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仙族》 第一章 天妖蚿蝎,沅漪昭重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一章 天妖蚿蝎,沅漪昭重 南州城,四更天。 少年脸色青白,赤脚垫高,把腰带拋过了房梁。 “不能睡,坚决不能睡。” 张楚瞪大通红眼睛,头髮绷紧吊在腰带上,摆出头悬樑的架势, 再手掐大腿,拿捏锥刺股的狠劲。 “连著做了七天怪梦,身子都被掏空,再来两回一定会被吸成人干的。” “穿越修仙世界十八年,当了十八年的傻子,好不容易要开始修仙了,凭什么啊?!” 张楚深呼吸著抗拒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困意,不住喃喃地坚定意志: “我此来,是要—— 拜仙宗,修法术,逢奇遇,得造化, 登天门,求大道,证长生,踏逍遥!” “不是来,当,药,渣!” “哐……梆~梆~” 远处响起铜锣梆子声,打断了张楚的咬牙切齿。 更夫低沉悠长的拖腔传来: “夜~寒露重,谨~防风寒~” 张楚一下被惊醒,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头鬆开,摇头苦笑: “这是四更天了,嗯,也就是凌晨1点,我……真能撑到天亮吗? “就是能,天亮了……便不能睡吗?呵呵!” 轻笑著,自嘲著, 张楚从发梢到眉头到脸部肌肉,再到绷著的肩膀,挺直的后背……,自上而下地鬆弛下来。 他解下悬樑的腰带,躺到床上扭动著摆出最舒服的姿势,缓缓闭上眼睛,长吁出一口气: “既然逃不了,那就,放马过来!” 下一秒, 困意汹涌,若隱若现著飘渺女声: “郎君……郎君……” 床榻上, 张楚沉沉睡去…… …… “郎君……” 睁开眼睛,阳光明媚,清风徐来, 张楚眼前已然换了天地。 皮囊也换了,不再是蜗居在狭小房间里,穿著汗衫脸色青白的少年, 而是置身於园林中,身著月白织金锦袍,顾盼神飞,意態从容,倜儻风流的青年。 张楚环顾一圈, 所见是晴光穿柳,溪水环带,池平树古,径曲苔深。 他没有多看,毕竟是第八次至此了,只是深吸口气便熟门熟路,又不由自主地循著呼唤声走去。 绕过假山, 前方潺潺溪水畔,一名绝色佳人蹲身浣纱。 她上衣下裳皆素色,及地无缘长裙下的赤足踩在水里,伴著浣纱动作,溪水浸湿衣裙。 “郎君~” 她面露惊喜,起身抬手招呼,宽袖滑落至肘,露出皓腕白得耀眼,衣裳贴身湿透,尽显玲瓏有致。 嘶…… 张楚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感觉口乾舌燥,心臟剧跳,几乎忍不住要回应,连忙闭眼加快脚步。 哪怕已经儘量不去想了,他脑海里还是不住地升腾出少年男女,在每一处溪水里嬉笑翻滚的景象。 一路向前,移步换景。 一景一绝色,风格各不同。 有红衣击鼓,英姿颯爽; 有妖狐奉酒,九尾茸茸; 有仙女沐浴,肌映流霞; 有葬花而吟,弱態生娇; 有攀枝嬉笑,摘花摇树…… …… 一次次脚步踟躕,又一次次忍痛前行。 一万种不同风情, 任凭挑选流连,予取予求, 这谁遭得住啊。 张楚走到园林深处,穿过垂花门进入后宅,停在一处绣楼前,已然是脚步虚浮,整个人都麻了。 “嘎吱”一声,绣楼的门无风自开。 与此同时, 整座园林仿佛瞬间凝固, 本来无处不在的女子嬉笑声、呼唤声……,尽数戛然而死寂。 张楚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 目之所能及, 那一个个风格不同的绝色佳人, 齐齐脸上一阵模糊,再清晰时 ——顶著同一张脸, 清冷中潜藏嫵媚, 眉心处有蝎尾状花鈿,殷红如血欲滴。 “郎君~” 张楚恍惚际,大开的门里传来女子如泣如诉的幽怨。 “你甚至都不愿意看妾身一眼吗?” ……你说对了! 张楚腹誹著,终究循声望去。 绣楼中的布置乍看只是富裕人家,器物精致、陈设华丽, 细一看,却能在每一个不起眼处,发现或绘或雕著造型迥异、顏色不一的蝎子。 左侧空出一片, 独独摆著一尊青铜方鼎,其上浮雕金文,一个个文字或歪或斜,仿佛隨时可能活过来飞走。 张楚正对面则垂著一掛珠帘,其后若隱若现一个身披薄纱的佳人,正盈盈起身。 “一路上,我看的难道不都是你吗?” 张楚刺了一句,振衣行揖礼: “张氏昭重,见过天妖蚿(xian)蝎,沅漪(yi)小姐” 张昭重,正是此身姓名,张楚多次吐槽名字就没取好,昭重昭重,这不就“遭重”了吗? 沅漪白生生的小手半掀珠帘,见状顿了一下,缩回手,屈膝跪下,双手触地,肃拜回礼: “天妖蚿蝎沅漪,见过张氏仙族,昭重公子。” 礼毕,伴著珠玉相击的叮噹脆响,沅漪掀开珠帘走出,轻笑出声: “昭重公子,沅漪一路上的招待,可还满意吗?” 张楚脸皮抽动了一下,苦笑:“八天来,阅尽佳人无数,万种风情,尽態极妍,竟无重复,岂敢说不满意?” “那便好。” 沅漪莲步轻移到张楚面前,近到吐息间隱隱有湿热感扑面。 “昭重公子乃是煌煌张氏仙族,在中天九州十二羈縻,最后的血脉。 “沅漪是天妖蚿蝎一族,於世间唯一的苗裔。 “若不竭力侍奉,好生招待, 怎对得起张氏仙族为了摇落六天之一的幽都天, 血祭我天妖蚿蝎全族之, 大,恩,大,德!”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候,切齿痛恨之意,几乎要化作亿万根蝎尾,刺入张楚每一处毛孔深入骨髓。 张楚毛骨悚然之余,此身仙族公子的礼仪气度影响褪去,骨子里的暴戾气涌现,冷笑道: “可惜了,还有一只漏网之鱼!” 沅漪脸上殊无笑意,同样冰冷回道:“確实可惜,张氏仙族摇落幽都天后被趁虚而入,竟然没有全族覆灭,还在大能围攻下,保住你这条最后血脉,以及,褫(chi)夺的幽都至宝。”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张楚胸前。 “嗡!” 张楚浑身剧震,下意识低头。 只见,一面漆黑如墨的镜子由虚化实地从他胸前浮现出来,镜面上若隱若现几个文字。 同时,古朴苍茫,虚幻縹緲的长吟响起: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张楚与沅漪齐齐闷哼出声,两人本来贴近至鼻息可闻,瞬间弹开了一个身位。 平復了一下后,沅漪看著重新隱没入张楚体內的镜子,语气复杂: “不愧是幽都至宝,禁绝万法,可惜了……” 这时,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莫名消散,又回到了那种恨不得弄死对方,却依旧礼仪森然的状態。 张楚抚著胸口,闷闷问道:“可惜什么?” 沅漪毫无徵兆地伸手抚摸在他脸上:“可惜你何等骄傲的人儿,却因拘幽都镜於体內,动不得丝毫法力,折辱於妾身这小小妖女之手。” 她语气极尽温柔怜惜, 张楚却不感动,一点都不敢动。 “你当初隨便勾了勾手指头,便让天妖蚿蝎的贵女为你倾倒,你將之玩弄於股掌之间,以贵女为引,令蚿蝎全族入你张氏瓮中,最后落得全族血祭的下场。 “你当然不会晓得,天妖蚿蝎一族的贵女们,为爭一个陪嫁滕妾,为公子昭重暖床的机会,多少姐妹反目,更有一个倔强的愤而离族,意外成了你口中的漏网之鱼。” 造孽啊…… 张楚听明白了。 所谓的张氏仙族,还有此身张昭重,怕是在绝境中逆而崛起,干得好大事情, 只是棋差一著,九十九步都走了,差在了最后一哆嗦上。 他沉默不语,沅漪亦不以为意,摸著脸的小手一点点下滑,抚过胸口,落下来牵住了他的手。 触之细腻温润,却不绵软反而有力, 沅漪拉著张楚,走到了那尊青铜方鼎前。 “你一直在看它? “看出什么了吗?” 张楚来了个默认。 从绣楼门开那一刻起,他始终有八成的注意力在这尊青铜方鼎,確切地说,是在上面铭刻的金文上。 声声默念,字字揣摩,从未停止。 不止是这次如此, 八天前开始,每一次都是。 沅漪用空著的那只手,虚抚了一下青铜方鼎: “公子自是知道,蚿蝎一族出自小光明天,是小光明天之主万载寒蚿后裔,乃蝎属妖类气运所钟, 於天地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妖族中,爭得『天妖』位份,天赐金书玉册。” “金书玉册”四字一出,眼前青铜方鼎形象大变,一阵朦朧后,化为了一册玉简串成的书册。 玉书大半卷著,显出的部分以金墨书写,抬头是五个大字: “天妖转生法!” 张楚目光下移,还没看到后续,沅漪似有所觉地一挥手。 金书玉册隱没,青铜方鼎再现。 沅漪保持著牵手状態,面对张楚,轻笑出声: “公子何必再看它, “除却我族血脉,能令这天妖位份之宝现出金书玉册本质,他人看来不过是一青铜鼎,上面写著无人能识的古中天铭文罢了。 “何不看我,难道……妾身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张楚隨口应付,心思九成九还在青铜方鼎上。 『无人能识的古中天铭文?蚕头燕尾,字形分张,一般来说,我管它叫 ——八分体隶书。』 上面所书的不是別的——张楚以自己前世十年书法经验保证——正是那天妖转生法! 沅漪对张楚有口无心的应付也不在意,空著的手在他胸口,一下下地画著圈圈,身躯贴近,只差一点便是依偎入怀。 她口中吐出话语的冷硬,却与这份旖旎截然相反: “这天妖转生法,专为我等天妖所设, 我等修『施事』法,引导受者修『受身』法, 於子时阴陇阳生之际双修,求那一阳初生,剎那永恆, 借体繁衍我天妖血脉!” “你的意思是……”张楚话出口的声音,才发现声音乾涩,“让我给你生猴子?!” 沅漪纠正:“是蝎子!” 张楚呆住,仿佛能看到自己死后,一只只小蝎子从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爬出来,覆满全身,大快朵颐…… 心情之复杂,恰似走在路上被五雷轰顶之后,留下一点活气,结果被路过的野狗一泡尿浇灭了。 同等惨烈,又同等荒谬。 其实不用沅漪回应,张楚也已经知晓这个答案了,只是万分之一的侥倖被亲口破去罢了。 连上今天,合计八次,沅漪用天妖蚿蝎的天赋神通,一点点地浸染影响著张昭重的法体,引导著他被动地修炼“天妖转生法”中的“受身法”。 每一点极致的享受,在暗中早就標好了价格。 受困於幽都镜,张楚万法封禁什么都做不了,最终难免沦为生育工具。 沉默片刻后,张楚开口:“沅漪,天妖转生后,我固然难免一死,你也活不了吧。” 沅漪在他胸口画圈的动作一滯,隨即洒脱一笑:“那是自然,天妖转生本就是天妖血脉断绝之际,最后的延续之法,岂能没有代价? “昭重公子就是昭重公子,仅凭一点被动修成的受身法,就能推断出这么多。” 她看了看张楚的脸,语气十分诧异:“咦,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如此一来,我能与公子恩爱一场再携手赴死,圆昔日之梦;天妖蚿蝎血脉亦能繁衍,岂不美哉?” 你是美了,我並没有。 张楚扯了扯嘴角,心情並不美丽。 “对噢,公子一去,张氏仙族又该如何延续?” 沅漪像是刚想到这茬似一惊一乍,“要不这样,妾身通过血脉传承记忆,让小蝎子们收养几个孤儿,让他们姓张可好?” 好你个蝎子粑粑。 张楚別过脸,不想让她惺惺作態。 沅漪把他的脸正回来,四目相对,认真地说:“別等明日了,妾身迫不及待要与公子双修了,相信以仙族底蕴公子大才,受身法已然修成了吧?” 她说完也不待张楚反应,嚶嚀一声就往怀里倒。 “稍等!” 张楚疾退,挣开被牵了半天手,一个大步退到绣楼大门处, 面对沅漪,双手张开如敞开怀抱,深情凝望: “沅漪小姐,我……” 下一秒, 张楚双手各抓一扇门,猛地退步、合拢。 “……告辞!” “砰!” 门关。 张楚並没有鬆一口气,在关门的最后一剎那,他清楚地看到沅漪口型,那是无声的四个字: 你,逃,不,掉! 逃,怎么不逃,生蝎子的事,谁爱干谁干,老子不伺候了。 张楚一念方起,便感受到了一种脱离感,像是乘电梯上高楼,然后电梯突然坠落一般。 他从张昭重的身躯脱离, 先是看到一个称得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般的男子, 在绣楼前负手而立, 並不在意身后绣楼中妖女,反而抬头看天, 更没有想像当中的慌张恐惧,目光沉静而深邃。 继而, 视角无限拔高, 见大地,见高山,最后,见得苍天。 天之外,一只汉白玉雕琢般的遮天大手,以中指覆食指其余几指舒张开来的仙鹤指手势,捏著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籙, 如执棋落子般,將符籙沉沉地拍落到目之所及的最高山峰之巔。 霎时间, 大象希声,一片死寂, 张楚见一道光幕在符下展开,一符封禁三千里,大地下沉天高三尺,山峰如针定住了地气。 天地化为囚笼。 一个恍惚间,遮天大手不见, 眼前只有山巔之上符籙,封天锁地光幕。 张楚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幕,依然深深为之震撼。 之前所见到的,其实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在八天前! 只是, 强横的气息充塞天地, 霸道的意志浸染山海, 只要置身在此方天地,不管何时抬头,第一眼看到的都是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 “那,就是修仙的大能吗?” 张楚醒来,坐在床上,慨嘆著,一时茫然。 “梦?这怎么可能是梦?! “不是梦,又是什么呢? “不是梦,我不是死定了,怎么才能活?!” “篤篤篤~~篤篤篤~~~” 夜深人静,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第二章 戾祖:张公讳昭重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章 戾祖:张公讳昭重 “来了。” 张楚抹平胳膊上竖起的汗毛,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是沅漪追过来要圆房, 平復了一下心情后,下床开门。 门外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婆婆,一手拄拐,一手抓著冒热气的油纸包,正是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阎婆婆。 “阿婆……” 刚打了声招呼,阎婆婆已经在往屋里挤了, 张楚连忙让开,生怕给阿婆挤出个好歹来。 “臭弟,你阿公还没回来啊?” 阎婆婆放下手上油纸包,四下打量后语气失望。 张楚生活十八年的南州城,本地人惯以“臭弟臭妹”形容年幼或者小很多的男孩、女孩。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没呢。” 心中也不免担忧,阎婆婆口中的“阿公”正是张楚相依为命的爷爷, 一个大半时间老年痴呆,间歇性清醒的老头子。 老年痴呆的老头子,在过去十八年里,竟然生生养活了自己和傻子孙子,半点不曾缺衣少食过。 张楚清醒过来后,每当想起便嘖嘖称奇。 “哎,肯定是巷口的刘媒婆又拖著你阿公不让走,做了一辈子媒都没把自己嫁出去的小蹄子,真真不知羞,气死我了。” 阎婆婆骂骂咧咧,张楚噤若寒蝉。 她说的巷口刘媒婆六十多岁,可在八十多的阎婆婆这,不就是小蹄子嘛。 张楚前十八年还是个傻子的时候就知道, 这俩老太太都是自家阿公的忠实拥躉,俗称“舔狗”。 关键是,就这当“舔狗”的资格,也不是哪个老太太都有的。 居然还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萝卜岗,爭著抢著来舔还舔不上的老太太,还有很多…… 基本上,一条巷子至少两个吧, 张楚叫得出名字的每条巷子里……都有。 他能长这么大,老太太们都是有功的。 不好附和阎婆婆的口吐芬芳,张楚转移话题向桌上的油纸包: “阿婆,你拿的这是……菜头粿?” 他抽抽鼻子,闻著香味,顿时觉得有点饿。 菜头粿即萝卜糕,南州城常见的市井小吃, 提前做好的菜头粿白生生的,在油锅里半煎半炸到外酥里糯,最好再佐上蒜蓉酱,那味道…… 张楚吞咽了口唾沫,刚抬起手,阎婆婆把油纸包抄起来护在怀里,掉头向外走。 “阿婆家的憨孙闹著要吃菜头粿好久嘞,正好拿回去给他消夜。” 张楚手还伸在半道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阿婆这腿脚可以啊。 张楚收回手嘿嘿笑,也就是自家阿公不在,不然什么憨孙金孙,阿婆得跪著求老头子把菜头粿收下。 类似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例行感慨一声“什么魅魔阿公啊”,张楚正色起来,披衣到桌前坐下,点灯磨墨铺纸,开始奋笔疾书。 起手五个大字,標准的八分体隶书: “天妖转生法!” 区区千言,文不加点,张楚写完后放下毛笔,怔怔出神一会,再低头研读片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要搏一把吗?嚇……” 他被自己的声音嚇了一跳,竟是想得太过出神,將心里话说出了口。 “呸呸呸,我是马上要拜入仙门的,搏个屁,搏一搏,码头扛大包打赤膊吗? “明天坚决不能睡了,我可不给沅漪生蝎子,天一亮就出去想办法。” 张楚艰难地抗拒著骨子里“爱拼才会贏”,“三分成算就是稳贏”的冒险本性,做出了决定。 担心纠结反悔,他索性起身推窗向外看。 这是南州城常见的竹篙厝二楼,临街的房间,窗外就是白日里热闹喧譁的街道。 此时,正是天將明而未明,最是晦暗。 张楚恍惚间,似在幽黯中看到了一双眼睛——张昭重的眼睛——沉静而深邃。 “砰……” 关窗,下楼。 这房间里不能呆了。 张楚下了楼梯,便到了竹篙厝一层的天井处。 天井向外走就是临街店面,往里去便是正房住宅。 这处前店后宅的竹篙厝,正房里住著的正是张楚阿公,那里同时也是家中祠堂,內里灵位森然,层叠如嶂。 张楚本来是直奔天井一角的水井,想打上一桶冰凉井水,降温下上头的热血。 刚到井边,便见正房里有烛光透出。 “阿公回来了……” 张楚改了主意,转道正房,径直推门而入。 自家爷爷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凡白天,基本都是老年痴呆状態,除了他这个孙子,什么也记不住。 一旦晚上,过了子时,就是清醒居多了。 老年痴呆得就很有规律。 “阿公……” 张楚唤了一声,目光锁定站在灵位前负手抬头,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的阿公,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阿公面容清癯,留一头及肩白髮,发泛银光,无一丝丝的杂色,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么独自一人站在那,默默对视层层叠叠灵位。 莫名地,张楚心中酸楚,浮出八个字: 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嘿,我娃儿来了,大半夜的不好好睏觉,跑阿公这干什么? “不是不让你进祠堂吗?要是被老祖宗们问到了不好,哦,你已经十八岁了,那没事了。” 阿公满面红光,笑呵呵地走过来,人还没到,连串的话先將张楚给淹了,接著就是一个熊抱、揉头、拍肩,一见三连。 瞬间冲刷去了张楚心中那点戚戚。 什么煢煢孑立孤单爷爷, 明明是个嘴碎不著调的糟老头子。 阿公拉著张楚到火盆前坐下,拨弄著里面基本燃尽的柴火,借著火光仔细看了看张楚,皱眉道: “娃儿,你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张楚不想说只能徒增烦恼的事情,转移话题提了阎婆婆,著重说她把菜头粿又给提回去了。 阿公一拍大腿:“反了她了,娃儿看阿公给你出气。” 他提著一个烧水壶当道具,出门直奔天井去了。 阎婆婆家住天井往门店方向的屋子,阿公没有朝那去,而是止步天井,把烧水壶往地上一扔哐当有声,然后挽高袖子吭哧吭哧开始从水井里提水。 但见,阿公两臂肌肉坟起,健壮不虚任何一个年轻人。 又见,阎婆婆听到动静从自家屋子里出来,看著天井里干活的阿公,一时痴了。 张楚趴门缝向外看,嘿嘿笑地看著自家阿公直鉤钓鱼成功,魅魔阿公与舔狗阿婆的顶级拉扯上演。 “拿回去,我拿你吃食作甚,灌个水饱就能睡著了。” “我跟她只是朋友,以后不准说我朋友坏话。” “嗯?你在教我做事?男人出门跟人打交道,你跟我这儿婆婆妈妈什么?” “拿走拿走,看著碍眼……哎,我就是心软,看不得老姐姐你这样……” …… 阎婆婆差点没给阿公跪下了,阿公才“勉为其难”收下菜头粿,还饶了一壶米酒。 张楚在门缝后面,全靠以手捂口才没笑得很大声。 阿公凯旋归来后,爷孙俩围著火盆閒话。 阿公一口菜头粿就一口酒,牛皮吹得震天响,无非就是祖上怎么怎么牛逼,后人怎么怎么不肖。 张楚就笑眯眯地听著,时而捧个哏。 不知不觉间,火盆里的火渐熄。 他起身要去找柴火续上火,阿公有点喝多了,跌跌撞撞起身从供桌角落薅下一个灵位扔过来。 “喏,把这个劈了烧火,瞅著碍眼。” “啊?这不合適吧?阿公你喝多了。” 在祠堂里当著那么多老祖宗的面,把祖宗灵位劈了烧火? 这不鬨堂大孝了嘛。 张楚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抄起抹布,擦起灵位上厚厚灰尘, 心下还有点嘀咕,其他灵位被阿公见天擦得纤尘不染,这个怎么这么脏? 脏得都看不见字了。 阿公脸色通红地挠头:“好像是有点不合適,咱老张家是仙族之后,还是要讲点体面了。 呸,肯定是喝到假酒了,明天去找阎婆说道说道去。” “仙族?” 张楚耳朵一下竖了起来,他现在对这俩字过敏。 “阿公,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咱是大户人家吗?怎么就又仙族上了?” “那是你记错了,娃儿你以前傻的嘛记错了正常,我们老张家就是仙族之后——张氏仙族!” 张楚擦拭灵位的动作,一瞬间僵住了。 这下不止是过敏,简直是过电。 阿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娃儿异状,指著那灵位愤愤不平:“要不是这个老祖宗不爭气,弄丟了牺牲全族才抢回来的宝贝,咱爷孙俩说不定就是那啥仙族公子。” “弄丟了什么宝贝?” “幽什么镜,好像是叫这名字。” “啪~” 张楚手一松,灵位脱手坠地,弹了一下背面朝上。 “我,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也,也没见过它……” 张楚吞咽了好几下才咽到一口唾沫,指著地上灵位犹自不敢置信。 阿公换了一边挠头:“我年轻时候气性大,有次喝多了给它扔角落找不到了,前几天给屋里清尘才翻出来,就又给摆上吃几天香火。” “几……几天?” 张楚死死盯著阿公掰手指数。 只见阿公一只手背对著他,缩回两根手指,確定地道:“八天!” 破案了!!! 破大案了!!! 张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够地上灵位。 阿公嘆著气的声音传入耳中: “气归气,骂归骂,他终究是咱这脉真正的老祖宗,娃儿你是咱家独苗苗,还是得记住他的名字……” 张楚捏著灵位,缓缓地翻起。 “隆隆~” 电光闪烁,雷声隨后。 有那么一剎那,屋里面亮如白昼,將灵位的文字映照得纤毫毕现。 横书:戾祖。 竖写:张公讳昭重之灵。 “他叫——张昭重!” 第三章 风起龙江,灵雨既零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章 风起龙江,灵雨既零 张昭重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上。 张楚点燃三根线香高举过头顶,拜了三拜,再稳稳插在香炉上。 青烟裊裊,氤氳朦朧, 他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回到梦中庄园里那处温泉汤池, 池中有肌映流霞的七仙女在沐浴, 一袭月白织金锦袍的青年,排开浓浓水汽而来,面对仙女娇羞惊呼,礼貌頷首为惊扰致歉,再撞碎雾靄而去。 张楚隔著青烟凝望灵位,就像隔著时空在与张昭重对视。 好半晌,他徐徐开口: “张氏仙族、公子昭重、幽都镜,都对上了,所以…… “果然不是梦吧,那一切的一切, 天妖蚿蝎沅漪,大能封天锁地,灭族绝嗣边缘的挣扎,全都真实不虚。” “那么,问题来了……” 张楚两手一摊:“你真是我的老祖宗吗?” 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沅漪半是戏謔半是扎刀的话…… …… “……让小蝎子们收养几个孤儿,让他们姓张可好?” …… “要真是这样,沅漪她人还怪好的咧。” 张楚失笑,又摇头:“不过,我不信!”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这样的天骄,连血海深仇的敌对妖女都为你感到不值,再如何的绝境,哪怕是用头撞,也绝对会撞出一条血路来的。 “对此,我深信不疑!” “喔喔……喔!” 雄鸡报晓,鸡叫声打断了张楚与祖宗的对话,也唤醒了整座竹篙厝, 拌嘴声、打娃声、锅碗瓢盆声…… 声声市井烟火气。 张楚伸了个懒腰,走到打著地铺的阿公身旁,俯身给他盖上被子。 正房中摆满灵位,十八年来阿公向来席地而睡,守著祖宗守著孙子,便是一辈子。 “娃儿……” 阿公半梦半醒地拽住张楚的手,含糊交代,“晚上记得和阿公一起搬灵位啊。” 搬灵位?为什么要搬?搬去哪里? 张楚一头雾水,不待他追问,阿公又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塞进他手中。 “阿公,你哪来的银子?” “你不是说要钱嘛,我就出门捡了点,哈欠,別吵吵,我睡了。” 张楚:“……” 真的假的? 这边刚需要钱,那头出门就捡钱? 张楚寧愿相信是哪个老太太舔而不得,拿钱砸阿公。 不等他再追问,阿公已经打起震天的呼嚕,索性不问了,细细掖好被子,起身出了正房。 至於银子,隨手一塞了事。 张楚要这银子,本是想著请个有异术的道士、和尚什么给看看,现在既然知道此梦非梦而是真实歷史,那就大可不必了。 出正房,经天井,过阎婆家。 阎婆婆家中传来小孩子满地打滚哭喊声“我要吃菜头粿,我就要”,接著是阎婆婆不惯著怒斥“吃吃吃,我看你像菜头粿”。 嘿,昨晚面对阿公时候可没这么硬气。 张楚心情莫名好了不少,走出竹篙厝时脸上犹自带著笑容。 竹篙厝外是半丈宽的走道,再往外才是正经街道,也就是说,店面向內缩了半丈,张楚居住的临街二楼反而突了出来,比店面更临街。 这走道有个名字叫“五脚距”,供行人往来、避雨、逛店铺之用。 张楚前世今生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早就见怪不怪,跟街坊邻居打著招呼,信马由韁而走。 他出门向左,走到街道尽头,有一条宽阔大江奔涌,划分南州城。 大江名龙江,江以南为城外,以北是城区。 龙江上浮著大片的连家船, 每一艘都首尾翘尖,中间平阔,上搭竹棚,乃是生老病死一辈子都住在水上的疍(dan)民家园。 张楚並非有意,不自觉地就走到了这里。 “嘿,张家阿弟,又来找你媳妇儿啦?” “你要抓紧时间啊,多亲热亲热。” 相熟的疍民招呼打趣,张楚口称“阿叔”含笑回应,不期然间带出几分“张昭重”从容不迫的风采,与周遭疍民、商贩显得格格不入。 其中一艘连家船里,钻出一个身穿薯莨布衣,发如鸦羽,肤呈珠光的明媚少女,光著脚站在船板上,笑靨如花地不断招手。 “既零~” 张楚喊著少女的名字,抓住她伸过来的手上了连家船。 身后相熟疍民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张家阿弟居然真的不傻了”,“稀奇,真是稀奇,发烧烧傻的见多了,傻了还能变灵醒的第一次见”。 张楚听见也当没听见,注意力全在眼前少女身上。 既零是个哑女,小时候裹在襁褓放竹篮里,自龙江上游漂下来,被採珠为生的疍民阿婆养大,理所应当的也成了一名採珠女。 昔日的张楚是个傻子,既零在採珠阿婆死后,孤零零的备受排挤,两人莫名地投契,竟成了彼此唯一的伙伴。 既零默默又专注地听傻子顛来倒去说话,从不厌烦; 张楚护著哑女出海採珠,亦不觉累。 他清楚地记得,傻子张楚说过最聪明的一句话,就是对既零所说。 当时既零被同为採珠女的疍民少女们集体排斥, 抱著傻子无声抽泣,不断指著嘴巴,痛恨自己是个哑巴 傻子捧著哑女的脸,说: “她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哑,是因为你漂亮,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漂亮。” 一句话,说得既零眼中重新又有了光。 登上连家船后,张楚第一时间脱掉鞋子,跟既零一样赤著脚,进入竹棚里的生活区对坐。 疍民在船上是不穿鞋的,只有赤脚才能在起伏不定的船板上站稳; 上得陆地,他们又受歧视,不被允许穿鞋,一生赤著脚浮於水上,如无根飘萍。 既零坐下后双手捧腮,如之前无数次一般,专注地看著张楚。 又有一点不同, 在张楚还是傻子的时候,她向来是依偎著坐的, 而不是像现在,有点拘束地坐在对面。 从张楚不傻了后,几次见面,既零都是如此。 面对她的专注凝望,张楚控制不住地就想倾诉。 “既零,你知道吗? “过去我还是傻子的时候,一直是清醒著的,就像被困在厚厚的鸡蛋壳里,能思能想能听能见,但控制不了身体。 “足足十八年啊,我很多次怀疑我会疯掉,可能就只差一点点……” 既零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伸过手来握住张楚的手, 似乎觉得不够,又起身从坐到张楚旁边, 双手捧著他的手,依偎著他。 “过去了。” 张楚拍了拍她的手背,做出骄傲状,“你知道吗?我要去修仙了!” 既零张大了嘴,惊喜得像是採到了整个大海里最漂亮的珍珠。 “等我入了门,就去求师兄师姐,师父师叔,找到办法后回来治好你,到时你就能说话了。 “开不开心?” 既零用力地点头,如水眼波流转著喜悦。 这份喜悦,究竟几分为自己,几分为他念著自己,就只有既零自己知晓了。 张楚说了很多,有对修仙未来的憧憬,有对当前困局的忐忑, 直到几根竹篙敲到船板上,他才惊醒住了口。 既零牵著他的手出得竹棚,站在船板上,张楚发现龙江上喧譁一片。 近处是一艘艘连家船在驶离岸边,成片地向著下游入海口处去; 远处是白鷺洲上白鷺惊起,成群地南飞。 “阿叔,什么情况?” 张楚向著前头打趣他的疍民问道。 “张家阿弟,你不记得了吗?明天就是十年一次的『爭龙』,江上不能呆了,我们得避到海上去。” 张楚先是迷茫,隨后恍然。 龙江传说是龙君走江入海化龙形成的江河, 每隔十年,就会有两头庞然大物的巨兽,在龙江上爭斗。 南州城人就因龙君故事猜测,它们是在『爭龙』。 当其时, 江河倒灌,水淹南州城。 地动山摇,震撼八百里。 十年前,还是傻子的小张楚,也曾感受到过那种只是余波,便直欲毁天灭地的恐怖。 连家船们不避,片板都留不下来,白鷺们不飞,一羽皆不能剩。 张楚同时也明白了早上阿公的那句话。 祖宗灵位不搬可还行?那不都泡水了。 张楚不敢耽搁,连忙向既零告別: “既零,你跟著走吧,过了明天,我再陪你去採珠。” 既零脸上飞霞,强忍著羞意,用力地点头。 张楚看著羞怯的哑女,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傻子张楚陪既零採珠时的景象…… …… 孤舟一叶漂在一望无际大海上。 水下很美,海水清澈见底,珊瑚丛丛如林,天光、波光、霞光,海面映成七彩。 船上也很美。 既零散开辫子,褪下浑身衣物,仔细叠好放到脚边,笑著回身向张楚摇手。 是时,阳光遍照周身,给她每一寸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既零隨后入海,半晌后出水,口中衔著珍珠,趴上船舷,歪著头衝著张楚笑。 不管是当时亲歷, 还是此刻回想, 张楚心中都没有丝毫污秽念头,只有温暖与美好…… …… 张楚一直目送著连家船远去,直至再看不到船上少女挥手,才转身回返。 他有意绕了一圈,路过一处市集。 集上人潮涌动,接踵摩肩,估计都是想赶在“爭龙”开始前,囤积一些必备东西在家中。 张楚被几只羊堵在后面,无奈地慢腾腾往前挪。 一只老山羊,形貌古拙,頜下长须,身形挺拔,几只小母羊,似为老山羊英姿吸引,不住在它身上挨挨蹭蹭。 老山羊不厌其烦,又顶又踹,惹得羊倌大怒几鞭子下去,老山羊老实了,不得不无奈地站得笔直,任凭小母羊又舔又蹭。 张楚看得莞尔,只觉得这老山羊像极了自家阿公,又不如阿公远矣。 好不容易挨过最拥挤的一段,他在一处卖虫豸的摊位前停下,蹲下挑选。 南州城又称蛇城,最多虫豸,土人多拿来泡酒。 张楚挑选了一对蝎子,用草编笼子提著,回了自家竹篙厝。 正房中空无一人,阿公估计是又痴呆了出去浪,他也不担心,反正走到哪总有阿婆留饭。 上得二楼,张楚在桌前打开草编笼子,把两只蝎子倒在写满《天妖转生法》的纸张上。 “摊主说你们看对眼,马上就要生小蝎子了,真的吗,生给我看看。” 两只蝎子一公一母,片刻慌乱过后, 公蝎钳住雌蝎的钳子,头挨著头,两只蝎子转著圈子,犹如起舞。 至少过去了小半时辰, 一场由想融为一体而起的接触,以“融为一体”结束。 恩爱之后,雌蝎突然暴怒,雄蝎避之不及,被雌蝎钳成一段段,吞入腹中。 张楚静静地看著,半晌,突兀轻笑,而后长身而起。 久坐后猛地起身,他眼前有金星乱飞,今日所见的一幕幕,走马灯一般倒著闪过。 困於笼中,不得自由的蝎子; 惧於鞭子,无可奈何的老山羊; 不得不驶离的连家船, 不得不迁徙的白鷺…… 眾生皆在笼中、网里、局內,隨波逐流,不得自由。 “我见你们,如见自己。” 张楚空屋自语:“拜入仙门,求仙问道,就能摆脱吗?” 他摇头: “总有另一条龙江上爭龙使我退避, 总有另一条鞭子使我纵不愿意亦得忍受, 总有另一个笼子,使我不得逍遥!” 他再摇头: “我不愿。” 张楚深深呼吸著,明明还是白昼,却一步步走向床榻。 一整日的游荡,他其实无时无刻都在思考著。 每一点灵光,最终在此刻都匯成了一声声振聋发聵的自问自答。 不知何等伟力,使能入梦附体张氏先祖,亲歷掩盖於歷史尘埃下,无数年前的挣扎, 可能是多此一举,单纯看戏? “绝不可能!” 改变过去,是否可改变当下?! “窃以为,可矣!” 张公昭重之后,其余先祖呢? 他们是否也曾抗爭过,以自己的方式, 只是,他们都输了。 我能不能贏回来?!!! “必须能!” 张楚平躺在床上,无惊无惧,徐徐闭目。 “我有机会改变的,就从张昭重起,就从此刻起。 “同样踏上仙途,仙族公子岂能与南州土人等同? “万古仙族,从我做起!” 瞬息入梦! “天妖沅漪,你可洗乾净了?” “我来也!” 第四章 画眉膏沐,天人化生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章 画眉膏沐,天人化生 乾卦,用九 ——见群龙无首,吉。 张楚第九次附身先祖,徜徉园林,往见沅漪。 “咦?” 他脚下磕绊,踢出半截碑石,隨后泥土蠕动,拱出残碑。 “蠆(chai)园!” 张楚读出残碑上唯二可辨文字,哑然失笑,“蠆者,蝎、蛇之类毒虫,叫蠆园还挺贴切,又比蠆盆文雅一点,蛮好,蛮好。” 他心如明镜, 这“蠆园”残碑自然不是真被踢出来的,而是沅漪想让他看到的。 这一次,便是终结, 也就不需要藏著掖著,全都摆到檯面上来。 沅漪用一方残碑,不出一言,又说尽当说。 张楚迈过“蠆园”残碑,一步踏出便跨越丈许距离,落地时只是足尖轻点,又翩然而起,儼然缩地成寸,御风而行。 拘於幽都镜,万法皆禁绝。 这般神仙中人姿態,自然不是因为张楚,而是蠆园本身之变。 凡行在蠆园中,皆若浮游於海。 目之所及, 与此前八次截然不同。 没有了尽態极妍,万种风情的美人们恭候伺候, 连本身的园林盛景,也在无声地剧烈崩解。 张楚面前的浣沙溪,不见少女素衣浣纱, 有的只是, 溪水一颗颗水滴分明,浮於半空,不断蒸腾,化为烟霞雾靄(ai)。 溪床一粒粒鹅卵石,石皮开裂,迸出虹光七彩。 疏柳、怪石、池沼、曲径…… 美人不在,蠆园中一切也仿佛失去依託,或融入烟霞,或散为虹光。 诸般变化,与其说“变”,倒更像是回归本相。 张楚负手御风,凭生出几分行吟泽畔的雅兴: “翱翔乎忽荒之上,徜徉乎虹蜺之间。” “好活,当赏。” 人隨话音落,降临绣楼前。 绣楼大门敞开著, 依稀水声,融融暖意,沁鼻花香…… 张楚目光看入之前,凭藉触、嗅、听,便足以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美人浴图。 绣楼內,珠帘后, 有浴桶半人高,沅漪不著寸缕地坐在里面,半侧螓首,縴手拢青丝,悠然濯发。 张楚看著这一幕,第一反应不是綺念,而是啼笑皆非。 她,还真洗乾净啦。 “昭重公子,沅漪失礼,澡身浴德以待良人,恕不能相迎了。” 沅漪似是已经洗了许久,声音里带著久泡温汤后的慵懒。 张楚迈步而入,意態从容: “谈何失礼,水溅青丝珠断续,酥融香透肉,沅漪小姐的礼足得很,不用管我,你且继续。” 就差直说,你只管洗,我看著等。 珠帘后,沅漪綰青丝的动作一滯。 张楚意犹未尽,又道:“不过嘛,生小蝎子,我生又不是你生,你洗不如我洗,要不……一起?” 沅漪动作彻底停下,仿佛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继而是银铃轻笑。 “公子,可能为妾身涂抹膏沐?” 笑声歇,话语停,绣楼中一时安静到落针可闻。 张楚讶异地品味出了一点紧张,占尽主动的天妖沅漪,竟然像是在为这小小要求而感到忐忑,怕被拒绝。 他收起故作的轻佻,乾脆应声: “好!” 张楚拂开珠帘,行至浴桶前,拿起绣凳上的一盒膏沐。 所谓膏沐,女子润发之用。 他一手拢起沅漪如瀑青丝,一手涂抹膏沐,髮根直至发梢…… 沅漪青丝柔顺到如同活物,在张楚的指掌间,不住地滑走、溜出。 “哼嗯……” 沅漪露於水面的肩膀、手臂,肉眼可见地放鬆下来,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意態满足,声音朦朧: “昔日姐姐最爱凡俗才子佳人书,曾说与沅漪听,说什么闺房之乐,夫妇之私,无过於画眉。 “又说,嫁入张氏仙族后,定要好生討好,要是能让公子昭重为其画眉,死也值了。” 张楚突然就觉得手上青丝不丝滑了。 她口中“姐姐”,自是那位爱慕张昭重,与其有婚约,並最终导致天妖蚿蝎举族皆灭的天妖贵女。 “姐姐是个没福的,她终究没有等来公子画眉。”沅漪轻笑著,足尖踢水,“我就不同了,有昭重公子为我涂抹膏沐,是不是也该学姐姐,道一声——死……也值了?!” 那大可不必! 张楚將手上最后一点膏沐涂在沅漪发梢上,默然不语。 “公子为何不说话?罢了,不聊这些,那聊什么呢?哦,有了! “九天了,以公子之才,可有所得?” “得什么?” “天妖转生法。” “哦,能生!” “那……能破吗?” 张楚涂抹膏沐的动作停下,再感受不到丝毫旖旎,代之以风刀霜剑。 “天妖转生法,不愧是天授金书玉册的秘传,似法非法,玄之又玄。 九日浸染润物无声,天时一至施展开来,彻底扭转受体身心,从此不生抗拒,甘愿奉为牺牲抚育天妖血裔, 又能使新生天妖血脉纯净不受污染,堪称神妙。 如此妖氛十足的天妖大法,谈何破除?” 沅漪似是不信,再问:“真不能破?” “真不能!” 张楚鬆开青丝任凭垂坠, 少顷,嘆息出声:“涂好了。” 沅漪不动,其声幽幽:“这么快啊……也罢,我知你不会甘心束手,有何所得,能破与否,容妾身一试。” “哗……” 沅漪一掌击水,水溅雾生,骤然起身,同时一掌按落到张楚胸前。 “砰……” 张楚倒飞,被一掌推送出丈许。 前方,水汽瀰漫,珠帘散碎,沅漪自水中飞出,升至半空伸手一勾,一袭叠放整齐在绣凳上的嫁衣活物般自行飞来,缠身而裹。 腾起的水汽下沉,散开的珍珠落地, 沅漪再出现在张楚面前,已然是发笄上绑著五彩缨带,身著一袭曲裾深衣, 先亭亭玉立,再款款前行。 张楚轻拍胸口不存在的灰尘,用欣赏的目光看向走来沅漪。 曲裾飘逸,行不露足,素纱轻透,刺绣繁丽, 眉间花鈿蝎尾,殷红夺目。 沅漪行至张楚面前,乖巧侧身,露出青丝上五彩缨带,语带憧憬: “请公子解缨。” 张楚会意,虽然不知道这解缨是什么礼节,还是伸手解下五彩缨带。 缨带飘落, 沅漪依偎进张楚怀中,道一声“请君怜惜”。 张楚笑而不语,双手顺著沅漪肩膀滑落,分別执住她的玉手, 一拖,一拽,一旋转。 手执手,头对头,翩然起舞。 沅漪嚶嚀一声,面染红霞,眼中蓄满了如水柔光,时而清澈,时而迷离,始终与张楚对视著。 偌大绣楼中,每一处每一寸,皆留下两人共舞的身影, 拖拽旋转,耳鬢廝磨, 粉红的雾气,灼热的气息,充塞绣楼,再逸散蠆园, 似只是顷刻, 又如过一生。 张楚在长久不语后,终又开口: “我曾见蝎类繁衍,与他类不同,乃是雌雄相钳,交替抚摩,双双起舞,舞尽则爱熄。 这支舞,我送给你。” 沅漪声音迷离:“郎君情重,沅漪受宠若惊呢,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张楚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只见一抹月光般清冷银光,染上了沅漪眼眸。 她檀口轻开, 有轻盈烟气氤氳其中,將吐未吐。 待得一眼凝望,檀口轻吐,便是天妖转生,秘法成就。 “你说过……” 张楚无惊无惧,正面直视:“蚿蝎一族,蝎属万千妖类中至尊至强气运所钟,夺得『天妖』位份,有资格行天妖转生之法。” 沅漪眼中银光浸染,口中氤氳匯聚,骤然加快:“哦~然后呢?” “我刚才没有骗你,天妖转生,確实不可破,但,又何必要破呢?” 张楚声音骤然高渺:“我也有一说—— 我生而为人, 人属人种下唯一人类,余者碌碌,皆为我族所灭, 人族乃天地主角,气运所独钟, 故, 我亦天妖也!” “天妖之人,可称天人, 你能行天妖转生,我亦可行天人化生!” 嘭…… 张楚身上骤然升腾起与沅漪类似的气息, 一抹银光飞快染上眼眸, 一团氤氳聚於口中。 ——天妖转生,或者说,天人化生! 不管是天妖转生还是天人化生,根本法都是一样的,沅漪再熟悉不过,震撼之余,更生恍惚。 她惊愕地发现, 眼前男子以人族位份撬动天妖转生还就罢了, 居然在天妖转生法本身的领悟,赫然更在她之上。 张楚与沅漪的气息不住地纠缠、碰撞, 原版的天妖转生,人版的天人化生, 到某一刻,突然沉寂了下来…… 沅漪伸出手,摸向张楚的脸,眼神迷离:“你曾见过的那支舞,雄蝎最后如何了?” 张楚老实回答:“被雌蝎吃掉了。” 沅漪:“哦~~~” 一根蝎尾突兀地出现,高高翘起,尾端殷红毒针,直抵张楚脑后。 不管是伸向他脸的縴手, 还是刺向脑后的蝎尾, 张楚皆视而不见,不闪不躲,只是静静地看著沅漪。 一息过后, 沅漪眼中银光倏忽褪去, 口中氤氳散於周身。 张楚脑后的蝎尾,更如瞬间被抽断,软软垂落。 “呼……” 张楚凑近了沅漪,长长地吐息。 天人化生而出的氤氳之气,匯聚他一身精华,喷吐而出,隔著一拳的距离, 出自张楚之口,入沅漪之口…… 第五章 昭祖:张公讳昭重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章 昭祖:张公讳昭重 一口氤氳气, 凝聚了张氏仙族之存续、中兴之光, 浇灭了天妖蚿蝎復仇之火,绵延之望。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喷吐,张楚却凭空生出了百味杂陈。 既有“破局了”、“我贏了”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亦有蚍蜉终见青天的自觉渺小。 那青天不是別人,正是被张氏后人以“戾祖”恶諡的公子昭重。 “在真实的歷史上,先祖昭重肯定做了跟我一样的选择。” 张楚对此无比確信,“天人化生,便是此局之唯一解!” 乍看之下, 张楚也完成了同样的壮举, 於死局之中,绝爭一线, 反过来天人化生了天妖蚿蝎沅漪,藉此延续张氏仙族的血脉。 可是……,终究是不同的。 张楚凭藉的是以结果逆推,是开掛。 正房中那层叠如嶂的灵位,皆是先祖昭重后裔, 这证明在歷史上,张昭重真的完成了绝地反杀的壮举, 一定有那么一线生机——这是结果逆推。 天妖转生法,张楚更是直接从青铜方鼎上的八方体隶书上读取, 再凭藉附身张昭重时,借其绝顶悟性不断感悟、完善了八天 ——这是开掛。 张昭重有什么? 他只有殫精竭虑,忍辱负重, 以惊世之才凭藉区区“受身法”,生生逆推出天妖转生法, 抓住仅有的一线曙光, 自內有沅漪天妖转生,外有大能封天锁地的死局中,破局而出。 错非张楚这番奇遇,亲歷昔年先祖面临的绝境, 谁人能知晓, 在漫漫修仙长河中,曾有张氏仙族公子名昭重者, 於宗族生死存亡之际,燃尽所有,绽放出惊艷了一个时代的绝世光芒。 张楚收敛复杂至极的情绪,望向沅漪。 此刻的沅漪双臂张开,御风临空, 气息在不断地膨胀,极短的时间就攀升到从未达到过的巔峰, 偏生又尽显柔弱, 如同被剥去甲壳,折断蝎尾…… 天人化生,正在她身上不断地侵蚀、浸染, 时间不多了。 “昭重公子,是你贏了。” 沅漪语气平静,遗憾又理所当然:“萤火终究难与皓月爭辉,沅漪好歹努力过了。” 张楚默然,长揖为礼。 “我誓为天妖蚿蝎,復全族血祭之仇,错了吗? “我执著让我心中最优秀的男子,延续我族血脉,错了吗? “我曾求一滕妾而不得,就偏要与你死同裘,错了吗?” 张楚继续默然。 对也罢,错也罢, 重要吗? 沅漪也没有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幽幽嘆息: “可惜了此方蠆园,本是我天妖蚿蝎一族的族地,曾经小有光明天的碎片所化,多好的洞房,多好的合葬之墓,用不上了。” 她眸光流转,又看向绣楼一隅,遗憾惋惜之意十倍浓郁: “真是,可惜了……” 张楚顺著她视线望去,看到一个雕漆托盘,上有孤零零的一只合卺(jin锦)杯,另一杯不知何时跌落在地。 沅漪本想著与其共饮合卺酒的,只是被张楚拖拽著生死共舞打断了。 这交杯酒,终究是没喝成。 张楚走过去,俯身去拿合卺杯。 沅漪眼中闪过惊喜,旋即,她的气息猛地一滯,眼中的光骤然黯灭。 世上再无天妖蚿蝎——沅漪小姐。 张楚拿起合卺杯的手顿了一瞬,继而拿著酒杯,转身踏出绣楼。 临出之际,他不忘带上门。 这才转身向前迈步。 就这么一瞬间,张楚觉得浑身一轻,踉蹌了两步,像是挣脱了锁链,去掉了负重,又似…… 拋下了皮囊。 “这是……” 张楚惊愕下转身,见到了,张昭重。 他马上明白了此时状態。 附身结束。 即將离开这段歷史,这片时空。 事实也是如此,张楚不受控制的飘飞起来,以极快的速度,要被吸往现世。 他不去看身后,只是深深凝望著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先祖。 张昭重伸了个懒腰,不像是刚完成惊艷时光的壮举,倒更像是睡了个好觉,得了一个好梦。 他慵懒地捏著酒杯,坐在绣楼前台阶上,向后半倚半躺, 一手肘撑地,一手向上举杯。 “愿竹苞松茂,日月悠长; 愿兰桂腾芳,云汉垂光。” 张昭重是祝酒,是祈愿。 言出法隨一般, 松竹生长,皆根基稳固,挺拔孤直; 日月横天,亘古不移。 有兰桂绽放,有银河垂落…… “纵星移物换,陵谷迁改,惟宗祀恆新,门楣长存!” 张昭重深深地凝望著天上,横过酒杯,洒落美酒於膝上、阶前。 酒杯脱手坠地, 张昭重脸上满是疲惫,动了动口型,似是说了四个字,却只见口型,不闻其声。 保持著半倚半躺於阶上的姿態, 闭上了眼睛。 世上再无张氏仙族——公子昭重。 张楚甚至来不及分辨此刻心绪,此身无限拔高, 於无穷高处, 见绣楼坍塌,一只蚿蝎现出本体足数丈方圆,蝎背上有满背的人族婴儿啼哭不止,又有各式半虚半实绝色佳人分別怀抱起婴儿,哼唱著歌谣哺乳; 又见蠆园坍缩入微尘,封禁三千里的符籙无风自燃。 最后的最后, 张楚依稀听到一声惊咦,自天外之天传来…… …… 南州城,竹篙厝二楼。 临街房中,张楚於床上睁眼,久久不动。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风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嵐出。 “沅漪……沅漪…… “可惜嘍,我就说取名很重要,还是名字没取好啊。” 张楚感慨一声“俱往矣”,悵然若失。 “哐……梆~梆~” 熟悉的铜锣梆子声,熟悉的更夫低沉悠长拖腔: “平~安无事!” 张楚侧耳倾听。 “这是子时了,真是一场好睡啊。” 微微定神,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慌忙披衣出门。 “戾祖戾祖, 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昭重先祖你未免太冤枉了。” 张楚脑海中全是那个“戾祖张公讳昭重之灵”的灵位,有一分想將它劈烧火重做一个的心思,其余九十九分皆是期待。 他在期待著某种事情,真切地发生。 一刻都不愿意等。 狂奔下楼, 过天井,推门入正房。 张楚隨手抄起烛台凑到灵位前,火光摇曳,照亮灵位。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张楚眼前, 灵位无声无息又平顺自然地发生了变化。 更大,更精致,更华丽。 旧有的文字与擦之不去的陈年污垢一起被抹去, 全新的文字,逐字浮现。 横书:昭祖。 竖写:张公讳昭重之灵。 第六章 魂兮归来,土伯九约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六章 魂兮归来,土伯九约 “容仪恭美曰昭,智能察微曰昭。” 张楚心满意足地慨嘆:“很配你呀。” 长得不帅,能迷得妖女一愣一愣的? 智慧如大日昭昭,就更不用提了。 满满的成就感退潮之后, 看著那老母鸡变鸭的灵位,由“戾”转“昭”的諡號, 强烈的期待与兴奋,如火山喷薄而出,再不可抑制。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张楚握拳一跃三尺高,压抑不住地绕著火盆,在正房內一遍遍地绕著圈子。 “扭转过去,就会改易现世!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小的变化——恰如昭重先祖身上发生的事——也不例外。” 已经被改变的歷史上, 张昭重一样在绝境中惊艷绽放,天人化生,延续下张氏仙族血脉。 乍看之下, 张楚似乎附身替祖了个寂寞。 实则不然! 张昭重没有张楚的条件(开掛),他是真的逆推出天妖转生法,纵使最后天人化生成功,其代价与波折,终究是不一样的。 其中多少险死还生、胜负一线,且不提它, 只说最后,张昭重定然没法如斯从容, 还能斜倚台阶,举杯祝酒。 他令张氏仙族血脉得以延续,怕是已经千难万难,遑论在其中留下关键的信息,乃至於 ——幽都镜! 张楚站在先祖的肩膀上,以自己独有的优势,却做到了。 他並不清楚张昭重当年做到什么地步, 但肯定未能竟全功。 后人误解而来的“戾祖”諡號, 消失无踪的幽都至宝, 以及, 眼前变“戾”为“昭”的灵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皆是明证! “这只是第一次,只是微调都能如此,要是无数次,要是更大改变呢?那不得起飞啊!” 张楚绕著火盆走得更快了,心中、身上火热,更胜过火盆无数。 前世今生,芸芸眾生,皆无不同—— 总是望父成龙, 恨不得富二官三, 遗憾风口不再, 忐忑未来不测…… 这一次,他不会了,也不需要了。 “我可以亲手打造万年的仙族!” “我要让这万年的仙族,因我再延续万年!” 张楚已经在畅想著自己躺平在万古仙族山积海聚的修仙资粮上, 一路轻轻鬆鬆扶摇直上九万里…… 咦? 他隱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不等想清楚呢, 一声轻咳,带著莫名欣慰传来: “娃儿,你长大了啊,这是……跑马了?” 啥? 张楚呆住,扭头看到自家阿公。 阿公手提砂锅,脚踩门槛,斜靠门框,一脸欣慰地看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关键是,你在欣慰什么呀??? 看到张楚一脸茫然,阿公抓了抓银髮,换了个说法: “就是梦遗。” 张楚脸垮下来:“我能听懂……,什么乱七八糟的,阿公,你是怎么联想到的?” 阿公理所当然地一指火盆: “不是那啥,你娃儿围著火盆蹦躂个什么劲,不就是想烘乾嘛。 “听阿公的,脱下来烘,干得快,这个我有经验。” 张楚坚决拒绝:“不用,真不是。” 阿公大惊失色:“那你是……尿床了?我就说你娃还小,別一个人跑来这,被祖宗『问』到了吧,快来给祖宗上柱香。” 这就又尿床了…… 张楚深呼吸了好几下,默念了好几遍“亲阿公,亲的”,才挤出不失孝道的微笑: “没遗,未尿,祖宗都很熟,不会问我,不提了好吗?” 所谓的“问”是南州城民俗,这里家家户户供祖宗掛画像,初一十五过节做祭拜拜不断。 若是小孩子无故哭闹,郎中看不好,老人会说怕是被“问”到了,就是小孩到別人家玩,那家先人不认识,“问”一声这孩子是谁呀?先人没恶意,小孩子却受不住病了。 怀疑被“问”到,去上柱香说明下就会好了。 看阿公还有点不信,怕他又冒出什么乱七八糟念头,张楚连忙一指砂锅转移话题: “阿公你提著什么?” 阿公把砂锅架在火盆上,一揭盖子浓香涌出,得意地道:“喏,薑母鸭!” 张楚咽了口唾沫,乖乖坐到阿公边上,一老一少,一起盯著砂锅看。 薑母鸭是南州城名菜,用麻油煸香老薑——南州土话老薑称薑母——再炒红面鸭,加入米酒、滋补药材燉煮烧乾,有令血气通顺、精神焕发功效。 等吃时候,爷孙俩閒话。 “怎么想到买薑母鸭?” “不是看你娃脸色青白的,给你补一补嘛,正好今天奇了个大怪,下午我就不迷糊了,赶紧买了鸭子提去巷口刘媒婆家,她做薑母鸭是这个。” 阿公比了个大拇指。 下午就清醒了?没等到子时?! 张楚精神一振。 是因为改变歷史的影响吗? 这么说……阿公的痴呆,不是单纯疾病? 里面还有什么说法? 张楚脑海里,一个个念头不断地蹦出来,隨口问著“下午就醒了,怎么才回来”。 阿公一拍大腿气愤道:“刘媒婆不让走啊, 黏黏糊糊婆婆妈妈,愣是憋了一下午带晚上茅房都没去一次,就盯著我, 娃儿你说她至於嘛,我还能跑嘍?我是那种人吗?” 张楚好奇:“那阿公怎么脱身的?” 阿公理所当然地道:“趁她上茅房的时候啊。” 张楚:“……” 你就是那种人! 刘媒婆没看错你! 閒话扯完,好大一只鸭子也祭了爷孙俩的五臟庙。 看著一脸满足拿著鸭骨头剔牙的阿公, 张楚情不自禁地挪了挪屁股,有些坐立不安。 这么长时间了,阿公竟然没对灵位变化表现出一点点异样来。 张楚终究没忍住,决定试探一下。 “阿公,你没觉得……”他朝著张昭重的灵位呶了呶嘴,“这个灵位有什么变化吗?” 阿公左看右看,一脸茫然:“没呀,这是张氏仙族昭祖,昭重公的灵位,咱们家族承前启后的大功臣。 “阿公每天都有好好擦啊,也没沾上灰啊,能有什么变化?” 张楚凑近,紧盯著阿公面上表情,那股茫然劲儿真实不虚。 他不死心,又问:“那,你偶尔有没有想过把它劈了当柴烧?” “胡说什么呢!” 阿公气得人都蹦起来了,抬手想揍他个不孝子弟,又没捨得, 最后象徵性地在张楚头上摸了一下,赶紧给祖宗上香: “莫怪莫怪,小孩子开玩笑的,哎,怪也没用,独苗苗,你们的香火还指著娃儿呢。” 张楚看著阿公半是求恳半是威胁的样子,不禁好笑,同时又有说不出的震撼。 他逆流时间,降临过去,替祖行事, 不仅改易现世,还能扭转记忆, 一切自然而然, 除了他自身,谁也不觉得有异。 这是何等的伟力? “对嘍,瞧我这脑子。” 张楚犹自震撼,阿公一拍脑门,懊恼道:“幽都镜啊!” 嘶…… 张楚瞬间认真了起来。 就在昨天,老爷子还一口一个“幽什么镜”,这会儿是张口就来了。 “要不是你提起昭祖,阿公好悬没给忘嘍。 “昭重公之后的第一代先祖,从蝎母沅漪身上诞生,传承记忆里有四个字……” 张楚听著听著,脑海中浮现出张昭重斜倚台阶,最后做出的口型。 “……镜!在!血!中!” 阿公明明压低著声音,落在张楚耳中,却如惊雷阵阵。 隨著他不断地讲述,迷雾散尽,一切清晰了起来。 原本的歷史上,张昭重已经做到了所有,就是最后无力传承袭记忆,也无暇留下这么四个字, 以至於后人不知蝎母沅漪,更始终认为张昭重遗失了族中至宝。 其实, 幽都镜,从来不曾丟失过, 它一直在张氏仙族的血脉里流转、沉睡,等待著唤醒…… “娃儿,口诀你记下了吗?” 阿公神情从未如此严肃。 张楚郑重点头。 阿公又道:“每一个张氏后人,年满十八后都可以呼唤幽都镜,有缘的话,自会得到回应。” 张楚忙问:“无缘呢?” 阿公两手一摊:“那就无了。” 张楚不觉得自己会是无缘的那个,摩擦起双手,跃跃欲试:“那就试一下。” 下一秒,阿公按住了他的手阻止:“別,別在这里,回你房里去。” 张楚疑惑地看著他,这都箭在弦上,你不让我发是闹哪样? “阿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刺激,回头一口气没上来怎么办,我还等著看你娶妻生子呢?走走走。” 阿公推著张楚直出正房。 张楚本来都迈门槛了,冷不丁想到了一件事,赶紧扒拉住门框不放,回首郑重道: “那个,阿公啊,你先別再从哪个角落翻出什么新的灵位拜,先紧著现在这些祖宗啊。” 张楚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容我先喘口气,得缓一缓,太刺激我也受不了啊。 阿公满口答应:“你这娃儿今天怎么老是乱说话,谁没事从角落翻灵位拜,阿公能干那事?” 张楚放心了,鬆手被推了出去。 上楼,回房,闭门,正襟危坐。 张楚回忆了一番阿公交代的注意事项,再回想了下亲身经歷,深吸了好几口气,终於开始动作。 他向前伸手,缓慢但坚决將手掌翻动向上。 当手心朝天时, 张楚低吟出声: “魂兮归来~土伯九约~” 话音刚落, 重重叠叠,悠远苍茫的呼唤,驀然响起: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与此同时, 张楚手心一沉,幽黯的光在掌心绽放,凝而成镜…… …… 一楼,正房。 阿公从角落摸出一个灵位,摆上了案桌,焚香而拜: “阿爹呀,你说你重孙子在想乱七八糟的,我能乱拜吗? “要拜,也是拜自己亲爹嘛。” 第七章 幽都行走,张公长生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七章 幽都行走,张公长生 “幽都镜!” 张楚一眼就认出了静静躺在他掌心的宝物。 “又见面了。” 上次看到幽都镜,它被拘於张昭重体內,也拘住了张昭重, 其实说不上是谁限制住了谁,总之是针尖麦芒,你死我活。 这一次则不同, 张楚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脉相连,仿佛托在手上的不是一件至宝、死物,而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亲生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幽都镜的雀跃, 仿佛经过怀胎十月,受够了羊水窒息, 急切地想要活动拳脚,向世界发出嘹亮哭声。 “嗡……” 幽都镜剧烈地震动一下,自张楚手上跃起,悬於半空。 霎时间,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张楚面前的油灯本来燃烧得好好的,瞬间被夺去光辉,跃动的火焰都染上一层墨绿色。 镜面上,更是黯到了极致,浓郁到如水欲滴。 下一秒,幽都镜再震。 一道灰色的波纹横扫而出,在须臾之间,遍及整个南州城。 张楚愣神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通过与幽都镜的联繫,他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一团团幽黯之火,散落在南州城各处,静静地燃烧著。 “这是……锚定?” 张楚隱约明白了这代表什么,新的疑竇又生出:“锚定来干嘛?” 幽都镜没有给出回答,它像是撒欢儿后的小婴儿,精力耗尽沉睡,从半空中坠下。 张楚顾不得想有的没的,下意识伸手接住。 入手之后, 他才发现此时幽都镜又有不同。 那恍若要吸进世上一切光,令举世沉入幽黯的浓郁之黑, 自镜面上消失不见。 正相反,此刻镜面像是刚刚精心打磨,亮得纤毫毕现。 张楚摩挲著,手下感受到幽都镜背面的凸起,反转过来一看。 “轰!” 一尊虎头牛身三眼,头上长锐角的存在,自沉睡中猛地甦醒,一手持九条绳索,一手染血迎面抓来。 张楚浑身汗毛竖起,本能后仰,定睛一看,又发现只是幽都镜背面浮雕罢了。 “这就是幽都之主,远古神祇——土伯。 “所谓的土伯九约,指的就是他手上的九条绳索?抓什么的?” 张楚轻易地就联想到之前锚定的那一团团幽黯之火。 在那一瞬间,他隱约感受到,每一团幽黯之火,似乎都代表著一个个人…… “明天就知道了。” 张楚不再多想,按阿公所说的仪轨操作。 先將幽都镜摆在坐北朝南的角落,再將油灯移至镜前,使镜面能映照出灯火如豆跳动。 镜方落下,一股无法形容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如幼儿抱著母亲脖子依偎怀中; 如青年轻嗅爱妻发香; 如中年客舟翻看家书; 如老年病榻前儿孙环绕…… 按先祖所传,这便叫——道场。 幽都镜形成的道场,相当於微型的小有幽都天,神妙藉此显现。 张楚问过阿公:“老祖宗们就不能直说吗?幽都镜有什么神妙?” 阿公摇头如拨浪鼓:“恐遭天忌,於是不立文字,不传言语。” 当时阿公以手指天,讳莫如深。 这天,怕是不太正经。 当然,老祖宗也不是什么都没说,还是有两句交代的。 其一:这世上是没有鬼的。 其二:土伯所拘,必有关联。 然后就无了。 “罢了,不想了,明天,等明天。” 张楚摇去脑海中不住翻腾起的猜测。 幽都道场只能存在十二个时辰——毕竟是破產版的小有幽都天——神妙也將在一天內显现,静等就是了。 “嘿,我急什么?比起老祖宗们,我便宜占大了。” 张楚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 阿公说得很清楚,歷代先祖召唤幽都镜全靠缘分, 时灵时不灵,基本上一生只有一次机会, 若有两次的话,基本就可以回祖坟烧蒿草表示冒青烟了。 他就不同了。 幽都镜显现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彻底归他所有。 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血脉同化、驯服,正好被他捡了个便宜, 还是其他的什么,不重要,反正…… “幽都镜,我的了!” 张楚准备下楼告诉阿公这个好消息,在转身之际却鬼使神差地在镜面上摸了一把。 就这一摸,他直如触电,浑身一哆嗦,就此僵立不动…… …… “这……是哪里?” 张楚不敢置信地环顾左右。 他已经不在自家房中,而是置身一处上下左右皆雾气浓重翻滚,如一处礁石浮於雾海的空间里, 正自半空中,徐徐而落,直落向一张宽大又古朴的石椅。 同样的石椅,有六座, 皆背靠一根接天连地的石柱。 只是惊鸿一瞥,张楚就已经重重地落在石椅上。 继而, 石椅前,有石质火盆“噌”地燃起墨绿色的火焰。 再而, 张楚双手不受控制地左右张开,舒展地搭在扶手上。 下一秒,磅礴的气息喷涌而出,他已然换了模样—— 冠冕十二旒, 玄金袞服十二章纹, 浑身幽黯气息环绕, 儼然幽冥帝君,坐北南望。 “什么情况?” 张楚只来得及看到除了他之外,其余五根石柱下,石座前火盆,皆有各色火焰在恆久地燃烧。 显然早就各自有主,归於其位,只有他是后来者。 剩下的,就来不及看,也等不及想,虚幻感蔓延周身, 张楚从这处六柱空间梦幻泡影般消失。 一息之后, 六柱空间, 一个女子声音带著惊异响起: “幽都行走,终於现世了吗?” …… …… 张楚从幽都镜上抽手,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镜面黯时,幽都镜有神妙,与土伯九约有关,能强行拘束什么入道场。』 『镜面亮时,可心神降临神秘空间,似乎还有先来者,或可交流。』 『正好是六柱六座,巧合吗?还是……六天余孽开大会?』 张楚把下巴都快摸禿嚕了,也只能暂时搁置,转身下楼。 出门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好在这次没出么蛾子,顺利出门。 刚推开一楼正房的门,张楚抽了抽鼻子,脸色瞬间大变。 他再看向站在供桌前,负手而立一派仙风道骨模样的阿公,顿时如临大敌: “阿公,你是不是又从哪翻出个灵位拜了?” 阿公继续负手,嗤之以鼻:“阿公能干那事吗?” 张楚目光落到他身后:“我不信,除非你把藏背后的东西拿出来。” “哪有什么东西……” “我都看见了!” “咳咳……” 阿公干咳著,缓慢地將手从背后挪到身前。 赫然又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灵位。 张楚摇晃了一下,以手捂额,自怨自艾:“我真傻,真的,怎么会信了你的邪。” 阿公不满道:“怎么说话的?这是你曾祖父,你阿公我的亲爹,可不是乱拜,我这是正儿八经,应当应分地拜。” 张楚一脸幽怨:“以前怎么不见你拜?” 阿公嘆息道:“阿爹说他愧对列祖列宗,不配享受香火,非要设灵位的话,隨便找个角落塞了就是。 “这不要搬灵位上二楼嘛,我就给翻了出来,顺手拜一下……真的是顺手。” 张楚一嘆,再嘆,终究不忍心苛责阿公时隔不知道多少年才冒出来的孝心,只是道: “阿公,你老实跟我说,曾祖父他老人家以前踢你屁股不?” 阿公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我阿爹他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诚不欺我! 张楚挤出一丝笑容,说: “阿公啊,过几天我再问你一遍,你肯定会换一个说法! “真的,我保证!” 说完, 张楚摆好曾祖牌位,认命地点燃三根线香,举过头顶一拜,插入香炉。 再抬头,隔著氤氳烟气,他认真地凝望牌位上文字: “张公讳长生之灵!” 第八章 长生不寿,霞客守灵,承祖浪跡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八章 长生不寿,霞客守灵,承祖浪跡 “论名字好,还得是我曾祖。” 张楚上完香后,对自家曾祖名字欣羡不已。 张长生,长生久视,一看就活得长。 “阿公怎么就不知道跟他爹学一学,看给我取的这什么破名字?” 张楚幽怨地看了阿公一眼,腹誹不已: “楚者,荆也,又有赤足踏荆棘之意,一看就前路坎坷,荆棘遍地,倒霉催的。” 阿公顿时不满:“喂,没完了是吧,娃儿你那什么眼神?” 张楚瘪了瘪嘴, 那头阿公已经捲起袖子,露出比他大腿还要粗一圈的胳膊。 “来吧,一起给老祖宗们搬个家。” 张楚在心里哀嘆一声“吾家阿公年逾百岁,犹可饭一斗,肉十斤,满身腱子肉,招惹不起”, 乖乖地一起搬灵位。 老当益壮的阿公一马当先,健步如飞,年方十八的少年气喘吁吁,脚步沉重。 前后上得二楼。 张楚诧异地发现阿公没往自家房间去,反倒是停在楼梯口那间常年掛锁的空屋门前,开锁推门一气呵成。 “阿公,这屋子是……” 阿公抱著堆成小山的灵位进去,隨口回道:“哦,一个寡妇走前留给我的,说是做个念想,誒,姓什么来著?” 张楚:…… 白瞎这屋子了,你这也没念没想呀。 “娃儿你还小,跟老祖宗们挤一屋子不好,阿公寻思著还是放这边,空著也是空著。” 对此,张楚举双手双脚赞同。 他本来还在发愁,自家屋子化为幽都道场, 虽然移入灵位也没什么,但这么多老祖宗围观著,总觉得怪怪的。 这样刚好。 来回三趟,除去曾祖张长生之灵,其余灵位都暂时屈身到某不知名寡妇的屋子里去了。 张楚要去抱张长生之灵时候,阿公阻止了: “这个就別搬了,阿公还想跟老爹说说话。” 阿公难得多愁善感孝心一回,张楚当然不会扫兴。 爷孙俩站在陡然变得空旷的正房,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了。 张楚试探地问:“阿公,你睡不?” 阿公摇头:“睡不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儿个清醒早了,半点困意都没有,娃儿你呢?” 张楚跟著摇头:“下午睡过了,也怕错过了时辰。” “什么时辰?” “明天龙江上爭龙,我想去看看。” “切,那有什么看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看就没得看,遭罪就有份。” 阿公也没多劝,反正龙江爭龙十年一次,祸害得南州城够呛,却也不咋死人,没什么危险,想看就去看唄。 “那跟阿公喝点?” 张楚用力点头:“喝点,我也想听阿公讲讲古,说说张氏仙族,说说长生曾祖。” “那敢情好,阿公弄点下酒菜去,早上好像看阎婆家扛了一丛甘蔗回来。” 阿公一边说著,一边把原本装薑母鸭的空砂锅再加热逼出味儿来,倒入吃剩下的鸭骨头,端著就出门了。 这是什么操作? 张楚大感好奇,跟昨晚一样趴门缝观摩阿公操作。 阿公在天井绕了三圈,再往外走,完美地卡住阎婆婆起夜时间,来了个偶遇。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 张楚只能从动作上看阎婆婆先是指著砂锅似是跳脚, 又被阿公三言两语间说得伏低做小, 最后老太太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茅房也不去了,掉头回厨房。 隨即, 天井处就传来油炸的香味。 好傢伙, 张楚直呼好傢伙。 一份吃剩下的鸭骨头,貌似被自家阿公玩出了花儿来。 大约盏差工夫后,阿公脸上带著“我就说不要,你非要硬塞”的不情不愿回屋了。 张楚就知道了,玩儿出来的不止是花儿,还有虫子。 “蔗蛄!” 张楚抽著鼻子,殷勤地接过砂锅。 砂锅洗净,里面也不是鸭骨头,而是一颗颗小拇指指节大小,外表炸得金黄的南州城名小吃——蔗蛄,也有叫它蔗龟的。 蔗蛄就是甘蔗根部伴生的一种虫子, 將甘蔗连根拔起,洗净蔗蛄,再入油锅炸得金黄,最后洒上盐, 便是异香扑鼻的珍饈美味。 故而阿公一看阎婆家整丛地扛甘蔗回去,就知道会有蔗蛄。 张楚小时候不敢吃,见了就摇头,直到被硬塞了一口后,彻底被其征服。 “阿公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一边蔗蛄下酒,一边好奇地询问。 毕竟鸭骨头换下酒菜,这操作有点神。 “嗨,这有什么,想学啊,阿公教你。” 阿公登时將看家本事对孙儿倾囊相授。 什么“有人抢的才是好东西”, 什么“一个巷子要安排两个,让她们爭起来比起来”, 什么“要,得示之以不要,女人心和天心一样,就好个晴天卖伞雨天撕伞”…… 云云,等等。 阿公拿刚才举例,刘媒婆给了薑母鸭,阿公深更半夜表示要给人送砂锅回去表示感谢, 阎婆婆这能忍? 又恰巧知道爷孙俩要喝酒,这不马上贡献出家里的蔗蛄当下酒菜, 不要还不行! 张楚对阿公这套歪门邪道,自是极度不齿,深深鄙夷, 但兴许是火盆不热, 又或许是孺慕情深, 不知不觉间,他就挪到阿公近前,执壶倒酒,捧哏助兴。 “先到这里吧。” 阿公意犹未尽,但还是想起还有正事要说,打住道:“掌握这些基本就有你阿公我一成功力了,剩下的改日再说,咱爷孙再说说我张氏掌故。” 张楚挪回对面,也不倒酒了:“阿公你细说。”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阿公是真“细说”啊,竟然从昭重公说起。 张楚几次想打断,想让阿公说重点,奈何被谈兴大发的阿公只手镇压,听著听著,倒听到不少他亲歷其中也不曾知道的细节。 例如, 天妖蚿蝎出自小光明天,是远古大妖万载寒蚿之后他知道,却不知道天妖蚿蝎的本命神通——天女幻身。 天女幻身,乃万载寒蚿的招牌神通,其本体六首九身、四十八足其丑无比,却能凭此神通,引得无数古修士供奉一切。 张楚在蠆园中经歷已经算是温柔的了。 事实上,在张昭重那个年代, 天妖蚿蝎行繁衍之事,往往择一大城,雌雄蚿蝎施展天女幻身作倾世之舞, 魅惑一城,令百万生民疯狂,夫杀妻,子弒父,哀嚎当雅乐,血肉做酒食。 这是一种仪轨! 每一只新的天妖蚿蝎,背后都代表著一座大城沦为鬼蜮。 再如, 张氏仙族在当时已经处在灭族边缘, 族中强者意外在开拓诸天小世界时尽数陨落,又有无法抗拒的大能盯上了族中一项传承, 於是张氏仙族迫不得已,才行摇落幽都天壮举,行死中求活事。 之所以选择天妖蚿蝎,就是因为她们多行不义,合当族灭。 又如, 张昭重本来温柔敦厚,善良暗弱, 有族中长老甚至认为他心性不合仙道, 在天崩之时,灭族之前, 为了他能承担重担,张氏仙族將张昭重以阵法困於族地青阳山。 举族上下,无论老幼, 逐一上前,敬酒一杯,再慨然赴死。 那一日,中天九州十二羈縻尽震惊於幽都天摇落, 却不知, 青阳山族地,张昭重尽失亲友,酩酊大醉…… 等等,种种。 张楚姑妄听之。 真相早就掩盖在歷史尘埃里, 后人总会为祖先美化, 在各自后人口中,祖先们各自正义。 如此而已。 唯独这段前古掌故的最后,张昭重的那场酩酊大醉,令人嘆息。 张楚有点明白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张昭重要举杯祝酒了。 兴许是,又想起了那一日的青阳山,那一场醉…… …… 夜的最后,阿公终於讲到其父张长生。 “我爹他生而有异象,白日现七星,生下来后掰开手掌,手握七星胎记。 族人异之,寄予厚望,不曾想……” 阿公说到这里神色怪异,几次停顿,张楚多番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讲了下去。 原来,张长生与当世修士不同, 言必称“温健”,自嘲为“苟道”, 在年幼阿公眼中也是奇奇怪怪, 比如总掛在嘴边“成算九成,那与必败何异”, 又如年幼阿公但凡犯错踢屁股是没有的,《稳字经》抄十遍却跑不掉。 一生中如非迫不得已,不出宗门半步,不探秘境,不爭机缘…… 张楚听呆了。 人才啊! 他还想再打听,却听闻“喔喔……”的鸡叫声响起。 天,亮了。 张楚猛地一下想起阿公痴呆之症,凝神看他。 换在之前, 这个时间,阿公在酣睡打呼嚕就罢了,若是醒著就会陷入痴呆,除了他外,谁也不认识。 盯了阿公好几个呼吸时间,见他眼中始终清明, 张楚大喜过望:“阿公你好了啊。” 阿公这才后知后觉过来,摸了摸自己脸,又挠了挠头,迟疑道: “是有点不一样,但……好像没好透,还有点迷糊,估摸著到下午,又得糊成一片了。” 张楚有点失望,但不多。 有一就有二, 用不了多久,阿公就不用再深陷痴呆之苦,能……吸引更多老太太? “趁著还清醒,我去多买点兽炭、棉被、冷食之类的,免得回头爭龙后龙江倒涌被困住后日子不好过。” 阿公说著向著张楚伸出手。 张楚茫然:“做什么?” “钱拿来啊。”阿公径直上手,从他怀中掏出钱,“我昨天钱不都给你了嘛,这也不够啊,等下再出门捡点去。” 阿公一边说著,一边把张楚推出门去。 “走吧走吧,你娃不是要出去看热闹耍子嘛,去吧去吧,別搁这碍眼了。” 张楚被轰出去后,整个人还是懵的。 在天井发了会儿呆,他还是老实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 张楚上楼后, 阿公关上正房门,把张长生牌位抱在怀里,久久无言,好半晌后开口,声音乾涩: “爹啊,我这心里慌呀,只能跟您说道说道。 “以前娃儿傻著就算了,现在醒了,儿子反而更慌了,不知道怎么办,总想多上上香跟祖宗求个保佑……我也不会其他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故作轻鬆,却没有成功,垂首抵著灵位。 “儿子想著其他祖宗嘛也没见过,其实不太熟,还是跟阿爹你熟一些,只能来求求阿爹,保佑我孙儿啊。 “一定要保佑他……” 阿公再抬起头来,脸上已然老泪纵横,语带悲愴: “长生不寿,承祖浪跡。 “这八个字,在宗门里我听一辈子了,我怕啊。” “我父,张长生;我儿,张承祖。 名长生而不寿早夭,叫承祖却浪跡无踪。” “儿子真的怕啊,我寧愿他一辈子痴痴傻傻,无病无灾。” 阿公將张长生灵位端正摆上供桌,取三支珍藏线香,正衣肃穆而拜: “不孝子张霞客,恭请昴(mao卯)宿(xiu秀)星君张讳长生入命,护我张氏苗裔!” …… 霞客者, 朝霞出,晚霞归, 以山水烟霞为伴。 空有霞客之名,却一生困於宗祠,与先祖灵位相守。 是为: 长生不寿,霞客守灵,承祖浪跡。 …… …… 小半个时辰后, 阿公哼著小曲,满面笑容地跟路过的每一个小媳妇儿老太太打著招呼,出得竹篙厝。 身后十步,张楚缀行。 平日里痴呆也就罢了,反正从未出过事, 这冷不丁清醒了,他反倒是平添三分担忧,忍不住跟上去看看。 另外就是阿公推他出门时候,那句“出门再捡点去”,引起了他的好奇。 张楚想知道,阿公是怎么捡钱的? 前行十数步,街面上愈发人头攒动,一羊倌牵老山羊堵了五脚距(店面前走道)。 他不住赔笑脸跟人道歉,引得张楚瞩目。 这人,这羊,昨天好像见过。 只是那些小母羊却不见了踪影,兴许是被羊倌贩卖给了屠户。 张楚这一看,正好看到一个老丐与羊倌错身而过间,飞龙探云般夹走了羊倌的钱袋。 老丐得手后一转身,好死不死撞到阿公身上。 他刚要怒骂,被阿公一瞪,顿时破胆,点头哈腰地离去。 阿公顾盼自雄得意,却没注意到怀里的银钱在那一撞下,已经到了老丐手中。 张楚正要上前抓人,却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誒,地上有钱袋?” 阿公弯腰捡起一个钱袋,却是老丐撞上来时不小心落下的。 短短几个呼吸间,一个满噹噹的钱袋三易其主, 从羊倌到老丐,最后被阿公美滋滋地揣入怀中。 “原来还真是……捡啊!” 张楚震撼不已,突然心中一动,继而神色大变。 他豁然转身抬头,看向自家临街二楼房屋。 即是——幽都道场。 那是幽都镜在异动。 “难道……” 张楚再望向原本视线所及, 那里—— 羊倌牵老羊而卑微, 老丐掂银两而自得, 阿公揣钱袋而坦然。 继而,张楚眼前失去三人形象,取而代之的是幽都镜的视角。 那是一团幽黯墨绿之火,在升腾而起,熊熊而燃, 如熄灭之前,最后的窜烧。 “是谁?” 那团幽黯之火,是为谁而燃? 羊倌? 老丐? 还是,阿公? 张楚下意识握拳屏息想要看清楚。 霎时间, 周遭一切光线、声音,尽数褪去, 接踵摩肩的人群,乃至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化为灰白顏色, 只有他一个人还是真实色彩。 张楚犹如被隔绝於世界,路人匆匆,十倍百倍加速地不断与他擦肩而过。 “究竟是谁?!!!” 第九章 爭龙,府君(敬盟主公元1)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九章 爭龙,府君(敬盟主公元1) 街面上, 吆喝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磕绊对骂声,呼儿唤女声…… 齐齐噤声了一息,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目光聚焦到张楚身上。 哦,原来是有名的张家臭弟,一个傻子呀,那没事了。 一切恢復原状,本来被张楚一声吼打断的事情,各自继续。 张楚无暇顾忌路人模样,怔在原地,大汗淋漓。 那种错位感、剥离感, 以及他竭尽全力要看清楚幽黯之火锚定是何人这个行为, 导致他直欲作呕,如要癲狂。 那一吼,虽然没有能得到答案,却也將他从那种奇特状態中震了出来。 只是,眼前已然不见阿公等人。 “不行,必须找到阿公,弄清楚情况!” 张楚神色凝重,挤进人群,沿著阿公原本前行的方向追去。 他本来对幽都镜的所谓神妙饱含著期待,也隱隱有著猜测。 可,一切前提都是不涉及到阿公。 这个他唯一的亲人。 张楚心中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来慌乱来,甚至对即將到来的仙门接引產生抱怨。 说是要来,差那个几天吗? 现在的张楚如同持金小儿,怀里抱著黄金却花不出去, 毕竟还没有真正踏上仙途, 哪怕身怀诸般大机缘, 终究只是凡人。 真要是出什么事,他能怎么办?回去上香求祖宗保佑吗? 张楚不知道的是,相差半个时辰,爷孙俩的想法倒是奇特地重合到了一起。 逆著人群而行, 小半个时辰后,张楚在龙江畔停下了脚步。 拦路是龙江奔涌,右前方是没有白鷺的白鷺洲,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昨日处。 只是江面空荡,没有既零在连家船头,巧笑倩兮地招手。 反倒是江畔,多了不少人。 大半少年。 张楚置身其间倒不突兀,轻易就能听到他们兴奋交谈声: “你確定这里位置好?” “那肯定的,十年前我哥带我来这看过,壮观极了。” “吹牛,让你说爭龙的异兽长什么样子,你每次说得都不一样。” 说著爭著,几个少年打成了一团。 原来爭龙將至。 肩负重担的成年人唉声嘆气,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兴奋不已。 “誒,张家阿弟,你也来看爭龙啊。” 有人跟张楚打招呼,他诧异回望,才发现是半个熟人,连忙招呼:“阿水叔,你这是……” 阿水叔皮肤黝黑,光头赤足,脚下踩著拖到岸上的小木船。 他不算疍民,却也是在龙江上討生活的水上人家。 不等阿水叔回答,张楚连忙又问:“你有看到我家阿公吗?” “那倒没有,都是半大小子在这凑热闹,等下你別走啊,叔搭你一程,免费。” 阿水叔的话让张楚愈发茫然。 他又没想过到南岸,搭什么船? 就在这时, 风乍起,却不是那东南西北风,而是自九天之上吹落的天风, 压低了一江水。 张楚顾不得再说话,强行闭嘴咽下了满口风,抱住地上一块拴马桩,才没被天风压趴到地上去。 在那一瞬间,他隱约听到之前挨打的少年公鸭嗓喊著“来了”。 是的,来了。 龙江,爭龙,来得毫无徵兆。 张楚竭力地抬头,强忍著风打双眼的酸涩,付出两行泪流的代价,隱约见得两尊庞然大物,从九天之上落下。 “轰隆!” 不是雷声,若是异兽砸入龙江的巨响。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张楚现在就是被“簸却”的龙江水浇成了落汤鸡。 风嘶,水譁然,异兽咆哮。 充斥耳中。 风割,水冷,耳膜疼。 张楚恨不得多长出四只手,两只用来塞耳,两只用来护脸。 什么都没能看到,好似挨了蘸水鞭子抽打。 他终於明白老南州城人不来,凑热闹的全是半大小子。 这是早就遭过了毒打。 来都来了…… 张楚半眯著眼睛,尽力望向前方。 本来可以轻易看到龙江南岸的视野,此刻却朦朧浑噩,无量的水汽化雾之外, 有赤红的灼热之气瀰漫, 有湛蓝的冰寒之气绵延。 张楚只能隱约看到是两头足足有四五丈高的巨兽, 在不住地碰撞、纠缠。 “砰!” 张楚撑不住低头,结果一脑门磕在拴马桩上,痛得头晕目眩。 他算是明白刚才某半大小子挨的打有多冤枉了。 这能看清楚个鬼啊! 现在让他来说打成一团的两头异兽长什么样,是个什么品种,他一样说不上来。 张楚现在唯一用得上的,只剩下耳朵了。 他听见, 某种擂鼓的声音, 继而炽热在爆发,煮沸半江水。 他又听见, 某种吹气的响动, 冰凌不住蔓延,凝结另半江水。 这是肉搏之余,法术或神通在显威。 ……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匯聚, 在张楚的脑海中,勾勒出了模糊的画面。 巨猿或者暴熊一般的异兽,声如擂鼓地捶打著胸膛,呕出一口血,便点燃龙江水; 鸞鸟或者鹏鸟一般的神禽,舒展开翅膀横绝大江,张口一吐息,就霜冷了长河。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各种冷、热、疼、痛, 以及面对强大生灵自身带来的压迫感, 皆渐渐地適应到麻木。 张楚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凝望江面! 他要看看, 这修仙世界的天,究竟有多高? 可能捉星拿月,改天换地? 可得长生否? 哪怕只能管中窥豹,也好过空自想像。 这一回,他看到了。 一只巨足,遍生毫毛,重重地踏下。 “嘭……” 大地剧震,整条龙江水被震离了河床,犹如一条水龙,在长空蜿蜒…… 坠落! “啊……” 张楚猝不及防之下,被迎面而来的江水冲得抱不住拴马桩,倒飞而出。 好在落地时,地面已然倾泻了足足膝盖深的江水,倒也不曾摔出个好歹来。 张楚在水中坐起,抹了一把脸,犹自震撼莫名。 他眼前犹自铭刻,脑海中还在復现那只异兽巨足重重踏下的一幕。 “难道,强大就是美的吗?我怎么觉得连那只大脚,看著都颇为顺眼。” 张楚脑子里闪著怪异的想法,同时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只是两头每隔十年约战一次的异兽, 竟然就强大到无法想像, 甚至到了他就在不远,连看得真切的能力都没有。 那些横绝一世,盖压天下的大能呢? 又当如何?! 张楚一时心潮澎湃,连水淹到了脖子处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喂,张家小子,上船嘍。” 不远处传来阿水叔叫声,隨即小木船划到身侧,张楚伸手抓住伸过来的船桨,翻身上船。 他道了声谢谢,回望龙江。 只见, 江水远远高过河堤足足数十丈,却为无形之力所阻,形成一道仰头望去犹如接天连地的水墙。 要是没有那股力量限制,只这水墙砸下,便足以覆灭整个南州城。 水墙之下,江水在不住地倾泻、流淌。 隔著水墙,隱约还能见得两头庞大的身影,犹自在爭斗不休。 却,已不是凡俗得见! 是时, 龙江倒涌,水淹南州城! 张楚將这一幕牢牢地记在心里,確信哪怕过了多年依然不会忘,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对阿水叔道:“阿水叔,麻烦送我回家。” 他得回去看看阿公返没返家。 “得嘞,做好嘍。” 整个南州城泡在水里,小木船畅通无阻地航行在街道上。 隨著时间推移,小木船越开越高,左右两侧竟然已经临街房子的二楼。 有些稍微低矮一些的, 伸伸手,就能够到屋顶的瓦片。 这会儿就有不少人拿著竹筐一类的东西,坐在屋顶上,兴致勃勃地用竹筐自倒灌的江水中捞鱼。 隨手一捞,便有收穫,於是咒骂声里便夹杂了欢呼。 片刻到家, 张楚从小木船上站起来,与阿水叔挥手告別后,精致从窗户爬进了自家房间。 刚一进去,他就发现幽都镜上闪过一抹灵光,似在无声地提醒著什么。 下一秒,隨著张楚到来,似乎是触及到了某种规则,房间里光华褪去,转为幽黯而深邃。 明明是一个小小房间,却烘托出了一种无垠幽深广大气象。 紧接著, 一团幽黯墨绿的火焰凭空浮现,燃烧成一道门户。 从中,隱约有一道身影在踟躕走出。 张楚骤然屏住呼吸。 不是阿公……不是阿公……不是…… 他不住念念,而那道身影由远及近。 一息之后,张楚看清楚了,紧绷的肩膀一下鬆弛了下来。 確实不是阿公! 继而,神情古怪:“竟然是你……” 不是阿公,不是羊倌,也不是老丐。 一头老山羊,面露著无奈,踏入了幽都道场。 它看了张楚一眼, 伏地,再起身, 已然从一头老山羊,化成一位中年男子,深深嘆息: “拜见幽冥府君……” 第十章 瀛洲方士(敬盟主鸳鸯与仙人亦羡我)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章 瀛洲方士(敬盟主鸳鸯与仙人亦羡我) “府……府君?” 张楚大惊失色,连忙否认:“我没有,不是我,你別瞎说。” 幽冥府君什么位份,是能瞎叫瞎认的? 谁爱认谁认,反正现在他脖子细脑袋小,戴不上这么大的帽子。 张楚本还想再强调一下“这玩笑不兴开”, 幽都道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住地发生著变化,瞬间吸引住了他和老山羊的注意力。 先闻声声上古迴响,悠远苍茫的召唤: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再有异香,自上而下弥散。 张楚若有所觉地抬头,只见上方凭空出现成片的花瓣,呈龙爪状反卷,其色鲜红,艷丽如血, 洋洋洒洒而下。 ——天降花雨。 仰望这一幕,张楚心一下平静下来。 什么土伯九约,“约”来一头老山羊; 什么大变活人,俯首而拜,口称“府君”。 这些都不算事。 他只是本能地抬起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质地如缎,湿润鲜嫩, 犹如在无穷尽久远之前,它迎著朝阳,承接露水而绽放, 有风吹落相送,一卷一盪间,纷飞过时间长河及岁月变迁, 有人摊手接住,已是无穷尽久远之后的傍晚, 却见娇艷欲滴,无有凋零之感,只余—— 生机、热烈、美好,乃至神秘的一种传递。 张楚依稀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莫名感动。 跨越时间长河,打破生死界限 ——朝花夕拾! 张楚用很长时间在消化,或者说,暂时积蓄住这股感动, 无暇去理会那头老山羊, 便是幽都镜收敛道场,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体內, 他都没有太过在意。 良久, 张楚方自嘆息出声:“我不是幽冥府君,你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选了个最接地气的称呼:“……阴差!” 老山羊所化的中年人似乎鬆了口气,依然不失礼数,伏地,再拜: “孤魂野鬼,拜见阴差尊者。” 这一拜,没有“幽冥府君”之称摇动心神,张楚顿时察觉出异样。 中年人像是没有了实体,显得有点半透明, 在大礼参拜时,分明碰到房中杂物,却轻易地穿过,不曾受到半点阻碍。 恰似其口称——孤魂野鬼! 张楚皱眉,伸手指了指地上,问道: “阁下何人?这……又是什么情况?” 中年人默默地移开,不让自己继续压著尊者隨地乱扔的脏衣物——虽然他並没有感觉。 他嘆息一声,道: “瀛洲土人,灵洲散修,修行两百余载,忝为筑基 ——方士徐未央。” 徐未央低头沉思了下,露出苦笑:“现在的话,应该是——鬼。” 张楚马上想起先祖留下的两句忠告: 其一,这世上是没有鬼的! 其二,土伯九约,必有关联。 这两个忠告,皆非无的放矢。 后者不用说,他跟徐未央所变化的老山羊连续两天道左相逢,绝对称得上有缘有关联,只是当时不觉得罢了。 前者,张楚通过体內幽都镜冥冥中传递过来的讯息,已然弄清楚了。 会被弄来幽都道场的都是已死之人, 但不是鬼, 而是其一生积累、灵性、天赋,以及执念, 糅合而成的一种特殊存在。 或可名之曰——灵! 这些灵的存在特殊,只有身为镜主的张楚能看见,可交流,余者即便是穿身而过,也不会有所察觉。 幽都镜的神妙之一,便是约束来这些“灵”,镜主完成其心愿,消解其执念,从而全盘接受遗留、馈赠。 张楚只是一揣摩,心中就浮现出了两个字——霸道! 乍看是公平交易, 幽都镜主帮助“灵”完成心愿,消解执念,收穫馈赠。 实则, 镜主与灵之间根本不对等, 是君与臣之间的关係。 与其说是交易,不如说是“夺”,另外一种形式的吃绝户。 恰如此时, 张楚可以选择,徐未央却没有选择。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筑基修士?! 张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客气延请道:“徐道友请坐,咱们细说。” 这一说,就是好半天时间过去。 徐未央,出身中天九洲十二羈縻中的第十二个羈縻洲——瀛洲。 所谓羈縻洲, 便是在诸天万界中的某个小千世界,被號称大千寰宇中心的【中天】所捕捉, 强行融合在一起,又还没被中天的天心意志彻底改造,中天九洲修士也不承认其为中天一份子。 就是这种不尷不尬的状態。 徐未央修为有成后,出瀛洲,入灵洲,以求突破境界寻求机会,改变瀛洲及瀛洲土人地位,使其真正成为煌煌中天之土、之民。 其志向不可不称一声远大。 远大到两百年过去, 他成就筑基真人, 闯下五散人的名號——五散人之方士——在灵洲筑基中也是有名的强者, 一直到即將寿尽,竟看不到半点希望。 张楚听得咋舌之余,看向徐未央的目光都不同了。 徐未央闯下“五散人之方士”名號的灵洲, 乃是中天九洲之一, 也是南州城所在的洲域。 这样的徐长生,即便在张楚即將拜入的仙门当中,也不算是弱者了。 他即將寿尽,也彻底绝望, 这才大费周章,以方术化为羊, 再经多种手段,洗尽因果防仇敌追索,躲避宗门限制, 只想再看一眼瀛洲故土…… 於是,来了南州城,毕竟南州城外东海,即为瀛洲所在。 然后,他就无了。 『我这第一次开张,就钓了条巨鯊。』 张楚平添了敬意,问道:“徐道友是寿尽坐化?” 徐未央摇头道:“非也,稟尊者……” 张楚打断:“叫道友!” 身为修行路上的前行者,张楚更愿意以道友相称。 “道友执掌幽冥大权,正可帮我分析一二。” 徐未央面露茫然: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我还很有用,羊倌居然杀我……” 啥? 张楚下巴差点惊掉了,强行憋笑。 堂堂筑基修士,灵洲五散人之一的方士徐未央,死於羊倌之手?! 你这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幽都镜吗? 徐未央愈发无奈:“道友想笑就笑吧,笑完再帮徐某思量思量,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別说,张楚捧腹劲儿过后,还真想到了点什么? 毕竟,那个转眼间钱袋三易主的一幕,可就发生在他眼前。 张楚起身,走向房间门:“我大致有猜测了,等我去確认一事。” 徐未央自无不可,足不沾地地飘飞跟隨其后,出门至楼梯口那个房间。 张楚推门而出,有呼嚕声夺门而出。 阿公躺在一堆散落灵位中间,睡得正香,时不时一踢腿,就有一位张氏仙族的老祖宗被迫“翻身”、“移座”。 张楚正要叫醒阿公,询问捡到的钱包是否有被失主討要回去,却先被身后一声惊疑喊住: “咦,道友家中竟有灵洲上宗——灵宗的制式法袍。” 张楚循著徐未央所指,便见一袭自生灵光的法袍,整整齐齐地叠在床榻上…… 第十一章 「你发现了,对吧?」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你发现了,对吧?」 “仙宗的人来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楚无比確信之前家中决计没有这件法袍。 昨夜一场大搬家,正房空荡荡,耗子进去都得哭著出来的那种。 哪还能藏得下东西? 嗯,灵位除外。 自家阿公又寻摸出没见过的灵位,张楚也能保持情绪稳定。 既然不是家中本来所有,自然只能是仙宗中人送来的。 『灵宗……,这就是我要拜入的仙宗?好像……第一次听说……』 张楚没好意思诉之於口。 自家这爷孙俩,不愧一痴一傻, 一个愣是能忘了说,一个就敢忘了问。 临到头,还要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家宗门是哪个…… 张楚羞愧无地,深自反省。 “有谚云:先有灵宗,后有灵洲。 道友將拜入这样的前古大宗,当真可喜可贺,徐某预祝道友仙道长青,驻世逍遥。” 徐未央恭贺之后,作恍然大悟状,“是了,道友姓张,当是出自张氏仙族,贵族本就是灵宗南天一柱,不知道友与张公长生如何称呼?” 询问时,他目光明显扫过地上堆放的灵位。 张楚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外人提及“张氏仙族”与“张长生”,不由郑重地向天仰头拱手: “正是先曾祖。” 徐未央瞬间正色:“原来道友竟是昴宿星君之后,失敬失敬。” 张楚还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徐未央。 之前的瀛洲方士,固然也是执礼甚恭,开口“府君”,闭口“尊者”,动輒伏地而拜的, 但还是能感受到,他骨子里潜藏的某种自矜。 毕竟,这是敢將一洲及其亿万万生民命运担於肩上的存在, 岂会没有自己的骄傲。 惟独此刻,提及“张长生”时,徐未央带出由衷敬意。 张楚顿时来了兴致,忙问道:“昴宿星君?请道友细说。” 昴宿星君的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似乎不在真人、真君之类的境界敬称里面。 张楚想了解多一些,虽然还不能確定附身先祖一人仙族的奇遇,与阿公焚香祭祖有关,但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正好眼前之灵,严格来说与曾祖张长生,可以算得上同一个时代的修士。 徐未央摇头道:“昴宿星君具体事跡,不是徐某一介散修有资格与闻的。 “只知道那一年,中天冬至得特別早,又有白日现昴宿七星的异象,其后『昴宿星君』的尊號就在修仙界广为流传。” 张楚刚露出失望之色,便听他继续道:“后来,徐某曾有机缘旁听过金丹真君讲道,真君曾为令曾祖慨嘆『可惜』,原话是这样的—— 月掩昴宿团,人间不见张长生。” 这句话里,似乎潜藏著某种韵味与力量, 张楚不由得咀嚼再三,铭记心中。 隨后,他上前俯身,小心在阿公怀里摸索,同时低声道:“徐道友,你不是想知道羊倌为何突施辣手吗?” 徐未央点头道:“羊倌本不是羊倌,更不会牧羊,只是村中一懒汉罢了,全靠有我在他才能贩羊牟利,我实在想不明白。” 张楚手从阿公怀里抽出时多出一个钱袋,展示道:“道友可认得这钱袋?” 徐未央茫然点头:“是羊倌所有,內里银钱是贩卖母羊所得,咦,道友为何如此看我?” 他留意到张楚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同情目光。 张楚將钱袋三易其主的事讲述一遍后,愈发目露怜悯: “羊倌没钱了,买不得羊,回不得乡,又值水淹南州城百业萧条时,索性……” 索性什么,就不需要再往下说了。 徐未央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只因丟一个钱袋,竟死一尊筑基, 这找谁说理去? 张楚只觉得荒谬,忍不住问出憋了好久的问题:“徐道友,你以方术化羊时,便真成一待宰之羊?” 徐未央苦笑点头:“此方术乃徐某避灵洲宗门禁令,从造畜术改良而来,確实化羊而……成待宰之羊。” 他话里的苦涩,几乎要一点点凝结出黄连来。 实惨。 张楚有点同情不起来了,敢情这天坑方术居然还是自创的,挖坑埋自己了属实是。 “罢了,徐某谢过道友解惑,现在身无长物倒是有一方术正合道友所用,便暂抵谢礼之万一吧。” 徐未央似乎有著某种急切,不待张楚说出拒绝的话来,將要传授的方术飞快道来。 『方术……,狗都不学!』 张楚腹誹著,终究不好明著表示嫌弃,捏著鼻子听完,倒也发现確实如徐未央所言,挺合適他的。 方术:请神! 此法在瀛洲时,须得先日復一日虔诚拜神,施展时还有复杂仪轨,就这还未必能请神成功。 徐未央或许在方术一道上真是天纵奇才,他结合灵洲这边那些修仙家族、世家、门阀的血脉法术,將之改良,遂有现在传给张楚的版本。 按张楚理解,可名之为——祖宗代打! 祖宗已逝,自然不可能真的“代打”,毕竟煌煌中天是没有鬼的。 其方术本质,是引动血脉中蕴含力量,再以观想当中的祖先借体施展。 “此方术在徐某推演中,若是与先祖足够熟悉,当能以口诀引动而不需要复杂仪轨,道友不妨以令曾祖为观想目標。” 徐未央拱手恳求:“阴差尊者,请容徐某外出一趟,有些结果需要確认,归来再行稟报。” 张楚摆了摆手:“道友隨意便是。” 徐未央飘飞而退,如果不去想他化羊而死於羊倌屠刀下的话,倒真称得上从容俊逸,神仙风采。 但张楚真的很难不去想啊。 “哎,方术,狗都不学。” 张楚摇晃了下脑袋,想將充塞其中的方术:请神给摇出去,再次坚定了內心。 听上去挺美, 用就不敢用。 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坑,嚇人。 此时没了外人,张楚不再强行克制,取了灵宗制式法袍套到身上,再翻手间现出幽都镜当普通镜子照,倒也纤毫毕现效果槓槓的。 看著镜子身著法袍,灵光映照,神采飞扬的少年模样, 张楚深感满意。 除去少了几分歷经劫波的从容风采,倒也不差先祖昭重公什么了。 满意之后,幽幽一嘆。 任凭谁有这么一副风姿相貌,怕是烦恼都不会少的,比如“选妖女还是选仙子呢”之类。 真的很难选啊。 张楚臭美完,没有叫醒酣睡阿公,而是静静地坐在他身侧,慢慢地理著思绪。 一个人的仙族, 此乃旷古绝今的伟业,成则躺平而登临绝顶,高居九天之上俯瞰芸芸眾生,绝对的重中之重; 幽都镜, 这是绝巔至宝,拘灵还愿,快速积累修仙资粮,这还是只是已知的小部分神妙,不可不重视。 时间飞快地流逝,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早在几刻钟前,张楚就听到外面传来“水退了”的欢呼声。 这一次爭龙,好像跟老人们所说大不相同,祸害得少了,水退得也早了。 坐久了浑身僵硬,阿公呼嚕声更明白停歇的跡象, 张楚索性起身下楼,准备检查下正房水泡后有没有影响,再弄点食物的,等阿公醒来吃。 下楼后,只见天井里还积蓄著小腿及半深的水, 阎婆婆的孙儿在戏水,她自己则在灶台忙碌。 “哥哥好~” 阎婆孙儿仰著小脸,笑著叫人,乖巧可人模样。 张楚顿了一下,才点头回应。 “臭弟,你別忙活了,到阿婆家里吃吧。” 阎婆婆热情地邀请,还展示了手上捧著的油焗毛蟹。 油汪汪,香喷喷,其色金黄,浓香扑鼻。 “我?” 张楚指著鼻子,確认没听错,確定是请他,而不是请阿公? 阎婆婆理所当然又一脸慈祥: “可不是你嘛,阿婆请吃你一顿怎么啦, 吃完再给你阿公带点剩菜回去,也省得开火。” 张楚摇头:“还是不了,阿婆你们吃吧,我得去正房看看,毕竟泡水了。” “你这孩子……別走啊,哎,老了老嘍,年轻人不爱听老太婆囉嗦嘍。” 这边阎婆婆用话拿他, 那边阎婆孙子拽住他衣角摇晃: “哥哥,一起吃嘛,好不好嘛。” 张楚又顿了一下, 弯腰在阎婆孙子脑袋上抚摸了一下,温声道:“你先跟婆婆吃,哥哥先去干活,乖哦。” 阎婆孙子眯著眼睛,乖巧点头,鬆开拽住的衣角。 张楚再次礼貌地冲阎婆婆点头后,说著“下次,下次一定”,转身向著正房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发现了……,对吧?!” 第十二章 「酒,真难喝」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酒,真难喝」 “阿婆,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张楚浑身一僵,如芒刺背。 “听不懂好啊,没有痛苦,阿婆温酒调了姜醋,正好配蟹,还不过来?” 阎婆婆声音背后传来,没了故作慈祥,多了猫捉老鼠的戏謔。 张楚坚决摇头:“还是……不了。” 真不敢…… 同时心中嘆息。 他已经儘量装作眼盲心瞎, 还是没能躲过去。 “你这孩子,这般客气作甚,罢了罢了,阿婆亲自来牵你进屋。” 阎婆婆说话时,伴著拐杖拄地声,还有窸窸窣窣诡异响动, 像是墙皮在爪子抓挠下,一块块在剥落…… 张楚深深呼吸,隨即转身,直面阎婆。 正如听闻, 阎婆婆一手拄拐杖,一手端托盘,蹣跚而来。 托盘上有油焗毛蟹、执壶酒杯、姜醋小碟, 恰似所言,殷勤延客的邻家阿婆模样。 如果不是她脸上皮肤隨著颤巍巍前行,一块块地剥落,露出內里腥红血肉蠕动, 张楚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她的邪! 阎婆婆身侧,她乖巧孙儿挠著头笑,憨態可掬, 嗯,要是不挠得大片头皮连著头髮一起抓下来,那就更好了。 阎婆婆咧嘴而笑,状极开心,嘴角都裂开到了耳根处,道: “我是在哪里露了馅,竟连你一个未曾开始修炼的灵宗小娃娃都瞒不过,可能解惑?” 张楚先是低头看身上灵宗法袍,暗自苦笑。 怪不得死盯著不放,敢情是这身法袍扎眼惹祸, 下次再嘚瑟就是狗! 再抬头,他无奈道:“哪哪都露了,跟渔网似的,他……” 张楚一指阎婆孙子:“这小子满地打滚在行,拿眼瞪我就会,乖巧喊哥哥~~呵。” 阎婆孙子头也不挠了,把带血头皮、头髮揉成一团塞嘴里,恼羞成怒大嚼,仿佛嚼的是张楚本楚。 “再说阁下……” 张楚指著阎婆手中托盘嘆息,“阿婆……会过日子,做菜从不捨得放油,家里十天半月不见荤腥,更別说请我吃饭了,连个菜头粿都要拎回去。” 他没说的是, 除非是请阿公吃饭。 更没说,阎婆婆绝对不会让阿公吃剩菜,更不会拿专门给阿公用的执壶酒杯给別人用。 张楚在有意地避免提到阿公,在心里祈愿阿公睡得再沉点,千万,千万不要醒。 “阿婆呀,惑也解了,我可以走了吗?” 张楚做著最后的努力。 阎婆婆摇头:“我等本来只是想著潜藏以待天时,不料隨便选的一家人,楼上竟然住著灵宗门下,还是个未修行的小娃娃,你说我怎么捨得让你走呢。” 阎婆孙子兴奋大叫:“灵宗门下,我还没吃过呢,不知是何滋味?” 说话同时,一老一少,尽皆异变。 阎婆婆身量不住拔高,撑破耄耋老嫗皮囊,直至九尺,不知先前是怎么塞进去的。 它眼耳鼻之类的器官似已经退化得几乎不见,只余一张血盆大口占据大半张脸,口中密密麻麻丛生利齿。 阎婆孙子矮一些,也比张楚高出一个头去。 它们暴露於外没有残破皮肤遮掩的地方,尽数是通红肌肉虬结蠕动,又不住分泌出烂泥般黏液覆盖,气味熏人慾呕。 诡异的是,“阎婆”手中托盘居然一直拿得稳稳的,看样子是真想吃上这么一口。 托盘上东西一样显露出本来模样。 哪有什么油焗毛蟹,分明一团团血肉连带著筋膜,遍布利齿撕扯痕跡。 所谓姜醋,赫然血水中掺杂连带毛囊的头髮。 唯独那壶酒没什么变化,当是就地取材,阎婆本来为阿公所准备。 张楚顾不上为阎婆婆痛惜,用眼角余光看了楼梯口一眼,还是坚决转身向著正房方向狂奔。 身后,有非人的嘶吼声传来。 上楼或许更能躲避,可楼上有阿公,不能將这两个怪物引上去。 下一秒,张楚就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他甚至连转身动作都还没有做完,一只通红爪子就已经按在背后肩胛。 “砰!” 张楚飞过半个天井,后背重重地砸落,塌了水井的井台。 他顺著半塌井台滑落,坐於还没完全褪去的积水中,下意识摸索全身,无伤无痛。 唯独法袍黯淡大半,有光膜离体一寸覆盖全身,亦已摇摇欲坠。 近在咫尺是“阎婆孙子”,看著自家腥红爪子,似不敢置信。 “好法袍!” “阎婆”讚嘆著,一步跨越半个天井,扒拉开“孙子”,伸出爪子罩落张楚。 它这明显是觉得“孙子”不行,於是亲自动手。 只看法袍黯淡模样,张楚便知道决计挡不住这一击, 生死存亡,迫在眉睫。 偏偏就在此时,兴许是井台崩塌动静太大,张楚听到楼上传来熟悉声音: “娃儿,你没事吧?阿公来了” 接著是慌乱脚步声,重重摔倒声…… 完全能仅凭声音脑补出阿公听到异响惊醒, 担心孙子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狂奔, 结果左脚绊右脚,不及呼痛又赶忙起身的样子。 “不好!” 张楚瞬间脸色大变。 正对面,“阎婆”爪子落下动作顿了下,向著楼梯口呶嘴。 “阎婆孙子”会意化作一道血影扑出,再出现时已经在楼梯口处, 它衝著上头张大嘴巴,像是在等著什么自己落进嘴里大嚼。 张楚本能想衝著上面喊“不要下来”,又知於事无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於千钧一髮之际,他从下楼碰到“阎婆孙子”察觉不对后就开始的观想,在百般拖延时间后,终於完成。 恍惚间, 张楚眼前世界被一分为二: 半是竹篙厝天井,怪物狰狞,利爪罩落; 半是蠆园绣楼前,公子昭重斜倚台阶,举杯祝酒。 ——方术:请神! 什么方术狗都不用,狗不用我用! 现在,只差一步…… …… “此方术在徐某推演中,若是与先祖足够熟悉,当能以口诀引动而不需要复杂仪轨,道友不妨以令曾祖为观想目標。” …… 徐未央的话犹在耳边,张楚表示与曾祖不是太熟,但与另外一个祖宗,就很熟! 至於口诀…… 又有何难?! 此时—— “阎婆”腥红利爪最突出尖锐处,已然刺破法袍防护,隱隱点到张楚额头,刺出殷红血珠。 千钧一髮之际, 张楚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大喊: “祖宗救命啊!!!” 其声之隆,其气之壮,甚至惊呆了一瞬“阎婆”。 它嘴角一咧,似在讥讽。 死到临头,喊祖宗有用吗? 只在须臾之间,它脸上讥讽之意僵住…… 风乍起,又乍歇。 张楚头不受控制地垂落,身后空气涟漪,斑斕色彩凭空浮现,如一幅图卷徐徐展开…… …… 那日蠆园, 繁华落尽,斯人已逝, 公子昭重,斜倚阶前。 他手抬起,面露沉吟,似在斟酌腹稿,正要举杯祝酒。 恰其时, 张昭重若有所觉,深邃目光落於虚空中,似看到了无穷远处。 於是,展顏,起身, 一步迈出…… …… 天井中,张楚豁然抬头,气质大变。 从容优雅,云淡风轻。 又带天生贵气,只是一眼扫过,便让人自惭形秽,不敢逾越。 已是仙族公子风姿,不復南州土人少年窘迫。 “你……不是……” “阎婆”现出本相后第一次开口,其声如钢銼磨铁刺耳。 “张楚”一挥袖,温声道:“且稍等。” 这一袖挥落, 楼梯口的“孙子”,面前的“阎婆”, 尽数被无形的力量束缚, 再听“轰”地一声,阎婆家中墙壁倒塌,又有两头怪物不由自主地被无形之力拘束而出。 四头怪物,如墮入蛛网,惊恐僵硬,悬於天井四方。 整座竹篙厝如同被凝固,只有“张楚”一人鲜活。 “张楚”甚至有暇从容接过执壶酒杯,倒酒后,捏著酒杯,仰望天上明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 我见过。 今月曾经照古人, 確实。 赏月,听风, 环顾四周, 抬头目光穿过二楼,凝望一瞬, 翻手现出幽都镜,揽镜自照…… 做完这一切后,“张楚”发出一声如满意,似欣慰的嘆息。 “有点单调啊。” 他慨嘆著,终於举杯祝酒: “愿竹苞松茂,日月悠长; 愿兰桂腾芳,云汉垂光。” 四头怪物痛苦嘶吼著、挣扎著,不可抗拒地坠落到地, 长出根须,身化木质,生出竹枝松叶,绽放兰花桂花…… 於是—— 天井之上,银河垂落而光灿灿; 天井之中,植有松竹,花开兰桂。 “纵星移物换,陵谷迁改, 惟宗祀恆新,门楣长存。” “张楚”饮尽杯中酒,面露释然。 下一秒, 某种气韵,飞快地从他身上抽离。 最后瞬间,他又想起了那年张氏祖地青阳山上,一个个族人上前敬酒一杯,再慨然赴死。 举族皆亡,徒留下他一人, 大醉痛哭。 “酒,真难喝。” 一声嘆息后,酒杯坠地。 张楚浑身剧震,陡然清醒过来。 隨即悵然若失,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某种灵韵,彻彻底底地从他体內、灵魂深处,悄然溃散。 这一回, 世上,真的再无张氏仙族——公子昭重。 “娃儿莫怕,阿公来了。” 伴著连滚带爬的动静,阿公怀抱著一个灵位,满脸惶恐地出现在了楼梯口。 张楚想要说一声“没事”,话未出口,眼前已是一黑…… 第十三章 瀛洲?瀛洲!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瀛洲?瀛洲! 清晨,阳光明媚。 张楚在自己床上醒来时,却只觉得晃眼睛。 “娃儿,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公上一秒还手肘支在床沿打瞌睡,下一秒就抓著孙子手慌忙询问。 问归问,他根本没有等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开始给张楚把脉。 张楚安生地任由阿公施为。 从小到大生病都是阿公给治,也没治出过什么问题来,医术这块还是值得信任的。 张楚回了回神后,先是衝著不知何时回来的徐未央点了点头,再看向阿公时后怕就涌了出来。 昨天真是侥天之幸,阿公好巧不巧大白天酣睡不醒,不然一个下楼晃荡,人就无了啊。 直如天眷一般! 越想越怕,张楚死死盯了阿公好大一会儿,才把心落回肚子里。 阿公一安静下来,再配上捻须沉吟沉吟的样子,真別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悬个壶足够出去当老郎中了。 就是治妇人科的带下医,或者专治中老年男人难言之隱的那种,指定没有问题。 张楚多看了两眼,又注意到阿公身上绑著个布包袱,一副须臾不离身样子捆得紧紧的。 从包袱外显出的稜角来看,像是——灵位。 张楚想起,昨天昏迷前阿公慌忙衝下楼那会儿,怀里面可不是也抱著一个灵位吗? 这是要闹哪样? 张楚好奇指著包袱问:“阿公,这个……” “別说话。” 阿公瞪了他一眼,还是解释道:“最近不太平,还是带上祖宗牌位,要保佑时候才有磕头的地儿。” 你说得好有道理…… 张楚欲言又止,深感奇葩,又一时辩无可辩。 这会儿,阿公终於把好脉了,先是长出一口气,继而面露苦恼: “没啥大事,就是你干什么了,弄得气血两虚,悠著点娃儿,再这样下去你未必活得过阿公我啊。” 看著他脸上又浮现出“我有经验”的表情,不等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张楚直接抢答: “未必,没尿,不提了谢谢。” 阿公將信將疑,却没揪著不放,疑惑问道:“昨天是咋了,阿公看你晕倒差点没嚇得死,还有天井里怎么多了竹子、松树、兰花、桂花,长挺好,还挺香。” 张楚將昨天发生的事,从披著人皮怪物,到方术:请神,再到张昭重等等,一一道来。 只是有些地方一笔带过了。 比如方术:请神如何得来,张昭重怎么召之即来之类。 阿公也不追问,一拍大腿,恍然道: “我说呢,昭重公的灵位怎么裂了,我还以为是做噩梦是给踹坏的,原来是祖宗显灵。” “昭重公的灵位裂了?” 张楚惊讶之余,悵然若失。 一式“方术:请神”,一声“祖宗救命”,简简单单,立竿见影,代价却是抹去了张昭重在世上留下的所有痕跡。 无论是缠绕在张楚灵魂上的一缕灵韵,还是承接多年香火的灵位, 尽去渺然。 阿公没那么多愁善感,反倒有点“黑锅甩出去了”的舒心,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昨天宗门来了,就是负责接你去入门的那个,你应该叫师兄的。” 张楚神色顿时一振。 “那时候阿公正迷糊呢,他留下法袍急吼吼走了, 说南州城最近不会太平,宗门好像有什么计划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 总之入门的事提前了,这一两天就来接你回山,让你有什么赶紧先处理了。” “这么急吗?” 张楚略一皱眉,先是看了一眼徐未央——这位可是执念未消呢,好处还没到手; 接著又想起出海暂避杳无音信的哑女既零, 说好的再陪她採珠…… 阿公显然理解错了张楚口中“急”字所指,嗤之以鼻道: “他可不得急吼吼的嘛,给宗门里两个斗法的丫头护法加擦屁股呢,怕打出真火给打死一个两个,回去不好交代。” 张楚隱约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又把握不住只能作罢,眉头皱得更紧了:“宗门里这么乱的吗?” 阿公拍拍屁股起身,顺带还平了身上衣服褶皱,无所谓道: “那倒也没有,按我阿爹的说法,叫『宗內无派千奇百怪』;让修仙者来讲,那就叫『道爭』,不掺和那些破事就好。” 张楚好奇问道:“那曾祖在宗门时是怎么应付的?” 阿公略一回忆,道:“谁在当面,就说谁对,跟著一起痛骂对面嘍。” 张楚:“……” 立场好灵活。 他不死心,又问:“要是都没当面呢?” 阿公一副“你小子傻啊”的表情:“当然是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啊。” 学到了! 不愧是苟道修士,我辈楷模。 “咦,阿公你干什么去?” 张楚感慨完就发现阿公正往外走去,不由得诧异问道。 阿公背对著他,脚步一顿,声音里竟带出几分缅怀、嘆息来: “阿公昨天急著下楼把裤衩子扯破了,这会儿拿去埋松树下去。” 啥? 张楚懵逼了。 裤衩子扯破了要埋松树下面? 莫非是某个咱不知道的南州城民俗? “你阎婆她们的皮啥的,我给归拢归拢了,就埋树下头呢。哎……” 阿公仰天嘆息: “別看阿公叫她老大姐,其实你阎婆跟阿公差著岁数呢。 她年轻时候刚守寡,就张罗著要给我洗裤衩子,我能上这套?死活不干。 现在想想还挺不落忍的,人都没了,且如她愿吧,把裤衩子埋给她。” 阿公难得有些低落地摆了摆手,出门埋裤衩子去了。 张楚留在房间里,一时间槽都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感慨,阿公人还怪好的嘞。 张楚收敛回思绪,望向诡异沉默的徐未央,轻声道: “徐道友,刚才你都听到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话还没说完,却如惊醒了徐未央,只见他突然长揖行礼: “徐某有错,竟差点害了尊者性命,要是尊者请神而来的那位张氏先祖,但凡再强上一丝,怕是……” 徐未央不好明说的话,张楚听懂了。 就是无了唄。 前面的眼前一黑昏迷,当下的浑身散架般酸痛,无不在说明这一点。 幸好, 能请来的只有张昭重,还是强弩之末只余下一口气时的他, 但凡换个强横的,这会儿张楚估摸著也得被埋树下面。 张楚也有几分庆幸,在心中强调“方术,以后狗都不用”后,安慰道:“不关你事,徐道友不用自责。” 徐未央继续提醒:“徐某也没想到张氏仙族底蕴如斯深厚,更没想到道友天纵之才,竟然这么快就能施展出来『请神』来,还请日后一定三思。” 张楚郑重其事地表示下次一定。 下一秒,他艰难起身,披衣下床,悄无声息下楼,趁著阿公专心埋裤衩子,偷偷摸摸溜出了竹篙厝。 徐未央全程跟隨,出了门后,方才问道:“道友这是?” “帮徐道友完成最后的心愿。” 张楚顿了一顿,道:“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在南州城的时间不多了,边走边说。” 他刚出了五脚距,就听身后传来阿公中气十足的喊声,不由得赶忙加快了脚步。 行出数十步,混入人群间,张楚才鬆了口气,问道:“徐道友,说说你有何心愿吧,且看你样子,昨天出去当无所得吧?” 徐未央露出苦笑,点了点头:“昨天徐某离开道友身边不过五百丈上下,就被强行拉了回来。” 张楚暗暗记下,猜测这是幽都镜规则,拘束来的灵,不能离开镜主或者幽都镜五百丈距离。 徐未央接著说出他的心愿:“徐某已然寿尽,不过强撑一口气,想的也只是死在瀛洲罢了。 “现在死则死矣,只想確定下,残躯有没有归於故土,至不济,再看上一眼瀛洲也是好的。” 意思是……瀛洲? 徐未央点头表示没错,就是……瀛洲! 张楚一个踉蹌,差点就要原地转身回家。 这个执念,貌似完成不了啊。 徐未央看出他的极端无语,轻笑道:“道友莫慌,瀛洲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楚继续用“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表情看著他。 瀛洲要真那么近, 连家船上疍民见天的出海,他自己都跟既零出海採珠多次, 怎么就从没见过? 甚至没听闻过。 “那扇『门』,只有我徐氏知晓……” 徐未央讲述完大致位置,张楚盘算下,確实还在能接受的范围。 出南州城,入海里许, 可见一岛,岛有山,山有庙,庙有『门』! 他调转方向往龙江畔去,同时奇道:“刚才你说的有没有『残躯归於故土』是什么意思?” 徐未央不是在南州城就被羊倌给刀了吗? 边走边说,及至龙江畔,张楚就听徐未央分说明白了。 筑基修士,到底是筑基修士,五散人之方士,死亦不可轻视。 羊倌確实刀了徐未央, 可在羊倌杀了羊的同时,也相当於破了方术。 当时徐未央可不知道有幽都镜锚定著他,便尽起余力,施展方术:北海术,反杀了羊倌。 所谓“北海术”,依然是徐未央自创方术,乃是结合造畜术与通灵术,先杀其人,再通灵其入人皮,最后以类似造畜术的方式,穿著人皮掌控躯体任凭驱使。 乍看颇为神妙,张楚却在听闻“自创”二字时就认定不靠谱。 不过那也不重要。 徐未央想知道,他以方术强行穿著羊倌皮的残骸,是否回到了瀛洲? 那便去看! “阿水叔~这里~” 张楚在龙江畔找到了目標,远远招呼:“劳烦送我出海。” 第十四章 龙伯钓鰲,神变之法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龙伯钓鰲,神变之法 江畔登船,顺流入海。 淡咸水交界处有红树林,左近村民林中摸蟹。 红树林即是生长於涨潮时淹没,退潮时露出之特殊地带的林子, 该处螃蟹最佳,兼有淡水蟹之甜,海水蟹之鲜。 可惜有昨天“阎婆”那档子事,张楚现在对螃蟹过敏,不然高低要呼喊停船也去摸上几只,就在船上简单煮了吃免得路上无聊。 隨即,他马上就不无聊了。 出南州城,离瀛洲愈近,徐未央谈兴愈浓,渐至滔滔不绝。 张楚听得津津有味,见缝插针地向这位灵洲有名散修请教掌故与修仙常识。 只要不涉及方术,混跡灵洲百年的徐未央,绝对称得上是活的修仙典籍,靠谱得很。 於是乎, 张楚知道瀛洲曾为小千世界【五域天】的一部分,所谓五域,指的是岱舆、员嶠、方壶、瀛洲、蓬莱。 中天从无垠的诸天寰宇中发现【五域天】,到成功捕捉,並不是一蹴而就,前前后后绵延数百年。 关键转折点也不是百多年前的最后捕捉吞併——那不过是瓜熟蒂落——而是在更久远之前。 当其时, 五域天修士惊觉不对,尽起界天底蕴要做激烈抵抗, 有灵宗大能跨界出手,化身百丈高的【龙伯巨人】,以龙伯钓鰲大神通,导致岱舆、员嶠两域天崩而坠, 只余下蓬莱、方丈、瀛洲三域为中天所捕捉,合称瀛洲,为中天十二羈縻之一。 “那尊灵宗大能当时灵宗神变峰的峰主,张姓,出身……张氏仙族!” 徐未央说出这句话, 张楚脸上饶有兴致的表情顿时一滯,怪异地看向对面。 喂,你这可就把天聊死了啊。 徐未央洒脱道:“道友不必如此,数百年前旧事罢了。 “徐某提及此事是想告诉道友,贵族先祖以灵宗根本法——神变——化身的龙伯巨人有毁天灭地之威,在瀛洲修仙界广受敬畏,视为当世绝巔大能,尊称为『龙伯神君』。 “龙伯钓鰲之后,群修胆破,筑基以上修士想方设法外逃,那天起——五域天就亡了。” 张楚明知道不礼貌,还是控制不住露出悠然神往之色。 这是他知道,第三位张氏仙族先祖。 不同於张昭重的惊艷悲愴,张长生的苟道稳健, 这位龙伯神君只是从敌人口中听闻点滴,就已显出慷慨激昂,巔峰无敌。 “道友执掌幽冥,又出身张氏仙族,即將拜入灵宗,未来定是一片光明,如有可能的话……,不妨重走龙伯神君之路,说不定能为中天,再增第十三羈縻。” 说到最后,徐未央多少有些美好祝愿的意思了。 煌煌中天,九洲十二羈縻,加起来不过二十一洲,再开一洲,谈何容易? 张楚也兴趣不大, 不过,如能成为与先祖龙伯神君一般的巔峰大能,倒是不错。 “灵宗根本法——神变,我记住了。” 张楚衝著徐未央拱手为礼,以示善意收到,会好好考虑的。 徐未央欣慰点头,望向前方汪洋。 他们早就自龙江入海,本来早就该到了地方,但不知为何天气有异,风向不对,短短路程却在海上浮了半天。 眼见著天色暗下,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座岛屿阴影。 兴许是近乡情怯,到了此时,絮叨了一路的徐未央反倒是沉默了下来。 张楚暗暗鬆了口气。 自从他开始跟徐未央对话,负责驾船送他出海的阿水叔表情就不怎么对了。 时不时地就扭头看他, 一脸担忧、犹豫, 似乎隨时准备扑上来拿绳子给他捆了,再送回给自家阿公邀功去。 喂,你家孙子傻病又犯了,我给你捆回来了,快谢谢我。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毕竟別人又看不见徐未央, 阿水叔看了一路张楚对著空气又说又笑还拱手感嘆的, 没上前一脚踹翻捆上强行带回去, 就已经大出张楚意料了。 心惊胆战到靠岸,张楚打了个招呼就跳下船,就怕迟则生变。 他看得真真的,阿水叔几次偷瞄脚下缆绳来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溜了溜了。 停船登岸处, 正是徐未央所说的小岛,只有他们瀛洲徐氏才知道的“门”所在。 张楚其实挺好奇的。 徐氏为什么会独自把持这么一道“偷渡”的门, 只是看徐未央没有细说的意思,便也识趣没问。 张楚现在只想快点完成徐未央执念,看看收穫如何? 幽都镜神秒,究竟能未来修行带来多少资料, 他很好奇! 小岛上並无居民,只有一座小庙,孤零零地守著岛正中央的小山顶上。 不知何人所建,又有何人来拜。 沿著杂草丛生的石阶拾阶而上,远远已经能看到庙门紧闭。 夜的海岛,月光都显得分外明亮,照得眼前纤毫毕现。 张楚甚至能看到一些赤足脚印,延伸至庙门外。 “徐道友,看来你的残躯,应当已经回到了故土。” 张楚指著最清晰的一道赤足脚印说道。 脚印月色下殷红,步伐又极大,像是不吝惜生命地一路狂奔而来, 应当就是把羊倌当衣服穿的徐未央残躯, 正常人这么整,脚早就废了。 徐未央幽幽一嘆,上岛后第一次开口,却没有丝毫乐观:“徐某却不敢做此想。 “徐某少年时,修行一路坦途,顺风顺水到了外景之境,练气后期巔峰,眼看离筑基一步之遥时, 瀛洲羈縻,筑基尽外逃,我差了一步,坐困瀛洲。 “到灵洲后,灵宗数百年来第一次大开山门,不论身份,愿收散修入宗门,我听闻消息兴冲冲前往拜山,却晚至一日,无缘上宗。 “筑基之后,我亦曾雄心壮志,欲穷方术之妙,一窥金丹,临门一脚,才知前路刚刚断绝。 “资粮、机缘、道侣、宗门、修行…… 无不如此, 天意乎? 徐某一生,似乎永远差了一步。” 徐未央说到后面, 张楚受到感染,心生戚戚然,恨不得给掬一把辛酸泪的那种。 这也太惨了。 再看月下脚印, 他心中也有点不確定了。 这时,张楚与徐未央已近庙门十步。 月光,驀然间发生了变化。 十步之外,张楚还觉得月华如练,周遭纤毫毕现; 十步之內,月色转为昏黄。 一步之遥,天地还是那个天地,月亮却好像被人偷偷地换去。 更有点点昏黄萤光乍现,如萤火虫在草丛被惊起而纷飞。 “徐道友,这是……” 张楚扭头欲问,又戛然而止。 头呢? 徐未央那么大一个头呢? 就在转瞬之间, 就在张楚眼前, 徐未央肩膀之上变得空空荡荡,尽数化为了萤火虫般的光点,散入虚空中不见…… 第十五章 夜如何其?夜未央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夜如何其?夜未央 “徐道友,你这是……” 张楚指了指徐未央的头。 徐未央身子一侧,想面向张楚,却对著一旁的草丛说话: “我的路,马上走完了。 此处十步天地受瀛洲浸染,到这里便算是到了瀛洲。” 张楚眉头皱起。 徐未央刚刚的表现很明显地说明了一点: 他看不见了。 马上就能回故土,见生他养他的瀛洲, 在这个当口,徐未央却看不见了。 张楚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天, 这天,对瀛洲方士,何其恶意? 紧接著,他便感受到幽都镜微微一震。 一道讯息,通过冥冥之中的方式传递过来。 『果然是愿望达成,灵体消散……』 张楚更是无语,幽都镜也没善意到哪里去。 徐未央这算是回瀛洲了吗? 搁这玩文字游戏呢? 幽都镜霸道归霸道,终究是自家宝贝,当然只能惯著了。 张楚没有纠结,乾脆利落地道:“徐道友,隨我上前,我送你回瀛洲,你散,也给我散到瀛洲去。 说吧,这『门』该怎么开?” 徐未央估摸著是习惯了,语气居然一如之前,没有半点波澜: “道友,我已能感受到幽都之意,在徐某散去后,似乎能给道友留下一些馈赠,不知道友想要什么? 徐某一生碌碌,最骄傲的就是在方术上的才能,尤其是在自创……” 张楚连忙道:“下一个,下一个。” 徐未央顿了一下,似有鬱闷,略一沉吟,带著买櫝还珠的无可奈何又道: “徐某还有一才能继承自家父,自踏上修行之路后,时而能灵光一闪照见前路,前半生顺风顺水,后半生自创方术,皆与此有关……” 张楚停在庙门前,当机立断:“就这个!” 没时间了…… 徐未央接著说完:“成於斯,亦败於斯,出瀛洲时,我隱约照见以方术登临筑基,便信心十足一路向前再不作他想……” 这会儿,张楚已经有了不祥预感。 “……不曾想,筑基確实是筑基了,五散人之方士,在筑基真人中亦不算弱者了,可是……前面无路啊!” 张楚已经有点后悔了,很想问我现在换一个还来得及吗? 徐未央语速加快:“道友!此『门』乃家父所开,进出之法不知者纵然筑基亦不能入,知者却不值一哂。 开门,门需大开, 进入之后,立刻关门,门需紧闭, 再於一息之內,由內而外推门,门外即瀛洲!” 他的消散,也在加快。 张楚无暇感嘆这“门”开得巧妙,確实如其所说,知道者不值一哂,不知道者怕是挠破头也想不到, 应声推门,踏入。 他没太去看简陋的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 只是大致一扫,见庙中空荡,再无一人, 便马上紧闭大门,再將双手按其上,准备发力一推。 门外,就是瀛洲。 张楚动作,猛地一滯。 在他做出推门动作的一瞬间,已经算是半入了瀛洲。 异变,在无声无息中发生。 庙外,本当在夜色里,此刻有日光从门缝里钻入。 庙內,门前当空无一物,却凭空出现一具残破尸体, 身上掛著襤褸布条,原本应该是內衣汗衫之类的,被路上荆棘、树枝撕成了一条条。 它赤著一双大脚,漆黑又通红,遍染血污,某些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是羊倌……也是,徐未央。』 张楚默然了一瞬,尤其是在看到尸体倒地姿態,明显是倒下后还在竭力地伸出手,想要去够到门,哪怕是推开一条门缝。 只差一步…… 永远只差一步。 张楚突兀默然为徐未央察觉,他身子一侧,像是在侧已不存在的头,问道: “道友,我的残躯,回家了吗?” 张楚当即应道: “自是回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未央突然放声大笑,其声隆隆震得破庙瑟瑟发抖。 消散之后,无头之后,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是在震盪身体內的最后灵性。 大笑声中,无数光点在散逸, 內里没有心愿得偿的快意畅快,只有说不出的愤怒控诉。 原来,人怒到极致后,真的是会笑的。 原来,他没有信。 张楚一嘆,发力一推。 门开了。 无穷尽的阳光倾泻而入, 张楚情不自禁地以手遮眼。 徐未央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笑声顿止,也不需要张楚再引路,越过他踏出庙门, 踏上了瀛洲。 张楚俯身抱起地上残躯,迈过门槛,再將残躯放到了阳光下。 死,也死在瀛洲吧。 他在看向徐未央,却见这位瀛洲方士已然跪了下来,俯身贴地,姿势像是在亲吻这片久违的瀛洲之土 ——如果头还在的话。 一入阳光中,徐未央消散得愈发地快了, 整个人形几乎融入了散逸的光点中,隨时可以崩解。 他挺直后背,直挺挺地跪著,面朝瀛洲, 长太息道: “真想,再看一眼瀛洲啊。” 接著,徐未央又以杂糅侥倖与庆幸的复杂问道: “夜如何其?” 他在问,夜色如何? 张楚明白他的意思。 夜色正浓的话,反正什么也看不见,好像也没那么遗憾。 张楚抬头看了一眼当空大日,嘆道:“夜未央。” ——长夜未尽。 张楚回答得诚心正意,完全没有虚言安慰之感。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徐未央问的何尝不是他的一生? 夜如何其?夜未央。 苦难、等待、所欲所求…… 永无止尽的只差一步, 这一步,一生也走不完。 再看徐未央,已是消散九成,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虚影, 恍若风一吹,散若蒲公英。 徐未央的声音也显得飘忽: “道友,若有机会,不妨查下弗述妖,当与你昨日遭遇有关。” 张楚眉头一挑。 徐未央声音低至几不可闻: “说来也是家丑, 昔年家父以渡世金船开此门, 携徐氏三千童男女,偷渡灵洲, 以方术:不死药,意图挽狂澜於既倒, 三千童男女,立地化为弗述妖。 惜乎,悲哉!” 一声长嘆, 五散人,瀛洲方士徐未央, 散於故土。 漫天萤光隨风而去,像是要飘至瀛洲的每一处角落。 张楚伸手抓了一个空,神情异样: “令尊,该不会是叫徐福吧?” 第十六章 桃运压身可还行?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桃运压身可还行? 徐未央自然再不能答。 张楚也没想得到回答,只是心中荒谬,无处排解。 真是巧啊, 徐姓……三千童男童女……驾船……不死药…… 要素齐全得就差一个始皇帝望眼欲穿了。 摇了摇头,將怪异的念头散去,张楚原地眺望瀛洲。 他心中多少有几分可惜, 这“门”理所应当地开在偏僻处, 目之所及, 远方有雪山如玉龙盘臥,近处草木饮雪水而葱葱, 风光独好,却不见万家灯火,有灵眾生。 “咦~” 张楚诧异地望向前方,就在他有几分遗憾时,有灵眾生就来了。 一头白鹿,衔著灵芝,从灌木丛中钻出,用湿漉漉大眼睛看过来。 双方对视一眼, 白鹿將衔著的灵芝放到脚下,退后数步,衝著张楚呦呦鹿鸣示意。 “给我的吗?” 张楚以手指鼻,白鹿点头, 他略一迟疑,回以摇头。 还是算了,受之有愧。 白鹿衔芝,以迎游子, 有资格接的人,已经接不得了。 “嗯?” 白鹿返身钻入树丛中不见,张楚又见一个小黑点自雪山之巔俯衝而下, 倏忽之间,掠过长空, 赫然是一头威风八面的金雕。 它爪下抓一枚冒著寒气的灵果,低空掷下。 灵果滚到脚下,俯首可拾, 张楚没动,神情凝重。 继而, 伴隨著“哗啦”水声, 一条通体火红,鳞片血肉皆晶莹如红玉的灵鱼自水中跃出, 落在岸边,不住地在草地上蹦躂著靠近。 真是难为你了…… 张楚嘴角情不自禁地抽搐一下。 白鹿衔芝,金雕掷果,红鱼出渊。 就差直接说—— 拿吧,甭客气。 “谢谢,告辞。” 张楚原地后退一步,迈过门槛,毫不犹豫地合上了庙门。 “砰!” 阳光与热情尽数被阻隔在门外。 “呼……” 鬆了一口气,张楚抬手擦额头,汗都下来了。 他暗下决心,不到修行有成,坚决不踏足瀛洲一步。 忒嚇人了。 张楚甚至不愿意去深思, 那些一看就不是凡物的灵芝、灵果、灵鱼, 究竟是某种天意的示好,还是某些存在钓鱼的饵料? 亦或者,兼而有之? 反正,不去,不作,就不会死! 张楚麻利地拉开大门,月华如水温柔地抚摸在头脸。 明明是清冷月光,感觉却比刚刚的明媚阳光舒服多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庙门十步。 至此,不知道是错觉呢,还是真的之前有什么东西縈绕其身,又在此刻消融, 反正张楚觉得压抑尽去,轻鬆多了。 旋即,他又觉得夜色瘮人,孤身下山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哼起歌来: “今夕何夕兮,泛舟东流; 今日何日兮,与子同舟。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吾兮吾自知……” 主打一个东拼西凑,自怜自恋, 再翻掌现出幽都镜,信手一拋,镜悬头顶,泛出银光如同一轮独照一人的月盘。 正是,头顶明月盘,少年夜下山。 一直到远远能看到阿水叔特意在船头留的渔火, 张楚才彻底鬆了口气。 歌也不哼了,找了块乾净的青石坐上去,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幽都镜中。 转瞬间,眼前换了天地。 幽都镜內, 黑白两色,时间与空间一起凝固的小天地间, 有低低的,幽幽的远古吟唱,无远弗届地迴荡。 张楚的身影凭空浮现,目不转睛地看著面前悬浮著的一大一小两个光球。 “这就是瀛洲方士的回馈?!” 在徐未央执念尽消,化为光点散於瀛洲天地时, 张楚就感觉到幽都镜连续震颤了两次。 那会儿他心里就跟猫爪子在挠一样,甚至想在瀛洲就地进入查看, 只是隨后发生的白鹿衔芝等一幕幕太过嚇人,他才能勉强忍耐到现在。 “原来……是这样……” 进入幽都镜后,通过彼此联繫,一些事情张楚本能地就知晓了。 大的光球, 那是徐未央的灵性本源与记忆碎片融合而成; 小的光球, 便是徐未央让张楚自选的馈赠,里面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在灵光一闪中偶然见得前路。 张楚一步步地靠近,不由自主地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 这一刻, 他等了好久了。 终於瓜熟蒂落,收穫时节。 “嗯?” 小光球前,张楚摸著下巴,有些拿不定主意。 按幽都镜传来的讯息, 此刻吸收小光球,他將会获得徐未央的天赋能力,只是有些折损,但有五六成,算是破產版。 反正白捡的,张楚倒也不至於不满。 他犹豫不决的是,小光球还在不住地坍缩,似有什么变化在幽都镜的引导下正在不住地发生。 “且等,再等一下,反正……” 张楚下意识露出嫌弃,瀛洲方士的能力乍看挺美,实则很坑。 他自身发生过的悲剧且不提了, 就说要是张楚继承徐未央的能力,偶然看到某个可能,自己会红鸞星动,桃运压身, 於是兴冲衝过去, 结果,一个三百斤的女修闺名桃运的,一眼看重他,扛到肩膀上就走,回到洞府便压到他身上…… “嘶……” 张楚只是略一想,登时不寒而慄。 就说是不是红鸞星动? 桃运压不压身? 敬谢不敏,还是再等等看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吧! 反正依这肉眼可见的坍缩速度,用不了一时半会儿的就有结果了。 张楚果断转身走向大光球,手按其上。 在察觉到徐未央灵性本源和记忆碎片之前,一股更强横的意念凭空浮现,將一个个情景传入张楚识海。 他浑身一震,僵立不动。 走马灯一般的情景,在张楚心中无声流淌而过, 先是一名气息如渊如海的修士,伸手摘光球,选定某个记忆,隨后一口吞入腹中; 继而修士醉臥美人膝,恣意享乐,体內有光球放光,灵力流转不息,直至光球耗尽本源消散…… …… 张楚一拍额头,清醒过来,陷入沉吟。 那一个个情景,表现的就是张氏先祖消化幽都镜反馈的方式。 先选择一份相对完整的记忆, 假设是修炼某一门秘术, 然后,將大光球吞入体內,让其自行运转,带动修士本体修成对应的秘术。 “这就不是掛机嘛。” 张楚有些意动,但还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这些情景记忆,显而易见是张氏先祖为了防止后辈走歪路,不知道花费多少功夫,藏在幽都镜內的。 按说,他应当照本宣科,可又隱隱抗拒。 沉思半晌后,他终於恍然大悟。 “太浪费了! 一名修士短则数十年长则数百年,其积累的记忆浩如烟海,却只选其一,余者都变成薪柴燃烧殆尽。 “这跟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有什么区別? “我能理解,先祖多半是担心太多记忆纳入体內,会导致错乱,到时弄出个『疯仙』之类的反倒不美,不如浪费了事。 “可是一定,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 “这种情况,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什么呢?” 张楚陷入了冥思苦想…… 第十七章 长得好一只天九翅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长得好一只天九翅 “世界是个回音谷,念念不忘,必有迴响。 你大声喊唱,山谷雷鸣,音传千里……” …… 张楚想不起前世在哪听过这段话, 依稀记得是个雅僧级別大和尚所说。 他更想不到的是,前世和今生可能也是一个巨大的回音谷, 在一秒钟前,灵光一闪间,他听到了前世自己的声音…… …… “小艺,小艺!” “我在。” “打开起点读书。” …… “不能吧……应该是……不,能的吧……” 张楚口中喃喃,不自觉地抬起一只手,按到光球上。 此方天地,附属於幽都镜, 他执掌幽都镜,就等於此方天地主宰。 小小变化,须臾完成。 张楚手中,光球一分为二。 其一在后,凝实为一方黝黑石碑,上面有一条条小鱼在游动,每一条小鱼都是一道记忆碎片。 ——这方石碑,容纳徐未央以及此后幽都镜锚定、召唤而来之灵的记忆碎片。 其一在前,慢慢生长为人形,通体笼罩在灵光中,仅能通过轮廓、曲线分辨出是一个年轻女性。 ——这道人形,聚拢徐未央和所有后来者的灵性本源。 张楚微微闭目,轻声呼唤: “小零,小零。” “我在。” 一个女子声音,幽兰绽放在空谷般响起。 其声清脆,如雨打在芭蕉,珠滚於玉盘。 张楚露出满意的笑容。 在他想像中,哑女既零若是开口,定是如此天籟之音。 眼前的小零,也是依既零形象捏成。 “后面,就是最关键的部分了。能实现吗?” 张楚殊无把握,又充满了期待。 “若是能成……” 从今往后,幽都镜中將往来无数人, 或平凡低入尘埃,或惊艷高上云端, 什么天姿国色英雄了得,什么妖魔神仙纵横寰宇…… 尽入我瓮中来, 为我问答检索,填我修仙百科, 化作我——长生资粮! “那就试验一下…… “小零,弗述妖。” 想起徐未央消亡前最后提醒,张楚下意识地选定了“弗述妖”作为实验。 本来也是要儘可能地搜罗下讯息,打算日后修行有成,来个张氏仙族传统艺能——灭族! 这种噁心的怪物,还给他带来了生平第一次生死危机, 不上一遍家族传统艺能,感觉自己不配姓张。 黝黑石碑上,一条不起眼的小鱼,如鲤鱼跃龙门,有那么一瞬间的跃出碑面,又重新落回。 下一秒,小零的声音再次响起: “弗述妖,方士徐愧施展『方术:不死药』欲逆天改命失败的產物,其形貌……” 形貌描述,一如昨日蜕皮“阎婆”。 徐愧——徐未央之父——筑基巔峰,顶尖强者。 徐未央记忆中的徐愧,永远是一个负手而立背影,几年难得见上一面,陌生如路人。 只知道, 徐愧是瀛洲有史以来,方术一道,空前绝后的第一人。 瀛洲羈縻之前,五域天筑基尽数外逃,徐愧反其道而行之,以徐氏镇族之宝渡世金船载三千童男女,强行“撞”开“门”,偷渡入灵洲。 “我徐愧,一生倨傲, 寧死不为羈縻洲下修, 绝不接受方术沦为旁门小道, 今日赌上徐氏全族,自创方术:不死药,逆天改命。” 话犹在耳,渡世金船已破入虚空, 这是徐未央最后一次见到其父徐愧。 …… 张楚已经猜到后面结局了。 什么方术:不死药,徐家传统艺能就是挖坑埋自己吧? 什么逆天改命,不如叫铁锅燉自己吧? …… 隨后的进展,確如所料。 所谓方术:不死药,就是祭童男女之身,凭方术之能,再佐以仪轨、丹药,生生夺取另一个种族的天寿、位份。 简单说,就是在天心层面的李代桃僵,还能继承天寿的另类长生, 跟改换国籍同时继承花唄差不多意思, 由此成为中天自己人。 徐愧选择的是灵洲独有生灵,一种叫【弗述】的异兽, 天生能穿行地底,在土中活动如鱼游水中, 长相丑陋之外,还好食埋葬地下的死人之脑,最好的优点是天寿极长,隨便一头都能活数百年。 徐愧的方术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恰如徐未央遗言,三千童男女,立地化为妖邪,即为——弗述妖。 小零的最后一句话是: “天下第一方士徐愧,疑似尚在人间。” …… 张楚有那么一瞬间的凝重,隨即为狂喜衝散。 什么天下第一方士,很了不起吗? 有我了不起吗?! 张楚觉得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升腾而起,那是高高翘起直衝云霄的尾巴。 得意坏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的, 歷代张氏先祖,之所以只用笨办法,不是智不能及,也不是见识不足, 纯粹是因为他们一生之中,有缘执掌幽都镜的机会,不过一二——张楚私心揣测,搞不好还是破產版。 自然不能,也用不著开发出“小零”来。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骄傲、雀跃至不能自已。 又连续问答了多个问题, 小至具体方术, 什么饮酒不醉、止血封刀、叫魂压胜,五鬼搬运、刺树出酒、北海通灵…… 大至修行境界关窍, 什么引气、內景、神识、外景、福地、洞天…… 皆一一呈现。 若不是记忆碎片有缺,即便徐未央当面,也未必能回答得更清楚明了。 这就足够了。 从此往后, 张楚等於隨身带著半尊筑基,隨时隨地以备諮询。 这是什么待遇?! 再畅想一下,日后无数积累,不断叠加,触类旁通…… 最终將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煌煌中天,修仙长河中,可曾有过这般人?! 张楚又玩了半天,直到发现小零身形似有不稳,肉眼可见地灵光黯淡下不少,才惊觉停止。 “不行,不能再呆了,这玩意儿有癮!” 他最后瞄了一眼旁边差点忘了的小光球,见其已然坍缩成一小光点,应当再过一会儿就將功成。 “还能给我带来惊喜吗?” 张楚抱著期待,先退出了幽都镜。 刚一睁眼, 他就看到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凑在面前,面露疑惑,鼻子轻嗅, 像是家猫夜半时候跳上去,闻著主人鼻息,判断死没死。 “阿水叔你干什么……” 张楚一个后仰,差点跌下青石。 “没事没事,叔就看看。” 阿水叔將提在手上缆绳藏到身后去。 ……我都看到了。 张楚眼角余光瞄到这一幕,立刻乖觉保证: “阿水叔,你別多想,我好得很,没又傻。” 阿水叔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那你半夜不回家睡觉,坐这干嘛?以为自己神像啊。” “回,马上回。” 张楚果断放弃辩解,拖著阿水叔就往船上去。 不赶紧走不成啊,此叔捆我献於阿公之心不死,不得不防。 回程时, 乌云忽掩月,电闪接雷鸣, 有淒风冷雨,拍打在脸上。 张楚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翘起的尾巴,悄悄地,重新塞回屁股下面坐好。 “阿公说过,我张氏有先祖留下过祖训,曰: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 “哪位先祖来著,说得有道理吶,回头问问阿公,必须多上两炷香。” 张楚抹了一把脸上冷雨,抬头只见乌云峰峦如聚,不住碰撞,惊起闪电雷鸣。 受徐未央一生“夜未央”遭遇影响,他迟到地生出心悸: “仙路漫漫其修远兮,徐未央这等人物,也走不到最后,终究天意捉弄。 我呢? 我能走到最后吗?” 张楚还没听到內心回答,却见三角形的背鰭冒出海面,不住地向著小船逼近。 “鯊鱼!” 他下意识出声提醒。 阿水叔一蹦三尺高,兴奋地喊一声“来得好”,顺手抄起了傢伙什儿,意图捕鯊。 他有什么? 浮木一块,人腿长短粗细; 缆绳一捆,寻常物隨处可见; 鱼头一筐,腥臭难闻猫都不吃。 当著张楚的面,阿水叔开始捕鯊。 他先是打结缆绳成套,绑於浮木上; 再不断拋腥臭鱼头入海,由远而近,诱鯊鱼近前,多次投喂,误导其以为无害; 最后,將鱼头沿著船沿轻轻放入海中,趁著鯊鱼吞食之际,用缆绳套住鯊鱼头,再拽著浮木要將鯊鱼拖上小船。 鯊鱼力大,一拖不成,阿水叔反倒险些被拽入水中。 “叔,我来帮你。” 阿水叔甚至还有閒暇豪迈大笑:“別,你坐好,看叔的手段。” 鯊鱼重新入海,惊慌欲逃,却头套缆绳身背浮木,潜不能潜,上不能上。 一人,一船,一鯊, 在风雨的大海上,开始比拼起了耐心与耐力。 半个时辰后, 力竭多次被拽近木船,不知道挨了阿水叔多少棒后,鯊鱼静静地浮出海面。 阿水叔吹著口哨,先將鯊鱼拖上船,掏出隨身小刀割下鯊鱼的背鰭,再飞起一脚把鯊鱼踹回海里。 鯊鱼肉腥臭带尿骚味,吃也没人吃,卖也卖不出去。 真正有价值的,已经在阿水叔手中拿著了。 “张家阿弟,你看这背鰭,好好炮製,肯定是上好鱼翅。” 张楚翘起大拇指,不吝夸奖:“阿水叔厉害啊,我看指定能是天九翅。” 天九翅,鱼翅中最上品者。 张楚再一次,抬头望天,心境忽然就不同了。 阿水叔一个普通渔民,尚且能怒海逢鯊而喜,搏而杀之取其翅。 呵,什么天意捉弄? 仙道浩瀚如海,我辈爭渡! 天意纵是化身巨鯊,身为修士,亦当持刀割其背鰭, 夸功一句: 不愧天意,长得好一只天九翅! 第十八章 签运上上,鹤唳九霄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签运上上,鹤唳九霄 子时,当日之末,次日之始,熟睡之时。 ——轻舟浮於海高起高落,张楚的头隨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丑时,夜色渐深,万籟俱寂,牛羊反芻。 ——饿醒的张楚,鼓著腮帮子用力撕扯、咀嚼著鱼乾。 寅时,平旦微光,肺经当令,老虎出更。 张楚咳嗽两声,站起身跺跺脚,站到船头假装眺望天际。 无穷远处,海平面下,红日还在积蓄力量尚未跃出海面,却已有微光先一步透出,如在昭告。 张楚心神上,“嗡……嗡……嗡”的镜鸣声,亦在昭告。 徐未央的馈赠,坍缩到极致,终於极尽升华成了另一般模样。 阿水叔眼中的张楚, 不知道好好打瞌睡,一惊一乍站船头等著看日出,纯属脑子有病,怀疑傻症犯了,好想捆了交给他阿公。 实际上的张楚,心神沉入幽都镜,诧异地看著悬浮在面前的签子。 签子两指宽, 材质古拙,似龟甲又近象牙,隱含玉质温润,带刀刻火烤斑驳痕跡。 上书陌生文字,字极古朴,带著原始蛮荒韵味。 坍缩小光球已然不见,眼前签子正是其极尽升华后產物。 张楚微微闭目,接收了幽都镜传来的讯息。 “嘶……” 张楚倒抽了一口凉气,牙疼一般,又惊又喜。 想破头他也没想到,徐未央那种灵光一闪时,总能判断出“正確”方向的天赋,极尽升华后竟然是一根签子, 確切地说,是——签运! 张楚已经从幽都镜中得知, 徐未央一生赖以行走瀛、灵两洲,会遍诸高修,闯下“五散人之方士”名號的本源天赋, 经过这么一遭,说不清道不明是升华是回溯,反正是回归了其最开始、最完美的样子。 代价就是一次。 仅仅能使用一次。 “一次极致体验,便胜过埋著天坑的无数次……吧。” 张楚略有心疼,只好用“寧吃鲜桃一颗,不吃烂桃一筐”来安慰自己。 总的来说,还是欢欣鼓舞居多。 以后幽都镜拘来之灵,无论生前是何修为,是否有什么辉煌人生,但凡是人,总有超过常人之处 ——未必会被別人或者自己发现,可总是有的。 极尽升华其天赋,凝练出一次机会。 徐未央的是签运,其他人的呢? 比如,来个乌鸦嘴,会不会整出言出法隨来? 张楚悠然神往,甚至胡思乱想。 这一次机会,便是一级阶梯,一级接著一级,终有一日铸就天梯,直上青云。 “那就……来吧。” 张楚伸出手,抓住签子,攥紧。 继而, 签子大放毫光,从他手中挣出,升至高处,其上每一个陌生的文字皆放出光来,不住地扭动,如要活著从签子里飞出。 张楚看得目不转睛。 本来不懂的古老文字,突然就有了“望文生义”的效果,下意识声声念出: “签运,上上,鹤唳九霄!” “鹤唳九霄声闻天, 云开见月照大千。 一朝得遇青云客, 万里鹏程自此传。” …… 张楚站在船头,睁开眼睛,下意识左顾右盼,夜色漆黑如故。 “一个上上籤,签运名『鹤唳九霄』,然后呢?下面没有了?” 他满怀疑惑,无心继续扮雅士,吹著冷风浇冷雨地看啥子日出,回到原本位置靠著坐下。 “咦……” 张楚刚一坐下,就看到面前甲板上,之前阿水叔割鯊鱼背鰭溅出来的血,不住地蠕动著,化为几个文字。 他第一反应不是辨认文字,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阿水叔。 阿水叔目光跟磁石一样,从船头一直粘到现在,这些字,他看得到吗? 面对张楚探寻的目光,阿水叔瞬间警惕,双手护怀: “你看我干嘛,鱼乾没有了,一条都没有了,全让你吃光了。” 那没事了,他看不到。 张楚给了阿水叔一个笑容,定神看向甲板上文字: 【卯时三刻,龙江以北, 白鷺洲以东一百丈,可得药饵,以钓金船。】 时间、地点、收穫、用途。 这次不是云里雾里的签词,而是再无一字多余的实在指引。 张楚甚至能在脑子里面脑补具体地方, 那里有一株老榕树,气生根密密麻麻地如上吊绳索漫天垂落,上吊都不用特意找绳的地方。 他搓了搓双手彻底没了睡意,问道:“阿水叔,咱们什么时候能靠岸?” “马上进龙江了,估计……”阿水叔先张望了一眼,再用大拇指沾口水抬起来测了测风,確定道:“卯时吧,最多卯时二刻。” “好嘞。” 张楚放心了,赶得上。 遂老老实实地坐下,看著小木船驶入龙江入海口,甚至能听到两岸隱约鸡鸣狗叫,整个世界都在甦醒。 本来不远的路途,因为骤变气象,乍起风雨,他们生生浮海半宿,眼看天都要亮了,才终於回来了。 卯时二刻,木船靠岸。 张楚付了银钱,再趁其不备抢走阿水叔私藏小鱼乾一枚,跳上了岸。 银钱自是前日从阿公怀里摸出羊倌钱袋子,展示给徐未央看时,顺手二一添作五来的。 还差一刻钟才到签运指示的时辰, 张楚也不著急,就这么嚼著小鱼乾,悠悠然地看著勤快的中年妇女、小媳妇儿、大姑娘们,抱著木盆脏衣,三三两两结伴到江边浣衣。 直到此刻,他才清醒地,有重返了人间般感受。 一宿际遇,奇妙至此,恍然如梦。 张楚这一看,就看出了妇女笑骂,小媳妇儿羞涩,大姑娘偷偷张望,甚至还有人招呼“臭弟凑近点看,她们不给,阿嫂给你看”。 在江边洗衣服时候,都是要挽起袖到肘、裤腿过膝,要不是张楚斯斯文文少年郎模样, 那就不是什么笑骂调笑了,洗衣服的棒槌能扔过来砸他一头包。 张楚哪敢过去,这不得被活吞了,赶忙別过头,往榕树下走了几步。 恰在这时, 一个老乞丐,双手血淋淋,怀里抱著羊皮袄子,正向著江滨挪去。 他不敢往妇女们浣衣地方凑,隔得远远地,吃力地用受伤的手要將羊皮袄子浸入江水清洗。 那处, 正是龙江北岸,以西百丈是白鷺洲,抬头可见,白鷺忽飞来,起降啄江鱼。 原来, 已是——卯时三刻, 机缘至矣! 第十九章 羊皮血染,南珠径寸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羊皮血染,南珠径寸 “哎呦呦……” 老乞丐低低哀嚎著,將扭曲、染血的双手浸泡江水中,瞬间染红一片。 这双手,单看惨烈模样就足以让人脑补出当时画面…… 老乞丐被按在地上,两只手各被一只大脚踩著,用力地碾……碾……碾…… 筋骨摧折,说是废了也不为过,他用这双手半夹半拿地要將怀中的羊皮袄子浸入江水中清洗。 这么个简单动作,老乞丐做出来分外的难。 就在他堪堪要成功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出,劈手夺过羊皮袄子。 “誒……” 老乞丐一惊,下意识喊出声来,要回头又戛然而止,整个人瑟缩起来,“看上就拿走,拿走,老叫花子懂规矩,不会做多余的事。” “回头说话,不抢你的。” 张楚说著话,目光却不曾离开手中羊皮袄子。 在签运所指的时间、地点,见到老乞丐抱著羊皮袄子出现的时候,他心中是惊讶的。 这人,这袄子,他都认识。 就是这个老乞丐, 在张楚家竹篙厝前,用一双巧手导致“钱袋三易主”事件发生, 並最终导致徐未央“只差一步”,没能活著回到瀛洲…… 羊皮袄子,或者说,羊皮, 那是一只老山羊,相貌清雋高古,绝对是羊中美者, 现在张楚还能回想起一只只小母羊在它身上挨挨蹭蹭时,老山羊无奈的样子。 老乞丐听闻少年嗓音,顿时鬆弛下来,扭过头来抱怨:“你个少年郎,嚇死老子了,羊皮还来,他处耍去……” 他摆著手要驱赶,却对上张楚驀然投注来的视线,一股冷意沿著脊椎直衝头盖骨。 张楚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问:“老人家,我刚才没听清,麻烦你,再,说,一,遍。” 老乞丐抖了抖,颓丧低头:“老叫花子嘴巴没把门,少年郎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说说吧,哪来的?” 张楚一边展开羊皮细看,一边隨口问道。 他是认出了这张羊皮,並且知道其来歷,却还没弄明白签词中所提的“药饵”是什么意思? 老乞丐囁嚅著,落到这个地步终究谁也不敢得罪,老老实实讲了一遍。 龙江爭龙那日, 他摸走张楚阿公钱袋,却掉了羊倌钱袋,一进一出,损失大了,气不过就隨便寻了个肥羊再下手,结果背时让人当场逮住,胖揍一顿废了双手。 老乞丐不敢再呆在南州城里,就跑到江畔榕树下落脚,遥遥看到羊倌毫无徵兆地出刀杀羊,继而血影一闪,羊倌发狂狂奔而去。 原地,徒留一张羊皮。 他弄不懂发生了什么,却捨不得一张好羊皮,当即过去拿了就走。 今天重回捡取到羊皮的地方,为的是把羊皮好好清洗一下,拿去当铺换钱看郎中去。 至於为何要清洗,因为羊皮血染。 羊皮外表除去尘土外,没什么污垢,展开一看內部就不一样,遍布成片血红。 羊血?不,是徐未央之血。 甚至可以说是——精血! “原来徐道友就是陨落在此处啊。” 张楚无限感慨。 老乞丐偷了钱袋,导致徐未央之死,徐未央临死反杀羊倌,穿著羊倌躯壳返瀛洲,褪下的羊皮又被老乞丐所拾。 最后,在同一个地方,羊皮兜兜转转,落到了刚送走了徐未央的张楚手中。 直如有人拿著圆规,精心地画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圆。 张楚有些意兴阑珊,想像一下徐未央临死之际那种惊诧,那般不甘,他就没有了跟老乞丐多说的兴致,隨手给了银钱打发了事。 看著老乞丐把银钱藏进裤襠里,千恩万谢离开的背影,张楚摇了摇头,目光中带出几分怜悯。 这个老乞丐,活不了的。 徐未央,很有可能是中天九洲十二羈縻,上下万年,死得最冤枉的筑基。 作为导致此事发生的老乞丐,他的小身板可扛不下这么大的因果。 张楚不再关注他,在心中道:“小零,小零,查下渡世金船,尤其是跟徐氏血脉相关的部分。” “我在,检索到206个记忆,参考了11个结果,渡世金船……” 张楚仅仅在江畔站立片刻,有关於渡世金船的一切,如眼前滚滚龙江水,在他脑海中流淌而过。 渡世金船,徐氏镇族之宝,其上有徐氏血脉烙印,以特殊口诀加上徐氏嫡系精血,就能召唤金船。 该口诀,张楚理所当然地从“小零”口中得到了, 精血,便在羊皮上。 那是筑基境的徐氏嫡系,弥留之际全力迸发所遗,正是签词上说的“药饵”,可钓金船。 张楚將羊皮一卷,哼著歌儿,心满意足地往自家走。 他心情大好,不全是因为“天降宝物”,更多的是经此一事,同时验证了“小零”、“馈赠”,这两样的作用。 类似的事情,將在此后一次次发生, 幽都镜所拘来的灵,將无一例外地为张楚的仙道长青贡献所有。 张楚心情很难不好啊。 一路衣袂带风,不忘买上“面煎粿”、“蚵仔煎”等小吃,准备回去与阿公同享, 刚走到自家竹篙厝前,他诧异地发现了奇怪的一幕。 门前五脚距,街坊骂骂咧咧,绕道而行,像是生怕踩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张楚过去一看,脸色也有些怪异。 门前五脚距,一上一下,有两个门神在。 之所以分上、下,是因为这两人,一个站著,一个躺著。 站著的就罢了, 除去街坊小孩撒泼打滚外,张楚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大白天躺在那地方。 他刚要多看两眼,站著的那个看到他回来,跺著脚迎了上来。 来人皮肤黝黑,体型乾瘦,穿短褐掛鱼篓,赤著一双大脚板,脚拇指习惯性地张开,跟螃蟹钳子似的,走路姿势也与普通人略有不同。 这都是常年生活在连家船上的疍民特徵。 张楚认识他,正是龙江上疍民阿叔,虽然不知道姓名,在他去找既零的时候经常能碰上。 “张家阿弟,你可回来了,让我好等。” 疍民阿叔抱怨著上前,同时探手入怀掏什么东西。 他掏东西时候还小心地用身体遮掩,似乎怕被往来的路人看见。 “阿叔你们回返了啊,这趟可顺利?既零呢?” 张楚下意识张望,並没有看到想见的倩影。 疍民阿叔沉默著,將刚从怀里抽出来的手,在张楚面前摊开。 有那么一瞬间,张楚被晃了下眼睛。 那是一颗浑圆、玉质光泽、径寸之珠, 所谓“径寸”,即直径一寸, “必须南珠而后珍”指的就是它。 张楚目光落在珍珠上,脸色瞬间大变…… 第二十章 织女探驪,仙道根基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织女探驪,仙道根基 “既零她……” 张楚用两根手指拈起径寸南珠, 恍惚间,仿佛看到既零在他滔滔不绝时,平静喜悦注视过来的眼睛, 声音不觉间有些乾涩:“……出什么事了?” 前几天,龙江畔连家船, 他兴奋地说將入仙门,既零欢欣鼓舞,表示要采一颗大大珍珠,亲手送来当礼物。 珍珠已在眼前,却不是既零亲手送来的…… 张楚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如有实质地盯视著疍民阿叔,等待回答。 疍民阿叔不自然地扭过头,疑惑道:“张家阿弟,谁说既零出事了,她就让把珠子给你送来而已。” 一瞬间,张楚有被闪到腰的感觉。 “那你这副样子……” “你家小哑女就是这么把珠子拿给我,一声不吭的啊,阿叔就是给你学个样子。” 疍民阿叔叫一个理直气壮。 要你学样子了吗? 既零她倒是想吭声,她说得出来吗? 这疍民阿叔,脑子也是有点不转弯。 张楚一阵无语,又不好当面吐槽, 毕竟这阿叔能明白既零托其转交珍珠的意思,又能不负所托送达, 当真是个好人。 “那她怎么没来,还在船上吗?” 张楚刚放鬆眉头,疍民阿叔下一句话又让他心头一紧。 “她被带走了,一起的还有附近所有採珠女。” “谁干的?” “织女……” 在张楚追问下,疍民阿叔莫名也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为避爭龙,连帆出海, 自然也不会閒著,捕鱼的捕鱼,採珠的採珠。 有女修高来高去地出现, 扔下一句话“我乃东海织女,赐尔等一场机缘”, 要求集合所有珠娘,隨其去採珠。 既零趁著集合採珠女的少许时间,委託了疍民阿叔。 採珠女集齐后,织女拋出一条綾罗,卷了所有採珠女,飞入深海不见。 事情不复杂,疍民阿叔甚至说得有些理所当然,不觉有异。 “织女吗?” 张楚默默地记下这个名號,从其態度中察觉出点什么,又问:“阿叔,这事很常见吗?” 疍民阿叔点头:“每隔两三年总有一回,那个织女仙人,以前也出现过。” “都能回得来吗?” “那哪能啊,我们疍民生来命贱,看天吃饭,搏浪挣命,谁知道哪次出海就回不来,早习惯了。” 哪有人生来命贱? 我习惯不了! 那个织女,甚至连询问一声,诱之以利都觉得是耽误工夫。 呵呵,好,真是好极了。 张楚心中冷笑,礼貌地將手中吃食分了疍民阿叔一半,礼貌送別他离开, 其时,太阳当空照著,兼有细雨斜风。 张楚仰著脸,掌心向上承接甘霖,面如平湖而心神不属。 既零为採珠阿婆捡到时候,也是这样天气,才有这般名字。 灵雨既零—— 一场好雨已经降下, 那个女孩却没有出现。 张楚在心中换不同的方式,令阿零寻找关於“织女”的讯息,却一无所获。 徐未央半生坐困瀛洲,半生飘零灵洲,不曾浮於海,更不曾听闻过“织女”名號。 於是一声嘆息,只能暂时放下, 张楚心里清楚,在离开南州城前与哑女既零再见、惜別的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你等我回来的。” 这个“你”,既是既零,亦指织女。 张楚转身重回五脚距,在竹篙厝门前停下脚步, 皱眉看脚下。 一个中年男子,鬚髮凌乱,衣著朴素, 腰掛酒葫芦,臥倒门槛前, 眯著眼睛一脸享受地晒著太阳。 正好挡在了门口! 跨过去? 不太合適。 叫起来? 看他那享受样子,不知怎地竟让人有点不落忍。 家总是要回的, 下一秒,中年人和张楚几乎同时开口: “你挡著我阳光了。” “你挡我道儿了。” 又一起闭嘴。 张楚这才发现,中年人始终闭著眼睛,似乎觉得睁眼看人累得慌。 中年人皱眉了一瞬。 就在张楚以为,今天不用点非常手段,怕是进不了自家门的时候, 中年人慢半拍地“哦”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挡路,於是让路。 蛄蛹……蛄蛹……蛄蛹…… 他蠕动著让出通道,同时再次晒著了太阳,脸上流露出愜意。 张楚震惊了,那是活久见的目瞪口呆。 这人简直懒出了境界,是连站起来都不愿意吗? “真是个……怪人。” 张楚进门时候情不自禁地多次回望。 进门抵天井,拾阶而上二楼,推开那间“临时祠堂”的门, 张楚扬了扬手中早餐表孝心: “阿公,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呃……” 张楚和阿公四目相对,继而各自目光下移。 当孙子的,先是看到爷爷脸黑黑貌似不太愉快,又见其鬍鬚上油汪汪的还掛著面线,不由嘴角一抽; 当爷爷的,下视孙子手提早餐,面露嫌弃。 爷孙俩之间,隔著一张临时搬过来的桌子, 桌上有见底的砂锅、大碗,內里残留面线糊,打眼就能看到牡蠣、乾贝等材料,极其丰盛。 “阿公,谁来过?刘媒婆,还是隔壁巷子……” 张楚坐到阿公对面,把早餐放桌上,自个儿先吃了起来。 阿公也不客气,劈手就拿,张口便嚼,居然丝毫不妨碍说话: “別还是了,就是刘媒婆。” “她来干啥?” “说媒啊!” “啊……” 张楚瞬间觉得嘴里的面煎粿不香了,指著自己鼻子小声说:“给我吗?” “不然呢?”阿公一撇嘴,也指鼻子,“难不成是你阿公我啊?” 张楚果断摇头,他绝无半分此等念头。 换成別人还可能,刘媒婆?打死她也不可能给阿公介绍媳妇儿啊。 阿公没卖关子,直接说出刘媒婆来意:“她想让你去相看的不是別人,就是她侄孙女。” 张楚想了想,试探地问:“侄孙女?呵,刘婆哪里是给我做媒,她是想骗我喊她一声奶奶吧?” 阿公深以为然:“那可不?所以阿公老是教你,男孩子在外面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张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感觉自家应当不会有这般烦恼,隨即想起阿公刚才脸色,奇怪问道: “阿公,你在为这事生气?不至於吧。”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阿公痛心疾首:“主要是刘媒婆她……没洗碗就走了啊。” 张楚:…… 莫名为刘媒婆感到心疼是怎么回事? 吃饱喝足,外加气顺了,阿公关心起张楚昨日去向。 张楚作了个口型:“幽都镜。” 阿公“哦”地一声,也就不再问了,开始挥手赶人: “没事就成,娃儿你赶紧回去眯一下,累一宿了吧?补个觉去。” 说著他还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 张楚走出房间,拉上了门,还在深深地怀疑阿公是自个儿困了赶人呢。 他这头刚一出门, 阿公麻溜地起身,解下这两天须臾不离身的张长生灵位,端正摆好,再点上三炷香,开始小声地念念有词: “阿爹啊,那劳什子昴宿星君入命还给你啦,我不要了。 “虽然……我自个儿生了儿子后,忽悠他多了才回过味儿来,阿爹你就是逗我玩儿的吧? 什么入命出命的,听著就不靠谱。” 阿公过顶三拜,把香插入香炉,浑身轻鬆地拍了拍手: “总算能放心睡个好觉嘍~” 他把自个儿扔床上一歪,將睡未睡之际,隱隱觉得好像有什么忘了, 刚要回想,便被困意俘获。 “算球算球,想不起来的事,一定不重要。” 下一秒,呼嚕声震天响起。 门缝外, 张楚满意地收回目光,小心地把没把门关紧。 “上香好,有上香就好嘛。” 他虽然听不见阿公小声叨叨,但上香的全过程是看得真真的。 顿时就放心了。 “看来之前是误会,纯属巧合,我附身替祖的事情,应该是跟阿公无关的。” 张楚一边摸著下巴,一边往回走: “对,一定是这样,阿公香照烧,那头又没动静,定是误会无疑。 “至於怎么触发,那个不著急,该来的总会来,不是阿公上香就好。” 张楚感觉一下子就安全了。 自家阿公不靠谱程度,他是深有体会。 就怕哪天阿公心情不好,从某个旮旯角落里寻出灵位,一柱香上去,直接给他送走了就不好了。 回到自己房门前,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张楚隱隱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 略一沉吟没想起来,他也就拋诸脑后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同一张桌子,同一套笔墨纸砚, 张楚如当日默写《天妖转生法》一般正襟危坐,悬腕执笔, 先起一行: 【附身替祖,一个人的仙族】; 再起一行: 【幽都镜主,眾生有灵】。 沉吟少顷,他在【一个人的仙族】后补上两行: 【逆转过去,改变现在,影响未来】。 【结合方术——请神,朝花夕拾,昨日再来。 註:慎用,可能暴毙】。 张楚越写越顺畅,文不加点地在【眾生有灵】后也补上两行: 【隨身阿零可知天下事】。 【极尽升华,乾坤一掷金大腿】。 张楚拿起墨跡未乾的纸,轻轻吹著,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笑容。 南州城內土財主,喜欢窖藏金银,尤其爱將白银熔铸成大银坨子,每一个数百上千斤,號称“没奈何”,意思是贼人就是潜入了也只能干看著搬不走。 这会儿张楚脸上笑容,跟土財主欣赏自家“没奈何”时,几无二致。 “这便是我的仙道根基! 他日同风而起,扶摇直上,与九洲十二羈縻,世间大能高修爭锋,皆归功於此。” 张楚奇异笑容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恢復常態, 將写满“仙道根基”的纸张点燃, 看著它在砚台里烧成灰烬,混同墨汁,再不可辨…… 第二十一章 繁华莫笑君公子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繁华莫笑君公子 “哗啦啦~~” 张楚从书堆里翻出一本装订好的黑皮册子,翻动作响。 上面有一些字跡,又有划痕將字跡划去。 “拉清单,必须拉清单!小本本记起来。” 张楚默念著,把小本本翻到最后。 那一页上书一行字: 【阎婆婆竟然把菜头粿又拎回去了,可恨可恨】。 字上有划去痕跡,边上一行小字备註: 【已让阿公教训,次日其孙满地打滚,可笑可笑】。 张楚目光落於其上,凝滯少顷,多少有点愧疚。 要是有前后眼,他就不唆使阿公了。 悔之也晚,付之一嘆。 他翻开新的一页,以舌舔笔尖,郑重书写: 【织女——其人疑出东海,强征眾珠女,欲探驪得珠,殃及既零,记之】。 张楚写完后將黑皮本子与羊皮药饵一起打包,顺手背在身后,还不放心地拍了拍。 这本子,他打定主意要隨身携带,有事没事记上一笔,报仇后再划上一道。 就是如此记仇(小心眼)。 “誒……” 张楚看著提前打包好的包袱,一拍额头。 他终於想起来把什么给忘了。 师兄? 我那未曾谋面,那么大个的师兄呢? 不是说昨天、今天必至的吗? 人呢? 他“噔噔噔”地快步出门,一把推开阿公屋子的门,人未入声先进: “阿公……” 阿公梦中惊坐起,脱口而出:“阿花,我们是不可能的……” 阿花又是谁…… 张楚好悬没把到口的话给忘了,定了定神才把“阿花”从脑子里赶出去,坐到床边问道: “阿公,我那个师兄,他来了吗?” 阿公还有点没睡醒,隨手一指墙角:“早来了呀,他不在那嘛……嘛?” 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彻底清醒了,一拍大腿:“坏菜了,我把你师兄给忘了。” 张楚齜牙咧嘴,倒不是因为阿公忘了师兄事,主要是阿公那一巴掌拍的是他大腿,忒疼。 顾不上纠结大腿的事,他顺著阿公所指望向墙角。 这房子多年没人住,阿公和张楚搬灵位上来当临时祠堂用,打扫也没多认真。 主要是放灵位那块,还有床位周围,勉强扫了扫, 其余地方,遍布一指厚灰尘。 墙角处,灰尘遍地中间,却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痕跡。 张楚眨眼,再眨眼,通过地上痕跡,仿佛看到一个人也不嫌脏,径直往地上一躺呼呼大睡, 时不时地,还伸手挠挠背,蛄蛹一下身子。 蛄蛹? 张楚下意识地向著某个方向望去,目光似乎可以穿透墙壁、楼层间隔,看到竹篙厝的门口处。 “不会吧……”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的声音。 阿公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怨起自个儿来:“都怪我,老糊涂了都,他昨天就来了,就在那大睡,我嫌他打呼嚕闹人,就把他赶出去了。” 赶出去…… 张楚震惊地看著阿公,问道:“阿公,你这样对他……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阿公一梗脖子,神气傲娇,“以前他经常被你爹吊起来打,阿公经常把你爹吊起来打。” “我爹……” 张楚捕捉到关键词,试探地问。 阿公顾左右而言他:“那啥……他该不会丟了吧,我得出去找找。” 张楚伸手一拦:“不用找了,我知道师兄在哪?” 他看出阿公不愿意提那个从未谋面的爹,索性也不追问了,扶著阿公坐好,顺便把在门口遭遇,“挡光和挡道”的事儿说了一遍。 “是他,没跑了!” 阿公放心了,肯定道:“我就没见过其他修仙者会是那个没出息样。” 知道人在哪,张楚反倒不急了,好奇问道: “为什么师兄之前会被……吊起来打?因为懒吗?” 阿公摇头,难得地作態嘆息:“你別看你师兄现在这个样子,也曾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人称—— 繁花莫笑君公子, 好精舍,好美姬,好鲜衣,好音律,好飞梭……, 出行则天女散花,足不沾地。 “很是被吊起来打了好几次,也没改过这毛病。” 繁花莫笑君公子…… 张楚怎么都没法將这称號,跟在地上蛄蛹让道的落魄江湖人形象联繫在一起。 “岁月呀,真是一把杀猪刀。” 张楚刚感慨了一声,就见阿公开始打包行李。 主要是一大堆的灵位,尽数打包,其他倒也没什么可带的。 阿公头也不回地道:“你师兄说,等你回来咱们就出发去灵宗,你先去找他,阿公把祖宗们先安顿嘍,別回头落下了哪个。 “对了,你师兄他叫——君莫笑!” 张楚应了一声,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笑容来。 他其实一直在担心,只是没有说出口。 万一,阿公不愿,或者不能同赴灵宗,该怎么办? 让他一个百岁老人,独自一人在老宅守著满屋的灵位过日子吗? 况且,阿公的痴呆之症,貌似好转了很多,但也並不是绝对不发作,让张楚怎么放心得下。 现在听到同去的意思,张楚悬著的心终於落回肚子里, 於是步履轻快下楼,出得竹篙厝。 站在五脚距,左右一打量,他就看到了师兄—— 繁花莫笑君公子, 灵宗门下,君莫笑。 他依然躺在地上,只是又移了一个位置,估摸著是又挡了谁的道,又或是被谁挡了阳光,重新蛄蛹了一回。 张楚刻意保持不挡阳光,长揖行礼: “君师兄,张楚有礼了。” 君莫笑打著哈欠,揉著眼睛,起身伸了个懒腰,回礼: “张师弟,这么快收拾好了?” 快? 敢情这位是一点都不觉得躺个一天半天等著,算是个事儿…… 张楚隨即反应过来,之前挡光借道那会儿,君莫笑就將他认出来了,只是懒得多说,把这重任交给了阿公。 偏巧阿公也忘了,这才拖延至此时。 就这, 在君莫笑口中,都算是快的了。 张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头。 君莫笑也不以为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张师弟且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借件飞行法器去。” 飞行法器还要借? 张楚又一次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顾不得双方还不太熟悉,连忙一把拽住对方袖子:“君师兄且慢。” 在君莫笑疑惑目光中,张楚取出羊皮,道: “飞行法器吗?我或许有!” 第二十二章 云气成文,溪上翁垂钓金船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云气成文,溪上翁垂钓金船 …… 一朝得遇青云客,万里鹏程自此传。 …… 面对著签词中的“青云客”,张楚毫不吝嗇地展现出诚恳笑容。 他本就想著让君莫笑出手帮忙钓金船,好巧不巧,这位君师兄居然说要去借飞行法器, 那还等什么? 当然是顺著杆子爬。 “你家应该……” 君莫笑拿著酒葫芦抿了一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貌似对张家家底很清楚呀。 张楚也不隱瞒,直接道:“是我自身机缘,並非家传。” 他简明扼要地將【渡世金船】相关的內容说出,不当提一字不提,当说的概无遗漏。 君莫笑听完,没有表示怀疑异想天开,也不曾质疑年轻不靠谱, 只问了一句: “你確定,金船在南州?” 一语中的。 若是全盘相信张楚的话,那唯一不確定处,就是渡世金船下落。 天知道它藏在哪里? 要是不在南州城呢? 张楚毫不犹豫道:“確定!” 他当然確定,这是【乾坤一掷金大腿】给出的上上籤词, 总不能还来个遥遥无期吧? 那可真就对不起徐未央一生天赋极尽升华的根脚了。 “好!” 君莫笑乾脆应声,隨后一指竹篙厝內, “那就不需要再借飞行法器了,师弟且去喊上张师叔,我们钓上金船,直接出发。” 张楚返身喊了阿公,再提著一大袋灵位,气喘吁吁地出来。 阿公还落在后面磨磨蹭蹭,在犄角旮旯使劲儿寻摸呢。 出得门口,张楚刚放下灵位,便见君莫笑如同瞬移一般,平移数尺,拿张楚当盾牌隔开灵位。 张楚见状一阵无语。 这师兄,毛病著实是有点多呀。 灵位罢了, 咋还忌讳上了呢? 自家阿公天天守著灵位睡,也没影响他长命百岁,广受阿婆青睞呀。 君莫笑半点解释意思没有,自顾自喝酒,全当没看到。 阿公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张楚凑上前打探: “君师兄,听说南州城最近会不太平,我们走这么急,很危险吗?” 君莫笑微微摇头,又略略頷首:“不太平是真的,宗门有大计划於此,危险倒是没有,我只是怕麻烦。” “那只是对师兄你没危险吧?” “对你也是。” 张楚不服气了:“我之前就遇到危险,阿公也在楼上,悬得很,只要哪个环节差上一点,师兄你就见不到我们爷孙了。” 他將弗述妖来袭的事情讲述一遍,包括“偶得”方术:请神,张氏仙族先祖又特別给面子等等。 强调这些只要差了一环,现在人都凉透了,这还不危险? “张氏昭祖啊,师弟好缘法,可惜我当时给两个小丫头擦屁股,没能见识公子昭重风采。” 感慨完,君莫笑看了张楚一眼,道:“至於危险,师弟,你確定吗?” 不是吗? 张楚露出沉思之色。 君莫笑摇头:“在此处,你是最安全的,即便我被从天而降一根指头碾死了,你也会安然无恙。” 此处? 南州城吗? 张楚摩挲著下巴,再看君莫笑紧抿住嘴唇显然没有再说的意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这里面,貌似有东西啊。 他没有思考出个所以然来,阿公前胸后背掛著包袱——任一个都比张楚艰难抱出来的大——犹自昂首挺胸,阔步而出。 百岁老叟,生生踏出雄赳赳气昂昂之姿。 君莫笑见礼“师叔”,捎带脚儿斜睨张楚一眼。 那眼里意思再明显不过。 瞧你刚刚气喘如牛样子,比不上你爷爷一根。 张楚自闭了。 这,真比不上。 “小笑笑呀,你倒是笑一个呀白瞎这名字了,怎么,连飞行法器都卖了,笑不出来啊。 那咱怎么走? 先说好,直接飞著去指定不行。 天上罡风嗖嗖的,师叔这老胳膊老腿可顶不住。” 阿公噼里啪啦一阵说,张楚和君莫笑都愣没能插上嘴,等他数落完, 君莫笑才訕訕道:“师弟有飞行法器,您老放心。” 阿公转头看向张楚,语气瞬间转为慈祥: “不愧是我老张家娃儿,就是有出息。” 至於“飞行法器”何来,他是一字不问吶。 张楚別过头,不想看到君莫笑脸色。 “走吧!” 君莫笑声音有些鬱郁,左右手各在张楚、阿公肘下一托。 “啊……” 张楚惊呼声犹在, 竹篙厝前空空,五脚距外荡荡。 街坊左右张望,闻其声不见人。 “嗖嗖嗖……” 风灌口中,吹歪脸庞, 张楚无比认同了自家阿公的先见之明。 这还称不上罡风呢,只是一个飞腾,倏忽之间攀登百丈高空而已, 他就已经有翻来翻去死过去活过来之感。 张楚快不能呼吸了,忽觉脚踏实地,下意识低头一看。 脚下,一朵浮云丈许,凝实托在脚下。 偌大南州城,俯瞰如棋盘,街道似棋盘上线条,楼宇如棋子,人还不如螻蚁大。 只是凝神多看了几眼,张楚觉得头晕目眩,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家指定又脸色苍白了, 耳边是阿公“呸呸”有声,扭头看了看,只见他满面红光如故,这才鬆了口气,小心地向著君莫笑靠近, 脚下云气踩著虽软却隱含坚实,有赤脚走在海边滩涂时感,不由嘖嘖称奇。 “师兄。” 他奉上羊皮,道:“钓金船的口诀是……” 君莫笑静静听完,略一沉吟,就轻笑道:“原来是溪上翁法,有点东西吧。” 张楚听出潜台词——东西是有,不多。 君莫笑以手掐诀,隨手向著天上一指,一道灵光指尖迸发,射上天穹: “云来!” 张楚抬头, 但见云捲云舒,方圆百里云气应声匯聚,在南州城正上方,翻滚著、碰撞著,聚成符籙纹样烘托一个文字。 ——灵! 文字古朴,笔画繁复,气势张扬,凝如山岳。 不知是“灵”字背对著太阳,还是君莫笑一指之力所致, 有流火般金光流淌在每一个笔画里, 最终形成金色“灵”字压南州的形胜。 “云气成文,天书金符,好久没看到了。” 阿公不知何时走到张楚身边,感慨著拍了拍他肩膀,“娃儿呀,这不比烟花好看多了,去了灵宗你好好努力,以后放给阿公看。” ……当烟花看可还行? 张楚习惯了阿公的不著调,没接这话茬,转而问:“君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阿公轻描淡写地道:“划地盘唄,跟遛狗时候,狗在树下撒尿差不多意思, 就是这地我看上了,灵宗办事,閒人退避,不然咬你一嘴毛。” 张楚听明白了,原来是先清场,表明灵宗办事不要捣乱的意思,只是这说法也忒难听了。 他明显感觉到君莫笑看了一眼过来,又飞快收回,敢怒不敢言模样。 “师弟,过来看仔细了,你的宝船来也。” 君莫笑说完,一展手中羊皮,隨手一抹。 张楚忙凑过去——虽然他觉得君莫笑让他过来看施法是假,隔开阿公,免得又禿嚕出什么难听话是真。 只见,羊皮上一滴滴血珠子飞出,最后凝成鵪鶉蛋大小的球,血色深邃至放出红光来。 最后一滴血珠飞出后,羊皮无火自燃化为飞灰。 君莫笑屈指一弹血球,同时吟咏出口诀: “晚来持钓出,傴僂合龟形。 倚仗为欣然,诸天浩无垠。 血契通幽泉,召尔渡世舟。 寄语溪上翁,可以观吾仁。” 血球崩散,弥散在方圆数百丈范围內, 继而, 一道道灵光自虚空中无形迸发,於长空上勾勒出了一个景象: 佝僂老翁,肩披蓑衣, 安坐在溪边青石,拋杆垂钓…… “这,就是溪上翁法?” 张楚看得目瞪口呆,又悠然神往。 期待了多时,仙法之瑰丽梦幻,终於揭开画卷一角。 在他热切目光下,“溪上翁”钓竿垂下,直落龙江。 下一秒, 龙江水如同沸腾,四面八方排开, 一艘巨船破水而出, 船首在上,船尾在下, 如被无形的钓竿垂钓而出, 更有无穷无尽的水,不住地从巨船上流淌而下,犹如一道道瀑布。 是谓: 溪上翁垂钓金船。 当水流尽,巨船被钓上数十丈高,终於彻底將样貌显露在张楚等人眼中。 “这乌漆嘛黑,乱七八糟的……” 张楚感觉有点落差,这跟他想像当中的渡世金船也差太远了。 巨船呈楼船形制,其上三层巍峨楼宇, 本当气势雄壮,奈何通体漆黑如烂泥腐蚀,又攀附了类似藤壶一类的东西,怎么看怎么破落。 他的失落,转瞬为惊讶取代。 一头头身高过一丈,通体血红没有皮肤只有肌肉虬结,上面又密布黏液的怪物, 从楼船內部钻出,仰天朝著云上咆哮。 张楚他们从上往下看,只见其巨口朝天,丛生獠牙,不见眼耳鼻,丑陋凶恶至极。 “弗述妖!” 张楚脱口而出,叫出这些怪物根脚。 它们与“阎婆”长得没什么区別,只是愈发高大,更加凶恶。 “看来,这是徐愧留著看守宝船,『阎婆』是不是也从中而来?” 张楚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耳边传来“呵”地一声,轻蔑之意,显露无遗。 他扭头一看,正见君莫笑拔下酒葫芦塞,抿了一口后,张口一吐: 酒水先化箭激射,再燃成一道道流火直坠,迎面袭巨船。 “嘭嘭嘭……” 每一道流火落於巨船上,无不附著而燃成一朵朵绽放的火莲花。 霎时间,巨船通体浴火,弗述妖在火中哀嚎、融化。 张楚震撼不已,看著眼前如此绚烂法术,第一次真切地將“繁花莫笑君公子”与君莫笑联繫在了一起。 待火莲花绽放到极致而湮灭后,巨船衝出火海浴火重生后, 只见—— 通体金光璀璨,楼宇巍峨,有天音环绕,自生无穷气象, 恍若有一群高修在其中高臥宴饮,仙娥鼓瑟笙簫翩翩起舞…… 张楚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句话: “楼船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 这,才是真正的渡世金船。 第二十三章 掷果张公,灵宗双秀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掷果张公,灵宗双秀 君莫笑踏碎脚下云气, 带著张楚爷孙,落於渡世金船。 刚落在甲板上,张楚不由得就抽了抽鼻子,嗅到一股清新至极的味道, 恰似雨后空山,又如午后晒被。 君莫笑一把火,不仅烧去妖邪、污秽,更让渡世金船焕发出崭新光彩与气息。 “满意吗?” 君莫笑拍了拍楼船栏阑干,笑问道。 张楚点了点头,大方地道:“我观师兄缺一飞行法器,不如……” 他话刚到口边就被君莫笑抬手阻止。 君莫笑露出笑意,道:“师兄还不缺一飞行法器,只是耽误南州久,馋虫犯了换取一壶酒罢了。” 说著,他拍了拍酒葫芦,表示这就是法器换的酒。 “再说,我观这渡世金船,怕不是瀛洲徐氏能炼製出来,其中玄奥,日后师弟自行研究。” 君莫笑说话间抬起扶著阑乾的手,一点点灵光逸散,金船震颤间调转方向,周遭云气排之一空。 “好了,上面属於徐氏的印记我已抹去,现在换上师弟你的烙印吧。” 君莫笑这话一出,张楚不由咋舌。 就这么一按,一抬手,就抹去了渡世金船上烙印? 不至於吧? 看出他的疑惑,君莫笑带著点疑惑道:“师弟之前说,瀛洲徐氏的徐愧怀疑尚在人间,但……不太像啊,这渡世金船明显折损严重,又搁置多年,灵气散尽,不然也不容易炼化。” 徐愧在不在人间,张楚不关心,好奇地问道:“那,需要刺血吗?” “不用。” 君莫笑摇头,伸手在张楚耳边虚抓了一下,拍入渡世金船,“不过初步炼化,一缕气息足矣,师弟日后再自行祭炼便是。” 话音未落,张楚便感觉到了一股气息相连,继而有隱隱雀跃,震盪心湖。 渡世金船,已然姓张。 那雀跃,更像是沙漠旅人饥渴已久,遥遥见得绿洲忙飞扑而去,全无抗拒之意。 突然—— 金船下坠。 本来浮空如鹅毛,轻飘无重量,却在一瞬间沉沉如山,裹挟著天倾之势,砸落下南州城。 张楚下意识扶住阑干才没有四脚朝天,迫切间福至心灵,一声低喝: “停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渡世金船骤然悬停。 下方一丈,即是龙江北岸。 张楚艰难地扶著阑干起,趴向金船外乾呕了几声,正好看到旁边白鷺洲上白鷺惊飞,脚下江畔人潮涌动。 “师兄……” 他带著几分哀怨地看向君莫笑。 君莫笑本来微微抬起的手放下,轻笑道:“师弟好悟性,记住这种感觉,法器虽好,却並不是越多越好,越强越好,小儿舞大锤,未伤人先伤己。” 张楚用力点头。 要不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君莫笑只是撤去一瞬间的力量,渡世金船就几乎將张楚压垮,那种无法抗拒的沉重,到现在还让他为之心悸。 “我在金船上还留有一缕气息,回到宗门后再撤去,现在我们出……” 君莫笑一个“发”字还没说出口,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忽然传来: “君师兄,可容朝烟搭船同行?” 声音並不高亢洪亮,却乘著风,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君莫笑似乎並不意外,向著下方白鷺洲方向朗声道:“朝烟师妹,请!” 张楚循著他目光望去, 目之所及是白鷺纷飞的白鷺洲上,一个纤细单薄的年轻女子,正盘著腿,横漆黑长枪於膝上,坐观白鷺。 诡异的是,就在一个呼吸前,他还看了白鷺洲一眼,当时明明只见白鷺,何曾有少女盘坐? 君莫笑话音落下,她便长身而起,一震足间,身影在白鷺洲上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已俏立在渡世金船船头。 她持枪在手,先向著君莫笑一礼,隨后清冷的眸光落在张楚与阿公身上,似在无声询问。 君莫笑向著张楚介绍道:“这是朝烟,应该比你小些,你叫师姐也行,师妹亦可,不是一脉所传,不用太过在意先后。 修行上的事,以后也可向朝烟请教。 有好事者可是说了,灵宗十年之秀,为朝烟,为夕嵐。 灵宗双秀之一的朝烟仙子,就是你面前这位。” 十年之內,灵宗双秀,朝烟仙子? 张楚仔细打量了一眼,只见这位朝烟仙子身材高挑却纤弱,像是未发育少女,浑身上下縈绕著清冷孤寒之气,並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这是我师弟张楚,这艘渡世金船就是他的。” 君莫笑介绍完,张楚与朝烟见礼,一个口称“师妹”,一个喊声“师弟”,主打个各叫各的。 见完礼后,朝烟持著那把扎眼黑枪,逕自往船头甲板上一坐,便开始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声声呼唤,从下方传来: “张家阿哥,是你吗?” “你这是要成仙吗?那我可怎么办啊?” “这是要去向哪里,还,还回来吗?” “……” 霎时间,君莫笑和张楚脸皮抽搐,闭目的朝烟重新睁眼, 阿公满面红光,几乎要透体而出。 这声声老嫗呼唤,毫无疑问只能是衝著阿公而来。 “压下来,压下来点。” 阿公拍著君莫笑的胳膊吩咐,隨后趴在阑干上,向下挥手。 君莫笑自然是从了,渡世金船底部几乎著地,, 於是,又引来呼声一片,夹杂哭嚎。 “我就是出去耍耍。” “过段时间还回来,忘了你?怎么可能,都是街坊,街坊。” “还回来,真回来。” “听说仙山上花开得特別好,回头採回来给你们簪上。” …… 转眼间,一盏茶功夫过去。 金船下方,各条巷子里涌出的阿婆们越聚越多, 连看热闹的精装汉子们都被挤到外头, 一个个无不仰头挥手,泪眼婆娑。 君莫笑几次想开口,愣是没能说出“出发”二字, 张楚以为这就是阿公骚操作的极限, 隨后就知道他到底还是年轻了。 阿公突然眼前一亮,声音转高,露出惶急: “誒,刘婆你干什么,把东西放下,不要扔啊,不要啊。” 什么情况? 张楚诧异看去,发现刘婆气喘吁吁,挎著一个还在冒热气的篮子挤入人群。 听得阿公的话,刘婆似乎得到了提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真把篮子掷上了金船。 张楚刚手忙脚乱地接住,便见其他阿婆有样学样, 各式瓜果、点心、麵饼…… 纷纷被掷上了金船。 好傢伙,真是好傢伙。 张楚整个人惊呆了,眼看就要被各种东西淹没, 幸得君莫笑出手,方才接住了一眾阿婆沉重的爱。 “我走了,莫念莫念,忍不住就写信给我啊。” 好一会儿,等到再无东西掷上来后, 阿公终於心满意足地一拍君莫笑胳膊,表示可以开船了。 君莫笑一脸麻木地手扶向阑干。 渡世金船拔地而起,直上九天,继而排开云气,迸发出鹤唳般的爆鸣声,从南州城上空消失不见。 一別南州城,起航赴灵宗。 张楚本以为会故土难离,黯然別情伤怀;又以为会满怀期待,憧憬仙路风采, 却怎么也没想到,脑子里只有“嗡嗡嗡”声, 皆是阿婆们依依惜別叮嚀。 阿公,你真行! 曾闻掷果潘安,尚且將信將疑, 今见掷果张公,始知诚哉斯言。 第二十四章 仙凡之別,龙伯腿毛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仙凡之別,龙伯腿毛 云天之上,金船隱现。 一日夜间,跨越山与大海, 看苍茫大地,峰峦如聚;看满山花开,炊烟处处。 最初时, 阿公兴致勃勃清点收穫, 君莫笑扶栏驾船, 朝烟横枪修行, 张楚登上楼船最高处的雀台,看不尽灵洲形胜。 一日夜后, 阿公將灵位摆满楼船一层的庐舍,窝在里面避不见人,絮絮叨叨,隱有痴意; 君莫笑躺在甲板上,偶尔蛄蛹一下,不是挠痒痒,就是灌口酒; 朝烟接替驾船,本来就清冷孤寒,此时小脸彻底垮下来。 张楚看著她的背影,哑然失笑,想起一日前刚离驶离南州时发生的对话…… …… 君莫笑问朝烟:“师妹,你飞行法器呢?” 朝烟摇头:“卖了,法器、丹药、符籙……,除了这身衣服,全卖了,不然怎能把夕嵐在龙江揍成猪头。” 为一场较量,就得卖光全身家当,这位朝烟仙子看来不太富裕呀。 君莫笑和张楚看向朝烟的目光顿时就有些同情, 这丫头不容易吶。 下一秒,朝烟突然目光灼灼,先看君莫笑,再看张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你们在可怜我?” 两只小手,分別伸到二人眼皮底下。 “可怜我,就给我钱!” 啊? 我是谁,我在哪? 张楚惊呆了,连忙摇头如拨浪鼓。 君莫笑除去摇头,还衔接了訕笑:“你知道,师兄是个穷的。” “切……” 朝烟撇嘴,那是浪费了感情的惋惜,隨后恢復了清冷模样,不再搭理他们。 嗯? 张楚冷不丁地觉出不对。 龙江? 朝烟与夕嵐? 不是吧? 不会吧? 张楚忙问君莫笑:“师兄,你说的擦屁股,该不会是龙江爭龙……” 君莫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吗?就是她们呀,两个小丫头打架,先是差点把南州城淹了,还打到海上,好悬没掀起海啸。” 嘶…… 张楚倒抽了一口凉气, 脑子里浮现出他趴在江畔竭力抬头,却连看都看不清楚, 留下最深的印象,居然是那一只大脚跺下来龙江飞腾,浇了他个透心凉。 “朝烟和夕嵐这两个小丫头分属的两脉, 十年一较量,以下一个十年的仙材资粮为赌注, 她们是灵宗双秀嘛,不就得上场一爭。 所谓爭龙,南州土人,以讹传讹罢了。” 张楚一时呆住。 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 也从未想到会以这种角度见得 ——仙凡之別! 一代代南州城人津津乐道的爭龙盛事,衍生多少神话传说, 实则不过是,两个年轻修士的一场赌斗罢了。 君莫笑误会了他的发呆,拍著张楚肩膀说道: “嚇到了?莫怕,差距没那么大,你还有机会迎头赶上。 她们代表身后灵宗两脉,展现出来的不是真实境界。” 朝烟显然不以为然,却也没有伸手要钱时那么耿直,只是撇了撇嘴罢了。 张楚更不在意,追问道:“那……,朝烟师妹是天上飞的那只,还是地上跺脚那头?” 朝烟眉毛竖了起来,隱隱运气。 君莫笑哈哈一笑,张开双手做翅膀拍打状。 张楚明白了,敢情是飞的那头,那么说跺脚的就是夕嵐了。 “不过嘛,境界能为虽然是外物加持,是假的,贏家的奖励却是真的,呶……” 君莫笑衝著朝烟呶呶嘴,道:“看到没,那桿枪就是奖品,名叫吊人龙伯枪,乃是龙伯腿毛炼製,这等材质世所罕见。” 张楚目光不由得瞟向那杆黑枪。 其色黝黑,有金铁光泽,也呈毛髮之色, 枪头两侧有垂饰,细看下可见是各有一人背负著双手倒悬吊著。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於朝烟下意识侧身,警惕抱紧吊人龙伯枪。 张楚訕訕收回目光,心里疑问不太好问出口,怕朝烟控制不住一枪扎死他。 这龙伯腿毛, 是我张氏老祖,龙伯神君从腿上拔下来的吗? 应该是的吧? 张楚一时出神,也带著点悠然神往。 朝烟与夕嵐,化身异兽爭胜於龙江上,仅战斗余波就差点水淹一城,再转战海上,险些引发海啸…… 这……,是徐未央口中的神变法吗? 十年之后,我亦能如是乎? 他这一出神,就错过了好戏,不知道君莫笑是卖惨还是忽悠,亦或者是拿捏朝烟蹭船返宗说事…… 总之,张楚回过神来后,驾船的人就变成了朝烟。 君莫笑躺在甲板上,晒著太阳蛄蛹著,那一脸愜意舒適,儼然无上享受。 本来谁来驾船,张楚並不关心,反正轮不到他, 只是, 半天后,朝烟力竭了…… …… 於是,在离开南州城一日夜后,渡世金船就第二次落回地上了。 朝烟性情颇为倔强,每次纵然力竭也不开口,只是鼓著眼睛,用力盯君莫笑。 故而,每当看到朝烟眼睛鼓起开始盯盯盯的时候, 张楚就知道“放风”时间到了。 君莫笑接手是不可能接手的,他只会鼓励朝烟修行回气,並义正辞严地说,这种时候修炼效果最好云云。 朝烟信不信不知道, 张楚反正是不信的,总觉得君莫笑是在忽悠,只是没有证据。 金船刚一落地, 朝烟盘膝修行,君莫笑躺著不动, 楼船一层庐舍里,阿公“噔噔噔”地就跑了出来,利落地翻身下船,撒腿就开始跑。 张楚嘆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阿公痴症又犯了。 自从离开南州城,本来见好的痴症,就又重新变得严重起来。 痴症犯了的阿公也不捣乱,就是跟掐著点一样,金船一落地,痴症定然犯, 下船一顿跑, 张楚每次在后面跟著,舌头都吐出来了。 毕竟不是南州城,每条巷子都有阿婆小心伺候著, 这荒郊野外的, 他还真怕阿公跑丟了,或者出点什么事。 半个时辰后, 张楚远远缀在后头——实在是撵不上——突然失去了阿公踪影。 “不好……” 他慌忙加快脚步,吐著舌头追上去, 发现前方有株大树, 树下有破败神龕,久无香火,为萋萋荒草所埋。 这种小神,野祠,到处都有,一点也不奇怪。 阿公捏著香,念念有词地拜著。 张楚双手扶膝,鬆了口气。 人没丟就好,爱拜就拜拜,礼多神不怪嘛。 阿公拜完,瞬间神清气爽,哼著小调,背负起双手就往金船处走。 张楚转身跟上,眼角余光又瞥了一眼龕中神像。 那是个武將模样的虬髯男儿, 脚踩一人身而蛇尾怪物的上半身, 手持其蛇尾,放在口中大嚼,状极凶厉…… 第二十五章 媧洲乱,第一术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媧洲乱,第一术 “阿公,等等我。” 张楚不知为何多看了神像好几眼,直到一抬头阿公溜达远,忙叫喊著追去…… 一路无事。 回到渡世金船上,朝烟结束修行,垮著脸重新开始驾船。 目送著阿公回到楼宇部分一层,一般称之为“庐舍”,斜躺在大堆灵位前开始补觉, 张楚脸上神情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变化。 舒了口气的鬆快,渐觉不对的狐疑,最后忐忑的不安…… “不对劲啊。 “相当之不对劲啊!” 张楚站在庐舍前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去把阿公薅起来询问。 问也白问。 “小零,人身而蛇尾,曾出没灵洲,是何生灵?” 心神沉入幽都镜內,张楚对著小零发问。 珠滚玉盘的清脆嗓音,隨之响起: “媧族,人身而蛇尾,出自十二羈縻之媧洲。 有媧人、蛇人之分,有灵者称媧,无灵者名蛇……” 一而二,二而三…… 一个个问题提出,或有解,或无答,或確信无疑,或道听途说,灌满了张楚的脑子。 媧人,出自十二羈縻之媧洲,曾祸乱灵洲。 当今还有不少地方,还有相关传说流传,大多是媧人以人为血食,生民不堪其苦,或求神灵,或访仙人, 最后神仙出手,媧人伏诛,得享太平,大致如此。 徐未央遍游灵洲时,曾见过不少,只是他一介散修,所知有限,只知道所谓的媧人祸乱,发生在瀛洲羈縻之前的数百年之久,再具体就不得而知了。 “还真有啊……” 张楚越想越不对,转身走向船头甲板,毫不犹豫地“帮”君莫笑挡住了阳光。 一息之后,君莫笑眼睛都不睁开,只是嘆息:“师弟,你挡我阳光了。” 张楚不言,只是盯盯。 又一息后,君莫笑无奈睁眼:“我的好师弟啊,你好的不学,跟朝烟那丫头学什么呢?”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楚坐到他身旁,道:“师兄,先莫睡了,閒聊两句。” 君莫笑坐起来,喝口酒,打著哈欠:“放。” “师兄可曾听过媧洲?” “听过啊,羈縻洲嘛。” “附属於哪洲的羈縻?” “灵洲啊。” 张楚呆了一下,追问:“咱们灵洲不是只有瀛洲一个羈縻洲吗?” 这还是徐未央曾说过的修仙常识。 中天九洲,有三洲尤为强盛,辖两个羈縻洲,余者各羈縻一洲,共同构成中天九洲十二羈縻的大局。 灵洲,显然不属於三大洲。 君莫笑摇了摇头:“师弟呀,中天九洲十二羈縻,数千年下来一直这么说,可是……谁告诉你,十二羈縻,就一直原先那十二个呢?” 张楚浑身剧震,呆愣半晌。 『对呀,早该想到的,张昭重时是十二羈縻,现在还是十二羈縻,此十二,明显不是彼十二呀。 说不准,都换过多少轮了。 瀛洲成为灵洲羈縻才多少年,徐未央才死几天啊? 哪怕从龙伯钓鰲崩碎五域天算起,也不过数百年罢了。』 “千儿八百年前吧,灵洲附属,十二羈縻之媧洲求为第十洲而不成,重启诸天战爭,媧族祸乱灵洲,百年战火方熄,灵、媧两洲强者陨落如雨……” 君莫笑说到这里,身躯不由坐直,语气多了郑重。 “个中多少强者插手,几许大能布局,又有何方立於诸天寰宇之巔的神圣执棋,以中天大局诸天大势落子,已不可考。 只知道, 有媧洲大能耗尽一洲底蕴,幻化衔尾巨蛇,拖曳媧洲欲脱离中天,遁往诸天寰宇深处。 媧洲绷断金桥,与中天脱离的同时, 那一代的灵宗太上——皓月神君,以身融月而道消, 强行转化媧洲明月为血月, 血月当空照下,媧洲生灵十不存一,大多异变为不生不死的尸妖。” 数百上千前发生在灵洲大地上的往事, 君莫笑哪怕只是简单道来, 张楚依然能从中听出慷慨悲歌,又惨烈至极的气象。 稍稍定了定神后, 张楚心中预感攀升到极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阿公上香那尊神像, 其脚下所踩、口中大嚼的人身蛇尾怪物,“嘶嘶嘶”声如在耳边。 眼瞅著君莫笑又要躺下,他连忙一把拽住: “师兄,閒著也是閒著,教我修炼玩吧。” 张楚说出了主要目的。 人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要“临阵”了。 君莫笑彻底无奈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张楚用力点头。 “行吧。” 君莫笑妥协了,屈指点向张楚眉心: “我先教你第一术……” 君莫笑指尖点在眉心, 张楚只觉得整个世界暗了下来,他沉入了心神之深处, 君莫笑的声音,却如恢弘拔高如天上人在作高声语。 “此术,形诸於外,名曰:杀生。 “此术,藏诸於內,名曰:炼精化气。” 君莫笑所传,正是所有修仙者踏足修行的第一步——炼精化气。 这炼的不仅仅是食物、灵药吞服入体,提炼而出的精华, 也是一个人自身血脉、精气, 凝练出一点灵气之种。 这点灵气,导引至拳脚、刀兵之上,倍增其威力,便称之为“杀生术”,多少修士,初入门槛,便是仗此杀得第一个生灵。 留於体內,便是修行下一步引气入体的种子。 君莫笑教完,往甲板上便是一躺,准备接著晒太阳。 他也不担心张楚学不会,练得差了,终究只是修行第一步, 快慢成败,无关紧要。 君莫笑就是想著让张楚坐下修行,莫挡阳光就好。 他刚躺下,才闭眼,便觉得眼前一黑。 阳光又给挡住了。 “师弟啊……” 君莫笑嘆著气,艰难睁眼,苦口婆心:“……我辈修炼,欲速不达,你……” 张楚脸色古怪,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 “师兄啊,我这是不是……成了?” 君莫笑看向他的手,只见一点灵光流转在指掌之间,微弱,却灵动,不由得呆住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朝烟,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脑子里全是那句“你还有机会迎头赶上”,一时间竟有些信了。 两人皆怔怔不语, 张楚面露无辜,抬手在他们面前晃了,又晃,问: “我这到底成没成,快还是慢,你们怎么不说话?” …… 当夜, 金船楼宇部分, 一层庐舍內, 阿公捉耳挠腮, 一个个灵位被他拿起来端详,又甩飞一边, 口中不住嘟囔著“不是”、“哪去了”。 二层飞庐中, 张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眼皮下眼球急动,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吶喊: “杀!” 恍惚间, 他踏足在一条溪流上, 溪水潺潺,底铺金沙,有落英繽纷,洋洋洒洒落下。 “终究,还是来了……” 张楚若有所悟,嘆息一声,抬手接住了一片从天而降的花瓣。 霎时间, 换了天地…… “杀!杀!杀!” 残阳如血,杀声震天,有火光瀰漫,血腥气熏人慾呕。 古老的城墙摇摇欲坠, 虬髯汉子背靠著城垛张开著腿坐著, 只顾著拔著腿毛,露出齜牙咧嘴又酣畅爽快的怪异表情。 旁边有人问其姓名, 虬髯汉子顿了顿,轻著声音,似是不敢高声语,惟恐惊先人: “我,青阳,张伯约。” 第二十六章 吾乃青阳张伯约也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吾乃青阳张伯约也 “俺菰山来的,諢名三条腿。” 光头扎小辫的少年,挨近一些,同样靠到墙垛下。 他没发现“张伯约”骤然呆愣住的异常,拍著大腿甚是骄傲:“因为逃命时候,谁都没俺跑得快。” 张楚斜睨三条腿一眼——尤其是两腿之间,哼了一声:“小三子是吧,你……最好真的是这个原因。” 与此同时,他心中嘆息: 『原来……叫张伯约吗?还真是咱老张家的人吶。』 这边报完“张伯约”这个名字,张楚就取而代之, 庆幸的是好歹有个名字, 倒霉的是除了名字,啥也没有。 嗯,还多出了百般不適应。 张楚摸了把大鬍子,扭了扭雄壮如山的身躯, 惯於白面公子,偶尔当回豪雄壮汉,就跟顶盔摜甲似的,总觉不是自家躯壳。 “体內只有磅礴到夸张的气血,並无修炼痕跡灵气运转, 这里好像是个古战场, 就这……,怎么从战场上活下来的? 还是说……,根本就没活?” 张楚长臂一伸,反手扒拉住城墙,强壮身躯拔起,俯瞰城下。 他从未见过的古代战场,如同活物般嘶吼咆哮著,凶猛撞进了视野…… 火焰四散燃烧,黑烟滚滚瀰漫, 尸体横七竖八自数百米外一路铺陈到城墙下, 渐堆成斜坡模样,似要靠尸体生生推入城中。 敌人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皆人身蛇尾模样,人身精壮肌肉坟起,蛇尾鳞片厚甲灰濛, 双手各持刀斧,口中獠牙狰狞,蛇尾横扫如抱柱…… 凶悍、暴戾、残忍、嗜血,儼然天生战斗兵器一般的种族。 “果然是……媧族,不,这是蛇人!” 张楚眼睛眯著,耳中只听到野兽般嘶嘶乱叫,全无理智灵光。 按先前了解,有灵智者媧族,无灵智者蛇人,外形相似,一母同胞,却本质上两种生灵。 旋即, 他就顾不上分什么媧蛇了,一头强壮如巨蟒的蛇人一尾抽在地上,竟拔地而起,高飞数丈,借著坠势一刀当头砍向张楚。 “呵……” 张楚一声讥誚,抽出斜靠在城垛的大刀,不招不架,反劈一刀。 刚猛暴烈,又灵巧精细, 玄之又玄地错开蛇人刀锋,后发而先至,一刀將其当中劈开成两半。 “哗啦啦~” 如同一盆浸泡在鲜血里面的內臟当头泼下来, 顷刻之间浇透全身。 张楚微仰著头,心中一片茫然。 那声源自骨子里的讥誚,如斑斕猛虎斜睨蹬腿的兔子; 那反手一刀的刚猛灵巧,似初生婴儿本能地吮吸母乳。 所谓的“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余地矣”,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这不是什么刀法、武技,一概不会,纯粹是临阵便知杀人。 他再看向手上刀, 刀是断刀,长逾两米,厚如手掌,宽似大腿,漆黑泛红,其上有灵光縈绕如龙盘柱。 这样恐怖的大杀器,四五人能抬著走都不容易,落於掌中,竟如拎稻草毫不费力。 “嘶……” 张楚倒抽著凉气,感觉牙疼。 以上种种, 除却断刀上灵光是源自他应激而发的“杀生术”,是灌注灵气以增杀伤, 余者种种,全是这具身躯自带的。 哪怕是这杀生术,在不足一个呼吸的时间引发,就从磅礴气血与深厚根器中,“炼”出了十倍於张楚的灵气。 什么叫天赋? 踏马的这就叫天赋! 张楚在心中破口大骂,有一瞬间嫉妒欲狂。 他再不怀疑张伯约能从这绞肉机古战场上活下来, 甚至感觉这些仅仅只是潜能之万一,天赋之毫末。 张楚的震撼,为汹涌而来的欢呼声所打断。 城墙上,三条腿带头嘶吼,战友们高举兵刃,声声高呼“张伯约”; 城墙下,暴虐残酷如黑海巨浪般的蛇人们,亦为之一滯。 张楚错愕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城上城下,人族蛇人,似乎是他將一瞬间的错愕,理解为將人一分两半后,在当头沐浴鲜血享受。 张楚空著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不觉腥臊,反而觉得香甜。 享受吗?倒也未必错。 他真的感受到“张伯约”全身上下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呼吸著战场上空气,气血为之滚烫如要沸腾。 张楚再抹一把脸,却抹不尽络腮鬍上、眼眸间化不开的血色,索性狰狞一笑: “来战!” 战场上,杀声再起。 孤城如怒海中一礁石,蛇人似浪花不惧死,一浪又一浪地不住拍打过来。 张楚—— 刀在斜劈、竖砍、横扫、平拍…… 人在肩撞、肘击、膝顶、头槌…… 一团团的血雾在墙头爆开,一具具残破蛇躯坠下, 他本以为会力竭,会恐惧,会疯魔, 却越战越勇,说不出的热烈、昂扬之气,在体內酝酿、爆发。 什么招式,一看一懂,一使就精,一用就灵; 什么凶险,一嗅便知,一念知破,一动而解…… 什么时候当勇往直前,什么时候当迂迴转进, 什么时候该以伤换伤,什么时候该拼死一搏…… 本能就知道该怎么去做,去杀。 不知不觉间,周遭为之空, 张楚拄刀而立,周身遍布伤口不知深浅,上下尽染血色难分敌我, 只觉得酣畅淋漓,只想再杀个三百回合。 “还有谁?!” “来啊!来啊!!” 张楚不自觉地大喊著,脚下踩住一个倒地未死的蛇人,用力地碾动著。 此时, 城墙下,无穷无尽的蛇人暂停下攻势,散开露出一条路径,皆恭敬跪地。 从中,一个穿著华丽盔甲的老年媧人,在簇拥下走出,直抵阵前。 他抬头,看向城墙: “煌煌中天,英雄何其多也,灵洲一隅孤城,竟也能见豪雄。” 张楚浑身气血沸腾,不断地钻出毛孔,在体表蒸腾出融融血气,全无摇唇鼓舌之心,只道一声:“屁话多。” 脚下蛇人受辱般嘶吼著,一口咬在张楚小腿上。 “呵呵……哈哈……” 张楚竟不觉痛,反而是骨子里属於他自己的,属於张伯约的暴戾一起涌出,想也不想地抄起蛇尾,塞入口中大嚼。 老年媧人视而不见,高声再问: “人族英雄,可通姓名?” “吾乃青阳张伯约也。” 他张狂大笑,他露出脖颈,他以断刀拍在脖子上, “大好头颅,谁来取之!!!” “来啊!” 第二十七章 占尽风情向小园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占尽风情向小园 “吾乃青阳张伯约也……” 渡世金船,二层飞庐,张楚床上坐起,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摸著脖颈,仿佛还能忆起断刀拍击其上触感,还有那声声如中败革般响动。 再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楚依稀还能嗅到铁锈般血腥味,不由感慨: “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也不过如此吧? “这个张伯约,甚至还不是一个修仙者,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要我何用???” 张楚陷入了沉思。 张伯约未曾踏上仙途而坐困孤城,为蛇人所围,再是天下豪雄,终究不能插翅飞。 张楚能做什么呢? 又或者说, 张伯约需要张楚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需要! 张伯约壮怀激烈,豪迈昂扬,是那种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天生大人物。 在这孤城血战中,他能有什么遗憾? 没有的! 张楚摇头,再摇头。 他知道, 纵然被群蛇所噬,张伯约临死前也会咬下大口蛇肉,吞咽下大口蛇血,再高呼一声不亏,死也不悔。 “这跟昭重公那回不同呀,还有得动脑筋。” 张楚想得脑壳疼,接著……,腿疼。 嘶…… 他齜牙咧嘴,看著不自觉时候拔下的腿毛,再次陷入了沉思。 “好一个张伯约,什么臭毛病没事拔腿毛玩。” 张楚吹飞腿毛,控制著手別蠢蠢欲动,从二楼飞庐直上渡世金船最高处的雀台。 雀台上扶栏。 夜深,九天上航船, 明月昭昭在上,层云鬱郁居下, 渡世金船横渡虚空,视罡风如无物。 这般气象不是初见,此时再看,张楚又与之前感受不同。 附身张伯约之前,他只觉得“朝游北海而暮沧溟”,仙家逍遥气象; 此时再看,却有“彼苍者天,何高於我?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 “我在弥补他们的遗憾,他们也在影响著我。” 张楚默默体会著,偶然间瞥到君莫笑在船头甲板上翻了个身,四仰八叉成大字愜意。 呵呵…… 张楚看他目光中满是嫌弃。 临阵磨枪磨了个寂寞, 张伯约之强,真不差那一个杀生术。 还繁花莫笑君公子呢,一点用没有。 张楚鄙夷完,觉得心情好些了,回返飞庐躺到床上,准备睡个回笼觉。 下一秒 ——杀声再起。 城外嘶吼依旧,城头杀声不绝, 眼前有小媧女,仰著头眼中噙泪。 “主,主人,你,你要干嘛……” 张伯约按著她的脑袋,掏出一根烧得灼热的金简, 一口气吹开小媧女额前碎发,“啪”地一下把金简拍在她额头上。 “哧哧”声后,金简挪开,小媧女额上多出一个“张”字烙印。 “给你上个戳! “以后你就是我的蛇了。 “来吧。” 张伯约解了衣服,往地上一躺,露出浑身伤口。 小媧女乖乖地挪近,低头舔了上去。 …… “我……这是又回来了?” 张楚惊呆了。 这还连著,续上了? 小媧女什么情况? 张楚一来就赶上张伯约给小媧女上了一个戳,然后往地上一躺,轮到他了,就只剩下伤口被小舌头一下下舔舐的麻痒。 嗯? 伤口,似乎在飞速地癒合。 张楚惊讶地看著小媧女。 这个小媧女不一般吶,是她的唾液有异,还是其他原因? 不等他细问、细想,三条腿冲了过来,大喊一声“蛇人登城了”。 张楚擎刀而起,再战城头。 血战,返回接受小媧女舔舐伤口; 再战,再返。 於百战中,他一手战场刀术登峰造极,自称“杀蛇刀”,持之宰杀蛇人无不顺手。 可,又有何用? 眼见著城外堆积的蛇人尸体,渐至城墙高,有那矫健蛇人,甚至可以摆动蛇尾一游而先登上城头。 张楚也渐渐麻木,偶尔与小媧女对话几句,除了弄清楚她是三条腿在城內抓到的,似乎早就躲在城里, 以及, 一些媧族的隱秘外,再无所得。 可这……用不上啊。 在后世——张楚的时代, 媧洲沦为鬼蜮,不知道死寂地飘在诸天寰宇中的哪个坟场角落, 灵洲再不见媧人,知道得再多又有何用? 带著迷惘,带著愈发得心应手的“杀蛇刀”,张楚一路杀到最后。 杀到城內城外,积尸成山, 杀到举城皆亡, 杀到群蛇噤声, 杀到再分不清,张伯约耶,张楚耶? 杀到仅余一人一媧女,为万蛇所围; 小媧女软倒而下,在一个呼吸前,她刚为张楚挡下致命一刀。 张楚一手拄刀让自身不倒,一手捏住小媧女的脖子,提至近前。 他说: “我要死了。” 小媧女摇头,眼中竟然有泪。 他又说: “盖过戳了,你是我的蛇,没错吧?” 小媧女用力点头。 “那就死我手里吧。” 张楚手中隱隱发力,小媧女脸窒息胀红。 “我猜你们是为她而来,杀我可也,如愿不可能!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蛇人皆惊怒, 眼看张楚就要扭断小媧女的脖子, 当空银月如要坠地,驀然间,变得极近,又极大。 月华如水般流淌下来,在周遭氤氳瀰漫。 一女子赤足,踏月而来。 她只是虚空凝立,眼波流转,一蹙眉,一抿唇,便占尽了世间风情。 整个世界都隨之鲜活、娇媚了起来,纵使在尸山血海,亦不能外。 “灵宗弟子向小园,请皓月神君借法。” 清音方落, 一个淡漠的“可”字从月上传来, 下一秒,银月转血月,上万百战蛇人在血月下化为妖邪,彼此吞吃著…… …… 渡世金船上,二层飞庐,张楚醒来久,还在怔怔地发著呆。 张伯约力战至最后,等来了灵宗女修向小园赤足踏月而来,灭尽群蛇。 想来, 后续当是天下豪雄张伯约,为向小园激赏,带回灵宗,以入宗门。 一步步练气、筑基、金丹…… 歷经灵宗由盛转衰, 再挽狂澜於既倒,化身龙伯巨人钓鰲五域天,为灵洲羈縻瀛洲。 龙伯神君张伯约,自此威震九洲十二羈縻…… …… 虽然没有证据,张楚就是相信,彼张伯约,就是此龙伯神君。 他拔著腿毛,想著朝烟手中的吊人龙伯枪,无比確信! 这世上哪有另外一个张家人,有此雅好?! 嘶…… 张楚本能抽气,本能咧嘴,却其实已不觉得痛。 有点习惯,甚至……还有点享受。 张楚抬头看著外头依然漆黑如墨的夜色,感觉这个夜再不过去, 继续附身张伯约, 他搞不好要染上恶习啊!!! 张楚欲哭无泪地看著自家小腿。 张伯约那小腿,跟穿了毛裤似的,他不一样啊。 本来毛就不是很旺盛,再拔……再拔就禿嚕了…… …… 借著將心神分散到腿毛上, 张楚渐渐从绝死战至最后一人的酷烈中回復了过来, 心神重寧,沉吟思考著: “此局,会跟那个向小园有关吗? 张伯约干了什么? 或者, 向小园对张伯约干了什么?”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 来者,君莫笑。 他皱著眉头,神情凝重,沉声道:“师弟,入门之事恐有变?” “为什么?” “灵宗太上,邀月神君从诸天寰宇中归来了。” 张楚本来想问的是“关我屁事”的文雅版本,话到嘴边突然鬼使神差地转为: “邀月神君本名是?” “向小园!” 第二十八章 「怎么看?我躺著看!」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怎么看?我躺著看!」 “真是……” 张楚如鯁在喉,语气怪异地道:“……好名字呀。” 他不禁回想起张伯约初见时,周遭月华氤氳,有女踏月而来的惊艷, 隨即迟疑, 这般人物,叫什么不是好名字,就算不是,自她而始,也就是了吧。 君莫笑这会儿看张楚的表情,犹如他人见他蛄蛹,恨铁不成钢地挥手:“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邀月神君的名字好不好?” 张楚正色起来,问道:“师兄,你说我入门出了变故,跟邀月神君有关?” 君莫笑用力点头:“没错,我们灵宗真君大多都在中天之外,探索诸天寰宇,一般只留一尊真君坐镇宗门,为太上长老,百年一轮换……” 按君莫笑所说, 灵宗后面一百年轮值的正是邀月真君, 为了主持宗门后续大计,这尊真君还提前回归,刚刚接手了宗门大权。 “邀月神君接任太上,执掌这一百年灵宗大计,但凡赶在这个节骨眼入门的,很有可能被神君接见,至少,名单会被其过目的。 “那就坏了事了。” 君莫笑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张楚眉头皱起来,愈发肯定之前猜想没错,张伯约跟向小园之间肯定有事,就怕还不是什么好事。 他试探地问道:“跟我族老祖——龙伯神君张伯约有关?他们有仇吗?” 君莫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居然知道龙伯神君本名,按说你家现在应该没有神君灵位才是。” 张楚嘴角一扯,露出苦笑。 家里是没有, 但架不住自家阿公会去野外找神像来拜呀。 “师兄,你就说是不是吧?” 张楚把岔开的话题掰回来,不无抱怨:“就算有仇,也不至於牵连到不知道多少代后人身上吧?难道…… “邀月神君很小气?” 君莫笑摇了摇头:“对邀月神君来说,没有什么『小气』、『大度』一说,甚至可以说是无情淡漠……”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楚疑惑地挑眉。 他可是亲眼见过向小园的, 那是让尸山血海一片死寂天地,瞬间活泛起来的鲜活与灵动,跟无情淡漠似乎扯不上关係, 於是不由得凝神往下听。 按君莫笑所说,邀月神君一脉,其实是灵宗最重要的底蕴,地位极高,歷代只能真传一人,但这一人只要不中途夭折,就註定能成就真君之位。 概无例外! 同样概无例外的是,她们这一脉真传功法叫做“月主变”, 越是修行,就越是向著月主騶虞靠拢, 其过程就是逐渐淡漠,逐渐无我无情, 最终难免失去自己,道化融月。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亘古永存,也可以理解成就此陨落。 张楚恍然大悟,想到的却是之前君莫笑提及过的,在媧洲脱离时,灵宗太上皓月真君居然身死道消,也要將媧洲几乎灭绝。 他很难想像,一尊真君,会为了一口气而牺牲自我,做出这般大事。 当时猜测,可能背后有什么大能执棋, 现在想来,那尊皓月真君,可能本就已经走到了道化边缘, 索性藉此而去吧。 张楚摇了摇头,收敛了思绪,不解追问: “师兄,既然邀月真君是那般淡漠性子,那我们还担心什么?” 君莫笑嘆息: “邀月真君执掌真传至今,比起歷代『月主』都更淡漠,更无我无情,唯独有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及了一个人的名字——张伯约! “邀月真君竟然心神失守,向著道化迈出了一大步,更引出滔天浩劫。 “从此之后,龙伯神君本名,在宗门內就沦为禁忌,大家尊称而不名,歷代张氏后人入门,也都会避开邀月神君视线……” 君莫笑看向张楚目光中,不由得带出了同情来。 张楚品味了一下,也很想掏出幽都镜,对著镜子,给自己来一个同情的目光。 这也太惨了。 灵宗上下的做法,他倒是能理解。 邀月神君是灵宗定海神针,万一被刺激得大爆发,运气不好灵洲跟媧洲一样,沦为鬼蜮就惨了。 就算没那么倒霉,邀月道化,灵宗痛失真君,那也是决计无法接受的。 不就避一避,怎么了? 反正堂堂神君,目无下尘,几百年过去,她可能都注意不到有张伯约后人在灵宗默默发育。 再说她几百年不回灵宗搞不好都正常。 偏偏,张楚这回就是这么寸。 赶在他入门的几天,邀月神君执掌宗门,为后面一百年太上长老。 在这个当口入门,被提溜到她老人家面前,再看老祖宗是张伯约,好傢伙…… 张楚感觉后颈处凉颼颼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正想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嗡”地一声颤鸣,从君莫笑身上传出。 紧接著, 外头传来朝烟的声音: “君师兄,宗门传讯。” 君莫笑连忙一把拉著张楚上到雀台,先是看向渡世金船外。 那里,有一道金光如箭,要进入渡世金船范围,为一道驀然浮现而出的光幕所阻,於是颤鸣不断。 君莫笑挥手解开金船屏障,金光激射而入,悬停在他面前上下摇摆。 “是石师的消息。” 君莫笑对张楚说了一句,就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对著金光一摇。 金光如乳燕投林,遁入镜子中不见,隨即一行行文字从镜面中浮现出来。 君莫笑的师父,也就是张楚以后师尊,就姓石。 这是嫡亲师尊传讯,肯定跟刚遇到的麻烦有关, 君莫笑长舒口气,道:“石师说,仓促之间,他有三个方法,任师弟你选择。” 张楚连忙竖起耳朵听。 “其一,我们调头回去,等一年再入门,到时邀月神君有灵宗大计要主持,就顾不上师弟你了;” 一年…… 张楚暗暗摇头,並不说话,示意师兄继续。 “其二,以外门弟子身份,直接派驻灵宗下院,由为兄先行引师弟入门,石师在停下手中研究后,再赴下院正式教授。” 张楚眉头不由皱起,同时一股烦躁,驀然从心底升起。 又是逃、避! 他还沉浸在张伯约天下豪雄的气魄中,一时间气血沸腾,竟一步都不想退。 君莫笑顿了顿,用了极大的力气道: “其三,石师说,师弟若是皆不愿,他可以遍邀好友,去与邀月神君坐而论道,做过一场,我神变一脉,也不是非退不可。” 张楚惊讶抬头。 朝烟欲言又止。 君莫笑认真地道:“石师还说,师弟你怎么选皆是可,一切有他在。 “师弟,你怎么看?” 张楚沉默少顷,忽然轻笑: “怎么看?我躺著看!” 第二十九章 回眸时看小於菟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回眸时看小於菟 “餵……喂,师弟你什么意思?你去哪?” 任凭君莫笑呼喊,张楚转身就往房间去,向著身后摆手: “字面意思,我回床上躺著去了,有什么明天再说,说不定……就变了呢。” 变,还能怎么变? 老母鸡变鸭吗? 君莫笑整个惊呆了。 朝烟一不小心把吊人龙伯枪都磕到了船舷上。 张楚怎么选,他们其实都能理解, 但, 这么选,真就理解不了。 说逃避吧,放著真正逃避不选, 说不退吧,又不曾接受石师好意。 君莫笑和朝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身上看出了一头雾水。 张楚正相反,从未如此清明。 未曾谋面的师父,愿意尽起神变一脉,与月主一脉邀月神君“坐而论道”硬刚一场, 张楚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这个师父,貌似真的可以啊。 可是……他不能,也不想这么选。 这段相处下来, 张楚没少从君莫笑、朝烟口中探听灵宗消息, 其中就有自家所属的“神变”一脉。 神变一脉,有前古时作为灵宗根本法的辉煌时期, 也有因龙伯神君而威震中天的光芒万丈, 现在因为还不知道原因,又逐渐落魄…… 真碰一碰,说不定,就碰没了。 张楚不想躲,不想退,也不想绑架神变一脉去死磕。 他,还有另外的一个选择。, 褪去衣物,放鬆地躺在床上, 张楚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鬆下来。 有了邀月神君这事,他对附身替祖一人仙族的事,有了更深的感触。 兴许, 触发这一切的,从来不是某一柱香,某一个灵位、神位, 而是, 昔日之遗憾,当前之困境,彼此碰撞,互相成就。 张楚一念方生,意识就渐渐迷濛,如一片花瓣从高树上落向时光溪流,又为浪花席捲著奔流不息向前…… …… 张伯约在一声声“真人”的恭敬称呼中,漫步在一片激战过后的战场。 张楚来了,又没全来。 他附身在张伯约的身上,见其所见,闻其所闻,感其所感,又为无形之力压制著,並不能如前一般掌控身躯。 莫名地,张楚心有所悟。 知道这次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做,且只能做一个选择。 天下豪雄,敢化身龙伯钓鰲五域天的张伯约,亦不能决的一个选择。 张楚感受到这一点后,倒也不急了,静静地体悟著难得的体验。 张伯约,已经是一个筑基真人了。 此时,距离孤城血战媧族,向小园踏月而来借法救英雄,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张伯约在仙路上踏出了一大步, 即便是灵宗內,也是中流砥柱一般的大人物。 “这,就是神识吗?” 张楚不用肉眼,就能感受到偌大战场中各种已经存在、不断发生等种种诸般细节。 “这,就是福地吗?” 他能隱约感受到一处独属於自身的天地,循著冥冥中通道,与之紧密地联繫。 筑基铸就福地,金丹托举洞天。 张伯约,毫无疑问已经有了自身“福地”了。 若不是因为还不能控制身躯,张楚恨不得跃升福地一看究竟, 看一看,那筑基之上,究竟是何风景? “嗖……” 张伯约刚刚踏出战场范围,张楚就见到了福地。 不过不是张伯约的福地, 而是—— “蟾宫福地,师姐?” 张伯约顿了下脚步,眼前已经是换了天地,置身在“蟾宫福地”中,周遭儘是氤氳月华无穷无尽地瀰漫著。 前方有一轮圆月,占据大半个天际,极近,极大。 月面有类似老虎而尾巴极长神兽,趴臥在地的阴影。 “师弟,你这是要去哪?知道我来,你就要走吗?” 圆月上,清音响起,张楚又一次听到了向小园的声音,隱隱地,带著一丝幽怨。 这绝对有事啊! 张楚一时忘了忐忑隨后可能要发生的破局, 全神贯注地吃著数百年前的瓜。 张伯约苦笑:“师姐……” “你叫我什么?” 月亮又逼近了一些,似是著落下来,又如要反过来鯨吞福地。 张伯约沉默了一下,嘆道:“小於菟。” 张楚也就是现在没有鸡皮疙瘩可掉,不然满地都是。 现在的两位筑基真人, 日后的两尊金丹真君, 皆有神君尊號在身的大能, 肉麻起来,也没其他人什么事啊! 张伯约呀张伯约,没想到你浓眉大鬍子,身上竟然也有张氏遗风! 银铃轻笑声自月中传来:“这才对嘛,我的好师弟。” 话音刚落, 向小园侧坐在长尾白虎背上,白虎伸了个懒腰,一步步从月中走出。 那一瞬间,整个蟾宫福地如同被点亮。 张楚一时间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福地主人降临, 还是,其人惊艷夺目至此。 他也没机会去分清这一点, 张伯约毫无徵兆地转身,错开了视线,不去看向小园一眼。 蟾宫福地中,氤氳月华瞬间凝滯,如被蟾宫的清冷冻结。 向小园的声音同样转冷: “师弟,你不想见到我吗?” 张伯约背对,举步向前,身上隱隱灵力波动,抗拒著蟾宫福地的拉扯。 “是的。” “为什么?” “相见爭如不见。” “你站住!” 向小园一声厉喝,如同猛虎在兴风狂啸。 张楚从看戏看一半被扭到腰的诧异中摆脱出来, 方才恍然所谓“小於菟”,於菟,不就是老虎吗? 倒也不纯是曖昧暱称,而是向小园的月主意象。 张楚颇有些不適应,月亮上不是桂树嫦娥玉兔,居然是虎神盘踞为月主。 “要走,也听我说完。” 向小园止步不追,张伯约亦停步不离。 “我师尊皓月真君已经撑不住了,即將道化,他决定提前道化融月,將最后一己之力留给媧洲,以示我灵洲不可辱。” 张伯约声音乾涩:“我会去送真君融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向小园声音中带出悽苦恐惧,“我將执掌月主,然后,一步步,非我,非人,直到道化。 “所以,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以我的身份。” 张伯约沉默。 那沉默如有实质,直要压垮了福地。 张楚亦感到整个月亮都压在心口的沉闷。 在张伯约的沉默中, 向小园声声不绝,如泣如诉,似对话,又如自语。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 “你不打算转过身,不敢再看我一眼吗?” 看有何用? 私奔吗? 反抗吗? 向小园,又真的愿意,真的能做到吗? 终究只是不甘。 结局不可改易。 皓月真君融月,邀月真君登月,占尽风情向小园,再无风情只余淡漠。 张伯约背影颤动,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坚定: “我有一个梦想, 做一件震惊中天的大事, 举旗聚天下张氏, 再立万古仙族,寻找那失落的青阳山……” 张伯约说的是“梦想”,也说的是“不能”,是“不敢”。 天下豪雄张伯约,在这一刻,不敢回头。 颤抖一点点平息,他捏紧了拳头,抬起脚要一步踏出。 这一步后,张伯约將踏出蟾宫福地。 身后, 向小园幽幽嘆息:“呵呵,我懂的,看又何用?你走吧……” 张伯约,不,张楚,收回了脚步,他不走了。 做什么? 怎么做? 张楚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未退过的张伯约,只退了这一步,却將痛苦一生。 这一步,他不退。 张楚转身, 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向小园,而是圆月上,陡然睁开的一双淡漠眼——皓月神君。 『有本事瞪死我!』 张楚当然只是在心中,实际上抿著嘴,快步朝著向小园走去。 他清楚地看到,向小园脸上浮现出惊喜,亦有茫然。 向小园兴许,也不知道此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张楚知道,或者说,他准备赌一把。 近前,鼻息可闻。 张楚一把推在向小园的肩膀上,粗暴地將她推倒在地。 向小园仰望张楚,颤声问: “你,你要做什么?” 张楚蹲下来一把抓住向小园的赤足,捏在手中抬起来。 圆月上,浮现出一张脸,无情淡漠,月色隨之飞速地转为血红。 张楚动作愈发粗暴, 拿出曾在小媧女身上用过的金简一晃, “啪”地一下,盖在向小园白嫩的脚心上。 “给你上个戳!”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第三十章 只有他与天上月曾见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只有他与天上月曾见 张楚觉得, 前世的他,兴许是一只猴子, 翻著跟斗云,闯入蟠桃园,“住,住,住”地定住了七衣仙女…… …… 捏著白嫩小脚,看著脚心处,一个“张”字恣意张狂地浮现出来, 张楚和向小园如蟠桃园中的“七衣仙女”中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时光也在此刻凝滯。 “呼……” 张楚徐徐地吐出一口气,便惊扰了时光。 他鬆开手,站起来,转身迈步。 迈出第十步,张楚身形微滯也微侧,向后摆手, 隨后,踏破了蟾宫福地而去。 向小园犹是被定身的七衣仙女,张楚却已经是落荒而逃的猴子了。 这便是—— 孙猴子定住了七仙女,只是一味吃桃。 “噗嗤……” 向小园突然笑出声来,捧著小脚定定地看,痴痴地笑,时而皱起鼻子,啐一声“还是那么霸道”。 笑也笑够,看也看足,向小园站起身,学著张楚样子徐徐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气吐出, 蟾宫福地隨之入冬。 氤氳月华匯聚凝冰,自下而上飞速成型…… 那是一头虎臥,背上侧坐一女子眼中含笑,翘起一只赤足; 一个魁梧奇伟的虬髯男子,单膝跪地,一手捏著女子赤足,一手盖戳…… 向小园双臂张开,浮空而起,不住地攀升,直至与明月平齐。 “弟子——” 向小园对月行礼,无端风起,拂不动她一缕髮丝, “……邀月,恭送师尊道化!” 红顏白髮,英雄迟暮,谁能永远占尽风情? 或许只有天上月。 今日, 向小园成了邀月。 明月上,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眸缓缓闭上,一个“善”字,响彻蟾宫福地。 下一秒, “崩!” 一座金桥,先是驀然浮现,再是当空崩断…… …… “崩!” 张楚抬头,看著恢弘金桥崩断。 金桥另一端,似一幅万里江山图被展开,一片天地在夜空中乍现,山海若有,江河如无,又被瞬间推开,不住地远去。 在天地的另一端,若隱若现一条通天巨蛇在吃力地拖曳天地。 “崩断金桥……媧洲脱离中天……” 张楚震撼莫名,脑子里浮现出君莫笑曾提到的掌故,现在真切地出现在面前, 顿时有了见证歷史之感。 他怔怔地看著,以至於大口大口吐血都不在意了。 从离开蟾宫福地他就开始哇哇吐血, 若不是走得快,当喷向小园一头脸。 而这, 不过是皓月神君无情淡漠的一眼凝视罢了。 即將发生的,却是这尊神君道化前,凝毕生修为而打出的一击。 霎时间,满天繁星睁眼。 本是清净的夜,绽放无数道星光,群星闪耀得近似喧闹。 张楚知道, 这每一颗星辰,皆是在中天九洲十二羈縻站在绝巔之上存在,投来的目光。 九洲风雷俱动。 世上强者皆看, 看媧洲脱离,灵洲衰落, 看前古灵宗,还能不能盖压天下? “善!” 一声落,皓月当空! 皎洁、明亮到极致的月光,掩尽世上一切星。 隨即, 天地皆黯, 中天似乎失其月。 在深邃的黑暗中,只有远去的媧洲一片明亮,有皓月千万万里。 继而, 皓月化为血月,血色月光下,媧洲不尽哀鸣。 张楚震撼地看著这一幕,心中戚戚然。 他看不到,不代表那一颗颗驀然亮起的星辰看不见。 想来,此刻媧洲,已成鬼蜮。 最后,有幽幽一嘆,响彻中天九洲十二羈縻: “吾等,恭送皓月神君入灭。” 下一秒,黯下的天地重新亮起, 那是一轮新的明月升起,月面上隱隱有月主坐臥虎的阴影存在, 一个清冷声音传出: “吾名——邀月。” 伴隨著是一声声天地共鸣的吟唱: “生而不食,有而不用。 贱土不折,履地不泥。” ……已经是邀月了呀。 张楚慨嘆一声,摇头不语。 他没感慨太久,重新为见证歷史大场面的满足震撼。 媧洲决绝刚烈,寧折不弯; 灵宗血腥镇压,示威中天; 皓月入灭,邀月升空,以示传承不绝。 多少无声交锋,暗流涌动,隱藏在深邃夜色里,长久地掩埋…… “这些……离我还有一点点距离……” 张楚摇著头,转身一边吐血,一边离去。 这血,还有得吐一会儿。 他只是隨意地走,却发现周遭莫名地有些熟悉,直到见到了熟悉的神龕,方才恍然大悟。 神龕已旧,內里供的是虬髯男儿脚踩蛇人,生啖蛇尾。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吾乃青阳张伯约也”的豪迈大笑, 时间却已过去了百年。 神龕前,有衣衫襤褸的老者在祭,在供,在哭泣哀求。 张楚听了一耳朵,说是山有蛇妖,吞吃老者儿女孙辈,可怜他一生辛劳与人为善,老了老了孤苦伶仃。 听到后面,张楚一阵恍惚, 不是故事有什么新奇,不过是每时每刻,在凡人身上不住上演的悲剧, 毕竟, 凡即是病、罪、毒、苦。 他的恍惚就像是被猛地推了一把,踉蹌著回头, 见得一个虬髯大汉,呕血不止。 『原来是结束了呀。』 张楚悵然若失,亦步亦趋地跟在张伯约后面。 张伯约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斜倚神龕,举头望明月,口中嘖嘖有声。 他隨意地伸手,向著黑暗山林中一招。 腥风乍起,一头水缸粗细,盘起有房屋大小的巨蛇呼啸而出, 看了张伯约一眼,昏黄凶戾的眼珠子差点瞪得掉下来,转身欲逃,却不由自主地飞到张伯约手中。 明明巨蛇,落在他手中时,已然变成只有筷子粗细的小蛇,在不住嘶鸣著求饶。 张伯约伸手一扯,扯下蛇头连带著蛇胆,余下部分隨手一丟。 “砰!” 小山般的蛇躯飞出,远远地落在不远的村口,那里有蹣跚的老者大悲大喜,跪地磕头,再扑上去撕扯著蛇肉大口吞咽。 神龕前, 张伯约端起老者祭拜留下的半盏浊酒,掷入蛇头与蛇胆,浊酒变血酒,再举杯邀明月,道一声: “饮甚!” 一杯浊酒不是喜相逢,却是道声恭喜话离別。 张伯约没有饮甚,而是小口啜饮著, 走在山间小道,时不时地回过头,看一眼天上月,饮一口手中酒。 明明瞬息可以走完的小道,一口饮甚的浊酒, 他走了许久,也喝了许久。 张楚没有跟上,站在神龕前,目送著张伯约远去。 这天地间, 在过去与未来, 只有他与天上月曾见, 某个终將兴风狂啸者, 曾一次次回头,回望他的小於菟…… 小道走完,半盏饮尽, 张伯约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变得坚定,一往无前。 自此,某些东西,深锁蟾宫,他与世人皆再不得见; 自此,他心中只有张氏,只有失落的青阳山。 张楚嘆息,道一句: “已经是龙伯神君了呀!” 第三十一章 月泽蟾神,故人之姿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月泽蟾神,故人之姿 “我那个戳,是盖对了没?” 渡世金船,二层飞庐, 张楚坐在床上,一脸忐忑,仰著脖子等著。 几个呼吸后, 没等来盖著戳的脚丫子从天而降的把他踩死,顿时鬆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更坏吧。” 张楚耸著肩,动作有些怪异地披衣而起。 直到穿好衣服,他才反应过来怪异在哪里,竟是从头到尾都用的单手穿衣。 空著的那只手…… “不是吧……” 张楚苦笑,甩手,似要將手上拿著温润滑腻的触感远远地甩回过去。 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摆脱了影响。 他来回踱步了下,还是不放心,一阵风地衝下楼,进入一层庐舍,摇醒了睡得正香的阿公。 “怎么了怎么了……著火了吗?” 阿公醒后一阵慌乱,隨即发现啥事也没有,眯著眼睛看向自己孙子: “娃儿,你就这么急著要送阿公走吗?” “不是阿公,你以前教我的招,有用没用?” “什么招不招的,我教过你那么多怎么记得住?” “就是那个,你说,女人要这要那,要的其实只是你的態度……” 张楚著急地帮著阿公回忆。 曾记得某次夜谈,阿公传授过不少绝活,其中就有一条“態度说”。 他说,为什么好白菜总被猪拱,好男人只得丑妻? 像那些轻浮浪荡子,態度给得足足的,女人说啥都敢答应,反正也没打算真给。 老实汉子斟酌再三,不敢轻易应承,反倒被女子嫌弃。 阿公当时语重心长:“娃儿,你且记住了,女人嘛,要的只是一个態度。” 数百年前蟾宫福地, 张楚其实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张伯约昔年显然是不敢回头,结果已经知道了。 但是, 回头就行吗? 向小园要的是什么? 她自己知道吗? 张伯约哪怕扔下那座心中的青阳山, 一怒为红顏,先不说向小园答不答应, 皓月神君最后一击就是为尔辈所留! 此局其实无解。 做是错,不做是错,回头错,不回头亦错。 当其时,张楚灵光一闪,想到自家阿公秘籍,又想到张伯约盖戳媧女,这才有了堂堂邀月神君脚下的“张”字戳。 以张伯约惯有的粗暴,给出了態度。 …… “你说那个呀……” 阿公恍然大悟,訕訕地说,“……或许有……有的吧。” 张楚汗都下来了。 阿公你靠谱点啊喂, 一不留神白髮人送黑髮人吶。 “一定有的吧,你那些招,不然一个糟老头子,凭什么专门吸引阿婆,让她们为你要死要活?” 张楚已经看出阿公心虚,犹自抱著万一的侥倖问道。 阿公梗著脖子,很是不服气:“什么叫专门吸引阿婆,你以为肖想你阿公的只有老太太吗? 大姑娘和小媳妇儿也不老少, 哼,要不是怕被套麻袋,不然……哼哼。” 张楚木著一张脸。 你也知道会被套麻袋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认真问:“你说的法子,有用没用?” 阿公抬头挺胸以示理直气壮:“那还用说,阿公的三十六法,妥妥的……” 妥妥的个鬼。 张楚明明记得上次说的还是什么“八法”,这会儿都膨胀到三十六了,其他还用问吗? 阿公被他看得心虚,小声道:“娃儿,阿公也不知道呀,都是听別人说的,感觉有道理就学给你听。” 张楚以头捂额。 下次再信阿公的邪,我就是狗。 他心里发著狠,不死心地最后问道:“那你那些阿婆……” 阿公理直气壮地道:“都是她们追的我啊。” “我……” 张楚感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默念了几声“亲阿公”后,才收回了四下找麻袋的目光。 这时,渡世金船剧烈晃动了起来,阻止了一场“鬨堂大孝”。 “我出去看看。” 张楚扶著阿公抓住床栏坐稳,来到渡世金船甲板。 刚出来,他就觉得金船一个倾斜,跳水一般向下扎下去。 张楚用手扶住,几乎连滚带爬,半走半滑地向著君莫笑和朝烟所在地方去。 他们神情凝重站在船头,向下俯瞰。 “师兄。” 张楚赶忙上前,一边紧张抓紧阑干,一边顺著他们视线看。 渡世金船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著,不住地下坠,地面景致在不住地放大。 此时月正明,倒影在下方大泽,映照得纤毫毕现。 人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 张楚没看到龙蛇,却见湖泊沸腾,大地震动,数百里大泽如要被掀翻。 在水雾、地气、烟尘……,瀰漫遮掩下,一头庞然大物在痛苦地翻滚, 时而长如巨蟒的舌头激射而出,打碎了大树、青石; 时而伏地吸气,鼓胀如山,灰褐色后背坑坑洼洼。 “蟾蜍?” 张楚脱口而出,咋舌不已。 蟾蜍他见过,这么大的,別说见了,听都没听说。 君莫笑皱眉:“应该叫蟾真人,或者是,月泽蟾神。” “真人……神……” 张楚瞬间捕捉到关键词。 君莫笑简单解释了下。 原来下方的巨型蟾蜍,並不是蟾蜍,而是一位筑基真人。 或者说,曾经是。 蟾真人,曾是邀月神君座下筑基真人,资歷极老,据说是邀月神君未成道时的故人。 突破无望,寿尽坐化后, 邀月神君赐予符詔,代表灵宗敕封其为月泽蟾神, 受香火滋养,凝前古巨蟾神躯,存活至今。 “师弟你不要觉得封神是什么好事。” 君莫笑目不转睛地看著前方巨蟾濒死挣扎,还不忘教育师弟, “现在的神灵,可不是远古神祇,只不过是仙宗守户之犬, 別看能长生,须知香火有毒,长则百年,短则十数年间,就为香火浸染同化,香火不绝神灵不灭,却我已非我。” 他一指巨蟾:“它,不就疯了吗?刚才竟然对我们出手。” 张楚瞪大眼睛:“刚刚是它出手了?那这是……师兄你?” 君莫笑连连摇头:“与我无关,月泽蟾神刚將我们拉下来,就成这个样子了,奇怪,按说即便被香火同化,他也不当对同为灵宗的我们出手才是。” 朝烟插口:“据说蟾真人昔日名声就不是太好,要不是有神君庇护,早就……,同辈修士讥讽他叫三条腿。” 张楚哑然失笑,三条腿的蛤蟆吗?这还挺契合。 等等,三条腿…… 张楚一呆,想起昔日得意地说自己跑得快的光头少年…… 不会吧,不是他吧? 突然, 君莫笑、朝烟、张楚心中一动, 他们都发现周遭安静了下来。 紧接著,淡淡的月华浮现,无视了渡世金船屏障,在他们三人身边潺潺流动。 一个清冷淡漠的女子声音,驀然响起: “难怪故人之姿,原来故人之后……” 第三十二章 蟾园,善圆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蟾园,善圆 『是向小园,不,现在应该叫——邀月神君!』 张楚心中咯噔一下,第一时间认出声音主人。 君莫笑和朝烟同时绷紧身躯行礼: “灵宗门下,君莫笑/朝烟,拜见神君。” 他们虽然没听过向小园声音,但身边如有实质縈绕的月华,已然在无声说明来者身份。 张楚连忙有样学样地行礼。 震惊过后,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故人之后没问题,故人之姿什么鬼? 邋遢络腮大鬍子从不整理,时不时拔根腿毛齜牙咧嘴, 长相更称不上帅,最多夸一声“魁梧奇伟”, 向小园你是从哪里能看出我有张伯约之姿的? 说出来,我改! 张楚不断腹誹著,缓解著做过坏事转头就面对苦主,那控制不住的心虚感。 在他的视角,刚在人白嫩脚心上了个戳,马上就被正主儿给堵住了, 有点嚇人。 这个正主儿还是金丹真君,尊號神君…… 更嚇人了。 平復一会儿后,张楚感觉周遭动静安静得诡异,忙快速扫了一眼。 此时, 金船离地十丈而悬停。 船外,灵泽蟾神庞大身躯蹲伏不动,凝如雕塑,不知生死。 船上,朝烟屏气敛息正面君莫笑,微微俯首以示恭敬。 她什么时候对君莫笑这么尊重过? 张楚疑惑地再看向君莫笑, 只见他毕恭毕敬地站著,仰面朝著天上月。 天上月亮落下一道清辉,笔直地笼罩住君莫笑。 “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清辉琉璃一般破碎,落地时还保持著宝石似的状態, 又过一瞬,宝石融化成一颗颗橄欖状粘稠的液体,在金船甲板上滴溜溜地滚动著。 “弟子,领神君法旨。” 君莫笑对月拱手。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从眉眼到肩膀再到站姿,整个人放鬆了下来,垮垮塌塌站没站相,仿佛可能哧溜回地上去。 “师兄,这是……” 张楚凑过去询问。 君莫笑先摆手示意稍等,接著伸手一招,那地上一颗颗呈暗金色流转著月华的橄欖状液体一一飞起,悬浮在他们三人身边。 他再取出三个白玉瓶,把液体均分收取,然后分给张楚和朝烟各一瓶,剩下一瓶揣进怀里。 “谢谢君师兄~” 朝烟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点甜甜的,显然心情甚好。 君莫笑冲她笑笑,跟张楚讲解道:“这是帝流浆,有特殊之用,若非神君道途特殊,寻常极其难得。” 张楚也不问用途,到时自知,反正是好东西,收起来就好。 君莫笑隨即回答他之前问题:“师弟你应该猜到了,刚才正是邀约神君传讯。” 张楚嘖嘖有声:“借月华传讯,余暉凝做帝流浆,这就是金丹真君吗?真是令人嚮往呀。” 君莫笑先是点头,再是摇头:“还是道途特殊,其余真君却无邀月神君这般便利。 即便是邀月神君,也只能在灵洲疆域內,可凭月借法,除了灵洲便不可能了。 纵然如此,月主一脉也是我灵宗的底蕴了。” 张楚想起孤城初见时,向小园拜月借法,想来就是所谓的“凭月借法”了。 至於传讯君莫笑,当也是其用之一。 “言归正传。” 君莫笑看向张楚,神情复杂:“师弟,你不必担忧邀月神君了,原来她不仅跟龙伯神君无仇,还是故人,估计只是误会。” 张楚在向小园那一声“故人”后,就已经放下心来,至於误会,那就只能呵呵了。 但凡没那个戳儿在,看她误不误会。 张楚做著符合君莫笑预期的反应,心里却乱成一团乱麻。 一如张昭重那次,现实又一次隨著歷史改易而发生了变化。 可是…… 这一次涉及了一尊神君! 她的脚心上,真的多出一个“张”字戳吗? 好想看看。 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君莫笑的话还没说完,他伸手一指月泽蟾神,道:“这,是神君她老人家送给你的见面礼。” 啊…… 张楚指著鼻子,一头雾水。 这么大一头蟾蜍,他拿来做什么? 燉汤吗?清热解毒? 这一锅也燉不下呀。 更何况, 它的前身可是一位筑基真人,又当了数百年的神灵…… 这也是能当做礼物送? 灵宗的规矩,它是摆设吗? 金丹真君就可以为所欲为,其他人不会造反吗? 张楚不怎么相信,从之前未来师尊的反应来看,灵宗显然不是一尊真君就能当一言堂的。 君莫笑被他充满求知慾的目光盯得都不自然了,连忙摆手道:“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神君只是说了这座『蟾园』赐给你了。” 蟾园? 它哪里“园”了?圆还差不多。 不等张楚吐槽,“蟾园”二字似乎触发了什么布置,月泽蟾神处异变突生。 它通体剧颤,庞大身躯前方突兀地出现一个老者,身影模糊,神情惊恐,头脸上长满脓包,丑陋得让人不忍直视。 在现身的几乎同一时间,伴隨著“崩”的一声崩碎声,老者身影瞬间化为泡影。 霎时间, 月泽上空无端飘起细雨,范围局限在月泽范围內,似是月泽在为之饮泣。 君莫笑嘆息一声,敷衍拱手:“神位崩,月泽泣,蟾神陨落了。” 张楚即便瞪大了眼睛,也没能透过满脸脓包,认出老者是不是当年孤城袍泽三条腿。 蟾神既陨,巨蟾神躯无主,一道道月光从它庞大身躯中迸射而出,它后背上一个个本应是毒腺的脓包炸开, 不见腥臭脓毒,反倒是一株株散发著清香的灵药,舒展著身躯从中长了出来。 待得整个变化结束, 巨蟾徒有蟾形,神躯化为月壤灵土,遍布泉眼、奇石,错落生长灵药,时而有淅沥灵雨飘零。 “怪不得叫蟾园,竟然是一座——药园。” 张楚惊呆了,眼看著蟾园飞快地缩小,化作一道光落向他手中。 “隨身药园,神君好大手笔。” 君莫笑嘖嘖讚嘆,朝烟面无表情掩不住眼中闪过羡慕的光。 这时, 一道金光划破天际,直奔渡世金船而来,悬停於外,上下晃动如人点头。 这一幕,不久前张楚刚亲见过。 君莫笑接下传讯,道一声“看石师怎么说”,一番查阅后,不由得面露惊色。 隨即,张楚便知道现实是如何改易的了。 月泽蟾神,確实曾是邀月神君座下筑基,寿尽坐化封神, 神君以蟾神为其培育灵药为名,调动大量神力配额,以及月华之力,使得其抗衡住香火侵蚀,变相延寿。 神君遨游诸天寰宇多年,这次回归接任太上,开始执掌灵宗百年大权,才发现她不在时候,月泽蟾神出於嫉妒以其名义,针对了张氏一族。 假传真君符詔,散布谣言,针对同门真君之后,罪莫大焉。 月泽蟾神兴许是知道它做的事情不可能瞒过真君的眼睛,於是趁著渡世金船路过月泽时狂性大发,对张楚他们出手。 可惜,它面对的邀月神君。 隔著遥远距离,一言黜落神位,令其身死道消,神躯化为蟾园送到张楚手中, 既是礼物,亦为补偿。 张楚默默地听完,依然无法確定月泽蟾神究竟是不是当年三条腿,只能说,或许是吧。 “结束了,石师让我们速速归宗,说是还有一桩机缘在等著你。” 君莫笑没有细说是什么机缘,显然也是不知道的。 渡世金船,再次起航。 不同的是,这次始终保持在离地百丈左右的高度,只要抬起头来,地面上人也能见得金船横渡。 “邀月神君在传讯中隨口一说,让我们在归宗时候,顺便在路上接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 君莫笑他们的一头雾水只持续小半天功夫, 当前方地面上出现了一队零零散散的逃荒人, 尤其是看到缀在最后的,一个踉踉蹌蹌,赤足而行的小女孩时, 所有人目光都是一凝。 小女孩踩过地上枯萎的草,却不见枯草弯折,就像践踏不存在一般; 她赤著一双小脚,走过不知道多少路,脚上不染泥土尘埃,依然光洁如玉。 君莫笑如见珍宝,感慨著道:“贱土不折,履地不泥,有此异象,天生的月主一脉中人。” 张楚连连点头,他不懂得君莫笑说的那些,可偏偏亲眼见过昔日的向小园。 当时便疑惑,整天光著脚,它……不脏吗? 亲手检查过,居然真不脏,一直以为是某种功法,想著还够无聊的。 现在破案了。 这居然是一种属於异象, 天生的月主一脉传人。 见得人了,君莫笑不急著接,而是扭过头,用复杂无比的目光看向张楚,道: “师弟,邀月神君待你何其之厚啊。” 张楚疑惑:“怎么说?” 朝烟接过话茬,吊人龙伯枪遥指小女孩:“月主一脉单传,你把人一接,便是跟这位下一任月主有接引之缘。” 君莫笑补充道:“还是白捡的缘法,真是捡就可以了。” 张楚哑然,却又觉得,可能不仅仅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数百年前,向小园接引张伯约入灵宗; 数百年后,张伯约之后,接引向小园之徒入灵宗。 一饮一啄,头尾相衔,与其说是缘,不如说是一个圆。 “啊……” 一声惨叫传来,张楚等人连忙望去, 只见, 小女孩倒在地上,一群恶犬围上去撕咬…… 第三十三章 「证明给我看」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证明给我看」 小女孩跌坐在地,不哭不喊,只是睁大著眼睛,看著那些恶犬向她扑来。 她甚至能看清楚这些恶犬跟普通的狗长得不一样, 一只只头生肉瘤,身材高大,双眼通红,毛髮斑驳。 她听一起逃荒的老人说过,这是以前乱葬岗专门吃尸体的野狗,人吃得多了,狗也就不是狗了。 那个老人,现在就躺在她身边,刚刚走得好好的突然倒下没了呼吸。 也是他说的,这叫路倒。 那群恶犬一直遥遥跟著他们这群逃荒人,只要出现路倒,它们便会一拥而上,撕扯分食。 它们是衝著老人来的,只是正巧带倒了小女孩,將她与老人尸体一起围了起来。 小女孩不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她看到一双双通红眼睛盯著她,一张张血盆大口控制不住地流出涎水。 “妈妈,对不起,我还是没有能跟上……” 小女孩透过狗群缝隙,看到同行了一路的逃荒者们喊叫著,驱赶著,想要来救她,却没有力气跑不快,也嚇不住恶犬。 “……结束了。” 在恶犬扑上来撕扯她的时候,小女孩闭上了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好久好久过去,想像当中的痛感,却一直没有降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女孩尝试著睁开眼睛, 看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脸上掛著温和笑意,弯腰向她伸著手。 手似乎已经伸在那里很久了,大哥哥脸上却没有丝毫不耐。 小女孩鼓足勇气,拉住了大哥哥的手。 嗯,很暖和呢。 缓过劲儿来后,小女孩才发现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大叔蹲在地上,打著哈欠似乎想要躺下睡上一觉; 一个姐姐一手背负,一手剑指向前。 前方是一根漆黑长枪插在地上,周遭碎石捲成龙捲,那一群恶犬在龙捲中被搅成了肉末。 这就是小女孩与张楚、君莫笑、朝烟初见…… …… “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妈妈没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赔钱货、小怪物、拖油瓶……,不过我最喜欢別人叫我——小尾巴。” “小尾巴吗?挺好听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尾巴就可以一直跟在后面,不会被落下,不会被丟掉。” “小尾巴,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 “……那里,会挨饿吗?” “不会,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挨饿了。” “证明给我看!” 张楚、君莫笑、朝烟,一起伴著小尾巴,跟在逃荒人群后面,一边走著,一边说著。 他们的身后,渡世金船悬浮跟隨。 小尾巴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张楚等人皆是一怔。 小尾巴咬著没有血色的嘴唇,再一次重复:“证明给我看……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转为哀求。 张楚循著她目光看向前方逃荒的人群,便明白过来。 逃荒人群已经停了下来, 匯入更大一群逃荒者,聚在一处水洼前,轮流上前饮水。 那里有座小丘,丘顶凹陷如盆积雨水成池,池水顺著缺口流淌下来,便是逃荒者饮水的水洼。 眼下,至少有上千人,靠著丘顶天池,丘下水洼才能喝上一口水。 小尾巴心思並不难猜,她通过悬浮於后的渡世金船,知道眼前的三人不是凡人, 想来,她也知道面临的是改变命运的机缘。 可她还是借著所谓“证明”,冒著“风险”,想要尝试著救一救那些人。 “可以吗?” 小尾巴拽著张楚的小手一紧——自从张楚拉她起来后,她就再没鬆开过手。 张楚很想说可以,小女孩善意,有什么不能成全的? 但这事,他说了不算,自然將目光投向了君莫笑和朝烟。 出乎意料的,先开口的居然是朝烟: “君师兄,我知道你有一枚特殊灵食饵,可供万人食,先借师妹一用可好,回得宗门,我再想办法还给师兄。” 张楚默默將心神沉入幽都镜,询问小零什么是灵饵。 “饵与丹,体同而用別……” 从徐未央记忆中知道,当代中天修仙者服饵用丹,丹是药,饵是食,前者猛烈即时,后者温补和缓。 这一点,与上古修士以辟穀丹为食,已是截然不同。 张楚囫圇吞枣听一遍,简单理解就是丹是掛水,饵是食补。 君莫笑那枚灵食饵听著不便宜的样子,居然可以供给万人食用? 张楚还在想要去理解这要怎么才能实现,话题居然被君莫笑扯到了他的头上。 “灵食饵嘛,虽然师兄是个穷师兄,但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跟我打个赌……” 君莫笑伸手一指张楚,“朝烟师妹,我就赌你跟张师弟较量一场,你用枪戳中他一下,便算你贏。” 啥子? 张楚一个后仰,差点被朝烟投过来的如有实质目光击倒。 开什么玩笑? 他跟朝烟打,还用那把枪,那不一枪一个小朋友? 朝烟莫名其妙地瞪了张楚一眼,再看向君莫笑,道:“君师兄,是我打贏了,你就肯借出那枚灵食饵吗?” 君莫笑摇头:“不管输贏,这枚饵我都出了。” 说著,他摊开手,一枚成年男子拇指和食指圈起大小的珠子出现在掌心。 这枚灵食饵晶莹剔透,內里飘雪,比起用来服食的饵,倒更像是精心雕琢的琉璃饰品。 朝烟愈发疑惑:“那师兄的意思是?” 君莫笑道:“很简单,你贏,这枚饵不用还;你输,也不用还,把这次龙江上两峰大比的奖品之一,那枚『四苦无二丹』给张师弟当彩头就行了。” 张楚瞪著眼睛听完,有些明白过来。 君莫笑这是想帮他谋夺朝烟手中丹药,叫什么“四苦无二丹”的,但也不是空手套白狼,本质上是交换。 可是…… 自己跟朝烟用头打啊! “成交!” 朝烟生怕君莫笑反悔一般,飞快取走灵食饵。 话音落下,她纵身而起,飞至山丘顶,悬於天池上,周身灵力喷薄而出,將吊人龙伯枪伸入水中搅动。 “师兄……” 张楚拉著小尾巴,走到君莫笑身旁。 君莫笑目视丘顶天池上朝烟,嘆道:“朝烟与夕嵐,当年也是在类似的逃荒中被捡回的宗门。” 张楚这才明白朝烟异常反应由来。 “师兄,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她?师兄是有什么绝招要教我吗?” 君莫笑两手一摊:“我哪有什么绝招,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桿子,你隨便打就行了。” 『真的假的,我怎么就不信呢。』 张楚一脸狐疑地看著君莫笑。 “嘭……” 一股蒸汽,从丘顶天池喷涌而出,朝烟以龙伯枪煮沸了一池水。 融融水汽里,灵食饵入天池。 隨即, 浓郁的米香瀰漫而出,引得周遭上千人齐齐抽鼻。 继而, 欢呼声四起,大片大片的人跪拜著,高呼“神仙”。 张楚不由得张大嘴巴,他也觉得看到了神仙。 隨著那枚灵食饵入水,沿著丘顶天池缺口流淌而下的不再是绿水,而是浓郁粘稠,插筷不倒的米粥。 丘顶天池水,尽化白米粥。 突然, 君莫笑接过小女孩的手,顺带著一推张楚: “师弟上,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张楚踉蹌两步,再抬头,朝烟提枪遥指: “来战!” 第三十四章 我名朝烟,一生无姓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我名朝烟,一生无姓 移步回渡世金船, 张楚与朝烟相对而立, 后者持吊人龙伯枪,前者拎一把君莫笑贡献的……菜刀。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收一把生锈的菜刀在储物袋里, 更夸张的是,几人身上唯一跟“刀”有关的,还真就只有这把生锈菜刀。 张楚只得捏著鼻子,拎著菜刀上阵。 场边,只有君莫笑一人观战。 阿公在他们回来后就出面將小尾巴拎走洗漱,除了一双小脚,她身上就没不脏的地方。 小尾巴被拎走时,一步三回头,好像很想看张楚与朝烟对决,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张楚隱隱地,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只是朝烟站在对面虎视眈眈,不好再多分心只好暂时放过。 “张师弟尚未入门,初入炼精化气,朝烟便也以同等修为与你一战,免得事后你觉得不公平。” 朝烟话音落下,身下气息猛然暴跌了一大截,望之如同凡人。 “砰!” 吊人龙伯枪枪尾触地弹起,为朝烟提起。 张楚抚摩著生锈菜刀,不断调动附身张伯约孤城血战时记忆,隨意开口拖延时间: “敢问朝烟师妹贵姓,竟然一直忘了问,当真失礼。” 他本来紧张而绷紧的肌肉慢慢鬆弛下来,已然重新找回杀蛇人如屠鸡时的感觉。 “没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没有?” 张楚诧异地看去。 朝烟神情淡淡: “朝烟与师弟不同,没有家族传承人情不绝,更没有神君、师兄另眼相看,不想譬如朝雾日出则散,就要靠自己胸中一口气不坠! “少时被捡回宗门,当时清晨,山色空濛,雾气縈绕,便为我取名朝烟,从来没人问过我什么姓氏。 修行有成后, 师尊开口让我冠以师姓, 世族想结乾亲冠以族姓, 同门师兄欲为道侣让我冠以夫姓……” 她抬头,抿著嘴唇:“我偏不愿!” “不愿”二字,掷地有声,让张楚和君莫笑皆不由得侧目。 “嗡……” 吊人龙伯枪遥指张楚,两个倒悬人饰颤鸣有声,摄人心魄。 “我名朝烟,一生无姓。” “请教!” 张楚用菜刀挠了挠后背,再同样遥指朝烟: “张氏仙族的张,张楚的楚,张楚。” “请教。” 君莫笑挠挠头,嘟囔著道:“跟想像中不一样,怎么有点上头了呀。” 朝烟语带讥讽,张楚话里带刺, 枪与刀尚在遥指,唇枪舌剑已交锋。 这边朝烟讽刺张楚靠家世,张楚回的那句意思就是家世我有,不用是傻瓜,我还可以再加上自己的努力。 不服气是吗?憋著! 朝烟没憋,一枪如毒龙出洞,人隨枪动,人枪合一,瞬间划破双方数丈距离。 这一枪,直扎张楚眉心。 “噹……” 张楚以菜刀侧面盪枪,同时旋身卸力,拉近距离,抵消枪对刀的优势。 “咦?” 君莫笑挑了挑眉,吃惊地看向张楚。 这跟他想像的可不一样。 在他计划里,张楚应该是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被一枪扎中,接著好戏上演…… “师弟居然还练过刀法……” 张楚何止是练过,他施展出来的是张伯约自创“杀蛇刀”,在枪、刀碰撞一瞬间,他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后续十八般变化,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砰……” 一股大力袭来,他应声而飞,卸力、受身、翻滚…… 还是灰头土脸。 『失算了,师兄误我!这小丫头……力气好大……』 张楚以手撑地半蹲,脸上皮肉忍不住抽搐,感觉体內隱隱作痛,刀枪触碰时,他像是被大运给撞了,险些再次穿越。 他也是遭了重后才反应过来, 当今中天修行,从无偏废,修行上去后,境界、灵力、神识、灵魂、体魄……,无一不强。 朝烟这小丫头也不老实,什么压低境界公平一战,境界可压,灵力能封,神识不用……体魄可退不回去。 不老实就在她根本没有拼技巧的意思,就是力大砖飞。 『完蛋……打不过,要不投了吧?』 张楚再次直面朝烟,已然知道了结果。 朝菸嘴角一弯,再次挺枪,这回连装也不装,一枪砸落,其势如山崩。 躲不了…… 张楚一咬牙,骨子里血勇戾气涌出,瞬间衝散了认输念头, 一侧身,对砸下吊人龙伯枪不管不顾,用全身力气向著朝烟掷出菜刀。 主打一个, 打你不贏,咬一块肉下来也行; 咬不下肉,那就擦破点油皮,还是不行,也要换你个狼狈闪避。 朝烟冷笑,手上吊人龙伯枪加力砸向张楚肩膀。 先把他抽个趴下狗啃泥, 再借力腾身反转,闪避菜刀,优雅落地,道一声“承让”。 朝烟已经想好了一切,唯独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 吊人龙伯枪裹挟劲风而落, 张楚仰著头,不闪不躲直视, 驀然间, 一股怒意无名而生,隨著瞪视在吊人龙伯枪上。 『这破枪,早晚给你折了。』 『张伯约也是,没事拔什么腿毛,你是爽了,隔几百年,后人遭罪。』 电光石火之间,张楚心中闪过诸般杂念,又在更短的时间內为一声呜咽衝散。 “呃……” 张楚心生古怪,那声呜咽,像极了 自家像时隔多年归乡,家里养的大狗不认识了,狺狺狂吠, 於是一眼瞪过去,大狗认出主人,摇起尾巴討饶。 然后, 吊人龙伯枪在触碰到他肩上衣服的剎那间,像是被抽去骨头,嗒嗒软下。 从一桿刚猛可抽碎山岳的霸枪,软得如……一根毛。 龙伯之枪,不伤张氏一毫。 “啊……” 朝烟一瞬间用错了力,忙扭头闪过菜刀,踉蹌了几步向著张楚跌去。 一个呼吸之后, 双方將要一上一下地错身而过。 『机会!』 『伯约公给力,这腿毛拔得好,拔得妙。』 张楚眼睛一下亮起,暂时不去思考其余,下意识就要出手。 这可能是他唯一取胜的机会。 眼皮颤动,手方微抬,张楚便改变了主意。 『不行!朝烟体魄强横至极,反应奇快无比,我这点拳脚上去就是送菜。』 只是一念间的耽搁,双方距离已拉至极近,呼吸可闻,能见睫毛颤动。 张楚福至心灵,腮帮子鼓起,一口气衝著朝烟吐出。 “啊!” 朝烟下意识闭眼,额前刘海吹散,露出光洁的额头来。 张楚屈指,“啪”地一下弹了她一个个脑崩儿…… 第三十五章 朝烟麻爪,四苦无二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朝烟麻爪,四苦无二 “小心了!” 张楚收回弹脑崩儿的手负在身后,用另外一只手扶住朝烟肩膀,露出温文尔雅笑容。 朝烟睁开眼睛,缓慢伸手摸头,小脸茫然, 再呆呆看向近在咫尺的张楚,四目相对,她脸色一点一点胀红,头顶隱现白烟。 张楚不著痕跡地鬆手, 竭尽全力地模仿著张昭重风姿, 无论身形还是笑容,皆有公子昭重七分功力, 倒退著迈出优雅步伐连退数步, 直到將君莫笑护在身前,方才鬆了一口气,道一声: “朝烟师妹,承让了。” 君莫笑瞬间扭头震惊地看向他。 承个啥子让? 你就冲人吹了口气,弹人一脑崩儿, 是口气能把人熏死,还是能让人脑洞大开啊。 对面, 朝烟连耳根子都红了,一咬牙,一转身,口中碎碎念地向著一侧船舷快步走去。 从背影处看,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是……哭了?不至於吧?” 张楚一脸茫然,一扭头发现君莫笑,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阿公,齐齐用震惊的目光看向他。 君莫笑问阿公:“师叔,你教的?” “我没有……”阿公叫屈叫到一半反应过来,挠著头怀疑人生。 ……真有用?不能吧。 他转而问君莫笑:“笑笑啊,这就是你盘算好的?” 君莫笑也开始怀疑人生:“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让他们扯上关係,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扯上这种关係。” 张楚忍耐不住了,叫停道:“阿公,师兄,你们在说什么呀?” 君莫笑和阿公齐齐看他,异口同声:“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张楚眨眼,再眨眼,一脸懵懂。 君莫笑嘆息一声,拍著他的肩膀,偷偷指了指朝烟所处方向。 张楚看过去,只见朝烟坐在甲板上,交替著用一只手捋另一只手,口中低声碎念不停,可惜隔距离听不真切…… …… “这些世家子果然没有好人…… “烦死了烦死了,我这样的你也看得上。” 朝烟低头看了看自家一马平川柴火妞模样,瘪了瘪嘴,继续捋著手。 “麻爪了……怎么办,捋不直啊,我还要握枪捅他十八个窟窿呢。啊啊烦死了。” 她没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凑到身旁。 换成平时,一只蚊子飞过来也休想瞒过朝烟, 奈何此刻心神震盪,又处在安全之地的渡世金船上,她竟然没有察觉到小尾巴的靠近。 小尾巴盯著朝烟,嘴巴轻轻地动著: “打架输了,要说麻爪,麻爪麻爪……” 小尾巴喃喃地重复,加深著记忆。 “嗖”地一下,朝烟、君莫笑、张楚、阿公,目光齐齐聚焦到她身上。 朝烟的自语有自身灵力隔绝,根本不会远传,张楚等人只能看到她碎碎念,却听不到她念什么。 小尾巴这一重复就不同了,无异於拿著大喇叭给喊出来。 朝烟浑身开始颤抖。 “师妹別激动,深呼吸,深呼吸……” 君莫笑赶紧过去拉著朝烟飞上雀台看风景,生怕再让张楚出现在其视野里,逼出一句“我要杀了你”就不美了。 “发生什么了?古里古怪,一个个的。” 张楚缩了缩脖子,躲进了一楼庐舍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跟老祖宗们呆著比较安心。 在灵位前一坐,他的心一点一点沉静下来,后知后觉地又想起吊人龙伯枪软塌塌成一根毛的一幕。 “伯约公啊……,你是真的一生只想找回那座青阳山啊。” 连留下的一根毛,不管是有意留下禁制,还是无心意念浸染,无不在说明张氏一族在张伯约心中地位之重。 “我只是看到了他踏上征程, 却未曾见他,如日中天, 也没能送別,英雄落幕,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跟伯约公隔世一晤。” 张楚目光不由得深邃起来,想著邀月神君尚在,同时代的龙伯神君却陨落久, 这里面,不知道又有什么风譎云诡在其间? 张楚沉吟著,不知时间流逝,直到君莫笑和阿公联袂而入庐舍。 他们先给张氏先祖上了香,各自一屁股坐到张楚左右。 “怎么了?” 张楚诧异地问道:“朝烟师妹,还有小尾巴呢?” 君莫笑道:“朝烟师妹带著小尾巴去后头取回她母亲遗骸,隨后便追上来。” 张楚沉默了一下,想起他们来时路上不时看到的路倒,小尾巴妈妈说不定便是其中之一。 “小丫头有点不对。” 阿公捻著鬍鬚,皱眉道:“她身上新伤旧伤,手掐刀割都有,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问她也不说。” 张楚和君莫笑眉头都皱起。 沉默少顷,君莫笑手一摊,一枚不起眼的丹药托在掌心送到张楚面前: “喏,拿著吧,朝烟师妹愿赌服输,不过……说好了回头再打一场,等你修为上去的。” 张楚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日再打一场的话,就犯不著使诈了。 经过附身替祖张伯约一事后,张楚提前体会到了一点筑基,乃至金丹的威能,对前路不再忐忑。 “这就是师兄说的……四苦无二丹?” 张楚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丹药拗口名字,“做什么用的?” 君莫笑悠悠道: “生苦,死亦苦。 生死之间,还有老与病。 “生老病死,就是四苦。” 他看向张楚:“你知道我辈修士在筑基之前,躯壳上根基扎实的標誌是什么吗?” 张楚茫然摇头。 君莫笑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道: “生死之间无老病, 是谓——四苦无二。” 张楚眼睛瞬间瞪大,再看向灰濛濛不起眼的四苦无二丹目光顿时就不同了。 君莫笑的意思很明白了。 服下这枚四苦无二丹,就相当於躯壳根基扎实,生死之外不会再衰老,不会再得病。 乍听起来没什么,但真当人缠绵病榻时,真到人垂垂老矣际,就知道其分量了。 张楚第一时间把丹药送到阿公面前:“阿公你……” 君莫笑先一步道:“这丹药对师叔没用,他身上的问题,本也不是老病。” 那是什么? 君莫笑和阿公都没往下说的意思,默契闭口不言。 张楚眸光一闪,目光转向上首处灵位,道一声“我知道了”。 “那就开始服丹吧,为兄先教你服丹法。” 君莫笑刚要开始长篇大论,张楚就先打断道:“师兄且慢,容师弟准备一二。” 这还要准备什么? 张楚没有等他问出来就“噔噔噔”上楼,回到自家二层飞庐中返身关门。 隨后,取出了幽都镜,扫视一眼,寻了个位置安放好。 刚刚,就在刚刚, 幽都镜颤动著,催促著。 幽都镜落位,金船二层飞庐染上一层灰色。 幽都道场立下。 霎时间,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吟唱声声中, 张楚抬头,见龙爪状花瓣,洋洋洒洒而下, 再看前方,一道身影徐徐出现…… 第三十六章 屠户阿胥,道果尸解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屠户阿胥,道果尸解 踏入幽都道场的是一个女人。 她体魄雄壮,面貌丑陋,手大脚大,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毛髮旺盛, 身上套著款式简单如麻袋般的白色麻衣, 上面有洗之不去的陈年血污, 若不是髮型和女性特徵,简直比男人更男人。 “尊神,我求你,求求你……” 女人呆滯片刻,似乎弄清楚了情况,衝著张楚行五体投地大礼。 张楚看著手心接住又飘散的花瓣,再看了一眼女人身上衣服款式和料子,嘆息一声: “说说看。” “我没有大名,街坊叫我屠户阿胥,杀猪卖肉为业,父母双亡,未婚生女,我死就死了,留下女儿孑然一身,求求您把她带在身边,好好教她为人。” 阿胥想起什么似的,又诚恳补充一句: “她不听话,就上刀子和鞭子。” 张楚猛地抬头看了阿胥一眼, 对上的是她的哀求与恳切,微微闭目,道: “你且出去看看,了解下情况吧。” 此时,金船外传来男女对话声,小猫儿一样的饮泣声, 朝烟带著小尾巴回来了。 张楚再睁开眼睛时候,阿胥已然离开了,幽都道场中仅他一人。 “这是……小尾巴她妈妈呀。” 张楚在看到阿胥的第一眼,看到她身上与小尾巴同款同材质的白色麻衣,就有猜测了。 等到阿胥说出“刀子和鞭子”后,对应上阿公所说的小尾巴身上新伤叠旧伤,便几无疑问。 “幽都镜呀幽都镜,你招引灵来的规律是什么呢? “上一个是徐未央那样的灵洲散修巔峰,五散人之方士,这个却变成一个市井屠户,好难猜呀。” 张楚摇了摇头,起身出门去寻君莫笑。 外头, 小尾巴抱著一具瘦弱到皮包骨头的遗骸饮泣; 朝烟、君莫笑、阿公低声交谈,似有疑惑; 阿胥蹲身在小尾巴身旁,絮絮安慰没人能听见,要拥抱小尾巴又抱了个空,急得团团转。 “这就是小尾巴她娘吗?” 张楚看著遗骸,诧异询问。 君莫笑答道:“嗯,师弟你看,她身材高大,骨骼粗壮,死时却最多不过三十斤,不太对劲。” 张楚微微頷首。 可不是不对劲吗? 阿胥就在边上,那魁梧雄壮,等閒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三十斤?连零头都到不了。 “路上有其他路倒饿殍,但都不是小尾巴她娘这种情况,就像是透支到把自己……” 朝烟皱了皱眉,没想出合適的词。 张楚补充道:“把自己敲骨吸髓。” “对……” 朝烟反应过来是谁接话后,扭过头,不吭声了。 “会不会是……” 张楚话没说完,君莫笑就摇头打断:“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检查过,没有法术痕跡,且算不上是饿死累死,更像是自然枯竭,寿尽而亡。 真是奇哉怪也,第一次见。” 君莫笑都得不出来结论,在场其余人就更不用提了。 张楚也不费神,回头等阿胥平復下来,径直问她便是,转而对君莫笑拱手: “请师兄助我服丹。” …… 在君莫笑的帮助下, 张楚用对应的服丹法,开始吞服四苦无二丹。 先饮茶水,再清肠胃,又三如厕,沐浴更衣; 以无根水煮至现鱼眼泡,投入四苦无二丹,化开三分; 最后以一口烈酒,送服只余下七分的四苦无二丹,再將溶解药力的无根水一饮而尽。 这便是四苦无二丹的专属服丹法,既是一种仪轨,也是君臣佐使,务使丹药效力发挥到极致。 君莫笑当时道: “天下丹药,莫不有对应的服丹法,如不依法服丹,事倍功半都是轻的,药化为毒也不足为奇。” 张楚虚心学习,按部就班照做,同时諮询幽都镜中小零,发现对这一块徐未央所知甚少, 不由得感嘆,散修之不易,与宗门弟子之间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 在张楚按照繁琐的服丹法服用“四苦无二丹”后,君莫笑离去, 张楚躺在地板上,顷刻间汗出如水洗,地上湿去大片,且在不住蔓延, 就像他是一块吸满水的棉花,正在不断地被榨出水来。 “倒没想像当中痛苦……” 张楚只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跟泡完温泉再去蒸得透透的一样。 “从没感觉这么好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有力气起身,第一反应就是状態好得简直可以原地飞升。 这自然是错觉,用不了多长时间適应后就再也感觉不到了。 张楚依然觉得很好,因为自此之后—— 四苦无二, 生死之间无老病。 “回头得找个机会感谢下君师兄,嗯,还有朝烟,小姑娘怪可怜的……” 张楚摸著下巴,忽然扭头:“你说是吧?” 啊…… 阿胥恍惚出神地飘在房间半空,一瞬间被问懵了。 张楚摆摆手,道:“阿胥,你已经看到你女儿了,听了这么久,应该也知道她即將入得仙门灵宗。” 阿胥脸上露出笑容,明明是一张丑陋凶恶脸庞,笑起来居然分外慈祥,用力地点头。 “那就坐下说说吧,说说你的想法、愿望。” 张楚从阿胥状態上已然可以知道,这一次与“灵”的交易將分外顺利。 比上次徐未央的更加顺利。 当前小尾巴的际遇,怕是比阿胥曾经想到过的最好还要好。 阿胥飘过来,拘谨地坐在张楚对面,陷入了恍惚后,隨后开口。 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我从来没有过男人,但女儿是我亲生的……” 阿胥本是一个屠户家庭童养媳,男人是独子,且在成年之前就死了,她稀里糊涂地当了屠户,却做得很好,比男人更好。 只是长相丑陋,始终没有人看上她,本以为会独身终老,却在一次偶然到乡下收猪时有了奇遇。 那天, 漫天紫雷,林中突兀出现一个大脚印,阿胥踏过脚印,回去后怀了孕,十月后生下女儿。 旁人指指点点阿胥从不在乎,她欣喜欲狂,悉心养育女儿,却在女儿四五岁时发现了异常。 女儿,与其他女孩不同,不过家家,感受不到快乐,唯独在她杀猪时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地看。 在女儿第一次持刀杀邻居家鸡,兴奋欢快得满面通红时,阿胥恐惧得不能自已。 讲道理,谈感受,一而再再而三,她便明白了。 女儿与眾不同,她感受不到同情、快乐、痛苦,与之相反的杀戮、暴虐、嗜血,她轻易就能理解。 她,是天生的魔种。 阿胥不能接受,她怕自己不在后,这样的女儿会活不下去的。 从此, 女儿拿刀欲杀鸡、犬、猪、人,阿胥便阻止后拿刀割她, 用拳就挨拳,使鞭就挨鞭…… 然后, 灾荒发生,母女逃荒,阿胥敲骨吸髓地压榨著自己,保护著女儿一直走到最后,走到倒下。 “尊神,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就是杀猪的,不懂得神仙事,我只求你,以后拦她一次,就一次,给她一次机会,不要让她走错路。” “好!” 阿胥放心地笑了,魁梧身躯开始消散,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外头,似乎能透过诸多阻隔,看见自家女儿。 “我好像能馈赠尊神一样东西,我这啥也没有,只有一个不知道行不行……” …… 张楚心神长久地停留在幽都镜內, 看著眼前一株无叶而狰狞枝丫的树上,不断地凝结出一颗源自阿胥的果实。 他管它叫“道果”。 道果——尸解! 第三十七章 神炁长河,神洲浩土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神炁长河,神洲浩土 这株树,张楚叫它无叶树。 它的叶片,即一个个人生,早就凋零,唯有道果存在。 这是张楚刚在幽都镜內改易出的意象,隨即静立树前,等道果凝成。 屠户阿胥,不仅天生异象,还是天生就有才能的人, 可惜这点才能在逃荒时才体现出来—— 尸解! 她能提前调用往后余生的力量与生机,生生拖著女儿,走完最难的路。 代价,就是尸解,將自己敲骨吸髓,痛苦而死。 兴许是阿胥太弱了,她的天生才能极尽升华只用了一瞬, 一枚成型的道果,便在枝头晃。 张楚伸手虚按其上,藉助幽都镜,有关该道果——尸解的一切就在他心中流淌而过。 依然是预支式的提前调用, 却是以某种简化的仪轨来偿还。 例如他初学一首古箏曲,弹起来自然不成曲调, 服下此道果,就可以预支他未来——苦练曲子不知道多长时间后——成就,一下子技惊全场, 且一证永证,货真价实的掌握,就像真的已经练习了千万次一样, 日后再用某种仪轨来偿还, 例如,屈指弹上一百下…… “真是霸道……可惜,只能用一次。” 张楚既欣喜,又遗憾地收回手。 这枚道果,估计能存在三五天,暂且留在枝上,还不是服用的时候。 “至少也得等入得宗门,学得上好法术,瞬间圆满,人前显圣,方才不算浪费。” 张楚轻笑著,转向另一侧。 小零纯由光凝成的窈窕身影,在幽都镜內还是如此显眼。 她身上的光,更亮了少许。 这段日子消耗的根源灵性,得到了少许补充。 阿胥的记忆,並没有太多作用,如果张楚以后不打算杀猪卖肉为业的话。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只是大略扫过,在紫雷漫天的林中,履足脚印而娠的一幕,作稍稍停留。 阿胥没有撒谎,她確实是踩过那脚印就有了身孕。 “嗯……好熟悉的感觉……” 张楚摸著下巴沉吟,突然如被阿胥记忆中紫雷给电了一样,浑身发麻,脱口而出: “天妖转生法!” 阿胥的遭遇,像极了天妖转生, 这世上哪里来的什么履足而娠, 怕是什么存在,运用了天妖转生法,且是转生失败,或者是像张昭重和他做过的一样,扭曲原版的效果。 张楚出神一会儿,阿胥的记忆就翻到了最后…… …… 临死前,她用最后的力气扒住小尾巴的头,声嘶力竭地喊: “你看我,看著我,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你想杀人的时候就想一想,用力想一想,他们的痛苦,跟娘现在一样啊。” 当其时,阿胥形容狰狞,痛苦扭曲。 小尾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 张楚出幽都镜,收幽都道场,踏出飞庐。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小尾巴。 小尾巴抱著一个小小罈子——应该是君莫笑等人帮忙,將阿胥遗骸烧成的骨灰,眼泪断线珍珠般一颗颗砸在上面。 她好像哭了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张楚总感觉她哭得很单调,就像是单纯的模仿,並没有真实情绪在其中。 恰似,她盯著朝烟,喃喃重复“麻爪”时一样。 『跟反社会人格一模一样, 『其余月主还会为淡漠的情感而挣扎,她不用,本来就没有的东西谈何挣扎,反而淡去的是负面的杀性与残忍,未尝不是好事。 『真是,天生的月主。』 一直到这一刻, 他才恍然之前隱隱觉得不对的地方。 小尾巴用前途为赌注,让他们“证明”,可当丘顶天池水尽化为米粥,上千逃难者得食不得死时, 她却没有再多看一眼。 就像, 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在僵硬的模仿。 张楚走过去,站在小尾巴身旁,她抬起头看,眼睛肿如核桃。 “已经够了,不用哭了。” 张楚语气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讲解。 小尾巴又抽两下,才止住哭泣。 张楚沉默少顷,道:“你还记得她临死前的样子吗?” 小尾巴霍地盯住他,那目光,锥子一样。 张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希望你记住,永远记住,特別是在你想杀人的时候。”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处轻声传来: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小尾巴,以后你就是小尾巴了。 哪天,如果本心不愿做,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我会拦你一次!” 张楚没头没尾地说完,径直离开。 小尾巴抱著阿胥骨灰站在原地,渐渐面无表情。 良久,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破旧玩偶,伸手出船舷鬆手,玩偶跌落不见。 “我学你,学得很像很像。 “希望他们有东西吃,希望跟得紧紧的,不要再掉队,就像小尾巴一样。” “再见了,小尾巴。” 没有人知道,最后在小尾巴身边倒下,引来食尸恶犬的老者,曾有一个跟她一样大的孙女…… …… 三天后,灵宗在望。 所有人齐聚在甲板上,仰头看著一条浩瀚长河,横贯虚空,仿佛看见了星汉垂落,银河悬於天际, 又绚烂夺目百倍,恍若匯聚了世间一切繽纷色彩,恢弘伟力。 君莫笑难得主持渡世金船,特意拔高万丈, 就是为了让张楚亲眼看到它。 “这便是神炁长河,高於九天之上,贯穿九洲十二羈縻,乃我中天气脉。” 君莫笑说话间,张楚就看到一艘艘飞梭、飞舟、飞车,在神炁长河中呼啸而去。 又见, 神炁长河中分离出一道道如烟如气的柱,垂落而下, 落在一座座仙气飘飘,阵法隱现的山头。 君莫笑注意到张楚目光,隨口解释道: “那都是一些小宗门、世家,仗神炁长河接引灵气以修行。” 张楚瞬间把握到其中华点,问道:“他们要给灵宗交钱吧?” 君莫笑抬头挺胸,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自然,他们给宗门上交的供奉中就包含此数,不过……” 他挺起的胸膛又塌陷:“我们也要给神宗交钱……” 渡世金船依然在前进,脚下是一处处灵山耸立,一座座城池拔地,一个个修士纵横来去…… 不愧灵宗脚下, 宗门、家族、法脉、散修云集, 灵田、药园、矿山、坊市多有, 不乏如山的傀儡,遮天的灵禽,搬山的巨兽…… 儼然仙道兴盛景象。 耳边, 君莫笑在一一介绍,尤其是贯通九洲十二羈縻的神炁长河。 “它本是另一处『中天』的根源……” 张楚好奇打断:“另一处中天?” 君莫笑道:“师弟你不会以为只有我们叫中天吧, “诸天寰宇间,凡纵横不败之界域,无不自以为诸天中心,多以中天、灵界、仙界为名。 “光我们战而胜之,灭而吞之的『中天』,就有两处了。” 他指著神炁长河,难得语气中带出崇敬: “它在那处中天名为神力长河,蕴养出以神通为根本的辉煌盛世,上古之时,那真是好一场绵延千年的鏖战啊,只说金丹真君便陨落如雨,其下不胜枚举。” “那处中天后来呢,碎了吗?” “没有,它现在叫做——神洲,九洲之上三洲之神洲,號称神洲浩土!” 张楚震撼之余,抬头看, 便见了灵宗! 第三十八章 云上仙宗,中央玉廷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云上仙宗,中央玉廷 灵宗是什么样子, 张楚曾经想像过。 是远离红尘在深山老林中,非跋山涉水,歷经千辛万苦,不得求仙? 是大隱於市,在巨城中街巷角落,惟修士可见可入,推门现洞天福地? 至少至少,也是阵法遮掩,仙踪渺然吧? 然而,他从没想到,会在一抬头间,就见到了灵宗。 张楚凝神仰望著, 九天之上,层云汹涌翻滚, 云气之上,九山悬浮环绕,群峰起伏簇拥, 无穷尽的光在喷薄而出,辉映得灵宗山门如在撞进视野,撞进这方天地。 无与伦比的存在感,无声地言说著这便是—— 云上仙宗,灵宗! “震撼吧,灵宗山门在九天之上。 九山环绕,即为灵宗九脉, 每一脉皆出过金丹真君,在一条道途上登峰造极,可为天下宗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君莫笑轻笑著,递过来一片碧绿的叶子:“想看看灵宗真实模样吗?用这个。” “真实模样?” 张楚好奇接过,入手就觉出不对,似叶非叶,似玉非玉。 “这是灵宗內生长的玉贝叶,看一看吧。” 君莫笑拿著他的手,將玉叶挡在张楚眼前。 透过玉叶,再看云上仙宗,张楚浑身一震,一时失语。 他看到, 在九山之上,如同破开一个大洞,隱隱能见界外,见无垠虚空里有灵气大海,似潮汐般起伏涨落, 每一涨落,便有虚空灵气如海倒灌入灵宗。 他又看到, 神炁长河在灵宗山门所在处扭曲,似有无形巨口在强横撕扯著灵气。 吞吐无量灵气的云上仙宗,又在每时每刻逸散出磅礴灵气如环,散向无穷远处。 君莫笑的声音在张楚耳边响起: “灵宗本身,就是灵洲灵气源头之一。” 张楚默默將玉叶纳入怀中,如梦初醒地点头,又不知道为何而点这个头。 君莫笑嘴角抽搐一下,缩回伸出去的手。 张楚假装没有看到,犹自深深震撼。 在他理解里面的灵气,当是中天世界自然生成,就像氧气一样,本就当存在,会消耗,会枯竭,最多会被固定在灵草、灵根中。 可是刚刚所见,那无穷无尽乃至无量的虚空灵气海,倒灌而下的海量灵气,彻底打碎了固有印象。 张楚平復一下,目光从云上仙宗移开,落到下方一座“玉山”上。 之前在玉叶视野里,他看到灵宗喷涌而出的海量灵气里,有很大一部分都为下方“玉山”所接引。 玉山似山而非山,通体呈玉色,上下划分六层,每层高三丈,东西南北通透,就像是没有外墙的平层建筑。 “这是玉山坊,灵洲最大坊市。 玉山六重,分別对应不同修士, 惟独最高层天穹玉顶,乃本宗內门长老、真传所居。” 君莫笑驾驭著渡世金船,飞向灵宗山门。 张楚目不转睛地看著玉山坊。 坊市他就听说过, 修士居住、往来交易之所在,多少折衝樽俎、阴谋算计、捡漏拍卖、杀人越货……在此发生。 却还是第一次掏空一整座玉山,把坊市建成六层模样的。 张楚一边看著一边嘖嘖称奇, 君莫笑看他有兴趣,隨口又道:“师弟,你可知晓,这座玉山坊严格说来是我们灵宗源头。” 啊…… 张楚还在想著哪个大聪明干出这种事,顿时全神贯注听君莫笑讲古。 灵宗,起源前古之时。 当其时,先天神祇牧民如羊,对生民予取予夺之际, 灵宗开宗之祖本是神祇座下大巫覡, 这一脉巫覡,取玉山之玉为祭器,以玉山脚下之民为牺牲,供奉神祇。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生民一茬一茬献祭,玉山为之掏空。 巫覡本是神祇牧羊之犬,一切权威、力量,皆源自神祇, 天然就应该站在神祇一方, 灵宗开宗之祖的那位大巫覡则不然。 他深深不满,暗自隱忍,等到天地大变时瞅准机会,自灭满门大巫,再行伐山破庙事,亲手打落神祇。 自此,开灵宗,以人为尊,以修士为上,与天下群雄会猎九州,最终彻底落幕前古神祇时代。 灵宗之祖特意留此玉山打造成玉山坊,就摆在灵宗山门外,警醒后来人。 他的原话还在流传: “人的头上,除了头髮冠冕,不当有其他东西。 有则伐之!” 君莫笑话音落下,渡世金船入灵宗山门。 在外看,云上仙宗有九山环绕,本就大气广大, 一入其中,张楚才知道外部所见只是一隅而已。 无量云气扩张开广阔天地, 除去九山, 还有一座座山峰、浮岛、园圃、宫殿、巨龟、云团…… 悬浮而动。 在一切的最中央,有罡气承托一处宫殿,宫殿前有宽大玉廷,依稀可见人影幢幢,已有先来者。 “这便是中央玉廷,那处宫殿为『神变无方宫』,金丹真君、筑基真人,决议我灵宗大事之所在。” 君莫笑伸手一按,渡世金船悬停。 所有人,齐聚在船头。 “师弟,我们就在此一別吧,你下去玉廷走个入门过场,也与同辈交际一二,到时自往神变一脉拜见石师即可。 为兄与朝烟师妹各自回去復命, 张师叔和小尾巴,为兄会分別送去安顿,金船也將留在师叔处,师弟到时自取。” 君莫笑说完,不等张楚露出別离之愁,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递到张楚手中。 钱袋正面书“灵”,背后落“张”,隱现灵气,纠缠符文,显然是某种专用之宝。 张楚把玩钱袋,疑惑问道:“师兄,这是……” “这是你父亲当年给你留下的入门花用,內有价值一方灵玉的符钱和灵石。” 君莫笑隨口讲解了符钱、灵石、灵玉。 简单说修士花费时间精力,灌注灵气入符钱,其中灵气已然炼化,可用於修炼、布阵等等。 一方灵玉可兑一千灵石,一块灵石能兑一百符钱。 君莫笑郑重地道:“师弟且记住,所谓钱,本质就是修士的时间,生產符钱就是卖时间,使用符钱则是买时间。” 张楚没有在意君莫笑对修仙界钱財的高论,而是与阿公异口同声惊诧: “我爹/那个不孝子,居然把钱给你保管?” 君莫笑脸瞬间就黑了,抗辩道:“给我保管怎么了?我难道还会贪墨了不成?哼,不过承祖师兄倒是把钱给石师保管是真,临行才交到我手上。” 说到后半段,声音转微弱。 张楚和阿公顿时瞭然:“这就正常了。” 君莫笑意兴阑珊,有气无力地道:“承祖师兄还说,如果师弟入不得灵宗,那这钱就用来下聘,他看好一家儿媳,祖传的好孕灵体,正合传宗接代。” 神什么好孕灵体, 张楚对修仙界的各种灵体彻底无语了。 入门在即,所谓的好孕灵体自然跟他无缘了。 张楚郑重地跟君莫笑、朝烟、小尾巴行礼告別后,阿公拉著他交代: “娃儿,阿公在家等你啊。” 家? 张楚一脸疑惑地看著他。 阿公摸著后脑勺,自我怀疑地嘟囔:“咱家祖宅呀,就在玉山坊六重的天穹玉顶,我忘了说吗?” 张楚无语地点头。 “没有祖宅灵位摆哪呀,除了我老爹——我还没死呢他必须跟著我,咱老张家有资格受灵宗香火供奉的灵位,可都在祖宅摆著呢。” 张楚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敢情,阿公之前守著的那么多灵位,还只是没资格受灵宗供奉的,还有更多? 不等他继续问,君莫笑伸手在张楚肩膀上一推: “且去吧,师弟。 为兄与石师在神变山等你。” 张楚直接被推出渡世金船,下一秒,一道渡世金光从船上射出,裹挟著他送往中央玉廷边缘。 越近,中央玉廷就越是显出恢弘气象。 下方罡气汹涌承托,通体玉石铺就,周遭素色烟气升腾, 张楚落在玉廷边缘,脚踏实地瞬间,不由得以手扶住边缘阑干。 第一眼,先看脚下。 脚下玉石其色纯,內部隱约可见粘稠玉膏在流动。 第二眼,再看玉廷外。 不见九山环绕群峰簇拥,唯有青苍而幽远的天空如仙境,更有亿万星辰如珠璀璨拱卫。 是谓: 罡风起,背负玉廷。 九素烟中寒一色,扶阑四面是青冥,环拱万珠星。 …… 张楚边走边看,向著玉廷中央的神变无方宫方向去。 宫前, 有灵宗服饰弟子,各据一方,在宣讲著什么; 也有服饰各异的即將入门弟子,三三两两散落。 张楚理所当然地向著那些还没入门的同辈弟子处走去。 “见过这位师兄,可是有什么吩咐?” 一名襦裙粉袄的少女语笑嫣然地打招呼。 张楚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灵宗制式法袍,恍然摇头:“我不是什么师兄,与你们同辈,皆是未入门的弟子。” 接著,他正式见礼:“在下张楚,见过诸位。” 襦裙粉袄少女挽著身旁锦袍男子,银铃笑道:“我叫林陵,这是我哥林弘,见过张兄。” “燕匪。” “曾阿牛。” 燕匪是一个抱剑络腮鬍青年,曾阿牛一副农家少年模样。 张楚与他们交谈了两句, 四人之中, 燕匪寡言一问一答,曾阿牛嘴笨磕磕绊绊, 主要是林弘、林陵兄妹在说。 他们四人皆是灵宗在各地驻守推荐上来的仙苗,歷经层层选拔,最终得以入门。 林氏兄妹出身灵洲大越国皇室; 抱剑络腮的燕匪是宗门驻守养大的记名弟子,曾游歷江湖斩妖除魔; 农家少年模样的曾阿牛就真的是普通农家子,只会干农活,尤擅放牛。 张楚正要辞別他们,与其他人同辈交际去,一声讥誚,带著浓浓嫌弃传来: “我们祖辈为灵宗拋头颅洒热血,结果便宜这些泥腿子下等人, 占我等入门名额,污了玉廷地,浊了灵宗空气。” 张楚眉毛一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少年,带著一胖一瘦两个跟班,捂著鼻子走来: “臭,真是臭不可闻。” 第三十九章 济济同辈,少年爭渡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济济同辈,少年爭渡 “你什么意思?再说一遍。” 林弘上前一步,怒视迎面三人。 精致少年嗤笑一笑:“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太臭,污染了玉廷空气和我等口鼻,听清楚了没,要不再来一遍?” 林弘抿紧嘴唇,拨开妹妹林陵阻拦的手,声音冰冷:“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可敢报上名来。” “刚才都听见了,不就是大越皇室嘛,很了不起吗?” 少年撇嘴,不屑一顾:“对哦,记得前两年我家老奴去大越,就住在你们皇宫,回来说也不怎么样嘛。” 林弘怒气一滯,顺著林陵阻拦扯得退后,倒是凸显出抱剑燕匪淡漠如故,上前一步。 少年敷衍拱手:“忘介绍,黑山马氏,马服之。” 他再一指身后胖瘦跟班: “林下熊氏,熊大熊二。 “现在知道本少报上名来了,你待如何?” 没机会报出大名的熊大熊二倒也不怒,跟这马服之衝著林弘、林陵兄妹露出嘲讽笑容。 燕匪皱眉道:“都是同门,又属同辈,马兄何必如此作態?” 曾阿牛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磕绊道:“就,就是,说得太难听。” “本少说错了吗?” 马服之指著自己鼻子列举: “我辈从出生起,不进杂气,不食杂粮,日浸百草药浴,月受灵气灌体,耗费资粮无数,受尽诸般苦楚,方才打下身体根基,哪像你们俗世打滚一身污浊,臭不可闻。” 他说著,突然面向张楚,正色问道:“张兄,你觉得我说得可对?” 刷刷刷…… 不仅马服之和熊大熊二,也不止林氏兄妹、燕匪、曾阿牛, 左侧稍远,一男子气质阴柔,一女子男装颯爽; 右侧靠近,一双男女背负紫青色双剑,一少年把玩青蛇, 几方齐齐將目光落在了张楚身上。 呵…… 张楚摇头轻笑。 他本来不想掺和这种只能打嘴炮的少年爭执, 什么高低对错, 有何意义? 难不成他们还敢在中央玉廷,神变无方宫前一抡王八拳吗? 可既然这马服之问到他,张楚也不介意回应。 他认真地,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著马服之,嘖嘖有声: “对於不对且不说它,这样的日子,活著会不会没有意思?” 马服之呆住了, 他只想著张楚会回答对於不对,等於站著队, 结果人家关心他活著会不会没有意思…… 在听到左右两侧后头隱有嗤笑声传来后,毕竟少年心性,他脸瞬间胀红,大声问道: “张兄亦出身家族,不与我辈为友,跟他们混在一起,不觉得给祖上蒙羞吗?” 消息还怪灵通的…… 张楚摇了摇头,道:“我祖上羞不羞,马师弟不妨让贵祖上去问,为兄不奉陪了。” 他礼貌地衝著林氏兄妹等人拱手,也不曾落下张口结舌的马服之等人,隨后转身离去。 看著张楚背影,熊大、熊二纷纷开口为马服之鸣不平: “什么东西,马少亲自来结识,不让他跟泥腿子打交道也是为他好,他什么態度?” “不是就仗著祖上吗?牛气什么,我看他张氏也不……” “啪!啪!” 连续两声巴掌声,几无先后的响起。 马服之甩著发红手掌,指著熊大鼻子骂: “你是不是有病,长嘴用来拉屎的吗? 我们家族子弟不仗祖上仗什么? 屁大点事你还敢辱及家族!!!” 说完,他怒视边上同样甩著手,刚扇完熊二的气质阴柔男子。 “阳孝虎,你光明顶阳氏管閒事管到我黑山头上了?” 阳孝虎悠悠地拿手帕擦著手,慢腾腾说道: “上头那位刚刚黜落一尊神灵,就因为谣言涉及张氏……” 本来还一脸气愤的熊大熊二突然脸色煞白。 阳孝虎把手帕一扔,转身就走:“我也不想管閒事,主要是离太近,怕听到不该听到话,溅我一身血。现在我走,你们继续。” 马服之又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张口结舌。 继续,继续个头。 熊大熊二恨不得把脑袋藏裤襠里。 这番话对话张楚倒是没听到,他明面上礼数不缺,实则暗呼著晦气,向著一旁宗门弟子各自搭台的所在走去。 那头似乎是在登记身份,领用入门用品的所在。 “哥哥好口才,认识一下,金玉坊少东金满堂。” 张楚刚走没几步,一个胖子身手敏捷地窜过来,笑眯眯地往下说道:“不如让兄弟引路,这些我都熟。” “我才十八……” 张楚嘆了口气,感觉这胖子比刚才骄傲得跟小马驹似的马服之难缠多了。 “巧了不是。”金满堂一拍胖爪子,“兄弟还差10天才满十八,哥哥在上,受兄弟一拜。” 他真拜。 张楚伸手一扶,心中更服气。 他相信,就是说才十四,眼前胖子指定也能面不改色的年方十三。 金满堂一路跟著张楚,腮帮子一甩,嘴巴巴拉巴拉就没停过, 张楚脑子嗡嗡的,被迫听了满耳朵,深信这位少东家继承家业后,靠光著口才,就决计败不了家。 也是通过金胖子的介绍,他对刚才几方的情况有了更清晰了解。 在张楚到来中央玉廷之前, 他们同辈新弟子就以出身,自然而然地分成三个圈子。 一个圈子是俗世仙苗, 无不是资质出眾,远超同儕的一心求仙客。 林氏兄妹、抱剑燕匪、农家曾阿牛,便是这般。 一个圈子是家族子弟, 皆耳濡目染,从小培养,以家族和宗门为荣。 黑山马氏马服之、林下熊氏熊大熊二、光明顶阳氏阳孝虎、北崑山李氏李平阳,就是此类。 张楚顺著金满堂所指,也將气质阴柔的阳孝虎,英姿颯爽男装女子李平阳对上號。 最后一个圈子, 谓之下宗。 灵宗下属宗门,生意遍布灵洲的金玉坊,惯出剑修的灵剑山,以及御使百兽的御兽宗。 这次送来宗门天骄以供上宗的下宗,便是金玉坊、灵剑山、御兽宗。 金满堂出身金玉坊, 背负紫青双剑的一双男女乃灵剑山剑种, 玩蛇少年是御兽宗门下。 张楚面上不在意,其实还是將这些人记在心中,暗暗对上號。 过上十来年,现在无聊作口舌之爭的少年们, 或將登上灵洲舞台,各自绽放光芒。 譬如现在的金满堂,便每一处肥肉都在荡漾出光来。 他长袖善舞著,用抹蜜的嘴和隨手掏出的小礼品,跟每一个派驻在玉廷的外门弟子们打著交道, 一边称兄道弟,一边带著张楚完成所有流程。 登记身份,领取灵宗弟子身份玉牌; 领取唤鹤符詔,藉此可以唤鹤乘坐前往灵宗山门內部各处; 乾坤袋,可装没有灵性和生命之物; 玉简一叠,包含灵宗內部门规、地图、基本法术等等; 灵饵一袋,足一月食用,每月一领; 法袍一套,自冠冕到鞋履无一不全…… …… 最令张楚良久驻足的是灵兽。 灵宗为所有弟子配发供以传信的灵兽,免费的名为“目羽鸡”,羽毛深紫,比鸡小比鸽子略大,特徵是两翼羽下还长著眼睛。 除此之外, 还有青鸟、甪端、庆忌、黄耳等诸般灵兽,无不是只在传说中听闻,现在一一供入门弟子挑选。 当然,只有目羽鸡免费。 金满堂发现张楚目光停留在那些传信灵兽上,小眼睛中闪过金光,连忙掏出钱袋来: “哥哥可是手头不方便?儘管挑选,弟弟买单。我金玉坊別的不多,就是钱多,哥哥莫要跟我客气。” 张楚不太確定地问:“一方灵玉,够吗?” 金满堂呆滯了一下,霜打茄子一般蔫了:“包下来也够了。” 钱没能花出去,人情卖不掉,他情绪都不高了。 张楚交钱,选了灵兽庆忌,区区五枚灵石罢了。 庆忌外形是四尺小人,黄衣黄帽,在宗门內传信极速,收下控制法门打下烙印后,他將庆忌收入一枚令牌中,向著金满堂拱手请教: “金师弟,这些不是传说中的异兽吗?为何只是用来传信,且价格这么便宜?” 金满堂又像霜打柿子甜了,乐呵呵地道:“叫我胖子,胖子亲切,这一来是宗门福利,仅限新入门弟子,二来嘛,它们毕竟不是真正的传说中异兽,而是灵宗在千年前摇落山海天后,从中自行培育的。” 摇落山海天? 张楚神色一动,这个说法,略熟悉。 这个时间,也略巧合呀。 “哥哥可能不晓得,大约在一千年前吧,有六大势力,附属於中天又独立於九洲,號称『六天』。 它们各有道途,皆有洞天存身,歷史上都曾显赫一时……” 按金满堂所说, 一千年前,张氏仙族摇落幽都天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五天”亦被摇落。 其中,出手摇落“山海天”的便是灵宗。 山海天中存有诸多异兽,號为山海神兽,皆是传说中血脉退化而来,於灵宗有大用。 其中有多少勾兑就不得为外人知晓了, 总之出手摇落山海天,並分得最大一份收穫的就是灵宗没错了。 张楚听完掌故,也办完流程,心满意足之余,看身边胖子也就没刚才喜人了,正要找个由头告辞换个耳朵清净, 便闻得“噹”地一声,玉磬声响。 继而, 神变无方宫,宫门大开。 张楚在內,中央玉廷上所有弟子,尽皆瞩目过去。 神变无方宫中如何,无一人得见,每个人都只看到一轮圆月升起,清辉遍洒玉廷。 “吾乃邀月,从今往后百年,由本座执掌灵宗。 “尔等入门恰逢此时,本座身为灵宗太上,当有表示。” 清冷声音从神变无方宫中传出,所有人低头以示对金丹真君的崇敬。 听到“表示”二字,哪怕低著头,张楚也敢打赌在场有一个算一个,眼睛都是一亮。 “昔日有故人,嘱託本座替其寻找一支分裂出的家族支脉, 本座耗时百年,穷搜诸天寰宇,及至八泽八紘之外, 一无所获,却於一隅之地,偶得一天生石灵。 它诞生灵智时,曾逢謫仙人路过。 这一幕,封藏天生石灵中,歷经漫长岁月不曾消磨。 “天生石灵即將陨灭,尚可供三人参悟, 尔等共爭这三个参悟资格,本座名之为『爭渡』。 若有人能有所得,令得前古謫仙人身影再现灵宗,便是有缘有功,十年之內,可为本代大师兄,享宗门真传待遇。” 话音落下,神变无方宫中飞出一块通体裂缝的顽石,落在玉廷间。 顽石前,凭空浮现出一个个蒲团,正合在场新入门弟子之数。 所谓爭渡,就是爭取三个参悟名额。 至於如何爭法,尚且不在考虑之內,金丹真君赐下的机缘,爭就完了。 更何况,还有本代大师兄,真传待遇这样的萝卜在前面吊著呢! 张楚、金满堂、马服之、阳孝虎、燕匪、林氏兄妹…… 眾人对视一眼,纷纷上前,盘坐蒲团上。 於是,爭渡起! 第四十章 女子娇柔,假痴不癲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女子娇柔,假痴不癲 眾人一一落座蒲团。 乍一看皆是正襟危坐,屏气敛息模样,实则七情上脸,难掩心绪。 马服之顾盼神飞,一副“非我莫属”、“你们都是来爭第二”的骄傲模样; 金满堂一脸苦相,像是一只上好填鸭逼不得已,把自个儿吊起来,掛进吊炉里烤…… 野心、忐忑、憧憬…… 各有不同。 张楚倒没太多想法,只是忖度著邀月神君刚才的话。 故人嘱託? 这个故人,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家族还有支脉在外?还是什么八泽八紘之外的诸天寰宇一隅之地? 这也忒远了点吧。 张楚正自胡思乱想著,一抬头发现那块顽石——天生石灵,也在飞快地变远、变高。 有月华自神变无方宫中涌出,粘稠如砖而墁地,临近每一个蒲团后,猛地掀起一道浪將少年们捲入。 隨即,眼前换了天地。 放眼望去,已不是中央玉廷, 周遭也没有少年们端坐蒲团, 张楚独自一人,站在一座“山”下,脑海中犹如潮水起落,留下了一些讯息,又了无痕跡。 “果然是幻境,眼前这个叫积石冢,顽石在山顶,山下有法器可以拾取……” 张楚接收完讯息,不由得咂摸了下嘴,暗暗感嘆“有缘”。 所谓积石冢,內部夯土,外部覆石,形似前世金字塔一般形状,却更加古朴苍凉, 本是数百年前,媧洲叛乱时,媧族大祭司在灵洲偏院一隅暗中做下的布置。 积石冢上,曾发生过一起以十万人族,以及媧族祭司自身为祭品的祭祀仪轨,意图撕裂金桥,让媧洲脱离中天。 这个计划並没有成功,当时该地灵宗驻守果断召集左近散修、家族、下宗修士,捨命衝击积石冢,最终仪轨未成,媧族大祭司与灵宗眾人血染积石冢,尽数陨落…… 积石冢內,犹自存著当年媧族布置,以及,壮烈的灵宗眾人遗留残破法器。 “原来所谓可以拾取的法器是这么个来歷…… “灵宗不愧是绵延不绝的大宗门,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记爱宗教育呀。” 张楚感慨著,已然走到积石冢下,眼前就是一条石凿山道。 天生石灵就在积石冢最高处,数百年前媧族大祭司迎战灵宗眾修之处。 “有意思。” 张楚饶有兴致地开始拾阶而上。 还没捡到法器,也未遇见媧族遗留布置,先看到一个“熟人”。 少女襦裙粉袄,捂著脚脖子呼痛。 “大越皇族,林氏兄妹,林陵。” 张楚看到林陵时,林陵也惊喜地发现了他。 “张师兄,扶我一把,崴到脚了。” 林陵满脸喜色地伸手,就这么一个小小举动,她身子一歪,小脸煞白,险些软倒。 张楚上前搀扶住她胳膊,扶著她向著一旁青石上去。 “你兄长林弘呢?” “不知道,进来这里就只有小女子一人,既惊且惧,偏又崴了脚。” 林陵坐在青石上,蹙著眉泪眼朦朧,一副惹人怜惜模样。 “幸好有张师兄路过,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张楚瞄了一眼她的脚,发现林陵穿著一种类似坡跟的绣鞋,本就不適合山道行走, 她的伤也不仅仅是崴脚那么简单。 林陵脚踝凸出好大一块,像是被人用力给掰折了一般。 “师兄,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 林陵楚楚动人地伸手去抓张楚的胳膊,却抓了一个空。 张楚起身,退后两步,温和笑道:“林师妹,你肯定有办法联繫林弘,让他帮你看吧,我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而去。 “誒……誒誒誒……木头啊!” 林陵恨恨地拍著青石,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聒聒……聒聒……” 她腰间掛著一个鏤空铜球中忽然传出蟈蟈叫声,並且向著一个方向不断盪起,似是里面藏著一只蟈蟈,正迫不及待地要去寻找它的配偶。 “兄长……” 林陵握住鏤空铜球,抿紧了嘴唇。 张楚猜得没错,出身大越皇室怎会没有一点底蕴,他们兄妹確实有联繫之法,刚刚就是林弘在呼唤。 “哼!” 林陵咬著嘴唇,脱下绣鞋,光著白嫩小脚手撑青石,一跃而下。 “咔嚓……” 借著跃下之势,她用那只受伤的脚落地,强行正位骨骼。 顿时,冷汗密密麻麻地在林陵额头上冒出,她只是將嘴唇咬出血,却再无半点可怜娇柔模样。 皇宫中长大的林陵,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软弱娇柔是给男人看的,自己可不能当真。 她就这么光著脚,循著铜球蟈蟈指引,向著兄长林弘方向匯合…… …… “狠人吶!” 金满堂蹲在中央玉廷地面上,一拍大腿,用大了力气齜牙咧嘴。 他前方十丈开外,同辈少年们大都端坐蒲团上,或蹙眉,或惊喜,爭渡於积石冢间。 在少年们头顶,一轮月盘高悬,內里分成一个个画卷,皆是张楚等人在积石冢处表现。 金满堂嘖嘖称奇的正是林陵表现。 在他身旁,还蹲著一个胖子,正是马服之跟班熊二。 听了金满堂带著讚嘆点评,熊二撇撇嘴:“不过一个泥腿子罢了……” 金满堂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熊二呀,你装猪装久了,真当自己是猪了呀。 那批骄傲的小马驹,你家傻大哥又不在这,你装傻充愣给谁看?” 熊二脸上一僵,傻气一收,居然还真显出几分睿智模样。 “林下熊氏世代为黑山马氏附庸,马少又是马氏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装装傻嘛,不亏的。” 金满堂扭头懒得看他,撇嘴道:“我管你亏不亏,还天才呢,真天才还用你去顶缸送死,才能收服法器?” 熊二无所谓地耸耸肩,问道:“金少东你呢,怎么不爭?” 金满堂嘿嘿笑著:“爭什么爭,早早退出来看戏不香吗? 我们做生意的,就该跟在强者背后闷声大发財, 金家祖训,最紧要,是跟对人。 比如……” 他伸手一指月盘画卷中的张楚画面,憧憬道:“当年我家老祖,跟在他家老祖屁股后面,专门帮著买见不得光的东西,生生卖出了金玉坊偌大家业。 这就叫跟对人!” 画卷中,张楚伸手握住一块斑斕玉虎, “嗷呜……” 虎啸空谷, 张楚身后浮现出一头斑斕猛虎舒展身躯,下山而扑的虚影…… 第四十一章 降伏玉虎,紫衣吹簫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降伏玉虎,紫衣吹簫 月盘画卷中,一名名同辈少年,各自拾取对应法器。 张楚的玉虎夹杂其中,不甚起眼。 “他?” 熊二不以为然,“我看还不如我家马少。” “隨便你嘍。” 金满堂无所谓耸肩,又面露苦恼,“哎,就怕他有曾祖之风呀,呸呸呸,乌鸦嘴,可千万別,咱耗不起吶。” 他没有理会熊二探寻的目光,说话解闷儿可以,当真泄露隱秘就不可能。 金满堂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自家老头子仰著脸,眼泪哗啦啦地从胖脸上流淌下来的模样,还有哆嗦著的,痛彻心扉控诉: “我知道他稳健,可他这也太稳健了。 一百年啊,你知道我那一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愣是一步没踏出过山门啊!” 金满堂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浑身肥肉都在抖,生怕重演了自家老头子的悲剧。 一百多年前,也曾有一个金姓少年,自以为跟对人了,为一个名为张长生的修士鞍前马后, 然后,就悲剧了。 “不会吧,一定不会的,那等奇葩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再看看,再看看……” 金满堂继续蹲著,仰望月盘画卷中张楚…… …… 张楚也蹲著, 把玩著手上玉虎。 玉虎比半个巴掌略大,上面全是色沁,就是像是陪葬在地下数百年,不复本来光鲜模样。 色沁也就罢了,其上还隱现诸般裂缝,有的浮於表面,有的深而且透,扔到当铺卖不了几个铜板的悽惨模样。 若不是脑海中迴荡著下山猛虎般兴风狂啸,张楚几乎就给它埋回去了。 “玉虎符!” 张楚运转一点灵力进入,斑驳玉虎上灵光闪烁,返回了一些讯息。 本来法器祭炼不易,不过这些是邀月神君特意安排的,自然另当別论。 顷刻之间炼化。 “嗷呜……” 虎啸声驀然在身后响起,张楚骤然起身回望。 本以为是类似虚影的玩意儿,不曾想四面灵气匯聚,竟真有一头斑斕猛虎,在身后舒展著身躯,目光睥睨。 “好一个玉虎符,俗世虎符號令的是兵马,这玉虎符號令的是一头妖虎精魄,並且能凝灵气聚形体,相当於多出了一头灵兽护道。 “不错,真是不错。” 张楚深感满意,如果不是那头老虎睥睨目光中包含他,显然是对他这个主人並不服气,他会更加满意。 他又耐心等了几个呼吸时间,没有等到期待中虎妖標誌性神通——倀鬼,不由得暗暗嘆息: “果然……,这世上是没有鬼的,倀鬼也是鬼。” 他还在感慨,妖虎慵懒地趴下,臥在地不动了。 张楚上前,直接了当道:“为我所用,我为你重新打造棲身法器。” 妖虎歪头看他一眼,眼中“鄙视”几乎要流淌出来,无声无息地站起,像人在无声地说“你也配,放马过来”。 “呵呵……” 张楚摸著下巴,忽然轻笑出声。 他知道,这会儿该挽起袖子搏杀猛虎,贏则得法器效力,败则直接离场。 连法器都无法压服,如何能仗之与同辈少年爭锋。 这当也是邀月神君设下的一个小小考验,马服之等人一般无二要面对。 张楚却没有这个打算。 他只是盯著妖虎的眼睛,毫无徵兆地將手中玉虎符砸向身旁树身上。 “砰……” 树身一晃,纷纷落叶。 玉虎符发出“咔嚓”声,一些本来浮於表面的裂缝加深,本来就通透的裂缝愈发蔓延。 妖虎瞬间瞪圆了眼睛。 嗷…… 他要干嘛? 张楚依然盯视著虎目,第二下砸落,目標却不是树,而是树下风化的石块。 “咔嚓……” 玉虎符上有玉屑洋洒,风化石块掉落一角。 张楚一撇嘴,似是对石头坚硬程度不满,转而將玉虎符对准脚下石阶。 这石阶,数百年前媧族人所开,坚固无比,堪称灵材,已经濒临崩溃的玉虎符决计经不住用力一砸。 张楚动作放慢,蓄势,砸落,始终与妖虎对视。 他不敢……他不敢……他不敢…… 妖虎想要从张楚眼中看出哪怕一点犹疑,却並没有能得见,只有坚如磐石的坚定,清楚无比地传递过来。 不臣服,便散灭。 “呜……” 眼看张楚手臂挥落,妖虎呜咽一声,翻过身袒露肚皮,四肢爪子无力地划动著,表达些许鬱闷。 “这才乖嘛。” 张楚停下砸落动作,上前无视比他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虎爪,伸手在妖虎肚子上揉了揉,“以后你就叫——山君。” 山君吭哧一声,似是同意。 紧接著,玉虎符上大放光芒,一股无形之力加持到了张楚身上。 隱隱虎啸,伴隨著他周身灵力涌动而传出,身后更是若隱若现一头斑斕猛虎,纵跃深涧。 “加持吗?妖虎凝形,虎魄加持,这件古法器有点东西。” 张楚摩挲著即將崩溃般悽惨的玉虎符,倒真起了几分好好修復法器的心思,不纯是忽悠傻虎。 “走吧,山君,上山。” 张楚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山君身上,驱使著上前。 山君低低咆哮著,老实地纵跃如飞而上。 “这就爭得一线先机了。” 张楚悠然看著积石冢山道两侧风光,忖度著:“省去了降伏法器的消耗,再省掉赶路的时间,我贏两次。” 盏茶工夫后, 张楚跨坐猛虎正拐过一处平台,两侧遍布青苔的蛇人石雕忽然动了…… 伴著石屑纷飞,两头蛇人活化,瞬间攀升至巔峰状態,嘶吼著挥刀便砍。 “来得好。” 张楚放声大笑,一蹬虎背,人虎两分。 山君扑向左,张楚冲向右。 一遇到蛇人挥刀,他沉睡的记忆就甦醒过来,胸中豪气顿生,动作千锤百炼, 欺近蛇人,一矮身託了一下蛇人胳膊內侧,粗壮如柱的蛇人胳膊顿时无力软下, 张楚顺势绕后,纵身而起,一掌挥落,拍在蛇人后颈。 “嗷!” 虎啸声起,张楚身后浮现猛虎虚影,同时挥爪拍落。 人手、虎爪,重合在蛇人后颈,磅礴巨力爆发,咔嚓一声,蛇人颈椎断折,只剩下一张皮艰难地牵扯著蛇人头颅直垂胸口。 张楚捡起蛇人的大刀,在手上掂了掂,颇觉顺手。 另一侧,山君虎口叼著蛇人,目瞪口呆地看向张楚。 那双眼睛里,似有无数话要说: 你这么能打,倒是表现出来呀,本山君不就从了吗? 你砸玉干嘛?砸玉干嘛呀…… 山君控诉,张楚理所当然地无视了,也不上虎背,带著山君一人一虎继续登山积石冢。 一路上,刀光不住绽放光芒,一头头活化蛇人饮恨刀下。 本是千锤百炼杀蛇刀,今日持之再屠蛇如宰鸡。 张楚砍得酣畅淋漓,本以为世上再无蛇人,张伯约的杀蛇刀已成屠龙技,不曾想还有大放光彩的时候。 就在他以为將可以一路杀上积石冢顶时, 一男一女,两声惨叫,传入耳中。 张楚眉头一挑,循声过去。 越是向前,就越能听到类似蛇类爬行的窸窸窣窣声音密密麻麻, 伴著刺耳簫音, 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几个呼吸后, 张楚停下脚步,透过前方灌木枝叶缝隙,看到—— 一少年彩衣吹簫, 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周身上下爬满了一条条斑斕毒蛇,显然惨叫声正是他们发出。 “嗯?” 张楚摸著下巴,回忆了一下金满堂之前介绍。 “那对男女背负紫青双剑,好像是灵剑山的剑种…… “彩衣少年吹簫弄蛇,出自御兽宗,萧什么来著?” 他还没想起来,便听紫青双剑中的男子淒声大吼: “萧伯非,我们,来,日,方,长!” 御兽宗萧伯非眼皮都不曾夹上一下,自顾自吹簫。 伴隨著他簫音,一条条斑斕毒蛇凭空浮现出来,加入蛇阵中,转眼间將紫青双剑两人包裹成了蛇球。 男女惨叫声,愈发高亢。 “噗嗤”一声, 紫青双剑抱在一起,一剑同时穿透了两人身躯,显然是受不了万蛇噬身的痛苦,自我了断了。 隨即, 点点光点从蛇球中飘散出来,整个蛇球失去支撑散落成一条条毒蛇坠地。 “死了后就退出吗?” 张楚点了点头。 不过是一场考核式少年爭渡,闹出人命就没必要,又不是以人为材的魔宗,真不至於。 就这么一两个呼吸功夫,两人刚刚散为光点,毒蛇溃散开来墁地山道,將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萧伯非吹著簫,就要转身上山。 “看来,不解决他,是不可能先一步上山爭得名额的。” 张楚看著几无下脚处的蛇群,嘆息一声,拨开灌木走出。 他的嘆息,他的动静,皆无遮掩,顿时引起前方萧伯非豁然转身。 “是你!” 萧伯非皱眉盯向张楚。 张楚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我。” 他敢打赌,这萧伯非决计不知道他姓名。 “难得你自己送上门来,正好一起解决。” 萧伯非重新把玉簫放在嘴边,悽厉簫声再起。 张楚情不自禁地掏了掏耳朵。 好吵。 群蛇沸腾,向著张楚和山君潮水般涌来,转眼间四面八方合围。 山君当仁不让地上前,虎爪拍开,虎威横扫,纵跃如飞,来回扑杀,每次都捲起血肉一片, 可伴著簫声,又有一条条新的毒蛇凭空出现, 片刻功夫,山君身上已掛满了毒蛇,眼看就是猛虎不敌群蛇態势。 这时, 冷眼旁观久, 只是被动挥刀拨开漏网之蛇的张楚, 突兀地开口: “你为什么一直吹个不停,不觉得吵吗? “还是……不敢停呢?” 第四十二章 青阳张楚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青阳张楚 “不敢停”三字一出,萧伯非的簫声漏去一拍。 那一瞬间,群蛇“嘶嘶”声为之一滯,似是忘了嘶鸣,只顾著回头望。 张楚轻笑著道: “看来猜对了呀。 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紫青双剑明显已经不支,你还吹个不停,不断地显化出更多的毒蛇来。 就当是补充消耗吧,可最后毒蛇墁地,把他们围成蛇球,簫声竟然还是不止,灵力用不完吗?” 他说话同时,萧伯非簫声愈发急促,群蛇像被火烧了尾巴,飞快涌上。 “你停了簫声,会怎么样呢?我很好奇。” 张楚一脚踢在山君屁股上,示意它扑上, 自己则后退两步,长久地鯨吸了一口气。 “嗷呜……” 山君悲愤地吼了一声,捨身扑向萧伯非。 它都可以想见自己在半空中被群蛇拉下,瞬间啃成蛇球模样。 下一秒, 一声长啸,驀然炸响。 “啊啊啊啊……” 张楚一手扶腰,仰天长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一头斑斕猛虎虚影浮现出来,与他重合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虎啸。 长啸声、虎啸声,化作一道大浪四面八方拍出。 萧伯非首当其衝,簫声不由得一乱,他神色愈急,竭力而吹, 但任凭他簫声如何高亢,却始终压不下张楚的兴风狂啸。 本来已经激射而出,掛满山君全身的毒蛇,纷纷簌簌落下。 铺满地面的蛇群不再狂躁,反倒像是要冬眠一般慵懒著,掉头回游。 看著这一幕,张楚长啸不绝,眼中流露出笑意。 他心中的好奇,已然有了答案。 萧伯非果然是不敢停, 停下簫声的结果不是新的毒蛇不再出现,而是旧有毒蛇不受控制。 失去了群蛇牵制,山君一个猛虎跳涧,带著腥风扑到了萧伯非面前。 比脑袋还要大的虎爪“呼”地拍下来。 萧伯非无奈停下吹簫,电光石火之间,只能拿玉簫一挡虎爪。 “咔嚓……” 一声脆响,本就如玉虎符般布满裂纹的玉簫应声而断。 “嗷呜~” 山君落地,通体舒畅地发出一声咆哮。 它心情极好,又不知为何而好。 要是张楚能感受到它此刻喜悦,便会告诉它: 你这是曾经淋过雨,便想撕了別人的伞。 萧伯非的伞被撕后,不仅仅是淋湿的问题。 本来懒洋洋的群蛇僵硬一瞬,骤然暴躁起来,嘶嘶声再起,速度百倍地纷纷向著萧伯非游去。 顷刻之间,萧伯非周身上下盖满毒蛇如毯。 赫然是,群蛇反噬! 张楚在这时候,终於停下长啸。 …… “我真蠢,真的……” 中央玉廷,金满堂身旁又多蹲出两个身影,正是灵剑山的紫青双剑。 其中男子,在看到张楚以长啸破萧伯非蛇阵后,就控制不住地自怨自艾起来。 “我早该想到的……” 金满堂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跟怨妇式的人靠得太近,总觉得运气都会变差。 他没能真移开,才挪动屁股,就被紫青双剑一起扯住。 “这人是谁?” 金满堂刚要回答,就发现用不著他越俎代庖了…… …… “你是谁?” 萧伯非摇摇晃晃地站起,已然被包裹成蛇球模样, 声音更是沙哑到极致,似是咽喉也在被毒蛇噬咬。 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没有哀嚎出一声来,张楚亦不由得心生佩服。 “可留姓名?” 萧伯非再次大喊。 张楚本来已经错身而过,拾阶而上了, 闻言顿了一顿,也不管蛇球里的萧伯非能不能看到,拱手为礼, 正色道: “青阳,张楚!” “我记住你了。” 萧伯非轰然倒下,与身上的群蛇一起化光而散。 张楚感慨了一瞬,不是为萧伯非,而是为自己。 “青阳张楚”四字脱口而出, 他才发现, 原来,不知不觉中, 南州张楚,远; 青阳张楚,近。 又行十数步,再斩几蛇人,张楚耳中听到山君一声呜咽。 回望下,他看到山君无奈地趴臥下来,重新化作一道流光飞入玉虎符中。 这是歷经多战,消耗至极,不得不散回法器中蕴养。 张楚捏了捏玉虎符,轻声道:“你歇著吧,回头给你拾掇拾掇家。” 玉虎符轻轻一颤,如山君在哀鸣:轻点,你轻点,要碎了……碎了…… 少了山君为伴,张楚並不紧张, 没有猛虎凝形,一身虎魄依然加持在身上, 动静间虎力、虎威相伴,也不差得什么。 眼见著,即將登顶积石冢,张楚登高望,甚至能清楚地见得山顶顽石,及石前蒲团。 三个蒲团皆空,还没有人占去名额。 越是靠近积石冢顶部,就越能看到各种血染褐石、黑土,不知道当年多少热血遍洒於此。 “张师兄!” 一个女子惊喜呼声,突然一侧响起。 张楚循声望去,只见襦裙粉袄的林陵,光著脚扶著其兄林弘从侧方林中走出。 林陵襦裙多处被鉤掛出布条模样,光著的脚上满是血污,小脸上更有划痕,倍增楚楚可怜气质。 林弘更是將狼狈,一手拄杖,半边身子依赖林陵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看到你就好了……” 林陵鬆了口气,露出笑容, 放开其兄林弘,上前一步,双手把住张楚胳膊, “……能不能帮我……” “好!” 张楚回应之乾脆,让林陵不由得一怔。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林陵呆滯地低头看,只见一把蛇人刀,一头握在张楚手中,一头扎进她肚子里。 发生什么了? 我还没出手啊。 他怎么就扎我…… 林陵脑子里闪过诸般疑惑,在现实中不过一剎那, 张楚连磕绊都不打,鬆开刀柄,再伴隨著虎啸声揉身而上,以全身之力撞在刀柄上,紧接著再撞飞林陵娇躯。 林陵身后, 在她上前一步阻挡,分散了张楚注意力,並將手搭在其胳膊上时, 林弘就一改濒死模样,弃了木杖,取出一枚盘龙玉璽高举过头顶, 狠狠地向著张楚拍落。 正常来说,林陵此时该用手腕上的金环控制住对方胳膊, 再闪避开来, 玉璽落下正好拍碎张楚头颅。 不曾想, 林弘没等来那些,反倒是看到一截刀刃从林陵后背穿出, 他瞳孔骤缩,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林陵就连人带刀子一起倒飞,撞在林弘的身上。 “噗嗤……” 又是一声利刃入肉。 一把蛇人刀,贯穿林氏兄妹,串著他们一起,钉到了树身上。 两人一时还不得死, 林陵不甘地看著张楚,淒声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 张楚两手一摊:“我不知道啊,又死不了,想那么多干嘛。” “你……” 林氏兄妹一口气没上来,满脸悲愤交加地化光而去。 至此,前方再无阻隔, 积石冢顶蒲团,三个参悟名额, 青阳张楚,有其一。 第四十三章 仙人曾驻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仙人曾驻 “我骗你的。” 张楚走过通往积石冢顶的最后一段路时,在心中说出了真话。 他之前一声“我不知道啊”, 不过是一点恶趣味,就是想看林氏兄妹死不瞑目的样子。 谁让林陵这丫头再三想打他主意,算是稍微回应, 亦不失为一种警告。 张楚当然知道他们兄妹有问题, 以他们表现出来的孱弱与软弱,就不应该出现在积石冢的最后一程。 存在,就是不合理! 张楚懒得与他们试探来去,防备与偷袭,得意与反杀之类的,不够费劲的。 索性来个先下手为强。 万一冤枉……那就冤枉唄,反正死不了。 留个阴影,也蛮好。 以后很多年, 林氏兄妹应当都不会忘记, 初入灵宗那一天, 积石冢爭渡, 有一个少年暴起出手,將他们一刀两穿…… 张楚浑身轻鬆地踏上积石冢顶部,扫了一眼面前三个蒲团,隨意择一落座。 其余两人还没来,他盘坐蒲团上,以手托腮,漫无目的地看著眼前顽石。 天生石灵是什么? 张楚不太想在金丹真君的眼皮底下,去问幽都镜中小零,只是发散著思维想著。 应当是……石猴一类的根脚吧。 若是有朝一日石胎崩裂,化形而出, 或当见风而长,目运金光,射冲斗府, 引得九洲震动,大能瞩目。 可惜…… 不是每一个石灵,都有机缘能脱得石胎, 以万万年积累,换来那一声洞穿天地的巨响。 譬如,眼前这一个。 张楚清楚地看见, 它浑身皸裂, 每一处褶皱都透露著暮气, 偶尔风过石隙发出呜咽声,亦如老者弥留吐出最后一口殃气。 他这是在近在咫尺地观摩, 一尊生来几乎就有万万年寿命的存在, 即將走到生命的尽头。 交感之下,一股悲愴之感,油然而生。 张楚猛地一下明白了, 为什么叫“爭渡”? 因为爭的不是积石冢上蒲团位置, 而是漫漫仙路、长生道途。 用一尊活生生的悲剧例子告诉少年们, 踏上仙路,须得爭渡。 爭渡!爭渡!惊起一眾先行者,不敢挡前路。 这才是邀月神君真正的“表示”。 张楚微微闭目,將此刻感受,牢牢铭刻在心中深处,不使或忘。 再睁眼时, 他身边蒲团,终於坐上了人。 第二个到达积石冢顶的是家族子弟, 光明顶阳氏,阳孝虎! 张楚看来时,阳孝虎正意態从容地手帕细细擦过手脸,再拂过蒲团,最后落座。 “阳师兄好手段呀。” 张楚上下扫过一眼,真心地讚嘆。 他登积石冢时,曾远远瞥见那个男装女子通红著眼睛,缀著阳孝虎跟去了,一副有仇报仇的样子。 到头来,阳孝虎居然跟郊游踏青一般轻鬆。 阳孝虎摇了摇头,认真道:“张师兄谬讚,是师弟侥倖没遇见师兄你。” 听著不像谦虚的样子…… 张楚没有太深究,目光越过阳孝虎,落向了第三个蒲团。 因为,第三人到了。 俗世仙苗,曾阿牛! 张楚、阳孝虎,齐齐瞩目曾阿牛,確切地说,是对他此刻独特造型给予注目礼。 曾阿牛空著手,挠著头,一副手足无措模样。 在其后背,背负著一头瘦弱老黄牛, 两只前蹄从他肩膀上搭过去, 两条后腿缠在他腰上, 牛头高耸在曾阿牛头顶,牛眼瞪大,东张西望。 从来只见人骑牛,今天始见牛骑人。 真是开了眼界。 张楚嘖嘖称奇,还颇为意外。 居然是他…… 下宗金玉坊的金满堂,俗世仙苗的抱剑燕匪,家族子弟的马服之…… 这些人都没能走到这里, 最后登顶的,竟然是最擅放牛的曾阿牛。 曾阿牛落座后,他背负著的老黄牛似乎没了兴致,前蹄捂口打了个哈欠,化作一道黄光落入他怀中。 张楚眼尖看到,在曾阿牛半袒怀里,赫然是一头黄土捏的老牛模样,姿態是衔著韁绳回头望。 曾阿牛拘谨地向著两人打过招呼后, 张楚隨口询问燕匪、马服之等人。 曾阿牛老实回答:“马师兄和熊大让燕师兄拔剑砍了,燕师兄听到林公主求救声音赶过去,后面就没见到了。” 张楚面露古怪,摇了摇头,不再多问。 张楚、阳孝虎、曾阿牛, 於是端坐蒲团,静候下文。 喧闹半晌的积石冢,重新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中央玉廷上热闹了。 “嘖嘖嘖~” 金满堂身旁又蹲了好几人,他衝著其中男装女子嘖嘖称奇: “李师妹,我听说你们北崑山李家与光明顶阳氏是世仇来著?” 李平阳黑著脸点头。 金满堂继续道:“我还听说,李家最后一个嫡系男丁就是死在阳氏手上,你改名李平阳,意为有朝一日平灭阳氏?” 李平阳脸彻底黑如锅底,冷然道:“金师兄,你有话直说!”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阳孝虎让路,自己认输出来?” 金满堂小眼睛里满满都是求知慾。 李平阳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所有竖著耳朵的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 她低声开口: “阳孝虎说把占去的李氏故地昆池还给我, 我父还在时,曾说以后昆池就是我的汤沐邑。” 汤沐邑是俗世皇朝说法,指的是给公主封地、食邑。 涉及孺慕之情,金满堂果断住口,转而看向抱剑蹲在一旁的燕匪。 不等他开口,燕匪就黑著脸道:“不用问了,燕某会著了林陵的道,就是为女色所惑,下贱。” 金满堂张口结舌, 燕匪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自个儿说得这么狠,他还能说什么? 悻悻然住口后,金满堂要再找马服之, 却看他跟熊大熊二两个跟班先知先觉地躲得远远的, 只得作罢。 金满堂也无暇再打趣他们, 只见玉廷上空,月盘画卷梦幻泡影般消散,积石冢无踪。 张楚三人,齐齐睁开了眼睛。 一名百衲衣老者,手上盘玩著一条深蓝色,尾巴形状侧扁的怪异蛇类,漫步出神变无方宫。 身为海边人,张楚一眼认出那是一条海蛇。 百衲衣老者来到顽石前,伸手一捏海蛇脖子,伴著“噼里啪啦”声,一颗紫色珠子被海蛇吐了出来, 接著,一道电光从珠子中弯曲射出,打於顽石上。 “轰!” 顽石通体颤动了一下,隨即,它仿佛被电得透明,通体如玉而透, 石中,隱现一个人影。 这一幕, 也只有蒲团前三人得见, 百衲衣老者惋惜一嘆离去,金满堂等人伸长脖子空望。 张楚浑然忘我,心神如遇磁石,牢牢被吸引在那道人影身上。 他看见,看清楚了。 那人, 披鹤氅,衣华服,配玉带, 华服玄色为底,织金作云篆纹, 头戴紫金冠,脸上浮云雾隱真容…… 恍惚间, 张楚化身成了那一块顽石,正在经歷它漫长一生中, 唯一值得纪念的一件事, 那是久远之前的某一天…… …… 在孤寂的诸天寰宇一隅之地,有人漫步而来。 只是听得脚步声,他心神就为之摇曳, 那是天生石灵的根器在亢奋地提醒, 即將路过的人,乃是—— 天上謫仙人,偶然入凡尘。 他步伐不疾不徐,从张楚面前经过, 似是偶然发现它不凡,向它投来了一眼。 “轰!” 张楚心神剧震, 紫金冠下,浮云遮掩面庞, 唯有一双眼眸,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两颗星辰。 隔著顽石,隔著漫长时空, 张楚与謫仙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中,有电闪雷鸣! 这一眼中,又隱含期许! 莫名地,一个大道至简的法门,在张楚心中水落石出般浮现出来。 法门简单到不可思议, 寻常之时, 收敛住精气神,一念不得生,一缕精光不得泄, 於识海中蕴养精神。 释放之际, 精神喷薄而出如风暴, 在天地间迸发雷霆。 张楚瞬间明悟,如清溪流泉一般叮咚淌过,清澈透亮到极致。 原来如此…… 这法门大道至简,三岁小儿也能理解,想要完全做到却需要成千上万次的练习到习惯成自然。 最主要的,还需要某种宝物,在处於这种状態下时种下雷引。 如此一来, 精神喷薄而出,方才能迸发惊天雷霆。 謫仙人看过来的一眼,便取代了能种下雷引的宝物。 只要…… 能在这一眼对视旋即错开的千分之一剎那间, 收敛精神,不生一念,接引雷种。 这可能吗? 当然! 张楚连磕绊都没打一下,心神一动,摘下道果——尸解! 屠户阿胥的馈赠,正当用在此时。 果断吞服。 於是, 往后余生,成千上万次练习, 终至熟极而流的收敛精神心念之法, 提前预支! 张楚—— 眉目低垂,收敛精神,不生一念,对视謫仙。 一枚雷引之种,循著目光联繫,跨越时空阻隔,种入张楚心湖。 “嗤啦!” 电光自从顽石罅隙里四面激射而出, 伴隨著气浪炸开, 阳孝虎与曾阿牛倒飞出数十丈。 张楚身披雷霆如衣,当空悬浮, 不知是风动还是雷动,大袖衣摆皆猎猎作响。 “砰……” 顽石轰然炸开,天生石灵陨灭。 万籟俱寂,眾皆敛气屏息。 一道人影华服鹤氅,头戴紫金冠,凭空出现在中央玉廷, 不徐不疾地漫步而过, 至於消散…… …… 是日, 灵宗神变无方宫前中央玉廷, 有前古謫仙人曾驻! 第四十四章 满廷皆呼大师兄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满廷皆呼大师兄 “彩!” 神变无方宫中,有娇媚女子在大声喝彩。 紧隨其后,有庄重肃穆的男声响彻: “传下去,我灵宗新晋弟子张氏楚, 天资聪慧,得前古謫仙人青睞,邀月神君亲许, 享真传待遇, 位列同代大师兄。” 俄而, 一个个不同人声传出,似是在沉睡中被一一惊醒了一般,毫无遮掩地传遍中央玉廷。 “张氏子颖悟非常,可惜当今已非前古,天道不同,法亦有別。” “九天御雷真诀失传,神霄雷法绝响,確实可惜了,不然我灵宗当添一尊雷法宗师。” …… 新晋弟子,外门老弟子……,在场所有人无不竖起耳朵静听。 还以为神变无方宫中仅邀月真君一人呢, 后面走出玩蛇百衲老人, 现在又前前后后不下数十个不同声音议论纷纷。 好傢伙, 敢情神变无方宫中不是没人, 而是至少有数十筑基,默不吭声地围观他们这群新晋弟子。 “什么九天御雷,什么神霄雷法,没听说过。 可惜吗?却也未必呀。” 张楚眼珠子一转, 想起百衲衣老者激发天生石灵留影的那枚雷珠,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心头。 “等会儿不是要去拜见师父吗?正好请教请教。” 张楚刚做好打算,便听玉磬一声响,沉寂许久的邀月神君淡漠清冷声音响起: “散了吧。” 眾人起身,对著神变无方宫行礼。 礼毕, 神变无方宫的大门,无声地合上。 中央玉廷上,陡然黯了一瞬,旋即恢復正常。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松,知道那些金丹、筑基,高高在上的大修们当是离开了。 张楚也打算走,拜师去,脚刚抬起来,就有一个大嗓门突然炸响: “大师兄在上,师弟就有礼了。” “嗖嗖嗖~” 所有人目光聚焦过去, 金满堂浑不在意,礼数周全,態度恭敬。 上有前辈开口,下有同辈打样, 其余人等不管情愿与否,这会儿都被架上去了, 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后, 马服之、阳孝虎、李平阳、萧伯非、林弘林陵…… 同辈修士,齐齐拱手, 在中央玉廷上, 满廷皆呼大师兄! 什么大师兄不大师兄,张楚本不在意,要不是金满堂多事,他都打算走了来著。 可,既然事已至此,他反倒坦然。 你们敢叫,我受不起吗? 张楚硬是等他们行礼完毕,山呼“大师兄”后,才笑著摆手,道一声“免了”。 金满堂第一个凑上来,一张胖脸,挤眉弄眼。 张楚不由莞尔,这胖子是表功来了。 他伸手拍了下金满堂肩膀,温和道:“金师弟,以后我们多来往。” 金满堂大喜:“那必须的,师兄叫我胖子便好,亲切,师兄可要住在黌宫?” 黌宫? 张楚投以疑问眼神,金满堂知机解答。 原来在九山环抱的宗门大格局间,有一座专门浮岛上有建筑供內外门弟子住宿,名之“黌宫”。 他顺带还解说同代弟子、大师兄权柄之类的事宜, 张楚这才知道,敢情这个同代大师兄,居然含权量颇高。 所谓同代,可不是纯指眼下在中央玉廷上的这些人, 还包含外门那些即將晋位內门的老弟子, 也包括同时入门,但只能获得外门弟子身份的俗世仙苗、下宗弟子、家族子弟…… 数百人是有的。 宗门任务,各种歷练,外派驻守…… 一系列事务中,大师兄都有天然领导、分配之权。 余者想要再竞爭这个位份,那也得等十年之后,再行评议。 金满堂说得兴致勃勃,张楚反倒是兴致缺缺。 “行了,黌宫那边,辛苦师弟帮我留意一个好所在。 “我先行一步了。” 张楚隨手给金满堂塞了个任务后,便径直离去。 什么黌宫住宿,什么讲道授课…… 以后再说, 他要拜师去也。 走到来时被渡世金光送落的位置, 张楚再次手扶阑干,眺望中央玉廷外四面是青冥,环拱万珠星的景象, 同时掏出怀中唤鹤符詔,注入一点灵力激发。 这枚符詔是金满堂带著他领取的,说是可在山门范围內,唤来宗门豢养的仙鹤一族,以作代步。 张楚本来有所不解。 除了他这样的新晋弟子,灵宗上下內外门,谁不是个高来高去的修士? 还非得驾鹤?! 虚心向金满堂请教后,张楚方才明白过来。 筑基之下,本著对宗门,对上修的敬意, 默认在山门范围內不驾遁光,不行飞遁的。 相当於俗世里的下马、落轿之类礼仪。 唤鹤符詔一经激发,张楚便听得一声嘹亮的鹤唳,飞速地由远及近。 旋即,劲风扑面, 一头丹砂点顶,凤翼雀尾的仙鹤, 极速飞来一个悬停,降落身旁。 张楚打眼一看,不由赞了一声:好一头仙鹤。 只见它颈纤而修长,毛羽莹洁,长腿青黑, 行走如踏罡步斗,伸颈张翼间灵性十足, 甫一落地,它就扭头用长喙衝著张楚不断示意。 就差直说:杵那干啥子呢,上来呀,赶时间接下一单。 张楚先道一声“神变山主峰,辛苦鹤道兄”,隨即翻身上鹤背。 伴著鹤鸣,仙鹤乘风而起。 张楚坐在鹤背上,如同陷入厚厚的一层天鹅绒被子里,远比想像当中舒適愜意。 仙鹤直飞九山之一——神变山。 在外面看来,神变山是九山之一,本就山脉庞大, 可真当一入神变山范围,感觉穿过了一层薄膜,隨即眼前天地舒展开来, 张楚才知道还是小覷了这灵宗九脉之一。 外面完全看不出来,置身其间才能知晓, 这哪里是一座山, 儼然是一片绵延起伏不绝的庞大山脉。 山与山之间, 大江大河,清溪流泉,湖泊沼泽,森林沃野……, 无一不全。 又有大量灵宗外门服饰弟子在来回往復, 或耕作在灵田,或捕捞在湖泽, 或採伐於森林,或放牧於原野…… …… 张楚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之前想像中的一座山,一座观,三俩师徒, 確实是格局小了。 不等他看个真切,仙鹤拍打著羽翼,降落在一座雄奇冠绝山脉的山峰之巔。 张楚从上而下望去,只觉得此峰怪异, 居然同时包含著雪域、岩浆、瀑布、沙漠、丹霞等不同地貌於一体, 不像是天然鬼斧神工,倒像是修士移山填海而来。 更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不同地貌,心无旁騖地做著不同事情,对头顶仙鹤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仙鹤落在山巔, 山巔有湖,湖畔有院。 张楚从鹤背上下来,下意识正了正衣冠,就要去寻师父,才迈开步子, 他就觉得衣袖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扭头一看,张楚对上仙鹤充满警惕的目光。 “哈,忘了付钱,鹤道兄莫怪。” 张楚一拍脑门,赶忙掏出数枚符钱递上。 仙鹤叼走符钱,再叼下一根翼羽放到他手中,用喙啄了啄唤鹤符詔。 这意思,张楚一下就懂了。 不就是给根“名羽”,下次还叫本鹤呦。 他连忙郑重承诺,仙鹤满意而去。 “呼……” 张楚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汗, 跟这仙鹤交流竟然还颇为累人,其灵智比人也不差了。 “啊……” 一声惨叫突然直衝云霄,嚇得刚刚起飞的仙鹤险些坠落。 张楚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以高高拋物线,直坠山巔湖泊。 “噗通……” 那人掉进湖里一沉到底,好几个呼吸不见浮起。 张楚吞咽了一口唾沫,隱隱觉得那身影那声音,很是有那么几分熟悉呀。 不能……吧? 我亲爱的君师兄! 张楚还在琢磨著怎么求证呢,湖面映出庞大阴影, 隨即一个房子大小的脑袋破水而出,同时將一个人影从湖里顶了出来。 “嗖……” 又是一个拋物线, 直落向张楚身前。 张楚看著天池中的庞然大物,一时呆住。 屋子大小的脑袋,粗壮頎长的脖子,以及百倍庞大潜藏水中的身躯, 这是一头怎样的巨兽呀。 “师弟呀,你再直勾勾地盯著老鱼看,小心它喷你一脸口水。” 鱼? 你管这叫鱼? 我修行短你不要骗我。 什么鱼有这么大脑袋,那么长脖子? 龙还差不多。 张楚望向脚下被“老鱼”顶上岸,顺势就躺下的君莫笑,一阵哭笑不得: “师兄呀,你这是怎么了?” 君莫笑艰难爬起,嘆息一声:“运气不好,碰上暴躁的那个石师,一巴掌给拍出来了。” 张楚挑了挑眉毛,隱隱觉得不对。 君莫笑这个说法不对劲呀。 什么叫暴躁的那个石师, 难不成还有温柔版本的? 他赶忙问道: “师兄,初入宗门,我当拜謁师父,不知师父何在?” 君莫笑神秘一笑,伸手一个大划拉,似要將整座山都划拉进去,道一声: “师父?这不满山都是吗?” 张楚一瞬间,汗毛倒竖, 脑海中浮现出居高临下所见, 在这座每一处地貌、角落,默默地做著各种事情的人影。 他们……都是石师? 恰在这时,一个温和声音从湖畔小院中传出: “可是吾徒来了,速速进来让为师看看。” 第四十五章 石师九窍,万化分身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石师九窍,万化分身 “叫你就吾徒,喊我就孽障,这师父不要也罢……” 君莫笑低声嘟囔著,到最后低不可闻,依旧下意识缩著脖子,显然积威也久。 “师弟你进去吧,见了石师你就都明白了。 等你出来,我送你回张氏祖宅,现在为兄再躺会儿。” 说完,他將张楚向著湖畔小院方向推了一把,自个儿顺势就躺下了。 张楚吞咽了一口唾沫,走入湖畔小院,推门而入。 小院里看著寻常, 有黑驴蒙著眼睛在拉磨, 有狸猫抓扑飞过的蝴蝶, 有黄狗摇著尾巴咧嘴而笑, 有小童拿著蒲扇煎药,小脑袋一点一点打著瞌睡…… 张楚走进小院的动静惊醒了小童, 他看过来一眼,连忙起身,打开身后门,嬉笑著道: “这位是张师兄吧,我是寄奴,老师隨侍的童儿。” “寄奴师弟。” 张楚衝著寄奴点头,再次正衣冠,深吸了一口气踏入房中。 入门一看,即便是他心中早有准备,依然险些被眼前所见冲了个跟头。 门后哪里是什么房间, 赫然是一个大山山腹被掏空形成的巨大空间。 空间正中,有块一人大小的石头,生有九窍,吞吐灵气。 空间周遭,遍布上百个人影,各自行动。 或读书,或演法, 或习字,或画符, 或垂钓,或炼器…… 在张楚进入后, 每一个人,都停下手上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 每一个人,皆是一般无二模样, 若非是光著头,禿著眉毛, 绝对称得上是五官俊秀,气质儒雅。 “吾徒……” 还是熟悉的声音,却不是从周遭任何一个人身上传来, 源头是那颗九窍石。 张楚试探地唤了一声:“师父?” “……哦,险些忘了。” 声音再次响起,整个空间所有人影尽数化作一道光投入九窍石中, 九窍石颤动了一下,化为人形模样。 “倒是让吾徒见笑了。”他摸了摸光头,轻叱道:“毫毛归来。” 就在张楚连连摇头表示不敢笑的当口, 一道道流光从他身后门外蜂拥而入,匯聚於石师头上、眉骨, 凝为一根根毛髮。 张楚情不自禁地向后张望,恨不得能长出一双千里眼,看一看之前满山的人可还在否? 再回头, 出现在他面前的,已然是一个半披半束著漆黑长髮,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的中年男人,正在衝著他抚须而笑。 “我名石中玉,为灵宗神变一脉首座。” 张楚乖巧地正式行大礼,口称“师父”。 “好好好,从今天起,你便是为师座下第七徒。” 石中玉面露喜色,伸手虚扶,灵力托起张楚, 同时伸手一抹,石桌石椅从地面升起。 桌上茶具齐全,红泥小火炉上坐著的陶壶中水,已然冒出了鱼眼泡。 石中玉亲手为张楚点茶,师徒落座閒谈。 “徒儿不用觉得诧异,九窍石界外至宝,为师不得已用作心神寄託,另外的不过分身小术罢了……” 石中玉看出张楚好奇,隨口讲解几句。 张楚方才明白, 石中玉本体一直深陷“神变法”参悟中,心神寄託九窍石显身人前。 那满山確实全是师父, 那是石中玉结合各种法门,计有: 旁门的草人法,左道的纸人法,妖类的毫毛法,魔道的画皮法…… 自创的万化分身法——所谓小术,专供他同时进行无数项研究之用。 张楚口中惊嘆,面露敬仰, 心中却觉得,自家石师,貌似有点徐未央父子超级加强版的意思。 他只是略略心算,不算那些乱七八糟的,光石师这一头黑髮至少得有十万根吧? 那就是十万分身。 怪不得漫山遍野全是师父。 当真恐怖如斯! 这……居然还不是用来斗法爭胜,而是分心十万,各自钻研各种修仙百艺,道法秘传等等, 这……真的不会疯魔吗? 张楚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温文尔雅为他点茶的师父。 这是人能够做到的? “噹……嗡嗡……” 师徒正自閒谈,忽有恢弘乐器声响起,似是有人持小锤,逐一敲响了整套编钟。 如在催促,某个时间到了。 张楚注意到石中玉眉头一挑,连忙知机地起身表示告退。 石中玉並不挽留,执手温和道:“徒儿你明日此时再来,为师传你神变一脉练气功法——万化九变功。 你之前六位师兄、师姐,为师都给了见面礼,在你这当然也不例外……” “师父!” 张楚在师父掏出见面礼前出声打断,道:“徒儿有个大胆想法,想向师父请教一二。 “师父请看。” 他抬眼与石中玉对视,眼中精光迸射,隱现雷霆。 石中玉神情一动,道:“你且细细说来。” 张楚连忙说出中央玉廷发生种种及收穫,还有自身想法。 “师父,我想著,既有雷引,怎么能没有雷? 召天雷召不来,御九天御不得, 那是不是可以雷珠蓄雷,再布置成阵悬於头顶……” 张楚手舞足蹈,越说越是激动。 他口中雷珠,指的就是百衲衣老者用以激发顽石的那种。 当时他就有想法, 这会儿面对师父这样的超级研究型人才,岂有不请教的道理? 连忙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石中玉略一沉吟,脸上便绽放出笑容来:“果然是吾徒,很有想法。” 听得这话,张楚肩膀一松,放心不少。 他就怕听到师父一声“胡思乱想”,那就胎死腹中了。 石中玉起身周行踱步,口中不停: “你说的百衲衣老者是御兽一脉筑基真人蛇老,灵宗操蛇第一。 蛇老手中海蛇异种,结合电鰻与龙血后裔海蛇自行培育而成。 那个雷珠,不行!” 不等张楚失望,他就继续道:“为师或有更好的选择,好徒儿你先回去,明日再来,为师给你一个惊喜。” “是师父,徒儿告退。” 张楚行礼后退出,退至小院返身恭谨关门后,忍不住一握拳。 他已经可以想像到, 日后头顶一套雷珠阵法,在群雄环伺环伺下漫步而行, 目之所及,天雷轰击,仇敌灰飞烟灭的场面了。 “师……师兄……” 一个怯生生唤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张楚扭头一看,却是石师童儿寄奴,不由清了清嗓子: “咳咳,我没事,寄奴师弟辛苦了,告辞,告辞。” 隨即快步而出,寄奴童儿看他的目光,如同他看君莫笑,实在是顶不住。 出得小院, 君莫笑已经等候多时了。 “走吧师弟,我送你去玉山坊六重, 天穹玉顶,张氏祖宅。” 第四十六章 「你们最近还是別联繫了」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你们最近还是別联繫了」 “师兄,你不再睡会儿了吗?” 张楚不敢置信地看著负手而立,等候已久模样的君莫笑,受宠若惊道: “我自己能行的。” 君莫笑一把揽住他肩膀向外走,义正辞严地道: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师兄,你不对劲! 张楚斜睨过去,压根连个標点符號都不信。 直到, 他发现君莫笑脚步加快,不时回头望,心有余悸模样, 於是瞭然。 『这是避祸呢,奇了怪了,师父儒雅温和,多好一人呀,师兄他至於吗?』 君莫笑假装没看到他探寻目光,唤来仙鹤,拉著张楚一跃而上。 仙鹤展翅,直上九天。 远离了神变山主峰后,君莫笑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也不提什么“生前何必久睡”,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掏出两根竹片递过来: “喏,我和朝烟的灵謁,餵给传信灵兽,以后往来传递消息就方便了。” 灵謁? 张楚好奇接过,见两根竹片光泽如玉,隱现灵光和一缕气息,上面分別写著字。 一者笔划无力如字要睡著,上书:神变,君莫笑。 一者笔画纤细锋锐似要刺穿竹片,上书:攖寧,朝烟。 『原来朝烟是攖寧一脉。』 张楚默默记著,取出令牌放出自家传信灵兽庆忌。 一股黄烟冒起,四尺小人,穿黄衣黄毛的庆忌出现, 落在鹤背上,左右张望下,目光瞬间锁定灵謁, “咿咿呀呀”叫唤起来。 张楚试探地將两片灵謁递给庆忌,它一跃而起,两只小手抱住竹片,咧开嘴就开啃。 咔哧咔哧…… 张楚眼睁睁地看著庆忌將比它还大上不少的两根灵謁,啃甘蔗一样啃得乾乾净净,连渣滓都不带吐的。 好傢伙, 真餵啊! 张楚这下才理解,君莫笑刚才说的“餵给传信灵兽”,居然是字面意思。 “成了。”君莫笑点了点头,道:“以后师弟你要传信为兄,直接让庆忌送来就行。” 张楚饶有兴致地道:“回头我研究下,让庆忌把我的灵謁也给师兄和朝烟师妹送去。” 这个传信方式,还怪有意思的。 他在心中补充,可以给金满堂也送一个过去。 其他的就算了, 偌大灵宗內,他也就认识这么几个人。 君莫笑忽然面露异色,道:“至於朝烟师妹那边……,你们最近还是別联繫了。” 张楚诧异问道:“怎么了?” 君莫笑一脸便秘表情,嘆息一声: “师弟你去中央玉廷时,为兄不是送张师叔回你们祖宅吗?” 张楚点了点头,一脑门问號。 然后呢? 跟朝烟有关係? “朝烟师妹不知为何,跟著一起去了。 到了地方后,师叔痴症犯了,不认识人了都……” 张楚越听,脸色就越古怪,最后一脑门官司。 按君莫笑说的, 阿公哪里是不认识人,他分明就是乱认人。 到家后,他一把抱住君莫笑不让走,张口就儿子、崽呀地乱喊。 君师兄倒不介意,陪著阿公上演父慈子孝, 结果演著演著,抱著抱著, 阿公忽然一把將他推开, 又是捂鼻子嫌臭,又是鄙夷没他儿子帅, 痛骂君莫笑假冒儿子,痴心妄想继承一屋子灵位。 给君莫笑气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张楚听到这里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小心地问道: “那……朝烟师妹呢?” 君莫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师叔拽住小姑娘手不放,一口一个孙媳妇呦。” 张楚摸摸鼻子,声音更低了:“朝烟师妹什么反应?” “她就没来得及反应。”君莫笑没忍住笑,捧腹道: “师叔喊完孙媳妇儿,跟著就嫌弃人家没胸没屁股,怕是不好生养,拽著朝烟师妹要进屋给她补一补。” 张楚汗都下来了,不敢想当时朝烟的小表情。 想必,很精彩。 君莫笑拍著他的肩膀表示安慰:“朝烟师妹掩面而逃,为兄喊都喊不住,所以……最近还是莫联繫了。” 张楚抹了把脸上的汗,深以为然地点头。 话至此,仙鹤飞离神变山,將出灵宗山门。 张楚冷不丁想起一事,问道:“师兄,师父说我是他座下第七徒,师兄你行几?前面的师兄、师姐在宗门吗? 我好前去拜会。” “我老六,不急,不急,以后再说。”君莫笑顾左右而言他,“师弟你不是对神灵挺感兴趣的吗? 之前给为兄製作灵饵的外门老修寿尽离宗了, 听说寻了门路封得神位,过几天我去找他取定製的灵饵, 师弟有意的话,不妨同行。” 张楚深深地看了君莫笑一眼,这是不愿提前面的师兄师姐呀。 他默默记下,也没刨根究底,顺著换了话题閒谈。 转眼间,仙鹤飞出云中仙宗,俯衝向不远处玉山坊。 “师弟,令牌。” 君莫笑提醒下,张楚取出刚发下的身份令牌,在玉山坊上方一照。 霎时间,笼罩玉山坊的阵法光幕晃动一下,一个“张”字浮现,隨即打开入口,以供穿行。 天穹玉顶,到了。 进入这玉山坊六重,张楚叒一次觉得跟想像中不同。 一陇陇灵田“井”字划分,皆垂坠著灵气充盈饱满稻穀; 一片片桑林树冠相连,一园园灵果压低枝头。 药田、池塘、园林、兽园、作坊…… 点缀其间, 多有修士,出入劳作。 偶尔能见得一处处宅院形制不同,散落各地。 有九重高楼,琉璃作瓦,华灯不灭; 有四合院落,古朴简约,俗世多有; 有粉墙黛瓦,枕河而眠,水乡常见…… 仙家洞府与井栏桑梓毗邻, 辉煌宫殿跟草庐竹楼相连。 张楚看得眼花繚乱,与在神变山中所见既有相似,亦有不同。 转眼间,仙鹤落下,张氏祖宅到了。 “哎呦,可是小小少爷回来了。” 一个黄色麻衣,满面红光的小老头扑了出来, 一边热情地打著招呼,一边麻利地给仙鹤付钱, 同时还不忘殷勤地蹲身下来,要给张楚当凳子踩著下鹤背。 张楚连忙一跃而下,不敢踩这“凳子”。 小老头很老很老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咧开嘴一颗牙没有,这要踩出个好歹来就不美了。 君莫笑介绍道:“这是丛江,师弟你叫声丛伯吧,你们家世代老僕。” 张楚从那声“小小少爷”就猜到了, 估摸著是从曾祖张长生时就开始服务的家中老人了, 亲切打了招呼后,问道:“丛伯是管家?” 丛伯笑呵呵把著张楚胳膊向里走,边走边道:“还是厨子、扫洒、门房、花匠、帐房……” 张楚不由侧目而视。 嘖嘖,请这么一位,还真是不亏吶。 张氏祖宅没有想像当中古朴庄严,就像是寻常俗世宅院, 有院子,有花园, 三进格局,处处显著实用不露奢华。 “丛伯,我在这蹭一顿呀,早就念著这一口。” 君莫笑不当外人地打了招呼后,熟门熟路地寻了个地方歪著去了。 张楚自是先去见阿公。 丛伯还是乐呵呵模样应了,给张楚引完路后,快步入得厨房,说是要给小小少爷露上一手。 “阿公,我进来了。” 张楚在祠堂门口象徵性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门一开,扑面就是浓郁香火味, 其味清幽,嗅之令人神清气爽, 像是天灵盖已经揭开,灵魂一跃而出在低头轻嗅。 又有高古雅致的道乐悠扬迴荡, 內里有—— 无法分辨內容的人声以韵腔、诵誥腔在吟咏; 铃、钟、磬、鈸、鼓、笙、管、琴…… 诸般乐器,交织融合,互不夺其音。 张楚闭目沉浸一瞬,抬眼一看,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衝击感,不禁向后微微一仰。 他看见了一座山——灵山! 祠堂极高, 层叠如嶂的灵位,成弧形自两侧一直到正前方不住向上一层层排列,直至於顶,煌煌如山。 一道道灵光照在牌位上,映照得上面文字灵动得像一双双眼睛在好奇地打量, 搭配上香火、道乐, 岁月沧桑,家族荣辱,代代先祖,沥血剖心…… 顿时不再是口口相传的故事, 而是一本透著辉煌光彩与浓鬱血腥的族谱,在一页页地翻开…… “娃儿,发啥呆呢?” 阿公满头白髮脑袋,倒过来以头下脚上的方式闯入视野。 “阿公你这是……” 张楚一惊之下从恍惚中回神,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才发现端倪。 原来阿公脚下踩著一个铜盘,托著他上下飞腾,正著倒著,皆无所碍。 “这个好吧。” 阿公得意地落下,指著脚下圆盘得意地道: “小时候,我阿爹亲手给阿公做的,说以后长大了,可以踩著这个帮他擦灵位,没想到……” 他愤愤不平:“……居然真的让我擦了一辈子灵位,老头子坏得很吶。” 张楚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看阿公此时打扮,袖子挽过胳膊肘,肩膀上还掛著抹布,显然正擦著呢。 “阿公我帮你一起擦。” 这么多灵位……,可不得擦上一辈子吗? 嗯?灵位……多…… 张楚冷不丁地想到什么,震撼抬头再看灵位。 一千年……张氏仙族入灵宗自张伯约始,最多不过一千年…… 一层灵位是一代人,这里怎么看都有数十层灵位…… 张楚默默掐算了下呆住了,隨即耳边如有洪钟大吕响起。 张氏先祖,平均下来……寿能过二十吗? 阿公爽朗笑声响起: “你娃儿又发啥呆,哈,怕太累了是吧? 没事,阿公担了!” …… 厨房里,丛伯掀开锅盖,凑过去轻嗅,隨即面露满意之色。 “火候足矣,等了这么许久,家里人终於齐了,不容易吶。” 丛伯齜著牙,咧开嘴, 拔下几根苍苍白髮,又撕下几片老皮,一齐往锅里丟去…… 第四十七章 家养大妖,隔空挑衅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家养大妖,隔空挑衅 张长生对阿公的安排, 真的只是擦一辈子灵位吗? 阿公拍著胸脯“担了”的, 又真的只是擦灵位的苦累吗? 张楚直到与阿公、君莫笑一起坐到餐桌前,还是没有能得到答案。 “嗅嗅……” 丛伯摆满一桌子菜,张楚哪怕心事重重,依然在他掀开砂锅盖子时候,情不自禁地微微翕动鼻翼。 这个味道……好霸道。 张楚控制不住在口中疯狂分泌唾液,肠胃如雷鸣,身体在催促著他速速大快朵颐。 事出寻常必有妖。 香到这个地步,身体渴望得如此夸张,他反倒是不敢轻易动筷子。 “丛伯一起来吃呀。” 君莫笑从面前砂锅中捞出一根鸡腿,吃得呜呜有声,居然还能口齿清楚,有点了不起。 丛伯乐呵摆手:“你知道的,这些东西我可吃不了,你们吃,你们吃。” 吃不了,什么意思? 张楚眼角余光看向丛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又老了些许,眯眼笑起来五官糊成一团,慈祥得一塌糊涂。 “吃呀吃呀,愣著干啥。” 阿公给了张楚后脑勺一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把当归生薑羊肉汤和姜葱鱔鱼往他面前挪了挪, 又把薑汁浸牛肉整盆端到自己面前,埋头开吃。 “小小少爷,这两道菜补血散寒,暖胃强筋,正適合你当下吃,快吃吧。” 丛伯殷勤地劝著。 就在这时, 君莫笑突然把头从菜上抬起来,问道: “今天的菜味真足,丛伯你拔了几根白髮,撕了几片老皮进去呀,不老少吧?” 张楚捞起羊肉刚要到嘴巴呢,顿时就张不开嘴了。 啥…… 啥意思? 丛伯不好意思地摆手:“没多少,就一点点。” 那语气, 就好像主人家宴客,客人夸太丰盛了,主人家谦虚“粗茶淡饭別嫌弃”。 心中荒谬感无法抑制,张楚见缝插针问出口:“师兄,丛伯,你们在说什么呢?” 在场几个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了一阵, 君莫笑和阿公互相指著对方鼻子,异口同声:“你没说吗?” 两人又齐齐摇头,再次同步:“我以为你说了的。” 最后,阿公和君莫笑都不吭声了,默契地认为对方会开口解释。 得得得…… 张楚以手抚额,索性不理会他们,而是將探寻目光给到丛伯。 丛伯依然乐呵模样,笑著道:“小小少爷,老奴不是人吶。” 不是人…… 张楚试探地问:“妖怪?” 丛伯並没有被冒犯之感,反而抬头挺胸颇为骄傲模样,用力一点头: “老奴冒犯了。” 嘭…… 丛伯佝僂身躯一下挺起,一股妖气弥散开来,满头白髮飞起,一点点转为挺直翠绿。 他本来就显长的脖子更长了,原先就臃肿的身躯腿脚更粗大, 遍布著土黄色灵光,像是某种根茎。 张楚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妖怪,感受到妖气。 与想像中不太一样, 兴许是家养的缘故, 丛伯的妖气並不是黑烟滚滚,反而带著清灵味道,显得很乾净很纯粹。 “幸得老爷昔年仁慈,赐名收留,老奴才没落得天天断手断脚,整日在釜中悲泣的下场。” 丛伯语气中满是对曾祖张长生的崇敬缅怀,恨不得追隨而去模样。 张楚看著半露出原形的家中老僕,越看越觉得眼熟,一时间又分辨不出他根脚来。 君莫笑在一旁提醒:“你想想丛伯叫什么名字?” 丛伯?不是叫丛江吗? 张楚还记得初见时,君莫笑介绍过。 隨即,他反应了过来,面露古怪之色。 什么丛江? 分明是葱姜! 这谁取的名字,忒隨意了点吧? 哦,是曾祖他老人家,那没事了。 张楚定睛再看,这下就对上號了。 那一头笔直绿髮,不就是一丛丛小葱吗? 那土黄色的根茎,赫然是老薑没跑了! 姜葱合一,天生厨房圣体! 张楚彻底明白今天的饭菜为什么香得这么霸道了? 敢情是厨子把自己剁吧剁吧下了锅。 不管是有什么机缘导致,能化为人形伺候张氏几代人的姜葱大妖, 那味道能是市场上几文钱一大把的寻常姜葱可比的? 这比灵饵还灵饵吧。 曾祖、阿公,还有那不晓得润去哪里的父亲, 吃得还怪好的咧。 张楚胡思乱想著,终於消解去震撼。 那头,丛伯恢復原本模样,乐呵地扶著张楚重新坐下, 把面前的菜又端得近了些。 “小小少爷,您和少爷吃的与君道友不同。” 丛伯缅怀著说道: “老爷不忍见老奴断手断脚模样,又说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好为口腹之慾毁伤, 为他老人家以及他后人做菜,只许老奴逼出一点本源即可。 最是仁慈不过。” 这话一出,丛伯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张楚、阿公、君莫笑,齐齐露出异色来。 你確定……,张长生不是觉得膈应? 以及,他不想吃边角料,挑嘴只吃更好的! 张楚吐槽的话在肚子里憋得难受,又不好说出口, 毕竟老僕一片忠心,一两百年来早就自我洗脑, 用厨房的话来说,那就是彻底醃入味了, 说也白说,只得闷头开吃。 张楚这一吃就停不下来,加入姜葱大妖本源的菜, 简直是天下绝品, 一埋头一抬头间,面前的两道菜一起见底。 “丛伯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张家有你在真是福气啊。” 张楚吃得满口抹油讚不绝口,给足情绪价值,夸得丛伯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了开来,眼睛更是眯得看不到。 “小小少爷不嫌弃,老奴回头再给你做。” 丛伯满口答应,激动得鬚髮皆颤,恨不得当场剁手剁脚,让小小少爷吃个尽兴。 君莫笑吃完剔著牙,嘖嘖道:“师弟,这些年丛伯偶尔卖点脱落的头髮、掉下的死皮,在外头都是大价钱。 要不说,每一个有產出的大妖,都跟能自己冒符钱的聚宝盆差不多。” 丛伯谦虚道:“全靠老爷仁慈,张家庇护,外面的妖都很羡慕老奴呢。” 他还热心地提醒:“小小少爷,日后若是遇到野生有用的小妖想要收服,便报老奴名字,好使!” 张楚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僵硬地点头。 丛伯犹自感慨:“当年老奴从老爷身边一个金姓胖子处听得一句话,十分有道理,便自作主张改了改,经常对外面的妖说—— 做妖,最紧要是跟对人吶。” 张楚脑子里不由得冒出金满堂那小胖子模样, 若非时间对不上,这就很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一顿饭吃完,宾主尽欢,君莫笑心满意足地离开。 阿公兴许是灵位擦多了累著了,早早躺著打呼嚕去了。 丛伯周到地给张楚收拾好房间,这才退下又钻进厨房忙碌。 张楚独自一人坐在新房间里,一时茫然。 今天认识了一些人,做了不小事,又长了许多见识, 桩桩件件,人人事事, 走马灯般地在他脑海里流淌而过。 喧囂过后,归於沉静。 张楚自失地一笑,摇头自语: “又跟我有什么关係呢?路终究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用曾祖长生公的话来说,那就是——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 他拍了拍手,像是拍去了无形中染上尘埃, 再取出几张让丛伯准备的特製竹片,用刻刀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刻下四字: 神变,张楚! 灵力激发,一缕气息缠绕。 如此这般,一份灵謁製作完成。 他再重复几次,除去给君莫笑、朝烟、石师、金满堂外,还额外备了几份, 这才满意停下,唤出庆忌將能送的先送出,其余明天再当面转交。 四尺小人乖巧地点头,抱住灵謁嘴巴咧到最大一口將之吞下, 不知道它肚子里是什么构造,藏下那么大竹片全然看不出来, 再一个旋身唤出一匹黄色小马,一屁股坐上去化作一道烟尘消失不见。 庆忌刚刚送信离开, 张楚便取出了幽都镜,按仪轨安置妥当。 “你,又来了吗?” 他整个人驀然沉静,微微闭目,缓缓伸出一只手按在镜面上。 “人说, 寇可往,吾亦可往, 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你,在哪里?” 张楚心神循著触碰镜面,以及与幽都镜之间莫名联繫,深入镜中,再延伸向无限远处。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地望向镜面。 镜面上,古老者的猩红眼眸骤然浮现出来,与之隔镜对视。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声声嘶吼,直接在张楚脑海中响起,又逐渐远去,与那双猩红眼眸在镜面中不断变得模糊呼应。 趁著双方连接將断未断时,张楚通过心神將一句话传递了过去: “有种就来,我等著你。” “呵呵……” 张楚轻笑出声,收回了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找寻那股冥冥中威胁,结果正如所料。 “果然,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通过幽都镜向我逼近,我也能通过幽都镜,反向找他。 现在离我……一万八千里……” 张楚面露异色。 在方才隔空接触中,他隱约能感到在南州城时,不断给他带来逼近压迫,还曾隔空对他出手的存在, 还远在万里外,从南州城方向,暴躁鬱闷地赶来。 张楚轻易地就脑补出了某个情景, 他乘坐金船离南州远,那个存在站在南州城外茫然发呆, 於是不得不再转身,向著灵宗来。 “来吧来吧,你看我摇不摇人,围不围殴你就完了。” …… …… 按: 前文有过修改,主要在前13章,以及第23章, 修改时间在24號。 在那之前已经看过前文的远古先民们,若有兴趣可回看下,不看也不影响后续; 之后追读,有看到过“古老者”相关內容的中天新人族,就无视这些话吧。 这段话,將在24小时后刪去。 以上, 泛东流。 第四十八章 夕嵐仙衣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夕嵐仙衣 次日,张楚跑了一趟黌宫。 黌宫是灵宗弟子学舍,內门弟子独门独户,外门弟子多是四人同住。 张楚学舍不出意外地与金满堂毗邻。 他刚一露面就被这位邻居,满脸喜色地拉著逛了一圈黌宫。 换个说法,就是展览一圈。 在付出数张灵謁,灌了一耳朵“大师兄”,他一个新面孔名字都没记住, 只知道身旁的小胖子不愧家学,既长袖擅舞,又能金钱开道, 著实让人大开眼界。 短短一天功夫,黌宫上下內外门,老弟子新弟子上下千人, 没有不认识金满堂的,也没有他不认识的。 同辈弟子中,更有不少人团结在金满堂身后, 儼然是这一代灵宗弟子內部的山头之一。 张楚毫不吝嗇地出言讚嘆,又並不放在心上。 经过昨夜澄澈心灵,眼前诸般种种,好也罢坏也罢,不过霽月光风,终然洒落。 “咦,怎么人少了这么多?” 张楚在金满堂引领下逛完黌宫,冷不丁发现人比他刚来的时候少了很多。 黌宫几乎为之一空。 他向外眺望,发现此刻还有不少弟子驾著仙鹤,一波波呼朋引伴地离开黌宫。 其中就有燕匪、曾阿牛、林氏兄妹等人结伴而去。 金满堂看了一眼,解释道:“他们是去琅嬛云笈福地选取入门真功与法术。” 张楚闻言恍然。 琅嬛云笈福地—— 灵宗向所有弟子开放的,存放、兑换功法、法术、杂学等的传承之地。 多数未入九脉门下,又没有师尊教导的內外门弟子们,就是从琅嬛云笈福地获得第一门功法。 张楚隨后诧异问道:“其他人呢,总不会也选功法去了吧?” 黌宫中新入门弟子才多少,大多都是积年外门。 他们不是水磨工夫就是进无可进,自然不可能再扎堆往琅嬛云笈福地去。 “他们是去玄坛听讲,大师兄,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金满堂搓著手,积极邀请张楚同往。 玄坛,全称讲法玄坛。 这是宗门老修、新生强者们接取任务,为后来者讲法,传授经验的所在。 黌宫中今天往外跑的,大多数都是去了那里。 主要是因为今天讲法的人特殊—— 灵宗双秀之一,叶夕嵐。 其实听讲法,还是得听那些前面无路却沉浸此道上百年的宗门老修的才靠谱, 但架不住叶夕嵐在灵宗弟子中人气高呀。 即便是金满堂一样满脸嚮往,感慨一声“一日之盛,在朝烟,在夕嵐”。 跟石师约好的时间还没到,张楚无可无不可地跟著金满堂去往了讲法玄坛。 他们到得也迟,叶夕嵐讲法过半。 “……练气后期,又名外景境,踏入练气七层的標誌, 在仙道称『仙衣』, 在佛宗称『袈裟』, 在魔道称『真煞』…… 本质皆是永固一道外景之力化为守护,诸位请看——” 玄坛之上,叶夕嵐保持盘坐浮空而起,周身上下灵力震盪,显化出一层绚烂光彩覆於体表一寸, 恍若,身披一件紫綬仙衣。 张楚目光不由得为之吸引,看著玄坛上叶夕嵐为灵光縈绕,仿佛是被夕阳染上各种色彩, 一张圆脸在一顰一笑间, 既显浓媚,又温柔可亲。 他情不自禁地將眼前叶夕嵐与朝烟比较, 这两位並称的双秀,容貌上都称不上什么惊艷,却各有特质,让人一见难忘。 “……除非我辈强行压低境界,封锁外景之力,否则仙衣永固,不受外邪。 故而,练气后期与前、中期相比,相差极大几乎不可逆伐,更不是堆积练气低层的修士能替代。” 叶夕嵐在玄坛上娓娓道来, 张楚一边听著,一边与徐未央记忆互相印证, 练气期修行的种种节点、关隘,如地图般徐徐地展开。 练气一层至三层为前期,名为引气境, 一层炼精化气,二层引气入体,三层炼气化神; 练气四层至六层为中期,名为內景境, 以灵气周行全身,诞生灵识为標誌,神识、灵力显化內景为特徵; 练气七层至九层为后期,名为外景境, 以仙衣成就为標誌,內景干涉现实转为外景为特徵。 “积石冢上,玉虎符给我的加持,於身后显化兴风狂啸虚影,便是带有几分內景特徵。 化虚为实,干涉现实,那就是外景特徵了。” 张楚心中如清溪流泉淌过,对练气期再无疑惑,同时深感震撼。 练气期,这个说法太具欺骗性,听著平平无奇, 实则完整地经歷吸收炼化灵气、凝聚诞生灵识、明心见性內景、干涉现实外景, 踏遍托举洞天福地之前的一整条仙路。 强大的练气后期修士,不管是对低层修士还是对凡人,皆已经是强大如神灵。 再往后一步,就已经是自成福地的筑基修士, 可称真人! 很快玄坛讲法结束, 张楚低头沉吟整理著收穫,突然发现周遭一静,金满堂拉著他衣袖提醒。 他抬头看,见叶夕嵐向著他盈盈而来。 叶夕嵐未语先笑:“可是张楚张师弟当面,我是叶夕嵐。 听说……朝烟妹妹对你很有意见吶, 私下里骂了好几声浪荡子呢。 发生什么了,可以说说吗?” ……这是你能知道的? ……不是朝烟的死对头吗? 张楚惊诧於叶夕嵐的消息灵通, 一时间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夕嵐与朝烟关係密切呢, 还是君莫笑嘴巴特別大,只得含糊其辞: “谣言,全是谣言,我与朝烟师妹……一点小误会。” 他身旁,金满堂用一副“不愧是你”模样钦佩看来,心道: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大师兄,居然这么短时间就跟灵宗双秀都扯上了关係。” 叶夕嵐咬著唇瓣轻笑,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你喊朝烟师妹,却喊我师姐,算起来我岂不是占了她便宜,真好,想让她叫声『师姐』可是千难万难呀。 好吧,不说就不说吧。 张师弟,以后你多气气朝烟妹妹,也好让她多点活气。” 叶夕嵐说完与张楚交换了灵謁,摆了摆手扔下一句“以后一起玩耍哦”,便转身离去。 一路上她始终和蔼可亲,与相遇的修士皆笑语盈盈,一直到离开讲法玄坛,仿佛暗香犹自浮动, 张楚清楚地看到不少內外门师兄脸上浮现出悵然之色。 无视了金满堂欲言又止想要打听的怪样子, 他径直离开讲法玄坛,往神变山去。 二謁石师,请教功法的时间到了。 乘鹤飞行之际,张楚心中期待不禁浮出: “神变一脉的功法,不知有什么特殊之处?” 第四十九章 青霄华盖,万化三变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青霄华盖,万化三变 神变山主峰。 张楚熟门熟路地进入小院,与童儿寄奴打过招呼后,再次出现在石中玉面前。 “师父……” 他刚要行礼,石中玉摆手打断: “徒儿过来试试可还满意?” 一团五色烟霞从他手中飞出,直落向张楚头顶。 “这是……” 张楚仰头看著,面露震撼。 在他头顶,五色光团舒展开来,化作罗伞一般的华盖笼罩。 华盖伞面灿如烟霞,四面垂下瓔珞,皆由各色珍珠、宝石、玛瑙、黄玉等串成。 其中, 有三条瓔珞上掛著的小儿拳头大小紫色珠子,隨著晃动,內里如有乌云在不断碰撞,时而迸发雷霆。 “这本是为师给你准备的见面礼,极品防御法器——五色华盖。 昨日徒儿你走后,为师又以三枚山海珠重新炼製一番……” 隨著石中玉讲解,张楚看向头顶华盖神情又有不同,既有心满意足,又显跃跃欲试。 他的目光牢牢被垂坠三枚宝珠的瓔珞吸引。 “这比我设想的还要好上十倍!” 张楚想像中不过是顶著一枚枚海蛇吐出的珠子,漫步而生雷霆。 现在华盖瓔珞上的可不是那等珠子能比,而是一种名为山海珠的灵材。 石师不知道从何得来,又是以什么方法连夜收纳满雷霆,依託五色华盖上的阵法,构成將发未发的三座雷池。 对敌之时,张楚將华盖悬於头顶, 先有防御之能, 再辅以精神雷引,能从山海珠中劈出三道天雷, 堪称攻守兼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楚怎么看怎么喜欢,取在手中把玩爱不释手。 看他喜笑顏开模样,石中玉捻须而笑: “徒儿满意便好,这件华盖法器为师留足了空间,日后寻得更多山海珠,还可拿来给为师继续炼製。 最多可扩至三十六之数,以三十六山海珠成阵,到时威势之盛,怕是不弱於前古雷池。” 张楚悠然神往,暗暗决定,这山海珠,他收集定了! 石中玉又道:“现在,徒儿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 置身华盖之下,张楚感受到融融暖意,那是华盖垂落的守护之力, 如儿童幼时父母的怀抱, 再联想到其中含而不露的雷霆之力,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青霄!青霄华盖。”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坚定:“青阳的青,神霄的霄,此宝名青霄!” 石中玉微微一笑,頷首道:“春为青阳,又兼神霄之力,譬如春雷,惊百虫,万物长,不错不错。” 他耐心地等张楚过了兴奋劲儿收起青霄,方才悠悠地道: “现在为师传你功法,徒儿对练气一境,可有了解?” 张楚略一沉吟,也不管对与不对,是否引人发噱,將心中对练气一境的理解尽数道来。 石中玉抚掌而笑:“不错不错,练气一境,便是这般,不过……” 张楚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知道“不过”之后,方才是真正精髓所在。 “每一家一派一脉,在这练气一境上,各有各的走法。 “当今灵宗,即便是外门弟子,一样可以在琅嬛云笈福地里寻到不同功法,在这一境上踏上不同的道。 “我神变一脉的练气功法,便是神变无方万化经,共有九变,对应练气九层,一变一重天……” 隨著石中玉讲解,张楚的嘴巴一点一点地张大。 同样的练气一境,原来在各家各脉不同道的影响下,区別居然如此之大。 神变一脉, 从练气一层开始,就开始贯彻“神变”的道。 “第一重:食铁变!” 石中玉的一根头髮无风自动飞出,落地化为一只食铁兽, 皮毛黑白,憨態可掬,顶著大大黑眼圈,一摇一摆地走到张楚身前,伸出爪子点在他眉心处。 嗯……熊猫变可还行?! 张楚脑子里轰的一下,不由自主地陷入定中。 食铁兽,上能舔舐金铁为食,下能啃著竹子度日,最適合练气一层——炼精化气之道。 “第二重:沧黽变。” 一根眉毛飘来,落在张楚头上化为木鱼大小青蛙,龙盘虎踞般踞坐,蛙声如雷。 嗯……蛤蟆功也不是不行! 黽者,蛙! 沧黽,沧溟海中异兽,终年潜於沧溟水中,一年仅出水一次,一次仅一息,长吸一口气夺尽千里气,重新沉入沧溟水。 是谓:黽出沧溟,一息劫夺。 “第三重:玉虺变。” 一条如玉长蛇蜿蜒而至,盘到张楚的膝盖上。 嗯……500年能化蛟的长蛇不行也得行。 玉虺,蛇类异兽,棲於群山起伏灵气充沛所在,每逢月圆之夜,它以尾点地腾身而起,如一根玉柱擎天吞噬月华,其势如龙,镇压蛮荒。 是谓:邐迤埼义,不极连山,而玉虺腾轩。 张楚陷入定境,一切杂念全消, 心神中, 神变无方万化经前三重的经文在不住流淌而过, 石师的讲解字字句句如凿刻, 食铁、沧黽、玉虺三只异兽形象神態活灵活现地映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张楚再睁眼时,食铁变、沧黽变、玉虺变,对应练气前三层境界的功法, 对他再无碍难可言。 『这神变一脉……真是与时俱进,个人风格好重。』 在深入感悟之后,张楚才明白过来,原来对应练气九层境界的万化经九变,每一代神变弟子学的都不一样。 纯粹看师尊的理解,毕竟只是取其“变”的意象,“变什么”並不是一成不变。 什么熊猫变、蛤蟆变、长蛇变的,白鹿变、玄武变、朱雀变也不是不行。 张楚能说什么呢,当然是修呀。 这一修,就是十日! 连续十日,张楚心无旁騖,往来天穹玉顶张氏祖宅与神变山主峰之间,两点一线,勤学苦练。 他本就炼精化气有成,却不冒进,而是扎扎实实地重练了一遍食铁变,將根基夯实。 食铁变一成, 张楚掌握了万化经附带的第一个法术:嚼铁咀金。 以食铁变运转嚼铁咀金,他几乎可无视绝大多数丹药的服食法,吃就是了,且丹毒在体內累积远少於他人。 现在只等彻底悟透“沧黽变”,张楚便可直入练气二层,引气入体境。 青霄的祭炼在石师帮助下,更是毫无难度一蹴而成。 就在他以为,这样一心修炼,每日都可以感受到进步与成长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 石中玉在又一次授课后,忽然道: “徒儿,你该出去走上一趟了。 你师兄和叶夕嵐已在门外相候。” 第五十章 功成在我,功过在我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功成在我,功过在我 出门? 我没有表现出静极思动的意思吧…… 张楚一时茫然,仿佛一只风箏飘在空中久,突然被人转著线軲轆拉了下来,重新脚踏实地反倒有些不习惯。 “那师父……可有什么交代?” 他回了回神,试探地询问。 石中玉摇头道:“为师没有,你师兄或有,徒儿且去问他。” “对了……”他拔下一根头髮拋出,“你带上这个,事有不谐,或可抵挡一二。” 青丝如灵蛇蜿蜒灵动,飞来在张楚左手食指上缠绕住不动了。 呃…… 这……也算是毫毛吧? 师父您真的不是猴子变的吗? 张楚连忙掐灭不敬的念头,恭敬辞行: “谢师父掛念,徒儿告退,回去准备一二便出发。” 退出门外,回到充满烟火气的小院子里, 他已经回过神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出门便出门唄,多长长见识,多经经事也蛮好。 幽都镜说不准已经饥渴难耐了。 张楚衝著童儿寄奴点了点头,走出两步,忽然心中一动倒退回来,隨意地问: “寄奴师弟,今天我阿公来的时候,师父心情怎么样?” 寄奴小脸上全是懵,诧异道:“你阿公?今天没外人来啊。” 张楚一拍脑袋,懊恼道:“是我记错了,师弟莫怪,等我出门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步履轻快,脸上带著笑容,转眼就出了小院。 能影响石师的,最有可能就是阿公, 既然不是阿公因为什么原因要支开他,就没啥事。 张楚离开后,石中玉推门而出,诧异地看向寄奴。 寄奴摸著脑袋,奇怪地问:“老师?” 石中玉问道:“童儿,为何没对你张师兄说实话?” “啊……”寄奴震惊了:“老师,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今天只有霞客师叔来过,他又不是外人,我真没见到张师兄的阿公。” 石中玉表情僵硬了一瞬,继而大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哈哈哈,傻童儿专克你师兄这样的聪明人,有趣,有趣。” 他大笑著转身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留下寄奴挠头不已,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 “师兄,夕嵐师姐。” 张楚在院外,跟君莫笑与叶夕嵐见礼。 “哎,边走边说,莫在这里打扰石师清修了。” 君莫笑拉著张楚便走,叶夕嵐笑盈盈的,没有半点不奈地同行。 “师弟,你还记得为兄跟你说过灵饵断供的事吧?” “记得,师兄你在我家蹭了好几天饭,丛伯头髮都见稀疏了……说是那个老修寿尽,寻门路封神了?” “对,你这回出门就跟这老修孤无牙有关……” 路上,君莫笑噼里啪啦就是一阵说,將事情前因后果简单说明。 大约在半个月前,灵宗外门老修孤无牙寿尽离宗,因擅长调製灵饵,不知搭上了那条线,宗门恩典他返回故乡小菰山封神。 按说,孤无牙当可庇护一方,再享百年香火,相当於变相延寿百年。 至於香火有毒侵蚀,失去自身自我之类的,那都是百年后事。 然后,就出事了。 八天前,宗门就发现孤无牙受封的小菰山神似是出了问题,於是在庶务殿发了任务,让弟子前去查看。 接取任务的是新晋內门弟子,出身北崑山李氏的李平阳。 她靠著家族人脉,强行接了任务一去就了无音讯,保存在宗门的魂火也出现不稳状况。 到这个地步,才真正引起宗门重视。 一名下属神灵,一个內门弟子,居然前后出事,已经事涉灵宗威严了。 “於是任务到了我手上,只能跑上去一趟。” 叶夕嵐话说得无奈,她神情上倒没什么鬱闷之色,连笑意都不曾减过。 张楚有些诧异地问道:“以夕嵐师姐的身份,居然还要强制接受任务?” 叶夕嵐先皱了鼻头,再洒脱摇头: “强制倒也说不上,输了两脉道爭,总要多辛苦点让长辈出出气,后面一年半载,我总是不好清閒的。” 张楚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君莫笑,疑问道:“可这关我什么事?” 君莫笑看了他两眼,突然笑出声来: “在宗门地书上,小菰山是你家的食邑, 在庶务名册上,孤无牙算是你家的门客, 在同辈关係里,李平阳喊你一声大师兄。 你说关不关你的事?” 啊…… 张楚惊呆了,这算不算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李平阳那个就算了,食邑和门客算怎么回事? 君莫笑憋著笑,不等张楚问,自己就把事情倒了出来。 等他说完,叶夕嵐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周遭充满快活的空气,只有张楚一人鬱闷得说不出话来。 孤无牙,这位老修擅调製灵饵也擅钻营, 昔年曾连人带著小菰山,一起投效到一位后起之秀门下。 他献上了什么,求的是什么,外人是不知道, 反正孤无牙很是嚷嚷过某人门下走狗的名头, 某人也没否认过。 那个某人,张姓承祖是也。 在孤无牙满外门嚷嚷后不久,张承祖离宗而去,再没有回过来…… 张楚听到这里直呼好傢伙。 自家不肖爹,確实很不靠谱啊。 只是听听故事,他都替那位孤无牙感到绝望,好不容易抱上了大腿,满世界刚宣扬完,大腿跑了……跑了…… 这叫什么事啊? “那,师兄你同去吗?” 张楚不好吐槽亲爹,只好换了个话题,带著几分期待地问道。 要是君莫笑一起,这趟就跟郊游差不多了,叶夕嵐的话,到底没有亲师兄亲近和强力。 君莫笑摇头:“为兄去不了,宗主给我下了死命令,再不接宗门任务,就要断我的灵石。 孤无牙还欠我预订的灵饵,师弟你去帮我取回来,跟他说继续赊帐啊。 对了对了,渡世金船借我一用,然后你的玉虎符重炼过了,拿好。” 张楚:…… 他只能应了。 到了玉山坊后,张楚手中少了渡世金船,多了玉虎符,独自回了家。 叶夕嵐则去接了另外一名內门弟子同行,约定一时三刻后,在玉山坊外匯合…… …… 张氏祖宅,祠堂外。 张楚路过脚步顿了下,还是返身站在祠堂门外,屈指要敲半道上又收回,径直推门而入。 灵位层叠排列如山俯瞰, 阿公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满面红光睡得正香,浓郁香火雾靄般地沉落,像是厚厚的被子盖下。 “有床不睡,跟老祖宗们睡习惯了呀。” 张楚吐槽著,上前俯身抱起阿公,上楼送回他房间去。 他动作柔和,上身不动,脚下轻盈地將阿公抱到床上。 “阿公你愿意跟祖宗们呆著就呆著吧,大不了我多抱你回来,现在我抱得动了。” 张楚食铁变成就后,早就不復当初脸色青白虚弱少年,全程如抱稻草一般不见丝毫吃力。 “石师让我出门一趟,回来再跟你说说,你孙子有多么威风,以后阿公你也好跟老太太们吹牛。” 张楚说完,小心给阿公掖上被子,转身出了房间。 臥室门刚刚关上,“嗖”地一下,阿公从床上坐起,“呸呸呸”个不停。 丛伯突兀地出现在床前,忧心地扶住阿公:“少爷,你这身体……” 阿公把手从口边拿开,掌心处一块被口水浸湿的老薑,抱怨道:“丛伯呀,不是我说你,没事多洗洗澡,忒味儿了。” 老薑甫一离口, 阿公脸色灰败下来不復红光,白髮枯萎著不再呈银色,瞬间老去数十岁,真如一个普通的百岁老人一般。 丛伯帮他抚著后背顺气,道:“少爷,真不让小小少爷知道,这样支开他没事吧?” 阿公摇了摇头:“挺挺就过去了,我还没死呢,別让娃儿担心嘍。” 他接著又乐了:“丛伯我演得像不像,嘿,娃儿还想跟我斗,他嫩著呢。” 丛伯面露哀伤:“少爷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演得可像了,老爷每次都发现不了……” 阿公乐呵呵地道:“那可不是……咳咳咳……” 他双手捂住,不让剧烈的咳嗽声传出房间…… …… 张楚离了阿公房间后,並没有回房收拾,而是转头,又回了祠堂。 他站在阿公平时站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负手而立,一样的角度仰望著如山如天的灵位们。 眼前永远灵光不灭,耳畔道乐始终迴响, 只是站在灵位前的人换了。 张楚沉默少顷,取几根线香捏在手上左右一摆,香头摩擦空气燃起,烟气升腾起,模糊了他的脸庞。 “阿公呀,你演技很差呀,你难道不知道真睡著时候,你可是鼾声如雷瓦片都能震下来的啊。 “有些东西太重,你老人家担不住了,那就 ——我来!” 张楚双手捏著线香,高举过头顶,一拜之后,其声迴荡: “列祖列宗在上, 张氏子楚,嫡子嫡孙、家族末裔,宗祧所系, 在此求请—— 阿公老迈,不堪重负,为人子孙,我愿替之; 承先祖之余烈,光前裕后,未尽功业,我可为之; 一切因缘和合,我自担之。” 替之、为之、担之, 三声之后, 张楚躬身行礼,將线香插入香炉,再一寸寸直起身,面向如山灵位,昂然道: “请列祖列宗成全。 “功成在我,功过在我。” 第五十一章 开枝散叶,张公讳玉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开枝散叶,张公讳玉 一息,两息,三息…… 张楚足足等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如山灵位只是默默地俯瞰著下方独苗苗。 他想像当中,满堂灵光紊乱,所有灵位震动…… 不存在的。 张楚嘆息一声,拿起香炉边上摆著,几乎从未用过的杯珓。 这算是一种与祖宗、神灵的沟通方式, 杯珓由两块新月状木头构成,分一正一反代表阴阳的两面。 摔出同一面就是祖宗不同意,一正一反就是同意——叫做圣杯。 寻常人家,请祖宗吃饭、给祖宗挪窝之类的重大事情, 都是要请圣杯的, 张家祖孙却基本没这么干过。 他们向来是想了就做,没人去想祖宗同不同意。 “啪……啪……啪……” 张楚连摔几次,一个圣杯没有,清一色不同意。 正常来说,要连续三次圣杯,才算是祖宗点头了。 在这个过程中,张楚试探了各种说法,什么光大门楣,什么弥补祖宗遗憾,什么重振家族,什么復仇大能…… 祖宗一概不认。 直到…… “我狠狠开枝散叶行了吧。” 张楚真就隨口一说,下一秒一个“圣杯”出现了。 呆了一下,又连摔了两次。 全是一正一反,连续三次圣杯。 祖宗们很满意,热情地表示这个可以有。 张楚:…… “那……成,成吧。” 张楚又等了几个呼吸,灵位们还是没有异动,不由得有些失望。 自家老祖宗们貌似有点了不起,他还想著会不会整出什么大动静呢, 可惜,並没有。 张楚向著灵位们摆了摆手,转身就要出祠堂。 他刚迈出两步,“啪”地一声响传入耳中,连忙回头循声看去, 只见—— 层叠如嶂森森中,一个灵位突兀地倒伏,如被排挤,趁其不备从后面给了它一脚似的。 还好巧不巧地,直接从“灵山”上跌落下来。 巧合吗? 还是,真有反应? 张楚眼前一亮,连忙腾身而起,接住灵位转著圈子稳稳落地。 丛伯很是尽责,他用袖子在灵位上抹了个寂寞,半点尘埃也无,其上字跡清晰灵光游走笔画之间。 ——张公讳玉之灵。 张玉? 张楚挑了挑眉,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秀气,跟他们张氏歷代先祖名字风格不太一致。 再抬头一看,按照灵位原本所处位置,向上一层,一个显眼无比的灵位和名字以庞大身躯撞入眼帘。 横批:烈祖 竖写:张公讳伯约之灵。 烈祖:张伯约,龙伯神君! “张玉是张伯约的儿子……” 张楚没想到伯约公那络腮鬍子浓眉大眼的粗糙汉子,给自家儿子取名时候这么秀气。 ……阿公是怎么做的来著? 张楚沉吟了一下,先是將张玉灵位摆在供桌上,单独给上了一炷香,再打包塞入乾坤袋中带走。 按阿公的路子来, 他老人家好像说过, 这灵位要隨身带,事到临头也好找到个上香的地方不是? 张楚觉得有道理! 拍了拍装著祖宗灵位的乾坤袋,张楚再不停留,径直出得祠堂, 再离张氏祖宅。 朱门徐徐在张楚身后合拢。 “砰”地一声,隔绝內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丛伯的身影突兀出现在院子, 他手上还托著大漆盘子,上盛著一碗菰米饭,一份芡实虾仁, 望向紧闭朱门遗憾道: “老嘍老嘍,迟缓如此, 小小少爷临出远门,竟没能让他好好吃上一顿。” 突然—— “嗡……” 祠堂中,嗡然有声, 如千百灵位骤然甦醒,激烈对骂,大打出手…… “这是……” 丛伯手一滑,大漆托盘落地,震惊地望向祠堂方向,几次举步,愣是没敢靠近。 不知道过去多久,祠堂中骤然安静下来, 恍若一群老头互相撕扯完鬍子头髮,瘫倒在地只剩下无力喘息。 继而, 丛伯忽然惊喜抬头,望向阿公房间方向。 那里—— “呼……哧……呼……哧……呼……嚕~~~~” 鼾声如雷,震天动地。 …… …… 玉山坊外, 张楚再次见到叶夕嵐。 她裹著一袭红衣法袍。 那红,既似硃砂红,又如石榴红,像茜草红,若胭脂红…… 只是一点光线或角度变化,那红就显得莫测了起来。 一个词,驀然跳上张楚心头—— 千红一窟! 叶夕嵐慵懒地坐在长长羽毛法器上,向著张楚看过来,抬手招了招。 张楚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会儿的叶夕嵐背著光而坐,夕阳余暉环抱,晚霞光染云气簇拥, 有点扎眼! “夕嵐师姐。” 张楚提气飞腾,有些艰难地上得羽毛,见礼后倒没有多看她,反倒是好奇地踩了踩脚下。 长长的羽毛,天然聚拢著云气,脚下软绵绵的,像是好生晒过太阳的厚实鹅绒被。 叶夕嵐注意到他的动作,笑著说道: “这是飘零一羽,灵洲外东海一种沙鸥灵禽之羽炼製而成,可比不上师弟的金船。” 张楚耸肩摊手:“偶然所得,纯属巧合。” 叶夕嵐促狭一笑:“就像小菰山,也是別人进献的?” 张楚脸一板,不想说话了。 叶夕嵐轻笑出声,伸手一指:“人来了。” 张楚循著望去,看到两人一前一后,乘鹤自灵宗山门飞来。 “大师兄!” “大师兄!” 落在其后的金满堂先大声喊,飞在前头的阳孝虎捏著鼻子跟上。 看到阳孝虎和金满堂,张楚大感诧异。 这两位怎么来了? 虽然他们一个世家出身,一个下宗弟子, 论根基、论修为,確实在新晋入门弟子中属於翘楚, 但跟一些积年外门老修还是比不得的,何必离山冒险呢? 阳孝虎刚一落在飘零一羽上,和叶夕嵐见过礼后,张楚就径直问出: “你怎么来了?” 阳孝虎面露无奈,嘆气:“大师兄有所不知,李平阳出身的北崑山李氏与我阳氏有……有些旧怨,宗门出面调解,我们当著宗门使者的面也同意了。 现在李平阳失踪,我不得不来。” 张楚有点明白过来,追问道:“要是证明跟你们光明顶阳氏有关呢?” 阳孝虎停顿了一剎那,道: “那我就死在那。” 第五十二章 四瀆神君,道侣玉別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四瀆神君,道侣玉別 死在那…… 张楚看向阳孝虎目光中不由得带出几分同情。 平日里风光的家族子弟,此时一样无奈得如同螻蚁, 碾死你,不用经过你同意。 “宗门顏面嘛,煌煌灵宗,脸上不能染尘,不然就得用血洗。” 金满堂紧隨其后,听到阳孝虎的毫不意外,拍著自家胖脸插著话。 阳孝虎不吭声,来个默认。 “你呢?” 张楚斜睨了胖子一眼,“总不能也是不得不去,事有不谐就死那吧?” 金满堂顿时摇头如拨浪鼓,陪著笑: “那不能够。 我这不是紧跟大师兄脚步,大师兄出巡,我这胖师弟不得跟著鞍前马后吗?” 张楚盯著他:“你猜我信不信?” 这十来天,他是两点一线,不是神变山就是张氏祖宅,一心修行。 金胖子可不是。 整个灵宗內外门,不管是积年老修还是新晋弟子,哪个不知道金玉坊少东的名声。 不是宴请这个,就是应酬那个的。 他与其说是来修行,不如说是来交朋友和做生意的。 听说金胖子更是已然全盘接手了金玉坊在玉山坊的生意, 还在筹备什么拍卖会。 就这, 屁顛屁顛地冒险跟上,说是鞍前马后? 张楚信不了一点。 金满堂只顾著憨笑,主打一个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他当然没法说实话。 其实这十天,金满堂跟他家老头子进行了激烈的討论, 传信法器都给干冒烟,光往来通信成本数十灵石之多, 最后才得出了结论。 金老爷子押注张长生——失败, 那是遇到困守宗门百年的奇葩; 孤无牙押注张承祖——失败, 更是遇到拋家舍业,修仙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浪荡子; 俗话说事不过三,金家老的小的,一致认定不可能那么倒霉。 这把,金胖子全押了。 金胖子不说实话,张楚无所谓地懒得多问。 反正, 几人之中,真正个高的是叶夕嵐,天塌下来拿脑袋顶的自然是她。 至於金满堂和阳孝虎, 多他们俩不多,少他们俩不少, 且隨意著吧。 “人齐了,出发吧。” 叶夕嵐笑盈盈地等他们说完,方才轻轻踩了下脚下羽毛。 飘零一羽周遭云气猛地四面散开, 恍惚间,天地间如有沙鸥在高亢地鸣叫, 引得下方正在进入玉山坊的灵宗外门、各处散修,齐齐抬头羡慕地望天。 他们只来得及看到一缕云气,向著天边延伸去…… …… “夕嵐师姐,我们不通过神炁长河走吗?” 张楚落座下来,仿佛陷入了天鹅绒的懒人沙发, 看著飘零一羽前进方向与神炁长河不同,不由得好奇问道。 他还记得,十来天前初至灵宗, 君莫笑还曾说过, 神炁长河贯通九洲十二羈縻,驾驭飞行法器通过神炁长河,速度十倍不止。 叶夕嵐並不回头,只有青丝与千红一窟法衣上的飘带隨风向后,带来温暖体香和温和话语: “不了,今天带你们走出入青冥飞渡和神炁长河爭竞之外的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嗯,神庭借道!” 叶夕嵐隨口几句,金满堂见缝插针献殷勤, 张楚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听明白了。 神庭借道,即是借用灵洲各大神灵同出一源, 皆出自灵宗敕封,彼此神庭相连的便利, 从一尊神灵的神庭,消耗其神力,直接去往另一尊神灵的所在。 区区“神庭借道”四字,如同一只大手揭下神灵脸皮,就差扔在地上踩了。 当今中天世界,神祇的时代果然已经过去了。 换成前古神祇牧民如羊,修士只配为大巫,做那神祇的牧羊犬,哪敢行什么“神庭借道”。 对神灵来说, 这神庭借道跟俗世凡人家里睡得好好的,有人敲门进来,说要借过一下,然后从臥室床上踩过去没什么区別了。 “我们行將拜访借道的乃是四瀆神君。” 叶夕嵐显然看出三个师弟对神灵不太恭敬,有意提醒。 “四瀆?” 张楚神色一动。 所谓“瀆”,一般指的是贯通东西,一路奔腾入海的大江大河。 灵洲境內,称得上“瀆”的江河,正好是四条, 从尊號上就不难知道,它们全归这位四瀆神君管著。 叶夕嵐继续道: “四瀆神君, 按辈分是我等师叔, 现下灵洲最强神灵。 四瀆之內,借势天地人心,寻常金丹真君也要让他一头。” 张楚在內,所有人神色一肃。 灵洲最强神灵,敢冠以“神君”为號,四瀆之內,可敌金丹。 这样的存在,別说是他们现在,就是日后铸就福地,晋升筑基,跟这尊神灵也比不了。 张楚下意识地摸了摸当玉佩一样掛在腰间的“蟾园”。 月泽蟾神跟四瀆神君比起来,可就太没有牌面了。 话已聊开,四瀆神君的神庭又还没到,张楚索性拋了一个问题出来: “夕嵐师姐,两位师弟,你们可曾听说过张玉其人?” 他已经问过幽都镜內小零无果, 徐未央终究只是散修,还是外来的,差了些底蕴。 金满堂瞬间来了精神,確认道:“大师兄指的可是令先祖,张公讳玉,龙伯神君之子?” 很有名吗? 张楚愕然点头。 金满堂一拍大腿:“玉郎张君呀,那可太知道了。” 玉郎…… 张楚莫名地有了不详的预感,以目示意金胖子继续说。 结果金满堂激动过后,转而支支吾吾,愣是没好意思往下讲。 “噗嗤~” 叶夕嵐轻笑出声,“师弟莫要为难这胖子了,他顾著你面子,不太好说。” 真不用给我面子…… 张楚嘆了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拱手请教:“那就请夕嵐师姐解惑一二。” “师弟你可能不晓得,在龙伯神君尚在的时候,你们青阳张氏出名的出浪荡子,其中浪荡莫过玉郎张君,道侣满天下。” 道侣……还能满天下? “玉郎是倜儻风流性子,兼姿容风仪號称千年一遇,从弱冠之年起,长则一年短则数月,必换道侣。 他的姿容风仪是否千年一遇,我生也晚不得而知, 但其道侣之多,质量之高,確確实实是千年一遇的。 时人讥之嫉之,於是有了一个说法……” 叶夕嵐话锋一转,道: “俗世將夫妻缘尽称为『和离』,我辈修士道侣缘尽,你们可知道又叫什么吗?” 她似笑非笑目光落在脸上,张楚只觉得如遭针扎,迟疑地摇头。 叶夕嵐笑著道:“道侣缘尽,灵洲修士称之为——玉別! 玉郎张君的玉!” 张楚眼前一黑,仿佛能感觉到乾坤袋中的灵位在发烫、灼烧。 坑子孙啊! 张玉先祖这是渣出境界了,以至於数百年后,每逢道侣缘尽还要把他拉出来鞭尸一番。 这……这…… 张楚对替祖附身这么一位,忽然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该不期待了。 金满堂憋了半天,突然憋出一句来: “听说,只是听说啊,当年玉郎张君的道侣,还有在世的。” 说完,他缩了缩脖子,不忍心看张楚表情。 不……不是吧…… 张楚脖子僵硬地扭过头,看了金满堂一眼,再扭头看向叶夕嵐,只见她笑著頷首。 龙伯神君之子的道侣,数百年前人物,至今还在世…… 你直接说“金丹真人”不行吗?! 张楚想到可能未来某一天,路遇金丹真人,听说他是张玉后人,当场一指头按下了——渣男去死…… 嘶! 他瞬间不寒而慄。 更想逆转时光,不用几百年,有个把时辰够了, 他想回到祠堂,把上的那一炷香拔下来!!! 张楚已经不敢想像附身替祖时候,会遭遇什么情景了? “隆隆隆……” 激流汹涌,涛声如雷。 飘零一羽,飞至一条大河上。 叶夕嵐神情庄重,取出一枚敕令,在大河上高举: “灵宗叶夕嵐,奉令而来,请入神庭,劳烦四瀆师叔。” 敕令上,一道金光射入虚空中不见。 张楚三人早早起身,隨著叶夕嵐躬身行礼,各自报名。 一道水幕,突兀地出现在飘零一羽前,裂开一道口子,正可容他们进入。 “谢师叔!” 叶夕嵐再次行礼,驾驭飘零一羽,借道四瀆神庭, 进入灵宗神灵一道的真正核心 ——神庭! 四瀆神庭,张楚並没有能看到什么,只感觉融入了无量水中,被水挤压著去到了某处。 显而易见,四瀆神君並没有见他们几个的意思。 等他们从那股湿润神力中挣脱出来时,已然身在灵宗神庭。 张楚极目眺望过去。 目之所及,神庭犹如灵宗山门倒影,只是没有九山环绕,而是散落著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上方皆有虚影,或大江大河,或湖泊沼泽,或崇山峻岭…… 它们皆环绕著一片巨大陆地而转动。 陆地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其下有神力如海承托著。 叶夕嵐再次举起手中敕令,鼓盪灵力,其声远传: “司命听令,神庭借道!” 司命?是谁? 张楚只来得记下这个名號,便为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深深震撼。 那片陆地迸发出极光般绚烂光彩,犹如大手,猛地在飘零一羽上推去。 剎那间, 张楚几人如被拋飞,翻来翻去而至无穷远处。 在某个角度,某个瞬间,张楚骤然看清楚了那片陆地的全貌。 哪里是什么陆地? 那赫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人,不知道死去几万年,依然在无尽的神力之海上漂浮…… 第五十三章 大司命,小菰山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大司命,小菰山 司命…… 张楚的意识忽然有些模糊,既是周遭光影过於绚烂,也是身体不断在顛倒反覆带来的眩晕。 司命……大司命!是祂?! 迷糊之下,他冷不丁地反而想起来在哪里听过“司命”了。 当日灵宗山门外, 君莫笑驾渡世金船,轻描淡写地遥指玉山坊, 说起前古之时,灵宗之祖从大巫覡逆而崛起,破山伐庙,弒神而立下灵宗基业。 大司命, 就是灵宗之祖所破之山,所伐之庙的主人, 更是所弒之神本身! “前古大神大司命的神体,居然被灵宗保留下来,作为神庭核心…… “这……这……祂真的不会再活过来吗?” 只是想到无边广大的神体,想到死去无数年只是一具尸体,竟然还能作为神庭核心,镇压灵洲一切神灵及神土。 这是何等无法想像的强大? 大司命要是还活著,又將恐怖到什么程度? 张楚深深地震撼著, 真切地感受到轻描淡写一句“神祇牧民如羊”, 简单话语下, 作为羊又不甘为羊的人, 面对这般强大恐怖的神祇,是何等的悲愤绝望。 更震撼的是,这样的存在,依然落到了这般悲惨境地。 那么, 当今中天之下,屹立在诸天寰宇间的绝世大能们, 又恐怖何如?! 本以为听闻过、见识过如龙伯神君、皓月神君这般存在, 捉星拿月如等閒, 已然隱隱见到了天。 现在才知道,天之高,杳乎无极。 张楚没有能继续发散下去,意识似乎正在消融,浑然忘却自身在何处,是何人,又在做何事? 恍惚间,他感到自己在消融,要融入无穷无尽神力之中,成为神力主人的一部分。 又如即將睡去,隱隱还能听到自身呼吸正在发生著变化。 睡…… 张楚心神被触动了一下,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条恢弘长河在虚无间奔涌不息,片片花瓣飘零下来,即將坠入长河中为浪花所卷…… 依稀地,他看到一架香车悬著粉红帷幕,一件件衣服被撕裂拋出,香车摇晃,帷幕翻滚…… 突然—— 张楚“啊”地一声,从青青草地上坐起来。 身边阳孝虎茫然坐在水洼中, 头顶金满堂掛在树杈上, 另一根树杈上,叶夕嵐悠然坐在上面,手中拿著一根羽毛,正在百无聊赖地晃著脚。 “好险……” 张楚慢慢回过神来,后怕不已。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就在神庭借道的过程中,进入附身替祖到张玉的身上。 彼时张玉,正在香车帷幕中翻滚被浪。 这……不太好吧…… 会发生什么异变,还真是不好说。 在他之后,金满堂和阳孝虎也从懵神中回过味儿来,一个从树上爬下,一个从水里走出。 “你们记住方才教训。” 叶夕嵐拿著羽毛,遥遥点了点张楚三人: “神庭借道时会被神力所包裹,持续时间过长,容易消融其中,化为神灵的一部分,以后你们执掌敕令借道神庭时一定要慎之又慎。” 张楚三人自然连声应是,脸上无不浮现出后怕之色。 叶夕嵐从树上跳下来,指向前方道:“那就是小菰山,我们直接寻小菰山神的神祠,拘他出来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楚循著她所指望去, 一片山清水秀,清楚地映入眼帘。 小菰山不大,浮於湖中,水光瀲灩,山色空濛。 山下湖边有村, 遥遥能见临近岸边的湖面上,涇渭分明地分布著两种植物, 一种是铺满水面一层,比荷叶略小的圆形绿叶, 有村民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时而从圆叶下捞出一个个紫色的,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大小的果实; 一种是高过六尺,其叶纤长锋利如剑又笔直向上伸长。 看著这般景象,张楚不自觉地鬆了口气。 村民们劳作如故,偶尔还能见得幼儿嬉戏捣乱,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总好过一来就看到满村死绝,人间炼狱要好上太多。 叶夕嵐说完,把手中把玩的羽毛向前一拋,重新化作飘零一羽,当先一步站了上去。 张楚等人正要跟上, 异变突生—— “砰!” 一声巨响,从远方天际传来,如要洞穿了天地。 眾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 一道灵光冲天而起,瞬间四面八方云气匯聚,凝成一个天倾般压下来的“灵”字, 其上流动著流火金光,在恣意散发光芒。 “云气成文,天书金符!” 张楚脱口而出。 这一幕,他见过。 君莫笑钓金船之前,曾以这个“灵”字压南州,当时阿公还戏謔为“划地盘”。 话一出口,张楚又有些迟疑。 眼前的“天书金符”与君莫笑打出有所不同。 更煊赫,也更急迫, 不像是镇压不服,號令不从, 倒更像是——求救! 张楚扭头看向叶夕嵐,果然见其神情凝重,圆脸上第一次没有半点笑意。 叶夕嵐脚下飘零一羽调转方向,从小菰山转向天书金符,沉声说道: “有同门求救,按不成文的规矩,不到生死关头,涉宗门大局,不得发此灵符。 见此灵符,周围弟子,必须前往救援。” 叶夕嵐语速飞快,张楚等人依然轻易地理解其意。 以灵宗在灵洲的位置,如果灵宗门下动不动就发求救,与打脸何异! 只能说明,灵宗已然镇压不住灵洲了,不然宗门弟子在外,岂会动輒涉险? 叶夕嵐似乎发现了什么新情况,语速愈急: “不好,那是南州方向! 那里事涉宗门大局,且有多名师兄弟在那主持,事情大了。 我必须得去看看。” 她看了看张楚三人,迟疑了一下,突然向著张楚扔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璋,上以金书,写一个“敕”字,正是叶夕嵐之前所用敕令。 “张师弟,小菰山这边大局由你主持。 事毕之后,如果我没有归来或传信,你们就自行回山。 “事有不谐,全身为上。” 叶夕嵐话音犹在,张楚三人面前不见芳踪, 惟有天际一道云气,直衝南州去! “南州吗……” 张楚想起当日离南州时,君莫笑隨意地说怕麻烦走为上, 现在看来,这麻烦,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得多。 然后…… 他们三人,现在也麻烦了。 天还没塌下来,但个头高的那个跑了。 面面相覷了一阵,金满堂和阳孝虎齐齐將目光落在张楚身上。 张楚將敕令收好,认命地挥手: “走吧,去小菰山看看。” 第五十四章 青乌南麓,村花侑纯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 青乌南麓,村花侑纯 “好!” 阳孝虎应了一声,掉头就向著小菰山脚下的方向走去。 走出数步,他隱约觉得不对,隨即反应过来只有自己在往前走, 张楚和金满堂都留在原地。 “你们……” 阳孝虎回头一看,到口的询问又重新咽了回去。 张楚和金满堂一声不吭地脱下灵宗制式法袍,当场换上各自备好的衣服。 金满堂一袭宝蓝直裰,配玉扳指,一看就是正店掌柜; 张楚穿交领右衽短褐的新衣,料子垂坠厚实,是在南州城时,阿公不知道忽悠的哪位老太太手艺。 阳孝虎看过来时候,他们两人默契地用“你该不是个傻子”的目光回望。 阳孝虎脸一红,默默跟著换衣服。 平常时节,他们穿著灵宗法袍行走灵洲,天然高人一等,既方便又实惠,自然没有问题。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南州那边都被逼到求救了,那么大个“灵”字掛天上,方圆千里修士只要不瞎的都看见了。 这个时候再穿著灵宗法袍大摇大摆, 方便实惠不一定有,危机隨时可能来。 三人换了打扮,还一前两后,分成两拨人,向著小菰山脚下去。 小菰山下大湖並没有將整座菰山包围,而是留了一个口子与外头陆地相连。 除非乘船或者飞渡,不然那处口子便是进出小菰山和菰村的唯一通道。 没有人纵跃或者飞腾,三人都老老实实地走过去,花了盏茶功夫来到进入菰村的山道口。 阳孝虎先到,止步在写著“小菰山”三字的界碑前。 界碑有些残破,上面本来还有“天造盛境,膏腴之地”八个字,只是残缺不全只能连蒙带猜。 张楚和金满堂一到,抬头向前看,顿时明白阳孝虎为何停步不前了。 前方有三个人。 一老者,乾瘪瘦小,神情阴鷙,青衣宽袍大袖罩体,如骨头当衣架晃晃荡盪,鸡爪一样乾枯手上捏著几块石头; 一青年,背负铁剑,面露倨傲,难掩风霜的江湖客模样; 一少女,梳墮马髻,荆釵布簪,穿著葛衣间色裙,手挎盖著麻布的竹篮。 张楚和金满堂一到,阳孝虎立刻作態,对他们两人露出警惕神情,低声喝道: “你们是一伙的?意欲何为?” ……好演技。 张楚暗赞一声,想要提醒金满堂配合,一扭头却没看到人。 “兄长莫慌,弟弟在此。” 金满堂从落后半步侧身小意的姿態,上抢一步挡在张楚身前, 像极陪著东家傻儿子出行的忠诚跟班。 “哼!” 青袍老者一声冷哼,目光扫过眾人。 他占据山道另外一头,隨著手上石头拋落,淡淡雾气升腾起,无形波动隱现,將所有人拦在山道口。 “老夫袁青乌,养老姑娘失陷村中不得不来寻,也只能拦诸位一拦,以免徒增事端。” 铁剑青年默默拔出铁剑,闷声弹剑:“某是铁剑郭南麓,师弟在此失,也请各位止步。” 话音落而剑鸣声起,带得流动空气也显得锋芒毕露。 “杨侑纯,我就是来走亲戚的,你们隨意。” 村花打扮少女向旁边挪了挪,俯身採摘地上野花放进竹篮里,並不在意身旁剑拔弩张。 张楚眉头一挑,低声问:“认识?” “袁青乌,百年前就行走灵洲的风水术士,在散修中有点名气,主要在俗世活动。” 金满堂声音不高不低,张楚能听见,在场其他人也一样。 “风水?”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故谓风水,风水局和风水奇术,应该算是阵道最基础的衍生。” 金满堂回答得隨意明確,引得本来剑拔弩张的风水术士袁青乌和铁剑郭南麓频频看来。 “铁剑郭南麓,没听说过,不过观其气象,应当是灵剑山门人。” 金满堂的话引得郭南麓冷哼一声表示不满,却没有反驳,显然是被说中了。 至於號称来走亲戚的杨侑纯,金满堂不著痕跡地摇了摇头,显然並没有看出其根脚来。 张楚一指袁青乌,语气隨意地吩咐:“胖子,头前带路,本少爷要进村歇息,顺带吃点应季的。” 他从金满堂隨意语气中已经听出来了,这风水术士对这胖子构不成威胁。 “得嘞,兄长您稍等。” 金满堂果断应下,大踏步地向著被袁青乌占据的山道口走去。 “来人止步,报上姓名,若是有你家长辈有旧,老夫也好留手一二。” 袁青乌手上最后几颗石子飞出,各自精准落向各处, 霎时间,本就瀰漫的雾气又生变化,正好一只飞鸟从山道口上方飞过, 原先姿態悠然的飞鸟,一触碰到雾气就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存在,惊慌乱飞,一头撞死在山壁上。 见得这一幕,张楚心中一凛:“风水局,这就是风水局吗?这要是换个人进去,是不是就要解下裤腰带寻顺眼的树杈上吊? “就这,居然只是破產版的阵道……” 他有些担忧地看向金满堂, 却见这胖子浑然不放在心上,在手心上托出一只三足金蟾模样法器,怡然不惧地踏入风水局中。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乾坤一掷金玉满堂。” 金满堂在风水局中左扭右扭,突然托举高三足金蟾,口中吟咏出声。 袁青乌瞬间色变,脱口而出:“金玉坊,且慢……” 话音未落,三足金蟾虚影出现在金满堂身后,身躯鼓胀起来,一扣长吸,吸尽瀰漫山道口的雾气。 “崩!” 三足金蟾浑身一抖,遍布背上的金钱瞬间铺陈开来,向前直逼,铺满整个山道口。 与此同时,声声微弱异响从各处传来,那是一颗颗布下风水局的小石头在碎成齏粉模样。 “从来风水气象,最怕金钱权势,袁老儿不服气再来。” 金满堂侧身,露出笑容,伸手一引:“兄长,请。” 张楚故意满意点头,漫不经心模样走向山道口。 正对面,袁青乌脸上几度色变,终究把乾枯爪子收回袖子里,没再出手。 金钱异象在山道上散去,铁剑郭南麓皱起眉头,侧行一步,横持铁剑,冷声道: “欲过此路可以,先接某家一剑。” 阳孝虎突然上抢一步,先一步对上郭南麓。 “一剑怎么够?只合给我剔牙。” 张楚默默缩回准备拋出青霄的手,暗暗点头对两个师弟表示满意。 有事师弟不上,这个大师兄当著也没啥意思。 就在阳孝虎与郭南麓剑拔弩张之时, 一只小手伸到张楚面前, 嫩红掌心上托著几枚剥好的芡实,粉红与白腻相映成趣。 “你要来点吗?” 杨侑纯一边目不转睛看戏,一边问道。 张楚看了她一眼,笑著点头:“来点。” 他拈起一枚芡实拋入口中的同时,山道口剑啸与虎吼齐鸣…… 第五十五章 不存在的小菰山神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不存在的小菰山神 郭南麓横剑而扫, 方圆数丈之內, 剑气迸发,草木摧折。 张楚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半是剑气锋锐扎眼,半是诧异出剑时独特气象。 横剑扫出的瞬间,张楚眼中已经没有了郭南麓, 只有那柄铁剑, 仿佛铁剑才是本体,剑修仅仅用来持剑的工具,跟演武场上专门用来搁剑的架子没什么区別。 张楚顿时对灵剑山剑修刮目相看。 在此之前,他唯一见过的灵剑山剑修就是自家师弟妹,那一对紫青双剑。 印象並不如何。 现在想起他们,张楚脑子里残留的依然是师兄妹抱成一团,被群蛇裹成蛇球啃得惨叫连连模样。 “嗷……” 一声虎啸,通过灵力波动,直接在眾人脑海中响起。 阳孝虎不闪不躲,居然直接出手抓向铁剑。 “啪!” 一手,一剑,顿止。 剑啸声,虎啸声,齐齐止歇。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阳孝虎身后,那里有一头两肩高耸的斑斕猛虎,向前探出一只虎爪。 人手、虎爪,在铁剑上重合。 明明是虚影的虎爪上,滴落血跡斑斑; 阳孝虎血肉之躯的肉掌,偏偏无损分毫。 “好!” 张楚抚掌而笑,伸手再去拈芡实却拿了个空。 呃…… 他扭头一看,才发现杨侑纯嫩红手掌上空空如也, 再对视一眼, 张楚和杨侑纯都看到对方腮帮子鼓胀, 以及, 眼中明晃晃的嫌弃。 显然他们都觉得对方吃多了。 杨侑纯缩回手,毫不扭捏地拍拍,问道: “好吃吗?” “又嫩又甜有点艮啾啾,还有一股异香。” 张楚点头讚嘆,接著一挑眉,摸著下巴疑惑:“咦,我怎么觉得这味儿好熟悉。” 杨侑纯眼睛弯弯,露出开心神色:“有品味,这种芡实是小菰山特產,所以……你真是来吃湖鲜的?” 张楚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我觉得熟悉,对的,可不就是来吃湖鲜的嘛, 你呢,真是来走亲戚的?” 他已经找到熟悉源头。 出门前两天,丛伯整日里拿这芡实炒虾仁,捎带著蒸菰米,他吃得够够的。 “当然是的呀。”杨侑纯晃了晃空了的手,“这就是亲戚给的嘛。” 金满堂在他们身边站了一会儿了,胖脸一抽一抽的,快要忍不住了。 之前別人斗法,他们吃芡实就算了, 现在两人明明满口没一句实话,居然还都露出信了的神色。 张楚也觉得累,转移了话题:“看来打完了,我们可以进村了。” 山道口, 阳孝虎鬆手铁剑,郭南麓收剑回鞘。 “好一个彪虎法体,光明顶阳氏?” “阳孝虎,可以过去了吗?” “我不是你对手,却不是灵剑山不如你阳氏,可惜我师兄师姐不在。” 郭南麓让开了路,阳孝虎径直通过山道口,走向小菰村。 郭南麓紧隨其后,同样往小菰村方向去,看都没有看张楚等人一眼。 想来是觉得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既然已经放人入村,也不差张楚等人了。 袁青乌人老成精,更是在阳孝虎与郭南麓交手时,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我们也走吧。” 张楚与金满堂踏过山道口,想起什么似的,笑而回首:“侑纯姑娘,谢谢你的芡实,下回我请你。” 摆手,转身而去。 一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在山道口,杨侑纯都一动不动,只是目送。 “噗嗤~” 她忽然轻笑出声:“有意思,居然吃得比我还多,真好玩儿,可惜……” 杨侑纯笑声收敛,声音冷下,仿佛换了个人:“……是灵宗的呢!” …… “彪虎法体,怎么说?” 张楚与金满堂並肩而行,隨口问道。 这內外门事,果然没有金胖子不知道的,张口就来:“光明顶阳氏传承功法自带的,有点东西,曾得灵宗真君赞过的,说立意很高。 “就是成就极难,之前阳氏这代八个修士,他们內部自吹自擂说叫什么八虎,外人都喊是七犬一獒,终究不过守户而已,没想到……居然真出了一头彪……” 人说,三虎一彪。 意思是老虎若是一窝下了三只崽子,其中就有一只特別凶猛,可称之为彪! 光明顶阳氏的传承功法就有此特性,平时平平无奇,却有极小可能成就“彪虎法体”。 彪虎法体,立意之高不下小神通,內景成就之后,所有落在身上的攻击,先会被彪虎法体承受,法体不破,其人不损。 阳孝虎之前展现出来的就是这般特性, 郭南麓一剑之威,能伤得虎爪,却蹭不掉阳孝虎肉掌上一点油皮。 张楚恍然点头,又疑惑地摇了摇头,问道:“之前在积石冢,没感觉他有这么强。” 他没说的是包括紫青双剑,感觉也不如铁剑郭南麓。 金满堂边走边道:“师兄有所不知了,我们这些人在入宗之前,会將境界压制在练气初期,入宗之后,再以灵宗功法突破中期……” 他两手一摊,带著几分无奈道:“这是希望能被宗门真人看上收入门下成为嫡系,防止的是进入中期之后道途有別,错过了机缘。” 张楚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他错觉,而是积石冢时,这些师弟们真的没有这么强。 这短短十日里, 他们或者如愿,或者未曾如愿, 皆顺势踏入练气中期,进入內景境界。 张楚想著,瞥了身旁金满堂一眼,这个胖子,亦是如此。 说话间,两人入了菰村。 菰村不大,百户上下,皆靠水吃水。 居住也在水边,讲究一个出门见水,举步登舟。 他们无暇细看,按照计划分头打听“小菰山神”神祠位置,准备按叶夕嵐所说,先將小菰山神拘出来,问明情况。 张楚和金满堂都没有提,又心知肚明的是——小菰山神的情况,怕是比想像当中更加糟糕。 不然没那么巧合,袁青乌、郭南麓、杨侑纯,这三名练气修士正好也来到小小菰村。 片刻后,分头打听的两人重新匯合,皆从对方脸上看出意外、疑惑之色。 “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张楚神情凝重了起来:“什么情况,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神祠在哪?” 金满堂挠著头,一脸茫然:“我都使钱了,他们还信誓旦旦,不仅现在没有,以前也从没有过什么小菰山神!” 站在菰村中心, 看著眼前平平无奇的村子, 张楚和金满堂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第五十六章 百姓苦,陨青乌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百姓苦,陨青乌 夕阳西下,仿佛溶解进菰山湖中, 將湖水染成了殷红顏色。 张楚两人又在村子里问了半天,只得一个不算是线索的线索。 “就是这家吗?” 张楚指著前方人家问道。 金满堂不太確定地点头:“应该是吧,村里人只说曾见过开鸡毛店的鲁嫂家儿子,在山上拜过神。” “那就进去问问吧。” 张楚敲了敲,再推开虚掩的门,问道:“有人在吗?” “你们是来住店的吗?” 一个七八岁样子的小男孩冒出头来, 背上还背著一个扎著小辫,看上去最多两三岁的女娃娃。 小男孩问完话,有些紧张地看向张楚二人,似乎怕他们否认。 “对,我们就是来住店的。” 张楚改了口,儘量露出亲切笑容,俯身问道:“你家大人呢?” “我娘上工去了……” 小男孩露出惊喜笑容,衝著门外喊:“娘,你回来啦,有客人要住店。” 张楚两人回头看,只见一个满脸疲惫妇人,穿著葛布两间裙,荆釵布簪,挎著篮子走了进来。 看著她这般模样,张楚倒是第一次有点相信杨侑纯是来走亲戚的。 这打扮,一脉相承呀。 妇人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歉然道:“小孩子不懂事,这个季节哪里会有人来住鸡毛店啊,两位莫要在意,可是有什么事吗?” 张楚果断摇头:“鲁嫂是吧,我们真是来投宿的,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钱我们照付。” 他到现在其实也没弄明白什么是鸡毛店,又为什么这个季节没人住, 捅咕了一下金满堂让掏钱。 张楚扔下金满堂跟鲁嫂拉扯,让小男孩带著,逛了一下他家所谓的鸡毛店。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见到了店里情况,他便明白为什么鲁嫂篤定这季节不会有人住店。 所谓鸡毛店, 其实就是一个特殊的大通铺。 大通铺下头铺著稻草,上头用绳索吊起来一个捆满鸡毛的大架子。 小男孩还兴冲冲地给他演示了一下晚上怎么睡觉? 住鸡毛店的人,一个个並排躺在大通铺,人挤著人,放下绳索,鸡毛木架子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上。 所有人一动不动,靠著稻草、他人、鸡毛保暖,挨过一个寒冷的冬天。 张楚有大开眼界之感,原来真正的穷人是这么过冬的。 想来,这样的鸡毛店,只有在最冷冬天,且有大量外来工帮村子里做什么的时候,才可能有生意。 等鲁嫂殷勤地拿著热水,带著金满堂一起进屋,让他们先歇息,她则带著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出去忙活的时候, 张楚已经跟小男孩混熟了,知道他叫小耗子。 人如其名,有一对大门牙,且吃啥啥没剩。 张楚和金满堂交谈了两句,忽然听到外头院子里传来“呕呕呕”的呕吐声,紧隨其后的小耗子关心声,他妹妹懵懂欢呼声。 他们通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齐齐沉默了下来。 鲁嫂在院子里拿一个木盆子,不断地催吐,吐出了小半盆没有剥去內壳的芡实。 金满堂不由得放低了声音,说道:“我刚才打听过,鲁嫂给人做工,乾的就是採摘鸡头米,嗯,就是芡实的活儿。” 张楚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鲁嫂这是用自己的胃当容器,趁著採摘时候,偷偷吞下芡实,回来再催吐出来给孩子吃。 外头鲁嫂脸色有些苍白,却带著欣喜地剥壳、清洗,上锅蒸芡实。 听著小女娃娃不以为异,带著习以为常的麻木欢叫著“晚上有鸡头米吃嘍”,张楚既是心中一沉,又是暗暗诧异。 这村子,有这么困难吗? 片刻后,鸡毛店里飘满了蒸熟鸡头米的香气。 金满堂多灵醒的人,不用张楚提醒,提前就用自带灵饵弄出几份好菜,端著跟鲁嫂一家人一起吃晚饭。 小耗子欢呼了一整顿饭时间,说除了娘蒸的鸡头米,再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楚他们自然是没有去动那份鸡头米, 反倒是鲁嫂用竹篮挎回来的茭白,明明只是简单烹飪却香甜可口,他们很是多吃了一些。 在发现这一点后,鲁嫂露出一种很复杂——张楚甚至不忍心去看的——既轻鬆又难过神情。 入夜后, 大通铺处,一灯如豆。 张楚和金满堂各一蒲团,相对而坐。 “明天早上,就让小耗子带我们去找神祠吧。” 张楚皱著眉头,嘆息一声:“我总觉得村子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想不起来。” 金满堂跟著嘆息,然后摇晃著脑袋:“我倒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不过他们居然不知道小菰山神,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啊。” 张楚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灵宗將孤无牙封神小菰山是確定无疑的事情, 他们甚至通过神庭借道直接来到了此处, 怎么可能没有小菰山神呢? 偏偏菰村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骇人。 张楚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而將心神安定下来,沉浸在对神变无方万化经第二变沧黽变的感悟中。 他现在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踏入练气二层。 本来还不觉得怎么样, 可白天才知道师弟妹基本都踏入练气中期內景境了, 顿时生出急迫感来。 夜渐深,年久失修木门开关时“吱呀”有声。 张楚刚睁开眼睛, 金满堂便道:“是小耗子出门倒尿壶。” 练气中期,诞生灵识就是好…… 张楚暗暗羡慕,隨后,一声短促的惊呼声入耳。 这下不用什么灵识, 他只凭著脑补就在脑海中勾勒出小耗子刚发出惊呼声,马上就被人紧紧捂住嘴带走的画面。 “追!” 张楚与金满堂连忙起身,径直越墙追出。 “在那里!” 金满堂伸手一指,张楚惊鸿一瞥间只见—— 一人影,头顶鶡冠,穿彩色羽衣、戴木面, 腋下夹著小耗子,飞掠向远。 正值乌云掩月, 彩衣人远去身影几乎就要消融入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不见。 “留下来!” 张楚手一扬,青霄化作华盖,流光溢彩,照亮八方。 同一时间, 一道夜梟般的身影出现,拦在彩衣木面人面前,发出同样如夜梟一般乾枯阴鷙声音: “把袁小衣交出来,老夫就放你离开。 若是不然,你走不了。” 袁青乌! 看到这位风水术士出现,张楚鬆了一口气。 彩衣人,走不了了! 小菰山神的下落,说不定也能有答案。 就在这时, 彩衣人夹著小耗子,出乎意料地跪了, 向著袁青乌一拜,再拜,三拜! “不好” 虽然不知道为何,张楚心中还是猛地悸动了一下,飞速赶去。 彩衣人三拜之后起身,似是察觉到张楚二人逼近, 他將小耗子向著他们一扔,彩衣倒卷整个人化作一团烟雾从袁青乌身旁掠过。 整个过程中,袁青乌一动不动。 此时,云破月出, 张楚纤毫毕现地看清了袁青乌灰暗的脸,死气沉沉,一点生气也无。 风水术士,袁青乌,死! 第五十七章 僭受神拜,焚香祭祖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七章 僭受神拜,焚香祭祖 他是怎么死的? 彩衣人明明只是跪下三拜,就能將一位练气老修给拜死了? 拜的要不是袁青乌,而是他呢?! 张楚神情凝重地摆手,示意金满堂带著惊慌乱叫的小耗子退开,他走到过去查探。 袁青乌像往常一样佝僂著站著,枯瘦双手半缩袖中,半露於外,手上夹著小石头,似掷未掷。 他的眼中,犹自残留著惊骇、恐惧,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就在张楚凑近观察短短几个呼吸时间里,袁青乌就显得愈发地枯瘦、灰败, 不像是刚刚死亡,倒更像是被製成乾尸,摆放在某处逾数百年。 袁青乌也不像是遭到什么暗算,更像是耗尽了所有生命力,自然而然地寿终正寢。 要不是亲眼看到他是被彩衣人拜死的,张楚还真就信了。 “这个味道……” 张楚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像是站在自家祠堂外,嗅到了门缝里钻出来的香火气息。 “小哥哥,还来点不?” 黑暗中,人未至而声先来,声音很熟悉,白天刚在山道口分別。 张楚循声望去,果然看到杨侑纯挎著竹篮子,掏出一把芡实,踩著小碎步走出来。 她的步態,像极了村妇带著饭食,匆匆赶往田间给自家汉子送饭和水。 金满堂將小耗子拉到身后,面露警惕。 在这个当口,杨侑纯突然现身,说是送芡实也得有人信呀。 不等张楚回应, 她用嫩红手心托著一把芡实,又一次伸了过来。 “说好下次我请的,不过……” 张楚伸手拈起芡实,拋入口中,“……来点吧。” 一如白日时,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边吃著,一边看著。 不同的是,白日里是看阳、郭斗法,黑夜里却是看袁青乌的遗体。 不知道是杨侑纯小碎步而来带起的风,还是两人说话间喷出的气, 总之袁青乌遗体像是被轻轻地推了一把,向后倒去。 “砰……” 枯木倒地般的声音响起,袁青乌遗体形態扭曲,这么轻轻一倒,竟然便断去了好几根骨头。 “侑纯姑娘,你怎么看?” 张楚问著,伸手,拈了个空。 杨侑纯掌心上只剩下一个芡实,果断地握拳、缩手,塞入自家嘴巴。 她松鼠般咀嚼著,含糊道:“这叫僭受神拜。” “僭受神拜?” “位份不足,却受神灵跪拜,折福折寿,袁青乌年过百二,本就油尽灯枯,受神一拜再折福寿,不就死了嘛。” 张楚为之动容,脑海中浮现出彩衣人跪地三拜的模样。 他……是神灵? 小菰山神? 彩衣人就是小菰山神?! 『早知道把敕令拿出来试一下了。』 张楚不由得平添了几分懊恼,摇了摇头晃去杂念后,他问道: “那,如果他衝著我们拜上几拜呢?” 杨侑纯侧过身子,挡住张楚视线,一边从竹篮子里掏东西往嘴里塞,一边接著含糊道: “袁青乌受不起,我们未必受不起,他寿尽了,我们命还长著呢。 他敢拜,本姑娘就敢受著,让他磕个够。” 张楚看著她的动作哭笑不得,很想来一句“大方著吃,不抢你的”, 话还没出口呢, 杨侑纯就转过身来,踮起脚尖拍了拍他肩膀,道: “下次真的换你请哦。” 说完如来时,踩著小碎步,融入夜色中不见。 不远处,阳孝虎从树后走出,以目视意过来。 张楚微微頷首,衝著杨侑纯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阳孝虎会意地跟了上去。 “大师兄,这小娘皮不对劲呀。” 金满堂走到张楚身旁,同样望向杨侑纯离开方向念叨著。 张楚回以白眼。 当然不对劲了,要不每次吃她的芡实,张楚都得运转“食铁变”,生怕中了暗算? “收敛下尸体吧,袁青乌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的积年老修……” 摇了摇头,张楚与金满堂一起把袁青乌骸骨收敛,草草葬下,在坟头摆上他布置风水最爱用的几颗石子。 至此,风水术士袁青乌落幕, 掷石四落而布风水局的手段,不知是否世间绝响? 回鸡毛店路上, 张楚隨口问道:“金师弟,灵洲除了我们灵宗,还有哪一家对神灵特別了解?” 金满堂脱口而出:“那只能是『无有乡』了。” 不需要张楚追问,他自顾自地把所知倒了个乾净。 无有乡,灵洲神秘宗门,其门人兼修仙道、神道,其山门无处寻找,又无所不在,號称——无何有之乡!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问道:“大师兄你怀疑杨侑纯出自无有乡?” 张楚不答,只是默默记下,一抬眼,就见得铁剑郭南麓。 他环抱铁剑,正从鸡毛店里走出来。 店內,传来鲁嫂母女哭泣声,依稀能听到悲愴不成调的“我的儿啊”。 “娘……” 小耗子衝过去。 张楚和金满堂默契地各自上前一步,左右逼住郭南麓。 郭南麓抱剑而退,让开门户,小耗子径直衝进去,隨后屋里传来宣泄般的哭声。 “你没事就好……外面那人说你没了……呜呜,他问娘神祠的事……” 只言片语,张楚和金满堂就听明白了。 敢情这郭南麓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不是个老实的,趁著他们为彩衣人引开上门连骗带逼。 他们鄙视目光太过明显,郭南麓经受不住,下意识地错开视线。 “你们不用这样看某家, 某家没伤他们,事涉师弟安危,区区几个凡人罢了, 別说没伤到,就是伤了杀了,又如何?” 张楚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师弟?灵剑山弟子很了不起吗? “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伤了杀了,又如何?” 郭南麓眉毛扬起,手搭剑柄,一身剑气隱隱勃发。 张楚和金满堂怡然不惧,只是冷笑著看他。 郭南麓最终没有动手,鬆开剑柄,默默转身离去,背影处传来一句话: “你辱及灵剑山,某家力弱,不能如何。若是某家师兄、师姐在此……” 这叨叨几次了? 张楚心生烦躁,衝著他背影喊:“你师兄师姐谁啊?” 郭南麓人已远去,只有声音縹緲传回: “灵剑山,紫青双剑!” 张楚和金满堂顿时面露异色。 还真是他们…… 张楚哂然一笑,走进鸡毛店中。 金满堂站在店外,望著郭南麓离开方向,面露怜悯: “嘖嘖嘖,这位祖传的心眼不大,你可给他们惹上事儿嘍~~~” …… 转眼到了后半夜, 母子仨人的房间已经安静下来。 张楚皱著眉头,沉吟良久,终於下定决心,不顾金满堂一脸的不情愿,坚决把他支出去守著。 大通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翻手取出幽都镜,张楚盘坐著默运灵力,心神沉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 幽都镜上放出幽黯的光,静静地悬浮在他胸前。 初始之时,张楚眼前漆黑一片,幽都镜面亦黑暗深邃。 继而, 幽都镜上,突然有一双洞彻深邃的眼眸睁开。 须臾之间, 无形的波纹以幽都镜为中心,横扫菰村及小菰山。 张楚以幽都镜为眼,见得—— 幽黯之火,一团团、一簇簇,丛丛又片片, 遍及整个菰村,整座小菰山。 恍若在黑暗无光的洞穴里,忽有无数人举起燃烧著墨绿色火焰的火把, 不觉得光明安心,反倒是毛骨悚然。 锚定! 幽都镜,锚定了方圆百里。 无论是鸡毛店里的几人,还是村中数百户人家,亦或是小菰山上游荡的寥寥几个…… 皆被锚定! 张楚霍地一下睁开眼睛,脱离了幽都镜视角, 只觉得背后冰冷一片,竟是不觉间冷汗浸湿后背。 深呼吸了几下,强行平静下来,张楚喃喃自语: “所有人都会死,如果没有变化发生的话。 “这村,这山,这神,这人……哪哪都不对劲!” 他不由得起身,来回踱步:“不能这样下去,必须要变!” 怎么变? 答案很明显了。 张楚伸手在乾坤袋上一抹,一块灵位抱在了怀中。 明明只是木雕的灵位,这会儿抱著,他居然生出沉沉之感。 寻了个好位置摆上,再放上香炉,最后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三根线香,在手中来回摆动一下点燃。 “噌……” 香头亮起,青烟裊裊。 张楚举香过顶,三拜后郑重地插进香炉,然后久久凝望著灵位。 “玉祖,您老人家顶级仙二代,换道侣如换衣服,风流韵事数百年后还在流传。 这样的人生,难道也会有什么遗憾吗? 我想康康!” …… 门外, 金满堂抽了抽鼻子,挠著头心中疑惑: “这会儿焚香祭祖呀,你这么孝顺张氏老祖宗知道吗? 平时也没见拜一下,这事到临头拜,它管用吗? 大师兄吶,你可千万靠谱著点呦,老张家可是坑了不老少人嘍。” 他自娱自乐地腹誹著,眼瞅著一个小小的身影偷感十足地摸了过来。 “小耗子你干嘛呢?” 金满堂一把提溜起来,笑问道。 小耗子也不紧张,討好著说道:“我这不是来看看,有什么需要伺候的嘛?” 金满堂正要说没有,大通铺门无风自动打开,张楚声音传来: “小耗子你进来吧。 “金师弟吶,我困欲眠,今晚你守夜。” 金满堂苦著胖脸应下,同时鬆手放小耗子进去。 门內, 香火瀰漫如薄雾,张楚打著哈欠对小耗子说道: “没什么事不用伺候,明天早点起来,带我们去神祠,可以吗?” 小耗子点著头,茫然地看著张楚放著蒲团不坐,居然爬上了大通铺,愜意地把自己张开成了一个“大”字。 鲁嫂勤快,稻草晒出阳光味道,躺在上面竟然还有点小舒服。 小耗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开口:“大叔,我,我帮你把鸡毛放下……” 张楚愣了一下,应道:“好啊。” 於是放下绳索,鸡毛架子发出“吱呀”声徐徐落下,如厚厚被子盖在张楚身上。 小耗子什么时候出去,还乖巧地带上门, 张楚已经不知道了。 他的意识深深地沉坠,落向了数百年前。 当其时, 龙伯神君,如日中天; 公子浪荡,道侣玉別。 旷野上, 男女声交织喘息,香车剧烈晃动, 四面垂落的粉红帷幕,在不安分地拋卷翻飞…… 今晚上架,爆发!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今晚上架,爆发! 今晚12点(2026年1月1日0:00),上架了。 求首订, 求月票, 无以为报,惟有爆发。 上架感言什么的,就先不写了, 等爆发完若还有力气, 再聊一聊二十年网文江湖中,怎么大起大落, 倥傯岁月里,又是如何负债千万,码字还债…… 哈哈哈…… 反正吧, 这一刻起,决心下定,往后余生,长篇不离。 我会一直写下去,一直写下去…… 既然决心以此养家餬口, 不能不请诸位衣食父母,订阅、月票支持,预订1月的月票。 退下码字。 以上, 泛东流! 第59章 真空老母,无何有之乡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59章 真空老母,无何有之乡 第59章 真空老母,无何有之乡 无垠旷野,空空荡荡,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惟有香车一驾,形如女儿家出阁时陪嫁的拔步床,在旷野中心剧烈地晃动。 时而,有裂帛声不住地响起,又见,男子外衣、汗衫,女子褻衣、裙摆,隨意地从帷幕里拋出来。 每一下都引得帷幕翻卷,隱约能见青丝、粉臂。 张楚不由自主地被吸附过去。 “这————不好吧———— “玉祖你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张楚还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意识被无形之力拖拽入香车中。 耳中传来男女喘气对话声,女子声音带著几分沙哑魅惑,男子声音清亮磁性。 “玉郎,你弄痛奴家了,放开好不好。” “空儿你少作怪,我就问你服不服?” “————有本事,放开修为再比过!” “没本事,我初入筑基,你半步金丹,那不叫放开,那叫放弃。” “玉郎,你疯了吧,好好一个修士去学什么角牴,就为了在床上欺负人是吧。” “我也没办法呀,我输了以后就只能守著你一个,我实在是做不到啊。” “混蛋,你贏了,放开!” 怎么好像————跟想像中的不一样?” 张楚心中刚闪过疑惑,就觉得浑身一震,好像被整个世界拥入怀中,从心底涌现出踏实与温暖。 “开始了!” 这种感觉並不是第一次,他立刻明白髮生了什么。 从这一刻开始,—— 他已经是道侣无数的玉郎张君,龙伯神君之子,灵洲最顶级的仙二代一张玉! 张楚徐徐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耳鬢廝磨的温润细腻,以及身下柔软。 他正以一种类似“后袈裟固”的角牴技法,將一个女子牢牢地固定在身下。 好傢伙———— 他们居然真的是在打架,而不是“打架”。 名为“空儿”的女子依然在挣扎,张楚顺势鬆开手,退后两步,靠坐在透著融融暖意的软垫上。 对面,空儿丝毫不在意张楚的目光,带著悵然坐了起来。 顿时,无法形容的惊艷、神圣之感,像是一拳头直接砸入张楚脑海里。 绝色不足以形容,那是神圣! 哪怕是她一个巴掌甩在某人脸上,就会有更多的人痛心疾首哭著喊著“为何奖励他”。 张楚生平所见女子,天妖沅漪,媚则媚矣,失之妖艷; 哑女既零,纯则纯矣,失之青涩; 朝烟夕嵐,头角崢嶸,失之顏色; 邀月小园,独占风情,失之清冷。 空儿毫无瑕疵的神圣之美,生平仅见,兴许,生平也不会再见。 张楚本以为他会失態,会表现出不属於张玉的惊艷,不曾想,他先一步在空儿的神情、眼眸间,看到了失態,见到了惊艷。 於是祛魅。 张楚又向后蹭了蹭,倚靠得更加舒服,隨意地拿起身旁桌案上灵酒小啜一口,再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美。 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属於自己的,无与伦比的鬆弛感。 这是张玉独有的。 到了此时,感受到这点,张楚方才彻底融入,真正成为了张玉郎。 空儿徐徐起身,招手一袭白衣裹身,素手缠住香车帷幕,將出未出,半转著身回首:“玉郎,你就非去南州不可,不能留下吗?” 南州? 张玉跟南州有关? 张楚恍惚了一下,方才回神这是几百年前,与现实当下的南州乱並无关係,只是隨口应了一声:“是啊。” 空儿手还在轻缠帷幕,不见作势,但闻得崩断声,成片成片的帷幕当空崩散化为蝴蝶飞。 “南州那个小贱人就那么吸引你,她有我美吗?” 张楚顺著体內那股鬆弛劲儿,轻笑回道:“她十八嘛。” “崩!” 这下不仅帷幕,整辆香车崩散为齏粉,只有张楚所在方圆三尺完好无损。 像是暴怒下一巴掌扇过去,还是在触及时轻柔地化为抚摸脸庞。 “玉郎既然不为奴家驻足,那空儿便走吧。” 空儿轻盈举步,踏在旷野上,经行处地面野草疯长著,像是耗尽本源也要舔舐她的脚底。 “这一去,了断凡尘,突破金丹,再见时,你便要叫我一声—真空老母。” 空儿————真空———— 原来,她叫真空! 老母是什么意思———— 张楚脑子里转著疑问,还是享受著那种鬆弛恣意,情不自禁就要作死。 他起身,笑著挥手:“空儿,叫真空,也不用真的里面空空吧,下回记得穿上啊。” 真空脚步一顿,那些疯长的野草乖乖倒伏下来,不敢直面骤然爆发的凌厉气息。 “还有,我叫你老母,你敢应吗?嗯?真空老母!” 张楚笑容不改,吐出了后半句。 管你老母什么意思? 喊你老母,你问过龙伯神君吗? 真空真不敢应,气息一敛,幽幽一嘆:“玉郎啊玉郎,奴家真的走了。” 她脚下不动,身影恍惚著,与张楚之间距离在飞速拉远。 幽幽嘆息声,犹在耳边:“问我~何处来,我来~无何有。 天人~两相忘,逍遥~何有乡。” 真空双手张开,整片无垠旷野皆在向著她塌陷,仿佛她才是世界的中心。 口中说的“走了”,真正“走”的人却是张楚。 他被无形之力,排斥出了无垠旷野。 “原来————此处就是无何有之乡!” 张楚恍惚著明白过来。 他刚刚与真空打架、玉別之处,不是其他,正是金满堂口中灵洲宗门“无有乡”的神秘山门无何有之乡! “少爷,你没事吧?” 一个龟背老僕,著急忙慌地赶来,身后是豪华车架,儼然是移动洞府。 “我能有什么事?” 张楚轻描淡写地应著上了车架。 “可急死老龟了,真空少夫人总算肯放你回来了,少爷,咱们已经误了时辰,南州————还去吗?” 张楚浑身剧震。 不是他自己,而是属於张玉的情绪,在勃然爆发。 什么情况? 张楚滯了一下,他甚至能感受到一股暴怒与急切,哪怕是面对光著身子的真空诀別,依然毫不在意的张玉,他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绪。 “老龟,出发!” 张楚一巴掌拍在龟背上,返身寻了一面铜镜,深深凝望过去。 他清楚地感知到了,附身玉祖的情况,跟替祖张伯约时候大致相仿,是连续不断的片段。 这一段,即將结束。 张楚要赶在那之前,解开一个心中疑问。 玉郎张君,你究竟得长得妖孽成什么模样,才能让真空那样的女子,为之惊艷,为之失態。 然后,张楚就在镜子里,见到了张玉———— 第60章 惟爭劫夺,折铁剑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60章 惟爭劫夺,折铁剑 第60章 惟爭劫夺,折铁剑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张玉的相貌,精致到毫无瑕疵,飞扬眉宇又使之不显阴柔。 好看,但,不够! 张楚隨即看到了一双眼睛,也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匯聚一切光明、温暖,璀璨夺目耀眼,像天上星,如手上钻,使人不由自主地为之迷醉。 张楚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抚摸铜镜上脸庞,即將触及镜面,“嗖”地一下缩了回来,连连甩手不已。 “有毒吧!” 他终於明白,张玉为什么能是玉郎了。 若是一个女子,深深凝望了这双眼睛,兴许便误了终生,再不能从中爬出来。 本就是世无双的容貌,配上璀璨光明眼眸,张玉,不愧玉郎。 只是———— “这眼睛,有点眼熟啊。” 张楚用力地闭眼,趁著眼眸犹自映照在脑海中,竭力思索。 “是了————沅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霍地睁开双眼,眼中流露出惊骇之色。 蛋园最后,沅漪落幕,倾力爆发凌空而起,在化身巨蝎背负张氏后裔前,她曾最后深深凝望了张昭重一眼。 那一眼中,光明如是。 “蛋园————按沅漪所说,本就是小光明天碎片所化,是她选择的洞房、合葬墓张楚还没理顺这双眼睛,为何会出现在张玉身上,一个不属於他的记忆,他突兀地撞入脑海———— 蝎背上,四面八方皆是婴儿啼哭声,女子轻哄声。 其中有一个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瞪大点漆眸子,看著蝎母咯咯笑。 那蝎母衣裳素色,及地无缘长裙,宽袖挽至肘,怀抱著婴儿呢喃著古老儿歌,一双凝望下来眼眸中璀璨夺目,深深映照入婴儿眼中,如烙印,似铭刻———— 伴隨著这段记忆碎片闯入,张楚浑身一轻,被挤出了张玉躯壳。 结束了呀。” 张楚心生遗憾,最后看了一眼张玉,却发现这位玉祖身上气质陡生变化。 “砰!” 他一拳砸在玉案上,玉案本身、其上杯盏、笔墨,尽为齏粉。 张玉身后,一左一右,两道充盈星光的庞大虚影浮现出来,压得整座车架都在呻吟,如要被磅礴气息直接压垮。 “如何能不去南州?! “父亲连斩两尊星君,对应两个机缘,一个远在数百年后,一个就在南州,真空!你误我大事!” 张玉长身而起,一双璀璨光明眼眸转为血红,厉声喝道:“老龟,速往南州! 我以星命所见机缘,就是我张氏仙族的。 仙道惟爭,在劫,在夺! 不管在谁手中,给我夺来!” 张楚猛地睁开眼睛,身下是稻草,入目尽鸡毛。 他胸膛在剧烈起伏著,撑得鸡毛架子晃动不已,吱呀作响。 “仙道惟爭,在劫,在夺!” 张玉厉喝声犹在耳边,仿佛隔著数百年,声声叮嚀。 说这话的人,龙伯神君之子,负千年仅见相貌,有道侣无数皆天下绝色,一生顺遂,逍遥仙公子! 这样的人,犹自散去姿態不復鬆弛,去厉喝去咆哮著吼出这句话,其分量,犹如此刻鸡毛架子,沉沉压在张楚胸前。 他忽然就悟透了“沧黽变”,明白了什么叫“一息劫夺”! “还有那双眼睛,回头得看看有没有机会弄出来。” 张楚眼中也在放著光。 先不论是怎样的机缘巧合,张氏族人身上居然会有小光明天的印记,也不管这双眸子以后会有什么作用,单论一点,对张楚来说就有大用。 精神雷霆! “那双眼睛,在玉祖那里只能用来找道侣,在我这里,可以用来放电————呃————” 张楚砸吧了一下嘴巴,住口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大师兄,起了吗?” “起了!” 张楚一把掀开鸡毛架,收敛了诸般杂念,下得大通铺推门而出。 门外,金满堂带著小耗子早就候著了。 出得菰村,上小菰山。 及至半山腰。 小耗子打量了下四周,低头小声地说道:“就————就在这附近。” 金满堂隨口问著:“小耗子,你怎么想起拜神来著?” 小耗子声音还是弱弱的:“就是不想娘太辛苦,看到神就拜了,就在那————” 他抬手向前一指,剩下的半句去如被掐住喉咙,说不出声。 张楚与金满堂更在他之前,就已经发现了不对。 小耗子所指的地方,確实有一处残破的神龕,就搭在一个天然树洞里。 不过张楚两人没有多看一眼,目光如遇磁石,牢牢地吸附在神龕前一个跪著的背影处0 背影气息全无,周遭瀰漫著新鲜的血气,就像一头猪被吊起来剖开,明明已经死了,肉还在一颤一颤,周身冒著热气。 “郭南麓————” 金满堂喃喃出声,不敢置信。 只是从背影就不难分辨出那人不是铁剑郭南麓,又能是何人? 昨夜,鸡毛店前,他还骄傲得盲目,视凡人如草芥,及不上灵剑山弟子一根汗毛重要。 现在,他自己如同草芥,无声无息地跪死在神龕前。 张楚推了一把呆滯的小耗子,急促道:”下山,別回头,走。” “哦哦————” 小耗子机灵地连滚带爬下山。 张楚不敢让他在这里停留,郭南麓明显刚死,谁知道那个彩衣人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到时却顾不得小耗子了。 小耗子走后,张楚与金满堂交换了一个眼神,扫视著周围警惕上前。 站在郭南麓尸体后,正面看清楚神龕。 树洞神龕极其简陋,內里也只是用泥土和稻草捏了个神像坐在里头。 神像体型怪怪的,像是人,又隱隱觉得比例异常,显得更加的纤长高大。 终究太过粗糙,无法细细分辨。 神龕前也没什么像样的供奉,破碗一个,內里陈年菰米几粒,乾瘪芡实几颗,香半炷,还是撮土而成。 跪死在神龕前的人,確实是郭南麓。 他的头深深地垂落,一直垂到贴到腹部,脖子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颈皮连接著,颈椎骨早就被砍断了。 金满堂摸著鼻子:“这怎么像是————谢罪啊。” 张楚点了点头。 低头至腹,跪死神前,何止谢罪,儼然行刑。 在郭南麓身前,还有半截铁剑插著,像是一炷香,礼敬神灵。 看著这一幕,张楚暗生嘆息,铁剑折了———— 第61章 人间惨剧,八斩媧蛇 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61章 人间惨剧,八斩媧蛇 第61章 人间惨剧,八斩媧蛇 ”真没想到,铁剑折在了此处。” 金满堂掰著手指头,面露忧色:“这才两天,先陨青乌,再折铁剑,再过两天还有人吗?” 张楚摇了摇头:“先不说阳孝虎和杨侑纯还在不在,你没算上袁青乌的养老姑娘袁小衣,郭南麓不知名的师弟,还有我们的师妹李平阳。 97 算到最后,他自己也不禁咋舌。 昨日山道口对峙的六人,加上失陷在菰村的三人,九人之中,明確还活著的只有他们两个,阳孝虎及杨侑纯不知所踪,余者————大概率无了。 小小一个菰村,数百人口,搞不好有史以来,也就出了孤无牙这么一个修士。 现在短短时间內,在这折了这么多个———— 张楚情不自禁想起幽都镜视角下,簇簇幽黯之火,遍及村与山的一幕,心中不由得一沉。 “大师兄,你看————” 金满堂绕过树洞神龕那棵树,走到背面,顿时皱眉招手。 张楚过去一眼,不禁嘆息。 那是一个泥人,跪姿,头垂至腹,姿势与郭南麓受刑一模一样。 泥土尚湿润,混杂碎石、杂草,做得很粗糙。 估摸著只要一场好雨,泥人非得遍生杂草,四分五裂不可。 不过,也不用等下雨了。 跟张楚对视一眼后,金满堂会意地一袖子拂在泥人身上。 泥土只是一层壳而已,瞬间尽数崩飞。 张楚看了一眼,隨即皱眉。 金满堂更是直接捂起了鼻子。 泥人里,赫然是一具半腐烂的尸体。 那是一个光头少年,头垂腹前谢罪,膝上横著一把断剑。 断剑特殊,呈半透明状,像是药玉、琉璃一般既透明又显得有点浑浊的质感。 张楚和金满堂都在断剑上多看了几眼。 “灵剑山的无形剑传承,他练得还不到家,做不到无形无相。” 金满堂嘆著气说道:“这位————应该就是郭南麓的师弟没错了。” 张楚没有说话,只是几次抬头看天,神情凝重。 那神情,就仿佛在天上,有无形的眼睛,在漠然注视著。 他们简单埋下灵剑山两位弟子尸体,做下了標记,回头通知紫青双剑或者灵剑山一声就是了。 金满堂拍著手,与张楚一起,再次皱眉看向神龕中潦草的神像。 “大师兄,你说这是————小菰山神吗?” 张楚摇了摇头,还是道:“一试便知。” 他取出敕令,按叶夕嵐所授,將敕令对著神龕一摇,低喝出声:“菰山听令,出来见我。” 重复三次。 小菰山无言,菰山神无踪。 张楚收起敕令,摇头道:“不是它。” 金满堂遗憾嘆息,问道:“那我们————” 张楚一指山下:“回去吧。” 金满堂会意不再吭声,只是跟在张楚后面下山。 到得此时,不论是张楚,还是金满堂,心中多少有些想法和猜测了,更是没有一个提出,要在小菰山上搜寻一下彩衣人之类的。 问题从不在小菰山,只在菰村里。 下山顺利,未生波折,进得菰村,甚至还有眼熟的村民,跟他们热情地打著招呼。 一切都是这么平常。 一直到鸡毛店外,张楚和金满堂神色突变。 有浓郁的血腥味,从鸡毛店里传出来,熏人慾呕。 门虚掩没关,轻轻推开,两人入內。 循著血腥味,一路走进大通铺,昨夜张楚酣睡处,现在七零八落,儘是刀劈斧砍痕跡,大通铺上,一具通体无好肉,几乎流尽一身鲜血的妇人尸体,跪坐而垂首。 她的头,跟郭南麓师兄弟一样,深深地垂落下来,脖子处只有一点颈皮相连。 一般无二的行刑、谢罪。 张楚这回不等金满堂行动,自行上前,踩著血泊,抬起妇人的头確认一眼。 正如所想——鲁嫂! 一个靠著偷偷吞下芡实,回家再吐出清洗蒸煮,艰苦养大两个孩子的母亲,死了。 张楚默运精神雷霆的法门,收敛著诸般情绪,保持著平静,细细地看鲁嫂身上纵横交错的刀痕。 她赫然是被一刀刀割破皮肉,几乎放尽一身鲜血,最后才行刑斩断颈椎而死。 “这刀————” 张楚神情一点一点变了。 这时,金满堂径直走到大通铺房间角落,先示意了一下张楚,再一把拉开灶门。 那处灶是用来烧柴的,灶火通外面厨房。 放在这里是因为冬天实在太冷,光靠体温、稻草、鸡毛不足以御寒时,就会打开气道,给大通铺再续上一口热气。 灶门一开,热气伴著一股既香又焦臭的味道涌出,张楚一眼望去,对上小耗子惊恐绝望的眼神,只见他泪水在不断流淌下,呜呜有声似乎在说话,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的手正牢牢地捂在嘴上。 小耗子抱著妹妹,藏在灶里面,一只手捂自己,一只手捂住妹妹的嘴不使哭喊。 显然事变之时,鲁嫂將两个孩子藏进那里,他们不敢吭声,却透过缝隙,亲眼看到了母亲的惨死———— 金满堂把小耗子扶出来后,不忍心地错开眼神,不去看他。 张楚走过去,蹲身下来,用了点力气拿开小耗子捂嘴的手。 “坏人————坏人衝进来,娘让我带著妹妹藏起来不许出声————” 小耗子汗如雨下,惊骇欲绝,也终於鬆开捂住妹妹嘴的手,然后,两三岁的小女娃儿头一歪,软软倒地。 小耗子僵硬地扭头,一点点地看,从妹妹惨白的脸,没有起伏的胸膛,一直看到她烧焦的下半身———— “啊啊啊————” 小耗子双手抱头,发出悽厉哀嚎。 “不是的,不是的———— “妹妹哭,我就捂住她的嘴,娘说不准哭的———— “怎么会这样,妹妹,啊啊啊,妹妹啊————” 小耗子一巴掌一巴掌地狠狠扇在自己脸上,一巴掌,一口血,混著脱落牙齿和哭喊:“娘,娘啊,我把妹妹搞没了,啊啊,啊啊啊~ 小耗子不知道扇了自己多少个巴掌,吐出了一洼血,满口牙,整张脸肿胀得没有了人样。 他想抱妹妹,又不敢去碰,只能爬上大通铺,跪倒在血泊里,抱著鲁嫂哭得渐至沙哑无声。 张楚和金满堂对视一眼,没有阻拦小耗子发泄,先后出了大通铺。 站在昨日虽然生活艰辛依然有欢声笑语的院子里,两人齐齐沉默片刻后,张楚突兀开口:“鲁嫂身上的刀痕,是八斩媧蛇刀。 ,金满堂投来疑惑目光。 “媧人神话中,祖先有八臂各持神刀,於是媧人就將传授给底层蛇人的刀法,命名为八斩媧蛇刀。 十几天前积石冢上,金师弟你没上去,不然当时就可以见识到了。 “,这些见识,其实源自张伯约经歷,只是这个不好说,他便拿积石冢上事搪塞。 金满堂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就是说动手的是蛇人?现在哪来的蛇人?!”