朱红大门,“吱呀”洞开,两侧廊下立著的兵丁,比门外的更添几分煞气。 一名黑面虬须的都头,率领著六房捕头跨步而出。 那都头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身上的皂色公服绷得紧紧的,腰间挎著一柄宽背大刀。他往门前一站,便似一尊黑铁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带著练皮膜武士的威压。 六房捕头紧隨其后,各有各的模样。 其中一人便是王镇山,他四下一扫,便瞄见了朱洪,微微一頷首,算是招呼。 “想改命的,滚进来!” 这时,刘都头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 “想看戏的,滥竽充数的,杀威棒招呼——!” 最后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手里的大刀顺势一抽,刀光在冬日薄阳下闪过一道寒芒,唬得人群后排几个看热闹的閒汉,忙不迭往后缩了缩脖子。 “刘都头,你又嚇人了。” 刀光尚未完全敛去,一道威严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从朱红大门后传来。 “是……是沈通判!” “沈大人!” 人群中见来人,顿时譁然,齐齐高声。 金阳城,设府治理,知府大人之下,有同知,通判佐理。通判虽为佐贰官,却掌粮运,督捕,水利等实权,位高权重,更是今日这“武生简拔”的主持官。 往年一般不露面,只管花名册。 今日: 没成想亲自露面了。 “沈通判。” 刘魁见状,忙敛去之前的粗豪,拱了礼。 六房捕头则是齐齐躬身行礼: “属下参见沈通判!” 第18章 大补药 “嗯。” 沈达卿略略頷首,神色淡泊,坦然受了眾人的礼。旋即转过身,目光古井无波,缓缓扫过场中熙攘人群,未发一言。 “都娘的安静!” 刘魁立时心领神会,按刀跨步而出,虎目圆睁道:“沈通判在此,岂容尔等喧譁聒噪?!” 二人一静一动,一敛一威。 喧闹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很好。” 沈达卿抬手虚按,周身沉敛的气度自显,隨话音缓缓落定:“本官忝为本府通判,此番『武生简拔』,理应由本官坐镇主理。”他广袖一摆,语气沉肃: “公门择选英才,只论真功实料。” “凡心存侥倖,暗弄手段者,一经勘破,定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话音未了,眸光如利剑般剜过每一个人心头: “都,可有听明?!” 眾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忙齐声高应,声震屋瓦: “听明了!” “如此……本官便不再赘言,言归正传!”沈达卿见状,唇角微扬:“武生简拔,凡过三关,验明正身,归入公门麾下者,”他故意將话音一顿,声调拖得悠长: “月例银五两,精米三石,四季『青云公服』由刑房按季支给,不差分毫。” 这话令人雀跃,即便多数人早知根底,但从这位通判大人口中亲自道出,意味截然不同,仿佛那“跃龙门”的仙缘,真已近在咫尺。 沈达卿將这满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只淡淡抬手,场中便又復归寂静。 “除此外……” 他语气添了十二分的郑重,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此番简拔入选者,更有府库特赏,『血髓固本膏』三两。” 血髓固本膏? 这五个字,瞬间使人群炸锅,掀起滔天波澜。 “青天老爷啊!没听错吧……竟是那血髓固本膏?” “是啊——” “这可是能固本培元,淬炼肉身的顶级宝药啊!” “可不是?听闻此膏价比赤金,一两膏便是一两金,俺这等凡夫,做梦都不敢梦见。” “……” 朱洪眼底亦是掠过一抹惊诧: “今朝这衙门怎么忽然如此慷慨,莫不是转性了?” 六人便是整整十八两膏,等同十八两赤金,这般手笔,用在初入公门的捕役身上,实属罕见。 要知这世间通行货幣里,阳石为尊,赤金为次。十五两雪花纹银方兑一两赤金,且因地而异。换言之,这三两血髓固本膏,几乎抵得上一名寻常衙役一年的俸禄。 “好傢伙,这遭若没爭贏,往后怕是睡觉都要悔得捶胸顿足。” 他目光灼灼道。 “好了。”沈达卿適时再度抬手,虚虚一按: “观礼者各安其位,应试者各凭其力。『武生简拔』——”他话音一顿,高声唱喏: “正式开始——!” 说完,他便侧身微转,向一旁的刘魁略一頷首,旋即步履从容转入仪门之后,不见了踪影。 待沈通判身影隱去,刘魁当即『单刀直入』,声如洪钟,震得人耳鼓发麻:“年逾三十五,身有残疾,未达武生者,一概不得入场!其余够格的,” 他大手一挥,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厉: “都给老子麻利进场,莫要拖延!” 廊下持戈戍卒闻令,立时腾身分作两列森然雁阵,把守住甬道两侧,各执兵刃,严整秩序。武生们不敢怠慢,纷纷顺著那甬道鱼贯而入,只是面上神色,难掩他们雀跃。 唯有一人,行至甬道口时,忽地顿住脚步。 江承志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声音不高,恰能传到一旁朱洪耳中:“奉劝一句,某些山野村夫,还不够格来此凑数。”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趁早滚回去,还能留几分顏面,免得……” “等会儿现眼,徒惹人笑。” 说罢,这才慢条斯理地转回身,大摇大摆地向那贡院行去。 “癔症不清。” 朱洪抬眼瞥了他的背影一眼,眸色沉静,只淡淡啐出四个字。 一只乱咬人的疯狗,何必同狗置气? 真要计较,不如日后寻个由头,直接开涮,才叫痛快! 待最后一人鱼贯而入,眾人方才赫然发觉,此番入內的武生,竟不过寥寥百人。 门外原来多为凑趣看客。 …… 刘魁负手立在校场中央,一身皂色劲装绷得紧实。他豹眼如炬,两道冷光自东向西徐徐扫过。 “第一关——”声如滚地惊雷,划破校场,使人神魂一震。 “验力,擎山!” 四字落地,沉重如山。眾人顺著他目光望去: 只见几十块大如磨盘的石锁,一排排静臥在未融的雪地里,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圆润滑溜。这正是衙门特製的“滑石锁”,表面滑腻异常,专为卸人腕力,考验根基而设。 虽只標重百斤,虽只重百斤,但硬手劲若没个百五十斤,甭想擎的起。 这般实打实的斤两,在公门里有个名目,唤作: 一石之力。 乃是检验武生是否够格的硬规矩。 刘魁见眾人目光都聚在石锁上,眸光一凝,不容置喙道:“都听好了!规矩,本都头只讲一遍!”他顿了顿,脚跟著地轻跺,震得脚下薄雪簌簌纷飞: “將滑石锁擎离地面一尺,稳稳托住,挨过一炷香的时辰,便算过关。反之,” 嘴角一咧,露出森白牙齿: “就自己识相点,滚出去!” 话音未落,早有几名如狼似虎的戍卒齐齐提棍上前,一个个横眉立目,凶光毕露地环伺著场中人群。那架势,分明是只待有人出半点差错,便要当场拿下,乱棍轰出。 见火候已到。 刘魁豹眼再次环视,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臂粗的线香,指尖一搓,香头“嗤”地燃起一缕青烟,裊裊上升。 “燃香——” 开始。 “第一组,三十人出列!” 刘魁抬手,铁指如戟,直指东侧石锁阵:“报上姓名、籍贯,验明正身。” 被点到的武生不敢迟疑,各自寻了一块石锁,凝神站定。 “城西,李枸杞。” “小人在!”一个精瘦汉子应声而出。 “擎锁。” “是。”李枸杞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賁张如老树盘根,猛地抓住石锁提手。 石锁应声离地,方抬至一尺高度,却见他手腕肉眼可见地一颤,那滑腻锁身竟骤然向下一滑,“噗通。”一声闷响,石锁重重坠落,砸在冻土上。 “下一个。” 刘魁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冷硬如铁。 李枸杞闻听这宣判,面如顿如死灰,眼神空洞,一步一踉蹌,晃出了贡院大门。 “这等脓包也配来简拔?” 东首人群前列,迟家公子迟也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真是脏了本公子的眼。” “这第一关,看来……” 朱洪却未隨他置喙,视线从李枸杞踉蹌的背影上缓缓收回,心下暗忖:“筛的便是那些气血虚浮,劲力鬆散,仅仅勉强摸到『练肉』境的偽武生。” 思及此,他唇角微勾,掠过一丝瞭然: “不愧是朝廷公门,这『龙门』的標尺,定的真够高。” 果然,隨后接连出场的七八人中,竟有五人接连失手,石锁坠地之声此起彼伏。失败者无不垂头丧气,甚者以袖掩面,肩头耸动,隱隱传出压抑呜咽。 数年苦熬,耗去不知多少米粮药石,却一朝梦碎。 这番滋味,欲说还休,唯有泪千行。 …… 第19章 红红的猪 “嘿,有点意思。” 朱洪身侧,一个壮如黑熊的汉子搓著蒲扇般的大手,咧嘴笑道:“这滑溜劲儿,让俺想起老家河里成了精的鲶鱼,看著不打眼,滑不溜手,没点巧劲还真拿捏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朱洪,露出两排黄牙: “兄弟,敢问咋称呼?” “朱洪。” “好名字!红红的猪。俺叫石墩子,城北码头『搬山卸岭』(扛活)的。”汉子用力拍了拍硬硕的胸膛,笑道: “待会儿要是过了关,到了较技,咱俩互相照拂一二?”他挤眉弄眼道: “免得被那些富公子们给下了绊子。” “到时说。”朱洪微微頷首,未置可否。 这人看似憨直,眼里却藏著几分老黿般的精明。能在码头那等牛鬼蛇神混杂的苦海熬出头,估计没几个真傻子。 “第二组,三十人出列——!” 朱洪正在其中。 他迈步上前,如閒庭信步,寻了角落一块青黑色石锁站定。 石锁入手冰凉刺骨,表面果然滑腻异常,指腹按上去,表面果然滑腻异常,几乎抓不住力。 “鸡鹅巷,朱洪。” 一旁手持“判官笔”的书吏提笔记名。 不远处未轮到的江承志见他入考,挑眉斜睨过来,眼中满是戏謔,甚至抬起手,做了个凌空虚劈,状若斩妖的狎昵手势。 朱洪视若无睹。 他闭目养神,《铁锁横江功》的心法自然流淌。 劲气顺著脊椎龙骨节节上行,过“肩井”要穴,走“臂膀”经脉,最后沛然贯注十指指尖,隱隱有热流滚动。 “擎锁!” 刘魁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哈——!”三十人同时发力,呼喝声顿起。 朱洪不慌不忙,腰胯微沉,双足如老树盘根,深深扎进雪地。 他並未用蛮力硬提,而是五指如鉤,先以指肚抵住石锁提手下缘,劲力如潮汐般一波波推涌。这正是《铁锁横江功》中“卸浪劲”的粗浅运用,讲究以绵长代刚猛,以渗透代抓握。 “起。” 石锁离地,稳稳悬在一尺高处。 朱洪臂膀筋肉微微绷紧,却不见颤抖。他呼吸绵长匀停,若有若无,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如老僧入定。 任它罡风呼啸,浊浪排空,我自岿然不动。 …… 案上一炷青香,菸丝裊裊。 光阴便自悠悠去了。 场中已有五六人麵皮涨红如煮熟的海虾,汗出如浆,头顶蒸腾起淡淡白气。 一人忽地闷哼一声,气息紊乱,那滑不留手的石锁顿时脱掌砸下,“轰”地一声闷响,险些將自家脚背砸成肉泥。另有两人身形开始摇晃,如风中残烛,被一旁戍卒厉声喝令放下石锁。 朱洪却觉越来越轻鬆。 石锁初时还尚滑手,待劲力全然贯注双臂后,竟似与手掌生了根,牢牢黏在一处。 “那套桩功……” 观礼台上,沈通判端坐太师椅,手中捧著暖炉。他目光在校场中扫过,最后落在朱洪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气息沉凝,桩功扎实,倒不像野路子。且,”话音一顿: “有些熟悉?” “大人,此子名朱洪,年十九,住鸡鹅巷,在赵记缝尸铺做徒匠。”身旁主簿立即会意,开口道: “三日前王镇山呈报的妖虎皮子,便是他剥缝的。” “缝尸匠?”沈通判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有趣。” …… “香尽——” “停!” 刘魁一声断喝。 朱洪缓缓將石锁放下,活动了下手腕,只觉气血畅达,精神愈旺。他环顾四周,同组三十人,此刻仅剩二十一人站立,余者皆被淘汰。 战况惨烈。 “小兄弟,不错啊!” 石墩子也过了关,正咧著嘴朝他竖大拇指。 “你也不差。”朱洪敷衍了事。 紧接著: 第三组,第五组,第七组…… 简拔如大浪淘沙,无情筛汰。至午时初,百余名参试者,仅剩六十余人过关。 “过关者,原地静坐调息,休整半个时辰。” 刘魁对此视若无睹,仿佛见的多了。他只將大手一挥:“未时初刻,进行第二关,演武呈艺!” 午时的日头稀薄寡淡,洒在身上毫无暖意。 朱洪盘坐在雪地中,从怀中摸出干硬的饼子,就著皮囊里的凉水慢慢啃食。周围过关的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交流心得,或互相吹捧,更有人从行囊中取出肉脯,糕点分食。 这都是家境殷实之辈。 迟也俊那边最是热闹,七八个锦衣少年围著他,家丁僕从端来红泥小炉,温著酒,烤著肉。 “小兄弟,给。” 石墩子凑过来,递过半块黑乎乎的酱肉:“俺婆娘醃的,虽然卖相不好,滋味还成。” 朱洪接过道谢,咬了一口。 咸香扎实,正是补充气力的好东西。两人就著凉水吃肉啃饼,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话。 “待会儿演武,兄弟打算练哪套?” 石墩子压低声音:“俺选的是《五步崩山劲》,这套路子野,適合俺这身蛮力。” “太祖长拳。” “那套花架子?”石墩子一愣: “兄弟,不是俺说,这套拳看著大气,可真要练出点名堂,没个三五年功夫不成。而且……” 他话未说完,却见朱洪神色寧静,便訕訕住口,只暗自摇头。 第20章 演武呈艺 午时的日头悬在当空,光有亮,没有暖, “鐺——!” 一声铜锣震响,惊得贡院飞檐上几只瑟缩的鸟雀扑稜稜振翅,落下几片灰羽。 刘都头按刀肃立,六房捕头分列左右。王镇山的位置靠东,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中人群,在朱洪身上略作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第二关,演武呈艺!” 刘魁一开口,便震得人耳膜嗡嗡:“规矩简单,抽籤登台,將所选武学完整演练一遍。由各捕头共议评定,分『上中下』三等。得『下』者,淘汰出局,得『中』者,过关入围。得『上』者……”他顿了顿,环视眾人: “第三关较技时,可优先选择对手!” 优先选择?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顿时燃起熊熊火焰。 这意味著,直接可避开自认不敌的对手,隨意挑取软柿子捏,几乎等於半只脚踏入衙门。 公门在望! “肃静——” 刘魁厉声断喝,待场中那沸反盈天的嘈杂被强行压下,才继续道:“演练之时,都给本都头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怎么学的,就怎么打,谁要是中途卡壳,忘了招。”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眾人: “没人给你二次机会,更別跟本都头在台上扯皮。” “听明白了没有?!” 台下武生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明白!” “哼。”刘魁这才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开始抽籤!” 一旁的书吏连忙捧上黑漆签筒。 “第一签,裴三郎!” 一名精瘦如猿的汉子应声登台,选了那《混元桩马定式》。 只见他往台中央一站,沉腰坐马,双拳虚抱于丹田之下,整个人霎时稳如老松盘根,纹丝不动。 约莫半柱香功夫。 一套最是基础不过的桩功演练完毕,虽无甚花巧炫目之处,却也扎实规整,挑不出大错。 “中等。” 六房捕头略作商议,由王镇山开口,一言定音。 裴三郎闻言,暗松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谢大人!”他躬身行了一礼,稳步下台。 隨后,接连十余人登台演练,大多得个“中”评,偶有几人得“下”,皆是招式生疏,劲力散乱之辈,自然被毫不留情地刷落。 “第十八签,迟也俊。” 唱名的书吏声音刚起,还未落定,无数目光便如蜂蝶般齐齐黏了过去。 迟族的公子,谁不愿一睹芳华,见有几分真章? 开开眼。 迟也俊本松松垮垮地立著,一手閒搭在腰间,闻言才懒怠地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 他抬手轻掸锦袍下摆的雪沫,语气疏淡: “是唤到我了么?” “俊哥,正是唤到你了。”身旁簇拥著的几个小弟连忙折腰开言: “书吏大人唱的名讳。” “嗯……终是轮到本少了。”迟也俊慢悠悠直了直身形,这才迈开步子,朝那演武台行去,步伐不疾不徐。 行至石台阶下时。 他忽然顿住脚,抬眼望向台侧的几位捕头,尤其是其中两位,抬手隨意一拱: “魏大人,青大人。” “今日,少不得要劳烦诸位,费心评点了。” 被称作魏捕头的男子,原本冷冽的面色稍缓,頷首道:“分內职责。” “也俊公子,想必早已成竹在胸。” 青捕头则眉眼弯弯,笑得颇有深意:“我等,正好一开眼界。” 二人这番回应,虽未逾越规矩,却比对待先前那些武生,分明多了几分热络。 迟也俊淡淡一笑,不再多言,拾级登台。 “抱月封门。” 不待台下眾人凝神细看,他已然起势,且並未遵循起手式,反是信手挥洒开来。 拳势如行云流水,锦绣袍袖隨拳风猎猎翻飞。 一招一式看似漫不经心,衔接却天衣无缝,拳风过处,隱隱带著清越的破空轻啸,显见火候已是不俗。 不多时。 迟也俊收势凝立,面无潮红,气息匀停,神色间一派安閒从容。 “不错!” 青山率先开口,击节讚嘆:“这手功夫,已然是藏巧於拙,大巧若拙,真箇了不得!”言罢,便侧身转向旁侧诸人,含笑问道: “诸位,又以往如何?” 捕头魏庆元亦是缓缓頷首,评点道:“招式圆融无瑕,劲力收放分寸拿捏得极好。”略一沉吟,又添了一句: “实属难得。” 余下四位捕头见態,彼此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便齐声宣喏: “上等!” 迟也俊唇畔微勾,掠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弧度,隨后朝台下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眾人投去一抹轻蔑的瞥视,才悠然转身下台。 台下大多数武生其实並未全然看明白其中精妙,只觉得好看,可以『倒施如流』。 但: 具体厉害在何处? 不知道。 只是见考官们如此盛讚,哪敢妄加议论。只道: 牛哄哄! “第二十三签,江承志!” 书吏稍作停顿,待场中稍静,再次高声唱名。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纵身一跃,足尖轻点台面,轻飘飘落在石中央。 “请演武。” 书吏见状,往后轻退半步,敛手而立。 闻言,江承志眼神骤然一凛。 他身形一晃,便已沉腰踏马,双拳紧握至骨节泛白,条条青筋如小蛇般在手臂上蜿蜒凸起。劲力自足炸起,顺脊椎攀升,最终凝於一双铁拳之上。 “哈——” 甫一开势,左拳便似巨锤般直捣而出,拳风霍霍。 《五步崩山劲》,重在一个“崩”字,讲究连环爆发,步步紧逼,至刚至猛。 江承志步步沉实,踏得石台微颤。 拳势挥洒间大开大合,起落乾脆果决,毫无花巧,每一拳落下都似要撼碎青石。 “瞧见没?瞧少爷这拳势!” 赵彪站在观礼台侧,已看得满面红光,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旁副手的肩头,扬声夸耀:“都他娘的快要赶上我的火候了。” “赵教头您过谦了。” 那副手被拍得肩膀生疼,却依旧笑嘻嘻地拍著马屁:“少爷的拳脚功夫能有这般稳实,也多亏了赵教头在旁日夜不輟,悉心相授啊!” “哈哈哈……” 赵彪闻言,不由得抚掌朗声大笑:“哪里,哪里,主要是承志少爷根骨卓绝。” 他嘴上虽是这般自谦,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倘若承志少爷此番顺利过了简拔,昂首踏入公门,以这大功劳,想来不消多时,自己这鞍前马后的“副教头”便该转正了。 不过盏茶功夫。 江承志便踏完最为刚猛的第五步,猛地收势於肋下,身形稳如磐石,钉在原地。 几位捕头相视一眼。 这套拳法刚猛有余,灵动稍逊。不过单论这“崩山劲”的火候与威力,在这群人中已属顶尖,给个“上等”绝不为过。 王镇山与其他捕头交换眼神后,沉声宣判。 “上等!” 江承志闻言,面上傲气更甚,略一点头,便转身迈步下台。行至人群,经过朱洪身侧时,他脚步忽顿,侧首低眸,唇边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缓缓道: “希望,待会儿那擂台上,能见到你。可別……” “连台都上不来。” 朱洪扯了扯嘴角,心想这白痴是练武把脑子练傻了吧? 怎么一直追著咬的。 “第三十七签,石墩子!” 台上唱喏声再起,清越嘹亮。 这一声方落,便听得“咚、咚、”地沉重足音,石墩子大步踏上石台。此人生得膀大腰圆,肩宽背厚,往台上一站,活像只成了精的黑熊羆。 他也不搞那些虚礼,站定便瓮声瓮气地扬声吼道: “在下,演五步崩山劲!” 这路拳法,与方才江承志所选一模一样,却更无变化可言,只一味的蛮横刚猛。待到一套拳路演练完毕,石墩子已是满头大汗,心中连连叫苦: “累煞俺也……” 可他顾不得擦汗,只搓了搓厚实的手掌,铜铃般的大眼巴巴望向六房捕头。 “力道有余,精巧不足……”捕头们相视片刻,由王镇山沉吟半晌,方才缓缓开口:“中偏下吧。”言罢,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公允: “过关了。” “谢大人!”石墩子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谢诸位大人!” 他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衝著捕头们深深一揖,而后便欢喜地跳下台去。 …… 第21章 一门养生拳,凭什么? 未及一顿饭的工夫。 那签筒中的竹籤,隨著一轮轮唱喏递补,已是所剩无几。 “第五十六签,朱洪!” 忽闻执事书吏一声高唱传来。 朱洪闻声,眸中精光一闪,“再不来,黄花菜都要凉了。”隨即身形展动向演武台行去。 几乎同时,千百道目光齐齐聚焦而来。 但见这少年貌不惊人,只一袭寻常青布短打,洗得有些发白,在这武生堆里,属於寒酸扎眼的一类。更令人摇头的是,竟选了那公认最难出彩,几近沦为“养生操”的《太祖长拳》。 这般,想在眾目睽睽下脱颖: 难如登天。 除非是再一个迟也俊。 他们这般想到,已纷纷为这少年判下『死刑』。 “唉,瞧著便是过不去的。” “白费力气罢了。” 赵彪见状,不由得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双臂抱在胸前,已经等好了笑话传来。江承志满脸毫不掩饰的戏謔玩味,连到时羞辱的话,都来回过了好几遍腹稿。 朱洪才没管旁人怎么看,只屏息凝神,將自身调整到最佳状態。 “请演武。” 书吏的声音响起。 朱洪眼神一凛,起手式——“开门揖客”。 只见他双臂缓缓舒展,似推重门,动作迟缓,却又暗含劲道。腰胯隨之轻轻扭动,劲力自足跟生发,沿脊椎节节上行,如春水淌过堤岸,一路通达指尖。 这一式看著平平无奇,台下却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循声望去,正是对他颇多在意的王镇山。 第二式: “进步栽捶。” 朱洪左脚稳稳前踏,膝盖弯曲,恰到好处地稳住身形,右拳自胸前缓缓下栽。 第三式: “单鞭探海”。 右臂如鞭甩出,划出一道圆弧,臂过处,仿佛真有一条长鞭破空。 第四式: “野马分鬃”,双臂分展,腰胯拧转,整个人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第五式,第六式…… 拳势渐次展开,一招一式,不疾不徐,中正平和。 场中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在朱洪身上。 他打得实在太慢了,慢得让人心急,慢得让人恨不得替他发力。每一式,都像是在描摹一副古画,每一次脚步挪移,都精准得仿佛丈量过。 “这……这也叫打拳?”有人不禁低声嘀咕起来:“软绵绵的,一点劲都没有。” “哈哈!这不?” 另一人接他话头:“先前我便说了,这人走不远。” “……” 说话间,朱洪已演练到第十式“回身劈掌”。 他腰身拧转,右掌如刀劈落。 这一式终於快了些,掌缘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再到: 第十一式“抱虎归山”,朱洪双臂环抱,如揽巨物。 这一式本该刚猛无儔,他却抱得极轻,极柔,仿佛怀中真有一头猛虎,怕惊了它,又怕伤了它。 第十二式“抱月封门”。 他双脚並立,双臂收於胸前,掌心相对,缓缓下按。周身原本隱隱流转的气血波动,如潮水般退去,收敛得乾乾净净。 收势。 “呼……” 朱洪缓缓睁眼,眸底精光一闪而过。 今天这拳打得格外流畅,仿佛经过昨日休整后,有了质的变化。 “这……这算打完了吧?” 终於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打完了,可我怎觉得意犹未尽?”另一人接口,语气困惑。 六房捕头所在的台侧。 王镇山目光如炬,盯著台上收势而立的朱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 习武多年,办案无数,见过不知多少武者演练这套流传最广的太祖长拳,其中不乏浸淫数十年的老武师,但能將这套拳打出这般“韵味”的,寥寥无几。 那不是力道的强弱,不是速度的快慢,而是一种: “合”。 招与式合,式与势合,势与意合。 他侧目看向身旁几位同僚,青山捕头正捻著下巴几缕稀疏的鬍鬚,眼神闪烁不定。魏庆元则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其余几位捕头或交头接耳,或面露思索。 显然也被朱洪这不同寻常的演练给“震撼”了一把。 “诸位,如何评定?” 王镇山捕头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向眾人。 “招式无误。”一位麵皮黝黑的捕头犹豫著开口:“慢是慢了点,但架子极正,劲力含而不露。”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讚赏: “依我看,足够评个上等。” “不错。”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捕头,缓缓頷首: “这小子的拳,看著慢,实则步步有章法,招招藏分寸,绝非花拳绣腿,上等无疑。” “如此说来……” 王镇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心中已有定数:“那我便当眾宣判了?” “可!” “无异议。” 眾人相继点头,意见已然统一。 “朱洪!” 王镇山见状,清了清嗓子,面向台下,朗声宣判:“演练太祖长拳十二式,招式精准,劲力內蕴,拳意圆融古朴,神完气足。经我等共议,评定为——” “上等。” 话音刚落,如巨石投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又一个上等?还是太祖长拳!” “那软绵绵的拳法,何时变得这么好过了,莫非是俺眼拙?” “猫腻,定然有猫腻……” 先前迟也俊凭藉精妙演绎,以『倒施如流』的技法夺了『上』评,眾人虽羡虽妒,却也勉强接受。 可这穷酸小伙,给过了…… 这凭什么? 天理何在! 一门被视作“养生拳”,多少届武生简拔都无人问津的把式,居然在这一届,连出了两个“上”。 难不成: 如今的捕头大人们,口味变了? 就喜欢看软绵的调调。 第22章 练门兵器 朱洪对这些嗡嗡议论恍若未闻。 他只缓缓收势,朝六房捕头所在的方向躬身一礼,“谢诸位大人。”这才转身走下石台。 经过江承志身边时,两人目光於空中短暂相接。 江承志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戏謔被一抹冷色取代。 “装模作样!”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遭几人听见:“一套养生拳打的再好,上了擂台又该如何?” 朱洪却像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先前歇息的角落。 “朱兄弟,真有你的!” 石墩子凑了过来,满脸热络:“俺方才还替你捏把汗呢,谁知,”他回味著方才的演武,砸吧著嘴道: “那套花架子,竟叫你打出了名堂。” “侥倖。” 朱洪淡淡一笑,抬眼望向台上。 刘魁已经再次按刀而立,豹眼扫过仅剩的四十余人,经过两轮筛选,百余人已去六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些人的悲喜荣辱,太阳一晒便没了。 “第三关——” 声音如滚雷,压下了所有嘈杂,“抽籤较技!” 四个字,气氛骤然紧绷。 刘魁大手一挥,早有两名戍卒抬上一个红漆木箱,箱口用黄铜锁扣著。 “规矩简单。” 刘魁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眾人心里:“除『上评』三人外,首轮轮空,次轮可按名次高低,自择对手。其余人,”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每一张脸: “各抽一签,分作甲乙两档,同號者两两相较。” “胜者躋身次轮,败者离场。”说到此处,眾人都已为规矩讲完,哪知刘都头並未收口,只將话锋一转,声色愈厉道:“此外,尚有一则铁律,都给记牢了!”他眼眸沉沉,目光扫过之处,令人不禁生寒: “较技之间,绝不可蓄意伤人性命。但凡敢越雷池一步——” “从严论罪,绝不姑息!” 最后一句,杀气森然。 眾人心头皆是一凛,这话听著公允,可“蓄意”二字,何其微妙? 台上交手瞬息万变,劲力收发间差之毫厘,断人经脉,碎人骨骼而不致死,太容易了。 这才是最险的一关。 “抽籤!” 刘魁一声令下,铜锁“咔噠”开启。 眾人依次上前,伸手入箱,摸出那枚决定命运的竹籤。 整个过程很快。 三十八人,十九对。 朱洪作为被轮空的三人,自然不必参与首轮,只静静看著每一场比斗。 与武生的交手,他还只有过一次,便是和那善堂的李夯,除这以往,再没有过任何经验。这次正好仔细观摩一下,涨涨知识。 血洒在雪上,很快被新雪覆盖。 有人断臂,有人折腿,有人吐血倒地后被戍卒拖下场。 有些震惊於这眼花繚乱的比斗,朱洪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当初习练时,包括於李夯的一次战斗,他都总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东西。 如今这么一瞧。 可不是! 奶奶的,怎么就没成想练门兵器呢? 要不说,每每一想到要何人干架,心头都会先感到一阵小小的慌怕。 “不成,简拔一结束,便立即著手学门兵器。”略微沉默思琢,朱洪在心头暗记一笔。 没一会儿。 较技轮到了石墩子,他抽到的是一个使棍的汉子。 “大个子,勉强中等才过的关,不如你直接认输如何?”对面矮精的外八字男儿猖狂道:“不然,休怪在下棍下无眼。” “哼,凭你?” 石墩子把嘴一撇,举起沙包大的拳头:“俺的拳头可不应你!”说罢,抬拳直衝而去。 朱洪见是那自来熟的石墩子在比斗,便將心神敛去,抬眼覷向武台。 “这力道,不对吧?” 谁料,他正准备欣赏一番,那个猖狂的男子竟被石墩子十招內以蛮力震飞对方兵器,轻鬆取胜。 “俺是舞拳舞的不好,可俺劲力可不是吃素的!” 台上传来石墩子瓮声瓮气的嗓门。 那矮精汉子则还瘫在地上,捂著发麻的手腕齜牙咧嘴。 方才,他本想以棍身横扫石墩子下盘,怎料棍梢刚触到对方腿侧,便被一股雄厚的绝强力道反震回来,虎口霎时裂开,铁棍“哐当”一声脱手飞出,直插到武台边缘的木柱上,嗡嗡作响。 “你……你舞弊!” 矮精汉子忽然嘶声嚷道,强撑起身子,转向刘都头:“大人,这人分明是武生小成,不该参加简拔的。” 眾人闻言,纷纷瞪大了双目坐等好戏开场。 “简拔”二字,顾名思义: 矮中取长嘛。 规制下,遴选的都是条件合格內的初入武生。当然,在这前提之下,衙门对於更高境界的武生或是武徒等,另有擢升的正途。 不过,规章便是规章。 违背的话,自然是要受到惩戒的。 “放屁!” 闻听此言,石墩子急急开口,生怕真被捕头给抓拿了:“你输了便输了,怎么还信口开河,污衊人的。”他粗黑的脖颈霎时涨得通红,忙看向刘都头解释:“大人,小的不过是天生蛮劲比一般人强些。” “绝没敢违反简拔章程!” 这一出闹剧,朱洪瞧得津津有味,愣是没料到那大块头,实力竟不简单。 至於违逆章程一说,他认为是没有的,毕竟哪有傻缺,一身真材实料,肯自降身份从下游市场入局的? 说句难听的: 石墩子若真迈入了小成武生,大可略过简拔,直接去衙门投效。 里头的【皂班、快班、捕班。】 哪个不能直接入? 议论声正嗡嗡作响,刘都头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台上台下的两人身上,唇瓣微动,正欲开口发话。 “刘都头,且慢。” 忽闻身侧一声轻唤,却是四房的捕头金不唤霍然起身。他眉眼间含著几分笑意,语气恭谨: “此事不妨交由在下处置。” “心喜了?”刘都头何等通透,瞥了金不唤一眼,淡声道。 “还是都头懂我。” 金不唤被一语道破心事,脸上笑意未减,只“嘿嘿”笑了笑:“这大块头很合我老金的眼。” “你倒是会捡便宜。” 刘都头淡淡頷了頷首,那姿態,便是默许了。 第23章 公道,只在『正好』二字上。 “多谢都头成全!” 金不唤得了刘都首肯,当即大步上前,立在了台前。 他虽唤作“金不换”,瞧著却是个和善的圆脸胖子,一双小眼眯缝著,未语先笑,活像是邻家铺子里和气生財的掌柜。可场中但凡在金阳城混跡的,没人敢小覷这位金捕头。他麾下的“四房”捉拿要犯下手最是狠辣。 “你,”金不唤抬起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犹自愤愤不平的矮精汉子: “叫什么名?” 矮精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回道:“小,小人周八皮……” “周八皮。” 金不唤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名字。那你可知,简拔章程里,对『舞弊』二字,是如何论处的?” “回大人!”周八皮脸色一喜,以为大人是为自己来討公正的,忙挺直了脖颈: “章程上说,凡查实舞弊者,剥夺资格,永不录入,且……”他阴惻惻瞥了一眼石墩子,方才朗声道: “视情节轻重,杖三十至一百。” “是挺懂。”金不唤依旧笑著,语气却渐渐转冷:“那你又可知,空口诬陷,又该当何罪?” 周八皮身子一颤,额上顿时见了冷汗。 金不唤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石墩子,语气又缓和下来:“大个子,你方才说,你是天生蛮劲?” “是,是。” 石墩子连忙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恳切:“俺打小力气就大,十一便在漕运码头扛活了,挑货比大人都挑的多。”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 “大人若不信,可去码头打听,俺『石墩子』的名號,在那儿还算响亮!” 金不唤“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朝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听到捕头大人喊话,石墩子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忐忑,事关今后前途,他也猜不准或不敢猜捕头到底怎么想,只將腿一迈,大步跑了去。 “大,大人。” “不必慌张。”金不唤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事情与否,一测便知。” 说话间,他忽然探出手,搭在石墩子肩头,指节骤然发力,如铁钳般扣住,顺著臂膀一路摩挲探底。 石墩子顿觉肩头酸麻胀痛,骨缝都要被捏开一般。 “可不敢失態。” 他心下暗忖。 硬生生把到嘴的哼唧咽了回去,腮帮紧咬得发酸,偏一声不吭。 好在石墩子將要忍受不住之际,金不唤那探去的手转瞬便收了回去。他捋了捋頷下三缕墨髯,连声道: “不错,不错!” 眾人见金不唤笑吟吟,话又云里雾里,一时丈二摸不到脑壳。 是违没违? 谁也不清楚,只將眼死死盯那,欲知后事。 朱洪则眉梢一挑: “不错?”他覷了覷那大块头,心下升起一道猜测。 大块头难不成是块武学奇才! 凡读过几卷书的人,大抵都尝过一种滋味。 有人挑灯夜读,磨穿铁砚,熬白了少年头,到头来……不过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有人却一目十行,过目成诵,谈笑间便折桂登科,享尽荣华,从此,不再仅是『一介书生』。 这便是“苦难言”。 世间公道,从来只在“正好”二字头上。 天生的差距就杵在那儿,刺得人心头酸涩,若是聪明些,便会糊涂些。 武道亦是如此。 虽说一直常言在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 可,铁一般的事实是,这话的准头,只针对性的落在大多数,普通的人身上。 武夫一道,根骨是天赐的机缘。 【有人上等资质:练肉小成≤3个月,圆满≤1年,且无瓶颈。有人中等资质:练肉小成 3个年头左右,圆满 6年左右,偶有小瓶颈。有人下等资质:练肉小成> 9年,圆满> 20年?或是不等,瓶颈频发】 甚至,更有天亲者,被其怜爱,赋予顶级资质的標誌——特殊体质。 或先天神力,或筋骨通灵,或武道神悟,或皮肉金刚,或掌骨通石,等等…… 数不胜数。 这么一小撮人,方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们打熬肉身如顺水行舟,稍作打磨便步步精进,哪像普通人,纵使每日挥拳千次,熬得浑身是伤,连在练肉境里站稳脚跟都艰难不已。 …… “大人?” 石墩子被金不唤一直睃著感到浑身发毛,只得訥訥唤了一声。 “嗯。” 金不唤闻言,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敛了眉眼。 他將头抬起,目光漫不经心地往四下一扫,末了,稳稳钉在那周八皮身上,缓缓开口: “皮肉底下多虚肉,身上几处要紧的肌群,也只算得上初步结实,离那『武生小成』,尚差很远。”说著,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讥誚便漫了出来: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舞弊?” “可,可大人,我……”周八皮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是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只急得额上的冷汗涔涔冒。 “哼,打不过便怨天尤人,脓包玩意!” 金不唤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朝台下戍卒挥了挥手:“拖出去,门外杖责三十,以示效尤!” 两名戍卒应声上前,不由分说架起瘫软的周八皮就往外拖。 “大人,小人知错了!” 周八皮这才如梦初醒,嘶声哭喊:“小人只是一时糊涂,饶了小人这次……” 哭喊声渐远,最终被门外沉闷的杖击声与惨叫取代。 场中一片寂静。 金不唤却像没听见,只拍了拍石墩子厚实的肩膀,“不错,底子扎实,是块好料。”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 “大块头,金爷在四房等你。” 说罢,转身施施然回座。 这话一出,武生们顿时面面相覷,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金捕头这话,对那大块头这么自信的吗?” “是啊,就算验明了没舞弊,何至於认为一定能过次轮?” “不知道,不明白。” 许多人心头都冒出类似的疑惑,丈二摸不到脑袋。唯有朱洪,眼底掠过一抹精光,口里念了一句: “果然如此。” 第24章 一人一番战 “这捕头大人的话,是对著我说的?” 石墩子低著头,猛不防听见金不唤这话,只当是自己耳朵出了岔子,一双大眼瞪得溜圆。 待回过神来,嘴角已不受控制地往耳根子咧开,露出齐整的白牙,心中大呼: “道爷真成了?!” 日復一日的筋骨熬炼,三九寒冬里的顶风扎马,可不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天嘛? “石墩子,查验无误。” 恰在此时,身侧那捧著名册的书吏清了清嗓子,扬声唱喏:“留待次轮!” 一字一句砸在石墩子的心坎上。 他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朝著金不唤与刘魁的方向深深作揖,瓮声瓮气地应道: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 说罢,他挺直了魁梧的身板,兴冲冲地迈著大步,朝“次轮待选”的区域走去。 刘魁自始至终都没多言语,似乎对金不唤的处置並无异议。 其他几个捕头却是懊恼,见老金这一副奸计得逞的,哪还猜不出被捷足摘去了一朵好苗子。 “老金,收收你的笑容吧。”身为同僚的捕头白日氓心中最为不好受,他素来与金不唤关係好,但也因这份关係,两人之间最少不了的亦是攀比。他斜睨著金不唤,语气里带著几分酸溜溜的打趣: “都快把嘴咧到耳根子了,也不怕被人瞧去笑话!” 看到这一幕,剩下的几位纷纷问来了话。 “可不是,方才查验那大块头时,老金你那眼神,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捕头宋集文凑近来,眼底满是好奇:“话说,老金,那大块头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挑了挑眉,揶揄道: “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根骨。” 其它几人闻言,皆是竖直了耳朵。 金不唤却只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撇了几人一人一眼,眉梢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打了句哑谜: “尚可,尚可。” “去你奶奶的!”白日氓听见这轻飘飘二字,把白眼翻上了天,撇嘴啐了一口: “你这龟孙,问也白问。” 旁边几个捕头见状,对视一眼,纷纷摇头,笑骂道:“你个金胖子,好歹共事多年,还藏著掖著卖关子。” “行了。” 刘魁声音不高,却霎时便压下了眾人的嬉闹:“简拔之地,不是说閒话的去处。” 眾人见状,纷纷敛了脸上的嬉謔,摆回了冷麵,目光投向台下待命的武生,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继续。” 刘魁见眾人安分,便抬手朝书吏递了个眼色。 书吏连忙捧著名册起身,清了清嗓子,扬声唱喏:“下一对——” 一声令下,较技台上的气氛再次黏稠起来。 “十八號对十八!” 书吏的唱喏声清亮撞入耳膜。 只见两个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步幅沉稳,径直走到场边兵戈架旁,反手提过一把鬼头刀,刀身映著日光,泛著冷森森的寒芒。矮的那个却赤手空拳,唯有一双手掌黑得发亮,指节粗大厚实。 没有任何废话。 也没有那种文縐縐的“承让”,“请教”的话。 两人刚在台中央站定,书吏那边刚喊了一声“起”,这较技台上已成了修罗场。 “鬼头劈山!” 那高个子一声暴喝,手里的鬼头刀恶风猎猎,自上而下,直奔矮个子的脖颈削去,打算是要一招制敌。 “难怪使刀,原是学了门傍身的外技。” 朱洪站在树荫边缘,一旁是石墩子,他一手负在身后,神色激昂,正大声说道:“朱兄,你瞧这两人,谁能贏?” “使掌的。” “为何?”石墩子一愣,转头看向他,一双铜铃大眼里儘是狐疑: “使刀的那人占尽了便宜啊!” 他话音刚落,哪知台上胜负已分。 只听: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得很。 眾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见那高个子的刀势竟硬生生顿住了。 原来那练铁砂掌的矮个子,竟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他眼见刀风扑面,竟不躲不闪,反倒拼著左膀挨上这一刀,借著一瞬的空档,猛地往高个子怀里一滚,欺身近前。 一记,“穿心掌。” 狠狠印在了高个子的胸膛之上。 “呃……” 只见高个子闷哼一声,手里的鬼头刀“哐当”掉落,人也跟著踉蹌后退数步,一跤跌坐在台上,捂著胸口,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这?”石墩子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半张,半响说不出话,转头看向朱洪,语气里满是惊诧: “还真被你说中了,朱兄!”他挠了挠后脑勺,满脸费解,追问道: “可你怎么就知道那铁掌的能贏?” “方才那刀劈下来,我瞧著都替自己捏把冷汗呢!” 朱洪闻言,嘴角微微一勾,眼底掠过一丝淡笑,却只轻飘飘道:“猜的。” “猜的?” 石墩子更是诧异,嗓门又高了几分,“这怎么可能!”他显然不信。 哪有人前脚算卦,后脚应验的,除了真眼力,绝无可能。 朱洪心起恶趣,咧嘴一笑,轻飘飘道:“我素来喜欢赌,赌那些旁人瞧不上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台上,缓缓补了一句: “奶奶常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石墩子一怔: “原来如此……” 一语未了,最后两个缠斗的汉子已是分了胜负。 一人踉蹌著跌出丈外,一人收拳立住,胸口微微起伏。眾人恍惚间抬眼,日头已偏了西,斜斜坠在衙署的飞檐上。 二十二人胜出,齐齐立在东首的空地上。 唯有三人尚是衣履齐整,分毫未损,余下诸人或袖角扯破,或额角带青,更有那小臂擦出血痕的,却个个挺直了脊樑,紧抿著唇,不愿显露出丝毫颓唐。 “接下来,较技次轮!” 忽听一声大喝,刘魁大踏步迈上高台中央。他虎躯一站,一双豹子眼扫过眾人,“规矩听好,一人一番战,只论输贏!” 台下眾人闻言,心头一凛,是龙是虫,就在这一遭了。 刘魁却似未见,接著道: “此番战罢,出线的十一人,再由各房捕头过目遴选,过了的,便入《花名清册》,从此吃金阳府的餉,当金阳差。没过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可录入捕班预备名册,隨队操练,不支正餉,待半年后再行甄別。” 说完,他抬手一振腰刀,厉声道: “尔等可有异议?” 第25章 上评选了个上评 静了一瞬,便有人探身拱手,问: “刘都头,敢问预备役操练,可有教头亲身指点?” “自然是有的。”刘魁斜睨了那人一眼,方才因喧譁而起的厉色稍敛,语气缓了些, “府衙资深捕快轮值任教,拳脚路数,追踪缉拿,只要肯学。” 这话入耳,在场武生们紧绷的神色顿时鬆快了大半,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交头接耳两句,皆露喜色,若有教头点拨,似乎预备役也不是不能接受。 “行了,按次序开始。” 刘魁抬手压了压场面,偏头望向立在过选席首位的迟也俊,扬声喝道,“迟也俊,出列。” 迟也俊闻声,慢悠悠从队列中踱出,手中摺扇轻摇,步履閒雅,似赴宴一般从容。 “你是此番『上评』头名。” 刘魁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沉厚,纯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可在余下二十一名武生中,任意择一人为对手。” 话音方落,那些刚熬过前一轮苦战,气息尚未平復的武生,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人人目光都黏在迟也俊身上,暗自揣度: 这位迟少爷,不知会挑谁下手? “就你了。” 迟也俊摺扇一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身上,指尖隨意一点,神色平淡无波。 被点中的人是崔武。 上一轮拼斗时挨了一脚,左腿微跛,此刻正扶著台柱暗自调息,骤闻这话,身子猛地一激灵,一张麻脸瞬间拧成了苦瓜,脸色由白转青,比吞了黄连还要难受。方才他险胜过关的模样眾人皆看在眼里,那微跛的左腿更是藏不住的破绽,明眼人都知他已是强弩之末。 迟也俊这一选,分明是捡了个最软的柿子捏。 观礼台上传来一声轻嗤: “果然是紈絝子弟的作风,专捡弱的欺辱,吃相也太难看了。”原以可以见证一次富公子酣畅的对决,没成想竟是这般光景,不免意兴阑珊。 “体面能当饭吃?” 旁侧一人撇撇嘴接话:“规矩摆在这儿,既能稳贏,换作是你,难道要去挑个硬茬?” 迟也俊充耳不闻,只盯著对手缓步登台。 他要的从不是酣畅对决,而是稳稳占据一员席位,唯有胜利才能入得公门,至於旁人的閒言碎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反正时间会淡忘一切,那时: 谁会记得他是踩著哪块烂泥上去的? 隨著一声囉响,两人登台。 迟也俊慢悠悠踏上台,並未急著出手,反倒咧嘴一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你我动手前,可要商议一二?” “商、商议?”崔武正凝神戒备,闻言竟是一怔,一时没摸清他的心思。 “不如你直接认输吧。”迟也俊嘴角掛著淡笑,语气隨意得近乎轻慢: “你这般强撑著,即便动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反倒脏了本公子的衣袍。”说罢,他微微倾身,似在徵询,又似在嘲弄。 “你觉著呢?” 崔武本就因伤势心烦,被他这番话一激,顿时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知自己耗不过迟也俊,唯有抢攻才有一线生机,当即不顾左腿刺痛,脚下猛地发力,双拳裹著劲风,直直砸向迟也俊胸口。 每一招都拼尽全力,只求速战速决。 “急了,倒是急了。” 迟也俊轻描淡写地侧身,躲开拳锋,衣袂被劲风扫得微扬,口中还不忘调侃。 “那么,便成全你吧。”话音未落,他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如奔雷般窜出。 “八极崩!” 他这一拳並无花哨异象,只將周身气血劲力凝於拳尖,凝练到了极致。 两拳相撞的瞬间,一声清晰的“咔嚓”骨裂声在场中迴荡,崔武的拳头瞬间变形,整个人如遭重击,被震得倒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昏死过去。 台下沉寂片刻,隨即爆发出一片譁然,有人难以置信地喊道: “等等——” “这哪里是什么紈絝子弟?这劲力也太狠辣了!” 有识货的摇头喟嘆,说尽门道:“那迟也俊使的是武技,而非凡技,所以,没任何准备的崔武哪可能招架的住?” “武……武技?!” 观战的眾人,无论此前是否认识迟也俊,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武技。 那是凌驾於凡技之上,真正能发挥武者气血劲力,踏入更高层次的技艺。 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许多已入武生境的,都还在凡技的范畴內苦苦摸索,连触摸武技的资格都没有。 “不愧是金阳钟鸣鼎食的大族子弟。” 朱洪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底蕴果然深厚!” 方才见那迟也俊一拳抡出,劲不散,势不泄,还能將肉身气血,劲力凝到这般极致,他便知使的是武技。 毕竟,作为同样习练了一门武技的人,对这种感觉差不了。 “来人,”这时,目睹一切的刘魁抬手招来一名当值衙役,沉声道: “抬往官医所,好生疗治。” 衙役喏了一声,忙上前將崔武架起,搭於肩头,抬下台去。 “都在此嗡嗡什么?要吵闹,只管滚出去闹去!” 刘魁面色一沉,沉声喝断了场中窃窃私语。 他目光落回轻鬆得胜的迟也俊身上,语气恢復了平淡:“迟也俊,胜。且到『过选席』候著。” “是。”迟也俊懒懒应了一声,耸肩下台,踱向过选席去,口中犹自嘟囔: “真是没趣,这般不经打。” 待他身影离了擂台,刘魁方又转向眾武生:“下一对!江承志,出列择人。” 眾人的目光一时俱被吸引过去。 江承志一步踏出,目光如出鞘利刃,掠过诸人,直直落在朱洪身上。他抬手一指,指尖隔空点去,唇角微挑: “刘都头,我选他。” 话音落地,全场骤然死寂,连风都似停了一瞬。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皆掠过同一个念头: 这是何意? 上评竟选了个上评! 简拔以来,这等事可是从未有过,属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嗯?” 刘魁眉头一蹙,似未听清,向前探了探身,沉声道:“你说你选的是朱洪?” 江承志从容应道: “回都头,正是!” 第26章 剑去如流星 “哦?” 朱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倒像是对紈絝心性的瞭然。 他身边的石墩子见状,心头泛起好奇,压低嗓门凑近嘀咕:“朱兄,你跟这乌眼鸡结下过梁子?” “今天才认识。” “哈?”石墩子嘴张了张,挠著头皮嘟囔道:“今天才认识?那他怎地一副你刨了他家祖坟的模样。” 他越想越糊涂,下意识往偏处想到: “莫不是你辱了人婆娘?” 朱洪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再搭这没边的话茬,只转首转眼,目光恰好与刘都头投来的视线撞个正著。 刘魁目光沉凝,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沉声开口: “朱洪,江承志择你为对手,依合规章。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 “你有权拒绝,全凭自心。” “这刘都头倒是挺公正。”朱洪站在原地,有些意外那后半段话,本以为是让人没法拒绝。 他目光隨即落在江承志那矜傲的脸上,嘴角掛著一抹散漫的笑意: “被狗也追咬了一路,到底该棍棒伺候了。”眼神忽地一凛,高声道: “刘都头,这邀约,我接了!” 这话落进江承志耳中,脸瞬间垮了下去,他眉峰几不可察地拧起,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咬牙道: “好好好,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是个穿粗布衣裳的泥腿子,也敢说三道四,”他掌心都不自觉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分寸!” 台外那一眾人群,无论过选的还是落选的,皆是睁足了眼,瞧的是津津有味。 仇斗。 可远比纯粹的较技有意思多了。 其中一位还是镇远武馆馆主的独子,自小不说是泡在药桶子里长大,却也经常有的泡,一身筋肉熬练比一般人都强些。 反观朱洪? 鸡鹅巷的,一身行头加起来都不值江少爷脚上那双靴子的如意纹边。 这般云泥之別的身世对比,使人吊足了胃口。 “哼,这小杂碎真会找死。” 赵彪在观礼台听得真切,他舔了舔嘴角,扯著一抹讥誚的弧度,眼角眉梢儘是对朱洪的不屑:“也罢,正好让承志,替你好好松松筋骨。” “刘都头。” 江承志转头,朝著监考台方向略一拱手,朗声道:“既然他已应下,那便开始吧。” “准。” 话说到这地步,刘魁也不再多言,他目光在朱洪身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公门要的是如狼似虎的差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 风起,卷著残雪掠过青石擂台。 朱洪与江承志对立而站。 江承志一身墨色锦袍,手持长剑,站在台上,见他身著破衣,也摸来一柄剑,当即嗤笑一声: “乡下野狗,也会使剑?” 朱洪指腹轻轻擦剑柄,沉淡道:“会不会使剑,与你这种只会穿好衣裳的废物,没什么关係。” 他確未学过剑术,今生打交道的又是缝尸的弯针与薄刃,对这杀伐之器,唯有生疏。 不过,之所以摸剑: 无非是趁此试试手,日后好下决定,使不使剑。 “牙尖嘴利。” 江承志眼中寒芒一闪,不再废话。 他左足前跨,身形一侧,长剑斜垂,剑尖轻颤嗡鸣,使来父亲教的『狂风剑法』,锐势陡然铺开,与方才轻佻的模样判若两人,剑风森寒。 大喝一声: “接剑!” 长剑点出,剑尖颤出三朵剑花,分刺三处要害。 朱洪瞳孔微缩,暂不敢以生疏剑法硬接,足下如踩滑冰,腰身顺势后仰,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让那凌厉剑尖擦著鼻樑掠过。同时手中铁剑剑尖一点地面,“叮”的一声,借力向后飘退丈余,稳稳站定。 “躲得倒快!” 江承志一剑落空,不怒反笑,剑势不收,顺势横扫朱洪腰腹,剑风呼啸,捲起地上一片残雪。 “不能一直避战,只会越发被动。” 朱洪见那剑势凶猛,范围甚广,心知再退便要落至台边,退无可退,“管它什么招式,专攻要害便是!”他眼神一沉,不再闪避,手中那柄铁剑毫无章法地向前一递,不封不挡,直愣愣朝著江承志持剑的手腕刺去。 以攻代守,围魏救赵。换句江湖上的话,便是: 拳怕少壮,棍怕拼命。 “真是烂街泼皮!” 江承志眉头一皱,他这横扫虽猛,但若执意斩下,自己手腕恐怕要先挨上一记。 对方剑法虽粗陋,力道却不小,被刺中绝非好事。 他心中微恼: “粗鄙!只会胡缠乱打。”隨即手腕一抖,剑势由横扫转为上撩,“鐺”地一声,精准磕在朱洪刺来的剑身之上。 火星溅起。 朱洪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剧震,整个人被带得向侧后方踉蹌两步,方才稳住。 “这劲力竟大我半头。” 他心中一凛,不敢轻视大意。 “乱七八糟!” 江承志嗤笑一声,得势不饶人,长剑一振,剑光点点,如狂风骤雨般罩去。 朱洪左支右絀,只能凭藉反应,勉力支撑。心下却是一片平静: “剑招,看著唬人,后劲未必能持久。” “再等……” “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他步步后退,已被逼至擂台边缘,身形越发狼狈,喘息也粗重起来,握剑的手臂微微发颤。 在旁人看来,朱洪已是强弩之末,落败只在顷刻之间。 “躲?你还能躲几时。” 江承志眼中快意更浓,剑势愈急,一招: “风捲残云——”他手中长剑霍地一旋,剑影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压去。 就在此时。 朱洪眼中精光一闪,没有用剑再去格挡。相反,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敌来我往,下面,该我了!” 他手腕猛地一振,竟將手中那柄已有数处缺口的铁剑,如同投掷標枪般,狠狠朝著江承志的面门掷去。同时,足下发力,不进反退,竟是向后又跃开一大步,险险避开那“风捲残云”最盛之处。 剑去如流星。 第27章 无耻的不讲武德(求追读!) “无耻之徒!” 江承志万没料到对方竟陡然弃剑,仓促间只得旋身回剑格挡。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溅起。 將飞来的铁剑磕得老远,扎进雪地半寸。 他虽未伤筋动骨,可先前凌厉的攻势却生生顿住,胸口气息也乱了半拍。 朱洪更不耽搁,身形一纵,呼的一拳递出,正是太祖长拳里的“进步栽捶”,拳风沉猛如雷,裹著雪沫直取江承志心口。 江承志仓促间不及变招,只得双臂交叠,横剑於胸前,欲凭剑身硬抗这一击。只听: “砰——” 拳剑相撞。 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著剑身袭来,胸口似被巨石碾过,喉头一甜,脚下一个踉蹌,身不由己地连退几步,方才勉强扎住身形。 “好个卑鄙小人!” 江承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几乎要戳到朱洪鼻尖,破口骂道:“弃剑暗算,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与阴沟里的鼠蚁何异?” 朱洪立在原地,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似笑非笑: “剑法粗疏,倒也怪不得江公子看不明白。” “你……好,好得很。”江承志气塞胸膛,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憋出一句: “一介泥腿子,今日便教你晓得,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尊卑!” “是吗?”朱洪闻言,脸上笑意尽数敛去,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冽。 “你,大可一试!” 说罢,他对那柄被磕飞的铁剑看也不看,双足微微错动,身形站得四平八稳,肩沉肘坠,腰背挺拔如松,双手虚拢於腹前,掌心相对,指尖微张。 正是太祖长拳的起手定式: 开门揖客。 “怎么?弃了剑,便要抡这庄稼把式的王八拳?” 江承志持剑而立,见他摆出这路粗浅拳法,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你是黔驴技穷,没別的本事了。不成,”他冷笑一声: “你若是认输还来得及。” 台下眾人见状亦是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他莫不是疯了?” “弃剑使拳,不是找死!” “是啊……太祖长拳,养身的把式么,过了演武都不错了,真拿来拼命,岂不是惹人笑掉大牙。” “得了吧你们,人连衣服都没钱换,去哪学路像样的武学去?” 有人听得不耐烦,皱眉斥道: “怎么,你们给送?” “嘿,你这人,他亲戚不成!” “……” 朱洪对这些聒噪言语充耳不闻,心境如古井无波,耳畔虽乱,眼底却只有江承志一人。 畏? 他自然不惧。 好歹是习练过《踞山虎拳》的人,那可是真正的杀伐硬功,若真要施展出来,收拾眼前这娇生惯养的武馆绣花枕。 哼…… 简直手拿把掐。 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无根无底,身无靠山,这等底牌若是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暴露,招来的不是敬佩,而是杀身之祸。 “是不是庄稼把式。” 朱洪缓缓吐纳一口气,胸腹间气息流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直刺江承志眼底:“试过便知分晓。” 话音未落,他主动踏前一步。 身形如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窜出,直扑江承志,右拳攥得紧实,指节泛青,一记最是朴实无华的“进步冲捶”,直奔对方心口而去。 “就这?” 江承志见那拳速不算快,力道瞧著也寻常,眼中的鄙夷更浓: “这般粗浅把式,也敢在我面前逞能!” 他连剑招都懒得动用,手腕轻轻一翻,长剑带著破风锐响斜劈而下,剑脊映著雪光,寒气逼人。 竟是打算凭著兵器之利,直接斩断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拳头。 谁料! 就在剑锋即將触碰到拳锋的剎那。 朱洪前冲的势头陡然顿住,那递出的右拳诡譎一收,变拳为掌,五指微张,顺著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向下一按,如一团绵韧春水,轻飘飘地搭在了江承志劈来的剑身侧面。 不是硬碰,不是格挡。 是太祖第九式——卸步搬拦。 一股绵韧的劲力透掌而出,不与剑锋的刚猛硬碰硬,反倒顺著剑势轻轻一引,一带。 如流水绕石,巧劲尽藏。 “这……” 江承志只觉手中长剑一沉,宛如陷入黏腻泥潭,力道被生生卸去大半。 他心头骤震,羞怒如野火般窜起,心头暗忖:“这太祖拳有这巧劲?我的剑势竟被他拆解了!” 思绪电转间,下劈的力道已不由自主偏了三分。 剑锋擦著朱洪腰侧划过,只割裂他本就破烂的粗布衣衫,带起一缕细碎布屑,悠悠落在积雪里。 “江公子的剑。” 朱洪掌不离剑身,眼底掠过一丝冷峭淡笑,语气轻慢:“好像没那么利。” “狂妄!” 江承志脸色瞬间青红交加,气息愈发紊乱,正欲开口怒斥。却见朱洪掌势一收,身形如影隨形,狂风骤雨般的拳头已然袭来。 进步栽捶, 单鞭探海, 野马分鬃—— 朱洪低喝著招式名称,拳锋交织,一拳快过一拳,招招锁死江承志心口,肋下等要害。 拳风呼啸间,將他周身腾挪空间尽数压缩,连周遭的积雪都被拳风卷得纷飞。 “你这泥腿子,专擅偷袭,全无武德!” 江承志怒喝出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手中长剑数次欲拧转劈刺。 可剑招每每刚起势,朱洪的拳头便已贴至近前,逼得他只得仓促收剑,用剑柄磕挡,或是狼狈旋身躲闪,锦袍下摆被拳风扫中,撕裂一道长长口子,雪粒沾满身襟,先前的骄矜体面荡然无存。 “贴上了?” 台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局势愈发粘稠,被压著揍的江承志,像是个陷入蛛网的苍蝇,越挣扎越被动。 其实: 旁人都看得出,江承志只要弃剑换拳,未必不能拼死一搏。 可他偏不肯丟了那柄剑。 “还是心智太嫩,光有力气,没有脑袋。” 朱洪脚下踩著並不好看却极稳当的趟泥步,始终贴在江承志三尺內。 这就是长拳的精义: 既已近身,便如跗骨之蛆。 “滚开,给我滚开!” 江承志难受得直欲吐血。他自幼学的便是大家风范,讲究一开一合,一剑西来。 何曾遇到过这种无赖打法? 每次他想拉开距离,朱洪便是一记: “抱月封门”。 两臂如铁闸般截住去路,想换招?朱洪又是一招“野马分鬃”,硬生生把他的架子给衝散。 最可恨的是: 这泥腿子的拳头,专往人肉厚却痛极的地方招呼。 “砰!” 一声闷响。 朱洪借著身形交错的剎那,右肩如靠山般猛地一撞,不偏不倚,正好顶在江承志的小腹上。 “唔……” 江承志那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两眼暴突,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愣是没喊出来,身子弓得像只刚下锅的大虾米。 “这一记『撼山靠肘』,滋味如何?” 朱洪声音很轻,甚至带著几分关切,脚下却丝毫不慢,顺势一步滑至他身侧,抬手又是一记脆生生的。 “啪!” 巴掌声清脆悦耳,在擂台上迴荡。 …… 第28章 教你做人 当那记清脆的耳光声炸响,台下瞬间静了一瞬,不禁为那江承志倒吸口气。 “朱洪他……他敢抽了江承志一巴掌?” 都说打人不打脸,今日这一扇,世故周全便再无转圜余地。 “奇怪得很,怎么换成耳光了,”有人挠头: “太祖长拳里有这一招?” “你这便是孤陋寡闻了。”旁侧一人忍不住嗤笑: “这是太祖长拳第一百零八式的变招,俗名便叫——『教你做人』!” “滚粗!” 先前那人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骗鬼呢?” “嘿嘿,”笑者答: “骗的便是鬼。” …… 赵彪就站在观礼台下,此刻脸上的喜色早已凝住,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怒意。 他双手死死抠著观礼台的朱红木栏,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朱洪,你这是在找死!” 这份怒意,比先前赵贵来寻他告状时,更加炽烈,这回到底是烧到了顶戴前程。 武台上。 “你扇,我?” 江承志晕头转向地稳住身形,捂著火辣辣的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整个世界的目光都扎在身上。 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羞耻。 从所未有的羞耻感,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理智。 输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输给眼前这个连件好衣服都穿不起的贱民。 “朱洪,我要杀了你!” 江承志若疯癲地嘶吼,手中铁剑被他举起,身形如离弦之箭,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狠劲,直刺朱洪心口,招式毫无章法可言。 “哼,朽木不可雕也。” 朱洪眼神冰冷,对手心已乱,气已浮,周身皆是破绽。 他不退反进! 在江承志扑至身前的剎那,朱洪腰身猛地一矮,整个人如游鱼般向前滑出半步,精准切入他因全力前冲而中门大开的怀里。同时,右掌化拳为掌刀,迅疾如电,一记手刀重重劈在江承志完全暴露的右臂肘关节內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江承志右臂剧痛,力道瞬间溃散,整个人踉蹌著向前扑去。 “啊——” “我的手!” 他下意识挥出左拳,却被朱洪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左腕,顺势向下一拧,一拉,破坏了江承志最后的平衡。 右腿再如钢鞭般无声扫出,正绊在他支撑腿的脚踝处。 “噗通。” 江承志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彻底失去重心,被一股巧妙且霸道的合力狠狠摜倒在地,摔出了武台。 “爹!爹——!” 他趴在雪中,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著,剧痛钻心,左腕也被拧得脱臼,脸颊红肿,嘴角溢血,挣扎了几下,却因疼痛和脱力,竟一时无法爬起,只能发出屈辱而痛苦的呻吟。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台外几位捕头,都愣愣地看著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幕。 从江承志暴起砸剑,到被朱洪近身破招,拧腕绊腿,乾脆利落地打下擂台,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快、准、狠。 唯有三字形容。 没有动用任何高深武技,只是那套看似平平无奇的太祖长拳的变式运用,结合简洁有效的近身擒拿与腿法,便將一个陷入疯狂的一境武生彻底制服。 良久。 监考台的书吏一个箭步跃下,来到江承志身边,蹲下稍作查验,眉头紧紧锁起。 右臂尺骨骨裂,左腕脱臼。 伤的不浅。 他摇了摇了头,招来两名衙役用担架將瘫软无力,眼神涣散的江承志抬起送去了官医所。 书吏隨后直起身,目光看向朱洪,声如洪钟,一字一顿地宣布: “次轮,『上评』对战,朱洪——胜!”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清晰无比。 听见宣判,朱洪笑脸灿烂起来,“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他向书吏和各捕头方向一揖: “谢大人。” 隨后向过选席走去。 这次取胜,说句实在话,全凭对手烘托,但凡是个心智成熟,有几分老道经验的武生,在没有使出『踞山虎拳』的情况下,绝不可能那么轻易获胜。 不过,这镇远武馆,算是彻彻底底的得罪死了。 以后必须得稍加做防。 …… 有人春风得意,自然少不了有人恨火焚心。 赵彪看著江承志被抬走的背影,又看向从容走下台的朱洪,刻骨的恨意再也压抑不住,只听“咔嚓”一声,他手边的硬木横栏,竟被五指生生抓出一道裂痕。 “朱洪,你这小畜生,当初就该直接去了结了你!” 他咬牙切齿,眼底翻涌著杀意,恨不得立刻衝上台去將朱洪大卸八块。 可终究是不敢: 这是贡院武试的场地,各大捕头环伺,无数双眼睛盯著,他不过一介教习,根本没有出手的资格,只能將那股狠劲硬生生憋在喉咙里。 * * 喧囂散尽,寒风依旧。 比斗继续。 余下的几场较技,却是乏善可陈。 只剩些武人低声品评著即將交手的两人功底,远不如先前有人议论朱洪和江承志交手时那般热闹。 “朱兄弟!” 朱洪身后,石墩子那张黝黑憨厚再次凑了过来,铜铃大眼里闪著兴奋的光。 “恭喜了,石捕头。” 见到来人,朱洪微微頷首,笑了笑:“往后可是要吃公门饭了。” “哪有,哪有。” 石墩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啥可喜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可別这么叫,俺丟不起这个人。” “倒是谦虚。”朱洪眉梢一挑,打趣道: “这几人里,除了你已经被金捕头瞧中,其它人谁不慌?” 石墩子闻言,下意识往演武场东侧瞥了眼,金捕头正背著手立在廊下,目光扫过台上较技的两人,神情严肃。 “金捕头也就隨口提了句。” 他忙收回目光,搓著粗糙的手掌道:“说俺力气够足,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两人正说著,书吏最后一道唱喏声响起: “齐季——胜!” 宣告较技全数结束。 刘魁从后台站起身,一身皂色公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掠过那十一张或疲惫,或兴奋的脸,缓缓开口: “隆庆四十一年冬,金阳府武生简拔……” 话音一顿: “至此,毕。” 几字出口,眾人视线齐齐一聚。 第29章 你们可有要爭抢的?(求追读!) “你们说,谁会过选?”有人覷了眼那十一人,喃喃了句。 旁人接话: “那石墩子,大块头。” “去你丫的,金捕头对他的亲睞明眼人谁看不出?” 这时,又有人提了: “迟也俊,他肯定也能过。” “嗯……毫无疑问。”眾人全部表示赞同。 “誒,等等,”一名青衣公子抬眸,念道:“这么一来,名额岂不只剩了四个?” “这下好玩嘍。” 周遭议论之声,嗡嗡如蝇蚋。 刘魁瞧著这般光景,只將手一抬,喧譁便如被人掐住了喉咙,霎时静了下去。 他目光沉沉,缓缓扫过这群凭真本事闯过前序试炼的武生,语气里褪去了几分生硬: “方才过了关的,都到这边来。” 眾人闻言,纷纷迈步上前,在刘都头面前列成一排。 十一人站定,高矮胖瘦各有不同,衣衫或锦或粗。可唯独那十一双眼睛,里头都烧著一簇灼灼的热。 那座公门,已咫尺之遥。 刘魁负手而立,目光在他们身影上挨个打了个转,才开口说话:“你们都很不错,过了简拔三关,便算有了几分筋骨与心性。不过,规章便是规章。” 他顿了顿,眼神添了几分凌厉: “十一人中,只有五人今日能入捕班,吃公门的粮,拿捕头的牌。” 眾武生,听闻此言,一个个肩头皆是一沉,像是被无形之手按了一下,眉宇间的欢喜,瞬间淡了大半。 毕竟,没人敢確凿自己会不会被选中。 除了迟也俊。 刘魁视若无睹,续道:“余下五人,”话音拖得稍缓,留足了余地:“是拍屁股走人也好,留下也罢,都自行选择。” 说罢,他侧过身,抬了抬下巴,对各大捕头道: “你们谁先来?” “我来,我来。”一声爽朗吆喝,金不换从捕头堆里挤出来,肥硕的身子晃了晃,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的褶子堆得像两团揉开的棉絮。 “什么就你来?” 旁边一人当即翻了个白眼,正是白日氓,他往前跨了一步,腰侧佩刀撞出清脆一响,没好气道: “论资歷论本事,哪轮得到你抢先?”他不甘示弱: “凭什么你先选?!” 金不换也不恼,拿手拍了拍白日氓的胳膊,掌心肥肉颤了颤,笑道:“白日忙,现在可是晚上,轮不到你瞎忙活,边闹去。” 他说著,视线已经扫向那排武生,头也不回地补了句: “老子现在没空陪你拌嘴。” “嘿!你这盘算金。”白日氓眉毛竖了起来,擼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论: “今日我还就抢定了这个首位,你能怎的?” 他正欲伸手去扯金不换的后领,金不换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扬,数枚莹白圆润的丹丸便破兜而出,精准地落在其余五名捕头的掌心,独独漏了白日氓。 丸药约莫拇指大小,质地柔韧如凝脂。 “豹胎丸生筋丸!” 宋集文捏著丹丸,眸子骤然一亮,惊声道:“老金你这是?” 这可是以雪孕豹之胎盘为主药,辅以人参,当归,鹿筋等熬製,强筋健骨,充盈气血,拓宽筋络通道。 练筋武徒得此一枚,至少能抵一年弯路。 “要不要便是。” 金不换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透著一股子傲娇。 “要,怎么不要?” 宋集文赶忙將丸药揣进怀里,生怕金不换反悔似的,连连点头:“你选,你先选,我们都没意见!” 他哪能还不了解是什么意味,多年共事,对方的小九九都明白的很。 金不换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慢悠悠地扫过其余几名捕头:“你们呢?” “自然是金爷先选!” “没说的,老金你说了算。” 几人纷纷附和,一个个將豹胎丸生筋丸小心翼翼收好,看向金不换的眼神都带了几分笑意。 “哼,別以为这几颗丸药就能打发走我们。” 白日氓酸溜溜地撇撇嘴,却还是眼疾手快地从金不唤手里“顺”了一颗,飞快塞进自己的腰囊,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谁让你拿了?” 金不换斜睨他一眼,作势便要伸手去掏他的荷包。 白日氓赶紧侧身拦住,死死捂住腰口,梗著脖子道:“拿到手的东西哪能要回去?没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凑到金不换耳旁,贼兮兮道: “我只问一句,便不爭了,”目光若有若无瞟向武生队里那个身材魁梧的石墩子: “那大块头到底怎么回事?” “你也別藏掩了,反正迟早知道,这人你拿去便是。” 金不换眯著眼笑了笑,见白日氓这副模样,也知道这混不吝的傢伙心里已经犯了嘀咕,不问到底不罢休的,再加上旁边几位都已收了好处,確实没人再跟他抢这头名,也就没必要再卖关子了。 “那大块头,是块好料子。” 他清了清嗓子:“方才摸过骨相,发现是少见的霸王骨。” “霸王骨?” 白日氓一听这三个字,眼睛瞬间就直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丹你拿走,这人才哪能拱手让了?” 他伸手便掏丹: “大爷我纵横金阳城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几块像样的根骨,这等好苗子,怎么能便宜你!” 旁边几位捕头闻言,也都是神色一动。 所谓霸王骨,在金阳城这地界,算得上是极为不俗的上等根骨了。 虽不是什么真正的特殊体质,却胜在根基扎实,筋骨天生就比常人坚韧几分,练起武来事半功倍。迈入武徒境,更易打通经脉,破入武士境。 “你確定?” 金不换一点不急,只似笑非笑道:“老白,你觉得他会选你,还是会选我?” 白日氓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却见金不换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慢悠悠道:“別忘了,老金我已在他面前露过一手,印象嘛,想来不算太差。”眼神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要爭,大可试试,不过这药,你可想清楚嘍。” “呃……”白日氓闻言,略一斟酌,似乎也觉得金不换说得在理。 那大块头看著憨厚,被老金先插了一道,真要让他自己选,多半还真会选金不换。 想到这里,白日氓索性一甩手,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哼了一声道:“去去去,不就霸王骨吗?”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还是有些不甘,只得酸溜溜地补了一句: “在你手头,还不见一定发热发光呢。” 金不换见状,不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那我去了,祝各位自己挑到心仪的。” 说罢,他整了整衣襟,迈著方步,便朝那一排武生走去。 “各位。” 金不换才走出几步,王镇山忽然开了口:“不如趁此將人先择选了,免得到时候都挤到一处,挑来挑去,伤了和气。”他缓缓扫过几人,补了句: “你们觉得如何?” “这可以,免得到时上去,都盯著同一块好料,”青山点了点头,附和道: “在上头爭吵起来,反倒掉了咱们衙门的脸面。” 其余几名捕头也纷纷表示赞同,毕竟谁都不想待会儿在刘都头和一眾武生前头闹得难看。 见目的达到,王镇山眼底掠过一抹精光,沉声道: “那么,我先选一人。”他抬手一指,指向队伍中那名身形並不怎么挺拔,眼神却很沉稳的少年:“朱洪,我要了。”说罢,转头看向几名同僚,问道: “你们可有要爭抢的?” 第30章 换人生 “爭?” 白日氓倚著廊柱,嗤笑一声漫溢而出。 他抱臂环胸,眼角斜斜睨过那朱洪,转瞬便收回目光,唇角撇得极尽不屑,慢悠悠开口:“爭那小子?他不过是劲头足些,哪配爭个一二?” 语气轻慢,字里行间都裹著疏懒。 “你若中意,尽可选去,我才不凑这閒热闹。” 青山捕头捻著頷下短须,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平和: “鸡鹅巷出来的后生,相里藏著股韧劲,论心气,倒也算后生可畏。”话音稍顿,他轻轻摇头: “只是火候尚浅,根基太嫩。” 话里话外,摆明了態度。 没看上。 王镇山见眾人各有態度,抬眼目光如炬,扫过余下几位捕头: “你们怎么说?” “老王,这般简单捡个好苗子,你不得意思意思?”宋集文当即趋步上前,手肘往王镇山胳膊上一撞,眉眼挤弄道: “总不能让我们白看著吧。” “誆我?那我便不选了,索性等你先挑,”王镇山挑眉淡笑,並不接他的茬,语气閒適: “你选何人,我便跟著选何人,横竖今日总要择一人,你来做主便是。” “你这傢伙!”宋集文抬手的动作一僵,旋即收回手,笑骂一声,无奈地连连摇头:“一如既往的不饶人,半点便宜都不让,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他嘴上说著,目光早已在那排武生身上扫过,摆了摆手: “罢了,我心中早有其他中意人选,不与你抢。” 王镇山微微頷首,隨即敛了几分与宋集文打趣的笑意,覷向魏庆元,开口问道: “怎么,你不爭一爭?” 魏庆元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隨你便。” “哦?” 王镇山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他与魏庆元素来不对付,彼此间的梁子积了数年,原以为他少不得要横插一槓,藉机斗个高下。 “倒是罕见。” 他淡淡撂下一句,再懒得深究这反常,抬脚便朝那排立得笔直的武生走去。 …… 另一头,武生丛里。 一眾后生的目光,早齐刷刷黏在了那大块头身上。 没法,羡慕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墩子。” 这名字唤得那叫一个亲热。 正在列队中的石墩子侧首瞥去,只见正是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金捕头。 “大块头,可要跟著金爷混?” 他个子不高,索性垫脚拍了拍后生的胸脯,一点架子都没有,笑眯眯压低声音:“来了便是自家人,这以后,金阳城便是咱自家后院。况且,”说完,还特补了句: “四房的油水足,保准你吃撑。” 石墩子哪见过这场面? “大,大人抬爱。”如今被这位爷如此器重,他眼眶顿时一热,铜铃大眼竟有些泛红,忙不迭地弯腰作揖: “俺,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嘿,说什么死啊活的。”金不唤笑得更欢,隨手將早已备好的一块木腰牌拋进他怀里: “拿著,从今儿起,把腰杆给金爷挺直咯!” 眾人见態,心下更不是滋味,先前的羡慕早烧作嫉妒的火,腮帮子个个咬得发紧。 “谢谢大人!” 当腰牌攥紧在手心的那一刻,石墩子心里悬了一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金不唤笑得眉眼弯弯: “行了,跟爷走吧。还有,”他瞧了眼石墩子还拘著身子的模样,摆了摆手: “下次喊金爷,喊什么大人,多拗口。” 石墩子忙瓮声应了句: “哎!金爷。”说罢,紧跟上去。 经过朱洪身边时,粗胳膊一抬,拍了拍他的胳膊,憨声憨气喊了句: “朱洪,俺在后头等你。” …… 金不唤二人刚走远,王镇山的身影便到了。 他略过一眾眼热期待的武生,脚步沉稳,最终稳稳停在朱洪面前。 朱洪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个正著。 “王捕头。”朱洪连忙拱手躬身,脊背绷得笔直,礼数周全。 “想明白了?” 王镇山並未直言择选之事,反倒突兀拋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回大人。” 朱洪心中瞭然,怎会不知他所问的。他垂眸稍作沉吟,转瞬便抬眼迎上王镇山的目光,眼神澄澈坦荡,不卑不亢:“在下早已想明白,此番前来应试,便是想踏稳这一步,换个人生。” “好一个换人生。” 王镇山眼底那抹欣赏不再藏著,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腰牌,牌面刻著隶书【捕】字,红漆描边,透著股肃杀,“我这一房,规矩多,活计重,何事都容不得马虎。但你记著,”他抬手將腰牌丟去,声音压低几分,带著江湖人的豪气: “入了我的门,往后在这金阳城……”话语一字一句砸落:“能让你低头的,便没几个人。” 朱洪心头忽地一滯。 画大饼? 可不得不说,这饼真香。 他攥紧腰牌,当即躬身拱手,大声道:“属下朱洪,谢大人栽培!” 王镇山听著这声清亮恳切的应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虚按了一下,压下他躬身的姿態,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式的提点:“不必多礼,往后做事扎实比喊口號管用。” 说罢便抬步朝侧廊走去,头也不回地丟出一句: “跟上,这不是你呆的地。” 朱洪连忙应声“是”,快步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从羡嫉且急迫的目光中穿过。 这第二位入选之人,竟不是眾人料定的迟也俊。 这般结果,让待选的一眾武生纷纷低声嗟嘆,心底满是不平。 迟也俊一日不走,便占著一席名额,这般算来,原定的四个入选名额,已经去了其二,只剩下三个席位。 淦! 何其不公! 眾人正心头念念,几位捕头已纷至沓来。 “拿著。” 宋集文径直走向队列中的一名武生,面色冷硬,语气乾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五房虽是清水衙门,没什么油水好处,但有一桩好处,手里的刀子够快。” 他话锋一转: “你可愿跟我去,做些刀口舔血的差事?” “想!” …… 第31章 捕头不是匪患 朱洪二人已行至廊下候等。 王镇山靠墙站定,指尖轻叩腰侧刀鞘,篤篤轻响。 他淡淡道:“就在这候著,等其他人选敲定,一併回衙门。” “是。” 朱洪垂手侍立在旁,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不远处,石墩子瞥见他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凑过来,憨声憨气的,眼底的喜色难藏:“朱洪,俺就知道你准能被选中。”他笑了笑: “这下可好,咱两可真成了同僚了!” “托你吉言。”朱洪侧首看他,方才紧绷的肩头微微鬆缓,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往后,还请多照料。” “必须的!”石墩子咧嘴大笑,露出两排白牙,蒲扇般的大手拍著胸脯: “日后在衙门里,但凡有啥事,俺石墩子第一个帮你搭把手。”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人正说著,廊下的择选已入尾声。 余下名额如瓜剖豆般,各分归属,迟也俊被魏庆元收入了麾下,那是捕班六房里势力最厚,手面最硬的一房。最后一人,是被白日氓领著过来的矮个子,朱洪瞧著还有几分眼熟。 正是那练铁掌的汉子。 待各捕头陆续归位,书吏捧著簿册快步走到廊下,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 “捕班六房,人选已定——!” 话音落定,从一早陪至月夜当空的眾人见角逐的六道身影总算被敲定时。 瞬间沸扬: “嘿,果不其然!” 观礼台西侧人堆里,一个汉子,率先嚷了起来,嗓门洪亮:“那大块头,真叫金爷给摘了去。” “还有那叫朱洪的,”东首的麻脸往院里指去: “竟被王捕头给收入麾下了,哎……”他顿了顿,忽地提问:“你们说,那武馆的江承志若后头晓得了,会不会气死啊?” “你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 有人乜斜著眼,笑道:“我喜欢,哈哈哈!” “等等,怎的都不谈一下那迟少……”又有人道。 “天定的嘛,老兄,”周遭人眼一白: “有啥好谈的?” “……” 就在这片喧譁初定,余韵未歇的当口,观礼台上,那袭稳坐如山的緋红官袍,缓缓站了起来。 是沈通判,沈达卿。 他这一起身,鬆弛的人群,下意识闭了嘴。 沈达卿並未立即开口。他负手踱向朱栏,目光先是掠过人群,后才落向那六名新晋的捕班衙役。 “尔等六人,”声音不高却如惊雷: “自此刻起,便是金阳府的捕快了。日后,是福是祸,是前程似锦,还是身陷囹圄,皆繫於尔等日后一言一行,一刀一剑。” 话里没有丝毫暖意,反倒如冷水浇头。 “公门饭,非是那般容易下咽。”沈达卿继续道,语调平稳无波:“月例、粮米、公服……这些,衙门一分不会短你们。但,” 话音一顿,眼底添了几分厉色: “衙里的规矩,是底线,绝不准碰!” 谨记: 捕头不是匪患。 第一:捕人,凭票拘捕。 少一枚朱印,便算越权,与擅闯民宅同罪。 第二:人犯归案,即刻解送衙署勘问,敢私设刑堂,动一根刑具,以私刑论处。 第三:缉捕以拿人为要,非是十恶不赦的亡命徒,刀不能隨便出鞘,更不准轻下杀手。 “其中……” 说到此处,他目光如刀,似要剜进人心里: “尤其是滥权行事,无票拿人者,金阳府的黑牢,常年空著几间,正好容你们去尝一尝滋味。”语落,袖袍猛地一甩: “都听准了没!” 黑牢,谈及到它,没人不胆颤。 这字眼的本身,便比任何酷刑描述都更教知情者胆寒。它不在府狱之中,反是建在城隍正殿神龕背后的地底,关进去的,从不见人活著走出。 到底为何? 死人知。 闻言,朱洪六人齐声应诺: “听准了!” 一个个声线绷得笔直。连迟也俊,迟少爷,在面对沈通判时,都不敢再有懈怠。 “很好。” 沈达卿微微頷首,緋红官袍下摆隨晚风轻扬,“今日简拔,既已分出高下,本官也绝非拖赖之辈。”语气里掺了一丝难察的感慨: “府库特赐的『血髓固本膏』,当为砥礪之资。” 话音落时,身后主簿早已捧著一只紫檀木匣上前,匣身雕缠枝莲纹,鎏金铜扣嵌於正中,一看便知內里物件非比寻常。 沈达卿抬手接过木匣,指尖轻扣铜扣,“咔噠”一声轻响,匣盖应声而开。 只见匣內: 整齐码著六个巴掌大的描金锡盒,盒缝处封著朱红蜡印,隱隱有一股醇厚的药香从匣中溢出,清冽却不寡淡,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滋补药材。 药香隨风漫开,台下眾人鼻尖微动,神色瞬间变了。 “那便是血髓固本膏?” 有人压低声音惊呼,眼睛死死盯著那紫檀木匣,满是艷羡:“我这还是头一回见呢!” “错不了!” 一旁有个常年跑腿送货的汉子连忙接话:“前几年我在乘黄商阁见过一位老爷买过,外头就是这般描金锡盒。” “是吗?” 有个多疑的傻蛋嘀咕道: “万一只是外头像,內里不是真的呢。” “你作死啊!”身旁人当即肘击了他一下,斥道:“沈通判何等身份,赏下的东西能有假?这话若是被大人听见,你丫玩完了!” “就是。” 眾人纷纷附和:“通判大人岂会拿假货糊弄。” 那人见態赶忙解释。 “这不说说嘛,又做不得真。” …… 这时。 “啪”,沈达卿抬手將匣盖重重合上,压住了窃窃私语。 “刘都头,便由你分放吧。” 他语气平淡,手腕微微一扬,紫檀木匣竟如轻羽般朝台下的刘魁飞掷而去。 刘魁不敢怠慢,扎稳下盘,左手顺势前探,將木匣接在手中。 “好了。” 沈达卿转身走向观礼台內侧,緋红官袍在暮色消失:“赏赐已给,规矩已讲,余下的路,便看尔等自己走。”走到台阶处,他脚步微顿,並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期许: “好好做事,往后前程,皆在己手。” “谨记大人教诲,”刘魁连忙躬身,率领朱洪六人及一眾捕头齐声应诺: “恭送通判大人!” 第32章 认熟脸 暮色渐浓。 贡院前的灯笼次第亮起,观礼台的眾人隨沈通判的离去化作鸟兽散。 “你,还有你们六个,拿去。” 都头刘魁將手中木匣一扣,指尖轻拨,那些锡盒便如携了巧劲,各奔六人,力道不偏不倚。 “谢都头!” 朱洪几人稳稳接住,当即拱手作揖。 盒中正是血髓固本膏。 有了这一盒宝药,足以让他在武生境缩短一大步,破入小成指日可待。 “要谢便谢沈通判,往年可没这般手笔。” 说完,刘魁双臂抱胸,瞥了眼天际沉下的暮色,续道:“明日巳时,去府衙捕厅录名造册,录完籍贯年岁,便算正式入值,可到帐房支取当月的餉银公服。並且,”话音稍顿,他补充道: “还会给到你们五日休整。” “五日?”铁掌李尔喜上眉梢,这下子大有时间回去置办个酒席,风光一下了。 刘魁瞥了他一眼,唬的李尔忙垂下头,“五日后……”他眼神一凛,脸上笑容敛去:“卯时赴捕厅点卯,过时不候,尤其这第一次,迟到者,便不必再来。”目光在六人脸上转了一圈: “可有异议?” 眾人声线齐整:“没有!” 刘魁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淡漠,隨即侧身朝向一旁静立的诸位捕头:“时辰不早,各自麾下的人,便自行领回去安置妥当。” 言毕,转身便大步流星离去。 …… 待刘魁走远。 眾捕头各自招呼起手下新人,陆续动身。 王镇山立在朱洪身前,一身玄色捕头服肃整挺括,眉眼沉敛,缓缓开口:“今夜你是打算回鸡鹅巷,还是隨我回府衙捕厅?” 朱洪垂眸略一思忖。 回去? 他本就孤身一人,鸡鹅巷的陋室里没什么值钱家当,不过剩半块挺香的虎腿肉。且今日简拔,已与赵彪结下死仇,那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此刻说不定正守在巷口伺机报復,今夜若是贸然回去,难保自身。 等明日正式入了公门,趁早间再將虎肉取回。 至於『公道』: 迟早一併了结,烧苗除根。 思及此,朱洪抬头道:“王捕头,小子孑然一身,今夜便可回衙,也好儘早熟悉规矩。” “好。” 王镇山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一记:“隨我来,去见一见我们二房的兄弟姊妹,认个熟脸,往后都是一家人。”语落,人已旋身,皂靴踏地径直去了。 经过石墩子时,只见他已是孤身一人,他速问了句: “你不回衙门?” 石墩子挠头笑了笑:“今晚回去趟,有人等俺,回去报个好信。”说完,他回问了句: “你不回去吗?” “不回了,”朱洪摇头: “先隨王捕头去班房,熟悉下往后当差的去处。” “那成!”石墩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挥了挥手憨声道:“明日府衙捕厅见。” …… 不多时。 朱洪便隨王镇山行至府衙正门。 府衙依山而建,青灰砖墙高耸,门楣悬著:“金阳府衙。”四个黑底金字的匾额。 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门环铜绿泛光。 二人入了角门,沿西侧迴廊走了数丈,便到一处跨院,正是二房捕快的班房所在。 跨院不大,正屋三间,檐下摆著两排兵器架,插满腰刀,铁尺与锁链,刀鞘泛著沉敛的乌光。屋內炭火噼啪作响,靠墙摆著几张长案,摞著簿册与砚台,案头还放著零星的火摺子,符牌。 几名青黑捕快服的汉子正各忙各的,或擦刀,或翻卷,见王镇山进来,皆起身沉声唤: “头,你回来了!” 目光顺势落在朱洪身上,带著老人惯有的打量:“这便是新入的小子?” “晚辈朱洪。” 朱洪腰背挺得笔直,对著眾人拱手行礼,语气恭谨却不卑怯:“初来乍到,往后当差办事,还望各位前辈多多照应。” “嗬!” 隨著这声粗豪的招呼,一个约莫二十七八,麵皮嫩白的身影从长案后站了起来:“竟来了个这般懂事的。”他目光在朱洪身上绕了一圈,见人行礼端正,说话讲究,便笑著打趣道: “小子,以前可是嚼过书?” “嚼过书?”朱洪眉宇轻蹙,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他自认肚里的墨水不算浅薄,可这话问来,一时还真拿捏不准该如何回应。 “棘知,少拿新人逗趣。” 一旁擦著腰刀的老周抬头瞥了朱洪一眼,顺口解释道:“这里头都是办糙事的粗人,向来觉得读书枯燥,如同嚼蜡,便打趣识文断字叫作『嚼过书』。”话音落,他稍稍扬脸,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左眼有一道闭死的旧疤,眼窝深陷,丟了眼珠,只剩一只右眼,目光浑浊。 “谢前辈提点。” 朱洪神色微顿,旋即收敛心绪,頷首道:“以前认过几个字,粗通文墨,算不得读书。” 至於那模样,並未放在公门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伤残变故倒也向来,算不得稀奇,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也没必要在做捕头了。 “哦?认过字,好,认过字好。” 林棘知点点头,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转头对王镇山咧咧嘴:“头儿,这回倒是个不一样的苗子。”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自己人的隨性。 “日后,文章上的功夫便有人来替了!” 王镇山一直抱臂看著,此时方微微頷首,对朱洪道:“这是林棘知,除你外他最『新』,往后有事不明,或我不在时,可多问他。”说罢,他抬臂朝屋內余下几人依次示意: “老周,周刀,耍一手好刀。” “老曹,曹万海,脚下功夫最盛。” …… “说白了就是遇事溜得快。” 林棘知“噗嗤”一声笑了,朝朱洪捧腹摆手:“可千万別以为是腿上功夫。” “淦你娘的!” 人群里当即炸起一声骂,身材敦实,脸膛黝黑的曹万海狠狠一拍长案站起身,铜铃大眼一瞪:“棘知,你小子皮是不是紧了?”他大步往前一挤,挡在林棘知身前,转头对朱洪道: “別听这狗日的胡咧咧,口里没个实的。”说罢,侧向林棘知,冷哼一声: “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来那会儿的窝囊样?”忽然,曹万海故意缩起脖子,將嗓子放软,模仿起当年:“曹,曹大哥,劳烦你多照应,案卷上的字俺认不全,城里街巷也摸不清,往后全靠你带带。” 这一番惟妙惟肖,使班房瞬间爆发鬨笑。 “老曹,还得是你啊!” “可不,比棘知本人还地道,哈哈哈……” “棘知,这糗事咱们可都记牢了,你说你,当年怎么不朝小爷拜拜?”有个叼著半根乾草棍,笑得眉眼弯弯的捕头拍桌乐个不停: “指不定高兴了,且授你衣钵真传不是。” “……” 第33章 拳头硬,是护自己,护同门 林棘知的脸唰地一下通红,从耳根漫去脖颈。“曹、万、海!” 他当即炸毛,恼羞成怒的吼道: “你,你胡诌乱言。” 原是想著总算有新人来,自己好歹早入衙,能摆摆资歷,立立谱,哪成想被当眾揭了老底。 “切~” 曹万海撇撇嘴,斜著眼懟道:“是不是胡扯,你自己心里没数?” “单挑!有种单挑!” 是可忍孰不可忍,林棘知攥紧拳头,发狠道:“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不绝你的根,我就不姓林。” “行了,都消停些。” 王镇山放下一直环抱的手臂,出言喝止了这场嬉闹,眉宇间裹著几分无奈:“全没个正形,叫新人看了笑话。” 林棘知和曹万海闻言,顿时悻悻住了手。 “朱洪,今日简拔入选者。” 见嬉闹平息,王镇山转向朱洪,正式开口介绍:“往后便是自己弟兄。”他扫过眾人,缓声道:“规矩照旧,该教的教,该带的带。” “得嘞!头儿放心。” 曹万海哈哈一笑,大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子,听见没?往后咱们便是袍泽,是过命的弟兄。”他浓眉一挑,颇为骄傲: “咱这小庙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讲究,只有一条,”他话音微顿,捏紧了拳头: “拳头硬,是护自己,护同门。” “一条板凳上吃饭,就要一条心做事,谁要是敢背后捅刀子,不用我动手,你先揍他娘的!”说完,猛拍一下少年: “小子,听明白没?” 朱洪被他一掌拍得肩头微沉,苦笑道:“全都记下了。” 林棘知虽还憋著气,可见曹万海有了动作,忙凑近来套近乎:“小子,见你新来的份上,往后整理案卷,若遇到摸不透的章程,大可以来问我。” “人比你识字。” 曹万海却在旁补了句。 “哈哈哈哈……!”眾人见態不禁一笑。 朱洪看著这一幕,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 似乎不久,却感到很久,短短那么些天,便好像习惯了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收起所有的良善。可这里的人,明明在互相拆台,打趣,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恶意,反而透著一股温暖的熟稔。 他悄悄挪动脚步,离人群近了些。 “林棘知。” 王镇山叫住又將斗嘴的两人,沉声开口道:“时辰不早,今日贡院简拔耗神费力,朱洪该去安顿了。”他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 “你带他去后巷官舍,往后便住那里。” “得令,头儿!” 林棘知立马应下,先前的憋屈一扫而空,转头冲朱洪扬了扬下巴,粗声笑道:“走,小子,跟我去瞧瞧你的住处。” …… 夜风推走云絮。 半遮半掩的“玉盘”明晃晃,泼洒的月光洗的整个金阳处处发白。 大约行了一会儿,便出了府衙,拐进一条规整小巷。巷口立著块半旧石牌,上面刻著两个端正字跡: 安瓶。 大概是“平安”的谐音。 这条巷子既不算繁华锦巷,也无高门大户,却胜在清净。 两侧皆是青砖砌成的小院与平房,墙垣整齐,屋檐齐整,不像鸡鹅巷那般屋舍歪扭,杂乱无章。巷中偶有几户人家亮著灯,窗纸透出温和灯火,隱约能听见屋內碗筷碰撞,低声閒谈的声响。 不远处的巷口开著一间老粮铺,幌子还未收起,旁边还挨著一间狭小的书铺,专替人代笔写信,誊写契约。 再往里走: 是打铁小作坊,时不时传出轻浅的锤音。 整个光景与鸡鹅巷那般龙蛇混杂,整日吵嚷斗殴,处处透著戾气的窄巷相比。 大敢叫: 世外桃源。 咱们衙中当差的,多有住在安瓶巷,不为別的,一来免费,二来比外头市井安生。”林棘知走在前头,语气閒閒的,没了早先斗嘴时的急躁:“你这间是閒置的官舍,独门独院,虽不算宽敞,却也足够住。”说著,他贱兮兮地一挑眉头: “包你再添一人,也不嫌挤。” “嗬,”朱洪低低一笑:“那倒是极好。” “喏,便是这里了。” 林棘知在一处悬著“丙七”木牌的院门前站定,从腰间取下一串铜钥匙,拣出一枚开了锁,推门进去。 “原先住这儿的老吴,上月调往漕司去了。”他一面说,一面推开西厢靠里的一扇门: “如今倒叫你捡了个便宜,这屋子朝南,光亮足。” 朱洪四下望了一回,心里亦是感觉不错。 小院极小,不过方圆数尺,屋內陈设更是简单,一张松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两把条凳,壁上掛著一柄旧剑鞘,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可比起鸡鹅巷那间透风漏雨的地方,好多了。 “钥匙给你。” 林棘知將铜钥递到他手中,隨口嘱咐:“炭火小心用,夜里寒重,別熄得太早。”又指道:“缺什么盆罐碗盏,可到巷口杂货铺置办,价都不贵。” 说罢,正色提醒一句: “明日去到府衙捕厅录籍,千万別迟了。” 朱洪接过钥匙,躬身应道:“知晓了。”顿了顿,又轻声道: “林大哥,多谢你费心。” “害,客气啥。”林棘知笑了笑,摆手道: “不用这么客气,咱们都是同僚,当初我入捕班,也是这般被人照料。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起早。”他走到门口,回头提醒了句: “夜里警醒些,虽说这安瓶巷比外头太平,但隔壁便是『拜月门』罩著的杂市,龙蛇混杂,偶尔也有不开眼的毛贼溜达。不过嘛……”嘴角一咧,拍了拍腰间铁尺: “咱们这身皮,便是最好的门神。” …… 送走林棘知,朱洪掩上门。 他坐在方桌前,望著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一言不发。 从一介任人剥削,饱饭都吃不上的肺癆鬼,到迈入公门,有了修行门路,新的身份,算下来,前后不过短短七八天,人生便已截然不同。 “公门,捕快。” 朱洪低声念了一遍新身份。 他竟有些不真实感,这一切的源头,都繫於脑海中那本《死人经》。 只要缝尸便能变强。 如今虽是暂时安身了下来,危机嘛? 说大不大,说小……对如今的他来说依旧是有些威胁的。俗话道: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安稳只是暂时,危机从未远去。 “唉……” 朱洪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平淡的自嘲:“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道理不够稳,本事不够大。” 拳头足够硬朗,再多的蝇营狗苟,鬼蜮伎俩,都不堪一击。 “自身不够强,便连安稳都配不上。” 他眼底最后一丝彷徨尽数散尽,眸光冷澈如寒潭静水,缓缓开口:“看来,是该设法寻些尸身了。” 死的也好, 活的也罢。 …… 第34章 一入公门深似海 是日。 风雪已停,日光浅照。 朱洪一夜好眠,久违的睡了懒觉。 “几时了?”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从榻上起身,腰背不自觉地挺直。昨夜梳理心境到深夜,即便睡得沉,身子依旧绷著一股劲,一时半会儿松不开。 推开木窗,清冽寒气涌入,精神为之一振。 看日头高度,约莫已过辰时。 安瓶巷早已火热,巷口传来拖著长音的: “磨剪子嘞!戧菜刀——”,混杂著孩童追逐的嬉笑和隱约的车马声。 “该往府衙去了。” 朱洪听著巷间烟火气十足的声响,转身取过墙角那只粗陶盆,简单掬水净面。待收拾妥当,拾来一根枯枝拨弄炭盆內的余烬,將未熄的火星尽数搅灭。 冬日,天干。 最忌疏忽大意,这般小火小患,也要料理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握紧腰间那串铜钥,轻轻合上屋门,拧匙落锁,便沿著安瓶巷平整的青石板路,信步往府衙捕厅而去。 …… 行路不长,不过三百余步的路。 朱洪便已立在府衙那高高的青砖墙外,“好一派赫赫威仪。”他不禁感慨。 昨夜隨林棘知入衙时天色已晚,只隱约觉得府衙深邃巍峨,影影绰绰瞧不太真切。如今白日观之,那青墙黛瓦比夜色中更显肃穆。 尤其是两相对比露真招: 墙外街市依旧车马轆轆,人声鼎沸。凡一近这府衙高墙,便万籟俱静,仿佛有层无形的界限,將外间的烟火浮躁尽数拦在外面。 朱洪收敛心神,將心底那丝侷促徐徐压下,方要迈步,便被值守门前的役卒抬手拦下。 “站住!” 役卒语气平淡,並无苛责:“府衙重地,閒杂人等未得传唤,不得擅入。” “二位大哥。” 朱洪拱手行礼,语气恭谨:“在下朱洪,乃昨日贡院『武生简拔』得中,今日特来捕厅录籍,此为凭证。”说罢取出木牌,双手递出。 “原是捕班新进的弟兄。” 役卒接过,就晨光一看,面色稍缓,將木牌递还,侧身让开半步:“请入內罢,眼下已近巳时,录籍事大,莫要耽搁了。” “多谢。” 朱洪拱手道了声谢,便循著昨日林棘知带他走过的路径,往衙內深处走去。 不多时。 他便瞧见昨日来过的那处捕厅门廊。 青石阶,黑漆门。 檐下悬著: “明察秋毫”,的匾额。 刚站定,便听得廊下一道浑厚嗓音,直呼其名:“朱洪!”他循声转头,但见一道敦实健硕,稳如磐石的身影立在廊柱旁,正咧嘴冲他笑。 可不便是石墩子? 朱洪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你倒来的早。” “俺天未大亮便来了。” 石墩子搓著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夜惦记著今日录籍入册,激动得半宿没睡著,横竖躺不住,不如趁早赶来,免得误了时辰。” 二人正说著,廊间又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 “小子,你可算到了。” 朱洪闻声望去,见林棘知閒倚著廊柱,抬手朝他轻轻一招,径直说道:“过来罢。今日录籍,领月例的事宜,我引你去办,免得你在衙內绕弯路。” 林大哥? 朱洪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口中应道:“这便来。”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石墩子,笑问: “石兄,可要同去?” “俺不用去啦!”石墩子蒲扇般的大手连连摆动,憨笑道: “金爷一早便拉著俺把手续都办妥了,还领了月例一等物件。”他挠挠后脑勺,露出一排大白牙:“俺在这儿等他呢,方才说去递份文书,一会便回。” “这样啊……” 朱洪嘴角微扬,眼底漾起一丝温然,顺口打趣了句:“我还当你是特意等我。” “哪,哪能呢!” 石墩子脸一红,忙不迭地摇头摆手,结结巴巴道:“俺就是刚好……不,这不也。” “逗你的,你还当真了不成?” 洪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轻笑出声,抬手在他宽厚的肩头一拍:“不与你说了,下回再聊。”说罢,便转身隨林棘知往东廊行去。 “林大哥,你不用当值吗?” 两人穿行在廊间,朱洪看向林棘知,问道:“这也太劳烦你了。” “害,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说这话就见外了。”林棘知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他侧身引路,脚步放缓,与朱洪並肩而行:“说起来,我还得托你的福呢,若不是你,头儿怎会特意放我出来偷閒?不然啊,”他摇了摇头,嘆道: “我这会儿还得在班房里抄规矩,抄得手软。” 朱洪心头一动,抬眼看向他:“是王捕头吩咐你来的?” “不然呢?” 林棘知挑了挑眉,想起头儿的手段,浑身便一哆嗦:“你当小爷真敢私自溜出来,要是被头儿逮著,少不了一顿训,我可没这么傻。” 二人閒谈间,已沿廊下行至尽头。 “到了。” 林棘知脚步先顿,抬下巴指了指前方:“那里便是录籍的地方,你去,小爷在外头候著。” 朱洪顺他手指的方向覷去,便见一间青砖砌就的廨房静立檐下,门头掛有: “录籍科”三个楷字。 “好,有劳林大哥了。”朱洪侧身朝林棘知拱手一礼,转身向“录籍科”迈去。 他轻叩门扉。 “进。”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朱洪应声推门而入,一股陈年册籍的书香味混著松烟墨香扑面而来,漫在鼻尖。 靠墙立著一排黑松木架高耸入顶,木身油润生光,每一格皆竖放一块木牌,字跡工整:《洪武三十年捕役名册,开元刑案录,金阳县户籍底册,捕班卯簿》等。这各类公门档册,旧籍薄录,堆积如山,数不胜数。 朱洪心头一凛,不敢轻慢,“都道一入公门深似海,”他喃喃道: “可不是吗?” 这些案牘,看似没多大作用,却清清楚楚记载了金阳城每个人的来龙及去脉,或户籍变迁,或役丁更替,或身份凭证。上书了官府规制,公门法度,下记了万民根脉。刀枪剑戟再锋利,能伤一人,慑一群,却管不得一城生民的生老病死,迁徙离合。 而『这』,便能统管。 那,浩如烟海的册籍便是根底。 第35章 一把陌刀,一綾囊 “何事?” 老文吏头也没抬。 “晚辈朱洪,”朱洪拱手而立,身姿挺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清: “昨日简拔入选,今日前来录籍造册。” 老文吏这才停下指尖,目光在他面上扫了一巡,慢悠悠道:“腰牌取来。” 朱洪依言,將玄铁腰牌递上。 “嗯,朱洪……” 老文吏接过,只指腹一触便知真偽。他略顿了顿,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簇新的“卯簿”和一套空白户帖,提起一管小楷狼毫,饱蘸浓墨。 问道: 朱是哪个朱?洪是哪个洪? “朱,赤心木也。” 朱洪应声答道:“洪,涤水也。” 闻听此言,老文吏明显怔了一瞬,忽抬首看他:“可曾习过文?” 朱洪道: “略识得几个字,粗通文墨。” “是吗?”老文吏点点头,再俯下头去,“倒是难得,来了个不睁眼的。”语毕,挥毫续问: 籍贯? “金阳府,澄阳县人。” 朱洪思索片刻,便说道。 澄阳,这是原身的爹告诉他的,那是来时的路。 现居何处? “安瓶巷丙七號官舍。” 年岁? “十九。” …… 一问一答,简洁利落。 老文吏铁笔落下,硃砂墨色鲜红,字跡凌厉,將信息逐一填入卯簿与户帖。旁边的年轻书办则取来一套更详细的《金阳府捕班役丁名册》,同样开始誊录。 朱洪只在一旁静候。 眼见那西头鼎內香炷,已减却一段。 “嗯,齐活。” 最后一笔墨跡凝定,老文吏淡淡开口,隨即指尖捻起卯簿与户帖,交於年轻书办后,看向朱洪,推去一份《捕班规例须知》,“这个,拿回去看,何时点卯,何谓『票』,何谓『差』,械斗章程,缉捕禁忌。” 他敲了敲册子封皮: “里头都记得一清二白。” 朱洪双手接过,册子颇有些分量:“谢前辈。” “还有,”老文吏接著从案头一摞文书里抽出一纸凭据:“这是新人领取官给(公服、餉银、器械一应物品)的承领单。” 他將凭据送去: “你今日便可去领。” “是。”朱洪將《捕班规例须知》与凭据一併卷好,塞进袖中,再对著公案一拱手,转身退去。 …… 廊下日影偏斜,正笼在林棘知肩头。他斜倚朱漆廊柱,见朱洪出来,便直身笑问: “都办妥了?凭据可有拿上?” 朱洪微微頷首,“凭据在这。”袖中取出那纸云纹凭据,腕子轻抖展开。 “嗯……” 林棘知扫了一眼,见朱红官印,墨跡鲜亮,便揽过他的肩头,朗笑道:“那成,走。”说罢,携人转身:“咱们先到广储库將公服领了,再挑件趁手的兵刃。这刀剑,亦如道侣,得合脾气,否则反成负累。” 话头递换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重院落,走过了几个大花园,经过了几个大池子,几处山子,才来到了广储库。 “这是?” 朱洪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广储库?!” 但见: 轩敞院落內,有座红楼。 楼不高,止两层。 门楣之上有一匾,笔走流云,上书:“广储楼。”三个苍劲字。 “哈哈哈!如何?” 林棘知朗声大笑,显是早料到他这般反应:“可是以为那广储库,该是森严壁垒,粗枝烂叶的所在?” “正是。” 朱洪点头,眼底讶色未褪:“广储楼,广储库,名目听著仿佛,规制却是两般天地。” 他环顾四周,不由轻嘆: “若只听名头,还以为是什么机要处。” “待会儿进去,”林棘知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眼角漾起几分看热闹的笑意:“只怕还有更让你开眼的。” “更开眼?” 朱洪眉头微挑,心头疑云一动。 …… 来到广储楼前。 阶下有个守楼的老兵卒,左手的袖管空空地挽著。见两人近前,他挪开压在腿上的旧刀,缓缓站起身,脸上褶子动了动: “领宝的?” 声音沙哑,像钝刀刮过糙石。 “韩老,这是新补进来的捕快。” 林棘知熟稔地凑前半步,侧身让出朱洪:“今日来领他的行头。” “凭据。” 老兵伸出布满厚茧的独掌。 朱洪忙將怀中那张盖了朱印的承领单双手递上。 “嗯,”韩武接过单子,独目如鹰隼般扫过纸面朱印,指尖在几个关隘处略作停顿,方一点头: “小子,隨我来。” “去,快去。”林棘知赶忙在旁推搡道:“小爷没凭证进不去,就在这儿候著。” 朱洪被他轻推向前,已隨在韩武身后。 入了楼內,得见云开: “这是入了福地洞天?” 朱洪环顾,广储楼內阔大竟比外头大十倍不止,哪似俗世间。 居中摆著一张青玉长案。 案上燃著一炉龙涎香,烟气裊裊,化作游丝般的灵韵,在楼內缓缓流淌。 闻者——神清气爽。 更奇的是: 四下不见刀枪剑戟,里头陈设的物件,件件流光溢彩。东首一架,摆著十数尊巴掌大小的玉兽,青玉为躯,赤玉点睛。西边一架,供著几卷以冰蚕丝为经,火浣布为纬织就的帛书,字跡隱现金光。 令人瞠目。 他正自震惊,却见韩武已坐在了青玉长案之后。 “腰牌给我。”他抬眸道。 朱洪闻言,忙敛了心神,取出玄铁腰牌奉上。 韩武接过玉牌,在“捕”字刻印上略一停留,便將腰牌置於案上的一方玉砚上。 “啊?” 朱洪尚在疑惑,便见: 玉砚流光一转,砚中便现出相应的官给(一綾锦囊,两套冬夏公服,一双厚底皂靴,一件棉披风,一顶范阳笠,一把雁翎刀。) “都取了,妥帖收好。” 韩武將腰牌从玉砚上取下,递还给他,枯瘦的下巴朝那堆官给一点:“尤其那锦囊,贴身带著,莫离身。” “是。” 朱洪伸手將一应物品揽过,目光落在锦囊之上。 囊身不过巴掌大小,石青色,入手轻若鸿毛,囊口以同色丝绳繫紧。指腹轻触,质地似乎与寻常锦囊无异。 “总不至只是用来装散碎银两的吧……”心念及此,他向韩老恭声请教: “韩老,敢问此囊有何玄妙?” “倒是忘了说。”韩武抬了抬头,语气依旧冷硬:“此物名:芥子囊,乃公门中人行走在外的根本之一。非金非玉,內里却自蕴一方乾坤,”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如何让这初入门的后生理解: “你可视其视作一处隨身洞府,內里约有五方广,足以纳你隨身兵刃,紧要物件。” 作为二世人,朱洪一点即透,只问道:“韩老,此宝如何驱使?” “滴血其上。” 韩武淡淡道:“便可隨心存取,极为便捷。” 朱洪依言將指尖按向锦囊,一滴殷红落下,方触及到囊面锦纹,便如融雪般迅速渗了进去。 剎那间。 袋面灵光乍现,已生感应。 见状,頷首提醒: “凝神內视,便能勘破囊中乾坤。” “果真奇特!”朱洪闭目凝神,眼瞼轻闔,片刻后猛地睁开,眸中满是惊色:“哇!里面好大的地方!”旋即,他心念微转,手头刚领的官给瞬间鱼贯钻入囊中。 “好了。”韩武扫过他腰间丝毫未鼓的锦囊,挥了挥手,意似驱赶:“该领的领了,该知的知了,便速速离去。”他声气一沉:“广储楼非久留之地。” 言罢,已自转过身去。 朱洪会意,不再赘词,只躬身深施一礼: “多谢韩老,小子告退。” 第36章 自省过后 广储楼的大门在身后合上。 朱洪才下青石台阶,林棘知便笑哈哈迎了上来: “洪小子,怎么样?” 他眉眼间全是得意:“里头可是应了爷的话!” 朱洪眼底还凝著讶意,方才所见玉砚流光,芥子纳乾坤的光景,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微微頷首,语气先带了几分真切感慨,“今日確是大开眼界。不过,”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衣襟內侧那枚锦囊,旋即话锋一转,疑问道: “林大哥,这芥子囊不是修士专配的吗?” “专配?”林棘知闻言,嗤笑一声,隨手往廊柱上一拍:“那不过是市井坊间的外行话。” 他撇了撇嘴,神色间不以为然: “虽说炼製这种制式芥子囊的多是修士,可他们修行难道便不用资粮?真当餐霞饮露能锤炼神魂?嗬!”说著,摇头笑道:“神魂修性,武道修命,说到底都是修,他们炼丹要药材,铸器要矿石,连打坐吐纳的洞府都要花钱购置,哪一样离得开『財』字?” “既离不开,那自然就少不了互通有无嘍。” 朱洪恍然,眼底掠过抹自嘲:“確是糊涂了,竟忘了『財法侣地』的道理。” 他受这身躯原主那点浅薄见识影响,下意识里,总將那群炼魂的修士,全想成了那般手可摘日月,飞仙以遨游的白眉老道了。 却不曾想,道友亦要洞府资財。 “行了,见识也长了,时辰可不早了。” 林棘知抬眼覷了覷已爬高的日头:“我再引你去趟支银处,今日这差事,便算周全了。”说著,转了身,逕自在前引路。 朱洪闻言连忙跟上,应声,“好。” …… 『支银处』和『西仓粮库』共用一个院落。 支银的流程很快,也极为普通,与广储楼內的玄奇景象迥异,唯有算珠轻碰与纸页翻动声。 查验印信,核兑数目,签字画押。 不过盏茶功夫,一团『叮咚作响』的五两碎银便被推至朱洪面前,“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他伸手拈起,掂了掂,嘴角不由浮起一缕笑意: “这万般浮华,到底钱实在。” 若是囊中羞涩: 便是英雄都得气短,遭人嫌。遑论武道修行? 扯欒蛋尔。 当下收了碎银,朱洪转身往西头的仓廩行去。 管仓的是一位姓孙的老仓吏,麵团团,笑呵呵,和蔼可亲的。 他验过腰牌,便唤来两名青衣廝役,指使著用量米的官斗,仔细量出三石上好的精米。但见米粒莹白饱满,润泽泛光,確是未曾吃过的好米。 武道修命,炼肉为先。 炼肉的根本,首重气血充盈。 这气血的滋养,从来不是单靠打熬筋骨便能成的,七分练,三分养,而这“养”字,最基础也最实在的,便是口腹间的吃食。 书中早有云: 五穀养身,精米蕴气。 寻常人家吃的糙米,穀皮粗硬,精华寡淡,吃进肚里,不过是填个肚腹,聊解饥寒,哪能谈得上滋养气血?便是庄户人家吃的白米,也多是筛检不净的,比不得这官仓的上好精米。 正思忖间。 两名廝役手脚麻利,已將精米分装成两个厚墩墩的麻布袋,码在一摞。 “哎,那位俊哥儿。” 仓吏孙旺朝他唤了一声,笑吟吟地指了指那两袋米:“你的那份儿米粮,三石上好的粳米,都给装妥帖了,拢共两袋。” 朱洪回过神来,低头瞧了瞧地上那两个鼓囊囊的米袋。他弯下腰,一手提起一袋,在手中掂了两下,分量確实足,便心念微动,將其收入了芥子囊內。 隨即转身,向著孙老仓吏拱手一揖: “晚辈叨扰了。” “哎,还是你们年轻后生知礼数。”孙老仓吏连连摆手,眉眼笑得挤在了一处,皱纹都舒展开来: “记著,往后便是每月十五来领。” 朱洪再一頷首,转身出了仓廩。 …… “整妥了?” 林棘知好一阵等,正用草茎剔著牙,排遣聊赖。 见朱洪身影转出,他將草茎一弹,直起身来,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戏謔:“再不来,我还当你被那老孙头留在仓里帮著数米粒了!” “確是让林大哥久候了。” 朱洪快走两步上前,脸上堆起歉然的笑:“事情全弄妥了。” “玩笑话,不打紧,”林棘知摆摆手,笑了笑:“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人,见什么外呀。”说完,他覷了眼天色,见日头爬上,便问了句: “你可还有事情用的到我?” “谢林大哥了,后头便不麻烦了。”朱洪连忙拱手,神色恳切:“今日已多劳烦,怎敢再叨扰?再者说,”他顿了顿,露去个实诚笑: “我是閒人一个,没別的事要忙了。” “小子,倒是个知礼数,不粘人。”林棘知挑眉笑骂:“成,那我便不多事了。”伸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我还须赶在未时前回班点卯,若是迟了,头儿定要骂我藉机多偷了閒躲懒。” 说罢,摆了摆手,几步拐进廊廡阴影,只留个背影。 …… “该办事了。” 见林棘知的身影彻底隱入廊道尽头,朱洪才缓缓转过身,抬脚往府衙外走。 踏出那高阔厚重的门洞,踩在枕川街上,初冬的风捲起街边酒旗的一角,拍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扯了扯衣袍,动作却忽地一顿。 是了。 朱洪低头看了看这身衣裳,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自己如今是入了公门,录了籍册的捕快了,去那善堂“办事”,岂能不以这身行头前往? “毕竟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这回,便借钟馗打鬼。” 念头既定,朱洪便折身往安平巷的住处去。 推门翻出那套刚从衙署领来的青黑皂衣,褪去身上常服换上,宽袖束腰,正好合身。 他再將铸著“金阳捕快”四字的腰牌系在腰间,抬眼瞥了眼屋角那面磨花的铜镜,镜中人虽眉眼清瘦,却因这身公门行头,添了几分不容轻慢的规整气象。他理了理衣襟,锁好门,念了句: “好一个俏郎君。” 自省过后,便不再耽搁,目標: 烂泥巷。 …… 第37章 东邻娇小女,蛮语笑春风 青黑公服在身,腰间铁牌轻响。 朱洪走在福安街的青石板路上,往日里那些对他视而不见的摊贩,今日都纷纷打起了招呼。 “官爷,刚出炉的葱油饼,香著哩!” 卖饼的张屠户递过来一个还冒著热气的饼子,脸上堆著笑:“可要尝尝?” “官爷捎些糕点回去?新蒸的桂花糕,甜软不腻人。”糕点铺的老板娘也探出身来,声音脆生生的。 “多谢诸位好意。” 朱洪摆摆手,一一谢绝,却也不显得冷淡,只是道:“官府有规矩,不敢破例。”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热情,並非是与他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他身上这身衣服,这块牌子。上个月他还只是个鸡鹅巷里的缝尸匠,走在这条街上,谁会多看他一眼? 忽然,冷不丁一声,兀地从身侧传来: “喂,你便是捕头吗?” 朱洪被嚇了一跳,扭头回望,竟是个小女儿家,约莫十三四的年纪,一身浅桃红薄袄,立在春阳影里,手里举著一串晶莹红亮的糖葫芦,正偏著头,一双杏眼明澈澈地瞧来,好奇地打量著他这身公服。 “小姑娘,你可是有事?” 他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扫过少女身后,见只身一人,便温声道:“怎独自在此?” 少女闻言,非但不答,反而格格一笑,將手中糖葫芦凑到嘴边,“咔嚓”咬下一颗山楂,腮帮子鼓鼓地嚼著,含糊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待嗦完串上最后一颗糖葫芦,使力一丟,清喝道: “姑娘我便是一人独行,又待怎的?是来不得,还是问不得你啦!” 嗬,哪家的傻姑娘? 朱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弄得一怔,心下暗觉有趣:“瞧著玉雪可爱,说话倒像个小辣椒。” “怎么?” 少女见他只是看著自己不语,將柳叶似的眉一挑,菱唇微嘟,露出几分不满:“不曾听清本姑娘问话么?”她伸出纤纤食指,一点: “你,是不是金阳城的捕快?” “快些回话!” 朱洪见她虽言语娇蛮直接,眸光却清澈灵透,並无恶意,心下便有了计较。 他上前半步,拱手含笑道: “在下朱洪,確是金阳城新晋的捕快,不知姑娘从何处来,该如何称呼?” 少女歪著头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忽而展顏一笑:“你这人……说话倒还客气,不错。”她背著手往前踱了一小步,腕间一对细细的银鐲叮咚作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姓婴,单名一个『寧』字,至於来处嘛,母亲说过,不与外人轻言。” 这话说得纯稚,朱洪暗自猜测: “想来必是哪个大族贵女。”旋即,他頷首浅笑,温声问:“婴寧姑娘方才叫住在下,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 婴寧眨眨眼,忽地抿嘴一笑,凑近了些:“这般说来,你便是真捕快嘍?” 朱洪頷首,淡声道: “真作假时,吃的便是断头饭。” “……”婴寧连著眨了好几下杏眼,长睫如蝶翅轻扇,“不懂。” 朱洪笑语: “便是如假包换。” 隔了片刻,她唇间溢出一声清浅的轻“哦~懂了。”声调一落,嘴一嘟:“原来你还是个酸儒!” “嗯???” 朱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结论未免太草率! 不待他开口,婴寧已摆了摆手,仿佛將刚才那点“定论”轻轻揭过。 “好啦,不与你掰扯这个。” 她將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扬,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问道:“你既真是捕快,那本姑娘问你,若是一会儿有那起不长眼,蛮横泼赖,无礼的,非要来拿我,这事——”声气轻轻一抬,语气里尽显娇憨: “你管,是不管?” 朱洪闻言,诧色掠过眼底:“哦?竟有人要抓你?” 他目光不由得在婴寧身上打了个转,少女站得亭亭的,裙角在风里拂动,可那翘著的唇角,分明没藏住那份狡黠。那话听著,实在不像真有危难。 “哎呀!你这人真墨跡。” 正思量间,却见婴寧身子忽然一凝,眸光倏地瞥向身后一条窄巷深处,急急道:“喂,穿官衣的,拦住他,还有……可千万莫说见过我。” 话音未落,便见身形一掠,没入了熙攘的人流中。 …… “怕不是出逃的小姐?” 朱洪目送那少女隱入深巷,唇边漾起一丝浅笑: “东邻娇小女,蛮语笑春风。”语罢,抬步轻念句:“走了,该办正事了。” 正待转身往烂泥巷去,忽闻身后有人接口: “道友请留步。” 朱洪抬眼,只见一位身著天青色云纹直裰的年轻男子徐步而来,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润,眉目间带著几分书卷清气,腰间悬一枚青玉环佩。 “道友有礼了。” 他目光在朱洪面上一掠而过,神色温润,拱手道:“冒昧动问,可曾见一位身著浅桃红衫子的小姑娘往这边来?” 朱洪神色一凝,不动声色。略一沉吟,他还礼道: “这街口人来人往,虽不算繁密,却也嘈杂。我只顾走路,倒不曾留意这般模样的小姑娘。” 他语声平和,目光清正地迎向对方: “道友寻她是?” 青衫男子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无奈,轻嘆道:“是家中一位小姐,今日趁人不注意,又偷溜出来顽耍。”说罢,见问不到什么,不想再作停留,便说: “既如此,叨嘮了,在下事急,告辞。” 他稍作一揖,径直去了。 * * “嗬,竟真是位小姐。” 朱洪目送人离去,心下感概,“却不知是江氏还是迟氏?或者,”他摸了摸光滑的下顎: “外间来的?” “若不然,道友道友的叫?怪彆扭的。” 念头刚落,他便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思忖尽数褪去。这些弯弯绕绕,纵是猜破了头,与他朱洪,又有何干? 当务之急,是解决手头的麻烦。 再一步一履,但求乘风破云,扶摇直上。朱洪收敛神色,再不犹疑,阔步行去。 又一时意兴遄飞,不觉低声吟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心无旁騖,只把一身少年意气使尽,后道: 自古功名属少年! 第38章 白龙画舫 北风如刀,沿淮河故道顺流割来。 朱洪站在渡口石阶上,看那往来渡船和佝僂扛袋的挑夫,略一沉吟,便朝餛飩摊子走去。老汉守著个“噗噗”冒白汽的煤球炉子,正用勺子敲著锅沿叫卖,见一身公服贴近,脸上露出几分侷促。 “官爷。” 他搓著手,赔著笑:“来碗餛飩?热乎的,驱驱寒。” 朱河摆摆手,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炉边: “老丈,借问一声。” “官爷请讲。”老汉並不急於收钱,只將手在油腻的围布上搓了又搓:“小老儿但凡知晓,不敢隱瞒。” “善堂的总舵。” 朱洪声气平淡,似隨口一问:“听说在河巷左近,不知是哪一处宅院?” 善堂是盘踞在几条贫民巷的『地头蛇』不假,但总舵却模糊听闻过並非立在巷里,反是在淮河口处扎根,不过他素来不曾踏足过淮河口,所以善堂的具体在哪地,还得问附近人才清楚。 打听善堂? 老汉手中铜勺“哐当”跌回锅里,他慌忙捞起,眼神左右急瞥,“官爷,您打听这个……”嘴唇哆嗦几下,才挤出含混的字句: “小老儿糊涂,不太清楚,要不问问旁人?” 说著,竟欲將那几枚钱推回。 朱洪心下雪亮。 这“善堂”如恶蛟盘踞甚久,早成一方幽暗水潭,等閒人岂敢以石相投? “老丈但说无妨。” 他只將声音放得更缓,目光却清冽如刀:“我此去只为问路,事后不会让你平白遭人记恨。” 老丈眼神闪烁,喉头滚动了几下,似在权衡。 末了,想起善堂那画舫泊在河上,人来人往本便不是什么隱秘,这才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官爷……您沿淮河东去,过两座石拱桥,若见码头泊著艘三层白漆楼船。”他顿了顿,眼底仍藏著几分忌惮。 “那船,便是了。” 画舫? 朱洪眉梢微挑,讶色难掩:“你是说,那些市井泼皮的巢穴,不是宅院,反在一艘船上?” “是……是啊。” 老汉声气愈低,几乎没入风中:“那船很气派,远远便能望见。” 朱洪不再多言,,袖中滑出一角碎银,无声落入老汉灶边柴堆。转身即去,玄色衣袂没入渐浓的暮色。 得了確信,朱洪略一頷首: “多谢老丈。”说罢,袖中滑出一角碎银,落放老汉灶台,转身即去。 …… 待残阳尽没,河面浮起一层蟹壳青的暮色时,朱洪已立在第三座桥拱最高处。 凭栏望去: 淮河在这处懒懒甩出一弯,水面陡然开阔。 那艘白龙画舫,果然如老汉所言,通体雪白,三层飞檐斗拱皆雕作螭龙衔珠模样,檐下成串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溶溶的光晕投在墨河上,漾开一池碎金,將整艘船衬得宛如琉璃殿阁。 船头还悬一黑底金字的匾额,大书: “白龙酒楼。” “这是……地头蛇之窟?”朱洪眸光一凝,才知自己向来小覷了这股势力。 他原以为善堂不过是藏污纳垢的暗窠,眼前却是一派纸醉金迷,往来者衣冠楚楚,谈笑风生,哪似盘剥市井的乍富之人? “天要落雨,人要行路,由不得躲。” 他低低自语一句,整了整公服衣领,按著腰间铁鞘刀,向画舫徐徐行去。 行到舫下。 应是人间『雅』聚,多在星垂夜阑时。 但见: 丛绿堂中。 百许娇丽,各占风流。 丝竹管弦,混杂著男女调笑,猜拳行令,歌姬浅唱,从数十处雕樑画栋的庭院楼阁中漫溢出来,將这“白龙酒楼”氤氳成一片曖香袭人的浮华慾海。 “好一个『温柔富贵』乡。” 他立在画舫跳板前,未再迟疑,抬脚便踏了上去。 “大人留步。” 两名守在舱门处的精壮汉子立时抬眼。 见来人一身公服,腰佩铁刀,面容却陌生,脸上立刻堆起三分笑,七分审度,拱手道:“这位官爷面生,可是头回光临咱白龙舫?”话似恭敬,却暗藏机锋:“不知是应了哪家公子的约,还是提前订了雅阁?”他笑道: “若有指引,小的也好伺候。” “伺候不必。”朱洪脚步略顿,截断他话头: “李夯可在舫上?” 那麻脸汉子一怔,笑意浓了些: “原是李大哥的贵客!” 旋即眉头拧成个川字,压低声音道:“可不巧,李大哥半个时辰前带著几位弟兄外出办事,尚未回舫。” “办事?” 朱洪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下透亮。 想必是自己那套说辞怕是已被戳破,新补衙役籍册,估摸没被打听到,这“办事”二字,十有八九是衝著自己这“刺头”来的。 他不动声色,淡淡问了句: “可是去拿一个叫朱洪的?” 麻子脸色微变,眼底戒备一闪而过:“官爷怎知……” “去寻他回来。” 朱洪不再多言,径直向舱內行去,“便说,他要的故人在此候他共饮一杯。” 语声落,人已擦肩而入。 两名汉子僵在原地,那欲拦者手方抬起,已被麻子死死拽住袖口。 “你疯了?”麻子压低声音,眼神急扫左右: “他一身公服佩刀,在舫口拉扯,惊动了里头的几位贵客,你我有几个脑袋担待?” 拦人的汉子急声道: “那,那便由著他往里闯?” “你悄声跟著,只远观,莫近扰。”麻子目光投向舫內那灯火通明,人影绰约的深廊: “我去稟报管事,自有分寸。” “行……便这么办。”另一人咬牙点头,旋即缩肩垂首,混入那捧盘递巾,往来如织的僕役丫鬟队伍中,不远不近地缀在那玄色身影之后。 麻子则转身,直奔內舱管事居所。 ———————————— ps:重要事讲三遍,因为下一章会涉及到一点尺————度问题,作者迫不得已几番修改,导致也许会加班熬夜再做修整內容。 ps2:不过內容大体应该不会变动 ps3:感谢——就是赵青梅老公精神股东送的8张月票。 谢谢!谢谢! 第39章 谢他慷慨! 方踏入画舫锦绣盈门。 便见前轩正中一座黑漆戏台,上铺猩红绒毡,台后青布围幔,两边掛著斑竹帘笼。台前设数十条长凳,铺著蒲蓆,两厢都有散座,俱是衣著光鲜的体面人。 当日水牌上硃笔淋漓一行字: 【戏女白秀英】 演——《长生殿·小宴》 台下人头攒动,嗡嗡嚶嚶如采蜜的蜂群。正凝眸时,一声浸了蜜的唤已贴到耳畔: “哎哟~我的贵客,这春风都跟著您吹进来了!” 朱洪转首,见一妇人裊娜挨近。人未至,那股子熟透的,混著麝香兰膏的甜腻气息,已先缠將上来。 原是『妈妈』到了。 约莫四十上下,一身藕荷色百蝶穿花缎袄,领口开得比旁人低三分,走得急时,那身段不像在行路,倒似在波推浪送,一步一漾。 摇得衫子前襟隱现出底下的月白褻衣。 她凑近了,“这位官爷眼生,不知在哪处高就?”话音未落,指尖染著淡淡凤仙花红的手已朝朱洪臂弯搭去,不著痕跡地將人引往里间:“快请里边坐,外头寒气重。” 说罢,眼风向里一飘: “春桃,秋月——还不迎客?” 隨这一声吆喝,屏风后头便转出两个身段妖嬈的粉头,薄纱掩映。 她们眼波才一触到朱洪那身皂衣,便像是见了荤腥的猫,腰肢款摆著黏蹭上来。一个抢著开口,声音软绵:“官爷,怎生称呼您呀?”另一个紧隨其后,袖中暗香浮动: “瞧爷这通身气派,定是衙门里的贵人。” “奴在这河坊间数年,还未见过这般英武年轻的郎君呢!”说话间,已伸了手,直直要去攀官爷的胳膊。 可指尖却在擦过那黑漆刀鞘上时生生停住了。 冷。 刀鞘冰冷,那只握著刀柄的手更冷。 朱洪纹丝不动,甚至没看这两个足以让外头贫汉看直眼的粉头,只侧身一避。那是嫌脏的动作,半点不加以掩饰。 “自重。” 二字出口,不轻不重。却让二女脸上红白交错。 赛妈妈在风月场里打滚了半辈子,瞥见这一幕,便瞧出这雏儿不是来偷欢的。 怕是那手里提刀,心怀鬼胎…… 不对,是来者不善。 她眼珠一转,手里的香罗帕一挥,掩唇娇笑:“哎哟,瞧我这双眼睛,原是办公差的大人。”说著,眼底斜斜一飞,使了个眼色给那两个粉头: “还不快滚,没规矩的浪蹄。” 两人悻悻退下,嘴里还小声嘟囔,“哼,好生冷麵郎君,不懂风情……”之类的埋怨话。 “官爷这般模样,莫不是办公差?” 赛妈妈收敛了柔腻媚態,指尖轻捻罗帕,面上只剩世故周全:“若是官爷寻人,奴在这淮河口营生多年,水陆人头都熟,尽可搭手一问。”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朱洪腰间佩刀,语气转淡: “可若是要盘查事端,奴便把丑话说在前头。”身子向前一倾,浓香便兜头罩来: “咱这白龙舫,交的多是官爷这般人。” 话音未落,便见原先守在白龙舫门外的那麻脸壮汉从侧廊折来,凑到管事老鴇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末了还偷偷瞥了朱洪一眼。 李夯?! 赛妈妈脸色一变,眼底精光如针尖般一闪即逝。她腰肢忽地一软,整个人便像浸透了蜜的桃脯,软软地挨近朱洪半步。 “哎——呀!” 她从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眼波软作春水:“原是夯爷的贵人!妾身这双眼睛,该罚,该罚!”说话间,身子一偏,便软软地挨近来向上带去:“楼上备著刚到的龙团新芽,官爷赏脸,先上去歇歇乏?” 她吐气又轻又暖,直往人耳根子底下钻: “夯爷片刻就回。” “您呀,且安心……等上一等。” 朱洪也没客气,甩了甩手,拂袖起身,“那便上去等等。” 上得二楼,景象又是一番天地。 若说楼下是“群魔乱舞”,此处便是“斯文败类”。 没了那赤裸裸的喧囂,空气里浮著更清贵的沉檀香,丝竹声也刻意调得婉转低徊,如窃窃私语。不少穿绸缎长衫的公子,或假意推敲著歌姬手中的扇面题诗,或借著行酒令的由头,將手滑进那水红色的罗衫底下。 低笑与衣裙摩挲声,比直白的欢叫更磨人耳朵。 “咦?怎来了位捕头……” 朱洪这一身玄色公服闯进来,多少有些扎眼,像是一只乌鸦落进了孔雀堆里。 “莫不是出了什么官司?” “赛妈妈搞什么名堂,把这尊煞神引上来,平白搅了一屋子雅兴。” “非也,非也!” “在下倒觉得那捕头是位同道中人。” “……” 便在满室空气凝滯之时,赛妈妈已踩著楼板一阵紧一阵的急步跟上楼来。 “哎哟喂,各贵公子,这是唱得哪一出呀?”声线柔腻得能酥化了:“不过是位衙门里的朋友,登舫来寻故人討杯酒吃,怎的倒把诸位爷的雅兴给坏了?” 她笑颤颤道: “连台上白姑娘的戏都听不进耳了么?” 一语落下。 整个场面顿时活泛起来。 斜倚在阑边的锦袍公子早按捺住了心慌,此刻仗著酒意,摇著摺扇扬声调笑道:“赛妈妈日后可要多笑才是,”他骨扇轻合,摇摇一点:“那雪白暄腾的奶馒头一抖……”语气浪荡无忌: “可比舫中所有歌姬都勾人!” 一席话说得周遭公子哄然低笑,有人拍桌附和,有人吹了声细弱的口哨。 “正理……!” 赛妈妈非但不恼,反倒掐著腰横拋一记媚眼:“行了,行了,不与你们贫嘴。” 说罢扭著腰肢將朱洪引到一处“地”字號雅间。 “官爷稍坐。” 她依然笑得如涂了蜜的刀锋,甜而危险:“不知官爷想用点什么?” 朱洪把腰刀解下。 “鋥——”地一声轻响。 那雁翎刀便横在了描金海棠的桌面上。 “既是李夯做东,岂能落面。” 朱洪理了理袖口,大马金刀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与周遭那些软塌塌醉在温柔乡里的身子格格不入,“把你这儿最好的酒,最贵的席面,拣那费工夫,卖样子的,照著十人份摆。”他抬眼,目光像两枚钉子,直直楔进老鴇那张脂粉浓砌的脸,补了一句: “全记李夯帐上。他若问起,便说——”嘴角一咧: “朱洪谢他慷慨。” 第40章 此乃艺术 “倒是会打秋风。” 赛妈妈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颊上敷的珍珠粉都隨之一颤,“不过换了身官皮,便不知轻重。”她心下冷哂,不禁誹薄: “搅吧,任你搅闹,看你这莽撞气,能在这白龙舫上,翻起几尺浪花?” 想罢,赛妈妈压下心头燥意,软软开了口: “……好说。”她胭脂红唇抿成一道柔媚的弧:“官爷要尽兴,妾身岂敢怠慢?您且宽坐品茶,这便吩咐厨下整治起来。”语落裊裊转身,裙裾拂过门槛时,食指上的翡翠戒指极轻地叩了叩门框。 三急两缓,正是舫中示警的暗號。 意思只有一个: 拖住了。 朱洪將这小动作清清楚楚收在眼底,却只作未见,自顾自將目光投向身侧不远处的戏台。 这“漱玉”雅间位置正好: 距台仅数步之遥,台上人的一顰一笑,一转一合,乃至眼底那抹欲说还休的愁绪,全能看个分明。 此时已是亥时。 垫场小戏方才收腔,戏台的大轴戏——《长生殿·小宴》。 將起! 台侧小廝飞快撤下素幔,换上青缎洒金台帷。掌灯的添足灯油,將四角琉璃灯挑至最高,照得戏台亮如白昼。乐师们各归原位,笛师横笛试音三两声,清越穿堂,弦师捻弦定调,檀板轻叩定了节拍,鼓师只以竹箸轻敲鼓沿,不发巨响。 后舱一阵细碎步履“噔噔”响起。 白秀英改换大轴行头,妆奴捧珠釵水袖往来,给她勒头贴片子,重敷铅华。班主在台口踱了一圈,挥退閒杂小廝,环揖一周,笑问宾客: “诸君都是金阳懂曲赏美的行家,不妨隨口应一声,”他捻著山羊鬍,故意拖长了语调逗趣: “咱们熬到这良辰时分,等的究竟是哪一折绝唱?” “哪位佳人?” 台下瞬间哄然一片,拍栏声,笑嚷声搅在一处,杂乱却热闹: “长生殿。” “自是『长生殿?小宴』!” “白秀英姑娘的拿手摺子,谁会不知?” “是啊……咱们挑著时辰来,可不就为这折好戏专程而来。” 班主听得连连点头,扬声大笑: “瞧瞧,果然是眼亮心明的贵客!”他袖袍一振,声若洪钟:“今儿秀英姑娘新梳宫妆,细润新腔,保管將那显皇与瑾妃的繾綣柔肠,唱得字字浸血,不负诸君一番苦等。”说罢,朝帘后虚虚一引。 “诸位且收声静气,好戏——” “这就,开台!” 闻言,嬉闹声霎时淡去,公子们停扇止语,酒盏搁在案上不动,只待开锣那一声。 不久,只听: 鐺——! 台帷缓缓向两侧滑开。 扮瑾妃的白秀英一袭月白软烟罗宫装,挪步而出,立在台心正中。 “天淡云閒,列长空数行新雁。” 笛音先起,再闻柔腔漫开:“园中秋色斕斑:柳添黄,苹减绿,红莲脱瓣…… 碧沉沉並绕迴廊看。” 可这一句才落,本该温软的唱腔,毫无徵兆地转了腔调。弦索骤然沉抑,笛音裹上寒涩,满耳温存顷刻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到骨里的淒冷。 “不劳你玉纤纤高捧礼仪烦。 只待借小饮对眉山,俺与恁浅斟低唱互更番,三杯两盏,遣兴消閒。”唱至末句尾音拖长,白秀英云袖遮面,淒声念白: “花繁,穠艷想容顏—— 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 拖腔柔滑婉转,韵味十足,当念完最后一个字时水袖徒然甩落,露出我见犹怜的珠泪玉愁。 “彩!” 单这一个亮相,就尽显功底。 船舫的公子哥们,拍著木栏高呼不已,铜钱,碎银,如雨点般丟上台去。更有忘形地探出半边身子,险些从二楼跌落。 “此奶艺术!” 有一桌,团福字锦袍的富商已半醺,大著舌头接口:“白得像初雪,软得似嫩藕。” 他摇头晃脑道: “老爷我大爱。” “哈哈哈……守膻兄这艺术,”话未说完,便被邻座男子用象牙箸一敲手背: “谈的是词,还是人?” 迟守膻听了,非但不恼,反倒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浑笑,“艺术太广……”他黏腻的目光牢牢胶在台上那抹月白身影上,贼忒兮兮的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尾,声气里带著毫不遮掩的贪馋: “哪及活色生香的美人实在?”说罢,往后一靠,斜睨著邻桌男子,戏謔道: “老子的雅趣,便是这般。” “比不得你江敬棠。” 江敬棠也不掩饰,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黠光。 他挑眉抬眼,象牙箸尖在碟边“叮”地一叩:“今夜怎么说?”身子往前凑了半尺:“若由在下做个东道,迟兄可愿赏脸,玩一局『双龙戏珠』的雅戏?包管……”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尽兴而归。” “哦?”迟守膻眼瞳骤然一亮,醉意霎时醒了大半,猛地直起腰来:“敬棠高下是?” 江敬棠没急著回,只是转头朝候在天字號包厢门口的小廝唤道: “你,过来!” 小廝连忙躬身上前:“小人在,大人有何吩咐?” “將你们舫里的妈妈喊来。” 江敬棠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隨意,眼底却儘是倨傲:“便说今夜的白秀英姑娘被我包了,等她戏散了,送来陪饮。” “是,小的明白!” 小廝不敢多问,连连躬身,倒退著疾步出了珠帘。 迟守膻目送那小廝消失在帘外,又扭头望向台上,白秀英正唱到——“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水袖拋洒,愁眸欲泫。 “还是江兄痛快!”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一舔嘴唇,嘿嘿低笑: “今夜定要玩个痛快。” 话音未落,从腰间捏来一丸,丟入杯盏。 …… 第41章 你在等什么? 另一套雅间。 朱洪將茶盏放下,从繁锦的小宴上挪回了眼,低声念了句:“这戏,人不太对。” 他虽不是耽於音律,品词赏曲的人,却也知那词应是綺罗香软,亭台宴乐的华丽段子。可偏生入耳中的那唱念句句縈迴,唯有一股淒楚哀凉,缠得人心头髮闷。 “来也无名,去也无痕。 浮生如絮,死生皆默。” 朱洪摇了摇头,听出了一个求生的人,他为之惋惜,不过也仅是惋惜。 故事。 每个人都有。 却不是每个人都该问。 “时鲜头菜,『麒麟蒸鱼』到!给爷您传菜嘍——” 这时,门外便传来一声清亮通稟。 “进。” 朱洪淡声道。 小廝们遂提食盒,抬著酒罈鱼贯而入,不敢高声,將酒菜一一布上。 椿树柴烧鹅,金莲子藕,玄鹤煲浓汤…… 最后: “鱼头朝尊,佳肴相佐。” 大菜落定,为首一人轻声道:“爷,菜齐了,请您慢用。”旋即那坛醉太白的陶坛搁在桌心,躬身带门,悄声退去。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朱洪瞥了瞥那些佳肴珍饈佳肴,目光一转,便凝在那坛『醉太白』上。 老话云: 食可无肉,不敢断酒? 他抬手拍开泥封,也不寻杯盏,直接拎起酒罈仰头灌下一大口,“爽哉!”隨手以袖拭去嘴角酒渍,眉眼漾开疏朗笑意: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確是许久……不曾这么痛快饮过了。 辛辣酒液衝过喉间,烧得胸腹一片滚烫,似將连日的疲惫,都在这一口烈酒下衝散。 再灌几口,放下酒罈。 “呼……”朱洪便拈起筷子风捲残云。 烧鹅,江鱸,煲品轮番入口,吃得叫酣畅恣意,哪有公门差役的拘谨,口中还低低吟喃:“熙熙天地一閒人,浮生且尽眼前欢。” 戏台之上,唱腔渐入佳境。 唱到缠绵处,白秀英水袖轻扬,身姿婉转,台下登时响起细碎的讚嘆声,那些公子哥儿早把身旁的美人拋到九霄云外,只顾著拍栏叫好,也不理眼前人。 这时,邻间雅座的调笑声隨之响起: “怎样?” “我先前便说的没错吧,官爷?不亦是同道中人,寻欢作乐比谁都敞亮。” “哈哈哈,人食也,色也。” “不对,不雅,应说酒逢知己,衣冠何碍?这位爷分明是透亮人。”有人站台称讚: “人生在世,不过『尽欢』二字。” “……” 朱洪充耳不闻那些已烂醉如泥的公子哥,只管自斟自饮,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际,“嗝~”打出两声饱后糜音。 “小兄弟,这顿饭吃得可还顺口?” 忽地,木门被人推开,传来耳熟的声音。 为首的正是李夯,身后跟著七八个膀大腰圆的粗壮汉子,个个腰別短棍,身带痞气,一看便是常年打杀的泼皮打手。其中一人且与他並肩,一身墨色劲装,肩宽背阔,筋骨虬结扎实,周身气血沉凝不浮,一身练肉境武生的筋骨根基显露无遗。 这般瞧来,拢共两位武生。 准备充分。 “野小子!” 这时,一群高汉后头,马盘当即如炸毛的野狗般窜出来:“你竟敢假充公门捕头,这次被我们查出来了,看你如何,逃……?” “逃”字刚落地。 马盘便斜眼瞥见了朱洪身上板正的公服,先是一怔,脸色骤变后又猛然涨红,指著朱洪仰天狂笑:“哈哈哈哈!真是人赃並获。”那副憋了多日的恶气一朝尽数抒发的畅快劲儿,全写在扭曲张狂的眉眼间: “你这骗子不光骗吃骗喝,竟还敢穿著这身皮大摇大摆坐在这。” 他跺著脚,一脸扬眉吐气的跋扈: “简直是自寻死路!” 朱洪面色漠然,指尖一松,手中竹筷“嗒”地轻搁在瓷碟上,“聒噪,记吃不记打的畜生。”他抬眼冷眼一瞥,语气寒如冰刃: “上次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乾净了?” 马盘被戳中痛处,一张脸霎时涨成猪肝色,脖颈上青筋虬起:“你……你敢辱我?!”话音未落,便如一头暴怒的野牛般要往前冲,却被李夯横臂如铁闸般一拦,硬生生截住,钉在原地。 “拦我作屁啊!”他扭颈瞪目,声如破锣: “还不速速將那小子抓来。” “这件事,”李夯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马掌事说过,由我来定。” 说罢,不再理会发疯的马盘,隨手拽过身侧梨花木圆凳,不问分毫应允,“哐当”一声搁在朱洪正对面,猛一沉身落座,手掌往桌沿一拍,“你说尽可去衙门寻你,在下便去了。可衙门名录上,”他目光沉沉逼来: “查无此人,你作何解释?” 说完,瞥了瞥那身公服,神色再度晦暗几分。 朱洪眼皮都未抬,用筷尖拨弄著碟中最后一粒花生,直到,那颗花生滚落碟沿: “作何解释?”他忽地低笑一声: “你带群泼皮閒汉去闹了一圈,便敢说查无此人?” “少逞口舌之利。”李夯掌沿一紧,声响沉硬:“公门差役皆有文牒,隶属记档,这几日我早已遍问打听,你身著公服却无籍可查,”他眼神一厉: “不是冒牌,是什么?” “遍问?”朱洪嘴角扬起一抹淡到极致的讥誚: “凭你们这群阴沟里的恶犬,也配说『遍问』二字?”他抬眼,目光直刺李夯眼底,语气里的轻蔑毫不遮掩:“钻几条街巷,问三两个被你们餵饱了的小差役,摸几页烂帐,便敢大言不惭踏遍公门名录?” 这番话不可谓不利,直毁人道心。 李夯目光紧锁朱洪,沉默一息,方道:“我来不是与你爭辩的。”他將这几日探来的底细,一字一句,慢慢碾出来: 家父朱栓,死去七八年。 被亲舅朱全財收养,不久变卖『赵记入殮铺』。 一直寄人篱下。 “虽说……”李夯语速放缓:“不知你走了什么运道,长出如今这副獠牙,但统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话头已浸了几分冷意: “你非名门,亦非公门。所以,”他凑近身形,几乎迫到朱洪眼前: “善堂对你可不会『心慈手软』。” 朱洪听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往后一靠,让椅背承住了全身重量:“说完了?”像是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閒篇,半晌才撩起眼帘:“你若真想动手,方才便动了,可你偏偏选了最费口舌的这一种。” 他忽地抬眼,似笑非笑的问道: “你在等什么?” 第42章 不如,装到底 “条件不难。” 李夯不再装模作样,徒作僵持,周身那股迫人的戾气尽敛,將最后的『台阶』递了出来:“只要你点个头,顺从善堂。”他直勾勾盯著朱洪,一字一句道:“今日衝撞,你和马盘的梁子,连带之前所有过节,一笔勾销,绝不再提半字。” 话音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挚: “你是块材料,有胆色,手底下也硬。若肯点头,投入善堂麾下,往后自有倚靠,如鱼得水。” “如何?” “不如何。”朱洪低嗤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这遭来,只为將界限划清乾净。”说罢,他將刘叔那几两利钱往桌上一丟。 “往后,两不相干。” 话音砸落,余音还在樑上颤动。 “野小子!你他娘的还拎不清?”后头的马盘听了,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猛地直起身,抬指戳向朱洪: “两不相干……”他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 “这白龙舫里的道,也是你配划的?你算哪路的神佛,也敢在这儿立规矩!” 话音未落,一道冷哼传来。 那位一直沉默如金的墨衣武生,眼瞼忽地掀开一线。没有叱喝,没有怒目,右臂却如绷断的强弓骤然弹直,化掌为刀,毫无徵兆地斜劈而下。 “轰——咔嚓!” 身前的楠木酒桌应声居中裂开,碗碟纷飞。 “李夯,何必多费口舌。”他起身近前,高的身影罩向朱洪:“有的人愿意找死,不如成全。” 朱洪对威迫恍若未见,只將脊背挺起: “这么说,是铁心了。” 他声冷如淬: “要对一名府衙正印的捕快,动私仇?” 李夯闻言,眉峰拧作了沉疙瘩,眼底最后一丝游移纠结,尽数被烦躁取代:“事到如今,你还要裹著这身假皮,装到底?” 若是可以,他心底真不愿出手。 对座这少年,上回交手之际,分明绕了自己一命,乃情义。再者,年岁尚轻,便有这般功底,若是折损,实在是糟蹋,太过可惜。 “装到底?” 朱洪眸底掠过一抹精光。 是啊…… 不如,装到底。 他心念电转,將正欲展去的腰牌彻底压下。 亮明牌,固然可止风波,却不过是草草收场,难叫这群盘踞已久的“地头蛇”真正记痛。唯有紧逼,诱使他们大露獠牙,方能將那袭杀公门正役的大罪,结结实实钉在他们身上。 到时,便可狠狠啃下他们一块肉。 “眼睛长在屁股上,不认衣冠不认人。” 朱洪起身淡淡一眺,环扫过合堵的眾人:“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骤然而动。 他左手猛然一拍面前残桌,借力旋身之际,右手已抄起横在桌沿的雁翎刀。刀未完全出鞘,只听得“鋥”一声悽厉的摩擦,一抹雪亮刀光便如恶蛟出洞,撕破暖香烛影,直劈李夯面门。 这一下毫无徵兆,又快又狠。 “你真要撕破脸?!” 李夯万没料到,那“撕破脸”三字余音尚在梁间,朱洪的刀已到了面门。 他脑中剎那空白。 这小子竟在这白龙舫,当著自己与冯七的面。 先动了手? “你……” 李夯足跟蹬地,仓促向后踉蹌退避,牙口紧咬,不知再怎么劝告了。 心头那点“惜才”已被碾得粉碎。 几乎是同时。 “哼,良言难劝找死鬼。” 冯七鼻息轻嗤,语声不带半分暖意:“李夯,还犹豫个屁,出手!”说罢,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去,指节弯曲成鉤,罩向朱洪。 朱洪眼神一厉,不执意向李夯追击。 他拧腰侧身,刀隨身走,反手一记凌厉的斜撩,刀光如匹练,扫向冯七腰腹。 “哼,不过尔尔!” 冯七不闪不避,抬腿以膝盖硬撼刀锋,“鐺”金铁交鸣,他裤腿下竟藏有护具。 反震之力使朱洪手臂一颤。 “投的莫不是王八胎?” 他冷嗤一声,刀势不停,挥刀再劈:“裹一身的龟壳装硬茬。” “龟壳总比你这送命的花刀结实。” 冯七膝头撞得刀锋偏斜,脸上扯出一抹凶悍狞笑:“小崽子,看你嘴硬几时!”话音未落,他沉腰塌胯,铁拳直捣朱洪心口,招招都是搏命的死手。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交换数招。 李夯立在一旁,稳住了身形,內心起伏不定,翻江倒海般纠结。 “李夯,你还不出手!” 冯七的大喊传来,將他思绪扯回。 如今: 没得选了…… 片刻沉吟,李夯眼底惻隱彻底掐灭,喉间滚出一声低喝:“都给我动手!” 语落,扑入战团,一记硬腿击向朱洪: “事到如今,由不得你胡来。” 听大哥发话,那七八名持棍壮汉齐声一喊,挥舞枣木短棍,从两侧封堵去。他们虽无高深武艺,然胜在人多,惯於群斗,使朱洪左支右絀。 “啥,啥动静?” 刀棍互磕与叱喝炸作一团,不可谓不慑人。 那些原本在船舱內饮酒,赌钱,閒聊的商贾,纷纷覷向闹处,邻近雅间的人更是直接探了去。 他们几张或惊愕,或兴奋,或厌烦的脸。 大喊道: “打起来了,有人打起来了!” 锦衣公子们高兴的手中酒杯都忘了放下。 “嘿,是那捕头,他怎么在白龙舫动起手来了?”有人眯著眼,饶有兴致道。 “这谁知为何动手,不过……” 边上一个叼著牙杖的公子嗤笑一声,跟著搭腔:“我知今日不白来,又添一道嚼舌根的趣事。” “……” “哎哟喂,这是唱得哪一出呀?” 赛妈妈提著裙摆,带著几个精干打手,不紧不慢地从楼梯口转了上来。她脸上那副惯常的甜笑倒是没丟,只是眼底没了温度。 眼波先往那刀光剑影里一扫。 见血了,是李夯和冯七一伙人正堵杀那“官爷”。 “原来是这小子。” 她心头有数了。 赛妈妈摇了摇头,將目光轻飘飘地收了回来,嘴角鉤起一抹懒洋洋的笑: “诸位爷——” 她凭栏俯去,一抹雪白乍露,看向廊间那些探头探脑的宾客:“你们,莫要惊了小娘子们呀。”嗓音拖得软长,缠绵绵地往人耳朵眼里钻:“不过是有几人闹著玩呢,抓只“假捕头”,招式虽说野了点,可,” 赛妈妈红唇一抿,嗤地低笑道: “咱们这地界,要的不就是这份『真性情』么?”说罢,藏在袖中的手却极快地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那几个打手都是眉眼通透的,立即会意,快步走向楼梯口,堵住了上下通道。 第43章 捕头来抓捕头? “赛妈妈倒是稳得住。” 眾人见赛妈妈这般镇定,不禁齐齐打趣。 “嗨,不亏是妈妈,『久经沙场』惯了,什么大风浪没见过?”有老熟客高声: “再桀驁的主儿,都得乖乖服软!” “哈哈哈哈……”座中有那绸缎庄的公子,没尝过『妈妈』的味,见状忍不住问:“赛妈妈,何时再下次海疼疼咱们?”他把荷包拍得“叮噹”响: “小子愿出百两银!不,是百两金!” “去你的,”赛妈妈眼波横掠过去,似嗔似笑,指尖虚虚一点那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毛都没长齐,就学人掷千金买笑?”她腰肢软软一摆,絳紫的衫子散开一圈诱人涟漪:“等你真把那黄澄澄的金子捧到妈妈这……”话尾悠悠一顿: “再来说这『下海』的烂话不迟。” 几句话,逗得满廊鬨笑。 那年轻公子麵皮涨红,訕訕地缩了回去,真掏百金? 还是做不到滴。 “哼~”赛妈妈这才旋过身,声音忽然拔高,清亮亮地压过所有嘈杂: “好了,好了,不聊妾身的趣了。”她笑吟吟道:“今夜这『全武行』,算作白龙舫给各位助兴的添头。”手一挥,袖袂生香: “传我的话下去——” “廊下每桌再添一坛金陵春!” 顷刻间: 侍女们鱼贯捧酒去,丝竹声再起,与廝杀和鸣。 …… 那头『地』字牌雅间。 朱洪身陷合围,眼底厉色一闪。 他深知不能在被这群使棍的杂鱼缠住,否则那李夯与那冯七的致命一击隨时偷袭来。 当下,刀势突变。 不再与李夯二人角力,身形向后一缩,看似要退,实则露出空门。一名冲在最前的壮汉见他要“逃”,不疑有他,抡棍便砸来,想要速战速决。 “蠢货。” 就是现在! 朱洪仿佛背后长眼,身形骤止,以左足为轴,拧身迴旋,手中雁翎刀划出一道淒冷诡譎的半弧,自下而上,掠过那壮汉毫无防护的脖颈。 “噗——!” 热血如箭,飆射三尺。 那壮汉双眼兀自圆睁,充斥著难以置信的惊恐,手中木棍“哐当”落地,庞大的身躯隨之轰然栽倒。 一击毙命。 血腥气瞬间弥散开来。 其余壮汉被这狠辣果决的一刀震慑,攻势不由一滯。 然,已开杀戒,便再难回首。 杀一为罪, 屠万是为雄。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朱洪强压下第一次杀人的心悸,眼神愈发冰冷,劲力无藏,悉数透刀:“怪,便怪你们自个投了恶胎吧……”他身法展到极致,在有限的方寸之地腾挪闪跃,手中雁翎刀化作勾魂索命的寒光,每一次闪动,都伴有一声惨叫和一蓬热血泼洒。 砍,抹,撩,刺。 没有多余的花招,全是简洁杀人技。 这些打手虽悍勇,但毕竟不是武生,对上朱洪如同待宰的羔羊。 “呃啊——” “我的手!” “救……” 呼声接连响起。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已有四人喉间喷血,气息消逝。剩余三人已魂飞魄散,哪敢再度向前,连连后退,几乎要挤到墙根。 “……好,好得很。” 冯七嘴角狠狠抽搐两下,脸上火辣辣的羞。 这些崽子,虽算不上什么要紧人,可在眼前,似秋后熟麦,被人一刀刀斩落,让他宛若笑话一般。 “李夯——!” 他唤了一声,忽地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 “瞧见没?这是条专咬人咽喉的恶犬。”目光如毒钉般刺向他:“你再这么做『菩萨』,待马爷问起来,折了这许多人手,却连个毛头小子都拿不下,这帐,”他顿了顿,眼珠子往满地尸首一斜: “你拿什么算?” 这话说完,冯七再不瞧李夯。 身子猛地一沉,周身筋骨“噼啪”一阵爆豆似的轻响,墨色劲装下肌肉虬结滚动。 “小、杂、种!” 他双足一蹬,地面厚绒踩出两个浅凹,人如一道黑风,罩向朱洪咽喉,心口,招式狠毒刁钻:“今日不把你浑身骨头一寸寸捏碎,老子跟你姓。” 李夯站在那儿,脸上顏色变了几变。 冯七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心窝。今日若真拿不下人,自己便算有万个理由,也难逃追责。 罢了…… “是你自己选的路。” 他心中低嘆一声,眼神已然冰冷。 深吸一口气,体內气血奔流,双拳缓缓握紧,骨节爆响,气势徒升。 “开碑手——裂石!” 语落,猱身而上,那拳刚猛风声猎猎,势如破竹。两位武生,杀意盈沸,悍然合围绞杀而上。 朱洪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嘴上却是不饶人: “两位,便只有这点出息?” 雁翎刀光如冷月流转,架住冯七铁爪,“噗……”脚下绒毯微陷,身形却如山峙渊渟,分毫未退。恰此时: 再一拳至! 朱洪没有回头,只將手腕一抖,刀柄尾端便向后一磕,“嗒”地轻响,精准撞上那拳。 握刀的五指骤然一紧,指节绷出苍白。 “收手吧,朱洪。” 李夯的声音隔著拳风刀影传来:“你也看见了,这般耗下去,今日你走不出这道门。” “废个屁的话,”冯七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再度冲了上来: “他今日必须偿命!” 前后皆是杀招,避无可避。 朱洪瞳孔深处,却有一缕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寒芒掠过。 他在等。 只要掛上彩,便是真正大闹天宫时。 “住手!” 却忽有一声威赫声起:“府衙办案,何人胆敢放肆。”官靴踏地,整齐如一,震得楼板轻颤。 楼上楼下,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向楼梯口。 “嚯,是衙门官差!” “这是来抓那假捕头的?” “完了,完嘍,那小子彻底完犊了。” “……” 一时间,窃窃私语遍布满舫。 裴爷? “裴爷,您可算来了!” 一直缩在雅间外廊,咬牙切齿的马盘眼底一亮,如见了救星,连滚似爬地扑了过去:“那,那小子,那冒充公门捕快的野小子,便在里头。”他指著屋內,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他现在还穿著那身不知从哪偷来的公服呢。” “简直无法无天!” 眾看客见了,眼底都漫开几分“就说嘛~”的瞭然。 都道: 果不其然。 第44章 真假捕役 “人在里头,正披公服。” 那官爷足下悍然凝定,官威铺散,满舫私语瞬时死寂。他眸光冷冽扫向马盘: “你话说的可是真的?” 马盘被这股威势慑得心头一缩,却也立即回过神来。自己老爹与府衙素有往来,裴烈身为捕班小甲,相交最密,算是自家人,倒不该畏惧,“回裴爷!千真万確,那野小子不知从哪盗来公服,冒充捕头。” 他声音尖利,添油加醋地道: “如今,还手持利刃在里头挥刀滥杀!” 裴烈眉头一皱,半信半疑。 无它。 谁敢嫌命太长,敢在这府衙眼皮子底下,假充捕役横行? 他略作沉吟,始终不曾应声,只眸光斜斜往雅间门板一撇,隨即頜尖轻引,声线淡冷: “是与不是,一见便知。” 说罢,官靴碾过舫板,发出“嘎吱”轻响,径直朝雅间迈去。身后隨行的捕役心领神会,当即提步跟上。 “哐当——!” 蛮横,便是他的章法。 半敞的雅间门前,裴烈压根不探屋內动静,悍然抬足,一脚横踹而去。 门扉应声炸裂。 屋內景象,便这般赤条条铺展在眾人眼前: 只见满地狼藉,杯盘碎裂,木栏折损一片,数具尸身横七竖八倒躺在地。本该还在继续的缠斗也早已被忽然来势生生掐断,尽数停手。朱洪拄刀立在居中,右手紧攥刀柄,眉眼冷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冯七,李夯则分退左右两侧,呈对峙站位。 杀招虽止。 紧绷的气机却丝毫未散,似是下一刻,便会再度拔刀相向。 “哪来的捕头。” 见来人,朱洪视线如尺,自当头者缓缓扫去。 先见其身上皂色公服,形制剪裁確是捕役装束,待视线落至其袖口,瞥见那一道细白嵌青的走线时,眉峰不由轻挑。 小甲? 捕班之中,尊卑有序: 上有都头总领纲纪,掌全城捕役调度,衣上绣锦纹,其下各房捕头,分掌片区与班次要务,袖口绣青边,再往下,方是管带三五捕役的小甲,袖口仅嵌细白青线,无其他纹饰。小甲之下是在编捕役,如他与林棘知这般。最末则是录在预备名册的帮役,无正式腰牌,也无资格领取公服,只做些杂役跑腿的活计,待再行甄別,方能入籍。 此前被王镇山带去认熟的衙班之中: 刀哥为分捕头,曹万海乃小甲,其间的分寸尺度,涇渭分明。 “这是……沆瀣一气来了?” 朱洪视线一偏,便正瞧见马盘缩在差役之间,脸上那掩不住的得意与阴狠,几乎要溢出来。 “小子,你是何人?” 裴烈眸光已从尸身上移开,如冷铁般刮向朱洪,最终钉在那身皂色公服上,开口时字字沉硬:“当眾持械,滥杀无辜,致多人殞命,这金阳城的法度,你是没放在眼里?”他向前踏出一步,官靴碾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刺耳声: “说——!” “你姓甚名谁,隶属何衙何班?身上这公服,从何得来!”质问声起,绕樑柱迴旋。 “从何来?” 朱洪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除了从府衙內,凭腰牌文书,正大光明的领出来,还能何来?”他直视裴烈,眼神不见丝毫瑟缩:“怎么,裴小甲莫非以为?” 话音一顿,问道: “这公服,是在裁缝店隨手扯二尺布缝製的?” 裴烈眉峰狠狠拧起,寒色漫上眼底: “你知这是在与谁说话?”他心头暗火翻涌,这小子竟对他一点敬畏都欠奉。 “知道。” 朱洪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小甲大人嘛。”几个字说得不卑不亢。 还想让他俯首帖耳? 扯淡! 眼见人已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了,进门不问青红皂白,便不分忠奸地兴师问罪,这般光景,岂是低头弯腰便能善了的? “好,好,好。” 裴烈眼底厉色更添几分阴鷙,“好个牙尖嘴利,那么我便问你,”他冷笑一声,身上那股练肉小成的煞气铺散开来,指尖狠戳著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若是正经公差,捉刀办事讲的是个章程,是有票有令,循规蹈矩。”话落,陡然抬声: “你凭何在这烟花舫动刀见血? 可有出衙牌令?可有拘拿人犯的官票!”说罢,转头看向身后紧隨的一眾差役,声色俱厉: “给我拿下!” “此人要么是假冒官差的『金谷园』悍匪,要么就是得了失心疯的狂徒。”裴烈嘴角勾出一抹寒笑: “无论哪般,先押回监牢审问。” “得令!”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腰刀呛啷出鞘,挺刀就要扑上前去。 “哈哈哈,抓,抓得好!” 马盘躲在后头,见状早已乐得眉眼歪斜,那一脸的褶子都像是要开了花。他指著朱洪,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快意: “裴爷,记得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却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且……且慢!” 就在这时,裴烈身后,一个衙役脸色几番变化后,终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拽了拽裴烈的衣袖,“裴……裴哥,这人,不好动他。” 裴烈眉头一拧,不满地侧过脸: “怎么动不得?在这地头上,还没我不敢动的人。” 那年轻衙役额上冷汗都下来了,压低了嗓子,声音有些惶急:“他,他確实是自己人啊。” 他咽了口唾沫,指去: “此人名叫朱洪,是今届简拔入选的新捕役。” “当真?”裴烈眼角一抽,心中已信了三分,那股冲头的火气顿时凉了一截,但面子上仍有些掛不住,狐疑道:“便是新丁,他若是个帮閒预备,何至於……” “不,不是帮閒。” 年轻衙役苦著脸,凑到裴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当日小子被青山捕头选了去,他则是被王捕头点名要去的人。” 第45章 坐歪的屁股,算谁的规矩? “王、镇、山。” 提及这个名字时,裴烈心坎忍不住猛一哆嗦,只觉后背发凉。 谁麾下不好? 怎的非碰到王镇山那廝的手底人! 金阳捕班,谁人不知王镇山是个什么路数?那是一头独来独往,护短且凶戾的独狼。 底下的功夫更是深得没边: 【气血旺盛如炉。】 已可以凝出粗浅的“气血鎧甲”,距炼皮膜武士仅一步之遥。整个班底,连那位以霸道著称的魏庆元,都要避让三分。 这便罢…… 毛病的节骨眼是: 贼娘养的,这姓王的,护起犊子来简直不讲天理! 就说前年那桩事,王镇山手底下有个唤作“飞毛腿”的捕役,性如烈火,在外头吃酒时,与“长风武馆”的几名弟子一言不合起了爭执,失手打残了对方馆主的亲侄,道理上,都是曹万海莽撞过分,下手没轻重。 那长风武馆背靠迟氏某位爷,岂肯干休? 一纸状子直接告到了捕头魏庆元跟前,咬死了要拿人抵罪。 魏庆元正愁没个由头敲打一直瞧不顺眼的王镇山,这下可算逮著机会,当即签发牌票,派了七八名精悍衙役,持令前往王镇山辖下提人。 结果呢? 一个人,一把刀。 王镇山便斜倚在门口,任你手持令箭,口宣规章,他只当是耳旁风。去的七八个好手,门是摸到了,不过摸去的是官医所的门。 “真是流年不利,撞了太岁。” 裴烈只觉后槽牙隱隱发酸,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怪不得这小子如此有恃无恐……”他心下翻腾,暗骂晦气:“早知是那凶神麾下的人,他何必上赶著来蹚这浑水!”这般想著,又恨恨地瞥了朱洪一眼,腹誹道: “臭小子的,舌头坠了秤砣,报个名姓都不会?非要等老子架都摆足了才……” 罢了。 裴烈已心生怯意,原本挥去的手势在半空僵硬地转了个弯,变作背手而立。 退? 却绝不能灰溜溜退走。 一旦这么退了,他裴烈的脸面就彻底丟尽了。更重要的是,他吃了善堂进贡的不少“好处”,吃人嘴短,若是不意思到底…… 以后贿赂还怎么恰? 心思电转间,裴烈脸色数变,才凝了神对向朱洪:“等等,你既说是正籍捕役,”他语调稍有缓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腰牌何在?” 朱洪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认出了为裴烈『出谋划策』之人,乃一同入选捕役的简拔生,“倒也省了口舌。”他左手探入腰间,摸出那块还带著余温的玄铁牌,隨意往桌上一扔。 “当——” 令牌打著旋儿,稳稳落在裴烈眼前。朱红色的“捕”字,格外刺眼。 裴烈瞥了一眼,便知是真货。 李夯站在一旁,心头有些五味杂陈,原以为这朱洪是假充的,没成想,人是真捕役,“可是,”他眉头紧锁,想不明白: “为何会查不到呢?” “没问题了。”朱洪重新拾起腰牌,也不系回腰间,只是在手头把玩著:“裴小甲,如今可还有指教?若是没有,”他目光平静,扫过对方身后一眾差役:“是不是该让开路,莫要耽误本差办事。” 办事? 这词刺耳。 “怎么一点不知进退?” 裴烈懊恼,一股火气直撞心口,脸色愈发难看:“朱捕役,你是公门中人,这一点,我不疑。但正因如此……”话锋陡然一转: “你可知罪?” “知,罪。”朱洪语带讥誚:“裴小甲,可否说个一二三来?” “你……” 裴烈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態度噎得一窒,邪火蹭蹭往上窜,几乎要压不住,却又不得不强按著,从牙缝里挤出冷硬的声音:“你这身官服,这口腰刀,是让你缉拿要犯的依仗,不是给你逞凶斗狠,擅动私刑的凭据!” 他向前逼近,逻辑居然越说越顺,仿佛抓住了把柄: “方才本捕头问过舫上管事,你此行未持令票,无拘拿人犯的正式文书,孤身闯入这正当营生的画舫,连杀四人……”话音一顿,续道:“这四人纵有不是,亦非你悍然刀下夺命的理由!我问你,”目光如锥,死死钉在朱洪脸上: “这私动兵戈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啊——?!” 厉喝劈下,震得满室一静。 朱洪不语,只將手中那枚腰牌掛了回去,那双眼眸沉静如古井,不起半分波澜。 “怎么,心虚了。” 裴烈见状,冷笑一声,竟如训斥下属般数落起来:“入门入的晚,便没学过王法?好,”他嘴角一扯:“算你没学过,但错已犯下,挨打就得立正。不然,”语落,走到朱洪身边,魁梧的身材硬逼了上去,几乎贴了面前: “这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这番话既占住了“以理服人”的道义高地,又留了“用道理说服我”的转圜台阶。 意图昭然: 不抓你可以,但,必须低头认错。 “裴爷英明!” 躲在裴烈身后的马盘,原本已嚇得腿软,听了这番话,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腰杆一挺便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他扯著嗓子,狐假虎威地嚷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就算是捕快,也不能公然杀人。”越说越激动,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地上尸首,眼圈一红,竟挤出两滴泪来:“这些弟兄们……死得冤吶!今日你若不给个明白交代,不当眾跪,” “跪”字未落被裴烈一瞪,忙换了口: “是,是不赔偿的话,我们就算拼了这条命,告到知府老爷那,也定討回这个公道!” 朱洪看著两人大义凛然,一唱一和,忽然笑了,“呵呵…哈哈哈……!”笑得肆意张扬,笑声传遍整个船舫。 “你笑什么?” 裴烈眉头紧锁,身为冠名小甲的捕头,他何时被一个新人如此嘲笑过。 笑声戛然而止。 朱洪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如出鞘的长刀,杀气腾腾。 “我笑你身为山捕役,却连最基本屁股都坐不正。”他一步跨出,身形如电,气势竟反压了裴烈一头: “规矩?王法?” “裴甲爷,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朱洪指向自己身上的伤痕,再指向那错愕的冯七等人,语气如铁石落地: “两名武生,几名精汉,招招致命向在下头颅,这是公然袭杀公差,依大楚律——”话音一顿: “这叫谋逆!” 可你呢? 朱洪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直到两人的鼻息几乎相闻。 “从踏入门槛那一刻,可曾问过一句在下缘由?不曾。”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敢问裴小甲,你莫非,”他眼底寒芒一闪,一字一顿道: “是同党?” 轰! 这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整个船舫都安静了,有些话,可心知肚明。 可: 说出来,便不一样了。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各位朋友, 见字如面。 岁序更替,又是一年。 回首今朝,书不长,不过十万而已。见的面似乎也不久,不过一月罢了。 可亿万人海相遇,在我看来,便是难能可贵的缘。 这份缘,无关笔墨深浅,无关名利往来,只是几个同在尘世奔波的人,偶然停下脚步,因一段文字,有了片刻的心意相通。 嗯。 今夜不谈书,不谈更新,不谈那些世俗的期许,只和各位说几句心里话。 说说这碌碌人生: 我知道,各位和我一样,大多都是这茫茫尘世里的普通人,没有天生的光环,没有顺遂的坦途,都在各自的日子里,默默奔波,奋力爭先。晨起奔波於烟火,暮归疲惫於琐碎,为了三餐安稳,为了家人安康,为了那一点点不甘心。 是啊! 不甘心吶。 相信每个人都不甘於平凡过,却见惯了鱼贯的天骄。 现在唯有一笑了之。 这一笑,笑年少满腔热血,笑长大后的身不由己,笑拼尽全力,却终究抵不过歷史的洪流。 都曾以为,只要够拼,够狠,够执著,便能不平凡。 於是,在人海里挤,为了那点体面,把自己逼成了连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我爭名,爭利,爭一口气。 爭所谓的“出人头地”,可爭来爭去,才发现,得到的未必是想要的,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 找不回了。 …… 说个故事,也跟这本书的心思有关: 打小俺是顽皮的人,亲戚朋友,父亲母亲都说我小时候虎愣虎愣的,坐那小孩的推车里,见人便杵上去,杵痛了人便哈哈大笑。 可就这么个皮孩子,转变也来的突然。 高中那几年,我没跟父母住,回了老家。那地方说是市,身份证上印著市,其实跟城乡结合部没两样,逛一圈,一天都用不了。 也就是那时候,我跟奶奶熟了起来,她陪了我六七年。 说短吧,这几年占了我整个青春。 说长吧,一眨眼,人就没了。 她是个基督信徒,不知何缘故,她是个很嘴碎的人,有时,甚至会说她有些顛婆。 原谅我,这么一说。 我並不想这么说。 我记得上学时,每天天不黑,她四五点便起了床,做好了饭,然后坐在床头开了一天的祈祷。 就那么念吶,念吶,念到我起了床,吃过了饭,目送我离开。 笔下挺美好的吧。 可那时候我烦透了,不了解,为什么会有人每天雷打不动的四五点钟起床,念一本书。 甚至有时到了周末,我会见她会一直念到天光已亮。 她见我不起,便好似加大了声音,念一会儿,往我房间便冲一回,若不回应,完了…… 她会念念到人受不住。 知道唐僧吧。 猴子是怎样的,那时的我便是怎样的。 可拋开这些,她是个好人,没有任何坏心眼,还是个能干事的人。 餵猪,餵鸡,餵狗,种菜。 家里劝过,真是不听吶,这种感觉,我相信很多人应该理解。到了后面,真摔了几次重实的,才肯罢了休。 以前不理解,现在我理解。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踏入写小说这个行业。 她没啥交集圈,没什么朋友,甚者每周末的教会,可能便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心灵的对话。 现在看来。 她很孤独,她很无聊,她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我很庆幸,在她子女都没办法陪伴她的日子里,留下了我,陪完了她一生。 只可惜,没陪上最后一程。 便是这一次,我理解了人生,来写了小说。 知道吗,她的身体我一直觉得虽不那么硬朗,但总应该比她去世时应该要活的更久一些。 但她的身体的状態却是一落千丈般。 我清晰记得。 那是我高中毕业后的日子,离开了家乡。 那个屋子,又只剩下了她。 便是那一年,她的身体急转直下,第二年,在上海的我,接到父亲的电话时,她已经瘫了。 后来: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人都是有使命的,她晚年的那段日子,上天派给她的使命,便是將她可爱的孙子,抚养最后一程。 当我长大了,离开了,她人生最后阶段的使命便落下帷幕了。 到了该走的日子了。 家里太冷,太孤单。 那一瞬间,我似乎也变了,不再那么喜欢钱,只要吃的饱,过的下去便好。 可一个不喜欢钱的年轻人,这不等同於在浮沉的世间,丧失了最大的竞爭动力吗? 那些夜,我苦思良久,拿起了笔。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这里和大家能见到面的原因。 再接回上题,为何说是和这本书的构思也有关係,其实我一直想写的小说,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看到这里的读者,应该多少可以看出些影子。 说说前几章的故事,哈哈,其实我也很不满意,按我的性子来说,我才不愿这么写开头,可是我不是大神,不这么拉噱头,拉这种模版套路开局,我甚至连签约都难过。慢热文,莫说出圈,出签都难。 於是,便想到了这个办法,以噱头开篇,拉回慢热。 金手指,我也想到了好的办法,在后面会將它合理的变作一个属於这个世界观的合理东西。 也过年了,再透个底吧,当作新年礼物。 本书所有的精彩,都埋在了大概二十万字左右的一个大故事。 故事从那个时候也才刚开始。 最后,感谢一下支持到这里的朋友们,谢谢! 不为名利,铜臭。 只为你们这么一看,我心宽慰。 …… 话到此处,便以几句拙语,与诸位共勉: 尘世茫茫无尽,人生碌碌爭先,阴阳鋾鎔几多年,哪个英雄到岸?空把光阴暗度,惘为豪气爭权,临终只落得两空全,只是令人悲嘆。 可怜, 可怜, 第46章 清帐 裴烈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想欺负朱洪这个新来的雏儿,不敢將事闹大,只会在自己给予的台阶下乖乖认怂,再顺理成章认下错,这事便囫圇过去。 哪曾想,对方竟憋了一记回马枪? 犀利反咬一口。 袭杀捕役。 若坐实了罪名,形同谋逆,乃神魂俱灭的绝路。 马盘,冯七一等人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懵了,马盘更是嚇得瘫坐在地,只会反覆念叨:“我们没有,我们不知他是捕役……” 裴烈回过神来,亦是脸色铁青,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这“將军”將得他进退维谷。 抓? 真把王镇山的人当“私动兵戈”抓回去? 怕是明日那凶神就能提刀堵了他的门,將他大卸八块。 辩? 没得辨了。 再辩下去,里外不是人。 僵持在此,万一消息走漏,等朱洪廝同党闻讯赶来……那场面,想都不敢想。 “……好。” 半晌,裴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咬碎了一口碎冰,冷得人牙酸。 今日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他眼底满是荫翳:“新晋捕役?初生牛犊不怕虎,可真让裴某,大开眼界。”说罢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阵劲风,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忽地驻足,並未回头,只將一句冰寒彻骨的话,掷在满地狼藉之中: “年轻人,路长,莫要太锋锐。” “这公门里的规矩,比江湖上的刀还快,今日你让我不痛快,明日我便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裴爷?” 马盘这下彻底慌了神,“裴爷您不能走啊!” 他眼见靠山欲撒手而去,忙扑上前拽住裴烈一片急速离去的衣角,涕泪横流:“裴爷,那小子他胡说八道,您不能信他,您得给我们做主……” “滚开!” 裴烈憋了一整晚的邪火正无处宣泄,被这蠢货一拽,顿时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反手便是一记蓄满怒气的耳光。 啪—— 马盘被打得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晕晕乎乎,连搀扶住身旁廊柱才没跌倒。 “马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蛋。” 裴烈不等马盘迴过神,人往前一逼,劈头盖脸便骂道:“连府衙正役都敢围杀,真当马栓能给你们兜底?”他啐了一口,满脸嫌恶:“这烂摊子,老子没功夫收拾,自己拉的屎自己擦。” 说罢,甩袖领一眾噤若寒蝉的衙役,匆匆离去。 再丟不起这人。 …… 眼见裴烈一走。 方才龟缩在各处的看客们,便陆续探出头来。 “赛妈妈不是说要抓拿个假扮捕役的小贼么?”有人以扇掩口,声若蚊蚋: “怎的,成了尊真佛?” “这谁能知道。不过,”旁侧一人撇了撇嘴,目光掠过地上瘫软如泥的马盘,低声道:“这戏可比原先热闹多了,连裴小甲那般人都吃了瘪。” “嘿嘿,这倒是。” “经此一事,怕是有人要夙夜难安嘍……” “……” 朱洪却对周遭私语置若罔闻。 他將腰间铁刀“嗒”一声轻推入鞘,並未理会瘫在墙角的马盘,径直行至面色灰败的李夯面前,拉过那把未遭殃及的木椅,安然坐下。 “好了。” 朱洪语气平和,指尖轻叩椅面:“閒人都散了,你我正好清清这未了的帐。” “朱……朱大人。” 李夯到底是混跡市井十余年,知今日栽得彻底,亦不再逞强,只拱手弯腰道:“李某今日领教,心服口服。”他瞥过地上尸身,喉结一滚,咽了口苦水:“这帮下人有眼无珠,衝撞大人,是他们活该。另外,” 顿了顿,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拳面上: “大人今日受惊,耗费精神。 善堂…… 愿奉上百两现银,当作赔罪,万望海涵。” 一百两? 朱洪眉梢微挑,淡淡瞥了李夯一眼,神色如常。 这价码,著实是块肥美的香餑餑。捕役的月例不过五两雪花银,这百两之数,足足抵得上二十个月的薪俸,近乎两年的嚼用。若兑作赤金,少说也有六两上下,足以去那药阁里换好些固本培元,熬炼筋骨的上好药材了。 “是不少,可,”他指尖轻叩膝头,不紧不慢: “你做得了这主?” 李夯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凝成一抹晦暗的苦涩。 今日这祸事,追根溯源,本是马盘那廝跋扈惹出的乱子。若非他一直逞凶,后在马掌事跟前煽风点火,事情断不会朝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可谁让人有个身为副掌事的爹?真追究起来,只有扣在他李夯的背上。 可这百两雪花银…… 便是將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掏空,也凑不齐半数。 唯有从公库支取。 但公库的钱,岂是能隨意支取的? 每一笔皆有帐目,有来处,更有去处。今日开的口子,迟早要做偿还。 “不过,有的选吗?” 李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般滋味,硬著头皮哑声道:“这笔钱,李某……可以做主。” “是吗?” 朱洪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由缓变急,倏然停住。 他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旋即隱没,再抬眼时,只剩一片看不出深浅的平静:“百两纹银嘛,尚在其次。”语气隨意得似在閒聊米盐琐碎:“尔等袭扰公门正役,致使本差心神受惊,这身公服亦遭污损。” 话音一顿: “此事——方是首要。” 马盘缩在墙角,听那“心神受惊”,险些呕出血来,心头悲愤欲绝。 受惊? 祖宗哎! 你方才『剁瓜切菜』的时候,眼都不曾眨一下,现在还拎著刀,跟小鬼说: “哎哟我胆儿小”……啊?! 呸—— 他心下痛骂,暗叫世道荒唐。 “朱大人之意是……?” 李夯涩声问道。 朱洪並未接话,只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后停在几具僵冷的尸体上稍作凝顿,道了句:“人死为大。”语落,忽地转向那外间喊道: “赛行首可在!” 赛妈妈正缩在廊道,听到这声唤,身子便是一软,险些顺著栏柱滑下楼。 心尖直打杵: “这,这犯事的大头都在,怎偏偏单点我的名儿? 莫非…… 瞧上了妾身。” 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职业媚態便浮了上来:“哎……哎!来了来了,官爷有何吩咐?”话音未落,人已拧著腰,挪了进来。 朱洪的目光仍落在那具喉开一线的尸身上,话音却轻飘飘传过来:“寻副针黹。” 他略一顿,再补了半句: “粗针,长线。” 第47章 行止不类生人 针线? 这话问得突兀,赛妈妈预备好的逢迎说辞,全噎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 要钱索身理解,索要针线,却是何故? “有,有的。” 却没空惊疑,被朱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扫,她哪敢多问半句,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姑娘们常会做些女红,上好的针线多的是。红菱!不……我亲自去取。”说罢,自己提著裙裾,向內室奔去。 不多时。 一只填漆戧金的针线匣被捧上桌案,“官爷您瞧,可还使得?”赛妈妈亲自开了匣盖,低声下气道。 只见那匣內: 各色丝线缠作的茧团和一排粗中有细的银针列著。 朱洪伸手,拣了一枚三寸来长,针鼻略粗的银针,又捻起一綹暗红近褐的丝线。针尖略略一燎,隨后两指拈线,对准针眼只一递,线头便驯服地穿了过去,动作嫻熟得令人心底发毛。 “这位爷……意欲何为?” 无数道目光粘在他手上,惊疑不定。 朱洪却恍若未闻,只將穿了线的银针在指尖轻轻一转,口中低低念了几句: “皮囊走马,魂过桥。 我送的路,我收的梢,给了交代,也就这一回,下辈子谨记,投个好胎莫在飘。”喃喃声落,他已提著针线移步尸前,撩袍蹲下。 舫內先是一静,继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缝,缝起来了?” “真是头回见杀了人,还要亲手给缝上的!” “难不成……这人面冷,心却是善的?”几个倚门窥探的公子交头接耳,眼底闪著异样的光,仿佛瞧见了什么稀罕戏文: “杀人不过头点地,还肯给个全尸?” “善?”有人嗤之以鼻: “方才手起刀落,眼都不眨,那也叫慈?” 低语声不止,哪怕是知晓朱洪过往的李夯,也瞪圆了眼,瞳仁里映著那枚银针。 疑惑丛生缠紧了心口: “杀人再亲手缝回去,尸铺有这行规?”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荒谬:“或是嫌方才那一刀劈得不够齐整,非要自己再收拾利落了?” 这时。 只闻烛芯“噼啪”一响。 朱洪神色淡漠,以左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起那喉间翻卷的皮肉,右手银针自伤口下端完好处斜斜刺入。针尖不过没入半寸,外间几个粉头已牙关“咯咯”打起战来,偏又挪不开眼。 都鬼使神差地冒起一个念头: 若是,躺在那儿的是自己……“咕嘟。”想到这里,几人喉头髮紧,忙断了念头。 …… 朱洪手下,针走如梭。 每一刺入,必自皮肉下层穿行半寸,方从对侧透出。每线拉紧,便將那道翻卷的裂口收拢一分。丝线吃进苍白皮肉,渐渐绣成一道突兀的,笔直的竖痕。 “噗嗤”、“噗嗤”。 一声,再一声。一声,接一声。 针尖穿过冷皮的细微嗤响,轻得近乎縹緲,却直扎人耳膜。 缝至喉结处,略停了停。他指尖將那枚凸起的软骨轻轻按回原位,才继续下针,最后一道线脚收束时,手骨发力,蹦断线头。 再抬首,將余线绕在指间。 那尸首的脖颈上,便多了一道工整的缝痕。 “疯子,真是大疯子!” 马盘已缩躲在冯七身后,『见尸如面』,刺骨的寒意自尾椎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这,这他娘是人干的事?” 他自幼在这鱼龙混杂的地头过活,砍人见血瞧多了,阴狠歹毒的角色也遇过,却从没见过眾目睽睽下缝人尸体,还念叨什么:我送的路,我收的梢,给了交代,也就这一回,下辈子投好胎? 这算什么! 行止不类生人,分明是笑靨带煞的畸邪之辈。 朱洪哪管旁人如何腹誹,亦没兴致理会,心神早已全然沉入灵台深处。 《死人经》,光影文字次第显化: 【缝合凡夫凶亡之躯,残形得全。】 【题跋:稍加修饰 膺获:一勺气血】 “灌注。”朱洪心念一动。 剎那间,一股温煦暖流自灵台沛然滋生,如甘泉注入旱壤,瞬息便抚平了方才激斗的倦意,连衣襟下隱著的伤痕,都泛起一阵酥痒的癒合之意。 “不错。” 他暗自頷首,“往后应多依仗死人经才是。”想罢,拂衣起身,拈著那綹丝线,便向另几具横陈的尸身走去。 一具, 两具, 三具。 针起线落间,未逾片时。 “呼……” 朱洪徐徐吐出一口绵长气息,不仅气力尽数回补,连那一身劲力,在尸身的滋养下,添了数斤刚猛劲道。 “四名精汉,四勺气血。” 他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轻响,心下升起猜量。 这《死人经》攫取气血,原是有讲究的。非得是打熬过筋骨,有过练武痕跡的人,方能析出那点精血。便如今日这四个精装汉子,想来平日里也练过几手粗浅把式,是以每人都能膺获一勺气血。 若是寻常百姓,从未沾过半点练气边的,譬如前几日缝补的那乞儿,纵是身死,体內也无半分气血可取,空剩一副残躯罢了。 依次推去: 炼肉武生,初入获一蛊气血,小成二蛊,大成三蛊。 且一蛊气血,抵得上百勺之多! 更遑论小成,大成的武生,三蛊气血便是三百勺,其间差距,何止天壤之別。 “若能……” 朱洪眸中幽光一闪,“觅来七八具炼肉境的武生尸身,取其气血,岂非立时便能踏入小成之境。” 这法子看似诡譎,却比正统武生修炼快了何止十倍。他们打磨筋骨,淬练气血,要么经年累月苦熬,要么耗损大把银钱买药淬炼,稍有不慎还会伤了根基,可自己只要设法杀来几具尸身,便能攫取气血为己所用。 “只是不知,有无瓶颈?” 朱洪指尖轻叩掌心,暗自思忖。 这《死人经》的妙用已然逆天,若攫取气血全无瓶颈,武道之路便能节节攀升,那未免太过骇人,恐违天道常理。 “算了,多想无益。” 朱洪收敛心神,將染血的银针隨手掷回匣中。旋即,转向李夯,语气平淡无波: “方才所言百两之数,何时能妥?” “库中支取,须走章程。”李夯喉头滚动,抱拳躬身:“最快,也得半月之期。” 第48章 野的没边(求追读!) 朱洪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只吐出两字: “太久。” “……十日!” 李夯后背渗出冷汗,急急改口:“十日之內,便是典当私物,也定然凑齐。” “十日,倒也可行。” 不过…… 朱洪唇角微扬,竟露出个堪称温文的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让李夯感到一阵寒意:“既是我『受了惊』,总得先收些『压惊钱』,便按道上的规矩,三分利,三十两现银。”他笑道: “如何?” 李夯闻言,嘴角轻轻一抽,右手下意识便按向腰间钱袋,正待咬牙应下,却见朱洪目光已轻飘飘掠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二人身上。 “我有言道。” 朱洪声调平平,扎破了李夯刚提起来的那口气:“这利钱,该你出么?”他缓缓侧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冯七与那抖作一团的马盘身上。 冯七见状,眉头一拧,脖颈便梗了起来。 他色厉內荏道: “官爷还有何指教?” 语气硬邦邦的,满是遮掩不住的不忿。 马盘则脸色惨白,双腿打颤,恨不得將头埋进地里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指教?谈不上。” 朱洪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却更冷了:“只是提醒二位,方才袭杀公差,二位可都没落下。如今只取些许『惊扰之资』,不过分吧?”他略顿一顿,瞥了眼马盘,补充道:“是每人三十两,共六十两现银。” “捕头爷这算盘,打得真是精巧。” 冯七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小心,贪多嚼不烂。”撂下这话,他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重重搁在桌上,口中却道: “大人,可拿稳了,別丟落了。” “不劳费心。”朱洪淡淡应道,目光转向马盘:“怎么,还要我请你不成?” “听、听见了……” 马盘嚇得一哆嗦,忙不迭从怀里摸出钱袋,“冯叔……”他怯怯喊了一声,便递了过去,自始至终,不敢直视朱洪。 冯七狠狠瞪了这不爭气的一眼,一把夺过钱袋,连同自己那袋,一併扔了过去: “够了吗?黑心的爷!” 朱洪將两个钱袋在掌心掂了掂,这才慢条斯理纳入袖中:“谅你也不敢以次充好。”旋即,他抬眸再次看向李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李夯。 这六十两,是他们的买命钱。” “你那份百两,”他將银钱妥帖收好,眸子锁在李夯身上: “我便,等你十日。” 李夯喉结动了动,躬身拱手,声音发紧却还算稳当:“十日一到,定当亲手奉上。”话音稍顿,他压低声,问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疑惑: “大人这身份,究竟……?” 此话並非疑那官凭是假,毕竟裴小甲早验明正身,只是不解其间原由。 朱洪淡淡瞥他一眼,道:“你善堂消息灵通,会不知近日有『武生简拔』之事么?”说完,他语气依旧淡漠:“好了,帐目既清。” “便不多扰了。” 说罢,袍袖轻拂,转身便向那画舫出口走去。 武生简拔? 李夯瞳孔猛地一缩,口中喃喃:“竟是……武生简拔?”心下一时五味杂陈,恍然之余,更添苦涩。 他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杀神,前几日或许还只是个冒名假充的“假货”,他们查的並没错。可谁能料到,人凭这几日光景,转头便去参了那简拔,还还他娘的真就简拔上了!这份胆略,这份际遇,简直…… 令人咋舌。 且无可奈何。 赛妈妈见朱洪要走,忙堆起蜜笑,腰身一拧便黏了上去,步子碎急,裙裾摆动间,不经意泄出一痕腻白。 “官爷~” 她恍若未觉,仍仰著脸笑:“今日真是慢待了贵客,您千万海涵~往后得了閒,定要常来坐坐,咱这白龙舫的『醉太白』管够,还有……” 眼波往朱洪侧脸一飞,意有所指: “舫里的姑娘们,都专候著您这样的贵人呢~” 朱洪却步履不停。赛妈妈眼见他態度冷淡,送到楼梯口便知趣地住了脚,倚著朱红栏杆,將手中香帕轻轻一挥,喊道:“慢走。” 心下却是长长舒了口气: “这尊杀神,可算送走了……” 这时,画舫冷眼看斗的眾人紧接著议论起来: “嘿,这位官爷,倒真是个手段厉害的。” “何止厉害?杀人,缝尸,索银……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心性之冷,手腕之硬,野得没边了。” 二楼那间垂著珠帘的“天字”號雅阁內。 “年纪轻轻,手段老辣,已是公差。” 身穿团福字锦袍,肚腩微隆的江敬棠,手掌轻轻拍了拍腹部,眯著眼道:“守檀兄,瞧这年轻人,莫不是你迟氏栽培的子弟?” “自然不是。” 迟守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带著几分玩味:“我倒疑心,是你们江氏的手笔。” “不是?”江敬棠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圆脸上的肉隨之轻颤:“既非你我二族子弟,这般年纪便能坐到这位子上,”他目光慢悠悠落回楼下,双下巴微收,语气里裹著几分讚许: “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罢了,管他作甚?”迟守檀忽地咧嘴一笑,將那点思量拋之脑后: “好戏既已散场,该享用『正菜』了。” 说罢,他手臂一伸,在身侧侍立的白秀英那浑圆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白秀英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那副训练有素的温婉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尽,眼底已先一步漫上绝望。她脖颈微微后缩,似想避开,肩头却纹丝未动。 她哪敢不顺从? 唯有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疼得钻心,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颤抖的本能。 “守檀兄此言甚是。” 江敬棠见状,嘿嘿低笑起来,也凑近了些,目光在那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打了个转,对迟守檀挤了挤眼:“这压轴的『好菜』,滋味想必……” “妙不可言吶。” …… 另一头。 朱洪已步下阶梯,正准备离开白龙画舫。 却在此时: 身后,二楼的游廊之上,忽有一声呼唤飘了过来。 很轻,且犹豫,还带著一丝颤抖: “大人。” 第49章 炼家子巷 朱洪脚下一顿。 他回身,便见那个在台上话淒凉,此时卸了半妆的戏女,拎著裙摆踉蹌站定。 整个人几乎是扑在二楼的阑干上,云鬢散乱。那件原本雍容的戏服被揉得皱巴巴的,见她想说什么,却只是咬著唇,半晌才挤出几个气音,不成字句。 “可是有事?” 朱洪声音放轻,问了一句。 戏女终於抬眼,刚要张口,“哗啦——”。 一道身影便从琉璃珠帘后迈出,正是圆滚滚的江敬棠。他一手端来杯盏,另一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白秀英的肩上。整个人居高临下,俯瞰向楼下:“嗬,江某走南闯北,还是头次见这般俊朗年轻的差爷,当真是幸会。” 不待朱洪开口,他又拱了拱手: “在下江氏,江敬棠,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话语很是客气,只是落在“江氏”字眼上时,咬音极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洪眸光一沉。 姓江。 金阳城內,敢把“江”字说得如此自傲的,除了那个武道豪族江氏,还能有谁? “正是,正是。” 再一人慢吞吞地踱了出来。 迟守檀倚著栏杆,姿態比起江敬棠更加閒適慵懒,像是一滩没骨头的烂泥,偏偏那身衣料是千金难求的流云锦。他半眯著眼,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哈欠: “在下迟守檀,幸会。” 说著,目光扫过廊道尽头那几具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上,不仅没露怯,反倒抚掌赞了一句:“大人小小年纪,刀起头落,乾脆利落,颇有酷吏之锐。” “佩服,佩服。” 这话乍听是礼讚。 细品,却全是居高临下的戏謔,仿佛在点评自家圈养的斗犬咬死了一只野鸡。 朱洪抬眼,视线滑过二人腰间玉佩。 一枚雕江水独钓。 一枚雕迟日江山。 果真不假。 “在下朱洪,新任缉捕。” 朱洪鬆开压刀的手,抱拳齐额,不卑不亢道:“二位,有礼。” 江敬棠手在空中虚虚一拂,算是还了礼,口中道:“有礼,有礼。”话音里却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怠慢: “官爷这是公事已毕,要回衙了?”他嘴角噙著笑,眼风却飘向別处: “那便慢走。” “改日得閒,再邀尊驾吃茶慢敘。” 朱洪略一頷首,不想多留,说了句,“容后再敘。”便转身欲走。 便在此时: 余光所及,恰恰映入了白秀英那道纤影。她静立在那儿,脸色却白得异样,一双手在袖口下止不住地轻颤。 “方才……” 朱洪的脚步驀地顿住,眉峰紧蹙,目光凝在她颤抖的手上,迟疑道:“可是你叫我?” 白秀英嘴唇翕动,身子猛地一颤。 白秀英闻声,身子猛地一颤,黯淡的眼底升起一抹亮,“小女,”她俏脸微抬,唇瓣急促地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哎,多大点事。” 江敬棠的声音適时漫过来,抢过了话头:“想是秀英姑娘方才在楼上,见了大人杀伐神威,”他笑容纹丝未改,甚至更温和,直勾勾钉在白秀英低垂的额前,抢先接了话头,“一时慕了英雄气,忍不住唤了声,哪有什么要事。” 说到这里,江敬棠顿了顿,字字淬冰,不容置疑: “大人如今刚办完『大案』,俗务繁忙,岂是你一介伶人配打扰的?” “嗯——” 尾音轻轻一挑。 白秀英浑身瞬间僵冷,眼眶倏地红透,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硬是不让那眼泪掉下来。 她懂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救得了今夜,救不了往后。 还將殃及一人。 她將头埋得更低了,像一枝不堪重负的细苇。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回应: “……是。” “妾身……斗胆,只想问大人名讳。” 她停了一停,仿佛用尽最后气力,补上半句破碎的解释:“再別无他事。”话音落下,只余两滴清泪。 “是吗?” 朱洪站在楼下,沉默蔓延了几息。 “如此,”他指节在刀柄上轻轻扣了两下,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瞧白秀英哪怕一眼: “朱某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不愿沾身染尘。 入了烟柳地,万事不由人。救扶?他一个刚捂热椅子的区区缉捕,拿什么救? 又凭什么去救?! 前程才见寸光,难道亲手摁灭…… 况且: 能够攀附上一方权势,於这浮萍般的风尘女子而言,未必不是一条上岸的路。 凡事,总要朝亮处看。 …… “大人,可慢走。” 直到那一抹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夜色,江敬棠嘴角的笑意才淡了去。 他侧过脸,凝向那颤巍巍的单薄身影。 “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敬棠伸手扣住白秀英的下巴,硬逼著她抬脸,望著她满脸泪痕,声音冷硬: “刚才那几步跑得挺快?想跑?” 他低嗤一声,笑意浸著阴戾“你这不知好歹的浪蹄子,胆子倒肥。既然今夜力气这么足,”身形凑近了些,气息喷在她耳边:“便留著这份劲,好好伺候爷,看爷怎么……慢慢『打磨』你。” * * 翌日。 烛火跳了一夜。 朱洪睁开眼,从木凳上起身,喉间低低滚过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发僵发涩的眉心,似要將將昨日船舫的事尽数都从脑海里狠狠揉出去,拋却乾净。 眼不见,便心不烦…… 如今离正式拜职赴任尚有数日清閒,不能浪费了。 他略作整飭,便推门而出。 不曾往府衙方向去,反是折身,径直沿福安街一路向北行去。 拐入一条阔巷: “炼家子巷。” 这里是金阳武风最盛,也是铜臭味最重的地方。整条巷子不卖別的,专卖两样东西: 一曰,气力。 二曰,挥霍不尽的浮財。 朱洪驻足在一座石基高耸,檐角崢嶸的楼阁前。 这楼阁不悬寻常匾额,只在门前立一尊过丈的青冈岩,石面凹凸斑驳,居中凹陷处,似被人以指力生生凿出两个深峻的大字: 【武阁】 此地他是听林棘知提起的。 名字是挺俗气,烂大街,背景却硬扎得很。 乃金阳江氏门下產业。 坊间有笑谈: 只要使足了银钱,便是头猪,在这武阁亦可练出一身好膘。 其中不但备齐了石锁,铜人桩,沙袋诸般熬打筋骨的器物,更有从关外运来“沉山岩”铺就的“千钧室”,另设疏通气血,滋补元本的药浴。 每日更换,从不间断。 乃是专为那有能力挥金如土的习练人,备下的一处: 销金窟。 第50章 一时可抵三月功 “倒是讽刺。” 朱洪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苦笑。 昨日江敬棠那幅“猪哥”相,方才拋之脑后,这便辗转来为江氏买卖添些进益。 恰如那池中物竞: 大鯨吞舟,犹嫌不足,连一池活水也要囫圇圈占了去。 想苟全性命? 想挣出一分余地? 还得从那庞然巨物的指隙里,討一口残沥余津。 “不欲为人所噬,便鬚生出更尖利的齿爪来。”一念及此,他眸光渐凝,举步而入。 柜后坐著个精瘦老者,一袭半旧青绸褂子,听得步响,只略抬了抬鬆弛的眼皮,目光在朱洪那身公服上不咸不淡地一扫,慢声道:“差爷光临,是公事勾当,还是调理贵恙?”语气平平,浑不將那一身官皮放在心上。 “习练筋骨,租宝地数日。” 朱洪自袖中摸出四两雪花银,轻轻搁在那紫檀柜面上,“嗒”的一声轻响,清越入耳。 “要上好的静室。” “里头打熬力气的器式,务必周全。” 老掌柜並不多问,枯瘦的手掌往银上一覆,移开时空无一物。“丙字七號,一两一日。”他拋过一枚乌沉沉的玄铁小牌:“三餐茶饭自有暗槽递送,断无人敢扰清静。” 末了,復添一句: “室中备有金疮散与擦身的烧刀子,可隨意取用,不必顾忌。” …… “哐当——” 铁力木门徐徐掩合,將外间一切市声人语隔绝净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室內约三丈见方,四壁皆以“玄墨石”砌就,石质坚密,声息不透。穹顶高阔,凿有数孔,天光疏疏朗朗筛下几缕,让人也知日夜更替。 其中陈设古拙简素: 一列铁架,悬满不同力道的青黑石锁与沉甸甸的铅汞袋。 墙角默然矗著几尊特製铜人,形態凝肃,周身穴位经络分明,室中央垂一具鼓囊囊的牛皮巨袋,內盛粗糲的铁砂,最里处,则是一方以整块青玉凿成的药浴池,池水微温,白气氤氳,池畔仅设一张老竹榻,三五粗陶烈酒。 “足够了。” 朱洪环顾一遭,眼底掠过一抹满意。 他行至竹榻旁,却不就坐,只將身子往那中央铁砂袋前一定,双足微分,脊骨如松,竟摆开一个最是朴实无华的“锁江桩”。 气息隨之沉默,如古井投石,涟漪渐息。 朱洪就这般立著,身形似老松盘根,纹丝不动。足足一盏茶的辰光,唯闻室內一呼一吸,绵长低微,几不可闻。 “筋骨已舒,该入正练了。” 待得周身气血平顺,他方徐徐收势,从怀中郑重取出那方描金鏨花的锡盒。 【血髓固本膏】 掀开盒盖,一股浓烈到极处的腥甜气息驀地窜出,直衝鼻观。 不过气味虽异,却並不难闻。 反勾得体內气血隱隱躁动。盒中——膏体殷红似凝冻的霞色,质地胶稠。 “三两赤金,方换得三两膏腴。” 朱洪目光灼灼,“沈通判赏下的宝药,可莫让人失望才是。” 他敛息静气,再无迟疑,以指剜出核桃大的一块,褪尽衣衫,將膏体细细涂抹於周身筋络要穴之上。自胸腹至脊背,由双臂及双腿,尤在那些修习太祖长拳与踞山虎拳时,发力运劲的紧要关节处,反覆揉匀。 膏体甫一触肤。 初时只觉一阵沁凉,似是一贴薄荷冰片。 然仅仅过了三息。 轰——! 凉意骤然化作一股灼烈之气,如烧红的烙铁直摁皮肉,透体而入。紧接著,又似有千万细小火蚁,自毛孔钻入,顺筋膜血脉游走,直啮骨髓深处。 那滋味: 酸、胀、麻、痛、灼五感交煎,如钝刀刮骨。 “哼……” 饶是朱洪自认心志坚忍,此刻也不由自主地从喉间连连挤出压抑的闷哼,额角青筋根根浮凸。 “劲还真够大!” 不多时,他眼底掠过一抹喜色。 他感觉到,那股灼流正徐徐化开,渗入骨髓,滋养著气血根本。 肌肤表面,竟泛起一层骇人的紫红。 不成。 “得动起来。” “不动起来,怎教这一身穷骨头,將药力吃透!” 他咬紧牙关,豁然起身,不顾体內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脚下一顿,就在这斗室之內,摆开拳架。 “《踞山虎拳》——虎跳涧!” 吼声未出,势已先至。 朱洪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硬弓骤然崩弦,合身便撞向那悬垂的铁砂巨袋。 “嘭——!” 重逾二百斤的铁砂袋应声高高盪起,几乎触梁。 再来! 药力在撞击中疯狂衝击,肌肉在极致拉伸。 每一次悍然撞击,他都觉那霸道药力被生生“砸”进肌理深处,原本略显虚浮的根基,正被一种蛮横的方式夯实。 “虎跳涧!” “虎跳涧!!” 汗出如浆,混著淡淡血色。 朱洪却低笑一声: “爽快!” 这筋疲骨痛却力量增长的滋味,远比肤浅欢愉更令人酣畅。 约莫一个时辰。 铁砂袋回落,体內那奔腾的药力徐徐沉淀。 朱洪脚下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大字型躺在微凉的石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拉破的风箱。 踞山虎拳终是杀伐武技,这般不顾一切的催鼓,若非药力顶著,早已力竭昏厥。 不过…… 一切都值得。 他勉力抬起手臂。 原本略显清瘦的臂膀,已饱满了几分,皮下的青筋隱去,覆上了一层老牛皮般韧实的质感。 虚虚一握拳,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仅此一个时辰。 竟堪比旁人苦苦熬炼三月之功! “不够……远不够。” 朱洪眼底的火焰並未因疲惫而熄灭,反而烧得更炽:“武道艰险,裴烈之流不过芥蘚之疾,真正的虎狼环伺在后。” “我这柄刀,还得磨得更利些。” 他翻身坐起,目光落在那还剩大半的膏盒上。 “四日。” 朱洪眼底凝起一股子狠绝的亮光,“看我將你这固本膏的精华,吃得一滴不剩。” 这一夜,江氏武阁『丙字七』。 只听鼓鼓雷音交织,直至东方既白,未曾稍歇。 案上烛火明明灭灭,烛泪堆叠又凝,恰似那世路之上,总有人力竭仆倒,也总有人抖落尘霜,默然续行。 长夜如墨。 唯筋骨錚鸣者,方可自燃薪火,照见前路一隅。 …… 第51章 赴衙点卯 四日,忽然而已。 天还未亮,鸡也未鸣,丙字七號那扇紧闭的门后,驀地传来一声轻响。 “咔噠。” 锁舌轻吟,门扉缓启一线。 朱洪踏出。 柜后那位老掌柜本蜷在藤椅里,半梦半醒地抱著只黄铜暖炉。 脚步声过: 他眼皮微抬,浑浊的眸光从缝隙里漏出,落在朱洪身上时,却定了一定。 “咦,换人了?” 眼前之人,那件原本略显宽大的青黑公服,如今已被身躯撑得笔挺。尤其是肩背,如山隆起,將布料绷出一道深痕。皮肤泛起深度曝炼过后的深铜色,粗糙,致密,毫无柔嫩反光,像一尊千锤百炼的熟铜像。 “倒是个有身家的。”老掌柜眼底讶色只一闪,便淡了去,垂眸抚了抚暖炉,隨口漫声道: “官爷慢行,日后常来。” 身在武阁几十载春秋,这般景象虽非满眼皆是,却也绝非初见。无非是借了那等顶级宝药之力,行淬炼熬骨之事罢了。 朱洪闻言,眉峰未动,只从鼻腔里沉沉应了一个字: “嗯。” 没有多余寒暄,便挪向门外。 “呼——” 甫一出门,凛冽晨风便似寒刀刮面。朱洪立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廓隨之賁张,徐徐吐纳,一道白气如箭般喷射而出,凝直三尺,久久方散。 “血髓固本膏……果真不虚传。” 颈骨转动,发出一串细密的脆响。 那三两赤金难求的膏药,辅以四日不眠不休的熬炼,硬生生將他这一身气力,推上了另一个台阶。 掌心虚握。 澎湃的“满溢感”便在指间流淌。 “较之四日前,劲力少说添了三十斤有余。” 只可惜,药力如潮,涨得快,退得也疾。前两日最为醇厚,后两日便渐成涓涓细流,增长的势头一日缓过一日,直至微不可察。若药效能再绵长几分…… “倒是贪心了。” 朱洪轻轻摇头,嘴角掠起一抹自嘲,隨手掐灭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二十斤劲力。 听著微不足道,可落在生死相搏的方寸之间,多这一分寸劲,便是毙敌之机。少这一丝力,便是破功之隙,顷刻成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隨后,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晨光已漫过街檐。 “该去当值了。” 头回点卯便误时辰,唯有捲铺盖走人。眼下这差事,是他唯一的立身根本,一步踏错,再无半分余地。 朱洪不再踌躇,敛起眼中精芒,径直没入长街之中。 …… 街面清冷。 只零星几个早食小贩,正“吱呀”卸下门板。 越靠近府衙,这股子寒意便越重,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股森严的官威。 朱洪刚拐过街口,便见府衙石狮子旁,已聚著七八个身著青黑公服的捕役。其中还有几个新选的武生,头回正式点卯,脸上或多或少都裹著几分紧张亢奋。 一览无余。 人堆里,一道魁梧身影格外扎眼。 “朱洪!” 石墩子挤开人群,快步迎上,憨实圆脸堆著笑。他一身公服被他撑得紧绷,腰牌擦得鋥亮,显然早早就收拾齐整。 “石兄。” 朱洪抱拳拱手。 “你可算来了!” 石墩子蒲扇大手在胸前一抹,飞快扫过周遭衙役,见无人留意,忙凑到朱洪耳边,声线压得极低:“朱洪,你那事儿……衙门里都传疯了。” 他喉结滚了滚,满是好奇: “俺今早一来,就听人嚼舌根。” 朱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传我何事?” “都说你小子是个狠茬!”石墩子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还没当差,就在白龙画舫徒手拧断好几人脖子,沾了人命。说得有鼻子有眼……”他挠了挠头,一脸疑惑: “这事,真的假的?” 朱洪闻言,目光斜斜一扫人群,恰好撞进队列里裴烈的视线。 那人似笑非笑,眼神阴鷙,正冷冷瞥向这边。 朱洪心中瞭然。 这些閒言,十有八九,便是此人故意散播。 他收回目光,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有人在画舫公然袭杀预备捕役,想要我性命。我不过反手自保,取了几人性命而已。” 他淡淡抬眼: “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是真的?”石墩子先是一怔,隨即眼一瞪,嗓门险些拔高:“哪路王八羔子,敢公然杀咱们衙门的人?!”他攥紧拳头,满脸愤然:“换作是俺,也必不死守,这些人,死有余辜。” “杀的好!” 朱洪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 有些事,点到即止。 话多,无用。 规矩之內,口舌再利,也不如拳头硬。 …… “咚——!” 卯初二刻,点卯鼓响。 院內皂衣林立,黑压压一片。老捕役们抱臂閒立,眼神懒怠,新补的后生个个绷直腰板,硬装老练。 朱洪立在队列末尾,刚踏入院门,便觉有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扎来。 或含好奇,或存掂量,或藏不屑。 忽有一人低低开口: “那就是今届的刺头?” 旁边瘦长条个的捕快从鼻子里轻轻嗤了声,乜著眼撇过去:“还以为三头六臂,瞧著不也平平无奇,哪有传言的玄乎?” “听说原是个缝尸的。” 另一个捕役凑过来,打趣道:“杀了人不算,还得亲手替人缝好尸首,倒也算『完其全尸』了。” “这么说……” 先前那人咂了咂嘴,眼底藏著点异样:“王头儿这回,倒是收了个性情『特別』的。” “可不是。” 旁边有人插了句:“怪晦气的!” “……” 未当值,未授命,却已刀下斩数人,战绩未必冠绝同儕,却胜在罕见出格。 也难怪底下人窃窃私语。 朱洪却恍若未闻,只眼观鼻,鼻观心,身姿挺如崖边孤松,任他八方风动,我自岿然。 正凝神时,右侧忽来一道目光,阴冷黏腻。 如蛇蝎窥伺。 不是別人,正是裴烈。 他腰悬铁尺,立在青山捕头身后几步远,斜著眼,似笑非笑地睨著朱洪,嘴角勾起一抹讥誚,唇瓣无声翕动,分明在说: “待会儿,有你好果子吃。” 第52章 杀人绝种 便在此时: 一阵步履轻沉,一步一顿,自內厅缓缓而来。 全院捕役,剎那噤声。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虎头主座之上,已不知何时端坐一人。 青衫官袍,头戴小吏乌纱,面白无须,神色淡漠。他膝上摊开《金阳刑名册》,手中狼毫轻握,墨香淡淡散开。 是顾怀安。 捕厅內外没人不知这个名姓——刑名掌簿,专司捕役功过稽查与案牘记录。 刘魁的刀能夺命,顾怀安的笔,却能定人升降去留。一句话可废全年俸禄,一笔勾销便能夺了差事。令这群刀头舔血的捕快,见了他反倒比见了刘魁更怵。 “新人头回点卯。” 顾怀安声线清寒,不高却字字入耳,“今日归我掌事。”言毕,无半句多余。 “点卯,按班唱名。” 身旁老吏当即捧册,扬声依次唱名: “魏庆元, 戚长发, 迟也俊…… 一房,应到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三人!” 唱名落定,顾怀安手中狼毫在名册上轻轻一点,墨痕晕开,早有执役在侧,提笔將那名字划去一道,笔锋利落。 点卯过的极快。 捕役依次报数,那管笔尖在纸页间游走,行云流水。 点至某名,顾怀安笔下却忽地一顿。 “王镇山。” “在。” 王镇山跨步出列,抱拳躬身,脊背却挺得稳如老松。 “本官近日,听得些风声。” 顾怀安略顿一顿,眼皮未抬,指尖仍虚点著那未落的名字:“道是今年衙门里新添了个了不得的新人,差尚未点,卯还未应,这名头先上下传了个遍。”他这才抬眼,目光如平湖投石,落向王镇山: “这人,可是在你麾下?” 院中瞬间落针可闻。 人人都嗅出几分山雨欲来的凝重。 “回顾掌簿。” 王镇山声线沉厚平稳,躬身却不折腰:“此人確係下官麾下新补。只是。”他话锋不闪不避,全责揽身:“多在下官规矩教导未周,约束不力,才让这新丁行事失了分寸,闹出动静,扰了厅中秩序。” “此为下官之过,甘领责罚。” “是吗?” 堂上静了数息,顾怀安这才將视线,淡淡投向队列末尾:“朱洪,出列。” 闻言,朱洪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思量,猜不透这位总捕大人此番究竟是问罪,还是另有他意。 他不敢怠慢,迈步近前,躬身行礼道: “属下朱洪,参见顾掌簿。” “年轻人,”顾怀安没叫起,只將手中笔在砚台边轻轻蘸了蘸,淡淡道:“有锐气,有胆魄,原是好事。”话锋却如溪流转折,陡然沉下三分:“但公门法度森严,非是逞勇的草莽之地。规矩立在那里,便不容轻越。”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朱洪身上: “你——可知错?” 这话听著是问罪,可那语调里,却被朱洪听来隱隱有些称讚的意味? “属下知罪。” 他心神电转,顷刻间已有计较,抬头朗声道:“错在行事急切,未及通稟。可,”话音顿了顿:“有人暴起袭杀公差在前,属下身为捕役,若连自身性命都护不住,又何以护持律法,守卫衙署威仪。故而……” 他略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属下纵有僭越,却不能,损了衙门的顏面。” 这般不要碧莲的话一出口,院中人声顿时微沸,几名捕役忍不住嗤笑出声,神色间满是不屑。裴烈更是按捺不住,冷笑嘲讽:“好一番慷慨陈词,三言两语便將擅自杀伐道成了春花秋月。” 说罢,双手抱拳齐额出列,义正词严: “顾掌簿,在下斗胆!” 他高声道: “昨夜白龙舫,在下就在近处,亲见朱洪未奉钧命便私自抽刀,连斩三人。”说至此,裴烈眼底锐光一闪:“此风若开,往后新人办案,是否皆可不问律令,只凭『顏面』二字,便擅行生杀?” 深吸一口气,他斩钉截铁道: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愿以作证!” “作证?” 顾怀安眼皮都没抬,只以指尖在案头轻轻一叩,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裴小甲。”他目光冷淡,缓缓扫过那名捕役: “你,要作什么证?” 这话问的如腊月寒风般凛冽,裴烈脸色瞬间惨白:“作……作他。”喉头滚了几滚,后半句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滚回去!” 便在他窘迫僵立时,青山捕头猛地回身,目如冷电,劈头便是一声骂: “这里何时轮到你隨口置喙了?” 话音未落,便转身面向顾怀安,拱手致歉:“顾掌簿,在下管束不严,手下放肆乱言,退后定当重重责罚。” “还请掌簿海涵。” “哼,”顾怀安指尖轻叩案头,抬眼先扫过裴烈,再淡淡掠遍全院捕役: “人贵有自知。” “心向何处,站位何处,守何规矩,莫非还须本掌簿一一教你们?” 话音一落,眾捕役神色精彩纷呈。 或旁敲侧击,意或立威慑眾。可不管掌簿是何意味?眾人皆心照不宣地朝裴烈覷去。 靶向有主,他便是那个主。 “这是为何?” 裴烈脸色由青转白,浑身僵硬,似被人当眾剥去衣衫,羞愧难当。 他脑中嗡嗡乱响: “不是该以正法纪吗?” 怎的非但不责,反倒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裴烈。 顾怀安全然不理会裴烈的窘迫与眾人的心思,收回冷冽的目光,转向仍神色未改的朱洪。方才还冷如寒潭的眉眼,竟稍稍缓和,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倒还算有几分硬骨头。不过,下次记住。” 他话音略顿: “维护衙门,別莽莽撞撞,让人抓了把柄。” 朱洪闻言,眉峰先是几不可查地一蹙,隨即回过神,笑脸灿烂起来:“这顾掌簿竟这般开明?” 方才那一番话,岂是责怪。 分明在说: 事可以做,人可以挡。但要做便要做乾净。白话便是,杀人绝种! 他心下一喜,忙躬身应: “是。” 第53章 京都来的大人? 待朱洪退下。 顾怀安摆手:“继续唱名。” 佝僂身子候在一侧的老吏,见態,便轻咳一声,拖著公门特有的悠长腔调,一字一顿再度唱名起来。 “梁渠。”——“到。” “孙符。”——“在。” …… “白日氓。” “在!” “稟掌簿,”名册依次点毕,老吏捧簿道: “六班应到一百二十三人,除告假,外差者九人,实到一百一十四人,新旧捕役俱已唱到,无一迟误。” 顾怀安微微頷首,却不叫散。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近几步,眼眸如寒鹰扫过眾人:“守时知礼,方有信。立身持正,方可行公。”他目光凝肃,掷地有声: “这便是当差人的立身根本。” “诸位谨记。” 眾捕役听了,声如一口齐出:“遵掌簿口諭!” 顾怀安眉眼微松,不再赘言,语气冷利乾脆:“今日便不耽搁功夫,长话短说。往后衙內新规旧律,尔等尽数听牢,不分新老,一概遵行。” 新规? 二字入耳,满院捕役皆是眸光一紧,腰背绷得笔直。 新规初立,向来是利害相隨。规矩愈苛,肩头担子愈重,可藏在重责之下的功名利禄,进阶机遇,也向来是水涨船高,从无例外。 “这些年,安富尊荣,把我们都养娇了。” 顾怀安视若无睹,袍角一拂,径直开口:“眼见楼起了,宴摆了,却忘了月满盈亏。”他指尖在几案那叠文书上一叩:“州府县里报上来的功劳簿,满纸粉饰太平,摞成山的案卷文书,字字涂脂抹粉。”目光扫过阶下眾人,寒意浸骨: “我看腻了。” “京都的大人们,更看腻了!” 话音落下,像一把刀,“咔嚓”悬在高头。 京都? 眾捕役颈后寒毛,根根倒竖,连素来神色不改的王镇山一行捕头,脸色也瞬间沉凝如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懂了。 金阳,西南偏远。 往日奏章投去大楚炎都,石沉大海才是常態,朝廷只管岁贡纳足,门面敷衍得过去,便由著你在这西南一隅,半放任,半遗忘地“自成一统”。 可如今…… 京都竟忽然记起了金阳这块地? 还为它开了金口? 这般阵仗,大有,山雨欲来,满楼皆风的势头。 “諭旨已下。” 就在这呼吸凝滯的当口,顾怀安袖手立定,忽而开口:“不日京都便有大人来金阳。”他抬眼越过院墙,望向极远的北方: “快则一月,慢则半载。 或便在明日。 来的是谁,几位,都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视线收回,眼神锋锐如刀,直扫阶下眾人: “这次来的大人,不止一位。” 顾怀安话语不歇,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待这股风浪吹来,府衙若还是从前那副松松垮垮。” 彼时。 “谁人头落地,都莫要怨嘆。” 话语重若千钧,更无转圜,直压的眾人心口发紧。 “是以,在此期间……”他身子微微前倾,那一身儒雅气度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煞气:“金阳城內,莫说人,便是一只耗子,都得给我滚回洞区去。” “但凡出了乱子,不必论大事小情。 先將他祭旗,就地埋了!” “难怪,”朱洪垂眸,眼皮轻轻一跳,“顾掌簿方才会对裴小甲那般不满。” 上宪不日巡临,势迫眉睫,什么要务最重? 无疑是: 保全官箴体面。 可裴烈那一番指认,小事说小,往大处论,已是玷辱官箴,有辱衙体。 “当然,衙门不差饿兵。” 见威以慑下,顾怀安眉眼这才舒展,重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府衙已合议妥当,自今日起,功过赏罚一概依新规施行,旧帐尽数勾销,往后只论当下实绩。” 说罢,他向旁略一点头。 身侧老吏当即会意,趋步上前,展开一卷帛书,高亢道:“新立『功德点』制,细则如下。” “其一: 【破获案件,视案情轻重,计一至五点。】 这一条算是开胃小菜,多是日常琐碎,底下的捕役们眼皮都没动一下。 其二: 【诛杀擒纳的入品妖兽,以其残骸为凭,按品阶核计功绩,计十点至百点,若遇罕见二品妖兽及上(炼筋境),功绩另核,不设上限。】 诛伐妖兽? 一品下阶(初入武生)便有十点功德。 捕役们的眼底都掠过一抹悸动,这赏格,已是往日双倍。 但仅止於悸动。 妖兽不类人,灵智虽浅,不通谋略,可肉身天生强横,皮坚骨硬,同阶蛮力远非凡俗武者可比,若撞见异种妖兽,更是凶戾,比寻常妖兽难杀数倍,凶险至极。便是三五人结队,同心诛伐,也未必能保得全身而退。 稍有差池,便是枉送性命。 “不可不爭。” 朱洪不知旁人作何思量,反正他从中咂摸出几分醇香肥甘的味道,眼底不禁亮了亮。 这买卖,正中下怀。 诛伐有功德点,斩妖后有《死人经》,当真是一举两得。 其三! 老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清剿为祸地方之匪患,视其危害,由掌簿亲核,计二十至百点。若擒杀重要头目,另有高额加成。】 念到这里,老吏依令停住。 一直未曾插话的顾怀安接过了话头,他並未急语,指节轻敲案几,稍作停顿,才慢悠悠道: “譬如,『金谷园』那伙蛊匪。” “这?” 魏庆元眉头一皱,疑惑问道:“顾掌簿,那金谷园背后,牵扯太清玄门,若真下手,怕是不好交代。” 凡衙门里的老吏,心里都清楚: 那金谷园盘踞在城外险峻隘口,不纳粮,不缴税,行事更不將官府放在眼里。衙门却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隱忍姑息,未曾动过真格。只因它所占的裂谷方位,藏有一条阳元石矿脉,正是太清玄门指明要的东西。 但矿脉开採,总要大量人手操持。 玄门是仙道大宗,岂会亲涉?於是,金谷园便顺理成章,成了玄门在外委託经办此事的“手脚”,督管採挖杂役一应庶务。 府衙不免有些投鼠忌器。 第54章 六指人屠 “与玄门台面交涉,自有大人们去费心。” 顾怀安神色平淡,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们只须办一件事,拔了金谷园这颗毒瘤,剜了这块烂疮。”说罢,他略一摆手。侍立身侧的老吏立时接口: “剿匪事,若有擒杀其下三大头目: 『青面』、『白爪』、『黄牙』。 每人,值一千功德点!” 嘶—— 庭院之中,眾人再难按捺,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如秋风过苇塘,连绵响起。几个年轻气盛的捕役更是瞪大了眼,彼此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千点! 斩杀一头入品妖兽,才得十点功德,一千点,便是连斩一百头妖兽,且日日深入险地,与凶妖搏命,不知何年马月方可攒下来。 “还没完。” 顾怀安抬眸,不疾不徐道:“若有人……能斩了那魁首,『六指人屠』。”每一字出口,都如青石落砧:“这般殊功,我顾怀安,亲自在功劳簿上,独为他新开一页。” 独开一页功劳簿? 眾捕役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都变得幽深起来。 没人確切知晓这“独开一页”到底有何等好处,但能让顾掌簿亲书专页的,断没有寒酸之理。 “顾掌簿,此言当真?” 捕役心下急切,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掌簿开口,岂能有假?”另一名老捕役横了他一眼,眼底却翻涌著压不住的灼热:“刘都头当年便是凭那页独开之功,成的都头啊!” “这,这真若如此……” 听了这话头,便有人咽了口燥气,低低呢喃道:“那六指人屠虽是恶煞,可真能斩了他,搏这一页功劳,死也值了。” “……” “杀六指人屠?” 朱洪眼底掠过一抹自嘲,可不敢做那白日梦。 身为一方势力魁首,坐稳金谷园那把交椅,光是手下三大头目皆已是迈入武徒的狠角色,若没过人手段,怎服得住那群豺狼虎豹?何况他一介方入武生的小嘍囉,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动个屁的妄念。 “好了,不必胡乱臆测。” 掠过诸般神色,顾怀安不怒自威,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但有功者,俸禄、赏格、职级,皆有望破格擢升,我顾怀安,绝不亏待尽心行事之人。”话音落,他侧首瞥了身侧老吏一眼,淡声道: “余下规矩,继续。” 那老吏精神一振,清了清哑嗓,一字一板念道: “新规下,特改功德点兑换之制,皆为往日未有之优渥,且各档奖赏,每人每档仅限一次兑换,不可重复支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话音稍顿,粗糙食指点向簿中一行字: “功德点足百数,可入衙门广储楼,任选精兵一把。功德点足三百数,可兑换三两血髓固本膏。 功德点足五百数……” 老吏深提一口气,腰背微挺,朗声道: “可兑换『白元果』一枚!” 轰—— 这已是今日不知第几遭將眾人狠狠撼住。 白元果。 竟是那有价无市,只闻其名的白元果! 它列为二品灵植,稟天地奇异之气而生,非极阴之壤不能扎根,非沐朝阳之暉不可结果。生长在险峻裂谷深处。十年方开花,再十年才结一果,珍稀异常。 其性最为玄妙,暗合阴阳: 阳面药力醇和绵长,对武者可温养经络,拓宽气路,是助人突破“练肉”境关隘,叩响“奇筋”武徒之门的绝佳助力。阴面药力清润滋养,对修士则可润泽神魂,清明灵台大有裨益。 这般灵植,以往偶在拍卖会上惊鸿乍现,但立时便会被诸大世族以高价竞相收去。 如今…… 竟能凭衙门的“功德点”,兑换一枚? 实属泼天殊遇。 “老朱我,莫不是天命之人?” 朱洪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这白元果的吸引力,远比那遥不可及,须赌上性命去搏的“金谷园”匪首,来得更直接,更炽烈,更香! 一个触手可及,一个遥不可及。 这还用选? 纯纯是脑子进水才会犹豫! “这便是背靠大势力的好处么?”他唇角微勾,旋即轻轻抿住,只眼底漾著几分按捺不住的亮意。 若是野修,熬死熬活,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窥见这一角的珍稀资源,在这里,却被明码標价,作为一种“奖赏”公开摆了出来。 让人不得不感慨: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倒是聒噪了。” 顾怀安坐在虎头把椅,眼皮都未抬。 旁侧老吏闻声,脸色倏然一沉,那胸腔便如风箱般鼓了起来,隨即一声高喝炸响: “肃静!” 声若狮吼,满院捕役霎时噤若寒蝉。 “赏——说完了。” 顾怀安冷眼瞧过眾人收了那副贪婪模样,这才森然道:“现在,说罚。”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如刀:“新规之下,各班各队,每月都要完成定额功德点。具体数目,稍后各班捕头自会告知你们。” 话音未了,又紧接其言: “若是连这最低標准都完不成……那便不是能力问题,是態度问题。” 顾怀安目光扫过每一人: “是在这公门里混日子,是觉得我顾怀安好糊弄,是觉得这身官皮穿著太舒坦。这样的人,” 声线冷硬,句句刺骨: “若不知警醒,便自行退籍滚蛋,莫要等我亲自夺籍除名!” 夺籍? “果然,”朱洪眼神一凛: “天下压根没有吃白食的道理。” 皇天后天下,多大的恩赏,便得受多大的规矩,多厚的功禄,便得扛多沉的因果。失却公门身份,从来不是丟了饭碗那般轻巧。 那一身官袍,看似是层皮。 实则是大多数公门中人行走世间唯一的“护身符”,一旦被剥去,莫说锦绣前程,便是项上这颗头颅,今夜还稳不稳当落在肩上,都得看,往日结下的是善缘多,还是恶债厚。 “该说的,都说了。” 顾怀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再多言。 他拂了拂袖袍,起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和一句隨风飘散的话: “都散了吧。” “好生应付接下来的事,莫要自误。” …… 第55章 磨刀的磨刀 人群散去,各有心思。 朱洪正隨队伍往外走,心下已开始盘算之后该如何行事,如何儘快积攒功德点。却见裴烈故意放慢脚步,擦身而过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嗤笑一声: “呵,一个破缝尸的新役,也敢惦记功德点?”他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当心点,有命挣,可没命花。” “是没事做了吗?”朱洪尚未开口,王镇山忽然停下脚步,头也未回: “青山,把你手下这些嘴比活儿碎的『婆娘』管好,若是精力太旺没处发泄,”他目光冷冽地扫过一旁僵在原地的裴烈: “我不介意替你教规矩。” 那头的青山捕头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並未回头,只抬手朝后隨意挥了挥:“还不嫌丟人?”一语落下,便径直带人离开了。 独留裴烈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狠狠剜了朱洪一眼,低头匆匆跟上。 “多谢王捕头。” 朱洪走到王镇山身侧,拱手道。 “用不著谢。”王镇山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透著股护短的硬气: “我这是给自己省麻烦。” 他微微侧头,粗糲的手掌不轻不重拍了拍朱洪的胳膊:“要是让你头一天就当眾被这种货色骑在脖子上拉屎,我这个当头的,脸上也没光。”说罢便抬步往前,声音沉缓利落: “走吧,衙门里事还多著。 回去还有差事要料理,別在这儿耽搁。” …… 回了斗室。 “真他娘的嚇人。” 林棘知吐出一口憋了半晌的长气,那股子瀟洒劲儿早跑没了影,伸手抹了把虚汗:“咱们这位顾掌簿,方才就站他跟前那么一小会儿,我腿都快软了,”他苦著脸吐槽道:“再待一下,只怕魂儿都得没。” “你若再贫两句,指不定今日便可以滚犊子了。到时,”曹万海跟入屋內,反手拽过一把椅子,“哐当”往地上一撂,瘫坐上去: “有你好哭的。” 这话才落,便见王镇山已踞坐在了上首案前,目光径直落在后头的少年身上,唤了句: “朱洪。” 轩內瞬间静了下来,林棘知等人立刻闭紧嘴巴,齐刷刷扭头覷去。 “王捕头。” 朱洪应声上前,垂著手,肩背绷得笔直。 王镇山看著少年放不开手脚的模样,眼底的威严淡了几分,会心一笑,语气先鬆了下来:“不必拘束,只是作为你的头,过问一二你昨日的事。”他语气平平稳稳,接著开口:“事情你自是办的不差,连顾掌簿那也没什么苛责的话,只是,不够稳妥。” 他指了指林棘知一干人: “日后,不论公私事,遇上拿捏不准的,先喊上几个弟兄一同去。” “免得栽了跟头,可懂了?” “可不是!”林棘知眼神瞟著朱洪,大腿一拍,拖长了声调打趣:“昨日奔那烟柳处快哉,竟不將小爷带去,亏爷头天为你忙前忙后。” 说著,食指尖已虚点上朱洪心口: “我说,你小子这良心,怕不全留在小娘子那吧?” 曹万海从桌上端起碗凉茶,抿了一口,喉结滚了滚,朝林棘知揶揄道: “带你?” 他嘴角扯起一抹讥誚: “就你那见了顾掌簿腿都软的模样,一起去,不添乱就不错了,还想帮上忙?” 听那两人一唱一和的打趣,朱洪心下泛起一阵暖意,不再那般拘谨,看向王镇山时,也悄悄改了口: “头儿,小子懂了。” 说罢,又转头向林曹二人假模假意地拱手“称谢”道:“小子下次办丧,定喊上二位大哥。” “呦~” 林棘知眼睛一亮,倏然挺起了腰身:“好利的唇齿。”他扭头便朝王镇山嚷道: “头儿,往后您那清净日子怕没嘍!” 眾人闻言,先是一静,隨即抚掌跺脚,爆出鬨笑。 “確是个不得安生的主儿。” “誒~差矣差矣,横竖先累的是头儿,管俺们屁事,俺们反正只管听令便是,指东不打西!” “哈哈哈……” 也是! 经这一闹,方才那点生分隔阂都烟消云散。 事后想来。 这般快的接纳,当真是头遭。 “行了,贫嘴的时辰过了。”王镇山坐在案前,適时收起嘴角漾起的笑。 “都各归各位,正事要紧。” 一句“正事要紧”,让所有调侃尽消。 只见,眾人方才松垮的身形瞬间绷直,眼神都收了嬉闹,齐声应诺: “是!” 笑意敛尽,王镇山眉峰如刀裁过。 “话,掌簿大人已经扔在你们脸上了。”他顿了顿,虎目沉沉压下,刮过每个人的麵皮,“但大碗酒大块肉、功劳、奖赏,却不是大风颳来的。” “想要,就拿命当筹,上前来押。” 话音未落,他衣袍鼓鼓,周身煞气锐鸣:“是汉子的,回答我,这一注。” “押是不押?!” 听“君”一话,应声如刀锋出鞘,嗡然一片: “押!” “龟孙子才不押!” 王镇山见態,略一頷首:“这才像副吃刀头饭的人。”说罢,他將头一偏,钉向人群一侧: “老曹。” 黑壮的曹万海闻声,忙竖起耳朵。 “金园谷的动静,由你去盯一阵子。”王镇山並未赘言,只將任务拋去:“切记莫打草惊蛇,只管把『耗子洞』的走向、深浅瞧个仔细。” 话语稍停,旋即添了一句。 “这趟的消磨,会折成功德点全补你帐上。” 曹万海嘴角扯开一道缝,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头儿放心。”他眼底精光一闪,道了句江湖人才懂的狠话:“便真是六指人屠拎著铁篦子来篙,我这把『灰』……”一言一语间,儘是对自身步法的自负: “他也得筛漏了手!” 王镇山点头:“去吧,把刀磨利些。” 曹万海抱拳一揖,二话不说,拧腰便走。但见他身影在墙头一伏一耸,如夜梟归林,转瞬便失了踪跡。 “至於你们……” 王镇山將目光收回:“暂且不急。”他语气稍缓:“饭要一口口吃,金谷园那潭浑水,日后再作计较。”说罢,权衡措辞后,才肃然开口:“即日起,新规试行期內,除每月初一,十五必至点卯外,其余时日,不必每日拘在此处。” “该磨刀的磨刀(斩妖)。 想做些日常案牘的,便去捕厅『功德墙』上自接。 总之——” 王镇山斩钉截铁,掷下四字: “各凭手段。” 第56章 地趟狼 话音甫落,斗室便激起一片应和: “头儿英明——!” 不必日日点卯,对这群刀头舔血的捕役来说,不吝於多了几分搏杀挣功的机会。当下便有人已盘算起熟络的妖窟,或琢磨要去“功德墙”前抢个油水厚的轻省案牘。 一时,心思浮动。 “头儿,那俺们可去了!” 不知谁先咧嘴一乐,带起了头。 便见眾人抱拳、转身、出门,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身影交错间,已然鱼贯而出。 “朱洪,林棘知。” 朱洪正要隨人流离去,忽听一声唤。 “誒!”林棘知应得比谁都快,一个拧身就折了回来,脸上笑开了花,话也跟得紧:“头儿,这是有肥差要逮著俺俩了?” 王镇山没接话茬,只將案头那捲宗卷拈起: “有一桩案,你二人搭伙,正合適。” 他指节叩了叩卷宗,语气平稳似在敘述天气:“眼下隆冬,山寒料峭,有些饿急的畜生,按捺不住,入了城。”说著手腕一抖,卷宗“嗒”地滑至案沿:“城北三十里,向晚林,昨日有两脚夫丧命。” 话到此处,王镇山略顿,抬了眼: “伤口验过了, 爪痕,入肉三寸,窄而深长。 大概是那头流窜有些时日的『地趟狼』。”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沉的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不排除,是醒了盹的熊羆子。” “品级么,”王镇山目光微凝,“一品下阶,或已摸到了中阶的门槛。” 一品中阶? 若是地趟狼还好说,熊羆才是真棘手。 皮糙肉厚,蛮力惊人。 林棘知脸上的嬉笑瞬间一僵,朱洪肩背也悄然绷紧。 “不过……” 王镇山將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不紧不慢,拋出了饵:“这趟差,妖兽算一份功德,销案再添一份,跑一趟腿,挣双份彩头。”他身子微微后靠,目光却沉甸甸压过来:“眼下人手散了大半,这机会——” 话音一顿,將选择轻轻推回: “接,还是不接?” “接!” 林棘知猛地一拍大腿,眼里瞬间亮了: “双份彩头,傻子才不要,”他搓了搓手,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窜了上来: “这买卖忒划算!” “你呢?”王镇山將视线稳稳转向一旁的朱洪,声调平直,却自有分量: “可要隨棘知一起?” “接。”朱洪回答得比预料更快。 几乎未加思索,他身形一挺,双手抱拳道:“如林大哥所说,双份彩头,不要白不要!” “很好。” 王镇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 这般乾脆,倒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隨即面色一肃,敲打道:“这是你们搭伙的头一桩差,务必同心配合,相互照拂,做得漂亮了,功德点记上,可若是,”话锋陡然转冷,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办砸了,或是把谁的小命丟在那儿…… 那我只好破费,买两张草蓆,好歹给你们凑个全尸。” “头儿,你也忒瞧不起人!”林棘知嬉笑著撞了下朱洪的胳膊,满脸『有我在万事足』的囂狂: “有小爷在,保他全须全尾,出不了岔子!” “少耍嘴皮子。”王镇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吹牛的力气,不如留著剁妖兽。”说著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还不滚去准备!” …… 没多久,二人便收拾停当。 所谓停当: 也不过是每人多领了把雁翎刀,几捆浸了猛火油的麻绳,还有几枚震天雷。这是衙门对付受惊妖兽的土法子,响头比威力大,多半是用来唬人。 一出金阳城北门,朔风便如刀割面。 城里的喧囂瞬间拋在身后,四下只剩荒野枯寂。官道两旁荒草败尽,残雪脏污,被车轮马蹄碾出一片泥泞,蜿蜒著伸向远处黛黑阴沉的山影。 “这鬼天儿,真他娘冷得能冻掉鸟!” 林棘知把范阳笠往下压了压,口鼻喷出的白气转眼便被寒风吹散。 他侧头瞥向朱洪,语气带著老江湖的叮嘱:“朱洪,你小子……没见过真妖兽吧?”他话锋一正:“空有一身蛮力,在它们那可不顶用,入了向晚林,万事切记听我的。”说到这儿,神色忽然正经起来: “还有—— 应付那些畜生,千万当心。 牲畜不讲武德,阴狠的很,专咬喉咙,掏心口。” 朱洪骑在那匹毛色斑驳的駑背上,身姿稳当,闻言坦然一笑:“林大哥是识途老马,自然全听你的。只是,”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远处林影:“临阵磨枪,想问一句,这地趟狼,可有什么门道?”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他此行本便不全为了差事,更有一番私心。 自那四日狠炼体魄,靠『血髓固本膏』硬生生拔了一大截气力后,如今只觉自己如一口久藏匣中的刀,。 急迫磨锋。 “门道?” 林棘知一勒韁绳,让马儿缓了几步,与朱洪並轡而行。他侧过脸,范阳笠下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慑人:“这畜生的门道可多了。”抬手“刺啦”扯开皮袄,將脖颈往朱洪那边一斜: “瞧见没? 几年前在落雁坡,它给我留的礼。” 林棘知重新拢好衣领,咧嘴一笑:“那玩意儿速度极快,且是个爱记仇的种,杀便要杀绝了,莫让它跑嘍。” 马匹踏过雪坑,溅起细碎的冰碴。 他继续道: “最关键是,它不嚎,身形如鬼魅,一般狼群袭人前总要嗥几声壮势,这东西伏袭人时连气息都不漏。所以,”话音一顿,盯向朱洪,神色肃然:“入了林子,耳朵比眼睛要紧。” “听见枯枝断…… 別犹豫,先他娘的往斜侧滚!” “耳朵比眼睛要紧,”朱洪闻言,轻轻頷首,指尖按在刀柄上: “这话……记下了。” 说罢,两骑踏雪入林,风雪骤然一噤。 整座向晚林,似乎…… 闭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